《表兄不善》 表兄不善 第1节 《表兄不善》作者:南楼载酒 晋江vip2024.10.22完结+番外 总书评数:534当前被收藏数:4309营养液数:493文章积分:42,831,052 本书简介: (阶段性1v1,雄竞修罗场) 柳云诗出生在江南,生得玉软花柔,身姿窈窕,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 然一朝变故,走投无路的她拿着信物去京城,欲找未婚夫兑现婚约。 岂料未婚夫遭敌突袭,尸骨无存,未婚夫的继母打算将她献给贵人做妾。 柳云诗匆匆逃离顾府,无处可去时,想到了远房表哥。 - 季首辅家的嫡孙季辞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弱冠之年便官拜侍郎,深受圣上赏识,与柳云诗的未婚夫并称“上京双绝”。 为了不被重新抓回去,柳云诗打起了季辞的主意。 “不小心”跌在他怀中时,柳云诗仰着精致的小脸,眼眸蕴着盈盈水光,娇滴滴地唤着“表哥”,声音软到了骨子里。 季辞神情疏冷,睨向她时,眼底墨色翻涌。 直到某日,早已死去的未婚夫重新归京,柳云诗不再对季辞曲意谄媚,回到顾家。 再相遇时,柳云诗笑意明媚,眼神澄澈,“多谢表哥此前照顾,我与南砚下月婚礼,听说表哥要去江南公办,就不叨扰表哥了。” 季辞扫过少女红艳的唇和颈侧的暧昧红痕,手指收紧,笑意依旧温润,“好。” - 婚仪当日,柳云诗一觉醒来,不知为何竟盲了双眼。 “夫君”非但不曾嫌弃她,反而将她娇养在府中,日日同塌而眠。 只是每每当她问起自己的眼盲何时能好时,他总比往日更发狠。 一朝复明,柳云诗正想向夫君报喜,抬眸却撞进了季辞清冷阴鸷的眼神中。 男人冰冷的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扯回怀中。 铁链声伴随嗤笑,季辞褪去伪装的温和,眼底冷意乍现: “当初勾了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日。倘若你从始至终都只选择了我,表哥现在也不会对你如此。” *排雷:女主和两个男人都有过,不吃慎入。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近水楼台正剧腹黑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柳云诗。 一句话简介:他们都想得到她 立意:珍惜眼前人 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8658667 第1章 天将暮色,橙红的薄云如同轻纱一般覆在极远的天空边沿。 檐下宫灯轻晃出暖色光圈。 窗户上,烛光映出少女婀娜的身影。 “表小姐不愧是江南第一美人呢,戴什么都这般好看。” 春雪端着托盘站在柳云诗身后,望着镜中女子的娇颜,忍不住看痴了神。 镜中少女肌肤如瓷,朱唇皓齿,双颊粉嫩若花。 柳云诗跟着瞧了几眼镜中的自己,继而视线落在头顶的蝴蝶发钗上。 金色的蝶翼在绸缎般的墨发间轻轻闪动,栩栩若生。 这只发钗和春雪手中的首饰,都是方才下人送来的,说是大公子给的。 柳云诗看着托盘当中的金银玉饰,不禁疑惑,明明昨夜表哥才冷言警告了自己,怎的今日就送起了这般价值不菲的首饰。 回想起昨夜那一举动,柳云诗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烫。 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似乎还在熨烫着后腰敏感的肌肤,那是不同于女人柔软的遒劲有力。 直到此刻还让她心有余悸。 柳云诗轻咬下唇,手背贴了贴脸颊,起身道: “春雪,我想出去走走。” 柳云诗的嗓音也十分好听,娇柔婉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春雪脸颊微红,赶忙放下托盘,“那小姐,奴婢去拿披风。” “不用了。” 柳云诗轻声唤住她,抬首间,明眸中水波潋滟,“我就在附近走走,不走远,你也不必跟着了。” 春雪点点头,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些,“好,今夜夫人在前院待客,小姐还是早些回来。” 柳云诗敛眸,自有一股弱不经风之感。 “知道了。” 乌金西坠,四周已彻底黑了。 柳云诗刚一绕过垂花门,白日里的潮热气息便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还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面前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一片清亮,然而放眼望去,偌大的府邸却比平日里人影稀少。 柳云诗心内打鼓,小小地捏紧袖子,在原地驻足犹豫了半晌,这才抬步朝着季辞的盈辉院方向行去。 其实今夜府中待客,她知道他定然也在前院。 可她就是想去碰碰运气,若是碰到他醉酒什么的,自己在身旁小意照顾一二,也能拉近些许两人的关系。 柳云诗一想到这些,窘意又涌上心头,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 若是父母和顾璟舟他们还在,她又如何能在这陌生的府邸中,去费劲讨好旁人。 她缓慢挪动沉重的步子,走了没多久,眼瞅着看到盈辉院的大门时,忽然一股烧焦的味道从路旁边的林子里窜了出来。 柳云诗脚步一顿,视线望过去。 只见在一棵属下,季辞身旁的小厮陈深正不知蹲在那里烧着什么。 季府府规森严,下人很少这般烧东西,柳云诗忍不住好奇,朝陈深走了几步。 听见脚步声,陈深略一侧身看过来。 恰好柳云诗也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尚未烧完的东西。 是一片天青色绣竹纹的绸缎。 柳云诗只觉得脸颊被眼前的火焰灼得迅速滚热。 方才那阵才压下去的窘意再度涌了上来,甚至还带着一种更为剧烈的羞辱感。 “表小姐。” 陈深起身,似是怕t冒犯了这如花般娇嫩的姑娘,刻意挡在那堆火前,笑道:“您怎么来了。” “这是——” 若是往常,柳云诗对于季辞身旁的人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然而此刻,她全然忘了这些,面对陈深的笑意毫无反应,只讷讷指着那堆火,艰难问道: “在烧什么?” “哦,这呀。” 陈深举了举手中的料子,“公子命我将这料子烧了。” 柳云诗眼睫轻颤,“这般上好的料子,好端端的为何要烧?” “谁知道呢。” 陈深挠了挠头,“我也是这般说的,谁料今日公子突然让我烧了,也没说为什么,或许这料子沾了什么脏东西吧。” 沾了什么脏东西吧? 柳云诗胸腔略微起伏。 能沾什么脏东西,不就是嫌自己昨夜恬不知耻假意摔倒,被他抱住的时候挨了这件衣裳,他便对这件材质上乘的衣裳弃若敝履。 脸上的燥意慢慢延伸至心底,她甚至都能想到,他说那句话时厌恶的眼神。 柳云诗呼吸紧促,攥着手心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表小姐?” 陈深担忧的声音传来,柳云诗一怔,随即对他仓促行了一礼,勉强扯唇笑了笑: “出来时间长了,我该回去了,陈大人继续。” 说罢,不待陈深再说,她便已匆匆转身,折返回来时的小道上。 夜里的风慢慢有了凉意。 柳云诗四肢发寒,脸上热意却丝毫未散。 巨大的屈辱感就像从前江南梅雨季节的潮湿黏腻,附在肌肤上甩都甩不掉。 她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几个月来得委屈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几乎将她淹没。 泪水模糊了眼睛,慌乱之下,柳云诗并未发现自己走岔了路,上了一条更为人迹罕至的小路。 等到骤然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停在了一片竹林中间。 表兄不善 第2节 四周除了影影绰绰的树影和偶尔的树叶沙沙声,什么也不见。 恰在此时,月亮也隐进了云中,四周黯了下来,冷风一吹,莫名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柳云诗心中一慌,拢紧衣襟急忙转身。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身后突然出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倏地,有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口鼻,环住她的腰用力往后拉。 柳云诗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猛地推在地上,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大掌捂住她的嘴。 “唔……” 柳云诗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一阵头晕眼花,倒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 “嘘!别吵!不然我就杀了你!” 酒气熏得柳云诗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 只瞧见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华贵的服饰在方才拉扯间敞开了不少。 柳云诗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呜呜……” “我知道你就是季府新来的那个表姑娘,啧啧,姿色比传闻中更绝。” 男人的手搭上她腰间,“你别挣扎,今夜跟了小爷我,明儿个我抬你做个贵妾如何?” “呜呜呜……” 柳云诗挣扎得更厉害,方才一直强忍的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水粉色衣裳散开,露出雪白的肌肤,粉色的小衣被撑得鼓鼓的,配上娇柔清丽的脸,格外然人眼热。 “这季辞倒真是柳下惠,放着府中这么美的小娇娘不知道享福。” 男人奸笑不已。 风声愈烈,树枝在漆黑的夜空下疯狂摇曳。 柳云诗心中怕得厉害,眼泪不住往下落,一股绝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底。 那个男人见她渐渐没了力气挣扎,似乎放松了警惕,两只手放开了对她的禁锢,竟然专心扯起她的衣裳来。 柳云诗心跳极快,缓了两息,明显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后,趁男人双手并用扯自己外衣的间隙,猛地拔下头顶那支蝴蝶发钗。 也不知是从哪儿来得勇气,咬紧牙关狠狠朝着男人的眼睛刺去! 男人吃痛,捂着眼睛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就来抢她手中的簪子。 所幸他眼睛看不清,柳云诗不待他反应,手起簪落,又是几下狠刺过来。 她刺得毫无章法,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如今惹怒了他,停下来就是死! 她闭着眼睛拚命刺过去,鲜血溅了一脸一身,身上的男人起初还在尖叫,不知过了多久后,身子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柳云诗又不放心地狠狠对着他脖颈刺了几下,这才失力般放下簪子,大口喘息着。 风吹竹林,诡异得可怕。 过了许久,她方拖着颤抖不已的手,费力地推开身上的人。 她的脑中还懵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和男人满身的血,怔愣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杀人了。 冷风吹过后背的冷汗,分明是炎热的夏季,柳云诗却感觉寒冷刺骨。 她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将手中的簪子当做了唯一的依靠,紧紧攥进手中,全身因害怕抖个不停。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柳云诗身子一抖,猛地回头。 浓稠到令人窒息的夜色中,薄雾弥漫的竹林深处,柳云诗意外对上季辞的那双幽潭般清冷的双眸。 男人一袭白衣无尘,谪仙般朗月清风,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而她此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眼圈一红,略带着哭腔的哽咽,娇怯怯地唤了声: “表哥……” 季辞扫了眼一旁的男人,平静无波的视线自上而下审视过她,在她泛红的眼尾上顿了下,最后落在手中带血的发钗上。 第2章 “死了?”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声线平稳。 “表哥,我……” 柳云诗手一颤,下意识将发钗收了起来,吞了吞口水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故意的。” 不料才刚出声,季辞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黑色鹤纹皂靴踩在枯枝上,发出突兀的响声。 男人的背影挺拔若松,在这片竹林中也丝毫不逊,平稳的步伐就像从未见过这里发生的一切一般。 柳云诗轻颤着眼睫,咬紧牙关,未再出声唤他。 良久,她渐渐冷静下来,擦干眼泪,看了眼身旁的尸体。 似下定决心般长舒一口气,咬了咬牙,撑着发软的腿起身,费力拽住尸体的衣服,开始往一旁不远处的湖边拖去。 这个男人瞧起来像是府中的贵客,他们发现他久不回去,定会寻来的。 她不知道季辞方才离开是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自己。 但如今当务之急是要销毁证据,这样即便他到时候揭露了她的罪行,她起码还有辩驳的余地。 思及此,柳云诗的眼泪又忍不住委屈地往下掉,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敢松懈。 眼瞅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要将尸体拖到湖边的时候,四周忽然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人声。 柳云诗吓得手一抖,尸体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咦,那边有声音,是不是在那边?” “过去瞧瞧!” 声音骤然朝着这边聚拢过来,星点灯光慢慢逼近。 柳云诗只觉整个人如坠冰窟,脑中一片空白,想要赶紧离开,然而发软的双腿压根儿不听使唤,抖个不停。 很快,那边的人便围了过来。 “咦?表姐,怎么是你?” 最先出现的是季府次子季蕴,和柳云诗同岁,比她小两个月。 少年箭袖锦衣,墨发高束,见是她,飞快往过来走了两步,“你怎么在这?脸色这般……” 季蕴的话猛地顿住,看到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抬头,“你……他……” 跟在季蕴身后的众人此时也赶到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乌泱泱众人将她半围在中间,柳云诗绝望地闭了闭眼,强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季母行礼,“姨母。” 她这一声姨母唤出,众人才像是回过了神一般。 季母身边的一位贵妇人忽然尖叫了一声,猛地上前扑倒在尸体旁边,大哭起来: “赫儿啊!赫儿!怎么会这样?!啊?!赫儿!” 她哭了片刻,猛地回头指着柳云诗,“是你杀了赫儿?!” 见她沉默,贵妇赤红着眼起身,疯了般一把掐住柳云诗的脖子: “是你杀了赫儿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你还我的赫儿!还我赫儿!” 柳云诗本就生得柔弱,方才早就耗干了气力,又怎敌得过那等在气头上的贵妇人。 她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如风中柳叶一般,仰着脖颈摇摇欲坠。 幸好季蕴眼疾手快,冲上来拉开贵妇的手。 柳云诗腿一软,被他接进怀中,捂着胸口咳喘不止。 她感觉季蕴朝自己凌乱敞开的衣衫处瞅了一眼,正窘得想要遮掩,忽然身上一热,带着男人体温的披风罩了上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柳云诗轻道了声谢,弱不经风地倚在他身上,似乎男人手上力气稍微重一些,就能将她折断一般。 季蕴脸一红,不由放轻了动作,替她拢了披风,转而对贵妇人道: “沈夫人,事情未查清楚,您就对她动手,怕是不妥吧。” “不是她还能有谁?!” 那沈夫t人红着眼,“你瞧瞧她身上的血迹!被我们抓个正着,季二,你还想替她开脱么?!” 沈夫人又转而看向季母,“季夫人,你们现在若不给我个交代,就不怕我英国公府上奏朝廷!治你们个包庇嫌犯的罪名?!” 此刻柳云诗才知道,眼前的贵妇是英国公沈毅的夫人,那这个被她杀死的人,应当就是这位沈夫人的娘家表侄儿赵赫了。 季母看了眼柳云诗,也有些纠结。 虽说如今英国公府不比从前,但到底沾着些皇亲,而看起来眼前之事十有八九就是这柳云诗做的。 她季府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远房表亲,得罪英国公一家不是。 思及此,季母重新看向柳云诗,语气冷了下来: “云诗,你给姨母如实招来,赵赫是不是你杀的?” 柳云诗抿唇不语,身子在季蕴怀中抖得厉害,长睫轻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季蕴不忍,“母亲……” “你闭嘴!” 表兄不善 第3节 季母厉声喝止,“让她自己说!” 在场十几人的视线皆落在柳云诗身上,或鄙夷,或厌恶,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认罪好审判她。 没有一个人看出她的狼狈,对她心生怜悯,即便她们什么都知道。 沈夫人的目光更是恨毒她,似乎只要她一开口承认,她就能立刻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了。 四周针落可闻。 “我……” 柳云诗含着哭腔,说了一个字,喉咙就紧得发不出声来。 “你个贱人!还不承认是不是?!” 沈夫人见她不言,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好啊!跟我进宫!面见陛下!” 季母蹙眉,“沈夫人……” “季夫人不必再说!你也不想因着这个贱人让你季府受人诟病吧!你……” “沈夫人说,什么受人诟病?” 沈夫人还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云淡风轻的声音。 那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本不明显,但就是让每个人都听入了耳,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刹那消失。 柳云诗面色一僵,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去而复返的男人。 他似乎换了身衣服,靛蓝色直裰照例勾勒出男人的宽肩窄腰,行走间仪态端方,手臂上还整齐地搭着一件同色披风。 见她看过来,他亦回看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映着眼前灯笼的一点亮光。 男人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身上裹着的披风,又落在她身后季蕴的身上。 季蕴吞了吞口水,“哥……” 第3章 “嗯。” 季辞淡淡应了一声,转而回头温声对沈夫人道: “沈夫人,您侄儿在季府遇害一事,季家定会给您一个交代,但您方才说受人诟病?恕子琛愚笨,不知夫人此话是何意?” 季辞微微弯下身子,言语诚恳,俊朗的眉眼间带着温和,在周围黑漆漆乱糟糟的人群中,犹如一颗明珠一般耀眼朗润。 方才还叫嚣的沈夫人,在见到他后,却唯唯诺诺没了声音。 见沈夫人不答,季辞抬了抬眉,站直身子,唤了声“陈深。” “来了。” 陈深应了一声,扯着一个黑衣人上前来,一脚将黑衣人推翻在地,厉声呵斥,“自己说!” 那黑衣人似乎方才就被用过刑,早就吓破了胆儿,没有一丝犹豫,一五一十将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 众人这才知晓,原来这黑衣人今夜翻进季府与在季府当值的相好私会。 回去路上见到柳云诗一个人走在路上,还以为是哪个院的大丫鬟,又见小娘子生得实在美貌,当即动了色心,欲行不轨。 而两人的动静恰好惊动了来此方便的赵赫,他怕事情败露,便用卸下的柳云诗的簪子刺死了赵赫。 听那黑衣人说完,季母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长子一眼,问柳云诗,“他说的可是真的?” 柳云诗垂着眼睑,闻言轻点了下头,似是委屈极了一般,红着眼圈哽咽: “是,是真的,若非赵公子,云诗恐怕早就……” 她微微侧过头去,拭了拭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可怜,无辜道: “谁承想,却、却害了赵公子,云诗心中实在难安。” 说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偏生又不敢哭出声,紧咬着唇强压下溢出唇畔的啜泣,下唇都被咬出了血。 季辞微眯着眼,好整以暇看她。 小姑娘的一张惨白小脸半隐在披风下,眼圈通红,轻轻颤动的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泛红的鼻尖不时抽动。 躲在在季蕴宽大的怀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只消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疼无比。 季母心中不觉软了一分,对沈夫人求情: “沈夫人,你瞧,这原是一场误会,云诗也只是受害人,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尽早安置了赵公子,季府愿意对赵家做出赔偿,你意下……” “既然如此。” 沈夫人讪讪地看了季辞一眼,“此事就按你们说的来吧,不过这人……” 她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断不可轻易饶过。” 她对此事本事将信将疑的,然而这些事实既是季辞说的,她便是不信也只能信。 季辞颔首: “沈夫人放心,此事子琛定会给您个交代。张叔,带人去前院吧,今夜大家都受惊了,你且安排房间让大家稍事休息,将宫中赏的安神茶煎上,前段时间西域进贡的丝绸和香料,也拿出来给各位夫人小姐挑选赏玩。” 看热闹的皆是各家夫人小姐,而既然沈夫人都默认了季辞给的说法,旁人也就没理由再待着不走。 更何况,此处又死了人,确实晦气,便也纷纷散了。 陈深亦命人带着黑衣人和赵赫的尸体退下。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竹林,此刻只剩下柳云诗,季蕴和季辞三人。 人一少,空气中那股渗人的凉意又缓缓攀了上来。 柳云诗躲在季蕴怀中,克制着发抖的双手,低头不语。 好半晌,脚步声传来,眼前缓慢出现一双崭新的黑色绣鹤纹皂靴。 季辞如有实质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身上,缓慢游移。 赤裸裸的视线如同一条细绳,悬在她脆弱的脖颈上。 柳云诗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子钰,你先回去,我有话要问表妹。” 季辞的语气淡淡的,如同清泉落在玉石上,温凉悦耳。 柳云诗下意识抓住季蕴的袖子。 季蕴看了她一眼,安抚般覆住她的手背,“哥……” 季辞视线落过去: “回去。” 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气氛如紧绷的弓弦。 季蕴默了默,拍在她手背上,轻声哄道: “我先回去了,待会儿让哥送你回去,你别怕,都过去了。” 柳云诗闻言,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带着鼻音糯糯地道谢。 季蕴挠了挠头,本还想说几句什么,但瞧见季辞的脸色,他又噤了声,离开了。 已是夜深,虫鸣都渐渐淡了,草木覆着寒露。 一阵风吹过,柳云诗的后颈泛起一层凉意。 她无助地拢紧披风,指甲在袖中嵌入掌心,胸腔上下急促起伏着,滚烫的眼泪如珍珠一般一颗颗滚落。 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他本就觉得她不知廉耻,如今又撞到她杀了人,虽说替她解了围,可也只是为了保住季府的脸面。 他怕是会将自己赶出府吧,还是……会私下里将自己关进大牢。 思及此,柳云诗眼眶更红了,忍不住紧咬住唇,小声抽噎了起来。 削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如同春雨中娇颤不胜的海棠花。 季辞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由着她哭了会儿。 忽然,不知是不是柳云诗的错觉,耳畔传来一声男人极低的轻笑声,闷闷的,像是自胸腔中发出来的。 她猛地顿住,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去。 男人轻压着眼帘,一双深邃瞳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审视。 他好看的薄唇轻轻勾着,显然方才那声笑并非她的错觉。 柳云诗被他的目光一烫,又迅速低下头去。 须臾,男人不紧不慢上前一步,崭新的黑色鹤纹皂靴几乎碰上她染血的粉色绣鞋。 季辞微微弯下身,独属于男人的清冷气息猛然间压了过来。 柳云诗心脏突的一缩,听他在她耳畔轻声道: “下次杀人,记得手要稳。” 柳云诗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地抬眸。 歪斜的海棠步摇在她鬓边轻晃,将月光折进她湿漉漉的眼底,像一汪笼罩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清泉。 “表哥……” “可有受伤?” 柳云诗将手藏进袖中,摇了摇头。 “走吧,送你回去。” “哦。” 柳云诗愣愣地跟在他身后,腿还有些软,走得缓慢,抬头看向月光下的挺拔背影。 表兄不善 第4节 青石板的小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拉长的影子交叠。 微风轻抚,她身上的披风轻轻蹭在他靛蓝色袖子上,像极了从前她对他看似不经意,实则别有用心的撩拨。 柳云诗觉得有些尴尬,糯糯开口,“多谢表哥替我解围,今夜之事……” “你与顾璟舟,是什么关系?” 她的语调拖得很t长,季辞却不答反问。 柳云诗脚步倏然顿住。 季辞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挑眉看着她,手中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四周万籁俱寂,唯余两人间的呼吸声。 柳云诗心如擂鼓,偷偷觑了季辞一眼,瞧他一副淡然的样子,便知他已知晓了一切。 她垂眸抿了抿唇,眼底氤氲起濛濛水雾,细声软语道: “表哥既已知晓,何故再来问我。” “何故?” 季辞语中带笑。 下一瞬,柳云诗便觉下颌一凉,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骤然掐住她,手指微一用力,迫她抬头看向他。 她低垂的眼眸隐隐能瞧着那只手,骨骼匀称分明,从肉里透着几分玉色的润,好看却很是危险,捏得她疼得紧。 他却又似不曾用力一般,左右看了看她的脸。 “就凭你是顾璟舟的未亡人,却屡屡勾//引于我,这个理由,够让你如实交代么?表妹?” 第4章 “勾//引”二字一出,柳云诗脸上一烫,眼泪再度涌了出来。 微凉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小脸缓缓滚落,沿着唇角落入他手指掐着的地方。 水渍从他指腹上的纹路蔓延,不紧不慢地侵吞每一寸肌肤,直至男人干燥的手指一点点完全浸入湿凉中。 季辞视线向下,聚焦在她唇畔的晶莹上,缓慢放开了手,背向身后。 柳云诗吸了吸鼻尖,小声开口: “我与南砚自幼相识于江南,我母亲和她母亲从前是闺中密友,她们同年有孕,又指腹为婚,后来我家道中落,来京城寻南砚,再之后……” “可我实在当不得表哥那句‘未亡人’,我与南砚不过有过幼时的口头婚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更何况,他人都已经死了,我总不能替他守寡……” 柳云诗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在季辞冷下去的眼神中熄了声。 季辞玩味地勾唇浅笑,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却消失殆尽。 他仔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的睫畔还挂着几颗玉珠儿。 清澈软糯的眉眼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保护欲,偏生那双潋滟的眸却仿若生了钩子,直勾得人心痒难耐。 她确实是美的,美到似乎连头发丝都比旁人生得要好看许多。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站在月光下,即便如现在这般狼狈,都已美到惊心动魄。 季辞视线在她嫣红饱满的唇上逡巡一番,手指轻捻被泪水浸过的指腹,忽而笑道: “还真是替南砚不值。” 不过她既顶着这张柔弱的外皮,能干出那等杀人之事,又指望她这张好看的唇中,能说出什么重情重义的话来。 季辞收回视线,继续抬步往前走去。 柳云诗知他误会了自己,但如今,她在他那里印象实在太差,她有心解释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况且折腾了半晚上,她此刻实在有些筋疲力尽,根本无心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路,眼瞅着看到了柳云诗院中的亮光。 季辞放慢了脚步,斟酌着开口: “既然你与南砚关系匪浅,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还是会继续照拂你,今夜之事你不必再多想。” “日后——” 他回头看她,“我仍会看在南砚的份上,替你寻一个好去处。” 柳云诗咬着唇垂眸不语,纤长的脖颈在月光下犹如泛着盈盈雪光。 季辞视线下移,落在她的一对南红耳珰上,若没记错,这对耳珰是同那蝴蝶金钗一道赏下来的。 “喜欢这些首饰?” 柳云诗还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情绪中兀自瞎想,闻言抬头,见他看向自己的耳垂,立刻明白过来。 想了想,既是他派人送的,岂有说不喜欢的道理,便点了点头,软声软语说: “喜欢的。” 岂料她话音刚落,便在男人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鄙夷。 快到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喜欢便好。” 季辞微一颔首,“往后你不必在我身上再费心思,我不是什么好人,也绝不会娶你这样的女子,早些休息吧。” 说罢,便不再多看她一眼,自顾离开。 行出两步,他复又顿住,重新回头审视她两眼,问: “贤王好经商,家产不计其数,你可愿跟他?” 柳云诗乍一听见贤王的名号,脸上倏然如白纸一般。 “你若愿意,有季家给你撑腰,过去至少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 “表哥好意,云诗心领了!” 柳云诗不待他说完,突然出声打断他。 她本就对他那句“你这样的女子”而心中郁闷,如今又听他提起贤王,原本血色无多的脸颊,此刻因为愤怒而染上潮红。 她怒瞪着他,漂亮白嫩的细颈紧绷,呼吸急促: “在表哥心中,我就是那等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女子么?” “还是你觉得,我如今失怙失恃,就能像物品一样被你们随意送来送去!” 季辞蹙了蹙眉: “我并非……” “从前是我鬼迷心窍,做了许多让表哥误会之事!今后我再不会去表哥面前扰你清净了!” “夜深了!表哥请回吧!” 说完,柳云诗头也不回地进了院中,“匡”的一声甩上院门。 她背靠在院门上,胸口急速起伏,心中又委屈又愤恨,瞪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她当初,就是无意间听到顾璟舟的继母与继妹盘算着要将她送去贤王榻上,才从顾府逃了出来。 想不到今夜他竟也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过了许久,门外响起男人离去的脚步声,柳云诗才如虚脱一般,滑跌在地上,伏在膝盖上轻声呜咽起来。 …… 院外不远处的小道上,季辞负手站着,视线落在柳云诗院中,听着那阵时隐时现的啜泣。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刻着“南砚”二字的玉佩,招来陈深,顺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对他吩咐: “将这两样东西拿去给春雪,就说是给她们小姐的。” 这玉佩,是方才在竹林间第一次见她的地方捡的,想是挣扎时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理当物归原主。 “再去让厨房煎一碗安神汤送去,让春雪别说是你安排的。” 陈深接过东西,“知道了。” “嗯。”季辞吩咐完,又问:“那个男人呢?” “给了一笔银子,已经处理了。” “好。” 顿了顿,季辞又道: “明日将族中送来的那尊太湖石送去赵府,顺便告诉沈夫人,对于赵赫在府中遇难一事,我会代表季府亲自登门去向赵家赔罪。” - 柳云诗原本以为自己昨夜定会彻夜难眠。 谁知后来春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碗安神汤,她喝了没多久便睡去了。 一夜无梦,醒来便看见放在枕畔的香囊和玉佩。 柳云诗猛地清醒过来,撑起身子,“春雪,这香囊哪儿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玉佩掉了,只以为是春雪替她收拾衣服时放在这的,只是这香囊一眼看去就知不是女子之物。 春雪正端了水进来,应了一声,“这个是昨夜大公子身边的陈深送来的。” 柳云诗听说是季辞送来的,当即便想起那些首饰来。 “春雪,将这香囊扔了。” 春雪微怔,随即应了声,一边过来拿香囊,一边又道: “扔了做什么,这香囊可是夫人从前替公子去寺庙中求的。哦,对了,方才我去取早膳,听人说,昨日表小姐那些金银首饰,都是玉华公主亲自赏下来的呢!” “你说是玉华公主赏的?” 表兄不善 第5节 春雪不明所以,“对啊,咱府里没几人有这……” 柳云诗顿时明白过来,昨夜季辞那鄙夷的眼神是为何。 想了想,泄气般道: “算了春雪,香囊……还是替我收起来吧。” 今日厨房备的早膳格外清淡。 还没吃完,柳云诗便听见门外季蕴的声音: “表姐在么?” 柳云诗放下碗筷,软软地应了声: “我在呢,进来吧。” 季蕴推门进来,看到她在用膳,有些不好意思: “打扰表姐用膳了,今日怎么样?” 柳云诗自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轻轻颔首,“我已经好了,你不必担忧。” 季蕴笑道: “那就好,待会儿我带表姐去郊外骑马吧,散散心。” “哎哟,去什么郊外呢。” 柳云诗还未作答,门口忽传来季母身旁张嬷嬷的声音。 张嬷嬷人还未到,声音已先一步从窗外传来: “表小姐用好了膳快随老奴走一趟,府中来了客人,要见您呢。” “见我?” 柳云诗疑惑,“是谁?” 她不记得自己在京中,有什么认识的故人啊。 那张嬷嬷推门进来,笑得慈眉善目,说出的话却让柳云诗浑身发寒。 “自然是顾小将军的母亲和妹妹了,表小姐,您同顾小将军有婚约之事,您怎么只字不提呀!她们二人今日来,就是要接您回去的。” 见柳云诗不答,张嬷嬷笑道: “表小姐您可快着些,咱们夫人啊,已经答应她们了呢。” 第5章 “婚约?” 季蕴突兀出声,“表姐你与顾璟舟有婚约?” 柳云诗面色苍白,咬唇不语。 季蕴瞧见她的反应,t忽然明白过来,他冷笑一声,看向张嬷嬷: “即便表姐之前跟顾小将军有过婚约,如今他人都已经去世了,那顾家的继母现下要将人接回去,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母亲也是糊涂了!” 张嬷嬷陪笑道: “二公子,老奴只是负责传话,如今她们人都还在前院等着呢,您看……” 柳云诗不发一言擦了擦嘴,放下帕子起身,“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张嬷嬷这次来时,还带了几个粗使婆子候在院中,今日看来她是如论如何都要走这一趟的。 她偷跑出来,此前顾母她们并不知道她在哪。 今日突然找上门要人,应当是昨夜里哪个见过她的贵妇人,去给顾母通风报信了。 再者,此前姨母都对她照顾有加,今日突然答应顾母将她带回去,应当也是因着昨夜的事,怕她再在府中待下去,会牵连季府吧。 可她除了乖乖接受,又能怎么办。 季蕴如今在季家根本说不上话,而唯一有话语权的季辞,昨夜对她的厌恶与鄙夷已经那般明显,定然也不会帮她留下。 更何况发生了那样的事,说不定,他和姨母一样,也盼着她尽快离开季府呢。 柳云诗心中升起一片绝望,强撑起精神对季蕴笑了笑: “抱歉,今日不能和你去郊外马场了。” “表……” 季蕴还欲过来扯她的衣袖。 柳云诗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红着一双眼,唇都咬得泛了白。 然后楚楚可怜地深看他一眼,转身随着张嬷嬷离开了。 季蕴在原地干着急,眼瞅着她窈窕的背影在晨光中愈发单薄,他猛地握了握拳,朝季辞的盈辉院疾行而去。 - 柳云诗人还未走进正厅,已经听见厅内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声。 正是顾璟舟继母李氏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手心,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厅中上首一左一右坐着李氏和季母。 在李氏身后,侍立着一位十七八岁的黄衣女子,正是李氏的女儿,顾璟舟的继妹顾锦瑶。 顾锦瑶年初出嫁,嫁的是正三品的詹事王禄,给人家当了续弦。 她那夫婿年逾半百,顾锦瑶刚嫁去没两月就病逝了,李氏便将她重新接回了顾家养着,临走时,还分了那王家好几箱子家产。 柳云诗扫了三人一眼,上前娉娉婷婷福了一礼,恭顺道: “姨母,您找我。” 几人闻声都停了下来,李氏更是藉着抹泪的动作,不住偷偷打量她。 也不知是这季府养人还是什么,小姑娘几日未见,似乎又变漂亮了不少,如今俨然一副清丽柔婉的大家闺秀模样。 不知道的,还当她真是这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柳云诗敛眸,假装未察觉到李氏的眼神,然而心底还是没忍住升起一丝厌恶。 “云诗,你来。” 季母温声对她招手。 柳云诗抿着唇,小步上前,低头细语,“姨母。” “瞧瞧这位夫人,你可认识?” 季母握住柳云诗的手,轻拍了拍,力道不大,柳云诗却隐隐觉出几分威胁之意。 柳云诗假意看了李氏一眼,“姨母,这位夫人是顾小将军的母亲。” “云诗与顾小将军从前认识?还是……你们有什么关系?” 季母笑问,眉眼间尽是慈爱,觑着她神情的目光却异常犀利,似乎要将柳云诗洞穿。 她余光悄无声息扫了眼门外。 院中晨光熹微,树影斑驳,除了两个扫洒的丫鬟,再无其他人,然而院外,看门的小厮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倍。 “云诗看什么呢?今儿个子琛陪公主去护国寺上香去了,你是在找他么?” 季母话里有话道。 柳云诗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坦白道: “云诗此前与顾小将军有过口头婚约,这次来京城,本也是去找顾小将军的,岂料……” “岂料我可怜的儿啊!还未回京就遭奸人所害!南砚我的儿啊!” 柳云诗的话还未说完,方才在她进来时刚止住哭声的李氏忽然又掩帕哭了起来,语气哀恸悲戚万分,似乎当真是伤心极了。 在她身后的顾锦瑶也低头啜泣。 柳云诗知道,顾璟舟与季辞是表兄弟,季母与顾璟舟的生母是亲姐妹,她们的关系比她这个不知道远到哪里去,勉强搭得上表亲的人要近得多。 对于这个骤然离世的侄儿,季母自然也是心疼万分,忍不住也抹了抹泪。 柳云诗看见李氏用余光瞥了季母一眼,忽然哭得更凶了,一个劲儿地说: “可怜我儿生前心心念念着你,还几度在我面前提起要迎你过门的话,谁料我儿的头七都没过,你就收拾了东西,从顾家跑了!” “你、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我的儿啊!你看看啊!这就是你心悦的女子啊!这般薄情寡义!娘真替你不值啊!” 柳云诗扯了扯唇角,又是这句“不值”。 昨夜季辞才这么说过。 所有人是不是都觉得,顾璟舟死了,她就该给他守寡,若是觉悟再高一点,伤心欲绝到投湖上吊,去给他陪葬。 这样他们是不是才会觉得,她是个好姑娘,顾璟舟生前没有爱错人。 可她柳云诗偏就是个自私凉薄的性子,顾璟舟死了,她会伤心,但更会好好活下去。 “云诗……” 季母掩了掩眼角,拉着柳云诗的手语重心长道: “姨母知道你如今无处可去,但如今南砚尸骨未寒,你还是随他的母亲先回去吧。” “待到、待到南砚头七过了,你也算是尽了心了,到时你若再想回来,姨母便派人去接你回来,可好?” 柳云诗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乖顺地点了点头应了。 季母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还要再叮嘱两句,忽听季蕴急匆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许走!” 众人闻声刚回头,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旋进了屋中。 表兄不善 第6节 季蕴一把将柳云诗拉到身后护着,“谁都不许带她走!” 柳云诗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她回头看到季蕴额上的细汗,心底一软,轻轻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心中抽出,细声在他耳畔安慰道: “子钰,没事的,姨母说了,待到南砚的头七过去后我就回来了。” 季蕴回头嗔瞪她一眼,指着李氏,急道: “我顾表哥去世了,她作为母亲,不操心张罗好表哥的丧事,怎么这么着急来找你回去,谁知道她按得什么心!你怎么这么傻!” “子钰!” 季母呵斥出声,朝外面的小厮喊道: “还不快将二公子带回去!没得在这说胡话丢人现眼!” “母亲!你怎也跟着糊涂!” 季蕴急了,伸直手臂护在柳云诗身前,寸步不让,与季母僵持,“今日我在这,我看谁敢带她走!” 那些小厮都已经到了门口,一看这情形又停了下来,进退两难地看着他二人。 季母没想到一贯乖顺的小儿子居然当众忤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摔了桌上的茶盏,“你……” 话还未说完,忽然捂着额角晃了晃。 “母亲!” 季蕴瞳孔骤缩,猛地冲过去扶住她。 然而就是这个空荡,季母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季蕴的手臂,厉声对门口的小厮道: “还不快将二公子带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窝蜂涌进来,拽胳膊的,抱腰的,也不管季蕴的挣扎和高呼,连拖带拽将人带了下去。 直到季蕴被带出去老远,柳云诗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轻轻敛眸,一副温顺的模样。 经了这么一遭,季母也没心思同李氏寒暄了,而李氏达了目的,自然乐呵呵的告辞,带着顾锦瑶和柳云诗离开了。 甫一坐上顾府的马车,李氏立刻变了脸,一巴掌重重扇在柳云诗脸上。 “好你个小贱人,还敢偷跑?!你与顾璟舟有婚约,就是我顾家的儿媳妇儿,如今顾璟舟不在了,自然是我这个婆母给你做主!” 她对顾锦瑶使了个颜色,顾锦瑶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麻绳递给李氏,接着将柳云诗的手反剪至身后。 李氏一边将柳云诗的手腕绑起来,一边冷笑: “你跑啊!我让你跑!小贱人!看你如何还跑得了!” 李氏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柳云诗懵了片刻才发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试着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这李氏绑得实在紧,便也不再挣扎,只老老实实靠坐在窗边。 “别看了!你以为你这般看着,那个季蕴能来救你不成?!” 李氏在她额上狠狠一戳,“狐媚子!” 柳云诗咬着唇不语。 车外微风轻抚,偶尔掀起车帘一角,柳云诗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在向后退。 行出一段距离后,有段路似乎不太齐整,车夫便放慢了速度,马车晃晃悠悠地连带着窗帘都被大幅度晃开。 此时,从对向驶来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车上的少女恰好也掀开帘子朝外看。 两辆马车缓慢错行的时候,柳云诗才瞧见那辆马t车中,与少女并排还坐着一人。 而那人也透过掀开的窗帘看到了她。 季辞今日穿了一身略显贵气的白衣,清冷的眸在看到她的时候,略微闪过一抹诧异。 柳云诗心中一紧,正想开口唤他救命,对面车上的少女却先一步回头,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 柳云诗看到季辞在听到她的话后,淡漠的眸中慢慢漾起了一丝笑意,含笑回了她一句什么。 少女面色微赧,边朝他靠过去,边放下了车帘。 刺绣精美的绸缎车帘,缓缓掩住了季辞那张俊美清隽的脸。 在车帘落下的最后一瞬,柳云诗感觉季辞再次抬眸,往自己这里望了一眼。 第6章 “子琛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玉华公主放下车帘,朝着季辞凑了过去,不明所以地问。 季辞收回视线,睨了她一眼,淡笑道: “公主看错了,没什么。” 男人一身雅白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温润疏朗,琥珀色的眸中犹如星河璀璨。 只看过来一眼,玉华公主便羞红了脸。 她顺势低头倒了杯酒,送到季辞唇边: “子琛哥哥,这酒是宫中的桃花酿,名字很好听,叫桃夭,你尝尝。” 季辞接过酒,“谢公主,臣自己来即可。” 说罢,他作势就要将酒放下,玉华神色一变,急忙又劝道: “子琛哥哥尝一尝么,听说子琛哥哥对酒颇有研究,你尝尝这酒如何,我好回去跟我宫里的人说说去。” 见玉华举着酒杯不放,季辞顿了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玉华瞧着季辞被酒水浸湿的淡色薄唇,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好奇凑上去问: “怎么样?” 季辞略一品味,颔首,“公主带来的,自是好酒。” 玉华公主一听眼前一亮,忙又倒了一杯凑到他唇边,“那子琛哥哥再多喝两杯。” 这次季辞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压着眼帘看了眼唇畔的酒水,复又抬头看向玉华,一双凤眸微眯了眯: “公主一定要让臣喝么?” 他的唇畔缓缓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帘微微下压,削薄的眼皮上蜿蜒着细细的淡淡的青色血管。 像是冬日里冷白的日光。 清隽的眉眼下,眸光锋利。 玉华公主手一抖,几滴清酒溅在她的手背上。 她面色不自然地扯了扯唇角,嘿嘿笑道: “这么好喝的酒,我当然想让子琛哥哥多喝几杯啦。” “既然如此,臣却之不恭。” 季辞闻言,再未多说,直接接来一饮而尽。 玉华公主在他抬头的间隙,微不可察地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忐忑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季辞看出了什么端倪。 马车又行了会儿。 玉华公主看了眼撑额假寐的男人,关切道: “可是方才子琛哥哥酒喝得急了些?要不我们先停车去歇息会儿吧,这附近恰好有我的一处私宅。” 季辞揉了揉额角,嗓音沙哑,呼出的气息像是从火上烧过: “既如此,也好。” 玉华公主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主动上前搀扶着季辞下车,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宅院。 …… 一刻钟后,季辞面色沉冷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陈深进来,看了眼他因隐忍而泛白的骨节,不禁道: “公子,我……替您找个女人吧。” 季辞淡淡乜了他一眼,“不用,找到什么了么?” “确实发现有住过人的痕迹,且看那人的习惯,应当是胡人。” 季辞似乎早就料到,不无意外,淡声吩咐陈深: “将证据收好,公主还未醒来?” “没有,我们用的药时效长,还在睡着。” “唔。” 季辞端起一盏天青色茶杯,将其中凉透的茶水饮尽,冰凉的茶水浸过喉咙,凉意抵消了些许小腹的燥热。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了几下杯沿,似乎思忖了片刻,才缓缓启唇: “柳云诗是怎么回事?” 陈深似乎知道他会问这个,早就派人去府中打探清楚,便将今晨府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到现在,二公子还被夫人在房中关着,依属下看,那李氏将表小姐接回去,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季辞略一颔首,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语气淡淡地道: “她是顾璟舟从前的未婚妻,既然说是回去替他守灵,我们也不好多问。” 他撑着扶手起身,向外行去,“走吧,回府。” 陈深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季辞。 表兄不善 第7节 李氏的目的那么明显,就连二公子都看了出来,怎么公子他……还这般无动于衷。 怔愣间,季辞却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慢条斯理地跨出了门槛。 看那样子,似乎是真不打算管表小姐的事了。 陈深挠了挠头,想起从前柳云诗每次见他,总是一副温婉有礼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补充道: “对了,公子,表小姐走之前,命春雪将公主赏给她的东西,悉数原封不动的给您送了回来,说是无功不受禄,她本已在府中叨扰数日,那些就交由中公处置吧。” 闻言,男人的脚步果然顿住。 须臾,他轻捻指腹,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眯眼轻嗤: “当真这么说?” - 柳云诗被李氏从后门带进了顾府。 刚一进去,李氏和顾锦瑶就露出了真面目。 李氏狠狠在柳云诗身上拧了两下,气汹汹道: “你跑啊!你本事大再跑啊!昨夜出了那样的事,如今季府也当你是丧门星,他们不护着你,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柳云诗紧咬着唇,虽然被她掐得眼泪直流,却不肯发出一声求饶或痛苦的声音。 她知道这李氏是个疯子,她表现的越痛苦,她便越开心。 顾锦瑶在旁边提醒: “娘,咱们还是赶紧将她带过去,正事要紧。” 李氏一听,这才回过了神志,又恶狠狠掐了她两下这才作罢,和顾锦瑶两人一前一后架着柳云诗往西苑里去。 柳云诗原本以为,李氏至少会先将自己囚禁起来,即便是要将她送给贤王,也要徐徐图之才是。 谁料刚一到西苑,李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颗药丸,掐着柳云诗的脸颊便将那药丸塞入了她的口中。 柳云诗陡然色变,浑身血液霎时凉透了! 她拚命用舌尖将那药丸往出顶,奈何李氏和顾锦瑶两个人的力气她实在抵抗不过。 挣扎半晌,那颗药丸还是融化在自己口中,又被她们强灌了半碗水咽了下去。 “你本就是我顾家的儿媳妇儿,如今顾璟舟死了,你不该为顾家做些什么么?” 李氏冷笑,满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好好在这里等着吧,你也莫要嫉恨婆母,将来跟了闲王飞黄腾达了,可要记得我们顾府的好啊。” 柳云诗泪眼朦胧,瞪着李氏,“你这么做,就不怕顾璟舟知道了回来索你们的命!” “哟!这时候还提那个死人?” 李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掩着帕子笑出了眼泪,“活着的人都护不了你,你还指望一个死人?” 柳云诗闻言,心中骤然涌起一丝悲痛。 顾璟舟那般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活着的时候上阵杀敌勇猛无比,如今死了,就连李氏这种人都能随意编排他了。 见她不说话了,李氏得意地拍了拍手,笑道: “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吧,待会儿有你享受的。” 说罢,乐呵呵地带着顾锦瑶离开了。 她们刚一走,柳云诗立刻收敛了眼泪,脸上凄楚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视线在周围来回巡视了一圈,忽然定在桌上的一个竹筐上。 许是李氏疏忽还是什么,这竹筐中的针线和剪刀并未被她收起来。 柳云诗立刻走了过去,果断背过身去拿起剪刀,摸索着想要将手腕上的麻绳剪断。 然而她从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此刻慌慌张张又是背着手,折腾了好久也没剪开,反倒被剪刀锋利的尖扎伤了手腕。 而且更让她感到心焦的,是她觉出自己似乎在渐渐失去力气,浑身越来越烫,尤其是小腹处,更是窜起一阵阵莫名的痒意。 她隐约知道是那药丸起了作用,心中更为着急。 正当她再次拿起剪刀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云诗动作一顿,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死死握住剪刀,一双眼睛紧盯着眼前的门扇。 随着脚步声渐近,柳云诗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轻手轻脚往门口挪了两步。 今日若是真的那什么贤王来了,她便是拼着一死,也断不会让他得逞,到时若真杀了贤王,李氏和顾锦瑶一个也别想跑。 她如今孤身一人,大不了一起死了好了! 柳云诗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眼神却愈发狠厉。 时间被无限拉长。 那一声声脚步声像是踩在了柳云诗心上,心脏“咚咚咚”狂跳不止。 渐渐的,脚步声到了近前。 门上自下而上缓慢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在他身后紧跟着李氏。 柳云诗下意识将手中剪刀调整了一下姿势,防止它t因手中的细汗而滑落。 下一刻,季辞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徐徐响起,“开门。” 仿佛有一道清风,吹散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 紧绷的弦倏忽松了下来。 柳云诗像是被这一声宛如天籁的声音猛地拖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脏重新在胸前中平缓跳开。 恍若重生般的感觉。 她腿一软,险些喜极而泣,知道自己这一回是赌对了。 门口传来李氏不情不愿的声音,似乎是在问下人要钥匙。 柳云诗只缓了一瞬,便有了新的主意。 她匆匆将剪刀原样放回去。 而后左右看了看,咬紧牙关眼睛一闭,重重将自己撞在了桌角上。 后背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柳云诗疼得前发黑,额角疼出细密的汗珠。 可她犹觉不够,又寻着角度在肩膀和小腿的位置撞了两下。 撞完后,她坐在床边缓了片刻,起身去到镜前,对着镜子看了看,果然见后颈隐隐露出一片淤青来。 她这才长舒一口气,缓缓缩到床榻上。 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那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柳云诗方才一直强忍的泪决堤了般一颗颗往出涌。 第7章 朝北的房内阴暗湿冷,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外挤进来,四四方方落在门前的地面上。 空气中雾蓝色的细小颗粒漂浮,被阳光一照覆上金橙色,流金一般。 小姑娘比那夜的模样还惨。 瑟缩在角落,单薄的小肩膀轻轻耸动着,咬紧的嫣红唇瓣里,不断溢出委屈的呜咽声,如小兽孱弱哀鸣。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回过头来盯着他。 少女鬓发凌乱,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她的眼睛全红了,泪水无声地往下滑,压抑着狼狈和绝望。 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眸在看到他时,原本的惊惧又缓慢变成了欣喜与依赖。 就好似树起的戒备一瞬间全然坍塌。 她的鼻尖瞬间泛了红,眼泪滚落,泣不成声般细声细语唤了句,“表哥。” 声音里带着无尽委屈。 季辞脚步猛地顿住,喉结微不可察地轻轻滑滚了一下。 原本被他强压下去的药性,似乎在她凄楚的眼神和那句全心依赖的“表哥”声中,刹那被引燃。 他舌尖重重抵着齿面。 微疼的触感让他勉强维持着镇定,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她方才见到他急着起身,胸前的衣襟不自觉散开。 又因双手被缚在身后,胸前的柔软便愈发显得饱满,从微微敞开的衣领中露出雪肤和弧线。 季辞眼神骤然一黯,出声喝住欲要进门的陈深。 瞥开视线,哑声道: “给她松绑。” 李氏被方才季辞那一声喝止也吓了一跳,闻言不敢磨蹭,哆哆嗦嗦上前替柳云诗解开。 季辞飞快扫了她一眼,烦躁地转了转扳指,“自己能走——”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忽然一阵馨香拂面,怀中骤然扑进来一团柔软。 少女纤弱的藕臂缠上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身子颤抖不止,“表哥……” 季辞腹下那团火烧得更厉害,灼得他喉咙发痒,额角突突直跳,冷白颈侧浅青色血管蜿蜒凸起。 他顶了顶后槽牙,掌心搭上柳云诗单薄的肩欲推。 然而就在他手搭上去的时候,那小姑娘竟双腿一软,软绵绵晕倒在了自己怀中。 季辞下意识接住了她。 视线自上而下,散开的胭脂色裙襟下,饱满的曲线越发明显。 表兄不善 第8节 他的视线顿了一下,脱下外裳将她裹紧,轻轻一搂,便将纤弱的小姑娘打横抱了起来。 她侧脸贴在他肩上,羊脂玉般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脸颊上如薄雾般覆着两片不正常的绯红。 身上肌肤也滚烫无比,灼热轻喘的气息从微张的殷红小嘴吐出,轻轻落在他颈侧青色的脉搏上。 男人掌心微微收紧,脸色阴沉地抱着她跨出门去。 李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脸都吓白了。 陈深一见季辞出来,上前两步伸手,“给属下吧。” “不必。” 季辞绕过他的手,“你去驾车过来。” 言罢,他又回身,一双冷厉的眸盯向李氏,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解药呢?” 李氏一个哆嗦,寒意自颈间萦绕,她连忙陪笑道: “季大人,这实在是误会啊,哪里有什么解……” 季辞不等她说完,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一个眼神都没留下,抱着柳云诗匆匆往院外走去。 西苑门口,陈深早已驾了马车等在门口。 一见季辞抱着柳云诗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不知是中了那种药,还是抱着她走了一截路,他的气息不似平日里那般平稳,隐隐压抑着粗喘。 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暗藏着激烈汹涌的波涛。 陈深小心翼翼觑了眼前之人一眼。 瞅见那人抱着柳云诗时,手背上隐忍的青筋,忍不住眉心一跳,劝道: “公子,您若不要女人,属下替您找个大夫吧。” 这次季辞没反对,只是上车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姑娘,语气克制: “先回府。” 若是他没看错,柳云诗应当也被那李氏下了药。 “是。” 陈深没敢多加耽搁,等那两人进去坐稳后,立刻驾了马车往季府赶。 季辞甫一抱着柳云诗进去,便欲将人放在一旁的榻上。 谁料手中才一动作,怀中的少女忽然传来一声娇//喘。 季辞手上一僵,紧抿着唇低头望下去。 只见怀中姑娘秀眉颦起,泪光涟涟的眸悠悠睁开,檀口翕动,似娇似泣地带出一句“疼。” 软绵绵的语调带着热浪,轻飘飘落进季辞耳廓,却如钩子一般轻易勾起那团火。 女人无意识的喘//息、身上的馨香、绵软的娇躯无一不是那药的催化剂,让他不复平日里的清隽淡然。 季辞猛地眯起眼,原本松开的手骤然收紧,压着她向自己,语气不善: “柳云诗,这也是你勾人的手段之一么?” 脑中那根弦几乎绷到极致。 即便从前面亲自对犯人行刑时,他也未曾如此心绪不定过。 可怀中的姑娘似乎还未彻底清醒,并未听进去他的话。 娇软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在被他压着腰的时候,又忍不住低低啜泣出声: “你弄得我好疼,表哥。” 她的纤指攀上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带着他的手,缓慢放在腰肢更低的位置。 水光潋滟的大眼睛自下而上看向他: “这里,好疼。” 季辞胸腔起伏着,低眸沉沉对上她的视线。 然而那小姑娘眼中一片无辜,并无半分勾//引之意,反倒在他看过去时,她羞赧地微微埋首在他怀中。 也是这一下低首,季辞才发现,她被衣领包裹着的后颈处有一小片乌青。 他视线在她那道伤上停驻片刻,舌尖顶了顶颊,眼中巨浪慢慢回落。 “方才伤到的?” 柳云诗乖顺地点点头。 季辞默了一瞬,“还有哪里?” 柳云诗闻言,面色隐隐有些难为情,“腰上。” 犹豫了半晌,她又指了指自己右边小腿,“这里,最疼。” 她自他怀中抬眸,又带了哭腔: “表哥,我的腿是不是断了啊。” 她说话的时候,小手还不自觉攥紧季辞的衣裳,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对他有着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 一想起小姑娘这几日接连的遭遇,季辞无奈蹙眉,语气软了几分。 “我看看。” 说着,他握住她的脚腕,缓缓将裙摆向上掀去。 柳云诗轻轻闭上眼,身子因为紧张而微微紧绷。 纤长的眼睫不停轻颤,面颊染上一片酡红,饱满的胸脯起伏的弧度变得明显。 车厢狭窄的空间里,热浪蒸腾,彼此间灼热的呼吸交错,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放松。” 季辞看了她一眼,视线随后落在自己手中。 少女的脚踝柔软纤细,他一只手便能完全掌住。 胭脂色裙摆犹如海棠花瓣一般,渐次盛开。 从未示人的娇嫩肌肤吹弹可破,在昏暗的车厢中亦能泛着盈盈白光,比最上乘的羊脂暖玉还要完美。 季辞手上握着的位置是柳云诗凸起的脚踝。 小巧一块儿骨头轻抵着掌心,绸缎般的肌肤被覆着薄茧的掌中纹路碾蹭,很快便泛了红。 再往上,曲线优美的小腿骨肉亭匀,纤秾得度。 然而在白嫩嫩的一片滑腻当中,突兀地显出一片乌紫色。 “是这里?” 季辞轻按上去。 小姑娘倒抽一口凉气,大颗大颗的玉珠儿又无声落了下来。 她低着头不让他看到自己落泪,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季辞盯着那处看了几息,旋即在乌紫色边沿来回揉按片刻,指腹逡巡在柔软滑嫩的肌肤上。 柳云诗愈发紧张,身子因疼痛而娇颤连连,唇畔偶尔溢出几声控制不住的轻//吟。 婉转的语调楚楚可怜。 季辞攥住她脚腕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放开她,若无其事地将裙摆拉下,语气平静道: “未伤及骨头,不碍事,回府后——” “表t哥……” 他的话未说完,柳云诗再次扑进他怀中。 犹如风雨中立在枝头无处可去的小雀儿,嘤嘤企盼他的庇护。 她藕臂紧缠着他,软软的声音好似想压抑哭腔又忍不住,哽咽道: “表哥,我身上好难受,她们喂我、喂我吃了药。” 说罢,她仰头看向他,一双蓄满泪水的眼中满是彷徨无助,嫣红眼尾平添脆弱艳色: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我好难受,表哥。” 她离他极近,仰头说话时,柔软唇瓣几乎轻蹭上他嶙峋的喉结。 柔软的娇躯,因害怕彷徨而与他紧紧相贴。 似乎全世界只有他的怀中能让她得到片刻安心。 小姑娘将她全身心的信赖,毫无保留地交予他。 许是药性使然。 即便知道眼前的姑娘也许是伪装,但看到她双眸中的依赖时,他心底某个地方,坚硬的铜墙铁壁还是不受控制地缓缓坍塌。 马车外的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剧烈的脉搏跳动声一下下冲击着鼓膜。 四周黏稠而混沌的空气不断紧缩包裹。 季辞盯着她,视线定焦在那双泛着水光的软嫩红唇上,眸色黯得可怕。 良久,他轻笑出声,语气带着讽刺: “柳云诗,你此番种种,不过是想这样对么?” 柳云诗眨着水眸,迷茫而无辜,“什么?” 一阵灼热再度传来,轰然一声,季辞脑中的弦彻底分崩离析。 拇指在那唇上碾揉了一下,大掌扣着她纤细的后颈,骤然俯下身来。 表兄不善 第9节 第8章 似有一朵烟花在脑中炸开。 柳云诗猛地瞪大眼睛,心脏一瞬间几乎要跳出喉咙。 男人温凉的唇瓣压下。 却又在即将触上的那一瞬,忽然停了下来。 柳云诗没敢动,季辞也没动,车厢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过了许久,柳云诗在季辞眼底瞧见一抹厌恶,听他冷嗤一声,放开了她。 “顾璟舟尸骨未寒,你是他的未亡人,柳云诗,我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 季辞话音未落,柳云诗眼圈一红,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然而这次季辞只是冷眼看着,再未出声安抚一句,周身上下透出的疏离也让柳云诗再不敢靠近他半步。 及至马车行至季府,季辞淡淡瞥了她一眼,率先下了马车。 柳云诗听见他在外面对陈深吩咐,“叫春雪出来接她,再找张礼去给她瞧瞧。” 张礼是府中专门负责给女眷诊治的女大夫。 说罢,外面便响起他离开的脚步声。 柳云诗吸了吸鼻子,垂首默默咬住了下唇,手中季辞的外裳被她绞得皱皱巴巴。 春雪出来得极快,一见她的样子,立刻心疼得快要哭了出来。 柳云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被她搀扶着慢慢回了屋中。 张礼早已等在屋中,和春雪一左一右扶她躺好后,先是替她诊了脉。 所幸今日李氏给她下的那药只是为了助助兴,并非烈性药,张礼给她开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汤药,春雪拿着药方让人下去煎药。 随后她又替她看了看身上的伤口,笑着安抚: “这些伤都未伤及内里,只是姑娘身子娇嫩,轻轻一碰便看起来十分严重。” 她从药箱中找出一瓶膏药递给春雪,叮嘱道: “这里面的药能够消肿化瘀,给你家姑娘涂上三天,这些伤自然就好了,姑娘这几日饮食上也要稍加注意,切忌辛辣刺激。” 柳云诗乖顺地点点头,又抬头看她,颇有些难为情地欲言又止。 张礼似看出她的想法,笑道: “姑娘放心,不会留下疤痕的,倒是你脸上这——晚间让春雪给你拿热毛巾敷一敷吧。” 她在药箱中翻找一通,找出一个青绿色小瓷罐,“敷之前在脸上抹上这个,会好的快一些。” 今日柳云诗被顾夫人上门带走一事,已经在府中传遍了。 大公子自来不是那等多管闲事之人,如今她人受了伤,又是被大公子亲自带回来的。 当中的许多事情若是细想下去,都让人忍不住往那香艳的方向猜去。 身上的伤倒是可以用衣裳遮掩,脸上的却遮不住,张礼虽然说的隐晦,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柳云诗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脸上那道巴掌印。 今日经历的太多,竟让她险些忘了,在马车上时李氏曾扇过她一耳光。 她轻抚了抚脸颊,接过瓷罐细声软语地对张礼道了谢。 随后又不顾张礼阻拦,硬是起身将人送出了门去,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这才回身进了屋。 刚一进屋,柳云诗脸上笑意立刻落了下来,急忙扑到了镜子前,将脸凑过去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那巴掌印的肿看着倒是消了,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红色指印。 其中靠近左耳垂下方的位置,还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结痂的血印子,应当是指甲刮伤的。 柳云诗秀眉紧蹙,又凑近了些,手指轻轻在那道血印子上摩挲。 春雪端着汤药刚一进门,看到的便是她气鼓鼓看脸上伤口的模样。 她不禁无奈笑了,表姑娘性子柔弱,唯独在对待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上十分执拗。 如今脸上出现这一道血印子,估摸着几晚上要气得睡不好了。 柳云诗正仔细瞧着,手忽然被人拉下来,春雪替她仔细看了看,道: “没有多深,估摸着明日就好了。” 柳云诗鼓了鼓嘴,嘴上没应声。 春雪看出她心中的不甘,不禁担忧,“姑娘会怪夫人么?还有顾夫人……” 柳云诗闻言,沉默了下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花出神。 她怎么会不怪呢。 但如今她孤身一人,没人能替她做主,她自己又势单力薄,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暂且忍下来不是么。 春雪似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端起药碗送过去,岔开了话题: “姑娘先喝药吧,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些玫瑰酥酪,待会儿喝完药了吃上些隔一隔药味儿。” 柳云诗从善如流地喝了药,才吃了一口玫瑰酥酪,便瞧见窗外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从照壁后绕了过来。 - 玉华公主给季辞下的药用了十成十的量。 给季辞把脉的老大夫都震惊于他的克制力,这药量若是换了任何旁人,恐怕早就已经遭不住失了理智。 陈深在旁边未言,心中却泛起嘀咕:这是你还不知道,我家公子中了药,还和那江南第一美人儿的表小姐独自待了一路呢。 若是老大夫知道此事,恐怕下巴都能惊掉。 不过眼下不是调侃这些的时候。 陈深看了一眼季辞。 见他靠坐在榻上,仰着头紧闭双目,竭力稳着呼吸,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如雨般的汗珠沿着颈侧暴起的青筋滚落。 就连身上原本冷白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便知他是忍得辛苦。 不禁对大夫急道: “王大夫,这药如何可解?还请尽快……” “无药可解。” 王大夫摇头,见陈深一副吃人的表情,他这才慢悠悠道: “不过这种药倒也不必非得阴阳交//合,若是公子肯自己纾解出来,只消两次,便可自然解了药性。” 陈深:“……” 这跟找个女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公子本就有洁癖,活了二十一年,他就从未见公子自//渎过。 待王大夫走后,他小心翼翼觑了季辞一眼,试探出声: “要不……我还是给公子找个女人来帮您?” 见季辞不出声,陈深又道: “柳鸢那丫头,本就是夫人找来给您晓事的,要不——” 他觑了季辞一眼,没再说下去。 终归公子这个年纪是该碰女人的,与其自//渎,不若就趁着这次机会找个人来伺候。 等了好半晌,也没见公子回应,陈深再一看公子隐忍到极点的样子,一咬牙转身出了门。 柳鸢是家生子,打从公子行过冠礼便被夫人送来了公子院中,只是公子从未碰过她。 前几日表姑娘来了府中后,公子又打发人去了表姑娘院中伺候。 陈深去到院中挥手唤来一个小厮,请他去表姑娘的回雪院将柳鸢接来。 他没对那下人说是所为何事,只是叮嘱,“悄悄的,路上别让人知晓,若是柳鸢不在,便——” 陈深正犹豫着,忽听房内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他心一横,低声交代: “便寻个样貌好的带来。” 那下人得了令,一溜烟地跑了,陈深又唤来另外两人,吩咐他们去厨房备些热水。 做完这一切回到房中,才发现公子因为隐忍,将一个茶盏捏碎了,鲜血流了满手,可他似是未觉一般。 陈深心里一咯登,知道公子是被这药性搅得神志不明了。 他急忙上去,替他包扎好伤口,扶着他进了内室的浴桶,又回身将那碎了的茶杯清理出去。 才推开房门出去,就见方才去寻柳鸢的小厮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带着帷帽的女人。 陈深如同看见救星一般,二话不说便将人推了进去,顺势便将门关住,像个门神一样往门外一守。 等他一套行t云流水的动作做完,那小厮才顺了气儿,微喘道: “柳鸢姑娘被夫人叫去了,我、我寻了表姑娘过来。” “……” 陈深愣了两息,猛地揪住那小厮的领子,压低声音怒吼: “你说谁?!” 小厮吓了一跳,吞了吞口水,如实道: “表、表姑娘啊,你不是说若是柳鸢不在,便寻个样貌好的么,整个回雪院还有谁的样貌能好过表姑娘啊。” “那能一样吗?!” 陈深听他说完,一双眼睛都能冒出火来,也来不及与他多纠缠,转身就要去推开房门将人拉出来。 表兄不善 第10节 然而手才刚搭上门扇,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嘤咛。 陈深绝望地闭上眼睛,手无力地从门扇上耷拉了下来。 完了…… 而房间中,柳云诗才刚走近,便被季辞拽着手腕一把拉进了浴桶中。 她惊叫一声,还未回过神来,下颌猛地被男人抬起。 他的虎口卡在她的脖颈处,灼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脉搏,迫她抬起了头。 男人只着了一条亵//裤,精壮紧实的胸膛上,原本白皙的肌肤覆上一层潮红。 柳云诗坐在他的怀里,裙衫湿淋淋紧贴在她的腰臀上,凹凸紧裹,发丝上的水珠慢慢流淌,打湿了胸前一片。 腰侧系带也在方才拉扯间散了开来。 她仰头受惊般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还溅着一滴水珠。 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中风露濛濛,水光楚楚。 含娇带怯的一瞥仿佛朝霞映雪一般惹人生怜,偏生顾盼流眄间又有几分不经意的妩媚勾人。 灯光碎金一般洒在少女纤长卷翘的眼睫上,微启的唇瓣泛着淡淡的水润光泽,像是枝头被雨淋透的小樱桃。 顺着樱唇向下,隐约可见她微散的衣襟下,山峦起伏的一片娇嫩雪肤。 男人神志未明地眯了眯眼,喘着热气的鼻息喷在她颈侧,“你是谁?” 柳云诗对上他那双满是情欲的猩红眼眸,攥紧掌心,轻轻启唇: “柳……” 话未说完,男人似再也等不及,猛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水面剧烈晃荡,水花四溢而出。 不同于白日在马车上那试探的动作,这次他好似决堤而下的洪水,失了理智般在她的唇上肆无忌惮地行凶。 感受到她的退缩,他的手下挪,抵住她的后脑,一点一点地,将滚烫至极的气息,喂进她嘴里。 突如其来的吻像暴风雨般让柳云诗措手不及,她用尽全力也未能撼动他分毫。 她脑中一片空白,被迫仰着小脸轻颤着承受,睫毛不自觉晕染上潮湿。 半晌,季辞才放开她,伏在她的颈侧重重粗//喘,手臂贲张有力地钳住她的细腰。 柳云诗急促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不及回过神,便感觉他在水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脊背猛地绷直,一张精致小脸吓得花容失色。 正欲开口,便听男人在她颈间重//喘,嗓音因隐忍到极限而微微颤着,混沌开口: “会么——” “柳鸢。” 第9章 柳云诗今日来,本就是抱着委身于他的决心来的。 原本以为他即便中药再深,也不会认不出她来。 哪知此刻即便他吻了她,却仍叫着旁人的名字,柳云诗浑身血液霎时间便凉了半截。 她很想狠扇他一巴掌,让他看清自己是谁,然而理智终究战胜了冲动。 柳云诗看着眼前之人,顿了片刻,仔细思索着如今这件事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既已认不出她,她便没必要委身于他,然而终归都到了这一步,她须得让他对她心怀愧疚。 思及此,柳云诗下定了决心。 她紧抿了唇,小手动了动,羞赧地低头细声软语道: “会的,只是郎君,可否熄了灯。” 季辞思绪早已混沌,只当她是害羞,应了她的要求挥灭了烛灯。 …… 夜幕深重,乌云遮月。 房间里漆黑一片。 柳云诗听着身旁男人平稳而有节律的呼吸声响起,这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悄悄起身,从床里侧爬了出来。 脚刚一挨地,她险些腿一软摔下去。 今夜虽然没有当真做什么,但只是那样便足以让她面红耳赤了。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男人熟睡的容颜温润如谪仙,很难想像方才那些是他能够做出来的。 柳云诗吸了吸鼻尖,站稳身子。 那身湿了的衣裳还晾在木施上,她身上套着的是方才自己找出来的季辞的寝衣。 她垫脚悄声走过去将湿衣抱下来。 想了想,又将一条在角落不起眼处绣着海棠花瓣的玫粉色手帕故意落下。 随后她悄声披上半干的外衣,瞧了眼床上仍在熟睡的季辞,推门而出。 门扉发出轻微声响,陈深一个激灵站直身子,瞧见出来的人,尴尬地手足无措。 “表……” 柳云诗葱白的食指搭在红润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将门扉掩上,这才悄声对陈深道: “今夜没来过什么表姑娘,今夜陈大人叫人带来的不是柳鸢姑娘么?” 陈深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大人不也知道,今日这房中进的是我还是柳鸢姑娘,意义大为不同不是么?况且若是表哥知道你将我带来,恐怕还会怪罪于你。” 见他还有犹豫,柳云诗循循善诱: “左右明日一早柳鸢姑娘便要回家探亲,陈大人趁机仔细交代一番便可,况且今日,我与表哥——” 柳云诗面颊微微发烫,揉了揉烧灼的手心,轻声道: “也并未真的发生什么。” 柳云诗这番一说,陈深哪还有不明白的,再者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陈大人放心,我也定会守口如瓶,不过表哥自来聪慧,若是哪天当真瞒不住了,我也会一力承担下来,不会让你们为难。” 陈深忙说不敢,又派了得力的属下和婆子一道,护送柳云诗回去。 柳云诗自来府中这些日子,便十分乖顺懂事,对待他们下人也彬彬有礼,况且人又长得漂亮,陈深本就对她颇有好感。 如今这么一遭,他在心中不由感叹表姑娘实在太过懂事。 望着柳云诗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陈深轻声叹气,只可惜表姑娘命苦,原本的江南首富之女,如今只剩伶仃一人。 - 柳云诗回去的时候,春雪正在大门口焦急地翘首张望。 见她回来,忙将她扶进屋中,替她将身上湿衣裳褪了下来,心疼道: “姑娘怎的去了这么久?衣裳怎的都湿——” 话未说完,她方看清柳云诗湿衣裳当中贴身穿着季辞的寝衣,不禁面色一变,急道: “姑娘这是去做什么了?” 那小厮来院中寻柳鸢的时候,只说寻不到柳鸢便要表小姐过去。 柳云诗结合白日里季辞的表现,隐约知道他是春//药的药劲儿未过去,然而春雪她们对此事却是全然未知的。 如今乍然瞧见她穿着季辞的寝衣,吃惊也是必然的。 柳云诗微微低下头去,眼尾泛了红,一副羞赧又委屈的模样,欲言又止。 春雪急了,拉着柳云诗到床边,就要替她解开衣裳,“让奴婢看看……” “春雪!” 柳云诗一把抓住春雪的手,紧咬着唇,慢慢摇了摇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别看了,没什么的,今夜之事,求你莫要说出去,只当……只当是我求你可好。” “可……”春雪犹豫。 柳云诗也不多言,只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看着她,无声乞求。 春雪看了她半天,无奈道: “那好吧。” 柳云诗见她答应替自己保密,这才微微翘起唇角,闻言拉着她的胳膊撒娇,轻声哄道: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此事真的不能说出去,而且我也没有真的……” 柳云诗垂眸,“没有真的和表哥怎么样的。” “那……” “春雪,你若是念在我一人孤苦的份上愿意帮我这一回,就什么都不要问了,以后机会到了,我自会对你说的,好不好。” 春雪跟在柳云诗身边这段时间,是知道这位表姑娘的一些心思的。 但她所作所为确实都无伤大雅,况且她能看出来她其实是个善良的姑娘,如今这样也只是迫于无奈。 想了想,她点头应了她。 表兄不善 第11节 “那姑娘好生休息,我先出去了。” “好,你快去休息吧,谢谢你,春雪。” 柳云诗眼角尚且还挂着泪,却勉强扯唇对她笑了笑,春雪忍不住替她心疼,轻叹一声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中重归寂静。 柳云诗像是骤然泄了气一般,瘫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心怔愣出神。 十六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男女在体力上的差别。 亲吻、热烈、喘//息、桎梏、汗湿、滚烫,一切好似有迹可循,又都混沌不堪。 床帐里就像一个大熔炉,将所有的一切熔化、搅浑,以至于她的记忆到现在都是混乱的。 那是不同于以往十六年任何时候的体验。 柳云诗只记得最后,自t己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隐隐的月色下,她摊开的掌心如今还有些发红。 柳云诗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回神,站起身来到落地镜前,缓缓将身上季辞的寝衣褪了下来。 雪白纤细的腰上,除了今日在顾府自己故意撞的外,还多了几道紫红色的掐痕。 视线上移,线条流畅的锁骨上,一道红痕带着轻微齿印,如梅花绽放在雪中。 那是季辞第一次失控时留下的。 柳云诗面颊一热,匆匆瞥开视线,用张礼之前给的药膏仔细敷了,又拿了套自己的寝衣将痕迹裹上。 想了想,将脱下来的那身宽大的玄色寝衣仔细叠好,放在了箱笼的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隐隐有了亮光,院外开始有扫洒之声。 柳云诗稍事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望着帐顶,发起了呆。 她本可以藉着这次机会彻底搭上季辞,但他神志不明,根本不记得自己。 况且,倘若只是有了肌肤之亲,她便随时是个玩意儿。 他可以为了负责将她收入房中,但保不准假以时日,他不会将她当做一个玩物一般送给旁人。 她想要的,是季辞对她的动心,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安稳,顺便还可以借他的势力,去替她查出父母当初的死因。 - 天光拂晓,鸟鸣声渐起。 盈辉院中渐渐有了声响。 陈深正在外面打盹,忽听得房间中传来一声响动,他急忙站直身子,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后,匆匆进了屋。 房间里有种淡淡的暧昧气味,陈深走过去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儿。 “公子,你醒了。” “嗯。” 季辞坐在床边,一手抵着膝盖,一手轻捏眉心,“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沙哑的嗓音像是宿醉了一宿,然而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陈深命端着托盘的婢女进来,自己跟过去伺候他洗漱: “寅时三刻了。” “昨夜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陈深低着头不敢吭声。 季辞将漱口水吐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她……半夜就离开了?” 陈深手一抖,“噗通”一声帕子掉进水里。 他干笑两声,重新将帕子捡起来拧干,递到季辞面前,道: “是,柳鸢姑娘半夜便走了。” “柳鸢?” 季辞睨他一眼,接过帕子,“跑得倒是干脆,现下人呢?” “柳鸢姑娘定了今日回老家的马车,天不亮已经离府了。” 柳鸢的姨母前段时间重病,她姨母无儿无女,丈夫也在几年前病逝,是以柳鸢的母亲孟氏前几日给府中告了假回老家照看妹妹。 这件事季辞是知道的。 想来柳鸢这次回去也是为了照看姨母,顺便接孟氏回来。 季辞“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既如此,便给柳万福和孟氏各晋三级月钱吧。” 陈深应了声,犹豫了一下,又问: “那……柳鸢姑娘呢?” 季辞起身,视线在凌乱的床铺上定了一眼,淡淡道: “看她自己的意思吧,若是想嫁人便给她丰厚嫁妆,若是不愿——” 季辞捻了捻手中的白玉扳指,“等她回来,便抬做姨娘养在府中。” “是,那公子先去沐浴,我去给公子准备早膳。” “嗯。”季辞颔首。 陈深长舒一口气,往外走的脚步都不由轻快了些。 然而他方走到门边,身后却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意有所指问道: “对了,昨夜柳云诗……去了何处?” 陈深险些一个趔趄,只觉一股寒意自身后袭来,他能察觉到季辞的眼神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背上。 似能将他的谎话看穿一般。 陈深活动了一下面部表情,若无其事地转身,笑着回禀道: “没听说表小姐去哪里啊,想来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表小姐应当早早就歇下了。” “你倒是知道。” 季辞语气中带着闲散的笑意,手指在桌上磕了磕,意有所指道: “把你身边那个,捡过来。” 陈深一愣,顺着季辞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他身旁不远的梨花木木施下,落着一块儿玫粉色帕子。 陈深脑中轰然炸响,生怕那帕子露出什么端倪。 但此刻季辞的眼神一直盯在自己身上,他只好悄悄吞了吞口水,强壮镇定地将帕子捡来递给季辞。 陪笑道: “想必是柳鸢姑娘走得急落下的,等柳鸢姑娘回来再还给她。” 说完,他垂手立在一旁,不动声色觑着季辞的神情。 所幸季辞接过帕子后,只是简单看了几眼便放下了,并未有旁的反应。 “行了,你下去备膳吧。” “是。” 陈深如蒙大赦,头也未回,脚步飞快地出了门。 刚一出去,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背上湿腻腻的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公子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昨日之人是表姑娘? 第10章 早先的时候,季辞曾关押过一个有关顾璟舟一事的嫌疑人,那人姓崔,是皇后母家之人。 今日早朝的时候,崔家人果然上了折子弹劾了季辞。 说季辞罔顾国法,动用私刑。 季辞的人闻言则立刻站出来替他说话,两方人在朝堂上吵了个火热。 最后皇帝见两边人吵得实在难舍难分,干脆唤了季辞去后殿问话。 朝堂上霎时间安静下来,季辞在众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随皇帝去了后殿。 随后朝堂安静片刻后,两方人又继续吵了起来。 皇帝年约四十,面容和蔼,眼神却隐隐透出犀利。 他指了指前殿,出言讽刺,“叫你办案,你就给朕办成这样?” “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局面么?” “可寻到顾璟舟人了?” “有些线索,但尚未得到可靠消息。” “你把崔钰孺怎么样了,皇后昨夜还来找朕,过问崔家之事,你那私牢,也该改改了。” 季辞不紧不慢落下一子,慢悠悠道: “陛下,你要输了,下棋时还请专心些。” 皇帝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将注意力收回到棋盘上,思来想去落下一子。 嘴里忍不住骂道: “跟你那祖父一个样。” 季辞落下一子,“谢陛下夸奖。” 皇帝哼了一声,专心下起了棋。 表兄不善 第12节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会儿,听着外间吵得差不多了,皇帝将棋子往棋笥中一扔,站起身: “走吧,该出去了。” 季辞随后站了起来,“陛下每次都是在快输的时候就说该出去了。” 皇帝睨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兀自朝外走去。 外面的人此刻该吵的已经吵的差不多了,见皇帝出来,便都纷纷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季辞紧随其后出来,在崔家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下,命人将崔钰孺带了上来。 崔家人瞧见崔钰孺的模样,立刻变了脸色。 崔钰孺本人一身衣着光鲜,身上没有丝毫动刑的痕迹,甚至比之从前他瞧起来气色更好了。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动用私刑么?” 季辞讽笑,“我不过是请崔公子去府上做客几日,怎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动用私刑?你说我对你动刑了么,崔公子?” 崔钰孺摇摇头,“季大人光风霁月,并未对我动用私刑。” 崔家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站出来质疑: “陛下,说不定崔钰孺被季大人屈打成招,迫不得已说出这些话,我们要求验伤!” “对!验伤!” 皇帝看了眼季辞,挥手让内侍带着崔钰孺去后面验伤。 片刻后,内侍带着崔钰孺出来,跪到皇帝身旁,道: “回禀陛下,崔公子身上并无任何伤口。”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这次该换季辞的人幸灾乐祸,而崔家人由不可置信到最后满脸灰败。 等到双方喧闹够了,季辞才将从崔钰孺口中问出的证据一一交了出来。 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且都是崔氏旁支犯的事,而崔钰孺本人更是将绝大部分罪责揽在了自己一人身上。 皇帝不轻不重地罚了几人,又命人将崔钰孺关进天牢由大理寺亲自审理,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下朝后,陈深等在宫门口,听说了今早朝会的事,不由道: “那崔钰孺还算个聪明的,知道此次落在公子手中,即便什么也不招认,崔家人也不会放过他了。不若在朝堂上吐下不轻不重地事,自己再一力担下。” 他咂咂嘴,“这天牢嘛,总比外面安全些不是。” 季辞睨他一眼,淡淡道: “去驾车。” 陈深哽了一下,灰头土脸地过去牵马车。 看着陈深走远,季辞对身旁同行的男子道: “贺轩,将崔钰孺前日交代的证据保存好。” 前日崔钰孺刚落到季辞手中,还未逼供他便什么都交代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吐了个一干二净。 只不过这些都未在今日朝堂上说出来罢了。 那名唤贺轩的男子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模样刚毅沉稳,明面上是大理寺评事,实则是季辞豢养的暗卫。 听季辞吩咐,贺轩面无表情地冷声回了句,“是,主子放心。” 季辞看了眼驾t着马车往这边行来的陈深,略一侧首,低声道: “再查一下,昨夜柳鸢是几时出的城门。” 贺轩闻言,抬头看向季辞,难得露出诧异的目光,旋即又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 今日刑部庶务繁多,季辞从府衙回去的时候,已是亥时。 月落枝头,清霜满地。 远处灯火明灭,雕金鎏丹,虫鸣时远时近。 他从正门进去,朝盈辉院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而朝着凝露院行去。 刚到凝露院,张嬷嬷恰好端了汤盅从里面出来,一见季辞,眼神下意识闪躲了一下,才笑着迎上来。 “大公子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母亲睡下了?” “还未。”张嬷嬷陪笑,“夫人刚喝了安神汤,此刻正在抄经呢。” 父亲勇毅侯季允宗的祭日马上就要到了,母亲每年这时候都会抄些经文送去相国寺。 季辞略一颔首,状似随意问: “昨日是你去回雪院叫的柳云诗?” 张嬷嬷面色闪躲,低低“诶”了一声。 季辞意味不明地扫她一眼,并未多言,抬步朝房间走去,“我去瞧瞧母亲。” 房门推开,季母正坐在书案前抄经。 季辞过去,将案上的灯芯剪了剪,又从旁拿了两盏灯过来掌上。 季母未从书案上抬头,只冷冷道: “你来做什么?” 季辞坐到她对面,“这几日繁忙,未来给母亲请安,便过来瞧瞧。” 顿了顿,他又道: “子钰我已命人放出来了,还有柳……” “你给我说做什么?” 季母冷笑着打断他,“既然整个勇毅侯府都由你做主了,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何不趁早袭了你爹的爵位,将我赶出去算了!” 季母说得毫不客气,季辞神色有一瞬的沉冷,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语气温和: “顾璟舟的继母想要将柳云诗送给闲王,您将人这么交出去,岂不是……” “你心疼了?!” 原本季辞还在温声好语同母亲耐着性子解释,谁料季母猛地摔了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季辞,厉声道: “那个狐媚子!我当初就不该收留她进门!前日那赵赫是她杀的吧?!” 见季辞沉着脸不答,季母冷笑: “好哇!我就知道!昨日李氏来要人,我将她打发走,就是怕前夜之事若是暴露,牵连季府!如今你倒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接二连三忤逆我了?!” 季母神情激动,说着俯下身,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统统扫到地上。 乒乒乓乓的声音纷杂刺耳,玉质笔筒碎了一地。 她丝毫不理会,从书案前绕出来,指着季辞恶狠狠道: “你爹当初就被个狐媚子勾得没了命!你如今也被人勾了魂儿!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季辞坐在椅子上,眼神冷然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 季母仿若失心疯般,在屋中转了一圈,将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口中骂骂咧咧: “你这个逆子!你怎么不跟你爹一起去死!你就不该活着!你去死啊!没得又跟你爹一样被个女人迷得颠三倒四!” 她挥手扯烂一副画,“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季辞手搭在桌沿,手背青筋鼓跳。 静静看她发了会儿疯,他沉默地站起身,“母亲……” “啪!”一声脆响。 砸完了所有东西的季母回身,狠狠一巴掌扇再季辞脸上,疯了般对他吼: “别叫我母亲!我不是你母亲!你缕缕忤逆于我,跟你那爹一样被女人勾了魂儿!我没你这个儿子!” 季母吼完,赤红着眼盯着他,胸腔上下起伏,发髻凌乱,哪里还有一丝高门贵妇该有的温柔贞静。 季辞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他扫视一圈房中的狼藉,压下眼帘凝视着她,眼底透着浓浓的失望。 屋中静得只剩水晶珠帘砸落在地上,辟辟啪啪的声音,由缓转急。 良久,他用舌抵了抵被母亲掌掴过的脸颊,沉默转身。 外间奴仆小厮好似早已司空见惯般,在季辞出来前就已跪了一地。 帘布撩开,季辞脚步低锵,于幽寂中露出肩骨青衫,身形颀长如冷峻松柏。 男人长身玉立于阶上,衣袍随风猎猎翻涌,眉目冷峻,眼眸生寒。 “去将房间收拾好,夫人病发,连夜送去龙鳞寺休养。” 沉冷的嗓音缓慢在阒静中响起,毫无波澜的语气下蛰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完后,便没有一丝犹疑地离开了。 在他身后,是众人七手八脚忙乱的声音和季母失心疯般的嚎叫。 月凉如水,空气中渗透着潮湿的寒意。 季辞没有回盈辉院,而是随意走了走,最后在湖边的凉亭中站定。 他立在湖边,敛眸盯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闷闷的笑声自胸腔中溢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深站在亭外瞧着,心中焦急不已,有心宽慰却又不敢上前。 等了许久,季辞从亭中款步出来,神色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淡淡道: “走吧,回去。” 陈深松了口气。 表兄不善 第13节 跟在他身后才走出两步,忽听得离此不远的回雪院中传来一声惊叫。 他下意识看向季辞,恰好看到他亦循声侧首,蹙眉朝回雪院的方向看过去。 “听这声音,似乎是表小姐。”陈深试探道。 季辞收回视线,毫不为之所动,抬脚继续离开。 陈深噤了声,赶忙在后面追上。 然而要回盈辉院的路恰好要绕到回雪院那边去,两人刚一接近回雪院,又听里面传来柳云诗一声惊呼。 紧接着便是春雪急切的声音,“姑娘,姑娘!” 听声音,回雪院中发生的定然不是小事。 此刻整个回雪院中都亮起了灯光,一堆人脚步声吵吵闹闹。 陈深故意拖慢了步子,舔了舔唇,犹豫道: “公子,要不我们去……” “你若当真关心,自己去便是。” 陈深还未说完,季辞冷声打断他的话,淡漠的语气不怒自威。 第11章 “……” 陈深抬头瞧了眼,见自家主子眉目中的神色极淡,当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也不敢多劝。 边走边回头朝回雪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求不管遇到什么事,表姑娘能自求多福吧! 走出没两步,他又忽然顿住,像是陡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重新回过头去。 只见春雪的身影从院中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 他原还以为自己方才是花了眼,如今瞧着倒是没看错。 只不过春雪许是心中焦急,未朝大路这边看,只顾着低头往小路上抄近道,朝主院方向跑去。 陈深回头看了眼自家主子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瞅着春雪就要跑远了,一咬牙一跺脚,喊了声,“春雪姑娘!” 空荡的声音在黑夜里回响。 季辞脚步一顿,转头冷冷看向陈深,眉心紧拧,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陈深心中一跳,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他不知道为何,主子一遇到表小姐的事便显得十分不耐。 但若说他不关心表小姐,今日他偏偏又亲自去顾府将表小姐接了回来。 况且……表小姐昨夜与公子都那样了,他也不忍心看着表小姐真的出了什么事。 思及此,陈深心一横,无视季辞吃人的眼神,上前两步问赶过来的春雪,“可是表姑娘出什么事了?” 春雪听见陈深唤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立在清冷月色下的季辞。 她缓了两口气,故意扬了声音,道: “表姑娘睡到半夜不知被什么魇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只不住地哭。” 顿了顿,她犹嫌不够一般,余光瞥着季辞的反应,添油加醋: “我怎么摸着,鼻息都弱了。” “鼻息都没了?!” 陈深故意夸大其词,装作大为震惊的模样,与春雪对了个眼神,硬着头皮匆匆跑到季辞跟前,焦急道: “公、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去看看吧,听春雪说的,表姑娘怕是不好了……” “我去看她就能好了?” 季辞烦躁地转动扳指,缓慢舒出一口长气,“让春雪去找张礼。” 陈深被季辞的话噎了一下。 他不知今晚公子是不是在夫人那儿受刺激了,总觉得他今夜对表姑娘的事特别抵触和不耐。 正纠结要不要再劝几句,谁料春雪竟冲了过来,扬着头冲季辞高声道: “张礼张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不过公子既然如今是季家家主,表姑娘又在季家出了事,公子不是理当去瞧一瞧么?况且昨夜表姑……” 话未说完,春雪表情一变,在季辞平静的眼神下住了嘴。 春雪从前一贯是个性子绵的,尤其是在季辞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今夜却反常到敢跑到他面前来叫嚣。 季辞回身正正与春雪面对面,挑了挑眉问: “继续说,昨夜怎么了?” 春雪被他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又意识到自己险些将昨夜之事说出去,吓得瞬间低下头去,变成了从前那个鹌鹑。 季辞犀利而幽深的目光如t有千钧,压在她的头顶。 以至于她颤颤巍巍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季辞静静看了她片刻,将扳指重新戴好,月光如水般流转在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 他的语气比方才和缓不少,“走吧,去瞧瞧你们家表姑娘。” 陈深疑惑地撩眸看了主子一眼,总觉得在他这句话中听出了些许意味不明。 - 回雪院中此刻安静了下来,人都聚集在柳云诗房中。 季辞款步踱进来,视线扫去。 窗格子横斜交错着,黄浸浸的光从云纱纹窗中密密匝匝地筛下来,落在窗前一小块儿地上。 在窗边整齐摆放着一排栀子花。 微风一吹,小小的白色花瓣在枝头娇颤,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这些花的主人。 檐下垂下来一层雪白薄纱,恰好能在中午日头正盛的时候,不关窗也能抵挡照进房中的阳光。 房间里有盈盈馨香悠悠飘来,似薄荷似柑橘,清香泛甜。 季辞认出这是柳云诗身上惯有的味道。 打从她住进来后,他是第一次跨进这座小院,不想竟比想像中精致不少,处处都透着少女的巧思。 春雪先一步进了房间,将房中人都清了出来,随后她亦站在门外,低低道了声: “大公子。” 季辞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缓慢颔首:“嗯。” “你们先下去吧。” 季辞跨过门槛,袖摆拂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一团如云般的清甜包裹起来。 他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指腹无意识轻捻,心底飞快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那情绪丝毫不受他控制,快速窜起又迅速消失,仿若一根绣花针投入心湖,连涟漪都来不及漾起。 季辞压着眼睑,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向内室。 烛光微微闪动,隔着床帐在被褥上投下薄雾朦胧的光,少女妙曼的身姿在帘后隐隐绰绰。 房间里阒静平和。 窗外“滴答”一声,荷花上的露珠砸在水面上,昨夜潮热氤氲的翻飞纱帐,同眼前的场景合二为一。 季辞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曲了曲。 良久,他面容平静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睑,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床上的姑娘双眼紧闭,眼角挂着晶莹泪痕,口中无意识地溢出呜咽。 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下,只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 只是那小脸苍白,在蔷薇色锦被的衬托下,越发失了血色,就连一贯红润饱满的唇都枯萎了一般。 季辞眸光轻闪,缓慢伸出手。 修长遒劲的手指曲起,微凉指节轻贴在少女细嫩的颈侧。 脖颈处的肌肤薄而敏感,细小的脉搏鼓跳,象征生命力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抵在他指腹干燥的纹路上。 跳动得还算有力,只是同她的呼吸一般,有些紊乱。 季辞落在她左边颈侧的手在下颌绕了一圈,悬停在她的右脸颊,随即轻轻落下。 “柳云诗,醒醒。” 不知是他的声音还是轻柔安抚的动作有了效果,方才还在无意识呜咽的姑娘渐渐止住了哭泣。 紧蹙的秀眉也慢慢舒展开来。 季辞看了两眼,又略微抬高了音量唤了两声,拇指掐压上她的人中。 半晌,少女面颊微微有了血色,一双包含潮雾的杏眸缓缓睁开。 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委屈倏忽漫了上来,眼泪涌出,顺着未干的泪迹滑落至鬓边。 “表哥……” 少女下意识张口唤他,婉转的语调柔弱无力。 然而季辞压在她人中的手尚未来得及收回,她这一启唇,他的拇指便刮过她的唇,轻轻探进了她的口中。 指腹下抵着一排整齐的贝齿,指尖触到少女温软的小舌。 两人俱是一愣,柳云诗面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 季辞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若无其事道: 表兄不善 第14节 “听说你梦魇了。” 柳云诗经他这一提醒,似是又重新想起了方才那个触目惊心的梦,神色一变,小脸上满是惶恐。 季辞觑着她的表情,“可是哪里不适?” 柳云诗咬着唇垂眸,轻轻摇了摇头,继而乞怜地望向他,神色脆弱: “表哥,对不起。” 季辞蹙眉,盯着她不发一言。 柳云诗绞着手指窘迫不已,细声软语道: “从前是我不对,此前我是存了、存了勾//引表哥的心思。” 她刚说到“勾//引”二字,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季辞依旧沉默。 “可我那也是迫不得已,昨日之事你也看到了,顾璟舟的继母,她要、要将我献给贤王,表哥——” 柳云诗抬眸,梨花带雨的小脸楚楚可怜: “我是真的被逼走投无路了,我一个孤女,我没有办法了,她们随时能抓我回去,所以我才……” “你是当真走投无路么?” 季辞盯着她,唇畔微微勾起,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眼神戏谑: “你若是走投无路,昨日被带回顾家前,就不会将公主赐予你的东西尽数托人给我送过来,却独独带走了我的香囊。” 听出他话中的讽刺意味,柳云诗默了一瞬,小声解释,“我只是想让表哥知道,我不是那等贪慕虚荣之人。” “然后让我念着那夜对你的误解,心生愧疚好去救你?” 季辞压下眼帘眯了眸,轻声嗤笑。 柳云诗的小脸越发涨红,低头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我此前便对你说过,不要存那等不该存的心思,季府,决不允许有心思不轨之人。” 季辞看了她一眼,淡道: “待你这几日养好伤,我会另择一处宅院,到时你便搬过去。” “表哥!” 季辞话音未落,柳云诗忽然轻唤了他一声,急着凑上来拉住他的手臂,软声哀求: “不要让我搬出去,我、我已经没地方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季辞蹙了蹙眉,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掌心抽出: “我并非赶你走,如今季府没有女主人,你长期住着难免惹人非议,别院是我的私产,你大可以一直住着。” 男人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疏冷得犹如镇在深井中的玉,隐隐透着不耐: “顾璟舟是我的表弟更是我的好友,你既与他有婚约,即便未过门,也是他的未婚妻子,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依然会护你周全,什么时候你若想通了,我也可以帮你相看夫家。” 季辞说完,没听见她的回应,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小姑娘低头绞着双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探究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而后起身,干脆利落地朝外走去: “夜深了,早些歇息。” 陈深未料到自家主子才进去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出来了。 他忙从旁侧跟上,偷偷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季辞走得比来时要快。 两人一前一后才走出院子没多久,忽听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紧接着“噗通”一声,湖边明显是有人落水的声音。 季辞脚步猛地一滞,面色陡变。 春雪在岸边喊救命的声音还未响起,他已经调转了步子,朝着湖边奔去。 第12章 岸边已经围满了人,见季辞来纷纷让出位置。 季辞沉着脸走到边沿。 只见湖面漾起一圈圈清波,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团水波荡漾得最为厉害。 在那团水波正中间,柳云诗已经缓慢沉了下来,只能看见一片青丝如海藻一般随着荡漾的水波起伏。 他看了陈深一眼,转头便跳了下去。 陈深会意,将岸边之人全都驱赶离开,又命春雪速速回去拿披风,自己则背过身去守在岸边。 不多时,身后湖中传来一阵破水而出的声音,陈深不敢回头,急着问: “公子,如何了?” 背后之人喘息略有几分粗重,过了许久,才听见季辞冷而沉的声音,“无事。” 月色如霜,衬得柳云诗脸色越发惨白。 发梢湿漉漉贴在她的眼角和唇边,小姑娘软软摊在他怀中,闷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水中,掌心下的腰肢软得像是嫩豆腐一般,季辞不自觉紧了紧手心,昨夜纷乱的记忆从脑中一闪而过。 心中倏忽窜起一阵莫名的燥意。 他三两下将柳云诗抱上岸,还不待她站稳,便将她从自己怀中推了出来,难得放重了语气,恼道: “柳云诗!你非要这么闹是么?!” 见她不说话,他心中那股燥意更甚,忍不住扯过她,掐着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训斥: “你自己的命就这么贱?!既然要死,昨日何必处心积虑让我救你?!” 季辞浑身也湿透了,两人的身下晕染出一团水渍,加深了原本灰濛濛的影子。 他掐着她的手冰凉。 不知为何,方才在看见柳云诗沉下去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脏骤然停了一下。 季辞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喉结轻滚,咬牙切齿道: “拿你的性命演戏好玩么,柳云诗?你若当真求死,现下再去跳一次!这次跳下去我绝不会救你!” 他的语气颇重,不仅柳云诗,就连陈深都吓了一跳,险些没忍住回头去t看。 自家公子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在外人面前一贯是一副端方清隽的形象,如此情绪失控还是头一次。 尤其是方才他训斥的语气中,陈深总觉得像是带了一丝后怕。 正想着,身后忽又传来柳云诗的声音。 “是不是我死在这湖里,表哥才觉得我不是在演戏?!” 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柳云诗眼圈一瞬间泛了红,语气也不自觉扬了起来,抽泣着断断续续道: “我、我父母双亡,所有人都在、在说我是顾璟舟的未婚妻,一个两个不是盼着我为他守节,便是、便是想将我送去某人的榻上!” 她越说眼泪越多,偏偏这次不像以往,她抬手狠狠擦去眼泪,生了几分倔: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我样貌好,可如今我独身一人,身若浮萍,容貌便成了我的催命符!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腆着脸对你百般勾//引,你看不上我,我又何尝看得上自己!” 季辞微微蹙眉,琥珀色眸底隐有波澜,松开攥着她皓腕的手。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妄自菲薄。” “季大公子——” 柳云诗仰着泪痕未干的小脸,扯了扯苍白的唇角,冲他自嘲轻笑: “这世道对女子多有不公,即便我不想妄自菲薄,这世道便能放过我了么?旁的不说,我父母才去三日,尚且停灵家中,叔父和堂哥们便霸占了我的家产。” 她敛眸,语气低了些: “你能想像么,堂哥他们几个大男人,打着照顾我的名义将我堵在房中,若非我的丫鬟以命相护,我恐怕早已……” 柳云诗最后一句话没说完,然而不用她再说,季辞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话的语气轻轻的,好听的嗓音在夜色中甚至有几分灵动。 然而听在季辞耳中却字字珠玑,每一个音节都如一刻钉子敲进他的心脏。 她所说的那些是他从前身为男子,身为勇毅侯府的掌家人,身为身居高位的权臣从未想到的。 季辞重新审视面前的姑娘。 少女身上湿了水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除了勾勒出她的曲线外,也愈发显出她的肩背淡薄。 她颤巍巍站在月光下,便如一朵在暴风雨中不堪摧折的海棠花。 想起昨日抱她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季辞心底莫名划过恻隐。 他从前遇到的多是挟势弄权之人,要么便是刑狱中杀人放火十恶不赦之人。 而面前泪眼朦胧的,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失怙失恃的小姑娘而已。 即便她对他有些心机,也不过是迫于无奈的自保。 更何况,在他眼中,她的心机就如同孩童过家家一般简单,并没有真正的威胁到他。 他沉默地看向她,周身的冷意与疏离渐渐敛去。 恰在此时,春雪匆匆拿来披风,见到两人无声对立,愣了一下。 季辞回过神,看了一眼春雪,接过她手中的披风,略一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披到柳云诗身上,将她裹紧。 “夜里凉……” 话音未落,柳云诗忽然扑进他的怀中,一双藕臂紧紧圈住他的腰。 季辞一僵,这次却并未推开她。 表兄不善 第15节 “表哥,子琛哥哥,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方才死在湖中,下去陪南砚,是不是才是最好的结果。” 柳云诗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来哭没哭,但季辞感觉胸前隐隐晕开一丝热意。 季辞顿了顿,视线顺着她抱着他腰的手臂缓慢上移。 柳云诗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埋在他怀中轻颤,仿佛将他当做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就连最亲的人,都尚且如此对她,他又有什么立场站在道德礼义的制高点,来指责她。 季辞轻叹,手在她肩上方停留了几息,而后轻轻拍了上去,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 “好了,不哭了。此前之事,便不再计较,赵赫之事我也已替你善后,你我既已将话说开,今后相信你也不会再做混事,便……留在府中吧,什么时候想走了我也不拦你。” 他顿了顿,压着眼睑睨了她一眼,接着道: “李氏想要将你送的闲王,是早先异姓王老闲王的儿子周淮,而我此前对你说过的那个贤王,是五皇子殿下。” 瞧着她迷茫的样子,他便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此前我问过你想不想跟的,是五皇子,而那个周淮,只要你不愿,我可护你不被他动分毫。如此,你还有什么顾虑么?” 今日他破天荒地耐心同旁人解释许多,也破天荒地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柳云诗闻言,默了片刻。 而后擦干泪,自他怀中退出来。 她极有分寸地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向他蹲身福礼,轻声而郑重道: “云诗谢过表哥。” 怀中温软消失,夜里的风自湖面上吹来,吹透湿衣。 他忽然觉得胸前浸满凉意。 季辞不自觉曲了曲手指,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因低头而露出的莹白修长的后颈。 淡淡道: “不必客气,走吧,送你回去。” “好。” 柳云诗乖顺地应了一声,率先转身往回走。 季辞跟在她身后,瞧出她许是因为腿软,走得极为缓慢,似乎每一步都在强撑。 沉默片刻,他碾着扳指,状似不经意开口: “其实——” “此刻并无旁人在场,你若是走不动,可以扶着我些。” 柳云诗停下脚步,对他轻轻绽开一个笑容,眼底方才未干的泪在这一刻便化成了潋滟的眼波。 她声音糯糯的,带着一丝哭过的鼻音,轻声回道: “多谢表哥,我自己可以,今后我不会让表哥再为难的。” 季辞目光在她的面上凝了片刻,语气不明地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第13章 回到回雪院后,春雪早已命人倒好了热水。 季辞在房间外的台阶下停驻,“进去吧,我走了。” “表哥!” 柳云诗叫住他。 季辞回头,见她匆匆进屋,片刻后又急匆匆出来,走至他的面前,摊开掌心。 “瞧见表哥的手烂了,这是张女医给我的药,希望对表哥的伤有用。” 月光下少女的笑容犹如跳跃的精灵。 季辞视线下移,落在白皙掌心中那个青绿色小瓷罐上。 这瓷罐中装的并不是什么治伤口的药,而是张礼专门调制出来,用在脸上化瘀养颜的。 他其实并不知道,今夜那个女人的一巴掌,是否在自己脸上留下了痕迹。 思及此,季辞眼底划过一丝沉冷,缓缓抬眸,却发现柳云诗明艳的眸子里盛满了坦荡的善意。 他沉默了一瞬,从她手中拿过瓷罐,语气晦涩: “多谢。” - 季辞走后,柳云诗便打发了春雪回去休息。 她则独自一人来到内室,坐在浴桶旁的春凳上发起了呆。 昨日在顾家时,她将计就计,本以为季辞看到她如此处境,定会对她心生恻隐。 然而马车上他毫不犹豫的羞辱令她看清了现实。 她知道自己此前太过心急,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偏见,所以想趁着今夜与他道歉,以退为进。 谁料他却说要送自己走。 迫于无奈,她才选择了跳湖这条路。 她自小在江南长大,水性极好,可以保证自己并不会真的出事。 当着他的面故寻短见,一是想要破釜沉舟,激发他心中对自己身世的怜悯,然而这只是其次,她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目的…… 浴桶上方水雾缭绕,柳云诗托腮看着,不由又想起了季辞的话。 他说京中有两个贤/闲王,那么父母遇害那日,她无意间听见的那声“贤/闲王”,说的到底是谁? 更漏声声,柳云诗从回忆中回神。 她长叹一声,起身试了试水温,见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她这才褪去衣衫,缓缓钻入了浴桶中。 水面轻晃,粼粼波光映着少女发白的面颊和青紫双唇。 柳云诗摊开掌心,手心里一块儿温润暖玉在月色下泛着盈盈润泽的光。 那块儿暖玉上刻着“南砚”二字。 柳云诗吸了吸鼻子,捧着暖玉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第二日柳云诗果然发起了热,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烧得小脸通红。 张礼来看过一次,开了些药。 季蕴也火急火燎赶来,被她以怕度了病气为由,挡在了门外没见。 柳云诗整整烧了一天,到了晚间,张礼开的药起了效果,她的烧才暂时退了下去。 春雪端了些粥食过来,放在床脚的小木几上,扶了柳云诗起来,用她今日的第一顿饭。 柳云诗没什么胃口,吃得缓慢,春雪就在一旁陪着。 见春雪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她觉得好笑,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笑她: “好啦,生病的是我,怎么看起来你倒比我还没精神。” 春雪嗔瞪她一眼,“表姑娘昨夜也太吓人了,一声不吭冲到湖边就寻了短见。” 柳云诗有些不好意思,“那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 同为女人,春雪虽然与这位表姑娘相处时间不长,却是知道她的不易的,看她弄的一身是伤,也难免心疼她t。 可春雪也知道,若是换做是她,未必做的有表姑娘磊落,世道如此,孤女更是艰难。 她叹了口气,给柳云诗碗中夹了片青笋,“姑娘慢些吃。” 柳云诗喝了半碗粥,吃了几口春雪夹的小菜便饱了。 她擦了擦嘴,看着春雪收碗碟的身影,忽然开口: “春雪,我能问你个事么?” 春雪头也未回,“姑娘只管问便是。” 柳云诗盯着她又看了半天,斟酌了一番用词,缓声开口: “姨母和……表哥,是怎么回事?” 春雪动作一顿,并未立刻回答。 昨夜凝露院之事虽然无人敢嚼舌根,但夫人被连夜送去相国寺,这件事便也瞒不住。 更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昨夜发生了什么。 柳云诗见她不答,也不催,只托着腮静静等着。 视线随着她移动到门口,看她将托盘交给门外的丫鬟,接着朝外看了两眼,回身锁上门,朝里间走来。 柳云诗向床里挪了挪,示意春雪坐下来说。 春雪倒也不推辞,虚坐在她床畔,想了想,道: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只知道貌似是因为从前老爷喜欢上了一个外面的女人,那女人勾得老爷整日不着家,也将从前同夫人起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抛诸脑后。” 柳云诗应了声,示意自己在听,让她继续。 春雪犹豫了一下,“后来……后来老爷更是因为与那女子幽会,不幸溺水而亡。” “你说姨夫也是溺水去的?” “嗯。” 柳云诗垂眸,忽然想起昨夜刚将自己拉到水面上时,季辞那张苍白的脸。 当时她还以为他是被水冻的,如今想来怕不尽然。 “然后呢?”柳云诗问。 表兄不善 第16节 “老爷去后,夫人便像是患了一种疯病,受到些刺激便会情绪失控,轻则打砸,重则……自残。” 春雪轻叹一声,觑了眼柳云诗,接着道: “夫人疼爱二公子,即便发病也不会对他怎么样,但因为大公子从小是老爷亲自教导,性子和样貌又同老爷十分相像,所以夫人发病的时候,经常会拿大公子出气。” “经常?!”柳云诗吃惊,“从……从什么时候开始?” 春雪语气低了下来: “从老爷去世没两个月,大公子那时候也就六七岁,夫人就开始发病了,只要大公子在,夫人便会打骂他。” “那他不躲?” 柳云诗很难想像,季辞这样的人,从前也遭受过这些。 而且那时候小小的他,疼爱自己的父亲去世,母亲又动辄打骂…… “从前大公子年纪小不还手,但也不哭,就站在那任夫人打骂,也是如今这些年,大公子开始掌家,才会在夫人犯病时将她送去相国寺。” “府中之人都知道此事么?” 春雪点点头,“几乎都知道的。” 柳云诗抿着唇,不再说话。 方才春雪说的那些事,太过颠覆她的认知,她只觉得心中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偏偏嗓子里又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闷的不舒服。 两人相对无言,静坐了好一会儿,柳云诗长长呼出一口气。 “春雪,睡吧。” - 夜里的时候,柳云诗又发起了高烧,但她怕影响春雪休息,便没有叫她。 直到第二日春雪起来伺候,在门外发现怎么唤房中都没动静,才急忙冲进来,发现柳云诗已经烧得昏迷了过去。 春雪慌忙跑出去,唤人请张礼来。 张礼给柳云诗灌了一副强效降温药,又连施了好几针,柳云诗这才悠悠转醒。 春雪小声责备了好几句,见柳云诗实在精神不济,这才住了嘴,跟着张礼一起去煎药。 两人前脚刚走没多久,房门再次被人打开。 柳云诗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开门声,下意识转头去看,却在看见来人的时候,忍不住怔了怔。 微不可察地轻轻松了一口气。 “表哥……” 她的嗓音有些重病后的沙哑,说完便打算撑着手肘坐起来。 “嗯。” 季辞淡淡应了一声,“躺着吧,我路过来看看。” “哦。” 柳云诗闻言,顺从地躺下,鼓了鼓小嘴,“表哥只是路过啊。” 打从昨夜两人说了许多后,柳云诗能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没那么反感了,便也胆子大了些,试探地同他开起了玩笑。 果然,在说完这句话后,柳云诗用余光偷偷觑了他一眼。 身旁之人似乎并未像从前那般抵触或露出厌恶的表情,反倒勾了勾唇,语气轻缓道: “方才进来时碰到张礼,说你今日高烧昏迷了?可还难受?” 闻言她看着他摇了摇头,软糯糯道:“不难受的。” 她的眼睛清凌凌的,水光潋滟,眼神无辜,虽然口中说着不难受,但季辞还是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安。 他一掀袍角,坐到床畔的杌凳上,宽慰道: “我已同张礼交代过了,府中库房的药材,她随意取用,你这只是普通风寒,别害怕。” 柳云诗闻言,点头如捣蒜,眼中绽开笑意。 少女裹在被子里的身子小小的一团,如绸缎般的青丝铺撒在胭脂色枕头上,浓重的黑衬得她小脸玉雪粉白。 下巴和唇埋在锦被下,只余一双眼睛用一种完全信任和依赖的神情,笑盈盈瞧着自己,模样乖巧得不行。 仿佛他随意的一句话,便能让她全身心交付。 季辞虚握起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些闷热。 他眉心轻蹙,回头看向她,“可是又发烧了?” 柳云诗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从被子下探出手,摸上额头,茫然道: “没有啊,表哥为什么这么问?” 季辞倏然敛眸,沉默须臾,略哑着嗓音平静开口: “无事,问问而已。” 柳云诗若有所思地拖长了语调,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那表哥呢?没发烧吧?” 第14章 瞧见季辞眼神晦黯地盯向自己,柳云诗语气无辜地解释道: “那日表哥救我,身上也湿了,表哥回去可有喝姜汤,可别像我一样发烧了,那我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小姑娘的语气略带了一丝俏皮,同从前总是哭哭啼啼的可怜模样略有不同。 虽然还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却倒是比前夜落水之前瞧着更有生命力了,也……更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了。 季辞视线审视一般落在她脸上须臾,而后颇为无奈道: “我无事,你操好自己的心便好。” 正说着,春雪端了药进来。 柳云诗一见,急忙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点小脑袋。 声音闷闷地从被褥中传来,“春雪,我不要喝,好苦啊。” 这一声俏俏的,尾音婉转,似撒娇似耍赖。 季辞垂首,唇角不自觉牵了牵。 若是没那些心思,说到底她也不过还是个孩子。 “可是小姐……您……” “我来吧。” 季辞接过春雪手中的碗,无视春雪震惊的眼神,用他一贯对季蕴的语气对柳云诗严肃道: “你若不喝,病情严重了,脸上皮肤会长斑。” 话音未落,柳云诗“噌”地一下拉下被子,满脸惊慌,“真的?” “嗯。”季辞压着唇角。 他虽没有妹妹,但他的同窗好友家中,倒是有个和柳云诗一般大的妹妹。 他见他们从前相处,似乎也像此刻他与她一般。 褪去了从前对她的偏见,她亦没了以前的不轨心思,现下季辞倒当真觉得自己像是多养了个妹妹一般。 毕竟她比自己小六岁,如今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而已。 不过这个妹妹,倒是比季蕴那小子乖多了。 听他这么说,她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药碗。 一边盯着浓黑色汤汁,一边长舒了几口气,而后眼一闭抱着碗“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最后一口药喝完,柳云诗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一边哈着苦气,一边用手在唇边扇,毫无形象地抱怨“好苦啊。” 这倒不是柳云诗装的,她从小就怕苦,但凡沾了一点苦的都吃不下。 为此从前她生病时,父亲都会让大夫将她的药制成加了蜂蜜的药碗,就这都要哄半天她才吃的下去。 而若是南砚去江南赶上了她吃药,那这“重任”就落到了他身上。 很多时候为了哄她喝药,南砚自己也会陪着她喝上一碗不伤身子的补药。 正想着,手上一轻,药碗被人拿了过去。 柳云诗下意识回头,便见季辞眼含笑意盯着自己瞧,男人好看的琥珀色眼眸璨若星河。 她哈气的动作一顿,倏地抿上嘴,两靥迅速窜起一片酡红,低下头去绞着手指头。 季辞轻笑,“好了,药喝过了,我该走了。” 柳云诗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表哥慢走。” 她感觉他站起身后,似乎深看了她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直到脚步声彻底离开,柳云诗脸上的明媚笑意倏然落了下来,眉目怔愣地盯着t眼前的空气看了半天,低低吐出一口气。 晚间的时候,春雪端来药。 随药一起的,还有一小盒蜜饯。 柳云诗瞧见那蜜饯,眸光微动,“是……表哥送来的么?” 春雪将药碗端给她,又呈上蜜饯等着: “今日中午的时候,陈深从外面回来,说是大公子在酒楼吃酒,瞧着这蜜饯甚是不错,便让打包了些送回来。” 柳云诗将药喝下,递回空碗,“是只有我这里有么?” 表兄不善 第17节 “二公子房中也有。” 柳云诗闻言,捻起蜜饯的手一顿,随后点点头,将蜜饯喂进自己口中。 青梅的酸味被蜂蜜腌透,似乎还用梅花蒸过,后味中带着一股梅花恰到好处的清香。 轻咬一口,酸甜的味道自梅子中爆开,口腔霎时被占领,再无一丝药汁的苦涩。 同她从前在江南时吃到的很像。 柳云诗舌头拨弄了几下梅子,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让自己坐好。 瞧着春雪收拾完,对她口齿不清道: “春雪,帮我把那边抽屉里的荷包拿来。” 春雪顺着她指的方向过去,手上虽忙活着在抽屉里翻找,口中却喋喋不休劝着: “小姐病才好些,绣荷包的活计太伤神了,何不等好了再做。” 她找到那枚靛蓝色绣鹤纹荷包,霎时明白过来,轻叹: “更何况府里前几日才给大公子做了一批荷包,您也不急于这一时不是。” 柳云诗不置可否,只甜甜一笑,撒娇道: “知道你关心我,我会注意自己身体的。” 春雪无奈,替她将东西拿过来,又给她将身后靠着的被褥调整舒服些。 “今日天阴,可需要奴婢再掌两盏灯来?” “不用了。” 许是方才喝了药,此刻柳云诗脸上微微泛着薄红,鼻尖上沁着晶莹细碎的汗珠。 盈盈一笑时,忽然让春雪联想到花园中的蔷薇花,晨雾中凝着水露,娇艳欲滴。 春雪在她的笑中脸颊发烫,“那奴婢先下去了,表小姐有什么事再唤奴婢。” “好。” 柳云诗微微颔首,视线凝在手中的荷包上。 握着靛蓝色荷包的素手白皙细腻,如覆了一层莹白的光在上面,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润上许多。 这并非给季辞绣的荷包。 柳云诗的外祖一家世代经商,于文墨女红上不甚在行,然而祖父一家却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 祖母极为在意她的女红与学问,尤其是他们家成为江南首富后更是对她严苛。 是以她的女红其实十分出众。 从前顾璟舟总是缠着她,想让她给自己绣一个荷包,他好日日戴在身上以解思念之愁。 然而那时候柳家家风森严,她始终认为荷包是定情信物,不能轻易给出去,便从未答应过他。 这个荷包是她来京城的路上绣的,那时候便想着,既是全身心将自己交出去,许多说不出口的话便藉着荷包来表达。 却不曾想,到了京城才发现与他已经天人两隔。 柳云诗靠在床畔,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将荷包收了尾。 她缝好最后一根线,执起荷包对着窗外。 昏暗的日光下,靛蓝色绸缎上流光回溯,角落里,用暗红色绣线不起眼地绣着一株南天竹,是顾璟舟喜欢的植物。 柳云诗一直盯着荷包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发涩,才垂下眼眸,拉开床畔的柜子,将荷包放进最里面的位置。 她打算什么时候若是有机会去相国寺了,将这个荷包烧给顾璟舟,告诉他,她不等他了,她要向前走了。 顾璟舟从前那么宠她,定然不会怪她的。 - 连着喝了几顿药,第四日的时候,柳云诗终于有力气下床走走了。 在房中憋了几日,她一下床,便迫不及待地让春雪给她将躺椅搬到院中,悠闲自在地躺着晒太阳。 手边还温着一壶淡茶以及季辞送她的蜜饯。 因着是夏日,倒没那么冷,柳云诗便一直在外面待到院中掌起了灯。 用过晚膳后,她刚打算回屋,忽听季蕴火急火燎地声音从垂花门外传来。 “表姐,你好些了么?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小心落了水?” 柳云诗脚步一顿,回眸看去,少年一身玄衣箭袖,风风火火出现在眼前。 前日就曾因病拒绝过他探视,此刻被他抓个正着,柳云诗也不好再拒绝,便笑盈盈让春雪在院中添了把椅子,又随他坐下。 两人刚一坐定,季蕴就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个小玩意儿,送到柳云诗面前。 “今日在街上买的,怕你在房中养病闷得慌。” 柳云诗抬眸看去,见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四方扁平的黄花梨木小木盒,里面放着几块儿刻着图案的木牌。 “华容道?”柳云诗吃惊。 “你知道这东西?!”季蕴比她还吃惊。 柳云诗瞧他那模样,没忍住掩唇轻笑了声,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华容道: “小时候祖父便教我玩过,不过不知为何,这东西好像只在南方一带流行。” “确实,我都很少见到。” 见她手底下动作快,季蕴急忙兴冲冲起身站到她身后观摩,“我在街上见他们解了好久也没解开,诶……这里居然可以这样走!” 他看得入迷,见她那一步解得妙,忍不住轻叹,下意识俯下身去。 柳云诗似有所感一般,手底下动作一顿,不自在地侧了侧身。 季蕴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近到他一侧身,唇就都能碰到她的脸颊。 一股热意猛地窜至脸颊,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心脏霎时狂跳起来。 半晌,他轻咳一声慌忙站直身子,“你……嗯?你的脖子怎么青了?” 少年离开后,那种灼热的压迫感才散开。 柳云诗听他这般说,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在顾府撞出的伤。 那伤的位置隐蔽,若非季蕴站在自己身后,还是居高临下看过来,其实并不明显。 她抿了抿唇,不自在地拢住衣襟。 正想对他说没什么,恰在此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平稳低锵的脚步声。 柳云诗动作一顿,电光石火间话在口中绕了个弯儿,故意松了衣襟,软声细语问: “在哪里?” 季蕴闻言不疑有他,当即上前来,从后拉开她的衣领,手指轻触上那片青紫: “就是这里。” “有么?”柳云诗疑惑。 因着此刻天色已经快要黑了,季蕴有些不确定,便又向前凑了凑,远处看去,便像是在与她细语情话般。 他确定道: “嗯,确实有……” “你们在做什么?!” 季蕴话未说完,院门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夹杂着隐隐的沉厉,突兀响起。 季蕴吓得手一抖,谁料想却不小心将柳云诗的衣襟拉得更开了。 柳云诗也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机灵。 小脸上花容失色,春水泠泠的眼眸惊慌失措地看向发出声音的男人。 瞧见是他,慌张嗫嚅道: “表、表哥,你怎么来了?” 第15章 两人这般慌里慌张的模样,倒叫季辞想起了湖边交颈的鸳鸯,被岸边的人声惊得散开的模样。 他的神色愈发沉了下去。 视线在柳云诗面上定定凝了几息,而后缓慢走到两人身旁,蹙眉对季蕴道: “今日的课业做完了?” 经了方才那一下,季蕴本就对柳云诗有些心猿意马,如今乍然被长兄撞见,便更加心虚。 闻言也不敢与他对视,只垂头支支吾吾道: “还、还剩一篇抄写。” 他这番作态,看在季辞眼中便是做实了他的猜测,方才在他来前,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季辞深色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阴鸷,冷声训斥: “既然课业还未做完,在此做什么不务正业,还不回去!” “哦哦。” 季蕴向来对自己这个兄长又敬又怕。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的兄长虽然冷清,但也十分随和,直到他十四岁那年,撞见兄长在对一个犯人行刑。 兄长神情懒怠地坐在椅子上,长腿闲散展开,左手束着右臂宽大袖摆,慢条斯理地将一个提梁壶放置在红泥小炉上。 似乎丝毫没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所影响。 但在他面前,恍若修罗地狱,那犯人几乎已经只能用“人彘”来形容。 表兄不善 第18节 季蕴看过去的时候,正有密密麻麻的虫子从那人空空的眼洞中往外冒,有些甚至钻破他的皮肤,发出“啵”的声响。 那一幕,季蕴往后每每一想起来就汗毛倒竖,似乎连带着那些浓重的血腥味都刻在了记忆中。 但这么多年,兄长实则并未对自己十分严苛过。 今日兄长的语气,却莫名让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看到的一切。 他脊背寒意渐起,不敢多留,匆忙抬步要走。 刚迈出一步,又忽的顿住,回头看了柳云诗一眼,犹豫道: “哥,表姐病着,方才我就是来探望她,你不要责备……” 话未说完,季辞掀了眼帘,冷睨他一眼: “今日未抄完那一篇明日前抄写十遍,明早我上朝前送到我房中来。” “……哦。” 季蕴被他的话一噎,应了一t声,灰溜溜离开了。 季辞再未看他,晦黯的视线始终定在柳云诗身上。 直到季蕴的脚步声彻底从院中消失,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脚,一点一点逼近柳云诗。 月凉如水,风中带着一丝白日里的燥热。 发梢轻轻抚过脖颈,柳云诗下意识吞了吞口水,被他逼得向后小小挪了半步。 男人胸前的热意紧随着便贴了上来,她垂眸看向地面挪动的影子,心跳随着他的靠近缓缓提了起来。 她能察觉到他生气了。 但那种感觉,又同那夜她失手杀人后,他送她回去路上的轻蔑略有不同。 男人的胸膛平静的起伏,眼神压在头顶,几乎将她射穿。 仿佛山雨欲来前压抑的平静。 柳云诗连呼吸都不由收紧了些,袖中紧攥得手心满是湿凉黏腻的冷汗。 她从来不知道,他光是基于绝对掌控的平静,便已强悍地如同扼住了她的咽喉命脉。 现下看来,他对她前段时间的种种,属实算得上是纵容了。 柳云诗轻抿了抿唇,小声开口: “表哥,你来了。” “我若不来——” 季辞压了眼帘,抬起手。 月光下男人修长的手润泽如玉,他略微曲起无名指和小拇指,而用中指指背轻轻碰上柳云诗颈侧。 坚硬的指甲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冷冷停在她脉搏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肌肤,仿佛随时会刺穿。 柳云诗呼吸凝窒,微微仰首。 感觉男人漫不经心的指背沿着她的脉搏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横切过去,而后又绕到她耳朵后面那片贴着耳骨的肌肤上。 柳云诗心脏骤然紧缩,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跃然而出,身上麻麻的泛起颗粒。 男人的手在她耳后停了一息,接着绕了一圈,从耳朵最上面的位置,将方才被风吹至她颈上的鬓发,认认真真别了回去。 季辞胸腔中漫出一声轻笑,手指似是不经意揉捻了下她的耳垂: “我若不来,便看不到,你用曾经勾我的手段,再去勾我的弟弟,不是么?” 季辞话音刚落,柳云诗瞬间红了眼眶,泪眼盈盈望着他,“表哥误会了。” “误会?” 季辞微眯着眸,懒怠的语气下透出骨子里的阴鸷。 柳云诗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是她忽略了这个男人的危险。 一个在权利中心斡旋,还能身居高位之人,定然是踩着他人的尸骨上去的,又怎可能是善茬。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玩脱了,忙不迭地点头,用极近真诚的语气解释道: “方才是我脖子后的伤有些疼,季蕴他……帮我瞧瞧。” “仅是脖子后面?” 柳云诗一怔,“什么?” “仅是脖子后面?还是说像那日在马车上对我一样,还有后腰、小腿,嗯?” 季辞视线在她微乱的前襟上扫了一眼,“我以为你当真已经如你所说改过自新了。” 他视线回转,拿起桌上的华容道拨弄了几下,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季蕴心思单纯,你莫要打他的主意,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对他居心不轨,便不是将你送回顾家这么简单了。” 还不等季辞将话说完,柳云诗已经红着眼眶默默低头抹泪了。 “所以就因为我从前犯过错,表哥不管遇到什么,便会轻易便怀疑到我身上是么?” 她因为尚在病中,脸色和唇色都有些苍白,只眼尾的红看起来如海棠春色。 低垂的小脸上泪盈于睫,紧绷着身子不肯溢出一声抽咽。 面前的男人没有说话。 等了须臾,柳云诗隐隐觉得头顶的压迫感没那么强了,方才缓缓挪动步子到了桌前,拿起桌上的东西捧到季辞面前。 “我感激表哥对我的包容,收留无处可去的我,昨夜连夜给表哥绣的。”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目光,“表哥这次,当真是误会我了。” 她小鹿一般的眼眸中早已敛了泪痕,水汪汪的眸底纯粹一片。 季辞蜷了蜷手指,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靛蓝色荷包。 料子算不得最好,但胜在针脚细密,做工精良,在荷包最角落的地方,绣着一株南天竹,惟妙惟肖。 静静躺在白皙的手心中。 季辞看了两眼,视线重新落回柳云诗面上。 见她眼含希冀,唇畔小心翼翼地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月光下纯净得仿佛捧着自己的心,等待献祭的少女。 季辞呼吸微重,心底骤然窜起一阵无法言说的异样。 想……将眼前这份美好破坏,想玷污了这份纯粹。 那是一种不受掌控的占有欲,超脱于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之外。 不过好在,那种失控感仅仅存在了一息,便被他压了下去。 季辞用舌尖顶了顶齿面,重新掌握情绪的主动权,淡淡开口: “病中连夜绣荷包,你是嫌府中的药材不够你挥霍么?” 听出男人语气中的松动,柳云诗低头背着他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浅浅扬起一抹笑,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容貌,让自己看起来能够单纯而无害。 “我没有哥哥,从前年幼不懂事犯了错,得表哥指正,如今我真心将表哥当做我的亲哥哥对待,更何况我没有亲人了——” 她眸光微黯,“季蕴与我年龄相当,我当他是亲人,表哥,我很珍惜你们。” “亲人么?” 柳云诗颔首,小脸上满是无辜和期待,“亲哥哥。” 季辞眸光微闪,静静凝视她半晌,缓缓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荷包。 男人方才划过她颈侧的手指,挨上她的掌心,碾过纹路,又离开。 他定定看了她良久,久到柳云诗又开始在脑中搜寻能让他心软的话了。 “早些休息。” 他将华容道放下,“我那里有一套《山河志》尚算有趣,明日让人给你送过来。” 柳云诗闻言眼底露出欣喜,蹲身行礼的动作都微微透出少女本来的雀跃: “多谢表哥。” 季辞深深看她一眼,面无波澜地转身离开。 过了许久,柳云诗才软着腿坐回了椅子上,小口喘着气。 幸亏今日下午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荷包还有一点地方需要修改,这才让春雪替她拿了出来。 所幸还未来得及收回去,倒是帮了她个大忙。 柳云诗视线移到被他拿过的华容道上。 想起方才有一瞬季辞看她的眼神,她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回转了不少。 也许这次,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她从小便因为美貌,比旁人更知道男人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 又休息了几日,柳云诗的病终于好全了。 这期间,季辞一次也没再来过,季蕴也再未出现过。 不过季辞送来的那套《山河志》,倒当真替她打发了这几日的光景。 那书内容浅显易懂,即便有些晦涩难懂的,季辞也在旁边做了详细批注,读起来没什么难度。 这日柳云诗挑了个季辞在府中的时间,抱着《山河志》去了盈辉院。 盈辉院中,季辞刚与几个下属同僚商议完事情,其余人全都告辞离开,唯独贺轩留了下来。 季辞起身去净手,“说吧。” “回主子——” 表兄不善 第19节 贺轩低声道:“那夜柳鸢出城的时间不是您说的寅时,而是更早些的丑时三刻。” 撩水的声音蓦的停了一息,季辞“嗯”了一声,重新用水冲了手,“顾璟舟呢,可有下落?” “咱们的人在雁荡山一带,发现了顾小将军的佩剑,已经扩大搜索范围了。” 他擦了手,将锦帕搭回去,“知道了,你去吧。” 贺轩应声退下。 季辞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方才下属递上来的一本札子,刚翻看了没两页,陈深在外面禀告,“主子,表小姐来了。” 季辞埋首书案前,神色未动,“让她进来。” 第16章 柳云诗进来后,瞧见季辞看札子正看得认真,便悄悄站在一旁静等着。 约莫一盏茶后,季辞在札子上写下批复,搁了笔,像是才发现她的存在一般。 小姑娘抱着一本厚重的《山河志》,低眉顺目站在斜前方,模样十分乖巧。 季辞眉心微蹙,“怎么不自己找地方坐。” 柳云诗冲他浅浅一笑,“前段时日病着,卧床太久,我也恰好想着站一站。” “唔。” 他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过来坐到书案左侧的太师椅上。 柳云诗听话地走过去,将《山河志》放到书案上,自己捋了捋裙摆,规规矩矩坐下。 “今日来,除了来向表哥还书之外,云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季辞又拿起一本札子,随手翻了两页。 柳云诗偷瞄了他一眼,小声道: “可否借些表哥的字。” 季辞翻札子的手一顿,掀眼瞧她,“你想临摹我的字?” “嗯。” 柳云诗似乎因他这种诧异的语气有些不知所措,小脸微红,点点头,乖巧回道: “常闻表哥的书法造诣颇深,在江南时我就有所耳闻,早就想学习学习了。” 柳云诗这点说的不假,季辞季侍郎的楷书,放眼整个t大周朝都十分有名。 这几日看他光是在《山河志》上批注的小字,都能略窥一二。 季辞的字与顾璟舟的行楷、太子的草书、安武侯的隶书并称周朝四大家。 从前在江南时,祖父便在他面前夸赞过季辞的字,说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必将令人刮目相看。 但那时候,她身边有个同样优秀的顾璟舟,对于祖父的话便也没太当回事。 其实她自己本身对于书法也颇有兴趣,是以这次来,一是想藉机与他寻个说话的由头,另一则,她也是真心想学习一下。 季辞听完她说的,没说什么,只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你先写几个字我瞧瞧。” 柳云诗知道他的意思。 书法这个事十分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系,她就是想学,也要看看合不合适。 她起身走到他方才坐的位置,回身看了他一眼。 男人此刻站的位置离她很近。 在她看过去时,他也正压着眼帘眯眸看向自己,眼中那种清冷和锋利,便不加掩饰地被柳云诗看得一清二楚。 柳云诗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急忙垂眸,转身坐了下去。 “写吧。”季辞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柳云诗浅舒一口气,拿起他方才放下的笔,略微思索片刻,写下两句诗。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1 季辞站在她身后,一眼便看到她写的两句诗,不紧不慢地念了出来。 只是他在念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似揶揄,似讽刺。 柳云诗捏着笔杆的手一紧,就听他笑说,“表妹怎么不继续将诗写完呢?” 说着,男人的身子突然压了下来。 宽阔的身影将她笼罩其间,一手撑在桌沿,一手从背后抽出她手中的笔,一点一点填下后半句: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两种不同的字体并排写在一起,瞧着有种不伦不类的诡异感。 柳云诗感觉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睨了自己一眼,随后放下笔,擦了擦手,淡道: “夏日倦长,表妹确实该抄抄字静静心。” 柳云诗轻垂眼睫不语。 所幸季辞也并未在这首诗上多做纠结,他回身从书架上翻找一番,拿了一本有些卷边的书递到柳云诗面前,“瞧瞧。” 柳云诗疑惑地看了季辞一眼,随手翻开。 然而才翻了两页,她的手便顿住了,脸色蓦的变得有些难堪,“这是……这是南砚的字。” “嗯。” 季辞靠在桌沿,手中把玩着两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侧首居高临下看她: “你既与他学的是一样的字,便继续学吧,不必刻意学我的字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是在陈述事实,其实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前顾璟舟在江南那两年,她曾与他一道进学,学的也同样都是前朝一位名家大儒的字。 只不过顾璟舟悟性高,学得快,她学的没那么好,又杂糅了自己的写法。 不过说到底,两人的字迹若是乍一看倒是十分相似的。 可即便季辞说的是事实,但柳云诗还是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就像……从前顾璟舟因为她与旁的男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对她阴阳怪气的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柳云诗心跳蓦的加快,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心。 沉默两息后,她盈盈抬首,认真道: “我从前与南砚师承同一人,亦都学过前朝李大儒的字,只是我于行楷上实在没什么天赋。” 她眼神黯了下去,“况且我一看到自己写的字,就想起从前在扬州的日子,我想、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包括我的字。” 季辞沉默地看她良久,“柳云诗,你可知,学一个男人的字迹,意味着什么?” 柳云诗咬唇,“不知。” 她微微敛了眼睫,掩住眸中的心虚与忐忑,感觉季辞敏锐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手心沁出一层细汗。 她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在等。 等一个他的态度和答案。 屋中一片阒静,只有更漏声声犹如鼓点砸在心脏上。 季辞看了她须臾,轻嗤一声,却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七日前那夜,你在哪?” “嗡”的一声,柳云诗脑中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发出阵阵嗡鸣,炎炎夏日却一瞬间如坠冰窖。 他都知道了。 此刻并不是一个坦白的好时机,柳云诗秉着呼吸,脑中急速转了几圈,电光石火间敲定了答案。 “七日前?” 她眨了眨眼,满是无辜,“我这几日每日入夜都在回雪院未曾出去,七日前府中是出什么事了么?” 柳云诗望进季辞眼底,察觉出他眸底深处有波澜闪过。 “没有。” 他轻笑一声,随即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两本册子放下,推着送到柳云诗面前: “我为你相看了两家公子,你自己挑挑吧,若是不喜欢,也可直说。” 柳云诗望向桌前,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压在两本墨蓝色册子的封皮上。 她一直觉得,季辞的手跟他的人一样好看。 白皙修长,遒劲有力,青筋隐隐遍布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更衬骨肉莹润。 很文雅,又很有力量。 那只手送了册子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册子上轻点了几下。 柳云诗回过神,糯糯应了一声,伸手想从他的手下抽出那两本册子。 谁料册子刚被抽动了一下,男人立刻压紧了手,侧弯过身凑近她,语气晦涩而缓慢: “想好了,再拿。” “那表哥,让我学你的字么?” 柳云诗满眼无辜。 两人一坐一站,手中共同捏着那本墨蓝色册子,锋利和软糯的目光相撞。 须臾,季辞松了手,移开目光。 “选吧。” 柳云诗从案上拿起那两本册子,当真仔细瞧了起来。 表兄不善 第20节 她其实知道,季辞为何今日突然要给他相看。 即便那次他没再说什么,心中大抵还是觉得是她在勾引他的弟弟,所以想要将她打发了。 但不得不说,季辞确实是为自己考虑了的,而这两个人选,也再次让她见识了季辞的实力。 按说她一个季府搭不上什么边的表姑娘,又是孤女,不太会有家世太好的人家能接受。 但季辞给她选这两个,一个是正四品的通政使司副使家的嫡长子许詹,现在大理寺任职,今年二十二。 另一个则是魏国公的次嫡孙魏铭,在金吾卫任职,今年才十八。 都是实打实的权利机关,且家世在上京城都排得上号,就连从前在江南,他们也是多有耳闻的。 柳云诗看了几眼,将两本册子阖上,抿了抿唇,犹豫道: “这两家家世过高,我……我不做妾的。” “你从我季家的门出去,我怎可能让你做妾。” 尽管柳云诗心中早有猜想,但如此听季辞说出口,还是难免震惊,“那是……” “正妻之位。” 柳云诗蓦的瞪大眼睛,“可、可我……” 季辞眯眸看她,唇畔挂着浅浅笑意,不无讽刺。 柳云诗读懂他的神色,也不再故作扭捏,垂眸犹豫了一瞬,拿出魏铭的那本,“表哥,我选他。” 魏铭与顾璟舟很像,都是武将,且年龄也差不多。 季辞视线在她手中拿出的那本册子上瞧了一眼,淡笑着启唇,意味不明地道了句“好。” 他抽出她手中的册子,唇畔笑意渐渐落了下来,紧跟着声音也冷了不少: “再给你两日考虑清楚,两日后若还选他,我便替你做主,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再相看相看。” “知道了。” 柳云诗起身福了一礼,“那表哥,我先走了。” “嗯。” 季辞鼻腔中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有种莫名的倦怠感。 柳云诗走到门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仍保持着她离开时靠在案沿上的动作。 他背着光,柳云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略微低着头,手中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刚刚从她手里拿的那本册子。 安静的房间里,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翻书的“哗哗”声。 他的动作十分慢而随意,细小的颗粒被书页卷起,在光线下浮动。 男人竹青色绣银丝竹纹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动。 柳云诗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青筋似乎比方才伸到她面前时,要明显许多,蜿蜒交汇如同盘亘的长河。 她眸光动了动,悄无声息地关门离开。 第17章 夏日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 柳云诗回到回雪院后,丝毫没被今日之事影响,吃了午膳便躺回内室午憩。 一觉醒来,看见窗外阳光明媚,鸟鸣阵阵,连日来的阴郁总算被扫落一空。 她伸了个懒腰,春雪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 刚收拾完,便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说是二公子来了。 柳云诗对着镜子捻了捻眼尾的胭脂,语气软软地道: “知道了,春雪,劳烦你去给二公子沏茶。” 春雪一怔,本想说有下人去沏t茶,自己还是留在这里伺候。 然而从镜中对上柳云诗的视线,她蓦的回过了神,道了声“是”,便和来通禀的丫鬟一起离开了。 丫鬟们前脚刚走,季蕴便按捺不住冲了进来。 柳云诗浅笑晏晏,“好几日没见了,那日回去后,表哥为难你了么?” “先别管我了!” 季蕴走到她面前,想握住她的肩,又骤然收了手,在原地转了一圈急道: “听哥说,你看上魏铭了?” 柳云诗诧异道: “表哥跟你说了?” 季蕴狂点头,随后又摇头,急得脸都微微涨红。 柳云诗眨了眨眼,“你这是什么意思?那魏家不好么?” “哎呀不是!” 季蕴瞧她一副傻呆呆的模样,一甩手,憋在心里的话再也兜不住,磕磕绊绊道: “你、你是当真喜欢上魏铭那小子了么?” 柳云诗面色微红,似是害羞一般,背过身去看镜中,小声道: “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何来喜欢不喜欢一说。” “那不就是了!” 季蕴上前去,这下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她的肩,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认真道: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柳云诗一怔。 被她清凌凌的眸子盯着,季蕴心底一热,也不同她兜圈子了,直截了当道: “我的意思是,你总归是要嫁人,嫁给旁人不如嫁给熟悉之人,知根知底的,我是说——” “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见她朱唇微启,目露震惊,季蕴这才后知后觉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找补道: “这样,你不就可以一直待在季府了么。” 他说完,视线飘忽不定地移向别处,故作轻松。 柳云诗看他欲盖弥彰的紧张样子,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忍,然而也只是一瞬,她便回过了神。 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落魄,“我本就没有长辈,即便再不愿,婚嫁之事也当由表哥,子钰,对不起……” 柳云诗第一次叫他的字。 “子钰”两个字在她的舌尖滚了一遭,又经由她婉转似黄莺般的语调念出来,季蕴心脏忽然如同被箭射中一般。 周身涌起一股激流。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尾绯红的胭脂浅浅晕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季蕴自是没忽略她方才那句“即便再不愿”,他心一横,道: “你等我!我去找表哥替你说清楚!” “别!季蕴……” 柳云诗出声制止,然而话刚出口,季蕴已经一阵风一般璇了出去,还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端了茶进来的春雪。 春雪扶稳茶杯,回头看了一眼,进屋: “二公子怎的这般火急火……姑娘,你怎么了?” 房间里,柳云诗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怔怔发呆,神情显而易见的低落,春雪甚至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浓浓的自我厌恶。 柳云诗闻言低头沉默了一瞬,素白手指轻轻伸到镜子上,擦着镜中的自己眼尾并不存在的胭脂,轻叹: “春雪,我也只是想为自己谋条好走些的路罢了。” 上京城是一个吃人的名利场。 而她清楚地知道,许家和魏家,都护不住也不会护着她。 - 季蕴打下午离开后便没再来。 柳云诗一直忐忑地等着,直到晚上的时候,盈辉院来了消息,说是大公子请她过去一趟。 柳云诗闻言倏然起身,脸上满是紧张。 她努力平静了片刻,唤来春雪替她换上一身略微素净的衣裙,轻施淡妆,然后提着灯出了门。 柳云诗到的时候,盈辉院中一片寂静,窗户上透出暗黄色光影。 她的心蓦的一提,脚步不由微微停滞。 立在院门边的陈深见到她,对她做了个手势。 “公子方才突然出去了,让我在此等着你,表姑娘随我来吧。” 柳云诗抿了抿唇,“好。” 陈深接过柳云诗手中的灯,在前面带路,领着她绕过盈辉院和后面的花园,越走人烟越稀少。 柳云诗不禁忐忑,“这是要去哪儿?” “表姑娘跟我来就知道了。”陈深指了指前面,“就快到了。” 柳云诗顺着陈深手指的方向,发现不远处有一座三层的阁楼,在茂密草木暗色轮廓的衬托下,有如一只巨兽一般。 府中的灯辉映在阁楼的金顶上,映着黑暗苍穹,如同深河上点点波光。 表兄不善 第21节 而阁楼上,只有最高层的一个极小的窗口,幽幽射出昏暗的光线,宛若鬼火。 她脚步一顿,不敢再走了。 陈深回头瞧见她泛白的面色,忙安慰道: “表姑娘别怕,这阁楼是府中的藏书阁,藏书阁后面有个地牢,是公子关押某些犯人的地方,方才公子临时审讯一个犯人,这才让我将你带到这来的。” “那……今日二公子可去找了表哥?” “找了。” “他二人……还好么?” 陈深面露难色,“貌似下午二公子在大公子书房大闹了一场,之后公子就派人把二公子送回清平郡了。” 柳云诗脚步动了,只不过这次却走得慢了些。 虽然一切都在按照她心中所想发展,但她却愈发忐忑,直到到了阁楼下面,纷乱的思绪还未停止飞速转动。 “表姑娘,你自己上去吧,公子就在上面。” 陈深停下脚步,手中的灯向前探了些许,刚好接上阁楼中壁灯的光亮。 柳云诗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裙侧,垂眸轻呼一口气,回首对陈深笑道: “有劳了。” 陈深神色一晃,面色极不自然地干笑两声,“表姑娘还是赶紧上去吧。” 柳云诗对他略一施礼,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迈过了门槛。 刚一进门的右手边便是一个狭窄的楼梯。 楼梯旁边的墙壁上,壁灯闪烁,投下一丝昏暗的光,勉强能让人看清眼前的台阶,但再远一些的东西就隐入了黑暗中。 许是长期没有人来过,阁楼内的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些许潮湿的霉味,和木头的味道。 一只脚踏上台阶,寂静中木质楼梯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壁灯也随之轻晃。 柳云诗攥着裙摆的手紧了紧,下意识贴着墙壁向上看去。 楼梯一圈圈旋着,如同一条盘亘在墙壁上的张牙舞爪的巨龙,一直延伸到阁楼的斜顶上。 而在最上面一层,能看出来比别处亮一些,季辞就在那一层。 柳云诗平复了一下心跳,小心翼翼绕着楼梯走上去。 刚一上到三楼站稳,还未来得及看清,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上来了。” “嗯。” 因为要压抑着轻喘,柳云诗回答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她吞了吞口水,朝着房间中最亮的地方看去。 眼睛在光线下适应了两息,她方看清他。 季辞一身黑色锦衣坐在榻上。 腰上玉带收束得极为齐整,袖口带着一小节皮质臂缚,将原本敞开的袖摆紧紧收贴在手腕上。 那只好看的手上捏着一册经文,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巧翻了一页。 他极少穿黑色。 平日里的浅色衣袍衬得他温润如玉,可这件黑色的锦衣,却似乎能将他平日里那些刻意收敛的阴鸷,放肆地显露出来。 端是往那里一坐,平静下的威压便让人觉得心里发怵。 柳云诗站在原地,低头绞着手指没动。 过了半晌,那边的男人阖上经文朝她看了过来。 即便隔着昏暗灯光,柳云诗仍能感觉到他投注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带着审视。 她呼吸一滞,不自觉抿了唇,长睫如蝶翼轻颤。 “季蕴回清平了。” 男人放下书,起身,仰头整了整衣襟。 柳云诗顺着他的动作,视线扫过他凸起的喉结,“我听陈深说了。” “我让他回的。” 柳云诗低头没出声。 季辞将方才写字时卸下的白玉扳指带上,看了她一眼,“随我来。”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语气,柳云诗愈发忐忑,磨磨蹭蹭跟在季辞身后出了阁楼。 阁楼外围,绕着房间有一圈不宽的露台。 两人刚一站定,季辞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柳云诗还没反应过来,忽的身子一轻,人已经被他掐着腰放在了露台的栏杆上。 身后便是三层楼的高度,夜风呼啸吹得人身子摇摆不定。 柳云诗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季辞的手臂,眼中霎时蓄满了泪,“表哥……” “你知道,方才我做什么去了么?” 季辞站在她面前,面对她的慌张和无措,纹丝未动,连胳膊都未抬一下,任由她抓着自己。 柳云诗下意识抬头看去,男人压下眼皮盯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风将他身上的血腥味送入她鼻尖,柳云诗想起陈深方才说季辞去审犯人的话。 “那犯人屡次三番交代假证据戏弄于我,我自是得让他老实些。” 他抬起她的下颌,拇指摩挲她的下颌弧线,轻笑: “表妹说是不是?” 柳云诗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这次是当真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她知道她的那些伎俩他都看在眼里,可她每每总是心存侥幸,直到此刻,她才彻底认清他。 有那么一瞬t间,她甚至觉得他当真是想要推自己下去的。 柳云诗在栏杆上摇摇欲坠,除了用颤抖的手紧抓住他,别无他法。 月光下,少女的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无色,甚至连哭都忘了,只敢默默流泪。 季辞凝视她片刻,将人放了下来。 刚一站定,柳云诗的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季辞长臂一伸,紧紧将她捞起箍进怀里。 “看在季蕴的份上,魏铭那件事作罢。” “但季蕴,你今后若是敢沾一下,我便不会再像今夜一样轻饶你。” 柳云诗软在他怀中,捂着胸口不住喘息。 方才那种濒死的绝望感此刻才回过味来,紧张恐惧到极点,令她几欲作呕。 她深吸了几口气,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季辞蓦的一顿。 “那么表哥,你到底是因为在乎季蕴而不让我接近他,还是说——” 柳云诗抬眸,梨花带雨的小脸上笑意明媚,然而细看之下,满是讽意: “表哥其实已经见不得我同旁的男人亲近了呢?” 第18章 季辞眸光倏忽闪烁了一下,咬了咬牙,盯着她沉默不语。 柳云诗撑着自己站好,从他怀中退出来。 几个月的情绪在方才这一刻尖锐地爆发出来。 不同于之前,她的眼神此刻毫不躲避地直视着他,仿佛被逼到退无可退后,只能选择倾其所有勇气面对他。 她的嗓音依旧有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却异常坚定: “你分明是在乎我的,倘若你当真觉得我心术不正勾引你弟弟,那么你就不该是让他走,而将我留在府中。” “表哥,到底是看在季蕴的份上而让魏铭那件事作罢,还是本身你就知道,我定然会告诉季蕴,而季蕴定然会来找你大闹一场?” 季辞静静注视着她,皎皎月光之下,长身玉立,衣袍随风猎猎翻涌,眉目冷峻,眼眸生寒。 柳云诗咽了咽口水,心一横,步步紧逼: “所以打从一开始,魏铭这件事,你就没打算让它成。表哥说我在算计你,说到底,还是表哥在利用我的算计算计我。” 她上前一步欺近他,含着水雾的眸子盯向他的眼睛,软软的嗓音一字一顿,“表哥敢说不是么?” 露台上夜风骤然变大,呼啸着嗡嗡刮在耳边。 两人的发丝飞卷,在空中相触、缠绕。 月光如残雪一般幽寂,不动分毫地落在栏杆上,地上,墙面上,和季辞的眼底。 他睨视着她,淡淡眼波泛着冷意。 柳云诗刚一说完这些话就有些后悔了,但她只能硬着头皮直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颤抖和哽咽被发现。 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季辞眼底冷意松动,他眯了眯眸,轻嗤一声移开目光。 沉沉的嗓音带着沙哑: “柳云诗,你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柳云诗低头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却倏然松了下来,手心里一层绵密的细汗。 季辞的手搭上栏杆,月光在凸起的青筋一侧投下浅淡阴影,“倘若我给了你什么错觉,你还是趁早认清为好。” 表兄不善 第22节 “你要知道,你是顾璟舟的未亡人,我对谁心动都不可能对你心动。”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柳云诗抬头去看的时候,他又迅速将视线收回,移向远处的湖面,语调散落在风里: “今后离季蕴远点。” 说罢,他再未往她这边瞧来一眼,转身离开,步子比往日要快上许多。 男人一走,滞闷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压在头顶的沉重感也随之撤离。 柳云诗将湿黏的手心在裙侧蹭了蹭,回头重新看了眼方才被他放坐的栏杆,深深呼出一口气。 等了许久,她才挪动发软的腿进屋。 回到阁楼里的时候,她正要下楼,视线略过去,无意间发现方才季辞坐过的地方,榻几上除了放了本经文外,似乎还有本什么。 她犹豫了须臾,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那放在榻几另一侧,被经文压了一角的根本不是什么书,而是一本字帖。 柳云诗视线一顿,一股微妙的感觉涌了上来。 拿起那本字帖一看,果然在封面的角落看到“季子琛手书”几个字。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季辞白日里问她的那句话。 他说“柳云诗,你可知学一个男人的字迹,意味着什么。” 而这本字帖,显然是方才在等她时,季辞找出来的。 柳云诗眼睫轻颤,手指缓慢摸过那几个字,然后将字帖放回原位离开。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忽然顿住,回头盯着字帖看了几眼,重新走过去拿上,下了楼。 - 打从在阁楼这一晚之后,柳云诗好几日都再未见过季辞。 府中安静的就像一座囚笼。 约莫等了七八日,眼瞅着明日就到了端午,柳云诗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命春雪让厨房炖了盅鸡汤,晚间的时候端着去了盈辉院。 哪知平日里这个时间点一定会掌灯的盈辉院,此刻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柳云诗在院门口停下,心头泛起疑惑。 即便季辞没回来,院中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呀,连灶房都是安安静静一片漆黑。 她左右瞧了几眼,正要抬脚快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可是表姑娘来了?” 柳云诗循声回头,见是平日里在盈辉院中负责扫洒的张波,对他浅浅一笑: “是啊,来找表哥呢。” “姑娘来找大公子?” 那张波面上划过一抹诧异,“可是大公子前日就已经离京了啊。” “离京?!”柳云诗端着托盘的手蓦的一紧,“去哪了?” 张波挠挠头,“大公子应当是趁着端午休沐,去龙鳞寺接夫人去了。” 柳云诗略微错愕。 她到京城时间不长,可那次春雪跟她说起来季辞和姨母的事时,提过一嘴。 这龙鳞寺地处京城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倒是不远,但因着要翻一座山,是以如果乘马车的话,单趟路程怎么说也得三日。 若是骑马,也得整整一日。 也就是说一来一回,再加上在寺庙中住上一日,怎么也得七日或者更久。 “表哥……他从前也去龙鳞寺接过姨母么?”柳云诗眉眼微弯,笑问张波。 张波看着她的笑一愣,随即面色微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不少,如实道: “大公子一直政务繁忙,从前从未有机会去接夫人,据说这次还是特意在端午休沐前告了两日假前去的。” 特意告假前去…… 柳云诗微垂眼眸,鸦睫轻颤,盖住眸中情绪。 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么? 若不是躲着她,为何一去这么久,只留她一人在府中也没有提前派人来通知她。 “表姑娘……” 张波见她陷入沉思,忍不住试探问道: “表姑娘可是有什么急事找大公子?府中养的有信鸽,可替表姑娘传信。” 柳云诗闻言回神,对他笑了笑,柔声细语道了谢,“不用了,也没什么事,我这便回去了,多谢张大人。” 柳云诗高抬张波唤一声张大人,张波自是喜笑颜开,忙道不敢当,又将人送到回回雪院的大路上,一路目送着她窈窕的背影走远。 春雪正在门外挂换洗的纱帘,见自家主子回来,忙跑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咦,这汤大公子没喝么?” 柳云诗没说话,看了她半天,见她神色不似作假,才问,“表哥他们去龙鳞寺的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春雪跟在她身后,“那这府中主子都走光了,岂不是就剩咱们院的人了?” 柳云诗神色恹恹地点点头。 看来这次,季辞是当真在躲着她了。 她回到房间,趴在桌子上,视线落在屋外树叶间隙漏下的光斑上,心中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他肯躲她,说明那日的话她戳中了他的心思。 可他若一直躲着她,她又该怎么办,或者说他当真为了与她撇清关系,哪天直接将她嫁了怎么办。 柳云诗叹了声气,一双好看的秀眉蹙着,脑中思绪烦乱。 春雪见她趴在那,眉头久不舒展,放下手中的纱帘,洗了手过来替她轻轻揉按太阳穴。 按了几下,柳云诗长舒一口气,舒服地闭上眼。 少女白皙的面容在阳光下泛着粉粉的颜色,纤长眼睫如同覆了一层金粉,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近乎完美的漂亮。 春雪自觉作为一个女子,她都很难不对这样的人动心,难道公子他会真的没有一点感觉么?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对柳云诗道: “要不……姑娘将那夜之事的真相,告诉大公子试试?” 柳云诗闻言,眼睫快速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失焦的眸底逐渐回神。 轻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春雪——” 她回头看她,翦水秋瞳透着软软的乞求,可怜楚楚的模样,“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了。” 被这么好看的人盯着,即便是女人,春雪还是心跳一滞,飞快点了点头,“姑娘放心t吧。” 柳云诗嘟了嘟嘴,小巧的樱唇粉嫩嫩地,她抱着春雪的腰在她身上蹭了蹭,“谢谢你,春雪。” 在柳家出事前,她也是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 其实她娇气的不得了,只不过家庭遭逢变故,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这几个月来,春雪其实一直都有意照顾着她,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温暖,还是在春雪身上。 - 下午柳云诗午睡醒来,坐在桌前临摹那日从阁楼拿来的季辞的字帖。 刚写了没几个字,府中家丁来报,说是玉华公主驾临府中。 柳云诗提笔的动作一顿,不禁疑惑,“府中几人都不在,表哥也是向朝廷告过假的,怎的玉华公主这时候来了?” 那小厮摇摇头,“不知道,此时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柳云诗与春雪对视一眼,春雪劝道: “姑娘还是去看看吧,毕竟公主已经来了,不可让公主觉得我们怠慢了她。” “好。” 柳云诗放下毛笔,对来报信的家丁说,“你且让张管家招待一二,我随后就到。” 家丁离开后,柳云诗让春雪替自己收拾一番。 又特意从上次公主赏的东西里挑了支金簪戴上,匆匆去了前厅。 她此前从未见过玉华公主,一路上心中既觉得奇怪又隐隐有些紧张。 春雪看出她的紧张,跟在她身后宽慰道: “表姑娘不必紧张,这位玉华公主同大公子的关系十分要好,此次来定然也是为了大公子而来,大公子不在,这才想着找你说说话。” 柳云诗不觉脚步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你说玉华公主同表哥关系十分要好?” 第19章 经柳云诗这么一说,春雪猛然想起京中那些有关于公主喜欢大公子的传言,她脸色骤然一变,对柳云诗道: “姑娘,不然……不然奴婢去回了公主,就说您身子不适,不适宜……” “算了。” 柳云诗继续往前行去,敛眸思索了一瞬,“你现在这么说已经晚了,更让公主觉得有问题,更何况……”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两人刚走到前厅外,柳云诗便觉得房间里有一道犀利的视线射了出来,重重落在她身上。 她捏了捏手心,强作镇定地走进去。 表兄不善 第23节 瞥见上首位置上一个鹅黄色衣裳的少女,正是那日她被抓回顾家时,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个马车上的女子。 她只用余光匆匆瞧了一眼,便低头蹲身行礼,“民女柳云诗,参见玉华公主。” 柳云诗说完后,并未听见让她起身的声音,她便继续蹲身而立,轻敛下眉眼,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方才那道犀利的视线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而后,公主娇俏却不怒自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起身吧,赐座。” 语气里俨然将季家当成了在自己的公主府。 柳云诗谢了恩,低眉顺眼地坐定。 “你就是子琛哥哥的那个远房表妹?” “回公主,正是。” “从哪儿来?” “扬州。” 她话音刚落,就听玉华公主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柳云诗依言缓慢抬头,瞧见玉华公主眼中的情绪从不屑到惊艳最后又变得充满敌意。 “此前便听说子琛哥哥的表妹生得沉鱼落雁,如今一见才知这传闻不实。” 她轻笑了声,起身来到柳云诗面前,右手无名指上尖利的护甲沿着她的眉眼缓慢下移,笑道: “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的词句,怎能描述得了表姑娘容貌的万分之一。” 冰凉的护甲微微压着重量,刮在脸上如利刃,透着隐隐威胁之意。 柳云诗身子僵直,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垂眸轻颤,恭敬道: “公主说笑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云诗无从选择,公主出身高贵,睥睨众生,是云诗仰望所不及的,表哥也曾在我面前对公主多有夸赞。” 似乎是柳云诗的最后一句话取悦了玉华公主,她放在她脸上的手猛地一顿,收了回来。 随后轻咳一声,佯装不在意的样子问,“子琛哥哥在你面前夸我了?他是怎么说的?” 柳云诗扫了眼她不住上翘的唇角,鸦羽般的眼睫轻垂,遮住眸底情绪,细声恭敬道: “表哥说公主天真活泼,心地善良。” “只有这些吗?” 果然,玉华公主在柳云诗说完后露出失望之色,也忘了方才还在威胁她,凑过去,眼睛里闪着光,“还有吗?” 柳云诗思索了须臾,“表哥还说,公主最是识大体,从前京郊遭了蝗灾,公主亲自为百姓施粥,为此还累病了一场,表哥说有公主这般心怀百姓,是百姓的福祉。” “子琛哥哥当真这样说?!” 玉华公主此刻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柳云诗面前故作姿态,干脆往柳云诗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急不可耐道: “你快给我学学,他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 柳云诗沉默了一下。 方才这些,也不过是她之前偶然听春雪说起的。 那一年京郊遭了灾,陛下命季辞亲自处理此事。 玉华公主为了在季辞面前表现,便主动说要帮着施粥。 当时季辞忙得根本顾不上她,便派了身边的侍卫跟着保护,没想到才忙了不到一天,养尊处优的玉华公主便累得病倒了。 为了此事,朝中有个心悦玉华公主的三品指挥同知,也是个年轻公子,连着上了一个月的折子参奏季辞。 此事一度成为上京城中的一件脍炙人口的风流轶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玉华公主喜欢季大人的消息才闹得满城皆知。 当时春雪给她说的时候,也只是略略提起了几句,毕竟春雪也知道的不多。 更何况这些话,季辞压根儿就从未说过。 柳云诗想了想,正不知该如何编的时候,门外忽然跑进来一名侍女,看样子应当是玉华公主的人。 那侍女进来行了一礼,急道: “公主,皇后娘娘方才与贤王殿下用完膳,朝您的寝宫去了,贤王殿下让您即刻回宫!” “好端端的怎么就去我宫里了?” “不知道,您还是快回去,若是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您私自出宫……” “摆驾!回宫!” 侍女还未说完,玉华公主陡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刚走出两步,忽又顿住,回头看着柳云诗。 柳云诗早在玉华公主起身的时候就已经跟着起身,此刻恭恭敬敬站在那蹲身行礼。 玉华公主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过来拉着她起身,笑道: “本宫明日在南苑设了宴,到时候表妹跟着一道来。” 见柳云诗似是要开口推脱,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道: “明日本宫派车来接你,本宫与你一见如故,今日没说完的,咱们明日慢慢聊,啊还有,你戴这簪子不错,改明儿本宫再送你几支。” 柳云诗默了一瞬,低头谢恩,道了声“是”。 玉华公主走后,柳云诗瞬间摊倒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们柳家出事前是江南首富,免不得要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也有几次曾听父母说到过,府中来了宫里的贵客。 但那几日父母都会让她待在后院里别出来,是以她其实从未接触过这些天潢贵胄。 她怕季辞,但她知道季辞不会真的伤害她,但玉华公主不同。 出生在权利巅峰,身在藐视众生的地位,杀死她一个孤女几乎都可以不用眨眼。 她敢肯定,今日只要她稍有不慎,恐怕便已身首异处。 一旁的春雪也吓得不轻,回头见柳云诗脸色苍白,忙替她顺了顺背,担忧道: “都说宴无好宴,表姑娘明日要不然还是称病吧,或者,我求管家给大公子去一封信,让他派人跟公主说说情。” 柳云诗怔怔盯着眼前的空气看了半天,摇头,“不,明日还是得去。” “可……” “春雪,你即刻去找张管家,就问他……” 柳云诗思忖须臾,“就问他,明日我要应邀参加玉华公主的宴请,不知府中可有隆重些的礼服。” 春雪虽不知柳云诗此等作为是何用意,但见她如此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立刻领命下去。 春雪走后,柳云诗又独自一人在前厅坐了会儿,才起身回了回雪院。 -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刚泛起了青白色,玉华公主派来的马车便到了府门口。 柳云诗昨夜一整晚几乎没怎么睡,上了马车靠在软枕上补眠。 今日她穿的是昨天张管家送来的一件绯色华服,腰束同色绣金丝缎带,盈盈一握衬出袅娜身段,头发随意挽了个坠马髻。 她未施过多粉黛,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干净的小脸楚楚动人。 再加之昨夜未睡好,脸上隐隐浮现倦容,便愈发让人看着我见犹怜。 春雪忍不住打量了她好几眼。 虽说表姑娘当真生得美貌,她见过的京中贵女就没有一个能和表姑娘的容貌比的。 但表姑娘今日这模样……似t乎比平日里看起来更美了,她忍不住有些担忧待会儿的宴会。 马车出城后又行了有一个多时辰,四周渐渐变得空荡,路两边都是平坦的草地和农庄,路上各府马车却开始多了起来。 柳云诗她们到的时候,南苑围场中已经搭好了台子。 因着今日是公主宴请,且来的都是京中的年轻男女,是以并没有太多规矩,只在正中的位置搭了一个稍高些的看台,看台两侧又搭了不少凉亭。 为了视野好,凉亭四周并未用围帐遮掩。 柳云诗刚一下马车,便瞧见上首看台的位置围着一群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在那群人中间,隐约能看见一抹明黄。 她不自觉往那边多看了几眼,想不到公主今日到的这般早。 刚要寻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落座的时候,玉华公主似乎注意到了她,笑着让身边的嬷嬷唤了她一声。 柳云诗脚步一顿,回身行礼。 方才嬷嬷那一声,将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柳云诗虽然垂着眸,也能感觉到无数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这位就是季大人家的表妹么?” 不出片刻,站在公主身边的一位贵女轻笑出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怎的在这样的场合打扮的这般寒酸。” 玉华公主嗔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柳姑娘天生丽质,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岂是你们能比的。” 她这句话一说完,周围几个少女都跟着笑了起来,那最开始说话的姑娘也掩着帕子,故作气恼地跺了下脚。 对面有几个年轻公子哥儿闻言,笑着同公主道: “既然这柳姑娘这般美貌,公主还不赐座,让我等也饱饱眼福。” 那几人一说完,四周又是一片戏谑的哄笑声。 这几人同季蕴是同窗,但跟季蕴一贯不和,此刻见季蕴和季辞都不在,只有季家一个表姑娘在场,又听出公主的弦外之音,不免便想趁此好好奚落一番。 玉华公主笑着白他们两眼,故作温和对柳云诗道: “表妹怎么还在那站着,快来——” 她对柳云诗招了招手,“上来坐到我边上来,好让大家伙儿看看清楚。” 柳云诗双手暗暗攥紧,玉华公主这话的意思,摆明了是将自己当做一个任人赏玩的物件了。 她深吸一口气,并未抬头,毕恭毕敬地走至台上,蹲身行礼,“公主。” “嗯。” 玉华公主扇了扇折扇,淡淡的馨香萦绕,淡然又傲慢地用折扇点了点身旁座椅,“坐吧。” 表兄不善 第24节 “是。” 玉华公主身旁的人自觉让出位置,柳云诗在她旁边坐下。 “抬起头来。” 柳云诗忽略她语气中的轻慢,缓缓抬起了下颌,露出一张清秀绝丽的小脸来。 场中霎时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方才还在笑话她的公子哥们,在看清她的容貌后都有微微的失神。 第20章 那些人的表情也从方才的傲慢自得变得有些不自然,偷瞄了她几眼,又侧过身去,余光却不住往这边瞟。 而在她身边围得几个少女,也在看清她的容貌后,撇了撇嘴,各自散去坐回了座位上。 玉华公主见众人反应并未达到自己的预期,心中着恼,看了她一眼,冷嘲热讽道: “罢了,你还是别坐在这了,没得让不知情的人看了以为子琛哥哥没教你规矩,你还是下去吧,就……坐那。” 柳云诗顺着玉华公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心中一松,起身告退,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经此一个插曲,众人也都来得差不多了,公主便宣布宴会开始。 这在南苑围场设的宴,和别处自是不同,大家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比试射箭。 在场中不远处有个靶子,众人对面相坐的台子中间放了个桌子,上面放着有各种型号的弓箭。 年轻人在一起没太多规矩。 玉华公主平素虽然跋扈,但在吃喝玩乐方面却格外喜欢不拘,是以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比一比射箭,氛围一时倒是热络起来。 柳云诗一大早起来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点心便放下筷子,看众人玩闹。 视线不经意一扫,看到斜对面的凉亭里孤零零坐着一个少女。 与旁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不同,那少女身上穿着一身素色,就连首饰也都是纯白色的。 看着像是……在替人守寡。 但按说,这样的场合,若是家中真有至亲离世,是不该来参加的。 柳云诗忍不住好奇,偷偷侧身问向身后的春雪。 春雪也早就看到了那姑娘,闻言,似有几分犹豫,想了想,终是如实道: “那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据说她是……是心悦——” 春雪觑了柳云诗一眼,放低了声音,“心悦顾小将军,得知顾小将军死后,她便一直穿着一身素衣再不愿打扮。” 柳云诗听她说话犹豫的时候,心中便隐隐有些猜想,如今听她真的说出来,柳云诗心中忽觉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泪一瞬间便涌了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她盯着眼前的桌面过了片刻,才又抬起头,忍不住朝那姑娘看去。 那是个看起来十分端庄的姑娘,一举一动都有种大家闺秀的气度,并不是十分好看,却很有气质。 柳云诗抿了抿唇,问春雪: “那……她从前与顾璟舟是什么关系?” 春雪不忍骗她,“顾小将军与这位陈姑娘的父亲十分交好,是以……在京中所有年轻男女中,同她更多几分亲近。” 柳云诗垂眸,心间那股痛意越发明显。 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次,顾璟舟来江南看她,无意间问过她戴的发带十分好看,是在哪一家买的。 当时她并未多想便告诉了他,只以为他会买过来送给自己,但后来却没了下文。 柳云诗本不愿将这一切怀疑,加着在那个满怀赤诚的少年身上,但脑中就是挥之不去那日他问她时的场景,越想心中越难过。 眼泪无声润湿了眼眶,柳云诗低了头,极力不让四周人看出自己的异常。 恰在这时,忽听得身后一个明艳的男声笑问: “请问……这里有人么?” 柳云诗一顿,急忙眨掉眼底的泪,收敛了神情回头。 眼前是个黑衣箭袖的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正眉眼灼灼笑看着她。 见她回头看过来时眼尾的一抹红,少年一愣,随即蹙了蹙眉,急忙道歉道: “抱歉,魏铭并非刻意唐突姑娘,只是见姑娘一人坐着便……实在、实在抱歉。” 他记得有些语无伦次,好看的玉面隐隐泛红。 这次却轮到柳云诗一愣,“你就是魏铭?” “姑娘知道我?” 他吃惊,随即又觉得自己唐突了,有些拘谨地噤了声。 柳云诗被他这样子一逗,方才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对他浅浅一笑,“略有耳闻。” 魏铭看见她的笑靥,微微红了耳根,指指她身边的位置,“姑娘介意我坐在这里么?” 柳云诗环顾了一圈四周,见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中射箭的人身上,并未注意这个角落,便点了点头。 魏铭笑着道谢,隔着春雪坐在了另一旁的座位前。 “姑娘……是季府的表小姐么?” 柳云诗轻一颔首,“我姓柳。” “柳姑娘。” 魏铭声音不自觉跟着放柔了不少,一个桀骜不逊的少年郎硬是装出一副翩跹君子的温润模样: “在下名叫魏铭,祖父是魏国公,姑娘若不嫌弃叫我名字便可。” 魏铭这个人和顾璟舟有些像,打从他一出现,柳云诗便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她依旧循着礼数,对他略一福身,轻声细语唤了声“魏公子”。 魏铭有些不好意思地与她还礼,之后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将视线转到了场中。 下面的人已经热热闹闹比试了几场,柳云诗刚看过去,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场中。 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那女子也朝她看了过来。 顾锦瑶…… 柳云诗诧异,方才自己一直未曾注意场中之人,想不到她今日也来了这里。 顾锦瑶见她看过来,朝她挑衅一笑。 柳云诗心中一沉,果不其然,下一瞬顾锦瑶便面向玉华公主笑道: “公主,都说今日可以随意比试,臣女可否从在场众人中挑一位比试?” 玉华公主笑意兴味,“自然可以。” 顾锦瑶得了准允,转身看向柳云诗,遥遥一指,“我想与她比试。” 话音一落,柳云诗不出所料地再次成为全场焦点。 她抿了抿唇,意欲站起身。 身旁魏铭却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小声道: “顾锦瑶此人……”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不好,只换了话头,“你若是不想,我可替你推了她。” 柳云诗视线朝着场中逡巡一圈,在某个地方无意识顿了一下,而后看向魏铭,眼底笑意干净明澈: “多谢魏公子,只是,我看大家玩得开心,恰好也想下场试试。” 她t既如此说了,魏铭也不好再说什么,松了手起身道: “我陪你过去。” 柳云诗没再拒绝,理了理裙摆,款步走到场中央,笑看向顾锦瑶,软声软语道: “顾姑娘,又见面了。” 顾锦瑶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挑弓吧。” 顾锦瑶未出嫁前,曾与京中几个纨绔关系极好,整日里除了溜鸡斗狗,倒是学了些真本事,比如这射箭。 是以当她瞧见柳云诗挑了把孩童用的小弓箭时,不由不屑地笑出了声。 柳云诗抿了抿唇,“顾姑娘先请。” 顾锦瑶也不客气,当即对着箭靶连射三箭,除了一箭七环外,其余正中把心。 射完三箭,她将弓一放,挑衅地看向柳云诗,“该你了。” 柳云诗看了眼手中的弓箭,学着方才顾锦瑶的方式搭弓。 从前顾璟舟也教过她射箭,但当时他心疼她用箭时手都磨红了,再加之她确实对射箭不感兴趣,一次两次后便也作罢。 所以柳云诗只会简单的搭弓,若想瞄准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想而知,第一支箭毫无悬念的脱了靶。 虽说那群公子哥儿们打从方才再未嘲讽过她,但她脱靶后,免不了人群还是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魏铭在一旁看得着急,想上前帮她,又怕众目睽睽之下惹出流言蜚语,便凑近了她些,在她身旁一边比划一边小声说着方向。 有了魏铭的指导,柳云诗第二箭射出了五环的成绩,虽说比不得顾锦瑶,但也算是射到了箭靶上。 她回头与魏铭相视一笑,小声对他道了声谢。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第三次的时候,柳云诗深吸一口气,搭好弓,聚精会神瞄准靶心。 许是她太过专注,连周围原本聒噪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安静也未察觉。 就在她即将射出第三箭的时候,鼻间忽然窜进一阵熟悉的沉水香。 忽然,柳云诗整个人被一个硬朗挺括的身躯拢进怀中,男人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微微躬身,脸凑到她脸旁,瞄准。 表兄不善 第25节 柳云诗一顿,心底悬着的那根线缓缓落了下来,她又赌对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她略一回头,看到他,装作诧异的模样,“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惊喜和雀跃。 男人压下视线瞅了她一眼,冷笑,“回来看你如何一边勾着我,一边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柳云诗身子一僵,垂眸小声辩驳,“我没有……” 季辞轻嗤,没再说话,而是带着她的手慢慢将弓弦拉到极致。 就在准备放手的一瞬间,他忽然带着她调转方向,“嗡”的一下箭矢被放开。 柳云诗眼睁睁看着那支小小的羽箭擦着顾锦瑶的脸旁而过,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血印子。 季辞并未松开环住柳云诗的双臂,相反将她猛地往怀中一捞,报复性地让她的后背重重撞在自己胸口。 桎梏着她,危险的语气在她耳畔低声讽笑: “替你报仇了,柳云诗,魏铭他能么?” 第21章 季辞低哑的嗓音漫不经心落在柳云诗耳廓,她的心忽然狂跳不止。 那顺着耳廓蔓延到心脏的酥麻感,在血液里激烈涌动,又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被急速泵至全身每一处。 男人滚烫的气息似乎烧灼沸腾的蒸汽,一瞬间将她淹没。 她紧咬着下唇,不出一声。 男人似乎也并未想要得到她的回答,轻嗤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子琛哥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刚一站定,玉华公主便已经从看台上下来,提着裙摆跑到他面前,笑看向他。 季辞看了玉华一眼,唇畔扬起一抹温润笑意,“刑部有些急事要处理,臣先赶了回来。” 玉华公主笑着揽过他的手臂,“那我们……” 正说着,她转身的视线一扫,瞧见顾锦瑶捂着左脸,流着泪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她蓦的顿在原地,看看低头不语的柳云诗,又看看季辞,眸底划过一丝狠辣,随即对顾锦瑶身边的人挥了挥手,不耐道: “还不将人带下去。” 得了公主的令,顾锦瑶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恶狠狠瞪了柳云诗一眼,被带了下去。 京中年轻公子小姐,几乎没有不畏惧季辞的。 经了这一遭,众人一个个犹如鹌鹑一般,乖乖回了自己的位置。 柳云诗见季辞再未搭理自己,依旧回了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他和玉华公主一同在主座上落了座。 玉华公主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季辞身上,眼睛都快挂在他身上下不来了,其余众人喝着闷酒,场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季辞温笑着不知与玉华公主说了句什么,公主才像是想起在场还有这许多人一般。 她视线扫过角落的柳云诗,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 “今日既然趁着人都在,咱们要玩就玩个尽兴,本宫突然有个新主意,不知诸位可有兴趣?” …… 与此同时,北境雁荡山附近。 寒风萧瑟,黄沙遮日。 一处不太平坦的枯树林中,两个人影打斗纠缠,四周三三两两躺了几个胡人的尸体。 顾璟舟侧身躲过一剑,回身的瞬间手中匕首猛地扎进北戎三王子的脖颈,鲜血喷涌如注,方才还与他凶狠对峙的男人蓦地瞪大眼睛,抽搐了两下,栽倒下去。 顾璟舟粗喘着拔出匕首,在那人的衣衫上蹭了几下,用匕首拍了拍那人的脸,不屑嗤笑: “不是说要取我首级么?废人一个。” 他将匕首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圈,收回腰间的刀鞘中,踢了尸体一脚,继续朝前走去。 十九岁的少年英姿挺拔,尽管黑色束身锦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眉眼间也洒上血迹,依旧难掩他的俊朗和桀骜。 仿佛宝珠染尘,但只需看一眼,便觉耀眼得让人心悸。 又走了未出半日,眼见的前方炊烟四起,是一处驿站小镇。 顾璟舟四周巡视一圈,朝着小镇中的一家镖局而去。 这个驿站小镇是连接北戎和大周的中转要地,杂糅着四周各个国家和民族的百姓,这镖局是一个羌族的大周百姓在经营。 顾璟舟进去后,直接朝柜台撂下一锭金子,“叫你们的老板出来见我。” 那小二也是见惯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对于顾璟舟一身血腥也好不见怪。 他笑着收起金子,却陪笑道: “公子,石桐镇贯通南北,这一锭金子的生意……怕是没必要让我们老板出面吧。” 顾璟舟哼了一声,自顾倒了杯茶喝了,“你就告诉他,是他的老主顾,姓柳,他便知道了。” 那小二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公子稍待。” 说完一溜烟跑上了楼。 不出片刻,楼上出来一位文质彬彬的白衣男人,一见顾璟舟,脚步一顿,眼眶霎时变红,却故作镇定上前: “这位公子,我是这间店铺的管事,我们老板近日不在,既是老主顾,那还请移步楼上一叙。” 顾璟舟也不废话,起身在那男人肩上拍了一下,扯了扯唇角,率先上了楼去。 刚一进屋,那白衣男子和等在屋中的羌族壮汉便齐齐跪了下去,语气哽咽,“主子,属下还以为主子……” “哭什么!” 顾璟舟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起来。” “近日京中可有什么事?” 白衣男子和羌族壮汉起身,羌族壮汉去找了身干净衣裳,白衣男子给顾璟舟倒了杯热水。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崔钰孺被季大人关进了天牢。” “知道了。” 白衣男子打了热水,顾璟舟洗了把脸,“切勿将我还活着的事透露出去,再者……” 他放下帕子,凝眉思索了一瞬,“给我往我表哥那传个信,告诉他我还活着,让他放心,再者让他多注意沈家。” “对了,这口信得扎西亲自去传,快马加鞭,切莫用信鸽一类的,切记。” 那羌族壮汉神情一肃,重重点头应下。 顾璟舟的表哥是季辞,白衣男子忽然想到一事: “对了近日听说季大人府上住进了一位表姑娘。” 顾璟舟闻言动作一顿,眼底盛了调侃的笑意: “何时听说表哥家有位表姑娘了,莫不是表哥这神仙动了凡心,看上了哪位姑娘,带回去金屋藏娇了吧。” 白衣男子也跟着笑,“那就不知了,公子可要用膳?” 顾璟舟蹙了蹙眉,卸下佩刀和臂缚,顺着他的话头道: “清粥小菜即可,先给我准备一桶热水,我要沐浴。” “好,公子这次是打算在石桐小住还是……” 顾璟舟脱了外袍,随意往凳子上一扔,露出小麦色精壮身躯,壁垒分明的肌肉贲张有力,只是上面新伤叠旧伤,有些狰狞。 尤其是左腹腰胯某处纹着图案的地方,还在隐隐往出渗血。 他接过白衣男人找来的伤药,面不改色地倒在伤口上,“今晚小憩一夜,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了。” 他不能“死”t太久,不然府中那两个女人,还不反了天了。 浴室氤氲着水雾,顾璟舟取下贴身玉佩,上好的羊脂玉上刻着“云诗”两个字。 近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隐隐心慌。 他答应了诗诗,这次战事结束他就去柳家下聘。 为此,他不惜以身诱敌,置自己于生死边缘,只为了尽快结束战事,回去迎她过门。 一想到自己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顾璟舟唇角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意,这三个多月来的出生入死,忽然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 京郊南苑。 这南苑是专供公主和年轻皇子玩乐的猎场,多是些麋鹿、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没什么大型猛兽,地势也是提前修整过的。 既能让众人感受到狩猎的快//感,又不至于受伤。 是以当公主提出去狩猎时,众人无不拍手应和,尤其是她还提出了新的玩法,那就是可以一男一女或者是两男两女自由组队。 柳云诗本不欲参加,奈何魏铭过来邀请她一起。 她看了眼上方早已随公主一起走远的季辞,点头答应下来。 魏铭对她十分照顾。 一路上替她在前方开道,遇到野草较高的地方,还会用剑替她将面前的野草清理干净,不时还拿出些果子和水让她歇脚。 哪里是像狩猎,分明就是带她来郊游一样。 柳云诗坐在一块儿石头上,喝了口水,抿唇犹豫道: “你这般……就不怕猎不到猎物么?” 魏铭正靠在一棵树上扔果子,闻言抓住果子歪头看向她,“你想赢那彩头?” 玉华公主给的彩头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枚玉簪。 表兄不善 第26节 但那簪头雕刻的海棠花栩栩如生,确实好看。 柳云诗还没答话,魏铭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哪个姑娘不爱美呢,估计是她看上了那枚簪子。 他轻笑一声,站直身子,“你若想要那簪子还不简单,你就坐在此处哪里也不要去,我去给你赢回来。” “我并非……” 他说罢,不待柳云诗将话说完,颠了颠手中的弓箭,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走去。 柳云诗瞧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收回视线,敛眸安安静静在原地坐等。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以为是魏铭回来了。 然而她刚一回头,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头狼崽正微微躬身低头,凶狠的眼睛泛着绿光盯向她,若非她及时回头,它已经扑过来咬断了她的后颈。 柳云诗吓得花容失色,紧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出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谁料她这一后退,那狼崽跟着上前两步,还冲她呲了呲嘴,露出狰狞獠牙。 柳云诗余光飞快打量一圈四周,见周围空无一人,不禁吞了吞口水,拖着发软的步子,继续小心翼翼往后挪。 一人一狼在树丛中对峙,空气都几乎凝固了。 忽然,狼崽似乎失去了耐心,嗷呜一声便朝她飞扑过来。 柳云诗眼疾手快,向侧面一翻才躲过它的攻击,下一瞬,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回手便扎向那头狼崽。 狼崽后脖颈被扎了一刀,嚎叫一声,越发凶狠地向柳云诗扑过来。 鲜血溅了柳云诗一身,她捡起路边的石头塞进狼口中,手起刀落又是狠狠几下。 许是上次杀人有了经验,她不管不顾疯狂朝着狼崽一刀刀地捅。 腥膻的鲜血喷涌而出,热液溅到脸上,糊了眼睛,她随手一抹,双手抓住刀柄继续疯狂砍刺。 不知几十刀下去,那狼崽再没了动静。 柳云诗跪在狼崽身旁,重重喘息,心脏剧烈跳动,可她发现自己这次,手未曾再抖过一下。 心中只有疯狂宣泄的畅快。 意识到这一点,她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自嘲般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季辞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那一身绯色染血的小姑娘,跪趴在一头小狼崽前,双手擒着匕首,肩膀不住抖动的样子。 他脚步一顿,松了口气,随即心脏如同被人猛地攥住一般,盯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再移不开眼。 柳云诗听见动静,止了笑意,回过头去,看到季辞的一瞬间,她扯了扯唇角,“表哥,我又杀生了。” 姑娘素净苍白的小脸上血迹四溅,泛红的眼尾泪痕未干,唇畔笑意带着自嘲和绝望。 如同……开到荼蘼的鸢尾花。 疯狂盛放过后渐渐枯萎。 四周阒静无声。 季辞墨色的眼底波涛汹涌,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他喉结重重一滚,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压进怀中,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像是一张拉满弓飞射而出的羽箭,锋利的刺破压抑许久的克制。 第22章 “唔……” 柳云诗身子一颤,随即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手中匕首瞬间落了地,藕臂紧紧回抱住季辞,颤抖着在他怀中仰着小脸生涩地回应他。 他宽大的袖摆将瘦小的姑娘罩在其中,用自己的沉水香盖住她身上的血腥。 他没有深入地吻,只一遍遍在她唇上碾磨,含吮,明明是如山崩海啸一般的汹涌,却又极尽克制带着小心翼翼地珍重与安慰。 察觉到交缠的唇畔渗入一丝咸咸的液体,季辞的吻蓦地一顿,随即微微离开。 小姑娘眼眶比方才更红了,委屈的泪水止不住一般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 季辞的眉轻轻皱起,掌心捧住她的脸颊,轻拭去她的泪珠。 “好了。” 他将她重新按向自己怀中,嗓音沙哑,“不哭了。” 过了须臾,怀中少女停止了轻颤,闷闷的声音自他怀中响起,“表哥,你来了,公主呢。” 季辞声音倏然冷了下来,却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她,“能走么?” 柳云诗轻点下头,模样又乖巧又可怜,“能的。” “嗯,先出去再说。” 柳云诗乖乖任由季辞牵着,走了几步,她视线微微上移,落在男人宽厚有力的肩背上,心中窜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从昨日问管家要礼服起,她就在算计。 今日当他出现在宴会上,观察到他衣袍下摆染上的灰尘时,她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次自己不会再输了。 于是她刻意同魏铭说笑,刺激他在她射箭时故意亲近自己,就连随后公主的反应和本不该出现在南苑的猛兽,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她唯一没有意料到的便是,他会直接冲上来吻自己。 毫不犹豫地跳入她的算计之中。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她的算计。 柳云诗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男人的掌心温暖而宽厚,罩着她的小手,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让她心安,却又忍不住泛起另一种忐忑。 “表……” 柳云诗抿了抿唇,刚发出一个音,视线余光突然瞥见从后方朝季辞窜过去个什么。 她下意识向前一推,随即忽觉左脚踝蓦地一疼。 “呀!” 她惊呼出声,腿一软向旁边倒去。 眼前刀光划过,柳云诗的身体被季辞稳稳托进怀中,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地上用匕首钉着一条黑色的尖头蛇。 那蛇被钉住了七寸,蛇头和蛇身不住摇摆,还盯着他们“嘶嘶”的吐着信子。 柳云诗面色一白,紧揪住了季辞的衣裳。 季辞低头看她一眼,微一蹲身,将她打横抱起,迅速朝一旁一个浅小的洞穴走去。 “这蛇有毒,我先替你解毒。” 柳云诗闻言,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她紧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自己进了洞穴,将自己放在洞穴内一块儿凸起的大石上。 “咬到了哪里?” 季辞蹲在她身前。 柳云诗指指自己的左脚踝,“这里。” 季辞顺着她的手指向下看,顺势将她的左腿抬起,放在了自己膝上。 和上次在马车上一样,他缓缓掀开她绯色的裙摆,海棠花瓣一般层层剥落,露出当中柔软白皙的花蕊。 只见少女脚踝骨内侧的位置,有两个极小的血点,往外缓缓渗着黑色的血珠,周围雪一般白的肌肤已经晕染了一圈淡淡的紫。 季辞蹙了下眉。 握着她的小脚压了上去。 “疼……”柳云诗下意识躲了一下,带着哽咽颤音的语调软软的。 季辞掌心收紧,攥住她光滑细嫩的脚防止她向后缩,抬眸对上少女水雾弥漫透着惊恐的眸子。 “别怕。” 他轻轻抹掉她脸颊的泪,继而变成单腿跪地的姿势,缓缓俯身。 男人的脸颊慢慢凑近她的脚踝,灼热的气息由远而近喷洒在她脚踝骨薄薄的肌肤上。 柳云诗的心猛地一提,不自觉抓紧身侧的衣料。 忽然,一片湿软贴上了她脚踝骨内侧,柳云诗身子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股滚烫的激流窜至全身。 男人停了停,潮湿的薄唇摩挲着脚踝,唇间开始用力吮吸。 白皙的肌肤若雪,同季辞唇边的黑红色血迹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随着他的吮吸,脚踝处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嗯……” 柳云诗紧咬t的唇间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娇柔婉转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不明情绪。 她感觉握住她脚面的大掌蓦地收紧攥得有些疼,季辞吸吮的动作顿了一下。 “表哥……” 柳云诗苍白的面颊染上桃粉,额上覆了薄薄一层细汗,水光潋滟的眸楚楚可怜地瞧着他。 季辞额角青筋鼓了鼓,离开她的脚踝,侧身吐出黑血。 而后拇指在她滑嫩的脚踝上摩挲了一下,再次俯身含了上去。 季辞半跪在那里,捧着她的左脚,薄唇带着湿湿的热意,贴在她内侧脚踝骨的位置,往下半寸便是她的脚背。 他肤色冷白,衣衫收束齐整,一丝不苟的样子干净端正,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在属下面前处理政务。 然而他的姿势和动作,又像是虔诚的教徒匍匐在尘埃中。 ——一贯清冷而高不可攀的男人,京中人人仰慕敬重的季大人,此刻匍匐在她脚边,亲吮她的脚踝内侧。 表兄不善 第27节 不知为何,柳云诗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想顺势踢倒他,踩住他,想看他仰着头对她露出脆弱的喉骨,红着眼尾的样子。 血液中的激流奔涌着,让她身子忍不住随着他的吮吸微微发颤。 季辞以为她是疼的,来回吸了几次全都吐了出去,渐渐的,吸出来的血液变成了红色,他方拿过水囊漱了口。 “暂时无碍了。” 他刚想回头安慰她,面前忽然递过来一条玫粉色帕子,在帕子不起眼的一角,绣着一朵海棠花。 同那日清晨的那一条一模一样。 季辞动作一顿,接过帕子擦拭唇角,视线缓缓移动到柳云诗的脸上。 少女腮颊若粉,水眸含春,眼尾的潮红刻着某种暗示的深意,暧昧的潮涌氤氲在两人周围。 季辞薄唇紧抿,眸光忽黯,喉结微不可察地轻轻向下滚了一瞬。 随即,他倏然起身,丢下帕子欺身压向半撑着身子的姑娘,虎口卡住她的下颌,缓慢向上抬起,骨节泛着白。 他将她的唇抬向自己,直到两人的唇瓣间不到一指的距离。 他看见她水光氤氲的瞳眸中,自己毫不掩饰占有欲的样子,忽而喉咙间溢出轻笑: “柳云诗,这是你想要的么?” “什么……” 柳云诗面露茫然,话音未落,男人俯下身子,贴着她的唇厮磨。 “那夜替我纾解之人分明是你,你却让所有人替你隐瞒,这不就是你要的么。” “你不要我的身子,你怕被我当成玩物,你要我的心,你要我彻彻底底完完整整的归附于你,属于你,只有你,所以你现在拿出这手帕,是确定你已经做到了么?” 季辞的声音含着淡淡冷意,眼中克制着浓墨重潮的情绪。 掐着她的手上虽竭力收了力道,柳云诗还是觉得下颌隐隐作痛。 她仰头,亦看见他情绪翻涌的眸中粉颊含春的自己。 心脏剧烈跳动。 “表哥……” 她向上抬了抬下颌,将自己的唇瓣更深地送到他唇边,缓慢闭上了眼睛,“吻我好不好。” 季辞眸光忽的变暗,卡在她下颌的手骤然收紧,他微眯了眸,“柳云诗,你想好了。” “表哥心中有我,难道不是……唔!” 柳云诗最后一个字被季辞吞入口中,他卡着她下颌的手绕到脑后,压着她向自己贴来。 唇与唇厮磨,他撬开她的贝齿,舌头长驱直入,宣示主权一般凶狠地刮过她口腔每一寸柔软,搅着她的小舌,勾缠吮吸。 男人的吻又深又激烈,带着淡淡血腥味,攻城略地。 柳云诗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中因缺氧而渐渐空白,无力地被他搂着腰才不至于倒下去。 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唇角溢出,银丝一般流向纤长白腻的脖颈。 林外鸟鸣声阵阵,洞穴中不时传出暧昧的水渍声和男人压抑的粗//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慢停了下来,与她对视片刻,离开了她的唇瓣。 两人静静喘息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季辞捧起柳云诗的脸颊,拇指摩挲过她红艳微肿的唇,哑声道: “柳云诗,你要什么?” 柳云诗檀口微启,只看着他。 季辞轻笑,“你勾我,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可以给你,除此之外,你还要什么?” “表哥会娶我么?” 柳云诗眨着被吻得水汪汪的眸子,轻声细语问。 季辞的手指顺着唇角向下,缓慢擦过那一串水渍,“你当真爱我么?” “爱。” 柳云诗回答得毫不迟疑。 季辞睨着她瞧了半晌,唇角缓缓勾起,仿佛看穿了一切,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直起身子,淡道: “走吧,该出去了。” 柳云诗一怔,随即敛了眸,再未多言,起身跟在他身后,缓慢朝外走去。 两人出去的时候,多数人已经回来了。 魏铭一见她出现,立刻跑了过来,急道: “柳姑娘,你怎么样?方才你跑去哪儿了,我回来到处找你找不到,却发现一条被匕首钉穿的死蛇,你没事吧?” 柳云诗下意识避开他,摇了摇头。 他没说那头狼崽,想必是已经被玉华公主清理了。 思及此,她下意识抬头,在场中寻找玉华公主的影子,恰好在不远处瞧见她正坐着同旁边人说着什么。 见她看过来,她亦朝她看来,却在触及她旁边季辞的目光后,心虚地躲开。 柳云诗又回头看了眼身侧的季辞,见他面无表情扫了玉华公主一眼,回身对她说: “今日母亲回府,咱们该回去了。” “好。” 柳云诗低眉应了。 话刚说完,季辞也不等她,便率先朝季府的马车行去。 柳云诗只好对魏铭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匆匆跟上。 听到她跟过来的脚步声,季辞这才放慢了步调,等着她到了近前,藉着广袖遮掩,牵住了她的手。 “表哥是在生气么?” “没有。” 柳云诗侧首瞧着男人紧绷的唇角,婉转的嗓音轻笑出声,“我喜欢表哥为我吃醋的样子。” 季辞斜睨她一眼,“你该上车了。” 柳云诗闻言,这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 既然确定了季辞方才是在吃醋,柳云诗心中不由雀跃,连说话也俏生生的,朝他撒娇道: “腿疼,表哥抱我。” 季辞面色淡然,岿然不动。 柳云诗见他这样,撅了撅小嘴,不情不愿地提了裙摆。 正要踩着凳子上去,忽然腰间一紧,身子被季辞打横抱进怀中。 她小声惊呼,不由紧搂住季辞的脖颈,随即又轻笑了出来,愉悦的笑声似黄莺欢鸣。 “脚踝不疼了?”季辞睨她,抱着她上车的动作却极稳。 柳云诗抿唇轻笑,“不疼了,只要表哥抱着,就不疼。” 季辞移开视线,抱着她掀帘进了马车内。 “表……” 柳云诗刚被放下,才刚说了一个字,季辞就打断了她的话。 “自己坐着。” 她点了点头,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随即低着头搅弄手指,不再出声。 马车缓缓启动,过了须臾,柳云诗隐约听见一声低叹。 她睁大眼睛抬眸,还没看清季辞的表情,便被他用手遮住了眼睛,紧接着便被他单手卡着腰抱坐在了怀中。 柳云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想要从他怀中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不许看。” 男人将她的脑袋重新按进怀里,语气冷冷的。 柳云诗小小一只,季辞又比一般男人身材要高大,她被他搂坐在怀里,脑袋也只能勉强搭在他胸口的位置。 她撇撇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伸出双臂柔柔环住他的腰,极轻极软地唤了声“表哥。” 男人身子一僵,良久,胸腔震动,柳云诗听见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 回到府中后,季辞一路抱着她回了回雪院,张礼提前得了通知,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她回来,立刻替她清理了伤口。 所幸蛇毒已经被季辞吸得差不多了,张礼给柳云诗煎了一副解毒药喝了,便再无大碍。 一番折腾下来,已近晚间,季辞便让人将饭菜直接上到了回雪院,陪着她一道用膳。 柳云诗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表哥,你不是说姨母回来了么,我需要去向她请安么?” “不必。” 季辞给她夹了一颗翡翠虾仁,“她还在路上。” “啊?” 柳云诗诧异,随即又想明白,季辞是连夜赶回来的,今日在宴会上说姨母已经回家了不过是为了带她离开的说辞。 她鼓了鼓嘴,哦了一声。 之后两人沉默地用完膳,季辞命陈深将他连日来攒下的札子拿了过来,他坐在案前批札子,柳云诗就坐在另一边捣鼓起药杵。 季辞写了会儿,忽然闻见空气中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抬头看去。 表兄不善 第28节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白,握着一根十分粗硕的乌木药杵上下捣砸着,药杵的头上沾染了些白色的汁液,随着她的动作汁液飞溅。 季辞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笔的手慢慢泛了白。 他深吸一口气,问t她,“你在做什么?” 柳云诗抬眸看他,眼底澄澈,笑道: “想做些香胰子给表哥用。” 季辞视线不由又扫过她握着药杵的手,别开视线,“不必了,这些事自有下人来做。” “可是我想亲自给表哥……” “那你便做——” 季辞倏地打断她,嗓音沉得有些发哑,“我先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也不再看她一眼,收了札子径直往门口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柳云诗忽然出声唤住了他,“表哥!” 季辞脚步蓦的顿住,却未回头,“还有事?” 话音刚落,后背忽然贴上来一片柔软,姑娘的一双藕臂搂住了他的腰。 她的声音含羞带怯,“表哥今夜……可否留下来。” 季辞身子一震,低头去看腰间那双手。 方才回来后,柳云诗便去沐浴梳洗了一番,换掉了身上带血的礼服,穿了身柔软轻薄的缎面寝衣。 原本外面还罩了一件外裳,方才吃饭时太热也被她脱了。 而那双宽大而丝滑的袖子早在她抬手间便滑落至肘部,此刻那双雪白的皓腕软软地覆在他的腰上,只隔了一层他的夏衫。 季辞眸底暗色浮涌,舌尖掠过齿面,嗓音较之方才更为沙哑,“柳云诗,你知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将会发生什么?” 那双柔软的手臂又紧了紧,背后也软得一塌糊涂,栀子花香隐隐在鼻间浮动。 少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柔软又坚定: “知道,所以表哥,今夜留下来吧。” 季辞蓦地转身,居高临下看了她半晌,忽然蹲身将她打横囚进怀中,大步朝着床榻的方向行去。 第23章 季辞藏在文质彬彬的衣衫下,是男人的健硕身躯。 他的手臂强劲有力,胸膛滚烫,即便隔着薄薄的夏衫,柳云诗亦能感觉到贲张的肌肉壁垒。 她不自觉抓紧季辞前襟,瞧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床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到了跟前,季辞放缓了步子。 柳云诗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然而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连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 季辞压下眼帘,瞧了眼怀中姑娘几乎要滴血的耳垂,无声翘起唇角,轻轻将人放在了床上。 “表、表哥……” 柳云诗一挨床,立刻僵硬地绷直了身子,一双水眸慌张地盯着他。 季辞清冷的眸中幽光明暗不定,缓慢欺身凑近她。 灼热的压迫感袭来,柳云诗吓得慌忙闭上了眼睛,一双纤长浓黑的羽睫颤抖不止。 等了半天,突然听见头顶上方男人的闷笑,“不是说想好了么?” 柳云诗抿了抿唇,不敢睁眼,软声道: “想、想好了的。” 话落,那种压迫感再次逼近,男人胸前的意料蹭着她耳侧,柳云诗攥着被褥的手一紧,忽然额头上一阵冰凉的柔软触感。 季辞的唇在她的额上轻触了一下,而后离开,轻笑: “紧张成这样,便是想好了?” 柳云诗蓦地睁眼,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眨了眨。 季辞移开视线,嗓音微哑,“你今日也受惊了,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表哥……” 柳云诗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好了,我走了。” 季辞说完,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刚踏出两步,衣摆却被柳云诗攥住,他回头看清她的神色,默了默,最后妥协般轻叹出声: “今日你受了伤不宜做别的,待到……日后你当真想清楚再说。” 柳云诗闻言,缓缓松开了手。 季辞看了她一眼,未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柳云诗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紧张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不发一言地扯住被角,眼神盯着虚空神情流露出些许茫然。 - “你是说,这柳云诗原本和顾璟舟有过婚约?” 玉华公主坐在高座上,看着地下跪着的女子,在那女子身旁是被挥落了一地的葡萄。 “是。” 顾锦瑶脸上的伤口已经上过药,说话时还有些抽得疼。 她故意添油加醋道: “后来得知顾璟舟战死,我和母亲都怜惜她无依无靠,母亲打算为她说一门好亲事,哪知她自己居然偷跑了……” “哼,你也不用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本宫。” 玉华公主鄙夷地看着她,“你和你母亲什么货色,本宫能不知道?” 顾锦瑶被噎了一下,紧抿着唇不敢出声,恶狠狠攥住衣襟,将这一切都归因于柳云诗,心中恨毒了她。 “你们那些心思,不过就是想将柳云诗送到闲王的床上,否则为了个她,你们还能亲自去季府要一次人?” “说起来——” 顾锦瑶抬头小心看了玉华公主一眼,坦白道: “公主既然已经知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起来那次将柳云诗那小贱人带回去后,还是季辞季大人亲自去接的人。” “亲自去接的人?” 玉华公主声音猛地拔高,难怪自己那次在别院醒来后没见季辞的人,原来是去接她去了。 “是。” 顾锦瑶心一横,存着即便惹恼了玉华公主,也要拖柳云诗下水的想法,添油加醋道: “而且那次,我亲眼看见季大人抱着柳云诗往外走,动作和眼神都十分小心翼翼,而且……季大人看起来有些异样。” 玉华公主闻言,蓦的想起那日自己给季辞下了药。 她当时以为季辞是找了大夫开了药,如今想来……他们怕是早就有了首尾。 留那么美貌的女子在季辞身边日夜相对,怕是个祸患。 玉华公主眯了眯眼,眸光中射出冷鸷的光。 过了片刻,她似才想起面前还跪着人似的,挥了挥手冷冷道: “下去吧,今日本宫问你的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不然你知道后果。” 顾锦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应声退下。 “慢着!” 她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人又叫住了她。 她脚步一顿,转身垂首问,“公主还有何吩咐。” 玉华公主乜视她一眼,对身旁的宫女吩咐,“去将本宫那瓶玉容膏拿来。” 说完转头对顾锦瑶施舍,“这玉容膏是西域进宫的珍品,祛疤效果极好,你拿回去,按时覆上,想必不会留太重的疤。” 顾锦瑶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行礼谢恩。 “行了,退下吧。” 玉华公主懒懒说完,往后一倚,闭眼休息。 顾锦瑶又行了一礼,在宫人的指引下出了宫。 - 柳云诗昨夜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一闭上眼睛,不是想起白日里的那头狼崽,就是后来季辞的那个吻。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与他算什么,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定然是对自己动了心的。 正想着,门口传来春雪的声音,“姑娘,张大夫来给姑娘的伤口上药。” 柳云诗回神,一想起昨日季辞跪在地上,俯身在自己脚踝处吸毒血的模样,她就觉得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手背贴了贴脸颊降温,应道:“快请张大夫进来。” 张礼进来看了看她的伤口,又问了问还有何不舒服的症状,得到柳云诗的回到后,张礼松了口气,道: “如此看来,这蛇的毒性不算很强,只要坚持敷药就没事了。” “那表哥呢,昨日他……” 柳云诗抿了抿唇,“他没事了么?” 表兄不善 第29节 “公子有何事?”张礼不解。 听这张礼的语气,柳云诗也有些不解,“他替我吸毒,定然也是中了毒的,昨夜又没喝解药,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谁知她这问题一问出来,张礼立刻变了脸色。 春雪看了她一眼,尴尬笑了两声囫囵打了圆场,将张礼送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春雪?” 柳云诗探身向外看了一眼,“张礼怎么这种反应?” 春雪眉头紧蹙,抿了抿唇,心一横道: “表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大公子……从前饮了许多毒药,身体里早就有了对抗毒药的药性,所以……” “什么叫饮了许多毒药?” 柳云诗微微震惊。 谁能给季辞下毒,还让他饮了“许多”毒药? 春雪见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便也不藏着掖着了,看了眼门外小声说道: “此前夫人怀二公子时,误饮了有毒的酒,以至于早产诞下二公子,谁料二公子刚一出生便身带剧毒,为了给二公子解毒……” 春雪默了默,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忍,道: “为了给二公子解毒,夫人骗着大公子喝下许多毒药,还有所谓‘以毒攻毒’的解药,总之……有大半年的时间,大公子一直都在喝毒药,直到研制出二公子所中之毒的解药,大公子的毒也才解了。” “还有这种事?!表哥他……” 柳云诗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无法想像,季辞的童年竟然还有这样的遭遇,t其实比起身中毒药,母亲的偏袒才是最令他伤心的吧。 而且那些毒药定然会损伤身体,他当时年纪那么小…… 柳云诗不忍再想下去,心底深处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抿了抿唇,“表哥呢?” “公子还未回府。” 柳云诗垂眸不语,脑中全是季辞昨日替她吸出毒血的样子。 “对了春雪……” “表姑娘,玉华公主来府上了,说是……说是来与您道歉。” 柳云诗正想对春雪说话,声音被门外的婢女打断。 她和春雪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春雪满脸警惕,一副护主的样子,“奴婢去推了她。” “哟,这是要推了谁呢?” 春雪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张扬的女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玉华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柳云诗见到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一息又松开,起身行礼道: “参见公主。” “唔,免礼,起了吧。” 玉华公主寻了个位置坐下,上下打量柳云诗一番,笑道: “柳姑娘如何了?昨日你和子琛哥哥走得匆忙,本宫都没来得及问问你的伤势,今日来,是特地来看望你的。” 柳云诗:“多谢公主挂念,民女一切都好。” “如今瞧着你没事,本宫就放心了,本宫也不知道怎么,那猎场中竟然会有毒蛇,还好子琛哥哥找到了你,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 柳云诗低着头没说话。 玉华公主似乎也没想等她说什么,自顾自又问: “对了,下面人来报,说这蛇虽然毒性不强,但毒发极快,昨日……子琛哥哥怎么替你处理的?” 柳云诗知道她什么意思,垂了眼帘,低眉顺眼道: “表哥什么也没做,只是让我自己将小腿用布条扎进,防止毒液蔓延,回来后又得张大夫医治及时,这才没有留下后患。” “是么?” 玉华公主意味深长的尾音上扬,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 不过经了昨日在南苑那一场,柳云诗也不在乎她信或不信了,因为她已经看出来,玉华公主是铁了心要与自己作对了。 而且昨日,顾锦瑶应当也去玉华公主面前嚼了舌根的。 果不其然,玉华公主没等到她的回答,也不着恼,笑眯眯地对她招了招手。 柳云诗款步靠近,玉华公主拉住她的手,亲如姐妹一般,笑道: “昨日是本宫的人没有将场地收拾干净,害你受了伤,本宫已经惩罚过他们了,为表歉意,本宫明日在富贤楼设了宴,特意向你赔罪,柳姑娘可一定要赏光啊。” 柳云诗只觉得手背上的那只手冰凉,像极了昨日那条毒蛇。 她强忍着想要将手抽回来的冲动,温声细语道: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只是我……” “只是云诗明日要同微臣外出一趟,恐难赴公主的约。” “子琛哥哥!” 玉华公主一听见季辞的声音,眼前一亮,急忙松了柳云诗的手,起身快步走到季辞跟前,笑得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今日父皇不是说辉县那个杀人案要交给你查处么,我还想着你下午才能回来呢。” 季辞一进房间,视线现在柳云诗身上巡视一圈,见她无碍,这才垂眼睨视面前的玉华公主,“公主对于前朝之事,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玉华公主被他这话一噎,脸色当即微变,随即她又勉强挂上一抹笑,道: “只是听我五哥随口说的。” 说着,她扯着季辞的袖摆晃了晃,故意撒娇,“而且子琛哥哥的事情,我哪里有不上心的。” 说罢,她的余光还傲慢地扫过柳云诗。 柳云诗知道,这话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她抿了抿唇,一副娇娇柔柔的模样,水雾濛濛地眼轻飘飘扫了一眼走近的季辞,软声软语问候,“表哥回来了。” 她的温婉柔弱,倒更加凸显玉华公主的强势跳脱。 玉华公主扯着季辞袖摆的动作一顿,恶狠狠看了她一眼,对季辞道: “我这次来,就是为着昨日之事给表妹道个歉的,我明日还在富贤楼设了宴,就怕表妹误会了我的……” “公主是没听见么?” 季辞一扬手,扯开袖子,蹙眉冷道: “道歉的心意她心领了,明日我要带她出趟门,恐没时间。” “子琛哥哥要带她去哪?” 玉华公主闻言下意识问道,然而对上季辞那双泛冷的眼眸,她吞了吞口水,自觉没再问下去,转了话头: “那改日等表妹回来再……” “不必了!” 季辞淡淡道,随即来到柳云诗面前,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声问: “今日可好些了?伤口还疼么?” 柳云诗在他触到自己额头的时候,蓦的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又生生忍不住了。 闻言,抬头定定看了他两息,这才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多谢表哥关心,已经不疼了。” “嗯。” 季辞见她的反应,眯了眯眸,回身对玉华公主道: “公主既是来道歉的,如今歉也道过了,还是请回吧。” 玉华公主神情不悦,嘴唇翕动,季辞赶在她说话前又道: “方才微臣从勤政殿出来时,似乎听见陛下在问李内侍,公主去了何处。” 季辞的语气不轻不重,然而说出的话却让玉华公主蓦地变了脸色。 即便她再嚣张跋扈,但在父皇母后跟前也要努力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毕竟父皇的公主众多,她之所以最得宠,不过是因为父皇觉得她懂事。 再则,季辞如今正得圣宠,即便她是公主,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玉华公主将原本还想说的话忍了忍咽了下去,抬头幽怨地瞥了眼季辞,不舍道: “那我先回去了,子琛哥哥,我改日再来找你和……” 她扫了眼柳云诗,唇边笑意更甚,“和表妹。” 季辞去净完手,松了松衣襟,“嗯,公主慢走,臣不远送。” 柳云诗跟着他的话微微蹲身恭送。 公主看了房中两人一眼,暗暗咬了咬牙,一撩裙摆昂首离开了。 “表哥今日怎么提前回来了。” 玉华公主走后,柳云诗去到旁边的小炉前架起了水壶。 季辞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小银钳,往小炉中夹了两块儿红萝炭,舀了水倒进壶中,“官署没什么事。” 他放下手中的长柄勺,对柳云诗招了招手,“过来。” 男人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回雪院,身上仍穿着官袍,除了方才被他拉开了些的衣襟外,其余各处一丝不苟,金丝绣祥云纹的官袍上,连一丝褶子都找不出来。 而官袍的朱红色,也衬得面白如玉的男人容貌更加昳丽。 面朝柳云诗说话时,窗外阳光轻轻落在他微弯的唇畔,柳云诗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看出“妖冶”二字。 她心中突的一跳,小步挪到他面前,低垂着的羽睫轻颤,用柔软的声音叫了声: 表兄不善 第30节 “表哥。” 季辞看了她一瞬,唇畔笑意更甚,“坐过来,我看看伤口。” 柳云诗温顺地坐到他身旁,却在他打算掀开自己裙摆的时候,倏然压了上去,语气有些急: “表哥不用看了,我的伤口方才张礼来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的。” 季辞唇边笑意一凝,乌黑的墨眸沉了沉,却并未勉强她,“既如此,那你自己记得按时上药。” “嗯。” 柳云诗应了声,竟当真将裙子拉了下来,规规矩矩在他身边坐好。 淡漠的样子全然没有了以往对他的热络和刻意接近,甚至看她垂眸摆弄手指的样子,似乎是在盼着她早些离开一般。 季辞斜乜了她几眼,唇畔笑意彻底沉了下去,起身冷冷道: “既然你无事,那我便走了,你好好保重。” 话落,柳云诗立刻跟着他起身,“好,表哥慢……” “柳云诗!” 季辞刚走出两步,闻言倏然转身打断柳云诗的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质问,“你……” 瞧见对面少女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似乎有些着恼自己的情绪失控,咬了咬牙,令自己平静下来,“你今日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柳云诗摇摇头,“没有,我一切都好,多谢表哥关心。” 她仍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他问的,她都答,但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和表情。 季辞深看着她,攥着她手腕的手不断收紧,直到看到柳云诗微微蹙起的眉,他才恍然松开。 “既然都好了……” 他定定凝视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小的神情,“那我看明日张礼也不用过来了。” “好。” 他话音刚落,柳云诗立刻答应了下t来,甚至没有一丝错愕和不满。 季辞凝眉,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很好。” 他放开她的手腕,注视着她慢慢转身,“柳云诗你好得很。” 柳云诗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却不发一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过了片刻,春雪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疑惑,“姑娘,方才公主来惹大公子不高兴了么?我怎么瞧着他方才离开时,脸色那么差?” 柳云诗坐到妆台前,随手卸下头顶的发钗,扔回匣子里,“是我惹了表哥不悦。” “姑娘惹了大公子?!” 春雪惊呼,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少女,不解问: “为什么呀?” 柳云诗摇了摇头,接过春雪手中的药碗,略一蹙眉,仰头一饮而尽。 春雪抵来上次季辞送来的蜜饯,柳云诗看了一眼,“不必了,人不能总是用甜来麻痹苦涩不是。” 春雪总觉得她的话中似有深意,但又想不透,见她不说她也不好再追问,只放下碗,拿起一支略微素淡的簪子簪到她头上。 乌黑的发髻配着白玉兰发簪,显得镜中的小脸干净柔弱。 “今日夫人回府,姑娘打扮素净些也是好的。” 春雪笑道: “姑娘实在是太美了,别说公子了,连我一个女子和姑娘朝夕相对,如今再看到姑娘的样子,仍觉得心动呢。” 柳云诗侧首摸上玉兰发簪,笑了笑没说话。 申时末的时候,有下人来禀报,说是夫人快要回府了。 柳云诗换了衣裳随那下人一道去了前厅。 几人过去的时候,季母的车驾还未到。 季辞在前厅的主位上坐着,见她来,视线在她身上略微一停,随即冷淡地移开视线。 柳云诗亦连眸跨进门槛安静站着,看不出任何眼底情绪。 她听见季辞起身,冷冷吩咐管家道: “既然人都到了,便去门口迎着吧,方才母亲身边的人回来说,马车已经进了西门。” “是。” 管家刚应声,还不等他回过身对柳云诗说话,季辞已经从她身旁而过,率先出了门。 男人衣袖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冰凉。 “表小姐,咱们也走吧。”管家道。 柳云诗颔首,不自觉抚摸上手背,不远不近地跟在季辞和陈深身后,一路去了府门口。 管家则领着府中其余众人跟在最后。 众人在府门口等了没多久,季母便到了,她一下车,季辞带着众人迎了过去,“母亲。” “夫人。” 季母扫了季辞一眼,跨出马车外。 原本张嬷嬷是站在马车外等着季母的,但看大公子过来,她便极有眼力见的让开,自去了后面的马车看顾着下人卸行李。 哪料季辞只是走到马车跟前,对季母行了礼,对于她要下车的动作,像是未看到一般,全然没有一丝要上去搀扶的意思。 季母伸出的手臂一顿,气愤地盯着他,“你如今是长本事……” “姨母当心。” 季母的话未说完,柳云诗匆忙上前一步,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姨母此去为府中众人祈福辛苦了,我们和表哥都十分记挂您呢。” 她扫了季辞一眼,软声软语地对季母笑说: “尤其是表哥,今日特地嘱咐准备了些清淡的食物,就是怕姨母一路上辛苦,胃口不佳。” 柳云诗说完,明显感觉季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变得幽深,她佯装不知,小心翼翼搀扶着季母下车。 季母轻哼一声,语气比之方才要缓和一些,“他能有这份心?” 柳云诗笑笑没说话,搀扶着季母往府中走,岔开了话题: “对了姨母,听说您的绣工在上京城首屈一指,云诗这两日看了看您从前的绣品,只觉得那些绣样云诗便是再学几辈子都学不会,您这次回来,可否指点云诗一二。” 季母闻言脚步微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这几日不见,你倒是学得乖觉了不少。” 柳云诗细声细语道: “姨母说笑了,云诗是真心实意的,能得姨母指点迷津,云诗不知多幸运呢。” 季母未出嫁前,不仅是名动京城都美人,就连她的绣工也与她的美貌一样出名,如今柳云诗提起她曾经的光辉荣耀,又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她面子,她也不由得没了脾气。 笑说: “瞧你倒是会说,那该日你拿你的绣样来,姨母替你看看。” 柳云诗满脸雀跃,看不出丝毫作假,“真的么?!那云诗提前谢过姨母了。” 她几句话哄得季母从盛怒转为忍俊不禁,在场众人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只有陈深跟在季辞身后,小心翼翼觑着自家主子落在表姑娘背影上的眸色,大气也不敢出。 ——上一次自家主子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还是几年前,他亲手将一个犯人活着剥了皮的时候。 几人到了前厅,柳云诗扶着季母坐下,而后不顾季辞的视线,迳自绕过他,坐到了季母的另一边。 整个用膳的时间,她都没有看过他一眼,除了安静吃饭,便是帮季母添茶布菜,倒是难得哄得季母对她有了几分亲近。 临到快散席的时候,季辞说自己手中还有几个札子没有批复,“母亲和表妹慢用,我先走一步。” 季母被柳云诗哄得高兴,对季辞态度也好了一些,“嗯”了一声,“去吧。” 末了在季辞起身的时候,她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莫要办公到太晚,注意着些身体。” 季辞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季母,收回视线的时候在柳云诗身上顿了一下,低低回了句“知道了。” 因着季母一路上舟车劳顿,吃过饭后柳云诗也没多在前厅逗留,回了自己院子。 还未走近,她便远远瞧见院门外站着的男人。 季辞一袭深蓝色常服,月光映着他清冷的眉眼,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看着她,深邃目光压过来,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 柳云诗神色如常地上前行礼,“表哥这么晚了,怎么在这?” “这么晚了?” 季辞冷笑,立于台阶之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冷声质问,“从前你进我屋子的时候,怎么没顾及过时间早晚?” 柳云诗低头不语。 季辞久等不见她回答,似是终于失了耐心,两步走下台阶,猛地揽过她的腰,压向自己,咬牙切齿道: “柳云诗,你就是这么勾//引我的么?” 柳云诗被他压得窒息,蹙眉想要推开他,“我不知道表哥在说什么。” “不知道么?” 季辞嗤笑,禁锢着她的手臂更为用力,让她嵌在自己怀中彻底难以挣扎。 “你不是要我么?不是要勾着我让我爱你么?怎么,如今眼瞅着我对你动了心,你却不稀罕了?还是你发现,讨好我母亲比讨好我来得更实惠?!毕竟仰仗我还有可能要失身于我。” “我倒是小看了你!你不仅能勾男人,就连我母亲都被你哄得五迷三道?!” “表哥!” 柳云诗眼眶忽的一红,“你怎能这样说我?!” “难道不是么?!” 季辞眼底发红,像是燃烧殆尽了理智,“今日一整天,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么?” “我什么样?!” 表兄不善 第31节 柳云诗憋在眼眶中的泪终于再也兜不住,夺眶而出,像是蓄了许久的委屈。 她不管不顾地狠狠推开他,狼狈地抹了把眼泪,语气带着哭腔委屈控诉: “你当真是喜欢我的么?可昨日你在靶场上那番举动,不就是做给玉华公主看的么?这几次玉华公主对我的刁难,难道你从不知晓?” 她眼睛红的像只小兔子,气鼓鼓地看着他: “表哥手眼通天,又怎能不知玉华公主对我的刁难,昨日你可以说是未来得及制止,那么今日呢?你分明就是为了利用我,让我当你的挡箭牌而已!” 见他盯着自己沉默不言,柳云诗又道: “我一个孤女,生存本就艰难,表哥若是当真不爱我,那日我也早就选了魏铭,你大可以将我嫁出去,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你又何必拿我去应付玉华公主!” “我若当真不爱你?!”季辞气极反笑。 “我若当真不爱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忽然猛地拉过柳云诗狠狠吻上她的唇。 柳云诗蓦地睁大眼睛,在他怀中使劲儿挣扎,季辞却更加用力箍着她,让她动弹不了分毫。 强硬而愤怒的掠夺着她的呼吸。 唇瓣被他吮吸得疼痛,柳云诗挣扎不过,濒临窒息的瞬间心一横,狠狠咬在了他的唇上。 血腥味一瞬间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季辞这才缓缓放开了她。 他拇指碾了下唇瓣上的伤口,冷声嗤笑: “柳云诗t,我不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 他捧住她的小脸,拇指擦拭她唇角的血渍,缓慢地动作似是威胁: “若是你再敢在我面前提一次魏铭,我敢保证他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柳云诗小脸一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神情不似作假。 她吞了吞口水,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月华如水,两人无声对峙,风从两人面前穿过,带起衣袂翻卷,冷风猎猎。 过了良久,季辞长叹一声,靠近柳云诗,动作轻柔将她拥进怀中,嗓音和缓地哄着怀中姑娘: “好了,这两日因着我,让你在玉华那里受委屈了,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了,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弯腰俯身,与她平视,“不气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如玉一般的男人,琥珀色眸中全是她的影子,柳云诗心头骤然涌起一阵悸动。 京中最年轻的权臣,容貌俊美旁人难出其右,即便他手染鲜血杀生无数却对她极尽温柔。 说没有一点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柳云诗紧抿着唇。 垂眸半晌,忽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凑近他,最后伸出小舌,缓慢地舔舐上他唇瓣上的血珠。 “还疼么?” 放在肩上的大掌骤然收紧,男人的呼吸一重,在她将要退回去的时候卡住她的后脑重新夺回了掌控。 柳云诗被他吻得双腿发软,乖顺地倚在他怀中,手臂不由攀上他的脖颈,极尽所能地回应着他。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吻,深入而缱绻。 像是两个深爱彼此的人在互相诉说着自己的爱意,空气中都氤氲着暧昧的气氛。 两人并没有吻太久,季辞放开了她,盯着她的眼睛,忽然轻笑出声。 他一笑,柳云诗愈发羞恼。 她微微低下头去,感觉男人微凉的指腹将她一缕鬓发别至耳后,温声笑问她: “不气了?” 柳云诗玉白的面颊染上一层绯色,微微颔首,小声“嗯”了一声。 “走吧”,季辞略一蹲身,将她的下手攥紧掌心,“送你回去。” 季辞将柳云诗送到房间门口,目送着她进去,房中燃了灯,他的笑意才慢慢落了下来。 “我记得楚国的三皇子如今还在京城?” 他走出院子,沉声问。 陈深吃惊地看着他,“公子,如今夜深了,你……” “备车。” - 天色拂晓,季辞才从府外回来。 刚一进门,他问了管家,听说母亲已经醒来了,来不及回房休息,迳直去了前院。 “你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季母还在用早膳,见他来不无诧异。 季辞接过张嬷嬷手中的碗,“你们都先下去吧。” 张嬷嬷看了季母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离开了房间。 “说吧,什么事?莫不是关于柳云诗的?你与她到了哪一步?” 季辞舀起一勺粥,送到季母唇边,“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 季母冷哼一声,别过脸, “你同她的事,若不是你故意吩咐管家透露给我,府中谁人敢嚼舌根,如今这府中尽是你季辞的人,你现在给我装什么?!” 季辞见她不吃,重新舀了一勺,“母亲说笑了,我的人不就是季府的人么,何分你我。” 他的声音微沉,将粥送到季母唇边,“母亲,再不喝,粥要凉了。” 季母身子一僵,回头狠狠盯着他,张嘴。 见母亲喝下了粥,季辞露出满意的神情,又舀了一勺,“我打算将掌家之权交给柳云诗。” “你疯了?!” 季母蓦地瞪大眼睛,挥手打翻季辞送过来的粥,“季辞你……” “母亲,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被粥洒了一袖子,也不恼,重新舀了一勺,眯眼笑看向季母,“母亲,怎么喝粥都占不住你的嘴呢?你好好喝粥,我来说,你听着就行。” 见她还要说话,季辞唇畔笑意更甚,“毕竟母亲也不想一辈子待在龙鳞寺那种地方不是。” 听他一提起龙鳞寺,季母面上闪过一丝恐惧,本想说的话终是被她忍了下去。 “母亲这样就对了,您是我的亲人,我无论如何都会让您安享晚年的不是。只是……近日少不得要麻烦您。” 他又舀了一勺粥,笑道: “多操心着些,将掌家之权好好交给柳云诗。” 他将“好好”二字压得极重。 季母气结,“季辞你……” “母亲,”季辞压了声音,笑容里满是威胁,“还有最后两口粥,从小您就教育我,食不言。” - 第二日中午,春雪提着食盒,一进来就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 柳云诗倚在窗边绣花,见了不明笑道: “怎么一副这种表情,可是又听了什么八卦?” 春雪放下食盒,朝外面看了看,凑过来小声道: “奴婢方才去厨房端饭,听公子院中的张波说,今日一早上朝的时候,楚国三皇子突然求娶了玉华公主!” 柳云诗动作一顿,微微蹙眉,“消息可属实?” “应当属实,据说此事京中都传开了。” “那……陛下可同意了?” “同意了。” 春雪将玉箸递给她,给她布菜,“据说在朝堂上便下了赐婚的圣旨,要求礼部尽快准备,赶在中秋节前完婚呢。” “这么着急?”柳云诗诧异。 “嗯,听说是楚国三皇子要在中秋后回国,所以时间比较紧。” 柳云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的魂不守舍,饭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来到盈辉院。 陈深一见她,面色陡然生变。 柳云诗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心中疑惑,回身看了看,见他确实在看自己,心中疑惑更甚。 “表哥在里面么?” “额……” 陈深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柳云诗便也不再问他,拾阶而上就要去推门。 陈深一惊,急忙要去拦她,“表姑娘,不可……” 话音未落,柳云诗的手刚触及上门扇,房中忽然清晰地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声。 那声音含羞带怯,引人遐想。 柳云诗的手蓦地顿住,回头看了一脸尴尬的陈深一眼,默默垂眸收回了手,“原是表哥房中有客人到访,是我唐突了。” 柳云诗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季辞大步跨过门槛,一把攥住了柳云诗的手腕,“去哪?” 表兄不善 第32节 他的嗓音沉沉的有些沙哑。 第24章 柳云诗低头,看到手腕上那青筋虬结的冷白色男人的手,顺着手臂看向他的脸,转而又看向房间里。 房间里因关着窗光线有些暗,一片昏暗中,少女一身鹅黄色薄纱襦裙立在屏风旁,盈如白雪的香肩半露,鬓发凌乱。 瞧见柳云诗看过来,她亦回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中满是仇恨与挑衅。 “原来表哥的客人是玉华公主,倒是云诗不懂事,扰了表哥的雅兴,云诗这就告辞了。” 说罢,她甩开季辞的手,匆匆蹲身行礼就要离开。 “陈深!” 季辞重新攥住柳云诗的手腕,比上次更用力了些,回头冷冷瞧了玉华公主一眼,“送客!” 陈深眼珠子咕噜一转,笑盈盈走到玉华公主身边,“我们公子待会儿要和表姑娘出趟门,公主还是先请回吧。” “子琛哥哥!” 玉华公主指着柳云诗跺脚恼道: “我与你的事还没谈完,要走也是她走!” 季辞连半个眼神也没赏给她,视线始终定在柳云诗身上,“陈深,送客。” 陈深浑身一个激灵,又逼近玉华公主一步,语气带了威胁,“公主还是先回吧,不然……卑职送您?” 玉华公主一怔,似乎想不到陈深一个小厮都敢这般对她说话。 张了张嘴,刚想说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然而视线一转,对上季辞慢悠悠转过来的视线,她身子一僵,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她顿了顿,狠狠瞪了陈深一眼,拢好肩头的衣裳,趾高气昂地走出来。 路过柳云诗时,她重重哼了一声,眼中的恶意几乎要弥漫而出,“柳……” “公主。” 季辞压低声音。 玉华公主一噎,清了清嗓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我……” 季辞收回视线,语气柔和下来。 “我也该走了。” 柳云诗打断他的话。 季辞一怔,随即唇畔扬起,眼底漫上玩味的笑意,“所以你是吃醋了么?” 柳云诗低头,神色不自然,“没有。” 季辞眼底笑意更甚,拉了她的手,“随我进来。” 柳云诗拗不过他,只好被他拉着进了房间。 刚一进去,季辞就递给她一封信,冷t白修长的手指握着微黄的信纸,如玉般莹润。 柳云诗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这是……” “方才玉华过来,是来送贤王给我的一封信,因着这封信牵扯到一些机密,所以我才命人关了门窗,和她什么也没有。” 见柳云诗欲言又止,他轻笑,“至于你看见的……她那样子,是方才我开门时她自己弄的。” “你若不信——” 季辞唇角勾起,逼近一步俯身直视着她,拉起她的手,指腹轻放在自己唇瓣上,“大可以自己检验一番。” 男人的语气低低的,带着勾人的暧昧气息。 柳云诗啥时间便觉得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心脏不自觉狂跳,落在他薄唇上的指腹脉搏“突突”击打着皮肤。 她如被烫了一般,迅速取下自己的手指,背在身后反覆摩挲。 玉白面颊染上桃粉,竟是比花还娇艳。 “不、不必了,我信表哥。” 她将那封信推了回去。 虽说季辞为了让她相信他,将这封信送到了她面前,但事含机要,她还是知道分寸的。 季辞见她推辞,便也没再勉强,顺势收回了信。 “听说楚国三皇子要娶玉华公主了,是不是……” 柳云诗觑了眼他的神色,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倒是季辞自己神色淡然地坦白道: “是我做的。” 柳云诗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抿着唇没再问下去。 不必问为什么,原因可想而知,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般快意。 倘若不是她为了生存下去,蓄意勾引季辞,或许即便季辞与玉华公主不会在一起,但也不至于远嫁异国他乡。 “想什么呢?” 季辞轻笑,摸了摸她的发顶,“过来坐下。” 柳云诗蓦地回神,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季辞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腿上,一边轻柔地掀开裙摆一边解释: “你不必觉得心中有愧,楚国三皇子自幼爱慕玉华公主,且那两人从小便是欢喜冤家,三皇子的母妃也十分喜欢玉华,玉华嫁过去不会吃一点亏。” 柳云诗抬眸看他,盈盈水眸亮晶晶的,“真的?” “嗯。” 季辞压了压唇角,“伤口好多了。” 他将她裙摆拉下来,“今夜带你去个地方,不过现在,我可能需要睡一觉。” 柳云诗本来还疑惑是去什么地方,然而在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后蓦地抬眸仔细看他,这才发现他眼底隐隐有些乌青,面容上有些许倦色。 想来也是,玉华公主之事能在一夜之间敲定,他想必没怎么好好息休。 柳云诗起身,温声软语,“那表哥好好休息,我先……” “柳云诗。” 季辞随着她的动作一道起身,他高大宽厚的身躯恰好将她困在他与书架之间。 柳云诗仰起小脸看他,樱桃般红润的檀口微张,一副迷茫柔弱的表情,“嗯?” 季辞眸光忽的一黯。 俯身凑近她,手掌顺着她的小臂向下滑,抚过皓腕,挤进她的手指与她相扣,“留下来陪我。” 他的语气蛊惑,柳云诗心脏骤然一紧,“我……” “我数到五,你若不拒绝,便是答应了。”季辞轻笑。 “一……” 柳云诗紧张地看向他,乌黑的眼睫小扇子一般轻扇。 “二……” 她吞了吞口水,“我……” “三……” 柳云诗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挣扎出来,小声道:“我还是先回……唔!” “去”字还未说出口,方才还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忽然抬起来,猛地捂住她的嘴。 “五,你没机会了,柳云诗。” 男人唇畔弧度带着笑,明明如玉般温润好看的面容,却生生露出几分痞气的坏。 他的掌心温热,随着说话贴着她的唇瓣轻蹭,柳云诗瞪大眼睛看他,连挣扎都忘了。 想不到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季大人,也有如此顽劣的一面。 似乎她的反应取悦了他,季辞喉咙微滚,低低闷笑出声。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便打横将她抱起,迳直走到了里间床榻旁。 “表哥,现在还是白天!” 柳云诗花容失色,紧攥住季辞的衣襟,嗓音都变了调。 “唔……” 季辞瞟了眼窗户,“我知道啊。” 他恶劣地笑着,将她放在了床上,而后俯身撑在床畔盯着她,看着少女小雀儿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生出逗弄之心。 “表妹很热?” “我……我……” 柳云诗将自己的小脸藏在被子下,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眨啊眨。 季辞满足地轻笑一声,亦躺上了床,一把将人捞过来,“别动。” 他将她按进怀里,摸着她的发,语气中满是疲惫,“就这么陪我躺一会儿。” 昨夜与三皇子彻夜长谈,今日一早又去上朝,回来后见完母亲,玉华公主又来了,这番折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柳云诗闻言果然不再乱动,安安静静被他搂在怀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不出片刻,耳畔便传来季辞匀称的呼吸声。 她微微仰头,男人安静地睡着,在浅淡的日光下,润如美玉。 表兄不善 第33节 柳云诗瞧着他的睡颜,不知不觉,心中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定,那是他带给她的安全感。 她敛眸,往他怀中凑了凑,心中情绪越发复杂。 几经遭逢变故,她已经无法让自己去相信任何人了。 虽说如今的局面是自己想要的,但他突然对自己的好却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这几日柳云诗夜里也未休息好,本是陪着季辞躺着,结果躺着躺着自己也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中光线已经十分昏暗,橙黄色的夕阳从窗外斜斜洒进来。 柳云诗睁眼,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是在季辞的床上。 身畔已经没人了,摸着被褥尚且还有一丝余温。 柳云诗动了动身子,撑着手肘起身朝外看去,朦胧屏风外一个颀长的身影静立在桌案前,手中拿着一支毛笔,正挥毫落纸。 男人玉笄青衫,肤色冷白俊雅,碎金般的日光落在他拿笔的手上,使那骨肉透出几分如玉的润。 像画中谪仙。 柳云诗瞧着那道身影,不由怔愣了片刻。 “睡醒了?” 男人的声音如泠泠山泉,她面颊微热,“嗯。” 透过屏风,柳云诗瞧见季辞搁了笔,拿起桌边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便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生得俊美,若是温柔看你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和煦,熠熠如光,灿若星河,令人心跳加速。 柳云诗也不意外。 她不自觉攥紧被角,小小地吞咽了一下。 耳畔传来季辞愉悦的闷笑,继而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匀亭的手。 柳云诗顺着那只手向上看了季辞一眼,季辞对她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起么?” “起。” 柳云诗重新低下头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男人宽厚温热的掌心中,被他用力扶了起来。 她随着他一道绕过屏风。 柳云诗的视线丝毫不敢与他对视,只好慌乱地指着桌上的纸,假装好奇地问他: “表哥方才在写什么?” “看看?”季辞温笑,牵着她的手,走至桌前。 “这是……” 桌上放着一本硬壳书册,上面是季辞好看的楷书。 柳云诗瞧见纸页上面的内容,一怔。 第25章 季辞将桌旁托盘上的一块儿对牌拿起,同那纸册一并收起,交到柳云诗手中,笑道: “今后,还要劳烦表妹替我操心府中庶务。” 柳云诗心中忐忑,惶恐不安地抬眸,一双眸中氤氲着春水,“表、表哥,可是我……” 她怎么也没想到,季辞居然能将整个季府的掌家之权交给她。 季辞的祖父从前是大周首辅,父亲是勇毅侯,换句话说,即便如今祖父已经隐退,但这季府说到底还是侯府。 况且,她虽然心中已然知晓季辞对她有意,却并未想到短短两日,便进展至此,这让她莫名心慌。 他的这番信任,是她现如今无法承受的。 季辞似是看穿她的犹豫,安抚道: “我知你失怙失恃没有安全感,这番举措不过是想让你有所依仗,若是你觉得如今自己尚且无法接受这件事,我亦不勉强。” 他将东西推至她身前的桌子上,“你可先将这两样物件收起来,何时想好了,随时可去找张管家,到时有他帮衬着你,你也不会太为难。” “可是姨t母……” “你不必管她,只管看你自己心意。” 季辞如此说,若是此刻拒绝便显得她越发不知好歹了。 她盯着他送过来的东西,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小声道: “多谢表哥。” 季辞见她收下,道: “行了,如今天色已晚,我带你去个地方,你需要回房收拾么?” 柳云诗看了眼自己身上睡皱了的衣裳,应了声,于是季辞与她约好,一刻钟后在府门口汇合。 - 夜晚的朱雀街,柳云诗只在逃离顾府那夜见到过,今夜是第二次走在这条街上。 只不过这次,她不再像上次那般慌里慌张。 季辞领着她走过一个个商铺小摊,最后在街头拐角的一个卖馄炖的小摊子上停了下来。 “这是……” 柳云诗不解。 季辞笑笑,还未说话,那包馄炖的大娘瞧见他,热情地招呼起来: “公子来了!还是和之前的一样吗?” 季辞亦对她颔首,“今日要两碗。” 那大娘一愣,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柳云诗,随即恍然,脸上笑意更甚,“明白,公子请稍坐,石头——” 她又转头招呼自己的儿子,“给这位公子下两碗馄炖,还是和之前的一样!” 那大娘的儿子应了一声,收了旁桌吃完的碗,过来端上大娘包好的馄炖,来到锅边。 不出片刻,个大皮薄的馄炖一颗颗漂了起来,配上翠绿的葱花香菜和紫菜汤,一碗诱人的馄炖便放在了柳云诗面前。 浓郁的鸡汤味瞬间萦绕在鼻尖。 此刻已过了晚饭的时候,柳云诗确实饿了,接过季辞递来的勺子,舀了一颗。 鸡汤的鲜香和馄炖大肉的醇浓油脂味在口腔中爆开,带着一丝丝香菜的清香,霎时侵占了柳云诗的味蕾。 “怎么样?” 柳云诗咽下去,“好吃。” 她眼眸亮晶晶的,回看向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惊喜,“真的很好吃,表哥是如何发现这一家的?” 季辞见她这样子,自己也慢条斯理地舀了一颗,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 他吃东西的样子十分好看,有种斯文的端方。 灯火盈盈下,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熙攘的人群中,“从前读书时误了吃饭的时辰,便会偷溜出来吃上一碗。” 他的语气十分云淡风轻,柳云诗吃东西的动作一顿,震惊地看向他,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可、可……” 季辞是季府的主子,即便当时读书时尚且年幼,也断没有错过了吃饭的时辰府中便没有饭的道理,还要主子自己偷溜来街上找吃的。 季辞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 “当时母亲说,是为了督促我用功读书,若是读不完便没有饭吃,但每日的课业实在太过冗杂,所以我……几乎每次完成当日的课业,都到了深夜。” 他又舀了一颗馄炖,慢慢咀嚼咽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一声看向柳云诗: “不过说起来,若非我每日都到后半夜,也不会深不知鬼不觉的翻墙出来不被人发现。” “翻墙?!” 柳云诗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眼,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如今端方持重的季大人,居然也有翻墙的时候。 季辞压了压唇角,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吃饭,待会儿还要去别处。” 柳云诗瞧着他的侧颜和微微勾起的唇角,看了半天才回过神,转回头吃自己碗中的馄炖。 柳云诗胃口小,大娘又给的实在,吃了小半碗便饱了。 季辞见她放下筷子,“不吃了?” 柳云诗点点头,手放在肚子上悄悄摸了一下,“有些撑了。” 季辞轻笑,推开自己的空碗,拿过她那半碗继续吃了起来。 “表哥……” 柳云诗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吃剩了半颗的馄炖吞进了口中。 季辞回头,对她挑眉。 “没、没什么……” 柳云诗无意识攥住手心,抿唇摇了摇头,心中窜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觉,酸酸的胀胀的。 两人吃完后,季辞在空碗旁放下四枚铜板,起身带着她离开。 才刚走出去两步,身后大娘唤着“公子”追了上来。 两人循声回头,那大娘手中握着四枚铜板,笑道: “公子经常来我这摊上吃馄炖,又时常帮助我们孤儿寡母,如今是公子第一次带心上人来我这摊上,这顿饭理应我请才是。” 大娘笑眯眯的样子十分和善,眼神不住往柳云诗身上看,夸赞不已: “公子的心上人生得这般俊,和公子当真是郎才女貌呢。” 柳云诗被她一口一个“心上人”和“郎才女貌”说得十分不自在,微微低首,回以浅浅笑意。 表兄不善 第34节 季辞顺着大娘的话也侧首看了她一眼,眼中盛满细碎的笑意: “大娘说的是,不过这饭钱该给大娘的还是要给,否则我们下次可不敢再来了。” 柳云诗很少见季辞这般温和的样子,他含笑的声音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在她的心上掠过,泛起一丝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抿了抿唇,悄悄回看他一眼。 灯火阑珊下,恰好对上他灿若星辰的眼眸。 柳云诗一怔,随即又逃避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那大娘闻言,只好应了,又急忙招呼石头送来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们自己个儿做的油糕,甜甜糯糯的姑娘家最是喜欢,公子执意要给钱,那就请公子收下这几个油糕给小娘子吃吧。” 季辞想着待会儿还要行一段远路,方才柳云诗又吃的少,怕她中途饿了,便也没推辞,接了过来。 季辞一手提着油纸包,一手牵着柳云诗,两人漫步在热闹的大街上。 “还没问你,京城好玩,还是扬州好玩。” 柳云诗看了眼街边的杂耍,略一思忖,笑道: “似乎都差不多,京城是权贵的销金窟,扬州是富商的云集地,不过若说起来,京城的夜晚似乎比扬州的要豪放一些。” 季辞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淡淡的语气意味不明: “今后有机会了,我陪你回扬州。” 柳云诗面色蓦地一僵,随即敛下眼睑,怔怔点了点头。 她之前确实想过让季辞陪她回去一趟。 父母之死尚未查明,还有此前被叔伯吞占的家产,里面有许多是父亲生前最宝贵的字画,这些她都要慢慢找机会一一拿回来。 两人一边散步一边消食,走了差不多一刻钟,来到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小巷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柳云诗见季辞领着自己朝马车旁行去,不解,“表哥,我们是还要去哪儿么?” “嗯——” 陈深听见声音,从马车上下来,季辞将手中的油糕递给她,扶着柳云诗上马车,“带你去个地方,今夜应当不回府了。” “啊!” 柳云诗闻言,小小的惊呼了一声,放在季辞掌心中的小手也下意识缩了一下。 季辞瞧见她的反应,故意逗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 “是你想的那样。” 柳云诗面颊染红,匆匆转头上了马车,假装看向马车外,小声嘟囔,“谁想什么了。” “那是我想了。” 季辞轻笑。 柳云诗回头,糯糯地嗔瞪他一眼,“表哥如今没个正形儿。” 话音刚落,她忽然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对季辞再没了之前的惧怕和谄媚,反而像是身份逆转了一般,她慢慢变得骄纵,而他一味退让宠溺。 季辞却并未觉得她的表现有何不妥,坐下后对她叮嘱: “路还有些远,你若是觉得困了,可以先睡一觉。” “哦。” 柳云诗闷闷的应了一声。 马车缓慢启动,一路朝着城外驶去。 柳云诗原本还以为自己能撑住,结果马车摇摇晃晃,不大一会儿,她就犯起了瞌睡。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季辞抱在怀中。 见她醒来,男人低头朝她挑了挑眉,“睡够了。” 柳云诗不太自然地从他怀中起来,软软“嗯”了一声,刚睡醒的嗓音有些沙哑,她又不禁清了清喉咙。 季辞端了杯水给她,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在青玉色杯盏的衬托下更加白皙。 柳云诗看了一眼,道谢接了过来,茶水入口温温热热的,不凉也不烫。 “后面还有一小截山路要爬,能走动么?” 季辞接她下车。 柳云诗看了看眼前的崎岖山路,略一犹豫,点头道: “慢慢走可以的。” “好。” 季辞习惯性将她的手握进手中,“走不动就告诉我。” 其实季辞虽然是这样说的,但他挑选的都是一些好走的山路,且坡度不大,他又刻意放慢步子等着柳云诗。 是以当柳云诗爬到山顶的时候,并未觉得有多累。 山顶有座凉亭,t季辞领着她走到亭子里歇脚。 柳云诗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山脚下便是四四方方的上京城,所有京中的景像在这里一览无余。 沂河从城中穿城而过,穿过黑暗的平民坊又绕过热闹的朱雀街,一丛一丛的灯火在脚底下的城中明明灭灭,即便只是这样看着,柳云诗似乎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喧嚣声。 而在京城的更远处,是一座座青绿色的高山,月光如水洒在山上,沂河从城中流入山坳间。 再远处便是墨蓝色的苍穹,深邃无垠。 季辞缓缓来到柳云诗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你再抬头看。”季辞的声音隐在风中,有些缥缈。 柳云诗下意识侧头向他看去,月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男人衣袂翩跹,琥珀色眸底映着上京城中的灯火。 他似乎融进了眼前这幅波澜壮阔的美景中。 即便柳云诗对他的亲近多是存了刻意,此刻也不由被他的风姿打动。 也许是久等不到她的回应,季辞回首,看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禁一怔,唇畔笑意一点点扩大。 他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乖,别看我,看天上。” 柳云诗被他的动作一惊,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急忙回神,顺着他的话抬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漆黑的苍穹中,繁星点点,连贯成一条晶亮闪耀的银色玉带,横跨在无垠天际上。 在那条如薄纱般的银河周围,镶嵌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星辰,犹如皎洁的珍珠一般,或黯淡或明亮,点缀在黑夜的帷幕上,熠熠生辉。 “好美。” 柳云诗不禁小声惊呼出声。 她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天上的星星,那种无垠和璀璨直逼人心,美得不可方物。 “表哥,真的好美!” 小姑娘的眼神比星光还璀璨。 “嗯。” 柳云诗听见季辞的声音离自己很近,还未反应过来,一双手臂自身后圈住了她的腰肢,男人将她圈进怀中,微微低头。 “是好美。” 山中无人,他却故意只用低哑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温热的呼吸连同这句话一道落入耳廓,明明是说星河的,柳云诗却莫名觉得他意有所指。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在心间乱窜。 后背贴着的胸膛似乎都变得越来越滚烫,灼热的气息让柳云诗呼吸有些困难。 “表哥……” 她的嗓音软软的,不经意间带了些无措的哭腔。 “嗯。” 季辞双手交迭在她身前,拇指摩挲着,“看远处。” 柳云诗被他放在身前的手弄得魂不守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不经意的动作间,闻言也只是无意识抬头。 远处层叠的山峦间,断断续续升起无数盏孔明灯,随风飘飘荡荡,霎时间,天地被勾勒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喜欢么?” 柳云诗怔怔点头,打从家中遭难后她从未有过如此刻的宁静,不由眼眶有些发烫,“喜欢。” 身后男人胸前震颤,闷闷笑了一声,而后轻轻转过她的身子,凝视着她的双眸,“柳云诗,今日,是我的生辰。” 第26章 柳云诗被他的目光注视着,好半天才回过神,眨了眨眼,“表哥今天生辰?” 季辞不置可否。 她瞬间表现得有些慌乱,“可、可你也没有提前告诉我,我连礼物都、都没准备。” “无妨。” 季辞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以作安抚,语气轻松: “我从前生辰都是一个人。” 柳云诗忽然沉默下来,她想起之前春雪对她说的那些关于季辞的事。 犹豫了一瞬,她缓缓伸出小手,轻捧上季辞的脸颊,而后踮起脚尖,柔软地唇瓣如羽毛一般落在了他的唇上。 表兄不善 第35节 男人的唇薄而微凉。 她学着他从前的样子轻轻含吮了几下,见他不为所动,她又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小心翼翼地沿着他的轮廓舔了舔。 季辞似乎没想过要回应她,只压低眼帘默默睨视着她,冷静地一如平日。 柳云诗见他这般冷淡的模样,亲吻他的动作顿了顿。 继而不懈地继续用小舌撬开他的唇瓣,伸入他湿润的口中,绕着他的舌契而不舍地勾//缠。 她闭着眼颤巍巍的,没看到季辞眸光在慢慢变黯。 就在柳云诗觉得泄气,正要离开他的时候,忽然腰上一紧,季辞抱着她坐在了亭子的护栏上。 同上次在阁楼上不同的是,他这次将自己圈得极紧。 他终于开始主动,微冷的舌滑入口中,带着她的小舌,勾缠吮吻,引导着她伸出小舌去到他的口中探寻,任她肆意妄为,似乎将一切柔软向她敞开。 剧烈而滚烫的呼吸在两人之间交换。 远处灯火熠熠。 山顶的凉亭中除了彼此的心跳声万籁俱寂,这一吻只有漫天星辰见证,沉寂而缱绻。 缠吻了片刻,唇上的温热触感才离开,两人轻喘着对视,柳云诗看见季辞眼中不加掩饰的欲色。 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渍,嗓音沙哑低沉: “柳云诗,若是不愿,就拒绝我。” 柳云诗下意识攥紧季辞的袖子,犹豫了片刻,心中有了决断,轻轻点头,“好。” 话音刚落,男人再度吻了上来,气息烫得厉害。 他的一只手臂仍在身后圈住她,另一只手在她的颈间摩挲片刻,慢慢下移。 冰凉的手指顺着皮肤轻轻佻起衣襟,贴着细嫩的皮肤落在线条优美的锁骨上,缓慢游移。 “唔……” 柳云诗脊背陡然僵直,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泪水濡湿羽睫。 他离得那么近,一定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和忐忑以及……抵触。 有一瞬间,她的双手下意识挡在身前,想推开他,然而理智又让她住了手。 季辞猛地一顿,蓦然与她分开,停了下来。 他盯着她,眼中的波涛汹涌,洞明的眼神让柳云诗觉得,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她慌乱地想要重新抱住他,季辞却向后错开了她的手。 柳云诗原本以为他会生气,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将落未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季辞长舒一口气平息了粗喘,仔细替她整理好衣衫,而后移开视线,哑声道: “还不是时候。” “可是表哥……” 柳云诗眼尾泛红,嗓音带着一抹被滋润后的春色,软糯娇怯,“给你,我愿意的。” 季辞回头静静看了她半晌。 直看得柳云诗心中发虚,低下头去绞着袖子。 末了,他轻轻将她抱了下来,“好了,我们该下山了。” 柳云诗轻轻颔首,跟在季辞身后被他牵着,不时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 “表哥,你……生气了么?” 她的语气十分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忐忑不安,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失去母亲庇护的雏鸟,一丁点风雨便会吓得瑟瑟发抖。 季辞脚步一顿,站定回头。 小姑娘的模样,一瞬间又让他想起她院子里的那几株栀子花。 那些栀子花尚有一处栖息之地,可她在经历家破人亡后却什么都没有。 他温声安抚道: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女子来说十分珍重,我亦不是那等急色之人,你不必为了讨我欢心勉强自己。” 见柳云诗仍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轻笑着转过身去: “不想了,上来,我背你下山。” 柳云诗望着眼前男人宽厚的背影有些怔忡。 他从前屡屡拒绝她威胁她的时候,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外表光风霁月实则心狠手辣的权臣,然而自从那日南苑回来,他对她便好得不真实。 她从未想过,他这样的男人,一旦确认自己的心意,便会全心全意坦诚。 更没想到他会温柔小意安抚自己的无措和忐忑,时时刻刻顾及自己的感受。 她能感觉到,他几乎将他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给了她。 可越是这样,柳云诗便越觉得惶恐难安,因为自己给不了他对等的。 季辞见她半天没动静,回头,“不走么?” 柳云诗蓦地回神,慌乱地看向他,原本想说自己可以走,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上前一步爬到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甜甜软软地笑道: “走呢。” 柳云诗按下自己的不安,无论如何,自己如今的目的达到了,不是么。 “表哥。” “嗯?” 季辞背着她,缓慢地往山下走,山风吹得人分外舒服。 柳云诗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道: “你有信任的人么?” 季辞略一沉吟,“从前t没有,如今……有了。” 柳云诗心虚不已,假装不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壮着胆子试探道: “那……倘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信任的人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她原本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感觉季辞的脊背僵了一瞬。 柳云诗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等了许久,他都未再说话,只有风声从耳畔刮过。 许是今日爬山实在太过劳累,柳云诗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他的回答后,竟在他的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感觉到身后小姑娘匀称的呼吸声,季辞放缓了脚步,将她向上托了托。 山间阒静,渐渐的看不见山下城中的灯火,只有一条漆黑的小径,被月光照抚着。 季辞回头,姑娘双眼紧闭,小脸歪靠在自己肩上,嫣红水润的唇像樱桃一般,就凑在脸侧。 他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去,尝了尝那颗香甜诱人的樱桃。 “若是她欺骗了我——” 季辞唇角扬了起来,似乎想到什么十分愉悦的事情,缓慢而沉静地说: “我就将她锁起来,让她沾满我的气息,让她从身到心……永永远远只能属于我一人。” …… 柳云诗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她睁眼的时候,自己恰好正被季辞抱着走进房间。 她揉了揉眼睛,睁眼环视四周陌生的摆设,不禁疑惑: “表哥,我们到哪儿了?” 季辞将她放在椅子上,“这是我在郊外的别庄,山脚下,凉快些,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多住几日。” 柳云诗这时候才想起,临出发前,季辞说今夜不回府的事。 想必这别庄就在方才他们登的那座山的山脚下。 她“哦”了一声。 季辞见她还有些懵懵的,不禁轻笑,也不知从哪儿寻了身衣裳,递到她面前: “这后面有个温泉,你去泡一泡再睡。” 柳云诗能感觉到男人含笑的眸子在盯着自己。 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接过寝衣,不敢抬头看他,红着脸颊匆匆去了内室。 季辞房间里的这个温泉池极大,水雾缭绕,旁边还修建了一排石凳,恰好能让人坐在水中。 柳云诗今日出了一身汗,早就想好好洗洗了。 但念着季辞还在外面,她只好匆匆将自己洗净后从浴池中出来,擦干身体,站在铜镜前穿衣。 粉色的绸缎柔软光滑,穿在身上轻盈如无物。 不仅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腰肢和胸脯曲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就想起了方才他将寝衣递到自己面前时,自己看到的。 男人的手明明该握着刀剑铁鞭沾染血腥,却轻柔而小心地捧着独属于女子柔软的粉色寝衣,好似稍一用力便会将它撕碎一般。 那种强烈的冲击感让她莫名心悸。 而此刻,那被他的手揉捏过的寝衣,被贴身穿在她的身上。 就好像那双遒劲有力的手也抚过自己身上一样,每一处都莫名烧灼。 柳云诗用手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长舒了两口气,整理好情绪走了出去。 “这么快就洗好了?” 表兄不善 第36节 柳云诗出去的时候,季辞正坐在桌边看札子,闻声从书案前抬头,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下。 “嗯。” 柳云诗下意识用手挡在身前,故作镇定道: “表哥也快去洗吧,今日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季辞放下札子,起身去到黄梨花木衣桁前,当着她的面褪下外裳挂了上去。 夏日衣衫薄,季辞外衫里面的白色里衣十分贴身,能映出他精壮有力的腰背肌肉。 柳云诗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别开视线。 “今夜你就睡在这间房里,待会儿我沐浴完去隔壁,若是困了,你可以先睡,不用等我。” 季辞回身,仰头将自己喉结下的扣子松开。 “好。” 柳云诗眼神慌乱,左右飘忽就是不肯看他。 耳畔传来男人的轻笑,季辞也不打算再逗她,解开几颗扣子后,拿着另一身干净的寝衣绕去了内室。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离,房间里那种独属于男人的压迫感才慢慢消散。 空气中温度降了下来。 柳云诗长舒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了会儿,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书架上拿一本书看看,顺便等季辞出来。 书架上的书不算太多,应当是季辞不常来的缘故。 她随意抽取了一本,看了两页,是一本治国之道的书,柳云诗觉得太过晦涩,便想重新在书架上找一本来看。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忽然定格在一本斜放在靠里面位置的书上。 那本书同其它书的封皮看起来无异,都是蓝色的。 但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书封面上并未写书名,而且书的封面极新,内页却能看出来被人翻过很多遍,不仅泛黄,还卷了边。 柳云诗心中好奇,便搬了凳子来,取下那本书。 她将凳子放回原处,坐下来,翻开书的扉页。 扉页亦是空白一片,什么都没写。 她忍着好奇,继续翻下去,又连着翻了两页,书册上才出现了内容。 柳云诗看到上面画的内容,怔了半天,蓦地反应过来,如被烫到了一般,双手猛地缩了回去。 “吧嗒”一声,那本书掉在了地上,正正从最中间摊开。 上面一对男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在那幅画的最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对动作进行备注。 柳云诗的心跳得厉害,缓了几息,刚想蹲下去将书捡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 恰在此时,从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脑中霎时一阵空白,第一反应便是手忙脚乱地想将书藏起来。 然而越慌乱手越发软,那书捡起来又掉了下去,反倒自己翻了一页又一页,那些各种各样的奇怪动作一一在眼前掠过。 她一面想将它重新捡起来,一面又不敢去看上面的内容,窘得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落。 忽然,耳畔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继而,一声浸了水的好听的笑声在身旁响起。 柳云诗动作一僵,心中又羞又急。 她真是后悔得要死,见到自己这样,想必季辞会以为是自己故意偷看这种书的吧。 思及此,她干脆将手收回,破罐子破摔般抱着膝别过脸去不看他。 小姑娘蜷缩在书案和椅子中间,将唇咬得发白,眼尾红彤彤的,浓黑的眼睫毛挂着泪轻颤个不停。 模样委屈至极。 季辞视线在她面前的图册上看了一眼,再看她的反应,霎时便明白了过来。 他眼底带笑,又怕自己一笑她更羞赧,强压下笑意,轻咳了一声朝她伸出手,“过来。” 柳云诗闻言,倒是不掉眼泪了,但抽抽嗒嗒将自己的脸埋进手肘间,就是不肯看他。 季辞压了压唇角,走过去将她面前那本摊开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去拉她的手腕,温声哄道: “乖,起来帮我看看,我这腰带可系对了。” 柳云诗蹲着的时候,本就听见他将书放了回去,此刻他又主动转移了话题,她也就没再挣扎,被他拉起来。 只是站在他面前时,她仍觉得有些羞赧,小声解释: “那书、那书没有封面,我不知道是……是那……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嗯,我知道。” 季辞将她拉到书架另一边,“这书应当是季蕴留下来的,而且,即便你好奇看了,也没什么的。” 季辞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看那种书并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许是他的镇定感染了她,柳云诗的窘意也消散了不少。 见她缓和过来,季辞绕到她身前,指了指自己后腰的位置,“帮我看看,我这可系对了。” 没了他的注视,柳云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这衣裳在身后的位置有个系带,也不知是方才季辞临时故意解开,还是当真没系好,此刻有些松散地垂着。 柳云诗将那带子捡起,替他重新系好。 “好了,表哥。” “唔。” 季辞回身,笑睨了她一眼,“现在好了?” 柳云诗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柳家从前的家风极严,莫说见过,她连世上有这种书都不知道,若是让人知道自己偷看那种书,那旁人定会觉得自己与荡//妇无异。 可方才自己分明t觉得羞窘到要死的经历,却在他的三言两语下便轻轻揭过。 这让她突然觉得,好似这件事也并不是一件十分羞耻的事情。 见她的神情变换,季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轻笑道: “方才那书,莫说你不是故意看的,即便是你当真想看,我也会拿下来让你看的。” 柳云诗眼睫颤了颤,轻咬了下唇,犹豫着问道: “那,表哥不觉得看这书的女子……” “不觉得。” 季辞抢在她说出那个词前回答。 柳云诗蓦地抬头看他,季辞眼中含着细碎的光,唇畔微勾,“旁人我不关心,但你看,我不觉得。” 像是有一支极小的羽箭穿心而过,留下箭矢后的羽毛轻轻落在心上,柳云诗骤然攥紧衣袖,有些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什么,吃惊道: “可是、可是季蕴他这么年幼就看这种东西么?” 她根本想不到,原来男子十六七岁就开始看这些了么,那从前顾璟舟岂不是也看过…… 难怪从前他抱着她时,她总觉得怪怪的。 季辞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笑道: “也就只有你还将季蕴当孩子。” 柳云诗眨了眨眼,盯着季辞的脸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那表哥也看过么?” 话音刚落,她和季辞都沉默了一瞬。 她倏的低下头去,慌乱道: “我、我胡说的,表哥别……” “看过。” 季辞打断她的话,“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亦不是那等吃仙丹饮露水的神仙,我亦有七情六欲,也不避讳自己的欲望。” 他从不碰女人并不是多清高,只是……他从前太过挑剔,况且,那些女人一旦碰起来定会惹出一身麻烦。 “而且——” 季辞欺身靠过来,语气带着顽劣的笑,故意逗弄她,“你若是想学,我不介意做你的老师。” 第27章 柳云诗瞬间慌了神,方才无意间看到的那些高难度动作,霎时浮现在脑海中。 她后退一步,慌忙拒绝,“不、不用了,多谢表哥。” 季辞被她这副娇羞的憨态逗笑了,小姑娘真傻,他逗她,她还慌慌张张对他说“多谢。” 他没忍住在她晕红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逗你的,今日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那表哥呢?” 柳云诗睁着清凌凌的眸子看他,眸光澄澈,粉白的小脸在粉色寝衣衬托下更显娇嫩。 微微张开的嫣红檀口,似乎在对他做着无声的邀请。 季辞喉结向下滑了一下,眯眼嗤笑: “你这副模样,会让我误以为你要让我留下来。” 柳云诗垂眸,“这别庄人少,我有些害怕。” 她这次并非刻意勾//引他,她是真的害怕。 表兄不善 第37节 别庄一共没几个人,春雪也不在跟前,而且这间房子想来是正厅,又大又空旷,况且这附近只有这一处庄子,四周都黑漆漆的。 柳云诗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又抬眸,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季辞看了她两眼,走过去牵住她往床边去,“走吧,陪你睡着我再走。” 柳云诗跟着他来到床边,季辞让她先上了床,然后他睡在旁边,侧身将她搂紧怀中轻拍。 “睡吧,我陪着你。” 两人穿着单薄的寝衣,彼此交换着体温,男人动作温柔,她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莫名觉得安心。 方才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路,柳云诗此刻有些睡不着,躺了会儿,她抬头看他: “表哥困么?” 季辞眼皮向下睨她,“不困,你睡不着?” 平日这时候,他要么还在处理公务,要么在外应酬。 况且他本就比常人精力更加旺盛,下午的时候,柳云诗陪着他睡了会儿,此刻确实也没那么想睡。 “嗯。” 柳云诗攥了一缕季辞的发梢,绕在指尖把玩,“睡不着,表哥——” “嗯?” “我给你讲讲我幼时的故事吧。” 季辞看着小姑娘将自己那一缕头发缠在一起又解开,不由轻笑,“你说。” 柳云诗在他怀中静静想了想,缓缓道: “表哥你知道么,其实我幼年时候,有几次差点被我母亲杀死。” 季辞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低下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云诗继续道: “我母亲家是扬州当地的富豪,父亲家是书香门第,但因为祖父太过自视清高,不愿与官场之人虚与委蛇,所以在认识我母亲以前,父亲一家条件并不是很好。” “嗯。” 季辞低低应了声,示意她自己在听。 “后来父亲与母亲相识在一场灯会,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成了婚,两家联合起来,日子也慢慢过得越来越好。” “但就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喜欢上了一个风尘女子,还不小心与那风尘女子春风一度有了孩子,母亲知道后……一时接受不了,抱着我便投了湖。” 季辞揽着她的手蓦地收紧,顿了顿,嗓音微哑地问: “然后呢?” “后来我和母亲被救了上来,在那之后父亲也与那女子断了联系,给了些银两后将母子二人打发了。” “那对母子现在在那?” “不知道,连我父亲也不知道。” 柳云诗摇摇头,继续道: “那对母子虽然被送走,但从那之后,母亲便愈发患得患失,甚至很多次,为了博取父亲的关心和关注,她在冬天让我穿极薄的衣裳,洗冷水澡,或者故意给我吃坏肚子,因为我生病后,父亲便会更加关心我们母女。” 季辞看着她,柳云诗手底下已经松开了他的那缕头发,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晶亮亮的,像是蓄着泪。 季辞轻轻拍了拍她,“都过去了。” “可我其实不恨我母亲的。” 柳云诗吸了吸鼻子,对他笑道: “母亲那么做都是受了刺激,很多事情她自己也无法掌控,况且除了偶尔那样子以外,她对我很好很好。” “后来父亲对母亲更加关心,也为她找了大夫,母亲慢慢缓过来后,再没有对我怎么样,就连这次……这次也是母亲用性命拚死保护我,我才得以活了下来。” “表哥——” 柳云诗抬眸看着他,满眼真诚: “其实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很多时候只是一时没想开而已。” 姑娘的声音柔柔的,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凑在他怀中。 季辞轻抚她背的手蓦地一顿,视线停驻在虚空,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胸腔微震,极轻地嗤笑一声。 而后季辞收回落在她背上的手,起身下床,神色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疏冷,沉声道: “你若今日想试图用自己不知真假的经历说教我,那我劝你以后都歇了这份儿心,你今日说这番话是什么用意,我不想言明。” “表哥我……” 季辞打断她: “柳云诗,我说过我不是神仙圣人,能让她在府中安享晚年已经是我的极限。” 她若见过他杀人的模样,怕是就会知道,他对自己的母亲有多仁慈。 季辞没将这些话说出来,怕吓到她,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柳云诗半撑在床上,目视季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自觉咬紧了唇。 经了这事,柳云诗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才勉强睡过去,等到第二日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屋中静悄悄的,炽热灼眼的日光落进来也纹丝不动,唯有窗外的鸟鸣和晃动的树枝透出一丝生机。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呼出口气起身。 有侍女听见声音推门进来,端着水盆和洗漱用品。 柳云诗瞧了她一眼,见是个眼生的丫鬟,原本想问她季辞在哪,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那丫鬟却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忙主动说: “大公子此刻正在后花园的湖边,姑娘用了早膳可以过去瞧瞧,这别庄的凌雁湖可是个天然湖泊,当初建庄子的时候,将这湖一道圈了进来。” 柳云诗有些诧异。 她昨夜来的时候是睡着被季辞抱进来的,根本不知道这别庄有多大,如今听丫鬟说别庄居然有个天然湖,足以想见这庄子有多大。 “这庄子……” 她起身,丫鬟已经布好了菜,柳云诗盯着一桌子各色菜肴,抿了抿唇,“这庄子是先皇赐给老侯爷的么?” 能建这种规模的别庄,在京中也没几家权贵有这种待遇,即便是王爷,多数也没这样规模的庄子。 先皇和老侯爷是相识于微末的拜把子兄弟,除了先皇赏赐给老侯爷,柳云诗想不出这庄子还t能怎么为季家所有。 然而那丫鬟却轻笑一声,脆生生道: “这是陛下赏赐给咱们大公子的,且这庄子也不是什么季家的,这庄子只在咱们大公子名下,属于他一人的。” “啊?!” 柳云诗闻言,忍不住惊呼一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从前柳府规模也不小,但这是京城,阶级等级森严,即便再有钱也不是随便就能将宅院想建多大就建多大的。 有时候,宅院的大小更多的是权力的体现。 她喝了口粥,将自己的震惊缓缓吞下。 她此前只知道季辞在朝中如日中天,却不想他如此得陛下宠信。 鉴于昨夜的不愉快,柳云诗用完膳收拾妥当后,便去了后花园。 此时正值盛夏,花园中花木葳蕤,满树枝叶清亮如新,各色高矮树木经由专人之手打理的层次分明、色彩丰富。 树下浓荫如盖,青草离离,水榭华庭临水而伫,山峦缭绕,精致典雅却又不失大气磅礴,就连林中小道也都是铺的大理石。 也不知道这些大理石经过怎么处理,柳云诗踩上去也不觉得打滑。 她一路行至花园的南边,蓦然瞧见一泓湖水镶嵌于葳蕤的草木之间,碧波荡漾,水光粼粼。 湖中间点缀着一个湖心岛,岛上耸立着一间两层的八角亭。 亭子是封闭式的,只在周围开了些窗,在湖的西边有一条通往湖心亭的小路,湖的东侧岸边则停了两艘小船。 柳云诗原本以为季辞是在那座湖心亭中,正提了裙摆想要去到西边那条小路,忽然视线一转,瞧见不远处岸边的凉亭中站着一人。 季辞身穿白色广袖长衫,靠坐在凉亭中的躺椅上,身姿懒倦。 他右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轻点。 左手抬着,手背轻搭在眼睛上,搭落下来的银色滚边袖口外,露出骨廓匀净的腕骨,手腕内侧冷白色皮肤下隐隐映着几条蜿蜒的青色脉络。 在他微微蜷起的右手母指上,还带着一枚白玉扳指,愈发显得他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即便隔着亭子外的重重纱幔,他的整个人也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清冷。 柳云诗提着裙摆的手不自觉攥紧,盯着亭中那人怔怔看了半晌,才回过神,继续抬脚朝那边走去。 “睡起来了?” 季辞听见脚步声,放下搭在眼睛上的手臂,撩眼看她。 “嗯。” 柳云诗对于昨夜之事还有些尴尬,站在亭子边不肯靠近。 季辞似乎并不想再与她提起昨日之事,视线在她身上落了须臾,嗓音带着一丝懒怠对她招了招手: “不过来?” 柳云诗左右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多余的凳子,她呼吸一紧,磨磨蹭蹭过去顺着他的动作虚虚坐在了他的膝头。 季辞轻笑。 柳云诗面露羞赧,撒娇一般瞪了他一眼,“表哥能不能不笑了。” 男人的胸腔震动,“不笑了。” 他低头看她,“昨夜没睡好。” 柳云诗别过头去不让他看。 表兄不善 第38节 她今早起来梳妆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眼下的乌青,虽然刻意多施了粉黛,离近看还是十分明显。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昨夜因为他的冷淡而辗转难眠。 季辞瞧见她这明显还在怄气的样子,眼底笑意更甚,指了指远处,语气诱哄: “想不想去摘莲蓬?” 柳云诗方才还有些恼他,听了他的话蓦地回头,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瞧见不远处的湖面上莲叶接天。 方才她绕过来的时候,这片莲叶恰好被湖心亭和岸边突出的树木遮挡。 她瞧见莲叶的瞬间,曾经在扬州与顾璟舟的记忆猛然窜入脑海,心中蓦的一疼。 柳云诗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番情绪,回头看向他,语气中满是惊喜,“可以么?” 季辞看向她没说话。 柳云诗想了想,俯身搂住他,在他唇上贴了贴,软软地撒娇,“表哥,带我去。” 季辞眯了眯眸,站起身握住她的小手。 柳云诗侧首,瞧见男人微微扬起的唇角。 两人一路行至湖东岸,季辞扶着柳云诗上船,解了绳索,慢慢滑动船桨。 刚出发的时候,小船晃晃悠悠了几下,慢慢的划了一阵后,小船平稳了下来,船速也渐渐快了不少。 湖面潮湿的微风拂面,平复了不少夏日里的燥热。 柳云诗将鬓边飞卷的发梢别至耳后,单手托腮,朝季辞看去。 季辞的身形比一般男子要高挑一些,身姿清瘦挺拔,一身白色的锦袍裁剪合体,光是往船头一站,便如同一副完美的画卷。 银色滚边袖口在方才划船前被他卷了起来,随着划动船桨的动作,手臂上的肌理和经络微微鼓起,显出极强的力量感。 小船缓缓划入莲叶中间,层层叠叠的莲叶迎面而来,又被小船分向两边,两人很快被稠密的莲叶包裹。 四下里十分寂静,除了远处的蝉鸣便只剩下耳畔“哗哗”的划水声。 安静的午后阳光从稠密的莲叶间落下来,不冷不热的气候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柳云诗斜靠在船边,去年夏日那个午后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时候顾璟舟来江南给外祖父过寿。 宴席当天两人偷跑出来,去了柳府后院的荷花池子泛舟。 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顾璟舟划船,她就躺在船上仰头看天。 湛蓝的天空上偶尔几朵白云点缀,微风轻轻吹拂,阳光从荷叶的缝隙间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小船还停在密密麻麻的荷叶间,全府上下找他们俩找得鸡飞狗跳。 她猛地惊醒,狠狠掐了顾璟舟一把,那人也才睡眼惺忪地起来。 她气恼他怎么不叫醒自己,反倒也跟着睡了。 两人被抓回去跪了祠堂后,她一直再没理他,甚至他离开扬州,她都没去送他。 后来顾璟舟回京后一连给她来了许多封信她都没回,因为她知道顾璟舟不会离开她,所以她有恃无恐地任性。 直到他的最后一封信送来,说他要去打仗了,让她等他给她挣个功勋回来。 她一听打仗,心中一下慌了。 本想给他回一封信告诉他,自己早就不气他了,却不想信还未送出去,柳家就糟了难,再然后,她和他便是天人两隔。 许是触景生情,曾经少年鲜活的面容在自己脑海中不断闪过。 他的桀骜不驯,他的张扬洒脱,他说将来要娶她时候眼中的灼灼亮光,和他温柔又有些急切的吻。 到最后,那些所有的景象,全部变成梦里梦到的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柳云诗的心像是被掏出一个洞一般,疼痛而怅惘。 忽然,眼前一阵阴影,眼角处有只冰凉的手指触了上来。 “怎么哭了。” 男人的声音沉哑。 柳云诗猛地回神,视线缓缓对焦,落在季辞幽深的眸中。 这才透过季辞琥珀色眼底,看清泪流满面的自己。 她不知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哭了出来,心中一阵慌乱,急忙挥开他的手,自己抬手将泪擦干,“没、没什么……” 季辞蹲在她身前未动,晦暗不明的视线凝在她脸上,犀利沉冷有如实质。 柳云诗被他盯得心中发虚,微微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小声解释: “就是、就是忽然想家了,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嗯。” 季辞捧着她的小脸,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眼尾,将一滴泪拭去,“我知道。” 他的语气晦涩,柳云诗甚至能感觉到他说的那句“知道”,是看穿了她在想顾璟舟。 她抿着唇没敢出声,男人落在脸侧的手缓慢滑落,攥住她的下颌。 就在他手上用力,想要将她下颌向上的时候,柳云诗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抵触,下意识偏过头去。 下一瞬,季辞微凉的唇瓣落在了她的脸侧。 空气刹那间凝固。 第28章 感觉到男人手上一紧,柳云诗更加慌乱,“表、表哥……我不是……” “既然你如此心心念念想着从前,我看今日你也没什么心情游船,回吧。” 说罢,他未再看她一眼,就要起身。 “表哥!” 柳云诗慌忙攥住他的袖摆,嗓音楚楚可怜,“表哥……” 她开口又唤了他一声,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主动勾了他,扰乱了他平静生活的是她,如今当着他的面为别的男人流泪的还是她。 季辞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等她后面的话。 耳畔只有聒噪的蝉鸣声。 良久,他轻嗤一声,回看向t她时眼底满是讽刺。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缓缓下移,落在她攥着他袖子的手上,然后轻轻一拂,不发一言转身,将船往岸边滑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再未说一句话。 柳云诗走在季辞侧后方,偶尔悄悄回头,能看见他紧绷的唇线,与来时判若两人。 - 因着白日里的事,晚膳的时候柳云诗刻意表现地十分主动。 不时为季辞夹菜,主动讲起自己从前的趣事,挑着捡着刻意避开与顾璟舟的一切。 季辞神色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是否还在生气,对于她的话也偶有回应,还会贴心地替她盛汤。 只是饭吃完后,他就说自己尚有公务,回了隔壁房间。 柳云诗看着洞开的房门外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泄气地叹了口气,呆坐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去内室沐浴。 等到她沐浴出来,正坐在铜镜前没精打采地擦着发,忽然余光一瞥,瞧见季辞从门外走了进来。 柳云诗神情一震,匆忙起身过去,“表哥。” 季辞在她的湿发上扫了一眼,“洗完了?” “嗯,表哥要去洗么?”柳云诗跟在他身后。 季辞脚步一顿,挑眉看她,语气不冷不热,带着戏谑的讽刺: “你要跟着我进去?” 柳云诗面颊霎时泛红,急忙顿在原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鼓足勇气抬头看他,“若是表哥想的话……” “不想。” 季辞冷冷打断她的话,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 柳云诗在原地羞窘地站了片刻,悻悻然回身。 脚步刚迈出一步,她忽然又停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第二步。 不知为何,季辞的这份冷淡让她心中莫名涌起巨大的失落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站在原地踌躇。 本就是她为了能够安身立命攀附于他,今日还当着他的面那样。 再者昨夜之事也是。 她自以为自己那么说是为了让他放下心结,实则也不过是想着,他若因自己而解开心结,必然会更加对自己倾心以待。 她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真正在乎过他是否会难受么? 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不是他,没经历他从前的那些痛楚,又有什么资格劝他原谅。 所以打从她跨进季府之日起至现在,她其实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是在利用他为自己谋划。 她不禁又看了眼浴室门,似乎想要透过这扇门看见里面那个男人。 表兄不善 第39节 其实对于自己的小心思,他都知晓吧。 但这两日,他仍选择对她全心全意地信赖和呵护。 柳云诗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跳逐渐加快,一股冲动窜入脑海。 她在门前静站了一息,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浴室的门。 偌大的浴室白雾氤氲,潮气瞬间蒸腾着将她包裹。 柳云诗缓了一口气,透过濛濛水雾,看清了倚靠在浴池边的男人。 男人肤色白皙,遒劲的肩背比之昨日透过寝衣看到的还要震撼,他的双臂伸展搭在浴池边沿,脖颈微微后仰,凸起的喉结嶙峋。 柳云诗瞧见他微闭着眼,面上被水汽蒸出淡淡的潮红。 一瞬间,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来,让她呼吸都止不住轻颤。 “你来做什么?” 季辞的声音不大,隐在哗啦啦的水声间。 柳云诗吞咽了一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他身前,衣裙如花瓣一般朵朵飘零,逶迤了一地。 季辞猛地睁开眼睛,瞧见她的样子,呼吸猛地一重,额角青筋暴起,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柳云诗!把衣服给我穿回去!” 柳云诗非但没有听他的话,反倒将身上仅剩的一件也轻轻解开,双手环在胸前,白腻腻的雪肤如水从指尖溢出。 她看了他一眼,踩着台阶一步步下了水,走至他身前,双手捧着他的两颊让他直视自己。 “表哥——” 她的眼睫快速颤动,娇艳欲滴的唇发出娇柔的嗓音,“看我。” 他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她,喉结明显一滚。 “柳云诗。” 他的嗓音沙哑,吐露的气息急促又滚烫,呼吸变得难以控制,“再说一遍,起来,出去。” “表哥……” 柳云诗靠近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捧着他的脸,缓慢地分开双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的呼吸都陡然一滞。 “表哥。” 她又软软的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娇媚。 季辞身子一刹那绷得僵硬,眼底墨色如同灼热的岩浆一般疯狂涌动。 他紧扣着浴池边沿,指节因为用力变得森白,后仰的弧度恰好突出剧烈起伏的胸膛。 季辞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羽翼般的眼睫因隐忍而微微发颤,“你不必为了讨好而刻意如此。” 他说话时的声音粗哑,吐露的气息急促又滚烫。 柳云诗像只软绵绵的小猫,倾身在他怀中,细嫩藕臂环上他的劲腰,眼中噙着潋滟春水,委屈低嗔: “表哥是不喜欢我么?” 她一脸无辜地凝住他。 季辞擒握住她向下探去的手腕,眸底渐深,欲望翻涌粗热的气息,捻过她薄红的耳垂。 他们的身体紧挨在一起,脸靠得很近,他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看见她脸上泛起的潮红。 视线睡着雾濛濛的眼眸缓缓向下压,少女红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鲜嫩水润的舌尖,惹人怜爱的模样似乎在邀请他去品尝。 季辞手背青筋暴起,眸底涌起危险的暗光。 柳云诗尤不自知般,向前俯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在他的喉结上轻轻舔了舔,见那喉结激滚得厉害,她想了想,轻轻含吮了上去。 只一瞬间,一切便都失控了。 他猛地抬腿凑高她,箍着细软的腰压向自己,在她惊声嘤咛间,倾身含住莹润香甜的唇瓣。 方才克制得太久,这次的吻又重又急,鼻尖微微错开与她相抵,用力撬开她的唇齿深入进去,一路攻城略地卷扫涤荡。 他坚实的臂膀和胸膛像铁网一般包围着她,几乎将她揉碎。 柳云诗脑中一片空白,顺从地闭上眼睛,承受着他凶猛的吻,睫毛不自觉变得潮湿。 渐渐的,他的吻慢了下来,变得缱绻。 他轻轻离开分毫,一边逗弄着她的小舌,一边看她闭眼轻颤地模样,眸子里染上一层欲色。 湿润的吻松开她的唇瓣,顺着唇角落在下颌,纤长的脖颈微微后仰,献祭一般送到他面前。 水雾凝成的晶莹缓慢滑落,季辞轻轻将那滴水珠吮去,换起怀中人的一阵轻颤。 他抬高了腿,让她可以坐得更高,俯视着他。 他的手掌托在她肋下,掌着不断起伏的柔软边沿,拇指缓慢摩挲。 浴室昏暗,愈发衬托她的身上白得不可思议。 让人想起冬日时,雪覆山峦,红梅点彩。 季辞指腹慢条斯理地划过,柳云诗陡然僵住。 惊呼从紧咬的唇间溢出,眼角湿润,“表哥……” 季辞抬头,慢条斯理地拭去她的泪,“如今怕,也晚了。” - 回京的官道上漆黑一团,只有月色落下清冷的光。 两边的树林中浓雾渐起,一人一马疾驰在路上。 未出片刻,前方出现一座驿站,马上之人猛拉缰绳,骏马前腿离地一声嘶鸣,稳稳停在驿站前,鼻息粗重地喘着。 不及马匹停稳,顾璟舟已翻身下马,疾行至驿站中,声音中透着烦躁,“可有快马!” 今日驿站值守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见他衣着不凡又风尘仆仆的模样,当即不敢耽搁,上前道: “回公子,倒是还有一匹马,只是这马也是傍晚时才回来的,此刻尚在喂食,还需等一会儿。” 顾璟舟剑眉紧蹙,又无旁的法子,只能催促他尽快。 那男人应声去后面催促。 顾璟舟在原地烦躁地走了几步,出门去到院子中站着,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察觉到腰间的荷包早就不知丢在了哪儿,他又焦躁地掏出怀中的信不断摩挲。 他本没这么着急回京,但昨日他派去扬州的人来禀,说柳家在前段时间遭了难,一家数口尽数死于非命。 他眼前一黑,几乎要将信捏烂,当即就要改道直接去往扬州。 还未出发,紧接着又来了一封信,属下说经过打探,柳姑娘似乎逃了出去,只是不知所踪。 顾璟舟第一想法就是她应当是去京城找他了,便立刻问程宿,也就是那日的白衣男子要来了一匹快马。 正想着,门口又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 程宿从门口快步进来。 见到顾璟舟的身影,他神情一松,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掏出腰间的水囊,“公子,喝些水吧。” 从昨夜到今夜,整整t十二个时辰,公子都是在马背上度过,滴米未沾,滴水未进。 若非这匹马实在需要休息,公子怕是能不眠不休地赶回京城去。 顾璟舟抓过他的水囊猛灌了几口,衣襟沾湿了不少。 他擦了唇角的水渍,看他,“你不必跟着。” 程宿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又拿出怀中的糕点递过去,“公子先吃,我去里面再灌些水。” 顾璟舟抿了抿唇,接了过来。 虽然实在没什么胃口进食,但他长期征战,也知道体力对于此刻自己的重要性。 勉强着吃了两块儿糕点,驿站的人牵来了喂饱的马匹。 顾璟舟朝房间里看了一眼,见程宿还在跟里面的人借水,他对那牵马之人说,“告诉他今夜没马没粮了,让他歇一夜再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换上新牵来的马,猛抽缰绳,打马离开。 程宿在里面听见马蹄声,回头一看,早就不见了顾璟舟的身影。 他长叹一声,收了灌满的水囊,对人道了谢。 刚一走出去,见方才给顾璟舟牵马的人张口,他打断他,“阁下不必多劝,我是势必要跟上去的,只是想问阁下可否有止血药和绷带,能给在下一些?” 顾璟舟的马没时间换,他的马却是在马路上换过的,还能再跑。 虽然顾璟舟穿着黑衣还极力遮掩,但方才他进来的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到他的腰腹处已经被血浸透。 他必须要赶上去,防止他再出意外。 那驿站之人一听他这话,也不再多劝,忙去取了止血药和纱布过来,替他在马上绑好,目送他扬鞭而去。 - 夜色依然深重。 只是浴室中燃着昏暗的灯火,水光氤氲下,不知外面已是更深露重。 柳云诗早就软在季辞怀中,唇瓣被他吃了不知多少回,微微红肿。 玉白脖颈覆上一层薄薄的粉色,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红痕一直到水中。 在吻落下时不断起伏,唇齿中几乎要泻出呜咽。 季辞克制地轻吻着,“此刻一切还来得及,现在出去,我还可以放你离开。” 柳云诗双目有些微微失焦,胸膛起伏着,轻喘了片刻。 “表哥昨夜不是说要教我么?” 水面轻轻晃动,她婉转的嗓音染着媚意,“是这样么?” 表兄不善 第40节 男人闷哼一声,腮骨楞起,琥珀色的眸中盛着晦暗,定定看了她良久。 柳云诗亦睁着水雾濛濛的眼睛回看向他,手臂慢慢动了动。 他喉结滚了滚,忽然轻嗤一声,抬手轻轻擦掉姑娘的泪,闷笑,“有些不对,不应当在掌心。” 他顶着她的膝。 “乖,起来些。” 柳云诗闻言,粉面覆春,却还是乖乖照做。 她的乖巧让季辞心生愉悦,他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问她,“想要尝尝你眼泪的味道么?” 柳云诗檀口微张,眼神依旧迷散,“什么意思……” 骨节分明的手指就着温热的泉水拨开谜障,喂进她蜜意湿润的小口中。 她顿时睁大了美目,泛红的眼尾沁着水光,指甲掐进季辞肩膀的肌肉中,抑制不住地轻颤。 那张湿润的小嘴很快将他的指尖裹紧,吞吃。 季辞吻了吻她的唇瓣,耐着性子停住。 “应当去到这里。” 第29章 “表、表哥……” 柳云诗泫然欲泣,只能小口小口呼吸,下意识收紧,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紧张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嗯,尝到了么?” 他漫不经心地应着,喂她吞下小半截手指,进得有些艰难。 “放松。” 季辞拇指轻捻粉豆,语气肃然,宛如正在教育学生的夫子,带了几分惩戒。 柳云诗被他罚得呜咽着躲了一下,又被他抓回来。 她鼻尖沁出细汗,秀眉微微颦起,眸光破碎地咬住下唇,所有注意力都聚焦于一点。 她想起那只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沾过血,也替她拿过寝衣,此刻被自己含着。 “表哥……” 她意识涣散地微喘唤着,下意识将他包裹进来,红艳软润的小嘴一点点被撑开。 他仰头吻她的唇,两人相贴的唇间,隐约可见交缠的红润舌尖。 “若不这样,待会儿你会疼。” 季辞拇指捻着安抚她的情绪,另一只攥着她的手也配合着轻抚。 如云雾如水流从指间滑腻地溢出,男人手背青筋凸起,虬结蜿蜒在粉雪上。 她仰头轻喘,像一团棉花,在他怀中被摆弄成任何形状。 波光粼粼的水面薄雾缭绕,池水飞溅。 浴室中的两人相拥亲吻,任谁也猜不出暗潮汹涌,早已吞吐得汁水横流。 柳云诗受不住堆积的感觉,想要剧烈喘息,却又被他将呼吸尽数吞去。 窒息令她脑中空白一片。 暗香浮动,一波波热浪在室内涌动,柳云诗紧绷的身子被吻得发软,一汪水歪歪斜斜地化在他怀中,连婉转的语调都没了声儿。 细腻如瓷的雪颈上有被吻到窒息的薄薄红晕。 池水溅出岸边,季辞将她被汗贴在颈间的的发拨开,轻笑,“瞧你吃得。” 柳云诗云里雾里地抬眸,水雾朦胧间那只好看的手近在眼前,昏暗的光线照过来,修长的手指水淋淋往下淌着。 像是浴池中的水,又不全是。 她骤然清醒过来,如被鱼钩惊动的鱼儿一般,倏地一下背过手指在身后揉搓,小脸上满是通红的羞赧。 季辞轻笑,“这还只是序章,后面的确定还要学么?” 酸胀感还未散去,柳云诗陡然察觉剧烈跳动的筋络。 她脊背一僵,小脸瞬间吓得花容失色。 那次她亲眼看见过有多骇人,她还记得当时她的中指和拇指环住之间,差了好大一截。 她心跳剧烈,下意识躲避,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犹豫了一瞬,重新过来抱住他。 “我愿意的,表哥。” 她说出的话带着颤音,紧闭着眼睛,眼睫快速颤动着。 似乎在强忍着,等待那一瞬间的来临,方才还泛着粉红的脸颊此刻也隐隐有了几分惨白。 察觉到她的反应,季辞眯了眯眼,似乎早在意料当中一般。 他掐着她的腰将她从腿上放下来,阖上眼眸,静静平复着,“你出去吧。” 柳云诗腿还软着,坐在他旁边心有余悸地喘息,视线偷偷瞧着他的神色。 当箭在弦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准备好。 不知是对他做不到如此付出,还是自己本就对那件事心怀恐惧,亦或是……两者皆有,自己根本就不够信任他。 季辞沉眸轻喘了半晌,回眸见她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轻嗤一声,将她从水中捞出来,带到岸上。 自己随意披了件衣裳,将散落在地上的衣裙一件件捡起替她穿好。 “回去吧,我没有强人所难的喜好。” 他的嗓音晕染着潮湿的沙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柳云诗还在方才的余韵中,双腿发软,怔懵地任他给自己穿好衣服,直到他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去,她才陡然回过神。 “表哥……” 她搂住他的脖颈,看向他的眸中满是愧疚,小心翼翼道: “没有强人所难,我可以……” “柳云诗。” 季辞第一次沉了声,对她说话用了严肃而不耐的语气,“我是个正常男人,此刻能抱着你出来已是极限,你现在最好闭嘴!” 他自来情绪克制,很少有这般气急败坏的时候。 分明主动进来勾他的是她,撩起了火最后退缩犹豫的也是她,偏生她还是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让他无法对她生气。 柳云诗被他说得噤了声,小心翼翼在他怀中缩着脑袋装鹌鹑,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男人方才从浴池出来时匆匆披了件外衣,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水珠不断从他白皙坚实的胸前滑落。 她眼看着一滴水滴,从他的喉结滚入他衣襟深处,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裳。 季辞压下眼帘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柳云诗能感觉到他视线中的隐忍和克制,以及一丝十分明显的烦躁。 似乎自己从昨夜到今夜……一直在惹他不快。 她的心中不免忐忑,总怕自己这般“恃宠而骄”会让他没了耐心,又回到从前的日子。 如此想着,当季辞将她放在床榻上的时候,她一冲动又拉住他。 季辞回头看了她半晌,轻叹一声,回身安抚: “罢了,我没生气,回隔壁重新洗一下,你自己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不想你有一丝勉强。” 他抽开袖摆,“从今往后都不必再提了。” 柳云诗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t什么,心中情绪万分复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了。 - 陈深原本在隔壁房间的偏房里打盹儿,想着这么晚了主子应当不回来了。 就在他喜滋滋地想着今夜主子与表姑娘玉成好事,自家主子这二十一年的童子身终于要交代出去的时候,忽的听见隔壁主屋传来动静。 陈深一惊,急忙起身。 刚出房间,就见季辞推门进去的背影,他眉心重重一跳,赶忙跟进去掌了灯。 待瞧见自家平日里最是衣衫齐整的主子披着一件凌乱外裳,半敞不敞的衣襟下,喉颈和胸前还点缀着几个小红点时,陈深不由一愣,又急忙去瞧他的神色。 男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回来后站在案前净手。 陈深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 “主子……” 季辞撩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一壁擦手一壁淡淡道: “打桶凉水来我屋子,再去寻身赶紧寝衣来。”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平素里对他交代旁的任何事情一样。 陈深听他的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多问,应了声,去厨房吩咐人抬水。 季辞进去洗了没多久,便重新换了干净的寝衣出来,见陈深还立在外间,系腰带的手不由一顿,撩眼睨他: “你怎么还在这?” 陈深身躯一震,陪着笑道: “看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公子若是要歇着了,我就下去了。” “去吧。” 季辞不再看他,朝床榻边走去,陈深踌躇了一下,悄声退了出去,却又不敢走远,想了想还是守在了外间。 表兄不善 第41节 房间里很快熄了灯,寂静的月色下,只有远处的蝉鸣不知疲倦。 陈深抱臂靠在廊柱下,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不由啧啧两声。 如此良辰美景,当真是浪费了。 他进去收拾餐盘时,是亲眼看见表姑娘主动绕去了内室,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能想到主子居然无功而返。 思及此,他不由起身朝后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怀疑,自家主子他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不然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他亲近过任何女人,也没有自己疏解过一次,就连表姑娘那样的美人儿自己送上门,他都没成。 陈深琢磨着,要不要明早去外面找个野郎中抓一副偏方来,毕竟他这张脸去哪个医馆,旁人都能一眼认出他是季辞的人来。 正想着,陈深忽听内室传来隐隐的动静,像…… 陈深凑近窗下,弯起的身子猛地一僵,像男人压抑的喘息声,间或还有衣衫簌簌的声音。 陈深不自觉张大嘴,又猛地一把将自己的嘴堵住。 他左右看了看,黑暗中,只有不远处树杈上的一只鸟,好奇地对他歪了歪脑袋。 陈深竖起手指对它比了个噤声地动作,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廊下,理了理衣襟,佯装什么都未发现的样子。 过了许久,主屋的门被人打开。 陈深假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回头瞧见季辞,忙放下手,迎上前关切道: “主子怎么还没睡么?” 季辞“嗯”了一声,“你去重新打一桶水过来,凉水。” 陈深眨了眨眼,“主子不是方才刚洗过么?” 季辞沉了眸。 陈深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去。” 他怕自己在季辞面前不小心笑出来,急忙转身,一溜烟就往厨房方向跑去。 季辞盯着陈深的背影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回身进到屋中开窗通风。 他在窗边站着吹了会儿风,视线回转,落在床角的帕子上——那枚枚红色绣海棠花的帕子。 季辞额角青筋鼓了鼓,面色阴沉地过去捡起来,拿到内室浴桶中洗了。 帕子洗干净,陈深也将水打了过来。 季辞低头看了眼他贼眉鼠眼将笑不笑的样子,漫不经心道: “明日白天你去一趟鹿鸣山。” 陈深倒水的动作一僵,“去做什么?” “明晚让厨房做一道红烧熊掌。” “……” 陈深:“主子,贺轩武艺高强,要不还是让贺轩……” “你去。”季辞的声音清淡而不容置疑。 陈深还欲挣扎,“贺轩……” 刚说了两个字,外面忽然传来一道男声,“主子,有消息了。” 贺轩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陈深一见贺轩来,眼前一亮,才刚要说话,季辞冷声吩咐: “你下去吧,明日记得熊掌。” “……” 陈深立刻像是泄了气一般,一边出门,一边对贺轩使劲儿眨眼睛。 贺轩与他擦身而过,“陈深你眼睛怎么了?” 陈深:“……” 算了,指望贺轩还不如指望狗,明日进山他就将主子养的那条阿虎带上。 “主子,你说什么熊掌?”贺轩见陈深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问季辞。 “你先在此处等等。” 季辞没答他的话,他现在浑身一层薄汗,黏腻得难受。 “哦,好。” 贺轩应了声,话音刚落,季辞已经绕过了屏风,内室很快传来水声。 贺轩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见季辞换了身靛蓝色绸缎寝衣出来,他的墨发应当是擦过,随意束在脑后,只偶尔零星滴落几滴。 靛蓝色的寝衣和松软的墨发,衬得男人月光下的皮肤越发冷白。 “说吧,什么事。” 季辞随手将白玉扳指套回手上,点了点桌面。 贺轩起身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封信和一个染血的靛蓝色荷包。 季辞目光扫过信封,落在那荷包上时,视线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抬手接了过来。 “这荷包是在雁荡山一带寻到的,属下看了,上面有顾将军的表字,应当是顾将军不慎遗落的——” 贺轩摸了摸鼻尖,不知为何自己越说主子脸色越难看,看了他片刻,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季辞手指修长,落在靛蓝色荷包上如玉一般泛着冷白色。 他五指下意识收紧,荷包被捏得变了形。 在拇指上端的位置,那靛蓝色的荷包一角,也绣着同样一株南天竹。 他垂眸瞥了床畔一眼,那里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若非手中的染了血,他还以为手中的就是她给自己的那个。 季辞舌尖狠狠顶了顶牙齿,眼中的冷意让贺轩不由脊背生汗。 良久,他才垂了眸冷笑一声,把手中的荷包随意往桌旁一扔,淡淡道: “你继续说。” 贺轩心有余悸地看了季辞一眼,发现他神色早已恢复平静,羽睫的阴影垂下,遮住他眼中情绪,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 贺轩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我们的人一路找寻过来,在距离京城四百里的木梁县发现了顾将军的踪迹,顾将军不知有什么急事,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夜里都是在马背上休息。” “人还活着?” 贺轩一愣,总觉得主子的语气不对。 按说主子与顾将军是表兄弟,又是至交好友,不应当是这种语气才对,就好像……顾将军活着,他很失望一般。 不过主子自来是一颗九曲玲珑心,他也琢磨不透主子的心思。 贺轩“嗯”了一声,试探着问: “可需要属下派人去迎顾小将军一程?” 贺轩问完,季辞并未立即答话。 室内未掌灯,清冷的月光落下来,照在他放在桌面的手上。 男人修长匀亭的手指轻点桌面,发出极轻的“哒哒”声,手背上的青色脉络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的微微凸起。 夜风将一旁的书册哗啦啦翻了两页。 良久,男人侧首,视线落在方才被他仍在一旁的荷包上,嗤笑一声,冷道: “是要去迎。” 贺轩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听他继续说: “不过不是让你们去接他,而是……将他拦在木梁县。” 季辞回头看向贺轩,琥珀色眸中透出阴鸷的冷意,“只要不伤及性命,其余的你们随意。” “是,主子,还有另一件事,关于陛下先前说那王衍贪墨一案,属下……” 贺轩话未说完,就见季辞身形懒怠地站起来,将方才带上的那枚白玉扳指又慢条斯理地卸了下来,放在桌上,淡淡打断他的话: “你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可……” 季辞扫了他一眼,“王衍贪墨一事,明日去官署找我汇报。” 顿了顿,他刻意强调,“下午。” 第30章 今日白天经了太多事,夜里在浴池中又与季辞一番折腾,柳云诗在床上辗转到半夜。 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困意,睡意朦胧间忽然听到门扇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那响声在黑夜里极为明显。 柳云诗闻声t不禁吓了一跳,急忙揽了被子蜷缩到床边,睁大眼睛使劲儿瞅着外面的方向。 试图透过屏风看清楚是谁。 但她一向夜里视力不佳,看了半天也只能看到个隐隐的轮廓,瞧起来……像是季辞的身影。 “表哥,是你么?” 柳云诗小小声地问了一句。 等了半晌却无人应答,只有低锵的脚步声渐近。 她下意识捏紧被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想呼救又怕惊扰了来人。 那人脚步不紧不慢,闲庭散步一般来到屏风旁,然后慢慢绕了过来。 表兄不善 第42节 柳云诗睁大眼睛,努力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下。 待看清来人后,她不自觉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另一种紧张随之漫了上来。 “表、表哥,你怎么又来了。” 一身白色外袍的男人又走得近了些,柳云诗这才瞧出他脸上的神情。 黑暗中只有绢丝纱窗透过来的幽幽暗光,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更为立体。 冷光落进他的瞳眸,映出些许稀碎的微光。 他的眼神晦涩,薄唇紧抿,整个人似乎是在隐忍,就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着的波涛汹涌。 柳云诗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又唤了声,“表哥。” 她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又轻又软,像是街上那种粉色的软糯棉花糖,掌在手心随意任人摆弄揉搓。 走得近了,床榻间连同她身上散发着淡淡香气,她身上原本馨甜的气味中,混合了他身上的沉水香。 那是今夜一起沐浴时候留在她身上的。 季辞停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她,鼻尖萦绕的味道让他滚了滚喉结,血液莫名隐隐开始沸腾。 想让她染上更多自己的味道。 柳云诗见他神色不明地看向自己,半晌不说话,心中忐忑愈甚,想了想,从被子里出来,膝行至床榻边,抬眼看他: “表哥这么晚了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她的视线只到他的腰际,仰着小脸看他时,乌黑如缎的发披散在身后,愈发衬得她冰肌玉骨。 她身上还穿着方才在浴室时,他给她亲手套上的那身月白色的寝衣,薄如蝉翼的柔软料子贴合着她凹凸有致的腰身。 许是方才起身时没注意,一边的领子向下滑落寸许,露出白皙圆润的肩。 顺着肩线向下,山峦起伏,曲线优美,软腻雪肤洁白无瑕,月光落在上面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季辞压下眼帘,淡淡扫了一眼,继而视线上移,看向她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在黑夜中如同星子一般灼亮,眼神澄澈干净,对他毫不设防。 偏生她嫣红水润的唇微微张着,又莫名有些勾人的妩媚。 就如同从前每一次她对他所表现出来的全身心的信任,但又暗存着诸多心思和算计一般。 季辞眯了眯眼,抬手。 柳云诗蓦的睁大眼睛,身子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不由攥紧了手心,“表哥。” 男人的手指顺着衣领边沿缓慢游走,最后定在她心脏的位置上。 柳云诗被他的指尖一划,止不住的轻颤,小扇子一般的羽睫紧张地不住抖动。 季辞的手抚摸过那几处红痕,冷嗤,“柳云诗,真想将这里剖开,看看你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柳云诗身子一震,一股寒意蔓延至全身,不断在脊柱上加重。 “表哥——” 她泅染了红晕的眼上挑,潋滟眸光娇柔惶恐,怯怯开口: “我心里之人,当然是表哥。” “是么?” 季辞微眯了眸,不屑轻笑,手指向下一点点揭开她的衣襟,肩头的领口彻底下滑,更多的红痕暴露在月光下。 他慢条斯理地掌玩,目光带着审视,“那你说说,你心悦我什么?” 柳云诗强咬着唇,不让一丝呜咽泄出,说出的话却比身子还颤,“表、表哥龙章凤姿,渊清玉洁,我……呜……” 季辞压重力道,眸中沁出冷厉之色,“龙章凤姿、渊清玉洁?是不是换个人有这些,你也可以?嗯?” 柳云诗含着泪摇头。 他放开她,将她的衣领重新提回肩上,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床畔那只崭新的白色荷包,问: “表妹这只荷包,绣给谁的?” 柳云诗被他放开的一瞬间身子就软了回去,跪坐在床上捂着起伏的胸口喘息了半晌,此刻听他问话,她放缓缓回过神思,下意识看了眼荷包。 那只荷包是他晚上走后,她寻出来的。 她原想着,上次的荷包本是要烧给顾璟舟的,却误给了季辞,虽说他不知晓,但这几日随着他对自己的好,她心中每每想起却愈发愧疚。 再加之这两日总是惹他不快,她便想着给他再做一个。 他平素里穿浅色较多,她便在一堆荷包中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个白色的。 “给表哥的,表哥……可还喜欢?” 她的嗓音娇软欲滴,拖了些音调显得软绵绵的。 说话时一双澄澈的眼眸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会不满意一般。 季辞盯着她的眼睛深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她这句话的真假,继而,他忽然弯腰朝她倾身压了过来。 柳云诗呼吸一紧,下意识阖上了眼。 男人的呼吸靠近,她觉察出他冰凉的寝衣擦过她的手臂,然后他滚烫的呼吸又骤然抽离。 季辞手中拿着那只白色的荷包不紧不慢地打量,眸中蛰伏着耐人寻味的光。 今夜的他实在太过反常,这让她心中不免忐忑,此刻更是屏息不敢多说一个字。 “款式倒是不错。” 季辞轻笑,扬了扬指间的荷包,“就是不知道,表妹想要绣个什么样的花色给我?” 说到花色,柳云诗心中咯登一下,匆匆瞥开视线不敢看他,慌乱道: “表哥松姿鹤骨,我想、想绣个仙鹤云纹,恰好配这白色的荷包,表哥觉得可好?” “不好。” 季辞将荷包在指间转了转,拇指缓慢摩挲过荷包的褶皱。 柳云诗瞧见他手指慢捻的动作,心跳加速。 她胸脯快速起伏了几下,吞了吞口水,艰涩道: “那表哥想要什么样的图案。” “我觉得……” 未完工的荷包封口处有一根长长的抽绳,季辞将拽着抽绳一端,将它慢慢抽出来,“南天竹就不错。” 乍然听他这么说,柳云诗瞳孔骤缩,当即反应过来,他定是知道了。 那根儿宝蓝色的抽绳被他缠在手中,他又俯身放下荷包。 男人坚实的身躯如山一般将她笼罩。 就在柳云诗以为他放下荷包便会像方才一样起身的时候,男人却愈发凑近了她。 他的双手控住她的左右手,一齐带到了身后,紧接着柳云诗觉得自己的双腕被交叠,一阵冰凉触了上来。 她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双腕是被他方才抽出来的那根抽绳绑住了。 “表哥……” 手底下小小地挣了两下,却未撼动他分毫。 她眼尾嫣红,瞳眸含泪,侧着脸看他,声音期期哀哀好不可怜地求着。 季辞侧首回看向她,两人的脸贴的极近,柳云诗能看到季辞瞳眸里面色绯红、形容狼狈的自己。 她咬着唇,泪盈于睫,“表哥绑得我疼。” “疼么?” 季辞轻笑,语气透着压抑不住的危险,“这就疼了,待会儿怎么办。” 许是靠得近,他说这话时分明是笑着的,然而柳云诗却在他眼中看出暗潮下幽深的冷意。 那是一种不用刻意伪装,也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她心底一下子慌了,软着嗓子求他,“表哥,南天竹不好看,我给你绣别的好不好?绣子琛和云诗好不好?” 季辞收回探出的身体,弯身与她平视,啄了啄她的唇瓣,“害怕了?” 柳云诗忙不迭地点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季辞轻笑,掐着她娇小的下颌,拇指压着她下唇软肉,“当初将本该烧给顾璟舟的荷包给我时,可想过怕字?” 柔软的唇肉压在齿尖上,带起一阵一阵尖利的痛感,口腔中似乎窜起薄薄的血腥味。 柳云诗忍不住微微蹙了眉,眼泪吧嗒一声,落在季辞攥着她下颌的虎口上。 季辞压眼瞧了一下,松开她,语气纹丝不乱,“自己吻上来。” 柳云诗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攥了起来。 她能看出他此刻是在盛怒之下,冷静只是他克制的表象,身后绑着的绳就像勒在她咽喉一样处处透着危险。 她默默看了他须臾,吞咽了一下靠近他,仰首主动吻上了男人的薄唇,将血腥味一道送了进去。 男人口中有些温凉,血腥味中夹杂着淡淡的薄荷香。 她没闭眼,季辞也没有,两人睁着眼望进对方的眸中,较劲儿一般。 柳云诗在他的唇上含吮了几下,伸出小舌毫无阻拦地撬开他的唇齿。 鲜嫩滑软的小舌t绕着他的口壁打转,而后顺着他的舌一路轻舔,落在他的舌尖上时,故意勾了几下。 柳云诗清楚看到男人眼中骤然涌起的欲色取代了原本的冷意。 她又卖力勾缠了几下,在他呼吸开始粗重动//情的时候,蓦地离开他。 月光下,两人唇间勾出的银丝断在空中。 季辞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覆在青筋上,他眸色黯沉盯着她,粗喘着嗓音沙哑,“怎么不继续了。” 不知是不是柳云诗的错觉,他在说出这句话时,总给她一种卑微乞吻的感觉。 她亦轻喘着平复了一番呼吸,这才对他露出一抹艳色的笑意,软着声勾他: 表兄不善 第43节 “表哥可不可以给我松绑,我想抱抱表哥。” 见他眼神再度开始冷了下去,柳云诗急忙又娇声唤了句,“子琛。” 软软的调子在甜软的口中绕了一圈,经由饱满水润的红唇中溢出,如夜莺一般婉转撩人。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像燎原的星火。 季辞在她唤出那声“子琛”时,呼吸陡然一重,额角青筋鼓跳,似有惊涛骇浪在他的眸中翻涌,又似浓稠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喷薄而出。 他圈住她的腰肢,迅速扯下她腕上的绳子,低低道: “搂紧我。” 柳云诗顺从地搂住他的脖颈,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是天旋地转,被季辞护着压在了柔软的被褥间。 男人的身躯禁锢住她,俯身再次吻了下来,比她方才吻他还要重要急。 他攫取她口腔中的一切空气和香甜的津液,恨不能将她软嫩的小舌吞吃入腹。 滚烫的呼吸和粗喘并着落下的帷帐一道将空气沸腾。 柳云诗仰着小脸,尽力配合他的吮吻,含不住的涎液顺着唇角落入枕巾上,随着一道被濡湿的还有最里层的柔软绸缎。 他强硬地压着她,不停传来剧烈的脉搏跳动,一下下提醒着她有多危险。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细微的风,帘帐翻飞,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柳云诗鼻尖。 她忽然想起那夜她为他做栀子花胰子的时候,白色的小花被捣出花汁,香气弥漫一室。 “表哥……” 她的声音淹没在齿缝中。 季辞黯色眸中波涛汹涌,离开她的唇抬眸看她。 “表哥身上有我做的香胰子的味道。” 柳云诗说话时,被吻到红肿的唇泛着水光,一张一合间露出一小截粉嫩舌尖。 “嗯。” 季辞克制地低声应了,“所以呢?” “所以——” 柳云诗与他十指相扣,“我也想要表哥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其实在今夜季辞走后,想了许久,已经下定决心要同他好好过。 季辞定定看着她,眸光深奥难测,用了平生最大的冷静,开了口: “柳云诗,你想好了,这次点头,即便你之后再后悔哭求,我也不会再停下来。” 柳云诗没说话,圈住他的脖颈,抬头吻了上去。 他给她季府的掌家权和安身立命的根本,作为交换,她把自己交出去。 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无所谓谁多谁少。 季辞呼吸逐渐粗重,俯身吻上。 月光下少女白得晃眼,美玉一般,细看下去,奶白的肌肤上隐隐覆着一层淡粉色,前次的痕迹还未消退。 季辞顺着唇角一路吻上她小巧粉嫩的耳垂,滚烫的气息缠绵绕过耳畔,“柳云诗——” 柳云诗早被他揉搓地失了神志,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潮湿。 陡然间,突兀感传来,她瞬间无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心跳得厉害,呼吸都变得不怎么顺畅。 柳云诗檀口微微张开,季辞的手指顺着压进去,擒住她的小舌在她口腔内搅弄。 另一端圆润顶开脆弱的缝隙,如同染朱的软润小嘴艰难吞咽,吃下了一半。 “表哥,好撑。” 柳云诗急促喘息,口被撑开。 季辞冷白修长的手轻抚,俯身亲吻嫣红的唇,“别咬” 柳云诗尽力让自己吃下去,忍不住蹙起了眉,眼眶泛红,眼泪汪汪的。 季辞垂首看着柳云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不舍。 她年龄尚小,他原本是想将她好好喂养一段时日,待她再成熟些。 他眸光在她面上流转,看不出情绪。 半晌,正当他低叹一声想撤离的时候,余光忽然扫见枕畔的荷包。 季辞的动作蓦地一顿,咬了咬牙,先前的恻隐全都变了味儿。 “顾璟舟到过这里么?”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他掐着她的两颊,迫使她张开小嘴承受他的吻,大舌抵入她的口腔中。 待她撑着将前端彻底吞下,然后更加放肆地如同报复一般往深处挤,红艳的小嘴被挤压出汁水。 柳云诗与他缠绵的舌一顿,颤着呜咽出声。 季辞亦蹙了眉。 他停下,抬手抹了她不停滚落的泪,眸中又怜惜又餍足,分明额角青筋急速鼓跳,仍不忘冷声讽刺: “他也就只配得到一个南天竹的荷包而已。” 第31章 床上的被褥被重新换上了新的,季辞将柳云诗搂在怀中一下下轻拍。 怀中的小姑娘在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已经累得意识模糊,后面沐浴都是他抱着她完成的。 她的眼尾泅染着委屈的红,就连睡着也是秀眉轻颦,一下一下小声抽噎着。 瓷白的肌肤上满是花瓣一般的红,被被褥盖着的那张小嘴红肿翻着泥泞,碰一下都颤得不行。 季辞侧身盯着她定定瞧着,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俯身在她额头怜惜地亲吻,而后沉下身去,搂着她浅浅入眠。 清晨的阳光徐徐照亮房间,床帘之内如同蒙了一层暧昧的薄纱,空气中淡淡的麝香味仍未完全散去。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人声。 季辞猛地睁开眼,先是下意识看了眼怀中的柳云诗,见她仍在熟睡,这才起身,替她轻掖了下被角,然后走至门口开了门。 “主……” 季辞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贺轩和陈深互看一眼,都住了嘴,跟着他一道来到次间。 “你没去鹿鸣山?” 刚一坐定,季辞就先瞧着陈深讽刺出声。 陈深听出自己主子语气中的松快,知他今日心情不错,便打着哈哈随意糊弄了几句。 季辞淡淡睨了他一眼,放过了他,转而问贺轩,“可是出了什么事?” 昨夜他刻意强调让他下午去官署找他,贺轩不是莽撞之人,若非有急事,也不会这般大早上来他门前。 果然,贺轩摸了摸鼻尖,一副为难的表情,“就是顾小将军……” 见季辞挑眉,他神色一震,继续道: “昨夜属下按您的吩咐派人拦截顾小将军,不料被他突出了重围,现下人已经到了隔壁的北崇关……” 贺轩原本想着,顾小将军没日没夜赶回来,再加之有伤,他派出二十精锐定然可以将他拦住。 谁料这顾小将军像是不要命一般,几乎是用以命换命的打法也要强势突围出去。 季辞闻言倒是没有多惊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 “可让他察觉出是你的人?” “这倒没有。” 季辞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这才意识到昨夜自己将扳指卸在了隔壁。 陈深一看他的动作,忙将那枚白玉扳指递到他面前。 季辞扫了眼,重新带回拇指上。 “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去一趟北崇关,陈深——” “备马。” 自家公子打从十六岁后便没再怎么骑过马了,公子喜净,除了在审讯犯人的时候,平日里都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这骑马…… 陈深犹豫了一下,“主子……马,还是马车?” 季辞睨他一眼,“快马。” 一遇到表小姐的事公子就反常,上次在龙鳞寺也是。 知道劝不住,陈深诶了一声,跑下去准备。 待到将一切都准备好,他回来的时候,见贺轩已经离开了,这才上前小心翼翼问季辞: “公子可要将表姑娘安顿到别处?” 旁人不知道表姑娘和顾家的关系,他跟在公子身边是知道的,这要是顾小将军真的回来,两厢一撞见,那还不将上京城的天掀了。 季辞一边换上一身白色箭袖骑装,一边道: “你去府中将春雪接来,过两日,我向陛下申请提前下江南,带她一起去。” 原本他今早是想过将她先安顿到京外的,然而考虑到昨夜她才受了累体力不支,估摸着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舟车劳顿,想想便还是作罢。 “知道了。” 表兄不善 第44节 陈深应了一声。 “若是她醒了……” 季辞朝着门内看了一眼,声音不自t觉透出一丝柔和,“就说陛下召我回京议事,晚些就回来,让她好好吃饭休息。” “是。” 陈深声音还未落下,季辞已经出门快马而去。 - 顾璟舟这几日接连遭到突袭,来人有些奇怪。 他能看出来那些人的招式手法分明都是精锐,与他拚杀时却都没下死手,看起来和追杀他的那些不是一路人。 他用了半晚上的时间突出包围,也没空管那些人是死是活,跨上马背就要继续前行。 却不料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等顾璟舟再次醒来,是躺在北崇关县城的一间客栈内,程宿正端了碗粥进来。 见他醒来,程宿急忙将碗放下,扶着他靠坐起来,之后撩起衣袍一言不发地在他床边跪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顾璟舟咬牙看了程宿半天,最后在他肩膀上狠拍了一下,“还不滚去把粥给小爷端过来!” 程宿闻言,捂着肩膀夸张地呲了呲牙,转身的时候却长长舒了口气。 顾璟舟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全靠驿站换马的间隙程宿给他递上来的那些。 此刻眼瞅着距离京城不过一日的功夫,最晚夜里就能到,他倒是没那么着急了。 几口喝了粥,他将碗放下,接过程宿递来的帕子擦了嘴,“扎西呢?算着应当已经到京城了吧?” “是到了。” 程宿将碗放到托盘上,端到门外,接机警惕地巡视了一圈,这才掩了房门重新进来。 “但是扎西说,他去了季俯附近蹲守,却并未见到季大人。” 顾璟舟擦脸的动作一顿,从帕子间抬眼看他,“一直都没在府上?” “嗯,扎西不好露面,所以只能在俯外守着,他是昨日天黑前进的城,一直到今晨来信前都没见到季大人的人影。” 顾璟舟若有所思地应了声,随即似想到什么,笑盈盈地调侃: “莫不是带着他那个小娇娘花前月下去了,啧啧,季大人呐。” 程宿从前也是与季辞十分相熟的,闻言不由跟着笑了。 顾璟舟踹了他一脚,“唉,你说——” 他凑近他,表情神神秘秘的,“我表哥他不会已经开过荤了吧。” 程宿有家室,此前听说季辞将一个姑娘接进府中时便已经有此揣测,顾璟舟问完,他一脸神秘地笑了笑,算作对他的话的认同。 顾璟舟向后一靠,头枕在手上,忍不住啧了一声,“表哥那般清冷的人,居然都比我先,你说,能让表哥喜欢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宿想了想,确实想不到能让季大人看上眼的女子,究竟该多惊为天人。 他摇了摇头,如实说“不知道。” 顾璟舟咂了咂嘴,美滋滋道: “肯定没我的诗诗好。” 说着,他又想抱一抱他的小姑娘了,想得心里都泛起了痒痒。 去年夏天,他第一次抱她,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被他抱在怀中,小手撑在胸膛推拒。 她的力气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他非但没松,然而将她抱得更紧。 结果她见推不动,当时还气恼地嗔瞪了他一眼,那粉面娇羞的模样让他如今想起来,仍觉得心中像是被一片羽毛搔着一样。 顾璟舟挪了挪臀,将一旁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腹部,清了下嗓子,问程宿,“扎西来信可说有寻到诗诗?” 他之所以没那么着急赶路的另一个原因,便是昨夜扎西说有了柳云诗的消息。 他如今在外人眼中还是“战死”之人,所以人没到京城前,不能亲自露脸,也不能动用自己的势力,只能派扎西去探查。 而扎西查到的消息是说,顾府前段时间的确来过一个姑娘。 因为扎西也不能太过张扬的调查这件事,避免打草惊蛇,所以这姑娘现在还在不在府中什么的不是很确切。 但只凭这一点,便足够让顾璟舟安心,他知道柳云诗至少是平安来了京城的。 人只要平安,在京城,他找到她易如反掌。 虽说是程宿给他下了药,但他自己其实此前也有心在京外找个地方歇下脚,洗漱一番换身齐整的衣裳。 诗诗最爱干净,他怕回了京,自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遭她嫌弃。 一想起柳云诗,顾璟舟眼底的光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程宿瞧了眼咧嘴傻笑的自家主子,视线往他刻意盖着的部位一扫,啧啧嘲讽: “老大,你这体力也太好了吧,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在马背上七八日,身负重伤不说,昨夜还打斗了半宿,如今光是想起嫂夫人,你就能……” 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夸道: “不愧是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常胜将军,体力就是好,与敌人鏖战都能战一宿不觉累,这要是食髓知味,怕是一日一夜都不够你发挥。” 顾璟舟拍了他一巴掌,本想反驳他,转而一想,干脆将欲盖弥彰的被子掀开,冷哼一声,炫耀道: “小爷我体力自然好,不仅体力好,还天赋异禀,到时候成了婚,伺候得我家姑娘舒舒服服的,不像你——” 他上下扫了程宿一眼,嗤笑,“白斩鸡一只,也不知道你媳妇儿怎么受得了你!” 顾璟舟是在军营中待惯了的人,程宿也跟他待过一段时日,军营中的玩笑荤话比这还要夸张得多。 两人之间没什么文人的斯文。 因而程宿听他自夸,故意阴阳怪气地损他: “老大天赋异禀,这你要是开了荤,也不知道嫂夫人的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 顾璟舟一听他拿柳云诗调侃,当即冷了脸,猛的一脚将他踹从凳子上踹翻在地,呵斥道: “给爷滚出去!” 程宿自知自己开错了玩笑,嫂夫人是老大的逆鳞,说老大可以,说嫂夫人不行。 他讪讪地摸了摸耳朵,说了句“那我去看看厨房的药如何了”,便灰溜溜地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离开了。 谁料刚一开门,门口之人也似恰好要进来,程宿便与那人打了个照面。 季辞略一怔愣,放下刚刚举起推门的手,对着程宿略一颔首,淡声道: “南砚可在里面?” 季辞说完,程宿才像是回过神一般,急忙让开门口,“主子他在的,季大人请进。” 他怔怔看着季辞从容地跨过门槛,面色淡然地进了屋。 方才……方才他还在跟主子谈论季大人,说几日都没见他回季府了,想不到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眼前。 程宿的视线下意识朝季辞的衣摆看去,果然瞧见他的衣衫下摆沾了些不明显的灰。 他瞧了眼房中两人,想了想,出去将门反手关了起来,去到灶上,让人烧了些热水。 ——季大人喜洁之事,即便是他也略有耳闻。 方才将程宿赶走,顾璟舟就靠在床上,拿了床边的一本兵书一边翻着,一边平息自己。 骤然听见门口的人声,他猛地坐起身,把书一扔,顺手握住了身侧的匕首,蹙眉仔细听去。 待听到季辞的声音,他眉头一松,将匕首随手放回枕下,笑看向来人,“表哥怎么来了。” 他毫不怀疑季辞的能力能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他尚且在离京数百里的地方时,也许季辞就知道了。 所以对于他的到来他并未感觉到意外。 况且表哥这人做事干净,定不会让旁人知晓他的存在。 瞧见季辞步子突然顿在离床五六步远,盯着自己神色莫测的样子,顾璟舟将双臂展开,自己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怎么了么,表哥?” 那个“表哥”二字从顾璟舟口中说出口的时候,季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表哥?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娇滴滴的声音。 很烦。 他此前从不觉得,顾璟舟叫自己表哥让他这么烦躁。 季辞捻了捻指腹,微微勾唇,走到顾璟舟床边,将他打量了一番,温声道: “没事就好。” 顾璟舟见他又恢复了神色,当即笑得得意,“小爷我能有什么事,那帮蛮子根本不经打,表……” “南砚。” 季辞坐下来,打断他的话,盯着他似是有些犹豫,斟酌着开口: “如今你再立新功,季家也颇受圣上赏识,你此后还是注意着些,莫要再叫我表哥,免得落人口实。” 顾璟舟不解地蹙眉,“表哥从前从不在意这些。” “那是从前。” 季辞嗓音沉静,循循善诱,“你此次遭人暗算,能够活着回来是你的本事,但也是给你的一个警醒,今后还是要慎重行事,尤其——” 他顿了顿,“在男女之情上,切莫意气用事。” 顾璟舟原本听他说t到前面的遭人暗算,所以要慎重行事,颇觉有理,然而听到后面却越听越不对。 “表……” 收到季辞提醒的目光,他蓦地顿住,张了张嘴,“子……咳、子琛兄,妈的还真是文绉绉的拗口。” 顾璟舟蹙了蹙眉,还是改了个叫法,“季大人所言有理,但男女之情是什么意思?” 跟诗诗有什么关系? 表兄不善 第45节 季辞睨他一眼,似是对他的迟钝感到无奈: “你如今早已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那兵部尚书陈厉的女儿,你还是要远着些才是,免得烈火烹油。” 顾璟舟恍然,拖长调子“哦”了一声,完了之后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季辞,小声笑道: “那你这次可是多虑了。” 季辞背靠在椅背上,懒怠地伸展一条腿,手中卸下扳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眯眼笑问他,“南砚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前未与你说过,我其实有个未婚妻子,是我娘生前替我定下的,所以与陈姑娘并无私情的。” 季辞眯缝着眼,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笑意,“还有这事?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顾璟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前一直在江南,没来过京城,所以你们不知道。” 季辞嘶了一声,收起展开的腿坐端,身子前倾笑问: “你那小娘子叫什么?定然生得极为貌美,才能让南砚倾心。” 顾璟舟张了张嘴,刚想将柳云诗的名字说出。 转念一想,如今她人还未找到,再加之他们只是口头婚约,她也并未答应要嫁给他,若是贸然让旁人知道,岂不是毁她清誉。 正想着,不经意一抬头,瞧见季辞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瞧着自己,顾璟舟一顿,挥了挥手,“哎呀,表……” 他顿了顿,还是不习惯别的称呼,干脆也不改口了,接着道: “表哥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旁人的风月事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似还有些羞赧,在季辞的注视下起身倒了杯水,藉着喝水的动作遮掩微微翘起的唇角。 “表哥若要喝水自己倒,我不招呼你了。” 季辞在心中将“表哥”二字又咀嚼了一番,忽然想起那夜她唤他“子琛”时候的样子。 娇柔婉转,澄澈妩媚,那两个字像是裹了她口中的蜜。 季辞从不知道自己的表字在别人口中这般好听。 他转动了一下扳指,注视着顾璟舟喝水的样子,微一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继续这么叫,“嗯。” “此次过来,是要对你说,莫要着急进京,你且在这北崇关多待上些时日。” 顾璟舟放下水杯,将白玉小杯拿在手中把玩,“这是何意?” 季辞的视线落在他掌玩白玉小杯的手上,那杯子小小的,通身透着白,被顾璟舟宽厚带着薄茧的掌心握着。 他喉结轻滚,移开视线: “崔钰孺虽然已经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崔家幕后之人十分谨慎,听说也在寻找你的踪迹,有些证据还未得到,所以你暂时先莫要露面。” 见顾璟舟急着要反驳,季辞淡淡施压,“这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看着他,眼神平静,周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璟舟看了他须臾,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还要多久?” “我在这边有间宅子,你可先去那边安顿,待到时机成熟,我再派人通知你。” 季辞起身,站至窗边,目光投向楼下街面上的一家脂粉铺子,“据说这家脂粉铺子的口脂十分出名?” 顾璟舟一心都在回京找柳云诗上,哪管这脂粉铺子的事。 此刻他心中正烦着,闻言将茶杯往桌面上一掼,语气憋闷,“不知道。” 季辞回眸看了他一眼,“话我带到了,此处我亦不便久待,这就回去了,你且收拾收拾,贺轩的人在后门等着,带你去宅子。” “知道了。” 顾璟舟挥了挥手,低头暗自琢磨着,如今自己暂且回不了京,要不要将柳云诗之事告知季辞,让他帮着回京找找。 眼瞅着季辞从自己身旁走了过去,他猛地抬头,“对了,表……” “你的荷包。” 他的话刚出口,季辞似也才蓦然想起什么一般,走回两步,将一枚靛蓝色的荷包伸到了顾璟舟面前。 顾璟舟瞧见荷包先是一愣,随即眸光骤亮,拿过荷包,“在哪捡到的?我还当再也找不到了。” “我派人在雁荡山寻你时捡到的。” 季辞压着眼帘居高临下,唇边勾起浅浅笑意,“下次可得注意着些。” 说完,他顿了顿,“你的荷包,是你未婚妻绣的?” “嗯。” 顾璟舟随口应着,小心翼翼捧着荷包,来回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不对啊表哥,这荷包上怎么没我的表字?” 他的荷包戴了几年了,那株南天竹下,柳云诗专门给他绣了“南砚”两个字的。 季辞闻言,似也觉得有些奇怪,跟着看了一眼,然后盯着顾璟舟还在低头看荷包的脸,意味深长道: “许是脱线了吧,毕竟也——丢了这么久了。” 顾璟舟还在翻着荷包,眉头越皱越紧,季辞再没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抬脚出门。 忽然,似有一道白光倏然掠过顾璟舟的脑海,他猛地掐紧荷包,回头看走向门边的季辞: “对了表哥,听说你也有了喜欢的姑娘,还没问你,我那小表嫂叫什么呢?” 季辞脚步蓦地顿住,开门的手停在半空。 顾璟舟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眼底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第32章 程宿急匆匆端着盆温水开门的时候,又与站在门边的季辞碰了个正着。 只不过这次季辞是站在门里,而他在门外。 他愣一下,“季、季大人要走?” “不走。” 季辞看了眼他手中端着的水盆,转身同他一道又重新折返回房间里。 程宿一进去,就察觉顾璟舟一直死死盯着季辞的脸,就好像要在他的脸上盯出个洞来一样。 他脚步一滞,看看顾璟舟又看看季辞。 然而当事的两个人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一个就默默地看着,一个就默默地洗手。 房间里静得只剩哗哗的水声。 程宿吞咽了一下,“主子,厨房将药熬好了,你是现在喝还是等会儿……” “先放着。”顾璟舟看都不看他一眼。 程宿哦了一声,左右看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房门被轻轻掩上,季辞擦干手回过身来,“南砚,我的事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你现下需要关心的是……” “她也会刺绣么?” 顾璟舟打断他的话。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又常年在战场上历练,若是狠戾地看起人来,整个人便透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季辞盯着他狼一般的眼睛,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了片刻,季辞忽然轻笑出声,微眯了眼一副无奈的模样。 “她是我远房表妹,来府上看望我母亲,说起刺绣——” 季辞略微蹙眉想了一下,“似乎是会上那么一些。” 他这么一说,顾璟舟才突然想起来,那次程宿给他说的时候,似乎是说过季府来的是一位表姑娘,他当时还调侃季府哪来的表姑娘来着。 只不过后来急于赶路,他便将这件事给忘了,如今听季辞提起,他才又想了起来。 顾璟舟眉眼骤然舒展,跟着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既然是季府的表妹,那定然就不是柳云诗了,因为从前他从未听过诗诗和柳府的任何人提起过在京中有表亲这件事。 再者,柳云诗本就不认识季辞,怎么可能去到季府上。 许是自己这几日连着赶路,又一心挂念诗诗,太过杯弓蛇影了。 思及此,他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低头又轻抚了一下那荷包,将它小心收好,重新笑嘻嘻看向季辞: “表哥还说我没对你说过,你金屋藏娇不也没对我说过。” 他一脸坏笑凑近他,语气暧昧: “这几日可是带小嫂嫂去别庄上玩了?” 季辞挑眉,睨他一眼。 顾璟舟看他的神情,忍不住又问: “表哥,你老实告诉我,你与小表嫂有没有……” 季辞低头,看他挤眉弄眼的暗示,勾了勾唇角,拿起另一只白玉小杯,拇指一下下轻抚杯沿,“你近日是闲得慌么?” 他的语气和态度让顾璟舟立刻明白过来。 他笑着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咱们清冷端方的季大人也有吃荤的一天。” 季辞神色淡然,“男欢女爱,情之所至,有什么值得大惊小t怪的。” “旁人我不知道。” 顾璟舟懒懒往椅子上一靠,指间转着一把匕首,“就是这人是表哥你,我才会这么吃惊,我还以为你会一辈子都不碰女人呢。” 季辞嗤笑,没接话。 “对了,说起来,我那小嫂嫂,应当也与我有亲戚关系吧?” 都是表亲,怎么着也算得上点亲缘。 “不近。” 表兄不善 第46节 季辞沉吟了一下,“五服之外肯定有了。” “哦——” 顾璟舟拖着尾音,趁他思索的时候陡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怎么样?” 季辞一怔,后退半步,站得离他远了些,蹙眉不解道: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个啊,什么滋味?” 顾璟舟从小就是个混的,在季辞面前总是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幼时还非拉着季辞比两人谁迎风尿得更远。 许是行伍的少年人都精力旺盛,又或许是军营中听多了旁人讲的云雨之事有多畅快,再加之他如今十八九岁的年纪,对这些事总是格外感兴趣。 不过季辞懒得理他,又后退了一步,淡淡睨了他一眼,“行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京中尚有公务。” 顾璟舟啧了一声,失望地摆摆手,“快走吧,反正回去我就要成亲了,懒得问你。” 季辞放在门扇上的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背靠在窗口旁边的墙上,懒懒倚着,双手环胸,侧首看向楼下的街道。 阳光落在他俊美英挺的面容上,眼中盛着憧憬的亮光,似乎想到了那人,他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季辞舌头顶了顶颊边,忽然嗤笑一声,“那就祝你——” 垂眸掩住眼底冷意,不紧不慢道: “得偿所愿。” - 季辞走后,程宿将药送来。 顾璟舟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之后又沐浴梳洗一番,给腰胯上的伤口换了药,这才让程宿收拾着东西,下楼去找贺轩的人汇合。 两人刚走到楼下,顾璟舟脚步忽然顿住,朝对面的脂粉铺子看了一眼,想了想,对程宿说: “你先带着东西去找人,我随后就到。” 见程宿还要说什么,他拍了拍他的肩,对他挑眉,“放心,不会有人发现我。” 程宿接过东西,蹙了下眉,“那公子当心。” “嗯。” 顾璟舟说完,四周巡视了一圈,将藏在腰后的匕首往前挪了挪,放在个顺手的位置,带上兜帽走到了街上。 脂粉铺子的掌柜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见顾璟舟进来,笑着迎上来: “公子可是给自家娘子买脂粉?随便看看,本店的口脂可是十分出名的,就连京中的贵人们都时常来小店挑选。” 顾璟舟卸下兜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边的货架上摆了一排小瓷罐,每一个瓷罐都十分精致,下面还有小字写着不同颜色的叫法。 他走近看了看,一眼就看上当中一款写着“海棠春雨”的粉色口脂。 那款口脂的瓶身上是淡粉色的海棠花,但瓷罐的盖子顶端,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掌柜见他拿起来,笑道: “公子好眼光,这是本店的新款,采用海棠花的花汁为原料,加入了少许栀子花,又添加了些许蜂蜜,不仅闻着香,姑娘家抹到唇上啊,那是保管小嘴粉艳艳的泛水光,别提多好看了。” 顾璟舟一听她的话,脑中登然想起柳云诗抿着唇似嗔含笑看自己的模样。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透着轻快,“将这支给小爷包起来。” 那掌柜为难道: “客官有所不知,这款口脂是限量款,今日就三支,已经卖完了,这支是展示用的样品,公子明日再来吧。” “或者公子留个地址,明日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卖完了?!”顾璟舟不悦。 “嗨——” 掌柜道:“公子若是能早来半个时辰,都能买到,恰好最后一支半个时辰前刚卖出去了。” 顾璟舟握着瓷罐的手一紧,“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买的?” 那女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自是知道不能泄露客人的隐私。 但观眼前之人也不像是自己能惹得起的,遂想了想,只捡着大概的道: “也是位和公子这般丰神俊朗的男客买的,想来定然也是买给自己娘子的,嗨哟,真是羡慕诶,那位小娘子能得公子这样的人宠爱,那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原本是想将话题岔开,却不想对面那黑衣公子听了自己的话,脸色似乎更沉了。 女掌柜赔着笑了两声,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顾璟舟视线又在手中的口脂上停了几息,语气显然没了方才的轻快: “既然这支没有了,那便罢了,将你现在有的,一样给我包一支,还有旁的,姑娘家喜欢的,都给我包上。” “哎哎,好勒。” 女掌柜一听,忙不迭招呼店中的小二帮顾璟舟包东西,恨不得尽快弄好,将这位爷请出去。 顾璟舟收了东西,刚走到门边,想了想,又回头道: “那支海棠春雨,明日还是给我留一支吧,我派人来取。” “啊,好的客官,您放心。” 女掌柜笑笑,又随手从旁边取下一盒包装精美的胭脂: “这盒胭脂送您,是小店新出的样品,还没有大货,整个大周啊,只此一盒,也算作小店的赔礼了。” 顾璟舟盯着那胭脂看了看,正想说不必了,就听女掌柜又道: “这款胭脂采用的都是稀有原料,今后也不会量产,公子如此少年英俊,想必家中妻子也是貌美如花,自是要用这等好东西才是。” 顾璟舟一听她夸柳云诗心中就高兴,也忘了方才的不快,扬了扬下巴一副骄傲的模样,“那就给小爷装着吧。” 女掌柜默默松了口气,将胭脂给顾璟舟包好,又派了个小二一并给顾璟舟送到了马车跟前。 程宿跟着将东西收拾到马车中,看着正抱臂靠在车上的顾璟舟,想了想,犹豫道: “公子方才回来时,没带兜帽。” 顾璟舟“嗯”了一声,仰头时喉结滚动得明显。 程宿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 片刻后,马车驶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顾璟舟睁开眼,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个碎瓷片。 他隔着帘子随手朝窗外一掷,随即车外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噗通”一声,像是又什么东西从房顶上掉下来的声音。 程宿掀帘看了一眼,几个黑衣人动作迅疾无声地将被顾璟舟从房顶射下来的人拖走。 “公子的人来了?” “嗯。” 顾璟舟睁眼,视线落在那一堆胭脂水粉上,微微眯了眸,“给扎西去一封信,让他停下所有任务,专心给我盯好季辞。” 程宿诧异,“公子怀疑方才被你射杀之人,是季大人派人安排的?” “那倒不至于。” 顾璟舟冷笑,“这人应当是宫里那位的人,那个——” 他随手指了指,程宿看去,见他指的是街边一个摆摊卖糖人的老者。 那老者正画了一个十分有喜感的胖乎乎的小猪糖人,一旁等着的孩子开心地抚掌,老者笑眯眯将糖人递过去,接过那位孩子母亲付的钱。 顾璟舟放下帘子,“才是我表哥的人。” “季大人为何要安排人看着你,还阻止你回京?莫不是您被刺杀这件案子还有什么问题?” 顾璟舟将一支口脂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瓷白的小瓶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里面嫣红的口脂散发出阵阵馨香。 他记起方才在客栈,他喝完水把玩白玉小杯时,季辞看过来的眼神和他微不可察滚动的喉结。 能在尸山血海中厮杀多年,指挥三军以少胜多,三进三出敌方阵营取敌方将领首级,他顾璟舟靠的可不是一身蛮劲。 若没有敏锐的洞察力,他的头怕是早就被挂在城楼上了。 顾璟舟手指轻点当中的大红色口脂,在桌面上写了个“季”字,而后随手在上面横划一笔,破坏了字的完整。 “我倒希望如他所说,是因为案子的问题。” - 柳云诗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阳光照在白色的床帘上,投下来柔和的光。 她动了动身子,顿时忍不住颦了眉。 哪哪儿都疼。 昨夜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过了一开始难捱的时候后,后面季辞见她得了滋味,便不再隐忍,动作又凶又急。 她如坠云端,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后来哭着失了神志,再醒来就到了此刻。 她摸了摸床畔,早就已经凉透了。 门口有人掀帘进t来,脚步声轻巧,似乎是怕吵醒了她。 来人刚一绕过屏风,见她醒来,忙放下手中端着的东西,走上前来,“姑娘醒了。” 柳云诗被她扶着坐起来,腿心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大公子说今日姑娘就别下床了,好好在床上躺着歇一歇。”春雪压低声音,说话时耳尖微微泛了红。 “姑娘、姑娘可需要化瘀膏。” 柳云诗根本不需要季辞额外交代,她腿软得几乎不是自己的,即便此刻有人叫她下床,她都不下。 不过她听春雪问要不要化瘀膏,不由有些奇怪,抬头瞧见她看向自己,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这一看,原本粉面含春小脸霎时红了个透。 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肌肤上布满红痕,两条细嫩的胳膊上除了红艳艳的痕迹,还有手腕和靠近腋下的位置都有些许青紫。 表兄不善 第47节 她抿了抿唇,迅速将自己的双臂藏进被子里,小声道: “那、那你去帮我拿一下化瘀膏吧。” 春雪应了一声,先伺候她梳洗过后,便去了旁边取来化瘀膏。 柳云诗不欲让春雪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先将她打发了出去,自己这才拖着两条酸软的腿,走到落地镜前,一点一点给自己上药。 身上显然是被洗过了,没有一点黏腻感,牛奶一般丝滑莹白的肌肤,如寒梅落雪一般,就连后颈和腰窝处都有。 柳云诗一边抹,视线一边向下,所幸下面倒是没有多少,只是那日被蛇咬过的位置,有两道极深的红痕,断断续续一路延伸到小腿窝的位置上。 她记得那时候她的腿搭在他肩上,视线晃得厉害。 柳云诗脸颊发烫,沾了些化瘀膏一路抹上来。 突然,腿心处的两道痕迹让她的手蓦然一顿。 那是两道被掐狠了的青紫色印子,而在那印子上,又叠了两颗极小的红色痕迹。 他双手桎梏她大腿时,她尚且有些记忆,但这、这红痕,总不会是掐出来的吧。 柳云诗惊得急忙合住腿,看见镜中的自己面色肉眼可见地红得滴血。 所以后来他是吻过了么? 她真的一点儿都记不起来,倘若她当时但凡还有一定点的清醒,都会阻止他这样。 柳云诗紧抿唇瓣,简直太羞耻了……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春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公子。” 柳云诗心里一个激灵,急忙起身系好腰带,将自己从上到下裹了个严实。 第33章 房门打开,季辞颀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后。 他视线瞧进屋内,顿了一下,失笑道: “怎么不好好休息,下来了?” 柳云诗摊开掌心,托着小小的药瓶给他看,希望他的目光不要注视在她身上,“在上药。” 季辞看着她娇羞的模样,轻笑一声,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我给你上。” “呀!别!”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但到底是经了一遭,初绽的花苞受了雨露滋养,便开得格外秾艳。 她的所有清纯和澄澈中,都染上了一丝不经意的妩媚,就连拒绝的话听起来都带着娇嗔的意味。 季辞将她放回床上,“还有哪里?” 柳云诗攥紧药瓶连连摇头,“上好了,都上好了。” 季辞知她害羞,也不勉强,笑着在她头发上轻抚了一下: “怪我昨夜没克制住,那你先休息,我去换身衣裳,若是你有任何不舒服的,记得叫春雪来告诉我。” 柳云诗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一身偏紧身的骑装,不由疑惑道: “表哥骑马去哪了么?” “嗯,陛下有事要我去办,不过如今都办好了。” 说着,他缓慢地凑近她,与她平视。 柳云诗忍不住屏息,眼睫轻颤个不停,手底下被褥被攥得变了形。 他在离她一掌的距离停下,她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带着热气缠绕在耳边,“可否劳烦表妹一件事?” 柳云诗眨了眨眼,“什、什么事?” 季辞唇角缓缓勾起,眸光渐涌,一字一句缓慢道: “以后可否唤我子琛,或者是……夫君也行。” 柳云诗蓦的睁大眼睛,脸上才刚褪下去的绯色再次漫了上来,神情慌乱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经了昨夜的事,她与他便再不是从前的关系,这点她是清楚的。 但此刻刚刚醒来,再次面对她,她觉得自己还未调整好与他相处时的身份和态度。 如今他贸然说出这些话,倒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季辞看出她的犹豫,眸底闪过一抹暗色,随即笑着温声安抚道: “没关系,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过两日我去江南公办,带你去散散心可好?” 柳云诗原本还在为他上一句话犹豫,闻言猛地抬头,“表哥要去江南?” 季辞在听到她那句表哥时,手指攥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了声,“嗯,顺道去一趟扬州,你不是想回去一趟么?” “是,是想回去。” 柳云诗犹豫着,但这件事有些突然,此前也没听他提起过,她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那些话。 季辞见她突然不说话了,知她心中定是在盘算回扬州之事,笑着说: “到时,我专门留出几日时间,陪你回柳家一趟,可好?” 柳云诗攥紧手心,抬眼与他对视。 男人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坦然,又透着一丝宠溺的温情。 柳云诗知道他其实早已看穿自己是在利用他,却心甘情愿被自己利用,虽然没有明说,但方才那些话就是他对她的承诺。 她眼眶微微发热,心中知道自己这次要是回去,有他在定然能先将父母的遗物和被叔伯霸占的家产要回来了。 季辞瞧着柳云诗眼尾一抹胭脂色,安抚般捏了捏她的手心,“行了,别多想,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换身衣裳再来看你。” 柳云诗点点头,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好”,这次的语调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乖顺。 季辞走后,柳云诗将方才大腿根部未上完的药继续上完。 其实那个地方也有些肿了,但她实在有些羞耻,不敢去碰,想了想还是作罢。 等她重新穿好衣裳,春雪替她收拾梳妆好后,季辞也换了身衣裳进来了。 此时已经过了未时,但柳云诗才刚起床,而季辞也是从北崇关打了个来回,两人都没吃饭。 季辞进来后,陈深带着一众人进来上了菜。 “还未吃饭吧?” 他将柳云诗领到桌前坐下,陈深他们上完菜后都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柳云诗一看,眼前一桌子全是滋补的汤粥和小菜,不由一愣,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季辞倒是神色坦然,给她夹了好几次菜。 柳云诗正埋头小口吃着,忽听季辞漫不经心地开口,“给我讲讲你和顾璟舟从前的事吧。” “吧嗒”一声,柳云诗筷子上夹的一颗虾仁重新掉进了盘子里,她眨了眨眼,重新夹了回去,心中忐忑不已。 以为他还在为那个荷包之事生气,昨夜他看见枕边那个荷包一次,就凶狠一次,她实在害怕他再那样。 柳云诗小小地吞咽了一下,“我和南……顾璟舟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 季辞轻笑。 柳云诗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以为他还要再说些什么让她难以招架的话,却不料,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 “待会儿吃完饭,我教你写字如何?” 柳云诗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却见男人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神色坦然却蕴着莫名令人胆寒的意味,不紧不慢喝了口粥,笑道: “你之前不就一直想学我的字么?” 柳云诗目光在他脸上打量半天,实在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点点头,乖顺地应了声“好”。 - 入夜,四周一片沉寂。 顾璟舟独自坐在院中,手中轻抚着那枚靛蓝色荷包,眸中冷寂。 过了须臾,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一个黑衣人迅速窜了进来,跪在顾璟舟身前。 “主子。” 顾璟舟眼帘未动,“说。” “此前刺杀你一事,季大人已经将该查的证据尽数查到了,此事背后牵扯到闲王和皇后等人,陛下昨日已经命令季大人将此事停办了。” 顾璟舟轻点扶手的动作一顿,微微睁开眼看了眼前的黑衣人一眼,语气冷厉,“确定没有查错?” 感受到来自上位之人明显的杀意,那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不会错,此事在昨日已经结案了,陛下的意思是这次不会再往深处牵扯。” “而且——” 那黑衣人看了顾璟舟一眼,“昨日陛下还亲自去了顾t府吊唁。” 也就是说,皇帝根本不知道他顾璟舟还活着一事。 顾璟舟眯了眯眼,神色冷得厉害,“那季辞人呢?” “扎西说,季大人今日从北崇关一回去,就直接去了别庄,待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之后又急匆匆离开了,他一路跟去,见季大人进了宫,应当是陛下急召,直到方才,才从宫中出来。” “出来之后呢?又去了别庄?” “是。” 漫长的沉默融入漆黑夜色。 今夜月黑风高,不是个好时候。 顾璟舟拿起手中的荷包,手指抚过那本来应该绣着“南砚”二字的位置。 表兄不善 第48节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满眼讽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赝品而已。” 程宿出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他说的这句话。 他视线向下,看向顾璟舟手中捏着的荷包,一时不知道他是在说荷包,还是在说人。 他走到顾璟舟跟前,看了眼尚在跪着的黑衣人,又看了看顾璟舟,对那黑衣人挥手,“你先下去吧。” 黑衣人得了令却仍一动未动看着顾璟舟,直到顾璟舟随意挥了挥手,他才起身快速窜入黑夜中。 “主子——” “程宿,备马,我要即刻回京。” 程宿一愣,“可季大人不是说……” 顾璟舟从房中拿了佩剑,想了想,又将今日从脂粉铺子买的那一堆东西带上,边往外走,边冷睨了程宿一眼: “我是你主子还是季辞是你主子?!” 程宿闭嘴不语,叹了口气,先他一步将他拿着的东西绑到马上。 顾璟舟趁着夜色纵马疾驰在空荡的街巷,果然还未拐出这条街,四周便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群人。 身后跟着的程宿一看,果然是白日里顾璟舟给自己指过的卖糖人的老头之流。 那些人似乎是江湖中人,武功招式没个章法,但对顾璟舟却是没留情面,招招都下了死手。 程宿心中一惊,本还怕顾璟舟顾着季辞的面子下不去手,想要上去帮忙,却发现顾璟舟竟是比那帮人下手还狠。 丝毫不输于在战场上与敌方将领决一死战时候的架势,刀刀剑剑透着狠厉。 程宿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默默退回安全的位置等着。 果然未出片刻,连四周沉睡的百姓都未惊动,顾璟舟就已经将那十几人尽数解决了。 顾璟舟轻喘着巡视了一圈尸体,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迹,将刻有“顾”字的匕首插进那老头的胸腔,定定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扬鞭而去。 冷峻的背影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 今日季辞陪着自己用完饭,本欲带她去湖心亭中烹茶写字,谁料宫中来了旨意,命他即刻进宫。 柳云诗默默松了口气,又怕被他看出端倪,忙贴心地替他拿来衣裳,仔仔细细帮他穿好,一副十足的贤妻模样。 季辞瞧着小姑娘乖顺的样子,眼中盛着笑意,轻轻将她揽进怀中,“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男人的声音如玉一般好听,低低沉沉地在她耳畔环绕。 他坚实的胸腔中心跳有力,被他这般环抱着说话,柳云诗不觉心中一阵悸动。 她的鸦睫轻轻煽动,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垫脚凑在他的唇畔轻吻了一下: “我等你回来。” 季辞眸光骤然一黯,在她离开前揽过她的腰,将她压进自己怀中,俯身吻了上去。 他轻轻含吮她柔软的唇瓣,微凉的舌尖细细描摹过她的唇型,时而轻描过她的一排整齐的贝齿,带着缱绻和温柔。 柳云诗被他吻得双腿发软,忍不住勾住他的脖颈,仰头伸出小舌回应他。 勾缠的银丝顺着唇角溢出。 季辞放开她,眼底笑意如稀碎星光。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抹掉她唇角的涎液,视线盯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好甜。” 柳云诗白玉的面颊慢慢晕开一抹嫣红,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她的唇甜,还是在说她唇上涂抹的口脂。 方才用完膳,他拿出一个小瓷瓶,说是送给她的口脂。 口脂的瓶身上是淡粉色的海棠花,上面写着“海棠春雨”几个字,季辞说这个颜色的口脂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十分适合她。 他将她带到桌边坐下,净了手,亲自沾了些口脂细细替她涂抹上。 那口脂中似乎加了些蜂蜜,花香中透着淡淡的甜。 在给他上妆的时候,他就已经没忍住吃过一回了。 柳云诗在他怀中羞赧地推了推他,“妆都让你吃花了,你快走吧,别让陛下怪罪了。” 季辞轻笑,依言放开她,“好了,真该走了。” “嗯。” 柳云诗送他到门口,目送着他挺拔若松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季辞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柳云诗刚刚睡着没一会儿,感觉到身旁一阵冷气,紧接着床褥凹陷,有人躺了上来。 熟悉的沉水香充盈鼻间,柳云诗朝着男人温热的怀中靠了靠,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你才回来啊,吃了么?”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吻了吻,声音低缓温柔: “吃过了,你接着睡。” 柳云诗糯糯的应了一声,往他胸前蹭了蹭又继续睡着了。 季辞藉着月光看了怀中的姑娘半晌,唇畔不自觉勾起,才刚准备躺下一起睡,忽听外面一阵极轻的声音。 他眸色一沉,看了柳云诗一眼,悄然起身出了门。 “怎么了?” “主子,顾小将军杀了我们的人,连夜往京城中赶过来了。” 贺轩手中捧着一把精致的匕首,低头呈上: “这是顾小将军留在李老头身上的。” 灯影晃动,季辞站在廊下,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眯眼看了眼那手柄上刻着“顾”字的匕首,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半晌,他回头朝房中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吩咐陈深: “找些不伤身的迷香来。” 第34章 季辞端着香进屋,将香放在床边的桌几上,重新上了床。 柳云诗像只软糯温顺的小猫一样,察觉他上床再度凑了过来,哼唧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季辞侧身搂着她,眼底笑意弥漫。 他轻轻在她背上拍哄着,直到半柱香后,少女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他低低在她耳畔唤了两声,见她没反应,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淡了,视线落向她脸上,眸色复杂。 良久,他亦缓缓闭上眼,撑额养神,手中有一下没一下依然哄孩子一样轻拍着她。 长夜将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打斗声,季辞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的冷意。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小姑娘,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虽然明知她听不到,还是低低哄道: “乖,委屈你了。” 俄而,打斗声到了近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血腥气。 季辞蹙了蹙眉,起身掌灯,略整了一下身上穿皱的寝衣,披衣推开了门。 屋内光暗,纱帘撩开,男人脚步低锵而出,于亭檐灯笼旁,皎皎月光之下,长身玉立,衣袍随风猎猎翻涌,眉目冷峻,眼眸生寒。 “南砚。” 清冷的两个字有如冷玉相击,凌驾在充满厮杀和混乱的院中。 东方既白,季辞的眼眸如吸纳了所有夜色的沉寂,幽深目光于数十人围攻的间隙,透过血色弥漫的晨雾,直直落在顾璟舟身上。 顾璟舟喘着粗气,如狼一般的狠戾目光亦回盯向季辞。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几十人的院中却连一片落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辞微眯了眸,这是他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南砚。 他一人站在那,就如同身后站着千军万马,轻易便让人遍体发寒,想起战场上的肝髓流野。 那是淌着尸山血海活下来,才有的刻入骨髓的杀伐和野性。 顾璟舟拇指擦在唇角,将一抹血迹掠去,而后慢慢勾起了唇,手中染血的匕首泛着冷光。 “表哥——” 他冷嗤一声,抬步朝季辞走来,四周包围他的人霎时间神色警惕。 “不愿意让我唤你表哥,是我那位小嫂嫂总是唤你表哥吧?” 季辞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他,面色平静。 “你深更半夜闯进我别庄,就是为了问这件事么?” “表哥不是问我,我未婚妻的名字么?” 季辞话音未落,顾璟舟立刻接上,眼神如手中的匕首一般,锋利、寒冷。 他紧盯他的反应,“我现下可以告诉你,她姓柳,名云诗。” 顾璟舟说得极为缓慢,一字一句,如冬日湖面破碎冰层下蛰伏的暗涌,滚荡不休。 “然后呢?” 季辞一如既往地沉静平稳,站在半明半晦的光影之下,一身青衫君子如玉。 他的唇边缓慢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手指从腰间白色的荷包上慢慢划过t,衷心地夸赞,“柳云诗?是个不错的名字。” 顾璟舟冷哼一声,“表哥当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 表兄不善 第49节 季辞说得干脆。 顾璟舟瞳眸骤然紧缩,怒意和杀意霎时从他四周迸射而出,他咬着牙,“季子琛——” “听你的继母李氏说过。” 季辞温声道。 与他相比,顾璟舟此刻就像一头浑身炸毛,随时进攻的猎豹,而他云淡风轻,甚至刻意露出脉搏,挑衅般想看到他发疯撕咬的模样。 顾璟舟咬紧后槽牙,狠狠盯着他,才刚荡起的杀意却缓慢落了下来。 他有些分不清他所说真假。 今夜他才入京,还是“死人”身份,无法动用自己的太多人,况且夜深,他亦无法找别人相问,一切只是他的揣测。 顾璟舟冷嗤一声,将匕首在手中颠了颠,不过无所谓,他分不清,他的刀能分清。 他用快到几乎看不清地速度上前,薄刃抵在季辞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冰冷的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蓝色的光。 “如实告诉我,房中之人,是不是诗诗。” 屋中灯光昏暗,影影绰绰的光影打在纱窗上,顾璟舟隐约能看到床上一个妙曼的人影。 他瞟了一眼,呼吸骤然一痛,手上失了力。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滑落,猩红色填满他手指的纹路,又一点点冷却。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挣扎,“表哥,她是不是诗诗?” 颈侧的刀刃似乎在微微颤抖。 季辞压下眼帘,睨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后面的少年,即便利刃随时可能割破他的脉搏,他亦沉冷淡然。 “不若你进去瞧一眼?” 拿刀的手一顿,顾璟舟猛然抬头看他,眼底隐有松动之意。 季辞挑眉,“不敢么?” 顾璟舟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此前他一直觉得季辞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折服,可如今,他恨不得撕碎他这幅面孔。 他胸膛剧烈起伏,长舒了两口气,收刀进鞘,“既然表哥都说了,我如何不敢。” 季辞眸底迸出轻讽,侧身让开一条道。 匕首离开脖颈后,猩红色的血便沿着他冷白色皮肤流入了青色衣襟中,随后缓慢泅染开来。 顾璟舟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而后别开视线提步朝房间中走。 “你可要想好了。” 季辞的声音在他刚欲抬脚迈过门槛时传了过来,“跨出这一步,等同于你夜闯表嫂卧房,倘若人不是你所谓的‘柳云诗’呢?” 季辞声音中的温度急转直下,亦带着谈笑间断人生死的冷彻: “顾南砚,顾将军,这后果,你能承受么?” 听出他语气中的威胁,顾璟舟只犹豫了一瞬,继而冷笑: “季子琛,收起你的道貌岸然,小爷我西北军中野惯了,不吃你们文人那一套!” “你不吃——” 季辞盯着他,“你不吃,那里面躺着的人呢?她也可以不在乎?” 顾璟舟刚刚迈出的脚步蓦然一顿,手中攥紧刀鞘,骨节泛白,微微颤着。 他回头朝院中站着的数十人扫了一眼,继而视线落在季辞脸上。 倘若里面的人真是柳云诗,他该如何。 诗诗又该如何。 若是她被迫委身于季辞,那他现下闯进去,要她如何自处,又让这些满院子的人如何看她。 他的手背青筋鼓胀。 想起小姑娘被抱一下都羞红了脸,眼神闪躲生怕被人看到的样子,他迈进门里的那只脚又默默退了回来。 季辞眯了眯眸。 在顾璟舟极尽克制收回脚的时候,他亦攥紧了拳,眉心微不可察地拧在了一起。 沉默良久,顾璟舟松了攥着匕首的手,双肩像是被什么重物蓦然击垮了一般,方才倾注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一瞬间泄去了。 他今晚被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冲来别庄,但如今看来,不管里面的人是不是诗诗,今夜他都不能再追究下去。 他垂眸收敛了戾气,布满红丝的眼回看向季辞,冷笑,“季子琛,你可以不在乎她的名声,我在乎。” 顾璟舟走到季辞身边,斜乜了他一眼。 远处太阳已经缓慢升起,橙黄色的光打在树叶和屋顶,亦跳跃在少年赤诚坦然的眸中。 他看着远方,拇指放在刀柄上摩挲,轻飘飘道: “你到底,不如我。” 季辞蜷起的拳头猛地收紧,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顾璟舟讽笑般瞅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抬脚迈下台阶。 就在他刚走下台阶的时候,房内传来一阵响动,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后。 顾璟舟瞳孔猛地一缩,急忙回过头去,却在看见那女子的瞬间,面上神情变得格外精彩纷呈。 “这么早就醒来了?” 季辞温声笑着过去,替她理了理头发,“不多睡会儿?” 阶上的女子桃腮染粉,杏眸含春,身姿袅娜,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柳云诗的清丽。 季辞回身看向顾璟舟,“倒也不劳烦你进去了,如今人看到了?可是你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方才提起的那个名字。 而后微微勾唇,薄唇轻启,那三个字在他清冷的嗓音下,有种莫名的意味,“柳云诗?” 顾璟舟呼吸微重,视线在那女子脸上审视半天,继而轻笑一声,扫了季辞一眼,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直到人离开许久,季辞唇畔的笑意才渐渐落了下来。 他眯眸盯着顾璟舟离开的方向,顶了顶腮。 她身旁的女子抽出帕子,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靠近,女子的声音婉转含羞,“主子,你的伤——” 季辞挡住她伸过来的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下去吧。” 那女子动作一顿,面上露出惶恐,随即低头应了声是,跟院中的一众侍卫一道离开了。 季辞又朝天边橙红色的霞云看了一眼,自嘲轻笑了声,随即快步走回屋内,打开暗室的门,将柳云诗小心翼翼抱了出来。 她还在睡着,睡容恬静。 季辞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小声喟叹,“他说我不如他,你会不会也这样认为?” - 柳云诗这一觉睡得极沉。 她觉得自从柳家出事,自己已经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隐约记得昨晚睡着前男人回来搂住了她,背后轻拍的节奏似催眠一般,很快她就失去了意识。 柳云诗眼睫轻颤,有些莫名的情绪似羽毛一般搔动在她的心上。 所以自己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么,以至于被他抱着,才能睡得这么安稳。 她长舒一口气,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身上的酸痛感已经减轻了许多,只是她动作间,脚腕上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伴随着铃铛的轻响。 她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自己的左脚腕上不知何时被带上了一串脚链。 那脚链是金子打造的,亮黄色衬得脚腕处的肌肤更加莹白,脚链上的一枚圆牌恰好挡在她被蛇咬过的伤口上。 柳云诗心下疑惑,蜷起来将那圆牌拿进了看。 那上面只刻着三个字——“季子琛。” 看字迹像是季辞亲自写的,然后再找匠人刻上去的。 不知为何,看到自己脚上带着写有季辞表字的圆牌,柳云诗心中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那次他捧着她的脚踝,湿润的唇贴上去吸毒血的记忆再度涌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正想找一找这脚链如何解开,房门被人推开,季辞的声音传来。 “醒来了。” “嗯。” 柳云诗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圆牌,看向他。 “怎么了?” 季辞瞧见她神色有异,白皙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忍不住轻笑,坐在床边看她。 柳云诗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脚链: “为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啊。” 季辞视线顺着看过去,轻笑: “瞧着好看,就给你买了,刚好还能遮挡你脚踝上的疤,不喜欢么?” 柳云诗摇了摇头,有些羞赧地开口,“可是那牌子上……” 就像是给她打上了烙印,成了他的专属物一般。 她没说完,咬着唇很是纠结,粉绯色的唇瓣上突兀地泛艳,似是胭脂染就的娇怯。 季辞捻了捻指腹,喉结忽然有一瞬的痒,连带着嗓音都带着哑: “只是想离你近一些,你若不愿——” 表兄不善 第50节 他眸底淡淡失望和受伤,“那便取了,只是可惜我亲手刻上去的。” 说话时,他的手恰好放在膝上,柳云诗瞧见他手指上一道细小的伤口。 她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很喜欢,她又重新将那圆牌拿起来看了看,语气轻快,“很好看呀。” 少女低着头,没看清男人眼中一闪t而逝的黯色。 柳云诗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拿起那枚圆牌旁边的一个环,不解道: “这是什么?” “本来这圆环上还挂了个铃铛,我怕你嫌太吵,便给取了。” “真的?” 柳云诗拨弄了一下那圆环,总觉得脚链上本就有三个铃铛,不应当刻意去掉这一个。 可她又实在想不去这圆环还能做什么,看上去,似乎就是挂东西的。 “嗯。” 季辞面不改色。 柳云诗鼓了鼓嘴,“那好吧,只是这脚链连个活扣也没有,若是我想卸下来怎么办呀?” 季辞轻笑一声,将她的手从手链上拿开,握在掌心中把玩,“好了,老是想着这一条链子做什么。” 见她还要问,他蓦地凑近她,吻住了她的唇。 将她疑惑的话语尽数吞进口中。 过了半晌,他放开她,瞧着少女呆滞的模样,轻笑,拉着她的手来到桌前: “好了,先用膳,昨日答应你要教你写字的,今日许是会落雨,我们待会儿去湖心亭中赏雨写字,可好?” 柳云诗红着脸颊,微微点了点头,唇上还酥酥麻麻的,全让忘记了脚腕上那条纯金打造的链子。 第35章 用过午膳后,季辞打了伞,牵着柳云诗去了湖心亭。 临近秋日的雨透着丝丝凉意,细细密密如牛毛一般落在湖中,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男人依旧一身青衫,墨发用玉簪挽着,执伞的手骨感强烈,肤质白皙,一副书卷气的贵公子模样。 柳云诗的小手被他握在掌心,男人手掌温热有力,跳动的脉搏一下下击打在她细嫩的皮肤上。 柳云诗的心也跟着跳得莫名厉害。 她侧首去看他,男人的肤色冷白,如玉一般润,薄薄的皮肤下蜿蜒着淡青色筋脉。 忽然,一个小小的藏在领口下的血痂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个细小的血色印子横切在青色的血管上,打破了原本的规则,却又显得更加野性。 她站定在原地,凑上去看了一眼。 季辞侧首,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了。” “怎么弄的呀?” 他不叫她看,那伤口又藏在领子下,她隐约只看到是一道血印子,至于严不严重,她还没来得及看。 季辞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昨日审讯犯人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昨夜他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睡着了,柳云诗不疑有他,只叮嘱道: “那你记得抹药,可别留下疤了。” “倘若留疤,你会嫌弃么?” “当然不会呀,从前顾……” 察觉到说错了话,柳云诗蓦的住了嘴。 从前顾璟舟来看她时,身上总是这一道伤,那一道疤的,他自己又不在意,每次都是她替他上药。 但她最多也只能给他脖子上、手背上抹一抹,旁的地方他自己不在意,想来定是留了许多疤。 当时他还开玩笑,说将来成了亲,脱光了给她看,她定然嫌弃万分,一脚将他踹到床下去。 柳云诗一边脸红地拧他,一边又小声娇嗔,“你知道还不认真上药。” 每当这时候,顾璟舟总是一副得逞的表情,笑得好不得意。 “又在想他么?” 季辞的声音唤回柳云诗的神志。 她轻颤了一下,被他这句话问得莫名心虚,手心不由都氲出了细汗。 察觉到她的反应,季辞轻笑一声,掏出那枚玫粉色帕子,悉心替她擦着,低垂的眼眸神色莫辨。 柳云诗瞧着那个粉色的帕子,小心翼翼道: “改日我重新给你绣个帕子吧,你一个男人总不好随身带着粉色的帕子。” 季辞动作一顿,看着她明显讨好的眼神,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莫名生气一阵烦躁。 “你也总是用这幅讨好的态度对待顾璟舟么?” “什么?” 柳云诗愣了一下。 季辞攥着伞柄的手不断收紧,心中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儿,耳边自虐般一遍遍想起顾璟舟昨晚那句说他不如他的话。 看向柳云诗的眼神也愈发深。 柳云诗被他的神色吓住,总怕他像那夜一样又凶狠地对她,忙讨好般用一双柔软的柳臂圈住他,在他怀中亲昵地蹭着。 “子琛。” 她的声音婉转清丽,带着一丝缱绻,娇娇地仰着小脸撒娇,“口脂都掉了呢,你再给我涂上好不好?” 那句子琛让季辞身子蓦地一僵,他低头看去,小姑娘的眼尾都有了微微的红,像是被他吓着了,却还拚命对他露出笑意。 一阵风吹过,她身上淡薄的衣衫被风撩起,她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 季辞慢慢回神,长叹一声,轻轻将她拥住,宽大的袖摆替她挡住寒风侵袭。 “对不起。” 他轻叹,喉结滚了滚,又道了句: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是我对你——” 他额头抵着她,低低的似情人间的呢喃,“对你问心有愧。” 柳云诗不懂他的那句“问心有愧”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心中总是介意顾璟舟之事。 刚想开口解释,季辞又道: “以后,可不可以像信任他一样信任我,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怕我,柳云诗,忘了他,我会比他对你还好。” 男人的语气中透着不易察觉的卑微。 全京城炽手可热的权贵,众人景仰追捧的季子琛,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对她说,让她信任他,他会对她好。 他的呼吸缠绕在她耳畔,让她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表哥,我——” “从江南回来,我们就成婚可好?” 柳云诗倏地睁大眼睛看向他。 季辞瞧见她满眼不可思议之下掩藏的惶恐,搂着她的手臂一紧,继而又缓缓松了下来,重新牵住她的手,温声笑道: “你不必急着回应,我等你想好。” 柳云诗看着牵住她的男人的背影,也不知在忐忑什么,心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击打在自己的耳膜中,砰砰响着。 他和南砚很不一样。 南砚似炽烈的阳光,张扬赤城,而季辞则如幽深的潭,冷冽、看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 所以即使他对她所表现得再好,她却总觉得不安,从身到心都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 雨丝笼罩着整个世界,雾濛濛的天色压得很低。 柳云诗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滞闷,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一般。 京城的天变了。 本以为战死的顾小将军忽然回了顾家,此消息一出,京城如沸腾了一般。 各种权贵公子哥儿几乎将顾府的门槛踏破,就连许多贵女,也不自觉走到顾府门前,想要再次看一眼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 顾璟舟休息了一刻钟,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派人将李氏和顾锦瑶叫来。 李氏一进门,见到“死而复生”的顾璟舟,当即白了一张脸,哆哆嗦嗦看了顾锦瑶一眼。 顾锦瑶察觉李氏看她,偏过头,似乎想与她从前做的是撇清关系。 李氏暗地里瞪了她一眼,陪着笑看向上首的少年,“南砚回来……” “柳云诗人呢?!” 季辞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在擦拭,珵亮的剑身泛着冷光。 李氏吞了吞口水,“她、她来了几日就走了。” “去哪儿了?” 李氏双腿打颤,“不、不知道……” “不知道?!” 顾璟舟将帕子往桌子上一拍,起身拿着剑就朝李氏快步走了过来。 表兄不善 第51节 李氏吓得惊叫一声瘫软在地,“南砚,南砚我是你母亲啊,你不能……” 话音未落,顾璟舟长剑一挥。 李氏只觉手上一凉,下意识看去,一节手指掉在了地上。 她满脸不可思议,哆嗦着抬起自己的手,仔细数了好几遍,忽然大喊一声,晕了过去。 顾璟舟又看向早就吓摊在地上的顾锦瑶,冷笑: “当初你母亲用这只手扇诗诗巴掌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你呢?可动了手?” 顾锦瑶吓得眼泪都没了,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哆哆嗦嗦摇头。 顾璟舟掐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侧过去,眯眼看了看她脸颊上的疤,冷哼一声甩开。 “今日姑且放过你们。” 说罢,他将长剑上的血在李氏身上蹭干净,收剑入鞘,“程宿,马备好了?” 程宿跟在顾璟舟身后,“备好了。” 顾璟舟一路进了宫,皇帝早就得了消息,特意在下朝后命文武百官一道等在殿内。 见到他来,皇帝一项威严的眼中慢慢沁出笑意,松快的语气响彻大殿: “我们的常胜将军回来了,好!好啊!哈哈哈!” 顾璟舟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托陛下的福,臣活着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殿中巡视一圈,没发t现季辞的身影,“陛下,季大人呢?” 丽妃是顾璟舟生母的手帕交,从小看着顾璟舟长大,而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又独宠丽妃一人。 况且顾璟舟性子张扬桀骜,与皇帝年轻时候十分相像,是以皇帝对顾璟舟十分偏疼。 整个大周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敢在朝堂上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种问题。 皇帝不以为意笑道: “他下江南公办了,今日一早走的,你们哥儿俩这次可是错过了。” 顾璟舟笑道: “季大人公办要紧。” “行了,你能活着回来想必一路辛苦,今日先行回去歇着吧,过几日再来进宫听赏,顺便好好给朕讲讲你这几个月的事。” 顾璟舟恭顺回“是”,又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臣退下了,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挥了挥手,“一会儿也去看看丽妃吧,她这一个多月不知给你抄了多少经文。” 顾璟舟声音发涩,“是。” 说罢,皇帝先行离开,内侍宣布退朝,众人随顾璟舟一道出了殿门。 兵部尚书家的儿子陈楷早就耐不住性子,刚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凑过来,激动道: “你小子!活着也不给人通个气,你可知道哥儿几个以为你死了,当真伤心了好一阵!” 顾璟舟笑笑,“谁以前说我这般张扬迟早要栽跟头?” 陈楷一愣,“好你!这都什么时候的话了,你还记得?!” 他用肘顶了顶顾璟舟,“诶,身体能行么?出宫喝几杯?哥儿几个可都惦记着你呢。” 他们几个朋友中,陈楷官位比较高,有资格参加朝会,其余人得了消息,此刻都在宫门口等着二人。 顾璟舟摇摇头,“不了,你先出宫,我还有点事要做。” “还有什么事?”陈楷不解,“那我等你?家妹若是知道你回来……” “你先去吧,”顾璟舟打断他,“我要去给丽妃娘娘请个安。” 陈楷见他坚决,叹了口气,“那好吧,改日咱们再聚。” “嗯。” 顾璟舟走了一趟丽妃的宫中,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临离开时走到宫道上,他脚步一转,又调头去了玉华公主殿中。 玉华公主正在殿中砸东西,托盘上的喜服和头面全被她砸在了地上。 顾璟舟进去的时候屋中一片狼藉。 “公主这是耍什么脾气呢?你不愿嫁,陛下可知晓?” 顾璟舟口中掉了根儿野草,进到殿中,顺带踢了一脚地上的首饰,“啧,怪好看的,公主到时候嫁给楚国三皇子的时候,可得好好戴着。” 玉华公主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往美人榻上一坐,“你没死啊?” 玉华公主打小脾气大,顾璟舟又是个野的,两人自小便不对付,不过是顾璟舟念着她公主的身份,玉华念着他与季辞关系好,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顾璟舟往她旁边一坐,“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玉华公主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不说话。 “公主前些日子听说在南苑办了场宴?” 顾璟舟拿起一只青花瓷杯,在桌上“铛啷啷”转着,随口问。 玉华公主一听他说起这个,突然想到那日顾锦瑶给她说的那些话,霎时间有些不自然,“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顾璟舟轻笑,“谁赢了?” “你问这么多干嘛?!” 随着顾璟舟在战场上的名声越来越响,玉华公主现在有些怕他。 尤其是亲眼看到他一刀将一个逮人的头砍下,还放在手中颠了颠,之后更是将那人头中的血放干,和一众属下当球踢的时候,她对他的惧意便到了极点。 此刻被他锋利的眼眸盯着,她不自然地侧过身去。 顾璟舟也不说话,就懒洋洋地盯着她,手中依旧“铛啷啷”转着杯子。 玉华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受不了,刚准备起身,谁料男人比她更快一步。 顾璟舟一个箭步窜到玉华面前,抬起右脚直接踩在了她坐着的美人榻上,长臂一横,将她拦住。 玉华公主蓦地瞪大眼睛,看了眼他踩在身旁榻上的脚,她新换上的黄色纱裙也被他黑色的皂靴踩在了脚下。 她回头瞪着他,“顾璟舟你大胆!” “还有比这更大胆的!” 顾璟舟捏碎手中的瓷杯,用尖利的碎瓷片抵住她的下颌逼她抬头,“南苑狩猎时的狼崽是你放的。” 玉华公主吓得嘴唇发抖,“你想怎样?” “放心,我不想怎样,我顾璟舟再张狂,也分得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杀了公主,辱没的是皇家的脸面。” 顾璟舟用瓷片沿着她的下颌线划了一圈,落在她的脸上,威胁道: “季辞那个废人护不住她,现在我回来了,从此刻起,你再敢打一分柳云诗的主意,我定让你悔不当初。” “子琛哥哥不是废人!” 玉华一听他说季辞立刻急了,全然忘了脸上的威胁,反驳道。 顾璟舟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瓷片扎入桌面,收回腿,“还想着你的季子琛呢?他都将你推给旁人了。” 没了威胁,玉华公主胆子也跟着大了,出言反击道: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去,你那小娘子,柳什么的,早就跟季辞睡过了!不过是破鞋……唔……” 玉华公主的话还未说完,顾璟舟忽然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 “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下次再让我听见她的名字从你嘴里出来,我就把你的牙一颗颗敲掉,剁了你的舌头喂狗。” 玉华公主脸色涨得通红,瞧见顾璟舟眼中的怒气和杀意,一边流泪一边疯狂摇头。 顾璟舟深重地呼吸,缓了好久才压下喷薄的杀念放开她,神色讳莫如深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季辞人呢?!” 刚一出宫门,顾璟舟迫不及待上了马,他此刻只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 扎西和程宿跟在身后,扎西道: “今晨从季府别庄出来两辆马车,一辆往南一辆往北,属下派人跟着,见季大人带着一个小娘子从往北的马车下来,想来是为了迷惑您。” 顾璟舟勒了缰绳,侧眸拧眉,“可看见正面了?” “看见了,确定是季大人。”扎西肯定。 顾璟舟的马速慢了下来,他沉思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调转马头道: “不对,跟我去季辞的别庄。” - 湖心亭中四面开着窗有些冷,季辞去关了几扇。 两人坐在窗前的书案旁煮茶。 柳云诗掏出前段时日写的字,递到他面前,“表哥替我看看,可还行?” 季辞接过来,蓦地顿住,诧异地看她一眼,“那日阁楼上……” “嗯,你走后我看到你放在桌上的字帖,便拿了回去。” 似是想起那次自己所做之事,季辞眸光黯了下去,“柳云诗,对不……” “表哥不必说对不起。” 柳云诗笑意明媚,眉眼弯弯的,她被他搂着坐在怀中,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你今日总对我说对不起做什么,明明那时候做错事的是我。” 季辞看着怀中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琥珀色瞳眸中蕴着温柔的光。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对了——” 柳云诗自他怀中抬头,“我再写几个字,表哥替我看看。” 说着,她起身站到书案前,刚提笔润墨,忽听阁楼一阵脚步声,一个陌生的声音隔着楼梯屏风唤了声“公子”。 柳云诗回头,见季辞忽然蹙了眉起身,见她看过去,他亦笑看向自己,安抚道: 表兄不善 第52节 “你先写,我去一下。” “好。” 柳云诗应着。 瞧着季辞绕过屏风向下走了几级,身影隐没在楼梯处。 那两人交谈的声音隐隐传来,却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季辞回来,却在绕过屏风后站定,幽深的视线直直盯着她。 柳云诗四周看了看,迷茫不已,“怎么了么,表哥?” 话音刚落,她见季辞对她勾了勾唇,收了目光,缓缓走到他身后,连着她握笔的手一起,将她圈进了怀中。 男人的胸膛紧贴着她,手臂紧到似乎隐隐在颤。 “柳云诗。” 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不知名的压抑,连同灼热的气息一起落在她耳畔。 第36章 柳云诗身子一僵,脸颊忽然发烫,轻声应了,“表哥。” “嗯。” 季辞忽然低头,吻上她的耳垂。 柳云诗轻颤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男人胸腔震颤,闷笑,继而将那颗莹白小巧的耳垂含入口中,轻轻吮吸逗弄。 柳云诗发出嘤咛,霎时软倒在他怀中,嗓音都变了调儿,“表哥——” 季t辞轻笑,舌尖拨弄她的耳垂,“嗯。” 柳云诗身子一阵阵地发热发软,眼睫也染上湿意。 不明白原本还好端端的在写字,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季辞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手臂圈着她,拇指不断摩挲,“还疼么?” 柳云诗受不住地仰头靠在他肩上,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想说不疼还是不要。 季辞侧头,幽深地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而后向下聚焦在那张微微张开的红艳的唇瓣上,“乖,叫我。” “表……唔……” 柳云诗刚张口,季辞陡然狠狠揉了一下,她的腿一软,险些趴倒在桌子上。 “重新叫。” “子琛嗯……夫君。” “嗯。” 男人似乎极为愉悦,一边吻他,一边用桌上凉了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手。 清澈的水汩汩流过男人骨节分明的好看的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极了那夜从池水中刚刚拿出的样子。 柳云诗看着那只手,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乖——” 季辞侧头吻上她,一边勾缠她的舌,语句模糊:“张嘴” 温热的舌撬开唇齿,不断在香甜软嫩的口腔里面逞能作恶,研磨、打转、勾挑,近乎亵玩的行为。 柳云诗颤喘着抓住他的手臂,如枝头迎风的孱弱栀子花,抖着呜咽出声,连呼吸都破碎不堪。 房间里像是拔开了陈年佳酿的瓶塞,一瞬间酒香四溢,空气中都充斥着朦胧醉意,浓郁地麻痹着人的意志。 窗外雨雾濛濛,树枝上历经雨水的花苞含着雨露,娇而无力地绽放。 “我们明日便启程如何?” 季辞在她耳畔问着,柳云诗神色迷离,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勾着脖子侧首看他,“明日便走……” “或者今晚。” 话未说完,柳云诗耳畔突兀地响起季辞微哑的声音。 柳云诗面向窗口撑着,鬓发滑落在肩头,丝雾般透着肌肤雪一样的白,又被季辞轻轻拨至一侧。 他俯下身去,将娇小的她笼罩在怀中,粗沉呼吸绵长灼热,亲吻着柳云诗绯红的雪颈。 又撑着她的肩,一路吻上她的唇。 他含吮上她的唇瓣,带起酥酥麻麻的感觉,又卷进她的口腔中,缠着她的小舌,不断攫取她口腔中的香软。 一个几乎令柳云诗窒息的吻。 湖边忽然有几个下人路过,那些人只消一抬头,便能看到他们二人的模样。 柳云诗心中一紧,回身抓住他的手臂,紧张地看向他。 “有人。” “嘶——” 季辞蹙眉,阴郁的目光瞅了眼窗外,搂在她腹部的手被肌肤下圆润的突兀顶着。 “怕他们看到?” 柳云诗两眼水雾朦胧,已是回答不出,只觉眼前阴沉的天空似在旋转,树木葱葱扭曲成不规则晃动的影。 香汗浸湿的小身子颤抖不已,丹唇兜不住地流着涎液。 湖面风吹波澜,世界被雨雾打得朦胧失真,连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 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当最后一个笔筒滚落在地,发出“光当”一声的时候,柳云诗紧绷着脚趾,脑中炸开绚烂烟花。 季辞卡住她的腰,将她翻了过来坐在书案上。 “搂住我。” 他重新靠近,攥住她的脚腕,摩挲那条金色的脚链。 铃铛声由缓渐急,搭在他的手肘上。 柳云诗仰着脆弱的雪颈,手指掐着他的肩。 整个人染上一层蜜桃般的绯色,像极了流着浆水熟透的甜果。 湖边的下人消失在视野中,风雨如晦,不远处走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 男人手中握着剑,眉目冷戾,即便离着一大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个男人身上的杀意。 季辞嗤笑一声,发了狠。 似有所感一般,湖边的男人亦抬头,视线直直落进亭中。 季辞慢慢收起唇角笑意,眼帘下压,冷意蔓延。 纱帘被风吹至窗外,翻卷着将两人对峙的目光切割得隐晦。 娇小的粉衣少女在季辞怀中迷离,如置身海浪波涛中的一叶扁舟,不知方向。 季辞瞧见湖边的男人陡然收紧的手心,在慢慢渗出血迹。 他勾起唇,慢条斯理地搂紧她,然后缓缓关上了窗。 柳云诗软软地偎在他怀中,小口喘着气,几近失去意识,彻底沦陷在汹涌的浪潮中。 窗户关上后,屋中的温度便上来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某种似麝香的气味。 季辞替她收拾好后拢起衣襟,轻拍她的背替她平复。 过了好久,她的神色才慢慢恢复了些。 季辞将她鬓边汗湿的发拨至耳后,轻笑: “纸都毁了,今日怕是写不成了。” 柳云诗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书案上那一沓纸,都已经湿透后被撕扯地四分五裂了。 有些还在顺着桌沿往下滴水。 脸上才刚消下去的红晕再度涌了上来,她紧攥住他的衣襟,埋进他怀中,小声辩解: “是茶水洒了。” 季辞喉结轻滚,溢出一丝闷笑,“走吧,我抱你回去。” 柳云诗自他肩膀上看了眼身后的楼梯,犹豫了一下,从他怀中挣脱下来,“还是我自己走吧。” 季辞视线不经意地往被他关住的窗户的方向一扫,沉默了一瞬,哑着嗓子,“好。” 柳云诗动了动脚步,季辞忽然又开口唤住了她。 她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他,他却又只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半晌不说话。 柳云诗笑着过去搂住他的腰,亲昵地蹭了蹭,“怎么啦表哥。” 她像一只软糯的小动物,给予他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季辞滚动了一下喉结,轻轻将她环进怀中。 “别离开我。” 季辞感觉柳云诗环住他腰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她又笑着抬头看他,“表哥说什么呢,我肯定不会离开你呀。” 他压着眼帘,看向她有些刻意的笑,心中忽然生出后悔,没有将她早些藏起来。 他摸了摸她的发,嗓音温柔,眼眸中有种柳云诗看不懂的晦黯,“记住你说的话。” 柳云诗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点了点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季辞看了她半晌,哑着嗓子道: “走吧。” 他先走下台阶,然后回身牵住她的手。 表兄不善 第53节 柳云诗的腿还有些软,被他扶着慢慢下了楼梯。 及至两人刚刚走到一楼,柳云诗的两只脚才落在平地上,刚准备侧头对季辞说忘拿伞了。 只见冷光一闪,听空气中传来“嗡”的尖鸣声。 一柄长剑擦着季辞的手臂,死死定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颤着发出声音。 季辞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将柳云诗护在身后,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转身看向来人。 只见顾璟舟双目赤红如一头凶狠的狼,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已然冲了过来,迎面冲着他就是一拳。 骨肉碰撞发出闷闷的声音,季辞连退几步,手中的剑抵在地上。 他轻嘶一声,捻了下唇畔血迹,冷道: “顾璟舟!” 府中的侍卫冲进来团团将顾璟舟围住,陈深刚一进门吓得差点摊倒在地上,想上前又犹豫。 顾璟舟此刻全然丧失了理智,暴怒充斥着他,在看到亭子上两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他一字一句几乎要咬碎了牙,恨道: “季子琛,原来你口口声声说的人——” 他缓缓将视线落在柳云诗身上,“是她。” 柳云诗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 突然的变故让她根本不及反应,在看到顾璟舟看向她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红唇翕动,轻轻道出一声,“南砚。” 顾璟舟身子狠狠一震,下意识朝她看去,瞬间红了眼眶,“诗诗,过来。” 他身上的伤口在刚才甩出那一剑时崩裂,鲜血顺着滴落,血腥味浓重。 柳云诗鼻头发酸,眼眸中水雾弥漫。 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有血有肉,不似梦中的冰冷尸体。 眼泪冲破眼眶,她抬手想要上前抚摸他的脸。 忽然,抬起的手腕被旁边一只冰凉的大手紧紧攥住,柳云诗下意识回头,季辞那张唇角带血的惨白的俊脸逐渐在眼前清晰。 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留有方才那些痕迹和味道,顿时间花容失色,原本迈出的脚步下意识又收了回去。 顾璟舟眼底的光渐渐黯了下去,表情受伤。 他看看季辞握住柳云诗的手,又顺着看向柳云诗躲闪的眼神,心底里有种撕裂的痛,让他不由自主都跟着发颤。 “诗诗——” 他的语气t哽咽,对她颤巍巍伸出手,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小将军,此刻手却抖得厉害。 “我回来了。” 顾璟舟看到她红肿未消的唇,眼底错杂的情绪翻涌,赤红着一双眼,近乎哀求地低声哄她: “跟我回去好不好。” 柳云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回头看了眼季辞。 男人面色阴沉地可怕,往日里冷峻清隽的面容此刻也染上浓墨,默默看着他不说话,手底下却在不断收紧。 柳云诗忍不住颦眉,用唇语说了句“表哥”,眼中的恳求之意再明显不过。 季辞顿了一下,随即松了些力道。 他眼神示威一般扫过对面的黑衣男人,唇边泛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弯下身子凑近柳云诗耳畔,语气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低低道: “你现在过去,让他看看你被我打开过的样子。” 柳云诗的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她惶恐地抓住他的手臂,小声哀求,“别说了。” 羞耻、纠结、难以启齿的一切,几乎让她崩溃。 顾璟舟的眼睛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一直紧盯着季辞。 原本怕柳云诗为难还竭力克制着,待听见季辞的话,他脑中唯一仅存的理智也猝然崩盘,熊熊怒意喷涌而出。 他又是一拳狠狠挥过去,却被季辞眼疾手快的抓住,下一瞬,他又抽了腰间匕首。 季辞下意识将柳云诗推开,高喝一声,“陈深!” 陈深如梦初醒,将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柳云诗拉至一旁。 “光光”的金属声碰撞出火星,屋中桌椅扶手被砍得稀稀拉拉,地上看不出是谁的血迹。 顾璟舟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挥出的匕首毫无招式可言,却刀刀奔着致命而去。 季辞薄唇紧抿,面色冷峻,挥剑抵挡攻势。 柳云诗有心劝阻,但她夹杂哭腔的声音,很快淹没在辟里啪啦的打斗声中。 “顾璟舟!你犯什么浑?!” 季辞抬起剑挡住挥来的匕首,虎口被震出了血。 顾璟舟擦了把唇角的血,勾唇喘着冷笑: “犯浑?!” 他转而刺向季辞肩膀,狼一般的眸子猩红,“是你季辞他妈的混蛋!” “朋友妻不可妻!你枉读诗书,不配为人!” 他一刀刀疯了一般刺过去,弓起身子不断进攻,每一刀都又快又狠。 季辞到底不如顾璟舟的体力,很快便有些难以招架。 身上很快被划出道道血痕,在青色的锦服上异常明显。 柳云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视线也不自觉随着那些刺眼的红移动。 忽然,柳云诗见季辞手中的剑被顾璟舟重重击落在地,“光当”一声颤音,像是她不断颤抖的心弦。 下一瞬,顾璟舟发了狠,举起匕首就朝着季辞的心口刺去。 柳云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四周的所有声音都似听不见了,她浑身发凉,所有注意力都聚集在了那泛着冷光的刀尖上。 周围忽然腾起一阵绵软的雾,光影和声音像是被不断拉扯扭曲。 等到四周的声音重回耳中,她听见周围乱糟糟一片,身子被一个坚实的胸膛护着。 浓重的血腥味中,隐隐夹杂着男人清冷的沉水香。 季辞沙哑的声音带着笑,脆弱地落在她耳畔: “傻姑娘。” 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下坠,声音、光线、意识慢慢重新归于实处。 柳云诗扭动僵硬的脖子,缓慢侧过脸去。 男人微微勾起的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开了闸一般,红色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刺目。 然后…… 季辞唇角的笑意似再也支撑不住般,落了下来。 “别走。” 他深看她一眼,用气音说出那两个字,之后慢慢松开了圈住她身体的手,轰然倒在了她的脚边。 “柳云诗你疯了!替他挡什么刀?!” 顾璟舟这下才反应过来,冲上来拉住柳云诗的胳膊,语气中全是后怕的情绪。 容貌英挺的男人,嘴唇一张一合。 柳云诗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感受到手臂上来自他掌心的颤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方才眼见顾璟舟的匕首就要刺进季辞胸膛,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挣开陈深挡在了季辞身前。 一切都像慢动作一般。 她看见顾璟舟陡然紧缩的瞳孔,看见泛着寒气的刀尖不断逼近,然后天旋地转间,季辞又转了个身将她护在了怀中。 那原本刺向他胸膛的利刃便扎进了他后背。 “我……” 柳云诗的眼睫急速颤着,喉咙里像扎了根刺,疼得发紧。 她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无措,“我……” 刚张了张口,顾璟舟一把将她抱住,手臂紧得像是要将她按进血肉中一样。 “别怕……” 他尽量放柔了声音安慰她,“别怕,是我捅伤了他,不关你的事,你没有错,诗诗……” 他的大掌捧着她惨白的小脸,让她与自己对视,“你的南砚回来了,什么事你都不必害怕。” 他分明是头狼,是凶兽,方才与季辞打斗时的狠劲儿,让人觉得他轻易便能将一切撕碎。 可他此刻面对她的时候,似收敛了所有爪牙,像一只巨型犬,温驯地用掌中的肉垫小心翼翼拍着她,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弄伤了。 柳云诗盯着他墨黑色瞳孔,微微点头。 而后用余光瞥见大夫已经替季辞止住了血,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怎么样?” 陈深在一旁问。 柳云诗屏息,听见大夫语重心长地说“暂时没有大碍,已经止住了血,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只是需要将养一段时日。” 大夫话音刚落,柳云诗终于撑不住般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季辞边上。 她的视线缓慢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他的睫毛很长,睫稍微微翘着,睫尾又黑又密,灯光一照,一层淡淡的阴影便会落在他眼中。 但他从前每次靠近她时,她又总能在他眼底看到星河一样的璀璨,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现在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没了呼吸。 表兄不善 第54节 柳云诗抿着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顾璟舟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着她,她神色中出现的动摇和纠结,让他的心一沉,四肢百骸都滋生出绵长的痛苦和嫉妒。 他恨季辞,恨迫害柳家的凶手,恨所有让她吃苦的人,但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回来得迟了。 胸腔中情绪在剧烈翻涌,每一寸骨头每一滴血液都似乎在叫嚣着,让他如凌迟般难受。 但他现在,更害怕她会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压下酸涩轻轻安抚她,“他会没事的,别担心。” 柳云诗木讷地回头看他,半晌,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 “南砚,我想亲眼看着他醒来,好不好?” 第37章 顾璟舟一愣,复杂的视线在她脸上定了半晌,敛了眸,嗓音犯浑,“好。” 本来出了这种事,他也不可能一走了之,本想着先将她送回顾家的,不过她既然执意要留下,刚好他还可以陪着她。 柳云诗和顾璟舟跟着季辞一道去了正厅。 在路上的时候,顾璟舟频频侧目,却见那小姑娘面色惨白,魂不守舍,连走了岔路都没发现。 他咬了咬牙,将走远的她又拽了回来。 陈深并未让人阻止两人,这件事情他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谁是谁非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 他将二人带到花厅,让下人上了茶就去寝房照顾季辞去了。 方才的嘈杂回落后,留下一室空寂,似乎房中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潮湿的雨雾弥漫,落在皮肤上有种黏黏答答的湿冷感,像是此刻捋不清头绪的纷乱。 直到柳云诗的手中被塞进来一杯热茶,她才回过神来,垂首不敢看他,兀自捧着茶杯。 顾璟舟站在她对面,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看。 少女的指甲圆润粉嫩,像贝壳一样精致,裹在葱白的指尖上,被热茶熨出微微的红,就像她掩在氤氲的热气后泛红的眼尾一样。 她从前便十分爱哭。 她一哭顾璟舟就觉得心疼,总是变着法的哄她开心。 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的眼泪会为另一个男人而落。 柳云诗心中乱成了一团,根本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能小心翼翼地沉默着。 察觉他如有实质的视线,她连呼吸都刻意收紧了,天真地试图将自己隐藏,逃避现在的局面。 顾璟舟沉默地看t了她许久,走到她身边蹲下去,宽厚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眼泪抹去。 “我活着回来了,诗诗,你不该先给我一个拥抱么?” 柳云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蹿起一阵尖利的疼。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心尖猛地颤了颤。 少年的灼热和赤诚全都包裹在这一眼的对视中,化作丝丝暖意浸入她的骨血,皮肤上那种黏腻的湿冷感陡然一空。 柳云诗抿着唇,用视线缓慢抚摸过他的脸颊。 他好像瘦了点,五官更立体了,比从前还要好看。 皮肤倒是没有黑多少,只是眼角多了一颗豌豆大小的疤,淡红色,像一颗泪痣。 房间的光黯,照出了他健硕的身形轮廓,长颈,直肩阔背,年轻的躯体带着棱角和野性。 眼前带了几分成熟的男人,同从前那个笑着抱住她不肯撒手的少年,慢慢交叠、重合。 柳云诗鼻头猛地冲上一股酸意,倾身上前,一把环住了他。 瓷器摔碎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破开沉默的一把锋利的箭,压抑许久的姑娘在他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像个在外面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看到了最亲近的人,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难过。 顾璟舟心疼得心脏像是要四分五裂开来。 他紧紧抱住她,又离开些替她擦着眼泪,接着又重新将她抱进怀中,慌慌张张地不知所措。 听着她委屈的哭声,一贯冷硬桀骜的男人哽咽到几近失声: “是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诗诗,是你的南砚不好……” 柳云诗咬着唇,破碎的哭腔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她轻轻摇头,发不出一个音节。 只有不断滑落的眼泪,濡湿顾璟舟肩头黑色的衣料。 哭了好半晌,她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一抽一抽地从他怀中出来。 释放过后心情舒缓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南砚。” 这是见面后柳云诗第二次叫他,软糯的腔调夹着鼻音,好似将千万种情绪灌注在这两个字当中。 顾璟舟腮骨楞起,强忍着吻她的冲动,“我在。” 柳云诗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他腰胯处的那一片深色,蹙眉担忧道: “你的伤口还没包扎。”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顾璟舟眼底浮起亮色,紧皱的眉松开,然而很快他又侧过头去,语气透着一丝别扭: “我还以为你方才只看到了他。” 青色衣衫上的血迹明显,他还以为他黑色的衣衫即便被血浸透,她也看不到呢。 见到他这幅熟悉的有些幼稚的模样,柳云诗的心终于有了一丝丝欣喜的痕迹。 她眼睫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唇角却隐隐上翘,心疼地摩挲他放在她膝上的手。 “疼不疼啊。” 顾璟舟拇指搭上来,反过来摩挲她的虎口,指腹上坚硬的茧掠过柔软的皮肤。 “不疼。” 不管是这次险些死去受的伤,还是此刻崩开的伤口,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都不疼了。 他轻笑,凑过去额头抵着她的,掌心掌住她的后颈,“诗诗的关心,比宫里秘制的止疼散还管用。” 柳云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惨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些颜色。 “你怎么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啊顾南砚。”她推开他,习惯性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顾璟舟故作夸张地呲牙,原本还想逗逗她,结果柳云诗反倒自己突然面色一变: “对不起,忘了你腰上的伤了。” 顾璟舟张了张嘴,瞧着她慌张的模样,到嘴的宽慰被咽了下去,换成一副委屈的模样: “岂止是腰上,手臂上也有,还有,喏——” 他将自己的耳朵凑过去,指了指耳后,“你看,这里也有。” 男人的耳朵凑到她面前。 柳云诗眼见的他的耳根在她的注视下变得通红,然后她的视线移动了下,瞧见一道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血印子。 她弯了弯唇,拿起帕子替他轻轻擦了擦,“好险,若是再晚些包扎,伤口就要自己愈合了呢。” 眼前人唇角微微扬起,牵动红透了的耳朵动了动,他回看向她,“诗诗。” 语气怔怔的,透着迷恋和缱绻,同从前一样。 柳云诗闻声骤然回过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才刚绽开的笑意又慌张落了下去。 长睫低垂,浑身透着沮丧,如含羞草一般,将自己重新裹进紧闭的叶片中。 顾璟舟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他凑过去认真看着她,正色问: “他强迫你了么?” 柳云诗身子一僵,眼眶迅速红了一圈,紧紧咬着下唇,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让她原本消下去的泪再次夺眶而出。 寒意自下而上顺着全身蔓延,没有比此刻更难捱的时候了。 没人强迫她,她的不堪、她的私欲、她的淫//乱和不知廉耻,就这样赤裸裸的展现在顾璟舟,这个自己曾经的青梅竹马面前。 她不自觉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将身体缩成一小团,脸埋进胸膛中,小声呜咽: “顾璟舟、别看我,顾璟舟、求求你走吧,别看我。”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沉甸甸的复杂目光,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年前的分别,她从未想过,再见面时两人会是这样的情景。 方才一时被各种情绪冲击着,直到面对他饱含深情的眼睛,她才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这样赤诚的南砚了。 可顾璟舟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任她如何挣扎,他就是抱着她不撒手。 “诗诗,跟我回去,回顾府,我们成婚。” 脸颊贴着的胸膛滚烫着震动,头顶上方顾璟舟的声音闷闷的: “诗诗,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很好,你一直都是最最好的姑娘。” 顾璟舟顿了一下,似乎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传出: “所有人都有罪,但唯独你是最无辜的,你不用内疚,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也不必惧怕任何流言蜚语,只要有我顾璟舟在,没人敢非议你半个字!” 他蹲身捧着她的脸颊,从来大大咧咧的少年,生疏而别扭地温柔着,“跟我回去吧,我还背你去房顶看星星。” 还是去年这个时候,顾璟舟也不知从哪儿偷来一坛果酒,背着她上了柳府的房顶。 两人躺在屋顶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喝酒。 表兄不善 第55节 夏夜的风吹得人舒爽极了,满天繁星下,少年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然后在她不知不觉醉得睡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唇上似乎触上了一片柔软。 那时候她尚且不知道是什么,直到跟过季辞后,才想起那夜是少年颤抖的吻。 柳云诗无声咬着唇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可她记忆中除了那夜江南屋顶的星辰外,又无端挤入了另一个山顶凉亭中、漫天银河和孔明灯的夜晚。 顾璟舟见她没应,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不断吞咽着口水,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心脏剧烈狂跳,最后小心翼翼问出心底那个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你爱上他了么?” 柳云诗蓦地抬眸,一张小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她对上顾璟舟沉重的目光,心中倏然一痛,从前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过。 长情的陪伴就像刻入骨髓的习惯。 而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本就是习惯之外的意外,好的坏的,最终都将随着顾璟舟的归来回归正轨不是么。 柳云诗攥紧手心,摇了摇头。 一开始很轻很犹豫,但用动作来表达态度的时候,她发现,好像一直以来她的潜意识里其实也都是在否定的。 近乎逃避的否定自己不知羞耻的勾//引、否定与季辞的相处、否定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所以摇头的动作变得没那么艰难。 季辞不是她的良人,她本不该与他有任何交集,误入他的人生是她的无奈之举,她亦付出了自己该付出的代价。 “可是南砚,我已经……” “我知道。” 顾璟舟深深看着她,“从小到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晓么?诗诗,我从不在意这些。” “我只怕你用这些事情折磨你自己。” 半成熟的少年同记忆中一样,痞气的脸上故作成熟的端方,就像那次他明明紧张到要死,却还假装浑不在意地对她说: “小爷我如今被封为镇西将军,待我再去战场上杀两年,将来定能得个骠骑大将军的称号,你若嫁给我,到时候我可以顺便给你讨t一个一品诰命来玩玩。” 他说完话后,口中衔着的草根儿都在紧张地微微颤着。 那时候柳云诗脸颊发烫,口中却笑他: “谁要嫁给你,就是嫁给个穷书生也不嫁你这个莽夫。” 顾璟舟当时脸色就变了,一脸阴沉抓住她,草根儿掉在地上,“你要嫁谁?” 柳云诗心中小鹿乱跳,嘴上却还故意逗他,“书生!” “不准!” 顾璟舟将她箍进怀中,凶狠狠地说,“你嫁谁我杀谁,你只能嫁我,书生?书生有什么用,白斩鸡一个,能护得住你么?!” 那是她第一次见顾璟舟生气,而且是很生气的样子。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男人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内心一池暗黑醋水。 后来她哄了他好久,才算把他炸起的毛捋顺。 “诗诗,跟我回顾府,余生都让我来保护你可好?” 柳云诗盯着眼前趋近于成熟男人的脸庞,心中激烈挣扎过后,轻轻点了头。 “好。” 说出这个字,没有想像中难,反倒松了口气。 顾璟舟唇角扬起,眼中绽放起笑意,像一只得到满足的大狗狗,俯身用脸在柳云诗掌心蹭了蹭。 柳云诗觉得痒,刚要抽回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深进来看见两人的样子,一怔,随即冷了脸,“公子醒来了,要见表姑娘。” 柳云诗察觉顾璟舟握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 她安抚般握了握,顾璟舟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乖乖放开。 柳云诗起身,“有劳了,我这就去。” 说完,她默默深吸口气,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拉住,顾璟舟拧眉,眼中满是警惕,“要不……还是我陪你去?” 柳云诗扫了眼他腰腹处的伤口,嗔了他一眼: “你若是去,万一再冲动打起来怎么办?” “我……” “你在这里包扎伤口。” 柳云诗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但顾璟舟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再难跨出半步。 他同她在一起,总能被她轻易拿捏,似乎这样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顾璟舟垂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缓缓松开了手。 见她要走,又急道: “你答应要跟我走的!” 柳云诗脚步顿住,回头对他绽开一抹浅笑来安他的心,“我记得的,但我也想好好跟他……” 她缓缓敛眸,声音低了下去,“说清楚。” 顾璟舟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走远了回身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闷了口凉茶压火气。 柳云诗刚走近季辞房间门口,便隐隐有一股血腥味飘出来。 她心中忐忑,心跳又急又重,越靠近房门她甚至越生出一种莫名的想要逃避的冲动。 明明是这几日天天生活的地方,此刻却觉得分外陌生。 她逼迫自己走到门前,长长地舒了两口气,这才将手放在门上,咬了咬牙,推开门扇。 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许是为了替季辞处理伤口,屋中点了好几盏灯,将原本阴沉沉的天色照得通明。 季辞一身白色寝衣靠坐在床上,手中低头翻着一个册子,低垂的眼睫毛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橙光。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安静温润的感觉。 柳云诗想起方才他紧闭双眼毫无生气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是醒了。 “来了?” 听见声音,季辞放下手中的册子,回头看她,苍白的唇角勾了勾。 柳云诗鼻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酸楚,哽了哽: “嗯,怎么不趴着?” 季辞对她伸手,“你要来,就让他们扶我坐起来了。”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好似一泓温热的泉水,配上他这幅病弱温润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心生软意。 柳云诗下意识将手放进他的手中,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陡然回过神来。 刚想抽离,不料男人猛地收紧手心,将她带到了身前。 “呀!” 柳云诗倒在他身上,“你的伤!” “别动。” 她刚挣扎着起身,季辞将她压进怀中,低低沉沉地说着。 柳云诗下意识僵住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就这般任他抱着。 室内十分安静,静到他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静到窗外檐下的雨声一滴一滴砸进来,像心跳。 过了许久,季辞松开她,如水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一大段的沉默过后,他淡淡开了口: “你要跟他走了么?” 柳云诗心脏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抬头直视他,“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季辞沉默下来。 “什么时候?” “对不起……” 这是季辞今日第三次对自己说对不起,柳云诗看了他良久,嗓音止不住地哽咽: “我要走了。” “跟他回顾府,成婚。” 季辞倏然抬头,苍白的脸色映着眸底翻涌的浓墨重潮,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 “倘若,我不允呢?” 柳云诗的手下意识收紧,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在隔壁房间那种湿湿黏黏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嗤笑一声,逼视着对面的男人: “所以,是那夜吧,你发现顾璟舟还活着,你跑来质问我荷包之事,然后……” 她哽咽,“然后看着我可笑地像个荡//妇一样在你身下承//欢,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给你。” “季辞——” 她娇软的声音带上了一股狠劲儿,是季辞从未听过的决绝,发簪抵着自己脖颈: “我若执意要走,你拦不住我。” 表兄不善 第56节 第38章 时间好像静止了,空气浓稠得令人窒息。 季辞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渐渐归于沉寂,然后他的唇角轻轻勾出一抹笑意,温和的嗓音却让人顿觉毛骨悚然: “傻姑娘。” 他缓缓将手搭在她拿簪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也没见怎么用力,柳云诗只觉得手上一麻,簪子便被他卸了下来。 柳云诗面色陡然转白,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下意识就想起身往门口冲。 然而她才刚一动作,男人忽然拉过她的手腕,略一使力便将她压在了床榻间。 “放开我!” 柳云诗挣扎着,鼻尖掠过浓重的血腥味。 季辞身后,白色的寝衣再度被染红。 然而他却好像全然不知一般,只用尽力气,将她紧紧桎梏在他的胸膛和床榻之间。 “柳云诗,你觉得这种威胁,对我有用么?” 他的神色沉郁,讳莫如深的眼神中装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嘲讽,“你是不是忘了,我原本的样子。” 柳云诗眼泪不住滑落,闻言怔了一瞬。 他原本的样子,冷漠、阴狠、毫无人性,还差一点杀了自己。 寒意窜入头顶,她不自觉发抖,“你放开我,顾璟舟就在隔壁!” “顾璟舟?” 季辞轻嗤,“你觉得……我季府别庄能放他轻易进来,便会让他轻易离开么?” 瞧着他眼中的阴狠之色,柳云诗一阵颤栗,“什么意思?” “顾璟舟,镇西将军,离了他的镇西军,在这京城之中他就是一头拔了利爪的狼,你凭什么觉得,他在隔壁你就可以威胁我了?” 季辞沉下身子,冰凉薄唇碰了碰柳云诗的唇,眼底漫上笑意: “所以就算我现在当着他的面要了你,你猜他能护得住你么?” 柳云诗只觉得唇上像是被冰凉的蛇爬过一般。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头顶上方温润浅笑的男人,突然觉得今日所经历的一切,荒唐得好似一场梦。 而眼前的男人也陌生得让她害怕。 绝望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滚落,又被季辞一点一点轻轻吮去,然后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处。 吮吸带来的轻微刺痛让柳云诗不自禁轻哼出声,她虽然竭力推拒着,但身体比她自己更诚实地开始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而且在经历着极度恐惧的情绪时,那种感觉便被无限放大。 季辞起身,看着她脆弱雪颈处一刻刺目的红,笑意兴味: “方才就应该叫顾璟舟上来,看看我是如何要你的。” 察觉到她不自觉并进的腿,季辞手指慢条斯理地沿着她的腰线下滑: “表妹瞧,你的身体它已经对我熟悉了。” 柳云诗屈辱地别开眼,“季辞,你混蛋!顾璟舟不会放过你!” “我混蛋?” 季辞眯了眯眼,猛地掐住柳云诗的下颌,笑意落了下去: “当初是你对我百般勾//引,如今他回来了!你对我说不要就不要!” “柳云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语气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 柳云诗白皙的下颌被他抓得泛了红,她被迫直视着他,水雾朦胧的眼睛里全是痛苦。 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看着楚楚可怜。 季辞的手一顿,缓缓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底如黝黑空寂的t深渊一般,所有情绪都深不见底,嶙峋的喉结不住滚动,额角青筋跟着缓慢抽跳。 良久,他闭了闭眼,哑着嗓音道: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会心软。 季辞深吸一口气,竭尽所有克制力,缓慢将失去的理智拉回来。 “表哥——” 柳云诗见他神色松动,颤着嗓音试图想同他好好说。 “从前的一切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南砚回来,我们各自回到正轨,不好么?” 见季辞睁眼看向她,柳云诗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 “你这样的身份,是我不配,我们……” “正轨?!” 季辞嗤笑,因着过度失血,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可不知为何,眼尾却渐渐晕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我告诉你什么是正轨。” 季辞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柳云诗脖颈,沿着衣襟往下。 明明是从前做过许多次的亲密动作,这次却觉得诡异得可怕。 柳云诗不自觉屏住呼吸,感受那只肆意流连的手指,所到之处带起一阵轻颤的冷意。 耳畔隐隐传来隔壁的打斗声,一想到顾璟舟身上还有伤,她心跳又是一提,眼泪不自觉流得更凶了。 “哭什么?!” 季辞强硬掰过她的脸颊,拇指狠压着她的皮肤,从眼角蹭到耳畔,语气温柔中带着凶狠: “我告诉你,正轨,就是顾璟舟死在两个月前,而你成为我的妻子。” “不是的!” 许是那个“死”字刺激了她,柳云诗猛地在他身下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我本就与顾璟舟有婚约,我应当是他的妻子!现在他回来了,你放我走!” “那我呢?!” 季辞狠压住她,似也被她的话激怒了,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凶意,掐住她的两颊逼她直视自己: “那我怎么办?!今早在亭中,你才说过不会离开我!你心心念念着顾璟舟!那我呢?!我又该……” “那是因为你瞒着我顾璟舟还活着的消息!” 柳云诗哭喊着打断他。 季辞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她又想起这几日他对她的蒙骗,羞辱感没顶般涌来。 失控的情绪下,柳云诗顾不得其它,只想将自己心中诸多委屈宣泄出来,口不择言地哭诉: “季辞!我根本就不爱你!你冷血!无情!从前我一遍遍讨好你,你还要杀我!” “我若冷血,现在就能将你的腿敲断,把你锁在身边!” 季辞捏着她的两颊,看她疼得皱眉,他又松开。 许是今日情绪波动太大,柳云诗在听到他说的那句“把腿敲断”时,浓重的血腥味忽然像是钻入了心里,她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全身上下都僵硬地抗拒着,似乎对于他的任何一下触碰都分外反感。 她眼中深深的厌恶和恐惧让季辞一怔,所有绷到极致的怒意,在这一刻“铮”的一声分崩离析,尽数消散。 他收回手紧握成拳,像是泄了所有的生气,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虚无中。 他是冷血的怪物。 这句话,母亲曾在他年幼时说过无数遍。 她说他冷血、无情,是个怪物,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凄凉一生,为他生性风流的父亲还债。 季辞本以为听了这么多年,这些话对他来说早就已经不痛不痒了。 可今日这句话从柳云诗的口中说出时,他的心还是尖锐地疼了一下。 “柳云诗——” 季辞苍白的唇翕动,眼中情绪慢慢回落、黯淡,“你说我骗你,你就没骗我么?” 柳云诗抿唇沉默。 她一直都在骗他,假装崇拜他、爱慕他,诱他动了心,现在又要将他弃如敝履。 连他对她的一下触碰都让她作呕。 他仔细地,认真地看了她半晌,细细打量过她五官的每一丝轮廓。 忽然嗤笑,“放你走可以。” 瞧见她忽然亮起的眼神,季辞心中痛意加剧。 他蹙了蹙眉,眯眼瞧着她,语气里带了丝轻慢: “取悦我。” 他动了动紧到干涩的喉咙,唇畔笑意牵起苍白的弧度: “倘若我愉悦了,兴许就会放你和顾璟舟离开了。” 柳云诗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一张小脸惨白,等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又气得通红。 “你不是爱他么,不是要跟他走么,连这点都不愿为他付出么?” 表兄不善 第57节 季辞挑眉,心中有种报复的快感,“你听,隔壁声音小了,你若不再快些,你的南砚就真的要死了。” 柳云诗紧紧攥住身上的裙摆,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取悦他,是她想的那样么? 见她犹豫,季辞眼底浮起兴味,“当然,你吻我一下,我也可以放你走,但顾璟舟就走不了了,刺伤朝廷命官之事,不可能轻易了的。” 见她动摇,季辞眯了眯眼。 “柳云诗——” 他懒倦地向后一靠,幽深目光睨着她,“想好了,就自己动手。” 柳云诗的眼泪再度流下来,她咬了咬唇,“你会说话算话么?” 季辞猛地攥紧拳,挑了挑眉,故作轻松道: “我还不至于跟你个小姑娘言而无信。” “那……” 柳云诗小声,“能不能不要太久。” 男人闷笑出声,似乎她的这句话取悦了他,“那得看你的能力,你不快着些,你的南砚可要等急了。” 柳云诗听他提起顾璟舟,秀美蹙了起来,犹豫了一瞬,似下定决心般一咬牙,顺着床尾便朝季辞身上爬过来。 季辞压住她解腰带的手,轻佻道: “换种玩法,用嘴。” 他看着那小姑娘愣了一下,紧接着耳朵都红透了,却还是一边掉眼泪,一边顺从地解他寝衣的腰带。 模样屈辱到不行。 季辞视线蓦地变得幽深,眼中涌起狂风巨浪,颈侧鼓起的青筋狂跳不止。 就在她将要解开他腰带的时候,他抬手按住了她。 没有想像中报复的快感。 她连他的触碰如今都觉得抵触,却甘愿为了顾璟舟,对他做这种事。 季辞定定看着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忽然就笑出了声。 提出这种蠢事情,也不知报复了谁,顾璟舟什么都没做,却轻轻松松赢得彻底。 而他……即便到了这一步,还是舍不得柳云诗做这种事。 季辞将手背搭到眼睑上,无奈扯着唇。 屋中的灯燃尽了几盏,阴沉沉的天色瞬间压了进来。 窗外雨下得更大,辟里啪啦打在房檐上,屋内却一室阒静。 “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抬起手看她,落寞的眼底染上一抹自嘲: “你之前对我百般讨好,不就是想要有个栖身之所么?顾璟舟能给你的,我也可以,我可以给你我的所有,如果你要,我还可以……” “季辞!” 听出他的意思,柳云诗面色陡变,急忙出声打断他。 季辞看了她半晌,忽然坐起身轻轻将她揽进怀中,下颌搭在她的颈窝,“别跟他走,好不好?” 他冰凉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这里,很快会有一个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可以给你们娘儿俩最最锦衣玉食的生活,诗诗,别离开我。” “诗诗”两个字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卑微的乞求。 让柳云诗不自觉想起那日,他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脚踝似亲吻般吮吸毒血的样子。 她眼睫微微轻颤,“表哥,从前种种是我不懂事。”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跟他走是么?” “是。” 柳云诗回答得干脆,不给自己一丝反悔的机会。 人只有一颗心,怎么可能爱两个人,她与南砚有婚约,第一个爱上的又是他,便应当从始至终只爱他。 不会也不能再有其他人。 季辞沉默了片刻,一点一点松开了她。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你走吧。” 他的语气透着疲惫,“和顾璟舟一起。” 柳云诗轻轻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莫名有些空落。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回看他一眼。 男人背后的血迹已经渗出一大片,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白,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白。 整个人透着一种死气。 柳云诗心中一阵抽疼,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轻声对他说: “表哥还是尽快找大夫重新包扎一下吧,此后……保重。” 说完后,她不敢在看他,转身快步往门外走去。 手刚触上门扇,季辞的声音再度传来,“出了这扇门,你我就再无瓜葛。” 柳云诗手一顿,然后坚定地推开了门。 屋外的寒风一瞬间刮在她的身上,让她遍体生寒,她环抱住自己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屋内传来季辞吐血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咬了咬牙逼着自己没有t回头。 - 顾璟舟并没有被季辞的人怎么样,方才的打斗声也不过是顾璟舟久等自己不来,想要闯过来,被那些侍卫拦住时的声音。 他自己非但没有受伤,还将正厅拆了个稀烂。 柳云诗被顾璟舟牵着出了季府别庄,一路上他的脸色都黑得可怕。 直到他将她抱上马车,才语气不善道: “他碰你了?!” 柳云诗想起脖间的红痕,别扭地拉了拉衣领,“没有。” 顾璟舟气结,“他……” “顾将军。” 他话还未说完,车外传来别庄管家的声音,“我们大人说,想与你单独聊聊。” “我与他没什么好说!” 顾璟舟不耐烦道。 “我家大人说了,有些话,将军不听,可能会后悔。” 顾璟舟闻言,咬了咬牙,回头看着柳云诗,强压住火气道: “你在这等我一下,若是冷了,再披条毯子。” “好。” 柳云诗压下心中的忐忑,对他笑了笑。 顾璟舟一路走路带风,很快到了方才的院子,一脚踢开季辞房间的门,“有屁快放!” 季辞已经重新换了身衣裳。 见他来,他将药碗放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这才淡笑着开口问他: “她脖颈上的红印看到了么?” “季子琛!” 顾璟舟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半靠的姿势提起来。 季辞掩唇轻咳了两声,苍白到近乎病态的唇角溢出一抹艳红。 他笑看向他,“她忘不掉我,这段经历永远会像那个红印,突兀地存在着。” 他贴在他耳侧,用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着我,跟你欢//好的时候,想起她第一个男人是我。” “你会不会怀疑,她出神的时候是在想起同我的种种,她在你不在的时候,会不会同我在一起,在你们的马车上,穿着你送给她的裙子,被我一件件剥开。” 季辞轻笑,语气凉薄地轻叹,“顾南砚,你和她在一起时候,不会疑心吗?” 第39章 季辞话未说完,顾璟舟已经揪着他的领子又重重挥去了一拳。 血肉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砰”声。 季辞被打得后仰靠在了椅子上,后背的伤口狠狠抵着椅背。 他就这般仰着头,勾着带血的唇角轻笑。 被椅背顶起的胸腔轻轻震颤。 顾璟舟攥着手腕活动了一下,眼神恶狠狠盯着季辞: “你若是敢再碰她一下,我杀了你。” “杀了我?” 季辞凸起的喉结重重滚了滚,坐直看他,“杀了我,那你便永远不可能赢得过一个死人。” 表兄不善 第58节 顾璟舟不屑冷笑,“赢不赢得过,那也得看诗诗心中有没有你。” “不若你去问问?” 季辞挑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气度,睨着他嗤笑,“你敢问么?” 顾璟舟舔了舔齿面,直直看着他,恨不能将他盯出个洞来。 “你不敢问,你怕问了得到的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季辞气定神闲起身,看了眼仍然一脸愤愤然的顾璟舟,摇头讽笑: “还以为你在战场上这些年有了些进步,怎的看起来还是这般不经激。” 顾璟舟神色微动,瞥开眼,凶狠威胁,“你别给我说这些没用的,人我带走,以后你离她远些。” 他在回来前,心中惦念的,除了诗诗就是季辞。 差点死去的那一刻,他除了想到来不及向诗诗表明心意以外,想得最多的,就是表哥若是知道他死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替他报仇。 顾璟舟幼时丧母,父亲又常年在边关,儿时他多是被寄养在季家。 季辞心智早熟,做事沉稳老练。 对于那时候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来说,季辞就像是他的主心骨,闯了祸去找季辞,他总能想办法帮自己摆平。 而季蕴那个时候又太小,所以顾璟舟总是跟在季辞身后,尽管他厌烦自己咋咋呼呼,他还是腆着脸天天缠着他。 后来季辞不再嫌弃他,但也不怎么理他。 再后来,他得知季辞总是学习到深夜没有饭吃,就带着他一起翻墙出去吃馄饨。 季辞虽然嘴上不说,但顾璟舟能看出他对翻墙这种有辱斯文的行为,居然感觉有些新奇。 两人就这般磕磕绊绊,一动一静,倒也从小相处到大。 渐渐的,两人不管是才学还是样貌,都在京城世家中凸显了出来,又因为两人经常在一起,倒是被京中人按上了“上京双绝”的名号。 直到季辞入朝为官,他继承父亲遗志远走疆场,“上京双绝”的称号依旧在京中广为流传,尤其是在闺中女子当中,流传颇盛。 但默契的是,他们二人从始至终,身边都没有过女人。 他是因为已经有了诗诗,而当时他以为季辞是对女人天生抵触。 这么多年,顾璟舟与他几乎什么都分享过,只除了柳云诗。 “倘若你今日来,就是要说方才那些话,那我告诉你,你失算了。” 顾璟舟冷哼一声,“我相信诗诗。” “是么?” 季辞眯眼瞧他,语气拖着,意味深长,“那你怎么不敢正眼看我?” 他轻笑,转身去到一旁,拿过来一个小匣子,“方才不是还气势汹汹么?” 顾璟舟蹙了蹙眉,心中一股无名火往上一拱一拱,但他知道,若是再打下去,说不准就真出人命了。 虽然他现在恨不得弄死对方,但诗诗还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他。 那个小姑娘从小心善,他亦不想她因为他俩斗得你死我活,而太过为难。 顾璟舟强压着怒火,让自己冷静下来,“季子琛,你就只会这点手段么?” 他嘲笑他,“你再如何努力,诗诗心中之人也还是我,我懒得与你废话!” 语罢,顾璟舟转身就要走,季辞将方才拿出来的小匣子横伸到他面前: “替我给她。” 顾璟舟愣了一下,唇畔泛起嘲笑,想都没想,一把挥开: “她不需要!” “你都没看是什么,就这么笃定她不需要么?”季辞慢条斯理道。 季辞的气定神闲总是让顾璟舟觉得心虚。 这两个月,他根本不知道她与他发生了什么,两人又约定了什么,这种失控的感觉很不好受。 就连反驳他,都少了几分底气。 他只能梗着脖子逞能,“她要什么,我都会给她!凡是你给的东西,她都不需要!” 季辞挑了挑眉,收回手,“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只是恐怕她母亲遗物这种东西,你顾璟舟怕是用再多的银子,都买不回吧。” 说罢,他作势就将东西要重新收回柜子里。 “等等!” 顾璟舟面色更黑了,他不自然地回头看一眼,冷哼: “既然是岳母的遗物,我有义务收着。” 他手一摊,“给我。” 原本顾璟舟还以为季辞会再次为难他几句,谁料季辞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将那东西放在了他手上。 顾璟舟看了他一眼,收了东西跨步出了房间。 “哦对了,顾南砚。” 在他出去的时候,季辞的声音轻飘飘传了出来,“除非你将她锁在府中,或者带她到天涯海角,不然——” 男人低头轻笑,“我离她远不远的,不是你说了算的,没准儿,就是她自己找上来呢,你说是吧。” 季辞漫不经心的话音刚落,“光”的一声,一把匕首扎在他眼前的桌旁,离他放在桌上的手只有半指距离。 那匕首扎得极深,半个刀刃都陷在桌面下,还颤着发出“嗡”的声音。 季辞盯着匕首,眼神幽暗地看了半天。 抬头,顾璟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中。 - 顾璟舟出去的时候,比来时走得更快,天色晚了,温度凉了下来,他怕诗诗在马车中等的冷。 她从小就怕冷,每年九月一过,就用上了汤婆子。 天空黑压压地沉着,暴雨落在地上,汇成一条奔流的小河,顾璟舟出了季府大门,握着伞在原地停了一瞬。 顾府的马车安安静静停在朱红色墙边,寒风不时刮过车帘,他的马车中,坐着正在等他的柳云诗。 诗诗此前从未来过京城。 他曾不止一次幻想过,以后娶了她将她接到京城来后的生活。 她会住在他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他的房间里除了冷冰冰的兵器,还会放许多柔软的五彩斑斓的绣线,深夜她会燃一盏灯,等他应酬回来。 或者她会坐在他的马车上,坐在他曾写兵书的桌案前,画画写字。 直到此刻,顾璟舟看着那边的马车,心中才慢慢变得平和,一t种从未有过的宁静缓缓涌了上来。 无论如何,今后他都不会再错过她,他曾幻想过无数遍的,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就要到了。 似是近乡情怯。 他朝着马车跨出的每一步,心跳都快上一分。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盯着眼前的马车皱了皱眉。 他此前从不在意这些外物,但今日一看,他的马车虽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但上面没有一点装饰,黑漆漆一团。 也不像别家公子哥儿,在自家马车前坠个铃铛弄个纱帘什么的,凸显一下雅致。 自己的马车就这么光秃秃的,连棱角都分外坚硬。 他的视线又向下,马车有些高。 他上车一贯不用凳子,不过回头他得让赵淮去准备一个好点的,漂亮的马凳,最好嵌上宝石,雕上花。 不然干脆连马车也一并换了,像玉华公主那样花里胡哨的就行,她们小姑娘都喜欢。 要用带香味的木头,才能配得上他香香软软的小姑娘。 这般想着,顾璟舟眉头才又舒展开,他的诗诗从小在江南那种温柔水乡里长大,来了京城更不能受委屈。 突然思绪一转,他又想起季辞方才说的那些混账话。 舒展的眉头再次蹙紧,他咬了咬牙,决定这次做的马车,定让人加个带锁的门。 想完这一切,他回头朝季府看了一眼,将门口的石墩想像成季辞的脑袋,一脚踹在上面,冷哼一声,大步走去了马车旁。 顾璟舟掀帘进去的时候,柳云诗正捧着一杯茶,眼神盯着虚空发呆。 他蹙了下眉,过去一摸,她手中的茶果然都凉了,连她的小手也冰冰凉的。 他将她的手揣进怀中,不悦道: “都凉了怎么还抱着,不是让你披条毯子么?” 柳云诗眨了眨眼,这才像是回神了一般,对他扯唇笑了笑,温温软软道: “你回来啦。” “嗯。”顾璟舟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柳云诗抱入怀中替她暖着,“我们回家。” 小姑娘安安静静被他抱在怀中,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没像从前一样挣扎,也没瞪他一眼骂他登徒子。 像是温顺,但更多的,像是失去了活力一般。 顾璟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高兴还是生气,只能自己闷闷地消化情绪。 过了良久,他感觉她身上渐渐暖和了些,才将她放开,想了想,还是把季辞给他的匣子不情不愿地递了出去。 “给。” 柳云诗不明所以地接过去,看了他一眼,“什么呀?” 顾璟舟舔了舔唇,“你自己看。” 柳云诗听他语气奇怪,不有多看了他两眼,眨了眨眼,缓缓将手中的匣子打开。 看到匣子里东西的一瞬间,她蓦地一怔,随即眼泪不受控地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表兄不善 第59节 一颗一颗比外面的雨下得还凶。 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支发簪。 顾璟舟原本因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些吃味,一见她哭,其他情绪立刻烟消云散,眼中只有她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心疼地将她揽过来,慌慌张张给她擦泪,哄道: “别、别哭了,好了不哭了,乖,你还有我。” 谁知道他这么一安慰,柳云诗反倒哭得更凶,任他如何哄都哄不住。 柳云诗好似在宣泄似的,不仅对父母伤怀,还将她从季府离开一直隐忍到现在的情绪尽数发泄了出来。 她哭累了,就靠在顾璟舟怀中小声抽噎,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离开前季辞说的那些话和吐血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畔,一直像是堵在她心口的一团棉絮,酸酸的胀胀的,此刻才终于被发泄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匣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疲惫感,和隐隐的空荡。 柳云诗下意识看了眼马车后面。 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但她也知道,她在离季辞、离别庄越来越远。 这几日的生活走马灯一般一一闪过,最后就像书的最后一页被阅览完,“啪”的一声合上。 突然终止在这个雨天。 柳云诗心中发酸,没忍住又开始默默掉泪。 顾璟舟看着怀中泪眼阑珊的小姑娘,见她下意识向后看去的动作,脑中突然浮现季辞说的那句,她心中忘不了他的话。 一阵酸意涌上心头,顾璟舟也不知怎么想的,出声唤道: “柳云诗。” 见她茫然地抬头看自己,不等她反应过来,顾璟舟忽然搂着她,低头强硬地吻了上去。 第40章 “唔!” 柳云诗吓了一跳,下意识推他。 顾璟舟神色黯了下去,非但不松手,反倒还要加深这个吻。 他是第一次吻她,又带着气,毫无章法地胡乱在她的嘴唇上啃咬。 再加上柳云诗的挣扎,顾璟舟莽莽撞撞地,不小心就用牙齿磕破了她的嘴唇。 血腥味进到口腔中,顾璟舟猛地回过神,急忙松开。 对上小姑娘委屈巴巴的眼神,他吞了吞口水,慌忙道歉,“对、对不起,诗诗,我就是、就是……” 柳云诗红着眼嗔瞪他一下,侧过身子抚着唇不理他。 顾璟舟懊恼地挠了挠头,凑过去,举着帕子讨好道: “诗诗,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我给你擦擦,再不然,我、我让你咬回来可好?” “顾璟舟!” 柳云诗听他这不要脸的话,立刻恼了,转过去横眉竖眼地凶他,习惯性想去拧他的腰,手刚伸出去,顿了一下又气鼓鼓收了回来。 不过她不是真的生气,声音又软糯,嗔着瞪过来的一瞬间,眼底漾着秋波,又娇又媚的样子。 顾璟舟霎时呼吸一滞,看着她的模样,重重吞了下口水。 “咕嘟”一声。 即使外面下着雨,柳云诗都听得真切。 她的脸霎时红了个透,瞪了他一眼,小声骂了句“登徒子”,就转过身不看他。 小心翼翼将手中母亲的发簪收好。 顾璟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摸了摸唇,压不住的笑意涌上眼角眉梢。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赶回去,在他的本子上记下来,今日马车上,他和诗诗的第一个吻。 “诗诗……” 他碰了碰她,她躲开不理他。 “诗诗,你看看我,看看你的南砚。” 她还是不理。 顾璟舟没办法了,自己凑过去,一张脸放大到她眼前,“诗诗。” 柳云诗被他的模样逗得没脾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下意识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好说话嘛。” 顾璟舟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一样,在她捏他脸的时候,顺便凑了上来拱了拱,“过几日我进宫听了赏,便带你回扬州去可好?” 柳云诗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起今晨那个人也说要带自己回去的话,霎时感觉有些慌乱。 “到、到时候再说吧,你最近刚回来,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嘛。” 她语气中的慌乱,让顾璟舟也想起了季辞要去江南公办的事,他暗暗撇了撇嘴角,不再提起这一茬。 反倒干脆往柳云诗怀中一倒,抱住她的腰往她怀中蹭了蹭,也不嫌腻歪,嘟囔了一句: “诗诗,我好想你,这一年我快想死你了。” 尤其是每当他营里探亲回来的大头兵,聚在一起讲自己回家见媳妇儿,搂着媳妇儿热炕头的时候。 其它大头兵听完了,都藉着酒意去找军妓或去县城里的妓院。 只有他烦躁地起身回营,最后只能自己解决,再趁天不亮没人注意的时候,拿去河边洗了。 搞得军营里的人都私下里说,别看他们将军上阵杀敌勇猛,实际上在那方面不行得很,气得他想反驳,又无从开口。 只能暗暗发誓,这次回去一定要趁早将诗诗娶回家。 想他一个十九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在一窝子浑话连篇的军营里得有多憋屈。 这么想着,顾璟舟又忍不住往柳云诗身上蹭了蹭,鼻尖全是小姑娘香香软软的味道,这一年来的思念终于得到了舒缓。 只不过……要是没有那些其它乱七八糟的气味就好了。 顾璟舟动作一顿,蹙眉闻了闻,又闻了闻,终于确定就是季辞惯用的沉水香的味道。 他脸色一暗,默默咬了咬牙,然后抬头看向柳云诗。 “怎么了?”他一这幅模样,柳云诗就想笑。 顾璟舟深知如何能让柳云诗心软,故作可怜巴巴地晃了晃她,“诗诗,回去后这身衣裳不要了好吗?” “为什么?” 见她不解,顾璟舟咂了咂嘴,也不好说是因为有季辞身上的味道,想了想说: “就是觉得沾了血洗不净了,今儿我先让她们出去买几身成衣,改明儿我让人来,给你多做些漂亮衣裳,有些京城里时兴的料子我瞧着也不比扬州的差。” “好。” 柳云诗乖顺地笑了笑:“都听你的t。” 顾璟舟眸光微黯,总觉得这次回来,她再不想从前在扬州时那般灵动了。 他的小姑娘这几个月受了那么多苦,他都不在她身边,最后还害得她不得不没名没分地委身于人。 他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假死”,让她为自己伤心。 顾璟舟搂紧小姑娘,发誓以后再不让她受一丝苦。 他只暗暗想了一瞬,神色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趁柳云诗不注意,在她脸上偷了个香。 柳云诗一愣,抿唇低头,耳朵泛上红晕,竟觉得脸颊上的这一触碰,比方才唇与唇的交缠更让人心跳加速。 两人回了顾府后,顾璟舟命人将最大的卧房腾了出来给柳云诗住,又安排了个名叫绿鸢的小丫鬟给她。 那小丫鬟年岁不大,脸圆圆的十分爱笑,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让人光是和她在一起,就忍不住被她的愉悦所感染。 柳云诗知道,顾璟舟是在想着法儿想让自己开心些。 “南砚。” 顾璟舟让人备好了水,自己也打算回去沐浴一番,柳云诗赶在他出门前叫住了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顾璟舟回头,重新走回她身边,打量她,“还是哪里不舒服了?” 柳云诗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算了,没什么。” 顾璟舟蹙眉,“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连我都瞒?” 柳云诗垂眸不语,掐着裙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也不是刻意要瞒他,只是今日早晨她与季辞欢//好过后,没来得及喝避子药。 虽说季辞给她说自己喝过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要喝一副。 但这事总不好对顾璟舟说。 柳云诗想了想,还是决定沐浴完后,问一下绿鸢或者是顾府的管家,等顾璟舟睡了自己再悄悄熬来喝。 见她不愿说,脸上还一副将哭不哭的表情。 顾璟舟轻叹一声,烦躁地扯了扯衣领,“那我不问了,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柳云诗点了点头,听见顾璟舟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她在原地站了半天,亦轻叹了声,转身去了浴室。 直到泡进水中的那一刻,柳云诗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胸中的滞闷和身上的黏腻感一起,被水流涤荡。 今日事发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选择跟顾璟舟回来,也是因为在那时候的情境下,她下意识会选择一个自己更为熟悉与信赖的人。 表兄不善 第60节 但如今想来,与顾璟舟回来,真的是正确的么,她其实有些不确定。 心脏像是被人拉扯着般,迷茫地不知所措。 她笃定自己爱着顾璟舟,但她不能肯定,自己完全不爱季辞。 但人怎么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这本来就是一件惊世骇俗而匪夷所思的事情。 柳云诗抱着膝,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只,只留鼻子以上露出水面,缓缓闭上眼。 感觉脑中思绪乱成一团,压抑的感觉像水流一般重重迫下来。 - 顾璟舟洗澡快,他洗干净身上后,这才浑身爽利地起身穿衣。 出了浴房,小厮顾淮刚好推门进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 “诶诶,准备好了。” 顾淮应下,随即又觑着自家主子,小心翼翼问了句: “公子,您不是有丽贵妃给您的那什么‘羊肠子’么,怎还要避子药?”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枚棋子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顾淮的脸霎时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脸上凸起一个圆坨,火辣辣得疼。 他哀嚎一声,急忙去看自己主子的脸色,见他面色黑沉,这才知道,自己这次的玩笑开错了。 “还不滚下去烧水!” 顾璟舟怒道,这一日憋得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四周看了圈,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就要朝顾淮扔,顾淮“嗷呜”嚎了一嗓子,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顾璟舟冷哼一声,放下镇纸继续穿衣裳。 “顾淮那小子又怎么惹老大了?”顾璟舟穿好衣服的时候,程宿推门进来。 顾璟舟睨他一眼,没说话。 “将人接回来了?” “嗯。” “那主子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人还愿意跟你回来。” 程宿想笑不敢笑,约莫知道,人虽然带回来了,但是估计自家主子是在季大人那里吃瘪了。 顾璟舟白他一眼,“你懂个屁!让开!” 他掀开程宿,气冲冲往外走,临到门边,又转回身对程宿道: “我这府中的人,你再给我叮嘱一遍,若是谁敢再乱说话,我拔了他的舌头!李氏和顾锦瑶,就是他们的下场!” 顾璟舟平日里待人随和,也不拘小节,但真正生气起来,浑身的杀气让人隔着老远都觉得遍体生寒。 此刻见他冷沉着一张脸,便知他是动了真格。 程宿神情一肃,极为有眼力见的飞快应了声“是”。 顾璟舟从房间出来,本来还辟里啪啦弄出不小的动静,结果经过柳云诗房间时,瞧见房中亮着的灯,他又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原本脸上的怒意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她沐浴一般。 他轻手轻脚绕过她房间门口,来到厨房。 厨房中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顾璟舟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进去。 他来到灶台边,看着灶台上砂锅里“咕嘟咕嘟”烧开的水,和旁边泡着的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将药捞出来,一股脑倒进砂锅中。 又蹲下身子,往灶台下添了些柴火,起身一边搅拌,一边等水烧开。 火滚后他又关了半扇灶,待到火变成文火,盖上盖子,看了眼沙漏,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许是常年在外征战经常自给自足的缘故,他在厨房忙活起来游刃有余,丝毫看不出半点儿养尊处优贵公子的模样。 灶旁有些热,红艳艳的火光跳跃着,灼得顾璟舟身上除了一层薄薄的汗。 再加上砂锅上咕嘟嘟翻滚的水汽聒噪,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得格外烦躁。 凭什么啊! 顾璟舟想发火,又觉得委屈。 凭什么他季辞吃干抹净了他的人,最后还要他在这么潮热的天坐在这煎避子汤! 他还要亲自看着火候,避免旁人不上心。 可偏偏那人是诗诗,他既不能发火,也不能眼不见为净。 顾璟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好想杀人,现在能不能给他几个敌人让他杀一杀。 或者干脆冲回季府别庄,把那个半死不活的玩意儿弄死算了。 锅中的水越来越沸腾,掀着锅盖,水蒸气带着更多潮热向周围四散,贴上顾璟舟的额头和鼻尖。 顾璟舟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突然猛地站起来,提起手边的匕首就要往外冲。 忽然,他一抬头,视线刚好落在柳云诗房间的窗户上。 那窗户上映出一个妙曼的身影,似乎是在妆台前擦发。 少女的腰肢纤纤,不盈一握,不紧不慢的动作格外好看,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一般,温婉恬静。 顾璟舟只看了一眼,心中所有的火气又都熄了下去。 他舔了舔唇,从暴躁的老虎变成了温顺的小狗,重新做回灶台前,添了根儿柴火。 然后单手托腮,神色怔怔地看着火焰发呆。 片刻后,唇畔不自觉扬了起来,隐隐还有几分得意。 那又如何,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那半死不活的玩意儿能么?恐怕今夜寒窗冷夜,吐血吐到死吧。 第41章 夜色阑珊,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屋外房檐上低落的水滴,打着缓慢而有节奏的节拍,衬得房间里更为寂静。 宽敞清雅的房间中,一灯如豆,白衣青年身披青色长衫坐在书案前。 即便被暖黄色的光映着,依旧能看出他面上的苍白,唯独两靥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一阵湿冷的寒风吹过,烛火轻轻晃动,书上的纸翻了几页,季辞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些么?” “是。” 贺轩看了眼陈深跑去关窗的背影,从旁边案上倒了杯热水递给季辞: “主子,夜深了,您身体虚弱,不若今日早些歇息。” “知道了。” 季辞喝了热水,苍白的脸上终于稍微带了点儿颜色。 他又随手翻了几页,叮嘱道: “柳家这案子,还得盯紧了查。” 他手指在书册上划了几道,“可以从这几个人入手,还有柳裕昌夫妇生前遗物,虽说被柳家其余几房变卖了不少——” 季辞停了下来,没忍住又是一阵轻咳,他将手中咳出的血用帕子擦拭,面色平静地继续道: “但切记其中有一样t,柳夫人有个记载自创绣法的本子,让我们的人尽快找到,诗诗她……很重视。” “是。” 贺轩神色动了动,一惯沉默寡言的男人忍不住开口劝道: “主子,这些事我都会亲自盯着,您请放心,但您的伤实在太重,这几日还是好好歇息为好。” “嗯。” 季辞颔首,将书册又仔细看了看,见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这才放下,“陛下那边,回禀了么?” “回禀了。”贺轩道: “就说您在出城路上遭遇了匪人袭击,目前匪人已经尽数剿灭,陛下准允您回来歇息,一月后再下江南。” “好。” “主子——” 季辞刚被陈深扶着站起身,门外管家轻敲了下门,“宫里的王公公来了。” 季辞咳了一声,手中将方才带血的帕子放到显眼的位置,和贺轩对了个眼神,才道: “请进来。” - “南砚……” 柳云诗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和托盘上放的一小碟蜜饯,嘴唇轻轻翕动,唤了声顾璟舟的名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顾璟舟别开脸去,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趁热喝了没那么苦,这药我问过大夫,不会伤身子的。” 柳云诗垂眸默了一瞬,接过来,哽咽的应了声“好”,就将那药碗端起来拧着眉一饮而尽。 从来吃药怕苦的小姑娘,这次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 表兄不善 第61节 顾璟舟看着不由又心疼。 待她将药喝了,也顾不上心里的别扭,急忙捻起一颗蜜饯喂给她,又难得细致地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渍。 然后顾璟舟也不知道是今日被季辞气的,还是第一次这般单独同柳云诗待在一起紧张的。 总之他看着柳云诗红艳唇角的深色药渍,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以后跟我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喝这种药的。” 这话一出,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连气氛都变得诡异。 一开始顾璟舟还未反应过来,待他替柳云诗擦了唇角,一抬头发现柳云诗微红的面色和因为紧张而不停轻颤的眼睫。 他怔了一瞬,霎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中的歧义。 “我、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做避……呸!我意思是我以后不会让你吃一点点苦的,不仅是这、这个,旁的药也不会让你吃,我会把你照顾好,不让你生病。” 绿鸢和一众下人,早在刚才沉默的时候就悄悄退了下去。 柳云诗瞧着顾璟舟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一暖,几个月来漂泊无依的生活,似乎在此刻才终于安下了心。 顾璟舟是她从小到大的旧识。 在经历了柳家出事,她如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赶出来,又一路艰辛逃到京城来这些事后。 他还能在她身边,两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对柳云诗来说,是一件弥足珍贵的事情。 珍贵到她愿意付出全部,珍贵到她愿意抛下一切,包括也曾给予过她瞬间心动和温暖的季辞。 柳云诗眨了眨酸涩的眼,主动上前,伸出柳枝一般细软的藕臂,轻轻柔柔环住了顾璟舟的腰。 顾璟舟刹那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突然噤了声,僵在了原地。 柳云诗轻笑,趴在他胸膛听着这个少年将军有力的心跳声,轻轻道了句: “南砚,谢谢你还肯对我好。” 顾璟舟胸腔动了一下,似乎是滚了滚喉结,然后柳云诗听见他胸前震颤,闷闷地说: “傻不傻,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 “这么多年,京城中对我表白心迹的姑娘那么多,我都始终为你守身如玉,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么?” 说到这些,顾璟舟似乎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骄傲道: “你都不知道,她们有多喜欢我,我只要一回京城,那些绣帕、护膝、荷包什么的就没间断地往顾府送,不过我一样都没收,那些都丑死了,没有诗诗给的好。” “咦?” 柳云诗被他方才的话逗笑了,忍不住压着笑意故意逗他,“那你快给我说说,她们除了送你东西,还对你做什么了?” “她们啊,她们……” 顾璟舟啧了一声,刚准备给柳云诗讲,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低头看了她一眼,“诗诗,我怎么感觉,你在给我挖陷阱。” 柳云诗轻笑,从他怀中起来,“为什么呀?” 顾璟舟仔细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她的笑有些不怀好意,他哎呀一声,打横将柳云诗抱起: “不说旁人了,那些人一个都没记住,连名字和样貌都不知道,说她们干嘛,咱们说说咱俩的事吧。” “顾璟舟。” 柳云诗揽着他的脖子,在他怀里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顾璟舟脚步一顿,低下头看她,“怎么了?” 他的话音刚落,柳云诗忽然扒着他的脖子,凑到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笑道: “还你在马车上咬的。” 顾璟舟脑中像是忽然炸开一团烟雾,懵懵的什么也不知道了,整个人像是埋入了水中,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过了半天,他舔了舔自己的唇,才察觉到唇上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怀中眼神澄澈的小姑娘,重重吞了下口水,然后低头“诗诗,可以么?” 柳云诗面颊绯红,嗔他,“不可以。” 顾璟舟闷笑一声,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柳云诗有一瞬间的推拒和迟疑,顾璟舟顿了一下,假装没察觉到。 他吻得极其小心翼翼,一开始只敢在她柔软的唇上厮磨,最多将她的唇瓣含进口中,用舌尖描摹。 渐渐地,他不满足于只是唇瓣的纠缠,试探性地伸出舌头,顶了顶她的唇。 柳云诗柔软的唇被顶开,顾璟舟感觉她似乎伸出那片香软的丁香小舌在邀请他进入。 顾璟舟呼吸骤然一沉,紧走两步将柳云诗放在床上,自己翻身压了上来,同时大舌探进她的口中,迫不及待找到方才那片撩拨他的香软小舌,狠狠逗弄吮吸。 柳云诗被他弄得有些痛,唔了一声,蹙眉推他。 顾璟舟松了些力道,依依不舍地放过她的小舌,转而认真仔细地舔舐她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宣布领地一般。 不同于季辞的吻,顾璟舟的吻更灼热、更凶狠,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小心和虔诚。 柳云诗被他吻得有些窒息,口液从两人交缠的唇角兜不住地流出,又被顾璟舟侧首吸了回去。 吮吸发出的水声和渍渍声让柳云诗不禁面红耳赤。 她推了推他,“口水你都吃,脏不脏。” 顾璟舟一边粗重喘着,一边咂了咂嘴,像是饮了甘露一般,“不脏,好甜。” 说着,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哑声道: “诗诗的水都甜。” 柳云诗一僵,心跳莫名加速,随即脸颊上像是突然着了火,两靥晕红。 她推了推他,婉转的嗓音含着一抹娇羞: “你都是在哪学的这些浑话。” 顾璟舟当然是在军营中学的,他方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怕柳云诗会嫌弃他下流。 结果他欣喜的发现,对方果然如他们所说,并没有生气,反倒似乎一副更为动情的表情。 顾璟舟心中窃喜,决定回去把程宿给他的那本《荤话宝典》重新翻出来。 柳云诗见顾璟舟变换的神情,就知他心中没装好东西。 她又用力推了推他,嗔道: “下去,你太重压到我了,还有,以后这些荤话不许再说了。” “啊?”顾璟舟丧着一张脸,埋在柳云诗颈窝里哀嚎,“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他呼出的气弄得柳云诗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推他,“你快下去,压到我头发了。” 顾璟舟闻言,急忙抬头,松了松压着的胳膊,正要起身,结果视线一转,他又停了下来。 柳云诗见他突然直勾勾看向自己,有些不解。 然而还没问出口,身上压着的少年忽然再度俯下身来,侧首在她脖颈处重重一吸。 酸麻的感觉直冲头顶,柳云诗连脚尖都下意识绷直了,一双手紧紧攥住顾璟舟的衣襟,口中溢出娇吟。 顾璟舟吮吻了几下,末了,抬头前又轻轻咬了一口。 柳云诗疼得浑身一颤,见顾璟舟盯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左右看了看,面露满意之色: “这才好看。” 柳云诗垂下眼帘,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位置,是下午离开季府前,季辞吮吻的位置,他重新盖上了他的吻痕,然后还留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顾璟舟下床,扶着柳云诗靠坐在床上,他则坐在床边的兀凳上看她。 柳云诗被他t看得不自在,推了推他,“你快回去睡觉吧,在这看着我做什么?” “诗诗,下个月我们就成婚吧。” 顾璟舟没回答她的话,反倒说出这么一句令人有些猝不及防的话。 柳云诗迟疑了一瞬,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 同样的话,那人也对他说过。 她垂眸绞着手指,“我……” “诗诗,虽说你我只有口头婚约,甚至都算不得婚约,是两家母亲的玩笑话,但我从小就认定了你会是我未来的媳妇儿,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顾璟舟将柳云诗的小手握进掌心,温热瞬间顺着他的掌心传了过来。 柳云诗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越挣扎着想说,另一个人的面孔便在她的脑中越清晰。 他温润如玉的眉眼,他苍白吐血的模样,他搂着她温柔说话的样子。 “我……”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 察觉到她神色不对,顾璟舟在她开口的时候打断了她,似乎也怕她说出的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将头低了一瞬,然后重新抬头,笑看向她,“那至少,现在我还是你的青梅竹马不是么?是你最最亲近的人不是么?” 柳云诗定定看了他片刻,眼泪忽然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她边抹眼泪,边哭: “南砚,对不起,对不起……” 她口中胡乱道着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但看着顾璟舟那双眼睛,她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他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她,但她却装了别人。 顾璟舟七手八脚地帮她擦泪,哄她: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道什么歉啊傻姑娘,你若是……若是真的觉得亏欠我,你就多爱我一些就好了。” 柳云诗被他抱在怀中,闻言重重点头,闷闷道: 表兄不善 第62节 “好。” 她从他怀中抬头,“对了,你的伤口……” “不碍事的。”顾璟舟不在意道。 刚说完,他顿了一下,忽然蹙眉哎呦一声。 柳云诗吓了一跳,眼泪彻底收了回去,紧张蹙眉,“怎么了?” “伤口疼。” 顾璟舟捂着腹部,微微弯腰,“似乎伤口又崩开了,需要换药。” 柳云诗见他痛苦的模样不似作假,心中一急,急忙就要下床去找大夫。 顾璟舟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来不及了,大夫今日告假回家了。” “那、那怎么办?我去叫顾淮。” “顾淮拉肚子病倒了。” “程宿……” “程宿回家找媳妇儿了,绿鸢睡下了,王管家去带着全府的下人出去采办东西了。” 顾璟舟呲牙,见她还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只好自己开口: “要不……你帮我上药。” “可我不……会。” 柳云诗刚开口,忽然想起顾璟舟的“前科”。 她蓦地顿住脚步,视线下移对上顾璟舟的视线,果然见他似心虚一般,一般龇牙咧嘴地“哎哟”,一边将视线移向别处。 柳云诗压了压唇角,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去端来一旁的药箱,坐到顾璟舟身前,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温柔地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故意担忧道: “你忍一忍,我先帮你把腐肉清掉,可能有点疼。” 顾璟舟吞了吞口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突然觉得伤口好像自己长住了。” 顾璟舟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顾淮的声音,紧跟着的,还有王管家和一个下人的声音,“主子……” 柳云诗拿着小刀,对顾璟舟挑了挑眉,“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璟舟嘿嘿笑了两声,尴尬道: “是、是挺快。” 说完,他黑着脸沉声道:“说,什么事?” 门口的王管家吓了一跳,停了好半天,才继续颤巍巍小声道: “宫、宫里的王公公来了,说是陛下即刻宣您入宫,商议……商议季大人今日被山匪袭击一事。” 顾璟舟听门外的王管家说完,脸色更黑了。 他咬了咬牙,本想骂一句他季辞死活管他屁事。 但碍于柳云诗和王公公都在,他又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黑着一张脸起身,顾璟舟看了看柳云诗,又委屈又不情愿道: “那今夜你先睡,不必等我了。” 他就知道,那狗东西定没这么安生,不就是怕今夜他和诗诗发生点什么么。 思及此,他又忽然转过去看向柳云诗,眼珠子转了转,将自己脖子凑过去道: “诗诗,你也给我吸一个吧。” 第42章 柳云诗盯着眼前顾璟舟的脖颈懵了半天,才诧异地问了句: “吸什么?” 顾璟舟又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脖子,“吻痕啊。” 他见她不为所动,过去抱住她,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让柳云诗红着脸,在他脖颈上轻轻吮了一下。 顾璟舟拿着铜镜左右看了看,总觉得颜色太淡。 他默默放下铜镜,看向柳云诗,犹豫半晌也没敢再开口,只好磨磨唧唧道: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不必等我。” “好。” 顾璟舟出了房间,顾淮、王管家和王公公都在门口候着。 一见他出来,王公公立刻上前行礼,“劳烦将军深夜进宫。” 顾璟舟亦颔首,温声道: “公公客气,为陛下效劳,没什么劳烦一说。” 几人说着,脚步路过顾璟舟自己的寝房,他脚步一顿,对王公公说: “还请公公稍等片刻,容顾某去换身衣裳。” 王公公点头,“是。” 顾璟舟面色淡然地对他略一颔首,神色平静地转身进屋,在顾淮要跟进来的时候,他出声拦下: “你不必跟着,我自己换即可。” 说罢,转身进了屋。 房门刚一关上,顾璟舟脸上的淡然瞬间分崩瓦解。 他匆匆将门栓从里面插上,左右看了看,在桌上寻到一个一指粗、一段封口的竹制笔套,然后将蜡烛靠近笔套烤了烤。 待到笔套中充满热气,顾璟舟对着镜子,将笔套吸在柳云诗方才吮过的位置上。 过了半晌,他“啵”的一声拔下来,原本浅淡到几乎没颜色的吻痕,乍然变成了深红色。 他对着镜子满意地看了看,这才不紧不慢去后面寻了身衣裳换上。 于是在深夜朝中几名重臣围在御书房,与陛下讨论京郊山匪之事的时候,顾小将军踏着春风得意的步伐姗姗来迟。 一贯衣衫收束齐整的男人,今日难得穿了件敞领的长衫,还刻意将衣领拉下来些。 御书房里辉煌的灯火,明晃晃映着他颈上的红痕。 当夜参与讨论的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知道了顾小将军这是刚从小娇娘的榻上爬起来的。 当然,这些人当中,也包括后来赶去季府报信的贺轩。 …… “主子不担心么?” 贺轩将今夜看到的说给季辞听,却见他听完后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太多反应。 季辞翻过一页书,“你说,他那吻痕颜色很深?” “对,是挺明显的。” 季辞嗤笑,“顾璟舟本身肤色不算白,若是在他的皮肤上都能显出深色,那诗诗得多用劲儿。” 贺轩有些不明白。 季辞却好似心情极好一般,放下手中的书,耐心替他解释: “诗诗不是能那般放得开的人,而顾璟舟越是这般做,那就只能越是说明——” 他的手指轻点在桌面上,发出“哒哒”两声,才轻笑着继续说道: “说明他们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讽笑,“虚张声势罢了。” 贺轩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季辞问他,“明日那人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贺轩应道:“但顾将军能信么?” “不信。” 季辞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折子上写了什么,慢声道: “但他信不信,只要心中埋下顾忌的种子,便会有所束缚。” 他将写好的折子递给贺轩,“明日早朝帮我呈给陛下,既然咱们的顾小将军回来了,京郊的匪患不得替陛下分担一下。” 贺轩低头去瞧,只见季辞将自己“遇袭”的几处地点都标了出来,而那些位置,都是山路崎岖且距离京城较远的位置。 一来一去连同剿匪,估摸着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偏偏剿匪这件事,是陛下听他遇袭后,主动提出来要派镇西大将军去的。 他不自觉抽了抽嘴角,看着自家满肚子黑水的主子,应了声“是”。 季辞放下笔,走至窗边,神色幽深地抬头瞟向远处漆黑的夜幕。 下了一整日的雨,晚上的时候雨停了。 此刻月亮缓缓从云间露出,白霜一般照亮地下湿漉漉的水潭,檐上的水t滴滴上去溅起一圈涟漪。 顾璟舟回去的时候已是寅时。 他悄悄溜到柳云诗房间看了一眼,见她半靠在床上睡着了,想是等自己等的,心中不免有欢喜又心疼。 顾璟舟脱了一身潮湿的外裳,轻手轻将她抱着躺好,想了想,自己亦上床来,侧身搂着柳云诗躺下。 那小姑娘似有所感一般,动作熟练地往他怀中凑了凑。 顾璟舟看着睡着时候软软糯糯的自己的姑娘,心中发软,忍不住凑过去。 表兄不善 第63节 然而唇刚落在她的额头上,他动作一僵,脸色霎时黑了下来。 只听见小姑娘那张红艳的小嘴中,迷迷糊糊唤了声“表哥”。 顾璟舟离远些,视线晦暗不明地落在她脸上。 偏生那姑娘睡眼恬静,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丝毫不知自己梦境中,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唤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好半晌,顾璟舟才压住自己想要将她吻醒的冲动,低叹一声,将她的脑袋重新压回胸口,在她耳畔恶狠狠低语: “柳云诗,你若再敢唤一声表哥,我现在立刻就将你扒光。” 他的动作和语气似乎让她极不舒服,柳云诗蹙眉推了推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别闹”。 顾璟舟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停了片刻,就听她含娇带嗔地补充了一句“南砚”。 他哼了声,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小声道了句“这还差不多”,重新将她搂进怀中,满足地闭上了眼。 翌日柳云诗起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睡眼惺忪地盯着陌生帐顶看了片刻,才记起昨天发生的那些事。 柳云诗轻叹口气,刚准备起身,余光一扫忽然看见身旁躺着个黑衣男人。 她猛地被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清顾璟舟的样貌,这才抚着急速跳动的心口,戳了戳他的脸颊。 顾璟舟似是当真累极了,连眼都不睁,攥住柳云诗作乱的手,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拉,口齿不清地哄道: “好诗诗,再陪我睡会儿,待会儿我醒了带你逛街买衣裳。” 顾璟舟常年习武,身材十分健壮,胸膛又硬又烫,壁垒分明、肌肉突出。 柳云诗被迫趴在上面,视线自下而上观察他。 日光落在他浓黑卷翘的眼睫上,轻轻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下眼睑上,紧接着是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而锋利,再然后是微微抿起的唇。 相比季辞薄而淡的唇,顾璟舟的唇颜色更红,虽也是薄薄的却有些恰到好处的肉感,唇珠微微翘着,瞧起来没那么薄情。 他的下颌线也十分好看,少年如今趋近成熟,一夜未打理,下巴上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柳云诗笑着用另一只手蹭了蹭他的胡茬,痒痒的,有些扎人。 她的视线再向下,是他凸起的好看的喉结和喉结旁边的吻痕。 柳云诗的视线落在那个吻痕上,眨了眨眼,随即轻轻颦了眉。 这个吻痕怎么看起来比昨日她弄上去时候要深得多,看起来还……圆圆的一圈。 季辞曾经也在她身上留下过吻痕,她知道,吻痕在第二天并不会加深,反倒有些轻的,第二日就看不出来了。 她昨夜吻得轻,此刻她吻得那一片已经没了颜色,如今他的脖子上只剩一个圆形的红色。 柳云诗心中好奇,忍不住凑近些看了看,又上手去摸了一下。 顾璟舟被她弄得有些痒,歪着脑袋挠了挠,重新将她搂住,语气低哑惺忪地问: “睡不着了么?” 柳云诗收回手,从他的胸膛上下来,小声道: “没有,你睡吧,我也再睡会儿。” 顾璟舟连日来从边关疾驰回来,唯一也就是在北崇关那晚休息了一夜,回来后这两日也未怎么休息。 其实按说他从前行军打仗几日几夜不眠不休都是常事,再加之他年轻气盛,根本不会这么疲惫。 只是这两日柳云诗的事实在让他情绪波动太大,此刻人终于被他搂在怀中,心中一下就松快了,不免也就犯起了懒。 柳云诗知他辛苦,轻轻拍打他的手臂。 不一会儿顾璟舟翻了个身,面对她,将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柳云诗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得手,他的手太大,她的手又细又嫩,对比十分明显。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季辞那双手。 虽说顾璟舟的手也很好看,修长宽大,然而季辞的手确实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手,干净、白皙、文气,隐隐的青筋带着些清冷的进攻性。 总是不疾不徐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把玩。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季辞了,柳云诗急忙回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轻微的声音吵醒了身旁的男人,顾璟舟朦朦胧胧睁眼,瞧见她的动作,一怔,随即清醒了过来,抬起上半身看向她,严肃道: “怎么了?可是睡多了难受?都怪我让你陪我睡这么久……” “没有!” 柳云诗见他自责,自己心中更内疚,急忙打断他,“没有,我恰好也累了,刚刚睡醒。” 见他不信,似还要再问,她急忙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挤了挤,让他没法好好说话,撒娇道: “好啦,你别想那么多了,我……我有些饿了。” 顾璟舟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滴漏,见已经快到午时,急忙从床上坐起来: “走吃饭,今日带你去我从前对你最提起的那家酒楼吃。” “好。” 柳云诗跟着站起来,却发现顾璟舟仍坐在那里没动,她不禁疑惑,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顾璟舟面色微赧,从旁边扯过薄毯盖在腿上,“你先去换衣裳,我随后就来。” 柳云诗顺着他的动作向下看了一眼,霎时就明白了过来,季辞早晨起来也会这样,她一开始还不知道,听他讲了才知晓。 季辞给她讲的时候,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地就像一个正在上课的夫子,偏偏说出的话和作出的动作却让人格外面红耳赤,所以柳云诗记得特别清楚。 她微微转过脸去,小声对顾璟舟道: “那我先去了,你……弄好了再过来。” “嗯。” 顾璟舟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若是平日里不去管它,它自己便会慢慢平复下去,但现在柳云诗就在自己面前,他不纾解只怕会一直顶着这幅模样。 看她匆匆逃离的背影,顾璟舟无奈叹了口气,自己解了衣袍动起手来。 等顾璟舟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柳云诗已经洗漱完,又喝了碗清粥垫了垫肚子,此刻正站在兵器架前打量那一排兵器。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脸颊发热,“你弄好了。” “嗯。” 顾璟舟也有点不自在,应了一声,过去牵住她的手: “这些兵器今日回来我挨个给你讲,你若是想看,我还能练给你看,咱们现在先去吃饭,不然让你饿肚子了。” 他拉了拉她,见她站在原地不走,顾璟舟不禁蹙眉,“怎么了?” 柳云诗面露尴尬,犹豫了半天,才指了指自己脖子侧面,问顾璟舟: “你那个圆圆的……吻痕不用遮一遮么?” 圆圆的…… 顾璟舟略一琢磨,面色倏然一变,耳朵浮起微微的红。 他早上起来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想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可是这件事又不好同她解释,显得他唧唧歪歪得耍心眼。 顾璟舟强忍尴尬,掩着唇轻咳一声,认真道: “你说的对,那我去换身衣裳。” 第43章 两人先去酒楼吃了些午饭。 若非柳云诗拦着,顾璟舟恨不得将酒楼所有菜式都给她上一遍。 用完膳后,顾璟舟又命人特地打包了一份玫瑰酥给柳云诗带回去,让她晚上当夜宵吃。 柳云诗捏了捏他的手,嗔道: “你要是这样把我喂下去,我用不了十天半个月的,就吃胖了。” 顾璟舟笑着回捏她的手,凑过去在她耳畔道: “吃胖就吃胖,我抱起来才有手感。” “说什么呢?!” 柳云诗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顾璟舟笑声愉悦,过来拉住她,将人哄了半天。 他牵着她,两人沿着酒楼后面的河堤一边散步一边往不远处的成衣铺子走。 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他二人,偶尔还有些对顾璟舟打招呼行礼的公子,柳云诗觉得别扭,想要松开他,不料却被他在袖子下攥得更紧了。 柳云诗蹙眉,刚想说话,就见对面走来两个年轻公子哥儿,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忽的僵了一下。 “季蕴……” 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她都险些将他忘了。 季蕴显然也看见了她,t却只是用蔑视的视线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少年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鄙视和嘲讽。 顾璟舟脚步一顿,将柳云诗拉至身后,横臂挡在季蕴身前,冷声道: “狗眼睛不想要了,就挖出来。” 柳云诗拉了拉顾璟舟的衣角,“南砚,算了……” “少在这假惺惺装可怜!” 季蕴听见她的声音,怒看向她,瞧见她被吓得一激灵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既而又慢慢被愤怒和失望所代替。 “从前你就是这般模样,将我和我哥耍得团团转,怎么,如今我哥就快要死了,你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