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山老祖开始》 第1章 老祖 不知经历了多久的黑暗,苏尘睁开眼,面前是古朴的铜镜。当他目光着落在铜镜上时,昏黄的镜身变得如清水一般澄明。 黑发如瀑,覆盖着一张惨白的脸,五官妖异而立体。 他随即注意到了镜中人纯黑色的眼眸,不掺任何杂质,亦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感,亦足以教任何瞧见这双眼的人产生惊心动魄之感。 苏尘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他生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因为镜中人也摸了摸胸口。 他低头看见按在胸口上那惨白如玉的手掌,一如镜中所见。 镜子里的人是他? 这不是他原本的样貌! 遭遇如此离奇的事情,他的心本该怦怦跳起来,但是他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遇事平静淡然,而是他没有心跳。 他将手掌放在眼前的石台上,有金铁交鸣声生出,他还看到指甲划在石台上的火花。 他现在的手掌,五指修长,看不到任何瑕疵,而指甲亦超出指尖寸许。 哦不! 当他注意力集中在指甲上时,指甲居然疯狂地生长起来,直到一尺,好似利剑般,有金属的光泽,冷血幽寂。 同时一股眩晕之感在他身上蔓延。 他注意力从指甲挪开,于是疯涨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去。 眩晕之感方开始大大降低。 苏尘想平缓呼吸,消化现在经历的一切。 只是!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苏尘不得不露出一丝苦笑,但在镜中,这苦笑显得异常森冷妖邪,教人发自心底里畏惧。 “我死了之后,然后有人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怪物吗?” 此前苏尘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只是不幸身患绝症,他不认命,去过全球各地最好的医院,在无数权威医师的判定下,他确实是得了不治之症。在用金钱续命的同时,他还找了一些气功大师、名山大川的高人隐士,不过大都是江湖骗子,即使有一两位有真才实学的,亦比不得那些医学界的权威。 灰心绝望下,苏尘开始钻研佛家道家,企图获得心灵上的平静,能坦然面对生死。 可是随着病痛折磨,死亡临近,道经佛学亦不能让他完全平静心绪。苏尘不愿意让病痛将自己折磨致死,最终选择了冷冻自己,寄希望未来科技发展到能将他解冻并且将他的绝症治好的地步。 无论如何,他都想活着。 只是这样的死而复生,令他一时难以理解。 这里显然不是医院。 苏尘理了理思绪,很怀疑他死后有人利用他冷冻的身体做了什么实验,把他变成没有呼吸、心跳的怪物。 那么,监视他的人在哪里? 他望了望四周,这是一间找不到光源,却又通明如昼的石室。 干净清爽,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气。 “老祖,兰若寺的树妖姥姥想拜访你,奴婢替你将她打发走了。”有娇柔婉转,仿佛莺啼的女子声在石室的门外传进来。 “老祖、兰若寺、树妖姥姥?” 一道闪电划过苏尘的脑海。 同时,他也意识到周围来了人。 “她叫的是我?” 这屋子自也没有别人。 “嗯。”苏尘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声音很轻,但是声音出来,好似深渊吹出的怪风,冷冽生硬,蕴藏恐怖。 女子又道:“那树妖姥姥虽然有千年道行,我想老祖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只是奴婢此前倒是不知老祖已经出关,擅自做了主,还请老祖降罪。” “哦。” 苏尘生出一丝紧张,如果对方发现他并非所谓的“老祖”,怕是会非常不妙吧。他选择尽量不说话。 而女子先前说的话,令他不禁联想到“倩女幽魂”这个故事。 他不觉得是有人整蛊他,因为现在的身体着实透出许多的怪异。 苏尘思忖间,下意识关注了现在的身体。 痛! 全身上下生出几乎令他精神崩溃的疼痛,仿佛一下子如潮水冒出来。如果不是他早已习惯了病痛的折磨,恐怕立时要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来暂缓现在遭受的苦楚。 虽则如此,他亦不免发出一丝丝闷哼。 声音很轻,仍是令外面的女子听见。 她知晓老祖对于她们这些下人一向是少有言辞的,亦不甚在乎树妖姥姥那等妖物。因此对于老祖的回应,早有预料。 只是屋子里的闷哼,引发了她心底的不安。 “老祖的伤势怕是还没有好全。” 她心里挣扎了数下,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 … 苏尘终归没有抗住这股剧烈的疼痛,他昏死过去。恍恍惚惚间,他看到虚空生出一道七彩佛光,犹如彩虹。 不知为何,他看见这道绝美脱俗的虹光时,并无见到美丽事物的欣喜,反而生出本能的畏惧和厌恶。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七彩佛光如一座大山朝他压来。 苏尘蓦然惊醒,他感觉到嘴角生出凉意,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上有腥甜的液体不住流入口中,随即他的身体生出爆炸般的沸腾感。 一只欺霜赛雪的皓腕贴着他嘴唇,开了一条口子,流出的液体便是皓腕主人的鲜血。 苏尘忍着剧痛,强行起身。 皓腕的主人是一位美得异乎寻常的年轻女子,此时正惶恐地往后退了一下,朝苏尘匍匐。 “奴婢擅自闯入,罪该万死。” 没有继续吸食血液,那股爆炸般的沸腾感亦很快消失,同时苏尘又生出一股失望的情绪,似乎他的身体很渴望鲜血,但体内又有另外的事物阻止他吸食鲜血。 他尽量平静地瞧向眼前伏地的女子,虽则低头,但芳容半露,千娇百媚,远胜过他从前所见任何一位美女。 这样一位女子,若在世俗里,一颦一笑,都能让人魂牵梦绕,受万人追捧,高高在上。 但是,现在苏尘显然能任意摆布她。 苏尘没有因为对方生得千娇百媚,惹人怜爱至极就生出恻隐之心。若是正常的女子,自也不会割开自己的手腕,将她的鲜血喂给他吃。 他愈发判定,自己很可能转生到了有妖魔鬼怪的世界。 而现在身体原本主人的身份怕是一位大妖魔。如果她发现自己是冒牌货,这位娇娇弱弱的美人儿怕是会变身母夜叉将他处理掉吧。 同时他联想到对方说的“老祖”、“兰若寺”、“树妖姥姥”,知晓这可能是倩女幽魂的世界。 “难不成我成了黑山老祖?” 他心里想着许多事,眼中波澜不起。不过他现在的眼眸实是过于深邃,犹如深渊,本来也很难透出任何情绪来。 女子感应到了苏尘的注视,她惶恐不安的抬起头。 即使她是一番好意,但原本就喜怒无常的老祖会如何发落她,亦是没法说准的事。 纵横千山万水的黑山老祖不会在乎兰若寺那有千年修行的树妖姥姥,更不会在乎她们这些渺小如蝼蚁尘埃的小妖。 只是她们本来就是依附老祖这株大树的枝叶,根本离不得老祖。 女子虽则十分惶恐,仍是朝向对她有生杀予夺大权的老祖解释道:“奴婢见老祖昏睡,料想老祖当日跟那老和尚一战后的伤势未曾好全,只是仓促之间,着实寻不到新鲜的人血,只好用了自己的妖血。而且老祖此前也下令让我们暂时不要下山滋事,奴婢亦不敢违抗老祖法旨。” 苏尘轻轻点了头,他从对方的反应,大致判定出原主应是个喜怒难测的人物,他神气淡淡道:“往后,不要做类似的事了。” 女子没有听见老祖的责罚,如蒙大赦。至于老祖的话,更是牢记于心。其实她们本只该做老祖吩咐的事,此前她本就是一时着急,逾越了为奴的本分。 老祖没有责罚,着实是开恩了。看来老祖的伤势应该不甚严重,心情还不错。她心念及此,更是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一直担忧老祖伤势。 想当日,老祖同那老和尚一战,惊天动地,老和尚退走前,佛血如雨,因此不少妖魔猜测老祖怕也受伤不浅。 只是摄于老祖万年大妖的威势,大都不敢来试探。 而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因和老祖做了千年的邻居,一直相安无事,有些交情,方有些胆量上山拜访,试探老祖的伤情。 “若是老祖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先行告退,好告知府里其他鬼仆妖仆老祖醒来的消息。” 老祖向来孤僻,而且偶尔泄露的妖威,着实非她们可以承受,因此她自然不敢跟老祖呆的太久。 “下去吧。” 第2章 魔镜 其实苏尘有许多事想要从眼前的女子口中套出来,但他知道不能着急。 待得女子退下,苏尘生出一股莫名的思感,他能知道女子的动向,哪怕对方已经出了百丈,这股思感仍旧没有衰竭。 只是很快他就生出一丝疲乏,因此收回思感。 这股思感在体内亦没有消失,苏尘的疲乏亦没有再出现。 看来只要它不离开体外,便不会让苏尘感到乏累。 这股特殊的思感出现,更让苏尘笃定自己现在处于有超凡能力的妖魔世界里。他除了对未知世界生出丝丝不安外,亦在内心生出一点渴望。 “是否能在这一世做到长生不死呢?” 经历过绝症的人,有这样的心思自是不足为奇。 但这股由一点逐渐变得殷切的渴望没有在他内心继续扩散下去,思感游走体内,让他意识到一件若同冷水浇面的事实。 他的身体现在或许可以说是危若累卵。 在思感游走下,体内的种种细节完全呈现在他脑海里。 现在,他的身体内部遭受了严重的损坏,几乎看不到完好的地方,他现在还算“活着”,简直不可思议。 他还发现了一股七彩佛光盘旋在他的腹部,佛光外面是一团阴森冰冷的气息。 应当是身体原主的妖气了。 苏尘如此猜想。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阴森冰冷的妖气对佛光有极大的敌意,两者势如水火。 或许它们此前发生过一场大战,导致了身体原主魂飞魄散,方才便宜了苏尘吧。 只是他的思感显然对妖气很有约束力。 苏尘稍稍动了一个念头,妖气就变得十分内敛,暂时避免了妖气和佛光冲突的可能。 但苏尘对于佛光并不能如对妖气那样有约束力。 他能感觉到佛光中澎湃的力量,这股力量若是突然爆发,他怕是将尸骨无存。 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苏尘必须想办法解决它。 但苏尘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体内的伤势。 这身体怕是很难经得起任何折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溃。 黑山老祖是异类,对于如何修复好异类的身体,苏尘目前是毫无头绪。他只能从周围的环境想办法,希望发现黑山老祖临走前做出了一些恢复伤势的布置或者有关修复伤势的线索。 苏清找遍了石室,除了那面铜镜,他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奇异物品。 他于是将注意力放在铜镜身上。 这铜镜很特别,当苏清将视线投注在镜身上时,原本昏黄的镜面就会变得澄明,里面的影像好似玻璃镜子的人物一样清晰。 苏尘瞧着镜子中的自己,心中一动。 他将手指触碰镜身,奇妙的事发生了。镜身生出一层柔和的白光,一个个画面在镜面浮现。 不,确切的说是一段段来自黑山老祖的记忆。 苏尘看到这些画面后,画面就深深铭刻在他脑海里,抹之不去。 通过这些记忆,苏尘了解到离黑山洞府最近的一个妖魔禁地便是兰若寺,里面住着的那位树妖姥姥,有千年修行,能役使百鬼。 割腕的女子叫做小雪,本体是一只狸猫。 她那时在雪地里刚刚化形,十分虚弱,正被一只豺狼妖追杀,被黑山老妖救出带回黑山,后来她就给自己取了“小雪”这个名字。 妖族化形后的寿命都不短,至少能活个上千年。另一方面,即使如龟类、山石化生成的妖魔,亦不可能活上个几万年乃至于长生不死。 万年是一个大限,在这个世界,似乎从古至今都没有妖族过这个坎。 黑山老妖便是山石化形的妖魔,实则也不过只修行了六七千年而已。但这在妖魔中,已经是罕有的长寿了,一声老祖当之无愧。不过黑山老祖没有什么修行功法,只是凭本能吞吐日精月华,加上不时吸食阳气精血,便成了大妖。 其实世间的大妖魔,几乎都是靠着天赋本能以及时间累积修成大神通。换而言之,只要能活得足够久,小妖魔都能成为大妖魔。 只是大妖魔还有另一件隐忧,那就是天雷劫。 这雷劫宛如悬在世间顶级修行者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古往今来,不乏有不下于黑山老祖的绝世大妖,但罕有能渡过天雷劫者。 原本黑山老祖亦快临近渡天雷劫,因此他一直在寻找元**纯的妖鬼,企图借此提升修为,增加渡过天雷劫的可能性。 兰若寺那能役使百鬼的树妖姥姥,便给黑山老祖送过几个女鬼,但都不太令黑山老祖满意。 随后黑山老祖将主意打在了大雪山的七彩佛光舍利上面,他神通惊人,使了偷天换日的手段,将舍利偷出,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回到洞府将舍利吞服,准备炼化其中佛力,结果尚未开始炼化,大雪山三大法王之一的星轮明王就杀到了黑山,跟老妖大战一场。 黑山老祖虽则将对方重创逼退,自己也为此身受重伤,又祸不单行,舍利佛光跟老妖体内的妖力发生了剧烈冲突,导致黑山老祖伤上加伤,走火入魔,随之魂飞魄散,才有了苏尘取代黑山老祖的结果。 这些记忆,对于苏尘了解目前身处的环境着实有帮助,不过苏尘还找了一段更为重要的记忆。 那便是铜镜。 铜镜是一件黑山老祖偶然获得的宝物,它最大的作用便是能对铜镜主人的合理问题给出答案,之后它会提出一个条件,如果铜镜主人没法完成,那么铜镜就不会再回答铜镜主人任何问题。 至于黑山老祖提出过什么问题,苏尘没有从那些记忆里寻到,似乎被铜镜刻意抹去了。 总之,这是一面有很大作用的镜子,但是它回答问题后,又会提出条件,有种放出诱饵引人上钩的味道。 即使如此,苏尘如今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饮鸩止渴,总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难道他的情况还能更糟糕? 他手指触碰镜身,照着记忆里黑山老祖使用铜镜的办法,心里默默问道:“如何才能解决我身上的麻烦。” 他身上有两个麻烦,一个是身体接近崩溃,需要找到办法修复,另一个麻烦就是佛光,这玩意就是个定时炸弹。 铜镜没有反应。 苏尘心里一突,难不成铜镜还把他当成此前的黑山老祖,而此前的黑山老祖并没有完成铜镜提出的条件? “不对,以这铜镜的奇妙能力,不可能没发现我不是原本的黑山老祖。难道它认为我的要求不合理?” 因为他身上有两个麻烦,他适才的意图是将两个麻烦一起解决,很可能这问题没有得到铜镜的认可。 “我该问它如何修复身体的伤势,还是问它如何解决佛光的麻烦?” 按理说佛光的隐患极大,即使苏尘身体养好,都可能因为佛光,再次受伤。 但是苏尘没得选了。 他身上的疼痛仍在加重,在那股思感下,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正在不断瓦解崩溃。 身上的伤势必须立刻想办法去解决。 “如何才能治好我身上的伤势。” 他果断向铜镜发问。 苏尘没有猜错,铜镜这次有回应了。 “修行换日重生大法。”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凭空出现在苏尘脑海,同时一部功法的修行口诀也进入苏尘的脑海里。 苏尘禁不住松口气。 苏尘甚至能立即入门这部功法,仿佛他早已沉浸这门功法许久了,熟极而流。 真是不可思议。 苏尘盘膝而坐,按照口诀结印,很快眉心就生出一股热流。 这是换日重生大法的第一步,激发全身潜能,将重伤垂死的人挽回一线生机。 热流很快遍及四肢百骸,苏尘身上的剧痛因此得到极大的缓解,简直不可思议。 这也是苏尘第一次感受到修行的魅力,化不可能为可能,与天争命。 第3章 小倩 暂时没了性命之忧,苏尘才有空考虑当下的处境。 他从黑山老祖的记忆里得知,大雪山虽然有三大法王,但日轮法王、月轮法王已经有一甲子没有在世间布法,传闻这二人很可能已经圆寂,或者化虹飞升极乐净土。 这也是黑山老祖敢于深入大雪山,偷盗佛光舍利的缘由。 而且七彩佛光舍利本也不是大雪山传承之物,而是大雪山某一代法王从阿难天竺国的上古遗迹取得,如这层次的宝物,大雪山中还有几样。大雪山未必会为了此物跟黑山老祖不死不休。 何况星轮明王被黑山老祖重创,大雪山并非独霸西土,尚有长生教为大雪山的死敌。除非对方得知他现在的处境,不然短时间内,大雪山怕是不会再来找黑山老祖的麻烦。 他正自思量,脑海里再次响起铜镜的声音。 “将它带到我面前。”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画面,那是一座剑坟,里面不知埋葬了多少法剑,而画面定格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上。 苏尘知晓这是铜镜提出的条件了,按照黑山老祖的记忆,如果他完不成这件事,今后铜镜再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佛光的隐患,他有很大可能要依仗铜镜。所以铜镜提出的条件,没法直接忽略。 不过在这之前,苏尘自然更希望能寻到其他办法。 毕竟这面铜镜看似能帮人解决问题,实则也通过这种方法,一步步操控拥有他的人为他做事,如同魔鬼。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一套,他可不陌生。 另一方面,苏尘亦认识到铜镜需要有人帮他去做事,证明它自己亦陷入了一种困境,没法主动去获得它想要的东西。 总之这是一把双刃剑。 苏尘认为拥有它的人若是克制不住使用铜镜的欲望,怕是会一步步沦为铜镜的傀儡。 苏尘很难说他能一直克制住使用铜镜的欲望,不过他会不停提醒自己。 他找来一块黑布,将铜镜盖上。 他做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心境,只好暂时通过这种方法提醒自己铜镜的邪异。 在那股思感的影响下,妖气十分内敛,暂时避免了和佛光的冲突。 苏尘一边修炼换日重生大法治疗伤势,另一边开始研究那股神秘的思感。 他发现当他什么都不想时,这股思感能主宰他的精神,进入一种忘我忘形的境界。 在这种境界下,换日重生大法居然会自发运转,比他用心修炼的时候进度还要快。 当他脱离这种状态后,精神状态会十分饱满,思维都敏锐许多。 不过要一念不生,并非容易的事。 苏尘刻意不去想什么后,反而容易生出杂念。 好在他对此类事有些经验。他将指甲长出半尺,好似一把小刀,随意找了些木头来雕刻,渐渐会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直到没有任何杂念。 偶尔他也会练字,书法亦能使人专注。 可惜黑山洞府没有养鱼,不然钓鱼也是一种好办法。 苏尘慢慢找到诀窍,那就是内心的平静,很有助于他进入那种忘我忘形的境界。 因为苏尘吩咐小雪这些下人,没有极为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 所以黑山洞府的妖仆鬼仆平日里自然不敢太过靠近苏尘。 随着换日重生大法的入门,苏尘伤势慢慢有了好转的势头。他不时会泄露一丝丝妖气出来。 这股妖气会逸散出洞府,教山外的人瞧见。 因此那些在黑山外窥伺黑山老祖动静的妖魔们明白,黑山老祖很可能没有大碍。 妖魔之间的斗争是残酷惨烈的。 可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任何妖魔愿意去招惹一位大妖。 离黑山不远的树妖姥姥更是十分后悔,她前次去刺探黑山老祖的伤势还是莽撞了,不知道会不会惹来黑山老祖的不满。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她取出一枚铃铛。 深夜,兰若寺阴风瑟瑟,一座新立不久的坟茔上面芳草萋萋,幽幽摇绿。铃铛声响过,孤坟上的泥土出现了诡异的松动。 不知何时,空无一人的坟前出现一个孑然独立的白衣女子,眼如流波,指若春笋,容貌极美。 只是一张脸,十分惨白,不见半分血色。 冷风习习,女子轻若无物,飘然飞起,白色的丝带在半空飞扬,既诡异,又凄清优美。 最后她提着轻纱裙摆,盈盈落在阴森恐怖的树妖姥姥面前。 树妖姥姥阴冷的面容极力挤出一丝笑容,却显得更加诡魅骇人。 “小倩,姥姥待你如何?” “姥姥待我极好,若无姥姥,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指不定已经被鬼差抓走了。”那女子声音又轻又缓,即使没有特意矫饰,依然如空灵婉约,动人至极。 “嗯,姥姥打心里就喜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去勾引那些臭男子,姥姥也不勉强你。现下姥姥有一件天大的好事给你,你只要答应,往后的日子有享之不尽的福气。”树妖姥姥眯着眼看向女子。 女子听后,没有半分惊喜,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道:“姥姥的好意,小倩不敢不从。” 树妖姥姥面上笑容绽放,语气却幽幽道:“那好,你去梳洗打扮一番,姥姥连夜送你上黑山老爷的洞府。你到了那里,好好伺候他老人家,说不定往后姥姥还得靠你呢。” 女子听完树妖姥姥的话,眸子终于忍不住一颤,默默不语。 树妖姥姥见她不回,微笑道:“你是高兴坏了吧,毕竟跟着黑山老爷可比跟着姥姥强上千倍百倍。你想黑山老爷身边的侍女小雪,不过两三百年的修行,在方圆千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姥姥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小雪姐姐。你容貌胜过她不知多少,往后肯定能比她更得黑山老爷的宠爱,只望你莫要忘了姥姥素日里对你的好。” 女子却知事情浑然跟树妖姥姥说的不一样,她知晓往常兰若寺也有几位姐姐被树妖姥姥送去了黑山,没一个再出现过。 听说是被黑山老妖吸干了阴气,从此万劫不复。 可是她不答应又能如何,姥姥的手段她可是领教太多。只因她不肯答应去勾引男子,这些日子实是受尽了折磨。如果再不答应,自是立马魂飞魄散。 “小倩便听姥姥的安排。” “好,真好。” 第4章 三十年 黑山洞府里有一片清澈的小池塘,乃是黑山老祖开辟。水有聚阴的作用。 小池已有数百年,吸纳了不少月华,水波荡漾,犹如月光流转。人注目其上时,内心能平静不少。 苏尘正安静地坐在小池旁。 他身上没有半分凶神恶煞之气泄露出来,可是池子周围寂静地吓人,池边春草上的小虫儿,都好似陷入了假死当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苏尘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换日重生大法第二层正是要进入一种类似天人合一的境界,不停汲取日月精华,夺天地造化,来修补肉身的伤损。 当他进入这种境界时,该当是物我难分,周围就不会这样安静了。他始终没法做到这一步。 不过苏尘没有沮丧。 换日重生大法第一层激发出的肉身潜能,已经帮他将伤势稳定住,并有好转的趋势了。 只是照目前的进度,几百年都未必能将身上的伤势养好。 这也是苏尘想要迈入换日重生大法第二层的缘由。 欲速则不达。 他暗自告诫自己,心情归于平和。 “老祖,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带了一件礼物上门拜访。您要不要见它?”小雪自远处朝着苏尘恭恭敬敬问道。 她已经在这等了有段时间,见老祖回过神,方敢出口相问。 要不是见那礼物一身阴气极纯,对老祖定有裨益,她才不会这样着急呢,直接让那心思不正的树妖姥姥等个几天几夜最好。 苏尘通过这些日子已经摸清楚他在她们心中犹如神明,故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小雪等妖仆鬼从都不会因此生疑,或者有其他想法,故而对她们说话做事的态度,也不必考虑太多了。 但外界妖魔自然不会有小雪对他这般奉若神明。 不过作为当世大妖的黑山老祖,自无不敢接见一个千年树妖的道理。苏尘心里虽然揣测树妖姥姥的来意,却没有拒绝对方的求见。 他现在能控制的妖气不少,虽然还没法自如使用,但足以营造出绝世大妖的威势来震慑对方。 … … 空旷的石洞大厅,苏尘默坐在黑幽幽的宝座上,下首是小雪,其余妖仆鬼从森然列在两旁。 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和一名凤冠霞帔的女子正匍匐在苏尘下方。 女子叫小倩,便是树妖姥姥送来的礼物。 苏尘手指轻轻扣在不知何种材质制造的扶手上,大厅的石壁回荡着金属之声,无形森然的杀机似乎也因此弥漫散开。 树妖姥姥大气都不敢喘,一粒粒汗珠从额头滴下。 天可怜见,它也是第一次知道它这个千年老妖居然会冒冷汗。 刺耳的金属声幽幽回荡,苏尘每一次轻叩扶手,树妖姥姥身上的压力就大一分。 它情愿上方的黑山老爷直接大发雷霆,都胜过此时的煎熬。 这种一层层叠加的心里压力,远比它平常施展的那些酷刑还要可怕。它根本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未知才是最可怕的恐惧。 树妖姥姥有些后悔,前次的试探着实莽撞了,所以黑山老爷如今才要这般折磨它。 而旁边经过悉心打扮后的小倩,此时虽然低着头,但隐约可见的神态,却比树妖姥姥淡然许多。 连小雪都高看她那一眼,觉得这个女鬼与众不同。 前几次树妖姥姥送来的女鬼,要么妖魅,要么一股风尘气,令人作呕,如小倩这样清新的女鬼,她尚且是第一次见到。 她心想这个小倩,老祖吃起来,一定很合口。 无休无止的刺耳怪声停止了,苏尘终于开口,那犹如九幽怪风的声音,此刻落在树妖姥姥耳中,仿佛天籁。 它真怕对方一言不发,忽然一口将它吞下。 妖吃人常见,妖吃妖更常见。 毕竟普通凡人已经是补物,何况修行几百上千年的妖。 “礼物我收下了,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是。” 树妖姥姥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它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此刻却不敢有任何停留,一路爬着出了石洞大厅。 小倩稍稍回头,看着树妖姥姥离去的背影,心里觉得又快意,又好笑。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但能见到树妖姥姥如此卑微的一面,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片刻后,小雪向着苏尘道:“老祖,我想让她去洗漱,然后送到你房里来?” 苏尘摇摇头,道:“今后她就是你的奴婢了,你教她做事便成。如果再有人上门求见,你都给我打发掉。这段时间我要安安静静地修行。” 收下小倩倒不是出于好奇,而是表明苏尘对树妖姥姥的惩治到此为止了,这也符合外界妖魔对黑山老祖的印象。 因为黑山老祖已经从树妖姥姥这里收了好几个女鬼,许多妖魔都是知道的。 如果他不收,树妖姥姥反而可能以为黑山老祖不肯接受它的礼物是杀意已决,说不定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苏尘没必要犯这个险。 何况让树妖姥姥如此姿态离开,足以令周围暗中窥伺的妖魔们明白,黑山老祖威势犹在,打消它们的不轨之心。 弱则示之以强,这是苏尘目前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终究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让自己不断变强才是王道。”苏尘没有因为震慑了树妖姥姥而自得,反而更为警醒。 这是一个妖魔横行的世界。 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苏尘随即离开,继续修持换日重生大法,修行非一日之功,而是累积。如果真要几百年才能恢复伤势,那就几百年好了,前提是佛光不会和体内的妖气冲突出来。 好在有神秘思感的控制,苏尘很清晰判断出,妖气和佛光短时间内不会冲突。 他沉浸在修行里,对外界几乎不闻不问,只是偶尔有想吃的食物,就吩咐小雪去做。 虽则如此,他还是发现,最近的菜肴要比原先可口一些。 他知道不是小雪的手笔,毕竟小雪的厨艺有一百年没进步过了。 应该是那小倩。 他虽然猜到,却没有过多关心此事。 知道鸡蛋好吃即可,何必关心下鸡蛋的母鸡。 何况现在小倩在黑山洞府,而不是兰若寺,苏尘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宁采臣和燕赤霞。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三十年。 妖魔的时间果真不值钱。 第5章 人身难得 小倩生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生来命好,死了也不掩天生的丽质。树妖姥姥觉得她大有用处,虽然因为小倩不屈服,时常折磨她,但也没有把她呼来喝去当下人用。 入了黑山洞府,小倩本以为她要面对极为恐怖的命运,她想过是继续抗争,还是等待鬼生的结束。 结果却出乎她意料。 她成了黑山洞府的鬼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竟然在做菜方面极有天赋,这是她以前没有想到的。 三十年过去,她渐渐融入了这个奇怪的妖魔洞府。 每天劈柴生火,经历春夏秋冬。 这样的生活是重复的,却又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妖魔鬼怪的生活,仿佛一处世外桃源。 老祖没有对她做过什么,甚至都不怎么搭理她。 而黑山洞府的奇怪,正是来源于沉默寡言的老祖。 或许是太无聊了吧,适应黑山洞府生活后的小倩胆子渐渐大了些,她偶尔会趁着没事时,远远地眺望老祖。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后来发现管教她的小雪姐姐也是一样,经常偷偷摸摸地瞧老祖。 小雪姐姐看老祖的目光是痴痴的。 小倩没有。 但她着实对老祖充满了好奇。 在外界传闻里凶威滔天的黑山老祖,平日里的生活着实教人想象不到。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要么坐在池塘边,要么雕刻,要么写着一些文字。那些记载文字的废纸,她悄悄捡来看过。 有些句子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不过都是一些读起来使人安静的句子。 有几句她印象很深,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这些句子都很美好,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超出生死之外。 她实在想和老祖说上几句话,几句就好。 可惜这样的机会实在难以找到。 老祖不喜欢被人打搅。 他是默默无言的大山,山总是无言,却又庇佑一方生灵的安宁。黑山洞府的安宁就来自于老祖。 小倩不知老祖是什么样的妖魔,但一定不是穷凶极恶的。 老祖跟树妖姥姥这种妖魔有本质的区别。 或许是上天知她心诚,这一日小雪姐姐有些不舒服,于是让小倩送菜肴给老祖。 往常她根本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不过近来小雪姐姐确实有些问题,似乎是修行上出了事。 她有些担心,却又帮不上忙,而小雪姐姐显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去麻烦老祖。 老祖在池边的凉亭休憩,手上没有其他事,小倩端了酒菜过去。 “今天怎么是你?” 小倩有些发愣,她没想到老祖会对她开口说话。 原来老祖不是万事不关心。 而且她发现老祖的声音有了一些变化。那时老祖的声音若九幽的风,冷冽怪异,使人恐惧。 现在如同静默的深渊,不起波澜,却使人不敢有任何轻慢。 她下意识看向老祖,不禁被老祖的目光吸引。 老祖的眼眸是纯粹的黑暗,看不见妖魔的污秽,如夜晚的星空,令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好一会,小倩才回过神。 她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回答老祖的话,太过失礼。 老祖始终是凶名盖世的黑山老祖。 小倩心里一下子忐忑起来。 她才进入黑山洞府时,有些生无可恋,故而淡然。但过了三十年的平静生活后,便十分珍惜现在的生活。 她战战兢兢道:“小雪姐姐生病了,所以让我替她给老祖送菜。” “妖怪也会生病?或许是修行上遇到麻烦了吧。”苏尘心道。 但小雪的麻烦,肯定比不上他。 因为已经面临过一次死亡,故而苏尘一边很珍惜这次的新生,一边又要比前世淡然许多。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不假。 但这大恐怖在于未知。 至少目前苏尘知晓,人死未必如灯灭,可能会有新的开始。 换日重生大法对身体的修复偏向于重塑肉身。 苏尘这三十年世间修行换日重生大法时,也在慢慢地改造着现在的身体。 妖魔化形成人是自古皆然的事,其中蕴含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身肯定更适合修行,否则辛辛苦苦修炼千百年的妖魔为何都要追求得道人身? 只是妖魔化形后,妖躯的结构就固定了,所以有的妖魔会留下原形的痕迹。 黑山老祖的化形已然很接近人身,不过还是有些不完美的地方。 苏尘明白这一点后,自然有意识利用现在的机会,做些对应的改善。 肉身的重塑说起来简单,可实际操纵时,经历的痛苦,着实令人痛不欲生。 这是一种长久的折磨。 虽然那股神秘的思感能帮苏尘在身体里进行一些细微的操作,仍是有好几次,苏尘差点崩溃。 在他快崩溃时,他会潜入水池,或者干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洞府里的妖从鬼仆当然不知道,安静的老祖这三十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好在付出是有回报的。 原本预计要几百年才能恢复的伤势,时间缩短了许多。这证明了他的判断没有错。 苏尘预计,即使他迟迟不能迈入换日重生大法第二层,在一两个甲子的时间,也能大体恢复肉身的伤势。 另一方面,苏尘挖掘出神秘思感的其他作用,譬如可以令他的五感变得十分敏锐,能轻易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甚至当他将思感放在鬼仆甚至其他活物身上时,可以体察到它们内心的情感。 另外,苏尘还探索到神秘思感有预知危险的能力,这种能力目前不是很强,类似于心血来潮。 最近苏尘脑海里偶尔会闪现出妖气和佛光冲突的画面,便是神秘思感对危险的预知。 这件事一旦发生,过去三十年的努力等于白费,他甚至未必还有重来的机会。 越是修补身体,他越明白这具身体完整时有多么可怕。即使这样可怕的身体,在那种冲突下,也几乎粉身碎骨,更令原本的黑山老祖魂飞魄散。 故而苏尘不可能忽略掉此事。 他心中的隐忧,旁人是没法体会的。如果可以选,他宁愿没有大神通,做个不老不死的正常人就好了。 显然这不可能。 苏尘知晓这世道的险恶,有长生法还不行,还得有护身之法。 三十年来,他通过神秘思感对妖气的控制,也逐渐掌握了一些神通。只是这些神通,究竟能对付多厉害的人物,苏尘心里暂时没有多大的底。 所以虽然佛光的隐患有要迸发的趋势,苏尘却没有急着下山去寻找解决的办法,或者去完成铜镜提出的条件。 他希望在如今有限的资源下,至少琢磨出一个缓兵之计。 苏尘于是对小倩道:“你让她到聚阴池来疗养吧,最近都不用给我准备食物了,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在我出关前,都不要来打扰我。” 聚阴池就是旁边的水池。 小倩自然看得出这是黑山洞府最有灵气的一处地方。 平日里都没有妖仆鬼从敢来这里修炼,因为老祖时常呆在水池旁。 小倩忙道:“奴婢替小雪姐姐多谢老祖的恩典。” 苏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这段日子你也可以在此处修炼,算是对你的奖励。” 黑山洞府里只有小雪和小倩算是修行的人才,苏尘决定好好培养一下她们,往后也好对他有所助力。 他说完后,转身离去。 小倩在原地一怔,老祖言下之意莫非是早已知晓是她做的菜肴,看来老祖确实觉得她做的菜肴很合胃口。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或许她在老祖心里,也有一丝份量。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来,露出皓齿,明眸对着水波潺潺,池边的花草都失了颜色。 第6章 修行 苏尘闭关的石室在黑山的山腹中,但是结构巧妙,能引动日精月华到此。同时这里跟他最初醒来的卧室一样,没有光源,却通明如昼。 不过苏尘如今知道了原因,那是一种法术,叫做长明咒。法术通过阵法运转,自发汲取山中灵机,千百年过去,都能运转不休。 这也得益于黑山的灵脉充沛,方能如此。 可惜苏尘得到的黑山老祖记忆不全,仅记得几门印象最深刻的大神通,譬如天绝地灭血魔大手,血影神功。 都是极为阴邪歹毒的魔功,料来也是黑山老祖常用的。 这些魔功的根基都随着黑山老祖魂飞魄散而消失殆尽,苏尘要重新修炼,须得花至少千年苦功,而且要大肆杀戮,取修道人精华,配以各种奇毒煞气,方能功成。 苏尘没有打算继续修炼这些邪功。一来耗时太久,二来修炼邪功需要大肆杀戮,自然容易惹出事来,不利于他养伤,三来这些神通其实并不利于修行,反而会损伤自身的修行根基。 魔功之所以称之为魔功,自然是因为其威力虽然大,却非修身养命之法。 黑山老祖本就是天生的妖邪,从来不在意这些,它也只是本能地想去渡过天雷劫,企图活的更久,可是它没有仔细去琢磨修行的事。 妖魔修行一开始就依赖于本能,思维多成了定式,自然很难跳出它们本身的局限。 苏尘自然不一样,他通过对换日重生大法的修行,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这个世界修行的道理。 换日重生大法并非是邪魔外道吸魂夺魄、掠夺他人精气的手段。 一旦到了第二层,便可夺天地造化,取日月玄机,从而产生一种滋润肉身的能量,使肉身朝着完美的道体转变。 这才是修行的正道。 随着苏尘肉身重塑,对如今身体情况更加了然,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身磅礴妖气,能被神秘思感控制。乃是因黑山老祖早已魂飞魄散,妖气失却根源,才本能依附了呆了不知多少年的身体的新主人苏尘。 而苏尘试过用神秘思感入侵佛光,发现佛光最核心的一部分始终不能被神秘思感渗透,这是他没法控制佛光的主要原因。 他猜想佛光舍利本身可能仍有其主,或者需要特定的传承手法才能控制它。 而佛光和妖气产生冲突的根源有两个。 一来是妖气的属性是极阴和佛光属性的至阳自然如水火不相容,二来是黑山老祖的妖气有太多邪煞之气在,正邪不两立,佛光为正,妖气为邪。 苏尘既然不打算修炼魔功,妖气中的邪煞就没必要继续留着,其实这些邪煞亦会逐渐腐蚀朝人身道体转变的肉身。 若苏尘将其中煞气驱除,等于去芜存菁,对他自有好处。 如此一来,还能降低佛光对妖气的敌意。 不过两者一阴一阳,如水火不相容,仍会存在隐患。 苏尘心里还琢磨着另一件事,如果佛光和妖气能融合,等于阴阳相融,龙虎交汇,真完成了这一步,怕是对他的修行有难以估量的提升。 黑山老祖的记忆里亦有类似的想法,这才促使了黑山老祖偷取佛光舍利。 真要完成这一步,将妖气精纯是必须的,否则关键时刻被其中邪煞影响,很可能导致他功亏一篑。 苏尘猜想,可以利用神秘思感和道家清心寡欲的境界消磨邪煞。 其实神秘思感助他进入忘我忘形的境界,俨然跟道家理念一脉相乘。何况三十年的修养,苏尘默写过许多道经包括一些饱含道家思想的文字,神秘思感确实也因此有些许增长。 不过苏尘目前没有弄清楚神秘思感的来源。 好在它完全受苏尘掌控,故而苏尘使用它,并无太多疑虑。 道家的源泉是道德经,苏尘闭关时,开始一心一意投入对道德经的参悟中。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有物混成,先天地而生。” 苏尘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反复默诵道德经,争取理解其中的道意,如同佛门中面壁苦修的高僧大德,企图领会佛法的真谛。 每当他心里有所悟时,他就用手指生长出犹如利刃般的指甲在石壁上刻画出一段使他心有所悟的经文。 渐渐地,石壁留下了一些文字,虽然不成系统,却有一股股清逸的道气流转。 而苏尘的足下也随着他石壁刻字,留下一只只漆黑如墨的脚印,那是自他体内驱除的邪煞。 这些黑脚印勾人心魄,却又排列奇异,似乎蕴藏着不可言喻的恐怖。 而石壁上的文字,飘然欲仙,使人忘尘脱俗,却能助人驱散黑脚印给人的恐怖感。 两者相生相克,同存于石室,简直是一种异象。 苏尘一日不曾间断地参悟道经,断绝五谷,不沾烟火,不知不觉间,原本来自于黑山老祖身体的嗜血和暴躁本能都逐渐消弭。 他的面貌无多大更改,只是气质变得阴沉内敛,不容易和以前凶恶暴戾的黑山老妖联系起来。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五十年。 … … 苏尘闭关的这些年头,黑山的气候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黑山光秃秃的,周围常年盘旋着阴幽深沉的黑雾,不时有阴风刮起,雾气散开的地方,常有白骨露于荒野,间或厉鬼嚎哭,使人望而生畏。 数十年间,黑雾渐渐散去,黑山之巅,成了天地间一处阴寒之气汇聚之地,不时飘起雪花,缓缓积雪,山头渐渐雪白,到如今隐隐然成了一座似乎亘古如此的白头山。 山上积雪时有融化,便做了涓涓细流,滋润万物,自山腰以下,渐有草木华滋,麋鹿等走兽于溪边饮水,鸟雀等飞禽于山周飞鸣,春来落英缤纷,秋来硕果累累,生趣盎然,仿佛世外仙境。 自苏尘穿越至今,已然有八十余年。如今世道比他才穿越时,乱了许多。 妖魔在人世不断出没,天灾人祸不穷,王朝到了末世,乱象横生,天地间的魔头数不胜数,黑山附近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在近年来更是神通大涨,连续杀了好几拨试图除魔卫道的修行者,凶名赫赫,因而久已无音讯的黑山老祖,便这样渐渐被遗忘掉。 至于那黑山洞府本有法禁,又在苏尘逸散出清静无为的道气影响下,于无声岁月中,慢慢隐没入白云深处。 乱世苛政猛于虎,有许多难民逃入深山,见得此山脚下流水淙淙,物产丰富,就聚集安定下来,浑然不知山中有一位大妖魔。 第7章 太清道解 初春的雪后,东风来到,百花陆陆续续绽放。 苏尘回到卧室,他闭关前,在卧室门口设下了法禁,亦留言让小雪等人不得进入其中。 虽然这间石室,有五十年没人打扫,但仍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镜子仍旧在石台上由一块黑布蒙着。 苏尘揭开黑布,昏黄的镜身如当年一般变得清澈澄明,照出他的脸。 静寂空荡的石室里,还响起了细微的心跳声。 苏尘捂住左胸口,细心感受那缓慢有力的心跳,恍然间若再世为人。 心脏并非是真的,而是妖气裹着佛光在胸腔里,以一种蕴含天地至理的律动。 在这种律动下,妖气和佛光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如果苏尘更进一步,将两者如阴阳太极一般转换流转,佛光的隐患就可以彻底消弭。 不过通过这样的方法,佛光的威胁也大大降低。 只是一旦抽出太多妖气,仍会打破其中的平衡,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能做到这一步,苏尘已然知足。 他的身体已经极度靠近真正的人身,通过“心脏”的律动,妖身比以前多了不少活力,只是仍旧较正常人的体温要低许多。 妖气在和佛光的奇妙平衡下,更是极度内敛,恐怕那些佛道高人在苏尘面前,都很难发现他是个大妖魔。只会以为他是修炼了某种阴寒属性功法的修行人。 可是,苏尘还是察觉到了一个麻烦,那就是想要用换日重生大法完美重塑肉身,修得所谓道体,仍是需要将其臻至第二层,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由后天转先天。 用他前世所读道经的说话,那就是先天道体。其实妖魔界另有一个说法,唤作天妖之身。 如果他做不到这一步,现在的肉身决计难以承受妖气和佛光融合后产生的能量。 这就是修行,当你以为快要解决一个麻烦时,一个新麻烦便会随之而来。 可是,即使他苦修五十年,仍是找不到突破至换日重生大法第二层的眉目。似乎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功法之间,他还欠缺了一些东西。 因此苏尘有理由怀疑铜镜给他的换日重生大法并不完整。 这也是苏尘一出来就回到卧室的原因。 “你到底向我隐瞒了什么,如果你不说,那我就将你彻底封印,深埋在地底,这样的话,等到沧海桑田,或许你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苏尘神色低沉地朝铜镜说道。 铜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苏尘轻轻哼了一声,取出一个石盒,将铜镜毫不犹豫地放入盒中,将盒子盖住,准备遁入黑山最深处,将石盒掩埋。 正当他将盒子盖住时,铜镜的声音再度出现了。 “蜀山剑宗、太清道解、铁剑。” 铜镜说出了三个关键词。 苏尘神情一凝,看来铜镜的意思是太清道解能帮他突破至换日重生大法第二层,而太清道解在蜀山剑宗,铜镜想要的铁剑也在那里。 因此在铜镜给他换日重生大法时,就已经算计好,他须得去蜀山剑宗得到太清道解,方能彻底解决身上的隐患。 说不定那太清道解便在铁剑上,还需要铜镜帮他从上面取得太清道解。 真是一环扣一环。 而当时的苏尘,显然别无选择。 看来苏尘现在来找它,都可能是铜镜算好了的。 越是如此,苏尘对它越是忌惮不已。 这面铜镜当真是深谙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另一方面,铜镜的话真假难辨,苏尘不可能完全相信,但也不能一字不信。 只是苏尘明白一点,不能让铜镜继续呆在他身边,在他眼前。 “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的话,我就将你埋了。” 苏尘再次放下狠话。其实他心里早已定下主意,无论铜镜再说什么,他都会将它彻底埋进黑山最深处。 接下来铜镜再没有任何回应。 这五十年间,苏尘和黑山建立起了紧密又玄妙的联系,似乎黑山变成了他肢体的延伸,因此将铜镜埋在黑山最深处,苏尘也不怕出现意外。 他果断带着石盒潜入黑山地底,施展出封禁法术将铜镜彻底封死在黑山之下。 铜镜想让他做工具人,在苏尘眼中对方何尝不是工具。 如果铜镜真有天大魔力,也不至于还要苏尘做它的工具人,故而苏尘也不会怕铜镜有别的手段针对自己。 苏尘做好这一切,出现在卧室,他要好好睡了一觉,至于太清道解的事,自然用不着急于一时。 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好好睡觉了,这一睡就特别香甜。过了不知道多久,苏尘闻到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 他醒来走到石门边,瞧见小倩正捧着一篮子鲜花。 做鬼确实有比做人好的地方。 换做凡人,过这么多年,早已鹤发鸡皮,而今的小倩仍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模样。 她的鬼身比过去更凝实,白衣飘飘,长发如瀑,真个清丽脱俗。 小倩见到苏尘,连忙行礼,解释道:“参见老祖,我见石门开了,想来是老祖出关。正巧采了一些鲜花,只是不敢随意打扰老祖,所以一直守在外面,等机会献给老祖。” 苏尘轻轻点头,道:“你将它放在里面的石台,然后去叫小雪来见我。” 毕竟闭关有些年头,他还是要问问小雪山里的情况。 “奴婢领命。”小倩于是进去将鲜花放下,然后向苏尘告退。 她离开时悄悄偷望了一下老祖,心里不知怎地,冒出一个念头,老祖愈发像个人了。 她初见老祖时,能够感受到老祖身上那股大妖魔的气息,如今完全消失不见。 当日树妖姥姥仓惶下山时,老祖如神似魔,高居九霄云外,只能教人仰望,却没法靠近。 而今老祖却好似个凡人,瞧不出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越是这样,越显得老祖的可怕。 她深深明白,老祖这次闭关肯定有了了不得的突破。她心中只想到两个词,“登峰造极”、“返璞归真”。 她本是鬼身,竟感觉有些怦怦心跳,想象着老祖的强大,竟让她有些迷醉。世间女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本能地追慕强者。 … … “得搬家了。” 黑山不远处兰若寺里的树妖姥姥数十年驱使鬼魅,取了不知多少精气阳气,神通愈发高强,可她每到夜里,都会望着黑山。 黑山无言,却如九天神魔俯首对着兰若寺。树妖姥姥时常庆幸自己不会做梦,否则肯定要经常在噩梦中惊醒。 它越是强大,越是能感受到那来自黑山的沉甸甸压力。 几十年来,黑山中流转着可怕至极的道韵,不知不觉间就能将周围的灵机聚集。此消彼长下,兰若寺的灵脉就愈发枯竭了。 偏偏树妖姥姥不敢做任何反抗。 它深深明白,能有这般手段的黑山老祖,自然也能扭转山川灵脉,有移山倒海的手段都不稀奇。 这老妖的神通如此深不可测,教树妖姥姥兴不起半分挑衅的念头。 何况如今世道大乱,它何必要在黑山老祖卧榻之侧求存。 乱世是妖魔的乐园,有的是地方可以兴风作浪。 “听说南方有白莲教造反,烽烟四起,姥姥我往南边走,肯定能寻到一个安身的好去处。” 第8章 下山 苏尘自然不知道他的邻居——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已经被他吓得要搬家。他沉静地坐在石台前,由小雪替他梳理头发。 这项手艺,小雪已经疏忽了几十年,如今使来,依旧十分娴熟。 小雪一边给老祖梳理头发,一边说着近年来黑山周围的变化,心里还生出一些波澜。 老祖的头发比过去柔顺,但令她震惊的事,在这种紧密距离下,她真真切切感受到,老祖过去那种阴森凄厉的气息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平平和和,甚至显得有些普通。 可是她深深知道,这种感觉是错觉。 和小倩不同,小雪跟老祖相处了几百年,自化形后,常年在黑山修行,如果把老祖比成参天大树,那么小雪必然是其中的枝蔓。 抛开现在对老祖外表的感知,她能真切体会到老祖身上有海量的妖力潜藏,只是内敛到了极致,如非她和老祖有这种特殊的联系,根本没法察觉。 这让她联想到不知多少年前,她跟随老祖去看过一次海。 初时,海面平静无波,可是突然间,天地风云变色,生出一场海啸。几百丈巨浪肆虐在海面上,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山崩海啸。 那是能使天地变色的力量,是大海的力量。 老祖现在就如同平静的大海,可是一旦爆发,自然会有令天地变色的凶威。 她心里纵有这些念头,手上的力道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苏尘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否还在听小雪说话,亦或者已然睡着。苏尘没有出声,小雪就不能停。 她没有觉得乏累,而是觉得这样的时光过得越慢越好。 自从老祖受伤醒来后,她就察觉到了老祖的变化。如果说以前老祖是冷硬且光秃秃的石头,现在的老祖就好似万载巨岩覆盖了冰雪。看着让人想要靠近,可真触碰到了,却仍是冰冰冷冷。 老祖仍是老祖,只是多了些伪装。 “你身上的毛病解决了吗?” 忽然间苏尘开口。 小雪有些惊讶,老祖的关注点不在于山下来了许多凡人,不在于山中环境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在于兰若寺那个树妖姥姥最近有些过于威风,而在于她的身体。 “好些了。”她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那就是没彻底好。” 小雪惭愧道:“都不是什么大毛病,惹得老祖费心,是奴婢的罪过。” 苏尘淡淡道:“你没事,才能帮我好好办事。在我闭关的石洞里,周围的石壁上有一些经文,你和小倩轮流进去看半日。记住,千万不要看地上的脚印,否则会发生不好的事。” 那些经文都有苏尘无意间领悟的道意。 可以意会,难以言传。 但对修行肯定是有帮助的。 至于石洞地上的黑脚印,却是黑山老祖身上残留的魔意邪煞给苏尘自体内驱除后,自然形成,难以抹去。 如果有人忍不住诱惑去学习,必定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耗,当然也会得到一些邪门的神通。 总体而言,会得不偿失,所以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下次想进去看,至少得等三十年。” 苏尘不是吝啬,而是小雪和小倩本身的修行着实相对浅薄,一时间参悟太多高深的道意,反而揠苗助长了。 其实就是苏尘,对于他无意中写下的经文,都还有许多不解处。 只是他现在的积蓄着实雄厚,不用担心贪多嚼不烂。 甚至苏尘觉得,他现在需要寻一些威力不俗的术法,不然一身积蓄,很难发挥出来。 在黑山老祖记忆里的神通,威力大的,都是邪魔外道的神通,对现在的他并不适用,那些威力小的法术,他轻易就会了,可惜缺点就是威力太小。至于黑脚印这门邪功,威力确实诡异莫测,只是使出来后,有不小的副作用,苏尘不会轻易施展出来。 另外,当苏尘将妖力注入指甲中,就是一门无坚不摧的爪功,锐利堪比飞剑,即使那些修炼金刚护体神通的修行者,恐怕都很难抵挡他一抓。 总而言之,如今能使他一展所长的手段,着实不多。 好在黑山老祖的记忆里,树妖姥姥的兰若寺从前本就是个修行门派,后来衰落,才被树妖姥姥鸠占鹊巢。 何况小雪说,近几十年树妖姥姥凶名在外,惹来许多修行者,大都成了它手下亡魂。 树妖姥姥能役使百鬼,因此做它的对手,大都死了都要被它盘剥。 因此树妖姥姥应该能得到许多道术神通的修炼法门。 它身上邪气太重,肯定有许多神通道术没法修行,但是苏尘不一样,或许能找到一两样对他有用的神通道术。 苏尘心里有了决定,打算让小倩去兰若寺投下拜帖,说明他即将造访兰若寺,让树妖姥姥好生准备一下。 毕竟要是突然造访,容易引起树妖姥姥误会,万一人家以为他要灭了兰若寺,可就尴尬了。 何况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上次将树妖姥姥吓成那样,苏尘多少有一根头发丝的内疚。 … … 小雪和小倩从老祖闭关的石室出来,一鬼一妖都显得神采奕奕,在她们看来,石壁上的经文,简直是天下罕见的神功道典。 老祖对她们的恩德实在太大了。 “看来你们都听了我的话,没有去关注地上的黑脚印。”苏尘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她们面前,见了她们神色,说道。 “拜见老祖。” “老祖万福。” 苏尘微微颔首,“小雪你去写一张帖子,内容是我要去造访兰若寺。” 小雪露出一丝惊诧,小声问道:“老祖是见树妖姥姥不太安分,打算灭了兰若寺。” 小倩不禁握紧拳头,有些跃跃欲试,她想着能不能主动请缨去打头阵。淑女报仇,五十年也不晚。 苏尘嘴角一抽,这小鬼怎么能如此凶恶。不过他也谈不上温和纯良,苏尘淡淡道:“我想找它要点东西,顺便下山走动走动。你写好后,让小倩去投帖子。我们明日就下山。” “遵命。”小雪恭敬地回道。 “奴婢谨遵法旨。”小倩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 她在聚阴池修行了几十年,又在老祖的石壁经文上略有所悟,算是有些道行,此番去兰若寺,算是有富贵还乡的意思,只是不能大展拳脚,就有点锦衣夜行呢。 不过老祖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小雪很快写好帖子交给小倩,她将帖子收进宽大的长袖,随即朝苏尘一拜,然后化作一股阴风,袅袅地下了山。 一路无阻,没过多久,小倩便降落在兰若寺门口。 她尚未去扣动门上那锈迹斑斑的铜环,就感到一股沛然的血气好似火炉般靠近。 小倩机警,连忙躲在一边。 她偷偷瞧过去,看见十几个修行者,有僧有道正向兰若寺靠近。 第9章 无门无派 月光洒落在聚阴池的水面,浮沉不定。 苏尘凝望去而复返的小倩,她神色有些惭愧,低着头道:“老祖,奴婢办事不利,没有将拜帖送到兰若寺。” “你遇到什么事了?”苏尘没有生气,轻声问道。 小倩见老祖没有责怪,心里一松,“婢子下山就直奔兰若寺,尚未进门,忽然察觉到有一群修行人接近。我谨记老祖素日的吩咐,少惹是非。所以先躲在了一边。 他们吵吵嚷嚷,说了一些话,奴婢大体听了几句。原来他们是峨眉派的人,门中长辈算定兰若寺附近有异宝出世,叫他们来取,顺便除去盘桓兰若寺的妖魔。 因为奴婢怕节外生枝,没敢靠得太近,所以没听到更多的事。” “峨眉么?”苏尘心里缓慢咀嚼这两个字。 在黑山老祖的记忆里,峨眉是蜀山剑宗的别支,此派僧道混杂,在修行界里亦独树一帜。虽非道门正统,却也名头不小。 能算得兰若寺近日有异宝出世的修行者,自然道行不浅。 可惜原本的黑山老祖不擅长天机术数,苏尘更不会这个,不然可以印证一番。 好在苏尘有神秘思感。 神秘思感对危险是有预警的,虽然没到预知未来的程度,可若有危及性命之事,会提前让他感知到。 用玄门的说法,叫做“心血来潮”。 苏尘心中生出要下山去兰若寺一探究竟的念头,过了良久,都没有任何危险的预警发生。 他心中一定,看来下山是可行的。 另一方面,小倩能在这群修行人周围躲藏住,足见得他们道行高明得有限,至少是威胁不到他的。 何况兰若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既然有异宝出世,他不去看看瞧瞧,着实说不过去。 有句话叫做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修行既要忍耐,也得把握机会。 反正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要下山的。 苏尘沉吟了一会,对小雪和小倩淡声道:“你们好好守着洞府,我去兰若寺瞧瞧。” “奴婢遵命。” 随后小雪给苏尘披上一身黑色的外衣,替苏尘整理好仪表。 一切妥当后,苏尘消失在黑山洞府里。 水池幽幽,凉风习习。 小倩明眸闪闪,满是好奇地向着小雪问道:“小雪姐姐,你见过老祖出手的场景吗?” 她很是遗憾啊。 因为小倩感觉老祖下山,肯定会施展出大妖的手段,那定然场面不小。 小雪沉吟道:“说实话,我也没见过。自我跟随老祖开始,老祖也就出过一次手。” 小倩禁不住道:“莫非是老祖受伤那次?” 小雪微微点头,“那一战发生时,老祖封闭了洞府,因此我们都没有机会看到。后来老祖回府,便闭了关。至于那一战的究竟,我们自然也不敢问。” 小倩略有些失望,又道:“听说跟老祖交手那人乃是一名得道高僧,据传很厉害。” 小雪轻轻道:“那和尚唤作‘星轮明王’,他可不是一般的厉害,乃是西土少有的强者,大雪山寺如今的掌舵人,跟中土修行大派的掌门相比,亦不遑多让。不过这一百年,大雪山寺再无人找上门,想来星轮明王被老祖伤得不浅。” 小倩不禁悠然神往,“看来那一战必定十分精彩,可惜咱们没赶上。” 小雪用手指拨了小倩额头一下,笑道:“你是不是想下山瞧瞧老祖的手段。” “我倒是想,可是老祖没让咱们跟着去,我哪里敢下山。” “算你还识得大体。咱们啊,都是依附老祖的藤蔓,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给老祖添乱,你可要谨记这一点。”小雪神态幽幽。 小倩微笑,“我省得,如今的生活平静而美好,是我做鬼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了。小倩无论如何都不会打破它。” 小雪轻轻颔首,心里念叨着,“如果能一直追随在老祖身边,天老地死复何求。” … … 苏尘出现在兰若寺不远处,这是他穿越至今,第一次踏足黑山以外的土地。 他知道此方天地很大,诱惑很多,但他忍住了一窥究竟的欲望。 八十多年的时光啊,比他上一世还要漫长不少。 为了养伤,他忍受了多少寂寞和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知晓,这些痛苦和寂寞都是值得的。 运使神通,一杯茶时光不到,出现在百里之外,乘风御气,逍遥于天地间。 这种事,他前世哪里做得到。 伟力归于自身的感觉,实是不足以言表。 他心中有些久违的激荡,苏尘没有急着前行,让内心的波澜缓缓平复。此刻,他更像一个人了。 黑山老祖是山石化形,时间久了,苏尘不免沾染了石头的性子,情感波动很小。 此际,作为人的感觉又再度回来。 随后他注意力放在前方,兰若寺的景象跟他记忆里有些偏差。寺里寺外,长了许多黑森森的树木。 没有树叶,昏暗的天空下,枝条晃动起来,像是一只只手,显得诡异。 苏尘还闻到了血腥味和尸体的陈腐味。 他走进前方的老树林,兰若寺在其中若隐若现。 林间的小道阴森幽长,道旁的树木发出哭泣的声音。 不知何时,有一棵树的枝条朝苏尘伸了过来。苏尘似乎感应到了,回头看去。 妖力自然聚集在目中。 这哪里是一棵树,分明是一个死人。 伸过来的枝条便是它的手。 苏尘什么动作都没有。 当他蕴含妖力的目光落在枝条上时,苏尘气质一变,他目光的平和之气消失了,变得阴冷酷烈,如在九幽沉睡的大魔王苏醒一般,淡漠无情地扫了不识趣的鬼木一眼。 这活过来的枝条立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忙落在地面匍匐,树干朝着苏尘弯下。如同一个卑微的仆从,朝着苏尘拜倒。 这是妖物鬼物的本能,它在一刹那明白了,苏尘是个恐怖至极的大魔王,绝不能招惹。 苏尘缓缓收回目光,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妖威,在阴幽幽的鬼林里,步履悠然。 他是那样的闲适,仿佛不是在逛一片鬼林,而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漫步。 他所过之处,树影婆娑,如果有人仔细看过去,能感觉到是一株株鬼木正朝着苏尘鞠躬,恭迎这万魔之魔,俯首来到此间。 苏尘走到了寺门口,上面铜环的锈迹掉落不少,显然不久前被人摸过。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寺门发出咯吱声,缓缓打开。 兰若寺修建得十分壮丽,殿宇不少。 苏尘一路直走,见得一片屋舍坐落在竹林旁,里面有灯火亮起。 他没有刻意掩盖脚步声。 一时间亮起灯火的五六个房门打开了,有十来个人提着白色灯笼出现。均自将灯笼发出的白光照向苏尘。 他们起初有些神情凝重,见到苏尘的身影后,方才微微松口气。 其中一名年轻道士问道:“你是哪一派的人?” 这个鬼地方,普通人哪里敢进来。 即使一时间瞧不出苏尘的来历,他们也认定对方绝不是普通人。 “苏尘,无门无派。”苏尘斜睨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第10章 血手印 年轻道士见苏尘反应冷淡,随即对身边一位中年僧人低声道:“晦明师兄,能闯过兰若寺外的百鬼林,恐非泛泛之辈,你说咱们该如何应对?” 他们一行人,正是以年轻道士和中年僧人为首,各自统领跟随而来的道士和僧人。 而年轻道士,显然对中年僧人颇为尊重。 中年僧人朝年轻道士点点头,随即向着苏尘单掌作礼,“苏施主,贫僧和这位于清师弟以及身后诸位师弟,俱是峨眉派的门人。此番来奉了师门长辈之命,来铲除盘踞寺中多年的千年树妖,顺道取走一件跟本门大有缘法的事物。 还请苏施主给我们峨眉派几分薄面,勿要插手此间事宜。何况此寺的妖孽道行不浅,近些年已经有好些同道折在它手里。我等于本门的功夫尚未精纯,只恐到时候妖孽发难,苏施主出了意外,唯有自保,却难以对苏施主施以援手。想来苏施主是误入此间,我峨眉一向广结善缘,贫僧师兄弟愿意护送苏施主出寺,脱离险地。 不知苏施主意下如何?” 旁边的年轻道士于清暗赞一声,还是晦明师兄老练周到。这一番劝辞着实有礼有节,显示出峨眉泱泱大派之风。且以劝说为主,尽量避免冲突。 毕竟深夜里,孤身闯入兰若寺,居然看起来毫发无损,无论他是运气好,还是手段厉害,都显然不是个好得罪的对象。 何况兰若寺内,尚有那千年树妖虎视眈眈。 峨眉弟子虽然向来自居名门,略有傲气,却也不是分不清轻重。 因此晦明一番话说下来,周围的峨眉弟子,心中纵有些对苏尘不以为然,也没有人出声反驳,或者对苏尘恶言恶语相向,企图直接赶走苏尘。 如果苏尘是普通修行者,此时只得一句“打扰了,告辞。” 可惜他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因为对方的言语退缩。 苏尘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再理会峨眉众人,施施然地进了一间空屋子。 见得苏尘如此回应,自然不乏有峨眉弟子心中愤愤,暗骂苏尘不识好歹,甚至盼望寺中的妖魔给苏尘一顿教训。 于清欲要再言,却被晦明施以眼色阻止。 晦明低声道:“于师弟,随这位苏施主去吧。我细下想来,他进寺时,我们竟听不到外面的百鬼林有一点动静。这可不是用运气能说通的事。我看他如果不是身怀辟邪异宝,便身负惊人业艺。 值此天下大乱,群魔乱舞之时,有许多奇人异士出世不足为奇。我想这位苏施主,很可能是哪位世外高人精心调教的弟子。只消他不和咱们起冲突,咱们又何必横生枝节。” 于清听后,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后又似想起什么,悄声道:“如果他是为了那件东西来的,我等该如何做?” 晦明微笑,“天生奇物,自有德者居之。既然师叔说此物跟峨眉有缘,想来他是拿不走的。” 于清颔首,“师兄所言甚是。该是咱们峨眉的,旁人想抢也抢不走。” 随即十数名峨眉弟子在一僧一道的吩咐下,按捺住心头愤愤,各自往自己房间走去,又将那白灯笼挂在门口,如此一来,纵有妖魔鬼怪,似乎也不敢靠近白灯笼灯光笼罩的范围。 至于苏尘,进了一个偏僻的房间,周围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外面不时有阴风掠过,如泣如诉,哀怨瘆人。 苏尘坐在床榻上,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外面阴风如何骇人,内心波澜不兴。他将神秘思感缓缓放出,周围三百丈,一切风吹草动,都被他了然于心。 只不过神秘思感出了黑山范围,感知能力确实削弱不少。 甚至对于外界的感知,都不及在黑山时那样细微了。 饶是如此,这也是道门天视地听的大神通。 苏尘如果全力施展,神秘思感足以笼罩数里,只是更难面面俱到。不过苏尘可以集中精力,通过神秘思感,一点点地探索兰若寺,不知不觉间,整座兰若寺都被他探查了一遍,而他的思感触及峨眉派众人时,并没有引起对方的警觉。 这让苏尘对神秘思感的隐蔽性有了新的认知。 同时苏尘还探知到,峨眉派众人有三件事物令神秘思感略有忌惮。一是道士于清的拂尘,二是和尚晦明的念珠,三是其中一个年轻道士腰间系着当荷包用的网兜。 不过也只是略有忌惮而已。除非是出其不意,不然很难对苏尘造成威胁。 现在苏尘心里自然有了防备。 至于峨眉众人身上流转的法力气息的强度,大部分都比小雪、小倩等人强,为首的晦明、于清,甚至是小雪、小倩之和。 这二人年岁尚轻,能有如此修为,足见人族在这个世界修行的得天独厚,当然也和峨眉派的心法大有关联。 苏尘甚至有点心动,想着从对方身上获取峨眉功法。不过他很快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因为这些修行门派的心法是派内核心机密,不单是口口相传,而且功法口诀是一层层传授,修行不到,师门长辈是不会传授下一层的修炼法门。 反而是神通道术,防备不是那么严密。 大凡厉害的神通道术,一来要看天资悟性,二来没有足够的修为,无法修炼,三来修行人各自体质不一,不自己去尝试一段时间,一般也难以判断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某一门神通。 不过相比世间妖魔以及修行散人,在有传承秩序的修行门派修行确实要容易很多。 如原本的黑山老祖,固然厉害,可一路修行,何尝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有许多修行上的问题,到了发现时,已然祸根深种,想要弥补,已经为时已晚。 所以黑山老祖未必不知道他此前修炼邪功的弊端,只是发现晚了,或者没得选择而已。 因此苏尘有前车之鉴,自然不会为了一时半会的实力提升,就妄自走偏了道路。 他将神秘思感遍及兰若寺,探查一番后,唯一的意外就是没发现树妖姥姥,不知是隐藏得很深,让神秘思感都发现不了,还是已经离开兰若寺。 苏尘将此事暗自记在心,随即运转换日重生大法,他熟极而流,很快一个周天过去,使用神秘思感的疲劳顿时一扫而空。 不知何时,东方大白。 屋舍外,传出一声惊叫。 “晦明师兄、于师哥,郭师弟出事了。” 苏尘心里一奇,没有急着出房门,而是放出思感。 这些峨眉弟子的房屋都靠在一起,其中靠中间的房门大开,一众峨眉弟子在里面围成一圈。 只见到床榻上一名峨眉弟子被抽去血肉精气,只剩下了皮和骨头。一双眼睛从眼眶凸出,成死灰之色。 那最先喊话的弟子道:“我昨晚和郭师弟约好轮流打坐休息。我守的前半夜,他守的后半夜。我打坐入定前,郭师弟还是好好的,谁知我出了定,郭师弟就变成这样。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晦明手掌按在死去道士的尸体上,好一会才放开,他神情凝重道:“郭师弟是在片刻不到的时间内,给人吸干精血,所以他临死前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而且郭师弟自幼在峨眉山修持玄门心法,根基牢固。便是有百年女鬼诱惑,他自也能在一夜之间保持元阳不泄。做下此事的人,魔功定然非同小可。这令我想到一个老怪。” 于清沉声道:“莫非是那千年树妖暗中出手了?” 晦明摇摇头,他道:“来之前师叔提点过我们,那千年树妖以役使百鬼为能,本身虽然修炼了几门厉害的邪道神通,却不以吸人精血为长。 所以它要取人血肉精气,多是派遣女鬼行诱惑之事。我们昨晚,每个房间都挂了辟邪灯笼,那些女鬼,就算有百年道行,也难以靠近。纵然偶有能靠近的,却不可能没有一丝动静。 我瞧那凶手必然是仗着一身浑厚的血魔大法之类的魔功,方能在顷刻间夺走郭师弟浑身精血。天下间有此手段的邪魔,不出十人。你们年岁尚小,可能没听过。 我年幼时曾听家师说起一位魔道老祖,精通这类魔功。恰好此地离他的洞府不远,因此很有可能是这位魔道老祖到了兰若寺。 只是我又知他已有近百年未曾露面,修行之地,近年来又妖气散尽,许多前辈都认为这位魔道老祖已经身死道消,连师叔都没有提醒我有关这位魔道老祖的事。因此若是这位魔道老祖重现人世,也不大可能。 而且以他的脾性,一旦出手,定然风云变色,决计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苏尘听到晦明的话,心中暗笑,看来晦明口中的魔道老祖多半就是他了。 没想到近百年未曾出世,黑山老祖的名声仍未彻底泯灭。 晦明说完后,神色阴晴不定。 于清不禁询问,“这位魔道老祖究竟是谁?如果不是他,想必凶手跟他也大有关联。” 晦明轻叹一声,“此人便是魔中之魔,妖中之妖,世人称之为黑山老妖,又被妖魔道奉承为黑山老祖。他修行数千年,几次出手,皆令地动山摇,风云变色。若非近百年前,跟大雪山寺星轮明王做过一场,两败俱伤,从此声讯不明。当今之世,怕是更要魔涨道消。”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这大妖重新出世,亦或者是其传人下山,咱们绝非其敌,只是无论如何,拼死也得将此事传回门内,让咱们正道之人有所准备。可惜贫僧无能,怕要连累诸位师弟。” 于清跟晦明相处多年,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心知这黑山老妖着实非同小可。 只是修道人披荆斩棘,有死而已,他一念及此,“师兄,咱们投身除魔大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死则死矣,不必心忧。” 他话音刚落,又一位峨眉弟子道:“晦明师兄、于师哥,你们瞧瞧外面的房门。” 他们连忙出去,看向房门,随即个个脸色铁青。 原来每个人的房门外都留下了血手印,数目跟此时的峨眉弟子数量完全一致。 于清等人不是第一次下山行走,心知这每一个血手印都可能代表着一条性命。对方未免太嚣张,太跋扈,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师兄,你瞧,那姓苏的房门怎么没有血手印。” 第11章 血棺 苏尘正放出神秘思感,饶有兴致地观察那峨眉弟子的死相,忽然间听到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确切的说,这个声音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接受的程度。 譬如峨眉派的人,一个都没有察觉到有如此异常的声音出现。 在苏尘的思感里,峨眉派众人都有刹那的精神恍惚。 只是他们自己都难以察觉。 在这刹那的恍惚中,一个个血手印在峨眉派众人门外出现。 唯有苏尘的思感,将这一切清晰感知到。 发出尖啸声和弄出血手印的东西是一团黑影,确切的说,那是一只状似人手的黑蝙蝠。 背面是黑色的,而胸腹类似人的肉掌,颜色猩红喋血。 这蝙蝠速度极快,瞬息间就在峨眉众人的房门外留下血手印,随后朝着苏尘的房门过来。 血手蝙蝠身上散发出一股阴森邪恶之气。 令苏尘生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黑山老妖的记忆自脑海里翻涌起来,他嘴角不自觉一抿。原来无论他如何驱散妖气中的邪煞,亦改变不了他如今大妖之躯的本质。 蝙蝠的邪气,激发出了苏尘妖躯的本能。 来自大妖之身骨髓里的阴狠暴虐,是不会被苏尘近百年的修身养性抹去的,甚至已经成了苏尘的一部分,只是隐藏得太深,令苏尘自己都难以察觉。 此刻血手蝙蝠的邪魔之气,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苏尘伸出一只手,缓缓摊开,随即屋门开了一条缝,蝙蝠如同水流般被吸了进去。一股冰冷森然的妖气自苏尘的屋内迸发,滔天的血腥将蝙蝠淹没,眨眼不到,这只来历邪异的蝙蝠,就失去了生机。 苏尘将手缓缓收回,迸发出的妖气,若潮水退去似的,消失殆尽。不过苏尘却眉头微蹙,并非是所有的妖气都被他收回,血手蝙蝠的背后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在他拍死蝙蝠后,那根线便断了,随即有一些妖气顺着那根线,被牵引到了未知的地方。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兰若寺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而此刻,兰若寺地底深处有一个祭坛。那是树妖姥姥无意发现的一所地宫。它本来想在近几日收拾细软,逃往南方去。没曾想,听到一股邪异的声音召唤,在其一路指引下,发现了深藏在兰若寺地底的地宫。 祭坛前有一块石碑,刻着十六个古朴的篆文,树妖姥姥并没有多少学识,故而认不得石碑上的文字。 但是祭坛浑如一个监牢,中心摆着一口血色的棺材。棺材上有密密麻麻的血色图案,它不知不觉间受其吸引,照着血色图案,运转妖力,在它运转第一个周天后,棺材的盖子出现一条缝隙,飞出一只蝙蝠。 树妖姥姥完全沉浸在图案的魔功里,没有发现这件事。 它本来要继续运转血色图案里的魔功,忽然间一股熟悉的大妖气息顺着冥冥中的牵引,着落在树妖姥姥身上。 那妖气冷冽森然,刹那间,树妖姥姥脑海里生出滔天巨浪之声,如山似海的血腥妖气仿佛迎面而来,立时将她运转的魔功打断。 苏醒过来的树妖姥姥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它心知要不是这股突然而至的大妖气息,它恐怕已经沦为血色棺材的傀儡。 这真是一件极度邪门的东西。 “不能继续呆在这里。” 它同时认出了大妖气息的来历。 “老祖到了兰若寺。” “莫非老祖是为这口棺材而来,我得赶紧走,免得受了老祖和这口棺材斗法的波及。” 树妖姥姥此时如被冷水浇醒,脑子清明许多。适才老祖不知如何降临的大妖气息,令它这些年因神通大涨生出的信心再度受挫,果然它离老祖还有极大的差距,再给它几千年时间,都不可能追上。 在兰若寺一日,它始终要仰老祖鼻息过活。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啊。 这是普通人都知晓的道理。 树妖姥姥心意一决,便连忙逃出地宫。而此时它还发现了原本受它役使的百鬼,所化的鬼树,都深深扎根到了地宫里,不再受它的掌控。 它心里生出极大的不安,连蜕出精元的本体都没有一并带走。直接头也不回地往南方遁去。 … … 往苏尘的房门看去,晦明和于清均自心里一突。 苏尘来历神秘,且在二人看来,定然身负不俗的艺业。如今一众峨眉弟子的房门外皆有疑凶留下的血手印,唯独苏尘的屋门没有。 如此一来,唯有三种可能。 其一,凶手只针对峨眉门人。 其二,凶手跟苏尘有莫大的关连。 其三,苏尘已经死了。 两人相视一眼。于清向着晦明沉声道:“师兄,咱们过去瞧瞧。” 晦明合十,“正该如此。” 一众弟子紧随其后,个个打起精神,不敢有半分散漫。 他们好多是第一次下山,以往只觉得下山除魔,着实是快意又威风的事,直到姓郭的弟子不明不白死掉,才让他们真正认识到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心中戚戚。 一众峨眉门人在苏尘门前止步。 于清高声道:“苏道友,你还在屋里吗?” 他话音刚落,屋门大开,从中飞出一坨黑漆漆的事物,落在青石地面上。众人定睛瞧过去,才发现那是一只黑蝙蝠,状如人手,此刻好似人掌翻在地面,露出猩红的掌心。 只是这血手蝙蝠,已然干枯瘦瘪,看不出半分凶恶。 此刻,众人自然明白,乃是蝙蝠留下的血手印。 它既然生机全无,那么屋内的苏尘自是安然无恙。 于清心里松了口气,如果连苏尘都悄然间遭遇毒手,那么凶手的能耐就太可怕了。 可他们此前都没能发现这只蝙蝠,却被苏尘轻易解决,又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同时,房门打开,晦明精修佛法,嗅到一丝妖魔余味。不过他没有多想,以为是血手蝙蝠留下。 紧接着苏尘神情淡淡地出现在门口。 外面晨光熹微,不知为何,众人身子微颤,似乎周围的环境竟比昨夜还要阴冷。 第12章 诅咒 晦明到底在一众峨眉弟子中修为最深,刹那间体内佛力流转,驱散了莫名的寒意,向苏尘合十,“昨晚本派的郭师弟不幸遭了毒手,凶手与它应该大有关联。苏施主请瞧,我们门外的血手印,该是它留下的。” 他一手指了指峨眉众人的房门。 晦明另外一只手的手指拨动念珠,一股不可觉察的佛力化入晨风中。 苏尘衣袂因此微微晃动。 晦明向苏尘又道:“请恕贫僧厚颜,敢问苏施主可知这蝙蝠来历?” 苏尘暼了晦明一眼,“不知。” 晦明略带遗憾,随即对苏尘一礼,“那真是打扰苏施主了,我等这就告辞。” 苏尘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晦明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峨眉众人回去。 众人虽然心有不解,可到底此行以他和于清为首,兼之昨晚出了那等意外,自不敢再节外生枝。 他们回到晦明房中。 于清向晦明问道:“师兄,可曾试探出什么来?” 他正是瞥见晦明转动佛珠,猜到晦明对苏尘有所试探,故而后面一言不发,只跟着晦明的话走。 如今回到房内,都是自己人,便将心中疑问托出,这也是峨眉众人心中的疑惑。 晦明摆摆手,忽地捂住嘴,终于还是没忍住,松了手,一口血喷在地上。于清立时点了晦明身上几处大穴,替他闭住经脉,又喂了他一枚似晶莹白雪制成的药丸,扶他到床榻上。晦明盘膝而坐,五心朝天,不多时头顶冒出冉冉白烟,好一会才散去,苍白的脸多了一些血色。 于清知他伤势好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师兄,你差点吓死我等。刚才出了何事?” 晦明一脸余悸,“于师弟,我适才用本门秘传菩提心禅试探苏施主。我这菩提心禅,无形无相,化入晨风中,即使道行高出我很多,如果不时刻注意,便很难察觉。谁知我佛力刚触及他身体,便如撞在黄钟大吕上,生出一股浩荡磅礴的反击。而且……” 于清见晦明露出一丝奇怪至极的神情,禁不住追问,“师兄,而且什么?” 晦明轻轻一叹,“或许是我的错觉。自苏施主身上生出一股磅礴潜力反击到我身上时,我本可以运功抵挡,可是我手中的菩提珠跟我心血相连,在那一瞬息间,竟和他身上的一股力量产生了共鸣,使我脑海里生出一股梵音,竟没法抵挡那股反击之力,方才受了内伤。 我怕当场吐血晕倒,令你们有所误会,方才强撑着带你们告辞,免得惹出乱子。” 于清方才明白晦明急着带他们走的用意,他沉声道:“难不成他这位苏施主还是佛门中人?” 能令菩提珠产生的共鸣的力量,自然是佛门法力。 “纵然不是,也必定和佛门大有干系。从我体会到那股梵音的威能来看,他身上具备的佛力,恐怕……恐怕还要胜过我师父。” 于清失声道:“你是说他一身佛法可能在无色师伯之上?” 晦明的师父无色禅师乃是峨眉五老之一,乃是峨眉上一代中,赫赫有名之辈。 虽然修行界里不乏有驻颜有术之辈,但大都是三四十岁模样。因为要修行到这般境界,起码也得有四五十年苦功。因为修行能延缓衰老,所以到了这地步,看着自然有三四十岁。 苏尘看着年纪轻轻,着实不像是此类人。 如果他是某个返老还童的老怪物,又怎么看得上兰若寺? 晦明艰难地点头,他道:“总之,这位苏施主招惹不得。何况他既然身具上乘佛法,自当是正道中人。至于他有什么来意,我们不必追根究底。现下我伤势没有大碍,趁着日间阳气充沛,咱们一起行动,将兰若寺搜查一番。最好找出那树妖姥姥,免得它一直在我等周围窥探,成为隐患。” 他们昨夜到此,知晓夜晚阴气深重,利于妖魔,故而谨守房门不出,想等到天亮后动手,谁知出了血手蝙蝠这等事。 晦明来此之前,对树妖姥姥的资料有所了解,心知对方并无血手蝙蝠这等厉害的魔物,猜想血手蝙蝠很可能来自另一路邪道妖人。 又因苏尘解决了血手蝙蝠,他心里不免生出个不好明言的念头: 邪魔外道之人一向最记仇,苏尘杀死了蝙蝠,恐怕会令昨晚下毒手的邪魔深深嫉恨,他们又抱团行走,那邪魔多半要去找落单的苏尘报仇。 以苏尘之高深莫测,起码能令对方无暇他顾。如此一来,他们的压力自然大为减轻。只消能除去树妖姥姥,等到那异宝出世,他们就有机会完成此行的任务。 只是他隐隐约约还有个念头,如果苏尘将那吸血邪魔除去,想要取走异宝,他们怕也无力阻止。 不过事到如今,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众人便听从晦明之言,再次出了房门。他们将兰若寺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没发现异常。同时,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苏尘那里。 最后众人合计,寺内既然发现不了树妖姥姥的痕迹,看来对方很可能潜伏在外面的百鬼林。 他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进入了百鬼林。 白日里,阳光普照,百鬼林的阴气都散去不少。 他们或是在身上贴上黄纸,或是手中印上卍字符号,各类辟邪手段都毫不吝惜地使出。 一处处仔细盘查,甚至推倒了不少鬼树,都没有任何有用的收获。 而且昨晚鬼气森森的百鬼林,到了白日,好似一起沉睡了,任由他们闹出多大动静,居然一点反应都无。 渐渐到了下午,日渐西移。 于清擦了擦汗,正欲问晦明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忽然间眼露惊恐,“晦明师兄,你的脸上怎么有一道血手印。” 接下来峨眉众人均自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 因为他们发现,所有同门脸上都有一道浅浅的血手印。 如跗骨之蛆,根本没法抹去。 虽然隔了很远,但是百鬼林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苏尘。在神秘思感笼罩下,苏尘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血手印。 苏尘轻声自语道:“看来这是一种诅咒。” 在峨眉派众人来见他时,苏尘就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丝不对劲。而晦明试探他的时候,苏尘体内的佛光生出一丝涟漪。他平复这涟漪时,更因之生出一股奇怪的共鸣,察知到了晦明身体的一切秘密,包括他身上修行的功法,以及一丝邪异的血气正盘旋在对方脸上。不过晦明对此,显然一无所知。 他更知道晦明在试探他时,遭到反击,受了内伤。 苏尘见对方很自觉地回去,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利用神秘思感,默默观察。 到了此刻,真相浮出水面。 这些峨眉弟子都身中血手印的诅咒。 第13章 希望 苏尘将房门推开,此前杀死的那只蝙蝠不知何时消失了,地上留着一个淡淡的血手印。 他目光垂落在上面,渐渐地,整个血手印的纹路出现在苏尘脑海中。手印的痕迹很奇妙,并不只是一层,而是足足有十八层,一层一层的叠加,方才形成了一个手印。 苏尘注意力集中在手印上时,耳朵里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仿佛心脏在跳动,如果是正常人,兴许全身气血都会随之鼓动,破体而出。 可惜他不是真正血肉之躯,本质是山石。 妖气和佛光组成的心脏,蕴藏的恐怖威能,根本不是手印散发出的妖异能量可以相比。 苏尘没有将地上的血手印抹除,而是默默体会它的妖异。手印蕴含着深刻的修行道理,跟换日重生大法第二层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的修行之妙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只不过手印的对象是血肉之灵,而非天地间的灵机。 过了良久,苏尘才收回目光,他联想到黑山老妖从前修炼的魔功,跟血手印隐隐然是一个路子。 难怪晦明此前怀疑的对象会是黑山老妖。 随后他看向峨眉派此前呆过的屋舍,门上的血手印仍然在。 而且每个手印的颜色在以不同的速度逐渐变深。 忽然间,一个手印的颜色浓郁得要流出鲜血似的。 不,那个手印当真滴落了一滴血。 啪! 鲜血落在青石地上,化为一朵嫣红的血花。 苏尘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另一边的竹林,其中响起峨眉弟子的惊呼。很快他们从里面走出,还抱着一个峨眉弟子的尸首。 这具尸体跟姓郭的峨眉弟子一样,只剩下皮包骨,血肉精气已然被掠夺干净。 而此刻,在苏尘觉察不到的地宫祭坛里,那血棺的缝隙又变大了一分。 残阳如血,每个峨眉门人脸上的血手印突然显得更加诡异莫名。 在发现脸上的血手印图案后,他们自知不妙,不敢继续在诡异的百鬼林继续呆下去,免得有其他意外发生。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他们在百鬼林迷路了,原本进来的小道,无论如何都找寻不到。 最后还是于清用拂尘强行清开一条道路。 因为苏尘消灭了血手蝙蝠,而且显得高深莫测,所以晦明和于清都认为回到他们昨晚呆的地方,显然会安全一点。 毕竟那也离苏尘很近。 可是等他们好不容易清出道路,回到昨晚的住处时,意外再次发生。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又有一名峨眉弟子死去。 死法跟昨晚郭姓峨眉弟子一般无二。 更耐人寻味的事是刚死的弟子,跟郭姓弟子昨晚呆在同一间屋子。 那也正是苏尘所看到那个滴落鲜血的手印的屋子。 他们未必没有勇气,可是接连有两个同门诡异莫名的死去,纵使是较为稳重的于清和晦明都失去了镇定。 不过当他们看到了苏尘出现在眼前时,心中的不安和忐忑忽然又消散许多。 不知为何,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座高山,甚至想到了他们来时,在兰若寺不远处路过的一座雪山。 山之巍巍,水之洋洋。那一山的生灵,都受雪山庇护,在其灵气下,滋润生长。 都说峨眉天下秀,可那雪山的灵秀,比诸峨眉,竟不见得会输多少。 可如果他们了解事情的真相,知晓那雪山竟是黑山老妖的巢穴,怕就不会如此作想。 若他们知晓面前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竟是从前在修行界使人闻风丧胆的黑山老妖,内心肯定要生出难以遏制的绝望来。 无知是一种福气,至少对晦明等人来说,现在的他们唯有向苏尘靠拢。 在绝境的黑暗中,苏尘竟是那唯一的光。 苏尘用神秘思感清晰无疑的体会到了晦明等人的情绪,觉得荒诞又好笑。 在被不知何方妖孽当成猎物的修行者们,当他们身处绝望的境地下,竟把求生的希望放在了另外一个大妖魔身上。 好在苏尘并非从前的黑山老妖,这算是上天对他们的一种怜悯吧。 “你们自己瞧。”苏尘抬起手,指了指。 晦明等人不蠢,看向房门的血手印后,立即明白了许多。 房门的血手印以不同的速度逐渐变深,就仿佛给每个人安上了一个象征生命倒计时的沙漏。 血手印变得如鲜血般殷红,滴落出一滴鲜血时,就代表着一个峨眉弟子生命的凋零。 他们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饶是以晦明多年的禅定功夫,都没法做到心如止水。 一名峨眉弟子拔出身上的法剑,对着于清和晦明道:“两位师兄,咱们身上诅咒的源头应该是房门上的血手印,我试试看,能不能将它毁去。” 他自幼上峨眉,已经修行玄门正宗心法足有二十年,那长剑拔出,剑身上涌出一股清气,连同他面上的血手印痕迹都一下子淡去不少。 晦明知晓他是峨眉这一代出众的弟子,不忍他冒险,“这血手印十分诡异,如果秦师弟贸然去动它,恐有不测。” 那秦姓弟子摇了摇头,大步向前,“师兄,师弟我修的是剑道,出鞘的剑,哪有轻易就收回的道理。” 他不是不知其中风险,可是总要有人去牺牲尝试。 晦明心中焦急,见喊不住秦师弟,于是转身朝向苏尘,对着苏尘深深一拜,“苏施主,还请大发慈悲,救一救我等。峨眉上下从今往后,必当对施主感恩不尽。” 出家人不打诳语,何况他于佛法造诣不浅,此言着实是极重的承诺。同时,在修行界,峨眉的人情,份量不可谓不轻。 晦明知晓他这番话说出,着实背了很大的责任,可是他不能看着秦师弟为他们去冒这样一份奇险。 苏尘略作迟疑,心想:“峨眉派的人情着实有些份量,正好他们是蜀山剑宗别支,说不定对我将来去蜀山剑宗寻找太清道解有帮助。何况还可以借这个机会探一探血手印诅咒的根底。” 他权衡一番,朝着晦明淡淡点头。 紧接着身形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秦姓峨眉弟子身旁,不等他反应,苏尘便在对方身上连点数指。 这一倏忽来回,用的是移形换影的手段。 修行界里,练成这功夫的人不算少数,可是移形换影再如何高明,施展间总还会有一丝残影。 而晦明等人穷极目力,都抓不到苏尘一丝影子。 但见得苏尘一番施为后,气定神闲,淡淡地说道:“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换日重生大法第一层能激发全身潜能,若是逆转手法,就能锁住全身精气,形成暂时的无漏之身。 这也是苏尘想到对付血手印的手段。至于有没有用,就得看对方的造化。 另外,他在对方身上施法,血手印诅咒发作时,便能以姓秦的为媒介,试探血手印的根底。 第14章 剑芒 峨眉弟子们的目光不免有几分复杂。 一是感动同门的舍生取义,二是意外苏尘居然真的出手相助。毕竟苏尘自入寺以来对他们的态度,可不算好。 秦姓峨眉弟子脚步一顿,朝着苏尘深深作揖,随即继续大踏步往房门上的血手印去。 他一步步靠近血手印,身上的清气愈发浓郁,这是峨眉功法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手中的长剑在功法运转下,竟产生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 “剑芒!” 有峨眉弟子暗自惊呼。 他们都知晓在同龄人中,秦姓弟子一向修行出众,深受峨眉五老之一田世农的厚爱,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修炼到剑芒的层次。 这是气功和剑术皆达到一定火候的表现,可斩道行三百年内的妖魔。 放眼整个修行界,在如此年纪,有如此剑道火候的修行者,着实不多。 晦明和于清都没想到秦师弟居然有了这般剑道修为。 他们心中暗自后悔,早知如此,定要阻止他。 可是秦姓弟子不上,自然又要牺牲其他人。 修道士降妖除魔、杀身成道之事,固然常有,但谁前谁后,岂能以修为潜力而论。 如此一来,更有违晦明心中众生平等的佛法。 不过晦明心中仍是惭愧,他到底慢了,或者心中有怯,否则该当秉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念头,第一个迈出步子,而非求诸苏尘。 叮咚! 随着秦姓弟子靠近屋门的血手印,众人耳朵里响起了奇异的叮咚声。仿佛是亲姓弟子的脚步声,可是细细听来,又似对方的心脏跳动。 叮咚声越来越大,如同擂鼓。 轰轰轰! 他们感觉胸膛都要为之炸裂。 但苏尘不为所动,他铁石心肠,自然不会受奇怪的叮咚声影响。 在他的神秘思感探查下,那叮咚声既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心脏跳动,而是来自于血手印。 此刻,门上的血手印仿佛活了过来。 不对! 苏尘脸色一沉。 血手印是个媒介,传出的是另一个未知存在的心脏跳动! 冥冥中来! 苏尘清晰地“瞧见”,他在秦姓弟子体内施展的手段,正以莫名的方式逐步消解。 他每靠近血手印一步,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咚! 秦姓弟子或许没有察觉到体内的危险,更或许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缓缓抬起长剑,剑芒盖过了那血手印的妖异血红。 脸上清气大盛,将血手印诅咒掩盖住。 轰轰轰! 一瞬之间,如同雷轰电闪! 吞吐剑芒的长剑深深刺进了门上的血手印中。 没有众人意料中屋门四分五裂的场景。 连苏尘的眉头,都微不可见的轻轻一蹙。 于清禁不住掩面而泣。 此时秦姓弟子变成了一个干尸,直挺挺地立在屋门外,而那门上的血手印的掌心破开了一个血洞,有鲜血哗哗地流淌出来。 似乎秦姓弟子的行为打破了寺内某种诡异的平衡。 天黑了! 纯粹的黑暗将众人吞没。 而诡异的血水自他刺破的血手印不断涌出。 苏尘暗自一凛,看来即使他逆转了换日重生大法,也是徒劳,终归到底没有将秦姓弟子的生机锁住,仍是教诡异的血手印将苏尘布在对方体内的防御瓦解。 晦明等人没有坐以待毙,各自身上都亮起神通法术的光芒。 晦明来不及哀叹秦姓弟子的牺牲,他将手中的佛珠投掷出来,化作一圈佛光。 侵袭而来的诡异血水,在佛光下,竟为之一顿。 “走!” 晦明声如霹雳,在峨眉众人心头炸响。 此时峨眉众人自然反应过来,不能继续在兰若寺耗下去。 否则没等他们身上血手印诅咒发作,现在他们都要交待在此处。 他们纷纷往后退去。 仅仅三个呼吸不到,佛珠所化的佛光就在诡异血水冲击下黯淡下来。念珠叮当一声落在青石地面,转瞬间被血水冲走。 晦明心中痛惜之余,更惊骇血水的可怕。佛珠的佛光,足以抗下千年道行的老妖全力一击,没想到只在诡异血水的冲击下,坚持了三个呼吸。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是,三个呼吸,让他们撤退到了暂时安全的距离。 峨眉众人,竭尽平生之力,在这短短时间,撤出了兰若寺。 但是不等他们心神有所松懈,耳朵突然里响起诡异的哭声。原来他们竟“退到”了百鬼林。 起风了。 百鬼林的枝条发出沙沙的晃动声,声音越来越大,而那诡异的哭声也越来越大,枝条晃动,犹如层层叠叠的鬼影,阴风落在身上,如同有人用冷硬的手掌拍打他们的身体。 众人心神紧张到了极点。 显然到了夜晚,百鬼林又生出诡异难测的变化。 可是他们没有从容思考的余地。 诡异的哭声中,忽然有哗哗的水声穿透过来,显然诡异的血水还在追杀他们。 于清握紧拂尘,眼角的余光扫了周围一眼,最后目光跟晦明对上。 他们心中都冒起同样一个念头,苏尘哪里去了。 他们不太相信苏尘已经惨遭毒手,但是他们也没看到苏尘退出来。说实话,他们实在不愿意苏尘消失。 因为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虽然苏尘没有帮到秦师弟,可是苏尘适才展露的手段,已然显示出他神通远在众人之上。 只是血手印的诡异,超出了他们预计,苏尘的手段才没起到效果吧。 其实苏尘的手段并非没有效果。 他没有退出这片被血水侵袭的地方。 苏尘的足下发出了妖异的青芒,那是大妖之力勃发的表现。在苏尘周围三尺,诡异的血水竟如同没看见他似的,自发地避开这个范围。 秦姓弟子的法剑仍自贯穿在屋门的血手印上。 而此时,原本清澈的剑身自剑尖到剑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线。唯有苏尘明白这条血线的意义。 他成功了,也是失败了。 血线正是秦姓弟子一身气血精华,它没有被血手印夺走。 只是秦姓弟子的性命到底没有保住。 苏尘手指轻轻触碰剑身,竟生出了一股血肉相连的感觉。 第15章 尚飨 苏尘刹那间明白他和法剑血肉相连的感觉从何而来,那是他施法时留在秦姓弟子体内的妖气,在同血手印对抗的过程中,最终跟对方的气血融为一体。 他此前察知到的消解,其实是融合。 一股更奇妙的感觉在苏尘心中升起,他垂下眼角,余光落在剑柄上。在血水冲击下,法剑犹如坚冰遇到烈火,迅速融化。 他的手掌感受到了凉意,同时身体自发生出吸力来。 法剑融化成的铁水,居然钻入了苏尘的身体里。 这个过程不算慢,很快整只长剑都融入苏尘的手掌,原本洁白的手掌生出几分血色,变得更加凝实。 而苏尘实实在在体会到,手掌的结构出现变化,比从前更锋锐、更有韧性。 他心念一动,食指一弹,指甲疯狂长出,紧接着一缕极为凝实的剑芒在指甲尖出现,带着奇异的嫣红,刺中面前的血手印。 体内的妖气顺着剑芒喷薄而出。 在剑芒加持下,妖气的威力似乎增加了许多。 一声刺耳的滋滋声出现,原本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水,竟在刹那间停滞下来。 不,不是停滞,而是涌出的血水开始收回。 血水自外倒卷,发出凄厉的尖啸。 苏尘往周围看去,青石地面和左右的屋舍,都泛起迷蒙的血光,显然有股神秘的力量,将他身处的现实干涉。 苏尘将眼帘彻底垂下,留下大部分的妖气跟体内佛光维持平衡,余下的妖魔之气,注入了眼睛。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眼睛里泛起幽沉惨绿的光芒,好似两盏鬼火。鬼火的光芒跟周围的血光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恐怖凶恶的气息自苏尘身周弥漫散开,周围景物泛起的诡异血光似乎遭受了极大的压力,又如同染红的布匹褪色。 在这小小的地方,两股恐怖的妖魔力量展开了一场拉锯。 但拉锯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尽管苏尘因为佛光的牵扯,没法妖力全开,可血手印背后的妖魔,显然能渗透出来的力量同样是有限度的。 苏尘周围的血色越来越淡,血手印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叮当! 忽然间周围的血色消失殆尽,一个白碗出现在苏尘脚下的青石地板上。白碗里面竟盛着一碗鲜血,且冒着腾腾的热气。 苏尘瞧了一眼,立时明白这是一碗给死人享用的血食。 他脑海冒出祭文里常用来结尾的一个词“尚飨”。 “尚”是希望;“飨”的古字形像两人相向就食,可以引申为请人享用食物。 苏尘不禁生出一个荒谬,却很可能是事实的念头。 血手印背后的妖魔希望苏尘跟他一起分享血食。 这是不希望和苏尘争斗,打算握手言和? 而且,苏尘恐怕已经被它当成了同类。对于妖魔而言,如果不能吃掉对方,那么握手言和,确实是很常见的结局。 更或者,对方以为苏尘本就有跟他抢夺血食的意思。 这一碗鲜血泛起令人迷醉的香味,俨然是一个修道士的毕生精华。只是不知是哪一个峨眉弟子的。 当苏尘面对这一碗鲜血时,骨髓里生出一股渴望来。 无论如何,他现在的身体,本质上仍是妖魔之躯。 屈服妖魔之躯的本能是不可能的。 苏尘很清楚,如果吸食修道人精血就可以不断变强的话,这个世界早就被妖魔统治了。 显然,这并非是一条成功的道路。 甚至他认为妖魔对精血的渴望,本质就是世界意识对妖魔的压制。因为这种行为充满了掠夺和破坏,显然会惹来很多敌人。 妖魔尤其对修道人的血肉精华感兴趣,自然成了修道人的大敌。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修道人取天地灵机为己用,何尝不是一种对天地的掠夺和破坏? 因此修道人的血肉引来妖魔的窥伺,仍是自然的平衡结果。 妖魔和修道人的对立和敌视,互相消耗,天地自然便能长久持续地发展。 如果两者中有一方陷入绝对弱势或者彻底消失,天地恐怕会走向逐渐衰亡的道路。 因此这个世界妖魔的修行功法虽然不及人族,修炼天资也不如人族,但修行者和妖魔能够并存,自然因为妖魔还有他没有察觉到的优势。 苏尘意识到了,他此前的想法肯定还有不足之处。 不过这不奇怪,他本就不是天生的妖魔,修行之路更是摸着石头过河,在前期摸不准正确的修行道路,再正常不过。 知错改错,不断打牢自身的修行根基,才是正确的态度。 苏尘没有怀疑对方在这一碗鲜血里做了手脚,因为当他对鲜血产生渴望时,神秘思感没有传来预警。 虽然对方示好的态度是很可信的,苏尘却没有放松警惕。 在妖魔的世界里,上一刻还称兄道弟,下一刻就翻脸,着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方示好,无非是因为跟苏尘继续斗下去没有好处。 可是在它的血手蝙蝠被苏尘解决后,它仍然要继续发动血手印诅咒,显然有其用意。 “它应该急需修道人的鲜血来帮它完成什么事。” 苏尘联想到晦明等人的说辞,峨眉派有高人算到兰若寺有异宝出世。 为何是出世,而不是兰若寺里藏有异宝,等他们去取? 出世,意味着在出世之前,有不见天日的理由。 换而言之,如果不是异宝出世,而是“妖魔”出世呢? 是它出世! 苏尘一层层细想下去,发现峨眉派的高人恐怕算错了天机,事实上应该是兰若寺有恐怖的妖魔被关着。 而这些峨眉派修行者的血肉精华,很可能是妖魔脱身的关键。 峨眉派高人算出的天机,多半是被人误导了。 不然知晓兰若寺有如此诡异恐怖的存在,峨眉派绝不可能派弟子来送死。 作为门派的未来,年轻的修行者固然需要历练,却不该承受他们这个级别应该承受的历练。有命才有未来。 它不是想要跟我罢手,而是拖延。 苏尘朝旁边的房门看去,上面的每一个血手印都变得血色浓郁,随时都可能有鲜血滴落。 同时,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神秘思感对他发出预警了。 虽然这种危险感还不强烈,可是一旦对方达到目的,结果就很难预料。 他瞬息间做出决定,绝不能让对方轻易达到目的。 苏尘的老巢就在兰若寺不远处,这个妖魔在兰若寺出世,对苏尘而言,如卧榻之侧的猛虎,怎么算都不像是好事。 眨眼间,苏尘消失在原地。 … … 晦明等人根本不知道百鬼林外的血水已经退去,他们被百鬼林的鬼物一路驱赶,不知不觉间来到一个幽深鬼魅的洞口。 背后鬼魅如潮袭杀过来,根本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晦明等人心中更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觉,前面就是他们所面临恐怖的源头,只要解决了它,他们便有生还的希望。 这股感觉莫名又强烈。 人在绝望下,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不会放过。如同溺水者,不会放弃身边任何漂浮起的事物。 在背后鬼物的驱赶下,在强烈的求生欲下,他们钻入了面前诡异未知的洞口。 第16章 找到你了 当晦明等人进入洞穴时,后面的鬼魅果然停止了对他们的追赶。 于清和晦明没有因此放松,因为他们知晓,鬼魅止步亦代表着它们目的达到,将他们赶进了里面。 洞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黑暗,还十分干燥。 隧道很长,众人一眼望不到底。 不过于清发现了个细节,隧道里没有蛇虫鼠蚁出没的痕迹。 他心里一沉,明白这是个十分凶险的地方,故而连蛇虫鼠蚁都没法生存。 确切的说,整个隧道都没有活物生存过的痕迹。 于清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晦明。 他们在隧道短暂停留着,没有在第一时间进入隧道深处。 晦明叹气道:“于师弟,还有一件事你没注意到。这里没有活物,却也没有死,连灰尘都没有。难道你以为此处从没有活物来过吗?”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峨眉弟子变成了干尸,隧道发出轻微的颤动。 这种情况,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可是这次的场景,比此前更要可怕。因为干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滩液体,很快连液体都干了,连衣物和法器都没有留下。 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干净得如同没有人来过。 可是他们真真切切看到了整个过程。 伴随隧道颤动的停止,似乎透出一个惊悚的事实,适才他们失去的同门是被隧道消化。 他们或许正闯进某个妖魔的肠胃里。 回去? 有峨眉弟子忍受不了,发疯似地往外面冲。 因为他宁愿被百鬼噬身,至少他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可是,当他往外面冲出去时,突然有铁枪似的树根从隧道上方穿下。这名峨眉弟子躲过了第一根,但是接下来有数不清的树根出现。 最终他被铁枪似的树根从头顶贯穿。 肉身很快腐烂,下场跟之前的同门一样,连渣滓都不剩。 这个场景令峨眉众人沉默下来。 难道他们最终的结局便是沦为妖魔的食物? 在这时,晦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们继续往里面走。” 于清劝道:“师兄,你不觉得是有东西在逼着我们往里面走吗?” 晦明手指下意识拨动,才发现他的念珠已经在对抗血水时丢失。他轻叹道:“我当然清楚,不过你认为我们留在原地会是好的选择,你别忘了我们脸上的血手印。” 他微微停顿,声音忽然大了一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事到如今,他们显然别无选择。 往里面走,说不定能见到那个东西的真面目,那也是他们唯一能跟对方拼命的机会。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晦明心里没有这样乐观,他心里补了一句,“往里面走,至少能死个明白。” 他深深感受到那个东西的可怕,因此一定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最好能找到办法令这个东西以后对人世间的危害轻一点。 因为他已经猜到,他们这群人可能有意无意间是对方的帮手,很可能那个东西会因为他们的到来脱困。 兰若寺不是有异宝出世,而是有妖魔出世。 晦明没有将心里的猜测说出。他很清楚,如果他的猜测成为事实,对于他们中每一个人而言,会显得很残忍。那意味着他们的死不但毫无价值,还是助魔为虐。 除魔人反而成了妖魔最大的帮凶,真是荒谬又讽刺。 这样的残忍,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压住内心的苦涩。 一行人渐渐走进隧道更深处,渐渐地,他们发现了这里其实一个很大的地宫。 兰若寺的地下建造着这样一座广大的地宫,他们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于清读过很多杂书,说出一个猜测,“此处应该类似于壶中乾坤,所以我们在外面,根本没法发现兰若寺的地下有一座地宫。” 其他人都认可了于清的猜测,因为在峨眉剑宗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蜀山剑宗曾有一位祖师在蜀山建造了一座广大的剑坟,里面随便一把剑,都曾名动一时。那些在世间失去踪迹的名剑,归宿多半是剑坟。 可是从没有一个人找到过剑坟。 因此有前辈高人推断,剑坟很可能藏在蜀山一花一叶,甚至一粒尘土中,在外面是看不见剑坟存在的。 地宫蜿蜒曲折,同时出现很多黑漆漆的细柱,鬼气森森,柱子的颜色跟外面鬼树林的躯干颜色很像。 很明显,这些柱子跟此前杀死峨眉弟子的树根是一样的,都是来自于鬼树林。 而兰若寺外面的鬼树林,定然发生了异变,跟树妖姥姥役使的百鬼有很大区别。 他们寻到了一个大厅,大厅的中央摆着祭坛,祭坛前是一口血棺,盖子似乎被人打开过,漏开了一只手掌宽的缝隙。 在祭坛前立着一面石碑。 石碑不大,跟墓碑有区别,像是一块石枕当做一块石碑竖放。 上面有十六个古朴的篆文,在场的峨眉弟子没有一个认识,甚至连类似的文字都没有见过。 同时他们在石碑前发现了一个白碗,碗里面盛着鲜血,同时碗好像是漏的,正一点点漏出鲜血,渗透进石碑。 随着碗里的鲜血渗透进石碑,棺材盖仿佛便一点点被挪移开。 速度虽然很慢,但迟早会完全被揭开。 说不定不需要完全揭开,只需要露出一小部分,就足够里面的东西出来。 可是无论他们使用什么办法,都没法对石碑和盛血的碗造成任何影响。 于清看向那口血棺,道:“我去试试,看能不能将棺材盖住。” 他们已经猜到,诅咒的根源多半就在棺材里面。 晦明摇了摇头,“师弟,我修炼了一点金刚神力的法门,你们力气俱不如我,此事还是我来吧。” 他丢了佛珠,于清的拂尘却还在,故而不能让于清比他更早牺牲。 而其他弟子修为远不及他们两个,去推动棺材盖时,如果有意外发生,多半是没法做任何反应和抵抗的。 晦明走到棺材面前,不自觉看了血棺的图案一眼,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烦闷。这件事,他们之前就发现了,所以都尽量避免去看血棺的图案。这一次晦明,一不小心,没有避开。 而且内心的烦闷感,比先前要严重许多。 可是现在不是在意此事的时候。 晦明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双臂的肌肉居然将僧袍撑破,露出狰狞狭长的青筋。 他对着棺材盖一推,然而棺材盖纹丝未动。 尝试多次后,他没有出现意外,于是让众人一起出力,结果仍旧没有任何改变。不,应该说是血棺露出的缝隙又变大了几分。 当他们差不多要放弃合拢棺材盖的时候,又有一位峨眉弟子成为干尸,而石碑前的血碗本来只剩下小半碗鲜血,瞬息间快要满溢出来,鲜血渗透的速度都似乎因此加快不少。 … … 苏尘再度来到百鬼林,不过这一次百鬼林的枝条互相缠绕起来,形成厚厚的树墙,彻底封死苏尘前进的道路。 树干散发出的阴森鬼气简直要化为实质,足以吞噬任何试图踏入其中的生灵。 苏尘神色阴沉地看了面前的鬼墙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滚开。” 如平地生出的惊雷,妖魔之气随着他的声音穿透入面前的鬼树墙。 鬼树们似被重锤击中,一个个开裂,露出一条宽阔的甬道,地上散落的枝条,唯恐给苏尘踩中,以极快的速度青烟一般散去。 苏尘的身影在甬道中消失。 他放出神秘思感以及寻遍百鬼林,都没有发现峨眉众人的踪迹。 不过苏尘没有就此罢手,眼神不经意间落在身边的鬼木上,他心中一动,将一株鬼树连根拔起。在鬼树的惨嚎下,他看见了一条狭小的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他一掌按在缝隙上,无可比拟的妖魔大力迸发。 缝隙竟然被硬生生撑大。 此时周围的地面更出现连绵不绝的龟裂,一株株鬼木栽倒。 苏尘的神秘思感率先钻入那个缝隙,很快发现地宫以及峨眉众人,还有那口神秘的血棺。 “找到你了。”低沉浑厚的妖魔音在地宫中回荡。 峨眉众人不禁抬头看去,地宫上方撕开了一条裂缝,漏出修长的黑影,仿佛幽冥地狱破开口子,有恐怖莫名的存在走出来。 第17章 黑色的脚印 峨眉众人见到那口子伸出的黑影时,心头恐惧和惊喜掺杂,不过更多还是恐惧。 还没等那黑影的真身完全浮现,他们鼻子里有浓郁的血腥味钻进来,耳朵里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 他们注意力不自觉放在血棺上。 石碑前的血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漏出鲜血渗透进碑身,另一边血棺的棺材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张开的缝隙正在一寸一寸扩大,里面竟不断涌出冒泡的血水。 浓郁的血腥味正是从血棺传出。 血水滴滴答答敲打祭坛的地面,形成了一个个血手,但是手掌上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 更令人惊悚的是,虽然这些人脸面容模糊,可是晦明等人仍旧从大致的轮廓认出了先前死去的同门,唯有秦姓的峨眉弟子不在其中。 他们此刻了然,血棺绝对抓过不少修道士。不但夺其精血,还摄其魂魄,简直无比歹毒。 晦明等人由此意识到,死亡绝不是这场噩梦的结束。 突然间,祭坛地面长着模糊人脸的血手猛地从地面弹起覆盖在晦明等人脸上。 他们立刻感觉面部如同被火烧似的,发出痛苦不堪的哀嚎。 每个人的脸部的血手印诅咒开始加速发作,血肉腐烂,甚至有尸水流出,泄露在祭坛上,往那石碑流去。 当长着模糊人脸的血手开始袭击峨眉众人时,那幽长的黑影终于完全进入地宫。晦明等人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仅仅看到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出现,浑身散发出澎湃磅礴的妖魔气息,使人发自心底颤栗。 黑袍人影越来越近,浑身的妖魔气息愈发浓郁。 清晰无疑的脚步声在地宫里泛起,脚步声踩出诡异莫名的调子,峨眉众人心头竟生出无比烦闷的感觉。似乎每一声脚步,都狠狠踩在了他们的心脏上。 身体的气血因为心脏遭遇重击而陷入凝固。 覆盖在他们面上的血脸都发出痛苦的哀嚎。他们模糊的视线变得稍有清晰,勉力往黑影方向看去。 可是他们此时才发现,黑影似乎是他们产生的幻觉。地宫里根本没有黑袍人影存在。 但是黑影的方向却又另外一样令人惊悚不安的事物。 那是一个个黑色的脚印,他们仅仅瞧了一眼,就变得头晕眼花,连身上因为血手覆盖的剧痛,都给掩盖住了。 黑色的脚印仿佛活物一般,贴在峨眉众人腐烂露骨的脸上,确切的说是狠狠踩中他们脸上的人脸血手和诅咒烙印。 一瞬间,众人仿佛坠入极寒的冰窟里,血液被彻底冻住,当然也不会再流逝,成为血棺的血食。 他们脸上的人脸血手和诅咒烙印也一并被黑色的脚印冻结,意识变得迟钝缓慢。 不过随着黑色脚印覆盖了峨眉众人的面部,血棺的棺材盖打开的趋势停滞下来。 而祭坛的地面上,仍旧不断出现新的黑色脚印。 血棺已经张开的缝隙没有因此合拢,不断吐出一只只新的血手。黑色脚印出现的速度跟着加快,每一只血手都被一只黑色的脚印狠狠踩中,形成一种特殊的压制。 祭坛出现了诡异的平衡。 两个看不见真身的妖魔,正以黑色脚印和血手进行斗法。 唯有峨眉众人迟缓的意识,隐隐约约见证着地宫祭坛里诡异的一幕。 渐渐地,血棺吐出的血手数量变得越来越稀少。 黑色的脚印却以恒定的速度出现,除开压制血手之余,多出的黑脚印出现在血棺的棺身上。 当黑脚印覆盖血棺时,原本合峨眉众人之力都推不动的棺材盖竟然动了,虽然只是一丝一毫的挪动,但也很可能将棺材彻底封死。 血棺似乎因此忍耐不住,发出剧烈的颤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彻底苏醒过来。 棺身的血色图案竟然不断有淋漓的鲜血渗透出来,似乎想要将棺材身上的黑脚印染红。 地宫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昏暗。 昏暗的原因是,黑袍人影出现了,人影仿佛夜幕,将地宫缓慢覆盖。血棺的图案泛起幽幽血光,不让黑暗将地宫彻底吞没。 只是它也无力去侵袭那些棺身上的黑脚印了。 但那些黑色的脚印已然被血色图案侵染大半,原本一点点合拢的棺材盖陷入停滞。 而且在黑影吞没地宫时,再没有新的黑色脚印出现。 地宫里的争斗,又一次陷入诡异的平衡。 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几乎一粒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在地宫中幽幽回荡。 血棺仅剩下巴掌大的缝隙,自里面忽地飘荡出令人悚然不已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摩擦血棺的内部。 摩擦声越来越响,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尤其惊悚。 一根僵硬发青的手指缓慢地伸出棺材缝,扣住棺材的边沿。 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起身。 但是一根森白如骨刺的指甲狠狠地将血棺里伸出来的诡异僵硬的手指钉住。 指甲的锋锐超乎想象,穿透了诡异的手指,还在血棺上擦出一片火花。 火花的温度极高,竟然令发青的手指变红,一股烧焦并带有尸臭的味道散发出来。 诡异的手指随即融化成黏稠的尸液滴落在棺材的边沿,形成一段细小的篆文。 篆文很奇怪,见到它的人,无论是否学习过它,都能清楚明白它的意思。 这是一段魔功的口诀,精深微妙,不过只有开头,没有结尾。 但是血棺里的存在意图很明显,如果黑影就此退去,他会将完整的魔功吐露出来。 “不够。” 祭坛上再度响起低沉浑厚的魔音。 血棺发出剧烈的颤动,似乎是里面的东西在发出警告,让魔音的主人不要得寸进尺。 低沉浑厚的魔音却没有因此有回应。 不,已经做出了回应。 血棺上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黑脚印,棺材缝再度合拢了一分。 谁也不知魔音的主人是否已经到了极限,还能化生出新的黑脚印出来。 血棺陷入沉默。 在它沉默的过程中,又一个黑漆漆的脚印缓缓浮现在棺身上。 这次的黑脚印出现得格外缓慢,或许黑影已经到了极限。 血棺继续沉默。 过了良久,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脚印轮廓出现了,棺材盖出现轻微的颤动,再度合拢一点点。 这次黑脚印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完整浮现。 棺材盖合拢了一分。 只是紧接着,新的黑脚印轮廓继续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浮现。 血棺没有继续沉默下去。 棺材缝里吐出一块巴掌大的布料,上面有脏脏的血迹,像是裹尸布。 “还是不够。” 血棺发出比之前更加剧烈的颤动,地宫都随之晃动,棺身上的突图案发出明灭不定的血光。 黑影没有为此动摇,棺身上新出现的黑色脚印仍然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完整浮现。 血棺的颤动渐渐平息,一段奇诡的音符自棺材缝隙飘荡出来。 第18章 巨虫 随着这段诡异的音符出现,整个地宫都晃动起来。 化身黑影的苏尘却知道,并不是地宫受到外力晃动,而是整座地宫“活了”过来。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地宫居然是个活物。 音符应该是一段咒语,能将地宫唤醒。 黑色的布料,棺材边沿的口诀,都是血棺放出的迷雾,希望延缓苏尘将棺材合拢的进度,让它可以将音符完整放出。 事实上,苏尘能继续酝酿出的黑脚印数量已然不多,不足以将棺材彻底盖死。 他其实是虚张声势。 这一场争斗,苏尘确实占据了优势,只是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因为体内的佛光时时刻刻牵制着苏尘,使他的妖力没法完全发挥,而且黑色脚印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 而血棺好不容易掀开的棺材盖,又被合拢大部分,能释放出的邪力愈发稀薄。 这段诡异的音符旨在唤醒“地宫”。 血棺应该不能靠它脱困,否则早已经放出音符,根本没必要等到现在。显然放出音符,乃是血棺万不得已的选择。 因为它不想冒被苏尘合拢棺材盖的风险。 地宫的晃动越来越凶,显然离地宫复苏越来越近。神秘思感生出强烈的预警,此地不宜久留。 “捡起这块布。”低沉的魔音在晦明耳内出现。 黑色的裹尸布是从血棺吐出的异物,虽然神秘思感没有对苏尘发出警告,但苏尘并不会轻易去触碰它,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拖延他的行动。 魔音响起时,晦明脸上的黑脚印颜色变得十分浓郁,彻底压制住他脸上的血手印。 这一瞬间,苏尘完全控制了晦明。 他起身,将裹尸布捡起。 苏尘的思感刹那间在他身上游走一遍,包括裹尸布,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他看了石碑一眼,压抑住内心的贪婪,没有去抓走石碑。 毕竟石碑很可能是祭坛封印的一部分,如果贸然带走,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地宫”的复苏很快,思感的预警越来越强烈,留给苏尘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犹豫下去,庞大的黑影将剩下的峨眉弟子笼罩,连同晦明一起,沿着一根断裂的柱子,冲出地宫。 并非是苏尘对他们有怜悯,而是不希望剩下的峨眉弟子留在地宫,成为血棺的血食,帮助血棺掀开棺材盖。 即使杀死他们,也不是好办法,因为他们的血肉精华仍会留在地宫,依旧有发生意外的可能。 在黑脚印的控制下,峨眉弟子对他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庞大的黑影出现在百鬼林外。 此刻百鬼林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好似地龙翻身。兰若寺的屋瓦咯咯作响,可能方圆近百里的地面都产生了强弱不一的颤动。 苏尘没有留在兰若寺看戏,而是化身恐怖的巨大黑影,继续远离兰若寺地界。 磅礴的黑影在山野中风驰电掣,完美融入夜幕中。 巨大的黑影降临在黑山的山腰,一股熟悉的安全感自心底诞生,连同黑脚印的副作用都削弱了些许。 兰若寺地龙翻身似的震动到黑山地界时,已然微乎其微。 苏尘方有闲暇将目光投向兰若寺。 黑夜阻隔不了他的视线。 远处的景象在苏尘眼中不断放大,直到兰若寺的场景仿佛身临其境般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数十丈宽阔的巨大头颅自百鬼林的地底冒出,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头颅没有面目,仅仅有一张巨口出现在脸上。 百鬼林的鬼木成了它头顶的毛发,最终这个怪物完完整整破土而出,那是一个巨虫似的怪物,长出六只脚,浑身光滑。巨口张开,一排排锋利的牙齿出现,清晰可见里面的肠道。 它仿佛饿极了,居然一口口将兰若寺的建筑吃掉。 巨虫的凶悍惊动了附近的修行者,一道道遁光在夜空出现,还有几道令苏尘熟悉的法力波动,跟晦明等人的法力气息如出一辙,那是峨眉派的人。 或许,峨眉派已经察觉到什么,派人往兰若寺赶来,只可惜仍是迟了一步。 巨虫跟那些修行者开始交战,它虽然体积庞大,行动却十分迅捷,竟冲破重围,往更遥远的北方过去,离黑山越来越远。 这对于苏尘,自然是一件好事。 如此他才有闲暇整理此番的收获,以及身上的麻烦。 因为黑脚印的存在,峨眉众人等于成了他的魔奴,一旦黑脚印消失,恐怕他们身上的血手印诅咒立时就要发作。 即使精血被吸干,亦休想逃出血棺的魔爪,魂魄仍要受血棺驱使,还不如便宜苏尘。 那段血棺边沿的口诀,苏尘已然牢牢记住,只是并不完整,但其精微深奥,绝非苏尘一时半会间能够消化。 还有血棺飘荡出的音符,苏尘同样将其记住,兴许将来还有他能用上的时候。 剩下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那块裹尸布。 晦明携带裹尸布已然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苏尘便从他手上取走了裹尸布。 接下来苏尘回到黑山洞府,令晦明等人暂时听命于小雪,随即将他们交给小雪安排,然后急匆匆进入闭关的石洞。 在这个过程中,苏尘从头到尾都隐藏在黑影中,散发出恐怖莫名的气息,如果不是熟悉的声音,以及小雪和小倩深深记得老祖的妖魔之气,她们都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老祖归来。 到了石洞,苏尘留下的黑脚印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这个笑声只有苏尘才听得见。 过了一会,笑声一变,又化为哭声。 苏尘盘膝而坐,面向石壁,他的影子似乎受到了哭声和笑声影响,跟着做出大哭或者大笑的动作。 而苏尘面无表情,一层黑气笼罩着他的面部。 此刻他的脑海里更泛起诸多杂念,嗜血、凶残、暴戾等等情绪影响他的心神,想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但是石壁上的经文,发出柔和的光芒,照耀在苏尘身上。 他的脸出现两极分化,一半冒着黑气,十分狰狞;一半涌现柔和的白光,面色平和。两者互相冲突,几乎要将苏尘的脑袋撕裂开,分成两半。 道与魔,在苏尘的脸上呈现你死我活的斗争。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石壁上的一段经文在苏尘心里缓缓流淌。 黑气与白光在苏尘的脸上,逐渐泾渭分明,颇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苏尘轻轻吐出一口气。 黑脚印的副作用总算被他暂时压制住,只是要彻底消除,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不过他总算能腾出时间来研究那块裹尸布了。 第19章 收获 这块疑似裹尸布的黑色布料,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有脏脏的血迹,或许来自血棺里面的东西,又或许来自其他存在。 血棺里的东西在那种情况下,将它丢出来转移苏尘的注意力,此物自然不会普通。 其实裹尸布一被丢出来,苏尘就发现了它的不寻常。 因为他的思感完全没法对裹尸布进行探察分析。 在探察无果的情况下,苏尘做出一个决定,他将裹尸布平铺在地上,一根食指朝裹尸布点去。 青黑色的指甲疯狂生长,来到半尺,上有凝聚至极的妖魔之气回旋,指甲尖轻轻划在地面,坚硬且侵染魔意的地面,如同豆腐般被切割开,留下长长的缝隙。 随即指甲尖落在了裹尸布的边缘。 结果没有出乎苏尘意外。 裹尸布果然很不寻常。 锋锐绝伦的指甲尖没有在裹尸布上留下一星半点的划痕。接下来,指甲尖端划出一道火焰,以妖魔之气为燃料,温度在刹那间攀升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整个石洞都在刹那间变成火炉。 火焰试图将裹尸布点燃。 但是任凭火焰如何灼烧,裹尸布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反而苏尘能感觉到火焰的能量正快速被裹尸布吸收,苏尘立即阻断妖魔之气的输送,火焰便飞快地泯灭掉,石洞的温度亦陡然下降,回到之前的水平。 随后苏尘对裹尸布施展了许多法术,结果无一例外,这些术法的攻击都被裹尸布如海绵般吸收。 它本身的材质俨然不会被摧毁,又能吸收各种神通道术能量,仅靠这两种特性,价值就难以估量。 不过苏尘并不认为裹尸布不可摧毁,因为他注意到裹尸布的边缘,有碎裂的痕迹,它或许只是一块完整裹尸布的碎料。 苏尘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裹尸布碎裂。 如此一来,血棺的神秘程度,在他心中又提高了一个档次。他回忆起那个化身地宫的巨虫,没有面目,只有一张巨口。 光是庞大的体积,恐怕就能一个中型的修行门派头疼至极。 好在有巨虫吸引火力,旁人一时半会间怕是找不到黑山来。多半会以为峨眉派诸人全军覆没在巨虫腹内。 苏尘又花了很多时间在裹尸布上面,没有寻找到裹尸布的使用方法。他甚至怀疑,裹尸布的真正用途,就是用来裹尸体的。 但是裹什么样的尸体就不好说了。 即使裹尸布不能当做一件法器来使用,对于苏尘而言,它仍有其他用途。毕竟目前看来,它既不畏惧神兵利器,也能吸收神通道术的攻击,留在身上,绝对可以作为一张不错的底牌。 他脑海里仍能回想起唤醒巨虫的音符。 苏尘轻轻的哼着,面露出一丝古怪。因为音符的发音很奇怪,正常人类决计发不出这样的音符来。 好在苏尘不是正常人。 饶是如此,以他大妖之身来吟诵那段诡异的音符,都有些显得吃力。他尝试过一次后,便即停止。 然后观察自己的身体,竟有些轻微的损伤。 而诡异音符是对巨虫起作用的,苏尘现在一时半会间也用不到。他只是牢牢记住,当做一个后手。 剩下的收获就是那段血棺边沿的口诀。 这段口诀只是一部功法的残篇,而且开篇就十分诡异。功法的修炼不从人体的奇经八脉开始,而是在自身观想出一片虚无黑暗的宇宙,最终看运气点亮一颗星辰。 从此便可以借助那颗星辰,获取异力。 确切的说,修炼这篇功法的人,不会从自身修炼出法力来,而是通过功法的修行,从观想出的星辰获取力量。这股力量可以直接使用,无须走什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过程。 但是功法里没有提及如何点亮星辰。 在功法的描述中,来自星辰的力量唤作异力,有的可以移山倒海,有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有的可以千变万化,有的可以使自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而从星辰中获取的力量是没有限制的。 苏尘细心研究后,却对之生出深深的忌惮。星辰的力量不会是凭空而来,总有个源头。 修炼者从星辰获取力量,从另一方面而言,岂非是完全依赖星辰。这像是一场交易,只是功法的开篇仅仅说了如何获取,却不谈修炼者会付出什么。 功法的后续部分,肯定有讲。 可惜苏尘没有得到后续。 但是这篇功法亦有其价值,因为掌握它,绝对能在短短时间内,培养出一批很有战力的手下。 或许功法的后续,就是讲述控制修炼者。 反正在苏尘看来,修炼这篇功法,就如同跟魔鬼做交易,修炼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世间,愿意为了获得力量付出一切的人,可不算少。 总之,他既然得到了这篇功法,如果要有魔鬼,便让他来做这个魔鬼吧。反正他已经不是人了。 经过跟神秘血棺的争斗,苏尘清楚认识到这世界有太多神秘和恐怖,而他再如何修行,亦没法改变妖魔的本质。 除非想办法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可是扪心自问,他舍得现在的大妖之身吗? 放不下的。 石壁上,苏尘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正桀桀怪笑,地面的黑色脚印,生出奇诡的脚步声。 苏尘静默了好一会,才缓缓朝地面的黑色脚印看去,低沉的声音,如同深渊吹出的风,冷厉怪异,在石洞里回荡,“你们太吵了。” 他的声音比黑脚印以及石壁上的影子更为妖邪,幽幽回荡间,黑脚印和脚步声消失了,影子也变得安安分分。 苏尘随即将目光凝注在石壁的道经上,平复这股来自骨髓深处的暴戾和躁动。 … … 晦明等人被带到妖魔洞府,初始内心有些忐忑,可是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他们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根本回不了峨眉。 妖魔洞府的管事叫做小雪姐姐,晦明看得出,她是个有些道行的妖。因为“主人”的吩咐,他们自然没法违抗小雪的命令。 于是他们成了妖魔洞府的苦力,干起了劈柴、烧火、种地的勾当。 起初他们是很震惊的,以为他们要去帮忙杀人放火呢。 当然,种地是种的奇花异草。劈柴、烧火也是在帮忙炼药。这类似门中那些道兵干的事。 道兵就是修行人抓来的妖魔。 妖魔是有灵力的,因此能辅助修行人修行。 现在反了过来,他们成了妖魔的道兵。 晦明比其他人想得开一点。 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佛法说的因果轮回,只是没等到来世而已。他们安心地在山上干了一段时间苦力,没有受到虐待。 生活上的平静,竟让他们过得很安心,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们身上的妖魔之气,没有人会在乎他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毕竟这里就没有正常人。 如果回到峨眉,他们不知道会迎接什么样的目光。 但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直平静下去。 “主人”出关了。 第20章 二十年 在人间,如果要见重要人物,一般都会沐浴更衣,以示敬意。晦明没想到,如今身处的妖魔洞府,竟然也讲这一套。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袍,出来后,见到的不是此前传命给他的鬼仆,而是一位清丽绝俗的女鬼。 女鬼打量了晦明一眼,“还算干净,跟我走吧。” 晦明见过她一两次,都是跟在洞府管事小雪身边,似乎极得小雪的信任,因此她在这个洞府,自然是有一定地位的。 “主人”派她来领路,体现了对他的重视。 晦明默默跟着女鬼走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个问题,“请问,我的同伴们为何没有跟我一起。” 女鬼止步,晦明便即止步。 她回头,“老祖只召见了你一个。” 晦明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只需要他一个人来面对这位“主人”。那日,“主人”另外在他体内注入了一股妖魔之气,因此他比其他同门,更能体会到“主人”有多么澎湃的伟力,以及那妖魔气蕴藏的凶邪暴戾。 如果其他人都去见“他”,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了“他”,说不定便粉身碎骨了。 他实在不希望他们之中有人继续丢掉性命。 现在他们虽然人不人鬼不鬼,至少还活着。只有经历过之前那样的险境,才能明白,活着两个字,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女鬼回答他后,继续前行。 他们路过一片水池,逸散的水汽,令人心神宁静。晦明偷偷看了一眼,水面有柔和的月光,仿佛有一轮月长留于此。 不过很快他们就走过一道长廊,道路越来越阴暗,到了路的尽头,便是一间昏暗的花厅。 “老祖,人已经带到。” “嗯,让他一个人进来。” 晦明于是一个人走进前面的花厅,步入其中,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若同黑暗的源头。 他的心怦怦直跳,目光尽量垂下,看到了面前背影的脚,“他”的脚下有墨汁一般浓郁的影子延伸,不知不觉间,居然侵染了整座花厅。 晦明注意力放在影子上时,周围的黑暗如四堵墙一样朝他挤压过来,要将他压扁,碾碎。 “来到这里,你以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你今后叫‘冥一’,至于你那些同伴,就按辈分往后数。” 仍是当日的低沉魔音。 当这声音响起时,周围紧逼过来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晦明大汗淋漓,他以为自己变成现在的鬼模样后,不会出汗了。 他大口大口喘气,似乎想借由喘气进行一些思考,或者作为缓冲,让他接受新的名字。 是的,他必须接受。 过了好一会,他艰难吐出一个字,“诺。” 如释重负,亦是跟过去彻底告别。 “下去吧,我需要你们时,自然会叫你们。” 晦明没想到“主人”叫他来只是为了让他们改个名字,他本以为“主人”会问他有关峨眉的事,或者派他们中某一个回去做卧底。 他已经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但是出卖自己的师门,仍旧有极重的心理包袱,他也知道,他们绝无拒绝“主人”的权力,因此最难的事是,如何说服他们自己。 他感到意外,也感到不理解,内心里亦暗自轻松许多。 哪怕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但只要不是现在就好。拖过一天是一天。 可是,难道就这样走了。 他不知道这次离开后,下一次见到“主人”会是什么时候,“主人”又会提出什么要求。 理智告诉他,快走吧,离开这黑暗之源。 感性的一面,让他不甘心就此离去。 可是不离开,他又该说什么? 于是他呆立了一会。 “你不想走?”平淡低沉的魔音将晦明拉回现实,他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为何不立即离开。 可是“主人”已经发问,他必须回答。 “我想知道你的样子。”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其实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妖魔的背影缓缓转过去。 晦明终于看到“主人”的真实面目,不是很意外,确切的说,他心里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证实。 “真的是你。” 虽然“主人”的脸,明暗交织,充满邪性,但晦明仍旧从五官辨别出来,他就是那日出现在兰若寺的年轻人。 “原来你是黑山老祖。”晦明紧接着露出一丝苦笑。 “你浪费了一个问题。”苏尘淡淡道。 他的神情透出一个态度,他不是有耐心替人解惑的妖魔。 “下去吧。” 这是苏尘第二次说这句话,晦明根本没法拒绝。潮水般的黑暗将他推出去,一阵天旋地转,等他站定脚步时,才发现于清等同门正围着他。 “师兄,你怎么样?”于清将他扶住。 晦明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顺了顺气,将见“主人”的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们。 晦明以为他们会很生气,结果大家都只是沉默了一会,便即接受了改名的事。 大家的适应能力,确实令他有些意外。 于清说出了答案,“师兄,我们不是怕死,只是还不想死。” … … 千古艰难唯一死,真面对死亡时,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坦然。因为有黑色脚印存在,峨眉派众人知晓他们的性命到底在谁手里。 苏尘没有在他们身上花费过多的精力,甚至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利用他们的身份和能力,为他办事。 这一次,只是提前让他们适应一下新的身份而已。 苏尘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继续闭关。 这一次他要彻底将黑脚印的副作用压下去。 苏尘回到了石洞,再次宣布闭关。 小雪早习以为常,老祖漫长的岁月里,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她以前想过,或许正因为老祖是个石妖才耐得住苦修的寂寞。 这也是好事,因为跟老祖同时代的大妖魔,不乏有神通滔天之辈,还有人凶威一时无两,甚至一统魔道,最终还不是如老祖写的那些字里说的那样,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修行人要耐得住寂寞,妖魔更如是。 春暖花开,一晃又是二十年过去。 第21章 古井 黑山脚下,荒村。 因为世道越来越乱,地方军阀割据,战火纷飞,以至于民不聊生。所以逃荒到黑山脚下的百姓越来越多,这里本是荒地,他们大都是逃荒的难民,久而久之,这里就叫做荒村。 名字是荒村,实际上却很热闹。 不知为何,附近其他地方,纵使是人烟稠密的城镇,偶尔都有妖魔袭击的事件,唯独荒村,二十年来,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乱世中,这样的地方如同黑夜里的篝火,不知不觉间就会吸引很多人聚集到这里。 另外还有许多行脚商人路过时,都会在荒村歇脚。 荒村便越来越热闹。 于清在十几年前就奉洞府的管事小雪的命令在荒村开了一个酒家。这里既然叫荒村,于是他的酒家便叫做野店。 荒村繁华起来之后,南来北往的行客商人便多了,不时还有修行者以及妖魔路过歇脚,十分方便他们打探各类消息。 听说此事是管事小雪身边的女鬼小倩出的主意。 她们一个是妖,一个是鬼,不方便在荒村出面,所以任务就落在了他们身上。 因为老祖令他们以冥为姓,所以他们剩下的十个人统称为冥部。 在冥部里,于清叫做冥二,他带了冥三、冥五、冥七下山。 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人皮面具,方便遮掩脸上的黑脚印和血手诅咒痕迹。 今天的客人不多,于清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个小火锅,自酌自饮。清修打坐的日子早已离他远去,他竟不如何怀念,近些年浑身都是烟火气,他反而心里踏实,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不知不觉间,峨眉心法意外地精进许多。 即使他十几年一直在苦修,修为也绝不会提升这样快。 修道士的境界分为凝气、窍动、出神、还丹、步虚、破妄。破妄之上,便是元神,那已经是仙的境界。 对于世间修道士而言,还丹是个分水岭,到了这境界,修行就称得上登堂入室,修行界谓之真人,寿数能到五百岁。以峨眉之大,能有此成就者,囊括五老在内,亦不出十五之数。 其中还有几位前辈,早早坐了死关,生死不知。 于清原本是窍动境界,以他资质,今生还丹的希望,着实渺茫。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他居然无意中精进许多,触摸到了出神的门槛。 到如今,他尚未满六十岁。还丹以下的修士,天寿大约有二百左右,而出神修士,一百五十岁前,气血都能保持巅峰,因此他一旦在近年突破至出神境界,便有足够的时间冲击还丹。 如果以他原来的资质,再修行四十年都未必能至出神。 且出神境界有一个能力,唤作“阴魂出窍”。届时就算肉身损毁,都可以遁出阴魂,有夺舍重生的希望。 当然这是理论上的希望,真有较大把握夺舍重生成功的修士,得是还丹及以上的境界。 他沉思间,听到外面有爆竹声响起,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老五,今天有什么喜事?”于清问了问正从外面走进来的冥五。 他还看到冥五手里端着一盆水。 冥五笑道:“二哥,村里发现了一口古井,里面出的水清甜甘冽。我过去瞧了瞧,见那水灵气四溢,估摸着是通了地底的灵脉,所以打了一盆回来酿酒。” 他这些年沉迷酒道,店里的美酒,都是冥五亲手酿造出来的。 于清轻轻颔首。 他懂一些风水学问,知晓黑山附近的灵脉似乎都因为老祖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往黑山靠拢,说不定那口古井就恰好跟挪移过来的灵脉连通了。 另一方面,黑山因此灵机汇聚,成了修行福地。 不过普通的妖魔和修士想来霸占此地,都给小雪和冥部的人打发走,而稍微有道行的妖魔和上岁数的修士,大都晓得老祖的厉害,且有自己的地盘,自然犯不着来黑山闹事,平白得罪老祖。 更何况,这些年黑山之巅,不时有精纯的魔气冲破云层。 附近的修士、妖魔,但凡有些道行,便能察觉到,知晓那是老祖在修炼大法。见了那等魔气,还有胆来寻衅,只能说一句“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 … 冥五将带回来的一盆清水放下,又在厨房寻了些酿酒的材料,最后合计一番,发现还缺了一味药。 他准备去村里的药铺买,忽地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 他下意识往水声方向过去,很快发现水声的源头竟是他打回来的那盆清水。 冥五明明没有将水打满,可是盆子里的清水竟满溢出来,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也不见停。 他心中一凛,知晓此事绝不寻常,故而全神贯注地看向水盆,想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诡异之处。 当他目光落在水盆的面上时,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明明盆子的水都满溢出来了,偏偏盆子的水面平滑如镜,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瞧过去,看见了自己的脸。 脸上的黑色脚印以及被黑色脚印压制的血手烙印都清晰可见。 冥五一念及此,蓦地心里生出一股难言的惊悚。 他明明带着人皮面具,怎么盆子的水能照出脸上的烙印。他心知不妙,想挪开头,却发现他好像睡觉时鬼上身一样,完全动不了,连眼睛都闭不住。 目光如同粘了胶一样,牢牢黏在盆子的水面上,看着真实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他视线模糊了一下,片刻不到,他又看到了“自己”,但是这件事令他心里更为惊惧。 他看到的“自己”是戴着人皮面具的。 “他”在盆子里! “老五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还把水洒了一地。” 冥三走进了院子,看到在地上睡熟的冥五,先是一惊,随即发现他呼吸均匀,分明是睡着了。 冥五看到了他,不禁大声呼喊,用力咆哮,希望冥三能发现这件事。 但只是徒劳,冥三根本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或者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就这样困在了盆子的清水里,而且不停的下坠,周围越来越暗,他坠落到了一口井里面。 而一面镜子,正静静躺在古井的井底。 第22章 无影 于清一个人喝酒,吃小火锅,时间很快消磨过去,到了傍晚。他没有运功解酒,有些微醺的醉意。 今天村里的人显然对古井更感兴趣,所以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等于清吃完最后一杯酒,店里的客人都走光了。 他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准备打烊。 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进了店里,还伴有淡淡的花香。于清头还没转过去,便带着三分酒意道:“何夫人,今天打烊了,你改天来喝酒。” 来者是个颇有风韵的少妇,大约二十来岁。搬到隔壁已经有五六年。听说夫家姓何,大家都叫她何夫人。 据说何夫人是个苦命人,丈夫是个短命鬼,死了后,何夫人又没孩子,故而给夫家赶了出去。 她来到荒村,典当身上的首饰,盘下隔壁的杂货铺。 她一个孤身女子,初来乍到时,免不了受人欺负,多亏有于清出面替她周旋,方才站稳了脚跟。 何夫人感激于清,时常到傍晚时来店里点些酒菜,其实她根本没吃多少,只是为了照顾店里的生意。 顺便来跟于清说说话。 她有时也会带些小玩意过来。 今天何夫人提了一壶花茶,走到于清近前,她放下茶,坐在于清对面,嫣然一笑,“我在旁边瞧你喝了一下午的酒,便泡了一壶茶过来给你醒醒酒,你可没理由赶我了吧。” “好香的茶,何夫人你是打的那口古井里的水泡的茶吧。这水可真好喝。”冥三走出来,提着一个水桶,似是要出去打水。 何夫人笑吟吟看着他,“你是要去打水?我瞧现在热闹劲都过了,打水的人很少,你可以多弄几桶回来。” 冥三瞧着她和于清,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我先在外面喝个饱再回来,你们尽管聊天,我马上关门,绝不会有人搅扰你们。” 于清没好气道:“你最好别回来。” 冥三嘻嘻一笑,“好,我今晚都不回来。” 于清翻个白眼,又道:“老五呢,他不是要酿酒吗?怎么半天不见弄好出来吃饭。” 冥三微微一笑,“老五这家伙还在睡觉,而且老七说是这两天去山里打点野味,今夜估摸着是不回来了,所以有劳二哥和何夫人看下店。” 于清闻言眉头一蹙,“他好端端睡什么觉。” 冥三解释道:“许是梦到了酒仙,仙人教他什么东西,我看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于清方才点头,他听出冥三话里的意思,应是冥五修行上有些领悟,修道士遇见这样的机会不容易。他道:“那咱们别叫醒他,让他好好跟酒仙交流。” 冥三倒不是胡乱猜测,他见冥五睡得很沉,把了脉,身体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猜测冥五可能练功上有些突破,故而只把冥五放在床上,没有强行叫醒他。 后来他又见那盆水清冽,跟平时大不一样,猜到是外面那口刚发现的古井的水,下意识拿它去烧了一锅茶汤,味道着实令人难忘,不知不觉间就喝完了。他没有尽兴,干脆提着水桶出去打水。正巧碰上何夫人过来,心里就琢磨着给二哥制造机会。 冥三便即提了水桶出去,临了前,还朝着二人露出暧昧的笑容。 于清等他离开后,便道:“何夫人,我三弟有些无礼,我替他向你赔罪。” 何夫人贝齿轻咬嘴唇,“你不必向我赔罪,我不觉得他无礼,我就是有这个意思。” 于清哪曾想过,她居然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不好装聋作哑下去,他苦笑道:“何夫人,承蒙你的错爱,我实是配不上你。” 何夫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既然这样说,我没脸呆下去了。不过你要是改了主意,我就在隔壁等着你,若是你不好意思,你跟你的兄弟们暗示一下也行。” 她说完之后,眼眶儿红红的,只是不想在于清面前落泪,便即飞快地出了店门。 于清轻轻一叹。 倒不是他嫌弃何夫人是寡妇,实是人妖殊途,怎么能结合在一起。 这几年他修为精进,又跟何夫人时常见面,才教他发现,何夫人竟是一只花妖。 想来何夫人应是个一心向道的妖,浑身没有半分邪气,连妖气都淡不可闻。 可是他总也没法过心里那一关。 何况他现下又是这般不人不鬼的处境,说不定老祖哪天就拿了他的命去做事,届时还不是害了人家。 “冤孽啊。” 于清的心里不禁生出许多杂念,他默默入定将杂念平息,而那茶香更有定神的作用,又因为何夫人这事,一向是他心病,此刻说开,倒是了结心事,不知不觉间,神魂昏渺徐然,进入极深的定境。 又不知何时,于清从定境中脱离,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缓缓起身,才发现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瞧得很清楚,跟白昼没有任何区别,心想什么时候眼里这样好了。 他转过身,忽地一愣,竟看见了自己。 随即他心中生出一抹喜意,他居然突破瓶颈,到了出神境界。 他心中生喜,不免一阵天旋地转,连忙平复心神,知晓这是阴魂才出窍,尚未凝练,情绪不能起伏太明显。 他初次出窍,自然觉得新鲜,不免走出店,四处闲逛,因为是阴魂,穿庭过户,极为容易,所以他路过了许多人家。 今夜月色皎然,四下里安安静静,村里的人几乎家家户户睡得死熟,连进行造人活动的都没有。 他不禁心生疑惑,虽然已经入夜,看天色,不过刚过酉时(晚上七点),怎会如此?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那口古井,竟看见不少人在井边沉沉睡去,包括冥三。 于清心中一惊,知晓村里出了大事,他没有急着去看冥三的情况,而是连忙回去,阴魂归窍后,立即动身去井边将冥三搬了回来,一路提心吊胆,总算没有遇见大事。 他见冥三只是睡死,一时半会间怕是不会有问题,又走到隔壁杂货铺,见里面油灯亮着,问道:“何夫人,你在吗?” 不一会,何夫人开门,又惊又喜。 于清立即拉着她手道:“得罪了,村里有大事发生,你先跟我走。” 他知晓此事诡异,绝非他所能解决,故而想立即上山搬救兵。 何夫人有些道行,既然没出事,自然不会拖累他,两人一起上山,多少有个照应。 何况她留在村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睡过去。他话音刚落,但见得一团乌云闭月,魔气森然,转瞬间整个村子都被覆盖住,屋檐上竟也凝结了一层寒霜。 “幽冥玄煞。”于清暗自一惊,立即拉着何夫人进屋。 他认得那魔气来路,竟是北方魔教的幽冥玄煞。 “魔教的人好大胆,居然敢犯老祖的地界。” 他心里震惊之余,亦暗暗发愁,一时半会间怕是出不了荒村。不过对面动静不小,山上应该能察觉到。 于清只好让何夫人跟他一起躲进店里早就挖好的密室中,顺便将冥三冥五搬进去,期望在山上做出反应前,不被魔教的人寻到。 … … 黑山洞府,尘封已久的石洞大门缓缓打开。 “恭迎老祖出关。” 小雪和小倩面色激动,在洞门口下跪迎着前方的老祖。 “你们去烧一池热水,我要洗个澡。” “遵命。” 他走在前面,两女紧随其后。 今夜月色很好,照得路边花影遍地,清风徐来,花影颤动如流水。 两女跟在老祖身后,没敢抬头,只好盯着老祖的脚,渐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最后,两女才意识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老祖的影子不见了。 第23章 魔衣 苏尘解开衣物,迈入浴池。 浴池上铺满新鲜的花瓣,香气怡人,使人心神舒爽。一桶桶沸腾的水浇在苏尘大理石般雕刻的肌肉上。 哦,他的身体本来就是石头,比寻常大理石要坚硬不知多少。 小倩负责倒水,小雪负责给老祖擦洗身子。 越是贴近老祖,小雪越是能感受到老祖体内那如山似岳的妖力,她本能地恐惧着,可内心深处,禁不住为此迷醉。 她甚至能听到老祖胸腔的心跳声,凝神细听时,脑海里会有闷雷般的炸响,嗡嗡地一片空白。 好一会,小雪才回过神。 她手有些颤抖。 哪怕她在老祖闭关时,可谓是一妖之下,群魔之上。在面对老祖时,仍和那年大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狸猫没有任何分别。 若真强行说出一点分别,那就是她更能体会到老祖的强大。 她更恼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服侍老祖时走神,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她连忙朝着喜怒莫测的老祖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吧,我洗的差不多了。” 老祖没有生气、责罚小雪,她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宽慰。 小倩在旁边不言不语,安分守己地瞧着这一切,她心里对老祖有了新的认知。 在小雪口中的老祖是喜怒无常的。 小倩现如今反而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只要她们听老祖的话,不妨碍到老祖,老祖应该就很好相处。 她心里更有些莫名怜惜小雪,她一颗心都系在老祖身上,只怕不会有任何收获。 从来都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眼前是神女有心,可惜对象并非襄王,是巫山神女峰吧。 神女再美,都打动不了巫山,因为那是土石。 土石无言,承载万物,却未必有情,只因它恰是土石,万物恰好长在上面而已。 她心里也有些窃喜,她和小雪或许没有什么分别,都是长在老祖身上的花草。 小倩又不免有些愧疚,她这样想,着实有些愧对小雪。 刹那间,她一颗玲珑心,千回百转,朝小雪努了努嘴,示意她替老祖擦干身子。 小雪方才回过神,连忙去给老祖的身子擦去水珠。 至于小倩,盈盈欠身,“老祖,我去取新衣服来。” “不必,就我刚才穿的这一套。” “那我递过来。” 小倩没有问老祖为何要继续穿旧衣服,聪明的奴婢,话不会很多,只管照主人吩咐去做事就好了。 她动作极为麻利,刚说完话,立刻走到老祖的旧衣服旁边,她刚摸到衣服,试图将宽大的黑色袍服提起来,却发现袍服之重,似一座山那么沉,她无论如何用力,袍服只纹丝不动。 而且袍服生出一股吸力,她身上的元阴居然止不住外泄。 这感觉如同书上描绘的男女之事,女子到了紧要关头,泄了身子一般。 小雪看到小倩的模样,不禁为之揪心。 “老祖,小倩犯了什么错吗?”她以为老祖突然对小倩生气,连忙为她求情。 苏尘没有回答,穿好里衣里裤,从浴池走出,将黑色袍服从小倩身上扯过来。 小倩委顿瘫地,显然是伤了些元气。 她面露畏惧,以为老祖是看穿她的心思,略施小惩,免得她以后继续胡乱揣测。正所谓君心难测,若是下人一味揣摩主子的心思,那也是不好的。 苏尘将黑色袍服穿在身上,一股极为精纯的元阴注入体内,不含半点杂质,令他神清气爽。 元阴很快被他炼化,体内的妖力竟也增加了一丝丝。 他花了二十年,消弭了黑色脚印的副作用,将黑色脚印的恐怖魔意封锁在了影子里,两者在他原本的衣服上彻底融合,成了他身着的魔衣。 往后便可以用魔衣施展黑色脚印,如此一来,对他本体的影响就会小很多。 这可以说是一门极为诡异邪门的神通。 他的衣服现在甚至能算得上一件法宝,不过唯有他自己能够使用。刚才,他更通过小倩试探出,魔衣还有吸人元气,且过滤其中杂质的能力。简直是魔道中的瑰宝。 不过这个能力,对目前的苏尘有些鸡肋,因为他的妖力已经很庞大了,提升太多,很可能触发天雷劫。 在体内佛光的隐患没有消除的情况下,触发天雷劫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另外一方面,苏尘应该算是失去了影子,他刚在水池洗澡,都照不出影子来。如此看来,他的影子算是彻底融入魔衣。 这件事很诡异,没法用常理解释。 他也不知道没了影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在黑山老祖的记忆里,世间有些诡异的邪术,可以通过人的影子、头发以及其他物品,对人造成伤害。 想来,没了影子,总该还是有好的一面。 苏尘摸索出魔衣的新用途后,心情还不错。他见小倩气色很差,于是俯身摸了摸小倩的头,精粹的妖力注入小倩体内。 小倩气色登时好了许多。 她本来战战兢兢,结果老祖主动帮她恢复元气,恐惧消去大半,更对老祖平添出许多亲近之意。 整个人十分温驯,好似宠物被主人抚摸。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老祖给她注入的妖力,本就是从她身上流失的元气。 苏尘见她气色好转,对两女道:“你们换一身衣服,跟我在山里转转。” 他闭关太久,自然想出去透透气。 两女不敢让老祖久等,风一样地换了身轻纱裙。小雪是藕色,小倩浅黄。现在是正月底,将将春暖花开,黑山一向比中土黑得更早,苏尘沐浴之后,方才过了酉时。 小雪和小倩跟在老祖身后,出得洞府。 忽地远方一大片乌云袭来,遮蔽明月,令人很是不快。 不多时,乌云到了黑山近前,忽然下坠,覆盖在山下的村落上。黑气如潮,同夜色完美结合,将村落彻底吞没,张牙舞爪,好不凶恶。 “真是扫兴,小雪,你去看看山下到底是哪一路牛鬼蛇神。” 小雪见老祖眉头微蹙,心知这山下也不知哪一路的妖魔鬼怪,居然赶到黑山撒野,还好死不死撞上老祖出门散心的时候。 另外,她心下更起了一股恼意,好不容易能陪着老祖散散步,赏花赏月,竟给这不开眼的东西扫了兴致。 下次有这机会,还不知得什么时候呢。而且此事,多少有点显得她能力不足,居然还敢有宵小来黑山脚下撒野。 一定要给对方颜色瞧瞧。 “奴婢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