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雪》 红炉雪 第1节 《红炉雪》作者:不辞镜 本书简介: 戚门有女,行五戚玦。 烟柳之貌,娇艳无匹。 十五岁认祖归宗,人人诟她是出身微贱的娼门外室所生。 十八岁领兵阵前,她以一己之身将万千百姓护于身后,人人叹她是不让须眉的平南县主。 但只有戚玦自己知道,她只不过是前朝夺嫡落败后,一缕罪孽无数,老天都不收的亡魂。 抬手弄风云,落子定乾坤。 戚玦此生所求,不只是为前世枉死的至亲昭雪,亦是为实现少年时不可得的天下之志。 幸而此生并非孤身纵马,她身边便多了个总是对她忽闪着大眼睛的小少年。 小少年和她一样,孑然一身如沧海浮萍。 戚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孑然一身?去他的孑然一身! 【备注:群像,he,年下,1v1,正文已完结】 第1章 灵堂初见 夏末初秋的子夜,山间的风寒浸浸的。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耿月夕只觉自己冷得似溺在片如水的月色中。 顺着年久失修的木梯,她跌跌撞撞爬到山顶那座废弃的高台上。 而高台之下—— 遍地寒芒,兵甲铮铮作响。 为首的是个红帔加身的男子高居马上,夜太暗了,耿月夕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的声音泛着寒:“你已穷途末路,如若肯降,本王可以留你性命!否则……” 蓦地,他的声音被耿月夕的笑声打断。 她在高台之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待笑够了,才缓缓开口。 “否则什么?江山已定,家门已覆,殿下莫非觉得,徒留我残命一条,便能让月夕感恩戴德吗!” 旋即,她眸色一寒:“不过……如果殿下是为了那东西,还是免了吧,若东西在我手上,如今穷途末路的就该是殿下了!” 披着月色,耿月夕缓缓扬起下巴,深深浅浅斑斓着血渍的嘴角松弛的瞬间,竟带着些许释然。 “殿下……我们错了,这世上,权位之争从来都以性命为祭,我们凭什么是例外?” 说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人身上:“相识十数载,月夕以为殿下乃世间豪杰,只可惜,射艺一事,却终究不曾胜我。” 正当底下的人默然之际,耿月夕撑着身子,对着他,猝不及防拈弓搭箭—— “耿月夕你疯了!” 却见她婉转一笑:“不知今日,殿下可否接下我这一箭!” 未等她放箭,底下便已响起一阵哗哗的兵甲碰撞声,而后成片的寒光如狼目窥视着她。 弦声作响,漫天箭雨反射着月光,霎如火树银花朝她落下…… “停手!停手啊!!!” 耿月夕耳畔,他徒劳地声嘶力竭着。 一阵失重感过后…… …… 戚玦猝然惊坐……布满细汗的脸苍白得有些透明,显得眼角的红晕愈发浓艳。 窗外,已是晌午。 见她醒了,琉翠连忙迎上来:“姑娘又做噩梦了?” 戚玦怔怔,不语。 一个月了,她已经连续一个月做这同一场梦了。 梦里的一切,在醒来后变得模糊不清,就连梦中用于呼唤她的名字,她也不记得了。 见她不说话,面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哀叹:“自从温娘子过身后,姑娘便夜夜不得安枕,哪怕为了自己的身子,姑娘也该宽心才是。”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经进戚府满一个月了,她那个身为外室的娘,也已经死了整整一个月。 强挤出抹笑,她点点头:“起身梳洗吧。”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打砸叫骂声,自院门由远及近。 琉翠一激灵,下意识地挡在戚玦身前。 砰的一声,梅院正屋本就岌岌可危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仆妇一拥而入,气势汹汹闯入寝屋。 为首的仆妇五大三粗,声若铜锣:“日上三竿,五姑娘倒睡得安稳!只可惜夫人却因姑娘彻夜未眠,还望姑娘随奴婢们走这一趟!” “你们要做什么!”琉翠抻着手臂,煞有一夫当关之势。 只可惜小丫头挡不住来者不善的粗壮仆妇,被一把搡开,一群人扭着戚玦便将她带走。 …… 戚府最北,祠堂。 她被人从床上一把提起来,浑身被扭得几乎散架。 这些妇人若是单独与她较量,没有一个能动她一根头发。 只可惜她生得瘦弱不堪,再高的招式也难敌一群粗蛮之辈的蛮力压制。 至于她那位嫡母,寻衅磋磨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短短一个月,她早已经摸清这人的路数,所以连挣扎都懒得,只任由她们摆布。 只是这次……她倒是有些意外。 祠堂的偏厅中,烛火通明,白幡随风摇晃,周围摆满了纸人和祭器,房间正中便是一口棺材。 这是一个……灵堂? 谁死了?! 未来得及多想,她便被一把掷在地上,随即,便是一阵棍棒交接,打得她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待那些人停手后,她伏在地上呕了口血。 正此时,戚玦的眼前被一片阴翳覆盖,一双素白的绣鞋映入眼帘。 戚玦恍然抬头。 那张居高临下的脸生得极美,清眸丰颊,螓首蛾眉,尤其是一身素麻,更衬得人清隽柔美,倒应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 “……宁婉娴?”戚玦喉咙嘶哑:“你家谁死了?” 宁婉娴眼底的腥红更添几分,她蹲了下来,一把扼住戚玦的下颌:“你害死了我爹却毫无歉疚,戚玦……你当真不得好死!” 戚玦一愣:“你爹死了?节哀。不过……与我有何相干?” 宁婉娴闻言愈发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掐着戚玦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嵌入下巴:“我爹本就病重,汤药一日不曾离口,若非你昨日摔了我爹的药坛,他又怎会因为少了一帖药就暴毙而亡!” 说到这里,她撇了戚玦的下颌,又从仆妇手里抢了竹笞,噼里啪啦打得放炮仗一般。 不是……这太不讲理了! 戚玦想解释,可早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她瘫软着身子,只能看见血顺着她的掌纹纵横交错地晕开。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大约那几个仆妇也怕惹事,连忙将宁婉娴劝了下来。 “将军明日就要归家,到时自有他做主,宁姑娘切莫闹出性命才好!” 于是乎,宁婉娴这才作罢。 随着一阵落锁声,周遭的嘈杂归于平静。 戚玦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一动不动躺着。 她本是想躺着缓一缓,可等到她终于慢慢找回意识时,才发现外头天色已昏,已是薄暮时分。 她竟躺了足足半日。 烛影摇晃,她摸索着撑起身子,抓起贡品便狼吞虎咽起来。自醒来后她便滴水未进,幸而供桌上茶水瓜果都有。 棺材里的人又不是因她而死,她却为他挨了顿打,吃他点东西不过分吧?横竖他又吃不了。 吃够了,便又撕了白幡替自己包扎伤口。 总之,她爹要回来了,她至少得撑到那时候,才有活命的希望。 寻了个趁手的烛台当武器,戚玦坐在蒲团上,靠着供桌坐了下来。 许是真的虚弱至极,只坐着歇了片刻,她很快无法自制地沉入梦中。 …… 后半夜,感受到陌生的气息,戚玦猛然惊醒。 隐约间,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握紧烛台,小心翼翼从蒲团上站起来。 只见后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而偏厅正中那抬棺材的沿上……正蹲着一个人,一个蒙着面、头戴笠帽的的黑衣人,此刻似在棺材里翻看什么。 也是这一瞬间,没了供桌的遮挡,黑衣人也发现了她,一瞬的怔愣后,他脚步轻踏朝她而来,足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分明佩着剑,却并不拔剑,而是伸手朝她面门袭来,试图捂她的口鼻。 红炉雪 第2节 戚玦心头一紧,将烛台的烛插对准那人的命门,那人却侧身一闪,轻灵避开。 这时候她才看清,眼前这人个子还没她高,约摸十三四岁,分明是个小少年的身量,头戴的笠帽在他眉目间留下一片阴影,却并不影响他灵活的动作。 即便如此,此人敌友不明,形迹可疑,戚玦不敢心存侥幸,一招一式皆冲着他性命而去。 可此人很是奇怪,分明身手过人,却只是着急躲避,并不反击,似乎……无心取她性命。 就在戚玦分神的须臾,那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臂,正好命中刚包扎好的伤口。 戚玦吃痛地叫了声,小少年察觉了她身上的伤,反脚踢飞了她手中烛台,一把将她推开了几步,而后趁机翻窗逃走。 漆黑空洞的窗外,此刻只余虫声寂寂,那少年似沉入水中的石子儿,除了烛影被带起轻微的摇晃,再寻不见半点波澜。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方才站过的地方。 弯腰捡起一条五彩绳编作的玩意儿,很是精美,末尾还坠着玉珠儿,似乎是个戴着保平安用的……长命缕? 她蹙眉:这似乎是他落下的东西。 可他是谁? 难道……这是她嫡母或宁婉娴派来的人? 若是如此,那他踏夜而来,只是鬼鬼祟祟地翻棺材,又是为什么? 戚玦收好长命缕后,决定去看看死得正酣的那位。 棺材之中的人叫宁恒,与她爹年纪相当,长着一张活得不怎么甘心,死得也不太甘心的脸。 这人是宁婉娴的父亲,也是她爹戚卓的同窗旧友,早年在外头做官,只不过犯了事,妻女被发卖,自己也被流放了西北。 戚卓念及情谊,便将他妻女的身契买了下来,安顿在戚家。 再后来,直到一个月前,新帝登基,宁恒才被特赦,发还原籍,这才得以在戚家同妻女团聚。 只不过西北苦寒,他早已经熬废了身子,日日汤药伺候,却终于还是在昨日咽了气,并且还因为她不小心撞翻了从厨房端着药匆匆回屋的宁婉娴,这条命就被算在了她头上。 戚玦翻动着宁恒,想看看刚才那个小少年到底想做什么。 蓦地,她瞳孔一缩,飞快扒开了宁恒的领口——脖子上竟有掐痕! 她心底登时警铃大作:宁恒的死不是因为急病,更不是因为她打翻的一碗药! 正在她打算继续翻看时,耳边突然闪过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迅速将自己藏到了白幡后,透过缝隙一看,竟又是个蒙面黑衣人! 今天什么鬼日子? 戚玦虽有些功夫在身上,但毕竟瘦弱,方才若非那个少年人无心杀她,只怕她早死了。 且这个黑衣人看着要比刚才那个高大不少,俨然成年男子的模样。 更何况她今天别的没有,新新旧旧的伤不知道添了多少,她手上的伤方才被那么一抓更严重了,血丝丝透出来,现在还疼得发麻,她岂敢妄动? 不出所料,这人也直奔宁恒的棺材而去。 奇也怪哉,这宁恒的骨头是金子做的不成?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奔着他来的? 没想到,那黑衣人竟端起个烛台直接丢进了棺材! 登时,大火翻涌,带着股令人作呕的枯焦味。 作罢这些,黑衣人才转身翻窗离去。 偏厅的大门早就上了锁,待黑衣人一走,戚玦便直奔后窗,却发现窗户竟然已经被从外头锁死。 那人方才定是已经察觉到她的存在了! 不止如此,且这黑衣人如此着急前来毁尸灭迹,那他一定和宁恒的死有关……自己这是莫名替人担了罪名。 天将破晓,灵堂外,人影重重,已然有人被这里的大火引来了,大声呼喝着救火,门却迟迟不开。 那大火燎着周遭的供桌和经幡烧了起来,伴宁恒风光大葬……可她才不想陪葬。 戚玦捂紧了口鼻,捡回那烛台,一下下砸在门上,试图把门砸开。 这样的动作挣开了她包扎好的伤口,血丝丝缕缕溢了出来,浸透衣料。 烟熏火燎下,戚玦喘着粗气,脑袋愈发昏沉……今日难道要命绝于此不成? 正此时,只听一声动响,势如破竹。 戚玦撑着门板,回头看向后窗……竟有个人破窗而入,正是方才那个笠帽少年。 第2章 长命缕 戚玦与那笠帽少年面面相觑,笠帽下的阴影让她看不清他的眉目,但她却离奇地从他脸上读出了焦急。 时此刻她也明白了,对方并无恶意。 走水这么许久,不可能没人发现,祠堂偏厅大门紧闭,必是有意为之。 她不能指望着她那恨她入骨的嫡母大发慈悲放她出去。 没等笠帽少年开口,戚玦便当机立断:“我跟你走!” 此刻戚玦早已没了方才的杀气腾腾,火光中,她谗谀一笑:“少侠!” 叫壮士显老,叫小朋友又不大尊重,几个称呼在她脑子里徘徊了一阵,才终于想到个最能讨好这个年纪的人的称呼。 很明显这位少侠愣了愣,而后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腕就要拖着她离开此处。 …… 戚府的祠堂是间三屋环抱的小院,方才关戚玦的便是西偏厅,为避开火势,他们从后窗绕到了正厅后。 大火将下人都吸引到了偏厅去,无人注意到这两个正躲在正厅后的人。 戚玦扶着回廊的梁柱咳得厉害,待气息平复些,她便郑重其事给这小少年鞠了一礼。 小少年伸手想要阻止,却听戚玦道:“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戚玦抬眉,笠帽之下,小少年的眉目被一片阴影覆盖,看不太清,只依稀间能看见他倒影火光的双眼分外明亮,恍然间若静影沉璧。 “少侠今日蒙着面,自有不便之处,我也不好问少侠姓名,若他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望少侠告知,我虽力薄,但一定尽力相报。” 那小少年欲言又止,终究忍住了,只微微摆手,显得有些局促。 戚玦心中道:这少年倒也谨慎,不露面也就罢了,连声音也不愿暴露分毫。 忽地,想到那条长命缕,戚玦在袖间翻找一阵,试图将此物还给他。 不料此时,只听一阵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戚玦当即两腿一软,噗通倒在地上。 小少年一怔,差点便要喊出声了。 却见戚玦埋在臂弯间的眼睛睁着,冲他使了个眼色。 随着脚步声渐近,笠帽少年当即会意,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足下只轻轻一点,便无声无息地翻上墙头,随后,了无踪迹。 来的正是戚府的人,为首地嚷了声:“是五姑娘!五姑娘找到了!” “快……快告诉将军!” 戚玦悬着的心一松:她爹终于回来了。 …… 戚府北面沿江。 一只小船晃晃荡荡飘出了芦苇荡。 小少年从船棚里钻出来时,已然取下笠帽和面巾,露出的是一张十三四岁的脸,沾了汗水的碎发散乱着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倒映着逐渐转白的天光,清透明亮。 他换了身带着金丝暗纹的黛蓝色圆领袍,又将夜行衣揉成一团沉入水中。 一声闷响,船停靠在北岸,晨光熹微,早市上已有三三两两早起的百姓。 小少年在衣裳外头罩了件云兽暗纹的玄色帔风。 那帔风的系带还坠这赤色玛瑙,十分精致,俨然一个小贵公子。 夏末的清晨,他将帔风又仔细裹紧了些,整个人便混进了早市之中,再难寻觅。 …… 戚玦本是装晕的,只不过,受伤后的身体疲弱不堪,竟真的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然是午后。 太阳斜斜从纱窗透进来,床头还放着个水盆,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抬手,身上的伤已经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手臂上伤也已经厚厚敷了一层药。 恍惚着躺了许久,她这才隐约想起:昨晚她爹回来了。 否则依她嫡母的性子,莫说疗伤,只怕早就把她拿席子一卷拖去埋了。 琉翠那小丫头进门的时候见她醒了,忙不迭去请了大夫来瞧,幸而并无大碍。 大夫前脚刚走,她爹后脚就来看她了。 琉翠将她扶着坐起身后,又轻手轻脚在她后腰垫了个软枕。 她一抬眉,正撞上夫妇二人的视线。 话说她爹戚卓,潢州兵马司指挥使,正四品忠武将军,大梁国南境声名显赫的镇山虎,却生得身长玉立,眉宇间带着几分温雅,乍看倒像个文臣。 这是她第二次见戚卓,上一次,还是她娘死的那天。 不错,自她出生起的这十五年间,戚卓从未看望过她,哪怕一次。 只因为她虽为戚卓的亲生女儿,出身却并不磊落,她娘没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甚至连个妾礼都没有。 只是一个阅人无数的娼女,遇上个始乱终弃的浪子,生了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女,然后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的烂俗故事。 红炉雪 第3节 如果不是当初的风流轶事闹得人尽皆知,戚卓也不会为面子,在她娘死后大发慈悲把她接进门来。 戚玦暗诽:如此泾渭分明地划清界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娘当初强迫的他。 和他一同来的,还有她那位嫡母顾新眉,这倒是让戚玦有些意外。 “父亲母亲……” 心里骂了不知多少遍,她面上却丝毫不显,装腔作势就要起身给他们二人行礼,却被戚卓按下。 “身上还有伤,便不要轻易乱动,免得扯着伤口。”戚卓眉目慈蔼,倒真有几分慈父模样。 戚玦耸着眉,乖巧点头,陪他演着上慈下孝的戏码,看得一旁的顾新眉险些翻起白眼。 老实说顾新眉的确美丽,即便已将近四十,膝下亦有一双儿女,却依旧纤秾合度,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只是顾盼之间,总带着几分养尊处优下不太尖锐的刻薄。 她轻咳了声:“祠堂走水我已查明,此事本是意外,还有婉娴那边,她是对你动了手,可事因你起,即便你是无意为之,却也是有错在先,往后这件事便休要再提,明白了吗?” 说这话时,戚卓朝她使了好几个眼色,顾新眉却置之不理,一如既往地,丝毫不掩饰对戚玦的厌恶。 用戚玦的话来说,就是“此人生猛有余,而机敏不足”,实在是不大会掩盖情绪。 闻言,戚玦登时眼圈一红,她本就生了副极其可恶的狐狸相,此刻泫泪欲泣,看着实在可怜。 顾新眉瞧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忍了又忍,才没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戚卓干笑两声,宽慰她:“你宁叔叔本就病重,单靠一碗药也实在难有回天之力,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她当然不会自责,且不说宁恒是死于脖颈上的掐痕,即便是真的因为那一帖药而死,也一样错不在她—— 她用余光瞟了眼顾新眉。 她爹或许会觉得他这位妻子虽鲁莽,但性情耿直,更没有害人的本事和胆识,但戚玦却知道此人的恶毒远胜宁婉娴。 因为她在失足撞翻宁婉娴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身后有人悄悄推了一把。 正想着,正屋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仆妇,两人生的很像,笑起来眉眼便会干巴巴皱成一团。 方妈妈领着她女儿小蝶进来,二人是她房里伺候的人,此刻正毕恭毕敬捧着茶盏奉到戚卓夫妇跟前。 顾新眉冷着个脸,道:“行了,既然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便不要再做出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说罢,她接过方妈妈手中的茶,抿了一口:“往后吃穿用度有什么欠缺,便让方妈妈报给库房,有什么不懂的也问她去,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也该收收身上的市井气,学着点礼数,别再似这次冒失。” “是,母亲教训的是。” 戚玦低眉应声,眼底却一片冷意:她摔向宁婉娴时,她身后只有一个人,便是眼前这位方妈妈。 她进府只带了琉翠一个丫头,梅院的其他人都是顾新眉安排的,尤其是这母女二人,更是戚家的家生子,表面上是她院子里的人,可真正的主子,只有顾新眉这个当家主母。 若留下这二人,她往后的日子都不得安枕。 只是她苦无证据,一时竟还真不能奈何她们。 “对了。”戚卓忽道:“你那块护心玉可还随身戴着?” 戚玦回过神,从领口抽出一根红绳,红绳末尾坠着个墨玉雕琢的玉玦。 说到这玩意儿的来历,就不得不提她戚玦的来历。 当初她爹娘二人暗结她这个珠胎,东窗事发,戚卓想将人纳入府中,可戚老太爷不允,狠狠打了他一顿,关了禁闭。 戚卓出不了门,便差人将一枚玉环送到温氏手里。 环有“归还”之意,是他给温氏的承诺,可温氏不懂,只当是戚卓糊弄她来着,一气之下竟将它摔缺了一角,环缺成玦,原本“归还”的含义也变为了“决绝”。 戚卓以为温氏要与他相决绝,结果竟真的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此刻他正将玉玦放在掌心摩挲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道:“收好它,这是你娘唯一的遗物了,环儿。” 环,亦是她的小字。 见他此般,戚玦心中愈发鄙夷,人都死了,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深情个什么劲儿,更何况……他是不是嫌她活太久了? 此时此刻,顾新眉的后槽牙咯咯作响,只怕恨不得亲手掐死她这个孽种。 他还真是唯恐顾新眉不够恨自己的。 “环儿知道了。” 眼不见为净,戚玦连忙接过玉玦收好,讷讷不语。 在顾新眉磨牙吮血的眼神中,戚卓又交代了她几句,二人才起身离去。 戚玦看着窗外,目送这二人。 只见顾新眉几乎气得冒烟,戚卓试图拉她的手,被一连甩开了几次。 戚玦斜倚着,缓缓叹了口气。 她险些丧命,可从头至尾,伤害过她的人却被她爹轻纵,虽说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少得可怜,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想来到底心寒。 她爹是靠不住了,她也得为自己好好谋划谋划。 譬如昨晚,来的那两个黑衣人究竟是谁?或者说,指使他们的人又究竟是谁? 那个笠帽少年救了她,可第二个黑衣人,却实打实差点要了她的命,而且,他目的明确,似乎是专程为了毁掉宁恒的尸身而来的。 如果猜得没错,那人应当和宁恒的死有关,纵火也只是为了毁尸灭迹。 而和宁恒的死有关的,还有一个人:顾新眉。 不仅如此,戚玦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娘的死因。 她脑中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她娘死的那晚,也是这样一场大火,火光中,又一个蒙面黑衣人一刀割断她娘的脖颈。 如果这一切真的有关联,如果真的是顾新眉所为,戚玦不会放过她,一定会让她后悔,后悔这次没将她这个孽种杀干净…… 等她的伤养好了,必要亲自出门一趟,将一个月前那场火查明。 失神间,琉翠走到她身边:“姑娘。” 她回过神,眼中的狠厉转瞬即逝:“怎么了?” 只见琉翠手里正是昨晚那条长命缕,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忘将此物还给那小少年了。 “姑娘,这个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有些脏了,你还要吗?” “要的要的。”她连忙道:“洗干净吧,这东西我要留着。” 留着,等到什么时候再遇到他时,也好还给人家。 第3章 梨花巷 夜深,蝉声寂寂。 某处驿馆的厢房中,少年即便披着帔风,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瘦弱。 他进门的动作有些踟蹰不安。 “回来了?” 桌前燃着盏灯,而灯下的男子左右手各执一棋,左右互搏,他连眼神都未施与分毫。 吧嗒一声脆响,落下一子。 “是,父亲。”他的声音同眼瞳一样透着清亮。 见对方并不言语,他垂眸,眉目黯淡了几分,嘴角生硬抿着,片刻后,道:“宁恒的身上,没有我们要的东西。” 吧嗒,又一子落下。 男子淡淡的笑声带了些许讽刺:“是没有,还是根本无暇仔细查看?” 他一怔,没说话。 这时候,男子终于抬眉看了他一眼,淡漠的眼底还带着些许厌弃:“无暇调查,却有心思多管闲事?要如何处置碍事之人,还用我教你不成?” 少年想要辩驳,却只是悄悄攥着掌心的伤,忍住了。 ”行了。”男子的视线重新落回棋盘,似对一个全然无关紧要之人般,道:“退下吧,自去领罚,莫要在此碍本王的眼。” 少年眉目低垂,习以为常般,兀自退了出去。 屋外,月色下,看着被火燎伤的手掌,只无声一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父亲果真是全然不在意他的。 忽地,他眼底一震,想起什么,飞快翻找自己的袖口,却发现那条长命缕已然不知所踪。 若是落在火场被付之一炬倒也罢了,若是落于旁人之手,只怕后患无穷…… …… 养伤的这些时日,戚玦无处可去亦没事可做,便只能在梅院里对着那棵柳树射箭。 她不明白梅院为何不种梅,而是种柳,还是棵被雷劈过,发黑扭曲的死树,不遮阳不说,还显得本就寒酸的梅院风水愈发晦气。 不过倒是个不错的箭靶。 清晨时分。 戚玦对着那树叮叮咚咚射得一顿作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擅武,尤其擅长射箭,几乎到了百发百中的地步。 她总觉得脑子里似缺了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正拈弓搭箭之际,有人唤了她一声:“五姑娘。” 她询声回头,手中的箭意外脱手,顺着说话之人的方向射去。 那人惊叫了一声,险些瘫坐在地,幸而箭并未射中她,只是在其耳边撩起一阵冷风。 “抱歉!”戚玦连忙道歉。 却见来者是桐院的丫鬟青枝。 桐院与梅院一墙之隔,两个院子还被一个月洞门贯通,两边的人可谓抬头不见低头见。 青枝忍着气鞠了一鞠:“五姑娘,我们姑娘说了几次了,您若要练箭,至少避开晌午和清早,此刻六姑娘尚睡着,您这般不分昼夜,让我们桐院的人如何休息?” 戚玦愣了愣,一时有些尴尬:“抱歉,我……” 正此时,她瞥见了询声出来查看的小蝶。 红炉雪 第4节 因为是顾新眉指派过来的人,小蝶早就拿捏着一副管事丫鬟的腔调,见有人来了,她抬着下巴走上前来:“青枝姑娘来了?可是桐院有什么吩咐?” 如临大赦般,戚玦道:“小蝶姐姐,我尚要出府一趟,你替我同青枝说清楚。” 一听戚玦唤她姐姐,小蝶觉得面上有光,下巴抬得更高了,眉眼笑眯眯皱成一团。 见状,戚玦转身便出了院门去,青枝想叫住她,却被小蝶拦下了。 …… 平日无人管她,戚玦出门便容易了许多。 她出了门登上一艘客舫,便朝湄江北岸而去。 潢州地处梁国南境的边陲,眉郡又在潢州最南,一条眉江将这座小城一分南北。 相比于北岸的繁华喧闹,忠武将军府戚家所在的南岸,则主要是乡野村落。 她娘温氏出生的地方便在北岸沿江的花街。 要想找到杀她娘的人,就要知道除了顾新眉外,她们母女还有什么仇人。 只是不知怎的,自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大火后,她过往的记忆便有些模糊和陌生。 花街有阿娘的故人,她打算前去问问,或许她们知道些什么。 走在眉郡的街市中,戚玦只觉得过去的十五年白活了,陌生得像是初来乍到,在街上弯弯绕绕走了许久都找不到花街。 她一路拉着人问,旁人一瞧她个姑娘家打听这地方,具是三缄其口。 更有个老妇人拉着她语重心长道:“姑娘,若是家里有什么难处,兴许还有旁的法子,千万别一时想不开。” 这都哪跟哪! 戚玦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去卖,这才成功辞谢了老妇。 日头渐盛,晒得她心烦意乱,她眯着眼一抬头,便看见街边墙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梨花巷。 这是戚卓将温敏儿从临仙楼中赎身后,将她们母女安置的地方,她自出生起,便一直住在此处。 既然找不到花街,去这里看看也是好的,兴许能别有所获。 这巷子地处闹市,但相比临街的宅子又更安静些,瞧着地段和门户,也不像是什么便宜的地方,倒算她爹有点良心。 一路上的景致一如既往地陌生,但已然有人认出她了,三两个低声交头接耳着。 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这样的指指点点,她简直不能再熟悉,过去的这么些年,这样不怀好意的议论和编排日日都有。 走了一段,一处院子中满目残垣断壁,墙被熏得漆黑。 应当就是这处了,不过一个多月,这院子里早已是荒草成片。 见院门敞着,她便径直进去了。 主屋已经被付之一炬,厨房也被烧了大半。 戚玦仍旧记得,那天夜里,也是一场无名火,烧得比祠堂那晚还要恐怖,成片的火海中,这间小院似无边无际一般,让人逃不出去。 阿娘为了保她性命将歹人引开。 正是因此,她等来了救火的人,而阿娘,这个曾经名动眉郡的花魁娘子,却死在那歹人刀下,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沉思间,戚玦忽闻一声异响。 她猛地回头,却见院子另一头,原本偏房的位置,有个人站在残垣中,白衣黑靴,看不清身量,正蹲在地上不知看些什么。 本能地,戚玦暗感不妙……还是决定先走为上。 然而就在戚玦准备躲着那人的视线出院门之时,那个男子也发现他了,那人宽眉束发,面方唇薄,二十来岁,侧脸有一道疤。 对视了一瞬后,那男子疾步过来,戚玦赶紧逃出院子,却用余光看见他正在身后穷追不舍。 许是因为巷中还有人,他没有直接动手。 戚玦也没打算这些人能帮她,只想赶紧到大街上去,青天白日总不好再做什么。 只是这地方实在陌生,她在这巷道中越走越乱。 巷子越来越窄,人也越来越少。 身后那人脚步轻盈,定有轻功在身,若是比逃跑速度,她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戚玦似听到不远处有争吵之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赶紧向着那方向去。 周遭无人,那男子的位置越来越近,戚玦对着其中一条巷口,突然喊了一声:“父亲!” 那男子朝那边看了一眼。 趁此机会,戚玦疯跑起来,那人反应过来后穷追不舍,争吵声越来越明显,但那人的气息也越发逼近,几乎就在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戚玦巷子里陈年失修凸出的砖石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 那争吵声戛然而止,一群人的注意力全落到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 戚玦似被摔散架了一般,她忍着身上的痛,幽幽抬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只见这人,紫衣玉冠,一脸稚气,堪堪十三岁,无论形神,都像极了顾新眉那副讨人厌的模样。 竟是她爹的嫡子、独子、幼子,她那个弟弟戚玉珩。 戚玦起身回头,身后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她松了口气。 “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 戚小公子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和顾新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才在争吵的正是戚玉珩,此刻他身边跟着的一胖一瘦的两个,看着眼熟,正是戚玉珩的同窗兼狗腿。 和戚玉珩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个,只比戚玉珩大三四岁,生得像个装着肥肉的海碗,一身织锦,头佩金冠,上面还嵌了几颗宝石,通身富贵,骄横之气比戚玉珩有过之无不及。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孩子,虽非争执的参与者,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无视。 这孩子个子瞧着比戚玦还小些,着一身绀青色圆领袍,束着袖,生得十分好看,尤其是眉眼,黢黑明亮,不做表情时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感。 年纪虽小,打扮也十分精简,但身上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只是奇怪的是,夏日虽尽,天气仍旧炎热,他却披着件云兽暗纹玄色帔风,还不动声色将帔风掖紧了些,与周遭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个大碗肥肉发话了:“少耍花招!愿赌服输,给东西还是给银子?识相的赶紧拱手奉上,小爷今天也是带了人的,要是敢耍无赖便扒了你!” 大碗肥肉搡了一把戚玉珩,戚玉珩一副小身板差点站不住,口气也虚了不少:“这是我五姐……五姐你快说句话啊!” 戚玦今天不知是走什么背运,撞上了戚玉珩的烂摊子。 大碗肥肉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戚玦身上,不怀好意地托着他的几个下巴,绕着戚玦上下打量起来。 “倒是个小美人,甚是不错。” 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却有着久经人事的油腻,养了三年的猪都不见得比他的板油厚。 戚玦没忍住当面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了?” 被戚玦当面剜了一眼,大碗猪板油嗬了一声:“这事可是你弟弟不讲理了,咱们说好了比试射艺,以他头上玉冠为赌注,结果他输了不认账!” 闻言,戚玉珩急了:“姜兴你胡扯!明明是箭有问题,而且我哪有抵赖!” 姜兴背着手踱步,道:“戚小少爷既然舍不得这玉冠,小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就同意让你折了银子,我已经大人有大量同意了,可你这银子拿不出,冠子舍不得,叫人很难办啊。” 戚玉珩面上发窘:“谁说我拿不出的!只是你一开口就要二百两,谁没事揣这么多银子在身上?自然是要回去取啊!” 姜兴昂首一笑:“所以你身上没银子,这位小美人身上就有了吗? 转而眼睛又滴溜溜转到戚玦身上:“不过你要是真拿不出来,让这小娘子跟我回去,做个通房倒也勉强配得上。” “他娘的!” 戚玉珩暗骂了一声,便一拳冲着那张猪脸去。 “戚家也是你这种人能侮辱的!?” 第4章 英雄救美 姜兴挨了打,狠狠唾了一口:“让她进广汉伯府为奴为婢都是抬举她!别以为你长姐和我大哥定了亲,你们一家子就能鸡犬升天了!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竟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 戚玦暗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她那嫡长姐到底是不是她爹亲生的? 姜兴转而指挥身边的一众仆从:“愣着作甚?打啊!” 七八个仆从收拾戚玉珩他们三个三脚猫自然不在话下。 戚玉珩打人怕不是只图一时痛快,从来不论后果。 眼看敌众我寡,戚玉珩一下没了气焰,慌不择路往戚玦身后躲。 戚玦正想把人从身后丢出去,只听那位一直不说话的小公子喊道:“住手!”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几个护卫,挡在了戚玦他们面前,姜兴的仆从便不再轻举妄动。 戚玦看了眼那孩子,应是身份不凡,至少远在姜兴之上。 戚玦正想着,却见那位小公子年纪虽小,但看着十分沉静稳重:“两位冷静。” 又小大人一般,对姜兴道:“姜二公子切莫失言才是。” 姜兴正气头上,哪里听得劝:“本就是不入流的庶出,我若真纳了她,便不算失言,只看这位戚小公子肯不肯用自家姐姐抵债了!” 还没等戚玉珩发作,那小公子便道:“话虽如此,但我朝男女婚配需三媒六聘,父母之命,父母俱亡才从兄弟,姜二公子不向家主主母问媒,却问戚小公子,不知二公子这是何意?” 那小公子生得奶糕子一般,声音虽软糯些,但却也暂时镇住了姜兴。 戚玦正看得兴致盎然,戚玉珩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耳语道:“这是靖王世子裴熠,靖王妃是我姨母,算起来他是咱们的表兄弟。” 她用余光偷瞧裴熠,想到戚家这几日上上下下忙着修葺宅院,说是有贵客要来,想来便是与这位小公子有关了。 那姜兴便是猖狂,也轻易不敢得罪皇室中人,此刻终于暂时闭了嘴。 戚玉珩本以为戚玦会像他那几个姐姐一样,问他为什么要和姜兴争执,但戚玦似乎并不关心。 于是犹豫了片刻,戚玉珩小声道:“你可得帮帮我,弄丢了这玉冠,我娘非得打死我不可!” “给钱不就完了。”戚玦道。 红炉雪 第5节 “不行!”戚玉珩心虚嗫呫:“自从我上次被罚跪,娘就收了我的私房钱,我哪还有钱?” “那就把冠子给他。” “不行!这玉冠是靖王去年送来的,平日里阿娘从不许我戴,也是今日要见靖王才让我戴上的,冠在头在!” “那就告诉父亲。” 戚玉珩急道:“绝对不行!告诉父亲我就别活了!我求你了,帮我想想办法,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而且那箭绝对有问题,每次我把弓拉圆了,还没碰到箭靶,箭就落地了,这才五十步的距离而已!” “你可是我姐姐,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戚!” “大不了以后阿娘打你,我帮你求情还不行吗?” 戚玦被戚玉珩烦得头疼,没忍住反问他:“你是怎么惹上这种人的?” 戚玉珩指向墙角,戚玦这才注意到有个瘦小的黄毛丫头蜷在那,模样倒是好看,只是骨瘦如柴。 “那位姑娘卖身葬父,姜兴当街调戏欺辱人家小姑娘,我实在看不惯,今日若非是恰好遇上世子,姜兴恐怕就直接将人抢走了……” 看着那箭靶,戚玦撇下他,兀自走过去,说是箭靶,其实就是个临时找的两个木桩子,不多不少,五十步正好。 木桩上戚玉珩只中了一箭,而且几乎是在靶子的边上,射得也很浅,倒是姜兴,连射中了三箭。 又看了眼那小丫头的方向,小丫头也在看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怯生生的……单靠戚玉珩是肯定救不了这姑娘了。 她自己还满身破事,实在不愿再招惹姜兴这个麻烦。 可……看姜兴的德行,这小丫头若是被他带走,只怕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一个麻烦换一条命……戚玦想了想:值。 “我跟你比。”她忽道。 姜兴一愣,猝然乐了,戏谑着哄笑起来:“你拉得动弓吗,本公子不会因为你是个姑娘就让着你,别到时候和戚玉珩一样哭鼻子耍赖说我作弊!” 周围的姜家仆从闻言,便跟着笑出了声。 戚玉珩面红耳赤:“我哪有哭!” 戚玦没理他,继续道:“我若是输了,便将玉冠亲手奉上,不仅如此,我还要让戚玉珩给你磕响头百下致歉,以证姜公子确实没有作弊。” 戚玦知道裴熠是帮着他们的,便朝他鞠了一礼,道:“劳烦世子做个见证。” 裴熠愣了愣,也回了一礼,又抬眉飞快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戚玦盈盈带笑的眉眼。 裴熠抿着的嘴粲然一笑,便是这一笑,眉眼间的疏离感春风化雨般散去,黢黑的眼睛闪着光,当真可爱极了。 闻言,戚玉珩却急了,他跑到戚玦身边低声道:“你莫不是耍我?你哪会射箭!你该不会是记我娘的仇,打算报复我吧!人命关天,你别这时候……” 戚玦被念得烦了,一把推开戚玉珩喋喋不休的脑袋,道:“如若有人舞弊呢?” 姜兴志在必得般朗声大笑:“那我跪下来,给二位磕头认错!” “不光如此”戚玦莞尔,挑眉看了眼小姑娘的方向:“这小丫头看着伶俐,我也十分喜欢,若是赢了,你就将人让给我,可行?” 姜兴扫视着她:“凭你?” 戚玦不应他,转而问裴熠:“世子,不知能否给我试一箭?” “这位姐姐请便。”他道。 姜兴翻了个白眼:“说得跟真的似的。” “戚玉珩。”只见戚玦对着一脸将信将疑的戚小公子唤了一声,他便将挂在腰间的弓送上。 拈弓搭箭,戚玦瞄准了那木桩,松手——弓弦铮鸣,但那支箭却如戚玉珩所言,还没碰到箭靶,就沉沉落在地上。 姜兴那边霎时哄堂大笑。 可一瞬间,裴熠的额上却是沁出一层细汗…… 就在戚玦拉弓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戚玦的腕上缠着一圈五彩绳编织的绳索,末尾还坠着玉珠儿……正是他的长命缕。 这厢,姜兴笑得弯了腰:“我说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别到时候吓得尿裤子,小姑娘家家的,多难看?” “你行不行啊?”戚玉珩比她更急。 戚玦对裴熠的异常毫无察觉,只兀自朝箭靶的方向走去,对周围近乎调戏的嘲笑声置若罔闻。 她捡起那支箭,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怎么?这箭还能看出花儿来不成!”姜兴高声调笑道。 戚玦道:“这箭谁准备的?” 戚玉珩小跑着跟上去:“为保公平,我们用的都是对方的。” 他那个稍胖些的小跟班叫梁天赐,苦着脸道:“戚姑娘,玉珩也用过咱们自己的箭,弓拉圆了也只是浅浅钉在靶上,没用的。” 愚蠢,箭什么时候被人掉包了都不知道。 “戚姑娘你看。”瘦的那个叫屈英才,他将箭递到了戚玦手里。 掂了两下,戚玦眉头一皱。 戚玉珩忙道:“你也觉得有问题对不对?我方才就觉得这……” “箭头被灌了铅,重量不均,用再大的力也射不远。”戚玦道。 另一边,姜兴还在挑衅:“站那么远说什么呢!怕不是在寻思着如何逃跑吧!” 姜家仆从又附和着笑了起来。 戚玉珩咬牙:“知道也没用,我们说出来他肯定不认……哎你干嘛!” 只见戚玦突然拈弓搭箭,不偏不倚地瞄准姜兴,还没等对方反应,那支箭便咻的一声落在了姜兴两脚间的地上。 “啊!” 姜兴后知后觉地大喊一声,仆从们也赶紧围在他身前。 “贱人你疯啦!” 却见戚玦突然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方才失手,吓着姜公子了,幸好我手劲小。” 姜兴意识到自己丢脸了,便不耐地让面前的仆从散开:“口出狂言!就凭你也能吓着爷?你若是再耍花招,不光那丫头片子,小爷连你一块抢了!” 戚玦不为所动,又慢慢悠悠走到姜兴的木桩前,啧啧了两声:“我实在技不如人,不像姜公子,把把命中不说,木桩都快被钉穿了,幸好我没有姜公子的力气,不然只怕要射穿姜公子的脑袋。” 姜兴大为光火:“你他娘胡说八道些什么!还比不比了?若不比就快让戚玉珩给爷磕头!你你你……你做什么!” 只见戚玦竟拔了姜兴木桩上的箭,将弓拉圆了瞄准他。 姜兴霎时魂飞魄散,身边的人也乱作一团。 这箭可没做过手脚! 人都是怕死的,仆从们愣是有心护姜兴,此刻也不敢如刚才那般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了。 “你他娘有病是不是!快放下啊!啊!世子殿下救命呐!” 裴熠抿着嘴,置若罔闻,岿然不动。 姜兴整个人抖得筛子一般,疯了疯了!这贱人是要玩命啊! 戚玦却是漫不经心笑着:“姜公子,我胆子很小的,你要是再大喊大叫的,把我吓着我了,这箭可就握不住了。” 姜兴的声音霎时小了:“你疯了……别动!若是敢伤我你就死定了,我父亲会杀了你的!” 闻言,戚玦哎一声,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公子别吓我,我此刻手酸,更不经吓了。” 此情此景戚玉珩也吓着了:“完了完了……我姐疯了……” 裴熠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但见戚玦分明生了张娇柔浓艳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泛着些许红,但眼中的神采却是与这容貌极不相衬。 她咧嘴笑着,眼神如锋,半眯着的眼睛,内眼眦尖尖的,挽弓的模样似在狩猎的野兽,与其说像狐狸,倒不如说是狼。 分明才十多岁,比姜兴还年幼,但随意而自信的样子,却像个在逗弄孩子的大人。 裴熠隐约觉得她不会让自己吃亏。 不知是害怕还是喊累了,姜兴整个人的气焰都没了,小心翼翼道:“你放下……你大姐和我哥是定了亲的,大家以后都是亲戚,别做得太难看……” 戚玦粲然:“姜公子何故发抖?以我的力气,这箭只会如刚才一般落到你脚边,断不会出事的,除非……这支戚家的箭没被动过手脚。” “正是如此!你快放下吧!出了人命你也活不了!咱们各退一步!”姜兴竟生生吓哭了,作不作弊的有何所谓?还是保命要紧! 戚玦一脸为难:“姜公子此情此景承认作弊,倒像是被我逼迫的……只怕不妥吧?” “你还想如何……”姜兴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 “我想……”戚玦又瞄准了几分,眼神骤然一冷:“试试不就知道了!” “啊——! 随着姜兴一声惨叫,现场乱作一团。 第5章 祸水东引 箭脱弓而出,没做过手脚的箭势如破竹,撕风而来,不偏不倚射穿了姜兴。 头上的发冠。 一时间,鸦默雀静。 扑通一声,姜兴顶着支箭,摇摇晃晃瘫跪在地上,胯下一片潮湿。 姜家仆从此刻像是突然都成忠仆了,争先恐后挡在姜兴身前。 “保护公子!” “公子小心啊!” 几个人抬猪一般架着姜兴站起来。 姜兴一脸痛苦:“回家……告诉我娘去……我要这贱人死……给我死……” 一个人突然挡在他面前,姜兴抬头,竟是裴熠。 只见裴熠十分礼貌地没有当面捂鼻,他道:“姜公子,你的赌注还未交给戚姑娘。” 姜兴眼神空洞而呆滞,摆摆手,身旁的抬他的仆从便腾出一只手来,摸出官籍交出去,脚下一滑又将半扇姜兴摔在了地上。 红炉雪 第6节 也不知是没脸了还是没力气了,姜兴并不追责,那仆从赶紧又将人抬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却步履艰难地回府了。 姜兴已走,裴熠将官籍交到戚玦手中。 戚玦接过,郑重一拜,戚玉珩和梁天赐屈英才也跟着行礼。 “多谢世子。”她道。 裴熠的笑意比方才轻松了许多,他回礼:“这位姐姐不必客气。” 他不说话时总让人觉得有些疏离,但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 他的视线在戚玦手腕处徘徊了一瞬:“我稍后会和父亲母妃拜访忠武将军府,现下便先告辞了。” 戚玦也不自觉笑了:“回见。” 待送走了裴熠,戚玉珩看着戚玦惊叹不已:“厉害啊!五姐你这射艺谁教你的?你阿娘该不会其实是什么隐世高人吧,后来遇到爹,为情所困……” “再不闭嘴我就将此事告诉爹。”戚玦脸上的暖意在裴熠走后烟消云散。 “别别别!我不说了不说了。”说着戚玉珩拍了两下自己的嘴。 他嬉皮笑脸着从戚玦手里抽出那官籍,又走到那小姑娘面前。 只见那小姑娘对着戚玦姐弟叩首不止:“多谢好人!小塘甘愿为姑娘和公子当牛做马!” 戚玉珩将人扶起来,捏了捏手里的钱袋子,有些心疼,一咬牙,塞到了小塘手里:“这是二十两,拿去将你父亲葬了吧,不用你当牛做马,这官籍也还给你,你自由了。” 小塘愣了愣,没敢接官籍,又要给戚玉珩磕头,却被戚玦拦住。 戚玦一把拿过官籍,道:“跟我们回去。” “你做什么?” 戚玉珩正享受英雄救美之乐,被戚玦这么打断,颇为不悦:“我们家里又不缺人,何必让她落入奴籍?” 戚玦拍了一把他的脑袋:“今天姜兴吃这么大亏,报复不了你,报复不了我,你觉得他会去找谁?你觉得小塘一个孤女对付得了姜兴吗?” 戚玉珩哑然。 她问小塘:“你觉得呢?” 小塘咚地一声跪下磕头:“小塘谢姑娘收留!” 戚玦把人扶起来,继续对戚玉珩道:“刚好你欠我一个人情,把她给我吧,至于怎么让她留在我院子里,你去和母亲说。” “哦。”戚玉珩讪讪应了:“那咱们回去吧……” 戚玦看了眼天色:“这么早回去作甚?带我去花街。” “好……什么!?”戚玉珩眼睛瞪得圆圆的。 戚玦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惊讶什么?我又不是要卖小塘。我回来三个月,你就因为逛窑子关了五次祠堂,我又为何不能去?” 看了眼低眉顺眼的小塘,戚玉珩解释道:“才不是!我……那是吃酒去了,而且我是和三姐一起去的,梁天赐屈英才他们都可以作证!” 一胖一瘦的两个人点头如捣蒜。 “真的!花街的酒好喝,菜好吃,歌舞还好看,比其他酒楼有意思多了。” 戚玦哦了一声:“那我也是为了这个去的。” “我没钱了!”戚玉珩道。 “我请,你快点带路,再不走我让小塘带我去了。” 戚玉珩瞪大了眼睛:“你有钱啊?” 真是想不明白戚卓和顾新眉怎么生出的这么个磨磨唧唧的玩意儿,尤其是顾新眉,打她的时候雷厉风行当机立断,戚玉珩也不知道像谁了。 “问那么多作甚?你走不走?” 戚玉珩瞬间一副顾新眉看了要犯病的狗腿模样:“走走走!五姐说走咱就走!五姐你走前面……哎小心路!” …… 昼夜颠倒的花街,在上午时分门户紧闭。 此处是眉郡第一寻欢作乐之所,沿街花楼林立,入夜之后,江畔更是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在戚玉珩的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他们到了临仙楼。 开门的婆子认得戚玦,见是她,便直接带人进去了。 戚玉珩的手肘点了点戚玦,道:“哟,常客啊?” 戚玦啧了一声,他便识趣闭嘴了。 给戚玉珩几个人酒菜歌舞伺候着,戚玦便被单独带去了厢房。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由远及近,还伴随着一股撩人的清香。 随着开门声响起,珠翠碰撞声逐渐清晰,那股清香也变成了浓腻的脂粉香。 纱帘被微微挑起,只见一女子款款而来,她穿一身玫粉色织金芍药缎罗裙,衣领夸张地立着,通身金饰,每行一步便叮当作响,高高挽起的发髻上还簪了一朵赤色的芍药,三十来岁的脸上砌着脂粉。 本身倒是个美人,只是这打扮实在艳俗。 同从前一样,戚玦被扑面而来的脂粉味呛得差点咳嗽,她唤了声:“……万姨。” 万朝朝,临仙楼的当家掌柜,从前住在梨花巷的时候,便是她时常照拂,论起来,算戚玦的半个长辈。 面对戚玦,她笑得热络,眼角的脂粉被表情挤得出现了淡淡的裂痕,虽面有喜色,但还是不禁责怪道:“怎到万姨这地方来了?你一个姑娘家,这般贸然前来,若是让人知道了,只怕落人口舌。” 忽地,她脸色一变:“可是你爹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戚玦笑得乖巧:“我这不是安置好了,出来让姨看看,好让姨宽心么。” 听她这般说,万朝朝满是欣慰,拿了些点心,听她报喜不报忧地说了在戚府这一个多月的家长里短。 话题便这么兜兜转转来到了她娘温敏儿身上:“想当初,敏儿也是眉郡出了名的才貌双全,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娘子,若非信了你爹那一套海誓山盟,何至于一生困苦至此。” 说到温敏儿,万朝朝情不自禁絮絮不止:“环儿,你要记得你娘是个很好的人,当年我的命就是敏儿从眉江里捡回来的,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要是戚家人对你不好,一定要来找姨,临仙楼永远是你的靠山。” 她这几个月收到的善意不多,听闻此番,心中不免感动,沉思了片刻,心绪稍稍平复后,戚玦问出了那个问题:“万姨,我娘从前有什么仇人吗?” 万朝朝一愣:“敏儿天资过人,难免惹人嫉妒,可实在算不得仇人……环儿何故如此发问?” 戚玦只好应付道:“没什么,没有最好,若是有,我知晓了也好小心防范。” 他们并未久留,离开临仙楼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 万朝朝本想留她吃午饭的,但戚玦只推说戚府有事,需得赶紧回去。 至于是什么事? 自然是她辛苦拱火多日,今日要赶着回去再浇一遍油。 万朝朝安排的马车送他们到了码头。 码头,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一艘客舫在岸边停稳,舫上的人将艞板放下来,迎他们几人上去。 船上,戚玦的眉头紧锁。 她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了。 阿娘的死因、纵火的黑衣人,以及……她一直很奇怪,她分明不记得自己何时习过武,她的身子更是瘦弱不堪,没有丝毫习武的痕迹,那她的身手从何而来? 尤其是她的射艺,绝非一日之功可以练成。 今日之行,她的疑惑并未减少分毫。 眉江的流水如心绪般,将他们的客舫推至南岸。 …… 戚玦回到梅院时,正是午饭时间。 吃午饭的时候,戚玦吃得急,就着虾皮豆腐和水白菜,风卷残云般连吃了两碗饭。 琉翠看得万分不解:“姑娘你是饿疯了吗?吃这么快作甚?” 戚玦咽下嘴里的饭菜,又看了眼日头,道:“急着练箭,怕耽误时辰。” 说到这个,琉翠面色变了变:“好姑娘……这会儿晌午,你便歇歇吧,桐院那边都找人传话好几回了。” 戚玦却是满不在乎:“没事儿,小蝶姐姐能应付她们,对吧?” 闻言,小蝶搭茬道:“就是,来就来,谁还怕她们不成?平日里不是截咱们院的衣料,就是背地里嚼咱们院的舌根,我不怕她们来理论!今早我把青枝说得哑口无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琉翠看着愈发满目愁色:青枝哪是哑口无言?她分明是觉得小蝶不可理喻。 “做得好,我早就看不惯桐院了。”戚玦不怒反夸她:“小蝶姐姐,去我妆奁里挑个东西,当赏你的。” 小蝶登时喜上眉梢:本以为被拨来伺候这种破落主子,是捞不着半点油水的,幸好主子是个傻子。 她在戚玦的妆奁里叮叮当当地挑拣着为数不多的首饰时,戚玦问她:“对了,今日怎不见方妈妈?” 小蝶埋头挑拣,道:“姑娘你忘啦?你说今日赶圩,还是你让我娘去北岸集市采买些东西的。” “那就好。”戚玦点了点头。 “好……什么?”琉翠嘟囔着问了句。 她不明白为何姑娘不让她去,银子给了方妈妈,那老妇定是要趁机捞一笔的,明摆着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情。 戚玦吃饱喝足,慢悠悠起身:“没什么,该练箭了。” 琉翠还想拦,戚玦却取了弓箭,头也不回去了屋外。 她拈弓搭箭,几箭气势汹汹钉入树干,似乎又嫌不够热闹,她干脆三箭齐发。 果然,身后青枝的声音按时响起。 “青枝见过五姑娘。” 戚玦回头,只见青枝已经阴着脸站在连通两个院子的月洞门那了。 自从知道吵架能得赏后,小蝶对于青枝的声音愈发来劲,闻着味儿就来了。 戚玦霎时没了射箭时的意气风发,连忙蹭到小蝶身边,小声道:“小蝶姐姐,怎么办?” 只见小蝶哼了一声,叉腰走到青枝面前:“看什么看?” 青枝压着一口气:“也不知什么箭非得晌午练,昨日我就说过,这个时辰我们姨娘和姑娘要休息,可是你们这些蹄子犯懒,不曾转告五姑娘?” 此时,琉翠站到了戚玦身前,个子比她还矮些,却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红炉雪 第7节 戚玦低声道:“你去找父亲,就说五姑娘和六姑娘大打出手。” “啊?”琉翠不解。 戚玦朝她眨眨眼:“去吧。” 虽不解其意,但琉翠还是依照戚玦所言,悄悄从院门出去了。 第6章 戚玫 不同于青枝,小蝶气焰嚣张:“任是什么时辰练,你们家姨娘和姑娘都要休息,真是难伺候!再说了,我们姑娘爱什么时辰练就什么时辰练,碍着你们院什么事了?” 说罢,她又不怀好意一笑,眉眼皱成一团:“若是不愿意住这里,大可以去求将军单独修一个院子,你们院的人不是最擅长哄人的吗?” 小蝶比戚玦预想的还要疯,她几乎就在心里暗自为小蝶鼓起掌来。 这位桐院姨娘本名叫慧心,说起来也该是姓顾的,因她本是顾新眉从本家带来的陪嫁丫头,便按规矩随了主人姓。 结果她却在顾新眉为戚卓养外室这件事焦头烂额之际,趁他们夫妻二人怄气的档口见缝插针,和戚卓厮混到一起去了。 顾新眉一气之下便不许慧心姓顾了,所以这位便被称为慧姨娘。 小蝶的这句话于桐院的人而言,可谓打蛇打七寸,青枝听了这话,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气呼呼地冲上来:“看我不撕了你这小贱人的嘴!” 两人推搡起来,小蝶却还不肯住嘴,小蝶越说青枝就越是生气,推搡便变成了撕打。 戚玦怕晒,便默默站到了屋檐的阴影下,时不时喊两声“小蝶姐姐小心”,丝毫没有要她们停下来的意思。 不枉她这些天日日唆摆小蝶同她讲桐院的小话,果不其然,今日一气急便脱口而出了。 毕竟会主动同人嚼舌根的人,都没安好心,都是思量着拿个蠢货替自己当出头鸟呢。 恰逢此时,方妈妈回来了,她进院门的时候,手里的竹篮还装着戚玦托她买的桂花糖。 一进门,见小蝶和青枝扭打成团,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搁下,一拍大腿就冲上来,硬生生把两个人掰开了,脸上却不知被哪个人挠了几道。 人是分开了,可小蝶的嘴不饶人,拔高了声音道:“本就是伺候人伺候得肚子都大了!怎么?还说不得了!” “混账东西!还不快闭嘴!” 这等腌臜话,方妈妈捂嘴都来不及,心中大呼完蛋。 果不其然,桐院那边的屋门开了。 出来的年轻妇人直奔月洞门过来,那妇人面容娇柔,眼泛桃花,身姿丰美,一身凉爽的藕荷色绉纱长褙子并绿沉百迭裙,正是慧姨娘。 慧姨娘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个子小小的,瞧着比戚玦还年幼一两岁,圆脸圆眼,通身娇娇俏俏的桃粉色,此刻却是怒容满面。 这位便是她六妹戚玫了。 见了慧姨娘,小蝶终于捡回半颗脑子,方才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竟如疯了一般。 此刻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方妈妈见状,忙不迭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姨娘……这丫头不懂事!” 她又斥小蝶:“还不掌嘴!” 小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下又一下地抽自己的耳光,嘴里告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慧姨娘眼皮慵懒一抬,端的几分轻蔑:“聒噪!” 小蝶脑子被打得嗡嗡响,此刻手悬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吓得抽抽搭搭。 却见慧姨娘玉藕般的手臂微微一抬,身后跟着的一众仆妇便一拥而上,将小蝶狠狠按下。 方妈妈告饶不止,慧姨娘却置若罔闻,她居高临下着,娇柔的眉目强压着怒火,慢悠悠出声。 “原本五姑娘院子里的事是不该妾身来管的,但如今看来,是五姑娘年纪小,管不住下人,妾身只好代劳了。” 言罢,又有一个仆妇掌了小蝶的嘴,一阵噼里啪啦,竟活生生将人打出了血。 欣赏着此番血肉横飞的情景,慧姨娘温柔揽过戚玫:“玫儿你记住了,你是你爹的女儿,这个家里凭谁敢轻看了去,都是这般下场。” 她声音拔得很高,似在告诉戚玫,也像是在警告戚玦。 慧姨娘敢如此嚣张,自是因为有戚卓的偏爱,作为戚卓的宠妾,桐院的日子无比风光,仅居顾新眉母子几人之下而已。 戚玫闻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斜斜瞪着戚玦,微微抬了抬下巴,隐隐带着几分挑衅。 见此情形,戚玦又急又气,她双手垂在身边攥着拳,竟对慧姨娘呛声起来。 “小蝶是我院里的人!我管教不了也还有父亲母亲,小蝶和方妈妈可是母亲院里指过来的,什么时候轮得到姨娘你越俎代庖了!” 慧姨娘眼底有一瞬间紧绷:这死丫头哪来的胆子这么和她说话?当自己是正头娘子肚子里出来的嫡女么?一个外室生的竟敢在她这充小姐! 不过一听这两个贱奴是顾新眉院里的人,慧姨娘的眉目微微一转,竟冷声一笑。 戚玫与慧姨娘母女连心,没等慧姨娘发话,便也哼了声,兴致勃勃就要通风报信去。 小姑娘小跑着往梅院的大门去,却在垂花门处和戚卓正面碰上了,一同来的还有满脸怨气的顾新眉。 霎时,方才还满面怒容的戚玫,此刻一汪眼泪说来就来,毫无征兆,她抹着泪,声音也变得软糯无比,她可怜巴巴着:“爹爹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玫儿和阿娘不知道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模样了!” 作为宠妾的女儿,戚玫即便是庶女也一样受尽疼爱。 此情此景教得顾新眉血气上涌:“闹什么闹!这家里就没有一日安生的!” 一声怒喝,让满院子的人登时愣住,打人的仆妇也停了手。 戚卓没看到两个女儿扭打的场景,松了口气,摸了摸戚玫完好的脑袋。 …… 梅院正屋。 戚卓夫妇二人坐于主位,涉事的方妈妈,小蝶,青枝三个人跪作一排。 看着一地人,以及此时此刻眼圈通红,委屈得哽咽不止的戚玦,戚卓问道:“环儿,这是怎么回事?” 戚玦恶人先告状:“父亲,不过是小蝶姐姐和慧姨娘身边的青枝拌嘴,原是下人间的磕磕碰碰,慧姨娘竟将人打成这个模样,小蝶一个姑娘家,脸被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顾新眉见逮着机会敲打慧姨娘,兴奋得情难自抑,连对戚玦都恨都暂时搁置了。 她忙不迭:“管人都管到别人院子里去了?是嫌你院子里那些人不够你做规矩的么?今日若不罚你,只怕他日要把管家牌子拱手送你才够你逞威风!” 戚玫斜斜顾新眉,眼神于瞪戚玦一般无二,转而又埋头哭得更加投入:“爹爹!受委屈的人分明是阿娘,你怎么不问问她?” 戚卓抬眼着弱柳扶风歪着身子的慧姨娘,顿生怜惜:“慧儿?” 慧姨娘也不愧是戚玫的亲娘,一双含情目噙着泪:“将军,妾身……妾身自跟了将军便没有一刻后悔,可不想今日竟要受个下人编排!妾身想着,这方妈妈和小蝶毕竟是夫人的人,五姑娘年纪小不好管也是有的,可妾身哪里能看着她们辱了将军和六姑娘的名声!” 顾新眉这辈子最烦这两母女的做作样,顿时怒上心头:“又作这一套是吧?多少年了,一遇到事便卖痴卖娇,矫情饰貌!没脸的东西!” 她最近也是命犯太岁,几天内来了这鬼地方两次!回回来回回受气! 慧姨娘顺势缩了缩肩膀,显得更可怜了些:“那声音都传到妾身院子里了,有没有……夫人一问便知。” 戚卓环视一周,目光又落在戚玦身上:“环儿你说,小蝶是不是真的说了什么有辱慧姨娘的话了?” 戚玦有些心虚地低头,她搓捻着衣摆,犹豫了片刻,似颇为不服:“小蝶是说了不中听的话……可是父亲,小蝶姐姐都是为了我!父亲母亲能否不要重罚她们?” “为了你?”戚卓眉心愈深。 还没等戚玦开口,戚玫眼珠子滴溜一转,晃着戚卓的手臂,抢过话头:“爹爹!分明是五姐姐总在晌午练箭,吵着阿娘午休了,阿娘一向觉浅您是知道的,青枝细心,便同五姐姐说去,可小蝶却同青枝吵了起来,还说了那些话来毁阿娘的清誉!” 戚卓又问:“环儿,可是如此?” 戚玦不置可否,却突然眼神一定,噗通跪下来:“父亲,此事因我而起,便是小蝶姐姐和方妈妈有错,也都是为了维护我,她们二人待我很好,若是要罚,环儿愿代为受过!” 戚玦说得慷慨激昂,但她亲眼看到,戚卓眼里的温度慢慢冷了下来,不过不是对她,而是对方妈妈和小蝶。 母女二人看似维护主子,实则奴大欺主,一面私自替主子得罪人,一面哄骗撺掇少不更事的主子,让主子对自己处处依赖……简直该死。 顾新眉此刻急于抓住慧姨娘母女的错处,丝毫没注意到戚卓的神色变化。 “方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小蝶也是在府里长大,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只怕是青枝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否则小蝶也不至于一时情急出口伤人。” 慧姨娘却哭得愈发可怜:“正因为是府里的老人,背地里才更对妾身指指点点,夫人您一向不喜妾身,家里的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妾身也清楚,今日只怕是一着急脱口而出说了心里话罢了……” 慧心迂回婉转,还想暗示是顾新眉的授意纵容,才让下人对她口不择言。 顾新眉忍下了拍桌的冲动,冷哼道:“下人说错话自然是要罚,不过下人们心里如何作想,却是罚了也没用,当初若不是你自己行事不检,也不至于人人都看不起你。” “别吵了。” 身为行事不检的当事人之一,戚卓自觉尴尬,他冷不丁一声,让几人都住了嘴。 他轻咳一声,道:“今日之事,本是下人间的争端,罚是自是要罚,这两人也不宜再留在环儿身边,至于怎么罚,这是后宅之事,便交由夫人定夺。” 顾新眉本想做个样子了事,这母女二人毕竟是她的人,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戚玦央求道:“女儿求母亲看在方妈妈和小蝶曾伺候过您的份儿上,能否不要重罚?” 慧姨娘脑子比顾新眉活络,她闻言,眼底一亮,连忙道:“五姑娘,夫人一向赏罚分明,人尽皆知,怎可能因此徇私枉法?” 她说完,还不忘悄悄瞥一眼顾新眉。 顾新眉恨得咬牙切齿,她都怀疑戚玦和慧心这两个小贱人一唱一和的,是不是专程串通好来害她的了! 可此话既出,她便是不能对方妈妈母女二人轻放过去了。 一口气没撒出来,顾新眉憋得面红耳赤:“青枝虽事出有因,但在家中斗殴,引得宅院不安,自然也是要罚的,便下去领二十板子,罚半年月俸……至于方妈妈和小蝶。” 顾新眉的目光落在这母女二人身上,二人顶着鼻青脸肿,磕头求饶不止。 顾新眉闷着一肚子窝囊气,将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你们本是家生子,祖祖辈辈都为戚家做事,不想竟如此失体统,便……各打五十板子,今后也不必留在府中了,即日送去庄子。” 伴随着凄厉的哭嚎声,方氏母女被拖了下去,戚玦也长舒了一口气。 小蝶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戚府做事,不宜得罪,只有由把她们送到她身边的顾新眉亲手送走最佳。 她演了这一出戏,可算是送走了这两位,还是借顾新眉的手……不枉费她一番求情,那母女二人怕是还得谢谢她呢。 顾新眉得了暇,自是不会忘记处置戚玦。 “戚玦管教无方,禁足一月,抄写《女诫》五十遍,抄好后送去福安院。” 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戚玦坚信演戏有始有终,便又当着戚卓的面哭了一阵惨,最终再没给顾新眉再塞人的机会。 戚卓亲自指派了一个贴身妈妈厉氏前来伺候,又添了几个洒扫丫头。 一群人终于浩浩荡荡离开梅院。 红炉雪 第8节 第7章 祠堂再遇 一番折腾,此刻已是傍晚,余晖迎面撒进门来,戚玦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正此时,她忽觉脚边有异动,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金被银床的小猫,此刻正张牙舞爪咬她的裙角。 戚玦蹲下身,拎着后颈把它提起来。 这只猫她认识,是戚玫养的,叫阿雪,圆头圆脑,与那个小丫头还长得有几分神似。 阿雪又对着她挥爪子,只是粉色的肉垫看着没有丝毫攻击力。 想到戚玫,她有些可惜地摇摇头,那丫头平白长了张软糯可人的脸,可却是个最阴阳怪气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只有在讨好她爹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 素日也不爱搭理人,看人也总是阴恻恻,实在不算什么好相处的人。 她为了送走方妈妈母女,得罪的隔壁那两个,只怕往后还是不得安生。 “姑娘……” 正此时,琉翠出声唤了戚玦。 她抬头,只见戚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门前,正定定看着她。 戚玦放了阿雪,那小猫便自己跑到戚玫脚边。 戚玫抱起猫,却没有即刻离开,而是锁着眉头死盯着戚玦,眼睛里满是警惕,似要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 却见戚玦只是淡淡笑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良久,戚玫轻声道:“你好大胆。” 戚玫声音小的时候有些糯糯的,即便是猜出来今天自己被戚玦利用了,质问时的语气也是软的。 戚玦笑了笑:“六妹谬赞,我胆子很小的。” 许是因为今日虽被人当了棋子,但也成功咬了顾新眉一口,戚玫的心情并不太坏,也就没有为难戚玦,只撇下一句:“你最好是”,便转身离开。 …… 戚府有高楼,比邻明月湖,称之明月楼。 夏末秋初,水中残荷未谢,湖畔芙蓉又开,日暮残阳,更给此番景致增添些许韵味。 楼宇上,戚玉瑄从繁复的书卷中抽离,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都看了一天账本了,长姐不累吗?还是歇会儿吧。” 说话的这人,小脸清瘦,透着几分英气,下三白的眼睛,眼尾高高挑起,几乎不论何时看人都带着不悦,唯有在看着戚玉瑄时,才显出些许柔和。 “我看了一天账本,阿瑶不是也陪了我一天么?” 戚玉瑄缓缓抬眉,莞尔一笑:“靖王与王妃驾临在即,还有许多繁琐之事未能安排妥帖,阿娘又不善理家,我一时还歇不得。” 身为戚卓唯一的嫡女,又是长女,戚玉瑄神情眉目间看着十分老成,似任何情绪都不能让她掀起波澜。 她杏目香腮,容貌端丽,与顾新眉有几分相似,神态却更像戚卓些:“我要你把王妃送来的赏赐都分发下去,可都办妥了?” 戚瑶却是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王妃赏的东西那样好,尤其是那一组金簪,长姐让我一人一支分下去,可这些好东西也只有长姐配用,戚玦那样的,给了她也是牛嚼牡丹!” 只见戚玉瑄面色渐冷,戚瑶却还是自顾自说着:“要我说,宁婉娴现在最恨她,倒不如让宁婉娴好好教训她一顿,咱们也好落得清闲!” “阿瑶。”戚玉瑄定定看着她,神色不明:“《孟子》有言,‘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今天这些话,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第二遍。” 闻言,戚瑶虽是住了嘴,神色却颇为不忿,闷着头又轻哼了声,才心不甘情不愿嘟囔了一句:“长姐教训的是。” “知道了便将五妹的份例还给她吧。” 戚玉瑄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却终于让戚瑶露出些许羞愤难堪:“长姐,我……” 话未出口,便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二人询声望去。 只见一人身着素服,将原本就柔和的容貌衬得更加柔婉。 正是宁婉娴。 想到方才还提到了宁婉娴,戚玉瑄愣了一瞬,心下有些尴尬。 却见宁婉娴神色无异,唤了声:“玉瑄妹妹,四妹妹。” 被养在戚家多年,宁婉娴与戚玉瑄交好,又都在诗画上颇有见地,相处起来早与姐妹无异。 戚玉瑄热络邀她坐下,戚瑶下三白的眼睛却是不自觉地冷淡了几分。 她不喜欢宁婉娴,不同于她厌恶戚玦是因为其出身低贱,厌恶戚玫是因为她总惺惺作态,对宁婉娴的反感,她也说不上来。 总之,她烦极了宁婉娴一天到晚缠着长姐,弄得她和长姐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亲姐妹。 戚玉瑄和宁婉娴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便又听得一串更急促的脚步声。 闯进来的是个丫鬟,此刻喘着粗气:“大姑娘……不好了!广汉伯姜家……姜家遣人来了!他们说……说……” 一听是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个姜家,戚玉瑄倏然站起身,表情依旧波澜不兴:“说什么了?” “说小公子和五姑娘今日……今日差点杀了姜二公子!此刻夫人与将军在梅院中正忙,奴婢便只能来求姑娘主事!” …… 福安院。 顾新眉终于忍无可忍掀了一桌茶盏。 “让那贱丫头死!即刻就死!要么让她死,要么休了我!我与她不死不休!” 戚卓拍着自己的大腿,尴尬笑着,妄图打圆场:“晴天白日的,别说什么死不死休不休的。” “她想毁我玉瑄的亲事!死一万次也是便宜她了!” “不过是孩子间打闹,倒不至于。” 一听这话,顾新眉一掌拍在桌上:“你还真是有够偏袒她的,打闹?!人家二公子说的是戚玦要杀他!” 顾新眉上气不接下气,越想越不痛快,竟委屈至极的抽泣起来。 “我父亲三朝元老,官拜尚书,我是倒了霉才从盛京嫁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刚成婚那会儿怎么说的?你说早晚有一天会带着我回盛京去,可掐指一算都快二十年了,我这辈子都耽误在这了!” 戚卓心虚着想安慰,却被顾新眉逮着又哭又打。 “当初姜家与玉瑄订婚的时候,他们不过是小门小户,如今新帝登基,他们有从龙之功受封伯爵,一朝得道鸡犬升天,若我们再有什么行差踏错,岂不让他们找到了机会退婚?你还想再让我女儿也耽误在此不成?!” 戚卓也任由她打着:“咱们玉瑄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即便不嫁入姜家,一样能得良配,最要紧的是,得玉瑄自己喜欢才行。”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顾新眉又撒泼起来:“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种没皮没脸的话你敢在玉瑄面前提一句试试!你喜欢的人倒是不少!”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什么县令家的庶女、庄上老妈子的女儿、花街的娼妓,但凡有点姿色的你都喜欢,就连我的陪房你都惦记,你有脸做我都没脸说!” 戚卓理亏,被说得哑口无言。 顾新眉冷哼一声,警告道:“若是这门婚事出什么差池,我第一个打死那小贱人!你自己带回来的人自己管束好,省得一天到晚自己躲起来做慈父,到头来那小贱人只记恨我一个!” …… 戚玦还没来得及见到被新指派过来的厉妈妈,就又被扭送进了祠堂。 和她一起的,还有戚玉珩,只不过西偏厅被火烧了,还未修缮完毕,她被关在了东偏厅,而戚玉珩被关在了正厅。 在此处,还能听到戚玉珩凄厉的求饶声。 戚玦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却见顾新眉身边的大丫头紫英捧了笔墨上来:“五姑娘,禁足期间,也别耽误了罚抄。” 这罚抄,指的自然是那五十遍《女诫》。 “除此之外,还有大姑娘罚你做的女红,以及柳先生布置的三十张字,姑娘也莫要忘了。” 果真还是逃不掉啊…… 戚玦回到戚家后也跟着姐妹几个读书,只是她十指奇拙,挽弓执剑不在话下,可偏偏字极丑,丑到柳先生都不忍卒视的地步,女红就更是一言难尽。 可饶是她又写又绣,也赶不上受罚的速度,她的课业似会下蛋的母鸡,越做越多,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是……” 戚玦讷讷,十分不甘愿地应了声。 听到回答,紫英这才心满意足地关门离开。 …… 这件厢房没有书桌,戚玦只能半跪在蒲团上,整个人靠在香案上写,捱着腰酸背痛的难受劲,她一直抄到了夜深。 罚抄于她而言已如家常便饭,这不算什么,只是要抄《女诫》实在是太痛苦了,什么“不必辩口利辞也,不必颜色美丽也”,她不仅缺妇德,还缺德,抄这种东西简直折磨心智。 灯油燃尽后,悄然灭了两盏,光线渐暗,她的字迹也随之愈发扭曲。 戚玦起身,打算添些灯油,再把灯都点亮了。 她揉着肩膀,走到香案旁的橱柜前翻找灯油。 忽地,戚玦眸中一动,一双疲惫的的眼睛霎时清明。 她感觉到一股不易察觉的气息,这个厢房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上一次在这间厢房吃了大亏,让她对这里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戚玦顺手从橱柜里拿出了个铜香炉,屏息凝神,脚步轻缓,绕到了香案背后。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戚玦可以感觉到,那人就在香案下。 她抓住桌帷的一角,右手高高举起香炉,腕上长命缕的玉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戚玦咬牙,猝然掀开了桌帷—— 毫无防备,戚玦对上了一双极其干净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香案底下,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当真是个极好看的孩子……她不由得感叹。 手里的香炉还没来得及落下,她就赶忙止住。 她有些愕然:“世……世子?” 只见那人赶忙从香案底下钻出来,白糯的小脸沾了些灰,他穿着绀青袍,束着袖,披云兽纹玄色帔风,面色尴尬:“……戚家姐姐。” 裴熠黢黑的眼睛看着戚玦,又看了看她手里高举的香炉,戚玦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将香炉藏到身后。 她松了口气,但心中却不免疑惑:裴熠为何在此?又是何时进的偏厅?自己竟全然不查。 红炉雪 第9节 “世子怎在此处?”戚玦问道。 不同于今天白天见到他时的那般稳重,此时的裴熠有些羞窘,方显出几分孩童模样。 他眼神心虚地躲闪:“……迷路了,走错地方。” 戚玦看了眼后窗敞开的缝隙,心中暗诽:走错门倒是可信,只是还没见过谁翻错窗的。 裴熠将帔风拥紧了些,问道:“戚家姐姐何故在此?” 戚玦指了指香案上的笔墨,叹了口气道:“如世子所见,在受罚。” 她说着,便继续在柜子里翻找灯油,找到后,给香案上的几盏灯添了油,只是不知火折子放在何处了,戚玦继续翻找起来。 裴熠忽道:“我有火折子。” 戚玦抬头,便见裴熠正伸手递了给她。 “多谢世子。” 戚玦莞尔,道了谢,便也不和他客气,只是在碰到裴熠掌心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有些和他长相不大相符的粗粝触感。 戚玦将灯一盏盏点起,暖黄的光勾勒着她侧脸的弧度,灯火摇曳,朦胧似被吹皱的水中倒影。 灯亮起,整个厢房霎时亮堂了不少。 她又继续在蒲团上跪着,手倚在香案上,保持着别扭的姿势提笔抄书。 “我这里没椅子,世子若是不嫌弃这蒲团,便请上座吧。”戚玦道。 本以为裴熠会就此告辞,不想他却在她身边的蒲团上抱膝坐了下来。 “姐姐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受罚的吗?” 戚玦正字若蛇行地抄书,却也不耽误接话:“正是,不过禁足几日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至少身上没伤,也没有黑衣人前来纵火。 “我帮你抄吧?”裴熠转头看她。 戚玦笔一顿:“为何?” 裴熠说着便起身,和戚玦一般半跪着,在自己面前铺了宣纸,因为他个子比戚玦还略矮些,这般姿势显得更加艰难。 他提笔蘸墨:“我帮姐姐抄书,姐姐别告诉旁人我藏在这,好吗?” 好生奇怪的要求。 见戚玦面露疑色,他忙解释:“……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此处。” 裴熠说着,低下了头,眼神落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戚玦默了默,道:“世子莫不是在躲靖王殿下?” 戚玦想到了戚玉珩。 戚卓对她还算和蔼可亲,但对戚玉珩可谓严苛,一提他爹的名号便将他吓得大气不敢喘,听见他爹的动静,便是绕路也要躲开。 大抵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是这般吧。 裴熠一愣,飞快点头,笔却没停:“是,我见这里头昏暗,以为没人,便躲进来了,不想姐姐在此……所以姐姐,你别说出去好吗?” 戚玦看着裴熠的字,和自己比起来,竟丑得不分上下。 ……原是同道中人,怪不得被爹娘盯着课业,能将字写成这幅德行,世间怕是再难寻第三人了。 “世子要躲便躲着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戚玦侧首看着他道。 闻言,裴熠粲然笑了,一双眼睛眼睛灿若星辰,戚玦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他左边有一颗细细的虎牙。 裴熠面无表情时那股子淡淡的疏离感,也随这一笑,化得无影无踪。 “多谢姐姐。” “世子别客气,今日幸有你出手,否则姜兴若是耍横,我们也是招架不了的。”她道:“你我年纪相仿,世子不必如此客气的,叫我戚玦。” 第8章 假山 有裴熠在,戚玦抄书的进程快了不少。 只不过这总共五十遍《女诫》,一下子肯定是抄不完的。 门外,脚步声传来。 戚玦听到丫鬟唤了声:“紫英姑娘。” 她眉头一跳:“有人来了。” 戚玦赶紧抢过裴熠手里的笔:“世子你快走吧,不然被发现,我这禁闭就关不完了!” 她推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裴熠往窗户方向走。 “哦哦,好……” 裴熠手忙脚乱爬上窗台,他扒在窗上:“阿玦姐姐,我明日再来帮你抄书,你等我!” 此时门外已经传来开锁声,裴熠手一滑,只听窗外噗通一声,像是摔着了。 戚玦想上前查看,但紫英已经推门而入。 于是紫英一进门,就看见戚玦一左一右拿着两支笔,杵在香案前看她,香案上凌乱铺着几十张纸。 “……五姑娘抄起书来,倒还挺别致。” 戚玦一噎,却面色镇定:“我在学张璪双管齐下。” 紫英:“……” …… 接下来的日子,裴熠居然还真的每天都来了。 闲聊之中,她也大概知道了靖王此次驾临的目的:前些日子新帝登基,而眉郡地处南境,是抵御南边齐国的要塞,靖王此来,是为替新皇巡查。 只是戚玦不解……裴熠来了也只是与她一同抄书聊天,并不做别的,可每次都总觉得他像是心里藏着事,欲言又止。 直到戚玦亲眼看着裴熠穿针引线,替她做那些成堆的女红时,她才终于忍不住发问。 “世子殿下,你究竟为何帮我做这些?” 总不能是有人天生乐意受罚吧? 他高束着的马尾有些蓬乱,低头的时候乱糟糟垂在耳边,闻言,他抬头,头发朝身后落下,才露出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他眼珠子一转,有一瞬间没藏住心虚:“我……初来眉郡,觉得实在无趣,只想找人说说话,恰巧又与阿玦姐姐志趣相投……” 话音未落,却见戚玦满面狐疑。 裴熠强调:“真的!” “我不信。”戚玦嘟囔道。 他们两个绝不可能是一路人,他出身高贵,待人和善,怎可能和她这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可恶至极的人厮混到一处? 而且,她和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志趣相投的? “其实……”裴熠嗫喏着,手指揪了揪自己的衣摆:“确有一事相求。” 这便合理许多了。 只是,戚玦还是不明白,他堂堂亲王世子,能有什么事需要求她的。 便道:“殿下请吩咐。” “不是吩咐……” 他眼珠子又转了好几圈,似在急切思索什么,倏而粲然,他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虎牙:“我想要阿玦姐姐教我射箭!” “我教你?”戚玦瞪大了眼。 裴熠没有丝毫皇室的架子,倒更像个模样好看的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他满目殷切,重重点头:“对,你教我。” “可殿下在盛京,自有名师教授,怎会看上我这点雕虫小技?” “我……”他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眼皮子飞快眨了几下:“其实我身子很弱的,便是盛夏也得裹着帔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更是一样也舞不动,可我瞧姐姐比我还清瘦些,你既练得,那想必我也是成的。” 戚玦一愣,心道难怪,这样的湿热的天也总是帔风不离身,只可惜小小年纪,竟就这般陈疾缠身。 见戚玦尚有犹豫,他连忙解释:“盛京中王公贵戚见我一无所长,长此以往便都不带着我玩了……” 裴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总像只雪白的幼犬:“阿玦姐姐,你便带着我吧?” 他本就生得白,带笑的时候,脸颊总会微微鼓起,看着很好捏……戚玦忍住了上手的冲动。 戚玦大约是想到了自己,也是个总不受待见遭人排挤之人……她心软了,便姑且大言不惭地当他们俩是同病相怜吧…… 她微微一笑:“世子既都如此说了,我自当随时恭候。” “多谢姐姐!”裴熠愈发雀跃。 戚玦想着,这样也好,至少在她教裴熠射箭的这段时间,顾新眉不好再把她如何,至少,她可以平安活到裴熠离开眉郡。 “对了。”不知想到什么,裴熠犹犹豫豫着开口:“既然要正式向姐姐学射艺,我给你准备个拜师礼吧?” 戚玦一诧:“世子太客气了,不用如此的。” “用的用的!”他连忙道:“我送你个镯子好不好?” “这有何说法?”她不解。 “没什么说法。”他眉眼弯了弯:“我只是想……姐姐身上首饰不多,若是能送你个镯子,你便不必总戴着这个……这个长命缕了,这都旧了……” 他越说越小声,视线也不自觉埋了下去,不敢看戚玦的眼睛。 “这个啊?”戚玦抬手,看着腕上的长命缕,解释道:“这个是我捡的,本想还给失主,带在身上又怕将旁人的东西弄丢了,便系在腕上随时带着。” 说罢,她莞尔:“镯子就不必了,世子还小,不晓得镯子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为何不能?”他抬头:“可我就是想送你。” “我不收还不成吗?”她也不晓得裴熠怎就突然犟起来了,她道:“等世子长大些便明白了,小朋友别问这么多。” 红炉雪 第10节 “可你分明也没有比我大多少……”他耸着眉,颇为不服。 “世子唤我一声姐姐,那我也还是比世子年长些的。”她咧着嘴一笑:“总之,我教世子射艺,无需世子准备什么,若是再这般犹犹豫豫,我可不敢教了。” “好吧好吧……”裴熠旋即服软:“我听你的还不成吗?” 他垂着眉,把绣棚塞到戚玦手里:“这个绣好了。” 戚玦一愣神,不禁眼前一亮:“绣得真好!” 说罢,她又拿着自己绣的狗啃鸳鸯比照一番,不由感叹:“可惜,就是绣得太好了,一点不像我的手笔,长姐若看见,还以为我关在祠堂这几日,终于顿悟了女红的关窍。” 她拿手肘碰碰他:“你当真比我贤惠多了!” 听着戚玦喋喋不休的夸奖,裴熠虽仍是杵着脑袋生闷气,耳朵却不知不觉红了。 …… 关到第五天的时候,饶是有裴熠在旁陪着,戚玦也已经无聊得要长草了。 隔壁戚玉珩百无聊赖的惨叫声震耳欲聋,听得戚玦心里愈发烦躁。 察觉到她的烦躁,盘腿坐在蒲团上绣花的裴熠抬眼看她:“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吧?” 戚玦眼底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被发现我就死定了。” “不会的。”裴熠继续怂恿:“天快黑了,看不清人的,我们小心点就好。” 戚玦略显迟疑:“那……我们小心点?” 裴熠点头:“嗯!” 一拍即合,裴熠先翻窗出去探探路,见外头无人,才招招手让戚玦跟上。 不得不说,这种事情裴熠定是没少做,竟如此轻车熟路,牵着她的手腕,很快就绕开了戚府的人。 戚府的花园中有片小湖,叫明月湖,湖畔还有错落的假山石林,此处能遮蔽视线,正是个适合躲藏的好去处。 匿在假山丛中,闻着桂花的浓郁香甜,戚玦只觉神清气爽。 她顶着灼灼晚晖散步,假山间狭长的过道里,裴熠跟在她身后,看着随她的腕摆动的长命缕,他愈发犯愁。 这么多天了,她竟一次也不曾脱下。 戚玦的余光察觉到他发呆的视线,回首问他:“怎么心事重重的?” 他连忙堆笑,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想……在想姐姐的手臂如此纤细,射艺竟精湛至此,实在让人意外。” “世子还在惦记这事呢?”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射箭啊。她如此作想。 她做了个拉弓的姿势:“说来其实也不难,拉弓的时候,人站在射线上,左肩对准箭靶,双脚开立与肩同宽,然后……” 她正说着,肩膀却猝然被裴熠拍了一下,她敛声看他,却见裴熠低声:“有人。” 戚玦连忙住了嘴。 只见裴熠侧身靠在假山石上,视线瞟向假山后。 戚玦也同他一并看去。 发现竟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弯着身子蹲在假山边的桂花树下,脚边还放着个绢袋,不知在忙什么。 戚玦抚了抚胸口:差点被发现了。 戚府中有下人侍弄花草,倒也寻常,不过……戚玦很快发现了端倪:那丫头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倒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看得她愈发疑心。 戚玦和裴熠对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突然有点好奇着丫头是要做什么了。 正此时,只听一声猫叫,吓得戚玦一激灵。 紧接着,一个甜糯的声音响起:“阿雪!阿雪你在哪!” 是戚玫!戚玦很快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鬼鬼祟祟的丫头也被吓着了,忙不迭就要逃跑,跑的时候还当啷一声,掉了把小锄头在地上,连忙捡起,撒着丫子跑了。 戚玦这才得了机会,忙上前看她方才究竟在捣鼓什么。 只见桂花树下,泥土潮湿,几块石头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湿漉漉地沾着泥土仰躺着,几只被撅了老巢的虫子四下爬动。 “姐姐快起来。”裴熠蹙着眉看她:“这地方毒虫多,被咬了会很疼的。” 戚玦依言起身:“所以那丫头鬼鬼祟祟的,是在捉毒虫?” 她心领神会:后宅嘛,有什么脏手段也正常,只要不是害她就行。 突然,裴熠察觉到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有人!” 只见假山石拐角处,一道桃粉色的身影走来。 跑肯定是来不及了! 戚玦飞快掰着裴熠的身子转身,让他背对自己,而后蹲下,将自己隐匿在宽大的帔风后。 裴熠愣愣看着迎面走来的戚玫。 只见她怀里正抱着只小猫,看了眼方才那小丫头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眼裴熠脚边露出的裙边。 她沉默了一瞬。 慢悠悠鞠了鞠:“见过世子殿下。” 裴熠身后藏着人,不能回礼,大约是第一次这般失礼,他尴尬无比:“不……不必多礼。” 随后,不知在想什么,她幽幽道:“方才臣女撞见了个冒失丫头,希望没有叨扰殿下逛园子的雅兴,否则,定要只会莺时院的管事妈妈,重重罚她。” “不曾叨扰。”裴熠连忙道。 戚玫又看了眼他脚边的方向,挠了挠怀中小猫的脑袋,才道:“告辞了。” 躲在裴熠身后,戚玦手心都出了层汗。 莺时院……那是宁婉娴的住处。 宁婉娴要害人? 论及宁婉娴最恨的人,戚玦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宁婉娴要做什么,只怕她很难置身事外。 戚玫定然是已经发现她了,否则也不会莫名其妙说这么句话。 可……若是如此,戚玫岂不就是在专门提醒她?可是她才得罪了戚玫,戚玫现在凭什么提醒她? 带着满腹狐疑,戚玦回到了祠堂。 原本只要关五天而已,结果到了最后一天,她偷溜出去居然被人发现了……实在是得不偿失! 第9章 武痴 次日,戚玦被紫英放出来的时候,只觉无比意外:戚玫居然没有告发她?!· 她实在是越来越弄不懂这小妮子了。 回到梅院,她终于见到了戚卓指派给她的管事妈妈厉氏。 这厉妈妈生得并不高,一张槁如死木的脸,皱纹如刀刻一般,没有任何嬉笑嗔怒的表情,若是小蝶那个咋咋呼呼的还在,定然要被吓到魂飞天外。 不过,因厉妈妈是戚卓亲自选派过来的人,据说是自小伺候他的,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她从姜兴箭下救回来的丫头小塘,也已经换上了戚府丫头的衣裳。 戚玉珩倒是讲信用,真把人弄到她院里来了。小丫头头发整整齐齐梳着,不似那日狼狈,倒瞧得出是个小美人。 “姑娘可受苦了?”小塘关切道。 戚玦摇头,小塘却还是眉头紧锁:“姑娘原是因为我才遭罪的。” “不妨事。”戚玦宽慰她:“我本就三天两头进祠堂禁闭,这事不赖你,往后你就安心住下,我这地方虽简陋,但还是有口饭吃的。” …… 次日,便到了中秋。 今年因为靖王一家在,中秋家宴办得格外隆重,就连戚玦也极其难得地添了件新衣。 一大早,厉妈妈便让小塘和琉翠仔仔细细给戚玦换上了新做的石青色花素绫广袖对襟卦,并雌黄色彩绣提花绡百迭裙,梳的是双垂鬟,发髻上别一支累丝琥珀钗,又配了支素色茉莉缠花压住这一身艳色。 她顺手把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捞起一股,习惯性地在左边编了个两指宽的辫子,又试图在右边也编一个,但手笨,总编不起来了,便作罢了。 顾新眉这次还真是破费了。 虽说平日里顾新眉不喜欢看她打扮精致,不过今日,自然是要越华美越能显得忠武将军府家资雄厚了。 反正不是使她的银子。 戚玦正想着,厉妈妈已经催她快些用完早膳,好去给顾新眉行礼了。 “妈妈没给我煮面么?”扫了一眼桌上的早膳,戚玦问道。 琉翠给戚玦递着筷子,道:“姑娘是想吃面么?只是眼下去煮,只怕要误了请安的时辰。” 戚玦摇头,接过筷子,道:“不必。不过今日不是中秋么?怎么不吃面?” 这话把琉翠问懵了,戚玦又看向小塘,小塘也是一脸不解地和她面面相觑。 戚玦道:“中秋不是吃面么?” 琉翠噗嗤一声笑了:“姑娘是没睡醒呢,中秋吃的是月饼,谁家吃面?” “是么?”戚玦喝了口粥,没再说话。 …… 去了福安院定省,戚玦又因为罚抄的字丑,被顾新眉逮着机会打了一顿戒尺。 出福安院的时候,她扶着被震得发麻的掌心。 可就在经过福安院外回廊的拐角时,她被一个声音叫住。 “戚玦!” 是戚瑶的声音……她充耳不闻,加快了脚步。 红炉雪 第11节 自她进门以来,对她最为恶劣的,除了顾新眉,便是宁婉娴和戚瑶。 宁婉娴是暗着坏,表面上人如其名般温婉娴静,可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少在顾新眉面前挑唆,以借顾新眉的手折腾她。 戚瑶的坏要光明磊落许多,不管是骂她还是对她动手,从来不避着人,可谓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偏生……她还打不过! 太可气了! 见追不上,戚瑶干脆跑着追上来,堵在了她面前,一副趾高气昂:“跑什么!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戚玦刚挨了打,实在没心思和她争执,便恹恹道:“四姐有何贵干?” 戚瑶横着下三白的眼看她,却是抬手丢了把弓到她怀里。 “同我比试。”戚瑶不由分说命令道。 见戚玦怔怔,她下巴又抬了抬:“听玉珩说,你射艺很好,比我还厉害?” “没有。”戚玦连忙道:“四姐武艺高超,戚府上下无人能敌,五年前就已经打赢了所有府卫,我区区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少废话!”戚瑶打断她:“你比不比!再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戚玦:“……” 见戚玦不为所动,她干脆从她手里夺了弓,又塞了把剑过来:“行,既然如此,和我打一次,若是输了,即刻就和我比射艺去!” 话音未落,戚瑶便一剑朝戚玦刺过来。 不是……她有病吧?! 但此刻逃也是不能够了,戚玦只得拔剑挡之。 可她本就打不过戚瑶,更何况此时还负了伤。 剑刃相接,震得戚玦手心发麻。 戚瑶的剑法走势霸道,戚玦连退几步,几乎只能凭借些下意识的反应去应对。 也不知戚瑶哪来的好胜心这么强,剑法狠得像是要取她性命一般。 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极强。 一个格挡不及,戚瑶的剑刃便横在她脖颈上。 她下三白的眼冰冷至极:“现在,同我比射艺。” 正此时,只听一人拊掌道:“好!” 只见戚卓身边,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几分笑,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儒雅,正款款走来。 仔细一瞧,裴熠与他在相貌上有几分相似。 是靖王。 戚瑶收敛了杀气,几人连忙行礼。 只见靖王对戚卓笑道:“不成想戚兄的女儿们这般骁勇,颇有几分昭阳公主当年的风范。” 昭阳公主乃大梁祖帝之女,骁勇善战,文武双全,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 戚卓的眉头却是微微蹙着,却还是客气道:“不过是些花拳绣腿,能入王爷的眼,是这两个孩子的福气。” 戚玦悄悄观察着靖王,听戚玉珩说,靖王从前勇武过人,统帅宁州军。 多年前在和南齐的一场恶战中,被齐人俘虏,他逃出生天后,日夜兼程赶回盛京呈报南齐军机,这才让梁国得以打赢当年一仗。 只不过自那之后,他便自请释了兵权,做了个人尽皆知的闲王。 不知为何,靖王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视着戚玦,缓缓,指了指戚玦,道:“这是?” 戚卓解释:“一个小女子罢了,不值一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看了眼戚卓,她垂眸道:“臣女戚玦。” 却见靖王饶有兴致,问道:“你这剑法,是同谁学的?” 这个问题么……她也很好奇。 她飞速编着瞎话:“臣女从前在市井长大,这些不过是跟着街上那些卖艺人学的些小花招,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哦?”靖王淡淡一笑:“可你这小花招,我从前,似乎只在军伍中见过。” 戚玦心中一沉,心中的疑惑又多了几重,脸上却雀跃着装傻:“兴许那卖艺人是个解甲归田的旧兵,那倒是臣女走运,竟误打误撞学了些军伍中的招式。” 对戚玦的瞎话,靖王不做评,只是轻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戚兄,走吧,刚说着要去尝尝戚兄珍藏的美酒,看这两个小丫头比试,竟差点忘了。” 戚卓附和着,同靖王一并走了,走前还回头冲戚玦轻轻摇了摇头。 戚玦心中又添了一层疑惑。 只不过,当务之急……她趁戚瑶还未回神之际,抓起琉翠的手,撒丫子跑得飞快。 跑了一阵,见戚瑶没有追上来了,她这才了琉翠的手,二人气喘吁吁。 却在一拐角,迎面遇见一个人。 “……世子?” 遇见裴熠,她也有些讶异。 却见裴熠看着她轻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弓和箭囊,道:“约好了今日要一起练箭的,姐姐可是忘了?” “自然没有,只不过如世子所见,遇到点麻烦。” 只见裴熠今日像是仔细打扮过一番,绀青色的袍子换成了略浅一些的黛蓝,身上仍裹着那件玄色帔风,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太大差别。 她也十分奇怪,戚玉珩那般花枝招展,裴熠这么小的年纪,这样的性子,却为何总穿这些暗色? 正想着,裴熠道:“我知道你在躲四表姐,我方才便故意弄出些动静将她引开了。”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意虽浅,却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 戚玦带着裴熠去了竹亭。 竹亭是戚家姑娘平日里读书习武的地方,戚家毕竟是行武之家,姑娘们不似寻常书香门第受拘束,若是想习武也是能学的。 此处地如其名,竹树环合,秋风习习。 共三间竹舍,分别是书斋,茶房,雅苑,窗前挂着青色纱幔,纱幔上坠着压风的缅甸玉坠子,风吹过时当当作响。 竹舍后便是一个小小的习武场,当中一个圆台,两边摆着刀枪剑戟各种兵器,最北面还立着一排箭靶。 他们便在此处练箭。 戚玦的受伤了,没能亲自拉弓,便只能口头指点裴熠。 她发现,裴熠很有天赋,力气也比她大些,只是可惜,体弱单薄,不能久练。 练习了片刻,戚玦见他额上出了些汗,便让他先歇下了,生怕他万一出汗又受寒,又要着凉。 二人寻了块宽阔的石板坐着,半边辫子被她撇到身后,原本就娇浓的长相,薄薄出了些汗后,更是白得发亮,发红的眼眦与唇被衬得愈发浓艳。 只可惜,本朝人崇尚雅致,对女子的相貌也以端方淡雅为上,譬如戚玉瑄的模样就是最好,美而不妖,恰到好处。而戚玦这样的,便是个妥妥的烟柳之貌,是个妖艳无格的狐狸相。 总之,简直是极其可恶的一张脸。 戚玦整理着弓箭,随手拨弄了下弓弦:“世子小小年纪,怎会有这些陈疾?”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 裴熠倒也不避讳,只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我幼时雪天受寒,一年四季都格外怕风,稍不注意,便要断断续续地病上半个月,实在折磨人,所以平日里无论严寒酷暑,便都裹着帔风。” 说罢,他又一笑:“习惯了。” 见他强颜欢笑,戚玦也只能宽慰:“世子年纪尚小,兴许慢慢调养着,过几年就好了,世子日日随我练箭,多动一动,总是对身子好的。” “真的吗?”裴熠抬眼看她。 “真的吧,我听大夫都这么说。” “我是说,姐姐会日日带着我练箭?” 戚玦看他,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有点晃人。 但想到靖王一家不过来此巡视,应当不会久留,便点头:“自然。” 却见裴熠咧嘴一笑,自顾自喜滋滋道:“太好了,陛下只让父亲过年前回去,那接下来的几个月,姐姐便都能带着我玩了。” 戚玦愕住,但随即,又微微一叹:罢了……她其实还挺喜欢裴熠的,至少,一点也不觉得他烦。 “世子与玉珩他们年纪相仿,又都是男儿,怎不去寻他们一道,反倒总与我待在一处?”她问。 裴熠的头发高高束着,几撮头发不安分地胡乱翻翘:“阿玦姐姐不想带着我吗?” “怎会?”怕他多想,她飞快否认:“只不过平素厌烦我的人多了,世子这样,让我觉得有些不习惯罢了。” 裴熠却是不解:“谁?为何要厌烦你?” 这个么……她还不如回答一下不厌烦她的人有哪些呢。 正想着,却见裴熠黢黑的眼瞳骤然一缩—— “小心!” 他伸手拉着戚玦起身,因为速度太快,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双双跌坐在地。 尚不及反应,她只觉耳畔一阵风过。 定睛一看,竟是猝不及防的一支冷箭。 第10章 中秋 裴熠不是不擅武吗?他是怎么发现的? 戚玦与裴熠对视间,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顺着冷箭的方向看去,她不禁有些恼怒。 红炉雪 第12节 只见戚瑶不知何时找过来了,她拿着张弓,居高临下看着二人。 戚玦起身:“四姐平日与我过不去也就罢了,怎么连世子的安危都不顾了?” 却见戚瑶只是横着下三白的眼,冷声一笑:“我说呢,与我比试个射艺都要推三阻四,原来天气尚未转凉,依旧是草木丰茂的时候,你这是忙着择高枝而栖呢?” 说罢,还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裴熠,下巴高高抬着,全无半分旁人对皇室中人的敬畏。 忽而,她的声音骤冷:“只不过我们家可容不下这种攀高结贵的居心叵测之辈。” 闻言,裴熠笑意尽散,他笑与不笑的时候差别很大,此刻周身带着让人望而却步的威慑:“人既相识,便有千百万种关系,怎戚四姑娘却偏生便要用最阴诡的心思来揣测旁人?” 戚瑶却只是眯了眯眼:“世子殿下,臣女对你并无意见,不过并非我胡乱揣测,而是戚玦本就阴诡,世子若不信,臣女祝你们万古长青就是,不过还望你们最好一直都清清白白的,否则臣女虽不能将世子如何,但一定会清理门户。” 面对戚瑶莫名其妙的寻衅,戚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生气。 裴熠才多大点?都还是个孩子罢了! 她沉声:“四姐,脑子别太脏了。” 戚瑶却冷嗤一声:“当着旁人的面,你难道不该绞着帕子含泪哭一哭吗?我还以为你不会站直腰杆说话呢。” 她抱着臂走近了几步,而裴熠却已经悄无声息挡在了戚玦面前。 戚瑶却不情不愿地鞠了鞠:“臣女多有不敬,给世子赔罪,世子若是不忿,便以不敬皇室为由发落臣女。” 说罢,她又拔起插在地上的箭:“这箭没箭头,杀不了人的……但是戚玦,天长地久的,我一定会赢过你,你躲不掉的!” 言罢,她便扬长而去。 看着戚瑶的背影,戚玦无语至极。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要处置她吗?”裴熠冷不丁问道。 “什么?” “我可以罚她。” 看着裴熠认真的模样,戚玦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真的可以罚她的。” 戚玦笑够了,却反问他:“你是不是不常罚人?不然你刚才就要昂着脑袋说‘大胆戚瑶,藐视皇室,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哪还要问旁人要不要罚的?” “姐姐怎比我还熟练些?”裴熠闷声嗫喏着。 “不知道,兴许是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吧。” 裴熠抿着嘴,思索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不在盛京长大。” 戚玦一愣:“从何说起?” 作为当朝亲王的独子却不在盛京长大,戚玦不大明白。 “姐姐想知道吗?”他抬眸问她。 见他面色略有黯然,戚玦反问:“你想说吗?” 他想了想:“晚些时候吧。” …… 那厢,福安院。 待姑娘们散了,安排家宴的事也多半交托给了戚玉瑄,顾新眉便得空与靖王妃坐在正厅中闲话家常。 二人为一母同胞的亲姐妹,眼角眉梢有几分肖似,只不过靖王妃比顾新眉要年轻许多,看着堪堪二十岁出头,眉目舒展间,透着几分娴静。 靖王妃身边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是小郡主。 那孩子穿得一身粉嫩,手脚上带着金镯子,胸前还吊着一只长命锁,正是刚会站的年纪,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靖王妃头上的簪子。 那簪子纯金所制,做成个芍药的样式,花蕊是极细的银丝所制,衔着珍珠,靖王妃每动一下,那珍珠便跟着晃动起来,正是盛京时兴的灵动样式。 靖王妃摘下簪子,交给了伺候郡主的妈妈。 郡主小猫一般地,咿咿呀呀去抓那上下摇晃的珍珠,引得顾新眉和靖王妃直笑。 谈笑间,顾新眉捧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杯中尖茶,道:“果然是好东西,也到底是盛京,不似我们这穷山恶水的。” 靖王妃莞尔,又缓缓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我还羡慕阿姐些。” 顾新眉捏了捏小郡主的脸,调笑道:“你便哄我开心吧,盛京那样好的地方,又有满儿承欢膝下,风光无限地做着王妃,羡慕我做什么?成日里光是那些庶出的就能将我气死。” 只见靖王妃拉着顾新眉的手摇了摇头:“羡慕阿姐有那样一双好儿女,又同丈夫举案齐眉。” 见靖王妃面有愁容,顾新眉眉头一皱,遣散了伺候的人,只留了高妈妈和郡主的乳母。 “怎么了这是?”顾新眉顿了顿:“可是和世子有关?” “不关那孩子的事,我虽为继母,但世子对我十分敬重。” 靖王妃摇头,苦笑道:“也没怎么,王爷平日对我很是礼遇,相敬如宾,不过,也只是相敬如宾而已,成婚多年,王爷心中始终记挂着故人……说到底,我是王爷的继室,半路夫妻,情意不过尔尔。” 顾新眉一愣:“妹妹说的故人,可是王爷的原配李氏?” 靖王妃轻叹,摇了摇头:“阿姐可知白萱萱?” “你是说南安侯养女,盛京二才之一的白萱萱?”顾新眉回忆着:“是了……当年她本要嫁王爷的,只是后来被齐国威帝瞧上,指名要她和亲,彼时先皇刚登基,社稷不稳,便也只能应允。” 靖王妃眼里不自觉含了几分苦涩:“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只是后来,齐威帝撕毁合约,两国交战,白萱萱被齐国人架在战车上,用以威胁王爷,她便自戕于阵前……此番情意人尽皆知,有这样一个人在,王爷的心早就随着白萱萱一起死了。” 顾新眉想宽慰她,可又不知从何下口,只能缄默。 靖王妃续道:“即便是王爷后来娶了南安侯的亲生女儿李氏,也依旧十分冷漠,连带着对先妃所出的世子也格外疏离……先妃辞世不到一年,父亲便为了攀附权势,要我把我嫁过去填房,当时我以为自己此生算是完了。” “那王爷待你可似待先妃那般?”顾新眉顿时心急。 靖王妃宽慰道:“他待我虽不似传闻冷酷,对满儿也算亲近,可他是个在原配妻子的棺材面前都能不掉一滴泪的人,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能捂热这副心肠……兴许眼下这般,便已经很好了。” 听闻此番,顾新眉也只能徒劳地劝慰了几句。 正此时,有丫鬟来报,说是宁婉娴来了。 二人收敛心绪,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只见顾新眉眉头一展:“这便是我同你说的那个丫头,很是可心。” 说话间,宁婉娴款款而来。 虽仍是一身素雅,但也比前些日子明丽得多了,一身白色罗纱襦裙,透着淡淡的紫色,衬得人清瘦间带着几分温婉清逸,便是靖王妃见了,也有几分移不开眼。 宁婉娴盈盈一拜:“婉娴见过王妃,见过伯母,不知王妃在此,是婉娴叨扰了。” “无妨。”靖王妃淡淡道。 在宁婉娴面前,顾新眉显得格外和蔼,似是这般就能缓解她心中的愧意。 她朝宁婉娴招了招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可是有什么事?” 宁婉娴神色乖巧,又起身,来不及阻拦,便恭恭敬敬地给顾新眉磕了个头。 “这些日子,伯母的照顾,婉娴没齿难忘,只是婉娴身份低微,不能在中秋与几位妹妹一同给伯母磕头请安,婉娴心中不安,今日来此,是为告罪,更是为表感激。” 顾新眉忙让人将她扶起来:“你有这份心意,下了学便到福安院来坐坐吧。” 宁婉娴起身时,眼里已含着几分泪:“婉娴心中想要孝敬伯母,可这般,只怕叨扰伯母,也怕被旁人以为我谄媚……” “怎会?”顾新眉替她擦着眼泪:“伯母喜欢你还来不及,哪个蹄子敢嚼舌根,你只管同我说!” 宁婉娴满眼感激:“伯母厚爱,是婉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大过节的,本不该让伯母见眼泪,是婉娴的错……” 话音未落,又要下跪,顾新眉赶紧拉住。 一旁,靖王妃却是一脸冷淡:这丫头,心思实在太多。 …… 暮色将近,日落月升,戚府的幡灯一盏盏亮起。 今年戚府的晚宴专门请了戏班子,台上吹吹打打,唱的是戚玦最喜欢的名曲《红梅刃》,讲的是今天早上靖王提到的那位昭阳公主,她乃梁国祖帝之女,此刻戏正演到她孤身救父兄于阵前的故事。 男女分席,依次列坐。 戚玦排行第五,按座次,坐在戚瑶和戚玫之间。 此情此景,戚瑶不敢发疯,但这个人似乎练武成痴,分明不久前方吵过一架,此刻竟又纠缠起来,她小声要挟戚玦:“待会儿宴罢不许走,同我比试射艺,不然有你好看!” 戚玦瞥了她一眼:“我认输,四姐骁勇,我是真真比不得。” 几乎是咬牙切齿,却又压着声音,戚瑶道:“让你比就比,哪来那么多废话!” 戚玦甚至觉得,若非此刻人多,戚瑶就该拿刀架着她的脖子说这句话了。 这时,有人叩了叩她们面前的桌子,只见戚瑶左边,有个人伸了只手过来,而后哗啦啦抓了两把瓜子到她们面前:“我求求你了戚瑶,你真的好吵啊,快吃点东西把嘴堵上吧,戏台上都没你热闹!” 那是她三姐戚珞,再左边,便是她二姐戚珑。 这姐妹二人乃双生女,模样有七八分相似,是戚卓的兄嫂二人所生,只是夫妇早亡,便留下这一对并蒂双生的女儿养在戚卓膝下。 虽说是双生女,但性子却是天差地别,戚珑胎里不足,生得瘦弱,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戚珞反之,活脱脱就是个生龙活虎的混世魔王,与戚玦一样,都是祠堂禁闭的常客。 “关你什么事?”戚瑶下三白的眼狠狠剜着戚珞。 戚珞却是不怵她,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欠揍:“不服气啊?那你告诉叔叔婶婶,说你想和五妹妹当众打一架,看他们依不依你。” 戚瑶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斜斜瞪她。 戚珞恍若不查,在她面前团了团拳头:“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五妹妹,我可饶不了你!” 说罢,还朝戚玦眨了眨眼。 见状,戚珑在旁用轻轻细细的声音提醒:“珞儿,四妹妹,你们别吵了……” 在这样幼稚的争执中,戚玦哑然失笑。 若说戚家上下有谁对她算得上友好,便只有戚珑戚珞姐妹二人了。 此时,戚瑶终于闭了嘴。 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容易戚瑶安静了,坐在戚玦右手边的戚玫又不知打了什么鬼主意,对着戚瑶幽幽道:“这就吵完啦?往常四姐姐对她动辄打骂,从不犹豫,今日是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有贵客在,不敢了吧?” “又关你什么事啊?!” 红炉雪 第13节 一听见戚玫的动静,戚瑶差点就要掀了桌子。 此情此景,戚玦痛苦至极地闭上了双眼:她上辈子一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才让她坐在这两个人之间。 戚玦知道,这两个人仇怨颇深。 事情还得从两人小时候说起。 从前梅院住的是戚瑶,只是她和戚玫二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偏偏戚玫最爱招惹人,招惹了又打不过,便只能哭到戚卓面前耍赖。 有次她以手指天发誓:若是她先挑的事,便教五雷轰顶。 结果晴空万里的,却平地一声雷,愣是劈死了梅院里的那棵柳树。 那次以后,戚瑶便搬去了兰院。 这件事还是戚珞告诉她的,戚珞这人说话素来带些夸张,只不过那棵雷劈树铁证如山,想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剑拔弩张,却偏偏都不敢高声,只能在戚玦耳边低低骂着,烦人似苍蝇一般。 烦躁间,她的目光投向男宾席,却发现,裴熠的位置竟空空如也。 他没来吗? 而此时,戚瑶也没心思继续和戚玫纠缠了。 因为姗姗来迟的宁婉娴,居然坐在了顾新眉边上,头上还戴着王妃赏赐给她们一人一支的累丝蝴蝶金簪。 戚瑶瞪着那厢,嫉妒得发疯,瓜子愣是被她噼里啪啦地嗑出了火药味。 台上人的戏换了一场又一场,戚卓的酒敬了一轮又一轮,戚玦支着脑袋,眼神却是遥遥看向了对面的男宾席。 一晚上了,裴熠还是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是否安全。 晚宴散席。 此刻时辰尚早,按习俗,接下来该由女子们拜月娘了,祭桌就设在福安院。 …… 福安院不似平日亮堂,今夜灯火昏昏,更显得月色皎洁。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罗汉床,并几把团椅,正前方还有一张香案,奉着时令瓜果、月饼,红烛高照,整个福安院都没在一片朦胧中。 以靖王妃为首,一众女子齐齐跪拜。 拜月,本是女子祈求长寿和良婿的仪式。 但抬头看那轮圆月,毫无缘由,戚玦的心底发沉,似乎有什么记忆一点点在她心里浮现……只是那种熟悉感,似是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抓不住…… 突然,一声孩童惊啼,将戚玦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11章 投毒 只见罗汉床那边,一个仆妇将床上的小郡主抱起来,还有几个随侍的齐齐跪下。 靖王妃神色一紧,疾步过去:“怎么了!” 一个仆妇道:“回王妃,郡主本在床上玩,不知怎么,突然啼哭起来。” 靖王妃仔细查看了小郡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小郡主手上赫然是两个创眼,而周围已经红肿。 顾新眉见状,赶紧吩咐高妈妈:“快去请沈太医!” 戚玦想到了今早戚玫的话,心头一跳,转眼看向宁婉娴,却发现宁婉娴也在看着她。 看着戚玦的眼神,不仅有仇恨,更有不易察觉的得意。 和戚玦对视一瞬后,宁婉娴的视线又飞快转开。 戚玦上前,抓起罗汉床上的毯子,抖落几下,竟掉下一只手指粗的蜈蚣! 众人惊叫起来,戚玦赶紧上脚将它踩碎。 戚珞惊呼:“都快入秋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毒虫!” 救人要紧。 因为戚玫的话,戚玦便让厉妈妈给她准备了驱虫的香囊,只是不想宁婉娴比她想象得还要阴诡,居然给这么小的孩子下毒! 戚玦拿出香囊,道:“这里有七叶莲!” 顾新眉本就不喜欢戚玦,自不会对她的话上心:“胡闹什么!” 正此时,一只手从戚玦手中接过香囊。 是裴熠。 她无暇思考裴熠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只见裴熠解了香囊袋子,精准无误地将七叶莲挑了出来。 顾新眉的食指指着戚玦的鼻尖:“你拿的什么东西!?若是满儿有什么差池,你死了也不够赔的!” 戚玦专注看着裴熠的动作,没有回应顾新眉。 只见裴熠竟亲口将裴满儿伤口里的毒给吸出来,发黑的毒血唾在地上,众人脸上多少都有些错愕。 裴熠将揉碎的七叶莲敷在伤口上,又用帕子仔细包上好,他才道:“不会有差池。” 顾新眉一愣。 裴熠补充道:“母妃和姨母放心,七叶莲只是最寻常的解虫毒的药材。” 片刻后,随侍靖王一家出行的沈太医来了。 沈太医道:“郡主被蜈蚣蜇伤,所幸处理及时,并无大碍,待我开一副药,给郡主煎服下去,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裴满儿被人带下去休养了,众人也松了口气。 看着戚玦,靖王妃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和善:“叫什么名字?” “臣女戚玦。”她回应。 裴熠忙道:“母妃,这就是这些天教我射箭的姐姐。” 靖王妃打量着戚玦,忽眼前一亮,先前只听顾新眉说她出身不好,但不曾想今日一见,仪态却很是得体大方,这气度,得是世家大族才能养出来的,倒让人意外。 裴熠见状,冲戚玦一笑,露出那颗虎牙。 但戚玦却不怎么笑得出来,她看着宁婉娴,此刻一脸阴森地不知在想什么。 …… 顾新眉抚着胸口被戚玉瑄搀扶着坐下,面上却是一片阴霾,下人们具是收声屏气:小郡主没事了不代表她们没事。 “今日是谁收拾的院子?”顾新眉冷声道。 只见紫英下跪磕头告罪,道:“是奴婢挑了十多个丫头收拾的,只是奴婢已命人除了杂草,又撒了石灰,熏了艾草,不知为何还会有毒虫,奴婢办事不利,求夫人饶恕!求王妃饶恕!” 那十多个小丫头齐齐跪下告饶。 顾新眉的眉头却皱得更深:“紫英,你也在我这里十多年了,一向仔细,怎么会这般疏忽?幸而今日郡主无大碍,否则千金贵体若有损伤,该如何了得!” 正在顾新眉考虑如何发落这些人时,高妈妈双手将一物捧到顾新眉面前,面色凝重:“夫人,这荷包是在罗汉床边上发现的。” 顾新眉要伸手去拿,高妈妈赶忙退后半步:“夫人小心,这里头还有蜈蚣的残肢。” 此言一出,一片沉寂。 直到戚珞惊呼:“难不成是投毒?!” 众人骚动。 靖王妃面色一白,刚刚舒展开的一双美目此刻瞪大了,她冷声:“封锁福安院!” 戚玉瑄还算镇定,她吩咐道:“高妈妈,带人继续搜查,一草一木都别放过,此事既是人为,必然留下痕迹。” 高妈妈遵命。 戚玉瑄又不顾顾新眉阻拦,拿起那荷包查看起来,但下一瞬,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戚玦身上。 “五妹,你自己看吧。”她道。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戚玦身上,她在顾新眉的怒视中走上前去。 那荷包,根本不需仔细辨认,便可以认出是出自她的手笔,粗糙不齐的针脚,绣得烧鸭一般的鸳鸯,整个戚府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这是我的。”戚玦承认。 闻言,顾新眉大手一挥:“还不快拿下这个畜生!” 一声令下,没有给戚玦多一句辩驳的机会,几个仆妇上来将她的手扭住,按着跪下。 戚玦毕竟瘦小,又才堪堪十五岁,在那些婆子面前,挣扎自是无用。 “紫英还愣着作甚!打这娼妇的嘴!” 眼看紫英那只修长的手就要落在她脸上,戚玦下意识低头。 余光却看见一抹玄色在起伏间,覆盖了她的全部视线…… 巴掌并没有如预料的打在她脸上。 戚玦抬头,眼前那人,身量单薄,头发高束着,发尾垂散,长长的玄色帔风自他肩头垂下,挡在她身前。 “裴熠……” 戚玦喃喃,满眼错愕。 那一记耳光自然也没有落下去。 一瞬沉寂后,紫英惊得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下,福安院也哄乱起来。 “安静!”戚玉瑄一声冷喝,那些丫头婆子的议论声和惊异声才倏地止住。 顾新眉瞪大了眼,她捂着嘴,看向靖王妃。 只见靖王妃也坐不住了,她上前,满眼不解和担忧:“世子这是作甚?” 裴熠对靖王妃躬身一礼:“母妃,此事尚有疑点,若不查实便贸然处罚,只怕不妥。” “婶婶,世子说的有理,不如再查查吧?” 戚玦循声看去,说话的是戚珞。 红炉雪 第14节 戚珑也跟着附和,只是声音轻细,还带着几分颤抖。 顾新眉厉声:“闭嘴!” 戚珞起身,行了个礼,一双眼睛却因为生气瞪得圆圆的:“婶婶若是因此冤枉了五妹,岂不是平白便宜了真凶!?” 正此时,高妈妈又捧了个东西上前:“回禀王妃和夫人,这东西是在罗汉床角落缝隙中发现的,那缝隙隐秘,若非人为,东西不会轻易掉进去。” 那东西,几个姑娘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她们一人一支的累丝蝴蝶金簪,只是细薄的花瓣不知在哪里磕了碰了,已经卷折起来。 裴熠道:“母妃明察,寻常来说,蜈蚣轻易不会主动伤人,但近来满儿最是喜欢抓这样的物件,只怕凶手便是以此物为饵,引满儿去抓那荷包的。” 同顾新眉对视一眼,靖王妃对裴熠道:“此事并非小事,自会仔细盘问再定罪,世子且先坐下,万不可再似这般险些伤及自己。” 看着戚玦,靖王妃眼中阴晴不明。 转而,对着那几个扭着戚玦的仆妇,她道:“先放开。” 戚玦跪着,正前方坐着靖王妃和顾新眉。 裴熠落座的时候,戚玦同他视线对上。 只一个眼神,她心中便了然了:裴熠相信她。 “你可识得此物?”靖王妃道。 戚玦如实回答:“不曾见过。” 有了方才裴熠的奋不顾身,顾新眉也不敢妄动了,若是方才紫英的手没收住,只怕是要连性命也搭进去,甚至还要祸及她。 不妄动不代表她不说话,听了戚玦的话,她冷笑一声:“宫中赏赐王府的贡品,一共八支,拜王妃恩典,赏予府中女眷,怎的?便你不曾见过么?” “正是如此。”戚玦道。 顾新眉一噎。 戚玦解释道:“回母亲的话,王妃的赏赐,女儿确实不曾收到。” 闻言,戚玉瑄看向戚瑶,只见戚瑶此时连头也不敢抬了。 靖王妃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且细说。” 果然,下一刻,戚玦便作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模样,吞吞吐吐道:“……那日我院里的丫鬟得长姐的意思去领赏,回来途中,偶遇……四姐姐,四姐姐她说,我身份低微,本不配使这些东西,便尽数截走了……女儿惶恐,可又哪里敢因此劳烦母亲……” 戚玦本就生得柔媚,配上她这般矫揉造作的情态,旁人眼中,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 除了……戚瑶。 戚瑶的眼睛早似淬了毒般死瞪着戚玦:还他娘的“四姐姐”,这贱人何时这般恶心地称呼过她?装模作样的给谁看! 见事情牵扯到了戚瑶,顾新眉道:“阿瑶,可有此事?” 但毕竟做贼心虚,戚瑶便是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跪下。 “确有其事……但那两支簪子都在兰院中,绝不可能是女儿害的郡主,还望母亲和王妃明察!” “如此说来,簪子主人便是投毒的真凶。”靖王妃道:“只要查出少的那副簪子是谁的,此事便可解。” 戚玉瑄的账册上所记,这八支簪子,分别给了顾新眉、戚家姐妹六人,以及宁婉娴。 而戚玦的那支又被戚瑶截走了。 除了宁婉娴,其余几人皆未佩戴此簪。 于是乎,靖王妃亲派了身边的人去各院中取簪子。 只要取来簪子,戚瑶的嫌疑便可以洗清,她自信如此,便也有闲暇怨恨其戚玦来。 她道:“母亲,装蜈蚣的荷包既是戚玦的,这下毒者,只怕已经明了,说不定,便是她想要在王妃跟前得脸,才安排了这一出戏,否则为何偏偏就她随身带着药?” “四姐姐此言差矣。”戚玦说着,还吸了吸鼻子。 听见这恶心人的称呼,戚瑶又狠狠剜了她一眼。 戚玦道:“我带着药是因为我怕蚊虫,此事实在凑巧。” 戚瑶冷呵一声:“难不成那荷包也是凑巧自己长腿跑过去的么?” 戚玦点了点不存在的眼泪:“我女红素来不好,四姐姐是知道的,承蒙长姐上心,要我日日绣了东西交予她查看,这鸳鸯最是难绣,我前前后后给长姐的少说有二十余个,皆在福安院中,戚府上下无一处不是母亲精心打理,每日出入福安院的丫鬟婆子人数之多,又岂知是否有人趁此拿走了荷包?” 闻言,戚玉瑄侧身同丫头杏蕊说了几句话,那丫头便向福安院的绣房去了。 “更何况……”戚玦道:“我既要害人,又何必用这般明显的私人之物去做?” “如此看来,更像栽赃。” 戚玦抬头,只见说话的正是裴熠。 裴熠也正看着她。 她不着痕迹地轻轻颔首,以示谢意。 被戚玦矫情做作的模样气得不行,戚瑶心烦意乱得很,脑子也跟着乱了:“谁没事害你?” 戚玦咬着下唇,顿了顿:“……只怕最厌恶我的人,便是四姐姐了。” “你是说我栽赃你?!”戚瑶斥声:“你是瞎了还是傻了?戚府谁不知道最恨你的人是宁婉娴?轮得上我么!” 本来置身事外的宁婉娴神色一乱:“伯母……我怎可能?” 宁婉娴养在戚家这些年,早已把戚家的人哄得服服帖帖。 此情此景,顾新眉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转而对戚瑶不满起来:“阿瑶,胡说什么?” 戚玦搭腔:“四姐姐,宁姐姐的簪子在头上呢,怎可能是宁姐姐呢?” 戚瑶早就乱了阵脚,急于将这顶帽子甩出去:“怎么不可能?郡主被咬伤的时候,我们都在拜月,独她因身份低微不能参与,孤身在侧,我瞧最可疑的便是她!” 宁婉娴很快镇定下来,眼圈霎时一红,盈盈跪倒:“伯母,婉娴自知低贱,但也不能受此侮辱……彼时我虽不能拜月,但四姑娘也有自己的心腹丫头,丫头所为,与四姑娘又有什么区别!” 正此时,杏蕊回来了,她在戚玉瑄身边耳语了几句。 戚玉瑄道:“我遣人查了,五妹上交的荷包确实少了一个,因数量多,故而平日里不曾发现。” 如此一来,戚玦的嫌疑便少了大半。 宁婉娴眉心微皱,不由有些不安,她看向戚玦的时候,却见戚玦也正直视着她,唇边还似有若无带着些笑。 宁婉娴心头一跳:她难道……知道了? 第12章 心虚 须臾。 靖王妃的人回来了。 取来的簪子被尽数摆开。 靖王妃道:“春蝉,可都齐全了?” 那个叫春蝉的年轻妇人道:“几位姑娘的都齐了,只是……在兰院只找到这一支。” 话音未落,一时间,戚瑶成了众矢之的:“怎可能!这金簪嵌了香珠,我觉得好闻,便一支放在床头,一支锁在首饰盒里,春蝉女史,你可让兰院的人仔细寻过了?” 春蝉垂首:“这一支是兰院的丫头给奴婢的,至于这是哪一支,方才福安院中寻到的又是哪一支,还得问四姑娘自己。” 面对飞来横祸,戚瑶身上发软,朝顾新眉膝行几步:“母亲,我怎可能害郡主?定是有人窃了簪子污蔑于我!” “是不是你!”戚瑶指着戚玦:“记恨我截了你的赏赐,便偷偷拿回去,又作了这一出戏要害我!” 思索一瞬,又指着宁婉娴:“要不就是你!” 宁婉娴闻言呜咽起来:“四姑娘怎能胡乱攀咬?” “母亲,姨母。”戚玉瑄见状起身,行了一礼:“阿瑶平日虽弄性尚气,但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更何况,荷包能失窃,金簪又如何不能?” 话虽如此,但若是照这般说来,无论是金簪还是荷包,都不能成为确定下毒者的证据。 众人默然。 看着戚瑶气急败坏的模样,戚玦差不多解气了,也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王妃,母亲。”戚玦道:“我想起一事,兴许能解此局,不知可否听我几句愚见?” 靖王妃眉头皱着,思索片刻,她道:“说。” 戚玦抬头,神色中露出几分窘迫:“我不擅女红,因此平日练习时难免出错,丝线也好,布匹也罢,消耗得总比旁人多些,群青色的丝线素来比其他颜色昂贵,库房分给我们的也少,鸳鸯脖子上又需要群青色的丝线,我总是不够用,去库房要,库房那边也总说没有了……” “眼下说的是下毒的事,倒什么苦水?”戚瑶嘀咕道。 戚玦解释:“四姐姐别急,我要说的正是这事……我没了丝线,又不敢用旁的颜色糊弄,便只好去街市上买些,可上好的丝线昂贵,我便只能……去买些下等的,虽说便宜了些,但颜色相差无几,只是……毕竟是下等丝线,每次拿在手里绣完,手上总会沾上颜色,整日不褪。” 戚玦面露尴尬,似是在为当众揭开自己的窘境自惭不已。 她续道:“那颜色薄薄一层沾在手上,乍看并不明显,起初我自己都没发现,是后来我用桂花油梳头的时候,那染料会随桂花油一并褪下来,蹭脏了衣裳……后来每次绣完,我都会用桂花油净手,以免又糟蹋了衣裳。” 戚玉瑄道:“五妹的意思是?” 戚玦表情恳切:“那下毒之人将荷包带进福安院,又趁院中昏暗,偷偷送到郡主身边,必然手心出汗紧张不已,只怕此刻手上已沾了那染料,若是福安院中的每个人都用桂花油净手,便可以知道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了。” 顾新眉和靖王妃面面相觑。 戚玦补充道:“王妃与母亲若是不信,容我一试便知!” 裴熠见状:“母妃,试试也无妨。” 靖王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玉瑄,此事你去办。” 戚玉瑄告了声是。 不多时,一个丫头端着一碗桂花油上来,端到了戚玦面前。 戚玦挽起袖子,双手置于桂花油中,片刻后,双手印在棉巾上——只有桂花油淡淡的黄色。 她又用手攥着荷包在手心摩挲后,再一次浸泡桂花油,这一次,棉巾上果不其然留下了明显的蓝色痕迹。 此法奏效。 戚瑶便极不情愿地浸了桂花油,果然,并非她所为。 琉翠和随侍戚瑶的丫鬟也试过了,确实同她们无关。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停在了宁婉娴身上,让她连偷偷用手抹裙子的动作都不敢有。 红炉雪 第15节 顾新眉温和道:“婉娴别怕,伯母给你作主,随便一试就好。” 宁婉娴晦暗的眼神却盯着戚玦,却见戚玦神色从容,甚至还含了几分笑意…… 她知道……她一直就知道!作出这些戏就是要将她卷进来! 她看着自己此刻已经湿漉漉的手心,只觉得背脊发凉…… 宁婉娴抬头……温和看着自己的顾新眉,面色冷森的靖王妃,目光如刀剑的戚瑶,面带怀疑的戚玉瑄……还有那些一脸期待的丫鬟婆子…… 她僵在原地,周遭早就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夏末初秋的夜,此刻她只觉得人声和蝉鸣,和蛙声混作一团,在她耳畔尖锐地嘶鸣…… 不光是手心,她觉得自己的额头上背上都湿了一片。 顾新眉脸上的温和随时间流逝一点点崩塌。 “婉娴!” 靖王妃冷声:“春蝉,帮帮她。” 春蝉承命,同几个妇人拉着宁婉娴的手就要往桂花油里浸…… 宁婉娴却突然挣扎起来,面对的似乎不是桂花油,而是烧滚的热油。 “我没有!伯母救我!……爹爹救我!” “等等!” 几个妇人闻声停下。 出声的正是顾新眉,她道:“先放开她。” 在靖王妃的不解中,顾新眉道:“玉瑄,带你妹妹们退下。今日福安院中之事,凡有外传者,一律发卖。” 众人面面相觑。 戚玦却是冷笑:顾新眉这是要明目张胆包庇宁婉娴了,戚府之中,生杀荣辱从来是由她一人决定的,若是换成她戚玦,此刻只怕早已被打死。 不过没打死宁婉娴也好,戚玦还有话要好好问问她。 …… 拜月祭散后。 福安院。 幔灯轻锤,西窗蕉影下,人影沉沉,灯火也不似平日里通明。 顾新眉房中,只有其姐妹二人,及心腹的高妈妈和春蝉。 “……这么说,你护着宁婉娴,是因为她父亲因你而死?”靖王妃压着怒火,声音也沉沉的。 顾新眉眼里映着灯花,眸色摇晃着心虚,声音也微弱了不少:“这怎能全怪我?若不是为了收拾那个小贱人,我又何必费这些辛苦?我原本也只是想让婉娴同她生些龃龉,找个人治治她罢了,我根本没想到宁恒会死!” 顾新眉扶着脑袋,愁云惨淡:“自那之后我日夜难安,只有待婉娴如骨肉,将来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比她爹在世时的日子还要好上千倍万倍,如此这般,于她的身份而言,也算得上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看着顾新眉,靖王妃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压抑怒气:“说来,宁婉娴倒该谢你?风光出嫁?阿姐,良贱不能通婚,官奴更不同家奴可以轻易赎身,若无陛下亲赦,她能嫁与谁去?无非是配个奴才,或是给人做妾。” 顾新眉却道:“这我自然会仔细甄选,哪怕只是做妾,有戚府庇护,自然不敢薄待了她去。” 靖王妃却嘲讽一笑:“可是阿姐,不光是你分不清她的身份,怕是宁婉娴她自己也忘了。” 顾新眉不解,靖王妃解释:“你予她厚待,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仆从呼应,皆与主子无异,更承诺她前程,她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是戚府的奴才,否则,戚玦再低贱,也是戚府的主子,她一个奴才,又怎敢几次三番与主子作对?” “这样的人——阿姐真的会认为,她能甘心做妾?” 顾新眉怔住,靖王妃复又道:“她这样的人,早晚会给整个戚府带来大祸。要么,让她清楚自己的身份,阿姐可以优待她,但千万记得主仆有别,绝不能让她的待遇和姑娘们一致,要么,就以今日之事为由,处置了她,阿姐若是心中有愧,我可以代劳。” “不可!”顾新眉道:“她能引什么祸?我这般抬举她,不说感恩戴德,还能养出个仇人不成?” 靖王妃冷笑:“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还少吗?换个人我兴许还能相信,但宁婉娴,她心思太多,又锱铢必较,不择手段,阿姐可有想过,若是有一天宁婉娴知道了她父亲的死因会如何?” 这个假设霎时让顾新眉心头一跳,背脊一阵寒意:“……怎可能?那日动手推人的方妈妈,在发去田庄的途中就处置了,没有人会知晓……” “戚玦呢?”靖王妃问道。 顾新眉摇头:“不会,她没发现。” 靖王妃没忍住笑出声:“阿姐,你没发现戚玦是个聪明人么?我虽不知她心性如何,但就今日,不难看出她的心思并不单纯。” 顾新眉呼吸一窒:“她知道?” 靖王妃叹了口气:“阿姐放心,她既然有脑子,便不会轻易把事情说出来,但若是阿姐一直这般放任宁婉娴报复她,难保有一天,戚玦不会让宁婉娴这把刀捅向你自己。” 顾新眉沉默了片刻,道:“说到底,你还是想让我处置婉娴,毕竟她伤了满儿。” 话音刚落,靖王妃唰地站起身要离开。 顾新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才走几步,靖王妃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被春蝉搀着的手都止不住颤抖:“说了这么多,阿姐还是觉得我是出于私心才要你处置宁婉娴的?” “是,满儿是我的骨肉,谁若是敢伤她分毫,我定然要那人抵命,今日之事我若一心想要了宁婉娴的命还需要同你商量么?你以为满儿是谁?皇室血脉!给皇室下毒,光是这一条,若是报官,戚府都要被累及,何况是区区一个官奴的性命?!” “玉瑄玉珩都是我的血亲,此事我甚至连王爷都瞒着,生怕连累了他们的名声。” “宁婉娴你也看到了,为了报仇可以枉顾整个戚府,你说她能招什么祸?我告诉你,若我不是你妹妹,今日戚府就是大祸临头!” “为了一个轻如鸿毛的庶出,弄出这么一个心头大患,是你愚蠢!” “今日只当我白费口舌,我顾念姐妹亲情给你一个面子,可以饶过宁婉娴一回,只不过,无论什么情分,消磨了就是消磨了,阿姐要把咱们的骨肉之情用在这种地方,可以!但也只此一回,今后你们戚家要怎么处置自己家的人,与我无关,我也一句不问,阿姐疼她,仔仔细细地疼就是了。” 见靖王妃真的伤心了,顾新眉也心慌,竟掩面哭起来。 “我只是想惩治个小娼妇,又怎知道会闹成这样?这话我只同你说,现连你也怪我!我别活了!” 靖王妃说完一通话,人冷静了些,语气也趋于缓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说你,若是不吃亏也就罢了,偏生不是什么聪明人还要作这出,何苦来的?一个庶出,你若是容不下,当初就该将她挡在门外,既然没拦住,养着就是了,还能吃你几两米?” 顾新眉不服气地唾了一口:“什么庶出?一个娼妓生的,也配入我家门?我就是瞧不上她那样!” 靖王妃叹了口气:“再瞧不上眼,也养不了几年了,再说,苛待庶出,那是什么下贱人家做的事?传出去一样不好听,你怎么就不懂?” 一听这话,顾新眉哭得更大声:“你总说我不懂,说我蠢笨,可你怎知道我的苦?” 顾新眉缓了缓气息,声音有些沙哑:“父亲当年偏宠陆氏,母亲又久未得子,一个正妻活得还不如个妾室,祖母又是个不问世事的……只是那时你还小尚不记事,自然不知道我们当初有多苦。” 听顾新眉说到顾家,靖王妃似是想起了出阁前的时光,眼中的厉色褪去了大半。 顾新眉道:“那陆贱人怂恿父亲退了我在盛京的婚约,害我远嫁至此,十多年来回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连母亲临终都未能赶上!” 说到这里,顾新眉恨得咬牙切齿,连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若非后来陆氏以下犯上,被祖母处置了,只怕你也要跟着受苦,便是如此,正房无子,顾家的家业最后大半还是落到了那陆贱人的几个儿子手中!你懂不懂我有多恨!” 闻言,靖王妃潸然泪下,坐在顾新眉身边,抱住她肩膀。 顾新眉窝在靖王妃身上,哭得凄凄切切:“我拦了十多年都没拦住那小贱人进府,你姐夫又那般向着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个庶出的超过玉珩玉瑄去啊!可偏偏玉珩又是个不中用的,我除了防着那小贱人还能如何!?可我哪里想过害人性命!难不成我已经害了宁恒,还要再打死他女儿么?” …… 第13章 放放血 出了福安院后。 琉翠惊魂未定:“幸好姑娘没事,当真吓死我了!当时六姑娘不是撞见宁姑娘身边的人抓毒虫吗?姑娘何不请了六姑娘来作证?” 戚玦却道:“戚瑶都说了,宁婉娴只有我一个仇人,我自己能解决的事情,若是让她因此被宁婉娴这种人记恨,还是算了吧。” 戚玦看了眼月色,要遣琉翠回去,琉翠自然不依。 戚玦只好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去找戚珞说话去了,这才好说歹说劝走了琉翠。 她绕过环湖长廊,进了假山丛,顺着石阶上去,斜倚在假山上。 夜色幽凉,蝉鸣蛙声四起。 月色如洒,没有了灯火夺目,显得异常皎洁,莹莹一层镀在戚玦身上,更衬得人肤白胜雪。 她本闲缓打着扇子,忽停了手,正色起来。 只见远远的,东院环湖的长廊上,一个人影朝这里过来,若非黑色帔风上的银色暗纹称着月色盈盈泛光,整个人几乎就要没在夜色里。 戚玦朝他招招手,那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些,小跑着进了假山丛,片刻后出现在戚玦身边。 裴熠额头上挂着汗,一双眼映着月色,似含星辰……简直好看得惊人。 片刻恍神后,戚玦道:“如何了?” 宁婉娴败露后,顾新眉便遣散众人,与靖王妃一起,扣下了她和随侍丫头,又传了莺时院的丫头婆子去审。 裴熠道:“只有一个叫香梨的丫头共谋,只是宁婉娴始终矢口否认,咬死了是那个香梨一人所为,母妃那边的意思是……放她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裴熠攥紧了拳头,却见戚玦神色如常,他道:“你不生气吗?” 戚玦只是无奈一笑:“早料到这个结果了。” 裴熠不忿:“母妃最疼的就是满儿,我实在不懂她为何不追究。” 裴熠气得小脸鼓鼓的,小奶糕子一般,戚玦没忍住,掐了掐。 他却是没撇开脸,竟由着她掐,只是抬眼抿着嘴看她,倒叫戚玦有些不好意思地撤开了手。 她道:“和靖王妃无关,是母亲的意思。” 见裴熠还是闷闷不乐,戚玦道:“别垂头丧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说来,今日还是多亏了你。” 今日她是真的没想到,挡在她面前的人会是这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 说实话,即使没有裴熠的帮忙,她也能渡过此劫,但必然不会这般毫发无损。 震惊之余,更有感动。 “因为我知道肯定不是你。”裴熠认真看着她,笃定道。 戚玦愣了愣,笑了。 “对了,姐姐。”裴熠忽道:“咱们去街市上买些丝线吧,你既不要镯子,我便去买些丝线,就当是这些日子你教我射艺,我给你的谢礼。” “要这做什么?”她一时没回过神来。 裴熠道:“那些总褪色的次品,你用了也不好。” 戚玦一怔,忽笑起来,想到方才的一场虚惊,不禁前仰后合。 红炉雪 第16节 “不必了不必了……”她笑了一会儿才道。 裴熠不解,戚玦解释:“那并非什么次等丝线,而是我平时绣鸳鸯的时候,脖子上那一绺蓝色羽毛太细了,又要破丝线,又要小心翼翼下针,实在麻烦,我还总绣错,便干脆用颜料,在大片的白色羽毛上画出来。” 闻言,裴熠也没忍住笑了:“那你方才何故撒谎?” 戚玦倚着假山石,狡黠一笑:“自然……是因为我真的很穷啊,如今这般说出来,母亲总不好太克扣我了。” 谈笑间,戚玦眼神一凛:“来了。” 裴熠收敛笑意,朝长廊望去,只见宁婉娴正走来。 假山上没有灯火,即使月色胧明,不仔细看也难发现这上面有两个人。 …… 折腾了一天,宁婉娴早就身心俱疲。 她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但没想到顾新眉居然只是发落了她的贴身丫头。 她不知顾新眉为何对她这般青睐,但既如此,这就是她唯一的翻身机会。 她抱紧自己的手臂,拖着步子,初秋的夜里只觉得寒意入骨。 她看了眼月色——竟已亥时了。 猛然,毫无防备间,她呼吸一窒! 有人将她的口鼻捂住,拧着手臂拖走…… …… 戚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宁婉娴拖到湖边。 湖水反射着月光,有些晃眼。 宁婉娴方定神,就看见夜色里,戚玦莞尔笑着,却似鬼魅一般。 “你疯了!” 忽的,脖颈发凉,只见戚玦仍是笑着,手里却用一柄发钗轻挑着她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乱叫,问你几句话,不老实点就杀了你。” 戚玦声音柔柔的,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 宁婉娴故作轻松地冷笑一声:“你不敢。” 不料下一瞬,戚玦竟反手揪着她的后襟往水里按下去! 戚玦把宁婉娴从水里拎出来的时候,她几乎呛死,头发散乱着,湿了大半,猛地咳水,大口大口喘气。 “你说我敢不敢?”戚玦依旧不急不缓。 方才靖王妃的人那般拷问她都抵死不认,此刻又怎么会这般容易吓住? 宁婉娴横她一眼,猝不及防,大声嚷叫起来:“救命啊!杀人……啊!” 似早料到宁婉娴有这般动作,戚玦扭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昂头,发钗在她的下颌的皮肤上恰到好处地迅速划一道,淌出些血来,又不至于血流如注。 再一次被按进水里,宁婉娴吓得手脚拼命扑腾。 再被捞出来时,她整个人已脱了力,湿漉的双手捂着下颌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淌到手肘,整个人颤抖不止。 咳嗽了一阵,她声音有些沙哑:“……你究竟想做什么!” 戚玦仍是笑着,把玩着手里的发钗,道:“我只有些猜测想向你证实一番而已,别就像我要取你性命似的。” 不是要取性命的话还能是在干嘛!??做针灸吗?!! 戚玦用小指将自己的碎发勾到耳后,才不紧不慢道:“你今日为嫁祸于我,是用了从福安院偷来的荷包装蜈蚣,又从戚瑶那里偷了那支金簪,趁我们拜月时,院中灯火晦暗,好不引人注意地接近郡主,以发簪为饵,诱使郡主去抓荷包,从而被蛰伤,是不是?” 宁婉娴冷嗤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 承认得倒干脆。 戚玦点点头:“只是,要让郡主动手去抓荷包,并不一定要用那支金簪,这金簪在此,实在显得有些多此一举,除非……你早就知道我的金簪被戚瑶截走了。” 宁婉娴横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戚玦也不急,她道:“戚瑶截我东西这件事并未声张,我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但你的用意并不难猜,你无非是想让我受栽赃,被靖王妃私刑打死或是送官……当然了,王妃或许会顾及颜面留我一条命,但若是案发现场出现了那个金簪就不一样了。” 见宁婉娴还是撇着脑袋不语,戚玦续道:“我看见那金簪,必然怀疑戚瑶,而戚瑶牵涉其中,必然怀疑是我窃回来,用于栽赃她的,如此一来,即便我活了下来,也会陷于和戚瑶的相互猜忌,而你,即便不能一举除掉我,他日也有旁人代劳,而你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宁婉娴闻言愣了片刻,看着戚玦哂笑起来:“你猜到了又如何?你又能拿我如何?” 戚玦无视她的挑衅,点了点头,闲散的目光忽冷飒起来,与宁婉娴对视着,看得她胆寒:“所以,他是谁?” 宁婉娴怔住:“你说什么……” 戚玦的发钗又抵住了她的脖子:“谁,帮你偷的金簪?” 宁婉娴的眼神明显有一瞬间的颤抖:“……你说什么?” 戚玦逼近:“你出入福安院自由,能偷到荷包不奇怪,可你和戚瑶本就不和,更不可能有什么来往,又如何进兰院窃金簪?宁婉娴,是谁在帮你?”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宁婉娴挪着身子后退,却被戚玦扭住捂着伤口的手,发钗插在伤口上搅动着:“你信不信我真的敢杀了你?” “没有人没有人!只有我自己!”宁婉娴抖得如筛糠一般。 戚玦的发钗在伤口里搅动着,疼得她声泪俱下,却又不敢高声。 “……我不知道!那人蒙着面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是个男子!” 戚玦一笑,拔出发钗,松了她的手,稍止了些的血又淌下来。 “你瞧你,好好说不就好了。” 戚玦在宁婉娴的裙摆上擦发钗上的血迹。 宁婉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戚玦,带着哭腔:“我只是想替我爹报仇而已!我有什么错!?若不是你,他还活得好好的!” “你爹的死,与我无关。”戚玦如实陈述。 宁婉娴却是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即使是无心之失,你也当付出代价!” “无心之失也不是。” 戚玦道:“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我被关在祠堂,我查验了他的尸体。” 闻言,宁婉娴更是激动不已,竟嚷起来:“你敢对他不敬!” 戚玦抬手晃了晃发钗,宁婉娴又缩着身子,不甘心地横眉瞪她。 戚玦道:“他脖子上有淤青,看着像是掐痕,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人放火烧了,不管你信与不信,总之,他的死和那碗药无关,更与我无关。” 宁婉娴呆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戚玦叹了口气:“那烧祠堂的人就是奔着毁尸灭迹来的,我查验尸体的时候被发现了,他便纵火烧死我。所以,这世界上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想杀我……那个帮你的人,和杀你父亲的人,即便不是同一个,也多半是同一批,也就是说——你的杀父仇人在利用你对我杀人灭口,懂么?” 不仅如此,戚玦隐隐觉得,这个人和梨花巷遇到的男子也有某种联系。 梨花巷大火,宁恒脖颈上的掐痕,夜闯祠堂的黑衣人,纵火,巷子里追杀她的男子,蜈蚣案…… 这些看似各自独立的事件,在戚玦脑中相互牵扯着,让人看不透其中章法。 究竟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戚玦毫无头绪。 看着若有所思的宁婉娴,戚玦起身,将发钗别在发间。 “之前你对我的算计,姑且算是事出有因,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今日之后你再敢犯我,我就割了你的喉咙,丢进湖里放血,听清楚了没有!” 第14章 萤火 裴熠一直在假山上替她望风。 让一个亲王世子在这替她望风,实在疯了点,而且她威胁宁婉娴时凶神恶煞的样子还让裴熠瞧见了,多少有些尴尬。 见戚玦回来,他才担心道:“姐姐可还好?” 戚玦一笑:“自然,她可伤不了我。” 她看了眼月色,道:“也不早了,耽误了你这许久,赶紧回去吧,别叫人担心了。” 裴熠却道:“我还不想回去,姐姐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现在吗?”戚玦道。 裴熠睁着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不远的,就在戚府里,若不是因为今晚的事情耽搁了,我早就想同你一起去了,你就陪陪我吧?” 想到裴熠今日相助,这又算得什么请求?戚玦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由你带路吧?” 得到肯定答复的裴熠粲然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拉着戚玦的手便小跑起来。 …… 戚府并不小,有许多地方她都没去过,裴熠带着她弯弯绕绕,半道还鬼鬼祟祟避开了值夜的人,小跑了一阵,终于到了。 却只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偏偏矮墙。 戚玦不解。 却见裴熠松手,提着衣摆,兀自趟过了杂草丛。 戚玦提醒:“小心蛇虫!” 裴熠边扒着草丛边道:“放心吧。” 片刻后,墙角竟出现了一个狗洞,随即,就见裴熠丝毫不顾形象地猫着腰钻了进去。 这是戚玦怎么也想不到的。 裴熠钻进去后,又扭头钻出半个人来,伸手道:“姐姐,快来!” 戚玦迟疑了片刻,但隐约听见值夜人的脚步声,她也脑袋一热,穿过草丛,蹲下身,拉着裴熠的手,握着他手心的薄茧,被拉着爬进了狗洞。 她一定是是疯了,才会大晚上的出来钻狗洞…… 但一钻进来后,戚玦愣住了。 只见这是一间小小的院子,虽已陈旧,但仍可以看出此处原先朱窗白墙,庭前两个养荷花的大缸,生锈的大门两边种着绿竹,藤蔓爬了满墙。 红炉雪 第17节 而月色下,院子里竟是纷飞的萤火虫!都中秋了竟还有萤火虫! 戚玦惊喜:“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见戚玦开心,裴熠也笑得分外明媚:“我平日无聊的时候便在戚府四处走走,也是偶然发现的,觉得姐姐定然喜欢,现在看来果然喜欢。” 看着漫天萤火虫,戚玦伸手去扑,几下都落了空,忽一回头,只见眼前是满目的明亮。 只见一个绢袋里,装满了萤火虫,而绢袋后面,就是被萤火虫的光照得雪亮的裴熠,以及他灿若星辰的一双眼睛。 “送给你。”裴熠道。 戚玦接过,一时眼底有些闪烁…… 怎么会有人待她这么好呢?会相信她,会让她开心……她分明,是那般讨人嫌的一个人…… 忽的,手心一暖。 只见裴熠拉着她的手,道:“姐姐跟我来。” 裴熠引着她,往屋子里走去。 屋内灰扑扑的,久无住人的痕迹,墙上是开裂的水痕和霉斑,墙角是青苔,屋顶破洞的漏水在崎岖的地上积成一圈圈水洼。 “你瞧。”裴熠说着,推开了窗户,却是别有洞天—— 戚玦一愣,靠近了窗户,只见窗外竟就是眉江,透过芦苇荡,视线就能一直绵延至北岸,岸上满目灯火连天,江上有夜泊的客舟和画舫,恍若不夜之城…… 戚玦忽朗声笑起来,裴熠知道她是真的开心,便也看着她笑。 笑了许久,戚玦深吸一口气,道:“多谢你,今日是我进戚府以来最开心的一日。” 这是她在这个地方最真心实意的一笑,不是做戏时的假笑,也不是威胁时的冷笑,什么都不是,只是开心,真的开心。 裴熠也不嫌窗框脏,便靠在上面,支着脑袋看她:“我想将来,有一间这样临江的屋子,就这么大就好,开窗就能看见江水,到时候邀你来玩好不好?” 戚玦也倚上去,笑道:“好啊,说好了?” 裴熠郑重其事点头:“当然,到时候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可不行,”戚玦道:“那是你家,我哪能长住。” 裴熠远眺着江面,道:“我现如今不是也住在你家么?” 戚玦轻笑一声:“这哪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裴熠噘着嘴,看着江面发呆。 两人静静看了会儿江景,忽然,他用手肘拱了拱戚玦:“咱们以后一起买一个这样的宅子吧,那就也是你家了。” 少年时的话,总是这般说得有口无心,戚玦笑着拍了他一下:“别胡说,这如何能行?” …… 这个时节的暴雨说来就来,征兆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漫天乌云翻滚,顷刻间,大雨如倾。 屋子里四处漏雨,两人便寻了一处可以避雨屋檐,就着石阶坐下。 大雨之下,月光同萤火虫都没有了,这间久无人烟的荒院陷入一片黑暗,即使两人相对,都有些模糊不清。 疾风骤雨并惊雷声,掩盖了旁杂声音,反倒显得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怀疑这间院子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猝不及防的闪电和惊雷击碎寂静,让戚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自己的手臂也收紧了几分。 可笑可笑,她这个张口闭口要杀人的,居然怕雷电,每每电闪雷鸣,她便忍不住心里发虚,巴不得整个人躲在被窝里才好。 “阿玦姐姐,怎么了?”似察觉了戚玦的异样,裴熠凑近了些。 忽一个闪电,戚玦看清了裴熠的脸,一时间恐惧缓和了不少。 “没什么……”话音未落,一个惊雷吓得她又瑟缩了一下。 “你怕雷电?”裴熠问道。 看不到裴熠说这话的表情,戚玦仍是否认:“我没事的……” 但又一个闪电,裴熠却是看清楚了戚玦的表情。 “我小时候也怕的。”裴熠道:“那时候,我阿娘还在。” 听到裴熠提及往事,戚玦分了些心神,竟也缓和了不少恐惧。 “那时候夜里打雷下雨,我也怕极了,幸好阿娘还在,我害怕,就去找阿娘同睡,阿娘告诉我,夜里虽黑,但一打雷,周遭就亮如白昼,既是白昼,又有何可怕的呢?自那以后我便一点也不怕了。” 忽的,又一个闪电,戚玦看清了裴熠说话时亮闪闪的眼睛,那般清晰好看。 似乎,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只是,说到这个,戚玦叹了口气。 “怎么了?”裴熠问。 “我娘是今年走的,不到两个月。”戚玦忽道。 闻言,裴熠坐直了身子。 她自嘲地笑了:“只是,她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却记不清她了,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变得分外模糊,甚至,因为她没有名分,我连祭奠她也不能。” 裴熠哑然。 片刻的缄默后,裴熠忽道:“姐姐的阿娘不会责怪的,兴许……就是她不想让你因为思念难过,才将你的记忆一并带走了。” “……” 裴熠的安慰有些牵强,但看得出是真的想安慰她的。 …… 琉翠去戚珞的蓉院接人的时候扑了个空,戚玦回梅院的时候免不了被厉妈妈一阵说。 次日。 琉翠打听了消息回来,说是宁婉娴的那个贴身丫头已经畏罪自尽了。 意料之中。 但戚玦没想到的事,靖王妃竟送了些赏赐来,她清点一番,竟是不菲。 另外,戚瑶因为昧了戚玦的赏赐,被戚玉瑄禁足了一个月。 戚玦昨日在福安院跪得久了,膝盖发疼,虽请了大夫用了药,但厉妈妈秉持勤俭持家的态度,还是亲自去弄了些药材,要给戚玦泡药酒。 戚玦抱怨道:“妈妈这药酒得泡一个多月呢,等泡好,我的伤也好了,何苦忙这些?” 妈妈板着张脸:“姑娘这般多事的人,泡起来早晚使得上,不然三天两头看诊,实在太费钱了,如今便是得了赏也不能挥霍,多少得省些。” 戚玦:“……” …… 那夜雨后,裴熠受了凉,病倒了。 靖王妃说他要闭门静养,她便也没得机会亲自探望,更没有裴熠熟练的翻墙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她日日都独自爬到假山上,遥遥望着莺时院以盯着那处的动静。 她总觉得那个男子还会再联系宁婉娴。 只可惜,一连七日,根本没有什么可疑之人登门。 这日晚饭后,终于听说戚卓得了空闲,便又想着找他聊聊,兴许别有所获。 因齐军屡犯南境,戚卓在家的时候并不多,捡着这个难得的闲暇,她去了戚卓的书房致悦轩。 她到时,戚卓正翻看公文,见是戚玦来了,倒也和颜悦色同她闲聊了片刻。 而她虽对戚卓没有太多亲情,却总能在明面上逢迎得恰到好处,惹得戚卓心情大好。 闲谈间,还提到了出游一事,说是靖王来此巡查一月,还不曾好好游历一番眉郡,打算过些日子天气晴好的时候,前往鲮山寺祈福,也正好带戚家一大家子去散散心。 戚玦正思量着要怎么开口套话,这时候,小厮进来报,说是何尉来了。 见到这位何尉的时候,戚玦的背脊似被雷击中一般,通身寒凉。 只见那男子,身形高大,宽眉束发,面方唇薄,二十六七岁,侧脸有一道疤—— 正是那天在梨花巷见到的那个人…… 她飞快低头,避开他瞥来的视线,故作闲散地用鞋尖踢裙摆。 好在那人碍着戚卓在此,也不好多看她。 从谈话间,戚玦得知,这人名叫何恭平,是戚家的一位家臣。他与戚卓所谈论的也是军中事务,并无异样。 可父亲身边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梨花巷?又为何想杀她? 戚玦提心吊胆着,先寻了个由头告辞。 她并未离开,而是隐在致悦轩出门后的一个转角处。 所谓知己知彼,她已明知这个何恭平有杀她知心,至少也要稍稍摸清这个人的心思和目的,才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等了片刻,何恭平终于从致悦轩中退了出来,戚玦才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第15章 窥风月 只见何恭平先是毫无异常地走在致悦轩外的石道上,但走到长廊处时,他并未顺着寻常出入戚府大门的路离开,而是在环视周遭后,钻进了假山丛。 爬了几次假山后,戚玦十分熟练地找到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 从假山上,可以看到何恭平一路向西,越走越偏僻。 戚玦下了山跟上,一路往西去,最后竟停在了……莺时院的后门。 宁婉娴的住处。 难不成,他还真是宁婉娴地帮凶? 他此去梨花巷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需要这般处心积虑灭她的口? 戚玦躲在一块假山石后。 只见何恭平猫在墙根,吹了几声口哨,不多时,就见一女子从后门出来。 红炉雪 第18节 戚玦又一次怔住……虽然天色已黑,视线也变得不太清晰,但她可以确定,那个女子竟是……宁夫人! 深居简出的宁夫人,宁婉娴的生母,宁恒的妻子,戚玦平日与她也只是打过照面。 宁夫人身形窈窕,容貌端丽,生得比顾新眉还年轻些,虽是个落魄妇人,但也更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宁婉娴上乘的样貌,多是因为和宁夫人相像。 下一瞬,戚玦捂住了嘴—— 何恭平竟撩着宁夫人的头发,两人举止亲热,不知在耳语些什么。 这属实是超出戚玦的想象范围了,本以为能看到什么密谋场面,结果竟是夜访寡妇门。 戚玦看得脸上烧得慌。 大梁民风虽不似一百多年前立国之时那般开放,但妇人二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若不是因为何恭平曾对她起杀心,她甚至可以给他们随礼。 只是稀奇,何恭平比宁婉娴不过大了不到十岁,倒和她娘纠缠在一起了。 戚玦正想着,那何恭平却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她心下一震,赶紧将视线收回。 却听铮地一声,戚玦只觉耳边的碎发被风撩起,定睛一看,一颗石头竟在假山石壁上生生凿出一道痕! 戚玦隐隐听见了何恭平往这里来的脚步声,便往视线死角的方向躲开。 假山丛地势复杂,她边小心翼翼地绕着,边侧耳听何恭平的动静。 她没想到何恭平竟这般敏锐,甚至甚于祠堂那夜放火的黑衣人……或者说,就是同一个人也说不定! 戚玦心如擂鼓,脚下步伐却不敢乱,生怕一个不查,和何恭平正面逢迎。 脚步声越来越近,戚玦情急之下,侧身隐进假山石窟中。 细碎的动静就在石窟外,声音越来越明显…… 戚玦放慢呼吸,不动声色地拔下发簪,握在手中,双眼紧盯着石窟入口。 突然,草丛中一动,戚玦几乎呼吸停窒,一道影子蹿出来—— 昏暗中,两点绿光盈盈闪烁。 戚玦眯眼瞧了瞧,竟是只浑圆的金被银床小猫。 阿雪?! 阿雪在洞口外甩了甩脖子,又朝着何恭平的方向盯着。 大约以为只是阿雪弄出来的动静,何恭平疑心暂消,只听他冷哼一声,随即,那脚步声就渐行渐远了。 戚玦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想阿雪怎么会出现在此,就听见了戚玫的声音。 “阿雪!阿雪你在哪!” 若是让何恭平误以为今日窥见他风月事的人是戚玫,那这小丫头就死定了!戚玦暗叫不好,赶紧冲出去。 阿雪听见了戚玫的声音,便一路朝声音的方向跑去,那么肥的一只猫跑起来竟也十分轻快。 戚玦跟着阿雪的方向走,终于赶在何恭平之前找到了戚玫。 戚玫见她也是一脸讶异,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口鼻就被戚玦捂住。 “别出声!”戚玦轻声警告。 戚玫还没反应过来,戚玦便拖着她一路跑。 一块假山石后,戚玦停了下来,戚玫刚想骂人,又被戚玦捂住了嘴,牢牢按在假山石上,连挣扎也不能。 她瞪大了眼怒视戚玦,却见戚玦竖着耳朵往石壁后小心查探。 确认何恭平不在外面后,戚玦低声:“别说话,我求你的!” 戚玫白了她一眼,不甘愿地点点头。 戚玦这才松开她的口鼻。 何恭平那般敏锐,要发现她们不是难事,绝不能在一个地方多待。 她拉着戚玫的手,终于弯弯绕绕着沿着明月湖走到了长廊的位置。 长廊环绕明月湖,联通戚府各处,这里出入的下人不少,倒不必担心何恭平追上来。 但她也不想被何恭平发现方才跟踪的人是她,于是又拉着戚玫跑了一阵。 发落方妈妈和小蝶那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一路上的丫头婆子还是头回见戚玦和戚玫这般场面,具是瞠目结舌,频频侧首。 走了一阵后,戚玦停下脚步,她心下一松,看向戚玫。 却见戚玫一脸莫名地怒视她,在一个极其嫌恶的表情后,甩开了戚玦的手。 不得不说,大约是长相的缘故,戚玫的白眼比戚瑶要柔和不少。 但说出的话却刻薄不减:“你发什么疯!” 戚玦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和戚玫说自己正在被人追杀吧? 想了想,她只道:“今日之事能先别说出去吗?” 经这么一通,戚玫的发髻乱了,衣裳也蹭脏了,她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看戚玦煞有介事的模样,许久才蹦出一句:“有病。” 她一甩头发扬长而去。 戚玦就住在戚玫隔壁,回去的路自然一致。 她隔了段距离跟在戚玫身后,心里想的却是何恭平那事。 按理说,何恭平出现在梨花巷并不能证明什么,但他因此两次想要取她性命,就说明其中必有猫腻。 原以为何恭平是他爹的人,但现在看来和何恭平关系紧密的还有宁夫人,难不成这件事还和宁夫人有关? …… 当夜。 戚玦问了厉妈妈有关宁家人的事情。 厉妈妈是戚卓身边的老人了,对这些事情自然知道的详细。 她板着脸道:“宁家夫妇二人都是眉郡人,宁老爷和咱们将军是一同上的学,一向交好,先帝在时,宁老爷金榜题名后,便去盛京做官了,只是前些年,因为治水灾时被查出贪污赈灾款一事,便下了狱,男子流放,女眷没为官奴。” “宁家是有一个公子的,便是宁姑娘的兄长,同宁老爷一并流放了肃州,咱们将军未免宁家母女受苦,便将人买了回来。不过幸好,今年新帝登基,宁老爷又是曾经追随过圣上的,见宁老爷旧疾发作,圣上便发了慈悲,准许他回乡安养,只可惜,还是没挺过去。” 戚玦又想了想,问:“妈妈,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答:“宁夫人出身眉郡书香门第胡氏,只不过早早没落了,年轻时,在咱们这个小地方,也是极其出挑的美人,性子难免骄纵些,和宁老爷自幼相识,婚后一直伉俪情深,在当年也是一段佳话。” 戚玦沉思,犹豫着问出那个问题:“她和我阿娘认识么?” 厉妈妈顿了顿,道:“这老奴就不知了,不过眉郡不大,想来二位应当都听说过对方。” …… 中秋过后,日子一天天转凉。 裴熠病了许久,出游的事情便被一推再推。 自从那次撞见何恭平后,她便愈发不安,偷偷想府中人打听了与他有关的事情。 问了许多人,也只打听到此人乃眉郡人士,出身军伍,是戚卓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戚家的家臣,在军中颇有威望,只是至今未娶亲。 除此之外,她也发现了她家琉翠的好本事:琉翠虽非戚府家生子,但性子活络,为人随和,长得还分外可爱,很快就在家中混熟了。 一混熟了,各院里便都有她能聊得上话的人,时日一长,消息也格外灵通。 于是打听宁夫人的任务便被交给了她。 闲下来的时候,戚玦便去了趟临仙楼,让万姨用靖王妃赏的财物,帮她在眉郡置了两间铺面,这样一来也不算坐吃山空。 这日,琉翠神神秘秘地回了梅院,又关了门,想来是关于宁夫人的调查有所收获。 果不其然,只见琉翠轻声细语附在她耳边,道:“姑娘,我这几天倒是打听到了一些事,只不过都是家长里短,你要听吗?” “快说。”她道。 “我听人说,宁夫人对家事十分擅长,前些天,还帮夫人平了好些算不明白的帐,深得夫人的心。” “她的女红也极好,大姑娘头上戴的通草花便是她扎的,把其他几位姑娘眼馋得,都去寻她要了。” 戚玦愣了愣:“这么说,她同家里人都处得不错?” 琉翠点头:“都说她的好呢,想来,她同宁姑娘,应是不一样的人。” 戚玦皱着眉:“还有么?” 说到这,琉翠点点头,犹豫片刻,而后几乎是贴着戚玦的耳朵,小声道:“听闻,早年的时候,宁夫人可是差点就和咱们将军定亲了,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将军又和如今的夫人定下了……” 话音未落,琉翠就被戚玦捂住了嘴,戚玦压着声音:“这事你从哪听的!” 琉翠呜呜了半天,戚玦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她的嘴。 她道:“我也是前些天碰到大姑娘,她身边的人抽不开身,她差我去厨房取些准备给少爷的补品送去,我听厨房里的小丫头说的。” “厨房的人都知道了?!”戚玦大惊。 “可不是嘛?”琉翠嗫喏着,吞吞吐吐:“……她们还说,宁夫人正当盛年,有朝一日将军会……纳了她也不一定……” 戚玦听得眼睛都大了一圈,琉翠赶在她发作之前赶忙道:“奴婢同她们说了,这些浑话是万万不可乱说的!” 戚玦深吸了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 她那个爹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但也不会浑到自己的故友尸骨未寒就打起人家遗孀的主意…… 大概不会吧…… 可她见过宁夫人,虽年纪已不小了,但却有着一身素衣也掩盖不了丰美的容色,眼含秋水的模样,还几分慧姨娘的气派,又比她更端方大气些,是她爹会喜欢的类型…… 戚玦一恍……她想这个作甚! 总之无风不起浪,若是这样的闲言碎语传开了,为保名声,他只怕没想纳也得纳了。 宁夫人和戚卓的绯闻、宁夫人与何恭平的奸情、宁恒脖颈上的掐痕、何恭平两次对她下杀手、和宁婉娴勾结的人…… 戚玦眉头一沉:这其间,必然还有什么她不曾察觉到的……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红炉雪 第19节 第16章 私人代笔 之后的日子,莺时院不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戚玦的日子也就平平淡淡过着,只是心里装着这件事,始终惴惴不安。 顾新眉虽还是照往常一样克扣,但经中秋一事,哪怕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在靖王一家离开前,也终究没好意思克扣得太狠。 再加上厉妈妈是个能持家理事的,梅院的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这段时间,她同家里姐妹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那个长姐戚玉瑄,虽对她总是淡淡的,但能看得出她对她称得上公允,她也逐渐放下戒心。 戚瑶她虽惹不起,但还是躲得起的。 至于戚玫……两次在假山丛中的偶遇后,二人便恢复了往日的陌路。 虽仍旧古怪,但至少,对她没有太明显的敌意。 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不解,于是私下问了琉翠:“厉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琉翠道:“怎会?” 戚玦皱眉:“可她总对我板着个脸。” 琉翠却只是和小塘一人一头理着丝线,道:“厉妈妈对将军都这般,姑娘千万别多心。” “对父亲也这般?” 琉翠噗嗤一笑:“姑娘不知道么?妈妈幼时高烧落下的毛病,根本作不得表情。” 戚玦:“……?” …… 中秋后一个月,时间一转眼到了霜降。 霜降之后,本就爱躲懒的戚珞更是懈怠了,因为迟到而挨罚的次数与日俱增。 戚玦搓搓手,竹亭里虽生了炉子,但仍是觉得寒浸浸的。 今日要抄写的是冯延巳的《采桑子》。 教习戚家姑娘的,是位年岁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女先生,唤作柳吟。 她生得圆脸杏目,模样甜美,仪态气度竟不输世族女,眉目之间又比之更多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 传闻其父柳渊少时与戚卓同窗,天资过人,入朝为官数年之后,官至三品。 柳夫人樊绢绦更是因一首《昭阳词》一改梁国风气,女学自此而兴。 这位樊绢绦,便是“盛京二才”中的另一位,与当时才貌双绝的南安侯养女白萱萱并列。 而后樊绢绦病故,柳渊便带着二人的独女,辞官回到眉郡,做起了教书先生的行当,倒落得个高风亮节的名声。 而柳吟不输其母,年少成名,及笄之后,上至皇亲贵戚,下至巨富之商,求娶之人络绎不绝,她年已十八,却至今无一人入得父女二人之眼。 柳吟虽年轻,却总有一种迫人的气势,戚玦在她面前也收敛了几分。 她虽对戚玦的身份心存偏见,但也称得上有教无类。 而戚玦在读书上,不管是四书五经还是史书,倒是能对答如流,甚至好几次竟逼得生性要强的戚玉瑄挑灯夜读起来。 旁的柳吟十分满意,独独书法一项,盯她如盯贼一般。 辛辛苦苦写完了一份,戚玦舒了口气,虽字迹不胜人意,但终归勉强和工整搭边。 就在这时,戚玦听着什么动静,她躬身,正与阿雪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对上。 一阵子不见,阿雪长大了好多,简直浑圆一只大肉球。 原本缩在她前排的戚玫身边的,此刻不知怎的,对戚玦起了兴趣。 她抬眼,见柳吟正兀自看书,便用手帕逗弄了一会儿。 谁料阿雪对手帕并不感兴趣,倒是一爪子拍进了砚台,蘸了一脚墨汁。 爪子蹭了蹭耳朵,又弄脏了一脸。 戚玫似乎还未察觉身后的动静,不然定要寻戚玦麻烦。 阿雪挥了挥爪子,戚玦见状,寻思着先收好那副字是上策,可阿雪似勘破她心中所想,一爪子拍下来—— 人手哪有猫爪快?戚玦还不及反应,阿雪已啪啪几下,宣纸上俨然一幅泼墨梅花图。 阿雪造了孽就要跑,还不等戚玦抓它,便一闪无踪了。 这时候戚玫才终于有所察觉,回过头来,看着她家阿雪弄出来的一桌狼藉,连话都懒得说,又事不关己地转回去了。 偏生又到了柳吟收习作的时间,这时候些肯定来不及了,戚玦都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却突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 戚玦回头,她坐在最后一排,身后就是同外厅相分隔的多宝格,而透过多宝格的缝隙,她看见一个人正拿笔杆戳她后背。 “裴熠?”戚玦做口型道。 从缝隙里,裴熠塞给她一卷纸。 戚玦不解,裴熠却是很快消失了,待她打开才知道,原来这竟是一张誊抄好的《采桑子》,更妙的是,这字丑的程度,是柳吟绝不会起疑心的那种。 果不其然,这张字瞒过了柳吟。 …… 下了学,竹亭的人都走了,戚玦照例喜欢在专门的藏书之处,也就是竹亭的雅苑待一会儿。 裴熠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 看着裴熠似清瘦了些许,戚玦道:“你身上的病可好全了?这么冷的天也敢往外跑。” 裴熠坐在戚玦对面,戚玦让小塘也给他倒一壶热热的茶。 “都好了都好了,”裴熠道:“不过是些伤寒,不要紧的。” 裴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镂空云纹的紫铜暖炉:“你冷不冷?你捂一捂,可暖和了。” 戚玦把手搭上去,暖炉通体生温,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暖炉本就小,搭着的四只手不可避免地触碰,两人都任由着,丝毫没觉得不妥。 裴熠忽道:“姐姐,帮我做个暖炉套子吧?” 戚玦抬眼,瞪大了眼睛:“我瞧你是病还没好,好端端的叫我做什么暖炉套子?我的手艺如何你又不是没见过。” 裴熠趴在桌上,枕着手臂,闪着一双眼睛看她:“求你了还不行吗?不套着,炭冷得快,回头我又该病了,你岂能忍心?” 戚玦最受不了裴熠这样看她,但鉴于自己实在见不得人的手艺,还是道:“你身边伺候的妈妈不会做么?” 裴熠道:“旁人的都是阿娘或是姐妹做的,满儿还小,我只有你了,再说了,你都捂了,可不能白捂。” 一听这话,戚玦赶紧抽手:“你诈我。” 见状,裴熠又在桌子上追着戚玦的手把暖炉塞回去:“姐姐做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便给我做一个吧?以后的字我都替你写!” “当真?” 戚玦往后逃的手接住了暖炉。 “当真。”裴熠正色。 戚玦思索片刻——反正吃亏的不是她。 “行。” 闻言裴熠顿时喜上眉梢,戚玦更是喜从心来。 看了裴熠的字,她心下有了些许安慰,至少不是如柳吟说的那般,丑得万中无一。 她眼中欣慰,道:“不过能将字写得这般寒酸的,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呢,不成想咱们倒同病相怜了。” “这是我照着姐姐的字仿的。” 裴熠正开心,说这话的时候正盯着戚玦轻敲那黄铜云纹的指甲,丝毫没注意到她的神色。 戚玦:“……” 真伤人啊。 …… 随着裴熠康复,出游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 是日,正是戚家和靖王府两家出游鲮山的日子。 鲮山在眉郡城郊以西因山间景色甚佳,一年四季皆有客游访于此,半山腰上的鲮山寺更是常年香火鼎盛。 出发的早上,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天碧蓝无垠,显得格外高。 码头。 琉翠将行礼放到船上,搓了搓手:“一丝云都没有,夜里要冷死人了。” 小塘又搬了两个包袱上船:“今晚还得再鲮山寺过夜,怕是要结霜,衣服被子得多带些才是。” 小塘年纪小,生得也清瘦,性子却是要比琉翠稳重心细许多。 今日出门,戚玦只带了她们两个。 小塘对今日之行早早就期待着了。 鲮山是眉郡境内最高的山,再往西三百里就是越州了。 戚玦看过小塘的官籍,她是越州人氏,在家乡有几亩薄田,虽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只不过今年,新帝承佑皇帝初登基,朝局未稳,越王叛乱,割据一方,至今未平。 戚玦刚回家的那些日子,戚卓总不在家中,便是为了此事奔波。 而小塘作为越州人,据她所说,他们父女是为保性命才逃难出来的,舟车劳顿大半个月,才到眉郡不久,她爹就病倒了,一无钱财医治,二无安身之所,很快就撒手人寰。 越州乱事未平,一时是回不去了,但若是能登高望远,遥遥看一眼越州的方向也是好的。 戚玦今日穿了身胭脂色撒花暗纹直袖襦,着赭色三裥裙,外披姜黄色半袖梨花短褙子,领口和袖口薄薄滚了圈兔毛,梳一对垂挂髻,髻上歪歪地簪一朵紫菊黄蕊绢花,并一柄楸叶纹发梳,束红色发带,看着灵秀又明媚。 她忽觉有人撩了一下她的头发,刚往左看,右肩又被碰了碰,一回头,正撞上裴熠的视线。 裴熠已然大好,看着心情也很是不错:“怎么总见姐姐梳半边辫子?” 她也不知,总之每次梳头都习惯在左边编一绺两指粗的辫子,长长垂到胸前。 红炉雪 第20节 她道:“自然是右边编不顺手呗,不好看么?” 裴熠一笑,钻出颗虎牙:“怎会?姐姐这般好看,自然怎么梳都是美的。” …… 逆流行舟,一路往西,客船停在了北岸的郊外,几辆马车早早候着。 马车两人一架,戚珑戚珞自是分不开的,戚玉瑄与戚瑶亦同乘一车,剩下的戚玦和戚玫便自然被分到一起了。 戚玦来之前,戚玫出门都是自己坐一辆的,如今自然不肯给戚玦好脸色。 今日去鲮山,宁婉娴母女并未同行,除了两家人,就是一众随行的护卫,以及,身为戚家家臣的何恭平。 何恭平并不知道那晚偷看的人是戚玦,却听到了戚玫的喊声,戚玦担心,何恭平会不会把戚玫当成那个偷窥者。 但戚玫并未和何恭平碰上,对她来说,对那晚的危险几乎毫无察觉。 戚玦撩开车窗,秋日暖阳,鸿雁高飞。 马车辗着落叶,沙沙作响,戚玉珩和戚珞骑着马,马蹄声并嬉笑声传来—— 一派秋日好景。 戚玦察觉到何恭平若有若无的目光正投向这里,而身侧,戚玫不问世事,闭目养神。 “六妹。”戚玦道。 戚玫没有睁眼,眉头却是微微一动。 戚玦道:“你小心点何恭平。” 说到这,戚玫的眼睛才堪堪睁开一条缝,斜睨着她,片刻后,又闭上,眼皮起伏,很显然,又翻了个白眼。 第17章 秋游 鲮山脚下,马车沿着山坡踽踽而行,半山腰处途经的寺院就是鲮山寺。 鲮山寺在半山腰,但却不是他们此行的第一站。 此次出行,不只是为了鲮山寺而来,更是为了麟台。 麟台是眉郡第一山鲮山上的古迹,始建于一千多年前的大乐朝,历经大周盛世和百国乱世,能保存至今,实属难得。 麟台在山顶,他们打算游完麟台后,再折返回半山腰的寺庙过夜。 山顶。 戚玦抬头,只见麟台约摸着有十二层高,朱墙碧瓦,飞檐舒展,虽历朝历代都会对其稍作修葺,但毕竟已历数百年,外墙早已满目斑驳。 看着高耸入云的麟台,众人或惊或叹,戚玦却没来由觉得胸闷得慌,尤其是在这碧蓝得让人发慌的天幕下,更觉得压抑得难受。 戚卓与顾新眉,靖王与靖王妃,一个妈妈手里还抱着小小的裴满儿,这几人率先进楼,他们在前头闲庭信步般慢走着,仆妇和护卫前前后后随行,剩下的他们这几个小辈便在后头。 麟台是大乐朝时建的,原是用于记录表彰功臣。 后来大乐朝末年,天下大乱,乱世之中,名门梅氏与周氏先祖于此缔约,共成大事,建立大周,也算是一段佳话,而他们的盟约也被史书称作“麟台之约”。 眉郡便是名门梅氏的故里,这个地方那时候还叫“梅郡”,便是以此姓为名。 戚玦一踏进去,只见一切果如传言,墙上陈年的色彩绘制成一个个身着官袍的人,或凭或立,栩栩如生,除此之外,墙上、柱上,还随处可见后人的题诗。 戚玦却没来由只觉得寒森森的。 注意到她的异常,裴熠蹭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看着裴熠和煦的脸,戚玦稍缓和了些,摇摇头:“许是这里头晒不到太阳,格外凉些。” 越往上登高,吱呀的木梯声就越让戚玦不适。 等至最高,连裴熠的表情也变了:“姐姐,你没事吧?” 戚玦看着他一愣,小塘也呆住了:“姑娘你怎么这般苍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远处,靖王正在一面墙上挥毫题诗,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她摆手:“无妨,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说着,戚玦由小塘扶着到了廊外。 鲮山本就高,站在麟台上几乎可以将整个眉郡收于眼底,这样晴好的天气,更是视野开阔。 潢州地处大梁最南,而眉郡又是潢州最南端的一个郡,站在此处南望,甚至还能依稀看见梁国与南齐频繁交战的要塞关津。 不走出去还好,一走到廊外,戚玦自下而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眼前一黑,扶着栏杆蹲下。 恍惚间,却看见自己从栏杆上拿起的手,沾满了湿热的鲜血…… 一切与那个模糊的梦重叠…… 似乎有人喊她,但她听不清……耳畔是兵甲相接的铮铮声,吵得她头痛欲裂…… “——戚玦!” 她一恍,再睁眼,面前是裴熠的脸,正蹲在地上摇她的肩膀。 “……” 她再看周遭,一切如故,只是众人都看着她。 而她的手上,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姐姐生病了么?”裴熠的声音带着担忧。 戚玦愣着神,被小塘和琉翠搀着站起来,呼吸还有些急促:“……我没事。” 但随即,戚玦便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顾新眉撇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下了楼,裴熠让随行的沈太医给戚玦把脉。 隔着手帕诊了会儿,却道:“姑娘的身体无恙,有些人登高易得气疫 高原反应 ,胸闷难受也是常事,稍做休息便好。” …… 麟台外的枫叶长得极好,满目枫红,如花似火。 戚玦带来的片刻扫兴并没有影响到靖王等人的兴致,众人便在这一片赏枫。 几个孩子家的便也在这一片,或是散步,或是嬉闹,或是由下人支了交杌坐下休息。 山顶上,有一颗裸露的巨石,一半凸在山体外,又无枫树遮挡,视野极佳。 戚珞一向是个坐不住的,她踩着巨石,一点点探出山体。 俯瞰鲮山,可以看到涓涓细流在山脚下汇成一个湖泊,其中盛产鲮鱼,便称作鲮水湖,湖畔的村子叫鲮村。 古时候这里还叫“麟山”,只是渔民识字的不多,便将鲮和麟二字混为一谈了,而后也便将错就错,将麟山改为了鲮山。 一旁的戚珑心惊胆战地喊她回来,却被坐在戚玉瑄身边的戚瑶听到了。 见状,戚瑶哎了一声,吓得本就小心翼翼地戚珞一哆嗦:“你吓我做什么!我若是掉下去就是你的过错!” 戚瑶骂道:“你还知道怕?还不快赶紧回来,这地方我幼时掉下去过,若非遇到好心人,我便死下边了。” 兴许是今日心情好,戚瑶竟也有稍不那么刻薄的时候。 戚珞拉着戚瑶和戚珑的手,一点点往回挪。 另一边,戚玉珩发现了一棵柿子树,正拿着弓箭比划,他惦记着姜兴那事,一直想着一雪前耻,他朝戚玦这边,对着小塘高声道:“信不信我能一箭把最顶上那个射下来?” 这动静把戚珞引过来了,拍了把他的肩膀:“能不能别吹牛?上次你差点把玉冠输了那事,五妹都告诉我了!” 这一拍,戚玉珩还没来得及瞄准,箭就脱弓了,不知射到哪里去,惊飞了一群大雁。 “不算!这个不算!都赖三姐,不然我定能射中的!” 戚珞哼了一声:“等你把这柿子射下来,人家季韶锦都摘了一大筐了。” 话说这季韶锦,是戚卓收的学生。 此人眉目文秀,身量清瘦,身着白衣,通身书卷气,约摸也就十八九岁,逢人脸上总带着几分真诚又明朗的笑,和戚家人相处得一向不错。 只见季韶锦虽文弱,但拿个竹竿,竟也敲下来不少,便给几人分食了。 戚玦方才的难受劲已退去大半,此刻正坐在交杌 折叠凳 上,看着他们发呆。 人有时就是有时会有一瞬间,发现某个地方和像是在自己梦中见过。 就在刚才,没有人知道,就那么片刻之间,她心里掀起了什么惊涛骇浪。 她对麟台为何会有那样的熟悉感?为何会看到那般景象?过去的十五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想着,裴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抬手递给她一个黄澄澄的柿子。 “吃不吃?季兄刚摘的,手都割破了,我专门给你挑了个软的。” 遥遥看过去,季韶锦果然手上包着一块楝花色手帕。 戚玦看着裴熠,摇摇头,叹了口气。 见戚玦没有兴致,裴熠也不强求,只坐在身边陪她。 叶间漏光,洒在这个极好看的少年郎身上,笑齿粲如玉:“那我替你收好,想吃的时候记得同我说。” 戚玦抱着膝,懒懒地点了点头。 不知怎的,裴熠总让她莫名安心。 她没想到能真的和裴熠成为朋友,一个生于眉郡,一个远在盛京,身份又是那般悬殊,但在他面前,她既不必客套,也不必拘谨。 她若没有兴致,也不必强撑兴致,她若不想说话,他也不觉得被冷待。 红炉雪 第21节 就像她这般恹恹的样子,对着谁都不行,但偏偏对着裴熠,就可以。 …… 另一边,小丫鬟陪着戚玫漫无目的地瞎走,不时捡到个好看的松果,竟也露出些在旁人面前没有的天真笑容。 戚玫一向不合群,在戚玦来之前就一直如此,不怕得罪人,也不喜欢扎人堆。 她头发梳作双螺,扎着红色珍珠发带,发间戴一对兔毛做的绒球,一身粉衣,衬得一张圆脸面若桃花,只是平日刁钻尖刻的性子,总让人忽视了她本身的甜糯可爱。 与此同时,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从麟台里走出一个人,那张横着刀疤的脸,正冲这里若有若无的投着视线。 这时,忽听人喊她:“小姑娘。” 被搅扰了清净,戚玫又换上那副疏离的表情,蹙着眉回头。 只见喊她的,是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比她高出好大一截。 那少年人眼睛细长,眼尾轻挑,倒是个好看的,只是一副玩世不恭——像个无赖。 戚玫心中暗暗评价道。 他衣着粗陋,看着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还留着胡渣,一派笑意盈盈,却一上来就被戚玫横了一眼:“你是何人?” 那人继续赔笑,清了清嗓子:“在下陆良,是个行脚商。” 他抬手一指远处几个和他衣着相似的男子,道:“我和弟兄们初到眉郡,听说山上寺庙灵,便过来拜拜,保佑我们财源广进,又顺路到山上逛逛,见姑娘面善,想讨口水喝。” 鲮山寺香火鼎盛,又是这样的晴天,来来往往上山下山的人并不少,来游麟台的更不止他们两家。 戚玫轻哼一声,冲他翻了个白眼还得昂着头:“这么没眼力见?居然找个姑娘家要水喝,前头就是鲮山寺,那里是没水喝么?” 戚玫本就才堪堪十三,长得又软糯,说的虽是不客气的话,但在陆良那里看来,就是个坏脾气的小丫头。 陆良也不生气,忙哄着:“是鄙人唐突了,敢问姑娘可是戚家的人?” 一听这话,戚玫警惕道:“你想做甚?这周围都是我家的人,你敢妄动一个试试?” “不敢不敢!” 看着戚玫煞有介事的威胁,陆良的腰弯了又弯,笑道:“只是早就听说忠武将军的盛名,今日刚好碰见了,便想着能不能上去给戚将军问个安,是在下唐突,搅扰了姑娘。” 陆良讪讪退下,刚转身。 “哎!” 是戚玫叫住他。 他回头,只见戚玫皱着眉,环视周围,发现何恭平正看向这里,她颐指气使道:“你,过来一下。” 何恭平一愣,倒也依言过去。 “六姑娘有什么吩咐?” 戚玫抬了抬下巴:“把你的水囊给他。” 陆良从何恭平手里接水囊的时候,愣了一瞬,看何恭平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冷飒。 一转眼,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多谢这位姑娘了!” 随意喝了两口,他将水囊丢给何恭平,自己一抹嘴角,摆着步子朝他的那几个弟兄走去。 第18章 何恭平 中午时分,一行人折返回鲮山寺。 鲮山寺在半山腰上,地形所限,寺院并不大。 过了山门,正殿中就是慈眉善目作朗笑状的弥勒佛,再往里,四大天王分列左右,过了此处,就是个小院子,正中间放着香塔,左右种着石榴树,院子正北,大雄宝殿、地藏殿、观音殿、普贤殿、文殊殿自中向左右一字排开, 寺院东侧,有僧房、香积厨、斋堂、职事堂、荣堂等,西侧则是他们今夜要居住的客房。 参拜的时候,戚玉珩几乎是被他娘摁着脖子在文殊菩萨面前拜了又拜,顾新眉还专门往功德箱多塞了几张银票,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这样就能让戚玉珩金榜题名。 折腾了一通,早已饿了,众人用过素斋宴,便由小沙弥带着去了客房。 戚卓和靖王等去听住持讲经论道了,何恭平便在门外候着。 寺院后有一池红鲤,引了山泉水叮咚作响。 红鲤池边,正好可以窥见何恭平的一举一动,她便坐在石凳上监视他。 午后山里阴寒,便少有香客了,后院更是凄清。 戚玦正专心着,忽听一人唤她:“这位施主。” 她侧首,只见是个衣衫褴褛的红须老和尚,他袈裟残破,草鞋磨损,红色的胡须杂乱,半点不像这寺中僧人,倒像个云游野僧。 她起身,双手合十拜道:“不知老师父唤我何事?” 那和尚却似对自己的狼狈毫无察觉,他眉目慈蔼,气定神闲道:“倒也无甚要紧事,只是看施主有缘,不知可愿听老衲说几句话?” 佛门之地,戚玦踏进此处后,麟台带来的焦虑便沉淀了不少,听这老僧说话也并不厌烦,便道:“师父请讲。” 那和尚打量着戚玦,眉头略一皱:“施主小小年纪瞧着气度不凡,想来是显贵之命,且非寻常显贵。” 戚玦自嘲一笑:“师父说错了,我并非什么命贵之人。” 老和尚眉头皱得更深:“这就对了,细看施主面容,却与施主的命格背道而驰,非但不是显贵,还是个早夭之命。” 这老和尚一把年纪,戚玦也无生气之必要,只当他和前一句一般,都是胡说的,便继续盯何恭平去了。 老和尚捻着枯红的胡须,兀自摇摇头:“一人两命,实在少见,老衲平生从未见人有这般命数……” 戚玦只觉他是自圆其说,便未从心里去。 “两命同身,吉凶难辨,似乎扭转了原先早夭的命数,但他日是吉是凶,只怕还要施主如今身边之人得以化解……” 老和尚还在絮絮叨叨之际,戚玦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只见来人正是裴熠。 一见裴熠,那和尚恍然,突然朗笑起来:“妙哉妙哉!” 两人都愣着看他,老和尚笑道:“有这位小施主在,施主凡事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听这话,裴熠面上一喜:“师父是说我们有缘?” 老和尚道:“岂止有缘?二位的命格,无论少了谁,都必是凶险无比。” 还没等裴熠多问,那老和尚就笑着走开了。 裴熠笑道:“姐姐听见了么?不管什么可都记得带上我。” 待那老僧走远了戚玦才道:“你便听个乐子得了,方才算我便算错了两次。” …… 用过晚膳,裴熠似沾了风寒,身上懒懒的,便早早歇息去了。 戚玦坐在客房的窗前,兀自监视何恭平。 何恭平终于开始有动静了,难为他憋了这么久。 夜深露重,天上无一丝云,何恭平趁着夜色,从寺院后门悄悄离开,顺着山坡向上走。 山间雾气弥漫,渐亏凸月洒着光,山顶更是如浸在水里一般。 山顶空无人烟,只能听见猫头鹰低低的呜鸣。 何恭平进了麟台。 他从烛台上取了根蜡烛,用火折子点了,人却仔细查看着麟台的石像。 那石像正是梅周两姓先祖,立在麟台一楼正中,煞是高大,雕刻得极其精细,那两双眼睛在烛光下,似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麟台角落,正有一个人不动声色地隐在黑暗处窥伺着。 戚玦的呼吸轻缓,右手拿着一把匕首,一动不动地半蹲在窗棂下的墙角,月光洒进来,在此处形成了一个黑暗的死角。 白天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何恭平在麟台待了许久,又看他鬼鬼祟祟地往山上跑,便猜测他是要去麟台,于是她顺着白天马车经过的路上山,这条路更平坦易行,于是她先何恭平一步到了麟台,藏在角落里。 她似狩猎的狼,眼睛死死盯着猎物,带着冷飒的杀意。 何恭平绕到石像后,片刻后,只听一声石头挪动的声音,和沉闷的回声,便再听不到他的动静了。 戚玦悄声跟上去,只见石像后,竟赫然是个敞开的石门,不过半人高,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沉沉吸了口气,缓步进去。 入口处是石阶,戚玦小心翼翼下了十余阶后,才落在平地上。 唯一的光源是何恭平手里的蜡烛,隔得很远,戚玦只能隐隐看见一个亮点。 这里面还算宽敞,戚玦一手拿匕首,一手摸着墙壁向前移动,石壁的触感干燥冰凉,斑驳粗糙。 为何麟台会有这样的地方…… 向前走了近百步后,她见那点光停了下来,何恭平似在找什么,她也不敢再轻易靠近。 只听何恭平轻笑一声,光线黑暗,她看不清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只见何恭平掸了掸灰,便借着烛光看起来。 他将东西揣在怀里,又是冷笑一声,戚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当即屏息。 但此处毕竟黑暗,何恭平即便察觉有人,也不能立即发现她,只是拔了剑一点点向她这里缓步而来。 拔剑时的铮鸣在地道里泛起回音,让人身上不禁蹿出一层鸡皮疙瘩。 戚玦握紧了匕首,在她进入何恭平的烛光范围之前,一刀朝他刺过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何恭平的剑也朝她劈来。 蜡烛吧嗒落地,整个地道再次陷入黑暗。 …… 这厢。 麟台最高层。 有一个小巧的身影正趁着月光,不知在找什么。 即便步伐很快,但那人的脚步声几乎难以察觉,可见内力深厚。 没有了帔风的累赘,他的脚步显得轻灵了许多。 红炉雪 第22节 只不过,苦寻无果,那张奶团子一般的脸上露出的愁容。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踩着栏杆,脚步轻巧地一层层往下跳。 他落在麟台外的地上,呼了口气,氤氲的雾气在月色下升起。 正准备离开,他忽听见什么刀剑相接声,带着沉闷的回声自麟台传来,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格外突兀。 …… 戚玦被卡着脖子按在墙上,借着火折子的光,何恭平看清了不速之客的脸。 他轻蔑一笑,脖子上还有戚玦的匕首留下的痕迹,可惜,差一点。 “那晚果然是你,五姑娘。” 戚玦呼吸不畅,面色涨红:“……你是梨花巷放火之人。” 不是疑问,是笃定。 何恭平一愣,又笑了:“知道的不少,不过一个姑娘家的,知道的太多可不好。” 却见戚玦笑了起来,一连笑了好几声,连回声也嗡嗡的。 卡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几分,脸上的疤显得愈发狰狞:“笑什么?无论如何今晚你必死无疑。” 只见戚玦神色平静,竟抬眼直视着他:“不过一死,我又不怕,怎么不能笑了?而且我打赌,即便我死了,你的诡计也必然落空。” 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却瘆人得很,昏黄摇晃的火光下,长翘的睫毛下形成一层阴影,随着火光抖动,不知何时划破的嘴唇透着血,殷红的嘴唇衬得皮肤更加透明。 戚玦漫不经心笑道:“既然我必死无疑,不如你告诉我,我的猜测对不对,我也好死得瞑目。” 何恭平眯了眯眼:“别耍花招。” 她缓缓道:“你早在宁恒死之前就已经和胡氏纠缠在一起了,宁恒的死,其实是你和胡氏共谋的结果。” 他冷呵一声,手却放松了些:“那病痨鬼见我们在一起,自己发了病,我们不过推波助澜,送他一程罢了。” 戚玦续道:“不仅如此,你还在戚府悄悄散播流言,想让我爹不得不纳胡氏为妾,一边是胡氏想要良禽择木而栖,一边是你需要胡氏这个可以安插在我爹枕边的棋子,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眉头却皱得更深。 “至于郡主被蜈蚣咬伤这件事,也是你在帮宁婉娴吧?可怜宁婉娴,竟被自己的杀父仇人利用!” 说罢,戚玦又格格笑起来,牙齿上也沾了血:“说吧,你主子是谁?” 何恭平猛地掐紧了她的脖子,似乎是因为被戚玦扒得干干净净,他不禁恼羞成怒起来:“闭嘴!” 何恭平手收得越来越紧,因为不能呼吸,戚玦被逼出泪来,但眼神还是轻蔑看他。 “你以为……这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么……” “……你觉得这是我一个人……就能发现得了的么?” “跟着你来这……难道是我一个人的计策吗……?” 的确是。 但何恭平不敢冒险,他的手松了,戚玦跌坐在地,他将剑锋抵在她脖子上,居高临下地面目狰狞着:“还有何人知晓!” 戚玦跪坐着,深深喘着气,笑意不减:“……我凭什么告诉你?反正……反正我活不成了。” 何恭平怒目圆睁,片刻后,他的面色逐渐平缓,转而循循善诱道:“说出来,我放你一条命。” 戚玦冷呵:“我说了,我不怕死,我只想给我娘报仇,反正我现在杀不了你,自然有知道真相的人让你死。” 何恭平的假以辞色一瞬间崩塌,剑锋挑着她的下巴:“说!是谁?戚卓?还是……六姑娘?” 何恭平没注意到,黑暗中,戚玦从靴筒里又拔出一把匕首。 突然,她的左手抓住了何恭平的剑刃,与此同时,右手的匕首猛地向他腹部捅过去。 何恭平反应奇佳,整个人向后撤,剑锋也从戚玦的手里抽出,霎时鲜血如注。 因为躲避及时,他的腹部并没有被捅到,但匕首的锋刃却划破了衣襟,怀里方才找到的那玩意儿掉在地上。 戚玦不顾满手的血,将东西拿到手里。 戚玦借着黑暗作掩护,几次挡下了何恭平的杀招,但她论武力本就落下乘,若再逃不走,死在何恭平剑下只是早晚之事…… 而就在何恭平和戚玦都没注意到的黑暗里,一个带着寒芒的利刃朝何恭平袭去—— 第19章 被困麟台 何恭平吃痛地闷哼一声,竟从腰腹拔下一柄柳叶飞刀:“是谁!”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了来人,捂着腰腹,他道:“世子?靖王让你来的?” 裴熠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朝何恭平杀去。 知晓来人是谁,戚玦也毫不犹豫上前配合。 蓦地,何恭平一剑朝裴熠面上刺去,裴熠连退了几步,见状,戚玦回身一刀。 为躲避,何恭平剑锋方向一改,划破了裴熠的肩膀。 “裴熠!” 戚玦心下一紧,已无暇顾及裴熠为何会有此等身手。 却听他道:“我没事!” 就这么片刻,何恭平已从石门逃走。 二人追上去,可何恭平一出去就将石门关上了,任凭他们二人如何使劲也推不动。 戚玦一拳打在石门上,恨恨道:“里面打不开。” 危险暂离,此刻她只觉得浑身虚软,身上的伤也开始作痛。 裴熠点着了火折子,戚玦摸索着捡起何恭平丢下的蜡烛,二人才终于看清楚彼此的脸。 相比于身上的伤,两人都更感兴趣方才抢到的东西。 对视一眼,戚玦摊开那东西,二人半跪在地上,俯着身子,借烛火之光细看,只见是一个绢帛,上面依稀写着什么字,虽沾了戚玦的血,但还是能勉强辨认。 戚玦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麟台之约的契书,他在找这个。” 这是一封麟台之约的契书,是当年梅周两姓先祖签订的,末尾还有他们二人名字的落款。 上面写,此书昭示两姓之好,一经缔约,两姓便是一家,不得通婚,梅氏世代忠于周氏,周氏世代礼遇梅氏,并将一块玉璧一分为二,各执其一,由两姓之主保留,称之明月符,意为同心同德。除非情急之时,此符不得示人,一旦现世,如见先祖,可调动大周兵马,此符亦为两姓共同保守的秘密。 大周已亡多年,麟台之约自然已经不作数,那他找这个是为了什么?和戚府有关吗?和她娘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既没有别的头绪,也出去不得,坐在地上,二人便这么静默着。 裴熠为何在此?他为何没穿帔风?他分明武功高强,为何要说自己一无所长? 还有,何恭平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靖王在做什么?和裴熠有没有关系? 戚玦有许多话想问,但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她的话停在嘴边,变成了一句:“你疼吗?” 裴熠一愣,他顿了顿,垂眸:“我不想骗你,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同你说。” 戚玦一时无话,陷入静默,她看着裴熠,裴熠也与她对视,眼神却没有半分躲闪,就这么坦然看着她。 “我不会做坏事,也不会伤害你。”裴熠道。 看着裴熠殷切的眼神,一瞬间,她竟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难言的孤寂。 戚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至少,这个人刚救了她的命:“我知道,你不会。”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熠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晶莹。 蓦地,他绽开一个极好看的笑,手忙脚乱地起身:“咱们去找找这里的出口吧,这蜡烛许久不灭,说明这里并不是封死的,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等等。”戚玦叫住了他,拉着他坐了下来:“你身上还有伤。” 只见戚玦咬着襦裙的内衬,想撕下一块当纱布用,只不过秋冬的衣裳厚实,实在艰难,便只能问裴熠道:“你的那个飞刀还有吗?” 裴熠一愣,点头,从腰间取下一枚给她。 那是柄只有掌心大小的暗器,刀刃呈柳叶状,也叫柳叶刀,用得好的,取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 戚玦用它在衬裙上割了个口子,嘶拉一声,就扯下一块布。 烛火昏昏,只见裴熠的肩膀上,衣裳早已被一层层划破,伤口隐隐冒着血,前襟一片黑红,实在触目惊心。 裴熠道:“……我自己来吧。” “好。” 戚玦没有多言,她背过身去,让裴熠独对着蜡烛把自己包扎好。 包扎罢,二人打算先寻找出口。 因为只有一盏蜡烛,黑暗中,两人只能共同行动,裴熠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想牵住戚玦的手臂,却意外抓到了她的手,顿时感到一手血肉模糊的触感。 “你的手怎么了!” 因为只是手上的伤,不及裴熠的肩膀严重,便也未上心。 正是方才抓剑时受的伤,细看之下,伤口还真是不浅。 见裴熠担心,她想着包扎一下也好,便又要去撕裙摆。 裴熠却道:“别撕了,用我的。” 他把蜡烛塞到戚玦的右手里,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出一条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戚玦包扎。 那帕子是一条竹青色的素帕,寻常男子随身带的,还带着温热,裹在戚玦的伤口上,就像有人轻轻吹着,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戚玦默了默,犹豫片刻,没忍住问道:“柳叶刀是你的武器?”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裴熠乃皇室子弟,有刀枪剑戟十八班武器可以学,而暗器于许多习武之人而言并非正道,她好奇裴熠为何会习暗器。 裴熠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他专注地拧着眉,额上细汗密布,继续保持着又轻又缓的动作:“……一个不入流的武器罢了。” 戚玦默默,不管怎么样,裴熠出现得很及时,不然她可能真的没法在何恭平手下活下来,自己又何必在这时候问他这种话? 她起了几分懊恼,只故作轻松道:“不会,我觉得很厉害。” 闻言,裴熠依旧专注着处理伤口,沉默了许久,待他将那帕子打了结,才低头嗫喏着道:“……姐姐不讨厌就好。” 红炉雪 第23节 …… 另一边。 何恭平浑身上下几处出血,但他来不及看顾这些,而是写了张纸条,绑在信鸽腿上,将它放了出去。 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 …… “走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鲮山寺骚乱起来。 一间客房里,门从里面落了锁,烛台倾倒在地,燎着帷幔卷起滚滚黑烟,显然火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看着倒在地上一个穿粉裙的小姑娘,何恭平不顾身上还在冒血的伤,将人丢到床上,火已经烧到了床帐,只怕无需多时,人就会被烧死了。 他要保证戚玦所说的另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不会将事情说出去,又要避免戚卓的追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现场伪造成意外。 等他先处置了这个人,回头再收拾戚玦他们。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后窗却被人一脚踹开。 来的不是旁人,竟就是早上那个讨水的陆良。 那少年十七八岁,眼尾轻挑,神色肃然,没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竟也显得正经不少。 何恭平拔剑:“你是谁!” 陆良冷声:“交出来。” “什么?”何恭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陆良道:“麟台之约的契书。” 何恭平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来取这丫头的性命,莫非这位小兄弟要插手?” 陆良瞥了一眼昏倒在床的戚玫,轻笑一声:“我在取水的时候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迷药味儿了,上等迷药用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真是大材小用。” 这人竟有如此惊人的五感,何恭平眉头紧锁。 却见陆良抱着臂,逼近了些:“放心吧,你的私人恩怨与我无关,我只要东西。” 何恭平闻言,作势妥协,便要从身上拿东西,却突然拔剑刺向陆良。 陆良看似随意地抱着手臂,但在一剑毫无预兆地袭向他时,灵巧地侧身一躲避开了。 他动作随意,但几下便将何恭平的剑夺过来,横在他脖子上。 命脉被陆良拿住,何恭平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人年纪虽小,但轻灵的功夫却有四两拨千斤之势,他竟丝毫招架不得! 陆良在何恭平身上摸索一阵,发愁道:“真没有?” 何恭平也认怂了:“当真没有,东西教人抢走了。” “谁?” 何恭平道:“戚府五姑娘,戚玦。” 陆良啧了一声,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唬我呢!” 此时,已经有人在撞门了,陆良没工夫和这人纠缠。 突然,何恭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捅过去,陆良轻而易举避开,但也给了何恭平逃脱之机。 何恭平落荒而逃,陆良也打算离开,但眼神却落到了床上的人身上。 大火已经烧得那床架摇摇欲坠,他片刻的犹豫被撞门声打断,门外的人喊着戚玫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不打算多管闲事,但一只脚都已经踩在窗框上了,又沉沉叹了口气:“算了。” 回头一把将戚玫从床上拎起来,下一瞬,整个床架便燃着火倾塌了。 …… 许久都没找到出口,二人瘫坐在地,蜡烛也已经燃毕,戚玦和裴熠靠在一起闭目养神。 在不甚通风的黑暗环境里,又流了不少血,体力消耗得自然要快些。 “今晚好冷。”裴熠道。 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脑袋抵着脑袋,戚玦问:“天亮了么?” “不知。”裴熠答。 黑暗的地道里根本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戚玦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爹他们发现我们失踪了没有。” 突然,裴熠抬起了脑袋:“有声音。” 戚玦也听见了,接着就是石门挪动的声音,来者似乎带了火把。 戚玦连忙吹灭了蜡烛。 二人起身,屏息凝神。 如方才二人约定的一般,无论来者是谁,先出手控制住再说。 戚玦握着两把匕首,先发制人,两边打将起来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功力极强,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火把作武器,在这种情况下一对二,对方也能应付自如。 待双方站定,摇曳的火光中,才分别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是你!” 戚玦愣住,这个人,她今天远远地见过一面,定睛一看,他肩上竟还驮着一个人……背了个人居然还能这般厉害,可见这人的功夫何等深不可测。 而再仔细看,那个人似乎是……戚玫!戚玫怎么会落到他手里!又是死是活?! 对方明显也是一愣:“裴世子也在这?靖王的手脚还挺快。” 又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 却见裴熠不作回应,而道:“你不是什么行脚商,你其实是玄狐,对吧?” 第20章 何恭平之死 “仅靠片刻交手便能知晓我的身份,世子也不简单。”那人被揭破身份也不怒,只是含笑道。 “你这次的雇主是谁?” “无可奉告。”那人一笑:“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只想用生意人的方法解决问题,你们看如何?” 虽不知玄狐是什么人,但戚玦还是暂时沉住气,道:“说说看。” 玄狐抬手,拎起肩上人的脑袋:“五姑娘,这位想必你不会不认识,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把人放了,如何?” “哦?”戚玦挑眉。 又一个为了契书来的。 “麟台之约的契书,姑娘莫要装傻,这小丫头的生死如今可就全看姑娘了。”玄狐直言不讳道。 为今之计,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唯有脱身才是正事。 看着玄狐肩上的人,戚玦粲然一笑:“你误会了,这位虽是我亲妹妹不假,但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她若是死了,我其实还挺高兴的。” 玄狐啧啧两声,摇摇头:“小姑娘生得美丽,但心思却这般歹毒,真是可惜。” 说着,他拔出了腰间的剑:“既不愿用契书换一条命,就只好再加上二位的性命了!” 而就在此时,玄狐因为注意力全在那两个人身上,全然没发现戚玫正一点点苏醒。 戚玫悠悠转醒,见自己竟不知被一个什么人扛在肩上,顿时惊慌起来。 在玄狐不及反应之际,一把抱住他的脑袋:“来人呐!救命!救命啊!” 玄狐被遮挡了视线,戚玦和裴熠也一拍即合,裴熠趁乱袭击,戚玦竟当面用火折子一把将契书点燃了。 见状,玄狐也慌了,一把将戚玫扔在地上就要去抢契书,裴熠趁机对他甩去一枚柳叶刀,他一时躲避不及,背上中了一刀。 戚玦将点燃的契书朝地道深处的方向扔去,自己则往洞口的跑。 看着跌坐在地的戚玫,吓得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全然没有了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德行。 她声音颤抖,几乎带了祈求的意味:“……救我!” 戚玦拉着她的手,一把将人捞起向前跑。 裴熠站在阶梯的位置,让戚玦她们二人先往上爬,而就在此时,恼羞成怒的玄狐也冲着他们过来了。 裴熠拔剑挡了一下,剑刃的嗡鸣震得手臂发麻:“你们快走!” 见状,已经走到洞口的戚玦揪着戚玫的领子,手脚并用地把人扔出去,自己则折返回去。 裴熠和玄狐的剑抵在一起,针锋相对,但毕竟裴熠年纪尚小,力气上有所不及。 戚玦一匕首朝玄狐刺过去,刀刃被玄狐抓住。 裴熠趁机一脚踢在他腹上,戚玦拿着匕首的手一松,玄狐向后倒了几步。 “走!”戚玦道。 两人出了洞口,又拼尽全力推着石门合上。 玄狐的剑在石门关上的前一瞬,顺着门缝插出来,竟被二人推着的石门硬生生绞断了。 二人扶着石门喘粗气,累得浑身都忍不住颤抖。 脸上的血和汗混着灰尘,黑一块花一块,却劫后余生地相视一笑,裴熠道:“没事了……” “……没事了!”戚玦道。 他们转了个身,靠在石门上,却见戚玫还沉浸在惊恐中。 “怎么回事!?我为何会在此!?那个陆良是什么人!?” 这个……说来话长,他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戚玦起身:“总之,先回去吧。” 红炉雪 第24节 她伸手,要拉戚玫起身,戚玫却带着些怒意转开了脸,自己挣扎了几下。 因为迷药的缘故,戚玫双腿发虚,挣扎无果,羞愤得面红耳赤,看着对方脸上挂着笑,竟似看戏一般,更觉得自己在戚玦眼里是何等幼稚,她讪讪,心不甘情不愿伸手被戚玦拉起来。 三人打算先回鲮山寺再议,顺着山坡往下走的时候,因为戚玫行走速度慢,他们也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看月色,此刻已经丑时,果不其然,白日里天上万里无云,到了夜里便冷得要人命。 身上的汗冷了下来,戚玦和裴熠只觉得寒意入骨。 这样的夜里,只怕是要结霜。 戚玫拉着戚玦的手臂不松手,嘴里却碎碎道:“……这件事情你们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你!戚玦!若是不说清楚,我定叫爹爹狠狠责罚你一顿!每次遇见你准没好事,黑心肝的……你说话!听到没有!” 戚玫每说一句话,嘴里便冒出一团白雾。 而戚玦早已筋疲力尽,懒得回应,便由着她叫骂。 突然,戚玦停住脚步,戚玫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她肩膀上:“你干什么!” “闭嘴!”戚玦斥道。 “你……!”戚玫又是生气又是委屈,但听戚玦的语气,和平时那副矫情做作的样子不大一样,有种难以抗拒的威压,虽是不甘,但也只能乖乖住口。 “你听到了吗?”这句是问裴熠的。 他点头:“车轮声。”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拔出武器,侧身躲在一棵树后。 马车驶来,车幔上是白鹤入云的纹样,赶车的两个人身上也穿着戚家府卫的袍服,车边走还边喊:“世子!五姑娘!六姑娘!” 这两个人,戚玦眼熟,曾在家中见过,她这才松了口气,走了出去。 那两个府卫喜形于色,一个道:“终于找到世子和姑娘了,鲮山寺起火后便找不见你们了,将军派我们搜山。” 另一个见他们身上有血,道:“世子和二位姑娘可是受伤了?快上车吧,回去后让沈太医好好医治一番才是。” 见戚玫的腿软还没恢复,此刻又冻得瑟瑟发抖,戚玦点头,三人坐上了马车。 心弦暂时放松,戚玦才有空注意起自己的伤,她旁的地方倒还好,都是些皮肉伤,只是左手在握剑刃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伤了筋骨,此刻疼得透彻心扉。 而裴熠肩膀上的伤好像开裂了,已经干涸的衣服又被血浸湿了。 幸好,马上就能回到鲮山寺包扎了。 而就在此时,马车停了。 车帘外,一个府卫道:“何尉,姑娘和世子都找到了。” 何恭平! 戚玦猛然掀开车帘,只见何恭平不知何时已换了干净衣裳,他的血腥味和他们的混在一起,一时难以分辨。 何恭平嘴角噙着冷笑:“既然如此,尽早回去吧。” 戚玦目眦欲裂:“快跑——!” 话音未落,何恭平就冷不防拔剑,两个府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剑封喉。 戚玦只觉得全是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抓着缰绳策马扬鞭,马带着马车疯狂疾驰。 到鲮山寺就好……到了那就好了…… 但这时,戚玫猝不及防惊叫起来。 戚玦回头,只见何恭平竟爬上了车,从车窗灵活地闯进来。 裴熠拔剑和他厮杀起来,但剑在马车里难以施展,很快在何恭平的短刀面前落了下风,肩膀的位置又被短刀刺入。 裴熠低吼一声,全然不顾捅在身上的刀,整个人猛地往前,竟一剑捅进何恭平的腰腹,与此同时,钉在裴熠肩膀上的短刀又深入了几分。 何恭平被裴熠用剑按着,摔倒在马车上,戚玦见状,将缰绳套在了何恭平的脖子上。 狂奔的马带来的颠簸,把何恭平扯着向后,连带着他捅在裴熠肩上的短刀,也被顺势拔了出来,铛铛掉落。 缰绳随着马蹄起伏,一下一下地勒着何恭平的脖子,勒得他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只能徒劳地扒着脖子上的缰绳。 却见何恭平的手摸到了掉落的短刀,竟就要去斩那缰绳! 戚玦心下一凛,一匕首插进他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戚玦苍白的脸上,像只刚咬死猎物的狼。 在戚玦落刀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与此同时,何恭平的短刀也砍断了缰绳。 疾驰的马车突然脱力,一个颠簸,侧翻在山道上,顺着山坡翻滚而下。 戚玦依稀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只是不知是在马车翻滚的第几下时,她就失去了意识…… …… 待她再睁眼的时候,只看见漫天星河下,一股股白雾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这样干净的天,星星也像是发着冷光。 她呆愣着,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哭。 片刻后,忽然想起自己为何在此,她猛地坐起身,一块湿漉漉的布从额头上掉下来,掉在手上,而手掌早已经被包扎好,手背上还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自己身上正一层层盖着布,最里头那件……玄色的,还带着厚重的血腥味,是裴熠的衣服? 对!裴熠怎么样了? “裴熠!”她喊。 但眼前的人并不是裴熠,而是戚玫。 戚玫发髻散乱,正哭得梨花带雨,眼睛早已经浮肿,脸上擦破了好几处,她本就生得可爱,这么一哭,更没得叫人生怜。 “你没死……没死……” 吓了这么一通,戚玫已经语不成句了,戚玦明白她的意思,但听起来也太像遗憾戚玦没死成了。 “裴熠呢?”戚玦的声音有些沙哑。 戚玫看向了远处,戚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她身边点着一簇篝火,而远处是一条溪流,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正往这里过来,待走近些,才看得出来,那衣服是白鹤袍,滚着金边,衣服格外长,本该到膝盖的长度,却垂到了小少年的脚踝,衣服上还斑驳着血迹,尤其是胸口,破了个大口子。 “你醒了!”见戚玦坐着,裴熠小跑过来。 “你没事吧?”戚玦问。 他的脸上都是血,额头上也缠着布,透着暗暗的红色。 裴熠却摇头:“我没事,倒是姐姐,一直昏睡不醒,还发了热,便先用我的衣裳和车幔应急盖着。” 见戚玦盯着他身上的白鹤袍,他笑了一下解释道:“是从何恭平身上扒下来的,他已经死了。” “哦……”戚玦有些发怔。 裴熠却猝不及防地伸手探她的额头,手冰冰的,舒服得很。 “果然还烧着。” 说着,他拿着一块湿漉漉的布,摊开,叠得方方的:“再躺下敷一会儿吧。” 她自己也摸了把额头,果然,发烫的,便也不逞强,乖乖躺下,由着他把湿布搭在额头上。 那篝火噼里啪啦冒着火花,烧得木柴上还有红漆,显然是用马车的残片烧的。可怜裴熠那把尚品宝剑,一时间竟沦为柴刀。 见戚玫还没缓过来,戚玦躺着昂头看她:“别哭了,我不是没死吗?”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戚玫又作起来,嗫喏道:“我管你死没死?我哭我自己,大半夜的被困在这个地方,我自己害怕不行吗!” 戚玦没意思地偏过头,没继续搭腔,而是看着裴熠的方向。 裴熠的剑使得好,但劈柴却是显得十分笨拙了,眼见那火势小了,又去劈残片,摇摇晃晃的,几次险些摔倒了,劈好了柴,又把戚玦敷额头的布拿去河边重新洗。 好贤惠一个人。 戚玦这么想着,笑出了声。 戚玫没好气道:“你还笑得出来,果然烧坏了脑子!” 第21章 鱼符 这样的黑夜里, 看着月亮一点点西移,戚玫也不知不觉靠在残破的马车轮上睡着了,戚玦把车幔分了一块给她盖。 天空的深蓝色转浅,天应该要亮了,正是最冷的时候,他们许久没有饮食,又流了那么多血,身上已经不觉得冷了,只是浑身止不住颤抖。 反正这里没旁人,便也顾不得礼节,戚玦和裴熠并肩坐着靠在一起,裹着同一块车幔。 见戚玫睡着了,裴熠才郑重其事道:“姐姐,我方才,从何恭平的衣服里搜出个东西。” 戚玦疑问:“东西?” 裴熠的手在衣襟处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玉质的小玩意儿。 戚玦接过来细看,只见是个做成鲤鱼形式的玉,但鱼腹上却有图腾一样的纹路形成的凹槽:“这东西,看着应是有另一半与之匹配的,这是什么?” 裴熠看了她一眼,道:“鱼符 以唐代鱼符为原型,用于检验官员身份,在本文中的功能为私设 。” 戚玦眉头一皱,裴熠看着她:“怎么了?姐姐莫非也听说过这个?” 她思索了片刻,摇头:“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兴许是以前听过名字类似的东西吧。” 裴熠解释道:“……这是盛京里的,一些大家族会私造这东西,普通的家族既无能力,也无必要建成鱼符体系,鱼符用来作为自己线人的信物,若是两瓣能合上,就可以确认线人的身份。” 戚玦呼吸一窒:“何恭平是盛京派来的,隐藏在戚府的内奸?” 虽说她有问过何恭平他的主子是谁,但也只是为了让他分散心神罢了,她并不能确定何恭平真的背后有人指使,即便是他包藏祸心地想要在戚卓身边安插胡氏,也有可能是为了一己私利。 而鱼符的存在,彻底确定了何恭平背后确实有人指使,而且还有可能是盛京里的某个大家族。 可戚家纵然是眉郡名门,却也只是身在边陲,而她娘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楼女子,又有什么值得盛京的大人物费心? 红炉雪 第25节 而何恭平又费尽心机去找麟台之约的契书……难不成,戚府还有什么和麟台之约有关的隐秘不成? 不仅如此,害死阿娘的人,或许并不止何恭平,他不过只是背后那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而除此之外,她还有些疑虑未解:“裴熠,玄狐是谁?” 二人看着对方,裴熠顿了顿,道:“不是谁,是一个组织,据说只要愿意花钱,天下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只要在丑时三刻,任何一座城中的梧桐树下,念出‘遗墟处,狐非狐,夜暮衔金问梧桐’一句,便会有人出来应和,他们的耳目遍及列国,无所不晓。” “你……从前同他们交过手?”戚玦问道。她疑惑,为何裴熠会那么快认出玄狐。 裴熠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之前……我学武的时候,师父告诉我如何分辨玄狐的招式,他从前和玄狐交过手。” 戚玦深深看着自己面前的人,裴熠,平日里浑然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室子弟模样,天真纯善,甚至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但如今看来,他心里似乎藏了许多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戚玦正欲言又止,裴熠却平静解释道:“我自小就被送去道观里由师父教导,甚少回京。” 她一愣,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记得了,阿娘在世时就一直这般,出生的时候,就有个和尚说我有命无运,克父克母,注定享不了勋爵之禄,若想多活几年,就不能养在王府。” 裴熠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遥遥看着天,既无悲怆,也无怨怼,只是在回忆最寻常的过往,平静得让人难受。 默了默,他忽而无奈一笑:“所以呢,盛京里的那些王孙公子,嫌我是个山野里长大的,不配与他们为伍,虽不明说,但总是有意无意将我排斥在外。” “这有什么?”戚玦故作轻松道:“我还不是个惹人厌弃的市井丫头?” 裴熠闻言,却是蓦然一笑,侧首看着她:“你生于市井,我长于山野,这么说来,我们算不算志同道合?” 戚玦轻轻嗯了声,点了点头。 裴熠笑的时候,眼睛总是分外明亮。或许是裴熠显得太过纯善,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自己的痛苦,戚玦便越是生怜。 裴熠却是一愣,短暂的沉默后,他浅浅笑了:“姐姐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每个月还是能回去两天的。其实阿娘走后,我在道观比在家里要开心许多,若说缺憾,大约就是不大有机会出门吧,这次来眉郡,同你交好,我觉得很开心,若是可以,我都想长长久久留在这了。” 戚玦本以为,他这样的性子,当是在美满和顺,万般疼爱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不曾想,他的这十余载人生,其实也并不比她好多少。 戚玦沉默,不言。 见状,裴熠嘴角的笑意收拢了,他眸间闪烁:“你……没有旁的想问我了吗?” 戚玦愣神,只觉得这个弓着身子坐在她身边的人,他的肩膀那般单薄,却像是背负了许多。 她有她想报的仇,裴熠也有他自己要做的事,再亲密无间的人也是两个人,她没理由让他对自己坦白什么他不愿诉诸旁人的事。 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待她真诚,从未害过她,甚至救她于水火,这就够了。 戚玦挑眉,摇摇头:“问你什么?你又不会害我。” 裴熠一愣,倏然笑了,露出那颗可爱的虎牙。 正此刻,月同高,风同调,一夜的心事化解于这相看一笑温。 …… 东方既白,戚玦的身体愈发滚烫,但她却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冰冷的井水中,昏暗无比,而井外面更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本就怕雷雨的人更是不住颤抖。 随着风雨声隆隆作响,水井中的水位也在上涨……一点点没过她的腰背,没过胸口,脖子……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喊自己。 一瞬间,周遭的水井消失……青翠的银杏树下,烈日当头,凉风习习,一个着浅紫色罗裙的女子向她走来,看不清样貌……戚玦心里没来由漫起无边怒恨,疯狂想要杀了眼前女子,但身子却半点动不得。 那女子在喊她的名字,她清楚知道那人喊得绝对不是“戚玦”,却可以确定对方是在喊自己。 那女子冰凉的手在她身后猛然猛地一推……周遭一瞬间就变成了方才的井底……雨水灌进来,漫过脖子……下巴…… 周围的景象在井底和那女子之间反复切换…… 雨水带来的窒息感让她毛骨悚然…… 她猛地睁眼—— 所有可怕的场景都消失了,眼前是色彩柔嫩的粉色窗幔,阳光透进来,洒在她脸上。 戚玦满脸是汗,头发被浸得一缕一缕的,手上的伤也已经重新包扎,隐隐作痛,透着淡淡的药香。 而自己正处在一个温暖整洁的房间里,身上盖着的被子还带着甜腻的脂粉香。 见戚玦醒了,一个小丫头迎上来:“姑娘醒了!” 戚玦一愣,只觉这小丫头有些眼熟。 果不其然,随着一阵环佩叮当和吱呀的开门声,一股脂粉味由淡转浓,一个身着玫红色海棠对襟广袖襦裙的女子皱着眉坐到她床边,头顶的牡丹花还带着晨露,步摇晃得秋千一般。 除了万姨,再没有别人了。 “好孩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不是你那个嫡母又欺负你了!” 戚玦乖巧摇头:“没这回事,这件事……说来话长。”对她而言,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万姨,我怎么会在此?同我一起的两人呢?” 看着戚玦这样子,万姨疼惜不已:“你这孩子,一醒来也不问问自己伤势如何了,说起他们,昨夜就是他们带你来的,那个小公子,瘦瘦小小的,竟一路将你背到临仙楼门口。” 从鲮山脚下背到了临仙楼?! 戚玦愕然,忙道:“对,就是他,他如何了?” 万姨道:“他当时一敲开门,不由分说就拉着我,说你发烧了,睡着前说让他带你去临仙楼找万姨救命……他自然是累坏了,话一说完人就倒了。” 戚玦惊道:“倒了!?”说着就要起身。 万姨按下她,道:“大夫瞧了,人没事,只是累着了,身上又有伤,休息好了就好,眼下还睡着呢,至于那个小丫头,听说你们没事后,到现在吃了有七八盘点心,就更不必担心了。” 戚玦松了口气,却听万姨道:“环儿宽心,听说你在这,你爹天没亮就要来接你们,让我赶了回去,说等你歇好了再回家。” 戚玦笑道:“谢谢万姨。” …… 午后,奉命来接他们三人的,是戚家的家臣,名叫叙白,却是一个肤如麦色的少年。 走的时候,万姨还让戚玦带走一个人,是一个姑娘,叫绿尘。 十六七岁的模样,也生得麦黄色的皮肤,脸颊上还有些淡淡的雀斑,浓眉杏眼,个子高挑,头发用两根荆钗盘住,着碧色长褙子配深绿色绔擺,眉目清秀,行事干练,多有江湖之气。 之所以把绿尘给她,是因为戚玦把昨日之事解释为,她撞破何恭平和宁夫人的奸情,因而遭致灭口之祸。万姨实在不放心她在戚府的处境,便专门安排了个功夫了得的丫头。 万姨虽对戚卓意见颇深,但好歹相熟十余年,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便让叙白转告戚卓,让他把绿尘安排到戚玦身边。 …… 待他们走后。 临仙楼的院子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挑着眉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马车撩起的尘土。 万姨见了他,竟恭恭敬敬一拜:“主子。” 那少年抬抬手,便一群人退出院子。 他抱着手臂踱步,步伐和神态,皆透出几分卓尔不群的散漫。 正是玄狐。 万姨顿了顿:“……求主子饶这孩子一条命,奴家愿肝脑涂地效忠玄狐。” 那少年不语,片刻后缓缓道:“当年百国乱世,天下大乱,祖师爷为保全族人创立玄狐,而玄狐能两百余年屹立不倒,不受制于任何人,靠的就是遍及各国的人脉,以及万无一失的处世。这次办事不妥,失了佣金是小,辱没了玄狐的名声是大。” 只见万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孩子的生母曾救过奴家的命,若是主子动怒,便杀了奴家吧,只当全了奴家的忠心!” “你起来。”那少年语气平缓,踱着步,道:“万娘,你是师父给我留的人,我一直敬你为长辈,也正是因此,我才没有对那丫头下死手,否则,就凭这三个人,又怎能活到现在?” 闻言,万姨松了口气:“那客人那边……” 少年手指一抬,手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我要说的正是此事,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密信,正是契书上的内容,我和契书的残片比照过,的确对上了。” 万姨一愣:“何人所寄?” 少年摇头:“不知,这也并不是玄狐需要插手的,总之,客人那边,算是有交代了。” 第22章 靖王 另一边,戚府,致悦轩。 这些事情,已然超出了戚玦的预料,更何况,此事还关系到整个戚府,即使她对这个家并无多少感情,但毕竟是她目前背靠的大树,她还是决定将事情事无巨细告知戚卓。 包括宁夫人和何恭平的私情、何恭平散播戚卓和宁夫人的谣言、何恭平承认是纵火者、何恭平和玄狐找契书、麟台密道,以及契书上的内容。 只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裴熠的那部分瞒下了,只说他和戚玫一样,是一起被无辜卷进来的。 戚卓看着戚玦交给他的鱼符,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拇指的扳指上镶嵌的墨玉。 戚玦心中始终有疑,她道:“爹,这份契书怎么了?” 这份契书上,有价值的信息无非两个,一是梅周两姓缔结盟约,二是有一个叫明月符的信物,被一分为二。但前者史书有载,民间更是脍炙人口,既目的不是在前者,想必就是为了明月符来的。 只是大周已覆灭百年,明月符不可能再有调动兵马的作用,若再现世,或许是一个价值连城的珍宝,但又怎么能引得那么多人争夺?甚至其中一个争夺者,还是一个有能力建立鱼符体系的盛京大族? 而且这件事和戚府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何恭平的主子要把他安插在戚府多年?企图让宁夫人成为戚卓的近身之人,又是为了打听什么消息? 戚卓不知在想什么,他走到戚玦面前,看着这个才堪堪长到他胸口位置的女儿,心绪有些复杂:“这些,都是环儿自己发现的?” “是。”她答。 戚玦手上脸上都有伤,本就瘦小,此时更是面无血色,她生得和温敏儿极像,但眼角眉梢却有几分难得的锐气,戚卓眼中露出几分疼惜:“先坐吧。” 偌大的致悦轩再无旁人,两人便这么空坐着,片刻后,戚卓道:“环儿可听过,有关麟台之约的传言?” 戚玦看着他,眉头一皱:“爹的意思是指?” 戚卓右手拇指擦拭着戒指,叙叙道:“朝代更迭,历朝皇室的陵墓在亡国后都难逃被掘毁的命运,所以未免有朝一日落得被焚尸鞭骨的下场,大周皇室陵寝的位置,自立国起就一直是个迷。” 戚玦眸色一闪:“莫不是,明月符和大周皇陵有关?” “不错。”戚卓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传说周氏皇陵里,有大周数百年积累的财富、典籍,以及数个矿脉的位置,无论是大周之后的凌朝,还是凌朝二世而亡后的百国乱世,甚至是当今,都有无数人想要找到大周皇陵,可都终无所获。” 戚玦道:“所以,人们推测,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大周皇室,就是梅氏一族,甚至觉得这件事和麟台之约有关,如果能找到麟台之约有关的东西,或许就能有一丝线索。” 戚卓嗯了一声,续道:“明月符和皇陵一样,都是两姓共同守护的秘密,如今,明月符的存在被人知晓……环儿你说,背后的人会如何联想?” 戚玦的眸光暗了下来:“会觉得,明月符上或许就记载了大周皇陵的位置……所以,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寻找明月符。” 寻找明月符,而后就是找到大周皇陵,里面的财富、典籍,以及最重要的,能造万乘之兵的矿脉,这些东西的力量,足以推翻一个朝廷……何恭平的主子,以及玄狐的雇主,这两拨人想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红炉雪 第26节 戚玦语塞,父女二人默契地陷入缄默。 她发誓最开始跟踪何恭平,真的只是为了活命,哪成想……居然还牵扯到了谋朝篡位这种事,这可不是她能涉足的,属实有些太超过她的预料了。 “契书上的内容,除了你,便只有何恭平见过?”戚卓忽然道。 戚玦眼色一闪:“是。” “世子呢?”戚卓问。 戚玦抬头,和他的眼神对上,一时哑然。 戚卓叹了口气:“环儿,父亲知道你和世子走得近,若是他并非靖王之子,我定不会阻你,他或许真的心地纯善,但盛京大族中,靖王就是其中一支有能力建立鱼符体系的力量,如果这件事真的和靖王有关,靖王如今既会伤害你,有朝一日,就有可能会伤害咱们家,到那时,不光是你,只怕世子也难以自处,倒不如早些疏远,以免日后难堪。” 戚玦一时无话。 戚卓默默叹了口气,道:“你万姨给你的丫头我也安排好了,接下来,我会增强府中守卫,你只养好身上的伤,这件事,不要再深究了,剩下的交给爹吧。” “爹,我……” 戚玦还想说什么,很快被戚卓打断:“宁夫人被灭口了。” 她愕然,随后又咬着牙,冷笑了一声。 是啊,宁夫人知道的太多了,背后的人定然是不能留下她,他们去鲮山的这段时间,正是家中守备最薄弱的时候,也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本还想从宁夫人这里切入,去审出点什么,结果竟被人先下杀手了,虽说她的死也在情理之中,但终究让人遗憾。 戚卓又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他们会灭口宁夫人,就未必不会盯上你,环儿,你生母已经去了,我这个做父亲的绝不能再让你出事了,知道吗?” 她以为戚卓素来无情,根本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闻言,戚玦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低下了头:“……是。” …… 与此同时,戚府,沉渺居。 靖王夫妇所住的客居,比别处都要华丽些,朱漆是新上的,窗上还用了上好的红罗纱幔,屋顶上的几处琉璃明瓦,使光线可以透进屋子里,即使是午后屋里也还是亮堂的。 屋内。 裴熠还没来得及休息整顿就被叫到了靖王面前,靖王遣退了旁人,独独留下他。 靖王站在桌案前,背对裴熠。 在靖王面前,裴熠总显得格外拘谨,不知是不是因为憔悴,满目星辰都黯淡了不少。 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靖王带着威压的背影,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低垂着视线。 肩膀上伤未愈,久站后,更是面色发灰。 良久,靖王才兀自道:“活着回来了?” 裴熠闻声抬头,只见靖王还是没有回身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又暗了些:“是。” “东西可找到了?”靖王道。 在靖王身后,裴熠顿了顿,缓缓跪下来,单薄的背却挺得直直的:“孩儿办事不利,请父亲责罚。” 这时候,靖王才回过身来,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却带着几分阴鸷,让人喘不过气:“这么说,是没找到?” 裴熠垂首:“是。” 靖王闻言,闲庭信步坐下来,端起刚泡好的茶,抿了一口,突然,一只茶碗便冲着裴熠扔过去,闷闷地砸在他的脑袋上,烫人的茶水就这么浇了一头,溽湿了额头上的纱布。 裴熠一声不吭,身子依旧笔直跪着,眼中却是黯淡无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也没有。 茶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水珠子挂在他低垂却纤长的睫毛上,倒像是在流泪一般,只是那双总含着几分笑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捉不住一丝情绪。 “说实话。”靖王的声音冷冰冰响起。 “回父亲,我的确什么都没找到。” 裴熠抬头,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却似在平静的水面上咕咚一声沉下的石头。 靖王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愕然,裴熠一向顺从乖巧的眼神里,不知何时有了几分初露锋芒的倔强,像极了他那个早丧的生母…… 靖王整理了心绪,一拂袖,将一张纸丢在他面前。 裴熠捡起来,刚看清纸上的内容,眼睛里便溢满了错愕。 正是契书上的内容。 “何恭平是父亲的人?”他不可置信道。 靖王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在裴熠震惊的眼神里,靖王语气平缓,却不怒自威:“不错,学会撒谎了?这四年的筹谋是为了什么?你可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和舅舅一家是如何惨死的?” 裴熠的眼圈发红,声音也有些沙哑:“……崇阳十六年,和南齐的辛卯之战,六位舅舅尸骨无存,荣贤皇后自缢,阿娘难产被生生拖死,此战离奇,所以这四年父亲一直在为此奔走。” 靖王叹了口气,手指轻扣桌面:“当年你外祖南安侯李家,即使在同为我朝开国之将的三大世家里,也是独树一帜的显赫,你姨母是荣贤皇后,六位舅舅镇守南境,百战不殆,令齐人闻风丧胆,却全部埋骨奇鸣谷,我始终不信他们的死真的这么简单。” 他缓了缓,续道:“这件事牵扯诸多,我怎能放心假手旁人?这些年来我让你装病,即使三伏天也裹着帔风,就是为了让你穿上夜行衣时,无人认出你的身形。这四年来的筹谋都是为了查出真相以告慰亡亲,我看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是真的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了。” 靖王的语气始终是淡淡的,却带着格外的威压与蔑视。 裴熠只觉得身上冰冷,肩膀的血已经浸湿纱布,透过衣裳,在胸前晕染开。 光透过明瓦洒在裴熠脸上,苍白的脸让光线都显得格外冰冷,他咬牙,终于问出了那句想问的话:“父亲为何要我找契书?” 裴熠冷不防的一问,让靖王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不过也只有一瞬间,很快这点心虚就淹没在他的平静里,他从容道:“你什么意思?” 裴熠睁着眼睛凝视靖王:“是不是因为麟台之约的传言?大周皇陵里的财富可造万乘之兵……” “你以为自己在逼问谁?”靖王的声音冷冰冰响起。 裴熠的眼神往后一缩,他一向最怕他父亲的震慑,但如今,那个让他背脊发凉的猜想,却不得不问出口:“如果是查当年辛卯之战的真相,为何要找周陵?父亲其实是想篡位……” “住嘴!” 靖王的平静出现了裂缝,砰的一声,一盏茶壶在裴熠身边碎开,崩起的瓷片擦过裴熠的脸,在眼角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片刻后,溢出血来。 “混账东西!你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话也是你敢说的?”因为激动,他没忍住咳嗽起来。 他坐下来,胸口起伏,看着裴熠近乎执拗的审视,他调整语气,道:“……你知不知道,辛卯之战的真相可能会涉及到谁?先帝,甚至是当今圣上!如果最后的证据指向他们,该当如何?我们有什么本事同他们抗衡?” 裴熠眼神一滞,憔悴的脸上满是破碎和无助,他喉间一动,通红的双眼没忍住被眼泪浸透,但背脊依旧笔挺:“……可万乘之兵,会毁了外祖父拼死守护的盛世,他们会死的!” “他们?”靖王道。 “鲮山之行,父亲可有注意到山上来往的人?” 靖王不语。 裴熠看着他:“他们登高望远,拜佛进香,有的是独自出游,有的是举家踏青,也有文人墨客,还有许多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不光他们,还有戚府码头的船夫,眉郡街市上那些男女老少……” “你想说什么?”靖王打断他的声音冰冷无情。 他顿了顿,湿热的眼睛认真看着靖王,道:“他们此刻还好好的活着,但若是战事起,这些人,他们全部都会死的……外祖父和舅舅拼死征战,就是为了让大梁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怎么能毁掉这些……” 靖王却沉默着,蓦地,他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出声来,那样地轻蔑,似一把把插在裴熠身上的刀。 笑了许久,靖王才缓过劲来:“要不怎么说你有命无运,是个克父克母的冤孽?身为天家人,你怜惜草芥甚于至亲,没心肝的畜生!” 突然,他弯下腰扼住了裴熠的脖子,道:“你怜惜他们,那便去圣上面前奏疏,说我狼子野心,让他杀了我,不光是我,你也活不成,还有王妃,她不是一向疼你么?你妹妹满儿,还是个襁褓婴儿,也得和我们陪葬,你说,她们是会感激你的大公无私,还是恨你的六亲不认?” 他掐着裴熠的手越收越紧,直到呼吸逐渐减弱,才一把松开,裴熠重重摔在地上,过了许久,意识才逐渐清晰,而他刚换的雾蓝色衣服,已早被血水染上大片暗红。 靖王依旧不动如山地坐在高位上,对裴熠身上的痛苦视而不见,但看着他依旧执拗的眼神,靖王的语气稍缓和了些:“本王若真想要那个皇位,早在先帝还是皇子时便会同他一争,你但凡稍作打听,就会知道本王当年远比先皇有即位之可能。” “当年辛卯之战,本王被齐人所俘,拼死才逃出来,本王若想夺位,又何必千里迢迢赶回盛京,禀告南齐军机?又为何要主动请奏,放弃宁州军的统帅权?” 他摇头:“如今一切筹谋皆是为了查明辛卯之战。” 裴熠躺在地上,没有说话。 靖王道:“至于你今日,错就错在你不该质问你的父亲,不该说出那大逆不道之语!说到底,是你常年不在身边教养,竟教你生出这般违逆之举!” 沉渺居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靖王道:“至于那两个戚家丫头,她们见过你没穿帔风的模样……” “昨夜天黑,她们看不清楚的!” 一声不吭的裴熠突然挣扎着起身,声音嘶哑:“而且我还在长个子,明年就十四了,再裹着帔风过完年,身形又会变的,没有人会认出来!如今擅自动手,只会让戚府加强戒备,父亲我求你!” 靖王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像是在看一个困兽,在看一个十分可笑的玩意儿:“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你若是还有心,便忘了今日所言,如先前一般,好好地查辛卯之战,以及明月符的下落,至于那两个丫头,我暂时也不会动,明白么?” 许久,裴熠咬着牙起身,瘦小的身子因为疼痛佝偻着,像是风一吹就要倒,那般稚气的脸灰蒙蒙的,神色暗淡得吓人。 他躬身一拜:“……孩儿告退。” 靖王看了他一眼,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从桌上丢了个汗巾到他脚边:“把自己擦干净再出去,没的教人来问你。” 第23章 梅院日常 梅院。 戚玦回来后,厉妈妈正用她泡好的药酒擦拭腿上的淤青。 “痛痛痛!妈妈轻点!”戚玦龇着牙。 厉妈妈冷脸看了她一眼:“轻不得,这药酒擦得发热了才能起效,见姑娘一回家,院子都来不及进就去找将军,还以为姑娘不疼呢,这会儿怎么倒喊起来了?” 她知道厉妈妈这是担心她的伤,便乖乖顺从着不语。 不知为何,回梅院后她心里总惴惴不安的,她想了想,这不安的来源倒不是因为明月符。 那是什么呢? 戚玦边想着,厉妈妈边唠叨:“……将自己伤成这般,该让将军担忧了,还险些连世子都丢了,真是叫人心惊。” 对啊,裴熠,他如何了?他伤得可比她严重得多。 虽说在临仙楼躺了几个时辰就醒了,回来途中甚至还有心思和她顽笑,看着已并无大碍,但不知为何,戚玦心里总觉得,兴许此刻,裴熠会需要她呢?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自命不凡,裴熠他身边自有太医伺候着,哪里就需要她了?更何况,父亲刚让她和裴熠疏远些。 叹了口气,她支着脑袋,道:“妈妈的药酒倒是好用,抹过的地方只觉得热热的,好舒服。” “那是自然的,这可是老奴家传的方子,就连将军幼时都用过。”厉妈妈道。 想到这里,戚玦喊来了小塘。 小塘进屋的时候还在擦手上的水,不知方才在洗什么,就被戚玦着急忙慌地叫进来。 红炉雪 第27节 戚玦道:“你把这瓶药酒给世子送过去,有什么事先放着,若是要紧的便让琉翠先做,快快的去!” 琉翠却道:“姑娘,我没事,我去送吧。” 戚玦却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你腿脚不及小塘麻利,小塘去。” “哦。”琉翠闻言,拱了拱嘴。 …… 总之,这件事如今的统一说法是:何恭平心怀不轨,谋害世子和两位姑娘,但失足跌落山坡摔死。 而宁夫人因为思念亡夫,急病缠身而死。 思念亡夫? 宁夫人作为杀害宁恒的凶手之一,这个托词倒是讽刺。 …… 戚玦这些日子烦得很。 她的伤倒是基本上无恙了,和明月符有关的人和事似乎也在那天之后突然消失了,生活明明重回正轨,她却格外不安。 没去竹亭的这小半个月,戚珞和戚珑倒是常来看她,陪她解解闷,就连戚瑶也被戚玉瑄拉着来过一回,但独独不见裴熠。 想到这个,戚玦心中难免自责:裴熠分明比她伤得重,自己都不曾去看他,又凭什么怪裴熠不来找她? 戚玦心里闲得发闷,脑袋里尽是这些琐事,教得她一连几晚都辗转难眠。 …… 厉妈妈不喜绿尘身上的市井气,对她意见颇大。 不过好在但好在绿尘手脚麻利,不论是粗活细活都信手拈来,又是个潇洒外向的,不过几日就把琉翠比下去了,教厉妈妈看琉翠都觉得越发笨手笨脚起来。 琉翠气得跺脚,却耐不过绿尘几句言语逗弄,对绿尘气又不是恨又不是,便只能来找戚玦,挑唆着要戚玦把绿尘送回原处去。 …… 又过了几日,冬意渐浓。 天气愈发肃杀起来,梅院的人都不爱出门了。 梅院的后窗正对着梅林,开了一片嫩黄色的檀香腊梅,檀香腊梅开在早冬,香气甜丝丝的,花枝儿越过院墙,伸进梅院,落了一地。 戚玦这才知道梅院之所以叫梅院,不是因为院中有梅树,而是后窗对着花园的梅林。 戚家几个姑娘住的院子背后就是花园,养在这样花团锦簇的地方,每个院子的后窗之景皆是不同。 午后。 戚玦倚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琉翠蹲着给她生炭,绿尘则煨着炉子煮花生汤,味道闻着甜腻腻的,戚玦不大喜欢,是她们几个煮着自己吃的。 倒是小塘,在帮厉妈妈看账本,厉妈妈管梅院的账,但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使,便让小塘帮忙读。 戚玦见了,靠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歪着脑袋,道:“小塘都能认字了?” 小塘闻声,道:“原本是不认得的,这些日子陪姑娘去竹亭,跟着偷师,也学了不少字。” 戚玦伸手拍了拍蹲着的琉翠的肩膀:“你看看人家。” 琉翠还不服气:“姑娘你又说我!再说了,我能把姑娘照顾好不就好了,读那么多书做什么?那些字我看着就头疼,倒是小塘,这几天入夜了还在看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梅院要出个女状元呢!” 绿尘啧啧:“自己不好看书,还说旁人,真没出息。” 琉翠闻言,哼了一声,笑道:“我瞧你识字还没我多呢!我还会背木兰诗,你成吗?你要真厉害,就同咱们女状元比试去!” 这时,小塘看着窗外,眼睛突然亮起来:“姑娘你瞧外头,是不是落雪了?” 戚玦透过窗户一看,还真是,琉翠叹了声:“今年的初雪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出去看看。”戚玦掀了被子起身,换上了厚实的月牙色织绣红梅袄。 戚玦出门去,朝着手心哈了两口气,她抬头,四角的天空细细落着小雪,落在梅院那棵雷劈的柳树枝干上。 自搬进来戚玦就一直在想,这棵树这么大,站在树上应该能看到不少戚府内外的风光。 “绿尘,你会爬树吗?”戚玦问道。 “姑娘怎么突然想爬树了?”绿尘道。 她道:“我想看看府里的景,这棵树这么高,应该能看得很远。” 绿尘笑着:“我小时候在田间地头干活,又闯过几年市井,爬树什么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绿尘提了提绔擺,三两下便窜到了树顶上,环视一周,对戚玦喊:“姑娘,这上面看得远,都能看到外头的眉江了!” 绿尘看着瘦,但却灵活得很,只见她扶着树干,脚步轻盈,很快又窜下树来。 “姑娘若是想看看,我能背你上去!” 背了人,身子自然重了不少,但绿尘身子极其灵巧,三两步又带着戚玦爬上了树。 树上风大,吹得戚玦摇晃起来,便一手拉紧了绿尘,一手又扶住树干。 她环顾四周,梅院的位置于戚府的东南,不算偏远,隔壁是戚玫的住处,再往西则是戚瑶的院子,戚瑶的院子又连着戚珞和戚珑。 向西远眺的话,是福安院和戚府的正厅松鹤堂,往北,越过花园就是竹亭,竹亭再往北,就是裴熠住的星榆居,以及隔壁靖王夫妇所住的沉渺轩。 戚府就建在眉江畔,往北望,还能看到中秋那夜里,裴熠带她去的废弃院子。当真是一览无余。 这上头的风光,她倒真想叫裴熠上来看看。 绿尘发髻随意,一向是个不爱打扮的,高处风大,她本就松松垮垮的头发此刻被吹乱了,零散着挡在眼前,她干脆拔了簪子,满头秀发散开,又被她随手一绾在头顶。 绿尘虽非大部分人认可的美人,戚玦却觉得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美丽,她高鼻薄唇,眉目凉薄,麦色的皮肤上撒落着雀斑……若她们这些人是精致的花朵,那绿尘就是野蛮生长的野草,有种独特的野性和苍劲。 “绿尘。”戚玦道:“你怎么会在临仙楼?” 绿尘一愣,道:“也不怕姑娘笑话,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记事起就有个男的,带着一大帮孩子,教我们偷东西,偷不到就要挨揍,我为了少挨几顿打,练成了个盗无一失的本事,不过后来在万老板那碰了钉子,偷她的荷包的时候,碰掉了她身上的禁步,叮叮当当碎了一地,当时我就被她的女护卫狠狠打了一顿,她还说,我这么丑,卖身都没人要,为了赔她的禁步,我愣是被她扣着刷了几个月恭桶。” “后来你猜怎么着?整个临仙楼愣是没一个人比我刷得快……不过,我恭桶还没刷完,那个教我偷东西的男的被人打死了,我没地方去,便干脆留下来了,反正她给的工钱还行。再后来,就遇到姑娘你了,她说要挑个能打的丫头,我倒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用身边的女护卫,非要在干粗活的人里挑,你不知道,那几个娘们儿看着光鲜亮丽,揍人起来是真他娘狠……总之,人往高处走,我也想在大户人家过几天舒服日子,所以我就来了。” 戚玦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听着绿尘的语气,没有丝毫诉苦的意思,反而像是如数家珍般,她也没忍住笑了。 两个姑娘家,年纪相仿,脾气对付,说话间便也亲近了不少,戚玦也指着戚府各处介绍给绿尘。 戚玦看见花园里,丫鬟小厮前前后后忙成一片,煞是热闹:“今日府里在忙什么呢?” 绿尘道:“听说有客人要来。” “客人?” 戚玦神色一凛,这半个多月,戚府东院似铜墙铁壁一般,何恭平背后的人就是再想安插人进来也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但若是有客人来,那就不一定了。 她对绿尘道:“劳烦你一件事。” “姑娘请讲。” 戚玦看向莺时院的方向:“帮我盯紧那里,千万注意,别被人察觉。” 虽不知道戚玦要做什么,但绿尘还是认真点头一笑:“放心吧,没人能察觉,我盗无一失的本事可不是吹的。” 当此时,只听树下白妈妈叱声道:“姑娘爬那么高做什么?绿尘丫头,还不快带姑娘下来!” …… 下树的时候,戚玫正隔着月洞门在逗阿雪玩,那小猫半年里长大了好多,疯跑的时候撞到戚玫,竟是险些连她也没站稳,活脱脱一个肉团子。 戚玫用来逗阿雪的是个红色带铃铛的小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小球被戚玫那么一抛,就穿过月洞门,落到戚玦脚边。 “帮我捡。” 戚玫的声音总有几分骄横,但戚玦却觉得,相较从前,那语气里少了几分锋芒,似乎友善了不少。 戚玦不计较她话里的颐指气使,半年来第一次踏足桐院,只将小球交到戚玫手中就走了。 而就在戚玦进屋后,一个身姿绰约的妇人穿着绯色夹袄,从桐院正屋走出来。 戚玫手里攥着小球,抬眼看她:“阿娘。” 慧姨娘瞥着戚玦的方向:“我的好玫儿,你理她做什么?夫人本就厌弃她,你也不怕夫人恼死你。” 戚玫面上却是淡淡的,转身进屋,把慧姨娘丢在身后:“她本就恼我,有爹爹疼我,怕她做什么?” 平日慧姨娘虽总惹顾新眉,但到底还是知道轻重的,总不会怂恿戚玫和自己的嫡母对着干。 闻言,慧姨娘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别提你那个爹,那天从鲮山回来,你伤成那样,他都只把梅院的那个叫去看了,入了夜才来看你,都是你爹那样,教那死丫头越来越猖狂了,你瞧她方才还不乐意理你,真是,什么东西……” 砰一声,慧姨娘被戚玫关在门外。 她差点撞到脸,一愣,拍了几下门,虽是生气,但弱柳扶风的一个人,便是生气的声音也是带着几分嗔:“……姑娘如今大了,倒真和那些人一样,将我当下人了是吧?” 第24章 旧情难却 福安院。 原先花团柳影的景致,到了冬天便萧瑟了许多,不过幸好廊下那几棵矮子松和茶花添了几分色,便也不显得太过单调。 而正堂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时她怕热,院子的天井里便有一台吱呀转个不停的水车用于纳凉,如今天寒,水车便停了。 整间屋子被炭火熏得暖融融的,屋里还供着几盆牡丹,显然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而是在暖房里熏出来的,除了牡丹外,竟还有两盆宁婉娴最喜欢的虞美人。 屋子里还熏了香,一掀帘子,就是一股老山檀的香气,混杂着白玉兰的清幽和陈皮的果香,愈发显得堂中几个锦绣华服的女子矜贵非凡。 姜夫人着一身湖蓝织锦长袄,发髻高高绾着,只用绢花和玉器点缀,但识货的人打眼一看,便知道这里头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 这位姜夫人就是姜兴的母亲,乃中郎将广汉伯姜浩的正妻。 戚卓身为潢州兵马司指挥使,但要镇守南境要塞,单靠兵马司的三万人马远远不够,更关键的是,眉郡关津有一支直属当今陛下的十万大军,称之关津军,而关津军的将领数年一换,由陛下亲自指派,需得万般信任之人才能托付。 这位十万关津军的统领,就是广汉伯姜浩。 那妇人生得年轻,却气度从容,她缓缓道:“原以为眉郡要比盛京暖和些,竟不想也是这般寒冷,本来得了陛下恩准,来眉郡同将军过年,还想着能过一个暖冬,结果倒比盛京不遑多让,听闻王妃还染了风寒,如今可还好?” 顾新眉叹道:“倒无大碍,只是需静养几日。” 难得见了盛京来的人,顾新眉心情还不错。 谈话间,姜夫人还夸赞戚玉瑄钟灵毓秀,是个难得的妙人儿,更是让顾新眉眉欢眼笑。 红炉雪 第28节 戚玉瑄本就生得端方大气,经顾新眉一番打扮,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已经有着远胜妇人的稳重。如今戚家上下的事务几乎都由她打理,偌大一个宅院,竟也被这么一个小姑娘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今圣上一朝登基,姜浩一跃成了天子近臣,手握重兵,姜夫人心中愈发轻视起戚家这样的地方武将,以为其粗鄙不堪,但到底是平时做惯了雅量高致的样子,也能将这几分轻视遮掩过去。 但她身边的一个少女却是不经意露出些许轻蔑。 少女生得貌美,是个极其娇俏的容貌,衣着打扮也沿袭着姜夫人化繁为简的巧思,穿一身红袄白裙,用玉器点缀简单的发式,端得是个金枝玉叶的盛京贵女,但眼里却透着些不加隐藏的霸道和算计,让这份美丽中平白多了些许不堪直视的刻薄。 “戚姐姐真该去盛京瞧一瞧的,定能结交到不少如姐姐这般钟灵毓秀的妙人儿。” 她的声音清甜,却一时让福安院的气氛凝固。 这话里话外,无非是讽刺戚玉瑄见识短浅,这般资质在盛京比比皆是。 顾新眉的嘴角僵住,姜夫人却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道:“小宜,不许乱说话。” 姜宜知晓她娘没真怪她,愈发加深了几分笑意。 顾新眉打圆场道:“无妨,小孩子随口说的,姜夫人别放在心上……” “哟,下雪了。” 顾新眉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宜打断:“阿娘,这屋里怪闷的,我出去走走。” 说罢,也没等顾新眉接话,就自顾自起身一鞠,扭头走了。 姜夫人不痛不痒嗔怪道:“这孩子,愈发顽皮了。” 顾新眉却是只能干笑着,有些无措,戚玉瑄倒更老成持重些,短暂的尴尬后,面色很快恢复泰然,却不知在想什么,默默垂着视线,但脖颈却是倔强地昂着。 …… 宁婉娴没在福安院,而是在院外的长廊上,远远瞧着福安院,似在等谁。 而这时,一个人迎头走来。 那人生得油腻肥胖,虽是和姜宜一母同胞,却满脸的横肉的,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姜夫人的影子。 看见来人,宁婉娴顿了顿,飞快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哎,躲什么呢!”姜兴做惯了盛气凌人的模样,即便在旁人家中也不知收敛。 宁婉娴止步,却垂着脑袋。 姜兴盯着她看了片刻,摸着自己的下巴,轻薄笑道:“小美人好香啊,抬起头让爷瞧瞧。” 宁婉娴闻言,低着头就要离开,却被姜兴捉住,掰着她的脸对着自己:“小贱人别不识抬举,少他娘一副贞洁烈女的做派,爷也不是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 看着宁婉娴悬泪欲泣的脸,姜兴的话哽在喉里,片刻后:“怎么是你啊!” “姜二公子……”宁婉娴瑟缩着道。 姜兴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饶有兴致道:“你竟还活着?我还以为你落到哪个教坊倚楼卖笑去了,如今养得跟个小姐似的,是打算卖哪家去做姨娘?” 姜兴的话下流得很,宁婉娴哭着不语,而这一哭,倒是愈发梨花带雨。 宁婉娴又一次戴孝,顾新眉却干脆让她住到了福安院,养得面色红润,明丽间更有几分雍容之美,正是十七岁的年纪,身形初见长成。 姜兴看着,脑子里的猥琐念头也踊跃起来。 这时,忽听一人唤道:“二哥!” 来的正是姜宜。 姜宜最是看不上她这个不学无术又猥琐丑陋的亲哥,姜兴也最烦姜宜整日老妈子一样地管他的事。 只不过今日,这对相看生厌的兄妹二人,因为宁婉娴的存在,难得没有针锋相对。 姜兴道:“你快来认认这是谁?” 姜宜一脸狐疑,凑过去后,很快看清了宁婉娴的脸,而后上下打量着:“是你?” 她捻起宁婉娴的衣料子瞧了瞧,轻笑道:“陛下什么时候赦了你的官奴身份?如今穿的这料子比当年在盛京的时候都好。” 也不顾宁婉娴的窘迫,姜兴揭穿道:“没听说过这回事,不过是卖给人做奴婢了吧。” 一听这话,姜宜嫌弃似的擦擦手:“你倒是会捡高枝儿,虽是个穷乡僻壤的门户,但倒是个不错的倚仗,日子过得比以前还好,也亏得你那个爹,连赈灾款都敢动,贪来的银子也不敢拿出来给你花,还不如死了干净,不然哪有你今时今日?” 宁婉娴低着头,听这话也不吭声,手却死死攥着。 看着宁婉娴脸上仓皇无措又羞愤难当的神色,姜宜只觉得她是换了身份,人也变得畏缩起来,她鄙薄道:“说起来,若是你爹没出事,如今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做我大嫂了吧?本来你就已经是高攀了,但好歹也是个京官,如今竟让这种人家的捷足先登,真是晦气。” 一说到这个,宁婉娴的眼里终于透出些不甘……原本她在盛京虽算不上家世显赫,但好歹是个清流文官家的姑娘,又生得那样的美貌,曾经的未婚夫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小伯爷,若是没有那夜的抄家,她这一辈子都会过得无比顺遂,如今又何至于讨好戚玉瑄? 是,她确实瞧不上戚玉瑄,一个出身边陲粗鄙将门的女子,是文臣眼里最不入流的,不过是仗着些军功,竟也自矜起来,连带着戚玉瑄这样才貌平平,丢在盛京中全然碌碌无奇的人,竟也能攀上姜昱! 这件事她自进戚府起便一直憋在心里,从不敢透露半分,顾新眉若是知晓此事,只怕会因为对比之下显得戚玉瑄越发自惭形秽,而连夜将她扫地出门。 宁婉娴这么想着,全然忘了当初是戚卓听闻消息后,日夜兼程前往盛京将她们母女带回来的。 说话间,一个声音响起。 “二弟,小妹,你们在这作甚?” 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贵气,宁婉娴一怔,收敛了眼里微茫的恨意。 她抬头,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白衣狐裘,眉宇间的矜贵优雅丝毫不减,唯一变的就是比三年前更加稳厚持重。 宁婉娴心神一晃,只觉恍若隔世……彼时天作之合,如今却是……云泥之别。 “大哥。” 姜宜和姜兴齐齐唤道。 看见宁婉娴的一瞬间,姜昱的脸上也不经意起了变化。 这一丝稍纵即逝的神色,却让姜宜心头一跳,忙道:“大哥,你不是和父亲去了关津,晚宴的时候才来么?怎么来得这么早?” 关津,眉郡水陆必经要道,亦是梁齐梁国边境要塞,梁国关津军驻守之地。 姜昱的眼神并未在宁婉娴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温雅一笑:“关津没什么要紧事务,父亲便让我先来了,他和戚叔叔随后就到,我正要去拜见戚家婶婶。” 戚卓和姜浩同守关津,本是多年同僚,连带着两家关系也走得近。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姜宜讨俏一笑:“既如此,大哥就快和二哥一道去吧,大哥看着他些,免得二哥平日总是没个正型,别再冲撞了谁,回头讨父亲骂。” 姜宜在她大哥面前温驯乖巧,全然不见半点刻薄的模样,就连姜兴看了也要翻白眼。 姜兴想说什么,却被他妹妹狠狠瞪了一眼,他也自知自己方才的行径若是被姜昱知道了,定是又要被说教一顿,便老老实实闭了嘴。 姜昱点点头,眼神却又飘到了宁婉娴身上:“这位……” 还没等姜宜说话,宁婉娴就先一步行礼:“奴婢见过……小伯爷。” 姜昱顿了顿:“你是……宁家姑娘?” 宁婉娴红着眼圈,强忍着泪一般,道:“哪还有什么宁家?小伯爷莫打趣了,婉娴不过是身份微贱之人。” “你如今……” 宁婉娴身子低了又低:“在戚家为奴,如今在大姑娘院里当差。” 这句话说是有意无意,但多少存了些暗示:将来她没准会给戚玉瑄陪嫁到姜家,他们的缘分,长着呢。 若不是姜昱在场,姜宜恨不得赏宁婉娴一个巴掌,宁婉娴打的什么主意,她哥不知道,不代表她也不懂。 姜宜忍了又忍,挤出一个笑来,撒着娇道:“大哥,她如今不是自由身,自有她自己的差事要做,你这般同她说话,若是耽搁,只怕她要受苦。” 宁婉娴肩膀一缩:“姜姑娘说笑了,我父亲同将军是旧友,大姑娘怎会苛待我?都是我自己蠢笨,总是惹她不高兴罢了。” 她到会顺杆爬! 姜昱面露怜悯,道:“既是旧友,怎能不顾念昔日情分,竟真让你为奴为婢!” 见此,姜宜道:“大哥,有什么事改日再说,今日就先让她走吧,你也别误了时辰。” 离开的时候,姜昱脸上还挂着气愤,眼神在宁婉娴身上游离了许久。 好不容易支走了姜昱和姜兴,姜宜抬手就一巴掌狠狠打在宁婉娴脸上。 她被打得跌坐在地,姜宜却居高临下,冷峭着道:“不要脸的东西,当着我的面耍花招?” 宁婉娴落得狼狈,她低着头缓缓起身:“不敢。” 姜宜拍抚着自己方才打人的手,徐徐道:“戚玉瑄是不配,不过你又算什么东西?广汉伯府从不是你这种人该肖想的,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 姜宜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到宁婉娴低垂的眼神如带着寒芒的刀刃。 嘴上却说:“是,奴婢是低贱的人,实在不值得姜姑娘动气,姑娘息怒。” 见她这副俯首帖耳的态度,姜宜还算满意,想当初何等清高的一个人,如今这般在她面前称奴称婢,姜宜心下熨帖了不少。 她点点头:“免礼吧,但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敢在别的地方提一句婚约的事,便将你活活打死,知道了吗?” 宁婉娴忙称是。 姜宜斜睨了她一眼,道:“服侍我走走。” 第25章 暖炉 如今正值初冬,花园里的檀香腊梅和茶花开得正好,姜宜由宁婉娴扶着慢悠悠走动,这是她在戚府的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了些下人该有的模样。 姜宜道:“说起来,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你的事,你竟被一个娼妇欺负得好没体面,几年不见,你怎么这般不中用了?” 宁婉娴的声音不显喜怒:“姜姑娘不知,那贱人邪得很,就连姜二公子也被她戏耍得颜面尽失。” 闻言,姜宜蓦地停下来,转身看她:“你什么意思?” 她虽瞧不上姜兴,但也不许外人在她面前说姜家人的不是。 宁婉娴虽神行恭敬,但口中却幽幽道:“奴婢只是觉得,那小贱人只怕是姜姑娘你亲自动手对付,也未可知输赢。” 饶是姜宜也听出话里的意思了,她冷呵一声,那张俏生生的小脸愣是透出了些许刻毒:“你想让我替你收拾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宁婉娴和姜宜相处过那么多年,姜宜的性子和儿时一样,即便没有她撺掇,也会找机会收拾戚玦,姜家人都是护短的,姜宜不可能让戚玦白白害姜兴丢人。 果然,姜宜倏然一笑,却并未冲散那些许刻毒,她的声音轻轻缓缓:“不过,我倒确实有兴趣去碾死一只敢咬人的蝼蚁。” 话锋一转,姜宜道:“你想怎么做?” 宁婉娴低垂着的眉眼抬起,带着几分寒芒:“那小贱人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狐媚相,若是能让姜二公子收了房,想来二公子会很乐意。” “你敢!” 红炉雪 第29节 姜宜多少还是知道轻重的,虽说姜兴这些年残害过的姑娘家也不在少数,但都是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对方也多是平头百姓家的姑娘,像如今在别人家里,要明目张胆动一个官门小姐……她这是要给自己惹麻烦。 宁婉娴却道:“姜姑娘误会了,那小贱人如今深得戚伯父喜爱,自然不能直接动她,但若是她自荐枕席呢?想来戚伯父也不好不成全。” 姜宜剜了她一眼:“蠢货,她怎么可能行此事?” 她二哥的德行她是知道的,混账惯了的,别说正经娶妻,就是平平顺顺纳一个良妾都难。 宁婉娴:“姜姑娘,这种事哪有那么多愿不愿意?届时木已成舟,这艘贼船,她就是不上也得上。” 姜宜居高临下看她,眼神中徘徊着犹疑:“你有主意了?且说来听听。” 宁婉娴道:“姜姑娘可还记得,二公子受辱那事,是因何而起?” 姜宜一愣:“你是说那个卖身葬父的贱奴?” 宁婉娴点头:“那丫头叫小塘,如今就在戚玦身边贴身伺候。” 姜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就说怎么死活寻不见,不然早将她杀了。” 宁婉娴续道:“这贱奴自然是要杀的,但若是能用她拉戚玦下水,才算是物尽其用。” 说这话的时候,宁婉娴与平日里的温婉简直判若两人。 她续道:“明日戚玉瑄会在明月楼办雅集,到时只要在戚玦的衣物上做些手脚,那小塘自然要去替她取衣物更换,而取衣物的归途中,若是不小心落水淹死了,只怕也没人会深究一个下人的死因,而戚玦的衣物落到二公子手里,只需要二公子几句言之凿凿,只怕戚玦有几张嘴也说不清了,到时戚玦进了广汉伯府,一不小心病逝,戚伯父又能如何?” 听着宁婉娴的话,姜宜的眉头逐渐舒展,露出几分快意:“不过衣物你又要如何动手脚?” 宁婉娴道:“戚府事宜都由戚玉瑄打理,今年新制的几件冬衣还在福安院摆着,今晚便分发下去,姜姑娘别忘了,我如今可住在福安院。” 姜宜很是愉悦,她是顺遂惯了的,如今戚玦就是在她眼睛里揉沙子,她又岂能忍? 反正她平日里也没少折腾看不惯的姨娘和庶妹,从未有过吃亏的时候,戚玦在她眼里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处置起来自然也觉得毫无不妥。 送罢姜宜,宁婉娴脸上的恭敬荡然无存,甚至带着浓浓的轻蔑,看着姜宜的背影,她挺直了腰杆,眼神却瞟向了不远处一间小阁的梁柱,一片绿色的衣角消失于瞬息之间,几乎难以察觉。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人说的不错,戚玦在监视她。 要偷看,就让她看个够! 一招请君入瓮,便足够让戚玦那样狡猾的人自掘坟墓。 …… 戚玦和绿尘坐在竹亭外的回廊栏台上。 雪已经停了,花园里的阳光好,花开得也好,加上今天有外客,就格外热闹起来。 竹亭和梅院中间被花园隔开,戚玦坐着,还看到就连一向不合群的戚玫,也穿了件红色斗篷,兀自坐在梅林边的八角亭里。 戚珞是野惯了的,抓起一把雪就要灌戚瑶的脖子,惹得她边躲边骂,戚珑在身后追着想要阻止,却根本追不上戚珞。 戚珞刚抓住戚瑶的后衣襟,就脚底一滑,连带着把一旁的戚玉瑄都给带倒了。 一时间,仆妇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带着她们三人去换鞋袜。 戚玦道:“你是说,宁婉娴打算在冬衣上动手脚害我?” 绿尘点头:“既然知道了,咱们避开就是。” 她只是微微一笑:本来她不想让自己卷进朝政之事,但现在看来,宁婉娴也好,何恭平的指使者也罢,根本不打算放过她……既如此,她便会一会这些人,总好过坐这等死。 “我若是避祸,岂不是白费了她此番筹谋?” 宁婉娴,别怪我利用你,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我怕是还没有这个机会。 正想着,坐在她身边的绿尘却倏然起身。 顺着绿尘的方向,她看到了裴熠。 依旧是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衣摆上织银线暗纹,穿着帔风,玉冠高束。 只是看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 戚玦一愣,她站起身,一时有些尴尬。 这些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疏远,裴熠不可能没有察觉。 只见裴熠似乎又瘦了些,兴许是半个月前受了伤,面色也不甚佳,整个人灰暗了不少,唯有那双眼,看着她时依旧带着好看的眸光。 裴熠抿着嘴,指尖搓捻着衣摆,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她,却又带着几分惹人心疼的无辜之色。 戚玦犹疑片刻,想问问他的伤情,可话到嘴边,却被裴熠抢先开口:“我就要走了。” “什么?”戚玦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熠道:“三日后,我要回盛京。” 戚玦愣住了,这三个月的相处,竟让她忘了裴熠有一天是要走的。 “这么快?” 裴熠面露黯然:“这次宴罢,便与姜家亲眷一道回去。” 戚玦话在嘴边徘徊了片刻,嗯了一声,道:“山高水远,世子一路平安。” 谁料裴熠听完一怔,看着戚玦的眼中,那几分无辜又放大了些,竟还带着些委屈。 他撇开脸:“……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没要走呢。” 他这是……生气了? 这是戚玦第一次见他生气的模样。 裴熠在栏台上坐了下来,却只是闷闷的,一声不吭。 戚卓说,担心她和裴熠走得太近,他日若要为敌,必然陷入难堪。 可是,天高地远,世事变迁,哪来那么多他日? 她在裴熠身边坐下,没话找话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裴熠不说话,兀自用脚尖碰着积雪的灌木枯枝,枝头的雪一抖,落在他长靴的黑色鞋面上。 “……我不想回去。”裴熠开口,声音沉沉的。 “为何?”戚玦问。 他倏然抬头看她,似乎更生气了,气色不甚佳的脸上竟也露出些许闷红:“我们也算同生死过,你就这么想我走吗……” 裴熠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又低着头垂下去。 看着裴熠小媳妇一般的,戚玦叹了口气,犹豫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团东西,碰了碰裴熠的肩膀。 裴熠鼓着脸,一抬头,就看见戚玦正举着一团绿色缂丝料子做的东西。 “这是何物?” 戚玦闻言,又要把东西收起来:“我就说我做得丑,你还非要我做,结果你连这是个什么东西都认不出来,也不劳你用这丑东西了。” 裴熠一急,脾气瞬间没有了,赶紧拉住:“认得认得!是我求姐姐你给我做的暖炉套子,好看极了!” 说着便从腰间取下镂空云纹紫铜暖炉,用那套子套上,奈何戚玦的手艺本就不好,哪怕熬了几晚做的东西也是歪歪扭扭的,裴熠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套上。 好好的一个暖炉,那般精美,加了这么个难入眼的,倒成画蛇添足了。 套好后裴熠还捧在手上给她瞧,戚玦只觉得不堪入目,裴熠却道:“你瞧,尺寸正好,颜色和纹样皆是我喜欢的,多谢姐姐。” 戚玦想劝他摘了,大不了回头她再去街市上买一个好的,否则这般平白糟蹋好东西,简直该遭报应。 但突然,她手心一暖,裴熠已将那炉子塞进她手里了。 “你捂一捂,是不是舒服得很?” 裴熠的眼睛很亮,左侧的小虎牙也钻了出来,稍纵即逝的小脾气在此刻也烟消云散。 她低头瞧那暖炉,袅袅冒着烟,还带着几分松竹的清香。 戚玦温然一笑:这东西瞧着似乎也顺眼些了。 正此时,远处一片嘈杂。 戚玦抬眼望去,只见梅林那边的那座八角亭里聚了些人。 二人对视一眼,往那边走去。 第26章 护短 八角亭里,戚珞鼓着眼睛,身后还站在怯生生的戚珑,眼圈红红的,正拉着她,低声道:“珞儿,我没事的……” 便是戚瑶,也是一副厉色,一双下三白的眼睛那么瞪着,直教人如坠冰窟。 但这一次不是戚瑶和戚珞有什么争执,而是在她们对面,有一个生得十分娇俏的少女,她矜贵地扶了扶鬓边精妙灵动的步摇,慢慢悠悠坐下,连发丝都不曾乱,似全然没有将戚珞她们放在眼里。 戚瑶难得地和戚玉瑄以外的人同仇敌忾,她道:“姜家是没丫鬟么?喜欢梅花不自己折去,我们不过回去换件衣服,你竟这般使唤她?她身上都弄湿了!” 细看之下,戚珑的鞋都湿了,头发上还粘着雪水。 姜宜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戚瑶,漫不经心道:“她身上湿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与我何干?” 见姜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戚珞登时气上心头:“你别坐着,站起来给我二姐道歉!” 戚珞才往前走几步,离姜宜分明还有三尺之远,便被姜宜的仆妇煞有介事地拦着,还搡了她几下,姜宜却只是捻着帕子捂住口鼻,淡淡道:“真是粗野。” 戚玦看着不禁皱眉,这人实在是太骄矜了些,她加快了步子,走进八角亭内,另一人却在她之前率先到达。 只见戚玉瑄走进人群,稳静得连发上的流苏都几乎不见晃动,她气度从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不言语。 似乎是报信的丫头告诉了她事情原由,戚玉瑄早有预备,她从大丫鬟手里接过个兔绒斗篷给戚珑披上,吩咐道:“杏蕊,带二姑娘回菱院换身衣服,再叫人做些热姜汤。” 杏蕊依言,带戚珑离开。 戚玉瑄本就比姜宜年长,加上格外老成的气度,此刻居高临下看着坐着的姜宜,竟有几分长辈模样。 这种莫名其妙矮人一头的感觉让姜宜不舒服得很,面上却笑道:“戚大姑娘也要我致歉么?” 不料戚玉瑄却温和一笑:“姜姑娘,我二妹妹身子弱,禁不起折腾,若是你喜欢梅花,我叫下人折些便是,姜姑娘觉得呢?” 戚玉瑄喜怒不明,却进退有礼,倒显得是姜宜在胡闹,眼底露出些许难堪,却颇有挑衅意味地拉长了声音:“这——就不麻烦了,我原也不喜欢梅花,只是见她一个人无聊,便遣她做些事罢了,哪知道她竟这般娇贵,不然……你去给我折也行。” 此话一出,还没等戚珞发作,戚瑶就愤愤道:“你把我们家的人当什么了?!” 戚瑶是个习武的,眼神里天然有种让人胆寒的杀气,姜宜便是再骄矜,也是个会害怕的,她冷哼一声掩饰心虚,转而对戚玉瑄道:“你们戚家的待客之道还真是与众不同。” 红炉雪 第30节 “论待客之道,比起姜家自然是不如的。” 冷不防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过来,具是微微一愣。 “戚玦?”戚瑶眉头一皱。 听是戚玦来了,姜宜打量着她,只见她生得纤瘦,肤白唇红,眼尾弯挑,一副十足十的媚态,但偏偏眼神锋利,漆黑如潭,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英气,说话的时候腰背挺直,身姿舒展,没有半分忸怩和露怯。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宜觉得若单论仪态,戚玦比不得戚玉瑄稳重,但却有种盛京中那些就连姜家都无法比肩的百年大族养出来的贵女身上的气度。 不过姜宜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一个下贱的娼妇罢了! 她道:“你什么意思?” 只见戚玦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戚家自然不比姜家会待客,还请姜姑娘担待。” 姜宜习惯性地上下打量人,道:“知晓就好,算你们家还有个识相的人。” 戚玦微微颔首:“今日是戚家失礼,没能将客人服侍好,是我们的不是,不比姜家都是由主人家亲自侍奉客人,想必那些姜家的上门之客,不光是为求姜家‘提携’,更能得姜家‘提鞋’。” 周围的戚家仆妇早就对姜宜有微词,此刻好些人没忍住轻声笑起来,戚珞更是捧场,几乎是当着姜宜的面就鼓掌起来。 姜宜瞪大了眼睛,本来见戚玦服软,还以为是姜兴那个废物夸大其词,却不想戚玦竟真的敢语出惊人……还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和她说话! 颐指气使惯了,姜宜指挥身边的丫头婆子:“愣着干嘛!将这牙尖嘴利的贱人拿下!” 与此同时,戚玦只觉腕间一紧,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而本来在身旁的裴熠也跻身挡在她前面:“姜姑娘切莫失言才是。” 戚玦一愣神,低声道:“没事的。” 见裴熠发话,姜宜的神色略有收敛,却还是无畏道:“世子说的是,只不过我们女子间的拌嘴,世子难不成也要插手么?更何况失言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世子身边的戚五姑娘。” 只是没想到的是,正此时,戚玉瑄竟向前道:“五妹言行有失,自有戚府的规矩惩戒,还请姜姑娘不要越俎代庖才是。” 戚玉瑄的语气虽一如既往平淡,但说出的话却是态度鲜明了。 养尊处优的姜大小姐第一次这般成了众矢之的,又是生气又是委屈。 正此时,一人斥道:“戚玦退下!” 戚玦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全天下也只有顾新眉会这般精准地选中戚玦叱骂。 来的正是顾新眉,以及一位眉宇间有着和姜宜有着如出一辙矜傲的妇人。 见有人来,几人暂且放下争执,齐齐行礼问安。 只是姜宜的动作多少有些敷衍,一礼毕,就立刻依到姜夫人身边,娇声娇气唤了声:“娘。” 姜夫人淡淡扫一眼众人,拉着姜宜的手,道:“这是怎么了?出门前我可嘱咐过你,不许在外头丧着个脸。” 虽是责怪,但偏偏眼里满是溺爱。 姜宜轻哼一声:“没怎么,我只是羡慕得很,戚家几位姐姐手足情深,就连欺负外人的时候都能这般同气连枝。” 这还得了? 顾新眉登时忿然作色,她哪里会去讲什么道理?尤其是在和戚玉瑄的前途有关的事情上。她只知道这是戚玉瑄未来夫家的小姑,姜家的掌上明珠,戚玉瑄早晚是要嫁过去的,给姜宜气受,就是在给将来的戚玉瑄气受。 “怎么回事!”顾新眉道。 戚珞抢先开口:“婶婶,是姜姑娘先使唤二姐姐的,还害二姐姐在雪地上摔了,我不过说她两句,哪里就成欺负她了?” 姜夫人轻轻哦了一声:“小宜,可有此事?” 姜宜知道有她娘给她撑腰,自然不怕,她道:“我不过夸句戚府的花开得好,她便说要摘给我,摔倒也是因为她自己,如何就怪到我身上了?当时她们都不在,又怎能空口白牙?” 戚瑶低低骂了句,道:“这做派真是连戚玫都不如!” 却不料这时候一个人忽道:“我瞧见了。” 闻声,仆妇们朝一个方向看去,渐渐让出一条道来,原本被挡在身后的人,此刻怀抱着一直圆滚的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竟是戚玫。 她道:“我一直在此,我看见了。” 姜宜腹诽:这人一副闷闷的坐在角落,从头至尾置身事外的模样,这时候又来多事什么! 顾新眉斥道:“你在这现什么眼?回去!” 谁料戚玫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即就把目光转向姜宜道:“二姐一向胆小怕生,不会主动和你说话,我看到是你使唤她去折花的,还对花挑挑拣拣,让她折了数次,最后一次更是以让丫头帮忙为由,趁机将她绊倒,又让人假意去扶,实则是推倒她,不让她起身。” 话说完了,戚玫便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宜耍着赖,对姜夫人撒痴撒娇:“我与二姑娘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为何要这般对她?!” 姜夫人听罢,嘴角一顿,又很快恢复一副笑面盈盈:“就为这些女儿家的小事?小宜这孩子也太小气了些,下回可不许如此了。” 这话说得,好似姜宜在和她们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但终究占了一个“得理”,也几乎坐实了她们几个恃强凌弱的这件事。 “怪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戚珞低声嘟囔了一句。 “闭嘴!”顾新眉责道。 姜宜这性子,少不得有姜夫人这般骄纵的结果,想来平日里也没少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欺辱旁人,但姜夫人非但不阻止,反倒处处纵容。 这点小动静还是传到了姜夫人的耳朵里。 她身为长辈,自然不会做和别人家的孩子拌嘴这种事,而是对顾新眉道:“夫人养的几个丫头,我瞧着个个都伶俐得很,想必玉瑄有夫人教导,也定是不差的,只是妹妹年轻,到底性子绵软些,旁的也就罢了,夫人身为人母,一言一行于玉瑄而言皆是耳濡目染,这份绵软若是被玉瑄学去了,如今尚可,将来持家的时候又怎么把持得住一大家子,夫人说是不是?” 简而言之就是在提醒顾新眉,堂堂一个主母,连一群小丫头都镇不住,如今小孩子拌嘴事小,但却让人怀疑戚玉瑄将来如果也是这副德行,只怕是当不好他们姜家的主母。 顾新眉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外之音,一种屈辱感也油然而生…… 她一个深受宠妾灭妻之害的嫡女,最屈辱的就是有人说她当不好主母,她害怕自己一辈子误于庶出、钳制不了庶出、落后于庶出,甚至断送于庶出……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 毫无疑问,在姜夫人的诛心之下,顾新眉彻底不问什么是非对错了,连戚玉瑄的话也不顶用,坚持把闹得最凶的戚珞、戚瑶、戚玦和戚玫被关进祠堂罚抄,算是给姜宜出了口恶气。 第27章 初相逢 八角亭里之后的事戚珑是暂时不知道了。 她被杏蕊服侍着回菱院,身上还穿着戚玉瑄那件有些宽大的大氅,但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屋檐上和枝头的雪水到了午后便往下落,时不时的滴下来,浇得人好生难受,杏蕊伸手去给她挡,但总归还是淋着了。 戚珑眼圈有些发红,又是害怕又是难受,她不明白为何姜姑娘会那般对她,似乎就如旁人说的,有些人打从第一眼就知道喜欢或是厌恶。兴许姜姑娘对她就是这般吧。 忽然,她觉得似有什么在头顶挡住了光线,连同那雪水也一并挡住了。 戚珑一抬头,只见一把油纸伞遮在头顶。 撑伞的是个十分斯文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有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纤瘦文质,芝兰玉树,又透着些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尤其是眉眼,生得十分好看。 戚珑一惊,整个人连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一棵已经光秃秃的梨树上,积雪吧嗒吧嗒落在油纸伞上。 又因为他用伞遮住戚珑的同时,自己又和她保持一个让人安心的距离,雪便因此打在了他身上。 那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整个人又平添了些许少年气,雪珠结在他发上,在日头下莹莹闪着光,竟有几分脱离尘世的美。 戚珑恍了恍:“这位……大人。” 她不认识这人,只是见他身着官袍,想来是叔父的同僚。 那人却笑了:“在下一个小小九品学正,担不起姑娘一个‘大人’,若不嫌弃,姑娘可以称在下的名字,容夕。” “容大人……”戚珑怯怯唤道。 容夕并不纠正,而是将伞一把递进戚珑手中,落落大方道:“在下唐突,不过这伞还请姑娘赏脸一用,否则这般浇雪回去,身子只怕受累。” 戚珑刚想推辞,容夕却已拱手道:“不敢坏姑娘清誉,在下这就告退。” 眼看着容夕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戚珑开口:“这伞……” 容夕闻声侧首,却只是轻声一笑:“有缘再还吧。” …… 这几个人到底是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关在一起。 四人面面相觑,兴许是方才闹得累了,就连戚瑶和戚玫都懒得再起纷争。 顾新眉罚了四人百遍《女诫·妇行》,晚饭前不抄完不许出来。 戚珞支着脑袋:“这么多,得抄到什么时候!” 戚瑶没好气道:“多说无用,快马加鞭写完才是正事,要是因为抄书错过客宴,那才是丢死人!” 祠堂正殿就一张四方的桌子,戚玦叹了口气,开始研墨,另外三人纵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坐下动笔。 祠堂里空旷阴冷,戚玦冻得手发僵,写出来的字更是丑上加丑,幸好裴熠的碳炉子还在她这,可以时不时停下来暖暖手。 她心里自我宽慰着:至少这里还有张桌子,不必如她上次关的厢房那般,只能趴在香案上写。 戚珞是个坐不住的,瞧见戚玦手里的东西,便用笔杆敲了敲:“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带了个暖炉……能不能借我揣一会儿?” 戚玦刚想把东西交出去,就被戚瑶啧了一声:“能不能快点写?我只打算写二十五遍,多的我可不替你补!” “哟。”闻言,戚玫阴阳怪气道:“说得真替谁写过似的,你什么时候发过这善心?” 戚瑶笔往桌上一摔:“你没事找事是吧?” “哎哎哎!别吵了!”戚珞伸手按住两人:“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有,方向就在窗户那。 因为一些不大好的经历,让戚玦对祠堂的动静格外警惕,她眉头一皱,轻手轻脚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待瞧清楚窗外,她松了口气,将窗户打开—— 窗外,竟是戚玉瑄,戚珑,裴熠三人。 戚玦多少猜到,会把戚玉瑄和戚珑都带过来爬窗的,多半就是裴熠了。 果不其然,裴熠冲着戚玦粲然一笑,连小虎牙都透着得意。 裴熠是爬窗的老手,身子不过轻轻一翻就进来了,而剩下的两人,几人又是拉又是拽的,终于把她们弄了进来。 裴熠对戚玦道:“我想着你们定是写不完的,就想来帮着你一道写,待我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和两位表姐竟不谋而合,便带着她们到后窗来了。” 戚珞和戚瑶自然是喜出望外,就连戚玫似乎对她们的排斥也少了。 于是乎,不光那张四方桌,就连香案和蒲团都成了桌子,几个人笔尖起火般写着。 戚玦看见裴熠扑在蒲团上,黑色的帔风沾了灰格外显眼,他的睫毛长长垂着,仿着戚玦的狗咬字,抄着《女诫》,竟也分外认真,就连鼻尖上沾墨了都没发现,只轻轻拱了拱鼻子。 红炉雪 第31节 她一时哑然失笑。 一下午的光阴过得飞快。 入夜的时候,几人都出席了客宴,远远看着,姜宜的面色似乎都青了不少,一晚上兴致缺缺,就连她大哥找她说话都不大搭理。 夜里,戚玦回梅院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一件事。 慧姨娘因为戚玫被关祠堂,以为又是顾新眉无故寻衅,毕竟在她眼里,顾新眉可没少为难她女儿,便哭着闹到福安院去了。 这一次顾新眉本就在气头上,更因为当着姜夫人的面,自然狠狠训诫了她,罚她跪在雪地里思过。 戚玫自是不许,照例去找戚卓帮忙,但戚玫嘴上要强,在言语上又实在太过不尊重了些,反而让戚卓觉得慧姨娘的性子带歪了戚玫,终于在一次次纵容慧姨娘后放下脸严惩了她一回,将她禁足在祠堂足足一月。 为了这事,戚玫怄着气,既不搭理他爹,也不参加戚玉瑄的雅集,一个人闷在桐院里大门不出。 不过慧姨娘这禁足自然和她们这种禁足三五日的不大一样,而是衣食起居都搬了过去,说是严惩,似乎又是高拿轻放。 …… 次日,小塘拿着戚玉瑄的花笺,道:“大姑娘邀姑娘去明月楼雅集呢,花笺上说,眉郡不少官门和书香世家的公子小姐都会来,要姑娘未时二刻前到,还说明月楼风大,要姑娘多穿些衣裳。” 梁国虽不及立朝之初奔放,但对青年男女的规训还不算严苛,远没有到齐国人那般男女相照面都犯了伦理纲常的地步,这般小宴小聚甚是常见,于富贵人家亦是风雅事。 戚玦接过花笺,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是用杏花花瓣和了纸浆做的,上书簪花小楷,正是戚玉瑄亲笔。 “这上头的字你都认得了?学得真快。”戚玦叹道。 小塘却只是腼腆一笑:“还是有些生字不识的,不过用认识的字猜个意思罢了。” 绿尘却将那新做的冬衣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道:“姑娘真要穿这件吗?” 那是件莲青色的夹棉短褙子,配松绿色罗裙,无论是上衣还是下裙,皆绣了莲花暗纹,隐隐透着光泽。 “倒是精美,只是这莲花在冬日里穿总归突兀。”戚玦捧着手炉道。 本来说是她要给裴熠送暖炉套子,如今套子也好,暖炉也罢,都尽数落在她这里了。 绿尘道:“不过我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了,衣服确实没旁的异样。” 戚玦莞尔:“下毒什么的太容易被发现了,上次她吃过亏,这次的伎俩多半是用在旁的地方了。” 临走前,戚玦特意交代了小塘无论如何绝不能出梅院半步,自己则带着绿尘去赴宴了。 …… 未时。 明月楼早已布置完毕。戚玉瑄无论是着装还是房间陈设,皆以简练大气为主,布置雅集亦是如此,但准备的纸笔墨砚,茶点香料,但凡识货的,打眼一看便知道不简单,即便不是宫中贡品,也是梁国大家亲手打造的一货难求的好东西。 陈设虽简洁,但却准备了十足十的炭火,将整个明月楼熏得暖融融的如春日一般。 楼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年轻的公子小姐打扮精致,冬日的明月楼内也被装点得一片花团锦簇。 戚玉瑄的雅集通常都是自家姐妹,再邀请些相熟的闺中密友,倒甚少组这样多人的局,多半还是为了招待姜宜。 戚瑶难得地梳了个稍显繁复的发髻,倒削弱了几分英气,她横了一眼正同几个姑娘攀谈的宁婉娴,道:“凭她的身份,也不知道退避。” “好了。”戚玉瑄低着声音,眼里满是不赞同:“这些话别在外头说。” 若是以往,戚玉瑄是断不许她说这些话的,而如今却只是不让她在外说。 上次的蜈蚣事件,让当时在场的戚家人对宁婉娴的态度急转直下,戚玉瑄这般,已经是给足了脸面。 不过外人并不知此事,只是见宁婉娴穿着精致,气度又不同于寻常家奴,都以为是顾新眉近身的人,毕竟大家族里,也有不少颇有教养的大丫鬟,日子过得如半个小姐一般,该有的体面和尊重也一样不差。 因此宁婉娴出现在这种并不正式的场合,不仅不突兀,反倒还能同人说上几句话。 不过宁婉娴身边的那些姑娘,多半是冲着姜宜来的,边陲之地的闺中小姐难免对盛京来的贵女颇感兴趣。 看着这些不论家事、样貌、见识都不如自己的少女,姜宜眼中透着些优越:“……眉郡见不到的东西,我怕是讲一个通宵也讲不完,就比如莲花,我大哥说,莲花乃君子之花,所以我家里,不光有常见的古莲,便是像爪哇的睡火莲,扶桑的舞妃莲,这些花银子都未必能寻来的稀罕物,在我家莲池也有大片,不过最娇贵的还是我大哥院子里的文君拂尘,开出来的花是绿色的,尤其不俗,只是格外难养,都是兄长亲自照料的,从不肯假手于人。” 说这话的时候,姜宜满脸得意,宁婉娴的眼神却早已有意无意看向了戚玉瑄这里。 虽隔着距离,但不远不近的,这些话戚玉瑄和戚瑶认真听也是能听见的,戚瑶闻言,当即就看向了戚玉瑄。 对一个少女而言,即便是如戚玉瑄这般稳重老成的,也难免会对和自己未来的夫君有关之事上心,她心中一动,不禁把一些话记在了心里。 正此时,吃着茶果子的戚珞突然挥手:“五妹妹!这里!” 戚珞与戚珑并肩坐着,二人模样肖似,一动一静,自成一景。 忽闻此声,众人朝帷帐方向看去,只见少女紫衣绿裙,梳着垂髻,头上素白的百宜枝花腊倒也被戴得妙趣横生,左边胸前垂着一条两指粗的辫子,发尾扎着红色发带。 戚玦模样惹眼,但此刻围坐在姜宜身边的那些姑娘先注意到的还是她衣裳的纹样,那暗纹似乎是用银丝做的,起伏间还泛着银光,这也让她身上的莲花纹样更加显眼,尤其是暗纹在松绿色的罗裙上,竟活脱脱……就是姜宜说的绿色莲花,文君拂尘。 虽说莲花纹样并没什么,但冬日里穿莲花,多少有些刻意了,而且怎么还正好就是绿色的? 人想八卦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 有些男子听到姜宜说的话,便一脸坏笑地拍了拍姜昱,调侃道:“姜兄还真是讨姑娘喜欢,有姑娘肯这般费心思投其所好。” 姜昱瞥了一眼,他一向自诩君子,矜贵的脸上露出几分鄙薄:“谄谀取容,奴颜婢色。” “难不成全天下的莲花都是为了取悦姜公子而生的吗?” 冷不防一个声音响起,几人看过来,只见竟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靖王世子。 姜昱面上一窘,才意识到方才是显得自己何等自负,心中更腹诽:这小世子自幼便被送进道观,在盛京一年也不露两次面,怎么突然管其闲事了? 但终究碍于身份,他屈身一拜:“姜某并无此意。” 裴熠严肃着脸的时候总带着些疏离感:“既无此意,便不要随意出口伤人,平白坏姑娘家清誉。” “是。”姜昱只能应声,而裴熠周围的调侃声也少了许多。 而这厢,姜宜瞪圆了眼睛,登时就明白了过来:姜昱的喜好,不光她知道,在盛京若是有心打听便能知晓,宁婉娴从前同姜昱有婚约,自然会在此事上留心。 而准备一件衣服不是一晚上就够的,只怕是宁婉娴早早就有今日之计,方才又借着闲聊有意无意引出她那些话,就是要说给旁人听。 要算计戚玦可以,但若是用她大哥做筏子,那是断断不能够的! 自己居然被宁婉娴当枪使了! 姜宜怒火中烧,但众目睽睽总不能发作,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可姜大小姐何时受过这种气?她暗自发誓,定要让宁婉娴这个贱人生不如死! 宁婉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哪里还会去管姜宜的脸色有多难看。 第28章 文君拂尘 明月楼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今日小聚,男女分席。 男宾席那里,姜昱和姜兴格外引人注目,除了因为这两个是盛京人以外,还因为他们身为亲兄弟,却在外貌和行止上有着天壤之别。 不仅如此,更因为前些日子戚玉珩的刻意为之,让姜兴被个女子吓得尿裤子这件事在眉郡的小公子间传了个遍,如今私底下都称姜兴是姜二傻子,表面上虽逢迎,但心里总带了些看笑话的意思。 除此之外,这种不大讲究身份的场合,季韶锦也在列。 戚玦在戚珞的招呼下,在她们身边落座,戚珞是个心大的,自然没注意旁人的议论,还直夸她今日好看,但戚珑心细,她小声道:“五妹妹,你今日这衣裳……” “这身衣裳,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身旁,戚瑶冷声:“你就这么想做小妇? 闻言,戚珞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戚玦抬眼看了戚玉瑄,只见她正同郡守家的嫡女说话,但却能隐隐感觉到她瞥过来的余光。 戚珑附在戚玦耳边,对她复述了方才姜宜说过的话。 这身冬衣的料子是她自己选的,但对于纹样她并无特殊要求,便由福安院那边和绣娘说看着随意做了,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姜昱喜欢的绿色莲花,从昨天绿尘搜集到的消息来看,就是宁婉娴从中做了手脚。 宁婉娴大费周章,目的也绝不仅仅是通过这件衣服,让戚玉瑄对她生出嫌隙这么简单。 而是要让小塘在取送更换衣裳的途中,让姜兴对小塘下手,进而用戚玦的私人衣物毁了她的清白,让她不得不嫁进姜家。 不过,戚玦不会让她们如愿,小塘也绝不能有折损。 这么想着,她心里也暗暗有了计较。 今日雅集以画为主,至于画什么,多半是找个临时起意的引子。 戚珞倒是情绪高涨:“我带了酒筹,不如抽上一签,以此为引?” “雅集你带酒筹做什么?”戚瑶嘟囔着白了她一眼。 虽有人觉得戚珞胡闹,但更多的还是觉得她性子爽朗不羁,甚是有趣,窃窃笑起来。 戚玉瑄也没有苛责,道:“既然如此,就由三妹来抽吧。” 戚珞煞有介事地晃着签筒,抽出一支红头签,念道:“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戚玉瑄莞尔:“是《满庭芳》,不若以此词牌名为题作画。” 众人皆是赞同,便纷纷提笔。 姜宜却没什么兴致,她盯着戚玦都快盯出个洞来了,周遭人都那般议论了,居然也不知道去将衣服换了,真是不要脸! 而这厢,戚瑶也没有要放过戚玦的意思,她直接扯着戚玦的手腕,低声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戚珞见状,以为她又在欺负戚玦,刚想出声,就被戚玦按住:“三姐,无妨。” 虽戚玦这般说了,但戚珞还是攥着拳头警告戚瑶:“你若是乱来,我肯定是帮五妹妹的!” 雅集虽作画,却也不是上考场,因此众人都在相互交谈,互诉心得,甚至随意走动,因此她们这边的剑拔弩张,也并不引人注目。 戚瑶续道:“若是还要脸,就去换了这身衣服!” 只见戚玦平静道:“这衣服,可有什么不妥?” 闻言,戚瑶眉头一皱:“你不知道旁人都在议论什么吗?” 不料戚玦道:“知道,说我衣裙上的纹样是姜家大公子喜欢的文君拂尘。” “那你还不去换了!明知故犯!” 戚玦却只是浅浅一笑:“犯什么了?” 戚瑶只恨在此不能动手打人:“你这是投其所好,你明知道姜公子是……” “是什么?”戚玦反问。 红炉雪 第32节 戚瑶脸一热,虽说我朝男女大防并不重,但要这般将婚姻之事宣之于口,终究让人羞赧。 “你见过文君拂尘么?”戚玦忽然问道。 戚瑶一愣:“你什么意思?” 戚玦笑了笑:“是了,这般娇贵的花,怎可能养在眉郡这样的偏远之地?咱们都没见过。” 轻哼一声,戚瑶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戚玦不疾不徐,道:“这世间除了十二章纹独属天家,还有什么图纹是旁人不能用的么?莫说是我,寺庙里不论四季,莲花纹都随处可见,我就是用了又如何?我又穷,根基又薄,你是觉得我有什么本事,在半个月前就打听到一个未曾谋面之人的喜好,并在衣裳上绣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花?” 一件衣裳的工期,满打满算也得半个月,绣娘来戚府给她们选料子量尺寸的时候,正是半个月前她们从麟台回来那几天,戚玦因为身子没好,便没有多费心力去精挑细选花样,这件事戚瑶是知道的。 戚玦这话,其实是说给戚玉瑄听的,她虽和戚玉瑄不算亲近,但也不想平白被人误会了。 而今戚玉瑄分明听得见她们说话,却不像平时那般规劝戚瑶,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看着是漫不经心,其实有些话就是往心里去了。 戚玦微微一笑:“要不上次别人挑拨离间的时候会选中四姐你呢?因为你真的太容易挑拨了。” “你!”戚瑶哑然。 戚瑶又理亏又气愤:“不管怎样,你把衣服换了!” 却听戚玦道:“衣服自然是要换的。” 说话间,她撇开了戚瑶的手,那起桌上一碟颜料便往衣裙上浇,衣裳上瞬间一片斑驳。 戚瑶也呆住了:“你……” “阿瑶,别说了。”戚玉瑄终于开口。 这动静终于把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戚玦款款起身:“长姐,我失仪了,不想打扰大家的兴致,可否容我回去换件衣裳?” 戚玉瑄眼中一动,竟有一瞬间划过一丝愧悔。 是啊,自己是昏了头,戚玦若真有心逢迎姜昱,又何必当着姜昱的面失仪,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左不过是想要借此陈情,免得自己误会罢了。 却听姜宜忙道:“中途离去,实在失礼,倒不如让人遣了丫头去取衣裳,到茶室里去换了更为妥当。” 姜宜的心思太过明显,左不过是想借机让小塘落单。 戚玉瑄也点点头:“这一身出去,只怕不妥。” 却见戚玦摇摇头,道:“还要多谢长姐在请帖上提醒明月楼风大,我特意带了件大氅,如今穿着去,正好遮挡身上,还望长姐容我回梅院一趟。” 话已至此,戚玉瑄只能首肯。 最着急的人是姜宜,如今戚玦这般自己回去,她们的计策该如何进行?可她向宁婉娴投去目光的时候,宁婉娴却是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在纸上描画。 姜兴也大惑不解,不是说好了今日之后让那个戚家小娘子给他做妾么?怎的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晃着肥肉到姜宜桌前,姜宜正心烦,看见他,低低斥了一声:“回你的席上坐着!” 他骂骂咧咧回去的时候,却在他的桌案上看见了一张纸条,再看周围,大家都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他,便将纸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看着看着,脸上不禁挤出了一抹淫笑,而后借故离开。 裴熠眉头一皱,心下不安,便也请辞跟了出去。 …… 竹亭。 姜兴窝在门后快有一刻钟了,也不知打了多少个喷嚏。 小厮问道:“二公子,您这是等什么?别冻坏了身子。” 他打了下那小厮的脑袋:“闭嘴,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 他冻得发抖,将衣服掖了掖,探出头去。 原本姜宜是让他躲在假山那,将给戚小贱人送衣裳的小塘截下来,扔进湖里淹死,留下戚小贱人的衣物,到时小贱人的名声毁了,便是不愿,也只能给他做妾。 待他把人带回盛京广汉伯府去,到时候山高水远的,便是折磨死,戚家人想管也鞭长莫及。 不过计划有变,他突然收到张字条,让他躲在竹亭,说是那小贱人会途经此处。 姜兴越想越是气愤,射箭那次他在眉郡丢尽了人,若是小贱人落在他手上,定要往死里折磨! 正此时,忽见一人顺着石板路过来,姜兴看清了,正是戚玦。 戚玦换了身杏黄襦配黛蓝色无袖袄,下身穿赤色石榴裙,这样鲜艳的颜色,倒比青莲和松绿更衬得她肤胜雪,唇如朱。 竟还是孤身一人,连个丫鬟都不带,姜兴摸了摸下巴,道:“等下把人掳过来。” 小塘那贱奴不打紧,反正最后是要将这小贱人收房,早睡晚睡都得睡,不如眼下就办了她,以免夜长梦多,左不过挨他爹一顿打,能睡到这品相的女人,不亏。 …… 明月楼。 宁婉娴落下最后一笔,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时辰,姜兴差不多该得手了。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她早知绿尘在偷听,她故意让绿尘听到她和姜宜的筹谋,就是因为她知道,戚玦这个人那般狡猾又大胆,与其说是只狐狸,倒不如说更像只野狼,即使知道了她们心怀不轨,也不会躲避,而是选择和她们正面交锋。 就比如戚玦明知衣服有问题,却还是把它穿在了身上。 戚玦以为她能掌控全局,殊不知,穿上那件衣服走进明月楼的那一刻,就已经走进了圈套。 于是她的第二个鱼饵也就起作用了:让戚玦知道,小塘会在送衣途中落入姜兴的魔爪。 戚玦必然会为了保住小塘,亲自回梅院,在归来的途中,也会避开姜兴原本所在的假山。 那么从梅院到明月楼,便只剩下一条路,那条路会穿过花园,路过与梅院遥遥相望的竹亭。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小塘做什么,自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戚玦。 至于姜兴,亦或是姜宜,都只是她利用的棋子罢了。 戚玦啊戚玦,你到底是要被你自己的小聪明给害死! 第29章 满庭芳 所谓《满庭芳》,多数人只描摹其字面,作一幅芳草满园,花团锦簇的园中景,倒也有不少画功好的,只是美则美矣,千篇一律,却也乏味。 戚珞却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只见一幅画中,一群美人载歌载舞,饮酒作乐,虽说工笔稚拙,却也与众不同。 戚瑶伸着脑袋看了一眼,没好气道:“好不正经。” 戚珞却是不服:“你还不是就画些花花草草?这些俗物,如何比得上闭月羞花的美人香艳?倒不如脂浓粉香,那才称得上一句‘满庭芳’呢。” 虽是雅集,但既然画了画,也是要分出高下的。 戚玉瑄作为东家,也准备了彩头,是一只极其通透的白瓷净瓶,这样干净的白瓷本就珍贵,更何况还是大周朝遗物,历经百国乱世留下来的就更是少之又少。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又往里添彩了,其中就有包括姜昱添的一柄流光溢彩的嵌宝石短刀。 这个魁首也因此变得格外吸引人了。 画作皆在背面署名,由众人投票以分高下。 若论画功,戚玉瑄必然是佼佼者,因此她的画很快脱颖而出,但这一次,戚玉瑄却不再是毫无疑问的魁首,因为有另一幅画,竟和她拿了平票。 与戚玉瑄那里平票的那幅画,在座众人觉得无论是选题还是工笔,都极其普通。但方才在投票的时候,姜昱却把签投给了它,于是有人猜测,兴许那幅画是姜宜所作。 眉郡偏远,虽历届都有因科举留在盛京做官的眉郡人,但没有亲信扶持,多半难以身居高位,因此在场男子对姜昱多少都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便纷纷跟着他投了票。 但不成想,那幅和戚玉瑄分庭抗礼的画,作者竟是宁婉娴。 众人皆是讶然。 这时,有人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怀好意:“既是魁首,那自然只有一位,只怕得劳烦诸位再投一次了。” 众人皆是同意。 于是乎,两幅画被摆在一起,由众人品评。 戚玉瑄的画好理解,她只画了一枝杏花,探出墙头。 所为“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戚玉瑄笔下虽无满园芳霏,但以此一景彰显春色满园,倒也颇有巧思,更何况那花画的十分灵动,栩栩如生,乍看竟似真的一般。 而宁婉娴的画便让人难懂了,她的画上只有一座富丽堂皇的楼阁,阶梯似白玉雕琢,楼阁外,有一颗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三两个读书人打扮的男子,并且虽然画得不错,但和戚玉瑄的画相比,便有些普通了,且多少有些画不对题。 姜昱却含着几分笑意,抛砖引玉道:“还请宁姑娘替大家讲解这幅画作。” 只见宁婉娴一袭白衣,表现得颇为谦和,却不羞怯,她道:“有云‘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文人雅士常以香草喻清风高节,而婉娴所作的,正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这般青年才俊为家国天下而聚首,所在之处,如入芝兰之室,故称满庭芳。” 言罢,众人皆是听呆了,只见宁婉娴盈盈一拜:“婉娴拙见,让诸位见笑了。” 接着,席间便涌起一阵惊叹。 “不想一个小小女子竟有这般胸怀。” “怪不得姜公子会青睐于这幅画。” “这位姑娘倒颇有君子之风!” “戚家的丫鬟都能有这般才学,当真不一般。” “听说这宁姑娘原也是个大家闺秀,只是家道中落,唉……” 但也有人质疑,道:“只是这画得倒不像寻常书院。” 宁婉娴也不恼,只含笑道:“这是玉台书院。”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片刻的寂静后,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何为玉台书院? 我朝延续大周旧制,设立皇家书塾,甄选世家子女入宫陪读,能被选作侍读的公子小姐,家世、才学、品行皆是上乘,同皇子公主一同读书,男子将来皆是天家亲信,朝廷肱骨,而历代皇后也无一例外出自侍读。 这可是天下青年心之所向的地方,在座的男子他日都是要科举的,一听玉台书院,皆是热血涌动,更是惊叹宁婉娴居然去过这里。 宁婉娴自谦道:“从前在盛京的时候出席过宫宴,有幸去看过一眼。” 竟还进过宫。 这下连女儿家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而戚玉瑄虽面不改色,心里却已起了波澜,尤其是发现姜昱对宁婉娴曾经在盛京生活过没有半分惊讶后,更是察觉了一件事:姜昱或许早就认识宁婉娴,甚至在投票前,姜昱就知道这幅画是宁婉娴所作,因为在场眉郡人中,便只有宁婉娴曾去过盛京,且进过宫,见过玉台书院。 红炉雪 第33节 只见姜昱抚掌而笑:“不料宁姑娘竟这般格高志远,姜某虽为男子,却也自愧不如。” 众人皆是附和。 此时此刻,倒显得戚玉瑄那幅春杏图孤零零被晾在一旁,格外可怜。 “不知戚玉瑄姑娘以为如何?” 戚玉瑄一愣,这是姜昱第一次同她主动说话,却不想他竟这般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纵使是戚玉瑄,这般众目睽睽之下,脸上也有些难以自掩的窘迫。 姜昱和戚玉瑄有婚约,这件事众所周知,戚玉瑄一向出众,更是因为订下了一门好亲事,而成为旁人羡慕的对象,但如今看来这位姜公子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未婚妻,否则又怎么会这般当众刁难? 戚瑶压抑了许久的怒气喷薄而出:“敢问姜公子这是何意?” 只见姜昱笑得光风霁月:“大小姐作为这场雅集的东家,姜某不过邀请她品评画作,不知有何不妥,四姑娘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担心大小姐以上欺下,倚势凌人,而故意偏颇?” 再愚钝的人也听出这话里话外的刻薄了,男宾那边,戚玉珩拍桌而起:“姜昱,我姐姐哪里招惹你了!” 他原先将姜昱当做自己未来姐夫,有意亲近,不想对方竟这般当众欺负他姐姐。 “玉珩,不得无礼。”说话的是戚玉瑄。 戚玉瑄不知道为何初次见面,姜昱就对她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她这般心高气傲的人,纵使心里有几分小女儿的心思,也在这一刻被浇透了。 她稍整心绪,强撑起一抹笑:“婉娴的画,意境不俗,以虚化实,颇有巧思。” 说是品鉴,但姜昱话里早已不给她留任何批评的余地,她只能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夸完这几句话。 不料这时,忽听一人道:“我有异议!” 循声望去……戚玉瑄一愣,说话的是男宾席里一个眉目文秀,身量清瘦,通身书卷气的少年,竟是季韶锦。 众人的注视下,他面含笑意,起身走到了两幅画跟前:“若论意境,宁姑娘虽见解不凡,但我以为,戚姑娘的杏花墙头,却是见微知著,所谓‘一段好春藏不住,粉墙斜露杏花梢’,以一朵花开窥见春拂大地,万象更新;再谓‘二月春耕昌杏密,百花次第争先出’,更指一花报春,催得农事日日纷,而农事乃民生根本。” 见季韶锦说得头头是道,众人的议论声也小了,皆仔细听了起来。 他将手背在身后,虽乃一介布衣,但看着姜昱逐渐不悦的脸,却是没有丝毫露怯,从容一笑:“以一花得见春色满庭,题意有之;以一花得见社稷根本,胸怀有之;笔触细腻,神形兼具,画工有之;《满庭芳》为词牌名,曲调柔美,此画色彩笔触亦是温柔,音律有之……依在下愚见,戚姑娘的画作,当为魁首。” 季韶锦这话虽是给戚玉瑄打圆场,但却也提醒了众人一个事实:论画功,宁婉娴远不及戚玉瑄,不过是仗着个讨巧的立意罢了。 更何况这个所谓的立意,其实并不贴合曲调,多少有些强套题意的牵强。 宁婉娴眉目间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而姜宜的眼神则带着狰狞:这两个贱人,最好哪个都落不得好!尤其是宁婉娴,敢利用她哥给自己出头,简直找死!如今姜兴那个死人也不知去哪里了,既然戚玦已经自己回去了,他便也没机会对那个贱奴下手,也不知还跑出去做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姜昱和季韶锦之间暗流涌动,姜昱作手揖,语气却难掩挑衅:“敢问姓名。” 季韶锦虽特意穿了件平整的新衣,但既无染色,又无刺绣,在一众人间便颇显素简,但他在这位姜小伯爷面前却无半点自惭形秽,他回以一礼,大方自报家门,道:“在下季韶锦。” “可有官身?” “举子耳,并无官身。” 姜昱轻笑一声:“这也难怪,季举子定是甚少出席这样的场合,所谓雅集,乃高雅之士互诉情志之宴,故而情志高于书画,立意重于工笔。” 面对姜昱的轻视,季韶锦倒是不卑不亢:“在下的确不及姜公子见识广博,但既是比画,难不成姜公子以为,画功便不重要么?更何况,在下说过,戚姑娘的立意并不输。” 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姜昱道:“输不输并非季公子说的算,应交由诸位评判。” 季韶锦翩然一笑:“既如此,每人将青睐之人的名字写于纸上,匿名投票,你看如何?” 姜昱一愣,又在两幅画上扫了一眼,一瞬间的心虚后,他昂着头应道:“自然。” 唱票的环节被交给了郡尹家的小姐。 结果如何,戚玉瑄已不甚在意,她的视线低垂,喜怒不明,袖子底下的手指却紧紧握着。 最后的结果,是戚玉瑄以一票之差险胜,得魁首之位,但对于那些彩头,她却道:“既是东家,自己添的彩头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不若赠与婉娴,取同喜同贺,宾主尽欢之意,那才是好彩头。” 包括那把流光溢彩,也华而不实的短刀。 人人称赞戚大小姐好气度,亦羡慕宁婉娴突然得了这么些珍宝,一场跌宕起伏的雅集倒也就这么结束了。 第30章 雪地对峙 天色渐昏,雪后的天透着妖冶的玫瑰色,从天边的金色向穹顶漫出玫红。 来场宾客纷纷拜别戚玉瑄,顾新眉也将姜夫人送到了门口。 只是,姜夫人眉头轻皱:“怎不见兴儿?” 姜昱对此显出几分不悦:“兴许是二弟贪玩,在哪里迷了路。” 无人注意到,姜宜半低着头,连嘴唇都在忍不住发抖…… 顾新眉道:“东院有些个偏僻少人的地方,若是二公子去了那里,怕是不容易自己寻回来。” 姜夫人是知道自己这儿子是个没正形的,还打趣道:“不知是去哪里浑玩了,也不瞧瞧时辰,我看,倒不如我们先去,估摸着明早睡醒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到那时便自己钻出来了,还得劳烦夫人将这混蛋小子送到府上。” 顾新眉掩嘴笑了几声,道:“姜夫人这就是说笑了,二公子那般身娇肉贵的人,哪能怠慢了?不如先去茶室坐着,我差人去寻就是了。” 顾新眉陪人在茶室坐着,高妈妈也差人在家中遍处寻人。 但宁婉娴却叫住了高妈妈,道:“妈妈,五姑娘自方才雅集离席,便再没回来,若是寻人,不如将五妹妹一并寻了吧?” 宁婉娴这话说的格外居心叵测,找姜兴就找姜兴,非得说戚玦也一起丢了,若是有心的听去,也不知该起什么龌龊的联想。 高妈妈打量了一眼宁婉娴,中秋那晚福安院里的所有人,除了顾新眉,就没有一个瞧得上她的。 “你倒好心。” 说话的,是刚陪戚玉瑄送罢客人回来的戚瑶,戚玉瑄被顾新眉留在茶室,她此刻正独自回去。 经雅集一遭,在戚瑶心里,宁婉娴可比戚玦罪孽深重多了,她冷着脸道:“没回来的人多了,你什么时候糊得一脸泥巴作菩萨胎,独独关心起她来了?” 戚瑶说话直接,宁婉娴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我也不过担心家中出事。” 戚瑶却冷笑一声:“你是去梅院瞧过了么?便断定她丢了?你少说些晦气话,戚府就能少大半烂事!” 宁婉娴垂着眼睑:“我知晓你瞧不上我,我不说就是了,四妹妹本就和五妹妹不睦,对这事不放在心上倒也罢了,只是我本意也是不愿府上有什么闪失,徒惹伯母烦忧,才问了一句,四妹妹何必恶语相向?” 话一出,戚瑶倒乐了:“我瞧不上的人多了,你又算得上哪个?我是瞧不上戚玦,但也轮不着你挑拨,我对你的厌恶,只会比对她更深!还有,睁大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戚家,这宅子不姓宁,谁与你姐妹长短?” 戚瑶扬长而去,宁婉娴却是抹了抹泪,对高妈妈道:“四……四姑娘说的也是,妈妈先去梅院问问吧,若是五妹妹不在,再去写她常去的地方找找也不迟。” 她们间的拌嘴,高妈妈不好参与,只得应了声是。 至于五姑娘常去的地方……大姑娘似乎偶然提起过,每日下了学,五姑娘总喜欢多在竹亭的雅苑里待一会儿。 …… 走在回福安院的路上,宁婉娴擦干了眼泪,那张动人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似与平日无异的那般温婉,却总让人没来由的毛骨悚然。 一整个下午了,戚玦都没有出现,想来,事已成。 这辈子,也该轮到她宁婉娴走运了! 她投了个好胎,出身清流文官嫡女,又天生一副美貌,可惜她爹娘都是没用的,一个连累了她落入奴籍,明珠蒙尘,一个又自不量力想要与虎谋皮,却偏偏命丧虎口。 所以她决定赌一把,赌上戚玦,甚至整个戚家,去换一个机会,一个能拉她出泥沼的机会,一个能让她再也不必再背负这身份的机会…… 天际似被划开了口子,漫出大片血,倒映在宁婉娴眼里。 这血色的霞光,映得人心里发慌…… 宁婉娴垂下的嘴角漾起一抹愁色……姜兴也一下午不见人影了。 姜兴那个蠢货,脑子比姜宜还缺根弦,姜宜尚知道不能明目张胆动戚玦,但姜兴不会,一听说能霸占了那贱人,上赶着就去了,按照戚卓的态度和性子,他这一遭,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冷哼一声,姜兴那只癞蛤蟆也不照照,竟敢对她宁婉娴那般轻浮那般羞辱!就是被戚卓打死也是活该! 可,若是姜兴得手,不至于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怀着坠坠心事,宁婉娴走进了福安院的大门。 只是,还没来得及走进正厅,她就猛然怔住…… 里面传来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就是这个声音,稚嫩间带着狠厉,在深夜的湖畔居高临下对她说:“今日之后你再敢犯我,我就割了你的喉咙,丢进湖里放血!” ……戚玦的声音! 她加快步伐走进去,在绕过白鹤送吉的屏风后,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几乎要跌坐在地…… 戚玦……怎么会在这里! 摇曳的烛火下,一个少女着一身杏黄襦配黛蓝色无袖袄,下身穿赤色石榴裙,明艳的颜色让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烛光下依旧胜雪。 她娥眉入鬓,发髻反绾,髻上缠花的流苏轻轻摇晃,弯挑的眼尾含着三分笑意,正回首看她……于宁婉娴而言,却似见了活鬼。 “你……怎么了啊?” 说话的是戚珞,她这才反应过来厅中不止有戚玦,还有戚珞、戚珑和戚瑶,这三人看着宁婉娴面色惨白的模样,正皱着眉,一脸疑惑。 她掐着自己袖底的手,强逼着自己作出几分镇定:“……几位妹妹怎么在此?” 因着中秋那事,戚珞本就不喜欢宁婉娴,听这话更是莫名其妙:“你这话真怪,今晚是我们拿女红给长姐看的日子,自然在这。” 戚珑待人一向温温的,她见宁婉娴神色有异,她用轻细的声音道:“宁姐姐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找个大夫瞧瞧?” 戚瑶横着下三白的眼睛瞟了宁婉娴一眼:“今日雅集的时候我瞧她可好得很。” 还没等宁婉娴回应,就见紫英进来,道:“奴婢替夫人给几位姑娘传话,大姑娘在茶室会客,恐要耽误些时辰,女红之事改日再学,都先早些回去歇息吧。” 几人没有在宁婉娴这里耽误太久,只是回去的时候,戚玦说是要去靖王妃那一趟,便在半途分道扬镳了。 而身后,宁婉娴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件事绝不能有差池!绝对不能! 只是,戚玦并未去往沉渺居的方向,而是……朝着竹亭走去。 她就知道!就知道这个狡猾的贱人没这么简单! 不料,戚玦竟突然停了下来,随即转身向自己走来。 避无可避,她无处躲藏地被戚玦发现了。 “宁婉娴。” 这种不上学的时候,竹亭本就人烟稀少,更何况雪后的傍晚,天气冷得像是在钻骨头,更不会有人来此,这也是为何她要选择竹亭来实施计谋。 戚玦毫不掩饰地叫住她,还没等宁婉娴反应过来,她便脑袋嗡的一声,狠狠挨了一个耳光…… 红炉雪 第34节 宁婉娴呆住,她抬眼看戚玦,只见愈渐昏暗的霞光中,戚玦眼中喷薄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愤怒的戚玦。 但宁婉娴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 成了!定是姜兴已经对她做了什么,她才会这般愤怒! 终于终于!也有她扬眉吐气的时候!想到那晚被戚玦按进明月湖,被揭露得体无完肤,这种屈辱终于得报! “你为了算计我,和杀你父母的人联手,宁婉娴,你可真是不错!” 被戚玦咬牙切齿说出的事实,让宁婉娴一愣,随即笑了:“你还是猜得那么准,可那又如何?我还是得手了。” 看着戚玦立在原地,腰背依旧挺直,但眼里却是绝望与凉薄,宁婉娴突然觉得很痛快。 她眼角带着笑出来的眼泪,眼里满是血丝:“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晚上你放过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可是戚玦,我宁婉娴也不是生下来就恶毒,若不是因为你突然回戚家,兴许我至今还和我爹娘安安静静待在莺时院,纵有千般不甘,心里却是有怨无恨……可如今你瞧,我恨这里所有人,这里的人也都看不起我,你说,这是因为我吗?”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但偏偏脸上是笑着的,显得整个人异常扭曲。 戚玦冷眼看着:“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 宁婉娴扶着回廊的柱子,缓缓站直了身子,深深叹了口气,蒙蒙水雾在她的唇边扬起,在通红的双眼前漫开,似长久的压抑在这一刻释放,看着戚玦,她嘲讽一笑。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不属于这里,我们早晚是要离开此处的,你走之前还能做我的踏脚石,也算是你的造化,今日之后,你就该到姜家去了,他日生死荣辱,可都别忘了,这都是你欠我的……戚玦,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天生的恶人,也没有那么多改邪归正的好人,我变成今日这样,全是拜你所赐!如今,唯有你彻底消失,我这条命方能有一丝盼头!” 宁婉娴笑着,整个人几乎倚在那根柱子上,眼泪虽止不住地流,但焉知这每一滴泪里,有几分是这些年的酸楚,又有几分是对来日的希冀…… “宁婉娴,你确定自己真的得手了吗?” 昏暗的天色下,戚玦的声音冷不防响起,轻描淡写得似一根羽毛拂落,却让宁婉娴遍体生寒。 第31章 自作自受 “宁婉娴,你确定自己真的得手了吗?” 昏暗的天色下,戚玦的声音冷不防响起,轻描淡写得似一根羽毛拂落,但落在宁婉娴心上,却似一记闷棍。 一瞬间,她遍体生寒。 宁婉娴的笑声止住了,连眼泪都如凝固了一般…… 竹亭的黄昏静得吓人,只听见宁婉娴急促的喘息声。 她抬头,眼前的戚玦只是静静站着,逐渐转浓的天色在她眼睑下留下一层阴影,喜怒不明。 宁婉娴侥幸地笑了笑:“……你还在故作冷静?对吧?” 戚玦的声音却冷冷响起,冷得几乎在这寒冷的暮色之中泛起回音。 “宁婉娴,下辈子庆贺之前,还是最好先亲眼确定一下是否真的事成。” 冷……宁婉娴第一次觉得冷得彻骨……比那夜抄家的镣铐还要冷…… 是一种大喜过后的惊惧,是一种由心底里升腾而起的毛骨悚然…… 她看见戚玦笑了,笑得那般平静,眼里甚至不屑于露出半丝嘲讽。 她抖得如筛糠一般,上前抓着戚玦的袖子:“你还在装……你若没有被姜兴毁了清白,你又到竹亭来做什么!你就是想毁灭证据!我告诉你!你没机会了,只要姜兴还活着,你此刻的挣扎都是困兽之斗!除非……” 她愣愣道:“除非姜兴死了……你杀了姜兴?” 戚玦手一甩,宁婉娴被拂倒在地。戚玦缓缓整理着自己的袖子,一如那晚般居高临下看着她:“当然没有,姜兴若是死了,你岂不是白忙一场?” “你要做什么……” 似乎上次之后,她就从骨子里惧怕戚玦。 戚玦却连头都不曾低一下:“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若再敢犯我,我就杀了你?” 突然,她头皮吃痛,戚玦拎着她的头发,还没等喊出声,便被这么提着头撞向了方才倚靠的那根柱子…… …… 夜色冰冷。 天空已经化为一片墨色。 地上还有未化的残雪,戚玦和裴熠二人并肩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裴熠的暖炉犹在戚玦手中,炭仍是热的,只是裴熠说自己穿着帔风不冷,要戚玦替他捂着。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姜兴会跟着你离席?”裴熠问。 戚玦点头。 今天下午,戚玦离开明月楼后,裴熠就去梅院告诉她姜兴离席的事情了。 只不过,她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一切皆在她的谋划中。 “何恭平的主子和背后帮助宁婉娴的人是同一批人,今日宴客,他想必会浑水摸鱼,趁机进入戚府,而如今宁家夫妇已死,戚府中和他有联系的人,便独独剩下宁婉娴一人了。” 戚玦呵了口气,一团白雾缓缓升起:“我想利用宁婉娴引幕后者出手,正巧,她也有心引我入局,不然她也不会故意让我听见她和姜宜密谋的对话了。” 裴熠皱眉,清亮的眼睛因为格外专注,显得有些距离感:“你是说,其实宁婉娴知道你在窥探她,而她被绿尘听到的那些密谋,其故意让绿尘听见的。” 戚玦点了点头。 这也是为何,她明知衣服有问题还穿着去赴宴。 要想鱼上钩,就必须得放饵,而那件衣服就是一个饵,只有戚玦穿着绿色莲花去雅集,才能引出宁婉娴之后的动作。 对于宁婉娴的指摘,她才不会有什么庸人自扰的愧疚,走到这一步,是宁婉娴自己种因得果,如今也活该自食恶果。 相反,宁婉娴对她的每一次算计都是致命的,如果她不反击,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戚玦莞尔:“宁婉娴设了个陷阱,再让我自以为洞悉了陷阱,摸准了我就算知道她们的谋划,依旧会将计就计穿那衣服赴宴,也料想我会为了保护小塘,坚持离开雅集,避开假山,转而选择经过竹亭的这条路——而她真正的陷阱,其实就在竹亭。她绕了一圈,无非就是要把我引到竹亭罢了,姜宜也不过是她计划中的棋子。” 裴熠抬眼,有些后怕地看着戚玦。 戚玦续道:“一则,我确实需要监视宁婉娴来得到一些线索,二则,我和幕后者安插在戚府的内奸,也就是何恭平打过交道,你也是知道的,这伙人的五感极其敏锐,直接监视必然会暴露,倒干脆换一种方式,明目张胆监视个够。” 宁婉娴费尽心机,迂回婉转地设下这个局,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以为戚玦是蝉,不成想,蝉只是戚玦的诱饵,她身后那只黄雀才是戚玦。 戚玦松了口气:“宁婉娴太沉不住气了,如果她没有跟着我去竹亭,或许一切还不能如此顺利。” 不过,把宁婉娴引到竹亭,不光是因为那里月黑风高好动手。 更是因为,她想试试,幕后者是如今还在和戚卓宴饮的那些同僚,还是雅集那些已经离府的公子小姐…… 在竹亭的时候,并无人阻止她,说明彼时幕后者已经离开了戚府,如此看来,那人应该是雅集中的某一位。 “幸好。”裴熠道。 “什么?” 裴熠抬头看她,脚步也停了下来:“今天但凡有一点差池,不知道该有多惊险。” 戚玦讪讪:“你还在怪我瞒着你这件事?” 今天下午,裴熠从雅集追到梅院向她报信的时候,戚玦曾明确告诉他:“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做,但那是我自己的事,如果因为我把你牵连进来,我会很自责。” 但裴熠只问了她一句话:“如果我在,会不会于你有助益?” 说完这句话,裴熠的嘴抿着,黢黑的眼睛却无比坚定地看着她。 又补充道:“如果是因为鲮山,那就不是姐姐你一个人的事,有些东西我也想知道真相。” 这两天,在她和裴熠的交流中,其实有在刻意避开提及有关鲮山的回忆,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也没想到,他看着年纪小,却能想到这一层。 当时,裴熠的眼睛如幼犬一般,漆黑却明亮,她看不清这一汪潭水下是什么,却无半点恐惧。 而击溃戚玦防线的是他的那句用软糯的声线说出的,一句几乎是撒娇的话:“我明天就走了,你若是今日丢下我,可就没机会见我了。” …… 而后来,就是这个长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还会撒娇的人,同绿尘一起陪着她去了竹亭,将毫无防备的姜兴和他的狗腿子捆成个粽子丢了进去。 甚至戚玦恐吓姜兴的时候,还是他给递的刀子,把姜兴吓得如竹筒倒豆:“贱人!你若是敢动我,将来做了老子的妾,看我不整死你!我可告诉你,我爹若是知道了,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戚玦哦了一声:“原来广汉伯不知道这件事啊?” 看戚玦笑得阴险,姜兴吓得满身膘都在抖:“你想做什么!” 戚玦耸耸肩:“没人知道的话,自然是杀人灭口咯。” “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姜兴惨嚎如杀猪:“姜宜和宁婉娴知道我在这!我若是出事第一个饶不了你!” 弄到这里戚玦算是确定了,这幕后者,至少不是姜家。 关于幕后之人的身份,戚玦不是没有怀疑过广汉伯姜浩。 她猜测,或许是姜浩和宁婉娴共谋,就是为了将她拿捏到姜家手里,好逼问一些有关契书上内容。 但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连姜浩都不知道。 如今看来,如果宁婉娴的计划成了,戚玦的结局无非是做姜兴的妾室,然后在姜家被折磨死。 可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吗? 难不成,还真是因为她查看了宁恒的尸体,被她发现了宁恒之死并非意外,而要对她杀人灭口? 这至于吗? …… “你真生气了?”戚玦有些哭笑不得。 裴熠看着戚玦,忙摇了摇头:“不是的……” 戚玦伸手掐了掐他鼓着的脸,冰冰的,像块酥酪团子。 被戚玦掐脸的时候,裴熠总是睁着那双眼睛,和她对视,一副任君采撷的乖巧模样。 他抿着的嘴唇动了动:“我走之后,若再有此事,该怎么办?” 戚玦一愣:“你在想这事?” 她失笑:“他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我想,总会有法子的,况且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吗?” 被戚玦掐着的酥酪团子有些发热,裴熠低下头,道:“是我还不够有用,没法多帮你些。” 戚玦起了玩兴,松了手,又在他脸上戳了两下:“小孩子家家,你才多大?都还不及我高呢,想这些做什么?” 说到这里,裴熠才终于撇脸避开了她不安分的手指,煞是不服气地嘟囔道:“我会长高的……而且你才不过大我两岁,细算起来,连两年都不到,我若是小孩,你是什么?” 红炉雪 第35节 戚玦一愣,她自己虽比同龄人多了些心思,但也不过比裴熠大不到两岁而已,不知为何,她看裴熠的时候都觉得在看个小朋友。 不光是裴熠,对戚玫,戚珞,甚至戚瑶都是,所以有时候面对戚瑶和戚玫的恶意,她甚至发不出火来,只觉得幼稚和胡闹。 自己未免太老成了些吧? …… 宁婉娴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时候。 她只觉自己身处黑暗中,整个人头昏脑涨,浑身冷得僵硬,但身上不知怎么,似乎粘着湿热的液体。 月色被窗棂割开,散落在她脸上,眼前升腾起她呼出的还在颤抖的水雾。 嘈杂声响起,那月色逐渐混进了昏黄的火光,杂乱而焦急地摇曳着。 似乎还有人在说话。 至于说的是什么,她脑子里尚一片混沌,根本听不清…… 突然,砰的一声,门开了,火光变得清晰刺眼。 她下意识伸手挡了挡,但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对……那只挡在眼前的手上还粘着湿热的液体,隐隐透着铁锈味…… 火光之下,她看见了,自己的手上正滴答往下垂落的浓稠液体……竟是……血! 她惨叫出声。 而眼前也逐渐清晰,是一群小厮并仆妇,正举着火把围着她,而她则趴在地上。 眼前的这些人,脸上的惊恐更甚她千百倍。 “啊——!!!” “来人呐——!!!” 一声声惊叫击碎着夜色,但这些恐惧却不是对着她。 她顺着这些人的视线向身后看去…… 一瞬间,她只觉得整个人似被惊雷击中…… “姜兴……” 姜兴……死了! …… “姜兴死了?!” 戚玦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在沉渺居的靖王妃卧房。 收拾完宁婉娴,她和裴熠便离开了竹亭,而后便一直在靖王妃这里。 靖王妃与裴熠之间虽不及亲生母子,但也亲厚,尤其是裴满儿格外粘着自己亲哥,连带着对戚玦也亲近。 靖王妃抱病这几日,本就无聊得很,便也喜欢看裴熠和裴满儿在她跟前,又因为戚玦得她这一儿一女喜欢,对戚玦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靖王妃本以为戚玦就是个外面养大的市井丫头,不成想论起谈吐却并不粗俗,性子既不怯懦又不谄媚,一来二去,便也改观了。 丫头来传信的时候,戚玦心里一惊,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的猜测被推翻了,她和宁婉娴对峙竹亭时,那个人还没有离开戚府! 而且他为什么既要大费周章算计戚玦?为什么又要放任戚玦反击宁婉娴?……又为何要杀姜兴? 传信的丫头道:“五姑娘,夫人传您过去一趟。” 戚玦起身行了个礼,便跟着小丫头去了。 第32章 证人在此 只是这一次,戚玦并不是被带去福安院,而是戚府正厅,松鹤堂。 松鹤堂外,府卫把守着,为首的正是叙白。鲮山遇险那次,就是他去临仙楼把他们三人接回来的,戚玦也算与他打过照面。 戚玦问:“叙白,这是怎么了?” 叙白瞥了眼里面,小声道:“姜二公子在东院失踪,最后是在竹亭雅苑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已经被人割喉而亡,身边只有……只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宁姑娘。” 戚玦一走进去,便觉得里面的气氛剑拔弩张。 戚家和姜家的人站得泾渭分明,姜家人都在,戚家只来了戚卓夫妇和戚玉瑄,而两家人中间,靖王正稳如泰山地坐着。 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就是宁婉娴,她身上的衣裳乱着,外面披了件不知从哪找的件婆子的衣裳,勉强不必裸露身子,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眼睛早已哭肿了,看着煞是狼狈。 而身边,还有两条东西被白布遮住,想必就是姜兴和那小厮的尸首。 戚瑶她们都不在,却独独传了戚玦过来,她并不意外,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遭审讯,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姜兴居然会死。 姜夫人被丫鬟扶着坐在椅子上,头发有些乱,整个人憔悴不堪,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几乎是靠丫鬟撑着才能坐直身子,手还止不住颤抖。 戚玦一走进门就感觉到了来自姜家人那令人打怵的眼神,亏得是戚卓在此,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不然看那眼神,只怕下一刻就要杀了戚玦。 广汉伯姜浩黑沉着脸,道:“王爷,戚大人,人已到齐,有些事能说了吧?” 姜昱冷哼一声:“还请五姑娘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戚卓脸上却是划过一丝不悦:“姜昱,不过是婉娴一面之言,将环儿叫来,也只是对质,倒也无需审犯人一般。” 一听这话,姜夫人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姜昱身前:“好!那就让宁婉娴这个贱人再说一遍!敢有半句虚言,直接打死!” 瑟缩在地上的宁婉娴浑身一抖,她伏着身子,道:“夫人饶命!是奴婢撞见了五妹妹与二公子通奸,五妹妹逼着二公子娶她过门,二公子犹豫不决,五妹妹便一怒之下割了二公子的脖子,又怕奴婢将消息走漏出去,又将奴婢打晕,醒来的时候二公子已经……已经死了!” 的确是戚玦打晕的宁婉娴,再扒了衣裳丢到姜兴身边,戚玦的打算是,等他们二人衣衫不整被人发现的时候,木已成舟,姜兴无论如何都只能纳了宁婉娴。 姜家人那般锱铢必较的性子,必然不会让宁婉娴好过,戚玦要她自己尝尝这苦果。 而姜兴被戚玦吓得尿裤子这件事,在眉郡的勋贵圈子已经人尽皆知,就算他说出实情,也只会被当成蓄意报复,故意污蔑戚玦清白。 戚玦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她有信心,姜家人不会为了个奴籍女子报官,毕竟吃亏的又不是姜兴。 只是姜兴一死,事情便不能似这般草草了结。 又听了一遍宁婉娴的污蔑,戚卓面色愈发难看,看着她的表情也愈加深沉:“婉娴,顾念当年我同你父亲的同窗之谊,戚家这些年待你不薄。” 戚卓平日里再慈蔼儒雅,但也毕竟是个武将,这般冷脸的时候总有种难以形容的威压。 宁婉娴趴在地上,没敢抬头:“此事人命关天,婉娴断断不敢撒谎!即便伯父相信五妹妹,也不能枉顾真相啊!” 戚玦居高临下看着宁婉娴,心中暗道:这般言之凿凿,不过是因为宁婉娴还在坚信,只要自己把戚玦名正言顺交给姜府,并以此为敲门砖,就能让自己成为那幕后之人的麾下臣,就能够从这件事情里全身而退,待到他日,或许是换个新身份,或许是改朝换代后赦免奴籍,而自己也能继续替对方办事,只是…… 戚玦摇了摇头:只是……宁婉娴却没想过一个可能,不对,或许也想到了,但在此绝境之下,依旧心存侥幸不敢相信,那就是——从头到尾,那人都只把她当成一个即用即弃的棋子,仅此而已。 否则,那人但凡有一点瞧得上她,打算把她当成一把趁手的刀,在竹亭那会儿就该出手相助了,而不是让她沦落至此番绝望境地。 这一步,宁婉娴终究是走错了,且大错特错。 戚卓没直接杀了宁婉娴都是涵养好的了,兴许是气极了,他反而显得有些平静:“去将你从盛京接来,戚家已仁至义尽,若一切真如你所言,那我便将你的身契交给你自己,还会给你一笔钱财,让你自去投奔新主,也算是报偿了当年同你父亲之间的情谊,但如若是你恶意栽赃,我也一样将你交予衙司秉公处置,只是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后,你的生死荣辱,便与戚家再无关系。” 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夜晚,宁婉娴额前却划过一滴汗…… 她也深知自己身为官奴,注定是要一世为奴的,也只有在戚家尚不必真的被当做奴婢使唤,也不必沦落至教坊,这几年,戚家是她唯一的庇佑…… 她顿了顿,下定决心:“婉娴感念伯父恩情,只是此事关系人命,若是因此就要包庇五妈妈,婉娴余生只怕日夜难安,婉娴既然敢指认五妈妈,就是因为婉娴所言非虚,如今婉娴孑然一身,伯父也不必这般威逼利诱。” 这是彻底和戚家撕破脸了。 戚卓闻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眼底却是无尽的心寒。 倒是一直颇疼爱宁婉娴的顾新眉,此刻噤声不语地站在戚玉瑄身边捏紧了手帕。 她眼下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因为此事破坏了两家的关系,而影响了戚玉瑄的亲事。 更何况此时此刻,戚卓就站在这里,虽说戚卓平日多数都是让着她的,但今日是真生气了,那副威的模样严实在教人害怕,她一向色厉内荏,此情此景又哪敢出言? 心里只能暗恨戚玦:自打回来以后就风波不断,怎么不和温敏儿一起死了干净! 各有所思间,却听一人轻笑出声,众人齐齐看去,只见戚玦在姜家人的怒视中,走到了宁婉娴跟前。 “你说我和姜二公子通奸,可谁不知道我与他不和?” 这些腌臜词,戚玦说出口的时候倒半点不像个小姑娘,没有丝毫羞怯。 倒是把宁婉娴弄得有些说不出话:“……男女之事谁又知道?戏文杂谈里不打不相识的桥段也并不少见,这是五妹妹的私事,婉娴如何知晓?至于今日之事,并未旁人瞧见,五妹妹自然可以不认。” 戚玦莞尔:“只可惜松鹤堂不是戏台子,不能陪你唱这出戏,我只问你,我既然杀了二公子,那请问,我为何又要留下你这么个心头大患?将你一并杀了岂不死无对证?” “那是因为……”宁婉娴的眼珠子骨碌转着:“……二公子死了,必然严查,五妹妹通了奸杀了人,自然要一个担罪之人。” 戚玦点点头:“倒是会自圆其说,那不妨再说说,你是何时撞见我们私会?我杀人又是几时几刻?凶器何在?我是如何打晕你的?你又是为何去竹亭?” 一连串逼问下,宁婉娴脸色愈发难看:“……当时五妹妹你离开明月楼,二公子就跟了上去,并且一下午未归,想必便是在那时私会的……我也是在雅集结束后,途经竹亭时,听见里面有异声,便偷偷过去看看,不想正巧看见五妹妹将二公子割喉……至于旁的细节,当时事态下,我又如何能记得那般清楚?” “贱人!你还我儿!” 听宁婉娴复述一遍,又激起了姜夫人的悲痛,她激动着想要撕扯戚玦,戚卓却把人挡到了身后。 几个戚家的仆妇也上前好生拉着劝慰。 戚玉瑄道:“姜夫人节哀,此事尚无定论!” 本就对戚玉瑄不满的姜昱见状,更是愤懑:“戚家是一定要包庇她么?” 倒是姜宜,低头揪着自己的袖子,半天不敢出声。 她深知这件事和戚玦脱不了干系,宁婉娴也很可能是被戚玦暗算了,可若是她把真相说出口,那她也就成了间接害死她哥的凶手,爹娘不会原谅她的! “安静!” 在姜浩厉声下,松鹤堂的哄乱很快平息,只听见姜夫人的啜泣。 “既然如此,报官吧。”姜浩道。 “不可。” 说话的是戚卓,他并非不信戚玦,正是因为相信,才不能报官,否则即便是嫌犯的名头,也足以毁了一个姑娘家的名声。 姜昱道:“既然如此,戚叔叔认为该如何证明戚玦清白!” 姜夫人冷哼一声:“为今之计,唯有验明正身,才能证明是否有通奸一事。” 戚玉瑄和顾新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验明正身,那就是要找人查验戚玦是否为处子之身……这简直带了几分羞辱的意味,寻常女儿若受此对待,刚烈些的,就是一头碰死也不奇怪。 红炉雪 第36节 却见戚玦面色从容,不疾不徐道:“指认之人无凭无据,无法证明自己所言为实,却要我验明正身以证清白?这是哪里的衙司教夫人的道理?” 戚玦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姜昱气急败坏道:“那你倒是说说,从明月楼离席后你所在何处?可有证人?” 就在这时,只听大门外传来一个人声:“证人在此!” 第33章 宁鸿康 “证人在此!” 戚玦眼前一亮:是裴熠。 入冬后裴熠就换了件毛茸茸的墨狐帔风,一圈狐尾做的领边将他的脑袋笼住,跑起来却丝毫不觉笨重。 来的不止有裴熠,还有靖王妃身边的春蝉女史。 二人给靖王行了一礼,却见靖王眉头一挑,淡淡抿了口热茶。 只见春蝉对戚玦道:“姑娘将帕子落在沉渺居了,王妃差奴婢送来,王妃连日身子不适,人也烦闷,今日多亏有姑娘解乏,也幸好姑娘是个性子稳重的,陪着王妃大半日了,也没有半点倦怠。” 戚玦盈盈一笑,接过帕子,拜道:“王妃厚爱,臣女深感荣幸,更何况王妃博闻多识,能与王妃相处,臣女受益匪浅,又岂有倦怠之理?” 眼睛不瞎的都看出来了,靖王妃这是在给戚玦作证,她离开明月楼后,一整天都和靖王妃待在一起,哪有时间作案? 就连顾新眉也是不可思议:她妹妹什么时候对这个贱丫头另眼相待了? 姜宜的眼里似淬了毒一般:凭什么!本以为戚玦不死也得脱层皮,凭什么她吃了这么大亏,平白无故搭上一个二哥,戚玦却能全身而退!? 她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可恨自己没法出言揭发这个贱人! 因为靖王妃的作证,戚玦的嫌疑被洗清,那么宁婉娴的指证便再无可信度。 “宁婉娴,你为何要撒谎?” 戚玦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光着身子和姜兴躺在一起的人是你,其实,若是将你所谓的证词中的人换成你自己,都不至于这般牵强,难不成……其实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做的,所谓证词,不过是想将罪名推给我,对吗?” 从春蝉说话起,宁婉娴的面色就一点点苍白下去,此刻,她脸上的血渍显得愈发妖冶,和眼泪混着,在苍白的脸上晕开,一片斑驳,她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撒谎!” 不是她撒谎,难不成还是王妃撒谎? 姜夫人几乎是声嘶力竭:“将这个贱人拿下!” 姜家的下人一拥而上,憋了一肚子的气全都往她身上撒,撕扯抓挠下,她的身上很快血痕累累,头发竟也被抓下来一片。 只是这一次,不会有人再维护她了。 “等一下。” 待那些人打得差不多了,戚玦才开口:“虽不知宁婉娴为何撒谎,但想来凶手应当另有其人,否则,凭宁婉娴的本事,应当不足以杀了姜兴和姜家小厮两人。” 多在宁婉娴身上浪费时间也是无益,既然那人打算将她作为弃子,就定然不会让她看见真容,倒不如用衙司的力量去查清楚凶手究竟是谁。 悲欢各异,戚卓倒是松了口气,险些要笑出声来,被顾新眉踢了一脚小腿才勉强憋住。 他咳了两声,道:“姜兄,既然如此,不如报官吧!” 姜浩一噎:这老奸巨猾的东西,和他女儿没关系了就同意报官了? 话虽如此……姜夫人却并不觉得足以解气,她怒目圆睁:“即便这贱奴不是凶手,也不能放过这她!若非她勾引在前,我的兴儿怎么会独自去那偏僻之处?他那般胆小的一个孩子……” 姜夫人声泪俱下,半点优雅也无,她恨恨道:“想来,戚家是不介意将这贱奴交给姜家的。” 躺在地上的宁婉娴眼中晦暗无比,似一团揉皱的破布被丢在地上,一听这话,浑身又止不住发抖起来—— 一旦被姜家带走,她只会生不如死! 她拖着身子爬到顾新眉脚边,似要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伯母救我!不要啊伯母!婉娴愿入衙司调查!但求伯母疼惜我!” 姜兴非她所杀,送去衙司调查尚有活命的机会,但若是被送去姜家……只怕是死也不如! 顾新眉看着被宁婉娴抓住的裙摆,眼中也露出几分不忍。 可是……她虽厌恶戚玦,偏袒宁婉娴,但在戚玦洗清嫌疑后,她还是松了口气。 因为她心知肚明,戚玦姓戚,再下贱也是戚家人,但宁婉娴不一样,一个下人,可以很快撇清关系。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戚夫人。”姜夫人的声音冷森森的:“难不成你要为了个下人破坏两家姻亲?” 闻言,顾新眉眼里再无半点恻隐,她将裙角一点点从宁婉娴手里抽出来。 宁婉娴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希望流走,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也散去了。 顾新眉正襟:“高妈妈,去福安院,将婉娴的身契取来。” 宁婉娴就那般躺着,整个人死气沉沉,宛如槁木,似乎半点生机也没有了,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戚玦冷眼看着这一切,无喜无悲。 姜家人绝非心软之人,他们只会让宁婉娴比进衙司更痛苦。 恶人自有恶人磨,宁婉娴确实活该,几次三番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非戚玦反抗成功,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她了,没什么可同情的。 戚玦瞥了眼顾新眉。 不过宁婉娴也并非是无端端落到这个地步的,这其中有宁恒的贪赃枉法,有顾新眉自作聪明地打翻那一碗药,有宁夫人和何恭平的勾结,有背后那人的利用…… 但总之,和她戚玦都没关系。 宁婉娴再恨,再不甘,也挑错了人报复。 宁婉娴的身契被交到了姜夫人手上。 而这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她突然笑了起来,她撑着自己缓缓坐起来,眼却是看向了姜宜。 这般惨淡的人生,怎么着也得拉一个人下水吧! 被这般盯着,姜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姜夫人。”宁婉娴笑道:“您节哀,虽说你死了个废物儿子,但至少,还有一双好儿女,是不是?” 这无疑在姜夫人心上插刀,姜家的人见状又冲上去几个将她架住。 宁婉娴却嘶声道:“只是没想到吧姜夫人?姜兴的死和你的好女儿也脱不了关系!” 姜宜一急:“你说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是共谋,她跪着,姜宜却能站着! “是我和姜宜共谋,要姜兴躲在竹亭,将戚玦这个贱人的清白毁了!哪里是我勾引的姜兴?那个废物也就只有你当个宝!就是说出戚玦和姜兴通奸这种话我自己都觉得心虚!戚玦再贱也不至于瞎!” “娘!她胡说的!”姜宜几乎急哭了。 “不然夫人以为姜兴怎么会听我的话?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将姜宜的侍女拷打一番,看看这件事和姜宜是不是有关!” 宁婉娴彻底疯了,铁了心不让姜宜全身而退。 “对了,姜小伯爷,你倒是绝情,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这般受辱你也能半句话不说?”宁婉娴的嘴角淌着血,这般模样简直就是个女鬼。 这下轮到戚家人的表情变了。 宁婉娴道:“戚伯父,你没想到吧?你悉心挑选的贤婿,其实根本还没和我解除婚约,未解除婚约再聘,你的宝贝嫡女这是要去做平妻还是做妾?!” 抱着个鱼死网破的决心,宁婉娴将整个松鹤堂搅得一团乱。 戚卓要和姜家人讨要说法,姜宜跪在姜夫人脚边哭着矢口否认。 直到叙白走进松鹤堂,道:“将军,骁骑尉求见。”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愣,戚卓道:“哪位骁骑尉?” 叙白暗暗扫了一眼嘈乱的正厅:“宁家公子宁鸿康,军中立功,受封骁骑尉,陛下赦免其家人。” 万籁俱寂…… 如果是这般,那宁婉娴的去留便不能这般草率决定了。 顾新眉能把宁婉娴的身契交给姜夫人,是因为她是奴籍,可以由持有她身契的主人家发落。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莫说宁鸿康的骁骑尉不过是一个小官,便只是个平民,那宁婉娴也是良家子,便是亲王也不能随意决定其生死。 宁婉娴也愣住了,脸上的嘲笑僵住,那双如死木的眼睛里盈盈闪着光,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天真是给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如果能早一天知道这个消息……她何至于铤而走险?何至于差点送了命……只差一点! 松鹤堂的门被推开,夹带着寒风,但宁婉娴丝毫不觉得冷,她回身。 只见一个男子,约摸二十,眼神中带着狠厉,那张原本和宁婉娴一般白皙的脸变得很黑,脸和嘴唇一样的皲裂着,一别数年,竟沧桑了不少。 他阴着脸环视一周,只对靖王行罢礼,就拿出一封卷轴,是圣旨。 一众人齐齐下跪,听宁鸿康读完那圣旨上的内容。 大抵就是,他充军期间立了军功,论功行赏赐其官职,其家眷恢复良人身份。 待众人起身后,宁鸿康俯身蹲在了宁婉娴面前,将她因为挣扎散落的衣服披上:“妹妹,我回来了。” 宁婉娴一下子扑到了宁鸿康身上,偎着冰块一般的盔甲,半点不敢撒手,她干哑着嗓子,先是小声啜泣,进而几乎是用尽力气地嚎啕大哭。 “……哥哥再不回来,妹妹就死了!” 宁鸿康的手在发抖,他低声问:“爹娘呢?” 宁婉娴哭得更大声了:“……爹娘被人害死了……哥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宁鸿康把宁婉娴抱着他的手放下,缓缓起身,先是向戚卓夫妇一拜:“戚伯父对宁家的恩情,鸿康没齿难忘,但还想请问伯父,婉娴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要将一个姑娘家折磨成这副模样?” 这般质问之下,戚卓没有丝毫客气:“恩情不敢当,只是了却与令尊少时之谊,方才宁婉娴已自诉,今日不论结果如何,都与戚家没有半分关系,并且在骁骑尉宣读圣旨前,宁婉娴就已经是姜家之奴了,戚家没有干涉他人家事的习惯,至于宁婉娴做了什么,还请骁骑尉自去询问姜家。” 姜昱和宁鸿康从前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他有些心虚地复述了今日之事。 宁鸿康也是一惊:“姜兴死了?” 震惊之余,他冷笑一声,瞪着戚玦,毕竟是战场上杀过人的,宁鸿康的眼神十分骇人。 戚玦岿然不动,裴熠却是默默挡在了她身前。 宁鸿康冷笑一声:“你们信了这丫头的鬼话,觉得婉娴是凶手?” 姜昱忙解释:“只是有关,并非凶手!” 红炉雪 第37节 宁鸿康搡了一把姜昱:“她性子多绵软一个人你不知道吗!” 姜昱比宁鸿康瘦不少,一下子就被推倒在地,引得姜家人赶紧上去护他。 宁鸿康把宁婉娴搀起,对靖王又一拜:“殿下,臣以为还是将此事交由衙司审判,以还舍妹清白!” 宁婉娴却是哭着哀求:“哥哥带我回家!我不要去大狱!” 宁鸿康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几天就好,没人敢欺负你,等查清楚了,哥哥就去接你。” 纵使宁婉娴不甘愿,但凭宁鸿康的官职,还远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动用权力带她走。 更何况他在军营中那般都熬过来了,在不用风吹日晒的监牢里待几天又怎么了?何必矫情? 衙司的人来后,将现场取证,又取了一遍今日东院宾客的陈词,便将宁婉娴和那两具尸体带走了。 …… 戚府终于安静下来。 但戚玦却心烦意乱,她私心是希望宁婉娴死的。 戚玦不讳直面自己的恶毒,更何况她本来也没有多良善。 宁婉娴这种祸端,留得越久就越可能生变。 而今最坏的情况就在眼前:一个弱小的敌人还没来得及除去,就猝不及防壮大了。 但似乎,无论是姜兴之死,还是宁鸿康回来,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操纵。 怎么这么巧宁鸿康会在这时候回来?而且戚府在此之前也没有收到半点宁鸿康被赦的消息,否则宁婉娴但凡有别的出路,就绝对不会选择在今日放手一搏。 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拖着消息? 会不会这一切都被人算计好了?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戚玦觉得不安。 幽长的回廊上,面对戚玦若有所思地样子,裴熠没有打扰,只是默默走在她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叙白拦住了她,他道:“姑娘,将军请您去致悦轩一趟。” 第34章 死士 致悦轩。 戚卓似有些疲惫,他道:“环儿来了,坐着吧,想来你也累了。” 戚玦依言坐下,手里摩挲着那已经凉透的暖炉。 “害怕吗?” “什么?”戚玦一愣。 只听戚卓道:“今日害怕吗?” 戚玦默默,摇了摇头。 她道:“父亲可是想问环儿什么?” 戚卓点头:“中秋那晚的事情,方才,你母亲说了,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又是片刻犹疑,戚玦将中秋那夜和今日之事和盘托出,只是照例抹去了裴熠的那部分。 “我只是不曾想自己竟值得他们这般算计……兴许,我真的不该回来。” 她始终拿捏不准戚卓对她的态度,她不敢确定他是否能接受一个这样心思复杂的孩子,所以从祠堂那夜起,她在戚卓面前就一直将自己伪装成个让人生怜的弱者模样。 若说鲮山之事,戚玦还是完完全全在情急之下的自保,那今日,戚玦是真真切切亲手去算计旁人了,她甚至亲手扒了宁婉娴的衣服丢到姜兴身上。 所以,戚玦想要和之前一样,以苦肉计博得他爹的舐犊之情,用这种方法提醒他:她会遭这些罪,都是因为戚卓当年的始乱终弃。 却听戚卓道:“若爹再细心些,发现了中秋那晚的事,早早将她送走,兴许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闹出人命,无可挽回。” 戚玦怔住,她没敢和戚卓对视。 戚卓深深叹了口气:“环儿,你知道宁婉娴为何会落得这般吗?” 问罢,他又自问自答起来:“不光是因为她心术不正自取灭亡,更因为她无依无靠。而她能暂时逃脱处罚,也是因为,她的倚靠回来了。” 他看着戚玦:“环儿,你也有倚靠的。” 戚玦眼里有些不可思议,她抬头看着戚卓。 “你阿娘虽去了,但你还有爹,只要爹还活着,就不会让你陷入孤立无援,往后若是再有人欺负环儿,一定要告诉爹,晓得了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爹和宁叔叔是多年的同窗,有些儿时之谊不能不顾,但你是爹的骨血,这件事情,爹定然是偏向你的。” 戚玦皱眉,飞快低下头去,不语。 片刻沉默后,她应了声:“……是。” 她面对戚卓,从一开始就是做戏多,真心少,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她依旧不曾奢求过什么父女亲情。 但……人心肉长,平心而论,大部分时候,戚卓对她尚可,即便她仍因他当初的抛弃耿耿于怀,此刻心里,却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情实意。 “早些回去歇息吧,想来这一日也是累了。” 戚玦点点头,起身就要告辞,却被戚卓叫住:“你的手炉,看着倒是个精妙玩意儿。” 戚玦一愣,不免心虚,这是裴熠的东西,而上一次,戚卓就提醒过她要和裴熠保持距离。 但戚卓并未多说,只道:“叫人换一炉炭再走。” …… 夜已深。 院子里来往人影稀疏,不比白日。 好在浓云散去,拨云见月,东院并不算暗,也让此长夜少了几分寂凉。 戚玦捧着暖炉穿过回廊,廊下灯影伴着垂落的竹帘一摇一晃,阑干的影子也随之摇晃……摇晃的影子里,一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片袍角被风卷起。 戚玦眨眨眼,只见回廊尽头,一道玄色的人影动了动,月色之下十分朦胧,怀间似抱着一团光,看着并不真切。 戚玦走近,那一道影子的主人背对着她,半靠在柱子上,束得高高的马尾,发梢和狐裘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小草般轻晃。 “裴熠?”戚玦唤道。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戚玦,眼里上有些倦意,看样子是在这里等了许久,都要睡着了。 “阿玦?” 只见裴熠的脑袋被毛茸茸的狐皮领围住,显得小小一团。 他手上还拿着只素白的鲤鱼灯,鲤鱼灯几乎是被他抱在怀里的,她眸间映着昏黄的灯影,见了戚玦,略带疏离感的眼睛柔和了不少。 “你在这做什么?”戚玦道:“冷吗?” 她把暖炉塞到裴熠手里,裴熠把鲤鱼灯的把手用手臂夹着,腾出手来后,两人便似在竹亭雅苑那日一般,一同捂着同一个暖炉。 “我明天就要走了,想来见见你。” 想来见见你,所以就来了,没有旁的解释或理由。 “对了,”裴熠道:“你去松鹤堂的时候,我去抄了一份今日宴会的名单,还查到了宾客和随从的踪迹,我瞧不出什么问题,你也看看。” 裴熠说着,从暖炉上分了只手出来,从怀间取出一个小册子。 戚玦接过,借着鲤鱼灯的光线粗略看了看,事无巨细,惊叹于裴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有用的信息之余,她摇头:“这里记录的行踪看着都十分正常。那人神出鬼没,到现在我们都摸不清他的身份,想必他也不会轻易在行踪上露出马脚。” 不过,其实还有一个人,戚玦对他总带了几分怀疑,只是此刻她在犹豫要不要问出口,那个人就是……靖王。 如果是他,又为何要杀姜兴呢?处心积虑在戚府安插宁夫人又是为什么? “我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父亲。” 戚玦能猜到的东西,裴熠也总能默契想到。 他补充道:“父亲的事情我并非全部知晓,我不常在他身边,他许多事都瞒着我。” 戚玦点了点头,蓦地,她话锋一转:“你分明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怎么能一下子觅得这么多人的行踪?” 裴熠却是偏过视线,低低嘟囔道:“好霸道一个人,只许你有事瞒我,偏我就不能有吗?” ……还怄上了。 戚玦自知理亏,也不再追问,裴熠却主动补充道:“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戚玦眉头一挑:“说正事,你回盛京之后,我打算继续调查此事。” 如今背后那人一再想要她的性命,已经不是单靠她避祸就能躲过的了。 戚家人的内斗再烦人,比之这些刀刀要命的谋算,简直小巫见大巫。 “我回盛京后也会继续查,我会找到鱼符的主人。”裴熠亦道。 “嗯。”戚玦看着他:“你小心点。” 两人顺着长廊并肩而行,裴熠拎着鲤鱼灯,戚玦拿着暖炉,二人就这么慢慢悠悠走着。 裴熠将鲤鱼灯高高举起,透着明纸瞧灯里的烛火,轻轻吹着灯笼,吹得一摇一晃,脸浸在光里,雪白的脸上映着暖黄的光,很好看。 “何时买的这个?”戚玦问。 “刚刚。”裴熠答。 “你刚刚去了北岸?” 见戚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裴熠一笑,露出颗虎牙:“没有,是今日南岸有一处庙会,庙会里的小贩收摊回家路过戚府,还剩一个没卖完的,我想你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说起来,戚玦竟还没准备为裴熠践行的礼物,裴熠送了她这个鲤鱼灯,她该送什么呢? 戚玦正想着,裴熠突然停了下来,手在怀里摸索着,不知在找什么。 他翻出了几个小东西,将东西摆在栏台上,煞有介事道:“阿玦,你坐过来。” 戚玦在栏台上坐下,裴熠道:“你伸手。” 见他这般认真,戚玦也很配合地伸出右手,便见裴熠将个什么冷冰冰的,似金属做的玩意儿套在她手腕上。 红炉雪 第38节 和裴熠软糯的长相不同,他的手指总有些粗粝的触感。 “好了。” 戚玦定睛一看,只见手腕上多了个紫铜制成的似护腕一般的玩意儿,正中间是一个狼首,一双眼睛由宝石制成,闪着绿莹莹的光。 “这是何物?”她问。 裴熠拿起她的手腕朝向空旷处,两根手指按住狼的一双眼睛,那狼嘴里便冷不防咻地射出冷箭。 “暗器?”她惊叹道。 裴熠点头,似分享自己的爱物一般,脸上笑盈盈的:“你不是不要我送你镯子吗?我想了想,换个东西也是一样的,这个是狼首袖箭,我走之后,你可以用它护身。” 还没等戚玦捣鼓清楚袖箭,裴熠又拿出一物,是个比手掌还短些的匕首,上面刻着精致的云纹。 裴熠道:“这不比狼首袖箭精妙,只是把寻常匕首,但更轻巧锋利些,但上面的链条可以拴在脚腕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虽小,但看着每一样都价值不菲,被塞了这些东西,教她这个两手空空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险象环生,你别担心。” 裴熠神情一黯:“阿玦姐姐,我知道你有事情要做,我不会劝你也不会阻你,但我希望等我再来找你的时候,你是平安无事的。” 见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戚玦不禁戳了戳他的脸蛋:“放心吧,别愁眉苦脸的,我这么厉害,没人能将我如何。” “我真的会回来找你的。”裴熠看着她,黢黑的眼里盈盈摇晃着鲤鱼灯的昏黄烛光:“你要相信我。” 戚玦一愣,点了点头:“当然。” 裴熠的神色有所舒缓,他默了默,忽然又道:“姐姐,你左手上的那个长命缕……” “怎么了吗?”裴熠似乎很在意她手上的这玩意儿。 “没什么。”裴熠飞快道,随即又敛眉低头看着脚尖,他笑了笑:“这长命缕是个有灵性的东西,戴着能保平安,你……千万要一直戴着。” 说罢,他又补充道:“这些都是我听鲮山寺的老僧说的。” 看着腕上平平无奇的长命缕,戚玦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我始终没遇到这东西的失主,只当萍水相逢,它与我有缘,我会好好留着的,多谢你提醒。” 在戚玦没注意到,黑暗里,裴熠听着这话的耳尖隐隐泛红…… 他啊,改主意了,这长命缕就是该长长久久地拴在阿玦姐姐身上才好呢! …… 裴熠坚持要陪着戚玦到梅院,本想让绿尘送他回去的,但裴熠说自己脚程快,无需人送。 还没等戚玦去叫人,再回头,裴熠便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留下她一个人抱着鲤鱼灯,手上戴满了他送的东西,独自站在梅院庭中。 今晚戚玦是睡不着了。 她坐在灯下翻看裴熠给她的册子。 的确,每一个宾客的行踪,甚至是他们的随从仆妇的行踪都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还能是谁呢? 寝屋的躺椅上,琉翠的呼吸均匀有秩,这小丫头平日里心思少,能吃能睡的,入冬后不论是个子还是肉都长了不少,此刻正睡得脸红红的。 今天早上还因为睡过头,穿着没熨的衣服就出门,还被厉妈妈责骂了,说她:“作为姑娘最近身的人,旁人眼里就是主仆一体,你这般出去丢的是姑娘的脸。” 也是心大,转眼那身衣裳又被她皱巴巴挎在椅背上了。 戚玦不禁轻笑一声。 突然,她的笑僵在唇边…… 最近身的人……旁人眼里的主仆一体…… 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戚玦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暂无佐证,但这个猜测却让她背脊发凉…… 突然,身边的窗子传来笃笃声。 戚玦恍然一惊,手里却是攥紧了裴熠给的匕首,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心头一松。 “裴熠?” 他怎么回来了?而且看这般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又是翻墙来的。 她打开窗,让裴熠进来,说是不妥,但这般在外面被人发现了只会更不妥。 裴熠似乎有急事,也不推辞,灵巧地翻进来,便在戚玦对面坐下。 琉翠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 戚玦摇头:“无妨。” “我有事同你说。”裴熠轻声。 “我也有事同你说。”戚玦顿了顿:“你先说。” 裴熠呼吸尚有些急促,像是跑来的:“我忽略了一件事,姜兴被杀的现场,他身上捆着绳子,但,他的小厮没有。” 戚玦并未亲自去过姜兴被杀后的雅苑,原本这两个人都是被戚玦和裴熠亲手捆上的。 “我要说的,也是此事。”戚玦道。 这个细节,无疑证实了戚玦的猜想:会不会,动手杀姜兴的人,其实就是……他的小厮。 这个猜想未免大胆,但所有进入戚府的人,唯一行径没问题,又同时有机会下杀手的人,就是这个全程参与这件事,却又始终被忽略的人。 二人缄默,心中却想到了同一件事:死士。 那些大家族豢养的死士,毫无人性的工具,是大家族铸的一把刀,无条件执行主人的任何命令,哪怕是自戕。 这个猜想也意味着一件事:那人也许并不是冲着戚家来的,他极有可能在众多朝臣的身边都埋下了自己的内奸。 是谁? 为何绕了一大圈最后只杀了姜兴? 那人要做什么? 为何埋下这么多细作? 探听消息? 还是…… 谋夺江山。 第35章 时疫 两人各怀心事地对坐着,看着天边一点点露出鱼肚白。 看着自己手上叮叮当当挂着的一堆东西,愈发犯难。 收到礼物自然开心,可到了回礼的时候,她却一筹莫展。 毕竟她身无长物,做个暖炉套子已经是贻笑大方了,也亏得裴熠不挑剔。 而且,她的钱都在万姨那置办铺子去了,每个月的月钱就那么点,一院子的人都还指望这点钱过日子。 如今她好东西买不起,便宜货送不出手,十分尴尬。 思量许久,自己通身看着略值钱些的就是她娘给的那块玉玦,但偏偏玦有断绝之意,当初她爹娘就是因此相决绝的,她若把这个送出去,裴熠不知道要怎么闹脾气。 一筹莫展之际…… “姐姐,你陪我去北岸玩会儿吧?”裴熠忽然道。 “你要去北岸?”戚玦一叹。 眉郡南岸良田肥沃,多为乡野村镇,不及北岸繁荣,更不及北岸有趣,她们平日里若是采买的东西多,都是要专程行舟去北岸的。 此刻天才蒙蒙发亮,西边的天际都还是浑厚的蓝紫色,正是一天里最冷的破晓前。 单看窗户里面结着的水珠子,都能想到此刻外面该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一般。 “再过几个时辰我就要走了,只当是再陪我出去逛逛。” 裴熠的眼睛闪闪发亮,直教人难以拒绝。 想来也是,他将要回盛京,但回的却是道观,盛京的繁华,眉郡的世俗,都即将与他无关。 “好,咱们去。” 戚玦也轻手轻脚翻出了件帔风,红色的,滚着毛边,里面夹的是棉花,远不及裴熠那件精致有分量,但却明艳许多。两个人走在肃杀的寒冬里,这抹红色平添了些许生气。 戚玦甚至没考虑这个时辰是否有摆渡人,出戚府的大门要怎么躲开守备,若是被发现了要遭什么罪。 总之,她一反常态地冒失。 于是乎,两人便这么一路冒失上了一艘渔船。 算是运气好,眉江上还有渔民趁着起江雾前出船。 眉郡虽地处边陲,但民风淳朴,那渔人便载了他们一程。 到北岸的时候,许多铺子还门户紧闭,倒是有些菜贩子已经挑着满满两簸箕出摊了,菜叶子上都结着冰,但人却是满头汗珠。 这样的早市,寻常人家的都不一定来得这样早,多是些开酒肆的,和一些大户人家的厨娘来采买,像他们二人这样打扮精致,又生得格外玉雪可爱的公子小姐,便格外突兀。 但两人却饶有兴致地走街串巷,时不时还被些年长的贩子搭上几句话。 直到街上的车马声响起,叫卖声响起,直到天彻底大亮。 好些铺子开门了,戚玦在家在眉郡还算高档的店里买了个好看的玉珠子,玉珠子做成了茉莉花的样式。 她让店家帮她钻了孔,编在暖炉套子收口的络子上,店家颇觉暴殄天物地摇摇头,还是依言做了。 虽说看着像样了些,但扑面而来的朽木雕花之感,还是让戚玦难堪。 幸而裴熠喜欢得紧,仔仔细细地收好了,却非要将暖炉留给戚玦。 说得好听这叫“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往不好听了说,叫买椟还珠……她真担心裴熠这样的会被人骗。 玩乐了一阵,还吃了小馄饨,二人踏上了客舫。 此刻太阳升起,江面上波光粼粼,云雾邈邈,也不似天亮前那般冷得刺骨。 红炉雪 第39节 靖王一家走的时候,戚家老小都起了大早,大门前穿戴整齐相送。 一路送到了码头,同行的还有姜家人的队伍。 姜兴死得离奇,但,一则,姜兴的尸骨等不得,需要先行一步回盛京安葬;二则,姜浩依旧驻在眉郡,案子他能继续跟进;三则,今日眉郡南岸一处村子冒出一种怪病来,姜家人担心是时疫,更不敢久留。 走之前,戚卓还连夜将婚事给退了,倒是眼高于顶的姜家人几度挽留,说了好些言之凿凿的鬼话,最后还是戚玉瑄不卑不亢地亲手撕了婚约以示断绝。 总之,码头前,姜家人和靖王一家上了客舫,一路北上。 来省亲还省出了具棺材,姜家人估摸着要这般一路撒金银钱到盛京,那场面也太诡吊了些。 拜别的时候,裴熠从船里探出脑袋。 他的脸逆着朝阳,看不清表情,但戚玦可以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说不准,那颗小虎牙也钻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迎光眯着的眼里,也泛起几分笑意。 说不准,真的会再见面。 …… 只是…… 次日,竹亭。 戚玦顶着一摞书跪在蒲团上,不管是腰还是手都似要断了一般。 柳吟斜睨一眼:“五姑娘仔细顶好了,还有半柱香的时间,若是一时手滑,那——我只好再点一柱了。” “是……” 戚玦挺直了脖子。 是了,往常的字都是裴熠替她写的,她还哪记得这档子事? 戚玦兀自跪着顶书,柳吟照常讲课。 末了,她宣布:“明日起休沐,姑娘们也别忘了温习,以免落下功课。” 闻言,戚珞几乎就要站起来欢呼,却听戚瑶问:“先生,离过年还有一月余,怎么这么早休沐?” 戚玉瑄道:“可是因为时疫?” 柳吟点头,露出几分愁色:“前些日子南齐的一个商队在眉郡的村子借宿,那个村子便逐渐有人染病,起初只觉得是伤寒,待到有人因病去世的时候,这病已在城中传开,姑娘们这些日子便别出门了,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南北两国虽针锋相对,但并未禁止通商。 那队人马已然回南齐,这场时疫究竟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已难以深究。 …… 接下来的日子,戚玦便被拘在梅院中,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或是练箭,或是舞剑,倒也有些进益。 只是,姜兴那个案子几经调查终是无果,竟也成了一桩悬案。 冬渐深,眉郡的时疫愈发严重,正是采办年货的时候,北岸的街市却只有寥寥数家店还开着,无处不寂寥,唯有纸扎铺的生意较往日好了不少。 因为时疫之事,戚卓更是整日不落脚,听说顾新眉为此日日佛前祷告,愁得眼角的皱纹都多了好几条。 如今就连戚府的杂役和府卫也有几个染病的了。 厉妈妈不知从哪听来的方子,拿了艾草和醋放在铜锅里用炭炙,一日要熏上三次,弄得梅院里酸苦之味经久不散。 琉翠叫苦不迭:“不是说这次的时疫状同伤寒,只要煎了药吃,半个月就能痊愈吗?怎么都这许久了,反倒愈发严重?” 小塘摇了摇头,道:“只是有不少人靠吃伤寒药挺过来的,但多是些身子硬朗的壮年人,而且这些日子来,便是伤寒药也被哄抢一空,尤其是其中一味知母,已经到了千金难买的地步。” 琉翠嘴巴张了张,片刻后,道:“整个梁国只有眉郡闹时疫,把其他州郡的知母调用过来不行吗?该不会……朝廷那边不打算管咱们了吧?” 时疫闹起来后,药材短缺,且盛京那边下旨,凡出城者格杀勿论,市井中已然流言四起,说朝廷打算效仿凌朝,将闹时疫的城池封锁,直至染病之人死尽。 琉翠刚说完,就被绿尘拍了一下脑袋:“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琉翠哎哟了一声,悻悻闭嘴。 “缺药材是其一,若是时疫再无缓和,只怕下一步就是饥荒。”看着窗外,戚玦面色凝重。 而饥荒再下一步,就是暴乱。 见众人噤若寒蝉,戚玦一笑:“倒也没那么严重,新官上任尚有三把火,今上初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若是这场时疫处置得宜,于稳定朝政大有益处,陛下不至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虽说如此,但这也只是戚玦安慰人的话,此地天高皇帝远,变数太大,这场时疫的结果如何,还真没有人敢断言。 …… 入夜后,天上洋洋洒洒飘起雪,不过两个时辰就在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这应当是今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了,天寒地冻,又逢天灾时疫,只怕眉郡的处境愈发艰难。 夜里,戚玦忽然惊醒。 她起身,只见床前,一只金被银床的胖猫正瞪着个翠绿的眼睛看她,见她醒了,喵地叫了一声。 这些日子阿雪常跑到她这来,在她脚边翻着肚皮,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从她这骗了不少荤腥,所以对阿雪的造访,戚玦并不意外。 她起身,草草披了件衣服。不知为何,有种强烈的直觉,驱使她打开了房门。 门一开,风雪便卷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但瞬即,人就愣住了。 “……你怎么了?” 来者是戚玫,只是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天寒地冻的,竟就这么赤足站在门口,发丝上还粘着雪,小脸和手脚都冻得红红的,显然是站在这有一会儿了。 对视只一瞬,戚玫就飞快低下头,可戚玦看得清楚,她的眼睛分明是哭过的模样。 戚玦探出身子,朝月洞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壁桐院的灯都熄了。 “伺候你的人呢?” 戚玫不语,但身子却是止不住战栗。 再这么下去,不冻死也要生病。 戚玦道:“先进来吧。” 见她还有几分踟蹰,戚玦便拉着她进来,又把门关上,漫天的雪也被关在门外。 这动静也惊醒了守夜的小塘,她睡眼惺忪起身,显然也十分诧异:“六姑娘?” 没等戚玦吩咐,便赶紧找了条毯子将她裹住,把人推到火笼边上坐着,还从暖壶里倒了热水给她。 “你怎么了?”戚玦又追问了一句。 戚玫这才颤抖着身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平日里的脾气一点也不见了,圆圆的眼睛红红的,看着煞是可怜:“我阿娘病了……他们说是时疫,说她要死了……” 第36章 慧心 戚玦心里一惊:“怎会?” 戚玫呜咽着摇头:“祠堂本就比别处阴冷,那些人见风使舵,见爹这些日子没在家,便处处苛待,给的炭火也不足,今天傍晚的时候就病倒了,大夫来瞧过,说是……得了时疫……” 慧姨娘因为上次那件事,被关在祠堂已大半个月。 戚玦默了默,道:“母亲知道吗?” “嗯。”戚玫低着头,带了些鼻音:“可她不会给阿娘治病的,爹也没回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病已经死了好多人了,我害怕……” 戚玫忽然抬头看着她:“五姐。”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叫得戚玦有些恍惚。 “我想去看看阿娘,只远远看一眼……” 戚玦顿了顿:“先穿好衣服吧。” 戚玫看着她的眼中一闪,露出几分惊诧,似有什么话要说,终究是咬着嘴唇咽了下去。 尽管小塘劝阻,但戚玦还是让戚玫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二人便这么顶着风雪,悄悄出门去了。 戚玦的衣服对戚玫来说有些大了,姜黄色的裙摆曳着地,戚玦则穿着件红袄,沾了雪水,在肩膀上漫出大片深红。 梅院在东南角,而祠堂在西北方向。 这一晚的雪下得很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 戚玦提着的灯笼撑着伞,整个人被风吹得一步一晃,她能清晰感觉到,戚玫挽着她的手抓得很紧,身子也紧紧偎在她身边。 无暇去思考为什么戚玫会选择来找她,只是这种被依赖的感觉,似乎隐隐触及了她心底某些记忆,让她觉得熟悉。 这也许也是她答应帮戚玫的理由吧。 这么想着,约摸在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到了祠堂。 祠堂是有人值夜的,她们若从正门进去,必然受阻,于是便沿着外墙,她找到了适合翻墙的位置。 只是没想到裴熠翻起来得心应手的墙,她爬起来竟这般艰难,更何况她还要带着戚玫一起翻。 两人从墙头跌在积雪里,满头满身都落满了雪珠子。 戚玦带着戚玫到了裴熠常爬的后窗,敲了敲。 不多时,窗户一响,打开了一条缝。 那个身姿丰美,面若桃花的女人,似乎消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头发枯燥地耷拉着,被风一吹,不禁咳了两声。 “娘……” 一见到慧姨娘,戚玫便忍不住哭了。 待看清楚来人后,慧姨娘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戚玫伸手扒在窗棂上,不顾风雪就这么浇在她身上:“娘,我想你了,你一个人怕不怕?”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后,才哽咽着:“姑娘,回去吧,这病会过人的……” 闻言,戚玫哭得更加凄切:“阿娘,咱们等爹爹回来……爹爹回来就没事了,有许多人都治好了的!” 慧姨娘却并未应她的话,而是道:“姑娘既然来了,我有几句话要交代姑娘……” 戚玫一愣,随即拼命摇起头来:“我不听!娘你别胡说!你会没事的!” “玫儿!听娘说!” 慧姨娘带了些哭腔:“……姑娘千万不要和夫人作对。” 红炉雪 第40节 或许是因为生病,她说话的时候很吃力,顿了顿,她续道:“……我跟了她十多年,自小就在她身边,她的脾性我知道,你不去招惹她,她是无论如何对你下不去手的。” 戚玫咬着嘴唇,不闹不叫,只是呼吸无法控制地发出呜咽。 她眼巴巴盯着那窗户,眼泪唰唰掉着,雪落在脸上,转瞬化开,把脸冻得通红。 “当初是我背着她和你爹一处的,你爹这些年待我很好,可旁人眼里我就是背主求荣……她恨我是我该的……可你不一样,她再不喜欢你,也从未对你使过什么阴私手段,往后……往后阿娘不在了,姑娘凡事要多忍耐,万不能……似从前那般任性……” “阿娘……” 戚玫没忍住,趴在窗外泣不成声。 呼啸的风雪,穿过后窗与院墙狭长的夹道,利如锋刃,尖锐刺耳,声嘶如泣。 又缓了一阵,里面的人道:“五姑娘。” 听到对方在唤自己,戚玦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赶紧应了一声:“姨娘请讲。” 慧姨娘说话的时候,呼吸有些粗。 “……往日奴婢有眼无珠,对姑娘不敬,如今落得这个地步,是我遭了报应,还往五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奴婢计较。” 戚玦叹了口气:“姨娘言重,琐事罢了。” 里面的人续道:“……五姑娘,玫儿这孩子年纪小,有许多事她不懂,我只恨从前将她养得太过骄纵了些……姑娘,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往后我不能护着她了,我只求你……” 慧姨娘的说话声停了停,片刻后,道:“将军虽疼爱玫儿,但他毕竟儿女众多,总有无暇顾及的时候……我求五姑娘,往后替奴婢照应这孩子,让她不至于落得孤苦无依!奴婢求您了!” 闻言,戚玫扒在窗外的手扶着墙,双腿虚软地蜷了下来,对着屋里的方向跪下了身子,额头抵在外墙上,哭得愈发声嘶力竭。 戚玦心里泛起一抹苦涩……想起了梨花巷大火的那个夜晚……娘是不是也曾这般祈求让她活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样的托付太过沉重,多管闲事只会平添负累。 可…… 片刻沉默后,戚玦应声:“好。” “五姑娘的恩情,奴婢万世为报!下辈子给姑娘做牛做马以报此恩!” “娘!我不要!我只要你活着!”戚玫的声音哀恸不已,她抓着戚玦的裙摆摇晃:“五姐你快告诉娘,说你不要照应我!让她自己管我!五姐你快说啊!” 还没等戚玦再开口,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慧姨娘得呼吸变得急促:“有人来了!姑娘快走!” 烛光和脚步声越靠越近,戚玦赶忙拉起跪在雪地里的戚玫离开。 墙头上,二人看见那窗户开了。 窗户里一片黑暗,唯有借着雪光能依稀看见,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肩膀有些佝偻,用手撑着窗棂,看着这里的眼中,带着浓烈的依恋与不舍。 …… 梅院。 戚玦不知该如何宽慰,便由着戚玫窝在她床上哭了半宿。 戚玫又冷又累,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油灯如豆,戚玦坐在桌前,昏黄的烛光洒在她脸上,勾勒着她的侧脸,尖翘的鼻子和飞挑的眼角被冻出的泛红尚未褪去,只是眼神却总带着沉思时的利芒。 她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片刻后,那只手攒成拳,似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她抬头,对小塘道:“去叫绿尘来。” 自己则寻了件她练箭时穿的一件厚实又利落的天青色窄袖襦裙,转而将满头青丝高高束起, 绿尘来的时候,戚玦正在梳头,从小塘嘴里大约也知道了前因后果,见戚玦这般,她问:“姑娘不会是要出门吧?” “是。” 说话间,戚玦又用根檀木簪将一把头发牢牢盘在头顶。 “不行!”绿尘道:“如今外头何等危险?若是有什么差池,万老板那边该如何交代?” 戚玦却道:“我此去就是要去找万姨,绕开人多的地方,小心些便是了。” “姑娘为何执意要去?”绿尘道:“姑娘三思,如今凶险的不光是时疫,要知道,有些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会变成亡命之徒的。” “找知母。”戚玦道:“若是能找到,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绿尘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在她的印象里,戚玦和桐院的关系并不好,又何必为此去冒险? 但片刻后,她还是坚定道:“那我陪姑娘去。” 小塘本以为绿尘还能劝劝戚玦,一听这话,她劝阻道:“姑娘,太危险了……” “五姐。” 她们正说话,戚玫迷迷糊糊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却自己醒了。 她下床,三两步小跑过来:“你带我一起去。” 戚玦一愣,只见戚玫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因为红肿小了一圈。 “你不害怕?” 戚玫坚定地摇了摇头,犹豫后又点头:“可是若是什么都不做,我只怕会抱憾终身,五姐,你就带上我吧!” “等天再亮些,这会子江上没船。”戚玦道。 戚玫眼中一喜,连连点头。 小塘见劝不住,便只好紧赶慢赶,给她们用棉布缝了面巾。 天破晓,戚玦让戚玫穿了身琉翠的衣服出门去,头发和戚玦一模一样的盘了起来。 戚玫本就是偷跑出来的,不可能回去拿衣服,戚玦的衣裳对她来说,也宽大了些,也唯琉翠有与她身量相近。 倒是戚玫,那般娇生惯养到连自己穿衣服都有些笨拙的人,平日里让她穿丫鬟得衣料子,必然是要闹脾气的,这次却半句怨言都没有。 绑上遮蔽口鼻的面巾,三人就这么出门去了。 第37章 非正经交易 只是,眉郡的形势远比戚玦想象的严重。 同样是清晨出门,甚至比半个月前裴熠来找她的时候还更迟半个时辰,但街市上早已没有了上次出门时遇到的商贩和采买之人,冷清得可怕。 一夜大雪后,街上的积雪无人清扫,踏上去沙沙的。 路边多了不少蜷着的流离失所之人,隆冬里衣裳残破,一个老妪怀里抱着个孩子,看不清是男是女,甚至,是死是活。 抬头间,老妪和戚玦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同看那一石一木没有任何区别,转而,又低下头去。 街市上门户紧闭,唯有几家还还开着的铺子,看清了后发现是纸扎铺。 路边,有些人蹲着,蒙着面,用棍子搅弄火堆,似在烧纸钱。 没走几步,又见有人在烧东西,浓烟滚滚,给整条街都蒙上了一层霾,那意味不明的味道,似乎是桐油混着焦骨的气味。 “这是在干什么……”戚玫死死抱着她的手臂,细细颤抖着。 戚玦不答,和绿尘对视一眼,大抵猜出这在烧的是什么了。 透过浓烟,前面似乎有一群人过来。 三人退到路边。 被烟霾挡住视线,看不清来者,只知道这群人通身素白,伴随着竽声,锣鼓声,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火花在浓烟中迸裂,烟雾愈发浓厚。 嘈杂间,还若有若无透出些哭喊。 哗啦啦,有什么东西落到她们面前,戚玦抬手摘下落在脑袋上的一片,看清后,是金白钱。 戚玫缩着脖子,拍了下她的手,拍掉了金白钱:“你别拿这个!” …… 就这么踽踽而行,待她们到临仙楼的时候,天已褪去最后一点夜色。 临仙楼门户紧闭,是开门的侍女认出了绿尘和戚玦才放她们进去的。 因为一连大半个月门可罗雀,万姨看着满面愁容的,头上那朵殷红的芍药都不戴了,只是脸上依旧砌着厚厚的一层脂粉。 见戚玦来了,身边还跟着绿尘,万妈妈当场就要揪她的耳朵,却被躲开了。 戚玦阻拦道:“万姨,我有要事求你。” 厢房。 万姨的手指勾着头发,道:“环儿要找知母?” 戚玦点头。 万姨皱了皱眉:“你若早几天来或许还有,如今是半点都买不到了,只有药铺每隔几日有一批到货,不过价格早已是一两知母一两金,便是如此,还是会被哄抢一空,有时候还没来得及出售,便提前被送到权贵府上。” 戚玫的脸色愈发苍白,闻言,忍不住低头啜泣起来。 可,什么人算权贵呢? 现如今,连戚府都找不出一钱知母。 她只觉烦闷,一个人离开了厢房,走到廊上。 临仙楼是眉郡数一数二的的花楼,她在这养伤的时候,常从这里往下看花楼大厅,总是一派歌舞喧哗,脂浓粉香,如今却只有三两桌客人。 此情此景,连花娘都懒得打扮了,好几个坐在楼上的走廊喝得满面桃花,调笑间,发髻松散,香肩微露,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愣神之际,她看到回字形走廊的对面,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那人和她对视一眼,倒也没躲。 戚玦顿时灵光一闪,走了过去。 待走到那人身前,她莞尔:“玄狐主,幸会。” 那少年人细长轻挑的眼睛带着几分笑意,不同于那人风尘仆仆的打扮,穿了身绣着金线的暗紫色锦袍,不像行脚商,倒似个纨绔。 他慵懒地倚着栏杆,闻言,漫不经心抬头,眼里还有几分倦意:“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陆良。” 说着又站直了懒散的身子,朝戚玦逼近了几分,居高临下看着他,别有意味调笑道:“不过,倒是稀奇,你一个姑娘喜欢逛花楼?真是好雅兴。” 红炉雪 第41节 戚玦面不改色:“狐主不也一样在此?” 陆良撇嘴:“如今又出不得城,连日无聊,便只好来此寻些美人解闷喽。” “可惜可惜,都是些庸脂俗粉。”他微微一笑,又逼近些:“倒是这位小美人……” 话音未落,便见戚玦往后退了一步,依旧背脊挺直,微笑着道:“如今时疫正盛,咱们还是站远些说话。” 陆良顿了顿,轻笑着叹了口气,手撑在栏杆上,了无兴致地看着大厅:“唉,真可惜,这般不识逗。” 戚玦却不理会,带着几分锐利的双眼直视着他,只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一笔生意要和狐主相商。” “哦?”收起了几分轻佻模样,陆良道:“但是上次,可是你坏了我的事,我尚未同你算账,你如今倒送上门来了,我为何要帮你?” “那是因为你自己力不能及。”戚玦毫不留情道。 不等陆良反驳,戚玦便续道:“世间的人和事盘根交错,玄狐做事,向来是一单事一单清,若是用上一单交易影响下一单,玄狐这生意还能做吗?” 陆良气极反笑:“你知道的还不少,靖王世子同你说的?他倒是不避讳。” 戚玦不答,只道:“更何况,这不是帮忙,而是交易。不如去狐主的厢房借一步说话,听听是什么事再决定也不迟。” 陆良抱着手臂啧啧摇头:“现如今的姑娘家真是不得了,主动要进男人厢房啊?” “五姐!” 戚玦的一个白眼还没来得及翻完,便听见一声惊呼,接着,就看见戚玫朝她这边跑过来。 戚玫张着手臂横在戚玦面前,带着戚玦往后退了好几步,人险些都没站稳。 她冲陆良咬牙切齿道:“你这贼人想对我五姐做什么!” 对眼前的突变,陆良愣了愣,笑道:“奇也怪哉,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对逛花楼格外?” “陆公子。”戚玦虽明知道陆良不可能是这人的真名,但还是及时变化称呼道:“我方才所问之事,公子觉得如何?” 看着戚玦神情认真,陆良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走吧。” 戚玦跟了上去,只有戚玫摸不着头脑,对着陆良煞是警惕:“去哪?” 陆良也不回头,走在前面,不知是不是有意,他的声音慢悠悠拖着,慵懒间带着些许笑意:“自然是——去本公子的厢房喽。” 戚玫顿时色变:“五姐!你怎么能去他的厢房?这贼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货!上次在鲮山,他……” 陆良突然驻足,正和戚玦说话的戚玫没注意,一下子撞在他背上。 他回身,冷脸啧了一声道:“小孩子别捣乱,还有,下次议论别人的时候最好避讳些,尤其是,不该记得的东西别往外说,不然……” 陆良伸手,对戚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没有了。” 戚玫昂头瞪他,那双狭长轻佻的眼睛冷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威压,她挡在戚玦身前,刚哭过的眼睛一瞬间又浮起水雾,护着戚玦的手却没有放下来。 见把人吓哭了,陆良那难得的正经又一次烟消云散,皱起了眉头,手指推着晃了两下戚玫头顶盘着的发髻:“不是吧!我长得这么吓人吗?” 戚玫咬着嘴唇瞪他,发出几声又气又怕,还带着几分委屈,却又被压抑着的呜咽。 “陆公子。”戚玦按下戚玫张开的手臂,把人拉到身后,道:“正事要紧,我只问几句话,待问完了,陆公子有的是时间寻小姑娘开心。” 陆良讪讪带路,倒是戚玫,抱着戚玦的手臂,瞪着陆良的后脑勺颇为不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 厢房。 陆良在桌前坐下,慢悠悠道:“说吧,杀人还是越货?” “找知母。”戚玦道。 “不做。”陆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谋财不害命,做着没意思,更何况想找知母的人多了去了,我若每一个都接,岂不是成药贩子了?” 戚玫虽不知陆良身份,但说到找知母,也顿时认真起来,正襟危坐看着他。 “我要知母的行踪,把你知道的消息卖给我。”戚玦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 陆良挑眉,随即抬手,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戚玦穷得叮当响,但还是故作轻松地问道:“劳您开个价。” 却见玄狐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白银。” “二百两?!你疯啦?”没等戚玦开口,戚玫便大呼起来。 陆良把玩着桌上的茶盏,道:“我做生意,要么看钱,要么看事,你这事不行,当然只能看钱了。没现银也没关系,有什么等价的东西拿出来抵也行。” 戚玦的手指摩挲着袖中的两张纸……这可是万姨替她仔细挑选,好不容易买来的铺面,地契也是方才刚给她的,才拿到手,都还没焐热呢…… 戚玦咬牙,按捺住手指的颤抖,从袖中抽出两张地契来:“城东临街两家铺面,统共花了一百八十两银子,时疫过后兴许还能涨涨,如何?” 陆良点头:“成交。” 倒是戚玫拦住戚玦的手:“……这怎么行?五姐,这可是你的全部身家,这也太多了吧?” 戚玦只对戚玫点点头,嘴角颤抖着淡然一笑,随后用两指将地契推到陆良面前,道:“可以说了吗?” “自然,好说。”陆良捻起那两张纸查阅起来,确认无误后压在面前的茶盏下。 “这知母并非完全没有,朝廷一直有遣人往城里送药,只不过,这些药都全部石沉大海,你若真是要找,兴许可以去黑市上看看,还能别有所获。” 第38章 黑市 “黑市?” “城南黑市,或是卖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或是销赃,据我的情报,进城的知母都进了黑市,而后如何周转,去了何处,倒是没太注意,总之,去那里或许能捡到漏。” 戚玫听到了这么只言片语关于知母的消息,赶紧追问道:“还有呢?” 陆良摊手:“没了。” “没了!?就这?!”戚玫一下子站起身来。 “就这。” 戚玫脸都青了:“这几句话就值两间铺子?奸商!” 陆良却笑眯眯道:“说的不错,在下正是。” “你!”戚玫叉着腰,气得肩膀起起伏伏,一副要和陆良搏命的样子。 戚玦见状,拉住戚玫道:“无妨。” 戚玫还是不甘,跺脚道:“五姐……!” “你先坐下。”戚玦道,见戚玫还杵着,便拍了拍她的手:“听话。” 戚玫咬着嘴唇,狠狠瞪了一眼陆良,心不甘情不愿坐下了。 “好了,这笔生意也做完了,恕陆某不送。”说罢,陆良便摆出一副送客状。 戚玦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而是慢悠悠抿了口茶,道:“陆公子,我还有一件事相商,请问陆公子是否愿意同我合作?” 陆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有银子么?” 不料戚玦却道:“这次不是交易,而是合作。” “哦?”陆良眉头一抬:“愿闻其详。” 戚玦的手指轻点着茶盏,眼睛却看着陆良:“集全大梁的知母却不够一个眉郡用,陆公子不觉得奇怪吗?” 陆良带着几分笑:“你这是何意?” 戚玦不疾不徐道:“全梁国的知母一进入眉郡便石沉大海,想来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良点头,等戚玦继续。 戚玦道:“但侵吞这批知母的人,无非是为了求财。我原本以为,是有人想想等价格再炒高些再售,但如今,知母价比黄金,市面上却依旧难求知母,再这么下去眉郡人只怕要死光了,届时有再多知母也无用,这显然不合理。” 陆良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又忽然转而一笑:“你想捉拿贪官,替天行道?” 能在这总事情里动手的,无非就是衙司的人,陆良毫不留情点破这一点。 只见戚玦粲然:“这与我何干?鄙人胸无大志,只是想着,这批东西自有旁的去处,若是能找到,这可就是一座金山……所以我就想问问,陆公子有没有兴趣?” 陆良一愣,随即朗笑起来,看着戚玦的眼睛,起了几分兴致:“原以为我就够黑心的了,没想还是最毒妇人心,小丫头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这可是赈灾之物,你也敢打这个主意?” 戚玦的眼里带了几分贪婪,手支着下巴,道:“谋财害命,不正是陆公子想要的么?” 陆良轻笑一声:“听着有点意思,但我为何要和你合作?到时多一个人分赃,岂不肉痛?” “陆公子。”戚玦抬眉,吐气如兰道:“戚家怎么说也是眉郡官门,我需要你的消息,你需要一个能周旋于衙司的人,这是双赢。” 陆良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几分:“我如何保证你不会到时候和衙门联手?” 却见戚玦忽而笑了一声:“陆公子糊涂了,请问和衙司联手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续道:“到时钱财充公,非我所愿,我的来历你应该知道,我就是想要钱,很多钱,以保我此生无虞,这时疫于我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敛财之机,若不把握住,这辈子还有几次这种机会?还是说,陆公子担心连我这样的人都对付不了?” 这话明显带了几分激将的意味,但陆良却只是笑着,将那两张地契捻在指尖把玩:“好,那在下奉陪。” …… 戚玦的眉毛被万朝朝画得大刀一般,脸抹得灰暗,又换了身给临仙楼小厮做的新衣裳,头发用幞头包着,再蒙上面巾,乍一看倒真像个未长成的小伙子。 万姨给自己画得妖浓,但给戚玦做妆的时候,手艺竟意外地还不错。 绿尘看着,道:“这是抹了多少锅底灰?我本就黑,倒不如让我扮。” 万姨拍了一把绿尘隆起的胸脯,绿尘一惊,往后缩了缩,万姨道:“环儿身量未足,你这样的得裹上不知多少层生绢,还如何保护环儿?” 戚玫本还闹着要一同前去,却被戚玦委托万姨送回了家,她们出了已经多时,单靠小塘一人怕是应付不了,未免梅院和桐院大乱,还是先让戚玫回去拖延一阵。 知晓这个道理,戚玫便也老老实实回去了。 和临仙楼一样,黑市在眉江北岸,沿眉江而建,只是在离花街二里之远的下游,但景致却是天差地别。 三人穿着粗布麻衣,陆良看着竟比在鲮山时还要风尘仆仆几分,头发蓬乱,顶着斗笠,夸张的络腮胡甚至超过了面巾的范围,绿尘将把杀猪的大刀别在腰间,看得黑市的人都绕道而行。 戚玦牵了只凸嘴龅牙的老马跟在两人身后,她身上披了件满是补丁和血垢的衣服,不知是陆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三个人倒真像走南闯北的匪商夫妇带个跑腿的小厮。 眉郡大街上不得见人,倒是黑市要比别处热闹许多,尤其是如今粮食短缺,已经有不少外头的人冒险来此处买高价粮食。 “黑市人员复杂,有不少暗娼馆和人侩所,此处常有人交易私盐和掠来的良家子,还有人私自铸币,你们别看周围这些人看着同外头无异,但谁知道这里面哪个是朝廷钦犯,哪个又是杀人魔头。” 红炉雪 第42节 陆良低声解释道:“总之,朝廷不让卖什么,这里就能买到什么,你们最好小心些,不然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没心力救你们。” 转头看向戚玦,摇摇头:“尤其是你,一个瞎胡闹的娇小姐,这次可是真有可能会死的。” 戚玦:“……” 按照事先的计划,戚玦手上拿着片姜叶子,独自大刀阔斧地坐在墙根。 这姜叶子是黑市的暗号,代表拿叶子的人有些不太见得了光的生意要做。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人来问,只是看话头,都不是戚玦要的东西。 这么一耗就是一天。 直至天色晦暗,一个中年人在她身边蹲下,咳了两声:“小兄弟,问什么货?” 戚玦的手撑在膝头,眼皮都不抬,尽可能沉着声音:“有什么货?海砂子么?” 来之前戚玦便临阵磨枪地同陆良学了几句黑市的黑话,海砂子指的就是私盐。 两人一直未对视,眼睛始终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 那人道:“这个时节可比海砂子值钱多了。” 戚玦侧首,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哦?” 那人笑了一声,眼神看向不远处的绿尘和陆良二人,道:“那是与你一道的吧?我倒是看了一整日,同你问货的人都被你支走了,就知晓你要的不是寻常货。” 戚玦点头:“倒确实是这个时节的要紧之物,你有多少?” 那人在地上放了两块石头,戚玦心里一惊,竟有二石之数。 “眼下你们倒也藏得住这好些?” 这份惊讶也被这人捕捉到了,他不知从袖口里摸出了个什么丢到戚玦身上,她捡起来细看,如干巴的姜片一般,正是知母。 他道:“是门房里有人戳啃,还是自己为作杵门子的?” 问的是家中有人得了时疫,还是为了做生意的。 “您是把点的,您看我们像那种?”她笑了笑,道:“我既能在这个时节上此处,自然图的就是一个火穴大转。” 戚玦表现得求财心切一般,似乎正和那人心意,他道:“要多少?” 戚玦一笑:“尽数,不知值多少枸迷杵?” 那人道:“掌干,只不过不是枸迷杵。” 戚玦在心里又回忆了一边陆良教的黑话,掌干就是八千,枸迷杵是银子,既然不是银子便是黄金,八千两黄金,比传闻中的“一两知母一两金”还要贵上四倍之数。 “柳干。”戚玦将价格砍到了一千两。 那人轻哼一声:“这砸浆可狠了些。” 戚玦冷了声:“我等是诚心来的,你倒以为我不懂行,拿我挖点呢?” 那人打量了几下戚玦,默了默,正色道:“是你同我去还是要你主子去?只能带一个人。” 这么说,就是能去看货了? 戚玦道:“我先同你去扫盘子,真见了货,自会去请主人家的来,若是个吃老横的,受了腥便罢,若是遇着想清人的,自不能让主人家遭祸,见谅。” 骗钱事小,丢命事大,戚玦以此为由,要求先行看货,若是没问题,自然会再请主子来交易。 那人想了想,点头,而后从身上拿出个布条,道:“道上的规矩,劳小兄弟承受。” 戚玦由着对方给自己蒙眼,那布条的味道酸馊得很,实在难闻。 …… 戚玦被带走之后,绿尘想要跟上去,却被陆良阻止,她险些骂人。 陆良低声,眼神示意了几个方向,道:“那边几个都是我的人,他们自会跟上去,咱们就在此等着,否则那帮人若是突发奇想派人回来查看,发现咱们不在,只怕要把你家姑娘灭口。” “可是姑娘她!” 陆良啧了一声:“哪来的姑娘?那是咱们的小厮,你便在此等着,那几个人比你的三脚猫功夫强多了。” 绿尘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表面上保持从容。 …… 戚玦被蒙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帮人兴许还真不是倒卖知母这么简单,她今日这般轻易就能问到货,那自然会有其他想发横财的商人,既然如此,市面上应该不至于一点知母都买不到,只怕是这些人买卖知母事假,借此由头骗人劫财才是真。 思及此,她把手移到了狼首袖箭的眼睛上。 戚玦被带到了一处,耳边似能听到些女子凄惨的叫声,似乎是个……暗娼馆。 不知过了几道门,戚玦才停下脚步,走进最后一道门后,身后吱呀的关门声响起,才听见一个声音对她道:“到了。” 第39章 陷阱 不知过了几道门,戚玦才停下脚步,走进最后一道门后,身后吱呀的关门声响起,才听见一个声音对她道:“到了。” 她摘下蒙眼布,耳边仍能听见惨叫声,只是淡了不少,只见此处昏暗,入夜后只点了几个火把照明,还有股糙汉子一多就格外难闻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疫,人人都蒙着面,估摸着这里得有二十来个男人。 戚玦面色泰然,道:“货呢?” 这些人中,有一个开口了,蒙着面,加之房间昏暗,根本看不清样貌,只道:“可带了钱财?” “没有。”戚玦道:“待看了货,主人家自会亲自前来相商。” 这个人看着像此处的头子,他摆摆手,就有两个人要带戚玦去库房。 从后门出去,走过一条小道,两人开了房门点了油灯进去,只让戚玦站在门外。 只见库房里摞着几十个木箱,其中一人打开一箱,戚玦定睛一看,果真是知母不假。 待回到房间,那头领道:“今夜子时,白天见面之地,可行?” “自然。”戚玦道。 再后来,又是那个头领一摆手,把戚玦送来的人又蒙着眼把人送回了原处。 “别误了时辰。”那人道。 戚玦没有说话,那人却转身就走,几乎是在他转身的刹那,戚玦缓缓蹲下,摘下眼罩,继而迅速拔出小腿上系着的匕首,眼看着他进了一处暗巷后,追身上去,趁着夜色,手起刀落——一刀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绿尘和陆良追过来的时候,戚玦正对他的脖子补上几刀。 “真狠啊。”陆良摇了摇头。 戚玦却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重新小心翼翼将匕首归于原位,道:“大惊小怪什么?何恭平就是这么死的。” 更何况,囤积时疫物资而致民不聊生,本就死有余辜。 绿尘也不免瞠目结舌:天爷,万老板疯了吧?这哪是要她保护的人?!而且这位陆公子又是什么来历?! 陆良的人没能探听房间内的事情,于是问她:“如何了?” 戚玦正色:“与其说是卖知母的,不如说是匪商。” 陆良皱眉:“借卖知母劫财的匪商?这么说他们没有知母?” 戚玦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般以为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有知母,且不是少数。所以我猜,这些人的主子确实在囤积知母,而手底下的人想要借机敛财,但他们的主子囤积知母并非为了倒卖,而是有别的目的,所以知母动不得,所幸便换了个法子:以买卖为由,引诱商人上钩,劫了货款,再杀人灭口,毕竟会来此做买卖的多半不是正经商人,便是死了,官府也未必严查。” 绿尘眼前一亮:“也就是说,知母他们是真的有巨数,所以我们没找错人。” 戚玦点头:“可以这么说。” 陆良的表情却并未因此放松,他道:“你可知道那家暗娼馆是谁家的?” “谁?”戚玦问。 陆良道:“眉郡首富,张富甲。” “所以呢?” 陆良说着话,就想敲戚玦的脑袋,被她撇开了:“快说。” “官商勾结,古来有之,只是这位张富甲所勾结的官,是国子监下派到眉郡的一位录事。” 戚玦皱眉:“一个无权无势的从九品官,能勾结什么?” “是啊。”陆良道:“但这位录事,有一房爱妾,这爱妾的娘家是盛京朱家管事。” 绿尘被这复杂的关系绕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陆良道:“中郎将广汉伯姜浩,有一位死了三年的小妾,正是朱家庶女。” 戚玦眉头皱得更深:“你是说,这件事和广汉伯有关?” 陆良耸肩:“说不准,毕竟这层关系在。” 这……倒也算一层关系,只是若论起来,那位在越州自立为王的越王,还是她朋友的堂兄,关系还比这近些。 戚玦道:“先想想今晚该如何吧。” 陆良道:“混进去再说。” 戚玦指着地上的死人:“那就麻烦陆公子扮成他的模样,不然只怕这人回去晚了要遭人怀疑。” “我扮?我这般玉树临风的一个人,看着也不像啊。”陆良道。 “陆公子比我高大,又是男子,自然是最合适的,里面的人都蒙着面,灯火昏昏,看不太清的。”戚玦道。 这是一则,另一则:……她才不要穿男人的脏衣裳。 …… 陆良似乎是伪装的老手,换上这人的衣裳后,看着和原先又是全然两个人。 绿尘是前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匪商女主子,戚玦是小厮,陆良则扮作领路之人,把她们二人带到了娼馆里的暗桩。 亏得所有人都有面巾遮着脸,陆良的伪装才没被轻易识破。 那领头的道:“怎只有你们二人来?” 绿尘抱拳:“当家的自在外头备了车支应着。” 自小在市井里和地痞混在一起,绿尘身上那股子江湖气倒起了大用。 红炉雪 第43节 那人点了点桌子:“可带来了?” 绿尘道:“自然。” 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沓纸来,那人走上前接过其中一张仔细查验,确认那银票无误后,不免眉开眼笑:“既如此,也别耽误了时辰。” 说罢,便又想从绿尘手里拿过那一摞银票。 绿尘却将手里的银票拿远了:“钱货两清,这货我还没摸到。” 那人一愣,面色淡了淡,有些没趣,他挥了挥手:“带这位夫人下去取货。” 三个蒙面人得令,便携戚玦和绿尘前去看货。 只不过,只有她们二人知道,这蒙面人中,有一个是陆良假扮的。 陆良混在那两个人中间,倒半点不显得突兀。 她们被带去了白天那个库房。 一进门,这些人的嘴脸便暴露无遗,他们迅速关上了库房的门,与此同时,腰间剑也出了鞘,闪着冷峭的寒芒。 戚玦与绿尘退了几步,戚玦冷笑一声:“看来诸位不是诚心想做生意的了。” 其中一人沉声:“二位发现得晚了些,有什么不甘便只能同阎王爷说去了……” 噗呲—— 话音未落,那人的腹部便被一剑贯穿! 伴随一阵血肉模糊之声,陆良抽剑,方才还猖狂无比的人就这么直挺挺倒在地上。 蒙面人二号登时瞠目结舌,就是这么惊诧的瞬间,戚玦找准机会,一匕首对准了那人的喉咙。 又是噗呲一声…… 两具尸体横陈。 “不错不错。”陆良不禁抚掌:“不愧是我的小厮,杀人手法有够利落的。” 戚玦只瞥了他一眼,没心思调笑。 “怎么办!”绿尘连忙道。 陆良嫌弃地踢了脚地上的人:“换上他们的衣裳。” 戚玦眉头紧皱: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些臭汉的衣裳。 但还是与绿尘一起忍着恶心换了衣服,又从墙角找了麻袋,把两具尸体塞进去。 待做完这些事,果然不多时,刚才那位领头就带着几个人推开了仓库的门。 只是换了衣服后,在这位领头的眼里,便成了他的人将送上门的戚玦和绿尘杀了,麻袋里自然也理所当然地她们二人的尸体了。 戚玦和绿尘穿着匪徒的衣裳,蒙着面,故意蹲下捆扎尸体,保持着蹲姿,以掩饰自己身高上的破绽。 “如何了?”那人道。 陆良赶紧拿出了那摞银票,拱手奉上。 那人赶紧接过银票查看起来,他的注意力也因此并未落到戚玦和绿尘身上,她们的伪装也暂时没有暴露。 那人颇为满意。 陆良不舍得出太多银票,所以给这匪头子的银票,只有方才给他查验的那一张是真的,其余全是仿造,只怕是经不得细看。 若是被发现……只怕他们就瞒不住了。 戚玦手心有些出汗…… 正此时,一人忽来报,让那位赶紧将银票收好。 “给鹰爪孙的东西备好了,可要现下出发?” 正愁脱身之际,便忽见陆良点头哈腰地搓着手,道:“这银票……” 那人啧了一声,似对这种讨赏的行为十分不满,却又忽然将手背倒身后,笑道:“这赏银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只是还有一件要事,办好了,可不止这点钱财。” 陆良附和着眉开眼笑,点头称是。 于是他们三人又被派遣去上了一辆马车。 那人只让他们去护送一车东西,但看他方才的表情,分明就是不满被分赃。 这给他们派的,只怕是个有去无回的活计。 马车有三辆,总共十多个人护送,他们三人在最后一车,车上还放着几个木箱。 约摸一盏茶后,马车逐渐变得有些颠簸,戚玦撩开一角车帘,发现车走在一片树林中,如今这个时节只剩下一片秃树枝。 今夜晴朗,天上的星星清晰地透出丝丝凉意。 “往南走的。”她道。 陆良道:“再往南便是眉江,这个方位的河床最窄,方便渡河,过了眉江再往南十里……” “是哪里?”绿尘道。 “南齐边境。”陆良冷声。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怪不得知母总是在进入眉郡后再无所踪,原来是都运往了南齐,若说囤积时疫物资是杀头的死罪,那通敌叛国,可就是诛九族之罪。 “不对。”陆良忽道:“他们方才说,这东西准备给鹰爪孙……” “那是?”戚玦道。 陆良面色愈发凝重:“鹰爪孙在黑话里,指的是官兵。” 戚玦倒抽一口凉气,那这件事就是说和官府有关? 电光火石间,戚玦似想到了什么,推开木箱的盖子……果不其然,里面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知母,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碎石。 果然……! 三人震惊之余,忽听马车外脚步声慌乱,一人高声喊道:“鹰爪孙来了!” 戚玦沉声:“这里交由你们处置,不可大意!只怕不止这些人!” 话音未落,她便不管不顾掀开了车帘,一匕首了结了驾车之人,随后割断套引子,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山坡上奔去。 不是倒卖知母,也不是通敌叛国……或者说,不只是! 衙门这些日子处置时疫,便也在调查知母的下落,只怕也难免盯上黑市。 而如今要送往南齐的马车里,根本寻不见一钱知母,但却可以借此将官兵诱骗至此。 若是猜得不错,这周围应当都是那些匪商的人,他们想用知母为饵,把官府的人引至此伏击,而今这片树林的暗处,只怕早已经布满了他们的人。 能让他们费尽心力谋害的人,只怕不是寻常官兵,而是眉郡要员…… 戚玦骑着马朝官府的人飞奔而去……必须要阻止他们落入圈套! 对面的声音愈发接近,火光愈发明显,正此时,戚玦只觉得肩膀一凉…… 待反应过来后,才察觉到方才有一支利箭擦着她的肩膀而过,此刻正隐隐作痛。 是官府的人发现了她,而她身上,还穿着匪徒的衣袍。 戚玦俯下身避开了几箭,马却中了箭,长嘶一声后倒地,戚玦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第40章 春风得意 火光亮起,一群举着火把的人举剑将她团团围住,戚玦抬眼,看见的是玄色的袍角,带着铛铛作响的铠甲碰撞声……是兵马司的甲胄。 果不其然……待为首之人走过来,一圈人让出了一条道,戚玦抬头:“爹!” 之前戚卓正着战袍,黑衣黑甲,连日奔波,让他的面色看着沧桑了不少。 戚卓将她扶了起来,在他的惊愕目光里,她道:“那边有埋伏,有人想以知母为饵要爹的命!” 戚玦猜的没错,那些人,就是冲着戚卓来的。 …… 戚玦被留在原地,戚卓则带人前去剿灭歹徒。 因为有所准备,戚卓的人并未如那些人计划的伤亡惨重。 绿尘并无大碍,只是陆良自己趁乱跳进眉江里溜之大吉了,说到这个,戚玦多少有些惭愧:又坑了他一把…… 而真正的知母,原本应该在这一行人的掩护之下,从另一条水道流向南齐,只不过此处被破局,另一边的如意算盘也因此落空。 足足二石知母,想必眉郡的冬天不会太长。 …… 整整两夜未眠,军帐里,戚玦和绿尘收拾好伤口后便已经精疲力尽,二人倒头就睡,直至天破晓。 戚玦猛然惊醒,耳畔是火笼里噼里啪啦的烧炭声,看着军帐顶上透着清晨的光,短暂地回忆后,想起了这两天发生的事,她松了口气。 绿尘还睡着,这两天实在是累极了。 而帐外,早已响起了晨练的声音。 她们昨晚的时候就换了干净的衣袍,里面夹着厚厚的绒,很是保暖。只不过军中的衣裳,自然是按照男子身量裁剪的,穿起来略显得臃肿了些。 戚玦掀开帐,惺忪的眼睛眯了眯,天还是昏昏的蝶翅蓝,只有东边的天际出正露出金色的微茫,洒在她脸上,伴着戚玦的呼气,在她嘴边升腾起一股水雾。 走出帐后,那操练声愈发明显,戚玦踩着被前两天的大雪浸透的泥土往前走。 只见那操练的将士早已经大汗淋漓,身上的外袍都脱了,在隆冬的凌晨只穿着件里衣。 这是戚玦记忆里第一次到军营,或许是因为此处常年大小纷争不断,脚下的这片土早已因为战火变成一块死地,竟连枯草也无。 而这里就是关津,北梁的南境要塞,此处再往南十多里就是两国边境了,也是戚家人镇守了几代人的地方。 正想着,戚玦看到一个穿鹤纹白袍的少年,那是戚家家臣的打扮,他正刷着马背,见了她,便放下手中事务朝她走来,朝晖下,那人麦色的皮肤显得格外生气蓬勃。 是叙白。 似乎是因为在军营便格外不拘,他的头发只是随意一扎,疏散错落着。 红炉雪 第44节 不过这里不是戚府那般精致的地方,自然没有什么精细的器具,因此戚玦也是一副头发披散,素面朝天的模样。 “叙白,早。”戚玦笑着打了声招呼。 叙白生得阳光,但笑起来却有些腼腆:“五姑娘身上的伤如何了?” 戚玦瞥了眼自己的肩膀,是昨晚被箭擦伤的。 “本不是什么要紧伤,并无大碍。”戚玦如实相告。 叙白同戚玦一起看着那操练的队伍,道:“五姑娘昨日好生英勇,也多亏如此,弟兄们才能安然无恙回来。” 操练的人正到了对战的环节,刀尖声叮叮当当的,在清晨里显得有些嘈杂。 戚玦晨起的心情格外不错,看着他们,她道:“过誉了,我不过是通风报信的,更何况也不是我一人所为。” “五姑娘也太过自谦了些,多少男子尚不能比肩,更何况是一个女子,能做到这样已经称得上一句巾帼不让须眉了。”叙白转脸看向她:“如今姑娘的美名怕是要在眉郡传遍了。” 戚玦怔了征:“是吗?” 叙白道:“姑娘可不知道,昨晚一整夜,弟兄们谈论的都是姑娘的英姿,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和寻常的女子都不一样。” “我是问前一句。”戚玦看着他,道:“昭阳公主甫国之时,她麾下的娘子军个个英勇,能做到这些事的女子数不胜数,更何况,巾帼本就不让须眉。” 叙白一愣,随后道:“只是如今时移世易,姑娘已是佼佼者,又何必妄自菲薄?” 这时,操练的队伍中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是有人受伤了,叙白对戚玦拱手一拜:“失陪了。” 随后就快步跑了过去。 但戚玦却还在想刚才的对话,这夸奖还真让人不是滋味。 …… 戚卓带着人浩浩荡荡回戚府的时候,让戚玦骑了他的马。 果真是匹良驹,鬃毛丰美,连马蹄都格外有力些。 坐得高了,风也大,戚玦散乱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 天边的太阳此时正冉冉升起,浑圆的,赤色的,就这么照在她脸上,给原本雪白的脸镀上一层红晕,额头的汗晶莹发光。 一时间,戚玦竟也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感。 没注意到的是,身边牵着另一匹马的那个麦色皮肤的少年,正抬头看着她,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笑意。 南岸沿路经过的都是乡间,此时正有人耕植于田地间,还有好些衣衫褴褛之人沿路坐着,看着一行人,只巴巴望着。 不过,昨夜过后,一切都会好转,眼下这些人的痛苦不会持续太久……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到戚府的时候,戚府西北角钟楼的晨钟正敲响,一百零八响的晨钟悠远绵长,在此刻犹如凯旋之音。 戚玦平日听到这声时,人还在梦里,如今这般坐在马背上,迎着朝阳,再听钟声也别有一番滋味。 戚府中早已起了不小的波澜,顾新眉近日因为退婚之事本就烦得很,再加上时疫,被搅得心乱如麻,这时候又发现戚玦不见了踪迹,便成了个引子,教她在家里把这些日子以来攒的不快全都借着脾气发泄了出来。 乍见戚玦被戚卓这么带回来,骑着那匹连戚玉珩都没骑过的马,原本已经对戚玦消减了不少的敌意又复燃起来。 …… 绿尘对自己此行的壮举不免得意:“没想到我竟也有济世救民的一日!” 戚玫义愤填膺:“谁能想到这次时疫竟是有人勾结南齐?真是可恶至极!竟一面把得了时疫的南齐人引入城中,一面又囤积粮食和药物高价倾售,大发横财。” 说到这个,绿尘嘁了声:“那些狗官,狗仗人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穿上身狗皮就敢充玉帝,如今盛京那边下令,衙门里借时疫敛财的、侵吞赈灾款的、伪造灾情的、通敌卖国的、欺压百姓的,通通下了大狱!” “就这?”戚玫嘘声:“掉脑袋都是便宜他们了!” “不止。”绿尘道:“为首那几个判了车裂,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听说还有人自发请了道士做法事,让那几个狗东西下辈子只能入畜生道,也让他们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儿。” 琉翠插嘴道:“对对对!行刑路上,那几个狗官被人泼了一路的粪水,据说收粪的这几日都空手而归!” “真恶心。”戚玫嫌弃道:“不过再恶心也恶心不过借时疫搜刮民财之人。” 听着她们七嘴八舌,戚玦款款道:“如今查抄出来的那些知母已经被分发下去,想来时疫很快就能过去了。” 琉翠雀跃不已:“那这么说,上元节咱们能出去玩了?可把我憋疯了!” 只是这件事,厉妈妈还没消气,但也并未说什么,只让戚玦再不许这般不顾性命地冒险。 事情的调查结果是,南齐突发时疫,并通过商人将病传至梁国,眉郡官商勾结,屡次将眉郡的药材暗度陈仓给南齐。 最后,不仅是张富甲一家和那位翰林院录事被抄家,拔萝卜带出泥地,又查抄了好几个眉郡要员,这件事才算平息。 只是,广汉伯府姜家那点七弯八拐的关系,终究还是半点没牵连上。 …… 接下来的日子,戚玫都在忙着给慧姨娘煎药。 琉翠去打听了慧姨娘的病情,只说是慧姨娘身上的病不好挪动,便一直在祠堂厢房里养着,躺了好些日子,这两日终于能吃饭了。 戚玦心下安了不少,但厉妈妈却是摇了摇头。 …… 爆竹惊春,除夕至。 时疫一天天好转,人们也趁此新年除旧迎新,用炮仗把这些日子的疾病和灾难驱散,因此外头的爆竹声不绝于耳。 戚玦坐在明窗前,抬头看那稀稀落落的烟花,显得格外凄寒。 一场时疫,眉郡多了上千个亡魂,因此即便是新年,大家也无甚心情,往年通宵守岁的烛火,如今更像是给亡者祷告的冥灯。 这个新年,过得格外冷。 戚玦本也想守岁的,她揣着裴熠给的暖炉,靠在罗汉床上,却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将她惊醒。 小塘打开门,道:“……是六姑娘。” 戚玦下床过去,却看见戚玫红着眼睛,怔怔看着她。 戚玫的头发精心梳成一对花髻,还戴了对金丝镶边的缠花,两缕细嫩泛黄的头发被红绳扎着,垂在两边,穿的是今年时兴缎子裁制的衫裙,浅浅的石蕊红,袖口和衣襟还有桃花纹样。 显然是为了新年精心作的打扮。 戚玦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戚玫愣着看她,直到戚玦问了她好几遍,她才咬着嘴唇呜咽出声。 忽而,她猝不及防抱紧了戚玦。 戚玦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也没躲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戚玫身子细碎的颤抖。 呜咽过后,戚玫几乎是不可抑止地声嘶力竭,那种无助和绝望,让她抱着戚玦的手愈发收紧,似在江水中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阿娘没有了!我再也没有娘了!” 虽早有猜测,但听到戚玫说出来的时候,戚玦还是一惊:“……怎会?” 戚玫的哭着:“……我见阿娘的病已有好转,以为她定然可以痊愈,昨天还能下床走动了,我今日还做了新衣裳给她,可没想到……没想到我刚到祠堂,就听下人说……阿娘去了……” 戚玫抬头看着她,哪怕是上次来找她帮忙,也未曾用过这般祈求的眼神。 “五姐……你陪我再去看阿娘一眼好不好?我想再看看她……他们不让我进去……” 第41章 平南县君 祠堂。 二人翻墙进去的时候,祠堂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却无人值夜。 尸首就停放在祠堂厢房。 但她们从后窗进去的时候,却看见里面的蒲团上已然坐了一个人,正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两膝之间。 片刻犹疑后,戚玫唤了一声:“……爹?” 那人循声回头,只见戚卓换了身素衣,便这么坐在蒲团上,神形有些憔悴,眼中血丝密布,周身还有一股酒气。 “你们怎么来了?” 戚玫坐到了戚卓身边,红着眼睛:“我想阿娘了,我想看看她。” 但慧姨娘的棺材早已盖上,厢房中,烛火明亮,白幡和烛火被风吹得摇晃。 “爹也想来看看她。”戚卓说着,轻抚着戚玫的脑袋。 “爹……”戚玫伏在戚卓的肩头哭得十分哀恸。 长夜寂寂,只闻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白烛燃过半的时候,戚玫睡着了,戚玦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 戚卓则沉默着,将自己手抄的经文一张张丢进火盆。 戚玦想到了她娘,曾经名动眉郡的花魁娘子,被尸骨不全地葬在城郊的菩提山。 她不确定戚卓是否也曾经如这般悼念温敏儿,只是看着他如今深情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大懂,为何她的父亲,能对他的妻妾,不管是温敏儿还是慧姨娘,甚至是顾新眉,都能保持着一种游离于深情、薄情和滥情之间的态度? 同顾新眉举案齐眉,却偏偏不碍着他养外室;对温敏儿倒也称得上年少情深,却又弃她们母女多年不顾;暗通款曲地纳了慧姨娘,对她百般骄纵,却又让她命丧于一次惩戒。 自从知道她娘的死和顾新眉无关后,她便再不怨顾新眉,因为于顾新眉而言,自己只是个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 她只怨她爹,怨他多情又无情,给不了名分却要招惹她娘,生下她后又让她们母女独自扛下所有冷眼和非议。 她诞生于一个错误,却是她们母女承受了这个错误带来的后果。 可,她对戚卓的感情也十分复杂,按理说她该恨他的,可偏偏相反,她还几次因为戚卓的那点关心和维护动容。 每思及此,她总觉得愧对于她娘。 外头的烟花放得十分热闹,可在灵堂里听见这声音,只让人觉得寂寥。 戚玦用拇指悄悄揩去眼角的一滴泪。 她困意上涌,眼皮愈发重。 这一夜,她又陷入了陌生而诡谲的梦里。 红炉雪 第45节 …… 梦中,自己似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学堂,台上有个老先生在说话,周围人等具正襟危坐,忽而,下学的钟声幽幽响起。 她前桌坐着的人不是戚玫,而是变成了另一个模样清丽的陌生女子。 但不知为何,自己却像是和她认识了许多年一般,没有半分隔阂。 那女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顺着玉雕的长阶往下,学堂门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一树金黄。 除了那女子,周围人无论是相貌还是声音,具是模糊不清。 而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她虽听不清那名字是什么,却知道绝对不是在喊“戚玦”。 但或许是人在梦中的意识总是难以自控,她并未觉得对方对她的称呼有何不妥,便回过头去。 人群中出现了两个能看清相貌的少年,一个红衣张扬,一个白衣沉静,自己似乎同他们十分相熟。 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自己身边的女子便和那红衣男子拌嘴起来,戚玦对着那白衣男子笑道:“咱们走吧,别碍着别人打情骂俏了。” 这话说得露骨,那女子羞赧地瞪了她一眼,转头走了,那红衣男子见状赶忙讨好地追上去。 …… 祠堂的蒲团上,一张金白钱顺着风翻飞起来,落在戚玦左侧的发辫上。 梦中,她轻哼着笑了一声。 戚卓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蒲团上歪歪扭扭的两个人身上,又伸手替她摘掉了那张金白钱。 戚玦醒来的时候,祠堂里只剩下她和戚玫两人了。 她许久没做这么明亮的梦了,那梦里是难得的晴好天气,一觉醒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不少。 只可惜,那梦里相貌清晰的人,醒后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 慧姨娘出殡那天是大年初七。 是日,天晴云淡,枝头雪未消。 慧姨娘最喜欢桃树,桐院里种了好几棵,春暖的时候,细枝探到南窗前,摇落芬芳于窗棂。 如今时节未到,只余枯枝。 戚玫一身素白,踮着脚尖,鞋袜早已被积雪濡湿,她颤颤巍巍地在树上挂丧纸,融雪吧嗒吧嗒落在她头上,打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连同眼泪一并擦掉。 如今都知道她失势,自打慧姨娘得病起,桐院的人都对她愈发糊弄。 心中悲愤一阵后,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吸了吸鼻子,又继续咬牙挂丧纸。 忽然,一只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纸条,她愣了愣,抬头。 阳光是那样晴好,站在光下的这人,她的五姐,照常扎着半边辫子,静静看了她一眼,垫着脚,替她把那丧纸挂在高高的树梢上。 戚玦生得比她高些,便轻松许多,不多时便挂好了。 也只是一瞬间,戚玫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飘摇着的心也在此刻有了着落。 …… 开春的时候,戚玦发现那棵雷劈的柳树居然抽芽了,连戚玫也稀奇:“我以为这早就是棵死木了呢,如今枯木逢春,必是个好兆头。” 自从慧姨娘离去后,戚玫便算是缠上了她,从前独对戚卓才有的乖巧又娇气的模样,如今对着戚玦倒也是展露无疑。 小塘却道:“二位姑娘快别盯这树了,别再误了今日早课,我瞧着隔壁四姑娘都已经往竹亭去了。” 这是新年后第一日读书,闻言,戚玫抓起戚玦的手便小跑着出去。 戚玦让她跑慢点,戚玫却边喘边道:“不行,绝对不能给戚瑶看笑话的机会!“ 她们这么拉着手走进竹亭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万籁俱寂。 戚瑶下三白的眼睛瞪圆了,戚珞吃了半块的米糕吧嗒掉在地上,戚珑眨巴着眼睛捂上了嘴,就连戚玉瑄的眼里也闪过一瞬间惊诧。 “我不是做梦吧……”戚珞抓着戚珑晃了两下,随后惊叹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这……说来话长。 戚瑶轻哼一声后,慢悠悠道:“物以类聚,臭味相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阿瑶!”戚玉瑄低低斥了一声。 但戚玫是何等牙尖嘴利的人?她不紧不慢坐下后,道:“那这么说来,你倒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又来了又来了。”戚珞看戏一般,重新拿了块米糕嚼起来。 听着戚玫的阴阳怪气,戚瑶一噎:“你!” 戚玫眉头一挑:“怎么?说错了?那你是上不得台面?还是说你不是个东西?” 戚瑶噌地一下拔地而起,却见柳吟缓缓走进竹亭,便只能讪讪坐下,还狠狠剜了戚玫一眼。 散学的时候,戚玫还在为自己今日噎了戚瑶一把而沾沾自喜。 “你同她计较什么?幼不幼稚?”戚玦笑道。 戚玫轻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轻狂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是嫡出,高咱们一等呢。” 从竹亭出来,姐妹几人都是同路的,戚瑶就在她们二人身后不远处,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又听戚玫这般说,便疾步绕到了她们跟前。 “还真就高你们一等了,如何?便是庶出,也分良妾和贱妾所生,正经所纳,和自奔为妾自然是不同的!” 戚玦早已无所谓旁人对她身份的指摘,但这话对于戚玫来说却甚是刺心,干瞪着眼许久没说出话来。 正此时,顾新眉身边的紫英匆匆而来,她的出现打断了戚玫与戚瑶的争执。 “几位姑娘快随奴婢前去正门,翰林院来人了。” “怎么了?”戚玦问。 紫英一脸焦急:“翰林院承旨处前来……宣读圣旨。” 众人具是一愣,戚玉瑄道:“所为何事?” 紫英摇头:“尚不知。” 缘由不知,祸福不知,于是一行人便也只能惴惴不安地到了大门前。 门前,戚卓夫妇和戚玉珩早已在此,承旨官乃眉郡新到任的郡尹,正一脸庄严肃穆地站着。 见人到齐了,戚卓领众家眷齐齐拜倒。 郡尹展开玄色谕旨,朗声读道:“朕膺昊天之眷命,今眉郡戚府女眷戚玦,救民于时疫天灾,立功自效,着即册封为平南县君,赐金银田产悉数,享邑三百户,钦此!” 戚玦蓦然抬头,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封圣旨会和自己有关,更没想到居然是封赏。 她知道新帝登基,不会轻易揭过时疫一事,必会赏罚分明,以诏天下,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惩处了一众贪官污吏后,又封赏了大批于时疫中政绩显著的官员。 封赏些官员自然不是什么奇事,但若是能在此事中塑造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便能让一件事带上几分瑰丽之色,故事不再是“有一个立功的臣子”,而是变成“有一个有趣的女子”。 于百姓而言,和这个女子捆绑在一起的“皇恩浩荡”,自然也变得更加深入人心,口口相传。 只是没想到封赏居然还能落到自己头上。 毕竟那晚目击此事的人只有兵马司的人,想到了什么,她看向戚卓,只见所有人里,只有戚卓的表情没有惊诧,而是带着几分笑意,她便知道,是她爹给她上奏了功劳。 郡尹眯着眼笑道:“不知哪位是平南县君?别一高兴耽误了接旨。” 戚玦往前一步,盈盈叩首:“臣女戚玦叩谢圣恩。” 这位郡尹初到眉郡,不知晓戚玦的身份,只夸道:“县君果真气度不俗,倒也不负眉郡戚大人的美名。” 顾新眉多少也猜出了是戚卓请旨给戚玦求得的诰命,登时气得脸都绿了,待送走了承旨官,恨恨瞪了一眼戚卓,便扬长而去。 戚珑和戚珞满心欢喜给戚玦道贺,戚瑶却当即想要和顾新眉一起走,不料被戚玫拦住去路。 第42章 耀武扬威 “做什么?”戚瑶没好气道,尤其是想到自己方才还在对别人的身份冷嘲热讽,此刻更是想赶紧离开。 有人欢喜有人愁,戚玫自然就是那个欢喜的。 她的得意几乎要临头泼到戚瑶脸上了:“急着走什么?还不赶紧给平南县君行礼?” 戚卓得朝廷重用,顾新眉身为长辈,自然不用给这个七品县君行礼,但戚瑶可不一样,准确的说,戚家姐妹今后见到戚玦都要行礼。 戚瑶恨恨冲她翻了个白眼。 “怎么?不服气?难不成你对陛下的旨意有何不满?” 戚玫趾高气昂的模样,连戚玦看了也觉得欠揍,更别说戚瑶了。 另一边,第一次不再是焦点的戚玉瑄脸上还有几分怔愣,她深知此封赏虽是给戚玦的,但于戚家满门皆是荣耀,且这份荣耀是戚玦自己凭本事挣来的,无可指摘。 她该为此高兴的,但,心里却似有什么拧住一般,尤其是近来,婚事不顺,又几遭姜家人羞辱,让她对自己这许多年所受的赞誉产生了一丝可怕的怀疑。 如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唯一一个能为戚家带来荣耀的人。 她心中漫起一股难言的屈辱。 戚玫和戚瑶争执之际,忽听戚玉瑄道:“别闹了。” 只见她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忽而,她对着戚玦盈盈施礼。 戚玦一惊,忙伸手去扶:“长姐,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 戚玉瑄却坚持行完一礼,微微一笑,道:“至少得让我们拜完这头一次,不然怕是不像话。” 她的礼仪丝毫不差,一毫一厘都恰到好处,待她拜罢起身,发髻上的步摇都不见摇晃。 戚瑶虽是不服,但有戚玉瑄打样,她也只能如平时一般亦步亦趋,极其不甘愿地同姐妹几人朝戚玦行礼。 回梅院的路上,戚玫翻看着圣旨,不禁眉飞色舞:“五姐,你如今应当是我们家最有钱的姑娘了吧?这封赏,还有食邑,咱们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是啊,后半辈子都不愁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戚玦的后半生都有了保障,顾新眉既不能随意把她嫁出去,更不用担心往后的银两。 只要摆平何恭平背后的人,她就能彻底保住她此生的平安富足,然后……然后她大概会离开戚家,寻个太平之处,过上万事无忧的快活日子吧。 …… 红炉雪 第46节 福安院。 顾新眉的脸还青着,戚卓在旁赔着笑脸,戚玉珩在地上跪着头也不敢抬。 如今顾新眉看戚玦得势,愈发觉得戚玉珩不顺眼起来,便趁此机会清算他趁着时疫,顾新眉无暇看顾时惹出的烂事,连学堂也不让去了,让人把他抓到福安院罚跪。 “逃学四次,旷习作六次,偷跑出府三次,和戚珞宿醉三次……你看看别人时疫的时候做什么,你又在做什么?你活该被人压一头!” 顾新眉越想越气,想到了伤心处,又抽抽搭搭哭起来,对戚卓道:“我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宁可给那个小贱人讨赏,也不肯疼疼你嫡出的血脉?” “夫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戚卓道:“这是环儿自己凭本事立的功,我还能欺君罔上瞒报不成?” 顾新眉哭着一巴掌拍在戚卓身上:“那你就不知道先告诉我一声?我胆战心惊地出去接旨,还以为死到临头了要给你陪葬!” 戚卓赶忙道歉:“夫人说得是!原是我的错!” 顾新眉收住哭声,变脸如翻书,她好整以暇:“错哪了?” 戚卓噎住,顾新眉拍桌:“是不是陛下召你入京,你又推拒了!” “夫人知道了?”戚卓登时有些心虚。 两厢对视,顾新眉眼睛一红,又哭出声:“你单给那小贱人求封赏也就罢了,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推了自己的封赏,再给她求的!这是第几次了?刚成婚那会儿你就答应我,早晚有一日会带我回盛京,结果父亲他老人家作古后,你借守孝之名一拖就是近二十年,把我一辈子都困在这了!你轻言寡信!薄情寡义!” 顾新眉大倒苦水,戚玉珩却是见怪不怪地似鹌鹑一般缩着脖子。 “盛京那地方哪及眉郡好了?”戚卓嘴硬道。 “那你当初答应我做什么!”这句话更激怒了顾新眉:“在这个地方待着有什么前途?孩子们也大了,玉珩没半点盛京的人脉,将来在官场上能走多远?” 一直装空气的戚玉珩突然抬头,道:“娘,我不想科举……” “不想科举你想做什么?和你爹一样在南境守一辈子?”顾新眉反问。 戚玉珩眼睛一亮,摇了摇头:“也不想。我打算……做个行走江湖的游侠,惩恶扬善……” “闭嘴!” 戚玉珩话音未落就被顾新眉打断,她抄起戒尺就给了戚玉珩一顿打,戚玉珩喊得那叫一个惨烈。 听了戚玉珩一番高谈阔论,戚卓不忍直视地扶额……但凡他儿子少逃几节课,他也能赞一句年少有志。 顾新眉打累了,人挎在椅子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戚卓倒没反驳前半句话,只提醒道:“咱们还有玉瑄。” 此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你还有脸提?玉瑄如今十八了,婚事还没着落,你若是这次去了盛京,我便能托王妃在盛京给玉瑄物色个好人家,你倒好,耽误了我一辈子,还想耽误我女儿!” 戚卓却道:“玉瑄才貌冠绝眉郡,想找个家世清白,品貌上乘的夫婿,又有何难?和姜家的婚约作罢后,同我说中意玉瑄的同僚,少说也不下二十个。” “都不中用!”顾新眉摆手,固执道:“我不要让我女儿一辈子被困在这里,若只是为了让她在眉郡找个人嫁了,我又何必让她处处都做到最好?” 戚卓嘟囔着:“你也没问过玉瑄愿意去哪……” 顾新眉瞪他:“问什么?我亲手带大的女儿怎可能同你一般目光短浅!?” …… 此番争执,不欢而散,终是无果。 话说这头。 戚玦的封赏下来后,银钱和金银绸缎这些遑论,真正值钱的是食邑,虽说赏给她的不是什么丰硕之地,但至少能保证戚玦每年都有进账,不至于坐吃山空。 论功行赏,戚玦将赏赐的钱财分出一半给了绿尘,这些银子能保证她离开戚府后,后半辈子依旧安稳,但她却是不愿意走,用绿尘的话来说就是:“走了之后又是无家可归,举目无亲,倒不如继续在这混着。” 总之,突然成了平南县君后,戚玦的日子宽松了许多,但钱财还是照样交给厉妈妈和小塘打理。 小塘识的字越来越多,厉妈妈的眼神也一日似一日不好,管账的事便一点点落到了小塘肩上。 这小丫头出身乡野,但却是个天资极聪慧的,可惜是待在她院里,不然若是待在戚玉瑄身边,只怕不到二十就能做到管事娘子了。 ……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百无聊赖的闺阁时光中,日子便这么悄无声息地到了次年。 这一年来,戚玦也甚少做梦了,琐碎且怡然自得的时日里,戚玦年至十七。 年岁的增长于戚玦而言,同从前并无半分区别,但对于顾新眉来说却是有一件事被赶紧提上了日程:早点把戚玦嫁掉! 顾新眉的原话是:“这小贱人我多看一眼都要折寿!” 随着戚玦年纪渐长,她的身形也愈发起伏,尤其是如今夏日里,衣衫料子轻薄透肤,不经意间总流露出几分少女含蓄的美丽。 戚玦坐在铜镜前,衣着打扮也逐渐华丽了不少,只是左侧依旧习惯垂着根辫子。 镜中那张脸婴儿肥渐退,本就肌肤雪白,唇色如朱的相貌,更显得那双飞挑的眼睛,即便是发呆的时候,也若有若无透着几分媚态。 “姑娘。”琉翠道:“听说今天夫人又你替相看了好几位公子,愣是没一个满意的。” 戚玦回过神,眼神中的锋芒冲淡了那些许媚态,她微微一笑,这种杂糅着妩媚和英气的气质里,又添了些明媚,似她珍爱的那副狼首袖箭上的宝石,在盛夏的阳光中泛起的刺眼寒芒。 她调笑道:“母亲对我都快比对长姐的婚事上心了。” 为了不折寿,顾新眉对她的婚事忙了大半年了,可始终没有着落。 一方面,戚玦身有诰命,虽说陛下倒不至于亲自给个不值钱的县君赐婚,但真要成婚,也是需要戚卓请旨的,若是太过低嫁,怎么说也不大好听,但若是高嫁……顾新眉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而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戚玦的容貌了。 倒不是因为她貌若无盐,相反,是因为长得不够“规矩”。 当今无论男女,皆认为女子相貌当以清隽端庄为美,譬如已故的盛京二才之一白萱萱,再譬如戚玉瑄,再不济也得是宁婉娴。 而她,用顾新眉的话来说,就是“天生一副便宜的烟柳之貌,媚俗,艳俗,俗不可耐”。 寻花问柳,花间问醉,这等风雅之事虽并不少见,就是戚卓这种在外正人君子的人也没少做。 然所谓“风雅”,也仅限于调侃,要真搬上台面来说,却反倒是最为这些正人君子所不齿。 可若是谁真娶戚玦做正妻,只怕是要被人调侃“生性风流,喜好艳俗”了。 偏偏戚玦身有诰命,又怎可能为妾? 但戚玦的身份又实在让人眼红心热,一则,她是陛下亲封的正七品县君,二则,她是眉郡大族戚家的女儿……故食之可耻,弃之可惜。 戚玦到有点期待了,顾新眉到底会去哪里给她找这么一个冤大头来。 倒是戚玉瑄那边,说来也奇,姜家人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偏偏又在解除婚约后,大言不惭地跑回来,请求重新缔结婚约,不过自然是被戚卓婉拒了。 眼看着戚玉瑄年已十九,却还没如她娘所愿,找到一个合适的盛京夫婿,实在是愁煞顾新眉。 第43章 七夕 梅院,那棵雷劈的柳树枯木逢春后,便洋洋洒洒抽出许多枝条来,树活了,鸟雀也往上落,不时还有蝉声嘲哳,院子一入夏便变得热闹无比。 有了柳树的遮蔽,梅院的夏季里也不至于被晒得发烫,绿尘一时来了兴致,在树下扎了个小秋千,第一个坐上去的是琉翠,被绿尘使坏一推,荡得老高,气得她大半天不和绿尘说话。 是日正值午后,屋中。 “五姐!你瞧阿雪,愈发沉了,我都要抱不动了。” 梅院正厅中央,一只青釉大缸里装满了冰块,整个屋子凉爽不已。 阿雪已经长成个浑圆的大肉球,摇摇晃晃蹦到瓷缸边上趴着纳凉。 戚玫道:“当初养阿雪的时候,阿娘就告诉我,说这种花色的猫养得最肥,如今都不像猫了,我看像个猪。” 胖倒是其次,戚玦瞧着那猫一脸老态龙钟,活像个成精的,全然没有了第一次冲她叫唤时那般可爱了。 这时候,琉翠端了个食篮进来,道:“姑娘,福盛楼的酥酪送来了。” 琉翠打开食篮,只见里头是上下两层,上层摆着几盘酥酪,下层是用冰块冰镇着的,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这必不是什么便宜的吃食。 戚玫尝了口,道:“早就听说福盛楼的酥酪最好,是用鲜牛乳做的,又绵又沙,上头还浇了果浆,盛夏里吃这个最是安逸了,从前只有长姐做东的时候我才能吃上一回。” 梅院除了厉妈妈嫌酥酪又甜又冻牙不肯吃外,每人都有一份。 琉翠吃着酥酪,道:“姑娘知道六姑娘喜欢吃樱桃,还特地交代了六姑娘这份要浇上厚厚的樱桃浆呢。” 戚玫一喜:“还是五姐待我最好了。” 吃罢东西,戚玫抱着阿雪玩,她道:“五姐,你听说了吗?陛下的御驾要亲临眉郡,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能见着他?想必五姐你是肯定可以的,你如今身有诰命,若是陛下来了,你还得亲自去见驾。” 这位新登基的年轻帝王,实在是太能勾起人的好奇心了,就连戚玉珩读书都用功起来,难得地少逃了几节课。 戚玦点头,道:“不过这不是什么好事,大梁和南齐的形势如今愈发紧张,关津那边小战不断,父亲也大半个月没有回家了,陛下亲临,只怕就是为此来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戚玦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鲮山一事,有何恭平这个内贼,姜兴之死,又发掘出一个死士,而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幕后,时疫一事更隐隐和南齐有关。 而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明月符和传闻中虚无缥缈的大周皇陵吗? 只可惜如今她空有钱财,却势单力薄,即便求助于玄狐,玄狐也总有不能触及之事,裴熠那边也迟迟没有来信。 蛰伏于暗处的敌人未明,这一年多的风平浪静,反倒更让人觉得不安。 这一年多,她翻遍了戚府上下所有和麟台之约有关的书,得到的却只是只言片语。 “……五姐?五姐!” 戚玫唤了好几声,戚玦才回过神来。 “五姐你发什么呆呢?” “怎么了?”戚玦问。 戚玫道:“我说,七夕快到了,我给你做了身新衣裳,到时咱们穿着去看灯会好不好?” 戚玦莞尔:“你的手艺是最好的,当然好,不过,突然这么殷勤,是又有事求我了吧?” 戚玫拱了拱嘴:“没事就不能对你好了吗?不过……”随后狡黠一笑:“我的首饰都戴腻了,五姐你七夕那天能不能把那套珍珠头面借我戴戴?” 戚玦道:“你让小塘去给你开库房的门,有喜欢的便送你了。” 戚玫喜上眉梢:“五姐你真好!” 说罢便蹦着找小塘去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自己要这般对戚玫,或许是自己需要一个作伴的人吧,也或许,戚玫对她的依赖,让她想起了某些遗忘的过往,似乎曾经自己也有一个这样依赖她的亲人,看到戚玫便让她觉得熟悉。 红炉雪 第47节 …… 双星良夜,佳期如梦。 时至七夕,入夜。 眉郡城中早已灯火灿烂,从南岸望过去,远处的灯火连成了线,勾描着北岸,好不热闹。 七夕节也是女儿节,是难得姑娘们得以一同出游的日子。 这种场合通常需要兄弟陪着,但鉴于戚玉珩实在太让人信不过,于是便同往年一般,叙白和季韶锦也一道作陪。 未免出什么岔子,戚玦也把绿尘给带上了。 戚玦穿的这身是戚玫做的,内里的是钴蓝色的裙,外罩着件暗暗的曙红色大衫,料子是轻薄的蚕纱,上绣十分应景的喜鹊登梅样式。 其他姐妹几人也打扮精致,这个年纪的姑娘怎么样都是美的,更何况是这么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一行人刚下船便引得周围人侧目。 入夜后的眉郡并不燥热,江岸边凉风习习,甚是怡人。 江面上早有花船,船上的花娘扮作织女,丝竹管弦为伴,花娘们尽态极妍,当真是美不胜收。 大街上游者众多,多是年轻的姑娘,还有些陪着姑娘们的男子,虽贫富有差,但无疑是都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无论是发式还是衣裳,都费了心思应这七夕之景。 街道两旁,樊楼和酒馆都门户大开,做买卖的挑夫和小贩天没黑就支起了摊子叫卖起来。 平日里甚少出门的闺中小姐难得出来玩一次,自然看什么都有趣,故而众人心情都很是不错。 季韶锦在书摊前停了好一阵,待他们都走远了十几步,才抱着两本书匆匆追上来。 戚珞伸着脑袋:“什么书让季公子这般挂怀?都出来玩了还想着买。” 闻言,季韶锦有些怪不好意思地垂下了拿书的手,被袖子遮挡了些许,看不清是什么书。 戚玉珩道:“季兄文章做得那样好,读的自然是好书,你又不读书,问得这么起劲做什么?” 话刚说完,戚珞就拍了下他的脑袋:“说得好似你读书一般,是谁今日因为书没背完,差点连门都没得出了?” 戚玉瑄款款回头:“此处人多,别闹,尤其是玉珩和三妹,出门前母亲特地交代我看好你们。” 戚珞吐了吐舌头:“长姐你就放心吧,我是要保护二姐的,才不会和玉珩胡闹去!” 戚玉珩却啧嘴:“这可未必,往年柳先生和我们一道出来玩的,三姐最怕柳先生,自然不敢作孽,没了柳先生,只怕她要愈发猖狂起来了。” 戚珞踢了戚玉珩一脚,转而问道:“柳先生为何没来?” “我知道我知道!”戚玉珩抢答:“因为柳先生定了亲,只怕此刻正在绣嫁衣呢!” 戚珞叹道:“柳先生自来才貌无双,更因樊绢绦之女的名声,即便如今已经二十岁,求娶之人依旧络绎不绝,能入得柳先生眼的,必然是个了不得的风流人物!” 戚瑶却道:“不是什么人物,也是个教书先生,真不知是怎么想的,柳伯伯虽无官身,但柳先生便是要嫁个宗室子弟也是能够的,此番低嫁,岂不辜负了樊大家 大家(gu),“大家”读作“大gu”时,是古代对女子的尊称 的令名?” 戚珞的注意点却全不在此,而是忽然灵光一闪:“你说柳先生成亲后会不会没工夫管我了?咱们是不是能少上几节课?” 戚瑶翻了个白眼,叹气:“夏虫不可语冰,我同你说这个做什么……” 戚玉瑄却道:“好了阿瑶,这般议论柳先生,实在失礼。” 戚瑶诺诺应了声:“是……” 于是这个话题暂且告一段落。 …… 姑娘的节日,自然卖姑娘喜爱之物的摊子就更多了,沿街卖的珠钗粉黛,或是些小玩意儿,虽都不甚金贵,却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俏皮样式。 戚玫瞧中了一对栀子样式的绒花发簪,那摊主也是个会做生意的,直夸戚玫长相可爱,最是适合这样的发簪。 可还没等戚玫掏钱,戚瑶就已经将银子丢在摊位上,拿起绒花就走:“不用找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等戚玫反应,还没到手的发簪就被人抢走了。 戚瑶拿着那对绒花栀子发簪,要和戚玉瑄一人一支。 戚玫自是气不过,便朝着那边去了,戚玦心道不妙,但被人群一挤,愣是没拉住她。 戚玫抬着下巴走过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整个人狠狠撞在了戚瑶肩膀上。 幼稚得简直不忍直视,戚玦煞是无语地撇开脸。 但马上,戚玫便手忙脚乱地跑回戚玦身边,整个人缩在她和绿尘身后。 绿尘看笑话一般:“六姑娘有胆子去挑衅人家,这会子又怕了?” 戚玫脑袋趴在戚玦肩膀上,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她:“五姐,我把她荷包碰掉了。” 抬眼望去,果然,戚瑶埋头在地上找些什么,表情焦急。 戚玫道:“那个荷包她宝贝得紧,谁也不让碰,要是那玩意儿丢了,她得磨刀杀我。” 说到那个荷包,戚玦有点印象,是个极其粉嫩的颜色,且小得很,看着像个孩子的玩意儿,与戚瑶无论是性子还是打扮都不大相符,但她却日日不离身地戴着。 不过幸好,东西被找到了,戚瑶小心翼翼拍着上面沾的尘土,回头狠狠盯着戚玫,吓得她整个人埋在戚玦身后。 戚玉瑄也不想她们当街打起来,谁也丢不起这个人,于是乎在她的劝慰下,戚瑶才没有当场寻戚玫的麻烦。 “你说你惹她做什么?”戚玦道。 这妮子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临头大难刚刚解除,她便又硬气起来,昂首挺胸道:“分明是她先招惹我的,她没事抢我的簪子做什么?” 戚玦道:“还说呢,今日穿七孔针的时候你们就差点打起来了。” “那还不是我得巧了?”说到这个,戚玫不禁沾沾自喜:“不管是穿七孔针,还是结蛛卜巧,都是我胜,她自然气不过,心里酸得很,这才跑过来同我抢簪子。” 所谓结蛛卜巧,和穿七孔针一样,都是七夕节的游戏,需要在昨夜子时过后,抓一只指甲大小的蜘蛛,关在盒子里,看天亮后谁的蜘蛛结的网密,谁便能得巧。 戚玫那般害怕小虫子的人,为了赢戚瑶,愣是半夜不睡,蹲在墙角筛选了十几只蜘蛛,最后拧着眉头咧着嘴,亲自把小东西捉进匣子里。 戚玦道:“所以她更记恨你了。” 戚玫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怂样,叉着腰道:“就是这样才好,更要耀武扬威气死她!” ……她从前挨揍不是没有原因的。 “前面在做什么?好多人!”随着戚珞一声惊呼,众人朝前方看去。 第44章 玉瑄拒婚 只见前方人群涌动,惊呼声中,似还能听见乐声,若仔细闻,还能在街市的尘土味中察觉一丝异香。 戚珞拉着戚珑的手,首当其冲往那边过去。 走进了才发现,原是顺鑫酒楼前搭了个台子,有个舞女正翩翩起舞,那舞女身着白色薄纱,透而不露,乌发入云,鬓边簪一朵硕大的白色牡丹,雪白的面纱下,隐隐透着张娇艳无匹的脸。 她眼神清冷,手腕和脚腕上挂着的铃铛随着起舞泠泠作响,玉葱般的手指在琵琶弦上一拨,声音清透冷脆。 那舞女腰肢一扭,将琵琶反抱到颈后—— 戚珞顿时直了眼睛:“是反弹琵琶!她会反弹琵琶!” 拿着琵琶跳舞不是难事,但这舞女的绝妙之处就在于,她并非空有架势,即便是以这般刁钻的姿势,还是一首《阳春白雪》把围观众人弹得如痴如醉。 戚珞拍手叫好的同时还不忘提醒戚珑:“二姐千万跟紧我,这人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扒手和拐子。” 戚珑乖巧点头,把戚珞的手拉得更紧了些。 戚玦对危险极其敏感,在这种众人皆是放松愉快的场合,她注意到了酒楼上有几个人神情肃穆地坐在窗边,既不是看夜景也不是看舞女,而是一直打量着人群。 顺着他们的视线—— 戚玦眉头一皱,看到了两位熟人:姜家兄妹。 看这打扮,应当也是来逛灯会的。 时隔一年多,他们又来眉郡了,莫非是姜家人对痛失姜兴的阴影挥之不去,故而安排了这些人暗中保护他们兄妹?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而正抬头看着舞台的戚玉瑄,身边忽多了个丫鬟打扮的人,戚玉瑄侧首,只见那丫鬟行了一礼,道:“戚姑娘,我们家姑娘请您过去叙叙旧。” 戚玉瑄一愣,随着丫鬟得直视看过去,目中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戚瑶就在戚玉瑄身侧,自然也听到了,她冷哼一声:“还有什么可叙旧的?” 她一说话,戚家及随行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纷纷看向戚玉瑄。 但戚玉瑄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拍了拍戚瑶的手,对她们道:“无妨,我去打个招呼就回。” 戚玉瑄一去,戚瑶也没了心思,死死盯着姜家人的方向。 忽然,戚玫晃了晃戚玦的手:“五姐,咱们放河灯去吧?” 只见戚玉瑄和姜家人说话的不远处,便是眉江岸,那里有不少卖花灯的贩子和放河灯的男男女女。 戚玦忧虑地看了眼戚玉瑄的方向,不过转念一想,众目睽睽的,姜家人也不能作甚,便随着戚玫一并去了。 放河灯的时候,戚玫双手合十,对着那河灯默念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 戚玦问她:“你这是许了多少愿?” 戚玫摇头:“没呢,就一个,我想嫁个长得英俊,家里有钱,无父无母,脾气好,还不纳妾的夫君,最好个子再高点,再聪明点。” 的确是一个愿望,只是长了点。 “五姐你求了什么?”戚玫问。 “什么也没。” “没许愿你放什么河灯!?”戚玫惊道。 戚玦方才正想着楼上那些人,发呆的功夫河灯就已经飘远了。 戚玦岔开话题道:“你嫁的夫婿就不用官爵吗?” 却见戚玫轻哼一声:“功名都是男人的东西,只有银子才能攥在我手里,有钱我就踏实。” 说罢,她用手肘碰了碰戚玦:“五姐,你想要嫁什么样的郎君?” 忽地,戚玦心神一恍,看到远处画舫上有个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很熟悉,只是一瞬间人就进了船内……她不敢确定,毕竟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 更何况,裴熠这时候怎么会在眉郡? 红炉雪 第48节 戚玫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缓过神来:“怎么了?” 却见戚玫狡黠一笑:“我问你想嫁什么样的夫婿呢,你直盯着画舫看,是不是画舫上有什么好看的小郎君,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戚玦一愣,戳了下她的脑袋:“……你小小年纪把这些挂嘴边不觉得害臊吗?” 另一边。 虽一年多不见,但姜宜趾高气昂的德行还是一点没变,姜昱倒是收起了那副对戚玉瑄剑拔弩张的恶意,只是这姜家人一脉相承的傲慢还是丝毫不改。 戚玉瑄面不改色:“姜姑娘可是有事?” “这么生分做什么?”姜宜盈盈一笑:“说来,我本该叫戚姐姐一声大嫂。” 却见戚玉瑄眉头一皱:“姜姑娘慎言,我如今尚未出阁,姜姑娘这话是要坏我清誉么?” 戚玉瑄说话难得的直截了当,不留情面。 闻言,姜宜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言不讳了,戚玉瑄,姜戚两家此前结亲,无非是因为姜家即将调任盛京,却也在眉郡驻守了许多年,于情难舍,而戚家也借此多一条在盛京的人脉罢了。” 所谓于情难舍,意思是,姜家不愿意放弃在眉郡这许多年积攒的人脉,而戚家乃眉郡大族,想要与戚家联姻,也是为了保证姜家在南境的势力。 姜宜续道:“就因为一些琐事,而破坏了两家姻亲,戚姑娘不觉得可惜吗?” 姜兴之死于姜家而言不过就是一桩“琐事”,戚玉瑄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今姜家不介意冰释前嫌,和戚家重新联姻,不知戚姑娘的意思如何?”姜宜婉转笑着,可眼中仍是无法忽视的傲气。 戚玉瑄面无表情的脸转瞬一笑,见戚玉瑄笑了,姜家兄妹以为此言可行,面色也舒缓了不少。 谁料,戚玉瑄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姑娘和小伯爷学孔孟道,读圣贤书,该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吧?” 姜家兄妹一愣,只听戚玉瑄又道:“姜家的媒人已经来过多次,家父家母以三番推拒,父母之意便是玉瑄之意,不敢有违,如今姜姑娘这般要我回应,是为私相授受,私定终身,于理不合,于德有亏,敢问姜姑娘和姜小伯爷可是要陷我于不义?” 姜家兄妹听着戚玉瑄的话,面色愈发铁青,姜宜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口中却道:“戚玉瑄,别给脸不要脸,这桩婚事本就是各取所取,别好像自己多清高一般。” 戚玉瑄依旧面色无波:“玉瑄并无此意,只是婚嫁之事,一切听从父母安排,玉瑄不敢自专。” 姜宜冷笑:“你不就是想攀盛京豪门的高枝儿么?你以为自己能凭什么?凭你这张寡淡的脸?还是自诩出众的才德?就你这些,在盛京根本上不了台面,我大哥家世才貌那般出众,什么样的盛京贵女不能娶,非要娶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女子?” 戚玉瑄面带微笑,淡淡看了一眼自始至终都没出声,却也没阻止,作壁上观,让自己妹妹代为冲锋陷阵的姜小伯爷姜昱,心中更是鄙夷。 她道:“既然如此,玉瑄当然要做成人之美,未免耽误小伯爷的家世才貌,还请这桩婚事莫要再提了,也祝小伯爷早日寻得良配,倒时忠武将军府自会备上一份厚礼。” “戚玉瑄!”姜宜见她这副总是淡淡的模样,登时怒上心头:“你信不信,我只需要几句话,就能让盛京所有家族对你避之不及?” 戚玉瑄却道:“清者自清,这个道理你我清楚,靖王妃也清楚。” 言罢,还没等姜宜再开口,戚玉瑄便道一声“告辞”,而后转身离开。 戚玉瑄的丫鬟杏蕊始终侍奉在侧,她可以清晰感觉到,戚玉瑄的手在止不住颤抖。 “姑娘……” “陪我去走走。” 戚玉瑄视线微抬,将发红的眼角里的眼泪悄悄咽回去。 …… 漫天黑云翻滚,骤起的晚风带着沙石,风卷浓云,雷声闷响。 大雨将至。 哗—— 盛夏的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满街熙熙攘攘的人被这猝不及防的大雨冲散,各自寻了最近的店铺避雨,沿街的摊子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原先热热闹闹的街市,此刻只剩下寥寥无几几个撑着伞的人。 顺鑫酒楼之中。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酒楼的生意异常火爆,雅室早已经订满了,只余大堂的座位。 戚家众人挤在一张桌前。 酒楼拥挤嘈杂,加之大雨扫兴,众人无甚心思,除了戚珞。 戚珑还在给戚珞擦着额前的雨水,戚珞却拿着朵雪白的牡丹沾沾自喜:“瞧瞧,宴宴姑娘的花就是不一样,比寻常牡丹还格外香些。” 宴宴姑娘就是方才反弹琵琶的舞女。 戚瑶正满脸愁色地朝楼外张望:“长姐怎么还没回来?” 戚珞本就心宽,加之心情不错,便劝道:“别担心了,兴许是在哪里躲雨呢,季公子不也没在,说不定此刻正和长姐在一处呢。” 本就不耐烦的戚瑶看着戚珞那拿着朵花嬉皮笑脸,顿时没了好脾气:“没良心的东西,就想着玩,和一群男人抢个风尘女子的玩意儿,也不嫌丢人。” 说罢,又瞥了一眼戚玦。 戚珞轻哼一声:“宴宴姑娘可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 “怎的?”戚瑶冷道。 “她漂亮啊,长得漂亮,跳舞漂亮,反弹琵琶更漂亮。”戚珞道。 闻言,戚玫生怕赶不上热乎的一般,忙不迭道:“反正比你漂亮。” 有时候,戚玦都在怀疑,戚玫的脑瓜子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找膈应戚瑶的灵感。 一听这话,戚瑶暴起:“你敢把我和个风尘女子作比!?” 没了戚玉瑄镇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但戚玦已经无暇顾及,因为她注意到了不远处那桌,有一个熟人,宁鸿康。 她又仔细瞧了瞧,并未发现宁婉娴的身影。 只是酒楼内实在太过嘈杂,实在听不清他和同桌的几个男子在说些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了戚玦的视线,宁鸿康回过头来,见戚玦没有躲避,他愣了愣,随后朝他们这里走来。 不知是不是战场上嗜血者共有的特点,这人周身冷森森的,总带着些许威压,教戚玫和戚瑶霎时闭了嘴。 来意不明,几人起身,却都没有开口,只是叙白暗暗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只见宁鸿康忽然笑了,只不过依旧带着几分寒意:“许久不见,不知戚大人可还安好?” 戚玦眯了眯眼:这是来打招呼的? 戚瑶最不喜欢这些假惺惺的场面话,直言不讳道:“宁婉娴走后更好了。” 宁鸿康不怒反笑:“那便好,还要多谢戚叔叔和各位妹妹替我爹娘操办丧事,他日,定悉数报答。”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要说这宁家的血脉还真是强,这兄妹二人都是乱认仇人的好手,说得好似戚家人杀了他爹娘一般。 言罢,宁鸿康离开了,却并未回到他自己的座位,而是朝楼下走去。 众人都默不作声坐下来,回想着他刚才莫名其妙的挑衅。 唯有戚玦,她侧首附在绿尘耳畔:“跟过去看看。” 绿尘一愣,随即认真点头,跟了上去。 叙白注意到了戚玦的举动,小声问道:“五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事态未明,未免引起骚动,戚玦只是莞尔一笑:“天气燥热,我让绿尘去叫一壶茶水。” 第45章 金风玉露 眉江北岸,有一处望江亭,若是天气晴好,此处视野开阔,能一览眉江之景。 只不过今日不巧,大雨如注,亭子又四面通风,那狂风一吹,雨便被卷进来,实在不是个躲雨的好去处。 “姑娘,这么大的雨,可怎么办才好?”杏蕊急道。 平日里格外注重仪容的戚玉瑄此刻却不甚在意:“穷乡僻壤的粗鄙女子,身子没这么孱弱,这么点风雨还是经得住的。” 杏蕊却道:“还说没事呢,都开始说胡话了,在这挨着也不是事,姑娘等我一会儿,奴婢买把伞去!” 说罢,杏蕊顶着瓢泼大雨跑了出去。 大雨间,片刻的独处让她心底紧绷的弦放松了下来,重重心事也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母亲曾说过,盛京是大梁最繁华之处,有全天下最高贵的女子,她和眉郡的女子不同,绝不能将眼光囿于这边陲之地。 她该入盛京,嫁高门,为戚家,为顾家的嫡系血脉,以及她自己,挣一份前程和荣耀。 自开蒙起,母亲就一直要求她要做全眉郡最好的闺秀,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在盛京落于人后。 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她也确实做到了。 平心而论,姜家是近年新贵,随着新帝登基,姜家的地位也跟着扶摇直上,且姜昱确有几分才学,如果嫁为他妇,辅佐数载,未必不能诰命加身,在盛京挣得一席之地。 只是,盛京前朝与后宅的盘根错节,她已从姜家窥得一角,无论是至亲性命也好,婚姻嫁娶也罢,似乎在权势面前,都只是合纵连横的一枚棋子。 她自诩清高,一旦踏入那样的是非之地,免不了染指阴谋诡计……那样的自己,只让她觉得恶心和恐怖。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忍受得了这般生活……这一切她有可能要用一辈子去经历的事,却是她十九年来从不知道的。 有时戚玉瑄真的会羡慕,或者说嫉妒戚玦。 世间女子此生所求不过觅得良婿,以得此生安稳,但戚玦似乎从不在意这些,更不会为此耗费心力。 她羡慕戚玦即便违拗了作为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一切规矩,却还是可以活的自由畅意。 戚玉瑄羡慕,却无力效仿。 她已经为成为一个高门主母付出了十几年的苦心,如果现在让她承认,她苦心孤诣追逐的一切其实都毫无意义...... 那她戚玉瑄将一无所有。 不仅如此,她又要如何忍心阿娘的企盼落空?如何承受阿娘的失望? 阿娘此生已经很不如意了,她又怎能忍心如此? 正出神间,忽然,她的视线被什么挡住,打在身上的雨也少了。 戚玉瑄抬头,只见有个人走到她面前,浑身湿,却替她将风雨挡在身后。 他手里举着本薄薄的书,遮蔽在她的头顶。 红炉雪 第49节 是季韶锦。 “……季公子?” 承担了大部分风雨的季韶锦,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却还是笑了笑:“这雨不会下太久,姑娘别担心。” 季韶锦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睫毛上的雨珠,若在平时定然是逾矩了,可却也是能刚好替她挡雨的距离,她并不退避。 戚玉瑄只觉得心底隐隐有些异样,许久没回过神来。 看着她,季韶锦犹豫了一会儿,道:“姑娘是哭了么?” 她一恍,方察觉自己方才沉浸于心事时竟流泪了。 她反常的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叹了口气,自嘲一笑:“无妨,只是觉得自己无能,既无力实现爹娘期盼,也不能似五妹妹那般给家族带来荣耀,如今还退了婚。” “不会的!”季韶锦忙道:“姑娘怎会这般想?世间千万种活法,五姑娘的也只是其中之一。姑娘不论才貌,皆是佼佼者,姑娘这样的人,想必老天也不忍薄待。” 戚玉瑄低垂的眸中一动,没有言语。 顿了顿,他续道:“再说这退婚一事……不论是订婚还是退婚,都是为了余生能得喜乐,知道内情的,都知晓是姜家有错在先,便是不知道内情的,也定觉得是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也会觉得是姜家配不上姑娘,更何况……” 戚玉瑄倏然抬头,同他对视上,季韶锦霎时心惊,他迅速低头错开视线:“……更何况,戚玉瑄就是戚玉瑄,无论将来是谁的妻子,都改变不了姑娘本身就是个独一无二的女子。” 有一瞬间,戚玉瑄冒出了一个念头:兴许……她的婚嫁除了为入高门,还可以为了别的什么呢? “雅集那次,多谢你。”戚玉瑄道。 话题突然转移,季韶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姑娘不嫌我卖弄就好。” 也是凑巧,一阵风卷起,哗啦一声,季韶锦手里的书,书页被风掀起,露出一角文字,还不及阻止,戚玉瑄便已经看清了。 在季韶锦的无措中,她破涕为笑:“怪不得方才不肯示人,我以为这些风花雪月的闲书,只有玉珩会喜欢看。” 因为要用书挡雨,窘迫间,季韶锦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就这么眼睁睁的红了脸又红了耳朵,最后在戚玉瑄的轻笑声中,红到了脖子根。 …… 顺鑫酒楼。 绿尘回来后,只在戚玦耳畔说了几句话,戚玦便立马起身:“绿尘,看好这里!” 没等这一桌人相问,戚玦便已匆匆下楼。 绿尘说,宁鸿康鬼鬼祟祟进了酒楼后院,而后院有人在搬东西,至于搬的是什么,她不得靠近细看,并不清楚。 自从宁鸿康回来后,她便担心他会做些什么报复之举,便把担忧告诉她爹,让她爹的人帮忙盯着。 后来有了钱,便花钱请玄狐监视,不过玄狐主似乎已经不在眉郡,前来接应的是玄狐派门生,不过并不影响办事牢靠。 果然这钱没白花,她早在几日前便得知了宁鸿康最近行为有异。 顺鑫酒楼分前厅和后院,前厅有堂食和雅间,后院有厢房,今日酒楼生意好,不时便有人在前院和后院进出,故而戚玦进后院的时候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酒楼后院很大,是一个二进的院子,目测一层有三十余间房,共三层。 戚玦顺着楼梯上楼,想借助高处视野找到宁鸿康,并暗中监视。 她来到第三层的阑干前,走在木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第三层明显要僻静些,甚少有人走动,房间也较楼下更大,想来接待的应是些贵客。 忽然,她隐隐听到有人声,便在一个拐角处躲了起来,只探出一点视线看去。 可……几乎是在看见来人模糊的身影的刹那,她头痛欲裂,险些没站稳。 戚玦扶着墙,眼前的眩晕才逐渐缓和。 刚才过去的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看身量是个穿红衣的成年男子。 戚玦皱眉,心跳得飞快,刚才,就在刚才恍惚的瞬间……她清晰感觉到一段陌生且熟悉的记忆,只不过稍纵即逝,让她几乎难以捕捉。 她心中宽慰自己,兴许是这雷雨天搅得她心神不宁。 但她还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的身份,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她跟了上去。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那人进的厢房了,门外守着好几个护卫打扮的男子。 戚玦刚走近,便被几人拦下:“做什么的?” 里面是细细的说话声,似乎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在交谈,而那个男子的声音,在戚玦听来,只觉得一阵耳鸣,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袭来…… 忽然,里面的说话声止住,门开了。 戚玦抬头……但出来的并不是方才那个男子,而是,今日见过的那位舞女,宴宴。 摘去薄纱后的宴宴,不似舞台上那般清冷,娇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温婉动人。 分明是极冷艳,极具侵略性的美貌,神态却总带着几分柔情,只让人觉得心神一荡。 “怎么了?”她问。 那几个男子垂首:“这女子私闯进来,看着形迹可疑。” 戚玦凝神,解释道:“我吃醉了酒,不知怎的,就走到此处来了。” 宴宴依旧保持着温婉从容:“既如此便离开这里,此处不接见外客,还望姑娘见谅,待会儿到后厨去要一碗醒酒汤吧,便说是替宴宴姑娘要的。” 戚玦一愣,垂首道:“多谢。” 再回头看的时候,已不见宴宴,厢房的大门紧闭着,戚玦凝望了许久,似乎里面藏着什么能让她的生活天翻地覆的人或事。 只是,眼下这个时刻容不得她在此耽搁,她蹙眉凝视着房门片刻,收拾了心绪,继续寻找宁鸿康的踪迹。 虽未见到宁鸿康,但的确如绿尘所言,有人在后院搬东西。 院子的后门虚掩着,几个人在把东西一筐筐放进内院的井里。 兴许也是怕人多易引人注目,因此只有两个人。 那便好办多了。 戚玦举起右手,按动狼首袖箭的那一双狼眼,射出的两根针即刻让那两个人昏厥过去。 暗箭上涂了强力的迷药,几乎转瞬间便能放倒一个人。 戚玦探着脑袋,发现那口井是个枯井,而井底的东西几乎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桐油和硝石! 藏这些东西在此做什么!? 眉郡坊市相连,这般分量的桐油和硝石不止是能引燃大火,更可怕的是会产生爆炸,会让火势迅速扩张,如果没能及时控制,足以将半个北岸燎干净! …… 前厅,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 本就拥挤的大厅霎时慌乱了起来,虽未见明火,但已经能闻见烟味。 戚家众人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向外挤。 绿尘面色铁青:方才戚玦交代她要看好这里,可眼下火势不明,就她一人尚未出来,怎能不叫人担心? “五姐呢!五姐还在里面!”戚玫在人群中嘶声喊道。 也是在这时候,只见叙白逆着拨开人群艰难往里冲去。 慌乱间,戚玫惊叫一声,是她摔倒了。 再看戚家姐妹几人,也已经被人群冲散。 绿尘往人群恨恨看一眼,别无选择,眼下只能先保护好剩下这几个人才是上策。 第46章 南齐 与此同时。 前厅和后院相连接的回廊二楼,戚玦正悠闲地靠在梁柱上,面无表情看着后院角落里的一间厢房的帷幔燃起,几个杂役正七手八脚抬水灭火。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 忽然一个杂役喊了声:“你们看看,这井里是什么?” “莫不是桐油……还有硝石!?” “好家伙!若真是烧起来怕是得出人命!谁把东西搁这的?不要命了!” 用一把小火引得酒楼的人发现桐油和硝石,这把火便烧不大了。 作为始作俑者,戚玦只是掏出两锭白银放在转角的花盆下,就当是作为今晚顾客逃单的补偿了。 突然。 剑锋铮鸣,她侧身一躲,避开了从身后偷袭的一剑。 只见眼前,宁鸿康气急败坏地怒视着她:“婉娴说的不错,你的确是个十足十的贱人,只是不知道你这点雕虫小技能不能逃过我手里这把剑!” 说罢,便执剑朝戚玦袭来。 戚玦也不多言,只拔了绑在脚踝上的匕首迎战。 但宁鸿康毕竟是凭借军功,以一个罪臣之子的身份获得官衔的,身手自然不差。 戚玦被步步逼退,只是,就在他即将一剑封喉的瞬间,他的剑锋以一个几乎不可查的偏差调转了方向。 他想留活口。 也就是这一瞬间,戚玦做了一个决定—— 宁鸿康的剑反手一挑,戚玦似避之不及,手臂被狠狠划了一刀,匕首叮当落地。 戚玦跪坐在地,宁鸿康的剑挑着她的下巴。 看着戚玦不甘心的眼神,宁鸿康露出了和那天傍晚在竹亭门口的宁婉娴几乎一样的表情,得意而狰狞。 他冷笑一声,抬手重击了戚玦的脖颈一记,戚玦只觉得瞬间眼前一黑。 …… 等再醒来,她只觉得自己处于黑暗之中,周围摇摇晃晃,还有车轮声,而自己的手脚都被绳子捆住,嘴也被塞布得严严实实。 红炉雪 第50节 自己这是被宁鸿康绑了。 她急需搞清楚此刻马车的去处。 戚玦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撞击马车。 果不其然,车停了。 掀开车帘的人正是宁鸿康,他烦躁地抓着戚玦的后领,戚玦被粗暴地拖下车,重重摔在地上。 戚玦呜呜喊着,宁鸿康一把扯掉了塞嘴的布:“喊什么?你以为到了这里还有人能救你?” 咳嗽了几声,唾干净了堵嘴布的怪味儿,她抬头狠狠瞪着宁鸿康:“你以为你将我捆到这里来能瞒多久?掠卖人口可是死罪!” 宁鸿康却是嘲笑道:“威胁我?看来你是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没注意到的是,说话间,戚玦偷偷观察着星空,云消雨散后,她能看见盛夏夜空中的繁星斑驳,根据星象,他们此刻正向南走。 戚玦道:“只怕不清楚眼下处境的人是你,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在这吗?” 她故技重施,用周旋何恭平时的话术,来扰乱宁鸿康。 宁鸿康面色微沉间,他躬下身来:“说清楚。” 戚玦却是轻蔑一笑,一双眼睛幽幽看着他:“我为何要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好。” 看着戚玦笃定的模样,他面色猝然一惊,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脖子。 两厢对视着,宁鸿康转念一想,又松开了手:“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让我放你回去罢了,放你回去自然可以,不过……” 闻言,戚玦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欣喜,这稍纵即逝的情绪被宁鸿康捕捉到,他轻笑一声,捏着戚玦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戚玦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惊吓变得更加苍白,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她殷红的嘴唇,此刻她发髻散乱,领口裸露着锁骨,更放大了她身上无法忽视的丝丝媚态。 “你说我若是在此办了你,再把你送回去如何?你说你还活得成吗?” 只见,原本还一脸恐惧的戚玦,突然噗嗤一笑,宁鸿康被她反复变化的情绪搅得烦躁:“笑什么!” 戚玦笑着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若是见色起意了就直说,被流放这几年都没见过女人,真是苦了你了。” 宁鸿康被一噎,脸都青了:“……咱能不能不这么下贱?” “你敢说大半夜的把我掠到这来,不是觊觎我的美色?” 戚玦一甩头,把脸侧的青丝慵懒地甩到耳后:“放心吧宁大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我心怀不轨的男子不止你一个,承认被我迷住了不丢人。” 宁鸿康:“……” “还是说……”戚玦眉头一挑:“你们宁家人能想到的害人的法子只有这档子腌臜事?若是宁家伯父伯母在天有灵,想来也会觉得心有灵犀。” 宁鸿康最烦旁人提起他家破人亡和被流放这两件事,戚玦一下子揭他两道伤疤,他登时肝火大旺,又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忘了,你是个娼妓生的贱人,天性淫贱,自然不会害怕这种事!但若是我毁了你这张脸呢?我就不信你还能这般口无遮拦!” 说话间,宁鸿康拔剑抵住她的脸,因为激动,剑有些颤抖,很快,剑锋所及之处,戚玦的脸上渗出了滴滴血珠。 只见戚玦故作轻松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拧着眉,一时花容失色,眼泪急得从眼角漫出,被掐着脖子的她艰难出声:“不要……” “说!!!”宁鸿康的手并未放开。 “我说……” 见此法奏效,宁鸿康才终于松手。 戚玦喘着气,她哭得哽咽:“……我爹一直在监视姜家,因为姜家死了个儿子,居然还愿意忍辱负重继续和我们家订婚,觉得大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你们闹这一出居然是为了和南齐……” 一瞬间,宁鸿康目眦欲裂,戚玦便知道,她猜对了。 今日这一遭居然真的和姜家和南齐有关。 根据玄狐给她的情报来看,宁鸿康和姜家来往密切,而今晚宁鸿康又绑着她一路向南。 眼下只怕在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她们已经进了齐国国境也未可知。 见戚玦猝然噤声,宁鸿康威胁道:“你还知道什么!” 戚玦连连摇头,宁鸿康却是架着剑又贴在她脸上,戚玦抖得筛糠一般:“我真的不知道了!我爹只让我毁了那批硝石和桐油!其余我一概不知!” “烧酒楼这件事戚卓也提前知道了?”宁鸿康道。 戚玦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摇头:“他不知,我胡说的!” 宁鸿康拧眉打量着她,片刻后勾了勾嘴角,显然已经有了新的计策,心中又暗道:宁婉娴居然被这么个空有其表的贱人欺负成那般,真是不中用! 他拎起已经六神无主的戚玦,粗暴塞了嘴扔进马车,而后继续驾车一路南行。 …… 等戚玦再被拖下马车的时候,人已在一处军帐中,若是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南齐军营。 戚玦被扔在地上,空无一人的军帐里,宁鸿康大刀阔斧地坐下来,自顾自喝了杯水,倒似回自己家一般。 在马车上的这段时间,关于宁鸿康他们的计划,戚玦脑子里也大概有了雏形。 他们在顺鑫酒楼藏的桐油和硝石是为了纵火无疑,至于纵火的目的…… 今夜关津轮到姜家人值守,而兵马司今夜的值守地是城内。 若是往常,戚家和姜家虽分守关津和城内,但若是关津有异,留在城内的那方也能及时赶到。 但若是城内出事,火烧连城,而这一切又是南齐意料之中的呢? 到时姜家只要恰到好处地放水,南齐人便可以破城而入。 而戚家人因为城中大乱无暇顾及,眉郡要隘必然失守,南齐便可以轻易长驱直入,北上直击梁国腹地…… 甚至……戚玦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他们做这一切,不只是因为七夕灯会,好掩人耳目,或许还有一个目标—— 那位南巡的新帝。 “说吧。” 宁鸿康忽然开口,打断了戚玦的思绪:“想活命的话,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 “这里是南齐吗?”戚玦问。 “不错。”宁鸿康倒是没有避讳。 雨后的夜晚,天气微凉,戚玦在马车里被闷出的一身汗也跟着凉透了。 她缄口不言,宁鸿康便不动声色擦拭着剑。 片刻之后,戚玦问:“便是我说了,你也不会留我性命,对吧?我若是多守口如瓶一会儿,还能多活一刻。” 宁鸿康远远瞟了她一眼,冷声:“若是你要说的话里有让我留你一命的理由,我倒是可以这么做。” 默了默,戚玦道:“我说,但你要给我一笔足够我亡命天涯的银子。” 闻言,他不屑地笑了,打量戚玦的眼神变得十分鄙薄:“我可以应你。” 戚玦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的也不多,父亲并不完全信任我,我只能告诉你,父亲早已截获了几封你写给姜浩的信件,以及姜浩联络南齐的信件。” 原本还稳如泰山地宁鸿康唰地起身,疾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额角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他蹲下来:“哪几封信!?” 戚玦眼神躲闪:“这我就不知道了……” 宁鸿康眼神一颤,在军帐内来回踱步,显得异常焦躁。 戚玦却似感觉不到他此刻正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自顾自道:“好歹戚家和宁家也是故交,当年你我的父亲还是同窗,不若你看在这份旧情的份儿上放我回去吧,你去劝劝姜伯爷,我也去找父亲求情?” 见宁鸿康不为所动,她又道:“否则这些信件被呈送到盛京,顺藤摸瓜查起来,即便那几封私通南齐的书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姜伯爷的手笔,也难保陛下不会对姜伯爷起疑,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忽然,宁鸿康脚步一顿,近乎狰狞地看向戚玦:“你说什么!” 戚玦懵然看着他,宁鸿康蹲下身,追问道:“你们截获的信,证明不了出自姜浩?!” 她愣了愣,一副被宁鸿康吓着了的模样:“……是,我父亲说,信上姜伯爷并未署名,信中只交代了南齐要与宁公子保持联络,好好关照宁公子。” 宁鸿康的眼神忽然一黯,蹲着的腿几乎一软,就要瘫坐在地。 他怒吼一声,掀翻了桌子,片刻后,目眦欲裂的眼里闪过一瞬狠厉:“好啊,姜浩,拿我当替死鬼!” 第47章 离间 疾风骤雨的狂怒过后,有人掀开了军帐的帘子,来者瞥了眼戚玦,愣了一瞬,随后道:“宁大人,主子有话相传。” 说话间,那人眼神示意宁鸿康,要让戚玦退避。 宁鸿康却面色冰冷,道:“她活不了了,你说。” 那人道了声是,便禀告道:“戚玉珩没抓到,跑了。” “废物!”宁鸿康骂了声。 那人续道:“眼下计划有变,改为,屠市。” 戚玦静默听着,心里却是突突地跳,果然她猜得不错,他们就是要在眉郡制造骚乱,好给南齐趁机出兵的机会。 只不过纵火的计划被搅乱后,改为了当街屠杀。 但这个计划里,竟然还包括了戚玉珩? 这在戚玦意料之外,却也可以理解,只要戚玉珩在南齐被发现,那戚卓也避无可避地被卷入其中。 为何偏偏在戚府值守城内的时候出事?为何南齐会提前知道眉郡会出事,并趁虚而入?为何戚卓唯一的嫡子会被送到南齐? 如此种种,在皇帝的眼里只怕都会不可避免的得出一个结论:今晚这些事的始作俑者,是戚卓。 到那时,戚家便要面临灭顶之灾,潢州兵马司指挥使也要因此换人。不仅如此,关津失守,眉郡被占领,整个梁国南境将危如累卵。 而一旦如此,南境的军部将再经不起大动干戈的人员调动,陛下便不会轻易更换关津军统领,姜浩的调任计划便会被推迟。 如此一来,姜浩便理所应当地保住了他在南境积攒的势力,以及他亲手操练的关津军。 只怕到那时,整个南境将会是姜浩的天下,追随姜浩的宁鸿康,也自然鸡犬升天。 而对于南齐而言,只要攻下眉郡这个要隘,那么他日便可以对梁国徐徐图之。 梁国边境形势愈是险峻,那么他日姜家就会愈加被委以重任。 于姜家和南齐,此乃双赢之计,但于整个梁国而言,却如鱼游沸鼎。 红炉雪 第51节 那人道:“主子吩咐,现下先让齐国这厢发兵,还望宁大人即刻准备,不要误了时辰。” 宁鸿康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但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 宁鸿康竟拔剑捅去! 毫无防备之下,那人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回头,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宁鸿康便猛然旋拧剑柄。 他便这么直挺挺倒下,死了。 血溅在宁鸿康脸上,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随即,他踏着步子朝被捆在地的戚玦走来,那把沾了血的箭铮地一声杵在戚玦面前,寒冷的剑芒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书信在哪?” 戚玦目瞪口呆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宁鸿康道:“不说?那这把剑不介意再多一个人的血。” 戚玦颤抖着声音,磕磕巴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父亲出门的时候带走了,我……我并不知在何处!“ 突然,宁鸿康一剑钉在戚玦身后的桌子上,那剑就在戚玦耳畔,冷不防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近得她能清晰听见木头开裂的声音。 “说!” 咫尺之间,宁鸿康怒吼着,眼睛通红,似野兽般盯着戚玦。 戚玦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父亲带出门了,除了关津的军营,我想不到他还能带去哪里……” 宁鸿康眼里的疯狂缓和了些许,他就这么沉着脸盯着戚玦,似乎要将她这个人看透。 片刻后,他起身,唤道:“来人!”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闻声走了进来,宁鸿康死死盯着戚玦,对那人道:“去——戚府,将把我联络中郎将的信件寻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宁鸿康却看见戚玦悄悄松了口气。 “慢着!”宁鸿康道。 他复蹲下来,一下子捏住了戚玦的下巴,捏得她生疼:“去关津军营,戚卓帐中,把信给我带回来。” 看着戚玦眼里一点点漫起的惊慌,他勾唇一笑。 …… 宁鸿康终于安坐下来,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不知在沉思什么。 角落里,戚玦被捆在地,捡起身边因为宁鸿康掀桌子留下的瓷片攥在手里,不动声色地摩擦着麻绳。 宁鸿康和姜浩结盟,的确很难对付,所以戚玦如今的保命之法,就是离间这二人。 所谓信件,他们手里其实根本没有,玄狐的调查也只是让戚玦得到一个信息:宁鸿康近来多次和姜浩通书信,且书信只是宁鸿康单方面写给姜浩的,想必是姜浩为人谨慎,所以他都是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传话。 戚玦以此编造的谎言,以及旁敲侧击透露出的信息,就是为了引导宁鸿康自己想到那一层—— 他自己也有可能只是姜浩盘里的一枚棋。 如果戚玉珩按照计划被抓来南齐,或许还不能完全坐实戚卓的通敌罪。 但如果是他宁鸿康,戚卓故友之子,出现在南齐的军营,那么这无疑对戚卓是一记重击。 要知道,宁恒和戚卓可是同窗旧友,当初冒着被陛下追究的风险,也要在他们一家子落难的时候给他们安身之所,如今宁鸿康为报此恩,心甘情愿帮助戚卓通敌,怎么说都合情合理。 更何况,宁婉娴那件事并未声张,外人眼里,两家关系依旧密切。 而宁鸿康和姜浩之间,明面上,他们并无来往,暗地里,他给姜浩写的那些书信,自然不会出现二人的署名,说是写给任何人的都行,如果是在戚卓那里搜出来,说是他写给戚卓的也说得通。 而所谓“姜浩联络南齐的书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姜浩发出的,却提到了宁鸿康的名字,更是坐实了他的通敌之罪。 当然,这一段完完全全是戚玦编的。 总之,从宁鸿康看来,姜浩在这件事里已经完完全全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只是,谎言既然是谎言,就注定无法面面俱到,所以这也是戚玦一直在反复激怒他的原因。 而暴怒之下,他也做出了最错误的一个决定:杀了姜浩的人,并派人进入戚卓的军帐。 要知道,这个计划不容有失,不然就是灭九族的大祸,那么姜浩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宁鸿康? 看到宁鸿康派出的人出现在戚卓的军帐中,而自己的人有去无回,姜浩会如何作想? 自然是觉得,宁鸿康和戚卓串通一气制造出这场计划,宁鸿康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投靠了姜家,背地里,其实是戚卓的人。 毕竟,这故交之情可不浅薄。 戚玦微微一笑:姜浩不会坐视不理,猜的没错的话,姜浩的下一步动作应当快了。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多时辰,军帐被掀开,戚玦见到了一位熟人—— “哥!” 只见宁婉娴那张脸变得愈发端丽动人了,身上还穿着时兴的云纱,彤云色的衣裙上头织绣着虞美人暗纹,整个人看着容光焕发。 身后跟着的侍女还大大小小拎着几个包袱。 果然,姜浩先行一步,把宁婉娴送来了。 宁鸿康闻声抬头,却无好颜色:“你怎么在这!” 习惯了他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宁婉娴眉头一蹙,道:“不是哥哥的人让我收拾细软来此的吗?哥,到底怎么了?” 宁鸿康想到什么,登时呼吸一窒,几乎没站稳,就要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宁婉娴却注意到了军帐中还有一个人:“戚玦?” 与此同时,她脸上的表情也从不可置信变为了狂喜:“好啊!没想到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一天!小贱人!” 没注意到宁鸿康的崩溃,宁婉娴喜不自胜:“哥,是你把这贱人拿了与我出气的吗?” 而此时,戚玦早已经割断了绳子,她没工夫搭理宁婉娴,抬手就用狼首袖箭赏了她一针。 她又朝宁鸿康射出一记,只可惜他侧身一躲,针只扎到他的手臂。 只怕不足以将他放倒。 能拖一时是一时,此刻走为上策! 夜色如水,戚玦身上却半点不觉得冷。 她在南齐的军营里用尽全身力气逃跑。 随着宁鸿康的喊声,齐军闻声而出。 戚玦借着夜色的遮掩在军营穿梭,几次避开了齐军,但身后追捕的人越来越多,戚玦的体力也早已耗尽…… 周遭的火光越来越近,眼看着四面包抄,退无可退,戚玦就地取材地拔起身旁木架上的一把剑。 她咽了咽……横竖拼了! 可是突然,她只觉得呼吸一窒,似有什么人捂住了她的口鼻,身子被人猝不及防地往后一拖! 本能地,她挥剑,但下一瞬…… 戚玦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她举着剑的手上,那长命缕的玉珠子随着动作扬起,又随着她的停顿,在手腕处悬着,细细晃动。 只见,眼前这人和自己一般高,穿着夜行衣,脸蒙了半张,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让戚玦感到熟悉。 她一下子伸手揭下来人的面罩,对方没有任何抗拒。 这双眼睛黑黢黢的,灿若星辰,她实在太过熟悉。 只不过,她还是在看清来者全貌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裴熠…… 第48章 火烧连营 此刻,他们在一个堆满武器的军帐内,裴熠正箍着她,而捂着她口鼻的手,也终于慢慢松开。 帐外的火光里,兵甲声脚步声未绝,二人皆是不敢做声,更不敢有所动作,便这么保持住这个姿势。 戚玦便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熠,发现他长高了好多,分开的时候分明还比她矮的。 心中腹诽:自己也一直在长个子,但似乎裴熠比她长得要快得多。 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未消,但也终于褪去了几分稚气,有了些许少年人的模样。 一年多没见,一重逢就这么被戚玦这么直直盯着,在黑暗中,耳尖憋得通红,环抱着她的手臂,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就这么虚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围恢复安静,搜寻戚玦的人从帐外离开。 裴熠这才松开了手,只觉得心脏意犹未尽地砰砰直跳。 “你怎么在此?”戚玦小声道。 “……因为姜家。”裴熠顿了顿,道:“长话短说,是姜家勾结南齐,要把梁国领土拱手相送。” “我来也是因此。”戚玦道。 二人对视一眼,只这一眼便不谋而同——绝对不能让此事发生。 “你可有什么好计策?”戚玦道。 “眼下没有,但我给你看个东西。” 裴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写了字的布帛,就地铺开,二人一起蹲下。 光线昏暗,裴熠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将那布帛照给戚玦看。 “这是……”戚玦锁着眉:“南齐军营的地形图?” “我混进这里好几日才画出来的,厉害吧?” 戚玦愣了愣,赶紧点头。 得到肯定的裴熠眼中的笑意闪了闪,但眉目间依旧愁色不减:“南齐为这一夜已准备多时,如今眉郡城中已然骚乱不止,如若交战,只怕关津要失守。” 看着那地形图,戚玦的手指蜷着,支着下巴,她忽然抬头看着裴熠,道:“如今之计,一则,要让父亲接到消息,有所戒备。” 裴熠看着她,续道:“二则,全力阻止南齐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