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宋》 第1章 牢房 这是一间牢房,关了三个人。 一缕微光从高墙上的小小气窗透进来,昏暗中,能看到脏兮兮的茅草上有一截断掉的指头。 前世今生都名叫“李瑕”的少年开口向狱友问道:“你是说,他的这根手指头是被我咬下来的?” “是,你可够狠咧。” 应话的是个精瘦矮小的青年,贼眉鼠眼的样子,身量小得好像是能从栏杆中间穿过去,可惜不能真的穿过去。 这青年名叫白茂,自称是个很厉害的大盗,有个诨号叫“白毛鼠”。 李瑕不知道白茂所谓的“很厉害”是多厉害,倒记得小时候看《西游记》里面有个白鼠精十分漂亮,但眼前的这位白毛鼠的相貌却非常有碍观瞻。 值得一提的是,“白毛鼠”白茂肯定没听说过《西游记》,因为他说现在是“大宋兴昌四年”。 李瑕回想了一下,前世从未听说过宋朝有什么兴昌的年号,对此颇感疑惑。 但更多的情况白茂说不上来,这个很厉害的大盗对外面的事似乎所知有限。 二人正在讨论的那截断指属于牢房中的第三个人,是个看起来很凶恶的大汉,名叫吕丙雄。 这吕丙雄骨架奇大,在外面的时候或许是个魁梧的大汉,只是如今在牢房里饿得瘦到只剩下一副骨架。 因吕丙雄右手的食指被咬断了,被带出去包扎了一下,刚刚才回来,此时正坐在那假寐,不声不响的。 李瑕打量了吕丙雄两眼,从身体样貌判断,对方至少在牢里呆了半年。 至于自己为什么咬断人家的手指? 不等李瑕想清楚,白茂已经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吕大哥不过是想跟你快活一把,要我说,你让他弄一弄也没甚打紧嘛。他要是想要弄我,我定是答应咧!呆在这牢里闷都闷出鸟来。话说,你可真是够狠的,死咬着他的手指,被打成那样都不松嘴。我闯荡江湖这么久,你这样的公子哥也是少见。” 白茂说到这里,李瑕大概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把吕丙雄的手指头咬下来的原因,该是为了“清白”二字。 却听白茂还在喋喋不休。 “最神的是,明明看你都被吕大哥活活打死了,人都已经没气了,死得透透的,竟还能活过来,真他娘的神咧。” 他一拍大腿,兴奋之情不知如何表示,于是掰起臭脚用力搓起来,嘴里还“神咧神咧”地啧啧不停。 李瑕揉了揉额头,也觉得这事确实是有点神了。 他本来是一个现代人,因飞机失事意外身亡,莫名其妙竟穿越了,一睁眼就在这个臭哄哄的牢房里。 另外,失事的飞机是他的私人飞机,可见他对此事极为遗憾。 一开始,他心底还报着某种期待,隐隐盼着整件事也许是某个综艺节目的恶作剧、最后这个牢门打开,外面是一个拍摄棚。 但理智告诉他这种期待显然不可能,身体都不是原先的,必定是穿越无疑了。 花了小半天,现已打听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昨日入狱,昨夜因故与狱友发生了打斗,被活活打死,自己则借尸还魂。 到现在,他还没机会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竟值得吕丙雄想做出……那种禽兽之事。 毕竟这牢中没有镜子。就算撒泡尿,大概也不能照得出来。 不过能看出这是一具年轻、修长的身体,营养不错、肌肉均匀,原主的家境和教养应该都不差,只不知为何会流落到牢狱里。 李瑕也向白茂旁敲侧击得打听过自己入狱的原因,对方只是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知,接着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嘻笑道:“我哪知道?看你这样,许是勾搭了哪家小娘子私奔吧。” 这回答显然不着调。 此事大概只能向狱卒慢慢打听了,李瑕表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十分不适应。 这牢房不见阳光,又不通风,空气中闷中一股脚臭与屎尿混合的恶臭,环境脏乱,周围几间牢房中还传来病人的哀嚎,哀嚎声又像是能化成气味,带给人一种尸体腐烂的感觉。 更危险的是,同个牢房里的狱友被咬断了一根手指头,还能善了不成? 吕丙雄虽然一直闭着眼假寐,李瑕却暗自警惕,他斟酌了一会,正想开口向吕丙雄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有动静传来。 “叮叮铛铛”的钥匙碰撞声响,几个狱卒举着火把,引着一个官差走了进来。 李瑕转过头看去,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了另外几间牢房的情况。 他所在的牢房靠在走廊西边靠后,前面的东边牢房大部分都是关了十几个人,越往后越少。 说明,他这个只有三个人的牢房算是待遇较好的。 不过,也许待遇越好刑罚越重呢? 见到狱卒们领着官差进来,所有囚犯还是有气无力地趴着,没人爬起来大喊冤枉,显得颇有素质。 那官差脚踩皂靴,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廊,直到里边才开始往左右的牢房里扫视几眼。 “上差,这边就是关死囚的牢房了。” “我可不是死囚。”白茂忽然插嘴应了一句,往栏杆上一趴,赔笑道:“刘牢头,啥时候我再……” “闭嘴。”那刘牢头忙喝断了他的话,有些谄媚地向那官差道:“上差,这人是个偷儿,手脚伶俐。” 李瑕听说自己所处的这是死囚牢时就留了心,又看那官差的模样。 只见其人三十岁左右,神情冷峻,眼神锋利,看起来颇为精干。浑身气势不小,仿佛是什么大官,但看衣饰,也只比狱卒稍好一些而已。 引路的刘牢头则是拿着火把照向李瑕这间牢房,却不是要看李瑕,而是照向了那一直盘腿坐着假寐的吕丙雄。 “上差且看,那厮便是吕丙雄。”刘牢头道,“去年五月,他与一妇人私通,被对方丈夫撞见,杀了对方丈夫,及其父兄。他是空手,那三人拿着菜刀、柴刀。” 吕丙雄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貌似嚣张,其实却缩了缩脖子。 那官差目光一扫,淡淡道:“瘦。” 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似乎对吕丙雄失去了兴趣,正要转头,忽然又是目光一凝,问道:“这断指是怎么回事?” 刘牢头指了指李瑕,道:“这小子昨日刚送进来,夜里就发生了斗殴,把人的手指头咬掉了。” “怎不给他们换间牢房?” 刘牢头低下头,眼珠子左右一溜,附耳向那官差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 李瑕已凝起心神,紧盯着他嘴型,听着那一点点轻微的声音,隐约感觉最后有几个字似乎是“活不过两天”。 那官差似乎讥笑了一下,不再看这边,转身走向下一间牢房。 下一间牢房就是李瑕的西边,原本昏暗中看不清晰,李瑕一直以为是没人的,此时狱卒将火把探进去,他才看清原来隔壁关着一个人。 “喂,庞天?,起来!” 却听“叮叮铛铛”的铁链声响,一个大汉翻了个身坐起来,似因被人打搅了睡眠十分不耐烦,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有些骇人。 火光下,此人敞着胸膛,露出浓密的黑毛,身形如熊,脸上满是刀疤。 “上差且看,这就是庞天?了,喜欢烹食人肉,烹了临安府十一人,两个月前捉拿归案,还杀了四个官差……” 这庞天?看起来有些许迟顿,盯着火把看了一会,这才转头看向狱卒们,眼中凶光毕露。 李瑕看了一会,又转头瞥了吕丙雄一眼。 本来他还觉得吕丙雄是个凶恶大汉,但和隔壁的庞天?一对比,吕丙雄就显得十分柔弱了。 至于白茂,已经蹲到了牢房的另一边,离西边的邻居远远的。 那边,差官走到了庞天?的牢房前,道:“我叫聂仲由,两月前就是我协助钱塘县衙把你捉拿归案。” 庞天?嘶哑着声音道:“你过来,老子弄死你。” 他汉语说得并不利索。 聂仲由道:“你想活命吗?替我办件事。” 李瑕已悄然走到离他们最近的角落,还默默观察着聂仲由的表情。 只见聂仲由依然神色冷峻,让死囚办事、放死囚活命这种违法乱纪之事,在他眼里好像也稀松平常。 庞天?道:“老子为啥要替你这狗宋人办事?” 聂仲由道:“你弟弟在我手里……” 李瑕才听到这里,刘牢头已经向他这牢房这边走来,指着他道:“崽子,往那边去!上差办案,你在这凑什么热闹?死东西。” 李瑕于是起身,走到牢房另一边,在白茂旁边坐下。 远了这十多步的距离,许多具体内容已听不清。 最后只隐约听到庞天?道:“老子想想。” ~~ 这个小插曲过后,聂仲由和狱卒们离开,牢房又安静了下来…… 李瑕整理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思路,又觉得有些事有些地方不对劲。 他沉吟着,向白茂轻声问道:“平时这牢里有人生病,都是带出去找大夫看吗?” “那当然不是。”白茂道,“我们是什么人?哪有那样的好命?” “那他?” “吕大哥不一样,许是外面还有相好的使钱咧?” 白茂说着,又向吕丙雄赔笑道:“是吧?吕大哥,要我说,你和李小哥这事就翻篇了呗?” 吕丙雄这才睁开眼,看向李瑕,开口道:“小子,我明明打死过你一遭,你竟又活了,这是天意。既然我俩同坐一间牢,又都是要砍头的。这样,我也不想着寻你弄快活了,剩下的日子睡个安稳觉吧,有啥仇怨就算了,怎样?” 李瑕目光微凝,想了想,道:“好。” “好,你小子够狠、运气又好,我服气。”吕丙雄慨然道:“往后大家都是同蹲一个牢的兄弟。” “好。” “爽快。”吕丙雄咧开嘴一笑,仿佛了结了什么心事。 白茂又是嘻嘻一笑,拍掌道:“这就好,往后我们仨同坐一间牢,合该好好相处。吕大哥要想快活,寻我好咧。” “滚开……” 气氛似乎就此和睦起来。 这天傍晚,牢里没有放东西吃,据说这里一天只放一次吃的。 李瑕本期待着或许有人来探监,但也没有。 气窗里的光线越来越弱,终于陷入黑暗。 入了夜,牢中没有火烛,只有一点点月光,勉强能看到人的轮廓。 吕丙雄已倒在茅草上睡了,过了一会儿,有轻微的呼噜声响起。 李瑕也在茅草上躺下,感受着饥饿以及这个新的世界,思忖着自己成了一个死囚又该如何脱身。 …… 夜深。 吕丙雄那轻微的呼噜声渐渐停息。 他悄然翻身而起,从身子下面摸出一根锋如匕首般的骨头碎片,向着李瑕所躲的地方狠狠地扎了下去! 第2章 骨头刀 吕丙雄手执锋利的骨头刀,猛地扎了下去。 但,没有预想中刺入人体的滞阻感传回来…… 本该躺在那的李瑕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而吕丙雄从头到尾都没听到过他移动的声音。 牢房里没有点火把,一片黑暗。 吕丙雄调匀呼吸,轻轻转动着身体,借着气窗中透进来的那一丝丝月光,努力寻找着李瑕。 地上有个轮廓,看身形是白茂,白茂比李瑕瘦小得太多。 目光再一转,吕丙雄看到墙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吓得他心肝一颤。 那黑影十分修长,是李瑕正贴在墙站在那。 吕丙雄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骨头刀猛刺了过去。 “嗒”的一声,骨头刀穿透了那个黑影,刺在墙上,断成两截。 吕丙雄一愣,伸手捉向那个黑影,发现只是一件衣裳挂在墙上。 他背脊一凉,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想:“那小子知道什么了?为什么这么做?” 下一刻,他腹部挨了重重一脚。 痛! 吕丙雄痛得额上青筋出来,如虾一般弯了身子,手指发麻。 紧接着,有人用膝盖狠狠顶在吕丙雄脸上,又是“嗒”的一声响,是鼻梁断裂的声音。 他眼冒金星,骨头刀掉落在地。 “啊!” …… “怎么了?”白茂翻身而起,嚷道:“你们又打?!” 他不想掺合这种事,一溜烟缩到角落,喊道:“吕大哥,你这是一门心思要弄了李小哥?” 周围牢房的囚犯纷纷惊醒,有人起哄道:“呼,吕大个又要弄那小白脸了。” “弄他,弄他啊吕大个……让大伙儿都听个响啊。” “大家伙,起来捉奸喽。” “哈哈,吕大个以前杀过三个捉奸的,大家伙小心喽……” “……” 黑暗的牢房里各种嬉闹声传来。 李瑕却恍如未闻,他已把吕丙雄击倒在地,用力按住吕丙雄的双手,用膝盖抵着他的喉咙。 李瑕确实已经预料到吕丙雄要杀他。 但他不认为吕丙雄是因为断了一根手指才起了杀心,吕丙雄说“有啥仇怨就算了”的时候非常坦荡。 真正让李瑕感到危险的是,他通过唇语判定的刘牢头那句“他活不过两天。” 更奇怪的是,昨夜吕丙雄打死了这具身体的原主,狱卒没有请大夫。反而是等到自己苏醒之后许久,才把吕丙雄带出去看大夫。 牢房里明明还有那么多生病的囚徒得不到医治,却带一个死囚出去治断指? 李瑕判断,自己入狱必是得罪了什么人,于是对方借着带吕丙雄出去看大夫的时候收买他杀掉自己。 这个人为什么没让狱卒动手?是因为让吕丙雄杀人更不容易留下把柄吗? 自己都是死囚了,对方为什么连等到行刑都等不住,现在就急着动手? 李瑕也没有答案。 他只是感到这里有太多危险,小小的一间牢房像一个野兽出没的丛林,随时要把他吞噬。 他不得不小心,因此一夜都不敢入睡,缩在角落里观察着,果然等到了吕丙雄动手。 李瑕一整晚都没闭上眼,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吕丙雄的脸,表情像猛兽般狰狞。 “谁让你杀我的?”他问道,声音冷冽。 吕丙雄没有回答,喉咙里“嗬”地一声,还在奋力挣扎。 他显然还不服气,不认为李瑕能控制住他,试图挣扎出来。 李瑕确实感到很吃力。 现在这具身体远远不如他前世那样矫健有力。 击倒吕丙雄靠的是技巧,要一直制住他却要靠力量。李瑕感受到自己渐渐控制不住吕丙雄,于是目光向旁边瞥去,想找到吕丙雄刚才拿的武器…… 正是这时,吕丙雄抬起一脚把李瑕踹开,挣出手来,猛地掐住李瑕的脖子。 吕丙雄去年杀过三个人,颇有杀人的经验。 但现在他右手少了一根食指,却不能使出全力来马上掐死李瑕。 “呼……呼……呼……” 剧烈的、如野兽般的呼吸声响着。 吕丙雄青筋爆起,死死掐住李瑕的脖子,抹了药的手指上伤口又裂开来。 他一心只想要李瑕的命,且有信心。 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就是一个文弱少年,哪能跟他这种亡命徒拼命? 而且那人也说了,只要他杀掉李瑕,就放他出去。 “呼……呼……” 吕丙雄左手掐着李瑕的脖子,伸出右手摸到李瑕的脸上,用手指寻他的眼睛,想要把他的眼睛抠了。 “去死啊,去死啊。” 吕丙雄在心里呐喊着。 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李瑕的眼睛,正要用力抠下去…… “噗”地一声响。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吕丙雄的脖子后面刺穿进去。 那是半截骨头做成的刀,削得很锋利。 李瑕手握着骨头刀,拨出来,又刺了一下。 温热的血流了他一手,让他觉得恶心。 他把吕丙雄还握在他脖子上的手拿开,于是吕丙雄就瘫倒在地。 李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往后退了几步,抵着墙。 他单手持着骨头刀,膝盖微微弯曲。 这是一个击剑运动中的防守姿态,是他下意识做出来的。 他曾被誉为二十一世纪中叶最伟大的击剑运动员,曾获得六枚男子重剑金牌、两枚男子团体重剑金牌……而这些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成了一个死囚,现在真的成为了一个杀手,还是在该死的古代。 黑暗中,各个牢房里的囚犯们还在起哄,像是为他欢呼,如同曾经在赛场上,但其实不是。 “怎么了?”白茂问道:“怎么了?吕大哥你把李小哥怎么了?那啥,玩玩就是了,一个牢房的兄弟,别又闹出人命来……” 走廊尽头,牢门处又传来声响。 狱卒大骂道:“干什么干什么?!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随着火光扩散,越来越多人看到了倒在血泊中那吕丙雄的尸体。 “杀人啦!”有人惊呼道。 这里明明就是牢房,装着各式各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此时他们却显得很惊讶。 而狱卒们也向李瑕这边走了过来…… 李瑕保持着那个姿态,脑子飞速运转着,思忖自己要怎么从这个困境里走出去…… ~~ 鸡鸣时,天还未亮。 聂仲由被门房的拍门声惊醒,他睡得一向很浅。 “你说什么?” 待听到门房说的那个消息,聂仲由愣了一下。 他睡觉也没换衣服,拿起帽子就往外走,再次去往钱塘县牢。 …… “上差。”刘牢头迎了上来,带着惊慌的表情赔笑道:“你要的那个人……死了。” “怎么回事?”聂仲由脚步不停。 刘牢头答不上来,喃喃道:“我也是刚刚赶过来,这……事情……” 聂仲由冷着脸,迅速穿过一道道牢门,走过长廊。 最后,他停下脚步,看向那间牢房。 只见庞天?壮硕的身躯正趴在两个牢房之间的栏杆上,嘴上、胸口上都是一片血淋淋。 这个凶恶的大汉竟是已经死透了。 聂仲由眉头一皱,眼中迸出愠怒,目光一转,落在另一具尸体上。 那是吕丙雄,喉咙被刺了两刀。 凶器和刺死庞天?的是同一个,应该是类似匕首的东西…… 聂仲由很快就找到了凶器,它正握在一个少年人手里。 他记得这个少年,是咬掉吕丙雄手指头的人。 “你杀了他们两个?”聂仲由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是。”李瑕应道:“我杀了他们两个。” “上差,真是这……这人杀了你要的人。我们亲……亲眼看到他杀的。”有狱卒应道。 聂仲由道:“怎么回事?” “我先是杀了吕丙雄。” 说话的还是李瑕,他此时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但眼神已十分平静。 他走到栏杆处,把手里的骨头刀放下来,又说道:“这是吕丙雄带进来的,他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 聂仲由道:“然后呢?为何庞天?也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对我有用?” “就是知道你要用他,所以我才杀了他。”李瑕道:“我杀了吕丙雄之后,忽然听到有人说‘是血的味道啊’,我转头一看,庞天?就趴在这里。 他趴在这里,朝我们这个牢房看着、嗅着,铁链不停响。我看到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两个字……是饥饿。 果然,他和我说‘把人拖过来,血还热,我要喝’,于是,我就把吕丙雄的尸体拖过去了。” 聂仲由听到这里,脸色愈发铁青。 也许是受到了刺激,李瑕像是有些神经质,竟是笑了笑,低声自语道:“庞天?……他一定很饿,他这个肌肉量,一天要消耗很多能量,牢里的杂粮满足不了他。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喜欢喝人血呢?” 聂仲由居然回答了,道:“因为他是被野蛮人抚养长大的,‘茹毛饮血’听说过吗?” “怪不得,他昨天说不想替你这个宋人做事。” “你为何杀了他?” “是啊,我杀了他。”李瑕道:“趁着他在吸吕丙雄的血,我一刀刺进他的胸口。我还告诉这些狱卒,不要动这个现场、去把你找来。这样他们才能撇清关系,不然你要用的人死了,他们要担责。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瑕说到这里,抬起头,盯着聂仲由的眼睛,很诚恳地,又说了一句。 “我直说了吧,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要找庞天?做的事,我来做……” 第3章 恶徒 聂仲由扫视了牢房一会,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李瑕杀人时的情境…… 庞天?正捧着吕丙雄的脖子喝血,他嘴唇已经裂开,眼神里还带着满足,说明他真的很渴,毕竟牢里一天只给他一杯水,因此他喝得很认真,没有嫌吕丙雄的血又腥又膻。 他四肢都带着镣铐,行动不便。 这样看来,李瑕杀他很简单。 不对。 吴丙雄的尸体挡住了庞天?大部分身体,骨头刀刺入的角度非常刁钻,快、准、狠。 只有一处致命伤,李瑕只刺了一下。 而吴丙雄的伤口有两处,说明李瑕多补了一刀。 换言之,杀吴丙雄的时候李瑕是慌的,但杀庞天?的时候,他已经自信能一击必杀。 杀人后不再补一刀,这是个坏习惯。 但庞天?眼神里的满足,说明他死的很干脆,还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李瑕有这个实力。 还有,当时周围狱卒们都已经冲进来,正指着李瑕喝骂,一般的少年在这些凶恶狱卒们的喝骂下不哭就不错了,他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杀人…… 聂仲由回顾完所有细节,睁开眼。 “我本以为,你之所以杀庞天?是因为不忿,不忿他恶贯满盈而我却要放了他。” 李瑕道:“你不是要放了他,而是要让他做事。这很公平,我没有不忿,这是我想要的机会。” “不错,我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被他烹食的十一个人更重要。” 聂仲由说着,看向庞天初的尸体,表情似乎有些遗憾,又道:“我来的路上在想,若你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杀了他,误我大事,我要把你碎尸万断。” “你讨厌程序正义?”李瑕道,“或者说,你讨厌墨守成规、堂而皇之的东西?” 聂仲由咀嚼着“程序正义”四个字,知道李瑕是故意说些精僻的词语,展示其能耐。 但聂仲由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你说错了,我是讨厌文官。除了寥寥数人,我讨厌绝大部分文官。” 李瑕听了,反而松了口气。 看聂仲由的衣服,他品级显然不是太高,让人担心他是不是真有权力赦免一个死囚。但现在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权力不小。 李瑕判断聂仲由是背后有靠山,还可能就是那“寥寥数人”之一。 “你觉得我想让庞天?做什么事?”聂仲由又问道。 “你昨天也留意过吕丙雄,还嫌他太瘦,我推测你应该是想找个心狠手辣的杀手。”李瑕道,“我可以成为这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他上辈子并不是杀手,击剑只是运动项目,不是用来杀人的。 但穿越过来之后,他看到的是“自己”死掉了、而庞天?却有机会活命。知道在这里越恶的人才有越有活下去的可能。 另一方面,他有一种“割裂感”,这种割裂感让他可以不把这里的人当成活生生的人,所以他能毫无顾忌地杀他们。 之后他心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告诉他,就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极真实的游戏,最大程度地消弥了他杀人后的负面情绪。 于是,当聂仲由目光看去,看到的李瑕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然而,聂仲由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我不是要找庞天?杀人。我找他,是因为他金国遗民的身份,是因为他在金国故地还有人脉。现在你把我要用的人杀了,你也得死……” “不。”聂仲由又道:“你误我大事,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说完,他不等李瑕回应,冷哼了一声“自作聪明”,转身向外走去…… ~~ 白茂把自己矮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等聂仲由走了,他才探了探头,向李瑕轻声道:“你怎么办?” 李瑕扫视了一眼牢房外的狱卒,只见他们收走了放在栏杆外的骨头刀,却没有打开牢门搬运尸体。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死囚,不管怎样,情况都不会更差了。”李瑕道,“而且,他会带我出去的。” 白茂有些怵李瑕,心里嘀咕着“都这样了你还说大话呢”,脸上却作出关心的样子,问道:“为啥?” “理由太多了。”李瑕道:“他第一时间是审视我,而不是泄愤;他在试探我、调查我,还要压一压我的气焰;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 “那……太好咧。” 白茂也希望李瑕早点出去,因为不想再和他坐同一间牢房了。 之前,吕丙雄虽然是杀人犯,但还是很好相处的,也没有想要对他白茂怎么样,这个李瑕却真是杀人不眨眼,恶人中的恶人。 “白毛鼠,你应该不想跟我一起走吧?”李瑕问道。 白茂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道:“我就不走了……我偷东西,我活该多坐几年牢,我该多受《宋刑统》惩治。” 李瑕也不强求。 他看得出来,白茂和刘牢头有些关系,能蹲在死囚牢房是因为这边宽敞。 但看破不说破,他并未就此说什么。 白茂贼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话找话,道:“我是觉得,跟那位出去办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要是好事他哪会到死囚牢里挑人?我本来活得好好的,没准出去了反而死掉咧,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跟我不一样,你反正是死……呃,是有大本事的人……” ~~ 聂仲由大口咬了一口炊饼,饼屑沾到衣襟上也不以为意。 他依然还站在县衙外,边吃着早食,边等消息。 他想吓一下李瑕,看看其人的胆气。 他聂仲由做事,有荆轲刺秦王的勇气,却不会学荆轲带一个临阵色变的秦武阳。 不多时,有狱卒过来把骨头刀递给他,并轻声禀报了一句。 聂仲由点点头,把骨头刀收入怀中。 又过了许久,一个年轻人匆匆跑了过来,道:“查清楚了……” 这人名叫“林子”,平时嘻嘻哈哈的,比如常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旁的物件没有,就是鸟多。” 但他真办起事来却十分牢靠,聂仲由吃早食的这会功夫,已把要他打听的事情弄清楚。 林子道:“李瑕,年十六。其父李墉,字守垣,曾任余杭县主薄,四年前因罪罢官。李瑕之母杨氏也是在李墉四年前过世,李墉并未续弦,纳了一妾刘氏,家中没别的亲眷…… 据邻里所言,李家父子平日深居浅入,不与人来往。 前日,在蒹葭楼,李瑕与太常寺少卿孙应直的四子孙天骥争风吃醋,两人争执之下,李瑕打死孙天骥,故而入狱,判绞刑。” 聂仲由道:“那这是‘斗杀’而非‘故杀’,斗殴中出于激愤失手将人杀死,为何会被判死刑?” 林子道:“许是孙家势大,判的是故杀,提举刑狱司和刑部马上就复核定罪,直接将李瑕下了死囚牢。” “呵,可谓神速。” 聂仲由咬住炊饼,空出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带血的骨头刀递过去。 “你说这刀是怎么来的?” 林子道:“吕丙雄在牢里磨的?他反正闲。” 聂仲由道:“这不是猪骨,猪骨没这么硬,这是驴骨,牢中不可能有驴骨,这刀是有人准备好给吕丙雄的。而且,这人花了不少心思。” 林子问道:“是孙家怕李墉交纳铜钱把李瑕赎出来?” 聂仲由摇了摇头,道:“没这么简单……李墉人呢?” “正要说这事,昨夜李家失火了,李墉以及他的妾室刘氏都不见了。” “失火了?” 聂仲由想了想,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讥笑,吩咐道:“去把手令拿出来,这小子,我用了。” “会不会得罪谁?” “我懒得管。但这一去生死难料,李瑕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让那些人慢慢猜,猜个够吧。” “哈……不过,说起来也没判错,这家伙才多大年纪,都杀了三个人了……” ~~ “咔”的一声响,林子拿镣铐把李瑕铐起来。 这是庞天?原本戴的那副镣铐,无非是两条铁链子,一条铐住双手、一条铐住双脚,限制活动的幅度。 牺牲了这部分的自由之后,李瑕得到了另一部分的自由。 他走出了牢房。 强烈的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眯着眼,不舍得闭上。 这里是古时的钱塘县,是杭州……或许叫临安府的治所,大概是后世的杭州市上城区。 放眼望去,满目繁华。 黛瓦白墙勾勒出古时的江南风韵,穿过两座酒楼间的空隙,正好望到钱塘江上过往的船只。 街头巷尾吆喝声不断,行人如织,热闹、忙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李瑕还未细看,聂仲由已大步而走,林子一把扯住他手上的铁链,扯着他跟上聂仲由,拐进一条巷子。 他渐渐适应了外面明亮的光线,抬头看向天空,那一片蓝,漂亮得让人惊心动魄。 李瑕心想,自己的私人飞机就是从这上面摔下来的,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 聂仲由的品级肯定不高,出门没有任何代步工具,只靠一双寒酸的脚走。 约摸走了一刻钟,离开了繁华街巷,进了吴山脚下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平平无奇,摆设简单。 聂仲由带着李瑕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林子拿出钥匙打开李瑕左脚上的镣铐,把铁链铐在墙上的铁环上。 李瑕对此并不在意,在意的是走了这一段路之后,他饿得厉害。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饥饿,这种以前没怎么尝过的感受比想象中要痛苦得多…… “我饿了。” 聂仲由从怀中拿出两块炊饼递给他,道:“你在这等两天,两天后我们出发。” 李瑕吃着炊饼,手上的铁链叮铛作响。 等嚼完嘴里的食物之后,他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好,你告诉我任务细节,我尽力完成,之后你放我自由。” 聂仲由仿佛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说道:“你爹在我手上。” 李瑕沉默了一下。 聂仲由道:“你如果违背我的命令,你爹就会死。” “不必这样,我很讲信用。”李瑕道,“你给我活命,我替你卖命做一件事。” 聂仲由就像是听不懂人话,又道:“我不知道你们父子为何得罪孙家,也不想知道。但你心里很清楚,这次若没有我,你们父子俩必死无疑。” 李瑕并不清楚。 他把“孙家”这个字眼记在心里,思考着如果见到那位父亲,要如何应对。 另一方面,他认为聂仲由或许是个很能干实事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领导。 一个好的领导,要用人就不会拿镣铐锁着他。 一个好的领导,哪怕拿对方的亲人威胁,也应该是和风细雨,而不是这样直截了当地“你不听我话,我就杀了你爹。” 好在聂仲由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也好在聂仲由并没有要让李瑕与父亲见一面的意思。 李瑕中庆幸没有因此漏了馅…… ~~ 聂仲由一通威胁,见李瑕竟然没有提出要见李墉一面,也是微觉诧异。 他对李瑕的评价又添了一条,薄情寡义。 但他觉得这样也好,反正并没有真的把李墉捉住,只要吓住这小子就可以了。 不提,正好免得找借口。 于是聂仲由也不再提孙家之事,以免漏了馅…… ~~ “大恩我一定报答。”李瑕又道:“你要我做的事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具体要做什么。”聂仲由道:“随我到开封走一遭,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 听说是去开封,李瑕正想着这“大宋兴昌四年”还是在北宋不成,却听聂仲由又问了一句。 “此去敌境九死一生,你可有遗愿未了?” 第4章 同伙 李瑕有很多遗愿未了,但都是上辈子的。 至于现在,他不打算留什么下“遗愿”,只想先活下去。 于是他应道:“能让我吃好喝好就行。对了,再给我配柄长剑,沿途我也能为你护卫。” 聂仲由颇没礼貌,又不回答李瑕的话,扫视了他一眼,道:“等过了江,我会把你的镣铐解开。” “多谢。” 李瑕明白聂仲由铐着他是不愿他在杭州城里走动。 他有心打听目前所处的是什么时期。虽然任务目的暂时还不知道,但既然是要去北方,北方是什么形势还是要了解的。 因听聂仲由说过,庞天?是“金国遗民”,他猜想很可能是蒙古已灭了金朝。 但他不愿直接问出来,免得聂仲由疑心。 正思忖着怎么旁敲侧击,聂仲由已转身走了出去,还对林子说了一句“耽误了大半天,捉紧吧。” 李瑕看着他们离开这屋子,有再多疑惑也只好先行放下。 昨夜通宵杀人,他感到很困,于是和衣在床上躺下。 脚上的铁链稍微短了一点,李瑕一支脚伸在床外面才勉强能睡得下,不过这里比牢房里要舒服很多,又不必担心有人随时会杀自己,他放空心神,捉紧时间补充体力,很快就入睡了。 醒来时已是傍晚。 聂仲由连屋门都不替人关,正好能看到屋外的院子里有个大汉在耍枪,虎虎生威。 这人光着膀子,浑身绣着刺青,耍完一套枪,他威风凛凛地站定,又看到了屋内的李瑕,大步往这屋子里走来。 待他走进屋里,李瑕就看清他大汗淋漓的身上那副刺青竟是一副活灵活现的春宫图,还配了两句诗。 那诗绣在他宽阔的左胸膛上,赫然是“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老子刘金锁,人送诨号‘锁命金枪’,你小子是何人?!” “李瑕。” 刘金锁声大如雷,又追问道:“你什么名号?” 李瑕道:“我没有名号。” “没有名号?”刘金锁莫名大怒,“为何他们用铁链锁着你,却不锁着老子?!” 李瑕沉默了一会。 见他不答,刘金锁却愈发盛怒,抬起手中的枪,指向李瑕,喝问道:“你到底什么来路?!比老子还凶恶不成?!” 李瑕以前就挺烦这种人的,没头脑又吵闹。 但现在情况不同,他还是颇有耐心地回答了自己为何被锁在这里。 刘金锁怒气来得去,去得也快,听了之后反问道:“你也要去开封?” “是。” 李瑕稍作沉吟,想了一个称呼,问道:“刘大侠也去吗?” 刘金锁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傲然道:“不错,我要到北面干一番大事!” “哦?是何大事?” 刘金锁依旧昂着头,一脸傲气,掷地有声又吐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李瑕只好耐住性子,故意与他谈论北方形势,以了解情况。 好不容易,终于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了一句。 “可恨蒙鞑灭了金鞑,却不肯把地盘还给我大宋,蒙鞑、金鞑都是坏鞑,杀杀杀!” 李瑕继续打听,却是把这条大汉给问得烦了。 “你这小子好生会闲扯,如长舌妇人一般。我没那工夫陪你扯天扯地。要么我去寻老书呆来陪你聊。” 李瑕虽不知“老书呆”是谁,心想人过来了自然会知道,也不多问,道:“那就谢过刘大侠了。” “嗯。”刘金锁被“大侠大侠”叫得多了,愈发故作深沉。 “对了,这边有晚饭吗?” 李瑕很在意饮食,这是前世保留下来的习惯,他以前练的是一米长的重剑,对身高、体质颇有要求,如今这具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他不愿营养跟不上。 刘金锁道:“一会就开饭了,我让老书生给你带过来。” “好,麻烦多带些肉食、蛋类、果蔬……” 李瑕仔细交代过,又赞了一句刘金锁“侠肝义胆”,哄得刘金锁十分开心…… ~~ 天色渐暗,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一点月光。 微风徐来,空气比牢房里好得多。 “赵金锁的刺青,碍目啊,碍目,小老儿都不敢让我那小孙女看他。不过,赵金锁非是淫邪之人,听说他那刺青是这么一回事…… 他想要威武、霸道的花样,一听那‘金枪鏖战三千阵’他就喜欢,连图案都没细看就躺下,吆喝让人快绣,等起来一看,就成了这样……” 说话的人名叫韩承绪,字竟之。 这韩承绪韩竟之就是刘金锁说的那位“老书呆”了,年纪在六十岁左右,满头白发,身材瘦小。 韩承绪是个爱聊天的,给李瑕送了饭,就坐在屋中闲聊。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许久。 李瑕只是偶尔引导一下话题,大部分时候都是韩承绪在说…… “韩先生是哪里人?” “当不得你一句‘先生’,小老儿不过是个俘虏。” “何出此言?” “身世飘零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我那家乡,一百余年来,属大宋、属伪齐、属金国,也不知道该叫归德府、南京,还是应天府好了。 我祖辈虽是宋人,但我这辈子前四十年都是金人,生在金国,长在金国。直到二十年前,宋、蒙联盟灭金,宋军收复了归德府,我又算是成了宋人。但只怕,这大宋朝廷又要一次重蹈当年联金灭辽的覆辙喽……” 听韩承绪说着,李瑕渐渐对所处的这个朝代有了一些认知。 他并不精通历史,只算是懂一些常识,勉强能通过一些事件推测现在是什么时候。 简而言之,应该是南宋末年。 据韩承绪所说,成吉思汗已经死了三十年有余了。 而成吉思汗的孙子、灭亡南宋的忽必烈如今正值壮年。 那“应该”两个字也可以去掉了,就是南宋末年…… 另外,这个朝代与他认知里的南宋有所不同。 之前都一样,北宋灭亡、建炎南渡……变化似乎是在四十年前开始,出现在上一任皇帝、宋宁宗身上。 宋宁宗嘉定十一年,宁宗皇帝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 然而,这似乎让局势更差了。 嘉定十七年,宁宗皇帝一命呜呼,新政完全被废除,只留下一个错乱的时代,和一堆被他改掉的地名、官名…… 韩承绪前半生都活在金国,对宋朝这边的旧事也不太了解。李瑕从他身上能得到的情况差不多也只有这些。 关注点重新回到这次的任务上,李瑕又引导韩承绪讨论开封的情况。 如今大蒙古汗国的可汗是蒙哥。 蒙哥也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是忽必烈的同母大哥。 八年前,蒙哥登基之后,任命忽必烈为“总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经略府就设在开封;后来又给了忽必烈京兆府,即长安的封地。 李瑕终于搞明白了,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元朝开国皇帝元世祖忽必烈的经略之地。 …… “小老儿也不知道这次去开封要做什么,但不外乎就几种可能,求和、暗谍、刺杀、救人。” 韩承绪说着,又缓缓道:“但出使求和的可能性是最小的,只看我们这些人就知道,你是死囚、我是俘虏,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就算死在了北面,明面上也不是大宋的人。 听说如今形势紧张,北边有想要毁掉和约南下的架势。我们这次过去,我怎么想,都是……唉。” 李瑕问道:“先生不太想去?” “由不得自己啊。”韩承绪长叹一声,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今夜便聊到这里吧。后日出发以后,还请李小兄弟多关照我们爷孙两个……” ~~ 韩承绪走后,李瑕思忖了很久,更清晰地了解了白茂说的“跟那位出去办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早就明白自己是在用“必死”换一个“九死一生”。 次日聂仲由过来,给李瑕带了一柄长剑,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人……白茂。 “准备一下,明日天不亮就出发。”聂仲由随手把长剑丢给李瑕。 接着,他对白茂说了一句“你若敢逃,你娘的命就没了”转身走了出去。 李瑕拿着那柄古剑把玩着,对聂仲由这种做派暗自摇头。 一天到晚的,不是“你弟弟在我手里”就是“你爹在我手里”或“你娘在我手里”,没水平。 白茂显得很郁闷,往李瑕屋里一坐,开始唉声叹气。 “怎么?你不是不来吗?” 白茂一听李瑕开口,才想起来这小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何况现在手里还拿着一柄剑。 他连忙往后撤了几步,直到看清李瑕脚上栓着铁链才放松下来。 “就那位。”白茂撇了撇嘴,示意聂仲由离开的方向,道:“长得跟个螳螂似的……他说一看我就觉得我长得机灵,正好他缺个手艺人,考虑之后,决定带我去办个差事。” 李瑕道:“他长得确实像螳螂。” “是吧,这狗官差。” “他怎么没把你铐起来?” “我娘都被他找到了,我又不跑。再说了,我是谁?白毛鼠白茂,他能铐得住我吗?” “那你帮我把镣铐解开?” 白茂眼珠子一转,懊恼自己多嘴,赔笑道:“别吧?我要是惹恼了那只螳螂,他杀了我娘咋办?” 李瑕点点头,道:“那算了。” 他心想聂仲由安排白茂住这个屋就是存着试探白茂听不听话的意思。 于是他也随便试探一下白茂与自己的交情罢了…… 这夜,白茂竟是睡在屋顶的横梁上。 天光未亮之际,有人在院子里敲了一声锣。 那名叫林子的年轻人喊道:“鸡鸣狗盗们,都起了!爷爷带你们到北面故土逛一逛……” 第5章 采石矶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长江边上,韩承绪用苍老的声音吟诵着这首诗,又缓缓说了起来。 “巧儿你看,那边就是李太白诗中所云的天门山了,江这边的博望山与对岸的西梁山夹江对峙,如天设之门户,形势险要……” 名叫韩巧儿的小姑娘把手放在眼眶上,往上游张望了一会,奇道:“我怎么没看到天门山呀?” 她便是韩承绪的孙女,今年十二岁,样貌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脸也黑,穿着一身破旧衣服,看起来并不漂亮,只有一双眼睛颇为灵动。 韩承绪道:“因为天门山在当涂县的西边,那里的江水太急了,我们要到采石矶去渡河,在当涂县的东边。总之这地势你知道就好,刚才这首诗你记下来了吗?” 韩巧儿脆生生地应道:“记下来了,天门中断楚江开……” 等孙女背了诗,韩承绪又说道:“说到采石矶,李太白就是在此地仙逝的。” “祖父上次不是还说李太白是饮酒过度,醉死在宣城吗?” “那是一种说法,这是另一种说法。”韩承绪道:“说是李太白在江上饮酒,醉后,跳入水中捉月,不幸溺亡,所谓‘醉酒捉月,骑鲸升天’。” “祖父,我更喜欢这个说法,这样死掉更像我想象中的李太白。” “再教巧儿背一首诗吧,是他在采石矶上所作……” 刘金锁回过头,打断道:“我说老书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一路上说个没完没了,不累吗?” “小老儿自是也会口干舌燥,但想着能多教给娃儿一点就多教一点。” “哈,小女娃儿懂这些有啥用?” 韩承绪苦笑道:“这世道乱喽,先贤所学还得有人一代代传下去嘛。” “那是你的金国亡了。”刘金锁鄙夷道,“我们大宋世道可不乱,读书人多得满地走。” 韩承绪赔笑了几声,依旧转过头教韩巧儿背诗。 韩巧儿只念了一遍,就把李白在采石矶写的几首诗全都背了下来。 完成了这个小小的学习任务,她随即转头看向李瑕,叽哩咕噜地说起来,用的却是蒙语。 李瑕也用蒙语与她应答,只是说得很不流畅。 偶尔韩巧儿会批评他一两句。 “李哥哥,你说错了,说这个词的时候不能送气,要这样闭气。” 韩承绪道:“巧儿你自己说得也磕磕绊绊……” 这一行人就是聂仲由所带领的去往开封的队伍。 队伍一共有三十二人,除了李瑕等人,还有一队护卫,扮成商队,带了六辆马车拉着货物,每辆车两匹马。 货物由马车载,人却只能靠步行,从临安府走到当涂县花了整整六天。 其中韩承绪、韩巧儿祖孙一个是六旬老人一个是十二岁的小丫头,本来也是徒步而行,但李瑕提出让他们坐在货车上。 聂仲由原认为韩承绪祖孙俩完全能够走到开封,这至少比他们当俘虏、当劳役要轻松。 但既然李瑕提出来了,聂仲由点了点头也就答应了,他这人眼中只有功业,对这种琐事懒得计较。 因这件事,韩承绪颇为感激李瑕。 李瑕也不让他欠人情,因听说他曾是金国的翻译官,于是向他求教蒙语、女真语。 这六天的行路中,许多时候都能听到他们叽哩咕噜的对话声。 李瑕语言天赋不算好,但胜在刻苦、专注,一如他曾经练习击剑之时,进益飞快。 而韩巧儿也成了李瑕的半个外语老师,她也懂女真语和蒙语,只是口语还不熟练,正好与李瑕相互练习。 这日终于走到了采石矶,这里属太平州,即后世的马鞍山市。 采石矶作为长江渡口之一,官道上设了关口收税。 他们这一行人本就是扮作商队,免不了缴税、盘查。 官府严禁铁器、铜钱向北流通,他们的马车上有不少这些违禁品。每次过关,聂仲由从来不拿出什么官府信令,全是靠用钱贿赂。 队伍中有个名叫吴德贤的中年男子,原是个走南闯北的帐房先生,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商队的领头,实则在聂仲由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见税兵来查,吴德贤熟练地揣着他那装着铜钱的褡裢就凑了上去应付。 至于其他人,则是站在路边等着。 他们一个个拿刀带剑的,但那些税丁收了吴德贤的钱,自是不管。 李瑕戴着镣铐、佩着剑,站在道旁,忽听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纲纪废弛,只看此事便知平日里有多少铜钱外流,国事亦是坏在这些顽痞身上……” 李瑕侧目看去,见说话的果然又是蒋兴。 蒋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不同于李瑕这些鸡鸣狗盗之辈,他是军官出身,是队伍中的二号人物。 这人显然有几分报国热忱,一路上也不是第一次谩骂税兵这种索贿行径了。 明明是他自己又带违禁品又行贿的。 不过蒋兴也懂分寸,没有真的站出去吵,只是向聂仲由低声抱怨。 “止住,万一被他们听到,平添许多麻烦。”聂仲由淡淡应道。 蒋兴虽服从指派,却不像林子是聂仲由的心腹,闻言还是咧开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们会怕这些虫蠹?” “噤声……” 他们前几次遇到盘查,吴德贤行贿都很顺利,但今天似乎有些小麻烦。 那领头的税兵看过货物,摩挲着脸上的大胡子,往这边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他们这一行人。 “真是商队?”他看向李瑕,又道:“他娘的,咋还有个犯人?” 吴德贤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应道:“是,小的真是跑商的,混口饭吃。那小子有羊癫疯,这才给他铐上。” 他张口就胡说。 大胡子税丁也懒得管,看向聂仲由等人,问道:“怎么带了这么多护卫?” 吴德贤道:“小的是第一次去北边,心里害怕,这才多带了点人。” 李瑕侧目看去,只见聂仲由难得一副谦卑的样子,宁可伏低作小也不肯摆出身份来。 这还是在长南以南、宋朝境内,未免也过于谨慎了。 他不由又想到韩承绪那句“我们就算死在北边,也不是大宋朝官面上的人。” 那边吴德贤又递了一个装满铜钱的褡裢,大胡子税丁伸手接过,眼带狐疑地又审视了他们许久,最后才一抬手下令放行。 李瑕走在队伍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到了渡口边,他们找了三艘大江船,雇了一些在江边讨活的力工,把六辆马车和货物分别装上船。 聂仲由、蒋兴、林子各带着护卫押船,聂仲由带着韩承绪祖孙等人;蒋兴带着李瑕、吴德贤、白茂等人;林子带着刘金锁等人。 上船前,林子拿了一柄钥匙在李瑕面前一晃。 “你看这个,你手脚上镣铐的钥匙。” 他说着,把钥匙往长江里一扔。 接着,他又一脸笑嘻嘻地把手摊在李瑕面前,原来钥匙还在。 “你怎么没被吓到?” 李瑕也挺烦林子这种人的,耐着性子应道:“我知道你不会真扔掉。” “好吧。”林子道,“等过了长江我就给你把镣铐解开,但我早晚能吓到你。” 他挥了挥手,自上了一艘江船。 李瑕微微摇了摇头,跟着蒋兴上了后面一艘江船。 长江上再大的船只都有,大的能载两千石,即上百吨的货。他们找的这三艘船虽没大到那种程度,载四匹马、两车货、十余人,再加上力工、艄夫们,还是绰绰有余。 船只先是顺流而下漂了一段,绕过了江中间的小洲,开始往对岸划去。 李瑕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倒是想起李白的另一首诗。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忽然,他皱了皱眉,盯着船底看了一会,转过头四下张望起来。 “铛”的一声响,剑鞘落在地上。 因李瑕手上带着镣铐,并不能直接把长剑拔出鞘,所以每次拨剑都是这样丢下剑鞘。 而随着这一声响,他手里的剑已架在了白茂的脖子上。 白茂正站在昏昏欲睡,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瑕拨剑、刺出,剑已到了眼前。 “这……这这……大家都是好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把我的镣铐解开。” “但……但我娘……” “你娘不会有事,但你不给我解开,你现在就死。” 白茂吓得不轻,又道:“你不会是想跑吧?你要是跑了,我可就惨了……” “别废话,解开。” ~~ 与此同时,蒋兴倚着货物,坐在货舱中假寐。 他的腰刀正放在一旁随手可及之处。 忽然,他听到“嗒”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掉在船上。 蒋兴倏然站起。 下一刻,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一把按住他的嘴巴,匕首迅速从他脖子上划过。 “呲”的一声响,血从蒋兴脖子中喷涌而出,发出微风一般的声音,竟有些好听。 一个削瘦的汉子正趴在蒋兴身后堆着的货物上。 这人只穿着短短的裤衩,却是先前搬货的力工之一。 他用力摁着蒋兴的嘴,直到血喷干净了,才缓缓把蒋兴的尸体放倒。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船舱中,又有两名汉子从隐蔽处摸了出来,回应了一个手势。 他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起话来。 “十个人,其中一个生意人、一个带着镣铐的书生、一个瘦小的仆从,护卫只有七个,我们干掉了三个,外面还有四个,老蛇马上就能摸上来把他们全干掉……” 第6章 长江水匪 佘定从船底游了上来…… 他在水里灵活得像一条蛇,因此有个诨号叫“老蛇”。 他自称是杨家将佘老太君的后人,因这层身份,在绿林中颇受敬重。 虽然所谓“佘老太君”是因为这年头说书人口音不太标准,以讹传讹了,其实人家姓“折”,乃大宋名将折德扆之女。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佘定这位“将门之后”,流落草莽,不得不靠劫掠为生,渐渐在长江上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太平州有名的水匪、“江浦十八怪”的老大。 他们这股水匪与长江两岸的官兵也有来往,哪些船可以劫、哪些不能劫都是有讲究的。 今日,那个长了一脸大胡子的税兵队统王泰便通知他们:来了一群肥羊,钱货带得都多,却没有靠山,就是护卫多了点。 宋金之间的走私生意做了百年,哪怕现在金国没了,规矩还是一样的规矩,水深着呢。 来了一个啥都不懂的商队,王泰一眼能看能出这他们在道上没有路数。 这也敢学人走私?那当然是劫啊。 税兵通知了水匪,佘定马上就带人赶至。 但佘定这边只有十八人,商队卫护却有三十来人,只好选定其中一艘船动手。 最后他们挑中了吴德贤坐的这艘,既有商队的领头人在,铜钱又最多、货最值钱。 他们留下三人在水寨留守,由十五人动手,三人扮成力夫、六人扮作艄夫混上船,其余六人早早潜在船底,三人在船头、三人在船尾,用芦苇管子通着船板透气。 船到江心,正好动手。 佘定这三人爬上船尾,每人都带了两把刀,抛给船尾的三名艄夫。 两名护卫正按刀站在那里,因听到船舱中有动静,正转过头看,再一回头,六名水匪已执刀向他们砍来。 “动手!”佘定大喝道。 但这两名护卫的战斗显然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竟比一般的商队护卫强上许多,武器也是精良,水匪们上去拼了几刀,刀上已有豁口。 “娘的,这茬子还挺硬!” 话虽如此说,六个亡命徒对付两人,还是把对方杀掉了。 佘定啐了一口,暗恨这两人凶悍,伤了自己这边三个兄弟。 他们迅速冲进货舱,只见三个力夫刚刚杀完货舱里的护卫。 “老蛇你看,这个护卫头子是我杀的,一刀就抹了他脖子。” 说话的是“水蚯蚓”老六,他就名叫老六,无名无姓,便是他杀了蒋兴,一脸兴奋地向老蛇邀功。 “偷袭算甚本事?”老蛇骂道,“快去船头,把剩下的人做了。” 老六嘻嘻笑道:“这买卖已经成了呀!好多钱。” “娘的,还得给王泰分赃……” 这时船头传来打斗声,水匪们也不以为然,他们已经干掉了包括护卫头子在内的五个人,就剩两个护卫和三个短命鬼。 船头也有六个水匪去做掉他们,足够了。 他们嘴里说着话,动作却麻利,已迅速穿过货舱。 但……只见一个水匪惨叫着摔如江中。 船头有一名护卫持弩,另一名护卫持刀,两人相互配合,与六名水匪打起来暂时不弱下风,还射杀了一个。 “鸟猢狲!杀我弟兄,去死!” 佘定大怒,当即提刀便杀了上去。 …… 此时距离李瑕逼着白茂给他解开镣铐也只过了短短一小会儿。 白茂刚从头发里摸出一根铁丝,给李瑕把手上的镣铐解下,镣铐才“铛”的一声响掉落,就有水匪跃上船头,杀向那两个护卫。 紧接着便是护卫射了一支弩、佘定带人杀了过来。 白茂还没来得及弯腰解李瑕脚上的镣铐,人已吓得脸色苍白,如筛子抖个不停。 他是混江湖的偷儿不假,但临安府的那锦锈繁华之地的江湖人可不像这长江水匪。临安府的大枭,出门还有拿折扇的咧…… 李瑕居然还很镇定,一手持剑作防御状,一手按住白茂的头,道:“把我脚上的也解了。” 白茂慌忙蹲下,缩在李瑕脚边,如同一条长得难看的小狗。 “解。”李瑕道,语气平静而强势。 这给了白茂一点小小的安全感,他蹲在那哆哆嗦嗦去掏李瑕的脚镣,心里蛮以为李瑕是个武艺高强之辈。 “蒋兴死了。”李瑕扫了一眼局势,做了判断。 蒋兴这人看起来武艺是很高的,若是死了,该是因为太粗心。 李瑕又飞快瞥了一眼吴德贤,见其已缩成一团…… 恰在此时,他余光瞥见有人冲上来。 李瑕迅速一剑刺出…… ~~ “水蚯蚓”老六并没把李瑕当一回事。 在他眼里,这个少年郎高高瘦瘦,比他见过的女人都漂亮,拿着一柄剑肯定是用来装模作样的。 老六喜欢偷袭,不喜欢正面对战,不愿随佘定杀向那两名护卫,因此一看到李瑕转头,他马上持着匕首扑了上去。 一寸短,一寸险。 道理老六懂,但他极有信心,认为不等李瑕抬剑,匕首就能把那握剑的手掌割下来。 就是这电光火石之间,李瑕不防、不挡,刺出一剑。 关键在于腿部的移动。 他心里平静如水,击剑是智者的运动,考验的是一刹那间的决择…… ~~ “手好抖,手好抖……” 白茂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给李瑕把脚上的镣铐解开。 但抖动始终没停下来,铁丝总是卡不到对的地方。 忽然。 “哎哟!” 白茂叫了一声,被李瑕一脚带翻在地。 有血溅在他额头上,白茂抬头一看,愣住…… ~~ 就是这一刹那,老六扑上、李瑕出剑、白茂被踹翻在地。 “吡”地一声响,声音极轻。 长剑直直穿透了老六的喉咙,血滴在白茂额头上。 剑尖带着鲜血滑过,流畅、轻快,不像在杀人。 但老六已被这一剑刺透了…… “解我的脚镣。”李瑕说道。 他迅速后撤了一步,收剑,老六的尸体也就此倒下。 李瑕转头看去,只见水匪们已砍死了两名护卫。 “解开。”李瑕再次催促,努力克制着语气,免得吓到白茂。 但,水匪们已经看到了他这一剑,纷纷转身向他这边杀来。 怒吼声在江面上爆开。 “老六!” “天杀的!剁碎他!” “跳江!”李瑕大喝一声。 大刀破风声起,数柄刀向李瑕这边挥来。 “跳!” 李瑕纵身一跃,径直跳入长江。 “咔”的一声,白茂才解开李瑕一只脚镣,眼前的那双脚已然离地跳起。 这一瞬间,白茂也有机会跳江,但他头一抬见了那滔滔江水,心里一个秃噜,人已趴倒在地。 “爷爷们饶命!爷爷们饶命……” “噗通。”李瑕已跃入江水之中。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能一剑刺死一个水匪完全是侥幸,对方轻敌、用的是匕首、单打独斗……种种原因加起来才让他命中了一剑。 这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正式比赛要命中十五剑才行…… 下一刻,又是“噗通”一声,有水匪跃入江中。 船上,佘定大吼道:“鱼鹰,把他拎上来一刀一刀剁,给老六报仇……狗崽子,在水里跟我们斗,你他娘的死定了!” ~~ 远远地,另一艘江船上,韩巧儿抬手一指,带着哭腔道:“李哥哥跳江了……” 已经没有人理她,大家都忙,大家都乱。 聂仲由在见到蒋兴的船越漂越远的第一时间,就把船上的艄夫、力工一个个捉起来,连打带踹地审了一遍。 “爷爷饶命,小的真是艄夫,真是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哪还敢撑你的船……” 等聂仲由仔细审过,确定这艘船上的艄夫是无辜的,再命令他们划船去追赶蒋兴那艘船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当然,没有这一闹也追不上,这些艄夫划船就是远远逊色于水匪。 很快,茫茫江面上,被劫的那艘船影都不见,恰应了李白那一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无奈,剩下的两艘船只好先往长江北岸停靠。 聂仲由与林子等人会合,留下林子带人看着马车和货物,他则领着刘金锁与另外十人往下游去搜索这股水匪的踪迹。 林子倒是小声地提出了许多顾虑,比如分开会不会又被水匪吃掉,比如只带这么点人能不能对付水匪,是否先亮出身份联系官兵剿匪…… 聂仲由却是认为这次是被偷袭、被有心算无心,若是正面对决,他这十二人完完全全够端掉这股水匪。 林子只好听命行事。 他坐在江边,只觉心中烦闷,越想越是恼火。 堂堂禁军被几个小贼搞得这么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祖父,李哥哥还能回来吗?”那边韩巧儿再次低声问道。 不等韩承绪回答,林子抢先应道:“他死了,死透了。” “他没死……” “他死了。” 林子非要跟一个小丫头片子呛声。 韩巧儿终于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没有死……” “他死了。你看,他镣铐的钥匙还在我这里,带着那玩意在江里怎么扑腾?死透透的。” 林子说着,随手一挥,那钥匙划了一个弧度,落入江水之中。 …… 这天夜里,韩巧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偷偷爬起来,抱着膝盖望着夜色下的长江,觉得开始讨厌它了。 因为她喜欢的李白、李瑕,都是在掉在这里面死的。 她又抬头向天上看去,低声喃喃道:“李太白醉酒捉月、骑鲸升天,也不知李哥哥能不能升天呢。” 夜色中有脚步声响起,有个虚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应了一句。 “你李哥哥就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第7章 歹毒 李瑕不仅会游泳,还非常会游泳。 以他前世打熬出来的体质,水性绝不输长江上这些水匪,他还懂更多的姿势、技巧…… 但这天才跃入长江,李瑕就呛了水。 当时,他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好不容易找到感觉,后面那个名叫鱼鹰的水匪就追了上来。 李瑕知道以现在这具身体的条件,要是横渡长江,绝对会被鱼鹰追上。 他迅速作了决定,丢弃手中的长剑,顺江而下。 只有最大程度利用江水的冲力,拉长游泳的距离与时间,才有一线生机。 果然,船上的水匪不愿为了追他而耽误时间,把船向北岸渡去,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 但鱼鹰却不肯放过他,很快又追了上来。 这人水性极好,一边游,一边还冲李瑕大骂。 “掰开*个天杀的!老子切碎了你、给老六报仇!” “你活不了的!大江是你爷爷的澡盆子!” “呆狗入出的,回头看看你爷爷啊!” “狗东西,吓破了胆吗?还逃……” 李瑕始终不应,努力调整着呼吸,他比鱼鹰更懂得如何利用体力。 江水的流速抵消了大部分两人间的水性差距,李瑕的身体也渐渐适应游泳。 双方便这样你追我赶,向下游去,一点一点偏向北岸。 鱼鹰耐心渐渐耗尽,以他的水性游多远他都不怕,但他不想等杀了李瑕之后还要从长江下游走回去,于是奋力追赶。 然而,当每次快要追上李瑕,这小子总能在水里一个冲刺,漂得更远。 这段流域水流湍急,平时游过长江要花近一个时辰,这次他们是从江心出发,又是顺流而下一点点转向岸边,落水两个时辰之后,他们相继快到岸边。 这里是一片山崖,乱石嶙峋,绝非攀上岸的好地点。 李瑕知道自己体力的竭点,不敢继续往下漂,决定赌一把。 他努力游到崖边,捉住一块突起的石头往上爬。 前世他学过攀岩,这一次,他拼的就是自己比鱼鹰更懂得怎么选攀岩的路径。 从头到尾,他逃生的策略都很清晰,合理利用体力、寻找最选路径,把对方的身体优势消解掉。 鱼鹰比他急,比他多消耗了非常多的体力。 但,李瑕才把身体拉出江面,鱼鹰还是追到了。 这一瞬间,李瑕以一个引体向力的动作试图攀上山崖,可惜力气不足,上肢、腰腹、背部力量都不够。 他青筋爆起,努力把自己撑上去。 脚下有一道巨力传来,鱼鹰已捉住他的铁链。 白茂只来得及把李瑕左脚的镣铐解开,铁链还挂在李瑕右脚上。 鱼鹰喘着粗气,用力把李瑕往下拽。 “逃?!老子要你死!” 即使在这个时候,这个水匪还是尽可能展露出凶狠,意图吓破眼前这少年的胆。 他要把李瑕拖下水,按在水里溺死。 他要给老六报仇! 忽然,李瑕松手,身子下落,接着迅速抱住块突出的大石头止住坠势。 鱼鹰才觉力道一松,李瑕右腿已划了一个圈,把脚上的铁链绕在鱼鹰的脖子上。 鱼鹰脖子一紧,下意识松开手。 李瑕瞬间出手,捉住镣铐“咔”的一声锁在铁链上,人往上一攀,铁链瞬间绷得紧紧的,把鱼鹰的脖子勒紧。 鱼鹰透不过气,用全力想把李瑕拽下来。 李瑕踩住鱼鹰的脸,拼命抱住巨石往上攀。 铁链越来越紧、越来越紧,鱼鹰脸涨得越来越红。 镣铐在李瑕脚踝上磨着,把皮肉磨烂,很快就是一片血淋淋,不一会儿就见了骨。 李瑕痛得要死,咬着牙死死撑着…… 他终于还是撑不住,身子往下一落,又死死抱着那块石头。 鱼鹰脖子上的力道一松,想要伸手去摁李瑕,却已无力与江水对抗,人被江水的冲着,向下漂浮。 李瑕与江水的冲力对抗着,强大的意志力让他重新挤出力气往上攀。 一边是江水试图把鱼鹰冲走,一边是李瑕试图离开江面。这两股力较量着,拉扯着鱼鹰脖子上的铁链。 鱼鹰远比李瑕强壮,却没有意志力与这两股力量对抗,终于白眼一翻,死在了他称之为“澡盆子”的长江。 李瑕忍着脚踝上的剧痛,终于把自己的身子拉出了水面…… ~~ 从岸上走回去,花的时间、力气,远远多过顺着江水漂下。 李瑕几乎觉得自己走不回去了,他嚼着不知道有没有毒的树叶,从下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深夜…… 他无数次都想干脆倒在地上一睡不起。 但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响,逼着他继续往前走。 “你是冠军,你是冠军……” 终于,李瑕看到了江边的篝火。 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值夜的护卫按着刀站在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忘了出声。 李瑕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形坐在江边。 “……也不知李哥哥能不能升天呢。” 其实李瑕蛮烦“李哥哥”这个称呼,他觉得傻,也觉得矫情。 跟这小丫头片子都不熟。 但今天经历了一切,长途跋涉而归,听到有人在念叨自己,他还是无力地笑了笑,暂时允许了这个称呼,用他最后的力气,无比虚弱地回应了一句。 “你李哥哥就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坐飞机掉下来的。 说完这句话,李瑕心神一泄,人便倒了下去。 …… 像是做了很久的梦,再睁开眼,李瑕首先就看到韩巧儿正用关切的眼神盯着自己。 “祖父,李哥哥醒了。” 李瑕撑起身子看去,见韩承绪正坐在一旁。 而脚踝处,镣铐被拉高,伤口已经处理过、包扎了起来。 “是韩先生为我治伤的?” 韩承绪点了点头,道:“小老儿总该要有些手艺,才能被带到这里来。” “谢谢……” 话音未落,小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林子走了进来。 林子也不马上开口说话,盯着李瑕看了好一会,似乎还在置疑他居然能活着回来。 先开口的是李瑕,道:“麻烦给我点吃的吧,如果还有鸡蛋的话麻烦多拿几个,还有……” 话音未落,林子已径直拎了一个袋子递过去。 李瑕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鸡蛋,还有两根黄瓜。 “熟的。”林子道。 “你懂我,谢了。” 李瑕不算满意这个食物搭配,但出门在外也只能将就了,拿了一颗蛋就开始剥。 他很擅长做这件事,剥的鸡蛋又干净又漂亮。 吃了一颗之后,看到韩巧儿眼神有些馋,他又剥了一颗递给她。 “李哥哥会不会不够吃?” “够,你也吃。” 林子昨天与韩巧儿呛了几句,今天见李瑕真没死,颇觉失了面子,故意道:“呵呵,一天到晚李哥哥李哥哥,小丫头片子想嫁给他不成。” 韩巧儿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听就有些焉了。 她一个小女孩,觉得李瑕长得好看、性子又随和,加上两人一起练蒙语女真语,她便对他有颇为真挚的友谊,说喜欢也只是小孩子的喜欢,与她喜欢李白是一样的。 偏被林子一说,却成了男女之情一般。 韩巧儿本来没想过这些,她这个年纪还懵懵懂懂,却也不是完全什么也不知道。 她便觉得又羞、又恼,又感到有些丢脸,这一刻便讨厌林子讨厌到了极点。 但她一个金国俘虏的后代,肯定是不敢与人争执的,只好低着头,也不应话,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其实,昨夜大声喊李瑕没死,已是她少有的强势的时候,后来还被韩承绪骂了一通,说是“你一个俘虏,怎敢与军爷对呛?不要小命啦?” 李瑕安全回来了,韩巧儿反倒不敢再作声。 此时林子一句话冷了场,韩承绪便连忙赔笑道:“那不敢的,那不敢的,巧儿这种身份,哪敢高攀李郎君……” “李什么郎君,一个死囚而已。”林子随口应道。 韩巧儿于是更讨厌他了,头埋得更低,眼中隐有泪花。 林子也不是心坏,无非是昨夜斗了嘴,今日想找回场子,见韩巧儿没了锐气,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 “无聊,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一个个的摆什么脸子。” 李瑕于是向韩巧儿笑道:“你别理这人,嘴欠得很。” 他又不是什么变态,哪会对这种小女孩感兴趣,就算只比对方大四岁,也从没想过以后会怎样。 以他的审美,向来只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生,韩巧儿却是瘦瘦小小黑黑的。 李瑕这边态度坦然,气氛倒是稍好了一些。 林子又道:“是我嘴欠,小丫头片子哭什么,心眼忒小了,回头多给你们打些肉吃行了吧?去,跟你祖父先出去吧,我和李瑕聊几句。” 待韩氏祖孙离开了帐篷,林子与李瑕互相说了情况。 “……” “没有备用钥匙吗?”李瑕看着脚上的镣铐,道:“那麻烦给我找一根铁丝。” “说正经的。”林子道:“我以为你就算不死,也不会回来,为何不趁机逃走?” “我想过,结论是我只能回来。不然落草为寇吗?别的不说,脚上的伤口若是不能及时处理,我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废人,感染了也有可能。” 林子道:“你若只是这么说,我不能完全信任你。” “我说实话而已。”李瑕道,“你还想听我表忠心不成?” 林子不答,盯着他看。 李瑕拿起一个鸡蛋,敲了一下,慢慢剥起来。 “那这么说吧,我这人,只上最大的赛……战场,在这里官府最大,你们又是官府的人,我肯定会听你们的,不会逃、不会从贼。你就放心地给我找一根铁丝来吧。” “好吧……” 林子走出了帐篷。 他之所以向李瑕问这些,是因为他感受到李瑕这个人有点……怎么说呢…… 李瑕交代了他是怎么从鱼鹰手里逃出来的,但林子发现有个问题他没有说—— 用那根铁链铐在鱼鹰脖子勒死他是可以,可那个长度根本不足以把鱼鹰的头拿出来。 而李瑕又没有钥匙,也没有把鱼鹰拖回来。 那他是怎么把鱼鹰的尸体从铁链上弄开的?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江边拿石头一下一下砸烂人家的脖子,这是什么心性? 林子想着那画面,摇了摇头,喃喃了一句。 “真他娘的,歹毒……” 第8章 水寨 次日,李瑕听到刘金锁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娘的,这群含鸟猢狲狗水匪,要让老子捉到,老子剁死他们……” 既然这么说,李瑕也就知道聂仲由并没有捉到那群水匪了。 外面脚步声、对话声细细碎碎不停,不一会儿,聂仲由一掀帘子走进了李瑕的帐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之意。 李瑕于是把怎么遇到水匪、如何逃出生天的过程又说了一遍。 聂仲由是个仔细人,问得比林子详细得多。 末了,他看着李瑕,道:“从我见到你到现在,十天,你杀了五个人了。” “不对吧。” “哪不对?” “我们认识十一天了。” 李瑕本想说自己只杀了四个人,话到嘴边改了口。 聂仲由想了想,点点头。 李瑕问道:“你们没找到那股水匪?” “没找到。”聂仲由道:“我沿着长江向下游搜了一遍,一无所获。这附近匪盗猖獗,既不知是哪股水匪,打听不出他们落点脚在哪。” 李瑕想了想,问道:“有纸笔吗?” “做什么用?” “我来算一下,也许可以算出他们从哪里离开的长江……” 聂仲由于是去寻了纸笔来。 之后李瑕就闷头在那里写写算算,画着让人看不懂的符号。 好一会之后,李瑕抬起头,把手摊到一米长,问道:“这么长,是几里?” 聂仲由道:“三百大步为一里,你这是三尺。” “唔。” “你们是什么时候看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里的……” 李瑕问了几个问题,复低下头来在纸上写算,末了,道:“距采石矶下游大概三十里到四十里左右的地方,可有支流江入长江?” 聂仲由又去把韩承绪找来,还带了一张地图。 韩承绪眯着老眼在地图上寻摸了一会,道:“南岸有一条河,叫慈湖河,在猫子山下注入长江。” “那这股水匪该是把船划进慈湖河了。” “你怎么知道?” “算出来的。”李瑕道。 他知道自己游泳、步行的时速,就能算出昨天游了多远的路程,以此推算出江船的时速,最后再根据江船在聂仲由眼中消失的时间和在自己眼中消息的时间,大概就可以算出它行了多远才离开长江。 很简单的公式。 聂仲由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也懒得管李瑕是怎么算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把船划进支河,而不是靠岸弃船了?” 李瑕道:“人家是干这个买卖的,当然不会把吃饭的工具丢掉。” 道理聂仲由当然知道,只不过是下意识这样问上一嘴,把话题从他完全不懂的算式上岔开。 他站起身,眼中满是森然之气,道:“我们回去,做掉他们……” ~~ 小良塘。 这里依山傍水,周围的戴山、娘娘山、稽山环绕着一片湖泊。 湖泊经由一条小河与慈湖河相连,再由慈湖河汇入长江。 江浦十八怪的水寨就藏在这里。 水寨不算大,因为他们是盗贼、不是反贼。他们走的少而精的路数,只有十八个亡命之徒为伍,生怕人多了闹出什么声势。 “鱼鹰怎还不回来?” 说话的是个文人打扮的中年人,三十岁左右,三络长须修得很漂亮。 他名叫史恢,诨号“妙算盘”,乃是这股水匪中的老二。 这次劫船,史恢是留在水寨里看家的三人之一,但整个计划是他一手布置的。 “是啊,鱼鹰怎还不回来?”有人附和道,“不会被那狗崽子反手做掉了吧?” 佘定道:“怎么可能?鱼鹰那水性、那武艺,十个狗崽子都做不掉他。” 史恢皱了皱眉,拿起一支弩仔细端详起来。 佘定大马金刀地坐下,问道:“咋样?你说这东西值钱吗?” “这不是值不值钱的事。” “那是不好卖?” “我是怕这批人来头不小。”史恢道,“这是禁军所有之物啊。” 佘定道:“那应该很值钱吧?” 史恢不理这茬,又拿起一把缴获的单刀,与那豁了口的单刀两相对比,啧啧叹道:“不寻常,不寻常……那白毛鼠招供说那些人是官差,我看,何止是官差,就是禁军。” 佘定一拍大腿,吆喝道:“又怎样?就算他娘的是禁军。我看这狗屁禁军比平时我们杀的那些普通护卫也没什么两样嘛!” “这次不是死了两个兄弟了吗?”史恢道:“这么多年了,我们哪次吃过这样的大亏?” 佘定一愣,又想到那两个死掉的兄弟,眼眶一红,哭道:“我可怜的兄弟啊。” 一边哭,一边拍开一坛酒往地上洒。 “老六,你爱喝多喝点……” 史恢听着这碎碎念,又想起审问白茂时得到的那些消息,有官差到牢里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年轻人出去…… 就是这个年轻人,只一剑就刺死了老六?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落日在戴山的山顶只留下最后一抹余晖,天又要黑了。 史恢不由再次喃喃道:“鱼鹰还没回来啊。” “是啊,咋还不回来?是不是逛窑子去了?” “老蛇,鱼鹰怕是没了。”史恢沉吟着道:“那小子不简单的。” “你说啥?”佘定道:“那我们江浦十八怪不是成了江浦十五怪了……” ~~ “还剩十三个。” 聂仲由摁着一个水匪的嘴,利落地一刀划过,抹了对方的脖子,又见那边有兵士也干掉一个。 他这边也是十三个人,除了刘金锁以及十个兵士,还带上了李瑕。 李瑕脚上的伤还没好,但没有伤筋动骨,并不影响走路。 此时他提着一把单刀走在聂仲由身旁,颇有兴趣地看着聂仲由是怎么指挥人偷袭一个寨子。 先拔掉两个望风的水匪、再布置人手封锁出路,其中有三名弩手散在后面防止有意外,其他人包围寨子的大堂。 说起来简单,但整个过程中聂仲由只靠肢体动作就能指挥十二个人有条不紊地同步行动,这是很难的一件事。 一般人肯定是做不到的,这世上许多人连带两三个家人出门旅游都会乱成一团、弄得鸡飞狗跳,谈何指挥十二个人? 比如谁走的快了,聂仲由一个眼神就能命令对方止住;比如听到一点点动静,就能猜到水匪们此时的情况,及时做出调整。 连刘金锁这种无脑大汉,在聂仲由的指挥下都能跟上团队的节奏。 这种指挥能力绝不是聂仲由从哪里学习来的,而是经历生死而自然形成的宝贵经验。 李瑕在学习他这种经验。 他很认真地把所有细节都记在心里,准备反复揣摩…… 他们已悄然走到了水寨大堂外。 刘金锁提着枪,半蹲着身子躲在门旁。 聂仲由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站定,保证他能看到堂内的情况,堂内的人却看不到他。 然后他高举着手,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最后捏着嗓子哼唧了一声。 “哎哟……” 李瑕吓了一跳。 那是一声极娇媚的女人的声音,他实难想象竟是从聂仲由嘴里发出来的。 “哪来的女人?!”堂中有人大喊道,声音很兴奋,“我出去看看……” 便见一个粗汉大步向堂外走来。 他身子才出大堂,刘金锁猛地一扑,手中长枪连刺,顿时把这粗汉捅了好几个血窟窿。 “动手!”聂仲由暴喝一声。 “杀!” “尔等小贼已被包围,还不快束手就擒!缴械不杀!” 兵士们大喝着,冲进堂中。 虽是说缴械不杀,实则聂仲由根本没打算留活口,那些没反应过来的水匪还在发愣,兵士们冲上去三刀六洞便把他们捅死。 “走啊!”有水匪大喊道…… 厮杀了一会,七名水匪杀出大堂。 聂仲由早有预料,外面三名弩手马上围上。 弩箭激射,射空了一支,另两支射倒两名水匪。 仅剩五名水匪奔向寨子后方。 “后面有个马厩,他们想骑马逃。”李瑕提醒道。 聂仲由又不回答别人的话,转身大步疾走,一边喝令不止。 “你们五个受轻伤的留下,封锁寨子,其他人跟我追!” 李瑕没有跟着聂仲由去追,一则他脚也受伤了,二则他不是聂仲由的兵。 不远处,一名兵士对着一个被弩箭射倒的水匪补上一刀,鲜血飞溅。 李瑕目光又一转,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忽然想到一件事……水匪要是想逃,骑马走的话,其实不如跳河。 毕竟是水匪,又不是马贼。 他于是往小河边走去,发现聂仲由又派了一个弩手在这里布防。 说明聂仲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人手就这么多…… 下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大哥二哥你们走!我拦着官兵!” 很快,两道身影朝这边狂奔过来。 这些水匪果然还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耍了一招声东击西,甩开了聂仲由的追兵,打算往河道这边逃生。 一群盗贼竟然能有这样的谋略,这让李瑕有些刮目相看。 可现在,这两个人已经向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了。 狭路相逢,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 李瑕握紧了手中的单刀。 他不擅长劈砍,便等于不会使刀…… 第9章 妙算盘 “冲过去!” “做了他!” 这是水寨北面的一条小路,两边是丛林,小路尽头就是湖泊河流。 暴喝声起,佘定、史恢以迅猛之势冲向李瑕与那名弩兵。 事关生死,他们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仿佛两只山林中冲出的猛兽。 那弩兵抬起手中的弩。 他看起来还算冷静,但他不知道先射哪个,因为他需要李瑕配合干掉另一个。 第三声暴喝声响起。 “你左边!” 李瑕的喊声短促而有力,他的语气还学了几分聂仲由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 一开口就直截了当,而不能给对方“要不你干左边那个,我干右边那个?”的感觉。 “嗖!” 弩兵条件反射地扣下弩机,一支利箭贯出,直冲佘定。 “啊!” 佘定惨叫一声,身子一扑。 那弩兵大喜。 然而,佘定脚步不停,弯着腰继续猛冲,似一头莽牛般又冲撞过来。 “再射。”李瑕只来得及说了一句。 那弩兵连忙拿出一支弩箭装填。 来不及了。 佘定与史恢已到了他们面前。 “噗!” 佘定一刀掷出,势若奔雷,单刀在这短短的距离内竟是比利箭还快,猛地惯入那弩兵腹中。 李瑕眼前一花,佘定已到他们面前,碗大的拳头轰然向李瑕砸下来。 狂奔、掷刀、冲刺、挥拳,他这一整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迅猛而刚烈。 这不是比赛,是生死搏命。 “你兄弟鱼鹰死了,我砸烂了他的脑袋!” 李瑕突然大吼了一声,同时退了一步,挥刀劈下。 “啊啊!去死!”佘定暴怒。 李瑕的刀已劈下。 暴怒中的佘定还是理智地避开他的刀锋,再次欺身而上,又一拳轰向李瑕的胸膛。 李瑕再退一步,收刀,刺。 他放弃了劈砍,用最擅长的动作击向佘定。 但晚了,佘定迅速收拳,双手如闪电般窜出,拿住李瑕握刀的手。 这是一招空手夺白刃。李瑕打斗经验不足,被佘定的虚招一晃,握单刀的手已被佘定捉住,剧痛传来。 这一刹那,李瑕的局势就陷入了危急,才交手就死了一个弩兵,对方还有两人,而他连刀也马上要丢了。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刹那间的反应能力。 “不对,那弩兵必然已重伤了他……” 佘定肩头确实是一片血淋淋,他右手的胳膊重伤之下又使了全力,几乎已经要废了。 佘定拼的就是在要一瞬间斩杀掉两个敌人。 而这一瞬间,李瑕忽然弃刀,探手握住佘定肩头的弩箭,一拔,又是一刺。 “噗”的一声响。 佘定已抢到了李瑕的单刀,甚至已经砍下,刀锋距李瑕的脖颈不到半寸。 但李瑕手中的弩箭已刺穿了佘定的喉咙。 …… 李瑕转头,对上了史恢的眼。 此时,史恢刚刚给那弩兵补了一刀,手里握着刀;而李瑕已经力尽了。 如果史恢一刀砍下,直接就能砍死李瑕。 但这一对眼,也许是被李瑕凌厉的眼神吓到,史恢迅速转身,向小路尽头狂奔而去。 史恢早在脑中勾勒出李瑕的形象——禁军从牢里捞出的心狠手辣的少年,一剑刺死老六、鱼鹰、佘定。 史恢不愿与这种武艺可能很高超的人拼命,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站住!”身后有声音响起。 史恢脚步不停,但很快,他就听到机弩拉动的声音。 “再不站住,我射了。”李瑕又道。 “别。” 史恢回过头,只见李瑕抬着弩对着他。 “小兄弟,放过我吧,我阿娘今年都八十多岁了,她重病在床没人照料,我还有四个孩子要养,迫不得己才做这行。” “我看你才三十岁左右。” “求你放过我,你的大恩大德,我妙算盘记一辈子。” “你叫妙算盘?你连你娘的年纪都算错。” “小兄弟,你杀我没用的,不如留个人情……” 其实两人都没细想,都是在随口胡诌。 史恢说着话,目光飞快地打量李瑕的眼睛、手,以及小路那一头的动静。 突然,他一转身,再次狂奔起来。 “兄弟的大恩大德,妙算盘没齿难忘!” 李瑕不由笑了一下,有些讥嘲,又像觉得有趣。 “噗通”一声,史恢跳入水中。 下一刻,聂仲由冲到李瑕身边,喝道:“为什么不放弩?!” “咔。”李瑕扣下弩机。 并没有弩箭射出。 “我第一次用这个,不会装填,只是想吓住他,等你们过来。” 聂仲由又不回答李瑕的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弩,道:“别空放,伤弩。” 他蹲下身子,探了探死去的弩手的鼻息,为其合上眼,长叹了一声。 “刚才那家伙叫妙算盘,有点意思。”李瑕道:“他看出来我是在吓他,而且他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他故意的,我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伎俩怀疑你。” “知道就好……” 李瑕目光看去,只见聂仲由在佘定的怀里仔细翻了好一会,翻出一枚铜制的令牌出来、收进怀里。 勿勿一瞥,只见那令牌上的字并非汉字,让人看不懂。 想必这牌子原本是在蒋兴身上的,聂仲由之所以一定要找到这股水匪该是为了拿回它…… ~~ 吴德贤死了,白茂还活着。 刘金锁一把提起白茂,像是提起了一只真的老鼠。 “白毛鼠,你说,为什么这群水匪杀了吴德贤却没杀你?!你是不是投靠他们了?!” “我……我我……”白茂道:“他们准备杀我的,但是正准备动手,你们就来救我了。” “是吗?老子以为你叫白毛鼠,正好跟他们江浦十八怪凑成一伙。”刘金锁道:“老子锁命金枪就不行,不像你们,鼠啊蛇啊鱼啊的。” “他们……他们已经有鼠了,有鼠了,就没……没要我,哥哥,放我下来好不好?” 刘金锁才想松手,聂仲由大步而来,一把掐住白茂的脖子,把白茂又举起来。 白茂脸涨得通红,满脸痛苦。 “被俘后泄露军情,是死罪你知不知道?”聂仲由冷冷道。 白茂被掐得说不出话来,看起来要死掉了。 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能不能先让他把我的镣铐解开,你再掐死他?” 聂仲由转头看了李瑕一眼,似乎是有些恼火。 李瑕拿了一根铁丝在手上,又道:“我试了很久,打不开。你说过的,过了长江就给我打开。” “还没过长江。”聂仲由道,“我们还在南岸。”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把松开手,把白茂甩下来。 白茂咳了好久,才委屈巴巴道:“小的又不是官差……一枚铜钱的军饷都没领过……再说了,这些水匪也没问什么军情,就只问了我和李瑕蹲牢里那点事……” 聂仲由冷冰冰道:“贪生怕死,再有下一次,我让你生不如死。” 白茂捂着自己的领口,缩着身子蹲在地上,低声下气地应道:“不敢了,不敢了。” 李瑕则是知道聂仲由本来就没真想杀掉白茂。 总之多说一句话,既卖个人情,又让白茂少受点罪,利人利己的事他还是愿意做的…… 那边聂仲由吩咐兵士把货物都搬回船上,他自己则又带着刘金锁出去了一趟。 白茂看着聂仲由的背影,松了一口长气,凑到李瑕身边,小声问道:“他们去做什么?” “你别管,把我的镣铐解开。” “好咧……” 李瑕很认真地看着白茂的动作,又问道:“能教我吗?” “这……” 说实话,白茂不太想教,这是他世代相传的吃饭手艺,哪能轻易教人的? 但看着李瑕那锐利的眼神,那锐利当中好似还有几分好学精神,再想到吕丙雄、庞天?都不在了,当年一起坐牢的朋友只剩下他与李瑕,白茂感动之下,便把开锁的要点说了。 李瑕仔细揣摩,又练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铁链收起来。 又等了很久,聂仲由和刘金锁才回来。 远远便听到刘金锁那大嗓门在说着话。 “嘿,那水匪也敢称自己是佘老太君的后人?连我师父都从来不敢自称杨家枪的传人,唯恐辱没了先人……” 白茂于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可不是吗?就你绣在身上的那八美逢春图,我要是你师父我打死你。” 很快,聂仲由与刘金锁进了门来。 只见刘金锁手里提着一个包裹,包裹下面血淋淋一片。 那显然是颗头颅…… ~~ 这支北上的队伍出发时有三十二人,才到长江边,就已死了九人。 除了吴德贤和今日死掉的弩兵,包括蒋兴在内另外七人的尸体已被水匪们丢到长江里。 聂仲由找了几件他们的衣物,在水寨后面立了个冢。 他还把“水蚯蚓”老六的坟挖了,凑了十六颗水匪的脑袋依次摆开。 接着,刘金锁打开带回来的包裹,也捧出一颗头颅。 “这是税兵队统王泰,勾结水匪害死了你们,我与哥哥拿了他的脑袋,祭奠诸位兄弟……” 李瑕听了,不由看向聂仲由。 聂仲由正背对着他,背影像一只螳螂。 但这一刻,李瑕却感受到了聂仲由的狠厉……吃了亏,就要找回去把对方的脑袋拿下来,这是什么心性? “歹毒。” …… 这夜,江船顺着慈湖河而下,驶入长江,向对岸划去。 船上响起刘金锁的大嗓门。 “要老子说,我们跟着哥哥办事,多好!轰轰烈烈办大事!我们要是死了,哥哥还会替我们报仇!哈哈哈……” 而白茂看向江中的月亮,只感到无尽的哀怨。 “好你个头啊好……” 第10章 铜牌 李瑕一行人二十三人渡过了长江之后,又走了四天,到达庐州。 庐州差不多是后世的合肥市,在如今是颇为重要的战略重镇。 从其位置就可以看得出来,北边是淮河,南边是长江,被称为“淮右襟喉”。 他们出发以来遇到城池都是绕过,这次到了庐州,聂仲由则决定进城。 因是扮成商队,他们在城门口交了一次过税,进了城之后又交了一次住税,两次数目都不小。 李瑕看得出来,聂仲由对庐州城有一种别样的感情,好几次抬起头注视着城墙的时候,眼睛里都流露出某种追忆的神情,手还下意识着抚摸着脖颈处的一道伤疤。 那是一道陈年老疤,大概是聂仲由几年前在这里打过仗……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名客栈住下,包了一个院子,屋子并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共住一间。 李瑕运气不好,被分到与聂仲由同住。但想到林子、白茂的运气更差,是与呼噜声震天动地的刘金锁同住,他也就释然了。 进了客栈,聂仲由先是交代韩承绪与林子去采买一些物资。 因吴德贤死了,如今是由韩承绪出面假扮商队的领头,一路上的琐事都是由他出面办事,祖孙二人的待遇也因此好了许多。 交代完这些事,聂仲由又转头对李瑕道:“你陪我出门一趟,办件事。” 经过了长江水匪之事,聂仲由似乎对李瑕添了几分信任,有时遇事会与他商量,平素说话办事也都带着他,似乎有意把李瑕培养成为能代替蒋兴的副手。 两人兜兜转转,在城内绕了好一会,终于到了一间普通民宅前。 聂仲由显然也没来过这里,只知道地址,敲门时显得有些犹豫。 不一会儿,小宅子的门被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问道:“你们找谁?” “敢问此处可是高家?”聂仲由问道。 那老者盯着聂仲由看了半晌,并不开口说话,不知是年纪太大反应慢,还是在打量来客。 聂仲由想了想,掏出一枚铜制令牌,在老者面前亮了亮,又低声道:“是吕太尉让我来的。” “你们找错人了。” 那老者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样子,缓缓说了一句之后就要关上门。 聂仲由一愣,又问道:“此处是长丰巷吗?” 然而,那老者已毫不犹豫把门关上。 聂仲由又回过头张望了一会,确定了自己没找错地方,眼中浮现起沉思之色。 李瑕默默看着这一幕,又感到有哪里不对,心里暗自警惕起来。 两人这算是白跑了一趟,但回去的路上,李瑕隐隐感到有种被人窥探之感。 他正想回过头看一眼,忽听聂仲聂低声说了一句。 “别回头,就当没发现。” 李瑕此时才确定果然是被人跟踪了。 他倒也心大,一会儿后就指着路边卖鸡蛋的一个摊贩,问聂仲由能不能把鸡蛋全买下来。 聂仲由答应了,不仅连带篮子把鸡蛋买了,还特意买了只母鸡。 这个过程中李瑕没回头看,但聂仲由似乎在不易察觉地时候往后边看了一眼。 回到客栈,聂仲由显得有些踌躇,来回踱步了一会,看着李瑕的眼睛,道:“你父亲在我手上。” 这句话莫名其妙的,但李瑕竟然也能明白聂仲由的想法。 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威胁人。 “我知道。”李瑕道:“我既然答应替你办事,会说话算话。” 聂仲由继续盯着李瑕看了一会,似在思考他值不值得信任,末了,道:“你能猜到我们这次去开封,目的是什么吗?” “猜不到……” 忽然,外面有脚步声敲起,接着伴随着敲门声,林子道:“哥哥,有人找你,自称陆凤台,说是你的故交。” 聂仲由似有一瞬间的恍神,喃喃道:“陆凤台?” ~~ 陆凤台走进客房。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高挑壮硕,一看就是军伍之人,虽身着布衣,但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见到聂仲由,陆凤台展颜笑了笑,道:“快十年未见了吧?” “是。”聂仲由道:“十年未见了。” 陆凤台伸出手,在林子肩上拍了拍,道:“小兄弟,你不必这么防备我。当年我与聂兄在曾这庐州城追随杜相公拼死守城,乃生死之交。” 林子本来站在门边一副戒备的模样,被这么一拍,整个人的气势就弱了下来。 内心不坚定、气场不强大,所以甫一见面就被人镇住。 接着,陆凤台目光落在李瑕身上,微微一凝才转开,向聂仲由道:“私下聊两句?” 不等聂仲由回答,他自然而然又道:“你们先退下。” 林子眼中闪过些为难之色,显得略微有些局促。 李瑕却还是很坦然,也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刚穿越过来,还带着把一切当成游戏的心态,眼前的陆凤台再有气场在他眼中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何况客房是他与聂仲由共住,怎么也不该是他出去。 聂仲由向林子使了个眼神,示意林子出去守好客院,又对李瑕道:“正好,我陆兄来了,你留下来听听,免得有些事我还得从头和你再说一遍。” “好。” 陆凤台再次打量了李瑕一眼,也不介意,转头对聂仲由道:“今日你去过长丰巷?” “是,那老头是你的人?” “是,那枚令牌给我看看吧。” “长丰巷,我要找的人呢?” 陆凤台道:“先给我看看。” 聂仲由也不避讳,掏了那令牌放在陆凤台眼前让他看了一眼,问道:“人呢?” 陆凤台看了一会,显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摇了摇头问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你明知故问,人不是被你捉了?” “我真不知道。”陆凤台道:“我只知道那是从北面逃过来的人,我需要找到他们,交还给蒙古。” 聂仲由收起令牌,想了想,应道:“大理国,高氏。” 陆凤台微微一愣,似恍然大悟了,又像是还有些不解。 聂仲由看了李瑕一眼,见李瑕也有不解,干脆解释起来。 “陆兄也知道,自金国被灭以后,蒙古多次试图攻取我大宋四川之地,意图占据长江上游,以伐临安。幸有四川军民一力奋战,又仰仗余都帅沤心沥血辛苦经营,屡挫蒙军。” 话到这里,聂仲由向西南方向一拱手,神色肃穆。 “不错。”陆凤台亦是一拱手,表示对那位“余都帅”的敬仰。 聂仲由方才继续说道:“蒙军取四川不成,于是决定绕道川西高原攻取大理国。借西南的人力物力,形成对我大宋的迂回攻势。” 陆凤台道:“我知道蒙军灭了大理国,但隔得太远,不知具体详情。” 聂仲由道:“大理乃西南边陲小国,国主是段氏。而高氏则是白族首领,世代为大理国宰相,或者说是摄政宰相。 百年以前,大理国曾有过一场政变,段氏将国主之位禅让于高氏,改国号为大中。后来由于各部族反对,高氏后人又拥立段氏为皇帝,然而,高氏依然掌握大理实权。 五年前,蒙军攻破大理,时大理宰相高泰详极力主战,杀蒙古招降使者以示抗蒙决心,后来,他兵败被俘,引颈受戮。” 陆凤台道:“如此看来,此人虽是权臣,却也是忠烈之士。” “高泰祥有气节,那大理国主段兴智却毫无骨气。”聂仲由道:“大理国灭之后,段兴智投降了,蒙哥封他为大理总管。 段兴智捡了条命,对蒙古感恩戴德,便替蒙军充当向导追杀大理残余兵马,镇压反抗蒙军的各族百姓。 我朝战马多来自大理,经此,亦失了战马来源。 大理本为我大宋臣邦,如今却成蒙古之鹰犬,对我大宋形成南北挟制。 从此,蒙军可避免在江淮水战、四川山地战,而绕到我们防御单薄的两广之地,挥军北上从西南方向包抄夹攻我大宋腹地。” 陆凤台问道:“聂兄在找的人,与那大理宰相高泰详有关?” “是。高泰详死后,蒙军将他的幼子高琼带回了北面。”聂仲由道:“西南局势急迫,朝廷调吕太尉坐镇西南。去岁,有白族人联络吕太尉,请求大宋助其起事抗蒙。 吕太尉于是得知,有高氏余部北上意图救回高泰祥之幼子、以号召大理各族。但他们在北面的行动失败了,只好逃到我大宋境内,吕太尉便派人把他们安置在庐州。 我此次正好要北上,见他们一面可以顺便了解北面的情况,甚至替他们把高琼带回来。” 陆凤台沉默了一下,道:“原来如此。” “陆兄与此事有何关联?” “蒙古人派使者来庐州讨要逃犯。”陆凤台道:“我根据线索找到那间宅子,可惜晚了一步,人已经走了。于是我留下人手守株待兔,没想到等到了聂兄你。” “你要把他们交还给蒙古?” “是。” 聂仲由问道:“现在我已告诉陆兄他们是谁,你还要这么做?” “是。”陆凤台道:“眼下形势微妙,绝不能让蒙古拿到把柄与我大宋宣战。” “可笑。” “你们这样做很危险,而且亳无意义。”陆凤台道:“大理国已经被灭了,一点白族义军、一点高氏后人根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没有功夫去管一个边陲小国的命运,我们自己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这种紧要关头,小心翼翼地维持盟约尚未不得,你们这么做,一旦轻启边衅……” “轻启边衅?” 聂仲由显然不喜欢这个词,眉头一皱,语气登时不悦。 “陆兄怎会不明白这道理?只要蒙军想南下,我们再小心翼翼地维持盟约也不会有用。” “我知道,但淮南两路都还没准备好。” “准备?”聂仲由反问道:“十年前我们在庐州拼死守城的时候准备好了吗?十年了,你现在说没准备好?准备什么?你们没准备好为国捐躯是吗?” 第11章 障眼法 “我若顾惜自己的性命,杜相公走后,我就不会再回到这庐州城。” 陆凤台断喝了一声,看着聂仲由好一会,终于叹道:“淮右的形势不比当年了,别的不说,连我都知道,军饷都已经拖了一年,城头的防事都三年没修了。这些年淮右军民协力抗蒙,真的快熬到头了。你问我要准备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等转运司的拨银下来?” 聂仲由摇了摇头,拿起刀,在地上画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简单的地图,一边画,一边嘴里说着话。 “知道为什么吗?蒙军灭了大理之后,两广、湖南就成为了前线,朝廷必须分兵南下,建一个新的防线,这让财政有了很大的亏空……” 聂仲由可能只是听某位重臣说过一些这方面的事,在财赋之事上他显然没有太深的理解,只能用‘很大的亏空’这样的词。 此时他已画完了地图。 李瑕原本有些疑惑……蒙古在北边,大理在南边,蒙军怎么会不先灭了宋而去先灭了大理国? 但现在一看,他就明白了。 如今蒙古汗国已经征服了大半个亚洲,其疆域已把这个宋朝整个包围起来。 换言之,它的疆域,在宋朝西边都连成一片了。 反正按聂仲由画的,大理国被灭之后,这宋朝但凡不是临海的地方,就是与蒙古汗国接壤。 当然,这只是聂仲由画的。东南亚与南亚应该还存留着一些小国,只是他懒得画上去。 聂仲由画完地图,在图上的西南方位敲了敲。 “你说淮右军饷不济,但若不解决大理的问题。朝廷的亏空只会一年大过一年。而我奉命前来,正是因为朝中相公们在设法解决此事。” “借口。”陆凤台摇了摇头,讥笑道:“拿千里之外的番邦之事来当亏空的借口,蒙我们这些大头兵,不可笑吗?” 他摆了摆手,又道:“聂兄你不要被人骗了。亏空到底怎么来的?与大理国被灭有没有关系?这些事,朝中重臣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知道,眼下这个时候淮右打不起这一仗。” “无论如此,我们该尽力助大理国遗民抗蒙。”聂仲由又道:“你可知‘斡腹’?蒙人通过四面合围来狩捕猎物、攻击其柔软的腹部。他们灭大理,为的是能攻我大宋腹地。而我所为,并非在管别国的命运,为的是保护我们自己的腹地。” “大理国已经被灭了,这是不可挽回之事。当务之急是什么?是布置好两淮防御,延缓蒙军南下,而不像你们这样胡作非为,给蒙人以借口。” “别自欺欺人了,难道夹着尾巴做人就能指望蒙人不打我们吗?自杜相公走后,那些淮右将士,如今已成了这般贪生怕死之徒不成?!” “你提相杜公是吗?当年金国新灭,朝廷非要收复三京,杜相极力反对,但就是拦不住当时那些像你们这种‘满腔热忱’之士,于是信誓旦旦出师河洛,收复三京,满朝沸腾。可结果呢?轻启边衅,引得蒙军来攻,六万大军半数丧命于淮河以北,寸土未得,官家罪己,兵民丧胆!” 陆凤台话到这里,收了收怒气,苦口婆心道:“我不知你背后是什么人,但能参与此事,又与吕太尉有联络,必是朝中重臣,为何就不能吃一堑长一智?莫再用那份鲁莽的热忱妨害家国大业了,行不行?!” “到底是谁在妨害家国大业?!” “聂仲由,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劝?!” “陆凤台,你如今成了求和派脚下的一条狗不成?!” 李瑕以为这两人要打起来,但见他们瞪着对方看了一会,胸膛起伏,最后又各自冷静下来。 陆凤台道:“我劝你一句,要是见到那些逃犯,交给我。” 聂仲由道:“都这般说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们?他们也在抗蒙,你要把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袍交给敌人?” “大理人是外族人,不是我并肩作战的同袍。” 陆凤台说着,转身往外走去,又叹息了一句:“聂兄,我是奉命行事,你别怪我。” 聂仲由淡淡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 等陆凤如离开客房,聂仲由转向李瑕,问道:“你都听明白了?” “大概吧。”李瑕道:“真正有意义的细节我都还不知道。” 聂仲由问道:“你觉得陆凤台有没有捉到我们要找的人?” 李瑕反问道:“这些高氏余部有几个人?” “五个。” “陆凤台肯定是没捉到全部人,否则就不会留下那个老人在长丰街守株待兔了,也不会来试探你了。” “你觉得他来找我,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李瑕道:“他派人监视我们,被你发现了,否则他可能会一直监视我们。他来找你,是想打草惊蛇,让你尽快就去找到高氏余部,他好捉人交差。这说明他的差事是有时限的,他比我们急。” “我也没太多时间在这里耗着。” “哦。” “此事我打算交给你办。” “你相信我吗?” “至少,你肯定不会是求和派安插进队伍中的。” 这么说,李瑕忽然觉得聂仲由也不容易,沉吟道:“但刚才陆凤台已经见过我了。” 聂仲由道:“我故意的,我会把信物交给你,由你出面去找人。同时再派一个兵士暗中去探访。如此一来,你在明,他在暗。” “哦。” “但事实上,在明面上的你才是真正要与高氏接触的人。” 李瑕道:“你这个障眼法并不高明,陆凤台肯定还是会派人监视我。” 聂仲由:“但你很聪明,我相信你能避开他的眼线找到高氏。” “那你做什么?” “我会牵制着陆凤台,等你把高氏平安带出庐州,我再去与你汇合。” “好吧。”李瑕伸手接过那枚铜制令牌,道:“告诉我那些人的特点。” 聂仲由道:“我也不知道……” ~~ 陆凤台离开客栈之后,在长街上绕了一圈,确定聂仲由没有派人跟着自己之后,走进了一间茶楼。 这间茶楼与承平客栈的后门只隔了一条小巷,从茶楼上看去,正好能看到聂仲由所住的那个客院。 他饮了一杯茶,看到远处的客院里,有个商队护卫打扮的人走进了聂仲由的屋子。 又过了一会,只见一身白衣的李瑕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客院中站立了一会,四下望了望,又离开了客栈。 “樊三,你去盯着他。”陆凤台吩咐道。 “是。” 樊三拱手应喏,脚步匆匆离开茶楼。 陆凤台依旧端坐着,一边饮茶,一边盯着远处聂仲由的屋子。 然而,一整壶茶水下肚,始终不见那个护卫出来。 陆凤台微微笑了笑,转过头向楼梯口看去。 不一会儿,一个手下快步上来,低声禀报道:“都头,果然有人偷偷从承天客栈的院墙翻出去了,身手不错,已有两个弟兄跟了上去……” 第12章 英略社 这天夜里,樊三回到陆凤台面前,仔细禀报起来。 “李瑕出承平客栈,先是在城内找了间武器铺,花了十二贯买了一柄长剑,他还在武器铺门口与人聊了许久。” 陆凤台不厌其谈,问道:“与什么人聊?” 樊三道:“英略社那些闲人总在武器铺周围溜达,遇到有人买兵器便上前邀请入社……” 英略社是宋朝传承已久的民间习武组织之一,自从二百五十多年前《澶渊之盟》签订后,宋朝百姓保家卫国的豪情高涨,纷纷结社习武,苏东坡称这种风气为“戴弓而锄,佩剑而樵”。 虽然到了宋徽宗年间,因为起义不断开始禁止民间习武……但近二十年来蒙古屡次南侵,民间习武之风又涨,忠勇义士前扑后继地与之相抗。 总之宋朝开国以来虽然总受外敌欺侮,但那是朝廷方面的各种原因,大宋百姓却不背这个“文弱”的评价。 陆凤台和庐州城英略社的那些人也是相熟的,闻言问道:“李瑕加入英略社了?” “没有。”攀三道:“但他和‘庐阳剑客’马秋阳比试了一下,马秋阳称他剑法了得,乃不出世的少年奇侠。” “狗屁庐阳剑客,就是个无赖汉。”陆凤台问:“还聊了什么?” “李瑕这人很奇怪,他似乎不太了解市井风俗,显得很谨慎,问买刀剑犯不犯《宋刑统》,还问有没有宵禁;另外,杏花堂的封郎中问他是否婚配,想把女儿嫁给他,他摇头拒绝了……” 陆凤台轻声嘟囔了一句:“只看相貌气度,封妙手那女儿还真就配不上他。” “后来,李瑕与这些人聊得熟络之后,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在城内看到生面孔,并拜托他们,若遇到口音奇怪的人就告诉他。” “这没什么用,若这样能找到那些逃犯的话,我早就找到了……之后呢?” “他买了些吃食和书,又回到了长丰巷,在巷子里……练武。” “练武?” “这样……” 樊三蹲下身子,脚向后一踢,上身俯低又撑起,再迅速跳起。 “我也试过,这动作看着简单却很累人。那小子厉害,我看他分明累极却始终不停,若不是有大毅力,一般的人真做不到他那样。” “之后呢?” “练过之后,他坐在长丰巷口的茶摊上吃东西,他给了摊贩几枚铜钱,但吃的是自己带的牛乳和鸡蛋等物,吃完了就看书。” “什么书?” “《三朝北盟会编》,我已经买了一本。” 攀三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放在陆凤台案上,接着继续起来。 “到天色暗下来,他趴在茶摊上睡了一觉。等人家收摊了,他在长丰巷里尿了一泡,这才回了客栈。” “尿呢?” “我让冯胜盯着那地方,看夜里有没有人通过尿渍与他联络……” 陆凤台思考着,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又有几个手下回来,汇报了聂仲由偷偷派出去的那个商队护卫的行踪。 “那人叫聂平,是聂仲由的一个远房族弟,任禁军队统。他今日偷偷翻出客栈,是到了城内的珠翠楼……嫖,天还没黑就回客栈了。但他一路上极是警觉,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嫖?” “是。” “真就只是嫖?中间没有从珠翠楼溜出去过?” “确定,他至始至终都在珠翠楼里。我们询问过那妓子,聂平把自己情况全说了。” 陆凤台踱了几步,开口问道:“樊三,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一是,聂仲由派了李瑕去联络那些逃犯,聂平偷偷溜出去只是为了嫖;二是,李瑕是个障眼法,聂平在找机会,他没脱离我们的视线就不会真的做什么。” “我是问你怎么看。” “聂平。”樊三道:“聂平才是那个真正会去联络逃犯的人,当然,我们可以把两个都盯住了再说……” ~~ 次日。 李瑕早早起来,绕着庐州城跑了一圈。 他终于得到了更多的自由。 在他离开了死囚牢、解下身上的镣铐之后,这次,他已可以随意离开聂仲由的视线、到外活动。 他也想过是否趁机逃走,不再跟聂仲由去北面冒险。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守承诺是一方面,而离开聂仲由这个官方的人,他就只能当一个逃犯,那是更差的选择。 那么,眼下的问题只在于,如何找到那些大理来的人? …… 晨练、进食之后,李瑕把睡眼惺忪的白茂拉起来。 “带你到城里逛逛。” 白茂完全不知道大理高氏的事,以为呆在庐州城内只是为了休整,起来后就揉着眼睛抱怨个不停。 “刘金锁的呼噜声太狂了,我要不是为了我娘,我真走咧,没来由受这个罪。锁命金枪,唉,真是把我的命给锁了……” 李瑕恍若未闻,带着白茂一路又到了长丰巷附近。 他目光不停地梭巡着附近的人群。接着,从怀中掏出那枚铜牌,高高举起。 “我们到那边看个杂耍,再去酒楼里吃一顿怎么样……我说你咋不走了?”白茂问道:“你这举的什么?” 李瑕也不回答,道:“想去酒楼吃饭?你有钱吗?” “你没有吗?” “我没有。” 白茂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要有钱了也不难,但可以吗?” “有人罩着我们,怕什么。” “嘻,那便说定了……但你站在这里举着这个做什么?” 李瑕又不回答,这个坏习惯似乎是从聂仲由身上传染来的。 他目光梭巡了一会儿之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放下手,把铜牌收进怀里。 “走吧。” 又带着白茂走了一段,李瑕忽然低声道:“今日带你出来,是聂仲由有事要你办……看到那边那个穿粗布短襟的汉子了吗?” “看到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脚下踩的是破草鞋,腰间却挂了一个荷包。” 白茂低声道:“是有些奇怪。” “你去,把他偷了……” 吩咐了白茂之后,李瑕退了几步,走到街旁站着,继续扫视着街上的行人。 他眼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如同一只苍鹰在寻找的猎物。 突然,街那边有人吼道:“小偷?!” “来人,有小偷啊!” 李瑕转过头看了一眼,见那身穿粗布短襟的汉子已紧紧捉住了白茂的手,正在大声叫嚷。 不远处,有几个捕快在往这边赶来。 只匆匆一瞥,李瑕收回了目光,再次扫视着街上的行人们…… ~~ “偷东西啦!” “捉住他!” 几个捕快扑了上去,一把摁住白茂,场面混乱起来。 “冤枉啊,我没偷他东西,我就是不小心撞了他,真的!” 白茂大喊着,又朝着天上大喊了一句:“快回去叫哥哥们来救我,我冤枉的啊……” “别废话!把人带回去!” “……” 人群中,樊三注视着这一幕,向同伴冯胜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马上去把这件事禀报给陆凤台…… 第13章 赏识 陆凤台很快得到消息,并迅速作出反应。 “怎么回事?被偷的那人查了没有?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逃犯?” “不是。”冯胜应道:“那人名叫武烔,前不久才加入英略社,武艺很高,说话结巴。该是李瑕误以为他是大理人,所以让人去接触。” 陆凤台不悦,问道:“李瑕只是昨日与英略社那些人闲聊了几句,就能够锁定武烔?” “但他找错了,武烔并非大理人,乃是庐州巢县人。” “我不管他是不是找错了,为何樊三昨夜告诉我的聊天内容没有这些?” “樊三刚开始离李瑕并不近,直到李瑕与人比试才凑了过去……” 陆凤台摇了摇头,道:“不,这只能说明,李瑕这小子不简单,你们没留意到的东西他都留意到了。” “是。” “那偷儿呢?” “名叫白茂,已转押到我们这边了,还在审……” 陆凤台道:“我亲自去审。” 他眉头皱得渐渐深起来,一路大步而行。 待到了牢房中,见到白茂,陆凤台却不似那些凶狠的手下,反而露出温和的神色来。 一会儿之后…… 陆凤台问道:“你是说,你娘亲被聂仲由捉了?” 白茂道:“是,他他……他捉了小人的娘亲,逼小人偷偷……偷东西。” “哈,他还是这般性子,何必这般逼迫别人卖命呢?”陆凤台叹道,“你放心吧,我会向上头汇禀,派人往临安府一趟把你娘亲放出来,可好?” 白茂一愣,喃喃道:“真的?” “我向来不骗豪杰义士。” 白茂感激涕零,重重一磕头,道:“小人愿为陆都头效死。” 陆凤台道:“我不需你效死,只要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就可以。” “是,是,小人一定全招。” …… 待陆凤台离开牢房,却见樊三快步走了上来。 “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盯着李瑕吗?” 樊三脸上显出羞愧之色,低下头,拱手道:“都头,我跟丢了……” “跟丢了?”陆凤台脸色一变,问道:“有没有让人快去找?” “是,已把人手都散出去了。” “呵,好个李瑕,好个聂仲由。” 樊三道:“只怕那李瑕才是真正要与逃犯联络之人,也许他已找到那些逃犯,这才故意让那偷儿吸引我们的视线?” 陆凤台摇了摇头,道:“此事没这么简单。” 又过了一会儿,却有手下人匆匆过来,道:“找到李瑕了。” “在哪?” “他回了承平客栈,让聂仲由出面到县衙给白茂作保,要把白茂保出来……” 陆凤台听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沉思之色愈浓。 这天傍晚,他再次回到承平客栈后面的那间茶楼,目光看去,远远地能看到客院当中李瑕正在那里蹦蹦跳跳做奇怪的动作,还有个小丫头坐在石桌上剥鸡蛋。 好不容易等李瑕忙完,就见他坐在那吃东西、聊天,那小丫头很开心的样子,手舞足蹈的。 其后,聂仲由领着白茂回来,李瑕起身拍了拍白茂的肩,往客栈外走去。 陆凤台想了想,吩附樊三在茶楼上继续盯着客栈,他自己则站起身,也往外走去…… ~~ 庐州城北有一片湖泊,名叫“逍遥津”,三国时,张辽曾在此大破孙权,威震天下。 李瑕上午跑步时路过此地,觉得这边风景颇好,于是傍晚又过来散步。 他站在湖边看着水光潋滟,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咔嚓”一声吃了一口。 身后有“咔嚓”的轻响声传来,陆凤台踩碎了地上的落叶,走了过来。 李瑕侧头看了陆凤台一眼,也没说话,又咬了一口黄瓜。 “我也不绕弯子了,直说吧。”陆凤台道:“你找到了那几个大理人了没有?” “没有。” 陆凤台道:“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否则此事或要让蒙人找到借口南侵,你可知这半年来蒙人多次挑衅,若非各方忍辱负重,淮右可能早便生灵涂炭了?” 李瑕吃完最后一口黄瓜,伸手入怀,掏出那枚铜牌,在陆凤台眼前一晃,问道:“想要吗?” 陆凤台一愣之后苦笑了一下,却不伸手去接。 李瑕道:“今天我在街上举着这个铜牌,大理高氏应该已经看到我了,他们还看到官差把我的同伴捉走。 那么,你拿走这个铜牌也没用,因为他们如果看不到我,会以为我也被你捉了,那他们是不敢出来的。” 陆凤台道:“我听说你本是一个死囚,是聂仲由把你带出来,让你替他做事?” “对。” “帮我吧?”陆凤台道:“你知道我才是对的,几个高氏余部根本成不了事。而淮右才是抗蒙的主要战场。” 他抬手指了指逍遥湖,道:“庐州不仅有这一个湖,南面还有一个大湖,巢湖,巢湖南可截天堑长江,西与大别山形成掎角之势,东可威胁建康府。 一旦蒙军拿下庐州,便可在巢湖训练水师,则长江天堑不再能挡住蒙军,临安指日可破!可问题是,眼下淮右这形势……我敢断言,一旦开战,淮右战场一战既溃!” 说到这里,陆凤台叹息了一声,又道:“北面那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南下的,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对节使保证会尽力斡旋、延缓蒙军攻宋,眼下是重要时候,万不可生乱。” 李瑕道:“这些道理我不懂。” “但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何事大,何事小。”陆凤台道:“帮我找到那些大理逃犯,交出去,不过是几个异族人,却可缓燃眉之急。” 李瑕沉默着。 陆凤台道:“我都听白茂说了,你不像聂仲由那个死脑筋,你懂取舍。你在死牢里杀了两个犯人,在长江上杀了水匪,这些我都知道,我很欣赏你。” 他说着,朝天拱了拱手,忽然问道:“你知道余都帅吗?” 李瑕摇头,道:“不知道。” “余都帅少时在茶馆与人发生口角,不慎失手推对方致死,于是逃到淮左,投在时任淮东制置使的赵相公幕下。正是因为赵相公的一力提拔,他才屡立战功,之后镇守蜀地、屡破蒙军,为大宋在这危难之际撑住半壁江山! 李瑕,你现在的处境不正像余都帅当年?都是不慎杀人,落难奔走。而我已把你的事迹告诉节使,他非常赏识你,你若愿投淮右军中,谁知来日不能成为一个为国守土、威震天下的名将?” 陆凤台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李瑕,眼神很诚挚,语气极富感染力。 李瑕想了想,似有些犹疑起来。 陆凤台再问道:“你可知聂仲由背后的吕太尉是何人?” “不知。” “吕文德其人战功赫赫、为我大宋立下汗马功劳不假,但如今他日渐跋扈,投靠奸相,贪婪成性。就在这江淮,吕家产业遍地,富可极矣。这等人说西南形势吃紧,挪用江淮军饷,把亏空栽到大理国这事上面,能信吗?安知他不是收了大理义军的礼物,这才派人相帮,却罔顾国事。” 李瑕道:“你说的这些离我太远,我只知道我答应了聂仲由替他办事,这是承诺。” “这不是承诺,是他逼迫你的。”陆凤台道:“我们才是对的,帮我吧,然后留在淮右军中,我们会帮你洗脱罪名,让你堂堂正正活着,而不会逼着你去北面送命。” 李瑕再次沉默。 陆凤台劝道:“你还很年轻,当留有用之躯报国,而非为一些无益之事轻送性命。” 李瑕道:“但我父亲还在聂仲由手中。” 陆凤台闻言笑了笑,道:“放心,并不是只有聂仲由在临安府有靠山,我会求你父亲出来。” “那好。”李瑕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句。 “爽快。”陆凤台朗笑一声,眼神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他通过白茂的招供,对李瑕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知道李瑕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不会扯七扯八。 果不其然,李瑕把铜牌收进怀里,踱了两步,径直开口说起来。 “长丰巷那处宅子,我认为高氏余部一定会盯着,等待聂仲由派人与他们接应。所以我昨天一直呆在那,今天又在附近亮了这牌子。 我是故意让白茂被捉的,一则为的是让高氏警惕,二则也是制造混乱,找机会甩掉了跟踪者。但我本以为我甩掉跟踪者之后高氏会与我接触,奇怪的是,他们没有……” 陆凤台没有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表现出了对李瑕足够的信任。 “我明天可以再给你创造机会,让高氏以为你没被监视。” “不,这太假了。你还是继续派人监视我,我自己设法甩脱便是。”李瑕摇了摇头,道:“只要他们还在城内,我相信他们必已看到了我亮出铜牌,会和我联系。” “他们必还在城内。”陆凤台道:“但我只怕时间来不及,这案子有期限。” 李瑕微微皱眉,问道:“你为何断定他们在城内?” 陆凤台没有回答,反问道:“聂仲由有没有告诉你那些人的特点?” “他所知有限,此事原是由蒋兴负责的,没想到蒋兴在长江被水匪杀了。我目前只知道大理高氏有五人逃到庐州。” “四个。” “四个?” 陆凤台想了一会,注视着李瑕的眼睛,最后还是说道:“我已经捉到了一个,只剩四个在逃,所以,我敢断言他们还在城内……” 第14章 信任 “陆都头果然厉害。” 李瑕说着,转身踱了几步,再次看向逍遥湖的水面,缓缓道:“如果是这样,那你不是只要审问这个人就好吗?” 陆凤台两步跟上,与李瑕并肩而站,侧头看着他的神情,问道:“你不吃惊吗?” 李瑕道:“确实没有很吃惊,我之前就做过猜想,认为有这种可能。” “被我捉住这个人名叫杨雄,乃高氏部将。”陆凤台道:“他们从北面逃过来之后,是杨雄先进城安置,我的人只在最开始与他接触时打探出来一点消息,这伙高氏余部的头领乃大理高泰祥的侄子,高长寿。” “高长寿。”李瑕轻声念叨了一句,把这名字记下。 “是,高长寿之父叫高泰禾,蒙军攻入大理国时,高秦禾领军在丽江九河与蒙军决战,战败殉国。九河之战据说十分惨烈,我大宋曾派使团往大理吊唁,想必高长寿就是那时与我朝某些重臣有所联络,才有了今日之事。” “原来陆都头知道这些事,你不是对聂仲由说不了解大理之事吗?” “正是知道,我才认为大理国之事已不可挽回。段氏丧胆投降、高氏几乎族灭,凭几个漏网之鱼能做什么?何况我朝立志收复汉唐疆域,大理却非汉唐故土,与我朝有何相干?你记住,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我们的朋友。高氏向来都是大理权臣,绝非善与之辈,无非只是想利用我们罢了。” 李瑕点点头,又问道:“杨雄还招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招。”陆凤台道:“我的人刚套出高长寿的名字,就被杨雄识破了,我们只好把他拿下,但这家伙是个硬骨头,怎样都不肯招。若不是你说,我甚至都不知道在逃的人有几个。” “如此说来,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找到剩下那四人。” “什么办法?” “放长线,钓大鱼。”李瑕道:“可派人假意救出杨雄,与高长寿等人联络,再一网打尽。” 陆凤台又盯着李瑕,没有说话。 李瑕再次从怀里拿出那枚铜牌,道:“我不是说让我来做,你可以拿走这枚铜牌去办这件事,就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给我安排一个好出路,这事对我而言就到此为止也好。” 陆凤台还是没有拿走铜牌,而是道:“这个办法不是说起来这么简单,不仅要取信杨雄,还得取信高长寿。万一露出一点破绽,杨雄得到机会自尽,我就前功尽弃了。” “好吧。” “令牌你收着,免的聂仲由起疑。” 李瑕道:“那也对。” 陆凤台又道:“若要用这个的计划,你是最好的人选。高长寿很可能暗中观察,他也许已经看到你们进城,看到聂仲由被监视,还看到今天街上那场闹剧……那就只有你最容易获得他们的信任。” 李瑕道:“但你未必信得过我,如果换位而处,我也很难做到让你去办这件事。” “我不是信不过你。”陆凤台道:“只是我要考虑一下,总之此事还是慎重为好。” “你考虑。” “明日再联系。” 李瑕道:“对了,事成之后,我会在庐州城有处宅子吗?能洗澡换衣服那种,你看,我都馊了。” 陆凤台笑道:“放心,会有的……” ~~ 次日,天蒙蒙亮时,陆凤台再次坐在了茶楼上。 他饮了清晨第一杯茶水,余光落处,见远远那客院中李瑕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再次出门晨跑。 李瑕走后,客院中又有一个商队护卫出来活动了一会,走出了客栈。 不多时,这个商队护卫被带上茶楼。 “陆都头好雅兴。” “你出来不会被聂仲由怀疑吧?” “我和同伴说是出来买早食的。” 陆凤台又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实话实说。” “陆都头放心,这次我混进这支北上的队伍时上头就交代过,但凡是破坏和议之事,就不能任他们胡作非为。” “那就好,我问你,昨夜李瑕回到客栈后和聂仲由说了什么?” “聂仲由问李瑕去了哪里,李瑕说出去逛了逛。聂又问他有什么结果,李瑕说那些人也太小心了,聂叹了口气。” “夜里呢?”陆凤台问道:“他们又说什么了?” “客栈中有人退房了,空了几间屋子出来,李瑕要了一间单独的房间,整夜未与聂说过话。” “你认为,这两人之间互相信任吗?” “没看出信任,在渡过长江之前李瑕都是被铐着的,只在蒋兴死后才受到聂的重用,但他们并没什么交情,聂还暗中吩咐过林子要看好李瑕……” 陆凤台与这人说完话,又坐了一会,看着远处那客栈里人进人出。 直到冯胜走过来,道:“问过了,白毛鼠说的也一样,李瑕回了客栈后,确实只和聂仲由说了那几句话。” “白毛鼠是怎么评价李瑕和聂仲由的交情?” “说是,聂仲由就只会扣人父母威胁逼迫,值得谁替他卖命?” 冯胜说完,又道:“对了,刚才聂仲由起来,似是病了,找了封妙手去给他看病。” 陆凤台偏了偏头,眼神一凝,沉思了好一会,恍然一笑,自语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他这种人,为何会把事情交给李瑕来办……” “都头?” “李瑕人在那里?” “樊三正带人跟着。” “让李瑕去肥楼见我,注意,告诉他的时候别被人看到……” ~~ 肥楼是庐州城内的酒楼。 陆凤台先是到二楼雅间见了樊三。 “李瑕今天在做了什么?” “他到了城东的木器铺,订做了一些东西。” “木器铺?” 樊三道:“是,我问过那木匠,李瑕要订做一个大澡盆,下面留一个孔用来放水,上面留两个槽引水,一个是热水槽,一个是凉水槽……” 陆凤路对这些琐事也不厌其烦地听着。 过了一会,李瑕避开旁人,进到了雅间。 陆凤台指了指满桌丰盛的菜肴,道:“知你喜欢吃肉和菜,特地点了肥楼最有名的炙羊肉。” 李瑕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落了座,拿起筷子便吃。 陆凤台道:“聂仲由并不信任你,看起来,他好像是把联络高长寿之事交给了你,还布置了聂平掩护你,但实则,此事他是打算自己办。” “他自己办?联络的信物都在我这里,他怎么自己办?” “但高长寿并没有因为那令牌来联络你啊。”陆凤台道:“说明高长寿是聪明人,看到你拿出令牌,一定会去查你的背景,到时聂仲由就可以独自联络他。” “你怎么知道?” “聂仲由今天见了城内的一个郎中,名叫封妙手,此人以前是我们的军大夫。明白了吗?他只是用你来混淆视线,他唯一信任的只有他自己。” 李瑕道:“可惜,还是你计高一筹。他再想找封妙手,你就猜透了他。” “不是我高明,只因我是地头蛇罢了。”陆凤台感慨道。 他有些遗憾,遗憾聂仲由身边始终避不开议和派的眼线,但这次立场不同,他也没办法。 陆凤台又道:“我与聂仲由不同的是,我更能信任别人。” 李瑕已夹了最后一块炙羊肉,细嚼慢咽地吃完,漱了口,抹了抹嘴,这才道:“陆都头待人确实比聂仲由更好。” “吃完了?” “吃完了,谢谢。” “我带你去见杨雄。”陆凤台道:“我们按你的计划来做,放长线,钓大鱼。” “你信我?” 陆凤台点点头,很诚恳地说道:“我说过,我很欣赏你,也信任你……” 第15章 相救 牢房中,杨雄被绑在架子上,浑身上下已是遍体鳞伤。 有脚步声渐渐近了。 陆凤台那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今天怎么样?招了吗?” “禀都头,他还是不开口。” 陆凤台又道:“这是李瑕,往后他可随时过来提审犯人,你们配合他。” “是……” 杨雄无力地抬起头,耷拉着眼看去,只见陆凤台身边站着个俊逸不凡的年轻人。 这人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正很感兴趣地盯着他。 对视了一眼,杨雄又低下头,懒得理会。 李瑕拿起长剑,点了点杨雄身上的伤口,随口与陆凤台说着话。 “看来用了不少刑了,他不肯招供是吗?” 痛感传来,杨雄却是哼都不哼一声。 “是,你有什么办法审他?”陆凤台道。 “我听说把人关进小黑屋里,不让见光,不让见人,很快就能让人意志崩溃。” “我不太信。” “不妨试试?” 杨雄听着这对话,注意到这个名叫李瑕的年轻人并不是淮右口音,倒像是江南那边的人。 他对李瑕颇有些不屑,认为也许是个衙内仗着父辈的权柄领了差遣,跑来瞎闹一气……但也好,关什么小黑屋总好过在这里受刑。 “那试试吧。”陆凤台道:“你们两个,按李瑕吩咐的布置。” …… 等杨雄被带了下去,陆凤台与李瑕相视一笑。 “你打算何时动手?” “就这两天。” “这么快,不会引起他怀疑吧?” “不会。”李瑕道,目光四处打量着,熟悉着这里的环境。 陆凤台也不多问,道:“好,那你看着安排即可。对了,你可有取字?” “没有吧。” “忙完此事,我带你去见节使,为你赐字。” “谢都头。” 李瑕的口吻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还下意识在一把椅子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更关心那椅子的材质。 他这个小动作落在陆凤台眼中,陆凤台便微微觉得有些好笑,看得出来,李瑕这人不喜那些虚的,在意的是能落在实地的好处…… ~~ 杨雄在黑屋子里也不知呆了多久,渐感崩溃。 他本来以为这不是刑罚而是休养,然而,在这里,目之所及始终是一片黑暗,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像是与世隔绝。 他被捆着手脚,想睡却又睡不着,找不到任何事可以做,感到闷得厉害,难以形容的孤独与恐惧感逼进他的心里。 无尽的漫长与等待中,正当杨雄感到自己要疯掉的时候,门开了。 来的没有别人,只有李瑕。 杨雄眯着眼,看着李瑕拿着火把走进来,莫名地竟不愿把目光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移开。 他恍惚中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李瑕问道:“你肯招了吗?你的同伴在哪里?” 杨雄摇了摇头,哪怕害怕被这样继续关着,他还是不肯开口。 他还怕自己一开口会哭出来,求这个年轻人带自己回刑房。 李瑕蹲了下来,想了想,道:“好吧,你是条硬汉。” 他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给杨雄看了一眼。 杨雄一愣,眼眶忽然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你是……” “噤声。”李瑕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了,吕太尉让我来的,我问你,你有哪些北面的情报能告诉我?” 杨雄终于开口说话,他嗓子哑得厉害,汉语说得很好,因大理国用的也是汉语。 “你……真是吕太尉的人?” “是,我时间不多,你快把情报给我。” 杨雄摇了摇头,道:“不。” “为什么?” “你们这些宋人要卖了我们……要是情报给你了,你就不管我们了。” 李瑕道:“我不会不管你,你先把情报给我,我会设法救你出去。” “不……你骗我……你先救我出去,我要问过少主才知道能不能信你。” 李瑕皱了皱眉,不悦道:“我怎么救你出去?我混进来都费了千辛万苦。” 杨雄道:“我不管,你休当我是傻子好骗。” 两人对视了一会。 “好吧,我尽力一试。” 李瑕终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离开小黑屋,走到长廊尽头,只见陆凤台正负手站在那。 “如何?” 李瑕道:“我已取得他的信任,今夜便可动手。” “也是。”陆凤台笑了笑,道:“你若真苦口婆心与他说,他反倒起疑。恰是表现出不愿救他,他才会逼着你带他出去。” “这样最快,我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走吧,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 “你不是想要宅院吗?” …… 这是一间不大的一进院落,西临城隍庙,北临逍遥津,南面不远是闹市,但闹中取静。 陆凤台带着李瑕看了一圈,道:“如何?你可在这院中习武,大澡盆子可放在那个屋中,那边养几只鸡下蛋,正好是下风口,鸡味不会进屋。” 李瑕看了看,见这宅子虽然不大,但陆凤台确实是有心了。 “很满意,谢都头。” 陆凤台道:“自家兄弟,不必见外。你既满意,我便着手办房契,等这桩差事办完,你即可搬进来……有句话怎么说的?有恒产者有恒心,往后你留在淮右效力,没个落脚的地方怎行?” 他拍了拍李瑕的手臂,语重心长地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为人务实,这是好事,但要知道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男儿当世,还是该以功业为重,明白吗?” 李瑕侧头看去,只见陆凤台眼神诚挚,后面这一句提醒显然是出自真心。 他遂拱手道:“谢都头提点。” “都说了不必见外,我年长你许多,当得起你一声哥哥……” 当李瑕离开这个小宅院时,回过头看去,只见宅畔有一株桂花树,风景颇佳。 他心中却是暗笑了一句。 “说是淮右军饷欠了一年,庐州城防三年未修,但看来还是很有钱啊……” ~~ 这天夜里,黑屋子的门再次被打开。 杨雄抬头看去,见李瑕再次进来,不由感到无比欣喜。 待李瑕迅速解开杨雄身上的绳索,杨雄竟是哭道:“恩公,大恩……” “闭嘴,换上这身衣服。”李瑕递过一个包裹。 也许是因为在这黑屋子里呆得久了,也许是因为李瑕语气中种让人折服的魄力,杨雄很是顺服,飞快就换好了衣服。 “你先补充点糖份和碳水。” 李瑕又抛过一个小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馒头和甜糕。 杨雄心道:“嘿,说得那般雅致,让人听不懂,原来是让我吃东西啊。” 他本来火急火燎地想要杀出去,此时不由觉得这恩公办事真是细致。他腹中确实饥饿,于是拿起馒头便啃。 他啃食物的这会功夫,李瑕从外面拖了一个晕迷的守卫进来,拿绳牵捆了,用包馒头的布把这守卫的嘴塞住。 “你听着,跟我走出去,路上不要慌、不要叫。” 杨雄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以为李瑕劫自己出去一路上该是打打杀杀,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简简单单,却又让他不得不服气。 这些宋人就是脑子活络,做事细致…… ~~ 陆凤台站在高楼上,看着李瑕把杨雄带着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都头,真不用派人跟着吗?”樊三低声问道。 “不必。”陆凤台道:“万一露了陷,只会让杨雄怀疑李瑕。” “可,都头不是觉得李瑕也许有问题吗?” “他们逃不掉,要逃,必须有聂仲由的配合,而聂仲由身边有我们的眼线。” “是。” 陆凤台微微带着叹息,又道:“李瑕是个聪明人,我真希望他能做出聪明的选择……” 许久之后,李瑕又回来,走上了高楼。 “我把杨雄安置在我家了。” 陆凤台知道李瑕说的这个家就是今天自己送他的宅院,笑了笑,问道:“他说了吗?高长寿人在哪?” “说了。” 陆凤台转过头,眼神中光芒闪动。 “他们有个联络方式。”李瑕道:“城隍庙前有块牌坊,在牌坊西边柱子上刻上这个记号,次日夜里,高长寿会和他在城郊的藏舟浦碰头……我没机会先问你,直接就带着杨雄去做了记号。明日,你只要假意在城中搜捕逃犯,高长寿会知道杨雄已经脱困,夜里便会赴约。” “城隍庙那边人多,又有许多地方可以望见那块牌坊,看来是很难在高长寿看记号时就捉住他了?” “是,在城隍庙捉人,也许只能捉住一个去看记号的,不如在藏舟浦动手。” 陆凤台又问道:“还有情报吗?” “在逃的四个人,高长寿,年纪二十上下,身量修长;高明月,是高长寿之妹,十六岁,这兄妹二人相貌出众,一露面该很容易认,想必是一直躲着。 另两人都是高氏家臣,一个名叫白苍山,年纪四十左右,是个文人;一个名叫洱子,是个三十岁的矮壮大汉。” 陆凤台终于得到这份消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些蛮人,起名不是长寿就是明月,不是苍山就是洱海,没讲究。” 他想了想,又道:“那就明夜动手,到时你带着杨雄去藏舟浦,等高长寿他们出来,我们一举将他们拿下……” 第16章 藏舟浦 次日,陆凤台派人在城中搜捕逃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由此,庐州城某处屋子里,高长寿踱了几步,缓缓道:“看来杨雄确实是逃出来了,却不知是真的,还是他们使诈?” 白苍山抚须沉吟道:“若说是真的,未免也太轻易了……但若说是假的,宋廷中确有重臣支持我们复国,派人攘助也不稀奇。” “那日在街上举着信物那年轻人?” “有可能是他。”白苍山道,“但这里是在淮右,他们未必保得了我们。据洱子说,他们一行人所住的承平客栈都被人盯着,又见那年轻人似与陆凤台有来往,此人值不值得相信还难说……” 话到这里,名叫洱子的矮壮汉子已赶了回来,快步到他们面前,语速飞快地低声道:“我看到记号了……” ~~ 临近傍晚,承平客栈中,聂仲由站在院子里向远处望着,最后目光落在一座茶楼的屋檐上。 茶楼中,陆凤台也在看着聂仲由。 彼此曾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如今站在不同立场上……那也就这样吧。 太阳渐渐西落,陆凤台站起身,喃喃了一句:“看来他不会有动作了……” 确定了这件事,他往城郊藏舟浦行去。 藏舟浦乃是庐州八景之一,称作“草色藏舟”。 三国时,张辽之所以能在逍遥津大破孙权,就是在前一年就料到孙权会来,于是开凿了藏舟浦,把战船隐藏于此。 如今这里花竹繁茂,成了一处佳景,南淝河从此流过,河边港汊密布、芦苇丛生。 但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景色便显得荒凉起来。 陆凤台在周围布置好人手,却并未离得太近,以免惊动了那些大理人。 他们藏身在芦苇丛中,抬起头向外望去,能看到李瑕与杨雄正站在河边等待。 许久,有四个身影从芦苇丛中出来。 陆凤台皱了皱眉,因为他竟然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藏身在这里面的。 他抬了抬手,示意部下缓缓包围。 那四人颇为警惕,一边向李瑕与杨雄走,一边问着话。 “杨雄,是你吗?” “是,这位李瑕兄弟救了我,他是吕太尉派来的人,有信物为证。” “太好了!敢问李兄弟可还有同伴?” 那边两拔人说着话,越来越近。 这边陆凤台轻轻迈着脚步,带人缓缓逼近。他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生怕惊动了这些追寻已久的逃犯…… 忽然。 “有埋伏!走!” “好你个小狼崽子!” 月光下,一个矮壮的身影扬刀向一个修长的身影劈去。 那是洱子在挥砍李瑕。 “拿下!”陆凤台大喊一声。 官兵们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迅速冲上去。 陆凤台目光看去,见李瑕向后退着、避过洱子的一刀,摔倒在地。 接着,那些大理人竟是从芦苇丛中拉出一只小舟,迅速爬了上去,篙子一撑就离了岸。 “中计了!快走……” “火把照亮!别让他们逃了!”陆凤台大吼道,“给我盯紧了,别放走任何一个人!” 很快,官兵们点起火把,追到了岸边。 只见小舟上站着五个人,正拼命地划桨、撑篙,试图从南淝河行舟逃脱。 “下水追!” “是!” 一声声“噗通”声响起,许多官兵跃入水中,奋力游向那艘小舟。 陆凤台布置妥当,这才转头看向李瑕,见他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倒是没受伤。 此时小舟已经在南淝河上行了一大段,后面是坠着许多官兵游泳,陆凤台一挥手,领着剩下的官兵在岸上追过去。 李瑕快步跟在陆凤台身后。 “他们太警觉了。” “他们逃不掉的。”陆凤台道,眼神里满是自信。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躲进云里又出来,月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小舟上的五个身影始终没有脱离官兵的视线。 这意味着他们确实逃不掉了。 许久,五人的动作迟缓下来,他们已渐渐乏力,而官兵也越追越近。 陆凤台脚步渐缓,忽然转头向李瑕说道:“你很聪明,可惜,你这是兵行险招,他们注定逃不掉的。” 因为马上要捉住那些人了,他已放松了许多,但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些失望之色。 “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这次不是他们太警觉,而是你提醒他们逃的。”陆凤台道:“我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明知道我们是对的。” 李瑕沉默着。 “李瑕,我真的很欣赏你。哪怕你骗了我,我也觉得你这次做得很漂亮,先是猜到了我已捉住一人,行一招反间计助杨雄脱困,再用记号提醒高长寿准备船只,对吗?” 李瑕摇了摇头。 陆凤台又拍了拍他的手臂,道:“算了,不承认也好。我就当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最后也拿下这些人了,我还是可以记你首功,往后我们兄弟一起在淮右为国效力,好吗?” 他说罢,笑了笑,再次看向河中,只见已有官兵攀上了小舟…… 有人举着火把向这边跑来。 “都头在这里吗?!” 陆凤台转过头,问道:“何事?” “小的下午跟丢了聂平,想要禀报却一直未能找到都头……” “聂平?”陆凤台摆了摆手,淡淡道:“不重要了。” 他不再理会这个手下,朝河中喊道:“捉活口!” 忽然,舟上有人大喊道:“陆凤台!我犯了什么事你要捉我?!” 陆凤台一愣,竟是有些呆住。 …… 夜风很凉,南淝河上水波粼粼,河畔芦苇丛生。 河上的小舟被官兵牵着往河畔漂来。 陆凤台瞪大了眼,就着火把与月光看清了舟上的人…… “封妙手、马秋阳、武烔、封小莺、刘怒。” 他念着这一个个名字,怒气渐盛,大喝道:“你们英略社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问我?” 名叫封妙手的英略杜成员站在小舟之上,整理了一下衣袍,道:“我等趁着月夜泛舟,你无故缉拿我等,你是什么个意思?!” 陆凤台张了张嘴,一时竟是答不出来。 他转身看向李瑕,眼中失望之色愈浓,问道:“杨雄呢?” 第17章 选择 李瑕转过头,望向藏舟浦的方向。 此时,陆凤台已经追击小舟半个多时辰了,离最开始的地方也很远了。 李瑕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开口回答了陆凤台。 “杨雄没有登上小舟,他在登舟的时候就潜入水中逃走了。” “哈哈,不错。” 名叫“武烔”的英略社成员大笑道:“老子一开始就藏在舟上,等杨雄入了水,老子就站起身来了,让你们以为这舟上有五个人,哈哈哈哈……” 陆凤台脸色愈冷,并不理会这蠢货,顺着李瑕的目光向远处望了望。 “高长寿呢?今夜可有来?” “来了。”李瑕道:“杨雄做的记号就是通知高长寿在子时碰头,我告诉你的时间提早了半个时辰,又让这些义士引开你。现在,聂平应该已经与高长寿他们碰头,骑快马离开庐州了。你已经追不上了。” 陆凤台不甘地按了按额头,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与英略社这些闲汉联络的?” “是聂仲由联络的。”李瑕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与他们也并不相熟。只与封朗中、马大侠、武大侠见过一次,这位封姑娘与刘大侠,则也是第一次见……诸位义士都是慷慨之人。” 李瑕说罢,朝舟上的诸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聂仲由?”陆凤台道,“你在和我约定之后,分明没有和聂仲由商量过。” “对。”李瑕道:“但在最开始我就与聂仲由计划好了。我判断你有可能已经捉住了某个高氏余部,也告诉过他我有可能会假意投靠你。” “不太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会招揽你?” “我故意让白茂在街上偷东西,为的是借白茂之口把我的经历都告诉你,让你觉得我做事情还不错、与聂仲由关系也不好,让你起意招揽我。 这些聂仲由都知道,他知道白茂没什么骨气,肯定什么都会说出来。我们也知道队伍里有你的眼线盯着我们,所以行动的具体细节都是用纸条传递。” “呵,一开始你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算是吧,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在林子肩上拍了一下,我就感觉得出来你为人……蛮热忱的。” 陆凤台神色复杂,道:“聂仲由装病见封妙手、让他们来冒充高氏余部。当时你还没见到杨雄,就已料定我会同意你的计划?” “是,这案子你有期限,拖不起不是吗。” “聂平天天出去嫖,为的是麻痹我们,好在今夜甩开监视、接应高长寿?” “对。” “不应该的。”陆凤台摇了摇头,道:“你们不应该能配合得这么好,聂仲由不可能这么信任你。” “他还是稍微比你更信任我,比如他就没有派人监视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帮他、却不帮我?” 陆凤台似乎很受挫败,眼神隐隐有些像怨妇。 “原因有很多。”李瑕道。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有一行人举着火把向这边而来,是聂仲由与林子他们。 那就已经没有必要再拖时间了,很多的原因李瑕也懒得再说,遂随口又说了一句。 “最主要的是,我父亲还在聂仲由手上。” 陆凤台一愣,喃喃道:“可我已经派人去临安……” “你骗我的,你没派人去临安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 “你送我的宅子都没留我父亲的房间。” 陆凤台道:“因为我知道聂仲由不会真杀了你父亲。” “嗯,你是个好上司。”李瑕道:“但我要以父亲为重,我是一个孝子。” 陆凤台沉默了一会。 孝子? 他分明感受得出来,李瑕根本就不在意那个父亲,只是在随口敷衍罢了。 ——总不能是为了安慰自己?或是别的理由太难听? …… 聂仲由已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李瑕转过头,道:“你若再不来救我们,我就真的投靠陆都头,以求保命了。” 聂仲由颇没礼貌,也不答话,只是站到李瑕身前,挡着他,直视着陆凤台。 “把人交给我吧。”陆凤台叹道:“高长寿改变不了西南形势、高琼也不行。你明白的,高泰详、高泰禾兄弟都死了,他们的后人又能做什么?” 聂仲由道:“那你告诉我,谁能改变西南形势?” 陆凤台沉默片刻,道:“事已既此,没有人能挽回了。要怪就怪大理国太不争气,朝廷得到消息时它已经灭国了。” “好,西南防线怎么办?我大宋腹背受敌该怎么办?战马又从何处买?” “可你做这些真的没有意义!只会坏事……”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陆凤台摇了摇头,道:“多说无益,我要把这些人都带回去审。” 他指了指舟上英略社的五人,又指了指李瑕,喝道:“拿下!” “慢着。” 聂仲由也是大虽一声,拿出一道手令,展在陆凤台眼前。 “我此番北上,为的可不止高氏一事。” 陆凤台眯了眯眼,看着这封手令,显出些鄙夷之色,眼中却又有不甘。 他凑近聂仲由,压低声音,冷冷道:“你上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两人对恃着,那边舟上就有人不耐烦起来了。 “陆凤台,某乃‘庐阳剑客’马秋阳,要捉我放马来捉便是!” “老夫封妙手亦奉陪到底!” “算我‘健步神行’武烔一个!” 这慷慨激昂的呼声中,还掺杂着一句轻轻的女声,带着微微的羞意。 “爹,那位就是你说的李小官人吗……” 陆凤台侧眼看去,目光在马秋阳脸上一扫。 这个庐阳剑客今夜扮的是高长寿,他身材倒是修长,但那长了麻子的长脸怎么称不上相貌出众。 陆凤台看到这张长脸,就想到马秋阳那个在军中任副都头的兄长,正是有这样的倚仗,才能让这种闲汉一天到晚厮混,今夜还闯出大祸来。 至于封妙手,以前是个军大夫,不仅与聂仲由有交情,还曾救过杜相公之子的性命…… 而且,捉拿大理人交给蒙人这种事终究是不宜声张。人拿住了都好说,人没拿住,再追究英略社这些人,怕要闹出大乱子来…… 陆凤台心中权衡着这些,终是闭上眼,下令道:“放他们走。” “走吧。”聂仲由道,向小舟上的五人招了手,转身向城内走去。 …… 夜风吹弯了芦苇,也把前面的对话声送到陆凤台耳中。 “此次多谢封丈出手相助了。” “四郎不必多礼,老夫身为大宋子民,抗击蒙鞑,义不容辞。” “就是,义不容辞!偏某些人总想把并肩作战的同袍卖了,成天到晚,尽是这些龌龊事。” “娘的,以前害死了岳爷爷,后来气死了余都帅。如今他们再卖掉些异族人当然是心安理得了。” “哼,让他费尽心机,还不是扑了个空。” “……” 队伍当中,唯有那白衣佩剑的少年始终不怎么说话,身姿隽永,却又带着些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第18章 废物 陆家宅院中,早早就响起了女人的抱怨声。 “你好歹是个都头,却是多久没给家里钱了?只会伸手管我要。说什么上头没发饷,偏前几日翠儿又看到你在肥楼请那些汉子吃饭,我本是不想说你的,但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又找我兄弟借三百贯?是不是在外面养粉头了?!” “有桩公差要用钱,上头得晚几天才能支下来,这才先让内兄周转。” 陆凤台说着,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契据,递在他妻子手里,道:“替我还给内兄吧。” “宅院?你买宅院做什么?还说不是养粉头了?陆凤台,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都说是公差,公差,用来拉拢人才的……”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吃我娘家,喝我娘家,还找我兄弟借钱养粉头……” “别闹了!” 过了一会,哭声响起,陆凤台又低声劝慰道:“好了,真没骗你。” “昨夜那么晚回来,外套都没脱,和衣就睡,这么早起了又要出去,没钱粮拿回家里,你还吼我?吼我……” 此时外间又有人喊道:“都头!都头!统领急着找你……” 陆凤台无奈,在妻子背上轻轻拍了拍,转身往外走。 …… 半个时辰后。 “嘭”的一声响,一个瓷瓶砸在陆凤台额头上,裂了一地。 “捉不到?捉不到。” 说话的人名叫张荣枝,摔出瓷瓶之后,拍了拍手,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宋人在想什么。” 陆凤台没答话,微低着头,额头上青筋跳动。 “怎么?不服气?”张荣枝又道,“不服气杀了我啊,到时我大蒙古国挥师南下,看看你们能挡多久。” 陆凤台才想抬头说话。 “啐!” 张荣枝一口啐在他鼻子上。 陆凤台又再次低下头,只看得到手指抖得厉害。 “懦夫,事办不成,话也不敢说,你活着有什么用?” “张君息怒,我等必定追回这些逃犯,交还贵国,还请再宽限两日。”庐州军统领何定赔笑道。 “是吗?” “一定,一定。” 张荣枝冷哼一声,傲然道:“下次别再让我亲自跟你们这些废物说话。” 何定道:“是,是,节使过两日便回来了。” 张荣枝又盯着陆凤台又看了一会,骂了一句“废物”,这才挥了挥手。 “滚吧,两日后看不到人,你们统统去死……” 何定如蒙大赦,拉着陆凤台赶忙离开。 直到走上了长街,何定转头看到陆凤台脸上的口水还没擦,叹道:“擦了吧,真要唾面自干不成?” 陆凤台有些低落,道:“这点折辱比起大宋曾受过的耻辱,又算什么?” “唉。”何定长叹一声,“靖康之耻,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发堵,可如今这形势啊,又到了要谨慎的时候。你可知这张荣枝是何人?” “汉奸。” “称不上汉奸,他生于金国,早早就归顺蒙古国,从未受过我大宋恩泽,还能指望他帮着我们不成?倒是他主家张家在蒙古十分得势,又暗与大宋走私通商,不愿蒙古南侵。连节使也得给他家几分薄面。 这次高长寿就是混进张家,本是意图北上劫走高琼,偏巧路上遇到了灭大理国的蒙将兀良合台,起意行刺,还失败了。张家急着捉到高长寿,以消兀良合台之怒。若不然,说不定张家就说是我大宋指使了。 蒙古本就是在找借口南下,这不正是给了他们把柄吗?这些大理人胡乱行事,酿成大祸,却要让我大宋来担这个恶果不成?我不管你昨夜是否故意放跑高长寿。把人捉回来,明白吗?” 陆凤台道:“统领,我真不是故意……” “不必说了。”何定道:“把人捉回来。节使对此事也很重视,张荣枝更不是在吓我们。” “是……” 等何定走远,陆凤台还是拱着手站在那里,许久,他才转过身,挺了挺腰板,往承平客栈后面的茶楼走去。 站在茶楼上望去,只见李瑕又在客栈的院子里孜孜不倦地锻炼,像是有用不完的体力。 陆凤台却知道李瑕并不是体力好,而是意志坚韧。 “都头。”樊三走上来道:“他们昨夜没有连夜走,又在客栈歇了一夜,我一直盯着。” 陆凤台问道:“聂平回来了吗?” “没有。” “英略社的人呢?” “都各自散了,他们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高长寿去了哪。” 陆凤台道:“嗯,这种事聂仲由不可能告诉他们。” “要不,我们直接把聂仲由捉起来审?” “不能捉他,他的靠山比我们的靠山大。” 樊三默然,觉得要捉也是能捉的,但得把其他人杀光……可问题是跑了聂平,最后还是瞒不住。 陆凤台问道:“李瑕今早有出门跑步吗?” “没有。”樊三道:“都头的意思是把他捉起来审?我们可以就把他关在他布置的那个黑屋子里,也许能问出什么来。” “嗯,一旦他们有人落单就动手。” 陆凤台说着,又叹道:“但我看只有聂仲由一人知道高长寿在哪里。无非就两种可能,一是高长寿要么南下去投奔吕文德;二是躲在哪里等着与聂仲由汇合,以图再次北上。” “再次北上?他还敢?” “昨夜,统领已派了骑兵往各方向都搜过,一个人影都没看到。说明很可能是第二种情况。那就还有机会,他们从庐州向北走,过了淮河之前到处都是我们的人,高长寿一露面我们就能拿下。” “是,只要还在淮右,他们逃不掉的。” 陆凤台喃喃道:“我就不明白了,就这样,聂仲由怎么还敢北上……” ~~ “我们暂时还不能北上。”李瑕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说道。 聂仲由问道:“为什么?” “陆凤台知道高长寿是我们救走的,而且从庐州往北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一路都被他监视。” 聂仲由道:“他们不敢动手的。” 李瑕道:“过了淮河之后呢?我们过了淮河、被蒙人杀了,你的靠山也不能怪到他们头上吧。” “过了淮河,我们会有新的身份。” “不,太仓促了,这一路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转换身份。” “那你的意思呢?” 李瑕停下动作,站起身,抬起头,望向茶楼,道:“他们不敢动手,那就我们来动手……” 第19章 说客 清晨的微风和煦,李瑕与聂仲由在院子里聊了一会,等到有护卫出来活动了,他们便停止了话题。 正事不谈了,两人也不寒暄,气氛显得颇为干瘪,直到林子出来插科打诨。 “姓陆的那厮还不死心,派人盯着我们,要不我去揍他们一顿?” 聂仲由道:“不用,陆兄人不坏,大家都是行伍之人,奉命行事,不必互相为难。” “是我们为难他吗?是他为难我们啊。” 聂仲由与李瑕都不搭腔。 林子见这场子热不起来,又嬉皮笑脸道:“哥哥真是偏心,原来给了聂平那么好的差遣,日日到珠翠楼耍。下次再有这种事派我去吧,我林子旁的东西没有,就是鸟……” “闭嘴。”聂仲由道。 林子转头一看,原来是韩巧儿端着早食出来了,盘子上摆着包子、馒头、锅贴。 小丫头颇为乖巧地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招呼他们吃,又拿出一个小布袋来。 那布袋里装着好几颗鸡蛋,韩巧儿取出来之后,瞥了林子一眼,有些犹豫,似乎怕这个讨厌鬼又要取笑她,但最后,她还是站在石桌边仔仔细细地剥了起来。 “李哥哥,这个给你吃。” “你吃吧。” “我吃过啦,给你……” 这次林子却没取笑韩巧儿,反而是笑道:“还真别说,自从老书呆当了我们这商队领头,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有点管事的样子。” 聂仲由淡淡道:“吃你的。” “我这不是夸她吗?对了,这次李瑕没被姓陆那厮笼络过去,保不齐就是因为这小丫头片子待他好。是吧?” 李瑕被问了,瞥了韩巧儿一眼,见这小女孩子有些赧然地低下头,眼睛却偷偷瞧自己,带着些许好奇与期盼。 她或者没想太多,但因为是俘虏出身,大抵上还是期待得到认同的。 “嗯,是。”李瑕点点头,又道:“你们都待我不错。” “后面一句违心了,违心了。”林子嘻嘻笑道:“看来,这次该给小丫头记上一功。” “那们你们就给点实际的。” 李瑕把最后一颗鸡蛋递给韩巧儿,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再出来,却是端了一块煮好的大肥肉,慢条斯理地切着,拿馒头包着吃,接连吃了好几个。 林子看得目瞪口呆,问道:“你今天吃这么多?” “需要碳水和脂肪。” 李瑕吃完,站起身来,看了聂仲由一眼,道:“我出去逛逛。” “喂……我们今天不出发吗?” 林子问了一句,只见李瑕摆了摆手,人已出了客院…… ~~ “你们继续盯着客栈,别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 陆凤台见李瑕出门,吩咐了一句就迅速起身下了茶楼。 很快,他带着人把李瑕控制了起来,带回去审问。 这正是之前关押杨雄的牢房,但不是县牢,而是都衙内一间屋子改造的。 “你是故意让我捉的,为什么?”陆凤台问道。 李瑕手脚上再次戴上了镣铐,神情却十分从容。 “你受伤了?让人敲了头?” 陆凤台道:“是我在审你。” “好吧,不用对我用刑,我知道的全都会招。” “为什么故意让我捉到?” “想和你聊聊。” “高长寿在哪?” 李瑕道:“我说过,我和聂仲由是通过纸条传递行动细节,他让聂平把高长寿带去哪,我真的不知道。” “你认为呢?” “我认为他们没走远,就在庐州城附近。但你可能找不到,你时间不多了。” 陆凤台道:“你们藏不住他们,你们现在就已经被监视了,越往北,你们越藏不住。”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来和你聊聊。”李瑕道:“你不帮我们的话,我们很难继续北上;但我们如果死藏着高长寿,你也不好过,你还有几天期限?三天?五天?” “我能搜得出来。” “你搜不出来。聂仲由暂时不会有动作,我们有朝中重臣的手令,你不敢动我们,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是淮右怎么办、大宋怎么办?!” 陆凤台忽然拿手指重重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又喝道:“你们说我所做所为是龌龊之事,但我赤血报国,俯仰无愧!” 这一声大喝显得颇为突兀。 自昨夜听了英略社那些草莽汉子的讥讽话语、到早间妻子的抱怨、之后张荣枝的羞辱……陆凤台那隐忍的终于怒火上来,一时竟是难以抑制。 “你当我想做这些吗?!若非是为了大局,谁他娘的愿与往昔生死与共的同袍反目,被人骂作汉奸鹰犬。你问我怎么办?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李瑕沉默片刻,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陆凤台额头上青筋暴起,与李瑕对视着。 他目光炯炯,仿佛要直视到李瑕心底,又仿佛是把自己的心也掏出来给人看。 但李瑕还是很平静,眼神锐利。 “你只不过是一个都头,管多少士卒?一百人?只怕实额远远不到吧?你跟我一样,只是小人物而已,甚至高长寿也只是小人物,对时局还能起多大份量? 把高长寿交出去就能缓一缓蒙军南下?你上头这么和你说的?我看,只能缓一缓你们自己所面对的压力吧? 我理解,蒙人逼压过来,你们压力很大,弱国无外交,面对强国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们不知所措了。 我以小人之心揣测一二,也许你们心里想着‘把人交出去吧,结交好蒙人,以后也许有用,归顺了他们还能替我美言几句’,于是决定把人交出去,总归是不亏的……” “我没这么想!”陆凤台喝道。 “你没这么想,谁知你上头不是这么想的。” 陆凤台不答。 “那我们把目光从眼前这点小事上移开,看远些,看看天下的版图,人家都把你南宋……哦,大宋,把我们这点小小的疆域包围了。像是猎人把猎物逼进了预设好的陷阱,那么,猎物跪下来求一求,猎人就能放过它吗? 陆都头有没有想过,也许在你竭力帮蒙人追捕逃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兵马南下了,也许四川都已经陷落了,就好像蒙军攻打大理,过了半年大宋才得到消息。 一个小小的都头交出一个小小的高长寿,就能阻止战事?你又真的知道天下局势如何了?莫把自己这点差事想得太重要。” 李瑕说到这里,放缓了一些语气,又道:“我知道你是精忠报国之人,聂仲由和我说过你的为人,否则我也不敢来了。你与聂仲由的分歧,只在于看法不同。” “你凭什么认为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 “这么说吧,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蒙军要打四川。”李瑕道:“他们要灭宋,本应该从两淮直接打下来,攻取杭州才对。” 陆凤台淡淡道:“两淮湖泊河流众多,不利于蒙军作战。” “这些我不懂,但我听说了你们十多年前守庐州的故事……” 陆凤台一愣,喃喃道:“嘉熙元年,蒙军进攻两淮,杜相公坚守安丰城三月,重创蒙军近两万人;仅过一年,蒙军再次举兵进攻两淮,号称八十万大军,先破北边的安丰城,攻到庐州,又是杜相公领我等军民血战……但如今,杜相公已经不在了。” “嗯,是你们解答了我的困惑,为什么蒙军要舍近求远去打四川、打大理?因为有这些军民浴血奋战,蒙军不能破两淮而转战四川,不能破四川而转攻大理。自金国灭后,是你们艰守奋战近二十年,使横扫天下的蒙古铁骑不能南下。说句大不敬的话,以前我觉得……大宋很弱,但如今我发现,大宋的军民一点都不弱。” 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李瑕没有说。 陆凤台却懂。 他挺了挺腰杆,眼睛里却泛起深深的悲伤。 自靖康以来,这大宋从不缺热血报国之士,名将、英杰辈出,但局势还不是这样一天天崩坏下去了? 当年守庐州的将帅们,杜相公没了、余都帅没了、吕太尉转战西南渐渐变得贪婪无度……往后,自己还能跟着谁拼死奋战? 李瑕又道:“我们这些人全都只是洪流中的蚂蚁,自相残杀的话阻止不了大象一脚踩下来。蚂蚁该做的是什么?团结,只有蚁群才可以咬死象。但陆都头你现在是要把同伴交给土狼,土狼是吃蚂蚁的,而不会帮着我们对付大象。” “原来你是来当聂仲由的说客。” “他的做法我也不太认同。”李瑕道:“但就这件事上,我认为留着高长寿比交出去有用,你应该帮我们。” “你为何要这么替聂仲由卖命?” “我不是在替他卖命,是在替自己挣命。大象要来了,蚂蚁招呼同伴聚起来就是在挣命。”李瑕道:“我惜命,因为知道陆都头不会杀我,我才敢出来。” 陆凤台道:“你不必痴心妄想试图说服我,没用的。” 他本来还想说“别跟着聂仲由去北边了,留下来跟着我混”之类的,但想到自己还是自身难保,又把这些招揽的话咽了下去。 他揉了揉额头,平静下来想了想,向樊三吩咐道:“这小子是故意来分我们的心,别听他胡说……你去把珠翠楼里聂平嫖过的娘们都审一遍,看有没有线索。” “是。” 陆凤台这才又看向李瑕,淡淡道:“我会找到高长寿,这之前,你就在这牢里呆着吧。” 李瑕微微苦笑,心想重生这么久了,但处境看起来居然毫无变化,还是在坐牢…… 第20章 小畜生 两日后。 张荣枝眼中泛起冷意,带着森然的口吻,问道:“还没捉到?” 何定有些尴尬,讪然道:“请张君再宽限两日,只要再有两日,我们必把高长寿交到张君手中……” “啪”的一声,张荣枝一巴掌摔在何定脸上,叱骂道:“两日之后又两日!你们在是戏耍我不成?!” 何定堂堂一个宋军统领,被这样如同奴隶驱口一般任意打骂,脸上也是挂不住,但终究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再次赔笑道:“万不敢戏耍张君,我们真的一直在尽力搜查,真的在尽力。” “呵。”张荣枝道:“袁玠人呢?让他来和我说。” “节使还未回来。” “不是说两天就回来吗?你们这些宋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言而无信!” 何定不由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这样,我本以为两天就能把逃凶捉到,没想到这……这这……” “所以你就是应付我是吗?” 张荣枝眼神愈发狠厉,盯着何定的目光仿佛刀子。 “不敢应付,不敢应付,我们一直在追查,现在已经捉拿了帮助高长寿脱困的主犯,正在严刑拷打,很快就会有结果……这个,要不再找些美人来陪张君……” “够了!”张荣枝喝骂了一声,负手踱了几步,又道:“我亲自去审,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宋人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是,是……” ~~ 张荣枝走入牢房。 才看了李瑕一眼,他瞬间勃然大怒,马上转头瞪着何定。 “这就是你说的严刑拷打?这就是你说的严刑拷打?!” 何定吓了一跳,身子颤抖了一下,额头上冷汗直冒,迅速转向陆凤台骂道:“怎么回事?!为何这犯人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这事,何定觉得非常无辜。 今日到了期限,他问陆凤台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陆凤台怎么答,他就一样的汇报给张荣枝。 因为他信任陆凤台,这个他麾下办事最牢靠的都头很少有出差错的时候。之所以还没捉到高长寿想必是因为这事确实难办,毕竟就连节使都避开了。 何定觉得自己有担当的,一边替上面人应付着这难缠的张荣枝,一边又替下面做事的人兜着。 但没想到陆凤台这次办事这么粗心,说拿了人犯在审,竟是这么审的?! “统领,此事是这样……” 陆凤台面向何定,一拱手开始解释。忽然,“嗖”的一声响,张荣枝已拿下墙上的一根鞭子抽在他身上。 “还敢狡辩?!” 张荣枝恼火于陆凤台不看自己、只向何定禀报,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们这些宋人就是贱,表面上看起来老实,一直在敷衍我!到现在还想找借口!” 这鞭子是特制的,专用来施刑,一鞭下去,把陆凤台背后的衣衫打裂,打出皮开肉绽的血痕。 何定低着头不敢说话,额头上汗水密布。他认为这件事真是陆凤台办错了,现在都不知道要如何让张荣枝息怒。 张荣枝又挥一鞭。 “要不是我亲自来看,都不知道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用刑都不会,要我亲自教你是吧?是吧?!” 陆凤台没有哼声,依旧保持着那个拱手的动作。 他很强壮,远壮过张荣枝,但此时站在张荣枝面前,依旧显得很谦卑。 但看到陆凤台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张荣枝反而越来越怒。 他很早就讨厌陆凤台了,他看得出来陆凤台只是表面谦卑,其实心里憋着怨恨。 这种内心怨恨还要装着驯服的态度,一直在刺激着张荣枝。 而看着一个强壮的大汉不得不在自己的打骂下忍着,张荣枝又感到十分快意。 “我教你怎么用刑,废物……” “你还当我是好蒙骗的……” “你们宋人就是这么没用,才被金人欺负成那样,现在我们大蒙古国替你们报了仇,你们却还不如一只狗好用……” 一声声谩骂,一下下的挥鞭,张荣枝终于感到有些累了,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李瑕。 他丢下鞭子,随手拿起一把匕首,走近李瑕。 “看我?看我是吧?我把你眼睛挖下来让你继续看。” 李瑕问道:“你不问先我高长寿在哪?” 张荣枝一愣。 下一刻,被铐在架子上的李瑕突然动了。 “嘭!” 一声重响,张荣枝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按着头重重一下撞在墙上,头破血流。 李瑕手脚上的镣铐竟是解开的,只是虚挂在那里。 “啊……” “保护小官人……” “都别过来!”李瑕大喝道。 他已抢过张荣枝手里的匕首,抵在张荣枝脖子上,又道:“谁敢动一下,我杀了他,往后退。” 何定已完全懵了。 他刚才一直低着头等待张荣枝息怒,再抬头,就看到那犯人已控制了张荣枝。 “快,快放开张君。”何定大喊道。 “放开我家小官人!”张荣枝的护卫大喊道。 “啊!你个小畜生,放开我,否则……” “都闭嘴。”李瑕冷冷叱道,一把捉着张荣枝的头发,又是重重一下把他的头砸在墙上,“嘭”地溅起一片鲜血和一声惨叫。 “啊……小畜生你死定了……” “嘭!” “嘭!” 等李瑕再掰起张荣枝的头,众人便看到张荣枝那一张脸上完全是血肉模糊。 “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看,这里前后都是张君和我的人,你逃不掉的,乱来是会死的。” 何定抬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又道:“我们可以谈谈,你想出去是吧?可以啊,我们可以放你出去。以后天大地大,你自由了……” “谁说我要出去?”李瑕问道。 何定愣了愣。 “小畜生……你死定了……”张荣枝喃喃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又道:“不止是你……等我大蒙古国南下……屠了你们……啊!啊!小畜生!放开我!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小官人!你别这样对我们小官人……” 张荣枝的护卫们拿着刀对着李瑕大喊。 他们有三十人,原本是守卫在都衙周围,但没想到自家小官人在衙门里面被人擒住了,已全都向这边涌来,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何定更是焦头烂额,又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兄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谈的,张君性命关乎家国大事,你万不要冲动……我们谈谈,告诉我,你要什么?” “好。”李瑕道,“那你看好了。” “好,好,你只要……” 何定话音未落,忽然瞪圆了眼。 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瞳孔里倒映出血光,看到李瑕拿着匕首直接把张荣枝的脖子割开,如同杀鸡一般利落。 “噗……” 鲜血扬扬洒洒。 “不!” 这一瞬间,何定心神俱丧。 他真的不敢相信,这小畜生怎么敢……怎么敢把人质直接杀了?那他接下来要怎么办?自己又该怎么办? “完了……全完了……” 第21章 统领 “小畜生!你死定了!” 当李瑕持着匕首一下割开张荣枝的喉咙,张家护卫们瞬间被激怒到了极点。 他们都是驱口,所谓“驱口”,即大蒙古国在灭金时俘虏的女真贵族、平民、战俘,赏赐给有功之臣作为奴隶。 他们能成为张荣枝这样的贵族的护卫,是驱口中极为幸运的一部分人,也是对张家最忠心耿耿的一部分人。 但现在,李瑕一刀挥过,就把他们的幸运打碎,甚至也是要了他们的命。 离得最近的两名张家护卫激怒之下,当先就持刀向李瑕扑上去。 但李瑕却不躲,一只手还捉着张荣枝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的匕首,竟在这时又猛地一下捅进张荣枝的心口。 死透的张荣枝已没有任何反应,鲜血喷涌却使得场面更为张狂。 “看,他死的不能再死了!”李瑕大吼道。 “啊!小畜生去死……” “来啊,他已经死透了!” 李瑕眼中竟是狠辣,仿佛是嫌对面的壮汉还不够暴怒。 动作最快的张家护卫已经一刀挥下,虎虎生风,誓要了结了李瑕的命。 这是狂怒的、避无可避的一刀。 “噗。” 单刀透体而出,那张家护卫低下头,看到一柄血淋淋的刀贯出了他的胸口。 “呃……” 陆凤台拔刀的速度很快,一刀捅死这个护卫之后,左手已提起另一个张家护卫的后领。 抽刀,又是一割,割破脖颈,两个张家护卫的尸体几乎是同时倒地。 陆凤台竟是在一瞬间连杀两人。 这个刚才还任打任骂的汉子突然展露出了强悍的战力。 “动手!杀汉奸!” “陆凤台你疯了?!”何定大吼道。 一切发生的太快,何定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何定视线里,前一刻还是那个小畜生张狂的动作,一挥、一捅,匕首带着血,眼神带着狠劲,嘴里叫嚣不停。 他刚刚还在想这小畜生死定了,他要把他碎尸万段。下一刻就看到陆凤台那满是鞭痕的身躯挡在眼前,破碎的衣服里显出强壮的肌肉,和杀意。 “杀汉奸!” “给我拿下他们,拿下陆凤台!” 几乎是在同时之间,何定与陆凤台各自下了一道命令,两双眼睛里都是暴怒。 张家护卫们已继续向李瑕杀去,陆凤台持刀挡住,厮杀在一刹那爆发。 只有樊三、冯胜等几个士卒冲上去救陆凤台,其余人则懵在那里,不知听谁的…… “你疯了?”何定怒吼道,“杀了蒙人使节,蒙人驱兵南下,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叮”的一声,单刀相交,陆凤台一边与护卫鏖斗,一边慨然喊了一句,话语与他挥刀的动作一样有力。 “蒙人南下,那就由我大宋军民再狠狠把他们打回去!” …… 李瑕看着这一幕,已丢开张荣枝的尸体。 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两天前,在承平客栈的院子里,聂仲由就告诉过他“若说是报国热忱,我信得过陆凤台。” 彼时,李瑕道:“那就这么做吧。最好的结果是我直接说服他,让他配合我们把那蒙人杀了,否则我们不能顺利北行。” “如果你不能说服他呢?” “那就是坏一点的结果,我们得找机会自己杀掉蒙人,逼着陆凤台与我们合作。” “太冒险了。”聂仲由道:“万一你杀了那蒙人,陆凤台还是不和我们合作呢?” “我有把握才会冒险。”李瑕说着,把一根铁丝插进头发里…… 之后,当他一把捉着张荣枝的头发猛烈地把对方砸在墙上的时候、当他与何定聊天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陆凤台,眼神里只有坚定。 “那你看好了。” “看,他死的不能再死了。” “来啊,他已经死透了!” 李瑕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对陆凤台说的。 “你不是说你一心报国吗?看清楚,我要把这个蒙人杀了,然后你怎么选?” 挥出匕首的那一瞬间,李瑕其实就已看到了陆凤台的答案。 他不做没把握的冒险。 如他所言,他在陆凤台身上看懂了一件事——自蒙古灭金以来,大宋军民艰守奋战二十年、屡屡大败蒙古铁蹄,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杀汉奸!” 这就是陆凤台给他的答案…… ~~ “疯了……他疯了……” 何定喃喃了一句,脸色渐渐变得狠厉起来。 张荣枝已死,何定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杆,那唯唯诺诺的气质一扫而空。 他才是庐州军统领,陆台凤不过只是他麾下一都头。 “反了,他们都反了,给我杀了他们!” “给我杀了他们……” 此时都衙内有四十余名士卒,何定与陆风台的人各半,但何定武职更高,自信能指挥得动。同时又有张荣枝的二十八个护卫配合,今天的事对于何定来说,并不是难以解决的。 难题是以后如何面对北边的张家?但这也是回头再考量的。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些疯子除掉,以免事态扩张…… 何定则退出牢房,指挥着人手,并观察军中有哪些人是陆凤台的心腹,方便日后清理。 杀喊声中,透过牢门,能看到牢房里已是乱作一团,陆凤台持刀挡在最前,其身后,李瑕、樊三、冯胜几人配合着他厮杀。 李瑕持了一柄长剑,混战之中竟还使一手飘逸的剑法,一剑刺出便退,看起来打得漂亮,实则如果没有陆凤台挡着,三两护卫冲上去就能把他砍死。 很快,陆凤台、樊三已连中数刀…… 忽然,有士兵慌慌张张跑来。 “统领,统领,外面……” “又怎么了?!” 何定回过头大喝一声,眼中怒火中烧。 他已经失去了耐心,颇为烦躁。 “有……有禁军来了,拿着一封手令要保他们的人,小人拦不住他们……” “聂仲由?狗猢狲。”何定骂了一句,道:“我去拖住他们,你们尽快把那几个疯子杀了。” “是。” 何定按着刀往外走去,心里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先把李瑕和陆凤台杀了以便给张家交代,再把聂仲由打发了,此事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才走了十余步,只见聂仲由大步赶来,手中果然举着一封手令。 “禁军殿前司都虞侯聂仲由,奉命公干。你是何人?为何扣押我的人?!” 何定大怒,暗骂:“狗猢狲,区区一个都虞侯,你就算是禁军,你爷爷的官职也比你高得多,安敢在你爷爷面前放肆?” 接着他扫了那手令一眼,眼皮一跳,又想到天高皇帝远,把李瑕杀了,聂仲由又能怎么样? 他心中冷笑着,脸上带着矜持又客气的神情,道:“某,庐州军统领何定……” 说着,何定站定,等着聂仲由参拜。 但只见聂仲由已拔出佩刀一挥。 “何定勾结敌寇,罪不可赦!杀!” 单刀斩下,一颗头颅滚滚落地,那脸上还带着一副矜持的表情…… 第22章 交代 混战之中,陆凤台透过牢门看到聂仲由提着一颗头颅向这边大步而来,威风凛凛。 昔年的生死同袍把如今的上司砍了……这让他颇为惊诧。 陆凤台知道聂仲由狠辣,但绝没到这么狠辣的地步,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这一瞬间,他想的是这也闹得太大了,要是城外的庐州军哗变该如何是好…… 接着,一声大吼传来。 “老子来也!” 牢外,刘金锁、林子领着十余名禁军冲上,遇到张家护卫就砍。刘金锁大呼小叫,长枪左支右冲,煞是生猛。 聂仲由则高高提着何定的头颅,大喝道:“禁军殿前司都虞候聂仲由,奉命清查细作,把这些敌寇给我拿下!” 但院子中的庐州军却是把聂仲由包围起来,面面相觑着,既不听从聂仲由的吩咐,也不敢动手。 牢房中,李瑕提醒道:“陆都头……” 陆凤台终于反应过来,喝令外面的庐州军捉拿张家护卫。 他向来在军中有威望,官职虽不如何定高,却还是能镇得住场面。 何定一死,既有禁军威摄,又有都头镇场,都衙内的士卒终于听令,形势稳定下来。 此时三十个张家护卫已死了十一人,剩下的眼看情况不对,纷纷弃刀投降,其中还有两人本是要投降的,但因刘金锁没来得及收枪,这两人无辜地被这粗莽大汉径直捅死了…… 陆凤台喘着气,却是第一时间奔到聂仲由面前,吼道:“你疯了?!你怎么敢杀我的统领……” 聂仲由道:“那你认为今日怎么收场?” 陆凤台沉默片刻。 他本以为,张荣枝既死,何定但凡有点忠烈之义便该先把张家护卫控制下来,却没想到何定是在第一时间要杀自己。 那就已是无关国事,说明何定只想讨好张家了。 “你就不怕庐州军生变吗?” “这里有你在、城外军营还有统制在,杀一个统领怎会生变?”聂仲由道:“此事我与李瑕事先都分析过了。” “李瑕?” 陆凤台转头看去,只见那年轻人正拿布仔细擦着剑上的血,一边与被摁住的张家护卫说话。 待看到聂仲由招手,李瑕向这边走来。 “这些北面来的蒙人护卫审一审,我们带走一两个熟悉北面情况的,剩下的交给陆都头吧。我刚问了,都是些奴隶。” “好。”聂仲由道。 李瑕道:“那蒙人在哪里住的?住所里还有没有他带来的人,派人去杀干净或控制起来。免得我们才过淮河,北边就得到消息。” “好。” 李瑕一指何定的人头,又道:“陆都头,把你这位上司的心腹除掉,把兵士控制一下,局面也控制一下。” 陆凤台也不回答,似乎在生李瑕的气,自顾自地割下衣襟,拿布条包扎伤口。 聂仲由难得笑了笑,把手里的头颅交给别人,伸手替他包扎。 “知道高长寿一直躲在哪里吗?” “哪里?” 聂仲由道:“城南有个大宅院,是何定的,他养了三个粉头在里面。高长寿从头到尾就躲在这宅院里,何定做梦都想不到,他想找的人就在他的别院里。可惜你拼了命地搜城,就是搜不到。” 陆凤台默然了一会,啐了一口血痰在地上。 “这事怎么收场?” “刚才李瑕都说过了,你还要怎么收场。”聂仲由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就说临安府来的禁军把你的统领做了、把汉奸杀了,你也没办法。” 陆凤台无语,转头在麾下的士卒脸上扫过。 “我没办法和统制、节使交代。” “我出来前,上面和我说过,淮右的袁玠在找门路调到江南西路,他不会追究你的。” “为什么?” “他都在准备逃到长江南面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凤台又是愣了愣,忽觉得有些泄气…… ~~ 次日,淮西制置副使兼庐州团练使袁玠回到了庐州城。 一直以来,陆凤台口中说的“节使”指的便是这位了,虽然袁玠的官位还没到节度使那么高,但如今这大宋风气就是这样,逢武将尊一声“太尉”,逢高官尊一声“相公”。 袁玠时年不到五十岁,美姿容,颇俱威仪,往上首一坐,那高官气势就令人心折。 “发生了何事?” 陆凤台连忙行礼,作惶恐状,禀道:“北面张家派了一人来,名叫张荣枝。此人要求何统领替他搜查几个大理逃犯。何统领于是差遣我去办,并告诉我,这是节使你的意思……” “胡说八道。”袁玠轻呵一句,不悦道:“大宋官军如何能受外敌指派?何定好大的胆子。” “是。”陆凤台道:“恰好有一队禁军因公差路过庐州,为首者乃禁军殿前司都虞侯聂仲由,聂仲由听闻此事,斩杀张荣枝与何统领。” 袁玠听罢,面露正气凛然之色,道:“何定结交敌寇,确有大罪。但一介禁军都虞侯竟胆敢斩杀庐州军中大将,以下犯上,亦罪不可恕,你等何不将其拿下、待朝廷禀公而断?” 陆凤台道:“混乱中,卑职也受了伤,实在是阻拦不住。而且,那聂仲由拿出手令,似乎来头不小,他这趟公差,原是奉了朝中……贾枢相之命。” 至此时,“贾枢相”三字入耳,袁玠眼中方才闪过一丝波澜。 他捻须沉吟着,到最后仿佛是忍无可忍,遂当着下属的面冷哼一声、骂了一句。 “胡作非为,权奸乱国。” 换作往昔,陆凤台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上袁玠一眼,也会被袁节使这刚正不阿的气度所折服。 但今日好不容易离得近了,他心中却是又添了一缕失望。 聂仲由给的消息、李瑕作了分析……这位袁节使让何定搜捕高长寿交给蒙人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只要事闹大了、人已经死了,他还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最后就是这般道貌岸然地骂上一句了事。 反正,事发之时他袁节使又不在庐州,怎样都与他无关;反正,他准备调去江南了,淮西如何也与他无关。 陆凤台想着这些,把头低下,想到当年守庐州的杜相公,不由眼眶一酸。 耳边,只听袁玠掩太息以长叹,带着忧国忧民地语调道:“此事,如实上奏吧,下有将士勾结外寇、上有权奸肆意妄行,国事奈何啊,奈何……既然何定已死,你办事素来得力,老夫有意替你奏请这统领一职,你可愿意?” “卑职,愿为节使效死!” 陆凤台慌忙跪下,在地上重重一磕,再抬起头来,已是满面泪流…… 第23章 送别 陆凤台见过袁玠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策马出城,踏上庐州城北面的官道。 他迎风驰骋,吐出胸中郁气,奔了大半日,终于在滁河边看到聂仲由的队伍在缴税过桥。 “聂兄、李兄弟。” 陆凤台下马上前,正见李瑕与聂仲由站在马车边。 聂仲由回过头,道:“你怎来了?” 陆凤台拍了拍二人的手臂,低声道:“我已见过袁玠,如你们所料,他果然没有追究,还升我为统领。我赶来与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记挂。” 聂仲由平时都是紧绷着一张脸,此时终于放松下来,显是真心为陆凤台高兴,但他话语还是克制的,道:“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李瑕却没什么反应,事不关己的样子,也许是意料之中毫无惊喜,也许是根本就没记挂此事。 聂仲由又道:“你还是不该来的,袁玠既然让何定搜捕高长寿,可见他与北面张家有交情。此事他面上不追究,心里必起嫌隙,你跑来相送,万一让他得知,难保往后他不会为难你。” “无妨,相比讨好这些高官,送你们一程更为重要。” 陆凤台说罢,看了看聂仲由,又看了看李瑕,斟酌了一会之后,道:“李兄弟,有句话我本不当说。但…… 这么说吧,聂兄带你北上,确是需要你这个帮手,我若再从他这挖人,极不厚道。但在我看来,你们为权**党驱使奔走,还不如留在淮西投军。 聂兄,这句话当年我便劝过你,南渡以来,禁军已成了朝中重臣获人情、获利益的冗杂之兵。这次相见,我还是这句话……” 聂仲由抬手打断他,道:“你劝不动我的。” “那好。”陆凤台转向李瑕,郑重问道:“纵是不当讲我还是要问一句,李兄弟如此年少高才,若肯从戎早晚必能大放异彩,北上冒险实为可惜,你可愿留在庐州军中?” 如陆凤台所言,当面挖人墙角不厚道,何况聂仲由北上凶险重重,少带一人便少一份助力。 但,他还是说了。 不仅说了,他还非常诚恳。 “我不是为自己才招揽你。你如此年轻,折在北边实在可惜,我说过,你是璞玉良材,来日也许能成为余都帅那样的大宋名将,若如此则为大宋之福……总而言之,这些唐突之言全因为国惜才,聂兄也莫怪。” 成为名将,这听起来是很遥远的事,但陆凤台却是认真的,他如今升为统领,心中打算要培养李瑕,那往后上了战场凶险就少了许多,进益却很快,如此老兵带新兵,未必不能为大宋再带出一个名将。 他虽是前程有限的小人物,但也愿意推有资质的年轻人一把。 聂仲由听了这些,也没太大反应,淡淡道:“我不管你怎么说,他父亲在我手上。” 陆凤台充耳不闻,只看向李瑕道:“你不必担心这点,只要你肯留下。” 李瑕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谢谢,但还是算了。” 一句话,不仅是陆凤台,连聂仲由眼中也闪过惊讶之色。 “为什么?” 李瑕道:“这次的事情,我们换一个方式做也许就会有另一种结果。打个比方,如果我们先把手令拿出来,要求你们交出杨雄,那也许何定就把直接把杨雄杀了。手令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局面有什么样的应对。这里是淮右,是淮西制置使袁玠的地盘……” “副,制置副使。”聂仲由道。 李瑕也不理他,继续道:“总之,袁玠之所以现在不追究,那是因为事已成定局,我们已经走了,成功人士做事喜欢考量利弊,费力不讨好的事他们不做。但如果我留下来,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他放我走我不走,他正好可以把我送去交给北面张家交代。陆统领,你是忠直之士,袁玠愿意用你,你不必拿我拂了他的颜面。” “忠直之士?”陆凤台苦笑一声,看向李瑕的目光愈发有些不同,“你年纪轻轻,竟能想得如此深远?” “家父教诲过我一些人情世故。”李瑕道:“另外,我也承诺过会随行北上,君子重诺。” 李瑕其实并不懂这宋朝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懂这些是因为人情世故往往相通。 前世他与一些商业骄子合作过许多诸如运动品牌、俱乐部之类的生意,其中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亏过很多,也赚过很多。 只是没想到才赚了很多,第一架私人飞机就将他送到了这里…… “好一个君子重诺。”陆凤台道:“那陆某便等你们平安归来。” 李瑕觉得自己今日说得有些多了,但看着陆凤台的目光,想了想,还是多嘴又提了一事。 “看情况,蒙军可能很快就要南侵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们的表现,说明你们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你们还抱着幻想不肯承认。之前也说过,我们就算交出高长寿也阻止不了此事的。” “但……” 李瑕道:“陆统领,最后送你一句话……往后如果有变故,请你保全有用之躯,再图报国吧。” 陆凤台一愣,见李瑕眼中难得有些认真…… 他心中颇感触动,却没作回应,拿出酒囊与聂仲由豪饮了几口,方才翻身上马,重重一抱拳。 “诸位兄弟,后会有期了!” 说罢,陆凤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往庐州而去。 他过来用了大半日,回去又要大半日,跑过来就只为了说几句话而已。 走了不一会儿,正遇到官道上有六骑迎面而来。 其中一人正是聂平,另外五人分别是英挺青年、白巾蒙面的少女、中年书生、矮壮大汉,以及他认得的杨雄。 陆凤台自是知道这就是自己苦苦搜寻而不得的高长寿一行人了。 他本想拉住缰绳与对方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最后只是大笑着喊了一句,径直策马而过。 “你们还敢北上?哈哈哈……” 高长寿回过头,眼见陆凤台已奔得远了,衣裳被烈风吹动。 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回应了四个字。 “何惧之有?!” 两拨人就这样擦身而过,有人向北、有人向南…… 远处,李瑕回过头望着这一幕,最后在心里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 “马蹄南去人北望呵,到了这弱宋,先看到的居然是一群人……” 第24章 高长寿 自蒋兴死后,又经庐州一事,李瑕隐隐成了这支队伍中的二号人物。 聂仲由对他的器重与信任也不是全无理由。 李瑕虽是死囚牢里捞出来的,这反而代表着他更受控;其父李墉李守垣曾经任过余杭县主薄,勉强算是官宦之家,身世清白;至于其人能力,只看这一路而来的表现,竟有点文武双全的意思。 再想到李瑕的年纪,聂仲由心底其实是对他有些惊艳的,心想小小年纪怎么就能这么厉害?最后只能认为也许是官宦子弟就是这么出色。 毕竟聂仲由也不怎么了解官宦子弟。 队伍到庐州时剩下二十三人,其中还有个议和派的眼线被陆凤台指认了出来,聂仲由遂将其打发回临安府。 之后再加上高长寿一行五人,以及李瑕提议带上的一名张家护卫俘虏,如今一共是二十八人。 高长寿在与这支队伍汇合之后,马上就看出了李瑕在队伍中的奇怪地位。 至于聂仲由这个真正的头领,他反倒不怎么重视。 高家世代显赫,哪怕在大理国灭,高长寿也是与吕文德这种宋军名将来往,而聂仲由只是一介禁军都虞候。 高长寿此番北上刺杀兀良合台失败,损失了不少人手,仅余五人逃到宋境,遇难之际恰逢聂仲由因差遣路过,彼此汇合,聂仲由想的是“我救了你、问些情报、顺便带你到北边看看有没有机会”,但高长寿认为的却是“宋廷派你来配合我行事……” 这是王孙公子自有的骄傲。 这个分歧在一开始并没有显现出来。 高长寿心底虽有骄傲,却不是跋扈之人,对聂仲由的襄助也是真心感激,甫一见面,言谈就颇为得体且客气…… “小国遗民,多谢都虞候相救。” “岳侯不必多礼。”聂仲由连忙回了一礼。 高长寿摆手道:“当不得如此称呼,鄙人字‘慕儒’,往后以字相称即可,到了北面也安全些。” 聂仲由不敢拿大,暂时依然是口称“岳侯”。 高家号称“九爽七公八宰相,三王一帝五封侯”,多的是王公侯爵。高长寿在父亲战死之后便自行袭封了岳侯爵位,领残部抗蒙,之后被蒙军打得找不着北,这才转而与宋军合作,不敢再摆身份。 与聂仲由这般稍稍寒暄之后,高长寿的注意力便放在李瑕身上,笑着问李瑕有没有字号。 李瑕既无字号,便让高长寿直呼自己姓名,他也不客气,言谈间的态度仿佛是多年老友。 之所以这般亲近李瑕,因高长寿这两天已经从杨雄、聂平口中了解了发生在庐州之事,对李瑕的表现极为欣赏。 于他而言,一个禁军都虞候没有拉拢的必要,但一个沦为死囚的年轻才俊完全值得结交。 往远了想,如果能笼络李瑕一起投身大理复国的大业,往后功成,高官爵位自无吝啬之理,未必就不能招揽到这个宋人。 因此,启程北上时,高长寿就把马匹让给别人,自己与李瑕并肩而行,侃侃而谈。 面对高长寿的示好,李瑕显得很平静,还提出了几个疑问…… “你们为什么要冒死去救高琼?” “一则,堂兄是高家嫡长,他母亲是段氏公主,有他出面才能号召更多遗民抗蒙;二则,堂兄之才胜我百倍,伯父当年宰执大理时,为大宋贩马、贸易、朝贡等诸多事务皆由我堂兄经手……” 李瑕又问高长寿北上的具体经过,高长寿对此也知无不答。 “我们是混入了易州张家,张家在金国时就是河北豪强,如今家主叫张柔,此人很了得,蒙金争战时他结寨自保,聚集了乡邻亲族数千余家。因此金国竭力笼络他,不停授他官职,直到任他为都元帅,结果蒙军一来他就投降了,反过头来灭了金国,立下大功。此后,河南三十余城均属他管辖。 张家每年会派人去哈拉和林城运送礼物,我混入张家之后,本想要随队伍北上营救堂兄,没想到在河北遇到了兀良合台,他正好从哈拉和林去往西南镇守……” “稍等。”李瑕问道:“哈拉和林?在哪?” 高长寿反问道:“竟连你也不知道蒙古的国都吗?” 其实,不仅是李瑕不知道那大蒙古国现在的都城在哪,就连聂仲由这种等级的军官也不知道,对于他们而言,蒙古国实在是太大了,各种名字又十分拗口。 高长寿不同,他是贵族出身,比聂仲由要渊博得多。 见李瑕摇头,高长寿便道:“哈拉和林具体在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从大理国直直往北,要走五千余里。” 李瑕想了想,问道:“那兀良合台要去西南,为何会经过河北?” “必是去往开平城见忽必烈了。” 高长寿说着,眼中泛起恨意,咬牙切齿道:“当年就是忽必烈与兀良合台率军杀入大理,九河之战,我高家数十余英烈战死,此恨……不共戴天。” 李瑕能感受到高长寿语气中极深的恨意。 但他关注的问题却不在这里,他来到这个不太熟悉的时代,实在是有太多的情况需要了解,于是又问道:“开平城又是哪里?” “开平城是忽必烈正在草原上兴建的城池,是他的避暑之地。”高长寿道:“这城刚刚开始建,我也是在张家时听说的。” “也就是说,忽必烈如今不在开封?” “该是在开平建城。” 李瑕只觉心里忽然舒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对忽必烈是有恐惧的…… 高长寿转头瞥了李瑕一眼,又问道:“你是否觉得我刺杀兀良合台之事太过冲动,损兵折将不说,还引来张家追杀,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嗯。”李瑕并不于他客套,实话实说道:“太过冲动了,接下来不要这样。” “并非我冲动。”高长寿道:“而是我认为我堂兄高琼有可能就在兀良合台的队伍当中。” 李瑕道:“你是认为,兀良合台去镇守西南,会带上你堂兄以稳定大理局势。” “有可能,所以我才冒险试探,结果露了行迹。”高长寿道:“但现在我们若能及时赶到开封,还有机会再遇到他们……” 李瑕听了,转头看向聂仲由,隐约已意识到这支队伍添了高长寿一行人之后,只怕要有更多节外生枝的麻烦…… 第25章 高明月 “二哥为何总在与那人说话?”高明月低声问了一句。 她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声音清脆像是小小的银铃。 她手上就戴着一条银铃手链,那是她母亲殉难前留给她的,也是白族姑娘出嫁时要佩戴的首饰之一。 除此之外,高明月再没戴别的小饰物了,她穿着一身汉家男子的衣裳,不再像以前有漂亮的帽子,上面垂着长穗,衣袖上绣着花。 不过虽然男装打扮又蒙着面,她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是个小女子。因为面巾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如一弯明月般漂亮,眉如柳叶,额头白皙。 此时高明月难得开口问了一句,走在前面给她牵马的洱子就招了招手,把白苍山唤过来。 “李郎君确实不凡。”白苍山道了一句,遂开始小声解释高长寿想招揽李瑕帮助大理复国的心思。 杨雄一听他提起李瑕的名字,凑过来又开始不停夸赞。 所谓过犹不及,他这些话在这几天里别人也是听得腻了。 高明月心想,那人再如何了得总归是个宋人,又怎会替大理国复国?二哥又哪来的好处能招揽到人家? 她后悔多嘴问了一句,引得杨雄喋喋不休地说,她也不愿意打断,不由得就走了神,目光看向别处。 只见前面的那辆货车上收拾出了一小块地方,韩巧儿正坐在那里偷偷向这边看。 高明月于是向韩巧儿笑了一下,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就像是能成为朋友。 骑马其实是很累人的事,且周围有许多悄悄窥视的目光让高明月感到不自在。她也希望能像韩巧儿一样并着脚坐下来,再说说话。 但队伍中大多都是陌生男子,这个小小的要求也不知道和谁说,而高长寿从头到尾都在与那人相谈甚欢。 这才是高明月问那句话的原因,她希望兄长能过来问她“要不要到马车上坐一会”,她又不是真的不知道兄长想招揽人才。 潜意识里这点小心思她自己其实也未必发现,主观上她还是认为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时候吃些苦是应该的,不能要求什么。 不过,等一行人中间停下歇了一会之后,高明月听到李瑕在与人说话。 “安排几个人骑马到前面探探情况吧……把这些货物再挪一挪,让两个女孩子坐在马车上……” 女孩子? 高明月低下头,觉得这称呼真是新鲜,似乎比“小娘子”要俏皮一些,她于是飞快扫了李瑕一眼。 谁都没有发现她这个偷瞧的动作。 从这时起,高明月如愿地坐在了马车上,周围有货物阻挡了那些陌生男子的视线,这让她自在了许多。 她抱着膝盖,轻轻揉着小腿,偷偷伸展着脚趾头。 很快,高明月与韩巧儿就开始说起话,小小声的,叽叽喳喳地聊着女儿家的悄悄话,并没有旁人能够听到。 偶尔抬起头,能看到李瑕正在跟着高长寿、杨雄他们学习骑马。 高明月不由心想,那人原来是想要骑马,这才安排自己坐到这里来,那也不必谢他…… ~~ 这日赶路到了晚间,一行人在某个村落外寻了个破庙,在破庙中又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供高明月歇息。 好不容易安顿好,高明月本想拉着韩巧儿陪自己躲在这边,吃过饭后却又不见了这小丫头片子。 等外面传来清脆的“李哥哥李哥哥”的喊声,她探出头瞧去,只见几个人正围在篝火旁说话,韩巧儿凑在李瑕与韩承绪之间,跪坐在脚上,支着头,很认真地在听他们说些什么。 高明月留意了一下,今夜宿在庙内的是高长寿、李瑕、聂仲由、白苍山、韩承绪这几人,那些粗鲁的汉子则在外面露营。 尤其是那个绣着可怕纹身的凶恶大汉不在庙里,这才让她稍感安心,终于能认真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外面风大,篝火噼里啪啦的,对话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往往是李瑕说几句什么,高长寿、白苍山思忖一番又说几句,大家就笑一笑。 什么“大理段氏”“六脉神剑”“一阳指”之类的。 到后来,只剩李瑕一人在说,篝火边的几个人全都认真地盯着他看,那英俊的少年遂成了这破庙里的中心。 高明月见他们的样子,心知肯定是在说很有趣的东西。 她有些小小的恼,恼这夜的风声太大,自己躲在这棚子里听不到那些。又在想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凑过去听一听。 但她才起这个念头,就见几个样貌凶恶的汉子已经搭好了外面的帐篷,也到了篝火那凑热闹。 其中就有那个满口脏话的林子、那个眼神不三不四的白毛鼠、那个不停吹嘘在青楼如何如何的聂平。 高明月于是罢了心思,又缩回自己的小棚子里,抱着膝盖思念着以身殉国的父母,以及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夜到最后,强撑着不愿入睡的韩巧儿终于打了哈欠,被赶到这小棚子里来,这让高明月感到安心了些。 …… 次日,让高明月惊喜的是,韩巧儿竟然有非常惊人的记忆力。 启程后,她们坐在马车上,韩巧儿低声说了一句。 “昨天李哥哥说了个可好听的故事……” “什么故事?” “是大理国的故事,是百多年以前大宋承平时,大理国主段和誉化名段誉的故事呢。” 在高明月这里其实该称一声“宪宗皇帝”听了,但她听了,也不反驳。 大理正是从那时起终于能够向大宋称臣,段和誉荣授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等职,说是“大理国主”也没错,宋人自是不会拿他当皇帝看的。 高明月也不怎么敬畏这位皇帝,她家高氏才是大理国实际上的掌控者。 她更感兴趣的是那个故事,韩巧儿很快也就说起来。 “这故事叫‘天龙八部’,话说,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出门游历,偶遇无量剑派与神农帮……” 高明月听了,首先就觉得,李瑕简止是在胡说。 什么“大理镇南王”指的该是中宗皇帝了,明明只是一个傀儡,还是最窝囊的一个,肯定是不会六脉神剑的,文才倒是有,写诗拍高氏皇后的马屁,自称“妻叫东走莫朝西”。 但这些终归是一百多年前之事了,段氏也好,高氏也罢,这两个纠缠百余年的家族已经一个降、一个灭了。 她高明月又还算得了什么呢?也只能缩在这里听些杜撰的先人故事聊解心中苦闷。 但渐渐的,她发现,那故事真是好听呢,她完全被吸引进去,忘了自己的身世浮沉。 …… “后面呢?木婉清怎么了?” 韩巧儿遂道:“李哥哥就只说到这里呢……” 第26章 淮北 白天要赶路,到了晚上宿营时,李瑕除了要安排许多正事,还要锻炼、洗漱、和韩巧儿学习外语等等,其实是说不了太多故事的。 赶路的第三天,高明月坐在马车上,听着韩巧儿很快就说完昨夜的故事,有些许不高兴地把小嘴微微撅起。 “才说这么一点,木婉清到底怎么样了他也不说。” 韩巧儿低声道:“今天晚上应该就说了。” 这般说着,她们便有些期待起来,就是这样的赶路过程也觉得有趣了些…… 不过,这天走了不久之后,这支队伍已行到了寿州,也就是淮河岸边。 寿州古称“寿春”,是淝水之战的古战场,就是后世的安徽省淮南市寿县。 如今天下间有两个寿州,一个是蒙古国的、一个是大宋的,隔着淮河相对。 淮河以北的寿州治所在下蔡城,淮河以南的寿州治所在安丰城。 嘉熙元年,蒙宋安丰之战就发生在这里,今已过去十八年…… “安丰之战,我宋军伤亡惨重。次年,蒙古再次南侵,兵抵庐州,淮右兵员紧缺,我遂投身军中,那年我才与你一般大。” 聂仲由难得又有些感慨,遥望着安丰城,如此对李瑕说了一句。 李瑕却没心思理会聂仲由的情绪,他遥望着淮河与八公山的地势,道:“渡河以后也许有麻烦。” 聂仲由道:“你是怕有人会对付我们?袁玠?张家?” “对。”李瑕道:“怎么看袁玠都是在巴结北面的张家,他肯定会派人把消息传到北面。” 聂仲由道:“但我有贾枢相的手令,袁玠未必敢得罪他。” “所以袁玠想两边都不得罪,他会派人传信,还要把握住时机,最好是等我们过了淮河才出事。” 这些话并不能让聂仲由有任何退缩,他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李瑕又抬手指了指一个关口,问道:“那边是安丰军的驻地吗?” “怎么了?” “我们去要些船只和马匹来,再打探些情报吧?” 聂仲由道:“安丰军中难免有北边的眼线,若是亮出旗号,难保不会被人盯上。” 李瑕道:“那就以张家的名义要,我们有个张家的俘虏不是吗?” …… 说出来大概让人不太相信,两国交界之处,敌国的名号有时候更加好使。 宋金之间的走私贸易由来以久,金朝换成了大蒙古国,北方豪强还是那些北方豪强,张家与淮南这边也有很多利益来往。 韩承绪摆出派头,带着人过去,一不会儿就找到了一个宋军将官,果然要来了七艘渡船、又购了五匹劣马,还打探到一个消息。 就在昨日,有两个从庐州骑快马赶来的汉子渡过淮河,往北去了,去做什么就不知了。 聂仲由听罢,明知前面要有麻烦,也只能让大家赶紧渡河。 这次,他们比起在长江时都谨慎得多,生怕不知不觉就如蒋兴一般被人割了脖子。 李瑕与聂仲由同坐一船,皱着眉头问道:“你说过到了淮北有人与我们接头?” “是。”聂仲由也不瞒他,低声道:“到了颍州汝阴县会有人与我们接洽,给我们新的身份,并领我们去开封。” “汝阴县有多远?” “两百余里。” “又要走两三天……与我们接洽的是什么人?” “大宋安插在颍州邸家的细作。” “邸家又是什么人?”李瑕又问道。 见他疑惑,聂仲由倒也有耐心,解释起来。 “蒙古灭金之后,在中原设立‘汉军万户’,任命各地豪强统领辖境兵民钱谷,专制一方,称作‘世侯’。比如以张柔为首的张家就是一个大世侯。 不过大世侯手眼通天,反而不好在北边假冒成他们的人。过了河,我们可以打颖川邸家的名义,我有信物,对外就说靠山是镇守颖川的邸琮,乃是大将邸顺之弟。” 李瑕点点头,道:“有这个身份作掩护,遇到寻常的蒙军没关系。但问题是,张家知道我们救了高长寿、杀了张荣枝,必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没有除掉张荣枝,显然不会有庐州到淮河这段安生的路程走。 但从淮河到汝阴县这一段路,李瑕颇有些担忧。渡河时,他始终把手握在剑柄上,盯着河对岸。 然而,队伍顺利渡过了淮河,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会不会是你多虑了?”聂仲由问道。 “也许吧。”李瑕道:“我在想要不要弃了货物,轻装简行赶到汝阴县。” “我们是扮成邸家的商队。若是丢了货物,持械在蒙古国境内走动,太容易惹人起疑了。” 李瑕道:“看我们如何取舍了。” 林子也凑过来,低声道:“或许袁玠没有传消息给张家,他毕竟是宋臣,真能勾结外敌不成?昨日渡河的那两人未必就是去传信的。何况就算是传信,张家也不能这么快就派人来捉我们吧?” “慕儒怎么看?” 高长寿想了想,道:“张家只是有可能的危险,但没有商队的身份掩护,走在淮北必然有危险。” “那就先这样。”聂仲由道,“继续赶路吧。” …… 一行人离开河岸。 走上了大路之后,遇到了一队蒙军搜查,对方也全都是汉人。 依旧是韩承绪上去给了一大笔贿赂,报了邸家的名号,果然顺利通过。 李瑕见这风平浪静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走到傍晚,一行人在路边停下吃干粮。 待韩巧儿捧着一袋子鸡蛋跑到李瑕面前递给他,终于有人忍不住对此嘀咕了一句。 “一路上他吃的好、喝的好,我们反倒还不如一个死囚……” “娘的,天天都是他吃蛋,我们吃干粮……” 李瑕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两个扮作商队护卫的禁军。 说起来,李瑕在这一路的所做所为,聂仲由与林子几人了解、高长寿几人感激,但这些禁军反而不太知情。 他们大多时候只是在客栈里待着,最多奉聂仲由的命令去杀些人。不知李瑕做过什么,对他的待遇有抱怨也很正常。 韩巧儿一听,当即就低下头,扁着嘴暗暗不高兴。 李瑕却是笑了笑,低声道:“没关系。” 那边却是聂平站了出来。 “说什么说?出一份力得一份功,哥哥什么时候亏待过谁?李兄弟做了什么你们不懂就闭嘴,跟谁这阴阳怪气的?” “哈哈。”林子本来看热闹,见聂平出了头就跟着起哄,嘻笑道:“吃几个鸡蛋怎么了?又不是你们几个下的蛋,尽在这啰嗦。” “不是,那大家都是一样啃干粮,就他每天吃得好,凭什么?” “你娘!”聂平大骂道:“还跟老子这里张舌淡扯,还凭什么?你要是有李兄弟一半本事,老子亲自下蛋给你吃……” 李瑕坐在树下听了,也不以为意,又向韩巧儿道:“好了,有人给我们出头了,不生气了,嘴别扁着。” “嗯,那李哥哥晚上还讲故事吗?” “晚上要连夜赶路,你快去多吃些。” “哦,好吧……”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大家一起走了这么久,关系还是不差的,虽有些抱怨,那也只是抱怨一下。 李瑕倒是没想到聂平会站出来给自己出头,两人其实说不上有多熟。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拿了两个鸡蛋往那边走去。 这时,李瑕还在走着,聂平还在那嚷着“老子不会下蛋,你也没李兄弟那本……” 一个“事”字没能出口,突然,好几支弩箭破空激射而来,其中一支正好贯进了聂平的脖子。 这个大汉就这么倒了下去,血泼在林子那还在嬉皮笑脸的脸上。 “啊!” 惨叫声响起,一瞬间这边就死了包括聂平在内的三个人,伤了四五个人。 同时,敌人已从对面的暗林里窜了出来。 “杀!” “杀啊……” 第27章 截杀 乔琚如今就在淮北寿州的下蔡县城。 乔琚自幼家贫,幼时因有机缘,师从于河北名儒郝经,后来郝经被张家聘请,在张家设馆教书,乔琚也因此和张家子弟一起读书、练武。 他时年不过才十八岁,仪表堂堂,又文武双全,得到张柔赏识,张柔任他为军民万户府的都事。 都事虽是小官,却代表着张家的器重。 高长寿刺杀兀良合台之后,时任大蒙古国顺天路总管的张家六郎张弘略受到了莫大的压力,急于捉拿到高长寿交代,派了不少人一路追杀。 此事本该是由张家旁系族人张荣枝负责,与乔琚无关。 但在昨日,乔琚却收到了一封南边传来的秘信。 看罢那封信,他就嘀咕道:“救了高长寿也就罢了,竟反过来杀了张荣枝,甚至还敢继续北上?好狠……” 乔琚意识到这伙人不简单,马上开始布置人阻截。 但他一个年轻的外来小官并不能擅自调动太多兵力。 换作别人,这事可能告知张家就好,总归张家会派人捉拿。可乔琚不同,他不愿给这伙人在河北隐藏行迹的机会,让张家花费更大的精力。 他还是费心联络了一番,最后找到一个百夫长洪德义愿意听他调派。 “他们从庐州北上,走去安丰的官道,必在八公山附近渡河,把这十六条道路都给我封锁起来……” 当时乔琚说到这里,洪德义赔笑道:“乔都事,我们也没这么多人手啊。” “最可能就是颖州……”乔琚想了想,在地图上一点,说道:“这里,到颖州的路。把最精锐的两个什的人手派过去,其它地方只要派两三人盯着就行。” “是。”洪德义应道:“我麾下最精锐的……那就是什长廖胜。他只要带一什人,等闲三五十个宋人不是他的对手。” “我叫你带两个什,听我的。记住,遇到这些宋人不要打草惊蛇,先盯上,等人增援。我会再去千户所,请求蒙古督官帮忙搜查……” 乔琚布置好这些,已是他收到信的次日,但这效率放在蒙宋两国都是极高的了。 …… 廖胜领了差遣,带了两什人手,共十八人,在下午申时赶到了去往颖州的官道布防。 他不愧是洪德义麾下最精锐的什长,身形高大,留着蒙人的发饰,看起来很是凶恶,不仅如此,他还使得一手好弩。 等到傍晚,远远听到官道那边传来动静,廖胜便带人埋伏起来。 这队人马正好停在前面歇息,廖胜一点一点逼进过去,观察了一会,认定这就是乔琚在找的那支队伍。 廖胜于是派了一个人回去报信,自己则分析起双方的战力。 他这边剩十七人,对方只有二十八人……还是宋人。 天色快黑了,等到夜里再动手,那还不如现在动手。 于是廖胜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以弩箭为号,准备动手。 他开始寻找着目标。 他看到一个汉子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在教训人,正指着两个护卫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极大。 “还跟老子这里张舌淡扯……” 看气势,廖胜认为这汉子就算不是领头,地位也不低。 他抬起弩,眯起眼,眼中冒着冷光。 “嗖!” 一支弩箭激射过去,果然正中那汉子的喉咙。 “叫你他娘的大声喊。”廖胜冷笑一声,起身就冲,一边跑着一边装了一只弩,在奔跑中又射倒一人。 “杀!” 他这边一共也就六张弩,连射了两拨,射中七八人,同时他们也冲出去,在奔跑中拨出刀来。 “杀啊,杀了这些宋狗!” 他们狂呼着冲锋,彪悍、凶猛…… ~~ 如果让李瑕指挥这支队伍,他会不会抛下货物快马赶到颖州?这已经成了未知。 他考虑的角度与聂仲由、高长寿不同,他是站在袁玠、张柔的这个层面考虑的,大人物的利益摆在那里,追杀就是必然。 不过聂仲由和高长寿说的也有道理,更大的可能就是张家根本来不及围堵。 偏就是这个小的可能发生了。 这一刻看着聂平倒下去,李瑕脑子忽然想到,乱世之中命如草芥的意思,是它不会告诉你“有危险好危险好危险”让你去想办法,而是……就这么突然一下,刀已经在你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比如脖子或心口捅进去了。 命如草芥,才不会管你有没有准备好去死。 这是乱世,每个人,随时,都可能会没命。 这些念头其实也就是一闪而过,李瑕首先做的就是迅速把两个鸡蛋收进怀里…… 同时,聂仲由与高长寿也在第一时间站起来。 “快!结阵,以货车掩护!” “对方肯定还有人,我们应该尽快突围……” 高长寿话到一半,李瑕已赶到他身边,道:“听聂仲由的。” 这是李瑕面对这种情况唯一能做的了。 他并不会临场指挥战斗,也分不清聂仲由和高长寿两人说的哪个更对。他只知道,聂仲由更适合指挥现在这一伙人。 “不要乱!听头领指挥……” 李瑕大喊着,快步跑过,把韩承绪拉到货车后面。 再转头一看,只见高明月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匕首,把拉货车的马的缰绳砍断,把马系在树上,最后牵着韩巧儿也躲到了货车后面,整个过程动作十分灵巧。 这样一来,既可用货车掩护,又可随时上马逃跑。 本以为这是个拖后腿的小姑娘,没想到反应还挺快…… 李瑕迅速走向另一辆货车,混乱之中却没看到白茂。 白茂此时已躲到了货车下面,浑身颤抖不停。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在牢里呆得好好的,偏到这种地方来送命……” 心里慌张张地想着这些,白茂抬头看去,正见几名敌军已冲到面前,又有几名禁军迎了上去。 “杀啊!” 刘金锁从货车中抽出长枪,怒吼一声便向前冲。 他宽阔的背上也绣着图样,还有两句诗,与他身前的两句诗对应。 “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 刘金锁手中长枪一送,背上的肌肉隆起,那“推磨”二字以及下面的图样仿佛活过来一般,看得他身后的同袍心神一荡。 “喝!” 在这一刻,对面的敌兵好像也是因刘金锁身上的八美图而走了神,正被那一枪贯入心口。 “锁命金枪在此!谁敢来战?!” 第28章 封锁 一个汉子惨叫一声,倒地而亡,手里的单刀掉落在地上。 高明月探出半个身子,迅速捡起单刀,把手里的匕首递给韩巧儿。 “这个给你。”她低声道:“要是快要落入蒙人手中了,就这样……” 韩巧儿看着她做了一个刺自己脖子的动作,点了点头,有些想哭。 “不怕。”高明月搂了搂她,转头向货车后看去。 混乱中暂时还看不出这一战的胜负,但回头之际,她忽然看到李瑕正不慌不张地站在一边盯着聂仲由指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也在轻轻动着,似乎在背诵那些指令与动作。 这让高明月有些不解,那人这一路上就不行地在学东西,学骑马、学蒙语、学武艺,现在还要学打仗吗?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只觉那人真是很奇怪呢,但她也因此莫名地镇定下来,觉得也许情况确实不危险吧…… 李瑕并未发现高明月的目光。 他在聂仲由发号施令的时候确实是在认真学着,等聂仲由一套指令喊完,他便开始不停大喊道:“稳住,我们能赢!” 作为一名曾经的运动员,李瑕深知啦啦队的作用,并认为大多数人都小瞧了啦啦队……或者说鼓舞士气的意义。 曾经那世界冠军的荣誉,他把其中一部分归功于他的应援团。 此时他能做的就是为同伴们应援。 总之在对这个时代的作战方式不了解的情况下,李瑕也在尽自己所能配合聂仲由稳住局面。 而这毕竟只是数十人的打斗,要指挥的不多,局面也渐渐被稳了下来。 李瑕这才拔出剑,目光梭巡着,寻找战机。 当他目光一凝,锁定了一个角落的时候,聂仲由也大喊了一声。 “杀了他!” 几乎是同时,李瑕、聂仲由、高长寿三人冲着同一个方向冲了上去…… ~~ “二十八人,其中老弱妇孺三人,射杀三人、伤五人,剩能战者十七人,且还是南面软弱之人。我先射杀其头领,再率猛士杀出,必乱,可全胜!” 这是廖胜冲锋时脑子里的想法。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和他想得不一样,这伙宋人非但没乱,还以极快的速度结阵对战。 而且,被射杀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首领…… 正是这微妙的心态,让双方的优劣之势开始发生了转变。 其后,廖胜发现这队宋人竟非常能战,尤其是那个绣着花哨纹身的赤膊壮汉接连持枪捅倒了好几人。 廖胜不得不把身边的人都调去围杀他。 恰就在这个时候,聂仲由、高长寿看出他是这股人的首领,同时杀了上来。 聂仲由执的是一把很重的精铁单刀,一刀斩下,虎虎生风。 廖胜堪堪避过,高长寿又是一刀劈来。 高长寿使得则是一把精致的大理刀,细且直,闪着冷冽的锋芒。 廖胜执刀一挡,手中的刀竟被高长寿砍出了一个豁口…… 而李瑕本已冲过来了,此时却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因为他发现他不擅长这样的多人打斗。 前世虽然也有击剑团体比赛,那也是一对一轮流上场。 这种刀剑无眼的生死战斗,他真不敢冒然上前…… 那边廖胜以一敌二,一接手就知道到敌不过,迅速抽身退了出来,打算招呼手下来杀这两人。 正是此时,廖胜才退了几步,兀地寒芒一闪,一柄长剑如闪电般刺来。 高长寿一刀逼退廖胜,正要追砍,忽然眯了眯眼。 他还是第一次看李瑕出剑,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却是流畅地刺穿了敌人的心口…… 高长寿眼中绽出激赏的神情。 他不知道李瑕就只会这一招,反而觉得……好一个高手,乱斗之中从容不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致命一击,甚至还保持着优雅飘逸。 “如此俊才,我大理高氏要定了。” …… 李瑕却只觉懊恼。 还是太优雅了,没能改掉赛场上的这个习惯。 他如今所倚仗的还是出剑时的快、准、稳,单打独斗可以,只会这样刺的话,难以应对更多的生死搏杀。 他虽懊恼,廖胜却已不甘地倒下去死了。 心脏被刺就死,命只有一次,哪怕李瑕也对这一击并不满意…… 那边剩下的九名敌兵眼见什长被杀,慌忙转身就逃。 聂仲由、高长寿舒了一口气,并没有要追击的意思。 唯有李瑕大喝道:“别让他们跑了!” 他这一喊,刘金锁当先大步追上,长枪乱捅,他一人就捅死了两人,其余人也纷纷追上。 然而,还是有四名敌兵逃入暗林。 “追不到了,我们没时间耽搁,停吧!轻伤的都站起来,赶快包扎。” 聂仲由大喊着,朝着地上一个受伤的敌人补了一刀。 等他把六个敌方伤员都砍死,他又走向一个重伤的己方伤员。 “老九,还行不行了?” “哥哥……我走不了了……” “遗言、抚恤,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你放心去吧。” 聂仲由说着,一只手按在老九的眼睛上,手中的单刀利落地送进了他的心口。 李瑕目光看去,见这老九是昨夜听自己说故事听得最起劲的几个人之一,一晚上都在那傻呼呼地乱喊“看我六脉神剑……” 结果今天人就没了。 就这样,聂仲由又连着送走了己方五个重伤者,每个都是他亲自动手,干净利落。 至此,渡过淮河的二十八人,不到一天又死了十二人,剩下的十六人中还有一个是张家俘虏。 但聂仲由、高长寿还是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赶快走,没时间了。” “把拉货的马也牵出来,挑出十六匹来,我们快马赶去颖州!” 在淮河以南的时候他们人多马少,如今反倒是马匹比人多些,虽然大部分是劣马。 这也算是坏事中的好事了。 一行人还在准备上马逃亡,李瑕忽然道:“不行,我们这样是逃不掉了。” 他凝视着北面,又喃喃道:“往北的道路肯定被封了……” ~~ 夜幕才降下,官道边忽然烧起一片大火。 乔琚快马赶到,只见到满地狼藉与火光,一把拎过那逃出来报信的兵丁。 “为何不等我们赶到?为何要急着动手?” “什长……什长他说,就几个软弱宋人,他他……他以为我们十几人就能搞定……” 廖胜已经死了,乔瑕虽生气,却也没办法追究,又转向百夫长洪德义,问道:“道路都封锁了吗?” “封锁了。” “人呢?” “还……还没找到。”洪德义道:“但我已把所有人手都围过来,很快就能消息。” “不对。” “不知……不知哪里不对?”洪德义道:“就连淮河岸边,我也派人去盯着了,他们必定逃不掉的。” 乔琚喃喃了一声,指了指大火,道:“他们没理由再花时间纵火,给我把火灭了,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在烧什么……” 话到一半,乔琚又是一愣,四下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接着却是轻轻一笑,喃喃自语了一句,仿佛是遇到颇为有趣的事情。 “好嘛,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窜……” 恳求大家的追读 恳求大家的追读。 追读大概是指新章节发布一天内的追更读者数,是考量一本新书的重要数据。 现在我们这本书的收藏应该还是不错的,但可能因为字数太少了或者不好看,大家都在养书。 收藏和追读的比例大概是十比一。 在行业眼光看来,这个数据可能代表这本书不吸引大家看,会影响后续的推荐位。 我的编辑和我说,我们这个追读数据,应该是上了不三江了。 三江……就是一个比较厉害的推广位,我写书以来也没上过,具体有多好也不知道。 但还是想上的,嗯……这次还是想要拼一拼。 那就说一下更新吧。 现在大概是每天稳定四千字。因为是新书期,上架前要走完推荐流程的话,我不好爆更,而且老书还剩下一点内容在收尾,最近是每天写两本书,我已经占用了非常多主业上的精力。 这样吧,恳求大家能追读,如果这本书能够上三江的话,上架以后我日更万字,爆更一个月吧。 如果能上三江的话。 最后,感谢你们一直支持我的老书,还跟着看到了这里,当然也有新的书友,总之谢谢你们的支持。 也感谢你们接下来能陪这本书一路开始成长,谢谢~~ 第29章 哨站 离淮河北面不远的官道边有一个哨站,其中有哨兵二十一人。 他们不同于下蔡城的镇戍军,只是杂兵,平时负责的就是守着道路和这段淮河,也兼负车站的差使,看管些车马、递些急信。 哨站的提领名叫马有力,这天马有力带着人在官道上拦了一支商队,问过之后原来是颍州邸家的人,也只好放行了。 但这次也不是没有收获,对方给了他一大笔钱。 马有力与兄弟们分了钱,又安排人到西面的刘集买了不少酒肉。 酒肉买回来时天也黑了,他们在屋子里摆开,正要大口喝酒吃肉,忽听外面传来人马嘶仰声。 很快就有人在前院喊道:“人呢?!” 马有力带人出去一看,只见十多名正经兵士在哨站中翻身下马,其中一人大喝道:“我等奉命搜查宋人,你等今日可有见过?!” 马有力是个提领,就算是微末小官,原本也不该畏惧这种普通兵士。 但一听这话,他却有些慌了,应道:“白日里是见过一队人,有三十人左右,往北去了,但……但他们有有通行命牌……” 他说着,偷偷抬眼瞧去,只见这些兵士都执着刀,还押着一个老头和两个小娘子,那老头正是白天见过那个商队的领头人,自称姓韩的。 马有力不由心想:“好嘛,这才过境就被拿了,不知道自己收了他的钱会不会被牵连。” 却听那兵士又喝道:“你等好大胆,私放宋人细作入境,来人,给我全押起来,搜!” “是!” “报,屋内有酒肉,他们必是收了贿赂。” “把他们都押到院里,我要一个一个审!” “是……” 马有力等人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在院里蹲下,被那些兵士拿刀指着。 首先就是他被搜了身,又被押进屋里审问。 进屋之后,他目光看去,烛光中忽然觉得……这几个士兵怎么有些面熟?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咦!这不就是下午那队宋人商队里的…… 突然,马有力身后一个高大强壮的兵士迅速扑上来,一把按住他的嘴。 这人壮得可怕,胳膊粗得像要把那紧绷的衣服撑破,他用手捏住马有力的下颚,竟是让马有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另一个兵士也迅速走上前,伸手死死掐住马有力的脖子。 “呃……” 马有力愤怒地瞪大了眼。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下午那队宋人。 他想喊,但迎来的只有可怕的窒息,以及黑暗…… ~~ “死了。”聂仲由轻声道。 刘金锁这才把手从马有力嘴上挪开。 他不放心,又摁着人家的头一转,“嘎嗒”一声把脖子拧断。 林子迅速带着两个人过来,把这具尸体拖往后院。 聂仲由则转向李瑕道:“你来扮这个提领,你比我聪明,还会蒙语。” “不能算会,只是入门而已。” 李瑕如此说了一句,但也不推却,直接跟着林子到后面换衣服。 而前面的院子里,高长寿又提了一个哨兵进屋里审问。 很快,二十一个哨兵全被刘金锁拧断了脖子,衣服全都被剥了下来。 这是李瑕的计划。 当他们刚刚杀败廖胜,聂仲由与高长寿想要尽快逃脱时,李瑕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不能逃,此去汝阴县两百余里,必会被张家追上。而且,就算安全逃到汝阴,我们以后的行藏也泄露了。” “为什么?” “今天过去的只有我们这一队车马,对方一查,就知道我们打着邸家的名号。” “那怎么办?” “回去,把路上那个哨站杀干净……” 他们剩下的十六人中,韩承绪太老,高明月、韩巧儿是女子,还有个张家俘虏被关押在柴房,最后能扮成哨兵的也只有十二人,其中还有轻伤员。 好在,现在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尸体怎么办?” “要不藏起来?” “不行。”李瑕摇了摇头。 他换了一身提领的衣服,表面上像是成了这队人的头领,实则却还只是聂仲由的智囊。 “张家一定会派人搜的,我们得把这些尸体丢进淮河里。” 李瑕说着,转过头向外看去,隐隐约约看到这个夜晚已经喧嚣起来…… ~~ “他们扮成我们的人了。”乔琚忽然说道。 他掉转马头,大声道:“他们没有北上,就隐藏在我们当中,给我仔细辩认、仔细搜查。” 洪德义还在发懵,反问道:“我们的人?” “不错,他们扮成你百户所里的兵士了。”乔琚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大火,道:“他们为什么要花时间烧掉尸体?因为他们把这些人的衣服都剥下来了。” “是,明白了。” “给我包围这里,每一个树林、屋子、山洞,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搜。” “可是……人手……” 乔琚道:“我已又调了一个千户所的人马,很快就到,让你的人配合着辩认,不可让他们扮作我们的人逃掉,再给我把淮河岸边的船只全都集中起来。” “是。”洪德义应喏,又道:“这股细作竟如此狡猾,幸好有乔都事你在,他们休想逃掉。” “废话少说,快去捉人。” 乔琚皱了皱眉,心中对洪德义还是不满的,如果不是他手下的什长打草惊蛇,事情怎会到这一步? 但乔琚不愿在这种时候怪罪于人,还是要认真把事情办妥当。 于是他扯了扯缰绳,马不停蹄去见他联络好的千户所蒙古督官…… ~~ 哨站。 “你有镜子吗?” 高明月正缩在角落里坐着,见到李瑕走过来向她问了一句,她连忙低下头,也不说话,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镜递了过去。 “谢了。” 李瑕接过铜镜走开,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太过于年轻英俊了,不像是一个哨站的提领,没有那种老兵油子的痞气。 他打算扮得老气一点,想了想却又歇了这心思,反而是把袖子卷起,衣带解下,把领子拉开,下摆一扎,果然多了几分痞气。 接着,他把帽子拿了,发髻打开,招过韩巧儿。 “巧儿帮我把这两络头发编个辫子好吗?” “好呀,李哥哥要什么样的辫子?” “耳朵边这两络,其它的就随便扎起来……” “好呀。”韩巧儿便乖巧地坐在他旁边,仔细地编起来。 “李哥哥,这样不像蒙古人,也不像汉人呢。” “轻佻吗?” “不会轻佻啊,很好看。” “不行。”李瑕道:“我一定要轻佻的,再给我绑个什么装饰上去吧。” 韩巧儿于是把手指支在下巴上思考起来。 接着却是高明月走过来,有些犹豫地缓缓把一条银链子递到他们面前。 “用完了……记得还我。”她低声道。 李瑕点点头,笑道:“谢了。” “一定要还我。” 高明月说完,又跑回角落里坐着。 那边,刘金锁啃了桌上的肉,向聂仲由道:“哥哥,这里有酒。” “不许喝。”聂仲由淡淡道,“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 “让他喝。”李瑕道:“大家都喝,喝醉也没关系,但不要大醉。” 刘金锁于是转头看了聂仲由一眼,见聂仲由点头,大喜,拿起桌上的酒壶就灌。 聂仲由想了想,也拿起一碗酒喝了,转向李瑕,问道:“他们去丢尸体还没回来,不会有事吧?” 李瑕颇没礼貌,也不回话,而是转头看向外院,眼神有些担忧。 他却不让人看到这种担忧,嘴里带着微微笑意,道:“没事。” 不一会儿,只见趴在墙头往外探的白茂一转身,有些惊恐地比划了一个动作。 “来了!” 韩巧儿才给李瑕编好辩子,登时慌乱起来。 李瑕站起身,道:“你和高姐姐躲到后面的屋子里去吧?” “好。” 李瑕安排好她们,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碗酒喝了两口,又含了一口在嘴里漱着,最后朝天上一喷。 漫天酒雾洒了他一身,他开口大笑了两声。 但声音有些干瘪,完全没有他想要的欢快感。 “哈……哈哈……” 而外面已有拍门声响起。 “开门!开门!” 第30章 搜查 洪德义领着十人拍开了哨站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驼着背,低着头,手里还拿着扫帚,该是这哨站里的仆役。 洪德义也不看他,大步进了前院,见堂上有人还在划拳。 “五金魁啊!六大顺啊!七七巧啊……” 直到洪德义这些人进来了,还在划拳的哨兵这才停了下来,纷纷起身。 他们有五个人,一个贼眉鼠眼;一个矮壮得像个酒坛子;一个高大强壮领口里露着纹身;还有一个神情冷峻像只螳螂…… 洪德义目光一扫,落在那提领身上。 那提领却是个年轻人,原本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划拳,此时才刚刚放下来。 他模样俊俏、轻佻,留着怪怪的发饰,耳边垂着一束小辩,上面还挂着个小银链,蒙不蒙、汉不汉的,一看就是浪荡子。 “你是这的管事?叫什么名字?” “脱脱。” 洪德义一愣,接着他分明听到那浪荡少年又用蒙语说了一遍。 “蔑里乞·脱脱帖木儿。” “你是汉人,为何会叫蒙古名字?” “我的额祈葛给我起的。” “额祈葛?” “就是养父,我的蒙古养父。” 这时,洪德义手下一名兵士走上来,低声向他道:“百夫长,小人三个月前出城办事,记得这个哨站的提领好像是姓马,这是这人。” …… 李瑕的舌头在嘴唇边滑了一下,显出几分不耐之色。 他表面上看起来态度恭敬,但眼睛里那种不把洪德义当成一回事的神态还是藏不住。 李瑕也知道自己演不了马有力那种恭顺的小吏,所以才反其道而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更容易把握的角色。 他就是不太看得起洪德义,也不怕这点被洪德义知道。 “你们说的马有力啊?他滚蛋了,现在这哨站归我管。”李瑕道。 “是吗?” 洪德义没想到他这边在和兵士讲话,李瑕还会插嘴,不由瞥了他一眼,问道:“谁调你来这里的?” “呼和浩特的腾格尔将军,他说马上要打仗了,让我来捞点功劳。” 洪德义听不懂。 什么“呼和浩特”,听都没听过…… 而这个“脱脱帖木儿”说起话来,汉语里夹着蒙语,感觉就是跟下蔡城这种小地方的人不不样,让人拿捏不定。 洪德义再次打量了李瑕,见对方这相貌非凡,气质全然不像是一个小小的哨站提领。 他心里不由暗想:“什么蒙古贵人的养子,养的兔子吧!花里胡哨的……” 总归这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洪德义要找的是假扮成下蔡城镇戍军的宋人。 洪德义也懒得与这个有靠山的浪荡子啰嗦,笑了笑,道:“让我搜一搜这里吧。” “搜就是了。”李瑕也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酒,咂吧着嘴,显得有些邪性。 ~~ “嘭”地一声响,屋门被人踹开。 高明月与韩巧儿躲在这间屋里,眼见几个兵士冲进来,不由吓了一跳。 紧接着,只听外面传来李瑕的声音。 “干什么干什么,吓到我妻子了。” 高明月转头一看,见李瑕大步迈进屋里,施施然站到她面前,挡着几个兵士的目光。 她蓦然安心下来,很在意地看了看李瑕的头发,待看到那银链还在,她才低下头。 “这是你浑家?” 洪德义本在院里,听了动静也跟了进来,问了一句之后,又指了指韩巧儿,问道:“婢女?” “是。” 李瑕应了一句,余光瞥见这屋里的陈设,心里有些发虚。 这里本就是马有力的屋子,半件女人的物品也没有,只怕不好解释…… 突然。 有人喊道:“百夫长,柴房里发现一个人。” 洪德义转过身,带人向柴房走去。 李瑕微微松了口气,也没空瞥一眼自己的“妻子”与“婢女”,快步跟了出去。 柴房里,眼看有个兵士要拿掉张家俘虏嘴里塞的破布,李瑕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那俘虏头上。 “这是个不听话的驱口,饿他几天他就听话了。” “这样啊。” 洪德义又扫视了柴房一眼,见这里也藏不了人,点了点头,道:“既然这哨站没人,走吧。” “我送送百夫长。” 一行人走到哨站外,洪德义看着李瑕奇怪的发型,赔笑道:“公务在身,今夜多有得罪了,脱脱替我向你养父和腾格尔将军问好。” 李瑕咧了咧嘴,答应下来。 洪德义分明能感觉到他眼中隐隐的不屑。 但正是因为种不屑,让他不愿平白得罪人。 “走吧,到别处搜……” 李瑕才送走洪德义,还未回到哨站里,却是又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他连忙跟上,赶过去一看,果然是高长寿与林子带着人去淮河边丢尸体,回来的路上被截住了。 “百夫长,发生这几人牵着马从南边过来。” “你们去做什么了?” 那边洪德义还在盘问,李瑕已大步赶了上去,笑道:“这是我们哨站的人,刚巡查完回来。” 洪德义看向高长寿与林子,奇道:“巡查?巡查到这么晚?刚才我们问话为何不应?” 李瑕听了,一脚就踹在林子腿上,接着又在高长寿头上一拍。 “狗猢狲,你们又他娘的跑去逛窖子了?!” 高长寿一愣,似是被李瑕打懵了。 林子却是嘻嘻一笑。 他也不用作声,就这么一笑,那表情里流露出的意味就让洪德义心知肚明了。 …… 一行人回到哨站,栓上门。 林子这才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 “吓死老子了。” 李瑕道:“好险,你们身上没有脂粉气,只要那百夫长有一点点脑子,这次就折了。” “他哪有那么容易看破。”林子并不认同,道:“他是武将,又不是捕头。” 他说完,朝李瑕拱了拱手,快步奔进大堂,向聂仲由道:“哥哥,刚才我看了,至少有一千户的人马在搜查附近,淮河岸边的船也全被搜走了。” 聂仲由点了点头,向李瑕问道:“接下来如何?” “歇一夜,他们搜不到人,也许会以为我们已经渡过淮河回南岸了,到时他们放松了搜查,我们再走。” “也只能如此了。” “你们吃了喝了,歇吧,夜里派人盯着。” “你去做什么?” “我再去审审那个张家俘虏,看还有没有可用的情报。”李瑕道:“接下来怕是带不了这个人了……” 这天夜里,李瑕在柴房呆了很久。 “跟我再说说张家吧,把你知道的关于张家的一切都告诉我。” “好,好……大帅有十二子、二女,其中张大郎早卒、二郎张弘基现任大蒙古国宣权万户……” “张大郎什么时候死的?张弘基又是什么样的人?年纪、相貌、性情。” “……” 许久,等这张家俘虏说完,已是深夜。 李瑕又问道:“你识字吗?” “小人不识字。” “好,知道了……” ~~ 与此同时,乔琚蹲在地上,拿着火把照亮着地图。 “搜不到?不可能的。我不信他们能这么快逃出我的包围。” 他喃喃着,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像在算着什么。 “酉时一刻……从这里逃……最快也只能逃到这里……” 乔琚计算完,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站起身来。 “听着,他们还在我们的包围内,绝对没有逃过淮河。”他弹了弹手里的地图,又高声道:“我们重点搜这个范围。一个市集、一个村庄、三个哨站,他们肯定就藏在当中某处……” 第31章 回马枪 高长寿看向后院,见到李瑕走出柴房正在与林子、韩承绪说些什么。 “若非有李瑕,今夜只怕我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其人了得,少主若能得他襄助,可谓如虎添翼。” 白苍山站在一边说道,他显得很是疲惫,但眼中也有与高长寿一样的“求才若渴”的渴望。 “他是什么心意却难说。”高长寿沉吟着,唤了白苍山的字,问道:“点苍可有妙法教我?” “无非是……三顾频烦天下计。”白苍山感慨道:“但如今,能活下来才有以后啊。” 高长寿点点头,看到李瑕已经与林子、韩承绪说完话,那两人走进柴房,而李瑕则在后院里伸展了一下身子。 接着,一间屋子的窗户打开,高明月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李瑕就走了过去。 高长寿正看着这一幕出神,忽听身后有人说了一句。 “若不是那几个大理人,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 ~~ 高明月实在是睡不着。 也许是不喜这个脏乱臭的屋子,也许是兵荒马乱的情况让人难以心安,也许是担心娘亲留下的遗物被人弄丢了……她起身推开了窗,想要透透气。 正见到李瑕在院子中。 高明月先是瞧了瞧他的头发,见到上面的银链子还在,感到心安了些。 她才想关上窗子,李瑕已走了过来。 “这个还你吧。” 他解下头发上的银链子,递了过去。 “你……用完了吗?” “差不多,我现在已经找到怎么演那种邪魅狷狂的感觉了。”李瑕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所以不用这个也没关系。” 他说话很是自然。 高明月从未感觉过这种……陌生男女之间能如此自然而然说话的态度。她觉得他与她平生见过的其他人全都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不一样。 另外,她也知道他肯定是看出她很在意这根银链子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链子,尽量不让指头触到他的手心。 “那个……我在屋里找到几枚玉珠子,可以给你挂上去,应该也会……很狷狂。” “好啊。” 高明月于是从桌子捡起早已摆在那的几枚小玉珠,放入李瑕的手心。 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心想他自己肯定是挂不上去的,而韩巧儿正在睡觉。 但高明月却也没提出要帮他,只是低头不言语。 “安心睡一觉吧。”李瑕也不多说,挥了挥手,道:“休息很重要。” 他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又嘀咕了一句。 “肌肉只有在休息时才会增长。” 高明月偏了偏头,眼神中泛起些疑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是想吃鸡肉吗? 她当然也知道应该捉紧时间休息,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嘛。 总之,今日那“妻子”“浑家”的事,两人却是提都没再提过…… ~~ 李瑕拿着玉珠子在头发上串了串,没能串上去,也就作罢。 他收了珠子,往大堂走,没进去就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我们说的有错吗?如果不是这几个大理人,我们早就平平安安到颍州了。” “闭嘴!谁让你在这撒酒疯的?!” “哥哥,我们心里痛啊……十二个兄弟,说没就没了,老九他们还是你亲自送走的……如果不是他们,怎么会这样?” “我让你们闭嘴!” “我们闭嘴简单,可兄弟们能活过来吗?他们大剌剌跑去刺杀不成,没来由连累我们……” 李瑕走进大堂,只见聂仲由一拳把一人打翻在地。 那小子似乎是名叫刘纯,往日里有就有些吵闹,此时被聂仲由干倒了,还坐在地上哭,嘴里嚷着是为大家伙好。 高长寿、白苍山、杨雄、洱子四人站在一边,也不说话,但脸色都已非常难看。 这个夜里的危险和压抑,终究还是让一部分人的神经崩掉了。 吵闹不停,让人烦躁。 李瑕也不言语,径直穿过大堂,走到院里,一把拉掉门栓,把大门开了个通透。 有夜风灌到大堂上,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继续喊。”李瑕转身走回来,“有院门没院门一样的,外面都能听到,想死的就给我用力喊。” “怎么?觉得没安全感了?反正都是要害死所有人,继续喊。” 他今夜扮成提领,本来只是“表面上”成了这伙人的头领,但这时的威势竟然隐隐有盖过聂仲由、高长寿的样子。 李瑕也非常不高兴了。 他以前作为运动员,最在乎的事情之一就是睡眠,尤其是现在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今夜忙前忙后,让这些人捉紧休息,他们却用这宝贵的时间做没意义的争吵。 “嗒”的一声响,是李瑕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在刘纯脑袋上一敲。 刘纯被风一吹,酒醒了几分,抬头看去,见李瑕剥着鸡蛋,脸色阴沉,他不由自住就低下头,不作声。 聂仲由长吐一口郁气,站起身正想说些什么…… 突然,外面又是一阵人喧马嘶。 众人转头看去,不少人眼中已露出惊惧之色…… ~~ “娘的。” 洪德义见大门敞开,大步走进哨站。 只见堂上那“脱脱帖木儿”正倚坐在门槛上,手举着酒碗,高仰着头,长发披散,看起来飘逸洒脱又放浪形骸。 洪德义却只觉得他装,那动作明显是硬摆出来的。 “装腔作势。” 暗骂了一句,洪德义又心想道:“老子在辛苦搜寻逃犯,你在这装模作样喝酒,以为自己是个仙……” 李瑕一转头,瞧见洪德义,却是咧嘴一笑,大步迎上,手里的碗随手往地上一丢,“咣铛”一声摔碎。 “哈哈,安答!安答怎又来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本来是要歇了。”洪德义道,“这不,上头又有差遣,说是逃犯必定就藏在哨站……” “咣铛!” 又是一声碗碎的声音。 堂中,白茂的手抖得厉害,酒碗掉在地上,几乎就要马上逃跑。 刘金锁已放下酒碗,想要去找自己的长枪…… “哈哈。” 李瑕转过头看了一眼,迅速把眼中的神情隐藏起来,大笑道:“耗子,这么快就醉了?在我安答面前摔碗,一会你罚三碗。” 聂仲由一听,反应也快,一把拎起白茂的衣领,一巴掌就抽了上去。 “清醒点,还能不能喝了……” 院中,李瑕这才转向洪德义,热情洋溢地问道:“安答刚才说什么?” “这不,上头说了,逃犯就藏在哨站、村庄、市集这些地方,要仔细再搜。要我看啊,逃犯肯定是在前面的刘集里,却非要我再把哨站也搜搜。” “这大半夜的,明日再搜不一样吗?”李瑕道:“也让我安答睡个好觉先。” “脱脱兄弟,之前还叫我百夫长,这就成安答了?” “都见了两面,在我们草原上,落地就是安答。这样吧,夜里凉,安答先喝碗酒暖暖身子。这镇戍军真是受罪,还不如我们这些杂兵快活。” “可不是吗,困死我了……” 洪德义打了个哈欠,领了几个亲兵进屋。 那边聂仲由则带人端着酒送去给坐在院里的二十余人。 李瑕请洪德义坐下,洪德义却是摆了摆手。 “脱脱兄弟,不是安答我信不过你,你这哨站我都搜过了,确实没藏人。但我想来想去,就是柴房里那人,真是你的驱口?莫不是今日才捉来的吧?为了个劳力就窝藏逃犯,可不值当。” “安答既然这么说了,我们再去看看?” “好,去看看。我有差遣在身上,你也别怪我多事……” 第32章 破绽 柴房。 李瑕把那张家俘虏的衣领扯开,露出一个烙印。 洪德义拿着烛火凑过去一看,果然是蒙军灭金后给驱口烙的标记。看这人的烙印浅了,该是有十几年了。 “哈哈,果然没错。” 洪德义笑着,站起身之际,却是突然一把拿下那驱口嘴里的破布。 “你是我脱脱兄弟的驱口?” “哇……哇哇……” “这是个哑巴?” “是,一天到晚哇哇乱叫,我这才把他嘴堵上。”李瑕应道,语气已有些不耐。 洪德义尴尬一笑,也觉得自己多想了,跟着李瑕回到大堂上喝酒。 推杯换盏之间,两人聊起来也愈发热络…… “也真是折腾人,我说这哨站都搜过了,逃犯要躲肯定是躲在刘集,非要我再来搜一遍。” 李瑕放下碗,问道:“安答就没想过,逃犯真就在这个哨站里?” “哪?” “我。”李瑕道:“我就是逃犯,我们杀了这里的所有人,扮成哨兵。” 洪德义一愣。 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风趣!” 他笑得手里的酒碗都拿不稳,连忙把嘴凑过去吸了一大口,方才大笑道:“脱脱兄弟太风趣了,怪不得蒙古贵人喜欢你。哈哈,我想过你那个驱口是今天捡的,但还真没想过你们是假扮的,就这……大门敞着,酒喝着,肉吃着,你看那个,看他都醉成什么样了?哈哈,你们能是逃犯吗?” “呵。”李瑕摇了摇头,头发甩动,十分邪魅狷狂。 洪德义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安答又不傻,这里一滴血都没有,还什么‘杀了所有人’,人能凭空变走不成?嘿嘿,我不傻的。” 李瑕叹道:“我就是替安答觉得累。这大半夜的,跑来跑去。” “都是这样滴,都是这样滴,辛苦的都是下面人。”洪德义感慨道,“可惜啊,我忙到最后,这功劳还是归别人喽。” “怎么说?” “这伙逃犯肯定是逃不掉,乔都事那可是个能耐人,居然能说动蒙古督官,带一个千户所的人马来搜,这附近都已经被团团围住啦,捉到他们只是早晚的事。 可惜,我没能去刘集搜一搜,你说……吴天怎么就运气那么好,能跟着乔都事去刘集呢?等他搜到那伙人,立下这个功,唉,我就没有这种命。” 李瑕道:“听安答这意思,这位乔都事不一般?” 洪德义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一个百夫长为何肯听他的?” “为何?” “我听人说啊,乔都事……有可能要成为张家女婿。” “哈?” “这事虽然还没定,但别人和我说张家有意招他当女婿,我就留意了,发现乔都事这人了不得,别的不说啊,就看他和千户所的督官说起话来,那蒙语,叽哩咕噜叽哩咕噜,了不得!” 李瑕转身,又拿了一坛酒。 他与聂仲由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是深深的忌惮。 等再转回身子,李瑕脸上已恢复了自然的笑容,问道:“安答觉得,乔都事的蒙语说得好,还是我说得好?” “哥哥说句实话啊,脱脱你不要生气。”洪德义一挥手,道:“我虽然听不懂,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说起蒙语,拿腔拿调,不如乔都事,不如。” “我真想见一见乔都事。” “很快。”洪德义道,“很快,等他搜完刘集,就会过来这边了。嘿,他这人做事啊,细致,就跟绣花一样细。他让我们先控制住这些地方,他要一个一个亲自搜。” “是吗?” “他怎么说的?他说,就算在刘集搜到了人,别的地方未必就没有漏网之鱼。逃犯完全有可能分开跑。所以,就算是一个……” 洪德义抬起一根手指,道:“就算只是一个可疑的人,我们也要留意。哥哥我啊,这才又转回来看你的那个驱口。脱脱,别怪哥哥,真的。” 从自称“安答”到“哥哥”,洪德义似乎已经有些小小的醉意。 李瑕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乔都事做事,还真是细致。” 他这一口酒在口中慢慢咽着,目光扫视着这个哨所。 在李瑕眼里,这里太多破绽了。 蹩脚的蒙语、马厩里多出的马匹、不合身的衣服、有些轻伤者的血迹已经溢出来…… 这些,洪德义真就看不到,人活得怎么能这么笨呢? 但,那个乔都事肯定能看出来,绝对…… ~~ 刘集。 “逃犯就在西咀哨站。”乔琚忽然说道。 “都事,何以见得?” 此时乔琚正在刘集一家酒铺里,进来搜查时酒铺老板正在数钱,乔琚拿起来最上面两串铜钱仔细一看,又问了几句话,当即就有了判断。 “铜钱,这是南边宋人的铜钱。”乔琚道。 百夫长吴天一愣,道:“可这,不是宋钱啊。” “是,宋钱所用的铜,质劣、量轻。”乔琚道,“这就是宋人仿制的钱,而这两大串都是今日西咀哨站拿来买酒的,说明今日这批宋人贿赂过哨兵……” 他说着话,已经走出了酒铺。 “当时,他们被廖胜突袭,仓惶之中又不熟地形,要躲,必然是躲在路上经过的哨站,同时也是为了灭口,不让我们查出他们将要往哪去。这些人倒是狠辣果断。” 乔琚既有了判断,却也不着急,翻身上马之后,再次发号施令。 “这批贼子狡猾,所有人不要轻意掉心,包围圈务必不要散开。吴百夫长,请你带人与我一起到哨站捉拿他们。” “是……” 夜色中,乔琚策马而行,不慌不忙。 他仔细又把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最后喃喃了一句。 “高长寿?这么厉害的吗?有意思。” 乔琚赶到哨站,正是夜色最深但马上就破晓之时。 只见那哨站大门紧闭,里面火光通明,还传来有人在喝酒划拳的声音。 乔琚并不急着冲进去,而是先是下令把哨站包围起来。 准备妥当,他这才一挥手。 “动手!” “嘭。” 几名兵士一脚踹开大门。 只见那大堂上,果然有十余人还在喝酒。 乔琚眯了眯眼,低声自语道:“我找到你了……” 同时,吴天已带着兵士冲了上去。 “全都拿下!” 第33章 潜逃 哨站中气氛压抑。 火把上的火油滴落在地上,吴天大步走过,一脚踩灭了这滴火油。 “都事,都搜过了,后院没人。” 吴天禀报一声之后,忍不住又气愤地骂了一句。 “娘的,这群鸟厮……” 乔琚却很平静,负着手,扫视着这个哨站。 有十八个兵士抱着头蹲在地上,全都是洪德义的麾下,这已经是确认过的了。 乔琚没有马上审他们,而是先观察。 如此,心底有了自己的判断,才不会被别人的口供把思路带岔。 “说吧,怎么回事?”乔琚终于开口,指了指一名兵士,“你先说。” “是,此处提领是位蒙古贵人的养子,名叫‘脱脱’,很热情,邀百夫长一起喝酒。喝到后来,他们一起去解手。解了手回来,百夫长就让我们在这里喝酒,说他带哨兵们出去搜捕逃犯……就是这么一回事。” 乔琚一听就明白了,是那个脱脱挟制了洪德义。 他目光一扫,又指了一人,道:“你说,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百夫长和脱脱聊得很投机,以兄弟相称,走的时候勾肩搭背的。” 乔琚拿起一根筷子,手搭在吴天肩上,筷子顶到了吴天的后背。换作是匕首,一捅,就能进心脏。 “是这样吗?” “是。” “他们走了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了。” 乔琚叹息一声,又问道:“你们这里剩十八个人,洪百夫长身边还有六个亲卫?” “好像是,都事记得真清楚。” “逃犯几个人?” “一共有十几人吧,我们实在没注意。” 乔琚想了想,吩咐吴天出去继续搜查。 他自己则坐下来,拿出纸笔,道:“都仔细想想,那些人有什么特点。” “那个脱脱很年轻,很俊俏,头发这样散着,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 那兵士挥手比划了一下,像不知怎么形容。 “洒脱?”乔琚用了一个词。 “对,对,都事说的对。” 乔琚拿笔记着,在脑子里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形象,喃喃自语道:“脱脱……” 这般仔细盘问了许多,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乔琚搁下笔,往外走去。 此时天色将明,远处的天空绽出一层薄曦。他策马赶到声音传来的附近,听到前面有人在呼喊。 “别让他跑了!快追!” “追……” 马蹄声急促,似乎是附近的兵士搜到了宋人,正在追赶。 “都事,找到了六具尸体!” 乔琚连忙进入树林,只见洪德义的六个亲卫就躺在树下。 手一摸,尸体已经凉了。 乔琚遂向吴天问道:“你把兵士派过去堵刚才逃走的人了?” 吴天应道:“是。” 乔琚闭上眼,摇了摇头,道:“那他们已经完全逃出我们的包围。” 天光亮得很快,远处又有叫喊声传来。 “捉到一个啦!” “继续追!” “好像是空马?前面好像是空马……” 不一会儿,兵士绑着一个汉子到了乔琚面前。 “你是什么人?” 那汉子张开嘴,却只有“哇哇”的叫声。 乔琚一把捏住他的脸,仔细看他的嘴巴。 “舌头被割了,新伤,止了血,逃犯中有很厉害的大夫……你识字吗?” 这哑汉摇头不止。 乔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条麻绳,一条破布。 “他们蒙了你的眼,给了你一块石头,你磨了半个时辰麻断绳索挣脱出来,一看六具尸体围着你,你吓坏了,又看到有马匹,骑上马就跑,是吗?” 哑汉疯狂点头,不停指着自己后脖。 乔琚过去一看,见他后面烙的则是张家的标志,前面则是蒙军的俘虏驱口时的烙印。 “张荣枝的人?” 哑汉又点头。 乔琚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声,转身就走,淡淡道:“你的主人死了,你活不成了。” 吴天会意,一挥手,有兵士上前,一刀抹了哑汉的脖子…… ~~ 这天,乔琚一直忙到傍晚。 “都事,下蔡城西门守卒说,天刚亮,城门刚开之时,洪德义就领着十五个哨兵进城了。” “仔细搜查,但万不可惊扰了百姓。” “是……” “都事,查到了,他们在城内的望淮客栈订了五间房,但我等赶到时,只发现了这些哨兵衣服,他们换了衣物,怕是难以搜寻了。另外,找到洪德义了,在客栈的柴房里,头颅被他们砍下来了,还摆在这个东西的前面。” 乔琚接过一看,见是一根柴禾,上面用血字写着“祭吾十二兄弟”,字迹粗豪。 他沉默着,脸色愈发冷峻。 “都事,线索……好像断了?” “那就再找线索。”乔琚道:“控制住淮河,别让他们逃回宋朝,逼他们继续北上。我在北边捉他们。” “都事知道他们会去哪?” “他们之所以走那条官道,很可能要去颍州,那里是河南少数几个不归张家镇守的州城之一。” “可颍州那么大……” “没关系。”乔琚道:“这样,你把寿州各条官道封锁十天。我先回毫州一趟,调人手到颍州布局,来个瓮中捉鳖……” ~~ 下蔡城外。 一伙十五人的逃犯已经扮成了平民,分为三拨,分别找了三个村镇歇息。 李瑕、韩承绪、韩巧儿、刘金锁、白茂,这五人为一拨,进了桂集镇。 刘金锁与白茂不讲究,就在镇口的土地庙里歇着,李瑕则带着韩家祖孙找了一间民宅借宿。 安顿好之后,李瑕与韩承绪躺下,问道:“韩先生知道郝经吗?” 韩承绪道:“听说过,字伯常,生于陵川,出身于太原郝氏,郝氏族人世代同居,业儒、教授乡里,为一郡望族,但不仕金朝。赦伯常成名时,我已回归大宋,只因对故乡之事多留意了些,知道他名望甚著,乃当世大儒。” 李瑕又问道:“乔琚就是他教出的徒弟,他很厉害?” “这乱世之中,能成名的,肯定是有真本事……” 韩承绪说着,声音渐低。 李瑕转头看了一眼,见这位老人竟是说着话睡着了。 也是,一夜未睡,又奔波了一整天,老人家熬不住。 “睡吧,我也要睡个饱觉。”李瑕低声自语道。 韩巧儿却是趴到他床边,轻声问道:“李哥哥,我帮你把头发解开吗?” “好。” “天还没黑呢,今天不讲故事吗?” “困了。” 昨夜只有韩巧儿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上,她当然是不困的,于是很乖巧地坐在床边,替他解开了那两络小辫子,轻轻把他的头发抚平。 之后,她也不躺到自己的小床上,只趴在这看李瑕与韩承绪,只觉得有祖父和李哥哥一起住在这里真好。 ~~ 五里外的贡庄。 “哥哥,你让那些鸡鸣狗盗走一拨,他们不会趁机逃掉吧?”刘纯向聂仲由问了一句。 聂仲由三十多岁的年纪了,折腾了两天一夜,早困得不行,坐在那半睡不睡的,闻言并不说话。 他一向没礼貌,动不动就不回答别人,此时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林子听了,指了指刘纯与另两个禁军,讥嘲道:“还不是你们三人,昨夜那种时候非要闹出口角来,丢了我们禁军的脸,谁爱跟你们一起。” 除刘纯之外,另两人分别叫王顺、王保,是一对堂兄弟,闻言低下头。 刘纯道:“事是我挑的头,与他们无关。若不是那些大理人,我们也不至于这样。就是到现在,我也还是这么说,大丈夫死不改口。” “能得你。”林子冷哼一声,道:“事虽然是那么个事,但你不能说出来,懂吗?” 他一边说,一边脱了裤子,给腿上的伤口抹药。 刘纯接了他手里的药,闷声闷气道:“哥哥,我来。” 林子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那么觉得,为些外族人,折了十二个兄弟,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怎么办?这是在办大事,你说出来会误了大事。那就闭嘴,别跟个婆娘一样,叽叽歪歪。” 刘纯瞥了聂仲由一眼,道:“知道了。” 林子想了想,向聂仲由问道:“哥哥,刘金锁是个粗人,要是一个没看住,李瑕他们不会逃了吧?要不,我去桂集镇走一趟?” “他爹在我手上,逃不了。” “哥哥,你糊涂啦,他爹不在我们手上。” “他以为他爹在我手上。” 林子道:“我看未必吧?他那么聪明,没看出他爹不在我们手上?你们说呢?” 刘纯、王顺、王保纷纷点头。 “他肯定看出来了啊。” 聂仲由又不说话了。 林子道:“死了这么多人,难保他们不会怵了,白毛鼠他娘在我们手上,该是不会跑的。但李瑕要是跑了,多可惜。” 聂仲由头晃啊晃啊,忽然点了一下。 他抬起头,像是清醒了些,喃喃道:“睡吧,明天李瑕要是还在,我和他谈谈……” 第34章 招揽 黄庙村。 高长寿抱了一床被子进到屋里,向高明月道:“我特意到隔壁那户人家买来的,刚洗好晒过的。” “谢二哥。” 高明月正拿着一个木碗在捣药,她这些年对草药略有研究,打算多备些伤药路上给大家用。 高长寿放下被子,道:“你早些睡,安心歇一晚,我们几个就在隔壁。” “好。” 高长寿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却又停下来,想了想,回过头问道:“你觉得李瑕那人怎么样?” 高明月放下舂钵,左手轻轻拨动着右手手腕的银链子,轻声细语地说道:“才认识不久,他已经救我们两次了,是很厉害的人。” “是啊。”高长寿道,“对了,你一直蒙着脸,他见过你的模样吗?你觉得他……” 高明月听了,微微一愣,接着,似有些恼了起来。 “二哥要是想收买人心,自去与人家开诚布公谈,国破家亡到现在,现在是想把我也当物件不成?” 她说完,柳眉微蹙,偏过头去。 这点脾气来得莫明其妙的。 高长寿也不知她为何忽然恼了,只好赔笑着,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不喜……” “那就是不喜,二哥不必问了。” 高长寿无奈,道:“你从小就这样,平时半点脾气都无,一辈子的小脾气都使在你二哥头上。” “二哥若把我当物件,往后我也没小脾气使给你。” 高明月这句话却已不是在顶撞,声音低落下来。 “好了好了,别气了,不过是问一句,你不喜欢就算了。我沦落到再坏的地步,也不会把你胡乱许人。” 高明月想了想,收了些小脾气,缓缓说道:“二哥若真心想招揽人家,摆明了态度去说,大理复国的希望有几成、成了之后能给人家什么。你素来是君子,君子至诚,便是亡了国,也不该坠了高家的风范才是。” 她这声音清清冷冷的,却也让高长寿思絮清明了一些。 “好。”高长寿道:“这样,我们明白早点出发,最好赶在聂仲由之前见到李瑕,我与他谈一谈,开诚布公、君子至诚,行吧?” “嗯。” 高长寿走到外堂,叹了口气。 白苍山上前,轻声问道:“少主?” “算了,她不喜欢。” “这……不应该啊……”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天到晚闷着。” 高长寿说着,与三个家臣拿茅草铺了地铺。 这租借的民宅哪有那么多房间与被褥,他又怕离得远了妹妹不安全,也就只能这般对付着歇一歇。 …… 那边屋内,高明月独自坐了一会,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就恼了。 她闷闷不乐地伸手去解了面巾,忽又想到李瑕已经两天没说那个故事了…… ~~ 次日,高长寿早早起来,他要抢在聂仲由之前与李瑕谈一谈。 他们约好午时在一个叫顾桥的地方碰头,高长寿提早半个多时辰就赶到了。 他算过,桂集镇离顾桥最近,李瑕会比聂仲由早到。 然而,盼来盼去,林子、刘金锁等八个人到了,却没见到李瑕与聂仲由。 “他们人呢?” “哥哥与李兄弟在后面聊着呢!”刘金锁大声道。 …… 李瑕走在小河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打了个水漂。 “你若问我的意思,这才走了一半路程我们就伤亡过半,转道回去是最好的。” “事情没办完,不能回去。” “太危险了。” 聂仲由语气坚定,道:“不管多危险也得继续走。” 李瑕道:“我都不知这次去开封要办什么事。” 聂仲由停下脚步,看向李瑕,问道:“陆凤台、高长寿都想招揽你,你是怎么想的?” “太小了。大理国太小,陆凤台的官也太小。” “这一路上你为什么不逃?” “我父亲在你手上。” “不在,你父亲失踪了。” “哦。”李瑕沉默了一会,想了想,问道:“他怎么失踪的?” “李家失火了,别的我不知道。” “哦。” “你不必遮掩,我无意管你父子得罪了谁。”聂仲由道:“我只问你,为什么不逃?” 遮掩? 李瑕瞥了聂仲由一眼,眼神颇为复杂,又有些无辜。 “我逃到哪去?” 聂仲由心想你隐姓埋名躲起来未必不行,前提是……吃喝住行就别那么讲究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聂仲由问着,又补了一句,“除了鸡蛋、牛乳,有什么真的想要的?” “好久没吃牛肉了。”李瑕低声喃喃一句,反问道:“你这趟差办完后,能有升迁吗?” “淮左或四川某路军中的副都统制吧。”聂仲由道:“你想要当官?” “嗯。” “给你谋一个两浙某县的主薄。” 聂仲由似乎是进步了,终于不再开口闭口“你爹娘在我手上”。 “不要,我和你一样,我讨厌文官。”李瑕道:“武官吧,但不要像陆凤台那种受人管辖的。我想要那种……到小地方独自领兵的,官小也没事。” “你想从军报国?” “这么说也行。” “可以。” “你能作主?” “这件事是大功,这么说吧,我这个都虞候也是临出发前刚提拔的。” “哦?” 聂仲由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次我拿的虽是贾师宪的手令,但我其实是右丞相的人。换言之,这桩差遣是右丞相、参知政事,这两位宰执一起派我来的,且还帮吕太尉的办了一桩差遣。” 这么一说就颇为复杂了,李瑕又问了几句才搞明白。 贾师宪,李瑕倒是早就知道,这人在后世也十分有名,名叫贾似道,字师宪,如今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丞相。 聂仲由对贾似道显得有些不尊敬,直呼其人的字号。反而是那位右丞相,李瑕追问了,聂仲由才说“右相姓程,讳元凤”,显得十分恭谨。 程元凤,如今的大宋右丞相兼枢密使。 据聂仲由所说,他曾是这位程右相的护卫、是心腹,又受两位宰执、一位太尉派遣,回去以后肯定能满足李瑕的要求。 一副引以为豪“你看我后台很硬,这事功劳很大”的样子。 但在李瑕这里,聂仲由这番话还不如别说。 李瑕反而感到有些失望,因为他一直以为聂仲由是贾枢相的人,且一直在猜贾枢相就是贾似道。 他不懂太多历史,但有一个朴素的道理,历上名气大的人一般来说比名气小的人厉害。 他隐隐觉得,这事看起来似乎是……贾似道出个手令,也许还只是个公事公办的手令,就把程元凤的心腹派到北边办事。事败了,死的是程元凤的人;事成了,功劳是贾似道的。 …… “若为大义,此行为大宋建功立业;若为个人前途,有两位宰执撑腰,必可满足你的要求。李瑕,你承诺会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今日最后再问你一遍,我可否信你?”聂仲由又问道。 李瑕把眼中那一丝失望之色收了起来。 程元凤就程元凤吧,虽然比不了贾似道,但比起陆凤台、高长寿都不知高到哪里去。 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你把我从死牢里捞出来的,我说过,你给我活命,我帮你卖命。” “那好。”聂仲由道:“我们这次去开封的目的,之前我都未与你说过……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蒙古必然要再次南侵了。” “嗯。” “北边有一个大世侯想要造蒙古国的反,打算趁我大宋与蒙古开战之时自立。他派了人到开封与我们接洽,介时会给我们重要的情报,且与我们暗中议盟……” “不是张家?” “不是张家。”聂仲由道:“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这是机密。两位宰执只吩咐我一定要把情报拿回来。是两份情报,一份是对方提供给我们的军情;另一份是对方与我们配合伐蒙的战略计划,皆对时局有极为重要的作用……” “若真这么重要,何不多派一些精锐?” “我很精锐。” “……” 两人说了许久。 最后,聂仲由道:“都虞候有战时整兵之权,我授你临时代替蒋兴之职。我们继续北上,勿要退缩,可好?” “嗯。” “你重承诺,我也是,信我。” “知道了……” ~~ 这日,待二人走到顾桥,李瑕远远就感受到高长寿那满是热切的眼神。 他知道高长寿是什么心思,但这显然已经晚了。 早起的鸟儿未必有虫吃。 彼此相见,还未说话,跑去前边探路的林子已策马疾奔回来。 “不好了,所有的官道都被封锁了,盘查得很严,我们怕是过不去……” 第35章 亳州 当聂仲由把目光望来,李瑕就知道自己这个“二号人物”要出面想办法了。 他目光落在刘金锁手里的长枪上,道:“找个密林,把所有武器都埋起来,我们回下蔡城。” “为什么?” 李瑕道:“他们把兵力布置在官道上,外紧内松,城内的人手就少了。我们不拿武器,分成两拨,这么大一个州县,他们很难搜到我们。 还有,昨天我在桂集镇借宿时头发还没解,这是最容易辩认的特点。一两天后,他们就能查到桂集,由此认定我们已经出城,搜查的重点也会转到城外。” “不是,这算什么回事啊?”刘金锁道:“我可是枪不离手的!” “埋起来。”聂仲由淡淡说了一句。 “哦。” 林子问道:“可没了武器,万一被搜到,逃都逃不出来了。” “一旦被找到,你有武器也逃不掉。”李瑕道:“但放心,城内是安全的,他们这个封锁的办法只能把我们堵在寿州,且实在不行还有邸家的令牌。” “但总不能一直被堵在这里,我们还有差遣要办。” “他们设的关卡总有松懈的时候,到时再走就是。” 既然李瑕这么说了,众人于是安心下来,埋了武器。 这都过了好一会了,刘金锁挠了挠头,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我们只是被堵在下蔡城里了啊,我还以为完蛋了。” 李瑕闻言,皱了皱眉,目露思索。 “李兄弟,你是不是比我刚见你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啊?”刘金锁又问道。 这粗汉声音大得很,打乱了李瑕的思絮。 说到这个,李瑕“嗯”了一声,转向聂仲由,道:“回了城,再买些大骨头熬汤喝吧?” “货物和铜钱都丢了,不宽裕。” “这个给你,应该值点钱,多买一点大骨头……” 高明月跟在后面,看到李瑕拿出几个玉珠子,递给了聂仲由。 她看着这一幕,微微就有些走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一群人出了树林,混入想进城的平民当中,往下蔡城走去。 走着走着,李瑕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道:“你们先进城,我和韩先生去那边的关卡处看看。” “怎么了?盘查得那么严,凑过去别被捉了。” “韩先生有河南口音,我扮成他孙子,不会被捉。” 林子眯了眯眼,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林子显然有些不放心,又瞥向聂仲由。 “去吧。”聂仲由道。 …… 李瑕与韩承绪装作出来捡柴禾的,往关卡走去,果然见到道路被封锁了,但凡要离开寿州的都被盘查得很严。 韩承绪一副走不动的样子,坐在路边歇着,任李瑕偷偷观察。 好一会,有六人骑着快马从南面奔来,跨下马匹颇为神骏。 “放乔都事过去!” 关卡那边有兵士喊了一声,拉开栅栏。 李瑕远远望着这一幕,眼中思索之色更浓。 “乔都事?这就走了吗?外紧内松……把我们堵在寿州做什么……” 再一抬眼,那六骑已奔得远了,只留下官道上的烟尘。 快马轻裘、风驰电掣,这让李瑕很是羡慕。 他在淮河以南就没见过这样的良驹。 回想那个聂仲由带得队伍,不过只有几匹拉车的驽马,慢腾腾的。 “韩先生,那种快马日行几里?” 韩承绪道:“照他那般速度,日行两百余里是有的。” “那一日就可以到颍州了。” “是啊。”韩承绪一双老眼望向道路,喃喃道:“这路途,换作是我们,可有得走喽。” “走吧,回去喝骨头汤……” ~~ “驾!” 乔琚夹着马腹疾驰,官道旁一座座小山被他掠过。 回想着这两日遇到的那个对手,乔琚果断决定不在寿州与其纠缠。 他会在颍州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 而在这之前,他还要先回亳州汇报此事,并调更多得力的人手。 这次,可不是洪德义那种不擅搜捕的镇戍兵了。 “脱脱?我等你……” ~~ 亳州。 亳州在西南方面与颍州接壤,南接寿州,北通归德府。 蒙金、宋金之战后,亳州就凋敝不堪。直到两年前,张柔奉命移镇亳州,此处民生才有了起色。 张柔修建民居、府第、城墙,又搭建桥梁与北面的归德府相通,这才让百姓再次聚集安居。他还修复孔庙,请许多大儒设馆授学,使亳州文教重新兴起。 如今亳州城商旅舟车往来不绝,如承平盛世之时。 因此,张柔的军民万户府在亳州城是极为显赫的存在…… 这日,占地广阔的张家府第后院,张文静正坐在闺阁中练字,忽从窗中瞧见下面一名婢女急匆匆地跑过。 她于是搁下笔,起身往楼下走去。 “可是九哥要见我?” “是,九郎就在前面亭子里呢。” “知道了,我过去见他便是……” 张文静长着一张鹅蛋脸,柳叶眉,瑶鼻挺秀,肤若凝脂,生得是极漂亮,但却给了一种难以亲近之感。 张柔生了十二个儿子,好不容易才得两个女儿,对她们很是宠溺,张文静作为张家大女儿,虽不恃宠而骄,矜持贵富之气却是很重。她刚满十六岁,性情却已是端庄沉重, 她一路到了水池亭边,果见张弘范正坐在那。 因张家儿子、女儿是分开排行的,因此一个叫对方“九哥”,另一个叫“大姐”。 见过礼,张弘范笑了笑,开口道:“我要到顺天路去,来和你道个别。” 张弘范刚满二十岁,身材高挑,仪表出众。更难得的是,他在这个年纪就留了三缕长须,望之是一位美髯公。 张文静行了一礼,问道:“九哥这是要出仕了吗?” “也不是什么好事,前阵子有几个大理余孽在六哥治下刺杀蒙古大将,六哥得往和林城一趟,当面向大汗解释,我去替他代管顺天路。” “六哥不会有事吧?” “没事,他正好去述职,解释一下就好了。”张弘范道:“你不必管这些,我今日就走,临行前有几桩事交代你。一则,我的书稿、典籍、乐器都已让人搬到后院,你可随时去拿……” 张文静一听,眼中便有了喜悦之色。 有种“我哥一走,他的东西全归我啦”的欢欣,但一瞬间又被她收敛起来。 张弘范见她高兴,笑了笑,接着却是脸一扳,又道:“二则,你不要再与父亲置气了。乔琚是我同窗,我了解他的为人,他确是你的良配。父亲是宠你,才会为你订了这门婚事。” “但父亲却问都不问我……” “你听我说,乔据性情沉稳、才华出众,且又是贫苦出身,他与你成婚之后,绝不敢让你受半分委屈,这是父亲的苦心。否则,向张家提亲的高门显贵无数,父亲为何要替你觅乔琚为婿?” 张文静依然不太高兴,身子一偏,道:“可我不喜欢。” 张弘范苦笑,问道:“他哪里惹得你不喜欢,我让他改。” “我不愿背后说人是非。” “不是说是非,你直管与哥哥说,不喜欢乔琚哪点。” 张文静握着双手,侧了个身,道:“若要说,那就是‘热衷’二字。” 张弘范一听就明白了。 他却偏要妹妹再说个清楚,问道:“何解?” “往深了说,难保他不是攀龙附凤,谁知他待我好是因爱慕我这个人,还是爱慕父亲的权势?往浅了说,我想要的夫婿为人处事该是不卑不亢、有名士风采,而不是在我父亲面前头都不敢抬一下的……势利……老实人。” 最后几个字,张文静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个词。 张弘范摇头苦笑,故意说道:“原来你是嫌他的出身贫寒。” “才不是,我才不是嫌贫爱富……” “那你又要如何呢?那些高门子弟你不喜欢,说他们纨绔傲慢;好不容易为你觅一个寒门俊秀,你又嫌人家老实?大姐儿,你这眼界未免太高了。” “哼。” “不是父兄不依你,可你年纪到了这里,又让父兄如何是好?若再不嫁,等蒙古镇守官上门提亲,让你嫁给那个粗鲁不文的赤那,你可就满意了?” 一句话,张文静低下头,不言语了。 张弘范口才本就是好的,所以才在临行前还被父亲派来当说客,此时见把妹妹说不高兴了,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信九哥,乔琚已是我们能替你寻到良配了,你嫁他,以后会过得很好。” “九哥是说我没得选。” “是为你选遍了高才俊士,才挑出来的他,不然蒙古人……” “知道了。”张文静终于还是妥协地应了一句,“乔简章就乔简章吧。” “那就好,别生父亲的气了?” “哦。” “那九哥走了。” 张弘范抬了抬手,转身就走,颇为洒脱。 张文静想了想,小步往前追了两步,道:“九哥读书习武最是刻苦,如你诗中所言‘半窗寒雨夜深深,烧断兰膏一寸金’,此番出仕,妹妹祝哥哥前途似锦。” “哈哈。”张弘范朗笑一声,随口谩吟着,人已出了庭院。 “莫笑十年尘壁上,也曾明破圣贤心。十年磨剑,一朝出鞘定当倚天长鸣……” 第36章 聚会 “九郎竟已走了吗?” 乔琚快马赶回亳州已是深夜,他在城外歇了一晚,次日早早赶到张府,却得知张弘范已经出发了。 “九郎本以为简章你前两日便能回来,不想你遇到了细作耽搁了。” 说话的是张弘范身边的慕僚之一,名叫范渊,字子博。 范渊三十余岁,相貌颇丑,满脸麻子,三缕胡须稀疏,头发也是稀疏几乎连发髻都扎不住,但那一双眼中却有精光透出,仿佛能看破人心。 乔琚叹道:“未能在九郎临行前多见一面,实属遗憾。” 范渊道:“你派人传回来的口信九郎已收到了,嘱咐我留下配合你行事。等拿下这批细作,我们一起送往顺天路。” “好,六郎没事吧?只怕大汗因此追究。” “此事不是这么简单。”范渊道:“刺杀兀良哈台的人是大理余孽,这谁都明白,六郎最多也就是个不查之罪。但此事之所以被人咬着不放,无非是因为……大汗对大王不放心了。” 乔琚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是我眼界浅了,我本以为只要捉住大理余孽与宋人细作,便可洗脱六郎的冤屈。” “冤屈不重要。”范渊道:“重要的是大汗在猜忌大王,必会削弱大王的势力,对张家这种大王的属臣动手。不是谁都能被大王保住的,这种时候六郎被人拿了把柄,若不能自证,在大王眼里张家就太没用了。所以那些细作、余孽必须捉住,明白吗?” “明白了。”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捉人?” 乔琚道:“我判断对方必定去颍州,我们派人过去布控,这些生面孔一到,可迅速捉捕,远好过在寿州带些粗莽的兵士搜捕……” 范渊沉吟道:“我会尽快调拨人手,我们在十天之内到颍州布控。但这批宋人不简单,换作以往,张荣枝到了淮南,宋廷不可能敢不把人交出来。此次竟敢这么大胆,就不怕蒙古宣战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范渊道:“以宋人的德性,只有一种可能,即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大汗决意南略。可见中原多有宋人细作。这次这些人渡淮之后直奔颍州,颍州这个细作是逃不掉了,我们直接将其揪出来,自然能捉到人。” 乔琚点点头,道:“我亦考虑过,但只怕得罪邸家。” “不怕得罪邸家。”范渊道:“我说过,大汗要削大王的势,大王也不能保住所有臣僚。那我们就该把邸家弄出去,这是九郎的意思。” “明白了。”乔琚深深一拱手,道:“谢范先生提点。” “不必多礼。”范渊笑道:“人手我来安排,你这两天准备下聘吧,先订了亲,等这趟捉了人送去顺天路,再回来,你就要成为张家女婿了。恭喜。” 乔琚俊脸微红,又是行了一礼。 ~~ 三日后,乔琚办完了纳征之礼,即给张家送了聘礼。 至此,先把婚约订立了,不管是乔琚还是张家,其实都舒了一口气。 因为亳州的蒙古镇守官之子赤那,也有意要娶张家长女。 镇守官的官名用蒙语说是“达鲁花赤”,是地方的最高监官,张家就算是世侯,也不敢轻易得罪对方,只好抢先一步给女儿订了亲。 而纳征之后,乔琚免不了有些应酬,与几个同窗好友约在涡河河畔的花戏楼相聚。 …… “听说草原上有杀夫抢亲的习俗,帅府便是订了婚约,赤那或许也未必罢休。简章就不害怕吗?” “不怕。”乔琚拿起一杯酒饮了,只吐出这两个字。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乔琚微微一皱眉,道:“林兄认为我是为了攀附大帅才订这门婚事吗?” “我可没这么说过。” “我心慕她,会护她周全。赤那若敢来,谁杀谁还不一定。” 乔琚说着,语气中已带着冷意,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又缓缓说道:“这些年,我拼命读书、习武,拼了命地做事,为的就是能配得上她;我为了有更大的权力,不管遇到什么人,我都一脚踩上去,让他们成为我的踮脚石,为的就是要保护她。” 他声音很轻,带着温柔,但语气坚定,最后甚至有了杀意。 “没有人可以动她,就算是蒙古镇守官的儿子,赤那敢来抢亲,我就让他死……” “嘘。” 林叙低声道:“别在外面说要杀……的事。” “没关系。” 下一刻,门外传来朗笑声,两人走了进来。 乔琚转过头看去,只见来的是同窗好友周南,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哈哈,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两位是我的同窗,乔琚乔简章、林叙林安道,我三人皆是陵川先生之弟子。” 周南说到这里,又引着那少年,向乔琚、林叙二人介绍。 “杨慎杨用修,我新结识的俊才,极有才华,回头给你们看他写的词,气格雄浑,声调沉著,环奇高雅,妙哉妙哉……” 这周南一来,座中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乔琚不由盯着那杨慎多看了两眼。 这少年也不知多大年纪,身量高挑挺拔,相貌极是英俊,气质隽永似世家子弟,面庞看似只有十六七岁,但眉眼间的沉静、举止间的稳重却像是二十岁。 四人落座,乔琚问道:“冒昧问一句,用修多大年岁了?” “十八。” “那与我同岁,你是归德府人?” “是,归德府砀山人,简章兄何以知晓?” 乔琚笑道:“听你说话有些归德府口音,但又不太像?” 杨慎道:“我幼时便在外求学,来往的同窗各地人都有。” “在哪求学?” “徐州,彭城紫阳书院。” 乔琚给他递了杯酒,问道:“如此说,是公垂先生的弟子?” 杨慎摇头,道:“是德裕先生门下……” “简章。”周南筷子一点,笑道:“你问得太多了,审犯人呢。” “哈哈,方才你们没来,简章还说要再踩几个人作踮脚石,继续往上爬。你们小心些。”林叙笑呵呵地说道。 周南也笑起来,问道:“怎么?去寿州一趟回来,又要升官了?” “没有。”乔琚道,“却是遇到几个宋人,很狡猾,幸而那时还不是我的差事,不然我已办砸了。” “哈,宋人有什么能耐?” 乔琚道:“不管有没有能耐,回头捉起来便是,我明日便去颍州了结此事。” “呵,宋人……” 杨慎听他们语气轻蔑,眼中泛起些疑惑之色。 乔琚眼尖,马上问道:“同修似乎有些同情宋人?” “嗯,我觉得大家都是汉人。” 林叙“哈”了一声,笑道:“你这人毫无城府,这话也敢在外面乱说。” 乔琚道:“我们都是汉人不假,可汉人未必就得是宋人,我辈生在大蒙古国、长在大蒙古国,那自是蒙人。就算是汉人,那也是大蒙古国的汉人。你记住,我们与宋人是生死敌国。” 周南则叹息道:“那破落的宋廷可称不上什么汉家王朝喽,不如早日由大蒙古国一统疆域。” 他给杨慎斟了杯酒,又道:“如今这天下时局、我辈志向,倒是与当年金国完颜亮那首诗最是契合。” 林叙吟道:“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乔琚点点头,接了一句。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乔琚念了这诗,心中豪气上来,拍了拍桌案,道:“有朝一日,我必要参与战事,立不朽功业,提兵南下,捣碎那赵宋小朝廷。” “哈,简章谬矣,该是为江山一统,非为个人功业。” “都一样。” 几个书生共饮了一杯,颇有些意气纷发。 杨慎掂着酒杯想了想,最后也不知想明白没有,轻轻笑了一下。 “对了,遗山先生的新诗,你们可有听过?”周南忽又问道。 “中洲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好诗。” 周南点点头,叹道:“金国亡了这么久,遗山先生也终于看开了。我辈中原男儿的慷慨豪气,也能教给阴山下的牧人。草原上的人,也能受我们汉人熏陶,何必有外族之分?” “真是好诗,不像某些人毫无气节,若是那些人作诗,只怕要写‘阴山万古英雄气,也到中原黄河畔’了。” “不错,这大好河山,不都是我辈中原男儿为大蒙古国打下来的吗。” “且看吧,且看来日谁能横扫江南……” 乔琚来的早,喝的多,有些醉意,遂站起身来。 “几位,我去吹吹风。” “哈,简章酒量浅了……” 乔琚笑了笑,推门出去,一路穿过长廊,站在高楼的栏杆边。 江风吹来,让他神志稍清醒了些。 脑子里想着张文静,想着未来的功业,他心中渐感踏实。 又想到张六郎、张九郎的信任,心说这次该去颍州把差遣办好。 接着,又想了到那个人,脱脱……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乔琚转头一看,见是杨慎。 “同修也来吹风?” “是啊,吹吹风。” 乔琚笑了笑,双手扶着栏杆,道:“我觉得,你是有话想对我说。” “是。” “对了,还没听你那首词,该有多好?竟然能……” “噗!” 乔琚话到一半,低头看去,只见一截短短的匕首已从背后捅进来,将他心口捅了个对穿。 血从匕首不停淌了下去,他感到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缓缓转过头,对上的是一双坚定的眼…… 第37章 临江仙 雅间中,眼看杨慎起身走了出去,林叙懒洋洋地倚着椅背、拈着酒杯,向周南道:“这可不像你周远疆的作风。” “什么?” “你从不带外人与我们聚会。” 周南略有些神秘地笑了笑,道:“同修不一样,他词才之雄,一时罕俪,我绝非吹捧。” “有多雄才?” “这么说吧,只论这一首词,已有遗山先生的功力。” 林叙这才坐直,问道:“真的?几成?” 周南道:“我是说,他已有遗山先生的功力。” 林叙放下酒杯,直视周南。 “周远疆,你成功挑起我的好奇了,还不快念。” 周南笑了笑,道:“我是要等酒到酣时,以杨同修这首词,作为今日酒宴的……” “废话少说,快念。”林叙用袖子扫了了扫衣襟,道:“我已酒酣。” “简章还没回来。” “我多听一次罢了,有什么关系。” “那好吧。”周南站起身,整理了袖子,缓缓道:“这是一首《临江仙》,安道且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踱了两步,终于开口吟起来。 林叙本想再斟一杯酒,但第一句入耳,手里的酒壶已不自觉停了下来。 ……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 涡江江水缓缓流淌,临江的高楼之上,几滴血飞溅而出,迎风消散。 乔琚才转过身,杨慎一把拔出匕首,又是“噗”的一下捅进他的小腹。 “噗。” 乔琚习武刻苦,然而猝不及防之下再伸手想去抢那匕首竟是连着两次都没抢到。 杨慎刺的速度实在太快,又是有心算无心。 乔琚感到生机尽去,手中再无力气。 “别捅了……别捅了……我不喊……” 杨慎竟还想再捅,乔琚终于握住他的手,但已不能再争夺匕首。 “我必死了……别捅了……听我说……” 乔琚放开手,带血的手想要去扶住杨慎的肩,想抱住杨慎,以支撑住身体。 但杨慎握着匕首退了一步,不愿身上的一袭白衣沾到血迹。 “我不喊……别捅了……你是谁的人?赤那……还是宋人?” 杨慎不答,此时才转头向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把门关起来。 “是宋人吧……这不是赤那的作风……” 乔琚气若游虚地说着,努力摁着自己的伤口止血。 但三处伤口,他摁不过来。 他只觉神志迷糊,恨不能马上闭上眼睡一觉,但强大的意志力还在支撑着他,求一线生机。 “真的……赵宋不值得你卖命……真的不值……我来给你引见张帅,他会赏识你……救我……我起誓……绝不追究……从此以后,你我生死以共……” 杨慎道:“你居然还不死。” “帮我摁住伤口……我怀里有金创药……救我……赵宋真不值得……脱脱,是你吧?脱脱……刺杀是小道……你太盲信于刺杀了……早晚必有反噬……我可以帮你……” 杨慎蹲下身,看着气若游虚的乔琚,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提兵百万西湖上?汉奸。” “我不是汉奸……不是……”乔琚想摇头,但摇不动,只不停喃喃道:“我不是……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似乎是不想看乔琚这双满是乞求的眼睛,杨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 “是你说过的,我们是生死敌国。” 乔琚用最后的力气道:“脱脱……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 杨慎已再次刺出匕首,又在乔琚心口补了一刀,同时嘴里低声回答了一句。 “李瑕。” ~~ 纵使乔琚有着极顽强的生命力,终于还是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仿佛回到了张家学馆听着陵川先生讲学,一回头,只见张文静偷偷趴在窗边。 少女的眼眸带着认真,那么美,连发丝都让他觉得心动…… 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那么多…… ~~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雅间中,周南一首词吟完,气氛安静了下来。 林叙保持着那端着酒壶的姿势,良久才把酒壶放下。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喃喃念叨了一句,苦笑起来,眼眶已发了红,低声道:“说是……文章本天成,诗词讲天赋……我辈白首穷经,只怕一辈子也做不出这样的词来。” “是啊。”周南长叹。 “慷慨悲壮、淡泊宁静……杨慎杨同修,他才十八岁啊,竟有这样的雄浑词力……” “遗山先生作那首雁丘词时,不过也才十六岁。” “遗山先生乃我北方文雄,数百年来有几人可比肩?而这首《临江仙》词意更深,一少年,竟能有如此苍凉旷达之心境?” “杨用修绝世之姿,往后诗词成就,或可追李青莲、苏眉山。” 好一会,林叙品读着那首词中的意蕴,最后举起酒杯,道:“我先前还怪远疆带外人来赴宴,此时方知,能与同修饮酒,是我这等庸才三生之幸……” 林叙这人也怪,一杯酒饮尽,马上抛开刚才的自怨自艾,爽朗一笑,又问道:“远疆是如何结识了这样的旷世奇才?” 周南遂重新落座,侃侃说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那间书院,向来是不禁外人来旁听的,昨日,我正与学生们讲《中庸》,便见他站在窗外。他那气度,自是让人格外注意……” ~~ 凭栏处,李瑕丢下匕首,拿乔琚的衣服擦干手,在乔琚身上搜了起来。 一瓶金创药、一枚银锭、一道令牌、一块玉佩、一张婚书……最后还有一个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铜制的小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李瑕不慌不忙把这些东西收好,起身回到走廊。 他一路走到楼梯处,见到有两个小厮正坐在下面磕瓜子。 他们是乔琚身边的人,来时周南与他们打过招呼。 “简章兄让你们去买本遗山先生的诗集。”李瑕道:“记住,要有那首‘中州万古英雄气’,最新的。” 那两个小厮方才就见过李瑕与周南一起上楼,也不起疑,有一人站起身来恭敬地应了。 “是,小人就这去。” 李瑕也颇为客气,笑道:“你们俩一起去吧,多找两家,这诗集不好找。” “是,劳杨郎君传话了。” “不客气,你们也别急,我们还要喝一会。” 支走这两人,李瑕踱步下楼,并不马上离开,而是先去洗干净手,又绕到酒楼的杂物间里,拿起灯油与酒到处泼了,捡起火石点了几条蜡烛,斜放在一条布匹上…… 仔细看了一会之后,李瑕才离开杂物间,关上门。 路上见有个厨子正躲在楼梯下偷偷睡觉,他走上前踢了对方一脚。 “别睡了,掌柜的叫你过去找他。” 那厨子猛地惊醒,一转头,只看到一个走远了的背影。 做完这一切,李瑕重新转回楼上雅间。 站在门外,隐隐听到里面周南在说话。 “我总觉得,用修是故意与我接近,他言谈间有意无意总提起张家和简章,想来是知道张家显赫,有心投效,这才向我展示才华,盼我能为他引见。君子成人之美,故而今日带他来见简章。” “如此高才,想有用武之地,难免的。” “是啊,助他一把,又有何妨……” 李瑕听他们说到这里,推门进去,拱手道:“两位兄长,久等了。” “用修竟是一人回来的?我正与安道说你那首词。”周南笑道,“对了,简章呢?” 李瑕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方才出去想与乔兄聊两句,但他似乎遇到朋友了,支开了我,让我唤他的小厮去买本诗集。” “朋友?”周南沉吟道,“简章还有什么朋友?” “不知,隐约听到他与人说什么‘赤那’,但我也未见到……” 第38章 回溯 “赤那?” 林叙与周南本来满怀期盼地想与“杨慎”继续探讨那首《临江仙》,这一刻却因这个名字失去了兴致,转而对乔琚感到忧心起来。 “赤那是亳州的达鲁花赤的儿子,也就是蒙古镇守官的儿子,与简章有些……” “远疆。”林叙打断了周南的话,勉强一笑,转向李瑕道:“没事的,简章遇到了熟人,过去聊两句,我们等他。” “好。” 李瑕应了一声,自在心中沉思。 因他听乔琚问过一句“赤那?还是宋人?”才特意回来试探。 他懂一点蒙语,知道“赤那”在蒙语里是“狼”的意思,也是一个人名。 此时得到的消息虽不多,但似乎已足够了。 他分明看到林叙虽然在笑,眼中的担忧不少于周南。 总之,事情办妥,李瑕心中的压力消了不少,看桌上的菜肴不错,下箸如飞,连着夹了许多肉。 “同修慢点吃,我们不急,夜还长……” 周南说到这里,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喊叫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快跑啊……走水啦……” 两个书生站起身,迅速推开门。 “简章……简章……还在吗?!” “快走!简章不在酒楼里了……” 李瑕转头一看,拿油布把桌上的四条羊排仔细打包了,装进包袱里,这才从容走出来,与他们一道逃出酒楼…… ~~ 大火一着起来就不可遏制,很快,整座花戏楼都被吞噬在火海里。 幸而这只是城外的一座临江孤楼,火势并未蔓延到更多地方。 “轰!” 随着火势愈大,一声巨响,豪华酒楼轰然倒塌,灰飞湮灭…… ~~ 是夜,张家后院中,突然响起了叫嚣声。 “还找什么啊?姐夫肯定死啦!是让赤那干掉了,哼,蒙古人杀夫抢亲,杀到我们张家头上来了!” 说话的人声音清脆,像百灵鸟一般,又带着稚嫩之气,但却又十分嚣张,正是十三岁的张家二姐儿张文婉。 名字叫“文婉”,她却一点也不温婉,挥舞着藕一般的胳膊复又叫嚷起来。 “都给我抄家伙!抄家伙!把大姐儿给我护住!老娘要让他们知道张家的亲不是那么好抢……哎哟……娘你干嘛打我?呜呜……” “还不快把二姐送回去,小小年纪整天‘老娘’‘老娘’的,把人关好了……” “呜呜……都别捉我!再动我一个试试,爹爹回来有你们好看!我要去杀掉那些猢狲!放开……呜呜……大姐,你看她们欺负我……” ~~ 同一个夜里,李瑕已回到城外的六福客栈。 “给,羊排,冷了点,还能吃。” 林子笑嘻嘻地接过油布包,但只拿了一根羊排出来,道:“我就吃这一个解解馋,剩下三个你明日吃,你喜欢吃肉,我明日吃粮食就成。” 李瑕也不客气,道:“随你。” “事办成啦?” “办成了。” 林子还有些不信,又问道:“你真把乔琚杀啦?” “嗯。” “那……好吧,我无话可说。” 屋子里响起林子啃羊排时咂吧嘴的声音。 李瑕站在窗边,双手扶着窗柩,动作如同乔琚在酒楼上凭栏而立。 他闭上眼,回溯着整件事,思考着是否还有遗漏。 …… “外紧内松,乔琚走了,却把我们堵在寿州做什么呢?那只能是……他算到了我们会去颍州,他要提前埋伏……聂仲由,我们一定要去颍州吗?” “是,只有得到新的身份作掩护,我们才能顺利进入开封。” “太危险了,一到颍州,我们必死无疑。” “为什么?”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对手那边,我们斗不过他。” “你怕姓乔的?” “对,我怕他,他占了先手,我们没机会的。” “李瑕,想想办法。” 办法? 想到这里,前世的许多画面翻涌起来。 “教练,怎么说?” “记住,击剑是智者的运动,团体赛最讲究的就是策略……这场比赛太不利了,李瑕,我要你釜底抽薪,你先上,压住他们最强的那个选手,再连挑三人,有没有信心?” “有。” “好,釜底抽薪,去吧……” “老头,不看我比赛,又看三国?”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下一句是什么,我怎么忘了,怎么忘了?我太老了。” “去睡吧,一会我替你下载下来,你明天慢慢听。” “好,你现在就下,不然你明天就忘了……” “好,现在下……原来这是明代杨慎的词……杨慎杨同修……” 思绪回到今世,一条条消息也在李瑕脑中浮过。 “张家重文教,张柔攻入汴京时,金帛一无所取,唯独进入史馆,取走《金实录》及秘府书籍……” “郝经立志恢复北方汉学,有弟子数十人,开馆授徒,不禁旁听……” “颍州属邸家,不归张家镇守,亳州才是……” “乔琚可能要成为张家女婿了……” “……” “聂仲由,去给我买件衣服吧,要华丽贵气的。” “巧儿,再帮我梳个头。” “韩先生,教我些归德府的方言吧,再告诉我淮北有哪些名儒、书院。” “白茂,去给我偷张通行凭证。” “儒慕,把你最快的马和匕首借我。” “林子,你骑术好,相貌又最普通,你来骑马带我去亳州,再扮成我的仆从。” “刘大侠,去看看骨头汤炖好了没有,我吃完了再走。” …… “李瑕,你要去做什么?” “釜底抽薪。” “什么?” “我先去亳州把乔瑕杀了。这是我们赢他唯一的机会,只有在亳州他才会没有防备,等到了颍州,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这太冒险了。” “不,出其不意,这是最安全的办法。你们在此等着,等寿州关卡松懈再去颍州,领了新的身份,我们再会合……” “那你小心。” “林子,走吧……” …… “陵川先生的弟子啊,周远疆、乔简章、林安道三人最是交好……” “那就是周远疆的书院了……” “久仰远疆兄大名,在下杨慎,字同修……” “一壶浊酒喜相逢……” …… 李瑕复盘完整件事,睁开眼望着月亮,心说这件事还是做得不完美。 但没办法了,在当前的处境下,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此时才从怀中掏出乔琚的遗物,随意翻看着,最后打开了那张婚书。 婚书上,写着一个女子的生辰八字。 “张文静?” 李瑕想把它丢掉,想了想,最后还是重新收进怀里…… ~~ 与此同时,范渊正连夜带人从废墟中挖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范经历,只有这一具尸体……应该可以确认,是乔都事。” 范渊吸了吸夜风中的灰烟,擤了一条长长的鼻涕甩在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又拿手在下属的肩上擦了一下,眯着眼,缓缓说道:“乔琚不是赤那杀的,这不是赤那的作风,不然此时他已经提着乔琚的人头满大街炫耀了。” “那是?” “我有一个很有趣的想法,不过还要证实。你去,再请安道和远疆来见我一面。路上买点酒给我暖暖身子。” “是。” 范渊挠了挠头发稀疏的头皮,又向人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接下来贴身保护我,记住,一定要形影不离。” “是。” “可惜喽,可惜喽……” 范渊这才抱着胳膊走去,嘴里喃喃道:“脱脱……脱脱帖木儿……小子,盲信刺杀是不行滴,不行滴……” 第39章 接手 范渊回到家,只见周南与林叙已在堂中相候。 这两个书生本以为乔琚已离开酒楼,现在却得知他葬身火海,悲恸不已。 范渊则是一边饮着酒、吃着小菜,一边详细地询问发生过的一切。 他时不时就要擤一条鼻涕甩出去,弄得整个鼻头红红的,配上那张脸和稀疏的头发,丑得触目惊心。 但他端坐在那,偶尔抬头间眼中那光芒一转,似乎又显得卓绝不凡。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哈,远疆可知这位杨慎杨用修住在哪里呀?” 周南道:“他似乎说过,住在城内的雅苑客栈。” 范渊点点头,道:“我们这两天就把简章安葬了吧。” “会不会太急了?不停棺?” “安葬完,我还要去趟颍州,替简章把那未竟的差遣办了。” 周南又问道:“凶手……” “我会追查滴。”范渊道:“你们也不必悲伤。死就死了,人谁不死。安道你该去青楼还是去,远疆你回了家也别在孩子面前摆脸。你们不伤感,简章走得也松快。” 说罢,他还嘻嘻笑了一下。 周南与林叙无言以对,道别离开。 范渊咂吧了一杯酒,抬头捻着稀疏的头发,喃喃道:“杨慎……脱脱……可以确定了。” 他身边名叫丁全的副官问道:“经历怀疑是杨慎杀了乔琚。” 范渊道:“据杨慎所言,听到乔琚临死前与人谈到‘赤那’,嘻,蒙古人做事直接了当,杀人不过一刀的事,没这么麻烦。就算杨慎所言是真的,那也该是乔琚在找人暗杀赤那,但为何死的却是乔琚?” 丁全道:“有没有可能是乔琚请了杀手见面,没淡拢?” “这不是乔琚的作风,以他的慎密,不可能让外人听到,所以,‘杨慎’必是撒谎,我几乎可以确认此事就是他所为。” 丁全其实还没完全明白范渊是怎么判断的,但也不好请他再解释得更详细些了,问道:“杨慎就是凶手,为何不告诉周南、林叙?” “他们又未入仕,告诉他们何益呢,平白让他们添一份自责而已。派人去盯着他们吧,若杨慎再敢接近,拿下便是。” “是否去雅苑客栈捉人?” 范渊道:“去看看,但依我看……捉不到滴。” “为何捉不到?” “哈,人家有本事做出这些事来,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捉到吗?” “那?” 范渊目露思索,缓缓道:“他跑来杀乔琚,恰恰说明乔琚判断对了……他们要去颍州,与他们接洽的细作就藏在颍州邸家。这才是正事,我们不必被他牵着走,因一些枝节乱了根本。” “我们怎么做?” “等我接手了乔琚手里的事、安葬了他,三天后继续去颍州。” “可……杨慎不捉了?” “细作最重要的是什么?身份。有身份他们才办得成事,这才是关键。”范渊道:“我们明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还知道阻止他们要办的事比为乔琚报仇更重要,何必追着他们跑呢?” 丁全道:“可是我觉得,还是该搜查一下,按常理都是这样。” “你想搜就搜吧,能搜到也好,但别打草惊蛇……” ~~ 次日,林子站在雅苑客栈的门外看了一会。 他长相实在是普通,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遂又大着胆子进到客栈里,要了份早点吃了。 吃完早点,林子一路出了城,回到城外的六福客栈。 李瑕刚锻炼完,擦洗过身体穿上衣服。 “啧啧,你这块儿有点不错啊。”林子推门进来,眼睛一亮,忍不住就感慨了一声。 李瑕坐下,拿匕首切着羊排,慢条斯理地吃着,问道:“如何了?” “有人在搜查。”林子提醒道:“对了,你这匕首,是昨天杀人的吧?” “我拿火烤过,拿烈酒擦过,消过毒了。” 林子这才坐下,絮絮叨叨说起来。 “果然有人到雅苑客栈的房间里搜我们了。而且,我们不是放了一个包袱在雅苑客栈的房间里吗?对方以为我们会回去拿,还派人守在那盯梢呢。嘻嘻,被我认出来了,就是盯梢的。这些你都算到了吗?用那个包袱试探我们露馅了没有。” “周南的书院呢?” “也有人盯着,看来他们知道就是你杀的乔琚了,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那看来我们这身份是露馅了,接下来怎么办?去颍州和哥哥会合吗?” “还早,寿州的盘查没这么快松懈,他们还没出来。” 林子又问道:“那我们不逃吗?不会被捉到吗?” “只要你别慌,就不会被捉到。”李瑕想了想,问道:“亳州城的搜查严吗?” “好像不怎么严,但显然是有人在找我们。” “不怎么严?” 李瑕沉吟着,目露沉思。 “怎么了?在想什么?” 李瑕道:“我在想……有人能这么快就锁定杨慎,他很聪明,太聪明了。我们估且把他称作‘乔琚二号’,他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怎地?”林子一愣,问道:“你又要去把他杀掉?” “乔琚和我说过,迷信刺杀解决不了问题……” “什么?” “釜底抽薪……原来釜底有两根‘薪’,抽走了一根,还有一根……” “什么?” “嘘。” 李瑕站起身踱步沉思。 林子这才闭上嘴,不再打乱他的思路。 转头一看,见李琚已经把桌上的羊排吃完了,拿起骨头一看,居然还是热的,他竟还有空把它们再烤一下,吃得时候拿匕首剔得干干净净。 只这一件小事,可见其人做事细致、稳当,还带着优雅。 “啧,讲究人啊……连骨头都不给我嗦……” 好一会儿,李瑕终于回过头,道:“你再去一趟,到乔琚家里祭拜。” “什么?” “你去乔琚家里祭拜,就说曾受过他的恩惠,听说他要成亲了,给他送些土特产。” 林子大惊,呼道:“不是,你就不怕我被捉起来?!” “他们不可能会捉你,放心大胆地去,在那里,你一定能打探到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 这天,一直到了傍晚,林子才回来,正见李瑕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练习骑马。 他显然练得很认真,又精进了不少,见林子回来,还问了好几个骑术方面的问题,个个都问到点子上。 “知道吗,马术运动是大项赛事中唯一可以男女同场竞技的项目。”李瑕轻声自语了一句。 “我说,你就不担心我回不来?”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李瑕漫不经心应着,一边很有耐心地拿草料喂马,温柔地抚着马背。 他很喜欢马,如同上辈子喜欢车……和飞机。 林子无奈,道:“走吧,回去说。” “嗯,我在客栈订了饭,有排骨汤喝。” “……” 待林子把在乔琚家中的见闻仔细说了,李瑕放下汤碗,缓缓道:“这是还要去颍州捉我们。好一个范经历,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 “那我们不是白忙了?” “谁说的。”李瑕想了想,道:“迷信刺杀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运用好刺杀这个手段,能解决很多问题。” “我们怎么做?” “早点休息,明天我们一起进城看看。” 林子一愣,问道:“你还敢进城?” “当然敢,他们搜了一天搜不到我,很可能认为我已经逃了。” “可是你的样貌都被知道了!” “这么大一个城,只有周南和林叙见过我,不怕……” 第40章 猎物 一大早,坐镇亳州的达鲁花赤,即镇守官额日敦巴日就被儿子赤那吵得头痛。 父子俩都不会说汉语,说起话来蒙古语叽哩咕噜的,语速很快。 “我一定要把张大姐儿抢过来,他们说我杀了她的未婚夫,我没有,但就当是我杀的也可以,我要抢她当婆娘!阿布,我要她当我婆娘!” 赤那不过才十七岁,生得五大三粗的,看起来如一个壮年大汉。 他头顶上的头发剃了个秃瓢,只留了额头前面的一点,左右留了一个缯辫。 这种发型名作“小圆额”,乃蒙古五花八门的发型中的一种。因草原上虱子一类的虫子多,所以游牧民族多有剃头的传统…… “阿布,你听到没有?!我要抢张大姐儿当我婆娘!” 额日敦巴日道:“嚷什么?你又不是没女人,那么多女人还不够?” “张大姐儿是城里最漂亮!身份最高的!我要抢她当婆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是不能抢,但要再等一阵子。” 赤那道:“我不管!她夫家都被人杀了!我再不抢就被别人抢了!” “没人跟你抢她。”额日敦巴日道,“说话小声点,又不是在草原上,这是在屋里,你好好说话,我能听得到,我还没聋。” 说着,给了儿子一巴掌,额日敦巴日才继续道:“我说过没有,张柔是忽必烈的人,现在得罪张柔就是得罪忽必烈,再等一等。” “等什么嘛?”赤那稍微小声了一点。 “听我说,汗廷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对忽必烈不满,可汗也对他越来越猜忌,很快就要派人南下,清查忽必烈的党羽。张柔这种世侯也逃不到,到时候,再去抢他女儿,懂不懂?” “不懂!” “忽必烈重用汉人世侯和士大夫,已经……” “我不要听这些!我就要抢张大姐儿!” 额日敦巴日终于忍不住,又重重给了儿子一巴掌。 “叫你等着就等着!还有,我给你说这些事的时候认真听了!一天到晚女人女人,不成器,我打死你!” “打啊!”赤那大吼道:“神虎额日敦巴日,你这只老虎老了!打不过年轻的狼了!你要敢打我,我一定打趴你!” “滚出去!滚出去!” …… 赤那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他在城内还有个园子,里面养了许多美女。 今日他打算先去城外打猎,有猎物打就打,没有的话就猎杀几个汉人驱口玩儿。回城了再去园子里玩。 至于抢张大姐的事,肯定是等不到忽必烈完蛋那么久,只要过阵子把阿布烦得受不了了、阿布只能答应了,他就直接去抢。 赤那跨上马,领着随从们纵马奔过长街。 不远处的巷子中,李瑕与林子转了出来。 “那人就是达鲁花赤的儿子赤那了。” 林子道:“不像啊,这看起来都有四十岁了吧?” “就是赤那,我听到的他随从喊了。” “你想怎么样?” “若问我想。”李瑕道,“我想把这亳州城的达鲁花赤杀掉。” “别开玩笑了。”林子低声道:“你看这里防备森严,完全不可能的。” “所以说,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能怎么做。这就是迷信刺杀和运用刺杀之间的不同。” “不懂你什么意思,我们到底怎么做?” “先跟着赤那吧。” 一路上看着长街上被马匹踩乱的小摊,李瑕跟到了北面城门,失去了赤那的踪迹。 李瑕浑不在意,嘱咐林子在城门附近蹲着,他则到书店里逛了逛,仿佛真是一个书生。 林子也是无奈,完全想不明白李瑕为何忽然盯上了赤那,这与正事又有何相干? 大半日之后,李瑕拿着两本书回来,问道:“赤那进城了吗?” “没有,你买的什么书?” “陵川文集、仲畴诗集,郝伯常和张九郎的诗文。” 林子冷哼一声,骂道:“汉奸出的书,担心看瞎了眼。” 说话间,马蹄声传来,却是赤那一行人打猎回来了…… 李瑕远远望去,只见这队伍中蒙古大汉七人,汉人六人,刀上带着血,却不见猎物。 还有一个蒙古大汉脖子上多了一个长命锁。 他们出门时,李瑕就留意过这人,当时脖子上是没这东西的。 “跟上吧……” 对方是骑马,李瑕是步行,一路上依旧是看哪里的摊子被糟蹋过,以此跟着赤那。 拐进三义街的时候,突听前面传来了哭喊声。 那是个女子的啼哭,撕心裂肺。 蒙语的大喊声与狂笑也跟着喊起,之后有人用汉话喊道:“哭什么?跟着贵人,往后你有福享喽……” 李瑕往前走着,目光看去,见说汉语的人是赤那身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该是他的通译。 前面有一个卖面条的摊子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摊主的尸体还在地上,也不知被捅了多少刀,满地都是血。 一个女子被捆了起来丢在马匹上嚎啕大哭,想必是那摊主的婆娘。 李瑕又往前走了一些,听那些蒙古语的对话,勉强能听出个大概。 赤那似乎在说他看不上这个女人,赏给手下一个叫嘎鲁的蒙古汉子。 嘎鲁哈哈大笑,谢了赤那的赏。 一行人就这么说说笑笑,载着那女人走了,轻描淡写的样子。 他们进到内城,到了某个巷子口,嘎鲁再次大声谢了赤那的赏,说是先回家把女人放下,再来护卫赤那。 李瑕远远跟着,转头对林子道:“你跟着赤那,我跟着他……” 这是城中一片富贵人的居所,偶尔可以看到有巡丁路过,李瑕并不敢离嘎鲁太近,最后隔得很远看到嘎鲁带着女人进了一间宅子,过了一会牵着马出来。 李瑕记下这个位置,继续跟着嘎鲁到了一座占地广阔的大宅院附近,只见前面守卫更多。 这里该是赤那的别院了。 不一会儿,林子从另一条巷子间探出头,二人重新汇合,暂时离开了这里。 “方才那个通译进去了吗?”李瑕问道。 “没有。”林子道:“赤那到了这里,就把他赶走了。” “知道那通译住哪吗?” “不知道。” “好吧。”李瑕道:“那他运气好,活过今晚了,今晚我们先把嘎鲁杀了。” “你说什么?” 林子愣了愣,低声道:“今日这事,北边每天都有,你打抱不平也没用,管得过来吗?” “倒不仅是因为这个,而是我们确实需要杀掉他。” “你疯啦?” “没有。”李瑕道:“我就没选择去杀那个‘范经历’,因他有防备。我很理智才选择了嘎鲁,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成了我的目标。” “我们是要去拿情报的,不是来当杀手的……” “我就是在解决问题,筹码太少了,只能这么做。” 李瑕心平气和地说着,手里还捧着书卷文质彬彬的样子,若有人从远处看来,只怕会以为这是一个世家子弟读书人正在与小厮谈论诗词歌赋。 “如果杀一个人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多杀几个,杀到能解决问题为止……” 第41章 青城赋 这天傍晚,木匠阿福正打算吃饭时,忽见一个年轻人带着仆从进了铺子。 阿福连忙迎上去,笑问道:“小官人要买什么?” “老丈这里可有什么好看摆饰?” “有嘞,你看这个佛像怎么样?” “太大了,有小些的吗?” “有有有,不过小的比大的要贵一些,因小的难雕些,小官人请看这个……” 阿福看这年轻人显然不太懂行,叫价不由叫得贵了些。 对方却也干脆,只看了看,掏钱把店里最小的佛像买了下来。 阿福又拿木盒把东西装了,一抬头,见那仆从站在年轻人身后。 因这仆从长相太普通,竟未注意到他刚才去了哪里。 阿福也不多想,喜滋滋地收了钱自转去后面吃饭,浑然没发现店里少了把斧头。 …… 李瑕与林子走过小巷,问道:“可称手?” 林子手里拿着把斧头掂了掂,道:“有些轻了,但还可以……我说,这个木疙瘩买贵了,我看那木匠手艺一般得紧。” “买斧头的钱。” “哈,我以为这斧头算我偷的。” 李瑕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又道:“你拿着,我去那边买套便宜的衣服。” “对哦,免得血溅你一身……” 林子站在巷子里等了一会,李瑕换了一声粗布衣服、背着个包袱出来,两人遂向嘎鲁家走去。 “进去之后别急,先点清有多少人,听到钟楼鸣钟报时辰了再动手。女人、孩子不杀,被拘的人不杀,其他活口一个不留。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跑出门喊人。” “会不会招来巡丁?” “报时的钟声持续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内杀完就行。” “哦。” “嘎鲁还没回来,我们杀完他的仆役后,就在他家等他。到时你先把女人孩子们绑了,嘴堵上,杀了嘎鲁再放了她们……” 说着话,他们已回到了那片高门宅邸。 许是因李瑕换了衣服,走动起来不再像原先那么顺利,很快就有巡丁过来喝问道:“干什么的?!” 李瑕不慌不张,拿出一块令牌,道:“军民万户府的,来给贵人送点礼物。” 说罢,他提了提手里装衣服的包袱。 “去吧。” 李瑕这才引着林子走到嘎鲁家门前,扣了门环。 等人打开之时,林子低声道:“怎么办?后面那些巡丁一直在盯着我们。” “就是要让他们盯着。”李瑕道:“不必慌,钟响时他们就离得远了。” 很快,门被打开,嘎鲁家的门房探出头来。 李瑕又拿出令牌,用蒙语说过来找嘎鲁。 那门房稀里糊涂的样子,大概是只能听懂一点点蒙语,等李瑕用汉话又说了一遍来意,他才请他们进去等待。 林子不由心想,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哈,有人在长江以南就开始拼命学蒙语,有人给蒙古人做事那么久,还全靠比划。 他进门前转过头瞥了一眼,见巷子口的那队巡丁果然已走了…… 嘎鲁果然还没回来,抢来的女人大概都是关在后院,前院只有些干粗活的仆役,院子里隐隐能闻到烧肉的香气,厨房正在准备晚餐。 李瑕与林子就在前院里候着,与仆役闲聊这宅院中的情况。 林子背着手,在袍子下面握着斧柄。 “咚~” 一声悠长的报时钟响起,时间已到了戌时…… ~~ 夜幕降临。 嗄鲁带着五分醉意离开了赤那的别院,晚上自有别的护卫来轮替他继续保护赤那。 心里想着今天抢来的那个妇人,嘎噜步调轻快,嘴里哼着草原上的小调,走回了自己的宅院。 空气中隐隐带着些血腥味。 他吸了吸鼻子,心想白天打猎时大概是踩到那些汉人驱口的血了,到现在身上还有气味。 用力拍了拍门,门被打开来。 嘎鲁也不正眼去看那门房,大步进了前院。 想到出门前在那妇人身上摸了两把的手感,他脸上浮起淫笑,迫不及待就要往后院去。 院门吱吱呀呀的,被身后的仆役关上,“嗒”的一声上了栓。 突然,嘎鲁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敏捷地横跳了一步。 “啊!” 一只斧头还是劈在了他肩上,剧痛! 这一下本是要砍他的脖子,电光火石间被他避开。 转头看去,只见那门卫竟是个自己并未见过的汉子,已提着斧头狞笑着冲上来。 嘎鲁连忙拔出弯刀,挥斩下去。 他是野兽般强壮的大汉,虽然醉了、虽然被偷袭受了伤,却丝毫不惧对方。 “铛!”弯刀劈在斧头上,两人缠斗在一起。 下一刻,又有一道身影猛地扑上来…… …… “噗!噗!” 林子已弃了斧头,死死摁住嘎鲁的双手。 挣扎、怒吼……嘎鲁的动静一点点小了下去。 院子里,渐渐只听到匕首不停扎进身体的声音。 “噗!噗!噗……” “可以了……可以了……”林子低声道:“他死透了……死透了……” 李瑕这才停下来。 重生以来他大概杀了七八个人了,之前既是带着割裂感,又只是在生死搏命,求生而已,说不上有什么感觉。 唯独杀乔琚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当时,李瑕捅的前三下很凶,莫名其妙地竟是因那句“提兵百万西湖上”而感到有些愤怒,这说来很奇怪,他对赵宋朝廷完全没什么归属感。 而他当盖住乔琚的眼,最后给了那一刀,还是温柔的…… 今夜不同,这次才是李瑕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杀人的快意。 如他所言,他杀掉某些人为的是解决问题,可以选择抢了个长命锁挂在脖子上那位,也可以选择那个通译…… 但总之,今天他就是选择了嘎鲁,理智之外,他也有想要杀他的愿望。 十五刀,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李瑕眼中终于浮起狠意。 他收起匕首,提起嘎噜的尸体,往大堂拖去。 “愣着干什么?继续干活。”他向林子说道,声音依旧很平静。 “哦。” “我的书在你身上吧?” “对。” “给我。”李瑕又道:“你去后院,把那些女人放了,让她们从后门走,别让她们看到我。” “好。” 李瑕把嘎鲁拖进大堂,擦了手,接过林子递来的东西,随手把那小木雕放在桌上,还摆了一下角度。 两本书则是下午都是看过了,他直接把《陵川文集》翻开摆在一边,拿布沾着嘎鲁的血,在墙上大笔写起来。 …… “天兴初年靖康末,国破家亡酷相似。” “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寻常事。” …… 写到这里,堂中又是响起“噗”的几声,之后,李瑕才再次收起匕首,继续写下去。 他文化不高,勉强看得懂郝经这诗说的是蒙古灭金之事。 但没关系,嘎鲁的尸体摆在这,这诗也够表达那层意思了。 …… “君不见二百万家族尽赤,八十里城皆瓦砾……” “城荒国灭犹有十仞墙,墙头密匝生铁棘……” 第42章 添火 “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寻常事……” 秦伯盛念着这诗,看着满墙的血字,害怕得浑身战栗。 那字不算好看,只是一笔一划大大方方,没有半天小家子气,配合着这堂内的情景,却让人毛骨悚然。 秦伯盛是赤那身边的通译,这天天一亮就被叫了过来,走进嘎鲁这间宅子一看,只见竟是满门都被人杀了,尸体都摆在大堂上。 “什么意思?!”赤那吼道,“这墙上写的什么?!” 秦伯盛咽了咽口水,用蒙语向赤那解释起来。 “这……这应该是金国遗民的怀古诗,感慨金朝之事。” “那又是什么意思?!” 秦伯盛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这个……那个凶手把诗题在墙上,也许,也许是……是想说要像大蒙古国灭金一样……灭灭灭……灭了大……大蒙古国……也许又想说……嘎鲁杀了人,所以也被杀了……” 赤那道:“结结巴巴的,烦死了!告诉我,是谁杀的嘎鲁?!” “小人不知道……不知道啊……” 秦伯盛说到一半,眼看赤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心中大骇,连忙又改口道:“小人一定查出来……查出来。” 这事其实也不难查。 据巡丁所说,昨天傍晚有人拿张家的令牌过来找嘎鲁。 另外,墙上那首诗乃是郝经所作,而郝经又曾是张家的门客。 再联想到张家的准女婿、郝经的弟子乔琚之死。 秦伯盛很快有了判断…… “小人认为是……张家的某些人干的。” “张家?!”赤那问道:“张家怎么敢动我的人?!” “这……许是为了替乔琚报仇?”秦伯盛低声道。 “但乔琚不是我杀的啊!” 秦伯盛头埋得更低,小声道:“也许……也许是嘎鲁杀了乔琚?” “他为什么去杀他?!” “那当然是……因为忠心……吧?” “对啊,嘎鲁最忠心了!”赤那大声道:“原来是这样!你去,把张家的人叫来杀……” ~~ 李瑕又换回那一身华贵的衣袍,正坐在一家酒楼的雅间之中。 从窗户向外看去,能看到长街上熙熙攘攘。 这里是张府与嘎鲁家之间的必经之路。 李瑕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忽然问道:“那人就是范经历吗?长得很有特点的那位。” 林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哈,这么丑也能叫有特点?这也太丑了……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什么‘范经历’啊。” 他自己是毫无特点的长相,嘲讽起别人来却是底气十足。 李瑕道:“你看他身边的人,有没有你在乔琚家见过的他手下人?” “哦……有,那个就是。” “那我们运气不错,暂时把范经历拖在亳州城了。”李瑕道:“这说明,他已经猜到杀乔琚和杀嘎鲁的是同一个人。” 林子其实没有听懂这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但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只是点头不已。 “原来如此啊……这个给你。” 说着,他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李瑕碗里。 李瑕依然注意着街上那位范经历,随口道:“你不用给我剥的。” “没关系的,你多吃点。” “你也不怎么洗手,真别给我剥。” “小丫头片子给你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她有洗手。”李瑕道:“你看那人,步履稳当、胸有成竹,应该是有办法稳住赤那。” “所以呢?” “我们的杀得人还不够多。” “啊,你这么说,我忽然明白了。”林子恍然大悟,低声笑道:“我们杀人,是为了让张家和蒙古人起冲突?对吧?” “嗯,釜底抽薪,抽了一根还会有下一根,那就干脆添一把火,把薪都烧成灰烬。”李瑕缓缓道:“他们要捉高长寿、要捉聂仲由,我们就借蒙古人的势,让他们疲于奔命。 还有,他们判断我们要去颍州,这也只是推测,但我们若在亳州闹出更大的动静,就可以让他推翻这个判断,猜不透我们的意图。如此,聂仲由才能顺利转换新的身份,到开封行事。” “嘿嘿,你就说接下来杀哪个就行了。” “你先去颍州,告诉聂仲由不必在颍州等我了,尽快换了身份,走西边的道路去开封。” 林子一愣,问道:“你呢?” “我在亳州再拖一拖张家,十五天后,赶到陈州宛丘县与你们会合。” “不是,你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去宛丘县?我留下来保护你,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颍州找哥哥。” 李瑕就像是没听到林子的话一般,道:“范经历见过赤那之后,很可能要封锁亳州城了。你走,去通知聂仲由……” ~~ 长街之上,范渊突然回过头。 他目光扫过两侧高楼上那随风飘扬的酒幡,“噫”了一声,又擤了一条鼻涕。 “经历,怎么了?”丁全问道。 范渊笑了笑,显得更丑了,道:“感觉有人在看我,你说……那位杨慎也好,脱脱也罢,是否此时正在观察我?” 丁全一愣,问道:“那我把这些酒楼茶肆都搜一遍?” “够了。”范渊道:“你已经打蛇惊草了,我们一停下,人家就不懂得走吗?” “小贼可恨,想必就是他杀了人栽赃我们,挑拨我们和赤那。” “走吧,先去会一会赤那。” 范渊笑了笑,又有些讥讽地说起来。 “你记住,赤那根本不关心谁是凶手,他那种人……呵呵,他只想抢我们大姐儿,不要去和他争辩人是不是我们杀的。” 丁全道:“傻子才会认为是我们杀的。” “对牛弹琴是没有用滴,对付牛,要用草儿把他引开。我们只要说等大帅回来会当面和他谈亲事,先把他敷衍过去。” “那以后……” “蒙古人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对付滴,最后啊,还是要看大王啊。看着吧,汗廷和大王……嘻……” ~~ 如同范渊猜想的一样,赤那确实非常生气,但一听说等张柔回来会与自己“商量”张大姐儿的婚事,他还是硬生生把杀意憋了回去。 “我告诉你,到时候你们要是不把张大姐儿嫁给我,我杀光你们!别以为我不敢,也别以为漠南王会护着你们!大汗马上就要派人来查你们了!漠南王自身都难保了!” 范渊眨了眨眼,面露惊恐,赔笑着喃喃道:“是……是……我们不敢……不敢……” “你们最好把张大姐儿给我,再投靠我阿布!懂不懂?!” “是……是……” “嘎鲁真不是你们杀的?!” “真不是,我们真的不敢。” “那快点查清楚!给我一个交代!敢骗我,你就死了!秦伯盛,你留下看着他们查!” 赤那说完,顾盼自雄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丁全不懂蒙语,等赤那离开,忍不住低声向范渊问道:“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大汗要派人南下查我们了。”范渊嘻嘻笑了一下。 他瞥了远处的秦伯盛一眼,又悄声自语道:“嘻,草原上的虱子喜欢吃人脑子不成?” “范经历说什么?” “没什么。来看那小子的手笔吧……啧啧,凶手有两个人,这两根烤羊腿是他们吃的……” “范经历怎么知道?” “通过血迹看。你看,他们先杀了厨房里的仆役,血都干了,羊骨才丢在地上。” “对,羊骨上的血已凝。” “这根是杨慎吃滴,世家子弟风范,拿了小刀一边切边一边吃,嘿,杀了人家满门,还敢坐在这里吃肉。” “该死。” “拿那个佛像去问问,看他是哪买的……但这线索怕是他故意留下的,为什么呢?” 第43章 喂 秦伯盛随范渊离开嘎鲁家,一连问了好几家木匠。 他渐渐明白过来,范渊确实是在追查宋人细作,恐怕嘎鲁真不是张家杀的。 “既然这样,你们有结果了告诉我。” 秦伯盛矜持地仰了仰头,斜睨着范渊,又冷笑道:“还有,动作快点,别让贵人等得不耐烦了。” 虽然只是蒙古人的通译,他在赤那身边的时候弯腰躬背、满脸谄媚,此时却又显出高人一等的气势来。 那眉毛微挑着,仿佛范渊那张丑脸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对他的冒犯。 “嘻,你不盯着我们查啦?”范渊笑问道。 秦伯盛侧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淡淡道:“没空和你们这群废物浪费时间。” 说完,他眯了眯眼,见长街上一个妇人正挎着洗衣盆走过,腰肢摇摆,颇有风韵。 秦伯盛不由就要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想着回头告诉赤那来抢,又是一桩小功劳。 才抬步,肩膀却被范渊按了一下。 “秦通译慢点走。”范渊笑道:“不如午间一起用个饭?” “想巴结我?呵,早点把凶手捉到,再劝你家主人把女儿嫁给贵人吧……蠢才。” 秦伯盛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嫌恶地拍了拍肩,再一转头,却不见了那妇人的踪迹。 他又狠狠瞪了范渊一眼,一跺脚,转身就走。 范渊眼中那嘻笑之色渐去,换成满眼鄙夷,又是擤了条鼻涕甩出去,手在街边的墙上一擦,嫌弃道:“臭鼻涕,真恶心。” 丁全目光追随着秦伯盛的背影,也是恨恨骂了一声。 “呸,汉奸……” “走吧。” 范渊才走了几步,忽又停了下来,转头回看着秦伯盛走的方向,喃喃道:“被这臭鼻涕气昏了头,刚才竟没想到……快!去两个人跟上他!” ~~ 与此同时,秦伯盛才转进一条小巷。 身侧巷子里有一道身影正好过来。 “喂。” 秦伯盛听似有人在喊自己,心说哪个狗猢狲这般没礼貌,转过头看去。 “咚!” 一声重响,他只觉头上一痛。 血迸了出来。 满眼都是鲜红,秦伯盛目光看去,血光中见是一个少年,正举着斧头,又是一下狠狠砸下来! …… 两下。 李瑕动作很快,秦伯盛还没能喊出来,斧头就已狠狠砸了两下。 眼看秦伯盛头破血流已然身亡了,李瑕这才轻声自语了一句。 “跟着贵人,往后你有福享喽。” 斧头被丢在秦伯盛身上,一声沉闷的轻响。 李瑕贴在墙边一看,只见那边有两个张家护卫向这边走来。 他看了看手上的血迹,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似乎是不好跑掉了。 于是李瑕不慌不张地背着手,迎着他们走过去,走到一半时,他拐进另一条小巷,忽然倒在地上呼喊了一声。 “喂,你这人,撞倒我了……” 很快,两个护卫冲上来。 “怎么了?” “那人好嚣张,追着一个小娘子走,撞倒我也不道歉,我手都磨出血了……” “他往哪边走了?” “那边……” 两人连忙追上,沿那巷子找了一会,却始终不见秦伯盛的身影。 忽然,清静的巷子里传来了惊呼声。 “死人啦!死人啦!” 两人赶过去一看,只见那倒在血泊里的可不就是秦伯盛吗? 此时回过神来,沿着方才的道路再找回去,倒在地上的白衣少年早已完全不知所踪了…… ~~ “哈,小猢狲。” 范渊摇了摇头,喃喃道:“又晚了一步啊,看来,无论如何都要先捉住这小子了。” 丁全道:“那颍州?” “颍州我去不了了,请五郎再派人去吧,我不把事情查清楚,赤那是不会善罢甘休滴,此事怕是要让五郎亲自去与额日敦巴日解释了,否则和赤那这种傻瓜说不清。” “我是想说,有没有可能这伙宋人细作就不会去颍州?那就是乔琚瞎猜的,只凭他们走了去颍州的官道而已。”丁全道:“你看,大理余孽刺杀兀良合台时是扮成我们的人。杨慎刺杀蒙古人,也是嫁祸给我们……那或许,他们就是冲着大帅来的?” 范渊沉吟起来,缓缓道:“如今这个局势,大王饱受汗廷猜忌,若说宋人想趁机反间……嘻,宋人有这个手段和眼界吗?” 不等丁全回答,范渊自顾自地又道:“没有滴,没有滴。这消息连我们也是刚刚得知。南边那帮人就是废物,不可能这么敏锐地捉住这个时机滴,不可能滴。” 丁全点点头,道:“就算是误打误撞,也不能再让宋人细作再挑拨我们和达鲁花赤之间的关系了。” “我知道。”范渊道:“小猢狲这是要通过一次次杀人,把他变得比大理余孽还重要,逼着我们去捉他啊。” “该死。” “你把那斧头拿着,和那小木雕一起去找线索。”范渊道:“我先去见见五郎吧,把亳州封锁起来……嘻,既然这小猢狲非要我陪他玩,我就陪他玩玩……” 范渊回了张府,见了张五郎禀明事情。 再出来时,却见一个孩子正探头探脑地在院子里张望,是张十二郎张弘毅。 “范经历,你过来。” 范渊连连过去,行礼道:“见过十二郎。” 张弘毅今年十岁,颇为乖巧的样子,但在家臣面前也已有了些小小的风范,开口就问道:“乔琚不是赤那杀的吧?” “十二郎如何知道滴?” “是我在问你好吧,此事是范经历在查?” “是,是小人在查。” 张弘毅眼珠子一转,道:“和我说说呗……” ~~ 小半个时辰后,张弘毅就满脸谄媚地凑到了姐姐张文婉面前,道:“二姐儿,打听清楚了。” 张文婉头一抬,趾高气昂的样子,道:“那你随我来,我们到大姐儿跟前说。” “二姐儿,钱呢?” “你这家伙。”张文婉抬手就打了弟弟的脑门一下,却是掏出一个玉坠子递过去,“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呀?” “攒着,十一哥被送到汗廷当了质子,要是他在那边人没了,不得把我再送过去啊?我攒些钱,以后肯定有用。” “呸呸呸,小小年纪整天就胡说八道,十一哥怎么会没?还有,有老娘护着你,谁敢把你送去当质子?!” 张弘毅只是傻乎乎地笑,也不说话。 他像小狗腿子一般跟在张文婉后面,到了亭子里,只见大姐儿张文静正坐在那。 “大姐儿,小十二都去打听清楚啦!”张文婉咋咋呼呼道:“来,快说。” 张弘毅不慌不忙,先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带着讨好的笑容递过去给张文静。 “大姐,你先看这首词。范经历说,凶手就是写这首词的一人,名唤杨慎,字用修。但这却是一个假名。这事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这人也可凶了,这两天接连杀了好多人。我从头说吧,是这么一回事……” 张文静端端庄庄地坐在那,风吹乱了她鬓间的碎发,她伸手捋了一下,心头感到有些茫然。 说来……乔琚死了,她作为未婚妻,若说有伤感那是有一点的,但实在是不多。 从小到大,见过对方几次,也仅此而已。 得知对方的死讯,也就感觉是一个见过几次面的朋友走了,不免让人有些唏嘘。 除此之外,更多的情绪还是担忧,如父兄所言,不想嫁给赤那,总该要有个人能嫁才是。而选来选去,乔简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 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是否赤那所杀,也是想要知道…… 带着这样的心绪,张文静接过纸条,漫不经心地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首《临江仙》,这词是范渊抄的,范渊的字很好,但此时看来竟有些配不上这词…… 第44章 证据 “滚滚长东逝水……我至今想来,依然感到惊艳,实难想到杨用修会是杀简章的凶手。” 林叙坐在茶楼中,开口又缓缓说道:“但回想起那日,以及这几日城内之事,只怕真是如此了。” 坐在他对面的周南脸色很憔悴,目光看向楼下,问道:“安道也被人跟踪了吗?” “是,我反过来制住了一人,问了,是范子博让他们跟着我们,说是遇到杨用修就捉起来。” “那夜我回去之后便有此猜想。”周南低声道:“那看来,简章真是因我而死啊。” “远疆,你不必自责……” 周南摇了摇头,眼中有泪水滚滚而落。 “若非我受杨慎蒙蔽,带他去见简单,如何会有这样的事?” “远疆,你听我说。此事不怪你,谁听到那样的词都会惊为天人。”林叙道:“倘那时遇到杨慎的人是我,也必会带他去聚会,要怪,只怪此人心机实在深沉。” 周南不答,但显然还在自责。 林叙又道:“眼下自怨自艾无用,你我该做之事当捉住杨慎、为简章报仇。再当面问问他,我们对他推心置腹,他何以如此对我们。” “捉住他?” “我看前日城中那两起命案必与杨慎有关。范子博封锁了亳州城,可见杨慎还在城中。你我是见过他的人,也该出一份力了。” 周南道:“子博为何不早告诉我们?” “他就是不想你自责。且此事牵扯宋人、蒙古人,他不想我们涉入太深。但事已至此,先把人捉到再说吧。” “好。” “我们也别急,亳州城这么大,他……” 林叙话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眯着眼,盯着长街某处。 “安道?” “远疆,你看那……” 周南转过头,目光落处,只见一个翩翩少年正站在戏园门口,其人身材修长、气质隽永,不是那杨慎杨用修又是哪个? ~~ “范经历,范经历,找到杨慎了!找到了……” 范渊转过头,揉着通红的鼻子,脸上泛起些疑惑。 “这么快就找到了?” “是。就在玉堂戏苑,林安道、周远疆看得分明,绝对就是他,我们的人已经盯着他了,怕他跑了,便先回来报信,快带人去捉拿吧。” 范渊想了想,又吩咐道:“把安道和远疆带走,免得他们涉入此事,得罪蒙古人。” “是。” 范渊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带人向玉堂戏苑赶去。 到了戏苑地方,他先是吩咐人把园子包围起来。 本还担心那小子会从哪里溜走,不想才走进大门,正见一年轻人踱步出来。 “就是他!杨慎,休走!” “拿下!” “……” 范渊已然对上了那人的眼,只看那眼神中的坚定与从容,一瞬间他就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个搅得自己不得安生的宋人细作。 突然,一声蒙语的大喝响起,如同炸开一般。 “干什么?!” 范渊转头一看,只见赤那从戏苑中大步走出来。 他皱了皱眉,已有几分恍然,再看向那气定神闲站在那的年轻人,不由自嘲地笑了一下。 “干什么?!” 范渊连忙迎上去,在赤那面前行了一礼,用蒙语赔笑道:“我们正在捉捕杀害嘎鲁的凶手。” “放屁!”赤那道:“这是我的新通译!” ~~ 李瑕也在看着范渊。 他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笑脸,举止温文尔雅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带着打量。 这一刹之间,两人仿佛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通译?” “是,我杀了秦伯盛,他自然要找个新的通译。” “我会揭穿你。” “试试。” 李瑕无声地笑了笑,一脸坦然。 就只在这一刹那间的目光交流之后,范渊看向赤那,才想说话,衣领已被赤那提了起来。 “你杀了我两个手下,我不来找你,你还来找我?!” “没有……嘎鲁和秦伯盛真不是我们杀的。”范渊道:“我们已经查出来了,凶手就是他,他是宋人派来的细作……” “信你娘个卵!你们是不是想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处掉?!要不是我阿布不让,我早把你们杀光了!” 赤那显然很是生气,口沫子喷了范渊一脸,又骂道:“你们这些汉人太贱了!杀我的人,又欺骗我阿布!气死我了!” 范渊被提着,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赔笑道:“我们绝不敢欺骗达鲁花赤,绝不敢。” 他指了指李瑕,又道:“这些话是不是他说的?是他在欺骗你,他……” “你放屁!你是说我比我阿布笨吗?!”赤那吼道:“是你们在骗我阿布,不是杨慎在骗我!” 李瑕看向范渊,偏了偏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嗯哼? “证据,我们有证据,真是杨慎杀了嘎鲁。”范渊忽然道。 他说的时候,目光盯紧了李瑕的眼睛,果然看到李瑕眼中那笑意消散下去。 “证据?!” 赤那终于把范渊放了下来。 他阿布说过,这件事先不要急着判断,等有证据在说。 “给我看看!” “好……好……”范渊整理了一下衣领,拿手帕把刚才没擤掉的鼻涕擦了,这才又缓缓说起来。 “今日早些时候,我们已经找到那个木匠了,杨慎就是从他的铺子里买了小佛像摆在嘎鲁家,那把斧头也是他从木匠处偷的,此事一问便知。” “好!那你把人带来问!” 赤那说着,回过头看了李瑕一眼,目光不善起来,立刻有两个蒙古护卫把李瑕摁住。 “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踩成肉泥!” 李瑕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满脸地懵懂模样,好一会儿才惊呼道:“我冤枉……” …… 不一会儿,木匠阿福被带了过来。 赤那走上前,一脚踹开一个张家护卫,喝道:“我来审!” “是,是。”范渊连忙上前赔笑,但却是转头向阿福喝道:“快告诉贵人,那天是什么情况。” “是,那天,有个小官人带着仆役来小人的铺子里,买走了一个小佛像,还偷走了小人一把斧子。” 丁全拿出东西,问道:“是不是这个佛像和这个斧子?” “是,就是这两件东西。” “当着贵人的面,你说实话,那人是不是他?” 阿福抬起头,看向了李瑕…… 此时,赤那脸上已经有些狐疑之色;丁全咬着牙,眼中满是兴奋;范渊带着些沉思,再次打量了李瑕。 唯有李瑕还是一脸茫然,转头看向了木匠阿福。 “不是啊。”阿福道。 “什么?!”丁全不可置信。 阿福连忙跪下,道:“那天进天买了木雕、偷走斧头的,不是这位小官人啊。” “不……不是你说的吗?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官人……” “对,是小人说的,但不是他。”阿福道:“小人记得清清楚楚的,真不是他。那人比他矮些,脸比他圆些,肯定不是同一人……” 丁全张了张嘴,他根据林叙与周南的描绘,再与木匠的说辞一对照,果然都是年轻俊俏的世家子弟模样,完全认定了他们说的是同一人。 “可是……” 丁全话音未落,腹上一痛,人已被赤那一脚踹飞。 “骗我?!你们还想骗我!肯定就是你们杀了我两个手下,又想捉我的手下!你们就是想削我的实力,还骗我的阿布?!” 范渊连忙拜倒,道:“贵人息怒,息怒。此事至少证明杀嘎鲁的确实是一个年轻人,而非我们。我们一定尽快追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把我的通译放了!再骗我弄死你们!” 赤那重重哼一声,转身就走。 范渊站起身,只见李瑕被那蒙古护卫松开。 他连忙两步跟上,用汉语小声问道:“杨慎,你真名叫什么?你是拜托了别人帮你去买木雕?又故意留下线索的?” 李瑕笑道:“你怎么胡乱怀疑人呢?” “好吧,那我们就比比看,看到底是谁能骗过这傻子。” “你怎么敢叫贵人傻子呢?” 转身之间,两人也只来得及说这两句。李瑕这位新通译已两步抢上,混在几名蒙古护卫当中跟着赤那离开了。 范渊默默站在那,良久,终是“嘻”的一声笑出来。 “小猢狲,走着瞧……” 第45章 智斗 赤那回到别院,一转头看到李瑕,当即就把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到别院里面那么多女人若是见了这小白脸……就莫名让人感到不爽。 这么一想,赤那忽然发现这次这个通译选得不对。 当时被这小子一番言语哄得开心,脑子一热就选了他,但往后和女人说话时不想用他来通译,要他有何用? 但现在还是不必换掉,因今日刚和张家换过,现在换掉他多没面子。 等事情过去了,再把他杀掉就是了。 赤那正想着这些,李瑕走上前来,道:“贵人……” 见了他这张脸,赤那眼中杀意愈盛,强自摁捺着,道:“滚!你住秦伯盛那间宅子!旭日干,你带他去!” 换作别人,此时大概会被吓得不轻,李瑕却是道:“有人一路跟踪着贵人。” 赤那转头看去,果然见巷子那边有人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 “拿我的弓来!” 见赤那拿了弓,远处那人身子一缩,迅速躲了起来。 赤那于是箭头一转,“嗖”地一声,远处一个路人应声栽倒。 “哈哈哈!” 惨叫声传来,赤那哈哈大笑,随手把弓一抛,睥睨着李瑕,道:“现在没人跟着了!” 李瑕眯了眯眼,调匀了呼呼,道:“贵人这一箭真……真……” “笨死了!‘威风’这个词你又不会说吗?!” “是,威风。”李瑕恍然大悟,道:“我的蒙语太差了,原来这个词是这么说的。” 赤那顾盼自雄,并不因李瑕蒙语说得不好而生气。 比起原来那个什么话都抢着说的秦伯盛,这种时不时需要教导一下的通译……好像更不错。 李瑕又道:“张家这样针对贵人,不知是为了什么。” “蠢材,因为大汗要查他们了!他们急了,想除掉我,再对付我阿布!”赤那道:“我阿布说了,先不要急,先捉住张家把柄,等钩考局的人到了再对付张家!” “钩考局?” “蠢材,你笨死了!钩考局……反正就是大汗要查漠南王了!” “是。”李瑕道:“我太笨了。” 赤那觉得这小子虽然笨,但比秦伯盛更让人满意。 那秦伯盛一天到晚什么都要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聪明,烦都烦死了。 这小子就乖巧得多,回头还是把他脸划了,再留在身边用。 “滚吧!” “我怕张……” “你怕个屁!” 李瑕道:“我是贵人的耳朵和嘴巴,张家白日想杀我不成,他们会不会今夜来杀我?” “胆子真小!”赤那道:“所以我刚才不是让旭日干带你过去吗!我都想到了!” “原来如此,贵人原来早就知道就是张家杀了嘎鲁和秦伯盛,他们这是要除光贵人的身边人啊。”李瑕道:“方才张家派人跟踪我们,今夜一定会来杀我,贵人派旭日干守着我,就是要捉到证据。” 赤那一愣,点点头,道:“对!如果真是张家做的,今夜他们再来杀你就是证据!旭日干、阿来、塔夫,你们三个去保护杨慎!夜里就守在那,看张家到底来不来!” 如此吩附完,等那三个蒙古护卫领着李瑕走了,赤那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我捋一下啊。”他喃喃道,“大汗要查忽必烈,我阿布是大汗的人,张家是忽必烈的人。张家要除掉我的手下,再除掉我,好对付我阿布,我派人把他们捉个正着!嘿,这就是阿布说的智斗。” 他忽然觉得智斗还蛮有意思的…… ~~ 李瑕随着三个蒙古护卫走了一会,进了一间小院。 这里原是赤那赏给秦伯盛的住处,如今秦伯盛死了,院子当然还是赤那的。 李瑕四下看了看环境,安排三个蒙古护卫在里屋歇了,又嘱咐他们不要露面,免得让张家知道了不敢来。 秦伯盛没有家人,院中只有两个老驱口,也是赤那的财产。瘦骨嶙峋的模样,跪在李瑕面前时,眼神看起来麻木而呆滞。 “煮饭吃吧。”李瑕向他们道,“多煮一点,你们也吃,今天吃个饱。” 安排完这些,他出了门,打听了最近的市集,采购了不少东西,最后提着两个包袱,慢悠悠地走着。 快到院子时,李瑕其中一只手上的包袱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似有一道身影从巷子里闪过。 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范渊派来跟踪的…… 李瑕希望范渊今夜会派人来杀自己。 各方面都考量过了,大概率范渊是会动手的。 但若是对方不来,事情反倒是有些麻烦。 他很清楚寄身在赤那手底下随时会有危险,必须通过不断地加剧赤那与张家的冲突,让赤那顾不上怀疑自己。 若今夜张家不动手,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那三个蒙古护卫杀掉,再等到赤那来查看时,直接杀了赤那。 问题在于,并没把握能杀掉这么多人。 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 想着这些,李瑕推开门回到院中,心里自语自语地念叨了一句。 “范渊,你会动手吗?” ~~ “范经历,跟着赤那的人被赶回来了。暂时失去了杨慎的踪迹,但还在赤那身边……” “找到了,杨慎出现在涡阳街的市集上,他该是住在秦伯盛那个院子里。” 范渊听了消息,点点头,目露沉思。 他平时多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少有这般郑重的表情。 “我应该想到滴,他故意把那木雕留在嘎鲁家,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了……早该想到滴,这就是一条假线索,骗我们与赤那冲突、获得赤那的信任,一石二鸟,嘻。” “当时事发突然,实在是没想到。”丁全道:“听起来,木匠和周南他们说的明明就是同一个人,谁能想到他竟能找别人帮他去买木雕,该死。” “我被这小子耍了,嘻,我居然被人耍了。” “好在总算知道他人在哪了,在这亳州城内他只要露了脸,我们要他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范渊眯了眯眼,不答。 “范经历,还等什么,安排人今夜把他拿下吧,严刑拷问,逼问出他同伙的下落。” “我想想。” “这还有何可想的?他就是宋人细作无疑,白日里蠢猪护着他,我们不好动手。夜里直接拿了,把人和证据掌握了,镇守官也无话可说,他儿子蠢,他可不蠢。” 范渊道:“你别急,我在想。” “想什么?镇守官和大帅再有嫌隙,那也是我们大蒙古国之间的事,宋人却是共敌。拿下一个细作能有什么问题?人到我们手上了,一上刑,剥了他、阉了他,不信他不招……安排人动手吧?” 范渊缓缓沉吟道:“你说,那小猢狲会不会算到?” “算到什么?” “算到我们会动手,继续让我们与赤那起冲突。” “哈,怎么可能?”丁全道:“他可是宋人,宋人有这本事吗?” 范渊道:“但事实就是,我们一直就比他慢一步,步步落在他的圈套里。” “那……范经历的意思呢?” 范渊道:“眼下这时候,不宜再和镇守官家里争锋相对了,请五郎再去见一见额日敦巴日吧,赤那傻,额日敦巴日可不傻。把事情说清楚,把杨慎要来便是。” “他能把人给我们吗?”丁全问道:“今日这事,我们可是在赤那面前栽了一回了。” “会给滴。” 范渊站起身来,带着些怜悯和叹息,缓缓又说了一句。 “你说的不错,我们再有嫌隙,宋人才是共敌。那小子自以为聪明,挺而走险,殊不知,小兔子混在虎狼之中,只有一个‘死’字……” 第46章 撕破脸 夜幕降临。 秦伯盛的屋子里,三个蒙古护卫还在喝酒赌博。 虽说张家今夜也许会派人来,他们却浑不在意。 当然,若非李瑕去买了好酒好菜招待着,又给了他们许多铜钱,他们也不耐烦守着个汉人通译。 李瑕透过门缝看去,见到那旭日干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枚出城抢来的长命锁,于是又多看了一眼对方的脖子。 时间还早,他回到隔壁的小屋中躺下,闭上眼睡觉。 前世,比赛前他都会这样捉紧时间养精蓄锐。 足足睡了半个时辰,李瑕翻身坐起,整理好衣服,握着匕首静静地在窗前坐下,等待着。 像一个要上赛场的选手。 月移影过,张家的人还没来。 李瑕又点起一根蜡烛,心说等它烧完就该有个决定了,到时若张家的人还不来,就可以去把那三个蒙古护卫杀掉。 蜡烛一点点燃到底。 李瑕拿起一壶酒,开始往里面倒泻药,摇匀,像是以前摇蛋白粉。 最后一点烛光灭了。 “张家不来了,自己干吧。” 李瑕把匕首收进袖子里,拿起酒壶,站起身。 才推开屋门,前院传来一声轻响。 李瑕转过头看去,眼中有些担忧。 若是张家派来杀人、捉人的,这是好事;但若是蒙古镇守官派来的,那就只能死拼了。 他就站在那看着,只到看到有人推门走进院里,他猛得把手里的酒壶掷在地上。 “咣啷!” 李瑕转身,冲进蒙古护卫在的屋里,低声说了一句。 “来了。” ~~ 范渊终究还是派人动手了。 当时他本已站起身,打算要去请张五郎出面解决此事,但丁全开口说了一番话。 “这事办到现在成了这个样子,若我们还要请五郎出面,未免显得我们太没用了。” 范渊于是止住脚步,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范经历你考虑得周全,但我们就处在这么个位置,奉命搜捕几个细作,在上头的眼里总归是个小差遣。昨日要请五郎出面、今日又要请五郎出面,那这点小事到底是五郎在办还是我们在办?” 丁全说着,最后又补了一句。 “乱子已经被那小猢狲搞出来了,唯有捉住他,审出来,才是有功劳。找了五郎,也是让五郎在蒙古人面前低声下气,就算最后解决了,那还是我们出了差池……若要我说,我不愿这般窝囊,还不如拼一把。” 良久,范渊才揉着鼻子,叹息了一声。 “好吧。” 范渊缓缓道:“要拿杨慎就尽快,若再让他杀了人、甚至是杀了赤那,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 月光清浅,六名杀手缓缓逼近了屋门前。 有人伸出手推开屋门,只见李瑕就在屋子中间。 一瞬间就有杀手往屋里冲去。 突然,旁边一柄弯刀斩下,径直将他劈翻在地。 惨叫声起,三个蒙古护卫转身杀了出来。 “蒙古人!走……” 五个杀手吃了一惊,立即转身就逃。 三名蒙古护卫杀性已经起了,才不想让他们逃掉,迈开大步就追上去。 李瑕迅速赶上,一把摁住旭日干的肩,用蒙语道:“他们在调虎离山,留一个人保护我。” “胆小鬼。”旭日干冷哼一声,很不高兴。 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的阿来、塔夫各又砍翻一个,追着三个杀手已出了前院。 李瑕眯了眯眼,扫视了一会院子。 以范渊的聪明,很可能会料到有蒙人守卫,难保不会多布置一手。 这般想着,李瑕迅速躲回了屋子里。 那旭日干却是哼着草原上的小曲,走上前对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伤者各补了一刀。 突然…… “嗖!” 一支弩箭激射而来,径直钉在旭日干的脖子上。 血染红了那条长命锁,蒙古大汉就这样径直倒了下去。 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柴禾堆后面转出来,上前,拔出旭日干脖子上的弩箭,收好,又挥刀对着旭日干脖子乱砍,把弩箭造成的伤口毁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些,蒙面人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丁全,你是吧?”屋子里传来李瑕的声音。 “是。”丁全再次端起弩,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居然真的找了蒙古人来保护你,我还以为是范经历多虑了。”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没办法,别的人不敢杀蒙人,也容易泄密。” 李瑕道:“是吗,那你怎么敢杀蒙人?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汉奸都是没种的窝囊废。” “我不是汉奸。”丁全道,“而且,刚才那个蒙古蠢汉是你杀的,不是我。” “谢谢你,分了个人头给我。” “没关系,只要捉了你这个宋人细作,这事也就了结了。” 话说到这里,丁全已走到了门边,他端着弩,等待着李瑕回答。 刚才这番对话,他其实是在通过李瑕的声音计算其所在的位置。 “好算计,但你若捉不到我,你可就落下把柄……” 李瑕话音未落,丁全迅速闪身进冲进屋中,对着李瑕的身影就扣下弩。 “咔”地一声响。 弩箭激箭而出。 屋子里同时有两个声音响起。 “嗒。” “噗。” 一条血涟溅起,有人倒了下去…… ~~ 阿来、塔夫追过长街,最后还是让三个杀手逃之夭夭。 二人狠狠地骂了几句,掉头重新回到了院子。 “旭日干!” 只见旭日干的尸体还摆在那,脖子被砍得血肉狼藉。 阿来扑上前,大哭道:“谁干的?!塔夫你看他……脖子都烂了!太惨了啊!” 塔夫大怒,几步冲进屋子,只见后面的窗户看着,一张桌子倒在地上,上面还钉着一支弩箭。 桌子后的李瑕站起身,一指窗户,道:“人往后面跑了……” 塔夫二话不说,迅速攀上窗户,才要追凶手,低头一看,却见窗下倒着一具穿着黑衣的尸体。 他不由一愣,一瞬间心想凶手总不可能是摔死在这的吧…… 下一刻,塔夫脖颈一凉,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扎了进来。 “啊!杨……” 塔夫一声怒吼,提起手中的刀想去砍身后的李瑕。 他已经知道范渊说得没做,这个“杨慎”就是宋人细处,现在背后扎了自己一刀。 但已经太晚了。 李瑕又迅速猛扎了一下,直接了结了塔夫,随手一推,把塔夫推下窗台,匕首也随便丢下去…… 院中,阿来抱着旭日干的尸体还在恸哭,忽听到屋中的怒吼声,冲进去一看,见李瑕正缩在角落里,却不见别人。 “人呢?!” “窗户出去了。” 阿来跑到窗户边探头一看,只见下面有两具尸体纠缠在一起…… “塔夫!” ~~ 是夜,赤那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阿来于是绘声绘色地叙述着发生的一切。 “就是这样,张家派了人来,我和塔夫追了出去,旭日干留下来保护杨慎。丁全这条狗躲在那里,一弩箭射死了旭日干,砍烂了他的脖子。正好我和塔夫赶回来,丁全跳出窗子,塔夫追出去,两人打斗在一起,丁全扎了塔夫两刀,塔夫临死前也抢过弩箭,刺死了丁全……” 因同伴的死,阿来很悲伤,指着旭日干的脖子,不停大喊道:“看,丁全一支弩箭射死了旭日干,为了遮掩这事,还这样砍他,还这样砍他…… 要不是塔夫拼命把丁全留下,张家说不定还要说人是我杀的。赤那,就是张家要对我们动手了,我亲眼看到张家杀了他们,张家撕破脸了,报仇吧!” “嘭!” 一声大响,赤那举起院中的木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太过份了!我要杀了他们!” 第47章 应对 寅时。 这个时辰昼伏夜行的老虎最是凶猛,人们偶尔能听到虎啸声,故称“寅虎”。 天光将亮未亮之际,范渊听到远处的更声传来,身子一颤,正在捻着胡须的手一抖,拔下了一根胡子。 “猛虎。” 他低声自语一声,转头向门外看去,只见灯笼摇晃,丁全还未回来。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胡子思考了片刻,他突然站起身,快步往张家奔去。 “快,我有要事求见五郎!” …… 不多时,张弘道披着衣服到了大堂,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美婢。 范渊当即拜倒,道:“五郎,小人犯了大错,恳请五郎重惩。” “先起来吧,你是九弟身边人,真有什么错处让他处置便是,先说发生了什么。” 张弘道抬了抬手,气度从容。 范渊也不起来,将白日里与夜里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此事是小人办砸了,实不该自作聪明派丁全擅自动手,现在他人没回来,只怕是被留下了。” 张弘道脸色凝重起来,缓缓道:“此事,你担不起了。” “是,小人担不起。”范渊道:“只怕那小贼是故意激赤那与我们冲突,小人步步被他算计,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为张家引来大祸,只好请五郎出面……小人有罪。” “南边来的一个小小细作,竟能做到这一步。” “那小贼,不是小人这个层面能够对付的,张荣枝、乔琚都不足以应付他……非是小人推诿,该有罚责绝不狡辩,只请五郎一定要重视此子,尽早扑杀。” “不重视能行吗?”张经道苦笑一声,道:“赤那都快要杀到张家来了,先说此事该如何何解决吧。” 范渊道:“请五郎再去见一见镇守官,求他管住赤那不要乱来,再把杨慎给我们……这小子狡诈,或直接杀了也可,以免再有后患。” “你早不来找我,现在才来。今夜丁全可是丢了四具尸体在那里,额日敦巴日岂会善罢甘休?” “此事是小人擅自作主,请五郎……把小人交给镇守官,让他杀了小人,以消怒火。” 张弘道没有马上回答,注视了范渊良久,方才开口。 “当年,父亲还是金朝将领之时,金朝奸臣贾瑀杀了经略使苗公,苗公对父亲有恩,父亲遂起兵为其报仇,剖贾瑀之心肝以祭苗公……这段往事你也知道。” “是,小人知道。” 张弘道站起身,道:“那你便该知道,我张家不是担不起事的门户。” 一句话,范渊眼眶一红,再次拜倒,泣声道:“小人……是小人办砸了差事……” “我知道,但你也说了,杨慎……不管他叫什么吧,他不是你这种小小的经历能对付的。此事要怪,就怪我张家给你的权职不够。” 范渊一抬头,已是涕泪交零。 张弘道上前扶起他,又道:“额日敦巴日要的不是你的性命,他是要分润亳州的赋税,此事我去与他周旋,实在不行就拖一拖等父亲从开封回来。总之,你担不起,我担。你为张家办事勤勤恳恳,出了岔子,我却只会怪你,那我算什么?” 这张五郎分明心中早有定计,却非要先问范渊一句,其后补上这一番话。范渊受此重恩,感激不已,哭得鼻子更红,鼻涕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 仅仅半个时辰后,张弘道说服了额日敦巴日。 过程中低声下气,对他而言实有些屈辱,但整件事暂时还未脱离出他的掌控。 眼下这时局,汗廷猜忌漠南王、甚至要对其动手也有可能……张家得到的消息远比额日敦巴日多,否则张柔也不会亲自跑去开封。 额日敦巴日不像其儿子那么蠢,他很可能早知道是宋人细作在上窜下跳,甚至可能故意放任细作制造冲突,借此拿把柄以对张家敲骨吸髓。 不过,凡事有度,做为亳州的镇守官,额日敦巴日与汗廷的利益还是稍有不同,并不希望汉人世侯与士大夫好不容易治理好的河南再成为荒芜的牧马之地。 简单来说,额日敦巴日要的是不是搞倒张家,至于搞倒忽必烈对他而言那就更远了,他要的是张家多分润利益。 张弘道早看透了整件事,一直在周旋,这次无奈之下,只能松了口。 张家当然遭到了莫大的损失,但这种时局之下,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了。 这也是张弘道的果决之处,知道风雨欲来,先不惜代价把小问题摆平了,免得再节外生枝。 他一松口,额日敦巴日马上就表态会管住儿子,并把那个化名杨慎的细作交出来。 “巴音,你带人去,把我的蠢儿子看好了。再把那个通译捉了给五郎,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这巴音是个蒙古百夫长,长高八尺,体壮如墙,领了命令当即就带了三十余人气势汹汹而去…… ~~ 张弘道出门时,另有一队马车从张家驰出,又有百人队卫执着兵器跟上。 张延雄骑马走在队伍前方,他张柔的老部将之一。 范渊则骑马跟着张延雄身边。 “为何急着把大姐儿送到保州?”张延雄问道。 范渊把事情说了,又道:“是我办砸了差事啊,让一小贼离间了我们与镇守官家里。如今五郎已出面解决,但我们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也知道,赤那……” “哼!” 听到“赤那”这名字,张延雄重重哼了一声。 范渊又道:“昨夜之事一出,谁都不知道赤那会做出什么来,万一镇守官没能管住他,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如今大帅不在亳州,还是先把大姐送回保州,免得赤那惦记。五郎往后行事也少了许多顾忌。” “该是如此。”张延雄道:“当时合该让大姐儿与九郎一道去保州,不然终日被那蠢货盯着,让人烦躁死了。” “谁曾想呢,短短几日出了这么多事。”范渊叹道:“是我砸办了事,正好护送大姐儿到保州,请九郎惩治。” “何不把二姐儿也带上?” 范渊道:“二姐儿与刑州郭家订了亲,无妨的。其实五郎有把握稳住镇守官,无非只是怕赤那乱来,把大姐儿送走也就是了。” “是啊,有脑子的人不可怕,就被没怕,” 两人一路说着这些,领着队伍到了城门前,拿出令牌叫开了城门…… 马车里,张文静正与身边的小婢女说话。 那小婢子名叫“雁儿”,每次盯着自家小娘子都是眼神发亮。 “大姐儿这般漂亮,难怪有许多人要来抢。” “你休要胡说,哪就有人来抢了。” 张文静说着,稍稍掀了车帘望去,只觉离了亳州城,自在了许多…… ~~ 与此同时,亳州城中,巴音一脚踹开了李瑕所住的院子大门,大喝道:“把那宋人细作拿下!” 第48章 抢 亳州城北,有个小镇叫华佗镇。张延雄与范渊护送着张文静的车驾走了小半日,在此歇了一歇,方才继续北行。 名叫雁儿的婢子捧着食盒,忍不住又道:“大姐儿你好歹吃一点嘛,这糕点都是特意做得你最喜欢的。” 张文静已没了才出城时的自在,神情恹恹的,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 城外的道路颠簸,她一个大家闺秀,平时娇生惯养,走了一段路之后就有些不太舒服。 雁儿眼看自家小娘子没有食欲,柳眉微蹙的俏模样让人心疼,放下食盒,道:“那大姐儿倚在我身上歇一会可好?” 张文静笑了笑,道:“没来由让你多受一份累,我不过是没胃口,休得再嘴碎。” “那我陪大姐儿聊天解闷呗。” “每日里就是见你,还有何可聊的?” 雁儿好奇道:“方才在镇上歇着,我听婆子们说,这次急忙忙去保州是因为昨夜有个宋人惹出了好大事呢。” “嗯?” 张文静转过头,眼中露出些好奇。 “宋人?” “是。”雁儿道:“都说宋人懦弱,果然是呢,不敢正面较量,偏爱使些伎俩,挑拨主家与赤那,着实可恨呢。” 张文静沉思半刻,道:“你说说,那宋人又是如何挑拨的。” 雁儿于是脆生生说起来。 “据说是个年轻人,化名叫作杨慎,把范经历给耍了一通……” 马车里的主仆两人说着话,马车外一群婆子们走路跟着,后面则是百名张家的护卫,其中骑马的三十余人。 突然,身后马蹄声大作,烟尘滚滚卷了过来。 利箭“嗖”地射来,把走在最后的几名张家护卫射倒在地…… 队伍前方,张延雄勒住马,大喝起来。 “遇袭!迎战!” 远远地,有蒙古语的吼声响起。 “杀……” ~~ 范渊回过头,眼神有些惊疑。 昨夜等到寅时,丁全没有回来,他马上就作出反应,找了张五郎,并安排人带走张大姐儿,中间半刻都没有歇过。 唯一没料算到的是赤那会如此坚决地杀过来。 他没看到昨夜里丁全具体发生了什么,因此本来以为丁全只是去拿人不成功,丧命在那里。 如今看来,那杨慎小贼必然是还反手杀掉了赤那的人,这才能激得赤那如此丧失理智。 谁能想到那小贼竟这么狠? 一步输,步步输…… 但这种时候,他也只能调转马头,迎着赤那冲上去,用蒙语大喊道:“贵人听我解释,此事有误会……停手!此事有误会,停手!” 回应范渊的只有一支利箭。 箭矢“噗”地一声毫不留情地从他肩头贯穿,将他从马上射落下来,接连在路边打了好几个滚。 “杀啊!把男人杀光!哈哈哈,我要抢了张大姐儿!”赤那兴奋地大吼…… ~~ 张文静已吓得脸色煞白。 她虽是将门出身,但她出生时金国已灭了许多年,张家又重文教,只把她当成大家闺秀养着,从未见过这种厮杀。 她掀帘看去,只看到赤那与几个蒙古人冲到了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张延雄带人持刀迎了上去。 双方相战,张家护卫不敢下死手,只是拼命阻拦。 那些蒙古人却是刀刀夺命,因此人数虽少,却很快占了上风。 只见蒙古人接连砍倒许多张家护卫,又是“铛”地一声响,张延雄盔甲上中了一刀,盔甲破裂,不得不勒马往后退了几步。 到处都是鲜血泼洒。 张文静迅速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刀呢?” 她喃喃着,在车厢里找了找,终于找到一柄裁纸刀,连忙攒在手上,至此才稍稍觉安心了一点点。 忽听外面又是一连串的惨叫声,有血泼在车帘上。 “啊!”雁儿吓得尖叫不停。 张家护卫的惨叫、蒙古人的狂笑、惊马、血迹……车马外面的场面对于这主仆二人如同地狱, 混乱之中,忽听张延雄忿愤大吼道:“赤那!放开马车!” “拦住他们!” “拦住……” 同时,一声声蒙古语也在高喊。 马车忽然疾驰起来。 张文静与雁儿摔在后面的车壁上,跌倒在地。 车厢颠得厉害,张文静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扶着车厢站也站不稳。 她努力伸手拉了车帘,目光看去,车辕上留着一滩血迹,车夫已经死了,而骑在两匹马的背上驾车的却是两个蒙古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赤那。 “哈哈哈哈!”赤那狂笑不已,嘴里不停叫嚷。 张文静听不懂蒙语,只知他必是在命令其它蒙古人拦住张家护卫…… 她看了一眼赤那光溜溜的头顶,已觉绝望压了下来,让人透不过气,于是拿起手中的刀子按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 “大姐儿!等等……再等等……将军会救我们的……会救我们的……”雁儿大哭不已。 泪水早已糊了张文静一脸,她没回答,眼中满是决绝。 马车又加速,再次把她们带倒,瘫坐在车厢里。 路途颠簸,张文静身子摇晃着,刀子刺入脖颈,顷刻就溢出血来。 她却恍若未觉,只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喊叫声越来越远,马蹄声越来越稀疏,而车厢前面,赤那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 终于,马车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赤那又大笑着喊了一句什么。 张文静听不懂,却完全能明白那句话语里的淫邪之意,她眼中泪水更甚,喃喃道:“雁儿,要我帮你吗?” 雁儿大哭,握着一根杨木小钗子,泣声道:“雁儿自己来……” 车帘被人掀开,露出赤那的脸。 张文静见了这张骇人面孔,又是惊恐万分,闭上眼,扬起裁纸刀,径直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扎下去。 “噗!” “大姐儿!” 有惨叫声响起。 雁儿扑上前,伸手紧紧捉住张文静手里的裁纸刀,血滴得到处都是。 张文静睁开眼,只见车厢外的一个蒙古人脖子上斜斜地插着一支弩箭,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赤那的眼中满是暴怒,怒吼一声,向外面某处扑了上去。 蒙语的狂吼声响起,显得极是吓人。 “啊!杀了你!” …… 张文静紧紧握着刀子,小心翼翼探到车厢前一看,只见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年郎君正随手抛开弩,单手持着长剑,迎向了赤那…… 第49章 搭救 “噗!” 弩箭射来之时,赤那刚掀开车帘看到了那美得让他心肝乱颤的张文静。 当时这小娘子摔坐在那里,青丝微乱,眼中噙着泪,那柔软可怜的模样更让人想要扑过去一口吞下。 赤那正觉口干舌燥,就听到一声惨叫。 转过头,只见随他一起驾马的那名蒙古护卫脖子上中了一箭,缓缓倒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跨坐在骏马上,抬着弩,正是他的通译“杨慎”。 “你在做什么?!” “没看到吗?我在杀人。” 李瑕冷眼看着赤那,又道:“对了,告诉你,嘎鲁是我杀的,秦伯盛、塔夫,都是我杀的。” “为什么?!” “还不明白?你被骗了啊,傻瓜。” 赤那大怒,径直向李瑕扑了上去,大吼道:“我杀了你!” 李瑕抛掉弩,翻身下马,提着剑迎上赤那。 “我还杀了阿来,就在你们冲锋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等等,他一转头,我就刺穿了他的喉咙。你看,我拿了他的马、拿了他的弩。一路跟着你过来,就为了杀你。” “我才会杀了你!去死!” …… 看起来,赤那是个很凶猛的蒙古大汉。 但李瑕只把他看成一个猎物。 从李瑕第一次看到他从家里走出来时,狩猎就已经开始了。 赤那虽然看起来强壮,但他只有十七岁,一直处在护卫的保护下,真算起来,其人一辈子的打斗经验还如李瑕一个月的训练量。 事实上,他身边那些蒙古护卫才是真正的战士。 因此,李瑕刚才先射杀的就是另一个蒙古大汉,那是个三十岁的壮年人,脸上带着伤,一看就是个老兵。 之后李瑕再以言语激怒赤那,只是怕赤那骑马跑了而已。 他分析过,赤那比他厉害的只有马术、箭术,他不愿让赤那骑上马拉开距离。哪怕到了现在,要是遇到张家的护卫,张家还是会救下赤那。 果然,赤那被激怒,扑了过来。 他手中的弯刀不停劈向李瑕,但李瑕远比他灵活,每每都能避开他劈来的刀,偶尔一剑刺出,却总能刺中他。 赤那不相信自己居然会打不过汉人,他平时打猎,护卫们把那些汉人驱赶在一起,他每箭射出,从来没有落空过。 今日杀那些张家护卫,对方依旧是不敢向他挥刀,任由他左冲右突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在他意识里,汉人就是最懦弱的、最无能的…… “去死!下贱的驱口!” “你没意识到吗?你才是弱势的那个。”李瑕道,“你不该脱离你那些护卫的。” “呼……呼……”赤那喘着气,怒吼道:“我杀了你!” “哦,但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 “啊!去死!去死!去死!” 赤那每吼一声,手中的弯刀都一下又一下劈下,虎虎生威,但总劈不到。 李瑕还很从容,一边闪避一边还能说话。 “就没人告诉你吗?其实你很垃圾,下盘不稳,挥刀也慢。不是因为你是蒙古人,就一定能打;不是因为你是镇守官的儿子,就一定能打……” “啊!死!” 赤那怒极,双手握刀,狠狠斩下。 李瑕本就是在挑动赤那的情绪,在其双手握刀之时就已预判到这一刀。 他避过,一剑刺出。 他上辈子遇过太多对手,除了少数几个天才,这般年纪轻轻、又被身边人捧着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其实都是最弱的。 “噗。” 长剑贯进赤那的脖子,直刺到底。 “不是因为你起名叫“狼”,就能像狼一样凶狠;不是因为你杀过很多弱者,就能成为强者。” 李瑕低声说着,伸手摁着赤那光秃秃的脑门,把他的尸体从剑上推了下去。 忽然,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你杀了他?” 李瑕转过头,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正站在前方,带着很害怕的表情。 于是他随口应着,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在他看来,这句话很重要,因为他讨厌“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句古话,搞得好像运动能让人变笨一样。 作为一个击剑运动员,李瑕认为那恰恰相反。 “嗯。这人这么笨,还非要以为脑子笨就一定很能打架……” ~~ 张文静愣了一下。 她觉得眼前这位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风趣。 虽然这很不合时宜,但听他漫不经心地嘲讽赤那,带着些揶揄的口吻,实在让她感到有一点点好笑啦。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翼翼地不让自己洁白的绣鞋踩到地上的血,然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多谢小郎君搭救之恩,能否请你送小女子寻到家中侍卫,必有重谢。” 对于眼前这位年轻人,张文静也有过一些猜想,猜对方会不会就是近日来经常听说的那位宋人细作。 但观他容貌气度,她还是希望他只是正好路过、仗义出手的少年游侠…… 当然,该防备还是要防备的,她说话时,藏在袖中的手其实还攥着那柄小小的裁纸刀。 “你裙子很漂亮,往后站站,别沾你一身血。” 张文静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边雁儿也下了马车往这边跑来,嘴里喊着“大姐儿”。 而她身前的小郎君却已拾起地上的弯刀,对着赤那的脖子一笔划,挥刀斩下。 张文静离得近,眼看着一颗头颅在眼前被斩下来,于是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了过去…… ~~ “呜呜呜……你别抢我家大姐儿好不好?求你了……呜呜……你要抢可以抢雁儿,放过我家大姐儿好不好?” 雁儿是张家千挑万选出来的小婢女,长相十分水灵,此时哭得梨花带雨很是可怜。 李瑕见了也有些心软,道:“别喊了,我给你绑得松一点。” 他说着,拿绳捆住了雁儿,并打了个结。 “呜……求你……放过大姐儿好不好?” “别怕,张家护卫会先赶到,我算过了。”李瑕把雁儿一提,放回车辕上。 做完这件事,李瑕把张文静放到马背上,骑上马,沿河向东面策马而行,扬长而去。 河边,只留下雁儿还在马车上哭个不停。 等了一阵子,张延雄领着一队张家护卫策马狂奔而来。 “大姐儿呢?!” “呜呜……大姐儿被人抢了……呜呜……那人生得好俊,还以为他是好人……呜呜……他抢了大姐儿往那边去了……” “追!” 第50章 登徒子 “看伤口的形状,弩箭该是出自丁全的弩,落在了那小贼子手上。他最后还把箭又拔了回去,重新装填,换言之,他手里还有一张要用的弩,我们要小心……” “他斩下赤那的首级,竟还备好了石灰,心思太缜密了、太缜密了……赤那一死,事情太严重了、太严重了……只怕就是五郎也镇不住……” 范渊跌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着,眼里满是失魂落魄。 他肩头的箭矢还没拔,血还在往外溢着,失血让他脸上变得苍白。 “完了……完了……真的不可收拾了……” 张延雄却没工夫考虑这些,不停地喝令着。 “追!都给我追!一定要把大姐儿找回来……” 此时,就在河对岸的密林里,李瑕正从树梢间望着这些人。 待看到张延雄领人往东面追去之后,他跳下树,牵着马往西走去。 密林里不好骑马,张家认为他有马匹,暂时想不到他会从这边走。 但范渊很聪明,半日之后就会意识到追错方向了,但那时天已经黑了,张家不好搜捕。 这个时间差,足够摆脱追捕了…… ~~ 张文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马背上。 月光洒在林间,能听到虫鸣声。 她低头看去,见自己的双手被捆着。 那是一段稠布,该是从车帘上扯下来的,绑在手上倒是不痛,稠布那头接着一条麻绳,正握着那人手里。 那人身姿颀长,正不疾不徐地牵着马走着。 似乎听到动静,他回过头,与张文静对视了一眼。 一愣之后,张文静这才挣扎起来,哭喊不停。 “登徒子……你要对我做什么?放开……放开……救命啊!救命!” “别喊。你喊的话只会让处境更差,比如,我会把你的嘴堵上。” 听了这平静的声音,张文静泪水直流,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她才觉得这样趴在马背上其实难受,腰酸得厉害。 再一看,身上的衣裳还完好,只是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开。 “你最好放了我,我告诉你,我是军民万户府张家的女儿……”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我杀了赤那,砍了他的头,为的就是挑拨你家和亳州镇守官。带走你也是因为我就是在对付你家。” 张文静一愣,瞪着他,道:“你果然就是杨慎。” “那是我抄来的名字,词也是抄的,你不必因此喜欢上我。” “呸。” 李瑕依旧语气平淡,又道:“现在你清楚了,我要对付的是你的父兄。当然,他们势力比我大得多,最后一定能解决这件事。那么对你来说,重要的是保全你自己,争取回到他们身边,所以你不必自杀,也不必担心我会对你……总之,我对汉奸的女儿没兴趣。” “我爹才不是汉奸。”张文静道:“难道不当宋人就是汉奸吗?那宋廷把北方百姓弃如敝履,淮河以北数千万汉人就活该去死吗?明明是宋廷对不起我们,你凭什么开口就指责我们是汉奸?” 她一番话带着火气,语气很快,但她盯着李瑕,眼中又渐渐泛起眼花。 “我知道你是宋人,放了我好不好?我张家世代不仕金朝,一直到蒙古人来了,才不得已结寨自保,当时金廷给我爹爹封官抗蒙,可宋廷又做过什么呢?换作是你,你能怎么做呢?我爹不是汉奸……放了我好不好?我不是汉奸……” 李瑕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辩不过她。 张文静心中有了些希望,注视着他的眼,用眼神哀求。 但她却只在李瑕那双眼中看到坚定与平静。 他虽辩不过她,却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不管你是不是汉奸的女儿,我对你都没有兴趣。” 张文静听到“好吧”二字,心都有些颤,待听到后面一句话,却只觉无言以对。 说得好像她这一番辩解竟是……竟是在劝他对她有兴趣一般。 她只好“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登徒子…… “你不要打岔了。”李瑕道:“继续说吧,我要的是牵制张家、给张家造成足够的麻烦。但以张家的实力,最后一定会找到你,到时,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可以放你走。 你若够聪明,就不要做无益的吵闹。比如现在张家护卫还离得很远,你若乱跑,只会被林子里的野兽吃掉。明白了吗?我希望你冷静,就算想逃,也不要像一个疯婆娘一样闹。我讨厌吵闹。” 张文静偏回头,又瞪了李瑕一眼。 “我才不是疯婆娘。” “嗯,你要是听话,可以少受许多罪。” 李瑕过去,解开张文静脚上的绳索,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在马背上。 她终于能坐在马鞍上,比方才趴着的姿势好受了许多。 “别碰我,登徒子。” 张文静羞恼地喊了一句,脚上一凉,却是两只绣鞋已被李瑕脱了下来。 “你还我!还我……” “省得你跑了。”李瑕淡淡道,把绣鞋收入随身的包袱里。 张文静愈发羞恼。 偏李瑕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她许多男女授受不亲的话语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 免得显得他光明磊落的,她却十分在意。 绣鞋被李瑕脱走之后,两人也无话可说,就这般在林子里走着。 夜色静谧,忽然传来“咕”的一声轻响。 李瑕转头看了张文静一眼,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拿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我不饿。”张文静偏过头,带着一丝倔强。 “我听到你肚子叫了。” “不是我。”她低声道,“也许是林子里有野兽吧,哼,吃掉你这个登徒子。” “随你。”李瑕道:“那就是野兽叫的吧。” 他才把馒头放回去,又听张文静低声说了一句。 “要我吃也可以,反正……刚才不是我肚子叫。” “哦。” 那馒头显然是不好吃的,张文静双手被捆着,勉强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想到中午雁儿叫自己吃糕点时的场景,眼泪又不停流下来。 她脚一踢,隔着罗袜感觉自己踢到了一个挂在马背上的包裹,也不知是什么。 正想再踢,脚却被李瑕拿着,放到了马蹬上。 “别碰我,登徒子。” “你不要乱踢别人的脑袋。” 张文静闻言,这才知道那是赤那的头颅。 她吓得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流。 “呜呜……你拿开啊……拿开……” “我说了,别吵闹。” …… 这天,显然是张文静有生以来过得最差劲的一天…… 第51章 轻薄 骏马打了个喷嚏,因李瑕把装着头颅的包裹挂到了它的脖子上,这让它分外不爽,几次想将其弄下来。 李瑕于是抚着它的鬃毛,颇为温柔地安抚它。 “你就不能把那个脑袋丢掉吗?”张文静细声细语地问道。 “已经给你挂远了,别得寸进尺。” 张文静带着些哀求的语气,又道:“丢掉好不好?” 李瑕瞥了她一眼,微微哂笑了一下。 两人一对视,张文静低下头,有些气恼地嘟了嘟腮帮子,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他看破了。 人头挂在那里,对她来说当然很可怕啊,吓得哭出来也是真的。 但想叫他把人头丢掉,其实还有别的目的,结果没能成功…… “你为何一定要做如此残忍之事呢?”她问道。 “你为何明知故问。” “好吧。”张文静低声道:“若你不将赤那的首及砍下,我家中护卫必会将毁尸灭迹,对不对?” “嗯。” “你将首及带着,是定要让我家与镇守官结仇吗?” “是,等到了前面的县城,我会把它挂起来。再和你一起亮个相,传到蒙人耳里就是张家女儿身边的护卫杀了赤那。风声一出,不管蒙人信不信,事情就盖不下去。” 张文静道:“那之后,你会杀了我吗?” “杀你做什么?” “也许……杀了我,再栽给蒙人?” “你家里人又不像蒙人那么傻,且知道你在我手上。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会查清楚是谁杀的。”李瑕道:“反而你家处在被动,只需要‘有口说不清’就好了。” 张文静听了,渐渐不像一开始那般慌张,低声道:“那你带着我也无用处,反而是个累赘,到时能将我放了吗?” “不,我来北边是做事的,带着你可以牵制张家。” “牵制?原来你还有同伴吗?” 李瑕道:“总之你有用,比如等时机成熟了,把你丢到北面吸引追兵,我就可以往西逃。” 张文静道:“我却觉着你是在骗我,也许你将我丢到北面,让我看着你往西逃了,其实你又悄悄往北逃。” “诸如此类吧。”李瑕淡淡道,“你自以为很聪明吗?真聪明就不会说出来。” 张文静撇了撇嘴,有些小小的不忿,恼于被他这样贬低。 “你这般行事着实辛苦,不如送我回去,我爹求贤若渴,一定能予你官职,岂不比为那懦弱的赵宋朝廷卖命更好?” “让我也当汉奸吗?” “你又说我爹是汉奸。” 张文静低下头,却是又带着委屈的语气说起来。 “你只看到我爹为蒙人效命,却未看到他以汉法治汉地,保汉学、兴文教,使百姓安居乐业……百余年来,北方屡遭异族蹂躏,宋廷偏安江南、自顾享乐,到如今,是我们北面汉人呕心沥血,才使中原恢复汉家章典、使北地复有生机。 不然怎么办呢?不依附推行汉法的漠南王,难道依附江南那个赵宋小朝廷吗?它能够收复河山,使中原安定、礼教传承吗?我们不是没有盼过王师北定,但千盼万盼,盼到了风波亭杀岳爷爷的那一刀,还不足以斩尽北人对赵宋朝廷念想吗? 你便是费心除掉我张家又能如何?以后,淮北由谁来治理?难道把我们北方汉人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就好吗?从此让蒙人再牧马中原,让河南河北再成为荒芜之地不成?” 这张文静虽是个小女子,但大概是有一点小口才,先前才说过北人被宋廷抛弃,此时又说起他们如何恢复汉法云云。 李瑕却不为所动,道:“闭嘴,我说了不要吵闹。” “才没有吵闹,我是好好与你说的。”张文静轻声道:“去见一见我爹,好吗?他所作所为非但不是汉奸,反而是在保全汉人、保全汉制。你若见过他……” “见他,他还能招我当女婿吗?” 一句话,张文静终于闭了嘴。 她愈发着恼起来,只觉自己苦口婆心,偏又被这登徒子轻薄,因此气得不轻。 气到最后,却拿他没办法,只好不理他。 然而,一直走到夜深,再次开口说话的还是她。 “那个……” “嗯?” “那个……我……” 李瑕倒没让她为难,从包袱里拿出绣鞋给她套上,又扶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提下来。 “去吧。” 张文静满脸羞恼,想骂些什么,最后却只能一跺脚,小心翼翼绕到灌木丛后面。 她发现那根绑着自己又手的绳索还不算短,他大概是对这种情况有所准备……这反而更让人着恼,因不自他脑子里都对自己想过什么。 窸窸窣窣一会儿之后,张文静低着头回来,走到马前,瞪了李瑕一眼,道:“别碰我,我自己上去。” 不等她反应过来,李瑕已一把将她提到马鞍上,随手再次把她的绣鞋脱了收走。 “别碰我……” 张文静话音未落,李瑕竟是理都不理她,绕到灌木丛后面。 她脸色一变,又羞又怕。 而李瑕再出来时,手里已拿了一个小钿花。 他也不说话,神色平静地将那钿花又佩戴在张文静头发上,牵马就走。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这个钿花是怎么掉的。 张文静见自己的小伎俩被戳破,有些失望,又庆幸他没发火。 但想到被他轻薄了这么多次,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 范渊与张延雄领人往东面、北面搜索了整整一夜,毫无线索。 天光微亮时,他们在路边摆开地图,范渊看了看,手指落在了鹿邑县的位置上。 “小贼该是往西走了,他砍了赤那的脑袋,必是要在人多之处拿出来,该是鹿邑了,我早该想到的。如此说来,他还是要去颍州,我又被他摆了一道……” 张延雄已经急得不行了,根本就没在听范渊分析,更没心思管什么颍州,只在不停地派人去调拨人手。 “调人!能调多少人全都调来,每个有可能的地方全都给我搜……你们先随我去鹿邑!” 张延雄跑了几步,转头一看,见范渊竟还在跟着,道:“范经历伤重,先歇着吧。” “不行,必须把大姐儿找回来。” 范渊其实连擤鼻涕都没力气了,不停拿袖子擦着。 风把他的鼻子吹得更红,把他的头发吹得更显稀疏,他脸色苍白得像随时要晕过去。 但这次就是累死,他也要在死之前找到张大姐儿,再把那小贼千刀万剐,再能稍报张家对他的恩义、稍减对那小贼的心头大恨。 而张延雄本来有些怪罪范渊,认为让张大姐儿去保州是一招烂棋。 但仔细一想,若不是张大姐儿离开,谁知赤那会不会带人杀进张府?一旦在张府见了血,事情只怕还要更糟。 至于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把大帅的掌上明珠找回来再说…… 第52章 塔 鹿邑县城在亳州城西面五十余里。 张延雄奔了半日赶到鹿邑,大肆搜检。 他并不确定那小贼是不是真带了张大姐儿来了鹿邑,但暂时没有别的线索,也只能相信范渊的判断。 然而,搜了半天,又搜了一夜。到了清晨,依然是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张延雄情绪都有些崩溃。 张家大姐儿都已经失踪两个晚上了! “会不会那小贼没带大姐儿来这里?” 范渊道:“不,最有可能就是鹿邑……他砍了赤那的脑袋,必要拿出来,这里是最近的县城,我怀疑他就在城内。” 张延雄道:“但若是猜错了,在此耽误了时间,如何是好?” 范渊想了想,最后咬牙道:“我确定,就在城内,他和大姐的样貌气度都是最出挑的,藏得再深,继续找必然能找到……” “将军。”忽有人上前道。 “找到了?!” “不是,是有个蒙人百夫长巴音带人来了,问我们赤那在哪……” 张延雄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他当然知道赤那在哪,赤那的尸体就是他亲自处理的。 问题是,赤那的脑袋还在宋人细作手上。 这东西要是一出来,入了巴音的眼,又要火上浇油。 “我去应付吧。”范渊站了出来,转头又向张延雄低声道:“信我,杨慎与大姐儿就在鹿邑城内,还有……赤那的脑袋也在。” 张延雄一听,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范渊又道:“我拖住蒙人,请将军把他们找出来,时间不多了,务必尽快。” “好。” 此时范渊肩上的伤口又在溢血了,随行的大夫本要给他换药,他摆了摆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去…… 巴音正带着二十余个蒙人在城门处与张家侍卫对峙。 “百夫长竟到鹿邑来了?”范渊连忙上前赔笑着用蒙语道:“不知是有……” 巴音本就高大,坐在马上更是如塔一般,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渊,道:“你被赤那射伤了?这事是他不对,我替达鲁花赤向你们张家赔罪,赤那人呢?我来带他回去。” 他说话的听起来很客气,但态度冷峻,显得十分不屑。 范渊道:“昨日我们是遇到了贵人,想是有些误会,因此他冲乱了我们,但所有人都跑散了,不知道贵人去了何处。” “他抢走了你家大姐?” “没有。”范渊道:“当时,我们护着大姐儿跑远了,之后贵人去了哪里就不知了。” 巴音道:“那你们在找什么?” “近来有一些宋人细作在活动,这股人十分凶恶,杀了许多人,我们在正搜捕他。” 范渊还在尽力遮掩。 他很清楚,若是让蒙人知道赤那抢走了张大姐儿,再说赤那是死在宋人手里,蒙人也不信了,这叫有理说不清。 只有找到杨慎、毁掉赤那的首及,也许还有办法把赤那的死与张家脱开干系。 巴音却不是好糊弄的,又道:“搜捕宋人细作要这么大张旗鼓吗?” “因那伙人实在是太凶悍了,对了,百夫长也要小心。” “我可以帮你们搜。” “不用,不用……” “你有事瞒我,我说过了,我是奉命来带赤那回去的,这是你们五郎求了我们达鲁花赤的结果。” “是,是,若知道贵人在哪,小人一定会告诉百夫长。”范渊赔笑道。 巴音驻马想了想,拉过缰绳,掉转马头。 范渊悄悄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骂这些蒙人。 忽然,只听城内一阵骚乱,有人大喊、尖叫起来。 范渊转过头去,努力倾听,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捉住他……”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转头一看,人已被巴音提在马上,向城内飞奔。 街上有来不及避让的行人,这队蒙古人亳不犹豫就挥刀劈砍,把拦路者砍翻在地。 一见血,尖叫声更大,长街上更是混乱…… ~~ 鹿邑县城内有古迹为“明道宫”,乃是道学祖师老子传道讲学的地方。 明道宫南面有池,叫涵碧池,池边有一座高塔,是为纪念有名的华山道士,即“睡仙”陈抟而建。 据说陈抟就是鹿邑人,儿时常在涡水边嬉戏,活到了一百一十八岁。 但今天越来越多人聚到塔下,却不是来看某个道士羽化登仙。 而是有人在塔上挂了一颗人头…… “找到大姐儿了!” “拿下他!” “快!都给我过去!拿下他……” 骏马奔至,被人摁在马背上的范渊听到了这些呼喊声。 抬头看去,远远望见那高塔之上有两个身影。 巴音于是奔向高塔。 离得越来越近了。 隐约能看到塔上那两个身影衣袂飘飘,仿佛一对仙人。 也能看到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那摇动,显然是个人头。 “快,救出大姐儿!拿下他……” 忽然。 塔上有大喊声传了过来。 “报,我救了大姐儿,杀了赤那了!” “报,我杀了赤那,救下大姐儿了……” “……” 这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听了这两声喊叫,范渊只觉脑子里“嗡”了一下。 目光所见之处,一个头颅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向他这个方向飞了过来。 它越来越近,范渊几乎已能看到上面赤那发怒的面容。 “咚!” 它落在蒙人与张家护卫之间的草地上,砸出一滩血水。 但那张脸还分明还能认出就是赤那。 “将军,我杀了赤那,救下大姐儿了!”塔上的人还在大声喊着,声音不停回荡。 范渊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嘶吼道:“百夫长,你听我说,此事有误会,误……” “死吧!死吧!” 巴音已提起范渊那削瘦的身体,猛地将他摔了出去。 范渊才抬起头,还想要再解释,只看到一个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踩了下来! “噗!” …… “杀光他们!” 蒙人已纷纷拔出弯刀,毫不犹豫地杀向了张家护卫的队列。 血迅速在塔下铺出了满地的殷红。 巴音亲眼所见,赤那掳了张大姐儿上了高塔,结果被张家追杀。 而张家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杀掉赤那? 竟敢如此…… “敢叛大蒙古国者,死!” “杀啊!” …… 张延雄已冲到高塔第三层,转头看去,见了塔下的厮杀,气得青筋直跳。 “你们去拦住蒙人!其余人,随我继续冲塔,杀了那小贼,救出大姐儿……” 第53章 有何不可 “呼……呼……” 张延雄喘着粗气,终于冲到了高塔之上。 他才转过塔边的回廊,忽然一声厉喝声在前面响起。 “停下!” 张延雄匆忙间抬眼望去,正见到李瑕与张文静站塔顶的檐上。 李瑕一手提着张文静的后领、一手持着弩,长剑斜挂着,云淡风清地站在那。 他已经把张文静手上的束缚解了,只是拿绳索把她的腰绑着,与他绑在一起。 因站得太高,张文静显然是吓得不轻,脸上带着泪痕,一手紧紧捉着李瑕的衣襟,另一只手在空中微微张着,像是一只像要扑腾翅膀的小麻雀。 纤手白皙秀气,但显然是不能变成翅膀飞起来的。 这一男一女的身姿样貌都是最出挑的,因此张延雄第一眼的感受竟是……好般配啊。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方才敛住心神,飞快的观察了一下。 那塔檐不是能迅速爬上去的,这边一动,对方有太多时间能杀掉大姐儿了。 于是张延雄停下脚步,身后好几名张家护卫撞了上来。 “放开我家大姐儿!”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李瑕说着,目光还偶尔瞥下塔下,观察下面的局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别、别……”张延雄道:“你听我说,别动大姐儿,我们有话好说,放了她,你不仅有活命的机会,还能有好前程……” “是吗?” “你是宋人,对吧?有些事你不了解。” 塔上风很大,仿佛要把檐上的一男一女吹下去。 张延雄微眯着眼,脑子里沉思着什么,嘴里很诚恳地说起来。 “我们张家未必如你所想。我们不像你们赵宋的武将,在文官面前跟狗一样。我家大帅统领一方军、政,名为军民万户,实为诸侯、藩镇。你可知为谓‘世侯’……”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李瑕提了提张文静,吓得她又哭起来。 张延雄连忙抬起手,道:“别,我是想告诉你,只要你放了大姐儿,我们不但不会追究,还能给你很多好处……给你说段往事吧,我家大帅起兵之初,有个族人张信抢掳流民之女,哈,这张信算起来还是我堂伯,这事被大帅知道后,鞭了他一百,归还了人家的女儿,于是他怀恨在心,刺杀大帅。你可知后来如何了?” 李瑕不答,又瞥了塔下一眼。 张延雄继续道:“大帅不仅赦免了张信,后来在战场上还救了张信一命。这就是他的胸襟,军纪严恪,却不记私仇。小兄弟,你叫杨慎是吧、或者这是化名?你如此人才,为宋廷卖命太可惜了,真的……” 这北边,似乎每个人都在说为宋廷卖命不值。 李瑕却还是浑不在乎的样子,打断张延雄的话,道:“怎么?你还能替张柔招我当女婿不成?” 张延雄一愣。 他像是被噎住了一下,接着尴尬一笑,他竟是大声道:“有何不可?好啊!此事哥哥我替你一力承担,在大帅面前分说!” 说话间,他也是转头向塔下看了一眼,只见张家护卫被已被蒙人杀了许多,剩下的正在塔门处结阵自保。 远处,还有更多的张家护卫赶过来。 “就说今日这事吧。”张延雄道:“我知道你是想挑拨大帅与蒙人。没关系,我们可以把下面这些蒙人杀干净,一个不留!这样一来,我们与你之前的梁子就过去了,如何?” “哦?” “你别看我们平时待蒙人客气,但未必真怕了他们,今日只要杀干净他们,确保事情不会传到汗廷,一切还可挽回。小兄弟,放了大姐儿,我保你成为张家女婿,从此一跃龙门,以你的本事,必然大放异彩,往后哥哥我还得巴结着你呢,哈哈!” 李瑕道:“太轻易了,我不信你。” “怎么能不信我呢?”张延雄道:“大帅的气度、你的本事、世侯的显耀,该说的哥哥都说明白了,我家大帅有十二个儿子,就这两个女儿,视若珍宝,你娶了大姐儿,往后少不了你的前程。再说了,你把她带走了两个晚上,这事……总之这张家女婿你当定了!若不成,让我张延雄被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张文静听了这些对话,心中无比羞恼。 她有心想说些什么,但脚下是斜斜的塔檐,脚一动就有碎瓦掉下去,风吹来似要把她轻飘飘的身子吹下去。 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传来,塔下两拨人还在厮杀,血流满地。 张文静只好紧紧捉住李瑕,再羞恼再害怕,最后也只能不停地哭,她也不知眼里怎就有这么多泪水。 偏张延雄还在苦口婆心地说那些话。 “小兄弟,哥哥实话说,刚才哥哥冲上来一看你和大姐儿,就一个念头,你们真就是天造地设,真心的。快别犹豫了,放了大姐儿,下来,我们一起去杀光下面的蒙人,大丈夫做事,别婆婆妈妈的,快,再晚事情就盖不住了……” 李瑕没答,目光又是四下一瞥,迅速望了好几个方向。 忽然。 “嗒”的一声响起。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显然有张家护卫正在试图攀上塔顶,以要绕到李瑕附近突袭。 “你想骗我?”李瑕轻笑了一下。 “没有!我让他们停下、停下,别……” 来不及了,李瑕已拉着张文静往后面撤去,消灭在张延雄眼前。 张延雄大惊,往前冲了几步,抬头一看,只见李瑕已抱着张文静从塔顶一跃而起…… “不要!” ~~ 亳州。 名叫“沈开”的张家的属臣快步进到堂中,在张弘道面前一拱手。 “禀五郎,查了杨慎出城前在市集上买的物件。” 张弘道眼中满是忧色,点了点头,道:“说。” 沈开道:“他当时住秦伯盛的宅院,故而去的是最近的宋汤街。先兑了一锭银子,最后买了两大包物件,小人打听了许多,或还有遗漏,目前查到的有干粮、衣物、石灰、剪刀、烈酒、铁链、地图……” “细说。” “是,干粮是一人三天的量,还包括了马饲料;衣物是四套成衣,其中两套是他花钱从更夫和摊贩身上剥下来的……” 沈开说得很细,张弘道竟是不厌其烦地听着。 包括石灰买了多少,够腌几个人头;地图有几张,分别画的是哪里。他每一个细节都仔细了解,甚至还让人去把商贩带过来盘问。 “下一个是纤绳……” “纤绳?” “是,拉船用的纤绳。”沈开道:“买的最结实的那种,足足买了三十余丈。” 张弘道皱了皱眉,沉吟道:“三十丈……他想从城墙翻出去不成?” “有可能,他还买了不少铁勾子,想必是怕事有不协,要翻城而逃?” “嗯,不管是攀哪里,这东西总是有用的。”张弘道又低声喃喃了一句,道:“继续说下一个物件……” 第54章 弘道苑 鹿邑县,在陈抟塔的北面就是明道宫的弘道苑,中间有水渠将两地隔开。若要从陈抟塔到弘道苑,只有一条青石小道可走。 塔下的厮杀还在继续,张家调拨的人手都在向这边聚集,包括弘道苑附近的人手都已穿过青石小道过来。 “那是什么?” 忽有人抬起头,暗道莫不是看花了眼,真有人能在这里得道飞升不成? 只见高塔之上,有两个连在一起的身影从塔顶跃出,飞一般向弦道苑飘去。 …… 张延雄大步跨出,见到李瑕抱着张文静跳出去的一瞬间,只觉肝胆俱裂。 再定眼一看,原来李瑕腰间的绳索连着一根铁链,那铁链正挂着一根粗绳之上。 而那粗绳的一端系在塔顶,至于另一端……张延雄转过头,看到的北面的弘道苑,围墙内有一棵大树。 绳索的另一端就在那树冠当中。 李瑕与张文静已顺着粗绳向那边滑去。 两地距离倒是不远,不过二十来丈,但中间却隔着水渠和高墙…… 一连串的响声中,张家护卫已举起了手中的弩。 “别放箭!”张延雄大喝道。 他亳不犹豫丢下手中的刀,开始脱身上的甲胄,准备攀上塔顶。 “你们快下去,带人去追!别让他跑了……” ~~ 昨天夜里,李瑕一整夜都在弄这个纤绳,他打扮成更夫,在陈抟塔和弘道苑之间来来回回,绑了一些东西从塔这边滑到弘道苑那边,最后还上去滑过一次。 哦,昨夜在路上还碰到了几个正在搜索他的兵卒,他提醒对方要小心火烛,还给他们指了路。 总之在李瑕看来,十二层高的塔、不到百米的滑翔距离,实无多少惊险可言,比蹦极差远了。 比从飞机上掉下来也差远了…… 但张文静却是吓得魂都要掉了。 “扑通、扑通、扑通……” 耳畔是风声,她的头发也被吹乱,却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如同有只小鹿在里面乱撞。 脚下是还在厮杀的人群,远处是水池,更远处是一片片民居,这些她刚才都看到了,此时却再也顾不得看。 她只知道自己在天上。 于是她紧紧闭着眼,紧紧抱住李瑕。甚至都没想过为什么要抱住他……当时差点被赤那捉住时明明还有赴死的勇气,为何现在却这么害怕? 纤绳绷得很直,铁链在上面滑过,速度飞快。 张文静忍不住大叫起来,忘了大家闺秀不能这样大叫,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完全把头埋在了李瑕怀里。 “噗!” 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两人在空中摆荡了一下,继续滑了下去。 张文静感到有一股热流从她领口流了下来…… ~~ “看!” 巴音看到张延雄正在塔上的时候,就已经张弓塔箭。 他跨在马上,眯着一只眼,姿势像在草原上射大雁。 才要放箭,只见张延雄往前一扑,巴音就看到有身影向北飞去,仿佛是一对大雁,也仿佛是两个仙人。 “就算是神仙,我也要把你射落下来。” 心中这念头一闪,巴音亳不犹豫松开弦。 “嗖!” 一箭贯出。 空中的人影一摆,瞬间滑落下去。 “死吧。”巴音冷哼一声。 他对自己的箭术有极大的信心,迅速收起弓,继续提刀杀向那些汉人…… ~~ “大姐儿!” 张延雄大吼一声,目光落中,只见李瑕与张文静已飞入弘道苑的围墙里,消失在树冠之中。 他怒从心起,攀上塔檐,扯下自己的衣服,挂上粗绳,正要向下滑…… “咚”地一声大响,张延雄强壮的身子撞在塔檐上,撞碎了许多瓦片,接着整个人摔在回廊上。 他半边身子都磨出了血,站起身一看,那纤绳另一端已被割断了。 “追!” 张延雄大吼了一声之后,转头看向塔下,又大吼道:“别再留情!给我杀光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 弘道苑。 张文静从树上跳下,才感觉到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连忙就去解腰间的绳索。 她打算趁这个机会逃跑。 接着李瑕跳了下来,他竟没能在地上站稳,摔了一跤。 张文静目光看去,不由愣了一下,只见他背上插着一支箭,半边身子都是血。 “你……你受伤了吗?” 李瑕没说话,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 他一把捉过张文静,再次把她双手捆起来,拉着她就走。 她还想挣扎,力气却还是远不如受伤的李瑕。 “求你放了我吧,你已经利用完我了……放了我好不好?我会让他们别再追你……你已经受伤了……真的,我不让他们追……” “别废话,不然我杀了你。” 张文静还在哭求,李瑕已拿着弩抵在她背上。 两人穿过房屋,一匹骏马正站在那里,马背上还挂着两个包袱。 这是昨日进城后李瑕给了这边的道士一笔钱,把马匹寄放在这里。他当时就已计划好了逃跑的路线。 李瑕径直把张文静推上马背,他翻身上马从后面抱住她,扯了缰绳,驱马便走。 城中几乎所有张家的人手都在向高塔方向汇聚,但路上也有碰到一些还不知发生何事的张家护卫和鹿邑守卒。 李瑕每每拿出乔琚的令牌大喊:“在塔下和蒙人打起来了,快去支援!”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策马奔过。 他在塔上时就已望得清楚,巴音是从南门进城的,发生冲突之后南门绝大多数人都被吸引到塔下,此时那边守卫最是薄弱,因此拍马就向南门狂奔。 这些事其实也只发生在一瞬间之间,等张延雄从塔上跑下来,一边调人围攻巴音,一边调人追击李瑕时,李瑕已经在城外官道上奔了老远,将他们甩脱。 他要的,就是这个对方反应不及的时间差。 …… 道路两侧的树木不停掠过,奔了几里地,李瑕转道向西,又十余里之后,他勒马转进树林,马速慢了下来。 张文静此时才渐渐平复了心情。 对于一个长在深闺中的小女子而言,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是过于刺激了。先是在十二层高的塔檐攀爬,再从天上飞过,之后又是纵马狂飙。 直到在树林中走了许久之后,她才感觉到李瑕正搂着自己,不由又羞恼起来。 “登徒子,你放开我。” 李瑕没有回答她,反而把头埋在了她的脖子,把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张文静吓了一跳,只觉脖子都在发烫。 “登徒子,你走开……你放开我好不好?再碰我我就自杀,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呜……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林子里静静的,马匹渐渐停了下来,寻着地上的草吃。 张文静目光看去,才发现李瑕环着在她腰上的手已经没在拉扯缰绳了。 她转过头,发现他竟已昏睡了过去…… 第55章 真名 “你被我俘虏了。” 李瑕睁开眼,见到张文静那张漂亮的脸蛋凑到他面前,带着郑重的神情向他宣告了一句。 “我会将你捉回去,化解我家中麻烦,让你的伎俩全都落空……所以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死的。”张文静又说道。 她神色愈发郑重,仿佛这个理由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止血……”李瑕喃喃道。 他是被疼醒的,张文静碰了他的伤口。 刚才在梦里,他梦到了前世的许多画面。 那个梦很飘忽,于是李瑕感觉到,这次若是死了,就是真的化为虚无了,回不去了。 睁开眼看到张文静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真的被困在这里了,他眼里浮现出的是失望。 但他从不气馁,打算坚韧地活下去。 因为是世界冠军啊…… “我想给你止血。”张文静似乎在努力镇定着声音,但语气还是有些颤抖,又道:“箭上开了槽,血一直在从槽里流出来……我拔不出来……” 李瑕只觉头晕得厉害,恨不能再睡过去。 他目光看去,见自己还趴在马上,双手被张文静绑了起来。 “包袱里……酒……擦匕首……挖……” 他努力翻下马背,撑在地上,又提醒道:“栓马……它别跑了……” 李瑕知道自己中箭时在高处,这一箭并未射入内脏,最多是卡在骨头上,但就是那小小的导血槽让他失血过多,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蒙古人随随便便拎出一个人来可能就是神射手,这还是没淬过毒的箭头。 这乱世命如草芥,世界冠军的命也不值钱。 他终于感受到自己不是什么游戏玩家,操作得再炫,该死还是要死…… 张文静已拿出一小壶烈酒把匕首擦了,并着腿蹲在李瑕旁边。 她这秀气的小姿势,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做这种事的人。 “我挖啦?你忍一下。” “割衣服……挖……” “刺啦”一声响,张文静也没工夫欣赏李瑕小有所成的漂亮背肌,那匕首颤颤巍巍地往伤口里送去。 “呃……呃……” 李瑕剧痛,豆大的汗水不停流着,额头上青筋直跳。 “出来了、出来了……”张文静终于道,但很快她声音里又带了哭腔,“怎么办?还在流……更多了……呜……怎么办……” 李瑕已无力支撑,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他看到那支箭落在自己面前,箭头上的倒勾和血槽透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该死。 “你别晕过去呀,血流得更多了,怎么办?” “点火……烧匕首……烙它……” “烙烙……烙它?” 李瑕眼皮重得厉害,失血让他越来越无力。 他讨厌这种伤在背面,不能自己处理的感觉…… 视线越来越昏暗,他看到那双漂亮的绣鞋在眼前晃来晃去,隐隐听到张文静轻微的抽泣声。 黑暗压下来。 忽然…… “滋!” 李瑕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闻到了空气中烤肉的气味。 接着,视线中又是张文静那张带着泪痕的脸。 “烙了,然后呢?” “包袱里小布袋……浅蓝瓶子……金创药……” ~~ 一个小布袋被慌慌张张打开,那瓶金创药被拿了出来,布袋里一张红色的帖子随之掉在地上。 张文静蹲在李瑕身旁,先是给他敷了药。 好不容易把伤口包扎好,她一转头看到地上的帖子,捡起来一看,怔忡了一下…… 良久,她想把这张婚书收起来,最后却还是放回马上的包袱里。 擦了擦眼泪,她拍了拍马背,低声自语道:“现在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了。” 再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李瑕,她默默想了一会之后走过去,拿绳索把他的脚也绑起来。 “这个也是我的俘虏。” 又忙了好一会,收拾、吃东西,最后她抱着膝盖在李瑕身边坐下来,等待着家里人顺着血迹找来。 天色渐暗,林中渐渐安静下来…… ~~ 有快马从鹿邑县赶到亳州,五十里路,纵马狂奔的骑士终于在闭城门之前回到了张家。 “五郎,大事不好了!” …… 张弘道听了禀报,脸色已完全变得铁青。 见他如此,那报信的骑士又低声道:“那些蒙人嚣张惯了,还以为我们不敢还手,二十多人也敢冲杀我们。将军认为,杨慎布置了这一手,事情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那还不如杀人灭口,所以下令让我们围杀巴音,没想到……” “杀人灭口没错。”张弘道冷冷问道:“但为何会让巴音跑了?还整整跑了四个人。” “那巴音实在是有几分骁勇,将军已派人去追,保证不让他活着回到亳州。” 张弘道终于克制不住,一把提起下属的衣领,叱喝道:“以蒙古人的马术,我能相信你们追得上巴音吗?!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 “小人……” 良久,张弘道终于松开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他灰败的神色渐渐恢复了一些,最后伸手给下属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动作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但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无法平抑的愤怒。 “去告诉张延雄,绝对、绝对不能让巴音活着,否则他和我张家一起完蛋。” “是……” 挥退了下属之后,张弘道跌坐在位置上,喃喃道:“为何就成了这样?” 一开始,只是死了一个乔琚,之后又死了一个嘎鲁,都只是小人物而已。但,忽然之间,张家就当着蒙人的面杀了达鲁花赤的儿子? “杨慎?为何会有这样的疯子……疯子……” 一夜未眠。 天亮时,张弘道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门边等着消息。 终于,沈开策马跑来,才翻身下马人已冲到张弘道身边禀报起来。 “五郎,南边的消息回来了!这伙人是赵宋右相程元凤派来的,至淮北,先由宋廷安插在邸家的细作接应他们,再去开封……” 张弘道脸色方才稍好看了些,带着沈开往里走着。 而更多的细节也终于在他这里揭开。 “先别管什么开封,给我说杨慎!” “是,那‘杨慎’果是化名,其人真名李瑕,余杭主薄李墉李守垣之子,庚子年生人,今年四月因杀人罪判绞刑。入狱后,聂仲由将其带出来……” 第56章 破局 “好在宋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及时,一切还可挽回。” 张弘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心中又喃喃了一句。 “李瑕?初出茅庐就对我张家设了死局啊,可惜,这一局我张五郎破了……呵,赵宋……” 他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恢复了雍容的姿态,开始不停发号施令。 “派人去把情报告诉张延雄,让他务必从李瑕手上救出大姐儿。还有,告诉他不要慌,他还有时间找到巴音,我会稳住额日敦巴日。” “是。” “把赤那的人头给我腌好,送到颍州去。” “是。” “沈开,你亲自去调动人马,所有人都用张家旧部。” “是……” 张弘道吩咐完,拿着情报出了门。 很快,他再次出现在额日敦巴日家中。 …… “这伙宋人凶恶,并非是我杜撰。如今赤那不见了,我们张家也在尽力搜救,但……赤那很可能是被这个李瑕捉了。” 额日敦巴日眉头皱起,冷哼道:“不可能,我儿子是有点莽撞,也不是懦弱的宋人能捉走的。” “这李瑕不是一般宋人。”张弘道把手里的情报往前一推,道:“这里记载的是李瑕在庐州、寿州的所作所为。我张家已经有很多人栽在他手上,张荣枝、乔琚、范渊……” 额日敦巴日看不懂汉字,招了招手,有一个通译过来,看过了情报,在额日敦巴日耳边小声说起来。 张弘道默默等到那通译说完、额日敦巴日脸色渐渐凝重,这才开口继续说道:“李瑕设计激怒赤那,让赤那认为是我们张家要对付他、出城冲击了我的人。当时,许多人都看到李瑕骑马追着赤那走了,此事,也有赤那的护卫可以作证。” “不错。” 张弘道继续道:“等我们追上马车,却发现赤那身边的护卫被杀了,而赤那已不知所踪,我怀疑,李瑕把赤那带去了颍州。” 额日敦巴日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捉了我儿子。” “我们怎么敢?”张弘道摊了摊手。 “我告诉你……万一我儿子死了,不管是谁杀的,我要你张家陪葬!” “没找到尸体,赤那应该还活着。” 额日敦巴日道:“等巴音回来,自然会知道。” 张弘道眯了眯眼,道:“但赤那失踪已经快四天了,每拖一天,他都危险一分。我们不能只是坐在亳州城里等。” “你什么意思?” “我们去颍州,李瑕一定把赤那带去颍州了。” “放屁!”额日敦巴日发了火,道:“你说来说去,都是说是宋人捉了我儿子,宋人……宋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能耐。” 张弘道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情报。 好一会,额日敦巴日在案上一拍,喝道:“说话!你必须对这事负责!” “说实话,事情到这一步,都是因为赤那受李瑕挑拨。我张家死了那么多人还步步隐忍,尽心尽力找他,这才辛苦得来这份情报,颍州邸家勾结宋人,也许随时要造反,到时说不定要杀赤那祭旗。现在赤那危在旦夕,达鲁花赤若不信我,我也无可奈何,那就让我张家为你儿子陪葬吧。” 张弘道说罢,看着额日敦巴日,眼中满是诚恳。 他父兄不在,只留他坐镇亳州,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必须处理掉这个危机。 他赌的,就是额日敦巴日还不知道赤那的死讯,赌的就是这个蒙古人会去找唯一的儿子。 终于,额日敦巴日道:“你说,要怎么做?!” “请达鲁花赤随我去颍州,找邸家要人……” ~~ 毕竟是要去找亲生儿子,蒙古人做事利落,额日敦巴日当天就安排好一切,带了七十余名护卫,与张弘道出城去往颍州。 张家也对此事十分尽心,安排了许多人马,足足有三百余精锐,仿佛是要去讨伐邸家。 他们行进快速,天黑时就到了两州之间的双浮镇附近,次日就可到颍州境内。 是夜,额日敦巴日冷眼看着张弘道安排队伍休整,却是从嘴中吐出四个含糊不清的汉字。 “和水冻印。” “什么?”张弘道愣了一下。 额日敦巴日道:“我最近学了一句汉语……和水冻印。” “祸水东引?” 张弘道脸色微变,最后尴尬一笑,问道:“这次去颍州,达鲁花赤上报了吗?” “是。” “不知,是如何上报的?”张弘道负着手,又问道。 “如你的意,说邸家勾结宋朝,我去查他。”额日敦巴日讥讽了一声。 “如此……谢过了。”张弘道郑重道谢。 额日敦巴日道:“只要我儿子没事,我们之间好说,但……” “噗”的一声响,张弘道已一刀捅进了额日敦巴日的胸口,迅速往后退去。 几名亲兵已围上来,护着张弘道撤入军阵之中。 “动手!” 弩箭激射而出。 蒙古护卫们才刚刚脱下甲、放下武器,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坐下、吃着东西。 乱箭射来,登时就是一片惨叫,血染了一地。 一场屠杀突然展开。 “噗、噗、噗……” “一个活口都不许留!”张弘道大喝道…… 他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双手颤抖得不停,比上战场还紧张。 他曾经杀过许许多多宋人,今日还是第一次杀蒙人。 若问他怕不怕,他怕得要死,心都在狂跳。 但没办法,赤那死了、张家已经对巴音下了杀手了,额日敦巴日迟早会发现真相。 既然已经被那个李瑕逼得洗不清了,那就只能痛下决心把事情做绝。 借着邸家有人与宋廷勾结的时机,把赤那的人头送到邸家、把额日敦巴日的死栽到邸家头上,把这件事彻底掩盖下去。 大蒙古国的世侯也不是好当的。 人若不狠,怎么活得下去? …… 随着最后一个蒙人倒下去,张弘道渐渐镇定下来。 “清点人数,检查每个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我再说一遍,今日所有将士都重重有赏,你们的家人就是我张弘道的家人,我张家保你们和父母妻儿一辈子衣食无忧。” “记住,我们今夜是遇到了邸家的突袭……” 张弘道走在遍地的尸体当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 所有尸体被堆在一起,士卒们泼上火油。 “五郎,清点过了,七十三人,一个不少。” 张弘道点点头,亲手接过火把,丢了进尸堆。 火光迅速腾起,像贪婪的火蛇把尸体吞噬。 空气中是难闻的血腥味与焦味,张弘道眼中光茫闪烁,喃喃道:“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他转头看向沈开,道:“动手吧。” “是,请五郎忍耐。” 沈开说完,一刀捅进张弘道腹中。 “快,你们几个,护送五郎回亳州。” “是!”几名亲卫毫不犹豫往对方身上劈了几刀,方才扶着张弘道赶向双浮镇…… 第57章 任务 大蒙古国在各路府州县都设有达鲁花赤,但品秩不同,高的、低的都有。 这夜,太和县的达鲁花赤收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到双浮镇外的百户所,只见一个大夫正在给张弘道缝伤口。 鲜血已流的到处都是,场面十分惨烈。 “五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用蒙语向在场的蒙古百夫长问道。 “还不知道……” 好不容易,张弘道的伤口处理完,又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无力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蒙人与汉人,最后用蒙语道:“不知是谁派人袭击……我受了伤,额日敦巴日带人向南边追过去了……” 传达了这个信息,别的对于张弘道而言都是小事,他精神松弛下来,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时,却又听到有人轻声在唤。 “五郎、五郎……” 张弘道睁开眼,看到沈开。 “五郎,你没事吧?我那一刀……” “别说这些,事情办好了?” 张弘道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虚弱,支起身,眼神又恢复了些许干练之色。 “是。我扮成额日敦巴日的人,趁夜偷袭了邸家麾下的两个百户所……” 详细地说了一会之后,沈开以笃定的语气道:“这事已成定局,邸家洗不清了,本该等五郎醒后再说,不过颍州的消息也回来了,很重要,这才将五郎唤醒。” “说。” 沈开从怀中拿出几封信来,因屋中烛火昏暗,他摊开看了,给张弘道细说。 “宋廷安插在颍州的细作叫‘田奎’,是邸琮的家臣,颍州人。十七年前,宋将余玠奔袭开封、河阴,重挫我军后全师而还,当时,田奎曾受过余玠恩惠。余玠升淮东制置副使、主持淮河防务之后,田奎进入邸家、为余玠传递情报。 再后来,介玠被调任四川,田奎依旧为宋廷细作。直到三年前,宋廷副相徐清叟抨击余玠独掌大权、无事君之礼,赵昀以金牌密令召其还朝,余玠知有变故,愤懑成疾、暴卒而亡。田奎闻此消息,未再与宋廷有所联络。” 听到这里,张弘道冷笑一声,淡淡道:“常有之事而已。” “最新的消息传回,田奎已投效我们了。” “真?假?” “真的无疑。十五年为间,他受够了提心吊胆,眼看宋廷不可能再收复北地,恩人已死,承诺也无一兑现,失望透顶了。且宋廷并未注意保护他,这次才会轻易被我们查出来。他家小我们也控制了,必是真心投顺。” 张弘道点点头,问道:“田奎手上有多少与宋廷勾结的证据?” “很多。” “把这些证据,和赤那的人头一起,全栽给邸家,把事情做绝。” “是。”沈开继续道:“还有,据田奎交待,两天前,他已经给聂仲由安排了新的身份,扮作邸家派去开封办事的官兵,一应衣着、信令俱全。他说,这是他想为宋廷办的最后一件事,好聚好散。” “没有好聚好散。”张弘道冷冷道:“把这些情报发给我们的人,堵截到开封的所有道路,给我堵死了这队宋人。弄死之后,继续栽给邸家。” “是。五郎放心,这些人的相貌、身形、包括使用的假身份,田奎都招了,他们绝对逃不掉。” “李瑕与他们会合没有?” “这还不知。”沈开摇了摇头。 “记住,我不在乎什么狗屁聂仲由,关键是李瑕。” “明白。”沈开道:“此事说来奇怪,据南边的情报,聂仲由要去开封,是有北地世侯想要叛乱,与其联络。但似乎不对……” 张弘道沉吟起来,缓缓道:“若说有人要叛,该不是出在我淮北……也不会是严氏、汪氏、史氏。一定要有的话,最可能就是山东李璮,但他若要与宋廷联络,直接走海路便好,何必到开封?” “此事临安那位也不清楚,只说那世侯有重要情报要给宋廷。另外,经略府在两个月前确实丢过重要文书,至今还没查出是谁干的。” “不,若有人能通知宋廷,那情报可一并送去……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宋廷原先在开封办事的人失去了消息,才会继续派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换言之,他们的目的本就很渺茫。” 张弘道说到这里,眼神愈发疑惑,喃喃道:“安排这一点人北上、让其带上大理余孽、用一个三年不联络的细作为其掩护……这与送死何异?就为了做一件不确定之事?” 沈开道:“如此说来,南边就是故意安排一群人来送死的,为什么呢?” 张弘道想了想,最后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题外话。 “建炎之后,赵宋最有作为的皇帝算是赵昚了吧,‘卓然为南渡诸帝之称首’。平反了岳飞、平反了宇文虚中,呵……平反、平反,于事何补?随他们去吧。” “是。” 张弘道有些讥讽地笑了一下,道:“说眼下,一队必死的细作根本无伤大雅,但其中却出了一个死囚……” 他说到这里,翻身坐起,要了杯水喝。 “就是这个死囚,逼得我不得不杀了额日敦巴日、给张家留下这么大的隐患。结果?结果就是为了让他去完成一个那样虚无的差事?哈……真他娘的……可笑!” 最后这声“可笑”,张弘道几乎是以最激烈的情绪笑出来。 他把手里的水杯一摔,气血翻腾,不停咳嗽起来。 “咳咳……他拼死拼活,跟个疯子一样,逼我至此……可笑!咳……咳……气死我了……” 沈开也是无言以对。 良久,他拍着张弘道的背,劝慰道:“宋廷给这些细作的情况,估计还不如我们知道的多,布防下去必可捉到聂仲……必可捉到李瑕,还请五郎放心。” “我放心不了,今夜杀额日敦巴日之事,做得再天衣无缝,李瑕却能知道原委,此子不杀,我心难安。” “是。” “这样吧。”张弘道缓缓吩咐道:“找到聂仲由之后,先别急着动手,盯死,等李瑕露面与他们会合,直接扑杀。还有,一定把大姐儿救出来。” 沈开想了想,又问道:“据张延雄所说,李瑕与大姐儿……敢问五郎,若此人愿意投靠我们,是否?” 张弘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思了一会。 沈开又道:“此人是个人才,想必经此一事足可让他对赵宋失望,若能笼络他,既可为我们所用,还可救出大姐儿……” “不。” 张弘道想到最后,伸手在沈开肩上拍了拍,道:“杀达鲁花赤的隐患太大了。我信得过你,敢让你捅我一刀。我也信得过我们的弟兄,因我们连着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李瑕不一样,他家小在南边,根在南边,必须死。” 沈开心下感动,眼眶一红。 他更为张家考虑起来,拱手道:“小人冒昧多说一句,只要将大姐儿许配给李瑕,也可让他与我们休戚与共。” “不。”张弘道很坚决,“对付这种狠人,你稍有犹豫就会中了他的圈套,我担不起这风险。” 沈开却还有疑惑,又问道:“倘若李瑕以大姐儿为质又如何?若有万一,只怕在大帅面前无法交……” “我说了。”张弘道打断了他的话,冷冰冰地道:“一定要杀了李瑕,也一定要救出大姐儿,你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了,一定办妥……” 第58章 诸侯之女 密林之中。 张文静掀开李瑕背上的布条看了看,仔细地洒了一点金创药。 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偏过头,抿了抿嘴,接着又飞快瞥一眼,方才把他被割破的衣服拉了起来…… 张文静觉得吧,现在比被李瑕俘虏的时候要累得多。 先前,她虽然被绑着,但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倒好,她反过来俘虏了他,却还要照料他,喂水喂食换药不说,又担心他恢复力气挣脱了绳索,这两天来不管他睡觉还是入厕,都让人觉得不安。 这天,好不容易忙完,张文静又坐在树下,拿起自己的水囊小口地抿了一口,看向来时的方向,轻声喃喃道:“为何还不找过来呢?” “找不到了。” 张文静转过头一看,见李瑕已经醒来了,脸色也不像前两天那样苍白。 她哼了一声,道:“我家人只要顺着血迹就能找过来。” “第一时间没来,那就是找不到了。”李瑕道:“若让我猜,很可能是那些蒙古人受伤逃了,和我们一样从南城门的道路跑,他们也一路留下血迹,张家顺着他们的血迹追下去了……” 他声音渐渐虚弱,张文静于是给他喂了点水喝。 她很细心,把两个水囊分开,那个是她的、这个是李瑕的,才不要一起用一个。 李瑕道:“血滴在树叶上,风一吹就干了、散了。郊野这么大,根本不可能在数日内全部搜一遍,张家找不过来的,只能封锁各条道路。” “哼,你在骗我。” 张文静其实明白这些,但不愿承认李瑕说的对。 她还知道在林子里乱走的话,她会迷路,而且她也搬不动他,只能等在这里等张家找来。 “随你信不信。”李瑕道:“但我们的食物和水快用完了,等下去会死。” “我才不会带着你走,你是想骗我往你想走的方向去。”张文静道:“还有,万一迷路了,遇到野兽怎么办。” “你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我被你俘虏了不是吗。”李瑕道:“就顺着来路走,我教你一个办法,沿途做上记号,直直回去就行……” 张文静不会骑马,也不愿与李瑕抱在一起共乘,只好把他脚下的绳索解开让他骑马。 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绑得死死的,她自己也累得娇喘连连。 她牵着马,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发现地上的血迹果然是没了。 然后,一路上虽然做了记号,最后却还是迷路了。 …… “咦,为什么呀?明明是直直走的。” 当张文静看到前面一棵树上有一个自己做的记号,她几乎要哭出来。 “树又不是直成一排的,你怎么可能走的是直线。”李瑕漫不经心道,“而且,来的时候我受伤快要昏迷了,应该也不是直走的,你没注意吗?” 张文静才不会告诉他当时她已经被抱得……被吓得迷迷糊糊了。 她气呼呼瞪着李瑕道:“你骗我。” “嗯?你俘虏了我,我还教你怎么把我带回去。你却怪我?” “你就是骗我,我真的生气了。” “好吧,先找水源,顺着河流往下,总会遇到人家。”李瑕道:“怕什么,只要出了森林,淮北三十余城皆是你张家的地盘不是吗?” …… “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家除了需要向蒙古国纳质、贡赋、从征,其它事务则是自治辖境。你可明白何意?这两路三十余府州县城,是我们汉人在以汉法治理。 若要说汉奸,你那赵宋朝廷才是汉奸。在金朝时,我张家世代不仕女真。反而是赵构向金朝称臣,‘臣赵构’言犹在耳,你们却反过来指责我们是汉奸,可笑。” 张文静牵着马走着,转过头看了李瑕一眼,见他在听,又继续说起来。 “你们隆兴、开禧年间两次北伐,只看当时北方汉人民心所向,便知谁才是更不堪的那个。哼,再说金灭之后,你们端平入洛,守住了三京吗?无能。 是我们张家给了中原百姓生机。我父兄非是你口中所谓的‘蒙人走狗’,他们谋汉人自救,此,气节也;能为一方诸侯、庇护生民,此,实力也。” 她说到这里,再次转头看向李瑕,道:“听到了吗?我家的腰板比你那个只会求和纳贡的赵宋挺得直,我家是割据天下的王侯将相……” “为什么莫名其妙又和我说这些?”李瑕淡淡道,“翻来覆去的,你就这么爱炫耀吗?” 他心说自己八枚世界大赛金牌、三次世锦赛冠军、两次全运会冠军,以及许多小奖,炫耀过吗? 张文静像是噎住。 炫耀?我是为了炫耀吗?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她也不懂,愣了好一会儿,才气恼起来,跺了跺脚,转过身不理他。 然而,走着走着,她又带着些不忿的语气,道:“你这么能耐,还不是受伤了。” “是啊,我算错了,没算到蒙人的箭术这么厉害,能在那种情况射中我。我心态也没摆正,过于冒险了。” “所以你被我俘虏了,输给小女子,真丢脸。” “嗯,我输给你了。” “哼,你倒还有点心胸,肯承认失败。”张文静道:“那我问你,为何要替赵宋如此卖命啊?” 李瑕道:“我不为谁卖命,只给自己挣命。” “嗯……那好吧。” 张文静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先前长篇大论到这里,接下来的话却像是堵住了一般。 她背对着李瑕,嘟了嘟嘴,最后只有一句。 “你想活吗?” “想活,我还要活到最好。” “哼。” 张文静踢开了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她并未意识到这动作不像她努力维持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又转头凶了李瑕一下,道:“到时候你要是不招供,你就死定了。” “哦。”李瑕抬起头,道:“天要暗了,傍晚时鸟儿飞的方向就是有水的地方……” …… 两人走了许久许久,终于听到前面有隐隐的水声传来。 张文静很开心,雀跃地转过头笑道:“真的诶?真的找到水了!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李瑕低声自语道,“有几个喜欢野攀、探险的朋友罢了。” 人以群分,爱好户外运动的朋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张文静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抬起一只纤纤玉手看了看,自顾自地道:“终于可以洗一下了,你的血沾了我一身,又腥又黏,讨厌死了。” 李瑕愣了一愣,目光落在她漂亮的脸上,又见这小姑娘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于是他自哂了一下……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果然见前面有一条小小的溪流。 转过树木。 正蹲在对岸掬水喝的大汉抬起头来,与他们对视了一眼。 双方都愣了一下。 突然,几声大吼声震开,蒙语、汉语都有,飞鸟从树梢惊起…… “杀了他们!” “快走!是蒙古人!” “杀了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第59章 奔命 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余晖。 李瑕在最快的时间内扫视了一眼周围的情况。 溪边树木稀疏,该是这片树林的边缘了。 对岸有四个蒙古人,一个重伤,正躺在一块大石边歇息,另一个轻伤者也在那,正光着膀子包扎伤口,露出满胸的长毛。 这人身材壮硕,但脂肪很厚。李瑕看了的第一反应是“你该刷脂了”,但又马上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凭人家的脂肪储备量,生存概率比自己高太多。 比起自己身边这只漂亮的小麻雀,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些念头一瞬即逝,他已迅速打量了另外两人。 一个矮胖、一个高大,看起来很累,但都没受伤,正在河边喝水。 四匹马,正趴在溪边吃草,很疲倦,其中一匹口吐白沫,眼看就快不行了。 蒙人骑术厉害,把马跑成这个样子,可能已经甩脱追兵一段距离了。 溪水很浅,他们随时可以跃过来…… 刹那之间各种信息映入脑海,之后,吼叫声才同时响起。 这就是世界冠军的反应速度,李瑕认为……这该比世侯子女的身份更值得骄傲。 “杀了他们!” “快走!是蒙古人!” 张文静听着李瑕那不容置喙的喝令,她一慌,连忙拉着缰绳掉头就走。 跑回树林,有了树木的掩护,不再轻易能被蒙人的箭矢射中,李瑕又道:“快,给我松绑,我拉你上马。” 小溪那边又传来蒙古人急促的呼喝。 “哈达、卓力格图,你们骑马去追!” 张文静听不懂蒙语,也能感受到那种逼迫过来的杀气。 她虽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此时竟也果断,停下脚步,亳不犹豫拿出匕首割断李瑕身上的束缚。 绳索一落地,她抬头看向李瑕,忽然呆滞了一下,像是怕极了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念头才起,惶恐感从心中泛出,张文静只觉遍体生寒。 下一刻,李瑕已一把拉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上马背。 张文静才觉踏实了一些,身体已整个被他环抱住…… 李瑕知道自己的骑术不足以在树林中策马疾驰,蒙人却能做到。 而他的马匹休息了两天,这两天来蒙人一直在被张家追捕,马匹体力告竭。 在平原奔跑,骑术的差距才会缩小,又能把马匹体力的优势放大。 李瑕很快就下了决心,掉转马头,绕了一圈竟是重新向小溪边奔去。 两个蒙人迅速追上来,双方距离飞快拉近。 然而,一匹骏马已冲出树林,马蹄踏进浅浅的小溪,溅起水花…… 李瑕伏低身子,把张文静也压倒。 他估算着冲出树林的位置距离那两个在大石头上的蒙古人有两百步远了,但还是怕被对方又射上一箭。 若是再中箭,必死无疑。 幸而没有。 他疾驰中匆匆一瞥,只见那光膀大汉站起身。 “杨慎?!你就是杨慎?你会死在我手上!我射的你……” 巴音没有箭了,也没想到李瑕敢回头,仓促间只来得及这般吼上一句。 李瑕已奔远了,马匹的体力优势发挥出来,把双方距离重新拉开。 林中又奔出两骑,飞快追了过去。 …… 蒙、金、宋之间开战以来,至今已有五十余年,中原死人无数,白骨蔽野,千里无鸡鸣。 忽必烈经略中原这些年,也就是州县之内的人口多了些,大部分地方的郊野依然是一片荒芜。 荒野苍凉,蔓草萋萋,高过马腹。 数骑狂奔。 良久,李瑕没能甩脱蒙古人。 骑术远不如对方,马匹体力越来越少,再跑下去未必能跑掉;身后暂时只有两个蒙古人,另两个还没来。 这些判断飞快闪过他的脑海,他忽然勒住马,调转了马头,左手从腰边拿起长剑…… “他们停下了!” 月光下,还在策马飞驰的卓力格图眯着眼看去,见到那一对年轻男女就那样驻马而立。 “先杀了男的!” 卓力格图大吼一声,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这就是蒙人的骑术,骑着疲马依旧可以追上汉人。 卓力格图从腰间拨出弯刀,冲了过去,比身后的哈达快了二十多步的距离。 越冲越进、越冲越进,卓力格图眼中满是狂意,他要杀了这男的,他要把这女的…… 李瑕右手举起了一把弩。 “嗒”的一声响,简单,利落。 几乎是同时之间,“嗖”“噗”两声,弩箭激射,钉进卓力格图的胸膛! 再狂,劲弩面前,生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卓力格图!”哈达大吼一声。 “虎!” 破风声袭来,李瑕弃弩,抱住张文静扑倒在地,连滚了好几圈。 他们的马匹受惊,长鸣一声,往远处跑去。 哈达一刀劈空,大怒,控马又向他们冲来,手中弯刀再次斩下。 李瑕身上还压着张文静,手中一剑刺出,正中哈达的马腹。 “咴律律!” 疲马哀鸣,仰起前蹄,把哈达摔翻在地。 李瑕迅速推开身上的软绵绵的人儿,持剑向哈达刺去。 他背上伤口裂开,鲜血直流。 这一剑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迅捷,被哈达避开。 哈达脚下一勾,把他放倒在地。 李瑕摔得背上一痛,手中长剑掉落。 “和我比摔跤?”哈达怒骂,刀又劈下,“死去!” “虎!” 电光石火间,李瑕握住哈达的手,拼了命地推,刀锋却还是压他脖颈上,割出血痕…… 失血过多的无力感、对手凶残的眼神、脖颈上的冰凉……李瑕发现这里和赛场不同,在这里,输一次就死。 “啊!” 他奋力去推开哈达的手,要拼到最后一刻。 “噗噗噗噗……” 李瑕突然感到手上的力道松下来。 他推开哈达,看到张文静拿在匕首蹲在那里,如捣药一般对着哈达的背乱捅。 她的动作很秀气,幅度很小,看起来有点可笑。 但人命实在太脆弱了,再秀气的动作也能杀人。 “呜呜呜呜……” 见李瑕坐起来,张文静又哭了,她丢开匕首,扑进他怀里,不停地抽泣。 她显然是怕到了极点,把李瑕抱得很紧,泪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前襟。 “好了,杀个人而已,马跑了,我先去把弩箭拔回来……” ~~ 李瑕站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向地上的哈达又捅了一剑。 因为他不相信张文静的手法。 然后,他提着剑,向卓力格图的倒下的地方走去。 地上的人不见了,草地里留着一条血痕。 那中弩的蒙古大汉竟还没死,正在用四肢在地上爬着。 李瑕一步一步跟上去。 他也很累,脚步也是拖着,踉踉跄跄走过去,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下。 “噗。” 李瑕蹲下身,想要翻这具尸体,弩箭在胸膛,他要拔出来。 背疼得厉害,他一下子竟没能搬动。 转头一看,张文静正跟在身后。 李瑕有气无力道:“来,一起搬……” 突然,蒙古语的喊叫声在远处响起。 “卓力格图!哈达!你们杀了他们没有?”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第60章 荒烟蔓草 月光下,巴音翻开卓力格图,看到了尸体的胸前插着一支弩箭。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检查了哈达的尸体。 血都还是温的,刚死不久。 巴音跨上马,踏进高高的蔓草。 附近是一片荒冢,也许很多年以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又或许是瘟疫,荒野里布满了坟头。 偶有磷火在空中闪过…… “杨慎,我知道你懂蒙语,你就在附近,能听到我说话。” 喊声在夜色中回荡开来,带着愤怒和杀意。 巴音策马走过一个又一个荒冢,搜索着,时不时纵马跃上某个坟头。 “杨慎,我上了你的当,今天我一见你,我就知道上当了。你杀了赤那,逼张家叛乱。你们汉人就只会躲在背后使这种卑鄙的伎俩吗?有没有勇气来与我正面打一场?!” “我,克烈部的巴音!就是我一箭射中了你。你还要像小鸡一样藏到什么时候?我会找到你,把你的皮剥下来,填上稻草,摆在我的家里。” “还有张家大姐儿,等我捉到你,看张家还敢不敢杀我,但在这之前,我要对你做什么你知道吗?!哈哈哈,你们躲不掉的……” …… 张文静害怕得身子不停颤抖,而她整个人却已被李瑕紧紧环抱住。 她与李瑕就躲在其中一个小小的坟洞里,外面盖着一块石碑,里面满是白骨。 蒙人的吼叫声仿佛就在头上炸开,从石碑的缝隙里能看到马蹄从眼前踏过。 张文静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吓得叫出来。 良久的窒息…… 终于,马蹄从视线中消失。 那骇人的吼声越来越远。 张文静终于舒了一口气,又觉得被李瑕压得透不过气来。 实在贴得太紧了,她一开始都不敢相信两个人都挤到这么小的洞里,几乎是把两个人挤成了一个人。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到耳朵里让人心悸,剑柄硌在腿上硌得人生疼…… “他走远了,别抖了,冷静点。”终于,李瑕低声说了一句。 张文静一个激灵,颤声道:“那……出去好不好?” “他还会回来,他知道我们就在这片坟地,不会轻易走的。但别怕,他最多守到早晨,他还要躲避你家的追兵。” “嗯……” “我要睡了,你记住不要出声,累的话你也睡吧。” 张文静听了前半句,骇了一跳,心跳的不行。 “哦……你要睡了?” “嗯,保存体力。” 张文静不敢相信他居然要在这个时候睡觉,挤得这么紧,怎么能睡得着? 而且这里是坟洞诶…… 但李瑕似乎真的睡着了。 只有张文静还在那小鹿乱撞。 这个夜晚对她而言极为难熬,脑子里纷纷乱乱,整个人如同被放在油锅上煎。 那蒙古人的喊叫声越来越远,终不可闻。 天地静谧下来。 张文静感受着李瑕的呼吸,心想他也许就是故意轻薄自己,要是他真的轻薄了该怎么办?要不要自尽?现在这样是不是已经被他轻薄了?算不算呢…… 想着想着入了神。 许久许久。 外面突然响起“嗒”的一声。 是巴音又无声无息地转回来了,踩踏了某个荒坟。原来他是故意喊着远去,想骗他们出来。 张文静又是一个激灵,吓得魂都掉了。 她无意识地把身体贴向李瑕,只觉得缩在他怀里才能感到安心些。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有马蹄声踏碎了这个静谧而可怕的夜。 “他在那!别让他跑了!” “放弩!不留活口!” “……” 喧嚣声大作。 张文静惊喜起来,她知道这是张家终于找来了,忍不住就要高兴地喊出来。 “我在……” 下一刻,李瑕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 张文静努力挣扎,身子却被李瑕死死压住。 外面的动静还在不停响起。 “又找到了两具尸体!” “那就剩这一个了,追!杀了他!” “追……” 马蹄声如暴雨,来的疾、去的也疾,倾刻之间就越来越远。 李瑕终于松开了手,一脚踢开坟洞外的石碑,拖着张文静出来。 夜风吹来,张文静只觉身上一凉,放眼看去,荒野无人。 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呜呜……我想回家……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回家……” 接着,李瑕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 “我会让你回家。” 张文静一听,愣了一下。 李瑕道:“你家人会再找过来的,两具蒙古人的尸体被带着了,只要有人看到伤口,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们在这里。” 张文静抬起头看去,只见月华洒落在李瑕的侧影上,他显得那样沉静。 李瑕说着,已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捉住张文静的手,拉着她就走。 她没再挣扎,喃喃道:“你别杀我好不好?我会求我父兄饶你一命的……” “都说了不会杀你。”李瑕道:“我在亳州、鹿邑的事情都办完了,没必要再捉着你。” “我……你会放我回家?” “嗯,前面应该有条河,你送我到河边吧。” 其实,如张文静所说,在树林里的时候李瑕确实是在故意骗她绕圈圈。 他事先打听过,鹿邑县城西南二十余里有片槐树林,树林西南面有三条大河,这是他的逃跑计划 哪怕一路奔逃,他也从来没有过迷失方向…… 张文静脸上泪痕未干,就这么被李瑕拉着走。 好一会儿,她轻声道了一句。 “你背上在流血。” “没事,血快凝了。” “你会死的。” “我不会轻易死。” “你一个宋人,在北边活不下去的,你……何必为赵宋如此卖命呢?” “我说了,我不是为任何人卖命。” 李瑕脚步很快,张文静有些跟不上,一只手被他拉着,小跑起来,另一只小手挥舞在空中,很快又开始有些喘息。 她咬了咬牙,把白天想说而没说的话吐了出来。 “你投靠我父兄好不好?我替你求情,他们不会追究你的,还能重用你……” “不需要。” “我们真的不是汉奸,我们……” “那是你的立场,我理解。但我也有我的立场。” 张文静还想说些什么,却喘息着开不了口。 她好不容易才跟上李瑕的步伐,脸上泛着红晕,也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从坟洞里出来后就没褪下。 两人牵手跑过萋萋荒草,前面果然有一条大河,在月光下泛着波光粼粼…… 张文静见此景色,蓦地又眼眶一红。 “马跑了,东西丢了,你伤也没好,真的会死的。”她颤声道:“你真的会死的……” 李瑕转头四下看着,漫不经心道:“情况已经很好了,计划完成了,我也从你手中脱困了。” “别这样好不好?你为何要一定拿命去拼?” “因为我不会像你们……你们所有人活得都像狗。我不一样,我是冠军。” 张文静一愣,又因他骂她是狗而有些小小的恼怒起来。 “你才是小狗……你刚才,真的睡着了吗?” “嗯,所以我很精神。” 李瑕说着,松开她的手,道:“好了,你就站在这里,你家人很快就会找到你。” 张文静只觉手腕一松,反而下意识握住李瑕的衣襟。 “干嘛?”李瑕道。 “我……你被我俘虏了。” “神经病。” 张文静不松手。 李瑕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闪,把她的手拿开。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你不必再说那些话来招揽我了。” 张文静气恼起来,哭道:“对,我就是怕你杀我,我才招揽你……” 李瑕默然了一会,道:“我现在去下游,你可以猜我会往哪个方向走。” 张文静只是哭,眼神有些委屈。 李瑕转身走了。 她抬起头看去,只见他背上的衣服破开,露出她亲手为他包扎的布条,上面还有血溢出来。 事到如今,他只剩下一人一剑,却还那样步履坚定,渐渐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第61章 饵 天光微明时,呼喝声在河边响起。 “大姐儿在这里!” “找到大姐儿了!” “保护大姐儿……你们继续追,那小子往哪跑了?!” “……” 李瑕俯在半人高的荒草之中,直到看着张家的护卫们迎向了河边那个柔弱的少女,他方才转身重新向那片荒冢走去。 他暂时不打算走下游、上游或者游过河流。 因为丢了马匹,又负伤在身,逃不掉。 就让张家去慢慢追吧。 他寻了一个坟洞,躺下,闭上眼,打算狠狠地休息一天。 总之,这一趟到亳州,依计划把张家的逼得自顾不暇了,想必聂仲由也顺利离开了颍州。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去陈州与他们会合就好…… ~~ 张文静被护送上马车。 登上车辕之前,她转头又望了一眼那条河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她脑子里想着这句话,又想到“滚滚长江东逝水”,竟是又征忡了一下。 之后,抱着膝盖坐在车里,发着呆,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疾促的马蹄声传来,张延雄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大姐儿没事吧?” “嗯。” “敢问大姐儿,李瑕是往哪里跑了?” “李瑕?”张文静轻声反问道。 张延雄隔着车厢,道:“是,五郎已调查清楚,那‘杨慎’真名‘李瑕’。敢问大姐儿,他……” “我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是,以他的缜密,当然不会让人知道真名。但临安发来了情报,我们连他儿时玩伴叫什么都知道了,敢问……” “他儿时玩伴叫什么?” “孟启。敢问大姐儿,李瑕是往哪里走了。” “河的下游。” 张文静心想,这情境真和他最初的计划一样呢,经历了那些,最后依旧随他的想法做成了。 “可我们并未在下游搜到此人,大姐儿可知他会往哪走?” “我不知道。” 张延雄道:“没关系,他绝对跑不掉。” “是吗?他……他很狡猾,你们大概是搜不到的。” “是。”张延雄道:“但搜不到也不要紧,我们已知道李瑕要去陈州宛丘县与宋人细作会合,且已盯住了他的同伙,请大姐儿放心。” “你……你说什么?” “哈哈,宋廷已经把他们卖得干干净净了,再有天大的能耐他们也死定了。” 车厢里的张文静再次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们不去先把那个蒙人灭口吗?” “巴音?这蠢货竟敢在夜里大喊大叫,我们这才找到他,他……”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有人策马过来,向张延雄禀报了一句什么。 “死了?”张延雄反问道。 “是……” 车厢里“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张文静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远处欢呼声愈大。 良久,等这欢呼停了,张延雄才喜道:“大帅回来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 破晓的朝阳绽出了漫天的彩霞。 一列列精锐骑兵整齐地行在官道上,大旗之下,张柔跨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有骑士纵马奔来,浑身带着肃杀之气,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 “大帅,办完了。” 张柔目光看去,见这部将打开包裹,露出一颗的人头。 “毁了吧。” “是……” ~~ 陈州,宛丘县。 “是他们吗?” “是,自称是邸琮的人,护送族老去开封。看到那个老头吗?扮作邸琮的族叔,其实真名叫韩承绪,金国遗民,相州韩氏的一支,百年前迁到归德府。总之,祖宗三代都被五郎查得底朝天了。” “是否拿下?” “拿?几个被派来送死的宋人,算什么东西?哦,说起来,算是‘饵’吧。” 说话的是百夫长雷三喜,语气极为轻蔑。 “五郎交代,最关键是要杀掉李瑕,我还没看到他。” “那个青年不是吗?怪俊的。” “看起来二十几岁,该是高长寿,大理高氏余孽,这人……相比起来也没那么重要了。呵,盯着就行,别被他们发现了。” 雷三喜微微冷笑着,又扫视了那客院一眼,拍了拍同僚的肩,转身隐进巷子里…… 客院门口,刘纯穿着一身蒙军衣着,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今日与韩承绪、高长寿一起去采买了东西回来,之后径直走进聂仲由的屋子。 屋中,聂仲由正在看着地图沉思,林子趴在桌边打盹。 “哥哥,这身份果然好使,从颍州到陈州一路顺利不说,在这城里行事也不用顾忌。”刘纯道。 聂仲由没应。 刘纯又道:“但我们已在这宛丘县等了两天了,李瑕还不来,还等吗?” 林子迷迷糊糊地醒来,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夜长梦多,不如早点去开封把事情办了……” “放你娘的屁。”林子道。 “这般重要的差事,万一因为李瑕耽误了。按你说的,李瑕在亳州惹了那样的大事,被张家盯上了,把追兵引来,不是节外生枝吗?” 林子冷笑不已,道:“之前你嫌大理人碍事,近日怎不说了?我还听你与王顺说什么‘禁军死伤惨重,幸亏还有几个大理人充人手’。怎么?在你眼里,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用了留着,没用了就丢?” “林子你这话就过份了,我不是为了差事着想吗?要说出生入死,我皱过一次眉头没有?都是哥哥千挑万选出来的,谁怂谁没鸟蛋!但我告诉你,误了差事,死去的弟兄就全都白死了!” “你娘,一天到晚张嘴就扯,烦死我才罢休,没有李兄弟你能走到现在吗?不等,你也说得出口?!” “我等是来干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林子你要是……” “都闭嘴!”聂仲由叱喝一声。 屋子两人安静下来,俱不作声。 聂仲由自己似乎也有些烦,神色冷峻,瞥了他们一眼,喝道:“别再让我听你们聒噪一句,听到没有?!” “是……” 然而,这天夜里,刘纯又找到了聂仲由。 “哥哥,绝非是我存了私心,我等从临安府出来,一千五百余里路途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兄弟们死得就剩这几个了。开封府就在眼前,两百里,三五日即到,却为了等李瑕一人,再等上三五日? 他生也不知、死也不知,便是活着,身后又有多少追兵?他本是一个死囚,是哥哥你救他出来,给他活命的机会,几时亏待过他什么?许是我等早去开封,他反而能在北边活命。 走吧,哥哥,办了差事尽快回临安,相公们还等着情报、力挽家国危局,哥哥也能从此在军中一展拳脚。国事岂不重于个人义气?实在不行,留一两人在此接应李瑕,我们先去开封……” 这次,聂仲由没有骂刘纯,只是缓缓踱着步,眉头深深皱起。 月光凄清。 他感受到肩上担着许多人的性命,这担子压下来,一时竟是让他难以决择…… 第62章 弃子 “将军可找到李瑕了?” 鹿邑与宛丘之间的荒原上,沈开翻身下马,语气急促地问了一句。 张延雄道:“找不到,或许已经死了。” “五郎不要听到什么‘或许’,便是死了,也要看到尸体,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沈开平时绝不敢与张延雄这样说话,但此时脸色却凝重得厉害。 “反正知道他会去宛丘县,何必……” “他万一不去呢,我们能在宛丘县埋伏多少人?少了,捉不住他;多了,若被他看出来,吓跑了又如何?” “哈,就一个小兔崽子……” “将军!”沈开愈发着急,贴在张延雄耳边,低声道:“若事情被他捅到汗廷,你我全家都得死绝。” 张延雄有些不信,道:“一个宋人,能把事情捅到汗廷?他说出来谁信?” “事情就是他谋划的,他知道所有细节。汗廷是不信宋人,难道就能信我等异族之人?”沈开道:“五郎反复交代,打起十二分精神找他,万万不可小看此子,切记切记。” “我明白,但这一百二十余里路途我都快翻遍了,就是没有。他许是饿死在哪个角落了。” “五郎办完颍州之事会亲自过来。若等他灭了颍州邸家,我等却连一个人都没找到,如何交代?真要五郎,甚至大帅亲自来找不成?” 终于,张延雄脸色有些挂不住,大声道:“我拼命找了,就是找不到,那怎么办?!” 沈开连忙向张延雄行了一礼,叹道:“是我语气重了些,将军勿怪。” “无妨,都是为了公事。”张延雄叹了一口气,道:“找吧,便是把这片荒原烧了,我也把他找出来……” ~~ 鹿邑。 张柔找到女儿之后,并未马上回亳州,而是带着她在鹿邑县城内就近歇养。 而张五郎也派了心腹把许多事详细地面呈他。 待听说事情所有的经过、细节,张柔只是低声自语了一句。 “贾似道厉害啊,还以为这次他完了,竟随手丢一枚弃子又给盘活了,论朝堂之争,还是这些宋臣炉火纯青……” 如此感慨之后,张柔挥了挥手,道:“去吧,让五郎把颍州之事办妥。” 笃定自若的语气,很快就让人定下心。 堂中张家属臣离开之后,张文静从后堂转了出来。 张柔见了女儿,笑道:“我家大姐儿可歇好了?” “本就没什么大碍,哪就用得着一直歇。父亲方才在说什么呢?” “哈哈,说要杀了那李瑕,给你出气。” “他那人倒是个人才呢,父亲不招揽他吗?” “人才哪里没有。”张柔道:“他让你受了这么大苦,还杀了你的未婚夫婿,爹爹当然要替你报仇。” 张文静一愣,似因此时才想起乔简章而有些莫名情绪,喃喃道:“可是……我……” “对了,李瑕的马匹找到了。”张柔从身边拿起一个小布袋替到她面前,道:“这是乔琚生前的东西,你可要留作念想?” 张文静打开来,见里面是令牌、玉佩、一个空空如也的荷包,以及她那张婚书。 她把那婚书收了起来,把布袋递还回去,道:“父亲明明知道,我当初就不喜欢……” 忽然,有家臣在外面通禀了一声,道是有要事禀报。 张文静只好捏着婚书又退到后堂,这次却是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着…… “大帅,一个时辰前在县郊发现一具尸体,确认过,是我们的信使,衣服、信令、马匹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 “经查,是李瑕做的,他竟是又折返回鹿邑县城歇养了三天,怪不得张延雄死活搜不到他。” “他怎么进城的?” 堂中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道:“是与我们的队伍一并进城的,当时他甚至还与我说过话,畅谈许久,守城的兵丁见了,当他是与我一道来的,并未盘查,此事是怪我,怪我。” 张柔道:“无妨,先生是做学问之人,又是刚随我从开封回来,当然不知此这案子。” 张文静躲在后面听着,就知刚才开口之人是当世大儒,赵复赵仁甫,原是宋人,二十年前蒙军攻破宋朝的荆湖北路,俘虏来了他,至此,程朱理学方在北方传布。 赵复道:“如今回想起来,身形、相貌相符,且面色苍白,必是那通缉犯人李瑕无疑,只是我当时竟是完全未曾想到,那从容姿态、谈吐涵养……其人风貌、平生罕见、平生罕见呐。” “能等得江汉先生这一句夸,这小贼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张柔淡淡道。 张文静听了不由心想,连汉江先生都夸他呢。 只听赵复又道:“当时他说好再来拜访,却未应诺,累我还到处问询,今日既查到此事,我特来向大帅明言,也请大帅勿怪手下办事之人,错皆在我。” “不怪先生,是那贼子狡诈……” 堂中,赵复又与张柔对答了几句,退了下去。 “继续说吧。” “是,李瑕进城之后,先是典当了这枚铜梳,订了间客栈住下,他订的客栈与此处只隔了两条街,其后,他还在城中买药、备粮,想必他今日养好了伤,杀人夺马,往南面奔去了。” 张文静想到原来他这几天也就在不远处,指尖微麻。 等张柔与家臣谈完,她再次转出屏风,只见张柔手里拿着一枚铜梳,不由“咦”了一声。 张柔见女儿讶异,递过那铜梳,道:“看来,这又是李瑕从乔琚身上拿的了……这小贼子。” “是。”张文静接过,低声问道:“他往南面边逃了,可是要回宋朝?” “既知道他是要去宛丘县,岂还会被他骗了?呵,说来这小贼确实很有本事,他若不是被宋廷出卖,也许我们真会再被他耍一次,可惜喽。” 张文静低头不答。 张柔观察了一眼女儿的表情,叹息一声,又缓缓说起来。 “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岳飞、宇文虚中、韩侂胄、余玠……连这些赵宋名将皆落此下场,世事如此,何况小小一个李瑕? 相比起来,他还不真算什么,从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罢了。年轻、位卑,又投效了不该投效之人,纵有万般神通,也只能去死。” 说着,张柔的手掌缓缓按在膝盖上,仿佛按死了一只蝼蚁…… ~~ 张文静仿佛掉了魂一般,回屋之后就一直呆愣着…… “大姐儿,这就是我当年在家中学馆掉的那枚梳子吧,我就说嘛,一定是被乔简章捡去了。” 雁儿说着,拿起梳子,絮絮叨叨起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乔简章家贫,一定是捡了我的东西拿去典当了,没想到他还留着,看来他一定以为是大姐儿你掉的了,不然他肯定典当啦……咦,再说起来,最后竟是被这个李瑕捡了便宜,杀人越货,真讨厌,是吧?大姐儿?” “嗯?” “大姐儿,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雁儿为何觉得乔简章定会把铜梳典当了呢?” “他看起来就是像是那样呀,嗯,怎么说呢……就是在阿郎和郎君们面前就是一副没有底气的样子。” “那你为何觉得李瑕不像那样呢?” “嗯?”雁儿眼睛一睁,十分疑惑,“我什么时候说……” 张文静恍如未闻,目光看向天边,轻声喃喃着。 “便是杀人越货、典当物件时,他一定也磊落、坦然。他那人,看起来疏离淡漠,其实是一身傲骨难摧……” 月初求票 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读。 十月是对这本书挺重要的一个月,求大家的支持,谢谢~~ 今天这两章不是加更,新书期大概是不会加更的,会每天保持四千字,今天就是调整一下更新时间。 近期会改在晚上十二点更新。 嗯,这个更新时间可能只会保持一段时间吧。 老书友们可能会知道,我从不断更,但有些时候不怎么准时,类似一天比一天晚一点直到调整回去。 但从不断更。 …… 之前和大家说,如果能上三江推荐位,上架后就爆更一个月。 上三江需要一千三四百的追读,现在还差一千个左右。 我抱着希望努力吧,还是继续求一求追读,希望大家能追读。 嗯,不成也没关系,我也有些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由衷谢谢所有响应这件事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另外,上架时间现在还说不准,至少还有一周多,也许两周、三周,目前还不知道。 最后,祝大家十一快乐。 第63章 警觉 陈州宛丘县,大概是后世的河南周口市淮阳区。 此处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州城被大湖环抱,城在湖中、湖在城中,形似一个倒扣的碗,故名宛丘。 大湖叫“龙湖”,因伏羲氏定都于此,号曰‘龙师’而得名,占地万亩,水面广阔,有“万亩龙湖”之称。 在龙湖北面,有陵庙名为“太昊陵”,正是“太昊”伏曦的陵庙。 太昊陵始建于春秋,汉唐时不断增建,禁止百姓在此樵采耕犁,宋太祖又设置守陵户,三年一祭。 到如今,天下间战乱不止,守陵户早已消亡,祀事不修,庙貌渐毁,这座人皇的陵庙也开始破败、荒芜…… 四野无人,李瑕牵着马,缓缓走在庙陵外。 他一袭书生打扮,白衣翩然,长剑也用布包了起来,挂在马上,仿佛是出门游历的学子。 从鹿邑县一县至此,李瑕感到有些奇怪,隐约怀疑张家像是知道他要去宛丘县一般。 他杀信使夺马,拿了张家信令、纵马狂奔。按道理,张家该是追在身后,比他慢一步才是。 但追在身后的追兵并不多,反而是他转道西进之后,遇到了两次埋伏,几乎要了他的命。 幸而他警觉,险而又险地避过。 直到换了身份,重新折返北边绕道,情况才好了些。 这让他比约定的“十五天”时间晚到了两天。 李瑕与林子约在宛丘县会合,两人却不熟悉这一带,就选定了太昊陵这个双方都知道的古迹留记号。 这日,在太昊陵走了一圈,李瑕转到了陵庙后面的碑林。 穿梭过一块又一块石碑,果然在一块残碑上看到了林子做的记号。 挖开了石碑下的土,里面有一个小包裹,打开来,有一身蒙军装束、一块令牌,以及一张纸条,纸条上仅写了“西洺客栈”四字…… ~~ “百夫长,捉到李瑕了!” 雷三喜闻言,眼中绽出喜色。 他是张弘道的妻族,也是当夜诛杀额日敦巴日的百夫长之一。 在马上要对付颍州邸家的关键时候,张弦道却把他派来宛丘,搜捕李瑕。 当时张弘道还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凭李瑕之能,或许该由我亲自去对付。但颍州之事我走不开,只好托付于你,切莫让我失望。” 雷三喜向来景仰张弘道,不信一个小人物还真要张五郎亲至才能对付,毕竟这还是在张家的地盘上。 但既然说了,他便全力以赴。 而这些日子,张延雄、沈开相继传来消息,说是捉不到李瑕,也渐渐让雷三喜感到此子难缠。 好不容易,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人在哪?!” “一柱香之前,他拿着田奎给的令牌进城,现已拿下……” “好!” 雷三喜大步向城门走去。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见兵士们押着一个年轻人。 然而,此人并未被捆绑,且周围还有几个陈州殷家之人正在说话。 雷三喜眉头一皱,脸色渐渐难看。 隔着二十余步,已能听到那边的对话声。 “是殷家六郎,殷俊殷茂修,年十八,绝非通缉要犯。” “千真万确,我九叔在此,足可证明茂修是我殷家子弟。” “……” 雷三喜眉头紧锁,过去一看,见那殷六郎长相秀气,但傻乎乎的样子确不太像是李瑕。 他接过文书凭证看了,非常不悦地喝问道:“怎么回事?!” 很快,殷俊开始述说事情经过。 “今日,城外圣人庙,即弦歌台那里有场小文会,我赴会时结识了一才子,唤作马致远,字千里,其人仪姿不凡,且极有才情。” 话到这里,殷俊的声音渐小,怯怯看了周边诸人一眼,才缩着脖子继续说起来。 “因……因我才疏学浅,没有好的词作,他愿送我一首小令,却只给了我句,道是后面的忘了,又拿出这枚令牌,让我在城门处亮出来、什么话都不必说,再进城到西洺客栈喝杯茶水,自有人将他的诗稿给我。 结果,我刚刚在城门亮出令牌,就被拿下了。我还当他是高门子弟,谁能想至那样人物竟会是个通缉要犯呢……” 殷俊话音未落,雷三喜已大喝一声。 “随我去圣人庙拿人!” “是!” 一众兵士雷厉风行,如狼似虎。 这场面把殷俊吓了一大跳,不由又是一个激灵。 还未恍过神来,只听那记录此事的张家属臣冷冰冰地问道:“殷六郎,李瑕给你何样词句,竟能驱使你这世家子弟替他办事?” “是一首《天净沙》,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那张家属臣眼睛一亮,下笔飞快,又急切问道:“下一句呢?” “不……不知道呀,他忘了……” ~~ 弦歌台。 “马致远人呢?!” 雷三喜拎着一个读书的衣领,厉喝了一声。 “马千里?他他他……他走了……” “往哪走?走了多久了?!” “这环湖之地,当……当然是从桥上走了,走了已快一个时辰了。” “把这些书生给我一个一个仔细审!”雷三喜一把摔开手中的书生,喝道:“宁可杀错,也绝不可放过李瑕!” “可是,这是文教之……” “文教?是大帅要兴文教,中原才有文教。我让你仔细审,听明白没有?!” “是。” “你们随我继续追!” “是……” 雷三喜才追了数里,忽见远处烟土飞扬。 “吁律律!” 沈开勒住缰绳,一脸风尘仆仆,大声道:“捉到李瑕没有?!我追着他一路而来,他已到宛丘了!” “跑了。”雷三喜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开口道:“那小贼……” “你说什么?!” 沈开已下马冲来,双手按着雷三喜的肩,喝道:“你清醒一点!你知道宛丘这张天罗地网,费了五郎多大心力才布置下来?怎么可能跑了?!” “他才走一个时辰,我马上搜。”雷三喜语速飞快,把事情经过说了。 “不。”沈开摇了摇头,喃喃道:“让我想想,先把动静压下来,鱼已经惊了,别再惊了饵……” ~~ 西洺客栈。 “走吧。” “哥哥,真不等李瑕了?” 聂仲由道:“十五日之期已过,我们又多等了两日,他还是没来,等不了了。” 众人无言,默默上了车马,往北而行。 这支十四人的队伍穿过龙湖上的堤路,又走过了太昊陵。 林子望向太昊陵的方向,道:“我去看看信物还在不在,再给李瑕留个口信吧?” 聂仲由本在皱眉沉思,闻言怔忡了一下,四下扫了一眼,只见道路两侧有些三三两两的农汉在开荒锄草,而身后也有些提着锄头的农汉在走。 “别去。” “哥哥,不留信让李瑕去开封吗?” “别去,看看再说。” “不去也好,东西留在那里,他来了还能有个身份掩护。”林子应了一句,方才意识到聂仲由的言下之意,惊了一惊,压低声音道:“哥哥是说那些人……” “为何有这么多农汉在六月日头最大之时锄荒?平日这城外可没这么热闹。” “但若是要动我们,在城内动手岂不是更好,在城内我们更跑不掉。” “希望是我多虑了吧,提醒大家戒备……” 三三两两的农汉散在道边,锄着的荒草。 有人瞥了一眼走过的队伍,低声向同伴说了一句。 “他们一直在回头看,通知百夫长吧,饵已经惊了……” 第64章 孤胆 沈开听了汇报,微微叹了一口气。 雷三喜问道:“还等什么?他们走得越远,越容易逃。” “我在想……也许李瑕会来。” “不可能,打草惊蛇,他已看破了我们的埋伏,不会再来了。”雷三喜摇着头道:“我们几次都没捉到,反而让这贼子愈发警觉,难怪五郎说由他亲至才能对付此子。” “只要饵还在,鱼总有上钩的时候。”沈开道:“五郎也说了,李瑕是个疯子,极有胆魄。” “包围重重,凭他一人,敢来?”雷三喜道:“况且饵也快跑了,等不了了,收了吧。” “是啊,我本想再看看李瑕是否还会找时机与聂仲由会合。可惜,聂仲由已有了防备,呵,这个赵宋的都虞候也不简单啊。” “这乱世,能活得像样的,谁简单?你我也不简单。” “嗯,他既然有了防备,动手吧。”沈开道,“留下几个活口继续钓李瑕,杀得慢一点,别围得太紧了,万一李瑕还来呢?” “怎么可能还来。”雷三喜小声嘟囔道,驱马向前。 “动手!” ~~ 马车内,韩巧儿还在念念不忘。 “真的不等李哥哥吗?李哥哥会不会到开封和我们会合呀?” 高明月掀帘看了看,道:“没人留信,他该不会去了。” 她放下车帘,心想短时间内是听不到那个故事了,也不知木婉清后来如何,那人大概会直接转回宋朝吧,以后,未必能再遇到…… 此时策马走在队伍中的杨雄与洱子也在讨论李瑕。 “叨叨这么久,他可算是如愿把恩公丢下了。”杨雄盯着刘纯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啐道:“我们能顺利从寿州到这里,他还当是他有本事。” 洱子道:“我也早看刘纯不顺眼了。” “我告诉你,这些宋人里面只有恩公最是了得,他若是不在,回头遇到麻烦看他们怎么办……” 队伍前面,刘纯仿佛是感受到背后被人盯着,回过头瞥了杨雄一眼。 他懒得理会这些没头脑的大理人,转头继续与王顺、王保兄弟说话。 “我那般苦劝了哥哥,他还非要等李瑕,结果李瑕不来,平白耽误了这些时日。” 王顺是个没主意的,道:“哥哥说什么我们听着就是了。” 刘纯道:“就剩我们这几人了,我们就该多为哥哥分担些……” “走!” 聂仲由忽然大吼起来,勒马喊道:“快走!掉头走!” 异变突起。 马蹄声如雨,前方有上百人的骑兵队伍冲杀而来,周围锄草的农汉也纷纷从草丛中捡起兵器。 “杀!” “走啊!”刘金锁吼道:“老子断后!你们走啊!” 车马里,高明月一把拉住韩巧儿,抱着她跳上马匹,割掉车绳,策马就奔到高长寿身后。 “祖父。”韩巧儿大哭起来,“祖父……” 韩承绪与她们都在队伍中央,他虽然年迈,却是久经滇沛流离之人,已学着高明月的做法,抱着马脖子骑马跟上。 “你们护住我妹妹。”高长寿大喝道:“点苍,随我开道。” “杀过去!” 聂仲由策马冲至高长寿身边,挥刀劈向挡路敌人。 他们经历过一次偷袭,已比上次更有经验,又在颍州得了许多马匹,此时已在最快时间内完成应对…… 箭矢射来。 “嗖嗖嗖……” 断后的刘金锁挥动长枪,格挡开几支箭矢,腿上却中了一箭。 “啐,鸟厮!”他大骂一声,“都他娘快走啊!” 却见王顺已满身是血,从马背栽落。 白茂骑术不精,才策马跑了几步,见箭雨射来,吓得大叫不已,跳下马背就滚进车底。 “我跑不掉的,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很快,白茂就只有哭喊声传来。 刘金锁也顾不得他,拨马便走。 “走!” 林子骑术不错,还有空四下望着,喊道:“哥哥,四面都有敌人,往哪走?!” “往回冲!” 在遇袭的一瞬间,聂仲由就已想过,这种情况下唯一有可能甩脱追杀的方向只有一个……龙湖。 跳进龙湖,或许还能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些人里哪些会水、哪些不会水,但已没时间仔细想了…… “噗!” 奔跑中,杨雄背上中了一箭。 “你们走!洱子,护住郡主!” 他在韩承绪的马匹腚上扎了一刀,自己却不再逃,大吼一声,掉转马头,迎向了追兵。 “追你爷爷!” 长刀斩下,一名追兵被他劈翻在地,同时间,也有数柄长矛直接捅进他的身体。 杨雄虎目圆瞪,还想再拦住几个追兵,人已摔落马下,又是数柄长矛猛扎下。 有马蹄踏上他的尸体,疾驰而过…… “杨雄!” 洱子大哭,却只能继续狂奔,任风吹着他的泪眼。 “我们被人卖了!”刘纯大喊道,“哥哥,被人卖了啊!是李瑕……一定是李瑕被捉了,他卖了我们……” 没有人顾得上回答他。 “是李瑕卖了我们……” “别喊了!”王保哭喊道,“我哥已经没了……” “嘭。” “咴律律……” 王保一走神的功夫,路边一个农汉打扮的敌后拿着锄头重重一挥,将他打下马来。 他才想要爬起身,又是几柄单刀斩下,径直剁死了他。 “继续追,别让他们逃了。” “噗。” “噗……” 倾刻间许多人都受了伤,马蹄溅起泥沙,血滴也随之飞溅。 绝望感一点点逼压下来。 终于,龙湖一点一点显在眼前。 “冲过去!跳湖!”聂仲由不停催马,大吼道。 “我妹妹不会水。”高长寿大怒,“聂仲由!你混帐……” “我也不会水,我断后。”刘金锁大吼,“不会水的,随我拦住他们!” “我会水,但我也断后,都别再张舌扯淡!”林子勒着缰绳吼道。 “你娘!” 纵是公侯门第,高长寿也忍不住大骂粗口。 一群狗屁宋人。 忽然。 “看!是船,是船啊……” “李哥哥!是李哥哥……” 聂仲由抬头一看,只见一艘小船正在龙湖上向这边划来,船上站着一人,正不停挥动着旗帜,果然是李瑕。 “快!冲过去!” “冲!” 本已绝望的众人瞬间又燃起希望,纷纷催马向湖边狂飙。 “别去!是陷阱!”刘纯大喊道:“你们想想啊,必然是有人卖了我们,就是李瑕……” “噗。” 刘纯中了一箭,闷哼一声,不再喊叫,咬咬牙,终还是拼命向湖边奔去…… ~~ 追兵中也有喊叫声响起。 “是李瑕!水面上是李瑕!” “李瑕来了……” 喊叫声此起彼伏,很快传到了沈开耳中。 沈开本是不急不徐地策马慢行,此时才腰板一挺,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 “竟真来了?!真是一人也敢来?!” 他惊呼一声,眼中已有喜色。 沈开之前说的虽然笃定,心底其实也不相信李瑕真会来,没想到…… “传令下去,一定要杀了李瑕,其余人也不必再留活口,全都杀了!” “是……” 第65章 龙湖(为盟主“枫槿如畫”加更) “好个小贼,原来是在龙湖上,难怪追了半天人影都没见着。” 雷三喜恨恨骂着,心中却又有些感慨。 此时想来,李瑕的行动路线也清晰了,无非是让殷六郎拿了令牌去城门,然后马上就找了船只。 如此,既能躲过搜捕,还能继续在宛丘观察形势。 说来简单,但这种处变不惊的心态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雷三喜愈发重视李瑕,迅速把一道道指令传达下去,调派所有人手过来围追堵截。 越来越多人向龙湖奔来…… ~~ 龙湖环绕着陈州宛丘,有东南西北四条堤道把这万亩大湖分割为四片水域。 西北“柳湖”、东北“东湖”、西南“弦歌湖”、东南“南坛湖”。 四湖当中,属东湖最大。 李瑕的小船就在东湖上。 他将船划到岸边,那边高长寿已策马冲了上来。 “接!” 李瑕大喊一声,拿起绳索奋力掷过去。 高长寿不用他提醒,跳下马匹,立刻捉住绳索拼命拉,把船只拉到岸边。 小船才靠岸,两个正在附近搜捕的敌兵已骑马冲了过来。 李瑕持剑跃上岸,一剑刺入一名敌兵的大腿,就地一滚,躲过对方的长矛,左手握住对方的长矛一拉,右手又是一剑,将对方刺落马下。 “快上船。” 高长寿却不立刻登船,而是手持大理刀劈翻一个敌兵。 他早已受伤,半边身子都是血淋淋,但还是冲着高明月大喊道:“快!” 高明月这小姑娘骑术竟是十分了得,她的马匹虽载着她与韩巧儿两人,加起来却还没有刘金锁一半的重量,控马跑得飞快,仅比聂仲由与林子稍慢。 那边又有两骑敌兵赶来,聂仲由、林子当即冲过去厮杀。 高明月也不多事,奔至岸边,抱着韩巧儿下马,当先跳上船只。 高长寿见她登了船,瞪了聂仲由一眼,跃上船只,只向李瑕喊道:“快!上船!” 这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刘金锁、白苍山、洱子也纷纷赶到。 忽听一声悲鸣,韩承绪跨下的马匹因失血过多,轰然摔倒在地。 他苍老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慌忙爬起,踉踉跄跄向这边跑来。 刘纯因怀疑李瑕是叛徒而犹豫了一会,又中了一箭落在后面,此时便策马超过了韩承绪,赶到岸边。 “快走!”刘纯大喊。 “过来!”聂仲由转头向韩承绪大喊。 李瑕目光一扫,刹那间估算了韩承绪、大股追兵与岸边的距离,方才冲了过去。 与他一起重新冲回去的还有林子。 而在同一时间,刘纯已拉住聂仲由,喊道:“走啊!别管老头了!” 两人还在推搡,一骑敌兵飞马赶上,长矛刺落,在聂仲由身上捅出一个血窟窿。 聂仲由闷哼一声,握住长矛猛地一推,把对方推翻在地,甩开刘纯拉在他身上的手,扑上前,一刀剁在那敌兵脖子上。 他也不管身上鲜血长流的伤口,一转身,向刘纯大吼道:“你能不能冷静点!还要害死多少人才够!” 刘纯见了他那满是悲愤、通红的双眼,愣了一愣,竟像是呆立住了。 此时李瑕与林子已扶着韩承绪跃上小船。 “走啊!” 刘金锁长枪飞舞,大步跳上船。 小船被这壮汉一砸,剧烈摇晃不停。 “走。”聂仲由一把揽过有些呆滞住的刘纯,扑上小船。 “嗖”的一声,几支箭矢钉在他们前一刻所在的地方。 “快!向湖心划!” 高长寿与洱子用力一撑长篙。 小船才离开岸边,岸上已有一声大吼传来。 “放箭!” “快趴下!” “嗖嗖嗖……” 箭如雨下。 小船在湖面上飘荡着,沐浴在箭雨之中。 “跑不掉的……” “我来!” 洱子站起身,撑起长篙,并用身子将高长寿挡着。 有箭射中了他,他闷哼一声,也不说话,只奋力撑船。这矮壮的大理汉子平日里话就不多。 高长寿才要起来,刘金锁忽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长篙。 “你有啥力气,看我的。” “噗……” 一支利箭射入刘金锁的肩胛,他却是哼都不哼,把船调转了一个方向,用他高大的身子挡着诸人。 “噗噗”又是两声响。 却是白苍山站到了刘金锁身后,顷刻就中了两箭。他身材并不高大,但偏是站在那里,挡住了比他强壮得多的刘金锁。 刘金锁再要转身,白苍山的双手已按住他的肩。 “你撑船,我就是个无用的老书生……” “噗……” “我们被人卖了!” 箭雨的破风声、箭矢刺入体内的轻呼声中,有人开口喊道。 是刘纯。 他站起身,站到了刘金锁与洱子之间,挡住了船中诸人。 “但不是李瑕……咳……我先前说得不对,是我错了。还有,我从来不怕……咳……从来不怕死……” “放箭!”岸上又是一声大吼。 第二轮箭雨毫不留情地袭来。 “噗噗噗噗噗噗……” 血不停流在小船上…… ~~ 颍州。 “可知我是如何查到了你?自己看吧。” 张弘道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田奎,随手把一份卷宗丢了过去。 田奎翻开那宗卷,身子一颤,再抬起头来,已是面如死灰。 这卷宗赫然是宋廷所载的关于他的一切情报,其中还有当时余玠调任四川时给枢密院的密折,纸面泛黄、字迹犹存,那是余玠请宋廷保护他田奎。 可如今,余玠已逝,这些文书竟到了这里? 张弘道叹息一声,道:“我知你是真心投效,之所以给你看这个,是告诉你不必再对宋廷心怀愧疚了。你看,他们把你卖得多干净。” “我……” “你不明白为什么,是吗?”张弘道轻声问道,“你不明白,你为他们出生入死,他们为何要如此对你?” “我……我不明白……” “因为你的恩人余玠死了,还是冤死的。他一死,冤案一出,宋廷如何能再信任你?即使你有情况传回,真假如何分辩?那他们留着你又有何用?” “可我……可我十五年来做了那么多……” “谁在乎?” 田奎默然。 “哦,他们还可以把你拿出来,告诉聂仲由‘看,在北边有细作接应,放心去吧’,这便是你对他们最后的用处,用你骗那些人来送死。然后,你也去死,对了,还有你全家。” 张弘道说着,扶起田奎,又道:“想想你所做的一切,你把父母妻儿置在最危险的处境里,每天胆战心惊,最后得到的是什么?背叛,还是最彻底的背叛,连我都替你感到心寒……” 田奎放声大哭。 张弘道轻轻拍着他的肩,耐心等他哭完,等到他眼中悲恸之色渐去、泛起深深的恨意。 “去吧,向颍州的蒙古镇守官检举邸琮,从此往后,踏踏实实地替我办事。” “谢五郎,小人明白了,若非五郎,小人已被宋廷……剥皮拆骨。” …… 天地浩大。 颍州城内,田奎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对着张弘道重重磕了个头。 龙湖之上,箭矢如暴雨般袭落。 聂仲由红肿的双眼里泪热长流,身上的窟窿里血如泉涌。 他想要站起来,刘纯却死死摁着他,只是摁着他,没有再叨叨一句话,眼神却越来越呆滞。 终于,聂仲由站起身,而刘纯也倒了下去。 尸体掉入湖中,“噗通”一声响。 “放箭!”岸边又是一声大吼…… 感谢“公子WV”的白银大盟 感谢“公子wv”的白银大盟,非常感谢。 因为我没有存稿,昨晚加更完今天刚刚起来才看到,想说联系大佬致谢,但我可能不太擅长交际,还是以起点惯例加更表达感激吧,大概会是十章。 请容允我开始攒一点稿,会在上架之后开始加更这十章。 …… 我一直都在担心下一笔写的故事会不如人意……嗯,不管怎么写,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一小部人觉得某处情节不太满意。 没人能写出所有人都喜欢的大长篇,我明白这点,所以从来都是不管不顾、闷头按自己的节奏在写。 收到高额打赏之后,担心自己会辜负这份支持,也更加心怀忐忑。 我能做的,就是继续依着这个故事的世界观去不补完善它,尽力写好吧。 总之,希望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支持,以这句话自勉一下。 …… 最后,很高兴有人喜欢这个故事。 也谢谢这份支持和激励。 第66章 接手 小船终于离开了箭雨的范围,许久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韩巧儿细细的哭声。 聂仲由像是失了魂,傻坐在那看着湖面。 高长寿看着白苍山与洱子的尸体,眼中满是悲色。 李瑕拍了拍他的肩,叹道:“把他们放湖里去吧。” 听这一句话,刘金锁忍不住恸哭起来。 这相貌凶恶的魁梧大汉哭起来哇哇大叫,跟孩子一样。 看李瑕俯身去动洱子的尸体,高长寿伸了伸手,高明月拉了拉他,轻声道:“二哥,先治伤吧……” 李瑕于是把洱子放进龙湖,又转向白苍山。 “我来!” 刘金锁已抢上前,抱着尸体缓缓放进龙湖,哭得愈发厉害…… 见众人都在治伤,韩承绪示意了韩巧儿一下,操起船桨默默划船,直到离岸边更远,方才看了看聂仲由,又转向李瑕,问道:“该往哪划?” 这句话问得很小声,韩承绪开口时还缩着脖子,显得愈发卑微。 他仅存的那点名门风范也不见了,像是觉得自己一个老朽之人拖累了他们,因此毫无底气。 李瑕正在沉思着什么,闻言转头四下一看。 “这湖上有些小岛,去歇养一下吗?”林子问道。 “不。”李瑕道:“拖得越久,他们包围得越密。很快就会有船只和水性好的敌人追上来,我们得立刻突围。” “立刻突围?”林子道,“可大家都受伤了,我们连马匹都丢了。” 他只觉得若要立刻突围,还不如不上船、一开始就骑马突围。 李瑕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敌人也想不到我们会突围。这次是我们袭击他们。我们占据主动,才可以选择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好。”高长寿径直问道:“走哪里?” 李瑕伸手沾了沾血,在船板上画了画。 那是一个“田”字。 “龙湖就像这个田字,分为四片水域,我们如今在东湖。”他指了指“田”字的右上角。 “他们要包围我们,不必包围整个龙湖,人手也没么这多,他们只要包围东湖就够了。而东湖的北面、东面,这两个方向的兵力最多。” “对。” 李瑕又在“田”字中间一指,道:“哪里兵力少呢?这里,东湖和柳湖之间的堤道;这里,东湖与南台湖之间的堤道。” “堤道狭窄,他们必然不会布置太多人手,我们冲过去?”高长寿道,“去哪边?西还是南?” “西,柳湖。他们是从北面追击过来的,潜意识里会以为我们想向南逃,于是像这样……把人手由北边、绕着湖的东面一路追下来,再包围南面的堤道。而西面是最薄弱之处。” “好,我们跳到柳湖,再向西逃,想办法甩开他们。” 刘金锁探过头,问道:“那船怎么办?在柳湖没有船……” “搬过去。” “哦。” 众人又沉默下来。 他们都带着伤,也都很疲惫,开始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但就算从柳湖登岸,也没了马匹……” “至少跳出了包围……” “……” 李瑕闭上眼,回忆起了他的老教练。 他开口,缓缓说了起来。 “数不清的敌人正在对我们围追堵截,我知道大家都受伤了,也知道这个计划非常冒险。我们确实可以找个小岛歇一歇,一两天内可能都是安全的。但暂时的安全,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危险的处境。我的宗旨就是……逆境之中没有退缩,只有抬头迎上、全力以赴。”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几个老弱病残在重围中杀出去,很简单。 聂仲由听了,手突然抖了一下,转头看向李瑕,眼神复杂。 “哥哥,杀出去吧,大不了就是死。”刘金锁道。 “好。” 几人又商议了具体的细节,小船在湖面上打了个转,往西边划去。 …… “哥哥,你还有哪里伤了?”林子裹好聂仲由背上的窟窿,又问了一句。 聂仲由低头一看,只见腹上插着一根断掉的矛尖,血还在汩汩而流。 因他浑身是血,林子此时才看到这处伤,有些慌起来,问道:“伤……伤到内脏了吗?” “没有,找机会再治吧。” “好。”林子颤声道:“万一拨了,血止不住就不好了……” 聂仲由没理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沾满血的小包裹,递在李瑕面前。 “这是什么?”李瑕问道。 “文书、信令。”聂仲由道:“若我死了,你带着这些人回去吧,让林子带你去见右相,你想要的职位,右相会给你。” “好。” 对于李瑕而言,这没什么好推脱的,他这个冠军打算认真活下去。而聂仲由只是普通人,死在他面前也很正常。 而且他看得出来,聂仲由的伤势比表面上严重得多。 林子却已要哭出来,又道:“哥哥……” “闭嘴,以防万一而已。” 李瑕打开包裹看着,问道:“我们到宛丘的消息和假身份都泄露了,谁出卖的?” 聂仲由喃喃道:“有可能是田奎……但我不明白,他为国效力十五年,为何会出卖我们?许是被捉了,许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田奎是怎样的人?” “具体的我也不了解,但他多次在暗中为我大宋传递重要情报,仅我知道的,淳祐六年、十年、十二年,他都曾探得蒙军消息给余都帅。虽籍籍无名,却着实劳苦功高……” 李瑕看着手中的文书看了一会,忽问道:“你信得过程凤台……哦,程元凤的人品吗?” 聂仲由皱了皱眉,因他直呼右相名讳而深感不悦。 “右相清风劲节,绝不容诋毁。” “人品可以是吧……”李瑕喃喃了一句,又问道:“讲信用?” 聂仲由眉头一皱,真的有些生气了。 他脸色愈发有些苍白。 李瑕道:“开封的事,具体怎么办?” “什么?” “你如果死了,我要怎么样把开封的事情办完?若带了情报回去,程元凤能给我兑现他的诺言吗?” 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李瑕。 现在这样的情况……竟还要去开封吗? 疯了不成? 林子张了张嘴,喃喃道:“可,我们被人卖了啊……” 他想到死去的刘纯,嘴里剩下的话却说不出来,心中满是怨忿与悲凉。 李瑕却只是“哦”了一声,事不关己的态度,仿佛在看别人家夫妻吵架一般。 “我只管程元凤守不守信用?” 聂仲由似乎很惊喜,本已萎靡的精神又振奋起来,道:“右相一诺千金,若你能办成此事,便是一个副统制也可由你……” “我不要副统制。”李瑕毫不犹豫打断,有些固执地道:“说过了,一个独自领兵的地方武将职位。” 他提高了些声音。 韩承绪听了,转过头深深看了李瑕一眼,又低下头沉思着什么。 高长寿则是看向天边的夕阳,那是他故乡大理的方向,他微不可觉地叹息了一声。 “绝无问题,我以我全家性命担保。”聂仲由已指天起誓,眼中泛起绝然之色,向李瑕道:“开封之事,你……” 李瑕抬手阻了阻他,道:“你若死了,事情我看着办。但你若未死,接下来都听我的。如何?” “好。” 聂仲由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汉子,说话毫不含糊,干脆利落一个字。 “好。”李瑕像是勉为其难地谈了一桩交易。 他又扫视了众人一眼,道:“你们都听我的吗?” “好。” “就听李兄弟的!” “先由你指派便是。” “好!” 末了,还有韩巧儿细声细语补了一句,“我本来就最听李哥哥的。” 李瑕见了众人反应,方才点点头,向聂仲由道:“说吧……” 第67章 过河卒 说着去了开封要如何办事,聂仲由声音渐低。 最后,他在李瑕耳边悄声道:“朝承绪是金国旺族出身,在北地还有些人脉,比如小丫头片子的娘亲就是元好古的遗女。” “元好古是谁?” “元好问的亡兄。元好问你可知道?北人称他‘遗山先生’。” “好像听说过,就是那‘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我不懂这些。”聂仲由道:“我只知道元家是北魏拓跋氏后裔,元好问声望冠绝北地。金亡后,元好问请托耶律楚材庇护了一批中原士人,其中就有韩承绪的一名族兄弟,名作韩承唤,如今在开封经略府任职。这便是我一路带着这祖孙俩的原因,另外,韩承绪的儿子在我手上,他病重,在临安……” “知道了……” “那边有船!”刘金锁忽然大喊一声。 李瑕转头看去,见有几艘船正向这边划来,显然是张家派来搜捕的。 “不必慌,他们来不及报信叫来更多人,我们冲过去。” “好!” 再回过头,只见聂仲由正拿布擦了擦腹上的伤口。 布条被丢进湖里,漾开一团红色的血,被湖水冲散…… “努力活下去,要想办成差事,没有你不行。”李瑕道。 “我知道。” 聂仲由勉力一笑,接过李瑕手里的桨,道:“我来划,你来观察情况。” “你行吗?” “行,事情托付了,轻松多了……” 小船渐渐划向东湖与柳湖间的堤道。 此时,这支队伍已只剩下八人,其中还有三人是老人、女子。李瑕的箭伤勉强算是好了,聂仲由、高长寿、林子、刘金锁却是个个带伤。 没人能想到,就这样一支老弱病残,竟会掉头冲杀回来。 木桨在湖面上荡起,小船推开波浪。 天边残阳如血,它迎着晚霞快速冲了过去。 …… “他们在那里!快调人来!” “我找到李瑕了!” “杀了他们!” 堤道又长又窄,只有二十余名兵士正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纷纷向小船这边奔来。 也有人跑向远处报信,更多的人将会赶到。 “杀!” 刘金锁当先跳上堤道,他早已丢掉身上那蒙军的衣着,现出他浑身的春闺刺青。 几处伤口都被包扎起来,遮住了刺青上那美人的身体,只露出一张娇容,竟多了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随着刘金锁挥动长枪,肌肉扩张,那美人仿佛是从布条间探出头来,含羞带臊地向外望上一望…… “噗!” 血溅在刺青上,是刘金锁已挑杀了一个敌兵。 “我来开道!走啊!” “搬船!” 韩绪承奋力拖住船头,将小船往提道上拉着。 韩巧儿在他身边,咬着牙一起拉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高明月武艺并不厉害,但她十分灵活,跟在高长寿身后,拿着小短剑时不时就一剑刺出,杀伤敌人。 忽然,高长寿挨了重重一矛,手中大理刀落在地上,两名敌兵趁机向他扑来。 兄妹二人大惊,李瑕已快步奔上,一剑刺翻一名敌兵。 接着,高明月迅速配合他刺伤另一人。 “我来挡,去搬船。” “虎!”又一敌兵冲来,单刀挥斩。 李瑕手中长剑才刺出,正是力尽之时,已是格挡不及。 一柄短剑从李瑕背后探出,径直刺进那敌兵心口。 “二哥你去搬船。”高明月迅速说了一句,又向李瑕道:“我掩护你。” 这还是相识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她虽不爱说话,但此时打斗中却能与李瑕配合得十分默契。 大概是因为国破家亡这些年里,高明月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又尽力不给人添乱吧。于是这个没什么力气的小女子才学了这样一种打斗的方法。 …… “快冲过去!” 真正前面在冲杀最猛的还是刘金锁。 他又受了几处伤,也很疲惫。 好在敌兵也追了一天,同样很累,又是被出其不意地突袭,被打乱了分寸。 再加上敌兵不像这些老弱病残是在以死相搏,而是只想等更多人手过来围剿,终于被刘金锁杀退。 李瑕一行人顺利登上了堤道,冲散了敌兵,抬着船向柳湖冲去。 “走!” 小船被推进湖中。 当先开道的刘金锁又退到队尾断后,接连捅翻几个追兵,护着众人上了小船,划向柳湖。 ~~ “哈哈哈哈……” 刘金锁也不顾身上伤势,仰天大笑,又向聂仲由道:“哥哥,你撑住,我们逃出去了就给你治伤。” 聂仲由脸色更加苍白,也不回答刘金锁,转向李瑕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就算从柳湖西岸逃出包围圈……我们没有马匹,又都是有伤在身,逃不远的。” “天黑了。”李瑕转头看着远处的夕阳,道:“先到荒野里躲藏,休养好了再抢马匹。” “但没有伤药、食物……” “也只能如此了。”聂仲由阻止了林子开口说话,道:“登岸之后,分头走吧。你们七人一起,我独自走……” 林子猛地看向他,开口想要劝。 “你闭嘴。” 聂仲由盯着李瑕,低声道:“记得当时我杀了五个重伤的同袍吗?我带不走他们,只好杀了,但他们已安顿好了家小。现在轮到我了,好在该安顿好的都安顿好了……李瑕,你若想做大事,一定要杀伐绝断。” 李瑕没有说话,似乎在估算着什么。 “你下过象棋吗?”聂仲由又问。 “嗯。” “我以前常看右相下棋,算是懂一点,我觉得若是在象棋里,我不是车马炮,是卒,过河卒。” 李瑕道:“你受了伤,少说话吧。” “这次出来前,右相送了我一句诗……前去尸山疑无路,后望血海知有疆。我本希望我这个过河卒每走一步,身后大宋的疆域就能多一步。如今想来……想来……” 聂仲由话到这里停下来,似乎不知满腔的话该怎么说。 他偏过头,不让李瑕看他的脸。 而天已黑了下来。 “登岸之后,分头走吧。”聂仲由再次说道,“食物、伤药、马匹,什么都没有,跟着你们,我会死的,让我自己去挣一个活命的机会……” “好。”李瑕道。 林子与刘金锁的哭噎声响起。 “闭嘴,大丈夫哭什么哭,想害死谁?!用力划!”聂仲由无力地叱骂一声。 他又转向李瑕,道:“你说过你很讲信用,我信你……” ~~ 岸边满是蒿草。 远远看能看到龙湖北岸有火龙向这边而来,那是追兵。 聂仲由捂着小腹站在那,已站不直身子。 “你们先走。” “好。” 李瑕也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人渐渐隐入蒿草之中。 他走了几步,再回过头看,只见聂仲由已踉跄着向南走去,止不住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 “给我搜!一个都不许逃掉!”远处已有呼喝声传了过来…… 月光下,独行的人走着走着,摔在地上。 他爬起身,钻进蒿草丛中,嘴里又喃喃了一句。 “前去尸山疑无路,后望血海知有疆……” 第68章 脱钩 “鱼咬了饵,脱钩逃了?” 张弘道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一声,厉声道:“怎么回事?!” “……” 沈开仔细说到最后,道:“等我们再转过头来,李瑕已偷袭了一队人,夺了马匹,趁我们尚未来得及包围,跑了。” “往哪去了?” 沈开低声道:“不……不知道,追了两天之后,完全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张弘道沉默着。 “我自己都觉得……我们像一群猪一般,被他耍得团团转。” 沈开不敢抬头,又道:“因实在找不到线索,我才留了雷三喜继续搜捕……过来请问五郎,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屋中安静了许久。 “我已经坐实了邸家勾结宋人、偷袭额日敦巴日之事,连邸琮自己都认为是他的家臣做的,他已上书请罪,还斩杀了一百七十三名与宋朝走私的属臣、家小,人头现在还挂在颍州城门上。” 张弘道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邸琮甚至不知是我在陷害他,还求我帮他。比起杀了他、他能主动认罪确实是更好的结果。总之,我终于把一桩灭门大祸栽了出去,此事还会牵连邸顺,一个管军总押、一个行军万户,都是手握数万人生死的当世豪强,还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而我殚精竭虑做完这些,你来告诉我,你们连一个人都捉不住,他逃得无影无踪了?哈……你可知道?邸家肯认罪,此虽更稳妥,但万一某天他们知道真相,这仇可就结大了。而这真相,在李瑕那里。” 平平淡淡的语气。 沈开却听得胆战心惊,一下跪在地上,喃喃道:“五郎,我……我……” 换成是范渊,也许会说“李瑕不是小人能对付的”,沈开却是实诚人,是真心感到无比愧疚,并痛恨自己无能。 良久,张弘道看出他是真的内心煎熬,方才又道:“李瑕要走,无非是两条路,一是走西南折回宋境;二是,去开封继续办事。” “但以李瑕的聪明,岂会看不出来他们是被宋廷卖了?岂会继续为宋廷卖命?” 张弘道有些疑惑地看向沈开,反问道:“你觉得李瑕是何样人?被出卖了,然后呢?哭哭啼啼?报国无门空自怨?哭的来什么?” 他语气渐怒。 沈开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喃喃道:“这……” “你们果然没有用心往北搜!自作聪明断定他不会去开封,草草了事!” 至此,张弘道的语气终于暴躁起来。 “我千叮咛、万嘱咐,你们还是小瞧了他!欺他年轻位卑,以常理揣度。观此子心志,他真能在乎什么狗屁赵宋朝廷卖不卖他?” “我……是……是我猜不透他。” 张弘道长叹一声。 “也罢,怪我不该派燕雀去捕鸿鹄,你去,查明经略府丢失文书一事。我把颍州之事收了尾……咳咳……再亲自去开封拿他。” “是。” 沈开少有如此挫败之时,抱拳应喏,又道:“听说五郎的伤落了病根,食欲渐减,我那一刀……” “无妨。”张弘道拍了拍他的肩,“知道吗?我夜夜难寐,一闭眼便梦到汗廷拿了我一家老小,问我为何敢杀额日敦巴日,这才是我病根所在啊……尽心捉了李瑕,把事情盖过去,可好?” “是!就是万死,我也办成此事!” …… 沈开退下,张弘道踱了几步,感到在颍州呆不住了,恨不能马上亲至开封捉捕李瑕。 有属臣过来,道:“五郎,有人求见,自称叫王荛,这是拜帖……” 张弘道接过一看,喃喃道:“王荛王牧樵?王文统的儿子?” 他虽不认识王荛,却认识王文统。 王文统少年喜读权谋之书,好以言词打动人。 此人在金朝末年考中进士,金国灭亡后就开始到处拜访诸侯,当时也求见过张柔,张柔却不见他。 最后,王文统得到了山东世侯李璮的重用。 这些年,李璮每每向上夸大宋军战力,借此巩固地位;又谋取了涟、海二郡,势力不断扩大……皆是出自王文统的谋划。 张弘道把山东之事看在眼里,认为其人确实是一个诡才,不明白为何父亲不用对方。 他决定见一见王荛…… 王荛二十多岁,脸瘦而长,眼狭而小,唇薄、嘴大,笑起来像要吃人,却又十分爽朗的样子。 张弘道对其人观感奇特,竟感到有些摸不透对方。 “我途经颍州游历,听说五郎在此,特来拜会……对了,城门口的人头可吓死我了,邸家治下出了这么多与宋人勾结的叛逆,也不知会是何等下场?” 寒暄了几句之后,张弘道不耐,看王荛欲言又止的模样,道:“牧樵来见我,想必不是顺道拜会这么简单吧?” “竟是让五郎看出来了。”王荛问道:“可否,屏退左右?” “你们先下去吧。” 待屋中别人都退下去了,王荛却不急着开口,坐在那端着茶杯把玩着。 张弘道虽没工夫陪他在此干坐,但涵养高深,也不开口问。 坐了一会儿,王荛忽然咧开大嘴笑了一下,道:“那我就实说了。” 他凝视着张弘道,一字一句,缓慢而庄重地吐出了一句话。 “五郎,我们一起造反,如何?” …… 寂静。 张弘道脸上寒霜渐盛。 他像是成了一座冰窟,眯着双眼紧紧盯着王荛,心中满是杀意。 没有人会忽然跑过来,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就邀请你一起造反……除非,他拿着你天大的把柄。 张弘道想不通,王荛怎么可能会知道? 杀额日敦巴日之事如此隐秘,竟被他知道了! 除了王荛,还有谁知道?要如何把他们杀得一干二净? 念头一转而过,张弘道脸色恢复平静,惊诧道:“你说什么?” “我受够那些踩在我们头上的蒙古人,受够了做下等人,请五郎与我一起造反,如何?” “牧樵在说什么……哈,莫不是在开玩笑?” 王荛摊开手,又笑。 那笑容分明很爽朗,落在张弘道眼里却只觉得瘆人…… 第69章 反骨 “我没在开玩笑,我决意要反了这蒙古国,认真的。” 王荛盯着张弘道,又缓缓说道:“五郎又何必装作听不懂?你心里一清二楚……” 张弘道抿着嘴,心中杀意愈盛。 他感觉王荛在威胁他,但他绝不愿被人威胁。 不管有多少人知道此事,他也要全部杀干净。 王荛却对他的杀意恍若未觉,还在侃侃而谈。 “五郎来颍州不就是为了此事吗?邸琮已杀了一百七十三人,这不就是被你逼的吗?” 张弘道倏然起身,脸色如乌云密布,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然而,王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当场。 “但五郎一直没来捉我,看来也是心存反蒙之念。那我直说吧……就是我串联邸琮,劝他与我造反。呵,五郎好厉害,竟这么快就查到了。” “……” 仿佛是脖子被人掐到窒息,又忽然松开,张弘道只觉忽然长舒一口大气,心境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怪不得邸琮那么快就认罪了,心虚。 “要造反,汉人们私下串联没什么,但……”王荛叹息一声,又道:“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们还没准备好,邸琮手底下居然有人会这么蠢,竟敢在这种时候杀了镇守一州的蒙古官。” 张弘道冷笑一声,也不言语。 “当然,五郎也可捉了我向汗廷请功。”王荛道。 他盯着张弘道,狭小的眼睛里带着坦诚,显得很洒脱。 “哼!” “你不会捉我,我是汉人,你也是汉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见张弘道不说话,王荛晃了晃脑袋,又道:“现在蒙哥已在猜忌忽必烈,若此时汉地世侯密谋造反之事泄露,不仅忽必烈要完蛋,所有世侯……不,是所有北方汉人都会被牵连。这些年士大夫们努力让中原恢复汉制,这份心血将被付之一炬,令尊不也一直为此汉制呕心沥血?五郎,你真舍得把事情闹大吗?” 张弘道佯怒,拍案大喝道:“你还知道这些?!你知道这些,竟还敢撺掇邸琮杀了蒙古镇守官?!要造反的就不是你吗?!” “五郎息怒,且听我解释。”王荛道:“此事我也没想到,邸琮更没想到,他还在观望。我们绝不敢现在就举事,不过是先做准备。该是我劝了他之后,他与属臣商议,泄了风声,被额日敦巴日得到消息、拿了把柄,这才有人擅作主张,惹出这样的祸端来……其中细节已不得而知了,想来大抵便是如此。” “哼!你们好大胆子!” “眼下最要紧之事,乃是将此事压下去,保全邸家。五郎,当此乱世,我辈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该同气连枝,万不可同室操戈啊。” 张弘道脸色冰冷,道:“你们要找死,别带上我。” “不敢求五郎太多,只求别把所有证据上报。那些与宋廷勾结之事,有许多邸琮确不知情。” “事情闹这么大,我盖不住。” “若五郎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余诸事我来打点,或能勉强保住邸氏一门。” 张弘道微讶,扫视了王荛一眼,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有人替你兜着?” 王荛只是笑,反问道:“五郎想知道?是要一起吗?” “我张家对汗廷忠心耿耿,你休要再撺掇我!” “张家是忠心耿耿,但若有朝一日天下定了,蒙人真能继续放任汉人诸侯掌兵一方吗?令尊年纪也大了,这身后事是如何考虑的?” 张弘道不答。 王荛过了半晌见得不到回答,又咧开大嘴笑起来,道:“好,张家想观望观望,可以,不急,时机还未到。” 张弘道盯着他,终于缓缓道:“你们胆子太大了,行事不密,会死得很惨。” 王荛脸上笑容渐敛,一字一句,回应了一句诗。 “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 张弘道终于明白张柔为何当年不用王文统了。 张家要的,是一心为张家门户考虑的属臣,而不是满心只有阴谋事业的狂妄之徒。 观其子,已可知王文统其人极危险,早晚会害死一大批人。 他有些后悔见王荛。 “好了,今日密室私语,想必是不会传出去的,我信得过五郎。”王荛又道:“等有朝一日我们北方汉人准备充分,起兵反蒙、恢复河山,到时,再请五郎决择吧。” 张弘道确实不打算出卖王荛,但也不会表态。 王荛早就知道张五郎的态度,话说完了,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去。 …… “你们联络过宋廷?”张弘道忽然问道。 王荛转过头,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五郎想知道?是愿与我一起造反?” “不。我在追查一批宋人细作,问你是否与其有所联络?” 王荛谈性大增,重新落座,侃侃而谈道:“说起赵宋,五郎若是担心我们成了郭药师,那就多虑了。放心吧,我们不会投降赵宋、自取灭亡。当年金亡之时,李家便曾投降过赵宋,结果呢?宋廷……” “这些我知道。”张弘道打断了王荛的话,问道:“只问你,开封经略府的文书是不是你偷的?” 王荛不肯马上回答,反而是见缝插针说起来。 “蒙哥又要伐宋了,赵宋若亡,局势可就更坏了。我等若要造反,该让赵宋与蒙古打得不可开交才好。五郎且听,我是这般想的……” 张弘道冷冷道:“你若不想保全邸琮,大可继续不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王荛道:“就当是我偷的好了,随手为之而已。” 这就是地位、层面的不同了。这些事若是沈开去查,可能查到死也未必有结果,但张弘道有时候一两句话就能问到。 “东西呢?” “早交给宋廷细作了,想必都到临安了。” “没有,那人没能回去,宋廷又派人来取了。” “废物。”王荛闻言冷哼一声。 张弘道问道:“为何不从山东走海路送?” “谁说此事是李大帅谋划的?” “那是谁?” “五郎真想知道?” “别牵连我。”张弘道摇了摇头,道:“告诉我开封那个细作是谁?” “这就怪了,既是我给他递了消息,我为何要出卖他?” “你是想保邸家,还是想保宋人细作?” “好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最后,王荛道:“我随五郎到开封走一趟,把那宋人细作指认出来便是……” 第70章 江洋大盗 傍晚,开封城外,一座田庄之中。 一盆水泼在地上,冲刷了满地的血迹。 高长寿、林子、刘金锁刚杀完了人,把庄舍的大门关好锁死,开始清理现场。 高明月牵着马匹去安置、寻找有用的物件。 韩承绪去生火造饭。 李瑕大步在田舍中走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准备去审问这个田庄的主人。 韩巧儿亦步亦趋地跟着李瑕,她记忆力好又会蒙语,要替她李哥哥翻译一些晦涩词语,并把所有信息都记下来。 这一行七人,入室杀人劫掠之事已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李瑕带队的作风与聂仲由有着强烈的不同。聂仲由总是按步就班地领着朝廷安排的身份稳妥行进;李瑕则是天马行空,不停转换身份,他带的人不像细作,而像一伙江洋大盗。 恰是这种江洋大盗的行事作风,终于让他们顺利从陈州到了开封府…… 此时李瑕蹲下身,看着一个被捆绑着的肥胖蒙人,用蒙语道:“我会把你嘴里的布条拿下来,但你要是敢喊,我就把你的皮剥了?听明白了就点头。” 那蒙人用力点头。 “叫什么名字?” “格日乐图。” “做什么的?” “奥鲁官手下的屯官。” 李瑕又问:“奥鲁是什么?” 格日乐图说了一会儿,话里出现了许多生僻的蒙语,李瑕只能听明白一部分。 韩巧儿的作用就在这里,开始给李瑕翻译。 “李哥哥,奥鲁是‘老小营’的意思……他说蒙军出征时会让兵士的家小留在后方或者随军出行,放牧耕作、供应军需、签发丁壮、替换老弱、赡养兵士家小、处理军户纠纷等事务,都是由奥鲁官管理,自成体系,不受地方管辖。他是奥鲁手下管田务的屯官……” “签发丁壮?能伪造军籍吗?” 格日乐图摇了摇头,一脸无辜,却又有些骄傲地道:“我这屯官是个肥缺,比起签发军户,贪那点封椿钱要好得多。” “怎么个肥法?” “嘿嘿,就说这附近汉人娶妻,都得先送到我这里来……” “平时有去开封吗?” “有……” 李瑕仔仔细细又问了许久,等格日乐图已不能提供更多消息,他拔出长剑,径直将其捅了个对穿。 韩巧儿却是气愤地搬起一个院中花盆,“嘭”地砸在尸体的脑袋上。 “这小丫头片子……一会你自己扫。” 林子笑骂了一句,带着刘金锁上前搬尸体。 “好重,原来蒙人也有这种脑满肠肥的。” 刘金锁道:“对!我还以为蒙人全都是壮汉,竟有这种肥猪,倒像临安那边的财主。” 林子道:“嘘,都说多少次了,让你说话小声点。” “噗”的一声,尸体被丢到地窖,田舍中恢复了平静…… 李瑕走进大堂,只见桌上摆了好几份文书、地图。 拿起来一看,都是他需要的。 这是在他审问格日乐图时高明月去找来的。小姑娘平时话不多,做事却很细心、妥当。 李瑕拿起开封的地图看了一会儿,忽听到院里传来刘金锁的叫喊声。 “开饭啦!” 炊烟升起又散开,韩承绪已做好了饭。 高明月与韩巧儿手拉着手到厨房里夹了喜欢的菜,端着碗,躲回屋里吃。 “这小娘子真奇怪。”刘金锁大咧咧道,“天天蒙着脸,一吃东西就躲起来,我还没见过她长啥样呢。” 高长寿一听,十分不悦,脸色一沉,含怒瞪了他一眼。 偏刘金锁毫无察觉。 还是林子踢了他一下,小声道:“关你屁事,人家蒙着脸就是不愿让人看,闭嘴吧。”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看,临安城里柳娘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还不能看小娘子……老书呆,鸡腿能给我吃吗?!” “杀了三只鸡,你们都有,不过鸡胸肉是要留给李郎君的,你别拿。” “哈哈。”刘金锁大喜,“那柴肉有啥好吃的,他吃东西真是瞎讲究,比小娘子还讲究,有啥用?这鸡腿一会我吃了啊!你们看我,我这腰多粗,我就是啥都吃!” “你懂个屁。”林子道,“就不能闭嘴吗?你也别这样快活,这是在敌境,不是在你家。” “当然不在我家,我家哪有这么大屋子?我家的鸡能杀吗?就是在敌境,这才可劲糟蹋不是吗?” …… 吃完饭,高明月与韩巧儿又手拉着手到大堂上听大家说话。 高明月其实挺想听那个木婉清的故事后来如何了,但这几天李瑕没有讲,他平时安排下一步的计划就很忙了。 这天也是,李瑕放下手中的文书,拿着一个鸡蛋“嗒”的在桌上一敲,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说说下一步的行动吧。” “好!” 李瑕道:“此间的格日乐图是蒙古奥鲁手下的屯官,他每隔一阵子就会派人进城给奥鲁官送粮,我们可假扮成他的人……韩老,你与两个女孩子就扮作城中军户的家小。” “好!”刘金锁又大声道。 “进了城,我们到一个名叫‘阿古拉’的蒙人家里去住,他是奥鲁身边的官吏,之前格日乐图派人进城都是与他对接,前段时间阿古拉生病了,正好,我们可以杀掉他全家,暂时寄身在那里。” “又杀?”高长寿问道:“会不会太冒险了?进城后不如找个客栈暂住?” “不。”李瑕道:“张家很可能会继续追杀我们,客栈不安全。” “好!我更喜欢住阿古拉家!” “说的就是你刘金锁,城内不比城外,住进去以后一定不要大声喧哗。” “好。”刘金锁低声嘟囔道:“以前叫人‘刘大侠’,现在整天就是‘你刘金锁’。” 李瑕道:“再说要做的事,我们要找到一个名叫‘赵欣’的人,他曾是宋军兵士,二十余年前金国灭亡之时,他随军北上、收复洛阳。后来,宋军没能守住洛阳,撤退之后,赵欣就遗落在北地。我们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从五年前开始,他曾数次传回重要情报。 去年年底,他最后一封情报说北方有大世侯欲反,让朝廷派人来接洽,到时会给我们重要情报、且与我们议盟。但一直到今年,此事一直没有下文,所以聂仲由才被派来。” 高长寿、韩承绪还是第一次听这些,眼中都泛起一些疑惑,觉得……宋廷好像没有很重视此事。 刘金锁和林子却是神色郑重,与有荣焉。 “去哪里找他?” “开封城内有间正蒙书院,在书院门口留下记号等着,他很快会联络我们。” “找到他之后呢?” “拿了情报,回去。” “这么简单?” 李瑕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聂仲由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听起来就是这么简单…… ~~ 次日,一行人依李瑕的计划进了开封城。 “咚咚咚……” 扣动门环的响声中,阿古拉家的院门被打开。 “谁啊?” “格日乐图派我们来探病,还送了一些礼物、驱口过来,搬进去吧?” “搬进来吧,嘿,这几个驱口不错。” 七人走进了宅院,院门被关了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院门重新打开,李瑕与林子走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拐进开封城的街巷。 第71章 羊 “咚咚咚、咚咚……” 有韵律的叩门声响起。 刘金锁打开院门一看,见是李瑕与林子回来,忙迎他们进屋。 “……” “你说什么?” 刘金锁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道:“怎么样?拿到情报了?我们回临安去吗?” “没有。那赵欣不知怎回事,一直没现身。” 林子没好气应了一句,又道:“我几次让你小声说话,你死活不改,现在肯改了?” 刘金锁就不理林子,拉着李瑕告状,道:“高长寿下午出门了一趟。” 正坐在院里的高长寿抬起头,瞥了刘金锁一眼,有些厌烦这个多嘴的粗汉。 李瑕走上前,问道:“聊聊?” “嗯……” 两人并肩走向后院,踱着步,李瑕问道:“打听到了吗?” “没有。” 李瑕道:“我替你打听了,兀良合台在开平见了忽必烈之后南下,路上遭遇你的刺杀,他继续行路,回镇西南了,没走河南,不在开封。” 高长寿一愣,问道:“你怎么打听到的?” “之前认识了一个老头叫作赵复,别人叫他‘汉江先生’,好像很有名气,他给我说了些河洛的人情风物,因此我知道开封士人喜欢在哪里聚会,今日我去梁园文会,结识了一个年轻人,有意引导他评点时事,也就知道了。” 高长寿有些低落,喟叹道:“你很厉害。” “不算厉害,只要不把那些人当回事,他们就能正常聊天,就这么简单。” “是啊。” 高长寿亦是名门出身,岂能不懂这些?但还是不敢到处乱晃。 李瑕道:“兀良合台这次是先去了哈拉和林,估计是与蒙哥谈了南征之事;其后去开平,大概是提醒忽必烈一句蒙哥已在猜忌他;再转道南下,大概是要亲眼在中原看看忽必烈是否真有异心;回镇西南,想必是马上要用兵了……” 高长寿点点头,道:“这些,若让我去打探,我怕是打探不了这么详细。” “你堂兄高琼确实在兀良合台队伍中,但若要我猜,他这次能重回大理,只怕是已经降蒙了。”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我就是瞎猜。” 高长寿长叹一声,更显失落,喃喃道:“堂兄已南归大理,我这趟北上竟是白跑一趟,却还死了那么多人。可笑我如此无能。” “做事就是这样,哪能事事顺意?你没有足够的情报来源,两眼一摸黑,走点弯路很正常。” “亡国破家之人,想做点事举步维艰。” 李瑕想了想,问道:“谁让你北上的?” “我自己……”高长寿话到一半,眯起眼回忆了一下,忽道:“当时吕太尉身边有个文士提醒我,若能救回堂兄必能振奋大理人心,又告诉我可以请吕太尉帮忙安排身份……说来,这人却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就此事又问了几句,李瑕沉思了一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他对这趟差事的整体脉络有了些大致的判断,但还不清晰,具体的也只能等回宋境之后再了解。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李瑕问道。 高长寿没有马上回答,有些踌躇着,开口道:“李瑕,此间事毕之后,你可愿……可愿助我复国?” 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他加快语速,又道:“若你点头,等大理复国,封侯封王也……” “不。” 高长寿话音未落,李瑕已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愿意。而且大理也复不了国,灭国了就是灭国了,死心吧。” 高长寿如遭雷击,脸色迅速灰败下来,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为好。 他嚅了嚅嘴,实是没想到李瑕说话如此直接。 转过头,只见不远处高明月正坐在廊中缝衣裳。 高长寿也不明白为何妹妹竟会不喜欢李瑕? 若他高长寿是个女子,必是恨不能嫁给李瑕才好。 说什么“君子至诚”,果然是自取其辱了…… 李瑕却还是很平静,又道:“我没能找到赵欣,会在开封城再呆几天。你们若等不住,可以先回西南。” 高长寿回过神来,正色道:“你我同生共死,既是一起来的,便要一起回去。” “好。”李瑕道:“若高琼在,救与不救,我会与你商议,但他不在,接下来如何行事,你依旧听我安排,不许再像今日这样擅作主张了,可以?” 高长寿吐了口气,道:“好。” 他默默消化着心中的挫败感,又问道:“没找到赵欣,你打算怎么做?” “这人怕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查一查吧。” “有办法?” “有办法。”李瑕道,“故计重施,没多大意思……” ~~ “子靖、子靖,阎子靖……” 姚燧脚步匆匆跑进阎复的屋出,一推门就喊道:“子靖,你可知我今日到梁园文会结识了何等人物?” 阎复阎子靖正倚在床上看书,抬起头问道:“端甫有何事?这般大惊小怪。” “你错过了什么你可知道?新调啊,新调,且听我给你弹。” 姚燧姚端甫伸出手,在桌上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阎复放下手中的书本,站起身来,道:“这是?新的曲牌?” “不错。” “可有词?” “且慢且慢,你先听我说完,再给你念这首词。” 姚燧倒了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方才正了正神色,开口说起来。 “你我皆知,这北方文坛,自我伯父在苏门山开设学馆以来才算小有兴旺。但诗词一道除了遗山先生,实无佳作。今日梁园文会开始时亦是如此,无非是些庸才夸夸其谈,如子靖所言,没多大意思。” 姚燧说到这里,又向阎复问道:“子靖认为我那首《清平乐》如何?春方北度,又送秋南去,万里长空风雨路……” 阎复道:“足以力压群杰了。” “我这首词不过中品,偏无人能拿出诗词来与我比较,无聊之际,我忽见有位少年郎想要游玩禹王台,却被拦着进不来,我一见他,就知他不凡。” “如何不凡?” “他与你我差不多年岁,许是比我还要少上两岁。品貌姿仪才情,尤在你我之上。” 阎复闻言微有些诧异,他时年二十,姚燧则只有十八岁,那人若比他二人还要年轻,又能有多少学问? 阎复美丰仪,且颖悟绝人,名冠东平。姚燧出身名门,更是自傲,今日竟能给出“尤在你我之上”的评语,可见那人着实不凡了。 “我让人放他进梁园,攀谈之下,见他性情磊落,值得一交,遂有意试他才情,怂恿他拿出诗词,他推托不下,应了。因听我说过,我要往长安拜会鲁斋先生,他想起潼关,遂填了一首小令赠我……” 姚燧说到这里,默然片刻,长叹道:“子靖,我配不上这等词句,他不该赠我的。” 阎复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何样词句?” “你且听好了,这是新曲,曲牌名《山坡羊》” 姚燧站起身,整理了衣襟,方才面带庄重地吟诵起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 同一天,北向开封的官道上,张弘道与王荛正在策马奔驰。 王荛忽然一指道旁的累累白骨,毫无顾忌地大喊起来。 “五郎,你还没受够蒙人将我等汉民当牛羊对待、肆意屠宰吗?!” “王牧樵!你太放肆了,你想要害死我是吗?!” “张仲书!有本事你杀了我啊!但死之前我会告诉你,我父与李大帅串联了何人……” “你给我闭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死就死,我宁握屠龙刀,不当宰羊人……” 风很大,将二人的争吵声吹散…… ~~ 开封城外,一顶简陋的小小红轿上,一名新娘哭成了泪人儿,她要被送去让蒙人先行洞房,才能再进夫家的门。 她的第一个孩子会被摔死…… ~~ 开封城内,一封为经略使史天泽、赵璧请功的折子刚刚被封装起来,将要送至北方。 “史、赵至河南,选贤才,置提领,察奸弊,均赋税,更钞法,设行仓,立边城,诛好恶,肃官吏,置屯田保甲,兴利除害。今,税赋充足,民安商乐,河南大治!” ~~ 而一袭华衣的名门子弟姚燧、才子俊杰阎复,还沉浸在词句之中。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72章 耳熟 正蒙书院座落在开封城西南的外马号街,离大相国寺不远。 这日姚燧与阎复早早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正蒙书院而去。 一路上,阎复目光看去,只觉这次看见的开封城景象与平时似有些不同。 平时看着,觉得漠南王于开封设经略府以来,开封城渐渐恢复了一些繁华。 但昨日听了那曲词,今日看去,看到的却是……调残与残酷。 百余年前,宋将杜充开决黄河以阻金兵;二十四年前,金军决黄河以卫汴京,才决了一半蒙军已至;二十二年前,宋军端平入洛,蒙军又在寸金淀开决黄河,以灌宋军。 宋、金、蒙三朝,谁来谁去,竟是全都开决过黄河大堤。 那淹在河水之下的数百万人、上千万人,早已成了枯骨,无影无踪。 人命之低贱,无从说起。剩下开封城残败的屋瓦墙垣还在默默倾诉着兴亡之事。 阎复忽然眼眶一红。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姚燧也起了同样的念头,又低吟了一声。 二人相视一眼,阎复问道:“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能发出这等警世之语,金石掷地、振聋发聩。” “子靖很快就能见到他,我与他约好今日在正蒙书院再聚。” 又走了几步之后,阎复忽然道:“端甫,我打算从今以后不再作诗词了。” 姚燧一愣。 阎复师从名儒康晔,少时入山东东平学馆,东平行台招诸生校试文章,请元好问评点,阎复为魁首,从此有“冠绝东平”的名号。他弱冠之年就能作出“群材方用楚,一士独辞燕”这等佳句,但如今竟是决意不再作诗词了? 姚燧张了张嘴,想劝阎复两句,却又不知说什么…… 到了正蒙书院门口,姚燧忽然抬手一挥,显出喜色。 “子靖快看,那位就是张养浩了!” ~~ 李瑕已经听林子说了,那两个无聊书生一路上过来没人跟踪,他这才大大方方现身。 三人会了面,寒暄了几句。 “养浩可有表字?” “不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了?想必是还未加冠,尚未取字?” “是。” “不如我请赵经略使,或鲁斋先生为你赐字?” 李瑕道:“不敢当,我还是想先入正蒙书院读书,学成后再取表字。” “也好。”姚燧道:“入学之事交给我,你大可放心。” 李瑕问道:“昨日我提起此事,姚兄就一口包揽,似乎是与正蒙学院关系匪浅?” “实不相瞒,正蒙学院便是我伯父开设。”姚燧道,“此事我本不欲说,以免让人误会我在夸耀。” “不会。” 姚燧于是拱了拱手,道:“家伯父讳名一个‘枢’,字公茂,号雪斋。” 李瑕听了,脸色依旧平静。 这让姚燧微有些尴尬。 李瑕道:“抱歉,我实在不知时事。” 阎复开口道:“雪斋姚公乃当今理学大家,少时便有‘王佐略’之称,曾北觐窝阔台汗,为漠北最早的士大夫之一。他曾任职于燕京行台,因看不惯世侯争相向蒙人行贿,隐居苏门山、教传理学。 漠南王经略中原,征召姚公。姚公始入漠南王幕府,且任漠南王世子之师。他上书举洋洋数千言,首倡‘以汉法治汉地’,至此,中原始开善政。 征讨大理时,亦是姚公谈及当年宋太祖遣曹彬取南唐不杀一人、市不易肆之事,漠南王遂言‘汝言曹彬不杀者,吾能为之!’裂帛为旗,书‘止杀’之令,由是民得相完保。” 李瑕听了,才知道这姚枢是忽必烈身边的近臣,只怕地位还相当高。 姚燧道:“我三岁失孤,是家伯父一手抚养我长大。” 阎复为表示亲近,笑道:“也是姚公为端甫觅得好亲事,端甫的岳父可是原任洛阳廉访使的杨公。” “洛阳?”李瑕忽捕捉到一个在意的地名。 “是,养浩连姚公都不知道,自是不知姚家乃洛阳名门。” 姚燧谦虚道:“称不上名门。” “不知姚公是何时入漠南王幕府的?” “似乎是五六年前。” “敢问姚公如今在何处?可否让我前往拜会?” “家伯父年初已随漠南王往开平了……” 三人说着这些,一路进到正蒙书院。 李瑕心中却是微微思量起来。 洛阳……五六年前……正蒙书院……那间谍赵欣当年遗落洛阳是如何活下来的?如何传递消息?如今又在哪里? ~~ 办妥入学之事,姚燧与阎复走后,李瑕换了一身儒裳,在正蒙书院里逛起来,找杂役聊天…… “书院的杂役?是失踪了一个。” “哦?” “是姓吴,单名一个‘归’字,都唤他‘老归’,原是个扫地的,比小人来得早,似乎书院刚开时他便在了,失踪了有三两个月。旁的小人不知,小郎君可去问问那个小厮。” “……” “老归?不知小郎君为何打听这粗汉?” 李瑕道:“我对刑名之事感兴趣,喜欢查案子,听说他失踪了?” “是。老归四五十岁,脸上有个大疤,话不多,每日扫完地只坐在那边吹笛子,他就会一首曲子,吹得却好。” “他可有家人?” “没有,岂能有家人?隔上一阵子,攒了钱不过是去逛窑子,一去去许久。” 李瑕又问道:“他是哪天失踪的?” “容小人想想……四月六?那夜下了大雨,小人问他这么大雨还出去啊?他说想去逛窑子了。” “逛的是哪个窑子?” 这书院的小厮也几分文雅,应道:“下等人不似小郎君们,去不了青楼楚馆。他常去的也就是外城的皮肉店。” “哪家?” “就叫皮肉店,离惠济河闸关不远……” ~~ 与此同时,沈开牵马走进了开封城。 说来可笑,他到如今还未曾近看过那要搜捕的李瑕长何样,因此,他带了几个人在身边。 周南、林叙,此二人是在亳州与“杨慎”相处过的;殷俊,这是在陈州城外与“马致远”畅谈过的。 既不能让张大姐儿来指认李瑕,沈开便带上这三个书生,不论是“杨慎”也好、“马致远”也罢,他都要把那个宋人细作拿下。 一行人从城门往经略府走去。 忽然。 “子靖、端甫,是你们吗?!苏门山一别,许久未见了。” “远疆兄、安道兄!你们怎来开封了?” “遇到了一些事,你们呢?” “我们从苏门山来,将往长安拜会鲁斋先生,故而路过开封,今日正好到经略府见史家二郎……” 沈开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些读书人实在麻烦。 但这北方文坛就那么大,这些书生之间皆是互相熟识、且皆出自漠南王幕府谋臣门下,遇上了不可避免要聊上几句。 尤其是听到“史家二郎”四字,沈开更不敢多嘴。 河南经略使史天泽,出将入相,论实力、资历、人脉、地位还在张柔之上。 “我们也正要往经略府去……” “两位兄长晚间若有空,可否来赴宴?二郎今日开宴,请一位俊才。” “晚间?” 周南与林叙有些犹豫,看了沈开一眼。 姚燧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昨日我在梁园诗会结识了一位少年郎,名唤张养浩,此人雄姿俊逸,天才英绝,可谓旷世……” 沈开、周南、林叙、殷俊几人对视了一眼。 这番话,竟是如此耳熟…… “他在哪?!” “什么?” “张养浩在哪?!” “正蒙书院……” “正蒙书院!快去正蒙书院!” 第73章 胡笳十八拍 “远疆兄、安道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端甫,此时没空与你细说……记得,小心杨慎……不,张养浩,小心那个张养浩,他很危险……” “远疆兄……” “先去正蒙书院……” “驾!驾……” 终于,正蒙书院到了眼前。 “给我包围起来!拿下张养浩!” “嘭”一声大响,兵士破门而入。 “张养浩人呢?!” “……” 几个书生们喘着气,都有些疲惫。 姚燧却还是迫不及待向周南、林叙问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那张养浩必又是宋人细作李瑕,此子杀了简章,我们要为简章报仇……” 待周南将事情说了,姚燧、阎复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为何如此断定张养浩就是李瑕,此事会不会有误会?” 周南道:“又遇到一位俊才……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过耳熟了。你说的那人就是李瑕不会错。” 林叙摇了摇头,叹道:“山坡羊……如此词句,我北方文士怕是无人能填出来,只有南面能培养出如此少年天才的词人。” “好厉害。”姚燧却是喃喃着,拉了拉阎复的衣襟,问道:“子靖,你听到了吗?那首《临江仙》你听到了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好厉害。未及弱冠,两首传世之作,他词才之高华雄浑,足已睥睨当世……” 阎复有些茫然,张了张嘴。 殷俊在这几个书生面前有些畏畏缩缩,又想结交对方,低声道:“他还给了我两句残句……” “是什么?”姚燧已将手按在殷俊肩上。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子靖,你怎么看?” “十二字勾勒一方天地,意象排列有序,简练到不能再减的地步,不是一般文人能做到的。” “结构精巧,平仄有致,也不知后面他要如何填……若能点晴,又是传世名篇。” 殷俊道:“我也试填了后几句。” “说来听听。” “残叶远乡晚霞。名姬歌罢,无言独奏胡……” “够了。”姚燧大为不悦,冷冷瞥了他一眼,“强行押韵,凭白毁了这句子。” 殷俊遂把嘴里的“笳”字收了回去,嚅嚅不敢再言。 姚燧也想试试填后面几句,但那十二字看似简单,他却发现以自己的词力竟是难以达到那样意境,始终是差了一点。 …… “端甫不必勉强了。张养浩、杨慎、马致远……李瑕,不论他名叫什么,他填起词来,沉雄豪迈,深邃哀壮,千古兴亡皆在胸臆;他做起事来,沉稳决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阎复低声说着,又道:“更可怕的是,他随便拿一首词出来,轻易可得安稳富贵,却如此糟践。由此,观其人志向……世有英雄将出啊。” 周南、林叙闻言心神一震,不愿承认那杀死挚友的凶手是什么“世有英雄将出”,默默无言。 姚燧道:“不是……他词才我五体投地,但他无官无职……” “就是无官无职还能做出此等大事,才叫可怕……” 忽然,听得那边沈开大喝了一声。 “快!快去皮肉店,他就在那里!” ~~ 皮肉店。 “问你几句话。” 李瑕拿了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只看他这一个动作,唤作“丽娘”的老妓看得有些痴了。 “你这样的小郎君要问话,一般都是把钱随手抛过来。” 李瑕于是拿起铜钱,递在丽娘面前,道:“可以说了?” 丽娘伸手接过钱,想摸摸他的手来吓一吓他,终是不敢,笑道:“小郎君就不怕奴家有病?何必伸手递来?” “记得老归吗?他……” “奴家收了你的钱,你想要吗?” “不想。” “为何?” “对你没兴趣。” 丽娘苦笑,道:“奴家年轻时也是青楼里的美娇娘,还会些才艺,年老色衰了,才到这皮肉店来,只恨当年花销太大,未能攒下些钱。” “你自己不规划,怪得了谁。”李瑕道:“记得老归吗?他四五十岁,脸上有大疤,大概这么高……四月六,大暴雨那天,可有来找你?” “奴家这里进进出出的,岂能记得许多人?” 丽娘将那串铜银拆了,拿了几枚出来,剩下的又递了过来。 “茶水你虽不喝,钱却是要收的,问的事实在想不起,拿回去吧。” 李瑕看她是真不记得,也不接钱,转过身往外走去。 “等等,若是问脸上有大疤之人,小郎君要找的那人可是爱吹笛子?哦……是正经的笛子。” “是。” “是他……奴家不知他名叫什么,他有时过来,弄完了奴家之后,就让奴家教他吹笛子。” “你教他吹的笛子?” “是啊。”丽娘微微笑了笑,表情正常了些,叹道:“有几年了吧,他每到这来,只找我,因这里只有我会才艺,最开始他问我会不会唱吴曲,我说不会,随便给他吹了几曲,他最喜欢《胡笳十八拍》,让我教他,我说那是琴曲,笛子吹出来不好听,他说没关系。好在胡笳似笛……” 屋中无琴,她起身拿了一支笛子,吹了一会儿,曲调悲凉。 放下笛子后,丽娘又道:“等他学会了,再过来就是他吹着笛子,我给他唱,这歌说的是文姬归汉,那天我唱着唱着他便哭了,那样一个老汉,哭得伤心欲绝……” “你怎么唱的?” “唱给你听,要加钱的。” 李瑕又拿了一串钱放下。 丽娘多年不怎么练了,唱得很不好。 她声音很沙哑,想必是常饮劣酒坏了嗓子。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惟我薄命兮没戎虏……”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缘离别。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李瑕并不听她唱完十八拍,抬起手止住歌声,问道:“四月六,发生了什么?” “那天他没来。” “没来?” “我记得清楚,那日暴雨,没有客人。因此方才小郎君问时,我想不起他……” “没来?”李瑕沉思着,又问道:“关于他,你还有什么印象?” “还能有何印象?一个嫖客罢了。”丽娘笑道,“对了,他每次来,身上都有股香味,我鼻子灵,闻得出该是某种极名贵的熏香才是。” “是什么?” “那气味微甜,像是雨后的芳木花果,沁人心鼻……我以往在青楼也算见多识广,竟是未曾闻过这等熏香……” 两人又说了几句,忽然听一声喊。 “有人来了!” 林子急匆匆跑来,道:“我在楼上望到,是张家的人,二十余骑,马上就到。” 李瑕点点头,对丽娘道:“有人问,你据实说就行。” 说完,他才施施然然地转身走,边走边脱身上的儒裳。 穿过街巷,李瑕已能听到那边的马蹄声,却是拍了拍林子的肩,道:“慌什么?你越慌,越容易被路人指认。” 说罢,他随手一丢,将那一袭儒裳丢进小巷,仿佛没看到身后的疾驰而来的追兵。 隔着不过数十步距离,沈开一脚踹开皮肉店的大门冲进去。 “给我搜!” 再次恳请大家追读 今天三江的结果出来了,本书这轮没有上三江。目前有780个追读,但上三江需要1300-1400个,差得蛮多的。 首先还是感谢这780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你们肯响应、支持。 也请你们不必惋惜,数据摆在这里,我的编辑大大也一直在尽力争取,这本书的追读数远远不如别人,这是市场客观事实。 可能这本书就是不太吸引大部分读者,也没关系,毕竟上本书我都写完了,相比起来目前的成绩已经好很多了。 本来呢,不想再发单章打扰大家,打算在这周五上架,尽早把白银大盟的加更还上。 但是我和编辑商量了一下,最后我们决定还是再等一周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有赖白银盟、盟主、以及大家的支持,本书目前在月票榜的排名还可以,既然收到了这么多的支持,也不好轻易放弃了。 好处是,晚一些上架也能多一些免费章节。 等到下周三,10月13号,下一轮的结果出来,到时才能知道上架时间。暂时来说,每天还是要继续控制字数,每天更4000,以免超过字数上不了三江。 总之,既然决定等了,还是担心会白等,希望能有好的结果,所以再次恳请大家追读。 今天起到10月13号的追读数据,关系着这本书能不能上三江了。 追读是每章看30秒以上才能算一个,恳请大家支持吧。 …… 最后再次谢谢你们,我知道这么一点字数的书求着大家追很不容易,真的谢谢你们的追读。 第74章 追香 张弘道终于进了开封城。 听完沈开的禀报,他只觉手抖得厉害。 “你犯了一个大错。” 沈开道:“是,每次只差一步就能捉住李瑕……” “不。”张弘道摇了摇头,道:“你不该让姚燧知道李瑕之事。一个‘杨慎’拿出一首《临江仙》没关系,但,让北地文人们认为‘李瑕’写出这两三篇传世之作,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这……” 张弘道有些失神,喃喃道:“我本该早点提醒你们的,不能让他的词作流传……可谁能想到……竟是一首又一首,谁能想到呢?” 直到他这么一说,沈开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一旦李瑕成名,万一再把张家杀达鲁花赤之事说出去…… 安静了一会,张弘道忽然回过神。 “马上去找姚燧的下落,我得告诉他,别为李瑕扬名,快去!” 沈开已慌了,转身就跑。 …… 张弘道坐在那,只觉眼皮跳得厉害。 把控不住局势的无力感越来越深。 “五郎,吃些东西吧?”雷三喜上前问道。 “不。” 张弘道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这小令,太好了。” “五郎?” “我本以为那首《临江仙》是赵宋哪个名家的新词,是李瑕趁它还未传到北边,偷来唬人的。甚至揣测也许是刘克庄新填的,但……但加上这曲《山坡羊》……” 张弘道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眼眶也有些发黑。 他自言自语着,疲倦的双眼中忧虑渐盛。 “当今天下文坛,便算是刘克庄,只怕也不能连续填出两篇这样的传世之作,连他的词力也没达到这等地步啊。这些年,漠南王用人,多凭才名,万一、万一……” “请五郎不必自己吓自己,事情还没到那地步。” “你不懂诗词,你不懂的……” 张弘道就这样呆坐着发愣,直到沈开回来。 “如何?!” 沈开才进门被喝问一句,像是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才低声道:“姚小郎君、阎复……正在……正在史家二郎家里……” “史樟?” “是,史二郎设了宴,还有许多文人……正在,正在议论……诗词歌赋……” 张弘道默然了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换作是别人,他大可全都捉起来。 但姚燧、史樟,都不是他能轻易动的。 若论官职,姚枢是漠南王府近臣,地位超然。 若论势力,北方世侯里能让张家服气的,史家算一个。 张弘道懒得再去见史二郎,反正都是求人,他决定去求史天泽,至少向长辈低头不丢人。 “你们听好,我会去求史经略使,封锁开封城。封城之后,我们可以比之前更容易捉住李瑕。他的名气越大,他越没有再伪装的机会。不论他是如何进城、不论他藏身在哪,破绽很快会露出来。 但,此次若再捉不住他,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名气很快就会传遍中原,那张家,还有你们的全家老小,性命可就只在他张嘴之间了。” “明白!此次必杀李瑕!” 张弘道有了计划,心下稍安。 冷静下来一想,李瑕就算有了名气,其实已被逼到了墙角,只要杀了,也就一了百了。 但他走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恍惚中突然想到乔琚,隐约觉得……李瑕越来越难对付了。 “当时不该杀了额日敦巴日,一步错,步步错……” ~~ “在下蔡城哨所那夜,我们不该逃的。当时我们该埋伏在那里,直接杀了乔琚,让他连回到亳州的机会都没有。” 同一个夜里,李瑕低声说了一句。 他倒不是在怨悔,算是一个小小的复盘。 “就是,当时杀了乔琚,哥哥他们也不会死,张家现在也不会追来。”刘金锁附合道。 “你闭嘴。”林子低声道:“他这么说那是他现在考虑事情更全面了,你懂个屁你就跟着说。” “哦。” 韩承绪坐在一边,捻着长须,又瞥了李瑕一眼,目露思量,仿佛看到了对方的蜕变。 “说接下来吧。”李瑕道:“我暂时不方便在城中露面。慕儒,拜托你明日到城中,找找那丽娘所说的檀香都是哪户人家买的。因我怀疑老归就是赵欣,是有人给了他情报,那香气就是当时沾染的。” 高长寿点点头,皱眉沉吟道:“雨后芳木……微甜……什么香呢?” “二哥该知道的。” 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过头,才发现是高明月难得地当众开口了。 “是龙涎香,二哥以往用过。” 李瑕摇头道:“不是龙涎香,名贵檀香无非那几种,我问过丽娘,她说龙涎本无香,其气近于臊。” 高明月偏过身子,似是有些不喜他说的“丽娘”。 “龙涎分‘下中上极’四品,下品无味,或有腐臭;中品如泥味,微甜;上品如芳木、琥珀甜香;极品千变万化,谓之‘日月同辉’‘天庭不老’。诸香中龙涎最贵,每两不下百千,次等亦五六十千。极品真龙涎可遇不可求,据传大宋承平时,明节皇后以二十万缗仅酬龙涎二钱。” 高明月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低着头,不经意间瞥了李瑕一眼。 她没说别的,但这一眼之间,似乎隐约有种“你居然拿丽娘反驳我”的意思。 也许未必是这样,总之李瑕是这么感觉到了…… 刘金锁于是掰着指头算起来。 “二十万缗……十份二万钱?” “是一万份二万钱啊。”林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万万钱?!” 林子道再次提醒道:“小声点。” “哦,明节皇后又是谁?” “徽宗的皇后。” “徽宗?就是被金人捉走的那……” “你闭嘴。” “哦。” 高长寿道:“那老归若只在某处呆过,身上便残留了龙涎熏味,可见其味浓郁,是上品中的上品,此事不难查。” 李瑕道:“那就拜托慕儒了。” 他扫视了诸人一眼,又道:“看来是不能很快找到赵欣了。张家已经追来,我们不能在这里藏太久。林子,你到城内找几处藏身之地,明日我们就换地方躲藏。” “好。” “我和他一起去。” “不,你别去。” “哦。” 那边高明月难得说了一段话,已拉着韩巧儿又回屋了。 不一会儿,韩巧儿捧着一叠衣服出来,道:“李哥哥,高姐姐说我们要换地方藏身,也许要换回普通衣裳,她给大家缝改好了。” 众人各自接过。 李瑕拿起那麻布短衣看了看,又见裤角下面高明月补了一段布上去。 他满意地点点头……知道自己又长高了一些。 刘金锁道:“我不用衣服,这大夏天的,我从来不穿衣服。” “让你披上就披上,还嫌你那一身刺青不够显眼?” “但是这针线好差,这么大一个窟窿都没补。我看看啊……你看我们的和他们的,那高小娘子好偏心。” “闭嘴!” “林子你说话小点声啊,城内不比城外……” 第75章 知时园 夜深,王荛睁开眼,看到黑暗中有个人影。 他骇了一跳,猛地坐起。 再定眼一看,月色中看到的是张弘道那疲倦的面容。 “呼……五郎,你为何会在此?吓煞我也。” “此间皆是我的人手,这有何奇怪?你看,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王荛道:“我是说,你都不用睡觉吗?昨夜你就没睡。” “你竟能睡得那样沉。”张弘道语气冷淡,讥道:“你到处串联,图谋造反,竟还敢酣然入梦?可笑。” “不然呢?为了造反,还不睡觉吗?” 王荛打了个哈欠,嘴大得吓人,又笑问道:“只因见了我,把你吓成这样?未免太胆小了。放心吧,你知我知,不会传到汗廷的。” “哼,我对汗廷忠心耿耿,何惧之有。且问你,赵宋的细作是何情况?” “都跟你说过了。”王荛道:“我们把情报给了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汉,那人很好认,脸上有个大疤,你把城内有疤者都捉来,我来给你指认。若实在找不到,我给你去问……” “那人可是叫老归?” “许是吧,我管他姓甚名谁……咦,你竟是已查到他了?” “他要如何把情报递回去?” “五郎莫非傻了?不就是你在追查的那伙细作北上来接应他吗?” 张弘道问道:“他就没有别的渠道传递情报?” “哈,往赵宋传递消息岂是容易的?怎么说呢……” 话到这里,王荛拍了拍被子,道:“宋人也是有意思。五十多年来,先是开禧北伐,又是嘉定和议,终于迫于无奈联蒙灭金了,先是端平入洛,又是撤出三京。是战是和,摇摆不定,到现在,‘收复中原’这四个字对他们是成了妄想喽……” “我知道,说有用的。” “据那人……叫老归是吧?老归说,前两年宋廷还会派人想办法与他联络,如今不来了,他得了情报也不好传出去。” “然后呢?” “那天夜里,是三月下旬吧。”王荛回忆着,道:“我们把情报给了他,问他能否传到宋廷。他说,去岁年末已告诉宋廷派人来取,想必是开了年才出发,很快就到了,这次他也要随他们回乡了。” “是吗?” “是,当时我还说,按理而言,这种大事,赵宋早该派人来等着,呵,瞎耽误。” 张弘道皱眉沉思。 王荛大笑道:“怎么?他们已经跑了?我就和你说过,事情都过了三个月了,也许人和情报早到临安……” “老归该是已死了。” “死了?” “不然呢?”张弘道淡淡道:“宋廷派的细作如今才来,他还能独自跑回宋境不成?” “哈。”王荛摊了摊手,笑道:“死了就死了吧,看来这次我没能帮到五郎,很遗憾。” “你在何处见了老归?” “五郎想知道?” “我在搜捕的那人很可能会去那里。” “李瑕?”王荛道:“这两日听了许多次这人的名字,不知五郎为何如此费力找他?” “公务。” “那你可真是一心为公。” “说,你在何处见的老归?” “李瑕真能找到那里?” “他马上就要找到了。” “好吧,告诉五郎也无妨,龙亭湖畔,矾楼旧址西面,有一园林,名曰‘知时园’,取自‘好雨知时节’之意……” ~~ “知时园?” “是。”高长寿道:“这事并不难查,我连着问了几家檀料商,开封城内用上品龙涎的,仅有知时园一家。” 李瑕又问道:“园子是谁的?” “打听不到。”高长寿道:“但龙亭湖北岸便是原来的大宋皇宫,如今忽必烈行宫、河南经略府等都在附近,知时园与其隔湖相望。” “只看这地段,园子主人身份不一般。” “是,我本想再仔细打探,但想到追兵很可能会猜到我们会去问檀料商,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回来。果然,我回来时似乎被人跟踪了,绕了一大圈才甩脱。还有,今日开封城被封锁了。” 高长寿说完,李瑕眼中泛起些思忖之色。 “封城了么,准备转移吧……” “小郎君,我们能查到知时园,别人也能查到。”韩承绪道:“那里只怕是去不得了。” “嗯。” 韩承绪转头看了远处的刘金锁一眼,低声道:“赵欣三两月前便已失踪,死了也有可能,此事不好查,何况是在层层围堵之下?依我所见,朝廷对此事并不重视,否则便不会只派我们这些人来。不如就此转回宋境?” 说着,他与李瑕下意识地又走了几步,走得远了些,又道:“现在回去,那程相公该给小郎君的应是少不了。” 李瑕问道:“朝廷为何不重视此事?” “只怕还要从‘端平入洛’说起,灭金国后,官家欲行恢复之计,朝臣们皆言边面辽阔,至少需有十五万精锐之师,方能守住黄河防线,大宋无力承担。各方掣肘,最后六万步卒挺进河南,铩羽而……归半数。其后,蒙人南下,幸得孟少保、杜相公……” “说人名吧。” “是,幸得孟珙、余玠、杜杲、赵葵等名将统御川蜀、京湖、江淮战场,守国之藩篱。但收复中原之志,只怕是……” “只怕不可能收复中原了?” “是,这几年孟珙、余玠、杜杲相继离世,赵葵背着‘三京败事者’之名远离朝堂。大宋名将,仅剩吕文德独当一面……总之,端平年间都不能恢复中原,如今更不可能了。” 韩承绪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叹道:“江淮、京湖、川蜀的防御就在那里,蒙军要南下这是本就知道的,北面这些情报传回去有何大用?” 李瑕问道:“不是说北面有大世侯要造反?” “谁知是真是假?便是真的,朝廷还能出兵北上不成?甚至,朝堂上还有人担心若真有情报传回去,万一又有人主战,再闹一出‘端平入洛’。” “毕竟是个机会,不该先掌握消息?” “偏安、偏安……这‘偏安’二字当中的各种心思,小郎君只怕还不理解。” 韩承绪说到这里,抚着须想了想,又道:“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揣测,也许朝廷很重视这份情报,这才派我等前来。只是把所知情况说了,如何决择,由小郎君定夺……” 高长寿转过头看去,眼中泛起些沉思。 他并不能听到这两人的私语,却能敏锐地感受到……韩承绪对李瑕的态度截然不同了。 “李郎君”和“小郎君”一字之差,在韩承绪口中,却分明喊出了内外之别,竟像是奉李瑕为主了。 趁着今日自己和林子出门了一趟…… 一个老头子奉一个少年郎为主,两个微末之人要做什么?一方诸侯吗? 高长寿想到大理国灭,又想到之前听李瑕所言的“地方武将”,心头忽有些迷茫…… 第76章 幕后 “发现高长寿了!依五郎所言,我等埋伏在知时园外,果见高长寿前来打探。但此人警觉,远远看了一眼便走。我等追上去,在大梁门附近失去了他的踪迹。” “已可确认李瑕必是藏在大梁门与丁角街之间,那一带皆是蒙官住所。” “五郎,城外发现了一个蒙古屯官被灭门了。叫格日乐图,奥鲁官手下,已死了三天左右,家中无一活口,可确认是李瑕所为……” 张五郎道:“查。查与格日乐图有关人员,尤其是开封城内的蒙古官,看这两日何人未再露面,不管是生病、外出,全给我报来。” “是。” “继续盯紧知时园,一旦再发现李瑕等人的踪迹,立即拿下。” “是……” “五郎,查到了,奥鲁官手下的阿古拉,已经好几日没露面了。” “就在这里,你带人去搜,但李瑕必转移别处了,保留那里的痕迹,我亲自过去查看。” “报!阿古拉家起了大火,城内兵丁正在灭火。” “让开封城的人去救火,我们继续盯紧城门、知时园。” “是……” 王荛走进堂中,只见一派繁忙。 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问道:“还在找李瑕?五郎就不累吗?” 张弘道见到他,深深皱起了眉头,向手下道:“你们先下去吧。” “又将人支走,五郎是担心我说出某些大逆不道之语吗?可每每如此,旁人会说我们有所密谋的。” “哼!” “我是来辞行的。”王荛道:“此事我已帮不了五郎了。” “你还不能走。” “哦?为何?”王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微笑道:“王郎认为我会帮宋人脱困吗?” “你给宋人传递情报不是吗?难保你不会再递。” “是。兀良合台已领了诏命,由云南攻打四川;帖哥火鲁赤、带答儿也已领命,率军南进。此战,若蒙军占下四川,来年可顺长江而下,则赵宋的京湖、江淮防线一触即溃。我冒死给赵宋消息,怕的就是他们轻易功成,我更希望看到赵宋与蒙古国打得不可开交。” 王荛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道:“但,我消息都递了三个月,赵宋才刚派人来接,可笑。伐宋之战已起,我何必再递消息?至于那人……李瑕,我对他很感兴趣,但我何必要帮他脱困?” 话虽然这么说,但王荛的语气、表情,分别是另一个意思。 ——“你若放我走,我就去帮李瑕脱困。你千万别放我走,我就要逼你把我留在身边。” 张弘道冷冰冰地盯着他,渐渐恼怒。 “你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劝五郎和我一起造反。” “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了。” “哦?你要杀我?可是我父亲与李大帅还串联了不少人呢,” “哼!” “五郎若将我放了,恐我勾结李瑕,助他脱困;将我扣留,万一被人认为你我交情匪浅,往后受到牵连。只怕此时正感为难吧?” 张弘道冷冷瞥了王荛一眼,道:“等我捉到李瑕,你我再无瓜葛。” “哦?多久?” “很快。” 王荛道:“五郎可得捉紧了,这开封城内的史天泽对汗廷可比你张家忠心。他要是知道我们串联造反,我们可就完蛋了。我不过是与人密室私语,你却是大动干戈,万一引起他注意……” 张弘道脸色又难看起来。 史家与张家不同,史家是燕地豪强,早在成吉思汗在时,史秉直就降了蒙。 到了史天泽这一辈,就已经是蒙古旧勋,史天泽是上任可汗窝阔台亲手选拔的汉军三大帅之一,伐金攻宋从不手软。 不仅忽必烈信任史天泽。蒙哥也信任史天泽,如今蒙哥对史天泽的包容甚至还隐约胜过忽必烈。 上次张柔亲自到开封就是见了史天泽,以求保全张家。 张弘道也生怕李瑕落入史家之手,把额日敦巴日之死的内幕透露了。 “你是在威胁我?” 若王荛真触及到他张家存亡,张弘道才不会再管什么汉制,不会再顾忌王荛背后站着谁。 他杀心又起。 “不敢,绝不敢威胁五郎。”王荛忙道:“我只想与你交朋友,共创大业。五郎,你还没受够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吗?” “你闭嘴!” 张弘道已经很厌烦王荛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人说王文统“好以言语动人”了,有其父必有其子。 若不是因为李瑕这件事,他绝不会搭理王荛一句话。 “五郎,你问我的每句话,我可都是坦诚相告啊。你却要我闭嘴?我哪句话不是为了你好?” 王荛说着,指了指他案边的饭菜,叹道:“你看你,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过着这战战兢兢的日子,为何?因你为异族效力,你心中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蒙人不可能信任你,早晚兔死狗烹……” “你闭嘴!” “难道我闭了嘴,你便能睡得心安吗?你知道你眼眶多黑吗?别管什么李瑕了,别管什么宋人细作了,让他们带着情报去吧,就让蒙宋大战,逼着汗廷不敢动我们。别再过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了,你我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一起杀光异族、走狗,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只要把心一横,豁出去造反,你会发现心境豁然开朗。五郎啊,我是为你好,像我一样酣睡一场,去他娘的蒙哥、忽必烈,你若是如李大帅一般招兵买马、重兵在握了,何惧之有?” “山东李璮……果然想要造反吗?”张弘道喃喃道。 “是!李大帅此时必在与麾下将士把酒言欢,不似五郎这般胆战心惊。” 张弘道无言以对。 王荛又道:“我们也不怕让人知道,只要还没杀驻地的镇守官,还没举旗起事,汗廷岂会管这些?那些蒙古人只会不停地压榨汉地的税赋,哪管世侯们揣着什么心思?纳质、贡赋、从征,别的事他们管得过来吗?” “邸琮已杀了镇守官,又如何?” “我们在替他上下打点、遮掩,或可勉强保一门性命吧,只求把风头盖住,事情不闹大。” “你们……谁替他打点?” “五朗还是好奇了?”王荛又咧开了大嘴,“往后五郎若遇难事,我们也可帮五郎。” 张弘道沉默。 王荛道:“其实,知时园也与此人有关。你明白,地方上再大的事,有时只要中枢一句话也就解决了。如今我北方汉人,地位最高者无非也就那……” 忽然,张弘道抬了抬手,止住了王荛后面的话。 “来人!把他押下去锁了,别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王荛大笑。 “没事,不急。哈哈……五郎好好考虑,早晚能明白的。” 他笑得很爽朗,也不挣扎。 张弘道看着王荛被带下去,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你们会死,别拖着我。我不需要越走越远,我只要捉到李瑕就行。” 他虽不愿听,但,其实已隐隐猜到了王文统、王荛父子背后站的人是谁…… ~~ 与此同时,韩承绪与李瑕换了个藏身之处,继续起未聊完的话题。 “小郎君考虑过后,还是想拿回情报吗?” “是。” “何必呢?赵欣已失踪三月,此行事败,绝非我等之失。” 韩承绪说着叹息一声,向李瑕劝道:“现在回去,右相该给小郎君的也少不了。” “不够。” “不够?” 李瑕拿出公文递给韩承绪,道:“我不信任程元凤。既然来了,我要让我们的功劳大到没人能抹杀。” “可朝廷并不重视此……” “我不信朝廷的判断。”李瑕道,“我信我的判断。” 韩承绪抬眼看去,老眼中眼神微有些失神。 李瑕说不任信程元凤,但他却就此感受到了李瑕的信任…… “是,依小郎君所言。问题是,赵欣凶多吉少,线索已断了。” “情报来源还在,就在知时园。” “但我们能查到知时园,张家也能查到,太危险了。” 李瑕依旧沉静笃定。 “那就换一个思路,把知时园的主人找出来……” 第77章 名门 看着李瑕与韩承绪在雕像后面聊天的一幕,刘金锁不由奇道:“你说,他们在聊什么呢?怎不带我们一起商量?” “为何要与你商量?你除了废话,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 “林子你找的这地方不错啊。” 林子哼了一声,道:“算你说了句好话。” “要是没有李小郎君,我们还是进不来,你找了也没用。” “闭嘴吧你。” 刘金锁傻笑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李瑕已与韩承绪聊完,走了过来。 “走,出去办点事。” “好咧。” ~~ “张养浩……李瑕……” 姚燧轻声喃喃了一声,叹道:“可惜了。” 阎复也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许久没说话。 因史家二郎史樟对李瑕感兴趣,又招了他们来问。他们刚从经略府出来,与周南、林叙、殷俊三人在街角道了别。 又走了一段,姚燧问道:“子靖在想什么?” “输在胸怀。” “什么?” “你我输他,输在胸怀。”阎复道:“端甫你出身名门,写词每有佳句,‘海棠无语不成蹊,桃李羞牛后’,风流蕴藉有之,然如浪芷浮花,无根无蒂。那,当此乱世……风流蕴藉又有何动人心魄之处?” 他停下脚步,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 “端甫啊,那首《山坡羊》对我触动很大。” “我也是……” “你说,我们的根蒂在哪里呢?把我们的根蒂埋在数千里外的哈拉和林?埋在视我等为贱民的异族处?” 姚燧一愣,喃喃道:“王府能用汉法,便是汉家王朝,如何能称是异族?” “我原本也是这般想的,可你听那小令最后两句,人家的着眼处又在哪里?” “这与是否异族何干?难道秦汉魏晋更替兴亡百姓就不苦吗?” 阎复默然,叹道:“我还没想明白。” “可惜了,那等人物竟是个宋人,不然你我也可多与他讨教……” 下一刻,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杨慎……是李瑕!” “别走了李瑕!” “追!他往北跑了……” 姚燧、阎复身后也有些张弘道派来的兵士,名为保护,其实为的是遇到李瑕就拿下、也有盯着不让他们到处为李瑕扬名的意思。 这是姚燧同意的,他对张弘道有些愧疚。 如今北方汉人高门同气连枝,姚燧觉得李瑕一个宋人跑到北方来,杀了张家许多人,自己却与之结交,实在是……不好。 但另一方面,他又真是欣赏李瑕那两三首词作,心情复杂。 此时听到叫喊,附近的兵士都被吸引了过去,姚燧、阎复身后仅剩几名随从护卫。 “是远疆兄和安道兄,他们见到李瑕了!” “我们也过去……” 两人说了一声,转身向那边跑去。 路过一条小巷,忽听有人喊了一声。 “李瑕!哪里走?!” 两人毫不犹豫拐进巷子追过去。 他们并非什么文弱书生,相反,他们读得起书,远比一般人身体康健。 脚步匆匆,跑了好长一段路之后,两人与随从护卫都微微喘息。 姚燧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追李瑕,但就是想再见见他。 他跑着跑着,喊道:“李瑕,那首《天净沙》你要怎么填?能否……” 忽然,一柄长枪从拐角猛地贯出,径直捅穿一名护卫。 “啊!” 惨叫声起,姚燧回头一看,只见三人突然杀出,持剑、持刀、持枪,顷刻间已杀翻四五人。 “养浩……你……你叫李瑕?你……” 持剑而立的李瑕转过身,在姚燧面前显出了另一面。 眼神锐利,杀气四溢。 他不慌不忙地收了带血的长剑,开口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姚燧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一个麻袋就套了下来。 “哈哈,叫你追。” 一个粗嗓嚷嚷着,两个书生已被提起…… ~~ 许久,等从一辆马车上被搬下来,姚燧才听到李瑕的声音。 “你去望风,你去外面守着。” “哦。” 麻袋被解下,姚燧抬头看去,发现自己与阎复身处于一间暗室之中。 “养浩……不,李瑕,你是宋人?你……” “我问,你答。”李瑕道,话语简促而有力。 姚燧一愣。 “你有一句不答,我就捅阎子靖一剑。” “好,我知无不言。” 李瑕问道:“听说你家是洛阳名门,很有钱吗?” 姚燧又是一愣,道:“有钱,你……你想要多少?” “你有多少?” “很多。”姚燧道:“有很多,我姚家先祖自后唐起便世代为官。家伯父虽简朴,但出资为民开垦荒田、为圣人立庙,未曾吝啬。只要你愿放了我们,要多少钱都可以。” “用得起上品龙涎香吗?” “自是用得起,但我更喜用棋楠。” “听说过知时园吗?” “知道,两年前曾随家伯父去过。” “谁的园子?” “不知。” 李瑕微微一讶,又道:“是你伯父姚枢的?” 姚燧忽然想起什么,闭口不言。 李瑕毫不犹豫,一剑刺下,刺进阎复的肩膀。 阎复吃痛,惨叫一声。 姚燧大惊,忙道:“别这样……别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进园之后只是在庭中小逛,不知伯父见了谁。” 李瑕拿出伤药给阎复止血,又问道:“你怎知他是去见客?” “菜点,看到了菜点。” “哪些菜?” “容我想想……蟹酿橙、莲房醋鱼、浑羊殁忽,别的忘了,只记得这几个。” “说仔细,都是什么东西?” 姚燧又是愣了一会儿,方才应道:“蟹酿橙,拆蟹肉、蟹膏填入橙内蒸熟;莲房醋鱼……” “口味呢?” “什么?”姚燧道:“似是……有些偏酸。” 李瑕又仔细问了一会儿,才问道:“正蒙书院既是姚枢开的,书院杂役是他安排的?” “有一批人是从洛阳家中调去的。” “吴归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脸上有道大疤,四五十岁……” 姚燧想了想,应道:“是,家中是有个仆役脸上有大疤,被调到书院做事。” “关于他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了,我出生时他就在家中,他是外院做粗活的,拢共未见过几次。我自小在苏门山读书,所知有限……” “你伯父去过南边?” “是。” “说。” “窝阔台汗六年,伯父随军伐宋,求访汉地各色人才,主将欲将这些人坑杀,伯父一力保全,乃使他们逃入篁竹中脱死;蒙军攻破德安,伯父上下奔走,欲阻止蒙军屠城,却不能救数十万百姓……此为伯父平生第一憾事,但,但那时他救了江汉先生。” 姚燧越说,越是激动起来。 “李瑕,你不是也认识江汉先生吗?我听张五郎说过。那你该知道我伯父不是汉奸,他为北方汉学、汉制呕心沥血!你听我说,家伯父一心为的是传我华夏衣冠礼仪……” “是我在问你。”李瑕喝叱了一句。 姚燧一愣,有些失落地停下话头。 而李瑕的下一个问题也落到了他的耳中。 “可是姚枢给宋朝传递情报?” 第78章 一箭檄诗 长街上,按刀的兵士转过头看着来往的行人,眼中泛起些疲惫无奈之色。 忽然,他看到一人…… “站住!说你呢,给我站住!” 一名少年郎回过头,道:“是在唤我?” “拿下他!” 那兵士快步上前,仔细一看,见这少年十六岁左右的模样,生得玉树临风,气质不凡。 这仪容姿态绝非一般小户人家养得出来的,偏是穿着麻布衣裳,踩着草履。 “李瑕!我捉到你了!” 那少年却是微微笑着,道:“我姓史,名樟,字敬先,真定府人,你可要听听我的诗?” “你还敢冒充!来人,把他押回去,去找殷俊来辨认,再告诉五郎,是我捉到了李瑕……” “二郎。” 忽有一声叱喝响起。 “你们干什么?!还不放开我家二郎!” 一名史家小将大步跨来,喝退了张家兵士,拱手道:“二郎受惊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厮,俱是扁着嘴,一副委屈模样。 方才按着史樟的兵士们也惊慌起来,连忙告罪不已。 “是小人有眼无珠,请二郎治罪。” “请二郎治罪……” “无妨、无妨。”史樟还在微笑,道:“杨将军不必怪罪他人,我故意的,还挺有趣。” “是。” “有趣,有趣。”史樟踩着草履又踱了几步,又向那张家兵士道:“今日之事不必告诉旁人,我许是还能多玩几次。” “是。” “还有,你们捉人就捉人,勿要滥杀无辜。我父与赵经略好不容易才将此地治理得繁荣安乐,切勿毁此心血。” “是,小人明白。” “若是方便,等捉到了李瑕,让我见见。” “这……此事小人做不了主。” 史樟笑道:“那我自去问仲书兄。” 忽然,远处小厮跑来,禀道:“二郎,不好了!在小巷中发现几具尸体……” ~~ “五郎,不好了!李瑕捉了姚家小郎君和阎复……” 张弘道皱了皱眉,道:“带我去看看。” 才出门,翻身上马之际,又有手下快步赶上,低声道:“五郎,史家二郎来了。” 张弘道深深叹息了一声。 他比史樟年长十四岁,却不并在骑在马背见对方,翻身下了马,丢开马鞭,亲自迎了上去。 “敬先来了。” 史樟拱手,道:“仲书兄来了开封,竟也不找我?” “实是公务繁忙。” “我知道,仲书兄是要拿住李瑕,那人有些意思,我原本还有些欣赏他。但他现在捉了端甫和子靖,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宋人就是宋人,是我们的生死大敌。” “是。” 两人说着,边走边谈,往姚燧遇袭的巷子走去。 史樟忽问道:“仲书兄为何不向我父借些人手?诛杀了那宋人细作。” 张弘道心想,因为不想李瑕落在你们手里,揭破我的秘密啊。 “不敢麻烦史经略。” “客气了。知道吗?今日我还在说,若五郎捉到李瑕,容我见他一面,看看能填出那样词句的才子是何样人……呵。” 史樟说着,指了指路边巷子的老鼠洞,话风一转,却是又道:“猫捉到老鼠,喜欢玩一玩,那是因为它握着老鼠的生死。但若老鼠敢反咬猫一口,那就没什么好玩的,直接咬断其脖颈罢了。” 张弘道有些不烦耐。 他已经三十岁了,没耐心听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说自以为是的道理。 眼下是玩不玩老鼠的事吗?是能不能捉到的事。 “敬先说得对,李瑕很危险,我已提醒过端甫多次……” “仲书兄,端甫自幼失怙,是雪斋姚公一手将他抚养长大,万不可有所差池。请你务必救出端甫与子靖,若需帮手,只管与我开口,我会与父亲分说。” 史樟说完,向张弘道拱了拱手。 这是他作为姚燧、阎复的朋友,应尽之义。 “放心,我一定救回他们。” …… 看着史樟转身而去,张弘道默立了一会。 有兵士上前请罪,道:“五郎,史二郎高门贵子,偏穿着麻衣草履,小人这才捉错人。” 张弘道淡淡道:“他那麻衣草履,穿着比你的衣鞋舒服……” ~~ “家伯父……勾结赵宋吗?” 姚燧似乎失了神,喃喃着,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李瑕观察着他的神情,又问道:“若说姚枢是在知时园与人密谈,你觉得会是谁?” 姚燧闻言似在思索,却不回答。 李瑕盯着他的眼看了一会,又道:“你不回答?” “这里……是在开宝寺塔附近吗?”阎复忽然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了诵经声,还有风声。”阎复低声道:“当年战乱,开宝寺塔多有破损,风吹过有呜呜声,一直也没修……” “开封铁塔,破是破了,倒不了。” 阎复道:“是,此塔以褐色琉璃砖砌成,混似铁铸,称‘铁塔’实是形象,李瑕,你又是信手拈上一字就道尽了一处风物啊。” “不是我起的名,我们那边就叫它铁塔。” “宋吗?它还记得开封吗?靖康之后、端平之后,宋还记得开封吗?” 阎复反问了一句,抬起头,喃喃道:“横流始靖康,赵魏血可蹀。小胡宁远略,为国恃剽劫……” 姚燧还在发呆,却是张了张嘴,无意识地和着阎复,轻声念起来。 “谁能提万骑,大呼拥马鬣,奇兵四面出,快若霜扫叶……” 这诗陆游的《登城》,本不该传到北面的。 但这两个书生却都知道,还能完全背出来。 “遗民世忠义,泣血受污胁,系箭射我诗,往檄五陵侠。” 一诗念毕,良久,阎复喃喃道:“我少时读陆放翁此诗,常想一个问题。若有朝一日,有人将此诗系在箭上,射至我眼前,我是否愿意当个五陵侠? 可惜一直以来,没有。到最后,连陆放翁自己也只能‘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我辈遗民又能如何?又能如何?但,只要一箭檄诗……” 阎复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眼神渐渐郑重。 “只要有一箭檄诗,我阎复阎子靖,愿重归大宋。” 姚燧一惊,喃喃道:“子靖,你……” 李瑕微微眯起眼,于暗室之中看去,只见那二十岁的年轻人被绑缚着,肩上有些血污,神情却很认真。 “李瑕,我愿助你一臂之力,你可愿带我一道走?” 姚燧似乎已经呆住。 李瑕摇了摇头,道:“你很聪明。” “是,我很聪明,可帮得上你。” “我若是你,我也会用这个办法脱困。” 阎复一愣,道:“我真心的。” “不必骗我。”李瑕道:“前两日姚燧念了你那诗,‘群材方用楚,一士独辞燕’,我虽然听不懂,好在你们给我做了讲解……你们说这是典故,‘虽楚有材,晋实用之’,你等虽是汉人,但赵宋朝廷上下倾轧、政局败坏,远不如为蒙古国效力。这话是你们说的,诗言志,言犹在耳。我怎么信你?” 阎复道:“那是对旁人说的,若问我志向,实在后一句‘一士独辞燕’。燕虽必亡,我愿效荆轲,一士辞燕,气贯长虹。我有报国血勇,唯等燕太子丹。” “你上次还说这一士指的是樊於期,你说燕太子丹寡谋,枉杀樊将军。” “我身在沦丧之地,有何办法?写诗明志,用暗喻而已。” “读书人一张嘴,黑白皆可说,我不信你。” 两人说着,语速飞快。 阎复神色渐渐激动起来。 “我名‘复’,‘收复中原’之‘复’,我字‘子靖’,‘靖康之变’之‘靖’。我父赐我名、字,是为警我不忘故朝。永怀河洛间,煌煌祖宗业。你若不信,可剖我胸膛看肝胆、看里面是不是一片丹心赤血……” 第79章 通敌 李瑕走上前,拿起破布径直塞住了阎复的嘴。 “呜!呜……” 阎复似还有许多话要说,却是说不出来。 李瑕并没太多工夫再搭理他,拍了拍姚燧的脸,让这还在发呆的小郎君回过神来。 “接着问吧,我问你,姚枢在开封城都是与谁来往,其中哪些是经略府的官员?” 姚燧道:“中原汉官许多都是伯父任职漠南王幕府以后举荐,只在开封经略府从经略使、参议以下就有十余名。” 李瑕道:“一个一个说来。” 这并非隐秘之事,姚燧于是详细说了起来…… 忽然,“咚!咚!”几声钟声响起。 李瑕于是又将姚燧的嘴堵上,麻袋一罩,再次将他罩起来。 姚燧眼前一黑,接下来就只能听到各种声音。 “驾……” “不要慌,他们的人手不足以覆盖整个开封。”李瑕道,“既然在塔上看清楚了他们的布置,他们就捉不到我们。” “嘿,我慌了吗?有你带着我们,我一点都不慌。” “铁塔湖西北面有条北支河,与龙亭湖、利汴河、包公湖相通,刚才他们已经重点搜查过那里,现在我们过去……来,你们把人丢到河里。” “好。” “然后找个车夫,让他驾车疾奔到城南吸引追兵。” “好。” “追兵已走开了,我们回去。” “好。” 姚燧感到有些心慌,很快,他被人提了起来。 “嘭”的一声,在他以为要被丢进河水时,却是微微的痛感传来,原来是被丢进了小船里。 又听一个船夫问道:“小朗君,你带了什么货这么重?” “刚买了两个驱口。” 李瑕声音平静,竟是半点波澜不起。 姚燧听出他话语里的从容语态,心知这样的人做事稳妥,怕是不会让自己逃了,于是感到一股绝望…… ~~ 张弘道执笔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下,喃喃道:“开宝寺塔……李瑕向来喜欢抢占视野开阔的高处,在鹿邑时就是如此。他让人在塔上观察我的布置,会往哪走呢?” “五郎,搜遍了开宝寺,未能找到李瑕与姚小郎君……” “当然搜不到。”张弘道淡淡道:“他都看到你们来了,还能让你搜到吗?查了马车的动向吗?” “马车向南走了,已派人去追。” “假的,但确实要追,人手又被分散了。他该是……走北支河了,看我们的人手调动,必是走北支河。该死,又晚了一步。” 沈开道:“我们的人手不足,实在搜不了这么大的开封城,不如请经略府再派人来?” “不,我传回亳州的信应该到了,父亲马上就会派人来。” “但只怕经略府会起疑。” “我会与史经略分说。” 张弘道随口应着,目光始终落在开封城的地图上,手指从北支河滑到龙亭湖。 “开宝寺塔不是他真正的藏身处。他只是在此吸引我们的视线,然后才会回到藏身处。他会走利汴河,还是包公湖?或是在中途下船?甚至掉头回去……这点人手……” “五郎,再吃点东西吧?” 张弘道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到底藏在哪呢?不能再追在他后面跑了。” 他自语着走了出去,与那端着饭菜过来的下人擦肩而过。 …… 王荛脚上牵着铁链,被栓在屋中,正在饮酒,竟还有一个美伎在给他唱曲。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 张弘道推门而入,正听那美伎咿咿呀呀。 他眉头一皱,大为不悦,喝道:“谁给你招的伎?” “五郎何必生气?”王荛笑道:“我又不跑,你栓着我无非是不愿我去你耳边聒噪,哈哈,怪我三寸不烂之舌,把这道理与你手下人讲明了,怪我,怪我,不怪他们。” “出去。” “是。”那美伎抱着琵琶小步退下去。 王荛眯着小眼盯着她妙曼的身姿,笑道:“这么凶干什么,吓到人家了。” “我问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情报给老归?” “这可是五郎主动问我的。”王荛道:“回头人家若问我为何出卖他,我可只能回答‘张五郎想知道’。” “你要如何?” 王荛道:“并非是我逼你造反,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但若是你摘了这瓜,再想放回去,可就难了。” “你要如何?” “一起按个手印如何?你我歃血为盟。” “不。” “那就算了,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要得罪我父亲、李大帅,还有我们所有人?” “别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何必呢?仔细想来,五郎是被李瑕逼到这一步的吧?你为何一定要捉住他?他捏了你什么把柄?莫不是……” 张弘道额头上的血管跳了跳。 王荛却是住口不言了,还扬起那薄薄的嘴唇,微微笑着。 “姚燧姚端甫被李瑕捉走了。”张弘道忽然淡淡说道。 “啊?”王荛有些惊讶,沉吟道:“怪不得五郎来问我,看来是猜到了。” 张弘道不答。 “你既然猜到了,逃不掉的。”王荛又道:“我不如五郎缜密、聪明、目光长远。但我平生擅长两件事,拉女人进我的被、拉男人入我的伙。”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杀了你。” “我当然可以告诉五郎。不过,你若与我一起造反,大可让宋人细作带情报回去……”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杀了你。” “好好好,不必这么凶……哦,我闭嘴。五郎想问什么?” “谁拿了情报给老归?” “五郎想知道哪份情报?北面的、东面的、中间的?” “你们……给了这么多?” “唉,送不过去又有何用?” 王荛轻呵一声,抬起手,往手上倒了些酒,“啪”一下按在案几上,像是摁了个手印,道:“不绕弯了!你猜得不错,雪斋姚公确实算一个,知时园就是我们联络会面的据点之一。” 张弘道眼皮直跳,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但姚公不在开封,是谁偷了经略府的文书?” 王荛沉默了一会,道:“我说出姚公,你也奈何不了他,可是若招出别的人……” “说!”张弘道猛地砸碎酒壶,拿碎瓷抵在王荛脖子上,吼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若是姚燧死了,我一样要得罪姚枢!” 王荛一愣,真的感受到了张弘道的杀意。 张弘道又道:“我没心思管你们,我只要捉到李瑕,他必然已经从姚燧处审出什么了,我要找到他,这对大家都好。” “好,好,你拿开,别抵着我了……当时,我从北边带了姚公给的情报和指示,又让人偷了经略府文书,一并交给老归。” “谁?!” “参议杨果……” ~~ “杨果,字正卿,号西庵,忻州人,后迁居许昌。金朝进士及第,官至参知政事,以廉洁著称。如今是河南参议,仅次于经略使的高官……” 韩承绪沉思着,又道:“他是散曲名家,与元遗山交好,因此,当年在金国时我与他有过数次往来,虽不算熟悉,却是认识。” 李瑕道:“若说知时园主人是姚枢,但姚枢不在开封,韩老认为和老归接触之人会是杨果吗?” “杨果祖籍山西,最喜食酸,每日无醋不欢。那几道菜南北菜色皆有,是他的口味。当年他便笑言过,若归宋,也该尝尝江南的鱼虾蟹。” 韩承绪说着,想了想又道:“姚燧所言十五人,我知其中金国遗留名臣九人,九人之中仅杨果最有可能,早在金亡之前,他便有投宋之意,奈何不得行。但……不确定,线索太少了。” “简单,我再去试姚燧一试就知。” 李瑕走进关着姚燧的屋中,不一会儿又出来,道:“要想办法见杨果一面。” “小郎君确定是他吗?”韩承绪问道。 “只知杨果与姚枢交情极深。” “那若不是……” “眼下知时园被张家紧盯着,这线索值得冒险一试。”李瑕道:“这样吧,我见杨果一面,看能否拿到情报。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撤出开封城……” 第81章 动手 孙德彧匆匆忙忙跑过三清殿,跑过玉皇阁。 他师父天乐子李道谦正在穿心殿中,听观主栖云真人王志谨传道。 小道士跑到殿门处,正听到里面的论道声。 “人生于世,所为所作,无不报应。” 王志谨苍老的声音传出大殿,落在孙德彧耳中。 “我等修道之人,当常思己过,切忌骄矜,应韬光晦迹,安贫守朴……” 孙德彧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摸了摸袖子里的钱。 他收了那几人的钱,把他们偷偷藏进道观……道法自然也好,觉得里面有个小姑娘很可爱也罢,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如栖云真人所言,人生在世,所为所作无不报应。 但接下来呢? 再去把事情说了,岂非多做了一桩事,将有更大的报应。 修道之人,应韬光晦迹嘛! 孙德彧想到这里,忽有了决心。 “管他呢,这事情我可不知道。” 脑中这般想着,小道士只觉道法又自然了许多。 殿中,李道谦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急急躁躁跑来,何事?” 孙德彧上前,不动声色应道:“禀师父,徒儿听说栖云真人传道,想要多听些道法,故而着急。” “大道无形,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你岂可如此莽撞。” “是。谨遵师父教诲……” 下一刻,忽听远处有人大喊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殿中一众全真教道士倏然起身,冲到殿门处一看,只见火势起的急,倾刻间竟已烧过了后面一排道舍。 劳役、道士们争相奔走,大声呼嚎。 “不!快灭火,别让火势蔓延到三清殿!” “快灭火!” “无量寿福、无量寿福……这可如何是好……” “……” 一片慌忙之中,孙德彧拉了拉他师父宽大的袖子。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呀?” 李道谦根本就顾不上回答小徒弟。 他已经方寸大乱了。 “快!快灭火啊……” 孙德彧偏了偏头,心说师父与栖云真人是修道之人,怎可如此急躁呢?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嘛…… ~~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无情地在开封重阳观中蔓延。 “倒!” 刘金锁大吼着,用力一推,将院门中的蒙古武士像轰然推倒,烟尘滚滚。 “哈哈哈……” 刘金锁拍手大笑。 李瑕提剑从走出来,淡淡道:“别做无聊事了,你跟林子,去送姚燧、阎复。送了人之后马上去与韩老会合。” “好。” “韩老,你去安排退路。” “好。” “慕儒,你带明月和巧儿随韩老一道,保护他们。” “好。” “最后再交代几句。”李瑕道:“首先,这次依旧是我们伏击他们,记住,我们才是主动的一方,要时刻保持主动;其次,计划必然会有变数,遇到变数时以保全性命为重。至于情报,未必要今夜拿到。敌人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我们是破坏,他们是追查,破坏远比追查容易……” “明白。” “走吧,化被动为主动。” “那你一人……” “我一人去见杨果。”李瑕道:“一个人才方便。” “可是……” 林子才想开口。 李瑕已往前走去,边走边道:“动作快点,时机一瞬即逝,耽误不得。”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却给人以“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感觉,诸人不也再犹豫,各自行动起来。 韩巧儿被高明月牵着,一边走一边回过头看着李瑕,有许多想要说的,最后也不敢说,心里只觉自己好没用啊。 “李哥哥说过,要把我们都带回去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高明月亦是回头看了一眼。 她倒并不是关心李瑕,只是觉得……这人若是死了,只怕那没说过的故事是听不到了。 很快,诸人分为两拨散去。 李瑕回头看了一眼火势,只见救火的人群已然向这边狂奔过来。 他眼神中有些疑惑,最后化作一缕讥嘲。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全真教,牛鼻子臭道士,又不教武功……” ~~ “快救火!” 几名道士快步穿过三清殿,绕过倒在地上的大雕像。 “快,让那些劳役去提水……” 路上,一名佩剑的年轻道士与他们擦肩而过。 也没来得及细看,那年轻道士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道:“这样泼水不成了,得想办法把火势隔离开。” “师弟说得有道理,要怎么办?” “比如把三清殿前的树砍了。” “对!快去告诉栖云真人,快……” “……” “对了,师弟,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师弟?” “师弟呢?” 等道士们再回过神来,再想找那年轻道士,却不见了对方的踪迹。 忽然有人喊道:“师兄!快看,这里写了几个字……” 众道士跑上前,定眼一看,却是愣在当场。 只见那摔在地上的蒙古武士雕像旁,赫然是七个大字。 “不肖道士丘处机……” ~~ “五郎!五郎!” 张弘道倏然从椅子上惊醒。 相比起来,他比李瑕要累得多,李瑕只需要选中一个地方躲起来,他却要排查整个开封城所有李瑕可能躲藏的地方。 今天忙到半夜,他实在疲倦的厉害,好不容易倚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猛地便听到大动静。 “何事?” “重阳观……” “就在重阳观!”张弘道恍然大悟,“包公湖畔……重阳观……也正是藏身在那里,我们的人不能大胆搜查,好你个李瑕……” “五郎,重阳观起了大火。” “别管它。”张弘道走到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案,俯下身,眯着眼,道:“关键是李瑕接下来去哪。可能有三个选择,知时园、杨果,或者放弃……” 想了好一会,张弘道也有了决意,起身向堂外走去。 “走,去杨果的府邸……” 才走了几步,沈开快步进堂,道:“五郎,经略府派人来请,还有,重阳观也派人到经略府了。李瑕这一把大火,恐怕是把事情……” 张弘道停下脚步,眉头深深皱起。 他发现,他比李瑕更害怕事情闹大。 今夜,李瑕才是主动的那个。 这一瞬间,他想过干脆跟着王荛一起造反,让那些人帮忙把事情盖下去,别再追李瑕了…… 算了吧? 但很快,张弘道重新振作起来。 “还没输,李瑕今夜便要有大动作,马上就要捉到他了……” “五郎,你说什么?” “我去经略府一趟,你去盯住杨果府邸。” “是。” “派人告诉雷三喜,把知时园看着,也别让李瑕逃出开封。” “是……” 张弘道安排完这些,方才迈步而出…… 第82章 虚招 夜色深沉。 长街上,一辆马车从包公湖畔的重阳观出发,奔向北面的龙亭湖。 林子驾着车,刘金锁持枪站在车辕上。 偶尔车帘掀开,两边分别显出姚燧、阎复的俊俏面容。 因重阳观的大火,城中已一片大乱。 路上的官兵正往重阳观赶去,只有张家兵士还在搜寻着细作。 忽然,有人大喊起来。 “是李瑕!” “追!” “是李瑕!往北边跑了,快追……” 姚燧手脚依然被捆着,嘴巴却没再被堵上。 他听到这些动静,想要大喊。 “我不是……” “闭嘴!”刘金锁吼骂道:“敢喊?爷爷一枪捅了你个小兔崽子!” 姚燧大骇,慌忙闭嘴。 马车转过福寿胡同,继续向北奔,朝着知时园的方向。 “快!他们要去知时园……” “不可放他们进去……” 忽然,前方有大喝传来,是开封城内的兵士。 “什么人?!” 刘金锁一转头,冲姚燧吼道:“小兔崽子,可以喊了,报上你的名号,让他们别放箭!” 姚燧惊慌中抬头看去,只见夜色中有兵士已拉开了弓…… “我不是李瑕!我是姚燧、姚端甫!我伯父乃雪斋姚公……别放箭!救我!” “别放箭!救我……” 刘金锁大怒,喝道:“雪斋姚公个屁,小兔崽子你这么喊,是要害死我们吗?前面的都听好了!这是姚枢的侄子!谁敢放箭?!姚枢知道吧?大官!很大的官!” “我是姚枢的侄子!别放箭!让开……” 说话间马车还在狂奔。 前方措手不及的兵士似被喊懵了,终于有人喊道:“真是姚家郎君,别放箭!” 马车冲开防线,直奔知时园。 后方,张家兵士还在紧追不舍。 “快!快报五郎!”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那也得追!万一真是李瑕要去知时园……” 马车拐过御街,前方又有开封守军涌来。 林子忽然脱掉外套,露出一身锦衣,他持刀在马臀上一刺,跳下马车。 刘金锁也已跳下来,却是背着长枪,持刀架在林子脖子上,大喊道:“姚燧在我手上!谁敢来我杀了他!” “不想让姚燧死的都站住!” 这般喊着,两人飞快退进一条小巷…… ~~ 张弘道的布置很清晰,沈开负责盯着杨果府邸这个李瑕很可能要去的地方;雷三喜则负责在城中搜捕,并盯住知时园这个李瑕小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雷三喜正站在繁塔之上,望着重阳观的火光,知道李瑕已经行动了。 一句句禀报传来,不停有人称在马车上看到了李瑕,接着又说那是姚燧、阎复。 重阳观的大火,必然是要牵制一部分人手。 冲向知时园的马车,也许也为了牵制一部分人手。 但,不能确定是虚招还是实招…… 雷三喜思来想去,忽然想到假如李瑕真的就在马车上呢? 抛下姚燧与阎复,必然会造成开封守军与张家兵士之间的混乱,李瑕借此时机潜入知时园呢? 雷三喜不懂知时园的主人是何等人物,连张五郎也不敢擅动,查到了,也只敢派人在外面盯着,连门都没进去过。 万一让李瑕进了园子,对方要保这个宋人细作,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不亲自去看一眼,不放心。 一念至此,雷三喜冲下繁塔,向兵士喝道:“随我拿下这几个贼人!” 他的人手都调派出去了,其实不剩多少人。 策马如风,奔到了知时园附近,放眼看去只见前面一团混乱,一群人挤在马车附近吵闹。 “宋人细作呢?!” “报百夫长,我等一路追着马车,但……但让那两个宋人在半路上跑丢了,现在正在追……” 雷三喜大怒,喝道:“怎么回事?!” “夜色太黑,马车一直在往前冲,弟兄们都追着跑。拐过御街之时,有两人跳了下来。” “那就跑了?!” “不是,有眼尖的弟兄看到,立刻追上了去,可对方喊着‘别过来,否则就杀了姚燧’,夜太黑,我等只看到一个壮汉手中提着一个人,仿佛就是姚小郎君……” “然后呢?” “因怕伤了姚小郎君,我等不敢轻易上前,眼睁睁看着他们拐进了巷子。等再追上去却不见了人,但那分明是条死巷。” 雷三喜问道:“姚小郎君没救回来?” “这……原来姚小郎君与阎复还在马车上,是两个宋人骗了我们,那被挟持者根本就是宋人假扮的。” “姚小郎君呢?” “就在前面。” 说话间,雷三喜已大步走到马车前,只见车辕上坐着阎复,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马鞭。姚燧就在马车上,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只这一眼,雷三喜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为何赶车替宋人引开我的人手?” 阎复惊魂未定,道:“马……马惊了……拉不住……” 雷三喜目光在阎复身上一扫,虽然不悦,却不再说什么。 这边开封守军争抢着救回姚家小郎君的功劳,两拨人挤在一起一团乱。 雷三喜没空理会这些,嘱咐手下先把阎复扣了,交给五郎问问。 他则往那条死巷子赶去。 巷子叫“刷绒巷”,因临近御街,住的都是稍有些地位之人,兵士正挨家挨户搜查。 雷三喜在巷子里转了转,又亲手接过火把,照亮了几处地方仔细观察。 “不必再搜了。”他忽然喊道,“去找把梯子来!” “百夫长?” “看。”雷三喜指着地上的碎瓦,道:“他们事先就在此地备了梯子,登墙上瓦之后才收了梯子,亏你等蠢材还在到处搜!” “是,是,这些耗子也太能跑了。” “看来这是虚招,为了让我们追着他们跑,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不一会儿,梯子搬来。 雷三喜派了几个人上去,却把大部分人派往知时园。 调度好了人手,他转身走出刷绒巷,人手更加不足。 忽然,远远响起一声惨叫,似是从屋顶上传来的。 雷三喜转头看向了梯子,喃喃道:“该死,还以为这两只老鼠已经逃远了,好大胆子。” 他想了想,亲自攀上了梯子…… 月光下,并未见到屋顶有人影。 雷三喜踏着屋脊,循着惨叫声的方向过去。 从这里可以看到长街上匆忙奔走的兵士,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感受。 己方虽然人多,却不像是在搜捕,而是始终被人牵着鼻子走。 太被动了。 走了好远一段,忽见下面一个小院中趴着一具尸体。雷三喜跃下屋顶,跳进院中,四下一看,只见这是个闲置的宅院。 “嗒。” 堂前传来一声动静。 “追!” 身后仅剩的两名张家兵士迅速扑进前堂。 雷三喜走上前,搬起地上的尸体查看伤势。 “噗!” 一把单刀突然扎进他的腹部。 …… 林子已换了一身血淋淋的张家兵士衣服,一刀之后又是一刀,竟是让雷三喜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神色有些兴奋。 李瑕杀乔琚的办法,他早想试试了。 “百夫长……啊!” 同时,院中又是两声惨叫,刘金锁从墙头跃下,长枪连刺两人。 “哈哈哈,娘的,干掉一个小头目,等于废了他们一队人。” 林子已伸手探进雷三喜怀中,摸出了一堆东西。 “动作快,剥衣服,搜东西。” “要你说。” “好了……走!” “这个也带上。” 刘金锁长枪一插,拾起地上的大刀,猛地挥下,斩下雷三喜的人头。 他提起人头,哈哈大笑道:“被动不如主动……” 第83章 伏杀 张弘道走出经略府。 就在刚才,他已见过了史天泽、赵璧两位经略使,在场的还有全真教王志谨。 全真教如今在大蒙古国地位超然,掌教李志常是当年随邱处机赴西域见成吉思汗的十八弟子第一,如今奉旨封“大师”。 蒙哥就曾多次召见李志常,咨以治国保民之术。同时,金亡之后中原士人多有受全真教庇护,称“真常李公,通明中正,价重一时,成全光大矣!” 今夜,全真教为祖师王重阳修了二十三年的宫观遭大火焚烧,却是因他张弘道在搜捕的逃犯…… 此事必须有个说法。 当然,经略府也不至于为了全真教而怪罪世侯张家,但总得给全真教一个交代。 张弘道压力愈大。 此时,他站在经略府门外,只见王志谨也走了出来。 张弘道拱手道:“栖云真人放心,今夜之事……我定会捉住纵火者。” 他当然知道,全真教修了几十年的宫观没了,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交代的。 “劳五郎费心了。”王志谨倒不至于在他面前失了风度,挥了挥手中拂尘,淡淡道:“贫道还要去大经略使处拜会,就不叨扰了。” 张弘道一愣,哪有什么“大经略使”?知道其说的乃是河南的蒙古经略使忙哥。 平时他说河南经略,只提史天泽、赵璧二人,但其实还有第三位、也是地位最高的一位,忙哥。只不过忙哥不理政务,地位超然。 这是比达鲁花赤还让张弘道忌惮的存在…… “栖云真人与大经略使熟识?” 王志谨淡淡道:“贫道为大经略使炼了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可惜啊,毁于今夜大火之中了。” “是我不能及时拿住宋人细作,栖云真人……” 王志谨已不再搭理张弘道,宽袖一挥,领着一众弟子飘然而去。 张弘道立于阶级之上,目送着那仙风道骨的背影,良久无言。 他想抬脚走,但只因想到“忙哥”这一个名字,脚上仿佛重若千钧,抬都抬不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夜必须有个了结。”他喃喃道。 一场重阳观大火已将事情越搅越大,越来越难盖住了。 像是天空中堆积的乌云,暴雨随时就要砸下来。 张弘道明白,若是暴雨来了,第一道惊雷就要轰在他头上…… 夜风吹来,他猛地身子一抖,只觉眼前黑了一下。 再睁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恍惚中看到前面的灯笼隐隐约约,如在梦中。 “五郎?怎么了?” “没事……李瑕今夜必然会有所动作,这是我们拿住他的良机。” 张弘道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道:“走,去杨果府上……” ~~ 从经略府到杨果家的路上,李瑕正埋伏着,准备杀了张弘道。 这里是龙亭湖北面,与知时园隔着一片湖泊。 今夜重阳观大火;又有林子、刘金锁在城中制造混乱;同时附近的人手都被沈开调到杨果府邸周围埋伏;附近有些开封守军,又不是搜捕的主力……种种原因加起来,这一带反而成了张家兵士最少的地方。 偏偏张弘道本人就在这里。 李瑕的计划很简单……杀了张弘道。 张弘道一死,沈开必定赶来,他便趁机去见杨果。 …… 去杨府,要从经略府再向北走,路过一条长街,名叫文昌街。 文昌街上有座望火楼,楼中有值守潜火兵八人。 李瑕一身道士打扮,在脸上抹了灰,跑进望火楼,径直颐指气使地喝令潜火兵们快去重阳观救火。 李瑕当然知道城中在搜捕他,但偏是他这副傲慢无礼的姿态,使得潜火兵们一时完全没想到逃犯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冲进来骂人。 而重阳观大火,实实在在是今夜开封城最大的事,对潜火兵而言,这比什么亳州来的世侯搜捕逃犯重要太多了。 他们动作利落,带上水桶、洒子、麻搭等一应救火器具,在李瑕的催促下直奔重阳观。 其后,李瑕不慌不忙拿了望火楼中的梯子、索链、铁锚儿等物,布置了一个从楼顶逃生的通道。 他有弩,本来还有一支箭,但之前杀完人没来得及拔回来。 好在最近让林子削了三支弩箭。 李瑕把弩摆在望火楼上,固定好,先是射了一支,下楼在弩箭射中的位置看了看,拿石灰做了个记号。 过程中遇到一队巡丁,李瑕不等他们靠近就跑过去喊道:“快到重阳观救火!” 巡丁们没搭理他,反而加快脚步走开了。 准备好诸如此类的细节之后,李瑕才回到望火楼顶上,站在固定好的弩机前,安静地等待着张弘道。 等着等着,他忽然想到了张文静。 倒也并未因此对她的兄长有所心软,只是想到“哦,要把她的哥哥杀掉了”微微有些遗憾……因为那女孩子是重生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 说起来,重生后还只见过张文静这一个美女……高明月可能也很漂亮,但一直遮着脸,居然让人一路上都没见过她的真容,可见性子也太冷清些。 反而是张文静,名字文静、长得也文静,熟识之后有些小姑娘叽叽喳喳的样子,可惜了…… 总之,借着想姑娘的这几个念头,将心头蓬勃的杀意压了一些下去,李瑕得以愈发冷静,目光盯紧了长街那头。 终于,张弘道来了。 他骑在马上,周围有护卫九人,三人在前,左右与后方各两人。 “胆子倒大,只带这点人。”李瑕心想。 他手指搭上弩括,调整着呼吸,等着张弘道走到记号的位置…… ~~ 张弘道眯了眯眼,看到地上有条白线。 他并未想太多,脑子里想的依旧是李瑕。 “是非成败转头空……到底是何样人物,能在未及弱冠就作出这等词句?说来可笑,追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未见过他一面,但真就是被他硬生生逼成了这个样子,好累……” 忽然,张弘道感到一阵战栗。 他背脊一凉,有种极可怖的感受,鬼使神差地抬头向前方的望火楼看去…… 就是这么一个激灵,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斩断了一般,他眼前一黑,所有意识在一瞬间消失…… “五郎!” 张弘道“嘭”的一声摔落在青石板路上。 护卫们惊呼起来。 与此同时,一支弩箭激射而来,径直射杀了一名护卫。 异变突起,血溅长街。 “呃……” 失去了张弘道指挥的护卫们瞬间陷入了慌乱之中…… “有刺客!” “五郎遇刺了!” “快!快去请人支援!” “快去……护着五郎走……” 呼喊声才起,一道黑影从望火楼上沿长梯跃到附近的屋檐之上。 ~~ 李瑕一脚把长梯踢翻,眼中微微闪过一丝疑惑。 不知张弘道是怎么回事……可惜,只差几步的距离就能杀了他。 总之是一击不中,李瑕毫不停留,踩着屋脊向北走去。 他此时一身道袍,腰间斜挂着长剑,在月光下独行……觉得自己像以前看别人玩游戏时见到的纯阳剑客。 “只问真君何处有,不向江湖寻剑仙。” 但,现在这一切对于他而言已经不是游戏了。 一脚踏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脚踩出屋脊,跳了下去,隐入黑暗之中,等待着。 夜色愈深,良久,长街那边有马蹄声如雨,疾驰而来…… 第84章 太常引 马蹄声传来,沈开转头看去,见是一名张弘道身边的护卫策马疾奔而来。 “怎么了?” “五郎遇刺了!” “什么?!” “才从经略府出来阿福就中了弩箭,五郎也摔在马下……我立即赶来请援……” 沈开心中一惊。 一路追捕李瑕失败,已让他失去了以往的自信与果断,此时没了张五郎的指挥,他一瞬间竟有些六神无主。 迅速收回心神,沈开下令道:“你们几个继续盯着,我去保护五郎。” “是。” “走……” 隔着高墙和庭院,杨果府中的小楼上,名叫“杨孚”的护卫正站在那望着围墙外。 看到围墙外那些人匆匆离开,杨孚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烛火透过纸窗,书房中有个苍老的声音正在谩吟着词句。 “西风旌旄,斜阳草树,雁影入高寒……” 杨孚推门而入,唤道:“阿郎。” 正在执笔填词的杨果头也不抬,道:“别急,等我填完这阙词。” “是。”杨孚一拱手,侍立在旁。 杨果皱着眉,执笔沉思了一会,又吟了最后一句。 “且放酒肠宽,道蜀道,而今更难。” 这是一首《太常引》,填罢,杨果摇了摇头,随手掷了手中毛笔,叹道:“比不上啊,比不上……那人年岁轻轻,词力却远在我这老朽之上……可怖。” “阿郎。”杨孚又唤了一声。 杨果这时才回过头来,道:“说吧。” “是,外面撤走了一批人,但还有二十余人散在附近盯着我们。” 杨果捻须沉吟了一会,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杨孚道:“重阳观起了大火,龙亭湖南岸正在追捕宋人……” “府外还被盯着?”杨果低声自语了一句,道:“备马车,我去经略府一趟。” “是。” 很快,马车备好,杨果也不带别的随从,只由杨孚驾车,出了府门。 才走不多时,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叹道:“今夜月色不错,走西,绕湖一圈,赏赏月,再往经略府吧。” “是。” 杨孚调转车头,向后看了一眼,低声道:“阿郎,有十人跟了上来。” “知道了……” 月色中,主仆再无别的言语。 马车绕到龙亭湖南边,又往包公湖驶了一段,杨果立在车辕上望了望重阳观的大火,方才转向经略府。 “阿郎,后面跟的人越来越多了。” “去知时园……” 马车忽然加快,驶到知时园的侧门,杨孚上前拍门,有青衣仆役开门了让他们进去。 后面一群兵士追到,青衣仆役亮了亮一枚信令,兵士们不敢造次,只在门外等着。 知时园内,马车停了下来。 庭院寂静,并无人来打搅。 杨果坐在车厢中,吊了吊戏腔,唱起了他写的曲。 “天也似闲愁无处展,蘸霜毫写满云笺。唱道各办心坚,休教万里关山靠梦传……” 苍老的嗓声,悠悠然然。 他似在等着什么。 一会儿之后,杨孚下了马车,往车底看了一眼,又绕到后面转了一圈。 “李瑕?”他忽然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阿郎,那人没来。” 杨果苦笑一声,叹道:“想来本就是不可能之事,是我高看那人了,走吧……” “是……” 杨孚驾了车转到经略府,杨果进去又出来,并未花多少时间,转道回府。 这一路上却是又被搜了四次,主仆也任由那些兵士搜着马车。 终于回到家中,杨果摇了摇头,叹息道:“白跑了一趟喽。” 杨孚宽慰道:“阿郎本就不必如此冒险,且由得那些人去罢了。” “罢了,罢了……” 杨果时年已六十一岁,今夜到城中逛了一圈十分疲倦,负手向书房走去。 轻微的吱呀声响起,杨孚推开门,点上烛火……忽然,他骇了一跳,几乎是要喊出来。 “阿孚。”杨果轻叱一声,道:“慌什么?” “你是何人?!放开我家阿郎。”杨孚按着刀,压着声音喝叱了一声。 屋中,一个道士打扮的少年,正持着长剑,剑尖已指在杨果胸前。 “都别动,谁敢动一下,我刺死他。” 杨果似乎笑了笑,道:“你就是李瑕?看来,我倒是低看你了,把剑放下……阿孚你到屋外守着,莫让人进来。” 杨孚应了,又瞥了李瑕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可见到这护卫的身影被月光映在纸窗上,并未再去叫人。 书房内,杨果盯着李瑕,只一眼笃定了他的身份,脸色渐渐沉下来,成了不怒自威。 “宋廷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如今才派人来?!” 李瑕微微有些诧异。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老者气度不凡,但开门见山似乎有些……太没城府了。 李瑕本以为杨果会是一个擅权谋的老狐狸,如今看却像是个文人士大夫。 这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转念一想,恰因是个文人,才会做出为宋朝传递情报之事…… 李瑕收了手中的长剑,没有马上回答。 杨果睥睨了他一眼,脸上责怪之意愈浓,恨铁不成钢地又说了一句。 “去岁十月,已派人往临安通知南面派人过来,如今已是七月,误事!人呢?何时来见我?” 李瑕不知他要见什么人,再次没有回答。 杨果也不理会他手中的长剑,亲自点了几支烛火,置于案上,自往太师椅上坐了,抬头扫视李瑕一眼,道:“作主之人呢?难不成老夫与你一介小儿谈论大事?” “我就是能作主之人。” “可笑!” 杨果显然比李瑕要激动、也愤怒得多,一句“可笑”之后,气呼呼偏过头,胸膛起伏不已。 书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杨果一声长叹,道:“你不说我也明了……看来,赵宋是未曾将我等当一回事了,然否?” 李瑕依旧未答,目光看向杨果留在案上的那首词。 “西风旌旄,斜阳草树,雁影入高寒。且放酒肠宽,道蜀道,而今更难。” 他不太懂诗词,看不出杨果词中之意,却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是有些期许的。 杨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息道:“论填词,老夫不如你,填来填去,也没能比肩你那两首词啊。” “抄的,我不会作词。”李瑕问道:“老归呢?” “不知道。”杨果冷哼道:“如此之久,他必已死了……呵,三个月且过去了,竟还来问‘老归呢’,可笑至极。” “那情报呢?” “自是给他了。” “那是什么情报?重要吗?” “重要吗?”杨果反问一声,勃然大怒。 他老眼一瞪,拍案大骂道:“竖子!你当我等是何许人?高官富贵了、闲来无事了,冒着杀家灭族的风险消遣你们玩不成?!” ~~ 与此同时,遥远的临安城中,有人在下象棋。 “啪”的一声轻响,一个过河卒被人从棋盘上拿出去。 “吃你一个小卒。” 对坐之人笑了笑,随手移开一个“相”,轻描淡写道:“小卒已无用……将军。” “好棋力,这局是我输了啊。” 自有小童上前收棋,让阿郎们闲聊。 “对了,北面那份情报?” “无用之物,理它做甚……” ~~ 开封城内。 杨果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爆发出来,用力不停拍着桌案。 “嘭、嘭、嘭……” “尔等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手掌拍到生疼,老者终于颓然倒在太师椅上,眼中满是失望与懊恼。 “道蜀道,而今更难!更难……” 第85章 作主 张弘道从昏迷中醒来,只觉浑身无力,连眼睛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说话。 “五郎太过操劳了,不食不眠,忧思郁结,积郁至深,旧伤复发,有几人能熬得住?今夜是运气好,否则怕要暴猝而亡,切忌再这般劳累……” 又过了许久,张弘道终于微微睁开眼。 “李……李瑕呢?” “五郎说什么?” “李瑕呢……” 不一会儿,沈开匆匆跑进来,附在张弘道耳边轻声禀报着。 “查了那间望火楼,刺杀五郎之人必是李瑕无疑……杨果今夜驾着马车在城中绕了一圈,但我们仔细查过他的马车,并未发现李瑕……我怀疑李瑕已在杨果府中,但杨果是河南参议,我们是外来人,拿杨果没有办法……” 张弘道无力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许久才喃喃道:“让王荛……来见我……” 他说完,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王荛难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五郎啊,你看你不听我的劝,累倒了吧?唉,我都是为你好啊……你这又是何苦的?” “我只想……让全家人活下去。” 王荛凑了耳朵过去,仔细听了一会才听到张弘道在说什么,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你再卖命,将自己累死了,就能保住全家了?可笑。” 张弘道道:“李瑕……在杨果那里……拿他的人头给我。” 王荛道:“咦,五郎病糊涂了?你恐怕是忘了,正是区区不才,与杨参议一起给宋人递了情报。” “赵宋不如我张家……远不如我张家……你把李瑕的人头给我……情报你还可以再递……” “不好递的,你不懂,南宋那边主战派不多了,地位高能作主的就更……” 张弘道缓缓抬起手,道:“歃血为盟。” “哦?”王荛奇道:“只要李瑕的人头,五郎就愿与我共襄盛举?” “闭嘴……你够了……只说答不答应?” “好!” 王荛终于不再反复试探,执起纸墨写了盟约,摔碎一个茶杯,往自己手心一割,鲜血长流。 他拉过张弘道的手一割,同时也说出了一个承诺。 “我这就去杨果府上,把李瑕的人头给你拿来……” ~~ 书府中,杨果还在对李瑕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欣,也就是老归,当年曾是大宋名将赵葵的亲兵,二人同乡同族。若说宋廷还有谁志在恢复,想来也就是赵葵了,我等这才让赵欣联络,设法将情报递到赵葵手中,直禀赵宋官家。 不如此,不放心呐……宋廷那边,多的是主张偏安之辈,若情报递过去,落入那些人之手,只怕会被直接毁去,呵,无非是怕宋廷再出兵中原,重蹈端平入洛之覆辙。 去年那一封邀约,好不容易,确实是送到了赵葵手中,我等才冒死送出这份情报,你可知此事冒了多大风险?结果,这么久过去,才来了你这几个人? 呵,看来赵葵也老了,心气没喽,他当年出兵中原,败得一塌糊涂,听说这些年背了个‘三京败事者’的名头,几番辞官。至于赵宋官家,只怕也没了二十余年前的血气方刚。” 说到这里,杨果摇了摇头,喃喃道:“可叹。” 李瑕身姿挺拔如剑,立在那,却是不怎么说话。 他知道的太少,不愿说得多了露怯。 杨果又道:“这些,无甚可说了,我等本就对赵宋不抱指望,也并非想归宋……但蒙古攻大理,赵宋直到大理国灭才得到消息,唉。 今岁,蒙军已从南北两路夹攻四川。宋若再丢了四川,蒙古便可顺长江而下,临安指日可破。我等还没准备好,不得不再帮扶宋一把。 可你竟还问我,那份情报是否重要?伐蜀之兵力布署、路线;蒙哥汗伐宋之方略;中原之赋税、户籍、兵额;漠北各宗王、中原各世侯之形势……哈哈哈,重要否?重要否?!” 说到这里,杨果颤颤巍巍站起身,指着李瑕,满脸痛惜。 “你可知蒙哥即位以来,窝阔台系诸宗王皆不承认? 你可知漠北汗廷或有萧墙之祸、分裂之兆? 你可知旭烈兀率十万大军西征、已离开汗廷? 你可知蒙哥与忽必烈相互猜忌? 你可知中原世侯人人自危,皆在串联观望?! 你等万事不知!只知求和、求和! 我等为牛弹清角之操,你等伏食如故,伏食如故!你等比牛还蠢! 你赵宋,便如一只伏食待宰的牛羊,不可救药!” …… 书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李瑕把公文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是程相公与贾相公派我来的……”他缓缓说着,补了一句,道:“我很精锐。” “排除异己的手段,呵,老夫看不明白吗?当老夫三岁小儿?”杨果看都不看,啐了一口。 “精锐个屁。” 李瑕道:“但我还是到了这里。” 良久。 杨果叹息一声,道:“倘若,中原之士举事,欲趁蒙古国与赵宋大战之机起兵反蒙,赵宋却投降和议,则后果不堪设想……正因有此忧虑,我等才让宋廷派可作主之人前来商议。” 他似乎觉得李瑕确实有些精锐,带着些试探的口吻,又道:“老夫已开诚布公,与你同行的使节或大臣若在,让他出面吧。时间不多了,要谈就尽快。” 李瑕再次沉默了一会。 这次,他却不是怕露怯,而是真的无言以对。 “没有使节。” “那谁来作主?”杨果道:“此事,需要初步立个盟约,第一条,蒙宋开战之后,中原若举事,宋廷不可轻言和议,当共伐蒙古。” “……” 杨果死死盯了李瑕一会,重新倚回太师椅上,脸上渐渐泛起冷笑。 “你原是来戏耍老夫的?我等拿身家性命赌,你这竖子却跑来闲聊?” 他没有再说别的,但那苍老的眼眸中,渐渐泛起杀意。 一瞬间,杨果已打算收手了。 他要杀了眼前这个年轻位卑的宋人,掩盖所有证据,结束这件事。 早该收手了,在赵欣得到消息却还不送走的第二天,许多人就已经考虑要收手了…… “此事我来作主。” 李瑕忽然应了一句,眼神很坚定。 杨果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话,讥笑起来。 “此事我来作主。”李瑕又重复了一遍,道:“情报我带回去之后,会与程、贾两位相公商议,力劝他们与你们缔盟。” “你在与老夫玩笑?” “不。”李瑕道:“两位相公会听我的……” “够了!” “我的承诺,比任何使节、重臣管用。” “哈哈哈哈……你的承诺?你且看你,无权无势,惶惶如丧家之犬,空口白牙,便想从老夫这里拿走情报?” 李瑕道:“西庵先生只怕还不清楚我的承诺代表着什么……” 第86章 承诺 书房中,李瑕与杨果还在交谈,所谈的是一路上的种种。 杨果已听说过其中一部分,却还是耐心听着。 忽然,外面响起一声通报。 “阿郎,有客来了。” 杨果手一抖,回过头问道:“谁?” “是……”书房外的杨孚没有回答,犹豫了一下。 “说吧,无妨。” “是益都来的那位郎君。” 杨果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去见他。” 李瑕闻言,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若是杨果不保他,他要逃身,只能挟持杨果,因此,李瑕不愿轻易让这老者走掉。 杨果仿佛没看到剑尖,缓缓走到他面前,道:“来的是自己人,容我去见他一面……要合作,总该有诚意,今夜我可是一直对你坦诚相见。” “好。” “有胆魄。阿孚,给他上茶。” “是……” 杨果负着手,穿过庭院,到了堂上,只见王荛正坐在那里。 “杨公。” 杨果开门见山,道:“今夜我去过知时园,张弘道必已知晓了。” 王荛笑了笑,道:“杨公放心……请看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张弘道的盟书递了过去。 杨果看了,点点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也幸而只有张弘道一人知晓。” “他若不与我们合作,杀了他也一样。” “让他把人手撤了吧,事情到此为止了,不能再闹大了。” “这恐怕不行。”王荛道:“张五郎想要李瑕的人头,拿到之后,他才会劝张柔一起举事。” 杨果没回答,瞥了王荛一眼,要他的解释。 王荛道:“按理而言,张五郎既加入,是该合作把情报给赵宋。但他一定要李瑕死,其中因由若让我猜,李瑕将张家得罪狠了,若放跑了,张家的脸面何在?再者,李瑕手上怕是握着张家某些把柄。 不过,杀掉李瑕也是应有之意,今夜重阳观大火,拿不到人张五郎没法交代,此事不仅惊了全真教,连忙哥也惊动了,不收了尾,万一被查出来,对我等不利,李瑕太能闹腾,杀了吧。” 杨果道:“但,若无赵宋牵制蒙军、无赵宋之财力物力支持,举事如何能成?” 王荛叹息一声,道:“杨公也知道,李大帅之父便是死于赵葵之手,李大帅与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但为了大事,他还是不计前嫌、同意了联宋之事,我们可是联络赵葵来办此事啊,杀父之仇啊。” “是。李璮……称得上是气度雄阔。” “赵宋呢?时隔如此之久,派三两无名小卒来,算甚?将我等冒死传递的情报当作朝堂争权之筹码?将我等也当作他们相互倾轧之棋子?滚蛋!” 这一声“滚蛋”掷地有声,王荛依旧不过瘾,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方才继续道:“活该亡的小破朝廷,不足与谋!我等举事又非是要替他赵官家恢复河山,当我等是宇文虚中那等蠢货不成?!” 杨果良久无言,闭着老眼如睡着一般。 王荛继续道:“为了拉拢张家,费了多少心思?张家不比那摇摆不定的赵宋更可靠吗?为此杀个无名小卒,有何不值?杨公到底在顾忌什么?惜才吗?” 杨果道:“张弘道既纳了投名状,还怕张柔不肯共谋大事吗?他的要求未必要做到。” “我答应过他,这便是应有之信义。”王荛道:“我等谋此大事,若不守信义,何谈精诚合作?” “信义?”杨果喃喃自语道:“纷繁乱世,还讲信义吗?” 杨果目光似落在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谈仁义礼智信,我等与胡虏何异?谈什么衣冠礼仪?又谈什么恢复河山?”王荛道:“何况,若一定要与赵宋联盟,换谁来谈不是谈,杀了一个小小李瑕算什么?为了拉拢张家,值,太值了。” “容老夫想想……” “杨公呐,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整整半年,赵宋有太多机会派人北上了,事到如今,又过三月,此事还有甚可说的?将李瑕的人头给我,一则拉拢张家;二则了结这些乱子,使诸公安心。千好万好,不必再考虑了。” 杨果还在考虑,捻须不语。 王荛又道:“乱子太大了,杨公且看今夜这场大火,我等也有败露的风险,就让张五郎将李瑕的人头往城头上挂了,让一切风平浪静,可好?” 杨果问道:“你没把那位说出去吧?” “没有。” “抄录的那份情报又如何处置?” “继续放在知时园如何?若赵宋派够份量之人来了,再谈,若不来,不理那破朝廷罢了。” 杨果又问道:“赵欣是谁杀的?” “不知,我还当他逃回宋境了,杨公一直在开封,也不知吗?” “连赵欣为何人所杀都不知,真能风平浪静?” “三个多月过去都没事,赵欣就算真是被什么人物杀了,对方显然也无意揭露我们。”王荛道:“杨公,别犹豫了,杀了李瑕吧,别让他再逃了。” “好吧。” 杨果叹息一声,缓缓站起身,道:“牧樵在此稍候,老夫去去就来……阿孚,走吧。” “杨公何必亲自去呢?那小贼子危险。” “书房里一应典籍,皆是老夫毕生心血,比性命贵重。恰是那李瑕危险,火烧了重阳观,才一定要将他引到书房外再杀。” ~~ 书房内,李瑕还坐在那,没用案几上的茶水。 杨果重新回来,在太师椅上落座,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卷又一卷他写著的《西庵集》稿文上,似在沉思。 “无妨,是与我等同共举事之人来了,见今夜城中大乱,前来问几句。” “是。” 杨果道:“你因答应过聂仲由,千难百险到了此地,一诺重于泰山不假,但你无权无职,岂能给老夫承诺?” 李瑕看向杨果那双老眼,忽然又想起重生之初对聂仲由说过的那句话,“你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我替你卖一次命。” 而现在,他决定再许下一个承诺,一个更重的承诺,代表着一定会兑现。 “这一路我们遭宋廷出卖、遭张家追杀,同伴接连身死,对朝廷心灰意冷,但我们依然来了。 宋廷不信这份情报有用,我信。我来,是因为相信我的判断,且百折不挠。 当此乱世,活着都难,何事简单?若无百折不挠之心,做何事能成? 你们找宋廷要一个能作主的大臣使节,但官职高,说的话就一定有用吗? 西庵先生,你到底是要一个宋廷高官的诺言,还是一个能真正兑现的诺言?” 第87章 残句 杨果沉思着。 李瑕郑重道:“只要西庵先生将情报给我,且它确实如你所言十分重要。我可以承诺,蒙宋交战之际,中原若举事,宋廷绝不与蒙古和议。” “呵。” 李瑕道:“当然,这只是初步约定的口头条例。我回去之后,必让程贾二位相公遣使与你们订立盟约。” 杨果道:“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先生未听过一句话吗?莫欺少年穷。我……” “未听过。” 李瑕一句话被打断,微微一滞。 杨果理了理袖子,漫不经心问道:“可又是出自你的新词?” “不是,俗语而已,我确实不会作词。”李瑕道:“但我会做事,且做事只有一个态度,务必做成。” 杨果一抬头,对上的是李瑕那双坚定的眼。 他愈发感受到自己很老了。 熬了一夜,他只感到疲倦,心力交瘁,而眼前这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却还是那样锋芒毕露。 “这么说吧,我无权无职,到北面来,举目皆是敌人。但今夜重阳观的一场大火,也许能让西庵先生稍稍明白我的能力。” 李瑕说到这里,很诚恳地又道:“这不是夸耀,但我做事从来要做到最好……” “竖子说得轻巧……” 杨果再次打断了李瑕的话。 而李瑕也马上打断了他的话,郑重其事地又吐出了一句话。 “若是情报有用、盟约达成,那么……程元凤要和议,我杀程元凤;贾似道要和议,我杀贾似道;赵官家要和议,我杀赵官家。” 杨果一愣,表情竟似僵住。 他恍惚中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眼前这个少年郎,英挺、锐利,只有十六岁,话语间的气势竟是将诸位世侯都盖了下去。 大言不惭……吗? 也就是这个少年郎,仗剑而来,从淮河到黄河,搅动风云。 “你说什么?” 李瑕道:“我不是能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岳飞,也不是会被谗言气死的余玠。我做事,谁也挡不住。” 杨果倏然起身,抬手指向李瑕,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你……你……老夫平生就未见过你这等夸夸其谈之辈。” “是否夸口,西庵先生敢赌一次吗?” 良久。 杨果重新跌坐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不语。 “我问你,赵宋既只派你们这点人来,路途凶险……你为何还要来?只因百折不挠吗?” “不来,去哪里?”李瑕反问道:“天下何处是乐土?” 杨果是当世名儒,学问渊博,但一时竟回答不出眼前这小辈的问题。 李瑕道:“这路途是凶险,但哪里不凶险?临安城的倾轧压迫未必不凶险,蒙人南下屠刀扬在我头上未必不凶险。我平生从没有因为难或危险退缩过,要破局就只有迎难而上,这是态度。 再说目的。朝廷认为开封这份情报无用,但我认为有用。我非常想知道漠南漠北的情况,想知道北地人心背向。也就是说,朝廷不愿做的事,我做,非为赵宋官家……” “狂妄!说来说去,我等若是举事,你还真能让赵宋与我等联盟不成?”杨果道:“你可知赵宋忌惮诸侯,远胜于忌惮胡虏?你连这都未必知晓……” “我不仅狂妄,还远比西庵先生所认为的更狂妄。”李瑕道:“你们若能举事,我很高兴。这件事,我没资格站在宋朝的角度辩解为何时隔这么久才有人来,先前西庵先生拍案怒骂许久,我并无反驳之言。那就说句心里话吧……我认为宋朝必亡,但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杨果听了,只是哂笑一声。 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膝盖,叹息一声,道:“你若有此抱负,倒与我辈志向相合,不必再回赵宋了,老夫替你引见几位中原世侯……” “不了。”李瑕道:“再多说句心里话吧,在我眼里,你们就算举事反蒙,其中也多是……委屈求全之辈,到时候真有几人揭竿而起也说不好。这世上真正在抛头颅洒热血抗蒙的,还是宋朝军民。” 杨果一愣,似有些发怒,最后却没发作出来。 他如何听不出来?那“委屈求全”四字,已是李瑕又换了个好听些的词。 李瑕又道:“我并非多欣赏你们,想要的是情报,以及往后的合作。” 杨果此时才发现,谈到现在,反倒是让这空口无凭的小儿对自己评头论足起来了。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他只吐出两个字。 “可笑。” 他闭上眼,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有无穷心事。 “李瑕。” “嗯?” “那两首词,真不是你填的吗?” “是从书上看来的。” “可惜了。” 杨果长叹一声,忽然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仿佛是因与李瑕的这一场谈话,他诗兴大发,倾刻间就是写下半首长诗。 “银鞍白马鸣玉珂,少年羽林出名字。一声长啸四海空,繁华事往空回首。” “悬瓠月落城上墙,天子死不为降王。羽林零落只君在,白头辛苦趋路旁。” “腰无长剑手无鎗,欲语前事涕满裳。洛阳城下岁垂暮,秋风秋气伤金疮。” 杨果掷下笔,喃喃道:“你觉得老夫这诗如何?” 李瑕道:“我听不懂诗。” “听不懂?”杨果轻呵一声,道:“那老夫告诉你,这诗悼的是金朝,不是赵宋。” “哦。” 李瑕倒也理解,眼前这老者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从出生起就是金人,其父、祖皆是金人,于是把金朝视作正统。 杨果又道:“诗虽未写完,今夜且送你。只盼你这少年郎勿要如老夫一般,往后成了……亡国之人。” “好。” 杨果折了案上的诗句,递给李瑕,道:“你要的情报,就在知时园,送你去拿,走吧。” 李瑕伸手接过那诗,随着杨果身后往外走去。 此时长夜终于过去,远处响起一声鸡鸣。 满头白发的杨果熬了一夜,疲倦至极,步履蹒跚。 他手搭在门上,缓缓推开门,有些艰难地迈过门槛。 不远处,杨孚按着刀站在那,杨果向他使了个眼色…… ——杀了。 李瑕忽然道:“西庵先生送我半首残诗,我也送你一句残句吧?” “哦?”杨果回过头。 李瑕看得出来,这老头子很喜欢诗词,可惜自己记得的不多。 他转头看向天边,此时正是夜幕最深之时。 也不用想,他吐出了那残句。 “一唱雄鸡天下白。” 第88章 亡国奴 杨果轻呵一声,道:“然后呢?” “只记得这一句。” 杨果负手又看向李瑕,道:“你说你不懂诗,却化用李昌谷此句,向老夫明志?你欲名扬天下?” “不是,并非要名扬天下。” “那就是在讥讽老夫。”杨果冷笑一声,道:“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你有拏云之志,我却困守呜呃……呵,讥讽老夫?” 李瑕摇了摇头,道:“不是讥讽。只是以此残句,说你我共同的志向。” “哈,你我竟有共同的志向?” “是,不为个人成名,而为天下人皆得光明。” 杨果微微一愣,忽然隐隐感觉到,同样一句诗在李贺诗中与在李瑕口中,竟是全然不同的气魄。 李瑕道:“今夜西庵先生驾马车出门了一趟,是想去接应我吧?” “哼。” “西庵先生甘冒莫大的风险搜集情报,联络宋廷;今夜出府接应我,更是凶险万分。难道不知来的就算是高官使节,你们谋事也难以成功?你做这些,总不是为了消遣。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不是有大志向,又何苦如此呢?” 杨果没有回答,似乎呆愣住了。 他是有主见之人,本已拿定主意,不论李瑕说什么都不要被其言语打动。 但,唯一能打动他的,是他自己的本心。 这些年,千辛万苦、如履薄冰,搜集消息、联络四方,今夜毅然在城中驾车奔走、提前去知时园拿了情报……如此种种,做的时候,岂不知希望渺茫? 但就想勉励一试。 为何? 耳边,只听李瑕解释了几句。 “西庵先生不为扶宋,但却与我一样,希望天下汉人不会沦落为异族奴役,我们可以挺直腰板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而不是贱民、驱口、下等人、亡国奴…… 你我同样不愿屈辱地活,因此,我才将这残句送与西庵先生,绝无一丝讥讽。先生是想让北方诸侯自立,我虽立场虽不同,但‘驱除胡虏、恢复华夏’的抱负却相同,你我皆愿汉人能有一个属于汉人自己的强盛王朝,终有一日,国强而民不受辱、民强而国不受侮……” 杨果忽然一把将李瑕手中那写着诗的纸抢了回去。 他把自己写就的诗、那遗民悼亡的诗,狠狠撕成碎片,往地上一掷。 仿佛是受够了长久以来的受辱受侮,这一掷极是用力。 碎纸在凉风中被吹散。 杨果的白发也被风吹得凌乱。 他熬到极疲倦的老脸皱巴巴的,显得很可怜,但他的精气神却是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同起来。 “你若有此气魄,岂会成亡国之人?呵,一个老遗民的破诗,年轻人不要也罢!” 杨果一口啐在地上的碎纸上。 “亡国奴!” 他这般重重啐弃了一句,竟是恨极了自己。 一口啐罢,杨果看向李瑕,神色郑重起来,道:“不必去知时园了,情报就在马车上,你驾我的马车走。” 李瑕微微一愣,已明白过来了。 眼前这个老者,竟是在这一刻改了主意? 不……情报就在马车上,他并非改了主意,而是坚定了最初的想法。 杨果也不遮掩,又道:“阿孚,把人都收了,你去引开那些追兵。李瑕,你等等再走。” 李瑕道:“西庵先生,我还是独自走为好,不必连累你……” 杨果“哼”了一声,道:“聊了半夜,连声‘晚辈’也不说……再送你一程不过是小事,无甚可说的,只要你记着对我的承诺。” 李瑕神色一敛,学着别人拱了拱手。 “晚辈说到做到。” “只怕你还不明白。”杨果又摇了摇头,道:“自石敬塘割让燕云十六州,至今三百三十年;自靖康之变,至今一百三十年,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三五十年也就罢了,父子相传,北人也许还记得宋朝。百年、三百年呐!多少代人出生起就是辽人、金人?谁还能记得秦、汉、唐、宋?连老夫也自问是金国遗民了,这北方汉人,岂会再人心向赵宋?” “晚辈感受到了。” “不,你感受不到,亡国沦丧之苦,尔辈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尔辈只会指着我等鼻子骂,呵,屈身胡虏、卖国求荣……罢了,这无甚可辩解。我是要告诉你,赵宋早已失了北方民心,只是金亡以来,蒙人屠尸遍野、视汉人为贱民,北方豪强才有反抗之念。 但,此事如何言说呢……当年山东义军首领李全就曾归宋,最后却死于宋廷之手。端平入洛之后,我等北人愈发明白,赵宋是不可能收复河山了,绝不可能。 老夫费尽心血拿到这份情报,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让南边知道,大蒙古国并非铁板一块、中原豪强并非没有反蒙之心。无非是希望……我们帮赵宋一把,赵宋能帮我们一把。 老夫也明白,赵宋忌惮汉人豪强,远胜于忌惮外虏,此事到最后大概是不成的。但总归是想……因这渺茫的希望,勉力一试。 总而言之,这几年是最后的机会,再不把握就晚了。赵宋也真的不能再让北人失望了,别再把这最后一丝反抗之念磨灭。 否则,这天下也就真的要亡了,到时我辈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让忽必烈以汉法治汉地,亡天下而不亡衣冠礼仪,那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瑕听得明白杨果的话,若没有变数,宋廷必然要让这些北人彻底失望的。 “晚辈听进去了。” “说完公心,老夫再说些私心。”杨果道:“蒙哥已对汉人士大夫心生忌惮,最快到明年,就会有钩考局南下查我等;而我等联络的北方世侯,其实多在观望,最后是否真敢造反,也要看局势。 换言之,若等钩考局到了开封,赵宋若还未给一个承诺,我也无法让世侯们下定决心,那他们必然退缩,转而杀人灭口掩盖此事。今夜之事闹得太大了,险些盖不住,若放了你,等他们心生退缩,老夫全家上下一百零三口绝无幸理。 老夫与你虽是第一次见,现已将全家性命交在你手上。只盼宋廷能在明年钩考局南下之前,派人前来缔盟,以此说服各家世侯下定决心、勿要再退缩,方可保全老夫家小……” 杨果并非是在一开始就说这些,而是在决意放走李瑕之后才开口。 几句话之间,无形的压力就向李瑕盖了下来。 他盯着李瑕的眼,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是否会因此退缩、是否因此而担不住。 看看李瑕是否会说“那我万一不行,要不还是算了吧……” 但李瑕依旧很平静,眼神依旧坚定。 杨果笑了笑,问道:“你就不怕做不到,害了老夫一家老小?” 李瑕道:“也许杨公是故意说些虚话诓晚辈;也许杨公明知世侯们早晚必要杀人灭口,与放不放我无关,反而放我回宋境还能挣一线希望。” “但老夫所言,也可能都是真的?” “我不论政客怎么说,我只管我怎么做。” “好。”杨果点了点头,竟有些欣慰。 到此时,他看李瑕的眼神才有了激赏之意,又道:“若无此等心志,只因老夫三言两言便乱了心神,你也担不起此等大事。” “是。”李瑕应道。 这是世界冠军的心志…… 远处有呼喊声响起。 “最后交代你一句。”杨果道:“我在去岁十月就已递信,今岁三月二十八又见了赵欣,他说宋使马上就到,仅八天后赵欣就失踪了,必是死了,甚至是我们的人杀的。赵宋这般态度,不知已有多少我辛苦联络的世侯起了退缩之意。 明白吗?我等北人,不像临安城内悠哉悠哉的士大夫。我等如履薄冰,没有工夫与你等耽搁。” “明白。” “去吧。金可亡,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杨公再会。” 杨果回过头看去,有些羡慕李瑕英挺的身姿。 他抬起疲倦的腿,往外堂走去。 最终打动他的,不是李瑕,而是他自己盼了数十年的那个希望。 “一唱雄鸡天下白……国强而民不受辱……希望是个可托付之人吧……” ~~ 李瑕快步赶上那辆马车。 掀开车帘,只见座上摆着一个包袱。 提了提,很重,该是有二十余本书的份量,也是杨果全家一百零三口的份量。 这便是此行所要的情报了,不是一两句话或一两片纸条,而是关于北面这大蒙古国的各方形势。 但若用一两句话来说,是这中原仅剩不多的有志之士想要告诉偏安江南的宋一句话。 “机会只在这几年,万不可轻言和议……” 第89章 值 王荛坐在堂上又饮了杯茶,忽然听到院外一阵喧闹。 他起身出了大堂,见杨果迎面走来。 “那李瑕……” “他已翻墙逃了,牧樵快带人去追吧……” 王荛有些狐疑地扫了杨果一眼,快步冲到院墙处。 目光看去,只见花木被踩得一榻糊涂,墙上挂着索链和铁锚儿。 王荛懒得细看,转到院外,随着士兵们呼喊的方向走去。 一条条巷子七拐八绕。 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只见沈开按着刀,与杨孚并肩回来。 “怎么回事?” “李瑕翻墙跑了。”杨孚道,“我一路追着他到附近,失了他的踪迹。” 王荛点点头,招过沈开。 两个并肩走着,避了杨孚,王荛再次问道:“你看到李瑕了?” “没有。”沈开道,“我怀疑杨孚是骗我的,引开我们的人手。” 王荛不提自己是如何想的,嘴上却是应道:“不会,杨公不会串联宋人细作。” “可是……” 沈开话到一半,王荛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何官何职,敢质疑堂堂一路参议大员?” “我……小人不敢。” 王荛道:“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五郎替他拿下李瑕,自会尽力。” “是,五郎嘱咐过,一切听王郎君安排。” 两人还未走回杨府,却见不远处几名兵士正在搜查一辆马车。 “怎么回事?”沈开大为不悦,喝道:“不是让你等守着后门吗?为何到这里来?!” “因杨公府上连着走了三辆马车,我们的人手……” “够了!可有搜到什么?” “没有……” 沈开隐隐已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王荛,问道:“还请王郎君示下,如何是好?” 王荛眯着眼,目泛思量,嘴里却是大咧咧道:“问我有何用?我学的是权谋纵横之术,又不像五郎出身将门,懂调度。我还能追着李瑕跑吗?” “这……” 王荛道:“我做事不像五郎,累死累活。弟兄们也忙了一夜了,且让他们去歇着。李瑕的人头,我会用我的办法拿。” 沈开一时摸不透眼前这人,应道:“这只怕不妥。” 王荛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摊开双手在晨曦中伸展了身子。 “还傻站着做什么?张五郎既已病倒,又换了我出手。而我一出手,李瑕绝对逃不掉。” 沈开目光瞥去,见王荛漫不经心的样子,只觉对其人言语……很是怀疑。 ~~ 天光大亮之后,开封城内的某处宅院有叩门声响起。 “是我。” “是李哥哥,是李哥哥,快让李哥哥进来……” “咔”的一声拉栓之声,李瑕提着一包袱,走了进来。 他手上的包袱很重,但他还是一手提着它,在晨光之中站定。 “情报,拿到了。” 李瑕只吐出了这五个字。 他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曾经在大赛上,他让祖国的旗帜在最高的那个奖台上飘扬。 他感受到的是两世为人为同一个国拼尽全力,且拼得了荣耀。 同时,杨果最后一番话,又让他觉得沉重。像是将要踏上赛场,负担着无数人的目光与期许。 李瑕看着眼前的林子、刘金锁,觉得他们可以冲上来拥抱一下自己,像他曾经的队友、教练…… 但林子与刘金锁没敢上前抱李瑕,他们只是看着他,眼神中泛起了崇敬与拜服。 刘金锁拿手擦了擦自己满是血的衣裳,有些局促。 李瑕微笑着,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它很重要,值得我们一路上的艰险。” 刘金锁忽然眼眶一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哥哥……呜呜……哥哥你看到了吗?我们拿到了……” 林子抹了抹眼,这次没有再要求刘金锁小声一点,只是背过身去,肩膀不停地颤抖。 韩巧儿听着耳边的哭声,看着李瑕摊着手站在那,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李瑕的腰,跟着大哭起来。 “呜呜……李哥哥回来了……我好怕好怕你有事……” 韩承绪有些生气,叱道:“巧儿,懂点规矩,小姑娘家家的……” “没事,哪有许多规矩?”李瑕笑了笑,拍了拍韩巧儿的肩。 院子中,高家兄妹站在那,眼神有些欣慰,并不像别人那么融入。 直到李瑕看向他们,道:“也有许多西南的情报,云南的兵力、财赋、任官都有……连段兴智前不久刚去哈拉和林见了蒙哥我们都知道。” 高长寿像是打一个激灵,轻声喃喃道:“我此番北上未能救出堂兄,但……是有用的?我不是白白带人来送死?” 李瑕笑道:“比你救出堂兄还有用。” 他一直都有些冷淡疏离,今日难得连续露出了几缕微笑,整个人沐浴在朝阳中,诸人看着皆有些恍惚。 高明月忽然抹了抹眼,转身回了屋。 高长寿不像刘金锁与林子,等韩巧儿抱过了李瑕,他大大方方走上前,一把用力抱住李瑕。 “好!好……” 李瑕拍了拍高长寿的背。 接着,他转头看向韩巧儿,道:“巧儿,接下来有一桩很重要的事交给你,这或许会是此行最重要的任务……” 韩巧儿听到这里,眼睛已在一点点发亮。 却听李瑕又问道:“我能完完全全信任你吗?” 没有一点点犹豫,韩巧儿已脆生生应道:“巧儿一定不会辜负李哥哥的信任!” “好。” 李瑕没有把手里的包袱交给别人,而是递给了韩巧儿。 这小丫头片子有些提不动它,却是固执地不让别人帮手,费力地将它往屋里搬去。 众人见她辛苦模样,却只是笑,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对于他们而言,接下来要做的最紧要事只有一件了。 想办法逃出开封,回南边去…… “林子,你去一趟韩承唤借我们的别院,把雷三喜的人头放过去……就让他们出城慢慢搜我们吧……” ~~ “南边给的情报很详细,李瑕队伍中的韩承绪乃金国遗民,其人有一族兄,名作韩承唤,如今在开封经略府任掾史……依我所见,李瑕若想脱离开封,必寻韩承唤。” “我们早已盯住了韩承唤,但李瑕一直没有去找过他。” 王荛沉思了一会,道:“李瑕比我们更早进入开封,有没有可能他一进城就联络了韩承唤,由韩承唤准备好了藏身处。再趁着昨夜的火势躲起来。” “有可能。”张弘道轻声应了一句,显得比昨夜更加虚弱。 “那好。”王荛站起身,道:“我知道怎么搜了,交给我吧。” “牧樵……” “嗯?” “老归……是谁杀的?”张弘道低声问道,“我既与你谋事……不得不谨慎……” “那么谨慎做什么?”王荛道:“你就是太谨慎了才成了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管老归是谁杀的,没找我们麻烦就行。许是他独自南归,路上被狼叼了。” 这解释显然不能让张弘道信服。 然而王荛已转身,要走出去。 张弘道又拉住他的衣襟,问道:“让我的人歇了,你找谁去搜捕李瑕?” “你不必管……” 王荛大咧咧拍了拍张弘道的手,道:“我们势力很大,不管你有什么麻烦,我们替你摆平。” “谢牧樵……” 看着王荛的背影远去,张弘道眼睛泛起思索之色。 之所以认为姚枢是王荛背后之人,因老归是姚枢安排进正蒙书院的。 但知时园的主人真是姚枢吗? 姚家是名门不假,姚枢为民垦田、为圣人修庙从不吝啬,却素来简朴,岂会用上品龙涎香这种东西? 想着这些,张弘道心里喃喃了一句。 “势力很大?只怕是观望局势、各怀鬼胎……你王牧樵这是取死之道啊……利用完再说吧……” 第90章 朱仙镇 经略府。 史樟依旧穿着一身麻衣草履,踱了几步,盯着阎复的眼,问道:“子靖,你要我如何信你?” “二郎。”阎复道:“我与端甫身处险境,我若不假意投降,如何能脱困?” “呵,我不信你,李瑕就信你?” “他亦不太信,说信与不信只看我做的事。” 史樟道:“只看你做的事,我恐你是真心投宋。” “二郎,我并未做过什么。”阎复道:“不过是以言语哄骗李瑕罢了。” “李瑕是如何说的?” “他让我今日下午,到朱仙镇外与他们汇合……” 等阎复说完,史樟沉吟不语。 事实上,这番话阎复已对兵士说过许多次了,史樟反复思忖,最近还是倾向于相信阎复。 若非阎复其人有如此机敏,他史二郎也不会与对方相交甚笃。 “敬先,莫要如此。”姚燧开口道:“我信子靖,当时若非子靖假意投降,李瑕只怕不会放了我们。” “嗯,子靖若真是假降困脱,也是本事。”史樟拍了拍两位好友的肩膀,道:“我做事谨慎,多问了几句,莫因此怪我。” 阎复道:“多问几句自是应当,不敢怪二郎。” “好了。”姚燧道:“敬先,我与子靖兄一夜未眠,实在乏困,先回去了。” 史樟道:“也好,不过……就在我这里歇吧?一则恐你们再被李瑕捉了,二则省得张家那些人又来盘问,如何?” “如此最好。” “谢二郎。”阎复拱手应道。 “子靖,子靖兄,你这是生气了不成?”史樟又换上一张笑脸,道:“我不过是多问了两句,你竟与我疏离起来?” “没有。”阎复勉强笑了笑,道:“怎会与二郎置气?” 他肩上还有伤,疲倦的面容上却挤出些亲近之态…… 很快,姚燧与阎复到经略府后衙的厢房中。 姚燧看着屋门被关上,却是微微叹息了一声,一拱手,轻声道:“谢子靖兄为我伯父遮掩。” 阎复摇了摇头,道:“姚公未必就勾结了赵宋,端甫不必听李瑕一面之词。” 姚燧显得有些迷茫,喃喃道:“可李瑕到开封显然就是在找家伯父,那仆役老归……” “世间之事,并非听其言、观其迹即可做出判断。”阎复道:“便如我与李瑕说要归宋,其实只为脱困。姚公亦是如此,哪怕他收留的老归真是宋人、哪怕送了情报……也未必是要勾结赵宋。” “是啊,以伯父对漠南王之忠心,我实难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事来……” 两个书生一夜未睡,此时却是睡不着觉,倚在榻上,各自皆有些心事。 半日之后,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起身看去,只见是史樟,身后还站着一名男子。 这男子眼小嘴大,神情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将别人都看作是傻子的傲慢表情。 “敬先,这位是……” “益都的王荛王牧樵,有件事想让子靖帮忙。” 王荛走上前几步,笑道:“不错,子靖就随哥哥走一趟吧。” “好。”阎复也不抗拒,站起身来,随王荛走了出去。 “子靖……”姚燧追了两步,被史樟拦下。 他远远看着阎复越走越远,心底蓦地涌起深深的担忧。 …… 那边阎复出了经略府,转头看去,只见一排排兵士披甲执戈,望之可怖。 “子靖会骑马吗?”王荛笑问道。 “会。” “请吧。” 两人上了马,一路向开封城南门行去。 路过重阳观,阎复看着那一片废墟瓦砾,心中微有些感慨。 “你与李瑕相处过。”王荛忽然问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阎复想了想,应道:“他那人……很不简单。” “说了和没说一样。”王荛又问道:“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朱仙镇?” “是。” 阎复问的这个问题,得到回答却是愣了一会,道:“李瑕逃出开封了?” 王荛咧开嘴,笑了起来,道:“有可能。” “没……没捉到吗?” “张五郎都捉不到,我如何能捉到他?该死,我才接手半日就快要疯了。” 王荛轻声骂了一句,又仰了仰头,傲然道:“我乃鸿鹄,而非阿猫阿狗,绝不会累死累活去逮老鼠。” 阎复:“……” “告诉你也无妨。”王荛道:“我们拿住了一个叫韩承唤的经略府掾史,审了,他交代,给了其族兄韩承绪一间别院暂住。” “那……那还没捉到?” “没有,搜了那别院,人已经逃了,但我们发现了一个人头。” “人头。” “雷三喜的头。”王荛道,“一个百夫长,昨夜就死了,信令被拿走了,而今日一大早便有一队兵士奉了雷三喜之命出城,说要赶回亳州。该死,因为张五郎忽然昏迷,没与我说过此事,我居然没来得及布置。” “李瑕已逃了?” 王荛道:“如今也只剩一个线索了。” 阎复道:“我?” “是。” 阎复道:“好叫牧樵兄知晓,我当时只是在诈李瑕。” 王荛笑了笑,道:“我听说你名‘复’,恢复中原之复?” 阎复道:“我祖父讳‘衍’,乃金朝大臣,殁于王事,完颜氏遂赐家父名讳‘忠’,金亡之后我才出生,生来便是大蒙古国人,我名‘复’,乃‘复兴家业’之‘复’,家父盼我能再出仕为官。” 他说到这里,讥笑一声,道:“赵宋沦丧一百三十年,偏安一隅、苟且偷生,岂有恢复中原的可能?我岂会投宋?”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赵构一朝不能恢复,事到如今一百三十年,但凡有脑子的北人都不会投宋。”王荛哈哈大笑。 他笑了良久,方才敛色道:“子靖若真能骗李瑕与你会合,捉到他,我举荐你出仕,如何?” “谢牧樵兄。” 一行人出了开封,策马狂奔,到傍晚时到了朱仙镇外。 王荛布置了埋伏,让阎复策马去引李瑕来…… 那是朱仙镇外的一片小树林。 阎复独自驻马在树林中等着,心里想着李瑕说的那些话。 “你若真心归宋,到朱仙镇与我会合,若我不来,你想办法脱离,自去宋境。到庐州寻一位统制,名叫陆凤台。等我回去之后,会替你一起表功……” 阎复并未将这句话告诉别人。 他也知道,李瑕这句话前半句是骗人的、不可能会来朱仙镇。 此时回过头看去,王荛的人马隔着很远。 只要纵马狂奔,或许真能逃脱。 阎复夹了夹马腹,往前策马跑去。 “遗民世忠义,泣血受污胁,系箭射我诗,往檄五陵侠。” 陆游的这首诗再次在脑海中回荡。 这些年身为汉人,低蒙人一等、低回回人一等,那种屈辱涌上心头,阎复心头渐渐火热,扬起马鞭重重一挥…… 马蹄向南疾奔,看到远处的“朱仙镇”,忽有几个念头涌上了阎复的脑海。 一路千难万险到了江南又能如何?丧国一百三十年的宋岂有重回中原之日? 李瑕文武双全、是英雄人物又能如何?最多,最多能成另一个岳飞? 岳飞也会作词,但一曲《满江红》到最后不过只剩八个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想到岳飞惨死前这八字绝字,阎复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勒住了马。 “吁!” 亲朋旧故皆在北面,等往后蒙古铁蹄踏破临安城,让他们因自己而被指成“叛贼”一辈子为奴为婢,受尽屈辱吗? 心中无数念头翻转,想到族中亲友被驱赶如牛羊,被肆意凌虐……阎复猛地放声大哭起来。 “放翁先生啊,小子做不了五陵侠……做不了五陵侠了!这五陵侠,不是凭一腔赤血丹心就能做的啊……” ~~ 是夜,王荛看着眼眶红肿的阎复,叹息了一声。 “李瑕没来?” “他没来。”阎复道,“但我在林中找到了他留的记号,他已经走了。” 王荛喃喃道:“看来是跑远了?” “是。” “那这事也该收场了。” 阎复一愣,再一转头,忽然发现地上倒着六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牧樵兄,这是?” “来,我指给你看。”王荛一个一个指了过去,笑道:“高长寿、韩承绪、刘金锁……” 阎复已明白过来,喃喃道:“可……可还少了一个……” 王荛拍了拍他的肩,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对了?姚公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我……” 阎复一惊,转身就想逃。 “噗!” 一把利刃已猛地扎进他的心口。 “噗”地又是一下,阎复倒在地上。 “哈,阎复,反反复复。”王荛冷笑一声,吩咐道:“把他的脸毁了,尸体交给全真教王志谨。” “知道。” 王荛又道:“至于阎复,他潜逃了。” “你放心就是,一个小小书生,还要向谁交代不成?” 王荛笑道:“我对张五郎说过一定会杀了李瑕,看吧,做到了。事情收了场,一切都会风平浪静的。” 第91章 忠犬 似乎如王荛所言,在一场大火之后,开封城也平静了下来。 一直逃窜的宋人细作被除掉了,许多事情都有了交代。 李瑕的尸体挂在重阳观,城门也不再封锁…… 王荛走进经略府书房,把临时调度一队兵士的信令交还给了史天泽。 书房中,弥漫着一股芳木香味,沁人心脾。 炉子里点的是上上品的龙涎香…… “没引起忙哥的注意吧?” “没有,事情到此为止了,虽未杀了李瑕,但他逃回宋境,不会再闹出事由来。”王荛道。 “活人走得再远,也没有死人可靠。” “至少三两年不会再生事端。”王荛道:“到时之形势,谁又知道呢?” 史天泽没有说话,只是抬眼一瞥。 那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气势,压得王荛连呼吸都轻了些。 王荛头一低,道:“也许到那时,我等已奉大帅为主,成就大业……” “你露了我的名字吗?” “没有,绝没有人知道大帅参与了此事。便算是张五郎,也只以为是姚枢在幕后指使。他从老归的身份猜到了姚枢,我便顺着他的话头承认了。” “知道了。” 王荛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轻声问道:“那……举事之事……” 史天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回山东告诉李璮,他近来太明目张胆了。若被汗廷提前查觉,休怪我亲手灭了他。” “是……” 史天泽并未见王荛太久,一共也就说了这几句话。 王荛走后,不一会儿,赵璧走进了史天泽的书房。 赵璧时年不过三十六岁,但他曾为忽必烈讲儒经,因此年纪轻轻已经略一方。 两人同为经略使,平素还是以史天泽为主。 但今夜,赵璧隐隐不似平时那般客气。 “史公,近日到底发生了何事,还请勿要再瞒我。” 史天泽沉吟道:“与宝臣说也无妨,你我皆知,漠南王不仅是漠南经略,也是南征主帅。但这些年,灭宋之事进展缓慢,汗廷弹劾之声不绝;另外,我等以汉法治汉地,马合木这个总治汉地的总理官却想以回回人之法管汉地,这些年与我等冲突不小。” “是。” “今岁,漠南王在开平建城,你可知道大汗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史天泽叹道:“大汗说‘忽必烈身为南征主帅,不思进取,只顾经营自己的小家,欲建都自立吗?’这话,太重了,太重了啊……” “史公,你我之间,不必卖关子了。”赵璧道:“我来直说吧,大汗早已有意更换南征主帅,今岁,若是兀良合台、帖哥火鲁赤、带答儿等人攻下四川,漠南王处境就更危险了。” “是啊。” 赵璧道:“而姚公府上曾有一个仆役叫‘吴归’,其实真名‘赵欣’,是个宋人,还曾是宋将赵葵的亲兵,对宋廷忠心耿耿。于是,姚公派人将此消息递给赵欣,希望此战……蒙军不胜。” 史天泽道:“原来宝臣已知道。” 赵璧道:“但你们……趁机给了赵欣更多不该给的情报,甚至让他联络赵宋联盟抗蒙?” 史天泽猛地转过头盯着赵璧。 “你!你……” “史公在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赵璧道:“因为赵欣就是我杀的。他在正蒙书院耽误太久了,姚公的人起了疑心,通知了我,我杀了他。” “你……” “史公放心,攻蜀的消息我已另派人传到南面。至于其它的,我烧了。并无旁人知晓。” 史天泽松了一口气。 赵璧道:“本以为此事就到此为止,但没想到赵宋竟真派了人来。现在我只问史公,情报可给了宋人?” 史天泽摇头,道:“没有,宋人细作也死光了。” “那就好。”赵璧又问道:“敢问史公,为何意图联宋造反呢?” “没有。”史天泽道:“我史家数代生于燕地、长于燕地,未曾受过赵宋一粒米禄,岂会勾结赵宋?三代大汗恩重如山,我史家乃汗廷忠犬,又岂有反意?” “那此事?” “唉,不过是担心此番漠南王若扛不过去……你我治理汉地多年的心血,一遭毁尽。” 赵璧闻言,也是长叹一声。 他却只是拱了拱手,向史天泽道:“如此,我已明白史公心意。此事,我已忘了。” “多谢。” 赵璧又道:“也请史公宽心,漠南王必可度此大厄。” “那便好,如此,我若敢有一丝反意,叫我不得好死。” 两位经略使相互一拱手。 也就是这一拱手之间,那许多人拼死拼活做的事,也就云淡风轻地过去。 于他们而言,真正重要的事务还有很多,这次之事,不过是许多要布置的退路中的其中一条。 也仅此而已了。 赵璧转身出了史天泽的书房。 就是他派人杀了那个与他同姓的赵欣,或者叫吴归也好,总之他并不知道对方有多渴望还乡。 临安城内的诸公,那就更不知道了。 吴归的平生过往和二十年的飘泊,也就此,如尘埃般散去…… ~~ 一双草鞋踏入一尘不染的书房。 史樟行礼道:“父亲,全真教是修道之人,如何能将李瑕的尸体挂在重阳观废墟之上呢?” 史天泽看向自己这个身穿麻衣的儿子,淡淡道:“怎么?你平日里附庸风雅,好老庄之学,真将自己当成道士了?” 史樟涩然一笑,道:“孩儿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显得浅薄些也好。身为将门子弟,若文武双全,难免受汗廷猜忌。” “嗯。” “不过,那具尸体并非李瑕,乃是阎子靖。姚端甫认出来了,哭得死去活来。” “别让姚燧乱说。” “是,孩儿已叮嘱过他,他也答应了。”史樟道:“可问题是……李瑕没死。” “那又如何?你学着张弘道去捉他不成?” “孩儿还是太年轻了,没这个能耐。” 史天泽叹息了一声,缓缓道:“张家的儿子个个有能耐不假,张柔总想等他走了以后,能由子孙继续保张家势力,呵……他那是妄想。汗廷不可能永远信任我们这些世侯,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反、要么以后乖乖把兵权交出去。” “孩儿明白,也正是如此,孩儿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称喜好老庄之学,终日打扮成这副模样。” “明白就好。” 史樟道:“但为何不继续追杀李瑕?父亲不是说,对宋廷失望透顶了,且没有宋廷的助力,造反也不可能成。那不如算了,杀人灭迹?” “并非为父放了李瑕,是杨果放的,杨果……一厢情愿的腐儒。”史天泽道,“总之,杨果是姚枢的至交,此事是他们做的,与史家有何关联?” “那还要留着杨公吗?万一被忙哥知道……” “暂时而言,为父还能掌控住局面,待到明年钩考局南下,再看杨果是该抛、还是该保……极可能是要抛掉。” “必是要抛掉的。”史樟道,“孩儿明白,等钩考局南下也好,到时再把某些事抛到杨公头上。毕竟是一方参议,能顶许多罪责。” 史天泽点点头,欣慰一笑。 他有八个儿子,只带这个次子在身边,不是没有理由的。 “能明白为父的心意便好。” “是,一切皆为保我史家门户不坠。”史樟道:“此次,宋廷太让人失望了,李璮也太大胆了些,皆不是可与之谋事之辈……” 史天泽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道:“举事?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万不能做。如今看来,只怕往后我还得亲手杀掉山东李璮,这个反贼……” 感谢 嗯,今天收到站短了,会在下一周上三江。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 感谢我的编辑大大,感谢所有支持这本书的书友,特别是一千一百位追读书友。 真的谢谢,我从来都知道这份支持与帮助来之不易。 然后,这本书会在10月22日,周五,中午12点之后上架,希望大家希望多多支持。 上架当天会多更几章。 从10月23日到30日这几天,则是会给白银盟和盟主加更,把之前欠的加更补上。 每天一万字更新打算安排在11月,从11月1号开始,一共31天,以此表达感激。 当然,很可能出现卡文而写不了万字的情况,那就往后顺延吧。 最后,真的谢谢大家~~ 第92章 启程 开封城门附近。 沈开眯着眼,看着过往的行人。 有乔装打扮的兵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一直没发现李瑕,真是逃了不成?” “沿途都搜过了,没有半点痕迹,五郎猜他必还在开封城内。” “王荛那一通瞎指挥,线索全断了。” “没办法,也是先把事情平息下来,以免惊动更多人。”沈开道:“先撤了吧,送五郎回亳州……” 远远的,林子嘴里叼着个馒头,瞥了这边一眼,懒懒散散地走过长街。 他仗着自己长相普通,十分悠闲。在城内逛了逛,向某个小院走去。 小院中,韩承绪从书卷中抬起头,目露沉思,缓缓道:“小郎君,开封城这暗地里的搜查想必这两日也要结束,我们是否快要回南面了?” “是。” 李瑕也在看杨果给的情报,每一页他都要细细揣摩许久。 “韩老觉得,我们若要寻一处地方领兵,哪里更好?” “从这些情报看来,蒙军接下来的战略该是侧重于川蜀、京湖两大战场。江淮之地,河流湖泊众多,不利于骑兵行进,该不会主攻。” “是。” “那么,去西南或淮东为宜,但此事还得看在临安如何运作,未必能由我们决定,现在说来还是为时过早了。”韩承绪道:“不过,回临安之前……有桩事不知小郎君是否考虑过?” “什么?” “未必没有第三个选择,若是依附北面某个世侯,以小郎君之能,想必很快就能崭露头角,并取而代之。” “嗯?” 韩承绪道:“对待地方豪强,蒙古是放养,宋廷却是压制。我们要想出头,在北面其实比在南面还容易些。而有了这些情报,我们也可与宋廷交易,换取地方上的财力物力。 等小郎君施展本领,一两年站住了脚,也可把杨公接到地盘上。在我看来,比起劝宋廷派人与世侯订盟,小郎君成为世侯要简单得多。宋廷这边……如何说呢,小郎君没有功名在身,只怕是很难出头的。” 李瑕没有说话,但眼中泛起些思索之色。 韩承绪又道:“若在北面,只要有了地盘,我还有一些族人,能联络许多遗民投奔小郎君。” “回南面。”李瑕道。 “小郎君不肯考虑吗?” “别的且不说,留在北面,张家首先就要杀了我们。” 韩承绪心知李瑕这人虽愿意参考别人的建议,但在有些关键问题上极为坚定,也不复多言。 他点点头,又想到了儿子被宋廷控制着,是该回去…… 此时林子推了门进来,道:“张弘道的人终于走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李瑕与韩承绪点点头,亳无波澜。 韩承绪沉吟道:“说到这个,有件事很奇怪……张家对我们的搜捕,似乎有些过于尽力了?” “嗯?” “按理而言,张家想要的本该是高家郎君才是,毕竟是他刺杀兀良合台。但之前每次听其兵士呼喊,却皆是要拿小郎君你。” “我杀了赤那嘛。”李瑕道。 他转向林子,问道:“可有亳州方面的消息?亳州达鲁花赤与张家之间如何了?” 林子道:“我在经略府附近的茶楼听了半日,并未听说亳州有什么动静,倒是听说颍州邸琮犯了大事,据说有个蒙古官死在他境内,送了好几车东西给经略使忙哥打点……” 李瑕闻言,眼中泛起思忖之色。 “若如此,只怕张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林子问道:“那还启程回临安吗?” “嗯。”李瑕站起身来,道:“我去准备,明日启程……” ~~ 小道士孙德彧走过被烧黑的墙垣,抬头看去,看到几位师兄将挂在观门上的那具尸体搬下来。 那尸体已挂了几日,渐渐开始发臭。 这几日,孙德彧也听说了很多事,知道当时入开封城的宋人细作叫李瑕,闹出了许多乱子来。 他还知道,挂在重阳观的尸体并不是李瑕的。 李瑕要更高一些,肩背也要宽阔一些。 为什么知道呢?因为袖子里藏的几串钱币就是李瑕给的嘛。 当然,这种事大可不必对旁人说,说了,师父和栖云真人难免又要生气,影响了修行。 为了师父和栖云真人的修行,孙德彧打算把整件事烂在肚子里。 再去潘家酒楼吃几道炒菜,把肚子里的秘密再压一压…… 潘家坐落在汴河东岸,孙德彧年纪虽小,却有着有钱人的气度,到了之后道袍一掀,在楼上雅间坐了。 “来几道拿手的炒菜,再去那边勾栏请位小姐儿来弹琴唱曲。” “小道长……您这是?” “道长就道长,为何要称小道长?”孙德彧道:“道性人人具足,奚分长幼乎?” “道长说得是。” “既然都是道性,年长者可听曲儿?幼者不可听曲儿吗?” “是,是,小人这就去请。” 孙德彧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莫看贫道年纪小……咳……你们这酒楼价钱我可是打听过的,莫要欺我哦。要三个炒菜,一壶桂花甜酒。” “是,道长可要再来一份主食,鄙店的‘玉楼山洞梅花包子’不错。” “我是来吃炒菜的,不是来吃包子的,你是嫌我平日包子吃的少吗?” “是……不是不是……这就给道长上炒菜……” 品着小甜酒,听着小姐儿咿咿呀呀的曲,孙德彧小脸微微泛红,盯着那小姐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曲罢,对方款款上前,坐到他身边来,笑问道:“道长,可要去奴家屋里玩儿?” “玩……玩什么?” “道长为何不点那‘玉楼山洞梅花包子’呀?可是还不懂修行……” 那小姐儿笑着,凑到孙德彧耳边,又小声说了句什么,气息香软。 孙德彧听了,虽还是不太明白怎么玩,心里却极想去,问道:“要钱吗?” “道长说笑了,自是要钱的。” 孙德彧犹豫起来。 忽然,转头向窗外一瞥,他咦了一下,只见楼下站着一个年轻道士,正负着手,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孙德彧拉过那小姐儿的手,道:“好姐姐,且等我一会,我去办点事……” 一路跑下潘家酒楼,孙德彧跑到那人面前,拉过对方就躲进巷子里。 “你疯啦?怎么还在城里?万一被人知道你没死,我师父和栖云真人要被你气死的。” 聪明人就是这样,没那么多无用的寒暄,一句话就点出了知道对方的身份,且表明了态度,偏这小道士还不是考虑之后才说的,出口自然。 李瑕笑了笑,问道:“想要钱吗?” 孙德彧一愣。 以前没钱,只知道钱好,如今有了一点钱,才知道钱要越多才越好。 就酒楼里那小姐儿也不算多漂亮,听说青楼里还有更漂亮更漂亮的呢…… 他手一摊,道:“给我钱,不然我告发你。” “我不给你也不敢告发我,不然你也完蛋。” 孙德彧道:“你你你……你不能这样威胁我,是我给了你地方住的,你不能这般对我。” 李瑕拿出两串钱,递给他,问道:“还想要更多吗?” “不想。” 嘴上如此说,孙德彧的眼睛却紧紧盯住了李瑕。 李瑕道:“去给我偷七件道袍还有文牒来,文牒描绘的形貌要与我们相符,再告诉我你们全真教在各地的情报。” “无量寿福,贫道明白了,不知居士要给贫道多少功德?” “你一个道士,却学佛家收功德,甚是可恶……” 第93章 观望 亳州,军民万户府。 “六日之前,也就是五郎离开开封城的次日,有七个道士从开封城东门出了城。其中老道一人、女道士两人、青年道士四人,称是要到山东栖霞为长春真人丘处机打扫祖坟。” “必是李瑕一行人了,王荛该死,敷衍了事。”张弘道倚在榻上,开口向沈开吩咐道:“拿地图来。” 他显得很虚弱,转头向屋中另一名中年男子道:“表兄如何看?” “他们不会真的要去山东栖霞,目的应该是离开我们的势力范围,进入山东西路,再转道南下。” 说话的中年男子名叫“靖节”,乃张柔的妻侄。 靖氏出自西周单靖公之后,以先祖谥号为氏,故而有“靖”之姓。 靖节的祖父叫靖安民,曾官至金朝中都西路经略使,封易水公,为河北九公之一。 三十六年前,靖安民因拒不投降蒙古,父子皆为部下杀害,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同年,靖节出生,其母为其取名为“节”。 靖安民是张柔的岳父,他死后,张柔收养妻族,抚养靖节长大。 靖节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 在他眼里,如姑父张柔这般,能在乱世保全家小、使妻儿不受委屈,才叫真英雄真豪杰。至于他父、祖,为了无益的气节、使家人蒙难,自私自利之辈而已。 但张柔却非常欣赏岳父靖安民的气节,因此在靖节成年后还给他赐字“明义”。 此时靖节说着话,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又道:“但到了山东西路之后,李瑕会从哪条路走……不好判断。” 张弘道低声道:“无非是搜捕而已。” 靖节沉吟道:“山东西路可不是我们的地盘。” “无妨,凭王荛的关系,可让李璮的人放我们入境。” “若让汗廷得知,不太好。” “杀李瑕,然后尽快撤出来。”张弘道气息虽然虚弱,语气却很坚定,“绝不能让李瑕轻易逃脱。” 靖节看他虚弱,拍了拍他的手,道:“好,五郎只管歇养,此事我去与姑父商议。” “请表兄切记,万不可小觑李瑕。” “好,此事你说过许多遍了。”靖节道:“我只敢佩服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他,必不小觑。” 张弘道又交代了道:“他那人……强的不是谋略,而是……他傲视天下,你以为常人不敢做的事,他都敢……” “好,我也想见识见识。” 靖节见过张弘道之后,带着沈开转到大堂。 堂上,张柔还未到,只见张延雄正坐在那。 紧接着,敬铉走了进来。 敬铉,字鼎臣,时人称“太宁先生”,易州人,金朝进士出身,博通经史。 张柔的幕府之中聚结了许多人才,如郝经、王鄂等人皆已被忽必烈征召,如今最年长持重者就是他了。 “见过太宁先生。” “明义可见过五郎了?” “是。因李瑕之事,五郎十分伤神,怕是还要歇养些时日。” “事愈发闹大了……” “是……” 几人说了会话,张柔大步进堂,在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稍稍寒暄,沈开摊开地图,说起了李瑕的线索。 堂中都是张家心腹,说话也无所顾忌。 “开封城内有太多高官显贵,各方势力牵扯,局势复杂,五郎不愿再惊动忙哥、史天泽等人,故而撤出开封,以免把事情闹大。本想着等李瑕出城后再搜捕,却没想到,他绕道走了山东西路……” 张延雄嘟囔道:“李璮的地盘?该死。” 张柔道:“明义,你如何看?” 靖节站了出来,道:“入境,杀李瑕。” 简单明了五个字之后,他才继续道:“这也是五郎的意思,他与李瑕打交道最深,认为此子不杀,后患无穷。李瑕能逼五郎杀了达鲁花赤、又于重重围堵中脱困,放其回宋境,若成了势,捏着张家把柄,他岂会不用?” “太宁先生如何看?” 敬铉道:“李瑕既能得杨正卿等人多年苦心收集的情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老夫认为,东翁该拿住李瑕,以及那份情报。” 张柔问道:“那情报得来何用?” 敬铉不答,反问道:“五郎与王文统之子秘盟之事,东翁如何看待?” “此事……还需请教太宁先生看法。” 靖节目光微瞥,心知该是他为老先生抛砖引玉的时候了。 “姑父,依我看来,杨果不过一腐儒、姚枢未必真心造反、王文统父子只会阴谋小计、李璮空有大志,皆不足与谋。五郎与他们秘盟,实因被逼无奈。王荛却不守承诺,拿具假尸唬弄,当我等看不出来吗?如此盟约,又何必遵守?” 说到这里,靖节停顿片刻,又道:“暂时而言,不过是借他们的势力,平息杀额日敦巴日、重阳观大火之事,再入境山东西路……杀李瑕,再杀王荛,此二人一死,则一切证据湮灭,一纸盟书也就不算什么了。” 张延雄、沈开点头不已。 张柔问道:“太宁先生怎么看?” “明义说得不错。”敬铉道:“不过,东翁何必急在一时?” “先生此言何意?” 敬铉道:“山东李璮不足与谋,然也。其人狂妄,大汗数次征调诸路兵马,他俱是诡辞不至,截留盐税、高价买马、拥兵自重,汗廷为何不处置他,真未察觉到其野心?再者,杨正卿为何急着联络赵宋? 漠南王身为南征主帅,迟迟不能灭宋,大汗已极为不满……往后两三年,大汗、漠南王及蒙古各宗王、赵宋,诸方角逐,局势难明,杨正卿、李璮等人便是在赌,赌形势变化。” 张柔沉吟起来。 张延雄问道:“太宁先生,这与李瑕之事何干?” 敬铉道:“这便是老夫所言‘拿住李瑕与情报’,比如,明年钩考局南下,形势若不利,东翁可斩李瑕头颅并情报交与大汗告发,不仅可湮灭罪证,还可受汗廷信任;而若漠南王渡过此劫,正好空出手收拾山东李璮,东翁则向漠南王告发,灭李璮,再立一功。” 张柔点点头,深以为然。 敬铉又道:“还有一种可能,但……极渺茫。” 他叹息一声,方才说道:“北方世侯若没有充分的把握,绝对不肯轻易举兵,但窥测时势者众多,批评朝政亦是频繁。若是,漠南王遭废黜、汗廷以暴政治中原、宋廷大败蒙古且极力主战、蒙哥汗声望大跌、金帐诸王四分五裂……介时,世侯或将群集起事,大帅则可借此情报、盟约,吞并别路诸侯、自主中原。” “这不过是万一之数,几无可能。” “是啊。”敬铉道:“言而总之,将李瑕与情报拿在手中,则李璮、王文统父子拿不住大帅把柄,反是东翁拿着他们的把柄,可静观其变矣。” “太宁先生所言极是,张五郎庸才,该早问先生才是。” 张柔站起身来,道:“既如此,我亲自去山东西路一趟,拿下李瑕。” “东翁亲自出马,那小贼子定是无路可逃。” “先生年迈,不必去了。张延雄、沈开、明义,你们准备一番,随我走一趟。” “是……” 既谈完了,张柔遂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又停了下来,向敬铉问道:“李瑕是个人才,若是我张家留他任用又如何?” “他入开封之前还有可能,事到如今,如何还能留?” 张柔又问:“那直接杀了,等往后大势落定,只拿情报去告发又如何?” 敬铉道:“不大妥当,毕竟是他与杨果联络。” “既是一定要杀,晚杀不如早杀。” “为何?” 张柔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向后院瞥了一眼,道:“留着麻烦,多生事端。” “那……也可,先杀之,往后拿其他细作头颅告发……” 张柔没有再回答,转身往外走去。 他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杀了那害人精。” …… 穿过重重庭院,张柔走到了长女的院子外,默立了一会。 一名婆子上前,唤道:“阿郎。” “大姐儿如何了?” “还是那般模样,整日都是恹恹的,茶不思饭不想,昨个儿倒是去见了五郎一遭,本以为好些了,回来后却又闷着……” 张柔听罢,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悦。 忽听身后有个清脆的声音道:“父亲可别听她胡说,女儿好着呢。” 张柔回过头,见是张文静正俏生生地站在那,脸上还带着笑模样,但分明是瘦了一圈。 “我家大姐儿怎从那边过来?” “我刚去府门外看了一眼,见张延雄正在调护卫,听说父亲要去巡视治下民情。”张文静笑了笑,眼中有些狡黠,有些欢快地又问道:“带女儿一起去好不好?” 张柔许久未见到她这般欢喜,愣了一愣,道:“姑娘家去做什么?” “想多在父亲膝前尽孝。” “少胡说,为父还不懂你?”张柔说到这里,叹道:“本是想带你去的,但……有些公务,不便带你。听话,好好呆在家里吧。” 他说完,挥了挥袖子,转身就走。 张文静低下头,拿脚尖在路上的鹅卵石上轻轻一踢,自语道:“明明就是去捉他……我一定要去……” 她想了想,似有了主意,眼睛不由一亮。 一抬头,张文静见到方才那告状的婆子,展颜一笑,道:“我哪里就恹恹的了?” 那婆子愣住,只觉大姐儿这一笑仿佛春花绽开…… 第94章 绕道 山东西路,峄州。 官道上,有七名道士正在行路,偶尔遇到巡兵,说是从山东栖霞为长春真人打扫祖坟归来,要回淮阴紫霄宫。 这便是李瑕一行人了,有一辆马车,两匹驽马。 之前聂仲由凭身份拿到马匹,李瑕靠杀人夺马。现在不同了,他们不愿再惊动追兵,一路上遵纪守法,因此既不去抢,也无钱买骏马。 走了十天,才从开封走到济州,即后世的济宁市;之后转道向南,又走了三天,到了峄州境内,即后世的枣庄市峄城区。 慢是慢,但幸而一路安全…… 韩巧儿穿着一身道袍,扮作一个小小的女道士。 她每日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捧着情报册子背着,显得有些疲惫。 这日歇息时,林子见了韩巧儿这模样,忍不住向李瑕道:“李小郎君,眼下似乎已安全了,是不是别让小丫头再默背情报了?” “就是,记这些东西是世上最苦之事了。”刘金锁道。 韩巧儿竟是如没听到一般,依旧埋首于书册之前,手里拿着馒头也忘了啃。 李瑕转头一看,摇了摇头,道:“这份情报重要,先背下来,免得因路上遇到危险而丢了。” 他一开口,林子也不敢再废话,默默把自己的肉干又撕了一点放到韩巧儿碗里。 刘金锁近来听他们谈论,自认为懂了不少东西,有心卖弄,问道:“还有危险?山东西路不是李璮的势力范围吗?” 林子道:“所以呢?万一被李璮的人捉了,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他不是也要反蒙吗?” 林子哼了一声,道:“你又听不懂,又非要问,说了你还是不懂。” 韩承绪耐心解释道:“李璮之父李全,就是死在大宋手中。他要造反是要自立,而非归宋。杨公联络大宋之事,他就算不反对也未必完全赞同,否则,情报就会从山东走,而不是要我们去开封拿了。” 刘金锁道:“我还是不明白……要反蒙,不是该大家齐心协力吗?” “齐心协力?” 韩承绪一滞,竟是被这粗汉噎住了,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是喃喃道:“哪来的齐心协力……” “韩老你不必理他。”林子道,“我都说了,他听不懂还非要问。” “简单而言,连宋廷都可能出卖我们,北方世侯又怎能靠得住?” 刘金锁又问道:“那我们为啥不从西边绕呢?” 林子答不上来,转头看向李瑕。 “西边途经终南山,道士太多,我们的身份更容易被揭穿。” “哦。” 刘金锁话虽多,手上的事却不耽误,很快已生了火,拿陶罐到溪边打了水煮着。 “嘿,李小郎君就是讲究,这大热天的,喝水还要让人烧开了再凉着。” “尽量不要喝生水。”李瑕随口应道。 刘金锁又问:“为何?” 李瑕懒得再塔理他,反正这莽汉能照做就行。 依旧是韩承绪开口解释道:“据《夷坚志》记述,高宗年间的名将吴玠吴少师,因夏夜出师,仓促间饮用了含蚂蝗虫卵的脏水,体内幼虫滋长、侵入内脏,咯血而亡。” 刘金锁又问:“那我们喝的这又不是脏水,为啥还要烧?” “闭嘴吧你。”林子道:“李小郎君叫你烧,你烧就是,废话许多。” “我不是在烧吗?这不是在等它烧开吗?”刘金锁道,“我就是听李小郎君的话,才该问清楚了,要是怕虫子,我就剔出去……” 高长寿嫌这边吵闹,站起身,走到高明月身边,见她正在拿草料喂马。 “过几天就要到南边了。”高长寿道。 “嗯。” “到了南面,我们会与李瑕分开。” “嗯。” 高长寿想了想,有些犹豫着,却还是道:“有件事我还是想问问你。” “嗯?” 高长寿转头看了李瑕一眼,又道:“你若也觉得李瑕不错,我这几天和他提……” “二哥。”高明月打断了他的话,秀眉一蹙,似有些气恼起来,“没来由又说这些做甚?” “你误会了,此次我非是要拿你拉拢他,只是觉得他足够好,是我平生少见……” “因他不错,我便合该喜欢不成?” 高长寿叹道:“他值得你托付终身……” “二哥就非要在逃难之时说这些吗?人家苦心孤诣,你却在一旁添乱,讨人嫌。” “此次若错过了,难道等天隔一方了再说不成?” 高明月道:“总之,我不喜欢……” “你……”高长寿道:“谁家不是父母之命?长兄如父,我还做不了你的主不成?若不是心疼你,何必问你的意思?” “没让二哥你多事。”高明月愈恼,丢了手中草料,转身跑回马车上。 高长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心说实在是不明白妹妹的心思,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转头一看,见众人还在歇息,他闷声闷气地提了马鞭,道:“我去前方探探路。” “好,辛苦慕儒了,多加小心……” 那边高明月回了马车上,依旧有些着恼。 只见韩巧儿一边背诵着情报,一边吃了饭,又捧着书册回到马车上。 “窝阔台即汗位,近臣别迭等人奏言‘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耶律楚材奏曰‘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乃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委任儒士……” 高明月心知这些情报听起来无用,其实包含了蒙古国对中原政策,又可借此推算出许多东西……总之韩巧儿年纪小小,这次却是凭她厉害的记忆力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而在韩巧儿上车之时,那车帘掀开的一刹那,高明月也向李瑕那边望去,只见那人正与人讨论着战场杀人的技艺,手中摆了几个动作。 但,那人再好,凭什么自己就得喜欢呢? 高明月心里涌着这个念头,有些小小地不忿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韩巧儿合上手上的书册,抬起头来,喃喃道:“我背下来了。” “嗯?巧儿背完了这一册?” “是由近往远背的,这份二十余年前的旧情报是最后一册了。” 高明月很惊讶,问道:“就这十余日,你已将这么多书册都背下来了?不会忘吗?” “不会忘呀。”韩巧儿脆声道:“只要背一遍,我就不会忘记呢,我很会背东西的。” 高明月眨了眨眼,还想说些什么…… 但韩巧儿已经一下子跳下了马车。 她扎了一个道士发髻,包着方巾,两缕络头轻轻飘荡,让人看着心情都松快起来。 “李哥哥,李哥哥……” 李瑕才站起身,韩巧儿已跑到他面前,抬着头,踮着脚,一副亲昵模样。 高明月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的样子,心想巧儿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其实很可爱啊…… 但她自己却只是抱着膝独自坐在那,与世隔绝的样子。 这日,去前方探路的高长寿却是许久都没有回来。 就在众人有些担忧之时,前方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诸人目光看去,只见官道上,高长寿还在策马狂奔,但那身道袍上却是染满着血。 “快走!前面有埋伏……” 第95章 微山 “快走!” 林子、刘金锁已然站起身来,动作迅速。 “慌什么?”李瑕忽然喝了一声。 场面迅速平静下来。 那边高长寿策马奔回来,韩承绪连忙去扶他,只见他背上插着三支箭矢,其中一支很深,怕是伤到了肺腑。 “有兵士在关卡盘查……查道士……我才露面就被追了……走……” 李瑕已在马车上把情报装在包袱里,提着,走下来,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把慕儒扶到马车上,韩老,你替他治伤。” “好。” “刘金锁,你去砍几根树技,绑在马车后,隐藏车辙的痕迹。” “好!” “林子,你驾车,从东边那条小道走。” “好,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李瑕接过高长寿那匹驽马的缰绳,把包袱挂在马背上,又拿了弩和剑,转头看了看,干粮已不多了,于是把绝大部分都放到马车给他们。 一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他又道:“你们隐藏好了之后,换掉道袍,扮作普通人转回宋境,直接回临安……” “不是,我们在哪会合?” “半月之内,我必到西湖边吴山脚下那个院子。” 马车上,韩巧儿掀了车帘,带着哭腔又喊道:“李哥哥,你要小心……” “嗯,记住我刚才和你说的话。” 韩巧儿用力点头。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诸人已把高长寿扶上马车,刘金锁绑好了树枝,与林子坐在车辕上,转头看向李瑕,还想说话。 “闭嘴,走。”李瑕喝令一声。 马车迅速拐进小路…… 其实,换作旁人,只怕是要怀疑李瑕是在利用他们引开追兵,独自拿着情报回宋境。 但此时那六人却是没有丝毫怀疑,径直听从了安排。 官道上只剩李瑕留在这儿,四下扫视了一眼,将方才歇息时留下的痕迹,包括高长寿的血迹一一抹掉。 陶罐里的水已凉了,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水都装进水囊。 做完这些,他才跨上驽马,往前行了一段路,又扯住缰绳,驻马等着。 远远有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士从南面狂奔过来。 “在那里!追!” 李瑕直到看到他们了,方才一挥马鞭。 双方你追我赶,呼啸而去…… ~~ 峄州城外,有一座乡绅园林,名为“枣园”,张柔便借住于此。 这日,靖节大步迈进堂中,道:“姑父,找到李瑕了。他往东面逃了,张将军已带人包围……” “咳、咳……”张柔咳了两声,打断靖节的话,又道:“记住,拿活口。” 靖节一愣。 他目光瞥去,只见张柔抬手做了个斩杀的动作,方才会过意来。 “是,明白了。”靖节点点头,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张文静探出头看了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道:“咦,父亲原是来捉李瑕的?” 张柔假意拿起案边的册子翻着,似不经意地问道:“偷偷溜进队伍里,你还是头一次做如此出格之事……莫非是想再见见他不成?” “哪有?他欺负我,父亲若拿住他,让我亲自打他几下才解气。” 张柔抬起头,瞥了女儿一眼,见她看着窗外,有些出神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道:“杀了才解气。” “不要……” “不要?”张柔道:“李瑕此人不凡,你五哥被他逼得重病,却还是对他不吝赞誉,为父问你,你与他相处数日,是否……” 张文静不等他说完,飞快应道:“女儿是想,他那人确实有一点小本事,应该留着,在父亲麾下当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还是能胜任的。” “是吗?” 张柔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些审视。 张文静只觉如做贼一般心虚,避开他的目光。 张柔叹息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要喜……” “是问我何苦要劝父亲吗?我是怕父亲辛苦。” 张文静听到一个“喜”字,连忙打断,而后叽叽喳喳说起来。 “真的,父亲是带兵打仗的大将,战场杀敌,纵横捭阖确实无人能敌,但又不是巡尉,这便如……便如……拿宝刀劈飞蚊,如何能劈中?依我看,这次真捉不住李瑕……” 张柔叹息一声。 他那几个问题虽然都被女儿回避开,但她是何态度他心里也愈发明了,不由更为忧虑。 等杀了李瑕,也只能把事情推到张延雄头上了…… ~~ 微山湖碧波千顷,据说张良的封地留城,便在这片湖水之下。 微山伫立在湖面东南方向,因商末贤人微子葬此山顶,这里被称为微子山,或微山。 自宋绍熙年间,也就是六十余年前起,黄河屡屡决口泛滥,侵夺泗河由淮入海,使泗河宣泄不畅,积水开始在微山下淤积。 等到后世,这里会成为一座岛,叫微山岛,如今却是一个湖中的半岛,而东面已成了一片沼泽。 李瑕牵马趟过沼泽,牵着马爬山。 到了山腰,他站在那眺望着,似在观察地势,寻找着什么。 只见一排排兵士已将东面封锁住,层层逼进。 目光一转,只见微山湖的水面澄澈辽阔,湖光点点,湖边荷花映日,岸上蒹葭苍苍,水鸟啁啾,有小船在游弋,防止他跳湖游走。 “人真多啊,该不会是张柔亲自来了吧……” 他已经完完全全被包围了。 李瑕的目光却又往更远处望去,眼中带着些担忧。 “也不知他们逃掉了没有?” 心中自语了一声,他从马背把物件拿下来,放走了马匹,继续往山顶走去。 时值七月末,枣树上有小小的青色果子,李瑕伸手摘了一颗尝了,入口又酸又涩。 ~~ 一棵枣树的枝叶随风摇摆,枣树下,秋千微微晃动。 枣园庭中,张文静捧着一张彩笺出神。 “大姐儿,大姐儿。”凤儿一边喊着,提着裙子跑到秋千前,道:“打听到了,昨日张延雄带人将李瑕围在了微山上。” 张文静闻言抬起头来,道:“现在呢?” “现在还不知道,我让雁儿在门口探着,有消息马上报来。” “嗯。” 张文静应了一声,有些心神不宁,又低下头。 手中的彩笺上写的是半首小令。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她手里拿着眉笔随手划着,心想就要再见到他了,要是能把这词填出来,将他的风头压下去才好。 但这词张文静也想了许久,填来填去终是不太满意。 许久,忽见雁儿小跑过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大姐儿,大姐儿,李瑕有消息了……张延雄回来了……” 第96章 心意 枣园大堂上。 张延雄提着一个包袱和长剑,快步走到了张柔面前。 “禀大帅,拿到情报了!也已杀了李瑕!” 张柔转过头,有些疑惑道:“这么轻易?” “是!”张延雄道:“在微山西面找到他的踪迹,几名兵士追过去,他从山丘上跳了下去,在沟涧中摔烂了脑袋。” “他能将五郎逼成那样,这般就死了?诈死。”张柔极是不屑,冷哼一声,又道:“呵……摔烂了脑袋,亏你能上这种当。” “大帅请看这个!” 张延雄将手里的包袱提上前,放在张柔面前。 张柔打开布包,随手拿起其中一本书册,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句蒙古文。 他看得懂。 “只要窝阔台汗家族中还留下哪怕是裹在油脂和草中、牛狗都不会吃的一块肉,我们都不会把汗位给别人……” 一瞬间,张柔愣了一下。 他合上书册,怒道:“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这种消息都递给宋人!杨正卿!” 他知道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 成吉思汗死后,汗位由第三子窝阔台继承,而窝阔台死后,如今的蒙哥则是成吉思汗的第四子拖雷的儿子。 这些年蒙哥不断地镇压反对者,汗位不断稳固。连张柔都不知道,窝阔台的后裔还不死心,漠北的消息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 良久,张延雄见张柔还在发呆,忙问道:“大帅,这就是太宁先生说的情报吧?” “嗯。” “终于到手了,我认为,李瑕总不会将千辛万苦得来的情报轻易丢掉,因此李瑕该是真死了。” 张柔沉吟不语,似还不信。 张延雄又道:“再有本事的人,死也就是那一下的事,豪杰猝亡,这些年从不少见。” “伤亡了几人?” “两人。” “可有兵士失踪?” “这……明义还在排查,我拿到情报的第一时间就来向大帅禀告了。” 张柔拿起案上那些书册,一时竟是有些发愣起来,低声喃喃道:“为何会把这份情报丢了?为何呢?” 忽然,一个婢子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阿郎,阿郎,不好啦!大姐儿晕过去了……” 张柔迅速起身,转到后院。 在院中踱着步,等了一会之后,终于见雁儿出来。 “大姐儿醒了?” “禀阿郎,醒了……” 一进屋,只见张文静正坐在那抹泪,脸上泪眼婆娑,伤心欲绝的模样。张柔只觉心疼得厉害,忙上前赔笑道:“我家大姐儿这是怎么了?” 张文静背过身,没搭理他。 张柔已知她为何这般,心说就让女儿当李瑕死了也好,免得再没完没了。 “到底是何事?若是因李瑕死了,大姐儿大可不必,还能为一个外人与你父亲置气不成?” 张文静没说话,但那不愿与他说话的脾气张柔感受得到。 “人也不是为父派人杀的,他自己慌不择路掉到山涧里死了……我打算依大姐儿的意思,收这人到麾下做事。可你看,他命里如此,怪得谁来?要怪,只怪张延雄办事不利。这样,我重罚他,大姐儿不必置气了,可好?” 过了一会。 张柔又道:“你这蠢丫头,为父给你出了气,你就这般待为父?好了好了,不气了,为父听说邳州张家收藏了一把名琴‘独幽’,乃唐代太和年间所制,我去要来给你,此事一笔勾销了如何?” 好言相劝了半晌,张文静始终背着身子哭。 张柔脾气上来,脸一板,叱道:“你是我张柔张德刚的女儿,也该有点骨气,为一点小事哭哭唧唧成何体统,给我收了泪!不许再哭了!” 张文静依旧不理他。 张柔大怒,一拍桌案,茶盏杯盘锒铛作响。 “吃里扒外的东西,别再哭了!” 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大将这一声怒喝,换作普通人便要被骇破肝胆。 张文静却不怕他,转过头,倔强地瞪着张柔。 “那你杀了我。” 张柔见女儿终于肯说话,反倒是消了火气,再次赔笑起来,道:“瞧你,说这么重的话,为父也不是真的生气,何必因一个外人,在家中闹不悦?” “我就喜欢李瑕。”张文静忽然大哭着喊道。 张柔一愣。 张文静一瞬间像是真的失控了,喊道:“我喜欢他,喜欢他……呜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他,难道我一个女儿家还能直接承认吗?可你就杀了他……你明明知道的……呜呜……他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张柔似乎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叹息道:“傻大姐儿,你年纪小不明白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他死了你就没意思了,以后多的是更出众的少年英杰……” “不,听到他的死讯我就明白了……我这辈子就只喜欢他……没有人能再让我那般哭、笑……我想到我若要嫁与旁人,一辈子守着深宅大院……我不要过那种日子……我只喜欢李瑕……” “你不懂的,你不懂。”张柔道:“等时间久了你就忘了李瑕了……” 张文静拿起梳妆台上的剪子,“咔嚓”一下把自己的一撮头发剪下来。 “你干什么?!” “我要削发为尼……” “不孝女!给我收了!” 张柔瞪了女儿许久,见她眼神倔得厉害,终于长叹了一声,道:“够了,那李瑕是诈死,他肯定还活着。” “你先前就骗我说饶他一命,转头却杀了他,又想骗我。” “没骗你,他必然还没死……” 父女里还在争吵,忽听院外有人喊道:“阿郎,前堂请你过去,有急事要报。” 张柔皱了皱眉,又劝了女儿几句。 院外喊声又起。 “阿郎,靖三郎有要紧事禀报。” “怎么回事?” “他说真的很紧急。” 张柔愈发烦懆,大步往外走去。 “他娘的,捉都捉不住,闹个屁!” …… 候在外头的雁儿这才敢跑进屋里。 “大姐儿,你怎好和阿郎这样争吵?我只看到张将军提了一把剑和一个包袱回来,那李瑕也未必就死了……” “我知道。” “嗯?” 张文静抹了泪,轻声道:“我知道,他那样的人,岂会轻易就死了?” 雁儿偏了偏头,有些疑惑。 “那大姐儿你?” 却见张文静微微鼓着腮帮子,带着些小脾气,又道:“反正我这般闹上一闹,看父亲还敢不敢杀了他……” 第97章 天净沙 张柔又转回大堂,只见靖节正在来回踱步,一见他就迅速迎了上来。 “姑父,李瑕逃脱包围了!” “怎么回事?” “张将军一看到情报就乱了分寸,太急了!” 靖节这般说了一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方才从头开始说。 “我让人仔细辨认了尸体,死的不是李瑕,很可能是张将军身边一个亲卫张留儿,死于弩箭,伤在后脖颈。可以推断出,李瑕当时埋伏在微山西面,趁着张留儿去替张将军传令时杀了他,调换了衣服,将他的脸砸烂,丢在山涧中,抛下了包袱和剑。 之后,李瑕扮作张将军的亲兵,招呼其余人追上去,引他们发现尸体。张将军打开了包袱,见里面真是我们要找的情报,便奔回来报与大帅。我得到消息后,也试想过李瑕会鱼目混珠,便留下来继续排查,并且继续封锁了微山。” 张柔不悦,道:“李瑕人呢?” 靖节道:“我已排查过,还没找到。但……” “说。” “但我发现,张留儿的马被人骑走了。”靖节道:“张留儿作为张将军的亲卫,有一匹黄马,不见了。” 张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是说,李瑕是跟着张延雄,逃出了微山的包围圈?” “我推测该是如此。” “可能吗?” 靖节道:“张将军一拿到情报,大喜过望,未曾与我说过,径直就回奔来报大帅,带了十余名亲卫在身边,未留意身边人也有可能。” “怎会全没留意到?!” 靖节慌忙拱手,道:“当时他们以为李瑕已死,又急着把情报送回来,跑得太匆忙了。” 张柔道:“若是如此,张延雄也太蠢了。” “此事不怪张将军,谁也没想李瑕丢掉情报,皆以为他已死,更未曾想到他竟然敢跟在张将军身后。” “荒唐。” “就是荒唐,我才没想到。”靖节道:“我做出推测时,也不敢相信。但五郎说过,李瑕强的不是谋略,而是傲视天下的态度,他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原来是这般……” 靖节虽懊恼,语气中却有些激赏之意,喃喃道:“鱼目混珠这招不算什么,轻易能猜到。但最后跟着张将军离开包围,谋略一般,可胆魄……这份胆魄,我今日是见识了。” 张柔冷哼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靖节又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是否属实,我已让张将军去排查亲卫……” “确定了再谈。” “是……” 过了一会,张延雄快步赶上堂来,脸色涨得通红,如同猪肝一般。 他二语不说在张柔面前跪下,抱拳,大声道:“大帅,是我太蠢了!我就是头猪!” “起来。”张柔喝道,“李瑕人呢?” “不……不知道。”张延雄道:“我一拿到包袱就赶回来,浑没注意到身后跟了几个人,刚才排查了亲卫,好像……好像是少了一个……” 张柔大怒,喝道:“我调了那许多兵力让你包围微山,皆成了摆设?!” “请大帅治罪。” 靖节道:“姑父,张将军是战场杀敌之将而非巡捕,兵力布置并无问题,此事怪我未及时想到。问题是……李瑕跟着张延雄到了枣园之后又去了哪?” ~~ 后院。 “大姐儿,大姐儿,你看这个……快看这个!” 凤儿急匆匆跑进张文静的屋里,将手里的彩笺与眉笔递了过去。 “大姐儿你快看,你刚才落在秋千上的……你快看上面。” 张文静伸手接过彩笺,打开来一看。 一瞬间,她竟如被定住一般,眼神一凝,人已然痴了…… ~~ 大堂里,靖节询问了张延雄各种细节,最后皱起眉头,分析着。 “杀张留儿……丢掉情报……扮成亲卫随张将军到枣园……不见了?” 忽然,靖节一个激灵,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李瑕就在枣园!” 张柔迅速站起身。 张延雄依旧跪在那,转过头,只见一个仆役跑了上来。 “阿郎,阿郎,报……有……有两个小厮被人捆了,剥了衣服,丢在柴房……厨房里丢了许多东西……” “你说什么?” “厨房里丢了许多东西……” 靖节转身就往外跑,喝道:“快!封锁枣园!搜出李瑕!” 他吩咐完,回过头又道:“姑父,情报……情报……他是回来拿情报的!” 张柔已大步而出,向后院快步走去。 “随我保护大姐儿!” “是!” “保护大帅!” “是……” ~~ 张文静手里捏着那张彩笺,忽然冲出屋去。 她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只有一个念头……想见他。 院子里是奔忙的护卫,四周不停有人在喊叫着。 “把所有小厮拿下!” “保护大姐儿……” “保护大帅……” “别走了细作……” 张文静穿过一道道月亮门,举目四望,目光不停地寻找着。 “李瑕……你在哪?你要是跑不掉了就来我这里……李瑕……你们都不许杀他!谁都不许杀他!” “大姐儿!” “李瑕……” 张文静喊着喊着,再次哭了出来。 她不停拿手背抹着泪,觉得要是他再见到自己,又要说自己爱哭了。 每听到一声喊叫,她都要跑过去看看,深怕晚了一步他就死了。 干干净净的绣鞋很快就沾了许多灰尘,裙摆不停地摇晃。 一间间屋子,一座座假山……都是空空如也。 举目看去,头上的枣树映着蓝蓝的天,院墙一重又一重。 她不知他在哪里。 “李瑕……你要是跑不掉就来我这里……” 终于,张柔大步过来,一把捉住张文静。 “大姐儿!够了!”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你给我冷静一点!”张柔大吼一声,低头一看,终是放柔了态度,叹道:“好了,好了,没捉到他,他早就跑了,早就跑了。” “跑了……” 张文静却又觉得空落落的,止不住地大哭。 “呜呜……想再见一面……好想再见一面……” ~~ 枣树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日落西山,湛蓝的天空一点点变成金黄,地上的影子被拉长。 枣园中的混乱渐渐平息。 蹲在瑶阶上哭泣的小姑娘也渐渐收起了呜咽。 她抹干了脸上的泪,拿起手上的彩笺愣愣看着。 彩笺上,在她填的许许多多词句的下面,有人用眉笔将那首《天净沙》填全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夕阳西下,她只觉柔肠寸断,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那人却远在天涯…… ~~ 古道上,李瑕骑着黄马,转头望向群山上的那一轮落日。 他看到了天地山川,也知道自己今生的志向就在这万里河山…… 第98章 同伙 固山,山脚下。 李瑕俯在道旁的树丛中,目光盯着道路西面。 良久,马蹄声响起。 有两名骑士疾驰而来,是张家的传信兵士。 李瑕猛地用力拉住手中的绳子。 “咴律律!” 还在策马狂奔的骑士摔落道旁,其中一人才想爬起来,李瑕已大步走上前,抬起手中的弩。 “噗!” 弩箭径直钉死一人。 李瑕动作不慌不忙,拾起地上的单刀,架在了另一个刚爬起来的兵士脖子上。 “你……你你是李瑕?” 李瑕问道:“后面还有没有人?” 那信使不答。 “噗”的一声,李瑕一刀扎进他的大腿,一脚将其踹翻,单刀又架了上去。 “说。” “呃……没……没有……就是怕落单会被你杀了……现在是两人一起递信……” “信呢?” “口信。” 李瑕问道:“递给谁?说什么?” “告诉沈开,说李瑕……说你你已经逃出包围了,让他注意……就这个了。” 李瑕问道:“你们认为我藏身在哪?” “峄州境内西面这方圆百余里……但这里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兵力包围不过来,只好在沿途设卡。” “知道我的同伴们在哪吗?” “只知道往东面跑了,沈开还在追……呃……” 李瑕一刀抹过,拾起弩箭装填好,又翻找了钱和有用的物件,拉过马,向东而行…… ~~ 枣园大堂上,气氛已有些沉闷。 “大姐儿说得不错,拿宝刀劈飞蚊,劈不中啊……战场上杀人无数,亲提大军来包围一个竖子,竟让其这般耍弄。” 张柔感慨了一句,叹道:“我不宜在山东西路呆太久,明日将回亳州,你们继续追捕李瑕,记住,杀了,且别让大姐儿知道。” 张延雄道:“是,以大帅的身份……” 他话到一半,声音渐低,实没有资格就此事再说什么了。 靖节道:“姑父勿虑,我认为李瑕已不难捉。” “是吗?” “潜入敌境,拢共只有几种脱身之法,李瑕皆已用过,不会再有新招。他无非是扮成我们的兵士,早晚可被搜查出来。” 张延雄道:“只怕他已逃远了。” “不会。”靖节在地图上一指,道:“李瑕在固山脚下又杀了两名信使,该是审问了其同伙的消息,其后,必会往东去找他们。” 张延雄问道:“他会去?” “张将军认为李瑕为何孤身去往微山,甚至不惜冒险被包围?”靖节道:“他是为了吸引追兵,助同伙脱困。” 张延雄道:“但这不足以断定他还会冒险去找同伙。” “不,他会去。” “何以断言?” “情报。”靖节道:“李瑕不太可能丢掉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情报,有可能是他们抄录了一份。” “他们只在开封城呆了四五天,而其后十余日都在赶路,怎么抄录?” “不论是如何抄的,总有办法。”靖节道:“其余六人手中必还有一份情报,只需捉住他们,便可设法引出李瑕。” 张柔终于点点头,问道:“那六人呢?” “已找到了线索,沈开正在追查。” 张柔道:“明义,你去办。” “是。” “尽快,被李瑕牵制了这么久,时间不多了。” “是……” 靖节想了想,忽然又道:“对了,姑父。那份情报,李瑕或许……还会再次潜回来偷。” 张延雄闻言一愣,道:“再次潜回来拿?他有这么大胆?” “他有。”靖节感慨道:“其人胆魄、心智,我平生罕见。试想,他弃掉包袱,借此脱困,谁能猜到他还会再潜回来,一次又一次?李瑕若能做到,我真要对他五体投地。” 张柔眯了眯眼,这一刻,连他都起了激赏之意…… 是夜,张柔看着放在榻边的那堆书册,沉默了许久。 因为这两日看到的内容,他隐隐觉得李瑕是故意把这份情报丢下。 “你会来吗?”入睡前,他喃喃了一句。 睡到半夜。 张柔突然惊醒。 “李瑕!哪里走?!” “阿郎,怎么了?”几名护卫冲进屋中。 张柔四下一瞧,摇了摇头,心中自嘲了一句。 “老子竟也对那小子牵肠挂肚起来不成?” ~~ 靖节熬了一夜,次日却只看到张柔带着情报离开。 “我竟是猜错了吗?这等出其不意的计策,李瑕竟不用?” “哈?”张延雄道:“我就说,他怎么可能还敢潜回来。明义你也不必太在意,莫像五郎那样熬病了。” “李瑕太能逃了,先捉他同伙吧……” ~~ 微山湖东北方向六十里,有一座进食山,传说东汉初年,当地居民曾箪食壶浆在此处迎候光武帝刘秀,因而得名。 这一带许多地名都与刘秀有关,如护君山、光武泉等。 入夜,一辆马车奔至树林中。 “马匹吃不消了!” “吁!” “先在林中休息,别把马累死了……” 很快,树林外远远有呼喊声传来。 刘金锁握着长枪,从树冠上望远处去,只见一排排兵士执着火把在树林外包围,却并不急着趁夜搜林。 他转身穿进草丛,向韩承绪道:“韩老,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呗。” 韩承绪捻须沉思。 办法他倒不是没有,无非就是让人驾马车走,引开追兵。 但这事,他不知如何开口。 也就是李瑕近来十分尊敬他,每每口称“韩老”,刘金锁才不再乱喊“老书呆”,但他一个沦落在宋朝的金国遗民,能让林子去还是让刘金锁去舍了性命保自己? 至于高家兄妹的身份,更不可能了。 幸而孙女背了那份情报,想来他们会带她回去。 如此想着,韩承绪已打算以他这一把老骨头去拼一拼。 “马匹拉不动六人,而若等天亮搜林,我们更难以逃脱,要走该趁今夜,我去引……” “我去引开追兵,你们趁乱逃。” 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韩承绪转头一看,见是高明月开口说话了。 高明月却还是蒙着那张脸,冷冷清清的模样,又道:“韩老你不大会骑马驾车,引不开的,我去。” “咦,你这小娘子,怎还不把道服换了?没见我们都换成普通百姓装扮了吗?你到那边树丛里换,又没人看你……” “闭嘴。”林子道,“我去引开追兵,你们走。” 高明月道:“你们带上我二哥走,我搬不动他,不宜一道走。我骑术好,正可去引开追兵。” “没有让你一个小娘子去的道理。” “听我的。” 高明月平时不太说话,但出身王侯之家,真拿了主意时,竟颇有威势。 她扫了诸人一眼,又道:“听着,你们别上进食山,被围住就逃不掉,往村镇走,李瑕说过他会把情报丢掉,张家猜不到巧儿已把情报背下来,必在沿途关卡搜捕带着书册之人,你们只要逃脱了追兵,路过关卡不必慌乱,大大方方即可过去。” 她说着,又让他们把高长寿搬下马车。 “我二哥有伤在身,可将他扮成麻风病人,答应我一定将他带出去。还有巧儿,回去之后依你李哥哥的交代……” 韩巧儿已然哭了出来。 “高姐姐……” “好了,趁他们还没包围,突围吧。” 高明月拿了高长寿的大理刀挂在腰间,跨上拉车的马匹,一挥鞭,驾着马车就向北拐去。 此时追兵是从西面追来,正要从南北两个方向散过去包围树林。 眼见马车窜出,向北面的护君山直奔,追兵们便连忙追上去。 “追!别让他们上山!” “追……” 第99章 护君山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清辉。 月光下,高明月驾车奔逃,渐渐看到了一座山峰出现在眼前。 那是护君山。 前两天刚入峄州境内时,韩承绪也说过一些当地的风物。 护君山有个传说,刘秀曾经被王莽追杀至山中,躲进一间破庙,一只大蜘蛛在门口织了一个大网,王莽追兵赶到,见庙门处的蜘蛛网完好无损,于是认为刘秀不会躲在庙中…… 但传说是传说,高明月知道她若躲进哪个山洞,肯定不会有蜘蛛来织网。 她拿出刀,犹豫着是否割断缰绳丢掉车厢,骑马往更北的地方逃。 但思来想去,她终于还是一勒缰绳,驾着马车冲进了护君山下的树林之中。 很快,追兵已赶到。 “他们弃了马车进山!包围起来……” “天亮再搜山,他们逃不掉……” 高明月已不再回头看那些追兵,持着大理刀,一步一步走进松林…… 天亮之后,兵士们开始搜山,直至日影西沉,天地重归寂静。 靖节策马赶至护君山脚下,沈开迎了过去。 “捉到了吗?” “还没有。”沈开道:“但这山既不大也不高,我们已在山上发现一些踪迹,明日必能捉到。” 靖节道:“具体细节与我说一遍。” “是。” 沈开遂开始说了一会…… 靖节摇头道:“他们进过树林,可能有人驾马车引开我们,其余人趁机逃了。散出一部分人手,快马赶到前方各路关卡,重点查有带书册之人。” “带书册之人?” “是,他们抄录了一份情报。人可以乔装、散开,那么大一个包袱藏不住,去设卡查。” “明白……” 靖节抬手指了指夜色中走动的兵士,又道:“派我的人去搜山,把你的兵士都喊出来,排查一遍。” “可弟兄们搜山一整天,已经很累。” “查。”靖节很坚决,道:“李瑕很可能就在我们的人当中。” 他说着,抬起手指着不远处,又道:“这样的夜色中,迎面走来一个不相识的同袍,有可能就是李瑕。” 沈开顺着靖节所指的方向看去,见一名兵士正从山上走下来,身材修长挺拔。 “你过来!” 等那兵士走进了,却是他身边一名亲兵,并非李瑕。 “又猜错了。”靖节感慨了一句,“但他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准备像杀乔琚,像伏击五郎那般来偷袭我们……” ~~ 高明月从松树上跳了下来,灵巧得像只小兔子。 她感到很渴很饿,但方才在树上已经望到了,远处的小山涧附近有人在埋伏。 山上也未寻到能吃的果子。 她握着刀,心想大概是藏不了太久了,若被找到也只能自我了结了。 月光从枝缝间洒下来,高明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到前方十余步有一个大坑。 那似乎是一个追兵布置的陷阱,坑洞里还倒着几根木刺。 但,盖在上面的树枝却被人拿掉了…… 高明月低着头想了想,眼神有些疑惑。 她不敢再随意走动,拾起一根树枝,一步步探着地面,绕着这个陷阱寻找着什么。 终于,在五十余步开外,她找到一个同样被破坏了的陷阱。 高明月猛地回过头看向黝黑的树丛,眼中的疑惑化为了惊喜。 “是你吗?你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 高明月却忽然有了继续求生的勇气。 “是这个方向吗?”她对比着两个陷阱,轻声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去。 眼睛里愈发有些光彩,她的脚步却渐渐急促。 忽然,手中的树枝在地上一点,陷了进去。 高明月好不容易才止住势,身子一仰,摔在地上。 剧痛传来,脚踝重重扭了一下,疼得她眼泪直流。 她摸了摸脚踝,撑着树枝站起来。 此时再想走快已不可能了,高明月拖着一只扭伤的脚,只觉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她才找到了第三个被破坏的陷阱。 忽然,树林中响起呼喝。 “在那边!追……” ~~ 护君山下。 沈开快步穿过一队队兵士,大喝道:“所有人,仔细辨认身边的同袍,若遇生人,立刻拿下!各什长清点兵员,如无什长认领,立刻拿下……” 靖节骑在马上,缓缓而行,让亲兵举着火把,照过一个个士兵的脸。 呼喊声不时响起,井然有序。 “报,本什全员皆在!” “报,本什还少三人……” “速去找……” 靖节相信自己的判断,间谍能用的办法就只有那些,李瑕已渐渐技穷。 若他真藏身在这些兵士之中,其隐藏的范围也已越来越小。 搜查过半…… 忽然,夜色中响起马蹄声,数十骑奔至护君山下。 “谁是这边主事之人?” 靖节拔马上前,道:“亳州军民万户府,靖节靖明义,奉命搜查宋人细作。” 一名将领策马上前,道:“峄州军百夫长胡小寿,家叔胡公,讳甲,乃山东淮南诸路行省相公李大帅之姻亲,知峄州。” “有礼了,不知胡百夫长何事?” 胡小寿冷着脸,在马上仰起头,道:“你们亳州军杀了我们的人,此事该有个说法。” “杀了你们的人?”靖节一愣,急问道:“具体情形如何?” 胡小寿冷哼一声,马鞭一指,向麾下一人道:“你来说。” “是。今日傍晚,我和柱子出营办事,在仙坛岭下遇到一个亳州军什长,才打了个招呼,他就一刀子捅死了柱子,还要杀我,我看他有弩,不敢硬拼,只好回营求救……” “尸体呢?” “尸体?柱子的尸体?被他送到河水里冲走啦。” 沈开已赶上前来,道:“此事怕有误会,我们正在搜捕的宋人细作狡猾,必是他故意挑拨。” 胡小寿不悦,喝道:“我不管此事有无误会,也不想和你们冲突,把杀人的兵士交出来罢了。” 沈开连忙上前解释…… 靖节眯着眼,借着火光扫视着胡小寿身后之人。 夜色中,看得并不清晰。 他忽然拉过沈开,道:“李瑕藏就在峄州军中。” “什么?” 靖节道:“李瑕既知道扮作我们的人会被排查,扮作峄州军是个更好的主意。” 沈开道:“但峄州军不归我们管。” “扣下他们,查。”靖节道:“但注意点,别引发冲突。” “行,我想办法。” 沈开想了想,赔笑着上前与胡小寿攀谈一会,又封了笔钱过去,拉着对方去营帐里喝酒。 好不容易,胡小寿终于答应让他们把数十名峄州军排查一遍…… 一排排峄州军下马,站定,任由张家兵士将他们包围起来。 靖节策马在面前走过,目光仔细盯着每一个人的面容。 他忽然眯了眯眼,看到了一名峄州兵士长得十分俊俏,正站在队伍的最边上。 靖节冷笑一声,抬手一指,喝道:“拿下!” 忽然。 “嗖!” 那俊俏的峄州兵士还在发懵,一支弩箭突然钉进了他的侧颈。 血喷溅而出。 所有人都是一惊。 接紧着,便是张家兵士中传来一声大喝。 “动手!杀光他们!” “杀!” 不远处,胡小寿刚刚翻身下马,要与沈开一起去喝酒,闻言一转头,“咣啷”一声拔出佩刀。 “你们干什么?!” 沈开闪身避过一刀,慌忙大喊:“有误会!听我解释……” 没有人听沈开解释了。 峄州军莫名其妙地被张家兵士包围着,本就没搞清楚情况,正惶惶不安,一见了血就如炸开一般。 张家兵士奉令包围了峄州军,一见到弩箭杀人,又听到喊声,当即便有人拔刀冲了出去。 “杀……” 靖节大喊道:“李瑕!李瑕就在这里……给我拿下他……” “别喊了,明义别喊了,停手!都停手……” 第100章 护 护君山上,传来几声吆喝。 “在那里!追!” “我说呢,挖了老半天的陷阱,哪只猢狲给我撅了……” “别废话了,快追……” 一袭道袍在林中一现,三名兵士提刀追了上去。 高明月惊慌而逃。 她已扭伤了脚,跑着跑着,一跤跌在地上。 转头看去,眼见追兵已至,她提起大理刀,心中已有了断的念头。 夜风吹来,带来了山下的呼喝声。 “杀啊……” 高明月愣了愣,只觉隐隐似乎听到了李瑕的名字。 她咬了咬牙,决定再坚持一会儿,站起身继续往前跑。 然而扭伤的脚实在难以走快,手里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她整个人摔在山坡上,向下滚了一段撞在一棵柏树之下。 “在这里!” 追兵已冲了过来。 高明月眼中泛起绝望,提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躲躲藏藏,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挣扎到了这一刻。 那追兵越来越近,高明月横刀抹去…… “噗!” 一支弩箭激而来,将追在最前方的一名兵士射倒。 高明月转过头,只见一道身影从山下狂奔而来,抛开弩,拔出刀,迎了上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晰,却知道那是李瑕。 她眼眸中映着那道身影,好一会都呆愣着,浑然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凝视着李瑕,看着他冲到她身前与敌人搏斗。 …… 高明月用刀撑起身子,踉跄地走到他身后,瞅准空隙,一刀刺出,刺死一名追兵。 剩下的一名追兵掉头就跑。 高明月脚下一痛,几乎又要摔倒,下意识一伸手,拉住了李瑕的衣襟。 李瑕转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其他人呢?” “他们已逃脱了,只有我在这里。” “好。” 李瑕扶着高明月在树干上坐下来,二话不说,握起她的脚,道:“扭伤了?” “嗯……不要……” 月光下,鞋袜被丢在一边,露出一只光洁的脚丫子。 “别……” 高明月感到李瑕在她脚踝上摸着……连忙想把脚收回来。 “忍着疼。” 李瑕话音未落,一手托着她的脚后跟,一手已按下她脚背…… 高明月痛呼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 “放心,我手感还可以。” 高有月偏过头,只觉浑身酥麻得半点力气也没有…… 李瑕却不管她心中是何感受,依旧在按摸着她的脚,直到感觉到她的骨头逐渐磨合,方才给她包扎起来。 他没再看高明月,虽然觉得这姑娘的脚丫子很可爱,但他也知道眼下这年代人家的观念和前世不一样。 总之是以最利落的方式把扭伤处理了。 他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高明月也不好就此事再说什么。 李瑕转身拾回了最后一支弩箭,开始剥地上的尸体。 “你换上这套衣服。” “嗯。” 高明月才及应了一声,李瑕已随手扯下了她脸上的面巾。 “这个也别戴了……” 两人忽然愣了一下。 高明月抬头看去,分明在他眼眸中看到了他有一瞬间的惊艳。 其实,她一开始戴着面巾也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但之后为何一直没摘下来,个中原因她也不知道。 或许是没遇到非摘不可的时候,一路上李瑕都将她保护得很好,渐渐的她就觉得突然摘掉面巾很奇怪。 又或许,是因他说了那个木婉清的故事…… 此时被李瑕盯着,高明月眼眸微微一垂,说不清心里是觉得冒犯,还是因他眼中的惊艳而感到得意。 “我把衣服换上。”她低声说了一句。 “好。”李瑕点点头,转过身,把弩箭重新装填好,看着山下的形势。 以他前世的丰富见识,倒不至于因一张漂亮脸蛋就想入非非,也就只是一瞬间的惊艳罢了。 身后,高明月把外面的道袍换了,再戴上笠帽。 “好了。” 李瑕蹲下来,道:“我背你下山,动作快。” 他也不知身后的高明月是怎么想的,总之是小半晌之后,她老老实实地趴上了他的背,双手放在他的肩上。 两人向山下走去。 “我白天扮成张家的兵士上山,破坏掉了几个陷阱,想着你们……想着你若发现了,会在这一带出没。” “嗯。” “傍晚时,我到前面的峄州军百户所附近杀了个人,挑拨两边人马,现在他们打起来了,我们就可以趁乱走。” “好。” 李瑕感觉到背上的小姑娘有些紧张,总之是说些正经事缓解她的尴尬。 两句话之后,也无甚可说的。 过了一会,高明月轻声道:“我猜到你会来,看到陷阱里就猜到了……你想得很周到……” “嗯,我在山下射杀了一个人就赶上来,听到了喊声,还担心来不及。” “谢谢你……” 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两人走到了山下,伏在树从中看去,只见那边一片混乱。 “你看看,哪匹马最好?你人不重,脚又伤了,一匹就够了。” “那匹,离我们六十步……” “好,就抢那匹马。” “好。” “你拿着弩,杀掉那人,会用吗?” “会。” “嗯,最后一支箭了。” 李瑕说完,把背上的高明月又提了提,往前跑去。 混乱中,有兵士向他这边跑来。 “峄州军杀了我兄弟啊!”李瑕大喊道。 …… 高明月把脸埋在李瑕肩上,只露出一双眼。 目光看去,一名骑马的兵士已冲到眼前十余步。 “杀!” 李瑕一声喊,高明月抬手,扣动弩机,那兵士应声而落。 “咴??……” 马嘶声起。 高明月只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已被李瑕从背后捞到前面抱起来,接着被放在马上。 李瑕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就走。 风在耳畔呼啸,带着近处的杀喊声,呼喝声。 高明月却恍若未闻,只感到了安心与疲倦,以及脚上和腿上还是一片发麻…… 良久,只见天空中的繁星似落,眼前的平原开阔起来。 她回过神来,扯住缰绳。 “我来吧,你太用力了。” “好……” 李瑕松开缰绳,任由她来控马。 他双手在她腰上扶了扶,移开,扶住马鞍。 但疾驰中他似乎有些坐不稳,终又是扶在她的腰上。 高明月踢了踢马腹,骏马奔得愈发快…… ~~ 许久之后,护君山下的混乱终于平息。 靖节转头望下四野,喃喃道:“这就是五郎累倒都追不到的李瑕吗……” “怎么办?” “在山东西路我们放不开手脚,很难捉到他了。”靖节道:“修书一封,让南面把李瑕的人头送过来吧……” 第101章 君不知 山林之中,一匹骏马趴在地上打鼾。 李瑕从山顶走了下来,向高明月道:“他们起了冲突,一时半会不会再追过来。我们歇一夜,明日再往北走一程引开追兵。” “好。” 李瑕目光看去,只见高明月坐在那,依旧是很秀气的样子。 在李瑕去山顶探路的时候,她已拿石头与树枝搭了一个架子,将陶罐往火上架了煮水。 “你脚上有伤,怎还跑去舀水?” “慢慢走不要紧的。”高明月应了,拿布包着陶罐把它拿下来,又道:“已经煮开了,凉一会你便可以喝。” 李瑕觉得她还蛮细心的,能记得路上那么多细节。 “我也没那么讲究。” “嗯。” 李瑕又道:“张家不能在山东西路呆太久,过几天就会撤了。” “好。” “我和林子他们约好,比他们晚半个月到,目前看来应该是差不多的。” “好。” 高明月抬起头,似觉得他说了这么多话,再不回答也不好,于是轻声道:“你放心,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是啊。” 说过了正事,其余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种沉默,一方面原因在于他们之间挺有默契的,许多事不问自知。 两人默默看着火光发呆。 此情此景,李瑕不由在心里将高明月与张文静对比了一下。 这两个小姑娘差不多漂亮,但相处起来张文静不算文静,有许多话没完没了的;高明月却真如一轮高高的明月,恬静而清新。 当然,这也只是对她们的印象而已,他还不至于因为她们漂亮就喜欢上其中哪个。 前世虽未成家,但也算是优秀,周围各式各样的绝色都有过。万花盛放的花丛都过了,两个十六岁含苞待放的小姑娘…… 此外,如今风气不同,眼下又在长身体的时候,对这方面也该收敛些。 “能和我说说那个故事吗?”高明月忽然低声问道,“那个……天龙八部的故事。” “好。”李瑕道:“你们上次听到哪里了?” 高明月心想他原来没注意到自己并没有凑在他身边听啊,微觉失落。 “说到木婉清随段誉去了镇南王府。”高明月有些期待,偷偷地在心中感到很开心。 李瑕点点头,随口说起来。 “到了镇南王府之后,他们见到了镇南王王妃……” 李瑕说得随意,不记得之处就轻描淡写地掠过。 他并未注意到,高明月听着听着,眼中那道亮光渐渐消逝下去。 往后的行路过程中,两人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偶尔也会讨论些与故事有关的话题。 “对了,白族是一夫一妻吗?” “嗯,不似汉人有纳妾之俗。” 李瑕“哦”了一声。 高明月想到兄长提过的那件事,心说这人想要纳妾呢,才不要嫁给他…… 两人策马往北绕了一大圈,确保张家不会再追上,方向转道山东东路南下。 五六天后的夜里,他们再次坐在林中,一个故事也大差不差地说完了。 高明月听完之后,想了想,有些犹豫着,轻声道:“等见到我二哥,别和他说后面的故事,好吗?” “嗯?” “故事很好听,是我听过最好的故事,但就是……” “因为慕容复吗?”李瑕道:“我从书上看到的故事就是那样,并没有借此影射慕儒兄的意思。” 高明月摇了摇头,道:“并非是因这个,复国希望渺茫,我们一直就知道……” 她抬头看向李瑕,终于直说,道:“故事真的很好,且一百五十余年前之事,我本不该多嘴。不过,段正淳之所以即位,乃高氏称帝之后又主动归位于他,段延庆子虚乌有,以此虚无之事毁一女子清白名节……身为高家后人,实难认同对文安皇后的隐喻、编排、污蔑。” 李瑕此时才明白过来。 这次,是真的冒犯到高明月了。 他自己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小时候也经常看……讲故事嘛,剧情需要,拿些古时人物虚构,也很正常。 但谁能想到,正好遇到了人家的后人。 “抱歉,我绝没有冒犯之意。” 高明月道:“你不必道歉的,我也明白编故事便是这般,只是……只是怕你与二哥说了,他会恼你。” 其实她言下之意还有许多东西,比如她自己并未恼他、是因身份立场而想要提醒他;比如她也希望他能更倾向于高氏而非段氏。 如果换成是张文静的性子,大概会叽叽喳喳说高家归还皇位是如何高风亮节,力战殉国又是如何大义凛然,直言说想招揽李瑕。 但高明月没有,因为她父亲高泰祥不像张柔,她父亲战死了,留下的只有一个亡国之后支离破碎的家。 她不像张文静,一直被父亲保护着。 她不说,李瑕也不会去探究一个少女的心事。 “好,我明白。” 高明月道:“我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提醒一声。” “我知道。”李瑕笑了笑。 “我也很抱歉,让你给我讲故事,却又说这些。” “无妨,小事……” 两人显然并未因此产生任何芥蒂。 高明月偷偷瞥了李瑕,见他的眼神坦荡,道歉也很诚恳,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尴尬。 这让她非常欣赏,他的气度、心志,那万物不萦于怀的超然姿态,让她感到十分仰慕。 但她又觉得有些许失落,她敏感地发现……李瑕没有局促,说明并未对她动心。 他若是动了心,绝不会这般磊落平静。 高明月心中的某种隐隐约约的期待,似乎也就此被她压了下去。 其实,她有时会在李瑕睡着之后再偷偷看他一会。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 二哥每次说要提亲,她都觉得被揭破了心思一般而羞恼。 只是,没有喜欢到要死缠烂打的地步。 就像是那个故事,她觉得非常精彩、也很喜欢,但站在高家后人的立场又没那么喜欢了。 而且,故事里她最喜欢的木婉清也没有终成眷属,她觉得,这也许就是李瑕在委婉地拒绝她…… 总而言之,在李瑕“事急从权”地“轻薄”了高明月之后,两人之间产生的小小情愫,也就此被她遮盖掉了。 她也会想,若是再有勇气一些,对李瑕的一颦一笑间若是多显出些爱慕……也许……就嫁给他了。 偏偏两人的相处中,因为太过默契,显得有些……相敬如宾。 ~~ 后来,路途中也发生过几桩奇怪的小事。 走到涟州境内时,有天夜里,高明月睡得不深,隐隐听到一声很轻微的叹息。 “咦了呵。” 她迷迷糊糊醒来,也不知李瑕在“咦”什么,只在朦朦胧胧中看到他起身走到小溪边,蹲在那……洗裤子。 高明月盯着他的背影,莫名感受到了属于他的……少年人的烦恼与局促,他极少显露出这样的情绪。 但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这一幕,只觉得这是只属于她的,关于他的秘密一幕。 虽然她并不知道李瑕为何要这样神神秘秘。 …… 其实,高明月自己也有些神神秘秘的事情,她算着日子,渐渐担忧起来。 姑娘家出门在外的不方便,却是不好对李瑕说的。 走到楚州境内时,李瑕进城了一趟了。 当夜,高明月收拾东西时,却见到包袱里除了各种必备物件之外,还有一大卷松软的细帛、纸,以及针线。 这东西买来是做何用处李瑕也没说。 …… 倒是在楚州城里,有个布店老板娘正在与婢子密语。 “今日有个俊俏郎君问我买月事带,这等私密物件,岂有卖现成的?谁家娘子不是自己缝制?他这是调戏我呢,明日必还会来,到时你把阿郎支出去……” ~~ 树林中,高明月背对着李瑕缝着东西,偶尔偷偷转头瞥上一眼,心说他看起来冷淡疏离,但原来留意过自己。 针线在细布间穿梭,有一丝情愫又在高明月心底滋长。 可惜的是,就在次日,李瑕已带着她渡过了淮河,回归到了宋境…… 第102章 阎马丁当 大宋兴昌四年,七月二十。 快要到五更天,天色依然还是灰蒙蒙一片。 朝会开始前,等待的这段时间被称为“待漏”,宫城外建了些不同等级的“待漏院”,为官员们充当歇脚之处。 马天骥此时便在待漏院中补睡。 一般的官员都在堂中,靠墙假寐或坐上椅子,他不一样,他在待漏院有间单独的屋子。 马天骥不久之前从广南东路调任回朝,升任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侍读、国子祭酒。 亲随马明侍立在一旁,守着桌上的一根蜡烛。 蜡烛燃尽,便是马天骥该动身入宫朝会之时,不得迟了。 然而,这日,蜡烛还有一小截,马天骥已睁开了眼。 马明道:“阿郎醒了?可是外头太闹?” “小寐一会儿即可。”马天骥道:“外头在说什么?似乎听到有人唤老夫名号?” “是几个小官员在院子里议论,唤的是太常寺孙少卿家中四郎……与阿郎重了名讳。” “是吗?”马天骥漫不经心问道:“他可已改了?如今叫何名字?” 马明微微一滞,道:“并非改了,而是在今年四月,被人打死了。” “死了?” “是,小人方才听外面说得热闹。”马明道:“孙四郎在风帘楼因一角妓与人争风吃醋,被打死了。此事传出去不好听,孙少卿本想盖住,但那角妓竟是唐安安,她近来名声渐起,艳冠临安,此事便渐渐传开了。” 马天骥似乎走了神,喃喃道:“叫‘孙天骥’?似在哪里听说过他……” “阿朗说笑了。”马明道:“自是听过的,毕竟是重了阿郎的名讳。” “不。”马天骥眯了眯眼,忽道:“打死孙天骥那人,名叫‘李瑕’吧?” “阿郎当时尚未归朝,竟能知晓这案子?” “不是因这案子。”马天骥目露沉思,低声自语道:“是从哪听到李瑕这名字的……” 终于,他回想起来了。 “淮右,庐州……袁玠发给丁公的那封信,是因这封信……李瑕……聂仲由……呵,几个小喽罗。” 话到这里,那只计时用的蜡烛灭了。 马天骥站起身,整理了衣冠,乘轿往宫门而去。 某件事也在心头萦绕着。 去岁,丁公放逐右相董槐,程元凤得了右相之位。看来,很快又能捉住程元凤的把柄了…… 不,该先扳倒左相谢方叔,此事本该在去岁七月就办了,可惜少一点契机…… 才到宫门前,只见前方一片吵吵闹闹。 马天骥掀起轿帘,问道:“出了何事?” “阿郎稍待。”马明应了一声,忙去打探。 马天骥等了一会儿,见宫门前的喧闹愈演愈烈。 这里也没剩几步路了,他下了轿子,往前走去。 一路上,穿着各色绛袍的官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不休。 “何人如此大胆?” “不知啊,竟敢在宫门写字,太妄狂。” “这意思是“檐马叮当”吧?” 马天骥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檐马”就是指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也称铁马,风吹时叮当作响。 但这四个字却让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有官员道:“这‘阎马丁当’指的何人,诸公真不知?” “嘘,毋要多言。” “马侍郎来了,让一让……” 马天骥缓缓走到宫门前,抬起头望去。 只见那朱红大门上,赫然写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阎马丁当,国势将亡!” ……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马天骥恍如未觉,他失神良久,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阎、马、丁、当,四字指的是谁,没有人比他心里更清楚。 阎,指的是阎贵妃;马,指的是他马天骥;丁,指的是丁公丁大全;当,因宦官以珰饰帽,也称“大珰”,指的宦官董宋臣。 “阎马丁当,国势将亡……” 马天骥低声喃喃了一句,眼神有狂怒与杀意一闪而过,迅速收敛起来。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员们,有人向他围过来,作义愤填膺状、作慷慨激昂状;也有人对他冷笑,作幸灾乐祸状、作嗤之以鼻状。 马天骥还算有涵养,没有当众说什么。 到最后,他脸上还显出云淡风轻的笑容。 “咚!咚!咚……” 鼓声从垂拱殿的方向传来。 今日这场朝会,许多人已经迟到了。 马天骥理了理袖子,进了大内,在陛阶前遇到了右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丁大全。 丁大全时年六十五岁,他生时便有异相,脸呈青蓝色,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谢方叔任左相、程元凤任右相。但能算作“宰执”的除了左右相,还看在枢密院的排名,丞相兼任枢密使,副使两至三人,再下,便是签书枢密院事。 丁大全扳倒右相董槐之后,签书枢密院事,已入宰执之列,且地位颇高。 比如,贾似道任参知政事,称副相,同知枢密院事,于宰执之列也只排在第五六位。 丁大全之地位,高于副相贾似道。 也许从字面上也可理解,丁大全能“签书”,贾似道只能“知”还是“同知”。 且大宋官制冗乱,若再加上官家信重,丁大全之声势权柄,不输于左右相。 此时谢方叔、程元凤还未到,丁大全仿佛已是文官之首。 “丁公。” 马天骥生怕官帽上的长翅顶到了丁大全,侧了侧头稍凑近了,低声道:“今日那题字……” “阎马丁当,你这‘马’竟敢排在我前面。” 马天骥一愣,看着丁大全那张青蓝脸,只觉毛骨悚然。 丁大全笑了笑,也不等他回答,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马天骥目光看去,心说谢方叔、程元凤来得晚也就算了,贾似道算什么东西竟敢比丁公来得还晚。 …… 宫门外。 名叫“龟鹤莆”的亲随小厮跑到轿边,低声道:“阿郎,都进宫了……果然未当场发作。” 轿子里没有人回答。 龟鹤莆又等了等,听到鼓声愈急,忍不住掀开轿帘,道:“阿郎,上朝怕是已迟了。” 贾似道正拿着个陶罐看得出神,道:“又不止我一人迟了,怕什么?” “但,丁枢相已进去了。” “那是他今日沉不住气了。” 贾似道这才起身下了轿,将手中的陶罐递给龟鹤莆。 “你拿着。” “是。” 龟鹤莆低头看去,见罐子里是一只小蛐蛐。 “阿郎,这只有点小。” “你不懂。”贾似道拍了拍绛袍,随口吟道:“淡青生来牙要红,头麻项阔翅玲珑。更生肉肚如雪白,赢尽秋虫独奏功。” 龟鹤莆目送了贾似道进宫,再次看向陶罐,喃喃了一句。 “青色……看来,斗戏一开,左相与丁枢相之间,阿郎是赌丁枢相赢……” ~~ 如龟鹤莆所想,当天夜里,贾似道又见了许多人,所谈之事果然与那“阎马丁当,国势将亡”有关。 “谢方叔、丁大全,相位之争果然已剑拔弩张,朝局必有大变……” “赵葵、吕文德的奏折只怕很快就会递来……” “另外,据可靠消息,蒙军已攻蜀……” “谢方叔欲让余晦统兵,程元凤则瞩意张实,枢密院该尽快有个主张才是……” 听了一道道消息,贾似道沉吟踱步了一会,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把心腹们都挥退下去。 他又转到养蛐蛐的院子里,目光滑过一个个陶罐中,仔细观察着每一只蛐蛐。 龟鹤莆不由问道:“这么多大事,阿郎怎么也不着急?” “急什么?”贾似道悠哉悠哉道:“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可阿郎这也太不急了,另几位相公都纷纷有动作……” “北面之事查清了?” “还在查……此事着实蹊跷,他们怎会知道李瑕?还封锁我们的消息。” “不蹊跷。”贾似道随口道:“只能说明李瑕还话着,且带着情报回来了。好比一只蛐蛐跳进了鸡笼里,鸡岂能不啄?” “是。”龟鹤莆道:“笼子里鸡太多了。” “那就看是哪只鸡能啄到了。”贾似道直起身来,道:“百折不摧,这只蛐蛐,可谓绝品。” “是,小人一定找到这只蛐蛐。” 贾似道点点头,一脚踢了一个鹅卵石到池潭里,喃喃道:“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第103章 归笼 临安城。 自从建炎三年宋高宗升杭州为临安府,再到绍兴八年定临安为行都,宋廷并未正式把临安定为京城。 除了《高宗本纪》中模棱两可地提过一句“是岁定都临安”,这里一直都被称为“行在”,算是保留了恢复北方基业的希冀吧。 因此如今宋朝名义上的京城还在那个或存在或不存在的“汴京”。 李瑕牵着高明月走进了临安城。 他们从开封而来,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从“大宋京城”来到了临安府。 说是“牵着”,其实两人手里都握着一条布带,被袖子一遮,看起来如同手拉着手。 进城时遇到盘查,李瑕随手就递了些钱过去,只说带家中小娘子进城逛逛,忘带了户籍。 高明月又蒙上了脸,听了那些话,低下头,脑子里浮想起一首诗来。 “瘿妇趁墟城里来,十十五五市南街。行人莫笑女粗丑,儿郎自与买银钗。” 这是她幼时读书,家中女先生描绘大宋村民时常进城游玩的诗句,如今想来,又别有一番意味。 其实,李瑕怀里还揣着一枚殿前司都虞候的信令,但一路上仅拿出来过三次。 只有遇到查盘太严、实在贿赂不过去了,他才肯拿出来,平时都是这般……胡说。 入了城,高明月放眼看去,有些吃惊,临安外城就非常繁华了,没想到内城还能更热闹。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大都城,街上每个摊铺都能吸引她的目光。 但她害怕误了事情,努力不转头去看,拉着手里的布带,紧紧跟着李瑕…… 李瑕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渐渐找到了吴山脚下那座宅院。 从城北走到城南,他才发现,那座宅院位于清河坊,是临安城极好的地段。 因为,宫城就在吴山南边的凤凰山脚下。 吴山脚下清河坊,南边是御街、宫城;西边是临安府署、西湖;东边是雄武宫、钱塘江;北边是繁华的临安街巷。 走入清河坊,李瑕道:“没错,当时我从钱塘县衙过来,路过这里,那宅院就在前面了。” “嗯。” “你马上能见到你兄长了。” 高明月抬头看了李瑕一眼,没有说话。 白墙乌瓦在眼前显现出来…… 忽然,李瑕拉住高明月的手,转身就走。 高明月像小兔子般惊了一下,却也不问,跟着他快步而走。 两人穿过一条条街巷、绕过临安府署、到了西湖东岸。 李瑕随手掏了铜钱,坐上一艘游湖的小船。 他显然是毫无目的地乱走,只是偶尔回头仿佛看风景一般扫视着湖面。 游船划到西湖北岸停下。 李瑕像是松了口气,带着高明月在附近寻了家雅致的西子客栈,要了一间上等厢房。 直到进了房,高明月才开口问道:“有不对劲?” 李瑕点点头,道:“你注意到了吗?” “嗯,那个宅院附近,有人在暗中监视。” 李瑕道:“我换身衣服再过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好。”高明月问道:“我到楼下茶楼打听些消息吗?” “也好,你要小心。” 两人默契,从来都是这样三两句话就足够。 说话时,李瑕已褪掉外衣,开始乔装。 高明月很有默契地背过身去,却是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不一会儿,李瑕换上一身粗布衣服,从门缝处往外看了一眼,推门而出。 他这次不牵马匹,不带刀,随手在地上摸了把泥抹了脸。 先在附近逛了一圈,熟悉了环境,方才又往清河坊走去。 远远观察了一下,见到一个大汉正坐在路边卖茶叶,时不时往宅院瞥上一眼。 李瑕走上前,问道:“茶叶怎么卖?” “一斤三十五钱。” 李瑕道:“不是有四种吗?” “一样价钱。” “便宜些可好?十五钱若能买一……” 卖茶大汉抬起头,骂道:“不买滚蛋!” 他这一句喝骂颇为大声,周围不少行人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李瑕仿佛被吓到,低下头目光一扫,退了几步,转身走开,自到巷口处的茶水摊上要了碗茶。 不等到一碗茶水喝完,他已在茶桌上刻下了几个奇奇怪怪的符号。 远处,有个高瘦青年与人攀谈了几句,目光皆落在了卖茶大汉身上。 李瑕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这两批人似乎互相不认识。 风格都不一样…… 下一刻,高瘦青年抬脚要向这边走来。 李瑕站起身便走,穿过两条巷子却又绕了回来,远远看着那茶摊。 只见高瘦青年站在茶桌前盯着记号看了一会,招过两个人,指向了自己离开的方向。 “倒是不傻。”李瑕心中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西子客栈。 高明月也换了身男装,戴了帽子,把脸涂得蜡黄,正坐在楼下茶楼里,见李瑕回来,两人起身回了房。 “我们只拿上必备的物件,其它行李与马匹不要了,换个地方住。” “好。” 两人也不退房,出了西子客栈,在对面集贤客栈又订了间厢房,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西子客栈。 李瑕一进屋就站在窗边盯着西子客栈。 “我留了记号,他们也许会来,看有没有人跟踪。” “好。” 高明月洗了脸,拿了个小布包,搁在窗台上。 打开来,里面却是几个鸡蛋,她一边剥着,一边道:“我方才打听消息,近日临安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嗯?” “前几日,有人在宫门上题了‘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八个字,城内一直议论纷纷。” “什么意思?” “指的是朝中沆瀣一气的奸党,以四人为首。” 高明月在脑中整理好打探到的消息,缓缓说起来。 “一是阎贵妃,官家对她极宠爱,七年前她修建一座功德寺,不惜动用国库,又想伐灵隐寺的晋代古松当梁柱。当时灵隐寺方丈元肇赋诗‘老僧不许移松去,留与西湖作画屏’,将事情传开,官家才下旨免伐古松。而阎妃这座功德寺,建了三年,富丽堂皇,民间称为‘赛灵隐寺’,她恃宠弄权,便有不少人投奔到她门下。 二是董宋臣,是官家身边的宦官,最擅投机钻营。据传,去岁夏日,官家与阎贵妃在禁苑赏荷,无凉亭蔽日,董宋臣一日内便修建凉亭,冬日,他又在梅园修建亭阁。官家责他劳民伤财,他却说只是把荷亭移到梅园,官家便赞他办事得体。 三是丁大全,攀附迎合宦官董宋臣、卢允升,渐得官家信任。去岁,他意望执政,陷害当时的右相董槐。宫中罢相的诏旨未达,丁大全私用御史台牒,夜半调兵百余人,手持利刃包围董槐府第,恫吓他出临安城,朝野震惊,丁大全借此入枢密院执政。 四是马天骥,靠巴结丁大全等人而升迁,为人不耻,此人回朝不久,民间虽无太多传闻,却已将其并列于奸党。” 高明月说到这里,又低声道:“我不知这些消息是否有用……” “有用。”李瑕道。 高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亮。 李瑕接过她手里的鸡蛋,道:“西庵先生说我们是朝中党争的棋子,那到底是谁在争,总该要了解。” “据说丁大全意望相位,是否正是他加害右相,故意出卖我们?” “也有可能。” 此时李瑕站在这小楼上,还只看到临安城的一隅。朝堂之事对他而言还十分陌生,他关心的是谁派人监视了清河坊的宅院…… 长街那边,忽见一个小姑娘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篮子,仿佛是在卖桃子。 “是巧儿。”高明月有些惊喜。 “别急,再看看。” 只见韩巧儿走过西子客栈,并未停下,而是直接走了过去。 再一看,后面还有个汉子,正鬼鬼祟祟跟踪着她。 高明月也发现了,问道:“巧儿不会有事吧?” “只有一个人跟踪,应该是巧儿看了我在茶摊留的记号,让人稍起了疑心。放心,不会有事。” “好。” “走吧,我们跟上去……” 李瑕与高明月于是缀在那跟踪者后面。 走到傍晚,韩巧儿卖完了篮子里的桃子,进到一间破屋,有个老妇颤颤巍巍从屋里走了出来。 “阿嬷,桃子卖完了……” 那跟踪者见了,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又过了许久,韩巧儿在门边探了探头,跑了出来。 她站在巷子里转头看着,眼神显得十分机灵,表情却有些犹豫。 李瑕与高明月确认了周围不再有跟踪者,这才从巷口出来,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韩巧儿本来还很镇定,看到他们,眼眶一红,扑了上去。 到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李哥哥、高姐姐……呜呜……我看到李哥哥留的记号了……但是去了那茶摊的人都被跟踪了,我才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人就一直跟着……好可怕……呜呜……” “好了,不哭了,韩老他们呢?” “祖父和高大哥就住在那边。”韩巧儿抬手一指,道:“高大哥伤还没好,祖父也伤了腿,我帮这边的阿嬷卖桃,好接李哥哥……” “走吧。”李瑕又问道:“林子和刘金锁呢?” 韩巧儿抹了抹泪,委屈巴巴道:“他们……他们被人捉起来了……” 第104章 新家 一间破屋中,只有一支蜡烛泛着微弱的光。 高长寿听到说话声,睁开了眼。 看到李瑕与高明月的一瞬间,他眼中绽出惊喜之色,勉力笑了笑。 “我还以为……国破家亡之人,唯一的妹妹也丢了……可以死了……咳咳……” 李瑕目光看去,知高长寿伤在肺腑,很长时间内都会是个病痨子了,引以为戒。 “慕儒振作一点,把伤养好。” “好。” 李瑕转过头,看向韩承绪,继续说起话来。 “发生了什么?” 韩承绪伤了一条腿,形容枯槁地坐在床边,道:“因小郎君与郡主相继引开追兵,我们一路逃回宋境勉强算是顺利。快到临安时,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了,林子便先回了城,说是让右相派人来接。但等了两天,一直没见他回来。 当时高郎君就感到不对,让我们赶紧离开了那里,偷偷进了城,又让刘金锁去打探,结果,刘金锁也再没回来。我只好让巧儿过去远远地探一探,这才知道清河坊那宅院已被人监视起来。” 李瑕问道:“知道是谁的人吗?” 韩承绪摇了摇头,道:“不知,且右相府外也有人在监视。” 韩巧儿补充道:“我有听李哥哥的话,只把蒙军攻蜀的方略告诉林子,别的情报都没说。” “巧儿做的好,情报都还记得吧?” “记得。”韩巧儿很确定。 “好。” 韩承绪叹息一声,道:“我还以为小郎君这般安排,是怕右相不认我们的功劳,没想到啊,竟是连相府也进不去。” 李瑕问道:“韩老认为,我们该去见程元凤?” “是。我认为是有人在对付右相,不愿让我们见到他。”韩承绪道:“但我也不敢擅自作主,只等小郎君回来拿主意……” 李瑕没有马上回答,扫视了这间屋子,只见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破破落落的。 当时聂仲由带出去的三十余精锐,仅剩下这几个老弱病残了。 而他们能留到现在,或许又是因为他们对宋廷不那么恪尽忠诚、拼死卖命,始终带着警惕与防备。 否则,高家兄妹在庐州便可能死了,韩家祖孙必然捱不过陈州那场追杀。 时至今日,效忠宋廷的锐士勇夫全军覆没,只有大理、金国遗民苟活下来。 看着这场景,李瑕道:“不急着见程元凤。歇一夜,明日先换个地方住,这里环境太差了。” 韩承绪想扫掉低落的气氛,玩笑道:“小郎君还有钱?” “你们没钱了?” “没喽。”韩承绪指了指重伤未起的高长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韩巧儿,道:“终于熬到小郎君回来,能过两天舒服日子,实不相瞒,我这肚子也饿了许多天。” 李瑕道:“我还有几件北面捡到的东西,明日典当了。” 韩承绪看了看,道:“北面物件样式与南面不同,小郎君该小心才是。” “行……” 五人在破屋中又将就了一夜,次日,李瑕典当了物件,托牙行帮忙,找一位田员外租赁了一间宅子。 他在枣园时,从张家捡了不少值钱物件,不想这临安房租贵得离谱,辛苦杀人夺财租个院子就几乎花了个精光。 为了隐匿身份,还多花了一笔钱。 宋朝的户籍管理十分严苛,不像北面那般自由。 通过管控户籍,中枢可以直接掌控地方人口、土地,避免地方割据,降低武将对朝廷的危胁。 严苛的户籍制度也不让百姓到处走动,比如《水浒》里说赤发鬼刘唐在破庙睡了一夜就被雷横抓了……这也许和刘唐长得就像盗贼也有关系,换作李瑕,大概会自称衙内,再臭骂雷横一通。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也有许多“诡名挟户”之事。 意思是,地主和官僚们虚立名户、假报户籍,把田产分成许多份,规避赋役。当然还有许多更复杂的玩法…… 换作是别的逃犯,不懂得找大户人家合作,那大概率只有完蛋了。但要找大户人家合作,自己也得长得像大户人家才行。 总之,李瑕花了钱,冒充成田员外家族中的虚户,找了个落脚点。 这个落脚点已不是清河坊那样的核心区域,而在城北的右二厢。 “厢”的意思大概像是后世的“区”,如今临安城有十二厢、八十九坊。 李瑕他们就住右二厢的同德坊灯芯巷,在祥符寺的西侧,一间二进的小院。 “真好啊。”韩承绪在堂屋里坐了,看着高明月与韩巧儿忙里忙外地收拾,向李瑕叹道:“小郎君是否想过就此隐匿起来,过些太平日子?” “哪有什么太平日子过。”李瑕摇了摇头,道:“只说这租金,连我都觉离谱。” 他租这院子一日就要六贯钱,是一日,而普通人家月入不过三到五贯。 “我们毕竟没有身份,又是租的好院子。”韩承绪笑道:“说来倒是有桩趣事,建炎年间,金国曾派出大批细作入江南,趁夜在闹市张榜,称金国河清海晏。其中还特别指责宋朝房屋价高、百姓无立锥之地。因此,朝廷倒也有设店宅务,租些廉价宅院。” “那种我们也租不了。”李瑕换了一身锦衣华服,把仅剩的两串钱交给韩承绪,道:“你们安心歇养,我出去一趟。” “小郎君万万小心。” “嗯。巧儿,你空了把情报写下来,不急,慢慢来。” “好啊。” 李瑕又向高明月点点头,示意她留意着门户,保持警惕。 他出了门,却并未马上去右相府。 因为,他不信任程元凤,否则也不必费力租宅院了…… 磨刀不误砍柴功,李瑕先把临安城的地形熟悉了。 因宋廷未曾将临安府当作名义上的都城来修建,城池保留了“大宋承平时”杭州旧城的轮廓。但它又是实际上的都城,南渡时就已四方之民云集,一百余年来人口不断增加,如今仅在册户籍便有三十九万户、一百三十万人,实际恐有两百万人。 于是,形成了一个极复杂、极矛盾的大都会。 一方面,它内城、外城连成一片,不断扩张,户口浩繁、州府广阔;另一方面,内城夹在西湖与钱塘江之间,四十万人口在里面,还要留出宫城与官衙,无比拥挤。 第一眼看去,杂乱、吵闹、拥冗,所谓“蜂房蚁垤、盖为房廊”,屋巷错综复杂;然而再仔细一看,它又是那样井然有序,坊巷规划细致、因地制宜。 宋廷的治理极为……精致而繁复。 它与蒙古的放养政策几乎是形成了两个极端,它是那样环环相扣,细密而庞大,巧妙而冗杂,最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李瑕知道,若让他来当临安知府,他不可能治理得好临安城。 别的不说,各方司职之交错冗杂,他花二十年都搞不清楚。 他若治理临安府,至少要当上宰相,先从官制、税制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但这似乎是宋朝许多宰相都做过的而做不成的。 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李瑕熟悉了临安城,又在右相府附近绕了许多圈,规划好了一个逃生路线。 这时,他才做了决定。 “我打算去见程元凤。” “小郎君还是决定见右相吗?” “是,我并不认为程元凤有捉拿林子和刘金锁的必要,他们本就是他的人。”李瑕道:“他们失踪,恰恰说明是有人要利用此事对付程元凤。” 高明月站在一边添着烛火,闻言有些担心地看了李瑕一眼。 “但相府外有许多人在监视,万一小郎君被认出来。” “没关系。我已有计划,会在程元凤上朝的路上见他。” 做了安排,李瑕早早睡了一觉,在三更天醒来。 倒是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张文静跑来说“你花着我的钱,和别的女人住”之类的,李瑕醒来后甩了甩头,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抛诸脑后。 不萦于怀,不萦于怀。 天色还一片漆黑,他到院中洗漱。 似乎是摇动井轱辘的声音惊动了高明月,她推开屋门走了出来,默默到厨房里拿了几枚鸡蛋递给他。 “你要小心。” “好。” 两人没再说什么,但一路同行,似乎让他们之间有些不同了。 李瑕拿起那鸡蛋,入手还是温的。 他想了想,没有全部吃完,留了一颗放进怀里,出了门…… 第105章 更夫 临安城无宵禁。 “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 三更天,李瑕出门,拐过灯芯街,沿大街向南,往右相府走去。 夜市未歇,大街上灯火通明,商贩之吆喝声不绝。 “灌浆馒头!鱼兜杂合粉……最后一份喽!” “三鲜面、大熬面、炒鸡面……” 李瑕有种错愕感。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后世,穿梭在沪上豫园老街。 听着那些吆喝,闻着那些香气,他揣着怀里的鸡蛋摸了摸,忽然有些后悔这两天没带高明月出来逛一逛。 那个从西南边陲之地来的乡下姑娘,一天到晚也不说话,怕是还没逛过这种夜市。 哦,当然,这念头也只是秉着照顾人的习惯而起,没太多杂念。 从右二厢走到左三厢,李瑕拐进一条小巷,又走了一会,到了钦善坊。 终于,有了点闹中取静之意。 程元凤就住在钦善坊,值得一提的是,他也是租宅子住。 临安房价之贵,不是一个清廉宰相能买得起的。 就算是天子,因大内宫城建在凤凰山下,许多山地难以使用,还要经常更换大庆殿的牌匾,以应付各种典礼。 论位置,右相府还不如吴山脚下清河坊的那套小院。 这件事李瑕一直觉得很奇怪,程元凤连宅院都买不起,为何要租清河坊的宅院安置手下人? 当然,右相府还是大得多,格调也很高。 走到这里,终于有了三更半夜该有的漆黑寂静之感。 路上遇到一队巡丁,上前要查问。 李瑕拿出聂仲由的令牌,在巡丁面前一扫,也不等人家看清,又收了起来。 “看什么看,滚开!” 对方也就滚开了。 李瑕走到右相府附近,站在长街上的暗处,观察着。 他估计程元凤会在四更出门,大概还有半个多时辰。 他看到右相府斜对面有座小楼上有隐约的人影,看到几个醉汉坐在街角假寐…… 忽然,李瑕看到右相府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中,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巷口探了一眼。 李瑕觉得对方不太专业,想了想,向那边走去。 ~~ 汪庚站在巷口探了一眼,忽见长街那边有人走了过来。 他转身就想走。 “喂。” 汪庚转过头,见是一个很英俊的少年郎君,忙行了一礼,道:“见过衙内。” “你怎知我是衙内?穿了好衣裳,不一定就是衙内。” 汪庚只当这人脑子不好,应道:“小人惊忧衙内了……这就走。” “你也是来打探右相的?” 汪庚一愣,道:“小人不知衙内在说什么,小人只是个更夫。” 他不愿与对方多聊,步子又迈开来。 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句话。 “你是探子,我也是。” “衙内玩笑了。” “不开玩笑,大家都在找右相派去北面那队人,相互透个消息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汪庚的神情凝固住了。 他知道有好几批人都在盯右相府,但彼此间一直都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在天子脚下,大家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敢盯着右相府,那都是替各位相公们办事的,总得有些规矩。 可是,今夜竟有人莫名其妙地跑过来搭话……“相互透个消息?” 让人好不习惯啊。 …… 夜色深沉,小巷里没有烛火,也没有灯笼。 李瑕笑了笑,又道:“你说你是更夫,但连灯笼都不带?” 汪庚干脆不再装了,道:“别乱来,我告诉你,若是闹起来,把要捉的人吓跑了,大家的差事都完蛋。” “捉?”李瑕道:“原来你们是要捉,不是杀?” 汪庚一愣,才知这一句话就漏了底细。 他大为恼怒,又想走开。 “好吧,不闹起来。”李瑕道:“我们聊聊。” “你是哪家的?” 李瑕抬手指了指,汪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右相府斜对面一座小楼上有火光一闪。 “你看,他们还有个据点,你我看起来就势单力孤了,我才来找你。” “放屁。”汪庚道:“他们是定哨,我是游哨,实则我的势力比他们大得多。” 李瑕道:“你们果然不是一伙的。” “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观察视野重合了,而且他们比你专业。” 汪庚问道:“你又是谁的人?” 李瑕道:“不必问这么私密的问题,总之我不是程元凤的人。” 汪庚道:“你要做什么?” “互相透点消息如何?你我都不容易,都是辛苦人,互相帮助,好向上面交差。” 汪庚不答。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有些茫然。 但李瑕能看到他眼神闪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 李瑕道:“我先表示诚意吧,我知道那队人活着回来了,还被捉了两个。” “你怎么知道的?” 李瑕摊了摊手,笑道:“一条消息换一条消息,到你了。” “好吧。”汪庚想了想,道:“至少回来了五个。” 他以为这消息不重要,李瑕却已在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我知道被捉的人叫林子、刘金锁。” 汪庚道:“这个不算。” “因为就是你们捉的?” “不是。”汪庚不悦道:“你的两条消息重了,不算。” “好,我再说一条,是颍州的间谍出卖了他们。” 汪庚道:“我们不在乎这个,也不算。” 李瑕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嘴角,道:“一人给一条消息,只要是真的,都别管对方有没有用。” “好吧。”汪庚道:“带人去北面的叫聂仲由。” “你没诚意。” “到你了。” 李瑕道:“他们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重要情报,谁都没想到他们能做到。” 汪庚道:“是啊,谁都没想到。” 李瑕摊了摊手,微微笑着,意思是“轮到你说了。” 汪庚依旧不说。 李瑕道:“你们怎知至少回来了五个?你们逼问了捉到的那两人?” 汪庚道:“娘的,我都说了不是我们捉的了。” “放心,我又不会去救人,你回答我,我再说一条。” “被捉了两人进城时在找马车,说是有两个伤员。” “这是四个。” “八日前,有人在建康府溧阳县亮了聂仲由的牌子过境,加起来,至少五个。” 李瑕道:“三日前,这个人进临安城了。” “这消息我们怎么不知道?” “因为他进临安城时没亮出令牌。” “是聂仲由?”汪庚问道。 “有可能。”李瑕道:“活着回来的那五人,你我一人说一个名字,如何?” “好,你先来。” “别耍诈,你还欠我一条消息。”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成了好朋友一般。 汪庚想了想,道:“聂仲由、林子、刘金锁,你看,我多送你两个名字。” 李瑕似乎犹豫了一下,缓缓吐出一个人名。 “刘纯。” 这一刻,李瑕看似放松,但其实身体已经紧绷起来,随时准备扑杀眼前这个更夫…… 第106章 归客 “刘纯。”汪庚没有别的反应,喃喃一声,记了下来。 李瑕笑了一下,道:“轮到你了。” 汪庚摊了摊手,道:“我真不知道剩下的一人是谁。” 他说完,凝视着李瑕的眼,又道:“但你知道,对吧?” 李瑕道:“你再说个消息,我再给你一个名字。” 汪庚道:“还有别人在找他们,至少两批,加上你我,至少四批人。” 李瑕道:“你不实诚,给的全是没用的消息。” “你说的,一人给一条,只要是真的,不管对方有没有用。”汪庚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谁在找他们?” “此事与贾似道有关。”汪庚道,“再给我一个名字。” 李瑕道:“聂平。” 汪庚点点头,问道:“聂仲由、林子、刘金锁、聂平、刘纯,最后是这五人回来了?” “看起来是,只有聂仲由还没现身。” “聂平和刘纯你们捉到了?” “没有。” “情报在聂仲由手上?” “很可能。”李瑕道。 “你知道的有点多啊。”汪庚笑了笑。 他忽然向旁边看了一眼,手指偷偷做了个动作。 下一刻,李瑕淡淡道:“敢动我?只怕我背后的人你们得罪不起。” 汪庚冷笑一声,道:“这临安城里,还没有我们得罪不起的。” “你是不小心透露了身份,还是故意误导我?”李瑕问了一句,又道:“有时候,看靠山有多大,只要看办事的人有多大本事。” “呵。” 李瑕道:“说实话,你们本事一般,得到的消息也少得可怜。全是从两淮、两浙的正规渠道来的。在我眼里,真不是我得罪不起的人。” 汪庚道:“你少他娘诈我!” “诈你?这临安城里,最不能得罪的可不是哪位相公。” “哈。” 汪庚讥笑一声,却是抬起手,摆了摆。 这是一个“别动手”的动作。 李瑕微微一笑,道:“你人不错,再送你一条消息吧。” 汪庚问道:“什么?” “有人知道的比我们都多,因为他们与北面有勾结。” 李瑕说着,朝天上拱了拱手,道:“我要的不是情报,要的是查清此事。” 汪庚眼睛一亮,问道:“你们在查谁?” “你猜。” ~~ 右相府斜对面的小宅院叫“映日园”,名叫“徐鹤行”的高瘦青年正站在园中高楼之上,眯着眼,注视着巷子中的情景。 名叫“钟希磬”的微胖中年人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一人。 钟希磬指了指身后那人,道:“这老汉是个牢头,认得李瑕。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小人刘丙,钱塘县牢牢头。” “认得李瑕?”徐鹤行转过头,瞥了刘丙一眼。 刘丙忙应道:“是,李瑕当时就是被关在小人那。” “盯紧了右相府大门,看到李瑕来了就说。” “是。”刘丙应道。 徐鹤行说罢,继续盯着小巷。 钟希磬笑道:“你在看什么?这般盯着,也不怕成了斗鸡眼。” 他顺着徐鹤行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道:“这两人又是谁的探子?也在盯右相府?” “不知道。” “拿了?” “不。”徐鹤行道:“李瑕还没出现,别惊动右相。” “该死。到底是谁的人那么蠢,先捉了两个小喽罗打草惊蛇,不然李瑕一去清河坊我们就可以杀了。” “是啊,不知哪家派的蠢材。” “如今事情难办了。”钟希磬感慨一声,问道:“这两人,到底是轮换还是接头?怎聊这么久?你说他们打探到什么了没有?” “他们像是互相不认识。” “什么意思?” 徐鹤行道:“我觉得他们不像一伙的,像在交易。” “哈?何意?”钟希磬轻笑道:“难道两批人还能互相透消息?那他们怎好将我落下了。” “他们聊完了。” “我们还没聊完。” 徐鹤行忽然皱了皱眉,喃喃道:“那人的身形,我像是在哪见过。” “当然见过,几批人都一起盯李瑕盯了这么多天,当然……” “等等,你看……他是在往右相府大门走?” “好像是……” 两人目光望去,只见那道颀长笔挺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右相府的大门附近,灯笼的光亮一点点笼罩了他。 徐鹤行喃喃道:“两天前清河坊茶摊?” “李瑕?”徐鹤行忽然一把拎起刘丙的衣领,喝道:“认人,那是不是李瑕?!” “啊?快认人啊你这牢头!”钟希磬大急,骂道:“该死,竟还有这种事,眼皮子底下……” 刘丙又惊又怕,眯起一双眼睛,喃喃道:“认不清啊,太远,太黑了……等等……是李瑕!就是李瑕!” “怎么没人拦?那群废物在做什么?!” “该死,他们以为他是别家的探子。” “快!派人去杀了他,别让他见到右相!” 钟希磬迅速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吹。 一声鸟叫划破夜空…… ~~ 右相府前,有人抬着轿子到了大门处。 程元凤快要出门上朝了。 隔着三十余步,李瑕正在走过去,脑子里回想着今夜得到的线索。 至少有两批人在盯着相府,更夫那批人显得散漫、无序,也没有太大的杀意。 因此李瑕才会去试探他,果然,他们的情报来源在宋境,不知道在北方发生的事。 还知道了林子与刘金锁就在他们手上,并且没有招供。 这批人目的是捉人,为了抢夺情报? …… 忽然,一声鸟叫响起。 李瑕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抬起头,看向了右相府斜对面的那座小楼。 此时,路边的灯笼已照到了李瑕的脸。 一瞬间他又思考了许多。 他知道,小楼上面这批人认出他的长相了。 那他们必然是从北面得到了消息,知道是“李瑕”回来了,才会带了人来辩认。 这批人与北面勾结,要杀人灭口? …… 李瑕得出了判断,转过头,只见右相府的大门已缓缓打开。 他算好了的,只要在这一刻冲过去,就可见到程元凤,躲过追杀。 ~~ 斜对面的阁楼上,徐鹤行下令道:“放弩,射杀了李瑕。” 钟希磬一惊,问道:“当着右相的面杀?!” “杀了。” “可这……” 钟希磬犹豫了一下,又吹了一声口哨。 下一刻,有马蹄声从巷子里传来。 “又是谁来了?” 钟希磬放下放哨的手,眯着眼,注视着,只见一名汉子策马拐进了巷子。 他脑中迅速分析起来……那汉子的马很累,满是泥浆,跑了很久了,是从远处来的,连夜进的城? “那人好像是……” “是他吗?” 徐鹤行将手按在了栏杆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死死盯着策马而来那人。 “是他……” ~~ “保护右相!” 一声大喝响起。 右相府前,几名护卫猛得回过头,警惕起来。 黑暗中,两个持弩对着李瑕的人迅速窜开。 李瑕回过头,看着那策马奔过来的人,也是眯起了眼。 他眼神中泛起了一些疑惑之色。 “是你?” ~~ 小楼上,徐鹤行重重在栏杆上一拍。 “是他,聂仲由……” 第107章 宰相 “聂仲由?”钟希磬眯着眼,似乎感到有些疑惑,问道:“杀了他们?” “来不及了。” 徐鹤行懊恼地摇了摇头,道:“李瑕是个虚招,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来不及了。” 钟希磬目光看去,只见右相府的护卫已鱼贯而出,把李瑕与聂仲由包围了起来。 “把人撤回来吧。”徐鹤行叹道。 “该死。”钟希磬脚步匆匆,道:“我速去禀报……” 至于那牢头刘丙,自有人又将其带了下去。 小楼上,唯有徐鹤行还站在那。 他已看到有人将聂仲由、李瑕带进了右相府。 “有此能耐,怪不得……怪不得居然能活着从北面回来……” ~~ 李瑕走过前庭,月色下只见庭院布局格调雅致,颇有宰相门邸的气派。 虽然是租的。 李瑕又想到,听说程元凤出身歙县书香门第,真要买临安城的宅院未必买不起……也许是因不知这宰相能当几年,何必花这冤枉钱呢? 聂仲由则是很熟悉右相府,脚步也有些急,走在了引路的护卫前面。 偏堂前,一名雍容老者迎了上来。 “仲由!” “右相!”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老夫很担心你……” 程元凤时年五十七岁,属于宰执中的青壮人物,人如其名,称得上“人中龙凤”,风仪着实是另人心折。 他本打算去上朝,刚整理了仪表,长须梳得整齐顺滑,在这深夜里也没有半点倦容,双目极有神彩,精神奕奕,但似因见到聂仲由而红了眼。 “劳右相挂心了……” 程元凤双手在聂仲由肩上拍了拍,亲自扶着聂仲由。 聂仲由热泪盈眶,转头看向李瑕,引见道:“右相,这便是李瑕……” “好,好,进去说。” 几人走进了偏堂。 到此时,李瑕也没来得及与聂仲由叙旧,事实上聂仲由一回来,相府护卫们就围上去“哥哥、哥哥”唤个不停。 “好啊,你们能平安归来。”程元凤第三次说了好,方才询问了北面之事。 聂仲由将路上诸事说了,直说到在宛丘县龙湖湖畔他重伤去引开追兵。 “逃脱之后,我一直藏在北面,等养好了伤便回来……” 说到这里,聂仲由转头看向李瑕,道:“我一直很担心你们,没想到今夜才到相府门前就遇到你,太好了,其他人呢?” 李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聂仲由的眼睛,他能感受到聂仲由的那份担忧、欣慰是真的。 程元凤见李瑕不说话,温言道:“具体是何情况?从头说,不必急。” 李瑕将一路上遭遇挑选了大部分说了,只隐下一小部分…… 程元凤免不了赞叹几声,又夸了李瑕几句。 末了,李瑕道:“当时我独自引开追兵,让林子带了剩下的人回来,情报在他们手上。我回到临安之后,去了清河坊那间宅子,察觉到有人在那里埋伏。” “有人埋伏?” “是。我发现有些不对,于是没有立刻进那间宅院,而是悄悄跟踪了那些人。” 聂仲由问道:“可找到了其他人?” 李瑕道:“没有,但我听到有人说‘审出来了,捉到的两人是林子、刘金锁,但情报不在他们手上,该是逃掉的那四人带着’,我这才知道,林子与金锁被捉了、韩老他们逃了。 于是,我赶来向右相禀报,但今夜,我才到附近,又发现有两批人就守在右相府外,似乎是不让我见到右相。” 李瑕说完,看了程元凤一眼。 他却并未观察到太多东西,程元凤眼神中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让人看不透心思。 程元凤道:“你不必担忧,既见到了老夫,必会保你平安,亦会救出其他人。” “是。” 一名亲随跑到门边,唤道:“阿郎,上朝要迟了。” 这是李瑕算好的时间,他故意在上朝前这个时间来,以避免完全交底、留出时间观察程元凤的反应。 但,程元凤扫了李瑕一眼,似乎已将他这点心思看透了。 初次见面的一老一少对视了一眼,很快就相互了解了许多。 程元凤不急不躁地饮了口茶,向李瑕问道:“那份情报,你可确认过?” 李瑕听得懂他是何意。 若是换个人问,也许就是“你们真的去了开封?莫不是直接逃回来骗我?” 李瑕要了纸笔,写下一些他记得的内容,比如北面几个州府的赋税、蒙军伐蜀的兵力等等。 “右相请看,我只记得这些了。” 程元凤看完,点了点头。 “此事,老夫来查。” “是。” 程元凤这才扶着椅子站起身,又道:“可叹你等为社稷立功归来,却遭奸臣迫害。等救了人、找回情报,老夫亲自为你等奏功。” 李瑕不卑不亢,道:“谢右相。” 程元凤抚须笑了笑,神情虽然平和,眼神中却有些欣赏之意,指着李瑕莞尔道:“虽不如刘武仲‘十二骁勇取信阳’之功,却也是少年英才,我大宋人才辈出啊。” “不敢担。” “听说你以往在家中读书,闭门造车读不出名堂,老夫举荐你去太学吧。” 李瑕拱手道:“晚辈想入蜀从军。” 程元凤本已向堂外走去,闻言停下脚步,又扫了李瑕一眼,道:“你还太年轻,此事依老夫,这是为你好。” “晚辈不是读书的材料,只愿从军报国。” 程元凤脸上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露出些考量之色。 偏堂外,那亲随有些焦急,跺了跺脚,小声道:“阿郎,真迟了。” 程元凤还是很平稳深沉,向李瑕道:“放心,老夫绝不会亏待你。” 李瑕拱了拱手,没有回答。 程元程又安排道:“你且在府中歇下,但有需求,只管提。” “是,现在就有。”李瑕问道:“敢问,有钱吗?” 有那么一瞬间,程元风似乎愣住了。 他堂堂宰执,赶在朝会前与这少年相谈,对方竟是开口……要钱? 亏得他涵养极深,脸色不变,向下人吩咐道:“程渔,给他们准备两间客房,再拿钱给李瑕应急。” “是……” 程元风这才向外走去,脚步依然四平八稳,虽然上朝已经迟了。 不多时,前院管家程渔走进偏堂,外面还有几个护卫探头探脑地向聂仲由招手,想与他叙旧,被聂仲由笑着挥手驱走。 程渔到了李瑕面前,双手递了一叠称作“便钱会子”的纸纱过来,道:“请李小郎君笑纳。” “多谢。” 李瑕接过一看,总共只有两百贯,恐怕还兑不到两百贯。 他很有礼貌地收了。 程渔见李瑕虽礼貌,却没有惶恐,只好带着矜持的笑容,又提醒了一句。 “右相虽未明言,但对李小郎君真是极赏识,要知宰执之月俸虽有三百贯,开销却极大,入朝这些年也未有积蓄。” 李瑕道:“谢右相厚爱。” 程渔这才点点头,又笑了笑,手一抬,道:“请李小郎君随我去客房歇息,等阿郎下朝。” 李瑕看向聂仲由。 聂仲由遂道:“我再与李瑕聊聊,一会我带他过去。” “也好。”程渔应了,把周围人也都撤下去,任他们单独聊天…… 第108章 左相 偏堂上安静了一会,聂仲由看着李瑕,眼神仿佛像是老父亲一般。 毕竟是九死一生,别后重逢。 李瑕却是平平淡淡的,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聂仲由点点头,由衷地笑了笑,道:“你放心,右相一定会把林子和老刘救出来,我们……” 李瑕忽然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聂仲由道:“我方才和右相说过……” “方才你说的太含糊,但在龙湖时的情景我知道。”李瑕道:“换作是我,那样重的伤,我逃不掉,所以好奇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聂仲由没有回答,沉默了许多,问道:“你信我吗?” “你要让我信你,你该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我绝不会背叛大宋,也绝不会背叛右相与弟兄们。” 李瑕道:“不愿说?” 聂仲由叹息一声,眼中有些为难,却还是极坚定地道:“我绝无背叛。” 李瑕道:“我只在乎一点,说好给我的武职能兑现吗?” 聂仲由道:“你放心,我虽回来了,但功劳还是你的。右相想让你入太学,远比你从军要好。你犯过案,举荐你入太学其实比给你个武职更费力气,右相是真的很欣赏你才这般安排。你年岁还小,往后能科举入仕,何必与我辈粗人刀头舔血?” “我不考科举,只要一个地方武职。” “太学有多好你还不知,如我与陆凤台拼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但你不同,你走仕途将大有可为,唯有文官能入主枢密院,掌军国大事、调天下兵马。你若有志向,三四十年后……” “三四十年。”李瑕轻呵了一声,问道:“你不是说讨厌文官吗?” 聂仲由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在最早认识李瑕之时就这么说过。 “我只是觉得,你当文官会与那些人不同。” “按我们说好的条件来。”李瑕道。 聂仲由叹息一声,道:“好吧,只要你不觉得可惜,入蜀领兵不过右相一句话的事。” “嗯。” 在敌境的生死与共、重逢时的欣喜,似乎都冷淡下来,气氛有些沉默。 如果林子、刘金锁没被捉,现在或许该是把酒言欢的时候。 聂仲由道:“你父亲失踪了,我帮你找找吧。” 这事他之前便与李瑕说过,此时再提,也许是因为满脑子想着帮李瑕做点什么。 “好,找找吧。”李瑕点点头,又问道:“韩老的儿子呢?” “放心,右相派人安置、照顾着。等救出林子,找到韩老,就让他们团聚。” 到这里,该寒暄的也寒暄完了,李瑕问道:“你觉得林子与刘金锁是谁捉的,我们又是被谁出卖的?” 聂仲由想了想,道:“你可知道丁大全?” “听说过。” “必是丁大全奸党所为,既是因他与北边有勾结,意图毁灭证据,或是争夺功劳,谋夺相位。” 李瑕问道:“为何如此确定?” “我们在庐州遇到的淮西制置副使,袁玠,他与北面汉奸张家暗中联络,你我亲眼所见,此人正是丁大全的走狗。” ~~ 朝会之后,程元凤往左相谢方叔的公房走去。 一条御街挤着三省六部五府,还有太庙、大佛寺,以及各个司局和巷坊。就算是当朝宰相的公房也不宽敞。 程元凤一路上看着,只觉朝中官吏着实是太多了。 “右相。” “右相……” 一声声恭敬的呼唤声中,程元凤到了公房前,自有属官推开了门。 “左相,右相来了。” 谢方叔正伏案疾书,听得动静抬起头,拱手道:“讷斋公,怎亲自过来?” 他时年五十五岁,比程元凤还小两岁。 “渎山公,你这是在……” 谢方叔道:“写辞呈。” 程元凤长叹一声,道:“何必如此?” 谢方叔摇了摇头,仿佛心力交瘁。 “淳祐六年,我上表请限民名田、抑豪强兼并之患,始得官家信赖,至今十载。淳祐十一年,官家授金印紫绶,官拜宰相,托付天下万机,至今五载……” 程元凤道:“是啊,渎山公不畏权贵豪强,直言切谏。‘国朝驻跸钱塘百二十余年,外之境土日荒,内之生齿日繁,权势之家日盛,兼并之习日滋,百姓日贫,经制日坏,上下煎迫,若有不可为之势!’字字恳切,言犹在耳。” 谢方叔道:“可又能如何?上表限田十载,拜相五载,然则豪强兼并之患,至今而极。限田之令,朝廷付之悠悠。既碌碌无为,我不如请辞,换能者居之。” 程元凤上前一步,目含诚挚,道:“不可如此,你难道要将国事付托于丁大全?” “朝中还有讷斋公你……” “你请辞了,他们还会放过我不成?” 谢方叔讶道:“他们也开始陷害你了?” 话到这里,两人终于真诚了许多,不再相互用敬称,坐近了些,压低声音长谈。 “宫门题字,果真不是你手下人擅自所为?” 谢方叔道:“‘阎马丁当,国势将亡’,看似在骂奸党,实则触怒官家至深,将我等架在火上烤,我若有这般糊涂脑袋,还戴乌纱帽做甚。” 程元凤道:“那便是奸党自己写的?‘国势将亡’四字直指官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呐。” “好一招飞冤驾害。”谢方叔长叹道:“昨日,官家召我进宫,谈及了当年吴潜之事……” 这事不用谢方叔说,程元凤自是知道。 淳祐十一年,谢方叔任左相、吴潜任右相,两人之间有些权责冲突、分朋植党,惹得官家大怒。兴昌元年正月,吴潜罢相。 之后,董槐任右相,此人刚直,弹劾丁大全,反遭其噬,被放逐出临安城,程元凤始任右相。 昨日官家召见谢方叔,意思也很明显了。 ——你谢方叔先是与吴潜党争,朕信重你,连换了两任右相,但你没完没了是吧?又要和丁大全搞党争,在宫门上题字骂朕亡国之君?逼迫朕? 果不其然,接下来,谢方叔又道了一句。 “官家问我,欲为独相否。” 程元凤微微一凛,叹道:“言重了。” 谢方叔叹道:“阎妃、董宋臣等人日日向官家哭诉。我等外臣,有口也辩不清……” 程元凤沉吟道:“事已至此?题字之人找出来否?” 谢方叔道:“已命临安府严查,但全无头绪。” “有宫门题字之本事,岂是好查的。” “是啊。” “不如……” 程元凤使了个眼色。 谢方叔摇了摇头,道:“不妥,若定案之后,再被翻了案……不妥。” 两位宰执又是一声长叹。 “原以为位登宰执可放开手脚振兴社稷,未想深陷朋党交争,不能自拔啊。” “为之奈何?历任宰相谁非如此。” “是啊。”谢方叔道:“先帝时,开禧三年,史弥远槌杀韩侂胄;嘉定四年,殿前司、步军司军官谋杀史弥远,未成;嘉定十四年,殿前司军官再次谋杀史弥远,又未成。 今上即位,史弥远、史嵩之叔侄相继专权,一场端平之败,局势更坏。淳祐四年,杜范终于拜相,驱逐史嵩之党羽,短短一年,史嵩之接连毒杀右相杜范、工部徐元杰、临安知府刘汉弼,骇人听闻!” “慎言。”程元凤道:“毒杀之事尚无确凿证据。” “确凿证据?”谢方叔道:“史嵩之得知杜范平素嗜书如命,以毒药涂于书籍,叫人献去,杜范旦夕翻阅,毒气蒸目而亡。人证物证俱在,还要何证据?!” “陈年旧案,罢了吧。” 谢方叔道:“可这相位争斗之烈,却可见一斑。” 程元凤点点头。 谢方叔道:“我只盼能为社稷谋实事,实无意党争,宰执亦非我所愿,当年是诸公以‘宰相须用读书人’罢了赵葵相位,我不得已而拜相。” “是。” “我与吴潜,虽有政见不合,绝无私怨。” “是。” “董槐遭丁大全迫害,我竭力保全。” “我明白。” “但在群臣眼中,我终日勾心斗角;在官家眼中,我排除异己,欲为独相。” 程元凤劝道:“不必如此,事或有转机……” “去相不远矣。”谢方叔颓然长叹。 叹罢,他指了指公房中的一叠叠公文,那皆是他呕心沥血拟出的治国良策。 “我非为个人前程,所虑者,边境战乱不止,田地日渐荒芜;治内人丁增长,兼并愈演愈烈。 所虑者,权势多田之家,赋税、劳役不容以加之;少田之民无以为计。 所虑者,两淮尸莩于野,西蜀白骨如山;临安犹只闻管弦钟鼓之声。 我所谋者,官家勿因贵近之言而动摇初意,臣僚勿因私怨争斗而废良策,则天下幸。 然则,为相不能一展抱负,终日蝇营狗苟,那不如归去罢了。” 谢方叔这么长一番话说完,程元凤终于没了耐心,抛出了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 “今岁四月,我与贾师宪派了一批人北上开封……” 谢方叔惊讶了一下,道:“为了赵葵说的那份情报?” “是。” “你们糊涂!糊涂!一旦……” “此事是官家应允……” 谢方叔大怒,喝道:“若再来一出端平入洛,你担得起吗?!” 程元凤道:“情报已经拿到了,但北上之人出生入死回来,却被丁大全捉了。” “拿到了?被捉了?” “确认拿到了,赵葵所言不虚。事已成,你我再争执也无益。” 谢方叔问道:“丁大全要争功?” “是。”程元凤沉吟着,又道:“此事本是我与贾师宪谋划。如今,人已归,贾师宪却不告知,反遣人盯着我的宅邸,不让他们与我接触。” “贾似道……欲独占功劳?” “是。”程元凤叹道:“丁逼迫甚急,贾不可靠。我唯有来找你。” 谢方叔沉吟不语。 “丁大全与北面有所勾结。”程元凤提醒道:“淮右、袁玠。” 谢方叔已完全明白了程元凤的意思,终于叱道:“丁大全好大的胆子!” “当务之急,该将人救出来,加上情报,便是铁证如山。” 说到这里,程元凤脸一板,郑重道:“忠义之士浴血归来,反遭奸党迫害,此事便是闹到御前,我也与丁大全斗到底……” 第109章 信任 右相府偏堂上。 聂仲由道:“我分析过,袁玠知道我们北上、也确实串通了北面张家。那之后,他留意着两淮的动向,林子他们回来后露了行藏,被袁玠得知于是通知了丁大全。丁大全为了争功并迫害右相,捉了他们。还有哪里不对?” 李瑕道:“袁玠是与张家有所往来,但往来到何种程度呢?如果真是勾结,为何在庐州时袁玠避开张荣枝,把事情交给陆凤台应付?陆凤台可不是他的心腹。” “你是何意?” “我还看不明白,不想臆测。” 聂仲由道:“我并非臆测,而是事实如此,对付我们的就是丁大全之奸党。” 李瑕道:“但我觉得,袁玠面对张家的态度是不敢得罪、少惹麻烦。” “但这与我分析的不冲突。” “是。”李瑕道:“今夜我问过那人,他们捉了林子、刘金锁,消息渠道在两淮。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北面的具体情况,说明他们没有勾结北人。” “那又如何?” 李瑕问道:“你觉得,这批人是丁大全的人吗?” 聂仲由道:“很有可能。” 李瑕问道:“那另一批人是谁?” “贾似道?” 李瑕想了想,沉默了下来。 聂仲由安慰道:“你放心,此事既已禀报给右相,右相自会摆平,救出林子他们、拿回情报,给你叙功。” 李瑕问道:“你很信任右相?” “当然,你怎会如此问?” “没什么。”李瑕道:“我困了,先去歇了。” “好,我知道你,睡觉很重要。” “对。”李瑕随口应着。 程渔又来到偏厅带他去客房歇息。 此时天色才刚刚大亮,有菜农将今日的果蔬送到右相府侧门…… 到了中午,程渔还在操持府中事宜,忽见程元凤身边的护卫急赶回来。 “阿郎一会回府,要与李小郎君一道用饭,准备一下。” 程渔忙到客房去唤李瑕,推开门,却是愣了愣。 …… 轿子落在右相府门前。 程元凤才下了轿,程渔上前低声禀报了一句。 “阿郎,李瑕走了,不知去向……” 程元凤脸色微沉,一路进到前院,只见聂仲由已上前请罪。 “右相,是我未与李瑕谈清楚,此事怪我。” 程元凤踱了几步,道:“情报在李瑕手上。” 聂仲由道:“可李瑕说,情报交给林子他们了……” “你信他?” “我信他,愿为他担保。” 程元凤笑了笑,没再就此说什么,道:“说说李瑕离开的理由。” 聂仲由道:“许是他还有些急事要办。” “说实话。” 聂仲由有些为难。 程元凤道:“他不信任老夫,然否?” “是。他那人谨慎惯了,这次过虑了。” 程元凤颇有涵养,闻言竟不生气,负手道:“老夫已联络了左相,调动了禁军,很快就能查出奸党将林子、刘金锁关于何处,先救人要紧。” “是。”聂仲由又是一拱手,目露敬仰之色。 程元凤有些感慨,叹息道:“希望到时,李瑕能信任老夫,如你信任他。” ~~ 同德坊,灯芯巷,小宅。 李瑕回来后又稍微补了一觉,中午醒来,只见韩承绪正坐在屋中。 “小郎君,这是你要兑的钱。放心,我乔装之后才找牙行兑的,别人查不到我们。” “好,我拿十贯够了,剩下的留作开销吧。” 李瑕接了十贯钱放在桌上,伸展着身子,准备锻炼一下。 韩承绪道:“依我看来,都虞候所言也有道理,小郎君为何不信任右相?” “程元凤的立场不提,更主要的是,我不信任他的能力。” 李瑕回来时已将大概的事情说了,不过高家兄妹、韩家祖孙本来跟聂仲由就不算亲近,并未因他还活着而有多高兴。 李瑕却知道韩承绪在乎的是什么,道:“韩老放心,我打听过令郎目前还安全,只需这些事尘埃落定,你们就可父子团圆。” “小郎君有心了。”韩承绪道:“不过,右相毕竟是当朝宰相,小郎君说他的能力……” 李瑕道:“宰相会的该是施政,而不是权谋。我不信任程元凤的权谋能力……这是对他的赞誉。” “是。”韩承绪道:“但右相其实很有手段。” “那也看和谁比。”李瑕道:“别人都得到消息、埋伏在相府周围了,程元凤元还一无所知,开场就输了。” 韩承绪默然了一会,道:“此事该与朝中党争有关,不如我去打探些消息?” “不用,你们帮着巧儿把情报写出来,我去打探。” “小郎君打算怎么做?” “盯着程元凤,看他能否救出林子与刘金锁。若是救出来了,那当然好,就当是我多心了,我去认个错。” 说到这里,李瑕也想到了程元凤想安排他入太学之事。 说好的官位不给,叫人去读书? 这人若不守信用,未必不能把情报给别人。 韩承绪还是下意识地愿意相信宰相高官,忍不住提醒道:“小郎君既要盯着右相,却又从相府里跑出来,这……未免多此一举了?” “总之我不会把生死交在程元凤手上。” 韩承绪又问道:“但小郎君已露过面,有人守在那要杀你,怎好再到右相府去?” “没关系。” 说话的功夫,李瑕又完成了日常的锻炼,擦了汗,拿出昨夜剩的那个鸡蛋,“嗒”的一下敲了,一边剥着,一边思考着什么。 “我的绝招又可以用了,用一次少一次……” 那边,高明月往李瑕这看了一下,进厨房端了个装满鸡蛋的盘子过来。 “你不必留吃冷的,每日都给你煮便是。”她这般低声说了一句。 “谢了。” 但李瑕还是留了两颗放在怀里。 他见高明月盯着他这个动作,遂笑道:“这是在外面吃的。” “嗯。” “对了,你们买这么多鸡蛋,在哪买的?” “韩老买的。” 韩承绪道:“小郎君是怕有人根据你这个习惯查过来?可,知道这点的人不多……是不相信都虞候了吗?” “嗯,聂仲由活着回来,太奇怪了。” 韩承绪道:“放心,我买菜时特地绕了段远路。” 李瑕道:“下次多花些钱,让人送到斜对面的油粮铺吧,我们可以在院墙上看到那里,若有人查到这里,我们也能提前知晓。” “好……” 第110章 太学生 因韩承绪所言“此事与朝中党争有关”,李瑕想到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他出了门,这次没有马上就去右相府,而是往太学的方向走去。 路上看到一个穷酸老书生在卖画,生意十分冷清。 李瑕过去看了两眼,觉得他画得蛮好的,水墨山水很有韵味……遂把对方整个摊子都买了下来。 说是个摊子,其实收拾好后也只有一个书笈,也就是背篓。 小桌和凳子李瑕就不要了,把那背篓背在背上,又添了许多文雅气质。 “这次不如就叫宁采臣?”他心想。 一路逛到太学附近。 果然,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丁蓝鬼”“丁青皮”之痛骂声不绝于耳,“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八字也是不时响起。 李瑕看了看,找了间动静最大的茶楼。 “近日满城皆言‘阎马丁当’,但许多人还不知奸党劣迹,与权不才,愿为诸生说道说道……” “诸生,诸生,且听与权来说。” “对,让与权来说!” “与权,你上去说。” 只见一名中年书生爬到桌子上站定,拱手向诸生行了一礼。 “在下陈宜中,字与权,温州永嘉县人,太学上舍生,时年三十又八,请诸生序齿……” “好!” 茶楼中已有欢呼声响起。 李瑕听了那铿锵有力的说话声,走了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放下了背篓,要了壶茶水。 时人介绍自己喜欢说年纪,为了“序齿”,也就是排长幼年纪,好相互称呼。 这陈宜中三十八岁还是个太学生,听起来可能有点窝囊。 但李瑕明白,人家是大宋后备役的官员,就是放在后世,也绝不是一般的博士或博导能比的。 再看大堂上的反应,想必陈宜中是太学中拔尖的学子之一,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种程度,可称得上是青年才俊了。 李瑕知道这些,是因听聂仲由说过一些太学之事。 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 外舍生交“斋用钱”才能在官厨就餐,贫者减半;内舍生和上舍生免交。 至于上舍生,又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可释褐授官,中等准予免礼部试,下等准予免解试。 太学能培养出大量的官吏,且太学生还有上书言事的资格,因此,太学也是朝中各派官员角逐之地。 程元凤的意思,自然是安排李瑕入上舍。 李瑕若愿意听安排,安安稳稳地在太学读上三四年书,确实很可能“前途不可限量”。 这条通天大道肯定比当武官要安全、稳当得多,以后当个大官,等宋亡了再一投降,说不定一辈子也能平平安安过去。 只要忍得了受些气……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李瑕回过神,转头又看向那说话的陈宜中。 “丁大全,字子万,镇江人,此人生来一张青色脸皮,如鬼如蜮。与其同样相貌者,有唐代大奸臣卢杞,曾以私隙杀杨炎、挤颜真卿于死地、激李怀光使叛……傲狠背德,反乱天常,播越銮舆,疮痍天下!” 话到这里,满堂喧然。 李瑕不知那“卢杞”是何人,反正听这意思,卢杞害了颜真卿,很坏,丁大全长了一样的青色脸皮,必定很坏。 “丁大全出身卑微,娶外戚家中婢女为妻,借此攀附权贵。嘉熙二年,他已四十又八,方中进士,为谋升迁,极力讨好宦官董宋臣、卢允升,趋炎附势,混乱朝纲…… 其人统领淮西之时,欲与吴门首富郑羽联姻,遭拒,遂命台臣卓梦卿弹劾,抄没郑羽其家。更令人不齿者,丁大全纳媳为妾。淳祐六年,他为其子丁寿翁定了一门亲事,后见新妇貌美,又纳为自己妾室……” “啐!无耻之尤!” “寡廉鲜耻!” 一片吵闹声中,陈宜中抬起手,喊道:“诸生,诸生,再听我一言……丁青皮一党,侍宠弄权,不可一世,远不仅于此。去岁,苏州百姓联名告发丁党侵占田地、祸国殃民,时监察御史洪天锡受理此案,呈于御前,右相董相公严办此事。 然则,董宋臣、卢允升等内宦蒙蔽上听,构陷忠良。结果诸生也知道,官家包庇奸党,洪御史愤然请辞、董相公罢相,丁大全竟不等诏令,私自调兵驱逐董相公出临安城,大逆不道,天怒人怨!” 茶楼中的愤怒几乎被推到了最高点。 “阎马丁当,国势将亡!” “木将坏,虫实生之,国将亡,妖实产之!” “丁蓝鬼大奸之徒,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陈宜中抬了抬手,将诸生的情绪又压住,继续道:“所谓邪不可胜正、黑白不可混淆。今岁,左相谢相公、太常寺赵寺丞、御史台李左史已拿到丁党之罪证,洪御史已归朝,朝中正义敢言之士纷纷决意共同声讨奸党,上书直谏。我等身为太学生、博士子弟,合该以社稷为己任……” 不等他说完,已有人大喊道:“伏阙上书,严惩奸党!” “伏阙上书,严惩奸党!” “……” 陈宜中再抬手,已压不住堂上气氛,遂喊道:“声伯兄,声伯兄!” 又一名中年书生站上了桌子,与陈宜中并肩而站。 登时有人喊道:“声伯来了,声伯来说!” “大家静一静,听声伯说……” 刚站上桌的中年男子于是也拱了拱手,高声说起来。 “在下刘芾,字声伯,温州乐清县人,时年三十又九,请诸生序齿……” “好!谁不认得与权兄与声伯兄。” “声伯兄!” 刘芾高声道:“淳祐五年,史嵩之接连毒杀杜公、徐公、刘公,正是我太学生一百七十三人伏阙上书,要求查明事因、严办凶手,还真相大白于天下。此事,最后虽未查明,斗倒了权相史嵩之却是不争之事,但……” “不错,如今我等该再次伏阙上书,扳倒奸党!” 刘芾摆了摆手,正要继续。 “我来!” 忽然,又有一人也站上了桌子,把陈宜中挤了下去,挡在了刘芾身前。 “在下周震炎,字伏灵,太平当涂人,时年二十又九,请诸生序齿……” 李瑕见这周震炎生得十分英俊,比自己也不惶多让,只看长相,确是个让人一见就生好感之人。 然而,气氛还是变得奇怪了起来。 陈宜中被拉到了桌子下面,不由皱了皱眉,道:“伏灵你做什么?声伯兄还未说完。” 周震炎负着双手,仰了仰头,道:“淳祐五年,太学诸生一百七十三人伏阙上书,我便是其中之一,当时我年方十八,已有报国之热忱,而近些年来,伏阙上书之事我见的更多。” 陈宜中与刘芾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 周震炎又理了理衣袍,道:“请诸生联名,只须有二百人去,我愿出面主持此事,必除奸邪。” “呵。”有人冷笑了一声。 李瑕转头看去,见是个青年书生,脸上带着讥嘲之意。 青年书生似感受到李瑕的目光,也看向李瑕,脸上的讥笑化作和煦,点了点头。 李瑕也点了点头。 刘芾却是摇了摇头,道:“请诸生冷静,朝局凶险,并非每次伏阙上书都能成,当年史嵩之已失圣眷。而今不同,今之‘阎马丁当’乃内外廷勾结,蒙蔽官家,其势尤甚。此次,‘国势将亡’四字恐触恐官家,圣心难测,前途未卜……” 周震炎脸色似乎难看了起来。 刘芾又道:“我等将在三日后大朝会时,往宫城击鼓上书。请诸生考虑好后果,唯有愿舍了一身功名者,可与我等一同去,其余诸生还请勿要出头,保全功名,以待来时。” 话音一落,堂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到这时,最为难的却又成了周震炎,站在桌子上,下来也不是、应声也不是,那一张俊脸也仿佛泛上了一层铁青之色。 偏有人讥道:“那便请周兄带两百人去伏阙上书,把蒙蔽官家的奸党扳倒。” 周震炎没应。 场面尴尬…… 第111章 卖画 “黄镛黄器之,愿往。” 茶楼中气氛低迷之际,忽有人喊了一句。 李瑕目光看去,见说话的正是刚才和他点头的那个青年书生。 随着这青年书生黄镛一声喊,很快又有人开口表示愿去。却也有人直言害怕辜负家中期望,诸生都表示理解。 “林则祖林兴周,愿随刘兄、陈兄一同上书!” “曾唯曾道子,愿往。” “……” 黄镛喊完之后,却是径直坐到了李瑕的对面来。 “黄镛,字器之,福建路莆田县人。”他报了自己的名号,又向李瑕问道:“不知如何称呼?” 李瑕道:“唐寅,字伯虎。” “我看伯虎年岁不大,可有二十了?” 李瑕点点头,道:“嗯。” 黄镛道:“我时年二十又六,绍定三年,庚寅年生人。” “黄兄。”李瑕拱了拱手。 黄镛道:“你叫我‘器之’便好,方才我便在留意你,觉得你眼神沉静,神态自若,必是不凡人物。” “器之兄过誉了……” 此时,也就是在黄镛开口喊了第一句话时,周围就已有人在小声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 “黄镛黄器之,后村公的弟子。” “什么?刘公的弟子?竟是刘公弟子。” “刘公?确是那‘少年自负凌云笔’的刘公?” “是。” “居然是刘公弟子……” 忽然,有个颇为刺耳的声音响起。 “呵,又不是黄器之有文章天资,他与刘克庄都是莆田人,同乡罢了。” 周震炎不知何时已从桌子上下来,斜睨着黄镛,又道:“再说了,谁知他是不是真是刘克庄弟子?也许是吹牛而已。” 黄镛还在和李瑕聊天,闻言也不搭理周震炎,讥笑了一下。 周震炎却还在说。 “这种事情本就见得多了,仗着和刘克庄是同乡,逢人便到处吹嘘,生怕没人捧他,可笑。” “伏灵,勿要再直呼刘公名讳了。” “名字不是拿来叫的?”周震炎道:“刘克庄谤讪时政、忤逆官家,我还要称他一声‘刘公’吗?你们也想忤逆官家吗?” “周伏灵!你够了!”站在桌上的刘芾终于忍不了,大喝一声。 黄镛抬起手,道:“声伯兄,别理他。” 刘芾道:“太放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黄镛笑道:“也许周兄就是想和我们吵一架,好拂袖而去,免得要去伏阙上书呢。” “黄器之!你休要血口喷人!”周震炎大怒,一指黄镛,骂道:“滥竽充数之辈,也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黄镛道:“那请周兄一同去上书啊。” 周震炎道:“你要去,只因你有私心。刘克庄早已赋闲在家,董相公在时要起复他,被丁大全以“恃才傲物”为由所阻。你要对付丁大全,皆因你的私心,而非要报国!” “周兄不是说我是假冒的刘公弟子?” “你!” 黄镛正色道:“我至少会去,请周兄同往。” 周震炎恨恨盯了黄镛一眼,道:“不屑与你等小人为伍。” 说罢,他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又有数人连忙跟上周震炎。 …… 刘芾、陈宜中等人老成持重,懒得理他们,继续与人联络。 黄镛却是又看向李瑕,拱手道:“让伯虎见笑了。” “无妨。” 黄镛道:“以往在家中读书,竟未曾想过世上有人能那般惹人生厌,可惜了他那一张好脸蛋。” 李瑕点点头,没有评说什么。 黄镛又问道:“伯虎似乎对这些吵闹不感兴趣。” 李瑕想了想,道:“今日所见,朝堂上拉帮结派争执不休,太学里也是拉帮结派争执不休。” 黄镛一愣,叹息了一声,道:“是啊,我眼界不如你宽啊。” 他再看李瑕,眼中又多了份殷勤,问道:“伯虎,不如与我等一起上书?哦,我并非强迫你,只是……想知道你我是否志气相投。” “不了。”李瑕摇了摇头。 “为何?” “我不是太学生,没有上书的资格。” “哈。”黄镛一笑,道:“伯虎真是个妙人。” 李瑕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差不多了,起身,往外走去。 黄镛果然跟了上来。 说来,刘芾、陈宜中这种年近四旬、阅历丰富的从来不是李瑕结交的目标,黄镛这种小年轻才是。 “伯虎,你去哪里?” “卖画。” “去哪卖画?要不,我找些同窗去帮你吆喝?” 李瑕走出茶楼,转头看了看,见到周震炎与几个人在前面不远,正看着这边。 “钦善坊。” 李瑕说了一个右相府附近的地址。 因已给了程元凤时间探查林子与刘金锁的下落,想必快有结果了。他打算再到右相府附近盯着的,正好带个太学生过去掩护一下。 “那么远?”黄镛有些纠结起来。 李瑕也不让他为难,笑道:“器之兄既忙,倒也不必一起过去。” “那……不如留下住址?下次我去拜访伯虎……” 两人话到这里,周震炎已走上前,讥道:“黄器之,怎么?喜欢俊俏哥儿?” 几个人围了过来。 大家都是读书人,大概是不会动手的,无非是冷嘲热讽。 周震炎一把从李瑕的背篓里抽出一副画卷,摊开一看,愈发不屑。 “什么破画技,真烂。”他扫了李瑕一眼,讥笑道:“小白脸……” 黄镛不悦,喝道:“周伏灵,你够了,你我有过节,欺负旁人算什么?” “谁欺负人了,聊两句怎么……” 话音未落,李瑕已一拳重重打在周震炎脸上,同时膝盖一顶,将周震炎打得整个身子都弯曲起来,痛叫不已。 “你……你怎么打人?” “有辱斯文……啊!” “……” 黄镛呆住。 他愣愣看着李瑕把几个书生打得满地找牙,落荒而逃。 “黄器之,你敢动手!我要找祭酒告你!” “黄器之你竟敢找人打我们……” 几声喊叫之后,周震炎已带着几人逃得远了。 黄镛才回过神来,看向李瑕,喃喃道:“伯虎,你……” “你没动手。”李瑕道:“若有人问,你就说你不认识我。” 黄镛道:“我不是怕事之人,我是觉得……伯虎,你好能打。” 他从地上捡起那副掉落的画卷,看了一眼,脸上的敬慕之意忽然凝固住了。 “伯虎,我说句不当说的吧。”黄镛挠了挠头,似乎很纠结,最后还是道:“你的画……也不是不好,但怎么说呢……” “器之兄但说无妨。” “说实话,画技还……不错,但书画讲究天赋,你这画……太平庸了。” 李瑕其实觉得这画不错才买的,但不知为何每个人都说不好。 他笑了笑,道:“没事。” 黄镛又道:“你还是好好读书谋个功名比较好,可先来太学旁听,我帮你,去外舍旁听或许不难。若是能得学正赏识,或许……” 李瑕淡然一笑,道:“不必了。” “为何?” “我还未与器之兄说过我的志向吧。” 黄镛问道:“伯虎有何志向?” 李瑕接过他手里的画卷,放回背篓里,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而他转身之际,一首诗也缓缓吟了出来。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 第112章 争执 钦善坊,映日园。 小楼上的栏杆边,徐鹤行还在盯着右相府。 牢头刘丙已倚在那睡着了。 过了一会,钟希磬打着哈欠过来,道:“我来轮替你了,去睡吧。” “入夜了再去。”徐鹤行道。 “为何?李瑕都进了右相府了,还死盯着做什么?” “马上要有动作了,最后再盯一会。” “好吧。” 钟希磬却是转身接过一个食盒,端出两碗三鲜面来,递了一碗给徐鹤行。 “给你,特地吩咐了店家,没给你放葱。” “谢了。”徐鹤行接过。 钟希磬又踹了刘丙一脚,叱道:“睡什么睡,那儿还有一碗,你吃。” “是,是……” 徐鹤行端着面条,一边吃着,一边道:“我怀疑李瑕从右相府出去了。” “你傻了?昨夜才看到他进去的。” “盯侧门的人说,中午看到程渔跑出侧门、到处找人,或许李瑕藏在早上送菜的板车下面跑了?” 钟希磬不以为然,吸溜了一口面条,道:“他何必跑?” “不知道。” 徐鹤行转头一瞥,见有几个太学生从长街那边走来,一路吵吵闹闹,最后在不远处的巷口支了个摊子。 其中有个人背着书笈,遮阳布挡住了大部分身形。 “那些人在做什么?” 钟希磬转头一扫,道:“理他们做什么。” “呵,书生……” ~~ 李瑕稍稍抬起头,隐隐约约又看到那小楼上的人影。 他现在不仅敢盯着右相府,还把打探消息的来源搬到了身边。 因为他身边已跟了几个太学生。 “伯虎这诗,乍一听平铺直述,一回想却是秀逸清俊,不羁格调跃然而出。” “前两句连用四个‘不’字,一气贯注,痛快干脆。后两句更是……呵呵,淡泊名利,淡泊名利……” 黄镛听了同窗的点评,不由感到有些惋惜。 他觉得这“唐寅唐伯虎”的诗是真好,可惜的就是……若是其人画作也能衬得上这诗就好了。 “伯虎,你喜欢谁的诗词?” 李瑕回忆了一下,道:“李白。” 诸生大喜,纷纷讨论起来。 “果然,果然,伯虎最喜欢李太白哪一首诗?” “《静夜思》。” “呃……哈哈,《静夜思》确实精巧,你这诗风,一看就是研习李太白之诗作。” “我觉得,伯虎诗中之志,最像是杜工部《饮中八仙歌》里的李太白,所谓‘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伯虎,你是如何学诗的?” 李瑕很诚恳道:“我不懂诗词,只是脑子里有,随口念出来。” “这……” 几个太学生一滞,感慨不已。 “只能说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诗词一道最讲天赋,伯虎有这等天赋……” 黄镛话到一半,又看到了李瑕的画,忽觉上苍十分公平。 好不容易,他们从李白谈到苏轼,又从辛弃疾谈到刘克庄……终于再次开始抨击时政。 “说到刘公,我深恨史弥远、史嵩之叔侄,先后为权相,祸国殃民!” “不错,一场‘江湖诗祸’迫害了多少忠良义士?刘公不过因《落梅》诗中‘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一句,被诬告谤讪时政,因此赋闲十年,此为大宋之失。” “史嵩之尸大臣之位、徼起复之命、坏祖宗之法,呸!” “左相与史嵩之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斗倒了史嵩之,又来了个丁大全,唉。” “是啊,时事艰难,不仅权臣、奸党、宦官,还有武将也与左相争权夺势,当年赵葵也是……” “赵葵?”李瑕忽然认真起来。 他终于听到了“赵葵”二字。 因杨果说过,那份让宋廷去开封拿情报的消息是递给了赵葵。 见李瑕感兴趣,几个书生讨论得更加热烈。 “当年才灭金国,赵葵便上疏请战收复金国,结果端平一败,自此淮间无宁日,可恨!” “宰相须用读书人,至理名言。赵葵不事科举,妄议朝政,祸国殃民。” “他素来与左相意见不和,为战功而主战,不争权才怪。” “主战?要有兵有粮才能战,端平一战,败得一榻糊涂,还不足以说明武夫不能成事吗?” “边境兵祸连绵,田土荒芜、民不聊生,若非端平之失,何至于此?” “可惜了左相呕心沥血……” 黄镛忽然道:“诸生所言不错,但我认为,左相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逼杀余玠。” 李瑕一愣,转过头,问道:“是左相逼杀了余玠?” 黄镛叹息一声,点点头,道:“左相与赵相公素来不和,余玠是赵相公的门生,与左相也是恩怨不小……何况,余玠也不是全无错处,他凡有奏疏,词气不谨,确是不知事君之礼。” “词气不谨?”李瑕有些疑惑。 仅因“词气不谨”,逼杀功臣? 然而,几个太学生之间又争执了起来。 “赵葵自丢了相位,却怪到左相头上。余玠身为赵葵门生,替其出头,处处使绊,故意派人取代了左相安排的戎州帅。这些武夫步步挑衅,左相不过是召余玠回朝,余玠做贼心虚不敢来,服毒自尽。左相又错在何处?” 黄镛道:“我并非是在说左相不对,只是觉得哪怕政见不和,也不必逼杀大将。” “逼杀?余玠拥兵自重,被左相戳穿,畏罪自杀,何谓逼杀?!” “将个人恩怨牵入朝政,如何不是逼杀?!” “器之你这是何意?指责左相?” 黄镛不悦,道:“我并非指责左相,就事论事而已。” “器之,你何必替余玠说话?余玠聚敛罔利,获七大罪,此事已有定论!” “定论在何处?” “监察御史早已上疏论罪。” 黄镛道:“你怎不听蜀中军民之陈词?怎不听淮右老卒之陈词?” “朝堂自有公论,‘前蜀帅余玠镇抚无状,兵苦于征戍,民困于征求’,言之凿凿,朝廷早已抄投余玠家产济百姓,这还有何好谈的?” “我不管监察御史如何说,我更信淮上老卒、川蜀百姓……” “器之,你见过几个淮上老卒、川蜀百姓?听风就是雨?” 黄镛道:“左相这事就是错了!早晚有一日,余玠案必要翻案!” “够了!” “黄器之!你言左相过失,欲在丁大全一边吗?!你我割袍断义吧!” 一个太学生忽然一声大喝,竟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 李瑕只觉无言以对。 他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小楼,脑中隐隐有个念头浮了起来。 “原来这大宋宰执,左相兼枢密院使,清廉爱民的谢方叔是个主和派。而这个朝堂上,为了相位之争,冤杀、槌杀、毒杀、逼杀……什么事做不出来?” 下一刻,右相府大门被打开。 只见聂仲由领着一队锐士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第113章 失望 “找到林子与刘金锁了!就关在兴礼坊,丁家的观潮别院。” “果然是丁大全的人捉了他们。” “殿前司都虞候聂仲由,奉枢密院令,调三衙天武军右厢一百人随我差遣。” “都虞候,人就在那个宅子里。” “给我包围起来。” “……” 一声声呼喝中,聂仲由在得到林子与刘金锁下落之后的最快时间内,完成了调兵且安排了布置。 半个时辰后,他已站在了兴礼坊,观潮别院外。 虽然,自建炎南渡之后,禁军体制几度崩溃又再设,被御前军取代。之后三衙禁军与屯驻大兵并列,甚至沦为杂兵。他这个殿前司都虞候在“承平时”可能是很高的职位,如今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毕竟不是打仗,奉枢密院调令,包围一个奸臣的院子,依然是气势汹汹。 聂仲由布置妥当,盯着大门,高高抬起手,准备喝令,冲门。 事情到这里,他已松了一口气。 北上一趟,死了那么多兄弟,好不容易才回来,现在找到林子与刘金锁,把情报递给右相,面呈官家,差事终于就完成了。 他担心着林子与刘金锁,也觉得李瑕太多疑,对右相程元凤则感到深深的敬仰……诸多情绪汇聚在这一刻。 手重重挥下。 “冲进去!” 忽然,马蹄声急响,大喝声传来。 “全都住手!”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蔡拄,奉令捉拿细作!” 聂仲由连忙赶马相迎,抱拳道:“殿帅……” 蔡拄不等他靠前,手一指,又大喝了一句。 “聂仲由通敌叛国,拿下!” ~~ 映日园的小楼上,徐鹤行再次转头看向路边的那几个太学生。 “不对……拿下!” 他说着,一转身已向楼下跑去。 钟希磬连忙跟上,问道:“怎么了?” “看到那人了吗?一直背着书笈,挡着身形,为何不肯放下来?” 徐鹤行语气很急,脚步也很快。 他大步冲上长街,只见手下人已把那群太学生包围起来。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几个太学生竟还在争吵不休。 “这事就是黄器之不对!奸党迫害左相之际,却提给余玠翻案之事,欲害左相不成?!” “我说了,只是就事论事……” “时机不对……” “不仅时机不对,器之就不该整日与那些下三滥之人结交……” “都他娘给老子闭嘴!”钟希磬大步向这些太学生走去,喝道:“在这吵什么?!” 徐鹤行上前,一把摁住那个背着书笈的太学生。 那太学生转过头,挣扎着喊道:“你干什么?” 徐鹤行皱了皱眉,只见眼前这书生相貌平庸。 “为何一直背着这书笈?” “你管我……”那太学生话到一半,见徐鹤行神色十分冷峻,道:“我在吵架,忘了放下来。” 徐鹤行转头看了看刘丙,问道:“李瑕在这里吗?” 刘丙仔细看了一会,应道:“不在,小人确定。” “走吧。” “看来是误会一场。” 徐鹤行、钟希磬转身就走。 然而,徐鹤行想了想,忽又回过头来,问那太学生道:“这书笈一开始就是你在背?” “不是啊,伯虎叫我背的……咦……咦,伯虎人呢?” ~~ 兴礼坊,观潮别院。 人马渐渐远去,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瑕从巷子中探出头,眼看着聂仲由被捉走。 其实今日这个结果李瑕早有预料,否则就不会从右相府跑出来了。 而若不跑出来,只怕此时已和聂仲由一样被捉了。 虽然预料到了,他却依然有些失望。 他当然也希望程元凤靠得住,救出林子、刘金锁,然后论功行赏。 …… 李瑕拿出怀里的鸡蛋,剥开来吃了,且把蛋壳也收起来。 吃完还是感到饥饿。 一直等到天黑,别院里终于走出一个小厮,提着灯笼,迈着得意的步伐往街巷上走去。 李瑕拿布包了脸,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七拐八绕,在一条寂静的小巷子里突然扑了上去,一手摁住那小厮。 “哎哟!哪只畜牲敢碰爷爷?婢娘养的猪狗,知道爷爷是谁的人……” 那小厮还在臭骂,一只匕首已架到他的脖子上。 李瑕道:“别喊,敢喊你就死。” “好好……好汉哥哥,别闹,我我我……我有带钱……” 两串钱递到了眼前,李瑕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你是谁的人?” “我……我是丁管家的人,听说过没?这一带谁不知道他……” 李瑕道:“丁管家又是谁的人?” “丁衙内!” “说名字。” “丁……丁寿翁。” “丁大全的儿子?被丁大全‘纳媳为妾’那个?” “是,是。我家衙内确实有名气哈。哥哥,你既然知道我是丁相公府上的,要不……把钱还我?” 李瑕问道:“你们捉了两个人?” 那小厮再次害怕起来,缩了缩脖子,带着哭腔道:“不是我捉的,是……是护卫们捉回来的。” “就关在那个院子里?” “是,就关在观潮别院里。” 李瑕又问道:“多少人守着?” “那得有……二三十人……见日地使唤我……” “你们用刑了吗?” “哥哥,不是我啊,是他们……我就是个前院做粗活的。”那小厮小声地提醒道,见匕首又压上来,连忙又道:“用刑了,用刑了,头两天一直在惨叫,跟杀鸡一样。但好像没招,他们就算了……打算来软的。” “怎么来软的?”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李瑕又细细审问了一遍,等确定那小厮已不知道更多了,一脚踢去,将其踹走。 那小厮捂着腚就跑,远远地却又回头臭骂了几句。 “婢娘养的猪狗,抢爷爷的钱。有本事你等着,找人来拿你个贼强人!狗猢狲……” 声音渐远,李瑕已快步走过小巷,离开了兴礼坊。 …… 李瑕到钦善坊远远望了一眼,右相府附近已经没有太多人在监视了。 他却没有再去找程元凤,而是转身回灯芯巷。 临安夜市依然是一片繁华,唯独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到院子外,有饭菜的香味传了出来。 李瑕拿起门环叩门,用约定好的节奏。 “是我。” 韩巧儿开门探出头来,很高兴地将他迎了进去。 “李哥哥,我们今天已经抄了很多了,我念,祖父和高姐姐帮我抄,可快了。” “累不累?” “不累,现在不用赶路,住在这里有吃有喝真的很好……” 小丫头片子叽叽喳喳地说着,李瑕走进大堂,只见高明月正坐在桌前整理着情报稿子。 桌上一半摆着笔墨纸砚,一半摆着饭菜。 “你们还没吃饭?” “嗯,刚刚做好饭。” 李瑕道:“说了不用等我的。” “就等了一会儿。” 韩承绪拿着两碗菜从厨房走出来,笑道:“小郎君回来了,菜刚热过,吃饭吧。” 高明月起身道:“我去扶二哥出来……” 五人吃着饭,李瑕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 另外四人却没什么反应。 他们对大宋实无多少忠心,与聂仲由、林子、刘金锁等人感情也一般。反过来也是,聂仲由他们虽然对李瑕不错,对他们也一般。 到现在,高家兄妹也许是想要抄录一份情报回西南,韩家祖孙也许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高长寿伤还未好全,有些吃力地道:“聂仲由被捉,我并不意外,他能从北面回来本就很奇怪,就是降了也不无可能。” “不好说。”李瑕道:“我觉得是有人铁了心要杀我们。” “竟连右相也护不住他,那看来……事已不可为。”韩承绪叹了一口气,道:“想必又是相公们相互争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瑕,临安城若是事不可为,与我们一道去西南吧?”高长寿道,“我们已掌握了兀良合台的兵力和伐蜀战略,以及蒙古在大理诸多情况,未必不能打开局面。你我携手,可创一番大业。” 高长寿说着,不等李瑕回答,又转头看向韩承绪,道:“韩老,等我伤好了便去将令郎救出来,我们一道去西南,如何?” 韩承绪显然意动,应道:“只看小郎君如何安排。” 李瑕没应,只是认真吃菜。 韩承绪想了想,忍不住又道:“小郎君还未失望吗?连右相都不能信任,那临安诸公就更不值得效力了。朝堂倾轧至此地步,我等千辛万苦,却被视为弃子,再不走只怕凶多喜少。不如跳出棋盘求活?” 韩巧儿听了,眼睛一亮,悄声向高明月问道:“高姐姐,要是那样,是不是我们就能一直住在一起了?” 高明月捧着饭碗,很认真吃饭的样子,但却是偷偷瞥了李瑕一眼,似乎有些期待…… 第114章 通缉 次日,钟希磬走进一间公房。 只见徐鹤行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文书在看。 “你还不去睡一会?” 徐鹤行道:“方才已经睡了一个多时辰。” “哈?我就知道,给你带了吃的。”钟希磬摇了摇头,问道:“右相府不用再盯着了?” “不用。”徐鹤行道:“李瑕等人若敢去,右相就会把人交给我们。” “为何?” “因为聂仲由通敌的证据在我们手上。是否牵连右相,只在左相一念之间。昨夜,两位相公已做了新的约定。换言之,右相答应不再保聂仲由,以及李瑕等人了。” 钟希磬似乎有些没听懂,但还是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徐鹤行道:“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杀了李瑕等人。” “其实我一直太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杀他们?” “为保社稷安定。” “好吧。” 徐鹤行问道:“聂仲由审出来了?” “没有。”钟希磬道:“殿帅派人用刑,浑身皮肉都烂了,死活不肯招。” “我就知道。”徐鹤行应了一句,低头又看向手里的文书。 钟希磬想了想,又道:“有件事我觉得奇怪……北面回来那个毛贼叫什么来着?” “白茂。” “是,这白茂显然也有通敌叛国的嫌疑。就算他告发了聂仲由,不该也将他扣下审问?” 徐鹤行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归你我管,总之他会助我们辩认李瑕那伙人。” 钟希磬道:“要捉到人才能辨认,眼下没线索啊。” “有。”徐鹤行道:“白茂给了在逃五人的相貌身形,他们各有特点,并不难查。” “就算如此,但临安城这么大,怎么查?” “临安城十二厢,八十九坊,可以确定他们就住在右二厢。” 钟希磬很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那个叫‘唐伯虎’的书生。” 徐鹤行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幅画,递给钟希磬。 “你看画上的名章,作画者号‘柳山居士’,经查,不过是个卖画的落魄老书生,据他所言,中午在通和坊的金波桥附近卖画,一个年轻人买了他所有的画。可以确定,这所谓的“唐伯虎”就是李瑕。” “然后你又跑金波桥去了?” “是。沿街的摊贩我全都派人问过了,李瑕出门很小心,没人看到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但必是在右二厢……” 钟希磬道:“可右二厢有十七个坊。” 徐鹤行抬手在临安城地图上划了划,道:“可以确定的是,李瑕就藏在祥符寺附近的这六个坊。”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徐鹤行将手里文书递过去,道:“鸡蛋。” “鸡……蛋?” “据白茂的说法,李瑕一天能吃二十多个鸡蛋。我让人打听过了,这六个坊,最近都有人一次买了数十个鸡蛋。” 钟希磬啧啧赞叹,抚掌不已。 “你果然厉害,难怪左相这么器重你。” 徐鹤行道:“这不算什么,肯多花力气就能找到。” 等到下午,果然有人来禀报道:“查到了,在同德坊灯芯巷……” 钟希磬由衷欣喜,拍了拍徐鹤行的肩,道:“你该是很快就要升迁了,往后别忘了我。” 徐鹤行转过头,看到钟希磬眼中的羡慕之意。 他也没怎么想,道:“你带人去办吧。” “我去?” “是。”徐鹤行道:“事到如今也不必遮遮掩掩了。聂仲由通敌叛国,李瑕也是嫌犯,枢密院调令已下,可以明正言顺地杀了。” 钟希磬道:“那我不是抢了你功劳?” “左相能知道我的本事便是,该是我的功劳你抢不走。”徐鹤行道,“我困了,该去歇一觉。” 他倒也洒脱,说分功就分功,交代了几句后真就离开了左相府回家。 忙了这么多天的事情办成,他也轻松不少。 徐鹤行话虽不多,但钟希磬平日里待他好却是记在心里,觉得分润些功劳也好…… ~~ 灯芯巷小宅。 韩巧儿正坐在那背诵情报,高明月执笔抄录着。韩承绪正在给高长寿换药。 “韩老,你说李瑕为何不愿去西南另谋生路?” “小郎君想必有他的考虑,他行事面上不说,其实心中每有主张。” “我真是不知……如此朝堂倾轧……为何还想在宋朝谋权职?”话到这里,高长寿终是忍不住,叹息道:“他素来果决,此事上未免太愚钝了些。” 高明月微微蹙了蹙眉,头也不抬,道:“二哥异想天开罢了,真当只需扯个旗子,便有人来替你卖命?” 高长寿道:“我何曾说过是替我卖命?李瑕若愿意,离了宋朝,随便到哪不能立足?往后我们大可与他作一家……” “离了宋朝?随便到哪立足?” 高明月依然是头也抬,但不知是哪来的气性,又道:“二哥还当自己是大理岳侯,往山沟里一站,无职无权、无钱无粮,自有人箪食壶浆来迎你?” 高长寿却只是咳嗽了几声。 高明月愣了愣,她背着身看不到兄长的表情,却自知失言,轻声道:“我是觉得……二哥伤势未愈,不如再等等。” 韩承绪忙作和事佬,道:“是啊,两位莫要争执,小郎君素来有成算,倒不必我们操心。” 高长寿倒是大气,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习惯了。” 他瞥了高明月一眼,笑了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有叩门声响起。 韩巧儿转过头,数着那韵律,喜道:“是李哥哥回来啦。” 韩承绪抬头看了眼天色,奇怪道:“今日怎这么早?小心些。” 高明月快步到门边探了一眼,开了门,迎了李瑕进门,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被通缉了。”李瑕拿出一张海捕文书放在桌上。 韩承绪一看,喃喃道:“我们……成了蒙古细作?” “恐怕是聂仲由通敌的证据真被人拿到了。” “可……可……是他出卖了我们?这上面怎会有我们的身形相貌?” “不好说,也可能是北面张家给谁递了消息。” 韩承绪长叹一声,踱了两步,深深看了韩巧儿一眼,道:“小郎君,你可有决意?是否去西南?” 高长寿咳了两声,眼中满是忧虑。 他伤还未愈,心知就算要去西南,在被通缉的情况下,这些老弱病残很难安全行路。 四人的目光再次又落在了李瑕身上…… 第115章 忠臣 钟希磬快步带着人进了灯芯巷,他身边还带着三名都头,已将整个同德坊都包围了起来。 一个蹲坐在路边的闲汉见了,忙起身迎了上去。 “盯住了吗?”钟希磬问道。 “是,据菜贩举报,这两日到他那买菜的老头,身形相貌与我们要找的韩承绪一致。就住在那家油粮铺里,前门小人一直盯着,后门也有人盯着。” 钟希磬点了点头,向身旁的三名都头道:“辛苦你们了。” “仲司使客气了……搜!” “听好了,所有身形相貌与逃犯相似的,全部拿下,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一列列持刀的兵士迅速扑入巷子里。 很快,只听那油粮铺里一声高喊。 “拿到韩承绪了……” “不是,是油粮铺掌柜……” “先别管,可疑者全都押下!自有人辨认。” “带走!” 整条巷子都是哭喊声,许多人被兵士押着,带到刘丙、白茂面前进行辨认。 钟希磬皱了皱眉,有心想少牵扯一些无辜,但想到肩上的差事,最后还是把心一狠,喝道:“不急着辨认,但凡有相似者尽该拿下,白茂,你随许都头到巷尾盯着,别让人跑了。” “是……” 很快,钟希磬走进那油粮铺,审了店铺老掌柜,忽然回过头看向了斜对面的一间小宅。 “嘭!” 院门被踹开,执刀的兵士鱼贯冲了进去,砸开床板、掀翻衣柜,搜索着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搜!” 钟希磬步入小宅,看到院边架着一个梯子,正好可以望到油粮铺的位置。 门槛边残留着一些蛋壳,桌案上滴着墨迹,地上丢着几个空置的药罐…… 还有一条只缝制了一半的裤子,钟希磬拿起来看了看,颇长。 “给李瑕缝的?” 他喃喃了一句,随手将裤子抛在地上,喝道:“他们就住在这里,追!” “是。” 一名名兵士又鱼贯奔出,脚踩在地上那条裤子上,将其踩得一塌糊涂。 不一会儿之后,有人上前悄声向钟希磬禀道:“钟司使,死人了,死了两个,拒捕被杀的。” 钟希磬摇了摇头,道:“吩咐下去,逃犯已杀了两名百姓,实属凶恶,绝不可走漏。” “明白……” 然而,这天一直到入了夜,始终没有找到李瑕等人。 钟希磬明白,那油粮铺怕是李瑕虚晃的一招,一有人打探到油粮铺时,他们就已经逃远了。 线索虽然又断了,但李瑕等人失了藏身之处,接下来也不难找。 钟希磬又安排人全城搜捕。 他官职虽不高,拿的却是当朝左相兼枢秘院使的信令,严令把临安府各厢坊布控起来,誓要诛杀李瑕等人。 快到一更时,钟希磬方才安排妥当。 他知道左相此时刚睡下,三更才会起来,到时再禀报为妥。 可惜辜负了徐鹤行费心探查,希望能在今夜就搜到李瑕等人吧…… 钟希磬住在外城,也懒得在这深夜还家,呆不了两个时辰又得回来,遂打算到徐鹤行家中借宿。 他吩咐亲随先去与徐鹤行说一声,自己带着另一个小厮在大街上吃了碗三鲜面,起身往城北走去。 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余光仿佛看到斜地里有人影突然窜出来。 钟希磬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他转头一看,只见身后那亲随已倒了下去。 又是“噗”的一声,钟希磬感到小腹里冰凉凉。 他伸手,用力握住了那柄要再次捅进来的匕首。 眼前,是张英俊的面庞。 “你……你是李瑕?” “我是蒙古细作。”李瑕道。 第一刀并未伤到要害,但钟希磬感到血从腹中不停往外涌,也感到无力再握住李瑕的手。 “别杀我……别杀我……” 李瑕问道:“谢方叔为何派你杀我?” “你……” “别废话,我都知道了。只问为何要杀我?” “你们北上……根本就是主战派为了扳倒左相布的局,是贾参政和右相利用了你,把你当成对付左相的棋子……那只能杀了你们。” 李瑕又问道:“谢方叔与蒙古勾结?” “绝无此事。”钟希磬道:“左相主和,为的是大局,绝非卖国贼。边境战乱不止,田地荒芜,苍生颠沛流离……这些,才是左相主和的根由。” “杀余玠也是为了苍生?” 钟希磬痛哼两声,道:“左相行事,无愧于天地。” “没与蒙古勾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具体情报?” “白茂供出的。” “白茂?” “是,他是与聂仲由一道从北面回来的,因聂仲由已叛投,一直藏着白茂。但白茂是假意叛投,故而到临安府署检举了聂仲由……” 钟希磬吃力地说了一会。 李瑕道:“你还知道什么?” 钟希磬咬着牙,道:“别的我不知道了……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李瑕没有再说话,抽出匕首,又捅了下去。 钟希磬转身想跑,人却被李瑕踢倒在地。 他转过头,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别杀我……你若有冤屈,我可以替你洗刷罪名。” 钟希磬说着,又哀求道:“我真不是坏人,我一生与人为善……我扶助老幼,接济贫民……你若到外城,到城北右厢打听……谁不说钟三郎是个大好人……” 李瑕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灯芯巷的那几个街坊,李瑕其实不熟。 但对门有个汉子,每天让他五岁的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嬉嬉笑笑的,前几天这汉子和人斗殴受了点伤,今天看到官兵来,他跑了几步被当成高长寿杀掉了。 李瑕虽没和他说过话,但总觉得,住在灯芯巷这两三天勉强像是有点家的样子。 高明月缝的那条裤子被踩成了稀巴烂,高长寿、韩承绪、韩巧儿这一伤一老一小,现在还在露宿街头。 想着这些,李瑕蹲下身,问道:“今日我们若被你找到,你会放过我们吗?” 钟希磬一愣。 李瑕又问道:“我们五个人,包括老人、小孩、伤者、女子,落在谢方叔手里,能活命吗?” “可以,可以。”钟希磬一边爬,一边道:“左相是大忠臣,贤名天下皆知,所做所为皆是为了社稷……真的,你可以去问,左相爱民如子,执政以来施行了多少利国利民的良策,民间谁人不交口称颂……我知道,你们能北上冒险,一定也是忠义之士,我们是一路人啊。” “是吗?” “是。”钟希磬仿佛燃起了希望,哭求道:“我背后是当朝宰执啊……你若杀我,那就摆明旗鼓是与左相为敌,与朝廷为敌。你若杀我,你就真成叛逆了,无路可走了。李瑕,李瑕……你万不可冲动杀人,将自己划作奸邪叛逆。” 李瑕已摁住钟希磬挣扎的双手。 “忠臣良相。”他轻声嗤了一句,道:“我不管谢方叔是不是忠臣良相。” “别杀我,我不是坏人……” 李瑕又道:“我也不管谢方叔所为是不是忧国忧民。” “求你。”钟希磬还在挣扎,“你杀他我,你也完了,左相……” 李瑕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手中的匕首径直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钟希磬眼睛一瞪,生气尽去。 …… 至死,钟希磬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赵葵,三京败事者;贾似道,裙带上位之奸臣。此二人串联右相,派人北上,能做出什么好事? 唯有李瑕伸手盖住了他不甘的双眼,最后对他说了一句。 “谢方叔是宰执、是大忠臣,所以想杀我就杀?我又不是余玠……” 第116章 副相(为盟主“定庸”加更) 太平坊西临西湖,南接吴山,歌舞兴盛。 如今贾似道的府邸便坐落于此。 两更天时,贾似道听得屋外有婢子急唤,遂披衣而起,步入大堂。 “何事?” 龟鹤莆忙上前一步,道:“阿郎要找的那只蛐蛐……李瑕,有消息了,因阿郎说过此事要立刻报,故而惊扰……” “说。” “是,近两个时辰前,他杀了左相手底下的钟希磬。” 贾似道抬眼一瞥,道:“说仔细。” “是。”龟鹤莆道:“在城北梅家桥附近发现的尸体,连身边的亲随也死了,钟希磬中三处刀伤,随身物件都不见了。因尸体旁留了四个血字‘我非余玠’,故而小人断定乃李瑕所为。” 听到这里,贾似道脸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龟鹤莆又道:“此案本是临安府处置,但不到一个时辰,左相府已派人接手,之后更多消息小人并未打探到。但,李瑕与聂仲由一起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定下了。” “人呢?” 龟鹤莆应道:“还不知道,看这情形势,只怕他很快会落在左相手中。” 贾似道端起一杯茶,沉吟着,缓缓道:“可知李瑕为何杀人留字?” “许是为了……将事情挑明、摆开旗鼓与左相叫阵?” 龟鹤莆说到这里,有些迟疑着,又道:“但,一只小小的蛐蛐,也敢在大公鸡面前如此放肆,未免过于嚣张了。” 贾似道放下茶杯,似嫌它无味,道:“去吩咐厨房备些酒菜,再让后院的舞姬起来两个,准备一下。” “是。” 龟鹤莆应下,交代了,垂手等待贾似道继续吩咐。 但等了半天,再一抬眼,只见贾似道正捧着一本书凑在烛光下看着。 “阿郎?” “哦,大门外等着,李瑕来了便带进来。” 龟鹤莆一愣。 他向来知道自家阿郎了得,但又觉得李瑕不可能来,忍不住问道:“阿郎怎知李瑕会来?” 贾似道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道:“丁大全、谢方叔要害他,程元凤保不了他。不来找我,他能找谁?” “可这……” “只看‘我非余玠’四字,可知他已摸清了朝中局势,去迎。” “是。” 龟鹤莆在月色下走过前庭,在门外站定,心中犹觉不可思议。 然而,他站了不多久,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 李瑕穿过前庭,庭院很漂亮。 蛐蛐的叫声始终不停,伴随着隐隐来自西湖上的笙歌。 步入大堂,李瑕目光看向了贾似道,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与程元凤的不同。 贾似道时年不过四十三岁,任端明殿学士、参知政事、加同知枢密院事,在宰执当中显得极为年轻。 他比程元凤多了几分俊朗,锐利,以及……少年气。 说“少年气”或许有些奇怪,但贾似道给李瑕的感觉便是这样。 人到了不惑之年,难免会沉淀出沧桑之态,贾似道没有沧桑,他依旧自信、且昂扬。 李瑕看着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李瑕。 李瑕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目光坦然相迎。 “你和我很像。”贾似道微微一笑,抬手一指,道:“坐,你站得太直,看着累。” 李瑕坐了,却未开口。 “我是务实之人,没功夫耽搁,也懒得故作深沉,就开门见山了……但你别这般盯着我,年轻人懂点规矩。” 李瑕终于转过目光,依旧没说话。 他似乎因为贾似道而出现了短暂交流障碍。 “情报在你手上?”贾似道果然开门见山。 “是。” “说你想要的。” 李瑕微微沉吟,道:“我需要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为何派我们北上?为何卖了我们?为何要杀我们?” 贾似道转头看了一眼更漏,道:“好,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起来。 “去岁末,赵葵镇荆湖北路,收到旧部消息,邀大宋暗中遣使北上。此事他上了密折,被枢密院扣下。赵葵未得应允,与吕文德私下商议,二人恐朝廷归咎,不敢轻派使节,遂让大理高氏北上,你可明白?” 李瑕道:“骗高长寿去北面救高琼,其实是用他掩人耳目?只要有大理人北上一事,不管高长寿死还是不死。成功拿回情报,都可以说是大理人送来的,而非赵葵、吕文德私自派人。” “不错,一明一暗两批人至淮北分开,高长寿继续北上,另一批往开封,但才到归德府,便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贾似道摇了摇头,又道:“端平时,赵葵留有许多细作在北面,因多年未曾联络,或死或叛,出卖了他们。至此,赵、吕意识到此事不成,歇了心思。但已被谢方叔拿到把柄,‘擅启边衅’甚至是‘通敌’,且牵连到我。” 见李瑕不解,贾似道随口解释了一句。 “吕文德早年虽受赵葵提拔,如今却是我的人。谢方叔想对付赵葵,可以。但,动吕文德、动我,不行。” “然后呢?” 贾似道悠悠然道:“我随手下了一步闲棋,反将了谢方叔一军。” “闲棋。” “当年,余玠调离淮右时,曾上过一道密折,将颍州细作田奎托付于枢秘院。去岁,赵葵与吕文德所派之人死在归德府后,这封密折被偷了。” “谁偷的?” “不知。但,田奎肯定已暴露。” 李瑕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贾似道却如没看到一般,继续道:“我说服了程元凤,请官家派人北上,选了聂仲由,再密令聂仲由将大理高氏带上,再混淆两次北上的时间,便将赵、吕私下作主之事遮掩过去。” “你是如何说服程元凤的?” “只有一句话‘扳倒谢方叔’而已,简单。” 李瑕问道:“只为扳倒谢方叔?” “不错,差事是奉官家密旨,背叛大宋‘险些害死’你们之人是细作田奎。而田奎之所以背叛,归根结底,是因谢方叔逼杀余玠。回顾整件事,我唯一做的仅仅是说服程元凤,将吕文德的把柄反推到谢方叔头上。” “你们让我们联系田奎,一开始就是要我们去送死。” “不。”贾似道一脸郑重,道:“我只是明知田奎必叛,并非要你等送死。” 李瑕道:“有何区别?” “你活着回来了,不是吗?” “呵。”李瑕冷笑一声。 若说他初见程元凤时还稍有些敬重,此时已又有些不同。 同时间,堂中两个护卫拔出了刀,龟鹤莆抬起一支弩,对准了李瑕…… 第117章 蛐蛐(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1/10) 剑拔弩张之际,贾似道笑着摆了摆手。 “阿龟,不必激动,李瑕心性非凡,不会乱来。” “是。”龟鹤莆放下了弩。 贾似道看向李瑕,只见他还是很镇定。 看起来,反倒是龟鹤莆等人先心虚了。 贾似道目光诚挚,道:“我确实未曾想到你能活着回来,依原定计划,你们死在北面,我即可拿住一个把柄对付谢方叔。 但,你不仅活着回来、且拿到了情报,我很欣赏你,且这更好,试想,若将情报往御前一摆,由你亲口说出在敌境遭田奎背叛之事,添油加醋几分,官家该对谢方叔何等大怒?” “我可以去说。”李瑕道:“但,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只是我的第一个要求。” “你还要什么?” “聂仲由、林子、刘金锁。” 贾似道轻呵了一声,道:“你该要个封赏。” 李瑕道:“当然也要,我要入蜀独领一军。” “我当你是个聪明人。”贾似道嗤笑一声,眼神中已然泛起几分不悦。 李瑕道:“这要求并不过份。” 贾似道微微讥笑,道:“你可知谢方叔为何要杀你?” “你说的,我是你对付他的把柄。” “不错,但你不过是一个小把柄,我说过这仅是一步闲棋。”贾似道沉吟着,缓缓道:“谢方叔逼杀余玠,其恶果远不仅是田奎叛变。譬如,谢方叔任余晦为蜀帅,你别看余玠、余晦都姓‘余’,论治军打仗相去甚远。 余晦到任四川第二年,即以‘潜通蒙古’处死了余玠旧部、大将王惟忠,王惟忠被押至临安处死,其遗孤还是我在抚养。换言之,谢方叔为遮掩逼杀余玠之恶果,连王惟忠也可冤杀。何况是聂仲由、何况是你一小小死囚?” 李瑕道:“你在威胁我?” “哈,我需要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不依我所言的后果。”贾似道坦然道:“也是在告诉你,我救不了聂仲由。” 李瑕道:“坐实聂仲由的罪名,顺便再牵连程元凤?” “不错。” “你们曾联手对付谢方叔。” “那又如何?程元凤未曾料到你竟能带着情报回来,欲独占功劳,又见丁大全与谢方叔相争,遂弃我,转寻谢方叔合作对付丁大全。朝堂之势,如水无常形。” 贾似道说到这里,叹息道:“如今,连程元凤也保不了聂仲由,你又何苦救他?你真信任他吗?” 李瑕道:“我手上的情报够份量,便有能力救他。” “聂仲由潜通蒙古,罪证在谢方叔手中,你可知这意味着何事?” “程元凤被逼着只能和谢方叔合作,杀了我?” “不错,左右相皆要杀你,唯我能保你。”贾似道笑道:“这岂不正是你今夜来寻我的理由?” 李瑕道:“不多说了,我的条件很简单,救人、官职。” 贾似道不悦。 他用袖子扫了扫眼前的烛烟,往太师椅上一靠,闭眼不语。 堂中安静下来。 龟鹤莆见状,上前一步,道:“李瑕,你别不识好歹,我家阿郎已给足了你面子。” 李瑕道:“你们若不答应,大可不必再谈。” 龟鹤莆转头一瞥,见贾似道依旧闭目不语。 他一指李瑕,道:“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瑕懒得与这小厮多言,站起身,神情平静地往四下一扫,已在观察堂中另两个护卫。 龟鹤莆还在叱喝。 “阿郎要的是能斗戏的蛐蛐,你从一进门就趾高气昂,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听话,把你丢去喂了鸡而已。还当阿郎有多想用你?一介死囚也敢在宰相堂上摆谱……” 叱喝声中,贾似道睁开眼看去,只见李瑕背挺得笔直,透露出的是一股难以被掩盖住的骄傲。 “骄傲。” 贾似道咀嚼着这两个字,感到了对李瑕的失望。 他本以为李瑕能从北境归来,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惜太傲了,注定在朝堂上成不了大事。 然而,贾似道又注意到,李瑕的骄傲之中又带着无比的冷静。 他需要调教这只蛐蛐,才能让它替自己去斗。 “李瑕,你不怒吗?” 贾似道一开口,龟鹤莆马上收了声,退了一步。 李瑕道:“我为何要怒?” “你等北上,九死一生,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弃子,任庙堂诸公随手摆弄、出卖。今次你是拿了情报回来,否则呢?披肝沥胆、喋血虏境,不过成了一具具无人问津的腐尸。于我,这不过是一桩小事,随手一拨就送你去卖命,如拨一只蛐蛐,被咬断腿、被咬死,被鸡啄了,我看不都会看你辈无名小卒一眼。便是你经历艰难回来了又如何?且看你,被视作潜通蒙古的叛逆,满城通缉……你就不怒吗?” 李瑕看向了贾似道的眼睛。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蒋兴被一刀割了喉、聂平被弩箭贯穿、聂仲由亲手杀了老九和五个重伤者、刘纯在龙湖的小船上倒了下去,还有杨雄、白苍山、洱子…… 二十九人把性命丢了,满腔热忱而去、埋骨异乡。 而在贾似道眼里只是一步闲棋,一件小事而已。 两人对视之间,贾似道的眼神仿佛兴奋了起来,他喜欢调教蛐蛐。 然而,李瑕只是反问了一句。 “所以呢?” 这一刻,贾似道微微一滞。 他认为,李瑕该怒发冲冠、面红耳赤地指着他呼号指责。 他已经想好了要让人把愤怒的李瑕打倒在地,踩着他的头,让他看清楚何谓形势、何谓强权。 等到李瑕的心志崩溃,他才会将他扶起来,拍着他满是泪水的脸,教他如何做事。 可李瑕这一句平静的反问,打乱了贾似道的预想。 “所以呢?答应我的条件,还是免谈?” 贾似道“哈”了一声,回过神来,笑道:“你的情报虽有用,但我未必想要。” “是吗?” “我要的是拜相,是扳倒谢方叔、程元凤。你听话才是关键,情报次之。” “你拿到情报才有更大的功劳。” “那也看你的态度。” “那就是不谈了。” “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试试。” 李瑕盯着贾似道,伸手入怀,握住了匕首…… 第118章 出路(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2/10) 谈话至此,已有谈崩的趋势。 李瑕前世见惯了许多大场面,本该更加平静从容,但终究是被某些情绪影响了;贾似道城府深沉,涵养极高,从未想过某天会对一个年轻人放狠话,自觉失态。 气氛凝重。 忽然,贾似道摇了摇头,大声朗笑,站起身向李瑕走去。 “阿郎。”龟鹤莆与另两个护卫很紧张,连忙上前相护。 贾似道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他穿着睡袍,头发也没梳,脚下未蹬官靴只趿着一双木屐,就那样摊开双臂走到李瑕面前。 “哈哈哈,少年郎不经逗。与你说笑罢了,绷着脸做甚?” 贾似道大笑着,揽住了李瑕的肩,动作浑不像四旬中年,洒脱不羁,倒像是个浪荡子。 “来来来,我饿了,且边吃边谈……龟鹤莆,置些酒菜,再招两位小娘子坐陪。” 笑罢,不等李瑕应,贾似道一手按在李瑕手上。 “匕首收了、收了。杀我对谁都没好处。你看,我待你至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把脖子摆在你面前矣,你随时可杀我。” 话虽这般说,贾似道的力气却很大。 他于两淮间从戎十余年,以战功升迁,绝非普通文官。 李瑕只一看,就知他也是常锻炼的。 “哈哈哈,好少年,我太喜欢你了。”贾似道还在笑。 这一刻,被揽住却还板了臭脸的李瑕,对比爽朗大笑的贾似道,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前世今生,李瑕极少有这样气场被人压制的时候。 这是贾似道的气量,能在争执之时收放自如。 但李瑕笑不出来,在经历那些牺牲之后,他还能保持冷静,但终究做不到像贾似道那样肆无忌惮地笑,做不到像庙堂诸公般把生死同伴当成蝼蚁。 很快,酒菜被搬上堂来。 两个妙龄少女入堂,盈盈一拜,带起一阵香风。 “奴家为阿郎与郎君侍酒……” 贾似道显得愈发从容自在,疏朗豪阔,径直落座,一手挽着宽袖,一手执筷,夹了菜吃了。 “这道荔枝白腰子不错,李瑕,且坐下尝尝。” 贾似道说着,摇了摇头,又大笑道:“我知你,知你心中有芥蒂……” 下一刻,李瑕径直在他对座坐了下来,淡淡扫了一眼菜肴,落箸夹了一只虾。 贾似道又是一滞,看了李瑕一会,道:“你剥虾剥得很漂亮。” “嗯。” “看来,你心性沉稳,我激不了你。”贾似道饮了杯酒,忽然道:“我若说,我扳倒谢方叔,为的是西南战局,你可信?你我皆知,蒙军已伐蜀……” “信不信又如何。”李瑕道:“宫门上‘阎马丁当’四个字是你派人题的?” “是。你如何知道?” 李瑕道:“我思来想去,能做到这一点,且获益最大的就是你。” “或是丁大全恶迹惹得天怒人怨,某官员激于义愤而题字;或是某官员遭丁大全迫害,豁出性命题字。” 李瑕道:“题字者要是这么冲动,临安府何至于一点线索都没有?” 贾似道笑道:“不错,这才是扳倒谢方叔的杀招,相比起来,你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官家不在乎谢方叔逼死余玠,官家真正忌惮的还是谢方叔成为史弥远叔侄那等权相。 后日朝会,谢方叔将反攻丁大全,他会以丁党侵占苏州田地一案为切点,联合朝臣弹劾。此事我已有布置。到时我会召你上殿,将情报呈于御前。你只须告诉官家,是我遣你北上,却遭田奎出卖,之后聂仲由潜通蒙古,程元凤欲遮掩此事,联络谢方叔,两相皆欲杀你。” “为何不扳倒丁大全?” 贾似道摇了摇头,道:“圣眷在彼,不可为。” 李瑕又问道:“林子与刘金锁呢?” “扳倒了谢、程之后,那等小人物……呵,丁大全留之无用,自是杀了。” 话到这里,贾似道亲手给李瑕斟了杯酒,道:“并非我不愿答应你,聂仲由叛投,此为对付程元凤之绝好机会,且证据确凿,不可救;另二人不值得我救,且如今并非对付丁大全之时。” 侍立在一旁的龟鹤莆明白,这是阿郎在逼压李瑕。 逼李瑕放弃聂、林、刘三人,就是在剪掉李瑕的傲气,如此才能用他,否则他与程元凤藕断丝连,阿郎用起来不放心。 李瑕道:“你我还是谈不拢?” “我耐着性子陪你聊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解闷。” 贾似道淡淡说了一句,执杯饮了酒,又道:“你聪明、冷静,跟着我前程不可限量,入蜀从军或科举仕官,由你。眼前两条路,你选。大丈夫行事,切忌优柔寡断。但不必急,且吃完这顿酒,你想。” 说完,他一只手揽过身边的美人儿逗弄,已不再理会李瑕。 同时间,两名护卫各逼上一步,不再给李瑕刺杀贾似道的机会。 李瑕却还是很认真地在剥虾吃。 他身边也陪坐着个小美人儿,穿着粉色纱衣,面容精致,身段苗条,那细腻的皮肤在烛光中显得愈发娇嫩。 方才李瑕在与贾似道说话,她不敢作声,此时见对座的一男一女已开始亲昵,她心知到了自己表现的时候。 她已决意使出浑身解数,替阿郎拿下这个俊俏的小郎君。 “奴家替郎君剥虾,好不好?” 她说着,一只小手向李瑕身上摸去。 但那只皓腕却被李瑕剥了虾的手捏住,拿开。 “小郎君可是嫌弃奴家?”小美人儿泫然欲泣,柔声道:“其实奴家……” “你别说话。” 李瑕转向贾似道,道:“你既不答应,后会有期。” “想走?满城都在追杀你,只有我是你的出路。” 李瑕道:“我来之前已做好了安排,并非只有你这一条出路。” 贾似道神情一凝。 李瑕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两人对视着好半晌没有说话,唯有李瑕身旁的小美人儿满是委屈…… 终于,贾似道抬手一指李瑕,笑骂道:“好你个小猢狲。” 李瑕摊开了手,道:“你看,情报我没带来。” 贾似道竟还在笑,也不知是气,或是激赏。 “小猢狲,小小年纪投靠奸臣,你不要脸……” 第119章 资格 礼兴坊,观潮别院。 天光微亮时,名叫“丁八”的小厮走进前院,只见管家丁大勾正负手站在那。 “丁管家,你找小人?” 丁大勾点点头,道:“昨日与我说的那事,再与护卫们说说。” “好咧,我被抢了……” “闭嘴,没叫你再与我聒噪。” “是。” 丁八随着丁大勾走进前院,只见一众护卫正聚在那商量着什么。 其中,冯仲嗓门最大。 “昨夜衙内说的是啥意思?” 汪庚道:“你还不明白?事情已挑明了。北上那批人里,最关键那个叫‘李瑕’,此子心狠手辣,杀了谢方叔的人,把事闹大了。总之情报就在他手上,衙内要我们找到李瑕。” “不是,衙内咋就能知道这些?” “都说了,李瑕在庐州做了好大事情。两边一对照,衙内怎能不知道?当衙内是你这棒槌?” 冯仲又问道:“那现在满城都在搜捕李瑕,我们还咋找?” “让你找就找,废话许多。” 冯仲道:“娘的,我老以为要捉的是聂仲由,死盯那些长得像螳螂的丑汉。怪不得搁清河坊卖茶叶许多天,赚的钱都够去欢喜楼睡娘们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蠢材,再让你去卖茶,够请兄弟们都去了。” 冯仲哈哈大笑,却转头看向汪庚,道:“我是蠢,但你们还说老汪聪明,他和李瑕当面说了许多话,愣是让人大摇大摆地进了程元凤府。” 汪庚道:“我那夜见到的未必就是李瑕。” “还说不是?衙内都说是了。” 汪庚闷声闷气道:“我当时以为是谢府或贾府派的人,要跟我互相透个消息,谁能想到……真他娘是个狗猢狲。但我没透有用的消息出去,还得了线索。衙内都没怪我,你们倒没完没了。” “你就是蠢,还说啥……” 丁大勾已带着丁八过来。 冯仲转头一看,啐了嘴里嚼的茶叶,向丁八道:“嘿,听说你小子被人抢了?那人还审问你院里的事?” 丁八恭恭敬敬道:“是,当时小人与他过了两招……” 汪庚一把拎起丁八的衣领,恶狠狠道:“要我对你用刑才肯实说?” “我说,我说……其实我一下就被摁住了……” “那人是不是很年轻?很俊俏?” “是很年轻,但蒙着脸,我也没看清……” “你娘!” 这时,又有小厮跑来道:“衙内唤你们到大堂上去……” 众人到了大堂,不一会儿,只见衙内丁寿翁出来,坐在主位上。 丁寿翁时年三十六岁,面色隐隐发青,却并非他父亲丁大全那种青蓝,而是呈现一种病态、疲惫。 他眼框发黑,眼袋很深,显得心事重重,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虚浮,缩着脖子,看人时微抬着眼,带着些恶狠狠的神情。 丁寿翁一坐下来,堂上噤若寒蝉。 他命一众护卫与小厮分列摆出架势,又安排了一队人手在身前护卫,方才清了清嗓。 “带人进来吧。” 很快,一名年轻人由四个大汉领着走进了大堂。 汪庚抬眼看去,不由惊呼一声。 “小猢狲!” 这年轻人分明就是那夜说要“相互透漏消息”的骗子。 “你……你是李瑕?!衙内,就是他!” 两声呼喝,汪庚已扑到李瑕面前。 “啪”地一声大响,李瑕一巴撑摔在汪庚脸上。 汪庚大怒,一拳击向李瑕。 李瑕不慌不慌,避过,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汪庚脸上。 “啪。” “干什么?!” 众护卫大怒,纷纷拥了上去要摁住李瑕。 “都住手!”丁寿翁怒叱。 堂上安静下来。 丁寿翁看向李瑕,面色不豫,道:“李瑕,你这是何意?” 李瑕道:“这两巴掌,就当是替你教训这些办事不牢的手下人。” 丁寿翁脸色愈发阴沉。 这些日子他受父命办事,进展缓慢,昨夜还在吩咐手下人去搜,没想到今日刚起来便听到门子禀报。 说是李瑕求见,且带话说会给他情报、助他对付谢方叔。 他这才安排让李瑕进来,却没想到对方一进堂就如此凌厉。 此时,丁寿翁本想拿下李瑕,思量之后又犹豫起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冷冰冰地向一众手下道:“你们都有谁见过他?” 汪庚两边脸痛红,委委屈屈地道:“小人见过。” “衙内。”冯仲道:“小人也见过他,我在清河坊卖茶,见过他一次,问我买茶。” “小人也见过。”丁八道:“小人前夜出门,被他抢了钱,整整一串……他虽蒙着脸,但小人认得出。” “你们过来。” “是。” 汪庚、冯仲、丁八低头弯腰,走上前。 丁寿翁突然伸出手,“啪,啪,啪”三声,给了三人各一个大耳刮子。 这三巴掌显然是带着真火,比李瑕那两巴掌重得多。 接着,丁寿翁又是一脚踹在丁八肚子上,将其踹翻在地。 丁八吃痛捂着肚子惨叫不已,汪庚、冯仲也是纷纷跪下。 丁寿翁这才看向李瑕,脸上泛起虚浮的笑容,道:“一群不会办事的蠢材,让你见笑了。” 李瑕点点头。 方才汪庚扑上来,李瑕不愿被其击倒,反手两巴掌为的是镇场面。倒没想到丁寿翁也打了手下人一通,把那被压住的气势又提了起来。 丁寿翁既展示了凶狠与气度,又道:“你说会把情报给我、助我扳倒谢方叔?” 李瑕道:“林子和刘金锁在你们手上?” “不错。”丁寿翁道。 “活着?” 丁寿翁道:“只要你懂事,他们便能活。” 李瑕注目看了丁寿翁一眼。 只一眼之间,他能看出许多东西。 丁寿翁娶妻时,新妇被其父纳为侍妾,此事让他沦为天下笑柄,自然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影响。 李瑕能在他那发黑的眼眶、发青的面色中看出他这些年是如何报复性的纵情声色,待人又是如何色厉内荏。 另一方面,李瑕在打了汪庚两巴掌之后就留意了丁寿翁的反应,心知丁寿翁有城府、能冷静。 或许这人天资并不差,并非普通纨绔子弟,但丁大全纳媳为妾,大概已将这个儿子毁了大半…… “我要见到丁大全。” 丁寿翁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李瑕道:“我已见过程元凤、贾似道,到了与丁大全聊一聊的时候。” “你竟敢直呼我父名讳……你竟敢……” “你不敢吗?”李瑕道:“你不妨也试试?试试直呼你父亲的名讳。” 丁寿翁又是一愣。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但未曾想到今日见到李瑕,短短几句话之间竟已被噎住了两次。 他登时勃然大怒。 “你太放肆了!你瞧不起谁?!你竟敢与本衙内……” 李瑕又道:“我来之前,在贾似道府中与其长谈了一个多时辰。现在我要见丁大全,你大可杀我、扣下我,不妨试试?” “你有何资格这般与我说话?!” “我只与当朝宰执谈事。” 丁寿翁抬手一指,大骂道:“婢娘养的猪狗!你可知满城都是谢……” 说到“谢”字,他忽然停了下来,眼中阴晴不定。 李瑕道:“满城都是谢方叔的人在搜捕我,因我杀了钟希磬,不知他比你手下这些人如何?” “你放肆!你……” “你大可不问你父亲,直接杀了我。” 丁寿翁闭上眼,深呼了几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竟已冷静了下来,像是他的新妇已成了家中小娘时那样。 色厉内荏之人,也就这般了。 “家父上朝去了。”丁寿翁淡淡道,显得很冷漠,仿佛换了一个人。 “无妨。”李瑕道:“安排一间厢房让我歇养吧……” 第120章 丁青皮 李瑕在观潮别院的客房里睡了一觉。 丁八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这……他真睡着了?” “狗猢狲。” 汪庚、冯仲正垂头丧气地蹲在院中,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丁八这个小厮本攀不上这两个护卫,但今日三人同挨了打,反倒亲切不少,凑过去说起话来。 “哥哥,你们说,他怎就睡得着?” 冯仲抬头看了一眼正将那客房围起来的十几个护卫,道:“衙内都吩咐了,我们又不会动他。” “衙内为啥就不把这狗猢狲做了?” “我怎知道?但这人真就不怕吗?” 冯仲啐了一口,骂道:“临安城谁不怕我们?就没见过这种杀才。” 汪庚眼中阴晴不定,忽道:“我倒有个主意。” “啥?” “请衙内去唤个娘们来,把这小子睡了。” “啥?”丁八瞪大了眼,惊道:“还有这等好事?!这这这……” 汪庚在他头一重重一拍,骂道:“闭嘴,有你啥事,你他娘懂个屁。” 冯仲似懂非懂,道:“要不……我去把他睡了?” 汪庚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怕是阿郎要用这猢狲,需收服了他。” 说话间,他已站了起来,向负手站在门口的丁大勾道:“丁管家,衙内呢?” “走了。” “走了?可这……” “你们看好院子就是。”丁大勾淡淡道,“少出些馊主意,还嫌在衙内眼里你不够蠢?” 汪庚深觉可惜。 他却也明白,衙内走了,很可能就是阿郎要来了。 “别蹲着了。”他踹了冯仲一脚,负手站直了,守着李瑕的客房…… ~~ 李瑕一觉醒来,睁开看,看到了一张可怕的青色老脸。 想必这就是丁大全了。 再起身一看,屋中还站着几个护卫和属僚,却个个垂手低头。 见李瑕醒了,丁大全轻笑一声,负手从床边走开,缓缓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老夫的别院中酣然高卧。” 李瑕道:“谢方叔要杀我,这临安城内,只怕没有比丁枢相家更安全的地方了。” 丁大全抚着长须,轻蔑一笑。 他六十五岁,苍老且瘦小,看起来与程元凤、贾似道完全不同。 李瑕只看他那满头白发,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何要依附宦官了。 程元凤二十九岁中进士,五十七岁拜相;贾似道二十五岁中进士,四十一岁入宰执之列。而丁大全四十八岁才中进士,不走些捷径,很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高官。 李瑕并非是认同丁大全,只是愈发觉得……少壮须努力。 “你背地里敢唤老夫名讳,当面却又不敢?”丁大全道。 “敬老而已。” “情报呢?”丁大全问道。 “我放在别处。”李瑕道:“条件谈妥,自然会交出来。” “说条件。” 李瑕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才到中午,看得出丁大全是下了朝就过来。 “放了林子、刘金锁;救出聂仲由;保护我们这些人的安全;给我一个蜀地独立领兵的官职。” 丁大全道:“就这些?” “就这些。” “老夫答允你,情报交出来,明日至御前指证谢方叔。” “好。” “具体如何做,老夫的幕僚们会与你商议。” “好。”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了一下。 谈妥了,且有些过于顺利。 至此,李瑕算是接触过了当朝几位宰执,大概明白世人为何不耻丁大全。 程元凤虽不擅权谋,但是个正经人,守规矩,做事一板一眼;谢方叔虽主和,却有治国之策,秉持政治理念,或许还是真心爱民;贾似道做事无所不用其极,却还顾着西南战局…… 唯有这丁大全,眼睛里只有往上爬,亳无底线与原则。 情报是什么、有何用,他问都不问;李瑕适不适合为官,他探都不探。 他只在乎扳倒谢方叔、拜相位。 可笑的是,仅在这次的事情上,李瑕反而与这个奸邪的立场最一致。 …… 于丁大全而言,话到这里,已不必再与李瑕多聊什么了。 李瑕不过是因恰逢其会才显得奇货可居,换作平时,他堂堂枢相,根本没有理会一个小年轻的必要。 但丁大全踱了两步,还是问道:“你昨夜未与贾师宪谈妥?” “是,他不愿救出我要的人。” 丁大全道:“老夫与他不同,老夫只须扳倒谢方叔,即可为左相。他须再扳倒程元凤,勉强可为右相。” “是。” “他也不敢得罪老夫,救不出人。” “是。”李瑕道:“所以谈不拢。” 丁大全又问道:“你是如何从贾府离开的?” “我告诉贾似道,我要来投奔丁枢相,他答应了。” “是吗?” 李瑕道:“他还让我转告丁枢相一句,监察御史洪天锡是他的人。” 丁大全笑了笑,笑容阴恻,但已心中了然。 “如此大礼,贾师宪所求何事?” “丁枢相认为呢?” “竖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卖乖?”丁大全冷哼道:“老夫不在乎谁为右相,程元凤、马天骥、贾似道,谁更听话,谁便可任右相……” 李瑕忽然打断了丁大全的话,道:“贾似道说扳倒谢、程,他最多任右相,再扳倒你,他才有独掌相权的机会。” 丁大全那张青色的脸完全凝固住。 他不敢相信,一个十六岁的竖子,竟能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惭。 然而李瑕还在继续说。 “贾似道还说,如今圣眷在你,扳不倒你。让我混在你身边、蒙骗你,找机会拿一个真正的把柄,到时再对付你。” “你说什么?” “这么做,贾似道并不亏什么,反正北上拿情报之事出自他的手令,功劳少不了他一份,无非是早点或晚点对程元凤出手而已。与其谋一个在你手下做事的窝囊右相,不如赌一把大的,所谓‘赢尽秋虫独奏功’,他有耐心,也有野心……” 丁大全良久无言。 忽然,他抚掌大笑。 “哈哈,好个贾师宪,婢娘养的浪荡子,倒有几分胆色。” 李瑕听不出丁大全在夸贾似道还是在骂,只见至丁大全那张青蓝色上的阴翳之色尽去,仿佛很是畅意。 “无妨,无妨,贾师宪太年轻,且让他熬着……不必理他。”丁大全向李瑕问道:“倒是你,为何向老夫吐露此事啊?” 李瑕道:“我有自知之明,今次是机缘巧合涉入相位之争的关键时刻。否则,我于诸公面前不过蝼蚁一只,随时可被捏死。混在丁枢相身边为间谍,我实在做不到,故而说实话。” 丁大全又露出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道:“安知不是你与贾师宪串联,虚虚实实,诓骗老夫?” 第121章 虚虚实实(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3/10) 随着丁大全这一句问话,他目光中已带了寒意,配上那一张青蓝色的面容,仿佛是能看透人心的恶鬼。 李瑕却是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道:“我只愿入蜀从军,远离临安府之争端。自然不会潜在丁枢相身边捉把柄。” 丁大全上下打量了李瑕一眼,也不知是信或不信,最后轻嗤一声,讥笑道:“从军?蠢材才愿当武官,大宋真正统兵者皆是文官。” 李瑕道:“我不会八股,也不喜读书。” “你见过程申甫那腐儒,他叫你去太学读书?” 李瑕一听,知道‘申甫’大概是程元凤的字,应道:“是。” “老夫不是程申甫,守些破烂规矩。”丁大全淡淡道。 他语气间显得极瞧不起程元凤,随口又道:“你既想入蜀立功,此事老夫安排,给你寻个好官职。” “谢丁枢相。”李瑕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或许也代表着他的仕途上蒙上了一个污点。 相比起来,程元凤当时的安排才是真在为他考虑。 丁大全答应得爽快,并非是比程元凤更真诚,不过是全无底线罢了。 而李瑕跟着丁大全破坏了规矩,入仕升迁,必然也要被骂作奸臣,万夫所指。 虽然他毫不在乎这些,他就没想过要给谁当‘臣’,奸臣与忠臣,随旁人怎么想。 丁大全又问道:“世人皆称老夫奸邪,你投奔老夫,不怕坏了名声?” 李瑕道:“总好过被污蔑为‘潜通蒙古’,被论罪处死。” “就这样?” “是。” “你该多巴结老夫几句。” “实话实说而已。”李瑕道。 丁大全目光看去,看了一眼李瑕那挺得笔直的背脊。 目光再一转,又看到了那不卑不亢的眼神,以及眼神中的淡然自若。 丁大全微微一凝。 世人看他这张青蓝脸,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带着嫌恶、恐惧、避讳……视之为妖魔鬼怪。 那种“长成这样一定是鬼怪”的避与嫌,哪怕再细微,他都能敏锐地感受到。 然而,李瑕没有。 丁大全活了一辈子,几乎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坦然的目光。 他忽有些感慨,踱了几步,负手站在窗前,叹息了一声。 “自老夫扶摇直上,身侧皆蛇虫鼠蚁,许多年来,未见有如你这般隽秀人物来投效了。” 李瑕知道他说的不是相貌,指的是姿态。 “丁枢相过誉了。” “蛇虫鼠蚁……”丁大全背对着李瑕,喃喃了一句之后,忽感慨起来。 “世人皆言老夫奸恶,然则,他们嫌恶老夫,老夫亦嫌恶他们,不过道貌岸然之辈、腐儒而已。早年间,老夫任福建路宁德县主薄,其地群山僻壤,道路不便。百姓行路,困于氛雾险壁,蛇虫之毒。邮亭逆旅,以入宁德为戒。唯老夫力排众议,不畏艰难,开辟白鹤岭,经罗源叠石直抵福州,惠及宁罗两县百姓。你认为老夫此举,对耶?错耶?” 李瑕道:“若能造福一方,该是对的。” “可知腐儒们是如何弹劾老夫?” “不知。” “以‘青鸾既变,士气不扬’为由,弹劾老夫坏了当地风水。” 李瑕道:“我不明白。” “他们说岭路直射县城,有伤文运。” 李瑕依旧有些疑惑,道:“我还是不明白。” 丁大夫道:“当地士大夫读书之家不喜道路通达。道路通则文风盛,文风盛则州县之试名额即少,是谓‘有伤文运’。老夫开辟道路,坏的又何止是那些人的文运……当时老夫不过一主薄,未曾攀附宦官,依旧是被骂作奸邪。” 李瑕无言以对。 丁大全回过头来,走到了李瑕面前,把那张青蓝色的脸凑得近了些。 “人说老夫如鬼如蜮,老夫看世人才是鬼。人说老夫狠毒贪残,但,毒得过世间人心?” 他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孤独。 他既看不起身边的小人,也看不起指着他骂的君子。 李瑕没说话,他已分不清这些庙堂高官所言,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也许是丁大全在惺惺作态,收买人心而已。 实无甚可说的。 丁大全叹道:“老夫与你投缘,今日说的多了,多了……总之,往后你随老夫做事,不必理会世人诽谤。” “是。” 丁大全遂拍了拍李瑕的肩,走了出去。 倒是还留下了一句吩咐。 “吴衍,你与李瑕商议具体细节……莫轻慢他,且记,老夫视李瑕为子侄……” “是,谨遵丁公吩咐……” ~~ 龟鹤莆赶进堂中,只见贾似道已下朝还家,正倚在躺椅上假寐。 “阿郎,丁枢相果然是去了兴礼坊观潮别院,想必已与李瑕谈好了。” “嗯。”贾似贾含糊应了一声,睁开眼,道:“他该已得到丁青皮的信任。” 龟鹤莆忍不住问道:“小人真不明白,阿郎为何要放李瑕去?” “他说得不错,即使扳倒了谢、程,不过是与丁青皮共相,比如今又有何区别?”贾似道喃喃道:“那句‘风物长宜放眼量’,真是好眼界。” “可如此一来,丁枢相知道阿郎往他身边派人,岂不得罪了他?” “不如此,丁青皮便能当我好相与吗?”贾似道漫不经心道:“恰是李瑕直说了,丁青皮才会以为我不过如此、以为他身边没有我安插的人,反而放松了戒备。” 龟鹤莆会意,不由笑了笑。 “如此一来,阿郎先前安插在丁枢相身边的人,就全都不遭猜疑了?” “呵。” “阿郎,妙啊。李瑕非要救聂、林、刘三人,死不松口,那便让他自己去救,阿郎既不用出力,却能得一份情报、一份功劳。且这次扳到了左相,留右相与丁枢相斗,再布几枚暗棋。神机妙算也。” 贾似道笑了笑,轻踹了他一脚,骂道:“马屁拍得不响,该练了。” “是,是……小人这不是还没全明白吗?那万一李瑕真投了丁枢相又如何?” “不会。” 龟鹤莆道:“对,对,他既见过阿郎,又岂能再看上丁枢相?一天上仙、一地下鬼,小人真是多虑了。可笑丁枢相一把年纪,比阿郎和李瑕加起来都大,却被耍得团团乱转。” “响了。”贾似道喃喃道:“但也没响。” “小人这可不是溜须拍马,实是真心这般想。” 贾似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真当我这么做只为相位不成?西南战局如火,余晦无能,亡国之患迫在眉睫。罢谢方叔相位、替换蜀帅,此为当务之急,不容犹豫。” 龟鹤莆一愣,分不清自家阿郎是玩笑或是在自欺欺人?抑或是这次要让自己拍一个不同凡响的马屁? 难不成,阿郎是真心这般想? 龟鹤莆心头迷茫,那到了嘴边的奉承之词一时竟是说不出来…… 第122章 解救(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4/10) 观潮别院中,李瑕与吴衍对座而谈。 吴衍是丁大全的心腹党羽之一,如今任监察御史。因听了丁大全一句吩咐,他待李瑕也颇为客气。 “明日大朝会上,谢方叔将联络百官弹劾丁公、董大珰、卢大珰侵占民田,一决胜负。” 李瑕问道:“侵占民田是真的?” 吴衍道:“是真的,人证物证皆已在他们手上。” 李瑕默然片刻,道:“你们怎么反击?” 吴衍也是默然片刻,道:“此次,谢方叔突然派人于宫门题字,步步紧逼,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说实话,李小郎君来之前,我等没捉到谢方叔的把柄,在朝堂上并无太多办法。” 李瑕明白,吴衍的意思是他们这些党羽没有办法在朝堂上反击,而不是丁大全势弱,‘阎马丁当’倚仗的是圣眷,总体而言还是比谢方叔更有优势。 只是丁大全胜在内廷,谢方叔胜在外廷。 吴衍话到这里,又道:“但既然李小郎君投靠了丁公,明日谢方叔必败。不知,情报在何处?” “我一会去取来。” “好。”吴衍道:“我这便让人放了林子与刘金锁。” 李瑕道:“他们知道自己是被谁捉的?” “李小郎君说笑了,我们又岂会特意告诉他们‘你等是被丁公拿下的’?” “押来的时候呢?” “打晕了的。” 李瑕道:“演场戏,让他们以为是被谢方叔捉了,是丁枢相派人相救,然后再带他们来见我。” 吴衍道:“何必演戏?你吩咐他们明日于御前控诉即可。” “不,刘金锁是个憨直人,他演不了。” “好吧。” 李瑕皱了皱眉,觉得这些奸党也是嚣张惯了,做事太粗糙。 旁的不提,只看谢方叔手下人行事,远比丁党走狗缜密…… 而随着李瑕这一皱眉,他与吴衍之间的强弱之势也发生了变化。 李瑕虽无官职,但有丁大全的信重、有筹码、有能力,在吴衍面前隐隐竟有些主导者的姿态。 另一方面,吴衍能投靠丁大全,并不是有气节之辈,心知李瑕能在几不可能的情况下从北面归来,必有过人之处,态度上竟也十分配合。 “聂仲由关押在哪里?” “三衙。” 李瑕又问道:“能直接救出来?” “怕是不能。”吴衍道:“不过,李小郎君杀钟希磬真是好手段,如今临安城人尽皆知,谢方叔在追杀你这蒙古细作,明日御前对质、谢方叔一败,聂仲由‘潜通蒙古’的罪名自然也是被污蔑的……” 李瑕道:“若聂仲由是真的通敌呢?” 吴衍笑道:“我们在乎吗?” “我需要见聂仲由一面,这也与能否扳倒谢方叔有关。” “李小郎君做事细致啊。”吴衍感慨一声,道:“行吧,我来想办法,看能否让你进三衙一趟。” “再调派一批人手归我指挥。”李瑕道:“尽快,时间不多了……” ~~ 一间黑暗的地牢里,林子被绑在柱上。 他低垂着头,身上新伤剧痛,老伤痒得厉害,有如蚂蚁在咬,但四肢都被绑缚着,挠也不能挠。 牢中没有日夜交替,他不知道自己已被捉了多久,仿佛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漫长。 他只盼着能早一点死掉。 至于活着出去……早就不抱这种希望了。 忽然,外面有厮杀、打斗声响起。 “嘭”的一声门被人踹开。 林子抬起头看去,因不适应那道光而眯起了眼,隐约见到有人提着刀到了面前。 “右……右相……是右相派你来的吗?” “救你出去,但你忍一下。” 说话间,一个麻袋罩了下来。 又是厮杀声,接着是马车走在青石街道上的辚辚声…… ~~ 李瑕站在观潮别院中,眼看着林子、刘金锁被装进麻袋拖走。 “哪几个人他们见过?今日先离开这里,明日方可回来。”他咐吩道。 吴衍笑了笑,道:“依李小郎君的意思做。” “是,你们几个,今日先回枢相府上!” “是。” 李瑕又道:“把地牢锁了,装成酒窖,再去请两个大夫来。” “是……” 吴衍又招过丁大勾,问道:“小衙内呢?” 丁大勾应道:“这……小衙内还未回别院,许是回府去了?” 吴衍心知丁寿翁大概是受了气,又躲起来风流快活,其人性子就是那样,看起来狠辣,实则遇事就避。 吴衍也不多说什么,道:“既如此,观潮别院一切事宜,你听李小郎君吩咐。” “是,小人明白。”丁大勾应了,又向李瑕道:“小人这便去安排。” 李瑕点点头,又吩咐他多煮些肉和蛋。 不多时,那拉着林子与刘金锁的马车在城内绕了一圈,回到了前院。 李瑕回到堂上,正见林子、刘金锁从麻袋里钻出来,浑身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他们一抬头,见到李瑕,刘金锁放声大哭,林子也是泪流不止。 “李瑕!李瑕……我还不如死在北面……回来连柳娘一面都没见着,那些狗猢狲要了我的命……” 刘金锁无力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泪眼巴巴看着李瑕,一条粗猛大汉竟哭得如孩子一般。 李瑕目光看去,见他胸前刺青上绣的一个美人儿已被人剜了一片,便知其受了不少的苦。 再看林子,脚上血淋淋一片,脚趾头也被剪了两根…… 李瑕吩咐大夫给他们治了伤,又让人送了粥食上来。 其后,他拿出几张海捕文书,递在林子面前。 “这是……” 林子方才包扎好,才开口想问“右相在哪”那文书到了眼前。 他摊开一看,愣住。 李瑕道:“左相谢方叔视我等为潜通蒙古的叛徒,意欲诛杀。” “他娘!我们是叛徒?!”刘金锁大怒,破口大骂不已。 吴衍冷眼旁观,心说李瑕果然是无耻奸诈,连自己人都骗。 不过,要的就是这样的鲁莽大汉到御前控诉。 枉谢方叔一世为官清廉忠正,自己这些人死活捉不到他把柄,没想到今次他要杀的一个小角色竟是如此硬茬…… ~~ 丁八送了粥从堂上出来,摇了摇头,低声道:“两条大汉,哭得惨兮兮,真窝囊。” 他转头一看,见汪庚、冯仲与一众护卫立在一旁,忍不住过去又道:“哥哥,那小猢狲怎就爬到我们头上了?连丁管家都要听他安排,这也太……” “真他娘晦气。”冯仲啐了一口,“贱没廉耻的狗货,拿了鸡毛当令箭,气死爷爷了。” 汪庚摇了摇头,叹道:“唉,还有何好说的,连吴御使都听他的,但就算是阿郎要用他,这事也太荒唐了,荒唐……” “唉,稀奇死了,气死我算了。” “娘的,他就在屋里睡了一觉,太轻易了吧?” “他不要脸……” 三人再次凑在一起嘀咕,犹恨李瑕不已。 不一会儿,李瑕却是从堂中出来,抬手一指,道:“你、你、你们几个,跟在我身边做事。再去招几个护卫、备辆车,并找丁管家要三百贯钱来,随我出门一趟。” 丁八前一刻还在大骂“猢狲”,闻言愣了一下,飞快点头哈腰,赔笑道:“是,是,小郎君稍待,小人这就去备车。” 一低头,他见李瑕鞋上沾着泥土,连忙趴过去仔细掸了,这才起身飞奔,竟还有些兴高彩烈的样子。 “还不快点!李小郎君要用马车,耽误了事,你等担待得起吗……” ~~ 一辆马车行到了城北流民聚集之地,不一会儿之后又堂而皇之地转向了兴礼坊。 路上不时有巡丁上前想要搜查。 “搜什么搜?!”汪庚拿出信令一摆,喝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家的马车?滚!” 马车里,韩巧儿不由眼睛发亮,忍不住很轻很轻地“哇”了一声。 她很想说“李哥哥好厉害啊”,但李瑕交代过她路上不要出声。 韩巧儿却还是与韩承绪、高明月、高长寿对视了一眼,纷纷都有些欣喜。 昨天傍晚,他们还在灯芯巷的小宅里,之后逃了出来就躲在城北的一个小小窝棚里,今日李瑕终于来接他们。 见面时,没工夫说太多话。李瑕只让高明月把脸涂了,就带他们上了马车。 此时行在大街上,李瑕却又从怀中拿出一支眉笔来,向高明月低声道:“你别动,我再添一笔。” “嗯。” 高明月抬起头。 李瑕遂在高明月眉间描了两道。 她目光看去,见到他那沉静的眼,心中微微一潋,心想他为自己画眉呢…… 下一刻,高长寿轻声道了一句:“好丑。” 高明月登时有些难过。 她为了扮丑,昨夜就把脸涂黄了,点了几颗痣,且在身上裹了一圈,显得十分臃肿,又热又闷。 没想到李瑕还要给她再添丑一点。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一行人下了车,一路进到院子里。 见到林子与刘金锁,最开心最伤心的都是韩巧儿,既为救出了他们而开心,又因他们身上的伤势而难过。 但不论如何,七个从北面归来的人终于算是相聚了。 他们坐在偏堂中,三名伤员各自倚着,其他人除了李瑕一个个也是脏兮兮,看起来惨不忍睹。 韩承绪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大概是知道了这里是丁大全的地方,又见周围有人盯着,始终不太说话。 只有韩巧儿哭过之后,看了看外面那些护卫,怯生生问道:“李哥哥,我们不回灯芯巷吗?” 她素来乖巧,能问这一句,显然是很喜欢灯芯巷那个小家。 李瑕拍了拍韩巧儿的头,看了众人一眼,道:“我们会这在里歇一晚,明日便可洗清冤屈,到时我们回去住。” “好。”韩巧儿很高兴地应了一声。 李瑕目光看去,见诸人脸上皆有些欣喜期待之色。 这一刻,在他心里,助丁大全扳倒贤相谢方叔的顾虑忽然又少了一分…… 第123章 大朝会 临安城的布局是“南宫北市”,宫城缩在南面的凤凰山麓。 这个位置作为寺庙极合适,作为宫城却有些不伦不类。 也许是宋高宗觉得,如此被西湖、凤凰山、钱塘江包围起来,观感上更为安全。虽然以整个临安地区的地势而论,这里几乎无险可守,只适合敌方展开兵力,若遭进攻,很难守住。 但总之,宫城就是建在山脚下了。 局促是肯定的,大庆殿便须“因事揭名”。 正朔庆典,用“大庆殿”的牌匾;进士唱名,用“集英殿”牌匾;祀神祭天,用“明堂殿”牌匾;庆贺寿诞,用“紫宸殿”牌匾;重大朝会,用“文德殿”牌匾。 总之是一殿多用,十分简朴。 这日三更时分,许多人起身向宫城而去。 谢方叔知道“文德殿”的牌匾已经换上了。 这些年官家渐渐怠于政务,大朝会一月不过三五次,常朝多设在垂拱殿,今日要在文德殿开大朝会,必是要让愈演愈烈的朝争有个结果。 官家忌惮出现史弥远那样的权相,希望宰执们互相牵制,这不假;但自从“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八字一出,朝争被摆在明面上,每日里都是群臣相互攻讦,又有阎贵妃、内侍们日日哭诉,官家已经烦透了。 该造势的也造好了,谢方叔料到官家的耐心已经耗尽。 “阿郎,该上朝了。” “走吧。”谢方叔起身,整理好衣冠。 才走到前院,却见徐鹤行快步赶来。 “左相。” “边走边说吧。”谢方叔道。 他又看了徐鹤行一眼,叹惜道:“两夜没睡了?” “劳左相记挂,鹤行还熬得住。是查到了几件要事,特赶来禀报。”徐鹤行语速很快,又道:“李瑕恐在丁大全手上。” 谢方叔脚步依然沉稳,道:“无妨。” “可是……” “事已至此,再做什么都晚了。”谢方叔缓缓道:“老夫既然通缉李瑕,便是有确凿证据断定他潜通蒙古。” 徐鹤行拱手道:“明白了,我一定保护好证据。请左相放手施为,扳倒奸党,不必有后顾之忧。” “明白就好。”谢方叔已走到轿子前,伸手又在徐鹤行肩上一拍,道:“你与希磬自幼跟在老夫身边,如今他走了,你再悲戚,也可不乱了心志。切记,行事需以社稷大局为重。” “是。” 谢方叔上了轿子,向宫城而去。 ~~ 几名太学生也在走向宫城。 刘芾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黄镛,忽道:“器之,你还年轻,真想好了?” 黄镛莞尔一笑,道:“声伯兄是怕我年轻识浅坏了大事?还是怕扳倒权党我更受赏识?” “我是怕万一事败……” “岂有万一?”黄镛道:“奸党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诸公证据确凿,岂能败了?” 刘芾道:“可奸党圣眷在身。” “我信官家能明辩是非。”黄镛道:“近年来,诸生抨击时政,每将官家比作唐明皇,然而,官家即位以来,立志中兴,定灭金之策,俘完颜守绪、张天纲归献庙社,一雪靖康之耻。罢黜史党、亲擢台谏、澄清吏治、整顿财政……如此贤明官家,岂能被奸党蒙蔽?” 陈宜中点点头,道:“官家确有爱民之心,淳祐十一年,各地大雨,官家问‘积雨于二麦无害乎’,郑相公奏答‘待天晴则可’,唯左相知农桑之事,奏曰‘二麦无害,蚕事畏寒’,左相遂得信重,可见官家心系百姓。” 黄镛笑道:“与权兄竟能知御前对奏之事,看来已得左相青眼?” 陈宜中拱了拱手,不答。 黄镛又道:“你们不让诸生来,我认为过于谨慎了。官家即有爱民之心,又起复了洪御史,命他重新审理奸党侵占苏州民田一案。可见,圣眷未必就在奸党。” 刘芾叹息道:“但‘国势将亡’四字,已将左相等人置于与官家对立……” “不。”黄镛掷地有声道:“圣眷在民,在忠直之臣,今日伏阙上书,我等必定功成!” “不错,证据确凿、圣眷在民,岂有事败之理?!”太学生们纷纷附和,慷慨激昂。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只见夜色中的杭城大街已堵得水泄不通…… ~~ 临安城挤在西湖与钱塘江之间,人口又多,每到大朝会前,各个官员的轿子、随从挤上杭城大街,常出现拥堵。 “让一让,让一让,这是右相的轿子。” “惊扰右相了,可前面确实是堵死了……” 程元凤才从钦善坊行到中瓦子,掀开轿帘一看,心知今日莫说是到待漏院歇一歇,堵在这里,能不迟了已是万幸。 这临安行在,本就不适宜为都城。 每到这种时候,偏安一隅的无奈与悲凉不免泛上心头。 “走过去吧。” 程元凤下了轿,又低声自语了一句:“行在,行在……何日才能收复河山、重归东京?” 话虽如此说,从他出生起大宋的行都就已在临安,他一辈子也未曾见过那所谓的“东京汴梁”。 莫说是他了,连父、祖辈都不曾见过。 也就只能感慨一句罢了,都活到这把岁数了,收复河山?岂还有一丝可能? “让让,右相先过去。” “见过右相……” 在护卫与亲随的呼喝声中,程元凤走过长街,忽见大宗正寺丞赵崇瑶从侧边迎了过来。 “右相。”赵崇瑶唤道。 程元凤回了一礼,笑道:“今日出门够早,却又堵了。赵公也是?” 赵崇瑶走近了,两人并肩而行,官帽上的长翅似碰未碰,距离刚刚好,且晃都不晃一下。 “事定矣。”赵崇瑶低声道。 程元凤闻言,显出恰到好处的喜色,讶道:“真的?” 他自然知道,大朝会绝非百官议政,只宣布重大事情的结果,比如罢黜、重惩某些人。 事实上,朝臣早已弹劾了奸党数日,该查清、该上奏的,皆已呈至官家面前。 官家显然已有决意,只是未听到宣旨,心中难免忐忑。 “是。我特意在地相候,就是为给右相报喜。”赵崇瑶道:“奸党侵占苏州民田一案,监察御史洪天锡去岁就已上奏,官家当时受奸党蒙蔽,洪天锡愤然请辞。此后我与左相联络百官,向官家申明大义。 能起复洪天锡,即表示官家已回心转意。果然,昨夜董宋臣又在官家面前哭诉,被叱责了一通。今日大朝会上要宣的旨意我等已知晓,乃是任命洪天锡为大理寺少卿、严办此案,且叱责董宋臣、丁大全等人。” “好。”程元凤道:“太好了。” 赵崇瑶又道:“我等只怕奸党将此案推给其爪牙,大事化小。只请右相务必与左相通力合作,趁胜追击,一举扫除奸党,杜绝死灰复燃。” “赵公放心,我绝不退却。” “如此便好。”赵崇瑶又道:“此案板上钉钉,只须忠臣义士奋力呐喊。” “官家能不受奸党蒙蔽,此大宋之幸……” 两人不便多谈,赵崇瑶很快又带着随从离开。 程元凤眯了眯眼,对局势的了解愈发清晰。 简单而言,忠臣们已把是非黑白摆明了,又联合起来逼着官家重惩奸党。 官家也许不太高兴……是肯定不太高兴,但在如此对错分明的情况下,只能舍弃奸党,选择忠臣。 宫门题字触怒了官家不假。但在大势面前,就算是官家也只能做出对的选择,而且旨意已拟好了。 唯一可虑的,就是谢方叔别有什么更大的把柄。 很快,又有一人迎了过来,通禀之后,向程元凤行礼道:“右相,左相有句话要传。” “上前来说吧。” “是……左相说,聂仲由通敌一案恐怕要闹到御前了。” 程元凤一愣,冷冷道:“渎山公是何意?” “此为无奈之举,因李瑕已到了丁大全手上。但请右相放心,聂仲由、李瑕是在北面降敌,绝非右相派去潜通蒙古。” 程元凤眼中迸出怒意,他如何听不出谢方叔的威胁之意。 他少有如此失态之时。 而来人又缓缓又补了一句,道:“此事与右相绝无瓜葛,左相可以性命担保。” “是吗?” “是,左相已布置妥当,今日必将一切顺利,请右相尽管安心……” 见过这人之后,程元凤对局势的了解又添了些细节。 出了点意外,李瑕投靠丁大全了,但谢方叔有信心应付这个意外,派人来打了个招呼。 …… 程元凤正想着这些,忽听身旁护卫叱骂了一句。 “什么人?!敢冲撞当朝右相!” 程元凤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带着几名随从挤了过来,他眼中不由泛起激赏之意。 不一会儿之后,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李瑕,我知你是作何想法。但仲由确已投敌,老夫帮不了他。” “我明白,此事不怪右相。右相本不必向我解释。且现在不捉我、杀我,这份回护之意,心领了。” “你走吧,再艰再难,万不可依附奸邪,一旦自误,便难以回头,老夫派人送你出城。” 程元凤脸上的表情很诚挚。 李瑕却摇了摇头。 他带了“丁党走狗”在身边护卫,确保程元凤不能动手。 程元凤说这些,也许是因不愿当街把事情闹大;也许是想以言语哄骗他离开;也许是想诓他出城再动手;也许是真心有回护之意……但李瑕一直努力不把生死寄托在别人手上,也因此分辩不出程元凤所言是否真心。 是否真心也不重要了。 李瑕道:“我来,是来想找右相要人。” “你要韩承绪的儿子?”程元凤叹道:“老夫亦不愿以家小威胁人,将他保护得很好,可以给你。你带韩承绪等人走罢。” “不仅是他。”李瑕道:“还有一个人应该也在右相手上。” “谁?” “我还要白茂的娘亲。” 程元凤问道:“你为何要她?” 李瑕道:“我已见过聂仲由。” “丁大全帮你的?李瑕,你切勿迷途不返……” 第124章 上半场 晨光熹微。 文武百班在宫门外排班。 “班齐否?” “班齐!” 御前军的禁卫一声大喝,内侍们小跑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梆鼓声就交替响起,五更已至。 伴着吱吱呀呀的磨擦声,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神情整肃,鱼贯而入。 透过大庆殿……今日叫文德殿,透过文德殿庄严的殿檐,犹可见天上疏星点点。 大朝会已开。 …… 百官进宫之后,几个太学生绕到了宫城西面的右阙门。 登闻鼓就在这里。 他们早已得到援意,只要等到官家宣告了任命洪天锡为大理寺少卿、叱责奸党的诏书,便可伏阙上书。 他们虽无官职,却代表着士林、代表着民意。 今日,不仅要让奸党被叱责,还要趁胜追击,将那些误国贼扫出朝堂,还天下一个琅琅乾坤…… ~~ 观潮别院里,刘金锁支着耳朵听了五更鼓,一下跳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 “开朝了,开朝了,官家要召见我……咋还不来召见我?” “你急什么?”林子道:“李小郎君都说了,今日分两场,上半场是谢方叔攻,守住就可以,下半场才轮到我们。” “可这是怎个意思嘛?!”刘金锁道:“我都听不懂!” “就是说,没那么快召见我们,等着。” “我急啊,我慌啊。”刘金锁手一摊,在林子面前一摆,道:“你看我这汗……” “伤都还没好,你怎么就能这么活蹦?”林子有气无力道:“别嚷嚷了,行不?不就是面圣吗?多大点事。” “可李小郎君人呢?他又跑哪里去了?” “闭嘴。”林子道:“他做事还用你操心?” “可万一官家召见,他人不在,那可就糟了,我们俩哪能应付?” “别慌。”林子喃喃道:“不就是面圣吗?李小郎君一会就回来了……” ~~ 文德殿。 庄严的大朝会上。 “钦命监察御史洪天锡迁大理寺少卿、主理苏州民田一案,接旨。” “监察御史洪天锡,还不出列?!” “……” 终于,有细微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洪天锡人呢?” “排班时还看到他,哪去了?” “莫非被奸党掳走了?” 骚动越来越大。 终于,有人抬头一瞥,只见到官家的脸色已阴沉下来…… ~~ 日影渐移,时间已到了中午。 右阙门外,太学生们已经等得心焦。 刘芾抬眼看去,见到有禁卫出了宫城,匆匆跑过。 “发生什么了?” “别等了,伏阙上书吧。” 只“伏阙上书”四字,都让他们感到激荡。 “再等等。”陈宜中道:“左相府的许先生还没来,该由他告知我等。” 又望眼欲穿了许久,终于见到了许濂匆匆跑来,他是谢方叔身边幕僚之一。 “消息还未到,今日恐有变数。” 黄镛一惊,忙问道:“不知有何变数?” 许濂显得很是匆忙,语速飞快,道:“宫城内发生了何事还不知,但禁卫正在寻找洪天锡,必生变矣。” “那我们怎么办?” “罢了,你等先回太学。” “可这,扳倒奸党……” “时机不对,你等回太学。”许濂再次叮嘱道。 刘芾道:“不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许濂道:“我无暇多说,记住,速回太学,勿要上书。” 他说完,转过身,匆匆便走。 只见又一名汉子飞奔过来,道:“许生先,不好了!有人亲眼看到洪天锡在御史台挂了官印,出了临安城,且一路仰天长啸,大骂……大骂官家。” “你说什么?!” “洪天锡走了,且许多人都看到、听到……” ~~ “洪天锡如何骂朕?” “这……” “说!” 文德殿上,大宋官家赵昀忽然大喝了一声。 百官一惊。 那回来报信的禁卫显得很慌,终还是禀报起来。 “他……他骂陛下嗜欲既多,怠于政事,权移奸臣,渐致乾纲解弛,太阿旁落,实……实昏庸无道……” “嗒”的一声轻响,内侍手中那要升迁洪天锡的圣旨掉落在地。 “陛下息怒!”群臣连忙伏地跪倒。 丁大全微微侧了侧头,瞥了身后的贾似道一眼,他想到李瑕说的那一句“洪天锡是贾似道的人”,心中了然。 而贾似道眼中带着些许讥嘲,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谢方叔身上。 只见左相谢方叔仿佛在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咚!”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鼓响。 谢方叔缓缓回过头,心知那是登闻鼓。 他自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太冲动了,官家已大怒,太学生们若再坚持上书,只怕是……找死而已。 ~~ 右阙门。 “芾等,蒙受国恩教养,视国家休戚利害若己之痛痒,今携诸生上书……” 刘芾大声喊着,手持鼓棰重重敲在了登闻鼓上,又是“咚”地一声大响,振聋发聩。 “声伯兄,声伯兄!”陈宜中用力抱住刘芾,想要将他拉开,不停劝道:“声伯兄,事不可为矣,放手吧,再找机会,再找机会……” “咚!” 刘芾挣扎着,继续击鼓,继续竭力大喊。 “乃今,老饕自肆、奸种相仍,以谄谀承风旨,以倾险设机阱,以淟涊盗官爵……” “别这样,声伯兄,事不可为了,事不可为了!” “陛下非不识拔群贤,彼则忍于空君子之党;陛下非不容受直言,彼则勇于倒公议之戈。不知陛下何负此辈,而彼乃负陛下至此耶?!” “……” 一队队禁卫从宫门中鱼贯而出,喝骂道:“尔等有何冤情要直达天听?!” “冤情?”刘芾已气到血脉贲张,大喊道:“芾之冤,在于朝廷善类无几!心怀奸险者以文藻饰佞舌,志在依违者以首鼠持圆机!” “说的什么?速退下,今日不是尔等放肆之时。” 刘芾怒目圆睁,吼道:“今日不除奸党,何日可除?!阎马丁当,若垓之罪,又浮于荥,陛下留之一日,则长一日之祸!” “疯书生,还不退下?!” 刘芾恍若未闻,继续吼道:“异时虽借尚方剑以砺其首,尚何救于国事之万一哉?!” “拿下!” “谁敢来拿?!”黄镛大吼一声,热血涌上脑门,摆开双臂挡在了刘芾面前,“谁都别动声伯!我们要伏阙上书!” 黄镛与刘芾一样,只感到无比的失望、愤怒。 说好了要扳倒奸党,竟成了这般?草草了事? 他绝不答应。 刘芾已将要递呈的文书高高举起,义无反顾地向宫城冲了过去。 “不错!我等要伏阙上书!请陛下严惩奸党!” “拿下!” “护住声伯兄!” 陈宜中想要拉刘芾,却一下没拉住,他一咬牙,干脆随其一起冲向了禁卫。 他明知在洪天锡挂印而去后,今日之事已败。 但还是不甘心,不甘心…… 林则祖、曾唯、陈宗三人也是冲了上去。 他们上书的第一句话就是蒙受国恩、视国家休戚利害若己之痛痒,岂有缩退之理? “我等要伏阙上书!请陛下严惩奸党!” “嘭”的一声,有禁卫重重踹倒了这六名太学生,将其摁倒在地。 “拿下这些疯书生!” 刘芾泪流满面。 他手脚不能动弹,却还在竭力大呼,喊着他的陈词。 “国嗣未正,事会方殷,民生膏血,朘削殆尽!今日之天下,乃祖宗艰难积累之天下,岂堪此辈再坏耶?!陛下!陛下……” …… 黄镛还在挣扎。 然而,禁卫们死死摁着他,甚至将他的脸也摁在地上。 清高的读书人受武夫如此对待,让黄镛感到无比的屈辱,他只觉心头滴血。 远远的,有一辆马车驰来,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黄镛挣扎中看了那边一眼,忽然愣了一下,甚至有一瞬间忘了继续反抗。 “伯虎?” 他喃喃道:“那是……唐伯虎?” “伯虎,伯虎!你是来一起上书听?今日事不可为,我等不惜此身,你快走!快走!” 第125章 下半场(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5/10) 李瑕走下马车。 他已看到了那几个被摁倒的书生,也听到了黄镛的呐喊,但没太大的反应。 也不是真的就名叫“唐伯虎”。 于是,他只是在宫门前站定,安静地等候着 对于黄镛,李瑕稍微有些抱歉,毕竟是眼看着奸党侵占民田、正义之士无可奈何。 但这事,有无他李瑕结果都是一样,这些人注定斗不过奸党。 总之,以宋朝的制度,不会处斩了这些书生便是。 “上半场结束了。”李瑕心中念叨道,“贾似道……不愧是贾似道……” 今日之事在他看来很简单,即贾似道随手一拨,帮丁大全守住了谢方叔的攻势。 接下来,该轮到他李瑕上场,击倒谢方叔…… ~~ 文德殿上,气氛一片阴霾。 忽有人出列,禀奏道:“臣监察御史吴衍,有本奏,臣以为,洪天锡、太学诸生大逆不道之论,乃左相谢方叔之意也。往年,方叔与吴潜二相并命,各分朋党,互相倾轧。吴潜既退,方叔独相,持禄固位,政以贿成……” 吴衍缓缓将手中的奏折念了一遍,递了上去,自有内侍接了,送到官家面前。 大宋官家赵昀冷着一张脸,也不看这奏折。 他只是挥了挥手,将这场让他火冒三丈的大朝会宣告结束,且留下四个字。 “内引奏事。” “散朝,有本奏者,内引选德殿奏事……” 大宋官家在垂拱殿进行常朝,在文德殿行进大朝会,称为“前殿视朝”;前殿听政完毕后,在后殿继续议政,称为“后殿再坐”。 南渡之后,历代官家更须了解宫外情报,更须彰显恩德,于是增加了更多的君臣奏对,称为“内引奏事”,即让臣子到规格相对较低的诸内殿进行奏对。 到如今,内引奏事已成了赵昀与臣子奏对最主要的方式。 内引奏事少了许多的礼仪规范,更方便议事。 也省得像今日大朝会一样,在所有臣子面前丢脸。 …… 半个时辰后,选德殿。 赵昀坐在御榻上。 他五十一岁,朝会之后便显出更真实的模样来,一双凤丹眼极有神彩,浑身散发着天子威仪。 只是嘴角微扬着,竟有几分与贾似道相同的不羁之意,三络长须也有些飘扬。 赵昀已脱了靴子,盘着腿坐着,面前还摆着桌几,置了一壶清酒与小菜。 他神情依然不悦,饮了两口酒之后才稍缓了些。 殿中几位宰执皆在,皆命座、赐酒。 又有一众官员或站或坐,也比朝会时随意了些。 隐隐竟还听到了蛐蛐的叫声,似乎是从贾似道袖子里传出来的。 赵昀也不在意,甚至与贾似道对视了一眼,君臣相视,露出会意的眼神。 但目光扫过谢方叔时,又带上了些许埋怨。 说实话,今日受了这样大的气,赵昀没给谢方叔摆脸,还赐了座位与酒食,已算是很大气了。 即位三十二年,赵昀何事未见过?又岂会看不清这些臣子在想什么? 若说洪天锡受谢方叔指使、追查苏州侵田案,他信;若说洪天锡受谢方叔指使、挂印而去且大骂天子,他不信。 谢方叔若那么蠢,他岂会任其为相? 气的,无非是谢方叔没完没了地闹,将这朝堂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还识人不明,找了洪天锡这等不堪大任的蠢货,害得他颜面扫地。 天子拟了旨、开了大朝,结果一个臣子挂印而去? 越想越想火大! 但,赵昀并不打算重惩谢方叔。 忠直之臣、贤良嘛,用起来就是这样,惹人烦!非常惹人烦!绝不会如董宋臣等人贴心顺意。 但朝堂上需要贤良,再烦也得忍着,这是天子为社稷计,该有的隐忍…… “依臣所见,自陛下登基,灭金雪耻、澄清吏治,故而洪天锡这等阅历浅薄之辈遂有过高期盼,却忽视家国数百年积弊,方有今日之事,与左相无关,御使不该弹劾左相。”贾似道开口说道。 赵昀淡淡道:“朕何曾迁怒谢卿?御史弹劾,朕还未批复。” “是,西南边患之际,朝中实不宜再朋党攻讦,应以国事为重才是。不如,苏州民田案换一个人去查?” “师宪认为,谁可当此重任?” 贾似道应道:“臣举荐秘阁修撰留梦炎,此人是甲辰科状元,素有才智。” 赵昀道:“可,拟诏。” “是。”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留梦炎是贾似道的人,只会将这事做到让官家满意,既不必闹大。 对这个结果,谢方叔心中微叹,丁大全微微一笑。 贾似道又道:“臣以为宫门题字一案无伤大雅,应命临安府停止追查,以免惊扰百姓,也可彰显陛下气度。” “可。” 显然,贾似道已完全切中了赵昀心意,简单而言,两个字……“别闹”。 至此,丁大全与谢方叔打了个平手。 丁大全却不愿就此了结,道:“陛下,臣有好消息禀奏。” “说。” 丁大全道:“昨日,臣救了几名忠义之士,细问之下,方知其竟是从北地探得重要情报归来。” 赵昀微微思量,扫了程元凤、贾似道一眼,问二人道:“朕记得此事,年初你二人请示朕,遣使暗中北中,算日子是该回来了,为何是丁卿救下?‘救’字又是何解?” 贾似道忙应道:“此事,臣不知。” 程元凤道:“禀陛下,北上之人确已归来,然则,臣只见过一面,其人竟趁臣上朝时不知去向,此事尚有蹊跷,臣本待查明了再禀奏。” 赵昀听了,眼中泛起些疑惑之意。 “到底是何情况?” 谢方叔终于开口,道:“陛下,那批人已叛投蒙古,是臣在追捕……” 丁大全道:“不知左相因何如此认定?” 谢方叔道:“自是有证据。” “通敌为大罪,可不好草率定罪。” 谢方叔一板一眼应道:“证据确凿,并无草率之说。” “御史们污蔑我等侵占民田时,亦是言之凿凿,如今洪天锡……” “够了。”赵昀再次不耐,“既然人就在丁卿处,召来,朕当面问两句便知。” “是……” 第126章 面圣(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6/10) 李瑕浑身上下都被仔细搜索了一遍,包括他提着的两册情报,也被一页页翻过。 确认了他未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有宦官引着他,进了选德殿。 李瑕的背依然挺得直笔,在殿中站定,颇有礼貌的拱了拱手,道:“见过官家。” 显然,他的礼仪是不合适的。 已有官员“哼”了一声,轻声骂“小子无状”。 其实吴衍本说过要教李瑕、林子、刘金锁面圣的礼仪,被李瑕拒绝了,他认为天然未经雕琢的草莽才更能让官家信服。 果不其然,赵昀抬了抬手,以示无碍。 他仔细打量了李瑕一眼,微微一笑,显出欣赏之色。 “少年英气,酷肖朕年轻之时。”赵昀赞道,“朕看你眼神沉静,信你不是叛逆,勿让朕失望。” “谢官家。”李瑕道:“我并非叛逆。” 赵昀笑了笑,又饮酒。 虽说李瑕有投敌之嫌,他却很镇定。 殿中武士齐整,就算这小少年真投敌了,也不能怎样。 程元凤起身,道:“遣你等北上,此事乃由陛下亲允,今你平安归来,可有叛投蒙古?且为何从老夫府中离开?当着御前,实话说来。” 李瑕道:“是,我不如从头开始说吧?” “允。” “我随聂仲由北上之后……” 李瑕首先便将求高长寿一事的地点从庐州改到了淮河以北,替贾似道瞒下了吕文德私自遣人北上之事、又替丁大全隐下了袁玠配合张家之事。 这也是贾似道、丁大全招揽他的理由,他们从未想过要对着李瑕用刑,严刑逼供并不能让人如此配合。 贾似道一边听着,不易查觉地瞥了谢方叔一眼,发现对方竟还是非常镇静。 他也不能确定谢方叔是否还有后手。 毕竟是堂堂宰执,绝非轻易好对付之人,今次还是有可能斗不过谢方叔。 之所以决定让丁大全出面,贾似道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他更喜欢看蛐蛐斗,不喜自己亲自下场斗…… ~~ 林子、刘金锁已被带到了宫门外。 “你说,李小郎君是进去了还是不见了?”刘金锁问道。 林子没有回答。 刘金锁又问:“你说官家怎还不召见我们?” 林子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刘金锁闭嘴。 他脸色有些发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有宦官出来,带了两人进宫面圣。 刘金锁一路低着头,想看而又不敢看,偶尔目光扫过,只见到一座座庄严的宫殿。 好不容易,他进了选德殿,那满殿的紫红官袍骇得他心里一惊,来不及看御榻上的官家,人已拜倒在地,重重一磕头。 “我我我……我……拜见陛下!” 林子往日还算伶俐,此时却比刘金锁还结巴。 “拜拜拜拜……见陛下……” “起来吧,尔等皆是壮士。”赵昀温言道。 刘金锁恍在梦中,抬头看去,只觉眼前的一切恍恍惚惚。 很快,官家又问了他们的遭遇。 刘金锁答不上来,心说“林子你快回答啊”,然而好半天没听到林子的动静。 他转头一看,只见林子正在那发抖。 接着,刘金锁便听官家对自己说了一句。 “他太紧张,你来说吧。” 刘金锁一愣,目光一转,终于看到了李瑕,才镇静下来。 他遂开口说起来。 说着说着,想到死去的弟兄,他渐渐大哭不已,浑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北面都没受这么大的苦……左相捉了我,把我的皮都剥走一块……我想让官家看看,可是他们说这‘不雅’,我的刺青不雅……但不是想绣成那样,我睡了一觉起来,就绣成那样了,现在被剥了一块,还不能给官家看……” 他当然也是紧张,说话颠三倒四,亳无关联。 赵昀却大概听明白了刘金锁说的意思,也很喜欢他,认为这样的蠢笨汉子不会骗人,命人赐了一壶酒。 刘金锁喜不自胜,抱着那酒壶与林子缩到一旁。 之后,李瑕补弃了几句,说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整件事似乎已然清晰,他说了一个个大宋的热血之士是如何死在北面,也说了回来后是如何被指为叛逆、被追杀。 赵昀一边听着,一边饮尽了整壶酒。 不论心里是否触动,身为天子他都要有所表示,很适宜地红了眼眶。 也有官员义愤填膺。 “壮士浴血归来,反遭妒忌排忌,违天逆理!” “请陛下严查此事!” “陛下,臣信他们!” “……” 慷慨激昂之中,却有一个声音落入贾似道耳中。 “臣监察御史章士元,弹劾左相方叔以私怨谗杀介玠,帅蜀误国,请陛下重审余玠一案……” 贾似道不由皱了皱眉,暗骂一声。 “该死,被谢方叔料到了,丁大全蠢材,不懂先打痛点。” 章士元不是他的人,他也未吩咐过在今日为余玠翻案;本意是让官家自己意识到,谢方叔一直在遮掩逼杀余玠的恶果……这其中有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尤其是那“谗杀”二字。 李瑕所言,本已触动了官家和殿中群臣,但因这二字,悲愤的情绪在突然之间完全被打乱。 当年谢方叔一句“臣度玠素失士心,必不敢来朝”,激得官家亲自下诏逼死了余玠,这三年多以来,官家始终不愿为余玠平反,便可知其心意…… 果然,议论的话题迅速变了,谢方叔的反击也开始了。 “余玠贪财好利、擅专兵权,不知事君之礼,左相招之来朝而已,何罪之有?!” “余玠若是清白,何必畏罪自杀?” “依臣所见,田奎早有反意,甚至就是余玠指使其潜通蒙古。” “……” 丁大全忙起身道:“诸公静一静!今日所议,壮士北上探得情报一事。李瑕,还不将情报呈上?!” “是。”李瑕道:“我等归来时,将情报分为数份,其中关键在此。其余几份我已掩埋,回头可以取来。” 这么说,无非是韩巧儿来不及全抄录下来而已。 关于此事,李瑕本问过吴衍“丁枢相需不需要抄录一份情报”,得到的回答是“要之无用,呈览御前,扳倒谢方叔即可。” 有内侍上前,接过李瑕手中包裹。 “慢着。” 谢方叔向赵昀郑重行了一礼,道:“陛下,臣之所以搜捕李瑕等人,绝非私怨,实有其通敌叛国之罪证。此子乃蒙古细作无疑,请陛下慎重。” 听此一言,那内侍拿出书册,并未呈于御前,而是远远放到了一边。 赵昀点点头,道:“李瑕既已说完,是该听一听谢卿的说法了。” 谢方叔道:“臣请传唤人证、物证。” “允。” 丁大全眯了眯眼,目光在谢方叔脸上一扫,因对方那镇定自若的表情而感到微微心悸。 这一刻,连丁大全心里也有些怀疑起来,又瞥向了李瑕,暗道:“这小子,该不会真的叛降蒙古了吧?” 谢方叔显然早有准备,很快,有人带着人证与物证进了殿。 “禀陛下,人已带到……” 李瑕回过头,看到的是戴着镣铐且神色萎靡的聂仲由,还有一个畏畏缩缩之人,正是白茂…… 第127章 通敌 在看到白茂的一瞬间,谢方叔与李瑕几乎同时眼中都泛起了自信之色。 白茂却很慌,他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畏畏缩缩得真像一只老鼠,行了礼就缩着脖子站在那,努力让自己不显眼,连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都不敢乱瞄。 有了他与满殿诸公这一对比,市井贱民与庙堂高官之间的区别竟显得触目惊心。 一同被带进来还有聂仲由,浑身伤痕累累,嘴唇干裂,走路时有气无力地拖着镣铐。 聂仲由跪倒在地,张了张嘴,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含糊,让人完全听不清。 李瑕看着他的嘴型,猜测他说的也许是“臣殿前司都虞候聂仲由见过陛下”之类,但并不确定。 聂仲由已垂下了头,仿佛跪都跪不住,随时要趴下去。 程元凤闭上了眼,如假寐一般。 出列审讯的,是监察御史萧泰来。 因为聂仲由、李瑕通敌一案,谏台之中就是萧泰来最了解此案详情,由他出面,更公正一些。 虽然,他暗底里投靠了谢方叔。 “白茂,你检举聂仲由、李瑕等人通敌叛国,然也?” “是……” 白茂声音发颤,浑身也抖个不停,不同与林子与刘金锁的敬畏与紧张,他是害怕。 而林子与刘金锁见此一幕,已明白发生了什么,皆大怒,忘记紧张,怒目而视白茂。 若非在这大殿上,刘金锁恨不得上前踹倒白茂,臭骂一通,问他为何如此。 萧泰来又道:“具体如何?说来。” “是。”白茂结结巴巴说起来,一起说到在宛丘县龙湖时的情形。 “当时小人与他们跑散了,躲在车底板下,被北人捉了。那个……小人有罪,挨不住刑,求饶了,但小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个用处,只是被当成驱口,在亳州修桥当苦力,请官家治罪。” 萧泰来目露不屑,淡淡道:“不治你的罪,继续说。” “后来,小人修桥时,在亳州见到了聂仲由,他跟在张柔之子张弘道身边,点头哈腰的。小人巴结了上去,央他留我在身边做事。 小人就是那时才知道,聂仲由已经叛投蒙古,当了走狗。小人心中极不屑他这种叛逆,但盼着能归我大宋,这才……” “废话不提,说有用的。” “是。聂仲由以为我是真心投降,将我当成心腹,许多事都带着我。过了半个多月吧,李瑕也到了亳州,是被张家捉回来了,而且,李瑕也叛投,还当了张柔的上门女婿……” 不少人都扫了李瑕一眼,却见李瑕表情平静,竟也不反驳。 白茂继续道:“李瑕与聂仲由就常在聚在毫州。李瑕想给张家立一个大功,就说要回到大宋来当间谍。他们商议之后,编了谎,伪造了一份情报,分头归宋。” “张家信任他们?能放他们回来?” “李瑕是张家女婿。聂仲由则说他被捉过,大宋不可能信任他。” “你胡说!”刘金锁大喊道:“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样!” “肃静。”萧泰来喝住刘金锁,向白茂问道:“你何时在亳州城见到李瑕?” 白茂道:“七月中旬。” 萧泰来向刘金锁道:“你等与李瑕在峄州分开时是哪天?” 刘金锁道:“七月初八初九的,记不清了。” “你怎知你们分开后李瑕没有叛投?” “我不信!他不会那样!”刘金锁斩钉截铁道,“而且他逃脱了。” 白茂道:“李瑕编了慌,其实他在微山就被捉住了,投降了。” “胡说!”刘金锁喊道:“他是和高小娘子一起回来的,高小娘子可以作证。” 萧泰来道:“李瑕,有人可替你作证?方才为会不说?” 李瑕道:“没有,失散了。” 刘金锁与林子都愣了一下,想不明白李瑕为何不让高明月到御前作证。 萧泰来也愣了一下,似乎有某些准备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 他继续向白茂问道:“你呢?有何证据?” 白茂道:“聂仲由与我一样,后脖上都有烙印,可以证明他是张家的驱口。” 两名禁卫上前,一把摁住聂仲由,扯下衣领,果见他后脖子上烙着一枚驱口印记。 “陛下,确实有。” 萧泰来遂禀道:“陛下,现已查实,聂仲由叛投无疑。” 马上,有禁卫上前摁住了李瑕,防止他生乱。 “陛下。”程元凤忙起身施行,“臣惶恐,臣识人不明,请陛下责罚。” “程卿起来吧,不怪你。” 赵昀淡淡应了,向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神,又要一壶酒。 内侍显得很为难,似有劝谏之意。 宦官卢允升不声不响地又摆了一壶酒到案上,且让人将那内侍拖了下去。 群臣虽目不直视,其实个个眼尖,皆看到了这一幕。眼下虽不说什么,打算回头再上奏劝陛下切勿溺于酒色。 殿上,左史李昴英起身奏道:“陛下,证据确凿,左相缉拿聂、李等人,实非私怨。臣以为,御史们攻讦左相才是为私怨,恳请陛下详查吴衍等人受何人指使。” 丁大全闻言,不易察觉地冷笑了一下。 余光忽瞥见贾似道将手放到案几下面,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丁大全以为是有利证据,仔细一瞧,竟见是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蛐蛐,贾似道半掩在袖子里把玩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婢娘养的…… 丁大全收回目光,随意一瞥。 吴衍会意,出列问道:“若如此,张家既要他们潜回大宋为间,为何要给聂仲由烙印?岂不怕露馅?” “一开始,张家没想让聂仲由归宋当细作,是李瑕叛投之后才提议的。”白茂道:“李瑕这人做事好大胆,他说只要他归宋,一定能蒙蔽所有人,让官家与百官都信他的话。” 他话到这里,殿中诸公再看李瑕那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模样,已能想像到其人在张柔面前侃侃而谈的风度。 白茂又委委屈屈道:“小人知道自己嘴笨,脑子也不如李瑕。若是在人前与他争辩起来,旁人定是信他、不愿信小人。” 萧泰来适时道:“旁话少说,诸公自有分辨。北人不用李瑕为间谍,难道还用你这等毛贼为间谍吗?” 吴衍道:“这太可笑了,若李瑕叛敌,那必是为求活,如何会再归大宋为间谍?简直无稽之谈。” 萧泰来道:“白茂,你说李瑕、聂仲由叛国,那归宋目的为何?” “他们……意图……行刺官家。” 第128章 相思笺 “行刺官家”四字一出,殿中几名禁卫连忙扑上,将李瑕死死制住。 李瑕也不挣扎,任由他们摁着。 丁大全大怒,瞥了马天骥一眼。 马天骥登时拍案怒喝,道:“行刺官家?简止胡言!这像话吗?!” 白茂大骇,缩成一团,喃喃道:“我我……我也不知啊……但但李瑕就是这么大胆……我我也觉得太太太……太吓人了。” “陛下,臣反而认为此事是真的。”李昴英道:“若让这毛贼瞎编,岂能编出这等荒诞事来?” “不错,便是臣,也编不出。” “臣亦然,绝不敢如此胡编……” 赵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只当下酒的故事听。 比起在大朝会上端坐不动,他显然更喜欢这种内引奏事,尤其是今日所奏之事多了几份传奇色彩,而非乏味政务。 “继续说。” “是。”萧泰来又向白茂问道:“他们为何要带上你?” 白茂道:“小人……是聂仲由脱困的理由。他编的说辞是,他被张家捉了之后宁死不降,是小人从牢里逃出来救了他……” “你救了他?” “是,小人是个偷儿,最擅飞檐走壁、破锁开门,聂仲由编谎是小人救回了他。到了临安之后,他将小人安置在城外,他自己去见右相。” “为何?” “右相若没识破他的谎,他就不说被捉之事。若识破了,他再叫小人为他作证。” “既如此,你为何又告发了他?” 白茂道:“小人既得归大宋,怎能继续帮这些叛徒?当然是告发他们!” 萧泰来道:“他们信任你?” “小人长成这副模样,看起来很胆小,他们也是因小人的长相才信任小人。但他们没想到小人其实忠肝义胆。” 萧泰来板着脸,没再理会白茂,转过身,道:“聂仲由,你是如何回来的?!” 聂仲由正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艰难开口,挤出的声音又沙哑又无力。 有禁卫上前,贴着他的嘴听了好半天。 “他说,他虽被张家捉了,但绝无叛投,是白茂救他出来,这才逃回大宋。” 萧泰来向赵昀行了一礼,正色道:“陛下,臣已审了,聂仲由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却无有力辩解,臣认为此事已无疑问……” 马天骥轻轻“哼”了一声。 连他这等奸邪之辈心中也不由有些讥讽。 小卒出生入死归来,竟真被这些忠良正义之臣栽成了叛逆? 看来,今日已扳不倒谢方叔了。 不论李瑕是否叛投,聂仲由叛投是肯定的。那么,谢方叔通缉李瑕,确实是名正言顺。 接下来万一有不好,只怕脏水还要泼到自己这些人头上…… 马天骥如此想着,瞥向丁大全。 却见丁大全的目光……似乎在看贾似道的案几下面。 想来,贾似道这婢娘养的浪荡子又在把玩蛐蛐,是打定主意坐壁上观了。 好不容易,丁大全回过了头。 马天骥连忙以眼神示意,询问是否将矛头指向程元凤? 扳不倒左相,先扳个右相也好。 丁大全微微摇头,一则他对程元凤的右相之位不感兴趣,二则心知官家不可能相信。 马天骥有些失望,道:“陛下,眼前所见,并无确实证据指向李瑕。” 萧泰来道:“看来马侍郎是认同聂仲由叛敌叛国了?” 马天骥不应。 萧泰来又向赵昀道:“陛下,三衙已拿到李瑕叛国的罪证。” “拿出来吧。” 萧泰来于是从禁卫端着的盘子里提起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有陶罐、火石等等一应物件。 他向李瑕问道:“这是你的物件吗?” “是。” 萧泰来又问道:“你可知落在了何处?” 李瑕道:“我进城之后,住在城内西子客栈,把这个包袱落在那里。” “为何落下?” 李瑕道:“因见林子、刘金锁被捉,我没退房就离开了西子客栈。” 萧泰来点点头,又向赵昀禀道:“陛下,臣请让李瑕写几个字。” “允。” 自有内侍端着笔墨上前。 李瑕也被松了一只手,他过毛笔,问道:“写什么?” 萧泰来似笑非笑,道:“听说你诗词不错,赋诗如何?” “好。” 李瑕遂写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萧泰来看了,见那字写得一般,句子却了得,不由缓缓念了出来。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诗才。”萧泰来赞了一声,抚掌道:“也好硬的心肠,至此时还能如此镇定,无怪北人要命你归大宋为间谍。” 谢方叔听了,心中颇有感慨。 他闭上眼,愈品味,愈觉得这句诗,恰恰合了自己的心境。 力斗奸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不就是“要留清白在人间”吗? …… “李瑕,听说你在北面赋词三首,皆是传世名篇,然否?” “不是我写的,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随着这两句问答,萧泰来已命人呈上几纸诗词,交由官家以及诸公传阅。 殿中有感慨声不时响起。 “好词啊……” “这等词作,绝非少年郎可写就。” “……” “李瑕,你从哪本书上看来这些词作?” “《初中语文》” “那是何书?” 李瑕应道:“教诗词歌赋之书,方才那句《石灰吟》也是我从上面读到。” “为何老夫平生未读过此书?” “它是孤本。” “但,那首《山坡羊》乃北调,到底是何书竟能南北曲调皆有?” 李瑕道:“这我不知。” “书呢?” “家中大火,烧了。” “哼,竖子必有所隐瞒。” “老夫亦不信他……” “诸公,诸公。”萧泰来道:“今日御前审案,非为谈论诗词,请诸公冷静。” 待殿中安静下来,他方才又向李瑕道:“这些词作,因你而问世,然也?” 李瑕并不否认,应道:“是。” 萧泰来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彩笺,忽道:“此笺上这首山坡羊,是你亲笔所写,然也?” 李瑕目光看去,神色一滞。 他眼神终于有了变化,虽不是慌乱,却显得有些疑惑起来。 “是。” ~~ 亳州,军民万户府。 张文静柳眉一竖,跺了跺脚,道:“五哥,我东西呢?” 张弘道显得有些无奈,道:“我都说了,当时我不过是拿起来看了一眼,未曾带走。你自己掉落何处,找找便是。” 张文静急道:“找了许多日未曾见到,必是五哥你拿的。” “奇了。”张弘道一脸茫然,“我拿你东西做何用?” 张文静眼眶一红,已经哭了出来。 “你别哭。”张弘道苦笑道:“你若是看上我院中哪个物件,只管拿走,五哥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不要你的物件,我就要我的那张……那张……” “好了好了,真不是五哥拿你东西,你当我是闲的?”张弘道柔声劝道,“这样吧,送你柄剑可好?” “我要剑有何用,你还我东西……” 张文静话到一半,却见张弘道从匣中取出一柄长剑,嘴里还缓缓说了一句。 “这是父亲从微山得来,原主是……五哥平生罕生之对手,故而央了父亲给我,你虽是女子,留着防身罢了。” 张文静看着那柄长剑,眼中泪水愈发滚滚而下。 张弘道将剑递了过去,眼神极是诚挚,叹息一声,又道:“此物我本想留下,以时时督促自己,因见不得你哭才给你。但你那纸,真不是我拿的,许是你身边那个婢子看你日日那般,替你收起来了……” ~~ 临安宫城,选德殿上。 李瑕目光看去,只见自己写的那首《天净沙》下面,有人用绢秀漂亮的笔迹又填了一首小词。 “题得相思字数行,起来桐叶满纱窗。秋光欲雨棋声泻,粉帐不容花露香。新寂寞,旧疏狂,玉炉消息记钱塘。小阑立遍红蕉树,一带残云趁月黄。” 第129章 不诚(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7/10) 恍惚间,李枣似乎看到了枣园秋千上坐着的那个小女子。 玉炉消息记钱塘……她那相思数行是题给谁的?他当然知道。 心里又念了许多次“不萦于怀”,他虽然真的不萦于怀了,但还是知道的。 “你是冠军,你是冠军……” 一声喝问,打断了李瑕的沉思。 “李瑕,这可是张氏给你填的?” “我不知。” “你不知?从你的包袱里搜出来,上面有你的字迹,你不知?” 萧泰来轻呵一声,将手中的笺纸递出去传阅,摇了摇头,感慨道:“好一番相思意,好一对离别人。你将南归视为羁旅,她独守空窗盼你早归……呵,通敌叛国!” 李瑕没有回答。 萧泰来转向赵昀,郑重一拱手,道:“陛下,臣认为此案已然清晰,不必再问了。李瑕言北上经历,提到张柔之女仅仅一笔带过,只说在微山诈死逃脱,未免太轻易了些。千人围堵,却能让他逃脱?传奇故事尚不敢如此胡编! 事实必如白茂所言,李瑕在微山已被张柔捉获,因他才貌双全,遂成了张柔女婿。他与张氏女以眉笔填词,皆在这纸上。其后,李瑕欲为北人立功,归大宋为间谍,张氏便在这定情笺上也赋词一首,让李瑕带在身边,提醒他平安归去……此,皆为明证!” 一声声掷地有声的大喝也在殿上炸开。 “不错,李瑕所言,荒诞怪离,皆是不可能之事,白茂所言方是句句切合,且有诸多佐证。” “李瑕北上时屡屡单独行事,甩开林、刘等人,称其护众人安全,实则借机通敌。” “臣亦不信李瑕所谓索道滑空、乔装隐匿、诈死逃脱。” “李瑕不诚,臣亦察觉到,他有太多隐瞒……” 赵昀脸色一沉。 这“不诚”字看似平常,却一下敲到了他的心坎。 赵昀之所以杀余玠,其余罪证也许不重要,关键在于……词气不谨。 这关乎态度,而对君王的态度,关乎忠心。 此为臣子最重要的本分。 李瑕之表现,从头到尾未显出忠心…… 随着赵昀这一变脸,殿中群臣皆猜到了李瑕会是何下场。 他们摸透了官家的心思,不由纷纷表态。 “臣请陛下斩杀叛逆,以敬效尤!” “臣附议……” ~~ 贾似道还在把玩着蛐蛐。 他不急。 谢方叔以为他贾似道是要借田奎一案为契机,对,但不全对。 今日御前问案,牵扯出田奎、余玠,但只是个引子。 能成则已,败了也无妨,仅仅是多死一个李瑕和聂仲由而已。 等到来日,西南战事消息传来,余玠案必然要翻案。 到时,今日死的李瑕、聂仲由,依然能成为扳倒谢方叔的罪证之一。 官家死活不肯承认错杀了余玠,那就只能等到西南战败,到时官家再不愿承认,也只能认; 谢方叔自以为逃过这一劫,事实却是每掩盖一次杀余玠的恶果,其恶果只会越来越大,早晚逃不掉; 李瑕猜到了北上之行时他只是一个棋子,却没猜到今日御前奏对时他还依旧只是一枚棋子。 蛐蛐就是蛐蛐,再能嘶咬又如何?蛐蛐不管是赢是败,场面上的赌注都是主人赢的…… 心里想着这些,贾似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蛐蛐身上落到了李瑕身上,眼神微有一丝抱歉。 “去死吧,你会被谢方叔冤杀,但没关系,我很快会替你翻案……” ~~ 聂仲由也抬起了头,看向程元凤。 程元凤也在看着他,老眼通红,眼神中却满是失望。 聂仲由张了张嘴,只发出模糊的、轻微的声音。 但不论他说什么,已不可能有人相信他了。 被俘之人能平安归来? 谁信? 没有禁卫来听聂仲由说话,殿中只有请旨斩他的呼喝。 “聂仲由通敌叛逆,臣请陛下杀之。” “……” 终于,聂仲由泄了气地垂下头,露出后颈上屈辱的烙印。 他想起张弘道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信你的气节,但赵宋不会信。烙上了这个,你就算逃回宋境,只会更完蛋。不信你大可试试……” ~~ 赵昀放下酒杯,打算下旨将这两个通敌的叛逆处死。 他觉得李瑕是个很出众的少年,被张柔招为女婿也没甚可稀奇的。 且这少年身上有股傲气,只怕真是想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 忽然,李瑕道:“白茂所言有那么多漏洞,诸公没发现吗?” “你的话才满是漏洞。”萧泰来道,“白茂所言比你仔细得多,且还有佐证。” 李瑕道:“既然是白茂举证我与聂仲由通敌,为何在我与聂仲由归来之前,你们就捉了林子与刘金锁?” “并非我们捉的……” 刘金锁:“就是左相捉了我们!” 萧泰来不欲将话题引到左相与丁大全的党争,以免被李瑕钻了空子,淡淡道:“李瑕,证据确凿,你休要狡辩。” “证据?那一纸诗词说明不了任何事。” “能说明你与张氏联姻。” “谁知是否真是张氏女笔迹,也许是萧御史你填上去的?” “竖子!休要血口喷人,老夫还会陷害你不成?!” 李瑕已不看他,向御榻上的赵昀道:“陛下,可否容我再问白茂几句?” “允。” “白茂,你说聂仲由之所以带你回来,是为了证明他是被你从牢狱里救出来的?” 白茂应道:“是。” 李瑕又问道:“他为何要证明?” “因为……因为他被北人捉住了。” 李瑕道:“但我和他一起叛变了不是吗?既然我和他一起叛变了,只要我不说,谁会怀疑他被北人捉住了?我大可以说他是和我一起逃走的。” 白茂忽然失去了刚才说话时的流畅,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他他他……他被捉住,林子他们也都知道啊。” “我和聂仲由一起叛变了,要封住林子、刘金锁的嘴岂不更简单?何必要带上你?” “我我我……你们以为我也和你们一样通敌叛国了……可我不一样……” 李瑕道:“我们不会这么以为,因为你娘亲还在宋境。” 白茂一愣,道:“你你你……我我我……” “你结巴了?因为刚才那些说辞是编好的?” “不是。” 李瑕道:“聂仲由能带着你一起回来,只有一种解释,他真是你救回来的。因为救命之恩,他带上你,但信不过你,才将你留在临安城外,对不对?” “不对,就是我说的。”白茂道:“他就是叛国了。” 李瑕道:“聂仲由没有叛变,甚至他重伤未醒时就被你救出来了。” “不是,”白茂大声道,“他明明……” 李瑕打断白茂,道:“因为我在右相府见到聂仲由时,他后颈上还没有那块烙印……” “你胡说!他明明早就被烙了!” 白茂很生气,因为他知道李瑕就是在胡说,聂仲由脖子上的烙印在亳州城里他就看到了,李瑕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必是这两天才烙上去的。”李瑕又道。 “你胡说!” 李瑕突然挣扎出一只手,指向白茂,喝道:“我是不是胡说,新伤还是旧伤,一看便知。” 他手才挣扎出来,禁卫又将其摁住。 白茂忽然一愣。 他看到了李瑕手上戴着一只指环。 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他第一次偷东西时,送给他娘亲的。 作为他出师的庆贺…… 白茂不再说话,只是眼中已满是茫然之色。 李瑕却已转向聂仲由,问道:“聂仲由,我那日在右相府见你,脖颈后分明没有烙记,谁给你烙上去的?” 聂仲由缓缓抬起头,张了张嘴。 李瑕又道:“他们为何要弄坏你的嗓子?” 有禁卫上前,凑在聂仲由嘴边听了一会。 “他说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蔡拄让人给他烙的……” “胡言乱语!” 吴衍再次出列,道:“陛下,李瑕说得不错,烙伤是新的还是旧的,一看就知。” “看。” “是。” 有禁卫再次凑上前去。 “禀陛下,是新伤,印记还是红的,似还用过药,要做成旧伤……” “胡说。”萧泰来大怒,道:“我分明是见过……” 他目光看去,神色忽然一变。 因早就见过,他方才并未细看,此时看去,只见聂仲由后颈上的那道烙印不禁发红,还粗了不少。 “这是有人又烙了一遍,我前日看到的不是这般……” 吴衍道:“人一直关在三衙,谁能给他烙?” “你!”萧泰来道:“就是你……” 吴衍冷笑,转过身不再搭理萧泰来。 “陛下!”程元凤忽然站了出来,道:“臣愿为聂仲由作保,他绝非叛逆之人。恳请陛下搜查三衙,若能找到烙铁,必能还聂仲由与李瑕清白……” 谢方叔猛得回过头看向程元凤,眼中迸出惊怒之色。 他终于变了脸色…… 第130章 权相(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8/10) 李瑕看了程元凤一眼。 其实,他并未告诉过程元凤全部的计划。 因为他不信程元凤的立场与自己相同,若事先说了,程元凤或许会一开始就破坏掉这个计划。 但李瑕还是在朝会前稍微提醒了程元凤,因为他信程元凤的立场与自己有一部分相同。 这事说来颇为微妙,他李瑕与满朝宰执,也包括那个不在临安但参与颇深的赵葵,并没有两个人之间的立场是完完全全相同的。 只看在不同的事情上,如何彼此利用、争斗。 果然,程元凤看得明白,也知道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走最符合立场的路。 ~~ 还有一人,也在这时偷瞄着程元凤。 是白茂。 他脑子想到的是与张弘道的对话。 “你是个孝子,我很欣赏你这点,打算放你回宋境接回你娘亲。” “小人要怎么做?” “你只要去救出聂仲由,和他一起回宋境,再到临安府去告发他和李瑕……就这么简单。” “可是……” “你放心。”张弘道拍了拍他的肩,道:“赵宋那些士大夫我懂,你到临安府一告,自然有与赵葵不对付的高官来联络你,你只要提出事成之后让他放了你娘亲即可。” “他们会不会杀了小人?” “他们杀你做甚?连我都没杀你。”张弘道摇了摇头,又道:“你不回去,对我也没用了,我只能杀了你,那你娘亲也会死;而你身上带着烙印,回到宋境只会更惨,也只能按我说的。” “小人当然听五郎的。” “无妨,你且看吧,且看聂仲由的下场,就会知道我说的不错。” 当时,白茂也想,五郎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做这些,然而仔细一想,其实五郎什么都没做。 只是放了两个俘虏而已。 且还是两个对五郎已没用的俘虏。 只这样,就用可以利用赵宋的朝争杀掉李瑕,五郎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因此,白茂真的很敬仰张五郎。 但现在,白茂发现,李瑕居然……居然在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捏住了他的软胁。 明明回临安到现在,都没被李瑕看到过一次啊。 而且右相已经把娘亲交给李瑕了…… 白茂想着这些,目光从程元凤身上移到李瑕身上,终于下定决定。 他大哭着,喊叫起来。 “小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呀!他们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了,还骗我说这都是为了大宋社稷!其实……其实就是小人把聂仲由救回来的……小人根本就没见过聂仲由与李瑕投敌……” 在白茂改了口,开始诉说新的供词之际,又有禁卫快步转了回来。 “陛下,搜到了……” ~~ 一块烙铁被放在木盘上,呈上了选德殿。 吴衍忍不住转头看了李瑕一眼,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 他想起李瑕昨夜所言,依旧激赏不已。 “我说的都是真话,不需要费力去证明。谢方叔说的都是假话,只要捉住任何一个细节,推翻,就足够了。” 而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皆在印证李瑕这一句话。 …… “臣来比对吧。”吴衍道。 “允。” 吴衍理了理袖子,从木盘上拿起那块烙铁。 他心说姜铁匠手艺真是不错,一点也看不出是连夜赶制的。 昨夜正是吴衍贿赂了三衙,带李瑕去见了聂仲由,又去打造了这块烙铁送回去给聂仲由盖上。 烙铁在红泥上沾了沾,“啪”地盖在一张白纸上。 吴衍捧着纸,对照着聂仲由的后脖颈。 “诸公请看,分毫不差!”吴衍道:“这次看清楚为好,莫像萧御史那般敷衍一看。” 当然是分毫不差。 吴衍心中得意,睥睨着萧泰来,讥道:“不知三衙为何要给聂仲由盖一个北面驱口的印记?是为将我大宋豪杰驱为叛逆耶?” “……” 群臣面面相觑。 “左相……竟真做出这种事?” “这是栽赃!这是栽赃!”萧泰来疾呼不已。 但谢方叔已闭上眼,脸上泛起颓然之态…… “我们没有通敌叛国!左相害我们,好不容易才回来,他害我们!”刘金锁大哭不已。 聂仲由没有说话,无力地趴在地上,固执将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赵昀目光扫过大殿,依旧感受不到李瑕的情绪起伏,却能深刻地感受到聂仲由的忠心。 其人口不能言,但历经艰险一定要回到宋境,遭受冤枉无比悲愤还依然忠心……赵昀感受得到。 赵昀起身,趿上鞋,走向聂仲由。 “陛下。”群臣连忙上前相护。 赵昀却已亲手扶起了聂仲由。 聂仲由满面泪流,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含糊。 赵昀却知,那是一声“陛下”。 而聂仲由这一声陛下,比刚才群臣假惺惺的呼唤显然真挚得多…… 赵昀冷冷睥睨了谢方叔、萧泰来一眼,问道:“尔等言,仲由欲行刺朕耶?” “陛下!”萧泰来慌忙跪倒,“臣惶恐,臣……” 谢方叔原先还在危坐,已然连忙起身。 忽听官家又喝了一声。 “壮士归来!尔等污其为叛国细作耶?!” 谢方叔慌忙跪倒。 “臣……臣……” “臣监察御史吴衍,恳请陛下重惩谢方叔!方叔公器私用,以私隙残害忠良,结党交党,置国事于罔顾。陛下明烛事几,岂可堕此辈蒙蔽术中,何忍以祖宗三百年之纲宪,而坏于此小人之手耶?!” 吴衍手中没有奏折,竟是将今日听到的太学生刘芾的上书改了几句,反而弹劾起谢方叔来。 “臣监察御史朱应元,恳请陛下重惩谢方叔!方叔先罢赵葵、吴潜,今唆使洪天锡、萧泰来等人构陷忠良,迫害内廷,意在去陛下耳目手足,架空天子,独揽朝纲,步史弥远、史嵩之二权相之后尘……” 贾似道将蛐蛐笼收进袖子里。 他知道,官家今天不会有兴趣再和自己斗蛐蛐了。 朱应元的弹劾,终究是对了。 官家平生最恨史弥远叔侄那样的权相,今日经此一事,再提到二史,圣怒滔天,谢方叔已辩无可辩。 丁大全的目光已落在了谢方叔刚才坐的位置上…… “还不快将李瑕放开。”赵昀喝了一句,拍了拍李瑕的肩,道:“你不错。” 这是彰示信任之意。 “谢陛下。” 赵昀转身走向御榻。 又过了片刻,摁着李瑕的禁卫才松开了手。 李瑕转头看去,只见那两册情报还摆在远处的案几上,没有人去翻阅。 目光再一转,他看到张文静的那张彩笺正被一个老官员握在手上。 彼此距离并不远,殿上群臣还都在慷慨激昂。 李瑕于是迈了一步,伸手接过彩笺。 那老官员竟是不松手。 “冒昧了,敢问,能还了我吗?” “老夫江万里。” “是,见过江公。可将这个还我?”李瑕低声道。 江万里笑道:“你不该此时向老夫讨要,影响前程。” 话虽如此说,他终是松开了手。 李瑕拿了那彩笺收起来,礼貌地点点头,低声道:“多谢。” 亦有人看到了李瑕与江万里的小动作,也没说什么,只记在心里。 …… 赵昀在御榻上又坐了下来,神情冰冷。 谢方叔伏地良久,终于等到了群臣义愤填膺的声音一点点歇下去。 他抬头看向了官家,只在官家眼中看到了冷意。 到了嘴边的辩解之词已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开口只有几个字。 “臣……乞骸骨……” 第131章 搬家 宫门外。 两批人正在对峙,一边是徐鹤行领着左相府护卫,个个身板笔直,神色肃穆;另一边是汪庚、冯仲、丁八等人,个个流里流气,面露凶狠。 “我告诉你们,这是宫城,别乱来。”汪庚时不时喝上一句。 他这番作态,落在徐鹤行眼中只觉得虚张声势,极是不屑。 丁八缩在马车后面,很是紧张。 他就是个小厮,又不像那些护卫,生怕真的打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时近黄昏,终于看到有一群官员从宫门出来。 今日的大朝会早在中午就结束了,下午参与内引奏事的主要是谏台御史。若深究原因,议的是党争之事,做实务的衙门自然是不必参与。 这一群御史出宫,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兴高彩烈。 丁八分不清哪些是自家阿郎的人,翘首看了一会,看到了李瑕挺拨的身姿,那一身白衫混在那青紫官袍当中依然出众。 穿白衫,自是因为李瑕还是白丁。 丁八连忙跑上去,低声道:“小郎君,那有人要揍我们,你要不避避?” 李瑕转头看了徐鹤行等人一眼,道:“不必理他,让人来扶伤员……” 那边,有官员走到徐鹤行面前,叹息着说了一句。 “明日文德殿的牌匾不换。” 牌匾不换,意思是又要开大朝会,宣布重大任命……罢相。 徐鹤行犹不愿相信,呆愣在那里。 他本想守着宫门,等左相扳倒了奸党,就可看到李瑕去死,可…… 眼看着丁家那些走狗扶着聂仲由、林子、刘金锁几人上了马车。徐鹤行一双手攥得紧紧的,终于大步走向李瑕。 他知道这不理智,但忍不住。 汪庚、冯仲连忙拦了过去。 “李瑕!”徐鹤行喝道。 “嗯?”李瑕回过头。 “你杀了钟希磬。”徐鹤行压着怒力,一字一句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呢?” 徐鹤行道:“那夜,我若亲自去搜捕你,你已经死了,今日便不会让你助纣为虐。” 李瑕道:“那死的就是你。” “呵,我不会让你钻空子。” “你们在映日园监视程元凤时,钟希磬从丰乐楼叫了外食一次、自带了三鲜面一次,他喜欢丰乐桥附近的吃食。而你不在意这些,你吃什么都无所谓,不要放葱就行。” 徐鹤行脸色一沉。 李瑕又道:“这些,我是在丰乐楼打听的,钟希磬人很好,那里的伙计都认识他。” 徐鹤行道:“你是什么时候……” “你们派人到灯芯巷那天,我也在反过来查你们,一直到傍晚看到了海捕文书。” “你……” 李瑕道:“换作是你来搜捕我,你不会在夜里回家,因为你不像钟希磬,你会连夜坐镇。而我,会扮成丰乐楼的小厮,提着食盒到你面前,说‘钟三郎交代,徐司使两夜没睡了,让我给来送吃的’。你很困,也不在意这些,于是,我一刀捅死你。” 徐鹤行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冷冷道:“你不能成功,这绝难做到。” “确实很难做到,但你想过你在搜捕的人敢回过头刺杀你吗?” “你做不到……” “关键在于你想到这点了吗?” 徐鹤行没有回答。 李瑕道:“你和一个人很像,他死在我手里了。” “我,徐鹤行,不像任何人。” “我杀钟希磬,因为他带人来杀我和我的队友。我不杀你,因为你已经威胁不了我。” 李瑕说到这里,发现自己也没更多话和徐鹤行说了。 他只是觉得重生以来杀了太多人,遂劝对方一句“别来找死”而已。 “就这样吧。”李瑕道,转身上了马车。 丁八满脸谄媚地虚扶了李瑕一把,转头看向徐鹤行那铁青的面色,露出小人得志的神色来。 “宰相门生,多了不起?在我们小郎君面前……呵呵……” “还不驾车?”李瑕道。 “是,是,小人这就驾车。” “走。”汪庚、冯仲也是趾高气昂,领人跟上。 徐鹤行眼看着他们护着马车从眼前缓缓而过。 他想到钟希磬,只觉心头负疚感逼得他要窒息过去。 当年共同立志振兴社稷,钟希磬却因他而死…… 才想到这里,徐鹤行忽看到谢方叔步履蹒跚地从宫门处缓缓走出来。 谢方叔的官帽已然摘掉了,露出花白的头发,深紫官袍亦已褪去,只剩一身中衣。 他已不是当朝宰执了,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左相……左相……何至于此啊?!” ~~ 选德殿,烛火被点上。 只剩下军国大臣还在准备新一轮的议事。 贾似道背对着诸臣,把一个小小的蛐蛐笼递给赵昀,君臣二人趁机说了几句体己话。 “今日不得空。”赵昀道,“先定蜀帅要紧。” 他有些后悔,白日议事还觉有趣,却耽误了许多工夫。 “是。”贾似道低声道:“方叔既去相,余晦绝不可再任蜀帅。” 临阵换帅,牵一发而动全身,自是极麻烦,今晚议不出来,五更天又要开大朝会,愈发让人烦躁。 自南渡以来,骂主和派的声音总是有,赵昀继位之初亦有收复河山之志,但天大的担子压下来,又能如何?不得已,舍了主战的赵葵而用了主和的谢方叔。 今日谢方叔去相不到一个时辰,却留下一堆乱摊子,赵昀已稍稍怀念起其人的好处来。 谢方叔清廉正直,是贤相,可惜不知兵事,与赵葵、余玠冲突不断。这些,赵昀当然知道,但若其真知兵事,只怕又要成为权相。 可恨者,既不知兵事,却要当权相。欲当秦桧,却无本事。换作秦桧,西南战事还不至如此……这等贤相,滚就滚吧。 想到这里,脑中惦记的谢方叔那一点好处也被挥散。 赵昀只感到天子难做。 没办法了,先钦定一个蜀帅吧…… ~~ 观潮别院,韩承绪在堂中点了烛火,走到院子翘首等着。 好一会儿,才见李瑕带着众人回来。 “小郎君回来了。” “先扶他们进去吧。” 李瑕进了堂,便见到高长寿、高明月、韩巧儿期待的眼神,他道:“我们已洗清冤屈了,放心。且过些日子封赏就会下来。” “我知道你做事能成。”高长寿笑道。 “劳你们担心了,回来的路上堵了一段,晚了点。” 刘金锁道:“是,太堵了,哥哥又受了伤,只能坐车。” “晚高峰嘛。”李瑕轻声自语了一句。 他微有些恍惚,回到七百多年以前,杭城大街堵车严重,反而让他找到了一些熟悉的生活气息。 “先吃饭吧。” “我没有做饭。”韩承绪搓了搓衣襟,显得有些为难,“这里毕竟是……” “无妨,我吩咐丁大勾送饭菜来。” “李哥哥,我们不回去吗?” “吃过饭再……”李瑕话到一半,低头看韩巧儿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众人一眼,忽道:“那就回去吧,我们也到丰乐楼叫些外食。” “好啊!要我说,住在这太不自在,搁在外面我啃馍也乐意!”刘金锁大声道。 “闭嘴。”林子道:“小郎君都说了吃丰乐楼。” “哈哈哈,林子你终于能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哑了。” “我哑什么了?” “哎哟,也不知是谁说的‘不就是面圣吗’,从头到尾屁都不敢嗝一声。” “你闭嘴!” 刘金锁道:“闭嘴就闭嘴,像你在宫里一样……” 这两人一说话,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连聂仲由脸上都带了笑意。 众人显然都不愿意住在丁家的别院,立刻收拾了东西要搬走…… 李瑕个人而言其实是更喜欢这里,豪宅住得肯定比小破宅子舒服,又有许多下人服伺。 丁大勾的说法是“这位李郎君喜好奢华,天生的贵人命”。 喜好奢华不至于,在李瑕眼里这些还真不算“奢华”,方便而已。 但同伴们受不了被那些人盯着,李瑕也愿意在这种事上迁就他们。 丁大勾看着这搬家的一幕,不知所措。 “这这这……李小郎君,阿郎没……没吩咐过你们可以走了。” 李瑕瞥了他一眼,道:“支两百贯钱给我,再去多备一辆马车。” “可这……” “丁相知道我住在何处,你办便是。” 丁大勾被其气势所慑,也只好依言办了。 幸而李瑕还带了几个丁家的护卫与小厮在身边随行,不至于把人弄丢了。 丁大勾眼看着马车离开观潮别院,不禁深为感慨。 “什么人啊这是!没住两天,都支走五百贯了……” 第132章 轻松 灯芯巷小宅。 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丁家的护卫小厮打发了。 高明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捡了地上那条缝到一半的裤子,收进了木盒子里,却发现木盆也被摔破了。 “没事,回头再买。”李瑕道:“我们有钱了。” “嗯。” 高明月不太愿意与李瑕说话,因她觉得自己现在丑丑的。 忙不迭洗了脸,回屋换了身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她方才感到满意,透过门缝往外一瞧,只见李瑕身边又围了那两个吵吵嚷嚷的汉子。 她知道,那种老弱妇孺相互扶持的日子结束了。 高明月低着头,显得沉静下来,又拿起面罩挂在脸上…… 丰乐楼的外食已送了过来,众人在大堂上摆开。 高明月并不上桌吃饭,不知是守封建规矩、或是嫌那些莽夫,她与韩巧儿各样菜式夹了一点,躲在屏风后面吃。 这样一来,她们也自在许多,韩巧儿每吃一个菜都忍不住轻声感慨。 “好好吃……丰乐楼的菜太好吃了吧,高姐姐你以前吃过炒菜吗?” 其实观潮别院的饭菜也很好,但对于韩巧儿而言,当然是现在吃得更开怀。 高明月点头又摇头,凑近韩巧儿耳边,小声说以前她府中厨房也有铁锅炒菜,但自是没有临安厨子这等手艺。 其实她私下里和韩巧儿还是很能聊的。 外堂上却是叫嚷声不止。 “我跟你们说,今日在金銮殿上,吓死我了。” 刘金锁很是吵闹,多了他一个人仿佛多了十几个人。 “那不是金銮殿,只是小内殿。” “不管是啥殿,那群高官真是个个都好威风,啧啧。对了,小郎君,你为何不让高郎君兄妹来给你作证?” 李瑕道:“慕儒若是进了宫,万一传出去,蒙古往后也许会向大宋讨要他们,难保朝廷不会把他们交出去。” “劳你想得周到,多谢。”高长寿道。 “我就说嘛,你肯定有考虑的,当时我就没多嘴。”刘金锁道:“嘿,我还猜想你是怕官家或丁大全看上高家小娘子呢,把她扮得那般丑……” “闭嘴。”林子道:“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我不会说话,你是不敢说话。” “丰乐楼的菜都堵不住你的嘴了是吧?” “你现在真能说,在宫里时,可是半句话都没有。” 刘金锁哈哈大笑,转头又看向聂仲由,问道:“哥哥,你不吃了?要不扶你去睡一会,对了,这宅子也太小,我们就在堂上打个地铺也行……林子,你听听哥哥说了啥,他这嗓子还能不能好了?” 林子凑在聂仲由嘴边听了一会,道:“哥哥叫你别吵,让小郎君说话。” 终于安静了许多。 李瑕放下筷子,向韩承绪道:“昨夜我已见过令郎,他与白茂的母亲就在外城的城东厢。程元凤照顾得还不错,明日可去接他出来。” “劳小郎君费心了。”韩承绪道:“罢相是大事,想必右相近日必定忙碌,此事倒不急。” “嗯,这种事情上,程元凤还是不错的。” 韩承绪点点头,应道:“小老儿明白。” 提到程元凤,气氛又有些低落。 有些事李瑕虽未明说,但聂仲由、林子却明白,这次程元凤本是打算舍掉他们这些人。 相比而言,斗倒奸党更为重要。 也就是李瑕执意要救人,又与丁大全合作,最后才会是这样的结果。 唯有刘金锁是个浑不吝,向李瑕问道:“小郎君,你说这次官家会赏你和哥哥个啥官职?” “若说是官家的意思,大概会给个比较高的虚职,不会有实权是肯定的。” “为啥?我们这么大的功劳。” 李瑕道:“因为我们有通敌的嫌疑。” “那不是洗清了吗?” “所以说会有重赏。” “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 “哦。” 韩承绪沉吟着,问道:“想必丁相会运作,替小郎君谋一个好的官职……入蜀从军抗蒙?” 最后几个字,他扫视了聂仲由等人一眼,方才说了出来。 “是。”李瑕道:“不过,此事可能比我想像中难一点。” “为何?” “官家不喜欢我。” 韩承绪一愣,又问道:“小郎君何意?” 刘金锁挠了挠头,道:“那啥,我就是有话直说啊……我就觉得小郎君今天面圣,太傲了,我也觉得官家更喜欢我,不太喜欢你。” “嗯。” “小郎君要是别那样傲,像我这样显得憨一点,官家一定很喜欢你,那你肯定能当大官……” “嗯。” 李瑕回想着今日的情形,心知刘金锁这次说得倒是不错。 而连这粗汉都能感觉到,那看来是非常明显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收敛些锋芒,别的不说,他至少知道安?山是怎么做的。 但性格如此,做不到。 “无妨。”李瑕随口道,“丁大全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聂仲由开口说了句什么。 林子凑过去听了,道:“哥哥说,他这条命是小郎君救的,你救他一命,他替你卖命,之后不管是赏何官职,他都愿辞了,随你入蜀从军抗蒙。” 刘金锁道:“我也去。” 林子道:“我也去。” 李瑕转头看向聂仲由,倒想起了彼此刚认识时说过的话。 他想了想,道:“那是风水轮流转了。倒不必辞官,那太可惜。我想办法运作一番,若能一起去,不是更好?” 聂仲由点点头。 “对了,你们几个,之前在临安城没地方住吗?” “没有。”林子道:“我们原是右相护卫,后调到雄武营,又调到禁军,我和金锁一直是住在营里。哥哥原本赁了间院子,但北上时他就让嫂子带着孩子们回歙县老家了,家小都安顿好了。” “你们的家小呢?” 林子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金锁倒有个相好的,是个养小姐的妈妈。” “都说了柳娘不是妈妈!”刘金锁大为光火。 “就是那么回事吧。” 李瑕向刘金锁问道:“你不去见见她?” “等伤养好了再去。”刘金锁道:“不然柳娘该急哭了。” 林子不免又取笑他一番。 连聂仲由也笑。 李瑕道:“有什么要安顿的早点准备吧,尽快养好伤,等谋到了官职就走。” “好咧……” 这大概是李瑕重生以来最轻松的一晚。 没有追杀,没有任务,有瓦遮头,有人说笑。 他消化了食物之后,在院里锻炼到浑身大汗,从井里打了水,从头上淋下去。 以前每次这样的时刻,他都会在心里说“又成了更好的自己”,现在也是。 入睡前又看到了那张彩笺,看到了张文静那首词。 怎么说呢…… 上辈子也收到过很多情书,但这辈子时代不同了,这一纸彩笺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气。 “当时不该绑架你的。”他心想着,又提醒了自己一句,“不萦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