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节 本书名称: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本书作者:折枝一桂 本书简介: 满京城皆知,恭亲王家的小郡主萧婧华痴恋陆家陆埕,那般张扬的主儿到了陆埕跟前,乖得像只无害的兔子。 哪怕陆埕办公归来,带回一女子,风流韵事传遍了整座京城,只要他一句解释,萧婧华仍对他痴心不悔,一片真情。 直到那夜,那女子缠绵病榻,送来一封血书,萧婧华第一次见到陆埕向来清冷的面上露出慌乱的神情。 她含着泪命令陆埕不准走。 可他却冷漠地道了声“人命关天”,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丝毫不曾忆起,那日,是她母妃的忌日。 萧婧华眼里的光倏然破碎。 终于明白,她付出十年的真心,在陆埕眼里不值一提。 伤心绝望后,萧婧华擦干眼泪,幡然醒悟。 她是整个皇室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金尊玉贵的琅华郡主。 一个男人而已,扔就扔了。 …… 起初,陆埕以为萧婧华在耍小性子。 直到郡主名誉受损,他上门提亲却被拒之门外。 陆埕才意识到,她真的不要他了。 后来,北夷三王子点名要琅华郡主和亲。 陛下不舍郡主远嫁,特为她比武招亲。 陆埕站在台上,紧紧盯着那道人影,任由拳头落在身上,疼痛袭遍全身。 他废了半条命换来与萧婧华的婚事,可新婚之夜,当他满怀欣喜揭开盖头时,见到的却是一张冷淡到极致的脸。 姿容极盛的新娘冷漠道:“此间事了,你我和离。” 陆埕颤抖着收回手,声线发抖,“好。” 萧婧华意外瞧了他一眼,终于肯给他个好眼色。 可天真的小郡主不曾看见,他掩在长睫下翻滚的执拗。 有些事,错一次便够了。 他绝不可能再错第二次。 阅读指南: 1、本文架空,全是作者胡扯,勿考究; 2、男女主非完美人设,各有各的缺点; 3、女主被亲人宠着长大,没吃过苦头,前期恋爱脑,中后期会成长; 4、不换男主,1v1双处,男主从始至终只喜欢女主; 5、文笔小白,弃文不必告知; 6、段评已开,无要求。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萧婧华,陆埕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追妻火葬场了 立意:爱需要沟通。 第1章 满屋红绸似火,龙凤红烛火光正盛,夜风忽至,吹得烛火摇曳不止,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变换。 新房内人影幢幢,个个眉梢带笑,喜悦中隐含得意,叽叽喳喳得如同夏日树荫下赶不走的蝉,徒增厌烦。 大红色的床幔下坐着一道人影。 新娘一身凤冠霞帔不掩曼妙身姿,姿态端庄优雅,自有一股凛然傲气,似白雪覆盖,不弯一寸的寄春君。 她神色冷漠地听着周边人喜气洋洋的恭维道喜声,眉眼分毫不动,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嘈杂欢笑声中,压抑的啜泣准确无误地传入她耳中。 新娘眸光流转,问:“你哭什么?” 女声伤心道:“奴婢、奴婢……” 话未尽,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踉跄的身影闯了进来,从杂乱的脚步声听来,应是喝了不少。 “哎哟,新郎官来了。” “喝了这么多,待会儿可怎么入洞房。” 妇人们的打趣令盖头下的脸越发冰冷。 她听着一连串的脚步声离开,听着身侧侍女欲要上前,却被人带离的动静,听着喜娘让新郎掀盖头的笑音,听到有人走至她身前。 即便隔着盖头,冲天的酒气依旧朝她压下,少女不适地蹙起眉。 男人的呼吸粗重急促,紧张又期待,“郡主,我终于将你娶进门了。” 火红的盖头被掀开,少女眼前骤亮,她不适地别开眼,避开刺目的灯光。 须臾,她正眼,冷漠地瞧着身前之人。 那人朝她伸手。 “啊!” 萧婧华猛地坐起,鬓边汗水淋淋,目光虚而无实,显然尚未清醒。 脚步声匆匆而至,有人进屋来,随着珠帘荡起连串的清脆声,少女停在她床榻边,关切道:“郡主可是魇着了?” 视线移至来人,萧婧华盯着她的脸瞧了片刻,眸光渐渐清明。 “没什么。”她摇头,纤细十指揉上太阳穴,“做了个奇怪的梦。” 箬竹抬手,替萧婧华揉按,好让她舒适些,随口问道:“什么奇怪的梦?” 有人为她代劳,萧婧华心安理得地收了手,长睫微敛,蹙眉回忆梦中的一切。 她梦到,她成亲了。 可奇怪的是,在梦里,她并未感受到丝毫喜悦,反而是满心的烦躁与不耐。 忆起那张看不清容貌的脸,她张唇小小“啊”了一声。 难不成,梦里的新郎官,不是陆埕? 这念头一起,萧婧华立即在心里连呸三声。 她与陆埕相识十余年,情窦初开时一颗心便挂在了他身上,除了他,这辈子她谁也不嫁。 这般便显得这梦好生奇怪。 但梦毕竟是梦,萧婧华只稍稍犹疑片刻,便将此事放下了。 抬手示意箬竹停下,她双手撑在榻上,轻轻一跃,灵巧落地。 春日尚寒,但地上铺着羊绒毯,即便是光脚也不会冷。 箬竹朝外唤了一声,立即有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可见训练有素。 梳洗过后,萧婧华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芙蓉面。 绸缎般的青丝散着,双眉微弯如新月,一双极为标准而漂亮的丹凤眼,眼型细长,内勾外翘,抬眼看人时眼尾微微上扬,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璨若星辰,含着无意间流露出的高傲。 她五官生得极好,明媚似朝霞,轻轻一笑,满室生辉。即便一身雪白里衣,也掩饰不住通身的尊贵与矜傲。 箬竹俯身问:“郡主今日想戴哪支?” 萧婧华瞥了眼妆奁内数只精致昂贵的金钗玉簪,随手一指,“就它吧。” 箬竹顺着她的目光探过去。 那是支羊脂玉簪子,刻着说不出名字的花,花瓣轻薄而精致,花心点缀着黄紫二色,瞧着很是别致。 是陆大人赠予郡主的及笄礼。 十指轻巧地绾起萧婧华柔顺的发,将那簪子插/入鬓中,箬竹好笑道:“郡主消气了?” 萧婧华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幽幽道:“他人又不在跟前,我便是再气又有何用?” 前阵子,她邀陆埕赏景,那人答应的好好的,转头便离京公办,导致她白白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气得萧婧华回来便哭了一场,放了狠话,道是再也不理会陆埕了。 但她身边的人都知晓,这不过是气话。 望着萧婧华精致的侧脸,箬竹暗自叹气。 她家郡主乃是恭亲王独女,一出生便被陛下封为琅华郡主。不说待她如珠如宝的王爷,便是陛下、太子殿下和太后娘娘,也将郡主捧在手心里。 这样尊贵的姑娘,偏偏追着一个“谪仙”跑,便是受了挫也毫不气馁,令箬竹好生心疼。 脑海里浮现一抹清冷出尘的身影,忆起陆大人出身寒门却连中三元,被陛下点为状元,委以重任,箬竹又觉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家郡主。 只盼着陆大人莫要辜负郡主的一片真心,早些上门提亲才是。 梳完妆,侍女们捧着华服,供萧婧华挑选。 她托着腮,凤眼微垂,随手一指。 箬竹便取来衣裳,伺候她换上。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节 佩戴好香囊玉佩,萧婧华净了手,在紫檀木圆桌前落座。 另一名大丫鬟箬兰领着侍女摆上早膳,萧婧华瞥了眼,随意用了些,道:“走吧。” 箬兰留下,箬竹应了一声,随她出府。 王府外停了辆马车,车夫见了她,殷勤地取下杌凳,迎萧婧华上车,“郡主请。” 萧婧华“嗯”一声,扶着箬竹的手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极大,茶水糕点一应俱全,甚至放了张小榻,榻上叠着锦被软枕。 萧婧华刚想歪在榻上,忽忆起发上玉簪,珍惜地摩挲两下,端正坐好。 马车徐徐行进,箬竹捧着一本游记,音如春水,温柔和缓。萧婧华半阖着眼,安静听着,不时出声问询。 这般消遣着,马车停下时有几分不快。 “郡主,丞相府到了。” 马夫的嗓音隔着帘子传入耳中,萧婧华扶着发间玉簪。 箬竹将游记放好,率先下了马车。 相府门前人影稀疏,见了萧婧华,脸上便露出了笑,躬身行礼,忙迎她进去,“郡主快请,见了您,我家姑娘不知得有多高兴呢。” 萧婧华淡淡瞧她一眼,提着裙摆跨入门槛,内心不屑一笑。 纪初晴见了她会高兴? 怕是气得半死吧。 纪相出身寒门,于钱财之上比不得皇亲贵胄,这座宅子的主人本是名伯爵,后来犯了贪污重罪,被流放边关,这宅子便被陛下赐给了纪相。 穿过垂花门,溪水潺潺声欢快清越。嶙峋假山,青石拱桥,处处透露着江南之风。 纪相祖籍江南,这宅子说不得有多精致,却被布置得极为清雅,向来被读书人与京中才女推崇。 将到假山,少女清甜的交谈声落入耳中。 是两名姑娘,身着春衫,一黄一青,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扔鱼食,引得各色锦鲤蜂拥而上。 “郡主怎的还未到。” “哪有这么快,她自持身份高贵,哪次不是最后才来?每次都与纪姐姐别苗头,惹得她不悦。”青衣姑娘抱怨道:“幸亏纪姐姐性子好,这要是换了我,早就翻脸了。” 黄衣姑娘低声,“少说几句吧,那可是琅华郡主。” “郡主怎么了?”青衣姑娘不屑,“身份再怎么高贵,还不是不知廉耻地追着陆大人。要我说,陆大人只是碍于颜面,根本不愿娶她,不然她都及笄快两年了,为何还不上门提亲?” “陆大人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只有纪姐姐才配得上。更别说,纪相还是陆大人的恩师……” 相府的丫鬟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死死低着头,连往前瞧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箬竹抿着唇,担忧地看向萧婧华。 少女华服熠熠,发间玉簪映衬着春日暖阳,仿佛在发光。 仅一张侧脸,便艳绝无双。 她重重往前迈了一步,嗓音轻慢,“这是哪家的狗在吠?” 冷不丁的一声将两位姑娘吓了一跳,回过头去,险些连魂都吓飞了,白着脸见礼。 “见过郡主。” 萧婧华偏头,“箬竹,你可听见有人在说话?” 箬竹瞥了两人一眼,笑道:“郡主,奴婢只听见两条疯狗在叫,哪有人啊。” “既是畜生,那便离远些,若是伤着了可不好了。” “是。” 箬竹重重落下一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两个姑娘脸皮薄,何曾这般被人羞辱过,眼泪在眶里打转,哽咽道:“郡主何故辱人……” 话未落,萧婧华已登上拱桥,留下阵阵香风。 见人走了,黄衣姑娘推了青衣姑娘一把,含泪指责,“都怪你。让你别说你偏要说。” 她提着裙子,哭着跑了。 …… 路过一棵含苞待放的桃树,萧婧华忽然停下。 箬竹正疑惑,刚抬头,却见她家郡主提腿,狠狠往树上一踢。 树叶沙沙而落。 她吓得一哆嗦,焦急问道:“郡主可伤着了?” 一抬头,却是愣住了。 阳光下,萧婧华琥珀色的眸子宛如融了光,璀璨明亮。然而眼中蒙了一层水雾,便是眼圈也红了。 箬竹心疼安慰,“郡主,您别听她们瞎说,这么多年,您见过哪个女子能如您这般进出陆府,伴在陆大人身侧?他心中定是有您的。” “那他为何不来提亲?” 萧婧华委屈,“之前说等我及笄,可我现在都快及笄两年了,他为何不来?” “陆大人定有他的理由。”箬竹轻柔地为她擦着泪,“再者,陆夫人早就认定郡主才是她的儿媳,这门亲事跑不掉的。” 一通安慰下来,萧婧华心中畅快不少,她抚摸鬓间玉簪,嘴角轻扬,“是我想左了,除了我,他还能娶谁?” 心情松快了,这才发觉足上隐隐传来的痛意。 方才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萧婧华小声哽咽,“箬竹,我疼。” 眼尾晕红,发间落了几片绿叶,睁着眼巴巴地望着她,看得箬竹心中发软又心疼,“那咱们回去吧。” “我不回去。”萧婧华瞬间收了泪,咬牙切齿道:“都到这儿了,我才不让纪初晴看笑话。” 她站起身子,轻声嘶着忍痛,昂首挺胸,仪态万千,“我们走。” 箬竹无奈跟上。 小步迈入花厅,说话声霎时一停。 萧婧华置若罔闻,径直坐在最上方空着的席位上。 这一坐,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制,厅内姑娘们纷纷起身与她见礼。 “见过郡主。” 萧婧华淡淡颔首,目光随意扫过,“纪初晴呢?” 一名身着鹅黄色裙衫的姑娘温声道:“回郡主,纪家姐姐方才与人作画时起了争执,不慎脏了裙衫。” “和谁起了争执?” 萧婧华直起身子,来了兴致。 纪初晴一向装得温柔娴静,她竟然也有忍不住的一天? 要说她和纪初晴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倒不至于,两人不过是看上了同一个男人。 萧婧华起初也没把纪初晴放在眼里,但谁让她爹是陆埕恩师呢?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萧婧华很难放心。 再加上两人一个是京中贵女之首,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娇娇女。一个是文官之女,走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之路,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一来二去的便结了梁子。 厅中目光都落在鹅黄色裙衫的姑娘身上,她顿了片刻。转而想起此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是……”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本该在恭亲王府的箬兰匆匆而来,弯腰在萧婧华耳侧道:“郡主,陆大人回京了。” “真的?” 萧婧华蓦地展颜,一瞬间,厅内姑娘眼前好似有万花齐开。 没了看笑话的心思,她提着裙,快步往外。 “郡主,奴婢还没说完……”箬兰愣了两息,跺了下脚,连忙追了出去。 陆大人他,他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第2章 萧婧华一口气冲到了陆府。 守门的瘸腿大爷忙将门打开,“郡主慢些,当心摔了。” 少女充耳不闻,风一般跑进去。 阳光在她裙摆跳跃,勾得金丝如粼粼波光,金光灿灿。 陆府是座二进的院子,不算大,住陆家三口绰绰有余。 银朱色的绣鞋踏上青石板,萧婧华骤然驻足。 抄手游廊旁栽了棵垂杨柳,正值春日,柔嫩的绿芽顺着风轻轻摇摆,仿佛少女柔顺的长发。 摇摆的柳枝后露出一张脸。 那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任由剩余的拂散肩头。五官生得极好,似白玉无瑕。凤眼微垂,眉眼着清冷,宛如九天谪仙,无端给人难以接近之感。 他着一袭月白色素衫,衣上无一处绣纹,亦无饰品,腰间湖蓝色丝绦是唯一一缕亮色,干净清冽,如高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萧婧华眼睛极亮,笑着唤他,“陆埕!” 陆埕抬头。 恰有一缕风吹过杨柳,挡在他眼前。 柳枝逶迤,新绿过后,是一团浓烈的红。 少女身着海棠红妆花云锦长裙,外罩石榴红对襟长衫,袖口用金丝绣着牡丹花纹,一抬手,阳光落于掌中。 她生得极美,五官明艳大气,清雅的素色玉簪戴在她头上,硬生生多了尊贵之气。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节 双眼弯弯对着他笑,如灼灼烈阳,令人目眩。 她提着裙子向他跑来,身影未至,丁零当啷的环佩之声已落入他耳。 “陆埕!” 萧婧华轻喘着气,欢喜地望着眼前之人,嗓音雀跃,“你回来啦。” 陆埕眉心微蹙,双唇一张,声音清泠泠的,宛如檐上新雪,“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想早些见你。” 萧婧华弯眼对他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陆埕眸光微移,看向轻拂的柳枝。 萧婧华不在意他的冷淡,扬着小脸笑,“你这次出去,工部那老头可有为难你?” “路上吃的可好?你看你都瘦了。” “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茯苓糕如何?” “郡主。” 陆埕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冷静道:“臣需随上峰入宫述职。” 萧婧华笑容一顿。 跟在主子身后的孟年连忙道:“郡主,梁大人的车架还在门外候着,大人是下官,不好让他多等,糕点大人改日再尝可好?” 萧婧华重新扬起笑,“那你快去,我在府内等你。” 陆埕长睫微垂,语气平淡,“你自回府去。” 话落,大步朝外。 眼见着小郡主唇线抿直,孟年大呼不妙,笑道:“夫人回娘家省亲,旸少爷在书院,府中也没个主子招待。且大人这一入宫,说不得酉时才归,那岂不是怠慢了郡主?等大人休沐,小的定绑着大人给郡主赔罪。” 孟年自幼在陆埕身边伺候,二人说是主仆,实则情同兄弟,他的话,萧婧华自是信的。 压下心中失落,她勉强笑道:“那好吧。” “那小的先行一步。” 孟年松了口气,连忙追上陆埕。 二人都走了,萧婧华眸子转了一圈,扣着袖子上的花纹,恹恹地出了府。 守门的瘸腿刘大爷乐呵呵的,“郡主慢走。” 萧婧华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恭亲王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前,箬竹眼尖,忙扶她上去。 回程路上,萧婧华无精打采的。 箬竹欲言又止。 萧婧华余光瞥见,问她,“想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奴婢……方才听见一桩事。” 觑了萧婧华一眼,箬竹抿唇,低声道:“是关于陆大人的。” “陆埕怎么了?” 萧婧华立马打起精神。 箬竹却闭紧了嘴,一脸犹豫。 “说啊,陆埕怎么了?” 萧婧华拉着箬竹的袖子,一双眸子璨璨如星,紧紧盯着她。 一遇到陆大人,她家郡主就跟着了魔似的,可她越是这样,箬竹越是心疼。 “箬竹不说,奴婢说。”箬兰忍不住了,捏着袖子一脸的气愤,“郡主,陆大人并非独自一人回京,他,他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什、什么?”萧婧华愣了片刻,“什么姑娘?” “坊间都传遍了,今日陆大人回城时身后跟了辆马车,马车一直到陆府才停,从里头下来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 箬兰忿忿不平,气得红了脸,“他们都说,都说那是陆大人在外头惹的风流债!” “不可能。” 萧婧华斩钉截铁。 她了解陆埕,他绝不是三心二意之人,说要娶她,他一定会娶。 况且,她曾经亲眼见过陆埕拒绝对他心怀爱慕的千金贵女,那姑娘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伸手要去拉他衣袖,陆埕却往后退了两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这样的陆埕,怎会惹什么风流债? 萧婧华咬了咬下唇,告诫两名侍女,“绝不可能,都是些风言风语罢了,不可偏听偏信,这种话往后勿要再说了。” 箬兰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轻微力道,她回头,只见箬竹对她摇了摇头。 将怒气咽了回去,箬兰僵着身子,直愣愣地坐着。 后半程全程缄默,无人开口。 萧婧华靠着车壁,怔怔出神。 虽相信陆埕并非朝秦暮楚之人,可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两名少女的交谈声终究是入了心。 她在冷风里等陆埕时,他在城门口与纪初晴相谈甚欢吗? 一颗心仿佛泡在了醋里,酸得她鼻间发酸。 手臂轻抬,触了满手的温润,萧婧华眸光微软,心下稍安。 …… 长秋殿内闻针可落。 工部侍郎梁宏悄悄抹了一把额上冷汗。 满朝文武何人不知,陛下对新昌大长公主极为敬重,宁城洪水肆虐,陛下特以大长公主与驸马名讳建清居堰,明摆着是要为这位姑母积德累善,哪个不要命的,竟敢在这上头动手脚。 这么不怕死,缺钱缺疯了? 余光里,陆埕面色平静,似乎方才禀报的不是贪污重罪,而是哪两家纨绔别苗头。 不禁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位能入陛下的眼。 初见陆埕时,他不免俗套地以为这位乃是靠着岳家才被陛下委以重任,但这一路相处下来,却是个心有沟壑的,行事稳重妥帖又雷厉风行,他心服口服。 胡思乱想了一通,忽听上首陛下开口,梁宏周身一凛,倾身细听。 “卿等可有怀疑之人?” 梁宏屏息以待,谨慎开口,“臣惭愧,那人行事狡猾,臣尚无头绪。” 崇宁帝食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御前公公成京立马躬身添茶。 吹开茶沫,崇宁帝浅啄一口,慢条斯理道:“此事既是工部发觉的,便交予工部吧。” 梁宏瞬间头皮发麻。 查案不去找大理寺,找他们工部做什么? 他们工部都是些只管修筑修缮的呆愣子,让他们查案,这不是去送死吗? 梁宏欲哭无泪。 这下,尚书大人非得骂他三天三夜不可。 他在这边提心吊胆,忽听崇宁帝又道:“陆埕,你可能胜任?” 陆埕安静两息,恭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梁宏七上八下的一颗心顿时落回原地。 对啊,有陆埕在,这事怎么也轮不到工部其他人。 这明显是陛下在给未来侄女婿造势呢。 崇宁帝随手在桌上放了枚金牌。 “此物可调任意一卫禁军,你拿去。” 成京捧着金牌,小步行至陆埕身前。 陆埕双手接过,恭敬道:“谢陛下隆恩。” 梁宏酸得不行,悄悄打量着陆埕,将羡慕的叹息咽了回去。 谁让人家长得好,入了郡主的眼呢? 此事了结后,想来陆埕也不在工部了吧。 …… 梁宏家中有事,与陆埕打了招呼后匆忙出宫。 目送他离去,陆埕一步步迈下石阶。 “陆大人。” 温润清朗的嗓音将他唤住。 男子着汉白玉蜀绣长袍,金丝蟒纹栩栩如生,仿佛巨蟒冲天而上,徜徉云海,威严而令人生畏。 金冠嵌白玉,五官俊逸非凡,薄唇微扬,端的是矜贵无双。 陆埕俯身作揖,“臣见过太子殿下。” 萧长瑾大步来到他身旁,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道:“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礼不可废。”陆埕答。 知他就是这性子,萧长瑾摇头,“此行可还顺利?” 见陆埕微顿,他便知出了意外,摆了摆手,“行了,不必多言。父皇若有意,孤早晚会知晓。”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4节 陆埕眸光微暖,“多谢殿下。” 萧长瑾笑了下,将他上下端详一通,语气玩味,“听说,你在外头惹了风流债,还将那姑娘带了回来?” 陆埕蹙起眉头,嗓音发沉,“胡言乱语。” 萧长瑾挑眉,“你回京后,此事便传开了,竟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陆埕放缓语速,“那姑娘是个可怜人,此行上京,臣不过带她一路罢了。” “你与她,并无干系?”萧长瑾紧盯着陆埕不放。 “并无。” 语气平稳,目光坚定。 萧长瑾敛去眸中锐色,缓缓笑了,“那便好。婧华那丫头娇气,你莫伤她心。” 金光穿破云雾,倾泻而下,为二人镀了一层光。 陆埕垂眸,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长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他缓声。 “臣不敢。” 第3章 萧婧华忍了五天没去见陆埕。 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箬竹候在陆埕下值路上。 她开着车窗,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见到心上人。 不到一刻钟,几名青年男子从街头走来。 萧婧华眸光发亮,嗓音欢喜得如同树上喜鹊。 “陆埕,陆埕!” 陆埕抬首,见萧婧华半边身子钻出马车对他招手,眉头瞬间显出几道折痕。 “陆兄,那我们便先行一步。” 身着官服的俊秀青年对他了然一笑,剩余人亦是满眼暧昧,结伴离去。 陆埕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头的萧婧华已止了声,他大步而行,方至马车边上,萧婧华便到了他跟前。 “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 嗓音冰冷含厉,将萧婧华吓了一跳。 陆埕沉着脸,眉目间仿佛带着冰霜,令人不敢靠近。 萧婧华却丝毫不惧,笑着与他道:“箬竹在马车里,她不会让我掉下去的。好啦,你别生气,这么多时日不见,我……” 她扬着脸,瓷白小脸上飘来两道彩霞,大胆而热烈地述说自己的相思,“我很想你。” 对上她清澈认真的双眸,陆埕一怔,眼里冷意逐渐退散,“抱歉,我方才……”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萧婧华双眼弯弯,“明日休沐,你可有空?我想与你一道逛街。” 陆埕沉吟片刻,“有。” “那就说好了,明日我去寻你,你不许不去。” 陆埕无奈,“好。” 约定好后,萧婧华露出明媚笑容,“我送你回去。” “不过一刻钟,步行即可。” 萧婧华立马改口,“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陆埕面色淡了下来。 “不行吗?”她有些委屈。 “郡主,天色已晚,从臣的府邸到恭亲王府,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你久不归家,王爷该着急了。” “可是……” “回去吧。”陆埕打断她。 萧婧华还想说,可看着陆埕冷淡的面色,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你明日一定要等我。” 陆埕颔首。 萧婧华这才笑了,依依不舍地登上马车,眼巴巴地望着他,“要等我啊。” “好。” 磨蹭一会儿,眼见陆埕神色越来越淡,萧婧华不敢惹他生气,忙招呼马车回府。 她开着车窗,直到再也看不见陆埕的身影,才恹恹地靠了回去。 …… 目送恭亲王府的马车远去,陆埕踏着黄昏归家。 他家附近有不少同僚,刚走不久,便见方才几位男子联袂而行,瞧那样似是去吃酒。 其中一人注意到陆埕,笑着调侃,“陆大人怎的不多陪陪郡主?” 陆埕道:“天色渐晚。” “天晚怎么了,直接将郡主带去你家多好。” 另一人调笑,“京城何人不知,琅华郡主早晚是你陆家人。要我说啊,陆大人还是早些将郡主娶进门,早娶一日,便能早飞黄腾达一日不是。” 陆埕眸光一冷,“郡主乃皇室宗亲,金枝玉叶,她的名节岂是你能辱的?” 那人无辜道:“我说的何处不对?” 其他人劝诫,“行了,少说几句吧,这话若是传进王爷耳中,有你苦头吃的。” 又对陆埕赔笑,“陆大人,他嘴上没个把门,你见谅。我们还有事,便不打扰陆大人了。” 说着簇拥着那人离去。 “你们拉我做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他陆埕……唔唔……” “快闭嘴吧。” 陆埕在原地立了许久。 直至落日余晖撒了满身,狭长影子倾斜,他才动了动发冷的身子,迈开步子,一步步往家走。 …… 刚迈过门槛,一道低沉的男声便在前方响起。 “又去找陆埕了?” 萧婧华肩膀一抖,软声软气地抱怨,“父王,你吓到我了。” 那声音立马变了,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都是父王的错,乖女儿别怕。” 天色昏暗,恭亲王府灯火通明,檐下六角宫灯散发着柔和光晕,照得下方俊朗的中年男子面色格外温柔。 萧婧华笑着挽住恭亲王的胳膊,“我才不怕父王呢。” 恭亲王满眼宠溺,“回吧,晚膳有你最爱吃的芙蓉玉露鸡。” 萧婧华重重点头。 父女二人相携入府。 “对了父王,明日我和陆埕有约了。” “做什么去?” “不做什么,就逛街。” “银子够不够,待会儿让汤正德给你取银票。” “我就知道父王最好了!” “傻闺女,父王就你一个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杨柳映月,树影绰绰,银辉轻柔地铺散开来。 父女二人的身影渐远,一高一矮,温馨绕身。 …… 隔日,萧婧华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挑选首饰。 “这支步摇怎么样?”未等箬竹回话,她自己先否决了,“不行不行,太艳丽了,陆埕不喜欢。” 她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金丝镶嵌红宝石蜻蜓发钗,瞧了片刻,不舍地放了回去。 “郡主不喜欢?”箬竹为她梳着发。 萧婧华长叹一声,“喜欢,可是陆埕穿得素净,我戴这个,看着就与他不相配了。” 她从众多华贵首饰中选了看起来最低调的一支,“就它吧。” 箬竹瞧了眼,十指灵活地挽了个漂亮的发髻。 梳完妆,十来个侍女将衣裳展开,任由萧婧华挑选。 想着陆埕爱穿素,她心机地选了套杏花色的衫裙,好看又娇俏,十分得她心。 系好衣带,萧婧华问:“我的玉佩呢?”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5节 箬竹忙从梳妆台匣子里取出一枚玉佩。 乳白色的环形玉佩,其中镂空,雕着一树寒梅,红梅点点,高洁冷艳。外镶金,下穿珊瑚珠子,再往下是条穗子。 这玉佩乃是陆埕及冠那年,萧婧华特意寻人做的,共有两枚,她的是梅,陆埕的是竹,除了花纹不同,其余的一模一样,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一对。 理好玉佩上的穗子,萧婧华匆匆吃了两口粥应付,便急匆匆出了门。 “走吧,陆埕该等急了。” 离陆府还有些距离,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了。 萧婧华正疑惑,就听马夫开口,“郡主,是陆大人。” 快速开了窗,熟悉的身影闯入眼中,萧婧华还没看清人脸,便惊喜地喊出声,“陆埕!” 她提着裙子飞快下了马车,小跑至陆埕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而欢喜道:“你特意来接我?” 陆埕避而不谈,“走吧。” 萧婧华将这当成是默认,她走在陆埕身边,偷偷看他今日的穿着。 果然如她所料,是件天青色素衫,干净清爽,瞧着和她的衣裳甚是相配。 萧婧华耳尖微热,浓密羽睫蝶翼般轻颤,嘴角的笑意如何也掩不住。 视线掠过他空荡荡的腰间,她笑容微顿,小声问:“你的玉佩呢?” 陆埕低眸瞧了一眼,“那东西太过贵重,前些时日险些丢失,便放在家中了。” 萧婧华有些许失落,但她很快打起精神,欢快地说:“没关系,我另外再送你一枚。最近聚宝斋新来了一批货,有个玉镯很衬陆伯母,待会儿我买来你带回去,再给阿旸带些笔墨纸砚……” “郡主。” 萧婧华止了话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陆埕神色疏淡,“臣家中万物不缺,不劳郡主破费。” 萧婧华唇瓣微张,将欲吐露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得出来,陆埕生气了。 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她只是忍不住想把好东西都送给喜欢的人和他的家人,有什么不对吗? 前些年还不至于,可近几年,每次他都会生气。 萧婧华想不通,也很委屈。 她垂着脑袋,小声道:“好。” 逛了快一个时辰,两人什么也没买。 在陆埕面前,萧婧华极为擅长自行缓解情绪,没多久就恢复了常态。 时值正午,路过酒楼时,前方忽然一阵吵嚷声。 萧婧华好奇地踮起脚尖。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但眼前尽是比她高的男子,属于男人的气味直直冲入鼻腔,她捂着鼻子,不适地往后退。 吵嚷声炸了开来,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她不由皱起眉。 人群分散开,身着华服的男子拉扯着一名粗布麻衣的少女,不耐烦道:“爷买你做妾,那是看得起你,你还不愿了?” 少女容貌清秀可人,哭得梨花带雨,“放开我,我不做妾,我卖身是为奴,不是妾。” 男子嗤笑,“不做主子要做奴婢?行,跟爷回府,爷让你做奴才。” 少女大声尖叫,“你放开我!” “她让你放开她,你没听见吗?” 男子抬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阅女无数,还从未见过这般貌美的姑娘,一时之间,连方才还觉得颇有姿色的少女,也索然无味起来。 “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可人。” 男子调笑,“这女子是我刚得的妾室,若是放了她,姑娘拿什么作赔?” “不如,将姑娘赔与我,如何?” 他挑眉,将萧婧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越发满意。 蓦地,他周身一寒。 斜前方立着一名男子,素衣青衫,眉目如画,似皎皎天上月,人间一束风。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他,却给人如坠冰窖之感。 他强行令自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萧婧华,露出自以为潇洒的笑容,“姑娘考虑得如何?” 露骨淫/邪的目光把萧婧华恶心坏了,她扬着下巴,眉尾微挑,“你要本郡主做妾?” 她取下发上金钗与腕上玉镯,随意扔在一人身上。 “给本郡主打,打完,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若是一不小心打残了。”萧婧华慢条斯理取下耳上玉坠,随手一抛。 玉珠自眼前掠过,眸光璨然,“本郡主赔。” 第4章 被萧婧华砸中的是个满脸络腮胡,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他手忙脚乱接住金钗玉镯,结结巴巴道:“当、当真?” “自然。”萧婧华下巴微抬,语气含着一丝骄傲,“本郡主向来一言九鼎。” 接住萧婧华耳坠子的矮胖男子二话不说,抢先向锦衣男子抡了一巴掌。 这一掌直接将他扇懵了,白皙的脸庞瞬间红肿。 少女趁机脱离他的掌控,害怕地躲到萧婧华身后。 络腮胡见状也冲了上去,对锦衣男子拳打脚踢。 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锦衣男子一边躲避,一边哀嚎,“别打了,别打了。她给你们多少,爷给你们双倍!” “什么郡主,说不准就是个骗子!我要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 萧婧华气笑了,“箬竹,你现在就去京兆府,告诉唐易,本郡主被人当街调戏了。” 箬竹亦是厌恶极了这恶霸,当即转身。 锦衣男子刚来京城不久,他爹曾带他见过京兆尹唐大人,他的名讳,貌似就叫唐易。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人要倒霉了。” “怎么说?” “这位姑娘可是尊贵的郡主娘娘。” “嘶……还真是郡主?” “我曾见聚宝斋的掌柜的恭恭敬敬送她出门,口中唤着郡主慢走,你说是真是假?” 还、还真是郡主啊。 锦衣男子欲哭无泪,深知自己大难临头,悲痛欲绝道:“我错了,别打了,我知错了!” “郡主,再打下去,当心闹出人命。” 陆埕出声阻止。 方才在他面前那般嚣张,萧婧华有片刻的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嗓音清亮,“行了,住手吧。” 孟年转身去追箬竹。 矮胖男子和络腮胡听了她的声音,缓缓收手。 锦衣男子脸肿成了猪头,趴在地上呜呜地哭着,“求郡主高抬贵手,饶我一次吧。” 看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萧婧华嫌弃地别开眼,“这次就饶你一命,你若再强抢民女,本郡主饶不了你。”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锦衣男子激动地扭曲着四肢爬起。 萧婧华蹙眉,小步往后退,“还不快滚。” “我这就滚,这就滚。” 锦衣男子激动地无以复加,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婧华皱了皱鼻子,目光划过地上木板,对身后的少女道:“你这是在卖身葬父?” 少女跪在萧婧华面前,泪痕斑驳,感激道:“多谢郡主救了小女子一命。” 萧婧华没说什么,“本郡主把你买下了,你回家将父亲安葬后,就来恭亲王府吧。” 她摊开手心。 被孟年追回来的箬竹取下腰间钱袋子,放入白皙掌心。 一只骨节分明、劲瘦有力的手将钱袋子握入掌中。 萧婧华不解,“陆埕?” 陆埕看着少女,“你当真想卖身为奴?” 少女泫然欲泣,“我、我……家中唯有我与阿爹两人,旁人谁也不愿借我银两,不卖身,我如何能让阿爹入土为安?” 说到伤心处,她掩面恸哭。 目光轻轻一瞥,陆埕问:“你识字?” 少女啜泣着点头,“阿爹曾教我认过几个。” 陆琛沉默。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6节 他从袖中掏出几粒碎银,弯身放在少女身前地面,淡淡道:“我母亲经营着一家铺子,还缺个账房,你若不想卖身为奴,便去试试。这些就当是我预支给你的月钱。” 少女愣住了。 对上陆埕冷淡的脸庞,她猛地磕了个响头,五指抓着那几两碎银,仿佛抓住洪涛中仅有的一根浮木,感激中难掩哭音,“余欣谢过东家。” …… 孟年带着那名叫做余欣的少女处理后事,萧婧华和陆埕进了酒楼。 她疑惑,“方才你为何不让我买下她?” 在萧婧华看来,做王府的侍女也没什么不好,府里只有她和父王两个主子,又都不是动辄打骂下人的人,吃穿不愁,月银丰厚,逢年过节还有赏赐,陆埕为何不让她买? 正好她的花房还差一个伺候的侍女。 他们走在酒楼前的石阶上,陆埕闻言周身一顿。 今日是个艳阳天,温暖的阳光照射而下,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光线昏暗的祠堂内,微弱烛火随风摇曳,男孩跪在牌位前,身后站着一位美丽柔弱的夫人。 她举着藤条泪流满面,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身上。面色痛苦无助,落下的力道却极为坚定。 夫人哭着喊:“我的儿子,绝不能为奴,绝不!” “陆埕,陆埕?” 陆埕恍然回神。 姿容明艳的少女歪着头,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你怎么了?” 喉结上下滚动,陆埕握紧手中之物。 两息之后,他松开手,把钱袋子还给箬竹。 “无碍。” 出口的嗓音极为沙哑,他顿了片刻,缓声道:“没有人想做低人一等的奴才。” 萧婧华不解其意,正要追问,陆埕已经进了酒楼,她连忙追了上去。 “陆埕,等等我。” …… 念着陆埕瘦了,萧婧华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 她还想多点些,被陆埕阻止了,顺便去了十道。 萧婧华不满,“这才多少啊,你看你都瘦了。” 陆埕淡淡道:“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就吃不完呗。 萧婧华唇瓣微张,余光里陆埕面色冷淡,她对他的情绪一向敏感,总觉得他现在兴致不高,将话咽了回去。 抿了抿唇,她斟酌着道:“我听说,你离京之前,在城门口和纪初晴遇上了?” 掌心下意识握紧,心下忐忑不定。 陆埕颔首,纪初晴是他恩师的掌上明珠,遇上了自然不能当做没瞧见,“随意寒暄了几句。” 萧婧华一眼不眨地凝视着陆埕,见他并未露出别样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 “我还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京?” 话一出口,她立马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陆埕眉心微动,“并非我带回来的,不过同行罢了。” 萧婧华小心翼翼地打探,“那她……” “父母双亡,伯父要将她卖给知县做妾,她带着婢女连夜出逃,偶然遇上,我帮了她一把。” “那她来京城是……?” “寻亲。”陆埕饮下半盏茶,“她有个远方表亲在京城,听闻我们要回京,便央求同行。陆家隔壁有间空屋子,她暂时赁下,待找到亲人再搬离。” “这样啊,是个可怜人。” 萧婧华将杯中茶饮尽,放下空杯子,掏出帕子擦干手心里的汗珠,问起自己在意的,“那她找到亲人了么?” 陆埕迟疑道:“应当寻到了,昨日依稀瞧见隔壁在装行李。” 这几日隐隐的烦闷消失得一干二净,萧婧华眉梢挂着笑。 小二将菜上齐,笑着让他们慢用,顺道关上了雅间的门。 萧婧华也不嫌弃菜少了,乐滋滋地夹了块香酥鸡放在陆埕碗里,唇畔笑意如春,“快吃,你看你都瘦了。” 陆埕侧眸看她。 少女扬着白皙小脸,笑容璀璨,眼中的光仿佛能灼烧人心。 他避了开去,低声道:“多谢。” 萧婧华弯着眼笑。 白色瓷碗被人推至身前,她垂眸,是一碗蛋羹。 目光一侧,正好瞧见陆埕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箬竹张唇,萧婧华回头对着她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用膳吧。” 她眼里蕴着碎星,一张脸上全是笑。 箬竹顿了顿,福身推门而出。 萧婧华偷偷觑着陆埕。 他垂眸用膳,一口菜一口饭,雨露均沾,并不偏爱哪道菜。 姿态端正,赏心悦目。 萧婧华弯了下眼,捏着白瓷勺,舀了蛋羹送入嘴里。 她看着陆埕,一勺又一勺,吃得干干净净。 …… 饭后天边乌云滚滚,金轮被挡得密不透风,风声呼啸,吹得酒馆饭馆外挂着的幌子呼呼作响。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回家去,原本热闹的街市在顷刻间变得安静无比。 萧婧华仰头看着陆埕,在他开口之前道:“去你家吧。” 未等陆埕拒绝,她又道:“好久没尝到殷姑的手艺了。” 她凤眼微睁,期待不已,“好不好嘛。” 陆埕只好应下,“好。” 到陆府时这雨还未落下,殷姑得了消息,早早在府门前等候。 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石阶上,一身普通的褐色短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眼明亮,一见了他俩,眼角露出细纹,是个讲究又温和的妇人。 “小珵和郡主回来了。” 萧婧华对着她笑,脆生生地唤了声,“殷姑。” 殷姑笑盈盈地迎了二人进去,“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做糕点。” 陆埕拦住她,“不急,我们将将吃过了。” “饭食和糕点怎么能一样,又不占肚。”殷姑嗔了陆埕一眼,急急对萧婧华道:“马上就好。” 萧婧华笑着点头。 殷姑年轻时丧夫,又没个一儿半女傍身,被夫家欺凌得险些活不下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被陆埕母亲所救。 当时陆家还未败落,陆夫人见她可怜,便将她留在身边伺候。后来陆埕父亲出事,陆夫人遣散家仆,殷姑却留了下来,凭借着做糕点的好手艺,和陆夫人一起拉扯着陆埕陆旸兄弟俩,并一个孟年长大。 在陆埕心里,殷姑并非奴仆,而是长辈。萧婧华年幼时还曾在她面前摆郡主的谱,被陆埕知晓后两人大吵一架,从那以后,她便不敢了。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把殷姑当成长辈尊敬,殷姑也把她当小辈疼爱。 没多久,殷姑端着糕点过来。 有陆埕喜欢的茯苓糕,萧婧华爱的芙蓉糕,加上另外的桂花糕、山药糕,好几个盘子摆了一桌。 萧婧华捏了块芙蓉糕咬了一口,“好吃。” 殷姑笑得跟朵花似的。 陪了片刻,她借口铺子里有事,自觉避开,顺手把箬竹也带走了。 陆埕不贪口腹之欲,用了一块便捧着本书在看。 萧婧华小口咬着糕点,偷偷瞄他。 看了许久,见陆埕的视线始终放在书本上不为所动,她鼓了鼓腮,看向他身后。 院子里种了棵桃树,无数朵粉花在枝头绽放,一簇簇的,玲珑可爱。 桃花香无孔不入,轻轻一嗅,浓郁花香便入了鼻。 目光一寸寸往下挪,萧婧华蓦地一怔。 陆埕单手抵头,双眼紧闭。黑云散开,金光倾落,照在他白皙的脸上,仿佛在发光。 萧婧华看入了迷。 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催促什么。 她离陆埕越来越近,手心淌出了汗。 陆埕不用香,但萧婧华觉得他身上仿佛有种特殊的香气,干净清冽,似高山雪水,又如雨后新芽。喉咙紧张吞咽,她闭上眼。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风,桃枝唰唰作响,花瓣如雨。 唇上柔软,她闻到一股桃花香。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7节 第5章 “郡主,郡主!” 萧婧华猛然回神。 箬兰抱着桃花,歪头疑惑,“您在想什么呢?” 想到那抹温润触感,萧婧华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眼中羞涩,“没什么。” 箬兰并未探究,将怀中桃花一枝枝插/入瓶中。 恭亲王府有片桃林,正值三月桃花开,箬兰每日都会折几枝来。 萧婧华闲来无事,上去帮忙。 刚从箬兰怀中取来一枝,低头瞧着粉色花瓣,被她刻意忽略的那一幕再次浮现。指尖抚弄湿润微凉的桃花,萧婧华怔怔出神。 “郡主。” 箬竹从珠帘外走来,轻声道:“旸少爷来了。” “阿旸?”萧婧华讶异,“他来做什么?” 随手将桃花枝搁在绘蝶戏牡丹白瓷花瓶中,她理了两下衣衫,信步迈出闺房。 正堂里坐了个少年,瞧着与萧婧华差不多大的年纪,绸缎般的黑发被红色发带高高绑起。面容与陆埕有四五分相似,但不同于陆埕的拒人千里,他的气质要温和许多,双眼明亮和煦。 许是正处在苦恼之中,眸色有些许暗淡,眉头锁着,双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地,长发顺着动作滑落肩头。 低眉丧眼的,活像只被抛弃的狗狗。 萧婧华好笑,“阿旸。” 陆旸抬头,眼睛发亮,仿佛一只饿了许久的小猫骤然见到鱼骨头,眼里的热烈令萧婧华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姐!” 陆旸猛地蹿起,三两步来到萧婧华面前,拉着她的袖子哀嚎,“只有你能救我了姐!” 这少年虽然只比萧婧华小几个月,但却比她高了一个头,这般作态倒叫人好笑。 箬竹低下头,掩去唇边笑意。 萧婧华乐了,在铁力木椅上落座,饶有兴致道:“你闯了什么祸?” 陆旸长长叹气,哭丧着脸,“姐,我是倒霉的遭了无妄之灾。” 他道:“两日前,书院里两名同窗起了争执,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我和另外两名同窗去劝架,没成想他们怒气上头,直接和我们动了手。” 陆旸险些哭出来,“白白挨了两拳就算了,反正我皮糙肉厚的。但不甚把别人的砚台打碎了,还正好被苦主撞见。” “据说,那砚台是用玉做的,价值一千两!”陆旸瞪着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那可是一千两啊!” “因不知是何人打碎了那砚台,夫子只好让我们五人赔偿,一人二百两。” 陆旸生无可恋,“我把这些年攒的银子数了个遍,也只有五十两。” 他眼冒泪花,可怜巴巴地望着萧婧华,“姐,你能借我一百五十两吗?” 萧婧华还以为是什么事,掩唇小声与箬竹低语,后者点头,提裙出去。 她又问陆旸,“这事家里知道吗?” “我哪敢让他们知道啊。”陆埕叹气,“虽然是被迫,但我也实实在在与人动了手,被我娘和我哥知道了,免不了被家法伺候。” 他抓着萧婧华手臂,“姐,你可不能告诉我哥啊!” “放心,不会。”萧婧华保证。 很快,箬竹抱着个紫檀木雕花木匣回来。 萧婧华扬着下巴。 箬竹将木匣打开,里头装了个砚台,玉制光滑莹润,刻以四君子,名贵又不失雅致。 “你将这砚台拿去,赔给那名同窗。” 陆旸心动,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语气极为小心,“姐,这砚台很贵吧?” 他瞧着比云慕起那个贵多了。 “没几个钱。” 一个砚台而已,萧婧华还不放在心上。 这种砚台,她私库里起码有十几个。 “给你就拿着。” 陆旸心动。 踯躅半晌,一咬牙将那木匣抱在怀里,信誓旦旦道:“姐,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凑足银子。” 萧婧华好笑,“银子就算了。” “那怎么能行?”陆旸道:“被我哥知道了,非得抽我一顿不可。” 他转头问箬竹,“有纸笔吗?我写张欠条。” “欠条就不必了。”萧婧华忙道:“你还能赖我的不成?” 陆旸思虑片刻,“也是。” 看他那副模样,萧婧华在心里长叹一声,这俩兄弟当真是像极了。 也罢,到时候她不收陆旸的银子便是。 陆旸乐滋滋地抱着木匣,“姐,你可真是我亲姐。” 萧婧华瞪了他一眼,“谁是你亲姐?” 她若是陆旸亲姐,那她和陆埕成什么了? 陆旸很快反应过来,在嘴上打了两下,凑近萧婧华,贼兮兮道:“不是亲姐,是亲嫂子。” 萧婧华脸上爬满了红晕,含羞带怒地嗔了陆旸一眼,却没反驳他的话。 略坐了片刻,陆旸便告辞了,萧婧华让箬竹送他出去,独自回了屋。 …… 陆埕也不知在忙什么,春日宴会频繁,等她参加完好几场赏花宴,已有十日未见陆埕身影。 写的信也没个回音。 之前的羞赧已然褪去,甚至逐渐演变为怨气。 又等了两日,仍是没有回信,萧婧华一拍桌,“箬竹,我们去官署。” 恭亲王府的马车大大咧咧地停在工部门口,来往官员瞧见了,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位小祖宗又来等陆郎中了。 萧婧华还算有分寸,并未鲁莽地冲进工部。 陆埕一向以公事为重,若是打扰了他办公,指不定又得一个月不理她。 因而,她乖乖地坐在马车里,听着箬竹为她念书。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工部官员们纷纷离开,萧婧华悄悄将车窗推开一个小缝,一眼不错地盯着每一个从工部大门出来的官员。 没有陆埕。 萧婧华略显失落,嘴角微微下耷。 直到官员们纷纷离去,工部大门一片沉寂,仍然没有陆埕的身影。 箬竹跳下马车,询问门口守卫。 片刻后,她立在车窗前,掩唇低声道:“郡主,陆大人未曾离去。” 萧婧华微微打起精神,“那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夕阳沉落,天色一点点暗沉。 她熟悉的影子终于出现。 萧婧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手伸出洞开的窗门,使劲摇晃,“陆埕!” 陆埕抬眼望过来,眸光微动,似是惊讶。 他快步上前,“郡主怎的在此?” 萧婧华捧着脸,笑眯眯道:“等你啊。” “你不给我回信,我只好来找你啦。” 陆埕骨节分明的长指捏了下眉心,“最近忙。” 萧婧华笑意微敛,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仍问出了口,“很忙吗?那下次休沐你……” “大人。” 孟年疾步而来,在陆埕耳边小声开口。 陆埕面色微变,“臣有要事,郡主且回吧。” 话音还未落,他人已随孟年而去,尾音散在空中,徒留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萧婧华就这么倚着窗静静看着他。 箬竹没忍住抱怨,“何事这么忙,连与郡主说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 萧婧华善解人意道:“他一心想着光耀门楣,自然是以公事为重,我该体谅他才是。” 话虽如此说,可萧婧华心里却空落落的,委屈的情绪如蛇般缠绕着她,逼得她难受不已。 连半盏茶都不到,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她努力压下失落。 箬竹还想再说什么,萧婧华若无其事地吩咐马车夫,“好了,回府吧。” …… 陆埕带着孟年大步流星,余光里有道身影捶着背,垂头丧气地走了。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8节 他遽然停驻。 “怎么了?” 孟年急忙刹住脚。 陆埕看着那道身影钻入巷中消失不见,语气莫名,“阿旸在哪儿?” 孟年不假思索,“除了书院,他还能去哪儿?” 陆埕不置可否,重新提步。 走了几步,他冷不丁开口,“查查。” 孟年虽不解陆埕好好的查陆旸做什么,但仍应了。 …… 乖女儿抑郁难消,恭亲王自然察觉到了。 父女俩感情深厚,一日里至少有一顿饭是一块用的。 搁下玉著,恭亲王用帕子擦着嘴,随口道:“陆埕一个工部郎中,也不知你皇伯父让他查什么案子。” 萧婧华本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盘子里的菜,闻言遽然抬头,“查案?查什么案?” “不知。” 萧婧华“哦”了声,没再追问。 她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能认清哪位大人在何处任职便不错了。 恭亲王觑了眼乖女儿耷拉着的眼皮,试探道:“不如,父王去和你皇伯父说,让他歇几日?” 萧婧华眼睛一亮,旋即暗淡下去,有气无力道:“算了,他会不高兴的。” 恭亲王眉头一跳,有怒意渐生。 他的宝贝女儿金枝玉叶,贵为一朝郡主,竟然战战兢兢低声下气地围着一黄毛小子转悠,生怕惹他厌烦。 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啊! 这么喜欢,直接抢回来成亲不行? 恭亲王当真是又气又心疼。 瞧着乖女儿白嫩的脸蛋,他有心想说她几句,但又舍不得。 哒哒的脚步声渐进,箬兰的身影在门口晃悠。 恭亲王眼尖,没好气道:“何事?” 箬兰偷偷觑了他一眼。 恭亲王气极,“说。” 箬兰清嗓子,福身施礼,小心谨慎道:“王爷,郡主,陆大人求见。” 恭亲王尚未表态,萧婧华已扔下玉著,提着裙子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箬兰紧忙跟在她身后。 恭亲王气了个仰倒,愤愤倒了盏茶,一口气饮完,心酸不已。 女大不中留啊。 …… 萧婧华一口气跑到了前院待客厅。 男子站在院前石阶上,置身于满园翠柳中,素袍翻飞,长身玉立,仅一个背影,便令她欢欣不已。 她理着衣衫发饰,欢快迈步,嗓音如三月黄鹂清脆动听。 “陆埕。” 陆埕回身,眉目如画,凤眸冷淡。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音色泛冷,“陆旸不懂事,白取郡主之物,已被臣责罚。” “这砚台的银钱,还请郡主收下。” 第6章 萧婧华愣怔稍许,笑着摇头,“没关系,一个砚台罢了,不值多少钱,就当是我送给阿旸的。” 陆埕眉眼不动,双手稳稳落于空中。 气氛凝滞。 萧婧华轻抿唇,心中难过。 整整一千两银票,就算有别的学子平摊,他也需拿出两百两。陆家并不富裕,这两百两,不知道陆夫人和殷姑得卖多久的糕点才能赚回来。 她抬起卷翘浓密长睫,轻声问:“陆埕,我们何时这般生分了?” 她四岁与他相识,现如今已经快十三年了。 那时陆家已落败,他被人欺辱,她大张旗鼓地带着奴仆给他撑腰,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温柔的。 他也曾牵着她和陆旸的手,走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用尚且瘦弱的身躯,替他们挡住他人的触碰,生怕他们受到伤害。 分明只比她大了五岁,可萧婧华却觉得,只要陆埕在身侧,即便再难度过的关隘,她都不怕。 可从什么时候起,陆埕开始与她生分了? 除了那枚玉佩和吃食,他再也不收她的东西,甚至拘着家人也不许收。 现如今,连一个砚台也要与她算得清清楚楚。 陆埕默了两息,“非亲非故,此事若是传出去,于郡主名节有碍。” 若是担心我的清誉,你上门提亲,未来嫂子送小叔子礼,就是传出去又如何,何人敢置喙? 萧婧华捏着裙边,忍耐到极致,将这几句咽了下去。 她仰头,看着陆埕眉间坚持,赌气一般将他手中银票抢了过来。 陆埕松手,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后陆旸若有所求,请郡主莫要应承。” “为什么?”萧婧华绷着脸。 “毕竟是臣家事。” 萧婧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音,不可置信地抬头瞪他。 陆埕躬身作揖,“臣告辞。” 太过震惊,萧婧华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眼前,双手因怒发颤,银票随之晃动。 他说,她是外人。 在他眼里,她竟然是个外人! 萧婧华将银票捏成一团,狠狠往外掷。 “郡主。” 箬兰追上来时,正巧看见她把一团物什扔出去,正纳闷,却见萧婧华眼圈泛红,眸带水光,转身就跑。 箬兰傻眼了。 方才不还高高兴兴的?发生了什么,陆大人把郡主惹哭了? 她着急忙慌捡起地上的银票团,匆匆追了上去,“郡主,等等奴婢!” …… 恭亲王步履匆匆赶往春栖院,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忙与他见礼,“王爷。” 恭亲王并未看她,进了屋,掀开珠帘就听见乖女儿呜呜咽咽的哭声,他心疼坏了,声音放低放柔,“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们小郡主。” 萧婧华从褥子里抬头,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发丝被泪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 恭亲王用手指轻柔地勾开女儿面上湿发,调侃道:“哎哟,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小花猫啊,脏兮兮的。” 萧婧华含着哭音反驳,“我才不脏。” 恭亲王伸手,箬竹立即送上一把雕着蝶戏海棠的小镜子。 他将镜子放在萧婧华面前,后者抬眼便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萧婧华惊叫了一声,“箬竹,快去打水来。” 箬竹早就备好了,拿着湿热帕子轻轻为她擦脸。 擦干净后,又是白净高贵的小郡主了。 端详女儿片刻,见她不哭,恭亲王不再掩饰怒气,“好个陆埕,竟然敢欺负本王的女儿。” “不关他的事。”萧婧华下意识开口。 避开恭亲王的视线,她眼睑微垂,低声道:“方才是有虫子飞进我眼睛里了,又疼又恶心。” 恭亲王丝毫不信,气愤不已,“你还为他开脱!” “父王,真的与他无关,你别生他的气。” 萧婧华挨近恭亲王,挽着他臂弯,将头靠在他宽阔肩头。 “你啊,好歹也是一朝郡主,皇室宗亲,怎的被一个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恭亲王无奈。 萧婧华嘟囔,“我乐意,这辈子就看上他了。”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她抬头。 恭亲王温柔地抚摸女儿发顶,柔声道:“你还小,一辈子那么长,你现在喜欢陆埕,说不准再隔两年便看不上他了。” “不可能。” 萧婧华语气坚定。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9节 她只会喜欢陆埕。 恭亲王凝视着萧婧华漂亮的眸子,一瞬失神。 记忆中有双相似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对他柔柔笑道:“自古男子多薄情,我如何能信,你能守我一辈子?” 他那时也像女儿这般斩钉截铁道:“我若负你,不得好死。” 后来,她撒手人寰,留他们父女相依为命。 他身边再无女眷。 恭亲王心中一痛,搭在女儿单薄肩头的手微颤。 许久,他长长一叹。 罢了,喜欢就喜欢吧,他总能把女儿想要的捧到她手心。 …… 陆埕的几句话令萧婧华伤心了许久。 但她这人性子极为坚韧,否则也不能追着陆埕跑了这么多年。 她自己消化了几日,便将此事放下了。 外人又如何? 她总能把自己变成陆埕的内人。 想清楚后,萧婧华满血复活。 阳光明媚,春风送爽,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萧婧华提笔,给陆埕写了封信。 送出去后,她忐忑地等着回音。 神思不属地过了大半日,送信的箬兰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笑意。 萧婧华的心放了一半。 “今个儿运气好,奴婢在工部等了两刻钟便见到了陆大人,亲手把信交到他手中。” “陆大人道休沐那日若是不忙,可陪郡主去一趟。” 萧婧华心间一松,面上露出灿烂笑容。 她当即起身,“箬竹,去寻些做纸鸢的工具来。” 未等外间的箬竹应声,箬兰纳闷道:“府里不是有匠人?” 萧婧华白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懂什么。” 和陆埕一起放纸鸢,当然要自己做。 箬竹“诶”了声,没多久便抱来一大堆做纸鸢的物什。 箬竹箬兰手巧,萧婧华也并非第一次扎纸鸢,主仆三人齐心协力,没多久便扎了个雏形。 放下手里的竹篾条,箬竹目光随意瞥,蓦地凝住。 “郡主,您的手。” 她惊呼一声。 “手?”萧婧华莫名,“手怎么了。” 低头一瞧,却见白皙柔嫩如葱段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口子,猩红血痕横贯指腹,碍眼得很。 萧婧华这才察觉到疼,“嘶”一声丢开篾条。 郡主幼时调皮,难免磕磕碰碰,她肌肤又嫩,跟雪堆似的,一个不慎身边便会留下青紫,因而屋内常备了药。 箬竹转身找了个白瓷瓶出来,动作小心地给她上药。 她怕疼得很,这点小伤虽不至于大哭大叫,眉心确实蹙着的。 上完药,箬竹劝道:“剩下的奴婢和箬兰来,郡主先歇着吧。” 萧婧华不依,“不行,我得亲自把这两个纸鸢扎完。” 箬竹拗不过她,却也不敢再让她动篾条,便拿来笔和绢布,“这个不伤手,郡主做这个吧。” 萧婧华盯了两眼,妥协了,“行吧。” 她虽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但也学过琴棋书画,不说有多精湛,却也拿得出手。 提着笔,萧婧华垂首,认真作画。 主仆三人花了足足两日才将两只纸鸢做好。 离陆埕休沐还有些时日,萧婧华躁动不已,掰着手指头数,恨不得休沐日立马能到。 可惜太阳并不会因为她改变轨迹。 萧婧华想寻些事做,按耐住自己烦躁的心。 她开始挑选休沐日要穿的衣裳,带的首饰,化的妆容。 大到衣裳的款式颜色,小到哪盒粉,什么颜色的口脂。 如此反复纠结磨蹭,终于将这几日熬过去了。 到了前一日,萧婧华带着箬竹箬兰入了厨房。 她贵为郡主,并不需要练就一手好厨艺去讨好夫家,下厨也仅限于将菜弄熟。 但她做糕点的手艺还不错。 或许是从小吃着殷姑的糕点长大,陆埕对之颇为喜爱。 无意间发觉后,萧婧华便去向殷姑讨教,一阵鸡飞狗跳后,成功获得殷姑的赞赏,习得一手做糕点的好手艺。 今个儿做的是陆埕喜爱的茯苓糕。 将茯苓粉、大米粉、糯米粉混合,加入豆浆,揉成松软易碎的面团,过筛后将芝麻炒香,辅以糖、桂花、猪油等再上锅蒸即可。 陆埕不喜太过甜腻的糕点,萧婧华特意少放了些糖。 做好准备,她叮嘱厨房里的嬷嬷记得明早将糕点蒸好,这才回了春栖院歇息。 想到明日便能见到陆埕,萧婧华兴奋难耐,在宽大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才沉沉睡去。 翌日,萧婧华起了个大早,箬竹手巧,细致地为她绾发梳妆。 她在萧婧华眉心化一朵桃花,两颊抹上一层淡胭脂,唇点丹红,娇俏明媚,艳色逼人。 匆匆用完早膳,箬兰提着蒸好的茯苓糕回来,又让箬竹带上两只纸鸢,萧婧华迫不及待出府。 上了马车,令车夫先去陆府。 听见动静的瘸腿大爷迎上来,“郡主,我们家大人临时有要事,特命老奴告知你一声,今日怕是不能与你一道放纸鸢了。” 萧婧华扬起的笑僵住。 箬兰抱怨,“即便如此,就不能送信到王府?累得我们郡主白跑一趟。” 瘸腿大爷悻悻,“事出突然,这不是打了大人一个措手不及么。” 箬兰白了他一眼。 箬竹看向萧婧华,“郡主,那咱们……” 是回王府……还是…… 萧婧华静立原地。 失落难过占据了半边胸腔,她期待了这么久,竟然连他的面也未见到。 她深深吸气,侧眸望着马车里的纸鸢,与她亲手做的茯苓糕,愤愤转身,“出城,放纸鸢。” 辛苦做了两日,她今日一定要放纸鸢。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 春日融融,护城河边杨柳依依,垂垂坠于河面。 清风和煦,吹得纸鸢越来越高,映衬着姑娘们清脆动听的欢笑,织就一幅少女春景图。 恭亲王府的马车缓缓停下,萧婧华领着侍女步入河畔。 从箬竹怀中取过纸鸢,余光随意睃巡,她骤然顿住。 河岸边,男子肩上落下一枝杨柳,轻轻抚摸他飘逸长发。 春光灿烂,不及他眸中碎星。 在他对面,少女白衣翩翩,身姿娇小窈窕,似那枝头绽放的一朵梨花。 二人站在一处,格外赏心悦目。 萧婧华眼底映着那男子清隽的面容。 是本该公务繁忙的。 陆埕。 第7章 “郡主,咱们放……”哪只。 话未尽,箬竹眼看着自家郡主抓着手里的纸鸢,怒气冲冲地朝某个方向而去。 视线转过去,恰好瞧见了陆埕与他身前的少女站在一处,箬竹心里一惊,忙跟了上去。 …… 陆埕长睫微敛,右手拇指与食指轻捻,心不在焉地听着面前少女寒暄。 春风拂面,有柳叶轻吻侧脸。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0节 他启唇,“白姑娘,陆某……” “陆埕!” 环佩相撞的清脆声散在风中,少女宛如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被风送至他身旁。 陆埕稍有怔愣,“郡主怎么在此?” 萧婧华眼里仿佛淬了火,凤眸亮得惊人,她指着那名少女,怒不可遏,“这就是你所谓的公事?” 少女回首,面带讶异。 柳叶眉,含情目,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白衣如雪,似雨中梨花,清丽婉约。 生得倒是不错。 萧婧华冷声,“你是哪家的?” 少女无措地转向陆埕,杏眼盈波,楚楚可怜。 萧婧华气极了,“当着我的面还敢眉目传情,你当本郡主是死的吗?!” “郡主慎言。”陆埕沉声。 萧婧华瞪着他,眼里隐有水光。 他无奈叹气,“她是臣之前提过的,一道上京的那名姑娘。” 陆埕转向少女,“这位是琅华郡主。” 少女对他柔柔一笑,福身见礼,嗓音低柔,尾音似有一把钩子,勾得人缠绵悱恻,“白氏素婉,见过郡主。” 萧婧华语气生硬,“起吧。” 她不再给予白素婉眼神,余怒未消地质问陆埕,“不是说今日公事繁忙,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陆埕道:“臣正是在处理公务。” 萧婧华还想再说,陡然忆起父王说陆埕在查案,便闭上了嘴,指着白素婉道:“那她呢。” 白素婉柔柔开口,“民女头一回上京,听闻此处风景甚佳,便央着表姑前来,不曾想遇见了陆大人。一时激动,便拦着陆大人多说了会儿话。” 她眼里带着歉疚,“若是耽误了陆大人的正事,那便是素婉的罪过了。” 陆埕只道:“无碍。” 萧婧华冷冷看着眼前一幕。 虽然白素婉并非表露出喜悦爱慕的表情,但直觉告诉她,她心悦陆埕。 一时之间,萧婧华心里很不舒服,甚至觉得陆埕看向白素婉的目光,比平时要温和几分。 毫无凭据,令她心浮气躁。 萧婧华行至陆埕身旁,“你要做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郡主,民女初到京城,有许多事不……” 温柔的声音此时仿佛蜜蜂在耳边飞,嗡嗡嗡的烦人得紧,萧婧华不耐道:“闭嘴,有你什么事?” 白素婉仿佛被吓到一般,似是踩到石子,脚下踉跄。白皙小脸上浮现惊慌,失措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撕拉——” 裂帛声与少女的惊呼声一同响起,白素婉摔倒在地,眼里冒出泪花,疼得声音颤抖,“疼……” 萧婧华愣愣低头。 她费尽心神亲手做的纸鸢,此时从中裂开,一分为二,一半在她手中,另一半被白素婉抓在手里。 “白姑娘,可有大碍?”陆埕的嗓音依旧冷淡。 白素婉仰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好疼。” 陆埕刚往前迈一步,落后的箬竹小跑而至。尚未弄清情形,身体已动,将白素婉搀扶起来。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白素婉暗暗咬牙,小声哽咽,“我没事,多谢这位姑娘。” 少女姣好的面容柔弱似雨中残花,却又坚强地忍着痛。 有个婢女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揽过白素婉,目光上上下下地来回扫动,“姑娘可有受伤?” 白素婉含泪摇头,“兰芳,我没事。” 兰芳拉起白素婉的手,望着她掌心里的血痕,心疼地气恼道:“都渗血了,还不疼。奴婢带你去找大夫。” “等等。”萧婧华瞥了眼白素婉掌心擦痕,摘下腰间钱袋子交给兰芳,“拿去看大夫。” 白素婉刚要道谢,只见萧婧华冷着脸道:“你把我的纸鸢弄坏了。” 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却给人风雨欲来之感。 白素婉低头,瞧着手里捏着的半个纸鸢。 兰芳气极了,“我家姑娘又不是故意的,再者,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家姑娘怎么会摔倒,又怎么会把你的纸鸢弄坏?” “兰芳!”白素婉低声呵斥,“不可对郡主无礼。” 郡主? 兰芳面上闪过害怕,却依旧挺着胸膛,无畏地与萧婧华对视。 萧婧华又气又委屈,“这么说,这事还赖我了?谁知道你家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小,说话声稍微大点都能吓得摔了。” “郡主,此事是民女的不是。”白素婉嘶嘶地吸着气,红着眼道:“那纸鸢,民女会赔您的。” 萧婧华气恼,“你怎么赔,你知道这纸鸢有多……”珍贵二字尚未出口,陆埕遽然将她打断,“不过一个纸鸢,白姑娘无心之失,郡主何必抓着不放。” “我抓着不放?” 所有的愤怒恼意全部化为了委屈,萧婧华紧紧盯着陆埕,“你知不知道那纸鸢……” “王府的物件自是珍贵,哪怕一个纸鸢,亦是白金难求。”陆埕撩起眼皮,“但那不过是死物,难不成还比人高贵?” 是我亲手做的。 萧婧华微微张唇,这几个字堵在喉咙口,如何也吐不出。 陆埕含霜带雪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此处人多眼杂,还望郡主莫再追究,以免落下跋扈之名。” 萧婧华捏着纸鸢的手发紧。 她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亲手做两只纸鸢,和陆埕一起将它们放飞,这几日风大,它们或许会纠缠在一处,飞向不知名的远方。可能是遍布山花的峰谷,可能是碧波荡漾的湖面,也可能是葱郁浓密的树冠。 但它们始终会在一处,就像她和陆埕。 这两只纸鸢寄予了她对陆埕的情感,在她心里千金不换。 即便是飞走不见踪影,也比尚未放飞便残破成两半要好。 可陆埕却说,它是死物。 在这瞬间,委屈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萧婧华鼻头泛酸。 抢过白素婉手里的半边纸鸢,她咬牙道:“也对,不过是个纸鸢而已。” 话落,萧婧华提步就走。 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她挺着肩背,嘴一憋没憋住,眼泪唰一下落下。 “郡主!” 箬竹箬兰在身后追赶,萧婧华抬高纸鸢,不愿让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快步冲进了马车。 车门落下的刹那,她抱着纸鸢坐下,眼泪如奔流不息的溪水,瞬间将衣领打湿。 “郡主。” 车门开合,箬竹箬兰上来,“您怎么不告诉陆大人,纸鸢是您亲手做的?” “告诉他有什么用!” 萧婧华哭着恶狠狠道:“等他说‘郡主做的纸鸢,难不成要比别人做的高贵吗?’” 箬竹箬兰相对而视,无言以对。 半晌,箬兰谨慎道:“那这纸鸢,郡主还放吗?” “放什么放,不放了。” 哭着哭着,萧婧华腹中一阵咕噜响。 今早念着见陆埕,早膳根本没用多少,这会儿早饿了。 取出帕子,她一点一点擦拭着面上泪水,“糕点呢?” 箬兰忙将食盒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将盖子打开,“还热乎着呢。” 萧婧华捻起一块,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一块糕点下肚,饥饿感稍有减缓,她下巴轻点,“你们也吃。” 箬兰箬竹只好拿了一块。 “驾车,回府。” 萧婧华的声音方落,马儿低鸣,车夫挥斥马鞭,马车徐徐而动。 吩咐箬兰给车夫送两块糕点,萧婧华靠在软枕上发呆,神色含郁,眼眶仍带着红。 车窗外的喧闹声换回了她的神志。 萧婧华将车窗半开,含水凤眸顺着卖糖人、卖烧饼的小贩,落在一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衣上带着补丁,蓬头垢面,看不太清是何模样。他双手抱膝,面前搁了一个破陶碗,每每有人扔下一文钱,便口头跪谢。 “停下。”萧婧华看得不落忍,“箬兰,把剩下的糕点,连带这食盒,一并给他。” 箬兰顺着郡主的视线看过去,二话不说拎着食盒下了马车。 那乞丐得了吃食,朝着萧婧华的方向磕了两个头。 等箬兰回来,马车继续前行,萧婧华关了车窗。 哼,那盒糕点,她就是给乞丐吃,也不会给陆埕了。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1节 那食盒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那乞丐若是当了或者卖了,应当能摆脱窘迫困境。 萧婧华心情转好,从暗格里拿出一本游记,悠哉悠哉地看着。 两刻钟后,车夫“吁——”着将马拉停,萧婧华正疑惑,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出来。 “郡主。” 萧婧华拉下脸。 她不动,箬兰箬竹自然也不敢动。 隔了没多久,那声音讨好地又唤了一声,“郡主。” 萧婧华没好气地开了车门,瞪着外头的孟年,“你来作甚。” 孟年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扬了扬手里的物什,“来给郡主送纸鸢。” 萧婧华斜睨着他。 面容清秀的男子手中拿着一只纸鸢,花纹明丽漂亮,和她坏的那只很是相似。 气消了不少,但面上仍是淡淡的。 孟年道:“郡主,我家大人这段时日忙着查案,说话冲了些,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瞧,知晓您生气了,这不是巴巴的让我给您送纸鸢来了?” 萧婧华没忍住露了笑。 孟年嘿嘿的笑,“不生气了?” 萧婧华哼了一声。 将纸鸢递给箬竹,孟年叹气,“纸鸢送到了,我该回去了,好多事堆着呢。” 萧婧华犹豫着问:“他到底在查什么?” 陆埕一个大理寺八竿子打不着的工部郎中,皇伯父到底让他查什么呢。 “不可说,不可说。”孟年一溜烟跑了,“郡主,我先行一步。” 萧婧华瞪了他一眼,望着箬竹怀里的纸鸢,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心情大好,“回府。” 马车快到恭亲王府时,又被人拦了下来。 萧婧华正开心呢,倒是没生气,慢条斯理地开了车窗。 看清拦马车之人,眉心拧起。 白素婉亭亭玉立,柳眉似蹙微蹙,纤细柔美。 她柔声道:“弄坏了郡主的纸鸢,素婉心下难安,特意买了一只赔与郡主。” 站在她身后的兰芳将纸鸢送上。 很眼熟。 与孟年送来那只,一模一样。 第8章 萧婧华盯着那纸鸢,难以描述的情感占据了整片脑海,酸涩难言。 她并不是个善于掩藏情绪之人,丝丝怒意从眼角泄了出来,以至于她看向白素婉的目光含着冷色与逼咄。 “这纸鸢从何而来。” 白素婉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薄红,缠绵羞涩自眸中泄出,她抬头飞快瞧了萧婧华一眼,垂下眼见,轻声道:“是素婉方才在集市上买的。” 萧婧华又问:“为何选了这样一个花样?” 白素婉头埋得更低,乌发堆砌下,是一张宛如落入梨花丛中的芙蓉面,她小声羞怯道:“是陆……有人向素婉荐了这花样,我瞧着很是好看,便买下了。” 这意思是,在她走后,陆埕和这女人逛了街,甚至还一同商量着给她买纸鸢? 一想到陆埕和别的女人站在卖纸鸢的摊子前亲密交谈,萧婧华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再吸一口,如此反复,终于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不用了,劳烦白姑娘白跑一趟。”萧婧华高傲地扬起下巴,凤眸带着冷光,“一个纸鸢而已,恭亲王府有的是。” “白姑娘还是回去好好养伤吧。” “驾车,回府。” 车门在白素婉眼前阖上,兰芳放下举着纸鸢的手,酸软感让她皱起眉头,手甩了两下,抱怨道:“姑娘,她也太嚣张了吧。” 白素婉笑了,音如山间涓流,轻柔细缓,“毕竟是恭亲王之女,皇室郡主,自然有嚣张的倚仗。” 她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声若浮毛,“听闻,就连陛下也极为喜爱她……” 这样的身份,想必失去一个男人,也能找到更好的吧。 兰芳并未听清,疑惑发问:“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白素婉回神,摇头轻笑。 兰芳也不多问,姑娘自有成算,想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说。但有一事,她着实想不通。 “姑娘,咱们为何要从陆府隔壁搬出来?” 近水楼台,才能先得月,这一搬走,不是失了良机? “那太刻意了。”白素婉道:“有时候离得近了,反而不美。听说郡主三天两头去寻陆大人,你可瞧见陆大人对她有何特殊之处?” 兰芳恍然大悟,喜道:“还是姑娘聪明。” 白素婉柔柔一笑,“陆大人身边的孟年今日寻的那人,你可记清楚了?” “记得可清楚了。”兰芳得意道。 “那便好。” 她这婢女记性极好,无论什么,只看一眼便能记下,称得上是过目不忘。也因她有此能力,自幼便被她母亲送至她身边。 白素婉提裙迈步,“回去之后,你细细说清那人的长相,我将他画下。” 这些日子,她已经将陆埕打听清楚了。享过富贵,在最繁荣昌盛时跌落尘埃,走过低谷,一心想往上爬的男人,怎么会有闲心去哄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呢? 她要让陆埕知道,同样从泥泞中爬出来的白素婉,才是最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同行的女人。 …… “哒哒”的马蹄声在恭亲王府大门前止住。 下车之前,箬兰弱声问:“郡主,这些纸鸢……”怎么办? 萧婧华现在最听不得“纸鸢”二字,冷冷开口,“都扔了。” 说完不管箬竹箬兰反应,径直下了马车。 她动作快,箬竹只来得及说出“郡主慢……”三个字,下一瞬便听到一声痛呼。 二人顾不上什么纸鸢,当即下了马车。 萧婧华跌坐车前,一手捂着右脚脚踝,疼得眼泪直掉。 “郡主!” 箬竹箬兰与车夫慌了神,门口侍卫也见着自己小主子出了意外,着急忙慌奔了过来。 “快拿帖子去寻太医。” 箬竹和箬兰合力将萧婧华扶起,后者哭着喊疼。 大门口响起阵阵脚步声,身着宝蓝色斜襟窄袖长袍的人从里头走出。 “吵什么呢。” 见萧婧华摔倒在地,他一个不慎,险些摔在门槛上。 稳住身形后,急切地走到萧婧华身边,嗓音尖细,不似寻常男子的浑厚。 “哎唷我的小郡主诶,这是怎么了。” 萧婧华扁唇,所有委屈一并迸发,眼泪扑簌簌掉落,呜呜地小声哭着,“公公,我脚疼。” 汤正德心疼坏了,吩咐小厮去寻太医,蹲下身子,将萧婧华背好,两条腿迈得飞快。 趴在熟悉的背上,萧婧华再不掩饰委屈,哭得更大声了。 汤正德听得心里难受,一边走一边哄,“没事,太医很快就来了,小郡主别怕。” 萧婧华将眼泪擦在他背上,闷闷地“嗯”了声。 汤正德是自小跟着恭亲王的内侍,看着她长大的。 原本还有一个邱嬷嬷,是从前跟在母妃身边的老人。去年萧婧华给了邱嬷嬷恩典,放了身契,让她和丈夫儿子回乡去了。 心里难过时,萧婧华就希望有人能哄着宠着她。在汤正德的安抚下,她慢慢止了哭声。 汤正德一口气把小郡主背到她的春栖院,等她坐在榻上,紧随其后的箬竹轻轻将萧婧华的裙子掀开,露出肿起的脚踝。 “怎么肿成这样了。”汤正德眼里露出心疼,转头呵斥道:“还不快去拿冰来。” 箬兰迅速离开。 她动作快,没多久便拿了冰回来,用巾子裹住,小心地揉着萧婧华脚踝。 萧婧华嘶嘶的小声抽气,止住的泪没忍住又落了下来。 汤正德急得不住道:“轻点,轻点。” 箬兰忙将动作放轻。 “太医来了。” 一个小丫鬟领着胡子花白的太医进来,箬兰停下动作,避让到一旁。 “胡太医。”汤正德与来人道:“快给小郡主瞧瞧。”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2节 胡太医是恭亲王府的常客了,闻言点了点头,弯身查看萧婧华的伤势。 “郡主,得罪了。” 他两手捏着萧婧华脚踝,用力一扭。 萧婧华只觉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伤处蔓延开来,泪珠从眼角滑落,啪嗒落在她手背上。 小郡主娇气,最怕疼,眼圈泛红,哭得好不可怜。 汤正德忙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轻声哄着,“就这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牙齿轻轻一咬,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萧婧华将蜜饯吃下,长睫上还挂着泪,委委屈屈点头。 “没什么大碍。”胡太医道:“敷几日药膏便好,这些时日注意些,需静养,少走动。” 汤正德认真记下。 胡太医朝身后的药童看去,后者意会,当即打开药箱。 从里头拿出白瓷瓶,胡太医将之交给箬竹,叮嘱道:“一日两次,不可碰水。” 箬竹应下。 汤正德送胡太医离府,萧婧华哭累了,又饿又困。 打了个哈欠问道:“厨房现在可有吃的?我饿了。” 箬竹打开白瓷瓶上的木塞,用竹片挖了一团,小心地涂抹在萧婧华脚踝上。 她动作轻,萧婧华只感觉到一股清凉,便没动弹。 箬兰道:“奴婢去瞧一眼。” 萧婧华靠在软枕上,她哭得眼睛疼,将眼皮阖上,愈渐迷糊。 即将坠入梦乡前,箬兰拎着食盒回来。 将小几安置在榻上,一边取出食盒里的东西,一边道:“时间仓促,方嬷嬷便只煮了碗面,郡主先垫垫。” 那面以鸡汤为底,面条又白又细,上头隔着牛肉、火腿、荷包蛋与几根青菜,鸡汤的香味霸道,没一会儿功夫便占满了萧婧华鼻腔。 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萧婧华喉咙吞咽几下,捏着筷子,挑起面条往嘴边送。 一碗面下肚,箬竹打来热水,用帕子沾湿给她擦脸,取来鸡蛋,轻轻在她眼周揉按。 收拾妥当后,萧婧华禁不住困意,躺在榻上睡去了。 …… 晚间恭亲王回府,听闻萧婧华在大门口摔了一跤,气得罚了当时在场的下人一月月俸。又来春栖院陪着萧婧华用完晚膳,亲眼见到她无甚大碍,这才放心回了正院。 隔日,听闻她受伤,东宫太监总管刘平亲自送来太子萧长瑾的礼,亲眼见过萧婧华后才离去。 太子已及冠,却迟迟未成婚,京中各家各府的适婚贵女紧盯太子妃之位,听闻此事后纷纷上门探望。 两日的功夫,萧婧华便接待了十多位贵女,惹得她烦不胜烦,直接闭门谢客。 那日因受伤,光顾着哭了,没再多想陆埕和白素婉之事,如今空了下来,越想心里越难受。 她趴在枕头上,委屈道:“我都受伤了,陆埕怎么不来看我。” 箬竹做着针线,柔声哄道:“陆大人公事繁忙,应当不知郡主受伤一事。要不,奴婢去陆府说一声?” “不要。”萧婧华干脆利落拒绝,把脸埋在柔软枕间,瓮声瓮气地说:“我还在生他的气。” 她抬脸,命令道:“你们不准去找他。” 箬竹无奈点头,在收拾衣物的箬兰忙里偷闲“诶”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但萧婧华内心还是期待陆埕能来的。 可惜希望落空。 养伤期间无聊,萧婧华心情郁结,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箬兰见了揪心,下意识道:“若是江姑娘在就好了。” 以萧婧华的身份,身边不缺奉承的姑娘,但极少能被她放在心上,越侯府上的大姑娘江妍卿便是其中之一。 江妍卿虽大她几岁,但两人自幼相识,关系融洽。若是那事不曾发生,她应当是她嫂子。 可惜造化弄人。 昀哥哥去世多年,江妍卿也嫁去了南方,孩子都三岁了。 想起此事,萧婧华越发难过。 养伤这些时日,萧婧华简直痛不欲生,伤好后,得了恭亲王允许,她迫不及待带着箬竹出了门。 再在家里待下去,她迟早憋出病来。 离了恭亲王府,萧婧华直奔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灵翠阁。 心情不虞要花钱,这是她的习惯。 上了二楼,萧婧华目光挑剔地从琳琅满目的首饰中划过。 她眼光高,工艺一般的根本不入她眼。目光睃巡,落在一顶珍珠花冠上。 萧婧华眼睛微亮,莹润指尖即将触上冠上珍珠,少女交谈声隔着屏风清晰送入耳中。 “听说陆大人昨日从烟花之地带出一名女子。” 第9章 “陆大人?哪位陆大人?” 最先出声的那名少女道:“除了工部那位,还能有谁?” “可他不是与琅华郡主……”少女放低音量。 “郡主一厢情愿呗。”女声兴致勃勃,“我可都听说了,昨日有名女子被人强行掳去了百花楼,正好被陆大人撞见,那女子口中唤着陆大人的名字,哭得梨花带雨,陆大人当即闯了进去,将她救下。” “听说那女子被人下了药,浑身虚软,还是陆大人抱出门的呢。” “那女子是何人?”少女好奇问:“陆大人性子冷,除了郡主,我还从未见过他与哪名女子这般亲近。” “好像是陆大人回京时带回来的,姓白。”女声难掩艳羡,“他二人的事都在城内传遍了,想必陆府很快便要办喜事了吧。” 转而酸溜溜道:“白姑娘命真好,那可是红袍白马游长街,半身风华陆家郎啊。” 少女迟疑,“陆大人应当不会迎娶白姑娘。” “为何?” 少女言简意赅,“有郡主呢。” “郡主怎么了。”女声言之凿凿,“就算是郡主,还能强行坏人姻缘不成?英雄救美的故事多美好……” 交谈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萧婧华恍惚间觉得好似站在寒冰洞中,无数寒气天罗地网般冲她用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冷得她身子发颤。 出门前她还在想,陆埕公务繁忙,他不来便不来吧,反正她无事,她去看他也可。 可她听到了什么? 陆埕为了白素婉闯青/楼? 伤好的脚踝隐隐作痛,萧婧华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郡主!” 箬竹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萧婧华牢牢把住箬竹小臂,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稳。缓了许久,身体回暖,她动了动发僵的手,撑着箬竹站稳,低声道:“无事。” 一句“郡主”出声,屏风后已然没了声响,那两名少女不知是噤了声还是已离去。 萧婧华也没有心神分给她们。 离开灵翠阁后,她一言不发,箬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登了车,萧婧华吩咐,“去茶楼。” 箬竹悬在半空的心落了稍许,斟酌着问:“郡主去茶楼作甚。” 萧婧华缄默不语,箬竹还没喘出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逸香茶苑乃是京城最大的茶楼,百姓们闲来无事,最爱来此处喝茶听书。 尚未到茶楼,门口已堵了不少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马车无法行进,马夫将车停在原地,两步跳下去。 等了片刻,他敲响车门,“郡主,已安排妥当。” 萧婧华带着箬竹下了马车,边上身着锦衣的男人带着殷勤的笑迎上来,“小的乃逸香茶苑管事,郡主莅临,简直令小店蓬荜生辉……” “带路吧。” 萧婧华扬起下巴,满脸淡然。 那管事并不恼怒,甚至笑意更为热情,带着萧婧华从侧门进了茶楼。 “郡主还请上二楼雅间落座,今日新进一批上好的雨前龙井……” 萧婧华目光左右扫过,停在一楼左边的说书先生身上,她打断管事的话,“今日一行兴趣使然,管事自去忙吧。” 箬竹递上两锭银宝,管事拿在手里,动作隐蔽地掂量两下,顿时眉开眼笑,“那郡主随意,小的就先忙去了。” 萧婧华随意颔首。 说书先生身边围了不少人,端了一小碟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走近一听,巧了,正是她想知道的。 那说书先生端起手边的水,牛饮而尽,一拍醒木,目光炯炯有神,抑扬顿挫道:“要说这陆大人与白姑娘,何其有缘。白姑娘家有恶母,联合其父要将她卖与知县为妾,以谋权势。那知县年纪大得都能做她祖父,白姑娘花容月貌,正值芳龄,岂能愿意?” “我家闺女要是嫁个比我年纪还大的,我做梦都能怄醒。”人群中有人道。 “别打岔,仔细听。” 说书先生抚摸着花白胡子,笑道:“这白姑娘虽是女子,却是个有成算的,大好年华岂能毁在一在坏姻缘上?她带着婢女深夜出逃,被后母察觉,一路追踪。黑漆漆的夜,两个柔弱女子,身后又跟着追兵……”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3节 这说书先生声音不疾不徐,在他的讲述下,眼前仿佛有两个弱女子狼狈地奔跑在黑夜中,追兵大喊大叫地紧随其后,燃烧的火把宛如扭曲怪物,张牙舞爪地要将她们吞入腹中,令人不禁提了一口气。 “然后呢,别卖关子,快说啊。” 说书先生这才笑着开口,“危难之际,陆大人从天而降,救下二人。正巧白姑娘主仆要进京投奔表亲,陆大人便让二人同行。” “陆大人芝兰玉树,更别提还有救命之恩,白姑娘难免心动,但她知晓与陆大人间犹如云泥,只好将一腔爱慕之情藏在心中,不敢表露。” 有妇人叹气,“多好的姑娘啊。” 说书先生接着道:“白姑娘生得好容貌,无意间被京中纨绔觊觎,那纨绔以她婢女为胁,强行将白姑娘拖入百花楼,意图施暴。” 说书先生停在这儿引起了不满,人群骚动,纷纷道:“继续说。” 有人掏出一两银子,拍在说书先生桌案上,财大气粗道:“我有的是钱,赶紧说。” 其余人纷纷效仿,有的扔出碎银子,有的甩铜板,稀里哗啦一阵动听的银钱相碰声。 说书先生收拢桌上钱财,饮了一杯水,笑容可亲,“白姑娘蕙质兰心,陆大人自是心中仰慕。她一个柔弱女子独自谋生,岂能放心?他早早派人守住白姑娘,得知消息,立马赶去救人。” 萧婧华听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迈出茶楼后,耳边仿佛还有称颂陆埕与白素婉是一对璧人的话语。 她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登上马车。 箬竹坐在矮凳上,面含气愤,“这些人怎能如此胡言乱语,败坏陆大人名誉?!” “当真是胡言乱语吗?” 萧婧华语气毫无起伏。 箬竹心里咯噔一下,知晓自家郡主是当真了,忙道:“自然,陆大人是何性子,郡主还不清楚?他若是心悦那所谓的白姑娘,那日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摔倒?” “是吗?” 箬竹哄着,“您还不信奴婢?” 心里一阵又一阵,仿佛有人拿着锤子敲打的痛减缓不少。可萧婧华还是在意,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卡得她浑身难受。 “去陆府。” 她高声吩咐。 车夫应声,挥动马鞭,驱使马儿掉头。 小半个时辰后,陆府到了。 守门的瘸腿大爷靠着门在打瞌睡,萧婧华问:“陆埕今日可在府中?” 瘸腿大爷眼睛睁开一条缝,忙与她见礼,叠声道:“在,在呢。” 萧婧华点点头,径直入内。 瘸腿大爷打了个哈欠,继续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萧婧华来了陆府无数次,整个陆府的规格清晰地印在脑中,她脚步不停地朝书房去。 陆府下人不多,陆埕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孟年,剩下的唯有煮饭浆洗的嬷嬷,跟着陆夫人的小丫鬟并守门的瘸腿大爷。 因此这座陆埕高中后,陆夫人才咬牙买下的二进院子对他们来说颇为宽敞,陆埕便辟出一间屋子做书房,平时看书办公用。 她到时书房门大开,孟年往外瞟了一眼,正好瞧见她,惊讶道:“郡主,您怎么来了?” 陆埕坐在书案后,提笔不知在写什么,闻声抬头,眼里亦是诧异。 萧婧华问:“在忙?” 陆埕将笔放入笔洗,将未干的宣纸交给孟年,“你仔细看。” 孟年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我去外边。” 话落一溜烟跑了。 陆埕这才看向萧婧华,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眉目间宛如带了霜,“有事?” 有事,有事,每次都是这样。 不知从何时起,她一来寻陆埕,他第一句话全是有事。 没事她就不能来找他了吗? 萧婧华心中说不出的烦躁。 她硬生生咽下一口浊气,冷硬道:“听闻,你昨日把那姓白的姑娘从百花楼里救了出来?” “陆埕。”萧婧华哽声,水雾从眼底蔓延开来,“你答应过我,此生绝不入秦楼楚馆。” 他分明答应过她的。 他分明知晓她此生最恨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 为什么要为了白素婉背弃与她的约定? 难不成他真的如那些传言所说,心中早已有了白素婉? 萧婧华内心一片惶恐,倔强地盯着陆埕,偏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陆埕头疼,无奈道:“她一个清白姑娘,被人掳进了那种地方,若是我不知晓便罢了,可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事情就发生在你眼前?”萧婧华不可置信地瞪圆眼,泪水从眼眶中脱落,砸在地板上,“你是自行去的百花楼?” “陆埕,你骗我!” 她流着泪,眼睛却睁得极大,牙关紧咬,身子轻颤。 陆埕觉得烦躁。 他这阵子因清居堰贪污案忙得不可开交,唯一的突破口张骏跟条泥鳅似的,根本抓不住尾巴。昨日跟踪张骏去了百花楼,撞见白素婉险些被他强迫,无奈之下出手,却惹了张骏的眼。 如今案子陷入僵局,他整日想着如何揪出幕后之人,饭没吃几口,晚间囫囵睡了两个时辰又起身梳理案情,现下头痛不已,萧婧华却来无理取闹。 他忍着脑中抽痛,用最后一丝耐心道:“百花楼一行,是为案情,乃公事。” 他言之凿凿,眉目清明,萧婧华勉强信了,“那白素婉呢?你和她的事在京中都传遍了。” “与白姑娘何干?”陆埕微顿,转而一想,应是昨日带她出百花楼时被人瞧见了。但这种事清者自清,便道:“流言虚无缥缈,岂能信?” 他越是遮掩,萧婧华越觉得他心中有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陆埕面色一冷,心中烦躁如开了闸的洪水泄出,语气忍不住带了几分怒,“你今日若是来无理取闹的,现在便可离开。” “大人。”孟年冲了进来,眼睛亮得惊人,喜道:“我找到了。” 陆埕神色微敛,大步朝前,匆匆道:“走。” 两息的功夫,书房只剩萧婧华一人。 他丢下她走了。 一句话也不给她留。 书房空寂无声,干净地板上,水渍清澈无垢。 第10章 “郡主。” 箬竹出现在门口,“奴婢方才瞧见陆大人和孟年出府了。” “我知道。” 萧婧华嗓音微哑,抬手抹去眼角泪珠。 “郡主?” 箬竹察觉到了不对。 她与箬兰随萧婧华来过陆府多次,自然也是熟悉的。每次来萧婧华都不喜有人跟着,方才她留在了前院,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萧婧华垂眸擦泪,泄出一两句哽咽,“和陆埕拌了几句嘴。” “陆大人也不知让着您些。”箬竹有些埋怨,她自小跟在萧婧华身边伺候,在她心里,郡主是该被宠着的。 “他才不会让我呢。”萧婧华将泪水拭干,余怒未消,“我们回去。” 离开之前,她泄愤一般将书房的门关上,语调有些阴阳怪气,“他还真是信任我,书房重地,竟就这般留我一人,也不怕我泄露什么机密。” 话里难掩怨气。 “陆大人自是信任您的。”箬竹哄道:“这么多年的情分,您在他心里始终是不同的。” 这话箬竹哄了她无数次,萧婧华也信了许久,眸光微动,蓦地凝住。 陆府门前,陆埕与孟年尚未离去,一袭白衣娉娉婷婷,扬着脸,笑着与陆埕搭话。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陆埕对她点了下头,面色舒缓,如沐春风,随后拂袖离去。 少女痴痴凝望着他的背影,低头浅笑,不胜娇羞。 萧婧华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番场景,若她与那二人并不相识,或许还会与箬竹谈笑,好一个痴情人。 可那人是陆埕。 她只觉如鲠在喉,心中闷塞。 …… “姑娘。”兰芳低声,“郡主走了。” 白素婉轻颔首,笑意点点散去,吩咐道:“盯紧了张骏,当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来京城这么久,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陆埕,她势在必得。 …… 回去时,萧婧华坐在马车里发呆。 “吁——”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4节 马车骤然停下,她毫无防备,险些一头栽出去。 好在箬竹手快,抢先一步摁住萧婧华的肩,将她扶回榻上。 “怎么回事,你怎么驾的车。” 女声娇蛮含怒,斥责着车夫。 “好了半青,他也不是有意的,不必苛责。” 少女的嗓音似珠落玉盘,泠泠动听,却又不失温柔舒缓。 一听这声音,萧婧华便知来人是谁了。 她推开车窗,面色不善地盯着对面马车内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素手修长如凝脂,缓缓将车帘挑起。那人侧脸姣美,似江南烟雨,素客迎春来。 待她侧过脸来,仿佛一幅朦胧细雨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初晴见过郡主。”纪初晴颔首示意,唇边带着得体浅笑。 萧婧华微点了下头便要让车夫驱车离开。 她现下心情不虞,没工夫和纪初晴虚与委蛇。 指尖搭在车窗上,正要往回勾,方才那道娇蛮女声再度响起,“表姐,这是谁啊,你不帮我引荐一二?” 纪初晴身后出现一张脸,生得倒是颇为出色,眉宇间与纪初晴有几分相似,却又比不上她那份独有的气韵。 双眸兴味十足地盯着她,那目光令萧婧华微蹙了下眉。 纪初晴温声道:“这是恭亲王府的琅华郡主。郡主,此乃我舅家表妹,孙半青。” 萧婧华和纪初晴当了好几年的死对头,对她的了解不说十分,但七分是有的,如何能看不出她面对那名为孙半青的少女时,眉眼间隐隐的不快? 纪初晴这人最爱装模作样,极少这么明显地表露出不喜。 这个孙半青,有点意思。 虽说纪初晴的笑话难得一见,但她不想掺和进这两姐妹中间,受了孙半青的礼后继续关窗。 “郡主,半青初来乍到,姑姑让表姐带我熟悉熟悉京城,可她整日忙着与人写诗作画,我对这些又一窍不通,只得龟缩在院子里。” 孙半青叹气,“今日好不容易出门,我可不想她陪我逛着逛着又去什么诗会。” “不过有郡主在就不一样啦。”孙半青扬唇,笑容灿烂又真诚,“表姐肯定不会丢下郡主的。” “不知郡主能否与我们同行?” 她期待地看着萧婧华。 随着孙半青的话音,纪初晴的脸色逐渐难看,几乎挂不住笑容。 她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可瞧着神色表情,似乎又并没有那个意思。 萧婧华还未答,孙半青似发现了什么,懊丧拍嘴,“表姐,我又说错话了,我没有你故意排挤我的意思。” 纪初晴:“……” 她艰难勾了下唇,勉强维持住温婉,“无碍。” 萧婧华乐得看她吃瘪,但这不代表她有闲心留下,淡声道:“不了,本郡主还有事。” 孙半青满脸失望,“来京城后,听说琅华郡主张扬跋扈,高傲自满,十分不好相处。今日见郡主这般和气,我还以为能有幸相交呢,看来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萧婧华:“……” 这话到底是在贬她,还是在夸她? 萧婧华眼角抽动,身后的箬竹亦是一言难尽。 除了陆埕,萧婧华没在别人那儿受过委屈,当即道:“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正好本郡主也许久未买几件首饰了。” 孙半青瞬间喜笑颜开,“那便有劳郡主了。” 一行人弃车步行,萧婧华领着二人去了灵翠阁。 路上,孙半青一个劲地和她套近乎,那热乎劲,仿佛萧婧华才是她表姐。 萧婧华也不怎么搭理她,时不时点下头,孙半青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越发来劲。 一刻钟不到,萧婧华后悔了。 她闲得没事乱应什么话,本就因陆埕心思烦躁,现下耳边还多了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惹得她心里有股气乱窜,闷得慌。 耐心即将告罄前,灵翠阁到了。 作为京城最受女子喜爱的首饰铺子,灵翠阁的东西向来供不应求,萧婧华离开没多久,有几支眼熟的簪子步摇已经没了。 孙半青的目光从进入灵翠阁后便亮得惊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不暇接。 萧婧华拿起一支孔雀钗,口吻随意,“这支倒是挺别致的。”扫了孙半青一眼,“与孙姑娘的衣裳倒是挺配的。” 孙半青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短衫,配孔雀绿的褶裙,瞧着精致又清爽。 她看着萧婧华,目露期待。 “箬竹,这支钗留下,本郡主记得有件与孙姑娘同色的襦裙,恰好可搭。” 孙半青笑容僵住。 箬竹憋笑,“奴婢记下了。” 萧婧华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对珠花,懒懒点评,“这个还行。” “这支簪子也不错。” “这顶冠好看。” 她一口气买了十多二十件首饰。 纪家虽是相府,但纪相为人清廉,府中并不富贵,纪初晴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在灵翠阁买件首饰。 她悠闲地跟在萧婧华身后,瞧着孙半青羡慕又憋屈的脸色,心里痛快极了。 舅舅家的表妹不知有什么毛病,一入府就与她别苗头,说话阴阳怪气,偏生又一副坦诚模样,让人不好怪罪。最重要的是,她娘疼爱得紧,这段日子,她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今日出了口气,总算是舒坦了不少。 萧婧华发泄一通,心里的气散去了大半。趁着孙半青更衣,她朝着纪初晴冷嘲热讽,“上次相府设宴,听说你与人起争执失了颜面,就是因为这么个玩意?” 纪初晴笑容温婉,“听闻陆大人近日多了个红颜知己,郡主想必不痛快吧。” 姿容出色的两名少女相对而立,一个明艳似朝阳,一个清婉如幽兰,目光相触间,火花四溅。 箬竹与纪初晴的婢女大气不敢出。 半晌,萧婧华冷笑,“我与陆埕的事,不用你关心。有这样一个表妹在,你还是关心自己吧。” 纪初晴笑意不变,“多谢郡主关怀。” 萧婧华给了她一个白眼,领着箬竹走了。 ……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朱雀街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卖艺者喷火而出,引得阵阵欢呼。有歌声嘹嘹,欢笑不绝。 有的人家已关了门扉,门前烛光氤氲,半座宅子笼在夜中。 陆埕踏夜而归,颀长身形在石板上投下模糊影子。 孟年落后他一步,手中提了盏灯,灯光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归途。 他感慨,“忙活了快一个月,总算有线索了,藏得可真够深的。” 念叨了一句,孟年陡然想到什么,“离府时太过匆忙,我还没问,大人,你是不是又和郡主闹了?” 陆埕眉心蹙起,“我与她闹?她张口便是我与白姑娘有私,到底谁在闹?” “那不是昨日百花楼前人多,给传出去了嘛,郡主听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无稽之谈,有何可在意?”陆埕不以为意,“她这两年的脾气越发怪了。” “大人啊。”孟年叹气,“这姑娘家都是要哄的,你幼时哄郡主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怎么现下反而跟个木头似的。” 这一句抱怨令陆埕身形顿住,一动不动。 “怎么了?”孟年疑惑。 陆埕微微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他虽未言,但孟年与他自幼相伴,只觉他周身沉郁,一头雾水。 斟酌着转移话题,“前两日遇见胡太医家的药童,说是郡主伤了脚,我本想回来告知你一声,谁知却是忙忘了。” “怎么回事?”陆埕追问:“今日未见她有恙。” 孟年挑起眉头,漫声道:“没说怎么一回事,反正是伤了,想来应当养好了。” 陆埕静默许久,“今岁,好似还未去过承运寺。” 恭亲王在承运寺为已故王妃立了往生牌,盼她来生福泽深厚,喜乐顺遂。萧婧华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承运寺小住几日,为母妃祈福。 往年都是陆埕陪她,今年他忙得不可开交,将此事给忘了。 孟年记得很清楚,“不曾去过。” “你明日去王府与她说一声,待我空闲,带她去承运寺。” 早这样不就好了? 孟年眉尾一扬,含笑道:“知道了。” 第11章 春茵葳蕤,花瓣如雨。 洁白梨花轻吻少女发丝,顺着长发坠落。 男子面如冠玉,清冷俊逸,含霜凤眸在看向那少女时,如冰雪消融,万物春生。 他探出手,将少女柔荑握在掌中。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5节 少女低垂的眉目含羞带怯,唇畔带笑,目光一点点上抬,露出一双含情水眸。 肤若凝脂,娇怜柔美。 赫然是白素婉。 萧婧华吓醒了。 东方既白,屋内光线微明,她半坐起身,素手抚着胸口,掌心之下,胸腔内的心脏急遽跳动。 细密汗珠遍布额头,她喉中发干,抖着手去摸床头柜子上的水壶。 放了一夜的水早已凉透,一抹冰凉顺着喉咙滑入,令她恍惚的神志略微清醒了片刻。 放下杯盏,萧婧华靠着床头发呆。 大概是白日里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让她神思不属,做了这么个吓人的梦。 萧婧华抱着双膝,柔顺长发滑落,堆在锦被之上。 她回想着陆埕温和的神色,酸涩地想,他好像,许久未曾这样看过她了。 那种包容温和,只有她一人的目光,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能与纪初晴谈笑,能对白素婉和颜悦色,却对她不近人情,冷淡疏离。 萧婧华不解,是她做错了什么吗?若是错了,为何不如儿时一般,直抒胸臆,责令她改正,却要冷落于她。 她会改的。 她虽然一身坏脾气,但如果陆埕让她改,她能改的。 能不能不要再,对她这么冷漠了。 她是会伤心的。 侧脸靠在膝上,一抹晶莹隐入墨发,不见踪影。 …… 孟年登门时,萧婧华正和箬竹打槐花。 不过四月,王府内有棵槐树便开了花,树荫下串串槐花如银,洁白似雪,香气散在空中,随风蔓延。幽雅宜人,令人沉醉。 箬竹未入王府前住在乡下,槐花盛放的时节,阿娘做的槐花饭是她稀薄的童年记忆中难以忘怀的味道。 今晨见萧婧华兴致不高,她忆起此事,随口说了两句。 萧婧华此前还未吃过用槐花做的吃食,一时起兴。 箬竹哪能让她亲自动手,粗使嬷嬷搬来躺椅让萧婧华坐着休息,箬竹则领着几个小丫鬟用竹竿打槐花。 阳光自叶间缝隙照射而下,在萧婧华裙摆上落下斑驳光斑。她一手支颐,凝着树上摇晃的串串雪白,足尖轻晃,裙摆飘荡,光斑随之跳动。 “郡主。” 箬兰从远处跑来。 萧婧华回首。 恰好一朵槐花掉落,坠入她发间。黑鸦映雪,她似精雕细琢而成,尽态极妍,瑰姿艳逸。 箬兰携风而来,喘着粗气道:“郡主,孟年来了。” “是陆埕让他来的?”萧婧华的眸子被一瞬点亮,仿佛枯燥无味的世界刹那间融入五彩斑斓。 不等箬兰回复,她已起身朝外走,完全忘了那日与陆埕的不愉快。 孟年是来送信的,他满脸笑容站在萧婧华对面,“郡主五日后可有空闲,大人欲带您前往承运寺。” “有。”萧婧华掷地有声,眼角眉梢都含着欣悦笑意,“当然有。” 既是陆埕相邀,就算没有,她也能变成有。 孟年道:“郡主别怪我家大人,年后他忙的跟头驴似的,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萧婧华瞪眼,“你说谁是驴呢!” 孟年拍了下嘴,赔笑道:“我,我是驴。” “这还差不多。” 萧婧华扑哧一笑。 “喏,给你。”她把一碟子糕点塞给孟年,嫌弃道:“瞧你一头的汗,该不会是一路跑来的吧?吃点东西垫垫。” 孟年举着碟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郡主对我好。” 萧婧华给了他一个白眼,细细叮嘱道:“无论再忙,你要记得盯着陆埕用饭,莫要太过劳累。” 孟年嘿嘿笑,往嘴里塞了个栗子糕,“我晓得。” 他走之后,萧婧华嘴角越扬越高,乐得几乎要蹦起来,跑着回了春栖院。 箬兰追都追不上。 “郡主,您慢些,当心摔了。” 萧婧华回首,黑发如瀑,丝丝缕缕发丝自脸颊划过。 她笑靥如花,嗓音欢快,“你快些。” 箬兰微怔。 郡主这几日郁结于心,蓦地露出灿烂笑容,仿佛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她被这笑容感染,笑着喊:“就来了。” 回到春栖院时,箬竹已将槐花送到了厨房,正在院门前候着,“郡主,孟年可是有事?” “没有,是陆埕要带我去承运寺。”萧婧华快步进了屋,从衣箱里翻出两条裙子,凤眸明亮如星,“箬竹,你说我带哪条好?” 箬竹抬眼看去。 一条罗裙,裙身纯白如雪,用红线绣着朵朵梅花,白雪映梅,极显气韵。另一条松石色缂丝如意云纹裙,端庄素雅。 尚未开口,萧婧华已将那条罗裙放了回去,口中喃喃:“要为母妃祈福,还是穿得素净些。” 箬竹笑道:“那郡主便搭新做的那件月白色暗纹织锦短衫吧。” “我听你的。” 萧婧华点头,又翻出了几条裙子,参照箬竹的意见,最后选出两条。 选完衣裳,她从新买的首饰中挑出几件素净的。 萧婧华爱美,即便从小到大都不缺穿戴,但她对漂亮首饰的喜爱之心不变。 她没事就喜欢把这些珠花簪子步摇耳铛璎珞拿出来观赏。 这次新买的首饰里,有支双凤纹鎏金银钗甚得她心,可惜太过华贵,不好戴去承运寺。 收拾妥当后,萧婧华坐在榻上望着湛蓝空中白云卷卷,内心期待不已。 晚间用完膳,恭亲王悠闲地喝着茶,“今个儿你皇伯父问你怎么不去看他。闺女,赶明你选个日子进趟宫。” “那可不行,得让皇伯父等几日才行。” 萧婧华毫不犹豫拒绝。 “嘿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恭亲王搁下杯盏,长眉微挑,“这世上能让你皇伯父等的,可没几个人。” “那我就是其中之一了。”萧婧华挪动凳子,坐在恭亲王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笑盈盈道:“过几日我要和陆埕去承运寺,若是进了宫,皇伯父定会留我住下,那不就耽搁了祈福的日子?” 听她说起祈福,恭亲王身形微顿,将女儿推开,口中嫌弃,“陆埕陆埕,你整日就念叨着陆埕。” “我也念了父王皇伯父太子哥哥和皇祖父皇祖母。” 萧婧华不服气。 “念是念了,却也排在陆埕后头。”恭亲王没好气道:“走走走,赶紧走。” 话落又问:“哪日启程。” “五日后。”萧婧华又粘了过去,把头靠在恭亲王肩上,嗓音轻甜,“父王,我会想你的。” “乖乖,父王也会想你。” 恭亲王动了下肩,萧婧华疑惑抬头。 头顶落下一只大手,恭亲王面色温柔,“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父王,父王给你出气。” “谁能给我委屈受?”萧婧华扬着下巴,笑得一脸骄傲,“我可是琅华郡主,背后站着一整个皇室,谁让我受委屈,本郡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恭亲王深深地看着她。 重重揉了两下女儿的发顶,他笑声爽朗,“好,不愧是尊贵的郡主娘娘。” 萧婧华忍不住笑。 …… 从得知要去往承运寺起,萧婧华的心情一直保持着愉悦。 将要出门,她便不往外跑了。 府中林大厨最初是御厨,后被崇宁帝赐给恭亲王,一直在王府做事。 萧婧华跑去向他请教,新学了一样糕点。 她手巧,但自幼千娇百宠,不喜亲自动手。除了尽孝心,也就只有一个陆埕能让尊贵的小郡主动动尊手了。 掰下一小块枣泥山药糕送入口中,感受着绽放在唇齿间的清甜,萧婧华双眼微弯。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陆埕吃下这糕点的模样。 林大厨是个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面色白净,瞧着有几分讨喜。拿着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他赞道:“郡主心灵手巧,冰雪聪慧,这手艺,便是我年轻时也无法相比。” 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萧婧华听得通体舒畅,眉眼含笑。 箬兰端来铜盆,她轻拨水面。 净完手后,萧婧华用帕子将水渍擦干,悠悠道:“装一盘给父王送去,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箬兰一脸欢喜,应得又脆又甜,“多谢郡主。” “箬竹,给林大厨赏赐。”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6节 箬竹点头,林大厨更是笑不露眼。 主子大方,他自是高兴。 从厨房出来,天已黑了。 洗漱过后,萧婧华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窗棂半开,夜空中繁星密布,耳畔虫鸣时响。 风起,院中竹叶摇晃作响,墙上竹影婆娑。风送来一缕花香,缠绕鼻尖,经久不灭。 蜡烛“滋啦”响,屋内暗了一瞬。她侧头。 箬竹拿着剪子剪烛花,灯芯炸开,越发明亮。 萧婧华看得出神。 也不知,她何时能与陆埕共剪烛花。 将书放下,萧婧华招了箬竹过来。 她捧着脸,无限期待,“这个时节,承运寺的山花应已开了,你说我到时与陆埕赏花如何?” “他的字好看,也可让他帮母妃抄几页佛经。” 箬竹笑,“郡主可先与陆大人抄佛经,再一同赏花。” 萧婧华重重点头,眸中似藏了无数朵花,“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还有整整两日呢。” “郡主歇息吧,睡一觉便是明日了。” “我睡不着。”萧婧华叹气,“你和我说说话吧。” 她歪着头打量箬竹,“你可有心悦之人?若有,我替你操办,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奴婢六岁便来到郡主身边,哪来的什么心悦之人。” 萧婧华算了算。 箬竹是四岁那年母妃给她的,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在她身边也已快十三年了。 现在想来,那年当真发生了许多事。 她有了箬竹,失去了母妃,遇见了陆埕。 光阴荏苒,带走了她珍视的,也给了她心中所爱。 萧婧华怔忪。 “不早了。”她翻身下榻,走向雕花大床,“今晚不用守夜,你下去歇息吧。” 第12章 出发那日天公不作美。 熹光露了不到两刻钟,便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卷入其中。天沉了下来,偶有几缕金光泄出,却不敌黑压压的云层,终被吞没。 箬兰瞧了眼天色,关了窗,“瞧这模样,像是要下雨。” “郡主,陆大人何时来呀?” “这才辰时,急什么。” 萧婧华吃完最后一口碧梗粥,用帕子轻轻擦拭唇角,“再等等。” 箬兰:“哦。” 侍女们扯下早膳,萧婧华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箬竹道:“都收到马车上了,陆大人一来便能走。” “那就好。”萧婧华颔首。 昨夜用膳时,她已和恭亲王道了别,她父王一大早就出去会友了。 萧婧华坐着等了片刻,着实难熬,“箬竹,给我找本书来。” 箬竹快步行至书架前,从中挑了本话本子。 郡主最近不看游记,改看话本了。 这书讲的是名千金小姐与书生相恋,却碍于家世门规不得不分开的故事。若是以前,萧婧华定能看得津津有味,今日却心不在焉。 以往能拨动她情绪的话本,此刻味同嚼蜡。 她频频看向门外,期待着心心念念之人能早些出现在面前。 可惜,希望落空了。 “郡主,郡主?” 箬兰放低音量,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等吗?都午时了,先传膳吧。” 萧婧华恍然回神。 手中书籍被她捏了一个上午,一页未动。 指骨间传出隐隐酸痛。 她丢开书。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 萧婧华的眸子陡然亮起,惊喜地看向门口。 箬竹领着几名侍女进来,柔声道:“陆大人大抵是耽搁住了,郡主先用膳,用完再等吧。” 身后侍女有序地将膳食摆在桌上。 萧婧华难言失望,动了动唇角,“好。” 这顿饭用得魂不守舍。 饭后,萧婧华让粗使嬷嬷把躺椅搬到院子里。 她半躺在椅子上出神。 箬兰和箬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陆大人怎么还不来,就算是有事耽搁了,不能指使孟年来说一声吗?郡主都等了半日功夫了。” 箬竹不知该如何说,心情复杂道:“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酉时。 萧婧华倏地站起,“备车,去陆府。” “啊?”箬兰劝道:“郡主,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了,现在去……?” 萧婧华坚定点头,“现在去。” 箬兰拗不过她,胳膊肘碰了下箬竹,低声道:“快劝劝郡主啊。” 箬竹不理她,“马夫一直在门外候着,郡主,我们动身吧。” “唉你……”箬兰没拦住,跺了下脚,急忙追了上去。 刚过永奉街,马车突然就不动了。 车夫斥责两声后隔着车门道:“郡主,这马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走了。” 萧婧华蹙眉。 “郡主不如下车稍事休息,待小的将这马驯服后再行上车。” 思忖过后,萧婧华点了头,“好。” 马车停靠旁边是个食铺,炊烟袅袅,馄饨的香气不断钻入鼻中,老板笑容满面地招待着客人。 萧婧华瞧了两眼,将视线挪开。 箬竹往四周睃巡,指着某个方向道:“那边有家酒楼,郡主可要去歇歇?” 几丈开外矗立着一座两层阁楼,算不上多气派豪华,但瞧着还挺干净。 马夫不知从何处讨来一碗水,正在喂那匹马儿。马儿鼻孔里喘着粗气,快速将那水喝下,可在马夫驱赶时,仍是一动不动。马尾烦躁地甩着,比驴还犟。 萧婧华颔首,“走吧。” 将要到达酒楼时,她骤然驻足。 “郡主,怎么了?”箬兰疑惑发声。 顺着萧婧华的视线看过去,她蓦地失声。 几丈之外的街口站着一对男女,身后各跟着一名丫鬟侍从,均落后二人两步。 少女仰脸不知与对面的男子说着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递到他面前。 男子眉目舒缓,细看,眸底好似含着愉悦之意,宛如春露。 他接过那只香囊,星星点点的笑从眼角溢散开,刹那间将双目点亮。 萧婧华怔怔看着,心里某处好似空了。 她在府中等了他一日,她以为他被要事耽搁,谁知却是在会见佳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冲上去分开二人,想当着白素婉的面质问陆埕。 可是……然后呢? 然后,陆埕会责怪她平白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冷漠的目光会如一柄剑刺在她身上。 见到陆埕此时对白素婉这般温柔的表情,一想到他会露出的冰冷神色,萧婧华只觉呼吸一窒。 箬兰忿忿不平,“郡主,陆大人太过分了,他怎么能丢下您,去见别的女人?奴婢去找他理论。” “别去!” 出声的刹那,萧婧华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紧紧攥着箬兰的胳膊,重复道:“别去。” 箬兰被吓住了,无措地看向箬竹。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7节 后者对她摇了摇头。 萧婧华一眼不错地看着陆埕,看到眼睛干涩也不眨一下。 她把陆埕此刻的表情镌刻在心上。 她不明白陆埕为何对她这般冷淡,但这一刻,萧婧华近乎荒谬地想,若她能与白素婉一般柔顺听话,陆埕能否变回以前的模样? 生病时哄她喝药,闯祸时陪她挨罚,与她看花灯,游长街,一同祭典母妃。 她真的好想,好想念陆埕柔和包容的目光。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遍遍在萧婧华脑海中回荡,冲击着她的理智。 白素婉面带红霞与陆埕告别,他轻颔首,唇角微勾,目送她离去,视线许久不曾收回。 指尖木然轻抚眼角,点去微湿。萧婧华深深吸气,一步步向前。 …… 陆埕正欲转身,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唤住。 “陆埕。” 孟年一听这声,狠狠拍了下大腿,与陆埕低声道:“坏了,把郡主给忘了。她不会等了一日吧?这下完了,郡主指定生气了。” 陆埕眉心微敛,转向来人。 萧婧华在他一步之外站定,嗓音轻柔,“你今日怎么没来?” 这语气…… 孟年意外,居然没生气? 陆埕仔细注视萧婧华的脸,见她并未动怒,低声解释,“抱歉,今日事忙,将此事忘了。” 嗓音带着萧婧华极为喜爱的清冷之意,此刻却令她的心寸寸下坠。 骗子。 他分明是去见白素婉了。 萧婧华强忍着鼻腔涌出的酸意,努力用平静的声线道:“那你何时有空?” 陆埕道:“近几日应当都无空闲,出发前一日,我让孟年去王府知会你一声。” “好。”萧婧华点头。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萧婧华垂眸盯着陆埕袖口。 白素婉送他的那枚香囊便放在此处,即便隔了些许距离,仍能闻见淡淡香气,似春日雨后沾了露的梨花,清新淡雅,挥之不去。 她想把它拽出来,扔到护城河里,眼不见心不烦。 指尖动了又动,终究是忍住了。 半晌后,萧婧华低声道:“那现在……要回去了?” 陆埕心里想着事,闻言下巴轻点,“我先行一步,郡主也快些回吧。” “好。” 她的尾音刚落下,陆埕已转过了身。 孟年对她笑了下,忙跟了上去。 萧婧华在身后凝望他的背影,胸腔内空荡荡的。 …… 回到恭亲王府时,正遇上恭亲王回来。 瞧见女儿疑惑地问了一句,“不是去承运寺了?” 萧婧华不想让父王担心,打起精神,唇角翘了下,“陆埕忙着查案,今日没空,改日再去。” 恭亲王没起疑,“那明日可要进宫?” 萧婧华现在心情不虞,不想见人,便道:“改日吧,陆埕不知要忙几日,等我从承运寺回来,一定进宫看望皇伯父和太子哥哥。” 此话一出,恭亲王便不再劝了。 本就随口一问,既然女儿已经决定好了,他也不再过问。 父女二人一同进府,顺道用了晚膳。 乘着夜色回到春栖院,萧婧华让箬兰将她素雅些的衣裳都找了出来。 她春衫多,更别说今年又新做了好几身,箬兰足足找了两刻钟才找完。 萧婧华选了套汉白玉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大袖衫。 挑出几件玉饰,她让箬竹为她梳妆。 瀑布似的乌发顺滑无比,箬竹捏着木梳,轻轻把长发疏通,十指灵巧地绾成发髻。 簪上玉簪,萧婧华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明媚娇艳的五官,素净又精致的装扮,这二者有些不搭。 她回忆着白素婉的神情,唇角微微上扬。 这样看,比方才温婉多了。 萧婧华满意点头。 身后,箬兰箬竹面面相觑,着实不懂郡主何意。 练习了小半个时辰,萧婧华终于感觉到疲惫,卸去玉簪,洗漱安置。 …… 陆埕忙了几日,萧婧华便在府中练习了几日。 到了约定好去承运寺的日子,这次陆埕提前一日让孟年告知她出发的时辰,在城门口等了没多久,陆埕便到了。 甫一见他,萧婧华一怔。 不过几日的功夫,陆埕便瘦了一圈,神色憔悴,眉头紧紧锁着,似是陷入困惑。 她刚想出声问发生了何事,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隔着马车车窗唤他,“陆埕。” 陆埕抬眼。 萧婧华今日穿了件湖水蓝暗纹织锦对襟衫子,发半绾着,另一半垂于胸前。髻上簪着他送她的羊脂玉簪,婉婉有仪,柔情绰态。 她性子一向张扬,喜爱亮丽之色,今日这身倒是有几分别致,却也带着说不出的违和。 萧婧华却将他的恍惚当成了喜欢,欣喜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将此忽略,含笑道:“我们走吧。” 第13章 承运寺建在城外灵晞山上,立寺至今已有百年,熙熙攘攘,香火旺盛。 山路难行,山脚有条大道直通寺门,也有香客怀着虔诚之心,一步一脚印攀登而上。 萧婧华自然是乘车。 她每年总要来几次承运寺,在寺中算是个熟面孔。 接待香客的僧人见她从马车上下来,忙迎上去,“郡主,陆郎中。” “广茂师父。” 萧婧华笑着与他打招呼。 陆埕颔首,“广茂大师。” 广茂面含笑意,“客舍已收拾妥当,二位请。” 寺内为香客留有歇息的客舍,萧婧华不愿住别人住过的屋子,加之她每年都会捐赠一大笔香火钱,承运寺承她情,专门为她留下一间。 客舍布置简单,自是比不过王府的富贵,但禅意幽远,置身其中,仿佛连心都静了。 时至正午,到达客舍后便有两名小僧拎着食盒而来。 广茂笑道:“饭食简陋,郡主莫怪。” “广茂师父说笑了,承运寺的斋饭赫赫有名,哪来的简陋一说。” 广茂脸上的笑深了几分,“郡主与陆郎中慢用,贫僧告辞。” 萧婧华转向陆埕,轻声道:“你先回去歇息吧。” 陆埕意外。 他以为萧婧华想与他一同用饭,但各自分开也不错,他能安静地理理案情。 萧婧华自然是想与他一起的,但按照话本描述的,她应当体贴,给足他尊重。 若他想与她一起,他会主动提出,而不是由她自作主张。 下一瞬,她听见陆埕说:“好。” 萧婧华心中失望,让箬兰拎上食盒,回了客舍。 虽感伤,但她安慰自己,方才的举动足够善解人意,温柔贤淑,陆埕方才答话时的语气轻了好几个度,应该是满意的。 从京城到承运寺,马车足足驶了一个半时辰,萧婧华早累了,简单用了几口斋饭便躺下歇息。 置身佛寺中,身心都仿佛受到洗濯,萧婧华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 午睡过后,现任主持念觉大师亲自为已故恭亲王妃诵经,萧婧华全程陪同。 梵音悠扬,诵经声声不绝于耳。 她跪在蒲团上,望着恭亲王妃的往生牌。 香烟袅袅,迷蒙了视线。 记忆中香软温馨的怀抱、温柔甜蜜的笑容早已淡去,徒留一张模糊面孔。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8节 萧婧华虔诚一拜。 忆起离去多年的母亲,离开大殿时,萧婧华眉眼含了郁色。 她转身,再抬眼时那抹忧思已消失不见,“主持留步,我明日再来。” 主持念觉胡子花白,左手缠着佛珠,慈眉善目,精神矍铄。闻言行了掌印礼,慈和道:“老衲恭候郡主。” 萧婧华扬唇,拾级而下,对守在菩提树下的陆埕道:“等很久了?” 陆埕正沉浸在案情中,神思瞬间抽离,轻摇头,“没有。” “我们回去吧。” 二人相携回了客舍。 客舍外有张石桌,箬竹拿来笔墨,萧婧华提笔,认真抄写经书。 纪初晴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备受文人墨客推崇。但鲜有人知,萧婧华师承大家,也习得一手好字,龙飞凤舞中笔锋略有几分凌乱,却不失美感。 陆埕同样提笔抄写经书。 二人各自静默,天朗气清,空静寺院中禅香悠远。清风吹拂,偶有几片花瓣卷地而起,爬上行人衣摆。 林间雀影若隐若现,时有鸣啼清脆动听。萧婧华沉浸在经书中,除了耳畔隐隐的磨墨声,再听不见其他。 手腕酸软时,她放下笔。抬头一看,陆埕手边已有抄写好的一沓经书。 眸中闪过笑意,萧婧华起身走到他身旁,略微弯下腰。 纸上的字行笔流畅如流水,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极为端正,像极了他本人。 看着看着,萧婧华讶异道:“徐阳?难不成真有这个地方?” 陆埕霍然抬头,神色带着疑惑,“什么地方?” “这不是你写的?”葱白指尖指着纸上某一处,萧婧华道:“这两个字,可不就是徐阳?” 陆埕垂眸,看着经文上突兀的两个字。搁下笔揉着眉心,“抱歉,方才我走神了。” 揉着揉着,他动作蓦地一顿,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焦急,“徐阳是个地名?” 萧婧华摇头,“我也不知。前几日看了本话本子,主人公所处之地便是徐阳县,方才一见,下意识以为这是个地名。” 话到了这儿,萧婧华追问道:“你写这个作甚?” 话音甫落,她便后悔了。 暗暗嫌弃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呢。 陆埕却是一怔。 百花楼一行打草惊蛇,张骏想来是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几日前,陆埕刚带着禁军左卫将张骏抓捕,从他的住处搜出黄金万两,百万两的银票并几大箱珠宝。 赃物呈上后,崇宁帝大怒。 一个做假账的手里都握着万贯家财,更别说那幕后之人了。 可惜张骏口风极言,无论怎么审讯,始终不肯交代那人的身份。 张骏有个账本,记录了从清居堰建立之初,户部的拨款是怎么被这些蠹虫一步步吞食。 账本上名字的本人,陆埕大部分都见过,可主谋者“徐阳”,他却从未听过。 这几日,他与孟年查遍了京中名唤“徐阳”的官员,甚至是奴仆,可却一无所获。 他也曾猜测过,“徐阳”或许是个化名。 没想到今日萧婧华给了他灵感。 是他先入为主了。 谁说“徐阳”就一定是个人名? 它也能是地名、客栈名,甚至是一座桥,一间道观。 仿佛有清泉洗濯焦躁的灵魂,陆埕豁然开朗。 他猛一下站起身,目光明亮,低声喃喃,“是我想窄了。” 萧婧华被他吓了一跳,接着便见陆埕郑重地对她行了一礼。 身姿挺拔似松,青衫如竹,眉眼如玉莹润,光华璀璨。他的骨相极佳,有阴影打在鼻梁两侧,好似蝶落鼻端。 骨貌淑清,如圭如璋。 他微躬身,墨发从肩上垂落半空,轻轻摇曳,似与风同行。 “多谢郡主。” “不、不客气。” 不对啊,她做什么了陆埕要谢她? 不过看着陆埕疏朗的神色,萧婧华心里甜得好似涌进了花蜜。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帮到陆埕,她就很开心了。 见陆埕心情不错,萧婧华试探性开口,“经书抄完了,可以随我……”去后山赏花吗? “大人。” 话说到半截,孟年疾步而至。他应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布了层薄汗,喘了口气便急匆匆道:“张骏昨夜死于狱中。” 萧婧华不知张骏是何人,她只看见陆埕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刹那变了。 若说方才是雪后初阳,此刻便似腊月寒冬,风雪欲来。 “陆埕……” 萧婧华伸手。 她想说,即便再重要的事,路上也该慢些、稳当些。 她想说,你不和我告别吗? 不与我说一声吗? 青衫自她白皙柔嫩的掌中擦过,留下一缕微凉。 她握了满手的风。 而那人已匆匆离去,几乎是眨眼间便消失在她眼中。 萧婧华缓慢垂首,怔忪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 他又一次,把她丢下了。 …… “郡主。” 身后箬竹状似若无其事,柔声道:“奴婢陪您抄书吧。抄完了,明日好给王妃烧去。” 萧婧华僵硬地转过身,低声道:“好。”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再有意识时,石桌上的宣纸已写了一小半。 这些年,她给母妃抄写过无数遍经书,内容早已铭记于心,即便方才神思不属,也能将经文完整抄下来。 只是有几个字被墨晕染,模糊不清。 萧婧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石桌旁的竹篓里。 她将纷杂的思绪一点点拉回来,打起精神,眉眼无比认真。 给母妃的经书,必须完美无瑕才行。 …… 抄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经书,隔日便被萧婧华烧了。 听完念觉主持讲经,她回到客舍,继续抄写经书。 箬兰磨着墨,瞧着萧婧华落笔,“郡主的孝心王妃在天之灵定能感应到,但好歹也稍事歇息,这都抄了一日了。” 萧婧华头也不抬,“抄写经书能使人心静,你这小丫头再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让你与我一同抄。” 箬兰立马闭嘴。 和箬竹是被恭亲王妃从外头买回来的,有一颗好学的心不同,箬兰是王府家生子,因能吃讨喜被选为郡主的贴身侍女。幼时王妃请人教他们读书习字,箬竹向来是先生们的好学生,箬兰却不喜读书,开蒙开得痛苦不已。学成之后更是对读书习字深恶痛绝,平日是能不动笔就不动笔。 萧婧华斜眼,瞧箬兰那副神色,好气又好笑,“写个字罢了,跟要你命似的。” “可不就是要我命嘛。”箬兰苦着一张脸。 箬竹抱了捧花进来,闻言亦是好笑。 她将花放在客舍空闲的竹篮子里,纯质朴素的屋子多了缕亮色,瞬间被点亮。 “郡主,箬兰这丫头说得在理,后山的花开了一片,您日日闷在屋内,岂不可惜?” 箬竹劝道:“既然来了,何不去瞧瞧。” “年年看都看腻了,有什么好瞧的。” 话虽这么说,眼神却往花上瞟。 萧婧华喜爱华丽的首饰,也喜欢艳丽的衣裳花卉。 那捧杜鹃开得极好,花色鲜艳,蕊心含露,漂亮极了。 她侧过头,专心将这一页写完,而后道:“听你们的,出去瞧瞧。” 箬兰欢呼一声,箬竹也笑了。 既要赏花,自然要做足准备。 萧婧华换了身衣裳,又让箬兰拿上茶水糕点,这才出门。 越靠近后山人越少,只零星几个僧人与三人擦肩而过。 承运寺景色绝佳,后山有座凉亭供游人赏景休憩。还未走到凉亭,萧婧华已看到了人影。 她有些失望,转身欲走,不经意往亭中瞥了一眼,顿时惊喜立住。 “念慈大师!”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19节 第14章 亭中之人穿着一身白色僧袍,袖口散了线,如玉长指捏着杯盏,懒洋洋地朝前看去。 他极为年轻,肤色白皙,衬得两道剑眉漆黑如墨。桃花眼微眯,似一汪春水,澄澈又迷离。眉目疏阔洒脱,若非头上光秃,活脱脱一个世家浪荡子。 萧婧华快步迈入凉亭,面含欢喜笑意,“何时回的京?” 话一出口,浓烈酒气顺着风钻入鼻尖,她掩鼻抱怨,“大师一个出家人怎的还饮酒,若被念觉主持知晓,定要罚你。” 念慈睁着迷蒙双眼,缓声一笑,“原来是郡主。” 他慢悠悠地将酒杯送入唇边,“郡主不说,师兄如何得知?” 萧婧华笑了,“待闻见你这一身酒气,我不说他也能知道。” 念慈替她斟了一杯酒,笑容温和,“若师兄问起,贫僧便道,是郡主硬要拉着贫僧共饮。” 萧婧华气笑了。 “行。” 她举杯,一饮而尽。 这酒闻着醉人,但入口香醇绵软,倒是颇和她口味。 萧婧华挨着念慈坐下。 箬竹箬兰自觉摆上糕点茶水。 念慈瞧见笑了,“郡主好雅兴。” “不比大师。” 萧婧华放下酒杯,念慈提壶,为她斟满。 举止优雅,完全不像个僧人。 萧婧华不止一次疑惑念慈出家前的身份,她曾问过一次,当时念慈面上笑意瞬间落下,淡淡道:“寻常人家罢了。” 她便知他有难言之隐,从此再没问过。 说来,她和念慈相识至今也有十年了。 念慈乃是承运寺前任主持无嗔大师的小弟子,七岁那年,她随父王来承运寺小住,因思念母妃,独自躲在树下哭。 哭着哭着,突然听见有人在笑。 一抬头,却见树上倚着一名光头少年。 春花烂漫,他如花中孕育出的灵怪,漂亮极了。半躺在树干上,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这小娃娃也忒能哭了,是水做的吗?” 萧婧华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傻了。 少年无奈,“好笨的水娃娃。” 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萧婧华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树上。 她小小声问:“你是谁?” 少年悠悠道:“鬼。” “骗人,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少年“唷”一声,怪道:“原来你不笨。” “你才笨!”萧婧华气急败坏,“你是笨蛋。” “我是笨蛋。”少年慢条斯理道。 他承认得这般快,萧婧华没有一点成就感,闷闷地噘着嘴不说话。 少年笑了,随手折来一枝桃花,“送你。” 萧婧华眼睛发亮,把花接过来。 很久之后,她也记得那天。 少年虽没说一句安慰她的话,但她与他坐在树上,看山花遍野,慢慢地遗忘了来时的伤心与思念。 后来,萧婧华得知那少年是无嗔大师座下最小的弟子,年纪虽小,但佛法高深,深受师兄们喜爱。 自那以后,她每次来承运寺,都会与念慈说会儿话。一年、两年,慢慢便熟识了。 无嗔大师坐化后,念觉大师继任主持,寺中有师兄看顾,念慈毫无负担地下山游行,常常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算起来,萧婧华已经有五月不曾见到他了。 她举杯与念慈碰了一下,喝了小口,问道:“这次准备待多久?” 念慈宽大袖口顺风而动,他望着亭外风光,转动着酒杯,随意饮了一口,“暂时不走了。” 萧婧华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 凉亭之下是茵茵山谷,潺潺溪水将之一分为二。一半是皑皑如雪,纯净洁白的刺槐,一半是红艳似火,热烈张扬的杜鹃。 二者之间绿荫丛丛,似春与冬,相对而立,又纠缠不清。 清风袭来,鸟啼声声,春花漫舞。 置身此景之中,胸中郁结松动,心情疏懒。 她看着景,饮着酒,慢声道:“留下也不错。” 念慈收回视线,侧目凝视她,“怎么,心情不佳?” 萧婧华眸光微黯,笑道:“哪有,是你的错觉。” 她既不想说,念慈便不问,饮完最后一杯酒,靠着栏杆吹风。 日落西山,晚霞漫天。 他凭栏而立,衣袂飘飘。笼罩在橘红色的光里,不似浊世人。 萧婧华一杯接着一杯,将酒壶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此时已有些醉了。 她撑着头,眸色迷蒙,醺醺然瞧着天边一抹霞光。 念慈偶然回首,便见她微阖着眼,双颊酡红,不由笑了,“我送你回去,可还能走?” 萧婧华酒量还行,虽有些晕眩,但神志其实是清醒的,闻言摆手,慢吞吞站起,“当然能走。” 箬竹箬兰一左一右搀扶住她,萧婧华将人拂开,步履稳健。 念慈笑了声,抬手将桌子收拾干净,拎着东西,徐徐离去。 …… 翌日,萧婧华晚了一刻钟。 昨夜饮了酒,她回去洗漱后便睡下了,连晚膳都没用。 酒是最好的助眠物,她一觉睡至天光大亮,被箬竹唤醒时很是不满,得知了时辰,这才慌忙起身。 “实在抱歉,让主持久等了。”萧婧华匆匆而来,口中致歉。 念觉双手合十,唇带笑意,胡子打理得干净整洁,眸光和煦柔软,“无妨,老衲也将至,郡主请。” 萧婧华回之一笑,与念觉入殿。 诵完经出来,日照灵山,风清气朗。 萧婧华舒气,走在寺中,灵魂仿佛都被洗涤一通。 箬兰咦道:“郡主,这好似不是回客舍的路。” “好不容易见到念慈大师一面,我去找他说说话。” 念慈的禅房有些远,萧婧华倒不嫌累,灵动的双眸四处睃巡。 走到一个转角,腿倏地被人一撞,她轻轻“嘶”了一声。 箬兰惊呼一声,“郡主。” “我没事。” 好好的心情都被人撞坏了,萧婧华眉心不耐一拧,垂下眼睑,斥责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 她身前站着一个小沙弥,瞧着不过三四岁,才到萧婧华膝盖高。面色蜡黄,瘦骨嶙峋,僧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依稀可见锁骨下的青紫。 他一脸惊惶,因太过瘦小,显得眼睛极大,水汪汪的,瞧着很是可怜。 小声又怯懦道:“这位贵、施主,我、小、小僧不是故意的,求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他怕极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似乎下一瞬就要跪地求饶。 萧婧华心里不太好受,“你是寺中新收的……” “明言!” 少年僧人快步走来,双手合十,“郡主,明言是前几日才入的寺,若他冲撞了郡主,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一般见识。” 萧婧华低头瞧了眼那可怜巴巴的小沙弥,“他叫明言?” 明方道:“是,师父亲赐的法号。” “他身上的伤是……” 明方蒙住明言的耳朵,不忍道:“他爹是个酒鬼,一喝醉就打人,他娘受不了跑了,留下明言一人遭受殴打。前阵子他爹醉酒后失足落水淹死了,双亲家里又没人,师父见他可怜,便将他带了回来。” 萧婧华受尽宠爱,不理解怎么会有殴打孩子的父亲。 她蹲下身子,轻轻摸了下明言光秃秃的头顶,柔声道:“别怕,我不怪你。” 明言怯怯的不敢吱声。 明方道:“别怕,郡主是好人,不会伤你。” 明言偷偷看她,见她神色平缓,并未动怒,这才放松了身子。 小家伙瘦弱可怜,萧婧华心中酸软,笑道:“你想……” 话未说完,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猫叫。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0节 萧婧华探头。 宽大的衣袖遮挡下,一只白黄两色的小猫儿乖巧地窝在明言怀中。 “这是……” “这是小师叔的猫。” 回话的是明方。 “念慈大师的猫?”萧婧华意外,“他还有兴致养猫呢。” “不算是。”明方挠了挠头,“应当是只野猫,小师叔随手喂过它两次就被赖上了,怎么也赶不走。好歹是只生灵,小师叔便把它留下了。” 原来如此。 萧婧华伸出一指,碰了下小猫毛绒绒的耳朵。 它偏了下头,胡须动了动。 “对了。”明方往萧婧华来时的方向看了眼,“郡主可是要去寻小师叔?” 见萧婧华颔首,明方尴尬一笑,“小师叔昨日犯戒,被主持罚去清扫茅厕了。” 啊? 萧婧华震惊。 一想到念慈顶着那张俊美非凡的脸,拿着笤帚打扫茅厕,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言之味,萧婧华一阵窒息,连声拒绝,“既然念慈大师有要事在身,那我还是不去打扰了。” “明方小师父,我先……” “喵。” 小猫从明言怀中一跃而起,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小白!” 明言惊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要去追。他动作急促,两腿一绊,险些摔倒。 “明言。” 明方眼疾手快把他扶住,轻声安慰,“没事,师兄去给你找。” 小家伙瘪着嘴,眼里蓄着水,怪可怜的。 萧婧华对身后的箬竹箬兰道:“你们也去找找。” 二人:“诶。” 几人分开行动,萧婧华慢悠悠地坠在后头,眼睛往四周扫,企图找出那只小猫。 承运寺极大,走着走着,几人便分开了。 萧婧华找得认真,猛一抬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荒凉处。 四周生了些杂草,将一座殿宇包围在其中,那殿不知为何塌了一半,房梁梗在地上,碎瓦撒了一地。 殿前杂草内传来悉索声响,隐约可见一抹白色。萧婧华眉心不觉皱起,提着裙子,小心地踩过满地狼藉。 她用帕子包住手,拾起木根,轻轻扒开杂草。 空无一物。 萧婧华嫌弃地扔了帕子,转身欲走。 “庆县虽偏远,但……”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萧婧华视线转了一圈,不见人影。 奇怪,此处偏僻,何人会在此会面? 她没放在心上,提裙走了。 风声骤急,木门发出“嘎吱”声响,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他弯腰,从吹得七扭八歪的草丛中拾起一张昂贵手帕。 第15章 往回走了一段,萧婧华遇上了箬竹一行。 “郡主,您去哪儿了,奴婢寻了您许久。”箬竹连连追问。 方才久寻不见萧婧华,着实将她吓坏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破败殿宇。”萧婧华瞧见明方怀中小猫,笑问:“找到了?” 明方点头,指向某个方向,“在树上寻到了。”又道:“郡主方才去的应是虚空库菩萨殿,前些年因雷雨坍塌,后来主持重新寻了处殿宇,为虚空库菩萨重塑金身,原先那处便荒废了。” 原来如此。 既是荒废的,那为何会有人声? 她刚想问询,又觉此事与她无甚干系,便未曾开口。 微颔首后,萧婧华与明方告别,回了客舍。 快到午时,箬兰拎了斋饭回来,萧婧华用膳后小睡半个时辰,继续抄写经书。 知道念慈的惩罚后,短时间内,她是不想见他了。 有墨不甚滴在石桌上,萧婧华去掏帕子,“咦,我帕子呢?” “不会是方才寻猫时丢了吧。”箬兰猜测。 萧婧华想了想,应是丢在那座废弃的佛殿外了。 一张帕子而已,又没记名,主仆几个都没放在心上,箬兰另取一张来擦掉墨迹。 寺中清净,萧婧华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身侧无一二个熟稔之人,除了抄佛经,她有些待不住。 因此日落之后,她早早地睡下了。 半梦半醒间,总觉吵闹得紧,闹得她睡不安稳,眉心紧紧蹙起。 蓦地,黑夜中响起一声尖叫,惊走了树上栖息的鸟雀。 萧婧华猛地睁眼。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稀薄月光透过窗棂映在地面,似一渠清水。 外头嘈杂声四起,隐约有火光闪现。 她下了榻,凭照记忆拾过衣桁上的外衫,随意搭在身上。 摸黑打开房门,皎洁月色一瞬而入,照亮半个屋舍。 箬竹箬兰都不在。 萧婧华意外。 这二人总会留一人守着她,可现在两个都不知去处。 念及吵醒她的那声尖叫,萧婧华有些不安。 嘈杂声越发大了,留宿的香客纷纷被吵醒,焦灼不安弥漫在整座客舍中。 萧婧华正欲前去探明情形,急促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无比清晰。 她抬眸,只见一盏提灯在黑夜中散发着明亮光辉,来人的身形一般隐在黑暗中,瞧不分明。 昏黄灯光笼住萧婧华半张脸,提灯之人惊道:“郡主,您醒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萧婧华松了口气,追问道:“怎么回事?” 箬竹道:“寺中有贼,悄悄摸进了光禄寺周大人家眷屋内,惊扰了女眷。” “寺内常年有武僧镇守,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贼?”萧婧华不解。 箬竹也不知缘由。 萧婧华并非问她,只是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思索间,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猛然道:“箬兰呢?” “在这儿。” 黑夜中,箬兰的声音混合着杂乱的脚步声,她提着灯,身后跟着一人,快步而来。 朦胧灯影照亮她身后之人的脸,半明半昧中,有种诡谲美感。 “念慈大师?”萧婧华问:“你怎么来了。” 念慈道:“夜半来贼,身为承运寺僧人,自该维护香客安全。” 他轻声一笑,眸光平如寒潭,分毫不动。 “那贼人不知来历意图,未免冲撞,郡主还是早些下山吧。” 萧婧华下巴微抬,冷嗤道:“一个小贼,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在山上待了这些时日,她也够了,“明日待念觉主持诵完经,我便启程下山。” 念慈笑,“如此甚好。” “我带了不少护卫,可要他们帮忙寻贼?” “郡主不都说了,小贼而已。”念慈轻轻摇头,笑声清朗,“寺中那么多武僧,不至于怕一个贼。” “离天亮尚早,郡主还是回去歇息吧。” 萧婧华本就是被吵醒的,此刻头昏脑涨,没推辞,带着箬竹箬兰回了客舍。 箬兰把提灯留给了念慈,暖黄灯光孜孜不倦,为浓稠黑夜带来星点光亮。 念慈长身玉立,零星烛光照亮僧袍上的线头,他大半个身子笼罩在浓稠夜中。 待屋内熄了灯,他看向某个方向,向来温柔和暖的桃花眸,此刻寒凉如冰。 …… 隔日,萧婧华便与念觉告辞。 原想与念慈告个别,但这人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寻不见人影,萧婧华只好作罢。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1节 登了马车,恭亲王府的侍卫在两侧开道,护送她回京。 午后的太阳烈,萧婧华靠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等她睡醒,恭亲王府已在眼前。 父王不在府中,身上懒懒的提不起劲,萧婧华回到春栖院后好生洗漱了一番,和箬竹一块打络子。 她需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忙起来,就不会想起陆埕了。 她垂眸,动作认真。 络子打到一半,萧婧华陡然一震。 样式和配色,怎么看也不是她喜欢的,反而像极了某个人的品味。 她咬着唇,气恼不已。 他都把她丢下了,她竟还念着他。 手抬起,想将络子扔掉。 举到一半,又气急败坏地收回来。 好歹是她亲手做的,都做到一半了,扔了怪可惜的。 萧婧华抿唇,继续打络子。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不和陆埕一般见识。 原谅他这次。 …… 翌日醒来,萧婧华收到一张帖子。 康郡王妃邀她去逛新开的胭脂铺子。 萧婧华没什么兴趣逛胭脂铺子,毕竟每月都有新鲜的胭脂水粉送来,但她爱热闹,加之康郡王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太上皇子嗣不多,共三子二女,崇宁帝与恭亲王、文仪长公主同为嫡出,其余一子一女皆为妃嫔所出,但几人的关系还不错。 康郡王妃乃是文若长公主儿媳,萧婧华与她还算亲厚,思虑稍许,便提笔回帖,约好相见的地点时辰,应下此事。 第二日转瞬即至,萧婧华刚下马车,转眼便见康郡王妃身边的侍女朝她挥手。 她带着箬兰箬竹迎上去,一个衣着华贵,肤如凝脂,似远山芙蓉的貌美女子对她笑着招手,“婧华快来。” 萧婧华面上含了笑,“表嫂。” 康郡王妃拉着萧婧华的手,含歉道:“我另请了两个姑娘,婧华可会怪罪?” “这有何可怪罪的,人多还热闹些。” 听她话中真诚,康郡王妃便松了口气,笑道:“都是你熟识的。” “哦?”萧婧华转眸。 两名少女款款而来,一人身着碧色襦裙,头戴珠花,活泼俏丽。另一个穿雨过天青色长衫,下着象牙白罗裙,端庄娴静,静怡淑珍。 二人联袂而来,笑称:“郡王妃,郡主。” 一个清脆如黄鹂,一个和缓似细雨,各有不同,又同样好听。 萧婧华唇边笑意真切了不少,“念卿,云二姑娘。” 江念卿乃是江妍卿胞妹,与萧婧华自幼相识,熟稔不已。 另一名少女云慕清出自敬国公府,鲜少露面,直到及笄后在外走动的次数才多了起来。萧婧华与她见过几次,印象还不错。 四人上了康郡王府的马车,车帘将喧嚣隔绝在外。 几人年纪相差不大,不多时便凑在一处说着闲话。 康郡王妃想到什么,咦了一声,“婧华,你前几日可是去了承运寺?” 萧婧华点头,“表嫂说这个作甚。” “我有个表妹昨日从承运寺回来,说是寺里遭了贼,闹了大半夜。”康郡王妃捂着胸口,“甫听这事,可把我吓坏了。” “承运寺那么多武僧,居然还能让贼摸进去?”江念卿头一次听说这事,当即不满。 “谁知道那些武僧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有个好歹,我看他们如何交代。”康郡王妃亦是义愤填膺。 二人就承运寺的安防问题谈论了许久,说到最后,康郡王妃抱怨道:“也不知承运寺这么多的香火钱都用到哪儿去了,连个小贼都防不住。上回去,我不甚迷了路,甚至见到了一座坍塌的佛殿。那殿都坏得不成样了,也不知修缮修缮,实在有碍观瞻。” 语气里充满了对承运寺不作为的不悦。 萧婧华意外,“表嫂也见到了那座佛殿?” “是啊。”康郡王妃头点了一半,猛地偏过头,“也?你也知道那佛殿?” 萧婧华点头,“那殿位置偏僻,四周荒凉,寻常人应当寻不过去,听说是被雷劈倒的。” “原来如此。”康郡王妃若有所思,旋即抱怨道:“那也该修缮,不然多难看啊。” 萧婧华挑了眉。 她与念觉熟络,这位主持慈和得像个活菩萨,为了承运寺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内里十足俭朴,他或许只是觉得那地偏僻,不愿劳民伤财。 不过这话萧婧华没出口。 说说笑笑间,胭脂铺子很快到了。 这铺子名为银朱,装潢精致,大气华丽,外表一看便知是为贵族小姐们开的。 铺子共二楼,楼下卖胭脂水粉,二楼多是些养颜护肤之物。 一进门,便有俊俏少年引荐,他们生得不错,笑容热情,态度妥帖。 人就没有不爱美的,有这样的美少年陪伴在身侧,妙语连珠间萧婧华已花了不少银钱。 这铺子背后的东家可真是个妙人,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腹诽完,萧婧华又拿起一款口脂。 站在铜镜前,从镜子里瞧见云慕清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她身边有名少年,热情洋溢地为她介绍胭脂,而云慕清脸颊带粉,似是尴尬。 她回身,对着云慕清招了下手,“云二姑娘,你帮我瞧瞧这款口脂如何。” 云慕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小步走来。 “郡主……” “你瞧,这口脂好看吗?可衬我?” 云慕清微怔,旋即笑道:“银者亮泽,朱者近赤。这二者结合,色泽亮丽明艳,衬得郡主面若凝脂,艳似海棠。” 萧婧华满意颔首,夸赞道:“不错。” 也不知是她的话不错,还是这口脂不错。 云慕清忍俊不禁。 萧婧华爱美,买了不少胭脂。又随手为云慕清选了几款口脂。 四人在铺子前相聚时皆带着满意的笑,看来此行收获十足。 正要离开,有人从外头进来。素衣似雪,娉娉袅袅,扶风弱柳。 萧婧华冷漠地收回视线。 下一瞬,她猛地看回去,死死盯着那人腰间。 第16章 白色丝绦勾勒出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走动间腰肢轻摆,婀娜多姿。 纤细腰上挂着一枚玉佩,色泽莹润,环外镶着一层金,中刻丛丛青竹。珊瑚珠子下吊着一串青色穗子,华贵又不失清雅。 萧婧华指尖颤栗着抚上腰。 那里也有一块玉佩,除了纹样,几乎与少女腰间那块一模一样,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一对。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女抬眸看来,微微一怔,恭顺地福身行礼,动作优雅得寻不出一丝错处,可见是被教导过的。 “郡主。” 萧婧华情绪激荡,眼圈泛着红,近乎失态地盯着白素婉,声声质问:“你的玉佩从何而来?” 嗓音又尖又利,将身侧毫无防备的云慕清几人吓了一跳。 康郡王妃看了眼白素婉,生得倒是标志,但眼生得很,也不知她这表妹何故这般失态,“婧华,她是?” 萧婧华充耳不闻,目光狠厉得像要吃人,整个人处于暴怒之中,只需轻轻一碰,仿佛就会有涛涛烈火倾泻开来。 白素婉指尖在腰间玉佩轻触一下,似是不曾注意萧婧华的愤怒,不卑不亢,唇畔含着春风笑意,眼带羞赧,“是……是别人所赠。” 心脏似是被针扎了一下,萧婧华素手狠狠颤动。 想起他空空如也的腰。 萧婧华闭眼。 少女清脆的嗓音回荡。 “陆埕,这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冠礼,你一定要好好收着,若是丢了,我定不会轻易原谅。” 她没说,为了寻那块玉,她费了多少心力。 也没说那玉上的竹,是她一刀一刀倾注了无数心神,亲手所刻,为此在指上留下数道伤口,疼得她掉了好几回泪。 她只记得少年清润的一声,“好。” 为了少年眼里浅淡的笑,付出多少努力她都心甘情愿。 可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把她的心意送出去。 她清楚,陆埕看着冷淡,但占有欲极强,绝不会让别人动自己的东西。 白素婉绝不可能潜入他的房间,偷出玉佩。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2节 只有一个可能。 是他亲手所赠。 一瞬间,心里的酸意如惊涛骇浪,一遍又一遍击打着她的心脏,激得她险些落了泪。 萧婧华强行把眼泪逼回去,睁开眼,一字一字道:“我送给陆埕的玉佩,怎么可能是你的?” 她大步朝白素婉走去,往她腰身探出手,“还给我。” 康郡王妃几人总算弄清了缘由,忙上前阻拦。 “婧华,这其中或许有误会,你先冷静冷静。” “郡主,别冲动。” 不管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她送给陆埕的东西,决不允许出现在别的女人身上。 萧婧华大力拽下玉佩。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将穗子紧紧攥住,白素婉花容失色,颤抖的长睫泄出些许慌乱,努力保持镇定,“郡主,您误会了,这玉佩是我友人所赠,不是你的。” 玉佩有萧婧华出的一份力,她不会认错,且白素婉的表现更证明了她的猜测。 她知道这玉佩的来历,才会在她戳穿此事时露出如此惊惶的神色。 陆埕。 你好样的。 极致的怒中,萧婧华冷笑出声,“不是我的,你慌什么?” 她又用了一分力。 “不是的,郡主,我……” 穗子从白素婉手中脱离,就在这时,萧婧华手心蓦地一阵刺痛,下意识甩开手。 “啪——”正正甩在白素婉手上。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没站稳,小脸惊慌到苍白,身子狠狠往地上摔去。 “姑娘!” 兰芳慌忙去扶,二人摔成一团。 与此同时,清脆的声响仿佛雷鸣,轰隆一声在萧婧华耳畔炸响。 她怔怔垂眸。 玉佩在她眼前碎裂。 垂在身侧的手虚虚一握,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满手空气。 “玉,我的玉。” 白素婉捡起碎成两半的玉,紧紧握在手中,盈盈垂泪 兰芳气炸了,指着萧婧华义愤填膺道:“我家姑娘究竟怎么惹了郡主的眼,致使郡主对她千般看不上。上回将她吓住也就罢了,这次竟将她推倒!” “她身子骨弱,禁不住郡主三番两次的折腾!” “还有那玉,乃是姑娘在意之人所送。郡主千金之躯,想要什么得不到,何至于要与她抢?” “难不成。”兰芳吸气,高声道:“就因陆大人在郡主面前为我家姑娘说了两句话,帮了姑娘几次,郡主就这般针对她?” 兰芳眼里似是淬了火,愤怒道:“我们虽人微言轻,但绝不会任由郡主轻贱!” 须臾之间,胭脂铺子前已围了不少百姓,听了兰芳的话,不由看向地上的白素婉。 美人垂泪,总是引人怜惜的,更别说她手心里还渗出血迹。再瞧萧婧华一脸冷漠,不自觉便偏向了弱者。 “郡主?陆大人?如此说来,这是白姑娘?” “你知她是谁?” “你没听说?前阵子陆大人和白姑娘的事传得可是沸沸扬扬。这二人分明两情相悦,中间偏偏插了个郡主,着实令人扼腕。” “郡主怎么了?郡主也不能拆人姻缘啊。” “就是,怎么能这么欺负人,瞧白姑娘多可怜啊。” “早就听说琅华郡主仗着皇恩浩荡,最是跋扈,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放肆!” 康郡王妃肃容,厉声呵斥,“皇室宗亲,岂是尔等可随意议论的?” 百姓们被这一声吓住,胆子小的悄悄溜进人群里。亦有胆大心雄之辈,无所畏惧地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康郡王妃,似乎在担心她们以权压人,欺负无辜女子。 云慕清秀眉微蹙,担忧唤道:“郡主……” 一声又一声指责传入耳中,在世人眼里,陆埕和白素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是拆散有情人的恶毒郡主。 萧婧华目光空洞,心里仿佛也空了一块。 她没有理会一脸忧虑的云慕清三人,也不再看梨花带雨的白素婉,缓缓迈步。 指甲深嵌掌心,疼痛驱不散迷惘。 她无视兰芳警惕的目光,站在白素婉一步之外。 “你要做什么?”兰芳挡在自家主子面前。 萧婧华蹲下身子,从腰间取下钱袋置于地面,缓缓道:“药钱,别说本郡主仗势欺人。” 话落,她直起身,冷漠地与白素婉擦身而过。 她走得极慢,肩背挺直,矜贵高傲。 看着精致钱袋,白素婉咬唇,垂下眼睫,掩住眸底复杂。 …… 离了人前,萧婧华紧绷的弦立马松懈。 她跌坐在榻上,双目无神,似是失了魂。 箬竹箬兰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婧华呢喃,放得极轻的话音里充斥着迷茫。 “他不喜欢那块玉佩,与我直说便是,我可以给他更好、更和他心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别人?” 似是在自问,又似在问不在场的某个人。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砸了下来,一颗又一颗,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萧婧华手抓着身下褥子,一寸寸收紧,用力到指骨泛白。 “……为什么?” 箬兰为萧婧华感到委屈。 她家郡主一门心思为了陆大人,而他呢,居然这般践踏郡主的心意。 “我非得去问个清楚,陆大人究竟把我们郡主当成什么了!” 箬竹把她拉了回来,低声呵斥,“你裹什么乱。” “我怎么裹乱了。”箬兰不服,“我定要为郡主出这口恶气!” 箬竹头疼,“你……” “对,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二人闻声望去。 萧婧华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一抹晶莹掉落,她低声重复。 “我要去找他。” …… “姑娘,您今日太冒险了。” 兰芳扶着白素婉,一脸不赞同。 白素婉轻笑一声,垂眸望了眼手上擦痕,漫不经心道:“富贵险中求。” “而且……效果还不错。” 进了屋,兰芳一通翻找,拉过白素婉的手替她上药。 有句话兰芳倒是没说错,她家姑娘的身子骨确实差。 自从老爷娶了恶妇入府,那贱/人人前对姑娘嘘寒问暖,人后百般磋磨。就因把汤撒了,寒冬腊月的,竟让年仅九岁的姑娘在院子里跪了足足三个时辰。回去姑娘便发了热,人险些烧没了。 从那以后,底子就不太好了。 上完药,白素婉从怀里摸出玉佩碎片,有黑点从里头钻出,她眼疾手快从旁拿过一个小瓷瓶,将它放入其中。 把碎片交到兰芳手里,郑重警告,“拿去处置,隐蔽些,别让人瞧见了。” 兰芳知道轻重,重重点头,用帕子包着玉佩,匆匆出了门。 小半个时辰后,她挂笑归来,“姑娘,事情办妥了。” 待见到白素婉眉目凝重地低头看着手中信纸,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白素婉抿唇,“兰芳,我们的速度得加快了。” “今日这一遭……”兰芳迟疑,“还不够快吗?” “不,不够。”白素婉低声喃喃,有光影落在她额角碎发上,长睫似蝶翼翩跹。 她将手中信纸抓揉成一团,抬头时,有狠意从眼底漫出。 第17章 刚下马车,便有人唤住萧婧华。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3节 “姐,你怎么来了?” 陆府门前立着一名少年,高马尾利落俊俏,双眸明亮,带着爽朗笑意向她走来。 “是找我哥的?他不在家。” 萧婧华苍白小脸勉强露出一丝笑,“阿旸。” 陆旸“诶”了一声,“姐,进去等吧,我哥一时半会回不……哎呀!” 他忽然惊叫一声,“姐你手怎么了?” 萧婧华恍惚低头,却见手心一片红,隐隐发肿,在白皙的手上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箬兰心疼又懊恼,“都怪奴婢粗心。” 箬竹已经在问陆旸府里是否有伤药了。 他们这般如临大敌,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呆愣地盯着手心,目光发怔,神思不属。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硬压着坐在陆府正堂椅子上,由箬竹上药。 陆旸坐在她旁边和她说闲话,“姐,上次的事……我哥没怪你吧?”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底流露出小心翼翼。 萧婧华浅笑摇头,“没有。” 他没生气,只是把银钱全部还给她而已。 只是如此……还不如生气。 “那就好。”陆旸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我哥跟猫似的,一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也不知他怎么发现的,硬是打了我好几个板子,不等我养好伤就让孟年把我送去了书院,惹得我被同窗笑话了好久。” “要我说,他就不应在工部待着,该去大理寺才对。”陆旸哼哼两声,“就该让他去断案,一断一个准。” 萧婧华笑笑没说话。 “我哥说了,娘回来之前让我在书院安分待着,不准惹事。这次还是事出有因,才准我回家一趟。” 陆旸拍了下胸膛,传出“砰砰”声响,“我一会儿还得回书院。” 他所在的青山书院位于城外白虹山,院长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院内师长不是名士便是致仕官员,引得学子趋之若鹜,不少世族也将族内子弟送入其中。 从京城到青山书院,骑马约莫要一个半时辰,萧婧华轻声道:“你若着急,便先去吧,我在门口等就是。” “怎么能把姐你一个人丢在这儿。”陆旸义正词严,“今日无课,晚点回去也没事,我陪你等。” 他瞄了眼日头,又问:“姐你吃饭了吗?” 时值正午,萧婧华并不饿,也没什么胃口,但对上陆旸亮晶晶的眼,慢慢摇了下头。 陆旸起身便要去吩咐嬷嬷做饭,走到门口停住,转过身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姐你想吃什么?” 萧婧华:“随意就好。” “都这个时候了,去买也来不及。”陆旸道:“那我让嬷嬷有什么做什么,事先说好,姐你不准嫌弃。” 相识这么多年,陆旸对萧婧华娇气挑剔的性子最是清楚不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思忖着得去弄点好的。 萧婧华失笑,“不会,去吧。” 陆旸又笑,摆摆手走了。 等他回来,箬竹箬兰自觉去厨房帮忙。她二人虽厨艺不精,但帮忙打下手还是会的。 陆旸留在厅里陪萧婧华。 少年热情,话虽多,但并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觉他单纯真挚。 他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语气夸张又生动,听得萧婧华蒙在心头的雾霾散了不少,很给面子地笑了。 她一笑,陆旸更来劲,面上笑意越发大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午饭端上来,才依依不舍地住了口。 陆旸胃口大,吃得香,眼角眉梢都挂着满足笑意。见此,萧婧华本来没胃口,也跟着吃了不少。 饭后,陆旸精力旺盛的跟条小狗似的。两人都爱看话本,但不同于萧婧华的缠绵情爱,陆旸更喜欢侠客闯荡江湖快意恩仇。 他挑了两本近来最喜欢的说给萧婧华听。 少年嗓音清亮,明快又活泼,令人不知不觉便入了迷。萧婧华很给面子的全程带笑,箬竹箬兰也听得津津有味。 又说完一个故事,陆旸口干舌燥地拎起茶壶直接往嘴里倒。 萧婧华忙叮嘱他,“慢点,小心呛着。” 见她喝完水,满足地喟叹一声,萧婧华轻笑,“在书院,你莫不是因着看话本,耽误了课业?” 陆旸浑身一僵,尬笑,“哈,哪能啊,我每次都是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才看的。” 他看了眼天色,生硬地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姐,我该回书院了。” 黄昏将至,陆旸再不走,该走夜路了。 萧婧华起身,“好,我送你。” 看出她的意思,陆旸干脆道:“姐,你在屋里等吧。” “没事,马车里也是一样的。” 萧婧华极轻地笑了下。 主家不在,再怎么熟稔,她也不能反客为主。 这是她多年受到的教养。 她坚持,陆旸便不再说什么,收拾东西出门。 自有记忆起,他家就落败了,因此从小就学会了自力更生。也就是进了书院,他娘才给他配了个书童打杂。 这次他嫌麻烦,没带书童,独自一人骑马而归。 背着行囊翻身上马,陆旸和站在门口的萧婧华告别,“姐,我走了。” 萧婧华唇角含笑,“去吧,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 陆旸挥挥手,挥动马鞭。 马蹄哒哒,没多久就出了巷子。 陆旸深深叹气。 也不知道他哥做了什么,惹得婧华姐姐生了这么大的气。 没见着她全程都在强颜欢笑么? 他这么努力地逗她笑,也是希望他哥回来时,婧华姐的怒火能小些。 陆旸忧愁望天。 哥啊,虽然你把我打了一顿,但我心里还是有你的。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 陆旸走后,萧婧华便回了马车。 陆家在此处住了多年,街里街坊多多少少知道陆家那位与琅华郡主的事,因而这辆豪华马车停在巷中时,无人觉得稀奇,多看两眼便去忙自己的事。 萧婧华心下略有松懈。 她听多了陆埕与白素婉柔情蜜意的传言,此时竟有些畏惧人言。 靠在软枕上,萧婧华将车窗半开,透过缝隙,呆呆地望着陆府大门。 箬竹箬兰大气也不敢出。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 箬兰给箬竹使了个眼色。 箬竹摇头,看着自家郡主,把叹息声咽了回去。 日落西山,云兴霞蔚。 大片霞光将半边天空笼罩,灿烂绚丽。袅袅炊烟在烟囱上空缭绕,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箬竹对靠窗发呆的萧婧华道:“郡主,天快黑了,咱们明日再来吧。” 细碎发丝挡住侧脸,最后一缕霞光映在脸上,长睫似孱弱蝶翼轻颤。 她喃喃开口,“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箬竹斟酌道:“王爷不是说陆大人最近在查案?想来那案子应当极为棘手,将他绊住了。” “是吗?”她轻声,“真的在查案?” 箬竹坚定道:“是。” 这一声“是”似是打碎了困住萧婧华的枷锁,她泄力一般跌坐回去,车窗“哐”一声阖上。 她阖目。 “回吧,父王该着急了。” …… 第二日,萧婧华照样来陆府等人。 她从东方欲晓等到夕阳西下,仍不见陆埕身影。 萧婧华深深吸气,堵得慌。 从见到白素婉那枚玉佩起,心里生出的疙瘩越来越大,堵得她心慌气短,食难下咽。 尤其陆埕现在还不见人影,她更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亦或是故意躲着她? 他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喜欢上白素婉了? 越想,萧婧华越是难受。 给瘸腿大爷留了口信,她低低道:“明日不来了。”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4节 “不来了?”箬兰意外? 萧婧华轻轻点头,“明日去工部等。” 若是陆埕在官署忙活,总能见他一面。 即便心里再是焦急,萧婧华依旧谨记不能打扰陆埕办公,安安分分地在官署外等着。 下值的官员陆陆续续离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湮灭之际,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萧婧华眸光发亮,迫不及待下了马车,“陆埕!” 那人一怔,向前走来。 面容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清晰,萧婧华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下官见过郡主,陆兄这几日忙着查案,不在官署。” 眼前之人眉目清明,正气浩然,五官说不上俊朗,却也大气端正,且有几分眼熟,应是陆埕的同僚。 萧婧华追问:“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臣不知。”同僚摇头,“陆兄查的乃是机密要案,前阵子在工部待了几日,向上峰告假后便不知去向,似臣这般寻常官员怎能轻易得知他的行踪。” 萧婧华难掩失望,敷衍道:“好,本郡主知道了。” 同僚向她告辞,负手离去。 萧婧华拂开箬竹来搀扶她的手,一步步走在长街上。 月色已至,清辉拂身。万家灯火骤亮,似银河坠地,繁星熠熠。 她从一家灯铺走过,面容刹那被点亮。 此刻才惊觉,就算她贵为郡主又如何。 陆埕不想让她知晓他的行踪,她竟不知该去何处寻他。 让王府侍卫大张旗鼓地找?说不准会坏了陆埕的事。 去问父王?不说父王知不知晓,便是知道,也不过是让他徒增烦恼。 长风穿街而过,吹得灯光摇曳,吹起素纱长裙,也拨动她繁杂的心。 萧婧华仰头望着夜空明月,霎时一阵茫然。 第18章 “怎么样?” 陆埕沉声问。 孟年抹了把脸,在赌坊待了整整五日,他现在馊得自己都嫌弃。 好在结果尽如人意。 想到这儿,孟年疲惫的面上浮现一抹欣喜笑容,“没错,就是这儿。” 陆埕面色一松。 “程迁那老匹夫,居然用赌坊洗钱。”孟年啐了一声,“修堰的钱也贪,不怕折寿?” 陆埕不置一词,“通知高将军吧。” 孟年点头,“我这就去。” 二人下楼结账。 出了客栈,对面便是赌坊,门匾上“徐阳”二字龙飞凤舞,边框金光闪闪,富贵异常。门口守着两个凶神恶煞、手持铁棍的彪形大汉,里头狂笑痛哭交织,混乱疯狂。 陆埕静静看过去。 浅黑色的瞳孔干净澄澈,水洗过一般,清凌凌的,似泛着冷光。 他淡淡收回视线,和孟年一道离去。 回去要经过一条巷子,两侧墙壁青苔斑驳,白斑东一块西一块,陈旧破败。地上扔了几个酒瓶,空中酒气还未散去。 天色湛蓝,白云翻滚,安静地听不见鸟声。 陆埕眉头拧着,面色微变,低声对孟年道:“快走。” 孟年感受到了什么,双臂肌肉暗暗鼓起,快步跟上。 还未走到巷口,一阵疾风掠过,有人挡住去路。 “想去哪儿?”说话的男人一身黑衣,肩上扛着一把刀,下半张脸被黑布蒙住,露出含煞的眼。 他将刀插/在身前,狠戾道:“敢来赌坊盯梢,你们两个,今天哪也别想去。” 孟年脸色难看,“大人,你先走。” 陆埕点头。 他不会武,留在这儿也是累赘,不如找机会离开搬救兵。 转过身时,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黑衣人,阴冷地盯着他,“去死吧。” 陆埕的心沉沉下坠。 黑衣人持刀朝他冲来,有道身影从墙上跳下,向天发出信号,随后拔剑与那黑衣人交战。 是禁军左卫将军高贺放在他身边的人。 没等陆埕松口气,又有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仅凭孟年二人,根本挡不住五人合围。 陆埕的脸色极为难看。 看来,程迁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了。 狼狈躲避之际,陆埕在脑中不断思索脱险的法子,正在这时,寒光冷冽,朝他劈砍而下。 孟年大惊失色,“大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道身影朝他扑来。 兵器入体,猩红血珠洒落如雨。 陆埕瞳孔骤缩。 …… 在家待着也是烦闷,第二日,萧婧华带着箬竹箬兰出去散心。 她买了不少东西,除了给自己首饰,有给父王的成衣,太子哥哥的发冠。至于皇伯父,最不缺好东西,就不用她操心了。 萧婧华低头凝着一支玉簪。 第一眼见它时,便觉它极衬陆埕。 可玉佩的事没问清楚,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犹豫许久,说不清什么出于什么心思,萧婧华还是买了。 这一通下来,心里畅快了不少。 再去殷姑的铺子买些糕点,她便准备打道回府。 刚准备上马车,前头不知何故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啊!有血,杀人了!” 萧婧华下意识回头。 浑身的血液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长街上,行人面色惶恐,惊叫声不断,惊慌失措地朝两侧避开,生怕惹祸上身。 大路正中,陆埕素色长袍上血迹斑斑,一向梳得整洁端正的发髻松散开,碎发垂落,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薄唇紧紧抿着,鼻翼至右下颌一道血痕落在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上,触目惊心。 视线往下,少女毫无气息般伏在他怀里,面如金纸,双眼紧闭,卷翘长睫沾了泪珠,透露出惊心动魄的美。白色长裙本该衬得她仙姿清丽,然胸口染了红,血滴顺着她垂落的指尖滴坠,在石板上开出一朵朵血花。 萧婧华刹那失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箬竹低声唤道:“郡主,陆大人他……” 被这一声“陆大人”唤醒,萧婧华猛然回神。 指尖禁不住地战栗,胸腔之内,心跳仿若擂鼓。前几日的伤心埋怨散得一干二净,她满心满眼只有陆埕。 这么多血,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哪儿了? 萧婧华慌得手足无措,踉跄着迎了上去。 “陆埕!你……” 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她立在原地,再不能语。 她看见,陆埕抱着怀中少女,面色紧绷焦急地从她身侧走过。 仿佛未曾见到她。 又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一瞬间,萧婧华茫然若失。 低垂的眉眼触及石板上绽放的血花,她宛如被刺到一般挪开视线,顺着那一路怒放的血莲,慢慢凝望陆埕的背影。 他出了意外,又有人受了伤,心里指不定多慌张,没看见她也能理解。 萧婧华安慰自己。 咬了咬唇,她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 陆埕一路抱着怀中少女到了医馆。 “大夫,救人!”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5节 埋头捣药的老大夫温声抬头,霎时惊住了。 “这是怎么弄的,这么多血。” 陆埕罕见地露出急躁,咬牙催促,“废话少说,救人!” 老大夫和陆埕也是熟人了,莫名其妙被他吼了一通,嘴角不高兴地一撇,但念在他救人心切,还是把不满咽了回去,放下手里的杵头起身。 瞧了眼那少女的伤,“哎”了一声,忙道:“这么重的伤,快把她抱进去。” 说着便掀开帘子让路。 陆埕脚步一抬就要进去,怀里昏迷的少女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染血小手放在他右臂上,轻轻一拉。 嗓音虚弱无力,“陆大人,素婉……有话对你说。” 陆埕脚步不停,“先给你治伤。” “不,请大人让我说完。” 白素婉坚持。 陆埕只好不动。 因失血过多,白素婉唇色苍白,柳眉堆蹙,伤口源源不断的疼痛令她话语艰难,但她仍一字一字缓慢道:“素婉虽出身商贾,但娘亲自幼为我寻名师教导,也算识字知礼。可惜素婉福薄,娘亲早早弃我而去,父亲做了几月孝夫慈父,终耐不住寂寞,迎了继母进门。” 白素婉轻轻吸气,忍痛道:“自那以后,素婉便没了父母。大人不知,得知父亲要将我卖掉时,我险些就要认命了。” “可见继母所出弟妹耀武扬威,我终究咽不下那口气,带着兰芳私逃。” “遇见大人,是一场意外。”白素婉仰头看向陆埕,唇角轻轻上扬,笑容苍白破碎,“却也是素婉一生之幸。” “大人似暮夜萤灯,令素婉觉得,这一生,并非孤寂凄凉,悲苦绝望。” “为大人挡刀,素婉甘之如饴,便是死,也值得了。” 陆埕眉心堆起,“你还年轻,说什么一生。我让大夫给你治伤。” 白素婉摇头,一点一点揪起陆埕臂上布料,轻声道:“从离家起,素婉在这世上,犹如水上浮萍,无根无依。若是这次能挺过去,大人……” 惨白玉面浮现薄红,滢滢眸光带水,含着期待羞赧,白素婉一字一字,仿佛从肺腑中挤出来,气息都带着痛意,“大人,可否让素婉在您身边,寻一容身之处?” 本就因疼痛急速跳动的心脏此刻更是如同鼓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内震动。 白素婉紧张地盯着陆埕。 她知道,她冲动了。 可除了挟恩图报,她别无他法。 陆埕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只要应下,他会把她当成他的责任。 她会抓住这次机会,一点一点地占据他的心。 只要他应下。 胸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有血花绽开。白素婉疼得眼前发晕。 视线模糊,她看不清陆埕的表情,心慌意乱地揪紧他的衣衫,双唇溢出痛苦呻/吟,“若是大人不愿,便当……当素婉在胡说……” 良久,她听见他暗哑的嗓音。 “好。” 白素婉终于放了心,彻底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白姑娘!” 陆埕抱着她,匆匆进了里间。 …… 门外。 萧婧华无力地软倒下去。 那句“好”如同雷鸣,轰隆一声在她头顶炸裂开来,将她轰地失魂落魄,支离破碎。 又好似尖刀刺入心脏,搅动、翻转,把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鲜血直流。 他应了她。 他怎么能应了她? 他要背弃她,娶白素婉吗? “姑娘!” 有人自她身侧飞奔而过,哭着扑进医馆。 紧接着,萧婧华听见箬竹惊慌的声音,“郡主,您怎么了?” 她怔怔抬头,抚在门框上的手隐隐作痛, 萧婧华收手。 保养完美的指甲断裂,缝里残存着木屑,刺痛不已。 面上冰凉,她已泪流满面。 箬竹箬兰小心翼翼将她扶起,谨慎道:“陆大人伤得很重吗?” 萧婧华呆愣摇头。 她听见里头兰芳在哭天喊地,丢了魂似的站在门口。 金乌西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风风火火跑来。 “郡主?”孟年震惊,“您怎么在这儿?” 萧婧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声音轻如鸿羽,“发生了何事?” 孟年苦闷地皱着眉,“今日眼看案子就要破了,没想到突然钻出一群刺客。大人不会武,险些受伤,白姑娘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替大人挡了一刀。幸好禁军及时赶到,否则别说白姑娘,大人说不准也难逃一劫。” 萧婧华静静听着,脑中只有两个念头。 一是幸好他没受伤。 二是,好巧。 连她都不知晓陆埕的行踪,白素婉是怎么巧合地遇见他被刺杀,并巧合地替他挡了一刀? 只有两种解释。 白素婉与刺客是一伙的,故意做了这一局演给陆埕看。 可她身上的伤不作假,且白素婉一个离家出走的弱女子,从哪儿找来穷凶极恶的杀手? 她若有这能耐,怎么能被继母这般欺辱? 萧婧华不愿恶意揣测一名弱女子,想要另外一种可能,她心口窒住,面色空白。 除非,陆埕主动告知她自己的行踪,她才能找上去,才能适时扑上去为他挡刀。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遍一遍在她脑海中盘旋。 萧婧华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瞎猜,可她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在陆府和工部门口等了三日都见不到陆埕的面,白素婉却能轻松找到他,一颗心就仿佛在火里滚过,沸水里烫过,痛苦煎熬。 恍惚间听见孟年在念叨,“也不知道白姑娘怎么样了,一刀下去,那血没完没了地流,险些没把我吓死。” 萧婧华怔忪回神。 孟年站在她身侧,目光担忧地望向医馆里间,长叹一声,“希望她尽快脱险。” 不然他家大人这人情,欠得可大了。 第19章 陆埕没多久走了出来,留下兰芳在里头帮忙。 他立得直,头微微下垂,盯着手上的血,不知在想什么。 萧婧华深深吸气,注意到孟年同样一身狼狈,低声道:“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 “啊?”孟年怔然低头,瞅见一身的血,被忽略的痛意袭上心头,瞬间龇牙咧嘴地跑进了医馆,对守在柜子后的小药童道:“赶紧的,拿药来。” 小药童和他也算熟识,急急为他上药。 萧婧华咬住下唇,缓步走到陆埕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老大夫终于出来了。 陆埕立即问:“怎么样?” “幸好送来及时,那位姑娘的命已经保住了。” 陆埕长出一口气。 老大夫交代完便让小药童去熬药。白素婉伤重,不好挪动,正好医馆后院有多余的屋子,索性让她住下。 安排妥当,陆埕堵在心口的巨石这才落下。目光一转,注意到身边的萧婧华,一时发怔。 “郡主怎么在这儿?” 她一直都在,他竟问她为何在此。 可见,他的心神全放在白素婉身上。 萧婧华面色发白,勉力勾唇,似哭非笑,轻声道:“我在街上看到你一身血,跟了过来。” 陆埕垂眸,瞧着一身狼狈,忆起少女奋不顾身替他挡刀的瘦弱身影,心生烦躁,一股气拧在心头,“都是白姑娘的血。” 萧婧华张了张唇。 她想问陆埕,那句好是何意。 他要迎娶……白素婉吗? 他不要她了? 可看着陆埕苍白的脸,萧婧华的话梗在喉头,一字也说不出。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6节 她再怎么不懂事也知道,如今的情形,并不适合谈论这些事。 他心里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她不能再惹他心烦。 而且,陆埕只是给出了承诺,并未求娶,她不应胡思乱想,平添忧思。 给足了老大夫银钱,孟年凑在陆埕耳边道:“那些刺客被左卫的人拿下,高将军亲自去了徐阳赌坊,现下或许已经收兵。” 陆埕颔首。 “郡主,此案未结,臣脱不开身。白姑娘这儿,劳你照看一二。” 萧婧华愣愣的,“啊……好,你去吧。” 陆埕神色舒缓,语气微暖,“多谢。” 他带着孟年,大步踏出医馆。 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如屹立苍山悬崖的松柏,永不折腰。 和风吹拂,素袍翻飞,袖有点点红梅,傲然绽放。 箬兰的埋怨唤回了萧婧华的神志,“姓白的有什么资格能让我们郡主照看,陆大人真是昏了头了。” 本该拦着她的箬竹一言不发。 显然,她也为此恼怒。 “没关系。”萧婧华轻声,“白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应该的。” 应该什么应该。 箬兰生气。 这还没定亲呢,他陆埕的救命恩人和她家郡主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替他照看? 她现在对陆大人是越发不满了。不仅有个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红颜知己”,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都是,甚至怠慢她家郡主,多次令她伤心。 这样下去,迟到会出大问题。 心里腹诽着,箬兰面上也是愤愤不平,但好歹没把话说出口。 转头一瞅,箬竹向来温和的脸已经冷了下来,便知她和自己不谋而合。 可能怎么办? 郡主对陆大人的情谊,她们这些在身边伺候多年的最是清楚不过。 轻易丢不掉的。 “我去看看白姑娘。” 萧婧华抿唇,抬步往里走。 白素婉还未醒,兰芳坐在床头默默垂泪,不忘擦净她额头上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她哭得更大声了,“我家姑娘本就体弱,挨了这么一刀,不知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陆大人……” 话音陡然转了个弯,尖锐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箬兰满肚子的气,一听她这语气,当即怒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郡主不敬!” 兰芳被吓住了。她之前敢在萧婧华面前说那些话,那是因为知道背后有姑娘在。在她眼里,她家姑娘冰雪聪明,就没有不能做成的事。可姑娘在昏睡,只她一人独木难支,根本不敢与萧婧华抗衡。 犹豫两息,兰芳果断跪下认错,“奴婢知错,还望郡主看在奴婢担忧主子的份上,饶过奴婢这次。” 她垂着头,肩膀瑟缩,从萧婧华的角度,将她脸上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起来吧,你也是关心则乱。”萧婧华将目光移向躺在床上的白素婉。 少女面色苍白,唇瓣泛干,双眼紧闭。似是因为疼痛,眉头紧紧缩着,看了便令人心疼。 萧婧华问:“她怎么样?” 兰芳抹掉脸上的泪,哽咽道:“大夫说,若是晚上不发热,才算是彻底脱离了危险。” 萧婧华颔首,似是想到什么,对箬兰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不少参,你回去挑支品相好的,再取些燕窝鹿茸,一并给白姑娘送来。” “郡主!”箬兰不可置信。 郡主的东西,凭什么给这个女人用! “去吧。”萧婧华不容拒绝道。 她虽不喜白素婉,但她好歹也是替陆埕受过。且看她能为人挡刀,想来也是个心地好的,一些药材补品而已,她又不缺,给她又何妨? 心知自家郡主心意已决,箬兰咬唇,“是。” 转头跺跺脚跑了。 兰芳听在耳里,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的脸,心头泛酸。 有的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把珍馐美馔当饭吃,说送就送。而她家姑娘长这么大,别说吃了,连燕窝的味都没闻过。 凭什么?还不是凭投了个好胎。 真是气人。 因此,当箬兰回来时,兰芳心安理得地把东西收下了,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气得箬兰险些骂人。 什么人啊,郡主又不欠她! 萧婧华在医馆里待了半日。 整整一个下午,白素婉也不见醒。她又添了些银钱,让老大夫多看顾些,便带着箬竹箬兰回恭亲王府。 今日这一遭,萧婧华身心俱疲,本想用完膳便歇下。或许是回到家后精神松懈了,被忽略的痛猛地袭上心头。 “嘶。” 她细眉一蹙,眼里冒出泪花。 站在她身边的箬竹眼尖,抓住萧婧华的手。 干净整洁的指甲缝里扎着木屑,隐隐含着血丝。 箬竹心疼道:“怪奴婢粗心,竟没发现郡主受伤了。” 萧婧华娇气怕痛,也不知她是如何忍了这么久的。 箬竹忙用针小心地挑出木屑,抹了药,用纱布将手指缠上。 忙活完,箬兰也带着晚膳回来了,见了萧婧华的手,大惊失色道:“郡主怎么了?” 萧婧华摇头,“无事。” 箬兰觑了眼,见她神色淡淡,住了嘴,埋头将膳食摆上。 箬竹低声哄,“郡主,奴婢喂您。” 往日她若是生个小病身子疲软,也有箬竹给她喂饭的情况。可一想起白日里白素婉胸前的血,她咬牙道:“不用,小伤而已,已经不疼了。” 她流了那么多血,为他去死都不怕。 她有什么资格为点小伤兴师动众。 深吸一口气,萧婧华从榻上坐到桌前。 指甲缝里还在隐隐作痛,她垂着头,不让人瞧见微红的眼眶,捏着筷子,一口一口进食。 强撑着用完膳,萧婧华便借口歇息,让箬竹箬兰退下。 可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陆埕满身是血地抱着白素婉立在街上,一会儿是他们在医馆,一会儿又是白素婉面色苍白,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 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睡着。 翌日辰时不到,萧婧华便醒了。 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她睁眼时眼里还残留着几分迷蒙。 窗外熹光已现,朝霞铺满天空,缤纷瑰丽。鸟雀自云梢惊掠,飞入树荫丛中,溅起无数草屑,随后撩开嗓子,亮出清脆悦耳鸣叫。 萧婧华掀开帷幔起身,推开窗子。 清晨清爽的风迎面拂来,吹走因梦而生的复杂情绪。 箬竹警醒,听见动静进了屋,“郡主醒了怎的不叫奴婢。” 萧婧华还在看天边朝霞。 箬竹便没打扰她,退出去吩咐侍女备水。 待锦霞散去,春栖院彻底醒来。侍女们四处走动,为主子备水、传膳。 吃完一只水晶饺子,萧婧华吩咐,“让人备好马车。” 箬竹问:“郡主要出门?” 萧婧华点头,“去看看白姑娘。” “昨日不是已经看过了。”箬兰听到白素婉的名字便撇嘴,“又送了那么多礼。” 还去看什么看。 “陆埕让我照看她,总不能只看一日吧?” 他本就忙碌,不能让他分出心神担心白素婉的伤势。 就知道是因为陆大人。 箬兰心中不平。 用完早膳后,萧婧华便出门了。 到医馆时,里头正忙乱,她心里一惊,抓住脚步匆匆的小药童,叠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昨日送来的那位姑娘呢?” 小药童手里还拎着一包药,忽然被人拦住,愣愣抬头。 眼前的少女姿容出众,娇俏明艳,目光转动间仿佛有光华流转,流云璃彩似琉璃。 他一时看呆了。 “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萧婧华冷下脸。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7节 小药童猛地回神,小脸羞得发红。认出是昨日来过的姑娘,急忙道:“受了刀伤的那姑娘昨个夜里发热了,伤口发……” 话音未落,萧婧华已丢下他,慌忙往后院走去。 第20章 萧婧华急匆匆跑到后院,正好碰见兰芳端着盆从里头出来。 见她着急忙慌的,满脸疑惑,“郡主这是做什么?” 萧婧华喘着气,“不是说你家姑娘昨个夜里发热了?” “好了好了,忙活到今日早晨,天亮才退了热。”小药童追着进来,庆幸道:“多亏了兰芳姑娘的人参,否则那姑娘就凶多吉少了。” 兰芳很是尴尬。 她家姑娘和琅华郡主没什么交情,更别说两人还是看上同一个男人的尴尬关系,可没想到,救姑娘命的药,竟然是郡主给的。 她真心实意地向萧婧华磕了一个头,“奴婢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无碍,举手之劳罢了。” 兰芳抱着盆起身,闻言手心一紧,双唇紧抿。 是啊,一支人参而已,对她来说只是一桩小事,或许郡主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又何必对此感恩戴德,跌了姑娘的份。 见她眼下青黑,眉眼间带着疲惫,萧婧华道:“你守了一整晚,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 兰芳有些犹豫。 她并不放心让郡主守着昏睡的姑娘,可她熬了一整晚,确实撑不住。踯躅稍许,还是点了头,“好,那就劳烦郡主了。” 她抓紧时间睡几个时辰,休息好了便来守着姑娘。 兰芳走后,箬兰踱步到萧婧华身边,不平道:“瞧她那脸防狼似的表情,昨晚才用郡主的人参救命,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箬竹觑了眼萧婧华的表情,小声道:“她也是护主心切,少说几句吧。” 箬兰撅了撅嘴,倒是没再开口。 医馆后院的屋子本就是为伤重的病人准备的,布置极为简陋,箬竹找了根凳子放在床榻不远处。既隔了一段距离,又能随时查看白素婉的情况。 因发了热,她的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好转。 萧婧华瞧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指尖。 小伤好得快,这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怔愣着发呆。 巳时末,白素婉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呢喃着要水。 正好药煎好了,箬竹箬兰给她喂了药又喂了水,她喝完后又睡了过去。 兰芳只歇了两个时辰,便牢牢守在白素婉身边,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萧婧华放任她不管,只在一旁坐着。 未见陆埕身影,她疑惑又茫然。 昨日白素婉受伤,陆埕瞧着那般着急,可今日,却连人影都找不着,只让孟年来确认了她的安危。 是太忙了吧。 萧婧华恹恹地想。 隔日箬兰去取早膳,却是空手而归,对萧婧华无奈道:“郡主,王爷发话了,说是两日没见到您的影子,让您今晨必须同他用膳。” 萧婧华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意丛生,“好,我这就去。” 到正院时,恭亲王正在用燕窝粥,听见动静,连个眼风都没甩。 萧婧华镇定自若地落座,支使侍女给自己舀粥。 恭亲王放下白瓷碗,用帕子擦了嘴,“你这两日忙什么呢?” 酸溜溜道:“连陪父王用顿饭的时间都没。” 萧婧华小口吃着粥,“有个姑娘受了伤,我去看望了。” “哪家的?”恭亲王问。 “父王又不认识,问来作甚。” “你这丫头,父王不认识就不能问了?”恭亲王不虞,“若是个坏心思的把你卖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哪有这么严重。”萧婧华顿住,低声喃喃,“我不知道。” “不知是何意?” 见女儿竖起眉,明显不想谈这姑娘,恭亲王只好转移话题,“陆埕近来办了件大事。” 萧婧华抬眼,咽下嘴里的粥,“什么大事?” “你皇伯父为你姑祖母修堰这事,你知道吧?”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父王说这个作甚。”萧婧华不解。 她的姑祖母新昌大长公主,可是位传奇人物。 姑祖母的父亲,也就是她的曾祖太/祖皇帝当年乃是前朝勋贵后裔,却因皇帝昏聩,小人作祟,被满门抄斩。 曾祖侥幸逃脱,蛰伏多年,在乱世来临时集结豪杰,揭竿起义,建立了如今的大盛朝。 那位姑祖母生于军中,习得一身好武艺,自幼跟随曾祖征战四方,是名战功赫赫的女将军。 当时盛朝初立,内忧外患,姑祖母毅然决然带着驸马镇守边关,抵御外敌入侵,长达数十年。她那一支如今已扎根边城,守护大盛黎民百姓。 在萧婧华的记忆里,每到年关,姑祖母会拖家带口回到京城,与家人团聚。那段时日皇祖父能高兴地多吃一碗饭。 直到她年迈,经不起舟车劳顿后,才让子孙代她回京。 五年前,姑祖母生了场大病,险些没熬过去。皇祖父在长秋殿里闷了一夜,将皇位丢给皇伯父,带着皇祖母远赴边疆看望姐姐。 从那以后,他便与皇祖母云游天下,多年未归。若非她时不时能收到皇祖父寄来的物件,她都要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了意外。 皇伯父继位后,宁城水灾泛滥,民不聊生。他便以姑祖母与姑祖父名讳,命工部建清居堰,既是为姑祖母积德累善,也是造福百姓。 建了这么多年,听说都快竣工了,与陆埕有何关系? 萧婧华骤然想起来,这关系可大了。 陆埕高中后先是在翰林院待了两年,后来去了工部,清居堰督造一事有他一份。 正想着,忽然听恭亲王道:“朝中有人用清居堰敛财,陆埕前段时间,查的便是此事。” 萧婧华霍然抬头,震惊道:“那人不要命了?” 且不谈皇伯父对姑祖母有多尊敬,那堰修来造福的也是百姓,这种利国利民之事,也有人敢沾染? 恭亲王沉着脸,显然也是极为恼恨,“利字当头,有什么不敢的。” 别说皇兄了,他听说此事时,也恨不得一刀砍了程迁的脑袋。 “陆埕这事办得不错。” 恭亲王缓了神色,难得夸奖。 萧婧华与有荣焉,“他一直都很出色。” 恭亲王见不得她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嫌弃道:“吃完了就走,你爹我还得进宫。” 萧婧华笑了声,抓紧时间,吃完就跑。 去医馆的路上,她还在为陆埕欣喜。 他查了件大案,也不知皇伯父会奖励他什么。 是金银珠宝,还是给他升官? 应当是后者吧。 “郡主,医馆到了。” 箬竹掀起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马车也渐渐停下。 萧婧华不再胡思乱想,躬身下了马车。 医馆今日患者不少,她瞄了眼忙不过来的老大夫,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后院。 片刻后,她匆匆出来,拦住抓药的小药童,“屋里怎么是空的,白姑娘呢?” 小药童愣了愣,猛然想起了什么,自责道:“方才忘了与郡主说,今个早晨,白姑娘醒了,说是要回家。正巧陆大人来探望,将她带走了。” 萧婧华怔怔出声,“他们走了?” “是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可知白姑娘的家在何处?” 小药童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听陆大人说要送她回平仙巷。” “多谢。” 离开医馆,萧婧华上了马车,对马夫道:“去平仙巷。” 平仙巷里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若非白素婉之故,萧婧华甚至不知京中有这条巷子。 马夫应声,扬起马鞭,调转方向。 走到半道,温和的嗓音在车外响起,“车内可是郡主?” 萧婧华长眉微蹙,箬竹卷起车帘,露出外头的人影。 男子高坐马上,一手拉着马缰,偏头望着车内。 肤色白皙,五官俊俏,剑眉星目,唇角轻扬,称得上一声玉面郎君。 气质平和,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给他增色不少,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萧婧华打量着他,似是在辨认此人是谁。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8节 那人并不窘迫,反而坦然一笑,自报家门,“宣远伯府邵嘉远,见过郡主。” 萧婧华想起来了。 宣远伯府曾经也是显贵人家,前些年老伯爷犯了错被她皇祖父责罚,从那以后便失了势。 但隐隐听说他们家世子倒是颇有才华,好像就是叫邵嘉远。 她微颔首,“邵世子。” 邵嘉远扬唇一笑,温文尔雅,“不知郡主是要往何处去?” 萧婧华敛下眼睑,心中不悦。 头一次见面,别说交情,她下次能不能记住他还不一定,谁给他的胆子问她的行踪? 他们很熟吗? 似是发觉她面色不虞,邵嘉远敛了笑,低声道:“是我逾距了。” 萧婧华没工夫与他计较,正要吩咐马夫驱车,又听邵嘉远迟疑着问:“郡主可是要去寻陆埕,陆大人?” 萧婧华恼了,“你……” “郡主莫怪。” 邵嘉远低声致歉,眉心皱着,“那位陆大人既已另觅良缘,郡主何故寻他,徒惹伤心?” 语气含着隐怒,似在为她不平。 萧婧华眸光滞住。 “你说什么?” 第21章 邵嘉远犹疑道:“郡主不知么,白姑娘为陆大人去了半条命的事传开了。今个早晨,陆大人亲自带着白姑娘回府,都说他这次必会迎白姑娘进门……” 瞧着车内少女难看的脸色,剩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萧婧华霍地拉下车帘,冷声道:“走。” “郡主……” 马车快速从眼前驶过,邵嘉远盯着逐渐远去的黑点看了许久,幽幽一叹。 平仙巷口狭窄,马车进不去,萧婧华弃车,步行进了巷子。 巷内多是普通人家,忽然来了个衣着富贵,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不由引起邻里注意,纷纷将目光瞥向她。 萧婧华四处睃巡,注意到一名衣着整洁的婶子。 箬竹顺着看过去,上前询问:“大娘,这附近可住了一名姓白的姑娘?” 婶子肤色微黄,掺了白的头发用木簪固定,眉心三道褶子,看着虽严肃,但目光清正,闻言上下将她打量一眼,语气不善道:“你们找她作甚?” 箬竹神色不变,“那位姑娘前几日受了伤,我们家姑娘受人之托照看她,谁知今日她已不在医馆,姑娘放心不下,听说她住在这儿,便寻过来了。” 婶子面色好看不少,又瞅了眼她身后的萧婧华和箬兰,瞧着不像恶人,便道:“你们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走了?为什么走?”箬竹惊讶,“她身上还有伤,能去哪儿?” 婶子撇嘴,觑了眼对面院子紧闭的房门,一脸嫌恶,“白姑娘赁的屋子的房主家中来了个远房亲戚,非说这屋子是他的,今个儿把白姑娘的东西全给丢出了门。碰巧白姑娘回来,任凭她那丫鬟怎么敲门,那人都不开,没办法,送她回来那公子只好把她带走了。” “至于去了哪儿,这我就不知道了。” 箬竹还想再问,身后听完全程的萧婧华出声唤她,“箬竹,我们走吧。” “诶。”箬竹应声,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塞进大婶怀里,“多谢。” 大婶瞠目结舌。 “哎,姑娘!” 她只是说了几句话,就给她二两银子?可真大方。 大婶想将银子还回去,箬竹却已走出好长一截。她腿脚慢,追了几步没追上,眼睁睁看着那主仆三人走远了。 “钱大娘,她们是在做什么的?”邻家大娘够着脑袋,目光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 钱大娘白她一眼,恶声恶气,“关你什么事!” 转身回家,“砰”一声关上大门。 “和这种人当邻居,倒了八辈子霉,我呸!”邻家大娘啐了一口,气冲冲地回去洗衣裳。 …… “郡主,咱们现在去哪儿?”箬兰忐忑地问。 萧婧华深深吸气,“去陆府。” “去陆府作……”箬兰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拉住箬竹的袖子,恨恨道:“郡主是怀疑,陆大人把那姓白的女人带回家了?!” 箬竹叹气,“应当是。” “他怎么能……”在箬兰破口大骂之前,箬竹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头疼道:“别骂了,走吧。” 箬兰拉开她的手,忿忿咬唇。 …… 萧婧华从来不知道,原来白素婉住的平仙巷离陆府只有两条街。 路过一间茶馆,她明明不想听,可议论声仿佛追逐花蜜的蜂,锲而不舍、源源不断地钻进她耳中。 “那么锋利的刀,白姑娘是怎么想的,居然挡了上去。” “哎,她对陆大人可真是一片痴心。” “你说他们能修成正果吗?” “都舍命相救了,你说呢?” “有郡主在,难。” “白姑娘都为陆大人舍了半条命,陆大人若是不给她一个交待,算什么男人。他若真为白姑娘着想,就该干脆利落地拒绝郡主,迎娶白姑娘过门才对。” “那尊贵的郡主娘娘想要什么男人不好,偏偏要和白姑娘抢男人,不就是看白姑娘位卑言轻,家无权势嘛。” 他们的话语化为针,变成剑,将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仿佛忘了,她与陆埕青梅竹马,从小陪伴他的人,是她。 萧婧华想让他们闭嘴,可平民百姓的闲言碎语,她堵了一次,能堵一辈子吗? 她只能避开。 脚步杂乱无章,踉跄一步。 箬竹箬兰慌忙扶住她,“郡主。” “我没事。” 萧婧华茫然轻喃,“走吧。” 许是听见那一声“郡主”,先前嗡嗡的议论声停了。即便不曾回头,她也能感受到身后或忌惮或打量或害怕的目光。 深吸一口气,萧婧华抬头挺胸,稳步前行。 到陆府后,听完瘸腿大爷通报,殷姑匆匆而来,面上挂笑,“郡主来了。” 她迎了萧婧华进去,主动道:“小埕今早带了名姑娘回来,听说救了他一命。那姑娘没处可去,暂时在咱们府上落脚,我把她安置在后院客房了。” 萧婧华浅笑,“我知道,今个儿去医馆没找着人,听说她在陆家,我便来看看。” 听说?听谁说的? 殷姑脚步一顿。 但见萧婧华神色如常,她按捺住疑惑,含笑道:“小埕不在,我正要去给她煎药,你们既然相识,那去陪她说说话。” 说着,殷姑叹了一声,“瞧她伤得不轻,这么重的恩情,也不知该如何偿还。” 箬兰没好气地翻白眼,那姓白的明摆着想要陆大人以身相许,能怎么还? 萧婧华没搭话。 客房到了,殷姑驻足,“进去吧,我去厨房煎药。” 萧婧华颔首。 箬竹上前两步,轻敲房门。 “请进。” 里头传来虚弱轻柔的女声。 萧婧华稍顿了顿,顺着箬竹推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陆埕母子三人与族人几乎算是断了亲,陆夫人娘家又离得远,客房用处不大,因而布置得甚是简陋。 屋里很是亮堂,白素婉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孱弱无力。 兰芳坐在她身旁,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个好歹。 见了来人,主仆二人均是一怔。 萧婧华清楚地看见,白素婉清澈的眸子里,有失望一闪而逝。 她挣扎着起身,要与她见礼,“见、见过郡主……” 萧婧华启唇,“你伤未愈,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先躺着吧。” 兰芳忙把自家主子扶着靠在软枕上。 白素婉唇畔露出浅淡的笑,为惨白的脸添了一丝光彩,她说话很是费力,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尾音都夹杂着痛意。 “素婉听兰芳说了,若是没有郡主的药,我可能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应该的。若非因为陆埕,你也不会逢此大难。” 萧婧华在凳上落座。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29节 她凝了白素婉许久,欲言又止。 白素婉柔声道:“郡主有话但说无妨。” “那我便直言了。” 除了在陆埕面前,萧婧华从不扭捏,“听说你之所以来到京城,是因你父与后母欲将你卖了?” 兰芳变了脸色,“我家姑娘还伤着,郡主何故来挖苦她!” “兰芳!” 白素婉低声呵斥,“这是事实,何来的挖苦?” 她半垂着头,旁人或许看不清神色,但兰芳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家姑娘面无表情的脸,与眸中涌动的暗流。 她一阵心疼,却只能咬唇,“兰芳口不择言,郡主莫怪。” 萧婧华犯不着和一个小侍女生气,斜睨她一眼,继续与白素婉道:“你一个弱女子,身边又带着婢女,无依无靠,往后若是你父亲寻来,你当如何?” 藏在被子里的手捏成拳,白素婉咬着下唇,“盛朝这么大,父亲不过一届商人,如何能得知我在京城?” “万一呢?”萧婧华反问:“行商之人的消息,不该灵通吗?” 白素婉不说话了。 此事她早有对策,却不能对萧婧华言明,只好缄默。 萧婧华道:“这次你救了陆埕一命,我心中感激,愿助你一程。” 白素婉意外,“郡主想如何助我?” “我放出消息,说你已殒命,演一出金蝉脱壳的戏。到时你父亲若是寻上门来,得知此事,自会打道回府。随后,你以我远房表亲的身份入住恭亲王府,你想要荣华富贵,我便给你身份,想要一门好亲事,我亲自为你寻觅如意郎君,如何?” 说实话,白素婉心动了。 她费尽心思逃离那个火坑,不择手段赖上陆埕,不就是想让自己过得好吗? 可想起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她心中犹疑不定。 那样出色的男子,恐怕这世上,少有人无法动心吧。 她是俗人,春心早已萌动。 游移间,又听萧婧华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素婉下意识反问:“什么条件?” “往后,别再出现在陆埕面前。” 风吹动门外杨柳,素衫随风舞动,挺拔的身影站在光影中,似从天而降的神祇,轻易拨动她的心弦。 刹那间,权衡利弊被白素婉抛之脑后,她挣扎着下榻跪在床前,煞白小脸瞬间泪流满面,哭着对萧婧华道:“郡主,白素婉虽出身卑微,低如尘埃,但我也有一颗真心,满腔真情。我对陆大人之心天地可鉴,你怎能、怎能用这些黄白之物贬低我、轻视我,甚至于侮辱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胸前缠着白布,隐隐透出血色。单薄的身子轻颤,眉头因痛苦而紧皱,仿佛下一瞬便会晕厥过去。 思绪还未理清,身体已为她做出选择。 萧婧华懵了,“我、我什么时候侮辱你了?” 钱财、地位、姻缘,样样为她打算,这哪是侮辱? 萧婧华不解,只觉这其中有误会,再度开口,“我未辱你,只是想予你金钱地位和好姻缘,只要你不再出现在陆埕面前。” 一听这话,白素婉哭得更起劲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担心她伤势加重,萧婧华蹙眉,“你莫哭了,我……” 沉闷的叩门声将之打断。 第22章 清冽的风由远及近,萧婧华偏头,对上陆埕平静的脸。 “陆……” “陆大人!” 白素婉哭得好不可怜,双臂拄地,艰难匍匐向前,拽住陆埕衣摆。 “素婉绝非贪图富贵之人,绝不受此侮辱。” 眼泪顺着下巴滴落,有血自胸口渗出,染红了纱布。 兰芳跪在白素婉身边,满目心疼担忧,“姑娘,您别说了,小心伤口裂开。” 萧婧华还想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别说了,求您别说了……”白素婉泪如雨下。 萧婧华不知所措。 转眼间,她看见陆埕垂眸,对兰芳道:“还不快把你家姑娘扶起来?” 白素婉的哭声一停,兰芳满目茫然。 箬竹机灵,三两步上前,小心搀扶住她,微笑道:“白姑娘,我扶你。” 箬兰反应过来,也上去帮忙。 白素婉回了榻,陆埕对兰芳道:“给你家姑娘换药,我去叫大夫。” 兰芳偷看自家姑娘,见她面色不好,喏喏应是。 出了门,陆埕低头看萧婧华,“你……” “我在这儿等着。” 陆埕点了下头,转身出府。 “这姓白的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陆埕走远后,箬兰似赞似讽地来了一句,“若她身上没伤,我真想撕了她的嘴,让她哭个够。” 萧婧华心情低落,本不想搭话,闻言仍道:“她一个没依靠的弱女子,你和她计较什么。” “郡主!您难道没看出来吗?”箬兰气得直跺脚,“她方才就是算准了陆大人会出现,故意演给他看的!” “是吗?”萧婧华向箬竹求证。 箬竹摇头,柔声道:“奴婢愚钝,看不破白姑娘此举,郡主觉得呢?” 阳光穿云而过,坠落人间。 长睫卷翘,根根分明,似蝉翼轻颤。 她静默许久,并未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陆埕带着那姓陈的老大夫回来。 后者径直去了房间,不一会儿,便传来他训斥的声音,“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胡闹什么?” 兰芳的啜泣与白素婉低低的痛呼一并响起。 良久,陈大夫推开门出来,没好气道:“行了,没什么大碍,往后必须小心养护,别刺激到她。” 道了谢,陆埕与萧婧华一道送他出府。 站在门前石阶上,萧婧华骤然出声,“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若是责怪,她也不接受。 对白素婉说出那番话,虽是听到别人谈话后的冲动之举,但她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怪她? 箬竹箬兰自觉避开。 陆埕默了两息,“白姑娘因我受伤,我会让她留在陆府,直至痊愈。这段时日,你暂时先别过来,让她好好养伤。” 这几日他忙着为案子收尾,加之白素婉的伤实在触目惊心,有些事便被忽略了。 此刻才觉出几分不对。 白素婉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仿佛早就知晓他的所在。 若说是巧合,那处地界颇为偏僻,最热闹的便是赌坊,多是地痞泼皮。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侍女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且就这么巧,她竟没了住处。 陆埕总觉得有些不对,顺水推舟把她带了回来,想查个一清二楚。 那日白素婉为他挡刀,他心中愧疚,这才让萧婧华照看一二,如今却觉不妥。 以防万一,待他查明之前,还是不要再让她们接触了。 风声猎猎,萧婧华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想象中的责怪,却比责怪更让人痛心。 她抬眼,眸中有泪水打转,声声质问:“你没听外头在传吗?都说白素婉对你一片痴心,心甘情愿为你付出性命。你不娶她过门,便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你将她留下,甚至不许我过府,难不成还真想娶她?!” “胡说八道什么!”陆埕眉心堆蹙,低斥道:“我与白姑娘清清白白,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皆是无稽之谈,无凭无据,如何能信?” 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还清清白白?! 就算以前是清白的,今日过后,事情若传了出去,还能洗脱得了吗? 萧婧华感到可笑。 将泪意逼回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问:“你是不是,送了她一枚玉佩?” “是。” 肯定的答复,令萧婧华眼前一阵晕眩。 她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抱着一丝希望,她能若无其事地照看白素婉,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可猜测得到证实,心里宛如刮了一场罡风。 她好似陷入沼泽中,浑身动弹不得,无数只鬼手拉扯着她的脚踝,意图坠她入深渊。 “为什么?”萧婧华哽声,“你明知道那玉佩……” “一块玉而已,给就给了。” 陆埕并未察觉萧婧华话里隐藏的泣音。他利用白素婉那枚香囊抽丝剥茧找到张骏的容身之处,事后给了银钱,她想买玉便买,他也管不着。各取所需而已,这有何能令她在意的?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0节 陆埕有些头疼。 这两年,她的性子越发骄纵了。 耐着性子解释一句,“她帮我……” 一块玉而已,他竟然说那只是一块玉而已?! 他竟然这般糟践她的心意! 萧婧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脑海里不停地回荡他的话。埋藏已久的委屈怒火尽数吐露,尖声将他打断,“陆埕,你混蛋,混账!滚,我不想看见你!滚啊!” 她不管了,什么白素婉,管她和陆埕什么关系,她再也不想管了! 对上萧婧华愤怒的脸,陆埕顿时停了话音。 “你为何……” “我让你滚!” 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陆埕探手,擦去她腮边的泪,依旧是那副冷静到一成不变的模样,“我该回官署了,你也回吧。这几日先别过来。” 程迁虽已落网,但后续事宜还需要他出面,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既然不想看见他,让她自己平静平静也好。 他离开得那么干脆利落,萧婧华看着他走远,脸庞淌满了泪。 荒谬、可笑、委屈……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脑中滋生,几乎要将她的头挤爆了。 她那么在意那块玉佩,可他却满不在乎,随手赠给她人。 那个人,还是对他心怀爱慕的女子。 多好笑啊。 陆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凝望他的背影。 可这回,她头一次觉得。 她累了。 “郡主。” 箬竹拉着箬兰追上来,触及她脸上的泪,惊了一瞬,忙为她擦泪,“您和陆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 萧婧华挥开她的手,本想装作和陆埕一样的毫不在乎,但终究忍不了委屈,抱着箬竹嚎啕大哭,“箬竹,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箬竹不明所以,但心疼得心都要碎了。箬兰轻拍她的背,面上咬牙切齿,口中柔声安慰,“郡主不哭,不哭不哭。咱们回家,回家就没人给郡主委屈受了。” 守门的瘸腿大爷听见动静,支着脑袋观望,“郡主怎么了?” 箬兰挡住他的视线,恶声恶气道:“没事!” 瘸腿大爷头缩了回去。 萧婧华伏在箬竹肩头,强行止了哭泣。 大庭广众之下,有外人在,她绝不会让人看她的笑话。 擦干泪,萧婧华红着眼上了马车。 回到春栖院,把所有人赶了出去,萧婧华趴在枕头上哭。 她哭得肆无忌惮,似乎想把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全部用眼泪发泄出来。 门外。 箬兰听到里头的哭声,焦心不已,绕着箬竹走来走去。 “怎么办啊,郡主这次瞧着,是真的伤心透了。” “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好好好我不转,你快想想办法。”箬兰停下,拉住箬竹的袖子,“要不去找王爷?或者我往东宫传个信?郡主最是依赖太子殿下,有他在,心里也能好受些。” 箬竹思虑片刻,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那你……” “箬竹姐姐!” 不远处有个小丫鬟小步跑来,箬竹循声看去,见有些面熟,在脑子里搜刮一圈,想起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夏菱。” 夏菱跑到二人面前,“汤管家让我把郡主的信送来。” 信? 箬竹接过夏菱手里的信,瞧了一眼后猛地抬头,与箬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喜意。 “箬竹姐姐,郡主怎么了?”夏菱望向紧闭的房门。 “没事。”箬竹摆手,“信给我就行,你先下去吧。” 夏菱乖乖点头。 郡主的大丫鬟只有箬竹箬兰两位姐姐,邱嬷嬷走后,春栖院几乎由她们把持,虽然心里疑惑,但不该问的,她一句也不会过问。 捏着信,箬竹敲了两下房门,“郡主,江姑娘来信了,您不看看吗?” 里头哭声未止,她锲而不舍敲门。 敲了二十多下,终于传来动静。 “进来。” 箬竹一喜,推开门。 她们进去时,正见萧婧华从枕头上侧过脸来,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 天渐渐热了,她哭了一通,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濡湿的碎发紧紧贴着侧脸,狼狈又可怜。 吸了吸鼻子,萧婧华带着鼻音,瓮声瓮气地问:“什么信?” 箬竹忙把信递上,“是江姑娘的。” 箬兰已经去备水了。 郡主出了满头的汗,不好好洗漱一番,定会不舒服。 萧婧华伸手,露出一截藕白小臂,把信接了过去。 信封上写着江妍卿的名字,她小心拆开信,垂眸认真看。 看完吩咐道:“备纸,我要回信。” 箬竹露了笑音,“奴婢这就去。” 虽然郡主面上未显,但她好歹也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能看出她的心情稍微好转了那么一点。 虽然不多,但足够了。 麻利地将纸铺好,箬竹拿起墨条研磨。 萧婧华用手背抹去眼下的泪,慢吞吞移到书案前,不时哽咽一声,吸下鼻子。 她捏着笔,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尽数写在纸上,字里行间全是委屈。 足足写了三大页,她才撂了笔。 写完,萧婧华怔怔看着江妍卿的信。 江姐姐在信上说,小初一前些日子和小丫鬟比踢毽子,输了赖账不说,还哭鼻子,她气得把他罚了一顿。 再前些日子,他们母子一同踏青,杨柳堤岸春风柔,好不快活。 江姐姐的日子过得那么开心,她何必写信过去,让她为她担心,平添烦忧? “郡主!”箬竹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萧婧华抓着纸张,一点点撕碎。 “再拿纸来。” 她哽咽。 箬竹连忙取了张干净的纸铺上。 萧婧华提笔落字。 内容欢快,一字一句,尽是喜悦趣事。然而她本人却啪嗒啪嗒掉着泪,哭得好不可怜。 她没注意,有滴泪从角落划过,在纸上留下一道水痕。 写完,萧婧华把信封交给箬竹,“送出去吧。” 箬竹应了声,心里想着,还是要往东宫递个信才是。 …… 廊下无人,唯余风过时吹起檐下灯笼的摩挲响动,与雀鸟振翅的噗嗤声。 脚步声渐近,力大沉闷,略有慌乱。 “嘎吱——” 木门打开又阖上,兰芳仓促奔至榻前,语调慌乱,“姑娘,我出去前瞧见郡主和陆大人在说话,好像是在说玉佩的事。” 长睫轻轻一颤,如羽翼轻展,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动了下身子,胸前伤口被牵动,白素婉低哼一声,柳眉蹙起。 “你怕什么?那玉佩的确是陆大人送我的,至于陆大人那枚,不是好好的在他手里?玉佩已毁,即便郡主闹开,她如何说得清?到时,他二人只会愈生嫌隙。” 白素婉也没想到,她当初不过是想多与陆埕接近,才将从张骏身上扯下来的香囊交给他,谁知竟无意间帮了他一个大忙。 这让她想起张骏都没那么恶心了。 听自家姑娘这么一说,兰芳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了,不由欣喜,“还是姑娘聪明。” “多亏了你这小丫头过目不忘,早早记下了陆大人玉佩上的纹样。”白素婉苍白小脸浮现出笑容,亲昵地捏着兰芳的脸,“不然,我如何能以假乱真?” 兰芳嘿嘿笑起来。 笑着笑着,笑容渐散,露出犹疑。 白素婉看在眼里,“怎么,让你办的事没办好?”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1节 兰芳迟疑,“我正想说呢,我还什么都没做,关于您和陆大人的流言已经满大街都是了。” 散播流言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她办得极为漂亮,得了姑娘一顿夸,本想着这次能做得更好,可根本就没有她的用武之地,把她气得够呛。 白素婉正色,“你是说,有人帮了我们一把?” 兰芳不确定,“应当……是帮吧?” 白素婉陷入沉思。 今晨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她本不想来陆府,可那么巧,租赁的屋子就出了问题。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助她一臂之力。 “姑娘?”兰芳忐忑地看着她。 “无妨。”白素婉揉着额角,“此事于我们有利,不必多管。” 郡主尊贵张扬,说不准是暗地里结了仇。 那人既助了她,她必要乘着这股东风,一举拿下陆埕,才不枉费他一番良苦用心。 第23章 萧长瑾来得很快,翌日刚下早朝,他便与恭亲王一道回了王府。 “这都日上三竿了,谁家的小懒猫还没起啊?” 温润打趣的声音穿透窗棂,萧婧华放下手里的书,循声偏头,眼前先是一亮,随后不满,“我才不是懒猫。” “是是是,小婧华不是懒猫。” 男子弯着眼笑,月牙白金丝松鹤绣纹锦袍尊贵无双,绸缎般的乌发随意披散,玉簪莹润,俊美无俦。 骨节分明的手提着一个小笼子,手背遒劲有力,青筋微鼓,肤色白皙,与铁笼对比鲜明。 隔着半开的窗,他将笼子往上一拎,眸光明润温暖,“瞧,孤说它呢。” 笼子里关着一只四脚朝天的小狸奴,通身雪白,脑袋圆圆,双耳尖尖,正酣睡着,小肚子一起一伏。似听到人声,它慢悠悠掀开眼皮,露出一对鸳鸯眼。 一黄一蓝,剔透神秘。 萧婧华一看就喜欢上了,惊喜接过铁笼,手指轻抚这小东西头上柔软毛发,“哪儿来的小猫,真可爱。” 小东西抖了抖脑袋,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底下人送的,喜欢吗?”萧长瑾问。 “喜欢!”萧婧华一个劲点头,甜滋滋道:“也喜欢太子哥哥。” 萧长瑾通体舒畅,笑容越盛。 落后一步的恭亲王泛着酸,“你这丫头,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喜欢,一点也不矜持。” 萧婧华不理他,一门心思逗弄小狸奴。 萧长瑾摇头失笑,“皇叔。” 语气亲昵,显然与恭亲王极为亲近。 恭亲王随意点头,目光不错地盯着女儿,见她眉间一派欢欣,不显沉郁,放下了一半的心。 这府里的大小事皆落在他眼中,宝贝女儿昨日回来便哭了一通,他如何能不知晓? 只是女儿大了,有些事他这当爹的不好问,江家那姑娘又出嫁了,只能寄托于侄子。 死马当活马医吧。 拍了拍侄子的肩,恭亲王沉声叮嘱,“好好问,若是那姓陆的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婧华的事,我饶不了他。” 萧长瑾应承下来,“好。” 恭亲王满意了,负手离去。 待皇叔走远了,萧长瑾仔细地盯着萧婧华瞧,见她双眼略有些红肿,眸色微微一暗。 “哥哥,它有名字吗?” 萧婧华忽而开口问。 暗潮退去,男子轻声一笑,似松下长风,光风霁月。 “并无。婧华若想,可替它取个名字。” 萧婧华抬眸,此刻方注意到萧长瑾站在窗外,懊恼皱眉。 日头不晒,且清风爽快,她命人搬了两张躺椅放在院中,抱着小狸奴,坐着和萧长瑾说话。 纤长手指梳理着小东西背上浓密的毛发,舒服得它眯起眼,喉咙发出咕噜声。 萧婧华道:“它生了双鸳鸯眼,便唤它鸳鸯吧。” 小狸奴“喵喵”叫。 “哥哥,它喜欢这个名字。”萧婧华双眼弯成月牙。 “你取的,它自然喜欢。” 萧长瑾含笑望着她。 他母后早逝,年幼之时与皇叔皇婶极为亲近。婧华算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对他来说,皇宫里的那几个异母妹妹,加起来都不如婧华重要。 只妹妹大了,有些事不止皇叔,他也不好过问。就算问了,婧华也不好张口。 她只需要开心快乐,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郡主。 至于其他的,自有他在。 “对了哥哥。” 萧长瑾偏头,正瞧见萧婧华皱起小眉头,苦恼道:“我这儿可没有会养狸奴的婢女小厮,它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我一概不知。” “孤带了两个专门养猫的宫女,此刻就在院外。” 萧婧华大喜,眸子亮晶晶的,灿若繁星,“谢谢太子哥哥。” 想到什么,她指着膝上卧着的小猫,“这小东西,乐宁、端和她们没有吧?” 萧长瑾哭笑不得。 婧华骨子里其实有些小霸道,知她性子,他怎会犯错? “放心,只你一人有。” 萧婧华这才满意,抱着小狸奴,连头发丝都泛着喜意。 “婧华。”萧长瑾轻声,“听那些话,是不是很难受?” 她神情凝滞了稍许,轻轻点头,“我总觉得,他们不过是群百姓而已,最爱说些闲言碎语,我是当朝郡主,大人有大量,何必同他们计较。可是哥哥。” 萧婧华偏头,眼里水光涌动,“我不想听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抱着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待那群百姓,他们容易被蛊惑,听风就是雨,她能和他们计较什么呢?她不是不能处理那些流言,只是觉得没必要,总觉得她出手便是认输了,认定白素婉和陆埕关系匪浅。 可是这次,她真的不想再听了。 无关真假,只是厌烦。 萧长瑾心疼地摸她头,温声道:“不想听便不听,哥哥帮你。怪我这阵太忙,应该早在那些话传出来时就处置了。” “你的事那么忙,哪有这功夫。”萧婧华摇摇头,眉眼低垂,“让箬竹去吧,总不能让钟文堂堂一个东宫侍卫统领做这些小事。” “婧华的事,怎么是小事?”萧长瑾笑。 萧婧华没忍住,也跟着笑,嗓音甜软,“哥哥就知道哄我开心。” 兄妹二人凑在一处说着话,平和又温馨,箬竹箬兰看在眼里,面庞上皆带着喜意。 “还是太子殿下有法子。” 箬竹道:“走吧,先去安置殿下带来的那两人。” …… 出了恭亲王府,萧长瑾寻了间茶楼,在二楼雅间落座,倚窗悠闲品茗。 楼下熙熙攘攘,百姓三五成群,聚坐闲聊。商贩引客,行人闲逛,日暮之下,炊烟袅袅,繁荣昌盛。 房门被叩响。 萧长瑾吹着碧色茶汤,浅抿一口。茶香浓郁,口感醇厚,他悠悠道:“进。” 轻微的脚步声落在雅间,似松针落于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臣见过殿下。” 萧长瑾不曾回头,轻扬首,“坐。” 对面已斟了盏茶,他笑道:“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陆埕依言抿了口,“好茶。” 萧长瑾笑了,视线胶在他身上,平静道:“听说,你府上住了位娇客?” 眼睫微不可察一颤,心口郁气凝结。 总是这样。 每当他与萧婧华发生了什么矛盾,王爷、太子,这些尊贵的人物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若非郡主垂怜,以他的身份,其实并不与她相配。 他该感恩戴德地哄着她,宠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能让她受到丝毫委屈伤害。 该视她为君。 而非妻。 陆埕屏气,放下茶杯,“那姑娘救了臣一命,无家可归,臣暂时将她安置在家中。”顿了顿,语气沉着冷静,“这几日,臣宿在官署,并未归家。” “哦?”萧长瑾挑眉,“是吗?” 陆埕颔首。 白姑娘是女子,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终归不妥。昨日他便让孟年回府收拾衣物,准备在官署住一阵。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2节 不止他,陆旸那他也去了信,让他住在书院,得他音信才能回府。 因此,此刻的陆府并无外男。 听他这么一说,萧长瑾面色舒缓不少,不过…… “此事,你未告知婧华?” 陆埕沉默,“昨日公事繁杂,臣忘了。” “你啊你。”萧长瑾恨铁不成钢,“有事藏着掖着不说,平白惹婧华伤心。” “郡主她……” “不想见你。” 萧长瑾懒得与他多说。 想打听情况,自己上门赔罪去。 “孤且问你,你与那女子可有情意?” 陆埕生了恼意,语调含霜,又斩钉截铁,“并无。” “那这满大街的流言从何而来?”萧长瑾目光锐利,“不仅如此,还将那女子的来历与你的纠葛传得一清二楚,若非知情者,谁能知晓这些内情?” 陆埕一愣。 “她伤后,你前脚送她回去,她后脚就无家可归,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孤的人可说,那女子长袖善舞,不仅屋主,连邻里都与她很是和善。” 怎么就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萧长瑾一万个不信。 “殿下所言,臣已有察觉,此事尚在调查。至于流言……”陆埕唇线绷直,嗓音低沉,“臣向来厌憎。” 因此,从未主动去听过,了解过。 萧长瑾摇头轻叹,“你可长点心吧。再这样下去,说不准有朝一日,婧华就看不上你了。” 陆埕眸色微沉,“白姑娘伤好后,臣会送她离开,妥善安置。流言一事,臣亦会处置。” 得了保证,萧长瑾心中满意,优雅起身。 “行了,孤该回宫了,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 陆埕起身拱手,“臣恭送殿下。” 萧长瑾摆手。 指尖触及房门的前一刻,他淡声道:“陆埕,莫要让孤失望。” 未等陆埕答话,他拉开门,大步离开。 室中寂静,陆埕静立许久,长指揉上太阳穴。 良久,他出了茶楼,前往闹市。 茶铺热闹不已,百姓聚集成群,说着京中盛传之事。 听了片刻,陆埕又去了别的茶铺。 越听,他面色越沉。 …… 获得鸳鸯的第二日,恭亲王府来了位娇客。 “这是打哪儿来的小狸奴,瞧着可真让人稀罕。” 被婢女引着进入水榭,康郡王妃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萧婧华怀里的鸳鸯,顿生欢喜。 萧婧华偏头瞄她一眼,嗓音懒懒的,“是表嫂啊。” 挠了挠鸳鸯的小下巴,她回道:“太子哥哥送的。” 太子一向偏宠这位堂妹,康郡王妃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落座后与萧婧华闲聊。 觑着萧婧华的神色,她小心打探,“那日胭脂铺外的姑娘,可是姓白?” 萧婧华神色立马淡了下来。 见她眉生郁色,康郡王妃及时止损,笑道:“我在郊外有个庄子,这段时日景色颇美,婧华可有兴致一游?” 萧婧华拊掌,梳着双环髻的侍女弯腰抱走她膝上鸳鸯,另有端着铜盆的侍女在她身前跪下。 她净了手,晶莹剔透的露珠自瓷白如玉的手背滑落,顺着葱白似的手指滴在石板上。 箬竹立即用帕子将她的手擦拭干净。 湿润指尖捻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放入嘴中,清甜香气在她口中迸射开来。吐出核,萧婧华将盘子往康郡王妃的方向推了推,“表嫂吃吗?” 随后又道:“这几日身上不爽快,就不打扰表嫂雅兴了。” 康郡王妃睨着那一盘白皙透亮的荔枝,心中复杂难言。 四月中,岭南的三月红已熟了,但路途遥远,在京城是稀罕物。宫里分到公主府的也不过是几篮子,几个妯娌一分,到手里的实属不多。 而萧婧华一个人,吃着跟玩似的。 将所有思绪全部掩下,康郡王妃笑着捻起一颗荔枝,“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庄子里赏景跑马,松快松快。” 萧婧华又吃了颗,兴致缺缺摇头,颇为直白,“没兴趣。” 康郡王妃一噎,不好再劝。 连续吃了二十来颗,箬竹便不让萧婧华吃了,“郡主,吃多了当心火气重。” 萧婧华悻悻收手。 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果液,她托腮望着湖面出神。 恭亲王府内挖有一湖,种了一半的菡萏。花期未至,荷叶聚集成团,偶有鲤鱼钻出湖面,咬一口漂浮的柳叶,飞快钻入水中。 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形成一颗颗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光辉,与波光粼粼的湖面交相辉映。 水榭两侧种有杨柳,和风吹拂,柳枝摇曳。 亭外有座桥通往湖心琳琅阁。 已故王妃惧热,恭亲王便为妻子在湖中建了一座亭阁。可惜没住几年,王妃香消玉殒。 萧婧华遗传了母妃的毛病,每到炎炎夏日,她便搬到琳琅阁居住。 睨着湖心楼阁,康郡王妃笑道:“是我想窄了,王府内的景色首屈一指,岂是乡野之风可媲美的。”萧婧华眼皮微抬,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瞪圆,清澈明亮,“各有各的美,表嫂何必将它们作比。” 康郡王妃先是愣住,旋即笑道:“也是,这景既存在,定有能欣赏的人,在他们眼中,必是各自喜欢的景最美,独一无二,无可比拟。” 说着,她感叹一声,“这人啊,也是如此。” 萧婧华怔愣,心脏重重一跳。 心里仿佛出现一条小路,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顷刻间,有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她迷失在雾中,寻摸不着方向,在原地滞住。 康郡王妃见她皱起眉,目光发怔,似是被什么困住了,不好再打搅,当即告辞。 “今日拖了婧华的福,满足了口腹之欲,改日来郡王府,想吃什么,尽管与你表兄提。” 萧婧华勉强回神,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那自然好,表嫂慢走。” 康郡王妃往外走了两步,不甘心地问:“真的不去?” “表嫂去吧。”萧婧华摆手,“箬竹,替我送表嫂。” 箬竹福身,“是。” 康郡王妃走后,萧婧华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箬兰立即为她倒了杯茶。 “郡主在想什么?” 萧婧华捧着茶杯,耷拉着眉眼,恹恹道:“没什么。” 康郡王妃回去后,江念卿与云慕清也依次上门。 两人跟约好了似的,并未多问那日胭脂铺子外发生的事,只与萧婧华赏花品茗闲聊。 云慕清爱画,瞧恭亲王府内繁花似锦,美不胜收,一时技痒。萧婧华便命人给她备好笔墨。 她端坐着,腰背挺直,水袖如云,眉目沉静。 数笔间,一簇怒放芍药跃然纸上,花叶似锦,曼妙多姿。 江念卿赞不绝口,“清姐姐家学渊源,这画技我敢说,京城贵女无出其右。” 萧婧华赞同,顺便拉踩死对头,“纪初晴也好意思标榜京城第一才女。” 云慕清被夸得面颊泛红,颇为羞赧,轻声道:“书画一道,我只是习得皮毛,不值郡主与江妹妹如此夸赞。” “清姐姐何须自谦。”江念卿摇头,笑容明快,“难不成,与云大人一道习画的云家子弟,皆同清姐姐一般画技高超?” 云家先祖当年乃是太/祖皇帝的军师,盛朝建立后受封国公,任丞相。 那位丞相才华横溢,极善书画,子孙后代一脉相承,因而云家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 现任敬国公在朝中就任重职,其胞弟,也就是云慕清的父亲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 云家子弟的教养也是出了名的,无论男女,三岁启蒙,皆由族中长辈或是当世大儒教导,家主每月都会空出一日亲自授课,有时甚至会带着子女和侄儿侄女前往郊外做农事。 名师教诲,赏罚分明,劳逸结合,除了实在蠢笨的,云家子弟想不出色都难。 云慕清抿唇浅浅一笑,“有的。” “啊?” 江念卿呆住了,就是萧婧华也转头看了过来,略有些惊讶。 “兄长中,大哥哥书画一绝,二哥哥画艺精湛,非我能比。姊妹间,三妹妹的画技也不输于我。” “三妹妹?”萧婧华拧眉。 “是哪位?”江念卿好奇问道。 云慕清轻声道:“自幼在我家的三妹妹。” 萧婧华了然。 说来,除了这一大家子的才子才女之外,敬国公府还有一桩事为人津津乐道。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3节 九年前,老太傅七十大寿,敬国公夫人带着幼子幼女前去赴宴,正巧碰上了随夫回京述职的谢将军夫人,双方还未寒暄几句,便见鬼似的盯着对方身边的女童。 只因谢夫人的幼女,像极了国公爷,而国公夫人的长女与谢夫人,足有五六分相似。 一阵人仰马翻后,留下贺礼,两位夫人当即回府调查。 这一查才发现,当初她们意外在同一间驿馆产女,事发突然,下人们纷纷手忙脚乱,想必孩子就是在那时被抱错了。 如今真相大白,本该将一切归位,但孩子养了这么多年,哪能轻易割舍。可若是不换回来,明知亲生孩子是谁,又如何舍得下? 且当时敬国公夫人整日抱着三姑娘哭,死活也不肯把她还回去。 僵持中,敬国公建议,既有此缘分,不如两家亲如一家,共同抚养孩子。上半年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下半年再换回来,如此轮换。 谢将军思虑后,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同意了。 从那之后,云三姑娘与谢家姑娘便由两家共同抚养。 此事一出,京城热闹了好些时日,半个月里百姓们都在议论云谢两家的“真假千金”。 云慕清杏眼里含着欢喜,“说来,再过些时日,三妹妹与瑛妹妹便要回京了。” 萧婧华从未见过这对姐妹,简单问了两句便不再开口。倒是江念卿对此颇感兴趣,缠着她追问了不少。 她性子跳脱,说着说着便说到别处去了。 “昨日康郡王妃邀我去城外玩,郡主和清姐姐可要一道?” 萧婧华心说,表嫂怎么回事,四处找人出城游玩,那庄子真有这么好? 思索着,她随口道:“不去。” “为何不去?”江念卿睁大了眼,“听说可好玩了。” 她坐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郡主去嘛,去嘛。” 萧婧华头疼,还是那句话,“不去。” 江念卿劝不动她,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移向云慕清。 云慕清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轻咬下唇,“我倒是想去,但我娘最近在为我相看,不一定准许我出门。” 一听这话,江念卿泄了气,“我娘也想给我相看了。” 她去年及笄,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 “江妹妹……不愿成亲?”云慕清犹疑。 “也不是。”江念卿叹气,“只是不想像我大姐姐那样嫁到江南,逢年过节都不能回家。” 萧婧华正捏着糕点吃,闻言一顿。 “嫁这么远,江夫人怎么忍心?”云慕清蹙眉。 她父母恩爱,父亲不置妾室,这一房唯有他们兄妹三人。母亲疼爱子女,必不会忍心让她远嫁,相看的人选也大多都是京城子弟。 她和江念卿相识也有段时日了,性子相合,从日常谈吐也能看出,江夫人也是个疼爱女儿的,因此云慕清并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这话让萧婧华和江念卿纷纷沉默。 个中缘由,她二人再清楚不过了。正因如此,她们不能责怪江夫人。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一片慈母心,心疼自己的女儿罢了。 怨只怨,老天无情。 萧婧华缓慢咽下口中糕点,眉眼低垂,长睫轻颤,眸底涌出伤感。 江念卿掩去眼中的水光,很快恢复活泼,笑着说:“还不是我姐夫当时太惹眼了,我娘若是不下手快些,他现在还不知是谁家女婿。” “哪有这么夸张。”萧婧华继续吃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段姐夫长得虽好,但也不至于人见人爱。至少不如……” 陆埕二字险些出口,她咬了下舌尖,及时拐弯,“不如我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姐夫自然不能比。”江念卿一本正经。 萧婧华险些被呛住,云慕清亦是唇含笑意。 “怎么了?”江念卿理直气壮,“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对极了。” 萧婧华无奈。 江念卿噗嗤一声笑了。 日暮将至,萧婧华亲自送了二人出府。 敬国公府和虞侯府的马车相继离去后,她正欲转身,余光却是一凝。 落日余晖似薄纱,笼罩住宽巷。 颀长身影踩着霞光缓缓走近。 萧婧华踏出去的步子一顿,咬了咬唇,对门口守卫道:“待会儿陆埕若是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说完,她飞快转身进府,飞扬的裙裾似展翅蝴蝶。 守卫呆了一瞬,转过头去,同伴也是一脸懵。 很快,陆埕走到府门,对二人颔首,“劳驾二位,向郡主通传一声,陆埕求见。”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高瘦男子猛地摇头,“郡主不在。” 陆埕看了眼朱门,方才他分明见到大门开合,有道影子窜了进去。 他并未拆穿,只是道:“不知郡主去了何处?” 另一个胖些的守卫陪着笑,“陆大人这话也太抬举了,我们哥俩不过是小小守卫,怎能探知郡主的行踪。” 陆埕默了两息,“那我便在此处候着。” 说着,他果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 门内。 小厮飞快为萧婧华抬来梯子,箬竹箬兰满脸担忧,“郡主小心。” 萧婧华嫌她们话多,小心翼翼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趴在墙上偷看陆埕。 那日不欢而散,她真的没去见他。 她可以蒙住耳朵不去听外边的流言,可以不在意那一声“好”,但那枚玉佩,好似剜了她一半的心。 她和陆埕相识了整整十二年,他们之间有过太多回忆。爱他这件事,好似已经成了本能。可她也是人,会受伤,会心疼。 她忍下他与别的女子传出风流韵事,她忍了白素婉对他的恩情,忍了他一次又一次弃她而去。 可她忍不了,他践踏她的心意,蹂躏她的真心。 一想到陆埕把她的玉佩给了白素婉,她恶心、痛苦,头疼欲裂,心如刀割。 门外的陆埕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往这边看来。 萧婧华脑子仍是一片混沌,身体却率先做出反应,蹭一下缩回头。 光彩夺目的青鸾钗消失在余光里,陆埕眉梢微动。 他并未询问什么,依旧站在原处,身形挺拔得像竹。 素手抚上胸口,感受着胸腔内砰砰直跳的心脏,萧婧华咬咬唇,扶着梯子,一步步往下。 落地的瞬间,箬竹箬兰一左一右搀扶住她。 “郡主,要撤了吗?” 小厮指着靠在墙上的梯子。 萧婧华摇头,低声,“再等等。” 她仰面,安静看着西方。 云层翻滚,橘色光线逐渐隐去,太阳沉下屋檐。 萧婧华对着小厮轻抬下颌,“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小厮“诶”一声,利索爬上梯子,往墙外张望。看了两眼,他快速退回来,灵敏似猴。 “郡主,还在。” 萧婧华气恼,“天都快黑了,他怎么还不走。” 小厮嘿嘿笑,奉承道:“还没见到您呢,陆大人怎么能走。” 她是生气的,可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从内心深处泄出,两种不同的情绪在心中拉扯,鼻尖酸得厉害。 萧婧华哭丧着脸,“开门吧。” 小厮依言开了门。 萧婧华深吸口气,刚迈出一步,似想到什么,抽出簪在发间的青鸾钗。 今日见客,妆发完整,那支青鸾钗本与周围珠花相得益彰,被这么一取,硬生生少了几分华贵。 走出府门,她对上陆埕的目光,硬邦邦道:“我刚回来,找我做什么?” 陆埕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发髻,再往下移,裙摆下藏着硕大的东珠,隐有并蒂莲露头,玫红色绣鞋干干净净,丝毫不像外出过的痕迹。 门口守卫自他来后便未曾离开过,也不知她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陆埕轻颔首,并未拆穿。嗓音又低又轻,仿佛春日雨露坠打芭蕉,水珠散开后,满鼻的微冷水汽。 “贪污案忙完,我清闲了不少。过两日可要去山邑园?” 萧婧华微怔。 山邑园矗立在京畿范围内的集县,但说是园林,实则乃是座庄子,花果林渔,什么都有,只要花钱便能赏花摘果钓鱼,体验乡野之风。 他怎么会……突然想带她去那儿? “不想去?” 见她沉默,陆埕拧了下眉。 去年说着要去,他因公事不曾赴约,她不是还闹了阵脾气?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4节 见过太子后,他亲自去听,才知外头传言有多离谱。 是他疏忽了。 可想而知,她有多委屈。 这几日清闲,正好带她去山邑园散心,等她心情开阔,再谈白素婉一事。 若她不想去,便改日再与她相商。 思虑间,丝丝缕缕香气从对面少女身上传来,缠在他鼻尖。 是她常用的那款,似是鸭梨香。 香气……? 陆埕怔住,眸光微垂,凝在指尖。 萧婧华抬眸,望着对面郎艳独绝的男子。 陆埕长得极好,上天仿佛格外偏爱他,五官没有一丝瑕疵。他的眉宇深邃,但因瞳色浅黑,看人时目光极淡,总是显得清冷。 凭什么他邀请,她就要去? 萧婧华咬牙,刚要拒绝,又听陆埕道:“去年不是还闹着要去?” 她立时恍惚。 去年听说集县有个庄子专门接待外客,她来了兴趣,缠着陆埕想去。本来已经约好了,但他临时又回了官署,她气狠了,终究没去。 他竟然还记得。 萧婧华凝视着陆埕。 以往那日,他总是陪着她。 今年,她头一次茫然,不知去往何处。思来想去,决定进宫陪陪皇伯父,所以拒绝了康郡王妃和江念卿。 可陆埕主动邀约。 是想起了那个日子? 萧婧华不知道。 但她不想独自一人在王府里自怨自艾,陷入无尽的痛苦折磨中。 这两日,她想了许多。 她在父王的疼爱中长大,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唯独栽在了陆埕身上。最近几年,更是为他流了无数的泪。 她不是金尊玉贵的琅华郡主吗?不开心了,连太子哥哥也会亲自来哄她。可为什么,为了他,委屈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以前,她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嫁给陆埕。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第一次认真思索和陆埕的关系。 此次一行,她应该能得到一个答案。 离开他,亦或是继续与他纠缠。 萧婧华摇摇头,轻声应道:“去。” …… 约好出发的日子,萧婧华寻了恭亲王,告知他将会和陆埕离京几日。 恭亲王缄默良久,长叹一声,抬手摸着女儿的头,柔声道:“去吧,记得带足银两和侍卫。出门在外,别受了委屈。” 萧婧华挽着恭亲王的胳膊,不屑轻哼,“我可是琅华郡主,谁敢让我受委屈。” 恭亲王默,姓陆的。 以他的手段,若是别人敢这么对他女儿,早被他碎尸万段。可偏偏那小子,他动不得。 儿女都是债啊。 瞧着女儿乖顺的模样,他将叹息咽了回去。 虽只在山邑园停留两晚,但萧婧华要收拾的东西可不少。 衣裳首饰,环佩香薰,她用惯的胭脂水粉,甚至是玉枕锦被,餐饮茶具等等,足足装了四大箱笼并一个妆奁两个木盒。 汤正德为她安排了两辆马车,一辆专门用来装行李,便是侍卫也有二十来人,生怕她出了什么好歹。 收拾妥当后,两名侍女上了装行李的马车,先去了城门等候。 萧婧华站在门前台阶上,拉着恭亲王的袖子,“父王,那我走了。” 恭亲王笑呵呵的,“去吧。” “郡主只管去玩,王爷有奴才照顾着呢。”汤正德站在恭亲王身后,白馒头一样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萧婧华笑了,“有公公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转身与箬竹箬兰上了马车。 开了车窗,对着恭亲王挥手,“父王,我走了。” 恭亲王朝她摆手。 马夫“吁”一声,马儿抬起双蹄,哒哒走远。 直到门前两个影子变成黑点,萧婧华才收回视线。 从京城到集县三十多里的距离,马车足足要走三个时辰,上午出发,寻间驿馆用过午饭,下午便能到。 至城门时刚过巳时,陆埕还没到。 两辆马车停靠在路旁,透过缝隙,城门口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关了窗,萧婧华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叮嘱箬竹,“我先睡会儿,待会儿陆埕来了再叫我。” 今晨起得早,她这会儿困得不行。 等箬竹应声,萧婧华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阳光照射在车窗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她问:“陆埕还没来?” 无人应声。 回头一看,她的两个大丫鬟,一个沉着脸不说话,一个满脸的义愤填膺。 萧婧华微顿,“怎么了?” 箬兰气极,“之前孟年来说,陆大人临时有事,让郡主稍等片刻。” 又阴阳怪气道:“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陆大人的片刻还真久啊。” 萧婧华心里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对他来说,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比她重要? 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让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拼尽全力将眼泪逼回去,萧婧华开口时尾音带颤,“应该有午时了,你们都饿了吧?” 箬兰还想再说什么,袖子忽然被箬竹扯了一下。 她看过去时,箬竹柔声对萧婧华道:“料想郡主快醒了,奴婢已经让人买了饭菜回来,是郡主吃惯的聚香楼,现在可要传膳?” 萧婧华没胃口,却不好拂了箬竹的好意,恹恹点了头。 饭菜很快摆在小几上,她草草吃了几口便道:“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等二人下去用膳,萧婧华倚着车窗发呆。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是继续等?还是回王府? 回去的话,父王会担心的。 这两日他本就心情不佳,她不想让他在这种时候,还要抽出心神操心她。 等吧。 日落之前,他若是还不到,不用去山邑园了,她现在就能给出答案。 萧婧华眼睫湿润,轻轻阖目。 等吧。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 申时正,陆家的青布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 下车之后,陆埕一眼见到绘有恭亲王府徽标的马车,大步朝前,敲了敲车窗。还没见到萧婧华,率先撞上箬竹冷漠的侧脸,与箬兰愤恨的目光。 “抱歉。”陆埕低声,“我来晚了。” 萧婧华深陷在软枕中,安静地看着他。 良久,轻摇了头。 气松到一半,陆埕倏尔觉得不对劲。 她的目光太平静了,似微风吹拂,丝毫不起涟漪的湖面,完全不像她。 心口莫名一窒,他道:“今日已晚,明日再出发吧。” “不。” 萧婧华掀眸,坚定道:“我要今日去。出城寻间驿馆过夜便可。” 陆埕与她对视。 良久,“好。” 停留半日的两辆马车终于驶出了城。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5节 黄昏时,萧婧华一行到了京城附近最大的驿馆。 驿卒极有眼色,远远看见这么多侍卫一路保护,明显是个贵人,不等马车停下,便早早地候在门口。 等萧婧华和陆埕下了车,更是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二位快里边请。” 说着又使唤另一人引着马夫停马喂马。 进了门,萧婧华率先转着眼珠打量一圈。 京畿地带的驿馆修得都挺不错,干净大气,彰显皇城气韵。 “姑娘可要去楼上看看?咱们驿馆的床榻桌椅,用的料子都是一等一的。菜肴更是味美,大厨可是从京城聚香楼里重金聘请的。” 萧婧华眉头微动,“行,先将我的人安置妥当,再上几桌好菜。” 驿卒笑容满面,“好嘞。” 萧婧华颔首,偏头欲和陆埕说话,却见他带着孟年,径直走向驿卒,另开了两间房。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提裙上楼。 客房的确如驿卒所说的整洁舒适,即便挑剔如萧婧华,也能勉强点头。 箬竹箬兰领着两名侍女绿盈红蕊,将萧婧华今晚要用的东西搬上来,上上下下地忙活。 萧婧华在屋里转了圈,无所事事坐下,盯着箬兰放在桌上的鎏金瑞兽香炉发呆。 箬兰看见了,在她视野死角碰了碰箬竹,几乎用气音说话,“我怎么感觉,郡主这几日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箬竹亦有同感,忧心忡忡叹道:“只盼这次能让郡主开怀些吧。” 浅浅交谈几句,二人各忙各的去了。 青烟袅袅,薄雾遮眼。 萧婧华放空思绪,目无聚焦,什么也不想。 好似只有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扣扣”的敲门声将她丢失的神色一点点拉了回来。 好半晌,她才听清门外仿佛天生音色带冷的男声。 “郡主,饭菜好了。” “啊?哦。” 萧婧华愣了愣,扫视一圈,发现箬竹箬兰不在,起身开了门。 陆埕站在门外,眉心拧着,将她上下端详一遍。 “方才在做什么?为何多次叫你不应?” “不小心睡着了。”萧婧华仰脸轻声道。 “白日多觉,当心夜里失眠。” 就这么寻常的一句,萧婧华却从里面听出了关心,唇畔顿时生了笑,“没事,我睡得着。” 尾音上扬,是明显的欢快。 “嗯。”陆埕转身,“用膳吧。” 萧婧华唇角微弯,抬步跟上他。 箬兰听见动静抬头,“郡主,奴婢正要去唤您呢。” 箬竹还在领着绿盈红蕊进出。 下了楼,堂内侍卫纷纷与萧婧华见礼。 她矜傲颔首,叫住箬竹,笑道:“别忙了,先吃饭吧。” 箬竹二人隐晦对视。 这是好了? 她们宽心不少,笑着应是。 大堂内早已摆好了几桌饭菜,萧婧华跟着陆埕在其中一桌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菜香,她深深吸气。 中午本就没吃多少,萧婧华早饿了,持著用膳。 她夜间本不多食,或许是受到好心情的影响,今晚竟用了整整一晚米饭。 咽下口中嫩滑兔肉,萧婧华不知为何蓦地想起了家中鸳鸯,问坚持伺候她用膳的箬竹,“临走前没来得及问,鸳鸯安排好了吗?” 箬竹笑回:“郡主放心,妥当着呢。” 她点点头,小口喝着汤。 吃完的陆埕正等着她解释鸳鸯是谁,听她没了动静,陡然有些不适。 若是往日,她早就叽叽喳喳像只黄鹂似的,说清鸳鸯的身份来历生平喜好,可现下却罕见地一言不发。 不止此事,今日劳她等了这么久,她竟也没出声指责。 不对劲。 略思索一番,陆埕启唇,“鸳鸯是谁?” 萧婧华喝了口汤,对着他笑,“太子哥哥送我的小猫。” 没了下文。 陆埕越发觉得奇怪,便是孟年也察觉到了不对,捧着碗,借着遮挡,左右来回地看。 陆埕还欲询问,萧婧华已放下碗,姿态优雅地接过箬竹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角。 驿卒立马喊人来收拾桌面。 这一打岔,便没问出口。 堂内聚集了不少人,除了萧婧华带来的侍卫,还有官员、旅人,闹哄哄的,吵得人耳朵疼。 不止如此,她还感觉到有不少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凝在她身上,暗含打量。 这令萧婧华很是厌烦。 方才没注意,早知道就在屋里吃了。 她忍耐着弯眸对陆埕道:“明日我们一早就走,好不好?” 陆埕随她,“好。” 萧婧华便笑了,“那我先上去了,你早些歇息。” 起身后微顿片刻,趁着路过,她落下一句轻语。 “晚安。” 陆埕看着她的背影,神色略松。 萧婧华提裙在堂内穿梭,为了避免与人触碰,她走得格外小心。 上楼时,余光扫到右后方角落,好奇投去一眼。 那里坐着一人。 穿着一身黑衣,笼罩在阴影中,又带着斗笠,完全看不清模样。 奇奇怪怪的。 她失了兴,正欲移开目光,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凶恶暴戾的眼。 宛如藏在洞中的野兽,顷刻间便会张开血盆巨口,咬断猎物的脖颈,血煞之气朝她天灵盖直铺而下。 怔忡间,那人已埋首,隔绝所有视线,旁人再无法窥探。 “郡主,怎么了?” 用完晚膳的箬兰跟在萧婧华身后,见她忽然停下,疑惑发问。 心脏急遽跳动,密集似鼓点,萧婧华摇头,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房。 第24章 翌日。 东方欲晓时,驿馆从沉睡中苏醒。 驿卒们早早的起来忙活,烧水备食。 客人们纷纷醒来,来来往往,嘈杂声不断。 萧婧华是被硬生生吵醒的。 昨夜分明是她说的一早就走,她本人却睡到了辰时正。 抱着被子在床上呆坐片刻,萧婧华在箬竹的服侍下洗漱。 下楼时,她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个怪人不在,想来应是离开了。 这让萧婧华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她虽非胆大包天,但胆子也不算小,可一个眼神,竟令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发生了什么萧婧华早已忘却,醒来时身体却还记得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简直莫名其妙。 还好那人走了,还好无人知晓她被一双眼睛吓到梦魇。 否则传出去,她郡主的威严何在? 侍卫们早已装好车,就等她这个主子了。 目光一转,萧婧华朝坐在大堂左侧的陆埕走去。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6节 早在她下楼时,陆埕便发现了,见她走来,为她盛了碗莲子粥。 萧婧华落座,他又盛了碗。 她小声问:“你没吃?” 陆埕言简意赅,“在等你。” 让侍卫们等,那是天经地义的,毕竟她是主子,无人敢置喙。 但换成陆埕,萧婧华面色却浮现羞赧。 她埋着头,小口喝着粥,努力面不改色。 “哦。” 用完早膳,萧婧华一行启程上路。 昨晚睡得不好,伴着箬竹低柔的念书声,她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马车还在前行,萧婧华懵懂问:“到哪儿了?” 箬竹时刻注意着她,忙道:“快到集县了。” 揉着眼睛,萧婧华嘟囔,“午时早过了吧,怎么不叫我?” 箬兰嘴角噙着笑,“郡主睡得香,奴婢怎能叫?”她站起身,欲开车门,“饭菜在后面马车里温着,郡主可要用膳?” 萧婧华疑惑,“哪儿来的饭菜?” “路过一家驿馆,陆大人让孟年去买的。”箬竹回。 萧婧华明显愣住,随后重重点头,“要。” 箬兰便让马夫停车。 片刻后,她拎着食盒回来,一样样把菜摆出来。 萧婧华细细看了眼,心情比方才又好了不少。 他还记得她的喜好。 愉快地用完一顿饭,集县也到了。 王府的马车是识路的好手,加之萧婧华去年曾提过要去山邑园,他早把路摸清了,不曾问过一次路,直接驾车停在了山邑园门口。 王府的人打过招呼,山邑园管事早候着了,笑容满面地快步走来,“郡主和陆大人一路辛苦,快往里请。” 萧婧华弯腰钻出车厢,立在车辕上,举目四望。 视野内尽是延绵山峦,半山腰处山岚缭绕,似神女轻纱覆面,朦胧缥缈。 近处满目苍翠,有斑斓花影隐在丛林之中,引人入胜。群鸟在树荫间飞窜,啼声清脆动听。 呼吸间,漫鼻的清新之气。 萧婧华很是满意,踩着杌凳离开马车。 管事殷勤地在前头带路。 陆埕的住处在外院,萧婧华的在内院,相隔有些远。 进了屋,她率先里里外外地转了圈,不满意屋内的纱帘,直接让箬竹换了。 昨夜在驿馆就罢了,临时歇脚只能将就,但她可是要在这儿住两夜的,上上下下都必须让她满意。 忙活了一通,眼看天色尚早,萧婧华去寻陆埕。 还没到他住的院子,远远的就看见了影子,她忙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萧婧华眨眨眼。 宽袖素衣被他扎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他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拎着木桶,瞧那方向,应是要去找她。碰了面,陆埕扬着鱼竿,鱼线随之摆动。 “钓鱼吗?” 萧婧华点头,“要。” 庄子里有个不小的鱼塘,荷叶拥簇,游鱼翻滚,偶有“咕咚”水声响起。阳光明媚,光线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日头晒,陆埕带了顶斗笠,出门时,箬竹也为萧婧华戴上了帷帽。 白纱遮眼,打发了孟年和箬竹几人,萧婧华跟着陆埕坐在树荫下,看着他落竿。 阳光从绿叶缝隙中穿透而下,在他身上落下无数光斑。每动一下,光斑也随之而动, 看着看着,萧婧华陡然出声,“我记得有一年,也是和你在庄子上抓鱼,我没站稳,跌进水里吓得哇哇大哭,还是你把我捞上去的。” 陆埕认真盯着水面,回道:“是你七岁时。” 萧婧华弯眼笑,“那次真是把我吓坏了,还好有你在。” 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鱼线往下坠,陆埕掌中用力起竿。 一条鱼破开水面,溅起的水花似雨纷落,融入水中。 萧婧华惊喜,“这就有了?” 陆埕点头,用木桶舀了半桶水,拾住在草地上翻滚的鱼,取下鱼钩扔了进去。 鱼儿入桶,霎时响起“哗哗”水声。 萧婧华偏头去看,鱼尾一甩,有水珠飞溅。 她忙往旁边避开,嫌弃地拍了下略微有些湿润的袖子。 陆埕又将鱼钩甩入水面,突兀道:“抱歉,那日是我的错。” 萧婧华愣住,转眸去看他。 “这几日,我都与孟年住在官署。” 少女偏头,认真听他说话,闻言眼睛一点点睁大,星眸中有亮光扩散。 “你没回府?” 陆埕摇头,看着粼粼水面,轻声开口。 …… 窗外阳光耀眼刺目,令人神晕目眩。 胸口的伤仍在作痛,白素婉平躺在床,目光呆滞。 她原想趁着住在陆府这段时间与陆埕培养感情,可他一连多日不回,她心中焦急,便让兰芳借口伤势复发去请。 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眼前一幕幕浮现着昨日情形。 房门被叩响,白素婉低柔唤道:“进来。” 陆埕推门而入,嗓音和着从门外吹来的风,些微带冷。 站在屋正中,他询问:“听兰芳说,白姑娘的伤势加重了?” 白素婉瞪了一眼随之进来的兰芳,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眸光似水,柔声道:“大人见谅,是兰芳大惊小怪。” 兰芳快步行至床前,替她掖被角,嘟囔道:“还不是姑娘的伤太重了,我看着都揪心。” 白素婉嗔她一眼,见陆埕并未怪罪,抿唇轻笑,“大人往后不必客气,称我素婉便是。” 陆埕眸光清浅,“唯有妻室,方能以名唤之。” 白素婉微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面色刹那煞白,“大人这是何意?” “陆某倒是想问白姑娘是何意。” 视线转向兰芳,他道:“陆某并未告知任何人我的行踪,兰芳姑娘,是怎么在书铺找到我的?” 他的目光很淡,然而兰芳却觉得,仿佛有雷霆万钧朝她倾轧而下。 她不可遏制地开始发抖,“是、是巧合。” 短促的一声笑,似是在嘲讽她编的谎话极为可笑,陆埕淡声,“京城大大小小这么多书铺,兰芳姑娘能准确地找到我,可真是天大的巧合。” 兰芳脸色惨白,向白素婉投去求救的一眼。 白素婉飞快思索着应对的法子,“她……” “上次白姑娘出现在赌坊附近,陆某便觉巧极了。” 白素婉思绪混乱,下意识道:“什么赌坊?”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白姑娘既不知赌坊,为何会出现在附近,及时为陆某挡了一刀?” 白素婉心中慌乱,紧紧咬着唇。 那附近,竟然有赌坊?! 是她大意了,当时只顾着追寻陆埕所在,并未探查四周。 陆埕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因为这个?” 白素婉怔愣抬头,看清他手中之物,双手收紧,抓住掌下被子。 那是一枚湖蓝色的香囊,用银线绣着云雷纹,珊瑚珠下缀着一条穗子。 这香囊一出现,兰芳顿时慌了。陆埕瞥她一眼。 “陆某思来想去,唯一与白姑娘有关的,便是这个香囊了。” “因为它,你轻易掌握了我的踪迹,算好时机,为我挡下一刀。” “现在想来,当初在百花楼,莫非也是姑娘做的一场戏?” 陆埕眸光冷了下来,“这东西,究竟有何玄机?” 白素婉埋首,狠狠咬住下唇。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或许坦诚一点,能让他的怒气少一些。 猛地闭眼再睁开,白素婉松开唇,苍白饱满的唇瓣上留下一道牙印,增添了不少血色。 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第37节 “我曾经帮助过一个神秘人,为了报答,他留给我一颗追魂香。那香寻常人闻着平淡无味,唯有以它为食的蛊虫能察觉,可以此追踪人的行踪。” 原来如此。 这枚香囊到他手里,找到张骏后便随意搁置在一旁。可日日在同一间屋子,身上难免会沾染。 在白素婉和兰芳惊愕的目光下,陆埕取出火折子,亲眼瞧着那香囊被火舌吞灭。 火光映衬着他的脸,白润如玉,也冷漠似冰。 松开指尖仅剩的丁点布料,陆埕道:“除了这些,还有满大街的流言蜚语。白姑娘的手段,果真了得。” 睫羽湿润,白素婉瞳孔之上漫出了泪。 兰芳为自家姑娘不平,咬牙恨道:“我家姑娘做这些,也不过是因为对陆大人一片痴心。” “一片痴心?” 陆埕似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他极少这样笑,眼尾轻挑,几分轻蔑,几分冷漠。 “仔细算来,我与姑娘不过四面之缘,萍水相逢罢了,何来的痴情?含着算计的情意,恕陆某不能接受。” 四面? 白素婉眸光颤动。 夜中初遇,护城河畔,百花楼,予香囊,赠银两,还有那一刀。 足有六次,可他竟说,四面之缘。 每一次,她都刻骨铭心,他却轻易忘记。 他对她,就没有一丝情意吗? 她不相信。 白素婉哀泣,“你若心中无我,为何会放任那些流言,为何我受伤时,你那般担忧,为何应承我,又为何带我回府?!” 四个为何,声声质问。 陆埕微讶,喉间发出轻叹,“说来惭愧,陆某曾受流言之苦,对此深恶痛绝,那些话,我从未听过,也不会有人传入我耳中,阴差阳错,造成今日苦果。” “那日姑娘受伤。”他抬眸,眸底似清澈湖水,尽显坦然,“是人之常情。” “陆某并非铁石心肠,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在我面前,更何况,那人还是因我而伤。” “亦或说是,为了良心安定。姑娘若有闪失,我将一辈子背负一条生命而活,我会记住有人替我送了死,记住我的罪恶。这于我而言,是困扰,是枷锁,是牢笼。” “为了摆脱这些枷锁,姑娘必须活着。那句应承,不过是为了让姑娘安心的权宜之计。你想要容身之处,我可以给你买间屋舍,也可以为你寻觅夫婿。” “至于带姑娘回府,自然是为了查清一切。” 清越、冷淡的嗓音悠悠在室内回荡,白素婉满脸空白,唇瓣颤抖,几不能语。 陆埕他,竟从未对她动过心。 “白姑娘。” 陆埕上前一步,踩过地面灰烬,漠然道:“谎话编多了,你自己,该不会也信了?” 白素婉怔怔抬眸,泪水不知不觉坠落。 初入京城,得知陆埕身边有一位郡主,她故意放出消息,想让他们决裂。 可她没想到,这些谎言,不仅郡主,把她也骗住了。 骗得她,自信地认为陆埕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无论如何,姑娘始终救我一命,我会妥善安置姑娘,令你衣食无忧。但其他的,恕陆某无能为力。” 陆埕转身,青衫拂过灰烬,在白素婉眼中蒙上一层阴翳。 走至门口,他停顿稍许,“殷姑在府中照看,姑娘可放心养伤。” 门在眼前阖上。 他走了。 不甘心。 白素婉不甘心。 她费尽心思调查张骏的身份,得知他贪恋美色,更是不惜以身做饵,忍着恶心蹲守在百花楼外。 她知道,陆埕既然在查张骏,必会跟到这种地方。 只要他出现,见到遭遇纠缠向他求救的她,定然不会放任不管。 为了他,她甚至去了半条命。 机关算尽,却是一场空,要她如何甘心! 白素婉霍地起身,胸口传来剧烈疼痛,疼得她额头冒起冷汗。 “兰芳!” 坐在床前的兰芳被吓了一跳,“姑娘,你的伤……” 白素婉咬牙,“拿剪子来!” 兰芳慌忙去找剪子。 从身上剪下一块白布,白素婉咬咬牙,在食指狠狠划了一道,鲜红血珠霎时冒出。 “姑娘!”兰芳惊呼。 白素婉充耳不闻,将白布铺在腿上,一笔一划,写下一封血书。 写完,她把血书塞到兰芳怀里,抓着她的手极为用力,“务必把这信交给陆埕。” 兰芳为难,“姑娘,追魂香没了,我找不到陆大人。” “不知道就去问,你没长嘴吗?”白素婉怒喝,眼里盛着火光,五官因用力显得扭曲,“现在、立刻、马上,去找陆埕!” 兰芳被吓住了,慌乱收好血书,“姑娘别生气,我这就去。” 她脚步匆匆离开,白素婉猛地闭眼,良久,终于冷静下来。 挟恩图报也好,以命要挟也罢,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绝不能放弃。 第25章 “那、那枚玉佩呢?” 萧婧华咬着唇,盈盈双眸望向陆埕。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但玉佩呢? “什么玉佩?”陆埕凝眸不解。 上次他便想问,她怎么知道他给白素婉银钱买了枚玉佩。 “我送给你的及冠礼。”萧婧华想到这儿,还有些委屈,没忍住提高音量,“为什么会在白素婉身上?” 陆埕讶异,似是为她的话感到荒谬,“那枚玉佩,一直放在家中,从未交给外人。” 萧婧华愣了,“可是,我看得很清楚,白素婉身上的玉佩,分明就与我送给你那枚一模一样。” 鱼钩下坠,陆埕滞了两息,没去理。 阳光在他身上跳跃,萧婧华听见他说:“白姑娘帮我一个忙,我给了她银钱,那玉佩是她自己买的。至于为何会与我的一般无二,我也不知。” 他想起初遇白素婉那晚,树枝挂落玉佩,被她的侍女兰芳捡到,交还给他。 难道是那时? 可这么短的时间,她是怎么记下玉佩的纹路? 思及此,又有疑惑钻出。 她是怎么准确地找到张骏的? 陆埕沉下眉眼。 这中间,应当还有他没发现的事。 萧婧华偏头,呆愣愣地看着水面。 竟是如此吗? 她再一次确认,“那玉佩,真的不是我送你那枚?” 陆埕沉声肯定,“不是。你若仍旧心存怀疑,回去之后,我亲自带你去看。” 萧婧华轻轻转移目光,视线凝在他眉目间。 笑容一点点扩散,她轻声答:“好。” 听她语气上扬,陆埕便知她被哄好了,这几日沉积的郁色彻底散去,眉目疏阔,指尖轻点膝盖,这才用力将鱼弄上来。 萧婧华坐在他旁边,抱着双膝笑问:“晚上这些鱼想怎么吃?红烧还是清蒸?” 陆埕把鱼扔进桶里。 他心情不错,清润嗓音里含着笑,“不是爱吃烤的?分出一半烤吧。” 她七岁在王府庄子落水那次,陆埕抓了不少鱼,等她换完衣服出来,他已经在河边架起火把鱼烤了。 从那以后,她便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每次和陆埕去庄子上,她都要他给她烤鱼。 可自从他高中后,她就再也没吃过了。 已经好几年了。 萧婧华弯唇,轻声应道:“好。” 清风吹拂白纱,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