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训狗手册》 人类学习手册01深燃计划 “深燃计划于今日正式宣告暂停。” “1861号实验体确认回收,塞壬-1861号项目终止。歌蒂瓦、芙洛拉、温弗列德……以上七位原1861号项目研究员,将在歌蒂瓦博士的带领下辅助勘测1993号项目。” 会议室内,隔音系统悄然运转。银色墙壁上方的排气管道嗡嗡作响,风扇转动,冷气持续注入。 金色短发的中年女人屈指弹了弹手中的意见报告书,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默坐的实习研究员们。 没人说话。 但有目共睹的是,她们怀揣着相当的焦虑。 漫游者海上第一基地里,中央智脑“狄安特”负责统筹基地一切事宜,安保的调集、实验器械的配给、项目资料的收录、实验数据的辅助计算…… 其中也包括人员的调拨。 会议桌正中央,光脑投影出狄安特的虚拟形象,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如同一卷铺展开来的海洋波浪。 每个科研基地都配备有不同的智脑,用以辅助调度基地事宜。它们有着不同的性格,而第一基地的狄安特是恰巧个“絮叨”的家伙。 “1993号项目——原名塞壬二代,现名……” “够了狄安特。”歌蒂瓦揉了揉耳朵,示意旁边的助手屏蔽狄安特,“这些我都知道。” 她做出保证,“我会好好讲解给她们听的。” 狄安特顺势闭上嘴巴,眨了眨眼,赶在芙洛拉手动开启屏蔽仪之前,向着歌蒂瓦屈膝行礼。 它们本是专门服务于人类的智脑,无论使用者是谁,态度理应保持绝对的谦逊。然而面对帝国智脑系统核心密钥的编写者,它更是有着无限的敬意,“是的,如您所愿,歌蒂瓦博士。” 芙洛拉验证指纹,启动电子屏蔽仪。 电流滋滋闪烁,狄安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淡蓝色投影如退潮的海浪般敛入光脑。 “好了。” 解决了监听者,歌蒂瓦耸了耸肩,猛然坐回了身后的皮质靠椅里,滑轮在光洁的地板上快速滚动,摩擦出刺耳尖锐的响声。 她重新审视着这些离开象牙塔不久、来到海上基地接受现实捶打的实习研究员们,不禁在心中叹息——各个都像吓破了胆子的鹌鹑。 就这点胆量,还能做出什么实验成绩来? 好吧,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她望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芙洛拉,懒洋洋地一笑。 和帝国专门培养的顶尖精英相较起来,这些从普通学校调来参与实验的实习研究员只能算是耗材。 残酷的真相无人得知,在必要的时候,他、她、它,都将会为伟大的科学未来献身。她们在满心忐忑中,听见歌蒂瓦博士隐约的叹气,恨铁不成钢似的。 “本来也不指望你们。” 其中一个红发的女性研究员抬起头来,布满雀斑的面上,略有些紧张。 在日常生活里,听懂老师的言外之意相当重要。她不愿意被就此放弃、被排除在核心实验之外,仍然试图为自己争取,于是嗫嚅着开口道,“老师……” 噢,这个是唯二算得上合格的小温弗列德。 歌蒂瓦对她可以算得上宽容地一笑,然后将手从桌下递过去,轻轻扯了扯芙洛拉的袖子。 “乖女孩,”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老师的烟。” 女孩——没错,她最骄傲的学生芙洛拉,如今还处于从一个婴儿转变为一名成年女人的过渡阶段,在一众研究员中年龄最小,甚至还没迎来帝国子民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年礼。 帝国贵族的成人礼,被他们视为一封进入权力中心的邀请函。 它在为你省下麻烦的同时,也将带来不计其数的敌人。 在你羽翼未丰之前——你身边的那个人,将成为引导你的教母或是教父。 每个人初涉权力时,都像蹒跚学路的婴儿,需要有人指引、保护,并为此承担代价。 歌蒂瓦正是芙洛拉·克雷伯格的教母。 芙洛拉摇了摇头。 “现在请老师主持会议。” 她从缄默中开口了,或许是因为冷气太足的原因,这道听惯了的嗓音竟然有种奇妙的艰涩和沙哑,“您觉得疲倦的话,不妨由我来主持……” 歌蒂瓦不情不愿地收回手,稍微回想了一下会议内容,怪了,她有写过这玩意么? 作为基地高级研究员,她的日常生活基本都被实验填满,哪怕是在两个实验之间微小的间隙,也会被烟草的苦味细细地充填。 通常这些不太重要的杂事,都是交给芙洛拉代笔。 她吹了吹指甲,随意地点头,索性开始摆烂,“嗯哼,你来吧,亲爱的。” “我相信你早就做好了准备。” 芙洛拉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教母总是这样,该靠谱的时候不靠谱。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是整个帝国中枢智脑系统底层逻辑代码、“莉莉丝”核心密钥的编写者。 莉莉丝问世那一年,帝国中央报铺天盖地都是有关“歌蒂瓦·怀亚特”的相关报道。科技院将她的壮举载入荣耀长廊,垂挂她的画像;帝国历任最崇高的皇帝自铁王座之上俯首,亲自为她颁布“先驱者”勋章…… 哇,“先驱者”可是科研人毕生追求的巅峰诶。 她在少年时,便已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 人到中年,似乎就步入了寥落的秋天。年轻时的豪情壮志一去不返,即使被分配到漫游者基地做着枯燥重复的实验,她也毫无异议。 该说心大呢,还是根本不在意呢? 人类学习手册02畸变 寂静的会议室里,仅存完好的制冷装置在一声笛哨般悠长的嗡鸣后,宣布罢工。 燥热,封闭,没有空气流通的密闭空间。 这是一间位于基地17区的小型会议室,原本计划在去年翻修。但因为各种突发原因,院方最终停止了对旧17区的修缮计划。 这里被常年闲置,设备老旧,每一样设施都已经是被时代淘汰多年的旧型号。 倘若用职场的话术来形容,在帝国科研基地,“项目”就是研究员们用来换取资源的业绩。 本来他们这一组应该在环境舒适、设施先进的第3区,召开临时会议。 然而,自从万众瞩目的塞壬-1861号项目在内部星网上公告终止,其实验体也被清道夫回收清除后,他们在基地里的名声和待遇可谓是一落千丈—— 芙洛拉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歌蒂瓦的话语权在被上层逐一吞剥。 ……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漂亮的成绩,才能堵上科技院那群杂种喋喋不休的嘴巴。 如果常规的方法不行,那么换一种方法呢? 芙洛拉敛去眸光,剪断蛛丝般发散的联想,略微提高了声量,“关于失败的项目……” 在座的实习研究员们都打起了精神。 “在之前的实验里,塞壬1861号实验体拒不配合,导致实验多次失败。” 她从模拟投影上调出报告,每一项数据都在末尾标红,语气严肃,“我们面临一个无解的困境。” 投影逐步建模出了一个立体模型。 显然易见的是,这是一个异种。 上半身是人类男性的躯体,下半身却是章鱼的部分肢体与触腕,犹如古东方所说的移花接木。 一团膨胀的腕足在培养液中轻缓地舒展,整体是淡粉的颜色,几支副腕上环绕着一圈苍白的愈合痕迹。 随着实验体数据的逐渐完善,原本只有基础骨架的建模,正一步步编织出属于异种1861号的形貌—— 不知何时起,这种野兽畸变的怪物如同病毒般,开始侵入这个由人类掌控的世界。 起初,是一位地质学博士在山林间探索当地新物种时,发现了一头长着人脚的鹿。 最后,那座山下的镇子里,只剩下了人脚鹿。 世上第一个异种被人类发现时,选择了自爆。 向外爆发式扩散的磁场共振,引起了以边缘星系为涵盖范围的特殊磁场共鸣。多个地区的电源被短暂切断、全空上方出现多处引发仪器失灵的特异磁场,多处海域的潮汐起落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落差。 它们会吞噬、同化目中所见的一切。 兴建军队,组建科研基地。解剖异种,提取畸变基因,将其注入人体,将实验体当做耗材—— 这就是人类的应对手段。 异能者自畸变中脱胎孕育,迎接第二次生命,血管中被注入异种细胞,存活概率却不足千分之一。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为此死去了。 博士们口中天赐的造物、人类未来的希望,在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来,仿佛是地狱的魔鬼在海洋未知的深处窃取了神灵的血液。 魔鬼嘲笑着人类,再辅以人类的血肉,用血浆与肉泥,随意地捏出某种诡异的生物。 或许,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海洋最深处,到底存在着什么? 如果是纯净的黑暗,如果是混沌的虚无,又怎么会从中诞生这样不可理喻的扭曲造物? 芙洛拉总是为此感到毛骨悚然。 她望向构建完毕的投影。 这副面容美如神灵,比肩圣经油画中那充满诗意的永恒之美,宛如春日河畔引人溺死的水仙花。 根据血液报告显示,它还未进入异种的完全成熟期,只是亚成熟体。换算成人类大约也就只有十六岁,还是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 因此身形纤细,棱角柔美,却不至于过度瘦弱。 它在未来还有成长的空间,可惜有效的资料太少,她们甚至没能挖掘出它的异常能力。 不过好在,它没有传说中塞壬魔性的魅力,无法让研究员们为之投身模拟海水的培养池。 在数据构造出来的培养槽中,它闭着眼睛,两片眼睑在冰蓝色的培养液中轻颤。直至过去半晌,这只美艳而强大的异种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 “它是被渔民从大西洋捕捞上来的,当时它遭遇了天敌重创,正处于休眠期。” 芙洛拉接着说,“在将它从第四基地接入第一基地时,已经有当时负责运送的安保人员反映,它的细胞再生与修复能力远超正常异种。” “狄安特初步判定它为SS级异种。” “在被放入培养池的第十三天,它苏醒了。” “歌蒂瓦博士为它取名‘芒斯特’。” “最初,它躲在人造景观的阴影里,不肯开口说话,不肯进食,不肯让我们采集血液样本……” 她平静地注视着投影里的畸变异种,眼神中滑过一丝怀念,随后便将目光克制地收回,“和普通章鱼相同,它不满足于人类为它塑造的圈养环境。” 温弗列德试图第二次开口,她想打断芙洛拉的话语,嘴唇和舌头却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 她只好抓向脖子上的项链,一滴冰凉的汗水滑过女人泛红的鼻尖。温弗列德低语祈祷着,十字架在掌心里露出一截冷银的尾端。 天神啊。 “第十九天,芒斯特开始有意识地撞击玻璃,并尝试着爬出培养池——当然,它的出逃计划全盘失败。” “第三十天,它开始啃咬并进食自己的触腕。” “芒斯特不主动攻击人类,也不亲近人类,无法提供有效的实验数据。哪怕我们用电流伤害它,它也只会在尖啸后躲入山洞,亦或是选择自我修复。” 芙洛拉说,“芒斯特拒绝配合,塞壬1861号项目开始的第三个月,它依旧未能展现出应有的实验价值。” 哈,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她冷漠地想。 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耗费大量资源,押上无数人的期待,两方角力对赌,最后却得到了零成果…… 芙洛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因此,我们最终选择放弃以1861号作为深燃计划的切入点。” 人类学习手册03塞壬 歌蒂瓦环顾一圈,笑了笑,“没错。”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她们从起初的焦躁中慢慢冷静下来了,被无数视线环绕,歌蒂瓦博士反而感到不自在了。 “看我干什么?” 下巴朝芙洛拉点了点,“专心听讲。” 一时间,除了制冷设施尝试重启的噪音,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温弗列德紧紧抓着项链,迷茫地开口,“芒斯特,它真的……不能被人类驯化吗?” 另一位实习研究员德罗斯也跟着开口,他戴着厚重的眼镜,无论何时都低着头,在小组里默默无闻。 德罗斯说得磕磕绊绊,“对、对。” “我觉得,它是可以被驯化的……”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芙洛拉一眼,趁她注意到之前,又赶紧低下了头,高昂的声音忽然间低如蚊呐,像是在畏惧着什么,“它、它对芙洛拉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看见了!” …… 歌蒂瓦却说,“不。” “它在有的时候,确实对芙洛拉展现出了不一样的对待。但这只是短暂退化的雏鸟效应,芒斯特很聪明,随着时间流逝,它迟早会发觉并止损。” 歌蒂瓦仰着脸,眯着眼睛朝向天花板上那管内嵌的日光灯凝望,发尾扫在肩颈,黑斑在视野中闪烁。 她冷笑了一声。 “归根结底,它并不信任人类。” “它向往自由,并对拘禁有着强烈的不安感和破坏欲,注定不会配合。就算它现在不被回收清理,恐怕在研究出来成果之前,它也早就已经自杀成功了。” 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其实早就明白不是吗? 它足够独特,与寻常异种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因此才能被科技院定为第一代塞壬的实验素体。 可就算再好,不能被人类所掌控,也等于无用。 即使明白没有她的干预,芒斯特依旧会步入不可逆的死亡,芙洛拉还是在心中说了声“抱歉”,默默地从光脑里调出另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嗯……其实也不是毫无价值。” 这次是实话实说,她指了指文档上金色三叉戟的图案,尾音慢悠悠,“塞壬二代,1993号项目。” 哔—— 本该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忽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口哨声。芙洛拉顿住了,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靠近前门的一侧,实习研究员西梅莉娅兴奋得吹了个口哨,肩上的棕色卷发随着动作幅度缓缓飘卷。 这口气憋得太久,她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要不是现在还在开会,她简直想跳在会议桌上手舞足蹈。没有人能够拦得下脱缰野马般的她,也没人能理解她内心的轻松和快乐,西梅莉娅欢快地大喊一声,“我们的新项目!” 天啊! 鬼知道她到底有多想摆脱那个该死的芒斯特! 什么数据反馈也没有,每天就光看着他吗?! 就因为他是珍贵的实验体!!! 旁边端坐着的温弗列德患有严重的精神衰弱,脆弱得一碰就碎,被她吓得尖声大叫,“西梅莉娅!” 歌蒂瓦愣了一愣,她显然没能反应过来。当触及芙洛拉投注过来的视线后,她忽然狡黠地一笑,也跟着就差跳起舞来的西梅莉娅大喊,“耶!” 她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拍在会议桌上,“见鬼的芒斯特,见鬼的塞壬1861号!都去死吧!” “老娘不伺候了!” …… “……难怪他们都叫我们疯人院小组呢。” 哎呀不沾点神经病也不会被分到这一组不是? 组里唯一的东方人陈桥看得一愣一愣的。 很快,她扭头看向芙洛拉,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向着芙洛拉虔诚地祈祷,“芙洛拉师姐,希望我们这个新的项目能够接到一个特别善解人意的实验体!” “我们和实验体那是一个掏心掏肺的关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双眼亮晶晶的,“啊,能让我解剖芒斯特的尸体吗?” “我要把它的触腕拿回去珍藏。” 好的,这个也发病了。 金色发梢垂在女孩的腰际,尾部微微蜷曲,洁白的研究员制服被打理得完美无缺。皱褶消失在雪白的底色中,连丝毫纹路都难以寻觅。 这下乱套了,碧绿的眼眸倒映着群魔乱舞的会议室,犹如一卷抽象派先锋的得意之作。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被注入了异种细胞,排斥反应强烈,正在被研究员们封锁在禁闭室观察状态。 芙洛拉蹲下来翻找,终于在抽屉里找出一沓废弃报告。拢着报告的一端卷了卷,合在掌心里。 啪啪啪! “安静!” 她用纸卷筒猛然敲击桌面,力道十足,震得头上横着的日光灯“啪嚓”闪了两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芙洛拉抬头往上瞅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真是穷啊。 这里就是她们以后常驻开会的地点了。 想想都觉得绝望。 西梅莉娅坐回座位,理了理两侧被吹乱的发丝,面上带笑,“哈哈对不起。” 陈桥大失所望,“一根触腕也不行啊?” 歌蒂瓦从芙洛拉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低头咬住烟嘴,唇舌里溢出的回复含糊不清,“嗯哼。” “……” “知道我们为什么是辅助勘测1993号,而不是直接协助原项目研究员分析1993号吗?” 芙洛拉问。 陈桥回答,“呃,因为我们是后来者居上?” 人类学习手册04消耗品 她无视陈桥的话,指尖一点一扫,面无表情地调取出1993号实验室录像。 “因为1993号是隔壁小组的杀人海妖泽菲尔。和芒斯特同时期从大西洋捕获的,SSS级高危异种。” “……泽菲尔。” 歌蒂瓦咬住烟,难得烦躁地皱了皱眉。 这可是个麻烦精啊。 录像里穿插着雪花片,黑白灰混杂在屏幕方框里,在其中飞快地跳跃穿梭,也许是被某种磁场力量影响,拍摄中时不时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巨大的全息投影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似乎是一位研究员临时起意的拍摄,首先流入耳中的是嘈杂的人声,术语和粗口相接,哭泣和大叫接替,整个氛围都充斥着难以形容的狂热。 光脑摄像头聚焦后,自动追踪抓捕目标生物。 面前透明的培养池里,硕大的蓝色鱼尾正在海水中徐缓地摆动着,轻纱状的鱼鳍随着水波舒展。 泽菲尔姿态优雅地穿梭在人造景观中,远远望去,仿佛一尾颜色绚丽的斗鱼在鱼缸中翻滚。 海妖“泽菲尔”,这是他们给他取的名字。 它是……海妖。 据说当时第四基地被海妖群围袭,军部出动了一整支异能者队伍,直接投放大西洋进行抓捕工作。 海妖是独居生物,天性注定它们不会群居,可泽菲尔却是其中的异类。 海妖的尖啸直插云霄,仿佛魔鬼吹奏笛哨的哀嚎。所有电子设备一霎间全部失灵,大约一百人的异能者队伍,为了捕获它,最后死得只剩队长了。 和芒斯特一样,它同样属于海妖的亚成年期。 成年体的类人异种最为明显的特征——发情期尚未到来,它还没能经历二次蜕变,此时的身形更偏向于雌雄莫辨的灵巧纤细。 异种没有穿衣服的习惯,少年全身赤裸,腰腹紧窄,收出一段美好的腰线。腹部更下,从疏到密,依次衔接着从浅蓝过渡到孔雀蓝的艳丽鳞片。 薄薄的肌肉覆盖在体表,看似漂亮无害,这其中实际却蕴含着巨兽般恐怖的力量,一拳击碎数层用以拘禁与观察异种的高强化玻璃不是问题。 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镜头,正在漫游的泽菲尔一摆鱼尾,好奇地贴在了玻璃上,注视着研究员的光脑。 湿润的发丝滑过耳鳍,在透明溶液中弥漫开薄雾般的深蓝色。 它张开殷红的嘴唇,似乎是在说话。 芙洛拉和温弗列德都在尝试分辨海妖的唇语。 没错,泽菲尔已经学会了人类的语言。 拥有智慧的异种,其学习能力与知识接受能力远超人类。哪怕单拎出来,它们也位于金字塔的顶端。 她们分辨着, 这、是、什、么? 食物? 然后是…… 我、饿、了。 自古以来,无论是童话还是歌谣,都述说着这样一个传言:海妖们美丽的容貌、动听的歌声,对于人类而言,有着某种魔性的魅力。 这恐怖的吸引力,吸引着年轻的研究员们,一个个爬上培养池外侧的梯子,宛如下饺子般…… 噗通、噗通。 水花下落,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直到数秒后,一蓬腥红的鲜血,才从海水中如烟花般扩散开来,鲜血汇入溶液,牵动淡红色的气泡细密翻涌。随后便是无数蓬红烟花,绵延不断地绽放。 肠子,肝脏,从被利爪剖开的肉体间蒸腾溢出。 它在进食…… 视频的最后,仍在录制的光脑沉入水中沙地。 一双苍白的手捧起光脑,泽菲尔将脸凑得很近,然后伸出尖长的指爪,好奇地戳了戳屏幕。 它有一双灿金色的、如同阳光与蜜糖的瞳孔,那是海洋巨兽般冰冷而澄澈的眼睛。 出身教会学校的温弗列德,对着世上的一切都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即使她有时认为那是不纯洁的、罪恶的、要被神主以盐柱和洪水毁灭的—— 芙洛拉似是不忍,忽然低下头。 其他人都还在皱眉惊叹,视线吸附在它的身上,为它的美貌,为它的暴力,为它的残忍。 只剩下温弗列德还在分辨泽菲尔的唇语。 ……Flora…… 她悚然一惊。 然而很快,泽菲尔就对这个只会发光的物体失去了兴趣,光脑被它随手抛向远方的沙地。 它落在破碎的血肉堆里,那里也许有着它主人残缺的肌肉组织。屏幕重归黑暗,到此,录像结束了。 所有人都靠回了椅背上。 温弗列德抹了抹额头,指腹黏腻,已经渗出一层薄汗。而胆子更小一些的德罗斯更是小腿禁不住地颤抖,紧贴工作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SSS级、高危异种。 再高一阶,就是传说中的灾厄级。 泽菲尔成年后或许能够达到灾厄级的标准。 如果不是提前给它戴上了抑制环,恐怕只是海妖发出的声波,也会在一瞬间将所有人震成肉沫吧。 “原1993号项目的研究员,十七个人里已经死得只剩最后一位实习研究员了。” 芙洛拉从黑屏上移开目光,扶住额头,语气格外沉重,“……它的胃口实在太大了。” 1993号项目小组将实习研究员作为喂给它的饵料,牺牲了将近三十多位研究员,他们所总结出的数据也依旧少得可怜。 拿人命堆砌而起的高楼,轻轻一推就会塌陷。 她将双臂撑在桌沿,抬起头,认真地说: “泽菲尔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到现在为止,它还在成长期。异种的亚成熟期较为虚弱,只要洞悉了它的能力,即使是海妖的精神影响也可以规避。” “我不希望你们也变成泽菲尔的饵料。” 在星际人口暴涨的时代,实习研究员是不值钱的耗材,这是科研基地里几个不成文的规定之一。 哪怕他们是从最高学府出来的精英、天才、怪才,有着无比光辉的未来,同样如此。 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唯独在这一点上,她和歌蒂瓦截然不同。 歌蒂瓦抿住嘴角,略显轻浮地一笑。她倒是很好奇,芙洛拉到底还能坚持底线到什么时候? “有风险就有回报,相对应的,如果能够顺利从泽菲尔身上得出数据……那我们,就能重启深燃计划。” 回升到过去的地位,甚至能够更上一层。 芙洛拉顿了顿,直起身子站定,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最起码我们不用在这里开会了。” “那事不宜迟啊。” 陈桥想都没想,摸了摸鼻子,直接摩拳擦掌。 但是—— 究竟要如何规避泽菲尔的能力呢? 芙洛拉揪着蜷曲的发梢,绕在指尖上又松开,困惑地拧紧了眉头。会议步入尾声,几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吵闹,柔和的灯光下,女孩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它的能力,究竟是“只要看到它的脸就一定会被吸引”,还是,“只要不看它就没问题”? 嗯……反正先试试吧。 人类学习手册05猎手 “……说是七个人,怎么只有六个?” 陈桥睁大双眼,向着室内环顾一圈,目光在同事们身上逐一停留。 “维斯佩拉身体不适,缺席这次会议,事先已经向博士提交了申请。” 因为卓越的数据计算能力,维斯佩拉五周前被另一个项目组借调,协助进行异种细胞移植实验。 解散文件下达前,他在化验中不慎受伤,故而向歌蒂瓦申请了三周的病假。维斯佩拉出身帝校,履历非常优秀,在这群“羊羔”里算是不错的人选。 歌蒂瓦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将他从羊羔里剔除。 芙洛拉耸了耸肩,“等明天对泽菲尔的试验结束后,我得去慰问他,希望他一切都还好。” 她偏过脸看着陈桥,发出邀请,“你要来吗?” 陈桥揉了揉泛青的眼底,神色萎靡,“不了。” *** 早上九点,工程区-实验区,天桥通道。 日光灿烂,海风沿经基地外壳笼罩的空气过滤系统,天际滑过一道雪白的云线,建模于数据的电子海鸟向着远方的潮波急坠而下。 海浪被揉成泡沫,拍击巩固平台外层的铁板,来自文明社会的钢筋水泥,如触须般深入漆黑的海心。 芙洛拉披着隔离衣,手里端着咖啡。 一头金发凌乱地披着,另一只手捏着鼻梁,她闭着双眼,全靠身体本能萎靡不振地走在天桥上。 唉…… 她也好想睡懒觉啊。 原项目解散,上级宽宏地给了她们一周的假期用来调整状态,以便未来更好地投入到勘测工作。 只有她要提前去做实验。 漫游者是搭建于汪洋的实验基地,最初是由废弃的海上矿井改造而来,又在基础上增建填海。 这里占地面积很广,上层的实验项目更是配备了齐全的设施,每一样都造价昂贵。芙洛拉很快到达实验室,金属门无声滑开,她依旧低头啜饮着咖啡。 智脑忠实地汇报着实验情况。 最后做了总结,“实验体一切正常。” “……芙洛拉研究员,您的心率……狄安特建议您预约秋医生的体检,秋医生的排班……” 防爆门一道道滑开,在灯光下银亮如新。收容泽菲尔的实验水缸在实验室另一端,她走过去,却并不抬头看他,只是低声自语,“今天感觉怎么样?” 芙洛拉知道他在看。 咚、咚、咚。 水缸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三声。 一道阴影从高处投下,少年耳鳍轻轻抖动。 也许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平时里鲜少理睬研究员的泽菲尔竟然主动靠近了缸壁。 她左看右看,抱起正在做着清洗作业的小机器人,嘱咐它对准泽菲尔打开实时扫描。 光脑屏幕里,少年俊秀的面容一览无余。 隔着水缸与海水,视频里有一些细微的失真,却无损他出挑的美貌。他盯着她的头顶,金眸亮得惊人,嘴角慢慢上挑,似乎是在尝试露出一个微笑。 ……有点像家里养的萨摩耶。 芙洛拉矛盾地想。 海妖这种生物,用人类的审美去欣赏,无疑是纯粹而美丽的。 然而,哪怕是再纯洁的生物,若无世俗道德的约束,在守序的人类眼中,也是血腥的猎手。 它们将人类视为食谱里的佳肴,尤其钟爱孩子细嫩的皮肉;它们引诱水手跳入海洋,撕开他们的腹腔,在里面产下鱼卵,用人类温暖的体温孵化海妖。 人类是绝佳的温床,在这个过程里,被撕开腹腔的人,还会保持着绝对清醒的意识。 她毫不怀疑,倘若她的判断失误,自己绝对会被这只海妖拖进水中饱餐一顿。 幸好赌对了。 芙洛拉松了一口气,看来泽菲尔不会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应激,以至于驱赶或是杀死入侵者。这种事在基地里很常见,她们经常因此损失珍贵的实验体。 而且,它对她的印象可能还不错。 当然,现在只是她和泽菲尔的第一次见面,芙洛拉也不指望这样就能和实验体打好关系。 她将脸转向泽菲尔的方向,垂着睫毛指了指自己,将语气放得尽量舒缓,“我是芙、洛、拉。” 她又重复了一遍,“芙洛拉。” “从今天开始,我将会是照顾你的研究员。” 泽菲尔长久地凝视着她。 “弗……” 他注视她半晌,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孩童在集市上看到了钟意的玩具。泽菲尔身体紧紧贴着缸壁,然后费力地偏过脸,让头发盖住了一侧脸颊…… 芙洛拉正思考着他这个动作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忽然一顿,感觉某种诡异的恶寒猛然爬上脊梁。 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芙洛拉。” 他喃喃道。 她不带丝毫迟疑地点头,毫不吝啬地称赞他,“对,我是芙洛拉。你果然比其他实验体都要聪明。” 他眨了眨眼,目光跟着她的路线慢慢地移动,勾了勾嘴角,“我,聪……明吗?” 当然! 芙洛拉继续夸赞他。 他接触人类语言的机会不多,现在仍在学习阶段,说话磕磕绊绊,需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泽菲尔安静了一下,“芙洛拉……喜欢……我吗?” ? 没听实验报告提到过这个啊,迟到的雏鸟情节? 不管怎样,当然是要顺毛摸。 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芙洛拉踮起脚,摸了摸冰凉的水缸,像是在隔空抚摸他的脸颊。女孩还是没有和他对视,只是轻声说,“喜欢。” ……第一次见面算得上和平。 泽菲尔呼唤她的名字,那条硕大滑腻的鱼尾近乎是以人类站立的方式,平稳地立在海藻之间。可她验证了心中所想便不再关注泽菲尔,只顾蹲下来,敷衍地应了几声,仔细收拾遍地沾着污渍的资料。 小机器人被放回地上,一时没站住,足底滑轮险些在纸张上打滑。 芙洛拉赶紧扶稳它。那双金属眼闪烁着湛蓝的灯光,依照她的命令继续扫描泽菲尔。 在上一批研究员被泽菲尔食用之后,这里连最低等的清洁机器人都被禁止通行了。 说不定能找出好东西呢。 她在这边翻找着东西,泽菲尔无法靠近,只能摆动着鱼尾,焦急地穿梭在景观与鱼群中间,多次用手掌和鱼尾拍击水缸,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啪! 传来格外巨大的一声。 “芙……芙……” 焦躁而急切。 海妖的声带其实不适合模仿人类的音韵,它们是野兽之子,可泽菲尔却学习得很好。 被人呼唤着名字,芙洛拉下意识就想抬头—— 糟糕! 她在一霎间绷直了颈。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泽菲尔甩了甩尾巴,好奇地指向桌上的咖啡杯。 “……要喝这个。” 他游过来,贴着缸壁,隔着数层轻薄而坚硬的玻璃,蹭了蹭她险些擦过水缸的面颊。少年的声音剥去箭镞般的锋利与刺痛,变得纤细而柔软。 “mom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