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节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作者: 爆炒小黄瓜 一句话简介:男主比原著还要病娇 第1章 薄莉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衣服——衬衫、背心、长筒袜。 做工和面料都很粗糙,有的地方甚至脱线了,针脚也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陌生的汗味。 她在哪里? 谁给她换的衣服? 薄莉下意识撑起身,掀开衣服看向腹部,没有伤口。 挽起袖子,胳膊上也没有针眼。 不等她稍稍松一口气,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砰! 紧接着,是一阵不怀好意的讥笑声。 “这小子骨头真硬,被绑在马后面拖了那么久,愣是一声也不吭……” “在他腿中间来一枪,看他骨头还硬不硬!” 又是一阵哄笑。 “这可不行,”一个人说道,“要是把他弄成残废,经理非杀了我们不可……他可是马戏团的摇钱树。” “摇钱树?就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 “他本事大着呢,”那人笑着说,转过头,唤狗似的“嘬”了一声,“埃里克,给大伙表演一下你的腹语,你的歌声,你那些骗人的把戏……” 不知那个叫“埃里克”的人说了什么,外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下马蹄原地踱步的声响。 有人冷笑一声,大喊一声“驾!”,加快了骑马的速度。 没有人再说话。 薄莉心底却一阵发寒——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埃里克”,还被绑在马后面拖行。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外面的人,说的是英语。 她虽然住在洛杉矶,但那些人的口音明显不是西海岸的口音,听上去更像是……法国人? 她被法国人绑架了? 还是说…… 薄莉用力闭了闭眼睛,低下头。 看清楚自己手掌的一瞬间,她大脑完全是空白的,后脑勺阵阵发紧,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这不是她的手。 她有轻微的洁癖,指甲从来洁净清爽,平整粉嫩。 这只手却粗糙发红,关节冻伤似的肿胀,指缝里陷着污黑的泥垢,掌心有几块棕黄色的老茧。 人每天看得最多的是什么? 不是脸,而是自己的手。 薄莉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醒来,会在自己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手。 ……简直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嘿,波利,波利,看着我!” 一个声音惊雷似的在她耳边炸开。 薄莉头皮一紧,猛地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男孩挤到了她的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他似乎有些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头上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平顶帽,脸上爬满了红色的麻子。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小男孩说,“出大事了,你知道吗?埃里克偷了麦克的金怀表!” 薄莉哑声说:“埃里克?” “是啊!麦克气坏了,把他的脚绑在马鞍上,拖着他跑了好几百米……经理发现的时候,他那条腿已经肿得像个馒头,背也烂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拖拽出来的碎肉……活该,”小男孩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让他总是抢我们的风头!” 地上全是拖拽出来的碎肉……薄莉光是想想,后背就跟着剧痛起来,小男孩却满不在乎,仿佛说的不是大活人,而是一只被捕鼠器逮住的耗子。 “要我说,就不该这么便宜他……金怀表那么贵,麦克应该报警,直接把他送上绞刑架……” 薄莉心想,这鬼地方还能报警? 等等,绞刑架? 这时,小男孩忽然挤了过来,示意她放下帐篷的门帘,仅露出一条向外窥探的缝隙。 “嘘,嘘……”他脸庞涨得通红,兴奋地压低了声音,“经理他们来了!” 薄莉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埃里克。 他很瘦,伤得很重,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上。 身上的衬衫被污血浸成了黑色,如同贪婪的阴影,随时会将他吞吃殆尽。 粘稠的腥气弥漫开来,直往鼻腔里钻。 薄莉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流鼻血了,下意识仰起头,几秒钟后才意识到,那是浓重的血腥味。 只见火星闪过,一个男人划燃火柴,点燃了口中的雪茄,走到埃里克的身边。 傍晚时分光线暗淡,薄莉看不清男人的具体样貌,只看到他穿着西装,背心上挂着一条表链,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宝石戒指,应该就是小男孩口中的“经理”。 “亲爱的麦克,”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把他当成这样吗?” 薄莉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金发男孩,肥胖,结实,红光满面。 金发男孩立刻大声说道:“他偷了我的表!” “不,不,麦克,”男人摇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把他打成这样?” 此话一出,麦克顿时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男人会帮埃里克说话,有些急了:“舅舅,他偷的是妈妈送我的金怀表……” 男人抽了一口雪茄,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你是我心爱的侄子,所以你们平时打打闹闹,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真的太过火了。” “埃里克会魔术,会腹语,会唱歌,”男人看了看担架上的埃里克,目光痛惜,仿佛在看一条无力看门的狗,“只要我一声令下,他甚至能从火圈里钻过去——你呢?你只会浪费我的粮食,连埃里克一半的演出费都赚不回来。” 麦克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紫:“可、可他偷了我的金怀表……舅舅!他偷了我的表!金的!” 男人问道:“你看到他偷东西了?” 麦克:“没有,可是——” “你找到他偷东西的证据了?” “没有,但除了他,谁会——” 男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冷酷:“既然他没被发现,那就是好样的。” 麦克不可置信地说:“舅舅,你怎么……” “我怎么?”男人冷笑一声,“我姐姐是个好扒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女主人的卧室,而你呢?连自己的表都被偷了都不知道,还差点把我的摇钱树打成残废。” 男人低下头,瞥了埃里克一眼:“位置还那么不讲究,”他冷冷地说,“现在好了,埃里克的腿折了,背也伤了——这段时间,谁去表演魔术,你吗?” 麦克像被连扇几巴掌似的,面色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毕竟是舅侄,男人骂了几句,就挥挥手,让麦克滚蛋了。 薄莉仔细回味了一下两人的对话,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地方还有法律吗? 麦克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男人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母亲是个扒手。 他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斗殴,骑马拖行,差点把另一个孩子弄死,男人却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批评了两句。 再加上种种诡异的细节:金怀表、绞刑架、雪茄、火柴、完全陌生的手掌。 ……她很有可能已经不在现代了。 薄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下去。 她必须听到更多有用的细节,才能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男人抽完雪茄,轻轻踹了一脚担架上的埃里克:“……还能说话吗?” 没有回答。 男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和麦克都想让我给一个公道,可惜我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偷了东西。我只想要钱。” “麦克妈妈给了我五千法郎,让我照看这孩子……”男人笑了一声,“你要是能为我赚到五千法郎,就算你把麦克杀了,我都不会说什么,明白吗?” 还是没有回答。 埃里克一声不响,毫无动静,仿佛死在了担架上。 薄莉却听得浑身发冷,心脏猛地往下一坠——男人分明是在暗示埃里克,只要赚到足够的钱,他就可以杀死麦克。 他在鼓励两个少年自相残杀。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或者说,这是……哪个时代?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节 薄莉有些喘不上气,出了一身黏腻的冷汗。 下一秒钟,一个嘶哑至极的少年嗓音响了起来:“……知道了。” “好孩子,”经理赞许道,“别担心,史密斯大娘从吉普赛人那儿抄了不少方子,不会让你得坏疽病的。” 吉普赛人? 坏疽病? 薄莉脑袋微微眩晕。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百分百确定自己不在现代了。 ……她居然穿越了。 经理说完这话,想了想,又掏出一瓶东西,放在埃里克面前:“威士忌,喝下会让你好些。” 薄莉陷入沉默,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埃里克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浸透了。 伤成这样,还能喝威士忌? 埃里克却像伺机已久一般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威士忌的瓶子,动作大到吓了经理一跳——只见他手指用力到几近痉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咬开了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的小男孩看到这一幕,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面露嫉妒:“那可是苏格兰威士忌……他偷了东西,经理怎么还奖励他啊!” 薄莉没有说话。 她不想再看这畸形的一幕,转而观察周围的场景:篷车,帐篷,草地,脏兮兮的毛毯,老旧的煤气灯,角落里放着一个浑浊的水桶。 看来她是真的穿越了。 甚至,穿越的不是自己的国家,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薄莉有些呼吸困难。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呼吸困难的原因,并不是过于惶恐,而是胸口被缠缚得太紧了。 小男孩还在专心致志地叹气,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 薄莉悄悄转过身,把手伸进衬衫里,摸到了一截束胸布。 束胸布? 她为什么要束胸? 薄莉脑袋乱糟糟的。 眼下的情况已经够棘手了,这块束胸布让情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她闭了闭眼,努力忽略怦怦狂跳的心跳声,继续往里面摸索,手指触及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金怀表。 埃里克没有撒谎。 他的确没有偷麦克的金怀表。 偷表的是她。 第2章 “波利?”小男孩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又走神了。” “对不起,”薄莉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把金怀表塞回原位,“我太……困了。” 小男孩耸耸肩说:“你就没有清醒过。怎么,埃里克还在跟踪你?” 这是一个关键信息。 薄莉谨慎地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小男孩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烟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我觉得——他根本不可能跟踪你,一切都是你的幻觉。” 他扭头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亲爱的,埃里克要是有本事跟踪你,大半夜不睡觉溜进你的帐篷,站在你身后恐吓你,还会被麦克整得那么惨?” “就这样,我先走了,”小男孩朝她挥挥手,“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明早起来肯定得挨打,都怪埃里克——愿他的伤口腐烂生蛆!” 送走小男孩,薄莉放下帐篷门帘,准备仔细检查一下束胸布里的金怀表。 然而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帐篷的帆布上写满了字。 黑色的大写字母,苍蝇似的密密麻麻挤作一团,一眼望去几乎有些瘆人。 看懂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会跟踪你。” “他会偷窥你。” “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你……” 有几个字被油污遮住了。 薄莉屏住呼吸,定睛一看,上面写的是—— “他正在后面看着你。” 她顿时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鬼? 这是谁写的? 上面的“他”,又是谁? 薄莉想起小男孩的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不会是……埃里克? 但是,怎么可能? 跟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她迅速分析了一遍眼前的情形。 她似乎是在一个马戏团里。 在这里,经理充当法官的角色,维护秩序,予夺生杀。 麦克是经理的亲戚,因为身价高达五千法郎,经理默许他可以欺辱埃里克,条件是不能把埃里克打成残废。 埃里克则是马戏团的摇钱树,会魔术,会腹语,会唱歌。 于是,问题来了。 如果埃里克真的像帐篷上写得那么可怕,麦克和经理怎么敢那样对待他? 薄莉头脑很乱。她转身在帐篷里翻找起来——这是一个小帐篷,一半是篷车,另一半是防水的油布,上面爬满了霉点。 地上铺着一条毛毯,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睡袋还算干净,但透着一股阴湿的汗味,令人作呕。 薄莉翻了半天,也没有翻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这具身体是谁?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又为什么要偷麦克的金怀表? 原主和埃里克,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放在了睡袋上。 睡袋上面开了个口子,似乎要人钻进去睡觉,边缘绣着一个名字:波利·克莱蒙。 很好,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这是个好开始。 薄莉闭了闭眼,把手伸进睡袋里,摸到了一个笔记本。 拿出来一看,那是一个用粗麻线缝起来的薄本子,纸张粗糙泛黄,可以看到上面微微凸起的纤维。 她翻开第一页。 1888年9月3日 我的日记本丢了。可能是被麦克他们扔了,谁知道?他们不识字,也讨厌识字的人。 他们也讨厌埃里克,但从不敢招惹埃里克。 我不想再挨打了。他们为什么不去打埃里克? 1888年9月8日 嬷嬷打了我很多下,很多很多下,说我的手不够快。她让我看看埃里克。 他甚至没有碰到那个人,就把钱包拿走了。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巫术,不然他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 这里只有他会戴面具。 1888年9月9日 我又挨打了。为什么总是我? 1888年9月10日 挨打挨打挨打,我总是挨打。我受不了了。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嬷嬷又在夸埃里克。麦克虽然讨厌他,却很少欺负他。我真的恨他。 我恨埃里克。 1888年9月20日 麦克的表不见了。只有埃里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它。我们希望埃里克交出金怀表。埃里克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吃饭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他看什么看?这里只有他最会偷东西。 1888年10月5日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节 1888年10月8日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埋好了还是出现在了我的床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疯了。 他还在看我,他总是看我。 他的眼睛会发光。 他是怪物。 1888年10月9日 他想杀了我。 他一定会杀了我,那是一双会杀人的眼睛。 怎么办? 我要反抗,我该怎么反抗? 麦克?经理?嬷嬷? 不行,不行,都不行。 1888年10月11日 他在我后面站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 还是一直都在? 他是个疯子、疯子、疯子! 1888年10月12日 我明明扔到了沼泽里,周围全是鳄鱼,为什么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上? 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 这是最后一页,字迹逐渐变得凌乱、粗重,墨水浸透了好几张纸。 薄莉看得心底直冒凉气。 原主的文化程度明显不高,措辞和句式都比较简单。 但就是这样简单直白的描述,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从背脊到头皮一阵发紧,仿佛身后真的站了个人似的。 她该相信上面的话吗? 薄莉又看了一遍日记。 原主和埃里克,都是马戏团最底层的存在。 唯一的区别是,埃里克比原主更有才华——偷东西更快,会的东西也比她更多,她沦为了底层中的底层。嬷嬷和麦克都不待见她。 时间一长,她就恨上了埃里克,甚至希望埃里克代她受罚。 于是,她偷走了麦克的金怀表,栽赃给埃里克。 原主很谨慎,没有把金怀表留在身上,而是埋进了土里,谁知一段时间过去,金怀表突然回到了她的身上。 也就是在这时,她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觉得埃里克在看她,要杀了她。 她吓得把金怀表扔进沼泽里,然而第二天还是回来了。 后面日记就没了。要么是原主彻底精神失常,要么就是她穿过来了。 任谁看到这本日记,都会觉得,埃里克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猎手。 他几乎是冷静地,像猫玩弄老鼠一样,玩弄原主。 薄莉想不通的是,如果埃里克有把一个人吓到精神失常的能力,为什么还会被麦克绑在马后面拖行? 要是他没有这样的能力,日记和帐篷上的字,又该怎样解释? 原主把埃里克描写得这么可怕,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最重要的是,金怀表为什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还是说,日记里“埋好了”的东西,并不是金怀表。 薄莉迟迟无法下定论。 不管怎么说,她总算知道了自己所处的时代——1888年,十九世纪末,已经展开了第二次工业革命。 怪不得原主能写日记,这时候明显已经有造纸厂了。 薄莉放下日记,有些茫然。 所以,现在她该怎么办? 原主偷了麦克的金怀表,栽赃到埃里克的身上。埃里克又被麦克折磨得不成人形。 最重要的是,金怀表还在她的身上。 她简直进退维谷,无处可去。 如果投靠麦克,金怀表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拉拢埃里克…… 薄莉垂下眼睫。 原主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不要相信埃里克。 埃里克随时有可能杀了她。 但她冷眼旁观,觉得埃里克比麦克,比马戏团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有价值,都要值得拉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要怎么拉拢? 这时,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薄莉吓了一跳,迅速藏好日记本,走到帐篷门帘旁边,向外望去。 只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地走了过来,空气中酒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玩意儿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们说,上面会不会有魔法?” “有魔法还会让你捡起来?” “我是说城里的那种魔法。你有没有去过第五大道?那边有个人把闪电装进了玻璃球里……一到晚上,那叫一个灯火通明!” “把闪电装进玻璃球里,那不就是煤气灯吗?” “蠢货,我说的是电灯,比煤气灯那破玩意儿高级多了!” 电灯普及的时间,确实是1888年前后。 看来她真的穿越到了十九世纪末。 太好了。薄莉无声松了一口气,要是穿到了中世纪,面对砒霜涂脸、水蛭美白,她可能会选择一死了之。 下一刻,她冷不丁看清了那群人手上的东西,双眼倏地睁大了。 等等,那不是她的登山包吗? 怎么回事? 她穿到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孩身上,登山包却一起跟了过来。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可以回去? 黑暗中,那群人围着篝火,正在仔细研究她的登山包。 有人掏出匕首,在上面划了两下,但因为是防割面料,划了半天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人似乎觉得有些邪门,转头吐了一口唾沫,离开了。 不过,也有人好奇心重,怎么也不肯放弃,一直在找打开的办法。 幸好,她的包是隐藏式锁扣,即使是现代人也很难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打开,更何况十九世纪的人。 半小时后,那群人终于放弃了,骂骂咧咧地把登山包扔到一边,搂着猎枪和酒瓶,打起瞌睡来。 薄莉看着这一幕,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她的机会来了。 登山包里什么都有。急救包,零食,罐头,纸巾,备用机,充电宝……别的都可以先不管,急救包一定要拿到。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急救包里有绷带、净水片、能量棒、布洛芬、电解质水、抗生素、止血粉、碘伏棉棒和急救毯等。 有了这些,她就可以救埃里克了。 第3章 薄莉谨慎地又等了十分钟,终于等到那群人全部睡去。 他们应该是马戏团的看守,胡子黏黑,指甲脏污,头上戴着破烂的帽子,腰上挂着猎刀和钥匙。 最让她僵硬的是,他们旁边竖着一把老式的来复枪。 她甚至能看到枪管上用于保养的油脂。 这种真实的细节,令她打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冷静。 薄莉告诉自己,别去注意那些细节,继续往前走,登山包就在不远处。 可是,真的太真实了。 木桌上是吃剩的饭菜,不知他们吃的什么,一股腥臭味冲鼻而来,闻上去像开始腐烂的生肉。 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上面浸满了深色的油污,晾晒着三副涂满油脂的捕兽夹。 薄莉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捕兽夹那么大,那么重,比她的手臂还要长,和枪一样需要用油脂保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节 如果不是真的穿越了,她不会知道这些细节。 这一发现,再度令她一阵毛骨悚然。 薄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往前走,不要回头。 不知是否背对那群看守的原因,她总觉得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们已经醒来正直勾勾盯着她的画面。 ……黑暗和未知太容易激发想象力了。 薄莉努力遏制住胡思乱想,走到登山包前,找到隐藏的锁扣,轻轻按下—— “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开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还在睡觉,没有醒。 尽管他们睡得很熟,她却有种强烈的被注视感。 仿佛黑暗中,还有一个人在盯着她,视线阴冷且充满侵犯性。 薄莉被看得汗毛竖起,不安极了,但走到这里,也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打开登山包,找到急救包。 她没有拿别的东西——拿了也没地方放,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薄莉用牙齿咬住急救包,迅速关上登山包放回原位,疾步朝埃里克的帐篷走去。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小。 马上就可以进去了! 那种被注视的阴冷感却没有消失,甚至逐渐逼近。 那个人似乎在跟踪她,步伐一瘸一拐却冷静有序。 薄莉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手心渗出一层湿黏的冷汗,差点没能拿稳手上的急救包。 然而,就在她弯腰钻进帐篷的那一刻,一只手冷不丁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按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薄莉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地上。 她强忍住剧痛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一副白色面具,上面被挖出两个眼洞,向外射出空洞、漠然的目光。 ——“这里只有他会戴面具。” 跟踪她的人是埃里克! 薄莉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他扣着手腕强行按了回去。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大拇指按在她颈侧的动脉上,陡然加重力道,又陡然放松,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掐死她。 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身受重伤还能跟踪她,甚至用一只手压制她,薄莉急声脱口而出:“——我是来救你的!” 没有回应。 空气静得可怕。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薄莉本想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可那副白色面具实在是太诡异了,两个眼洞显得冷漠而呆滞。 时间一长,甚至会产生一种古怪的陌生感,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人类,而是另一个完全未知的物种。 她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保持真诚的声调:“我是真的想要救你……我没想到麦克他们会那么过分……” 原以为这话能让他有所回应,谁知,他侧了一下头,直接拔出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开刃的匕首! 薄莉脑中一片空白。 有那么几秒钟,她后脑勺完全是凉的,血液在耳边轰轰作响,喉咙僵住似的说不出话。 她在洛杉矶当过一段时间的演员——喜剧演员,恐怖片演员,音乐剧演员。只要有钱赚,哪怕去探案剧的停尸房扮演尸体,她也乐意之至。 这种场面,她不是没有见过。 但片场里的刀,都是假的。 停尸房里被解剖的尸体,也不会奋起反抗。 此时此刻,她像是陷入了木僵状态,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随着刀锋寸寸迫近,她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炸了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打湿,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会杀了她吗? 或者说,他会怎么杀死她,直接捅穿她的喉咙? 刀锋越来越近。 她全身上下都僵硬了,离刀最近的脸颊甚至有些麻痹。 就在这时,埃里克的大拇指忽然上移,按在她的下颚上,然后硬生生掰开了她的嘴。 ——他果然想要捅穿她的喉咙! 恐惧到极点,她甚至失去了尖叫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掰开她的上下颚,用刀锋……敲了敲她的牙齿? 他并不打算杀她。 那他在干什么? 这时,他又用刀子敲了敲她的牙齿,眼神仍然冷漠而空洞,薄莉却读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示意她,继续说。 薄莉顿时瘫软在地,从头到脚都软成一滩烂泥,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喘着粗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我、我很抱歉之前那样对你,你会的东西太多了,我完全比不上你……嬷嬷总是一边夸你一边打我,我只是不想挨打……对不起,我不知道麦克会那样对你……真的很对不起……” 可能因为求生本能,她第一次把台词念得这样情真意切,连自己都信了:“对不起……我是真的想要帮你,这里面是我家乡的药品,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先用在自己的身上。” 没有回应。 埃里克始终一言不发。 半晌,他收起匕首,把她拽了起来。 薄莉这才有空打量整个帐篷。 埃里克的床铺比她高级一些——至少是真的床,而不是睡袋,但没有枕头,也没有被子,只有两条薄毛毯。 床头放着一个铁桶,里面是浑浊的血水。看来他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了。 他似乎很喜欢制作面具。帐篷里唯一的摆设是一个木架子,上面是各式各样的面具,用红墨水的笔迹标注着制作日期,但无一例外都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有一副白色面具,他在上面描绘了细致的五官,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可怖了。1 薄莉正要看看别的面具,身后突然传来两声闷响,吓了她一跳——埃里克用刀柄敲了敲床头,示意她回头。 薄莉很想问:你不会说话吗? 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之前跟经理说过话,麦克那群人也说过他会腹语和唱歌。 很明显,他只是不想跟她说话罢了。 见她回头,埃里克把匕首插回靴子里,脱下衬衫,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背。 他瘦得吓人,但更吓人的是背上的伤——皮肤像烧焦一样剥落得差不多了,暴露出鲜红的湿淋淋的体肉,上面黏结着尘土、碎石和草叶。 ……伤得这么重,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可他不仅活下来了,还瘸着腿用一只手撂倒了她。 怎么可能? 算了,她都穿越了,管这个干什么。 薄莉深吸一口气,在急救包里找到布洛芬——既是喂给他的,也是喂给自己的,她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她掰出一颗胶囊递给他,然后当着他的面吃了一颗:“这个可以止痛。” 埃里克盯着她看了片刻,接过她手上的胶囊,吃了下去。 薄莉本想告诉他,她有电解质水可以吞服,谁知,他喉结一滚,直接咽下去了。 她只好吞下这句话,拿出碘伏棉棒,先擦了擦自己手臂上的擦伤,才抬头问道:“可以吗?” 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薄莉从急救包里找到镊子、剪刀和止血粉,开始清理他的伤口。 还好之前她收拾登山包的时候,看了不少急救视频打发时间,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伤口。 只是,有的地方已经黏结成一团褐红色的烂肉,她必须先把那些烂肉剔除,才能给他上药包扎。 令她颇为惊讶的是,埃里克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一具安静的尸体。 她忍不住问:“……你不痛吗?” 没有回应。 她只好闭上嘴巴,继续处理伤口。 不知道布洛芬有没有对他起效,反正她是生效了——她被他按倒在地的那一刻,痛得差点流下眼泪,现在总算不痛了。 薄莉加快了清理伤口的速度。 她有些后悔,没有买注射型的壳聚糖,据说那玩意儿可以在三秒内止血——埃里克有的伤口大得她头晕,她不知道止血粉能不能止住血。 谁知,她刚把止血粉倒上去,血就止住了。 他的恢复力令人骇然——明明他的腿也断了,但除了轻微的跛脚,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身体素质强悍到这种地步,他还是人吗? 埃里克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他拿过止血粉的包装袋,似乎对上面的成分表更感兴趣。 薄莉更加后悔了——为什么要买进口的止血粉,包装袋上全是英文,他看得懂。 万一他转手把包装袋交给经理,要联合村民烧死她,怎么办? “……你别担心,”她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止血的,没什么副作用……伤口结痂后,就会自己脱落的。” 他仍然一言不发,但把包装袋还给了她。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节 薄莉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急救包,里面还有一瓶电解质水和能量棒。 能量棒她想留着自己吃——作为马戏团里最底层的存在,她不可能每天都有饭吃,得存点储备粮。 电解质水倒是可以给他。 他流了那么多血,应该可以补一下。 薄莉有自己的考量:哪怕到最后,她和埃里克还是无法成为朋友,至少他可以当一个靶子,替她拖住麦克。 假如他熬不过今晚,麦克肯定会寻找下一个欺凌的目标……要是顺带发现她就是偷了金怀表的贼,那她估计离死不远了。 “……如果你渴的话,”她把电解质水递了过去,“可以喝这个,对你身体有好处。” 埃里克却没有接。 薄莉这才注意到,他床头摆着两个罐头,上面的标签呈寡淡的棕黄色,衬得她手上的电解质水如同一个鲜艳的毒蘑菇。 “……”薄莉只好自己先喝了一口,“没有毒,真的。”她半蹲下来,极力调动五官,露出真诚友善的表情,“我只是想说,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会想办法告诉大家,金怀表不是你偷的……” 她话音越来越小。 埃里克转过头,用面具上两个眼洞不带感情地望着她。 有那么几秒钟,薄莉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做那么多承诺。 他一直默不作声,她也该一声不吭。 说多错多。她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万一他突然失控,把她丢到麦克面前,让她给麦克认错怎么办? 他就像一头未经驯化、不可预测的野兽——他们共处一室将近三个小时,他连一个单音节都没有对她说过。 她居然觉得自己可以得到他的信任,跟他做朋友? 她真的太鲁莽了。 薄莉控制住恐惧的情绪,后退一步,想要离开这里。 下一刻,埃里克微微往前倾身,闪电般拔出匕首,猛地插在她的身侧。 距离她的面颊,只有几厘米。 薄莉忽然十分庆幸自己是个演员——情绪稳定,面部控制能力强,善于应对突发情况。 ……当然,对膀胱把控能力也不可小觑。 跟前几次一样,他还是一字未说,她却毫无障碍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相信她。 并且希望她闭嘴,然后离开这里。 第4章 薄莉回到自己的帐篷后,久久无法入睡。 埃里克绝对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有那么可怕的恢复力。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会说话,却不发一言,仿佛一个沉默的疯子。 薄莉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穿越前做了什么事情,才来到了这里。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把登山包扔到后备箱,躺在后座,随便点开了一部电影,一边看一边等朋友过来。 那部电影有些年头了,节奏有点慢,她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播了一半了。 只见男主身穿黑色长大衣,头戴黑色礼帽,帽檐下面孔模糊不清,正站在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士后面,缓缓戴上黑色皮手套。 就在薄莉以为,这是一部十九世纪爱情片时,男主突然从后面勒住那位女士的脖颈,毫不犹豫地绞死了她。 等人们发现时,她已经被丢进了宴会的锅炉里,头颅被煮得软烂不堪,蕾丝裙摆在肉汤里漂浮不定,仿佛汤面凝结的油脂。 薄莉:“……” 她停下了点外卖的手。 也就是这时,她终于注意到,这部电影的名字——《歌剧魅影》。 薄莉:“???” 她上网搜了一下才知道,这是恐怖片版《歌剧魅影》,拍摄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导演在里面加了大量血浆飞溅的镜头。 原作里,男主爱上了巴黎歌剧院的芭蕾舞女演员,一边传授她歌唱技巧,一边威胁剧院经理,让她代替当红女高音登台演出。 女高音当然不肯答应。于是,在她表演的时候,男主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让她当众发出青蛙似的怪叫,在观众面前颜面扫地。 到了这部电影里,男主直接用套索把女高音绞死,丢进了锅炉里。 原作里,男主虽然挟持了女主,把她关押在地下迷宫,强迫她和自己在一起,但被她吻了一下后,就放弃了这一极端的想法,愿意成全她和男配。 这部电影里,男主更像是没有人性的怪物,暴露真面目时,也不再是揭下面具那么简单,而是硬生生撕下了自己的面庞。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被女主感化,随时准备与她同归于尽。 当然,女主也没有吻他,而是把他烧死在了地下迷宫里。 但就像大多数欧美恐怖片一样,这部电影一点也不恐怖。 薄莉看了一会儿,就点开了外卖软件。 平心而论,这部电影只是中上水准。欧美拍的恐怖片一向如此,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压迫感,只有汹涌的血浆,露骨的镜头。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她活在正常世界的基础上。 ……要是她穿到了恐怖片版《歌剧魅影》里,那可比东亚恐怖片要吓人多了。 毕竟,在东亚恐怖片里,只要不犯鬼神上的忌讳,基本上可以相安无事。 但在欧美恐怖片的世界里,死亡的原因可就太多了。 家里有个不爱说话的弟弟;妈妈出过轨;去野外露营;在公园里聚餐;和男朋友参加派对,并接了一个吻。 都有可能成为被变态追杀的理由。 薄莉越想越毛骨悚然。 她再也不说欧美恐怖片不吓人了。 她以前究竟过着怎样太平的生活,居然觉得被变态追杀不吓人! 薄莉半晌才勉强压住恐慌的心跳。 就算埃里克戴着面具,会唱歌,会腹语,会变魔术,也不一定是剧院幽灵,更不一定是恐怖片版剧院幽灵。 再说了,万一她穿的是原著呢?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原著的男主也是个疯子,女主不跟他在一起,就要炸了巴黎歌剧院。 音乐剧的男主似乎正常一些,实际上也不太正常,催眠女主,绑架女主,差点吊死女主的未婚夫。 唯一的区别是没打算炸掉歌剧院,但被逼急了也说不定。 薄莉只能安慰自己,她的名字叫波利·克莱蒙,这里也不是巴黎歌剧院而是马戏团,跟《歌剧魅影》一点关系都没有。 退一万步说,就算埃里克真的是剧院幽灵,也不会为了她炸翻巴黎。 想到这里,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薄莉就醒了——这具身体似乎有稳定的生物钟,她睡眼蒙眬地坐起来,掏出金怀表看了一眼,才五点半。 她刚要躺下来继续睡,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把金怀表塞回了束胸布。 急救包还在外面。她在帐篷里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适合藏它的位置,最后只能把它埋在脏衣服堆里。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她必须找到一个更好且没有酸味的位置。 这时,外面的人也醒了,数不清的嘈杂声音涌了进来——鸡鸣声,鸟叫声,脚步声,劈柴声,咳嗽声,重重的吐痰声,水被倒进锅炉的声响。 薄莉深吸一口气,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外面雾很大,一切都笼罩在金色的晨雾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和汗臭的酸味,以及隔夜饭菜的油腻气,地上随处可见半干的唾沫点子。 不一会儿,薄莉就觉得自己的衣服被空气弄脏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能不能回去,都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和口哨声。怪不得她走了半天都没看到人,原来都围在前面鼓掌。 经理站在人群中,正揽着一个瘦高男人高声说笑,他们身后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 她面色像蜡一样白,穿着罗缎面料的蓝色连衣裙,领口系着蕾丝蝴蝶结,仿佛不小心穿上了洋娃娃的衣服,裙摆被撩起搁在膝盖上,露出了——四条腿。 每一条腿都被套上了条纹袜和红皮鞋,看上去有些瘆人。 经理对女人的面色视而不见,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轮椅:“感谢上帝,让艾米莉找到了她的亲哥哥——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们都是因为被家人抛弃,才聚在这里。” “麦克的妈妈,我的姐姐,给了我五千法郎,把他托付给我——我们都心知肚明,那是什么意思,他妈妈不要他了。”经理说,“艾米莉是我在火车站捡到的。波利的妈妈是个疯子,差点把钢笔插进他的眼睛里。” 他笑了笑:“即使是埃里克那样举世罕见的天才,也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嫌弃。” “但我承诺过,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抑或是,愿意收留你们的人,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强留任何人。”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艾米莉:“对吧,艾米莉?” 艾米莉没有说话,面庞像被蜡封住了。 经理却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似的,高兴地宣布,晚上会举行一个派对,庆祝艾米莉找到了自己的亲人,还承诺会请一支乐队过来,给大家演奏舞曲。 所有人兴奋地欢呼起来,又鼓掌又跺脚。 薄莉本想趁此机会,仔细观察一下马戏团众人,昨天那个小男孩挤到她面前,叫住了她: “波利,经理让我和你去仓库里搬东西!” 薄莉只好悻悻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并肩跟他走在一起。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节 去仓库的路上,小男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你信吗?那男的绝对不是艾米莉的哥哥。她肯定是雇了个人过来,冒充自己的亲人。” 薄莉想起艾米莉蜡白的脸色,说:“……她为什么要雇人当自己哥哥?” “你蠢啊!”小男孩说,“当然是因为她是‘畸形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可以哗哗数钱——伦敦那边有个畸形人甚至见到了英国公主!” 薄莉附和了两句,内心却觉得这事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马戏团经理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走一个摇钱树,仅仅是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就在昨天,他还在鼓励两个孩子自相残杀。 等等。 她差点忘了,埃里克年纪不大,顶多十六七岁。 ……她居然被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吓得动弹不得。 但想到他逐渐逼近她,白色面具后眼睛冷漠而空洞,刀锋悬在她的脸颊上方,似乎随时会捅穿她的喉咙,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完全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了。 小男孩口中的“仓库”,其实只是一辆篷车,充斥着刺鼻的霉腐味。木箱与木箱之间,已经有了蛛网。 置物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放着一排广口瓶,浸泡着大小不一的动物肝脏。 搬东西是个力气活儿,薄莉和小男孩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只剩下篷车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声。 还剩最后一个箱子时,小男孩借口说要撒尿,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薄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回来。马上要到中午了,她只好把那个箱子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里面似乎是一些猎奇展览品,比如,人鱼的骨架、巨人的手骨、被诅咒的画像、被恶灵附身的布娃娃……搬到最后,她甚至看到了一个胎儿标本。 那是一个不到手掌大小的胚胎,浑身光滑黏稠,宛如裹在一层胶状薄膜里,已经可以看到五官的缝隙,似乎随时会睁开眼睛。 薄莉不想细看这东西,正要关上箱子一起搬出去,忽然发现瓶身上贴着一个标签: “‘四足女’艾米莉意外诞下的孩子。感谢她允许我们制成标本,向世人展现上帝的手笔是多么奇妙!即使是畸形儿也能孕育生命。” 薄莉看得遍体生寒。 联想到小男孩口中“畸形人的受欢迎程度”,她很难不往阴暗的地方想——艾米莉怀孕了,不想再待在马戏团,于是,经理利用某种手段使她流产,再把她的胎儿制成标本,供人观赏。 这样一来,艾米莉的脸色为何那么苍白,为何始终一言不发,也有了解释—— 最重要的一点,经理对利益如此看重,连艾米莉的胎儿都不放过。 他真的会放艾米莉离开吗? 或者说,他会让任何一个成员离开马戏团吗? 标本瓶密封得很好,薄莉却觉得里面的溶液透过瓶身浸透了手指,钻进了血管里,在她的耳边簌簌爬动。 十几秒钟过去,她才意识到,那是恐惧到极点的感觉。 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压住所有恐慌的情绪,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恐怖生存游戏。 通关条件:逃出马戏团。 已知人物信息:经理、麦克、艾米莉、小男孩、埃里克。 经理是个唯利是图、心狠手辣的变态;麦克是经理的侄子;小男孩看似老成,实际心智简单。 艾米莉的遭遇令人同情,不仅腹中胎儿被制成标本,连本人都疑似被经理卖掉——那个瘦高男人绝对不是她的哥哥。 但艾米莉行动不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帮她逃出马戏团。 兜兜转转,她的选择又只剩下埃里克一个。 这个马戏团诡异得要命,仅凭她一个人,是不可能逃出这里的。 她必须拉上埃里克。 即使他是剧院幽灵,随时有可能陷入杀戮的疯狂,她也得硬着头皮拉拢他。 第5章 搬完东西,小男孩就出现了,笑嘻嘻地跟她道歉。 薄莉心里有事,没有跟他计较。 午餐是炖菜和土豆,非常难吃。炖菜只放了一点点盐,散发着一股油腻的腥气。唯一可以下咽的是土豆,但皮没有削干净。 薄莉吃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午餐倒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知道了小男孩叫约翰,以后他再偷懒,她就可以大声喝止他了。 跟早上一样,埃里克还是没有出现。 薄莉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万一他昨天只是回光返照,她该怎么逃离这里? 用完午餐,男人们去一旁抽烟,高谈阔论;女人们则收拾碗筷,缝补衣物。还有几个人围在她登山包旁边,琢磨怎么打开。 经理也过去看了一眼。不过他对登山包的兴趣不大,聊了两句,又离开了。 午后阳光驱散了浓雾,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薄莉这才想起,他们似乎扎营在沼泽附近,空气像浸水的毛巾一样潮湿,不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深不可测,绿得让人发怵,周围是嗡嗡盘旋的蚊群。 薄莉会游泳,但跳进这样的河里,无异于自杀。 而且,原主的日记提到过,附近有鳄鱼。 除此之外,营地还有两个出口,都有男人手持来复枪看守,其中一个出口还设有马槽。 薄莉从来没有接触过马儿,不知道它们这么容易受惊,光是闻到陌生的气味,都会扬蹄惊叫。 所以,她要么在短时间内成为驯马高手,要么只能从另一个没有马槽的出口离开了。 太难了。 薄莉不是没有考虑过,像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一样,给经理几张现代歌单,提升一下自己在马戏团的地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经理不会把别人的胎儿制成标本,这里也没有烧死女巫的传统。 要知道,在十九世纪堕胎是违法的,经理却敢冒着被终身监禁的风险,展览未出世的胎儿。 薄莉很难不去猜测,他是否犯下过更重的罪过……比如,谋杀? 退一步说,就算她跟经理的交涉非常顺利,但除了把她和马戏团捆绑得更紧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确切岁数,最多不超过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经理会尊重她,给她合理的分成和待遇吗? 显然不会。 薄莉思来想去,再度把目光投向埃里克的帐篷。 除了他,她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赌一把? 但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到了晚上举行派对,埃里克还是没有出现。他的帐篷也是黑的,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薄莉有些焦虑,但不敢表露出来。 相较于午餐,派对的食物堪称丰盛,有啤酒,果酒,馅饼,熏火腿,烤土豆,血肠和肉布丁。 薄莉本想尝尝肉布丁的味道,谁知还未靠近,就闻到了牛油和羊腰子的腥味儿,不由得后退一大步。其他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挑食没有任何好处。 薄莉强迫自己拿了馅饼和烤土豆,屏住呼吸,就着果酒生吞下咽。 一杯果酒下肚,她僵滞的思维活泛了不少。 她太谨慎了,不敢说话,不敢与人对视,明知“四足女”艾米莉的哥哥有问题,也不敢主动探听消息。 她表面上十分冷静,实际上恐惧极了,怕泄露出不一样的一面,被周围人质问审判。 这样下去不行。 她必须主动出击,做一些原主不会做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改变现在的处境。 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经理推着艾米莉的轮椅,出现在人群中。他对人们招招手,笑容可掬:“艾米莉马上要离开了,她想为大家唱最后一首歌——有想跟她一起唱的吗?” 不少人都举起了手,乐队奏起欢快的旋律。人们围在篝火旁边又唱又跳,薄莉没有听过这首歌,应该是本地的歌谣。 趁所有人都在看艾米莉,薄莉转身朝埃里克的帐篷走去。 谁知,她刚回头,就看到了他瘦削的身影。 黑暗中,他那副白色面具显得极为刺眼,两个眼洞像蜡做的人偶一样呆滞、空洞,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是察觉到了薄莉的目光,下一刻,他与薄莉对视了。 就像一盆冰水浇头而下,薄莉后脑勺一阵发紧,从头凉到了脚,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 但她攥紧手上的酒杯,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 ——她必须主动出击,做一些原主不会做的事情。 就算埃里克是剧院幽灵,又怎样? 他不知道她已经不是波利·克莱蒙了,她却知道他的身世,他的痛处——没人欣赏他的才华,也没人会亲近他。 他甚至得不到亲生母亲的爱怜,所以才会像未经教化的野兽一样原始且粗鲁。 还记得原作里,女主是怎么制服他的吗?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节 一个吻。 仅仅是一个吻,即可令他屈服,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她脑中成形。 即使他很有可能是恐怖片版魅影,不会如此轻易屈服,她还是想试试,亲一下他会发生什么。 ——做一些原主不会做的事情。 薄莉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埃里克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不像是表达疑问,更像是野兽锁定猎物时,通过歪头调整视野或定位声源。 想到他随时会拔出匕首捅向她的喉咙,薄莉有些腿软,胃里也像塞满了石头,变得又冷又重。 她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走到他面前时,空气似乎也变得浓稠起来,黏,滞,无法流动,令人难以呼吸。 埃里克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逐渐带上几分警惕。 他的视线像一只手,将她攫住了。 在他的注视下,她浑身僵硬,几乎动弹不得,声音也有些颤抖:“你身体好点了吗?” 埃里克没有说话,眼睛仍然几分冷漠与警惕。 薄莉想,要是他真的是野兽就好了,至少她可以伸出一根手指,让他熟悉自己的气味,而不是像这样傻站着,任他一遍遍打量。 乐队演奏的声音很大,人们已经开始跳华尔兹。马戏团里男多女少,有男的找不到舞伴,只能跟蓄着胡须的看守组队。 所有人都笑作一团,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薄莉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你猜,我今天在库房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应。 “——艾米莉孩子的标本。” 还是没有回应。 埃里克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无动于衷。 他对艾米莉孩子的生死,完全不感兴趣。 薄莉非常清楚这一点,她说这个,只是为了引出—— “经理为了一点蝇头微利,甚至不惜犯下堕胎的重罪。你觉得,以他的性格,真的会放走艾米莉,放走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吗?” 埃里克仍然无动于衷。 薄莉没有放弃,抿了抿唇,继续往上加筹码。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艾米莉的哥哥,很有可能是一个‘怪胎猎人’,一个中间商,专门贩卖我们这样的人。” “怪胎”两个字,终于让他的目光发生了轻微变化。 他视线下移,如同冷硬且粗糙的石头压在她的脸上,上下摩擦,搓动—— 薄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脸颊火辣辣的刺痛,竭力冷静地继续说道: “经理把艾米莉的胎儿制成了标本。也许,他尝到了甜头,想把艾米莉本人也制成标本。”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发现,艾米莉的标本比她本人更值钱,会发生什么吗?” 薄莉深深吸气,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向他的眼睛:“——你、我,都会变成标本,展览馆里的标本。” 有那么一刻,他的目光森冷到像是要撕开她的皮肤。 她马上要说动他了。 这是一招险棋,幸好她不止一张底牌。 薄莉听见自己的呼吸加快了,血液涌上脸颊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说不清这是恐惧还是兴奋,即将孤注一掷的兴奋。 “你想想,你的面具被揭下来——” 这句话还未说完,阴影已覆盖在她的身上。 埃里克俯下身,眼洞后目光不再冷漠呆滞,而是涌动着骇人的愤怒。 白色面具里,呼吸声沉闷而粗重,如同蛇受到威胁一般嘶嘶作响。 他掐住她的脖颈,禁止她说下去。 薄莉的心跳得更快了。强烈的危机感扑面袭来,令她眼前发黑,后背冷汗直流。 可她必须说下去:“你想想,你的面具被揭下来——头被封存在标本瓶里,放在展览馆里——所有人都看着你,看着你没有戴面具的脸——”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薄莉几乎能听见自己脖颈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的呼吸声也变得更加粗重,仿佛暴怒的狂风骤雨,一下一下拍打在白色面具上。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氧气逐渐变得稀薄,薄莉努力呼吸,保持清晰的语调,“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我从来没有嫉妒过谁的才华,你是第一个让我嫉妒的人……” “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标本,我想让人们听见你的才华……” 埃里克却没有松开她的脖颈。 他冷冷逼视着她,完全不相信她的说辞。 哪怕知道他没那么好糊弄,她还是被盯得浑身发冷。 薄莉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她继续描述他被展览的画面,他会毫不犹豫地折断她的脖子。 幸好,她还有两张底牌没有打出去。 “其实我跟你一样……”她强忍住头晕目眩,喘息着继续说道,“我妈妈恨我不是个男孩,差点把钢笔插进我的眼睛里……” 这是她根据经理的话编的。 ——“波利的妈妈是个疯子,差点把钢笔插进他的眼睛里。” “她不准我穿裙子,不准我像女孩一样活着——她像给狗剃毛一样,剃光了我的头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你,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孩……她会不会多爱我一些……” 脖颈上的钳制倏地消失了。 她赌赢了。 大量空气泵入肺部,薄莉像溺水得救的人一样激烈呛咳起来。 但是,还不够。 她要他站在自己这边,而不仅仅是不杀她。 “跟我合作吧……我们离开这里,一起另组一个马戏团,”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汗与泪,“你那么有才华,什么都有……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受人欺凌呢?”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又回到了冷漠、呆滞、无动于衷的状态。 幸好,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薄莉上前一步,吃力地踮起脚,在他困惑、排斥、惊惧的目光下,亲了一下他的面具。 有那么几秒钟,他失去了所有攻击性,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狗,眼神几乎是懵懂不解的。 也就是这时,薄莉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道阴影,一个威胁,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匕首。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儿什么,一抬头,他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6章 埃里克跑得太快了,简直像是原地消失。 薄莉回味了一下他最后的眼神,觉得自己应该说服他合作了。 心头巨石落地,她的胃口也好了起来,再闻到肉布丁的腥味儿时,也没那么想吐了。 说是肉布丁,其实更像是蒸得软烂的包子,划开面皮,里面是熟透的兔肉丁和羊腰子,里外都刷了一层牛油酱汁,荤腥味很重。要是蘸点醋、酱油和小米辣,说不定会变好吃。 可惜,桌子上只有一块不知被多少人挖过的黄油。 派对快要结束时,有男的凑到艾米莉面前,想要掀开她的裙底,看看她是不是有两个—— 他们把那个词含在嘴里,用舌尖翻动着,发出猥琐的笑声。 艾米莉端坐在轮椅上,脸色始终像蜡封一样苍白,一语不发。 经理喝着酒,见场面闹得有些难看了,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 薄莉目睹全过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穿越以后,她一直是女扮男装,头发也剪得很短,再加上胸被布料紧紧缠缚着,没人用这种打量物件的眼神看她。 但在派对上,不少男的打量女人的眼神,的的确确是打量物件的眼神。 现在,这具身体年纪小,营养差,暂且能够瞒住周围人——时间一长呢? 女孩的身体一天一个样,也许明天就是另一个样子。 到那时,周围人又会怎样看她? 薄莉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即使是在现代,也没有多少男的打心底尊重女性,更何况一百多年前的男人。 她本以为时间还长,可以慢慢计划怎么离开这里。 现在不行了。 一阵冷风吹过,薄莉忽然一个激灵,汗毛倒竖,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月经。 不知道原主是怎么处理经期的,可能营养不够,根本没来。 但人体的激素系统是非常复杂的。万一她穿过来后,这具身体的激素水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下子来了呢?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节 薄莉越想越害怕,心脏跳得飞快,几乎是在耳边鼓动。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刻不容缓。 这一晚,薄莉时睡时醒,要么被自己的心跳震醒,要么被林子里郊狼的嗥叫声惊醒。 醒来的次数太多,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自己还躺在家里的床上,翻了个身就能摸到在充电的手机。 然而,她摸了半天,只摸到了满手潮腥的泥土。 没必要沮丧。 薄莉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坚强的人,一定可以离开这里。 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只有睡觉。 睡眠不足的人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逃跑。 这么想着,她终于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可能因为昨晚派对开到了凌晨,第二天所有人都起晚了。 薄莉起床的时候,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坠痛。 她僵了一下,不停祈祷,千万不要是月经,千万不要是月经。 结果与她祈祷的相反。真的来了。 薄莉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觉得羞耻,只觉得郁闷。 但来都来了,也不可能倒立让它流回去。 她用急救包里的纱布凑合了一下,穿上衣服,走出帐篷。 薄莉忍着腹痛,本想找埃里克商量一下逃跑的事情,谁知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有出现。 他一直这样神出鬼没。她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等他想通了自己现身。 晚上马戏团有两场演出,但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小男孩约翰,还有另一群半大的孩子,都没资格上台演出。 他们的任务是在台下偷东西,什么都偷——钱包,望远镜,怀表,戒指,顶针,项链,外套,帽子。有什么偷什么,吃的也要偷,但不能被逮住。 所以,每次演出前,嬷嬷都会把他们聚在一起,让他们拿彼此热一下手。 “热手”的时候,埃里克还是没有出现。 薄莉忍不住问约翰:“埃里克呢?” “他受伤了啊,”约翰心不在焉地说,“经理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 他撇了撇嘴:“就算他没有受伤,也不可能跟我们这些人待在一起的……我们学一个月的东西,他看一眼就学会了。嬷嬷特许他不用跟我们一起上课呢!” 其他孩子听见“埃里克”的名字,纷纷发出厌恶的嘘声。 怪不得埃里克作为马戏团最有才华的人,会被周围人孤立和排斥。 ——给优等生特权,并不能鼓励其他人成为优等生,只会让其他人联合起来排挤他。 薄莉还想问点儿什么,约翰使劲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嬷嬷来了。 那是一个眼神犀利的中年女人,两鬓斑白,头顶梳着小圆髻,穿着灰色长裙,里面是臀垫裙撑,在后腰撑起略显夸张的弧度,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藤条。 她积威甚重,一路走来,口哨声、谈话声、哼哼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把工具都拿出来,”嬷嬷扫视一周,平静开口,“我来检查一下,你们手上功夫长进没有。” 说完,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偷东西的技巧。 薄莉顿时心底一凉。 哪怕她没有偷过东西,也知道这跟魔术一样,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骗过别人的眼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融会贯通。 果不其然,轮到她的时候,她摸钱包的动作堪称漏洞百出。 薄莉吞了一口口水,刚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嬷嬷已举起藤条,阴沉地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对不起,嬷嬷……”一句话还未说完,她的手掌已被拽了出去,只听“啪”一声锐响,藤条重重抽打在她的手心上。 几乎是立刻,她手心就浮现出一条红肿的瘀痕。 原本只需要打五下,因为顶嘴,又多加了五下。 这期间,薄莉想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冷静——冷静,不能尖叫,不能对骂,不能扯过藤条打回去,冷静—— 十下打完,她就算想骂也痛得说不出话,后背全是冷汗,手心像被开水烫过一样通红肿胀,隐隐要渗出血来。 嬷嬷收起藤条,丢给她一小罐药膏,罚她在帐篷里呆着,不许吃晚饭,不许四处闲逛,“晚上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薄莉接过药膏,忍气吞声说了声谢谢,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回到自己的帐篷后,她立刻从脏衣服堆里找到急救包,吞了一颗布洛芬,给伤口涂了碘伏。 她没有消肿的药膏,也不敢用嬷嬷给的药,只能躺在床上发呆,数着时间等药力生效。 …… 不知过去了多久,薄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 有人拖着重物,走进她的帐篷。 他似乎有些跛脚,一瘸一拐,脚步声一轻一重,拖的东西也不太安分,一直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叫声。 埃里克? 薄莉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不敢起身,怕自己判断有误,虚掩着眼睛,从睫毛的缝隙向外望去。 果然是埃里克。 他手上拖的重物,居然是嬷嬷。 嬷嬷的嘴被抹布堵住,两只手被绳索反绑在身后。她并不是苗条的身材,是个结实有力的中年妇女,不然也管不住马戏团那么多大孩子。 埃里克却用一只手抓着她的衣领,轻轻松松提了起来,把她拖进帐篷里。 他不仅有着非人的恢复力,力气也大得惊人。 一切就像是恐怖片里的画面——他本身就是恐怖片的主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酸味和尿骚味。嬷嬷被他吓得浑身冒汗,控制不住地尿了裤子。 埃里克却像是没有嗅觉和听觉一样,无视了嬷嬷身上的异味,以及她喉头模糊不清的求饶,把她扔在椅子上,用绳子捆紧。 从薄莉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他粗暴的动作,吱呀摇晃的椅子。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薄莉脑袋有些混乱。他这是在干什么?替她报仇,还是借机宣泄内心积压的杀戮欲? 脚步声停下。 埃里克站在她的面前,似乎在打量她肿胀发紫的掌心。 他明明年龄不大,身形也瘦得吓人,骨架却长得又高又宽,严严实实挡住了帐篷外的光亮。 呼吸声在她的上方响了起来。 粗重,沉闷,回荡在白色面具里。 恐怖片里都会有这样的呼吸声,缓慢有力,象征着凶手体内的兽性,逐渐迫近受害者的丧钟。 但他并不打算杀她,甚至想要保护她。 为什么? 薄莉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从头到脚如石雕一般僵硬。 他的视线比呼吸还要有存在感,在她的手掌上缓缓移动,像一把精确的尺子,丈量伤口的长度,评估伤口的深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薄莉心脏怦怦狂跳,被他盯得浑身发麻。 几十秒钟过去,他似乎完成了评估,转过身,一把抓住嬷嬷的衣领,连人带椅子拖到了她的床前。 薄莉看不到具体画面,只能根据声音和气味想象——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模糊的哀求声,以及越来越重的汗酸味和尿骚味。 只听砰的一声,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薄莉吓了一跳,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眼前的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埃里克站在她的面前,背对着她,像按住屠宰场的牲畜一样按着嬷嬷,另一只手拿着匕首,毫不留情地插进她的掌心。 见她醒来,他转头看向她,白色面具后,眼中还有几分残存的森寒戾气。 嬷嬷则像看到救星一般,拼命摇晃椅子求救。 一时间,帐篷内只剩下椅腿接榫处吱吱呀呀的声响。 与此同时,埃里克拔出匕首,漠然地甩了一下上面的血迹,似乎准备离开。 不知为什么,他笃定她会救嬷嬷,而不是感激他“以牙还牙”的行为。 ……薄莉的确不想感激他。 这不是合理的报仇行为。 今天爽是爽了,明天呢? 谁去善后? 他在嬷嬷手上捅了这么大一个血洞,她明天得用一百句谎话去弥补。 然而必须承认的是,他的举动让她感到了一丝古怪的、炽热的安全感。 这是她穿越以后没有感受到的。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惶惶不安,总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不该有的情绪——恐惧、紧张、愤怒。 即使被藤条抽打,她第一反应也是冷静不能还手。没人会帮她。她在这个世界是孤身一人,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9节 但这并不代表,她当时没有感到愤怒,不想报复。 不错,埃里克的报复行为非常不妥,给她惹了不小的麻烦。 但是今天,她已压抑太多情绪,没必要再压抑下去了。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想到这里,薄莉略过嬷嬷求救的表情,掀开毯子,抬头望向埃里克,诚挚地说道: “……我困了,你能陪我睡一会儿吗?” 第7章 薄莉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 她是真的困了,想跟埃里克睡一会儿,醒来再解决嬷嬷这个大麻烦。 当然,她口中的“睡”,就是单纯的睡觉,没别的意思。 她对埃里克没什么想法——哪怕她知道十九世纪的人寿命不长,这个年龄的男性已经可以在父母的见证下结婚生子,在她的眼里,他还是只是个男高中生。 假如他在现代的话,估计正好读高一高二——他那么聪明,跳级上大学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她内心的恐惧感忽然消退不少。 埃里克却以为她在取笑他。 她话音还未落下,他就已拔出匕首猛地插在她的枕边,自上而下冷冷地注视着她。 他不知被这样取笑过多少次,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白色面具里,呼吸声陡然加重。 薄莉几乎能想象,愤怒、灼热的呼吸在面具里膨胀、淤积,最后凝聚成水滴缓缓滴落的画面。 她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微微紧缩,表面上十分镇定,实际上差点跟嬷嬷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 要是以后他们熟悉了,可以用语言正常交流了,她一定要让他改掉乱用匕首的习惯。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艰难地说,“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睡一会儿。” 空气似乎凝固了。 埃里克冰冷地盯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她头皮微微麻痹,从头到脚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埃里克可能从未相信过她,也从未想要跟她合作。 他的确对那个吻感到震惊,甚至惊慌失措,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有代价的。 他或许会对一个吻屈服,但是明码标价、虚情假意的吻不行。 薄莉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她差点忘了,尽管他看上去冷漠又空洞,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却有一颗极其聪明的头脑。 别人学一个月的东西,他看一眼就学会了,当然也可以一眼看穿她的话术。 好消息是,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惩罚了伤害她的嬷嬷。 也许是想回报她的同情,即使她的同情另有目的;也许是想随便找个人发泄内心的杀戮欲。 至于,她是否会因为他的惩罚而陷入更大的麻烦,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刹那间,薄莉的脑中无数个想法进进出出,但每一种想法都不足以化解眼前的困境。 半晌,她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不管了,先留下他再说。 一个吻留不住他,那么拥抱呢? 她几次让他的眼神发生变化,都是因为肢体接触。 他性格孤僻怪异,而且十分警惕,周围人连提到他都深觉反感,怎么可能跟他发生肢体上的接触? 也许一个拥抱能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薄莉觉得自己在玩一个危险游戏——他手持匕首,一举一动完全不可预测,跟这样的人拥抱,简直无异于送死。 但就这么让他离开,丢下她跟重伤的嬷嬷独处一室,她也离死不远了。 薄莉不再犹豫,往前一倾身,重重抱住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 埃里克动作顿住了。 他粗重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薄莉紧张得胸口几近痉挛,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平静——没人能猜到埃里克在想什么,他随时会用匕首捅向她的后背。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一阵腿软。 但万幸,她的猜测是对的。 他对肢体上的接触无法抵抗。 她能感到,他手臂的肌肉紧绷又放松,似乎在犹豫是推开她还是杀了她,抑或是维持现状。 他很瘦,比她想象的还要瘦,几乎只有一把嶙峋的骨头,如同野外饥肠辘辘但不乏肌肉的大型掠食者。 这样的人,既可以单手钳制住一个结实有力的成年女性,也可以被一个别有目的的拥抱围困住。 薄莉内心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什么。 不知过去了多久,埃里克突然有了动作——他任由她抱着,往前俯身拔出匕首,刀锋微侧,抵住她的后背。 那一刻,她几乎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冻结,还以为自己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幸好,他只是在她的背上擦了一下刀刃,就反手插回了靴子里。 薄莉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喉咙被攥紧又松开,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不管怎么说,她赌对了。 他没有离开,她也还活着。 “谢谢你……” 薄莉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刚从生死线捡回一条命,她情不自禁地想说声谢谢。 早知道她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就不会当演员而是去报个驯兽班了,或者去野生动物园当志愿者。 “你先躺一会儿,”薄莉抬手擦了擦生理性泪水,“我去给她止血。她不能死在这儿,我还有话想问她。” 埃里克不置可否。 嬷嬷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薄莉在她的掌心上倒了点儿止血粉,又给她喂了一颗布洛芬,防止她发热脱水休克,就上床躺下了。 她怕埃里克半夜改变主意一刀捅死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两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不敢松手。 可能因为他确实渴望肢体接触,一夜过去,她毫发无伤,四肢健全。 嬷嬷也醒了,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们。 薄莉掏出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钟,距离其他人醒来还有一段时间。 嬷嬷见金怀表在她的身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薄莉没有理会嬷嬷的眼神。她轻手轻脚地离开睡袋,但即使她的动作再轻,埃里克还是醒了,抑或是他根本没有睡过。 一晚上的时间,足以让她从生死一线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虽然她对上他的眼睛时,小腿还是有些发软:“……你饿吗?” 没有回答。 薄莉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我想问嬷嬷一些问题……关于你的问题,你介意吗?你要是介意,我就不问了。” 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那就是可以。 薄莉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不可能一直猜对他的意图。 控制他不是一件易事,她必须多了解一些他的身世背景。 薄莉想了想,走到脏衣服堆旁边,避开嬷嬷的视线,找到急救包,拿出能量棒。 巧克力味的,希望合他口味。 她撕开包装纸,掰成两半,递给他:“甜的,可以补充体力。我们一人一半,可以吗?” 薄莉先吃了下去。 埃里克盯着巧克力看了许久,才伸手接了过去。 这个时代已经有巧克力,所以他并没有疑惑这是什么东西,而是低下头,仔细嗅闻气味。 几十秒钟过去,他的头微侧,推起面具的一角,露出一小片下颚,张口吃掉了能量棒。 这是薄莉第一次看到他面具下的真容,尽管只是下颚和嘴唇——他似乎并不丑陋,下颚瘦削而棱角分明,唇色很淡,几乎跟肤色融为一体。 仅仅看下颚的轮廓,他完全称得上英俊。 不知道他是哪个版本的毁容,是像原著一样长得像骷髅,还是像音乐剧那样至少有半张脸能看。 薄莉识相地没有对他的下巴做出点评。 时间还早,她决定先跟埃里克拉近一下关系,再去审问嬷嬷。 薄莉坐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握住他的手腕。 埃里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没有把手抽回去。 薄莉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小声说:“跟你说个秘密。” 没有回应。 “一觉醒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情……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金怀表栽赃给你。我能找到的,只有自己的日记,还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包……日记告诫我不要靠近你,说你很危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可以信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0节 “也许你最后还是会杀了我,”她说,“但我不会怪你,因为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选择接近你,跟你做朋友。我能感受到你的心肠不坏——” 她对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瘀痕已经肿胀成可怕的紫红色: “你看到我受伤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帮我报仇……你甚至不知道我接近你向你示好,是不是另有目的,就那么做了。如果你是坏人的话,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好人了。” 薄莉定定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也不会去评判你的过去,但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长久的沉默。 埃里克看着她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为什么。” 薄莉倏地抬头看向他。 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因为过于震惊,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音色,只记得很干净很好听。 几乎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少年嗓音。 好一会儿,薄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你,让我感到安全。” 这是实话。 即使他随时会杀了他,她还是会因为他的存在,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安全感。 可能因为他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了解的存在。 她甚至知道他的命运轨迹,知道他以后会住在巴黎的地下迷宫,爱上一个名叫克里斯汀的芭蕾舞女演员。 这时,一声嗤笑响了起来。 薄莉循声望去,原来是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吐掉了嘴里的抹布,正望着他们冷笑不止。 可能因为顾忌埃里克,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再像昨天一样哀鸣挣扎,只是高高抬起下巴,用厌恶又恐惧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薄莉动作十分迅速,立刻捡起角落里的烧火钳,对准嬷嬷的脑袋:“没有我们的允许,不准发出噪音,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吃点儿苦头。” 嬷嬷瞪着她,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半晌忍气吞声地点了下头。 薄莉放下烧火钳:“你好像有话要说。说吧。” 得到允许,嬷嬷立即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你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朋友,从此可以帮你打抱不平……你就没想过他之前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没有朋友吗?” “……”这明显是在挑拨离间,薄莉不可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想了想开玩笑说,“他性格比较内向?” 嬷嬷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她:“他会说话,而且会说十多个国家的语言。我们是在波斯发现他的,听当地人讲,他成为有名的活板暗门大师时,还不满十四岁……但当地没人敢跟他说话,也没人敢议论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薄莉隐约记得这是原著小说的内容,但小说她看得囫囵吞枣,哪儿还记得这些细节。 她的犹豫被嬷嬷当成害怕的表现,只听嬷嬷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因为他是怪胎,是魔鬼,当地都叫他‘活死人’……他可以利用那些活板暗门,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背后,没人愿意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即使他是个罕见的天才!” “但是我们的经理不信邪,觉得他一定可以成为马戏团的摇钱树,”嬷嬷喘息着说,“他来马戏团三个月,我们的确赚了不少钱,但怪事也一样没落下……先是麦克的表被偷了,然后天上掉了个怪包下来,用刀子都划不开……现在我的手又变成了这样……” 嬷嬷冷笑着,伴随着咻咻作响的呼吸声,听上去就像是毒蛇在说话: “如果这都不能证明他是魔鬼,是带来厄运的怪胎——那什么才能证明呢?看到我的手了吗?今天他可以捅穿我的手,明天也可以捅穿你的——” 这三件事都跟她有关。 封建迷信害人啊。薄莉想,然后把抹布塞回了嬷嬷嘴里。 第8章 不管怎么说,薄莉从嬷嬷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原著的细节,但隐约记得小说里,埃里克是先到马戏团,再学习的魔术与唱歌,最后才声名远扬,传入波斯王国,成为人尽皆知的“怪才”与“活板暗门大师”。 这里完全反过来了。 看来她真的穿进了……恐怖片版本。 薄莉不由流下一颗冷汗。 她看过不少恐怖片,也演过不少恐怖片。 因为文化背景,欧美恐怖片里鬼怪很少,大多数都是连环杀手如何残忍地杀害受害者。 当然,有时候为了拍续集,也会赋予那些连环杀手非人的力量与体质。 电影里,凶手的恐怖之处在于,他们大多都是天生坏种,不可预测,不可交流,也不会手下留情。 有的电影里,他们或许会跟受害者交流,但那也是为了攻陷心理防线,观赏猎物的恐惧与挣扎。 只能说,幸好这不是传统恐怖片,埃里克也不是丧心病狂的连环杀手。 尽管他也不可预测,不可交流,但至少渴望肢体接触,会因为一个拥抱而妥协。 薄莉觉得自己的价值观有些扭曲了。 她居然觉得,埃里克并没有那么可怕。 也许,他是可以改变的。 薄莉非常清楚,埃里克是危险的,随时有可能杀了她。 至今为止,他的刀锋已在她的喉咙、牙齿、后背游离过数次。 他只说过一句话,她必须靠猜测,才能弄清楚他的意图。 然而,不知是否她从他手下逃生三次的缘故,她一看到他就肾上腺素飙升,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思维快如闪电。 穿越后,她感到极端的孤独和无助,需要一些人和事,帮她振作起来。 埃里克是绝佳的选择。 薄莉想,这怎么不算一种良性关系呢? 她和埃里克会是非常好的伙伴。 这么想着,她转头看向埃里克。 埃里克也在看她,目不转睛。 他似乎没想到她对嬷嬷会是这种态度,眼中几分审视的意味。 薄莉对上他的视线,清了清喉咙,镇定地说:“我们得善后。” 埃里克还是没有说话。 薄莉却读懂了他的眼神,他不明白什么是善后,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们”。 明明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钳制住嬷嬷,一个人把她绑在椅子上,一个人用匕首捅穿了她的手掌。 薄莉却对他说“我们”。 这个词令他不解,眼中审视的意味更重,几乎带上了一丝警惕。 薄莉认为他像野兽是有道理的,他的警惕性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直到现在,她都隐隐觉得,自己并没有说服他。 而是他对孤独屈服了。 他渴望肢体上的接触,渴望感到善意,即使对方另有目的。 薄莉:“马上就要到起床时间了……我们不能让她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 她强调了两次“我们”。 埃里克顿了一下,没有异议。 说服嬷嬷配合的过程很简单,埃里克手上有刀,她有嘴。 薄莉给嬷嬷看了看已经止血的伤口,说:“只要你对今天的事情保密,我会想办法治好你。否则……”她往前一倾身,压低声音,恐吓道,“我不介意你彻底失去这只手,反正也不是我的。” 嬷嬷看了一眼埃里克,屈辱地点了点头。 薄莉想了想,又加了两个条件。 一是,不能再让她去偷东西。 她可不想被警察抓住,以小偷的罪名流放。 二是…… 薄莉掏出金怀表,塞进嬷嬷裙子的口袋里:“把这个还给麦克。告诉大家,不是埃里克偷的。是你在树林里捡到后,忘记还给麦克了。” 嬷嬷看着金怀表,表情有些糊涂了:“是你——偷了金怀表,栽赃给他……他还帮你出头?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薄莉拍拍她的肩膀:“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嬷嬷的眼珠却滴溜溜转了起来,似乎察觉到这是一个挑拨离间的好时机。 但薄莉好不容易才取得埃里克的信任,怎么可能给她挑拨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是一个暴躁凶狠、走投无路的人,一手肘击向嬷嬷的太阳穴,然后俯身下来,直视她的眼睛,说: “按我说的做,不然你另一只手也保不住!” 这是薄莉第一次用演技威胁别人,效果其实不太好,但她一手肘下去,差点直接送嬷嬷上天堂。 嬷嬷被打得头晕眼花冷汗直流,很害怕她再来一下,不管她说什么,都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就这样,薄莉成功说服嬷嬷答应了自己的条件。 她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埃里克,他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薄莉耸耸肩,没有在意,接下来两天她要专心计划逃跑了。 首先,得带上登山包。 登山包太重要了,里面什么都有——帽子,外套,内衣,零食,罐头,卫生巾……现在这具身体营养差,月经量少,纱布就能糊弄过去,以后呢? 她可不想尿路感染。 还有备用机和充电宝。 备用机是她淘汰下来的水果手机,电池健康只剩85%,可能会毫无征兆地关机,但系统运行流畅,内存大,里面存了不少电子书。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1节 她看书看得杂,一口气买了不少电子书,有小说,也有社科专业书。 里面甚至有一本书叫《如何给狮子剥皮》,收录了从中世纪到维多利亚时代的生活诀窍,包括如何驯马,如何制作护手油,如何保持口气清新,以及如何给狮子剥皮。 当时只是看个新鲜,没想到现在真的派上了用场。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已经有发电机。 只要她足够幸运,完全可以在这里过上21世纪的舒适生活。 她必须拿走登山包,不择手段。 问题是,她的登山包已经引起了经理的注意,被转移到了大帐篷里——那是马戏团最大的帐篷,有雇佣枪手看守,日夜轮值。 仅凭她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把包拿出来的。 可她又不想求助埃里克。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不杀她,不用匕首表达自己的想法,愿意带她离开马戏团,她就谢天谢地了。 求助他,会让他们的关系发生变化。 她没有勇气承担变化的后果。 薄莉只能另想办法,看看马戏团还有没有别的人可以利用。 接下来三天,她不再关注埃里克的一举一动,而是强迫自己跟其他人交流。 马戏团的人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他们大多都是江湖混子,目不识丁,没有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拼写。 除了埃里克,这里最有文化的人是经理,其次是一个叫理查德·西蒙的魔术师。 据说,理查德·西蒙以前是马戏团的明星魔术师。 他长得一表人才,会的魔术也多——让苹果飘浮在半空中,从观众耳朵后面取出一枚硬币,从帽子里拽出一只活兔子。 许多观众都是他的忠实粉丝,甚至有人从纽约过来,请他能去百老汇演出。 然而,埃里克出现后,理查德·西蒙就沦为了马戏团的二等演员,只有埃里克休息的时候,他才能像以前一样上台压轴演出。 这两天,薄莉看他一直在大帐篷外走来走去,似乎想趁埃里克受伤,回到首席演员的位置。 薄莉想,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个魔术师拿到登山包。 晚餐时,薄莉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到理查德的旁边。 理查德的皮相非常不错,深眼眶,高鼻梁,是一个温和忧郁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薄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和丝绒背心,大拇指戴着一枚假宝石戒指。 “西蒙先生。”薄莉对他笑了一下。 话音落下,她后背一麻,突然升起一股针刺般的寒意,如芒刺在背。 有人在看着她,视线强烈,有如实质。 薄莉惊疑不定地回头,什么也没看到。 是错觉吗? 这时,理查德回答了她的问好:“晚上好,波利。” 薄莉勉强回神。 他们以前估计很熟——只有较为亲近的人才会直呼其名,不然一律叫“先生”、“小姐”或女士。 薄莉强迫自己忽略那种古怪的被注视感,思忖片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经理怎么说?” 理查德愣了一下,苦笑一声:“连你都知道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经理什么都没说,但他应该是不想要我了。也是,埃里克会的魔术比我多,薪资还比我低……经理不想留我也正常。没事,我可以去别的剧团碰碰运气。” 薄莉适时露出关心的表情:“不能再谈谈吗?” “就算我把薪酬降得和埃里克一样低,”理查德揉了揉眉心,笑得有些疲倦,“经理也不可能要我。埃里克太聪明了,不少魔术看一遍就会……他是天生的魔术师,我根本比不过他。” 薄莉望着理查德,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凑过去,低声说道:“西蒙先生,你是个好人,他们那么对你,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理查德有些疑惑她的激愤,但还是感谢道:“谢谢你,波利,这些话对我很重要。” 薄莉一只手搭在理查德的身上,声音压得更低: “……我地位低,懂的东西也少,没法帮你在经理那儿说话。但我知道一个消息,可能对你很有好处。” 理查德正色说:“洗耳恭听。” “经理那边有个怪包,你听说过吗?” “天上掉下来那个?” “对,就是它。”薄莉说,“那根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个皮包商人从路易·威登那里偷的!” “路易·威登?——巴黎那个路易·威登?” 薄莉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猜对了,1888年前后路易·威登的名字已经非常出名了。 要是理查德没听说过路易·威登,她真不知道还能说谁的名字。 “是的,我听说这个包的工艺非常复杂,威登先生尝试许久,也只做出这一个……他们本想把这个包进贡给皇室,半路却被人偷走了。经理他们准备把这个包当成奇珍展览……但我觉得,如果有人能把这个包还给威登先生,说不定会被引荐到皇室去呢!” 理查德陷入沉思。 半晌,他抬起眼,握住薄莉的双手,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我以后出人头地,一定不会忘记你这份恩情。” 薄莉反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微笑。 她不需要他报恩,只需要他把包偷出来,带着包离开马戏团。 到那时,她会说服埃里克,再去把包“要”回来——理查德文质彬彬,中等身材,说服埃里克去抢他,肯定比说服埃里克去抢经理要容易许多。 想到这里,薄莉不由心情大好,连那种古怪的被注视感也不在意了,一点不剩地吃完了餐盘里的面包和土豆。 理查德显然对登山包心动了,整个傍晚都频频望向大帐篷,不时搓一下大拇指。 他看着大帐篷,薄莉则在看他,在心里估算他动手的时间。 理查德是魔术师,不管是手速还是反应能力都远超普通人。他绝对可以把登山包转移出大帐篷,只是缺乏决心。 晚上,理查德抽了一支雪茄,使劲搓了下大拇指,终于下定决心,朝大帐篷走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薄莉一眼。 薄莉对他点点头,用口型说:祝你好运。 这段时间,理查德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拜访大帐篷,再加上是演出时间,雇佣枪手都被派去看守演出厅,谨防有地痞流氓闹事。 大帐篷这边只留了两个守卫,正在打扑克牌,见是理查德,挥挥手就让他进去了。 半小时后,理查德从大帐篷里走了出来,神情平静而自信。 薄莉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转移登山包,但知道他成功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她可以放心计划逃跑了。 她有预感,今晚会是她穿越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 薄莉的预感被打破了。 半夜,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帐篷的帆布被掀起,有人拖着重物走了进来。 薄莉睁开眼睛,艰难地聚焦目光,最先看到的是一副空洞的白色面具。 就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薄莉整个人瞬间清醒,打了个寒战,迅速坐起身来。 眼前的一幕让她汗毛倒竖。 黑暗中,埃里克一只手拎着昏死过去的理查德,另一只手拎着登山包,一步一步,步伐冷静地走到她的面前。 薄莉对上他漠然不带感情的眼神,只觉得胃部一阵紧缩,喉咙发干,几乎无法呼吸。 他在干什么? 他们只是几天没说话,她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为什么? 她到底哪里惹他了? 理查德又做错了什么? 埃里克的眼神跟面具一样空洞。 他看也没看理查德一眼,随手把他扔到一边,拎着登山包,继续走向她。 高大的阴影逐渐覆盖她的身体。 薄莉心乱如麻,想要往后退,然而半边身体都陷入了恐惧的麻痹。 距离她睡袋仅有一步之遥时,埃里克停下脚步,俯下身,把登山包丢在了她的旁边。 砰的一声重响,像是砸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薄莉的头脑愈发混乱。 这是什么意思? 恐吓她,又给她一颗甜枣? 登山包肯定要拿的,里面有太多重要的东西。 问题是,她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在此之前,她只需要等理查德带着登山包离开马戏团,再跟上去就行了。 现在,理查德昏死在她面前。 登山包就在她脚边。 埃里克还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她。 她不仅要处理这一连串的变故,还得揣摩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薄莉看着婴儿般熟睡的理查德,有些窒息地想,为什么昏死过去的不能是她呢?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2节 第9章 埃里克见她久久没有动作,突然伸手抓住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算不上粗暴——相较于他拖拽嬷嬷和理查德的力道,现在的他轻柔得简直像在摆弄玩具娃娃。 但很难说,他会不会像野兽一样,毫无征兆地扯下玩具娃娃的脑袋。 没人知道他的想法。 薄莉浑身僵硬,任由他转动脑袋。 他想要她看向理查德。 为什么? 警告她,如果她犯了事,下场会跟理查德一样? 可她并不知道理查德犯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她脑中倏地闪过一道灵光,仿佛闪电照彻迷雾。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原作里,他虽然倾心于女主,但其实从未想过在她面前现身。 后来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女主演出大获成功后,跟一位年轻英俊的子爵订婚了。 他极其厌恶自己的长相,从不在身边放置镜子,也不会放任何反光的东西,就连匕首的刀刃都经过特殊处理,仿佛磨砂一般模糊不清。 她却在拉拢他之后,又去跟一个年轻英俊的魔术师套近乎。 即使他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对他来说,也是相当严重的侮辱与背叛。 想清楚原因以后,薄莉并没有放松下来,后背反而渗出一层湿黏的冷汗,甚至感到心脏在太阳穴怦怦狂跳。 假如她的猜测都是对的,她该怎么挽回这一切? 他还会跟她合作,带她离开这里吗? 紧张到一定程度,薄莉的心跳得像是要裂开,连吞口水的力气都流失了。 她思来想去,决定跟随本能。 薄莉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敢站得太快,怕他真的与野兽无异,触发他的狩猎本能,被扑倒在地或拧断脖子。 埃里克看着她,面具眼洞后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阻拦她的动作。 ——就是现在。 薄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重抱住了他。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太好闻,像笼子里狂躁不安的动物,散发着干草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她上次抱住他时,他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有这么重。 薄莉不想去思考,这是谁的鲜血。 她闭上眼睛,努力抑制恐惧的情绪:“我原本的计划是,理查德·西蒙偷走这个包以后,我们再跟踪他抢回来。但你先帮我拿到了……其实不会影响什么,只是我们今晚必须离开了。” 没有回应。 “很快,经理就会发现登山包不见了。”她越说越冷静,“首要怀疑目标,必然是守卫。但守卫是看着理查德·西蒙进帐篷的……审问完守卫后,经理肯定会派人去搜理查德·西蒙的帐篷。” 薄莉视线下移,看向昏迷不醒的理查德: “但现在,他在我的帐篷里。经理要么认为他带着登山包逃跑了,要么认为他还藏在马戏团里。” “登山包那么重,如果要带着登山包逃跑的话,理查德·西蒙必然会骑马,”薄莉说,“所以,经理会先让人去清点马匹。马匹数量没有少的话,就会开始大搜查。” 说到这里,薄莉已彻底冷静下来,因为事已至此,唯有冷静才能解决问题: “——趁大搜查还没有开始,拿上登山包,离开这里。快!” 她不敢指使埃里克拿包,准备咬咬牙自己扛着包跑路。 谁知这具身体无比孱弱,几乎没什么力量,她刚扛起来没一会儿,就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埃里克伸手扶住她,接过了她肩上几十斤重的登山包。 薄莉猛地松了口气。 虽然眼前的境况就是他造成的,但他愿意帮她拿包,还愿意跟她离开这里。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薄莉教他怎么背包,然后从脏衣服堆里翻出急救包,掀开帐篷的门帘,弓着腰,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埃里克跟在她的身后。 薄莉的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经理不知什么时候会发起大搜查。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转移理查德,一旦大搜查开始,经理就会发现是他们拿走了登山包。 埃里克的行为举止又难以预测。 即使现在他相信了她的说辞,愿意跟她一起离开,也有可能突然扔下她或杀了她。 她简直像在黑暗的沼泽中行走,举步维艰,孤立无援。 她只能强打起精神,说服自己往好处想——登山包里有两个三斤重的牛油火锅罐头,保质期三年,开罐煮沸就能吃。 这些天,她吃的最多的是面包和土豆,只有举行派对时,才能沾点儿荤腥,还是没有去腥的动物肝脏。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可以用煮个火锅犒劳自己。 想到马上就能吃上重盐重辣的火锅,她浑身充满力量,差点控制不住汹涌的口水。 十月份的晚上冷得要命,更要命的是起了浓雾。 这似乎是一件好事——火光穿不透潮湿的雾气,马戏团的人很难追踪到他们。 但万一她跟埃里克走失了,她也找不到他了。 而且,雾气潮湿得可怕,不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衣服变重了,像被浸湿了似的黏在身上。 薄莉还记得营地设在沼泽附近。 沼泽里有鳄鱼。 啊,她怎么能忘了,马戏团看守的手上还有枪。 如果不是她精神状态较为稳定,不容易崩溃,面对此情此景,可能已经一头撞死在树上了。 到了这个地步,薄莉也不再去想埃里克是否会拧断她的脖子,一路上都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贴在他的身上往前走。 埃里克看了她一眼,眼神莫辨。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到分岔口,一侧出口有马棚,另一侧没有。 薄莉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们要骑马吗?我不会骑,会不会有影响……” 这次逃跑太仓促了。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如果确认骑马的话,可能会去厨房里偷点儿糖块或者胡萝卜。 虽然她没有真正骑过马,但打过游戏,游戏里都是用这个安抚马匹。 埃里克却抓住她的头发,猛地扯开了她的脑袋,动作几近粗暴。 薄莉吓了一跳,顾不上头皮传来的轻微刺痛,还以为他们被发现了。 谁知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死寂,夜阑人静。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扯她的头发是因为她离得太近了,湿热的呼吸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薄莉觉得,他既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又比猫还容易应激。 她忍气吞声地捂住嘴巴,闷声说:“我们到底要不要骑马?” 埃里克没有说话,但朝马棚的方向走了过去。 薄莉立即跟上。 她的运气不太好,刚走没两步,尖利的哨子声就响了起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跑步声,有人拿着哨子,挨个叫醒帐篷里的人。 “醒醒,都醒醒,理查德跑了——经理有话要说!” 薄莉不禁一个激灵,像被哨子声打了一耳光。 很快,马戏团的人都醒了过来,但没人高声喧哗,似乎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薄莉不敢回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下一刻,一只手突然朝她伸来,重重把她的头按了下去。 薄莉几乎心脏骤停。 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那是埃里克的手。有人提着灯,在马棚附近的出口巡逻。 “这天儿真冷啊,”巡逻的人哆嗦着抱怨,“理查德·西蒙干吗逃跑?他不是跟经理说好了,一起把包送到巴黎去吗?” “他的原话是不要路易·威登的酬谢,只要包里的东西。”另一个人说,“可能是打开包后,发现里面的东西不值钱,反悔了吧。” “谁告诉他这包是路易·威登的?” “谁知道呢?不过,他晚上只跟波利那小子说过话,等会儿可以把他抓起来问问……” 薄莉听得心底发冷。 她完全猜错了。 埃里克并不是因为理查德的长相才击晕他,而是因为理查德压根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走! 她把这里的人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路易·威登的酬谢,就能驱使理查德冒险将包偷走。 谁知,对方比她想象的要审慎太多,第一反应居然是利用她给出的信息,跟经理谈判换包里的东西。 之前,经理没让理查德碰登山包,估计是不想他看到包里的东西——万一是好东西,分配不均会引发冲突。 他们协商过后,经理当然愿意让理查德拿走登山包,尝试打开。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3节 作为魔术师,理查德找到隐藏的锁扣并打开,只是时间问题。 假如埃里克没有插手,她不仅会失去登山包,还有可能暴露身份——登山包里有她的身份证。 虽然她还不知道这具身体长什么样子,但根据穿越定律,大概率跟原本的她相差不大。 到那时,经理是把她抓起来审问包里物品的来源和用处,还是像对待“四足女”艾米莉一样,直接将她制成标本……就不得而知了。 ……埃里克救了她一命。 她却以为,他是因为嫉妒理查德的相貌才那么做。 薄莉抬眼望向他,想要道歉,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埃里克察觉到了她愧疚的注视。 他没什么情绪,也不打算回应。 他早已习惯被人误解,相较于从前的遭遇,她惊惧、怀疑的眼神,是如此不值一提。 薄莉却没有收回欲言又止的视线,带着古怪的热量,继续在他的面具上徘徊。 怎么会有人的眼神像无形的手,在他的面具上来回抚摩。 他感到强烈的不适,仿佛她的目光随时会揭下他的面具,触及底下真正的皮肤。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安和……耻辱。 他毫无征兆地生出一股攻击欲,想要掐住她的喉咙,用力收紧,直到她的视线失去焦距,脉搏停止跳动,再也无法用眼睛触碰他的脸庞。 这时,薄莉终于想到如何道歉。 他喜欢肢体上的接触。 那她可以再给他一个拥抱。 想到这里,她伸手抱住他,仰头在他的面具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巡逻的人早已走远,她并不担心会被听见。 埃里克却动作猛烈地推开她。 不过,他只是推开她,并没有扔下她不管,还是允许她贴着他继续往前走。 薄莉便没有多想,只当他害羞了。 第10章 同一时刻,营地那边又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子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火光亮了起来,好似起了火灾。 马戏团的人发现他们离开了,开始举着火把寻找他们的踪迹。 雾越来越浓,灰白色的浓雾犹如实质,在高大的柏树之间游动。 不到片刻,营地那边的火光就被遮盖住了,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亮。 但这仍然不是好兆头。 雾越大,说明天快亮了。 薄莉有些后悔让嬷嬷把金怀表还给麦克。有表的话,她至少可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而且,把表还给麦克后,埃里克也没有得到道歉或补偿。 人们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怪胎。 不远处就是马棚,里面大概有十多匹马,但大多是挽马和驮马,体型大而笨重,速度也慢,主要用来拖拽马车。 整个马戏团只有一匹好马,经理管它叫“恺撒”。 那是一匹精瘦有力的阿拉伯白马,体态矫健而优美,皮毛如丝缎一般细腻光滑,在特定的光线下,甚至会泛起贝壳似的艳丽光泽。 薄莉跟马术师套近乎时,喂过恺撒几次——它简直像被宠坏的狗一样挑食,萝卜只吃最水灵的尖儿,正餐吃完还有水果吃。 她都没有在马戏团吃过水果。 几次下来,薄莉放弃了骑恺撒逃出马戏团的想法。 它太娇生惯养了,很难说逃跑的时候,会不会一个不高兴把她甩下来。 埃里克却轻而易举地把恺撒牵了出来。 薄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之所以觉得这匹马很狗,是因为它吃到不合胃口的东西,会像狗似的龇牙咧嘴。 马术师说,恺撒发狂的时候,曾咬下一个饲养员的耳朵。 从那以后,她见到它大而整齐的牙齿就发怵,不敢再靠近它。 现在,它却像嗅到埃里克身上危险的气息一般,连个响鼻都不敢打,任由他用皮带把登山包绑在马鞍的后鞒。 薄莉在恺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它和自己一样,都怕被埃里克毫无征兆地捅死。 出于同情,她摸了摸它的脑袋。 恺撒没有拒绝,反而用鼻子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埃里克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已经翻身上马。 薄莉有些踌躇,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自己完全没骑过马,根本不会上马。 不等她思考出一个完美的说辞,埃里克已俯下身,两手掐在她的肋骨两侧,直接把她提了起来,放在马鞍前面。 他很少跟人接触,完全不会控制力道。 她的腋下被他掐得火辣辣的痛。 薄莉不敢喊痛,怕他让她更痛。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他们真的要搭伙,他必须得接受……社会化训练。 她不求他能跟她正常对话,至少学会正确触碰她的力道。 关系再好一些,她可能会让他去洗个澡什么的。 这时,埃里克轻轻甩了一下缰绳,恺撒跑了起来。 薄莉立即紧紧抓住鞍头,生怕自己不小心颠下去——如果她被马甩下去,埃里克绝对不会再把她捞起来。 与此同时,马戏团的人似乎发现他们偷走了恺撒,对天发出几声警告的枪响。 薄莉这才明白,之前在洛杉矶时,那里的人为什么对巨响那么敏感。 不会被枪杀的人,永远不会懂枪响在背后炸响的感觉。 像心脏被鞭子狠抽了一下。 薄莉安慰自己,这时候的枪准头低,即使是在光线明亮的地方,也不一定能打中他们。 更何况还有那么大的雾。 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中闪过,只听几声砰砰枪响,一粒子弹射在马蹄边上。 在埃里克的控制下,恺撒只是惊恐嘶鸣一声,并没有扬蹄甩下他们。 薄莉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激烈地撞向喉咙,血液在太阳穴疯狂涌流,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埃里克的怀里。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想去管埃里克在想什么了,转过身拼命往他的怀里挤,试图把他当成抵挡子弹的肉盾。 出乎意料的是,埃里克没有扯开她。 她听见他的心跳。 他眼神冰冷空洞,心跳却快而有力,如同某种强大的液压机器,分秒不停地朝四肢百骸输送滚热的血液。 她居然在他的怀里,感到温暖和……安全。 这种氛围很快被打破了。 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没有车厢的那种,更像是运货的板车,牢牢挡住去路。 马车上,一个看守正举枪瞄准他们,高声喊道:“停下——停下,不然开枪了!” 有那么几秒钟,薄莉脑中一片空白,全身上下像被浸泡在冰水里,手脚发僵,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再冷静,脑子转得再快,也只是个普通人,完全没有应对这种事情的能力。 眼看他们就要撞上那辆运货马车,埃里克突然用力往后一拽缰绳。 恺撒扬蹄嘶鸣一声。眼前画面陡然旋转,惊慌之下,薄莉只来得及紧紧抱住恺撒的脖子。 恺撒急促地喘息着,马脖子已经出了汗,似乎跟她一样惊慌失措。 然而,埃里克重重拽住缰绳,往前一俯身,两腿使劲一夹马肚子,居然硬生生让它镇定了下来! 薄莉刚要松一口气,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她毕生难忘—— 埃里克闪电般抛出一条绳索,精准无比地套住那个看守的脖颈,猛地往后一扯!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操纵的绳索,也没人知道他的力量究竟有多恐怖,居然直接扯下了看守的头颅! 薄莉痛恨自己的视力是那么好,甚至可以看到看守整齐断裂的脖颈,暴露出鲜红的肌肉与森白的脊椎。 埃里克眼神冷静,一点一点地收回绳索。 薄莉看到绳子上沾了一丝碎肉,差点反胃吐出来。 她闭上眼睛,转过头,竭力不去看面前的血腥画面。 是的,她看过不少恐怖片,但亲眼看到如此惊悚的场面,对她来说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一些。 尤其是血——那么真实,黑色的,温热的,汩汩的,被风一吹就凝固了,如同腥膻的果冻。 埃里克只是看似冷静,实际上心跳极为激烈,眼前的画面似乎让他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 薄莉极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怕他发现,怀里还有一个可以拧断脖子的活物。 埃里克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看守旁边的来复枪上。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4节 几十秒钟过去,薄莉已整理好恐惧的情绪,勉强恢复镇定:“……要捡起来吗?” 埃里克没有回答,但下马捡了起来。 他会用枪,退弹、装弹的动作迅速而专业。 无论看到多少次,薄莉还是会对此感到震惊——他的洞察力远超常人,有一副聪明绝顶的头脑。 就像原著里写的那样,如果不是因为相貌怪异,他很有可能成为举世闻名的发明家和魔术大师。 薄莉不想显得那么没有骨气。 可她真的非常庆幸,第一次见面时,他只是用匕首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不是直接扯下她的脑袋。 埃里克检查完枪,又开始检查看守的口袋。 薄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弄完。 她有些害怕,想从马背上下来,到他的身边去。 但该死的,她不会下马。 她没有接受过骑术训练,冒然下马可能会惊动马匹——到时候,失去登山包只是最轻的后果,她大概率会直接摔断脖子。 她不懂埃里克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马上。 某种信任测试? 测试她会不会掉转马头抛下他? 可她根本不会骑马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马戏团的人随时会赶到。 强烈的危机感袭上背脊,薄莉抓着马鞍的鞍头,手脚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幸好这时,埃里克终于搜刮完尸体,转身朝她走来。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浓厚的雾气里,火光越来越近,如同迅速蔓延的火灾现场。 马戏团的人赶到了。 黑暗中,突然冒出十多张陌生的脸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如同博物馆里诡异的黑白旧照。 气氛紧绷压抑,一触即发。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相较于她紧张不安的模样,他显得驾驭自如,毫不费力。 ——马戏团的经理。 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次面对面看到马戏团经理。 他大约四十岁,相貌普通,蓄着两撇胡须,穿着深色套装,腹部垂着怀表的金链子,似乎是一位有教养的绅士。 然而,他的耳后夹着一根香烟,马鞍上的枪套盖也敞开着,露出左轮手枪的象牙柄。 一片死寂中,经理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老实说,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说服埃里克跟你一起逃跑的。” 薄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跟他待了三个月,一共只听他说过三句话,‘不是哑巴’,‘好’和‘知道了’。他会唱歌,但从不在观众面前唱,没人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是喉咙,腹部,还是——他在舞台底下藏了个留声机?” 这是个玩笑。 薄莉却笑不出来。 气氛凝重如死。 她下意识看向埃里克。 他站在她和经理的中间,眼神莫测,喜怒难辨。 “为了了解他的过去,我拜访了不少当地人。一个叫达洛加的波斯人告诉我,他是个魔鬼,会给身边人带来厄运。 “达洛加还说,他冷血又残忍,杀人无数,发明了不少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对方身上有枪,有刀,有盾牌,他也可以用套索勒死对方。” 经理摇头感慨道:“当时,我觉得那个波斯人在撒谎,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亲眼看到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如此恐怖的绳索技艺!” 这些都是原著的内容。 薄莉声音紧绷:“你想说什么?” 经理含笑说:“我想说的是,他很强,近乎无所不能,但也非常危险——你确定要跟这样的人一起上路吗?” “你管不着。” “无知的人啊,”经理摇摇头,“他本来是波斯王国的重刑犯,我动用了一些手段,才从那些贵族手上买下他。我给了他自由,给了他新生,给了他成为明星的机会。你看,他是怎么回报我的呢?” 怪不得,埃里克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麦克生出杀心。 麦克是经理的侄子。 而经理救了他。 薄莉:“既然如此,他被污蔑和欺辱的时候,你为什么视而不见?” 经理两手一摊:“看在上帝的分上,天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麦克绑在马后面拖行!你也看到这看守的下场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拧断任何一个人的脖子……谁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反抗——你能猜到他的想法吗?” “也许,那就是他对你的回报。”薄莉平静说,“麦克是你的侄子。他忍住了杀死你侄子的冲动。”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很好,不错的解释!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言听计从了。” 他嘴角上翘,语气仍然带着游刃有余的笑意:“但你真的要跟他一起上路吗?” “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其实你也察觉到他是多么危险了,对不对?可能你自己没有注意到,但不少人都看到了,你的脖子上有一道瘀青——五根手指印,是他掐的,对吧?” 原来一直暗中观察她的人,是经理。 她就说,为什么埃里克捅穿了嬷嬷的手掌,却没有引起任何风波。 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想知道她能接近埃里克到什么地步。 薄莉看向埃里克。 他没有看她,眼洞后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幕。 薄莉只能问经理:“……你到底想说什么?” 经理轻描淡写地说:“我想要的很简单,到了这个地步,埃里克肯定不能再为我做事了。我不想要他了,我想要你——你比他更有价值。” 他取下耳后的香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燃:“你似乎知道那个包是从哪里来,有什么用途。这对我很重要。” 经理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为我解答关于包的疑问。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名誉,金钱,你要什么,我有什么。” 薄莉心想,你有个屁。 要是她不是现代人,而是真正的波利·克莱蒙,估计就被这番话糊弄过去了。 毕竟怎么看,经理都比埃里克更值得投奔。 经理人多枪多,人脉也广。 埃里克身上却只有一条绳子,以及一把老式来复枪。 谁会傻到选择他呢? 但她怎么也无法忘记,埃里克用绳子拧断看守头颅的画面——那完全无法用物理学解释。 这是恐怖片的世界。 他可能有着非人的力量。 穿越后,她权衡利弊,忍气吞声,步步为营,才勉强取得了他的信任,从他的手上存活下来。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马戏团经理的承诺,就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埃里克……”薄莉忽然出声,几分细微的颤抖。 经理没有阻止她和埃里克交流,表情自信,似乎笃定她会选择自己,而不是一个危险的怪胎。 埃里克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眼神冷静得几近平和,似乎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不会感到半分惊讶。 “……我选你。”她说。 话音落下,她眼睁睁看着他露出错愕的神情。 第11章 薄莉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埃里克手腕一抖,绳索顿时如同某种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猛地缠在了经理的脖颈上。 经理瞳孔遽然扩张,似乎没想到自己骑在马上也会被套住脖颈,伸手想去拿枪—— 下一刻,只听一声咔嚓脆响。 经理脖颈骤然断裂,头颅以一种可怕的角度垂落下去,整个人砰然倒地。 周围看守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拔枪准备反击。 第一声枪响还未落地,恺撒就吓得掉头就跑。 手忙脚乱之下,薄莉只能紧紧抱住马颈,祈祷自己不要摔下来。 身后枪声就没有断过,夹杂着几声不可置信的叱骂与惨叫——那群人似乎无论如何也打不中埃里克。 有时候,明明瞄准的是埃里克,却打到了自己人。 薄莉听得寒意直冲头顶。 她赌对了,也猜对了。 作为恐怖片的主角,埃里克不仅继承了原著超凡脱俗的智慧,而且有着超出人类极限的力量。 ——恐怖影史上,不少杀手都有着惊人的恢复力,即使身中数枪,也能站起来,继续不紧不慢地追捕猎物。 如果她选择经理,估计脑袋被当场拧下来的就是她了。 ……她又逃过一劫。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5节 不知过去了多久,恺撒才停下狂奔。 它喷着粗重的鼻息,走到河边,开始喝水。 薄莉本想趁机从马背上滑下来,但看到河边淤泥那么深,那么脏,几乎吞没马的膝关节,又觉得自己还是待在马背上比较好。 她不想用脚去试探淤泥底下有什么。 随着雾气消散,晦暗的夜色逐渐晴朗,渗出一线青红交加的晨曦。 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终于结束了。 薄莉循声望去,只见埃里克于昼夜交替的冷光中,朝她走来。 他那副白色面具已被鲜血浸透,眼洞后的目光失去了以往的空洞漠然,显得前所未有的亢奋,似乎进行了一场十分尽兴的狩猎。 不,不对。 薄莉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只觉得汗毛倒竖,脑中警铃大响——他并没有尽兴,还想继续。 她攥紧手上的缰绳,后背又冷又黏。 如果不是她不会骑马,看到他的一瞬间,恐怕已经本能地逃跑了。 她理智上知道没必要害怕他,如果他要杀死她,几小时前就可以拧断她的脖子。 没必要让她活到现在。 可是,谁能控制生理上的恐惧? 薄莉只能深吸一口气,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牢牢稳住身形,竭力不从马背上摔下来。 恺撒本来一直在不耐烦地发出鼻响,马蹄在淤泥里抽来抽去,似乎希望她从马背下来,给它刷毛清蹄。 看到埃里克以后,它瞬间安静下来,假装忙碌地啃草。 薄莉觉得这马灵性得有些过分了,让人很想给它一巴掌。 这时,埃里克走到了她的旁边。 薄莉浑身紧绷,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她拖下去,一刀插进她的喉咙,以弥补狩猎没有尽兴的缺憾。 幸好,只是她的错觉。 他十分平静地翻身上马,从她的后面扯住缰绳,掉转马头,朝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去。 薄莉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敢问。 雾气散尽,天色越来越亮。 确定埃里克不会杀她后,薄莉有些昏昏欲睡,很想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忽然,一只手伸进她的口袋里。 她猛地惊醒过来。 原来是埃里克。 他把一个精致的皮夹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薄莉拿出来,转头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没有回答。 那就是可以。 薄莉打开皮夹,里面是各个国家的纸币——应该是经理的钱包,因为要去不同的国家巡演,每个国家的钱币都准备了一些,有英镑,有美元,有法郎,甚至还有几枚金币。 她对这些钱的数目没有概念,埃里克又不愿意跟她说话。 如果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她估计得多交几个朋友——可以告诉她生活基本常识的那种。 薄莉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四周已变成一个简易的帐篷——很小,仅能容纳一人,她正躺在一张羊毛毯上。 毛毯应该是恺撒马鞍上的,透着一股马汗味。 帐篷外,是温暖的火焰。 埃里克捡了几块石头,围筑起来,做了一个不易熄灭的火堆。 他不知去哪里了,留薄莉一个人与恺撒面面相觑。 几秒钟后,薄莉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好马,乖马,你是世界上最乖的小马,不要乱动,让我把后面的背包拿下来……” 恺撒似乎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力气对她甩脸色,看了她一眼,就垂下马头,继续啃啮青草。 薄莉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登山包扛了下来。 那一刻,她的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登山包,而是干净的内衣,干净的衣服,干净的毛毯,干净的鞋子,干净的水。 ……还有支撑她活到现在的,牛油火锅罐头。 薄莉深吸一口气,用力把登山包拖进帐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它,找到干净的内衣。 在马戏团,一周才能洗一次澡,而且还是所有人共用一缸洗澡水——不是一起洗,而是上个人洗完,下个人进去接着洗。 薄莉接受不能,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每天最多用海绵蘸水擦擦身体。 虽然她擦得很勤,但因为环境脏,换洗衣物少,身上还是免不了出现了一股汗味。 尤其是束胸布,几乎有些发酸。 现在,她终于可以换上干净舒适的内衣了。 薄莉脱下束胸布,用湿巾擦了一下身上的黏汗,穿上轻盈透气的运动内衣那一刻,几近热泪盈眶。 如果能穿回去,她愿意写一千字的长评,歌颂这件内衣是如何在十九世纪挽救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除了内衣,登山包里还有t恤、长裤,以及一双薄而轻便的运动鞋,都是挺贵的牌子。 薄莉准备到一个没有马粪、也没有泥巴的地方后,再虔诚无比地换上它们。 瞻仰完自己的衣服,她闭目养神片刻,接着以一种近乎敬仰的态度,拿出了那个三斤重的火锅罐头。 保质期令人振奋——36个月,说明即使她要在这里待上三年,也可以活得很有盼头。 配料表很干净,排在最前面的是牛肉、骨汤和牛油。 闻到熟悉香气的那一刹那,薄莉只觉得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她想家了。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拿出手机,就是怕看到无法联网的画面。 她不想体会有手机,有通讯录,却无法联系家人朋友的绝望感。 薄莉擦了擦眼泪,捡了几根木棍,把罐头架在火堆上。 不一会儿,火锅就沸腾开来,散发出浓烈的辛辣香气,令人口舌生津。 薄莉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牛肉,简单看了一下生熟,就迫不及待吃了下去。 很烫,但肉质又厚又嫩,浸足了咸辣鲜香的牛油汤汁。 一口下去,她差点又掉下眼泪。 这次是因为馋的。 这时,脚步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薄莉抬起头。 埃里克回来了。 他面具上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眼洞后的目光冷峻而平静,那种躁动的亢奋似乎已彻底平定下去,手上提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暴露出鲜红滑腻的体腔,不停往下淌血。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面前的火锅,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锅罐头的分量很多,完全足够两三个人吃。 见他回来,薄莉立即扔下筷子,招呼他过来一起吃。 埃里克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薄莉介绍说:“这是火锅,有点像奶酪锅,区别是火锅的原料是牛油、骨汤、辣椒……还有一大堆香料。吃法是,把生肉生菜放进去,煮熟了就能吃。可能会有点儿辣,比墨西哥辣酱还要辣……你吃过辣椒吗?” 半晌,他才点了一下头。 “那应该没问题,”薄莉给他新拆了一双筷子,在他的面前演示了一下筷子的用法,热情地望向他,“尝尝吧,很好吃的。” 埃里克看着她,模仿她的动作,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口中。 他的口腹之欲不强,苦辣酸甜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波斯吃过生辣椒,但那是为了提神,而不是为了餍足口欲——国王把他和几个死刑犯关在一起,让他当众表演如何用绳索杀人。 死刑犯手持长矛和大砍刀,而他的手上只有一根绳子。1 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口欲居然得到了些许餍足。 可能因为她的眼睛。 她好像哭过,眼睛被洗得亮而明媚,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如同猎物脖颈上急速搏动的血管,让人陡然生出一股破坏欲。 ——将她按倒在地,刀锋逐渐逼近她的眼睛,直到她忍不住哭出来。 她会哭出来的。 她是一个胆小又懒惰的女孩,怕脏,怕累,没有骨气,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带着浓重的恐惧,仿佛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她是如此羸弱,如此无知,连驯马都不会,想要接近恺撒,但恺撒打了个响鼻,龇了下牙齿,她就吓得直后退。 他不得不替她做完这件事。 他有时候会问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杀死她? 也许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围猎她的游戏——堵截她,恐吓她,再被她安抚。 又也许是因为,她的亲近起了一个不好的头。 他开始习惯她的触碰,有时候甚至会用恐吓换取她的触碰。 他不担心自己会对这样的相处上瘾。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6节 尽管她到现在都没有离开他,一直强忍着恐惧接近他,拥抱他,吻他的面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但总有一天,她会抛弃他。 就像他母亲一样,看到他长相的第一眼,吓到尖叫,昏厥,几近疯癫,最后颤抖着给他戴上一副面具。 到那时,他再杀死她也不迟。 第12章 薄莉终于饱餐一顿。 这具身体没有吃过辣椒,吃到最后,她几乎是涕泗横流,一边擤鼻子一边吃。 埃里克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以前吃过比这更刺激的食物。 薄莉没有多想,毕竟辣椒本就起源于美洲。 原著里,他走遍了整个欧洲,最后在印度学会了可怕的绳索技艺。这样的经历,他去过美洲很正常——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美洲。 薄莉的地理成绩算不上优秀,但隐约记得,法国没有鳄鱼,也没有郊狼。 郊狼只分布在北美洲。 她之前听经理一行人有法语口音,就以为自己在法国,完全忘了十九世纪的美国,也有不少说法语的城市——比如新奥尔良,以前是法国和西班牙的殖民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理查德没有独吞登山包。 新奥尔良离巴黎太远了,与其跋山涉水去找路易·威登要酬劳,不如选择跟经理合作。 薄莉强迫自己记住这个教训。 ——以后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她以为这里的人见识少,头脑简单,自己只要稍加推动,就可以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但都是活生生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成为她的棋子? 如果不是埃里克有着非人的力量,恐怕她已经死在经理手下了。 埃里克不会一直帮她,也不一定会帮她。 想要活下去,她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火锅罐头的分量太多了。薄莉吃了三分之一,就再也吃不下了。 埃里克的食欲倒是不错,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他的手指极长,灵活而有力,几乎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不少外国人第一次用筷子吃中餐,都会有些左支右绌,他却显得从容不迫,动作跟她如出一辙。 薄莉这才想起,他不仅是一流的魔术大师,也是罕见的音乐天才,刚好这两样都对手指的灵活程度要求极高。 要是他连筷子都学不会,那才怪了。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进食——吃能量棒那次不算。 跟那次一样,他的面具仅是微微抬起,露出一小片线条凌厉的下颚,咀嚼的幅度不大,缓慢而优雅,简直像受过专业的训练。 想到他曾为国王做事,甚至策划过几次政治谋杀,倒也正常。 薄莉不敢多看他的脸庞,移开视线,没话找话:“……你太瘦了,多吃点儿。” 没有回应。 他也没有停下进食的动作。 应该是允许她继续说话的意思。 薄莉觉得,这是一个跟他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既然他们不在巴黎,他没有见到女主,性格也没有到发疯的地步,这时候跟他套套近乎,总没有坏处。 她想了想,起了一个容易自言自语的题目:“你知道怎么组建马戏团吗?” 没有回应。 她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觉得,不管怎么组建马戏团,都不能像经理那样对待演员——把他们当成一次性的展品,观众看过一遍,就不想再看了。这既不利于演员的发展,对马戏团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埃里克头也没抬,继续吃东西。 “畸形的外貌是会看腻的,”她说,“如果艾米莉是我的演员,我不会卖掉她,也不会把她制成标本——这是犯罪,也是竭泽而渔。我会给她一个虔诚的身世,让观众意识到,她不仅是畸形的‘四足女’,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埃里克终于抬眼看向她。 薄莉微微一笑:“你也许会觉得,这是徒劳的。让观众了解她的身世,并不能改变她的相貌,人们依然会恐惧她,排斥她,把她当成马戏团的小丑看待。” “但如果人们发现,”她歪头,“她与众不同的外表下,其实是一个虔诚的基督信徒,需要爱,也可以爱人呢?” “我会给她量身打造一个剧本,尽可能让她显得悲惨,可怜,值得同情。” “人们会同情她的。每个人都有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富人同情穷人,穷人同情乞丐,健全的乞丐同情残缺的乞丐——” “同情,不仅是一种品德,也是一种特权。” “幸运的人看到不幸的人,会觉得自己更加幸运;健全的人看到残缺的人,会觉得自己更加健全。他们会为了这种体验,付出大把的金钱和时间。” “最重要的是,艾米莉怀孕了,”薄莉蹙眉,“经理真的又愚蠢又恶毒,他明明可以利用这一点,编出更好更值得同情的故事,可他却选择让艾米莉流产,把胎儿制成标本……”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什么故事。” 薄莉一愣。 这是她第三次听见他说话。 可能因为这一次,他就坐在她的旁边,她听得无比清楚。 仿佛有一丝冷而爽净的东西,钻进她的耳朵,浸润每一根神经,与她的大脑产生某种奇特的共振。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像暗示,像催眠,像半梦半醒。 薄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几乎有些恍惚。 真好听。 好听到让人感到……恐惧。 她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太可怕了。 她居然听一个人的声音走神了。 这简直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会让人迷惑继而丧命的诱饵。 她之前还希望他能多说一些话,毕竟原著里的声音那么好听,她之前太紧张了,没听清楚有些遗憾。 谁知,他真实的声音居然是这样,让人想起一些邪恶、污浊、不祥的传说。 他还是少说话为妙。 好半天,薄莉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然是想办法夸大她怀孕这件事。在很多宗教里,孕育生命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她真的是怪胎,上帝怎么会允许她怀孕呢?” 又没有回应了。 薄莉继续说:“在我的家乡——那里的人会为各种故事买单。比如,富家子弟因为赌博而输得倾家荡产。” “不同的人,会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不同的感受,富人会以此警戒自己,会为自己还没有破产而感到庆幸;穷人则会感到慰藉,觉得人人平等,哪怕出身高人一等,也会因愚蠢而输光一切;幸运的赌徒,会认为他是个蠢货;不幸的赌徒,则希望靠这个故事劝自己不要再赌了。” 她轻声说:“艾米莉怀孕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寓意——她是人,怀孕了,仅此而已。复杂的人性赋予了这件事复杂的含义。” 还是没有回应。 “不知道艾米莉去哪儿了。”薄莉喃喃道。 单方面的谈话到此结束。 薄莉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埃里克还在吃东西。他的食量异乎寻常的大,吃完罐头以后,又把那只兔子吃了。 也正常。 如果他的食量不大,很难想象是什么在支撑那种高强度的猎杀行为。 薄莉跟他说了一声晚安,转身走进帐篷。 她盖上毛毯,刚要闭上眼睛,想了想,又坐起来,对外面的埃里克说:“……毛毯很大,你困了的话可以跟我一起睡。” 说这句话,是为了防止半夜,他想跟她一起睡,用匕首把她叫起来。 她可不想被吓一跳,然后失去干净的裤子。 埃里克没有回答。 薄莉不放心,又说了一遍,才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半夜,薄莉脸上一冷,有什么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滑动。 她太困了,半晌才撑开眼皮,睡眼蒙眬地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白色面具,如蜡像一样空洞,不带任何感情。 埃里克半跪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手上拿着匕首。 刀锋森冷,正贴在她的脸上,上下移动。 薄莉差点当场去世。 她明明提前跟他打好招呼了,为什么还是出现了这一幕!!! 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血液在耳膜里阵阵鼓动——不知道他是终于要对她下手了,还是无聊在捉弄她。 ……应该是后者。 因为她睡前没有说错话。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7节 她的想法都是真的。她的确认为,艾米莉与普通人无异,是人们的眼光给“四足女”赋予了不同的色彩。 但她并不是随口说说。 她每说一个字,都会在心里计算他的反应——是愤怒,是惊讶,还是认同,抑或是觉得她自以为是,妄自评判他人的感受。 她拿出了毕生的演技,只为传递一个信息。 ——你不必得到他人的同情,那不过是另一种特权。 如果他感到冒犯,她说那些话时,就该杀死她了。 没必要等她睡着了,再用刀子叫醒她,审判她睡前说过的话。 ……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薄莉努力思考,大脑飞快运转,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肾上腺素在这一刻飙升至顶峰。 测试她的反应? 看看她是否值得合作,是不是一个有韧性的猎物? 还是,他在向她……索取什么?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果不其然,他被抱住的那一刻,就收起了匕首。 薄莉不禁流下一颗冷汗。 之前她每次拥抱他,都是因为他刀锋逼近,威胁到了她的性命。 这可能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息,想要拥抱就必须先恐吓她。 不,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必须给他建立正确的奖励机制。 这么想着,薄莉却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身上。 埃里克在她的拥抱中躺了下来。 不仅他被建立了错误的奖励机制,她也形成了错误的条件反射,总觉得他的怀里才是安全的。 有些扭曲。 但在当下似乎是必要的。 她需要他给予的安全感。 他需要…… 他需要什么? 她不知道。 薄莉想要继续思考,但是狭窄的空间,帐篷外腾腾燃烧的火光,以及恐惧之后的疲倦,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了她。 埃里克的体温很高。 可能因为剧烈运动过,又补充了大量高热量的食物,他简直是一台强大的高功耗机器,源源不断往外散发热气。 滚烫,安全。 这是错觉。 她提醒自己,即使他是滚烫的,也是一台滚烫的杀人机器。 但她太困了,无力思考下去。 薄莉闭上眼睛,呼吸渐缓,渐弱,彻底睡了过去。 第13章 薄莉是被埃里克推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为他又想要拥抱了,就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准备继续睡觉。 他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扣住她的胳膊,一把扯开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的拥抱。 薄莉彻底清醒了。 他们不知睡了多久,天色已蒙蒙亮。 晨雾弥漫,昨晚似乎下了一场小雨,苔藓、腐叶和淤泥都被淋湿了,呈现出泥泞不堪的幽绿色。 薄莉看到淤泥就头痛。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无法适应野外恶劣的环境。 没有床,没有水,淤泥随时会吞没裤腿,浸湿鞋子。 这样的日子,就算再过十年,她估计也适应不了。 她犹豫的时候,埃里克已经起身离开帐篷。 薄莉穿上鞋子,刚要出去找他,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和车轮转动的吱嘎声。 怪不得埃里克会扯开她,提前离开。 他不喜欢被陌生人注视,很少出现在人前。 作为捕食者,他也不需要出现在人前,阴影更适合发起攻击。 马车似乎停在了帐篷前,推门声响起,有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朝她这边走来。 薄莉反应很快,立即冲到帐篷边上,仅露出一个侧影,一只手背在身后,假装自己手上有枪: “——谁?” 一个热情的声音响了起来:“谢天谢地,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被那个怪胎杀了呢!” 那人似乎认识她,语气非常熟稔,可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薄莉心里一紧。 听他的语气,似乎知道埃里克的存在,也知道马戏团里发生的一切。 她本以为经理死了,马戏团的事情就结束了,她彻底摆脱了那群人。 可现在看,她好像仍然笼罩在马戏团的阴影之下。 甚至有人悄悄跟踪他们,来到了这里。 薄莉冷淡地说:“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认识你,”那人摘下帽子,朝她鞠了一躬,动作谦逊得几乎有些滑稽,“你是马戏团的波利·克莱蒙,对吗?” “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人笑起来:“那我会说,你是个不诚实的孩子——你认识艾米莉吗?” 薄莉语气紧绷:“她不在我这里。” “我知道,因为她在我那里。”那人说,“为表诚意,克莱蒙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特里基·特里,是个诚实友善的中间人,从不动刀动枪,你可以放心出来跟我说话。” 薄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考片刻,慢慢走了出去。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埃里克在阴影里看着她。 她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不健康的依赖。 看清特里基长相的一瞬间,薄莉只觉得浑身一震。 她认识这个瘦高男人,穿越第二天的早晨,以及晚上的派对上,他站在艾米莉的旁边,跟经理谈笑风生。 ——艾米莉的哥哥! 她猜得没错,瘦高男人并不是艾米莉的哥哥。 他自称是“中间人”,但是什么的中间人,又为什么会跟踪他们……薄莉不得而知,也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认为,自己有被中间人找上门的价值。”她一字一顿说。 “你很警惕,这是好事。”特里基从裤兜里掏出火柴,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这世道不安全,到处都是坏人。警察不管事,平克顿侦探社又只为有钱人服务——像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没人关心。” 薄莉冷冷地说:“你是在说,就算我死在这里,也没人关心吗?” “上帝作证!”特里基叼着烟举起手,一脸真诚,“我说的是林子里那群人——你的前雇主,道斯先生。” “道斯”是经理的姓,马戏团的名字就叫“道斯先生的马戏团”。 薄莉:“道斯先生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真冷漠啊,”特里基吸了一口烟,摇头感叹,“但也可以理解,道斯的确不是一个好人,坑蒙拐骗,无恶不作。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并不是艾米莉的哥哥。” 薄莉假装惊讶地扬起眉毛。 “道斯让她跟着我,是希望她能为科学献身——你知道,她有四条腿。很多科学家都很好奇,她是否有两套器官,如果有的话,怀孕时又是如何运作的。” 特里基说:“我是道斯雇来的说客,他希望我说服艾米莉安乐死,把遗体‘捐’给那些好奇的科学家们。” 薄莉总算懂了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拐卖人口,谋取不义之财,居然能被眼前的人说成“为科学献身”。 薄莉讽刺道:“那你是来说服我‘为科学献身’的吗?” 特里基笑着说:“亲爱的,除了艾米莉,没人要为科学献身。”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我来这里,是为了招募你的同伴,埃里克。” 他终于进入正题了。 薄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心念电转,试图以嫉妒的语气从他的口中套话:“埃里克?他有什么好招募的,他不过是一个偷东西比较快的小偷!” “如果你亲眼看过经理的死状,就不会这么说了。” 薄莉答得理直气壮:“我没看到,我的马受惊了。”这是实话。 特里基见她一问三不知,脸上显出不耐烦,最开始的好态度也消失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8节 “闲话少说,小子,”他对她的称呼也变了,“告诉我埃里克在哪儿,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保证你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你也不想一辈子都泡在泥巴里吧?” 特里基看她的眼神,简直像看一个身怀宝藏而不自知的蠢货。 但他根本不知道,她交出宝藏就得死。 再说,埃里克那么厉害,近乎无所不能,人人都想让他为自己卖命。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把他交出去? 不过…… 薄莉看向特里基的马车。 毫无疑问,这是一辆昂贵的私人马车。 车厢上了漆,挂着丝绸窗帘,车身上甚至有精美的绘画,车轮也经过精心保养,看上去牢固且易于转动。 特里基是个有钱人,而且得罪了埃里克——埃里克肯定没有走远,说不定就在旁边听他们对话。 薄莉不无恶意地想,不知道她能不能说服埃里克,抢了这个特里基? 这样,她就不必“一辈子都泡在泥巴里”了。 特里基见她不说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颇为生硬,又硬生生扭转成了温和谦逊的口吻: “我找他没有坏事,真的,只是想跟他谈一笔生意——你不知道,他的魔术有多厉害,可以凭空变出一团火!简直像是魔法!上一个让我这样震惊的魔术师,还是罗贝尔乌丹。” 原作里,也曾用“罗贝尔乌丹”形容埃里克出神入化的魔术能力。 要知道,罗贝尔乌丹可是“现代魔术之父”。 如果不是他,魔术可能仍然只是街头的杂耍,而不是一种雅俗共赏的舞台艺术。 薄莉没有见过埃里克表演魔术,不由有些好奇——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她琢磨了一下,决定把自己妒贤嫉能的人设贯彻到底:“这有什么厉害的,马戏团里有个印度人甚至会喷火。” “那能一样吗?只要嘴里含口酒,手上拿一支火炬,三岁小孩都能喷火——”特里基被她气得站了起来,竭尽修养才遏制住发火的冲动。 他深深吸气,递给薄莉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住址。下星期,我会在那边举行一场宴会,整个上流社会的绅士小姐都会过去。 “如果你有埃里克的消息,最好在那天之前告诉我——当天也行。我保证会好好感谢你的。” 特里基的名片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是他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好闻。 薄莉忍不住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 不得不说,虽然这人别有用心,但他解决了她眼前最大的困境——没钱和没有人脉。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如果她想要在这个时代立足,仅凭经理那个钱夹是不可能的。 现在折返马戏团的营地搜刮财物,也不现实——并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抓捕他们的行动,肯定还有人留守营地。 见经理迟迟没有回去,留守营地的人要么出来找他,要么瓜分财物后散伙了。 要是她能说服埃里克,让她去特里基的宴会,她就能结交到一些新朋友了。 运气好的话,还能给自己的马戏团拉一些投资。 主要是结交新朋友。 薄莉太想跟人说话了。 她不是一个热爱交际的人,甚至有些内向,除了必要的社交活动,她一般都待在家里打游戏。 登山是朋友硬拽她去的。她往登山包里塞了两个三斤重的火锅罐头,还被朋友吐槽了很久。 穿越后,她不敢与人对视,不敢跟人说话,不敢谈论自己的感受。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简直像被整个世界孤立了一样。 以至于后来,跟一个随时会杀死自己的人相拥,都让她稍感慰藉。 埃里克是如此危险。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朋友和朋友,而是捕食者和猎物。 即使如此,她也觉得好过冰冷孤独的现实。 她太渴望跟人交际了。 没有交际,让她闻一下人气也行。 跟埃里克一样,她也想要拥抱。 什么拥抱都可以。 只要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等她回过神时,特里基已经登上马车离开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埃里克回来了。 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他站在她身后,抽走了她手上的名片。 不知为什么,他的头微微垂下,面具后鼻子的位置正对着名片……简直像在嗅闻名片的气味。 为什么? 因为她也闻过? 薄莉有些莫名其妙。 她没有多想,打起精神对他说:“……我想去这个宴会。” 埃里克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我想组建一个马戏团,并不是说说而已,”薄莉说,“特里基跟经理有联系,宴会上那些名流说不定会对马戏团感兴趣。如果我足够幸运的话,可能会在那里拉到不少投资。” 埃里克拿着名片,看着她,神色莫测。 薄莉现在已变得十分自觉,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该抱他了: “你放心,我不会拿你交换任何东西。” 她一边环住他的腰,一边在心底补充:但要是你能帮我抢特里基,就更好了。 当然,她只是在心里口嗨一下,并不觉得自己有指使埃里克做事的能力。 埃里克自始至终都不置可否,但被她抱了一下后,就把特里基的名片还给了她。 薄莉松了一口气,他相信她的说辞了。 危机解除。 这一想法刚从她的脑中闪过,手上的名片就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 那火焰简直是凭空出现,她确定名片没有涂油,也没有涂酒精,以及任何可燃物,可就是燃烧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 名片坠落在淤泥里,仍在燃烧,火焰大得出奇,不一会儿就化为一滩灰烬。 薄莉心脏狂跳,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知道魔术的本质是障眼法——或者说,是一种表演艺术。 魔术师通过操纵观众的心理,误导他们的视觉,来欺瞒他们的眼耳鼻舌身。 可是,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太震撼了。 如果她的手机可以联网,估计已经在网上搜索解密视频了。 薄莉盯着名片,有些恍惚地问道:“……那我还可以去宴会吗?” 出乎意料的是,埃里克点了一下头。 薄莉惊讶的同时又一阵纳闷,既然如此,他烧特里基的名片干什么? 忽然,她脑中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他不会是在反驳,她对特里基说的那句“这有什么厉害的,马戏团里有个印度人甚至会喷火”……吧? 第14章 薄莉并不担心,没了名片就找不到特里基了。 这里不是现代,人们对彼此漠不关心。如果特里基真的要举行宴会,她只需要进城打听一下,就会有好事者把他的事情全盘托出。 早餐是埃里克打猎回来的兔子。 他当着她的面,剥掉了兔子的皮毛——用匕首在兔子的腹部划了一道口子,然后两只手扣紧那道缺口,用力往两边一扯,直接把皮毛撕了下来。 薄莉震惊极了,甚至想求他再抓一只兔子,让她也撕一下。 可惜她不敢。 吃过早餐,埃里克用水浇灭火堆,又踢了一些泥土覆在余烬上,最后用靴子踩紧松土。 一系列动作下来,几乎看不出生火的痕迹。 必须承认,拉拢埃里克,是她穿越后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他似乎有着极为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动作冷静而迅速,先是收起帐篷,跟羊毛毯叠在一起,然后拴在马鞍的后鞒,最后把登山包横放在马鞍后面,用粗皮带绑紧。 在现代,马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很多人即使骑过马,也是在马术师的陪伴下。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安全地接近马匹,如何在马不受惊的情况下调整马鞍。 尽管跟埃里克的相处危险重重,但不得不承认,要是没有他,她估计已经死在了经理的枪口下——或者,恺撒的马蹄下。 薄莉没有忘记,恺撒发狂的时候,曾咬下一个饲养员的耳朵。 埃里克帮了她很大的忙。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19节 她忍不住对埃里克说:“……谢谢你。” 出门在外,多说几句谢谢准没错。 埃里克像没有听见一样,翻身上马,扯住缰绳。 薄莉刚要说“我可以自己上去”,他就已俯身下来,像上次那样掐住她的两胁,把她提了上去。 薄莉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她还记得名片上的内容——特里基住在新奥尔良的酒店,就是不知道这里离新奥尔良多远。 一路无话。 薄莉盯着路上的风景,脑子里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嘈杂过。 其实一开始她根本不想组建马戏团,之所以会那么说,完全是为了拉拢埃里克。 后面说,要给畸形演员量身打造剧本,让观众知道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为了拉拢他。 他一直不说话,想法难以捉摸,行为不可预测。 她只能用跟他经历相似的人,去攻陷他的心防。 只有这样,才能增加在他手下存活的几率。 她没想到特里基会找上门来。 这样一来,开马戏团的资源和金钱都有了。 要是她不组建马戏团,估计会引起他的怀疑,只能硬着头皮去践行自己说过的话。 沼泽地没什么好看,全是高大阴森的秃柏树,枝干上长满了厚实的青苔,幽绿色的地衣垂挂下来,随风摇曳。 薄莉看着看着,不小心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围不再是沼泽柏林,出现了几座简陋的农舍,围栏里养着猪、牛、绵羊。 道路是湿滑的泥路,每走几步,就有一堆马粪。 接近城市后,雾气反而变得厚浊起来,呈现出肮脏的棕黄色。 路上已经有了煤气街灯,但因为雾太浓了,灯光像被浓雾吸收了一般,透不出半点光亮。 薄莉忍不住蹙起眉毛,用胳膊捂住鼻子,觉得这里的空气简直比现代的马路还要刺鼻难闻。 埃里克似乎来过新奥尔良,即使雾气那么浓,那么重,他也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酒店的位置。 这时,他往前一倾身,似乎想把缰绳扔在拴马桩上。 薄莉连忙拦下了他——怕他看不到她的动作,她几乎是伸手抱住他的腰:“等下,你知道哪里有服装店吗?” 埃里克顿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缰绳,在马背上轻抽了一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薄莉松了一口气。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他身上的气味已变得相当古怪,汗味、血腥味和沼泽地的腐叶味混杂在一起,如果不去换身衣服的话,估计一进酒店就会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薄莉想到那个画面,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埃里克不喜欢出现在人前,更不喜欢被人注视。 假如真的发生那一幕,他估计会大开杀戒。 服装店快要打烊了,薄莉好说歹说,才说服老板放他们进去。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板对埃里克脸上的面具见怪不怪,从脖子上取下软尺,开始给他们量尺寸。 “六英尺二英寸……”老板对埃里克的身高犯起了嘀咕,“你们很走运,平时店里没这么大的衣服,一个叫特里的主顾,给他那些‘怪胎’订了不少衣服,其中就有这么大尺寸的。我们做衣服习惯多做几件备用,刚好剩下来一些,可以给你们。” 薄莉立即向他道谢。 老板似乎把她当成了埃里克的经纪人,开始跟她闲聊起来:“你们是来参加那个奇观展的吧?最近城里来了不少人,都是为了那个展览……” “不,不,”薄莉说,“我们是兄弟,他是我的弟弟,刚从沼泽地打猎回来。” 说着,她把衬衫裤子递给埃里克,让他去旁边的更衣室换上。 老板量了一下她的身高,非常纳闷:“你们兄弟俩,一个高得吓人,一个矮得离谱……怎么,他在娘胎里抢你奶喝?” 薄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还好埃里克在更衣室,没有听见这句话。 母亲、女性、亲密接触。 全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不会允许有人用这些开玩笑。 薄莉忽然想到,如果她像母亲一样照顾他……是不是能在他手下活得久一些呢? 她必须扭转“捕食者与猎物”的关系。 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这么想着,她扭头问老板:“有裙子吗?跟我一个尺寸的……裙子。” 最后,薄莉买了几条印花裙子,几件衬衫裤子,一顶宽檐帽,一顶粗呢女帽,以及一件黑色斗篷。 埃里克对她挑选的衣服,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在结账的时候,给自己买了一副手套。 黑色的皮质手套。 当他缓缓戴上那副黑色皮手套,用极长的手指扯紧,直到薄而韧的皮质完全绷在骨节上时—— 她脑中毫无征兆地回放了电影里的那一幕,感到了某种冷漠且残忍的猎人气场。 可能因为恐惧,她的腿有些发软。 薄莉让他穿上黑色斗篷,戴上黑色宽檐帽,然后回到了酒店。 酒店门口,有几个绅士在抽烟,见他们下马,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继续胡吹海侃。 ——去买衣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薄莉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没去买衣服,那些绅士会如何轻蔑地打量他们。 暴露在那样的目光下,埃里克又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又逃过一劫。 如果这是个游戏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跳成就了。 薄莉擦了擦冷汗,找到酒店的男招待,开了一间房——她本想开两间房,但想到埃里克的危险性,觉得他们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 酒店有专门的浴室,上一位客人刚洗完,水还是热的。男招待说,如果不介意是用过的水,洗澡的钱可以便宜一些。 薄莉礼貌地拒绝了,让他烧两缸干净的热水。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 楼梯口,有一个孩子在分发名片。 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穿着大人的套装,头上抹着头油: “先生们,下星期,这里将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奇观展览——这是策展人,特里基·特里的名片!” 薄莉接过来一看,这张比特里基之前递给他们的显得简陋一些,没有地址,卡片边缘印着繁复的花纹,大名下方是一行优美的小字: ——“奇观策展人”。 薄莉收好名片,对孩子说了声谢谢,朝三楼走去。 侍者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房间后,告诉他们,浴室在隔壁,现在还在烧水,水烧好后,会有人来通知他们的。 薄莉又是一阵道谢。 关上门后,她忽然发现,还不知道埃里克愿不愿意洗澡。 野生动物都不喜欢洗澡。 ……他不会抗拒洗澡吧? 薄莉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刻,眼前一花,整个人已被他按倒在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即使如此,她还是痛得差点失声喊叫。 “……你,”她痛苦地抽了一口气,“……又怎么了?” 埃里克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眼洞后的目光有如实质,在她的咽喉上下摩擦。 她似乎很痛苦,很恐惧,脖颈上渗出了汗水,滑腻灼热,仿佛触感润湿的炭火一样,令他的掌心刺痛。 但即使她恐惧到极点,也愿意让他触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她似乎非常热衷于触碰他,以及让他触碰。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 包括他的母亲。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触碰得最多的是死尸。 在马赞德兰王宫,他负责为国王表演杀人——在酷刑室里折磨犯人,或是在角斗场用绳索杀人。 他触碰过各种各样的尸体。 温热的,冰冷的,僵硬的,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拒绝他的触碰,死了以后如同温顺的牲畜,任由他提拽拖行。 他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从不幻想自己可以触碰活人。 但是这些天,他似乎触碰得太多了。 她一直在拥抱他,亲他的面具,在他的怀里睡觉,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无害的大型毛绒玩具。 现在,她更是得寸进尺地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把他带到豪华客房,还准备让他去洗澡——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宠物?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0节 他从来没有这么不适过,血管在太阳穴里怦怦狂跳,体内的攻击性蠢蠢欲动。 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为了保命,力所能及地对他好。 然而,她每次看向他,每次拥抱他,每次用微妙的力道吻他的面具,都像无形的鞭子重重抽向他。 他感到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脖颈上青筋暴起。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催促他立即掐死她。 否则,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 薄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埃里克好像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杀了她。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当这是恐怖片主角突如其来的发疯。 她艰难地呼吸着,小心翼翼地撑起身,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面具。 令她从头凉到脚的是,亲他的面具似乎不管用了。 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眼洞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似乎无动于衷。 “……” 她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这也能生出抗性? 恐惧是冰冷的铅块压迫在她的胸口,可能因为紧张过度,她甚至听见了尖利的白噪音。 这时,她注意到了他的脖颈,苍白、淌着汗水的皮肤上一条青筋微微凸起,如同一条暴怒、颤动的蛇—— 薄莉不假思索地亲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亲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像被毒虫蜇了一下,猛地松开了她。 薄莉瘫倒在地,大口呼吸着。 她闭上眼睛,满头大汗,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几乎令她的喉咙感到疼痛。 又选对了,她真是天才。 就是她好像形成了某种古怪的条件反射,遇到威胁就想亲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也形成了类似的条件反射——被她亲吻,就会放弃杀她。 薄莉说不出这两种条件反射,哪一种更加病态。 也说不出,他们之间是谁受制于谁,又是谁在驯化谁。 第15章 不管怎么说,她终于洗到热水澡了。 酒馆的浴室比她想象的大,浴缸里洒了香水,散发着浓烈的薰衣草香气。 旁边摆放着各种洗浴用品——香皂、头油、海绵、毛巾、洗脸巾、梳子、雪花膏和科隆香水。 薄莉用海绵抹香皂,足足搓洗了一个多小时,才从里面出来。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种毛孔通畅的感觉,浑身上下仿佛轻了三斤。 她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发,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让埃里克也去洗个澡,回到房间后,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她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没有多想,只希望他半夜不要又拖一个人回来。 说起来,她终于看到了这具身体的相貌。 跟现代的她很像,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她爸爸是法国人,她遗传了他的高鼻梁、深眼眶、白皮肤,以及鼻子上几点不明显的浅褐色雀斑。 唯一的区别是,现代的她是黑发,这具身体是红发。 ——确切地说,是姜黄色。 只是某些光线下,会呈现出浮艳的红色。 薄莉大概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要女扮男装了。 红发人,尤其是红发女性,一直饱受歧视。 契诃夫的小说里,甚至明确写到,“红发女人狡猾,虚伪,恶毒,阴险”。 尽管这句话的讽刺意味居多,但确实证明了当时对红发女性存在诸多偏见。 薄莉始终不知道,原主的母亲为什么要把原主打扮成男孩。 但她愿意相信,这是一种保护,而非重男轻女。 之前买的裙子都被铺在床上。 薄莉顺手拿起一条印花裙子,换在身上。 她的头发很短,还没到耳朵,但换上裙子后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显出几分利落的野性。 戴上粗呢女帽,在下巴绑上系带,薄莉觉得就算自己现在走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她是住在这里的“克莱蒙先生”。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女性公开穿男装,但都是在剧院或马戏团表演的艺人,上不了台面。 真正的淑女是不会穿裤子的。 对她们来说,裤子仅存在于裙底之下,是绝对的隐私与禁忌。 穿裤子,就好比当众裸露大腿,只有跳康康舞的女郎才会把自己衬裤露出来。 观众爱看男装丽人的表演,也是因为如此。 台上的女性,自以为衣冠整齐,成为了女性化的绅士。 实际上,在台下观众的眼里,她早已是不着寸缕。 可惜埃里克不在这里,不然她真的很想试探一下他对女装的态度。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是女孩,并没有看过她穿女装的样子。 也许,她的吻对他的作用微乎其微,就是因为她没有换上女装? 薄莉恨自己看完《歌剧魅影》的小说后,没有把这本书缓存下来,而是顺手删掉了。 不然这时,她可以拿个笔记本,一边看一边整理原著的细节,最好顺手写个攻略出来,以防某天记岔了某个细节,不幸死在埃里克的手上。 不对。 谁说没有原著,就不能写攻略呢? 薄莉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现在,她还记得原著的细节,但是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后呢? 谁知道那时候她还能不能记住? 想到这里,她立即拉开客房书桌的抽屉,翻到一个空白笔记本,用钢笔写了起来。 她不担心埃里克能看懂——他再聪明,会的语言再多,也不可能看懂简体字。 简体字的来源复杂,尽管现在已经有了雏形,但距离现代的简体字,还缺乏上百年的演变与革新。 除非他再找一个华人,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解读,否则靠自己读懂的概率为零。 薄莉先是写下了原著的剧情梗概,又标注了原著跟音乐剧、恐怖片的剧情差异,最后告诫自己: 如果他要杀你,化解危机的最好办法是,亲吻、拥抱,以及任何肢体接触。 她思考片刻,继续写道: 一、现在是1888年10月下半旬,迄今为止,你还没有见过他的长相,但不管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要害怕他的长相,也不要露出震惊、厌恶的神情,否则会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 二、要尽可能同情他的遭遇。 但他非常危险,也很少说话,你要学会旁敲侧击,多同情跟他有类似遭遇的人。 三、这不是原著版本,也不是音乐剧版本。 他的危险性和警惕性不可估量,可能会做出非常极端的事情。即使你现在已经谨慎、谨慎、再谨慎,还是数次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 写完以后,薄莉从头读了一遍,确定没什么要补充的后,塞进了登山包里。 客房的墙上挂着时钟,这时已是晚上九点钟,埃里克还没有回来。 她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不会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毫无征兆地把她按倒在地,掐住她的脖颈,面具上眼洞逐渐迫近她,视线阴冷,仿佛要将她凌迟。 被她亲了一下脖子后,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的一举一动,完全无法以正常人的逻辑揣测。 薄莉越发觉得,记下对付他的办法,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不然时间一长,说不定真的会忘了怎么对付他。 薄莉把急救包放在枕头边上,做好了埃里克半夜会拖人回来的准备,没想到一晚上过去,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的噩梦结束了? 终于不用再每天绝地求生了? 他在的时候,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总是害怕他会暴起伤人。 现在,他离开了。 她的心脏反而提到了喉咙口。 可能因为这是埃里克的世界。 他在这里是毫无争议的捕食者,周围全是脆弱、无知、缺乏警觉的食草动物。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1节 失去捕食者的行踪,对于食草动物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就这样,又过去两天,埃里克还是没有出现。 薄莉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现在,不用担心半夜被脚步声惊醒。 也不用担心,他是否会掐住她的脖颈,用匕首恐吓她。 她整个人彻底安全了。 ——暂时,彻底安全了。 这三天,她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她在外面打听清楚了特里基宴会的举行地点。 就在这座酒店里。 说是宴会,其实更像是灵异展览。 特里基租下了酒店的第五层,来放置他的灵异展品——灵媒、畸形人,以及各种古怪的标本和照片。 就像她在经理的木箱子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 只是,特里基的规模更大,藏品更多。 薄莉迫切需要新事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思来想去,决定去看看这个展览。 反正就在酒店楼上。 她没有穿男装去,怕特里基认出她来,然后缠着她问埃里克的去向。 她换上裙子,戴上女帽和黑色面纱。 谢天谢地,现在的假发行业已非常成熟,就算有风吹掉了她的帽子,也不会暴露出一头毛躁的短发。 展览于下午三点开始。 还没到两点半,特里基就开始在门口迎接宾客。 他西装革履,笑容可掬:“看展的宾客请往里面请……展览已提前开始,这是宣传册,展览在五楼。晚宴将于五点半在天台花园举行……” 薄莉拿了一本宣传册,走到角落翻开: 您将在“特里基·特里的奇观展”上看到: 知名灵媒——拥有与灵体沟通的强大能力; 畸形人——为您展示最为惊心动魄的悲惨命运; 怪奇标本——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异兽; 驱魔道具——根据古老典籍制作的驱魔工具,适合执行各种净化仪式; 灵异照片——真实捕获的幽灵影像,可能会对您的身心造成伤害,请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观看…… 如需购买以上任何物品,请联系相关工作人员。 此外,针对有特殊需求的贵宾,我们也提供通灵、驱魔、幽灵显影等服务,具体请联系特里基·特里先生。 …… 穿越之前,薄莉从未相信过这个世界上有鬼。 但亲眼看到埃里克超出常人的表现后,她忽然不确定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鬼了。 她看着册子上灵媒的位置,脑中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这个灵媒,会知道她回去的办法吗? 薄莉按照宣传册上标注的位置,找了过去。 让她颇为惊讶的是,那位“知名灵媒”居然是一位男士。 他既年轻,又英俊,穿着黑西装,两手交握在膝上,见她过来,微笑着站了起来。 “这位小姐,”他笑着说,“您先别说话……让我猜猜,您最近特别烦恼,对不对?” 薄莉有些失望。 她想听的不是这种灵媒套话。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吗?” “当然不是。”他微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听见了您灵体的声音。它对我说,您最近特别烦闷。嘘……” 他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您别说话,让我猜猜,您并不属于这里,对吗?” 薄莉心脏一阵紧缩,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这么说?” “您的灵体告诉我的。”他说,“我们边走边聊吧。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劳伦斯·博伊德。” “博伊德先生。”薄莉对他点点头。 “灵体是非常敏感的,”博伊德说,“只有温柔细心的人才能跟它们对话,所以这一行女性居多,但也不是没有男性,我就是一个例子。” 他的语气确实十分温柔:“它们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凶恶,相反,脆弱又柔软,就像黄油一样。” 薄莉假装受教。 博伊德带她去看他拍的灵异照片,都是一些看似平常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白照片。 比如,一个女子端坐在照相馆,身后是模糊黏稠的白色幽灵,正亲密地纠缠着她的脖颈。 可能是为了保护女子的隐私,女子的脸庞被钢笔涂黑了。 “这是我的一位女客,”博伊德说,“那个幽灵是她死去的情人,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总是来找她。但幽灵跟正常人接触,会给正常人带来难以估量的厄运。” 他视线下移,直勾勾地望向她的脖颈: “就像您一样。幽灵会在那些人的身上,留下极其粗暴的印记。您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来找我,对吗?” 糟糕! 薄莉懊恼,她忘记给脖子系上丝巾了。 博伊德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脖颈——距离她皮肤仅有一厘米时,他猛地收回了手。 “抱歉,”他说,“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幽灵的气息。你的灵体很害怕,甚至试图向我寻求庇护。这很少见,除非害怕到极点,否则灵体绝不向外人求助。” “……唔,”她试图含混过去,“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怎么说呢,我认识一个人,他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需要一些特殊仪式才能回去。你认识对这方面有研究的人吗?” 博伊德摇了摇头。 “但我可以帮您留意。”他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深深看了她一眼,“除此之外,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我就住在这里。” 可能是心理作用。 博伊德说话的时候,她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平白生出一种被什么盯上的颤栗感。 有人在看着她。 或者说,不是人。 对方的视线危险,锋利,散发着不祥的寒意,跟博伊德口中的幽灵一模一样。 薄莉几乎遍体生寒。 应该是埃里克留下的……后遗症。 过几天就好了,她想。 第16章 薄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希望寄托在鬼神上。 但她确实开始跟博伊德频繁来往,想从他的口中套出更多跟灵媒有关的信息。 平心而论,博伊德是个值得交往的人。他温和有礼,幽默风趣,手指修长白皙,身上洒着淡淡的香水。 即使他不是灵媒,她也愿意跟他交朋友。 博伊德告诉她,灵媒们都很谨慎,不会轻易接待客人。 “您要理解,直到现在,有的地方仍保留着烧死女巫的传统,”博伊德说,“每一位灵媒,尤其是女灵媒……都是灵界在人间珍贵的资产。我们必须保护她们。” “但请放心,”他温声说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向她们引见你,让你那个朋友找到回家的办法。” 薄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病急乱投医。 她非常清楚,博伊德有的话,与其说是听她“灵体”诉苦,不如说是一种话术。 比如,会找灵媒的人,大部分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既然走投无路,必然会心情烦闷。 更何况,她的脖子上还有埃里克留下的指印。 脖子都被掐到青紫了,当然会感到害怕,所以他才会如此笃定地说,“你的灵体很害怕”。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一句“让我猜猜,您并不属于这里”。 但她的口音、语气、动作、穿着打扮、走路姿势,都与周围的淑女格格不入。 他得出“她不属于这里”的结论也正常。 薄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一天,她跟博伊德吃了午餐,又去剧院看演出。 她想到电影里的剧情,其实不太想去剧院。 博伊德以为她不想看歌剧,笑着解释:“这是个小剧院,没有歌剧演出。来这里的观众,都是为了看魔术、杂技,听歌唱明星唱歌。” 薄莉琢磨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也许最后,她还是得回归老本行,去剧院了解一下现在的表演风格,也不是什么坏事。 博伊德是剧院的常客,径直带她到深红色的包厢落座。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观剧望远镜,递给她:“用这个,看得清楚一些。” 观剧镜带着他的体温,令她一阵不适。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接过观剧镜时,他用大拇指轻轻划了一下她戴手套的手背。 薄莉忍不住蹙起眉毛。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2节 可能因为所有人的呼吸都夹缠在一起,剧院闷热极了。 薄莉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出了一身汗。黏汗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简直像虫子在爬动。 不知是否她坐在包厢的缘故,总觉得有热风吹拂在她的后颈,就像是有人在她身后呼吸一样。 这时,博伊德忽然开口:“这个女歌手疯了,居然把头发剪得像男人一样短。” 薄莉只想出去透气,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嗯?” “头发是有灵的,”他低声说道,“我为那些女客治病时,都会劝她们保护好自己的头发。女性的头发也是灵体的一部分……剪掉头发,相当于剪掉了自己的灵体,这会引诱幽灵入侵。” 薄莉终于发现他在扯淡:“头发怎么可能是灵体的一部分?那男人的灵体,岂不是都是灵体中的残疾人?” 博伊德没有说话。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按住她的肩膀。 薄莉越发不适,挣扎了一下:“你——” “别动,”他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没想到,我们认识久了,你还不相信我能看到灵体……让我为你证明。”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她的颈侧:“感受到了吗?你的灵体正随着我的手指游动……它很害怕,害怕你再次被某个人掐住脖子,留下可怖的瘀痕。但是没关系,我会治愈它的——我的血液带有磁性,只要你跟我共处一室,坦诚相待,一切都会治愈——” 薄莉嘴角微微抽搐,猛地站了起来。 ……太丢脸了。 作为现代人,她居然跟一个江湖骗子来往了这么久。 她猜得没错,博伊德的话都是套话,目的是骗色。 不知道他靠这一招骗了多少太太小姐——涉世未深的女性,说不定真的会因为他的碰触,感到浑身发麻,误以为灵体在皮肤下游动。 博伊德有些惊讶地看向她:“怎么了,克莱蒙小姐。” 薄莉很想翻脸。 但这几天,她跟博伊德同进同出,博伊德早就知道她也住在酒店里,还看到了她钥匙上的房号。 她真的太不谨慎了,居然因为博伊德长得像正人君子,就认为他是个好人。 如果这是现代,她可能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但这就是十九世纪,美国,新奥尔良。 警力匮乏,办案手段有限。 博伊德还跟特里基·特里有关系——经理为了钱,把艾米莉卖给了特里基·特里,特里基再把她“安乐死”,卖给有需要的“科学家”。 她碰见特里基的时候,刚刚逃出马戏团,自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完全忘了特里基跟经理一样危险! 薄莉手心渗出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 博伊德跟特里基是一丘之貉,很有可能做出跟特里基一样极端的事情。 她现在处于弱势,必须冷静,先稳住他。 别的离开这里再说。 薄莉吞了一口口水,后退一步,勉强说:“这里太闷了,我有些喘不过气。下次再一起看演出吧。” 博伊德挑挑眉,知道她对自己的举动害怕了。 但他经常见到女客的这一面,没有当回事。 作为一个优秀的猎手,他深知,只有猎物放松警惕时,才可以收网。 薄莉很漂亮,虽然手掌略显粗糙,但谈吐举止完全不像穷人家的女孩。 他不介意多等一段时间。 “没事,”博伊德用两根手指轻抬帽檐,温和地说道,“等你想要治愈灵体了,随时联系我。我会一直等你。” 薄莉没有说话,取下女士大衣,匆匆离开了。 博伊德坐回天鹅绒座位,两腿交叠,喝了一口琴酒。 他拿起观剧望远镜,专心致志地看着演出,没有注意到,被关上的门又无声无息打开一条缝隙。 · 回到酒店,薄莉让侍者烧好热水,她上楼摘掉假发,脱下繁重的裙子。 女装太危险了,以后还是穿男装吧。 而且,太热了。 那个剧院很小,包厢更小。 两个人坐在一起,像三个人在呼吸。 ……不对。 她忽然打了个冷战。 不会真的有第三个人在吧?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埃里克。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也没有理由出现在那个包厢。 这时,侍者敲了敲房门,告诉她洗澡水烧好了。 薄莉想了想,找来一把剪刀,剪掉一簇假发,准备待会儿放在客房门口。 这样一来,就能知道有没有人进过她的房间了。 做完这一切,薄莉特地嘱咐侍者,不要进她的房间,也不要派人去打扫,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她回到客房,蹲下来,看向门缝的发丝。 没有任何变化。 是她多虑了吗? 这一晚,她睡得不怎么好——如果包厢里的人是埃里克的话,很有可能半夜闯进她的房间。 她在枕头底下塞了一把剪刀。 一整晚都握着剪刀的把柄。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后,立即检查了客房门口的发丝。 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经过博伊德事件后,她不敢再掉以轻心,继续在门口摆放发丝。 为防止自己记错,她甚至拿出备用机——开机,启动省电模式,拍了一张照片。 时间一天天过去,第四天,发丝终于有了变化。 非常轻微的变化。 对方似乎发现了她夹在门口的发丝,弄乱以后,又试图按照记忆还原。 但他没想到她有手机,每一根发丝都纤毫毕现地拍了下来。 薄莉不知道偷进她房间的人是谁——埃里克,还是特里基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这个问题很没意义。 这两个人,都有可能威胁她的人身安全。 是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然而,她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有不同的。 博伊德并不能填补她穿越后精神上的空虚。 埃里克却可以,他让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变得敏感而警觉。 他让她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感到自己是活着的——真实地活着的。 博伊德虽然也让她警觉,但带给她的感觉跟埃里克完全不同。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立即离开这里? 如果是后者,会不会激怒对方,招来更不好的事情? 第五天,门口的发丝不见了。对方似乎意识到她察觉了,不再还原那些发丝。 这一发现,让薄莉不寒而栗。 她立刻去码头问了几个近期会出海的船长,看能不能捎她一程。 她的举动似乎激怒了闯入者。第六天,她客房里的留声机被打开了,放上了一张磨损的唱片。 沙沙拉拉的歌声流淌出来,居然是……她和博伊德在剧院听的那首歌。 薄莉听得头皮发麻,胸口一阵紧缩,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她努力压住慌张的情绪,转身想打开房门,却发现房门被锁死了——对方不想再玩恐吓的游戏,开始对她发起进攻了。 薄莉没有停顿,立即想去开窗户,但是窗户也被锁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去拿个东西砸开窗户,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直朝她袭来—— 有那么几秒钟,她几乎是僵在原地,心脏猛地被恐惧攥紧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停在她的眼前,不断前后摇晃。 ……居然是博伊德的手指。 她对他的手指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更何况这根手指上还戴着博伊德的戒指,边缘刻着他姓名的首字母,l.b.。 不是特里基·特里的人。 是埃里克闯入了她的房间。 知道这一点后,她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心脏反而提得更紧了。 埃里克的行为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了。 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闯进她的房间,为什么要割掉博伊德的手指。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3节 下一刻,一把冰冷的刀子轻轻抵住她的脖颈,沿着她的颈动脉往下滑。 埃里克。 他就在她的身后,用刀锋抚触她的脖子,似乎随时会剖开她的动脉。 他会吗? ——他会的,他已经对博伊德下手了。 他为什么要对博伊德下手? ——不知道,这段时间她一直跟博伊德待在一起,并不记得说过冒犯他的话。他们甚至没有提到过他。 但肯定有什么激怒了他。 周围的气温似乎在飞速下降。 薄莉听见他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如此粗重,如此迫切。 她恐惧得手脚无措的样子,似乎让他感到了一丝……兴奋。 这比激怒他还要恐怖。 薄莉见过他兴奋的样子,那时的他单枪匹马干掉了经理和马戏团的守卫。 她不想知道,他现在兴奋会发生什么。 砰的一声。 他似乎放下了手上的匕首。 薄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高大的阴影正在接近,缓慢蚕食她弱小的影子—— 然后,她身上一暖。 他往前一俯身,抱住了她。 第17章 感到他体重覆上来的一瞬间,薄莉全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临终关怀,还是恐吓她的新套路? 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是捕食者,而且是喜欢玩弄食物的捕食者。 “你到底想干什么……”薄莉嘶哑地说,嗓音几分崩溃的哽咽。 她没指望他回答,谁知,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劳伦斯·博伊德,”他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是骗子。” 这是她这段时间听见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连续几天闯进她的房间,像猫捉老鼠一样,逐渐迫近她,直到她恐惧到极点,才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此大费周章,居然只是为了告诉她,博伊德是骗子? 薄莉的声音更哑了,几乎有些麻木:“我知道他是骗子……我只是不敢跟他翻脸……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你知道?” 他问,平铺直叙的语气,令她如坠冰窟。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连续说过两句话。 是的,他的声音非常好听,让她从耳根到头皮一阵过电似的发麻。 但她听见他一口气说那么多个字,并不会感到大饱耳福,只会觉得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薄莉开始想念他一言不发的时候。 那时,她只需要给他一个拥抱或亲吻,就可以逃过一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绞尽脑汁地回答他的问题。 谁知道这些问题有没有标准答案。 答错的话,会不会像博伊德一样失去手指。 薄莉攥紧拳头,竭力平定恐惧的心跳: “以前有一位奥地利医生,名叫麦斯麦。他治病的时候,会先让患者喝下一杯带有铁屑的水,再用磁棒触碰他们……因为他不少病人都是深闺贵妇,轻微触碰都会引发很大的反应,所以一直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 “博伊德的骗术,”她慢慢冷静下来,“很可能借鉴了这个麦斯麦……” 假如这是一个答题节目,她估计已经成功晋级到下一关了。 可惜这是疯子的问答游戏。 是对是错,完全由他来裁定。 薄莉希望他裁定对错的时候,不要说话。 他一直不说话,她感到害怕。 他突然变得能说会道,她更加害怕。 ……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哑巴学会说话了? 薄莉的愿望落空了。 他微微侧头,用一种令人不安的视线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你还知道什么。” 薄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关于麦斯麦吗?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我还知道他为催眠术奠定了基础……” “什么都行。” 薄莉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能举个例子吗?” 埃里克一只手扣住她的脖颈,大拇指警告地按住她的咽喉,声音没什么起伏: “别让我不耐烦。” 他的身体如同一台高能耗的大型机器,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热气,手上的黑色皮手套却像冰一样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薄莉明白了。 他厌倦了狩猎游戏,开始跟她玩“一千零一夜”。 她必须像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不停讲让他感到新鲜的东西,直到他决定不杀她。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玩法? 薄莉只能庆幸自己是个爱读书、爱看电影、爱打游戏的现代人。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是十九世纪本地人,足不出户,见识有限,他会如何对待她。 “还是说麦斯麦吧,之所以说他为后来的催眠术奠定了基础……”她颤声说,“是因为他的‘治疗术’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是用铁屑水下达心理暗示,二是借用群体效应,扩大催眠效果……” 黑暗中,埃里克从后面注视着她,白色面具仍然像蜡一样空洞。 眼中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又热又可怕,像是能将蜡融化。 她胆小,贪婪,自以为是,从眼睛到呼吸,再到一举一动,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那是一种随时会被她揭下面具的不适。 想到总有一天,她会揭下他的面具,用那双眼睛盯着他看——视线如同濡湿的笔尖,在他裸露的脸上滑动,游走—— 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想要杀死她,永绝后患。 但她总能从他的手上逃脱。 这很奇怪。 他从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他的父母说他是个疯子,精神失常,极容易发狂,如果不把他关进疗养院里,他会发疯杀死所有人。1 之后,他被关进疗养院的重病室,被浸水,被殴打,被电疗,被教育每晚必须祷告。 直到现在,他听见整点的钟声,耳边都会响起那些疯子絮絮叨叨的祷告声。 看护们知道他的长相异于常人后,闲着没事会拿他取乐——摘下他的面具,强迫他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种感觉,无异于被一寸寸凌迟。 看护们用各种手段逼他说话,又嘲笑他的声音。 “如果不是疯子,你怎么会长成那样——声音还是这样——你生来就不正常……” “你就是有病的。” “你总有一天会失控的。” …… 但他没有失控,冷静谋划,步步为营,神智清醒地从疗养院里逃了出来。 疗养院里什么都没有,但有很多书,全是富人的捐赠——他们为了独吞家产,费尽心思把家人送进来,又不断往里捐钱,捐书,捐设施,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死后的审判。 只是,除了《圣经》,别的书都被阴影埋没,落了一层灰,无人翻动。 讽刺的是,他在疗养院阅览室里学到的东西,远远多于父母教给他的东西。 逃出疗养院后,他去了很多地方,走遍了整个欧洲,学会了很多东西,作曲、腹语、变魔术、演奏各种各样的乐器。 又在印度学会了绳索杀人的技艺,当地人称为“邦扎布套索”。 最后,在马赞德兰王宫定居下来。 波斯国王视他为知己,对他冷血残忍的杀人手法赞不绝口,又重赏了他改造王宫的行为。 他在建筑上有着恐怖的天赋,亲手把王宫变成了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机关迷城。 在那座王宫里,国王可以像幽灵一样来去自如——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4节 王宫里到处都是机关、暗道、活板暗门,没人知道国王到底藏身何处。2 那是他活得最像人的日子,直到国王开始忌惮他的头脑,担心他为别人所用,下令处死他以及所有为他工作过的人。 他帮过的一个波斯人救了他。但对方并不敢把他留在身边,转手交给了一个马戏团经理,希望马戏团能带他逃出这里。 他不再开口说话,因为语言是无用的,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人们只想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只想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每次开口说话,耳边总会响起疗养院看护们的声音—— “如果不是疯子,你怎么会长成那样——声音还是这样——你生来就不正常……” 他的长相是耻辱,声音是耻辱。 尽管薄莉从未评价过他的声音,但他每次开口,她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只要能够活下去,可以对任何人献殷勤。 他没必要对她手下留情。 那一天,她以为他离开了,其实他还在房间里,就在她的旁边,手上是锋利的匕首,随时准备捅进她的后心。 下一刻,她忽然脱下衬衫长裤,换上了印花长裙。 即使他早已知道她是女孩,那一幕的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很白,如同白色的浪潮涌入他的眼中。 他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可是,到处都是她。白色的膝弯,白色的小腿,白色的脚踝,白色的脚趾。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他的喉头。 他的心跳剧烈,再次尝到了不适的味道——头皮发麻,眼睛胀痛,汗毛倒竖,像吞下了某种阴暗而滑腻的液体,连心跳都变得黏连起来。 起初,他以为那天没有杀死她,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没有露出过那些白色,他却还是没有动手。 她缺乏警惕性,任何人都可以跟在她的身后。 她跟博伊德去剧院看演出时,他本想杀死她,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却割掉了博伊德的手指。 也许没什么原因。 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厌恶沽名钓誉的人。 这些天,他像玩弄陷阱里激烈挣扎的猎物一样,一步一步逼近她,直到她无路可退。 他总是在想,明天就杀死她,却总是拖到第二天。 几天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 ——总有一天,她会死在他的手上,为什么不是现在? 他从后面接近她,冷漠地看着自己的身影一寸寸吞没她,刀锋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轻轻滑动。 博伊德也曾触碰她的脖颈。 她是那么不设防,谁都可以触碰她脆弱的咽喉。 这一发现让他……愤怒。 有那么几秒钟,攻击欲如同沸腾的水,在他的血管里急速流动,在他的耳边发出急躁的沙沙声响。 但看到她恐惧、惊慌、冷汗直流的样子,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抱住她。 之前她感到恐惧时,总会抱住他。 他以为她被驯化得很成功,不管多么极端的情况,都会用拥抱和亲吻安抚他。 谁知,当他真正想要杀死她时,最先产生条件反射的却是他自己。 第18章 埃里克的想法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他开始说话,导致她之前的应对策略完全失效了。 现在,她必须谨慎地观察他的眼神、语气、动作,努力思考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以及背后的含义,以免答错直接玩完。 这天,薄莉一觉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一条裙子。 新的,淡蓝色的真丝裙子,领子、袖口和裙裾镶着荷叶花边蕾丝,腰间系着一条乳白色的缎带,旁边是层层叠叠的衬裙和裙撑。 上面压着一张明信片,背面是剧院的铅笔速写,正面只有两个字,笔迹冷峻而优美,由暗红墨水写成: “穿上。” 薄莉凭借着多年玩解谜游戏的经验,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她穿上那条裙子,去剧院。 裙子很合身,仿佛为她量身,胸、腰、腹、手臂,无一不合衬。 薄莉不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替她量的尺寸。 酒店门口,已有一辆马车在等候。今天雾很大,马车夫必须拿起提灯,才能看清她的脸庞。 “您就是克莱蒙小姐吧,”他说,“等您好久了。来吧,我们去剧院。” 薄莉提着裙子,忐忑不安地坐上马车。 她不知道埃里克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他不会打算像原作一样,催眠她,把她培养成当红女高音吧? 薄莉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可以演音乐剧,但完全不会唱歌剧,那跟流行歌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但凡看过任何一个版本的《歌剧魅影》,都知道他对徒有虚名的人是多么厌恶。 如果他发现,她是一个不可雕的朽木,会不会直接宰了她? 薄莉有些汗流浃背。 幸好,她去剧院并不是为了演唱歌剧。 剧院是她跟博伊德去的那个剧院,同一个剧场,同一场演出,同一个包厢。 埃里克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薄莉却能感到,自己正处于他的视线之下。 他一直这样,从不正面出现。 薄莉其实很想告诉他,他的身材比例很好,几近优越,尤其是手指的长度,已经到了罕见的地步。 酒店大厅有一架钢琴,他大拇指和小指完全张开时,可以十分轻易地跨越十二度音程,甚至十三度。 要知道,大部分人的手掌只能跨越八度。跨越十度音程的人,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然而,他却对自己的脸、手、脖颈,甚至声音,都感到极端的羞耻。 不允许她看向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不允许她赞美他的声音。 薄莉很迷茫。 脸,她可以理解。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她左顾右盼,试图起一个题目,“好闷。” 这时候的剧院通风设施有限,她真怕自己被闷死。 没有回答。 埃里克似乎不在包厢。 这时,剧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脚灯的焰光。一束聚光灯打在天鹅绒幕布上。随即,幕布缓缓升起。 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登场了。 她斜戴着黑色礼帽,穿着黑色燕尾服,里面是白色衬衫,在唱一首欢快的流行歌曲,歌名似乎是《奈莉·布莱》1,伴奏只有一架班卓琴。 薄莉之前忙着应付博伊德,没听她在唱什么,重听才发现这是一首非常轻快的民谣。 因为旋律简单,节奏性强,她听了两段,就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下一刻,一个低沉、冰冷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喜欢?” 薄莉后背汗毛倏地立了起来,心脏差点冲出喉咙:“……还、还好,挺好听的。” “原因。” 薄莉心想,这是在干什么,老师抽学生回答问题? 她又不是音乐专业! 幸好,她演音乐剧前,接受过系统的培训,知道一些音乐常识。 “……因为全是重复性的旋律,容易跟唱?”她猜不透他对这首歌是什么态度,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能欣赏高雅的歌剧,比如《魔笛》里的夜后咏叹调!” 她也只听过那一首。 原因是那段短笛般尖锐清亮的高音特别提神,骑自行车的时候听,感觉自己能把车轮蹬出火星子。 埃里克不置可否。 她的回答似乎是过关了。 演出结束后,埃里克的视线就彻底消失了。 他为她准备裙子、腰带、衬裙、裙撑和马车夫,似乎只是为了让她来重看这场演出,听她评价这首简单的民谣。 在那之后,他似乎迷上了这种玩法,每天都有新的裙子出现在她的床头。 薄莉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考查她的音乐素养? 培养她对女式服装的审美? 训练她穿衣服的速度? 他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她每天的心跳都异常激烈,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5节 怦怦狂跳的心脏、精纺细织的裙子、狭窄闷热的包厢。 如果不是他从未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冒冷汗,不知道今天能否答上他的问题,几乎像是在约会。 薄莉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但她看着沉重的登山包,又沉默了下去——她背不动包。 当然,人不会因为背不动包,而被活活困死在原地。 只要下定决心,怎么都能离开这里。 她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不知是否这段时间的营养太好,她上次戛然而止的月经又来了。 并且异常汹涌。 幸好包里有卫生巾。 薄莉换上以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着床上的裙子,蓦地生出一股罢工的冲动,不想出门了。 可能见她一直没有登上马车,客房的门忽然开了。 埃里克走了进来。 她的床头点着煤气灯,但他一抬手,煤气灯就熄灭了。 怪不得特里基说他的魔术是魔法,她至今不知道他是如何烧掉特里基的名片。 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仅仅是坐在他的面前,都有一种被他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很少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不知是否今天她违背他命令的缘故,他看向她的眼神显得冰冷而直接,近乎露骨。 薄莉感到一股寒气从胃里冲上头顶:“……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可不可以请假一天,明天再去?” 她之所以有勇气罢工,也是因为感觉自己最近表现不错,问题全部答上了,还编了几个故事哄他。 ……不至于连个假都不让她请吧。 埃里克没有回答。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白色面具的眼洞逐渐被阴影覆没,显得晦暗而阴冷。 薄莉:“……求你了,就一天,明天就陪你去看剧。”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感觉除了又热又黏,好像也不影响出门。还是咬咬牙带病上班吧。 她刚要起来,埃里克却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腿。 他从不触碰她除脖子以外的部位。 薄莉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像掉进了冰窟:“……我们这段时间不是过得很开心吗?你给我买衣服,带我去看演出……你提的每一个回答,我都答上了……”不至于罢工一天,就要打断她的腿吧?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要组建一个马戏团吗?”她心脏狂跳,努力镇定地说服他,“……这么多演出看下来,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会如何组建我们的马戏团……”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令她浑身发寒。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眼中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杀意。 她喉咙一阵紧缩,几乎尝到了肾上腺素的酸味:“求你了,别杀我……” 他终于开口:“谁说我要杀你?” “……”薄莉哽住了。 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腿上,声音冷漠:“你受伤了,谁干的。” 用的是陈述语气,非常笃定。 问题是…… 她根本没有受伤啊。 薄莉迷惑:“啊?” “我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他说。 薄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根泛起火辣辣的热意。 直到现在,很多地区仍然对月经讳莫如深,认为是肮脏、不洁的,不应该公开讨论此事。 他虽然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聪明,但从来没有接触过女性,不知道这个也正常。 只是,这个场面太古怪了。 光是想想就一阵头皮发麻。 她不是对自己身体正常的生理现象感到羞耻,令她头皮发麻的是,埃里克的身份。 他是她的监视者。 随时会杀死她的人。 她生活中最大的未知与威胁。 但在另一层面上,他也是她的保护者。 在他决定彻底结束她的性命之前,没人能伤害她。 薄莉越想越僵硬,甚至感到血流变快了。 她只能快刀斩乱麻:“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这个……就是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会流血……总之,谢谢你的关心,我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空气都安静了。 薄莉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热茶。 说来奇怪,在她的印象里,很少会有文艺作品提到这个,但如果主角是男性,却会事无巨细地描写梦遗。 仿佛后者是浪漫的开端,前者则是必须缄口不提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彻底镇定下来:“我知道很多地方,都会把它当成女性容易歇斯底里的原因……但请你相信,这是正常现象。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 可能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女性,他没有像其他男性那样,表现出耻辱、避讳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确实变奇怪了一些。 仿佛之前,他只是从视觉上知道她是女人。 这次,是闻到了她的女性特征。 第19章 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薄莉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进一步意识到,她是个女人。 应该是好事。 他虽然冷血无情,可以毫不犹豫地用绳索扯下一个人的脑袋,对待女性却有一种诡异的绅士风度。 她换上女装后,他就再也没有粗暴地扯过她的头发,也没有掐过她的脖子,有时甚至会扶她上马车。 薄莉非常后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穿裙子。 白白遭罪了! 她并不担心,他彻底意识到男女之别后,会对她产生别的想法。 他太年轻了。 虽然跟他相处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察觉到年龄的存在。 他身上那种非人的冷漠气质,聪明到恐怖的头脑,是任何年龄段都无法概括的。 薄莉甚至怀疑,就他这个性格,可能在见到女主之前,都不会有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 而且,他也不是对每个女人都会另眼相看。 ——不管是原作还是恐怖片版本,他对卡洛塔的态度都相当残忍,原因仅仅是卡洛塔的歌声不符合他的标准。 薄莉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 她会唱歌,参加过音乐剧夏令营,偶尔会去体育场那种小型演出客串女配。 她唱得还行,但绝不是能让音乐大师刮目相看的水平。 更何况,埃里克的才华远不止“音乐大师”那么简单。 原作里,他曾受加尼叶的邀请,参与巴黎歌剧院的地基工程,在墙基的两层护墙里修筑了一个湖滨寓所,外面有湖水作为天然屏障,内部是千变万化的酷刑室。 不少人都想进去探险,结果无一生还。 他既是世界上最一流的音乐大师,也是举世罕见的建筑大师和魔术大师……薄莉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大师头衔,只知道这样的人喜欢上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不杀她,她就谢天谢地了。 让他喜欢上她的难度太高了。 埃里克还在看她的腿。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冒犯的举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变得像看到鸟儿的猫,令人惴惴不安。 薄莉忍不住清了清喉咙:“……那我今天能休息一天吗?” 他这才回过神,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令人惴惴不安的目光消失了。 薄莉想了想,说:“虽然今天没办法看剧……但也可以陪你。” “陪我?” 这时候室内的娱乐活动好像只有打牌。她手机里倒是缓存了几部电影,但不太可能拿出来给他看,而且也太耗电了。 “看书,听歌,一起用餐……”她说,“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可以。” 不到十分钟,薄莉就后悔说要陪他了。 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一言不发,也让人无法忽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6节 他坐在旁边,双腿交叠,低头看书。 薄莉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明明他一直专注于手上的书,看也没看她一眼,她却有种被他的气场渗透的感觉。 她浑身不自在,干脆坐起来,没话找话:“聊聊?”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书页,语气平淡:“你说。” “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哪里人。” 他没有回答,似乎认为这是一个不值得开口的问题。 “我知道那么多,你就不感到好奇吗?” 他翻到下一页。 薄莉本来只想打破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冷淡的态度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你不觉得我的知识面很丰富吗?” 他终于开口:“很丰富吗?” 薄莉:“……” 她本想说几个他不知道的知识,吓唬他一跳,但十九世纪离现代太近了,两次工业革命下来,该发明的都发明了,爱因斯坦也出生了。 她总不能说“e=mc^2”吧? 这个公式看似非常简洁,但越是简洁的公式,越需要大量复杂的理论和实验支撑。 让他感到惊讶之前,她已经把自己的脑细胞耗光了。 薄莉悻悻躺了回去:“……当我没说。” 这时,埃里克冷冽、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的知识面确实很广,但广而不深,很难想象你接受的是什么教育。” 薄莉:“……”义务教育。 难为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感到他们之间的氛围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她特别想问,那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又怕打破现在的平和。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埃里克抬起头,看向她。 比起最初,他的眼神不再显得那么空洞呆滞,有了几分奇特的温度,但看久了还是会感到一种古怪的非人感。 她要问吗? 难得气氛融洽。 如果现在不要个保证,以后再想要就难了。 薄莉的心跳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没有回应。 他看着她,白色面具遮住了脸上所有表情。 这种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的感觉,让薄莉有些畏惧。 “算了……” 他却打断了她:“说下去。” 薄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别再动不动想杀我?” · 他们是朋友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向她,双眼都会传来一阵胀痛,像被什么刺伤了似的。 但同时,看到的细节也变多了。 他发现她的肤色并不是单调的白,有时白如牛乳,有时白如石膏。 她柔软,脆弱,又单薄,甚至可以看到皮肤底下的纤细血管,让人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角斗场用绳索与死刑犯搏斗。 他的耐心极佳,尤其是在狩猎的时候,从不敷衍了事。 但就像大多数捕猎者一样,他喜欢操纵猎物的情绪,先缓慢逼近,再给予致命一击。 死斗结束后,角斗场一片狼藉,弥漫着一股屠宰牲畜的腥膻味。 那场面令人毛骨悚然,国王却重赏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被重用。 可能因为血腥味刺激了他的神经,他感到血管在太阳穴阵阵跳动,心脏怦怦作响,耳边全是血流急速涌动的声响。 兴奋到那种程度,简直像一种疾病。 所以,他现在为什么会感到兴奋? 因为对她的杀意未消吗? 埃里克冷不丁拔出了匕首,刀锋森冷,寒气逼人。 薄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去。 他往前一倾身,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猛地将匕首插在她的身侧。 薄莉像被抽了一鞭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不是杀意。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杀她。 更像是戏弄她。 像猫玩弄一只鸟儿,看她扑腾不已,看她冷汗直流。 薄莉确实被吓到了。 她浑身颤抖着,睁大眼睛望向他,眼睛黑白分明,像一面浸泡在水中的镜子,倒映出他的白色面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看到她更多反应,于是拿起匕首,刀锋轻轻抵住她的腹部。 衣料陷下去一小块儿。 她是如此柔软,如此脆弱,只要轻轻一用力,她就会变得更软,更弱—— 如同一块任人切割的黄油。 薄莉整个人都僵住了,恐惧是冷水打湿了鬓角,心跳几乎跳出喉咙。 ……虽然她没有感到埃里克的杀意。 他不想杀她。 但不知是否她紧张过度,她总觉得有那么一刻,他盯着她的腹部,是想把刀子插进去的—— 那是一种古怪的攻击欲。 令她不寒而栗的同时,又有些腿软。 薄莉后悔极了,觉得自己简直是没事找事,让他坐在那里看书不好吗?非要多嘴问一句—— 下一刻,她的腹部一松,压在上面的刀锋离开了。 他把匕首扔到一边,继续看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薄莉看着匕首,咽了一口唾沫,胃部还有些发冷。 人在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头脑会变得非常混乱。 就像现在,她脑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个想法——接近野兽固然危险,但一旦驯服,那种成就感将不可估量。 毕竟前几次,他都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这次却更像是…… 戏弄。 薄莉惊恐之余,很难不感到一丝成就感。 就像打游戏进入了新阶段。 攻略角色解锁了新对话。 让她非常想要继续下去,看看能不能解锁更多东西。 薄莉觉得自己疯了。 她身处危险之中,好不容易找到了存活下来的办法,却想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成就感,进一步接近他—— 甚至认为自己能驯服他。 可他带来的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真的很好。 薄莉擦了擦冷汗,感觉浑身上下又热又黏,决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一边,先去要点儿热水擦澡。 临走前,她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埃里克,你之前洗澡了吗?” 他顿了顿,从书上抬起头。 薄莉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才说完后半句话:“……人体每天都会因为新陈代谢而产生大量的皮脂和汗液,一定要勤洗澡!” 这时,还没有“新陈代谢”的概念,他应该没有听懂。 薄莉只是想反驳他那句“很丰富吗”,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 足足过去一刻钟那么久,埃里克才微微侧头,闻了一下衣领。 进城以后,他每天都会洗澡,但刚刚确实因为兴奋过度出了一些汗。 她闻到了吗? 不知为什么,她闻到他的气味,并不像看他的脸、听他的声音,那么令他羞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7节 可能因为动物都是用气味标记领地。 第20章 薄莉忽然想起,埃里克这几天频繁带她去看演出,不会是因为她说过想组建一个马戏团吧?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想组建一个马戏团的话,确实得多招一些演员进来。 薄莉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最近总带她去看剧,原来是在帮她物色人才。 幸好她认真看了所有表演,不然某天他心血来潮问她,最喜欢哪个演员,她要是答不上来就完了。 她比较想要那个男装丽人,还有一个驯兽师,一个毁容畸形演员,一对巨人和侏儒的组合。 为什么要那个毁容畸形演员,她有自己的考量。 直到现在,埃里克都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戴面具。 她隐隐察觉到,这会是他们关系的重大转折点。 但她总不可能直接对他说,我知道你长得恐怖,摘下你的面具吧。 只能找一个毁容畸形演员,委婉地传递出“我不介意你长相”的意思。 不知道埃里克能不能领会。 薄莉非常有打工人的自觉,准备擦完澡就回去写一份企划书给埃里克。 谁知,等她回到客房,埃里克却已经不见踪影。 薄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跟埃里克相处固然刺激,但就像盐一样,好吃但不能多吃。 否则会有致命的风险。 薄莉拉住一个侍者,给了他一些零钱,让他去买几个笔记本过来。 经理的钱包比她想象的还要鼓。要知道,这时候一个男工忙活一年,也只能赚三百多美元而已。经理的钱包里却有一千美元——还没有算上其他国家的货币。 薄莉当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卷钱跑路的冲动。 十分钟后,侍者带着笔记本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一封信,说是一位绅士让他转交的。 薄莉有不好的预感,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接过笔记本和信,说了一声“谢谢”。 很明显,这要么是特里基的信,要么是博伊德的信。 她不由有些懊恼——埃里克跑得太快了,万一信里是挑拨离间的内容,怎么办? 要是他在她旁边,她就可以塞给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薄莉一边遗憾,一边拆开了信。 不管了,先看了再说,不对劲再塞给埃里克也不迟。 「致波莉·克莱蒙小姐 很抱歉,许久未联系您。我出了一些事故,一位凶暴的歹徒割掉了我的手指。 这些日子,我悲痛欲绝,深感自己是个残缺的人,不愿再走出房门。是特里基先生说服了我,让我重见天日。 即使悲痛至此,我也没有忘记您托付的事情。 谨定于本周六在希里太太家中举办聚会,受邀者均为知名灵媒。我争取到了一个女伴的名额,在此邀您与我一同前去。 附地址:128号花园别墅街,新奥尔良市,路易斯安那州。 劳伦斯·博伊德」 薄莉没想到埃里克没有杀死博伊德,仅仅是割掉了他的手指。 不知是否穿越后屡次与死亡擦肩的缘故,她的心性变得有些冷漠,觉得博伊德那样的人死不足惜。 他不知用那套灵媒话术骗了多少女人。 而且,他骗的那些女人,不一定都是富家小姐,也有可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 古往今来,灵媒都不可能免费助人。 说明,博伊德很有可能骗财又骗色。 虽然十九世纪已有女性运动,但主要是呼吁投票权,举办读书会,成立妇女工会等等。 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性观念才有了重大转变。 ——这时的女性,只是思想上相对自由,身体还被层层束缚着。 就像那些男装丽人,表面上她们可以剪短发,穿西装,在舞台上扮演绅士。 然而一旦下台,她们就必须换回裙子,否则会有以“有伤风化”的罪名逮捕的风险。 可以想象,那些被博伊德骗财骗色的女人,会有怎样的遭遇。 所以,她认为,博伊德死不足惜。 薄莉垂下眼睫毛,把信塞进抽屉里,开始写马戏团的企划书。 傍晚时分,侍者送餐的时候,又送来两封信。 薄莉面无表情地拆开。 「致波莉·克莱蒙小姐 我知道您看了我的信,现在的我已无颜见您,请原谅我继续用书信的方式与您对话。 在您心里,我是否已经成为一位江湖骗子? 但请您相信,我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灵媒。触碰您的那一天,我在您的血液里看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您有一个神秘的来历。 可惜,我才疏学浅,无法解读那些奇幻的景象,所以才邀请您参加灵媒聚会,希望能为您分忧解难。 那些灵媒,都是有真材实料的女性,在灵界相当有名。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原因,而忽视她们的成就。 劳伦斯·博伊德」 另一封信,是特里基·特里的。 「亲爱的波利——还是波莉? 请放心,我这个人口风很严,绝对不会把你女扮男装的事情说出去,也不会通知风化警察把你逮捕起来。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是埃里克割掉了博伊德的手指吧? 你真是个顽皮的小姑娘,偷偷跟魔鬼交往,却对魔鬼的存在只字不提。 看在你长得俊俏的分上,我原谅你了,愿意告诉你一些,连你前雇主都不知道的事情。 埃里克的来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并不是你眼中的可怜虫,饱受凌虐的少年。 他的长相与魔鬼无异,他的经历——却连魔鬼都会害怕。 你或许听说过,他是活板暗门大师,但你是否知道,他曾是波斯王国炙手可热的臣子呢? 放跑他的波斯人告诉我,世界上最正经的房子,一经他手,都会变成可怕的魔窟。你在里面说话、做事,都会被监听或通过回音传出去。1 即使他已经离开很久了,那里的人还是不敢大声说话,怕他在后面监听。 想一想,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监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监听——不管你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像影子一样跟踪你—— 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告诉我,你真的愿意跟这么恐怖的人来往吗?你真的觉得在他的身边是安全的吗? 想要摆脱他吗? 花园别墅街128号,不见不散。 特里基·特里」 薄莉看完,把这三封信收了起来,准备埃里克一来就交给他。 想挑拨离间,让她和埃里克心生嫌隙? 门都没有。 第21章 薄莉离开后, 埃里克又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谈话声。 特里基和博伊德的声音。 他们正站在楼梯口谈话,自以为不会被其他人听见。 可惜, 埃里克的听力天生异于常人,在辨别音准上有着极为可怕的天赋。 他能在庞杂的交响乐里, 听出是哪一个乐手在哪一章、哪一页、哪一个乐句犯了错,甚至能听出钢琴手每个音符的触键力度。 特里基和博伊德的低声耳语,对他来说,就像是僻静之地的高声喧哗。 “你确定她会来?”博伊德的声音,低低的, 几分焦急。 “当然,”特里基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待在那个丑八怪的身边?” “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其实也不能说丑,至少有一半脸是能看的, ”特里基回答,“但等你看到他另一半脸, 恐怕就不会那么认为了。” “万一她不看我们的信,怎么办?万一她把那三封信扔了,怎么办?” 博伊德压低声音说, “你不知道, 那小妞防备心有多重——我跟她来往那么多天,每天陪她散步、看剧、听歌,换成别的小妞, 我早就得手了!她呢, 连手都不让我碰!” “那是因为你蠢, ”特里基不耐烦地说,“你太执着于绅士的派头了。你当时要是狠狠心, 直接办了她,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儿了。” 博伊德陷入沉默。 “干,还是不干?”特里基步步紧逼,“事成以后,她和钱包都归你,埃里克归我——” “你想清楚,那可是道斯的钱包,那小子比我还狠,跟亡命徒没什么两样,为了钱,宰了不少畸形人……你也看到她的钱包有多鼓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8节 几十秒钟过去,博伊德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 “行。” “你让她去花园那套房子,”特里基说,“记住,我们不是道斯那样的亡命徒,能软着来,就别动刀动枪。” “我主要是怕——” “没什么好怕的,”特里基平静地说,“你虽然失去了手指,但还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女人都喜欢英俊的男人。” 博伊德有些犹豫:“你没跟那小妞相处过……她好像对我的相貌不感兴趣……” “上帝啊!”特里基恨铁不成钢说,“你的自信心到哪儿去了?这么说吧,除非她是个瞎子,否则绝不可能选择埃里克!” 话音落下,博伊德终于不再犹豫,答应下来。 他们拦住酒店的侍者,给了一些小费,让他帮忙转交三封信——第一封信,在午餐时转交;另外两封信,则在晚餐时转交。 侍者连声答应,保证自己会完成任务。 交代完毕,特里基和博伊德就离开了。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清洁工推车碾过地毯的声响。 埃里克看着手上的书,眼神莫辨。 这是他从客房的书架上随手拿的一本书,只是因为她说可以“陪你”。 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出于好奇心,他留了下来。 这是一本平庸而乏味的小说。男女主角见面了,相爱了,他们像磁铁一样互相吸引,品尝彼此的唇、舌,互饮唾液。 然而,书到一半,他们忽然对彼此的爱情发起了质疑。你是否只爱我的脸?你是否只爱我的身家? 他神色平静地合上书,放回书架。 跟其他男性不一样,他从不会因露骨文字而产生幻想,也不会自我发泄。 他对待欲望的方式,冷静而残忍,会以旁观者一般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不合时宜的冲动,直到它彻底消散。 同样地,他也不会对书中的爱情产生任何感觉。 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也没人会爱上他。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被厌憎,被驱逐,被追捕。 他从不视自己为人类,自然也不会对人类产生任何感情,承担任何义务。1 下一刻,书中的文字陡然浮现在眼前,如同一团团晦暗不清的幽影—— 你是否只爱我的脸? 你是否只爱我的身家? 他有身家吗? 有的。他是政治暗杀的高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他人性命。 离开波斯后,哈米德二世曾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去君士坦丁堡制作暗门、密室和保险箱,为奥斯曼帝国效力。2 富人们都擅长赚钱,而他擅长像刳脂剔膏一样盘剥富人。 名声、财富,对他而言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真正缺乏的是—— 你是否只爱我的脸? 埃里克顿了顿,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扔进客房的壁炉里。火焰嘶嘶作响,迅速吞没了苍白脆弱的书纸。 然而,那些字句——男女主角的诘问,却从书纸上脱离出来,立在他的面前。 在火焰的缠绕下,那些字,那些句,逐渐变得殷红,像被血濡湿了一般,触目惊心。 你是否只爱我的脸? 你是否只爱我的身家? 现在,变成了对他的诘问。 书彻底化为灰烬后,埃里克离开了薄莉的房间。 · 薄莉一直在等埃里克出现,亲手把这三封信交到他的手上。 这是个刷好感的绝佳机会,她才不会放过。 然而不知为什么,埃里克就像消失了一样,再次失去了音讯。 她的心脏不由扑腾扑腾狂跳起来,他不会又要消失好几天吧? 马上就是星期六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把信转交给埃里克,对他说一箩筐特里基和博伊德的坏话。 然后,她去参加那个所谓的灵媒聚会,等特里基和博伊德暴露出真面目后,撺掇埃里克抢了他们。 最重要的是,特里基的老巢里,不知藏了多少亟待制成标本的畸形人。 她救下他们后,既能传达自己不会以貌取人的意思,又能省下聘请畸形演员的钱。 简直是一箭三雕。 唯一的问题是,“箭”不见了。 薄莉有点郁闷。 只能说,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埃里克太难捉摸,她还是自己再做一手准备吧。 薄莉换上男装,准备去买一把左轮手枪。 她原以为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才能买枪,谁知,枪械铺老板只要钱,别的什么都不要。 他端出一排手枪,放在她的面前:“这些都是有来路的好货,你可以在底下看到字码。如果你一次性付清,不赊账,我还可以给你加个膛线,保你打得准。” “当然,你要是没钱,”老板示意她看旁边的玻璃柜子,“那儿还有别人典当的枪,跟新的一样好使。” 薄莉对枪了解不多,只知道小口径后坐力小,不容易打偏。 她买了一把柯尔特手枪,尽量像老手似的检查了一番——扳下一半击锤,转了一下弹膛,然后“咔嗒”一声,把击锤推了回去。 她没有用真枪打过靶子,但演戏的时候,多多少少被教过一些枪械常识。 再加上,不少游戏里都有左轮手枪,对这玩意儿还算熟悉,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但枪也不是那么好用的,尤其是手枪,只要超过五十米,除非是神枪手,否则很难打中人。 步枪、狙击枪就更难用了,需要枪手自己计算风阻、重力和弹道下弧线。 薄莉有些后悔,在洛杉矶的时候没有报个射击班。 不管怎样,有枪总比没枪好。 如果博伊德威胁到她的性命,她就掏出枪,直接抵在他的身上——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打不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埃里克始终没有现身。 薄莉试了很多办法,叫他的名字,敲击墙壁,在客房的书桌上留下字条,希望他看到后能出现。 然而,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任何回音。 之前,他消失时,她至少能感到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像他并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黑暗中,在暗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但现在,连那种被注视感都消失了。 薄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生活中最大的威胁消失了,她应该感到高兴不是吗? 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是因为,她马上要面临别的危险了吗? 只有这个解释。 不然就是她疯了,对被刀抵住的感觉,产生了诡异的依赖。 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薄莉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中了基因彩票,长相集中了父母的优点,长得相当漂亮。 除此之外,她是一个有点“闷”的人,不爱社交,也不爱户外运动,更喜欢泡在书堆里、游戏里和剧本里。 她喜欢书中的细节,更甚于现实中的细节;喜欢游戏里的风景,更甚于现实中的风景;喜欢剧本里的情节,更甚于现实中的人生。 她一直以为,这辈子自己只能在小说、游戏和剧本里体会到这种感觉。 直到埃里克出现了。 他的头脑是脱离现实的,他的过去是脱离现实的。 他的存在,更是与现实无关。 ——他本就是书页里的虚构人物。 他带来的那种危险的心跳感,也是脱离现实的。 薄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需要埃里克。 不管是哪方面的需要。 她都需要他。 星期六,埃里克还是没有出现。 薄莉其实不太想一个人去聚会——但如果不去的话,博伊德和特里基很可能来硬的。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酒店附近徘徊,似乎在观察她的行踪,看她客房的灯光何时亮,何时灭,看她何时出门,去哪里,干什么。 薄莉只能在出门前把那三封信拿了出来,又写了一封解释信压在上面——这样的话,埃里克一进客房,就能看到。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29节 做完这一切,她披上黑斗篷——里面不是裙子,而是易于逃跑的衬衫裤子,鞋子也不是丝绸软鞋,而是登山包里的运动鞋。 临走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左轮里的弹膛,一粒粒退出子弹,又一粒粒塞回去,反复扳动击锤,确定不会卡壳后,把枪塞进后腰的枪套,戴上宽檐女帽,走了出去。 博伊德早已在酒店门口等待,见到她,连声赞美她的容貌。 “上车吧,克莱蒙小姐,”他温和地说,“灵媒们都在别墅里等着您,她们想听您的故事很久了。” 登上马车前,薄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埃里克还是没有出现。 那种被注视感也没有出现。 为什么? 还是说,他有了危险,被特里基绑架了? 不太可能。 如果埃里克已经被特里基绑架,那她就失去被礼遇的价值了。 现在,博伊德之所以对她笑脸相迎,就是因为不确定埃里克是否在她的身后。 “您在看什么?”博伊德问道。 薄莉冷淡地说:“你不是说,在我身上闻到了幽灵的气息吗?我在看什么,你看不到?” 博伊德有些尴尬,但很快为自己找补道: “我当然能看到幽灵。我的意思是说,您在我们身边是安全的。幽灵惧怕灵媒,有那么多灵媒围绕着你,至少今天,它不会再来侵扰您了。” 薄莉冷不丁说:“如果我看的幽灵——是活人呢?”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博伊德:“这时,你们又会如何应对?” 博伊德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他精于表演之道,擅长坑蒙拐骗,能准确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做出自己想要的表情。 然而,听到薄莉的话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冷汗从背上一颗一颗淌了下来。 他永远无法忘记被割掉手指的那一天。 当时,他正在看剧,一条绳索突然从天而降,套住他的脖子,猛地把他拖进了黑暗里—— 紧接着,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只手大得惊人,戴着皮质粗糙的黑手套,差点令他当场窒息。 更让博伊德汗毛倒竖的是,对方在打量他的喉咙,似乎在思考如何下手。 他戴着白色面具,投来的视线冷漠而空洞,仿佛博伊德不是人,而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牲畜。 那一刻,博伊德只觉得寒意从尾椎骨蹿起,心脏在喉咙口猛跳,整个人都被冷汗打湿了。 他会死。 他会被这个人杀死。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没有杀死他,而是单手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拿着他的头用力往墙上撞去—— 接着,冷静而利落地割掉了他的手指。 对方似乎经常做这种事情,计算好了他不会因晕眩而发出惨叫,也不会因疼痛而晕倒。 事实上,他走以后,博伊德连求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包厢的地板上,听着自己发出咻咻的呼吸声,看着自己断掉的手指,在无尽的头晕目眩中,等领座员进来发现他的惨状。 特里基说他很幸运,从疯子手下捡回了一条命。 博伊德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埃里克当时没有杀死他,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折磨他。 如果不是特里基反复游说,一遍一遍告诉他,薄莉有多少钱,长得有多漂亮——得手后,他不仅能拿到一笔巨款,还可以把割手指的屈辱与痛苦,通通发泄在薄莉身上——他可能永远不会再接近薄莉。 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 要怪就怪,薄莉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钱。 好半晌,博伊德才勉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低声说:“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薄莉发现,博伊德似乎十分恐惧埃里克。 她连埃里克的名字都没提,只是形容了一下他的特征,博伊德就吓得浑身僵硬,出了一头冷汗。 如果事态到了必须开枪的地步,或许,她可以靠提埃里克的名字,让博伊德失神,再用枪抵住他的后背。 薄莉一直如此,气氛越紧张,她越冷静。 马车驶向花园别墅街,那是新奥尔良的富人区,一幢幢白色别墅掩映在绿荫之中,到处都是站岗的警察,人声也不像酒店附近那么喧杂。 这里给她的第一感觉,是幽静。 万籁俱寂。 花园里,花是幽静的,叶是幽静的,就连喷泉都如静止一般,幽静得几近异常。 人们无论是站着,坐着,还是低声交谈,都显得极为安静——仿佛他们生活在水下,黑暗,无声,暗流涌动。 薄莉忽然背脊发凉,浑身发冷。 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即使她在这里叫喊、挣扎,也会像被黑暗的潮水覆没一般,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博伊德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脸上露出几分畏惧,马上握住她的手,柔声说: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薄莉定定地盯着他的手,右手缺了一根食指。 她忽然想到,那天她之所以会在包厢感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好像是因为,博伊德……碰了她的脖颈。 当时,她以为埃里克离开了。 谁知,他一直在跟踪她,甚至跟到了剧院的包厢里。 那现在呢? 他是否还在看着她? 看着博伊德握住她的手,与她的面庞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在一起。 要知道,这并不是四轮马车,而是两轮轻便马车,没有车厢,只有一个双人皮座椅。 如果埃里克还在跟踪她,是可以看到她一举一动的。 或许,他当时之所以割掉博伊德的手指,是因为博伊德是个英俊的骗子; 又或许,在他的眼中,她是他的猎物,不允许博伊德这样低劣的骗子染指。 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会旁观博伊德与她亲近。 为防止手心渗出冷汗,拿不住枪,薄莉戴着一副短手套,特地选了镂空蕾丝的款式,增强手掌的摩擦力。 她盯着博伊德,微微歪头:“你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行过吻手礼。” 博伊德愣住:“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剪短发,穿裤子,就不需要吻手礼,是吗?” “当然不是……”博伊德只是有些疑惑,上一刻,她还待他冷若冰霜,说话夹枪带棒,下一刻就希望他行吻手礼。 这太不正常了。 但似乎又是正常的。 他那么年轻,那么英俊,与花园里的绅士没有任何区别,她倾心于他是非常正常的。 毕竟,她的身边,只有两个男性可以选择。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埃里克。 为了离间她和埃里克,这些天,特里基特地请了一位画师,画出了埃里克的相貌——据说,只有七八分像。 即使如此,博伊德看到后还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长相。 怎么会有人,一半脸庞冷峻端正,挑不出任何瑕疵,另一半脸却像个……恐怖的骷髅头! 说是骷髅头,都是抬举他的长相。 博伊德看到的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左边脸的眼珠会脱落下来——骷髅是没有眼皮的,只有过分突出的眉骨,深陷如窟窿的眼眶,眼珠如镶在上面一样摇摇欲坠。 再近一些,说不定能看到眼珠后黏腻蠕动的血丝。 这还只是七八分像。 谁知道本人的长相会恐怖到什么程度? 怪不得,特里基说,“但等你看到他另一半脸,恐怕就不会那么认为了”。 薄莉应该只是在路上想通了,想向他示好,才会请他行吻手礼。 也是,她好歹是个姿色不错的小妞,没道理不选他,而选一具长相可怖的骷髅。 想到这里,博伊德牵起薄莉的手,躬身吻上她的手背。 他的吻带着浑浊的热气,印在了镂空蕾丝手套上。 薄莉不由感到一阵强烈的抵触。 奇怪的是,埃里克曾数次俯身于她的面前,粗重的呼吸在她的头顶响起——她也曾跟他躺在一起,感到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热气,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抵触。 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在他吻上来的那一刻想到埃里克? 下一刻,她背上陡然传来针刺般的感觉。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危机感。 她瞬间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埃里克果然在看着她。 他的视线阴冷而沉重,如同一块冰,带着黏重的水迹,在她的手背上缓慢滑动。 薄莉那只手顿时像浸在了冰水里,冻得有些发僵。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0节 她却没有抽回手,而是让博伊德继续握着,任由埃里克打量。 他的视线越冷,越重,越像冰水一样浸透她,像刀锋一样刺痛她。 她越感到古怪的……安全。 第22章 马车在一幢白色别墅前停下。 这幢别墅的选址耐人寻味——后院与沼泽毗邻,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浓绿湖泊,一眼望去几乎分不清湖泊、沼泽和草地的界限,如同一个景色优美的牢笼。 趁博伊德转身下车, 薄莉迅速确认了一下后腰的枪套,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走向别墅, 一个男仆看到他们,过来应门。 他身强体壮,穿着背心和衬衫,皮带上拴着枪套,皮盖敞开着, 露出左轮手枪的镀镍手柄。 薄莉看着男仆的枪套,面上不动声色,心跳猛地漏跳两拍。 博伊德注意到她的视线,轻声安慰道:“别害怕, 他们是不会对我们开枪的。” 这时,一个女人走过来, 大约五十岁,面容严肃,穿着朴素得体的裙子, 伸手要脱下薄莉身上的黑斗篷。 薄莉连忙后退一步:“不用, 我有点怕冷。” 女人看向博伊德。 博伊德说:“这是梅林太太,她不会对您做什么的,只是想看看, 您身上有没有影响灵媒发挥的东西。” 他俯身, 凑近薄莉的耳边, 微笑开口:“任何尖锐物品,针、发簪、别针、剪刀……都不能带进去。幽灵虽然惧怕灵媒, 但一有机会,就会伤害活人。保险起见,还是让梅林太太看看有没有您忘记取下的别针吧。” 一瞬间,薄莉脑中闪过数十个想法——比如,上前一步,拔枪抵住博伊德的后背,要求离开。 但男仆就在她的身后,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拔枪、扳下击锤、瞄准、扣下扳机的速度,不可能快过男仆。 撒谎呢? 薄莉想不出有什么谎言能阻止梅林太太搜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其被迫交出手枪,不如主动一些,让他们摸不清她还有什么底牌。 这么想着,薄莉忽然微微一笑,抬手解开黑斗篷,露出里面的衬衫长裤。 所有人都是一怔——他们看过不少男装丽人的表演,但是长发穿男装的女人,还是头一次见。 薄莉相貌清丽,头上戴着宽檐女帽,上面是一朵白茶花似的帽花,身上却是男士衬衫和修身长裤,颈项、肩膀和双腿的轮廓,毫无征兆地显现在众人眼前。 博伊德也是一怔。 他见过不少剪短发、穿男装演出的女孩,但她们要么浑身男孩气,甚至在裤子里塞手绢,要么对裤子感到赧然不适。 薄莉却给他一种感觉——她生来就是穿裤子的,姿态坦荡自然,旁人的眼光不会影响她一分一毫。 她的态度过于从容大方,博伊德反而不敢直视她。 薄莉取下枪套:“我身上没有尖锐物品,只有这个。你们要吗?” 就像她想的那样,她神色越平静,博伊德越没有借题发挥的余地,只是挥挥手,让梅林太太把枪收起来。 “别担心,等下会还给您的。”博伊德说。 继续往前走,穿过别墅大门,是一条装修华美的走廊,两边挂着椭圆形的人像画。 “这是希里太太,房子的主人。” 博伊德站在一幅画像前,上面的女士头戴鸵羽帽,面相端庄雍容。 “她是一位善良的女士,非常支持灵媒的工作,允许我们用她的房子接待贵客。” 薄莉懂了,这房子是他们骗来的。 随后,他们进入会客厅,里面有一个旧式壁炉,加了煤炭,火焰燃得很大,几乎有些闷热。 十多个女人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见薄莉进来,都转头看向她。 她们年纪有大有小,穿着打扮有好有坏,有的满面笑容,有的一脸好奇,有的则冷漠严肃。 最后,那个冷漠严肃的女灵媒站了起来,走到薄莉的面前。 她大约三十岁,长相普通,穿着天鹅绒裙子。 只见她绕着薄莉走了一圈,忽然凑近她,闻了一下她的衣领,发出叹息: “我在您的身上闻到了……非常邪恶的气息。克莱蒙小姐,您被幽灵缠住了,您的灵体害怕至极,甚至忘了回家的路,这才是您不能回家的原因!” 天色渐暗,会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壁炉忽明忽暗的火焰,阴影如同岸边的潮水,在房间里涌动起伏。 薄莉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个猎奇的游戏。 因为过于荒谬,她甚至没有身陷危机的实感,只想看她们怎么编下去。 “什么幽灵?”薄莉问,“跟我回家又有什么关系?” “您的灵体告诉我的。”又一位女灵媒站起身,旁边的人递来一张纸,她把纸平铺在桌上,示意薄莉过来,跟她一起握住一支钢笔。 “现在,闭上眼睛,想象您家的样子,然后用心感受空气中的灵气……您会跟我们一起进入灵界,跟您的灵体对话,它将告诉我们,那个幽灵的名讳。” 薄莉有些好笑,还真把她当傻子骗。 这不就是笔仙的原理,几个人握住同一支笔,问猎奇的问题,然后在恐怖氛围的加持下,必然会有人心神不宁,开始不自觉推挤手上的笔,在纸上留下“灵异”的痕迹。 薄莉耸耸肩,走上前,跟女灵媒一起握住那支笔。 让她心脏重重一跳的是,不是笔开始动了,而是埃里克的视线又出现了。 他不知身在何处,视线重重压迫在她和女灵媒交握的手上。 与此同时,会客室的窗户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寒风来袭,室内温度骤然下降。 灵媒们还以为是同伴所为,互相点头示意,目露赞赏之色。 薄莉没空去观察灵媒们的一举一动。 她在猜测埃里克的位置。 会客室内,每一次火焰跳动,每一次黑暗起伏,都有可能是他走动时的影子。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留下的信。 假如他没有看,是否会认为,她和博伊德是一伙的? 如果是后者,他会如何对待她? 女灵媒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起字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薄莉想故意往反方向移动都不行。 “放松,放松——”女灵媒说,腔调活像一个舞台演员,“幽灵开始显形了!我们将写下他邪恶的名讳!” 话音落下,笔尖在纸张上画出一横,一撇,一横,又一横。 埃里克注视她的视线,也陡然加重。 钢笔尖在纸张上摩擦,他的视线也在她的手背上摩擦,一笔一画,刻下一个清晰的—— “e!”女灵媒高喊道,“幽灵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e——” 其他女灵媒纷纷上前,观察这个“e”。 博伊德也走过来,在薄莉耳边说:“我从未见过如此邪恶的‘e’,这个幽灵一定是个恶灵。” 薄莉没听清博伊德在说什么。 埃里克还在看她。 他的视线沿着她的手背,一寸一寸往上移动,从手背到脖颈,再到耳垂。 薄莉被他盯得心脏狂跳,手背也变热,变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那刺骨一路蔓延至她的耳根,令她头皮一阵发紧。 不知是否前面几次交锋给了她信心,现在的她不仅没有感到危险,反而觉得……刺激。 可能因为,她该做的都做了,有充分的证据进行自证。 她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但总觉得,自己可以像计划的那样—— 用这件事博取他的好感。 钢笔尖又动了起来,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次是第二个字母,只有一笔,r。 女灵媒哆嗦了一下,仿佛真的看到了鬼魂:“e,r……我们快要看清恶灵的轮廓了!” 薄莉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博取他的好感吗? 他是不可控制的。迄今为止,你跟他的交锋一直是被动的。你从来没有猜对过他的想法。 可是,她写了信,放在客房里。 ——你真的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他不是原作的男主角,也不是音乐剧的男主角,杀戮是为了得到女主角的爱情。他是恐怖片的主角,使命就是不停制造杀戮,周围人包括你,都是他的猎物。 可是,恐怖片的主角很少跟受害者交流,她却让他说话了,甚至相谈甚欢。 ——你没有注意到吗? 即使他开口说话,看向你的眼神,也像一头饥渴的野兽。 薄莉打了个激灵。 冷风吹进来,壁炉里的火焰猛地跳跃了一下。 在博伊德的示意下,其他女灵媒走过来,手拉手围住她们:“这幽灵的邪恶程度超乎我们想象……别担心,灵界会赐予我们力量,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钢笔尖还在移动,黑暗中,白纸上逐渐显出第三个字母“i”——紧接着,是第四个字母,“k”—— erik. 埃里克。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1节 “埃里克……”女灵媒高声说,“恶灵的名讳是埃里克!我在纸上嗅到了撒旦的气息,说明他并不是真正的恶灵,只是把灵魂献给了撒旦,换取了恶灵的力量……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存在,虽然还是个活人,但杀人无数,一举一动都跟幽灵无异。听我说,您必须离开他,不然会有血光之灾……” 戏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薄莉想要抽回手:“如果我不呢?” 博伊德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死死按住她的手,低声说: “您必须离开他。我请了一位高人,画出了他的相貌。你看到以后,一切都会明白的,那根本不是人类的长相……” 薄莉:“……”想死别拉上她啊! 她瞬间冷汗直流,心跳剧烈,拼命后退想把手抽出来。 博伊德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是以一种环抱的姿态,把她的手按在桌子上: “听我说,他真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邪恶,看到我的手指了吗?就是他割的!你不是想回家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回不去,就是因为他呢?” 挣扎间,桌腿发出吱嘎声响。 薄莉恨不得咬他一口。 博伊德看向女灵媒们:“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快去拿画像!” 听见这话,薄莉脑子一麻,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说之前,她完全没有感到危险,甚至有些小兴奋,现在整个人都被阴冷刺骨的危机感包围了。 只要他们拿出画像,埃里克绝对会大开杀戒。 到那时,他会不会杀了她,还真不好说。 她不是不想看他的长相,甚至想过看到以后,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怎样的话,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那张脸,是他一切苦难的源头。 如果不是因为长相异于常人,他本可以成为举世闻名的天才,而不是一个人人畏惧的怪胎。 有那么一刹那,薄莉只觉得危机感渗入骨髓,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悚然倒竖。 怎么办? 她要怎样才能自救? 如果埃里克在她旁边就好了,至少她可以给他一个吻,一个拥抱,增加一下存活的几率。 可惜,她连他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他已经在阴影里拔出匕首,神色森冷,准备杀死所有人。 薄莉大脑迅速转动,半晌咬咬牙,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必须让他知道,她是无辜的。 这时,女灵媒们已经搬出画像,上面盖着一张暗红绸布。 “这幅画太过邪性,”博伊德说,“即使是灵媒,也不敢多看,怕惹祸上身——” 他说话时,薄莉身上的血液几近凝固,后背传来尖锐寒意,像被刀刃抵住了。 不会是埃里克的刀子吧? 眼看女灵媒们就要掀开绸布,薄莉闭上眼睛,扭头怒斥道:“博伊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用这幅画像,帮特里基离间我和埃里克。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特里基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他看上了埃里克,想让埃里克为他效力,但埃里克太聪明,太强大,必须用计谋才能拉拢他,而我不过是你们计谋的一环——” 博伊德没想到薄莉突然变得如此能言善辩,整个人都傻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她被恶灵附身了,快去拿圣水!” 薄莉冷冷道:“圣你个头,真当我是傻子?”她转头看向那些女灵媒,“还有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骗子?给我一张纸,一支笔,我能比你们演得更好,说什么我是因为埃里克才不能回家,你们知道我住哪儿吗?张口就来!” 会客室一片死寂。 博伊德行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清醒、果断的受害者,片刻后,只能颤抖着摸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女灵媒颤声打破了沉默:“博伊德先生……” 博伊德不耐烦地卷起袖子,走来走去:“都什么时候了,还叫先生,有话快说。我得想办法告诉特里基先生,计划完了,这婊子全知道了……” “……会客室的门开了。” “壁灯也灭了,”另一个女灵媒也鼓起勇气开口,“那几盏灯是我亲手点的,有玻璃罩着,怎么会灭?” 同一时刻,壁炉里的火焰也骤然熄灭! 会客室瞬间陷入黑暗。 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壁炉里还有那么多煤,室内没有风,也没有水,居然一下子就灭了! 女灵媒们立即慌了,她们是博伊德合作已久的演员,对通灵一窍不通,还以为真的发生了灵异事件: “博伊德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回家……” “博伊德先生,您不是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吗?” 博伊德被她们吵得烦躁不已,压着嗓子怒道:“这世上的确没有鬼!你们还没看明白吗?壁灯灭了,壁炉也灭了,是因为有人在捣鬼——该死的,这次我准备了枪,我手上有枪!”他陡然提高音量,“我不害怕他,他要是敢来,我他妈一枪打死他——” 话音未落,会客厅的大吊灯猛地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尖叫起来。 那盏吊灯跟剧院的一样大,一样辉煌,呈繁复的枝叶状,上面是数百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串连在一起,项链似的挂在镀金的小烛台上。 这盏吊灯一直悬挂在别墅的天花板上,几乎没有剧烈晃动过,此时却疯了似的摇晃起来,似乎随时会坠落下来。 接二连三的灵异事件,终于让博伊德精神濒临崩溃。 他面色苍白,后退一步,开始推卸责任:“我不想惹你……从一开始我就不想打你的主意,要怪就怪特里基,他说,只要我把这女人搞到别墅来,他就给我道斯的钱包……是特里基谋划了这一切,跟我无关……” 只听“轰”的一声,壁炉里的火焰又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会客室重获光明。 也就是这时,人们终于看清,是什么使大吊灯剧烈摇晃—— 特里基的人头。 他的头颅似乎是被活生生拧下,如同一个被砸烂的西瓜,血肉淋漓,不停往下淌血。 所有人都尖声惨叫起来。 博伊德看到这一幕,两眼跳动,胸口激烈起伏,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惨叫。 薄莉也受到了些许惊吓。 她后退几步,感觉心脏猛地冲到了喉咙里,有些喘不过气。 ……简直是沉浸式观看恐怖片。 她不同情博伊德,也不同情特里基,更不同情这些假灵媒,假如他们计划成功,她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被拧下头好到哪儿去。 但这画面对她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她得缓缓。 下一刻,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冰冷,坚硬,带着皮革的气味。 薄莉不禁一阵战栗,但不是因为恐惧。 他给所有人看如此可怖的画面,唯独捂住了她的眼睛。 第23章 天色彻底昏暗下来。 会客室内, 黑暗愈发浓重,如血,如潮, 起伏蔓延。 博伊德不断往四周张望,急切地搜寻身上的枪——可是, 没有,他的枪被拿走了! 只有一个人能拿走他身上的枪。 博伊德急促地喘着气,差点被自己惊恐不安的喘息声吓一跳。 就在这时,他看到薄莉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对方戴着白色面具,眼神冷漠而倦怠, 身穿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慢慢捂住薄莉的眼睛。 ……埃里克。 博伊德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太大, 引起埃里克的注意。 埃里克似乎想杀死薄莉,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脖颈。 薄莉跟他是一头的, 他都想杀了她。 这人疯了。 博伊德全身颤抖, 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朝会客室的大门走去。 那群“女灵媒”看到特里基的人头后,就跑了个一干二净。 他受够这群胆小如鼠的女人了, 平时供她们吃, 供她们喝, 关键时刻一个也不顶用。要是她们还在的话,他至少可以抓一个过来当肉靶子。 博伊德一边后退, 一边观察埃里克的一举一动。 令他不敢置信的是,薄莉也疯了,她居然握住埃里克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掌心。 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到埃里克的杀意,还用脸颊轻轻磨蹭他的手掌。 这就是她活下来的原因? 把自己献给了魔鬼? 如果不是为了活下来,谁愿意亲吻一个长相丑陋的魔鬼? 果不其然,埃里克顿了片刻,缓缓松开了她的脖颈,抬眼看向博伊德。 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博伊德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恶意,冒出一个孤注一掷的想法——这小妞先是让埃里克割掉了他的手指,又让埃里克把特里基的头颅挂在吊灯上。 她亲吻魔鬼的手掌,自以为找到了驱策魔鬼的办法,但她真的知道自己亲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博伊德冷笑一声,饱含恶意地想,等她看到画像后,还下得了口吗?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2节 反正都要死。 他一定要把薄莉也拽下地狱。 想到这里,博伊德一个箭步冲到画像旁边,把画像抬起来,竖放在桌子上,一把揭下暗红绸布。 “这幅画像跟他有七八分像……你不想知道自己亲了一个怎样的人吗?”博伊德几近嘶吼,“睁开眼睛,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幅画像——扪心自问,这真的是人类的长相吗?你读过书,知道什么是遗传学,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父母,才会生出人类与骷髅的结合体——” 话音未落,一条绳索猛地套住了他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博伊德的颈骨被一股巨力硬生生绞断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力量,如果这不是恶灵,那什么才是恶灵? 这是博伊德脑中最后一个想法,随即头颅一歪,森白脊椎刺穿皮肤,砰然倒地。 薄莉没看到这一幕。 她一直紧紧闭着眼睛。 她感到了埃里克的杀意——亏她还以为,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是不想她看到血腥画面,谁知是想无声无息地结果她! 他的黑手套很冷,没有任何温度,缓慢摩挲她脖颈时,就像一股冰水在她的血管里游动,冻得她脖子都僵了。 情急之下,薄莉努力装出无知无觉的样子,拿起他扣住自己脖子的手,低头亲了上去。 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是一只杀人的手。 皮手套上,或许还有特里基的血。 想到自己的嘴可能沾了死人的血,薄莉强忍住干呕的冲动,用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他的手掌。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用脸颊磨蹭自己的手掌,似乎杀意已消。 谁知就在这时,博伊德突然发疯,嘶吼着要她看埃里克的画像。 那一刻,薄莉心里简直冒出一百句脏话——这哥为什么如此执着要跟她同归于尽? 他身上不是有枪吗? 为什么不用枪跟埃里克斡旋? 博伊德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但他死得太快的话,会客室里就只剩下她和埃里克了。 最后,博伊德还是死了。 他太害怕埃里克,对她的恨意也太深,没有任何挣扎,就死在了埃里克的绳索之下。 会客室再度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薄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努力去听。 那幅画在哪儿? 绸布被博伊德揭开了吗? 她现在能睁开眼睛吗? 埃里克杀死博伊德后,就松开了她的眼睛,不知道在干什么。 人闭上眼睛时,眼前并不是纯粹的黑暗,能看到光与影的聚合离散——那是埃里克在她面前走动的影子。 他似乎在会客室里巡睃,检视四周的东西——只听一声巨响,画像被他扔到了壁炉里。 火焰嘶嘶燃烧起来,紧接着,是衣料的窸窣声响。他一把拽起博伊德,搜查衣服里的东西。 薄莉听着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响,不知道还要多久,画像才能燃烧殆尽。 她的腿有些发僵了。 一直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得想办法打破沉默。 只有让他说话,她才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黑暗、恐惧、血腥味、危险、被注视的战栗、冰冷的黑手套、勉强求生的心跳感……她心里的感受太多太杂太混乱,喉咙里全是肾上腺素的酸味,像咽了一口血。 这时,埃里克似乎搜完了博伊德身上的东西,朝她走来。 他身材高大,充满了压迫感,如同有形的阴影,要将她吞没。 薄莉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你看我写的信了吗?” 他停下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扣住她的脖颈。 薄莉后背已被冷汗打湿,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良久,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冷漠而低沉,令她耳根一阵酥麻:“信?” 薄莉忍不住用肩膀蹭了一下耳朵。 太久没听他的声音,就会这样。每一个字都令她起鸡皮疙瘩。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意图,”她镇定地说,“本想直接把他们的信交给你,但你忽然不见了……我怕你误会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临走前写了一封解释信压在上面,就在客房的书桌上,你没看吗?” 他没有回答。 薄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道:“我不管他们说什么,也不管你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你救了我好几次,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马戏团的营地里了。” 这是实话。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无从知道,理查德没有按照她的计划偷走登山包,而是试图与经理合作。 “你是不是以为……”她深吸一口气,“我在树林里选你而不是经理,是因为笃定你能杀了经理?不是的,我知道经理并不想要我,一个登山包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打开,但你只有一个。我当时非常清楚,他的目的是离间你我,让你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你,回去继续为他效力。” 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她知道经理的意图,但也知道,埃里克一定能杀了经理。 “以前我不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吞了一口口水,“但现在,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旁人的说辞。经理说你冷血又残忍,非常危险……可是这么多天相处,我反而觉得,你并不危险,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埃里克冷不丁出声:“善良?” “还记得经理在树林里说的话吗?他说,你以前是波斯王国的重刑犯,是他给了你自由……经理口口声声说,你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没有回报他,我却觉得,你早已经回报了他。麦克那样对你,把你绑在马后面拖行,你有一万种手段可以杀死他,但到最后都没有动手,这不是回报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 “博伊德一直说你是魔鬼,是恶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是在我眼里,你不仅是一个全能型天才,还有一颗善良的心灵……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你是恶灵。” 薄莉说得唾液都快干了,感觉自己给他加了一百八十层美化滤镜。 即使如此,他还是危险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薄莉心脏紧缩了一下。 她不会美化过头了吧? 埃里克是否善良有待商榷,但他确实会对救过自己的人手下留情。 如果不是因为她穿过来的第一天,试图救过他,给他清理伤口,喂他吃药,就凭他这个冷漠多疑的性格,恐怕早已死在他的手下。 薄莉心脏狂跳,胸口几乎有些发痛,感到冷汗缓缓从脸颊滑落。 她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好话: “我不看画像,不睁开眼睛,不是因为害怕你的长相,而是因为……我在等待一个时机。” 他终于开口:“什么时机。” “……你允许我看你脸的时机。”她说,嗓音几分紧绷,几分沙哑。 埃里克注视着她,以一种冷淡、评判的视线。 来这里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他看过她放在桌子上的信,但认为那大概率是一个计谋,一个把他引向这座别墅的圈套。 一路上,她和博伊德的交谈,他全部看在眼里。 即使失去一根手指,博伊德依然年轻英俊,举止彬彬有礼,是一位无可指摘的绅士。 他牵起她的手,在她的蕾丝手套上印下一个吻。他们是如此郎才女貌,如同法国小说里的男女主角。 他看到马车在别墅前停下,她走下车,姿态自然地脱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长裤,把手枪交了出去。 在他的眼里,人都是一个样子。 他不会因为其他人的肉身而感到羞耻,就像野兽不会因猎物失去皮毛而感到羞耻一样。 然而,她身上的线条——那纤瘦而幽婉的线条,却像烧红的烙铁,带刺的荆棘,猛地挤进他的眼睛。 他的双眼顿时一阵胀痛,太阳穴怦怦狂跳,心跳似乎也挤进了眼里。 她或许已经知道他在身后。 她拒绝相信灵媒的话,果断不看画像,仿佛知道他会杀死看了画像的人。 迄今为止,她给了他太多不切实际的体验。 她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梦——只有梦里的人,才会如此坚定地选择他,相信他。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希望她看到如此恐怖的画面。 但很快,他又冷漠地想—— 如果这是一个梦,他选择在这时醒来。 然而,她却握住他的手,亲了他的手掌,又用脸颊蹭了蹭。 她还说,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全能型的天才。 在此之前,只有她看向他时,他才会感到那种难以形容的羞耻。 但这一刻,她的想法,她的言语,她的语气,她闭上的眼睛,她开合的唇,唇间的舌,一呼一吸……都让他感到恐怖的羞耻。 几近耻辱。 就好像,她一边用视线一寸一寸描摹他的长相,一边把手指伸进他的伤口,不断搅合,直到触及一根敏感的神经。 他神色阴冷,几乎是竭尽全力,才遏制住体内疯狂翻涌的羞耻感,没有当场杀了她。 薄莉不知道自己几句话差点让他羞愤欲死。 她在想怎么把话题推进下去。 等待是得不到答案的。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3节 但主动提问,又有激怒他的风险。 她思来想去,微微歪头,尽量用天真轻柔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你啦,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看来,我们都没有误会了。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没有回应。 那就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时候……能看你的脸?”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声音冷漠而果断:“永远不能。” 第24章 不看就不看。 薄莉想, 反正你的面具最后也要被女主揭下来。 画像燃烧殆尽后,埃里克才允许薄莉睁开眼睛。 薄莉瞥了一眼博伊德的死状,有些头疼。 虽然特里基和博伊德都是罪有应得——前者靠谋杀畸形人为生, 后者专门骗财骗色,但警察并不知道这一点。 埃里克会被警察逮捕吗? 那群逃跑的“女灵媒”会去报警吗? 她要怎么给他脱罪? 这时, 会客室外传来脚步声。 薄莉一个激灵,还以为警察赶到了,脑中迅速想好了无辜的说辞,谁知来者是梅林太太。 梅林太太提着灯,面无表情, 看了看博伊德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吊灯上特里基的人头,语气漠然:“他们终于死了。” 她又看向薄莉和埃里克:“你们不用等了,警察是不会来的。特里基是做畸形人生意的, 早就跟警察打好了招呼——这里无论发生什么,警察都不会管。” 薄莉:“……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因为这俩都不是好东西, ”梅林太太冷冷地说,“他们骗女主人把房子借给他们,然后, 在这里行奸杀掳掠之事。我跟主人说过很多次, 博伊德不是好人,但主人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通灵术是假的。” “为什么?”薄莉问。 “因为主人见过真正的幽灵。”梅林太太回答。 薄莉微微蹙眉:“真正的幽灵?” 然而,无论她怎么套话, 梅林太太都不愿再开口了。 埃里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只是在梅林太太请他们离开时, 一只手提着特里基的人头,另一只手拽着博伊德的衣领, 准备就这样走出去。 薄莉几乎不忍直视,刚要劝他放下,他却冷静地说:“他们是通缉犯,有赏金。” 薄莉:“……”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恐怖片主角普法了! “赏金?” 埃里克还没回答,梅林太太先不耐烦了:“你没去过邮局和火车站吗?全是他俩的通缉令,不论死活,一个五十块钱。我本来想留着他们的尸体,换点儿钱花,但既然你们要,那就拿去吧。请立即离开,我要开始擦地板了。” 薄莉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 原来,特里基那么急切地想要埃里克,并不是想把他制成标本,或让他成为“奇观展”的一员,而是想让埃里克保护他。 这时候的美国,西进运动还未彻底结束,警力严重不足,是个人就能当赏金猎人。 特里基应该是碰到了几拨追捕,整个人都慌了,连贿赂新奥尔良的警察都不管用,便把主意打到了埃里克的身上。 谁知,他不仅没有得到埃里克的庇护,反而成为邦扎布套索的亡魂。 临走前,薄莉问梅林太太:“你说,特里基是做畸形人生意的,那你知道,他把那些畸形人都关在哪里吗?” 梅林太太冷笑一声:“怎么,你也想做畸形人的标本?” “不是,”薄莉耐心解释,“我想聘请他们,给他们一份正经的工作。” “正经的工作?”梅林太太说,“有多正经?让他们像猴子一样站在舞台上,等着看热闹的人扔钱,还是把他们送到医院去做体检?” 薄莉有求于人,毫不动气,语气温和而冷静:“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工作,是让他们像真正的演员一样,用故事、演技和人格魅力打动观众,博取掌声和关注,而不是靠与众不同的外表。”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鬼话?”梅林太太说。 薄莉不动声色地瞥了埃里克一眼,垂下眼睫,轻声说:“我不是在博取您的信任,而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让他看到,人们的同情不过是一种特权。利用这种特权,畸形人也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舞台演员。” 话音落下,埃里克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薄莉不知是否自己表演痕迹太重,他最近几次看向她,目光都显得极为森冷,如同锋利的刀刃,要将她剖开审判。 只能说,他性格越来越古怪了。 以前,她说他的好话,还能刷点好感度。 现在说他的好话,他居然会应激。 出乎意料的是,她这番话没能博得埃里克的好感,反而让梅林太太的面色缓和了下来。 她上下打量了薄莉好几眼,说:“没想到你长得像个女混混,说话倒像读过书的千金小姐。” 薄莉:“……我不是女混混。”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纳闷不已,她到底哪里像女混混? 然而,在梅林太太的眼里,她戴着宽檐女帽,身穿衬衫长裤,面容清丽姣美,眼睛还那么亮——即使面前有一颗人头,一具死尸,眼中光彩也不减分毫。 只有女混混、女骗子,不受束缚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神采。 千金小姐——譬如她女主人的神采,则会被宅子消磨,吞没,化为一潭死水。 梅林太太淡淡地说:“你话说得很好听,但很可惜,我还是不相信你。你走吧。” 薄莉没有死缠烂打。 她感到梅林太太的态度变松动了,过两天再来松松土,或许就能从她口中套出畸形人的藏身点了。 除此之外,薄莉还想知道,这幢别墅的女主人看到的幽灵究竟是什么。 但那似乎是梅林太太的忌讳,只能以后再说了。 快要走出别墅时,薄莉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女主人——希里太太的画像。 是她的错觉吗? 这幅画像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好像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了画上。 她正要细看,梅林太太却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薄莉不想得罪她,朝她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屈膝礼,转身离开。 埃里克提着人头和尸体,从容不迫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画面太诡异了。 薄莉完全不敢回头看他。 走出别墅,埃里克神色漠然,单手把特里基和博伊德扔到了马车的车厢里——特里基那辆豪华马车。 薄莉本来挺想要这辆马车的,看到这一幕后,觉得这马车不能要了。 做完这一切,他坐上驾驶座,拿起缰绳。 薄莉怕他丢下她,刚要手脚并用地爬上驾驶座。 下一刻,他却扯下黑手套扔到一边,朝她伸出一只手。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朝她伸出手——赤裸的手。 薄莉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没人会认为手是赤裸的,她应该是被他对身体讳莫如深的态度影响了。 可是,这念头一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即使在深重的夜色下,他的手指也显得极为好看,指骨修长而分明,如同某种洁白通透的玉石,几线青色筋脉微微凸起。 好看到这种程度,简直像一种禁忌,令人不敢直视。 她的视线在他的手上停滞太久,几乎是来回扫视,从指节到青筋,再到腕骨,最后是手臂上薄而紧实的肌肉。 他有些忍无可忍,冷声命令道:“上来。” 薄莉这才回过神,握住他的手,爬上驾驶座。 一路无话。 车厢内,血腥味源源不断朝驾驶座飘来。 薄莉觉得自己像流了一整晚的鼻血,闻什么都像血。 凌晨时分的街道全是雾,空气又冷又潮,回荡着车轮碾过泥浆的声响,地上全是白天留下的乱七八糟的辙痕。 无家可归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夜深人静,街上却并非空无一人,不少人都在街边闲聊、发呆、睡觉。 还有人已经起床,正在一边吐痰一边洗漱。一个妇女提着夜壶出来,随手倒在了街上。 薄莉忽然感到强烈的孤独。 她不是没有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待过,但这次不一样。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什么禁锢住了,所以哪怕被骗过一次,听到梅林太太提到“幽灵”,还是想追查下去。 突然,马车拐了一个急弯。 埃里克的驾驶水平一向平稳,这次却差点把她甩出去。 薄莉怀疑,他是不是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为防止他再度漂移,她将思乡之情全部抛到脑后,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以免跌下马车摔断脖子。 十分钟后,马车在警局前停下。 埃里克拿着特博二人的通缉令,进去找警长时,警长还以为自己被打劫了——只有抢劫犯才会戴着面具满街溜达。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4节 薄莉连忙上前解释一番,警长这才半信半疑地收起枪。 “原来这两个骗子,现在叫特里基和博伊德……真是防不胜防啊!” 警长用手帕擤了把鼻涕,似乎对这两人在城里兴风作浪的事情毫不知情,如果不是梅林太太提过,特里基打点过警局,薄莉几乎要被他的模样糊弄过去。 “这俩骗子不知换了多少个名字,到处招摇撞骗,残害民众——放这里吧,这是你们的赏金。” 薄莉拿起来,数了数:“怎么只有五十块钱?不是一个五十,两个一百吗?” “行了,”警长摆摆手,躺回椅子,双脚架在书桌上,“你们看上去也不像职业赏金猎人,我不追究你们杀人的事情,反倒给你们五十块钱就不错了。” 薄莉心念电转,摘下宽檐女帽,露出一头短发,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土匪似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第一次当赏金猎人?跟您说个事儿吧,特里基和博伊德死之前,交代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不过,我们并非好事之人,只要您把剩下的五十块钱给我们。我们保证守口如瓶,绝不对外说什么。” 警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你是在威胁我?” 薄莉微笑说:“不敢。您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喜欢跟警官打好关系,不喜欢多管闲事。” 警长见她一个女人剪短发、穿裤子,又拿下了两个棘手的逃犯,怀疑她有点真本事在身上。 这年头不是没有女枪手。女人想要成为赏金猎人,必须比男人更狠,开枪更准,手脚更麻利。 警长也不想惹麻烦,从抽屉里翻出五十块钱,丢给薄莉:“行,行,看在你是一位女士的分上。” 薄莉收下钱,立刻眉开眼笑,笑容灿烂:“谢谢警长。” 埃里克冷眼旁观,忽然开口:“走了。” 薄莉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美滋滋地数着钱,走出警局。 雾气散去了一些,点灯工已开始一一熄灭煤气街灯,那种说不清的孤独感再次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十九世纪跟现代很像,但又完全不像。这种跟整个时代都格格不入的感觉,不能细想,一想就会心乱如麻。 这时,她瞥见埃里克的身影,那种不知所措的孤独感立即被其他事情挤掉了。 她有太多事情要做——继续向埃里克示好,找梅林太太问出畸形人的下落,以及,别墅女主人见到的幽灵究竟是什么。 除此之外,她还得给畸形人写剧本,排演舞台,想办法利用他们,向埃里克传递她不在乎外表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她得让埃里克别再乱杀人。 这次,他杀的刚好是通缉犯,有赏金可以拿,那下次呢? 十九世纪的美国只是法制不健全,并不是没有法律。 她必须找个时间跟他谈谈,最好只杀坏人,别动好人。 还有马车,车厢里全是血,她得雇人来洗。 一看到埃里克,她就觉得自己忙得要命,孤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之前为什么会感到孤独呢?真是奇了怪了。 怪不得之前,她总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古怪的安全感。 原因居然在此。 薄莉登上马车,坐在埃里克的身边,迟疑一下,撑在驾驶座上,侧身亲了一下他的白色面具:“谢谢你。” 既有讨好,也有感激。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改变。 她仍然是猎物,而他是狩猎的那一方——跟踪,追逐,逼近,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咽喉。 但她对他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显然是错误的,不恰当的,不健康的。 但她需要这种错误的变化,活下去。 薄莉抱着他的手臂,闭上眼睛。 埃里克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从下颚到手臂都已变得异常紧绷。 匕首就在他的靴子里。 绳索在他的皮带上。 伸手就能掐死她。 甚至不需要这些,只需要一甩手,她就会摔下去当场断气。 他有无数种办法缓解她靠近的不适。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动手,任由她贴在自己的手臂上,感到她身上的热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 像针,像棘刺,让他动弹不得。 第25章 薄莉买了一些小苏打, 倒进水桶里,然后搅拌成浆,让人涂在马车沾血的地方。 事实证明, 多看美剧就是有好处。 一夜过去,血迹十分轻松地被洗掉了。 薄莉原以为, 埃里克对这种小事不感兴趣,谁知整个过程,他都站在旁边,看着她搅拌小苏打,在马车上洒白醋, 让清洁工擦洗干净。 清洁工被他盯得汗出如浆,大气都不敢出。 薄莉也有些纳闷。 他最近为什么对她的一举一动那么感兴趣? 她还是更喜欢他对她漠不关心的样子。 毕竟,他要是心血来潮审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来自什么地方, 她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记忆力强得可怕,洞察力更是超乎常人——薄莉至今记得, 他是如何还原门缝上被弄乱的发丝。 要不是她有手机拍了照片,估计真的会被他欺骗过去。 现在,她能对他撒些小谎, 不是因为她撒谎的技巧多么高明, 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不关心,不追问。 但如果他主动问起, 她肯定不能撒谎。 谎言被戳破, 会失去他的信任。 失去他的信任, 则等于丢掉性命。 薄莉有些汗流浃背,很怕生活再度给她上强度。 幸好, 他只是看着,没有发表评价,也没有要提问的意思。 薄莉不由松了一口气。 很快,她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洗完马车,跟梅林太太套近乎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 梅林太太似乎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中年妇女——身材粗壮,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但她每次过去,都会给她上一碟点心,冷冷地盯着她吃完,然后请她离开。 几天下来,薄莉了解到,她丈夫已去世十多年,没有孩子。她把希里太太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对希里太太有着极深的感情,每次提到希里太太,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不想提到她,”梅林太太说,“如果你是来打听主人的事情,可以离开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薄莉说:“您知道,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希里太太。” 梅林太太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有点奇异:“你真不是做畸形人标本生意的?” 氛围变得古怪起来。 薄莉揉了揉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下午三点钟,日头正烈,就算这个世界有鬼,也不可能在这时出现。 “这样吧,”她想了想,诚恳地说,“您蒙上我的眼睛,带我去见他们一面。要是他们不愿意跟我走,我保证再也不会来这里。” 梅林太太思考片刻,似乎觉得与其被她一直骚扰下去,不如这样一劳永逸。 “行吧,”梅林太太点点头,语气变得黏糊糊的,“希望你是个讲诚信的姑娘。” 薄莉的眼睛被蒙上了。 来之前,她带了枪,被梅林太太搜走了——她第一次来这幢别墅,带的就是枪,所以梅林太太每次搜身,都会把枪拿走。 其实,薄莉还在衬裙口袋里藏了一把小刀。 梅林太太忽然变得如此奇怪,她忍不住把手塞进裙子里,攥紧那把小刀。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错觉。 如果梅林太太真想对她做什么,几天前就该下手了,没必要等到今天。 只听一阵窸窣声响起——梅林太太似乎拖开了会客室的地毯,拉开地下室的门闩,用钥匙打开了入口的铜锁。 薄莉心里不由一阵怪异。 梅林太太把那些畸形人都藏在地下室里? 这时,梅林太太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来吧,这边,有楼梯。” 她的手掌结实有力,声音也变得越发黏糊,喷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怪味,扑到薄莉的脸上:“慢点儿,摔坏了我可不会带你去医院。” 薄莉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想去扯脸上的布条:“……算了,下次吧。” “下次?”梅林太太笑了一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后一反剪,“没有下次了,亲爱的。” 薄莉完全低估了梅林太太的力量,不管她如何挣扎扭动,梅林太太始终牢牢钳制着她,手臂上肌肉鼓起,一把将她推进了地下室! 薄莉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一头栽进地下室的干草堆里,汗臭味扑面而来,但她痛得爬不起来。 “我从不做健全人的生意,那会下地狱的。”梅林太太的声音在地下室入口响起,“但你总问我,希里那小娘们儿的事情——那小妞辜负我太多,我把她当亲女儿,可她呢,带着金银首饰,跟一个女混混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宅子里。” “你和她都是怪物,”梅林太太说,“一个不爱男人,只爱女人。你呢,居然对畸形人感兴趣,想帮他们成为大明星——” 她的声音又变得黏滑起来,这一次薄莉终于听懂了,那是讥讽、鄙夷的语气。 “要怪就怪你是个怪胎,惹恼了我。”说完,梅林太太关上入口,插好门闩,给地下室上了锁。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5节 好半天,薄莉才头晕目眩地从干草堆里爬起来。 幸好为了博取梅林太太的好感,这些天她穿的都是裙子,好几层衬裙的那种,不然即使有干草当垫子,那么高摔下来,腿不断也得肿上一会儿。 薄莉有些懊恼。 她的警戒心真的太差了,梅林太太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试想,如果梅林太太是个好人,怎么可能见到尸体那么平静? 她见到尸体没什么反应,一是因为这段时间见得太多了——马戏团的看守、经理,死状都极其惨烈,她已无力惊讶。 二是,现代社会什么都有,恐怖游戏、恐怖电影、恐怖小说……各种猎奇可怖的画面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没反应是正常的,但梅林太太就不太正常了——作为一个贵妇人的贴身女仆,她表现得太镇定了。 薄莉痛苦地倒抽一口气。 她当时居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十多分钟过去,薄莉才缓过劲儿,朝四周望去。 这地下室不大,只有十多平米,柱子上点着一盏灯芯草灯。 空气阴沉腐臭,墙壁显得脏污不堪,爬满了黑色的小点。 一开始,薄莉以为那是虫子,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干涸的血——已经干成褐色,像凝固的劣质颜料,会往下掉粉末。 ……这不是噩梦。 薄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不会梦见如此真实的细节。 没时间后悔,有力气以后,薄莉立即开始检查周围的摆设,最里面是一个柜式书桌,上面是柜子,下面是桌子。 她在抽屉里找到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 贝·威(sold) 西奥·惠特 艾米莉·布朗 奥利·索恩(sold) 哈丽特·菲尔丁 埃德蒙·布(sold) 弗·斯 …… 笔迹板正、幼稚,应该是梅林太太所书。 她会写的字有限,碰到不会写的姓氏,要么用一两个字母代替,要么干脆不写。 薄莉在上面看到了艾米莉的名字。 “sold”是已售的意思。那些名字很可能是已经售出的畸形人。 ……梅林太太跟特里基是一伙的。 薄莉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是她第二次掉进这里的人圈套。 假如梅林太太是现代人,她说不定会多几个心眼,不会轻易踏入对方的住宅。 是她把十九世纪的人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一个中年妇女不会危险到哪儿去。 事实上,在这个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的时代,一个中年妇女,能成为特里基和博伊德这种通缉犯的帮凶,本身就非常危险了。 再怎么自责反省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自救。 薄莉掏出衬裙里的小刀,决定等梅林太太下次开门时,一刀捅进她的脖子里。 因为在沼泽地里吃过看不了时间的亏,她买了一块怀表随身携带。 薄莉苦中作乐地想,至少她不是完全没吸取之前的教训,不是吗? 她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不知梅林太太下次开门是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她脱下外套,垫在地上,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晚上八点钟,薄莉被门闩拉开的声响吵醒了。 梅林太太打开地下室的木门,扔垃圾似的丢下一个少年。 “喏,你要的畸形人,”梅林太太说,“给你找来了。这小子跟伦敦那个象人长得一模一样,你要是什么怪癖,最好现在就跟他干上,不然等他红了,”她怪笑一声,“你连给他舔靴子都不够格!” 薄莉:“……我没有那种怪癖。” “是吗?”梅林太太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一直追问这些怪胎的下落,是想养着玩儿呢,原来你是真好心啊——”她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种阴阳怪气的大笑,“天啊,我碰到了一位大善人!” “索恩,你怎么看?”梅林太太问那个少年,“这姑娘找了我几百次,把我烦得要死。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同行,不想跟自家人干架,一直忍着没对她下手,谁知人家是真好心!索恩,告诉我,你想成为大明星吗?” 薄莉看向索恩。 索恩浑身发抖,蜷缩在干草堆上,头上罩着一个麻布袋,被挖出两个眼洞——有些像埃里克。 薄莉心脏倏地跳了一下,动了恻隐之心。 ……这太奇怪了。 哪怕亲眼看到埃里克被马拖行,她也没有生出恻隐之心,而是冷静地思考如何利用他活下去。 看到他背上的伤以后,她也是震惊多于同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伤得如此之重,还能单手撂倒她。 可是这一刻,她看着跟埃里克相似的索恩,居然觉得有些难受。 为什么? 因为对埃里克的感觉变了吗? 薄莉思绪混乱,没有说话。 索恩一直在惊恐不安地抽泣,也没有说话。 梅林太太离开后,薄莉半蹲下来,朝索恩靠近了一些,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索恩听见她的声音,受惊似的颤抖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截,死死捂住头上的麻布袋。 埃里克不会后退。 他会猛地拔出匕首,将刀锋抵在她的咽喉,以森冷的眼光警告她,不准向前。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反应是……一样的。 “我不会伤害你,”薄莉表情复杂,“如果我能带你离开,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索恩没有说话,只是恐惧地粗喘着,拼命捂着自己的麻布袋,似乎怕她上前揭开。 埃里克不会按住自己的面具。 但他很少跟她面对面说话,从来都是出现在她的身后,如同一个影子,一个幽灵。 如果她想回头看他,他会重重地扣住她的下颚,不允许她回头。 他大多数时候都戴着黑手套,穿着黑色衬衫、黑色背心和黑色大衣,很少露出除了脖颈以外的皮肤,似乎想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他对自己的身体如此讳莫如深,是否因为曾像索恩一样,无力护住脸上的面具? 难受的感觉在加重。 薄莉感到胃里酸涩,这次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共情。 “我跟梅林太太不是一路人,”她的声音干涩,“我是真的想给你们提供一份工作,让你们像真正的演员一样,用故事、演技和人格魅力打动观众,而不是靠与众不同的外表。” 这番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半真半假。 但此时此刻,她居然像是真情流露。 为什么? 薄莉问自己。 是因为,她其实跟埃里克、索恩并无区别? 她也怕被揭下面具,暴露出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一面? “相信我,好不好?”她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靠近索恩,“我发誓,不会拿下这个袋子,也不会取笑你的外貌。” 地下室有一个透气的小窗,洒下黄昏紫红色的光线。 索恩又哭又抖,几乎要晕过去,但见她确实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打他骂他,扯他的麻布袋,挤压他脸上的肿块,终于一点一点松开手,泪眼蒙眬地望向她。 薄莉朝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相信我,索恩,我们会逃出去的。” 良久,索恩发着抖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薄莉莫名想到逃出马戏团的那一晚——当时,她觉得自己如在沼泽之中行走,举步维艰,孤立无援。 那埃里克呢? 他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步伐,仿佛捕食者不紧不慢地跟踪自己的猎物。 然而,他却像索恩一样相信她。 相信他们会逃出去。 薄莉感到自己的心脏变得奇怪起来,像被浸满温水的毛巾包住了,慢慢拧紧。 这感觉又酸又痛,令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在同情自己的捕食者。 第26章 索恩年纪小, 看上去还不到十二岁,满眼懵懂,薄莉问什么答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奥利弗·索恩……”索恩小声说。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6节 薄莉表面上语气温柔, 手上却死死攥着衬裙里的小刀,只要索恩有异动, 她就会一把捅向他的手臂。 “梅林太太为什么把你关在地下室?” “因为……”索恩颤抖了一下,几乎像抽搐,“我被退货了。” 薄莉这才想起,她在笔记本上看过他的名字“奥利·索恩”,后面被标注了“sold”。 “可以说说为什么吗?”她轻柔地说, “我保证不会取笑你。” 索恩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经历——他并不是先天畸形,而是九岁那年,脸上忽然长出了一个肿块。 他惊恐不安地告诉母亲, 谁知母亲第一反应却是,他可以成为第二个象人。 索恩跟伦敦象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象人却是个大名人,不仅住进了皇家医院,还见到了英国公主。 从那以后, 索恩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父母一个当经纪人, 一个当主持人,带他到处巡演,只需一美元, 即可见到他麻布袋下的真容, 五美元可以上手触摸, 甚至挤压他脸上的肿块。 幸又不幸的是,他当时刚长肿块, 远远不及象人的畸形程度,观众们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父母为了这场巡演,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出去,赚不到钱简直心急如焚,开始频频打骂他。 幸好——索恩的用词,让薄莉不寒而栗——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脸上的肿块终于越来越大,巡演开始盈利,父母不再打骂他,开始叫他“摇钱树”。 也就是这时,特里基找上门来,一番游说,从父母手上买下了他。 “我本来要去一个马戏团……”索恩怯声说,“但那个马戏团忽然倒闭了,最后是奇观展上的一位女士买下了我,让我在家里给她表演马戏,可我什么都不会,也不会说话……女士厌倦了我,把我退了回来。” 难怪梅林太太的火气如此之大,特里基死了,她一分钱也没拿到,还要替他擦屁股。 当然,她也可以不退钱,但如果她想继续做畸形人的生意,就不能得罪这些买家,只能硬着头皮把钱给退了。 薄莉问索恩:“你相信我吗?” 索恩看看她的脸,又看向她纤瘦的胳膊,犹豫说:“……我、我不知道,我打不过梅林太太,她太壮了。” “好吧。”薄莉脸上温柔的笑意倏地消失了,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人各有志,如果你的志向是当象人,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任人围观,我尊重你的意愿。” “我——” 薄莉打断:“想好再开口。如果你选梅林太太,就算我能逃出去,也不会带上你——你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后半生全由梅林太太决定,小心她把你的胳膊锯下来,缝在鼻子上,让你变成真正的‘大象’。” 索恩吓得一激灵,他见识有限,听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也不过是“人类动物园”,父母常常用这个吓唬他,薄莉描述的画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不,不……”他惶恐地说,“我相信你,我跟你走……但我真的打不过梅林太太。” “不用你打架,”薄莉说,“你只需按我说的做,我们都能逃出去。” 索恩点点头。 薄莉附在他的耳边,开始教他怎么做。 索恩胆子很小,很容易听从他人的命令。 为防止他中途反悔,薄莉的语气一会儿温柔,一会儿严厉,吓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直,像木偶一样任人操控。 “等下,你就躺在这里,”薄莉说,“装出浑身颤抖的样子——就像是有人要揭下你的头套,那种颤抖和惶恐,明白吗?” 索恩支支吾吾。 薄莉压低声音,恐吓说:“——明白了吗?还是说,你想待在这里,让梅林太太锯下你的胳膊?” 索恩被她吓了一跳,不再犹豫,拼命点头。 薄莉看了一眼时间,她准备在半夜的时候,猛敲地下室的门,把梅林太太吵醒。 人睡眠不足时,精神最为薄弱。梅林太太被吵醒后,肯定心浮气躁、骂骂咧咧。 她不知道薄莉有小刀,对自己的体力又太过自信,估计会毫无防备地走进地下室,亲自查看索恩的情况。 到那时,薄莉只需绕到后面,把刀子插进她的脖子—— 想到那个画面,薄莉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恐怖生存游戏。 不要犹豫,不要害怕,不要心软。 摒弃所有负面情绪。 然而,她的手心还是冒出了冷汗。怕握不住小刀,她从衬裙上裁下一条布,紧紧缠裹在手上。 她在心里反复演练刺过去的工作——是否能一刀毙命,如果不能,她该怎么办? 演练到凌晨时,她的脑海已是一片血红,如同舞台上即将升起的暗红幕布。 凌晨两点钟,薄莉让索恩躺在干草堆上,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告诉他,只要听到梅林太太的声音,就要开始颤抖、翻滚。 确定他听懂后,薄莉深吸一口气,爬上楼梯,开始拼命捶打地下室的门: “救命——救命——梅林太太救命……索恩出事了!索恩出事了!他要死了……梅林太太,索恩要死了!” 几分钟过去,脚步声响起,梅林太太提着灯走过来,边走边骂:“别嚎了,别嚎了!你这嘴碎的小东西,想把警察招过来吗?” 门闩被拉开,地下室的门被打开。 梅林太太提着灯,冷冷地望着薄莉:“你,给我从楼梯上下去。别以为我下去,你就可以趁机逃跑。这门从里面也可以上锁。” 薄莉早已哭得眼睛红肿,泣不成声:“真的不是为了逃跑……您来看看吧,索恩好像快死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想让他靠近我,谁知他突然开始抽搐,我想拿下他头上的袋子,看他是不是犯了癫痫,他却抽搐得更加厉害……我好怕他就这样死……” “好了,好了,”梅林太太不耐烦地说,“这小子没有身份证明,死了也没事——你再嚎,小心我先把你掐死。” 薄莉似乎吓了一跳,含泪捂住自己的嘴巴,勉强止住了抽噎。 梅林太太走向索恩:“让我看看,这小子在玩什么把戏……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在玩我,我非打死你们不可。” 索恩战栗了一下。 薄莉怕他临时反水,立刻高声喊道:“他动了,他动了……是不是又要开始发作了?” “小妞,你再叫一声,”梅林太太警告说,“我马上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可能因为薄莉的演技太好,又可能因为在梅林太太眼中,薄莉是一个愚蠢善良的女孩。 她背对着薄莉,毫无防备地蹲了下去。 ——就是现在。 薄莉盯着梅林太太的脖子,握紧手上的小刀,猛地刺了过去。 接下来,她的记忆像断片了一样,只记得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浸湿她手上的布条,身上的衬裙——她整个人都变得很重,那是鲜血的重量。 梅林太太伸手捂着脖子,回头看向薄莉。她似乎想说话,张口却吐出了一股血,带着唾液与泡沫的血。 事到如今,薄莉反倒变得非常冷静。 她不给梅林太太反抗的机会,拔出小刀,一刀捅向梅林太太的心脏—— 梅林太太终于回神,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 她手臂肌肉鼓起,似乎想夺下小刀反击,然而看到满手都是黏滑的血后,她慌了。 与此同时,她脖子上的伤口似乎成了另一张嘴,蠕动着,不停往外喷血,一股又一股,最后整个人砰地倒地。 薄莉扔掉小刀,在梅林太太身上找到钥匙串,一把一把地试,终于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她把吓蒙的索恩拽起来,让他先出去。 然后,她脱下浸血的衬裙,解开手上的布条,全部扔到梅林太太的身上,才走出了地下室。 ——我杀了一个人。 这一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隐没于夜色之中。 薄莉简单处理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从别墅卧房的衣柜里,翻出干净的斗篷和裙子,换在自己身上。 然后,翻箱倒柜,找到了被梅林太太收走的枪。 薄莉紧握着手枪,对索恩说:“走吧。” 索恩六神无主地点点头。 薄莉在身上洒了不少薰衣草香水,掩盖强烈的血腥味——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梅林太太的气味浸透了。 ……太脏了,受不了。 她也给索恩套了一件斗篷,告诉他,如果在街上碰到巡警,不要说话,也不要哭,全交给她来处理。 索恩点头答应。 幸好,只有富人区有巡警,出了花园别墅街以后,巡警的影子就不见了。 半小时后,薄莉驾着轻便马车,带着索恩抵达酒店。 她给索恩开了一间房间,让他好好休息,睡醒了再谈以后的事情。 然后,给自己要了一桶洗澡水。 值班的侍者说,锅炉里一直烧着热水,马上就能让她洗澡。 薄莉给了他一块钱的小费。 洗完澡,她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回到房间,脱下斗篷和裙子,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指甲没有洗净,里面全是血,凝固的褐色血液。 薄莉神色漠然,一边用手帕擦拭那些血迹,一边环顾四周。 埃里克不在房间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猜他在干什么。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思绪太乱,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 大约早上五六点钟,薄莉被噩梦吓醒了。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刚要松一口气,却发现梅林太太的尸体也跟了过去。 警方从梅林太太脖颈上的小刀提取到了指纹,毫不费力地逮捕了她。 然而,审判的结果竟是,要把她永远关在十九世纪—— 梦境瞬息万变,一转眼,她又在新奥尔良的法庭接受审判,罪名却不是谋杀,而是未来人的身份。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7节 “我们信仰上帝,崇尚科学,”法官说,“你的存在既影响了上帝的权威,又不符合科学的进程,我们要将你处以死刑。” 这种两边都格格不入的感觉,把她活活吓醒了。 奇怪的是,她并不像梦里那么恐慌,只是心脏始终跳得厉害,连手腕都能感到剧烈的心跳。 薄莉揉了揉眼睛,正要下床给自己倒一杯水,却发现客房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瞬间汗毛倒竖,把噩梦抛到脑后。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埃里克。 薄莉松了一口气,声音不觉带上抱怨的鼻音:“……你去哪儿了?” 他没有说话,站在她的床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视线几分晦暗,似乎在她的身上搜寻某种痕迹。 薄莉畏缩了一下:“我不是故意不回酒店……我以为梅林太太是个好人,想跟她套近乎,问出畸形演员的下落。哪知道她跟特里基他们是一伙的,被她关在了地下室……”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突然俯近她,伸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露出脆弱的脖颈,白色面具凑过去。 面具里响起明显的呼吸声。 呼气。 吸气。 沿着她的颈侧,上下缓慢移动。 他在嗅闻她的气味。 薄莉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会因为她气味变了,就不认识她了吧? “这是梅林太太的血……我怕引起巡警的注意,喷了很多香水才盖下去,”她紧张地说,“现在是有点儿味,过两天应该就没了。” 埃里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闻她。 薄莉被他闻得头皮发紧,心脏差点跳出胸膛,噩梦的内容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管他什么噩梦,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埃里克在想什么。 但显然,她从未猜对过他的想法。 思来想去,她只能根据经验,往前一倾身,紧紧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喃喃说,“我有些想你。” 这是实话。 自从看到索恩后,那种古怪的酸涩感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不知是在同情他,还是在同情她自己。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居然出声问道:“想我什么?” 他的声音离她太近,回荡在白色面具里,带着奇特的麻意钻进她的耳朵,简直像有什么灌了进去。 热的,黏的。 像血。 不知是否今天经历的缘故,薄莉的呼吸有些发烫。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鲜血的触感,如此肮脏,如此不适。 但在埃里克的注视下,那种不适感很快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血不再是血,而是油,黏滑、浓稠的油,只需一点火花就会燃起来。 氛围变得有些奇怪。 薄莉忍不住转头,使劲用耳朵蹭了一下枕头:“……我不知道,但是被推进地下室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怕再也见不到你,也很怕你误会我逃走了……” 谎话。 埃里克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没什么情绪地想。 他知道她被梅林太太推进了地下室。 他就在那里。 但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他。 她甚至有闲心拉拢另一个畸形人,像当初哄骗他一样哄骗对方。 ——“我是真的想给你们提供一份工作,让你们像真正的演员一样,用故事、演技和人格魅力打动观众,而不是靠与众不同的外表。” 她究竟想把这番话重复多少次? 他坐在别墅的阴影里,一直在等她向他求救。 只要她喊他的名字,他就会勒死梅林太太。 然而,她站在地下室门后,喊了上百声救命,嗓音从清亮喊到嘶哑,从慌张带上了哭腔,都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为什么? 他看着她把刀子捅进梅林太太的脖颈,浑身都是梅林太太的鲜血。 她为了那个畸形人,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埃里克冷眼旁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脏如同一个失控的泵,急速舒张收缩,全身上下的血液流速都变快了。 这种失控感,令他无比烦躁。 想要把她按进水里,直到那种陌生的气味彻底消失。 可他又暂时不想杀了她。 他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还在流血吗?” 薄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月经。 “……早结束了,”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一般只持续一个星期。” 他没有说话,满脑子都是如何让她的气味恢复如初。 除了血、水,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别的液体,能彻底覆盖她身上的气味,令她焕然一新? 第27章 第二天, 薄莉找到索恩,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当演员。 经过惊魂一夜,索恩似乎成长不少, 不再像昨晚那样六神无主。 听见她的问话,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 小声说了一句“我愿意”。 薄莉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我叫波莉·克莱蒙。你叫我波莉就行。” 索恩脸红了,嗫嚅说:“克莱蒙小姐。” “叫我波莉。” 索恩的脸更红了,坚持叫她“克莱蒙小姐”。 薄莉纠正了两遍,也没能让他改口,就随他去了。 索恩的年纪比她猜想的要大一些, 快要满十五岁,因为总是吃不饱饭,才显得像十二岁。 薄莉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怜悯之情,先带他去饱餐了一顿, 又让侍者带他去洗澡、剃头。 一开始,索恩还很配合, 直到发现剃头需要摘下头套,抱着脑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薄莉轻声劝了许久, 索恩才抽抽搭搭地同意摘下头套, 但前提是房间里只有薄莉一个人。 薄莉想了想,答应了。 洛杉矶消费高,上学的时候, 她基本上都是自己剪刘海、修碎发, 剃光头应该不在话下。 索恩这才鼓起勇气, 摘下了头套。 平心而论,索恩长得并不吓人, 脸上的肿块更像是颅骨增生,或是良性脂肪瘤。 薄莉毕竟是用恐怖片下饭的人,看到索恩的长相,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动作温柔地给他剃完了头。 索恩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确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目露厌恶,对她越发依赖了,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边。 薄莉没怎么在意。 她在想另一件事——梅林太太到死也没有透露那些畸形演员的去向。 如果要开马戏团,肯定要先找到那些畸形演员。 仅凭她一个人,是无法找到那些人的。 她需要埃里克的帮助。 但不知为什么,埃里克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怪异。 尤其是她给索恩剃头的那天,他盯着她的手指,起码看了十多分钟。 他的视线冰冷刺骨,几乎阻碍了空气流动。 薄莉有些窒息,他不会以为剃光头是一种伤害,觉得她在羞辱索恩吧? 也不怪他会那么想,在有的文化里,剪发、剃发确实是一种羞辱手段。 薄莉连忙说:“……你误会了,我给索恩剃头,不是在羞辱他,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洗头洗澡了,如果不把脏发剃掉,他的头皮可能会生疮流脓。” 埃里克不置可否,视线却没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 薄莉被他盯得汗毛倒竖,心脏怦怦狂跳。 他的眼神如此古怪,让人琢磨不透,哪怕他下一刻拿刀剁掉她的手指,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薄莉灵机一动,问道:“你的头发也有些长了,要我帮你剪一下吗?” 他用那种莫测的眼神看了她片刻,居然点了点头。 薄莉彻底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他连她看他的手都会应激,居然愿意让她剪头发。 她换了一张干净的围布,围在他的身上,手指沾水梳了一下他的头发。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8节 他似乎有些不适,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因吞咽而上下起伏。 薄莉忽然想起,他好像比索恩大不了多少——两岁,最多三岁,发育得却比索恩更好,身量更高,手指更长,喉结也更为突出。 雄性荷尔蒙也更强。 薄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极力把这一念头撇到脑后,开始给他剪发。 他的头发很多,似乎才洗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手感冰凉且干爽。 脖颈上的头发剃得很短,发根坚硬、扎手,前额的头发却显得细而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手指和头发纠缠在一起的感觉,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薄莉抑制住剧烈的心跳,伸手捋起他的额发。 下一刻,他冷不丁攥住她的手腕。 薄莉愣了一下。 他却已经松手,似乎示意她继续。 薄莉深吸一口气,简单剪了剪他的额发,尽量剪出层次感,又用推子剃了一下他两鬓的发根。 给索恩剃头的时候,她整个人心如止水,没有任何联想。 给埃里克剪发时,她内心的想法一个比一个奇怪。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的头发似乎比索恩更具张力,尤其是两鬓的头发被剃短后,露出青黑色的发根—— 她几乎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薄莉第一次知道,给人剪头发可以显得如此……暧昧。 她的呼吸本能地急促了一下。 可能因为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埃里克又是她身边唯一的男性,她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过段时间就好了。 剪完以后,薄莉后退几步,仔细端详片刻,发现自己的手艺真不错。 埃里克却突然解开围布,起身想要离开。 薄莉连忙拦住他:“等下!”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薄莉看到他的耳根泛着红,像起了一片疹子。 对剃刀过敏? “什么事。”他打断她的注视。 薄莉回过神:“……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梅林太太一直没有说出那些畸形演员的去向,你可以帮我查查他们的下落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不是有奥利弗·索恩了么。” “索恩什么都不懂,”薄莉莫名其妙,“他又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马戏团。” 埃里克没有说话。 薄莉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角,用恳求的语气说:“求你了,你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找到那些畸形演员……帮帮我,好不好?” 几秒钟后,他抽出她手里的衣角,转身离开。 尽管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无可无不可,但薄莉知道,他答应了下来。 她若有所思。 所以,他不仅对女性有一种诡异的绅士风度,还难以抗拒女性撒娇的声音? 有了埃里克的帮助,另外几名畸形人的下落很快水落石出。 特里基的一名助手,见特里基和博伊德都离奇身亡后,迅速联系上一名船长,想把包括艾米莉在内的五名畸形人,全部运往伦敦。 除了“四足女”艾米莉,他们当中还有侏儒、巨人、膝盖反弓的“蜥蜴人”,以及患了下肢肥大症的大脚女孩。 这样一群人,船长一眼就看出助手是做什么生意的,狮子大张口索要五百镑的船费,否则就不让他们上船。 两人僵持住了,在码头争论不休。 不过,船长和助手都非常谨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畸形人”,只说是“货”。 薄莉不是没去码头看过,但助手早已假扮成码头的水手,涂黑了脸颊,贴着髭须,平时交谈都用西班牙语,也不知道埃里克是怎么从茫茫人海中抓住他的。 救下那些畸形人后,薄莉在郊外租了一幢别墅,把他们安置在那里。 “大脚女孩”叫玛尔贝,有一头细软漂亮的金发,特里基为了得到她,把她妈妈打了一顿,不久后,她妈妈就因思念成疾,去世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用醋给我洗头发了,”她喃喃说,“我头发都变糙了。” “巨人”叫西奥多,他身高足足有两米四,薄莉第一次见到比埃里克还要高的人,不由有些警惕,只是跟他握了下手,简单问了句好。 “侏儒”和“蜥蜴人”,一个叫弗朗西斯,另一个叫弗洛拉。 侏儒不知为什么,不太喜欢薄莉,一见到她就翻白眼。 弗洛拉则是个爱美的小女孩,听见自己不用扮演蜥蜴人后,欢呼一声,把薄莉当成了亲姐姐,搂着她的脖子,坐在她的身上不肯下来。 侏儒环视一周:“你们就这样忘了特里基·特里先生的知遇之恩?” “大脚女孩”玛尔贝最先呸一声:“去他娘的知遇之恩!他把我妈杀了,要不是他已经死了,我真想用脚踩死他!” 西奥多保持沉默。 弗洛拉说:“我不喜欢扮蜥蜴人,我要跳芭蕾,我要当漂亮女孩……” 侏儒骂道:“你膝盖长成这样,你这辈子就只能当蜥蜴人!没有观众想看一个蜥蜴女孩跳芭蕾!” 薄莉冷眼旁观,怀疑这个侏儒并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相较于其他畸形演员,侏儒并不少见,不少剧团都有侏儒,甚至有侏儒夫妇一起表演。 船费那么贵,多一个人就多一百镑,助手没必要花大价钱,把一个侏儒运到伦敦去,除非他另有作用——监视这些人。 见他们争执不休,薄莉想了想,拿出钱包,给了侏儒两块钱:“既然你不想留在这里,那就走吧。” 侏儒不敢置信地说:“这些人都是一群好吃懒做的废物……你宁愿要他们,也不要我?我告诉你,我特别会赚钱……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薄莉平静地说。 侏儒夺过两块钱,气冲冲地离开了。 他离开后,其他人立即开始对薄莉抱怨,侏儒平时多么尖酸刻薄,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薄莉一边安抚他们,一边去厨房烤了个馅饼,在上面涂了奶油和巧克力酱,没什么技术含量,但迅速俘获了两个女孩的心。 西奥多对她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薄莉:“不客气。” 玛尔贝吃馅饼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的脚看个不停——薄莉在她肥大的膝盖上绑了一条白蕾丝,她高兴极了,整个晚上都眉开眼笑。 弗洛拉则大声说,这里简直是天堂,有屋顶,有煤气灯,还有奶油和巧克力酱,她要一辈子待在薄莉的身边。 最后,薄莉跟他们互道晚安,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临睡前,她有些纳闷,埃里克人呢? 自从救出这些人后,他就又不见了。 · 侏儒拿着钱,走出别墅后,仍在骂个不停。 “没见识的女人……宁愿要那些畸形人,也不要我,”他吐了口唾沫,“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能耐,也不知道特里先生多么器重我!” 在大多数观众眼里,侏儒虽然是畸形人,但也是勤劳、善良以及工匠的化身。 弗朗西斯因此捞了不少钱——他跟特里基合谋,在上一座城市买廉价工艺品,到下一座城市,挂上“侏儒手作”的名头翻倍出售。 两人利用民众对侏儒的刻板印象,赚了个盆满钵满。 侏儒钱包鼓起来后,开始轻视其他畸形人,觉得自己和特里基一样,是他们的主人。 没想到特里基就这样死了,他还被一个女人赶了出去——马戏团岂有被女人领导的道理? 这就像开船一样,有女人在船上,迟早沉没于大海。 侏儒越想越气,忍不住在街上破口大骂起来:“谁稀罕在她那儿工作,要不是她插手,我早就去伦敦赚大钱去了!死娘们儿,坏我好事,等我赚钱了,我要雇人把你卖到窑子去!” 这娘们儿也是蠢,临走前还给了他两块钱,正好喝酒去。 弗朗西斯抛着手上的硬币,走进一家灯红酒绿的酒馆,没注意到后面跟着一个幽灵般的身影。 两块钱只能买一瓶肯塔基威士忌,而且还不能在酒馆里喝——侍者觉得他长得太像小孩子,在里面喝酒,会影响酒馆的声誉。 弗朗西斯忍气吞声地交了钱,拿着威士忌,回到了大街上。 去他妈的像小孩子!他脸上明明蓄了一大把胡须,都是借口,侍者就是看不起侏儒。 但没关系,他很快就会有钱了。 弗朗西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他明天就去剧团应聘,签演出合同……不到两个月……不到一个月,他就会变得像以前一样有钱有地位! “等我有钱,”侏儒嘟哝说,“等我有钱……死娘们儿,等我有钱……” 下一刻,侏儒只觉得脖子一紧,有什么勒在了上面。 不等他回头咒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颈骨被硬生生折断,血肉寸寸撕裂开来,头颅“砰”的一声滚落在地。 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侏儒的头颅。 自从他看到薄莉和另外几个畸形人共处一室的画面后,就难以遏制内心的杀意。 这不应该。 他没必要因她而情绪波动。 然而,杀意却在加重。 当他看到她把那几个畸形人接回别墅里,给他们挑选衣服,给他们烤馅饼,跟他们握手,拥抱。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要杀死屋内所有人。 他迅速移开视线,竭力平息这种古怪的想法。 然而不管他看向什么,都觉得可以成为杀人利器。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39节 餐刀、餐叉、打碎后的餐盘、窗帘上的绳子、壁炉里的拨火棍、煤钳、壁炉架上方的鹿角……只要他想,这里随时可以变成恐怖的屠宰场。 可是,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动手杀人? 侏儒的血已蔓延至他脚边,浸湿了他皮鞋的鞋尖。 躁动的杀意却始终无法平息,在他的身上萦绕,徘徊,缠绵。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脑中却毫无征兆地回想起她为索恩剪头的画面。 一想到她的手指曾在索恩的发间穿行,沾染过索恩的气味,他就想勒断索恩的脖子。 这太不正常了。 更不正常的是,从她为他剪发的那天起,他的头上就始终有一种被摩挲的感觉。 头是最脆弱的部位,脸则是他的禁忌。 她手指的触感,却一直停留在上面。 仿佛她的手指已探到面具的边缘,随时会揭下他的另一层皮肤。 这让他觉得不安和……暴露。 他的胸口不禁一阵紧缩,心跳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几近痉挛,简直像得了某种不治之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只觉得浑身燥热,口中干渴,有什么在不断塌陷,塌陷,塌陷。 没有尽头。 第28章 薄莉醒来的时候, 吓了一跳。 这幢别墅是她临时租下的——房东觉得新奥尔良太潮湿,蛇虫鼠蚁也太多,一到半夜全是狼嗥和狐狸的叫声, 还有野猪冲撞围栏,就在报纸上刊登了出租启事。 薄莉看到后, 立即租了下来。 房东见有人接手,马上收拾东西离开,连贵重家具都没有搬走。 薄莉本想第二天起床,再去酒店拿自己的衣服,没想到一觉醒来, 床上摆满了衣物。 她还以为埃里克把酒店里的衣服拿过来了,谁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整套新衣服。 ——胸衣、手套、帽子、长筒袜、鞋子、帽子上的丝缎配饰、白色天鹅绒裙子、鹅黄色腰带、白色山羊绒大衣。 薄莉心情复杂。 他居然连帽子上的配饰,都给她选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薄莉努力回想原著内容, 试图找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原著里,根本没写过他喜欢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打扮女人啊! 不过, 他控制欲极强倒是真的。 原作里,他不允许除自己以外的人出入第五号包厢,也不允许任何不符合自己评判标准的演员上台演出。 ——恐怖片里, 那个被他丢进锅炉里的女高音, 就是例子。 也是,他最为擅长的音乐、建筑、魔术,无一不需要强大的控制力与领导能力。 他想要控制她也正常。 只要别杀她就行了。 反正她经常不知道第二天要穿什么, 就当节省挑衣服的时间了。 薄莉欣然换上裙子。 让她愣了一下的是, 不仅裙子完全合身, 胸衣、手套、帽子、长筒袜、鞋子也彻底契合她的尺寸。 ……埃里克什么时候量的? 最让她震惊的是鞋子。 穿越后,她的鞋子就没合脚过——在马戏团, 她穿的是别人的鞋子,一双开裂的灰皮鞋,大得几乎像挂在她的脚上,她必须用脚趾紧紧钩住鞋底,才不至于把鞋子甩出去。 进城后,鞋子也只能算勉强合脚。 男鞋没有这么小的尺寸。 女鞋要么太软,全由丝绸制成;要么太硬,比如橡胶鞋,她必须在小脚趾和脚后跟上贴胶带,才不至于被磨得鲜血横流。 登山包里的运动鞋,虽然跟她这双脚尺码相近,但她舍不得穿——只有这一双运动鞋,坏了就没了。 当然,新奥尔良不是没有制鞋服务,但好的店铺排队都是半年起步。 薄莉看着脚上的鞋子。 这是一双白色软面羊皮鞋,设计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鞋面雕刻着镂空的对称花纹,鞋底的花纹则繁复一些,像巴洛克时期的风格。 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起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鞋子,不会是埃里克亲手做的吧? 合脚到这种程度,只有手工制作这一种可能——商店里出售的样子,不会连她脚掌的弧度都契合。 可是,他为什么要给她制作鞋子? 又是怎么测量她脚掌数据的? 仅仅是看她穿过的鞋子,就能得出如此精准的数据吗? 还是说,他曾在她睡觉时,潜入她的房间,以视线,以软尺,以手掌……一寸一寸丈量出她脚掌的长度和弧度? 薄莉的心脏不由重重跳了一下。 令她心乱如麻的是,她好像感到了鞋子的体温——仿佛托住她脚的不是鞋子,而是埃里克骨节分明的手掌。 薄莉很想脱下这双鞋子,换上平时穿的便鞋,假装无事发生。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非常想知道,埃里克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想知道,他看到她穿上这双鞋子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薄莉脑中一片混乱,古怪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他这么对待她,还会想要杀她吗? 他还会半夜用刀子叫醒她吗? 他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打扮她,为她量身定制鞋子,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 是她的错觉,还是他们之间的氛围……真的变得有些暧昧? 薄莉谈过两段很短的恋爱,不怎么走心的那种,都是别人先追她,又被她的内向劝退。 她不喜欢派对,不喜欢酒吧,不喜欢户外运动。 不少男的一听她爱看恐怖片,就高兴得两眼放光,以为她会被吓得魂不守舍,钻进自己的怀里寻求安慰。 实际上,那只是她的下饭伴侣。 除了几个男搭档,她接触的男性实在有限,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会对埃里克产生……暧昧的错觉? 薄莉不知道。 她的脑袋混乱极了。 有什么正在偏离正轨。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是错误的,反常的,应该被严厉纠正的。 甚至有一些不道德的意味。 ……埃里克可能比她小好几岁。 但这种不道德感,很快被他身上的危险性冲淡了。 他随时会杀死她,她根本没空考虑他的年龄。 不,不对。 薄莉用力闭了闭眼睛,在脑子里叫了好几声停。 她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 他不过是为她准备了一双鞋子,尺寸意外地合脚,她就能想这么多? 薄莉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 要不就是闲得慌。 想到这里,她马上把这些念头撇到脑后,走出卧室,准备去物色马戏团演出的场地。 “大脚女孩”玛尔贝跟艾米莉一样,需要终身坐轮椅,不便出门。 西奥多表现得极为沉默,薄莉对他了解不多,不敢把一个两米四的“巨人”带在身边。 “四足女”艾米莉是这几人里,经历最为曲折的——不仅被迫堕胎,还被经理卖给特里基,差点被谋杀制成标本。 即使重获新生,她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只是轻轻对薄莉说了一声“谢谢”。 唯一能带出门的,只有索恩和弗洛拉。 弗洛拉只是膝盖反弓得比正常人厉害,不影响走路。 她长相甜美,性格活泼,非常黏人,薄莉很乐意把她带在身边。 临走前,薄莉递给玛尔贝一把手枪,轻声告诉她,只要西奥多有异动,就给他一枪。 之所以不给艾米莉,是因为怕她自尽。 玛尔贝虽然腿脚不便,一双手却十分灵活,而且即使失去母亲,她也没有消沉下去,而是更加努力地想要活着——给她枪,是最好的选择。 玛尔贝接过枪,不动声色地藏在自己的衬裙里,说:“放心,克莱蒙小姐,一定不负您的嘱托。” 他们都爱叫她“克莱蒙小姐”,怎么也纠正不过来。 薄莉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着弗洛拉和索恩,驾车出门了。 她先去本地的报社,花钱刊登了一则招聘启事——108号花园别墅街,需要女仆两名,厨娘一名,男仆一名,马车夫一名,薪酬面议,诚信者优先。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0节 然后,是物色演出场地。 薄莉并不打算在剧院或音乐厅演出——这两个地方租金太贵,她虽然有钱,但不想在租金上花费那么多。 谁说马戏团只能表演杂技和魔术,抑或是让畸形人站成一排供人观赏? 她真正的计划是打造一个鬼屋,但又不止鬼屋那么简单。 现代的鬼屋那么“卷”,也是一次性消费品,只能吸引外地的游客。 这里是十九世纪,虽然已经有火车,但大部分人不可能为了一个鬼屋,乘坐火车前来体验。 想要盈利,她还是得像其他剧团一样,去不同城市巡演。 所以,她不能像普通鬼屋一样,靠复杂的场景、大型机关达到吓人的效果,不然等她费劲巴拉地装修好,观众们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她必须简化道具和机关。 ……刚好,她身边就有一位活板暗门大师。 薄莉忽然懂了,为什么马戏团经理和特里基·特里,都那么迫切地想要得到埃里克。 因为有埃里克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机关可以交给他。 魔术也可以交给他。 鬼屋的配乐、幕后伴奏……都可以交给他。 他是如此无所不能,可以实现她任何看似荒谬的构想。 唯一的难点是,如何说服他参与进来。 但这似乎也不是难点。 薄莉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子。 不管是不是暧昧,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变得有些……不一般。 他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 她却可以让他停止追猎。 他是一个举世罕见的天才。 她却可以让他为己所用。 尽管跟他相处时仍然会有生命危险,但必须承认的是,驯化野兽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薄莉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危险,可她控制不住。 要怪就怪埃里克,这双鞋子完全搅乱了她的思绪,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薄莉找了几家酒馆的老板,问他们是否愿意出租场地,给马戏团演出。 前几家酒馆老板见都没见她,就一口回绝了。 最后一家酒馆的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马戏团?演出?这台子这么小,只能给人唱唱歌、跳跳舞,怎么可能让你们走钢丝、钻火圈?” 薄莉简单给他讲了一下自己的构想。 老板听得目瞪口呆,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演出”,怕影响酒馆的声誉,还是一口回绝了。 薄莉说:“没事,您只需要把场子租给我,当晚的酒水由我买单——没人会拒绝免费的酒水,就算演出不成功,看在酒水的分上,也不会怪罪到酒馆的头上。” 老板思来想去,觉得薄莉可能是一位人傻钱多的千金小姐,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要跑出来创办新式马戏团。 抱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想法,老板答应了下来,条件是演出前就得结清酒钱。 双方签订合同后,薄莉驾车回到了郊外别墅。 在外奔波了一整天,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溜得一干二净,只想泡个澡,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吃过晚餐,薄莉泡完澡,穿上棉质睡衣,拢着湿发,回到卧室。 刚刚踏进房门,她就打了个激灵,像被泼了一盆冰冷刺骨的水。 ——埃里克在她的房间里。 卧室内,没有开灯。 他在看着她,视线有如实质。 她却看不到他的位置。 他似乎在任何一片阴影里。 薄莉镇定地关上门,说:“晚上好,有事吗?” 黑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似乎走到了她的面前。 呼吸声在她的上方响起。 起初,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总会想到恐怖片里凶手的呼吸声。 受害者无论逃向哪里,粗重的呼吸声总是如影随形。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呼吸声在她的心底逐渐变了质。 薄莉一动不动地站着,脑中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想法——他为她测量脚掌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呼吸着,走到她的床边。 她胸腔一麻,不敢再想下去。 微妙的成就感和罪恶感混合在一起,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古怪的悸动。 但很快,她的心跳就猛地一滞。 埃里克打了个响指,屋内的烛光陡然亮了起来。 他背对着摇晃的烛焰,白色面具上眼神晦暗难辨。 薄莉很少与他对视,但今晚,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 他眼眶深陷,视线像一对钩子,钻进她的眼里,勾动她的血管,牵引她的神经。 她呼吸变缓,全身上下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 仿佛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接管了她的身体,操纵她的双脚,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烛光下,他的眼睛似乎由琥珀色变成了金色——简直像一头兴奋的野兽。 金色的眼睛。 原著里,埃里克眼睛的颜色。 ……原著。 薄莉猛地清醒过来,后退两步:“——为什么催眠我?!” 埃里克没有回答。 薄莉吞了一口口水,心脏怦怦狂跳,想起自己以前有些好奇,他除了音乐大师、建筑大师和魔术大师,还有什么大师头衔。 这下,她全想起来了,他还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催眠大师! 薄莉擦了擦冷汗,感觉自己真是捡到了宝。 要是埃里克能跟她回现代就好了。 有他的帮助,在现代,他们也能把鬼屋做大做强。 埃里克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薄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催眠她。 可能因为她看向他的表情太过恐惧——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脸颊上有病态的潮红,不停吞咽唾液。 他想让她别那么怕他。 但是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移开视线,冷冷地说:“不关你事。” 第29章 “不关你事。” 薄莉:“……” 她有求于他, 不跟他掰扯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几天这么心神不宁,不会是因为他在催眠她吧? 薄莉心里非常清楚, 催眠没这么厉害,达不到这种效果。 一般来说, 想要催眠一个人,必须让对方信任你,然后利用心理暗示,让对方进入更深层次的放松状态。 刚刚她之所以会被催眠,一是因为相信埃里克有操控她的能力, 二是,他打了个响指。 就像电影里催眠师手上不断晃动的怀表。 他当着她的面,凭空点燃了卧室内的烛火,进一步加深了她对他能力的信任。 所以, 她才会放松下来,任由他操纵自己的四肢。 她这段时间的胡思乱想, 更像是—— 薄莉及时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太危险了。 不能再想下去。 然而,她又不由自主把视线移到他的身上。 一段时间过去,他似乎长高了一截, 身高超过一米九, 不再像之前那样瘦骨嶙峋。 手臂、腰腹、大腿的肌肉逐渐变得紧实而优美,充斥着浓烈的异性吸引力。 比催眠时的吸引力还要强。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1节 他早已不是那个瘦得吓人的少年,正在长成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 她忽然有种无路可退的感觉。 仿佛被他充满攻击性的气息围剿。 这时, 他冷不丁伸手, 扣住她的下巴, 把她的脸转到另一边去。 他不喜欢被她注视。 薄莉猛地回过神,暗骂一句鬼迷心窍, 看得太入神,差点忘了正事。 她清了清喉咙,上前一步:“那个……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想另组一个马戏团吗?” 他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薄莉继续说:“现在前期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还差最重要的一环——” 他看了她一眼:“钱?” “你。” 他顿了一下,松开她的下巴:“说下去。” 薄莉不知道怎么跟他形容鬼屋,琢磨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幻景屋吗?马戏团里最常见的那种——” 话音未落,她眼前忽然压下一片阴影。 他毫无征兆地逼近她,单手掐住她的喉咙,重重抬起她的下巴:“谁告诉你的。” “什么?”薄莉有些蒙,“我……” 他审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提到幻景屋。” “我只是举个例子……”他眼中的冷漠与警惕,令她后背发凉,有那么一刻,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关系,“我想打造一个类似幻景屋……但内容比幻景屋更加丰富的鬼屋……咳,松开,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注视着她,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掌。 薄莉一下子跪倒在地。 她一边艰难呼吸,一边努力回想,原著里任何有关“幻景屋”的内容。 不记得有什么地方提到过“幻景屋”。 那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不。 薄莉瞳孔微微紧缩,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想起来了。 原作里,他在马赞德兰王宫,曾以“幻景屋”为原型,打造了一座恐怖的酷刑室。 酷刑室呈正六角形,内部有铁树、强光灯、电动升温装置,以及各种各样的镜子——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 只要按下机关,异形镜面就会随着轴承开始转动,强光反射交错,空气如地狱般燠热。 犯人被关在里面,不到半天,就会陷入癫狂,绝望地吊死在里面的铁树上。 ……怪不得他的反应这么激烈。 他以为她接触过波斯人。 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薄莉心念电转,说:“我说过,我不会把畸形演员当成一次性展品……我想让观众记住每一个畸形演员,为他们的故事买票,而不是异于常人的相貌。” 几秒钟过去,埃里克已恢复冷静:“你想怎么做。” “玛尔贝的‘大脚’确实罕见,但再罕见,也不是独一无二。真正罕见的,是她的经历。” “说下去。” 薄莉的呼吸也平定下来,语气镇定地继续说: “试问,有几个人能有她这样的经历?天生畸形,被特里基强买强卖……我准备租下一幢别墅,或一座酒馆,把玛尔贝的故事改编成剧本,但并不是舞台剧那种剧本。” “在我的构想里,人们买票进来,不是来‘观看’畸形人的,而是来‘成为’畸形人的。他们将扮演‘玛尔贝’,切身体会那种被歧视,被追杀,被买卖,但无处躲藏的感觉。” “当然,玛尔贝只是我想改编的第一个故事,”薄莉说,“等以后有钱了,我可能还会改编艾米莉的,弗洛拉的……” 埃里克没有说话。 薄莉却看到,他不再像刚才那么警惕,眼中犹如金火燃烧。 他对她的话感兴趣了。 “人是非常复杂的动物,会为了惊吓的感觉买单。”她说,“观看畸形秀、灵异展品、恐怖小说……本质上都是为了被惊吓。恐惧能激发人类最原始的冲动,比如,食欲、生存欲和……” 她话音一顿。 ——恐惧能激发人类最原始的冲动。 她最近对他的感情这么复杂,是不是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总之,”她深吸一口气,“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会迷恋恐惧……迷恋那种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紧张感。” “在我的设想里,观众扮演‘玛尔贝’,逃离特里基和博伊德的追杀后,还必须面对自己的心魔——由玛尔贝本人扮演,才能彻底逃出别墅。” “在这一过程里,他们不仅能体会到恐惧带来的刺激,还能感到逃出去的胜利和喜悦……如果仅仅是观看‘畸形秀’,他们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这种感觉。” 薄莉坚定地说:“我非常确定,只要他们玩过一次,就会想玩第二次,只为了反复体验恐惧带来的兴奋感……” “不过,”她转头看向他,“我会有这样的构想,都是因为你在我的身边……只有你才能实现这么复杂的构想,不然这些全是一纸空文。” 他似乎陷入沉思。 薄莉有些忐忑,怕他再度提及“幻景屋”,也怕刚刚发生的事情影响他对她的态度。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声音才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会帮你实现。” 薄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的想法……”他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很完美。” 她感到一阵隐秘的悸动。 从心脏的位置传来。 她的感官像是生锈了,完全分不清这是逃过一劫的庆幸感,还是被天才肯定的喜悦,抑或是单纯的—— 心动。 问题是,这真的是心动吗? 还是对恐惧的一种迷恋? 人在面对恐惧时,会被激发战斗或逃跑的本能——心跳加速,瞳孔扩大,呼吸急促,肾上腺素飙升。 几乎与心动无异。 薄莉看着埃里克,眼也不眨。 她不再回避他身上的男性特征,强迫自己仔细打量他,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他的下颚线其实非常好看,轮廓分明,线条冷峻而清晰。 他的喉结突出,指骨、手腕的轮廓凌厉而流畅,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艺术美感。 除了脸庞,他简直无可挑剔。 催眠的力量似乎再度降临到她的头上。 她几乎是无法自控地走向他,一步一步。 然而,她的头脑却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她冷静地想,假如她看到他的脸,还会感到那种悸动吗? 她还有勇气迷恋恐惧吗? 这时,他低头,视线下移。 他们的视线相交一刹。 在她看来,他的眼睛也很好看,冰冷,神秘,捕食者瞳孔的颜色。 他的眼里像是有某种不知名的烈药,仅仅是对视,她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热,变软—— “这个构想是我最大的秘密。”她说。 这是实话。 她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那么聪明,只要稍作思考,即可推测出她并非波莉·克莱蒙。 人是靠交换秘密拉近关系的。 她如此平凡,在他天才的头脑面前,这一秘密堪称不值一提。 但她还是想跟他做个交易。 “所以,我能不能……”她说,莫名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看看你的脸?” 气氛僵滞。 空气中,微妙的感觉荡然无存。 他一把扣住她的脸颊,俯身,迫视她:“为什么想看我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薄莉愣了一下,才说:“……我想多了解你一些,我保证不会……” 他冷冷打断她:“我不是奥利弗·索恩,你对他说的那番话对我没用。” 薄莉语塞。 不对,他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又怎么知道,她对索恩说过这番话? “希望你是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他俯视她,声音冷得骇人,“再有一次,我会直接杀了你。” 薄莉不知道是自己感官错乱了,还是什么——他似乎并不会杀她。 之前,他每一次威胁她,要么用刀子恐吓她,要么掐住她的脖子,直到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重响。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2节 而且整个过程中,他不会说一句话,她必须绞尽脑汁,极力恳求,才能逃过一劫。 这一次,他却只是扣住她的脸颊……还说了那么多话。 简直像虚张声势。 是她疯了,还是事实确实如此? 有那么一刻,薄莉完全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心里的感觉是什么,是心动,是恐惧,还是对未知的好奇—— 她抬起手,覆上他的手。 他戴着黑手套。 她摸到的是触感冰凉的皮革。 他却猛地松开她的脸颊,反应激烈地后退一步。 薄莉觉得自己可以前进一步:“你想怎么杀死我?” 他冷漠地看着她,呼吸粗重,全身僵硬,仿佛是她在威胁他一样。 “用匕首、绳索、手枪,”她说,眨了下眼睫毛,“还是……你的手?” 他没有说话,眼神可怖地看着她,像是要用视线将她逼退。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希望是你的手,因为你的手非常好看——” 薄莉说着,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但更变态的人,不是他吗? 他跟踪、监视、催眠她,还半夜潜入她的房间,测量她的脚掌——甚至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到了她的身材尺寸。 现在,她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就露出了这种饱受迫害的眼神。 到底是谁在迫害谁? 她本来是一个阳光积极的成年女性,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嗜好就是蹲在家里打游戏,用恐怖电影下饭。 是他把她迷恋那种恐惧感具象化了。 是他强迫她对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上瘾。 是他引导她步入这段畸形的关系。 她才是受害者。 他凭什么露出这种眼神? 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已经攻守互换。 他侧着头,下颚绷得极紧,似乎不想与她对视,脖颈上暴起一根很粗的青筋。 薄莉感觉自己再逼近一些,他就会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然而这时,他突然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远了一些,冷声逼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不止一次抓住她的头发,但前几次她都吓得动弹不得,冷汗直流。 这一次,她却发现,原来头皮被扯紧的感觉,也能让人感到轻微的悸动,就像那天—— 她给他剪头一样。 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手臂微微一僵,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立刻松手了。 薄莉正要乘胜追击,眼前却骤然陷入黑暗——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卧室的烛火熄灭了。 等她找到火柴,摸黑点燃蜡烛后,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薄莉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过火了。 万一他一怒之下,不帮她做鬼屋了可怎么办? 第30章 薄莉有些担心, 埃里克又会消失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她的鬼屋计划就得暂时搁置了。 谁知, 第二天醒来,她的床上又出现了成套的衣裙。 薄莉:“……” 她心情复杂地穿上, 感觉他去开个服装店,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吃过早餐,弗洛拉告诉她,有一位中年妇女看到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前来应聘了。 薄莉一听到中年妇女, 就想到梅林太太,不由有些警惕。 她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了。 来应聘的,是一位黑人妇女, 前雇主都叫她“费里曼大娘”。 费里曼大娘身材魁梧粗壮,手脚麻利, 谈吐爽直,之前在一家疗养院里当护工,专门伺候神经衰弱的女病人。 听见可能要照顾三位畸形人, 费里曼大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能伺候这些人。” 薄莉想了想, 说:“但我要找的不是医院里的护工,而是可以信赖的家人——我可以信任你吗?”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雇主急着打感情牌,让员工当自己的家人, 只说明一种可能——不想按时付工钱。 如果费里曼大娘是个骗子、小偷, 为了快点进别墅, 肯定会立马认下“家人”的头衔。 但如果费里曼大娘是个正经人,听见这话, 第一反应必然是雇主不太靠谱。 果不其然,费里曼大娘眉头微皱,说:“克莱蒙小姐,我虽然皮肤是黑的,但心里是亮的——很多人都瞧不起我们自由黑人,怎么可能要跟我当家人。我不求您像家人一样对待我,只求您把我当成工厂里的女工,按时结钱就行。” 薄莉先为自己的唐突道歉,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书。 “我当然会按时付你工钱。”她说,“这是协议书,上面规定了你的工作内容、工作时间,以及每月工钱的数额。如果有一天,我没能按时付你工钱,你可以拿着协议书,去找仲裁人申诉。” “当然,同样的,如果你消极怠工,我也可以用这份协议书,追究你的责任——” “我明白,”费里曼大娘说,“我识字,不是那种没文化、没眼界的人,看到字就觉得有诈。” 她看完协议书,利落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我知道签这个对我也有好处。” 薄莉对费里曼大娘非常满意,让她自己挑一个房间住。 费里曼大娘选了别墅一楼的佣人房,理由是离厨房近,方便干活儿。 第一次面试就如此顺利,薄莉差点以为自己能在一天内招齐所有人。 谁知,后面来应聘的人,要么满腔油滑,看上去就像个江湖混子;要么仗着自己在大户人家当过佣人,看不起她一屋子的畸形演员。 费里曼大娘这样直爽、诚实、通情达理的妇女,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两天过去,薄莉才勉强敲定马车夫的人选。 话说回来,她好久没有看到恺撒了——那匹脾气极差的白色阿拉伯马,应该被埃里克牵走了。 恺撒只听埃里克的命令,薄莉并不想念它。 她真正想念的是埃里克。 自从那天,他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然而每天早上,她睁开眼睛,都能看到成套的衣裙。 他仍在跟踪她,监视她,为她挑选每天的穿着,只是不再让她看到他。 让薄莉稍稍安心的是,她关于鬼屋的设想,给玛尔贝写的剧本,他都会翻看,还会用红墨水留下简短的评语,仿佛老师批改作业。 他的头脑敏锐得可怕,思维冷静而清晰,反应极快,即使是从未涉及的领域,也能迅速触类旁通。 有时候,她一段话还未写完,他就猜出了她的意思,并给出一针见血的见解。 薄莉很喜欢跟他共事。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她仿佛没有穿越,还在跟现代人对话。 不,有的现代人不一定有他那样的眼界。 他去过太多地方,看过太多风景,学过太多东西,近乎无所不知,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人。 薄莉很想跟他面对面交谈,可不管她如何恳求,甚至威逼利诱,他都拒绝现身。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久前,对他来说,恐吓她,还只是一场游戏——寻求肢体接触的游戏。 现在,她想要玩这个游戏,他却收起匕首,不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恐吓她。 她该高兴还是难过? 薄莉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推到脑后,专心致志地写文章。 在演出正式开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营销。 现代社会,想要把一个人打造成商品,该怎么做呢? ——立人设。 就像早年的电视节目,选手们为了拉票,在台上大谈自己的悲惨经历。 后来,这种拉票方式虽然销声匿迹了,但“立人设、吸粉丝”的方法却永久保存了下来。 在现代,网友们已经对明星网红五花八门的人设感到厌倦,甚至起了逆反心理。 但幸好这里是十九世纪,人们还没见过这种营销手段。 薄莉准备把马戏团几个畸形演员的经历,写成短篇故事,刊登在本地的报纸上。 接着,雇几名报童,在酒馆、剧院、餐厅、花园和广场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段叫卖。 然后,雇两个人扮成绅士,在酒馆为此事争论起来,甚至闹到要用手枪决斗的地步,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 当然,不会真的决斗死人,只是一个噱头,让人们对报纸上的内容产生好奇心。 薄莉没有当过商人,不知道这方法是否可行,只是姑且一试。 很多人以为,演员只要会演戏就行了,实际上这是一个综合性极强的职业——不仅要能剧本上的内容,还要有一定的创作能力,去设计角色的台词、走位和肢体动作。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3节 为了当好演员,薄莉看过不少剧作书,有一定的写作基础,文笔算不上好,但好在玛尔贝的故事本就惊心动魄,不需要过多修饰,也能震撼人心。 写完以后,她找到本地报社,塞给经理一笔钱,请他刊登在报纸的头版上。 本地的报纸刊登的,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狗丢了,猫跑了,帽子掉在电车上了,某地老鼠成灾重金寻灭鼠专家等等。 她去投稿时,特地换上了男装,看上去温文尔雅,一表人才。 报社经理以为她是个心怀梦想、有钱烧得慌的富家子弟,看也没看内容,就答应了下来,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大新闻。 起初,人们没怎么在意玛尔贝的故事,直到两名“绅士”为了此事,闹到了要决斗的地步。 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在城里掀起了不小的热度。 很多人都在问:玛尔贝是谁? 这个马戏团又在哪里,什么时候来新奥尔良巡演? 薄莉并不急于公布演出日期,继续让人在酒馆等地造势。 她散布消息出去,要是有人能看完整场演出,而不中途退出,即可获得一百美元。 如果说,玛尔贝的故事只是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这一消息直接令全城议论纷纷。 一百美元! 要知道,就算在工厂里把缝纫机踏出火星子,一天也只能赚一美元。 ——马戏团的经理疯了,还是想捞一笔票钱就跑路? 一时间,女士们男士们都在讨论此事。 不少人都笃定,这是一个骗人的把戏,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无法看完的演出”。 除非马戏团经理在玩文字游戏,让他们不吃不喝看几天几夜的演出。 只能说,马戏团经理的见识还是太浅了,没见过穷困潦倒的贫民。 ——为了得到那一百美元,哪怕几天几夜不吃饭,他们也会坚持看完演出。 这事甚至引起了新奥尔良警局的注意。警长上门跟薄莉打招呼,让她别玩小聪明——要是真的有人因为看演出而活活饿死,可不好收场。 薄莉却神秘一笑:“请您放心,演出不会超过三小时。” 这下,连警长都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演出,让她有胆子做出这样的承诺? 薄莉敢做出这样的承诺,当然是因为埃里克。 她写玛尔贝的故事时,曾对着空气问过一段话: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成功,可能会赚很多钱,成为整座城市的明星。但如果失败,我们可能会变得声名狼藉,甚至身无分文。” “你说,我们做还是不做呢?” 卧室内,一片寂静。 但她知道,埃里克就在房间里。 他正看着她。 在黑暗中呼吸。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什么想法?” 薄莉眨了下眼睛:“我们能面对面说吗?” 没有回应。 “好吧,好吧,”薄莉有些悻悻,“这个想法能否成功,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 他静了片刻,缓缓开口:“我?” “只要你能实现我的构想,”她说,“我们就能成功。” · 薄莉并不知道,她说这话时,埃里克就站在她的身后。 他早已习惯隐栖于黑暗中。 没有他的允许,她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在试探他对她的态度,强迫他承认合伙人的关系。 她的头脑比他想象的要灵活——虽然没有大智慧,但在小事上非常机敏。 她从不忌讳抛头露面,必要时甚至会换上男装,跟男人们称兄道弟,也会顺势跟太太小姐们调情。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身上那些违和之处——东部口音,但按理说,她应该从未去过美国东部。 她也不像别的女士那样容易害羞。 不少淑女穿裙子,裙下只会露出两英寸的鞋子,她却经常穿着灯笼裤,把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苍白光洁的小腿,在别墅里走来走去。 他知道,她这么做,并非出于放荡,很可能是因为来自一个作风开放的地区——只有从小教养如此,行为举止才会这么坦荡。 可是,看到她那样出现在人前时,他还是感到了——嫉妒。 他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什么,是她对身体的坦荡态度,还是,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身体。 这一想法,令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更让他不适的是,他似乎已经嫉妒过很多次,只是最近才发现这种情绪是嫉妒。 他为什么会有嫉妒的情绪? 就像那天,她一步步逼近他,要看他的脸,他又为什么会感到慌乱? 她就像他掌心的小鸟。 他轻而易举就能杀死她。 可是,为什么下不了手? 她的脖颈是如此纤细,颈骨是如此脆弱。 之前,他差点就拧断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这次不行了? 这段时间,他无数次想要杀死她。 然而,手掌刚扣住她的脖颈,感到她的脉搏,他最先感到的居然不是杀意,而是一股触电般的微妙震颤。 他杀过很多人。在他恐怖的掌力之下,没人能撑过三秒钟。 她的皮肤温暖,血管在突突跳动,呼吸均匀。 她对他毫无防备。 他可以迅速折断她的脖子,毫无痛苦地结束她的性命。 这甚至算得上一种仁慈的死法。 然而,她的体温,却像有生命似的覆上他的身体。 他感到自己的伪装正在融解。 阴影被驱散,黑暗在消褪。 即使她在睡梦中,也能让他感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耻辱感。 仿佛面具被揭开,手套被脱下,无处躲藏。 最可怕的是,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下手。 就像现在,他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她的意图,她的试探。 他却还是答应了下来:“我能实现。” 口舌、思想都背叛了他的意志。 他感到身不由己,但无力阻止。 第31章 随着马戏团的热度越来越高, 薄莉很快成为了新奥尔良人人谈论的人物。 男士们都断定,马戏团的演出必然会失败,薄莉会赔得血本无归。 原因一, 薄莉是个女人,男士们从来没有见过由女人带领的马戏团。 女人们想要投票权, 已经够骇人听闻了,现在居然穿着男装,满大街宣传自己的马戏团,简直是伤风败俗。 原因二,人人都知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薄莉虽然剪短了头发,却改变不了她见识短的事实。 马戏团虽然是不入流的市井表演,但也要男人的见识才能支撑起来。 看看那些成功的剧团,无一不是男人在当家做主。 薄莉真的懂马戏吗? 不会以为, 只要穿个男装,再耍点儿小聪明, 就会吸引大把的观众前去观看演出吧? 在上流社会,男人其实是不能说女人闲话的。 但薄莉的行为实在太过离奇,再加上她总是以男装现身, 男士们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开始批评她的一举一动。 女士们则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薄莉的行为确实伤风败俗,但鉴于她并非一位淑女, 她们也不便评价什么, 只是默默关上大门, 拒绝薄莉的登门拜访。 另一派则觉得,薄莉长得好看, 穿上男装后,显得既清峻又柔美,可以请到家里来欣赏一番。 这时,薄莉再度放话—— 观看演出前,每个人都必须签一份免责协议。 因为演出太恐怖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观看演出,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拿到那一百块钱。 患有心疾、哮喘、癫痫等病者,是绝对禁止入内的。 如果游客一定要进去,必须先跟薄莉去警局签生死文书。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4节 ——确定在观看演出过程中,即使被吓到疾病发作,也不会追究马戏团的责任。 警长听见这话,本来严厉反对,但薄莉表示,如果警长愿意给她的演出评级——让几位警员进去,体验一下演出,对恐怖程度打分,她愿意让警长成为股东,每月给他两成利润。 警长没想到自己随便反对一下,就拿到了两成利润,立即闭上了嘴巴。 警员们却不怎么乐意——拿钱的是警长,他们还要跑一趟,给马戏团的演出评级,简直费力不讨好。 “我就不去了吧,”一位警员撇了撇嘴,“每天巡街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看马戏。” “我也不去了。” “克莱蒙小姐,非常抱歉,我们都很期待您马戏团的演出,但您也知道,我们公务有多么繁忙……” “没事,”薄莉惊讶地说,“我本来想说,警员们看完整场演出,也可以得到一百美元的奖励,既然你们都没空,那就算了。” 她微微笑着,脱帽鞠躬:“叨扰你们啦。” 警员们一听,又忽然有了空闲,纷纷围上去,想找薄莉定下看演出的时间。 有个警员比较急切,伸手抓住薄莉的胳膊——他是最开始那个撇嘴的警员,怕薄莉不理他,直接上手了。 谁知就在这时,警员忽然感到一种阴冷恐怖的被注视感。 有什么在盯着他。 警员顿时汗毛倒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然而,当他回头看向薄莉时,那种被注视感又出现了。 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办公室里烧着壁炉,警员居然被盯得出了一身冷汗。 薄莉没有注意到这一插曲。 她其实也有些忐忑——不是怕赔得血本无归,而是怕埃里克真的把人吓死。 她的计划很简单。 演出形式参考现代的“鬼屋”,但npc除了畸形演员,最重要的一环,其实是埃里克。 原作写过,他最大的爱好是先让别人瞠目结舌,再证明自己有着名副其实超凡脱俗的聪明才智。1 这简直是天生的鬼屋npc。 好巧不巧,他也确实是恐怖片主角。 唯一的问题是,让他惊吓游客,就好比把一群羔羊送入狼口。 薄莉有点担心,他遏制不住杀戮本性,恐吓到一半,直接绞死那群无知的羔羊。 她思来想去,决定每次演出时,都尾随游客一起进去,以防鬼屋血流成河。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礼拜以后,薄莉收到了埃里克的信件——她不明白说句话的事情,他为什么非要写信告诉她。 信笺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笔迹冷峻如刀锋: “一切准备就绪。” 落款是e. 速度也太快了。 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把一座酒馆改造成了她设想中的鬼屋了? 不过,那座酒馆建造于本世纪初,又历经南北战争,本就有不少活板暗门用于避难。 再加上,薄莉也没有闲着,请了不少纺织女工缝制鬼屋道具,速度快也正常,只是没想到只要半个月。 但想到他每天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堆衣服鞋子,薄莉也就释然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超自然力量,估计就在他的身上。 薄莉先给警员们写了一封信,请他们今晚来观看演出,又给当初反对声最大的几位绅士,写了一封,请他们前来“测试胆量”。 薄莉承认,后面一封信多少带点儿私人恩怨。 谁让他们当初张口闭口就是“女人见识短”? 写完两封信,薄莉也没闲着,又写了一篇文章,打算让报社经理刊登在头版。 文章的标题更加缺德: “‘克莱蒙小姐的马戏团’演出即将开始,已向a先生、b先生、c先生发起邀请,不知他们是否愿意前来测试胆量?”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新奥尔良就那么大,上流社会更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圈子。 很少有绅士说女人的闲话,所以这篇文章一刊登出来,几乎所有市民都知道a先生、b先生、c先生指的是谁。 这时,更加怪诞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位警员竟公开宣布:“‘克莱蒙小姐的马戏团’的演出效果令人震惊,但心理承受能力差者,最好不要前往观看,否则后果自负。”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走在街上,男人、女人、小孩、游手好闲的混混,都在讨论即将开始的演出;吸烟室里,绅士们也在低声议论马戏团的胆量测试。 派对和舞会的间隙,女士们也在好奇,那三位绅士究竟能不能通过胆量测试。 最让人抓心挠肺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让一位警员说出那样的话? · 那天傍晚,三位警员签了免责协议,互相对视一眼,插着兜,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 薄莉披上黑斗篷,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以一种批评家的眼光,打量四周的陈设,并做出苛刻的点评: “克莱蒙小姐,我觉得这个摆设,可以做得再吓人一些,你觉得呢?” “我看过不少畸形秀,别人的布置要吓人多了,你的演出模式虽然新颖,但看久了还是会感到乏味。” “请不要介意我们的心直口快,”一位警员说,“我们是希望你的演出成功,才会这么说。假如我们不希望你成功,拿了那一百块钱,就可以走人了。” 薄莉温和地笑笑:“我不介意。” 走到二楼时,其中一位警员开始感到无聊了:“演员呢?不会就是这样一直往前走吧?” 其实才过去两分钟。 薄莉记得他,这是那个撇嘴的警员,名叫亨利,性格粗鲁,像公鸡一样好斗。 “算了,”亨利说,“看在钱的分上,有记者问起这事,我还是会假装被吓到。” 薄莉没有说话。 她按照埃里克教的方法,隐入黑暗之中。 亨利没有得到回答,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薄莉,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演出开始前,薄莉曾给他一张卡牌,据说是他要扮演的角色。 亨利瞥了一眼,就丢到了一边——他要扮演的,居然是个畸形女人。 这让他反感极了。 跟其他男的一样,亨利也看不起女人,听说女人要开马戏团,第一反应就是嗤笑。 要不是为了那一百块钱,谁会来看这个演出? 除了身份牌,每走到一个地方,还有详细的剧情引导。 亨利通通没看,仿佛阅读文字会削弱自己的男子气概似的。 另外两位警员,倒是看得很认真,还在低声讨论,亨利不由一阵嗤之以鼻。 十分钟后,另外两位警员,想按照剧情引导,去看玛尔贝的过去。 亨利找了个借口跟他们分开了——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耽搁时间,还不如继续往前走,尽快出去,拿到那一百块钱。 然而走着走着,他后背忽然蹿上一股寒意,那种被注视感再度来袭。 有人在跟踪他。 亨利站住脚,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亨利平静地说,“你们想吓唬我,好让我中途退出,放弃那一百块钱,是吧?我猜你们的女经理是那么说的——只要把那个强壮的警察吓跑,那一百块钱就归你们了,对吧?” 没有回应。 被监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亨利强压下内心的不安,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酒馆走廊的门锁忽然传出窸窣声响——像指甲挠门的动静,吱吱——呀呀——似乎有什么想从里面出来。 亨利皱着眉,转动门把手,猛地推开门。 然而,房间里空荡荡,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亨利非常清楚,这是市井把戏,上不了台面,心脏却咚咚乱跳起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同时,被注视的感觉再度传来。 有人站在他的身后! 亨利猛地回头。 这一次,他不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眼前一幕的恐怖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只见一个女人拖着四条畸形丑陋的腿,艰难地朝他爬来。她发丝凌乱,面容扭曲,指甲在地板上留下痛苦的抓痕。 在她的身后,是一个手持木工锯的高大巨人。 那个巨人应该有两米五那么高,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同时木工锯往下一压,对着女人的腿锯了起来。 锯刃摩擦血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鲜血与碎肉飞溅。 女人凄厉地惨叫着,从自己的头发上抓下碎肉。 亨利看得浑身发冷,胃部一阵发紧。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5节 随着时间的流逝,木工锯的声音逐渐变得古怪,既像绞肉机,又像榨汁机,令人不寒而栗。 亨利终于听清女人在嘶喊什么。 “救救我……他要锯掉我的脚做标本,”她惨叫着,上气不接下气,“他要锯掉我的脚做标本,救救我!” 与此同时,巨人抬起头,看向亨利。 “你想救她?”他站起身,从女人的腿上拔出木工锯,“可以,让我锯下你的腿就行。” 这是假的。 亨利告诉自己。 然而,地板上的血是那么真实,温热,黏稠,带着浓重的腥味儿,蔓延到他的脚边,浸湿了他的鞋底。 女人头发上的碎肉也真实得可怕。 亨利看清楚的一瞬间,胃部一阵紧缩,差点干呕出声。 “你们吓不到我,”亨利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强作镇定地说,“那一百块钱我拿定了。随你们怎么演,我都不会中途退出。” 巨人却像聋了似的,面无表情,拖着鲜血淋漓的木工锯,一步一步朝亨利走去。 电光石火间,亨利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也许,这根本不是演出,薄莉也不是马戏团的经理,而是一个残忍的连环杀手。 这种案子并不罕见,连环杀手设下圈套,把无知无觉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然后开始屠杀取乐。 不然怎么解释血、肉那么真实? 那个女人的表情又为什么那么痛苦? 简直像真的经历过这种事一样。 还有那种古怪的被注视感……这群人肯定早就想杀了他。 亨利不想表现得太过慌乱。 他伸手探向枪套,想要拔出配枪,警告巨人停下脚步——但他的枪早在进酒馆前,就被卸下来了! 当时,他听说不能携带武器,也没有多想,随手解下配枪,搁在一边,让薄莉的跟班保管。 现在想想,如果这都不是早有预谋,那什么才是早有预谋? 眼看巨人高大笨重的身影越来越近,亨利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拔腿就跑。 但这是个小酒馆,走廊窄而短,不到片刻,他就跑进了死路。 巨人高得可怕,站在走廊上,必须佝偻着身子,才能继续前进。 最恐怖的是,那种古怪的被注视感又出现了。 亨利惊疑不定。 他已经站在走廊尽头,后背是酒馆的墙壁,怎么可能还有被注视的感觉? 除非—— 那个注视他的人,在墙里面。 同一时刻,墙里似乎伸出一双强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亨利的两胁。 亨利只觉得血液冻结,几乎无法呼吸,像一脚踩空,跌进了森寒刺骨的深潭里。 ——墙里为什么会伸出一双手? 这时,巨人已走到他的面前,缓缓举起木工锯。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亨利的脸上。 那个女人的血。 不是假的。 锯子的锯刃上甚至有红白相间的骨头碎屑—— 这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 亨利彻底被恐惧笼罩,瞪大眼睛,胸口急速痉挛,呼吸急促而尖噪,整个人一软,晕了过去。 薄莉见亨利快要晕倒时,就把另外两位警员拽了过来,让他们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整个过程。 从另一角度望去,这一幕其实有点儿“假”。 巨人的表情有些木讷,艾米莉的表演也略显浮夸,但亨利就像中了什么心理暗示似的,惊恐不安,步步后退,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两位警员面面相觑,没想到平时颐指气使、充满阳刚之气的亨利,这么容易受惊吓。 薄莉小声说:“这不管我们的事吧……您也看到了,我们的演员根本没碰到他。” “确实,”一位警员说,“是亨利自己胆子太小,被吓晕了过去。” “不过,你这个演出确实有一定的风险,”另一位警员说,“我们会在报纸上警告市民,心理承受能力差者,最好不要前往观看,否则后果自负……你能接受吗?” 薄莉听见这话,差点心花怒放,给这位警员一个热情的拥抱。 很明显,这位警员并不懂什么是逆反心理,也不懂还有一种广告语叫“胆小慎看”、“内有惊悚画面,请勿点击”、“心理承受能力差者,立刻关闭视频”等等。 薄莉已经猜到,等警员公开发表这句话,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但她只能一脸惋惜地说:“……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也只能这样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位警员安慰了她几句,抬着昏死过去的亨利离开了。 酒店内,重新恢复光明。 薄莉把每个演员都夸了一通,尤其是艾米莉,夸她演技好,感染力强,简直是天生的演员。 艾米莉原本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但扮演鬼屋的演员,演出过去差点发生的经历,恐吓眼前的“正常人”,居然让她感到浑身一轻,仿佛卸下沉重的包袱。 她没有忘记,这一切都是薄莉给她的。 艾米莉只是不善言辞,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重重抱住薄莉,轻声说:“谢谢。” 西奥多也对薄莉点点头:“谢谢。” 薄莉始终没对他放下戒心,对他的表演也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他演出效果惊人,直接把警员吓晕了过去,也毫不吝啬地赞美了一番。 演员们离开后,费里曼大娘提着水桶上来,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薄莉跟费里曼大娘闲聊了一会儿,互道了晚安,朝酒馆大门走去。 谁知,走到一半。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突然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活板暗门里。 ——埃里克。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与最初相比,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很多。 不再总是一身汗味和血腥味,也不是单调的肥皂味,衣领上甚至散发着极淡的香水味。 薄莉愣了愣,踮起脚,凑上去闻了一下。 居然真的是香水味。 不知是否他的气质的缘故,这香味闻上去如柏树一样干燥,如刀锋一样危险,燃烧着一线辛烈的苦味。 下一刻,他用力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转到一边,像抑制某种情绪般,呼吸变得急促不匀。 薄莉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把她拽进来,又不准她靠近。 身上洒了香水,又不允许她凑过去闻。 她琢磨片刻,忽然灵机一动。 ……他不会是也想要她的夸奖吧? 薄莉试探性地说:“……对不起,忘了跟你说,你今天特别厉害,如果不是你,我们的演出不会如此成功。” 话音落下,她的眼睛就被他戴着黑手套的手捂住了。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白色面具下冷峻分明的下颚,以及红透的脖颈、耳根,简直像起了一片红疹。 一时间,薄莉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他上次不是过敏,是害羞。 第32章 薄莉眨了眨眼睫毛, 继续说道:“真的,要不是你催眠了亨利,别的演员也不会发挥得这么好。那个亨利那么嚣张, 要是首演失败,演员们肯定会大受打击……多亏了你, 才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说着,微微歪头,浓密的眼睫毛从他的黑手套上划过。 明明隔着一层皮革,埃里克却感到了她眼睫毛的触感。 像羽,像沙。 他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声音变得冰冷而生硬:“我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 薄莉没有察觉到异样。 但他察觉到了。 他对声音有着恐怖的控制力,可以不动口唇而发出声音,随心所欲地控制声音的大小、音色、位置,让人觉得声音无处不在。 这是他第一次发出这么古怪的声音。 薄莉:“……” 那你还听了那么久? 她嘴角微微抽搐, 脸上维持着甜美的微笑:“那你把我拽进来,是想对我说什么悄悄话吗?” 过了几十秒钟, 他低沉、冷冽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你设计的演出形式非常新颖,成功是必然的。” 原来是来夸她的。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6节 薄莉心里一热,刚要抱住他说声“谢谢”, 就听他冷漠地继续说道: “但眼光有待提高, 西奥多并没有表演上的天赋,如果不是碰到了你,他永远只配在马戏团卖艺为生。你没必要对他说那么多溢美之词。” 薄莉:“……” 她万万没想到, 埃里克第一次对她说那么多话, 居然是因为西奥多! “……我, ”她想澄清自己的眼光没有问题,“看得出他的表演有些木讷, 夸他只是为了鼓励他,这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 他顿了片刻,声音再度变得十分古怪:“你想笼络一个庸才?” 薄莉耐心地解释说:“这不是庸才不庸才的问题,西奥多是我的员工,不管他的表演是否出色,只要他认真演出了,我都会夸赞他。只有这样,别人才会觉得,在你手底下工作,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薄莉的话没有说完。 埃里克不知想到了什么,手猛地往下一压,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推到密室的墙上。 他眼神侵略,动作粗暴。 黑色皮手套的鞣皮微微开裂,摩擦过她的脖颈时,激起一阵微妙的痒意。 薄莉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腕。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猛地松开她,将头侧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着,做了好几个吞咽的动作,呼吸比她还要粗重。 薄莉一头雾水:“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埃里克冷冷地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有说错。 但每一个字,都令他极为不适,怒火中烧。 也许,这才是症结所在。 密室内,逼仄窒闷。 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时断时续,为了压抑过于激烈的呼吸,下颚骨几乎有些颤抖。 薄莉怕他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冷静,别急。想说什么慢点儿说……没必要把自己气成这样……” 他盯着她,眼神冷得瘆人。 放在以前,薄莉毫不怀疑,他露出这个眼神是想杀了她。 然而现在,他却只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出了活板暗门。 薄莉:“???” 幸好,她的情绪十分稳定,埃里克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早已习惯他的阴晴不定,纳闷了两秒钟,就耸肩离开了。 相较于埃里克的态度,薄莉更想知道,那三位绅士有没有看到她刊登在报纸上的挑衅。 谁知,一天过去,两天过去,那三位绅士始终没有回应她发起的胆量测试。 似乎以为只要不回应,她就不会纠缠下去。 薄莉却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宣传机会,继续在报纸上写道: 试问,绅士是什么? 只有诚实、勇敢、正直、尊重女性、乐于助人,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男士才称得上“绅士”。 那三位绅士在背后议论她,是“不尊重女性”;假装看不见她的文章,是“不诚实”;不敢接受她发起的胆量测试,是“不勇敢”。 假如这样的男士也能成为“绅士”的话,那南方真的是没落了。 薄莉是故意这么讲的。 美国的“南北”之争,由来已久。 南方人认为北方人粗鲁、野蛮、没有底蕴,为了打赢战争,连“解放黑奴”的口号都喊得出来,把美国弄得一团糟; 北方人则觉得南方人顽固、封闭、不知变通,但战争过后,不少北方人都想攀附南方贵族,成为名副其实的新贵。 薄莉专门查过,那三位绅士出身于南方的名门世家,其中有两位都娶了北方人当妻子,才勉强维持住如今的地位,不然早就下地种棉花去了。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那三位绅士再也坐不住,在报纸上抨击薄莉居心叵测、挑拨离间。 像她这样擅长诡辩的女人,绝对算不上正经女人,受到绅士的指责也是理所应当的。 作为绅士,他们只是不会批评上等女人。 薄莉每天穿男装,像男人一样做生意,抛头露面,招摇过市,还买通了警局,为自己的马戏团造势,简直是不知廉耻。 请问,他们为什么不能指责这样不知廉耻的下等女人? 这下,警局受到波及,也坐不住了。 警长严肃声明道: “警局并没有接受克莱蒙小姐的贿赂,警员在报纸上发表的提示,纯属出于好心——毕竟,其中一位警员亨利·詹森因过度惊吓,至今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全城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规模如此之大、牵涉如此之广、连警局都惊动的骂战。 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私底下议论个不停。 要是有一天,那三位绅士没有在报纸上答复薄莉,还会有好事者上门询问,为什么不说话了,是因为打算接受薄莉发起的胆量测试吗? 那三位绅士气得肺都炸了,试图从薄莉的妇容妇德入手,批评她不守妇道1。 可惜,薄莉是真的不在乎自己有无妇德,即使看到了他们刊登在报纸上的犀利点评,还是身穿男装,骑着马,从他们的别墅前经过。 要知道,一个女人没有妇德,那可是非常严重的罪过,更何况被绅士登报批评。 若是一个恪守闺训的上等女人,得到这样的评价,估计已经投河自尽了。 薄莉却不痛不痒,依然跟周围人谈笑风生,仿佛四周有一道无形的防护墙。 这个女人简直没脸没皮,无懈可击。 最终,三位绅士败下阵来,同意参加薄莉的胆量测试。 薄莉的心理素质其实算不上强,演出时遭遇恶评,也会难过好几天。 但这是十九世纪,书信、报纸、驿站、工厂……甚至连谣言都显得慢悠悠的。 即使是骂架,也具有滞后性,不像互联网那样可以收到即时回复。 她在报纸上跟那三位绅士吵架,几天后才能收到对方怒气冲冲的答复,还不如刚联网那会儿的漂流瓶得劲。 只能说,那三位绅士输就输在没上过网。 不过,薄莉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她换上男装,通过几位对她有好感的女士,找到了那三位绅士的妻子。 她们正在一幢别墅参加读书会,会客室内大概有十多位女士,都是年轻漂亮的太太小姐,见薄莉进来,低低的谈话声顿时停住了。 女士们早就听说过薄莉的名字——她的行为简直骇人听闻,从来没有女人敢跟男人叫板,还是三个有名有姓的男人。 这场面既让她们感到恐惧,又有些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薄莉居然长得这么……特别。 她五官清丽柔美,一身白色西装,戴着宽檐帽,两条腿纤长而笔直。 女士们不是没见过男装丽人,但跟那些男装丽人不同的是,薄莉并没有往男人的方向打扮,她甚至戴着一顶镶鸵羽的漂亮女帽。 男装配女帽,这一搭配堪称怪异。 可是,在薄莉的身上,却并不违和。 她脸上的微笑也毫无男孩子气,反而甜美又明媚,像口感清甜、汁水饱满的水果。 女士们不禁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有一位女士按捺不住,放下书,站了起来:“天啊,天啊!没想到你长成这样——真好看,我可以摸摸你的腿吗?” 薄莉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微笑答道:“可以呀。” 那位女士轻轻摸了一下薄莉的腿,口中仍然惊喊道:“哎哟,真长,真直!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女人也有一双腿呢!” 一位年纪略长的女士呵斥道:“加西亚太太,你太无礼了。” 有女士发出窃笑:“克莱蒙小姐,你就原谅加西亚太太吧,她一直这样,一看到漂亮女孩就走不动道,你还穿成这样——” 会客室里泛起一阵窃笑。 薄莉温和地笑笑,宠辱不惊:“没事,我是来找戴维斯太太、米特太太和莱特太太的。” “噢,我懂了!你是来给她们下马威的,对吗?”有女士问道。 “当然不是,”薄莉说,“我是来给她们提个醒,演出有一定危险性——想必她们也知道,有一位警察吓晕过去的事情,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为了安全起见,我希望她们能在旁边观看演出,这样有危险,也可以第一时间赶到……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她们可以亲眼见证自己的丈夫是如何通过胆量测试。” 女士们没想到薄莉上门,只是为了告诉那三位绅士的妻子可以旁观演出。 这种不计前嫌的举动,简直比那三位绅士的行为……还要绅士。 毕竟,这段时间,她们都亲眼看到了那三位绅士是如何对薄莉口诛笔伐——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逼的程度。 好半晌,戴维斯太太才开口说道:“谢谢您特地跑一趟,告知我们这件事。我们会去旁观演出的。” “那我就放心了,”薄莉脱下帽子,按在胸口,礼貌地所有女士鞠了一躬,“非常抱歉打扰各位女士,再见。” 直到她彻底走出会客室,女士们才重新开始说话: “上帝啊!她居然是活的……怎么会有女人敢穿成那样,把两条腿露出来,她不会害臊吗?” “但她真好看,”另一位女士说,“早知道我也像加西亚太太那样,上去摸摸她的腿了。” 一位年轻女孩冷漠地表示:“我绝不会触碰这样的女人,太肮脏了。” “琼斯小姐,”一位坐在壁炉旁边的女士笑了起来,“你年纪还小,不懂克莱蒙小姐的魅力,等你结了婚,整日对着倒胃口的丈夫,就知道克莱蒙小姐的好处了!” “加西亚太太养了不少女孩,但没有一个像克莱蒙小姐那样漂亮,性子也没有那么倔……” 有女士问道:“加西亚太太,你刚刚怎么不让她给你行个吻手礼呢?她的唇看上去真软。” 所有女士都笑了起来。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7节 琼斯小姐面色涨红,刚要斥责她们不知廉耻的话语,就在这时,会客室的吊灯突然摇晃了起来—— 女士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起来。 年纪稍大一些的太太则较为镇定,劝她们冷静下来,肯定是因为年久失修,吊灯才会晃动得如此厉害。 谁知下一刻,枝形吊灯上的装饰品如暴雨般瓢泼而下。 如果仅仅是这样,并不吓人。 真正让琼斯小姐感到恐怖的是,在场的女士们似乎都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首先,是那位说薄莉“唇真软”的女士,她几乎是尖叫着说自己的嘴不见了,变成血水融化了,仿佛得了某种癔症。 加西亚太太的幻觉也很严重——她在自己的手上看到了一条毒虫,一边哭喊,一边挥舞双手,最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知是否被这样可怕的氛围影响了,琼斯小姐也看到了无法解释的恐怖画面。 她颤抖着低下头,恐惧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眼睁睁看着手指变长,变软,化为污浊、黏稠的血水滴落而下。 简直就像是在惩罚她那一句—— “我绝不会触碰这样的女人,太肮脏了。” 第33章 薄莉请那三位绅士的妻子前来旁观演出, 一是为了撇清关系——谁知道,那三位绅士的胆子大不大,会不会被埃里克吓死。 二是, 让那三位绅士在妻子面前颜面尽失,再也没有勇气跟她叫板。 除此之外, 薄莉还请了之前的警员们过来。 警员们看到了绅士们在报纸上对他们的污蔑。 虽然确实收了贿赂,来看薄莉的演出,也是冲着那一百块钱。 问题是,收贿赂的是警长,因为亨利被吓晕, 那一百块钱也没有到手。 绅士们再发表那样的言论,就等同于污蔑了。 警员们一方面很乐意看到绅士们出丑,一方面又希望他们通过胆量测试,挽回一下亨利丢掉的男性尊严, 心情非常矛盾。 薄莉不知道警员们内心的挣扎,她在报纸上公开表示, 欢迎各路记者前来旁观演出,为三位绅士的表现打分。 这一举动,再度引起人们的热议。 有人说, 薄莉在打肿脸充胖子——胆大胆小, 谁说得清呢? 有的人认为,吃蛇虫鼠蚁,就是胆大的表现;有的人则认为, 必须跟一头熊搏斗, 才是真正的胆大。 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位胆小的警员, 会被马戏团的演出吓晕过去。 薄莉为了彰显自己大度,邀请记者前去观看演出, 谁知道记者们会不会站在绅士那边? 要是那些记者一口咬定,绅士们的某些行为就是胆大表现,她该怎么为自己辩驳呢? 只能说,女人就是女人,不适合做生意。 哪怕跟绅士们的争论占据了上风,也很快会得意忘形,原形毕露。 薄莉对街头巷尾的热议毫不知情。 这里的人都有些腼腆,即使在背后议论她,见到她也会脱帽致意。 女士们也是表面上跟她势不两立——薄莉每天打开邮筒,都能看到大量信件,除去一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基本上都是女士们暗中递来的邀请函,拐弯抹角地问她要不要来本地的读书会、舞蹈俱乐部等等。 此时此刻,薄莉最担心的,也不是能不能吓倒那三位绅士,而是要怎么提醒埃里克,别把那三个人玩死了。 这段时间,她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可她刊在报纸上的文章,他又会一一翻看,甚至会像之前一样留下几句简短的批注。 薄莉完全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脾气。 她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她对庸才过于宽容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反感。 他虽然对女性有一种诡异的绅士风度,但若是那位女性是个庸才,也会作出刻薄到近乎冷酷的点评。 记得有一次,他带她去看歌剧。 薄莉对歌剧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那位女高音扯着嗓子在唱什么,但感觉还行——音准,气息足,吐词清晰,可不就是还行。 所以,当他走到她的身后,问她有何感想时,她想也不想地答道:“挺好的。” 埃里克沉默片刻,冷淡地说:“早知如此,不如带你去动物园。听听野兽的嗥叫,或许能挽救一下你那岌岌可危的音乐品位。” 薄莉:“……”你再骂? 她非常庆幸,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靠唱歌刷他的好感度。 不然以他的标准,她很可能第一天就命丧黄泉了。 薄莉决定永远不告诉他,她其实也会唱歌。 埃里克对才华的评判标准,是如此严厉。 她却当着他的面说,自己会夸赞每一位庸才,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加心甘情愿地为她打工。 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可容忍的污点。 不过,他当时气成那个样子——呼吸粗重,下颚骨紧绷得几乎有些打颤,也太奇怪了。 算了。 薄莉想,他毕竟年纪不大,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正常。 虽然大多数时候,真的很难察觉到,他比她小那么多。 他太冷漠,太危险,又太沉默。 只有停止捕猎时,才能让人感到年龄上的差距。 薄莉准备给他道个歉。 回到卧室,她脱下男装,换上睡衣,从抽屉里翻出信笺,打算写一封真挚动人的道歉信。 ——这段时间,他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跟他交流。 她刚在信笺上起了个头,书桌上的煤气灯就倏地熄灭了。 眼前陷入黑暗。 高大的阴影覆过她的头顶。 熟悉的气息逐渐包围她。 薄莉没有被吓到,只是有点儿纳闷。 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她就把蜡烛换成了煤气灯,没想到他还是能随心所欲地熄灭灯光。 怎么做到的? 能不能教教她。 这样她睡觉的时候,就不用专门起床关灯了。 这时,埃里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动听。 薄莉头皮一紧,习惯性地揉了揉耳朵:“我想跟你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我觉得,我们之前有点小误会,”薄莉诚恳地说,“我夸赞西奥多,并不是在肯定他的才能。事实上,见识过你的才能以后,任何人的才华都不能再惊艳到我。” 他突然问:“我有什么才能?” 薄莉愣了一下:“魔术、腹语、音乐、催眠……嬷嬷说,你是有名的活板暗门大师,但我觉得,你在建筑上的造诣远不止于此。” 她擦了擦冷汗,差点把他是建筑大师这一点也说出来了。 还好她脑子反应快,及时刹住了车——他并没有告诉她,他对建筑也有涉猎。 埃里克没有说话。 薄莉继续说道:“你可能会以为,我这么说,也是为了笼络你……但真的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你会的那些东西,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精通一项,你却已经是那个领域的大师。” 为了哄他消气,她简直是搜肠刮肚地说好话: “你几乎改变了我对天才的认知……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还会真心夸赞西奥多呢?” 他不冷不热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别生气啦,”薄莉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对庸才的态度,不会再那样夸西奥多了。” 埃里克也想问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正如薄莉所说,西奥多是一位庸才,除了身高将近八英尺,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西奥多虽然比他高出一英尺七英寸,但他只需一只手就能绞死西奥多。 而西奥多毫无还手之力。 西奥多高大、笨重、反应迟钝,意志力低下,他甚至不需要心理暗示,就可以直接催眠西奥多吞枪自尽。 所以,他为什么要因为薄莉夸过西奥多而生气? 然而,他一想到任何人——不论庸才还是天才,她都一视同仁,毫不吝啬夸奖,就难以遏制胸中的怒火。 症结不在他。 而在于她。 只要杀死她,这种胸口胀痛的不适感就会消失。 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他不会再因为她的一字一句而心神紊乱。 埃里克盯着薄莉的脖子,手缓缓覆上去。 她对他毫无防备,反而微微歪头,把脸颊贴在他的黑色皮手套上。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8节 埃里克没有注意到,她贴上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的咽喉。 只需一点点力气,她的呼吸、声音、体温、心跳、脉搏……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波莉·克莱蒙这个人。 下一刻,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黑手套:“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被她亲得从手指到脊椎都麻了,很想重重推开她的头。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她的唇——鲜红,濡湿,如此柔软,开合间可以看到整齐的牙齿。 ——她的唇看上去真软。 他看着她的唇,着了魔似的生出一种冲动,想将什么抵进去,手指或舌头—— 这一念头吓了他一跳。他猛地后退一步,将头侧到一边,呼吸时断时续。 她的唇却像是烙在了眼底,令他的太阳穴一阵胀痛,心脏剧烈跳动。 薄莉不明所以:“怎么了?” 几十秒钟过去,他略微沙哑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我没有生气。” 薄莉假装相信他的说辞:“这样最好了。” 埃里克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开。 直到这时,薄莉才想起正事,连忙抓住他的手。 她没有注意,不小心与他十指交握。 薄莉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迅速抽出手,语气也有些不稳:“还有事?” 薄莉已经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气。 假如她直接提醒他,别把那三位绅士玩死了,他估计又会生气。 她也不懂他为什么那么能生气,总不可能是叛逆期到了吧。 她得像之前一样,用一点肢体接触,让他接受她的话。 想到这里,薄莉上前一步,抱住他。 她再度感到了那种强烈的男性吸引力——不是她的错觉,他肩背、腰腹的肌肉真的变紧实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像一具高大的骨架。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薄莉小声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也知道你愿意帮我主持演出,已经是帮我很大很大的忙了……但还是希望,明天演出时不要把人吓得太严重。” 她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希望,他们是清醒地看着自己的颜面尽失。像亨利那样至今昏迷不醒,有点太便宜他们了。” “可以吗?” 说完,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白色面具。 这不是她第一次亲吻他的面具。 但就像之前每次一样,他感到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耳根充血发烫,胸腔被什么涨满似的剧痛不已。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口。 薄莉一脸不解,但是非常配合,任由他掐住她自己的脸颊。 然而不知为什么,她越顺从,他越愤怒——最近他总是在愤怒,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激烈情绪,跟平时冷静克制的他判若两人。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唇,心想,如果按照那种冲动,把手指伸进去——是否能平息内心的愤怒呢? 但显然,他想要探进她口中的,并不是手指。 而是舌。 她的唇真软—— 他比那些女人更加可耻。 因为这一刻,他的头脑里想的居然是,她的唇真软—— 能否含住他的舌?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侧头亲了一下他的手指——隔着一层黑手套。 有那么一刻,他居然对一副手套生出了嫉妒心。 薄莉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还在问:“那我们说好了?” 他的听力是如此敏锐,可以听见她说话时呼吸、吞咽,甚至是唾液在舌根蓄积的声响。 那些细微的声响似乎有着可怕的热度,令他的耳膜一阵刺痛,半晌才低声说道:“……知道了。” 第34章 第二天下午, 酒馆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前来看热闹的市民。 薄莉把报社的记者,安排在一个隐秘的位置——既可以观看演出, 又不会影响那三位绅士沉浸式体验鬼屋。 警员们得知消息后,思来想去, 还是决定提醒一下那三位绅士。 薄莉现在风头太盛,如果三位绅士都被吓到的话,她可能会一跃成为全城最有名的女性。 这很可能会带坏城里的太太小姐,让她们跟她一样抛头露面。 这样的话,警察的工作量会剧增——太太小姐是那么娇弱, 必须由男士们陪同才能外出,否则会引来不三不四的人调笑或觊觎。 警员们可不想因为薄莉,每天在街上忙前忙后地照看一堆柔弱的妇女。 于是,警员们找到那三位绅士, 告诉他们,薄莉的演出非常新奇, 跟他们看过的任何一种演出都不一样。 他们进去后,会扮演不同的角色,找到线索, 破解谜题, 才能离开酒馆。 只有离开酒馆,才能算“看完整场演出”。 警员们还说,亨利之所以会被吓晕, 是因为抽到了“玛尔贝”的身份牌。 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抽到“玛尔贝”的身份牌, 要么让薄莉换牌, 要么着重保护,不要分散开来。 否则, 亨利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绅士们——米特、莱特和戴维斯,听完警员们的劝告,陷入了沉思。 米特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也是三位绅士里家世最好、最意气风发的一个。 莱特和戴维斯都不太想出风头,看到薄莉在报纸上说他们不像南方绅士,就有点打退堂鼓了,是米特强行把他们留了下来,声称一定要给薄莉一个教训。 在报纸上争论不休时,莱特和戴维斯都被薄莉的厚脸皮震惊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缠的女人。 如果薄莉要点儿脸的话,早在他们指责她抛头露面时,就已经羞愤自尽了。 不要小看这句指责的力量。 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名声。 在上流社会,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都将自己的名声看得极重。 没了名声,周围人就不会再跟你打招呼,也不会再邀请你上门做客,更不会邀请你参加各种社团与俱乐部。 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就是如此,人人都怕落个坏名声,被街坊邻居拒之门外。 薄莉却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乎。 在米特的授意下,莱特和戴维斯对她用上了这辈子对女性说过的最恶毒的词汇——不守妇道。 任何一位正派女人听到这一评价,都会大受打击,闭门不出。 薄莉却像没听到似的,每天照常穿着男装外出。 莱特和戴维斯都想放弃了,他们平时在女士面前不小心说了句脏话,都会连连道歉,跟薄莉争执成这样,真的太难看了。 米特却平淡地说:“这只说明她不是一个正派女人罢了。你说一个卖笑女不守妇道,她也很难有什么反应。” 莱特和戴维斯面面相觑,觉得薄莉虽然算不上什么正派女人,但也不至于到卖笑女郎的地步。 不过,他们并没有辩驳,没必要为了薄莉跟米特起争执。 “那我们该怎么办?”戴维斯问道,“我去医院探望过亨利·詹森,医生们都说,他确实是因为惊吓过度才被送进医院。” “先生们,”米特漫不经心地说,“这种演出方式确实闻所未闻,但我们已经知道,演出过程中会有人过来吓我们。除非是胆小到极点的怂货,否则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因为这种方式而惊吓过度,甚至晕过去。” “可是,警员们的劝告不像是假的。”莱特说。 “那些警察尸位素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米特淡淡地说,“他们大概是收了克莱蒙的钱,想过来恐吓我们。” 莱特和戴维斯被米特说服了。 谁知,就在他们穿戴整齐,准备去酒馆观看演出时,却被妻子们忧心忡忡地拦住了。 “……那天,克莱蒙来找我们后,”戴维斯太太有些难以启齿,“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怪事。” “让我来说吧,”莱特太太走上前,“那天,我们正在举行读书会,克莱蒙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请我们去旁观你们的胆量测试……她的举止非常正常,但她离开后……” 她深吸一口气,与另外两位太太对视一眼,脸色仍有些发白:“在场所有女士,都产生了十分严重的幻觉,简直像中邪了一样——” “好了,女士们,”米特打断她们,看也没看一眼自己欲言又止的妻子,“多谢你们的劝告,我们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三人登上马车,莱特回想起自己妻子的表情,犹豫地说:“凯瑟琳从不撒谎,克莱蒙那女人说不定真的有点邪性……” 戴维斯刚要说话,米特却轻蔑地说:“行了,女流之辈的话,你们也信?” 于是,两人只能闭上嘴巴。 马车驶到薄莉租下的酒馆前,车夫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街道人满为患,不说全城的人,至少一半的市民都跑来看热闹了。 米特看到以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觉得薄莉未免太过可笑。 他承认,她设计的演出形式非常新颖,但也仅此而已了。 作为女流之辈,她根本不知道男人的眼界有多么宽广,她在家里学习刺绣时,他早已去欧洲旅行,见过的风景比她见过的人还要多。 她拿什么吓倒他?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49节 米特面沉如水地走下马车,随即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薄莉。 为了让这三位绅士没有挑刺的余地,薄莉特地换上了裙子——茶绿色的裙子,裙摆笼罩着一层烟雾似的轻纱。 她斜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如荷叶起伏,露出小半张清丽姣美的脸庞,一双褐色眼睛灵动无比,像是会伸爪子挠人。 米特立即怔住了。 他见过薄莉——当时,她身穿男装,从他的家门口路过,莱特叫他去看,他收起牌,随意瞥了一眼,感觉不过如此。 谁能想到,她穿上裙子以后,竟是如此—— 动人。 莱特和戴维斯也看得一愣。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米特原本一脸不耐烦,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对薄莉点了点头:“克莱蒙小姐,久闻不如一见。” 莱特和戴维斯都见过他私底下咒骂薄莉的样子,看到他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惊呆了。 薄莉“唔”了一声:“你是戴维斯先生?” “我是米特,”米特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沃尔特·米特。” 薄莉微笑点头:“好的,米特先生,这边请。” 她转过身,带他们进入酒馆,请他们签署免责协议,告诉他们观看演出时的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米特一直紧盯着薄莉的眼睛。 他对自己的外形极为自信,只要是见过他的女人,无一不折服于他俊美的外表。 只要薄莉仔细看看他的长相,他就把握把她攥在手里。 谁知,她就像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始终没有正眼看向他们: “先生们,请抽牌——这是演出的身份牌。” 米特随手抽了一张,翻开一看,是“玛尔贝”的身份牌。 莱特小声问道:“那些警察说,这张牌有问题……要换一张吗?” 薄莉眨了眨眼睫毛:“我们一般是不提供换牌服务的,抽到什么牌,就是什么牌,但若是米特先生比较胆小,容易受到惊吓,也不是不可以给他换牌……” 米特眉头微皱,瞥了一眼莱特,寒声说: “你想换牌,可以去换,别扯上我。” 戴维斯扯了一下莱特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说:“别去找不痛快了,他看上克莱蒙了。” 莱特震惊,压低声音:“他不是说克莱蒙还不如……卖笑女郎吗?”最后几个字压得极低。 戴维斯也有点嫌弃莱特的迟钝,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发现克莱蒙长成这样,后悔了呗。等下你不要再说话了,惹恼了米特,小心他给你好看。” 米特没有注意到戴维斯和莱特的动静,他有些烦躁,不知道怎么吸引薄莉的注意。 更让他烦躁的是,周围人也太多了。 不然他就直接捏住薄莉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了。 演出开始前,要经过一条秘密通道。 米特终于抓住时机,走到薄莉旁边,低声问道: “克莱蒙小姐,如果我有幸通过测试,能否请你共进晚餐?” 薄莉这才注意到米特的异样——原来他一直紧盯着她,不时摸两下鼻子,是想跟她搭讪。 她还以为,这人想动手打她。 毕竟,报纸上那些言辞激烈的批判,多数都出自他之手。 “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了?”薄莉故作天真地望着他,“你都没有开始测试。” 米特离她更近了一些,呼出的气息几乎扑到她的脸上:“我只是想要一个保证。” 他应该是用科隆香水漱过口,呼吸有一股雅致的香味。 薄莉却由衷感到厌恶。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如果是埃里克这样逼近她,她会感到厌恶吗? 完全不会。 她甚至会觉得刺激。 希望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呼吸与肌肉彻底压迫上来。 薄莉一直弄不清楚,面对埃里克时的那种悸动,到底是恐惧还是心动。 抑或是……两者皆有。 毕竟,谁能说清心动的界限呢? 薄莉并不抗拒恋爱,对恋爱的态度是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散。 要是埃里克也喜欢她,她不介意跟他谈一场恋爱。 问题是,埃里克会喜欢她吗? 这是《歌剧魅影》的世界,埃里克是这里的男主角,不管是原作还是恐怖片,他都会爱上女主角,为她大开杀戒。 薄莉不是一个自卑的人,她知道自己有点儿艺术上的天赋,但跟埃里克比起来,这点儿天赋太不值一提了。 ——他是虚构故事里的人物,没人能超越虚构人物的聪明才智。 她的唱功也平平无奇,还不如他那天讥嘲的女高音一半厉害。 这种情况下,他真的会喜欢上她吗? 他看向她的眼神,时而阴冷得吓人,时而压抑着一股躁动的情绪。 既像随时会爆发的怒火,又像晦暗难辨的渴欲。 薄莉没有读心术,完全分不清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想抱住她,还是想掐死她。 她走神的时间太长,米特盯着她的表情,以为自己的攻势终于引起了她情绪上的起伏,便又问了一遍:“克莱蒙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薄莉抬眼看向米特。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虚伪且自命不凡,明明有妻子,还对她大献殷勤。 而且,她也没有忘记,他在报纸上是如何侮蔑她的品格。 但如果她对他露出微笑,答应他的邀约——埃里克会有反应吗? 薄莉歪头,斜望向米特。 灯光昏暗,她浅褐色的眼睛几乎变成黑色,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像伸爪子的野猫: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通过测试。” 话音落下,一道冰冷的视线立刻直直朝她投来。 那视线是如此直白,如此强烈,几乎将她钉在原地。 就像第一次见面,被他用刀子敲牙齿一样。 薄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头到脚都被针刺般的寒意笼罩。 但很快,她就感到了熟悉的心悸感,脸颊发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直到现在,薄莉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埃里克,也不知道埃里克是否喜欢她。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她喜欢这种逼近危险的感觉。 第35章 米特看着薄莉的眼睛, 对她的感觉完全变了。 在此之前,他觉得女人要是失去了女人味,那就失去了被绅士欣赏的资格。 他对女性有一套严格的评判标准——必须美丽、亲切、温柔, 以男人马首是瞻。 既要博览群书,又不能反驳男人的见解;既要主持家庭, 又不能违抗男人的命令。 他的妻子完全符合这一连串要求,是一位再标准不过的上等女人。 然而看到薄莉以后,米特忽然觉得,像薄莉这样不守礼教的女人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愿意向她低头认错。 ——前提是,她同意成为他的情妇。 米特完全不担心自己无法通过胆量测试。 他简单扫了一眼酒馆的布置, 感觉警员们太言过其实了。 就这? 还不如在沼泽地里过夜吓人。 他之前在沼泽地里打猎,就地露宿过一晚,正好撞见林子里火并。 同行的绅士都不敢过去查看,米特嗤笑一声, 提着灯走过去一看。 只见鲜血横流,残肢内脏涂地, 沼泽都被染成褐红色,林子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十多个枪手居然都不是死于枪战, 而是被人切下了头颅。 米特当时看得面色惨白, 冷汗直流,竭尽全力才忍住强烈的呕吐欲。 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同行的绅士看到那一幕后, 都吐得昏天黑地, 有两个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米特因为表现得最为镇定, 一度成为上流社会里最胆大的男人。 薄莉的演出再可怕,能有那天他在林子里看到的血腥场面可怕? 演出即将开始前, 米特最后看了一眼薄莉。 他对她势在必得。 莱特和戴维斯没有米特的自信,刚踏入演出场景,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0节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猎奇展品。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光滑黏稠的胎儿标本,不到手掌大小,已经可以看到具体的五官,仿佛被谁用刀子割出来似的。 除此之外,还有灵异照片、驱魔道具、人鱼骨架……莱特和戴维斯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都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这简直是……亵渎神明。” 莱特信奉天主教,从小被教育堕胎会下地狱,受孕就必须生下来,薄莉却将胎儿制成标本,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戴维斯发现胎儿标本的下方,贴着一张标签: “此标本源于‘四足女’艾米莉的真实经历。为博人眼球,马戏团经理残忍杀害了她腹中的孩子,将其制成标本。” “艾米莉……”莱特皱眉道,“这不是我的身份牌吗?我要扮演这个被堕胎的女子?有些晦气。” 他连妻子生产时,都未曾靠近产房,此刻却要扮演被堕胎的女子。 莱特感到一阵反胃,很想就此退出。 戴维斯说:“这就是克莱蒙的厉害之处了,她知道男子忌讳这些,所以专门在入口放置了这些展品,想让我们知难而退。这个女人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无知。” 莱特望向米特,希望他能像之前一样痛斥克莱蒙:“沃尔特,你怎么看?” 米特正在回味薄莉那双野猫似的眼睛,闻言心不在焉地说: “我能怎么看?你别太胆小了,一个标本就把你吓成这样。” 莱特感觉米特有点两面三刀、见色忘义,但米特的家世比他好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能谴责米特,便只好将视线转向戴维斯:“很好,你们都对克莱蒙改观了,那我们还参加什么胆量测试,不如直接举手投降算了。” 戴维斯觉得莱特十分没有眼力劲,米特明显倾心于薄莉,他非要在这时讲薄莉的坏话,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莱特先生,”戴维斯说,“克莱蒙好歹是一位女士,你作为绅士的美德都去哪儿了?稍微对她放尊重些吧!” 两位好友像变了个人似的,莱特无法接受,又不能跟他们撕破脸面,只能压抑着怒气,跟他们身后,继续向前。 米特自从进入演出场景后,就变得分外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戴维斯只好肩负起领头的责任,积极寻找线索。 “……我懂了,”戴维斯说,“米特是‘玛尔贝’,我是‘弗洛拉’,你是‘艾米莉’,我们现在在马戏团里,只要逃出这里就算成功。” 莱特讥讽说:“你进入角色真快,这就把自己当成女人了。” 戴维斯有些忍无可忍:“莱特先生,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要是想尽快离开这里,那就跟我一起收集线索……” 两人互相怒目而视,气氛僵滞,一触即发。 戴维斯正要让米特评评理,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米特不见了。 米特满脑子都是薄莉,根本无心理会两人的辩论。 他连招呼都懒得打,就直接离开了——这两人无论家世还是学识都不如他,带在身边,只会拖慢他通过测试的速度。 米特径直走向二楼。 一楼的布置,不外乎是马戏团的背景故事。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马戏团的故事都大差不差。线索应该在二楼。 果不其然,米特在二楼的一个房间,看到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那尸体做得非常逼真,甚至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味。 米特胃部顿时一阵抽搐,眉头微皱,走近那具尸体。 只见尸体面孔肿胀,皮肤薄如蝉翼,似乎随时会爆裂开来,眼睛、鼻孔和嘴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蛆,蠕动不止。 这一幕太过恶心,以至于他对薄莉的好感都减淡了不少。 假如她成为他的情妇,必须提前说好,不能再碰这些恶心的东西了。 这幢酒馆也必须关闭。 太不成体统了。 他只允许她继续穿男装。 想到她穿着衬衫和裤子,在他的面前走动,米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渴。 他越发想要通过测试,然而屋子里除了一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难道线索藏在尸体里? 米特不想伸手触碰尸体——即使这是马戏团制作的道具,然而他在屋子里翻找半天,也没有找到煤钳之类的东西。 他只能戴上手套,强忍着恶心,在尸体身上摸索。 不知是否米特的错觉,尸体的位置好像变了——离他更近了一些。 应该是错觉。 刚刚他翻找煤钳时,顺便也检查了一下尸体的四周,并没有看到钓线、平衡锤、活板暗门之类的机关。 但无论他在尸体上怎么翻找,都找不到半分线索。 意识到自己想岔以后,米特低咒一声,转身想去下一个房间。 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轮子轱辘滚过的响声,压得木地板嘎吱作响。 米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后脑勺。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 是演员在滑动轮子。 但米特低估了人性对未知的恐惧——走廊一片漆黑,屋内也一片漆黑,一切都笼罩在未知里。 演员为什么要滑动轮子,是想传递什么信息吗? 这是否意味着,等下会有人来追他? 还是说,只要轮子滑动,身后的尸体就会突然坐起来? 不知不觉间,米特已是一身冷汗。 他忽然想到自己扮演的“玛尔贝”,似乎就是坐在轮椅上的。 空气的温度似乎在飞速下降,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后颈上。 那感觉就像一整块冰塞进了他的后脑勺里,寒意瞬间渗入骨髓。 米特从头到脚的肌肉都紧缩起来,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有人站在他的身后。 米特不停在心里重复,都是假的,都是演员,都是假的,没必要害怕。 什么人才能当马戏团的演员? ——下等人。 下等人一般是工人、苦力、矿工、小贩、外国移民……这些人平时见到他,恨不得跪下来给他擦皮鞋,他为什么要对下等人感到恐惧? 该恐惧的是他们。 米特迅速恢复从容,冷笑一声,转过身:“你就这点儿本事?” · 莱特和戴维斯均已出局——两人发现米特不见以后,也顾不上找线索了,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起来。 然后,他们就撞见了西奥多和艾米莉。 这两人的胆子比亨利还要小,发现西奥多正在锯艾米莉的腿后,吓得浑身不敢动弹。 直到鲜血和碎肉飞溅到他们的头上,才反应过来,痉挛着吐了一地。 记者早已架好相机,在他们呕吐的那一刻,就点燃镁光灯,拉下了快门。 伴随着嘶嘶声响,刺眼白光乍亮。 莱特和戴维斯狼狈呕吐的模样,永远定格在了胶卷上。 薄莉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米特的动静,内心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埃里克真的对她有好感? 以至于她只是答应米特的邀约,他就反应激烈到让米特原地失踪? 薄莉以为,即使埃里克对她有好感,听见她要跟米特约会,最多也只是拐弯抹角阻拦一下她。 他看上去不是一个冲动、易怒、情绪外露的人。 薄莉刚要披上黑斗篷,去二楼看看米特在干什么,就听见一声极度恐惧的惨叫响了起来。 记者们立刻站了起来。 只见米特连滚带爬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牙齿打颤,已经无力维持绅士风度,仿佛一条被追赶的丧家之犬: “楼上——楼上——” 人们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 “楼上怎么了?” “不要着急,慢点儿说……” “你看到了什么?” 好半天,米特才声音干涩地继续说道:“……我看到了幽灵,真的幽灵……他简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我怎么也抓不住他。”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演员,直到发现他想杀死我,他想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 “我完全无法反抗,甚至无法呼救……我只要开口说话,就会看到自己的嘴在融化,像喝了酸一样,舌头、牙齿全融化了!”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 众人默然无语,还以为听到怎样惊悚的场面。 这不就是他自己出现幻觉了吗?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1节 “你们不信我?”米特愤怒质问,“克莱蒙呢?你们让她过来——让她来解释,如果这都不是幽灵,那什么才是幽灵?!” 薄莉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埃里克反应过激,直接让米特失踪了。 发现米特只是惊吓过度后,她一颗心顿时落回了原位。 埃里克还挺靠谱,没有把米特吓晕过去。 要是连续两个人被吓晕过去,估计就没什么人来观看演出了。 不过,埃里克是怎么让米特产生幻觉的呢? 薄莉走过去,为难地说:“米特先生,虽然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连我都知道,要相信科学。如果大家都把无法解释的东西当成幽灵……那就没有火车、电灯、电话和相机了。” 她说着,后退一步,露出记者架好的相机:“假如我能指使幽灵的话,为什么要请记者帮我拍照片,直接让幽灵做这件事不就完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虽然他们仍然信仰上帝,尊重圣经里的教义,但也意识到,若不是科学,恐怕他们这辈子都享受不到电车、电报、电话和火车的便利。 米特可是欧洲游学归来的绅士,居然将自己胆量不足归咎于幽灵,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不过,仍有一些人对薄莉的话持怀疑态度。 “可是,克莱蒙小姐,”有人问道,“上帝的存在也无法解释。那你的意思是,相信科学,就等于相信上帝不存在啰!” 一阵躁动不安的低语声迅速泛滥开来。 上帝是不能被否认的。 就连达尔文,都没有彻底否认上帝的存在。 薄莉一脸惊愕:“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正是因为上帝的允许,科学家们才能发明电车、电报、电话、火车和轮船。” “上帝全知全能,一切都被祂安排妥当了。既然祂有心引导我们相信科学,又怎会让我们陷入迷信的恐慌之中呢?还是说,你认为科学不是上帝安排的?” 那人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大部分人都被薄莉说服了,少部分人感觉她的逻辑有问题,但暂时找不到驳斥的证据——反驳她,就等于反驳“上帝安排一切”的说法。 于是,人们只能将质疑的眼神投向米特。 如果不是米特提到“幽灵”,他们也不会陷入哑口无言的境地。 薄莉趁机走到米特的面前,惋惜地握住他的手:“非常抱歉,米特先生,你没有通过胆量测试。但没关系,莱特先生和戴维斯先生,比你更早出局。” 十多分钟过去,米特总算勉强冷静下来。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后背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知道自己当众出大丑了。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将劣势转为优势。 虽然他当众出丑,但仍然是上流社会的绅士,对薄莉仍然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他可以先将她追到手,再抛弃她。 这样,就能挽回失去的颜面了。 想到这里,米特抬眼看向薄莉,压低声音说道: “……很抱歉,我没能通过胆量测试,那我还能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这句话说完,他又出现了那种强烈的幻觉。 酒馆二楼走廊。 那个幽灵正站在那里,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他。 他的身材高大得可怕,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眼洞后视线阴冷、空洞,穿着垂至膝盖的黑色大衣,手上攥着一条绳索。 米特光是看到那条绳索,就全身发抖,心脏猛烈撞击肋骨。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林子里看到的无头尸身,头颈处血肉模糊的断口,似乎并不是用刀子切下的。 而是用绳子猛地绞扯下来的。 第36章 薄莉嘴角微抽, 没想到米特都被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请她吃饭。 不过,就算米特不提, 她也会想办法找人共进晚餐,试探埃里克的态度。 送上门的工具人, 不要白不要。 薄莉握住米特的手更加用力了。 她一脸感动和惊讶:“没想到米特先生这么不计前嫌,甚至不计较我请记者拍下您的照片用于宣传马戏团……当然可以!” 米特听见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内心憋屈极了。 他只说要请薄莉共进晚餐,并没有说不介意被拍照, 更没有说不介意用于马戏团宣传。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认了。 送走米特后, 薄莉不顾人们的议论,找到记者, 让他抓紧时间把照片洗出来,刊登在报纸的头版上。 不然,等米特缓过劲儿来, 很可能当场反悔。 记者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是一个大新闻, 要是真的赶在米特反悔前,把照片印刷在报纸上,当天报纸的销量绝对会激增。 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还能引起通讯社的注意, 将这一新闻稿件分发到全国各地的报社去。 只是, 洗照片需要时间,洗完还要用网筛曝光底版, 将半色调负片转印到铜版上去,然后才能安装在印刷机上,在报纸上印出相片。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最短也要两三天。 薄莉必须拖住米特两三天,在他反悔之前,让报纸顺利发行。 刚好,她也需要米特当工具人,帮她试探埃里克。 到时候,报纸发行了,埃里克也试探完了,简直是双赢的局面——她双赢,米特能赢到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薄莉心情大好,客客气气地把围观的人群请了出去。 不少人问她,马戏团什么时候正式开业,他们也想来测一下胆量。 毕竟,新奥尔良最有名的三位绅士,都没能通过薄莉的胆量测试。 要是他们能顺利通过,岂不是被盖章比那三位绅士还要胆大吗? 薄莉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微笑说:“各位稍安勿躁,如果正式营业,肯定会在报纸上通知大家……到那时,我们的招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简陋,会为各位提供免费的酒水。” 人群立马蠢动了起来。 免费的酒水! 这比胆量测试还要吸引人。 在场的警察干咳了一声。 薄莉马上改口说:“为了安全起见,每位游客只可小酌一杯。” 她也不可能让一群酒蒙子来砸场子。薄莉准备等下就去研究怎么给酒兑水。 即使如此,人们还是对马戏团的演出充满了期待之情。 直到周围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还能听见他们低声议论的嗡嗡声。 两次试演,虽然给马戏团带去了空前的热度,但也让薄莉意识到一个问题——必须缩短演出时间,才能接待更多游客。 一开始,她定的演出时间是三个小时,谁知这些人不到十分钟就被吓出来了。 薄莉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特别像奸商。 她非常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把演出时间改成十分钟——顶天二十分钟,留点时间让他们缓缓,免得吐得到处都是。 成功吓倒那三位绅士,演员们都非常高兴,就连艾米莉脸上都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密道里,她听见莱特嫌弃堕胎女子的身份,本来还有些惶惶不安,仿佛一直被遮掩的苦痛,忽然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评头论足。 谁知下一刻,莱特就被吓得浑身哆嗦,呕吐不止。 而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人为制造的假象,她从前经历的冰山一角。 血、肉、锯子、惨叫都是假的。 她这畸形的四条腿,却是真的差点被锯掉。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绅士? 言行举止粗俗不堪,胆子比她小拇指的指甲还要小。 她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人的评价? 薄莉发现,艾米莉的精神面貌完全变了。 以前的她神情愁苦,似乎随时会自尽,现在的她虽然脸色仍然苍白,却多了一丝坚毅之色。 她像是从那三位绅士的恐惧中,汲取到了某种力量,变得强硬了起来。 薄莉看完艾米莉,又看向玛尔贝和弗洛拉——玛尔贝一直十分坚强,从未自暴自弃。 弗洛拉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既没有被善待,也没有遭遇苦难,始终维持着天真烂漫的本性。 薄莉组建马戏团,一开始只是为了在埃里克的手底下活下去。 她招募艾米莉、玛尔贝和弗洛拉,也没有要拯救她们的意思,只是顺手的事情——她需要畸形演员,而她们刚好在这里而已。 然而,她们却因她的举动,而渐渐变得更好。 薄莉忽然感到一种古怪的感觉。 很难形容。 仿佛后脑勺在一瞬间变得通透。 周围的一切都有了实感。 以前没有感到的实感——空气是真实的,地板是真实的,眼前高兴的人也是真实的。 艾米莉、玛尔贝和弗洛拉注意到她的眼神,围上来握住她的手。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2节 手与手相贴。 她们的体温也是真实的,比之前感到的更加真实。 薄莉垂下头,感到手掌一阵发热,发烫。 她罕见地害羞了。 薄莉的羞涩没有持续多久——费里曼大娘提着拖把和水桶,走上楼,麻利地打扫起来。 “这都是那些绅士吐的?”费里曼大娘啧啧不已,“克莱蒙小姐,我不是嫌这活儿脏,但那些绅士下次来时,能否请他们少吃点儿东西,吃的什么都让人瞧见了,多丢人呀!” 话音落下,原本就十分欢乐的氛围变得更加欢乐了。 这时,索恩找了过来,告诉他们,晚餐快好了,可以回去用餐了。 薄莉这才想起,埃里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似乎吓完米特就离开了。 她想了想,让他们先回去,自己一个人上楼去找埃里克。 楼上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面对埃里克,米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吓得痛哭流涕。 薄莉在走廊的尽头捡到了两枚滑轮。 催眠需要心理暗示——声音、气味、画面、音乐,均可成为催眠工具。 埃里克应该就是靠这两枚滑轮,引导米特进入了催眠状态。 薄莉走进米特待过的房间。 屋内的尸体当然是假的,埃里克不知用什么材料制作出近似人皮的质感,还调配出类似尸臭的气味,使其与真正的尸体别无二致。 薄莉在屋内逛了一圈,看到天花板有水滴落下来,那是冰块融化的迹象。 酒馆本来就有冰窖,制冰非常容易。 埃里克在天花板设计了几个通风孔,在上面放置了一些冰块,利用冷空气下沉、热空气上升的原理,使室温迅速下降。 假如没有这个降温机关,米特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被吓倒。 薄莉算了算制冰的成本,感觉除非是特别难缠的游客,否则还是不要用冰块了。 能省则省。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已走到门口。 等她回过神时,埃里克的身影已压迫在她的头上。 他看着她,上前一步,眼中流露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攻击性。 薄莉不由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桌子上:“你来啦。” 他没有说话,仍在前进,膝盖顶到她的膝盖。 再近一些,就会直接顶入她两膝之间。 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这一面。 薄莉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身体也一阵发软。 ……太刺激了。 答应米特共进晚餐,真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埃里克注视着薄莉,视线寸寸下移,最后定在她的唇上,停顿一两秒后,又迅速移开。 这一天,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大获全胜。 这是他想象已久的画面——他不必出现在人前,仅需动动手指,即可审判徒有虚名之人,让世人目睹他的才华。 他不喜欢出现在人前,只想隐栖于黑暗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薄莉满足了他所有欲望。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感到愤怒与不满足? 他看着薄莉,又向前逼近一寸。 她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看似十分期待他的靠近,其实是在恐惧。 她非常害怕他接近她。 因为他不止一次扼住她的喉咙,要置她于死地。 几乎是立刻,他就想到了米特,那个英俊得令人厌恶的绅士——她会害怕米特的接近吗? 当时,米特离她那么近,呼出的气息污浊了她的面庞。 她却没有半分后退,反而抬眼露出一个微笑。 陌生男性的气息侵入她的肺部,在她的体内回旋流转,再由她的口中排出—— 呼吸是无形的。 他却像真的看见那一幕似的,全身血液逐渐发烫,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是要爆裂开来。 ——是愤怒,是杀意,还是嫉妒? 他大脑一阵眩晕,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把扣住薄莉的下颌。 她没有丝毫抗拒,顺势抬起头。 他看到了她的唇与舌。 只需俯身,覆上去,即可将气息灌入她的口中。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你想要的,真的是让她吞吐你的气息那么简单吗? 还是说,你想要的其实是—— 让她吞吐你的舌。 这一念头烫伤了他。 他迅速松开她的下颌,喉结重重滚动着,猛地后退一步。 然而,开了头就无法收回了。 无论他看向什么方向,都能听见她唇舌的响动,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的胸口也传来强烈的悸痛,那是一种几近焦渴的钝痛,似乎只有与她唇舌相触,摩擦,才能彻底缓解。他不禁又后退了一步。 想象却没有就此停下,反而变得越发阴暗疯狂。 她要跟米特共进晚餐,那他为什么不先将她的唇摩擦得发红发肿,让她无法张口,也无法吞咽,只能呼入他的气息—— 仅仅是想象,他全身就一阵发热,仿佛她的呼吸已钻入他的鼻腔,浸入他的皮肤,侵蚀他的骨髓。 但很快,一个念头就像冷水浇灭了他滚热的头脑。 她不可能跟他接吻。 现在,她之所以愿意靠近他,是因为还没有看到他的长相。 等她看到他的长相,她就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再也不愿接近他一分一毫。 ——仿佛回避魔鬼与幽灵。 第37章 埃里克一直不说话, 视线却在她的脸上反复徘徊。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她的唇看了又看,只是每过几秒钟, 就会迅速移开,然后又控制不住地滑落到她的唇上。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 他的眼神冷静,视线轨迹却近乎露骨。 薄莉心脏狂跳,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想吻我”。 但很明显,这话一出口,他绝对会转身离开。 然后, 主导权又会回到他的手上——什么时候跟她见面,是否跟她说话,全由他说了算。 尽管他一字未说,薄莉却能感到, 他不喜欢她穿着男装出门。 跟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不会从道德规范上禁止她那么做, 甚至不会告诉她这是不合礼教的。 然而,仔细看过她双腿或跟她勾肩搭背的男人,却会一个接一个的倒霉——要么突发眼疾, 要么平地摔倒。 在此之前, 薄莉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还真以为是雾霾太浓或路不平的缘故。 他占据主导的位置太久,早已习惯控制她的一切。 就像不久前, 他不希望她跟米特说话, 就用一种冰冷可怖的眼神盯着她。 似乎这样, 就能像操纵提线木偶似的,操纵她的一举一动。 薄莉并不反感他的控制欲。 他试图控制她时, 会流露出平时更强的攻击性,眼神、行为,也比平时更具侵略性。 这种随时会越界的感觉,比生死一线更让人兴奋。 她不喜欢的是,他一言不发,就想让她满足他的想法。 凭什么? 他没有长嘴吗? 想要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吗? 薄莉清了清喉咙:“今天演出非常成功,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唇:“……恭喜。” “就这个吗?” “你还想我说什么。” 他语气冷漠而粗暴,薄莉却并不动怒,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该去跟米特先生用餐吗?”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3节 “那是你的事情。”他顿了顿,视线始终看向别处,“如果你偏好跟虚有其表的人用餐,我能说什么?” 要是之前,薄莉肯定会想办法把话题进行下去,引导他说出真实的想法。 但现在,她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就该是他主动跟她说话。 于是,薄莉后退一步,轻飘飘地说:“好吧,那我先走了。本来想请你回别墅参加庆功宴,但想到你一次也没有在别墅用过餐……就算了。” 埃里克回头看向她,喉咙微微起伏,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薄莉的表情无害极了:“晚安,再见。”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直到她走出酒馆,仍能感到他如影随形的视线。 然而,他没有叫住她,一次也没有。 他的态度是如此模糊不清,以至于薄莉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万一他只是看看她的唇,根本不想吻她呢? 薄莉坐在马车上,跟费里曼大娘一起回到了别墅。 玛尔贝他们一直在等她,丝毫未动面前的晚餐。 薄莉立刻将埃里克抛到脑后,坐下来,跟他们一起用餐。 在吊灯的照射下,桌上的烧鹅、火腿、煎牛排显得色香而味美,小型烤架上还有烤得滋滋作响的牛羊肉串。 回想起马戏团里寡淡无味的带皮土豆,简直恍若隔世。 玛尔贝他们虽然很好,但她现在最想分享喜悦的,其实还是埃里克。 他就像一匹不易驯服的烈性公马,虽然速度极快,但也可能会让她摔断脖子,或是冲撞其他骑手,造成不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可说到底,他才是她抵达终点的最大助力。 没有他,这个庆功宴有些索然无味。 不过,周围人并不知道埃里克的存在——埃里克指点他们时,从不露面,倒是吃得很开心。 薄莉吃到七分饱,就从餐桌上退下了。 她特地带了一瓶香槟和两个酒杯,回到卧室。 如果埃里克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不介意跟他喝上一杯。 今天她心情不错,从登山包里翻出备用机,开机,奖励自己拍了两张照片——可惜这不是诺基亚,不然她还能玩会儿贪吃蛇。 屏幕上,她一头短发,穿着茶绿色的裙子,除了周围装修略显古典,似乎跟现代没什么两样——国外不少别墅,都是历经几代人的老房子。 但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不少差别。 最大的差别就是,十九世纪的光线太暗了。 现代总是显得灯火通明。 薄莉还没来得及伤感一番,就发现照片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放大一看。 黑暗中,站着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薄莉:“…………” 她已经很久没被吓到了,这一画面还是让她的心脏狠狠蹦跶了两下,不亚于恐怖游戏里忽然蹦出一个惨白的鬼脸。 ……算了,他确实算鬼。 英文名甚至叫“phantom”。 薄莉不无恶劣地想,要不要告诉他,中文网上很多人叫他“饭桶”? 她假装没有看到他,镇定地放下手机,转而拔出香槟的瓶塞,倒了两杯酒。 然后,她举着香槟杯,径直看向埃里克的方向,微笑说:“喝一杯?” 他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薄莉舒服了。 总算有他不懂的东西了。 埃里克接过香槟杯,看了一眼她的手机,仍然是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薄莉并不意外。 他一直这样。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来历,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有开鬼屋的想法。 薄莉不是那种会把现代歌曲当自己作品发表的人,只要他问,她就会告诉他,这不是她的创意,只是她家乡一个常见玩法。 可是,他一次也没有问过。 他甚至没有问过,为什么她对克莱蒙这个姓氏反应慢一拍。 他的种种反应,似乎都像是在说——我对你不在意,不关心,不感兴趣。 然而,他的视线却又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 简直像在引诱她向前,去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可是,只要前进,他就会后退,甚至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她后退,他才会逼近她。 薄莉难得感到一股躁动的兴奋劲儿。 想让他好奇。 想让他开口说话。 想让他压迫到她的身前。 从现在开始,她所面临的,似乎不再是一个恐怖游戏,更像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游戏。 于是,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忍住继续说话的冲动,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再开口。 谁知,他根本不忍,喝了一口香槟就离开了。 连道别都没有。 薄莉:“……” 她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想要让他低头并主动开口的冲动愈发强烈。 直到喝了两杯香槟,她才勉强有了睡意,换上睡衣,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体,爬上床睡觉了。 整个晚上,她都睡得不太好,总觉得有人站在旁边盯着她。 视线如此强烈,简直像要捏断她的骨头。 期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伸手扣住她的下颚,大拇指撬开她的唇齿,按了进去。 薄莉闻到了埃里克的气味。他可能忘了自己最近开始涂香水,气味变得极容易辨认。 那是一种清淡却辛烈的柏树气味,燃烧着她的嗅觉,震颤着她的神经。 他似乎想用手指触碰她的舌尖。 好几次,他都是险些触及,又迅速松手。 要不是薄莉闭着眼睛,鬼压床似的无法动弹,几乎要以为,是她强迫他半夜来到床前,做出这样诡异的举动。 最终,他的大拇指还是没有触碰她的舌尖,但擦掉了她不小心溢出的唾液。 怕她被口水呛到,他还调整了她的睡姿。 但薄莉一想到,埃里克看了许久她流口水的样子,就心情抑郁。 第二天起床,薄莉看也没看他准备的裙子,换上男装,走下楼。 费里曼大娘早已准备好早餐,两片面包夹煎蛋和烤牛肉,中间是一层烤化的芝士。 薄莉吃得很满足。 用过早餐,索恩告诉她,米特家差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薄莉拆开。 信笺上喷了很多香水,散发着浓烈的薰衣草香味,令人不适。 米特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口吻,请她今晚六点钟于花园餐厅与他见面。 薄莉说:“去告诉米特家的小厮,我会去的。” 索恩有些奇怪,但他从不质疑薄莉的命令,转身出去了。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米特、莱特和戴维斯胆量测试失败的新闻,已传遍全城。 人们——尤其是上流社会的人们,对薄莉又好奇又痛恨。 虽说米特他们是咎由自取,但他们毕竟是上等人,薄莉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女人,还有什么比后者驳了前者的面子更加可怕呢? 于是,全新奥尔良的上等人家都仿佛被薄莉当面扇了一耳光,还不能谴责她——这事确实赖不到她的头上,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是米特他们先挑衅的。 普通市民却不觉得上等人被驳面子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都稳居富丽堂皇的别墅,享用美餐,这事不会对他们的地位造成任何影响。 但确实非常好笑,不少市民早上都拿此事下饭。 在各种蜂起的谣传和新闻里,薄莉马戏团的名声越来越大了。 人人都盼望着她的马戏团开业,然后去测试胆量,或看别人的热闹。 晚上五点半,薄莉前去赴米特的晚餐之约。 她戴着宽檐硬草帽,穿着白色西装。别墅里两位男性——索恩和西奥多,都不敢看她的腿。 薄莉却坦然地坐进轻便马车,跷起二郎腿,翻看手上的杂志。 一路上,她感到不少好奇的目光。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4节 虽然她大胜了那三位绅士,但还是没多少人跟她打招呼,大家都默认她是声名狼藉的坏女人,只有她低头看书时,才会飞快瞄她一眼。 薄莉没有注意到那些眼神。 她在想别的事情。 这个时间点,纽约应该爆发了著名的“电流之战”——主角是爱迪生和特斯拉,“直流电和交流电究竟谁更安全”。 最终,特斯拉的交流电取得了胜利。 但手机用的是5v直流电。 问题是,这个时代的发电机,无论是直流电还是交流电,电压都高得吓人,一般用于大型工业机器,远远超过手机所能承受的范围。 她必须找到合适的整流器和变压器,才能给手机充电。 不知道特斯拉现在有没有名气,能不能找他定制一个发电机。 印象里,特斯拉之所以不如爱迪生有名气,就是因为对商业不感兴趣,只想埋头搞新发明。 而爱迪生更像是一位成功的商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商业嗅觉,更擅长推广自己公司的产品。 比如,爱迪生不惜宣传电椅,不留余力地推动交流电成为“死刑电流”,只为了打赢“电流之战”。 而且,作为商人,爱迪生肯定不会对她的定制需求感兴趣。 但特斯拉是个科学家,说不定会细看她寄过去的信件。 马车在花园餐厅前停下。 米特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西装,头上抹了发油,脸庞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显得英俊无比。 平心而论,米特的五官非常好看,如同复古的电影明星,眼眶深陷,鼻梁高挺,轮廓分明。 但不知为什么,薄莉感觉他毫无男性魅力。 难道智力高低,还会影响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吗? 她至今还没有看过埃里克的长相,但每次看向他,都能感到强烈的异性吸引力。 那种智力上的魅力,完全不是“英俊”二字可以概括的。 用餐时,米特一直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家族多么有钱,多么有地位,多么有人脉。 薄莉顺口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尼古拉·特斯拉吗?” “这是谁?”米特一句话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那你知道爱迪生先生吗?” “当然知道。”米特惊讶地说,“没想到你还知道爱迪生先生,我以为女人都以为电是一种魔法。我跟爱迪生先生本人没什么交集,但买了他电气公司的股票。” 薄莉立即称赞他的眼光,劝他多买点儿爱迪生的股票,买得越多越好,以后不管听见什么传闻,都不要抛售。 米特以为她对爱迪生感兴趣,朝她输出了一堆跟电力有关的知识——也许在十九世纪的人听起来很有智慧,但对她来说,还不如初中的物理课有深度。 薄莉开始反思,为了埃里克,跟米特吃饭到底值不值。 这一顿饭吃下来,埃里克会不会有反应,还是个未知数。 她先实打实遭受了精神伤害。 第38章 薄莉一边用餐, 一边听米特吹牛,直到他开始说电流是爱迪生发明的,才温柔地提醒道: “米特先生, 电流并不是发明出来的。爱迪生也没有发明发电机,第一台手摇式发电机是迈克尔·法拉第制造的。” 空气凝固了。 米特的话音戛然而止, 脸色猛地涨红,似乎在紧急思考她说得对不对。 薄莉迅速吃完餐盘里剩下的食物。 米特也想到了挽回颜面的句子:“我承认你说得对,但爱迪生毕竟发明了灯泡,大家认为他发明了电流也无可厚非……” 薄莉忍了忍,没忍住:“事实上, 灯泡也不是爱迪生发明的。但确实是他的团队改进了灯泡,才让电灯开始普及。非常感谢您的晚餐,这顿饭我吃得很愉快。” 米特像被当场打了一记耳光似的,脸色由红转绿。 他怀疑, 薄莉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不然她一个女人,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电气知识? 连他都知之甚少。 想到薄莉为了勾引他, 私底下翻看了不少晦涩难懂的电气杂志,米特胸中郁结顿消,微微一笑:“那明天晚上, 我们还能共进晚餐吗?” 薄莉陷入沉思。 整个晚上, 她都没有感到埃里克的视线。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跟米特用餐。 幸好跟米特用餐,并不是完全为了试探埃里克,也有拖住米特, 让他无力关心报纸印刷进度的意图。 不然她就亏大了。 薄莉想了想, 说:“当然可以。” 但就像钓线抛入深潭, 周围仍然毫无动静。 薄莉有些困惑。 难道那天她的感觉错了,他那么盯着她的唇, 并不是想要吻她? 那他半夜又为什么到她的床前,用大拇指抚摩她的唇,甚至按进她的口中? 薄莉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埃里克的身影。 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餐厅,用的都是银制餐具,上面有“蒂芙尼”的标志;瓷器则是产自匈牙利的“赫伦”品牌,盘底绘有鲜艳灵动的知更鸟图案。 周围只有两三桌客人,都是新奥尔良的有钱人,尽管对薄莉的传闻感到好奇,但几乎没人看向她,也没人议论她。 埃里克不在这里。 是他真的不在,还是她抛下的钓饵不够刺激性? 薄莉大概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钓鱼了。 这次钓线空了,确实会激起她再度抛下钓饵的冲动。 米特看着薄莉,忽然低声问道:“克莱蒙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下次约会,你能否穿着裙子赴约?” 薄莉微微歪头:“为什么要我穿裙子?” 米特看看她的手背,又看看她的唇,别有深意地说:“因为我还没有对你行过吻手礼。” 话音落下,薄莉终于感到了久违的被注视感。 她仍然不知道埃里克在哪里。 但能感到他的视线钉在她的身上,如芒刺在背。 薄莉精神一振,浑身疲乏顿时一扫而空。 从米特的角度看去,薄莉听到“吻手礼”三个字,脸就变红了。 看来她期待这个吻很久了。 米特朝她凑近了一些,说:“还是说,你希望我为你亲自挑选衣裙?也不是不行,你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我叫人送到你的府上。” 被注视感越发森冷。 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存在感,视线冷得像是要杀了她。 薄莉知道原因。 ——她已经好几天没穿他准备的裙子。 昨天的绿裙子,也不是他准备的,而是她找人定制的。 现在的绿色染料都含有一点点砷,被称为“有毒的裙子”。 不少女士穿上这样的绿裙子,一开始没什么,时间一长,皮肤却会开始生疮、溃烂。 然而,那绿色是如此美丽,以至于明知是有毒的,人们也趋之若鹜。 薄莉一开始穿绿裙子,只是图个新鲜。 相较于其他颜色,绿色也更为吸睛,能引发更加广泛的讨论度。 当然,她并没有蠢到贴身穿,叫人缝了厚厚的内衬,裙摆也缝上轻纱,戴着长及手肘的真丝手套,才敢穿在身上。 她和埃里克的关系,也像绿裙子一样,是危险的,有毒的。 但又令人着迷的。 不过,今天早上,她起床一看,那条绿裙子已经不见了,估计被埃里克销毁了。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薄莉感受着他的视线,想象着他的心情,手心一阵汗津津的,手指也因兴奋而微微震颤起来。 “都行,”她说,“只要是正确的人送的,什么款式我都无所谓。” 这句话是真的。 埃里克送的裙子,并不是完全符合她的审美。 有的太素净,太寡淡,像把一匹白缎披在了身上。 但她从来没有说什么。 埃里克却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 视线越发强烈,简直像是在咬啮她的皮肤,要在她的背上钻出两个窟窿。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感到肩上一沉,被什么警告性地撞了一下。 薄莉猛地回头。 只有一位侍者推着餐车,从她的背后经过。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5节 她的肩膀,应该是不小心被餐车撞到了。 米特立刻站起来,探过身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他撞伤你了吗?” 说着,他就要去叫那位侍者。 米特凑过来的那一刻,薄莉一个激灵,从头到脚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埃里克似乎真的动怒了。 恐怖的危机感从背后袭来,令她的心脏一阵麻痹,手背也渗出冷汗来。 刺激过头,就不好玩了。 薄莉见好就收,避开了米特的手:“没有,米特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想回去了。” 米特以为她被那位侍者扫了兴,一定要去给她伸张正义。 薄莉懒得阻拦他,只见米特气愤起身,径直走向那位侍者,趾高气扬地命令他给薄莉道歉。 那位侍者果然不是埃里克,听见自己不小心撞到薄莉后,一脸愧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不小心走神了。这位女士,我没有撞伤您吧?” 薄莉摆摆手:“没事,你别放在心上。” 她强调了好几次自己没事,才勉强摆脱米特,坐上马车,离开了花园餐厅。 米特回味着薄莉的表情,开始幻想给她买怎样的裙子——她肤色苍白,仿佛轻度贫血一般,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非常适合浓绿色的裙子。 确实,绿色有毒。但他又不打算跟薄莉长相厮守,只要能满足一时的欲念就行了。 米特喝了一杯酒,带着对薄莉的幻想,走上马车。 一路上,他只要想到薄莉穿上绿裙子,倒在他怀里的样子,四肢百骸就像燃烧似的燥热。 直到一个小时过去,米特才发现,车窗外似乎并不是回家的路。 他叫了一声马车夫的名字,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车门:“查尔斯,你老糊涂了吗?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没有回应。 米特推开车窗,探头朝驾驶座望去,才发现马车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两匹马自顾自地向前跑着。 天色渐暗,雾气越来越浓,水汽也越来越重,街道上的灯光反而衬得黑暗越发浓厚。 米特打了个寒战,莫名觉得自己在朝死路前进。 他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酒劲顿时清醒了一半,推开前面的小门,就要登上驾驶座。 谁知,就在这时,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米特一愣,随即感到一股可怕的力量接管了自己的四肢,不由自主跌坐在车厢的座位上。 黑暗中,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来,铁箍般扣住他的颈骨。 米特的喉骨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响。 对方的手劲大得恐怖,似乎随时可以把他的脖子扭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最可怕的是,米特发不出声音,连惊恐的喊叫都不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阴影里探出身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车厢光线昏暗。 米特看不清这人的长相,只能看到他空洞、冰冷的金色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金火,令人毛骨悚然。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可是完全想不起来。 这时,对方注视着他,缓缓开口:“你对波莉·克莱蒙有何打算。” 米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跳上车,不劫财,也不劫车,居然只是为了问他对波莉·克莱蒙有何打算? 让米特惊恐不安的是,他居然把内心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想占有她。” 对方静了片刻:“为什么。” “她长得漂亮,任何男人看到她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想得到她,再抛弃她。这样人们就不会在意我没有通过胆量测试的事情了。” “她知道你的想法么。” “不知道,”米特深吸一口气,想要紧紧闭上嘴巴,却控制不住地继续说道,“我伪装得很好,年轻又英俊,家世还好,她明显对我心动了,甚至让我给她买裙子。” 对方顿了顿:“买裙子?” “是的,绿色的裙子。”米特说,“绿色很衬她的肤色。最重要的是,绿染料里有砷。她太美丽,太聪明,又太难把握。即使我抛弃她,她也很可能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扭转舆论。但要是她的皮肤被砷毒害,开始溃烂,就完全不同了。到那时,人人都会记得她是个丑陋的荡妇,而不会记得我没有通过胆量测试。” “米特先生,”对方的声音几分讥讽,“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表里如一的人。” 这时,米特忽然夺回了对喉咙的控制权,连忙说道:“……你也听到了,我心里想的最坏的事情,也不过是谋害一个女人而已!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总归是为了钱……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过我!” 对方却不为所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米特: “现在,你觉得很热。” 米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忽然感到锥心的热意,从四肢百骸传来,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像沸腾了似的发热。 与此同时,对方继续在他的耳边说道:“热气穿不透皮肤,只能在你的血管里奔流,就像千万只蚂蚁在你的皮肤底下爬动。” 这人的声音低沉冷冽,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米特立刻感到了致命的瘙痒,不由自主抓挠起来。 “告诉我,”对方说,“你下一步的打算。” 米特喃喃说:“我要抓破自己的皮肤……让血流出来……” 对方允许了他这一做法。 米特马上抓起脸来,指甲在脸上反复摩擦——抓挠——刺灼的剧痛从脸上传来,他尖叫,哭嚎,可是无法停止,只能惊恐地看着指甲里全是肉泥似的皮肤,鲜血汩汩而下,浸湿了他十根手指。 对方一直冷眼注视着他,似乎要监视他,将伪善的外表一寸一寸抓扯下来。 头晕目眩的剧痛里,米特喘着气,眼眶通红,已经有些恍惚。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破相了,我完了。 第39章 薄莉做好了半夜会被叫醒的准备, 没想到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不由有些怀疑人生。 是埃里克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还是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根本没有那么重?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薄莉心脏一跳:“进来。” 令她失望的是, 进来的是费里曼大娘。 费里曼大娘见她一直没起床,用托盘把早餐端到了她的床上。 薄莉不太喜欢这么吃早餐, 总感觉会掉一床的面包碎屑,但现在反正不是她换洗床单,就坦然吃了起来。 费里曼大娘说:“克莱蒙小姐,有人把一个礼盒放在了门口,写的是您的名字, 要留下吗?” 薄莉想到昨晚米特说要送她衣服,估计就是这个了,有些恹恹地说:“放这里吧。” 感觉以米特的审美,也送不出什么好衣服。 早餐是煎蛋、火腿和芝士吐司。 薄莉特地让费里曼大娘买了墨西哥辣酱回来。费里曼大娘从来没有见过早餐要涂辣酱的, 嘟嘟囔囔地给她拿来了。 吃完早餐,薄莉拆开米特送来的礼盒。 令她惊讶的是, 里面居然是一条绿色裙子。 不是巴黎绿那种幽深晦暗、一看就带毒的绿色,而是一种清新温暖的淡绿色。 裙子的款式十分简约,领口、袖子和裙摆镶着珍珠白的天鹅绒, 腰间是一条白色腰带。 裙子上方, 有一张卡片。 上面是一行陌生的字迹: “此绿由黄栀子和靛蓝染成,无毒。” 薄莉仔细辨认了一下这行字,确定不是埃里克的笔迹。 但这条裙子, 又特别像……埃里克的风格。 他以前都是直接把裙子摆在床上。 现在为什么变成礼盒了? 薄莉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他想让她误以为这是米特送的裙子, 试探她是否会穿上吗? 既然如此, 他又为什么要保留自己的风格? 保留一点自己的风格,好让她看出来? 薄莉感觉他的心简直是海底针。 她对着裙子沉思片刻, 心想管他的,穿就完事了。 薄莉脱下睡衣,换上胸衣、衬裙,穿上那条裙子。 她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发现头发已长及耳朵,就不再戴假发,只戴上手套和帽子,就走出卧室。 原以为米特会像之前那样约她出去,谁知她等了一上午,也没有等到米特的人送信过来。 这下,不仅埃里克,她连米特的想法都弄不清了。 薄莉有点担心,米特忽然清醒过来去给报社施压,让报社撤下相关报道。 她立即动身去报社——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骑马,可以骑一些性情温和、体型较小的马上街。 但因为她穿着裙子,直接跨骑在马背上,又招来了一连串风言风语。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6节 薄莉看也没看那些人一眼,勒住缰绳,停在报社门口,翻身下马。 报社记者正要找她,见她本人来了,惊喜地迎上来: “克莱蒙小姐,明天就能制出照片的铜版了!印刷没问题的话,马上就可以投入使用了——对了。” 他掏出一叠稿纸递给她:“这是写好的稿子,您要不要过目一下?” 薄莉边看边问:“米特先生没有找你吗?” “没有。”记者犹豫了一下,“有个消息,我不知是真是假,但花园那边的人都在说……” “什么消息?” “米特中邪了。” 薄莉一愣:“中邪?” “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记者说,“听别人说,米特的车夫不知跑哪儿去了,把他丢在路中间,刚好晚上雾特别大,把他吓破了胆。他说自己碰到了幽灵,对方命令他把脸抓烂,他照做了,痛得哭嚎不止,可是——” 薄莉尽量冷静地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他的脸根本毫发无伤!”记者咂着舌头,啧啧称奇,“大家都说,他被马戏团的演出吓傻了——克莱蒙小姐,我们要把这事写进报纸里吗?” 薄莉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她始终不确定这世界有没有鬼,就是因为埃里克的种种表现,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在现代,催眠其实只是一种心理治疗手段,最多用来治疗失眠或放松精神。 远远没有这样神乎其神的效果。 只有电影或小说,才会把催眠刻画得如此神奇。 薄莉不知道,这世界是否还有别的超自然力量……如果有的话,她是不是可以回到现代? 各种混乱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片刻,她才说:“唔,当然要写到报纸上。” 那天想到特斯拉和爱迪生的“电流之战”,让她意识到一件事,不管在什么时代,炒作都是必不可少的。 假如炒作没用的话,也不会一百多年以后,人们仍以为是爱迪生发明的电灯。 “你准备一下,”薄莉说,“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指责我的演出存在安全问题,想用‘米特中邪’的事情,让市政府禁止我的演出。” 记者没想到薄莉一下子想出那么远:“那我们该怎么办?” “准备好稿子,告诉大众,第一,我们的演出绝对安全,演员绝不会触碰观众,欢迎观众上门检验,若是有演员触碰观众,触碰一次,给十美元作为赔偿,道具不在此赔付范围内。” 记者有些犯嘀咕,心想,薄莉是不是太自信了,既然演出是以吓人为主,演员不碰观众,又怎么能吓到人呢? 不过,薄莉给他开了一笔不菲的工资,让他在报社长期帮忙撰稿。老板的说辞再离谱,他也不会反驳。 “第二,演出时间将缩短至二十分钟,”薄莉说,“八分钟以内通关的观众,可获得五百美元的奖励。” “什么——”记者几乎失声喊起来。 五百美元! 那他还写什么稿子,埋头钻研马戏团的演出算了! “第三,每个礼拜,酒馆外都会公示观众的通关时间。”薄莉说,“每位观众都能看到自己或他人的通关时间。” 记者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现在不少人对演出感兴趣,就是因为米特、莱特和戴维斯都挑战失败。 有了排行榜以后,不管后面的人有没有通关,只要在酒馆待的时间比那三位绅士长,就说明他们比那三位绅士更有胆量。 记者听得热血沸腾。 这三点一出,有谁还会关注薄莉演出的“安全问题”? 甚至提出演出有安全问题的稿子,都会成为给她造势的存在。 记者看薄莉的眼神都变了,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能如此娴熟地操纵舆论。 薄莉也有些诧异,自己居然能在一瞬间想出这么多损招。 演员不能碰观众,碰一次十美元——吸引人们进鬼屋的噱头; 八分钟内通关——激起人们反复尝试的欲望; 排行榜——激发人们攀比、消费的冲动。 这些都是游戏策划的常用把戏。 只能怪现代游戏策划的心机太重了,薄莉耸耸肩,跟她没什么关系。 既然米特已经中邪,那她就不用再跟他吃饭了,也不用再听他高谈阔论,吹嘘自己的家世。 只是,米特没了,她还能用什么诱饵钓埃里克呢? 薄莉琢磨着,翻身上马,在新奥尔良城内闲逛。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贫民街区——街道一下变得泥泞不堪,男人们蹲坐在阶梯上,耳后夹着半根烟;狗吠猪叫,孩童们嬉戏打闹;女人们提着菜篓和牛奶桶,往家里走去。 因为贫民区邻近工厂,无处排放的污水都流到了附近的水坑,人和牲畜都患上了疥癣,看上去有些可怕。 薄莉正要调转马头离开这里,忽然感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埃里克在她的身后。 她心里一动,轻夹马腹,继续向前走。 地面全是污浊的泥浆,马一脚泥一脚水,走得有些烦躁,打了两个响鼻。 空气中是煤烟、驴粪,以及腐物和垃圾发酵的臭味。 薄莉也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她打喷嚏时,那种被注视感却陡然变强了。 薄莉好奇极了,他的视线为什么那么有存在感。 像发丝,像丝线,像某种有形之物,又细又韧,钩住她的肺腑,每次呼吸都能感到轻微的痛感。 简直跟视,奸没什么区别。 薄莉不打算在贫民街区久呆——不是歧视这里的人,而是气味太难闻了。 她正要从巷子里出去,前面忽然被几个流氓无赖堵住了。 “太太,”为首一个小混混嬉笑着说道,“你在这里转了这么久,找到想找的人了吗?要不这样,你给我们点儿钱花花,我们帮你找,怎么样?” 薄莉在衬裙底下藏了手枪。 她微微歪头,还没来得及拔枪,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埃里克。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在日光下看到他了。 相较于最初,他的扮相变了许多,几乎有些考究。 头上戴着黑色礼帽,身穿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黑色背心,腹部垂挂着一条银色表链。 脚上一双黑色长靴,脚后跟是沉重锃亮的银色马刺。 他扯着缰绳,策马走过来时,银马刺在脚蹬上叮当作响。 薄莉听得耳根发烫。 人的性癖,有时候就那么奇怪。 面对英俊的长相没什么感觉,可是看到陡然绷紧的黑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断晃动的表链,甚至听到银马刺的声响,都会心跳加速。 埃里克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膝盖似乎顶了她一下,男性气息无孔不入地包围过来。 不是体味,也不是香水,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微热,无形,极具存在感。 明明没有明显的味道,但充满刺激性,一闻就知道属于异性。 薄莉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荷尔蒙。 这时,埃里克看了她一眼。 他的视线似乎也带着浓烈的荷尔蒙。 薄莉像被他的气息围堵拦截,一阵呼吸困难。 那几个流氓无赖见埃里克的身材高大无比,气场强势而充满压迫性,其实有些退缩了。 但为首那个小混混,觉得埃里克可能只是路过,跟薄莉并不认识,便问道:“怎么,你想给这娘们儿出头?” 薄莉以为埃里克会让他们滚。 谁知下一刻,他突然抛出绳索,一把套住那小混混的脖颈。 ——这不是荒郊野岭,而是城里。 薄莉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他手臂的肌肉已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如果不是薄莉按住他,让他顿了一下,恐怕那小混混已身首异处。 “亲爱的,这里是城市!”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忍忍吧,反正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 她对他的称呼,差点让他一个手抖直接勒死面前的小混混。 埃里克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绳索。 那几个流氓无赖忙不迭地跑了。 埃里克没有说话,一扯缰绳,似乎也要离开。 薄莉骑马跟了上去。 走出贫民街区,他才微微侧头看向她,冷声说:“跟着我干什么。” “我听说……”薄莉催马走到他的身边,“米特中邪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7节 “所以?” “是你干的吗?”她问。 他的语气很冷很冲:“与你无关。” 自从他发现自己想要吻她,整个人就被一种暴怒似的冲动席卷了。 他从来不是冲动易怒的人。 可能因为年岁渐长,他开始频繁做梦,梦见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濡湿鲜红的口舌。 但每次醒来,他都能将那种冲动强压下去。 最近,似乎压抑不住了。 ——她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他的胸腔掠过无法解释的震颤。 那种震颤,会让他突然生出一种粗暴的冲动。 想要扣住她的脖颈,咬伤她的皮肤,用力抱住她,直到骨骼发出被挤压的声响。 她跟米特幽会的那天,他只觉得头脑微微眩晕,差点就被这冲动控制了。 惩罚完米特,他闭上眼睛,仍然能感到血管里暴怒的震颤。 他在郊外租了一幢公寓,四周没有邻居,内部家具极为简单,除了日常所需,只有一架三角钢琴。 他听见自己呼吸粗重,试图用音乐宣泄出这冲动。 然而不行,血里的燥热似乎融入了乐曲里,连音乐都变得凌乱疯狂起来,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音符都变得尖锐至极,蕴藏着恐怖的爆发力。 只听一声锐响。 他触键的力道太过猛烈,琴弦断裂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的内心才稍稍冷静下来。 但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他感到无法形容的罪恶感与羞耻感。 血已冷却,只剩下一手黏凉。 像玷污或打破了什么。 更让人不安的是,冷静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 他洗完澡,正要入睡,那种暴怒似的冲动又卷土重来。 它并不餍足于虚幻的妄想。 想要一一实施。 他也不想如此轻易地饶过米特。 但考虑到她的马戏团刚刚起步,还是让米特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家中。 不然,他会将米特碎尸万段,将其头颅悬挂于闹市之中。 埃里克神情冷静,心里却带着几分讥讽。 要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敢和他一起走吗? 第40章 薄莉仔细观察埃里克的眼神。 他任由她打量, 白色面具后目光毫无波澜,似乎真的认为米特的事情与她无关。 要不是那天,他的视线在她的唇上反复徘徊, 不小心泄露出想要吻她的冲动。 薄莉可能永远也猜不到,眼前的人对她有好感。 他也太会伪装了。 “好吧,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薄莉故作遗憾,“我只是好奇,既然米特中邪了,那这条裙子是谁送的。” 埃里克的声音更冷了:“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就敢穿在身上?” “当然不是!”她有些委屈地提高声音,“我不是说了,我以为是米特送的。但现在米特中邪了,应该没时间送我裙子。那是谁送的呢?” 她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如果他稍微懂点儿男女之情,就会顺势说出答案。 谁知, 他只是嘲她一句:“很多绿染料都有毒。关心裙子是谁送的之前,还是先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吧。” 薄莉:“……” 要不是他对裙子的审美几乎没有变过,都是纯色丝缎配一条腰带, 她就被他的说辞骗过去了。 她只好略过这个话题, 对他今天的行为表示感谢:“埃里克,不管米特的事情是否与我有关,也不管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都非常感谢你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刻, 向我伸出援手。” “如果有一天, ”她仰头看向他, “你也需要我的帮助,请一定要开口告诉我, 我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 她的眼睛是极为漂亮的浅褐色,眼睫毛很长,专注看向他时,像是在抓挠他的心脏。 黑手套下,他的手指有些轻微发抖。 埃里克垂下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睛。 他不认为她能帮他什么。 他想要的,她给不了。 他不想要的,她给了也没用。 “不了,”他说,“不需要。” 然而,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却又在她的唇上流转了一圈。 被她捕捉,径直撞进她的眼里后,又迅速抽离。 要不是他年纪不大,也没有接触过女性,薄莉几乎要以为,他才是那个垂下钓丝的人。 想要引她上钩。 薄莉眨了眨眼睫毛,试探性地说:“你现在年纪还小,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但万一以后你碰到喜欢的女孩,需要我帮忙出谋划策——” “够了,”他打断她,语气粗鲁,胸腔也一阵激烈起伏,“我说了,不需要。” 薄莉不再作声。 埃里克重重闭了一下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薄莉每一个字都能激起他的怒火,令他的理智濒临崩溃。 愤怒到极点,他厌恶地发现,自己居然起反应了。 有那么一刻,他对自身的厌弃感攀升至顶峰。 他一向厌恶自己的身体——脸、手、声音,也厌恶自己的呼吸、体温和身高。 然而,就像是要跟他作对一般。 他只需正常进食,身高就会不断增长,变得像怪物一样高大强壮。 如果没有碰见薄莉,他更希望自己长得骨瘦如柴,没有任何存在感。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想让自己的身影笼罩她,让自己的手触碰她,让自己的声音环绕她。 到后来,甚至想让她感知自己的呼吸与体温。 昨天晚上,他想法最为极端时,甚至想让她感受那种黏凉的触感,用那种咸涩的气息标记她。 他被这些想法搅得心神不宁,呼吸粗重,感觉自己实在令人恶心。 于是,当薄莉再度靠近他时,他几乎是应激似的呵斥道:“离我远点。” 薄莉离开后,他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迫使他去逼近她。 ……占有她。 这是米特的用词。 如此肮脏,如此龌龊。 埃里克没想到这词会钻入他的脑中,形成一片混沌的阴影。 薄莉见他的眼眶不正常地泛红,似乎因她的话产生了极大的情绪波动。 她正要让他别放在心上,他却迅速调转马头,用靴子踹了一脚马腹,离开了。 薄莉的表情几分无辜。 她确实是想气气他,但没想到他这么禁不住气。 她抖了抖缰绳,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回到了别墅。 艾米莉、玛尔贝和弗洛拉正在打扑克牌,弗洛拉性格活泼,声音尖利,整幢别墅都是她的笑声,艾米莉跟她们待在一起,脸上笑意都多了不少。 索恩则在跟西奥多学认字。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薄莉发现,西奥多的本性不坏,只是长得太高,又不善言辞,看上去让人敬而远之。 薄莉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刚要上楼洗澡,西奥多叫住了她。 他走到她的面前,两米四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她必须完全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克莱蒙小姐,这个……”西奥多蹲下来,拿出一个礼盒,“送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薄莉惊讶:“怎么了,你要离开吗?” “不,不是。”西奥多低声说道,脸庞微红,“就是想要送给你。一开始,我对你态度不好,是因为我以为你和特里基、博伊德是一类人……但这段时间,你为大家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很抱歉,之前误会了你。” 薄莉想到西方的习俗是当面拆开礼物,于是说:“没关系,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西奥多说。 打开礼盒一看,里面是一顶宽檐帽子,上面镶着洁白美丽的白鹭羽毛。 薄莉微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白鹭羽毛非常名贵。 只有少部分贵妇,才戴得起鹭羽帽子。 西奥多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我在沼泽地里捡的,猎人可能被鳄鱼吓跑了,或是看到了更加名贵的鸟儿,就把白鹭丢在了那里。我很幸运,在鸟尸腐烂前,割下了它的尾羽。本来想拿到市场上去卖,但想到你对我……我们那么好,就送到裁缝那儿做了一顶帽子。”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8节 薄莉怕他以为自己不喜欢,摘下头上的帽子,戴上这顶鹭羽帽,在下巴系上绸缎帽带,朝他一笑: “谢谢你,我很喜欢。” 鹭羽薄而轻柔,如同白色的轻纱,衬得她的眼睛灵动而高贵。 西奥多不敢多看,站起身来:“你喜欢就好。” 然后,他对她点点头,继续去教索恩认字了。 薄莉没有多想——艾米莉、玛尔贝和弗洛拉看到她的鹭羽帽子后,围上来对她一顿夸奖。 薄莉立即把西奥多的异样撇到脑后,沉浸在夸赞声里,有些飘飘然。 回到卧室,她揽镜自照,感觉自己确实很漂亮。 于是,把那顶鹭羽帽子锁在了衣柜的最上层,准备重大场合再拿出来戴在头上。 洗完澡,薄莉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就睡了。 还记得刚穿越那会儿,她最害怕的就是半夜听见脚步声——不知道埃里克是否会用匕首把她叫醒。 谁知,渐渐地,她居然开始期待埃里克半夜来到她的房间。 不知是白天受刺激太大还是什么,一连两个晚上,他都没有到她的房间里来。 倒是她预测的报道出现在了报纸上。 那天早上,她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漱口,费里曼大娘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克莱蒙小姐,报社的记者找上门来了,说有要事要跟你商量!” 薄莉披上一条围巾,坐起来:“让他进来吧。” 记者就这样闯入她的卧室,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克莱蒙小姐,您说的报道出现了!” 薄莉示意他冷静,接过报纸一看。 那是本地报纸的头版,标题用的是大写黑体,十分引人瞩目——“使绅士疯狂的马戏团演出”。 副标题是“——揭秘‘波莉·克莱蒙的马戏团’,蛇蝎女人的生财之道”。 笔者先是称赞了一番米特的人品、家世和相貌,几乎要将他说成世界上最完美的绅士,只字不提他对薄莉的侮辱。 接着,话锋一转,“当时,没人想到一场演出,居然会让一位完美的绅士陷入歇斯底里,不敢相信米特先生的家人会有多么难过。” 最后,呼吁市政府禁止这样危险的演出。 记者说:“幸好我按照您说的,早就写好了回应的稿子,也通过了编辑部的审核。明天就能发布在另一家报纸上,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薄莉看完,平静地合上报纸:“不要着急,局势仍在掌控之中。这份稿子,只是看上去有些可怕,实际上对我们是有利的。” “有利的?” 当然是有利的。 鬼屋最缺的是什么? 噱头。 不然在现代,为什么会有人买下真正的凶宅当鬼屋? 更何况,米特只是被吓得胡言乱语,又不是死了。 在他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前,一切言论都是有利于她的。 就算米特死了,只要查出来与她无关,也赖不到她的头上。 这些天,薄莉一直在研究美国的法律文献,发现虽然关于名誉权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法官会根据约定俗成及历史案例进行判决。 这说明,只要她起诉米特、莱特和戴维斯之前发表在报纸上的言论,就会胜诉。 尽管十九世纪,对于女性的限制数不胜数,不能穿裤子,不能跨骑马匹,不能独自一人上街,不能未婚先孕等等。 但相应的,男性——尤其是绅士,也要承担一些责任。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诋毁女性。 薄莉的确做了许多有违妇道的事情,但只要她是女人,就意味着她是温室里的花朵,围栏里的羔羊。 男人作为比女人更高一等的生物,无论是智慧、体力还是地位,都更胜女人一筹,所以必须承担起保护女人的职责,无论如何也不能诋毁女性。 男人们从来没有见过会做生意的女人,因此也没有想到,一向对他们有利的社会规则,竟会成为刺向他们的利刃。 等她将胜诉的证明,刊登在报纸上,再结合之前想好的种种噱头,鬼屋的关注度不可能不高。 这时,薄莉忽然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对埃里克有好感了。 他危险、沉默、冷漠,仿佛未经驯化的野兽一样充满攻击性,想法和行为都不可预测。 他身上的男性气息是如此强烈,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忽视的荷尔蒙。 但因为他被人们驱逐和排斥,从未接受过世俗教育,所以身上也没有大多数男性的劣根性。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没有想过用所谓的社会准则约束她。 他自认为是怪胎,从不视自己为人类,实际上却是她从现代到十九世纪,见过的最正常的男性。 第41章 跟西奥多的误会解除后, 薄莉发现,他是一位不错的保镖。 之前都是索恩陪她出行——索恩年纪小,身材瘦弱, 又戴着头套,很容易招来人们异样的眼光, 但西奥多不一样。 西奥多眉弓高,鼻子大,下颚宽,长相原始而野性,配上两米四的身高, 坐在驾驶座上,街坊邻居别说看她了,连讲闲话的嗡嗡声都低了许多。 一个小时前,薄莉问记者, 能不能给她介绍一位律师——知名学府出身,但搞砸过几个案子, 现在急需一场官司证明自己的那种。 记者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这样一个人?” 薄莉耸耸肩:“我只是随口一问。” 在记者的指引下,薄莉提着裙摆,走进一家律师事务所。 办公室狭窄而窒闷, 显得杂乱无章。 薄莉走进去时, 差点踢到一个白瓷杯子——杯底黏着褐色的咖啡残渣,已经长出了白色的霉花。 这时,办公桌耸动了一下, 吓了薄莉一跳。 一个男人从桌底爬出来, 浑身酒气地接待了她:“啊, 一位女士——稀客!请问需要我做什么呢?” 男人相貌端正,身穿红丝绸内衬的西装, 之前应该是一位体面的绅士,现在看上去却更像马戏团的演员。 薄莉说:“鲍勃说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律师。” 鲍勃是记者的名字。 “啊,鲍勃,没想到那小子还会给我介绍生意!”男人说,“姑且可以这么说吧。但必须告诉你的是,我打输过好几场官司。” “我知道。” “唔,我开始好奇起来了。”男人抽出椅子,坐下来,“那我们进入正题吧——女士,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对长辈的遗嘱有疑问,还是某个无赖欠了你的钱?” “不是。”薄莉回答。 “我知道了!”男人一边说,一边在抽屉里翻找香烟,“你想让我帮忙起草合同?是什么样的合同呢?” “都不是,”薄莉也坐了下来,“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起诉三位绅士。” 男人找香烟的动作停下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消失了。 他仔细打量薄莉片刻,站起身,理了理歪斜的领带,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掌,朝薄莉伸出一只手: “原来你就是城里近来议论纷纷的克莱蒙小姐,幸会。” 男人叫里弗斯,新奥尔良人,曾在纽约一家知名律所当律师,后来因为打输了几场官司,被迫离开纽约,回到家乡。 本想在新奥尔良重振旗鼓,谁知这里根本没有需要律师的地方,人们最多找他立个遗嘱,要不就是花草树木长到别家院子里这样的小事。 当地人都极好面子,不会轻易讨债,更不会雇律师讨债,所以里弗斯回到新奥尔良后,尽管表面上还是光鲜亮丽的律师,实际上已跟无业游民无异。 里弗斯早就在报纸上看到薄莉跟那三位绅士的争吵,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薄莉会起诉那三位绅士。 ——女人跟男人在报纸上吵架已是惊世骇俗,怎么可能起诉男人? 谁能想到,薄莉就是这样一位独行特立的女子,不仅跟三位绅士吵架,还要起诉他们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 里弗斯经手过许多案件,一眼看出这是必胜的官司。 美国的法律体系起源于英国的普通法,法官主要依据历史判例和社会风俗进行判决。 女人因名誉权而起诉男人,简直闻所未闻,更不用说历史判例了,那么主要依据的就是社会风俗。 薄莉的确有违背社会风俗的地方——穿裤子,剪短发,做生意。 但这些并不是绅士在背后议论她,甚至在报纸上公开侮辱她的理由。 更何况,新奥尔良位于美国南方,最出名的就是骑士精神。 而骑士精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男性必须尊重妇女。 若妇女遭遇骚扰或诽谤,男性则有义务挺身而出,见义勇为。 米特、莱特和戴维斯,作为本地的知名绅士,居然在报纸上公开批评薄莉的行为。 被薄莉指出他们的言论不符南方骑士精神后,居然毫无悔改,继续诽谤。 仅凭这一点,里弗斯就有把握胜诉。 薄莉把今天的报纸递给他:“还有这个,也算诽谤吧?” 里弗斯接过来,迅速看了一遍:“当然算。这纯属诽谤——他没有证据证明是你的演出导致米特中邪。” “那这份报道,是否也可以作为,那三位绅士的言论对我的名誉造成不良影响的证据?” “可以,可以。”里弗斯有些兴奋,“历史上不是没有女子起诉男子的案例,但涉及名誉权的还是头一次——克莱蒙小姐,我愿意无偿帮你打官司,只要你同意在报纸上公开细节。” 薄莉却没有马上答应下来:“里弗斯先生,这个交易似乎有些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里弗斯一愣。 “美国是普通法,”她开口就让他一怔,“在普通法的体系里,首例案子都具有划时代的影响力。”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59节 “如果我们胜诉,之后所有类似的案子,都会引用我们的判例进行判决,你的名字也会在法律界被反复提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给我开出的条件,却仅仅是不收我的钱?” 里弗斯没想到薄莉对法律也有研究。 他抓抓脑袋:“那你要什么?钱?债券?房子?我在纽约工作的时候攒了不少钱……你说个数,我看看身上的钱够不够,不够我去找朋友借。” “我不要钱。”薄莉说。 “那就难办了,”里弗斯倒吸一口凉气,“克莱蒙小姐,你也看到了,我这里一团糟,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开张了。如果你想要别的——譬如,进某个高贵的社交场合,或是让我帮你跟某位大人物牵线搭桥……我恐怕做不到。” “你想多了,”薄莉失笑,“我想要的是你——我想请你成为我的首席律师。” 里弗斯一顿,随即答应下来。 两人一拍即合。 里弗斯负责收集证据,寻找证人,拟定辩护稿子。 薄莉则根据他找到的证人名单,一个一个地去套近乎,同时在报纸上为自己的起诉预热。 他这间办公室臭得可怕,薄莉来了两次后就不想来了,让他搬到别墅去了。 于是,马戏团的家庭又多了一名成员。 里弗斯查到《使绅士疯狂的马戏团演出》这篇稿子,出自新奥尔良某剧团的经理之手。 这下胜诉的概率更大了。 剧团经理的身份,说明他根本无法从客观的角度,评判薄莉的人格与演出。 即使他不是同行,作为男性,也不该这样公开诋毁一位女士。 谁让男人都认为女人天真无邪、柔弱无助呢? 作为男性,做生意比不过女人就算了,还要靠诋毁女性谋利,那真是无比下作。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薄莉的马戏团正式开业了。 绅士发疯、安全问题、第一例女子因名誉权起诉男子……不管人们如何看待薄莉,对她的评价是好是坏,她和她的马戏团都成了新闻媒体的常客。 不少太太小姐在私底下起誓,绝不会去看薄莉的演出一眼,在路上碰到她,也不会跟她打招呼。 但真正开演那天,她们还是过去了——薄莉放出消息,会在酒馆门口设立两个排行榜,有单人排行榜,也有家族排行榜。 家族成员的通关时间可以累积,也就是说,该排行榜的名次不仅象征着家族的财力——马戏团演出,五块钱一次;也象征着家族的胆量。 目前,戴维斯的家族垫底。虽然莱特和戴维斯,是一起搀扶着走出酒馆,但因为戴维斯先迈脚,所以沦为了排行榜的最末名。 很多剧团同行也跑来看热闹,觉得薄莉的演出肯定会以亏本告终。 ——先不提女人的能力,就她这个表演形式,怎么看都不可能比剧院更赚钱。 剧院一次性能接纳多少观众? 她这个酒馆,一次性又能接纳多少观众?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薄莉居然缩短了演出时间,还弄出一个排行榜。 同时,因为演出地点在酒馆,她还可以一边卖入场券,一边卖酒水小食。 围观人群过来看热闹,热闹还没看到,先被烤土豆、羊肉串、墨西哥卷饼的浓香吸引了过去。 同行们看到薄莉大赚特赚,气得眼睛都红了。 剧团的经理们更是恨不得聘一百个写手,在各种小报上疯狂诋毁薄莉的演出和食物,可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起诉事件,只能咬紧牙关,背地里小声骂两句。 薄莉没注意到那些眼红的目光,她算账算得头皮发麻,很想把埃里克从鬼屋里拽出来,让他帮忙算账。 幸好手机有计算器的功能,晚上她核对账目的时候,可以直接用计算器算。 不然,她真的想一头撞死在账本上。 第一天演出结束后,薄莉粗略估算了一下营收。 不算成本,她这一天赚了一百块钱。 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很多职员,一周才赚十块钱。 当然,因为是第一天,有很多重复收入。 比如,某位男士跟米特有仇,三分钟被吓出来后,又进去了五六次,终于在精神崩溃前,把名次刷到了米特的头上。 薄莉看得大为震撼,非常惋惜这个时代没有大屏幕,不然她肯定会把这位散财童子和米特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循环播放,给他提供满满当当的情绪价值。 她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回去问问埃里克能不能实现。 这段时间,她白天要监督演员们的排演,晚上则要跟里弗斯讨论案子,几乎没怎么跟埃里克说话。 薄莉承认,这其中有故意的成分。 有时候她明明忙完了,已经闲得开始玩手机。 但埃里克走进她的卧室,她还是会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说自己在忙。 他的洞察力如此敏锐,当然能看出她是否在撒谎。 几次下来,她能感到,他不止一次想要迫近她,审问她到底在忙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抑制住了这一冲动。 薄莉觉得,再来一次,他可能就抑制不住了。 只是,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太强。 薄莉始终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这些天,她跟西奥多、里弗斯等人走得那么近,他都没什么反应,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现在,首演结束,她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去跟他好好联络感情了。 等围观人群散去后,薄莉提着裙子,跑到二楼,却发现负责机关的,根本不是埃里克,而是索恩。 索恩始终对表演有些抵触,薄莉也不强迫他,给他安排了一些幕后工作,让埃里克教他如何控制机关。 埃里克对此没有异议。 他对索恩的态度还算温和,索恩却被他吓哭了好几次。 有一次,要不是薄莉在旁边拦着,他差点想催眠索恩,直接一步到位。 可惜,薄莉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她跟里弗斯讨论案件的功夫,埃里克已经强行把知识灌入了索恩的脑子里。 索恩清醒后,虽然记住了如何控制机关,但一听到埃里克的名字,就会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薄莉再也不敢给埃里克分配教学任务。 不过,催眠的效果还挺不错的。 至少今天一整天,薄莉都以为是埃里克在后面操纵机关。 薄莉先是夸奖了一番索恩的幕后工作,然后问道:“你老师呢?” 索恩第一次独挑大梁,也有些兴奋,脸颊红红的:“他回去了。” “回哪儿去了?” “别墅呀。”索恩说。 薄莉有些纳闷。 埃里克又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回别墅干什么? 她没有多想,给了费里曼大娘一笔钱,让她带他们去餐馆里吃大餐。 首演这天,里弗斯也在场。 他本想跟薄莉一起回别墅,被薄莉一把抓住领子,递到了费里曼大娘手上:“让他也去吃点儿。” 西奥多低声问道:“那你呢?” “我回别墅有点儿事。”薄莉戴上宽檐帽,在下巴系上缎带,坐上轻便马车,“你们去吧,记得玩开心点儿,今天我们可是赚了一大笔钱!” 跟众人道别后,薄莉一抖缰绳,掉转马车朝别墅驶去。 她内心毫无危机感,只是有些好奇,埃里克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回别墅? 她的卧室,他向来是想进就进。 她的东西,他也是想看就看。 总不可能是,他今天终于发现,这是不道德的,于是决定避开她吧? 薄莉心脏狂跳起来,手心也渗出了热汗,有一种即将拆盲盒的紧张感——难道他终于被她弄得忍无可忍,决定跟她摊牌? 她加快了行进速度。 不管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她都期待极了。 第42章 马车在别墅前停下。 薄莉跳下车, 把马车交给车夫,理了理乱糟糟的裙摆,走向别墅。 大厅内, 灯光昏暗,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薄莉脱下鞋子, 轻轻放在地毯上,光脚朝楼梯走去。 楼梯很暗,走廊上更是阴影幢幢。 薄莉莫名有一种被视线包围的感觉——埃里克似乎潜藏在那些阴影里,无处不在,冷静而漠然地注视着她。 她没有看到埃里克的身影, 但闻到了他的气息。 柏树危险而干燥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荷尔蒙,令她的心跳有些快。 仿佛他正在无声逼近她。 薄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故意停在原地, 等他接近她。 谁知,她停下后,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薄莉:“……”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0节 她只能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卧室里一片昏暗,跟她离开前的布置别无二致。 埃里克似乎没有翻看她的任何东西。 薄莉走到书桌前, 正要拉开抽屉, 检查一下书桌里面的东西,忽然感到熟悉的气息逼近。 她一愣,回过头, 直直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睛。 埃里克正站在她的身后。 他不知在想什么, 眼睛像焚烧的金焰, 令她体内掠过一阵古怪的战栗。 薄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上前一步,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薄莉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似乎在嗅闻她的手掌。 薄莉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本想抽出手,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但不知是否她最近对他忽冷忽热有些过头,她刚想抽手,他就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粗暴地往前一拽。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令她头皮微麻。 就像第一次跟他见面一样,薄莉完全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动作。 埃里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仔细嗅闻了一遍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连手腕都没有放过。 有那么几秒钟,薄莉以为他会低头吻上去——而不仅仅是吻她的手指。 然而片刻后,他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动。” 薄莉眨了下眼睫毛:“……因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是么。”他看着她,突然拔出匕首,将冰冷的刀锋抵在她的手指上,“我以为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刀锋的寒意,迅速令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想要杀死她时,并不是这种反应,也不是这样的语气。 现在,他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激烈性,不像是要杀她,更像是被一种奇特的愤怒席卷了。 这是她想看到的。 这些天,她时而对他视而不见,跟其他人相谈甚欢,时而只能看到他,仿佛他才是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为了激起他的探究欲。 逼他更进一步。 虽然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她没想到他会将刀锋贴上她的手指,但想到他又不是正常人,也就释然了。 薄莉:“那你要杀了我吗?” “你觉得呢。” 他的视线压在她的身上,差点让她背脊一麻,一个没站稳,撞上他手上的刀子。 下一刻,埃里克的膝盖往上一顶,架住她瘫软的身体。 “站稳。”他冷漠地命令道。 要不是了解他的性格,薄莉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她的性癖,在用这种充满侵略性的言行引诱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薄莉移开视线,眉头微皱,强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回来是为了换衣服去庆功宴。你要是不想杀我,就放我离开。” 埃里克看着她,像是要用视线塞住她的口,让她无法说话。 又开始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忽冷忽热。 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朝他微笑,浅褐色的瞳仁明媚清澈,仿佛只能看到他。 但下一刻,她听见里弗斯的声音,就将他撇在一边,去跟里弗斯商讨案件去了。 这让他的胸腔感到一阵可怕的痉挛,不舒服极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在此之前,他一直抑制着自己的好奇心,无论薄莉做什么,都不会去探究深层次原因。 薄莉设计鬼屋,无论是形式还是商业模式,都非常新颖。 她对于法律的认知,也远超普通人——对大多数人来说,碰到抢劫或盗窃,都不一定会报警,她却已经学会了钻法律的空子。 甚至找到一位律师,无偿为自己打工。 其实,她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过人之处。 克莱蒙是一个胆小、短视、意志力极其薄弱的人。 如果不是被栽赃偷金怀表,埃里克可能都没有注意到,有克莱蒙这样一个人。 他甚至没有给克莱蒙下达心理暗示,只是看了她两眼,她就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劲儿地打哆嗦。 然而,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克莱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神色从容、镇定,甚至想要救他。 他跟踪她,用刀锋敲她的牙齿,她也只是出了一些冷汗,没有像之前那样吓得魂不附体。 她甚至想要拉拢他,跟他另组一个马戏团。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拒绝。 一路上,他明知道她身上处处是疑点,但从未想过深究——不管她是什么来历,有何目的,都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她的生死,在他的一念之间。 假如她真的不怀好意,他可以直接杀了她。 谁知到后来,居然会下不了手。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不可避免地对她产生了好奇——她的言语,她的行为,她的想法,她的真实身份。 她是一个非常随性的人,但那种随性,并非后天造就,似乎生来便是如此。 她的笑声,眼神,走路姿势,谈吐举止,跟周围人毫无相似之处——仿佛有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灵魂,钻进了这具身体里。 美国的法制并不健全,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亡命徒逍遥法外,郊外拦路打劫的强盗比比皆是。 普通民众遭遇诽谤,只会自认倒霉。 她的眼中却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芒,仿佛之前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以法为据已是本能。 但有时候,她又显得很无知,不懂如何接近马匹,不懂如何用枪,不懂如何生火。 最古怪的是,她知道什么是照相机,也知道什么是照片。 但镁光灯点燃的那一刻,发出剧烈燃烧的嘶嘶声响,她却倏地睁大眼睛,瞳孔微扩,被吓了一跳。 两秒钟过去,她才像想到了什么,迅速恢复了镇定。 当时,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觉得她这一模样,简直像—— 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那个世界,有不需要镁光灯的照相机。 所以,她才会被镁光灯的嘶嘶响声吓一跳。 还有那天,他在她的房间里。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小盒子,时而举起,时而放下,不知按到了什么,盒子上忽然浮现出一张照片——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那是一个不需要镁光灯,也不需要冲洗、晾晒的相机。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的身上似乎有许多新奇的事物,而且从不避讳他,似乎笃定,即使他拿到手,也无法使用。 也就是昨天,他截获了一封她寄往纽约的信。 收件地址是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收信人是尼古拉·特斯拉。 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很出名,因为它正在跟世界上最著名的发明家——爱迪生打官司。 但是,尼古拉·特斯拉是谁? 他将信装好,按照原地址寄了出去。 然后,费了一番周折,才查到特斯拉的身份。 此人并不是美国人,原是爱迪生实验室的一员,后来跟威斯汀豪斯达成了合作关系。 因为是外国人,塞尔维亚口音浓重,即使已向几百名电气工程师作出演讲,也并不出名。 提及“发电机”,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仍然是爱迪生。 薄莉为什么要向特斯拉定制发电机? 灯泡用的是直流电,即使她有了交流电,也无法点亮别墅。 她要交流电发电机干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抑制好奇心,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假如他一开始就对她的一举一动充满探究欲,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一种快要被好奇逼疯的感觉。 她是谁? 来自哪里? 为什么要救他? 又为什么要组建马戏团? 她似乎非常了解他。 虽然很害怕他,但会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书里的字,墙上的画。 就连最初,她亲吻他的面具,也并非出自同情,而是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制伏他的方式。 埃里克冷静地推算着,与薄莉有关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能得出什么答案,只知道自己正在泥足深陷。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1节 好奇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告诉自己。 就算你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样呢? 她不会喜欢你。 可是,他想要知道为什么。 他的好奇心抑制得太久,已经开始像伤口一样发炎、溃烂。 那种发炎一般的剧烈刺痒,迫使他去寻找答案。 最后,他在一本笔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他精通十多个国家的语言——在马赞德兰王宫那段时间,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他耳濡目染,学会了波斯语、土耳其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甚至连希腊语都有涉猎。 可是,笔记本上的语言,他只是有些眼熟,并不认识。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文字。 想起来了,新奥尔良的法国区,有人在墙上粘贴过这样的文字。 那里住着不少漂洋而来的华工。 薄莉认识华人? 他前往法国区,在墙上找到一张招聘启事,撕下来仔细比对了一番。 无论是字形,还是笔锋,都极其相似。 说明是同一种语言。 但跟其他语言不同的是,这门语言门槛极高,不适合自学。 他从未有过自学十多天,还未入门的情况。 埃里克只能将上面的文字抄写下来,找到几位会英文的华人,让他们帮忙翻译。 谁知,那些华人似乎也不认识这种文字。 只是有几位年轻人说,这字形看着像草书,但笔锋又跟行楷相似,可以试着翻译一下,但不保证一定准确。 于是,埃里克拿到了一份潦草的翻译。 即使如此,他还是大致看懂了上下文。 尤其是那一句—— “不管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要害怕他的长相,也不要露出震惊、厌恶的神情,否则会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 非常恐怖? 他冷而快速地笑了一声。 假如她知道,这段时间他在想什么,恐怕就不会写这句话了。 因为,还有更加恐怖的事情等着她。 埃里克闭上眼睛,已经分不清内心激烈的情绪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再不将这一情绪宣泄出去,自己将因此而发疯。 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他试图宣泄过。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坐在钢琴前,作曲,弹奏,作曲。 他的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写出来的每个音符、每个乐句、每个小节都变得十分奇怪,充斥着某种凶暴而恐怖的欲望。 弹奏时,则变得更加奇怪,每一次触键,传出来的乐声都震颤而愤怒。 不像乐曲,更像是一种神经上的震动。 弹奏变成了搏斗。 他试图夺回自己的节奏——弹奏具有精确性,作为演奏者,他必须控制每个音的力度、速度和触键方式。 有时候,弹奏的手型不同,触键的角度不同,乐声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对以前的他来说,控制音乐,就像控制呼吸一样容易。 那天晚上,却全部失控了。 无论是作曲,还是弹奏,他的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 ——让她看到他的脸,命令她吻上去。 薄莉见他许久不说话,正要加把火,就见他看着她,眼神危险,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具有攻击性。 “我看到了你写的那些东西。”他冷不丁开口。 薄莉早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愣住:“什么东西?” 埃里克淡淡一笑:“——如果他要杀你,化解危机的最好办法是,亲吻、拥抱,以及任何肢体接触。” 薄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来了。 可她是用简体字写的,他是怎么看懂的?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平静地说:“新奥尔良有华人。” 薄莉有些懊恼,差点忘了,现在西进运动还未结束,正是“淘金热”的时候,不少华人也漂洋过海到美国淘金。 华人务农、采矿、修筑铁路……美国政府却从未承认过他们的贡献,直到一百多年后,白宫才正式谴责当年的《排华法案》。 她有些出神,现在鬼屋刚开业,人手严重不足,或许可以招聘一些华人妇女过来帮忙。 埃里克却误解了她的走神,冷冷地说:“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的危险性和警惕性不可估量,可能会做出非常极端的事情——你要如何吻我什么地方,才能化解危机?” 薄莉:“……” 虽然知道他很生气,但这句话听上去怪好笑的。 “这是我很久以前写的,”她耐心地说,“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你……” “是么。”他问,“那这句话怎么解释——‘你要学会旁敲侧击,多同情跟他有类似遭遇的人’。” 薄莉:“……” 她都记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他居然全部背了下来。 她思索一秒,就坦然说道:“我承认,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那时的你,随时有可能杀了我,我必须想办法活下来。” 他没有说话,呼吸却有些不稳。 薄莉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不能责怪一个想活下来的人。但不管你信不信……自从你不想杀我以后,我每一次亲你,都是真心的。你给了我很多独特的体验,很多我渴望已久、但除了你没人能给的体验。” 她觉得,自己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应该能懂了。 几秒钟后,埃里克一点一点松开了她。 薄莉以为,他终于要跟她好好说话了。 然而,他的口吻依旧冷漠:“真心的?” 薄莉点头:“真心的。” “即使我非常危险?” 薄莉觉得自己的语气真诚极了:“正因为你非常危险,才会想要亲近你。” 她不知道埃里克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下一刻,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 这是一个类似抓头发的动作。 但更加轻柔,也更加缠绵。 不知是否他现在情绪极为激烈的缘故,身上的气息也越发浓烈,混合着柏树辛烈的香气,毫不留情地侵袭着她。 薄莉的头脑不由微微晕眩,喉咙几乎感到了心脏搏动的余韵。 他的冷漠、粗暴、危险,都长在她的癖好上。 即使拔出匕首,将刀锋抵在她的手指上,也令她兴奋不已。 现在,他被她随手写下的文字激怒,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刺激。 这是不正常的。 可是控制不住。 埃里克的阴影压迫在她的头顶。 四目相对,视线纠缠的一刹,他的眼神冰冷而尖锐,像是会咬伤她的脖颈。 害怕吗? 当然害怕。 但那种害怕,更像是一针兴奋剂,令肾上腺素飙升,带来强烈的刺激感。 薄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盯着她,微微俯身,揭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薄莉想过很多种他揭下面具的情形,但没有一种是他主动揭下的。 那一瞬间,剧烈的刺激感冲上她的头顶,几乎使她头皮发紧,呼吸停滞。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似乎在提醒她看着他:“还记得你写的东西吗?” “……记得。” 他顿了一下,用的是命令式口吻: “那就吻上来。” 第43章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2节 薄莉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埃里克长得这么符合……她的癖好。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癖好异于常人——相较于正常电影, 更偏爱恐怖片。 假如主角不是人类,而是超自然怪物,那就更喜欢了。 还记得第一次看恐怖片, 男主刚出场时,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无可挑剔。 朋友们都觉得很帅, 薄莉却有些兴致缺缺,看了两眼,就低头继续吃东西了。 谁知,电影演到一半。 男主忽然被诅咒,全身皮肤脱落, 只剩下一具黏稠恶心的骨架。他朝女主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吻上来。 这本该是恐怖的一幕,她却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根发热, 无法控制地有些兴奋。 从那时起,她就有了用恐怖片下饭的习惯。 她并不是那种分不清现实与虚拟的人, 不会把对电影的癖好带到生活中去。 交往过的男朋友,也都是普普通通大学生。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这些癖好, 都可以得到满足。 卧室内, 埃里克的面孔一半隐没于阴影里,另一半则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 他的面孔有一半是冷峻且完整的。 轮廓分明,眉目清邃。 另一半面孔, 眼眶却深陷可怖, 如同骷髅的眼窟窿, 空洞,漠然, 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皮肤也像烧伤似的丑陋不堪,绷紧在凌厉的下颚骨上。 这绝不是一副世俗意义上好看的面庞。 任何人看到这副怪异的长相,都会被那骷髅似的相貌吓到。 没人会认为,这样一副相貌具有异性吸引力,甚至感到微妙的悸动。 但谁让她的癖好是那么特别? 薄莉看着他,听见自己逐渐激烈的心跳声。 她从来没有感激过穿越。 直到现在,她也不适应十九世纪,不喜欢出门就踩到污泥浊水,也不喜欢稍微提起裙摆,就会遭遇路人的指指点点。 她更不喜欢一到雾天,眼睛就干涩刺痛,喷嚏一个接一个——附近工厂太多,雾气浓浊,空气中似乎布满了煤渣和尘土。 但如果不是穿越,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么符合自己癖好的一个人。 他不仅给予了她迷恋的恐惧,也让她看到了迷恋的外形。 薄莉眼也不眨地望着他,伸手抚上他可怖的那半边脸。 埃里克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却感到,他的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喉结剧烈滚动着,耳根到脖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呼吸也逐渐急乱,如同密密麻麻的烙印,刺在她的手指上。 烫得吓人。 薄莉看到了他红透的耳根。 脖颈也有些泛红。 他远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静。 甚至有些敏感。 然而,他的表情却冷漠得骇人,眼眶里那对金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扣在她后脑勺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你还在等什么?” 薄莉发现,他的脖颈上暴出一根明显的青筋,似乎也被血色浸透,显出几分欲色。 他似乎处于一种暴怒又羞耻的状态。 ……她喜欢极了。 薄莉深深吸气,才勉强用正常的语气问道:“……你想我亲哪里?” “你写的东西,”他冷冷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几十秒钟过去,薄莉都没有说话。 埃里克猜到了薄莉不会吻他,会以各种理由拖延。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局。 虽然她没有像他母亲一样吓到尖叫,昏厥,几近疯癫,颤抖着将面具递给他。 但她空茫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没人想要亲吻一个怪物。 自他出生起,就伴随着这样的诅咒。 笔记本上写得很清楚,薄莉接近他,拥抱他,亲吻他,只是为了在他的手底下活下去。 可是,为什么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胸口还是感到了无法形容的剧痛? 笔记本上面还有几段话。 那几位华人说,有几个词语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怕译出截然相反的意思,就没有翻译。 他也没有强求。 现在,他盯着她的眼睛,心想,那几段未翻译的话,会是她对付他的其他办法吗? 她还能怎样对付他? 用言语羞辱他,还是用某种武器刺伤他? 埃里克一点一点松开了薄莉的后脑勺。 就在他彻底松手的那一刻,薄莉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他们之间的力量,有着不容置疑的差距。 她不可能拽动他。 他却在她的拉扯下,不自觉向前一步,低下头。 唇上传来温软濡湿的触感。 他脑中嗡的一响。 几十秒钟过去,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她吻了他。 薄莉本想浅尝辄止,轻轻贴一下他的唇,就离开。 她想得没错,果然只有她后退,他才会逼近。 那本笔记本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已经成功让他感到好奇,让他开口说话,让他压迫到她的身前。 但是还不够。 他现在顶多只能算上钩了。 让他主动说喜欢,说自己想要什么,才是她的目的。 薄莉不打算在这时候给他太多甜头。 她正要后退,埃里克却像对这个吻着了魔似的,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重重抵住她的唇。 他的力气太大,压得她吃痛一声。 他却像被激怒了似的,神色变冷,压在她唇上的力道变得更重了,几乎是死死地胶贴在她的唇上。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吻,只知道抵住她的唇,用力碾压,吞吐她的气息。 薄莉有些窒息。 为了不让自己憋死在这个吻里,她伸出舌尖,轻触了一下他的唇齿。 就像一粒火星坠入干燥的树林。 埃里克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头一次让她感到害怕。 他扣住她的下颌,如同某种狩猎的野兽,闪电般捕获了她的舌尖,不知节制地掠夺起来。 直到这时,薄莉才亲身感受到,他的年纪可能真的不大。 完全不得章法,不知餍足。 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觉得,他会咬断她的舌头,一口吞下去。 即使是她也有些发毛,开始推挤他的肩膀。 他却毫无反应,只是抵在她的唇上,贪婪地吮吃她的唾液。 直到薄莉的眼角渗出一丝泪光——憋气憋的,他才稍稍停下,唇却始终粘在她的唇上,像被胶粘在了一起似的。 薄莉抓住时机,立即后退。 他显然已经彻底沦陷在吻里,见她后退,第一反应是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又覆上她的唇。 薄莉纠结极了。 一方面,跟他接吻,确实刺激得不行——不同于以往的任何经历,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但另一方面,他吻她的时候,狂热得有些吓人了。 薄莉毫不怀疑,任由他这样吻下去,她的嘴唇要么肿得不成样子,要么被他吞掉一截舌尖。 太可怕了。 没见过这么接吻的。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3节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退意,他本能地上前一步,膝盖抵进她的两膝之间。 薄莉越发窒息,耳根发热。 一边是史无前例的刺激感,一边是自己唇舌的安危。 ……太难抉择了! 最后,她想到明天鬼屋还要营业,才勉强从浑浊的泥沼里拔出理智。 她看向埃里克。 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乎激动兴奋至极,瞳孔缩小到极点,眼睛只剩下一片浓郁焚烧的金色。 完全与野兽无异。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感到害怕。 但她很喜欢。 他从头到脚,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表,她都非常喜欢。 薄莉闭上眼睛,决定再享受几秒钟,就给他一巴掌,让他松开她。 埃里克却突然松开了她。 他似乎已清醒过来,神情冷静,只是,面部肌肉仍然残留着轻微的痉挛,眼中也仍有激烈得可怕的情绪。 他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不知在想什么。 薄莉看到他唇上还泛着一层水光,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他顿时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般,做了一个吞咽动作,上前想要吻她。 如同条件反射。 但很快,他就克制住了。 薄莉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开口说话,只好主动问道:“怎么了?我做得不对吗?” 正是因为他说的,她都照做了。 他才感到无法形容的迷惑。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 埃里克听见自己非常冷静地问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恶心,”薄莉回答,“我很喜欢这个吻。你不喜欢吗?” 他完全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极端的羞耻感,令他全身发麻,如灼烧一般刺痛不已。 更可怕的是,那种暴怒似的冲动居然在这时出现了。 埃里克神色僵冷,猛地后退一步。 同一时刻,薄莉继续说道:“我不仅喜欢这个吻,还喜欢你的长相。” “……喜欢我的长相?” 薄莉点头,完全不知道这个谎言多么荒谬似的:“你的长相完美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谎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虚假至极,令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可是,那种暴怒似的冲动却信了。 血液急速向下冲去,迫切地寻找一个出口。 他极力平定躁动的心跳,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只有声音仍然冷静:“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薄莉觉得跟他说不通,干脆再次抓住他的衣领,又亲了一下他的脸庞——残缺的那半边脸庞。 一吻之后,埃里克的脸上却毫无喜悦之意。 眼前的一切过于离奇,反而让他全身的血液冷却了下来。 他不知道薄莉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吻他。 甚至不知道她的来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问题。 此时,他却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第44章 不知不觉间, 薄莉已经非常了解埃里克。 假如这时,她继续进攻,他肯定会像前几次那样迅速消失。 最好的办法是以退为进。 正好这时, 她也有些饿了——特地推掉庆功宴,赶回来看他在干什么。 幸好, 结果没有让她失望。 他揭下面具,还主动吻了她。 于是,薄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饿了,你会做饭吗?” 埃里克看了她一会儿, 戴上白色面具,转身走出卧室。 如果他要离开的话,应该直接就消失了。 他不会是要去给她……做饭吧? 薄莉眨了下眼睫毛,立即跟了上去。 果然, 埃里克走下楼以后,径直走向厨房, 扯下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挽起袖子,抬眼问她:“你想吃什么。” 他很少在她面前露出手指, 就连刚刚接吻时, 也戴着黑手套。 此刻扯下手套,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肤色苍白, 几近严冷, 似乎缺乏某种血质, 透出一种禁欲之感。 然而,手背上静脉血管根根分明, 几根筋脉微微凸起,犹如青色的浮雕,一路游走至上臂。 薄莉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长得太快了,短短一段时间,不仅身量拔高了一截,手臂的肌肉也涨大了。 埃里克被她盯得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之前,他理智尽失,揭下面具的那一刻,其实是没什么感觉的。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自己的脸庞被看尽了,没有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是裸露的。 脸是裸露的,手是裸露的。 从头到脚,无一不笼罩在她的视线里。 薄莉见他像过敏了一样,从耳根到手臂都起了疹子似的泛红,才移开视线:“你不知道我的口味吗?” 他们其实没有在同一个餐桌上用过餐。 埃里克却没说什么,转身去找食材。 蔬菜都被费里曼大娘整齐码放在地上,猪牛羊肉则被储存在冰窖里。 薄莉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不知道冰窖在哪儿,埃里克却像回到自己家了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冰窖。 薄莉很想问:你到底来过我家多少次? 但看到他血红的耳根,又把话咽了下去,怕把他吓跑。 他似乎真的很了解她的口味,知道她能接受甜食,但不接受在炖牛肉里加奶油。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奶油,如果将奶油熬成浓稠的酱汁,再浇到鲜嫩的龙虾肉上,她又很爱吃。 她最爱的还是辣椒。 费里曼大娘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小姑娘那么爱吃辣椒。 埃里克明显也知道这一点,除了那一盘奶油龙虾,别的菜肴或多或少都放了墨西哥辣酱。 薄莉在旁边看着,感觉他用刀子切肉的时候,神态冷静得过分,切出来的肉也厚薄均匀,像极了恐怖片里从容处理尸体的高智商变态。 ……哦,他好像就是。 薄莉又看了十多分钟,直到埃里克忍无可忍,冷着一张脸把她打发了出去。 其实她对这顿饭没抱什么希望。 埃里克的确是一个全能型天才,但不一定在做饭上也有天赋。 而且,口味是一件非常主观的事情,她和埃里克又有一百多年的代沟。 薄莉对他要求不高,只要比学校食堂好吃就行。 谁知,她刚吃了一口龙虾肉,眼睛就睁大了。 居然完全符合她的口味。 ……无论是肉质口感、香料用量,还是咸甜程度,都跟她的喜好百分百契合。 薄莉惊讶地看向他。 这是怎么做到的? 裙子的尺寸可以靠目光测量,口味也能用目测吗? 埃里克已经习惯性站在了阴影里。 他抱着手臂,与她的视线交汇一霎,又看向别处。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薄莉却看得心头一震。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4节 他在黑暗中看了她多久? 时间长到……连她的口味都了如指掌? 薄莉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忽然有些难以下咽。 跟大多数现代人一样,她对恋爱的态度,算不上轻浮,但也与郑重二字无关。 她对埃里克的态度,也是如此。 他无论是长相、性格,还是言行举止,都合她的口味。 跟他共处一室时,还能感到微妙的心悸感。 这种情况下,她想跟他谈一场恋爱,再正常不过了。 问题是,她完全没有想过以后,也没有想过埃里克对爱情是什么态度。 但刚刚那一眼——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看向她时,眼中的情感已浓烈到了可怕的地步。 人们常说“本性难移”,可见想要改变固有的思维是多么困难。 薄莉被他身上的荷尔蒙吸引,完全忘了以他的性格,一旦爱上一个人,就绝不会放手。 现代社会,已经没人再用“至死不渝”去形容爱情。 庞大的生存压力下,人们甚至开始调侃“骗感情可以,骗钱不行”。 埃里克却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他像对爱情至死不渝的人。 薄莉心脏狂跳,差点拿不稳手上的餐叉。 她不知道自己确切的感受,一切似乎都脱缰了,失控了。 他把她当成猎物,追捕,堵截,用刀子恐吓她时,她虽然害怕,但也感到一种脱离现实的刺激感。 可是,发现他会永远爱她时,她的心脏却像陡然从高楼坠下,莫名有种玩脱了的忐忑感。 是害怕吗? 也不是。 更像是……良心不安。 薄莉吃完了晚餐。 即使满心忐忑,她还是消灭了将近一半的菜肴。 ……没办法,太好吃了。 埃里克见她吃完,上前收拾干净,拿到厨房里开始洗碗。 他洗碗的姿势也相当赏心悦目,薄莉却没什么心思在旁边欣赏了。 她心虚极了,找了个借口溜了。 薄莉本来打算接下来几天,故意冷落埃里克,逼他向她进攻。 她原本还有点儿担心,自己演不出冷落的感觉,谁知,发现他可能会爱她一辈子后,演都不用演了。 她每次看到他,眼神就下意识躲闪起来。 其实,至死不渝的爱情也没什么不好的。 薄莉主要是不想在十九世纪待一辈子。 ——她想回去。 要是她回去了,埃里克还在十九世纪,他该怎么办? 薄莉不由紧张起来。 他头脑那么聪明,无时无刻不在注视她,现在又被她勾起了探究欲,再加上那本笔记本……他会不会已经猜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假如他知道她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人,有可能回到未来,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薄莉痛恨自己躁动不安的性癖。 这么紧张的时刻,她想到埃里克有可能为此反应过激,第一反应居然是刺激和兴奋。 她真的没救了。 迟早死在这性癖上。 薄莉辗转反侧一个星期后,忽然看开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她能不能回去还是个未知数。 埃里克是否会爱上她,也是个未知数。 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她就想那么远,着实有些杞人忧天。 于是,薄莉把这些想法打包抛到脑后,继续对埃里克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就在她琢磨什么时候收线时,城里突然出了一个大新闻。 一个叫“格雷夫斯”的人,仿照她的经营模式,开了一家新鬼屋,取名为“怪景屋”。 格雷夫斯显然是有备而来,资金比她充足太多,一来就租下了城郊一座大别墅,又请了知名编剧写剧本,演员更是本地剧院小有名气的明星,一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他还在报纸上放话,不管薄莉那边有什么奖励,“怪景屋”这边通通翻倍。 也就是说,薄莉那边演员触碰观众一次,观众可以得到十美元的赔偿,“怪景屋”这边却是二十美元。 薄莉那边八分钟内通关的观众,可以得到五百美元的奖励,“怪景屋”这边却可以得到一千美元。 五百美元已经是一笔巨款。 一千美元,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此话一出,甚至在工厂里引发了一阵骚动——工人们辛勤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天的工钱还不到五十美分。 他们面黄肌瘦,汗流浃背,只剩下薄皮和枯骨,每抡一下锤子,都能听见骨头在嘎巴作响。 一千美元,相当于他们这样不眠不休地工作一千天。 穷人们在工厂里挥汗如雨,富人们为了打发闲暇时间,居然争先恐后地让人惊吓自己。 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也对此议论纷纷。 薄莉现在风头太盛——作为女人,既无女士的风度,也无上等女人的身家,还能过得如此风生水起,实在有违南方的传统和教条。 她们当中不少人,对薄莉的演出都好奇极了,只是碍于上等女人的脸面,不好去给薄莉花钱。 要是“怪景屋”的演出效果能超过薄莉,挫一挫薄莉的锐气,对新奥尔良的上流社会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与此同时,格雷夫斯还在报纸上操纵舆论。 他在文章里声称,薄莉的演出形式最早起源于印度。 早在半年前,他就想在新奥尔良推出“怪景屋”的演出,但因为没有拉到投资,才耽搁至今。 他甚至知道了薄莉跟那三位绅士的官司,措辞谨慎极了:“我不知道克莱蒙小姐是从哪里得知这种演出方式的——不管她是怎么知道的,我都不会贸然评价一位女士的人品。” “总之,请相信,‘怪景屋’的演出才是最正统的、最专业的。” 言下之意,薄莉剽窃了他的商业创意。 这消息一出,薄莉的马戏团不得不关门,暂停营业。 薄莉本不想关门,但因为格雷夫斯的言论,不少人都过来看热闹辱骂她,一看到有人想买票进去看演出,就发出长长的嘘声。 这种情况下,开业除了徒增笑料,也赚不到钱,干脆关了算了。 玛尔贝第一次见到格雷夫斯这样的人,气愤极了:“这人真是个小人、猪猡、白人败类!那些观众也是蠢货,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都是格雷夫斯的一面之词吗?” “如果这种演出方式,真的是从印度传来的话,”西奥多说,“为什么之前没人提出来?” 艾米莉也罕见地动了怒:“这些人之前说克莱蒙小姐的演出是‘蛇蝎女人的生财之道’……格雷夫斯不过是换了个性别,他们就说这是史无前例的绝妙演出,打破了演出的固有形式,这真的太不公平了!” 薄莉倒很冷静,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们:“没关系,我有把握让他们破产。” 格雷夫斯太自信了,以为自己资金充足,场景宏大,道具精美,善于操纵舆论,就可以将她踩在脚下。 他见她的鬼屋,靠那些噱头经营得如此火热,于是也毫不犹豫地剽窃了过去。 可惜,他剽窃什么都行,唯独不该剽窃那一条——“八分钟内通关,可以得到一千美元”。 她敢这样承诺,不是因为演出模式别出心裁,而是因为有埃里克。 营业期间,不是没有胆子大的人,差点八分钟内通关——就算胆子一般,进来玩个十几遍,熟悉路线后,也有可能八分钟内通关。 这种时候,她都会让埃里克出场。 埃里克精通魔术、催眠,酒馆里每一个机关,每一条暗道,每一扇活板暗门,都完全由他主宰。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下达心理暗示,就能让观众“倒头就睡”,瞬间得到婴儿般的睡眠质量。 格雷夫斯却单纯地以为,只要是个鬼屋,就能把观众吓得魂飞魄散。 薄莉决定,只要格雷夫斯的怪景屋一开业,就带上埃里克,先去赚他个几千美元。 第45章 这时, 薄莉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冷落埃里克一个星期了。 如果这时候去找他,他会答应吗? 不过也不急。薄莉琢磨着, 她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过去,格雷夫斯不一定会让她进去参观, 更不一定会履行承诺。 她准备先在报纸上预热一下。 于是,新奥尔良的市民们刚醒来,就看到了薄莉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 不得不说,薄莉没有来到新奥尔良时,这里最带劲的八卦新闻, 也不过是男盗女娼。 薄莉出现后,几乎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不同种类的热闹。 有一部分人嘴上不说,实际上每天醒来,都会第一时间在报纸上找跟薄莉有关的新闻, 找不到反而会大失所望。 薄莉也不负众望,几乎是格雷夫斯在报纸上污蔑她的第二个星期, 就给出了强有力的回应。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5节 ——“我愿意接受格雷夫斯先生的挑战”。 这一标题,别说新奥尔良市民,就连格雷夫斯本人看到都是一愣——他什么时候说要挑战薄莉? 文章里, 薄莉先是澄清了这种演出方式的出处, 绝非格雷夫斯所说的印度。 接着,她说自己已经收到了格雷夫斯迫切想要挑战她的决心——他不仅照搬了她的演出模式,还剽窃了她的演出规则, 这不是想挑战她是什么? 薄莉的文字非常心平气和。只要格雷夫斯先生的“怪景屋”开业, 她愿意第一个过去挑战。 如果格雷夫斯可以把她吓成米特那样, 她愿意永久离开新奥尔良。 反之,格雷夫斯则要遵守自己的承诺——如果她在八分钟内通关, 则要给她一千美元。 这显然是一个不公平的挑战。 薄莉输掉挑战的代价是,永久离开新奥尔良。 格雷夫斯却只要遵守自己的承诺就行。 这样一来,格雷夫斯想拒绝这个挑战都不行——如果拒绝,那就是公开承认,“怪景屋”不如薄莉的马戏团。 薄莉的演出可以吓倒城里有名的三位绅士,格雷夫斯的“怪景屋”却连薄莉一个女流之辈都无法吓倒。 那谁还会去看格雷夫斯的演出呢? 格雷夫斯这才发现,薄莉能在新奥尔良混得如鱼得水,是有原因的。 她操纵公众舆论的本事,绝不弱于纽约一些小型企业家。 格雷夫斯怀疑,“克莱蒙小姐的马戏团”真正的掌权人,可能是一个男人。 不然,薄莉作为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 于是,格雷夫斯在报纸上回应说,欢迎薄莉前来参观“怪景屋”,也愿意接受她提出的条件,但前提是,进入“怪景屋”的必须是薄莉本人。 格雷夫斯没有强行要求,必须是薄莉一个人进去。 她毕竟是个女人,要是在“怪景屋”里被吓出个好歹,那他也不用营业了。 如果薄莉执意要一个人进去,他甚至会找个人陪她一起,以免公众舆论对他不利。 在格雷夫斯看来,米特等人之所以会成为新奥尔良市民的笑柄,是因为他们弄错重点了。 对付薄莉这样的女人,批评诋毁是下下策——这样不仅不符合南方绅士的身份,还会成为她起诉的把柄。 必须得利用女人胆小柔弱的天性去打败她。 格雷夫斯一眼看穿了薄莉的把戏,她在报纸上这么说,无非是想激怒他,好让他跟米特他们一样,在报纸上跟她吵起来。 然后,她就可以收集证据,起诉他诽谤。 格雷夫斯早就料到了她这一招,措辞相当谨慎,绝不会侵害她的女性尊严。 薄莉估计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能忍,直接答应了她的要求,请她到“怪景屋”里参观。 女人的胆子都像珍珠鸡一样小,看到他在报纸上这么说,估计已经被吓坏了,正忙着在家里抹眼泪吧! 格雷夫斯轻蔑地想,转头就把薄莉抛在了脑后,继续指挥置景工布置“怪景屋”。 薄莉完全不关心格雷夫斯在想什么,另一件事情彻底占据了她的心神——埃里克不见了。 前段时间,他因为食髓知味,总是用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盯着她。 不管她在干什么,他视线的落点,总是她的唇。 她睡觉时,也总觉得他在用视线描摹她的唇形,甚至是口腔里的舌。 ——不是她的错觉,每次她半夜被尿憋醒,都会对上他那双金色眼睛。 尽管他从来没有开口说一字,她却看到了他眼底某种潮热的情绪。 明明快要入冬,他盯着她的眼神,却能让她瞬间感到酷暑的窒闷。 可惜,当时她太心虚了,总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他的感情。 只要他看向她,她就会飞快移开视线。 ……简直像后悔跟他接吻一样。 后来,她想通了,埃里克却不再用那种眼神看她。 薄莉有些担心。 他不会被她气跑了吧?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他们之间仍然是埃里克掌握着主导权。 她只是感情上略占上风而已。 见面与否,是否有肢体接触,始终由他决定。 就像现在,他决定消失后,她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到他。 这种感觉……太受限了。 薄莉没办法像他一样神出鬼没,也没办法隐匿自己的行踪——她是马戏团的负责人,必须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才能维持马戏团的热度。 别看新奥尔良市民对女人做生意那么抵触,实际上马戏团一半热度,都是她女性身份带来的。 人们既轻蔑她作为女流之辈居然开始学男人做生意,又好奇她为什么能将马戏团经营得如此火热。 他们一方面鄙夷她的一举一动有悖妇德,一方面又愿意为她不守礼教的行为买单。 薄莉陷入沉思。 要怎样,她才能抢到主导权? 他太难控制。 ——主动靠近他,他会后退,甚至离开;若即若离,他又会消失。 薄莉努力回想,他上一次出现时,她做了什么事。 那天,她好像只是正常地起床,洗漱,穿衣,用餐。 因为埃里克当天准备的是一条白缎裙子,领口、袖子和裙摆都镶着一圈白色绒毛。 她就拿出西奥多送的鹭羽帽戴在头上。 那顶帽子确实漂亮得出奇,白色鹭羽轻盈而蓬松,显得十分神气。 一路上,不少人都回头看她,甚至有男士向她脱帽致意。 当天晚上,她回到别墅,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埃里克就出现在了她的卧室里,眼神莫测地看着她。 薄莉当时还在心虚,没有跟他搭话,摘下鹭羽帽,搁在一边,披上一条围巾,就下楼用餐了。 等她回来时,埃里克已经不见了,那顶鹭羽帽也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她的床上多了好几顶鹭羽帽。 薄莉对帽子羽毛研究不深,认识白鹭羽毛,只是因为白鹭羽毛太过稀有。 埃里克送她的这几顶鹭羽帽,显然更加名贵且稀有——除了白色的鹭羽,还有玫瑰色和蓝灰色的鹭羽。 薄莉:“……” 如果他愿意跟她回到现代,她一定要告诉他,在现代猎杀野生动物会牢底坐穿。 这一想法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她就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她居然已经想到了他和她一起回现代。 看来,她抗拒的并不是他浓烈得可怕的感情,而是一百多年的差距。 再后来,她就正常对他若即若离。 埃里克却消失了。 薄莉琢磨着,他之前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她戴着西奥多送的鹭羽帽出门,吸引了不少男的注意。 如果她好好打扮一番,出门溜达一圈,他是不是会像之前一样出现呢? 可以试一下。 这天晚上,薄莉换上一条黑色天鹅绒裙,领口略低,露出凹陷的锁骨。 她没有戴项链,而是在颈间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头上也没有戴帽子或发卡,一头柔顺鲜亮的红色头发,直直垂落在肩上。 黑色是服丧的颜色。 红色则是狡诈的发色。 两者结合在一起,反而呈现出一种不洁不祥之美感。 薄莉披上一件白色山羊绒大衣,走下楼。 西奥多正在客厅里教索恩读书,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马上就结束了,克莱蒙小姐,还剩一小节。您放心,今天不会教得太晚的。” 薄莉摆摆手,走向别墅大门:“我不是来催你们睡觉的,是想出去走走。” 西奥多不赞同地说:“这个点儿会不会太晚了,最近城里新开了不少酒馆,喝醉闹事的人也越来越多,您——” 他抬起头,看到薄莉的扮相,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那种不洁不祥之美,令他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一时说不出话来。 薄莉拿上马鞭,拍了拍大衣里的枪套,说:“没事,我有枪。” 西奥多却站起身,坚持要给她赶车。 薄莉想了想,没有拒绝。 西奥多跟在身边,确实要安全一些。 西奥多没有任何杂念,只想保护薄莉的安全。 他对薄莉有好感,但并不认为自己能将她占为己有。 薄莉无论是头脑还是身世,甚至是帮助他们的好心,都像一个谜。 西奥多一直十分审慎地保持跟薄莉的距离。 他从不打探薄莉的来历,也不问她为什么那么多奇思妙想。 有时候,好奇心比欲壑还要难填。 西奥多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薄莉的真实来历,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那将是多么痛苦。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6节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薄莉让西奥多在剧院前停下。 她下车之前,问他想不想看剧。西奥多摇了摇头,说自己待在车上就好。 于是,薄莉进去给自己买了一张票。 她走进剧厅后,才发现这是一场交响音乐会。 乐队规模不大,只有三四十个人,指挥也只有二十来岁,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 薄莉努力打起精神,想要欣赏恢弘高雅的交响乐,但因为乐手的素质参差不齐,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睡过去时,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这人毫无魅力,对指挥一窍不通。你为什么要来看他的演出。” 薄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果然,只要她精心打扮一番,甚至不用跟男的说话,只是坐在观众席看男的演出,他就会一口咬住她抛下的钓饵,出现在她的身边。 “不是除了他,还有三四十个乐手吗?”她纳闷,“怎么变成他一个人的演出了?” 埃里克顿了一下:“除非独奏,否则一场演出的效果如何,完全由指挥决定。” 薄莉有些好奇:“为什么?” “因为指挥才是真正的主导者。”他回答,“小到配器种类、声部平衡、节奏速率,大到整首曲子的情感走向和艺术表达,都取决于指挥。” 薄莉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些。 就像她知道他在音乐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但从来没有问过他音乐方面的知识,也没有让他演奏过乐器。 她却在入夜后,专程跑来看这个庸才的演出。 得知的那一刻,他的胸腔某种情绪激烈翻涌,几乎快要炸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嫉妒。 恨不得把台上的指挥当场绞死。 尽管他从来没有将道德准则放在眼中,但这么轻易地被激起杀意,还是头一次。 可能因为,她对他的态度太古怪了。 明明之前接吻时,她为了活下去,看向他的眼神还十分热烈。 最近却常常冷淡下来,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每当她的态度冷下来时,他都会生出一种狂躁的冲动,想把她的下巴掰过来,像之前那样,重重地吮吸她的舌尖。 这时,他看到了她颈间的黑色缎带。 勒在她白皙清丽的颈项上,仿佛有谁一把攥住了她的脖颈。 想到周围人都看过她这副扮相,更加癫狂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疯长。 第46章 薄莉感受到了埃里克的视线。 他正盯着她的脖子, 似乎非常在意上面的黑丝缎。 她是故意在脖子上系黑丝缎的。 他明显对她充满了控制欲,想要掌控她从头到脚的穿着——从帽子、披肩、手套、胸衣,到衬裙、袜子和鞋子。 控制欲也是一种占有欲。 现在, 她在脖子上绑上了不属于他的黑丝缎。 他会感到焦躁不安,是非常正常的。 薄莉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反应, 继续听音乐会。 说起来,她还没有见过埃里克演奏乐器的样子。 她已经见识过他在建筑上的非凡造诣,也见识过他在催眠和魔术上的可怕能力,但他最为出众的音乐才能,她却还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很多音乐家, 都有一双好看的手。 薄莉的思绪立即飘远了。 埃里克一直戴着黑手套,很少摘下来。 印象里,她也只握过一次他没戴手套的手。 明明已经接过吻,却还没有正经牵过手。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心痒。 音乐会结束后, 薄莉正要起身离开,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叫住了她:“您、您是……克莱蒙小姐吗?” 薄莉回头, 发现是音乐会的指挥。 她又转头看向埃里克的位置,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薄莉只好对指挥点点头:“您是?” 指挥立即走到她的面前,激动地说:“我有幸看过您马戏团的演出, 精彩极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我胆子太小了, 总是刚进去,就被吓出来……但哪怕只能看到三四分钟的内容,对我来说, 也相当精彩了!” 薄莉没想到自己的鬼屋还有这样热情的粉丝, 眨巴着眼睛, 说了两声“谢谢”。 指挥继续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和格雷夫斯的事情。身边的人都支持格雷夫斯,认为您一介女子, 不可能想出那么好的演出创意。但我认识格雷夫斯,他在百老汇待了那么多年,如果真的有这么新奇的创意,为什么不在百老汇拿出来,偏偏等您在新奥尔良取得成功后,才声称这是他的创意?” 指挥见薄莉不说话,有些脸红:“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没想到您会来看我演出。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不体面的话……我平时不这样的。” 薄莉微笑着说道:“没事,我很感谢你愿意为我说话。” 指挥的脸庞更红了,耳根泛起薄薄的红晕。 他叫查尔斯·博福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长相端正,家境优越,但性格内向,容易害羞。 家里人为了锻炼他的男子气概,又是送他欧洲游学,又是送他上台演出,可他还是为人胆怯,不敢追求女性。 最后,家里人没辙了,希望他能找一位强势的女性当妻子,不然这么大的家产,仅凭他一个人绝对难以守成。 查尔斯·博福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薄莉,这是他见过的最强势、最有商业头脑的女性,可他并不敢主动跟薄莉搭讪。 谁能想到,今天他居然在自己的观众席见到了薄莉本人,简直像做梦一样。 ……这是否说明,他有可能跟薄莉结婚?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查尔斯·博福特,您可以叫我查理。”查尔斯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说,“克莱蒙小姐,不、不知以后,我、我能不能约您出来吃晚饭或看剧?” 薄莉眨了下眼:“当然可以,查理。” 她的眼睫毛仿佛两扇浓密的小扇子,看得查尔斯心跳不止,满脸通红。 他还想跟薄莉说点儿什么,后台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只好跟薄莉遗憾道别:“不好意思,克莱蒙小姐,我先走了。等您的马戏团重新开业,我一定会再去支持您的!” 薄莉看着查尔斯离去的背影,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钓饵有多大的分量。 男女之间跳过姓名,直接称呼昵称,是一件十分亲昵的事情。 埃里克总不至于无动于衷吧? 她转身朝剧院外走去。 从剧厅到大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观众早已离去,两侧的电灯也熄灭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毫无征兆地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入角落里。 他们站在雕塑与雕塑之间,被阴影笼罩着。 剧厅里空气浑浊闷热,此刻近距离接触,薄莉才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非常清淡的香味,但又不止香味。 还有浓烈而灼热的荷尔蒙。 让人觉得,他可能有些欲求不满。 薄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上钩。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片刻后,扯下了她脖子上的黑丝缎。 丝缎被抽走的感觉,带起一片刺痒。 薄莉忍不住动了动脖子。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 一个多星期的忽冷忽热,似乎让他的情绪变得极为不稳定。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会激起他的控制欲。 薄莉蹙起眉毛:“……你想干什么?” 她以前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么不耐烦的表情,也没有这么抗拒过他的触碰。 即使他用匕首恐吓她,她的表情和动作也是顺从的。 一时间,这段时间的忽远忽近都有了答案——她后悔了。 后悔跟他接吻。 她终于意识到,他的长相多么丑陋,多么令人厌恶。 难怪这些天,她只要对上他的目光,就会移开视线。 她每一个抗拒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说:我后悔了,我当时根本不想吻你,都是你逼我的。 这一发现,令他遏制不住地怒火中烧。 薄莉见他久久没有动作,正要加大力度,下一刻,他突然揭下面具,低头,用力覆上她的唇。 薄莉睁大眼睛。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似乎忘了如何接吻,只会抵住她的唇,绞缠她的舌尖,重重嘬吮她的唾液。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7节 薄莉被他吮得舌根发酸,呼吸困难,忍不住伸手推挤他的肩膀。 他扣着她的后颈,稍微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既然不想吻我,当时就该说清楚。” 她对他的态度忽然又热了起来:“……我没有不想吻你,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 薄莉顺从地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神色冷静得几近古怪,似乎潜伏着某种激烈的、得不到满足的情绪。 至于长相,不知是否滤镜太厚的缘故,薄莉觉得他长得并不难看——眉骨突出,眼眶深陷,轮廓分明。 只是这样的特征,放在有缺陷的那半边脸时,就会显得像骷髅一样狰狞可怖。 尤其是他露出嫉妒的表情时,那半边脸会变得更加扭曲。 但在薄莉看来,却有些可爱。 ——可能因为生气,他的耳根比上一次还要红,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管。 薄莉还没有看够,他先承受不住似的,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薄莉心里一动,抓住他那只手。 他没有立刻反扣住她的手,似乎想看她打算做什么。 薄莉却扯下了他手上的黑手套。 光线很暗,她看不到他手掌的具体细节。 他却有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仿佛她的视线正在临摹他的掌纹,甚至是微微凸起的青筋—— 与此同时,她垂下头,吻了一下他赤裸的手掌。 那一霎,似有微妙的电流流贯他的全身。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吻他的手。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杀过人,提拽过死尸,满手血腥,掌心有粗糙的硬茧。 就在这时,她微微歪头,瞧着他,张口含了一下他的手指。 埃里克迅速抽回手,心脏近乎惊慌地跳动,半边身体都僵住了。 她的表情却无辜极了,想了想,又上前亲了一下他急速滑动的喉结。 他浑身僵硬,脑中却闪过一个想法——她会这样亲吻查尔斯·博福特吗? 那个博福特明显对她有意思,不断对她说一些恭维的废话,还让她叫他的昵称,她却没有拒绝。 她甚至答应跟他共进晚餐。 假如他们正常交往下去,她是否会像这样,亲吻查尔斯·博福特? 亲吻他的手指,甚至是喉结? 埃里克被自己的想象刺激得胸口胀痛,杀意暴涨。 她似乎来自一个作风混乱的地方,对亲吻毫不羞涩,也不会避讳肢体上的接触。 任何人追求她,她都不会立刻拒绝。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能追求她? 埃里克低头看向她,眼中已染上某种阴暗的情绪。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追求她,她就会答应下来。 因为她害怕死在他的手上。 埃里克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明明薄莉就在他的面前,他却有种无从下手、掌控不住的感觉。 可能因为,她的身上有太多谜团没有解开。 比如,她的真名叫什么? 来自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懂大洋彼岸的文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为什么对他那么了解? 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文字,既像是在形容他本人,又像是在形容另一个陌生人。 在她的眼里,他究竟是谁? 埃里克有某种预感。 如果他不弄清楚这些问题,可能会后悔终身。 这么想着,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毫无征兆地问道:“你是谁。” 薄莉答得很快:“波莉·克莱蒙。” “我问的是真名。” 薄莉愣了一下,就坦然答道:“波莉……boli,有机会我会告诉你这两个字怎么写。” 她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来自哪里?”他顿了一下,继续问道。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愁绪,“我想回去,但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 薄莉:“算是吧。”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她都一一回答。 她说,笔记本上的文字,全是她边猜边写的。怕时间一长,忘了他的某些忌讳,不小心被他杀死。 但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定要跟他另组马戏团。 ——这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行为。 她明明可以留在经理的身边,为经理出谋划策。 她会那么做,简直像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世,明白他的价值大于经理。 埃里克越问,越对她的过去感到好奇。 她就像一杯盐水,越喝越渴。 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那种令人发疯、始终得不到满足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她的过去仍然是一个谜。 埃里克看着她,缓缓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会亲吻查尔斯·博福特吗?” 薄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你希望我亲他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仿佛想让她从他的眼中读取答案。 她早已知道他的想法。 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就连掌心的热度,都在告诉她,不希望她亲吻查尔斯·博福特。 但她要他说出来,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希望我亲吻查尔斯·博福特吗?” 见他不说话,她继续说:“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问我的真名,又为什么要问我来自哪里……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看穿了他丑陋的欲望。 她可能已经知道,他想如何吻她,甚至是如何进犯她。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薄莉却抓住了他的手——那只赤裸的手,与他十指交握。 掌心贴掌心,手指嵌手指。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全身上下的肌肉立刻紧绷到极致。 裤子的布料也随之紧绷。 薄莉仰头看向他,眼睛明澈见底,令他颇为狼狈:“这又是什么?” “还有,”她歪头,“你为什么要扯下我脖子上的黑丝缎……这个让你联想到了什么?” “只要你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她说,“我就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你。” 耻意完全压垮了他的理智。 他神色平静,脑中却嗡嗡作响——她全部都知道了。 那些肮脏的、丑陋的、不堪入耳的。 有那么一刻,强烈的耻意化为汹涌激烈的冲动。 她太过咄咄逼人,一定要他回答这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不一一复现在她的身上? 幸好最后,理智勉强回笼。 他反扣住她的手,跟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戴上面具和黑手套,神色在阴影里模糊不清:“随你说不说。” 薄莉见状,就知道自己前功尽弃了。 她不由有些懊恼,有点儿太得意忘形了,看到他开始好奇她的过去,就想乘胜追击。 她只能恹恹地摆了摆手:“好吧,反正我对你的想法也不是很感兴趣。”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8节 第47章 埃里克没有回答, 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 薄莉时常对他控制情绪的能力感到震惊。 要不是她看到了他的某些反应,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像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薄莉决定先不跟他扯这个, 差点忘了正事没说:“亲爱的,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亲爱的”。 埃里克侧头看向她, 眼神看似无波无澜,手臂上却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薄莉:“你看到格雷夫斯发在报纸上的文章了吗?” 埃里克顿了一下:“你想让我杀了他?” 薄莉:“……” 她连忙说:“不是、不是,我想让你陪我去他的‘怪景屋’。” 薄莉想了想,干脆凑近他的耳朵,窸窸窣窣地对他说了自己的计划。 埃里克垂眼看着她, 注意力全在她的唇上。 如此鲜润,如此濡湿。 上面可能还残留着他的唾液。 一想到她可能已咽下他的唾液,他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薄莉对上他如饥似渴的眼神,忍不住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 薄莉:“……算了, 我回去写下来给你吧。” 埃里克不置可否。 薄莉见不得他不说话的样子,故意说:“你要是不想陪我去‘怪景屋’也没事, 我可以再去问问别人……” 他终于开口,冷声打断她:“我陪你去。” 薄莉这才满意。 埃里克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了。 薄莉没有追上去。 她目的已经达成, 慢慢悠悠地欣赏了一下剧院的装潢, 才回到马车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奥尔良已步入冬季。 幸而温度算不上低,只需在裙子外面披上一件羊毛呢斗篷即可。 不知是否真的怕她找别人去怪景屋, 埃里克不再像之前一样神出鬼没。 现在, 每天早上, 薄莉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他在卧室的阳台上看书。 可能因为她又开始后退, 他对她的态度,带上了几分微妙的进攻意味。 她起床以后,他会拿过她手上的梳子,为她梳头。 他的身材太过高大,面庞在镜子之外。 有时候,薄莉想看他梳头时的表情,但只要她一抬头,他就会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回去。 明明这里冬天算不上冷,但她每次出门,他都会用手试探她衣服的厚薄,判断她是否需要添衣。 新奥尔良气候湿润,临近沼泽,虫灾泛滥,有许多小爬虫。 有一天早上,薄莉甚至从靴子里抖出了一条死透的蜈蚣——她胆子不小,但还是吓了一大跳。 然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 从那以后,她每天穿鞋,鞋子里都是洁净而干燥的。 仿佛已经有人替她试过鞋子里是否潮湿,是否有虫。 薄莉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变得极为暧昧,仅剩一纸之隔。 然而,不管她如何暗示,他都没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他甚至没有再吻她。 薄莉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已经看过了他的脸庞,甚至亲过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原著里,他曾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对女主说:“如果一个女人看见了我的真面目,那她就是我的人了,必须永远爱我。” 是他还不够愤怒吗? 不知为什么,薄莉对原著的印象越来越淡了。 可能因为眼前的埃里克,并不像原著那么疯狂且歇斯底里,也不像恐怖片那样冷血无情。 他既是一个虚构人物,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她眼中的形象越立体,记忆里原著的描述就越模糊。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美国的新奥尔良,而不是法国巴黎。 他们相爱的地点,也不是巴黎歌剧院。 薄莉有时候会想,她真的穿进了恐怖片版《歌剧魅影》吗?埃里克真的是魅影吗? 他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埃里克捕捉到了薄莉看他的眼神。 她不时就会用这种令人不适的眼神看他——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陌生人。 他可以控制她的视线,却无法控制她视线最终的落点。 这种感觉,令他感到说不出的焦躁。 每当她这样看他时,他都想逼问她,你到底在看谁。 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尽管他已揭下面具,却还没有彻底暴露真面目。 她只知道,他似乎是一个危险人物,但并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 他对她的过去,也不尽了解。 遇到薄莉之前,他从不会感到恐惧,简直像天生缺乏恐惧的情绪。 然而只要一想到,他那些肮脏血腥的秘密,会在她的面前暴露无遗,她不再视他为天才,而是一个冷血残忍的凶手。 ……他就感到难以遏制的恐惧。 · 转眼间,又一个星期过去。 格雷夫斯的“怪景屋”终于布置完毕,在报纸上宣布即将正式营业。 薄莉早就准备好了稿子,立刻联系报社刊登出来: ——“究竟谁的演出更吓人?克莱蒙小姐不日将亲自挑战‘怪景屋’!” 与此同时,鲍勃——报社的记者,给薄莉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通讯社选中了他们的新闻,准备分发到全国各地的报社去。 薄莉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他们选中了哪篇报道?” 鲍勃说:“三绅士被吓得呕吐不止的那一篇。他们还听说了你和格雷夫斯的赌约,如果你赢了的话,《纽约时报》那边,可能会有记者过来找我们做一次专访。” 他激动极了,忍不住握住薄莉戴着手套的手:“克莱蒙小姐,你说得没错,我们会出名的!” 薄莉眨了下眼睛,刚要抽出手,鲍勃已经猛地松开了她。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看向她的身后,声音颤抖地问道:“……克莱蒙小姐,这是……” 薄莉还没回头,埃里克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笼罩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员工”面前。 她和鲍勃虽然没有签劳务合同,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鲍勃是马戏团的一员,只是工作地点跟他们不同而已。 薄莉跟自己的员工接触,一直不怎么讲究社交距离,埃里克也从未表现出异样,甚至很少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谁知这次,鲍勃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他就直接现身了。 这是个好兆头吗? 薄莉心念电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是我的朋友,马戏团的机关都是他亲手设计的。他也会陪我去格雷夫斯的‘怪景屋’。” 鲍勃后背的冷汗越来越多,几乎浸湿衬衫。 他被埃里克盯得遍体生寒,胃部像塞了一块石头似的又冷又沉。 有那么一刻,他差点脱口而出——克莱蒙小姐,你这位朋友的眼神,简直像杀过人一样吓人。 最诡异的是,这人还戴着白色面具。 除了通缉犯和抢劫犯,鲍勃从来没有见过谁在马戏团之外的地方戴面具。 “是朋友我就放心了,”鲍勃不敢看薄莉,也不敢看埃里克,“我先走了,克莱蒙小姐。等通讯社那边有消息了,我再来找你。” 薄莉问道:“不留下来吃饭吗?” “不,不了!”鲍勃连连摆手,飞也似地逃走了。 薄莉抬头看向埃里克,感觉他的眼神也没有多吓人,居然把鲍勃吓成这样。 埃里克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怎么。” “你要留下来吃饭吗?”薄莉故意问道。 原以为他会拒绝,或像之前很多次一样直接离开。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69节 谁知,他居然毫无停顿地说:“好。” 这下,薄莉傻了。 他不可能在人前揭下面具。 那他要怎么吃饭? 半小时后,薄莉得到了答案。 别墅的餐厅里,餐桌呈长方形,可以容纳八个人同时进餐。 在此之前,薄莉一直坐在餐厅首端,其他人则零零散散坐在餐桌两侧。 今天,马戏团众人走进餐厅后,却发现餐桌末端多了一个陌生的高大身影。 只见他一身考究的黑色大衣,露出一截铂金表链,衣领、袖子和衣摆均显示出价值不菲的精细做工,似乎是一位出身高贵的绅士。 然而,他的脸上却戴着白色面具,皮带上挂着枪套和绳索,靴子侧面甚至插着一把匕首。 薄莉没有主动介绍,周围人也不敢主动询问男人的身份。 只有索恩脸色惨白——男人是他的老师,埃里克。 事实上,马戏团的人都算得上他的老师,西奥多教他识字,艾米莉教他唱歌,里弗斯教他算术。 玛尔贝和弗洛拉则教他怎么跟人斗嘴——他性格胆小怯懦,这两个女孩怕有一天薄莉遇到麻烦,他在旁边帮不上忙,于是狠狠训练他出口成“脏”。 而这当中,最可怕的一位,毫无疑问是埃里克。 时至今日,索恩都忘不了那种肉体和灵魂都被操纵的感觉。 如果仅仅是被催眠,索恩不会那么害怕埃里克。 问题是,他清楚地记得,催眠过程中,埃里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对波莉·克莱蒙是什么感情。” 当时,索恩头脑清醒,却感到内心深处的想法在膨胀,在向外延伸,从口中钻了出去: “……敬仰之情。” 埃里克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放过他。 事后,索恩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场景,总感觉只要他对薄莉抱有非分之想,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那种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感觉,始终压迫在索恩的胸口,以致他一看到埃里克,就直冒冷汗,双腿打颤。 薄莉没有注意到索恩惊恐不安的表情。 她在琢磨埃里克想干什么。 只见他坐在餐桌末端,往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桌子上,用面具上的眼洞盯着他们用餐。 马戏团众人坐在餐桌两侧,在他的注视下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干饭。 薄莉:“……” 算了,这场面虽然有点诡异,但也怪温馨的。 晚餐过后,众人收拾完餐桌上的残羹剩菜,就迅速作鸟兽散。 埃里克也站了起来,似乎想离开别墅。 薄莉叫住了他。 他站住脚,微微回头。 薄莉:“你来我家那么多次了,却一次也没有带我去你家……”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还不明显吗?”薄莉走到他的面前,歪头看向他的眼睛,“我想去你家看看。” 埃里克垂眼对上她的目光。 一瞬间,数不清的画面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笔迹凌乱的乐谱,琴弦断裂的钢琴,书房里意义不明的画作。 尤其是画作。 一眼望去,那些画作各不相同,有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有层次分明的山川河流,也有对光影、纹理和材质刻画入微的静物绘画。 然而,无一例外,那些画作上都有薄莉的影子。 即使画布上,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深棕陶罐,也能从微微凸起的颜料笔触上,看出薄莉五官的微妙纹路。 仿佛从一开始,他想画的就是薄莉,只是被强行涂改成了其他画作。 那不是他的家。 而是一幢充斥着“薄莉”的房子。 在那里,薄莉无处不在。 连空气都是他想到薄莉时呼出的气息。 于是,埃里克移开视线,冷静出声:“以后再说。” 第48章 很快, 薄莉就没空琢磨埃里克住哪儿了——格雷夫斯的邀请函送到了她的手上。 让她于明日下午去参加挑战。 说实话,即使格雷夫斯没有公开挑衅、贬低她,薄莉也有些好奇, 格雷夫斯会如何设计鬼屋。 薄莉从来没有轻视过十九世纪的人的智慧。 毕竟,工业革命时期, 比她聪明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不说以前,也不说未来。 就是现在,就有一个尼古拉·特斯拉。 但即使是特斯拉,也花了近五年的时间,才让民众相信交流电是安全的。 期间, 无数利益集团试图阻挠交流电取代直流电。 每个时代真正缺乏的,从来不是超前的智慧与才华,而是如何突破利益集团的限制,如何宣传自己的发明成果, 如何取信于底层民众。 爱迪生就是因为深知后者的重要性,才会比特斯拉更为出名, 也更加富有。 第二天上午,薄莉特地穿上一条轻薄的裙子——没有裙撑,也没有层层叠叠的衬裙, 以便行走自如。 埃里克的扮相则出乎她意料。 他像往常一样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 脸上戴着面具,却不再是那种蜡一样空洞的面具,而是一副银白色的金属面具。 更让薄莉震惊的是, 他居然把完好无损的那半边脸露了出来。 之前, 不管他的衣着多么讲究, 只要戴着那副白色面具,就像恐怖片里冷血无情的变态杀人狂。 换上新面具以后, 那种瘆人的非人感确实少了一些。 给人的感觉,却从一个冷血无情的变态,变成了一个善于伪装的变态。 薄莉:“……” 还好她就好这一口。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最近似乎越来越注重外观。 要知道,一开始连让他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她都得小心翼翼地劝他。 现在,他却主动在衣领上洒香水,甚至换了一副新面具。 薄莉眨了下眼睛,仔细打量他的穿着。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手腕上还佩戴着一支机械腕表。 不管是十九世纪还是现代,机械腕表都是装饰性大于实用性。 ……他是真的开始打扮自己了。 埃里克的确是为了薄莉而打扮自己。 但他没想到,薄莉看向他的视线是那么直白,带着隐晦的热量,从他的脸庞抚摩到领口,最后在他的手腕上打转。 凡是他用心打扮过的地方,她都精准地捕捉到了,反复用视线勾勒描摹。 空气似乎变得黏滞起来。 他被她盯得耳根发热,体内的耻意控制不住地翻涌起来。 仿佛本能,某种令人不齿的反应迅速升起。 然而这一回,即使他浑身不适,也不希望她移开视线。 她专注打量他完好无损的那半边脸时,他甚至有一种阴暗的冲动——以前的他,绝不会有的冲动。 想逼近她,强迫她感受轮廓分明的某处,问她,为什么不看残缺的那半边脸庞。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盯着他看,都不该这样厚此薄彼。 薄莉发现,他的耳根和脖颈都红透了。 她忍不住想,如果这时过去亲一下他裸露在外的脸庞,他的脸会不会也跟着变红?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费里曼大娘告诉他们,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薄莉只好悻悻收回目光。 她戴上宽檐草帽,在下巴系上缎带,本想直接出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可以挽你的手吗?” 埃里克没有说话,整理了一下大衣,走到她的面前,似乎在示意她直接挽上来。 薄莉却不再纵容他不说话的习惯,假装没看到他的肢体动作,一脸遗憾地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下一刻,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回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0节 薄莉心脏漏跳一拍。 他仍然一言不发,但把她的手臂紧紧夹在了臂弯里。 薄莉有些哭笑不得,哪有这样让人挽手的? 他低头,视线朝她扫来:“还不走?” “走走走。” 这是薄莉第一次带男伴出行,再加上,埃里克露出的那半边脸庞实在冷峻迷人,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埃里克是她的神秘情人。 他们甚至替埃里克戴面具的行为找好了理由——薄莉的身份太具有争议性,这位绅士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自己,才用面具遮住自己一半的脸庞。 薄莉总算明白,埃里克昨天为什么要跟马戏团众人一起用餐,今天又为什么要露出半边脸庞。 即使他不喜欢暴露在人们的视线里,也要向周围人宣示他们的关系。 可是,他好像忘了,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 他从来没有向她表达过爱意,也没有亲口说过喜欢她,就想这样不清不楚地跟她在一起? 薄莉很喜欢他这些千转百回的小心思,但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 于是,坐上马车后,她就挣开了他的手臂,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埃里克似乎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强行把她的手拽回去。 薄莉有点失望,所以决定下车后也不挽他的手臂了。 她说到做到,马车在“怪景屋”停下时,薄莉看也没看埃里克一眼,提着裙摆,跳了下去。 然后,她把埃里克晾在身后,跟西奥多说说笑笑,朝前面的别墅走去。 中途,她不经意般回头,瞥了埃里克一眼。 他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和西奥多,神色分外平静。 薄莉却感到,他的视线几乎要在她的背上灼烧出两个窟窿。 格雷夫斯早已在别墅门口等候多时。 在他的想象里,薄莉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一脸尖酸刻薄相,才会在报纸上那么咄咄逼人,谁知本人那么年轻漂亮,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过,格雷夫斯在百老汇见过不少貌美的女子,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格雷夫斯走上前,刚要对薄莉行吻手礼,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突然伸出来,擒住他的手腕。 格雷夫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礼的举动,正要发作,抬头却撞进一双金色眼睛。 埃里克冷漠回视。 薄莉对他的态度又冷了下来,还跟西奥多相谈甚欢。 西奥多是薄莉的手下,他不能杀。但格雷夫斯是什么东西,也想吻薄莉的手背?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这么浓烈的戾气,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几乎是立刻,格雷夫斯的冷汗就流了下来,惊恐地听见自己的腕骨发出一声可怕的骨骼脆响。 仿佛下一秒钟,他的手腕就会被倏地折断,血淋淋地刺破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薄莉伸手覆在埃里克的手上。 不到一秒钟,那种钢浇铁铸般不可撼动的力量就消失了。 薄莉毫不费力地拿下了埃里克的手。 像是怕埃里克再度出手一般,她慢慢跟他十指相扣,牢牢牵住他的手。 “不好意思,格雷夫斯先生,”她一脸真诚,“我朋友不知道你要对我行吻手礼,还以为你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格雷夫斯一身冷汗,手腕还隐隐作痛。 薄莉的朋友简直是个疯子,要不是早就放话出去,他恨不得这两人现在就滚。 但亲吻未婚女子的手背,确实算不上一个体面的行为,格雷夫斯只能草草揭过,咬牙说道:“……没关系。” 薄莉又说了一句抱歉。 围观人群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地询问挑战怎么还不开始。 薄莉扫了一眼人群,在里面发现了记者的身影。 看来格雷夫斯也学了她的营销手法,决定拍下她受到惊吓的窘态,刊登在报纸上。 格雷夫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虚伪地笑了笑,说:“克莱蒙小姐,忘了提前告诉您,我打算拍下您通关的照片,用于宣传‘怪景屋’。当然,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很明显是在给她下套。 要是她回答“不愿意”,人们就会想起,她是如何拍下那三位绅士的窘态,刊登在报纸上,大肆宣扬自己的马戏团,然后批判她的双重标准。 薄莉眨了眨眼,显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当然愿意,请记得把我拍得好看一些。” 格雷夫斯说:“一定,一定。” 一阵寒暄后,薄莉准备进入怪景屋。 不得不说,格雷夫斯的别墅看上去比她的小酒馆要高级太多。 要不是她现在是个名人,一举一动都受报社记者关注,薄莉很想像以前对待特里基一样,把这块儿地给抢过来。 算了,先薅点羊毛吧。 进去前,薄莉当着众人的面,最后问了一遍格雷夫斯:“格雷夫斯先生,您还记得我们的赌约是什么吗?” 格雷夫斯说:“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如果您在八分钟内通关,我要给您一千美元。反之,您则要永远离开新奥尔良。” 薄莉沉吟了一下:“那您知道,我的演出是可以反复观看的吗?” 格雷夫斯停顿了一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薄莉的语气天真极了:“我有几位客人,是我演出的忠实观众。他们每天都会过来玩上好几遍,如果他们每次都是八分钟内通关,不管他们通关多少次,我都会按照通关次数,给他们相应的奖金……我想知道您的‘怪景屋’,发放奖金的规则是否也是这样?” 众目睽睽之下,格雷夫斯不可能说自己和薄莉不一样。 如果这么说,那就是公开承认,他的“怪景屋”不如薄莉的马戏团。 所以,尽管他心存疑虑,还是说道:“……当然。” 薄莉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转头看向围观人群:“格雷夫斯刚刚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格雷夫斯见状,有些惊疑不定。 ……他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鲍勃早已埋伏在人群中,听见薄莉的话,连忙举起笔记本:“已经记下来了!” 格雷夫斯说:“克莱蒙小姐,这是……” “别担心,”薄莉温和地说,“那也是一位记者先生。他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记录您说过的话而已。” 格雷夫斯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不断安慰自己,他的团队是专业的。 不管是编剧还是演员,都曾在百老汇大放异彩——虽然很快就过气了,但百老汇就是这样,没有人能一直当红。 邀请薄莉过来之前,格雷夫斯先请了几位朋友进去体验一番。 朋友们都被吓得面无血色,花了半小时才从里面逃出来,高声称赞这是他们看过的最有意思的演出。 格雷夫斯不知道薄莉演出的具体场景,只是在报纸上看过相关报道,大致总结出了她的经营套路。 他觉得,人们之所以认为薄莉的马戏团吓人,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演出模式。 调查过薄莉的马戏团后,格雷夫斯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她那个马戏团,说是草台班子,都有点侮辱草台班子。 除了一个在纽约混不下去的职业律师,剩下的全是畸形人。 畸形人能有什么演技? 在格雷夫斯的印象里,畸形人都是站在舞台上,像雕塑或标本一样供观众欣赏。 他布置怪景屋的时候,发现想要达到吓人的效果,演员的演技必须过关,仅靠机关或道具,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于是,格雷夫斯坚定地认为,只要他复制薄莉的演出模式,再加上专业的幕后团队,就一定能大获成功。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突兀的掌声——薄莉那几个丑陋的畸形演员,正在为薄莉欢呼鼓掌。 薄莉微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别墅里。 她丝毫不在乎人们的眼光,手始终覆在那个男人的手上。 格雷夫斯轻蔑地想,一个未婚女子,却跟一个男人如此亲近……这女人果真像传闻一样不守妇道。 他掏出一支雪茄,叼在口中,用火柴点燃,转头对后面的记者说: “等着看好戏吧,今天我就要让她永远离开新奥尔良!” 第49章 薄莉刚走进别墅, 身后的大门就“砰”的一声合拢了。 别墅外,人群中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薄莉也扬了一下眉毛——别的不说,在没有自动门的情况下, 这机关还挺厉害的。 “这是最基础的轮滑装置。”埃里克突然开口。 薄莉抬头看向他。 他目不斜视,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只是随口解释。 薄莉却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的机关。 如果是以前,她说不定会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夸他两句。 可惜,现在的她早已不再纵容他这样的行为。 薄莉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松开他的手,往前走去。 埃里克站在后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1节 三番两次被冷落, 他眼中的戾气更加浓烈,整个人已烦躁到极点, 但又有些困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薄莉搜寻线索时,状似无意地回头, 看了埃里克一眼。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视线阴冷,带着强烈的侵犯性,朝她扑去。 薄莉的胸口顿时像被蚂蚁爬过似的发痒。 她立即低下头, 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继续寻找线索。 妈呀, 差点没把持住。 埃里克却以为她不想看他,情绪几乎有些失控, 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 薄莉更加心痒,只能强行忍住,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第一个惊吓点出现了——只听滑轮声响起,一个鬼影从天而降,表情邪恶而怨毒,似乎随时会扑向薄莉。 薄莉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快镇定下来,正要仔细观察“鬼影”的妆容,下一秒钟,“鬼影”却发出了惊恐不安的惨叫。 薄莉立即回头。 埃里克与她对视,目光仍有几分躁戾之气。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控制绳索的机关,把“鬼影”送了回去。 “鬼影”还以为机关失灵,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不止,显得格外瘆人。 薄莉:“……” 幸好这里不是现代的鬼屋,不然他们这样玩,这位鬼屋演员很可能会报警。 她不敢再让他一个人走在后面,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并肩跟他走在一起。 被她握住手以后,他明显冷静不少,那种躁动不安的戾气也平息了下去。 像是怕她再度冷落他,他一直盯着她的脸庞,似乎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微变化。 薄莉被他看得心口发涨发麻,差点没心思搜集线索。 她大致看懂了“怪景屋”的剧情。 这是一幢灵异现象频发的房子,游客只有搜集到足够的线索,才能找到逃出去的钥匙。 简而言之,这剧情是抄她的。 薄莉猜测,格雷夫斯可能没有进过她的鬼屋,不然不会把恐怖元素设置得如此低级——基本上都是“jump scare”。 比如,走进一间房子,衣柜突然打开,或是灯光忽然熄灭。 各种灵异现象发生之前,也完全没有铺垫。 打个比方,最开始那个猛地掉下来的鬼影,乍一看挺吓人的,但一瞬间的惊吓并不等于“恐惧”。 要是在鬼影掉下之前,先让游客听见一些诡异的响动,接着,黏稠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游客的面前——游客循着血迹抬头望去,却发现一个鬼影正挂在天花板直直地盯着他,效果会好很多。 未知感也会变强——没人知道鬼影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恐惧源于未知。 基本上从这时候开始,游客就会自乱阵脚,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只想马上逃离有鬼影的地方。 薄莉遗憾地摇摇头。 平心而论,格雷夫斯在没有进过她鬼屋的情况下,“抄”出来的效果还挺不错的。 不过,格雷夫斯没有进她的鬼屋,大概率不是为了避嫌,只是不屑进去参观而已。 他估计认为,最值得借鉴的就是她的剧情和演出模式,别的都不值一提。 既然格雷夫斯这么喜欢她的鬼屋,薄莉决定等下邀请他亲自到她的鬼屋里体验一番。 不到五分钟,薄莉就收集齐了“怪景屋”的线索,找到了出去的钥匙。 这还是在埃里克没有干预的情况下——要是他插手,薄莉估计刚进来就得出去。 倒不是因为他比她更懂得如何寻找线索,而是因为那扇大门就是出口。 作为活板暗门大师,他只需稍稍变动一下机关,就可以直接开门出去。 反正格雷夫斯并没有规定,必须用钥匙开门,才能算“通关”。 薄莉推开别墅的大门时,格雷夫斯正高举怀表,对着围观的人群倒数:“十、九、八——” 开门声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来,格雷夫斯声音里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了。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有那么几秒钟,还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噩梦。 ……不到八分钟,薄莉就出来了? 更让他不可置信的是,薄莉的表情可堪轻松。 她没有流汗,也没有喘息,更没有恐惧到呕吐。她面带微笑,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不是去观看了一场恐怖的演出,而是在花园小径上漫步。 这时,人群中也响起一片不祥的嗡嗡声。 人们似乎在交头接耳,议论他的“怪景屋”不如薄莉的马戏团。 格雷夫斯听得心脏狂跳,浑身发冷,一个更加不祥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他四处贷款,倾家荡产建造的“怪景屋”,可能会在今天彻底破产。 但很快,格雷夫斯就恢复了镇定的态度,他哈哈大笑起来,人们向他投去奇怪的眼光。 “克莱蒙小姐,”他大笑着说道,“我就知道,您能在八分钟之内出来!您刚刚体验的是最低级的玩法,专门为那些承受能力较差的观众所设计……”他摇摇头,很遗憾似的,“我还以为您能更快出来呢,没想到还是花了七分钟的时间,可惜,太可惜了!” 薄莉却毫不买账,表情冷了下来:“格雷夫斯先生,您应该知道,这次挑战意味着什么。” 格雷夫斯刚要回答,薄莉就铿锵有力地打断了他:“这是你我的名誉之争。我冒着永久离开新奥尔良的风险,来参观您的‘怪景屋’,你却让我体验最低级的玩法,这不仅是不尊重我们的赌约,也是在蔑视所有前来见证的人。” 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同声。 格雷夫斯的行为不仅是在羞辱薄莉,也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格雷夫斯的手心已全是冷汗,腿脚也有些打颤。他强作镇定地笑道:“克莱蒙小姐,请别在意,这只是一个小玩笑罢了。我们的赌约仍然作数,我之前说过的话也算数,八分钟内通关可以得到一千美元……” 他不等薄莉回答,掏出支票簿,拧开钢笔盖子,唰唰签了一张,撕下来,递给旁边的索恩:“你是克莱蒙小姐的手下,对吧?这是一千美元,请收下。” 格雷夫斯这么做的时候,看似潇洒又大方,实际上内心在不停滴血。 那可是一千美元。 不算银行贷款的话,他的资产总共才三千美元! 格雷夫斯暗暗希望,薄莉认为这一千美元是一种羞辱,然后婉言拒绝。 谁知,薄莉居然示意索恩收下。 格雷夫斯脸上顿时一阵痉挛,差点挂不住虚伪的笑容。 “克莱蒙小姐,”他抬手摸着胡须,手指也有些颤抖,“您还要继续吗?” 薄莉明知故问:“继续什么?” “继续参观‘怪景屋’,”格雷夫斯咬牙说道,“您不是说过,演出是可以反复观看的吗?我保证,这次会嘱咐演员们,给您最为……极致的观看体验。” “那我们的赌约,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格雷夫斯笑不出来,干脆不笑了:“当然。如果您没有在八分钟内出来,必须永久离开新奥尔良,反之,我则要给您一千美元。” 薄莉微笑着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 不少人看到薄莉那么轻松地拿到了一千美元,也吵着嚷着要去参观格雷夫斯的“怪景屋”。 格雷夫斯看到这一幕,忽然就镇定了下来。 从某种角度来说,薄莉其实是在替他宣传“怪景屋”。 毕竟,薄莉从来没有真正给出过那八百美元,他却是实打实地把一千美元交到了她的手上。 ——赌场有人赢钱,并不会让庄家亏损,反而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赌博。 想到这里,格雷夫斯胸中郁结顿消。 他找到负责排练的导演,吩咐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吓到薄莉。 导演看着格雷夫斯,一阵欲言又止。 格雷夫斯冷冷地说道:“这点要求你都做不到吗?要是连一个女流之辈都唬不住,我们以后还怎么营业?” 导演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已经尽力了。” 格雷夫斯觉得导演在找借口,摆摆手:“那就更尽力一些,什么手段都使上去。吓人是世界上是最简单的事情,这都做不到的话,以后就别当舞台监督了!” 导演有苦难言。 他总不能说,演员们不仅没有吓到薄莉,反而被薄莉身边的男人吓了一跳吧? 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来历,仿佛知道别墅内所有机关暗门一般,有时候演员还未登场,就被他反手送了回去。 薄莉虽然对机关暗门研究不深,但她也怪吓人的。 ——另一种吓人。 薄莉并不是“怪景屋”接待的第一批观众,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接待过不少观众了。 之前的观众看到演员,无一不是被吓得尖叫四散。 即使有人没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也会在人群的带动下一起逃跑。 没人会像薄莉一样,以一种鉴赏家似的目光欣赏演员的扮相。 导演不是没有见过胆大的女人,但再胆大的女人都会随身携带嗅盐——对女人来说,适时晕倒是一种美德。 薄莉不仅没有这种美德,看向演员时那种兴致盎然的目光,甚至让导演后背发凉。 然而,格雷夫斯正在气头上,导演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硬着头皮去让演员们惊吓薄莉和埃里克。 演员们也苦不堪言。 遇到薄莉之前,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任务是惊吓观众,谁知薄莉出现以后,就变成了他们惨遭惊吓。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2节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吓的未知感笼罩在他们心头,有几个演员甚至面露恐惧,想要临阵逃脱。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薄莉甚至只用了六分钟,就从“怪景屋”里走了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不安,甚至响起一片激动的喧闹声。 ——薄莉又赢得了一千美元! 要不是薄莉和格雷夫斯的赌约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格雷夫斯撕下支票时的表情又过于痛苦,不似作伪。 人们几乎要以为,薄莉是格雷夫斯请来的演员,只为了宣传“八分钟内通关可以得到一千美元”。 在场的人纷纷朝薄莉投去艳羡、嫉妒、怀疑的目光,有人甚至高声问道:“克莱蒙小姐,您真的不是格雷夫斯先生请的演员吗?” “你俩不会是一头的,合起伙来骗我们的吧?” “我不信那一千美元那么容易拿到!” 格雷夫斯也怀疑起来,薄莉不会是跟演员们串通好了,来骗他的钱吧? 他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性——薄莉简直像一开始就冲着那一千美元来的。 她和他定下了这样一个不公平的赌约,她的关注点却在“一千美元”上,这太不合理了。 格雷夫斯冷笑一声,决定再让薄莉进去一次。 这一回,他会亲自上阵惊吓她,没了那些吃里扒外的演员襄助……他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在八分钟内通关! 第50章 薄莉没想到, 格雷夫斯都送给她两千美元了,还要让她继续挑战。 人群越发骚动不安,已经有人开始用不信任的眼神打量薄莉, 怀疑她在跟格雷夫斯唱双簧愚弄大家。 薄莉有些无辜。 但她不可能因为别人说两句就放弃薅羊毛——那可是一千美元,这些人就算把嘴皮子说破, 她也不可能放过。 格雷夫斯也不想就这样放过薄莉。 哪怕那两千美元打水漂,他今天也要让薄莉永久离开新奥尔良。 之前排练的时候,他也在场,知道如何使用舞台的机关。 惊吓观众,在他看来, 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需要像盒子里的玩偶,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就行了。 格雷夫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群演员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 除了跟薄莉串通一气, 跑来骗他口袋里的钱,他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等下薄莉进去后, 估计还会以为里面的演员会对她放水。 这种情况下,他再跳出来吓她一跳,她说不定会像那三位绅士一样, 直接被吓得呕吐。 这么想着, 格雷夫斯立即叫来导演,跟他说了自己的推断。 格雷夫斯并不担心导演会背叛自己——导演跟他是许多年的朋友,也是“怪景屋”的合伙人, 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导演听完格雷夫斯的高见, 又是一阵欲言又止。 格雷夫斯的推断其实没什么错误——毕竟, 他们之前试营业时,的确用这一办法吓到了不少人。 但这一办法, 对薄莉没什么作用也是真的。 她像是经常受到惊吓一样,对各种吓人的办法熟悉至极。 有时候,导演站在秘密通道里,还能听见她在跟旁边的男人讨论,怎样改进才能更吓人。 导演:“……”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经常琢磨如何恐吓别人? “怪景屋”的故事背景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邪恶的女巫,囚禁了许多无辜的人,将他们分别囚禁在不同的房间里。 观众在别墅的房间里搜寻线索时,还要警惕那些被诅咒的人的报复。 薄莉的评价却是:“有点像儿童故事。” 导演以为她是恶意贬低,没怎么当回事,下一刻,却听见她继续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取材于真实故事——新奥尔良刚好就有一位著名的连环杀手,拉劳里夫人。她在皇家街1140号的大宅里,囚禁并虐杀了许多奴隶。” “很多奴隶因为长时间被囚禁,四肢都被铁链拽得变长变软,但他们仍然不能动弹,因为脖子上戴着一个带刺的铁项圈,一旦挣扎,就会血流不止。” “观众们推门进去,看到被囚禁得不成人形的演员,即使知道是假的,但想到本地真的发生过这样的惨案,也会感到不寒而栗。” 薄莉说到这里,摇头感叹道:“放着这么好的素材不用,非要去写女巫的故事……真的可惜了。” 导演顺着她的话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顿时汗毛倒竖,后背发凉。 他经常路过皇家街1140号——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廉价公寓,便宜出租给附近的穷人、工人和移民。 那里似乎经常闹鬼,不止一个人声称亲眼看过幽灵。 要是当时,他们买下的是那座公寓,而不是这幢别墅,哪怕不在报纸上跟薄莉打赌,估计也能吸引报社记者争相报道。 导演不由有些懊悔。 他本想跟格雷夫斯提起这件事——让他及时止损,不要再跟薄莉较劲下去。 如果现在认输的话,他们凭借着过去优秀的名声,还能去别的地方东山再起。 导演已经不想在新奥尔良跟薄莉耗下去。 薄莉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邪性,她说到“连环杀手”时那种饶有兴趣的口吻,比她形容的恐怖场面,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新奥尔良的市场就让给她吧! 他们可以像她说的那样,在别的地方买下一栋发生过凶案的房子,制作成“怪景屋”,吸引游客前去参观。 在哪里赚钱不是赚呢? 没必要一定要在新奥尔良跟薄莉争这一亩三分地。 然而,导演劝说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格雷夫斯厉声打断:“艾姆斯,你也被克莱蒙那女人收买了吗?” 人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定。 导演理解格雷夫斯的愤怒,换作是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打败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女人都是受保护的存在,她们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事事都受男人的照拂。 假如她们遭遇意外——被人谩骂或轻薄,也是男人挺身而出,为她们出头。 即使导演再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薄莉身上有许多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特质。 她冷静,胆大,善于观察,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比大部分男人都要有商业头脑。 假如他们就此收手,仅靠薄莉随口说的一句话,也能在别的地方赚得盆满钵满。 但格雷夫斯显然不会认同这句话。 导演跟格雷夫斯只是商业伙伴,并没有共患难的觉悟。他在“怪景屋”里也投了不少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格雷夫斯把所有家当都送给薄莉。 想到这里,他果断决定抛弃格雷夫斯,带着剩下的资产先走一步。 格雷夫斯不知道商业伙伴已经打算跟他“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把怀表递给助手,让助手在外面计时。 然后,他走进别墅的秘密通道,准备在第一个惊吓点,给薄莉一点儿颜色瞧瞧。 薄莉看到格雷夫斯的举动,立即猜出了他的意图。 然而,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等下一定要抓紧埃里克的手,不然格雷夫斯很有可能被吓死在自家鬼屋里。 鬼屋观众遭受惊吓,至少有一个心理预期,知道自己前来参观鬼屋,就是为了体验被吓的感觉。 格雷夫斯却不一样。 他走进别墅,是为了惊吓他们。他也不像别的演员那样熟悉机关,这时再被埃里克反手送回去,很可能被吓出疾病来。 于是,第三次走进别墅时,薄莉马上抓住埃里克的手,与他紧紧十指相扣。 埃里克垂下眼,看向他们紧握的手。 这是今天第三次她对他忽冷忽热。 不知是否她态度太过暧昧的缘故,他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什么不打造一副镣铐,永远把她铐在自己的手上。 这样,她就没办法对他若即若离了。 跟以往不同,这念头并不是一闪而逝,而是如同一粒火种坠入他的血液,势不可挡地燃烧了起来,把他的骨骼都烧热了。 他甚至听见了骨骼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如此急切,如此饥渴。 他看着她的手,眼神幽暗。 有那么一刻,似乎真的看到了她因镣铐而被迫与他合二为一的画面。 他早该这样做。 她怕他杀了她,一直想让他取下面具。 不知是谁告诉她,只要不害怕他的脸,就可以得到他的信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只要看到他的脸庞,就注定成为他的妻子。 她不会喜欢他。 但有什么关系? 他有上百种办法,让她永远也无法离开他。 只要她承诺不会离开他,他可以实现她的任何愿望。 如果她害怕他的脸庞,他还可以制作出一副与常人无异的面具,弥补那残缺的半边脸庞。 尽管这想法只是一闪而逝,她也并未真的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是遏制不住地妒火中烧。 这时,薄莉感到埃里克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眨了下眼,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慢慢扯下了手上的黑手套,露出修长而骨感的手指。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3节 薄莉呼吸一滞。 可能因为他很少在她的面前扯下手套,这一幕居然有一种犯忌感。 仿佛扯下的不是黑色皮手套,而是某种不容侵犯的禁忌。 要不是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体讳莫如深,薄莉差点以为,他在勾引她。 埃里克随手把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握住她的手。 在此之前,都是她主动与他十指相扣,这一次却是他慢慢扣住她的手指,逐渐收紧,力道之大,几乎挤得她的指关节轻微作响。 他难得主动一次,就让她感到无法形容的刺激。 不敢想象,他要是能一直主动,她会有多么快乐。 看来忽冷忽热是对的。 只是她努力了那么久,才逼他主动牵她的手。 按照这个进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逼他说喜欢她。 薄莉陷入沉思,还有什么办法,能像忽冷忽热一样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 这时,她忽然想到,虽然一直有人追求她,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谁。 也许是因为这个,他一直没有危机感? 也是,他甚至不愿意对她说一句,不希望她亲吻查尔斯·博福特。 谈恋爱的时候,用别的异性刺激对方,其实是下下之策。 但她可能是天生癖好有问题,一想到他可能会被她的行为激怒,主动对她发起进攻。 她就心跳加速,脸颊发热,手心也出汗了。 在她佯装撤退的攻势下,他已经主动对她揭下了面具,扯下了手套。 就像拆开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每剥开一层外壳,都能看到令人血脉偾张的惊喜。 这一刻,薄莉忽然懂了,为什么有人会喜欢极限运动。 跟埃里克的交锋,虽然不像极限运动那么危险,但同样能体会到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这种近似死亡,但又并非死亡的感觉,实在令她上瘾。 如果不是碰见他,她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一面。 她不仅是在剥开他的外壳,也是在褪下自己的伪装。 ……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薄莉差点低头亲一下埃里克的手背。 幸好,她忍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到第一个惊吓点。 薄莉这才想起格雷夫斯也跟着他们进来了,可能会亲自上阵惊吓他们。 她正要嘱咐埃里克不要乱动机关,不然很可能吓得格雷夫斯半身不遂,埃里克已经抬头,冷漠看向天花板。 刚刚,他的确心存引诱之意。 尽管他始终对自己的身体各个部位,感到强烈的耻辱,也不想承认它们是值得欣赏与亲吻的。 但相较于其他部位,薄莉似乎更加青睐他的手。 她几次目不转睛地打量他,都是他在戴手套或脱手套。 于是,他故作冷静,强忍住血液上涌的耻意,扯下了手上的黑色皮手套。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就移开了视线。 他又被她忽视了。 恐怖的羞耻感冲上头顶,他的耳根、脸庞、脖颈全部一起发热。 那一刻,他很想用手抚过她手掌的每一寸,从指缝到掌心,再到肌肤的纹路。既然她不愿意用眼睛看,那就用手掌去感受。 谁知这时,滑轮声响起,鬼影又要从天而降。 埃里克心中戾气横生,直接按下旁边的机关。 格雷夫斯信心十足,以为自己一定能吓到薄莉——假如演员都跟她串通好了,那她肯定想不到,这里还会有其他演员出来惊吓她。 他保证这一次能把她吓得尖叫不止。 然而,绳索降落到一半时,突然像失灵似的,猛地向上收起。 格雷夫斯以为机关失灵,吓了一大跳,拼命挣扎起来。 他并不是专业的杂技演员,体型偏胖,机关支撑他的体重已是极限,这么一挣扎,绳索直接像卡住似的停滞不动了。 倒吊在半空中,又惊吓过度,格雷夫斯只觉得血液上涌,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薄莉看到这一幕,深感男色误人。 要是埃里克没有摘下手套,露出自己的手,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她就不会这么晚才想起这一茬,格雷夫斯也不用晕过去了。 ——如果格雷夫斯清醒地看他们通关,她还能拿到那一千美元,现在他晕过去了,她还能不能拿到那一千美元,就难说了。 算了,先抢救一下吧。 薄莉松开埃里克的手,转身跑到别墅门口,按下了紧急求助的电铃。 格雷夫斯的手下立刻打开别墅大门,走了进来。 他们还以为,薄莉是被老板吓到了才按铃求助,没想到一开门看到的却是老板倒吊在半空中的滑稽身影。 格雷夫斯倒吊的位置太过刁钻,姿势也过于戏剧性,吸引了不少人进来围观。 不一会儿,消防站甚至派人过来了,搭起梯子,把格雷夫斯救了下来。 薄莉忙着抢救格雷夫斯,没有注意到,埃里克盯着自己被抛下的手掌看了很久,神色喜怒难辨,令人毛骨悚然。 第51章 人群中, 一位医生见状,上前给格雷夫斯检查了一下身体,说道:“没什么大碍, 只是受了惊吓,晕了过去。” 有人提出疑问:“这不是他自己的演出吗?为什么会被吓晕过去?” 医生看向薄莉。 薄莉立即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别墅里的机关出问题了吧。这种机关如果保养不当, 确实很容易卡住绳索。” 巡警们也被惊动了,走过来一看,发现薄莉也在场,心里登时犯起了嘀咕。 这段时间,他们见得最多的就是薄莉。 不是她的演出把人吓晕了过去, 家人报警想要讨回公道;就是有人觉得薄莉的演出真闹鬼,想让警察去捉鬼。 前者因为他们自己签过免责协议,巡警们也无可奈何,只能过来简单调解两句;后者则完全不属于巡警的管辖范围。 薄莉和格雷夫斯的赌约闹得那么大, 巡警们当然也看到了,原以为她去观看别人的演出会消停一些, 谁知,她直接把格雷夫斯吓晕了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 自家演出闹鬼就算了,怎么去看别人的演出, 还能让别人的演出也跟着闹鬼的? 巡警们不太想掺和薄莉的事情。 一是, 她演出赚钱,警局也有分红;二是,她这个闹鬼体质, 多少有点儿吓人。 反正格雷夫斯还活着, 也没有受伤, 演员们也说是他自己操作不当,才会倒吊在半空中, 巡警们就没有进一步调查,直接离开了。 最后,格雷夫斯被人用简易担架抬进了别墅。 这场声势浩大的赌约,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薄莉有些遗憾——她还有一千美元没拿到呢。 不过,白嫖了两千美元也不错。 为了防止格雷夫斯中途后悔,昨天晚上,薄莉特地叮嘱过马戏团众人,一旦拿到格雷夫斯的支票,就立即去银行兑换成现金。 她粗略算了一下,两千美元,可以在郊区买一幢小别墅了。 格雷夫斯真是个善良的大好人。 薄莉心情大好,转身想要招呼马戏团众人,请他们去高级餐厅吃牡蛎。 然而,她一回头,却看到埃里克正站在她的身后,垂眼看着她,缓缓戴上那副黑色皮手套。 他的手指本就极长,几乎到了令人压抑的地步,陡然被黑色皮革勒紧,显出微微凸起的指骨轮廓。 那一刹那,扑面袭来的冲击力,简直像被黑手套轻扇了一巴掌。 “……” 薄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好半天,她才勉强镇定下来:“……我们打算去法国区吃饭,你来吗?” 埃里克很不喜欢她提到马戏团时说“我们”,有一种把他排除在外的感觉。 明明,他比她那群人更早认识她。 但他却说:“好。” 薄莉点点头,正要去找索恩他们,下一刻,手腕被捉住。 埃里克神色没什么变化,修长的手指却循着她指间的缝隙嵌了进去,跟她十指相扣。 那种微妙的入侵感,让她一阵头皮发紧。 是他表现得太过青涩的缘故么。 不然为什么只是牵个手,就让她像初恋一样紧张?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4节 这一画面,在马戏团众人眼里,又是另一副模样。 索恩始终不敢与埃里克对视,低头把兑换出来的现金交给了薄莉。 薄莉穿的裙子非常轻薄,没有口袋。于是,她转手交给了埃里克。 埃里克顿了一下。 他也很不喜欢她对马戏团那群人的信任。 两千美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她也数也没有数一下。 索恩原以为把钱交出去,就可以离开埃里克的视线范围了。 埃里克却伸手按住他,清点了一遍手上的现金,才允许他离开。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按在索恩的肩上,索恩只觉得半边身体都坠入冰窟,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克莱蒙小姐为什么要跟这种人在一起。 真的太可怕了。 光是站在他的面前,都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也许,克莱蒙小姐并不是自愿跟他在一起。 索恩与马戏团其他人对视一眼,他们似乎也跟他抱有同样的想法。 一开始,他们以为,埃里克是薄莉的神秘情人。 然而,埃里克看向薄莉的眼神,完全没有情人之间的感觉,更像是捕食者看到了猎物。 他眼中那种躁动的攻击性,也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子,随时会插进薄莉的咽喉。 这样一个人,普通人光是看两眼都会心惊胆战。 薄莉怎么可能是自愿跟他在一起? 可是,薄莉并没有向他们求救,他们也只能假装没有看到。 马戏团众人已经养成无条件相信薄莉的习惯。 ——虽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跟埃里克在一起,但她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于是,一行人表面和谐,其实心思各异地走进了一家高级餐厅。 在这里,薄莉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查尔斯·博福特。 前段时间,她在剧院碰到的业余指挥。 查尔斯正在餐厅跟父母用餐,看到薄莉以后,顿感万分惊喜。 他跟父母说了薄莉的情况,父母虽然不太满意薄莉的出身,但考虑到有身份的上等女人,也不会像薄莉这样头脑灵活、擅长经商,也就释然了。 查尔斯说服了父母接受薄莉的身份,却有些犯难——他该怎么把薄莉约出来,培养感情,再向她求婚? 就在他犯难之际,居然直接在餐厅遇见了薄莉。 他鼓起勇气,上前问薄莉,能否跟他父母一起用餐。 查尔斯知道这个要求非常无礼且唐突,并不指望薄莉会答应下来,谁知她居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有那么一刹那,查尔斯简直兴奋得头晕目眩——他和薄莉,说不定真的能结为夫妻,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就这样,用餐队伍直接扩大至十一人,规模堪比最后的晚餐。 马戏团众人彻底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了。 如果薄莉是被迫跟埃里克在一起,那她为什么还能跟查尔斯的父母共进晚餐? 如果她不是被迫的,埃里克又为什么会允许她跟另一个男人的父母共进晚餐? 查尔斯也够奇怪的。他看不到薄莉走进餐厅时,埃里克正紧紧牵着她的手吗? 众人的疑问在菜品上齐后就消散了——薄莉点了一桌丰盛的牡蛎大餐:两打新鲜的生牡蛎,配着黄油、辣酱和柠檬瓣。 除此之外,还有烤牡蛎,牡蛎馅饼,奶油牡蛎浓汤。每一样都鲜嫩多汁,口感顺滑。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古怪的事情却没有结束,查尔斯的母亲居然开始询问薄莉的姓名、家乡和兴趣爱好。 薄莉都微笑着作答了。 查尔斯有些着急:“妈,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她吗——” “没用的东西!”博福特太太轻斥一声,转而夸奖薄莉,“克莱蒙小姐比你镇定多了,回答也很得体。你要是有她一半聪明,我们也不会如此操心你的婚事!” 说完,博福特太太又朝薄莉笑了笑:“克莱蒙小姐,你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女子,非常难得。女人想在这个世界干出一番事业,确实会受到许多见识短浅的人阻挠。” 博福特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地撬牡蛎壳,埋头大吃特吃。 薄莉眨了眨眼睫毛。 她确实想过用查尔斯·博福特刺激埃里克,但只是想约个会看个剧什么的,没想到直接见家长了。 这样会不会刺激得太过了? 薄莉侧头看了一眼埃里克。 他坐在她的旁边,也在用刀子撬牡蛎壳。 与博福特先生不同的是,他的动作冷静而利落,刀子精准地插进牡蛎壳里,轻轻一剜,就剥出内部的牡蛎肉。 牡蛎还是活的,肉质鲜嫩,浸泡在汁水里。薄莉的注意力却不在牡蛎肉上,而是他的黑色皮手套。 他给牡蛎去壳的时候,仍然戴着黑色手套。皮革打湿后,隐约散发出一股海水的潮腥味。 薄莉:“……” 她有点痛恨自己肮脏的想象力。 这时,埃里克用刀子剜出牡蛎肉,想要放进她的餐盘里。 薄莉连忙拒绝:“不了不了,我不吃生食。” 倒不是为了对他忽冷忽热,而是她真的不吃生食。如果埃里克要吃的话,她也会悄悄劝一下。 但他听见她不吃以后,就随手把牡蛎肉和刀子放在一边,用餐巾擦掉了黑手套上的牡蛎汁水。 薄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一晚,他似乎有些太平静了。 哪怕她答应跟查尔斯的父母一起用餐,他的眼神也毫无波澜。 不知是被她刺激到耐受了,还是快要在沉默中爆发。 薄莉希望是后者。 最好是今晚就能爆发。 查尔斯发现了薄莉跟埃里克的关系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整个晚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没有吃一口东西,只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查尔斯一眼,也没有跟查尔斯的父母点头问好,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他似乎不在意任何人的存在。 然而,薄莉只是看了一眼辣酱,还没有开口,他就已伸手替她拿来。 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似乎谁也无法插进去。 查尔斯还以为薄莉心有所属,有些心灰意冷,但很快,他就发现,薄莉似乎并不喜欢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那个男人递给她调料瓶时,她只是“唔”了一声,没有说谢谢。 他递给她柠檬瓣以后,她却朝他绽开一个甜甜的微笑,说:“谢谢你,查理。” 她还记得他的昵称叫“查理”。查尔斯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查尔斯坐在埃里克的对面,所以,他并不知道,马戏团那边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接近凝固,一触即发。 索恩坐在埃里克的旁边,冷汗已经浸透衬衫,害怕得胃都抽搐起来。 埃里克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桌面。 在他手指旁边,就是四英寸长的牡蛎刀。 可能因为曾经被埃里克催眠过,索恩非常敏锐地感到了埃里克此刻暴涨的杀意。 ——他想要杀了查尔斯·博福特。 索恩很怕埃里克突然拿起牡蛎刀,朝查尔斯投掷过去。 查尔斯那个蠢货还在咧嘴傻笑,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到他的身上。 这时,侍者走上前,准备给薄莉盛汤。 埃里克冷不丁站了起来。 索恩一个激灵,差点吓得钻进餐桌底下。 埃里克却只是打断侍者的动作,接过薄莉的汤碗,微微俯身,亲自给她盛汤。 这是侍者的工作,他却做得平静而坦然。 查尔斯本来也想去给薄莉添菜斟酒,对上母亲警告的目光后,又坐了下去——男人给女人做这些,确实太掉价了。 薄莉估计也不喜欢,只是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晚餐结束后,查尔斯在母亲的示意下,冲过去,接过侍者送来的大衣,轻手轻脚披在薄莉的肩上。 薄莉愣了一下,朝他一笑:“谢谢你,查理。” 查尔斯脸红了,吞吞吐吐地说:“克莱蒙小姐,您也看到了,我父母都非常喜欢你……” 薄莉戴上宽檐草帽,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呢。” 查尔斯的脸更红了:“我想说的是……明天……我可不可以……我们可不可以出来散散步?” “当然可以,查理。” 查尔斯高兴得满脸通红,正要去告诉母亲这个喜讯,却发现餐厅外下雨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5节 他刚要让侍者送一把雨伞给薄莉,下一刻,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已经脱下垂至膝盖的大衣,罩在薄莉的头上。 雨水浸湿了他的白衬衫,显出结实而优美的肌肉轮廓。尤其是他的手臂,臂围惊人,任何一位绅士都不会有这样发达的肌肉。 他们走到马车前。 薄莉抓住扶手,刚要爬上去,男人却用大衣裹住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走上马车。 第52章 黑色大衣猛地罩下来的那一刻, 薄莉的心脏陡然提到了喉咙口。 埃里克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塞住她的口鼻。 可能因为他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身上的荷尔蒙有了相当微妙的变化——危险, 浓烈,极其尖锐地朝她扑来。 薄莉控制不住地呼吸一滞。 ——他终于上钩了。 以退为进的游戏玩了这么久, 他总算又朝她逼近一步。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要沉住气,不能乘胜追击。 不然又会像之前一样前功尽弃。 这时,车夫甩了一下缰绳, 车轮吱嘎滚动起来。 马戏团其他人并没有跟上来,估计是看气氛不对,转而去等出租马车了。 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淅淅沥沥的雨声, 封闭狭窄的空间。 空气似乎无法流动,隐隐呈现出一种黏稠之感。 薄莉有些呼吸困难, 扯下头上的大衣,想要坐到车窗那边透透气。 下一刻,腰上一紧。 埃里克冷不丁伸手扣住她的腰, 用力把她按在膝盖上。 薄莉心里一跳, 转头望去,正好撞进他的金色眼睛。 他的眼神仍然是冷静的,甚至因过于冷静而显得有些怪异:“你喜欢查尔斯·博福特?” 薄莉谨慎地说:“……你觉得呢?” “他不值得你喜欢。”他的声音也十分冷静, “博福特的父母之所以青睐你, 是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一旦他们离世, 那些远房亲戚就会像豺狼一样分食他们的家产。他们想让你替博福特守住这份荣华富贵。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嫁娶的保险箱。” 薄莉恍然:“原来是这样。我就说, 他们一家态度怎么那么好。” 她想了想,又笑说:“那他们想得也太简单了,就不怕我嫁过去后,毒死查尔斯,当个有钱的寡妇?” 她话音未落,他箍住她腰的力道猛地加重:“你还想嫁过去?” 薄莉:“……” 合着她说要毒死查尔斯,他一点也没听见是吧? 埃里克闭了闭眼睛,脑中一阵嗡响。 原来之前那种冲动,并不是暴怒。 真正的暴怒,会让他头脑发晕,理智尽失。 刚刚在餐厅里,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没有立刻杀死查尔斯·博福特。 他从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也从不认为杀人有罪,在马赞德兰王宫那段时间,甚至以虐杀囚犯为生——国王喜欢这种鲜血淋漓的节目。 但碰到薄莉以后,一切就变了。 薄莉是他第一个不能杀的人。 随即,扩大到她身边的人。 与她作对的人。 到现在,甚至连查尔斯·博福特这样的货色,他也不能下手。 因为一旦她周围的人发生意外,人们就会联想到她身上去。 他甚至不能催眠查尔斯·博福特——查尔斯精神失常的话,人们也会怪罪于她。 他一直对社会的道德准则视若无睹,从不认为自己需要对任何人承担任何义务。 然而,他却跟薄莉建立起一种古怪的道德关系,开始为她的处境考虑,为她遏制杀人的冲动。 这种感觉,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受限。 像是被迫从阴影里走出来,开始适应日光之下的种种规则。 但他也感到这种限制是暂时的,随时会被另一种冲动所取代。 ——抓住她,铐住她,占有她。 这一整天,他都想那么做。 她无条件信任索恩时,他想那么做。 她同意跟博福特一家一起用餐时,他想那么做。 她朝查尔斯·博福特微笑时,他不仅想要囚禁她,更想当场将牡蛎刀插进查尔斯·博福特的咽喉里。 这冲动就像暴烈的火焰,不停咬啮着他的神经。 他不想让事情演变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她每一句话似乎都在逼他那么做。 薄莉仔细观察埃里克的表情。 可惜,车厢内太过昏暗,他大部分脸庞都潜隐于黑暗里,眼中的情绪也难以辨别。 她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薄莉不是没想过主动发起进攻,但她每次转换攻势,他都会迅速离开,甚至消失不见。 她只能琢磨着,字斟句酌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跟查尔斯·博福特来往吗?” ——她还想跟查尔斯·博福特来往。 好不容易抑制下去的怒火,再度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单手撑着额头,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有那么一刻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各种混乱不堪的想法在他脑中接连闪现,每一个想法都伴随着剧烈燃烧的怒火冲上头顶。 ……他怎么可能允许她跟查尔斯·博福特来往。 如果她要跟查尔斯·博福特结婚,他会在婚礼当天,直接成全她想当寡妇的愿望。 不。埃里克垂着眼,无声冷笑了一下,他为什么不直接取代查尔斯·博福特,跟她完婚呢? 这样,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好半晌,他才勉强抑制住那种恐怖的、几乎要咬穿心脏的怒火,只是上颚骨仍然有些轻颤,面部肌肉也不时掠过一阵古怪的痉挛。 似乎情绪已达到临界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失控爆发。 然而,车厢内太暗了,薄莉只能听见他过分冷静的声音:“该说的我都说了,随你吧。” 薄莉:“……” 可恶,她高兴得太早了,他还是没有上钩。 她不由有些纳闷,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愿意主动朝她走一步。 是因为那本笔记本的问题吗? 可她不是解释清楚了吗? 薄莉想了想,试探地说:“你还记得那本笔记本吗……” 谁知,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已被他冷冷打断:“我不想聊这个。” 一来二去,薄莉也起了一些怒意。 她心想,既然你不想聊这个,为什么不把按在我腰上的手松开呢? 算了,你不想坦诚公布,那我就继续忽冷忽热。 看谁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人。 因为知道了博福特一家的意图,薄莉彻底抛掉了道德包袱——而她的道德观,早就在第一次杀人后濒临坍塌。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不止一次因为太过轻信他人而被欺骗。 那种跟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感觉,至今让她后背发凉。 人人都可以围猎她。 因为她是这里的异类。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被强烈的孤独感包围。 她感到自己正在变冷酷——这里的法律并不健全,只要法官和陪审团达成一致,就可以给人定罪。 她有的行为早已激起公愤,如果不是新奥尔良人想要维持尊重女性的表象,恐怕她早已锒铛入狱。 她必须冷酷,才能在这里活得如鱼得水。 只有跟埃里克相处时,感到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她才能暂时忘记穿越后沉重且冰冷的现实。 薄莉忽然冷静了下来。 不管埃里克是出于什么心理,还不向她表露心迹,她都要得到他,不择手段。 薄莉下定决心,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回到别墅后,她也没有再跟埃里克说一句话,而是直接上楼,洗澡睡觉。 接下来两天,薄莉开始跟查尔斯·博福特约会。 她大概懂了查尔斯为什么会为人羞怯——他母亲太过强势,他也习惯于听从母亲的指令,约会时基本上都是在复述他母亲的话。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6节 “克莱蒙小姐,我母亲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的绸缎?” “克莱蒙小姐,我母亲想知道,你平时都用什么餐具吃饭,银器还是瓷具?” “克莱蒙小姐,我母亲想知道……” …… 薄莉觉得自己在跟他母亲约会。 几次对话下来,薄莉总算弄明白了查尔斯的母亲想知道什么——她最感兴趣的是,薄莉的马戏团每天能有多少营收。 薄莉故意报了一个很低的数字。 查尔斯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啊,怎么会这么低……我之前去玩的时候,明明感觉人很多,大家都很热情……” 薄莉神色黯然地说:“可能他们说得对,女人生来就不适合做生意吧。” 查尔斯听见这话,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他虽然喜欢薄莉,但喜欢并不能当饭吃。 他想娶的是一个强势且有商业头脑的女性,而不是薄莉这个人。 这一天,不管他们是用餐还是看剧,查尔斯都有些提不起劲。 回到家后,查尔斯跟母亲说了这件事。 母亲却狠狠骂了他一顿:“蠢货,我什么时候让你直接问她的营收?我是让你打探她的吃穿用度,然后推测出她马戏团的大概营收!” 查尔斯慌了:“妈,那我该怎么办……” “你问得那么直白,她肯定猜出了你的意图。”博福特太太冷冷地说,“这女孩能在新奥尔良成为新闻人物,怎么可能不懂得经商。我看,她正因为太精明,所以才会这样回答你。你真是蠢笨如猪,难怪她会如此戏弄你!” “妈,那我该……” “你已经暴露了,我能怎么办?接下来几天,你就将计就计,说你家大业大,完全可以让她挥霍一辈子,先挽回一下她的感情吧。”博福特太太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连追求女人都不会,若是我亲自上阵,恐怕已经求婚成功了!” 查尔斯感觉这个说辞怪怪的,但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薄莉这边也觉得跟查尔斯约会寡淡无趣——两天过去,埃里克毫无反应。 换成博福特太太本人来跟她约会,说不定早就把埃里克刺激到开口告白了。 双方都对查尔斯很不满意,但也只能凑合着用。 这一日傍晚,薄莉和查尔斯看完剧院的演出,正在花园区散步。 临近别墅时,薄莉忽然一个激灵,汗毛根根竖起,感到了熟悉的被注视感。 ——几天过去,埃里克终于出现了。 刚好这时,查尔斯想到母亲的指示,犹豫着开口:“克莱蒙小姐……” 因为他之前说错了话,薄莉这两天对他颇为冷淡,但这一晚,不知是否他的伏低做小终于打动了她,她居然朝他微微一笑:“怎么了,查理?” 查尔斯福至心灵,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那一句“我母亲想知道”,低声说道:“……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跟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是什么关系……那天在餐厅里,你们举止那样亲密,他又是给你撬牡蛎壳,又是给你盛汤,最后甚至抱着你上马车……” 其实,查尔斯早就忘了薄莉跟那个男人做过什么,这都是母亲告诉他的。 母亲说,适当的嫉妒,可以增进男女之情。 然而,薄莉的神情却冷了下来:“你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我现在是单身。” 查尔斯一着急,又下意识搬出母亲:“对不起,是我母亲说,你跟那个男人的行为举止简直亲密得像夫妻……” 薄莉听见这话,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就说,她应该跟博福特太太约会。 黑暗中,埃里克注视她的视线,陡然变冷变重。 薄莉头皮微麻,后背掠过一阵轻微的震颤——他看得她有些兴奋。 “戴面具的男人……”她说,“你说的是埃里克?” 那一刻,薄莉后脑勺泛起一阵灼伤似的刺痛,像被什么鞭打了一样。 埃里克的视线从来没有那么强烈过,重重压迫在她的后颈上,几乎擦痛了她的皮肤。 薄莉心跳与脉搏突破了极限,手指微颤,上颚也有些发抖。 她有预感,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抛下钓饵。 今晚之后,大鱼就会彻底上钩。 想到马上可以收线,她的呼吸像烧红的炭一样滚烫起来,脸颊也一阵发热,不觉笑出了声: “埃里克?他是我的弟弟……我们岁数相差这么大,怎么可能是夫妻。” 第53章 这句话说完, 薄莉甚至听见了埃里克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他似乎就在她的身后。 冰冷恐怖的气息已无限逼近她。 薄莉有些喘不过气来,后颈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麻痒,仿佛他的鼻子正抵在她的脖颈上, 一呼一吸。 早知道这样就能刺激到他。 她跟查尔斯约会的第一天,就那么说了。 查尔斯听见她的回答, 一脸纳闷:“弟弟?他看着年纪不小,怎么会是你的弟弟?” 薄莉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 她满脑子都是埃里克,已经无心应付查尔斯,敷衍地说:“因为我年纪比你想象的要大。” 查尔斯仔细打量薄莉片刻。 她肤色白皙,五官清丽动人, 眉毛、睫毛和两鬓的发丝都未经修饰,透出一种天然而健康的美感。 尤其是眼睫毛,浓密而卷翘,衬得一双眼睛灵动得像是要咬人。 这样一副好相貌, 怎么看也不像“年纪大”。 不过,查尔斯也没有见过老小姐——二十多岁还未出嫁的女性。 这年纪还未出嫁, 基本上已被社交圈子排除在外,这些老小姐们也不会到处乱走,招惹是非。 总之, 在社会上, 若是一位女子年满二十还未嫁人,大家必会认为她有什么隐疾或缺陷,明面上表示同情, 私底下却避之不及。 薄莉一眼看出了查尔斯在想什么。 她达成了目的, 就不太想继续理会他, 冷淡地说:“是的,博福特先生, 我并不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快要满二十四岁了。” 这简直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尽管查尔斯自己也二十来岁,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二十多岁的未婚女子。 这下,薄莉再有经商才华,他也不想跟薄莉交往下去了。 查尔斯被薄莉的年纪震撼,匆匆告别了薄莉。 薄莉对他的去向毫不关心。 她比较好奇的是,埃里克去哪儿了? 刚刚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来到她的身边。 可是听见她说自己快要满二十四岁以后,他的气息又倏地消失了。 埃里克不是查尔斯。 他不会在乎她的年纪。 薄莉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哪怕她身穿短袖短裤在大街上行走,他也不会多置一词。 至于,他会如何看待周围议论纷纷的人,就不在她的考虑氛围内了。 所以,埃里克去哪儿了? 薄莉有些疑惑。 回到别墅后,她无所事事地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感到他的气息。 他好像真的离开了。 就在这时,费里曼大娘告诉她,有一封从纽约寄来的信。 薄莉接过信件一看,居然是尼古拉·特斯拉的回信,笔迹优美而凌乱。 「致 克莱蒙女士 您的要求很有意思,一台可以输出5伏直流电的交流电发电机。 除了纽约的电气工程师,我敢保证,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什么是交流电,也不知道交流电可以转化为直流电。 不管如何,您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只要您能提供详细的参数,我愿意为您制作一台小型发电机。 尼古拉·特斯拉」 薄莉看着这一封信,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荒诞感。 她居然跟特斯拉通信上了。 他还说,要给她制作一台小型发电机! 直到亲眼看到特斯拉的笔迹,薄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冲上楼,翻出水果手机的充电头,按照上面的参数抄写下来。 现在并没有插座的概念。 薄莉又给特斯拉详细描述了一下插座的概念。 她并不担心这个行为会产生什么蝴蝶效应——根据平行宇宙的理论,这样只会开辟出一条全新的时间线,并不会影响原本的历史进程。 薄莉没有揽下发明插座的功劳。她告诉特斯拉,这是她家乡给电器供电的方式,更加便携的同时也更安全。 有了插座,特斯拉应该能更快结束“电流之战”。 毕竟,插座一旦发明,爱迪生的“直流电”就再也没有任何优势。 薄莉写完,折好信纸,装进信封,又寄了出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7节 然后,她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她对电气不太感兴趣,之所以会对特斯拉的回信感到惊讶,仅仅是因为他是历史上的名人而已。 换成爱迪生给她写信,她也会惊讶。 处理完特斯拉的回信,薄莉想起这两天马戏团已经重新开业,又核对了一下账本,忙到晚上十点钟才结束。 直到上床睡觉,薄莉才想起,埃里克还没有出现。 她无比确定,他被她最后一句话激怒了。 那种恐怖的怒气如同火山喷薄前的震颤,透过空气传到她的身上,甚至令她心脏都一阵颤动。 可是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出现。 他到底去哪儿了? 要不是知道他对感情一窍不通,薄莉还以为他发现了她的把戏,开始反过来钓她。 算了,反正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 薄莉看得很开,倒头就睡。 半夜,她被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 就像回到了马戏团时期,埃里克闯进她的帐篷,步伐冷静有序,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但那时的她,看到他那副空洞而漠然的白色面具,只会感到恐惧。 现在,却是期待居多。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薄莉闭着眼睛,感到高大的阴影一寸一寸覆盖过来。 熟悉的气息侵袭着他。 他走到她的床边,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 下一刻,薄莉脸上一冷——他拔出匕首,将刀锋贴在她的脸上。 薄莉忍不住睁开眼睛,正好撞进他的眼底。 一切就像是复刻第一次见面。 但又有所不同。 那时的他双眼冰冷而空洞,看久以后,甚至会感到一种怪异的非人感,如同另一种完全未知的物种。 现在,他的眼神则充满了陌生而尖锐的情绪。 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痛苦而又癫狂。 仿佛他已极力抑制某种丑陋的冲动,她却一定要揭下他的遮羞布,迫使他暴露出可憎的一面。 “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他盯着她,缓缓开口,“必须如实回答。” 薄莉不知他是否想摊牌,喉咙有些发干:“……你想问什么?” 他第一个问题却是:“你是谁?” 薄莉正要说话,他却冷漠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叫‘薄莉’,也知道你能读写汉字。我问的是你的真实身份。” “薄莉”两个字,他无论是咬字还是发音,都异常标准,没有任何异国口音。 薄莉不由一怔。 她只对他说过一遍“薄莉”的发音……是他找人学会了中文,还是这两个字在他的脑中回响了太多遍? 只能是后者。 因为在这里,只有她会说普通话。 薄莉心里微动,一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她并不介意告诉埃里克,她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人……但是,要怎么开口? 他会相信吗? “不说话是么,那来听听我的答案,”他用刀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颊,“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吗?” 这下,薄莉真的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埃里克用力闭了闭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头脑又是一阵眩晕。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为他清理伤口的那一晚,他拿起她随手丢下的包装袋,看了一会儿。 他的记忆力超乎常人,过目不忘。 尤其那个包装袋,光滑而结实,印刷在上面的图案鲜艳而清晰,他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当时,他对薄莉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看了就看了,没有深究。 包装袋上标注了那是一款止血粉末,可用于各种外伤,并绘制出了详细的使用步骤。 他还记得,包装袋最下方有一行阿拉伯数字——20261012。 那时,他没有在意,转手还给了她。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起那行看似无规律的数字,终于在某一天晚上,记起它前面还有一行英文——生产日期。 那是2026年10月12日生产的商品。 ……薄莉来自一百三十八年之后。 这一发现,让他像被敲了一闷棍般头晕目眩。 然而越是深究,越是符合这一猜想——她广而不深的学识,她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举止,她穿上裤子时坦然大方的态度。 还有,她身上那个古怪的包,被镁光灯吓到的表情,不需要冲洗也不需要晾晒的相机。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对查尔斯说,自己快要满二十四岁。 他甚至来不及深究,她将他看作弟弟。 埃里克不知道波莉·克莱蒙的年龄,但应该跟他年纪相仿,不可能凭空多出来六岁。 只有一种可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具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一百多年以后的灵魂。 知道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只剩下一种情绪。 恐惧。 深深的恐惧。 他可以囚禁她的肉体,却无法囚禁她的灵魂。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时代,是否也会……悄无声息地离去? 一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就像撕开一条贪婪蠕动的伤口,想要立即将她侵吞殆尽。 她让他揭开面具,迫使他面对自己丑陋的冲动,却没有告诉他,紧随而至的,就是即将失去她的不安和惶恐。 这种想要占有她,却又永远无法彻底占有她的感觉,几乎使他的理智彻底崩塌。 而今天,他截获的一封信,更加验证了她会离开的猜测。 很明显,她之所以会给尼古拉·特斯拉写信,是因为她早就知道,“电流之战”的胜者是交流电。 肯定是因为后世对特斯拉的评价更高,她才会那么信任特斯拉——甚至无偿奉献出了插座的概念。 任何一个略懂物理的人,都能看出插座对“电流之战”的重要性。 只要发明出插座,特斯拉的公司就可以大肆宣传“交流电的安全性”,让以爱迪生为首的势力无话可说。 可能她认为,插座并非自己发明,才会如此坦荡地放弃专利。 但在他看来,她的一举一动,显然是没有考虑未来——在这里生活的未来。 假如她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怎么可能放弃那么大一笔专利费用? 他对金钱没有兴趣。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积累惊人的财富。 真正快要逼疯他的,是薄莉的态度。 她不属于这里。 她不想留在这里。 有那么几秒钟,焦躁、恐惧、惶然、暴怒……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极其尖锐地朝他刺来。 他盯着她,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重重扣住她的手腕:“有一些事,我想告诉你。” 他眼中压抑着某种恐怖的、难以抒解的情感,呼吸也时断时续,如同蒸笼一般滚热得吓人。 薄莉怕他把自己气死,正要全盘托出,但听见他这话,又觉得可以再等等。 “……什么事?” 埃里克垂眼看着她。 他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能发起进攻。 既然丑陋的冲动已经暴露无遗,那就彻底摊开在她的面前。 “很久以前,”他开口,刀锋仍然抵在她的脸上,“我就不再想杀你。但除了威胁和恐吓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亲近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露骨地朝她剖露心迹。 薄莉心脏狂跳起来,涌起一股灼烫的热流。 “我母亲为了不看到我的脸,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副面具,”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后来,她为了不看到我这个人,干脆将我送进了疗养院。” 每说一个字,他都能感到灼烧似的耻意,但同时也能感到一种剖开伤口展示血肉的快感。 尤其,展示的对象还是薄莉。 更是让他体内传来一阵古怪的战栗。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8节 他果然天生就是疯子,这种剖白的时刻,血管里居然传来熟悉的震颤——那种暴怒似的冲动再度降临了。 他的耳根已经鲜红如血。 却没有后退,反而冷静地向前一顶。 “我知道你吻我,只是为了在我手底下活下去。”他说,“你唯一不该做的,是吻我的脸。” 薄莉正被他难得一见的侵略性弄得心跳加速,听到这里,心里一惊,以为他又要离开,有些着急,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 他眼疾手快,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反手按在她的头顶上。 “可能你会认为,我在为自己的卑劣行径找借口。” 他另一只手用刀背抵住她的喉咙,强迫她微微仰头,看清他不堪入目的内心,“但你总对我忽冷忽热,你做的每一件事,对博福特说的每一个字……都想让我对你做点儿什么。” “现在,我正式回答你的问题,”他说,“我不希望你跟博福特交往下去,我不希望你跟任何人交往下去——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妻子。” 第54章 薄莉想过很多种埃里克跟她摊牌的场景。 她还以为, 他会冷漠地逼问她,为什么把他当成弟弟,为什么说他们之间的岁数相差那么大。 谁知, 他那么聪明,几乎到了可怕的地步, 仅仅根据她的只言片语,就推测出了她的真实来历。 他甚至隐隐察觉到,她在逼迫他主动发起进攻。 薄莉觉得自己很坏。 他看向她的眼神已濒临失控,如同灼沸的热油,只需一滴水, 就会溅伤她的皮肤。 她却感觉,无论是他进攻的姿态,还是聪明的头脑,都非常……性感。 尤其是那向前一顶的动作, 她切身体会到了他作为男性强势且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他的行径并不卑劣。 真正卑劣的是她脑子里的东西。 薄莉其实很想知道,他真正失控是什么样子。 但再玩下去, 显然就要玩脱了。 薄莉决定见好就收。 “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博福特交往,”她眨了一下眼睫毛,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环抱住他, 轻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他,“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埃里克的头微微垂下, 看不清具体神色。 “我之前说, 你的长相完美符合我的择偶标准……是真的。”薄莉说, “埃里克,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审美有别于这里的人也正常。” 他的头仍然微垂着,一言不发。 “刚来到这里时,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她说,“让我害怕的不是陌生的环境,而是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我跟周围人完全不一样……甚至连国籍都不一样,要不是在美国待过几年,我可能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现在,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还是让我很害怕。别看新奥尔良人现在还能容忍我的存在,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彻底厌烦我,对我下达驱逐令,或是把我告上法庭,联合陪审团将我送入大牢……我对这里的社会习俗一无所知,即使他们要朝我放冷箭,我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 薄莉仰头看向他:“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被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逼疯。真的。” 埃里克垂眼看着她。 她的表情那么真挚,语气那么诚恳,仿佛并不知道咽喉上还抵着一把刀锋。 她甚至没有让他把刀放下来,仿佛知道这样会进一步激怒他。 她的说辞也漏洞百出。 即使她在这里感到害怕,感到格格不入,也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好。 周围人议论她,指责她,将她视为异端邪说。 他却是真的把刀子抵在她的咽喉上。 除非她喜欢被刀子抵住的感觉。 否则,这段话只能是反讽。 她在讽刺他,长得如此丑陋,曾对她做过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居然妄想娶她为妻。 她来到这个时代后,最糟糕的感受,也不过是“格格不入”。 他却几次三番地恐吓她,威胁她,掐住她的脖子,有一次甚至差点掐断她的脖子。 她一字一句都在质问他,他的本性是如此丑陋,对她又是那样残忍,为什么还敢向她求婚? 薄莉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可能你会觉得很荒谬,但真的……哪怕我回到自己的时代,也不会碰到比你更适合我的人了。” 她目光认真,一字一顿:“埃里克,我喜欢你,无论是你的相貌,还是你的性格,甚至是你拿刀抵住我咽喉的样子……我都特别喜欢。” “你可能会感觉我疯了,事实上,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她说,“我完全可以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找一个普通男人结婚生子,像大部分人那样过完平凡的一生。在那样的人生里,我每天最大的烦恼,可能只是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什么时候才能下班什么的。” “这样的生活虽然挺好,但并不是我想要的,”她握住他拿刀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手指,“我真正想要的是你,埃里克。我喜欢你,喜欢你无处不在的视线,喜欢你半夜来到我的房间,喜欢你偶尔粗暴的举动。” 她慢慢跟他十指相扣,撑起身,想要亲吻他:“我很高兴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但求婚并不是……”你不给我告白的理由。 她这话还未说完,他突然一把将刀子插在她旁边的枕头上。 自从发现自己的性癖后,薄莉很少被他吓到,但这次是真的吓了一跳,背上渗出些许冷汗。 薄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刚要试探性地开口,却听见他冷静出声:“我这样,你喜欢吗?” 黑暗中,他神色莫辨,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肌肉绷得极紧,落下的阴影极具压迫感。 薄莉心脏怦怦跳了两下,发现自己还真吃这一套:“……喜欢。” 埃里克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她还在撒谎。 他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她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应该早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极力忽视咬啮内心的罪恶感,冷冷地看着她,拔出匕首,刀锋悬停在她的脸颊上: “这样,你喜欢么。” 坏了,她的癖好让他摸清楚了。 刀锋离她的脸颊极近,似乎随时会落下来。 那种扑面袭来的危机感,混杂着几分耳鬓厮磨的暧昧感,让她心脏一阵紧缩。 尤其,他还戴着那副黑色皮手套。 三重刺激之下,薄莉的嗓子有些发哑:“……当然喜欢。” 他顿了一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 薄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抿住唇。 他不知在想什么,大拇指轻擦了一下她的下唇,然后强行撑开她的上下颚。 薄莉的舌尖尝到了他皮手套的味道——他应该换了一副新手套,皮革气味有些重,还没有彻底散去。 这时,他收回大拇指,用刀锋敲了敲她的牙齿:“这样呢。” “……还是喜欢。” 黑暗中,他突然冷而清晰地笑了一声,气流短促而粗重,烧灼过她的耳根。 薄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冷笑,可能觉得这也是她癖好的一部分? ……虽然确实是。 她不由有些惊讶,埃里克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了她的癖好。 是因为他太聪明,还是因为他们心有灵犀? 薄莉来不及多想,埃里克将刀子插在一边,扣住她的后颈,俯身,重重覆上她的唇。 这是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吻。 他像得了某种即将发作的热病,舌尖裹挟着可怕的热流,侵袭着她的口腔,与她唇舌交缠。 她被他吻得心脏发涨,舌根也有些麻痹。 中途,他突然重重含吮了一下她的舌尖,然后,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睁开眼,当着她的面,喉结一滚,吞下了她的唾液。 薄莉脑子一热,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整个人甚至有些发懵。 她不会在做梦吧? “这样,”他在她的耳边问道,语气无甚情绪,“你喜欢吗?” “……很喜欢。” “是吗?”他说,“那你亲一下我的脸。” 薄莉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在做梦。 她不免犹豫了一秒钟。 仅仅一秒钟的时间,他就像受到了某种剧烈的刺激般,伸手插进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同时揭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薄莉以为他会强迫她吻上去。 然而,他却猛地松开手,放开了她,侧过头,激烈地呼吸着。 薄莉无奈,只好伸手捧住他的脸庞,往前一倾身,想要主动吻上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呼吸仍有些不稳:“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可能因为慌乱,他下手有些没轻没重,薄莉头皮微微刺痛,还没有说话,他已迅速松手。 她想了想,握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掌心:“你忘了我说的吗?我喜欢你的脸。” 可能因为刚刚才接过吻,又可能因为她的语气太过诚挚,他居然觉得她不像在撒谎。 但怎么可能不是撒谎? 她那些质问,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79节 不会有人喜欢被刀抵住的感觉,就像不会有人爱上一个疯子。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正如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样。 ——如果他要杀你,化解危机的最好办法是,亲吻、拥抱,以及任何肢体接触。 他可能是太渴了,即使知道眼前的水羼杂着毒素,也想一饮而尽。 薄莉感到,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眨了下眼睛,再度捧住他的脸颊,亲了一下他残缺的那半边脸。 他一动不动,似乎无动于衷。 薄莉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他的耳根,烫得惊人。 她顿了下,又亲了亲他的耳根。 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神,也能感到他正在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她。 害羞了? 薄莉忽然起了一丝恶劣心思,坐起身来。 那把匕首早已被他弃置一边,现在他是手无寸铁,任人摆布。 于是,她看着他,手从他的衣领里伸了进去。 他的体温高得骇人,如同被烧得通红的火炭。 触及的一刹那,她的后脑勺顿时一阵发紧,耳根也有些刺痛,像被无形的火钳夹住了似的。 他看向她的眼神,越发难以形容,似乎正在经受某种可怕的拉扯与折磨。 薄莉的手指划过他衬衫上的扣子,正要解开几颗纽扣,他已经一把拽开她,胸口剧烈起伏。 昏暗的光线下,薄莉看不到他的具体表情,但大概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呼吸急促,衬衫凌乱。 他极容易害羞,也许耳根到脖颈,甚至是胸口都已泛红。 “怎么了,”她故意问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埃里克觉得自己疯了。 她是如此抗拒,一言一行都在讽刺他的所作所为,他却被某种丑陋的冲动控制了思想——既然她那么喜欢撒谎,何不就此更进一步? 于是,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声音冷静而卑劣:“不,这里才是。” 他今天主动得简直有些诡异。 薄莉头皮微微发麻,愣了两秒钟,很快从善如流。 然后,发现他完全是一张白纸。 没有章法,也没有耐受,如同一层薄而透明的米纸,根本挡不住激烈汹涌的洪流。 薄莉怀疑他从来没有触碰过自己。 空气窒闷,散溢着几分不洁之气。 薄莉感受着手上微妙的黏感,不知该不该说话。 下一秒钟,他掏出手帕,俯身过来,一根一根擦干净她的手指。 薄莉本想安慰他两句,但发现他的手指抖得很厉害,也就闭上了嘴巴。 算了,他太容易害羞了,先让他缓缓吧。 第55章 埃里克擦完她的手指, 低头闻了一下,似乎在检查还有无异味。 薄莉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表情——想看他在她的手上闻到自己气味时,会露出怎样的眼神。 她忍不住想去点亮煤气灯。 埃里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意图, 迅速扣住她的手腕,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按了一下她的脉搏, 似乎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薄莉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警告她,还是在迎合她的癖好。 想到他喜欢她撒娇的语气,薄莉决定礼尚往来:“太暗了,我想看看你,不行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两分黏糊糊的鼻音, 听上去格外甜美,叫人难以抗拒。 他扣住她腕骨的力道一下子变大了,几乎让她吃痛出声。 薄莉抽出手,有些困惑。 他究竟是真的不希望她开灯, 还是仍在迎合她的癖好? 不好说。他太聪明了,甚至能在从来没有接触过“穿越”的情况下, 推测出她的来历。 他突然变得这么反常,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他发现了她的癖好,并且反过来开始引诱她。 薄莉怕自己误会了什么, 仔细回想了一遍他的动作。 如果不是故意引诱她, 他为什么要用刀背抵住她的喉咙,又为什么要仿照第一次见面,用刀子敲击她的牙齿? 应该就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 薄莉放心下来。 她朝他靠近了一些, 笑着说:“真的不给我看吗?就这样还要跟我结婚?” 他盯着她, 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不规则起来。 薄莉有些诧异,但没有多想, 只觉得年轻真好,光是提到“结婚”就可以激动成这样。 她正要再逗他两句,煤气灯突然亮了起来。 埃里克不知用什么办法点亮了煤气灯。 他的头微侧着,声音已有些不稳: “看吧。” 薄莉眨了一下眼睫毛,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跟她想象的一样,他的耳根、脸庞和脖颈已经红透,衬衫微微敞开,露出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肌,也已变得通红。 然而,他的神色仍然冷峻无波动,配上剧烈起伏的胸口,无端显出几分堕落与癫狂的意味。 大半夜,薄莉硬生生看……饿了。 真的饿了。 人在真情流露的时候,本就容易消耗能量。 更何况,他不仅让她真情流露,还让她浮想联翩。 薄莉想了想,起身半跪在床上,慢慢凑近他。 火光跳闪了一下,投射在他的脸上,看上去就像她凑近的那一刹那,他的脸庞闪过一阵古怪的痉挛。 空气中还弥散着某种浑浊且肮脏的气味。 混合着他身上清淡的柏树气味,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直到现在,薄莉还是不太敢相信,他们真的心意互通了。 他甚至因她而情动。 最让她心痒的是,他无论是性格还是举止,都是更为强势的一方,此刻的表情却像是被她仔细玩弄过了。 薄莉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一下结束,她正要再亲一下,火光却倏然熄灭了。 室内又陷入昏暗。 他的表情再度变为未知,声音淡淡的: “我好像说过,你唯一不该做的,就是吻我的脸。” 薄莉其实没听懂他这句话:“为什么?” 因为,他这一生的不幸都源于这张丑陋的脸庞。 ——众叛亲离,流离失所,被迫隐栖于黑暗中,成为一头见不得光的怪物。 那冷峻且完整的半边脸庞,并不能弥补他长相上的缺陷,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可悲可笑。 上天已经创造出完好无损的半边脸庞,却让他另一半脸庞形同可怖的骷髅。 他高度发达的头脑并没有改善这一境遇,反而使人们更加恐惧他——没人会相信一个长相恐怖、无所不能的怪物。 假如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像白痴一样等待施救,人们或许会同情他的遭遇。 她却不止一次亲吻他的脸庞。 假如她没有那样做,他或许会放过她,成全她过想过的生活。 可惜晚了。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对她放手。 即使她为了逃避他,躲藏在六尺之下,他也会挖出她的棺材,找到她的尸骨,永远带在身边。 埃里克没有说话,而是突然站了起来,拿起搁在椅背上的大衣和帽子,似乎准备离开。 薄莉连忙叫住他:“等下!” 他转头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后悔吻我了?” “不是,”薄莉有点不好意思,“我饿了……你会煮面条吗?厨房里有意大利面。” 他顿了片刻,又放下了大衣和帽子。 薄莉见他答应了,翻身下床,却怎么也找不到鞋子。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脚掌。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0节 埃里克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手套,手掌毫无阻隔地握住了她的脚掌。 过了那么久,他的体温还是很高,高热的手掌触及她脚心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微妙的电流顺着她的脊背蹿上头顶。 他半跪在地上,给她穿上天鹅绒便鞋。 这双鞋也是他亲手制作的。 一时间,薄莉更不好意思了。 尽管他年纪比她小,却在生活中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除了那方面比较年轻气盛,容易激动,很多时候,他似乎更像一个男人,而非少年。 薄莉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似的,半开玩笑地说:“……你比我小那么多,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姐姐’?” 话音未落,他冷不丁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完全覆没她。 这种压倒性的身高差,令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去。 他的身上仍然残留着欲望的气味,浑浊,温热,进犯着她的呼吸。 就在这时,他突然伸手,撑在她的身边,俯身,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充满依恋地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 薄莉一怔,心脏传来塌陷似的失重感。 这并不是她的癖好,只是单纯想逗逗他。 可当他真的那么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依恋之情时,她却感到了一种隐秘而复杂的冲动——想要他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紧紧抱住她,直到填满所有可以填满的空隙。 那种强烈的空虚感,把她都吓了一跳。 半分钟后,他松开她,给她披上一件斗篷,转身朝门外走去。 薄莉莫名有一种把他拽回来的冲动。 她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跟了上去。 这是他第二次为她下厨。餐厅内,烛光昏暗,别墅里其他人都在睡觉,薄莉坐在餐桌前,小口吃着面条,无端有种偷情的感觉。 他没有坐下,站在旁边,似乎在等她吃完,然后去洗碗。 薄莉歪头问他:“你不饿吗?” “不饿。” “你不喜欢跟我吃饭?”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一起吃饭?”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觉得我的身高很奇怪吗?” 薄莉已经记不清他在原作里有多高,只记得很瘦。可能是恐怖片导演为了让他显得更有压迫感,才会这样设定他。 ……不知为什么,现在再用恐怖片主角去形容他,薄莉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罪恶感。 那部电影里,其实对他的人格没什么刻画——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从开始到结束,他似乎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符号,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尖叫、鲜血和混乱。 就连“爱”,也是令人恐惧的。 但真实的他,却是复杂和矛盾的。 他并没有直接撕下自己的脸庞,也没有要跟她同归于尽。 他甚至会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跟她撒娇。 他是如此真实,不再是一个符号,一行文字,仅需几段话即可总结完一生的虚构人物。 既然他们已经在一起,那她就不能再用看待恐怖片主角的眼光去看待他。 “不奇怪。”薄莉说,“我也很喜欢你的身高。” 吃完面条,他果然拿过她的盘子,去厨房洗碗。 薄莉从背后靠近他,还未伸手抱住他,他已猛地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冰冷,沾着冷水,浸湿了她睡衣的袖子。 “干什么?”他的声音也很冷。 薄莉无辜极了:“……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松手。 薄莉顺势抱住他。 他全身一僵,背部肌肉更是掠过一阵奇特的颤动,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说:“等下可以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埃里克没有说话,继续洗碗,只是动作已有些机械和不自然。 “求你了。”薄莉困得要命,讲话没过脑子,毫无顾忌,“……我想试试跟喜欢的人睡觉是什么感觉。” 他突然开口:“你真的喜欢我?” “当然。” 埃里克顿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上的餐盘。 他简单擦干手上的水渍,反扣住薄莉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前面来。 这一刻,呼吸互相交融,彼此之间再无空隙。 因此,那种轮廓分明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这样,你也喜欢?”他居高临下,往前逼近一步,膝盖似乎随时会抵进她的双膝。 “……当然。”薄莉说,“我的癖好你不是都知道吗?”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撒谎。 埃里克闭了闭眼,竭力压抑急促混乱的呼吸。 她就这么害怕他? 她明明说过,如果不是碰见他,她完全可以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找一个普通男人结婚生子,像大部分人那样过完平凡的一生。 气氛莫名陷入紧绷僵滞。 薄莉清醒了一些,内心一阵懊恼,感觉自己不该提到“癖好”两个字。 他可能会以为,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才会跟他在一起。 果不其然,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冷得吓人:“出去。” 薄莉还惦记着自己的目的:“那你还跟我一起睡觉吗……” 话音未落,他已冷笑一声打断:“为什么不呢。” 薄莉走出厨房后,仍有些纳闷,不知道他在冷笑什么。 第56章 薄莉回到卧室后, 简单洗了个澡,已经是凌晨三点钟。 她怕埃里克不告而别,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然而几分钟后, 困意上涌,她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颈,身边空无一人。 薄莉不由懊恼地捶了一下床,还是让他跑了。 这时, 一个冷冽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怎么醒了?” 薄莉抬头。 埃里克走到床边,垂眼看向她。 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潮湿,垂下一两缕搭在白色面具上。 “……我以为你走了, ”薄莉揉了揉眼睛,伸手握住他的手, “还好只是错觉。” 他没有说话。 “快上来,”薄莉往旁边挪了挪,“再不睡就要天亮了。” 十几秒钟过去, 他才慢慢在她的身边躺下, 只是身体始终像钢板一样笔直且僵硬。 薄莉只当他在害羞,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身,把头埋在他的颈间, 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出乎意料的是, 埃里克并没有离开,一直睡在她的身边, 只是姿势完全变了。 薄莉记得睡前,是她把头埋在他的颈间,醒来时却变成了他埋首于她的颈侧。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睡着时的样子。 他已将白色面具摘下,面部毫无遮掩,鼻梁抵在她的颈侧,呼吸深长均匀。 近距离看他的长相,会发现侵略性极强——眉骨突出,鼻梁挺直,下颚线凌厉而分明。 只是,当这些特征集中在形似骷髅的右半边脸庞时,就变得异常恐怖。 薄莉也不能违心说他长得很好看,但确确实实契合她的审美。 尤其是,他这么无知无觉地埋在她的颈窝里睡觉……她瞬间回想起了昨晚那一声“姐姐”,心脏一阵发涨似的酸麻悸动。 薄莉往后挪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把他的脑袋搁在枕头上。 埃里克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他估计困极了,也累极了——昨天被她刺激成那样,整个人几乎急火攻心,一直到凌晨四五点钟才上床睡觉。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1节 薄莉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唇,转身从另一边下床。 于是,她没有看到,埃里克倏地睁开眼睛,眼神冷静清醒,毫无困意。 他看着薄莉的背影,被她吻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意。 让人无法呼吸。 · 薄莉今天的事情还挺多。 一段时间过去,已经有不少观众对鬼屋现在的剧情感到厌倦,薄莉准备适时推出新的剧本。 刚好,她在“怪景屋”想的那个点子就不错——用真人真事改编成鬼屋剧情。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新奥尔良最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拉劳里夫人都有一席之地——她在皇家街1140号的大宅里,囚禁并虐杀了许多奴隶。 因为这桩丑闻,那座大宅也被改造成一幢廉价公寓,盘下它比租酒馆要便宜多了。 租酒馆开鬼屋,薄莉还得给酒馆老板分成。 而且,酒馆老板看她赚得盆满钵满,连打赌都赚了两千块,似乎起了歪心思,不停给她写信,说自己家境多么困难,为了开酒馆欠下了多少债务,希望她能给点儿钱渡过难关。 酒馆老板对她有知遇之恩——当初,那么多酒馆听也不听她的提议,就直接拒绝了她,只有这个老板答应了下来。所以,他最开始找薄莉借钱时,薄莉给了他一百块钱。 然而,酒馆老板却像发现了一个无底食槽,开始不停找她借钱,理由逐渐变得千奇百怪,到最后甚至开始谎称家人去世,找她借丧葬费。 薄莉没有直接揭穿他,而是说,等他家人举行葬礼时,会让西奥多亲自将丧葬费送上门。 这话一出,酒馆老板立刻慌了,几天后告诉她,家人没事了,从医生那里捡回了一条命。 薄莉不是傻子,肯定不会相信这是医学奇迹,那只有一个原因——她最近赚钱太多,已经引起周围人的觊觎。 那干脆搬家吧。 薄莉没有亲自出面盘下那幢公寓。她在新奥尔良太出名了,几乎人人都认得她的面孔,公寓的房东看到她肯定会猛抬价格,便让费里曼大娘换了一副装束,去跟房东谈合同。 房东巴不得把这幢公寓转让出去——因为拉劳里夫人,这里已成著名的闹鬼之地,除了穷人没人愿意住在这里,几乎快要变成一幢救济公寓。 不过,房东还是第一次看到黑人买房子,警惕地多问了两句。 费里曼大娘的脑筋转得很快,一眼看出对方起了疑心。 虽然她已经是自由黑人,姓氏的寓意也是“自由人”,但并不代表她不会用奴隶制那一套糊弄白人。 “怎么,你以为我是那些好吃懒做的自由黑鬼?”费里曼大娘怒气冲冲地说,“我告诉你,我可是有主人的,我的家族世世代代忠于自己的主人,不会因为自由的骗局而抛弃他们——你到底卖不卖房子?” 房东听见这话,立即放下心来,这黑奴这么忠诚,说明背后的主人必然出身名门,是一位上等人士。 就这样,费里曼大娘顺利买下公寓,办完了合同和手续。 这事让她得意极了,在别墅里狠狠炫耀了一番——每到晚餐时间,都能听见她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戏弄白人的经历。 等原房东发现真正的买主是薄莉时,薄莉已经开始采购家具了。 自从那天以后,薄莉发现,埃里克似乎变得有些黏人。 他的神色举止没有太大的变化,却养成了埋首于她颈侧的习惯。 有时候,她刚跟西奥多说完话,下一刻,就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拽进墙后的秘密通道。 在密道里,他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寸一寸逼近她,最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犯了某种瘾一般,深深嗅闻。 整个过程,他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眼神也渴得可怕。 薄莉甚至觉得,只要她吞一下口水,他就会立即吻上来,抢夺她口中的唾液。 她尝试这样引诱过他。 谁知,他并没有顺势吻上去,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反手将她推了出去。 “……” 说真的,很多时候,薄莉都不能理解他的一举一动。 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薄莉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感到他的目光与呼吸。 到后来,她站在墙角,都会感觉墙中有人在看她。 既诡异,又刺激。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幻觉也在逐渐发酵——这段时间,薄莉一直在忙着挑选家具,她打算把公寓顶楼布置成自己的卧室。 可能因为恋爱后心态变了,她不再像刚穿越过来时那么消沉,卧室里有张床就行了。 她难得有了归属感,想要好好布置一下自己的房间。 不可避免地,她开始跟许多人打交道。 幻觉也是在这时陡然变重。 有一次,她刚跟一个卖钟表的古董商说完话,就感到一阵气流从脖颈上拂过。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肩上传来按压的重量,似乎有人出现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正在仔细嗅闻她的颈侧。 然而,等她回过神,向后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一开始,薄莉还以为是这些天恋爱太甜,甜出了幻觉——埃里克不再抗拒跟她同床共枕,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他的头抵在她颈间睡觉的样子。 但次数一多,她就生出了疑心。 不会是埃里克在催眠她吧? 可他催眠她干什么呢? 他正常现身,把鼻子凑到她的颈侧,她也会配合他啊。 薄莉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她脑中灵光一闪——这不会也是他的癖好吧? ……还挺刺激的。 就是不知道这样催眠下去,会不会影响她动脑子。 薄莉一边担心自己的脑子变傻,一边沉浸在这样刺激的生活里不可自拔。 现在,早上醒来,她最先看到的,是埃里克冷峻却充满依赖的睡容。 尽管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她的心脏都会涌起一股热意,触电似的发麻。 这样冰冷强势的一个人,有着非人一般的头脑与力量,却这么黏着她。 她真的受不了。 中午,她去公寓监工鬼屋,也能感到埃里克的目光。 虽然她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却会在前面为她开路——明明是施工地点,她走过的地方,却看不到一粒铁钉或碎石。 他并不是一直在暗中窥视她,有时也会出现在她的身后,从后面抱住她,克制地亲吻她的耳垂和颈侧。 薄莉觉得,他完全拿捏了她的癖好。 唯一遗憾的是,虽然他在外面千方百计地引诱她,到了晚上,却总是忽略她更进一步的暗示。 毫无疑问,他也是想要的。 薄莉能感觉到。 可能因为年轻血热,几乎每一天,薄莉都能感到极具存在感的某处。 如同他的视线一日比一日露骨,一日比一日炽烈。 然而,他却回避了她所有暗示。 薄莉很困惑,但也只能尊重。 毕竟,他也尊重了她所有古怪的癖好。 她从来没有谈过这么舒服的恋爱,甚至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想法——就这样下去,哪怕回不到现代,似乎也不错。 薄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对埃里克的感情,超过了回到现代的欲望。 也就是这时,她收到了一封信。 写信人就在新奥尔良,名字叫希里太太,希望能跟薄莉见一面,谈谈梅林太太的事情。 梅林太太是薄莉杀死的那个中年妇女。 第57章 薄莉发热的头脑立刻冷却了下来。 她还记得, 梅林太太说过,希里太太见过真正的幽灵。 当时,她就是因为这句话, 才会掉进梅林太太的陷阱,被迫在地窖里杀人。 大脑的保护机制, 已经让她忘了杀人时的场面,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完全忘记? 只要想到自己曾杀过人,她的心脏就会传来一阵恐怖的战栗。 薄莉冷静地收起信纸。 她早已不是刚穿越那会儿的薄莉,不会再轻信他人的话语。 但她确实对希里太太感到好奇——她始终记得,经过走廊, 看到希里太太画像时的那种违和感。 仿佛画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漏掉了。 之前,她不敢去探访希里太太的住宅,是因为担心自身安危。 那时,她也不太清楚埃里克对她的态度, 不知道他会不会保护她。 但现在他们成了情侣,他又时时刻刻盯着她, 她有危险的话,他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 薄莉不太确定。 埃里克之前切掉博伊德的手指,是因为他相貌英俊且道貌岸然。 他杀死博伊德和特里基, 也是因为那两个人试图算计他, 还私自留下了他的画像。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2节 他第一次为她出手,是因为米特。 后来,她在路上碰到出言不逊的小混混, 他也没有冷眼旁观。 他应该会……保护她吧? 薄莉决定回去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晚上, 薄莉回到别墅。 她刚走进大门, 便闻到餐厅那边飘来一股食物的香气——埃里克已经做好了晚餐。 马戏团众人已经搬到了皇家街1140号的公寓里,别墅只剩下她和埃里克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 他愿意摘下面具吃一些东西。 不过,他虽然食量大得惊人,口腹之欲却不强,对自己精心烹调的菜肴无感,只吃调料极少的水煮肉或烤肉。 薄莉有种微妙的成就感。 大概类似于收养许久的流浪猫,终于愿意在她面前进食的感觉。 他的食谱也很像猫科动物——只对肉类感兴趣,几乎不吃蔬菜。 薄莉的饭量也不小,只是没办法吃完一整桌菜肴,但自从跟埃里克一起用餐后,吃不完的都可以丢给他。 她爸妈都是看重自身多于家庭的人。她满十六岁以后,就把她送到了美国的亲戚家里,各自去发展事业了。 她上大学以后,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没有第三者,也没有再婚,分开只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事业。 薄莉并不怨恨他们。 她只是感觉,自己好像跟他们不熟。 她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心态调整得很快,立刻从父母离婚的震惊中走了出来。毕竟他们离不离婚,对她的影响都不大。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他们成功事业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遇到埃里克之前,薄莉一直以为自己对亲密关系没什么兴趣,父母对她不闻不问,也没有对她的性格造成太大的影响。 遇到埃里克之后,她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并不是对亲密关系毫无兴趣,只是彻底失望了,才会逃避现实,沉溺于书本、游戏和剧本。 她最开始对埃里克有好感,也是因为,他是一个虚构人物。 他的一切都跟现实世界无关。 跟他在一起,她不仅忘记了穿越后沉重的孤独感,还慢慢开始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 薄莉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与她密不可分。 薄莉去卧室里换了一条睡裙,才走进餐厅。 埃里克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而流畅的小臂,正在给自己的食物装盘——她的菜肴早已做好,端到了不远处的餐桌上。 薄莉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纳闷说:“……会不会太淡了?” 即使她已经抱过他无数次,他的身体仍会一阵僵硬:“习惯了。”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时,那么辣的火锅,你都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你以前吃过很多辣椒吗?”薄莉本想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但他高得离谱,她踮脚也搁不上去,只好悻悻作罢。 埃里克的身体更加僵硬。 薄莉换上的睡裙非常单薄,他几乎是毫无阻隔地感到她的体温与柔软。 如果仅仅是为了在他手底下活下去,她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不知是否最近妄想日益严重的缘故,他总觉得,薄莉好像真的喜欢他。 不然,她为什么在他闭眼睡觉的时候亲吻他?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跟她耳鬓厮磨,嗅闻或亲吻她的颈侧。 他冷静而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没有看到半分厌恶。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是因为他催眠了她吗? 可是,他从来没有用催眠改变过她的意志。 ——薄莉可能真的喜欢他。 这一想法,简直是一剂强力兴奋剂。 他顿时头皮发麻,心脏发狂似的跳动起来,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炸了起来。 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他的妄想。 薄莉最近太过顺从他,他才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妄想,就像一个行走于沙漠的旅人,总是误以为绿洲近在咫尺。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平静的声音:“吃过一些生辣椒,用来提神。” 薄莉好奇地问:“什么事需要吃生辣椒提神?” ——当然是杀人。 埃里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今天好像收到了一封信。” 薄莉眨了一下眼睫毛:“嗯?” 埃里克却不再作声,把餐盘端到餐桌上,坐在末端,准备用餐。 薄莉没有坐在餐桌首端——离他太远了,不方便说话。 她在他身边坐下,两手拽着椅子,朝他靠近了一些:“怎么啦?你想知道信的内容?” 不知为什么,她换个座位,他也盯着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她回望他,他才低头吃了一口肉,喉结滚动,吞咽了下去,然后淡淡地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薄莉觉得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很可爱。 他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有时她后退一步,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感到他胸腔起伏的力度。 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脸无所谓。 “当然能告诉你。”薄莉笑着说,“你还记得博伊德和特里基吗?” 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行骗的别墅,原主人是一位叫‘希里太太’的女士。那位女士也是梅林太太的主人。”薄莉轻描淡写地说,“梅林太太被我杀了,尸体一直扔在地窖里,希里太太应该是发现了梅林太太的尸体,找到了什么线索,才会写信联系我。” 埃里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餐厅里,只点了一盏灯芯草灯,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薄莉早已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起来,我一直想去那幢别墅看看,但因为担心附近有特里基的余党,就搁置了下来。” 埃里克看向她。 薄莉说:“如果我再去那幢别墅……碰到危险,你会保护我吗?” 埃里克冷不丁开口说道:“你杀死梅林太太时,我在场。” 薄莉惊讶:“……啊。” 她倒是没想过,他会在那里。 当时,他不杀她,她就已经谢天谢地,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向他求助,也不认为他会跟着她去那幢别墅。 谁能想到,他就在那里。 他看着她,突然站起身,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朝她俯近: “如果我出手,你就不必染血。你会恨我当时没有出手么。” 薄莉感觉他的价值观很奇怪:“你杀人,我杀人,有什么区别吗?梅林太太威胁到了我的性命,如果我不杀死她,我就会死。这是正当防卫,我不会感到半分愧疚,也不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对我来说,如果一件坏事已经发生,且无力挽回,那就尽量让它变成好事。我从中汲取到的教训,已经远远超过它产生的负面影响……我为什么要恨你?” 他的胸口急促起伏了一下,没有说话。 “‘染血’这个词,听上去很奇怪……我并不是纯白或无辜的,”薄莉说,“如果我为了保持自己的纯洁性,却让你去杀人,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他却注视着她,一字一句:“你可以那么做。” “不。”薄莉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把他按回椅子,起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吻如轻羽拂过,令他的心脏一阵可怕的抽缩,手指也不可遏抑得轻颤起来。 薄莉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不会那么做,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我不会为了逃避那种感觉,而转嫁到你的身上去。” 她歪着头,微笑着,竖起两根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一个吹烟的动作:“必要的时候,我会自己动手。” 他的手指轻颤得更加厉害,声音却冷静极了:“那你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我应接不暇的时候,帮我看看后背。”她说,“并不是让你独自承担杀人的罪过。” 薄莉说完,就低头吃饭了——太香了,她快要控制不住口水。 她感到,埃里克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似乎极为复杂,但没有在意。 他最近总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她早已习惯他的注视。 要是他哪天不看她,她反而会有些不习惯。 这时,他突然伸手,握住她搁在餐桌上的手。 他的手套早已在做饭时摘下,大拇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灼烧似的热度像是要渗进她的脉搏。 薄莉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吓了一跳。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已变成浓烈的金色,亮得瘆人,几乎带上几分兽性的兴奋。 ……她刚刚说了什么,让他兴奋成这样? 薄莉有点看不透他的癖好:“怎么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3节 他看着她,一根手指缓缓伸到她的唇边。 薄莉不由屏住呼吸。 近距离看他的手指更加好看,肤色苍白,骨节分明,淡蓝色的静脉纹清晰可见,几根青筋微微凸起,透出一丝躁动的欲色。 他摘下面具时,一直是用完好无损的那半边脸对准她。 此刻,却像是急于求证什么一般,居然是一动不动地正视着她。 看到他整张脸庞,她才发现,他的神色已变得有些古怪,似乎陷入了某种令人狂喜的想象不可自拔。 薄莉觉得,就算她走在路上,天上忽然下起了钞票雨,也不至于狂喜成这样。 “……埃里克?”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却一把扣住她的下颌,大拇指按住她的下唇,声音冷冽而急促: “亲我一下。” 这些天,他虽然会主动吻她,却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薄莉一边对他的主动感到惊喜,一边又满怀困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就像是按下一个开关,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更加古怪,简直像着了魔一般,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站起来,俯下身,重重地吻住了她。 他眼中的兴奋太过明显,喜悦也过于狂暴,薄莉几乎能听见他激烈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她不禁有些害怕。 怕他因为心动过速而晕过去。 埃里克的神色却始终清醒,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过。 只是,脸上不时会掠过一阵狂喜的痉挛,如同某种神经质的触动,使面目看上去扭曲而狰狞。 他的头脑嗡嗡作响,血管震颤,耳膜一阵阵轰鸣,已经分不清这是妄想还是现实。 ——薄莉好像真的喜欢他。 第58章 直到薄莉有些缺氧, 埃里克才松开她,只是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也是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强烈的依赖之情。 仿佛她填补了他前半生的所有空缺, 给予了他所有可望不可即的情感。 他必须一直盯着她,才能确定她是活的, 真实存在的,不是虚妄的想象。 薄莉仍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击中了他,但既然他是高兴的,那她就欣然接受了。 就是,他似乎有些高兴过头, 再也没有移开过视线。 在他露骨的注视下,气氛也变得黏稠起来。 薄莉感觉自己吃下的每一口东西,都让心跳变得有些发黏。 用过晚餐,薄莉难得招架不住, 逃回了卧室——再待在餐厅,她就要溺毙在埃里克灼热的目光里了。 如果仅仅是占有欲, 她尚且能够抵挡,甚至能回敬过去——她对他也有占有欲。 他看向她的目光,却像是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切。 薄莉心中微震。 没人会把另一个人视作一切。 就像很少有人是孤独地活着, 大部分人都有亲人、朋友或爱人。 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 形成了强有力的后盾——对大多数人来说,失去爱人之所以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因为还可以从亲人或朋友那里汲取情感养分。 但如果一个人, 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这样的情感养分呢? 埃里克就是这样一个人。 怪不得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对他来说, 她就是他的亲人、朋友和爱人。 薄莉深吸一口气, 先去洗了个澡,然后给希里太太写了一封回信, 约定明天下午三点钟见面。 她走下楼,刚把这封信交给门房,转身就撞进埃里克的眼中。 几十分钟过去,他的眼神仍然烫得吓人,那种灼热的温度似乎再也降不下去了。 明明热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薄莉却莫名感觉,现在才真正开始恋爱。 “怎么了?”她问。 埃里克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她的掌纹,与她十指相扣。 之前,他也做过同样的动作,但完全不像现在这样……贪婪。 仿佛在用触觉,吻遍她的掌心。 薄莉心跳加快了一些。 一直回避的人,突然无论是眼神还是举动,都变得这么直白……这样的反差感,她真的难以抗拒。 下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一般,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鼻梁抵住她的锁骨,深深嗅闻一口气。 薄莉环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好啦,怎么忽然变得那么黏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再清楚不过。 他的前半生是绝对的荒芜。 没人同情他,没人善待他。 甚至没人愿意接近他。 如同一座封闭的孤岛,长满灌木荆棘,却看不到任何生命痕迹。 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母亲送给他的面具。 他原以为这副面具会伴随自己一生,她却让他揭了下来。 她接近他,同情他,善待他。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却让他逐渐开始融入这个世界,明白活着的意义。 埃里克闭上眼睛,仔细嗅闻薄莉身上的气味。 她的体温与他的呼吸交混,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母亲的厌弃、疯子的预言、疗养院看护们的嘲笑,血流成河的角斗……顷刻间离他远去,消失不见。 他的头脑从未如此冷醒,也从未如此贪婪。 她言行举止漏出的每一丝爱意,他都想攫住,反复品味。 一个从未感受过爱的人,突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感情,就会这样贪婪,不知节制,不知餍足。 就像此刻,他居然开始觉得,只是拥抱,远远不够填补内心的空虚。 他想要汲取更多。 顺理成章地,他又低头吻住了她。 她没有拒绝。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吮吸她的舌尖,魔怔了一般,将她蓄积在舌根的唾液尽数吞了下去。 她还是没有拒绝,甚至纵容地回应他。 这种纵容,让他从头皮到神经末梢一阵过电似的发麻。 一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她这样纵容,一边又想知道她能纵容他到什么地步。 他本就是攻击性极强的一个人,热衷于狩猎游戏,甚至有着野兽一般的狩猎本能,之所以总是回避,是因为不知道她也喜欢他。 此刻心意明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膝盖直直抵进她的双膝。 薄莉心脏突跳,身体发软,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却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眼里的攻击性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似乎随时会抵入她的体内。 薄莉被他扣住双腕举过头顶,扣在墙上。 一阵混乱的厮磨,情形几乎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在她的唇上纠缠。 薄莉被吻得喉咙发干,不知该不该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不会是因为不懂吧? 这时,他的声音在她的唇上响了起来:“薄莉。” “嗯?” 他的声线不再冷冽,像是直接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某种可怕的热意: “我爱你。” 不是英文,是中文。 在异国他乡,甚至是一百多年的异国他乡,忽然听见这句话……薄莉简直无法形容这三个字在心头引起的震颤。 她情不自禁地用母语回答:“……埃里克,我也爱你。” 埃里克却没有反应。 薄莉忍不住问:“……你不会只学了那三个字吧?” 他顿了顿,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嗯。” 薄莉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么郁闷,不由安慰说:“没事,中文是跟别的语言不一样……就像我接触法语时,一开始也弄不懂阴性音节和阳性音节。” 他又低低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是闷闷不乐。 “没事,”她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我会教你的。” 他静了片刻,冷不丁出声:“你刚刚说的是‘我也爱你’,还是‘我不爱你’?”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4节 “当然是……”薄莉正要再说一遍,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想骗我再说一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说道:“je t’aime.” 这是法语的“我爱你”,舌尖抵住上牙龈而形成的轻微颤音,配上他极度悦耳的音色,迅速让她耳根一热。 “我还会很多语言的‘我爱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低声说道,“可以跟你交换么。” 薄莉第一次有种顶不住的感觉,他不知想通了什么,完全不再掩饰身上的攻击性,也不再回避对她的爱意,每一个字都直白得让她两腿发软。 他甚至不再掩饰那种少年的依赖性,不管她做什么,都从后面埋首于她的颈侧,仿佛怎么也闻不够她的气味。 薄莉被他闻得心口发涨,整个人像是躺在滚烫的盐水里,又热又渴。 第二天,她醒来时,已是下午,感觉像被掏空了身体。 她喝了两杯冷水,才勉强平息那股燥热,想起今天要跟希里太太见面。 跟以前不同的是,埃里克并没有离开,仍在卧室,见她醒来,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把头埋在她的颈侧,深吸了一口她的气味。 几乎是立刻,薄莉就回想起了昨晚那种热到干渴的感觉,一把推开他。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更进一步的事情,薄莉也不好提出来——怕他胡思乱想,以为她在婚前提出来,是因为在以前的时代经常这样。 既然暂时无法更进一步,那就离她远点儿。 薄莉又喝了一杯冷水,才去洗漱。 等她洗漱完毕,换上出行的裙子,埃里克已经穿上垂至膝盖的黑色大衣,正在戴黑色皮手套。 然而,见她出来后,他又脱下黑手套,毫无阻隔地与她十指相扣。 他似乎迷上了这种肌肤相贴的感觉,每次跟她牵手时,都会不自觉摩挲她的掌心。 薄莉心脏不由一阵战栗,像被他摩挲到了震颤的心室。 出门以后,冷风拂来,发酵一夜的燥热总算冷却了下去。 薄莉坐上双人马车,亲自驾车,朝希里太太的住宅驶去。 埃里克没有跟她一起过去。 他会直接在那里等她。 不得不说,知道他会保护她以后,薄莉感到安全感十足。 来到这时代这么久,她第一次有种哪儿都能去的感觉。 希里太太的住宅就在花园别墅街的另一端,临近沼泽的那一边,很快就到了。 薄莉勒住缰绳,把马车停靠在路边,提着裙子,跳下马车。 故地重游,她的心情颇为复杂。 前几次来到这里,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希望这次是好事吧。 她走向别墅大门,一个中年女仆过来应门。 薄莉按照记忆走了进去。 穿过别墅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装修华美的走廊,地毯换成了一条金色的,已经看不到之前留下的血迹。 走廊两侧的画像没有被撤下,希里太太的画像仍在上面。 只见她头戴鸵羽帽,面相雍容,身穿高腰长裙,中间一条镶嵌着珍珠的腰带,戴着白蕾丝长手套,端坐在椅子上。 薄莉仔细观察画像,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再度扑面袭来。 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非常确定,希里太太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她也没有在现代见过任何类似的长相。 那种违和感究竟来自哪里? 几十秒钟过去,薄莉心头一震,寒意从脚底蹿起,直冲头顶。 她终于知道,这幅画像违和在哪儿了。 希里太太无论是首饰还是穿着,都是十九世纪的样式。 然而,在她的白色蕾丝手套上,却佩戴着一款智能手表。 因为表带是银色链条款式,表盘又是一片漆黑,之前几次都被她忽略了过去,这次细细察看,才发现端倪。 如果希里太太也是穿越人士,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智能手表佩戴在身上。 这应该是另一个穿越人士送给她的纪念品。 薄莉瞬间想到梅林太太说过的话。 ——“我跟主人说过很多次,博伊德不是好人,但主人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通灵术是假的。” ——“因为主人见过真正的幽灵。” ——“那小妞辜负我太多,我把她当亲女儿,可她呢,带着金银首饰,跟一个女混混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宅子里。” 再想想,梅林太太第一次见面,就说她是“女混混”。 但她自认为,一言一行并不像“女混混”。 那么,是不是因为她跟拐走希里太太的“女混混”举止太过相似,梅林太太才会认为她也是“女混混”? 最重要的是,她与梅林太太并没有利益冲突。 假如只是嫌她烦,不断提及旧事,梅林太太完全可以把她轰出去,没必要冒着被警察逮捕的风险,把她扔到地窖里。 很明显,梅林太太是因为之前的“女混混”,才会这样迁怒她。 时隔多日的谜团,终于在此刻揭开。 薄莉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高兴。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想要回去了。 在这里,她有事业,有朋友,有视她为一切的爱人。 回去呢? 她又会成为父母可有可无的女儿,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每天除了游戏、恐怖电影,就是剧本。 薄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百多年前找到“归属感”。 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一个温和低哑的女子嗓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克莱蒙小姐,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坐坐呢?” 第59章 薄莉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面相雍容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 她的五官跟画像有三分相似,整个人看上去比画像更年轻,更俊俏, 也更颓废。 薄莉试探出声:“……希里太太?” “叫我戴安娜吧,”她微笑着说道, “我并没有结婚。” 薄莉注意到,戴安娜穿着一件款式奇特的裙子——裙摆仅至膝盖,露出一截裤子和鞋子,但即使折中到了这个地步,在这里仍属于行止不端。 薄莉跟她走进会客室。 戴安娜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走到壁炉边上,半跪下来,往里面添了一些煤。 明明是千金小姐,她却做得相当熟练, 似乎独自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戴安娜对上薄莉打量的目光,微微仰头, 表情几分骄傲:“你一定觉得我很穷,连佣人都雇不起了。” “不,”薄莉摇摇头, “我觉得你很特别。” 戴安娜沉默片刻, 拍了拍沾上煤灰的手,坐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之前我以为,你是想给梅林太太报仇……”薄莉迟疑说, “现在不知道了。” “梅林是个好奶娘, 但她太保守了, 死活不肯接受我和简是一对。” 薄莉对她口中的“简”很好奇,但只是微微一笑, 没有追问。 戴安娜却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递给她一本笔记本:“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梅林把你写在了日记本里。” 薄莉一顿,接过来翻开一看,果然是梅林太太的笔迹,幼稚、板正,像刚识字的孩童。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日记,上面没有日期,有时候一整页纸都是对戴安娜的谩骂,有时候又只是简略记录一下每日开销。 薄莉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这小妞跟j太像,每次看到她,我就烦,烦,烦。” “她又来问d的事情,烦。” “特里基和博伊德死了,生意不好做,索恩又被退回。烦,想杀人。” “真想杀了那个多嘴的小妞。” “这不能怪我,我从不做健全人的生意,也不会对健全人下手,要怪就怪那小妞跟j太像,口音也像。我恨透了j。她带走了我的宝贝,我的钱包。如果不是j,我不会沦落到跟魔鬼做生意,都怪j,她们都该死!”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是梅林太太疯狂的絮语: “戴安娜宝贝,我知道你会看到的。你找了那么久的j,见了那么多的灵媒,但没想到吧,我比你先找到j的线索。” “克莱蒙这妞绝对跟j有关系。她们绝对来自同一个地方。说不定认识你的j,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薄莉猜得没错,梅林太太之所以把她扔到地窖里,是因为迁怒她,以及想要报复戴安娜。 只是,这个“简”,究竟是穿越人士,还是一个过分特立独行的女子? 如果简是穿越的,那她现在是死了,还是……回到了现代? 薄莉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5节 要是一个月以前见到戴安娜,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追问简的下落。 这时,她却迟疑了,不敢再问下去。 她想到刚穿越时的惶恐不安,无力保护自己的恐惧,为了活下去绞尽脑汁,步步为营。 直到现在,她仍然要不断算计,不断布局,才能像大多数男人那样活着。 如果她回到自己的时代—— 生活会便利一些,针对女性的指点会减少许多,但并不会完全消失。 在十九世纪,女子独自出门遭遇劫匪,街坊邻居会说,都是因为她这么晚出门,又没有男人作伴,才会招来劫匪的觊觎。 换成二十一世纪呢? 人们或许不会批评女子晚上外出的行为,却会在暗地里传播她的照片,臆想她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散布数以万计的不实谣言…… 两个时代,相距一百多年。 差距看似极大,却又极小。 壁炉烧得太旺,会客室变得有些闷热。 薄莉坐在壁炉旁边,却开始打冷战,一波接一波。 心脏也似从高处坠落一般,传来失重般的战栗。 她想到小时候,别的同学都翘首以盼放学,她却希望可以一直留在学校。 因为回到家,永远是空无一人。 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戴上耳机,用音乐隔绝一切,假装自己在另一个世界。 长大后,她阴差阳错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现在到了要回家的时候吗? 最重要的是,薄莉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想回去,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在学校待惯了,才会对回家感到抗拒?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埃里克——埃里克太重要了,只要她放上这枚砝码,就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这时,戴安娜温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克莱蒙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薄莉回过神。 “您是不是在想,简在哪里,是怎么回去的?” 薄莉:“我没有——” 戴安娜笑了笑,像是不信她的话:“我也不知道简去哪儿了,但她的尸骨还被埋在后院。” 薄莉震惊:“什么,简死了?” 这一消息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她还以为简穿回去了。 戴安娜微笑着,语气平和:“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没有死。” 薄莉仍处于震惊中。 “她离开的那天早晨,跟很多个早晨一样,”戴安娜垂下眼睫毛,“只是睡了一觉,她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我找了很多灵媒,试图跟她对话,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她真正的来历。我试着通灵,布阵,可是都没有用。这些年,我走遍了美国,甚至去了印第安人的营地,见了他们的酋长……因为这事,我还上了报纸,他们说我是个疯狂的女骑手,但是仍然没用。” “最可怕的是,她留给我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消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抹除她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手,手腕上赫然是画像上的“智能手表”,却又有所不同,现在她戴在手腕上的,明显是一块打磨方正的黑曜石。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疯了,简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女伴,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实存在过,”戴安娜说,“但如果简不存在,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女人可以穿裤子,可以骑马,可以像男人一样四处旅行?”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事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简,”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薄莉,“你们的行事风格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简是黑白混血,她没法像你一样高调,黑人与白人通婚,在南方是犯法的。” 好半晌,薄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简离开之前,知道自己会离开吗?” 戴安娜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薄莉哑然。 “但她说过,这具身体并不是她的。”戴安娜说,“我一直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你能听懂?” 薄莉确实听懂了。 ——简跟她一样,都是魂魄附身在这具身体上,但又带了现代的东西过来。 她心里顿时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就是说,她会像简一样,在某天早晨毫无征兆地死去,带来的东西也会一件一件消失? 而且,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去世以后,是会回到现代,还是真的死去。 薄莉很久没有感到恐惧了。 但这时,她心脏狂跳,后背发冷,手脚一阵发软。 她不敢想象,自己消失后,会去哪里。 更不敢想象,她消失后,埃里克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消失,薄莉根本不会跟埃里克在一起。 她不是一个多么有道德的人。 她甚至能在意识到可以回去时,冷静地把埃里克排除在外,不受干扰地思考两个时代的区别。 但一觉醒来,死在爱人身边的方式,还是太……超前了。 薄莉不敢想象,如果是她一觉醒来,发现埃里克死去,会是什么感受。 她深深吸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戴安娜根本没告诉她多少有用的消息。 比如,简是否想要回去,有没有私底下寻找回去的方式等等。 也有可能,简并不是回到了现代,而是得了某种急病去世了,只是戴安娜不愿接受现实而已。 而且,就算最后真的回去了,只要她想回来,也一定可以回来。 薄莉有这个信心。 几十秒钟过去,她终于勉强镇定下来,抬眼看向戴安娜:“所以,你今天找到我,就是为了告诉我简的事情?” “当然不是,”戴安娜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和,却隐约透出一丝疯癫的意味,“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有几分像。我怕有一天自己彻底忘了她,就像彻底忘了手上这东西的用途一样。” 薄莉没有作声。 “可惜,”戴安娜叹息似的柔声说,“我的简是独一无二的。你们一点也不像。” 薄莉忽然开口:“你手上的东西名叫‘智能手表’。在我们那里,一般是用来接电话或监测心率的。” 戴安娜一愣。 她双眼茫然,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才点点头:“……谢谢你,我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戴上这副手表是在什么时候。 当时,简站在她的面前,轻声说:“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 然后,简为她戴上这副手表,牢牢攥住她的手腕,一边倾身靠近她,一边冷淡地说:“瞧,你的心跳比你诚实多了。” 那是简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开这副手表。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戴安娜表情有些恍惚。 简给她带来了自由,又把她送进了囚笼。 薄莉离开会客室时,听到一声压抑的哭声。 她迟疑一下,又转身回到会客室里。 戴安娜见她回来,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姿态优雅,脖颈始终没有弯折:“克莱蒙小姐,还有事吗?” 薄莉很直接:“我怕你自尽,回来看看。” 戴安娜微微一笑,神色再度显出几分骄傲:“你放心,我不会自尽。马上我又要出去旅行了,这次我打算去落基山。你很快就会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游记。不管她会不会回来,我都会好好活着。” 薄莉几乎对她生出一丝敬佩。 戴安娜并没有接受过现代教育,却在保守的南方,爱上了一个混血女子,甚至在对方“过世”后,独自旅行,山行海宿。 她坚强,骄傲,心平气和,反而衬得薄莉的关心有些多余。 薄莉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直到薄莉走出别墅,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糟了,她之前怕戴安娜为了梅林太太报复她,专门让埃里克在别墅里等她。 谁能想到,戴安娜有这样一段曲折的过往。 不知道埃里克在别墅里听见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 薄莉有些忐忑。 明明她并没有打算回到现代,也没有准备跟埃里克分手,却莫名生出一种始乱终弃之感。 她有点痛恨自己散漫的思维。 这种时候,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他知道她随时会回到现代,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患得患失,行为过激吗? 一想到他可能会被激怒,暴露出她从未见过的一面,甚至冷漠地惩罚她,跟之前依赖她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就觉得很……带劲。 薄莉光是想想,下午出门时那种燥热劲儿又涌上心头。 她立刻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算了,感觉这样会玩脱。 还是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她并不打算回去吧。 从小到大,她都想要一个与现实无关的世界当避难所。 现在,她找到了。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6节 就没必要再回到污糟的现实里去了。 薄莉呼出一口气,走出别墅,但没有看到埃里克。 她有些纳闷,难道他没有跟着她过来? 这时,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薄莉眨了下眼睛:“埃里克?” 没有回应。 他从后面抱住她,低下头,鼻梁轻轻缠磨她的颈侧,呼吸又重又热。 “你都听见了?”她问。 还是没有回应。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跟戴安娜的谈话,鼻梁反复缠磨她从颈侧到肩膀的皮肤。 不知是否闻上了头,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热。 薄莉想了想,说:“我之前确实想要回去。但后来想想,我在那边也没什么牵挂……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她笑笑:“当然,除了你的原因,我还有一个比较阴暗的想法——回去后,我又会变成平庸的薄莉,留在这里,虽然一言一行都会被很多人指责,我却会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却还是没有说话。 薄莉有些疑惑,但没有多想。 毕竟,她什么都告诉他了,连最幽微的想法都没有隐瞒。 如果这时,她回过头就会发现,埃里克一向冷静的眼神已彻底失控,濒临疯狂。 第60章 薄莉回到别墅, 发现马戏团的人也过来了,客厅里充斥着笑声和谈话声。 弗洛拉最近在学芭蕾,出乎意料的是, 像她这样膝盖反弓的女孩,学芭蕾居然更有优势。 当她第一次绷直脚尖时, 直接抱着薄莉哭出了声:“克莱蒙小姐……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跳芭蕾……如果不是你……” 薄莉温声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啜泣。 现在,弗洛拉正在后院荡秋千,脚尖时而绷直, 时而放松,看上去快活极了。 马戏团歇业这段时间,尽管薄莉强调过很多遍钱够用,其他人还是干起了副业——艾米莉找了个刺绣的工作, 给太太小姐的衣服绣字母纹样;玛尔贝则找了个填充羽毛的工作。 西奥多本来也想去找个兼职,被薄莉强行拦住了——他是公寓的监工, 不能离开工地。 索恩则根本不敢提兼职的事情。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当务之急是学会识字、算术和骂人,早日帮薄莉分担记账的工作。 里弗斯的变化是最有意思的, 他居然加入了本地一个慈善组织, 帮移民、残疾人和女工们写诉状和立遗嘱。 薄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里弗斯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当然是为了积攒好名声。” 很明显,这只是一句客套话,真相是他被马戏团的氛围感染了。 谁能不被这里的氛围感染? 薄莉每次看到这群人, 内心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只是一个过客, 却在无形之中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也许, 并不是她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而是他们改变了她的命运。 薄莉走进客厅。 西奥多立刻走上来, 向她汇报公寓的施工进度。 里弗斯也凑了过来:“这是鲍勃写的稿子,请你过目。” 薄莉接过,还没开始看,弗洛拉已经跑了过来,向她展示新学会的芭蕾舞姿:“克莱蒙小姐,你瞧,这是阿拉贝斯克……” “行了,”索恩把她挤到一边,“路边的狗都知道你会跳这个阿什么斯克了。学了这么久,还是只会一两个姿势,你什么时候能跳一支完整的舞蹈给大伙儿看看?” “你懂什么!”弗洛拉不服气地呛回去,“不学舞姿,哪儿来的舞蹈?你算术题做完了吗?就跑来凑热闹。” “我早就做完了。”索恩涨红了脸,“我正要给克莱蒙小姐看……” 薄莉看了一下索恩的卷子,居然都是满分,忍不住夸了两句。 这一夸,又让弗洛拉和索恩吵了起来。 两人吵起来没完没了,被玛尔贝轰到了一边。 薄莉见她总是不自觉揉眼睛,无奈地说:“你和艾米莉就是闲不下来,对吧?你们真的不用……” 玛尔贝却打断了她的话:“克莱蒙小姐,我知道你是好心,不想看我们辛苦劳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可能养活我们一辈子……” 薄莉本想说“我可以”,但不知为什么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玛尔贝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犹豫,笑了笑,继续说:“相较于别的女工,我和艾米莉已经很幸运了,很多女工家里连煤气灯都没有,只能在蜡烛底下工作……瞧瞧我们,又是煤气灯,又是电灯,别说针线,连手指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薄莉只好吞下劝说的话,让西奥多看着她们点儿,一天只能工作六个小时,超过六小时就没收她们干活的工具。 里弗斯说:“世界上居然有克莱蒙小姐这样的老板,只允许员工工作六个小时,我真是开了眼了。这事应该让鲍勃写下来,发到报纸上去!” 薄莉懒得理他:“她们又不是为我工作,等你们开始为我干活了,就知道我多能压榨人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不会再碰到比克莱蒙小姐更好的老板了。 这时,费里曼大娘招呼他们吃晚餐。 薄莉忽然发现,埃里克好像不见了,于是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有点儿事。” 马戏团众人对她都是无条件信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餐厅那边很快传来笑声、谈话声和餐具碰撞声。 薄莉走上二楼,没有看到埃里克的身影。 她推开卧室的房门,还没有走进去,一条黑丝缎已从眼前覆下。 薄莉一愣,下意识想要回头,下颌已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同时,眼睛被绑上了黑丝缎。 视野顿时陷入黑暗。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薄莉感到了埃里克的气息。 ——热的,干燥的,危险的。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今晚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具有攻击性,从后面侵袭而来,几乎呈围剿之势。 薄莉想,难道他终于开窍了? 这时,埃里克冷冽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你每次跟他们说话时,我都想杀了他们。” 薄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他们?” “玛尔贝,艾米莉,弗洛拉,索恩,西奥多,费里曼,里弗斯……” 薄莉见他如此冷静地说出想要杀死的人,还都是她身边的熟人,有些头皮发麻:“好了,好了,不用一个一个说出来……他们怎么你了?”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名字被说出的顺序,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根据她的亲近程度而进行排列。 她最亲近的,的确是玛尔贝,其次才是艾米莉、弗洛拉和索恩。 他在暗中注视了她和马戏团多久? 又是什么时候对这群人生出了杀意? 埃里克却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他们吗?” 薄莉:“……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连他为什么想要杀死这群人都不知道。 她努力思考原因:“是因为我跟他们走得太近了吗?还是,你觉得他们的存在,剥夺了我对你的关注……” 很快,薄莉就分析不下去了。 埃里克拔出匕首,刀锋紧贴着她的后背,一寸一寸剖开了她的裙子。 她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仅因为刀锋正在后背游走,随时有可能刺伤她,也因为他走动时带起的冷空气。 但很快就不冷了。 埃里克点燃了壁炉。 冷空气拂过她的面颊,埃里克似乎走到了她的面前。 薄莉一向胆大,但在他露骨的注视下,也不免一阵脸热——即使裙子已被剖开,也未完全脱落,如同将放未放的花瓣包围在她的身上。 “都有。”他缓缓开口,“你接回他们的第一晚,我就想杀了他们。” 可能因为他并未动手,如此暴戾而昭彰的嫉妒心,反而化作某种兴奋剂。 薄莉眨眨眼睛,心脏漏跳一拍:“……你这么早就喜欢我了吗?” 他却答非所问:“我甚至想好了怎么杀死他们。” 话音落下,薄莉身上一冷。 这条天鹅绒裙子样式简约,没有裙撑,仅有一条腰带作为装饰,轻而易举就被粗暴扯下。 是因为受了戴安娜话语的刺激吗? 他今天可太带劲了。 “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你,我过去的经历。”他淡淡笑了一声,“正好今天说个清楚。我从前为波斯国王效力。” 视觉被剥夺,触觉就变得异常发达。 薄莉隐约感到,刀锋正悬在她的皮肤上方,慢慢往下移动,所到之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 她莫名想到,他之前给兔子剥皮——划一道口子,两只手往旁边一扯,即可彻底撕下皮毛,暴露出鲜红的体腔。 “那时,我每天的任务就是为国王表演杀人。”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薄莉,我最擅长的不是魔术,也不是音乐和建筑,而是杀人。” 薄莉快要疯掉了。埃里克不知从哪里学到的这一招,一边跟她讲述恐怖血腥的过往,一边以另一种方式,直接让她感知那些刁钻的杀人手段。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 第87节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他的身材比例相当优越,手指极长,灵活而骨节分明,已经到了罕见的地步。 她还记得,他大拇指和小指完全张开时,可以十分轻易地跨越十二度音程,甚至十三度。 如此天赋异禀的手指长度,不仅可以硬生生拧断一个人的脊椎,也可以在黑白琴键上横跨十三度音程,更可以让她如窒息一般逐步失陷。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埃里克没有说话。 下一刻,薄莉彻底忘了自己想问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经历。 他却游刃有余,似乎早有准备。 薄莉甚至觉得,他冷静得有些反常,仿佛不是参与者,而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她被绑住眼睛,被拽住头发,按进激烈汹涌的水里,如同溺水者一样喘不过气,艰难地起起伏伏。 这种水声激溅的时刻,他居然还在她的耳边讲述那些可怕的过程——他是如何用绳索扯下死刑犯的头颅,如何设计与建造酷刑室,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普通人折磨到疯狂。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覆上她的唇,只是用鼻梁抵住她的颈侧,冷静地说:“我母亲说我是天生的疯子,极其容易发狂,如果不把我关进疗养院里,我会发疯杀死所有人……” “胡说什么。”薄莉勉强回神,骂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埃里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薄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冷静,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边冷眼旁观她溺水喘息,一边跟她讲述酷刑室的可怖过往……真的很刺激。 等她终于可以扯下黑丝缎时,才发现四面八方一片狼藉。 他的眼神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极端痛苦。 他的神情更是古怪又可怕,上颚骨不时一阵颤动,似乎维持冷静已耗尽全身上下的力气,根本无力保持正常的面部表情。 薄莉仔细想想,这第一次确实草率了一些,忍不住环住他的腰,笑着安慰说:“好啦,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她。 ——她完全不知道他内心阴暗的想法。 也是,她并没有像他这样从天堂堕入地狱。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体会到活着的意义,谁能想到,不过是人生给他开的一场玩笑。 她回到自己的时代后,完全可以再找一个爱人,更加健全的爱人——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再也找不到像他一样丑陋、阴暗、满手血腥的人。 他一向对自己的头脑感到自信,超凡脱俗的智力既是诅咒,也是举世罕见的优点。 然而,面对一百多年的差距,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头脑空白,甚至想象不出她的时代多么便利。 她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 即使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也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离去。 他是一个冷血、自私的怪物。如果她一定要回去,他会用鲜血让她永远记住他。 即使她回到现代,即使她以后会跟其他男人厮混在一起,只要她想起今晚的纠缠,就会想到他是如何用鲜血浇透她的身体,想到这极端而又恐怖的激情。 想到他是如何爱她,爱到绝望和癫狂的地步。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又卑鄙的人,想要先一步以死封锁她的感情。 薄莉完全没想到,埃里克会拿起匕首,神情冷漠,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她吓了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刀锋:“你干什么!!!” 他盯着她,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疯狂的眼神:“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毫无疑问,自裁是一种软弱且不负责的行为。 然而这一刻,他却像极了蛰伏已久的掠食者,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里,仿佛要扼住她咽喉一般,令她无法呼吸。 可能因为,他仍然是狩猎的一方。 想以死亡永远捕获她。 薄莉觉得,他可能真的是个疯子。 可她就是个正常人吗? 他疯到了这个地步,她除了最初的惊吓,第二反应居然是……震撼。 她绝不是一个会自裁的人,即使穿越到十九世纪,身边危机四伏,也没有想过放弃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精心谋划了这场自裁,一步一步引导她的情绪,看她窒息失陷,看她溺水一般挣扎上浮。 然后,在她即将冲出水面时,反手朝自己的胸口刺去,只为了让她永远记住他。 ……这样的爱,她真是恐惧又震撼。 不过,这种震撼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次,她的手就保不住了。 薄莉深吸一口气,踹了埃里克一脚:“滚下去,给我包扎伤口。” 第61章 薄莉真的生气了, 回想起他的一举一动,简直想要冷笑。 她就说,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主动, 明明无师自通最后一步,却像隔岸观火一般, 动作粗暴又草率。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薄莉越想越气,顾不上手心疼痛,又踹了他一脚:“我看你不是想让我永远记住你,是想让我永远对这事儿有阴影。” 她用尽全力踹他,他给她包扎的动作却没有一分一毫的偏离, 甚至头也不抬地答道:“是。” 薄莉气笑了:“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因为你的死对这事儿产生阴影?万一我更喜欢了呢?” 埃里克没有说话,给她的伤口撒上止血粉,绑上绷带, 然后喂了她一颗布洛芬。 薄莉不像他一样会拿自己的身体置气,瞪了他一眼, 吃下了胶囊。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他自始至终都衣冠整齐, 连白色衬衫的扣子都没有解开, 只是大衣的衣摆浸着一团深色的污迹。 要知道,他一向对自己的身体讳莫如深,除非她忽冷忽热, 绝不主动发起进攻。 为了让她彻底记住他, 也是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如果不是手心太痛, 她真想调侃他两句。 想到她的手,薄莉又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只能说, 多亏了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再加上那时她脑中还在释放内啡肽,没怎么感到疼痛。 不过,她转念一想,他的力量大到非人的地步,可以直接用绳索拽下一个成年男性的头颅,真想自裁,怎么可能被她徒手抓住刀锋。 太棒了。 他还会在她的面前耍心眼。 薄莉冷冷地说:“埃里克,你以为我之前的话是哄你开心吗?我说喜欢你的脸是真的喜欢,喜欢你的性格也是真的喜欢,甚至包括你刚才极端的举动,我也喜欢。说句实话,就你刚才那样,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再喜欢你也会被你吓跑。” 埃里克站在她的面前,一言不发,一副任踹任骂的模样。 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的一只眼睛,却没能遮住他眼里未曾尽兴的癫狂与欲色。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会被你威胁到吗?”她说,“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不会有半点愧疚,毕竟那是你的决定,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他倏地抬眼看向她,喉结重重滑动着,呼吸急促起来,似乎被她的话激怒了。 薄莉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不管你是死在我身上,还是死在我里面,我都会很快走出来,开始新生活。” 话音刚落,埃里克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她,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时候,他常常在想,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而他的父母却视他如魔鬼。 即使被送进疗养院,与狂躁的疯子作伴,他也没有放弃对父母的希望,总觉得他们会来疗养院接他回去。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没用,才会被送到疗养院,于是疯了似的看书,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知识。 “除了这个,”他直视她的眼睛,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世界里全是书,全是文字,全是知识。再冷僻的知识,都想塞进头脑里。 似乎这样,就能得到父母的爱,消除人们对他那张脸的恐惧。 然而,他失败了。 父母彻底抛弃了他。 人们始终认为他是怪物,是疯子,总有一天会杀死所有人。 他的人生短短十几载,却充斥着荒谬的预言、疯子的絮语、冰冷的成见。 仅仅是因为,他有一张丑陋的脸庞。 如果只是这样,他尚且能够接受。 就像穷人从未见过山珍海味,临死之际,也不会幻想出一桌丰盛的美餐。 上天却让他碰见了薄莉。 这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作为一个饥荒之人,他的双眼已经见识过山珍海味,口腹之欲已得到了短暂的餍足。 现在却告诉他,薄莉并不属于这里,终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时代。 他有一颗举世罕见的头脑,学识广博而不失微末。 在面对她会离开这件事上,却是彻彻底底的无计可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还未离开时,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不可惜自己的性命。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不过是继续被厌憎,被驱逐,被排斥。 死了以后,他却不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可以真正无处不在地纠缠她。 哪怕她逃回现代,只要她记得他,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是那么卑劣,希望她跟别的男人约会时,想到他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想到他也曾这样呼吸灼烫,也曾这样紧紧抱住她,直到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