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铁衣曲》 霓裳铁衣曲 第1节 《霓裳铁衣曲》作者:克里斯韦伯 文案: 唐高宗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率军渡海灭百济,生俘百济义慈王,在百济故土建立了大唐熊津都督府,对高句丽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从大业七年(公元605年)隋炀帝出兵征辽起,断断续续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征辽之役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苏定方刚刚将百济王室献俘于长安,百济就烽烟四起,王室疏宗鬼室福信与僧人道琛从倭国迎回为质的王子扶余丰璋,发动了复国运动,倭人也乘机出兵半岛,企图恢复“任那四郡”的故土,而接任熊津都督的名将王文度刚下船就暴病而亡,而盟友新罗态度暧昧,唐在百济的统治岌岌可危。 在此危急存亡的关头,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王文佐挽狂澜于既倒,完成了隋唐数代君主的夙愿,报数十万中原子弟父兄之仇,将海东之地化为大唐疆土,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天下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作品相关 第一章 书首闲话 刚刚得知《霓裳铁衣曲》即将得到分类推荐,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有些窃喜。 在此声明一点,本书是一本历史小说。有读者可能会觉得韦伯是废话,《霓裳铁衣曲》就是历史分类小说呀?何必再次强调?韦伯这么说是因为有两重意思,《霓裳铁衣曲》里的人物除了主角以外,其他人都是唐初人物,他们的习惯、好恶、思维都是公元七世纪的东亚人。在他们看来,以家世出身定官职品级、士庶有天壤之别才是天经地义的,家族的利益往往凌驾于个人、国家之上,这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是非正义的,而在当时却是非常正常的,原因很简单,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公民,而在当时,每个人在社会地位取决于自身家族的社会地位。其次:以主权国家独立平等为根基的威斯敏斯特国家体系当时尚不存在,当时的东亚地区占统治地位的是正在形成的以唐帝国为核心的“中央帝国——附庸”体系。而在这个大体系下,又存在若干个较小的“中央帝国——附庸”体系,比如高句丽在辽东、朝鲜半岛、大和王国在日本列岛、朝鲜半岛南端、外东北,都在竭力建立自己的小体系。在这個过程中,大唐与高句丽、百济、新罗、大和王国以及当地的诸多部落、酋邦,他们之间或结盟、或敌对,以自身的利益为导向,产生了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好像蔓草一般缠在一起,而主角就好像一粒火星落在这堆干枯的蔓草上,将其点燃,冲天火起。而这就是本书第一卷名草燃的由来,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二章 府兵制国家 这是一篇从透过府兵制讲述当时社会状况的文章,本来打算在书中写出来的,但觉得可能会太枯燥,降低娱乐性,网文嘛,毕竟是休闲取乐的东西。于是便单独写出来,有兴趣的书友就看看,没兴趣的跳过即可。 熟悉中国中古史的书友们应该知道府兵制起至西魏宇文泰,然后经北周、隋、直到唐前期,一直都是这四个王朝的军事基础。但是其内容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通常来说,后世认为府兵制的开端有两个重要节点:第一个是公元535年宇文泰就任都督中外诸军事,获得了贺拔岳遗留军和随魏孝武帝西奔之军为核心的中央军以及关中土豪指挥的乡兵的指挥权。另一个是公元543年东西邙山大战西魏惨败之后,宇文泰“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到了公元550年,西魏已经建立了24军的编制,府兵制“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的架构已经形成。其中的关陇豪右,指的就是关中陇右土豪指挥的乡兵。所谓的府兵制,就是将六镇鲜卑、西逃洛阳中央军、关中陇右乡兵融合为一,宇文泰为代表的代北豪杰、从洛阳西逃入的洛阳权贵本地化、关陇化的过程,所以在史学界也有人将西魏、北周、隋、唐称之为府兵制国家,甚至府兵的国家。即府兵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是西魏、北周、隋唐这些帝国的建立者、捍卫者、也是拥有者。 为何这么说呢?让我们回到本文前面:“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府兵制创立时招募的不是单個个体,而是一个个以关陇豪右为首领的乡兵集团。仔细一想也不奇怪,以当时的行政能力,作为一个外来者,宇文泰怎么可能有能力在关陇地区度田清理户口,然后从有能力承担军事义务的富裕农民征调出足够的兵员呢?因此府兵制从一开始就是对乡里有力首领的承认和收编,即将乡兵纳入中央军体系,同时给予其首领相应的官职,这才是府兵制的真面目。 可能有读者会说,获得官职的只不过是那些乡兵首领们,乡兵们又要当兵打仗,还没有军饷,他们怎么能说是国家的拥有者呢?这就要结合当时的历史情况来看了,府兵制形成的同时,当时盛行的是世兵制和门阀制,前者就是世代当兵,和平时期除了耕种自食,还要承担大量的劳役赋税,而府兵制是可以免除赋税劳役的。而且从升迁来看,府兵制有单独一套升迁体系,这样就避免了当时官位和家族出身相联系的弊病。不少出身底层的府兵因为战功而升迁至高位,比如来护儿等人。我们今天看来府兵制有各种各样的弊病,但比起当时的制度,府兵制却是大大的进步,让乡野间的有力有智人士有了上升的空间,打破了魏晋南北朝的士族政治,建立了他们的国家。 第三章 扯淡几句 几天前,工作间隙找书看,废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一本能下嘴的,真的看不下去。不甘心又去起点翻了翻,发现还不如里面的推荐,看来他还真没吹牛,他的推荐放今天的网文中的确是老白向的,最后没奈何,继续看我的《逃避统治的艺术》,回想一下,我最近一次看过的网文就是《我们生活在南京》了,快一年前的事情了。最近在讨论区里看到一些发言,我也明白了,不是现在的写手们烂,而是我这种人的口味已经被市场所淘汰了,自然市场不会有我想看的书了,既然被淘汰了,就不用勉强自己。 就像他说的,为啥要写斗鸡,为啥要写马球,这些与你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写了一个女人就问是不是女主,不是女主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赶快死掉,书里没提到男主和女人上床就说男主性取向有没有问题。我想男主早就混进了统治阶级的队伍,五品的官,手下几千号人,放现在至少是个地级市市长,这种人需要考虑自己的下半身问题?只要条件许可他去哪里部下和接待方会不准备女人给他暖床?主角在百济早就是百人斩了,王文佐日个女人就和喝杯水,吃个瓜一样,我至于连主角喝口水吃個瓜也要专门写?能不能别这么屌丝气,来点统治阶级的样子,什么是统治阶级?就是我很有礼貌,但你在我心里就是个屁,王文佐对小蛮很有礼貌,对曹将军很有礼貌,对投靠他的百济人也很有礼貌,甚至会抓住对方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说全依仗你了,但他不会因为和小蛮上了床就对其另眼相看,必要的时候让他们去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至于酒馆、马球和斗鸡,我写的是历史小说,唱戏就要搭戏台,唐代长安的宫廷、市场、坊里生活是啥样?他们吃啥,喝啥,玩啥,怎么生活?npc要有点人样,能够立得起来,不是一个穿着古人衣服的办公室小白领,你觉得这些玩意很无聊,但是当时的长安人不觉得,冰与火之歌要写骑士比武大会,斯巴达克斯开篇就是角斗场,为啥他们不写校园体育比赛?垃圾!当然我知道,这种玩意现在市场已经不要了,数据说明一切,还有点存稿,发完了事,祝大家都开心。 第一卷 草燃 第1章 十五从军归 唐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十月,百济都城泗沘(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飰,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暮色西垂,天空下着零星的细雪,王文佐能够感觉到飘落到脸上的雪花,触脸即融,仿佛泪水。 城外传来的羌笛声,曲调悲凉,城下的军营中传来低沉的应和之声,唱的正是这首《十五从军征》。 词中讲的本是老卒返乡却家门破败,只余自己一人的悲凉景象,与唐军戍卒们此时的心境仿佛,是以羌笛一声,壮士垂泪,非笛声之故,只不过正和众人此时的心境罢了。 “黄海虽宽,终可横渡,但横亘在我面前的是千年的光阴,纵然有百丈巨舰亦不得渡呀!你们也许还有返回故里的一天,但我恐怕此生是再也无法见到亲人朋友的面容了!” 王文佐叹了口气,拂去脸上的雪水,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多了,从一开始的惊惶失措,到接下来沦为他人之家奴,最后被迫李代桃僵替人从军,短短的三年时间,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比过去二十余年加起来还要多。 记忆中家人朋友的容貌亦有些模糊了,有时候他也在问自己,眼前的一切到底只是一场幻梦还是真实? “至少还给了我一身甲仗军器、牲畜马匹,也不算亏待了!”王文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当时正值唐初,施行的还是府兵制,从军之人须得自备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若是缺乏甲仗驮畜之人,在军中的地位就只能做些仆役之事,地位低下,反之亦然。 逼迫王文佐代子从军的那家人在这方面倒是没有小气,将原本替自己儿子准备的全套家什一股脑儿都拿了出来,凭借现代社会充足营养饮食喂养出来的好身板和全套驮畜甲仗家什,王文佐一到军中就当了个火长(唐代军中小头目),手下也有十来个人。 “只是也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王文佐向远处看去,城墙下不远便是集市,再远一点便是住宅区了,一排排看上去颇为体面的院落,但其中大部分都是空着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还住着人,这是战争的结果。 两个月前,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领十万大军渡海,连战连捷,兵临百济都城之下,百济王扶余义慈不得不自缚而降。破城时有不少百济贵族被杀,剩下的也被苏定方掳回大唐了,漏网之鱼纷纷逃回自己的领地中,他们躲藏在坚固山城之中,阴冷的注视着这些外来的入侵者,等待着形势的变化。 “王家三郎!”城墙下传来熟悉的喊声,王文佐探出头去,却是贺拔雍,自己的军中袍泽:“柳团头今晚要去鹿尾泽打猎,三郎你也要去吗?” “当然要去!”王文佐笑道:“不过我还要在城上转一圈,可能你们要等我一会!” “快些快些,莫要耽搁了!我们在西门外的大槐树下等你!” 王文佐在城墙上转了两圈,便下得城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只见一个辫发汉子盘腿坐在地上,正在舂豆,这就是他在百济迄今为止的唯一收获——一个马韩人牧奴(百济当时是一个奴隶制国家,上层是南下的扶余人,下层是当地的三韩人,即马韩、辰韩、弁韩,古代朝鲜南部的三个本地部族)。 “桑丘,别干了!把马准备好,带上干粮,晚上我们去鹿尾泽打猎!运气好的话,明天就有鹿肉吃了!”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手势,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个马韩人已经能够听说一些简单的汉语,王文佐也能听说一些当地话,加上手势两人已经可以交流。 王文佐也从《唐吉坷德》中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桑丘听到王文佐说有肉吃,高兴的咧开嘴,丢下木杵,向屋后的马厩跑去。 也许是曾经当过牧奴的缘故,桑丘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把坐骑和驮马都准备好了,王文佐也脱下盔甲,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衣,将弓袋胡禄挂在马鞍上,腰间插了一柄解手短刀;桑丘将干粮杂物都堆在驮马上,自己拿了一杆铁叉,主仆二人牵着马便往西门而去。 出了西门,便看到道旁的大槐树下或站或坐着一群人,正是先前招呼自己去打猎的同袍,远远的看到王文佐纷纷站起身来。 为首那人头戴纱罗幞头,身穿紧袖黑色戎服,牛皮腰带上缀满银钉,腰悬长刀,体型魁梧,正是团头(唐军中级军官)柳安,也是这个小团体中官职最高的一个:“既然三郎也来了,那人就齐了,大家都上马出发吧!” 众人应了一声,皆跳上马来,桑丘也跳上驮马,紧随其后。他所乘的是驮马,较众人所骑的战马本就矮小许多,又驮了不少干粮杂物,自然落在最后面,看上去滑稽的很,顿时引来了一阵笑声。 “三郎!”柳安回头看了看正竭力催马的桑丘,向王文佐问道:“当初破城之时,大家都争取财物女子,为何你却选了这个牧奴?” 王文佐笑道:“我不想与同伴为了财物女子而发生争执,看这牧奴受伤躺在地上没人管,可怜的很,就选了他!” “三郎果然是菩萨心肠!”柳安笑了起来:“不过现在看来却是你最划得来了,倒是好人有好报了!” “为何这么说?” “前两日我接到家中的来信!”柳安的脸上现出一丝阴霾:“信中提到上一批返乡之人回去后,不但勋官的事情泡了汤,辛辛苦苦打仗得来的财物也多被勒索。我等回去时,财物只怕也会被人强夺,倒是你的那个牧奴不起眼,应该还能保得住,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在城头上听到那笛声中颇有怨恨不平之音!” “是呀!”柳安叹了口气:“我等远渡重洋不远万里而来,所求无非为天子攻灭敌寇,立下功勋,可以返乡后光宗耀祖!想不到竟然会落得这般田地,这叫我等如何不寒心呢?” 第2章 抱怨 王文佐向左右看去,只见同行之人个个脸上皆有愤懑之色,原来早先太宗贞观、高宗永徽年间虽然军法森严,但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待遇却十分优厚,不但赐予金帛,而且阵亡的将士天子还会发出诏书派出使者前往家乡慰问祭奠,子孙后辈也能继承先人的官职爵位获得免除劳役税赋的优待。 所以每次出征,都有许多人自备武器粮食志愿从军。 但显庆年间以来,出征的将士很少得到朝廷的恩赏,战死者也少有抚恤;唐军征服百济,攻破敌军都城,立下灭国大功的将士返乡后也没有得到官职爵位,家中时常被征发劳役(家中有勋官爵位可以减免劳役赋税,这也是当时志愿从军者的主要动机),甚至还有因为些许小过,被兵部的刀笔吏定罪夺去已经得到的勋官爵位的,在异国拼死苦战而来的战利品也有被夺走的,自然这些留戍百济的唐军将士会觉得心寒,愈发愤懑不平。 “柳兄,照我说在这百济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王文佐笑道,众人皆有不平之色,唯有他一人面带笑容。 “这等海东荒僻之地,连狗都不要的地方,又有什么好处?”贺拔雍愤懑的应道:“若是军令上午下来,我下午就上船,若是多留一夜便是路边野犬!” “呵呵!”王文佐笑道:“你这话说的便有些过了,据说这鹿尾泽乃是百济王的御苑,放在过去若非王室中人碰一碰都要砍头的,若非我等来了百济,哪有这等机会在这里打猎?” “什么百济王,区区一个蛮酋,沐猴而冠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道:“百济虽然无法与大唐相提并论,但仅仅这泗沘城就有户口五万家,按照一家出丁一人算,就有五万人之军,而泗沘城不过是百济五都之一,算上其他州县,至少户口三十万,胜甲之人便不下三十万,这放在大唐也至少是一大州刺史了吧?咱们要流多少血立多大功方能为一州刺史?” 众人听了王文佐这番分析,纷纷大笑,气氛也活络了起来。柳安笑道:“听三郎这么说,若是让你留下来当这个百济王,你是乐意的很的啦?” “有何不可?”王文佐笑道:“俗话说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此地虽然荒僻些,但土地肥饶,城池险固,若是在这里称王岂不是远远胜过回到家乡受人管辖?” “这倒也是!”旁边一个白脸汉子笑道:“便说那个义慈王吧,被苏大将军打的丢盔弃甲,面缚而降。可朝廷还是将其迁回长安,赐予高官显爵,免去罪过,好吃好喝养着,哪像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立下大功,回去后还要受那些小吏刁难,这一比还真让人丧气了!” “是呀,朝廷真是厚四夷而薄诸夏!刻薄的很!” “是呀,看看那蛮酋的宫室,虽然无法与长安太极宫比,但肯定比一刺史府强多了!” “住口!”柳安喝止住了同袍的抱怨,目光转向王文佐:“三郎你对眼下的形势怎么看?”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虽然说这几人平日里的关系都很不错,又是一个地方来的,算得上乡党了。但毕竟言多必失,方才说出那句话自己已经觉得有点孟浪了。 柳安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笑道:“三郎,我方才让他们住口并不是觉得你说的不对,而是他们方才说的都是些气话,嘴上痛快却与事无补,反倒会惹来麻烦。但你却不同,这里的都是乡党袍泽,在这百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是提点一句,大伙儿都会念你的情分!” “柳兄言重了!”王文佐笑道:“小弟才疏学浅如何敢当提点二字。” “无妨,你只管说,我们只管听!”柳安的脸上已经全无笑意:“说的有理,我等都欠你一个人情,说的不对,就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柳安在这伙人中官职最高,年龄也最长,隐然间已经是魁首。他如此郑重的向王文佐发问,众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聚集了过来。王文佐知道自己此番是蒙混不过去了,强笑道:“那小弟就随便说几句,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柳安也不多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弟以为眼下百济的形势颇为不妙!” “是因为方才的笛声吗?”柳安问道。 “是,但不全是!”王文佐道:“确实我军眼下的士气不高,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将帅颁下重赏,朝廷兑现原先许诺的官爵,派来援军,士气自然就会提振起来。 毕竟我们现在是在敌国,四周都是敌人,与母国有大海相隔,就算是想跑也没有地方跑,兵法上是个死地,孙子有云:置于死地而后生!用不着担心有人不肯死战!” “说的不错!”柳安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显然王文佐先前说的那些他也都想到了:“那你说的不妙是指什么呢?” “有两个地方!”王文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无粮;第二、无望。” “无粮,这不太会吧?”柳安皱眉道:“据我所知这城中存粮就足够全军大半年之用,大军还可以出城外就地征发嘛,再说还有新罗为我之盟国,实在不行也可以让新罗运粮前来呀?” 霓裳铁衣曲 第2节 “柳兄,当初大总管与新罗率领大军攻伐百济,虽破其国,收其酋首,带回大唐,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立国数百年,子弟众多、与下恩泽深厚,我大军破城之时,多有诛戮,而恩信未施,且其国中多有山城,大者千余户,小者百余户,星罗棋布,其酋首多据城而守,眼下只不过伪作恭伏罢了。 一旦形势有变,岂会没有一二豪杰起兵复国的?眼下秋粮已经收割入库,直到明年夏收,野地都是无粮的,我等那时又从何地取粮?大半年的粮食看起来不少,可这是按照城中万余人据守算的,若是出去打仗那可就远远不够了这里是感叹号!” 第3章 夜获 “你说的虽然不错,可不是还有盟国新罗吗?” “以在下所见,盟国不可持,若形势有变,新罗未必会馈粮前来!” “为何这般说,百济与我大唐本无冲突,却是新罗死敌,当初新罗国主遣子弟为质,三番两次来我大唐恳求出兵讨伐百济,此番出兵就是应新罗所邀,若是百济复国,新罗人又怎么不会运粮呢?” “新罗与百济世仇不假,当初与我大唐联军破百济也属实。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百济强而新罗弱,不与我大唐联盟,新罗不足以自存。 而现在百济王室贵胄多半被带到我大唐,城郭破、库藏空、百姓疲敝,即便能够击退我军复起,也已经不足为新罗害,反倒正好成为新罗壮大的饵食。 但如果新罗出兵出粮帮助我大唐击破残余的百济军,百济之地便成了我大唐的郡县,百济之民变成了我大唐的百姓,新罗不但不能拓地益土,反倒还要小心哪一天步百济后尘,若你是新罗王会怎么做?” 听王文佐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柳安尤甚,他皱眉思忖了片刻后答道:“若是我便坐山观虎斗,坐视大唐与百济两败俱伤再出兵,一举而得二虎!” “不错!”王文佐笑道:“若是我的话,就一边以出兵相援为借口,侵吞边境的土地壮大自己;一边命人暗自寻找百济王室后裔,以备将来!” “今日得闻三郎这番话,胜读十年书,果然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后裔!”柳安叹了口气,他转向众人道:“诸位,方才三郎这番话,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都明白吗?” “是!”众人也明白方才番话的轻重,个个神色凝重,脸上再无方才的轻松。 柳安吩咐了众人,又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了看王文佐,突然叹道:“我本以为侯景之乱后,江东大姓悉数覆灭,琅琊王氏便再也后继无人,现在见到三郎,才知道槐柳大木虽然主干朽颓,却又能另发新枝!” 王文佐被柳安这番话说的稀里糊涂,思忖了半响才想起当初把自己送到朝鲜来替子从军的那个王家好像祖上还阔过,难道出自琅琊王氏?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开口询问,要不然岂不是露了自己的老底?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鹿尾泽,由于天色已黑,众人便在泽畔芦苇丛中的兽径设下伏弩,然后回到泽旁的高地上守护猎场的虞人芦棚休息,准备等到次日天明后再打围。 由于身处敌国,柳安分配了夜哨,王文佐抓阄抓到了第二班岗。约莫初更时分他被叫醒,走到芦棚外。 为了防止夜里失火,取暖的火堆早已熄灭,王文佐将披风裹紧,盘膝坐在一堆待加工的芦苇上,将佩刀横放在膝盖上,涂上油脂,又取出鹿皮轻轻擦拭。夜风吹来,夹带着沼泽特有的水腥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到湖泽饮水的鸟兽的鸣声,更显得万籁俱静。 王文佐给佩刀上好了油,插回鞘中,觉得身上有点冷,正准备起身来活动一下取暖,却听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听到一片草木折断的声响。他赶忙跳起身来,拔刀出鞘。 “出什么事了!” 这么大的动静,茅棚里的人也被惊醒了,第一个冲出来的却是柳安,光着脚,手中提着一根短矛,一脸的紧张。 “不清楚!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人!”王文佐低声道:“说不定是被我们设下的伏弩射中了!” 柳安侧耳听了会,只听到隐约传来的芦苇声响,却再也没有惨叫声,冷笑道:“如果真的是人,挨了一记鸭嘴箭(古代一种箭头,形状扁平仿佛鸭子的嘴,射中时造成的创口特别大,射猎时常用。)能忍住不叫唤,还真是条硬汉子!”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这样的硬汉子三更半夜跑鹿尾泽来,柳兄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柳安看了王文佐一眼,点了点头,他扭过头对芦棚里喊道:“都醒醒,把火把点起来,一起去下面看看!” 夜色漆黑,芦苇拍打着脸颊,火光在夜风的吹拂下闪动,在四周投下光陆离奇的影子。桑丘拿着铁叉在前面开路,王文佐一手握着佩刀,一手拿着藤牌,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走的非常小心,谁也不知道黑暗中隐藏着什么,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都可能转换,再说他们先前设下的伏弩又不止一处,黑暗中又看不清设下的标记,要是踩中了自己设下的伏弩岂不是自作自受。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找了一会儿,桑丘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郎君您看,有脚印,还有血迹!” 王文佐蹲下身体,借助火光细看,果然地上有几只脚印,倒伏的芦苇上还有大片黑色痕迹,他伸出手指沾了沾凑到鼻边,闻到一股血腥气,果然是血。 “跟上去,不用急,他受了伤跑不远,小心狗急跳墙!”王文佐一边低声吩咐,一边将手指塞进口中用力打了个唿哨,尖利的哨音立刻划破夜空,远处的几点火光立刻朝这边靠拢过来了。 几分钟后,桑丘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丛后找到了这个神秘的倒霉蛋——身形矮瘦,裹着皮毛,浑身沾满了污泥和芦花,右大腿根部用一块破布裹紧,血正在不断渗出,他右手拿着一柄匕首,左手拿着一根木杖,正恶狠狠的看着四周的男人,就像一头穷途末路的老狼。 柳安使了个眼色,他右手边的李通一刀便砍在那汉子的手腕上——用刀背。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落地。声音未落他就被一拥而上的三个人按倒在地,不管他多么拼命的挣扎,片刻之后他还是被五花大绑起来。 李通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个蜡丸,柳安捏碎蜡丸,里面裹着的是一条两尺多长,约莫两指宽的绢布条,抖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些错乱的笔划,宛若鬼画符一般,根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第4章 加密 “把那长杖砍断,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柳安厉声喝道。 “是!”李通一刀将木杖砍成两段,在火把下仔细检查了下,失望将木杖丢在地上:“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文佐拿起那绢布条接着火光看了看,又捡起丢在地上的半截木杖比了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将那半截木杖小心收好。 “说,是谁让你来的?这绢布上写的什么?”柳安厉声道。可是那汉子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眼中流露出讥诮的神情。 “柳兄,没那么容易撬开这厮的嘴巴的!”王文佐低声道:“还是交给上头,让上头的去头疼吧!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确保把他活着送回去,挨了那一下子,他可流了不少血!” “嗯!”柳安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让人将其带到茅棚里,先给他包扎好了,天一亮众人猎也不打了,赶忙回城去了。 泗沘城。 “这是你从这厮身上搜出来的?”左骁卫郎将,熊津都护刘仁愿看罢了手中的绢布条,向下首的柳安问道。 “不错!”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刘仁愿将那绢布放到几案上,脸色凝重。俗话说“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出身雕阴郡(今陕西绥德)刘氏的他据说祖上是西晋时匈奴右贤王刘豹的后裔,世代在绥州为豪族,他的高祖父出仕北魏朝廷,并随北魏孝武帝迁入关中地区,其后历经北魏东西分裂,雕鹰刘氏的子弟们又被编入府兵,和北方的突厥人、吐谷浑人、柔然人、关东的北齐、南方的梁、陈拼死厮杀。 刘仁愿本人虽是以祖荫得官,但依然保持着关西武人的质朴,身为高官,但全身上下衣无文秀,器物无镶嵌金银,全无当时洛阳、长安贵胄子弟的浮华做派。 “是!”柳安从众人出城到鹿尾泽打猎,夜宿泽边,听到响动,乘着夜色寻找,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叙述了一遍。刘仁愿静静聆听,并不出言催促,待到柳安讲完了,问道:“那当时找到这信使的是何人?” “火长王文佐!” “你唤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王文佐进来,向刘仁愿行礼如仪。刘仁愿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你拿住了贼人的信使,赏你绢五匹!” “多谢将军!”王文佐赶忙拜谢。 “传令下去,先让医生给这厮检查一下伤势,然后严加拷问,一定要查清楚事情的原委!” “将军!” 屋内的目光一下子就聚集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刘仁愿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的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用行刑,属下也能弄清楚那绢布上写的什么!” 刘仁愿变得严肃起来,他取下头上的铁角乌纱幞头,放在一旁的凭几上,又拿起斫刀,横放在膝盖上,冷声道:“你说吧!” “请将那绢布条给属下!” 刘仁愿点了点头,侍从将绢布条递给王文佐。王文佐让人将那半截木杖拿来,将绢布的一头固定在木棍的一端,然后小心的一圈圈紧密的缠绕在木棍上,然后念道:“启禀将军,这绢布条上写的是‘丰殿下明年渡海,大援将至,十一月十日烧粮起事。道琛、鬼室福信。’” 侍从从王文佐手中取过木棍,呈给刘仁愿。只见那条绢布螺旋形的缠绕在木棍上,从上到下写着方才王文佐口述的文字。 原来写信之人一开始将这条细长的绢布缠绕在木棍上,然后在上面写字,而将布条从木棍取下来后,布条上就只剩下一堆错乱的比划,除非重新缠绕在同样粗细的木棍上,否则谁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好狡诈的用心呀!”刘仁愿冷哼了一声,将木棍与绢条放到一旁,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王火长,贼人此法甚为巧妙,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回禀将军,这并非属下想出来的,而是年少时看过的一本书中记载的。” “哦?什么书上会记载这些?” “是属下家中的一本《楞严经》,在行间缝隙有人书写下来的!”王文佐依照原先编造的答案说道:“具体是何人所书,属下就不知道了?” “你家中还有《楞严经》?”刘仁愿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也难怪他如此好奇,当时的知识被诸多世家垄断,像他这种世代将门出身的武将也就能简单的读写,稍微正式一点的文章书信就得靠记室文书,而王文佐一个火长居然在家中还有《楞严经》,这简直是乌鸦里面突然冒出一只白鹤来。 王文佐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但此时也改不了只得点头称是,一旁的柳安插话道:“禀告将军,王文佐乃是琅琊王氏的后人!” “哦?原来是琅琊王氏的后人,为何不早说!”刘仁愿神色大变,将膝盖上的斫刀拿开,又将放在几案上的铁角黑纱幞头戴好,笑道:“快快请起!” “果然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和士族沾点边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王文佐一边腹诽,一边站起身来,刘仁愿让侍卫送来两张胡床,柳安也沾光有了个座位。 刘仁愿询问了几句王文佐家中的情况,王文佐便将当初强背下来的生平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吾家先祖时曾奉朝廷之命,南下至建康,与尔高祖王元长(东晋宰相王导六世孙,南齐文学家,竟陵八友之一)并膝而谈,以为相见恨晚,今日你我于异国相见,也算得上是有缘了!” “高祖?这攀交情未免也攀的太远了吧?别说我和那个劳什子琅琊王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真的是琅琊王氏的子孙,谁知道几百年前两家祖宗见过一次? 不过看样子这厮祖上应该当时混得不咋地,要不然也不会把这件事情记得这么清楚。”王文佐心中暗想,脸上却也装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不管怎么自己这个琅琊王氏的身份是真是假,但人家现在却是堂堂的左骁卫郎将、都护,有杆子垂下来了自己还能不顺着爬? 第5章 迁转 “子弟不肖,介身行伍之间,有辱祖上声名,让将军见笑了!”王文佐装出一副惭愧不已的样子,低声道。他倒也不怕这话得罪了刘仁愿,以琅琊王氏昔日的声望,子弟混到去当兵的确是辱没祖宗到了极点了。 刘仁愿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可就差了,花无常好,月无长圆,世间岂有长盛不衰之家门?又焉知琅琊王氏他日复起不是从你今日?来人!给王火长记功!擒敌细作信使,破其谋略,当为上获,赐勋二转!” “多谢将军栽培!”王文佐在军中已经混了一年多,对于唐军的军功制度已经十分熟悉了,赶忙下跪谢恩。 按照唐时的军法,凡有军功之人,皆授以勋官,勋官最高一阶称为“上柱国”,正二品,需要经“十二转”才能达到。《木兰辞》里“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的“十二转”就是说:花木兰立下大功,勋功已经达到极限。最低一阶为“武骑尉”,等于从七品,只需一转。“转”是授予勋官时用来衡量功绩的单位。 凡以军功授勋的,战场上或战后由随军的书记员记录战前的情况,战争的过程和胜负的结果,同时要记录每个官、兵杀死或俘虏敌人的数字,上报到尚书省吏部。吏部的司勋郎中反复审查,验证为实,然后拟定官阶,奏上皇帝,等待授官。 以战前的条件分:以少击多为“上阵”;兵数(包括战士人数和装备)相当为“中阵”,以多击少为“下阵”。按战争的结果分:杀死或俘虏敌人的百分之四十,为“上获”;杀死或俘虏敌人的百分之二十,为“中获”;杀死或俘虏敌人的百分之十,为“下获”。 按照战前的条件和战争的结果,综合起来,拟定“转”数。上阵、上获为五转;上阵、中获为四转;上阵下获为三转,以下递减类推。 虽然说勋官没有职务,没有实际的权力,仅仅加官而已,但无论是将来入仕参政,还是军中升迁都会参考勋官。王文佐虽然立功不小,可一箭没发就迈过了从“兵”到“官”这条天壑,不可谓是没占这个“琅琊王氏”的便宜。 “三郎,那木杖的事情你瞒的我好苦!”出了门,柳安突然叹气道。王文佐正想解释,柳安却又笑了起来:“罢了,换了是我也会瞒下来的,恭喜了!” 柳安如此大度,王文佐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苦笑道:“这件事情的确是在下的不是,还望柳兄海涵!” “这有什么好海涵的!”柳安笑了起来:“若不是三郎你,换了别人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这隐藏密信的法子,这功劳本来就该是你的,大家都是乡党,在这里就是一家人,你这么说也未免太见外了!” “柳兄说的是!”王文佐感激的点了点头:“要不然这样,因为昨晚的事情大伙儿连只兔子都没打到,不如今晚上就由我做个东,请大伙儿吃顿酒?” “这顿酒你是该请的!”柳安笑道:“不发一矢便勋功二转,最少也是一个武骑尉,不狠狠的吃你一顿还了得!你也不用麻烦了,折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先回去休息吧,酒宴的事情就交给李通,保证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那就多谢柳兄了!” 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明明一夜没睡吗,困倦到了极点,却又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想着那绢布上写的那行字:“丰殿下明年渡海,大援将至,十一月十三日烧粮起事。道琛、鬼室福信。” 这丰殿下应该是百济王室中的漏网之鱼,明年渡海,那他现在应该不在百济,在一个与百济隔海相望的地方,那莫非是在日本?也有可能是在高句丽,虽然新罗攻取汉江流域之后,已经从三面包围了百济,百济与高句丽已经没有陆上通道,但还有海路相通,而且高句丽正在与大唐开战,与百济有盟约,百济王将子弟作为人质放在高句丽也是应有之义。 大援将至这句话很简单,先以内应发作,烧毁唐军存粮,然后大举,这也是常见的伎俩。道琛、鬼室福信这两个人应该就是百济内应的首领,只要先发制人,将这两人拿下,这内应便群龙无首,那时就算信中那位丰殿下带着大军渡海而来,那也是客军,自然就好对付多了。 王文佐在床上思来想去许久,快到中午时分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在梦中他站在陡峭的悬崖边缘,前方陆地已经到了尽头,展开成一片无限的空旷,充盈着大海特有的碧蓝,在大海与天空的交界线上,他隐隐约约看到无数个细密的小黑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渐渐他黑点在渐渐变大,桅杆、船帆、最后是船身,随着朝阳一起从海平面下升了起来,每一条船上都装满了士兵。有好多船,多到他无法数清,帆影遮天蔽日,海螺声声。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吹得他毛发直竖,尖啸声让他浑身颤栗。这一瞬间,王文佐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东面,是东面,敌人是从东面来的!”王文佐大喊一声,猛地坐起身来,他仍旧能够记得梦中无数的战船的景象,太阳是从他们背后升起来的。 进门的是桑丘,他走进门看着王文佐,那张丑陋的脸上流露出关心的神情。王文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满是冰冷的汗珠,喉咙干渴欲裂。他擦了擦汗水,咳嗽了一声:“给我倒杯水来!” 喝了水,王文佐才觉得好了点,他跳下床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也不知道柳安的酒宴准备的怎么样了?要不要让桑丘去问问?王文佐犹豫了起来。 霓裳铁衣曲 第3节 “郎君!”桑丘低声道:“下午时候柳团头来了,说让您醒了之后就去城门口的那家酒肆!” “什么时候来的?你为何不叫醒我?”王文佐急道。 第6章 升职庆祝 “是柳团头不让我叫醒您的!”桑丘有些委屈的答道:“他说只要太阳低过那棵树梢前到了就行了!” “该死!”王文佐看了看外间,太阳已经有半边下山了,他低骂了一声,赶忙弄了点井水擦了擦脸,就带着桑丘一路往那酒肆去了。 和绝大多数当地居民的住所一样,酒肆是一间长屋,有一半位于地面以下,窗户很小,这样可以更好的保暖。王文佐掀开厚重的帘子,钻进门来,一股夹着刺激的酒精气息的酸臭味扑鼻而来,他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停下脚步。 酒肆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右手边靠墙放着十几个大木桶,另一侧则是火炉,几个跑堂的正端着托盘跑来跑去。老板娘正在从一只木桶里舀出散发出刺激性气味的液体,这是一种用桦树汁和粟米酿成的酒,当地人很喜欢。一张张长桌旁座无虚席,绝大部分都是唐人装束,有武士也有商人,他们坐在凳子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响亮的笑声。 王文佐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两下,回头一看才看到桑丘正可怜兮兮的盯着老板娘——确切的说是老板娘手中的正在舀酒的木勺,唾沫正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好吧,好吧!”王文佐有些无奈的从钱袋里取出一枚肉好(隋代五铢钱的俗称)来,塞在桑丘手上:“只能喝两杯,多了可不成!” 桑丘飞快的点着头,口中发出不明含义的声音,抓过铜钱就往老板娘那边跑去。王文佐看了看四周,终于找到了朋友的桌子,朝那边走去。 “三郎你总算到了!”柳安热情的挥了挥手:“让开些,给三郎腾个位置出来,这炖兔肉不错,三郎你尝尝!” 王文佐向为自己让开位置的同伴笑了笑,坐了下来,柳安说的不错,这炖兔肉虽然看起来不咋地,味道确实不错,棕色流着热汤汁的兔肉、掺杂着大块的芜菁、萝卜和蘑菇,将兔肉原有的土腥味道去除了。他吃了几块,顿时觉得身上热乎了起来。 “三郎!”旁边伸过来一只木杯,王文佐接过杯子,看到一张谀笑的脸:“听说你这次立下大功,赐勋二转,当真?”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从四周而来的羡慕目光,他有点兴奋,又有点心烦意乱,喝了口酒笑道:“哦,不过是侥幸罢了!” “三郎你就不要过谦了!”旁边的柳安插话道:“当时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瞧出了当中的关键,这又怎么会是侥幸?”说到这里,他便将当时王文佐从细作随身携带的木杖上发现了情报的线索讲述了一番,长桌旁众人无不对王文佐赞叹不已。 “诸位还不知道吧!”柳安笑道:“三郎乃是出自琅琊王氏,与刘都护乃是世交,方才刘都护还赐座与他,相谈甚欢呢!” 众人闻言,投向王文佐的目光从艳羡转为敬畏。原来当时距离南北朝不过数十年,朝廷也多以门第取士,上品之族可平步公卿,而寒素之族累功不过州郡,至于小民更是不堪。 而上品之族来源颇多:南迁有“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关中亦为“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以上“侨姓、吴姓、郡姓、虏姓”合称“四姓”,“举秀才,州主簿,郡功曹,非四姓不选”,而琅琊王氏便是侨姓中的“王”。 虽然隋唐统一天下后,这些世族已经没有当初那等威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大众眼里还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原来三郎出自琅琊王氏,难怪……”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响,随即便听到老板娘的怒骂声,王文佐回头一看,原来是桑丘正死死抱住一只酒桶,把脑袋伸入桶中狂饮,全然不顾老板娘的拳打脚踢。他赶忙起身走到门口,一只手挡住老板娘的拳脚,一只手把桑丘的脑袋从酒桶中扯了出来,笑道:“莫要打了,他是我的人,多少钱我赔与你便是!” “你的人?”那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而又有神,原先的辱骂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瞥了瞥嘴道:“一个牧奴,也配碰我的好酒!罢了,拿十个五铢钱来便是!” 王文佐数了钱放在老板娘面前,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桑丘:“弄点冷水来,让他清醒清醒!” “刚刚是桑丘酒喝多了,已经处置好了!”王文佐回到桌旁:“让大家见笑了!” “三郎,你真不像是高门大姓中人呀!”旁边一人叹道:“待一个三韩牧奴还这般好,换了我,早就先抽几十鞭子让他清醒清醒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琅琊王氏的人!”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笑道:“咱们身处异国,四处都是敌人,还是对下头的宽厚些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得上他们的!” “三郎所言甚是!”柳安点了点头:“从昨天那个细作身上所携带的密信看,只怕这安生日子也没有几天好过了!” 长桌旁沉寂了下来,人们凝视着眼前的杯中残酒,说不出话来。百济是个多山之国,到处都是山岭、谷地、沼泽以及大片大片的森林,村落与城镇错落其间,与大唐不同的是,这些森林茂密到正午的阳光都无法透入,仿佛旷古以来都未被人打扰。阴森的北风吹得树影瞳瞳,宛如狰狞活物,外来者能够感觉自己被一种冰冷而且满怀恶意的莫名之物凝视,让你只想掉过头,飞快的离开,而这却是绝对不可以在上官面前说出的念头。 第7章 出征 嘭嘭嘭! 沉闷的鼓声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长桌旁的每个人都迅速站起身来,目光凝重。 “快去校场!”柳安摸出一把肉好丢给跑过来老板娘:“这是我们的酒钱!” 依照唐军军法,三通鼓毕若是不能赶到,便要军法从事。王文佐走到还有些迷糊的桑丘身旁,轻轻的踢了一脚:“快回去收拾一下,要打仗了!”然后便快步往校场跑去。 军营里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仆役们将一捆捆羽箭、沙袋、投矛搬上城墙;工匠们则忙着修整盔甲、床弩、并给战马和骡子上马蹄铁。铁叶甲被放进装满沙子的木桶里,沿着地面滚动,好把上面的铁锈去掉,随军的女人们忙碌着缝补外袍和披风。靠近城墙的所有建筑都被拆除,以免成为纵火的对象;士兵们则小心的打磨着自己的武器,弓手们则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马匹嘶鸣喘息,军官们发号施令,士兵们相互咒骂,整座泗沘城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嘈杂到了极点。 柳安第一个离城,他骑着一匹红马,红铜色的马鬃和他的披风一个颜色,仿佛燃烧的火焰。随军女人们目送他离开,有些女人在轻声抽泣,更多的人默默的看着士兵们,沉默不语。 “如果是我可不会穿的这么显眼!百济人里可有的是好弓手!”王文佐看着柳安的背脊,心中暗想。士兵们排成两行,鱼贯而出,骑兵在前,步兵和弓箭手在后。这次的目标是真岘城一带的百济叛军,但消息很凌乱,按照传来的情报,叛乱的百济州郡很多,显然叛乱的种子早已被洒下,甚至有传说北边的高句丽已经派出大军牵制新罗人了,这可不是啥好兆头。 “三郎,三郎!” 王文佐抬起头,意识到是柳安在叫自己,赶忙踢了一下马肚子,催马来到柳安身旁:“什么事?校尉?” “三郎,你看看!”柳安勒住了坐骑,用马鞭指着远处的群山,人马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交织成蒸腾的白色雾网,寒风掠过两人的头顶,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群山呈现出一种阴郁的蓝黑色,没人知道那里隐藏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你觉得我们这样直接前往真岘城会不会很危险?东夷都是本地人,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而我们却所知甚少!就好像,就好像……”说到这里,柳安停住了,开始思忖应该如何表达会更恰当。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对,这个比方打得好!”柳安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正是这样,咱们现在就和瞎子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入东夷(当时唐人对百济的蔑称)的埋伏,那就糟糕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王文佐思忖了一会:“要不这样,这次我们的军中不是有不少三韩的军奴吗?可以把他们集中起来,发放武器,让其作为前卫,他们对当地的情况很熟悉!” “这样行吗?”柳安犹豫了起来:“他们会卖力吗?会不会四散逃走,甚至与百济人串通?” 王文佐笑道:“瞎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守城时监听地道却比双目健全人还要好,这就要看我们怎么用了!” “看来你早已胸有成竹了!”柳安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笑道:“既然是这样,那一切就交给你了!” “是,校尉!”王文佐没有推辞,军中容不得那么多虚礼,便转身策马向后队而去。 唐初军制还是以府兵制,帝国在天下各道、州、县要冲之地一共设置了634座折冲府,每府有府兵额一千两百人至八百人不等,置折冲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别将、长史、兵曹参军各一人;府以下,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及旅帅;五十人为队,有队正、副;十人为火,有火长。无事耕种,有事则出兵。 这六百余座折冲府中有285座位于关内道(即关中地区),以确保关中对四方的绝对军事优势。其次便是河东道,柳安本是河东柳氏的旁支,北周灭北齐后,祖上随军迁徙到了山东居住,世代在军府中任职。此次苏定方渡海远征百济,山东的折冲府健儿几乎被征调一空。此番柳安领两团兵驰援真岘城,配发到各营的三韩军奴便有三百余人。 道路漫漫,看不到尽头。 随着人马距离泗沘城越来越远,风也越来越大,四周也越来越沉寂。道路的西南侧是隆起的丘陵,可以看到丘陵顶部有一座座瞭望台,那是百济人防备东北方向新罗人进攻的工事群。而西侧这是平缓的旷野,直到视力的尽头,不时可以看到一道道升起的炊烟,那是百济人的村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农田就变得越来越少,道路上也看不到行人。 王文佐跳下马,双股的内侧感觉到一阵阵刺痛,看来在泗沘城的这短时间的和平生活让自己变得软弱了。他看了看四周,军奴们正忙碌的在营地的四周竖起鹿角、生火、喂牲口、搭帐篷。他推开准备来接过坐骑缰绳的桑丘的手,低声道:“你把我的弩拿来,叫两个人,再牵头骡子,和我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弄到点新鲜肉!” 桑丘的嘴巴兴奋的咧开了,相比起劈柴火,喂牲口,他更喜欢打猎。很快他就消失在帐篷后面,几分钟后当他重新出现时,手里一张擘张弩,一袋弩矢,背着短弓,身后跟着两个军奴,都是黑布裹头,手里分别拿着短矛和铁叉。 王文佐看了看,觉得两人都还精神,便点了点头。他将自己的横刀移到背后,以避免勾到弩机误发,然后一行人走下路,逆着溪流向树林深处走去。 桑丘挑人的眼光很不错,王文佐满意的发现同来的两个军奴步伐轻捷,踩在满是落叶的林间土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突然,王文佐脚下一声轻响,他停住脚步,蹲下身子,当他重新站起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裂开的干胡桃。 第8章 野猪 “是胡桃!”桑丘靠了过来,低声道:“这片林子都是胡桃树,一直到山的那头!这里的野猪都是吃胡桃的,长得最肥。每年秋天百济人都会在这里围猎野猪,然后用胡桃木熏野猪肉!” “野猪,那可不好对付!”王文佐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四周,在不远处有一个山坳,溪水在那儿汇成了一个小水潭,水潭边长满了合抱粗的胡桃树。茂密的树冠连成了一片,盖住了大部分水面。 “我和桑丘爬到潭边的树上去,野猪听觉和嗅觉都很好,但却是个半瞎子,你们两个把骡子牵远点,埋伏在下风处等信号!”王文佐低声道,一旁的桑丘在旁边翻译,另外两个军奴点了点头,很快躲藏了起来。王文佐和桑丘走到水潭边,选择了一棵粗壮的树木爬了上去,王文佐折断几根树枝,在树杈间搭了个简陋的平台,然后将弩张满,装好箭矢,耐心的等待起来。 潭边除了流水声,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鸟鸣,安静的有点渗人。王文佐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些,好抵御林间入骨的寒气,他不禁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出来时不把皮袄披上。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某个军奴回去给自己拿袄子,却听到不远处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他的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轻轻的拍了一下旁边的桑丘:“你听,来了!”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透射到水潭边的空地,王文佐能够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几次呼吸后他才看清那是一头巨大的公野猪,月光照在他巨大突出的獠牙上,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的惨白色。这头巨大的野兽警惕的环顾了下四周,仿佛是在寻找潜在的敌人,最终它哼哼了几声,身后的灌木丛开始剧烈的摇晃,从中钻出好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来。 “一共有八个,两大六小!” 桑丘的呼吸让王文佐的耳朵有点发痒,他握紧右拳,用大拇指指了指那头最大的公野猪,然后旋转拳头,让大拇指朝下。桑丘会意的点了点头,拿起短弓,搭箭上弦,然后回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王文佐拿起弩弓,屏住呼吸,瞄准了公野猪肩膀下面一点的地方,那儿是心脏所在的位置,然后扣动了扳机,他感觉到弩轻微的震动了一下。 正当王文佐以为自己射偏了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嚎叫声划破了夜空,那头公野猪猛地跳起半人多高,然后落到地上,疯狂的转着圈仿佛是在寻找袭击者是谁。王文佐赶忙用力双脚猛蹬弩机下的铁环,重新上好弦,然后将第二支方头箭卡入箭槽,然后瞄准扣动扳机。 这一次王文佐射偏了,箭矢擦过公野猪的肩膀,深深没入土中。这头巨大的畜生此时终于发现敌人藏身何处,它恶狠狠的转过头,一头撞在王文佐所在的树干。剧烈的震动让正在给弩弓上弦的王文佐险些从树上一头栽下去,幸好旁边的桑丘一把扯住了。 惊魂未定的王文佐死死抱住树干,但很快他就发现那头公野猪的状态有点不对,它撞击树木的力量在迅速下降,嚎叫声也似乎有股绝望的味道。王文佐小心的换了根树杈,给自己的弩机上满弦,又射了一箭。 这一次王文佐可以清晰地看到弩矢贯穿了野猪的后腿根部,这头巨大的野兽终于倒了下去。另外两名军奴围了上来,那头公野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从树上射下的第四支弩矢彻底的粉碎了它的努力。 王文佐跳下树来,在月光下公野猪浅色的肚皮剧烈上下起伏,气流从它的鼻孔喷出,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这头巨兽即使躺在地上,也与自己腰一般高,王文佐用敬畏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可真是个大家伙呀!”桑丘低声道:“咱们这几个人可弄不回去!” “嗯,是呀!”王文佐点了点头:“那就先把两条前腿弄回去,回去后再叫几个人来搬运剩下的!” 军营。 篝火烧的噼噼啪啪,火上的烤架上正转着半扇野猪肋条肉,油脂滴下,香气四溢。王文佐坐在火堆旁,一旁的矮几上放着短刀和盘子,四周的军奴们垂涎欲滴。 “桑丘,这是你的!” 钢刀切开猪的肋条,松脆的皮在刀刃下噼啪作响,滚烫的油脂流了下来,王文佐撒上盐,将木盘推给自己的仆人。桑丘兴奋的接过盘子,就地盘腿坐下,大口的吞咽起来,引来了四周军奴的一阵骚动。 “你,还有你!”王文佐又切下两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方才同去的另外两名军奴。那两人不敢像桑丘这么托大,赶忙先跪下磕了个头,才接过盘子,走到一旁开吃。 很快桑丘就把盘子里的肉吃完了,他一边舔舐着手指上的油脂,一边又用渴望的目光看着烤架上的猪肉,王文佐笑了笑,把手中的短刀递给桑丘,做了个自便的手势。桑丘发出一声欢呼,跑到烤架旁开始切肉起来。 王文佐耐心的等待着桑丘停止进食,然后向其使了个眼色,开始向四周的军奴们说话,语速缓慢,他说一句,桑丘翻译一句:“桑丘是我的家奴,我是他的主人,他为我效力服务,而我为他提供衣食、住处和保护,确保他不被外人欺压。今天在猎野猪的时候,他立下了功劳,这是他应该得到的。除此之外,我还在这里许诺,这一仗打完后我将给予他自由,到了那个时候他愿意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愿意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如果他愿意继续为我效力,那除了衣食住所之外,还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 第9章 斥候 王文佐的这番话在军奴们中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军奴们交头接耳,低声交谈,王文佐耐心的等待直到一切重新平息下去,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未必会相信我方才说的话,但时间还长的很,你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耳朵听,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现在我需要二十个机灵的小伙子,这些小伙子要走在军队的前面和两翼,当发现百济人的伏兵,就先发出信号,以免我们落入圈套,愿意的人可以站出来!” 军奴们保持着缄默,正当王文佐打算再说一遍的时候,他看到有个人举起胳膊,说了两句话。 “那我们也有报酬吗?” “当然!”王文佐拿出一张书册:“看到这个吗?这是我大唐军中的名册,只要愿意的人名字就会被列在上面,从此之后你们就不是军奴,是我大唐的藩兵了!妻儿也不再是奴仆了!” 人们交换着眼神,没人说话,正当王文佐考虑是否要再加点筹码的时候,终于有人走了出来,就是刚才那个举起胳膊发问的汉子,他向桑丘点了点头,吐出一个音节。 “他说他没有名字,不过因为胳膊长,同伴都叫他猿猴!”桑丘低声道。 “猿猴?”王文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下来人,身材精干,双臂修长,颧骨凸出,双颊凹陷,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忧郁的眸子,还真有几分像猴子,他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有些不雅,不如改叫袁飞吧!像猿猴一样轻捷如飞,你问他如何?” 听到桑丘的翻译,那汉子兴奋的跪下磕了几个头,把王文佐弄得愣住了。 “主人,他在感谢您给他起了这么好的名字!” “罢了,让他去吃肉,下一个,还有人要报名吗?” 半盏茶功夫后,王文佐收起书册,在他的身后是二十个围在火堆旁大口吃肉的新募藩兵,而桑丘则大声呵斥着围拢过来还想报名的军奴们,为王文佐推开一条道路。 当晨曦降临,士兵们将水浇在篝火上,背起行装,开始继续前行。路旁的溪水激流奔涌,寒冷如冰,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胡桃和雪松仿佛沉默的哨兵,静静的凝视着这些陌生的来客。与昨天不同的是,在两侧的山坡和前面已经有了自己的眼睛——希望昨天的那顿野猪肉能够生效!王文佐心中暗想。 袁飞行走在林间,脚步轻捷,没有一点声响,就好像他的外号。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有这种特殊的本事,并且用投石带和一些机巧的陷阱弄到一些小猎物——他父亲死的早,若非如此仅凭母亲的力量是无法养活他和两个妹妹的。他很喜欢王文佐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对于古代人来说,名字,尤其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是有某种特殊神秘力量的,绝大部分像袁飞这样的三韩军奴从生到死都是没有正经名字的。一想到那个陌生的唐军军官在纸上写下的那两个汉文是专属于他的,袁飞就觉得一阵莫名的兴奋。 啪嚓! 袁飞几乎是下意识的躲到了一棵老枫树的阴影中,这是一个偷猎者必须的技能。片刻后他小心的探出头来,凝神谛听,仔细观察,森林给了他答案:树叶沙沙作响,寒溪潺潺脉动,远方传来雪枭的呐喊。 目标无声无息出现,袁飞的眼角余光瞄到一缕白色穿过树林,他转过头,追踪那缕白色,但却什么都看不到,树枝在风中微微悸动,伸出木指彼此搔抓,或许是看错了,或许那不过是只鸟,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许是月光造成的错觉。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阴影突然自树林暗处冒出,站在距离袁飞不过十多米外的地方,俯瞰着山下的道路。他身材高大,身着灰黑色的裘袍,头戴乌纱圆帽,只在胸口处露出一块白色,那应该是中衣的领口,手中提着一张角弓,腰间悬挂着横刀和箭囊。 霓裳铁衣曲 第4节 袁飞屏住呼吸,颤抖着靠紧树干,他的脸颊贴在树皮上,粘稠甜腻的树汁流到他的脸上,片刻后他又听到几个脚步声。 “唐人的军队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禀告达率,大概还有半日的路程!” 随着外间语速交谈越来越快,袁飞渐渐听不懂说些什么,不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死死贴紧树干,以免被来人发现,良久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头去,已经是空无一人。 “三郎你认为这家伙说的是真的?”柳安瞥了跪在地上的袁飞一眼,这家伙削瘦枯槁,衣衫褴褛,浑身散发出臭气,神色惊惶,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实在不太像一个合格探子。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王文佐慢条斯理的答道:“对我们撒这个慌有什么好处?让我们更加戒备?这不是适得其反吗?” “嗯!这倒是!”柳安点了点头。 “而且我还有一个理由,按照他的说法,敌人的交谈中提到了“达率”,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真岘城那边的情况就非常不妙了!” 柳安两腮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达率是百济国仅次于达佐的高官,大概等于唐的大州刺史、一路总管,能够出任此官的无不是百济世代贵酋,威望深重之人,如果说围攻真岘城的叛军中有这个级别的首领,其规模和战斗力就绝不是自己这区区几百援兵能够应付得了了。 “可如果我们畏缩不前,就是失期之罪,必死无疑!” “照我看可以这样!”王文佐道:“先派出骑队在前踏白,若是有变则举烟火为号,步队就退到昨日宿营地,那儿壕沟栅栏什么都是现成的,又靠近水源,地形不错,以强弩固守,便是十倍之敌围攻也不害怕!” “嗯,就这么办!”柳安两腮的肌肉顿时松弛了下来,王文佐所说的踏白在唐宋时便是侦查的意思,踏,即检踏,勘察、搜查之意;白乃是薄的假借字,乃是“草木丛生,不可深入”之意,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便是查探敌人可能埋伏之地的意思。失期不至当然触犯军法,但若是途中有变遭遇强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10章 叛军 “达率,唐人的斥候来了,我想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布置了!” 黑齿常之站起身来,他身穿白袍,比在场中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个头,而动作却极为矫健轻捷,仿佛一头穿行在山林间的猛虎,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眼瞳黑亮如同玛瑙。但如果细看的话不难发现他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他走到一棵大橡树旁,向山下的谷道看去,只见数十骑兵正在沿着下方的道路前行,这些敌人走的很慢,每到地形险要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四处查看,显然隐藏在前面不远处山坡上的伏兵是不可能瞒过这些细心的斥候的。 “给我!” 黑齿常之伸出右手,一旁的奴仆赶忙送上他的弓箭,这弓箭与他的体型相仿佛,箭矢仿佛短矛粗细。黑齿常之搭箭上弦,引满弓,稍一瞄准,便松开弓弦,随着一声轻响,便看到山脚下的骑队中有一人落马,余者飞快的将尸体扶上马,转身打马离去。 “传令下去,追击,这些斥候不会离步队太远的!” “你是说这一箭是在百步之外射过来的?”柳安看着地上的尸体,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 “是的,校尉!”回答者的脸色和地上的死人一样苍白:“我的意思是至少有百步远,实际上可能会更远。” 在苍白的晨光下,死者看上去仿佛是在沉睡,他长得只能说一般,但死亡抚平了美与丑之间的区别。一件披风遮挡住了伤口,王文佐掀开披风,伸出手指探了探伤口的深度,又捡起旁边那支仿佛短矛般的箭矢,比划了下,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 挥手让部下退下休息,柳安回到尸体旁,脸上泛出一丝苦笑:“现在逃走也许还来得及!” “已经来不及了!”王文佐摇了摇头:“贼为主军,我为客军,如果退兵,他们肯定知道某条更近的山间小路可以抢到我们前头,与其到时候进退失据,不如就在这里打一仗!打赢了自然万事大吉,打输了那也只有认命!” “也好,不过粮食……”“这个不用担心,士卒身上有三日之粮食,军中还有十日之粮,杀掉随军的牲口又能吃几天,算起来我们至少有半个月的口粮。贼人突然暴起,一时间肯定没有这么多粮食的!” “这倒是!”柳安点了点头,人长腿,粮食可不会长腿,叛军发展的这么快,获得粮食的唯一办法就是四处劫掠,不断的流动,而不是围攻自己十几天。他想了想之后问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首先把战马之外的牲口都杀掉,让士兵们吃饱吃好!其次,多砍些木材来,加固栅栏;剩下的就只有向神佛祈祷了!” “你说得对!”柳安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三郎,神佛会保佑我们的,是吗?” 王文佐拿起那支箭矢,用力折断:“神佛只会保佑自助之人!” 外面到处是车马喧嚣,乱成一团。人们高声呼喝,忙碌着加深壕沟,加固栅栏,空中下着细雪,王文佐伸出右手,雪花落在掌心,旋即融化。他吐出一口长气,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桑丘!你拿着我的腰牌去杀牛的地方,把牛筋都要来,就说是我有用!”王文佐取下自己的腰牌,递给紧随身后的桑丘。 “是,郎君!”桑丘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王文佐叫住了。 “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头发!”王文佐走到桑丘身旁:“所有的三韩人的头发都这么长吗?” “是呀,怎么了?”桑丘不解的问道:“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我们马韩的男人都是一辈子不剃头的!” “很好,你去告诉那些军奴,今晚只要愿意剃头的,都可以有肉吃!” “只有这玩意?”沙吒相如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木盘,里面除了黑乎乎的煮豆子就别无他物。 “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得知福信公从倭国迎回丰殿下,四方豪杰皆起兵相应,讨伐唐寇与新罗贼,但粮食却不够了,若非已经攻下真岘城城,连这黑豆都没有吃的!” 沙吒相如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舀了一勺豆子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艰难的咽了下去,就好像吃药一般。原来他与黑齿常之都是百济国的贵酋,他本人更是百济八大贵姓中之一,论官位门第还在黑齿常之之上。 两人口中的福信公便是鬼室福信,鬼室福信本是百济王室旁支,论辈分还是义慈王的堂弟,官居佐平(大概等于兵部尚书)。公元660年,苏定方领大军渡海灭百济,不久后便领兵回国,并将百济义慈王以下一万两千余人尽数迁回大唐。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鬼室福信一面组织百济的残余力量抵抗,一面派出使者前往倭国请求援助,并迎接在日本作为人质的王子扶余丰璋回国登基为王。倭国派人送回扶余丰璋,并赠予大批物资,声言将起倾国之兵来援,百济旧地的贵族豪杰们纷纷起兵响应,一时间百济旧疆兵火四起,州县纷纷易帜。 沙吒相如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去,便把盘子推开,低声道:“常之,你觉得倭人此番所为,会不会是别有用心?” “那是自然,虽说是唇亡齿寒,但也没有白出力的?”黑齿常之却吃得很香,仿佛盘子里不是煮豆子,而是平日的珍肴一般:“不过本国与倭国关系匪浅,哪怕最后落到倭人手中也总比便宜了新罗人和唐人的好!” 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原来唐初时朝鲜半岛正处于“前三国”时期,即高句丽、新罗、百济。其中高句丽与百济皆为扶余人(从汉至唐我国东北地区的一个民族)建立的国家,而新罗人是半岛本地民族,即三韩人建立的国家。高句丽位于辽东和朝鲜半岛北部,百济则在朝鲜半岛西南部,新罗位于半岛东南部。 第11章 拂晓 这三国中高句丽实力最为强大,若不是将主要扩张方向放在辽东,只怕早已一统半岛。百济人的起家之地本是汉江流域,为高句丽攻击被迫南迁,六世纪时百济与新罗联盟反攻高句丽,在取得进展后却被新罗人反戈一击,夺取了汉江流域。为了夺回故地,百济国王亲征新罗,却被新罗所杀,至此两国仇恨已经根深蒂固,无法调节,相比起来,高句丽与百济的旧仇反倒不值一提了。 而百济当时与日本隔海相望,与大和王朝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双方上层通婚极为普遍,比如恒武天皇的母亲便是百济武宁王的嫡女;日本大内氏的先祖便是百济圣明王的第三王子等等不一而足。在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看来,与其落入大仇新罗人和唐人之手,还不如借助世代联姻的倭人力量复国。 “达率!” 帐篷被掀开了,寒风从外吹入,探子的呼吸迅速凝结为白色的雾气,遮挡住了面容。黑齿常之放下木勺,低声问道:“什么事?” “唐人在野猪林附近筑营!” “哦?” 黑齿常之与沙吒相如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依照他们原先的预料,这一小股唐军既然行动如此的慎重,那么在斥候被袭击的情况下最可能的行动就是迅速退回老巢泗沘城。而黑齿常之就派遣轻兵尾随,准备等敌人跑的精疲力竭,距离泗沘城只有半日距离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再发动突袭,却没想到这队唐军竟然走到半路就停下来了,还驻营自守,这就有些蹊跷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只有随之应变了!”沙吒相如站起身来,身上的甲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常之,让我们先去领教一下“上国天兵”的厉害!” 他梦见自己坐在松软的床铺,面对电脑,桌上放着可乐和炸鸡翅,屏幕上画面跳跃,他哼着歌曲,熟练的操纵着键盘和鼠标,不时低下头含住吸管吮吸一口可乐。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仿佛一切还像从前那样。直到号角声响起,梦境破碎,现实降临。 四周一片黑暗,身下是粗硬的床——实际就是一捆树枝上面铺着张鹿皮。王文佐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脚旁的桑丘也起身了,在他的帮助下王文佐披上甲胄,束紧腰带,将横刀挂在上面,然后是角弓、箭囊。 第二声号角响起,王文佐走出帐篷,外间还是一团漆黑,阴暗的天幕下充斥着刺骨的寒意,士兵们正帐篷中蜂拥而出,一边束紧腰带一边走向军营中心的小校场,那儿正对着主将的帐篷口——所有的唐军营寨都是这样,帐篷呈棋盘形,距离营边的栅栏有一段距离,以避免被营外的敌人箭矢所伤,在营帐中心有一个小校场,那儿是主将执行军法和发布命令的地方。他走到自己行列的位置,开始紧张的寻找自己部下,幸好都在,王文佐不禁吐出一口长气。 第三声号角响起,人群中传过一阵骚动,事不过三,敌人终于来了。事到临头,王文佐反倒吐出一口长气,他回过头低声对桑丘说:“这一仗打完,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安心休息了!” 发布命令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士兵们来到栅栏旁,军奴们开始分发干粮——硬的足以磕掉牙的干面饼,幸运的是还有水。王文佐不得不将面饼掰成小块,用水泡软了吃下去,寒风吹来,让他禁不住牙齿打颤,一堆堆篝火被点起,冷风如剑,搅动火焰,让橙黄色的光不断摇曳。箭矢、盾牌、投矛就堆积在胸墙后,风吹打着头顶上的旗帜,让其胡乱舞动,仿佛乌鸦的翅膀。 “你听到了吗,主人?” 耳畔传来桑丘的声音。王文佐侧过头,风声,马嘶,还有别的什么。“是脚步声,对,很多人的脚步声!”王文佐低声道。 桑丘肥厚的鼻翼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营垒外一片黑暗,仿佛大海,但王文佐能够辨认出远处点点闪烁移动的火星,是百济人的追兵,在黑暗中就和初升的太阳一样显眼。 “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打?” 王文佐听到旁边有个声音低声嘟囔,他将一只箭矢前端绑上油布,走到篝火旁点燃,然后引满弓,松开弓弦。火箭划破夜空,散发着奇异的摇曳光芒,照亮途经的地面。王文佐可以从微光中瞥见黑压压的人群,有上千人,也许更多。火箭落入黑暗中,这时敌方的阵营传来阵阵鼓声,仿佛远古时巨人的吼声,让王文佐的背脊阵阵发麻。 唐军营响起阵阵号角,呜呜呜呜!而进攻者用呐喊声回应,夹杂着沉闷的鼓声,仿佛是在宣告我们来了,我们要冲破你们的围墙,把你们全部砍倒,剥掉你们的皮,然后踏着你们的尸骨冲向泗沘城,把你们赶下海,永远再也不敢再来。风在嚎叫,王文佐听到身后传来弓弦划破空气的声响,送火箭飞入天空,仿佛星点,他能够看到成群的百济人手持盾牌和手斧、长矛向自己涌来,仿佛海浪。 “你不打算等到天明再进攻?”沙吒相如问道:“什么都看不清,根本没办法指挥调度!” “无所谓,反正都是些杂兵!”黑齿常之笑道:“黑暗中唐人也看不清有多少敌人!” “你是想消耗唐人的士气和箭矢?”沙吒相如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贸然行事!” “呵呵!”黑齿常之笑道:“中国之兵,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号令森严,非我等能及。若是硬攻,便是数倍于他也未必能胜之,若想取胜,唯有出奇制胜。夜里就是乱战,大家都扯平了,待其精疲力竭,等天明后再投入生力军,一决胜负!” 第12章 天明 栅栏后面,弓弩手们手持武器,并肩而立,一边借助火光看着远处的黑暗,一边等待。桑丘紧握双手斧,紧挨着王文佐,如果注定一死,他宁可和主人死在一起,有生以来,这个唐国武士是待自己最好的,远远胜过以前的百济主人。 “百济贼来了!”王文佐喊道。 弩手们平端弩机,对准敌人的方向,火光照在方头矢上,闪烁着阴冷的光。 “别慌!”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他能够感觉到有一些东西正穿过雪地,从黑暗湿滑的土坡下爬上来。“别慌!”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到一个黑布包裹的脑袋从土坡下露了出来,赶忙喊道:“放……!” 弩矢嗖的飞出,弩手们赶忙退到后排张弩装矢,后面的弓手上前,射出第二排羽箭,虽然无法看的非常清楚,但不断传来的凄厉惨叫声和尸体在土坡上滑动的声响,让王文佐松了口气。 “三郎,你有没有觉得不对?”韩长略从旁边凑了过来,他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秃了半边头发,身材矮壮敦实,是王文佐的副手:“听动静不小,但蛮子好像人数并不多!” “不错!”经由同伴提醒,王文佐也发现了,虽然敌人的动静不小,但射来的箭矢投矛却少得可怜,这与其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不让我带几个人冲出去试探一番?”韩长略跃跃欲试的问道,他是个出色的骑士,尤其是马上长枪的功夫颇为了得,早就按奈不住了。 “黑布隆冬的什么都看不清,冲什么冲?”王文佐毫不犹豫的否决了副手的建议:“蛮子的举动有些蹊跷,你让弓手们不要乱放箭!” 不久之后,唐军的营地渐渐平静了下来,仿佛是约定好了,百济人那边也平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鼓声和哨声,两边都在等待天明。 虽然漫长,但黑夜终于过去了,东方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淡青色模糊的颜色。王文佐抖动了一下披风,上面有一层薄雪,他能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站起身来,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环顾四周。 韩长略正在不远处喂马,在距离他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人正在宰杀一头骡子,这头倒霉的畜生被昨晚袭击者的一支投矛射中,肯定是不能活了。他转头向栅栏外望去,只见对面山坡的树林中升起了数十道蓝灰色的浓烟,那应该是百济人正在取暖。对于他们来说,夜晚只会更难熬。 “王火长!” 王文佐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身材削瘦的汉子,他叫崔弘度,是王文佐所见过最好的弓手,眼力好,手稳,拉弓平滑仿佛湖州的丝绸,可以轻而易举的射中五十米外树桩上的苹果。他向王文佐点了点头:“团头让你过去一下,有事情要商量!” “多谢!” 王文佐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的灼热感让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起来。 “要再来一杯吗?” “好的!”王文佐感激的把空杯子又递了过去,柳安从火堆上的瓦罐里舀了一勺,笑道:“加了姜片的淡酒,烧热了喝最是祛寒的!” “如果再加个鸡蛋就更好了!” “加个鸡蛋?”柳安闻言一愣,哑然失笑道:“三郎你还真会享受,不愧是世家子,好,这次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请你喝酒的时候一定给你加个鸡蛋!”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三郎,我方才已经数过了,四周山坡上的浓烟有近两百道,按照一个篝火有十二人算,贼众就不下两千人。敌众我寡,待会肯定是几面围攻,我一人指挥不来。这样吧,我将营地分为两面,西面交给你,北面我自己来,如何?” 原来先前柳安选择营地的时候颇花了一番心思,唐军营垒的东、南两面一面临水,一面则是陡崖,不但取水方便,而且只需要应付西、北两面,易守难攻。 “遵命!”王文佐站起身来:“不过虽然南边是陡崖,但也要防备贼人乘虚而入,照我看,还是要放人看守!” “三郎说的是!”柳安点了点头:“便让弘度带几个人在那里看着吧,他眼力好!” 树林的中央有一个大火坑,四周围满了百济武士,坑中火焰烧的胡桃树枝噼啪作响,盘旋上升,直达被熏黑的树冠,四壁半是泥土,半是岩石,苍白色的树根在其中扭曲盘旋,宛如数千条缓缓蠕动的蛇。在距离火较远的地方,树根形成某种近似阶梯的形状,在那儿坐着一个人,满头白发,几乎淹没在那些巨大的树根中。 “您看到了什么?”沙吒相如恭谨的问道。 “古老的火焰,古老而又深邃,有蛇、狼、还有老虎、还有更多,不,我看不清,看不清,太多了……”那白发人突然扑倒在地,浑身剧烈的抽搐,沙吒相如与一旁的黑齿常之交换了一下眼色,俯下身去低声问道:“尊贵的萨满,希望您能够宣布今天我们将大获全胜!” 白发人勉力抬起头来,嘴唇抽搐,却说不出话来,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黑齿常之俯下身去,侧脸贴在其嘴旁,装出听懂了什么的样子,然后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萨满说,天神已经显示了吉兆,我们今天将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火坑旁无数只胳膊举起,仿佛胡桃林木。 “蛮子们来了!” 霓裳铁衣曲 第5节 尽管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王文佐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敌人就好像粘稠的蜂蜜,从树林中流出,漫过草地,向唐军营寨涌来,而自己这边人数大概只有敌人的四分之一,也许还要更少。虽然百济人当中的绝大部分的武器不过是粗陋的木矛和镰刀,但他们眼中的仇恨和嗜血即使隔着百步也能感觉到。王文佐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大声喊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第13章 投石 百济人开始缓慢的前进了,最前面的是粗陋的防具——主要是些粗陋木排,百济人将其倾斜着顶在头上,其宽度足以遮挡住五个人,这玩意看上去笨重不堪,但却足以抵挡箭矢。百济人将其移动到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时停下来,让自己的弓箭手躲在后面从缝隙放箭。王文佐下令还以火箭,但很快百济人就用淋湿了的兽皮蒙上,再多的火箭也无济于事。 “让我带人出去冲杀一趟吧!”韩长略低声道。 “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吗?”王文佐嗤笑了一声。 “别担心,蛮子们已经举着木排好一会儿了,那玩意分量可不轻!我估计他们现在两只胳膊已经酸的快抬不起来了!” “谁告诉你蛮子才这么点人?如果是我,就在把精锐藏在林子里等着你出来!到后面去再喂喂马,待会有的是你使劲的时候!” 韩长略看了王文佐一眼,低声道:“可如果这样对射下去,咱们可耗不过那些蛮子,他们人多!” “这个你无需担心,这些家伙临时起事,肯定没我们的箭多!” 砰! 随着一声闷响,王文佐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多了一些热乎乎的液体,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满是粘稠温热的血液,低头一看,韩长略已经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 “长略,长略!”王文佐赶忙将韩长略从地上扶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对方的颅骨右侧太阳穴处深深凹陷进去一大块,鲜血和脑浆正从伤口处流出来,半秃的脑袋就好像一个烂番茄。 “桑丘,快过来,把他抬到后头去!”王文佐大声喊道,他刚走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才发现踩到了一块沾满鲜血的鹅卵石上。 “糟糕,蛮子用的是投石带?”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他原先预料百济叛军虽然人多,但箭矢却绝不会多。制造箭矢要禽羽、木杆(或者竹杆)、铁、胶等多种材料,更要诸多专门的工匠。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一场仗打下来,射出数万、乃至数十万支羽箭司空见惯,各国无不在武库中存储有大批箭矢和各色材料以备军用。像苏定方征服百济后,仅仅在泗沘城中的武库中就找到铁铠万领、羽箭百万,角弓数万张,其他的军资更是不计其数,这么多的军资甲仗显然不仅仅是供应泗沘城的守军,而是百济全国的军队。 这次叛军四起,仓促之间也许可以斩木为兵,但像箭矢这样的消耗品却肯定不会太多,这也是他建议据守营垒的原因。但没想到的是叛军虽然箭矢不足,却用投石带代替,这玩意虽然在准确性上无法与弓箭相比,但威力却不小,即便身着铁甲头盔,脑袋上挨一下也吃不消,而且河滩上鹅卵石要多少有多少,绝无“弹药不足”之虞。 砰!砰!砰! 石弹击中人体和泥土的闷响不断响起,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士兵们俯下身体,举起盾牌,惊惶的四处观望,寻找军官的身影——如果说军队是羊群,军官就是头羊。 “快,快去把帐篷拖过来,竖起帷幕来!”王文佐急中生智,大声喊道,他指挥几个士兵跑到最近的一个营帐,飞快割开一大块幕布,竖起几根木杆,垂下的篷布形成了一大块帷幕,飞来的石弹打在帷幕上,发出嘭嘭的声响,然后无害的滑落,无法伤及躲在背后的士兵。看到这个榜样,唐军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声,纷纷效仿。很快在栅栏后就竖起了一段段帷幕,百济人投来的石弹不再能伤及守兵。 “放火箭!” 黑齿常之的嗓音宏亮而又浑厚,即便在嘈杂的战场上也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他很快发现唐军的指挥官早就预料到了——守兵们将一桶桶水浇在竖起的帷幕上,百济人射去的火箭很快就熄灭了。 “把那玩意推上来,快点!”王文佐扭过头大声吼道,他本来还打算把这张牌留到最后,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了——百济人的首领恐怕不是一般人,如果任凭他这么折腾下去,天黑之前自己的脑袋就会被悬挂在旗杆上。 军奴们将一个奇怪的机械推到栅栏前——粗粗看上去是一辆翻转过来的两轮车,军奴们用力转动车轮,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当转动到无法再继续时,王文佐用铁棍卡住车轴,将其固定住。然后将一根短矛插入木槽中,用连接两个车轮的皮索勒住短矛的末端的凹槽中。然后小心的将木槽对准最近的一个木排。当确认瞄准完毕后,他向一旁的家奴点了点头,等待已久的桑丘挥动木锤敲开铁棍,失去锁定的车轮猛地转动,短矛飞速出去,掠过目标上方,狠狠的扎在大约百步之外一棵大树上,几乎有三分之一没入树干。 “该死的,太高了!去掉一块垫块,放低些!重新上弦!”王文佐喝道,随着他的命令,军奴们迅速的忙碌起来,很快第二次就装填好了。这一次没有打歪,短矛穿透了蒙着兽皮的粗木排,将后面的两个人连同木排一起钉在了地上,垂死者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的上空回旋,让进攻者胆寒,而让防守者士气大振。 “难道是床弩?”黑齿常之神色凝重的看着深深插入树干的短矛,他抓住矛杆用力拔了一下,却没有拔出。 “肯定是守城用的床弩!”沙吒相如冷声道:“常之,恐怕就是你射出的箭矢也没法这么有力吧?” “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他及冠便以多力善射闻名百济,可以开二石弓,但这入木三分之一的短矛早已超出了人力所能达到的范畴了。 “若是这般就麻烦了!”沙吒相如的声音下意识的压低了三度,仿佛是怕旁人听到一般:“当真是奇怪了,这伙唐军明明是去驰援真岘城的,带着床弩干什么?他们就不嫌累赘吗?” 第14章 昔昔盐 黑齿常之没有说话,不过他很清楚同僚话中“麻烦了”是什么意思,军中攻战之法,守则深沟高垒,强弩投石,攻则长牌冲车、地穴土山。唐军若是有了床弩,那百济这边就要有冲车、投石机等重型器械,若是没有,只凭人多,那就只能用“蚁附”之法了,即将领驱赶士兵像蚂蚁一样爬城围攻。《孙子》有云:“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这一仗打下来,不管最后是胜是败,百济一方的伤亡肯定是唐军的数倍。 “常之!”沙吒相如将黑齿常之不说话,低声道:“人之十指,有长短之别,敌亦有强弱之分。与其攻有备之兵,不如先打无备之敌,余者自然不攻自破!” “不可!”黑齿常之摇了摇头:“一世纵敌,数代之患。若是任凭这队唐军逃回泗沘城,将来岂不是要流百倍的血?” “可若要硬攻的话,只怕会自取其辱!” “相如兄你先领兵退去,我自带敢死之士隐藏于山林之中,待其退兵再……”黑齿常之说到这里,右手猛地下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也好,那便有劳常之了!”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原来黑齿常之除却多力善射,勇猛过人之外,还有一桩本事,便是生了一双夜眼,善于夜战。当初百济与新罗交战时,百济军连战不利,形势危急,黑齿常之便领百余敢死之士夜袭新罗营寨,新罗军惊骇之下,自相残杀,天明时才发现敌军不过百余人,百济军乘势反攻,大获全胜。若是自己解围退兵,唐军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不走,在返回泗沘城的途中黑齿常之就可以大做文章了。 虽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王文佐依然可以看得出百济人的营地已经空空荡荡,只余篝火的残烟,那是用来焚毁昨日战死的百济士兵尸体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有尸体被焚烧时特有的焦臭味。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低下头感谢上天,总算是熬过这一关了。 “真是多亏了文佐的军器呀!”柳安低声道:“否则我们恐怕都已经埋骨异国了!” “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又岂是我一人之功!” “文佐,你就不要自谦了!”柳安摇了摇头:“要不你问问其他人?万敌、法僧、弘度、你们几个觉得是不是呀?” “团头说的是!”崔弘度应道:“我军不过数百,外头的百济贼至少有两千,又有长牌遮拦,若是没有文佐的强弩,我等最多能坚持个两三日!” “是呀,贼人来势如此凶猛,我本来还以为这次要见菩萨了,连辞世诗都想好了,想不到却不用死了!”沈法僧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祖上本是江南望族,隋灭陈后他这一支被迁到了山东,自小便舍到了寺中出家,十四岁兄长早亡才还俗继承家业,还保留了许多寺中的习惯,身高体壮,使的一手好长槊。 “照我看百济贼的举动有些蹊跷!”陈万敌冷声道:“会不会是有诈?” “有诈?” “不错!”陈万敌道:“昨夜贼人死伤虽然不少,但在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并未伤元气,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退了?别忘了,这次贼人势头凶猛,又有高句丽和倭人的外援,只怕刘总管一时半会也抽不出多少人手来,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 众人都是久经行伍之人,立刻也回过味来。柳安思忖了片刻,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文佐,万敌所言也颇有道理,若是贼人伪作退去,我军退兵后再来个回马枪,那当如何应对?” “回马枪可能性不大!”王文佐摇了摇头:“贼人有数千之众,往返奔波百里,不用打就先累死了。倒是有可能留一贼将,领数十敢死之众伏于山间,乘夜行侥幸之事,这倒是不可不防!” “文佐所言甚是,那可有防备之策?” “天黑交兵,难辨敌我,若是预先约好口令,严加防备,便不怕贼人夜袭!” “嗯,那以何为口令呢?”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一旁的沈法僧插口道:“不如便以薛道衡的《昔昔盐》为口令如何?各队各用其中一句,自然不会用错,想必百济贼也不会知晓上国之文采风流!” “此法甚好!” “法僧此法甚妙,果然不愧是大家子弟!” 沈法僧此言一出,众人皆齐声赞好。原来他口中的薛道衡乃是前朝诗人,此人出身河东薛氏,天资早慧,少年便文名大著,与卢思道、李德林齐名,为天子秘书,世人皆视为文章宗师,尤善五言,每有作品出,便是敌国的南陈上下也无不吟哦,这首《昔昔盐》更是流传后世的名作。 柳安、沈法僧等人虽然都是出自士家,也无不知晓。而百济的上层虽然也有学习汉学,但一般都是《汉书》、《左传》这些经史之学或者佛经,对于近世中国的诗歌却所知甚少,无需担心被对方破解。唯有王文佐不知所云,站在那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幸好众人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便依照昔昔盐前后循序,每队分到两句,以为各队的口令,以为夜里辨析敌我之用。 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作者薛道衡因为文才过人,为同样以文才自负的隋炀帝杨广所妒恨,后被隋炀帝所杀。据说隋炀帝在其临死前派人询问,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细雨飘落,脚下的泥土松软不堪,随着踩踏缓缓下限。黑齿常之小心的选择了一块裸岩作为自己的落脚地,俯瞰着下方的营火。唐军的营垒布置在山谷中一块地势较高的岩地上,帐篷、鹿角、旗帜、装满辎重的大车,在烟雾中时隐时现。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天空,他不喜欢这场雨,雨水让土地变得松软,这对夜袭者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雨水会带走自己部下的体温,他们没有帐篷,也不可能像下面的敌人那样点火取暖。 第15章 螳螂与蝉 黑齿常之凝视着谷地中的敌人,就好像一尊石像,直到将一切都刻在脑海里。他才转身离开,在曲折的山路上走了至少一里半路,穿过荆棘、树枝和纠缠在一起的灌木,方才来到一棵大橡树下。庞大茂密的树冠足以遮挡雨水,数十个身着皮裘的汉子齐刷刷的站起身来,向黑齿常之躬身行礼。 “唐人将自己的营地放在谷地中央的石地上!”黑齿常之折断一根树枝,便在泥地上一边画一边讲解起来:“这样有两个好处:第一,不用站在烂泥地里过夜;第二,占据高地,四周的泥泞对于进攻者也是一个阻碍!但也有一个坏处……”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的部下:“石地是长条形的,所以唐人的营地也是长条形的,如果我们分成两路,同时攻击他们的两头,唐人就会以为他们被包围了,到了那个时候……”黑齿常之猛地挥了一下胳膊。 众人们交换了眼色,都从同伴的目光中看出兴奋,他们都是数代跟随黑齿常之家族的部曲,身经百战,很清楚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你实际有多强,而是看起来有多强,尤其是在夜里,白天怯懦者还可以依仗人数,但夜里唯一能倚靠的唯有自己。 王文佐躺在鹿皮上,浑身酸疼,虽然有马,但为了避免引来两侧山坡上百济弓手的毒矢,他不得不徒步行军,把自己隐藏在士兵的行列里。连绵的细雨把道路变得泥泞,每一步都不得不费尽力气才能把脚从泥泞中拔出,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来只装满热水的木桶,好好泡泡脚,来只烤的香喷喷的鸡,再来张干净的床,可现实中唯有柴捆、鹿皮和硬的足以磕掉牙的干饼。 “主人!”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丘?什么事?” “袁飞想见您,他说有要紧事情要向您禀告!” “要紧事情?”王文佐下意识的握住了身旁的刀柄:“带他进来!” “郎君!”袁飞屈膝跪下,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王文佐面前:“这是刚刚在附近一个山坳的树上发现的!”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固体,约莫有大拇指大小,王文佐看了看,凑到鼻子旁闻了闻,用不确定的口气问道:“是松脂?” “对!”袁飞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松脂!” “有多少?” “很多,很多树上都有被劈砍的痕迹,就是最近一天的事情!” 王文佐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夜袭肯定要放火,在雨夜里还有什么比沾满松脂的树枝更好的纵火物呢?袁飞的发现只有一种可能,百济人已经追上来了,就潜伏在周围,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你做的非常好,袁飞!比我对你的期望还要好!”王文佐站起身来,轻轻的拍了拍跪在地上那个男人的肩膀:“待到回到泗沘,我一定会向上头禀告你的功劳,兑现原先的承诺!” 柳安坐在火盆旁,正在烘烤手:“文佐,快坐下来烤烤身子,这鬼天气真的要命,又湿又冷!” “您看!”王文佐把松香递给对方:“这是哨探在山上的松林里找到的,有很多,树上到处都是!” “松香?”柳安也顿时明白过来:“百济人追上来了?要夜袭?” “嗯!只能是这个了!”柳安低声道:“不过人数应该不多,否则不可能这么快,也没法隐蔽的这么好!” “传令下去,让各营夜里加强防备!”柳安将松香丢进火盆,高声下令道,旋即他对王文佐道:“时间紧迫,不多说了,文佐你也快点回去吧!” 夜色中的篝火,在下方的山谷中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实际上他们比星星更加明亮,而且不闪烁,有时舒展膨胀,有时搜索阴郁,仿佛黑齿常之此时的心绪。 大概有一里左右,黑齿常之居高临下,心中默默的估算,但黑夜里会遮挡树根、石块和陡壁。自己白天应该亲自走一趟的,他不禁暗自后悔,不过他很快就把后悔的情绪赶出心头,转过身低声道:“分成两队,一队我带头,另外一队由真由带队!” 一个矮瘦汉子走出行列,浓密的胡须和头发连在了一起,看不出年纪,但身材精瘦,举动间有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他是当地有名的猎手,有一双夜眼。 袭击者们行走在树影间,向下方的谷地走去,留下蜿蜒的轨迹。呼吸在漆黑的空气中结成霜雾,雨早就停了,一路上艰苦而又缓慢,因为稍不留意就会摔断膝盖,不过黑齿常之仿佛本能知道应该往何处落脚,后面的人踩在前人的脚印上,艰难前行。 雨早就停了,从盖马高原吹来的西北风穿过山谷,仿佛锋利的剃刀,直入骨髓。远处的山地不时传出山猫的嚎叫,那些善于隐藏的动物就好像山间缓缓流动的烟雾——无声、无息而又致命。 但愿我们能做的像那些山猫一样好!黑齿常之心中暗忖,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火光。问题是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呢? 大约四十分钟后,黑齿常之停下脚步,此时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敌人篝火发出的昏暗黄光了,为了避免被风吹熄,哨兵将火堆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旁边有一根竖起的木桩,从黑齿常之的角度,还能够看到半边身体,看样子应该是在火堆旁打盹的哨兵。他吐出一口长气,看来敌人已经觉得自己安全了,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应该不会更多了!”黑齿常之稍一思忖,指了指身后的一名部下,又指了指自己,双手画了个圆,再指了指石头后的火堆,部下会意的点了点头。 第16章 平安归来 霓裳铁衣曲 第6节 黑齿常之蹑手蹑脚的走到石块旁,爬上大石,看着部下绕过石块,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大石上跃下,人在半空中就甩手掷出短刀,击中火堆旁的那个人。几乎是同时,另一名袭击者用力突刺,刀刃刺穿皮革布匹,发出沉闷的声响,颓然倒下,可是散开的外衣下露出的不是鲜血,只有裹着麻布的稻草捆。黑齿常之心中一冷,下意识的向石头后面扑去,但凄厉的鸣镝声响起,几乎是下一秒钟,他便听到耳边穿过轻微的风声,紧接着感觉到大腿挨了一下重击,与此同时他还看到火堆旁的那名部下向后飞起——数只近距离发射的弩矢几乎同时射穿了他。 “狐狸上套了!”栅栏后王文佐露出了讽刺的笑容:“点着火把,丢出去!”十几个军奴将包裹着易燃物的火把点着,然后用力丢了出去。火光划破夜空,将慌乱中的百济人呈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守军的弓箭手们没有浪费难得的机会,松开引满的弓弦、扣动扳机,不时传来的惨叫声表明他们收获颇丰。 “郎君,要出去割首级吗?” “不必节外生枝了!”王文佐笑了笑:“明天天亮后再出去割吧!这次能把大伙儿都活着带回去就是运气了,咱们不能太贪心!” 当黎明再次来临,营地外只有熄灭的篝火和倒下的假人,但血迹和拖曳尸体留下的痕迹证明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想。 “可惜了!”崔弘度砸了砸嘴:“至少可以割七八个首级,如果昨天晚上派人出来的话!” “也有可能会送掉几条好汉子的命,昨晚太黑了,谁死都有可能!”王文佐笑道。 “你说的也是!”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突然笑道:“难怪将士们都愿意把性命交在你手里!” “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王文佐笑道:“吹号拔营,早一刻回泗沘城也好!” 泗沘城。 “真岘城城已经被叛贼攻陷了!”使者大声喊道:“守将高文渡战死!” 他的说话伴随着稳定的“哒——哒——哒”的停顿,那是他斗篷上滑落的雪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夹杂着雨的小雪已经在泗沘城下了一天了,寒冷就好像死神的手,无形而又阴柔,直入骨髓。刘仁愿拉拢了一下自己的皮袍,做了个让其退下的手势。 “真岘城陷落,通往新罗城的陆上通道已经断绝了!”行军长史杜爽拿掉地图上代表着唐军的一个小木块:“形势与我更加不利了!” 刘仁愿没有回答,他走到火盆旁坐下搓了搓手,火光将他的浓密的须发染成了暗红色,仿佛要燃烧起来。苏定方灭百济之后,很快就领大军回国,随后就被委任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与浿江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分道进击高句丽,指挥北线和西线的战事。而刘仁愿领兵一万留守百济故都,等待从国内调来的新任上司领援兵前来,显然在百济被灭之后,在唐与高句丽战争中刘仁愿所在的南线已经变成一个次要方向,但出乎意料的是苏定方刚走,继任者还没来,百济的形势就发生了陡然的变化。 “杜长史,你觉得什么时候援兵能到?” “这个就很难说了!毕竟远隔大海,眼下是冬天,海上风大,不利行船!” 刘仁愿道:“那继任者总该先到吧?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杜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再去清点一下存粮,如果要守城这个可千万马虎不得!” 还没等杜爽答应,外间便有人通传,说是被派往真岘城的援兵回来了。这让刘仁愿和杜爽都颇为惊讶,毕竟从出发时间来看,这支援兵应该已经也陷在真岘城城中了。 “就是柳安柳校尉那两营兵吗?死伤了多少?” “回禀都护,柳校尉的那两营兵全师而返的!” “全师而返?”刘仁愿与杜爽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诧,当时被派去支援各郡县的援兵并不是只有柳安一支,要么是杳无音信,要么是死伤惨重,这倒也不能怪那些将佐无能,毕竟叛乱的爆发太过突然,叛军又都是地头蛇,唐军却是客军,陡然一交手胜负不问可知,像柳安这样能够全身而退的反倒是奇怪得很。 “你把柳校尉请来,马上!” “是,都护!” “杜长史,柳安这件事你怎么看?”待到侍卫退下,刘仁愿低声问道。 杜爽出身京兆杜氏,与刘仁愿也是世交,如何听不出刘仁愿话中的深意,压低声音道:“都护,眼下乱贼四起,王师新创,孤悬海外,人心摇动之时,柳校尉能够全身而退,这就是好事。哪怕是为了激励士气,有些事情也不可深究了!” “长史所言甚是!”刘仁愿点了点头:“不过也要提点他几句,否则若是人人都这样不战而退,那还成何体统?” 说话间,柳安已经到了门外。刘仁愿让其进来,见过了礼,便沉声问道:“柳校尉,你把一路上的事情仔仔细细讲述一遍。” “是,都护!” 在回来的路上,柳安早就与王文佐仔细商量过应该上司的逼问,打好了腹稿,便将一开始派出踏白发现百济人的伏兵,筑营自守,击退百济叛军的围攻,在撤退的途中又击败敌军的夜袭,返回泗沘城的事情原委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所获敌军首级皆在,还请都护派军吏勘察。” 刘仁愿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柳安的回答颇出乎他的意料,别的可以作假,敌军的首级是做不了假的,这至少说明柳安在半途中与叛军打了一仗,还至少打平了——否则没法控制战场割首级。没有继续前去救援真岘城的理由也很充分——十则围之,倍则攻之,叛军可以围攻援兵的营寨,就算没有十倍的数量优势,三五倍总是有的,一定要前往真岘城那是送死,军法可没规定要去送死。 第17章 立功 “嗯,你此番处置的颇为得当,回去后将报功文书呈送上来,我自会为尔等请功!” “多谢都护栽培!”柳安躬身再拜,倒退到门口方才转身出屋,赶忙走出都督府,这才吐出一口长气,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落了地。 “校尉!” “团头!” “五郎!” 门外守候的众人看到柳安出来,赶忙围拢了上来,不注口的询问。柳安摆了摆手,苦笑道:“都莫要问了,我在里头紧张的要死,谁有水给我喝口!” “我这里有!”崔弘度赶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柳安接过喝了两口,笑道:“好,这水真好,方才在都护府里头等候通传的时候,我就心里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喝口水了!” “团头又说笑了,你刚刚进去也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怎么会渴成这样?”崔弘度笑道。 “你懂什么!”柳安冷笑道:“我哪里是渴的,分明是吓的,若是都护治我个敌前怯懦,致使城陷之罪,直接推出去便斩首,我还有水喝吗?还是多亏了文佐,替我想好了回话,才过了这一关!”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又聚集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只见他笑了笑:“校尉,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次百济反叛的势头极猛,大唐在百济的城邑除了泗沘城几乎全部陷落,派出去的各路援兵除了我们这路皆败,若是都护再处罚您,那岂不是全盘皆败。咱们孤军在外,若是士气崩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难怪先前三郎你那么笃定!”柳安这才恍然大悟:“那为何不和我说,让我白担心一场?” “校尉,我先告诉你了,若是让都护看出来了,他会怎么想?还是让你吓一吓,看在他眼里就是诚惶诚恐,反倒会好些!” “这倒是!”柳安回想了会笑道:“刚才都护还说要为我们请功呢!” “当真?” “那五郎你岂不是要当果毅校尉(折冲府的副长官)了?” 看着众人笑逐颜开,王文佐只是含笑站在一旁,并不言语。刘仁愿的做法完全符合“丧事喜办”的原则,越是形势不利,就越是要树英雄、树典型。眼下唐军在百济的形势可以说恶劣到了极点,只要刘仁愿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揪着这些旁枝末节不放,别说柳安他们是打了胜仗,就算是败仗,也要好好的褒奖一番,给剩下的人一个样子看看。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在一个傻瓜的指挥下打仗。 “三郎,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从兴奋中恢复过来的柳安看到王文佐站在一旁,笑道:“难道是因为功劳的事,你放心,这次的事情谁的功劳最大大家都知道,你肯定是在报功名单第一个的!” “柳兄,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我们都活着回来了,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柳兄,真岘城现在已经落入百济贼之手,泗沘与新罗的陆上通道就已经被切断了!我们现在已经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了!我正是因为这个忧虑呀!”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这几个虽然都不过是中低级军官,但都知道当初唐军来攻打百济就是受新罗的邀请而来,没有新罗的支援,他们就不过是一支远在异国的孤军,失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那干脆放弃泗沘城,前往新罗就粮!” “不行,真岘城失陷后通往新罗的陆路已经断绝,我们前往新罗如果攻不下真岘城,后退又没有城寨可以据守,那岂不是自投死地?” “那要不上船,渡海返回登莱?” “眼下正是冬天,海上风大,乘舟渡海就是找死!” “是呀,而且这算是临阵脱逃,就算回去也逃不过军法的处置,还要牵连家里人,我宁可死在这里,至少不会牵连家人!” 众人正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但无论是谁都无法说服剩下的人。最终每个人都将目光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宛若惊风骇浪中的水手看着船长。 “具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毕竟这是都护、长史他们的事情!”王文佐沉声道:“不过有一点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什么事?” “筹钱!” “钱?”众人闻言都呆住了,片刻之后柳安问道:“文佐,形势这么危急,还要钱干什么?照我看,还是先想办法多弄些粮食要紧,粮食够了军心才安呀!” “粮食当然重要,但这个用不着我们操心!”王文佐答道:“都护、长史他们不是傻子,接下来肯定会把全城的粮食都集中起来,然后计口发粮的,我们就算筹了些粮食最后还是要交出去的,何必去废这个功夫?” “那干嘛要筹钱呢?” “发军饷!给士兵们按月发饷钱!” 发饷?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迷茫之色,原来唐初的府兵制本是西魏时权臣宇文泰创立,一开始模仿的是北魏鲜卑早期的部落兵制。宇文泰将北魏开国时的九十九大姓分别赐给部下诸将,而兵士就跟从各自隶属的主将姓氏,形成类似于家兵部曲的关系。 其后制度变迁,大体来说府兵兵员都是来自社会中上阶层,免除其家庭的劳役税赋,自备战马和武器;战时则召集出战,官府也不用发放军饷,最多供应从军时的口粮,按照军功给予相应的赏赐。在从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时间里,绝大部分军队也都是这样,士兵没有军饷一说,众人自然不明白王文佐说的什么。 “就是报酬!”王文佐解释道:“柳兄,你家里要收麦了,要是人手不够,请人来家中帮忙,难道不要给人家一两斗新麦?” “这当然要给!”柳安答道:“但士兵都是侍官,家中都有田亩吗,又免了劳役租税,凭什么再发薪饷?” 第18章 借钱 “因为眼下的形势不一样!接下来很可能我们会被围在孤城之中,四周都是敌人,谁也不知道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会到,发饷能够安定人心。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好处!” “第二个好处,什么好处?”柳安不解的问道。 “增加人手!我们渡海而来已经有快一年了,各营都有不少减员,多的有三四成,少的也有两成。城里有不少三韩人,若能把他们补入军中,哪怕是守堞也可以有很大用处。他们可不是朝廷的侍官,若是不发饷,怎么让他们卖力气?” “三韩军奴?这倒也是个办法!”柳安捋了捋颔下的呼吸:“问题是钱从哪里来呢?难道要我们掏腰包?就算我们几个愿意,恐怕也没有那么多钱吧?” “这个钱自然不能由我们出!”王文佐笑道:“不过却有个人有这个钱,也出得起!” “快,快去多弄几条船,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弄到!越快越好!”与绝大部分粟特商人一样,曹野那体型臃肿,用力捶打桌面的右手每根指头都闪烁着宝石的光,上嘴唇的八字胡上涂了油,闪着金光。他身上的每一个元素都仿佛在大声告诉别人——我是个有钱人。 “主人,主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有要紧事情!” “不见,就说我不在家!”曹野那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出去,他这个节骨眼上可没有时间浪费,这几个月来自己在百济一手从军中收买战利品、奴隶,一手卖出酒、腌肉、妓女、器具等杂货,赚的盆满钵满,本来刚刚运来一批新货,还想大赚一笔,但没想到百济形势陡变,只能忍痛割掉了,毕竟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砰! 随着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随之进来的是两个体格健壮的汉子,曹野那本能的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屏风旁那个身材魁伟的昆仑奴上前一步,拔出腰间的弯刀,冷冷的看着入侵者。 “曹东主,是我呀,左厢第二营的王文佐!您还记得吗?”来人摊开双手,示意手中没有武器,笑的满脸开了花:“外头人说您有事情出去了,我几个兄弟不信,所以就动了点粗,没碰坏您什么东西吧?见谅呀!见谅!” 曹野那冷冷的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冷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快些说,我现在很忙!” “没啥大事,就是手头有些紧,想要向曹公借些钱周转周转!” “借钱?”曹野那冷哼了一声,他这个时候也懒得与不速之客废话,打算花点钱将其打发走了事:“来人,拿两贯钱来给这二位军爷!” “且慢!”王文佐笑道:“只怕两贯少了些?” “少了?你要多少?” “五百贯,若是能多些就更好了!” “赶出去!”曹野那懒得废话,那个昆仑奴横刀上前,柳安赶忙伸手拔刀,却被王文佐拉住了。 “曹东主,何必这么急呢?且听我把话说完嘛!”王文佐笑道:“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把城里那几间酒铺、妓院、杂货铺抵给我,折算成铜钱,权当是我向您借的!” 曹野那愣住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昆仑奴让到一旁:“你想要那几家铺子?” “还有里面的存货!”王文佐笑道:“曹东主您是个大忙人,我们就别绕圈子浪费时间了。眼下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百济乱贼群起,真岘城已经失陷,咱们与新罗的陆上通道已经断了。这泗沘城的生死就关系在水路上了。您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弄到足够的船只把这边的家当都运回大唐去吧,再说了,就算有船您再运回去也不值当呀!您说是不是?” “那给你就值当了?” “当然!您估算一下,贵号在泗沘城的家当一共值多少?” “怎么也值个八百贯吧!” “八百贯?我给您开一张一千贯的欠条怎么样,只要打完了这一仗,您大可拿着这张欠条找我拿钱!” 霓裳铁衣曲 第7节 “噗嗤!”曹野那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这一仗打下来你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到时候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曹东主你别忘了,这些家什你本来就拿不回去的!现在你拿出去卖,十贯钱都没人出,对不?”王文佐冷笑道:“现在你至少还多了一张借条,多了个念想!这一仗若是我死了也就罢了,我若是能在这孤城之中活下来了,肯定是能加官进爵的,你花一千贯与我结个善缘亏本吗?” 曹野那盯着王文佐,这个男人泰然自若的笑着,仿佛已经稳操胜券。几分钟后他笑了起来,用满是戒指的右手捋着金黄色的胡须:“很好,我答应你的条件,那几家铺子是你的了!” “好,请取纸笔来,我写借条与东主!” “不必了!”曹野那摆了摆手:“反正也是做赌,你取一样随身物件与我做信物便是了,无需这么麻烦!” 走出院子,王文佐听到身旁的男人吐出一口长气,他不禁笑了起来:“五郎,方才在里面憋坏了?” “是呀!”柳安叹了口气:“在那个曹东主面前我一口粗气都不敢喘,唯恐坏了你的事情,真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做成了,说几句话就能让那粟特人把铺子给你,简直是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呀!” 听到柳安的比方,王文佐笑了起来:“是呀,那个粟特人是贪财的很,但这人并不小气,只要未来能赚一万贯,现在要他掏一千贯他也愿意!” “未来能赚一万贯?什么意思?你不是未来还他一千贯吗?怎么变成一万贯?”柳安不解的问道。 “五郎,刚刚那个曹东主连借条都不让我打了,你觉得他还指望我还钱吗?”王文佐笑道:“他想的是用这几家肯定保不住的店铺换来和我们的关系,赌这次大唐能在百济能站稳脚跟,我们加官进爵,那时只要这条商路不断,多少钱他都赚的回来的!” 第19章 噩耗 “这倒是!”柳安点了点头:“我听说这厮暗地里做人口买卖,把百济这边的妇人运回去便充作新罗婢出卖,眼下洛下、长安那边的大家公子最喜欢,一个便可以卖几百贯,一千贯与他又算的了什么!” “不说这些了!”王文佐道:“眼下时间紧,你我先去那几家铺子清点存货,否则一旦被人捷足先登可就惨了!” 百济王宫,唐军都督府。 当行军长史杜爽进门时,刘仁愿正独自一人,肘旁的油灯散发着柔亮的光,俯身看着桌上的地图,不时在上面轻轻用炭笔做一个标记。 “都护,已经快要初更了!” 刘仁愿抬起头来,揉了揉发花的眼睛:“已经这么晚了?我怎么没有一点感觉?” “军务虽然繁忙,您也要注意身体!”杜爽在刘仁愿对面坐下:“刘公,来消息了!” “什么?”刘仁愿大喜过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当真,是援兵到了吗?” “您看!”杜爽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刘仁愿确认了印鉴无错后,拆开细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了,最后他长叹了一声:“想不到王文度竟然死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天不佑我大唐?” “是呀!”杜爽叹道:“原本还希望王都督能够带新军来援,现在就算朝廷委任新人替代,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时间,真是雪上加霜呀!” 原来刘仁愿、杜爽二人口中的王文度乃是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苏定方平定百济后,以刘仁愿为都护,领兵一万镇守百济旧都,但是唐在百济故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却不是他,而是这位。此人领军从山东渡海,于三年山城(位于韩国忠清北道报恩郡报恩邑鱼岩里乌顶山,是新罗距离白村江入海口最近的重要军事据点)登陆。由于风浪颠簸的缘故,王文度渡海后身体就有病,抱病前往新罗向新罗王金春秋宣读册封的诏书,突然发作暴死,就连册封仪式都是由属下代替完成的。一箭未发,就丧了主帅,这对于刘仁愿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 “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只能指望自己了!杜长史!”刘仁愿走到地图旁:“你觉得现在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是什么?” “泗沘城乃是百济旧都,城墙险固!但若只凭城墙而守恐怕不够,以在下所见,须在城外险要处立栅,以为屏障!” “嗯,那我们明天就开始立栅!”刘仁愿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在这里,还有这里!” 酒肆。 “这就是这几家店铺的账薄,我已经誊抄在一本里了!”王文佐打了个哈欠,将账薄递给柳安:“五郎,你先看看里面有没有错!” 柳安疑惑的拿起账薄,刚翻看了两页就被里面一行行的数字给弄糊涂了,他赶忙递给下一个人:“弘度,要不你看看,我是没有问题了!” “我也没问题了!” “我也是!” 账薄飞快的经过桌子旁每个人的手,回到王文佐手中,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几个根本就没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呀!” “我们都信得过你!”崔弘度反应最快。 “对,三郎你办事我们都放心!” “对!” 桌边人都是世代军户,走马弯弓、披甲舞杖个个熟稔,但对于算筹、账薄一看到便头疼的很。王文佐见状只得叹道:“好,既然是这样,那就按我的办法来!这几家铺子第一个月就包给原先的掌柜,要交定额给我们,剩下的都是他们的。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抢劫,每个店铺每天都要派两个军士看守,各队轮流抽人,如何?” “好!” 众人齐声称是,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希望接下来一切都顺利吧!” 军士们排成整齐的方阵,寒风掠过,吹在脸上,仿佛利刃掠过,但无人动弹,仿佛神道旁的石翁仲。 “以柳安为果毅都尉,领青州府诸卫兵;以王文佐为宣节校尉,为折冲府别将……”行军司马的声音洪亮而又悠扬,即使在方阵的最后一排也可以听得清楚。王文佐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是嘴角还是下意识的上勾——终于摆脱了兵头的身份,进入了将尾的行列。依照唐代兵制,折冲府的长官就是折冲都尉,果毅都尉担任副将,柳安这是以青州折冲府副将的身份指挥从青州折冲府来的府兵;而自己的散官到了正八品上,担任柳安的副手。虽然整个青州折冲府在城中的军士也就六七百人,但自己总算可以摆脱炮灰的命运了——或者说是个比较高级的炮灰了。 “三郎,恭喜了!” “恭喜了!” “这可是大喜事呀!” 有些窘迫的回应了同僚们的恭维,王文佐正准备去恭喜一下柳安,却发现从行军司马那边过来的柳安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我们的防区在城外!”柳安苦涩的说:“上头让我们在尔扎岗立栅坚守!” “尔扎岗?那岂不是首当其冲?”王文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对泗沘城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尔扎岭是泗沘城东门外的一个山岗,地势并不险峻,但是位置十分重要,如果叛军要攻击泗沘城的东门,尔扎岗上的守军就可以突击其侧背。所以叛军一旦来攻,尔扎岗必然首当其冲。 “是呀,这个官还真不是白升的!”柳安叹了口气:“三郎,我们先去看看地形,怎么设栅!” 东门外,尔扎岗。 “太危险了,要把这些树都砍掉!”柳安指着山岗右侧的森林,通往泗沘城东门的道路绕过森林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恐怕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王文佐笑道:“这片林子太大了,也太密了!” 柳安没有说话,他抽了一下马股,向岗下的树林行去,王文佐紧随其后。地表的薄雪在马蹄下碎裂,宛若脆骨,朔风吹拂,落叶沙沙作响,树木之间靠的很近,将斜照来的阳光遮挡,柳安似乎感觉到有无数冰凉的手指沿着脊背缓缓爬上。 第20章 准备 柳安没有说话,他抽了一下马股,向岗下的树林行去,王文佐紧随其后。地表的薄雪在马蹄下碎裂,宛若脆骨,朔风吹拂,落叶沙沙作响,树木之间靠的很近,将斜照来的阳光遮挡,柳安似乎感觉到有无数冰凉的手指沿着脊背缓缓爬上。 “该死的百济人!”柳安低声骂道:“为什么在都城旁边留下这么大一片林子?” “听桑丘说这林子里有神灵居住!”王文佐答道:“所以百济王下令禁止在这里砍柴,狩猎!以免惊扰了神灵,引来报应,每年春秋两季还会到林中祭祀!” 柳安吐了口唾沫,他的坐骑打了个响鼻,原地踏步起来,前面的树木已经密集到毫无缝隙,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你说得对,人手确实不够,不过这么密的林子也无法容纳大队前行,只可惜敌人不缺打造攻城器械所需的木材了!” 王文佐提了下缰绳,目光扫过眼前的密林,寒风穿过树林的间隙,带来神秘的气息,拉扯他的皮袍,直透胸襟。他一点也不奇怪百济人为何会认为这片密林是神灵的居所,即便是自己,面对这片密林时灵魂深处也会感觉到颤栗。 “三郎,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抓紧了!”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岗顶上准备,我回去准备材料工具,早一会动手也好!” 王文佐回到山岗上,桑丘正带着几个军奴依照自己的部署撒着生石灰,那是挖掘壕沟的标识。拜魏晋南北朝数百年连绵不断的战乱所赐,唐军的野战防御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大体来说,唐军的防御方针是“守点不守面”:即不平均分配兵力,而是根据地形将兵力集中在若干关键的点上,而面的防御则用侧射交叉火力和机动部队的侧击来承担,强调纵深与灵活性,这也是柳安被派到城外高地立栅坚守的原因——如果敌军直接攻击泗沘城东门,那尔扎岗上的唐军可以从侧后方攻击敌军;如果敌军攻击尔扎岗,由于山岗两面面临密林,能够展开兵力的地段很狭窄,以很少的守军就可以牵制大量敌军,而城内的唐军可以以逸待劳,相机行事。但反过来说,山岗上的守军就成为了“饵军”……为了钓上水中的大鱼而悬挂在铁钩上的饵食。 “这可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岗位!”王文佐喃喃自语,从树林里吹出的风更冷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愿那些百济人脚步再慢一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三郎,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你要的那些玩意都弄来了,粗麻、马尾巴、头发!”沈法僧气喘吁吁的说:“这些够了吗?” 王文佐走到沈法僧身旁,箩筐里堆满了一捆捆粗麻、鬃毛,还有一束束发辫,他蹲下身子随手抽出一束,用力拉扯,满意的确认了这些纤维的柔韧有力。 “很好,把这些依照我的要求编制成粗索,三天内必须完成!” “就像这样,像我这样!把粗麻、马鬃、马尾巴还有头发混编在一起,编成粗索!对,对就这样!” 袁好小心翼翼的模仿着正在示范的索匠,唯恐出一点差错,那个索匠的手满是老茧,仿佛她手中的粗索,袁好禁不住暗想自己的手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不禁有点沮丧。 “别偷懒,不然中午就没饭吃!”索匠抖动了一下手中的绳索,发出清脆的声响。袁好赶忙低下头去,作为袁飞最小的妹妹,她还没完全弄明白自己这个新名字代表着什么,不过当时母亲和姐姐的狂喜和激动她是看在眼里的——年迈的母亲把自己、姐姐和兄长扯到那个简陋的佛像面前,虔诚的下跪祈祷感谢。而且兄长还带回了米和布,这都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唯一让袁好有些不快的是兄长的头发没了,不但如此,自己、母亲和姐姐的头发也被剪掉了,用兄长的话说是要拿去制造打叛贼的武器,袁好实在无法理解头发与武器有什么关系。 砰砰砰! 无论袁好有再多不满,也已经被饭勺敲击木桶的声音一扫而空。她离开了奴隶们的村落,来到了城内的店铺,在屋里有一张稻草床,干活虽然辛苦,但好过过去的日子。在可怕的冬天,村里人一天只有一顿薄粥,孩子们必须想尽办法觅食充饥——田鼠窝、冬眠的虫蛹,但现在每天都有三顿饭——掺杂了芜菁、萝卜的麦粥、有时还有一点咸鱼,这对于她来说不啻于天堂。 不过兄长的吃的更好,有次袁飞来看望家人时,还给她带了饭团——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吃到大米饭,那种美味让袁好几乎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据哥哥说他天天都有饭团吃,可是母亲却不那么高兴,这让袁好有些不明白,难道母亲觉得饭团不好吃吗? “快吃,快些吃,吃完继续干,天黑前要把所有的活计都干完!”索匠一边敲打着饭桶,一边大声喊道。 袁好几乎是将粥倒入胃中,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开始应付那些粗硬的麻、头发和马鬃,这些东西既不锋利也不尖锐,她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这些绳索和武器有什么关系?当她询问兄长时,袁飞只是怜爱的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妹妹,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但愿这些绳索可以帮助哥哥,打败敌人!”袁好一边工作,一边暗自祈祷:“愿神佛保佑哥哥,还有我们一家人,能够让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东门外,尔扎岗。 经过六天的努力,唐军的守栅已经大体完工了,在比较平缓的西、北两面土坡上,已经挖掘了一道深两米、宽一米半的波浪形壕沟,在壕沟的内侧是大约一米半高的土垒,在土垒的上方竖起了两道木栅栏,外侧的木栅栏有两米半高,内侧有一米左右,两道木栅栏之间填满土壤然后铺上木质步道,形成一道简单的木墙。在木墙的外侧,一条较浅的壕沟正在挖掘中,那将用于缓冲敌人的冲击。 第21章 蝎子 “幸好山岗上有两个泉眼,省下我们不少功夫了,最多还要两天我们就能把所有的工事完成了!”王文佐的声音有些沙哑,火光摇动,映照出脸上坚毅的线条,行军、战斗和劳苦就好像锋利的凿刀,将软弱与虚浮削去,只留下刚强与坚韧。 “辛苦你了,三郎!”柳安走到木墙旁,压低了声音:“你的那个秘密武器准备好了吗?” “样品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们去看看!” 幕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来,这台奇怪的机械从侧面看过去前粗后细,就好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蝎子,橡木与钢铁在火光的映射下,闪动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涌动。柳安走近这个奇怪的机械,竭力将其和记忆中那个摧毁百济人木排的玩意相比较,但却难以找到共同之处,最后他放弃了努力:“三郎,好像和上次的有些不一样吧?” “上次是临时凑合的,这次才是正经货的!”王文佐笑嘻嘻的拍了两下支架:“五郎,演练一下让你看看?” “好,演练一下!”柳安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两个士兵走到机械旁,开始用力转动尾部的木柄,柳安注意到弩臂缓慢的转动,让人牙酸的咯吱声还伴随着一下下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最后弩臂被收紧到了极致,最后只听到咔的一声。士兵放开手柄,将一支长约半米多长的短标放入滑轨,将弩弦卡入短标尾部的凹槽。 “校尉,都准备好了!” 王文佐走到那机械的尾部,从支架上将其抬起,柳安惊讶的发现仅凭王文佐仅凭一人就可以轻松的上下左右转动,最后他对准了大约三十米外的靶子——一顶挂在木墙上的头盔,用力推了一下滑轨旁的扳机,只听得一声闷响,弩臂以惊人的速度弹回,撞在包裹着皮革的横木上。 “走,我们过去看看!” 短标将头盔钉了个对穿,深深没入扎入原木中,柳安抓住标柄用力拔了一下,却丝毫未动。他禁不住暗自咋舌,显然无论多好的盔甲和盾牌都这玩意面前都如纸一般脆弱。 “三郎,这玩意叫什么名字?” “蝎子!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柳安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十分贴切:这台机械就像毒蝎子一样准确而又致命。也许床弩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但床弩需要的操作人员更多、需要占据更大的空间、移动起来十分困难,很难对单兵目标瞄准射击。这玩意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操作,很容易转动、瞄准,也更精确,隐藏在壕沟和壁垒后面可以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 “你是在这玩意里藏着恶鬼吗?”柳安拍了拍摇柄,用开玩笑的口气问道:“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可怕?” “所有的秘密就在这里!”王文佐将火把凑近弩臂:“你看见了里面的粗索吗?那是用马鬃、头发、肌腱和粗麻编成的,转动弩臂的时候就会将其扭紧,就和床弩的弓臂一样可以积蓄巨大的力量,只要松开就能把箭矢或者铅弹弹射出去。” 王文佐制造的这台神秘机械就是扭力弹簧弩,这种由古希腊科学家们发明的武器也许是冷兵器时代最恐怖的弹射武器。众所周知,弓弩的威力来源于弓臂所发生弹性形变存储的势能,为了提高弓弩的威力,人们不断提高弓弩的长度和改进弩臂的材料,但两者都是有极限的,随着盔甲和盾牌制造技术的不断提高,很快就超过了单兵弓弩所能达到的上限。 在战争的压力下,古希腊叙拉古僭主狄俄尼索斯的工匠们采用了当时科学家们最新的成果——扭力弹簧:即利用两束马鬃、麻绳或者动物肌腱产生的扭力,驱动弩臂带动弓弦来发射箭矢或者弹丸。相比起弩臂,扭力弹簧组的回弹速度要快得多,发射的箭矢不但足以击穿盾牌和盔甲,甚至可以击碎土木工事。在采用了棘齿、扳机、转动机之后,其装填发射速度和准确性可以和单兵弩比美,而且比床弩轻便,拆卸后也易于携带,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军团中就有携带相当数量的这种武器作为野战压制火力。 “一共有多少台“蝎子”?”柳安低声问道。 “我手头上的材料和零件至少可以制造二十台!”王文佐答道:“但组装和调试还需要时间!” 霓裳铁衣曲 第8节 “很好,你把手头上的事情都交给别人,专心把这件事情做好!”柳安两腮泛红,仿佛犯了热病:“咱们这次能不能在尔扎岗上活下来,就看这玩意了!” 周留城(又名州柔城)。 “你看,这是最上等的丝绸,是从大唐扬州来的!”兄长挑起长袍给她看:“来,摸摸!” 鬼室芸摸了摸,衣料正如哥哥说的一样柔软,流过她的指尖,她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她突然有点害怕,抽回了手:“这是哪来的衣服!” “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鬼室福信笑道,很少有人能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轻松的笑容:“最好的扬州丝绸,水红色,正好配你。还有黄金束冠、各种各样的宝石首饰,今晚你必须比所有人都美丽,让丰殿下的目光离不开你!” “丰殿下?”鬼室芸张大了嘴巴,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作为百济王室的疏宗,鬼室芸对王室的情况十分了解。在义慈王的诸多儿子中,幼年时便被送到倭国为质的扶余丰璋是个边缘人,只不过百济王都被唐军攻陷后,义慈王与诸子几乎都被一网打尽带回大唐,扶余丰璋也就成为了复国者们为数不多的选择了。 “对!”鬼室福信露出自得的笑容:“今晚我将率领众人迎接丰殿下,他将成为新的百济王,而你将成为他的王后!” “可,可是我听说倭王已经许配贵女与丰殿下为妻了!” “国王又不止有一个妻子!”鬼室福信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有朝一日,王座上的新王必须有我们家的血脉!” 第22章 联姻 鬼室芸没有说话,她知道兄长的野心绝不仅仅成为新国王的妻兄,也许当初他只是想把唐人赶出百济,但时过境迁,兄长想要的东西就要多得多了。不过鬼室芸知道最好不要戳破兄长的梦,鬼室福信暴怒起来会非常可怕,即便是亲妹妹,她也不想看到。 “时间不早了,来人!”鬼室福信轻拍了两下手掌:“来人,替我妹妹梳妆打扮!” 侍女无声的走了进来,她们在木桶里倒满热水,洒入香油。她们用布巾包裹住鬼室芸的头发,搀扶她迈入木桶。梳头仆妇替她梳洗头发,理清纠结起来的发束,用香油涂抹梳理,而侍女则一边为她刷洗背部和双脚,一边称赞丰殿下的英俊和威武,据说倭人派出五千人护送他回国,倭王还亲自统领大军作为后援。侍女一边洗一边说,没完没了,而鬼室芸却一言不发,她能够听到窗外不时传来的号角声和军队的操练声,她知道百济人面临着是何等可怕的敌人,而此时似乎兄长考虑的最多的不是战争,而是别的。 沐浴清净之后,侍女扶她起身,拿毛巾擦干她的躯体。梳头女仆把她的头发梳理得亮如镜子,侍女则为她搽上珍贵的香精,两腕、耳后、双唇各轻触一抹;接着为她穿上白色丝绸内衣,再罩上水红色的外袍,衬出她绯红色的两腮。梳头女仆为她戴上金质束发宝冠和镶着紫水晶的金手镯,宝石耳坠、戒指和脚镯。 “真是一位天女呀!” 梳头女仆赞叹道,侍女也赞不绝口,两人将一面铜镜推到鬼室芸的面前,少女看着镜子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身影,禁不住有点浑身发冷。 鬼室福信在门口的游廊等待,当他看到鬼室芸出来时也站起身来,面露震惊:“你过来,转个身,很好,非常好……”“达佐!”梳头女仆躬身道:“今晚丰殿下的眼睛一定无法离开小姐的!” “嗯!”鬼室福信满意的连连点头:“很好,那接下来的你就教授我妹妹一些女人必须知道的事情!” “是!” 周留城位于距离熊津江入海口不远的一个高岗,在都城被唐军攻陷之后,这里就成为了百济复国运动的中心。与绝大部分百济城市一样,周留城也是一座山城——或者说围绕着山城发展起来的城市,而紧贴着山城的便是一座寺院——弥勒寺,拔起的三座佛塔,投影在清澈的江面上,在这片土地上,城墙护卫肉体,寺庙护卫心灵,缺一不可,密不可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黑齿常之虔诚的跪伏在甲板上,向高岗上的佛塔叩首祈祷,在他的身后,士兵和水手们也纷纷伏地叩首。自从公元四世纪,朝鲜半岛陷入了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战乱的状态,对于下位者来说,常年的战争迫使他们找到一种能有效从痛苦现状中解脱出来的办法,至少是一种能使他们获得心理平衡的精神寄托;而对于上位者,面对胜败无常、前途难料窘境中,他们也需要一种新的宗教理论来巩固政权、维持自身的统治。佛教的传入同时满足了所有人的要求,很快就击败了所有的本土宗教,成为了从上到下各阶层的共同信仰。 “看,倭人的兵船!” 黑齿常之回过头,顺着沙咤相如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的河湾处隐约可见一排排桅杆,从旗帜和船舶看与百济的颇有不同,应该就是护送扶余丰璋回国的倭人兵船。 “我听说这次丰殿下回国,倭王十分慷慨,不但派兵护送,还赠予许多兵甲、粮食和布匹!”沙咤相如的声音低沉:“而鬼室福信却把这些东西都扣在手中,不予分发!” 面对同伴的抱怨,黑齿常之没有立刻回答,几分钟后他才低声道:“他本来就是王室疏宗,又是达佐,这主帅之位本就是他的……”“那可未必!”沙咤相如冷笑道:“疏宗就不是王室,若论血统家世你我也不差于他,至于官职,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大伙儿都是一般高。若论功绩,我们攻下真岘城,切断了新罗人的援兵之路,谁能比得上我们?凭什么他就摆出一副人上人的样子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当初起事谋划最早的也是他,首义之功也应该是他的!” “首义之功也不是他一人的,当初信上可是两个人,还有道琛法师呢!” 船速渐渐慢了,最后轻轻一震,靠在了岸边的栈桥上。黑齿常之的脸色不太好看,沙咤相如的话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剖开了面纱,将残酷的现实呈现在他的面前——在复国运动的内部已经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痕,他禁不住暗想,这样能够击败强大的唐军吗? 大厅之中,四周的墙壁上石灯笼里的灯油燃烧不绝,弥漫着鞣制皮革特有的气息,黑齿常之小心的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许多人宽松的袍服下都有皮甲,腰悬刀剑,这可不太对!难道今晚这里会爆发一次火并? “丰殿下到!” 随着侍者拖长的声调,扶余丰璋穿过走廊,走进大厅。黑齿常之赶忙让开道路,向其敛衽下拜,利用眼角的余光,他看到扶余丰璋的身材矮小,面貌阴柔,右手边是一位锦袍金冠的绝美少女,紧随其后的是一名捧刀汉子,应该是扶余丰璋的侍从护卫。黑齿常之正准备在人群中寻找鬼室福信和道琛的身影,却发现扶余丰璋的目光朝自己这边转过来,赶忙低下头,避开与其对视。 “那个女孩就是鬼室福信的妹妹!”沙咤相如没好气的说:“这家伙总是抢先一步!” “鬼室福信的妹妹?” “对,你没想到吧?他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沙咤相如冷笑道:“鬼室福信的妹妹成了新王后,这下道琛可争不过他了!” 沙咤相如并不是厅内唯一的明眼人,当鬼室福信与道琛分别站在扶余丰璋两侧时,站到鬼室福信那边的人远多于道琛,这让鬼室福信笑的愈发得意,仿佛他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 第23章 阿衡 沙咤相如并不是厅内唯一的明眼人,当鬼室福信与道琛分别站在扶余丰璋两侧时,站到鬼室福信那边的人远多于道琛,这让鬼室福信笑的愈发得意,仿佛他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 “常之,我们也站过去吧!”沙咤相如低声道:“再不过去就晚了!” “我不想过去!”黑齿常之却站在原地不动。 “你疯了吗?”沙咤相如瞪大了眼睛:“鬼室福信的度量可不算大,他那边的人至少有道琛这边三倍!” “不,我哪边都不站!” “哪边都不站?” “对,你也说过了我们论家世论功绩都不比别人差,为啥要依附鬼室或道琛?”黑齿常之稍微停顿了一下:“再说你觉得丰殿下会高兴看到鬼室福信有这么强的势力吗?哪怕他是自己的妻兄!” 沙咤相如愣住了,他看了看坐在上首的扶余丰璋,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得意洋洋的鬼室福信,脚步停住了:“好吧,这次我听你的!”两人站在厅的末尾,既不属于道琛,也不属于鬼室福信,格外的显眼。 “诸位!”鬼室福信浑厚的嗓音响起,大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个男人身上,只见他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指着首座上的扶余丰璋道:“今年八月,唐人联合新罗,破我都城,毁我宗庙,先王诸子皆被掳走。幸神佛护佑,倭人送丰殿下返国。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便请丰殿下登基为王,率领我等夺回旧都,驱逐唐人,复我百济!” “夺回旧都,驱逐唐人,复我百济!” 鬼室福信话音刚落,站在他那边的众人便齐声应和,即便是道琛这边的也有不少人开口赞同,显然在拥立扶余丰璋登基为王这件事情上可谓是众望所归。但扶余丰璋本人却称自己德能浅薄,不足以继承先王之业,众人都以为这是扶余丰璋故作推辞,纷纷再三劝进。 “以老僧所见,丰殿下登基的时机并不成熟!”道琛的发言让鬼室福信一阵狂喜,他没有想到对手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来,他甚至不用自己开口,道琛就被众人的怒吼声淹没了。 “殿下,道琛对您不忠!” “请将道琛拿下!” …… 不管心中作何想法,至少扶余丰璋此时风度依旧,他举起右手,大厅里重新平静了下来。 “道琛法师,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遵命,殿下!”道琛向宝座上的扶余丰璋欠了欠身体,浓密的胡须垂过膝盖:“身为王者,须得为当世垂范,如今先王尚在人世,丰殿下您刚刚回国便登基为王,只怕在神佛面前也说不过去呀!” “可是父王是在唐人手中呀!难道要等到父王去世我才可以继位?” “克复旧都即可!”道琛道:“只需克复旧都,大王之位便非您莫属,世上再也无人可以多言一句!除此之外,我百济若想复国,不可不借高句丽之力,您暂不登基,在这方便也可以灵活一些!” 扶余丰璋点了点头,对于道琛的前半段话他并不太在意,不过后半段话倒是正中他的心事。唐军渡海灭百济乃是其对高句丽宏大攻略的一部分,因此当百济亡国之后,高句丽不顾自己的西线和北线与唐军主力正在进行的激战,抽出相当数量的兵力攻打新罗,以支持百济的复国(当时高句丽与百济并未接壤,中间被新罗隔开)。考虑到当时高句丽手中也有百济的王室成员人质,如果扶余丰璋现在就登基称王,那就很可能会激怒高句丽,停止进攻新罗,这无疑对百济的复国运动是不利的。 “法师所言甚是,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用什么名义呢?” “殿下乃是先王爱子,既然先王为唐人掳去,殿下便以阿衡之任,暂摄其政!” “甚好!”扶余丰璋满意点了点头,他虽然在幼年便被送到日本当人质,但还是受过很好的汉学教育,知晓道琛说的阿衡乃是商代名臣伊尹担任过的官职,伊尹辅佐商汤灭夏之后,又先后辅佐商汤之后的四任君主,当商汤的长孙太甲不遵守商汤遗留的法度,伊尹便将太甲囚禁在成汤墓葬之地桐宫,自己掌握朝政,并作《伊训》、《肆命》、《徂后》等训词给太甲,让其学习。太甲在桐宫三年改恶从善,商汤方才将朝政交还给太甲,去世后伊尹被以天子之礼安葬。这等官职距离称王也不过是半步之遥,正和他的心意。 “殿下!”鬼室福信见状急了,赶忙上前道:“俗话说名正言顺,眼下豪杰云集,为的就是拥立新王,立下不世之功,若是错过这一机会,失却人心,那可是后悔莫及呀!” “驱逐唐寇,恢复旧都才是人心所向!”扶余丰璋的声音带有一种金属的铿锵,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的身上,突然笑道:“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愣住了,两人都完全没有想到扶余丰璋会点到他们两个,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敛衽下拜道:“下官黑齿常之(沙咤相如)!” “黑齿常之?沙咤相如?就是你们两个克复真岘城?” 沙咤相如闻言大喜,赶忙大声道:“不错,正是我们两人!” “好,很好!”扶余丰璋笑的愈发和蔼了:“真岘城是唐人通往新罗的要道,你们二人此功不小。若是我将恢复旧都的先锋委任给你们二人,想必也不会让我失望!” “臣下遵命!”沙咤相如赶忙叩首领命,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大声道:“殿下,臣下并非不愿为殿下效力,只是手下士卒甲仗不全,恐怕难以抵抗唐寇,有损殿下声威!” “原来是这个!”扶余丰璋笑道:“福信公,你从倭国所赠的兵甲中拿出铁甲三百领,长枪一千支,箭矢五万给这两位!” 第24章 矛盾 鬼室福信的脸色就好像有人狠狠的对他的下半身踢了一脚,他的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转向扶余丰璋,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扶余丰璋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戏谑的语气笑道:“我记得昨天晚上您还亲口向我保证甲仗犀利,足以复国的呀?” “遵命!”鬼室福信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俯首遵命。 “很好,黑齿、沙咤二人为前部督,领所部为大军先锋,鬼室福信为左将军!道琛法师为右将军!分统各军攻打故都!” 木桌上的猪肩肉被烤的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但沙咤相如与黑齿常之却都没有动手,今天在大厅所发生的一切让两人毫无胃口。 “相如,我还是有点不明白!”黑齿常之问道:“今天丰殿下为何不登基为王?不但如此,他还册封道琛法师为右将军,与福信公等夷?” “我想丰殿下与福信公的关系并没有表现上那么好吧!” “这怎么可能?当初力主从倭国迎回丰殿下的就是福信公!殿下回国后福信公不但全力支持他登基为王,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呀!” “事情恐怕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沙咤相如摇了摇头:“如果今天丰殿下就登基为王,那么功劳最大的无疑是福信公,加上他的妻子又是福信公的妹妹,朝堂之上恐怕都是他的党羽?那时候丰殿下这个王想必当起来也没什么滋味吧?” “这倒是!”黑齿常之想起先前在厅中鬼室福信身后人头攒动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但丰殿下今日这些做法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好处可就大了!”沙咤相如笑道:“你想想,既然他今日没有称王,那福信公的拥立之功自然就没有了。他也说了,克复旧都方才登基为王,那么论功行赏的时候谁战功多,谁战功少,就不是福信公一手遮天了。他又封了道琛法师为右将军,与福信公等夷,福信公无论想干什么,都有道琛法师牵制,当这种王岂不是要舒服多了?” “不错!”黑齿常之拊掌笑道:“那丰殿下让我们两个当前部督,赐予兵甲的原因也是为了对付福信公?” “是呀,前部督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丰殿下封道琛法师为右将军是为了牵制福信公,而非对其信任。咱们两个当时哪边都没站,当然用咱们两个啦!”沙咤相如笑道:“当时福信公的脸色有多难看,你难道没看到?” “这倒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不过这么看来,福信公还真是惨,费尽心力把丰殿下从倭国请回来,还送上自家妹妹,对方不但不领情,还使出这种手腕来,换了我还不活活气死!” “帝王之家嘛,有什么法子?”沙咤相如冷笑道:“鬼室福信当初把妹妹送过去也是没安好心的,丰殿下见招拆招又有啥不对的?唯一可怜的就是鬼室福信的妹妹,一边是兄长,一边是丈夫,她一个弱女子夹在当中难做人!” “是呀!”黑齿常之叹了口气:“相如,这么看来周留城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嗯!”沙咤相如点了点头,拔出小刀将烤猪肩一分为二:“甲仗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沿途募集的兵马也是如此,待到攻下泗沘城,功劳也是如此,如何?” “好!”黑齿常之抓住一半猪肩肉:“一人一半!” 泗沘城、尔扎岗。 夜色中的篝火,犹如坠落的繁星,时而舒展,时而收缩,仿佛有生命一般。 袁飞站在望楼上,即便他身着皮裘,但寒风依旧能够直透骨髓,将灵魂冻结。脚下的马厩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马蹄践踏地面的声响,他跺了跺脚,好让已经有些麻木的脚恢复知觉,但无济于事。他正犹豫要不要找个避风的地方揉搓一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谁!”袁飞紧张的握住腰间的刀柄。 “是我!” “校尉!”袁飞已经听出王文佐的声音,赶忙敛衽下拜。王文佐伸手将其扶起,笑道:“怎么样,很冷吧?” “还好!袍子很厚实!” 透过呼吸凝成的薄雾,王文佐能够看到部下头发和胡须上的霜冻,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待会下了勤,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早晚勤务你都免了!” “免了?” 霓裳铁衣曲 第9节 “对,你们几个接下来都直接隶属于我,负责斥候,所以各种勤务全免,月粮也翻倍!”王文佐的笑容一现即没,仿佛北地的寒风:“这几天贼人的斥候活动频繁,大队应该不久了!” 袁飞无声的点了点头,山岗下的密林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庞大而又神秘,远处,他看到通往西北方向的大道上,距此数里之外的有一点灯火,以及此起彼落,自山间倾注而下,贯穿平原的冰冷溪流,水面闪烁,月光映照。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饱受冷风摧残的丘陵,嶙峋危岩和缀着残雪的野地构成的无尽荒芜,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恐怖传说,下意识的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袁飞,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那片森林里真的有神灵的话,他是会支持我们,还是会支持敌人?” “这个——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在神灵眼里,你我都是蝼蚁!”王文佐的声音不大,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面对死亡,我与你一样恐惧,刀剑无眼,会杀你也会杀我。我们能做的只有奋力一搏,胜者荣锦加身,败则葬身疆场!” 袁飞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虽然情况依旧,但至少自己不是一人面对,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大着胆子道:“校尉,收下我当您的郎党吧!” “郎党?”王文佐愣了一下,他还不是太理解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的含义。 “对,我有母亲,还有两个妹妹,如果我战死了,那家里就没有男人了。所以……”袁飞的话语结结巴巴,但王文佐已经明白这个男人的意思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会照顾你的母亲和妹妹!”说到这里,他拔出短刀,割破自己的手臂,指着伤口流出的鲜血道:“若有违背,天厌之!” 第25章 头阵 两天后。 王文佐是被斧头声吵醒的。 天色已经破晓,晨光映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王文佐抬起头遮住阳光,开始仔细观察敌人的营地——百济人的营寨沿着森林展开,在望楼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篝火升起的烟柱,那是正在做早饭,一顶顶帐篷就好像雨后的蘑菇,到处都是人,有打磨武器、有穿戴盔甲、还有制造攻城器械的。当然,王文佐知道敌人比看到的要多得多,森林遮挡了自己视线。 “真可惜,这两天都下雪了!”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沙哑。 “是呀,否则就可以火攻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不过总得试试,至少可以不让他们睡好觉!” 柳安走到栏杆旁,凝视了一会:“三郎,你觉得有多少人?” “光是我们看到的就至少有五千人,树林里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俘虏送上去后,城里头有啥回音?” “让我们待机而动,没了!”柳安吐了口唾沫,笑了起来:“还好有你哪儿玩意,否则我们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昨天袁飞和三个同伴抓到了一个俘虏,从他的口中得知扶余丰璋领五万倭兵返回百济,他自称阿衡,以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为前部督,鬼室福信为左将军,道琛为右将军,号称大军二十万,要夺回旧都。 “这个大军二十万肯定是有水分的!”柳安低声道:“但这个扶余丰璋一回来,百济人就有了首领,局势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还有倭人为后继。三郎,你觉得……”呜呜呜! 号角声打断了柳安的话,两人的目光一起向敌人的营地转去,由于居高临下,天气晴朗,可以清晰的看到百济人的帅旗正在缓慢升起,显然敌人的将领正在准备做什么,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粥热了就快发下去,还有饭团,让所有人快些吃,吃饱才能打仗!” 尽管胃口很差,王文佐还是把肚子塞得满满当当,尔扎岗上只有八百人,而百济人拥有无限的人力资源,一定会不断投入生力军来消耗守军,谁也不知道下一餐什么时候能吃到。 “开始进攻吧!”沙咤相如挥了下皮鞭,面上有点厌倦,他并没太把尔扎岗上的这个小营寨放在心上——虽然地理位置很重要,但从营寨的大小看守兵不会超过一千人。虽然无法将其四面包围,但最晚明天天黑前就能将其拿下,毕竟唐军没有纵火焚毁这片森林,给他留下了充足的木材来建造攻城所需要的各种器械。 随着有节奏的鼓声,百济人的头阵开始向前缓慢的移动——都是些杂牌军,拿着柳条盾和生锈刀剑和长柄镰刀的庄稼汉、骑着驽马的小地主、毫无纪律的强盗和临时搜罗来的半大孩子和老人,只有极少数身披盔甲,每个人都背着土袋和柴捆,这些人的最主要责任是消耗敌人的箭矢与气力,填平壕沟,为后面的大队人马铺平道路。沙咤相如打了个哈切,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泗沘城东门——那才是配得上自己的战利品。 “看来乌鸦不用担心午餐了!”沈法僧喃喃自语,说出了王文佐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不由得暗自点头,显然敌人是想打一场消耗战,他回过头对沈法僧道:“让这些家伙近一些再开火,他们没有什么威胁!蝎子对准敌人的后队,那些才是士兵,这些不过是些渣渣!” 咚咚咚咚,鼓声变密了,百济人的第二阵也开始向前移动了,伴随着有节奏的鼓声,他们漫过田野和山坡,隐藏在长矛和大盾的壁垒之后,整齐划一的迈步前进,显然,这才是百济人真正的军队。 尽管早已不是初上战场的菜鸟,但王文佐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渗进自己的皮肤之下,让他的手指轻微的抽搐。骑在马上的敌军首领身披铁甲,阳光照在他们的甲叶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在他们身旁,旗头高高举起一面面旗帜,他能够看到迎风招展的旗帜上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图腾,这应该是代表这些百济贵酋的家族。 “该死,看看有多少人,他们都想我们死!”王文佐心想,他拔出佩刀,向身后的沈法僧低声道:“吹号!” 呜呜呜呜! 唐军的号声响起,低沉而又悠扬,仿佛透骨的寒风。随着号声的还有一排排离弦的箭矢。百济人的头阵宛若镰刀扫过的麦田,成群的倒伏,不可胜数。不少人中箭倒地,呐喊转为哀嚎。这时第二波攻击已从空中落下,弓箭手们纷纷将第三枝箭搭上弓弦。活着的人丢下柴捆和武器,转身向后逃去。 相比起箭矢,弩炮射击时的动静要小得多,但影响却不小,站在望楼上王文佐可以清楚的看到百济人第二阵最前面那个骑士从马背上飞起,然后摔落在地,后面的队形顿时混乱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巨人挥锤猛击,百济人次阵的队形散乱起来。 “混账,不是已经说过了,敢于冲击后阵的渣滓,一律斩首的吗?”沙咤相如愤怒的吼道,由于身居后阵的缘故,他无法完全看清前面的情况,以为是被箭雨击垮的前阵杂牌军冲乱了次阵的队形。那些杂牌军被击垮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让次阵队形混乱却让他怒不可遏。 “击鼓,加快击鼓,让次阵冲击!” 鼓声急促起来,密集的仿佛落下的箭雨。尽管有不少首领被射杀,但在鼓声的催促下,百济人还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他们穿过遍地的尸体,举着沉重的长牌,向营垒冲去。箭矢雨点般洒落,溅起一片片血花。 “蝎子都换上重标,瞄准长牌!”沈法僧大声喝道。 第26章 击退 士兵们赶忙在弩炮的滑轨放上特制的短标,相比起先前发射的短标,这些要更粗一点,铁标内部灌满了铅,虽然最远射程要近一些,但在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足以穿透长牌、盾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放!” “放!” 随着一声声叫喊,射手敲动扳机,被扭动到了极限的纤维束猛地被释放开来,弹开的弩臂巨大的力量扯动弩弦,将重标弹射出去。击穿木板、铁叶、皮革、肌肉、和内脏,将长牌后面的人钉在地上,人们发出惊恐的叫喊声,丢下长牌,暴露出后面的人体来,更多的箭矢落下,带走生命。 尽管不断有人倒下,但百济人的还是冲到了营垒的外围壕沟前,他们将尸体、柴捆以及能够找到的一切丢进壕沟,企图填平壕沟,打通一条道路,而其余的人则向木墙后的唐军投掷标枪和射箭,来掩护工作的同伴。 “很好,让第三阵开始前进!”大旗下沙咤相如踌躇满志,尽管过程有些波折,但总体来说还是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的,无非是多死几个人而已,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反正自己的本队还未损一兵一卒。 “这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呀!” 王文佐透过射孔,观察着战局,不断有箭矢从头顶掠过。百济人已经在外壕上填出了七八条通道,士兵们踩着柴捆和同伴的尸体,进入两条战壕间的空地,现在他们与壁垒之间只隔着一条内壕了,人群就好像洪水冲击着堤坝,眼看冲破就是时间问题了。 “法僧,让多面堡打开侧射孔,向内壕前的敌人射击!” “是!” 如果从高空俯瞰,唐军的营寨是一个不规矩的多面体,有五个凸出部,每个凸出部都要比普通的壁垒要高出两到三米,王文佐称其为多面堡,部署在多面堡内的弩炮可以对内壕与外壕间的空地形成致命的侧射。当百济人越过外壕之后,便拥挤在内壕与外壕之间的狭窄空地中,仿佛一群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人注意到多面堡侧面的几个射孔被打开了。 砰! 随着一声闷响,弩臂有力的敲打着蒙了牛皮的支架,袁飞用力转动手柄,给弩炮上弦,即使隔着厚实的木墙,他也能听得到那一阵凄厉的惨叫,沉重的短标击穿盾牌和盔甲,将人串钉在地上,百济人相互拥挤,推搡,企图逃出精心设置的陷阱,但只有极少数能够成功,更多的人被挤落壕沟,被竹签和尖木桩刺穿双腿,然后被同伴践踏,生命的顽强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折磨,尸体下传出的隐约呻吟,让人不寒而栗。 沙咤相如的脸色铁青,他也能清楚的看到百济人正在向后溃退,即使将领已经斩杀了几个溃兵,但也无法阻止——显然,那些家伙已经被吓疯了,这样的人不但不能打仗,反而会传染恐惧,百害而无一利。 “既然他们不够勇敢,那我就只好帮他们一把!”沙咤相如的声音已经嘶哑了:“让骑兵上前,把那些吓破胆的废物干掉!” 鼓声响起,一直隐藏在树丛中的百济人骑队终于出现了,就好像乌鸦不祥的羽翼,他们掠过战场,熟练的收割生命——不过目标不是唐人而是自己的同胞。溃兵们发出哀嚎、诅咒和号哭,转过身再次向营寨发起绝望的冲击,但这不过是徒劳——绝大部分人甚至还没冲过外壕就散开了,他们丢下武器,向不远处的密林逃去,唐军甚至懒得对这些逃兵射击。 百济人的第一次进攻结束的比预想的早的多——从号角声响起算才不到一个半时辰,至少有一千百济人丧命,受伤、逃散的至少是这个人数的两倍,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比起两边的人群,它们才是最幸福的。 “五郎!我有一个想法!”王文佐走下望楼:“可以削弱不少百济人的战力!” “那太好了,快说!”柳安露出了兴奋的目光。 “派出使者,告诉百济人停战半个时辰,好让双方打扫战场,抬走尸体和伤员,期间不允许互相攻击!” 柳安露出不解的神色,旋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我明白了,三郎你是想把敌人引诱过来然后用弩炮射杀吗?这真是个不错的计策……”“不,不,不!这不是诡计,是真的!” “真的?”柳安愣住了:“三郎,你不是开玩笑吧?战场上都是他们的人,这不是让那些百济狗占便宜了?” “在他们收拾伤员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射出去的箭矢和投矛捡回来,还能把壕沟里的尸体丢出去!”王文佐笑道:“而且抬回去的伤员并不能增加敌人的力量,反而需要人来照料,呻吟和尸臭也能打击士气!” “不错!”柳安笑了起来,旋即又皱起了眉头:“那如果百济人拒绝呢?” “那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再说了,百济人的将军又怎么能够拒绝收容己方伤员和尸体呢?” “这倒是,三郎你总是这样,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柳安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那派谁去呢?” 王文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旁人,最后停留在桑丘的身上:“桑丘,对,就是你,过来!” 锋利的剃刀刮过头皮,一撮撮碎发滑落,露出青渗渗的头皮,王文佐站在一旁,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桑丘,想不到你还蛮有佛缘的嘛!” “主人!”桑丘的嘴唇微微颤抖:“你让我乔装成僧人,可我什么都不懂呀!” “这个我教你!”王文佐笑道:“很简单,无论对方问你什么,你都在开头加上一句“阿弥陀佛”或者“我佛慈悲”就行了,没人知道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好了,别废话了,弄点水来把他脑袋洗干净,换身衣服!” “混账逃兵,该死的胆小鬼!”沙咤相如丢下皮鞭,满是血星的脸庞宛若恶鬼:“给我拿点喝的!”一个侍卫递上来一只杯子,他只喝了一口就吐掉,将杯子砸在那个倒霉蛋脸上:“水?去你妈的水,拿酒来!” 第27章 间战 “将军!营寨里的唐军派使者来了!” “使者?这些狗娘养的要干什么?” “他们要求停战半个时辰,以供双方打扫战场,我们可以把伤员和尸体抬走,在这期间双方都不允许攻击对方!” 沙咤相如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就好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猫科猛兽,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沉声道:“很好,让使者进来,让我见见他!” 几分钟后,一个百济僧人被带了进来,不难看出他很害怕,但他还是颤抖的将唐军的建议叙述了一遍,在每句话开始,他都要念一遍“阿弥陀佛”,不过在场的每一个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能够在沙咤相如的注视下把话说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唐人可以得到什么?他们可不需要停战半个时辰来收容尸体和伤员!” “阿弥陀佛,这个贫僧就不知道了!”桑丘低着头,双眼盯着地面答道。 沙咤相如长长出了口气,即使不看他也能感觉到周围将吏们的情绪——绝大部分人都希望能够接受:先前的进攻输的太惨,调整策略也需要时间,答应停战对自己没损失。但沙咤相如内心深处还是有一股子邪火在翻腾——这给他一种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和尚!”沙咤相如突然拔出佩刀,架在桑丘的脖子上:“你来做这个信使,唐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桑丘颤抖了一下,他能够感觉到冰凉的刀刃紧贴着自己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拉,鲜血就会从颈动脉喷射出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并没有什么好处,贫僧只是不想看到那么多人就这么死在那儿,孤儿寡母无人照看!” “真的?”沙咤相如饶有兴致的观察着这个僧人,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恐惧,这也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不少,他笑了起来,突然用刀面平拍了两下桑丘的脸颊:“那好,你可以回去告诉唐狗,就说我答应了,双方收尸队都不许携带武器,以一百人为限!” 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插在泥土中的箭矢和长矛经由鲜血浇灌,成了新的可怕作物,百济人的收尸队穿行其间,呻吟的伤者竭力爬起,发出哀求声,乌鸦在天空中盘旋,不时落下,当有人靠近才扑打着翅膀飞起。 袁飞带着二十多个女人行走在尸体间,他们从尸体和泥土中拔出箭矢,放入篮子里,以备下次使用。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百济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其中甚至还有几个身着铁叶甲的老爷——他很清楚一副这种铁叶甲足够换十个像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奴隶。而他们就这么躺在地上,没有呼吸,与那些最鄙贱的炮灰一样。这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这些老爷和自己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得很快,百济人将尸体堆积成三处,然后浇上油,堆起木柴点火焚烧。虽然相距有一里多,但人肉被焚烧时特有的焦臭味依然随风飘来,王文佐用袖子遮住口鼻,但依旧觉得让人作呕。 “三郎,你觉得百济人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柳安问道。 “至少明天,也许还要更晚点!”王文佐蒙着鼻子答道:“没有比焚烧尸体的味道更让士兵丧气得了!” “这倒是!”柳安叹了口气:“三郎,不过这样一来,咱们这边也未免太安静了吧?” 王文佐转过身,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从西面传来,那应该是百济人在进攻泗沘城西门外的两处唐军壁垒,相比起来尔扎岗下显得格外的安静,有些渗人。 “不过这未必是好事!如果我是百济人的将军,在下一次进攻前肯定会做更好的准备,比如说……”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道:“你听!” 柳安侧耳倾听,依稀可以听到叮叮当当的伐木声,显然百济人已经吸取了教训,正在打制更多,更坚固的攻城器械。 “我们得做点什么,不能让百济人这样下去!” 泗沘城,东门。 “这么说,你们想要夜袭百济人?”刘仁愿说。 “是的!”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心理学上讲会更有说服力:“确切的说是接近拂晓时分,那时敌人睡得最香,而且如果敌人预先有防备,到了接近天明的时候耐心也耗的差不多了!” “不错!”刘仁愿满意的点了点头:“百济人新败,士气低沉,又连夜打制攻城器械,士卒疲敝,确实是发动夜袭的好时机。不过西门那边贼兵攻势很猛,我军城外的两处营寨都已经被其夺下,恐怕抽不出太多的余力来了!” “都护,正是因为西门那边形势紧急,所以才应该在东门发动夜袭呀!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只要击破东门外的贼众,诸贼自然瓦解!”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好,说得好!”刘仁愿眼前一亮,拊掌赞道:“文佐此言甚妙,这样吧,那今晚就举火为号,出城夜袭贼军!” 林子一片黑暗,淡泊的月光为树影遮掩,袁飞行走在阴影之下,吐息在冷气中结霜。 霓裳铁衣曲 第10节 岩石上的积雪融化,涓涓滴落,在低洼处化为小池,为薄冰覆盖,被脚步踏碎。几根杂草从乱石缝隙长出,间或还有几块苍白的地衣。很难把这些林中缝隙称之为道路,但凭借与生俱来的本能,袁飞能够在黑夜穿行林间,抵达目的地。 “还有多远?”沈法僧压低声音问道。 “已经不远了!您别出声,细听!” 沈法僧侧耳倾听,一开始他除了水滴溅落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但渐渐地他从中辨认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意识到那并非树林中的自然声音。 “那是百济贼的声音?” “嗯,我们距离他们已经不远了,不过林子里没有直路,走过去大概还要两刻钟!” 第28章 袭击 “那时间还早,大伙先坐下来歇息会,吃点东西!”沈法僧向身后的士兵们下了命令,绝大多数人蜷缩在斗篷中,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只有少数几个饮水进食。而袁飞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用磨石打磨匕首,沈法僧打量了会这个向导,笑道:“你不累吗?” “还好!”袁飞放下匕首,恭谨的答道:“早就习惯了,以前给老爷干活的时候比这辛苦多了!” “给老爷干活?”沈法僧饶有兴致的笑道:“都干什么活?” “什么都干!种田、伐木、筑城、修堤、烧炭,反正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 “倒是和大唐的农夫差不多!”沈法僧一屁股坐了下来:“天底下的种田人都差不多呀!” “大唐的农夫也这么惨?”袁飞愣住了:“不会吧?我们可是三韩家奴呀!” “骗你干嘛!”沈法僧笑了起来:“是,大唐的农夫有自家的田宅,日子可能会比你们好点,但也是一年到头不得闲的,租庸调一样都不得少,还有服不完的劳役,杂税,一年到头下来腰都不得直一下。要不然他们干嘛跑百济来?还不是为了免去劳役杂税租庸调!” “那,那岂不是刚出狼群,又入虎口?” “那倒也未必!”沈法僧笑了起来:“你是个百济人,在州县户籍上又没有名字,只在军籍上有名字。到时候你投到一个贵人门下当他的荫户不就行了!” “贵人门下?那王校尉可以吗?” “你是说三郎呀?他家世倒是不错,可惜应该只是旁枝,否则刚来的时候不会就是个火长,现在虽然立了些军功,但距离贵人倒还早了些。其实你可以去当僧户,也一样可以躲掉劳役租税!” “僧户?” “对,就是投到一家寺院名下,租种寺庙的田地,今后什么租税劳役就都和你无关了。当然,你还是要给寺庙里的和尚干活的,不过比起官府的搜刮还是强多了!好了,不多说了,睡会儿吧,接下来事情还多着呢!” 袁飞知道自己睡不着,但明白沈法僧确实是好意,他蜷缩在石块旁,裹紧披风,闭上眼睛,父亲的背影便浮现在他眼前。当父亲离开人世时袁飞还是个孩子,早已忘记他的容貌,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佝偻的背影,父亲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弯着腰,不时咳嗽两声,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更不想早早死去,让孩子像自己这样年幼便失去父亲。 百济人营寨。 “常之已经扫清了唐军在城外的壁垒?”沙咤相如问道。 “是的,天黑前刚刚拿下的!” 沙咤相如冷哼了一声,他此时的心理颇为矛盾,理智上他当然明白同僚进展顺利对自己也是有利的,但武人特有的竞争心却让他颇为不快。 “我知道了,你回去转告你家达率一声,就说我这里遇到了点麻烦,可能要明日才能扫清东门外围的壁垒!” “是!”信使应了一声,退出帐外。沙咤相如吐出一口长气,回到地图旁开始重新研究起来。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这是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候。袁飞行走无声,地上充满断枝、树根、碎石,稀疏的林木间隐约可见远处跳跃的火光,百济人的营寨已经不远了。他停下脚步,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向身后的树丛扔去,几分钟后,沈法僧带着十几名士兵走出树丛。 “您看!” “嗯!”沈法僧兴奋的点了点头,他抽出一条白布绑在自己的右臂上:“以白布为记,大伙儿并肩向前,功名富贵就在今日!” 所有人都抽出白布捆绑,接下来他们散开成一字横队,向火光的方向走去。黑暗之中,有猛兽的咆哮声在林间回荡传扬,好似有成打的同类在遥相呼应。 没人知道战斗爆发的具体时间,袁飞看到沈法僧冲在最前面,他用盾牌撞倒第一个企图上前阻拦的敌人,旋即砍断第二个敌人的脖子,鲜血飞溅,第三个敌人乘机冲上前将其抱住,却被沈法僧用刀柄的配重铅球砸碎了颅骨,颓然倒地。乘着后面敌人还没上前的空隙,沈法僧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着火的木棍,向不远处的一顶帐篷丢去:“烧,都烧个干净!” “贼人营寨着火了!”望楼上柳安兴奋的转过头来:“三郎,法僧杀进贼营了!” “可以击鼓吹号了!”王文佐笑道:“我们也出兵接应!” “对,快击鼓,吹号!”柳安大声喊道:“告诉城中都护,出兵接应!” 号角声响起,仿佛在呼唤什么,游荡于群山之间,旋即隆隆的鼓声响起,震动天地,仿佛是在回应。王文佐看了柳安一样,笑道:“五郎,看来这次我们赌赢了!” 黑夜和大火都是突袭者的朋友,百济人为了准备攻寨的各种器械忙了一天一夜,满地的碎木和刨花成了最好的燃料,精疲力竭的百济人被烈火从睡梦中惊醒,马蹄声和喊杀声铺面而来,不少人赤着脚光着身子冲出帐篷,就被扑面而来的火光和喊杀声给惊呆了。夜里百济人无法辨认谁是敌人,谁是友军,唯一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拔刀相向。当黎明来临,晨光照在每个人头上,百济人才痛苦的发现倒在身旁的却是自己的同伴。而敌军直逼营寨,旌旗招展,杀气腾腾,若非黑齿常之遣军来援,围攻东门的百济军就将全军覆没。 “昨晚敌人到底有多少!”黑齿常之问道,人们个个浑身脏污,盔甲凹陷,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回答。 “没人知道吗?”黑齿常之问道,他的眉头紧锁,右手下意识的按在了刀柄上,有人低声道:“也许几十人,也许几百人,不会更多了!” 黑齿常之摇了摇头:“都出去,都出去!” 军官们都走了出去,只留下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二人,黑齿常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相如,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第29章 大雪 “你不必安慰我!”沙咤相如抬起头来,牙关紧咬,两眼冒火:“破城之后,我一定要把那些唐狗绑在树上,用火在下面烤,让他们把自己的肉一块块吃下去。”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黑齿常之摆了摆手:“经过昨晚这一仗,你手下的人马肯定士气衰落,不休养个几天是上不得阵了。这样吧,你退下去,让我的人顶上来,怎么样?” “好吧!”沙咤相如虽然不情愿,但也清楚黑齿常之说的不错,他吐出一口气:“常之,你要小心,东门外那个寨子里的唐狗十分奸滑!” “我会小心的!” “对了,周留城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是太清楚!不过从已知的情况看,不是太好!” “怎么说?” “还不是道琛法师与福信之间的事情,道琛法师已经领兵退至任存城,自立幕府,以右将军旗号广募军士,自立一军了。” “居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那丰殿下也不管管?”沙咤相如吃了一惊。 “管啥管呀,照我看丰殿下是乐见其成!”黑齿常之冷笑道:“原本周留城里福信公一手遮天的,现在外有道琛法师,内有丰殿下在头顶上。换了我,只怕气都气死了!”原来当初唐军灭百济时,鬼室福信便招募残军,退守周留城,是最早起事的,自己又是王室疏亲,无论从实力还是名望在众人都是最高的。而扶余丰璋回国后一番操作,鬼室福信可谓是赔了妹妹又折兵,原本想借助扶余丰璋的身份号令群雄,结果虽然得了个左将军的官职,但啥好处都没捞到,反倒让道琛爬到了与自己分庭抗礼的位置,自然是不爽到了极点。 “是呀!”沙咤相如叹了口气:“若是大家齐心协力,就凭城内那万把唐军,早就拿下来了,何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了,常之你觉得那几位这么闹下去,最后谁赢谁输!” “这个谁知道,我又不是菩萨!”黑齿常之苦笑道:“不过这么搞下去,肯定很难看,最后很可能刀兵相见!”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之中,两人都意识到这个话题再持续下去有些危险了。片刻后,沙咤相如站起来:“就这样吧,东门这边就交给你了!” 泗沘城内,都护府。 “都护在楼上等您!” “是!” 王文佐登上螺旋楼梯,脚下精心打磨过涂漆橡木地板好像镜子,映照出自己的样子——圆领短袍、黑纱幞头、修整整齐的短须、腰间皮带上悬挂的佩刀,这都给他一种错觉——这里不是在异国他乡的战场,而是在长安、在洛阳、在扬州的某处贵人宅邸。 “卑职拜见将军!” “三郎来了,坐下说话吧!” 与王文佐相同,此时的刘仁愿此时的穿着与其说是一位将军召见部属,不如说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接见一个熟悉的晚辈,他指了指几案旁的一个锦墩,示意其坐下:“城外的贼军有什么动向?” “从旗号看应该是换了一拨人马,原先的那些贼军被替换下去了!” “嗯!这倒也不奇怪,只可惜城中只有万人,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刘仁愿叹了口气,给王文佐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三郎,你觉得眼下的形势如何?” “属下官职卑微,岂敢妄言!” “呵呵!”刘仁愿笑了起来:“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尽管直言!” “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到底是年轻人呀!”刘仁愿笑道:“比起我这种老朽来,心气还是高多了!”说到这里,刘仁愿走到窗旁,猛地推开,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自透骨髓,王文佐顿时打了个哆嗦。 “好大的一场大雪呀!”刘仁愿转过身来,背对着呼啸的窗外:“这百济果然是苦寒之地,现在才不过十月,已经是漫天飞雪了,若是在长安,还真是秋高气爽,五陵少年登高游乐之时呀!” “将军说的是,正所谓胡天八月即飞雪,千树万树梨花开,百济这苦寒之地怎么能和锦绣长安比!” “好一个胡天八月即飞雪,千树万树梨花开!”刘仁愿眼睛一亮,拊掌赞道:“想不到三郎还能着诗,果然是世家子,好,好!” 王文佐方才顺口接上,这才想起来自己这首诗的作者恐怕还没出世,赶忙谦谢了几句,问道:“将军,这下雪难道对我们不是好事吗?可为何方才您好像有些忧虑?” “呵呵!”刘仁愿笑了两声,重新将窗户关上,回到几案旁:“我们是守城的,有城郭可以依仗,下雪对我们自然是好事。但别忘了高句丽可是在百济的北边,我们这些都下大雪了,北边只会更冷,看来我大唐的征伐高句丽会更加艰难呀!” “无功而返?”王文佐反问道:“将军您得到消息了?” 刘仁愿摇了摇头:“此番我军渡海灭百济,其实不过是我大唐攻伐高句丽的一次前哨战罢了。在出兵征讨百济之前,天子就以苏定方、契苾何力、刘伯英、程名振四人为各道行军总管,并下诏当年的河北(唐代的河北指的是华北地区,包括今天河北省、山东省、北京天津以及山西、河南、内蒙古和辽宁的一部分,是当时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江淮租税无需运往关中,直接运往幽州调配军前,可见此番大唐是势在必得!” 刘仁愿提到的苏定方、契苾何力、刘伯英、程名振四人,除了左骁卫将军刘伯英声名稍逊,其余三人都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宿将,尤其是契苾何力,此人本为契苾部可汗,归唐后先后攻略高昌、吐谷浑、龟兹、西突厥、铁勒、高句丽,灭国无数,即便是刚刚立下灭国之功的苏定方,与其相比都略有不如。王文佐在军中这些时日,也有所耳闻,不由得问道:“我大唐军威如此之盛,难道是一场大雪就能抵挡的吗?” 第30章 回忆 刘仁愿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三郎,你知道我的第一次出征是什么时候?” “属下不知!” “那是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的事情了!”刘仁愿走到窗户旁,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陷入了回忆之中:“家父官至右骁卫大将军,凭借门荫我一出仕便得以在先帝身旁捧刀侍卫。我们听说先帝要亲领大军,征讨高句丽,为中国子弟报父兄之怨,都雀跃不已,纷纷收拾甲兵弓马,打算立下大功,留名青史。次年二月我们来到辽泽前,才发现眼前是一片白茫茫没有边际的沼泽湖泊,先帝下令各军留下辎重,挖土伐木造土梁,我记得在辽泽一共走了七天,沿途骨骸相望,遍于原野。先帝下令将尸骸收容,运回中国掩埋……”说到这里,刘仁愿低下头去,厚实的手掌捂住双眼,双肩微微抽动。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明白过来。刘仁愿口中的“先帝”便是唐太宗李世民,而辽泽中的那些骨骸便是数十年前隋炀帝征讨高丽时葬身于辽泽的中国子弟,当时全中国也不过五六千万人口,而隋炀帝累次所动员的兵力便有百万,其中多半都葬身于辽东,由于隋军和唐军的核心力量都是关中子弟,可以说当时随太宗皇帝东征的唐军士兵几乎个个都有父兄死于征辽之役,回想当时看到亲人白骨露于荒野数十年却无人安葬,饶是刘仁愿这等铁汉也不禁掩面落泪。 “先帝心地仁厚,果然是菩萨天子!” “是呀!”刘仁愿擦去眼角的泪珠:“对了,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您方才说到渡辽泽时看到许多骨骸,先帝下令将其运回国中掩埋!” “哦哦!渡过辽泽之后,先帝下令毁去河梁,以坚将士之心。先破辽东城、杀高句丽贼万人,后破势如破竹,连破十余城,兵锋直抵安市城。高句丽贼以倾国之师来援,先帝设伏出奇兵,大破援兵,斩俘数万,余贼依山固守,先帝令断其归路河梁,四面合围,贼人援兵无奈只得请降。只可惜安市城坚兵精,屡攻不下,迁延时日,待到天气日寒,军中粮尽,先帝不得不撤兵。撤兵渡辽时,正好辽水上涨,原有的土梁被冲坏,我们不得不重新整修,为了争取时间,先帝甚至将自己的坐骑也拿出来驮运柴捆。在渡过辽泽时,天降大雪,许多袍泽衣衫尽湿,泽中无法烤火取暖,多有被冻死的,陛下还特地下诏书让州县在辽泽入口点起篝火让士兵烘烤取暖,这才保全了大多数人的性命,但战马却冻死了许多,十万马出征,回来的不过八千。” 说到这里,刘仁愿撩起左袖:“你看,这两根手指便是回程渡过辽泽时受了冻疮,不得已截去的!” 王文佐定睛一看,果然刘仁愿的左手的无名指与小指的最后一节指头都不见了。方才刘仁愿那番话虽然不过寥寥数语,但渡过辽泽时为父兄报仇建立功勋的雄心、渡辽后连破敌城的喜悦,高句丽起倾国之师来援的忧虑,太宗皇帝设伏破敌的自豪,最后不得已退兵的无奈,还有回师渡辽遭遇风雪失去战友的悲伤,无一不鲜活灵现,仿佛映于眼前。 “恨不能早生十余年,可以跟随先帝渡辽,与将军并肩杀贼!” “好,好!”刘仁愿笑了起来:“像三郎你这等智勇兼备之俊才,先帝若是见了,肯定是喜欢的很!哎,当初先帝出师伐辽时,多少少年英杰自备甲仗马匹诣于军前,不求恩赏,只求为天子效死,报父兄之仇!只可惜这等英雄气象,今日是难得再见了!” “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郎尽管直言!” “当初先帝顿兵与安市城下,为何不以偏师围之,余者长驱直入,直捣心腹呢?” 刘仁愿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当时高句丽降将献策,言安市城小而坚,守将材勇且得众心,人自为战,难得破城,不如乘援兵新破,人心摇动,出间道而破乌骨城,渡鸭绿水,直逼平壤。先帝也以为是,只可惜当时长孙无忌言天子亲征,不可称危侥幸,当求万全之策!才久攻安市不下!先帝回师后也常以为悔!想不到你竟然与先帝暗合!” “将军谬赞了!”王文佐低下头去:“不过那长孙无忌说的倒也有道理,我这番话也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事后诸葛亮?三郎这个比方打的甚妙!”刘仁愿笑了起来:“所以你明白我为何看到大雪就说此番出兵又要无功而返了吧?这辽泽横亘于辽东与中原之间,比起瀚海来更为凶险,一旦大雪,大军进退不得,只有束手就擒。以先帝之神武,尚且无功而返,何况诸将?” “那这么说来,我们这里岂不是更糟了?” 霓裳铁衣曲 第11节 “是呀,我们身处贼人腹心,高句丽人哪怕是再怎么民穷财尽,只要大军回师,他们就会全力支持百济人,否则他们能够躲过这一次,可就难保下一次了!” “那明年,后年呢?大唐可以再出师征讨呀?” “明年?后年?”刘仁愿苦笑了起来:“一士征战,十人转运,百人耕织呀!为了供应这三十万大军,永济渠里千帆竞渡,百舸争流,两岸的纤夫便不下百万。为了这次出师,天子已经下令江淮河北租税无需转运关中,全部运往幽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关中只能依靠河东、河南两地的粮食了,春荒时天子就得带着后宫和百官前往洛阳就粮,北庭和安西的将士们就得节衣缩食。你觉得还能连续几年这样大举兴师吗?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大隋的前车之鉴可不远呀!” 离开都护府时,王文佐脚步沉重,耳边回荡着刘仁愿的最后那番话。作为一个穿越者,不管从后世的书本和网络上获得多少知识,但那些只是一行行的文字和数字,而刘仁愿们看到的却是血淋淋的事实。隋炀帝三征高丽,留下的不仅仅是辽泽那一片片无人掩埋的白骨,还有荆棘遍地、村落稀少的中原大地,这一切都在不断的警醒着唐初的肉食者们——主不可以怒而兴师。 第31章 敌退 “达率,您还是把皮裘穿上吧!”亲兵对黑齿常之道:“外头正在下雪,风也很大!” 迎面而来大风卷来飞雪,黑齿常之的须发皆白,但他摆了摆手,推开亲兵手中的皮裘,自小父亲就教训他:为将者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以知士卒之寒暑,他也是这么做的。只见其穿过一个个帐篷,不时停下脚步,轻轻的拍打蜷缩着的士兵,低声询问两句,待到巡完营回到帐篷里,他已经成了一个雪人,亲兵赶忙替其拍掉身上的积雪,送上热汤。他喝了两口,叹道:“雪如此之大,看来只能暂且退兵了!” 周留城。 “阿芸,你还好吧?”扶余丰璋问道。 “殿下,我很好!”鬼室芸撒了谎,声音还特别大,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谎言成真:“您呢?” 扶余丰璋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很不好,外面这么大的雪,黑齿常之和沙咤相如已经撤兵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的在桌子上顿了一下:“看来连老天都不站在我这边!” 鬼室芸小心的给扶余丰璋的酒杯倒满,低声劝慰道:“殿下且宽心,等到开春之后再大举进兵即可!” 扶余丰璋看了看鬼室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笑道:“阿芸,你给自己也倒一杯酒,我们坐下说话!” “是,殿下!”鬼室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与扶余丰璋并肩而坐,扶余丰璋抓住对方的手,压低声音道:“阿芸,你我夫妻一体,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待到克复旧都,我登基为王,你便是我的王后,这阿衡之位便是你哥哥的!” “啊?”鬼室芸吃了一惊,樱桃小口微微张着,呆呆的看着扶余丰璋:“那,殿下您不是已经先娶了倭国贵女吗?即便是立后也应该是那位姐姐在先吧?” “阿芸!”扶余丰璋笑了起来:“我在倭国为质也不是一日两日,倭人待我也只是寻常,突然以贵女妻我,用心何在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若是立倭女为后只怕后患无穷,更何况我若能登基为王,汝兄功劳最大,我不立你为后又有何人?” “那,那天为何……”“你是说为何要立法师道琛为右将军,与你兄长并立吗?” 被扶余丰璋说中了心事,鬼室芸有些心慌,本能的垂下头去。扶余丰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阿芸,若是照我的心意,自然是希望让你兄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后果?” “不错,阿芸,你到底是个女儿家,有些事情还是不明白的!”扶余丰璋叹道:“仅凭你兄长与我之力,是不足以对抗唐与新罗,复兴百济。所以我才以那道琛为右将军,不过是为了借重他的实力与声望罢了?” “当真?”鬼室芸将信将疑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扶余丰璋笑道:“诗云:“常棣之华,鄂不韦韦,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鬼室一族本来就是王室疏宗,令兄算来还是我的从兄。我扶余丰璋难道放着自家亲族不信任,还去信任外姓之人不成?” 听到这里,鬼室芸终于被扶余丰璋说服了,她有些羞愧的低下头:“殿下说的是,我自然会劝说兄长的,还请不要担心!” 扶余丰璋笑着点了点头,又劝慰了几句,把鬼室芸哄得高兴了方才让其离开。随着鬼室芸的离去,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重新回到木桌旁,开始奋笔疾书起来,半响之后他信笺封好口,盖上自己的印章,招来一名亲信:“你将这封信送到右将军那儿,不得有误!” 泗沘城,尔扎岗寨子。 “百济人退兵了!”柳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狂喜。 “这么大的雪,不退兵就都得冻死!”沈法僧吐了口唾沫:“这鬼天气,我敢打赌,他们回去的路上还会冻死不少人!” 众人纷纷发言,而王文佐始终保持沉默,面色凝重,就好像一尊铜像,渐渐的交谈声平息了下来,目光聚集在这个始终不出声的同伴身上。 “三郎,你怎么不说话?有什么不对吗?”柳安问道。 “没什么!”王文佐拍了拍栅栏:“等雪停了,我们最好把这里的工事加固一下,多挖一条壕沟,把围墙在增高三尺!” “为什么要挖壕沟?”沈法僧问道:“等到国内的援兵一到,就轮到我们进攻了!”崔弘度却比他要老到不少,听出了王文佐的弦外之音:“三郎你觉得援兵未必会那么快到?” “嗯!”王文佐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下了这么大雪,那辽东高句丽那边雪只会更大,朝廷肯定要退兵,那时高句丽人就会腾出手来进攻新罗,我们就是唯一落下的孤军了!归根到底,朝廷要打的是高句丽,而不是百济!” 望楼上静默了下来,只有阵阵风声,半响之后柳安涩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糟糕了!” “照我看也未必,这大雪是一个机会!”沈法僧大声喊道,在柳安为核心的这个小团体中他最年轻,性子也最烈:“一个扭转局面的好机会!” “扭转局面?”柳安苦笑了起来:“七郎,你不明白吗?我们这边只是偏师,一旦辽东那边撤兵了,我们这边就成弃子了!” “我不管什么弃子不弃子!”沈法僧大声道:“柳五,你说城下这些百济人是退到哪里去?” “应该是真岘城,他们的冬营应该就是在那儿!” “没错,是真岘城!他们这么多人,肯定不会就呆在冬营里吃白饭。我是百济将军就会散各部,让他们回家,等到春耕之后再来召集起来,这中间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个好机会?” “你难道想大雪天出兵攻打百济人的冬营,你疯了吗?” “怎么疯了?其他时候百济人多,下大雪不就扯平了,难道你怕了吗?” 第32章 冒雪 “谁说老子怕了,老子只是不想让士卒们去白白送死!” “我倒是觉得法僧说的有道理,咱们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如果不行险一搏,开春后百济人只会更多,说不定倭人和高句丽的援兵也会到了,那时候我们就想要拼命也没机会了!” 看着众人争执不下,王文佐却一直保持沉默,柳安忍不住问道:“三郎,你觉得如何?” “照我看,考虑这个还有点早!”王文佐凝视着山岗下的雪地,乌鸦正在百济人营地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毕竟对于百济人的情况我们知道的还太少,贸然行事很容易弄砸,先加固营寨吧!” 泗沘城,店铺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纸张的味道,在王文佐面前的是一排排木架,直抵房顶,架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货物:盐、豆油、鱼干、蜡烛、药材等等。为了避免引起火灾,王文佐吹熄了手中的蜡烛,只凭借从天窗透进的一点微弱光线比对木架上的货物。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就好像一个穿行在过道中的鬼魂。 “鱼干还剩六十五包!”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在账薄上用炭笔做了一个标记,对身后的老人笑道:“都对,这几日麻烦你了,曹老丈!” “分内的事情,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王文佐口中的曹老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身材干瘦,额顶半秃,下巴的灰色胡须倒是茂盛的很,是曹野那手下中唯一愿意留下来的账房先生,王文佐便让他管手中那些店铺的账目。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几日的生意好的吓人,一天赚的钱抵得上过去半个月的!” “那是,这一仗打下来,泗沘城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还留着铜的银的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快活一日便是一日嘛!”王文佐从鱼干包里抽出一条干鱼来,闻了闻:“老丈呀,那些三韩女人孩子在你这里还成吧?” “还成,干活都挺卖力气的!看得出都是苦出身,给口饭吃就不偷懒!”曹老丈答道。 “那就好!”王文佐将那条干鱼塞回草包里:“明天你煮三十石米的饭,鱼干和腌梅子,海菜干也准备好了,都做成饭团!” “嗯!您这是要出城?” 王文佐也不回答,走到库房门口,停住脚步,看着门外的漫天大雪:“这么冷的天,血一流出来应该就立刻能冻住了!” 刘仁愿并没有让王文佐在都护府外等多久,当王文佐走进书房时,看到刘仁愿正在与行军长史杜爽说话,桌面上放着还没吃完的早餐,一个亲兵正在清理桌面,好腾出空间。 “刘公!”杜爽没有理会王文佐,继续对刘仁愿道:“西门的防御颇为薄弱,应当修建一座罗城,具体的筹划是这样的,请看!”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地图上比划着。 “嗯,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抓紧时间!”刘仁愿点了点头,他向一旁的王文佐招了招手:“三郎过来,你又有什么事情?” “末将是有一件事情要向将军禀告!”王文佐沉声道:“是关于百济贼的事情!” “百济贼?怎么了?”刘仁愿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杜爽也停止收拾地图,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 “末将觉得眼下的大雪,对我军来说是一个难得扭转局面的机会!” 刘仁愿与杜爽交换了一下眼色,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说你的打算!” “是,将军!”王文佐将沈法僧对百济人的判断叙述了一遍:“以末将所见,如果带领数百精兵,人带双马,乘着大雪贼人不备,掩袭贼人冬营的话,就可以扭转整个战局!” 刘仁愿攥住颔下的胡须,用力搓着,眉头紧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杜爽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成会如何?” “我会挑选最好的骑手和最强壮的马匹带回消息,至少会让您知道我们死在哪里,是怎么死的!” 刘仁愿瞪目结舌,长大的嘴足以让塞进一只喜鹊,半响之后方才摇头叹道:“不行,我不能把手下最勇敢的一群人派去送死……”“将军,我只要三百人,其余的我会从三韩人里面募集,只要您提供足够的武器盔甲,并保证选中的人会被录入大唐军籍即可!”王文佐劝说道:“您想想,即使失败,您也不过损失三百人;而如果成功,就可以扭转整个战局。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坐等这个冬天过去,待到雪化了之后百济人杀回来,多三百人,少三百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仁愿与杜爽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好吧,三郎,我答应你。当真是可惜了,假使你早生三十年,遇到先帝,总管、国公不过是寻常事?” 当王文佐走出都护府的时候,寒风迎面而来,但却浇不灭胸中的翻腾的火焰。自从那天他在都护府中从刘仁愿口中知晓泗沘城中的唐军已经是一枚弃子之后,胸中就在不断翻滚着一个念头——如何把这个死局下活了。 从唐军过去一年来的一系列行动来看,几个月前发动的那次对百济渡海远征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军事冒险,其目的很简单,就是打击百济,联络拉拢新罗这个盟友,向北进攻高句丽,夹击高句丽。从军事上看,这次冒险赌赢了!苏定方指挥的唐军对百济军可谓是势如破竹,两战两胜,直逼其京城,一举将其覆灭。 但接下来唐军就昏招叠出了,在百济人已经投降的情况下,军纪败坏,烧杀抢掠,激起了百济豪杰的群起反抗。苏定方不但没有将其弹压下去,反而将大军撤走,只留下刘仁愿带着万人守泗沘城。唐高宗下令在百济故地设立熊津等五个都督府,直接将其吞并。 其结果就是这个熊津都督府既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压复国军,又没有一个百济王室成员来招牌来拉拢当地人。鬼室福信拿着扶余丰璋的旗号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刘仁愿只能龟缩在泗沘城内等待国内和新罗的援兵。 第33章 冒死 偏生天降大雪,唐军投入三十万大军的东线和南线对高句丽攻势泡了汤,只能拖到明年。高句丽可以腾出手来牵制新罗人,让其难以出兵支援唐军,而倭人也借机插手半岛,留在泗沘城中的这一小股唐军一下子发现自己孤零零的,四面皆是敌人,与祖国有茫茫大海相隔。 王文佐设想与高宗皇帝易地而处,其能够做的选择无非有二:派来船队将城中守军撤走,剩下的烂摊子丢给新罗人,死道友不死贫道;或者派来援兵继续打下去。后者也还罢了,前者就意味着王文佐这半年多来流的血汗全部白费,还欠了曹野那一千贯的债,这笔钱对他来说就是个无底洞。 而刘仁愿在百济打的越出色,形势越有利,高宗在做第二种选择概率就越高,毕竟这里对于大唐来说不过是“第二战场”,只有牵制之效,如果影响到正面战场肯定是不行的。那么自己与其呆在泗沘城里过冬,听凭命运的安排,不如冒险一搏,赢了荣华富贵,输了小命一条。 “曹老丈!曹老丈!”王文佐的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正在清点货物的曹老丈赶忙穿过过道,向堂前走来:“王校尉吗?什么事?” “眼下账面上有多少钱?”王文佐径直问道。 “多少钱?”曹老丈愣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个老朽一时间还不清楚,要去查账才知道!” “那就快查,我今晚前就要用钱,饭团的事情也要抓紧!”王文佐一甩袖子:“还有,给我叫个机灵点的伙计来,我有用!” “诶!”曹老丈应了一声,他伸手招来一个少年:“这是老朽一个外甥,名叫曹舍儿,平时办事倒也还稳当!” 王文佐打量了下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看上去倒也还机灵,便点了点头:“好,便是你了,收拾一下,随我出城!” 曹舍儿应了一声便跑开了,曹老丈看了看自家外甥的背影,小心的问道:“王校尉,您这是要……”“放马出兵,干大事了!”王文佐裂开嘴笑了笑,脸上却满是森冷的杀意:“没法子呀,欠了你家主人一千贯的债,不搏一把恐怕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尔扎岗,军帐。 “什么,就三百人?三郎你疯了吗?”柳安惊问道,话里有恼火,更多的是困惑。 “我没有疯!剩下的不足之数,我打算从募集来的三韩人中补足!”王文佐答道。 “为什么要用三韩人?”沈法僧站起身来:“难道他们比我们自家袍泽还信得过?” “因为他们的命不值钱!”王文佐答道:“死掉三百个大唐士卒,刘都护会心疼一个上午,死掉一千个三韩人,刘都护只会哦一声!若想获得他的首肯,只有这么做!” “那你准备一共带多少人出征?”柳安问道。 “八百人!都护已经应允了,甲仗不足之处可以在百济的武库里补足!” “八百人?这点人够干什么?” “够用了,兵在精不在多,只要用对地方,八百人也足够多了!”王文佐沉声道:“再说了,这种天气,人再多反而是坏事!” “临时募来的乌合之众,还说什么精兵,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沈法僧插口道。 “出发前还要操练十几天,那时结阵而战还是可以的!”王文佐站起身来:“诸位,这件事情我也不勉强,愿意与我去的就去,不愿意去的就留下来,都凭自愿!” “我愿意!”沈法僧第一个站起身来:“我倒要看看三郎你怎么在十几天里把一群新募来的乌合之众操练出来的!” “算上我一个!”崔弘度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腰间的弓袋:“若无崔某的弓矢同行,三郎你恐怕寝食难安!” “还有我!” “还有我!” 霓裳铁衣曲 第12节 …… 说话间,屋内众人纷纷起身应和,十多条起身的魁梧汉子将军帐挤得满满当当,最后只剩下柳安一人还坐着,只见他脸色忽红忽白,最后才颓然摇了摇头:“三郎,恐怕我是不能与你同去了,倒不是怕死,只是乡里同来的这么多袍泽,总要有人将他们带回去!” “柳兄不必解释,我都明白!”王文佐笑道:“你我相交又不是三五日,柳五又岂是畏死之人,有你留下来,我也心安!” 柳安激动的点了点头,他低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要看天气,不过操练那些菜鸟至少也要十来天。”王文佐低声道:“其他事情就都麻烦五郎你了!” “这武库好生雄伟呀!”看着眼前的建筑物,沈法僧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文佐点了点头,沈法僧的惊叹并非大惊小怪。泗沘城的武库是由四座方正、丑陋却坚固的建筑物组成,灰黑色的墙壁完全用同色的花岗岩砌成,建筑物之间由悬空的复道相连,射孔、望楼、女墙、铁闸门、壕沟一应俱全。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这是都护府的符信!”王文佐取出领取甲仗的凭信,递给守门的校尉:“还请您清点!” “哦,王文佐,领取五百人所需的甲仗,杜长史和都护的印记都有。嗯嗯,进来吧!”守门的校尉是个干瘦汉子,狭长的脸从侧面看过去就像只狐狸,他的脸上也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表情:“你便是王文佐?” “正是在下!” “王三郎呀,久闻大名!”那校尉一边示意手下替王文佐开门,一边翘起大拇指道:“上次出援真岘城全师而返,这次在东门外立栅又击退百济贼,端的是好汉子呀!” “不敢!”王文佐谦谢道:“不过是运气罢了!” “那就更了不得了!啥好也比不上运气好呀!”那校尉是个健谈的,一边示意手下去开门,一边笑道:“立下再大的功劳勋业,也得有命在才能享受是不?换了别人这两仗打下来,少说也要死伤个三成,哪里及得上您!就算是杨大眼(北魏名将,以骁勇闻名)、高敖曹(东魏名将,善于使长槊,有当世项藉之称),到头来……” 第34章 行贿 那校尉口中喋喋不休,就是不挪脚,王文佐强忍住性子,耐心等待,身后的沈法僧却忍不住了,径直道:“上官,我等有军务在身,还请快些,莫耽搁了!” “哦,哦,小哥儿等不及了!”那校尉瞥了沈法僧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是这库中存放的都是军国重器,再要紧不过了,轻慢不得,且请二位稍候,让本官先去勘察一番!”说罢转身就要走。 王文佐见状心知要糟,赶忙一把拉住那校尉,低声笑道:“我这小兄弟不晓事,言语冲撞了张校尉了,还请海涵!”说罢从腰间摸出一物塞了过去:“军情紧急,还请张校尉体谅则个!” 那校尉低头一看,原来王文佐塞过来的是个银佛像,也有七八两重,心中大喜:“好说,好说,来人,快给王校尉开门!” 王文佐与那张校尉敷衍了两句,便带着沈法僧等人进了武库大门。沈法僧低声骂道:“无耻小人!” “罢了,正事要紧!” “都是我多嘴惹来麻烦,还让三哥你破费了!” “这也不能怪你!”王文佐笑道:“他拦在那儿不动弹本来就是要钱的,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了,这点算不了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武库,随员送上书册,沈法僧看了看,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甲仗!” “好歹也是一国近百年的积蓄,岂是好相与的?”王文佐却表现十分平静:“你知道吗?苏将军破百济时,收存图籍,共有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而当初隋平南陈时,才不过获五十万户,口两百万而已!我等岂可小视了?” 沈法僧闻言不由得咋舌,他家本就是南方大姓,隋灭陈时才被迁往山东,也曾从长辈口中听说过不少南朝故事,而听说这百济国竟然户口比故国还多出一半来,古代农业社会生产力水平差距不大,户口数与国力基本就是同义词,百济虽然还不是与隋唐一个体量的大国,但也绝不可以寻常小国视之。 沈法僧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支擘张弩来,一边检查其弓弦、牙机是否完好,一边问道:“三哥,当初苏大将军回国的时候,为何不把这些甲仗军器都运回大唐呢?” “你忘了吗?大将军回国的时候,可是将百济王室豪杰共万余人都运回去了,历年来的府库也搬得精光,船上哪里还有地方放这些家什!”王文佐笑道:“幸好留下这些,不然现在咱们可就麻烦了!” “这倒是,对了,你打算拿那些甲仗!” “就这些吧!”王文佐已经查看完了名册,在一张纸上奋笔疾书了一会,递给了跟在身后的书吏,沈法僧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几行数字,最上面两行就是:鱼鳞甲一百领、擘张弩两百张、蹶张弩两百张,下面的就看不清了。 “劳烦书吏了!”王文佐解下腰间一只皮囊,塞到那书吏手中:“些许心意,万勿推脱!” 那书吏得了好处,答应的分外爽快,便指挥着王文佐的人去取军器甲仗。王文佐凑到身旁,低声道:“书吏,这武库中可有四轮大车?” “有呀!莫非校尉需要?” “嗯,只是不知可否!” “校尉要多少?” “二十可否?” 那书吏犹豫了一下,王文佐又从袖中摸出一物塞到对方手中,那书吏一咬牙,低声道:“校尉你且随我来!” 王文佐跟着书吏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他感觉到道路正在往地下延伸,四周也变得愈发昏暗,直到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才发现四周的墙壁是用没有加工过的粗粝石块,他伸出手抚摸着墙面,紧随着那个书吏的脚步。 “小心了!”书吏低声道,随即王文佐听到细碎的声响,旋即刺眼火光升起,他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几分钟后他的眼睛才重新适应光明。只见地面上摆放着一辆辆战车,从车辆表面精致的纹饰看,这些车辆应该是属于百济的贵族甚至王室成员的。 “您看,都在这里,您可以随便挑选,不过最好别这么出去!” “我明白!”王文佐点了点头:“我弄点泥涂了,再蒙块黑布上去!” 当王文佐回到尔扎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下令将大车和甲仗放到后营,才坐下来吃饭。虽然食物不过碎麦粥、胡饼和腌韭,但却吃得十分香甜。 “郎君!” “是袁飞吗?进来说话!” 袁飞从帐外进来,先向王文佐敛衽下拜:“您找小人有事?” “嗯,坐下说话!”王文佐用筷子点了点旁边的胡床:“袁飞,你熟悉眼下城中的三韩人的情况吗?” “这个……”袁飞没有想到王文佐突然问道这个,想了想后答道:“还行吧!郎君有何吩咐?” “他们眼下过得怎么样?” 袁飞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怎么样,前些日子百济人来围攻,都护府征发了不少壮丁上城,不管怎么样还发点粮食,百济人退兵后又没了事情做,不少人家里都断顿了!” “是这样呀!”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带几个人去城里,募五百人来,都要身强力壮的青壮,最好家里有兄弟的。应募的每人发五斗米、一匹布,每月还有饷钱领!” “是,郎君!”袁飞闻言大喜,旋即反应过来:“家中有兄弟的?郎君募集这么多青壮是要干什么?” “我这里又不是办救济的,自然是当兵打仗!”王文佐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来而不往非礼也,百济人既然打过来了,我们自然就要打回去!” “郎君!”袁飞小心的答道:“可,可是他们只会种地,不会打仗呀!” “不会打仗?你不是打的好好的?” “那不一样呀!小人虽然也是三韩人,可却是猎户,自小便在山林间,射猎、寻迹都会,那些人生下来就是种地,你让他们上阵只能送死呀!” “你说他们只会种地?那好,他们会打谷吧?会砍柴吧?会割草割麦吧?” “这个谁不会?可这些有什么用?还用这个杀敌不成?” “当然可以,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你只管去把人募来,其他的用不着你操心!” 第35章 操练 袁飞没奈何,只得唱了声诺,退了出去。王文佐叫上沈法僧等人,来到后营,早有桑丘带着数十个三韩辅兵一旁等候。王文佐清了一下喉咙,对众人道:“孙子云:不教而战谓之杀,就是说平时不教会士卒怎么战斗,临战把他们赶上战场,那就和杀人没有区别。你们过去都是农民,但农民也有农民的打法,今日我便让桑丘演练一番,让你们看看!”说到这里,他招了招手,示意桑丘过来,笑道:“桑丘,你就照昨天我教你的做一遍,动作慢一下,让大家看的清楚些!” “是,主人!”桑丘应了一声,来到武器架旁,拿起一张蹶张弩,先用脚踏住铁环,弯下腰用皮带上的铁钩勾住弩弦,发力站直便将弩拉满了,然后抽出一支弩矢卡入滑槽中,瞄准约莫三十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只听得一声轻响,正中靶心。 “如何,这个就算是农夫操练个一两天也能学会吧!”王文佐笑道。 “三郎你这可有些糊弄人了!”顾慈航笑道,他也是江南人,使得一手好刀盾投标,性子与沈法僧一般跳脱:“你这个家奴每次打猎都拿着铁叉强弩在你马前,鹿和野猪都射死过,射个三十步的靶子对他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能做数!” “那好,就换一个!”王文佐随手又叫了个三韩人出来,在桑丘的指导下,那人给强弩上弦、瞄准、击发,虽然没有射中靶心,但也中靶了。接着又换了几个人上来,有射中的,也有射偏的,但偏的也不远,显然只要稍加训练就能射中。沈法僧等人倒也不惊讶,他们都是世代军户出身,知道弓弩虽然并称,但使用的难度可是天壤之别,一个能够上阵杀敌的好步弓手不但要身高臂长,而且还得经年累月的苦练;而弩手就简单多了,哪怕是个女人半大孩子,只要练习半日就能躲在城碟矮墙后面杀敌了。只是强弩的造价昂贵,而且射速远比弓手慢,使用起来也远不如弓手灵活。 “好,换下一样!” 桑丘应了一声,将蹶张弩放回原位,又叫来几人,从兵器架上拿了军器,依照号令挥舞起来,这次他们的动作就熟练整齐多了,只是这兵器怪异的很,是由一根长约一米半的木杆与两尺长的包铁短棍组成,中间用铁链相连,那些汉子从上往下挥舞,带起呜呜的风声,砸在地上雪泥四溅,力道十分沉重,便是身着铁甲挨上一下也吃不消。 “咦,这不是农家打麦的转棒锤吗?”沈法僧惊问道。 王文佐笑了笑,却不回答,又让桑丘更换。只见那几人又拿起一样怪异的武器来演练,却是长柄镰刀,那几人又是勾砍,又是横凿,倒是熟练之极。 就这般,王文佐让那些三韩人演练了四五样军器,除了开头的强弩之外竟然全都是农家器具,有铁头大棒、连枷、长柄镰刀、双手斧等等。这些三韩人倒是用的熟极而流,不像是上阵厮杀,倒像是自家田地干活,全无新兵的生涩模样。 “三郎呀!”柳安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的说:“若你就想拿这些人去打百济人,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别看这里搞得热闹,上了阵就不成了,否则我等又何必苦练长槊大枪?大家都拿着锄头对打不就成了?” “五哥莫急,我刚刚只是演练军器,还没有演练阵法,待看完再说!”王文佐笑了笑,挥了挥手,桑丘指挥着众人推了两辆大车过来,先用铁链将大车串联,然后一侧竖起厚重的木板,弩手与连枷手登上大车,而余者隐藏在大车之后,若有人冲来。弩手和连枷手则居高临下,而余者或用长镰勾砍,或者向敌人投掷石块和标枪,每当有人越过铁链,车后众人便一拥而上,将其打倒。这时围观众人也看出门道来了,这些农夫虽然不会列阵厮杀,但躲在大车后面用强弩射击还是会的。而如果敌人进攻大车,无论是盾牌还是头盔都挡不住居高临下的连枷重击;而如果从大车间的空隙冲入,骑兵将会失去速度和冲击力,步兵的队形则会被铁链和大车切割的支离破碎,陷入混战。这等于把农夫不懂得列阵的劣势扯平了,而混战中长枪是没有用的,即冲进来的敌人只能用刀剑来应对双手斧、连枷、长镰,胜负不问可知。 “三郎,你这阵型里只看到三韩的新兵,我们这些人置于何处?”沈法僧问道。 “临战时大车列空心圆阵,我们的步队置于圆阵之中,马队或置于圆阵中,或置于圆阵侧后方某处,最好是树林里!” “不错,最好是背河或者占据高处列阵!” “对,待敌久攻不下,马队出其后,内外夹击,必获全胜!” 在场的都是老行伍,立刻看出了王文佐这种布阵的妙处,以车阵作为铁砧,吸引敌人来攻,而骑队作为铁锤,从背后或者侧翼发起猛攻,将敢于进攻的敌人粉碎。 “三郎,你这布阵的确妙处颇多!”柳安此时脸上的神色好看多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车阵只能守不能攻,若是敌人不来攻你,岂不是只能坐等挨打?” 不待王文佐开口,一旁的崔弘度已经笑道:“柳五你又在说笑了,几百新募的乌合之众能守得住就是偷笑了,你这不是难为三郎吗?” “诸位!”王文佐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望楼:“你们难道忘了这些“蝎子”吗?有了这个,难道还用得着害怕敌人不攻?” 校场,清晨。 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已经有二十六七,甚至有一个已经年近三十,但大多数人都很年轻,在二十以下。 王文佐站在木台上看着他们挥舞着盾牌和棍棒,气喘吁吁,闷哼和咒骂,木棍敲击的声音响彻校场,不时还传来挨揍时发出的号叫。袁飞迈着大步,在人群里走来走去,鼻子冻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王文佐从没见他的表情如此严厉过。“不行!”他不停念叨,“加把劲,不行,快些啊!” 第36章 戴罪 “这些家伙笨的要命!”沈法僧笑道,他漫不经心的打磨着自己的短刀,磨石与钢铁摩擦,咯吱作响:“我十三岁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他们生下来就是农夫,而南朝时候你家先祖就是车骑大将军了,怎么能比?”王文佐叹了口气:“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过去教教他们,只当他们是你家的部曲。” 早就闲的浑身发痒的沈法僧应了声,走到人群中去了。王文佐吐出口长气,开始重新思考起来,虽然只有数百人,但要将其与相应数量的武器、盔甲、物资、器械、牲畜编组成一支军队可是一件千头万绪的事情。他不断在那张纸上书写、涂抹,就好像穿越前在公司里改plan一样。 大唐山东,成山港(烟台)。 微弱的光线穿透海面的晨雾,在地平线附近闪耀。 “那是晨曦吗?”刘仁轨问道。 “不,那是星星!”一旁的侍从答道。 “是大唐的星星,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呀!”刘仁轨叹了口气。 不远处的栈桥上,船长正在发号施令,挑夫们沿着摇晃的跳板,将沉重的货物运到船上,水手们在桅杆上爬上爬下,忙着摆弄索具和船帆,为即将的出航做准备。此时一阵大风吹来,船只随之剧烈的晃动,一个挑夫不小心从跳板上坠落海中,溅起水柱,引来一阵惊呼声。 “快,快去救人!”刘仁轨走到岸边,大声喊道:“把绳索放下去!” “刘使君!风势如此之大,还是再等两天吧!” 刘仁轨转过身来,只见身后站着一名绿袍官员,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刘使君,港中风便如此大,若是在海上还得了,还是再等两日吧!” “袁兄,我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与白衣无异,你还是莫要以使君相称了!”刘仁轨苦笑了一声:“你难道还不知道李义府是何等人?我若再等两日,只怕等来的就是拿我回长安问罪的敕书了,出海尚有一丝生机,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那绿袍官员闻言,也只能叹一口气。原来这刘仁轨本是河南人,以精通文史而得以入仕,而他方才口中的李义府乃是当朝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即宰相,唐初定制,以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为宰相。而太宗时,相职便不轻易与人,通常只授予元老重臣,以为寄禄之用。而以身居其他官职之人为宰相,在其官名之后加“参预朝政”、“参知政事”等名以示区别。贞观十七年(643),太宗皇帝以萧瑀为太子太保,李靖为詹事,二人皆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即与侍中、中书令相同。从此而后,同中书门下三品便成为了宰相的代名词,即便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若官名后无中书门下三品,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也不是宰相,不可参与政事堂) 霓裳铁衣曲 第13节 这李义府本为当今天子潜宅中人,后又上书天子,废王皇后而立武后,成为武后的心腹大臣,为天子皇后共所宠信。为相期间,广结朋党,卖官鬻爵,权势熏天,妄行不法之事。洛州妇人淳于氏长得很漂亮,陷于狱中,李义府便命令大理寺丞毕正义偷偷把其放出纳之为妾,大理卿段宝玄,怀疑上奏。唐高宗命给事中刘仁轨等人审问,李义府恐怕事情泄露,便逼杀毕正义。 唐高宗事后得知也没有追究李义府的罪责。因此李义府十分怨恨刘仁轨,便将其赶出朝堂出任青州刺史。其后唐军征讨百济,刘仁轨受命督海运,船队却遭遇风暴而沉没,李义府乘机派监察御史袁异式审讯此案,企图借机将刘仁轨处死。虽然袁异式替其辩解,认为风暴乃是天数而非人力所能及,但刘仁轨还是被免去官职,以白衣从军。这次渡海,由于百济乱起,海况不明,众人都不肯去,唯有刘仁轨慨然受命,以戴罪之身,为检校带方州刺史的身份带领援兵渡海。 “正则兄!”袁异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身居宰辅,微忤意者,必置之死地而后快。纵然你领兵出海,他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千万小心!” “袁兄放心!”刘仁轨扯下腰间玉佩,用力掷于地上,摔得粉碎:“我此番出海,便如这玉一般,要么死于贼人锋镝,要么立下盖世大功而还,绝不会让堂堂丈夫之躯受辱于刀笔小吏!” 袁异式见状,心知刘仁轨已经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虽然觉得有些不太吉利,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小弟也只有祝正则兄此番出师,东海波平、破国还乡了!” 泗沘城。 “陈波,这是你的!”王文佐将一匹布和装满铜钱的竹筒递给面前的三韩新兵。 “多谢校尉!”新兵的口音还有些怪异,他用颤抖着手接过铜钱和布,磕了个头退到一旁,让后面的人上前领饷。 “文佐,你真的一文也不留吗?”一旁的柳安压低声音问道。 “我又不是守财奴,留钱干什么!”王文佐笑道:“要人家给你卖命,总得先把安家钱给了吧?再说了,我们这次是踏雪出征,绝无退路的,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无论是哪样,这些钱布留着都是没用的!” “那你有几成胜算?” “如果百济人有了防备,一成都没有;如果没有防备,有五成!”说到这里,王文佐叹道:“三代为将,道家所忌,兵凶战祸,岂有必胜之理!若是这次我回不来了,便请五郎你请僧人在菩萨面前替我多念几遍经文吧!” 看着好友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柳安胸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阿弥陀佛,你们杀敌报国,菩萨必会庇佑的!” “愿如五郎吉言!”王文佐笑道,他回到木桌旁,拿起布和铜钱,递给对面的又一个新兵,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串肉好加了上去:“我记得你媳妇刚刚生了个小子吧?拿去买几只鸡,给媳妇炖了,添点奶水!” 第37章 出兵 就这般到了下午,王文佐才把所有出征将士的薪俸全部发完了,又清查了出兵前的甲仗粮秣,确认一切安好后才回到住处,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外间阴沉的天空:“骰子已经投下,就看是几点了!” 真岘城城。 “渊盖苏文(高句丽的权臣,实际的掌控者)总算是出兵征讨新罗了!”沙咤相如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广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常之,你怎么看?” “好事,不管是胜是败,至少可以牵制新罗人,这样我们这边的就轻松了!”黑齿常之站起身来:“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不过也不能太指望高句丽人!”沙咤相如跳下窗台:“唐人在辽东那边的压力很大,渊盖苏文能拿出来的兵力也有限,说到底,春天一过,唐军又会来了!” “是呀,我们这边也是如此,明天开春谁知道会不会有唐军渡海而来呢?”黑齿常之叹了口气:“归根结底,要想复国还是得靠我们百济人自己!就拿围攻泗沘城吧,我们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先王定都于此已有百余年,城郭府库皆备,花了多少心血?又岂是仓促间就能拿下来的?照我看,就应该先筑夹城隔绝内外,断其粮秣樵采,然后打制器械,待到一切齐全了,再分作数队四面轮番围攻,方能破城!” “不错!”沙咤相如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不过这么做就不是你我这点实力够了的,恐怕是要左右将军一同前来。” “何止左右将军,照我看丰殿下也要一同来,集大兵与一处!”黑齿常之斩钉截铁的答道:“之所以要先修筑夹城,就是为了这个,就算新罗人出兵来援,我们有夹城为依托,可以隔绝内外,将其各个击破,只要能够恢复旧都,自然人心依附,登基为王,形势就大不一样了。以我百济数十万户百姓,又有倭人、高句丽在外,即便是大唐,隔着大海,也奈何我不得!” “你说的确实是万全之策呀!”沙咤相如叹了口气:“不过眼下左右将军势成水火,而丰殿下态度迷离,要想一心实在是太难了呀!” “无妨,现在距离开春还有几个月,应该事情会有转机!”黑齿常之笑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兵给练好了,其他的也只有菩萨能做主了!” 正当黑齿常之和沙咤相如在为祖国未来的命运而忧虑的时候,王文佐的那支小部队正踏雪向真岘城进发。幸运的是,他们出发前两天雪就停了,从渤海吹来的东南风将乌云吹散,出现了冬天难得的太阳,阳光晒化了最上面一层积雪,雪水流入下层,路面变得结实坚硬起来,足以让步卒和牲畜在上面通行,但车辆就行进的速度就慢多了。因此王文佐离开泗沘城三天时间,才走了70里左右,平均一天才走了二十里左右。 “三郎,走的这么慢,啥时候才能到真岘城呀!”崔弘度不解的问道。 “刚募来的新兵,那么急干什么?先找几个村寨让他们练练才好!”王文佐笑道。 “三郎!”崔弘度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百济的冬天我也听人说过了,别看现在太阳好好的,说不定到了晚上便狂风大作,雪就下来了。咱们这千把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 “那正好!”王文佐笑了起来:“弘度,你该不会以为真岘城城的百济人会蠢到在大晴天也不防备我军的偷袭吧?” “难道你是在等下雪?” “不错!”王文佐指了指天空:“否则这趟出来我最多也就打劫几个村寨便回去了!” 正说话间,前方传来颤抖的号角声,王文佐屏住呼吸,细数号角的次数:一次、两次、便再也没有了。他吐出一口长气,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并不是大股的敌人,是个不小的寨子。他对身旁的传骑大声喊道:“告诉后面的队伍,让他们加快脚步,晚上可以不用露营了!” “加快脚步,加快脚步!”传骑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宏亮的喊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向远方延伸。 “快,走快些!”骡子上的袁飞手中的皮鞭划破新兵们头顶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人们加快了脚步,马蹄踏在冰面上,溅起飞屑。说实话,对于自己能够这么快适应军官的角色,连袁飞自己都有些惊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对于呵斥和皮鞭并不陌生,但不同的是当时他是忍受的一方,而现在则是施加的一方。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渐渐被理所当然所替代,现在已经有些欣然自得了。 “队头,这号角声是前头遇到敌军了吗?”副手低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你这个蠢货,把训练时候的东西都忘光了?”袁飞低声骂道:“如果哨探遇到敌军,就会让我们停下来,占据高地,把战车连成圆阵!现在没有这个命令,怎么会是遇到敌人?” “对,对,我想起来了!”副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羡慕的看了看袁飞:“队头,你还真厉害,这时候都一点都不慌乱!” “你多经历几次就也不慌了!”袁飞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好了,去队尾盯着,别让哪个蠢货掉队了!” “这里就好像三次征辽后的河北!”崔弘度低声道:“遍地邬堡坚壁,不是在准备抢人,就是在防备被人抢!” 王文佐笑了笑,眼前的这座村寨位于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上,除去靠山的一面,村寨的东、西、南三面山坡都明显有人工切削的痕迹,显然村寨的居民曾经用人力将山坡较为平缓的部分挖去,变成难以通行的峭壁。唯一一条可以通往村落的道路也是七曲八折,还有数道壁垒加以防御,在寨门前竖着一对长竿,上面悬挂着两面旗帜,其中一面是白色,正是百济所尚的军旗,显然这并非一座中立的村寨。 第38章 破寨 “虽然用处不大,但我们还是先礼后兵吧!”王文佐笑道,他从护卫手中接过纸笔,写完了一封书信,递给崔弘度:“弘度,麻烦你了!” “多此一举!”崔弘度冷哼了一声,抽出一支羽箭将那信绑在箭杆上,打马来到第一座壁垒前,弯弓将那箭书射了进去,然后便策马回来了。事实证明崔弘度猜的不错,几分钟后从壁垒后丢出一顶唐军的头盔来,上面有十七八个箭孔,即使是文盲,也能明白背后的敌意。 “那就开始吧!”王文佐跳下马:“弘度你沿着路佯攻,法僧你在西面用长梯,多挖土,多用蝎子,少死人,让那些新兵出出汗,见见血!” 随着号角与鼓声,这支小军队开始缓慢的移动了,相比起唐军的老兵来说,这些不久前还是农奴的三韩新兵的动作就要笨拙的多了。他们在军官的呵斥下将一座座“蝎子”从大车上卸下来,然后推到阵前拼装起来,而老兵们着一边穿着盔甲,一边大声嘲讽着那些初上战场的菜鸟。 “看这些家伙的笨样,他们以为这是在自家田头割麦子吗?” “没错呀,你看他们手里拿的不就是打麦子的家伙吗?” “是呀,镰刀,连枷,还有羊角锄,他们这是来种地还是打仗呀!” 嘲讽声就好像箭矢一般落在袁飞的头上,他装作没有听见,指挥着新兵们来到村寨的西坡前——那边是整个村寨地势最低的一部分,虽然山坡很陡峭,但是距离地面的垂直高度只有不到二十米,架上梯子就能爬上去。在袁飞的指挥下,新兵们走到距离突破还有大约八十步远就停下来了,他们先支起长牌,然后就挖起土来,一开始寨子里的人还向这边射箭、投掷石块,但当他们发现敌人只不过是在挖土,就停止射击,开始大声的嘲讽叫骂起来。 “别理会那些混球,别害怕,快干活!”袁飞穿行于行列之中,狠狠的踢那些畏缩的人的屁股,毫不理会不少从头顶飞过的流矢——前有长牌遮挡,身着铁叶甲,他坚信自己命不至于此。 在村寨的另外一侧,通往村寨的道路上,战斗正在激烈的进行。百济人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修建了六道壁垒,每道壁垒都由三米高土垒、一人深的壕沟和木栅栏构成,而且由于道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之字形,所以除了当面的壁垒,在侧后高处的守兵也可以向山道上的敌人射箭、投掷标枪和投石,这样进攻方将会同时受到几个方向的火力威胁。 而当面唐军则用“蝎子”向壁垒上发射短矛和石弹,当将壁垒上的守兵清理的差不多了,才派出排成龟甲阵的步卒去进攻。也许是因为背后就是家人的缘故,守兵打的极为顽强,不断派出援兵,这样鏖战了一个下午,唐军也就攻占了两座壁垒,受伤的有三十余人,距离村寨还远着呢,而时间已经不早了。 此时袁飞早已依照命令将土坡堆成,并竖起了数十个长牌,由于面前是陡峭的山坡,也无需担心敌人逆袭,新兵三三两两的躲在长牌后面,有的喝水,有的扯着闲话。若不是村寨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简直就是秋后给自家翻地。就连袁飞本人,也觉得有些怪异:难道王校尉让自己在这边挖土就是为了吸引守兵的注意力? “你的人都休息够了吗?” 袁飞惊讶的转过身来,看到王文佐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身后的士兵们都身着铁甲,斫刀长矛,扛着十余副长梯,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连忙点头道:“都休息够了,听候校尉调遣!” “很好,把火把准备好,法僧,带你的人先登!”王文佐对身后的沈法僧吩咐道。 袁飞应了一声,把新兵从地上叫起来去扛梯子,其余的人将六具“蝎子”推到土坡上,瞄准坡顶的村寨,引而不发。由于是突袭的缘故,就不击鼓吹号了,新兵们扛着梯子,将其竖起,长梯顶部的铁钩深深嵌入土坡,身披重甲的唐军老兵们顿时一拥而上,他们口衔着武器,一手将皮盾顶在头上,一手抓着梯子爬了上去,就好像敏捷的猿猴。村寨这一面为数不多的守卫者这时才意识到这并非是诓骗,而是真正的进攻,他们赶忙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冲到寨墙上向长梯上的唐兵投掷石块和射箭。 “吹号,“蝎子”开火,弩手上前!”王文佐沉声道。 号角声响起,几乎是同时,村寨的另一面也响起号角声,仿佛是在回应。“蝎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将短矛和石弹以惊人的速度射上墙头,被击中的倒霉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从寨墙上摔下来,随即戛然而止。乘着这个间隙,沈法僧第一个登上寨墙,他用皮盾格开刺过来的长矛,斫刀斜劈,对手如稻草人一般倒下,第二个对手被喷出的鲜血吓住了,稍有迟疑,这给了沈法僧机会,他的斫刀第一下砍断对方的手腕,第二击从肩膀至胸骨活活劈开,顿时气绝身亡。他举起染血的斫刀,声若洪钟:“没什么好怕的,这些家伙弱得很!” “上呀,上呀!” 身披重甲的唐军先登沿着长梯鱼贯而入,比起他们身上的鱼鳞铁甲;百济人几乎与赤裸无异,加上守军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已经被吸引到寨子的另外一侧去了。很快他们就清理出来一大段寨墙,越来越多的后继者沿着长梯登了上来,他们开始向四周的房屋投掷短矛、石块和火把,很快烟雾和火光便升了起来,夕阳的光照在烟雾上,仿佛凝固的血浆,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暗红色。 火焰在木柴上跳跃,仿佛一群调皮的精灵,时而盘旋,时而扭动,彼此竟相追逐,朝空中节节攀升,空气也仿佛因高热而液化,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桑丘小心的翻弄着烤架上的猪肉,以免其被烤焦,这是今天的战利品的一部分,胜利是最好的醇酒,火堆旁的每一个人都脸色通红。 第39章 分肉 “三郎,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俘虏?”崔弘度沉声问道。 “还能怎么处置?”沈法僧的右臂中了一箭,已经由大夫处置过了,用白布包裹着,在众人中显得格外显眼,他冷哼了一声:“抗拒王师,又是围而后降,自然是举兵抗命者皆斩,余者分赏将士啦!” 王文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火堆旁的众人,只见众人神色如常,或进食,或谈笑,并无对沈法僧的提议显示出厌恶或者反对,心知沈法僧所言在众人看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唐太宗率军征讨高句丽时围攻白岩城,守军势穷而请降,太宗便应允了。大将李绩得知后便领甲士数十人在太宗皇帝马前进谏:“士卒之所以冒矢石,不顾生死而攻城,贪其虏获也。今城垂拔,奈何受其降,孤将士之心?”太宗皇帝向李绩下马谦谢,用自己的财物分赏将士,以补偿将士们的损失,方才受降。可见被围敌城中的财物人口是属于攻城将士的战利品已经是当时军队中不成文的法则,即便是像李世民这样的马上天子,也只能遵循。)自己不过是个校尉,又岂能犯了众怒?只能曲言说服。 “袁飞!你觉得呢?” “啊,我?”在火堆边缘的袁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完全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会问到自己头上。 “不错,俗话说兼听则明,我们都是唐人,唯有你和桑丘是百济人,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家郎君说的自然是不错的!”袁飞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王文佐的脸色,他生下来便为人奴仆,察言观色的本事肯定是有的,自然明白王文佐跳过那么多人询问场中地位最低微的自己,肯定是意见与沈法僧相左所以才借自己的嘴巴来说话:“只是小人觉得这村子里的人落得这种下场也蛮可怜的!” “可怜?”沈法僧怒道:“袁飞,你忘记了刚才他们朝你我射了多少箭石、投掷了多少标枪吗?那时候你觉得他们可怜不?” “那时候自然不会觉得,不过现在又觉得了!” “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火堆旁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袁飞坐下,笑道:“诸位,袁飞的话听来可笑,但也未尝没有道理。百济人抗拒王命,我辈征讨乃是大义所在,而现在他们已经弃甲归降,我等再滥杀便不太好了!” “校尉此言差矣!”说话的却是顾慈航,他恨恨的看了袁飞一眼:“这些贼子不过是势穷而降,抗拒王师征伐本就该死,又怎么可以说是滥杀?” 既然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余人也纷纷表明态度,基本都是站在沈法僧一边,主张将曾经抵抗过的成年男子全部杀掉,剩下的财货妇孺分给将士,理由基本有两个1、惩罚敌人,震慑潜在的抵抗者;2、奖励有功之人。 “诸位!”王文佐喝了口水,语气平静的说:“如果法僧所说的,要将这村寨中曾经抵抗的人全部处死,那恐怕除了女人孩子就没人能活下来了,甚至女人中也有不少要死的,毕竟当时也有女人向我们射箭投石的,不是吗?” “这样更好!”顾慈航答道:“下一个百济人的寨子就会明白对抗王师是什么下场了!” “如果我们有十万大军,那的确不错!”王文佐笑道:“可是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一千人,泗沘城里有几万人,而百济有七十余万户,你这么做只会让下一个寨子打到最后一个人!” 火堆旁陷入了沉默,只有烤肉时油滴落在火堆上发出的噼啪声,王文佐没有催促,耐心等待,几分钟后崔弘度开口了:“三郎,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将士们在围攻时死了人,流了血,他们渴望报复,也希望得到奖赏,如果我们不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下一次就没人卖力气了,你说怎么办?” “诛其首恶便是了,报复不一定要死人,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王文佐笑道:“至于奖赏,如果将其成年男子都杀了,那留下来的妇孺又有什么用呢?别忘了,我们现在孤悬海外,即不能将其出卖,也没法将其当成家奴带回大唐呀!” “那怎么办?”沈法僧抱怨道:“就这么算了?士兵们可不会答应!” “当然不,首领必须处死,他们的家属将被充为官奴,家产也被充公,由其亲人出钱赎回。村里交出二十个孩子给我们当人质,交出全部武器,拆毁所有防御工事,三十个壮丁、一百匹驮马,五百匹布,以及负担我们二十天的全部军需。你们觉得如何?” 火堆旁的人们相互交换眼色,然后一个个点头。最后崔弘度道:“一百匹驮马,五百匹布,他们拿的出这么多东西吗?收缴全部武器,拆掉围墙,我怎么觉得你这比全部杀掉还狠呀!” “我算过了,很困难,但是拿的出!这也是一种惩罚嘛,总比全杀光强,至少下一个百济村寨不会打到最后一个人了!”说到这里,王文佐拍了一下膝盖:“好了,不说这个了!桑丘,肉烤好了吧,快分肉吧!” 新罗山城。 “刘使君,您看那边!”船长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阴影:“那就是新罗的山城郡!如果风向不变的话,中午前我们就能到了!” 刘仁轨从船舷处转过身来,面露笑容:“你做的很好,传令下去,船上每个水手皆赏钱百文!” “多谢使君的赏!”那船长赶忙敛衽下拜。刘仁轨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这个船长已经在这片海上讨了三十年的生活了,从一个桨手到今天拥有四条海船的老海狗,他心里清楚刘仁轨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便小心的退下,只留下刘仁轨一人。 第40章 迎接 “总算是安全到了!”刘仁轨转过身来,向来时的路上看去,只见茫茫大海,杳无帆影,他不禁长长的出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李义府的手虽长,权势虽大,但隔着茫茫大海,恐怕是管不到自己吧。在海那边自己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戴罪之身,而在这边自己就是代表着大唐的上国天使,今上虽然宠幸李义府,却也是英明之主,只要自己能立下大功,就可以洗脱罪名,无需担心会被李义府抓着不放。 船长的判断很准确,距离中午还有半个时辰,巳时三刻左右,刘仁轨的座船就驶入了熊津江,向山城港驶去,荒芜的田园、废弃的村落、露出水面的沉船桅杆,两岸随处可见战争的痕迹。对于这一切刘仁轨并不陌生,年近六旬的他还保有大业武德年间的记忆,只是想不到自己在异国他乡又能亲眼目睹这一切。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刘仁轨叹道,原本悲悯的神色渐渐从脸上褪去,露出下面的坚定来。 滚烫的沸水注入陶钵之中,与粉末状的茶混合,变成淡绿色的茶汤,淡淡的雾气从茶钵中泛起,弥漫在静室之内,仿佛仙境。 霓裳铁衣曲 第14节 “嗯!”刘仁轨惬意的吸了一口气,叹道:“想不到在异国他乡,也能品到陆九亲手制的茶汤,当真是不虚此行呀!” “请!”坐在刘仁轨对面的耆年文士指了指刘仁轨面前的茶汤:“我也是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正则兄你,洛阳一别,算来有十二年了吧?” “是呀!那是你我还是体力克壮志方刚,如今却都已经两鬓斑白,衰朽不堪了!”刘仁轨喝了口茶汤:“岁月催人老呀!” “是吗?”陆九笑了起来:“照我看正则兄两鬓斑白不假,壮心却是不逊于少年,否则又怎么会在耳顺之年来这海东之地呢?” 被老友揭穿了底,刘仁轨也不着恼,他放下茶碗,笑道:“还是瞒不过你。不错,我此番来的确是想有一番作为的。陆九,王文度死后,这边的形势如何?金春秋(新罗王,亲唐派)为何不依照盟约出兵进击,救援泗沘城?” “正则兄你有所不知,金春秋确实有出兵,但他是先攻百济南部的尔礼城,待将其周围二十余城皆取下后,才转兵去救泗沘城,但途中遭遇百济鬼室福信,激战之后死伤千余人便退兵了!” “还有为何先攻尔扎城再去救泗沘?”刘仁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金春秋这厮难道忘记了当初是谁三番五次哀求大唐出兵征讨百济的?我大唐与百济本来可是无冤无仇的!” “那尔扎城周围本是新罗故地,百济人十余年前攻取后在当地筑城坚守,灭百济后天子将其划给新罗。对于金春秋来说,自然是先去收复故地再来救泗沘。” “也罢,那为何死伤千余人就退兵了!” “这倒也不能怪他,金春秋眼下重病在身,已经卧床不起好些时日了,现在新罗国中大权掌握在金庾信手中,此人才兼文武,又是金春秋的姻亲,在国中名望极高。他以国主有恙,国中不稳为由不肯出兵,谁也没有办法!” “笑话,国主有恙就不打仗了?”刘仁轨冷笑了一声:“那要是百济兵来了,那金春秋也能说自己生病让其退兵吗?分明是推托之辞!陆九,你明日替我安排,我要面见那金春秋,借兵征讨百济!” 作为上国的使臣,刘仁轨面见新罗国主的请求很快得到了应允,并派来由“花郎”(新罗古代青年贵族团体,锻炼武艺,灌输封建道义,同时还会学习乐器、绘画、诗歌等)组成的卫队迎接。 “上国天使请!”向刘仁轨躬身行礼的是个漂亮的青年,皮肤白皙,身材匀称,浓密的黑发上是一顶束发金冠,代表着他的高贵身份。 “有劳了!”在来人面前,虽然刘仁轨以上国使者自居,但也不敢太过倨傲,毕竟请他上车的不是别人,却是金法敏——新罗国太子。虽然金春秋有好几个儿子,有一个还在大唐,但每个人都知道金法敏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的妻子是金庾信的女儿。刘仁轨在长安时也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声,“姿表英特,聪明多智略”,曾经出使过大唐,高宗皇帝还授予过官职,如今看来,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新罗王派他来亲自迎接,从情理礼节上已经无可挑剔。 “家父听说天使前来,本欲亲自前来迎接,只是重病在身!所以由外臣代为迎接,还请天使海涵!”金法敏并没有与刘仁轨同登一车,而是乘马持鞭并行,仿佛护卫一般。 “殿下言重了!”刘仁轨的目光扫过随行的护卫,所有人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英俊、矫健、骁勇,这些应该就是新罗的“花郎”了吧,他想了想,随口问道:“殿下,这些便是贵国的花郎了吧?” “正是!” “好,好,果然都是矫健英俊的好男儿,在我大唐也不多!”刘仁轨赞了句,突然话锋一转:“可惜呀,这等好男儿不在沙场杀贼,却用来给老夫为锦障,不免有些可惜了!” “天使谬赞了!”金法敏是何等机敏之人,如何听不出刘仁轨话中有话,却只装作没有听出来:“海东小国,如何及得上上国虎贲!” “殿下这话可就差了!”刘仁轨笑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忠良勇健之士又岂只生在中土?殿下,老夫记得令弟便在我大唐为天子宿卫,只是姓名却一时想不起了,是叫?”刘仁轨轻敲脑门,一副临时想不起来的样子。 “舍弟汉名叫金仁问、字仁寿!”金法敏虽明知刘仁轨是在做戏,但也只得装作不知。 “对,对,就是仁寿大将军,瞧我这记性!”刘仁轨翘起了大拇指:“令弟当真是文武双全,不但弓马娴熟,而且涉猎百学,还善隶书。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公贵戚无不引以为至交,即便是圣人、天后也时常谈起,以为令弟乃当世少有之俊才。上次圣人行幸万年宫,随扈48名重臣之中唯有令弟一人非我大唐人氏,实在是圣眷非浅呀!” 第41章 兄弟 金法敏虽然明知道刘仁轨这番话用意颇深,但心中还是不由得生出一股异样来。原来金法敏之父金春秋乃是新罗不世出的英才,他本为王室旁枝,依照当时新罗的骨品制,只是“真骨”(即第二等级),并无权继承王位。但此人不但才略出众,而且心胸宽广,格局极大,在花郎徒时便与金庾信等人结好,其后又屡立功勋,乘着新罗王室内乱,逐渐控制了朝政。 当时朝鲜半岛处于三国纷争的局面,新罗在控制了汉江流域后,高句丽与百济已经不再接壤,于是无形之中新罗就成为了百济与高句丽共同的敌人,加上新罗曾经吞并日本大和王朝在朝鲜半岛的据点任那。于是百济便逐渐与高句丽与大和交好,形成了一个以百济国为核心的反新罗包围网,新罗隐然有亡国灭种之忧。 因此金春秋便于公元648年携子金仁问出使大唐,以百济阻挡新罗朝贡大唐为借口,恳请大唐出兵征讨百济,次年金春秋回国时,留下金仁问为天子宿卫(即人质),回国后全面推行唐制,在外交上全面倒向大唐,数年后新罗真德女王去世,具有王位继承权的“圣骨”已经无人,金春秋也顺理成章的登基为王。 而这些年金仁问往返于新罗与大唐之间,最终促成了公元660年唐出动十万大军渡海伐百济,一举消灭了百济这个百年宿敌,从根本上瓦解了反新罗包围网。对于新罗国上下,第一大功臣是制定联唐灭百济这一宏伟战略的金春秋,功劳第二的便是这一战略的具体执行者金仁问。如今金春秋久病卧床不起,大位距离金法敏只有一步之遥,突然听到唐人使臣拼命夸奖自己那个功勋卓著,文武双全的弟弟,金法敏心中的滋味当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之。他思忖了片刻,挤出了一句话来:“天恩深重,舍弟杀身难报!” “呵呵呵!”刘仁轨笑了起来:“也不瞒殿下,在下此番来是给令弟打前站的,临行前天子曾下口诏,若是明年还不能平定百济乱贼,便以令弟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大唐、新罗二国之兵,镇抚海东之事!” 听到刘仁轨这番话,金法敏脸色大变,也难怪他如此惊骇,原来上次唐军渡海灭百济,担任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的便是苏定方,而副总管便是金仁问。当初出兵前金庾信就曾叮嘱过自己:金仁问虽然是骨肉兄弟,但在唐国已经十余年,心意难测。要提防唐军灭百济之后,立金仁问为傀儡,反手把新罗也给灭了来个假道伐虢,一石二鸟。果然唐军灭百济后,便与新罗军起了冲突,若非随后百济形势不稳,苏定方又急着回国指挥对高句丽的战事,只怕两边就打起来了。 金法敏外表恭顺,内实戒备,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而如果刘仁轨所言属实,那他虽为兄长,继承顺位在金仁问之前,但金春秋继位本来凭的就不是血统礼法,而是结好大唐改革内政的功绩,而若论功绩,金法敏拍马都追不上金仁问,弟弟又有大唐这样的强力外援。这般看来,即便有金庾信这种大佬支持,这场兄弟之争最后的胜利者也多半是金仁问。 “天使所有不知,在下虽在海东,但对上国的一番拳拳之心,却也不亚于舍弟!” “那殿下的意思是?” “天使请放心,我一定会全力在父王、大将军面前劝说,促成出兵平百济之乱之事的!”金法敏拍着自己胸脯,沉声道。 “那就有劳殿下了!”刘仁轨笑道。 新罗京城金城(今韩国庆尚北道庆州市)。 “父王现在如何,我要立刻见他!”金法敏将缰绳和马鞭交给侍卫,向王宫总管问道。 “陛下刚刚吃了药,正在休息!”总管恭谨的低下头:“大将军吩咐,您一回来就让我带您去他那儿!” “好!”金法敏在总管的引领下登上阶梯,穿过庭院,四边都是坚固的花岗岩墙壁,上面是华丽繁复的壁画,那是描绘新罗历代“花郎”们的英勇事迹的,在内门的右侧工匠们正在描绘的正是金仁问正率领军队踏入泗沘城门的画像,这让金法敏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大将军就在上面!”总管在螺旋楼梯前停下脚步。上面便是王宫最高的一层,在那儿的阳台上金春秋可以将自己的王宫、京城乃至城外山顶历代新罗国王的陵墓尽收眼底,这也是金春秋最喜欢的地方。当他生病之后,就将自己的床搬到了上面,每当天气好的时候,他就会让侍从把自己的床搬到阳台上,晒晒太阳,观看风景。 “岳父!”金法敏向书桌后的老人躬身道。 “你回来了!”金庾信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张开了自己的双臂,迎了上来,年轻的时候他高大魁梧,现在虽然已是暮年,但腰杆依旧停的笔直,就像门旁兵器架上的长枪。 “怎么样?唐国的使臣好打交道?”金庾信与自己的女婿拥抱了一下,松开手问道:“这次又勒索什么贿赂了?” “没有!”金法敏摇了摇头:“不过更麻烦,他催促我们出兵征讨百济,救援泗沘城中的唐军!如果我们拒绝,唐国就会派金仁问来指挥两国军队,征讨百济!” “哈哈哈哈!” 金庾信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宏亮的笑声在走廊中回荡,几分钟后他才停了下来:“这个唐国使臣还挺会虚张声势的嘛!” “虚张声势?您是说他在撒谎?” “不一定是他在撒谎,也有可能是唐国天子的计谋!”金庾信笑道:“唐国天子是绝不会派金仁问这样一个异国人来指挥本国军队的!” “可是唐国明明军中有不少番将呀?” “那不一样!那些番将要么本国已经被唐国吞并,要么就是指挥与本国无关的战事,金仁问可不是这样?” “那,那如果父王驾崩之后,唐国天子会不会借机立他为新罗王呢?” 听到这里,金庾信总算明白了为何素来沉稳的女婿今天为何这么沉不住气,原来是关心则乱。他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仁问在唐国天子手中的确是一件可以致我等死命的利器,不可不防!这样吧,你待会进去后,就对陛下说仁寿在外奔走十余年,功勋卓著,你于心不忍,请求让他回新罗,你去唐国做人质!” “啊?这可以吗?”金法敏愣住了。 “当然可以!”金庾信拍了拍胸脯,笑道:“有我在你还有可什么担心的?” 房门被推开了,金春秋的床被移到了窗边,正倚在靠垫上看窗外的景色。年轻时曾经做过风月主(花郎的首领)的他身材高大,然而如今的他却似乎有些萎缩,全身的肌肉都融进了骨头里,脸颊削瘦,眼窝深陷,雪白的头发和胡子连成了一团,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来,露出颤巍巍的笑容,细微的声音充满着痛苦:“你回来了?来,看看外边的景色,真美呀!”他摸索着想要握住儿子的手:“唐国的使臣怎么样……”金法敏双膝跪下,握住父亲的手,这手从前很大,很有力,而如今却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垮的包裹着骨头,松软无力:“唐国使臣要我们出兵征讨百济!” “呵呵!”金春秋笑了两声,就好像一只干瘪的箱子:“这些唐人总是这么着急,这么傲慢,就好像当初的隋人一样,看来他们没有从前人的失败中学到什么,上天会把灾祸降在他们头上的,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不久前我们已经出兵了,但打了败仗,您也生病了,高句丽人和倭人的活动也很频繁,所以暂时我方无力出兵。” “很好,你回答的很好!” “但是唐国使臣说如果我国不肯立刻出兵,那就要让二弟来指挥唐国和我国的兵马,进攻百济!” “什么?” 金法敏立刻感觉到父亲手指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手,从外表根本无法看出这样一个枯瘦的老人还有这样的力气。 “唐人这是利用仁问来胁迫我们!”金庾信沉声道:“毕竟他也是你的儿子,也能继承新罗的王位!” “也是我的儿子!”金春秋喃喃自语,眼神有点飘忽。 “唐人总是这样,外示宽仁,而内怀无餍之欲!眼下他们催促我们出兵,却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可以弹压百济的叛军,二来也可以消耗新罗的实力,以备将来!” “可毕竟我新罗上下皆已认唐国为主,如今他下令我出兵,彼顺我逆,如何应对?” “犬畏其主,而主踏其脚则啮之!况唐国与我新罗?”金庾信说到这里,向一旁的金法敏使了个眼色,金法敏赶忙跪倒在地,大声道:“父王,二弟这十余年来奔走于唐与新罗之间,于新罗有大功。孩儿愿前往唐国,以身替二弟为质。若唐人相逼,孩儿自杀便是,决不为新罗之害!” “法敏,你出去把几位“真骨”重臣都请来,我有话要与他们说!” 大门刚在金法敏的背后合拢,金春秋就痛苦的蜷缩起来,惨叫道:“庾信,有猫在我的肚子里,用爪子抓我,日夜不停,这些畜生的爪子可真利呀,我的肠子都被它们抓碎了!这难道就是佛经里说的现世报吗?” “春秋,春秋,你莫要多想了!”没有第三者在场,金庾信也直呼老友的名字:“当初那些事情多半是我做的,若有报应也应该先落到我身上才是!” “不,不!”金春秋反手抓住老友的右手:“千万不可,我死后国中必然不稳,法敏他到底还年轻,外又有倭国、百济余党、高句丽和唐人虎视眈眈,若没有你镇守,只怕祖宗留下来数百年的基业会毁于一旦。佛祖在上,若有罪孽请尽归于弟子春秋一人,不可及于旁人,弟子宁可落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心甘情愿!” 原来当初金春秋金庾信二人为了控制朝政,对许多政敌下了黑手,尤其是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圣骨”家族,即朴、昔、金三家王族的大宗都彻底断绝,是以真德女王死后,只有“真骨”资格的金春秋才能登基为王。这些事情在金春秋身强力壮的时候自然没什么,但眼下他痛苦难忍,性命危在旦夕之时,这些亏心之事,往日里读过的佛经也涌上心头。只是此人不愧为新罗不世出的英杰,哪怕已经疼的昏天黑地,内心深处那股执念还在。 此时金法敏已经带着数人进来,都是新罗国中的重臣,金春秋强忍住腹部的剧痛,在儿子的帮助下坐起身来:“诸位,寡人请你们今日来是为了做个见证。唐人派来使节,要我新罗出兵协助其弹压百济叛军,以我儿法敏领花郎徒及其随众前往!” “遵旨!”众人齐声应道,这里金春秋是玩了个小花样,那花郎虽然是新罗青年贵族的精华,但其人数并不多,算上其随从也不过两三千人,耗用的国力不多,但唐人也无法指责新罗人不出力。 “法敏,你将我的宝剑取来!” “是,父王!”金法敏绕过金春秋的床,将挂在墙上的那柄宝剑取下,回到父亲身旁跪下,将宝剑双手举过头顶,金春秋却不伸手去接:“谁让你给我了,把宝剑给你岳父!” “诸位!今日我便立法敏为太子,若有人敢在我死后争夺王位的,无论是谁都是逆国叛贼!庾信!” “臣在!”金庾信在床前跪下。 “你与寡人相交数十年,虽非一母同胞但与兄弟无异,在寡人心中一直是以兄长视之!寡人死后,诸子皆托付与你,若有悖乱叛逆者,便以那宝剑诛之!”说到这里,金春秋话语已经是森寒入骨。室内众人都已经明白金春秋这番话表面上针对的是次子金仁问,实际上却是说给自己听的,金仁问若想在父亲死后争夺王位,首要之事便是在国中争取支持者,而金春秋把宝剑给金庾信,表面上是授权给金庾信杀金仁问;实际上却是告诉在场的众人只要你们敢于掺和,就是死路一条。毕竟金庾信的手段众人都是知道的,既然连金仁问都可以杀,杀其他人更是如割草一般。 第42章 生俘 当众人离开,金春秋就好像被抽掉房梁的屋子,彻底垮了下来,他瘫软在床上,两眼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金法敏侧耳细听,依稀可以听到父亲低声道:“仁寿,仁寿,爹爹对不起你呀!” 桌子上放着可乐、炸鸡翅、洒满西红柿酱的薯条,双手抓住手机一心一意的开黑,不时低下头吸一口可乐,把炸鸡翅含入口中,大口咀嚼最后吐出两根骨头。 “文佐,文佐!你又在偷偷打游戏了!” 门外传来的叫喊声让青年惊惶的丢下手机,却不小心将可乐弄倒了,撒的满桌都是。 “该死的,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一局黑完再醒过来呢?”王文佐沮丧的睁开眼睛,屋内昏暗,床板死硬,暗淡的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又是一个苦寒天。炸鸡、可乐、沾满西红柿酱的薯条还有电子游戏都化为泡影,唯有寒冷、劳苦和战争。他打了个寒颤,决定再钻进被窝里睡个回笼觉,顺便看看是否能够把前面的梦继续做下去。 砰砰砰! 传来敲门声,王文佐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大声喊道:“什么事?” “主人,已经是早饭的时间了,还有,探子回来了,有军情!”是桑丘的声音。 早饭可以不吃,但军情不等人。王文佐沮丧的跳下床,拿起长袍穿上,一边问道:“早上有什么吃的?” “胡饼,煮蛋!”桑丘听到里面的动静,推开门一边帮王文佐穿戴,一边笑道:“主人,您的运气不错,这恐怕是这个寨子最后几个鸡蛋了,生蛋的母鸡已经被拔了毛,串在铁叉上烤呢!” “鸡吃完了?看来我们又要挪屁股了?”王文佐一边整理腰带,一边笑道,这已经是他们出兵以来占领的第五个寨子了,胜利是如此的甘美,哪怕是对菜鸡的胜利。王文佐的这支小军队里每个士兵都吃的膘肥体壮,有厚实的衣物御寒,腰包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战利品,哪怕是最底层的辅兵也有一匹骡子代步。在这些战斗,或者说劫掠的过程中,那些新兵们学会了服从命令,锻炼了体魄和使用武器的技巧,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相信自己是强者,相对于敌人处于优势,这才是古今中外强大军队唯一的共性。 “哨探俘虏了一个百济人的信使!”桑丘道。 “哦?”王文佐停止整理皮带:“俘虏在哪里?” “在后面仓库里!崔郎君让我来请您过去!” “好,你把早餐也送过去!” 仓库。 当卫兵把俘虏带进来的时候,他的双手被麻绳捆绑着,脖子上是一根套索,套索的另一端在崔弘度手中,而这个俘虏只穿着一件及膝的短衫,四肢裸露在寒风中,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也许应该让这家伙留着他的外套,外面可是在下雪!” “没事,这有助于他回忆!”崔弘度满不在乎的笑道,他用力扯了一下那根套索,俘虏呜咽起来,套索勒的他喘不过气,然后松开套索问道:“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俘虏大张着嘴,吞入宝贵的氧气,眼睛里露出仇恨的光,王文佐摇了摇头,示意部下把套索取下来,丢一件披风过去,那俘虏赶忙将披风裹在身上,几分钟后惨白的脸色才有了几分血色。 霓裳铁衣曲 第15节 “我与你素不相识,只要你说实话,我也没有兴趣折磨你!”王文佐放慢自己的语速,给桑丘留下翻译的间隙,他走到俘虏身前,用手指捅了捅对方的胸口:“但不要以为自己可以熬过去,我的手下都是些狠角色,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把你的心挖出来!” 俘虏看着王文佐的眼睛,仿佛是在确认方才话语的真伪,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如果我说出来,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把你关起来,等到确认你没撒谎,就放你走!” “好,不过可以先给我点热乎的吗?我已经快冻僵了!”俘虏祈求道。 王文佐回到桌子旁,拿过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俘虏接过杯子,凑到嘴边,两大口灌了进去,王文佐接过空杯子问道:“再来点?” 俘虏感激的点了点头,第二杯的时候他的动作就迟缓多了,他看了看四周的众人,低声道:“唐国有使臣来了,催逼新罗人出兵!” “什么?”桑丘翻译的七七八八,让王文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是什么情况?” “是这么回事,一个月前新罗人曾经进攻过一次,但被鬼室大将军击败了,死了几千人。但前几天新罗人又开始调动了,按照细作的消息是唐国天子派使臣来新罗,命令新罗人征讨百济,救援被围在泗沘城中的唐军。因此鬼室大将军派我传令给道琛将军,让他出兵周留,合兵一处!” 尽管桑丘翻译的坑坑巴巴,但众人这次都听清楚了,最年轻的顾慈航耐不住性子,大声喊道:“太好了,长安果然没有把我们忘了!” “是呀,有天使传旨,新罗人总不敢推诿了吧!” “菩萨保佑,我们总算不用埋骨在这异国他乡了!” 屋子里人人雀跃,王文佐是唯一冷静的人,他思忖了片刻,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了!就这件事情!”俘虏摇了摇头。 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将俘虏带下去,渐渐的众人的兴奋头过去了,沈法僧笑道:“三郎,还是先把这个人送回泗沘城?” “先不忙,孤证不立!”王文佐摆了摆手:“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真假自有上头判断,这用不着我们操心,只要把人押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崔弘度答道,他发现王文佐的态度有点奇怪:“怎么了,三郎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王文佐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崔弘度:“不,我没有!” “既然是这样,那就尽快把这个人送回去吧?” 第43章 情报 王文佐终于点了头,屋内的气氛变得活络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轻松的笑容,是呀,身在异国他乡,还有什么能比故国的消息更让人开心呢?但王文佐是唯一的例外,毕竟他与故国之间相隔的不是黄海,而是数千年的光阴,长安天子与他是没有那种特殊威力的。 “主人!” “什么事?”王文佐抬起头,看到桑丘关切的眼神。 “您的早饭已经冷了,要拿去热下吗?” 王文佐低头,桌子上的胡饼和煮蛋已经冰凉,盘子上凝结着白色的油脂。他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你吃掉吧!” 桑丘高兴的连连点头,王文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门外,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寒颤,突然他停下脚步:“这家伙被俘的时候是骑马还是徒步?” “我不知道!” “去搞清楚,马上!算了,如果有马,给我牵过来!” 当地窖的门被关上,高岩这才吐出一口长气,方才的审问给他很大的压力,但他还是蒙混过关了。他其实带有两个口信:第一个是他供认出的唐国使臣催逼新罗人进兵,而第二个则是传令周围的十几个村寨集中兵力围攻这一小股唐军。他只说出了第一个,而隐瞒了第二个,因为同时派出的信使不止他一个,即便他被俘通知照样会到位,而这些唐人只得知第一个消息就会有误以为百济人将会调兵增援周留城,而削弱对泗沘城这边的压力,从而放松警惕,这对接下来的行动是非常有利的。 嘭! 地窖门被猛地推开了,高岩慌张的抬起头来,只见王文佐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桑丘紧随其后。 “你是从哪里来?” “从周留城来!” “中途有经过其他地方吗?” “没有,军情紧急,不敢耽搁!小人这一路未曾离鞍!” “你撒谎!”王文佐宏亮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震的高岩耳朵嗡嗡作响:“你根本不是从周留城来的!” 高岩强自按奈下心中的惊恐:“没,小人说的都是实话,确实是从周留城一路来的!” “我刚刚去看了你的坐骑了,马肥的很,你若是从周留城一路赶来,少说也跑了几百里雪路,马膘肯定掉的差不多了,马怎么会这么肥?” “这个……”高岩心中咯噔一响,顿时结巴了起来,正如王文佐说的,马其实是一种极为娇贵的牲口,平时吃干草还好,若是战时就要喂精料——豆类、粮食甚至鸡蛋,吃的比人还要好。而且长途行军就会掉膘,若是不让其休息喂养精料,就会累死。如果自己像说的那样是从周留城一路冒雪而来,中途又未曾换马,那坐骑肯定瘦的很。自己方才编谎话的时候,未曾想到这点,却被对方揭穿了。 “其实小人途中是有换马的……”王文佐已经懒得在听了,他向桑丘做了个手势,便转身出去了。桑丘走到高岩面前,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狗贼,你竟然敢在我家郎君面前撒谎,好,今日一定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三郎,你是说那家伙是在撒谎?”崔弘度的脸色有些难看。 “嗯,我刚刚已经看过那家伙骑的马了,马的膘很肥,如果是从周留城过来的,马肯定已经瘦的很了!” “百济狗贼!”顾慈航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碗筷跳了起来:“空欢喜一场!” “顾七莫恼,照我看朝廷有使臣来新罗这消息应该是真的?” “为何这么说?”顾慈航又惊又喜的问道。 “很简单?你们想想,朝廷有使臣来新罗可是大事,是瞒不了多久的,说不定我们从其他渠道已经得了消息,如果他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也太容易被拆穿了。若是换了我,要么在其他旁枝末节上撒谎,要么隐瞒部分事实,却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假话!” “不错!” “三郎说的是!” 王文佐的分析顿时引起了一片赞同声,屋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显然对于这些人来说,母国的使臣是唯一的指望了。 “这厮故意哄骗我们,着实可恨,且让我去好好拷打一番,让他晓得我们的厉害!”元骜烈大声道,他祖上本是北魏宗室,高齐篡魏时屠杀宗室,其先祖隐姓埋名逃到了易州,北周灭齐后才改回原姓,为人最是悍勇鲁莽。 “我已经让桑丘去拷问了,元十三你手太重,把人打死了就麻烦了!”王文佐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这厮到底隐瞒了什么,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元十三、顾七你们两个各带十个骑兵,一个向西、一个向南,出去四十里,看看周围有没有动静!” 元骜烈与顾慈航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道:“遵命!” “下一个!” 厨子用大木勺敲打着饭桶,对着队伍大声喊道。 队伍很长,仅仅目光所及之处就不下三百人,后面还有更多人,而这样的队伍一共有五条。黑齿常之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有多少双手,就有多少张嘴!”是呀,身为一个将军踏上战场之前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击败敌人,而是怎么填饱手下的那一张张嘴,否则在被敌人打败之前,就会被身后的无数张嘴吞噬。 在得到周留城派来的求援信之后,黑齿常之就下定决心发动这次军事行动,解决掉那只一直在背后叮咬的小跳蚤。唐国使臣的出现给他带来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百济形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变好还是变坏呢?他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 “常之,什么时候出发?”沙咤相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早上,如果天气不错的话!”黑齿常之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时间很宝贵!” “应该说粮食很宝贵!”沙咤相如冷哼了一声,向窗外正在进餐的人群抬了抬下巴:“这么吃下去,我们的粮仓就要见底了!” 黑齿常之笑了笑,没有说话,沙咤相如说出了他想说而又没有说出口的,是呀,战争很可怕,但饥荒却更可怕,相比起活活饿死,死于刀剑之下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幸福了。 第44章 踏雪 “常之,你有没有听说过!”沙咤相如压低了嗓门:“一个风声,关于左右将军的!” “什么风声?” “福信公这次求援,其实是想把道琛法师引到周留城,然后杀了他,吞并他的军队!” 黑齿常之深深的看了好友一眼,沉默了半响,然后道:“福信公应该不会如此不智吧?” “这也不能说不智吧!”沙咤相如意味深长的笑道:“力分则弱嘛!总比眼下两强并立,互不服气好吧?” “唐人乃当世大国,当初渡海而来,两战两胜直逼都城,先王自缚而降,其国力之盛,兵势之强,非人力所能及。之所以能有今日这番局面,还不是因为因为唐人多行诛杀,不施仁德,人心思故罢了!但人心易散而难聚,道琛法师有首义之功,若无罪而被杀,又有何人不可杀?不能杀?人心一散,就算是韩白复生,孙吴再世恐怕也束手无策了,何况福信公?” “你说的也有道理!”沙咤相如笑道:“不过这就并非你我能够置喙得了!” “是呀!”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所以在回师之前,我想给唐军一点颜色看看,至少让他们知晓我百济并非无人!”说到这里,他向窗外望去,双目闪过一丝寒光。 细密的雪粒打在王文佐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踢了踢马腹,驱使坐骑越过前面干涸的溪流,回头看着行进间的军队。在风雪中,士兵们扯紧斗篷的兜帽,雪落在他们头和肩膀上,白茫茫的一片,就仿佛道路两旁的田地。王文佐相信绝大部分人都在思念着村子里的炉火、茅屋和热乎的饭菜,而现在他们只有寒风、雪和冰冷的干粮。 “三郎,雪越下越大了!”元骜烈凑近了道。 “这是好事,这样敌人就不会有防备!” “可如果情报有误呢?如果那家伙在撒谎,敌军的存粮不在……”“没有什么如果!”王文佐的声音就好像雪一般冷:“在行军和战斗中我是你们的军主,而你是我的部下,你必须无条件的服从我的命令,回到你的部下那儿去!” 元骜烈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调转马头向队伍的后方跑去。王文佐看了一眼朋友的背影,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情,但转眼就消失了,用力抽了一下马鞭,高声道:“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柴川栅!” 柴川栅,次日上午。 山丘自柴川边的浅滩陡然升起,孤立而又突兀,数里之外就能看到土丘坡上的柴川栅,由于山丘好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所以当地人又称其为拳头城。这个绰号还真的名副其实,王文佐心中暗想,整座土丘屹立于河川和杂木林间,洁白的雪坡上依稀可见棕色的乱石。 “百济人的军粮就囤积在这里吗?”王文佐指着远处的城寨问道。 高岩抬起头,他的右眼肿的只剩下一条缝,那是拷打后留下的痕迹,他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答道:“是的,这一带的村寨中,除了真岘城城,这里的存粮就最多了,至少有两三万石,都是最近调配来为出兵准备的!” “很好,如果你没有撒谎,我会重重赏你的!”王文佐挥了挥手,让人把高岩押下去,对众人道:“这里很冷,太阳下山后会更冷,我希望天黑前能够到敌人的寨里烤火!” 号角声响起,柴川栅因之而沸腾,由于占据方圆十几里的制高点的缘故,几乎在王文佐发出命令的同时,柴川栅的瞭望哨就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他们吹响号角,男人们拿起武器,登上围墙,凝视着正在缓慢靠近的敌人,吐出的空气凝结成一片片白雾,一时间连北风都停止呼啸。女人和老人们侧耳倾听,有婴儿大声啼哭,旋即便被母亲的乳头堵住嘴,刹那间,似乎整个柴川寨都屏住呼吸,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答案。 “桑丘,你去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 “是!”桑丘应了一声,策马跑到距离寨墙一箭之地,勒住了坐骑,大声喊道:“我等是大唐王师,尔等快开门迎降,便可保家小平安。否则破栅之日,鸡犬不留,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桑丘宏亮的声音震动着空气,他的坐骑打着响鼻,用马蹄凿地,溅起层层雪粉,突然,从寨墙上射来一箭,落在距离桑丘不过数步远的雪地上,大半没入雪中,随即寨墙上有人高声喊叫。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向一旁的袁飞问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说这里是百济之地,非唐人之地,不过如果你们死了,会给你们一块……”说到这里,袁飞不敢再说下去,低下头去。 “给我们一块葬身之地?”王文佐笑了起来,他看了看周围的部属,笑道:“口气倒是硬的很,好,破栅之后将那喊话者押到我这里来,我倒要看看是这块地里埋得是谁!” “是!”众人齐声应道。 唐军围攻村寨的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了,他们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将大车推到距离柴川寨西门大约四百米左右的位置,将大车用铁链串联起来,竖起长牌,形成了一道简易的矮墙,同时在后面砍柴烧水,让士兵们烤火,喂牲口,轮流就着热水吃干粮。 “这些唐人也未免太嚣张了吧,竟然就在只有两箭之地外立寨!”柴川栅守官苗辅看着河边升起的道道炊烟,脸上交织着疑惑与愤怒。 “拖延时间对我们有利!”副将沸流低声道:“天上在下雪,而我们在寨子里,他们却是在野地……”“不,不能允许他们就这么休息!”苗辅转过身来:“你带两百步骑从东门出去,绕到他们的背面,然后来个前后夹击!”说到这里,他双掌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文佐将半根马肠烤了个半熟,就用胡饼卷了,塞进口中大嚼,火焰映照在他的胸甲,仿佛一个个跳动的精灵。突然,一声凄厉的鸣镝声传来,旋即便是一阵喊杀声,惊起一片飞鸟。王文佐把手中剩下的那点胡饼丢入火堆中,跳了起来:“好,果然截住了!” 第45章 围攻 原来王文佐大模大样的带着车队在柴川栅门前两箭之地烤火进食,又派人叫阵,故示骄狂,为的就是引诱百济人出来袭击自己。不过百济人把那么多存粮放在柴川栅,那么守将肯定不是无谋之辈,所以王文佐估计敌将不会简单的从正面进攻。所以他昨天抵达后并未靠近扎营,而是在勘察了柴川栅周围地形后,派崔弘度于拂晓时分领一百弩手,五十骑兵隐藏在通往唐军立营的河滩地必经之路旁的一片杂木林中,天亮后才带着主力大摇大摆的来到柴川栅前,将大车列为一排,以为壁垒,而背后全无防备,让士卒们在百济人的眼皮底下烤火进食。果然苗辅中了他的圈套,让副将带两百步骑绕到唐军的背后,想要来个前后夹击,却不想迂回的那两百人踏入了王文佐事先设好的圈套,箭矢如雨落下,尸体成排倒下,铁骑冲出树林,百济人溃不成军。 “该死的唐人,竟然设下了圈套!”苗辅一拳砸在望楼的栏杆上,飞雪四溅。站在高处的他看的很清楚:迂回的分队已经被伏击的唐军截成两段,首尾不得相顾,正在向右侧路旁的田野溃退,而田地上没膝的积雪让逃兵们行动艰难,成为站在道路上的唐军弩手的活靶子,洁白的雪地上遍布着一具具尸体,百济人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直冲云霄。 “开门,出城!” “对,杀唐人一个片甲不留!” “对,我们不能坐视同伴被杀!” 面对众人的叫喊,苗辅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相信那个设下圈套的敌人肯定不会没有为自己设下第二个圈套。 霓裳铁衣曲 第16节 “你们以为这是在干什么?看戏吗?都给我住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声音穿透众人的喧哗,仿佛利剑划破油脂。 众人默然,旋即纷纷转身离开,苗辅强迫自己回过头,开始继续观察战局,每一个雪地上的黑点都让他的心剧烈的抽搐……“这里死掉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你的愚蠢,没有识破敌人的诡计,你欠他们的,正如唐人欠你的!” 短促的伏击战已经进入尾声了,大部分百济人要么放下武器投降,要么变为尸体,只有少数人逃走了——即使如此他们也丢下了盔甲,以减轻雪地上奔走的负担。崔弘度并没有追击逃走的敌人,他下令割取首级,收集战利品,然后带着俘虏回到营地。 “一切都如三郎预料的一样!”崔弘度盘腿坐在鹿皮垫子上,唾沫横飞:“百济人想绕道背后袭击我们,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好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们损失大吗?”顾慈航问道 “损失大?”崔弘度笑了起来:“这么说吧,他们死了十个人,我们还没死一个,光弩手射死的就有五六十人,啧啧,这次胜的可算是酣畅淋漓了!” “开胃菜罢了!”王文佐笑了笑:“正戏还没开场呢,只要没拿下柴川栅,胜负就没定,优势就还在他们那边!” 火堆旁的众人默然点头,朝鲜半岛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南边比北边要暖和不少,但零下十几度还是司空见惯,野营一夜下来冻死冻伤几十上百人畜也不奇怪。只要拖延下去,吃亏的肯定是唐军这边,所以王文佐肯定是要速战速决。 “全军披甲,先用蝎子轰击敌营!” 随着王文佐的号令,唐军士兵们开始将大车上的“蝎子”弩炮组装起来——遍布乱石河滩上有足够的弹药,随着一声声让人牙酸的闷响,一发发石弹向柴川栅的外墙飞去。一开始百济人还对此不以为意——他们还以为是杠杆投石机,这种攻城机械在与新罗人的战争中很常见,虽然威力和射程都很惊人,但是命中率就很感人了——用来破坏城墙和房屋还行,射杀人马等小目标就不成了,而且射速很慢,也很容易损坏,而柴川栅很坚固,也有足够的材料用来修补。但他们很快就惊讶的发现唐人不是想摧毁围墙,而是在射杀墙上的守兵,而且还打的很准,许多站在围墙上的人被石弹打的粉身碎骨。更可怕的是,唐人发射的石弹都在重量在两公斤以上,这个重量的石弹已经足以摧毁土木结构的女墙,更不要说盾牌和盔甲了,站在围墙上的百济人都成了唐军的活靶子。而三百米已经超出了所有弓弩的射程了,换句话说,百济人等于是只能干挨打,没法还手。 “将军,这样下去可不成呀,已经没人愿意上墙了!” “是呀,上去就是送死,我们不是怕死,刀对刀,矛对矛的厮杀,谁也不会怕,但这样死,太憋屈了!” “冲出去吧,和唐人拼个死活,总比这样被他们一点点磨死得好!” “对,冲出去,刀对刀,枪对枪,一个换一个!” 四周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苗辅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大海包围了,随时都可能被淹没。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的可怕。 “出去你们就一定能赢?”苗辅紧皱眉头,额头挤出一道道深缝。 “不能保证赢,但总比这样好!” “不能赢为什么要打?”苗辅的声音抬高了调门,压过了所有的声音:“谁知道唐人有没有圈套等着我们?你们难道忘记了刚刚的败仗?如果我们输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夺回落入唐人的手中,任凭唐人的摆布。而留在寨子里,会死人,但不会输!” “那要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唐人撤退的时候,现在是冬天,他们在野地里,而我们有房子!” 叫喊声平息了下来,苗辅能够看到一双双眼睛里的愤懑和不满,但至少不再咄咄逼人。他吐出一口长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柔和一点:“留下几个放哨的,其他人都下墙休息,拖下去对我们有利!” “百济人从墙上撤下来了!”沈法僧摇头道:“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了,要让炮手换更重的石弹,直接轰击围墙吗?” 第46章 出寨 “不用!”王文佐摇了摇头:“太重的石弹会损害弹力索,百济人的墙很厚实,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让炮手把弩炮的昂角调高些,我们打里面的房屋!” 按照王文佐的命令,唐军炮手们开始调整弩炮的仰角,石弹掠过围墙,落在柴川栅内,很快,栅内不时传出一阵阵惊呼和嚎哭声,显然,唐军的炮击收到了成效,栅内的房屋已经有被击中了。 “可惜,不能纵火,若是把火油装在陶罐里射进去,啧啧,不动一刀一枪就赢了!”沈法僧遗憾的摇了摇头。 “那里面的粮食也烧了!”王文佐笑道:“这个寨子地势很不错,又有足够的存粮,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可以完整占下来!法僧,你带着步队上前,等我号令!” “唐人动了!”望楼传来哨探的喊声。苗辅赶忙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果然敌人出动了,最前头的是长牌,后面的则是弩手和矛队,最后面的是扛着长梯、柴捆的杂兵。他强自按奈住自己发出上墙号令的冲动,经过刚才那几轮炮击,西门附近的寨墙已经被唐人的石弹砸的如狗啃的一样,射塔、女墙、长牌等一扫而空,守兵站在上面毫无遮挡,现在让人上去不过是送死。与其这样不如等唐人靠的再近些,突然打开寨门冲出去,两边杀成一团,唐人那种可以发射石弹的可怕军械也就废了。他打定了主意,便下令两百选锋隐藏在寨门后,等待号令。 但出乎苗辅意料之外的是,唐人并没有直接冲上来登城,而是走到距离城墙大概还有一箭之地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竖起长牌,随即那些大车又向前移动了一段,重新串联成来,这个距离苗辅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发射石弹的机械,前粗后窄,有挡板遮挡箭矢,士兵在后面摆弄着,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换上油弹,轰击敌门!”崔弘度的声音好似闷雷,在士兵们头顶回荡,随着扳机被拍开,扭力弹簧扯动弩臂,将一个个装满油脂的陶罐射出,狠狠的砸在柴川栅的西门上,然后火箭落下,火焰腾的一下跳了起来,舔舐着橡木大门。墙壁内外同时发出一片呼喊声,只不过外间的是欢呼,而里面的是绝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柴川栅的守卫者们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男人、女人、甚至孩子和老人都涌上墙头,冒着灼热的高温和呛人的浓烟泼水和砂土,企图将火扑灭,而唐军的箭矢与石弹如雨点般落下,带走一条条生命。 咔嚓。 苗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扭过头,屏住呼吸,片刻之后他从周围的嘈杂中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此时他已经可以确定,那扇坚固的包铁叶橡木大门即将崩塌,木头就是木头,不管多么坚硬,也无法抵抗火焰的舔舐。 “下来,从墙上下来!门就要塌了!”他高声喊道:“把大车推来,堵住大门,我们与唐人巷战!” 正如苗辅预料的那样,大约半盏茶功夫后,那扇橡木大门就在火焰中倒塌了下来,溅起漫天的火星。此时百济人已经推来数辆大车,将其推翻,又将许多杂物家具堆在上头,形成一道街垒,青壮们手持刀矛弓弩隐藏在街垒后,老弱妇孺爬上附近屋顶,拿起砖石瓦片。苗辅还在粮仓浇油,一旦兵败就让妻子点火,玉石俱焚。每个人都知道胜负已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胜利者付出最大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下雪了。干渴难耐的士兵们伸出手去接雪花,舔舐手上的雪水,倒塌大门上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了,只余缕缕青烟。苗辅不禁暗想如果这雪能够早下两刻钟就好了,唐人的火攻之计就泡汤了,难道是菩萨这次也站在了唐人一边? 正当苗辅胡思乱想的时候,栅门前走出个一瘸一拐的人来,随即他耳边便传来一阵弓弦绷紧特有的咯吱声,还没等苗辅下令,那人便用百济语喊道:“别放箭,我是沸流!” “你居然没事,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看到副将安然无恙,苗辅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这不能怪我!”副将听出了苗辅语气不善,赶忙解释道:“一开始我的马就被射死了,我被死马压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呀!等我从马下面爬出来,仗都已经打完了!” “哼!”苗辅冷哼了一声:“那唐人放你回来干嘛?劝降?” “将军,继续打下去已经没意义了!”副将抬高嗓门,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唐人开出条件:只要我们放下武器,完整交出柴川栅,就保证我们的性命,如果我们想离开,每个人都可以带走自卫的武器、御寒衣物、五天的口粮!” 四周的百济人脸上都露出疑色,唐人给出的要求宽厚过头了,不像是真的,一般来说这种围城战最后结果都是青壮杀光,妇孺老弱为奴,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至于离开、携带武器口粮那更是匪夷所思,怎么看都觉得是唐人的陷阱。 “都不要说话!”苗辅制止住旁人的发问,径直问道:“唐人说的自卫武器是什么意思?” “就是刀剑、盾牌,但弓弩、盔甲、枪矛等长兵必须交出来!” “这是唐人的圈套!”有人厉声喊道:“他们是想把我们引出城栅,然后在旷野杀光我们,没有弓弩、没有长枪、没有盔甲,我们只有任凭唐人宰割!” “对!” “说的不错!”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在这里拼死一搏。” “沸流,你这个唐人的走狗,竟然来哄骗我们!” “对,杀了这条走狗!” 面对四周伸过来的一支支手臂和咒骂,沸流不禁下意识的向苗辅靠了一步,大声喊道:“我不是唐人的走狗,我只是帮他们带话,至于接受与否是你们的事情呀;再说唐人有蝎子弩,就算我们在这里坚守,也不过是送死!” 第47章 背主 “且慢!”苗辅敏锐的捕捉到了沸流话语中的一个重要词汇,他挡住要冲过来打杀沸流的旁人,冷声道:“蝎子弩是什么?为何你说我们在这里坚守,也是送死?” “蝎子弩是唐人的一种强弩,可以将七八斤重的石弹射到两三百步开外,而且还弹无虚发,指哪打哪,已经非血肉之躯可以抗衡。眼下栅门已经洞开,他们只要推上几具蝎子弩上来,架在高处,就算我们再怎么拼死抵抗也没什么用的!”说到这里,沸流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唐人无信好杀,但眼下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求个万一了。不过无论降与不降,我都会在这里与你们同死。” 听了沸流这番辩解,四周的百济人的情绪也平息了下来,不少人回想起方才唐军在攻寨时猛烈的火力,他们原先还以为是杠杆式投石机,但杠杆投石机第一射速没有这么快,也没那么准,第二很难携带运输,需要临时建造,而唐军到柴川栅前才不到一个时辰功夫,石弹就雨点般落下,打的城头立不住人。现在回想起来,唐军所使用的正是沸流说的蝎子弩,确实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垂死一搏的勇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贪生恶死的本能。 苗辅也感觉到了众人情绪的变化,心中暗叫不好,赶忙问道:“沸流,既然唐人有这等利器,那何必又开出这等优厚的条件来?” “唐人的大将说了,他们知道栅里有数万石的存粮,他们就是冲着这些粮食来的。而且栅的地势也很好,房屋都是现成的,与其硬打最后弄得个玉石俱焚,不如放我们一条生路,把这个城栅和存粮完完整整的拿到手。而且他们其实也没死几个人,士兵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怨恨,也无需让士兵们屠城泄愤!” 听到这里,四周百济人都信了六七分,也有些哭笑不得,正如沸流说的,除了那次一边倒的伏击战,实际上百济人就一直在干挨打,没机会还手,唐人的死伤可以说屈指可数,自然对守兵没什么怨恨。而依照约定,百济人能带走的只有御寒衣物、五天口粮和防身的武器,柴川栅的绝大部分财富都要留下来,考虑到屠城时必然造成的大量破坏,唐军士卒不屠城分到的战利品还会多不少。从得失利害的角度看,唐军士卒也没太大动力屠城。 “唐人给的期限是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沸流答道,他指了指天空:“唐人的大将说了,天黑之前他要进寨子!” 苗辅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冬天天黑的早,现在距离太阳下山最多也就两个多时辰了。北风夹杂着飞雪,仿佛鹅毛,这种鬼天气在野外度过一宿太可怕了,对方提出这种要求一点也不奇怪。 “我想见唐人的大将一面,和他当面谈谈!” 王文佐仔细打量着站在面前的汉子,一身白色的细麻披风,脸色惨白,目光呆滞,毫无生气,活像一具裹布的尸体。 “我就是唐人的大将!你有什么要和我谈的?”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轻蔑的笑了起来:“不,不,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而是发号施令的,要么接受,要么准备打到底!” 苗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桑丘的翻译,继续说道:“为了避免你们半途毁约,袭击离开村寨的我们,所以我要呆在粮仓里,直到我的人安全撤走了,才会把粮仓交给你!”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毁约,那你就会点火烧仓?” “对,粮仓里有很多油,如果你的人动手,那我就点火!” 王文佐重新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思忖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很好,这是个公道的要求。不过我要提醒你,假如你留下来,那就走不了了。既然当初你说要给我们一块葬身之地,礼尚往来,我也会在这里给你留一块地,六尺长,三尺宽,五尺深!”王文佐一边说,一边用手做着比划,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 雪依旧在下,血、灼烧、崩塌,一切战争留下的痕迹已经被覆盖,只留下洁白的一片。百济人扶老携幼,背着干粮,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被烧毁的西门,向茫茫的雪原走去,留在他们身后的是他们过去的家,而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那家伙什么时候交出粮仓?”沈法僧看了看在暮色中缓慢消失的人影,向王文佐问道。 “依照约定是明天早上!”王文佐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好大的雪,桑丘,你带人先把西门这边给堵起来,不然今晚都睡不了个踏实觉!” “三郎,照我看用不着等到明天天明吧?”沈法僧低声道:“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玉石俱焚?等他们的人走远了就一把火把粮仓给烧了,那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居然能想到这个?有长进呀!”王文佐惊讶的看了沈法僧一眼:“那你有什么打算?” “等天黑后,我带几个人摸进去,把那家伙抓起来不就成了?” “法子是不错,但时间不对!”王文佐笑道:“天黑后他肯定防备的紧,还是等四更时分再动手比较好,那时候天快亮了,再紧的弦绷了一宿也得松下来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沈法僧兴奋的连连点头:“那我就现在去睡会儿,养精蓄锐,到时候再抓他!” 沈法僧刚刚离开,来请示命令的人便接踵而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按照已经到手的账薄,仓库里有三万五千石粮食,就王文佐手下这千把人和马匹驮畜,至少一年时间是不用考虑军粮问题了,加上城寨、房屋、家什、烧柴都是现成的,比起泗沘城中计口授粮、一天一顿的日子都要强到天上去了。 第48章 逆奴 “三郎,接下来咱们就呆在这儿了?”崔弘度搓着手问道。 “驽马恋栈豆呀!”王文佐摇头笑道:“怎么,几顿饱饭就让你挪不动腿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军无储则亡嘛!”崔弘度闻言笑了起来,王文佐那句驽马恋栈豆出自《晋书宣帝纪》,却是嘲讽他得了几万石的粮食,就舍不得动了。 “百济人也缺粮食呀!”王文佐笑道……“你觉得他们会饿着肚子看我们吃他们牙缝里挤出来的粮食过冬?” “你是说百济人会来夺粮?” “军无储则亡!”王文佐冷笑道:“去年八月我们攻破泗沘城,兵火就没怎么停过,明年肯定是少壮荷戈戟,老弱扶犁耕,你觉得收成能有多好?这粮食就是命,你夺了百济人的命,他们能不和你拼命?” “这倒是,那三郎你有什么对策?” “你回泗沘城一趟,把那个俘虏的信使送回去!顺便请些援兵过来!”王文佐低声道:“都护肯定会答应!” “那是,派一个人来就少一张吃饭的嘴,这个账都护可算得清!”崔弘度连连点头:“那我明早就出发!” 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歌舞声,苗辅闭上眼睛,眼角渐渐湿润。他开始记事的时候,柴川栅还是个方圆不过百步的土寨,但随着父祖两代人的苦心经营,这个土寨也不断扩大,从一百步、到两百步,逐渐成为了今天的柴川栅这样一个有方圆千步的大寨子,方圆数十里的农户也都变成苗家的部曲家奴,每年收的谷子就有上万石,粮食越多,部曲家兵就越多,家主的官职也就越高,到了苗辅这一代已经是郡将之位了。唐人渡海灭百济后,苗辅潜伏了一段时间,但随着苏定方率领大军回国,他也立刻活跃起来,先是出兵四处兼并,结寨自保,鬼室福信他们起兵之后,他也起兵响应,但主要精力还是花在吞并周围的寨子,壮大自身实力之上。在苗辅看来,无论是百济复国,还是被唐或者新罗吞并,这片土地的统治者都离不开像他这样的土皇帝。实力越强,与未来统治者博弈的筹码就越多,未来能够得到的官职就越高,人就是实力,而在乱世之中有了粮食就有了人。 “郎君!” 家奴的声音将苗辅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他睁开双眼,看到家奴阿普站在自己面前。 “唐人有什么动静吗?” “不,还是老样子!不过您已经有半天没进食了,您要不要吃点什么?” “罢了,我没有胃口!”苗辅摇了摇头。 “郎君,不吃东西怎么行?这一晚还长着呢!哪怕是一碗酪浆也好呀!”阿普劝说道。 听家奴这般说,苗辅也觉得有些饿了,他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来碗酪浆吧!”他看了看阿普叹道:“让你们几个留下来陪我同死,会不会有怨气?” 霓裳铁衣曲 第17节 阿普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郎君为何这么说?奴辈性命皆为郎君所赐,岂有怨恨之理?”说到这里,他扯开衣领露出脖子来:“郎君若是不信,便请斩奴首!” “我岂有不信之理!”苗辅见状也十分感动,叹道:“我本欲富贵汝等,却不想有今日,也罢,若有来世,我必与汝等共富贵!” “多谢郎君!”阿普磕了两个头,起身出去了,片刻之后他拿着酪浆回来,苗辅伸手去接碗,阿普突然目露凶光,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只见身后扑出一人来,将细索勒住苗辅的脖子,用力向后猛拉。只听得啪的一响,苗辅手中的碗落地摔碎,他本能的伸手去抓身旁的佩刀,却被阿普把刀踢开了,抓了个空。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苗辅一边竭力拉住脖子上的绳索,一边厉声问道。 “无他,想借郎君首级一用,保住我等性命罢了!”阿普脸上早已没有平日里的恭顺,冷笑道。 “叛主恶奴,汝辈必有恶报!”苗辅又惊又怒,不禁破口大骂。 阿普冷笑了一声,也不作答,他捡起地上的佩刀,做了个手势,苗辅身后的那名家奴用膝盖顶住苗辅的背心,用力扯动绳索,苗辅渐渐吃不住劲,绳索越来越紧,他呼吸困难,呜呜作声,嘴角流出白沫来。阿普走到苗辅身旁,拔刀高高举起,一刀砍了下去,桑丘将托盘放在王文佐面前,王文佐解开盖布,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呈现在王文佐面前,死者双目圆瞪,眼角崩裂。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入屋中,蜡焰跳动,照在死者狰狞的脸上,仿佛活过来一样。 王文佐将盖布放下,向一旁的沈法僧问道:“已经确认这是苗辅的首级了?” “嗯!”沈法僧点了点头:“寨子里有几个本地老人不肯离开的,已经让他们辨认过了,的确是那厮的!” “粮仓里面已经清查过了?没有其他人隐藏?” “已经清查过了,没有其他人隐藏,里面的纵火物也都已经拿出来了?”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其实他主要关心的是存粮的安全,而对苗辅的生死并不太在意,只要粮食保住了,即便苗辅逃走了他也可以接受。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没等沈法僧拂晓突袭,敌人的家奴就反戈一击,杀了苗辅请降。 “法僧,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王文佐问道。 “以奴犯主,大逆不道,自然是要诛之!”沈法僧毫不犹豫答道。 “嗯,崔兄你觉得呢?” “关乎顺逆大事,不可宽贷,我也觉得应当惩治。”崔弘度道:“其实就算那几个家奴不动手,那厮也活不了多久,那几个背主奴婢也没什么功劳!” “嗯,顾贤弟你觉得呢?” “自然是杀之,若是不严加处置,岂能以儆效尤?” 第49章 经权 王文佐对周围将佐询问了一圈,人人都表示要对那几个家奴治罪,最好也就是将功抵过,稍加宽恕罢了。得到这样的回答王文佐倒也不意外,从西魏北周发展而来的府兵制实际上就是对关陇地区豪强体系的一种妥协,即中央承认地方豪强实力的合法性,并予以相应的官职,换取其支持,并将其军事力量纳入府兵体系之中。其后虽然其中央军的性质越来越重,但是有一点没有改变,那就是其兵源标准是从富裕阶层选拔,尤其是军官阶层,更是几乎都是来源于形势豪强之家,尤其是关中、陇西、河东、河北等靠近边陲,善于骑射、骁勇善战的良家子阶层。 从柳安、崔弘度、沈法僧、顾慈航、元骜烈、张君岩等人的姓氏也不难看出一二来,这些人在郡县都是强宗豪右,有多则上万亩,少则数百亩的田地,豢养有家奴部曲,祖上也多少有出任朝廷的官职,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供养出像他们这样武艺精熟、娴于军事的职业军人。对于他们来说,主奴之间的封建秩序才是恒古不变的规矩,对于破坏这一规矩的人,必须予以严厉的惩罚,哪怕是这一破坏对己方暂时有利。 “有些遗憾!”王文佐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应当对这几个家奴予以嘉奖!” “三郎!这可是背主之人呀!”沈法僧一听便急了:“若是桑丘也这么对你……”“莫急,且听我把话先说完!”王文佐笑着抬了抬手:“诸位,我们来百济也有半年了,大家对这里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一无所知了。我斗胆说一句,只要百济人能够团结一心,我们是奈何不了他们的,这片土地终归是还是他们的!” 众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王文佐在大胜之余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丧气话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王文佐没有理会,径直说了下去:“按照百济人的史料,百济出自扶余,所以他们的国王皆以扶余为姓。其建国于后汉安帝年间,距今已经有四百余年,其间兴衰变幻,但国运不绝如缕。苏大将军破其国都,迁其王室豪杰万余人返唐。但其四百余年,数十代的传承,德泽何等深厚,草莽之中又岂会没有一二豪杰领兵复国?百姓又岂会没有思慕之心?这又岂是人力所能对抗的?” “三郎也未免言过其实了,说到底百济不过是一海东小国罢了!”顾慈航道。 “海东小国?”王文佐笑道:“小顾,你可记得当初隋文帝灭陈时出兵多少?” “分兵五路,共五十万!” “嗯,文帝灭陈后,清点府库图籍,陈国共有户口五十万;而百济有户口七十六万,我们眼下有多少人马?别忘了,这黄海可比长江宽多了!” 面对王文佐的反驳,顾慈航无言以对,一旁的元骜烈思虑要深一些:“那三郎你的意思是大唐最后会输?” “如果百济人会团结一心,那我们肯定会输,按照五户出一丁算,百济人最少也可以出兵十五万人,倭国和高句丽也会支持他们!” 众人默然,王文佐方才说的五户出一丁以战时的衡量标准其实已经非常宽松了,三户一丁,两户一丁,一户一丁都不是不可能的,在紧急时刻,甚至会出现男丁尽数充军,壮妇转运的情况。尤其是百济是本土作战,这意味着除去十五万军队外还有大量的乡兵、团结兵,而唐军的每一兵一卒都要渡海而来,这样的消耗战唐军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苏定方当初之所以能赢得那么轻松,是因为打了百济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来不及全面动员就国都失守,国君被俘,而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要想打赢,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百济人不能团结一致!”王文佐笑道:“你们说的那些虽然有理,可是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外来人,又何必替百济人来处置主奴的事情?他们若是主奴纷争,那得利的是谁?等到将来我们打赢了,再来重树纲常也来得及!” “不错,三郎说的有理!”元骜烈第一个开口赞同:“百济人他们自相猜忌才好呢,又关咱们什么事?” “嗯,处事有经有权,若是与战事有利的,倒也不必拘泥!” “也是,那几个家奴虽然行事可鄙,但只要于大唐有利,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他们这次!” 阿普被带进大门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雪已经停了,阳光把天空照得瓦蓝瓦蓝的,微风催来,夹带着松脂的香气。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这么美丽天空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 “别磨蹭!” 背后被猛地推了一把,阿普一个踉跄,他虽然听不懂那唐人说的什么,但也猜得出几分来。他低着头走进大门,仿佛走进猛兽的巢穴。 王文佐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走进来的三个青年人,从外表上看他们身材匀称,营养良好,显然他们不是田地里耕作的奴隶,而是苗辅的贴身家奴。不用人吩咐,三人便跪下了,向王文佐磕头行礼。王文佐决定出奇制胜:“你们会骑马吗?” “啊?”阿普惊讶的抬起头,他不明白为何唐军的首领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们会骑马吗?” “会!我们三个都会!”阿普这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赶忙答道:“将军您又何吩咐!” “依照承诺,我允许这里的人离开,但眼下是冬天,他们身上只有五天口粮,这很危险。我希望你们可以追上去,告诉他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回来在这里过冬!现在只隔了一个晚上,他们肯定还没走远,沿着足迹你们可以很容易追上他们!” 阿普张了张嘴,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是,遵命!” “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对于昨晚的事情,你们每人赏绢五匹,谷十石。除此之外,在柴川寨中还赏给你们每人一处宅院,回来后你们就可以挑选!” 第50章 收容 “多谢将军赏赐!”阿普赶忙磕头谢恩,心中暗自庆幸,这个唐国将军还真是个慷慨大度之人,看起来自己这次是选对了。 “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阿普等人的背影刚刚在门口消失,崔弘度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我敢打赌,这三个家伙出去就不会回来了,可惜了那三匹好马!” “寨子的马厩里有两百匹好马,还缺这三匹!”王文佐笑道:“而且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只要咱们把他们以奴杀主的事情捅出去,谁都要他们的命,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容身之地!” “这倒是,那你为何还要他们去做这件事?” “这柴川栅虽然名为栅,但铁匠铺子、水磨坊、木匠铺、制革等各色作坊一应俱全,就连制酱、酿酒的作坊都有,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光有房子工具,没有匠人也就是空摆设,并无用处。” “这倒是!”张君岩插话进来:“我方才仔细看过了,这庄园经营的着实不错,周围的田地肥沃,而且还有数条灌渠,临近还有菜圃、果园,河边还有磨坊,周围山上都种满了栗子树、桑树和漆树,我家在沂河边上那处庄子都及不上这里!” “真的?这庄子有这么好?”沈法僧吃了一惊,众人都知道张君岩的高祖是贾思勰(《齐民要术》的作者)的入室弟子,其家善于经营田园而着称,族中共有十余处庄园,其中最小的每年都有三五千匹绢的收入,而沂河边上那处更是那十余处庄园中的翘楚,每年收来的谷物财帛价值有万匹绢布之多,有万匹庄的绰号。 “嗯!”张君岩点了点头:“若论经营,这家庄子还是差些,但这里的水土更好,田块更大,河渠也都是现成的,而且临近还有现成的陶土,可以烧陶,山上有更多的桑树漆林,栗子林可以养猪,河边可以养鱼,山上可以养蜂,若是给我个三五年时间整治一下,肯定要胜过那处庄园!” “哈哈哈,君岩你这是准备留在百济当田舍翁吗?”沈法僧笑道。 “那有何不可?”张君岩面色严肃的说:“有谷万事足,若是能安安稳稳当这个庄主,那我这趟百济还真没白来!” 说到这里,众人投向张君岩的目光也有了微妙的变化,由原先的嘲讽、调笑变为认同,毕竟对于众人来说,土地才是财富的源泉,粮食、布匹、丝绸无一不是来自土地,拥有大量肥沃的土地,认真经营,自给自足,传于子孙后代也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但这样的梦想在大唐却是极其难以实现的,别看众人都是出自豪强,但家中田产却是属于宗族,分到个人头上的充其量也就两三百亩田地罢了,像柴川栅这样人口四五千人,周围有十几万亩田地的大庄园,若非皇亲国戚,就是开国功臣,寻常富户是肯定没有的 “诸位!”王文佐的声音将众人从各自的思绪中又拉了回来:“我刚刚说了,这寨子里什么都有,可如果没有人,在我们手里就是废物,但如果能够把人拉些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三郎,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个庄子经营起来吧?这可都是百济人!”元骜烈问道。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袁飞、桑丘他们不都是百济人?我就打算拿这个寨子做个模范,愿意留下来的百济人我只收一成半的田租,周围的村寨也都一样,只要顺从我且交一成半的田租给我,我就不会侵害他,而且还会尽量保护他们不受其他人的侵害!” 在场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弘度问道:“三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只有千余人,自守有余,若说其他可就不足了!” “一步一步来嘛,这个寨子里有这么多作坊店铺,肯定不会只为了寨子里的人,周围村落也是指靠着这个寨子的,碾米、做酱、打制农具这些事情都是少不得的,只要我们不碍事,自然就会有往来。我先前已经说过了,若是百济人团结一心,最后输的肯定是我们,但若是他们不能,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点头,柴川栅里的各色作坊齐全,肯定不只是为那几千居民服务的,方圆几十里内的村落也会来这里交易,只不过现在打仗暂时停滞了,但这些需求不会消失,只要工匠和商铺都在,而他们不干涉,不破坏,时间一久还是会逐渐恢复。只要这种商业行为恢复了,无论是征税还是别的什么就方便多了,用不着一个个村寨打过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众人虽然没有读过马哲,但也都是明白的。 元骜烈霍的一下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重要,只让那三个家伙怎么成,不如那让我带些人马把他们抓回来!” “不用了!”王文佐示意元骜烈坐下:“人无信不立,我们既然已经应允让他们离开,那再去抓人那就是自毁承诺?你放心,眼下是冬天,四处都是大雪,他们几千号人又有不少老弱,只有五天口粮,能跑到哪里去?哪个村寨有那么多余粮收容他们,说到底不过是怕我们屠城报复罢了,饿两天就自然回来了,我派他们三个去也就是个引子,让他们知道这里安全的很罢了!” 真岘城。 黑齿常之穿过狭长的走廊,他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就仿佛他此时焦急的心情——若无急事,沙咤相如绝不会派人叫他来,每个人都知道他在为了准备出兵而忙的不可开交。 “恐怕我们必须改变计划了!”沙咤相如也不绕圈子,径直道:“柴川栅失陷了!” “苗辅这个蠢货,谁干的?” “我赞同你的前半句话,那家伙的确是个蠢货!”沙咤相如笑了笑,仿佛这是件颇为有趣的事情:“是一队唐军干的,他们在夜里派出一个分队隐藏在柴川栅附近的杂木林里,第二天天明后本队大摇大摆的在柴川栅的大门口立阵。那个蠢货误以为有机可乘,就派兵迂回到敌人的侧后方,想来个前后夹击……” 第51章 韬略(上) “然后就落入了圈套,这个蠢货,为什么不躲在寨子里等敌人冻死?”黑齿常之骂道:“难道他就这么冲出去救援被伏击的人吗?” “那倒没有,他还没这么蠢!”沙咤相如慢条斯理的答道:“那些唐军有一种非常厉害的强弩,可以在两箭之地外把几斤重的石弹投射过来,而且还打得很准,城墙上根本站不住人!常之,你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用不着沙咤相如提醒,黑齿常之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你是说你在泗沘城下遇到的那玩意?” “嗯,还有那次我们伏击未遂,你忘了吗?投矛击穿长牌,深深没入树干,我可没有忘!就是那群家伙!” 黑齿常之攥紧拳头,愤怒烧灼着他的心,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你觉得为什么那些家伙会在冬天离开温暖的巢穴,这很危险!” “渡海而来本来就很危险!”沙咤相如耸了耸肩膀:“他们都是勇敢的人!” “不,勇敢的人也不会无谓冒险!这是在响应新罗人的行动!”黑齿常之走到地图旁:“你看,按照周留城那边送来的消息,唐国的使臣到后,新罗人就开始调动兵力了。显然,这队唐军是来牵制我们的,这样我们就无法支援周留城了!”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解释!”沙咤相如点了点头:“不过还没有得到证实!” “无需证实!” “无需证实?” “对,如果你是道琛,你会怎么做?” 沙咤相如默然不语,自从上次周留城扶余丰璋分别封鬼室福信与道琛为左右将军之后,两人各树旗帜,招募兵众,两强并立的局面就已经形成。而这次鬼室福信以唐使前来,新罗兵将至的理由要求道琛出兵救援,无疑道琛是不太愿意的,只是没有理由推脱罢了。而柴川栅的失陷无论其真实原因是什么,都给了道琛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推诿,客观上都起到了牵制百济人兵力的目的。 周留城。 鬼室芸披着一件洁白的狐裘,领口别着镶嵌着黑玉的白银别针,头戴束发金冠,其实她更想穿的更轻便些,但随身的首席侍女不同意,理由很简单——身为未来百济王后,她必须穿着尊贵,举止得体。 当鬼室芸走到阳台的台阶前,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当扶余丰璋向其伸出右手,她还是走了出去。在阳台下方,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士兵,当他们看到头戴金冠的扶余丰璋与鬼室芸在阳台出现,齐声欢呼“百济万岁!扶余王万岁!”欢呼声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鬼室芸知道士兵们欢呼的对象并非自己,而是身旁的男人、是四百年来的百济王国、是刚刚对新罗人赢得的胜利。但她依旧感觉到十分骄傲,她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身旁的男人,正是他为自己带来了胜利。 几天前,新罗人采取了行动,他们在熊津江上游的一处浅滩旁的密林中偷偷打制木筏,企图偷偷渡河,但制作木筏的木屑沿着河水流淌,被下游百济人的哨兵发现。道琛派兵发动了一次夜袭,将隐藏在树林中木筏和存粮尽数烧毁,而百济人的损失微乎其微。随后道琛将数十名俘虏送到周留城,扶余丰璋下令举行宴会,庆祝这次胜利。 鬼室芸与自己的丈夫并肩而坐,这让她的脸色通红,不过这也让她很高兴。她能够注意到每个人脸上真心的笑容,这种笑容她已经好久未曾看到了,战争就好像魔鬼,吸吮着快乐和幸福,但愿可以早一天结束,她心中暗想。 “阿芸!”扶余丰璋压低声音,鬼室芸几乎无法听清。 “怎么了?” “你哥哥好像不太高兴!” 鬼室芸诧异的向兄长看去,扶余丰璋说的不错,虽然每当有人向鬼室福信敬酒时他都露出笑容,但当敬酒人一离开他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了。 “好像是的!”鬼室芸犹豫了一下,她很清楚为何兄长这么不高兴,但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要我过去问问吗?” “现在不合适,你是我的王后,必须坐在我身边,酒宴结束之后吧”扶余丰璋笑道:“我想他应该不会隐瞒你的!” 霓裳铁衣曲 第18节 鬼室芸还没回答,她就看到一名军官飞快的冲进大厅,在兄长耳边低语了几句,鬼室福信霍的一下站起身来,面露笑容,声如响雷:“诸位,道琛派使者来求援了!” “刘使君,您的计策果然奏效了!”看着不远处升起的一道道烟柱,金法敏心怀钦佩。由于先前诸事的缘故,原本他对这位唐国使者的第一印象极为恶劣,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刘仁轨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韬略。 他首先频繁调动军队,散布消息要进攻百济军的巢穴周留城,但暗中却准备船只,准备走苏定方当初征百济的老路,渡过熊津江然后沿江逆流而上,与泗沘城的守军汇合。为了阻止唐军通过水路支援泗沘,道琛在熊津江两岸各修建了一处营寨,中间用浮桥相连,这样他就可以把兵力灵活的往返于两岸之间。 而刘仁轨在仔细考察过战场环境和敌军的部署之后,决定先虚张声势做出要渡河的样子,然后在上游派少量兵力伐木造筏,果然百济人发现后派兵渡河夜袭,烧毁木筏赢得小胜。而刘仁轨就乘敌人兵力分散之际指挥联军一面从放火船撞击河面上的浮桥,同时猛攻河这边的营寨。百济人猝不及防,浮桥被烧,无法支援对岸的守军,只能坐视对岸的失陷。百济人在联军的三面围攻之下,抵挡不住,溃兵沿着烟火密布的浮桥逃往对岸,被挤入冬日江中的不计其数,浮尸满江。 “百济贼以为我想要渡河,那我就假作要造筏渡河,引他来烧筏,我却先拔其营寨!”刘仁轨笑道:“这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刘使君果然神算!”金法敏笑道:“此番取胜,百济贼已经丧胆,那下一步是否是要渡河攻对岸的敌寨?” 第52章 韬略(下) “不可!”刘仁轨摇了摇头:“兵法之道,避实而击虚也。敌营乃贼之巢穴,贼人新败之余,必收拾余烬,背城借一,上下同仇敌忾,有求死之心,不可当其锋也!” “那应该怎么做呢?” “我在河边造船立寨,虚张声势,做渡河状。彼集众于河边,严加防备,后必空虚,而我出别部从上游渡河,抄掠其后,彼见状必出兵救之,然后我再以大军渡河,必能破贼!” 听到这里,金法敏已经听的是目瞪口呆,为刘仁轨的韬略所折服,半响之后他敛衽下拜道:“上国兵法,妙参天机,非海东小国所能及,学生还请以师事之,得授一二!” 刘仁轨闻言笑了起来:“殿下也曾读过《汉书》吧?” “读过!” “那就先去看看韩彭英卢吴传吧!” “韩彭英卢吴传?学生记住了!”金法敏赶忙躬身拜谢。 (刘仁轨这一战的谋略借鉴的是韩信渡黄河破魏王豹,当时韩信从关中出兵,魏王豹屯扎重兵于黄河的蒲坂渡口,据守河东。韩信便假装要从蒲坂渡河,实际上却领偏师用简易的渡河器材从上游的韩城渡河,袭击魏都安邑(即运城),魏王豹得知后回师救援,灌婴则乘机领主力从蒲坂渡河,然后击败疲于奔命的魏军。在这次战役中,韩信巧妙的运用假情报和隐蔽迂回的战术,克服了地理上的巨大障碍,避实击虚,调动敌人,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是我国古代军事史上的著名战例。韦伯这里想多说几句,很多历史穿越文喷儒生,认为他们不懂军事云云,耽误中国发展。其实这是一种对中国古代历史的歪曲,诸子百家基本都诞生于春秋中后期,战国初期。在那样一个礼乐崩坏,战事频发的时代里,任何学说如果不能富国强兵,救亡图存都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儒家也不例外。像《左传》、《汉书》、《周礼》、《礼记》、《仪礼》的经学史书中就有大量的兵制、政制、战史、地理志、组织学内容,然后与兵法书籍相互结合,一个受过完整士大夫教育的贵族青年,必然也受过相当的军事教育。所以像诸葛亮、曹操、袁绍以及本书中的刘仁轨,都是上马能治军打仗,下马即可治民。只是宋代以后科举制度日渐发达,为了考试的标准化和公平性,考试内容也渐渐狭窄和形式化,那些与军事相关的内容也渐渐被剔除出去,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文字游戏。但这并不意味着当时的士大夫不懂军事,因为考试归考试,实践归实践,大部分士大夫在取得功名之后,都会花费时间去学习所需的知识,比如《读史舆方纪要》等书籍便是如此。甚至一些考不上功名的儒生也能利用所学的知识用于军事,比如太平天国的军制就是来自《周礼》,明清两代继承遇到外敌一般都是由有功名的乡绅组织团练自保。) 在刘仁轨的巧妙调动之下,道琛进退失措,先后两次惨败于新罗与唐联军,死伤万余人,被迫放弃熊津江岸边的联营,退守任存城,一时间形势大为改变,通往泗沘城的道路已经被打开了。 “老师,请看!”金法敏恭谨的向刘仁轨拱了拱手:“百济贼眼下已经退守任存城,我们眼下是应该进围任存,还是前往泗沘城,与王师会师呢?” “自然是会师!”刘仁轨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们眼下兵不满万,还是尽快与泗沘城守军汇合为上!” 柴川栅。 王文佐是被嘭嘭的打年糕声吵醒的,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裹着毯子来到窗旁,黑烟从铁匠铺的烟囱冒出,被风吹得向西偏斜,越过河面,几个百济妇女正在围在石舂旁,打着年糕,孩子们正在四周打闹嬉笑。在他的眼里,这简直是再美丽不过的景色了。是呀,马上就要过年了,这还是自己在这个国家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元宵),哪怕是战争,也应该为这个节日停上两天吧? 王文佐的计策起到了效果,跟随阿普等人回来的有两三百人,几乎都是有还在吃奶孩子的,王文佐下令交还房屋,反正寨子里有足够的空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王文佐下令对归来之人皆予以清查登记,注明其姓名、年龄、擅长技能,小心保存,经过十余日后,返回的人口约莫有六成左右,估计没有回来了是投靠附近的村落了。有了这些人力,王文佐下令修补城墙、射塔,加深壕沟,以为长久之计,而柴川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砰砰! “是桑丘吗?进来吧!”王文佐转过身来,看到门被推开,相比起在泗沘城的时候,他的腰围要大了一圈,看来必须管管这家伙了,不然这样下去恐怕连马都上不了了。 “郎君!又有三个村寨来使者来了!”桑丘一边往桌子上摆碗筷,一边说:“他们愿意纳质缴赋!” “嗯,让君岩去处置吧,钱谷方面的事情他很擅长!”王文佐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 “是!”桑丘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王文佐有些讶异的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桑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方才去寨门口的时候,听前来乞降的酋长随从说,前些日子唐人与新罗联军在熊津江附近大败百济人,尸体飘得满江都是呢!” “有这等事?你确定?”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问道。 “确定,那厮以为我是唐人,所以说话时毫无忌讳,我听的很清楚!” “好,好,你马上把那个随从带来,我要严加询问!”王文佐笑道,自从上次剃发之后,他就不再像百济人那样留辫,而是如唐人一般穿着打扮,只要不开口在百济人眼里与唐人无异。 第53章 无常 不过半盏茶功夫后,桑丘便带着一个面无人色的百济人回来,他是个健壮的青年,肩膀宽阔,双臂修长有力,但面露恐惧,刚进门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时间紧迫,我们就不要兜圈子了!”王文佐道:“我问,你答,说实话,然后你可以安全的带着五匹绢布回去,明白吗?” 百济青年惊讶的抬起头,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唐人竟然说的如此流利的一口百济话。 “郎君在和你说话呢?”桑丘见状,踢了那青年屁股一脚。 “明白,明白!”那青年如梦初醒,赶忙连连点头。 “很好,你方才说唐人在熊津江附近击败了百济人?” “是的,就是几天前的事情!”那青年忙不迭的答道:“听看到的人说,道琛法师在熊津江两岸的两个寨子都被攻破了,死的人有上万人,江面上都飘满了,就连靠海的岸边都有!”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慢慢的说,不要急!” “是,郎君!” 听着那青年的讲述,王文佐与脑海中的敌我形势图相比照,不由得暗自钦佩那位唐军指挥官的谋略和勇气,唐军的这次辉煌胜利绝非偶然,而是一系列侦查、佯动、欺诈、突袭的结果。 这位指挥官对于百济复国军的内情很了解,知道道琛与鬼室福信之间的矛盾,所以他才没有选择进攻更接近与新罗边界的周留城,而选择位于周留城以东的熊津江口的道琛营地作为打击目标,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出其不意,而且一旦取胜,就可以逆流而上,前往往泗沘城再无障碍;而坏处就是如果鬼室福信所部来援,那就会陷入两军的夹击之下。而由于二人的尖锐矛盾,所以百济复国军的协同出现了问题,鬼室福信没有及时的派兵出援,坐视道琛孤军奋战。而唐军对道琛所部的进攻可以说是一次教科书般的演练,先通过佯动使其分散兵力,然后用火船摧毁江面上的浮桥,将两岸的敌人分割开来,最后全力进攻北岸的营寨,在消灭了北岸的敌人后再佯装要从正面强渡,实际上派偏师从上游渡河,假作要进攻敌人巢穴,引敌回援,然后半道以逸待劳将回援途中的道琛击败。从头到尾他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巧妙的调动原本占据了有利地形的敌人,以微不足道的代价赢得了全胜。 “当真是雄略内断,英猷外决,兵动若神,谋无再计呀!”王文佐拊掌叹道,相比起那位不知名的指挥官,自己简直就是个刚出道的孩子,经此一战,唐军在百济原本困守孤城,朝不保夕的形势就完全扭转过来了。 桑丘将王文佐站在那儿一会儿感叹,一会儿点头,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还以为发痴了,赶忙低声道:“郎君,您没事吧?” “没事!”王文佐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年,笑道:“起来吧,桑丘,你带他去领赏!” “是!” 任存城。 “这么说,唐人和新罗人没有继续追击?”道琛问道。 “是的,将军,他们逆着熊津江而上!”信使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呆滞,他的罩袍上满是草叶和干涸的血迹,破碎的不成样子。 “那应该是去泗沘城了,与那边的唐人汇合!”道琛吐出一口长气,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如释重负,实际上所有人都有同感,刚刚从两场惨败中逃生,不少人身上都有伤,疼痛在提醒着他们失败的滋味,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再也不想与那些敌人再相遇。 道琛与军官们都安静了下来,听探子详细讲述看到的一切,在宽敞的大厅里,只有火炉里的木柴不时发出噼啪声。 “我们必须征集新兵,以备再战!”道琛终于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原本浑厚而又富有韵味,但此时听起来却毫无生气,仿佛是一个刚刚学会阅读的学生。 “照我看征集新兵毫无意义!”有人摇头道:“根本没有这么多军官和老兵来组织他们,这样的军队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还是先各自收拾残兵,然后回乡修整,等春耕后再说!” “对,我也赞同,各村的青壮已经被征发不少了,如果再征新兵,那开春谁来耕种?就靠女人和老人?那肯定要欠收的!” “是呀!我这次带来的青壮死伤了两千多人,如果还要征新兵,那可真的没法回去交代了!” 屋内的军官众口一词,仿佛是商量好了,都反对道琛征集新兵的建议,显然他们不愿意在道琛身上继续下注了,面对众人的推诿态度,道琛尽管恼火,但也无可奈何。 正当此时,窗外传来响亮的敲钟声,正气不打一处来的道琛借机发作,大声道:“外头是哪个家伙这般大声喧哗,难道不知道现在城内已经戒严了吗?快去查查!” “是,将军!” 侍从刚刚出去,转眼就又进来了,脸色惨白的犹如他身上的白色罩袍:“左,左将军进城了!” “什么?左将军?鬼室福信?他怎么来了?谁给他开城门的!”道琛大吃一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的脸,而军官们就神色各异了,有的如道琛一样惊诧,有的阴晴不定、有的避开道琛的目光,有的左顾右盼寻找出路。道琛顾不得再去与这些家伙纠缠,大声喝道:“吹号,立刻吹号,召集卫队!” 号角声响起,仿佛猛兽的吼叫,道琛刚刚走出大门,他的卫队长就站在面前,皮衣外面罩着环片甲,铁手套和护膝,紧握斫刀。道琛满意的点了点头:“留二十个人看住屋里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去,剩下的人跟我去军营!” “是,将军!” 道琛走下楼梯,风势陡然变大,刺痛他的双眼,马蹄轰然敲打着地面,黑色的浊流正向自己这边涌来,卫队长惊讶的喊道:“菩萨呀!”声音里满含惊讶,他将道琛挡在身后,拔出佩刀喝道:“准备战斗!” 第54章 火并 转眼之间,街道上已经满是士兵,道琛看到他们身着铁制胸甲、戴着镀金的青铜头盔,被雪水浸透的披风紧贴着背部,他无暇细数,但至少有百骑,第一排的已经下马,平端着长枪,锋利的枪尖闪着寒光。 “后面!”突然道琛听到有人大喊,回头一看却是有更多的士兵,已经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放下武器,让开,这是右将军道琛法师!”卫队长高声叫喊。 “已经不是了!”前方的士兵给鬼室福信让开一条路,只见其跳下枣红马,高傲的抬着下巴:“或者说前任右将军,至于现在,他不过是罪臣一个罢了!” “旨意呢?殿下免去我官职的旨意呢?”道琛沉声道。 “旨意?”鬼室福信拔出自己的佩刀:“这就是旨意,不想死的人让开,不要给这个老匹夫陪葬!” 卫队无人逃走,他们都拔出武器,但数量对比是二十比一百,居民们隐藏在门窗后,无人打算干涉。道琛这边无人骑马,而对面有几十匹马,胜负不言而喻。道琛竭力寻找更安全的策略:“你矫诏杀我,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呵呵呵!”鬼室福信笑了起来:“杀了你,我就并吞了你的部众,殿下又能奈我何?更何况我的妹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这逆贼!”道琛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他拔出刀来:“你竟然早就怀了弑主的逆心!” 鬼室福信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对军官道:“不要放过一个活口!” “不!”道琛尖声大叫,敌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道琛挡住一记劈砍,刺倒一人,挥剑朝着周围幽灵般的披风猛砍,但披风却在他面前散开。卫队长挥刀猛砍,正中一名士兵的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第二个人避了开来,刹那间他似乎要冲出去了,但下一秒他就被一支长枪刺穿,卫队长踉跄着跪下,血汩汩地从伤口流淌出来。道琛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只觉得脚踝一阵剧痛,口中满是血腥。 道琛坐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卫士一个个倒下,敌人站在倒下的人身旁,刀起刀落,血肉横飞,他用刀鞘撑着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但一名骑士横冲了过来,斫刀猛地一挥,头颅飞起,鲜血四溅。 周留城。 鬼室芸坐在乘舆上,观看庭院里正在进行的射箭比赛。乘舆的帘幕是用生丝织成,做工极为精细,她可以通过帘幕,观赏射箭健儿的英姿——若是依照鬼室芸的本意,她更希望撩起帘幕,而她现在已经身为王后,随便抛头露面已经不太合适了。 依照百济的习俗,射圃约有一百二十步长,通常他们会射两种靶子——大约50步左右的立靶,还有一百步左右的方靶,前者是块与人形相仿的木板,而后者则是一块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靶子,平放在地上,显然前者是用于平射,而后者则是抛射。鬼室芸并非场中唯一的女性——在两旁的条凳上还坐着数十名贵妇,她们正大声嬉笑,指点正在比试的健儿们。 对于百济人来说,射箭是一项“国技”,他们的先祖扶余人就以善射而闻名,而半岛数百年连绵不断的战事更给这样技艺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鬼室芸还是少女的时候就从歌谣中听说过一个个神射手的名字,而现在居然跃然眼前,一个比一个英姿焕发。其中最优秀的几个是来自沙氏、燕氏、劦氏、解氏、真氏、国氏、木氏、苩氏几个大姓的贵族青年,他们都身着鹿皮紧身衣,外罩绣着自家家徽的锦袍,手持貊弓,等待被叫到他们的名号上前射箭。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鬼室芸不认得的人,服色各异,不过他们都没有锦袍加身,站在稍远的地方,小心的调整自己的弓,准备上场比赛。依照百济人的传统,在射箭场上没有身份高下,即便是三韩牧奴也有权利上场与他们的主人一较高下。 比赛开始了,最早上场的是那些身着华服的贵族青年,每当他们射中靶心,在箭靶旁的家奴就会挥舞着白旗,大声唱出自家主人的名号,观众们也会随之发出欢呼尖叫,尤其是这些贵妇,更是忘记了平日的矜持,向这些英俊的弓手挥舞着手帕,叫着他们的名字。鬼室芸不禁暗自庆幸帘幕遮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否则恐怕绯红的脸会有失王后的体面。 可能是风向的缘故,弓手们当天的发挥都不错,三轮射下来,竟然还有四人没有被淘汰。依照当时风行的规则,每个射手可以射十二箭,六枝射50步的立靶,六枝射百步外的方靶,只要一箭脱靶即被淘汰。(这个难度其实已经很高了,现代射箭运动的反曲弓比赛的长度也不过只有70米,而一步等于一米半算,立靶的距离与之差不多。但现代比赛用弓的稳定性、精确性远胜古时的射弓;现在比赛用弓是一种体育器材,一般拉力不会超过四十磅,而古时射手们用来比赛的是杀人的武器,其拉力最低也在七斗,换算过来拉力在70磅以上,其难度自然更高。)而如果三轮下来还没有决出胜负,那就把靶子向远处移动,每次移动五步,坚持到最后之人便是胜利者。 “殿下,您觉得哪位会留到最后!”不等鬼室芸回答,女伴便给出了自己的选择:“肯定是那位戴着立乌帽子的郎君,您看他多英俊呀!如果能嫁给这样的人儿,死了也心甘!” 鬼室芸笑了起来,她也看到了侍女选择的弓手,那青年确实生的极为英俊,耸立的乌纱高帽正好承托他白皙的皮肤,身材挺拔仿佛青松。不过她比女伴看到的要更多一些。 “那可是燕氏这一代的嫡子,那家世恐怕不是你配得上的!” 第55章 软禁 “哎!”女伴叹了口气:“可惜我哥哥没本事呀,要不然莫说是燕氏的嫡子,就算是嫁给国君也可以的!” 听到女伴的抱怨,鬼室芸也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正想回怼几句,却听到外间有人高声叫喊,赶忙回过头去,只见却是一名倭人武士用半生不熟的百济语喊道:“传殿下之令,比赛到此为止!” “啊,不是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吗?真扫兴!”女伴眼睛珠子一转,便落到了鬼室芸身上:“你也想看到谁才是第一名吧!让比赛进行下去吧!” “那怎么行?这可是殿下之命!” “你是他的妻子呀!他那么宠爱你!”女伴怂恿道:“何况你还有了他的孩子,只要是你开口,肯定可以的!” 鬼室芸犹豫了下,最后从小到大所受的顺从丈夫的教育和自身的小小任性之间权衡了下,最终还是教育占了上风,她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下次我们再看就是了!” “哪里还有下次呀!”女伴失望的叹息道:“你还是未来的王后呢,怎么这么点事都不行!” 霓裳铁衣曲 第19节 鬼室芸安慰的拍了拍女伴的肩膀,笑道:“下次,等我兄长回来,我让他再举办一次就是了!” “对了,你兄长这次出去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多天还没回来?”女伴好奇的问道。 “好像说是去救援任存城,右将军刚刚被唐人和新罗人打败了,损失很大!” “右将军?你是说道琛法师?”女伴压低声音道:“可我听说你哥哥和他关系很差的,怎么会去救援他?” “我哥哥和道琛法师的关系的确不好,不过道琛如果被消灭了,我们也会唇亡齿寒。大家都是百济人,就算平日有些不快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团结起来的!” “嗯,阿芸,你哥哥真是个胸怀宽广的男人呀!”女伴笑道:“他和道琛法师能够携起手来,我们百济一定能早日复国的!” “尊贵的夫人,殿下命令我护送您回去!” 倭人武士的声音打断了鬼室芸与女伴的交谈,她皱了皱眉头,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些来自海对面的异国武士,原因很简单,这些人从来不以王后、陛下这类尊称,而只称其为夫人,这仿佛是在提醒鬼室芸自己的丈夫还有一个倭人妻子,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贼,一个从别的女人怀中抢走丈夫的女贼。 “你们回去吧,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和我的女伴一起!” “夫人,殿下命令我立刻护送您回去!”倭人武士的声音他腰间的铁剑一般冰冷:“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安全?”鬼室芸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怒气,与你们在一起我才不会觉得安全! “这里有许多英勇的弓手,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安全!” 倭人武士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他的部下就好像蚁群无声的围拢过来,鬼室芸的侍女发出惊叫声,纷纷散开,他们将鬼室芸的乘舆抬起,向侧门走去。 “大胆!”鬼室芸差点摔倒,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小腹喝道:“你叫什么名字,竟然敢如此无礼,我一定要殿下严加治罪!” “小人名叫安倍右卫门!”倭人武士转过身来对乘舆躬身行礼:“若有失礼之处,尽请夫人责罚!” 对方的态度让鬼室芸的愤怒在喉中凝固,她抓住女伴的右手,低声道:“我一定要让殿下砍下这厮的头,做成便器放在厕所里!” 但鬼室芸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扶余丰璋,她被送到一座高塔之上,女伴也被带走,除了两个贴身侍女之外身边只有言语不通的倭人武士,与囚徒无异。愤怒就像火山口内的岩浆,表面凝固而内里炙热,压抑的时间越长,喷发时就越狂暴。 三天后黎明,鬼室芸被号角声惊起,她惊恐的冲到窗户旁,寻找敌人的旗帜,但却一无所获,唯一所见的只有进城的军队,整齐划一的队伍前面打着两面旗帜,最高的是百济左将军旗,而矮一点的是鬼室家的家徽,刀剑碰撞,火炬摇曳,旗帜飘舞风中;战马嘶鸣。一切都令人兴奋。穿着黑色铁甲和灰色长披风的鬼室家亲兵,看起来尤其英姿勃发。 “哥哥回来了,回来了!”狂喜立刻冲破了鬼室芸的矜持,她挥舞着拳头,突然她停了下来,咬紧牙关:“安培右卫门,很好,我不会忘记这个名字的!” 鬼室福信并没有让自己的妹妹等多久,大约二十分钟后,鬼室芸就被一队士兵从高塔救出,她对军官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命令你找到一个叫做安培右卫门的倭人武士,然后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我!” “是!”军官微微一愣:“不过左将军给我的命令是把您护送到王宫那儿去!” “不要忘记这个名字就行了!”鬼室芸心中也满是问题,迫切想要见到兄长:“乘舆在哪儿!” 当鬼室福信走进大厅的时候,扶余丰璋正坐在当中的宝座上,冷冷的看着他,在宝座下,数十名倭人武士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殿下!”鬼室福信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倭人武士,他向宝座上的扶余丰璋鞠了一躬:“我从任存城回来向您复命了!”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下让你去任存城的命令!”扶余丰璋冷声道。 “军情十万紧急,还请殿下见谅!”鬼室福信答道:“唐人在熊津江畔击败了右将军道琛,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来不及向您请示,就立刻出发了!” “哦?结果如何?” “幸好我赶到的及时,新败之后,城中军心动摇,各军主都要回家,现在已经被我留住,已经没有大事了!” “我是问右将军?他现在在哪里!”扶余丰璋问道。 “道琛?哦!”鬼室福信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个口袋,随手丢了过去:“原来殿下想见他,幸好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扶余丰璋从倭人武士手中接过口袋,毫不意外的从口袋里看到道琛的首级,他咬紧牙关,怒吼道:“鬼室福信,你竟然敢擅杀与你等夷的右将军?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衡?” 第56章 博弈 “殿下!”鬼室福信冷声道:“中国《司马法》有云:败军者死,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右将军领数万之军,屯守咽喉之地,夹河为营,高沟深垒,以为稳固不破。而唐人一战破江右营,再战破江左营,诸军皆溃,漂尸满江,弃甲山积,万余健儿抛尸荒野,复国之功毁于一旦,若是不将其处死,福信不知将何以用众?” 面对鬼室福信的诘问,扶余丰璋顿时哑然,正如鬼室福信所说的,若是依照当时东亚普遍通行的军法,像道琛这样败军之将不但自己要被处死,家属也会受连坐之罪。否则有赏无罚,还怎么治军打仗?如何克敌制胜? “纵然道琛有罪,赏罚之权也不在左将军手里,大可先将其拿下,再禀明我,再处罪不迟!” “殿下有所不知,道琛这厮败军之后,唯恐被治罪,便同唐人勾结,以为反逆。我领军到达后拒不开城,还向我军放箭,这才被我麾下勇士斩杀。”说到这里,鬼室福信从部下手中接过一只木盒:“口说无凭,这里是从他住处搜出的与唐人的联络文书信笺,殿下一看就知道!” 扶余丰璋接过木盒,打开随便看了看,他当然知道这些信笺的真实性颇为可疑,但即便是真的也说明不了什么,唐人为了离间拉拢百济各路豪杰,送出去的信笺、招降书、告身文书多如牛毛,复国军中的将领们谁手上没几张?只怕鬼室福信自己屋子里也有,只不过道琛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没办法替自己辩解的。 “既然是这样,那便免去左将军的擅杀之罪!”扶余丰璋冷哼了一声:“那道琛余部……”“下官已经安排停当,由家叔暂代指挥。”鬼室福信答道:“若是殿下另有安排……” “罢了,便照左将军安排的吧!”扶余丰璋心知眼下大局已经在鬼室福信手中,自己手头只有那几千倭兵,其他都已经听命于鬼室福信,这点力量连自保都难,更不要说控制大局了。与其鸡蛋碰石头硬碰硬,不如暂且让一步装糊涂,以待将来的好。 “还有一件事情!”鬼室福信却没有就此罢休:“我进城时听说阿芸被殿下下令囚禁在高塔中,不知是否有此事?” “啊!”扶余丰璋顿时语塞,他先前得知道琛兵败,鬼室福信出兵之后就知道大事不好,赶忙派人将鬼室芸扣在手中当做人质,却不想道琛这么不中用,被鬼室福信摧枯拉朽一般砍了脑袋,吞并了道琛的军队,原本左右将军相互制衡的局面被彻底打破,这种情况下区区一个人质又有何用?没想到鬼室福信居然立刻还当面提出来了,着实尴尬得很。 “左将军误会了!”扶余丰璋陪笑道:“不是囚禁,而是隐居!阿芸不是有了身孕,喜欢清静吗?高塔之上无人打扰,所以我才请她移居高塔的!” “是吗?那倒是下臣误会了,还请殿下见谅!”鬼室福信向扶余丰璋拱了拱手:“不过小妹方才告诉我,殿下手下有个叫安培右卫门的倭奴,行事粗鲁,她甚为不喜,让我带此人的首级回去,还请殿下应允!” “安培右卫门?”扶余丰璋脸色大变:“应该不会吧?这厮平日里行事谦谨的很,怎么会粗鲁呢?” “哦?这么说来是阿芸冤枉了他?”鬼室福信冷笑道。 扶余丰璋能够感觉到鬼室福信话语后隐藏的锋芒,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来,原来这个安培右卫门却是有来历的,此人乃是倭人名将安倍比罗夫(即阿倍比罗夫,又名阿倍引田臣)的家臣,而当初扶余丰璋在倭国的妻子也是安培比罗夫的养女,换句话说,扶余丰璋其实是安培氏的女婿,安培氏也是他在倭国的后援。若是他应鬼室芸所请将安培右卫门杀了,在倭国那边的确难以交代。 “看来这位安培右卫门是一位重要人物呀!”鬼室福信突然笑了起来:“让殿下这么为难,满头都是汗水,若是实在为难,那就算了吧!” 扶余丰璋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应承,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够感觉到鬼室福信笑容下隐藏的杀机,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陷阱。他强笑了一声:“这安培右卫门乃是倭人越国守、后将军安培比罗夫的心爱家臣,的确是位要紧人物。不过既然他对阿芸失礼,自然应当处死。来人,传令给安培右卫门让他自尽,然后取他首级来!” “多谢殿下成全!”鬼室福信躬身行礼,几分钟后,侍卫送来了安培右卫门的首级,鬼室福信将首级交给身旁的侍卫,沉声道:“殿下,下臣有兄弟十二人,但一母同胞的却只有阿芸一个,家母临死前抓住下臣的手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阿芸,让她一世平安喜乐。下臣以为殿下乃是天下英杰,所以才觍颜与殿下联姻,希望殿下莫要让下臣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家母!” 柴川栅。 “刘都护让我们回泗沘?”王文佐盯着正据案大嚼的贺拔雍,沉声问道。 “嗯!”贺拔雍一边吐出口中的鸡骨头,一边连连点头:“越快越好,三郎,你这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有鱼、有鸡、还有鸡蛋,在泗沘城要想吃肉,只有冒着被伏击的危险出城自己打猎,拿命换。否则只有老鼠!不对,眼下就连老鼠都快没了,我临走前一只新鲜老鼠要卖六七个“肉好”呢!” “泗沘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王文佐吓了一跳:“不是来了援兵,还打了大胜仗,斩首万余级吗?” 第57章 困局 “那有卵用?来,再给我一碗!”贺拔雍把空碗往旁边的桑丘手里一塞:“打了胜仗是不假,可带来的粮食不多,嘴却不少。泗沘城周围不到四十里就到处是百济人的山栅,出去砍点煮饭的木柴都要派兵护送,不然就会被百济贼伏击。为了取暖,刘都护已经下令把不需要的房子都拆了当柴火,咱们在那泗沘城说得好听点是镇守百济,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围城之中。” “我还以为援兵一到,形势完全扭转过来了呢,怎么会这个样子!”王文佐叹了口气:“可以乘着援兵到了,先把周围百济贼的山栅一一攻下来嘛!” “三郎你是不知道,援兵里面大半是新罗人,咱们的人只有三千余人,新罗人一到发现情况不对就跑了。理由也很充分,少个人就少张嘴呀!” “那招我们回去干吗?” “应该是集中兵力扫清泗沘周围的山栅吧!你这里怎么说也有千把人,而且信使还说你攻下了好几处山栅,却死伤很少,刘都护估计也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这里好不容易有点局面,眼看又要半途而废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倒是能够理解刘仁愿要招自己回泗沘,修山城可以说是扶余人的种族天赋了,早在秦汉时期,扶余人据险而守,依山建城,成为了第一个在东北亚建立霸权的民族。时至今日,在我国东北、朝鲜半岛、一直到日本列岛迄今还有大量古代山城的遗迹,其中大部分都是扶余人以及其后裔留下来的(日本的渡来人主要成分就是扶余人)。 以高句丽王都古平壤为例,其城位于今天平壤东北方的大城山,在当地发现了被称为安鹤宫的古高句丽宫殿遗址,在安鹤宫附近的山上,有一座方圆约一里的古城,其四壁都有依山而建的坚固石墙,山坡也被人工切削使其陡峭,城内有存储武器粮食的仓库和士兵的住所。但平时高句丽王并非住在城中,而是住在山下的安鹤宫中,遇到敌人入侵,则退入山城坚守。 这处遗迹正好与我国史书中记载的关于高句丽王都的条目相符(治平壤城。其城,东西六里,南临浿水。城内唯积仓储器备,寇贼至日,守人固守。王则别为宅于其侧,不常居之。其外有国内城及汉城,亦别都也,复有辽东,玄冤等数十城,皆置官司以相统摄。)而居民区则往往在山城附近的山谷之中,谷口用石壁保护,在山脊上有若干个山城堡垒,中间用石壁相连。一旦敌人来到,百姓就会退入难以进攻的山谷或者山城中,放弃平地的街市。 不难想象,像这样的山城+平城的结构是非常难以攻取的,因为壁垒是用石块堆砌,并非泥土夯制,十分坚固,而且地基一般选择岩体,所以无法进行穴地攻城;而险峻的地形又使得攻城锤、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搬运困难,很难靠近城墙,基本上冷兵器时代常用的攻城法都很难奏效,而朝鲜半岛三国数百年的混战又使得这种山城到处都是。 所以百济人一旦揭竿而起,唐军就立刻陷入了困守孤城的窘境,所到之处,人民扶老携幼逃入山顶的栅栏、岩寨之中,唐军围攻则难以攻取,绕过前进则会被从背后袭击,切断归路。野无所掠,进退无据,一不小心就会招致惨败,这并非是刘仁愿没有将略,实在是非人力所能及。 “军令如山呀!”贺拔雍拍了拍隆起的肚子:“三郎,你这里有不少粮食吧?只要多运些回去,那可是立了大功!都护肯定会重重赏你的!” “粮食这里倒是多得是,仓里面有三万多石,不过我们的驮畜车辆不够,最多也就运回去三分之一!其他的只有舍弃了!” “三万多石粮食?”贺拔雍吓了一跳:“这么多粮食要一把火烧掉,着实可惜了!” “烧掉?”王文佐长大了嘴巴:“你要烧掉?” “你自己刚刚说了,粮食搬不走呀!总不能把粮食留给叛军吧?”贺拔雍反问道:“还有这寨子,也要烧了,否则所以被叛军所据,将来也是一个大麻烦!” “这柴川栅里还有近两千百姓,把粮食和寨子都烧了,他们怎么过冬?还有周围有二十多个村寨都已经纳贡献质了,我们这么一烧他们会怎么想?”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他们是百济人?”贺拔雍摊开双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现在屈服于你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一旦形势有变就又会刀剑相向,当初不就是这样?照我看就应该先将其青壮尽数诛杀,然后将妇人财物分赏将士,即除了后患,又激励了将士们的士气,一举两得!” “桑丘,你先出去,守在门外,若有人来就说我现在有事,就请他稍候!” 桑丘清楚这是王文佐想要与贺拔雍说些私密话,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房门刚刚合拢王文佐便厉声道:“杀已降之人,你怎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若非苏大总管破百济后放纵麾下将士肆意胡为,咱们会落得如今的境地吗?” 肆意胡为?一时间贺拔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文佐肯定是失心疯了,那可是堂堂的左武卫大将军,一路大总管、正三品的高官,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开国时留下来的元勋宿将,这已经是大唐武人的顶峰了,而他竟敢开口批评。 “三,三郎,你疯了吗?竟然敢……”“自家兄弟说话,有何不敢?”王文佐冷笑道:“大总管做错了两件事情,其一放纵士卒抢掠,又过分迁就新罗人,结果在百济人眼里王师成了世敌新罗人的帮凶,搞得烽烟四起,而新罗人却只顾着蚕食领土,对大唐阴奉阳违;其二将百济王室尽数迁回大唐,他应该留下一个宗室出任大都督,以为号召,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百济人都被扶余丰璋拉过去了,我们手头连个唱对台戏的都没有!” 第58章 新玩意 “该不该留个百济宗室和有没有过分迁就新罗人我不清楚,不过放纵士卒抢掠算不得错吧?”贺拔雍皱起了眉头:“大伙儿渡海而来,可都是把性命豁出去的,打了胜仗总管将军们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若是不让下头的捞点好处,下次谁还卖力?” “好处是应该的,但用得着让士卒杀人放火自己抢吗?百济立国也有几百年了,虽然没法和大唐比,但也是70多万户的大国,府库里拿不出几十万匹绢布赏军你信吗? 就算府库里的不能动,那临时向百济降人课税不就行了,反正户籍都是现成的,每户增收加布一匹,哪怕就收了一半来,也有几十万匹布,用来赏军足够了。何必搞得天怒人怨,又有几个人分到好处?”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贺拔雍已经是哑口无言,依照唐时的均田制,丁男二十则授田百亩,而每丁每年要向国家交纳粟二石,称做租;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称做调;服徭役二十天,闰年加二日,是为正役,若是不服劳役,则每丁可按每天交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标准,交足二十天的数额以代役,这称做庸。 当时的高句丽、百济、新罗的法度与其大同小异,考虑到当时东亚各国的生产力水平没有代差,其国力基本与户口数成正比。 像百济这种有76万户口的大国,每年光是收上来的绢布就有几百万匹,当时去乱世未远,市面上虽然也有铜钱流行,但数量有限,布帛仍然被当成货币流通,那些绢布在当时人眼里都是绿油油的美钞,再硬不过的硬通货。 有这么丰厚的现金收入,却去烧杀抢掠来给军队发赏钱,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听三郎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他们可都是敌寇呀!” “眼下还不是,至于将来的事情谁知道?若是因为将来可能是敌寇,现在就杀已降之人,那百济之人就真的都成敌寇了?百济的山城少说也有两三百座,要是都不肯降,让我们一座座打过去,这个无底洞多少人命也不够填呀!” 此时贺拔雍已经被王文佐完全说服,他叹了口气:“你这么想也有道理,反正我也只是个信使,你打算怎么安排这里?” “人质带回泗沘城,不能带走的财物粮食散于穷乏之人。这柴川栅的原主人名叫苗辅,也是当地大族。势穷后被家奴所杀,那家奴眼下在我手下!”王文佐笑了笑:“我打算把这里交给那个家奴!” “好计!”贺拔雍立即明白了过来:“三郎你果然早有准备,那家奴四周都是仇家,若想坐稳位置,肯定不敢背叛你!” “坐不坐得稳还说不准!”王文佐笑道:“他还有几个党羽,就看他自己的手腕了!” “左右都在你的瓮中,再有手腕又如何?”贺拔雍笑容一敛:“什么时候动身?” “粮食车辆太多,少说还要几天时间!”王文佐站起身来:“方才说的那些事关乎性命,我出门便不认的!” 贺拔雍肃容道:“我省得,不会多言!” 将贺拔雍送走,回到屋里,王文佐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于后世的历史他只知道大略:唐虽然消灭了高句丽这个宿敌,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在朝鲜半岛站住脚,白白辛苦一番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但他不知道唐人最终退出朝鲜半岛的具体时间,只知道应该不会晚于安史之乱,否则老巢在范阳(北京)的安禄山就会被从朝鲜半岛回来的勤王军背后捅一刀,战争的局势也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发展。 从自己在百济的所见所闻,唐百济经略是为消灭高句丽这个目标服务的,因此虽然灭百济之后,高宗立刻就在百济设置了五都督府,将其划入大唐的羁縻州体系。 但其实并没有对其小心的经营,而是放纵士卒掠夺,也没有压制盟友新罗人的扩张欲望,企图以此来诱使其出兵,帮助唐军南北夹击高句丽。 霓裳铁衣曲 第20节 但至今为止,其结果只能说差强人意,新罗人虽然表面恭服,但在实际行动上却多半是敷衍了事,将主要精力花在对百济南部领土的蚕食上,而唐军却陷入百济复国军这个大沼泽之中难以自拔。 “必须想出办法改变这一切,否则早晚都会陷进去没顶!”王文佐握紧了拳头,自言自语。他走到书桌旁,取出几十个零件,开始小心的拼装起来。半响之后,手中已经多了一个奇怪的机械。 “希望这一次能够成功,否则回去后事情繁多,恐怕就没有那么多空闲了!”王文佐站起身来,来到庭院,他将沉重光滑的胡桃木竹背长弓一端抵在地上,利用体重将其拗弯,将另一端羊角弓稍的凹槽挂上弓弦,将那个奇怪的机械的一端固定在胡桃木长弓的把手处,理顺了弓弦,然后取出五支羽箭一一填入机械上端的凹槽内。 最后一手抬起长弓,一手紧握机械末端的握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动握把,将滑轨拉倒顶端,只见弓弦被扯动,弓臂弯曲,拨动扳机,弓弦猛地回弹,箭矢射出,贯穿三十步外的藤靶,然后王文佐重新拉满扳机,扯动弓弦,周而复始,到了第四次终于力竭,王文佐丢下胡桃木长弓,苦笑道:“那些外国户外宅真是牲口,居然搞出这种玩意来!” 王文佐正在测试的奇怪机械是穿越前他在某视频网站上看到的一种连续发射装置,该视频的拍摄者是一位名叫joerg sprave的光头大叔,他将自己的发明称之为半自动弓,由滑轨骨架、箭槽组成,可以通过动作机构自动上箭、挂弦,手拉滑轨引弓、瞄准,机械末端有扳机,后手扣动扳机释放弓弦,每发射完一支箭后,箭匣中的箭就会落入箭轨中。 第59章 父子 在王文佐看来,这是更应该称之为连弩,相比起国内复原的所谓“诸葛连弩”,这种弓结合了希腊腹弩和我国偏架弩(神臂弓)的优点,弓式竖直握法(不是弩的水平握法)大大增加战线上火力密度,增强了威力(比水平握法有更长的拉锯和弩臂长度),基本全面继承了弓的优点,而且添加可滑动弩臂后也保持了弩的随机等待击发的优点且用箭槽实现了半自动发射功能。美中不足就是这玩意的动力源还是来自于人体肌肉,人力有时而穷,如果使用强弓连续发射士兵体能很快就会耗尽,无法像枪械那样。除此之外,这连弩中有几个零件制作工艺要求颇高,若非柴川栅中正好有两个专门制造佛像、佛龛的铜匠,这种连弩恐怕还只能停留在王文佐的脑子里。 王文佐休息了片刻,又重新测试了几遍,最后确定这种连续发射装置基本符合自己的要求,不过重量有些超标,需要做进一步的改进。他回到书桌旁,对桑丘吩咐道:“桑丘,你去拿十匹绢,赏给那两个铜匠。再派几个军士将他们都看紧了,切不可让其跑了,我要带他们回泗沘城。” 在柳平吉家的后院里有一棵古老的枫树,笼罩着一泓黑冷池水。白棕色的枝条宛若枯骨,叶色深红,犹如无数染血的手掌。这棵树是如此的古老,比柴川栅还要古老的多,它曾经目睹着第一批从大陆迁徙而来的扶余人在这里挖起第一锹土,竖起第一根木桩;它也见证着村落日渐壮大,人口繁衍,壁垒加高,正如它见证着唐人将其攻陷,成为柴川栅的新主人一样。 柳平吉就在树下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静静的坐在爬满苔藓的大石上,右手边放着十匹绢布,凝视着漆黑如夜的深池。 “阿爷!我听说唐人来了!” 柳重光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是的,带了十匹绢布来!”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平吉,坐下吧!” “真漂亮呀!”柳平吉在父亲身旁坐下,轻轻的抚摸了两下绢布:“唐人的将军真大方呀,一下子就赏了我们十匹绢,比寺庙强多了!” 柳重光悲哀的瞥了儿子一眼,他到底还年轻,不明白佛祖给世间万物都标了价。他叹了口气:“我们柳家是世代为寺院服务的工匠,铸造佛像、制造佛龛、建造石塔、修建长廊,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会成为来世的善果,又岂能用些许钱帛来衡量报酬呢。佛经中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说的不正是当今的乱世吗?即便是大王、诸位大臣这样的有福之人,也难逃无常,我们这样的卑微小人难道不应该越发小心,向佛祖祈祷赎罪吗?” “阿爷说的是!”柳平吉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也只是做几个铜件,用不着赎罪吧?” “唐人将军让我们做的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左右不过是杀人的!”柳重光冷哼了一声:“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吗?前门和后门都有士兵,那都是看押我们的!” “看押我们的?”柳平吉一开始还不在乎,听到父亲说有唐人的士兵看押,顿时吓住了:“难道他要杀我们?” “那倒不至于!”柳重光捡起一片枯叶,叹道:“你难道忘了当初唐人在王都都干了些什么吗?他们若要杀我们用不着这么麻烦!” 柳平吉听到这里,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原来这父子二人世代都是建造佛寺的工匠,当初唐军攻陷泗沘城时,两人逃了出来,回到家乡,却不想又落到了王文佐手上。当初唐军破城后的所作所为柳平吉都是亲眼目睹,自然不会忘记。 “那是为什么呢?”柳平吉问道:“眼下到处都在打仗,又是冬天,野外根本找不到吃的,只有这里还暂时安全点,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柳重光摇了摇头:“不过前几天我们铸造的铜件应该很重要,所以才派人看押我们!” 柳重光父子二人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两天后半夜两人被从床上赶了起来,然后和所有的工具一起被塞进了一辆四轮马车中,拂晓时分离开了柴川栅。透过车窗,两人可以清楚的看到唐军整齐的行列和绵长的车队,显然,唐军这是要带着他们离开柴川栅。 “糟糕!”柳重光猛地顿足,“怎么了,阿爷,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拉下了吗?” “不是!”柳重光叹道:“村寨完了!” “村寨完了?没有吧?不是好好的吗?”柳平吉不解的问道。 “蠢货!”柳重光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唐人会把这么好一个村寨留给别人?别忘了村子里有不少工匠丁口,他们临走之前肯定会把所有人都杀掉,然后放火烧掉一切的。幸好我们父子还有点用,才保住了性命!南无阿弥陀佛!”说到这里,柳重光向着西方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的念起《往生经》来。 柳平吉赶忙跟着父亲跪下念经,可车队越走越远,太阳已经升到半边天了,柴川栅却根本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着火,他不禁起了疑心。 “阿爷,我们已经走这么远了,寨子还是好好的,根本没着火呀!” 柳重光也有些疑惑,柴川栅位于半山腰上,若是着火方圆几十里都看的清楚,难道唐人这次大发善心?绝对不可能! “兴许是不想被周围的村寨看到知道他们逃走,引来追击,再走远些就会放火!” 可是直到太阳下山,柳重光父子也没有看到烟火,显然柳重光的预言已经破产了。 “阿爷,也许唐人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 篝火旁,柳平吉喝了口热汤,低声道。 “住口!”柳重光吓了一跳,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这边,方才压低声音道:“小子你想死吗?我可就你一个儿子!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 第60章 追兵 “阿爷,我觉得至少这个唐人将军没那么坏,他带我们走就是要我们给他做事情,也很大方!”柳平吉低声道:“你看,我们是坐马车的,路上还有热汤喝、胡饼吃!给寺院干活我们可是要自己走路的,吃的也很差!” “小声些!”柳重光叹了口气,口气变得和缓了少许:“平吉,你还年轻,见识也少。别忘了,我们家给寺院做事情已经有十二代人了。这么多代人,无论是多大的灾年,我们柳家都有一口饭吃,这是菩萨的恩德,我们不能忘。这个唐人将军今天给我们马车做,胡饼吃,明天还有吗?别忘了,他是唐人,我们是百济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位,一路上都还满意吧?”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把柳重光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看到桑丘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手中拿着两条有油滋滋的烤鱼。 “这是我家郎君特地让我给二位送来的!”桑丘笑嘻嘻的将插着烤鱼的桦树枝塞到柳重光手中:“来,趁热吃,这玩意冷了就腥了!” “多谢将军厚赐!”柳重光赶忙接过烤鱼,塞给身后的儿子然后躬身拜谢:“小人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呀!” “哪个要你粉身碎骨!”桑丘笑了起来,他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旁边:“来,都坐下来,咱们一边吃一边聊。我家郎君说了,你们两个人就交给我了,若是有什么差池,都是我桑丘的罪过,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都只管和我说,只要做得到的,都没问题!” 柳重光赔着笑脸,说了几句恭维话,他也知道眼前这个百济人是王文佐的身边人,可千万开罪不起! “老爷,我有一个问题!”柳平吉突然问道。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叫我桑丘就好了!”桑丘笑道:“有啥问题你只管问!” “桑丘老爷!”柳平吉瞥了一眼父亲,咬了咬牙问道:“你们没有对柴川栅做什么吧?” 柳重光一听又是害怕又是恼怒,反手一个耳光就抽在儿子脸上,怒骂道:“多嘴的东西,烤鱼塞不住你的嘴?”他转过头又对桑丘赔笑道:“桑丘老爷,我这孩子平日里没有管教好,胡乱说惯了,还请恕罪!” “哎,你这是干嘛,好端端的干嘛打自家孩子呢!”桑丘把柳重光拉开,又把柳平吉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柴川栅好端端的,郎君留下的粮食足够栅里的人吃了。等仗打完了,你就可以回去,坐在你家后院那棵大枫树下乘凉了!” “仗打完?”柳平吉小心的问道:“桑丘老爷,您觉得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回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桑丘笑了笑,他将额前头发撩起:“你看,这是什么?” 柳家父子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一声,原来桑丘的右颧骨上有个烙印,却是奴隶才有的。 “这个烙印是我七岁时候打上的,这表明我是个放马的牧奴,我的父亲是的,祖父是的,祖父的父亲也是的!我本以为我的儿子、孙子也会有,就像我一样!”桑丘的声音庄重而又遥远,仿佛是在说另一个人:“百济城破的那天,主人让我去准备马匹,冲出城去。但是我被流矢射中了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那时我本以为死期将至,没人会需要一个不能干活的奴隶的。但郎君救了我!” 说到这里,桑丘的脸上露出了平静的笑容:“他指着我说:“我就要这个人,其他的东西你们分吧!”后来他请大夫来给我治伤,还分给我食物,衣服,我立下功劳后还赏给我钱物。他经常和我说,等仗打完了,就让我去找个女人,生几个儿子,带着他们春夏耕作,秋冬射猎,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我想他是不会骗我的,肯定会有这样一天的!” 柳重光突然觉得眼角有点酸胀,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下眼角,低声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敌人的斥候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侦查归来的袁飞用手指在灰土上划着形势图:“我们追了一会儿,发现敌人的前队后,为了避免被包围就撤退了,应该不少于一千人。” “前队有一千人,那后队至少有两倍那么多!”贺拔雍脸色阴沉:“至少有三千人!” “嗯,只会多不会少!”顾慈航表示赞同:“袁飞,有多少骑兵?” “无法确定!”袁飞答道:“不过从蹄印看,应该不会超过全部兵力的五分之一!” 火堆旁的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般来说前队的骑兵比例是要比后继高的,如果说前队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骑兵,那后队比例更低,换句话说,这队敌人主要是以步兵为主。 “就算全是步兵,数量也是我们的三倍!”贺拔雍面露忧色:“恐怕我们要把粮食烧掉了!” “烧掉?”沈法僧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贺拔,你不是说泗沘城里都要吃老鼠了吗?还要烧掉这么多粮食!” “死人是不需要粮食的!”贺拔雍反驳道:“我们的牲口马匹很多,就算步兵也有驮马,只要丢掉粮食和辎重,那股敌人是追不上我们的!” “还要丢掉辎重?”沈法僧越发着恼了:“不行,贺拔,你该不会是被那些百济贼吓破胆了吧?” “谁吓破胆了!”贺拔雍也有些恼了:“敌人至少三倍于我,我又不是傻子!” 两人争吵的愈发激烈,旁人赶忙上前劝解,王文佐却皱眉苦苦思索,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部下的争吵,几分钟后他突然抬起头来:“袁飞,你应该有看到敌人的马粪吧?” “有!”袁飞点了点头,对于猎人、斥候来说,通过马粪的软硬,温度来判断马匹的状况,经过这里的时间长短是一个基本功,他自然也不会错过。 “那好,你还记得敌骑马粪里面都有些什么?可有黄豆杂粮?还是都是干草麦秸?” “有几粒黄豆,但很少,大部分都是干草麦秸!” “嗯!”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这股敌人的情况很不妙呀!” 第61章 临战 众人都是老行伍,听王文佐这几个提问,都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马的肠胃的消化能力很一般,吃掉的食物经常没有消化就又跟着粪便排泄出来了,所以看他的粪便就能知道其最近喂了什么饲料。在古代军队中,战马的优先级是要高于普通士兵的,宁可让步卒忍饥挨饿,也不能少了战马的精料,这才是正常操作。既然这股敌人连马匹的精料都喂的不够,那说明其补给已经相当窘迫了。 “通过我们的车辙,贼人的斥候已经知道我们的辎重很丰富了!”王文佐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轮班休息,外围竖起鹿角,准备迎敌!” “你觉得应该夜袭吗?”沙咤相如指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问道。 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若是过去他肯定早已点头,但今时不同往日,熊津江口的两场败仗和任存城的那次火并让军心动摇,而除非向其宣誓效忠并交出人质,鬼室福信就绝不会调配军粮和补给,士兵们已经有十天一天只吃一顿饭了,一支吃不饱肚子且士气摇动的军队是无法发动夜袭的。 “夜袭有些勉强了,就派人骚扰一下,让唐人今晚不得安寝吧!” 了解好友苦衷的沙咤相如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听斥候说,这股唐军的车辙很深,如果能打赢,军粮的问题就可以暂缓了!” “暂缓?”黑齿常之如何听不出好友的未尽之言,他苦笑了一声:“你是在提醒我向左将军纳质的事情吧?” “不是左将军,福信公已经是国相了!”沙咤相如道:“如果用唐人的称谓,那就是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录尚书事,再威风不过了。” “他干脆登基称王算了!”黑齿常之冷哼了一声。 “常之,话也不能这么说!”沙咤相如回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照我看,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黑齿常之怒道:“唐人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福信公是怎么做的呢?同室操戈,拔刀相向,令亲者痛仇者快呀!” “常之,你太激动了,且听我解释!”沙咤相如笑道:“如果福信公不动手,那你觉得这两位能够和衷共济,并肩抗敌吗?” 黑齿常之默然,不过沉默其实也是一种回答,沙咤相如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俗话说力分则弱,这两位的情况其实更糟,他们各树旗帜,招兵买马,还相互提防,十分力气倒有四五分用在自家人身上,只有一半用在唐人身上。若非唐人缺粮,动弹不得,否则恐怕唐人已经将我们逐个击破了!” “是呀,右将军熊津江那一战输给唐人也有两军互不相救的原因!” “嗯!道琛输掉那一仗后,唐人援兵已经进入泗沘城。形势已经大变,如果两家继续这么维持下去,复国大业早晚都会毁于一旦。与其这样,还不如权归于一的好!” “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黑齿常之点了点头:“只是丰殿下才是一国之君,归于一那也应该归于殿下,而不是福信公呀?” “权归福信,祭由扶余也未尝不可嘛!”沙咤相如笑了起来:“没有福信公的奔走苦战,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这次王都被破,唐人将王室即京城的豪杰尽数迁走,王室已经是元气大伤,就算能够复国,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了。殿下有名望而无实力,福信公有实力而无名望,相互扶持才是正路。再说了,殿下已经立鬼室氏之女为后,只要生出个儿子来,立为太子,终归还是一家人嘛!” 听到这里,黑齿常之不由得点了点头,百济之所以有眼下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就是因为两边内部都有问题,唐人这边是远道兴师,又是次要战场,投入兵力有限,盟友新罗也暗怀心思,所以在开局大好的情况下却形势急转直下,险些被绝地翻盘;而百济方在触底反弹后,却因为内部整合不好,出现声势浩大,但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反而被弱势的敌人反咬了一口。因此谁能更快的整合好内部的矛盾,采取主动,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都是智勇兼备之士,又处于旁观者的位置,所以将局面看的清楚。 “天命高远呀!”黑齿常之长叹了口气:“我辈能做的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你我之明所能逆睹也!” 王文佐是被喇叭声吵醒的,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刚刚睡着,在醒来的一瞬间他很想把毯子蒙到头上继续睡,但桑丘从外面冲了进来,高亢的嗓门几乎把帐篷掀翻。 “郎君,前哨发现敌军了!” 他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掀开毛毯,号音响彻野空,狂野而急促,仿佛在喊着:快啊,快啊,快啊。他听见人们的叫喊、枪矛的撞击、马儿的嘶鸣,好在没有打斗。“是作战召集令!”他说,“该死的,这些百济人为什么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呢?” 桑丘张了张嘴,眼睛等得老大,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口。 王文佐呻吟着下床,摸索着走到帐外,桑丘拿着盔甲紧跟其后。苍白的迷雾自夜幕中飘浮过来,宛如河面上悠长的白手指。人和马在黎明前的寒气里跌跌撞撞,他们忙着系紧马鞍,穿上盔甲,把箭矢和投矛搬到蝎子弩炮旁,并熄灭营火。号角再度吹响:快啊,快啊,快啊。骑兵们纷纷跃上不住吐气的战马,步兵则边跑边束紧皮带。昨夜当值的沈法僧从雾中跑来,已然全副武装,骑在马上。 “发生什么事了?”王文佐问道。 “百济贼已经抢先一步了!”沈法僧大声道:“他们乘着夜色绕过树林,到了我们的后方,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一里了!” 霓裳铁衣曲 第21节 第62章 扫射 “很好,让贺拔雍带着骑队先退到车阵侧后方去,他是骑将!”王文佐一边抬起胳膊,好让桑丘替自己披上胸甲,一边大声道:“你去指挥步队,顾慈航把蝎子都准备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沈法僧应了一声,猛抽了一下坐骑,调转马头向后跑去,溅起的尘土扑了王文佐一脸。 “这个混账,还是老样子!” “郎君不必着急,您昨晚已经让大车占据了高地!”桑丘一边帮王文佐穿上裙甲一边笑道:“我们有蝎子,他们会撞得满脸是血!” “只是血?”王文佐将佩刀挂在腰上,冷笑道:“我要砸出他们的脑浆来,桑丘,今天你跟在我身边,当我的传令兵!” 待到王文佐装束停当,朝阳自地平线升起,一根根淡红的手指从东方伸出。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深紫,缀着几颗星星。这并非他第一次看到日出,但不知这是否会是他今生所见最后一次!王文佐心中暗想,也许自己永远也没法像真正的勇士那样笑对生死,但至少自己能够将恐惧隐藏在内心深处。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哀怨,令人灵魂不寒而栗,那是百济人的回应声。唐军在军官的催促下,井然有序的走进自己的行列,大车被连成一个圆阵,中间的空虚用长牌和鹿角填满,大车向内侧的挡板被放倒,一台台“蝎子”被推上大车,上面的金属部件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王文佐跳上战马,扫视战场,连续几天的晴天,让地面的雪多半化去,只剩下一点残雪。可以清晰的看到小丘周围的土地崎岖不平,西侧是滑软泥泞、低缓上坡,一直延伸到那条打到,向北而去。东侧则是多石的破碎地形。丘陵有些许林木点缀,不过此间树木多半已被伐尽,辟作农田;只有南侧土地较为平缓。这地形其实对百济人比较有利,因为在失去都城的武库和马场之后,复国军的骑兵质量远不及唐军,他们取胜的几次战斗,都是在不利于骑兵驰骋的谷地、丘陵地带赢得的。 随着隆隆的鼓声,百济人已经出现,他们从丘陵顶端漫山遍野的冒了出来,仿佛融化的岩浆,躲在长矛与盾牌组成的壁垒后面,随着鼓声的节奏前进。 “该死,敌人的数量肯定多于三千人!”王文佐腹中暗骂,百济人的首领骑着披甲战马,四周是他们的部曲亲兵,旗头高举着他们的家族旗帜,后面才是大队的士兵,象征着百济国王的白色大旗随处可见,敌人的主将在哪儿?王文佐竭力寻找,但一无所获。 百济人的前锋已经踏入了蝎子的射程,不过唐军并没有开火,依照王文佐事先的吩咐:把敌人放近些再开火,一来可以打的更准些,二来也可以让百济人无法知晓蝎子的真正射程。但此时王文佐却有点心虚,敌人的数量好像有点太多了。 军号声在复国军阵中响起,百济人停下脚步,他们就好像一只巨大的史莱姆,在缓慢的摊开,从东、西、北三面包围小丘,王文佐粗略的估计了一下,敌人的数量应该在四千五到六千之间。不可以再拖延了!他告诉自己。 “桑丘,下令蝎子开火,对准贼军旗帜多的地方打!” 黑齿常之冷冷的看着土丘上的唐军车阵,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土丘只有大约一百米高,也并不陡峭,而己方的数量至少是敌人的四倍,围三缺一的话,应该午饭前就可以结束战斗。他正准备下令吹号进攻,左侧不远处的掌旗官突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大旗也随之倒下,引起一片骚动。 “这个蠢货,快把大旗举起来!”黑齿常之勃然大怒,战场上三军皆唯大旗是从,自古以来因为大旗倒下而三军溃败的战事数不胜数,幸好还没开打。 “将军,您看!” 黑齿常之打了个寒颤,只见掌旗官被一支三尺短标贯穿胸口,已经死了,难道这是唐军射来的?可这里距离车阵至少有两百步呀!难道又遇到泗沘城下唐军的那种强弩呢?黑齿常之响起那支深深没入树干的短矛,不禁打了个寒颤。 吁! 一声凄厉的嘶鸣,黑齿常之赶忙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名亲兵从马背上摔到地上,他的坐骑被一支短标贯穿马腹,倒在地上,正痛苦的嘶鸣着。 “蠢货,快把马杀了!”黑齿常之铁青着脸,大声骂道。那亲兵拔出刀来,站在马旁泪流满面,一时间却下不得手。旁人赶忙拔刀割断了马颈,这才了事。 唐军车阵上,弩炮手转动着摇柄,机括与棘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时传来扣动扳机击发的沉闷声。经过改造之后的扭力弩炮实现了自动装弹和上弦功能,操作手只需不断将投矛放入长方形的箭槽之中,同时另外一人不断转动摇柄,这台机械就可以不断自动上弦,每当上弦完毕,箭槽底部的机括就会自动打开,让短矛落入滑轨之中,无需每次手动装填,发射速度可以提高到每分钟七到八发,其发射速度已经不亚于单兵弓弩了。 “这,这简直就是在割麦呀!”贺拔雍还是第一次看到改进后的弩炮,只见在居高临下的弩炮扫射下,两百步外的百济人成排的倒下,宛若镰刀下的麦子,盾牌和盔甲在这种机械面前也毫无意义,被攻击的百济军已经开始队形混乱的向后溃退,与耳边传来有节奏的零件碰撞声与机括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调整,攻击后队敌人!”顾慈航的声调高亢,他已经有些兴奋过头了,他当然知道蝎子的威力,但能有这样的效果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古人说“兵不血刃”不过是夸张之词,但今天唐军很可能真的刀矛不沾一点血丝就能将三倍于己的敌人打垮。 第63章 全灭 “不要乱,不许乱!”黑齿常之的用尽力气叫喊,但他的声音在乱军之中实在是太微弱了,由于王文佐下令优先攻击敌军的旗帜密集处,所以黑齿常之所在的那个方阵成了集火点,至少有六门弩炮都在向其倾泻投矛与石弹,不断有人被击倒,旗帜倒伏,人的惨叫与战马的嘶鸣连成一片,士兵们惊恐的丢下武器,转身逃走,企图离死神尽可能远一点。 “常之,常之!” 黑齿常之回过头,看到沙咤相如正在不远处对自己大喊:“快,快退吧!” “不能退,我军本就是各部乌合而成,我这里一退军心就乱,那时就不可收拾了!” “军心已经乱了!”沙咤相如在亲兵的簇拥下冲开溃兵,来到黑齿常之身旁:“没人能这么忍受下去?士兵们可以死,但是不能白死!先退到敌人射程之外去,继续留下来只能白白送死!” 黑齿常之看了看四周,一匹战马从他身边跑过,马的主人软绵绵地趴在马脖子上,一枝投矛插进肚腹,从背后穿出,虽然人是没救了,一个士兵跑过去要住那匹马的缰绳,把尸体推下马,跳上马向远处逃去。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撤退吧!” “可以吹号了!”王文佐看到百济人中军将旗正在缓慢的向移动,大声喊道:“让贺拔雍带着骑队从南边下山,然后绕到敌人的侧面进攻!桑丘,你去告诉小顾,让他集中打击南边最靠边那个方阵!” 号角声响起,在战场上空回荡。步卒们将鹿角挪开,松开大车之间的铁链,骑兵们如洪流一般涌出,向小丘下冲去。他们绕过百济人右翼末端,向敌人方阵的侧后方扑去。方阵的指挥官高声呐喊,让士兵们组成盾墙,伸出长矛,来抵抗敌人骑兵的侧击。而与此同时,十二台“蝎子”正在向那个可怜的方阵倾斜投矛和石弹,盾墙后的士兵们在无情的弹雨下纷纷倒地,就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百济人的溃败并没有什么征兆,一开始各军还保持着秩序,方阵们相互掩护着缓慢退却。小丘上的唐军步队走出车阵,开始向下移动,阳光在枪尖闪耀,绯红色的唐军旗帜在头顶飞扬。那个可怜的方阵在步骑的两面夹击下彻底溃散,有如被铁锤敲打的玻璃。整个百济军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多米诺骨牌,纷纷倒下,人们丢下旗帜和武器,转身逃走,仿佛有魔鬼在身后追击。 就这样,这场短促的战斗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百济人后来称其为矮丘之战,也有人称其为雀尾岭之战,而唐人这边则称其为“麦收之战”,那些可以连续发射的扭力弩炮也得到了一个新绰号“镰刀”。战后唐人在战场上找到了大约六百具尸体,有不少是相互践踏而死,被俘的有一千人,除此之外,还夺取了百济人的所有辎重,而唐军的损失微不足道。 “三郎,这是清理战场后的清单!”张君岩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放:“你先看看!” “都在清单里了!”王文佐将清单放到一旁,随口问道。 “这只是草稿,先给三郎你过过目,然后再报上去!” “那我待会看吧!” “是!”张君岩欠了欠身体,退出帐外。 对于古今中外的将军们来说,都有一样心照不宣的特权——处置战利品。当然,栽在这件事情上的仁兄也不少,比如史万岁、侯君集、大西庇阿等,他们都曾经因为处置战利品不当而受到惩罚(史万岁,侯君集),或者控告(大西庇阿)。毕竟从理论上讲,将军只有指挥军队赢得胜利的权力,如何处置战利品是统治者的权力,擅自处置战利品是严重的擅权行为。 但战争是最激烈、急剧变化的对抗活动,要想赢得胜利,就必须给予将领足够的自主权,分配战利品来激励士兵们的士气也是其中之一,毕竟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通常来说对擅自处理战利品的将军一般是重罪轻罚,或者干脆不罚。像王文佐这样打了胜仗又没有上级在场的将领一般会就地将大部分战利品瓜分,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列入清单上交,张君岩先把清单给他过目就是这个缘故。 不过王文佐更看重的并非那些缴获的财物,而是那一千俘虏,这些劳动力可比战利品有价值多了。若非柴川栅有充沛的人力资源,他根本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对弩炮做出新的改进,只可惜迫于上司的命令,自己只能将其放弃,而这一千俘虏要怎么处置,可就有大学问了。 “郎君!” “桑丘,进来吧!”王文佐笑道:“柳家父子都没事吧?” “有点呆呆的,估计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场面!”桑丘笑道:“我和那个小的聊了几句,安慰了几句,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他们父子你要多留心,别出什么差池!”王文佐笑了笑:“还有,你从手下挑几个机灵点的,混到俘虏里面去。” “当内应打探消息?”桑丘眼前一亮。 “差不多,俘虏和我们的人一样多,如果有几个别有用心的家伙在里头煽动……”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你明白了吧?” “明白,那我立刻去办!” 王文佐点了点头,拿起了那份清单看了起来,他刚看了两行,贺拔雍就从外头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大声道:“三郎,你看看这个!” “哪里来的?”王文佐看罢了书信,神色严峻。 “一个铜盒子!从一具尸体上找到的!”贺拔雍笑道:“怎么样?这信要紧吧?” 王文佐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步起来。这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话,但里面的内容却极为惊人:发信人诱使信的主人刺杀黑齿常之,还许诺事成之后会让其接替黑齿常之之权位,不过信纸比正常的纸张要短一点,最后也没有落款,显然当事人已经把落款撕掉了。 第64章 怀德 “这个黑齿常之真应该感谢三郎你,若不是你,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稀里糊涂的被害死了!只可惜不知道写信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但黑齿常之应该能猜得出来。” “不错,他应该知道谁最希望自己死!” “既然救了他这一次,干脆好人做到底,你去找几个俘虏,让他们把那个盒子给黑齿常之送回去!”王文佐将信折好,交还给贺拔雍。 “妙呀!”贺拔雍猛地一击掌:“最好他们自己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就省心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大唐若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得以百济治百济,否则即便一时胜了,最终还是要输!” 很多年以后,柳平吉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大地被战马的铁蹄撕裂,将残余的麦秸与灌木踏入泥土之中,插在地上的投矛与箭矢经过鲜血浇灌,成了新的可怕庄稼,尸骸遍地,仿佛等待收获的邪恶果实,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精疲力竭的百济俘虏在唐人的驱赶下,仿佛驯服的羊群,个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步伐踉跄。恐惧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无法想象假如自己也在其中会是什么滋味,也许自己更可能是沦为地上的尸首吧——他的双手习惯于打磨、雕刻、制范,而非拉弓、刺枪和挥刀。 “都看到了吧?” 柳平吉回过头来,看到父亲那张凝重的脸,点了点头:“都看到了,阿爷!” “这就是唐人!他们是第一流的画师、僧人、工匠、诗人,也是最残酷的武士!”柳重光叹了口气:“这么多人,昨天还是身强力壮的好汉子,而现在却……”说到这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目含泪光,说不下去了。 “阿爷!”柳平吉抓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至少我们不在里面,也许这么想您就好受一些了!” “是啊!”柳重光点了点头:“可怜别人总比被别人可怜的好,不管怎么说我们父子都还好好的,真是菩萨保佑呀!” “是呀!”柳平吉叹了口气,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爷,我们可不可以请求唐人的将军允许我们在这里立一座佛塔?” “佛塔?” “对!立一座佛塔,超度亡灵!” “这个……”柳重光愣了一下:“可是这些都是叛军吧?唐人肯定对他们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允许我们替他们修佛塔呢?再说我们只会修塔,却不会念经和开光呀!” “俘虏之中说不定就有僧人,我们不问怎么知道!”柳平吉笑道:“我倒是觉得那位唐人将军会应允的,柴川栅那些战死者的尸骸也都被人掩埋,他也没有阻拦呀!” “也罢,就试一试吧!”柳重光终于被儿子说服:“若是让这么多人曝尸荒野,一定会化为怨灵,永世在天地间游荡,不得转世超生,那未免也太可怜了!” “要为战死者立佛塔?”王文佐的音调下意识的抬高了。 “是的!”桑丘吓了一跳,赶忙辩解道:“不过这是那两个百济工匠的主意,属下一时心软,所以才……”“不,不,不,这是个好主意!” “好主意?”桑丘愣住了,试探问道:“郎君您同意了!” “当然,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不同意?”王文佐笑道。 “可死掉的多半是叛贼,是敌人!” “活着的时候是,死人就不是了!我们已经打赢了,没必要再对尸体耍威风,搞得天怒人怨的!以武威之,以德怀之,这才是王者之风,你去告诉那两个工匠,这件事情他们做的很好,要好好做,事成之后我赏他们十匹绢。”说到这里,王文佐解下腰牌:“这个你拿给他,告诉他们若是需要劳力,可以去俘虏当中挑人,我们会在这里等上一日,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够了,足够了!”柳重光神情兴奋:“我已经看过了,战场附近就有很多石头,只需要把石头堆起来,临时调些灰浆粘好,然后在上面的大石上雕上菩萨即可!” “那好!”桑丘取出一块腰牌递给柳重光:“这个你拿好,人手你只管去俘虏里面挑,两百三百都可以,事情干好了还有赏赐!哎,将军真是个善心人,你们父子真是好运气!” 看着桑丘离去的背影,柳重光抚摸了腰牌上精致繁密的花纹,对儿子叹道:“也许你才是对的,菩萨眼里众生平等,唐人与百济人并无差别!” 呻吟、痛苦、恶臭、绝望,这就是战俘营。 慧聪蜷缩着身体,尽可能将赤裸的双脚包裹在长袍里以避免冻伤——慌乱之中他误入泥沼,丢掉了鞋,而后沦为唐人的俘虏,不过幸好没有受伤——此时受伤就意味着死亡,没人会在俘虏身上浪费伤药。 “阿娘,阿娘!” 慧聪转过头,向呻吟声来处望去,只见一个汉子躺在地上,脸色通红,口中喃喃自语,显然已经是发癔了。他犹豫了一下,爬了过去,伸手在那汉子额头上摸了下,烫得吓人。 “谁能弄点水来,雪也行!” 周围沉默若死,几分钟后有人答道:“哪来的水?只有血!” 慧聪抬起头,周围是一张张木然的脸,他叹了口气,盘膝在那汉子身旁坐下,双手合十,念起《往生经》来。 “谁愿意干活,一块饼一碗热汤;谁愿意干活,一块饼一碗热汤!” 慧聪站起身来,只见营口处站着两个男人,年长的那个正朝这边大声叫喊,听口音却是泗沘口音。 “能给口热汤吗?这里有人发烧了!”慧聪高声道。 “发烧了?好,好,马上拿来!”柳重光应了一声,赶忙取了个陶碗,打了碗热汤送了过去,慧聪用力掐住地上那汉子的人中,使其张开嘴,喂了几口热汤进去,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声响,吐出一口浓痰,渐渐苏醒过来。 第65章 慰灵 “阿弥陀佛,活过来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慧聪将汤碗递给旁人让其喂汤,双手合十向柳重光道谢,柳重光上下打量了下,突然问道:“敢问一句,您是哪座寺里的禅师?” 霓裳铁衣曲 第22节 慧聪看了柳重光一眼,小心的答道:“贫僧是定林寺的慧聪!” “啊呀,原来是定林寺的高僧呀!”柳重光一拍大腿,倒把对方吓了一跳:“在下柳重光,世代都是为寺庙塑像的!”说罢他便将打算掩埋尸体,修建佛塔祭奠亡灵之事告知了对方,最后道:“还请禅师前往莫要推辞!” “这本就是贫僧的分内之事!”慧聪慨然应允,旋即他低声问道:“只是你哪来这么多人手?” “无妨!”柳重光取出一块腰牌,在慧聪面前一晃:“这是唐人将军给我的,只要愿意出力修佛塔的,都给饼吃,给热汤喝!” “唐人将军允许你修佛塔安抚亡灵,还肯拿出粮食来?”慧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腰牌为证?”柳重光将腰牌递给慧聪,慧聪看了看,他虽然没有见过真的唐军腰牌,但看这做工应该不是伪造的,他将牌子还给柳重光:“既然是这样,那就快些动手吧!” 王文佐从沈法僧手中接过火把,将其插入柴堆,鱼油立刻燃烧,干草下一刻也燃起火焰,细小的火苗在柴堆各处窜出,在枝叶间攀援。王文佐后退了一步,以避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同舟共渡,并肩而战!今日丧汝,痛彻心扉!他日衣锦还乡,定将骨殖带回,葬诸桑梓,与先祖为邻!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王文佐的声音高亢而又悲凉,众人齐声应和,引来不远处正在修筑佛塔的百济人驻足观看,他们知道那些唐人也在火葬战死的袍泽,虽然言语不通,但那种失去同伴的悲怆却是相通的,心中仇恨依旧不减,但也渐渐明白对方并非青面獠牙的吃人怪物,而是与自己一般有血有肉的人。 慧聪在简陋的佛塔前念诵完《往生经》、《金刚经》,超度完亡灵之后,便对一旁的柳重光问道:“柳施主,贫僧有一个不情之请!” “禅师请讲!” “以贫僧所见,您在那位唐人将军面前颇为说得上话,可否替我等打听一下,到底要如何处置我等,也好有个准备!” “这个……”柳重光长大了嘴,他当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自己在王文佐眼中不过是一个工匠罢了,又何尝有什么分量。 “柳施主,贫僧也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办,但这可是上千条性命呀!”慧聪见状,赶忙加重了语气:“人人都有父母妻儿,在家中翘首期盼他们的归来!” 慧聪的最后一句话击破了柳重光的心防,他咬了咬牙:“也罢,我便拼了性命替禅师问一句了!” 火已经渐渐熄了,用白布蒙住口鼻的士兵们用铁钩拨开灰烬,将残余的白色骨殖放入一个个瓦罐中,这些瓦罐将按照尸体上的铁制铭牌写上姓名,将来运回死者的家乡安葬。而王文佐站在火堆旁,亲自看着这一切。 “郎君!” “桑丘,有事吗?” “那个铜匠想见您!”桑丘低声道:“年纪大的那个!”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凝视着火堆,直到最后一堆骨骸被放入陶罐。 “带他去我的帐篷!” 帷幕掀动,王文佐抬起头回身,只见柳重光进来,深深低头。由于忙碌了一天一夜,他看上去形容憔悴,眼窝凹陷,双手皮破血流。桑丘跟在他后面,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已经凝固了。 “佛塔已经修好了?” “都已经好了!”柳重光不敢抬头:“僧人也唱经送佛,告慰亡灵了!” “很好,桑丘说你有事要见我?” “是的!”柳重光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跪下磕了两个头:“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俘虏?” “谁让你问的?”王文佐目露寒光:“别想哄骗过去,你不会有这么大胆子,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冒险!” 柳重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的巨大压力,就好像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是那个僧人,对不对?” 不等从柳重光那儿得到确认,王文佐做了个手势,桑丘走出帐篷,片刻之后便把慧聪押回来了。 “是你让柳重光向我询问的?”王文佐将双肘放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慧聪:“为什么要这么做?” 慧聪看了柳重光一眼,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就像一滩烂泥,不过身上并没有被拷打的痕迹——不过也许是没必要。他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贫僧,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未来,我也不例外!” 王文佐点了点头:“不错,不过你是个方外之人,世间事与你何干?好生修行便是,为何要从贼!” 慧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讥诮:“贵军破我王都,杀我百姓。贫僧虽为方外之人,但口中之食,身上之衣,哪样不是百济之人施舍的,岂有坐视尔等横行之理?” 帐内静的吓人,王文佐听到轻微的哒哒哒声响,一看却是柳重光吓得牙齿打架所致,他示意桑丘将其带出帐外,笑道:“自古两国攻战,杀戮在所难免。不过你毕竟是个方外之人,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你若是答应我不再从贼,我就放你走!” “你放我走?”慧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真?”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此时帐中只有王文佐与自己两人,对方根本没有必要撒谎骗自己。 “自然是真的,其实你骗我也不打紧,眼下百济四处都是叛军,也不多你这一个了!” 慧聪听到这里,却不惊喜,反倒露出一丝苦笑:“不瞒将军,其实贫僧现在已经不可能从贼了!” “什么意思?” 第66章 拇指和烙印 “我本是定林寺的僧人,但是定林寺早就在王都陷落时被焚毁了,所以我才跟随道琛法师,但前些日子道琛法师被唐军打败,退守任存城。鬼室福信那厮乘机突袭,杀了道琛法师,并吞其部众。我逃出任存城,托庇于黑齿将军麾下,而黑齿将军被你打败,自身难保。若是有人拿住了我,恐怕就会立刻送到鬼室福信那儿领赏!” 慧聪这番话包含的巨大信息量让王文佐目瞪口呆,他知道在百济叛军中有派别之争,但搞到刀兵相见,人头落地还是有些出乎意外,毕竟百济人刚刚打了败仗,一般来说打了败仗会暂时放下矛盾,共同应对外敌,没想到那个鬼室福信竟然乘机火并,将政敌连根拔起,当真是个狠角色。 “据我所知,道琛法师乃是右将军,官职与那鬼室福信等夷。鬼室福信公然攻杀同僚,并吞部众,难道那扶余丰璋就坐视不理?” “丰殿下现在不过是鬼室福信的傀儡,生死操于人手,除了坐视还能如何?”慧聪苦笑道:“其实道琛法师原先与鬼室福信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和睦,但也绝不至于弄到今日的田地。丰殿下从倭国回来后,发现鬼室福信势力太大,难以控制。就故意封道琛为右将军来分鬼室福信之权,鬼室福信怀恨在心,才出兵攻杀道琛的!” 听了慧聪所说的这番密辛,王文佐才对百济复国军高层的情况有了一番了解,他思忖了片刻:“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不会杀俘,但怎么处置眼下还没有决定!” “既然不杀,那要么是留要么是放,留下来没有那么多粮食,放走了又担心重新拿起武器反抗,贫僧猜的对不?” “不错!” “那还是放了吧!”慧聪道:“只要将其右手拇指砍掉,就无需担心了!” “砍掉一千人的右手拇指?”王文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至少保住了脑袋!”慧聪道:“割掉右手拇指,这样就无法再拿起武器,却还能耕田纺织。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感谢您的慈悲!” “割掉大拇指叫慈悲?这还真是件新鲜事!”王文佐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可贫僧以前听商人说,贵国的农民为了逃避兵役和劳役,就曾经割断自己的手足拇指,称其为“福手”、“福足”,虽然失去拇指,但却能和家人在一起,比起战场上的孤魂野鬼,又何尝不是一种慈悲呢?” 王文佐看着这名眼神清亮,眉目清秀的青年僧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我时常取人性命,可那是战场,对手无寸铁之人断其手足,非我所能做的。禅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您可以称我为慧聪!” “慧聪禅师,我有一个办法,也许更好一些!我不可能就这么将他们释放,因为他们可能会重新拿起武器,而且我的士兵们不能白白流血流汗,但我又不想杀害已经放下武器之人,所以这一千人必须替自己缴纳赎金!” “赎金?”慧聪皱起了眉头:“可是他们身上没有钱,就算有也早就成了你的战利品了,难道您要他们的家人送赎金来?这不太现实吧?” “那倒是不用!”王文佐笑道:“他们可以服三年劳役,这三年里他们有饭吃、有衣服穿,但没有薪饷,三年之后就可以自由。除此之外,为了防止他们逃走和自由后重新从贼,必须在脸颊上留下烙印,若是逃走或者再次从贼,只要抓到就立刻处死,绝不宽贷!你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好吧!”慧聪点了点头:“脸上打烙印总比被砍掉大拇指好,更比砍掉脑袋强,只要您能有这么多粮食来喂饱他们!” “哈哈哈!”王文佐笑道:“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还有,慧聪禅师,既然你已经无路可去,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我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帮我来管理这一千战俘。当然,你无需烙面。” “您无需优待贫僧!”慧聪摇了摇头:“我会留下来,也会听命行事,但我与他们一样,都是被您打败的俘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不打烙印,也无法改变事实!” 当慧聪离开帐篷,王文佐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他还需要重新咀嚼一下从对方口中获得的大量信息,当然,在没有得到印证之前这些还只是一些流言,但王文佐心中却有一种预感:这个慧聪和尚说的都是真的,因为临时编出这么大一个谎言却没有自相矛盾,又与外界信息没有冲突太困难了。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扶余丰璋现在不过是鬼室福信的傀儡,那一直旁观的倭人也应该快要入局了,否则前期的投入就给别人做嫁衣裳了!” 倭国,筑紫(日本九州岛福冈县一带,是古代日本通往朝鲜半岛的重要港口)朝仓,橘广庭宫。 “太阳出来了!”齐明天皇用疲倦的声音说道。中大兄皇子做了个手势,奴仆们便将她的锦榻移动到了窗旁,然后无声的退开,阳光从窗外投入,落在齐明天皇的身上,之后许久都无人说话。(历史上此时的日本还没有天皇,只是后世称其为天皇,为了讲述方便,本书中还是以天皇相称) 窗外的庭院里,种满了橘树,这座宫殿也正是因此而得名,在树林间有水渠穿行,水渠边缘是精心打磨的石条台阶。在夏末,庭院里将弥漫着橘子的甜美香气,男女们将穿行于橘林中,坐在石阶上谈论说笑,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不像现在,草木凋零,渠水干涸,一切都毫无生气,就好像这个锦榻上的这个华服老妪。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唯一的声音就是北风刮过树梢的嗖嗖声,偶尔会有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枯枝被风所折断。随后,中大兄皇子听到远处传来木屐踩踏石阶的声音,犹如鼓点。 第67章 中大兄皇子 “应该是安培卿来了!”齐明天皇笑道。 “是的,肯定是他!”中大兄皇子表示赞同,虽然安培氏在大和朝廷里为官者甚多,但能够让齐明天皇以安培卿相称的却只有越国守安培比罗夫一人。 “他总是这样子的,步子大、急促、暴躁,他的马一定浑身是汗,马股被皮鞭抽的血迹斑斑,真的难以想象,安培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漂亮娴淑的女儿!” “我倒是觉得他们父女二人脾气很像,只不过晴子的刚烈隐藏在心中,平日里未曾表现出来罢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呀!”齐明天皇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就又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次只有请安培卿父女都忍耐一下了!” “陛下!殿下!” 安培比罗夫走进门来,他的嗓门低沉浑厚,带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他的身材高大,两条浓密的眉毛离得很近,几乎连在一起,高耸的颧骨和微微突出的下巴给人一种坚忍不拔的感觉,灰黑色的熊皮斗篷下是老旧的棕色皮衣,已经磨得柔软顺贴,腰间的皮带上是一长一短两柄钢刀——这是齐明天皇授予他的特权。 “免礼!”齐明天皇指了指身前的一个锦墩:“我已经听说过你对肃慎人的胜利了,真是了不起的武功呀!” “说是胜利,其实也不过是侥幸罢了!”安培比罗夫盘腿坐下,沉声道:“肃慎人的弓手十分厉害,两次交锋我方都死伤不少,最后不得不向虾夷人做出让步,换得他们的援助,方才击败了肃慎人。” “虽然途中有波折,但最后还是迫使肃慎人表示臣服,缴纳贡品,这就是胜利嘛!”中大兄皇子笑道:“若非越国守,其他人也无法征服如此凶狠的蛮夷呀!” 安培比罗夫口中的虾夷人乃是日本本州岛岛的原住民,以来自朝鲜半岛的渡来人为核心的大和王朝将其不断发动远征,迫使其向本州岛岛的东北部区域迁徙,并蔑称其为虾夷人;而肃慎人乃是我国东北与远东、北海道地区的古老民族。 大和王朝当时的统治核心在本州岛岛的奈良盆地与大阪湾周围,企图建立一个以自己为中心,遍布朝鲜半岛以及日本海沿岸的藩属体系,而安培比罗夫的这次远征就是其中之一。 “殿下谬赞了!我们什么时候渡海出兵?”安培比罗夫知道齐明天皇年事已高,精力衰退,第二次继位以来(齐明天皇是一位女天皇,她曾经两次出任天皇,即日本的第35代和37代天皇。)实际上朝政是掌握在中大兄皇子手中,这次出兵朝鲜半岛背后实际的策动者也是此人,所以单刀直入,直接发问。 “你刚刚到这里,还是先休息两日再说!”中大兄皇子笑道。 安培比罗夫知道对方貌似谦和有礼,但城府极深,自己若是追问只怕反倒哪里惹恼了对方便不好了,便点了点头:“也好,便依照殿下吩咐。”他又向锦榻上的齐明天皇拜了拜,便起身告退了。 “这次远征肃慎,安培卿的器量又有长进呀!”看着安培比罗夫的背影,齐明天皇笑道。 “是呀!”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道:“不像有些人,只想着自家那点部民、庄园,却忘记了天下的辽阔!” “葛城(中大兄皇子之名)!”齐明天皇:“你扶我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是,母亲!”中大兄皇子虽然觉得有点异样,但还是小心的扶着母亲从锦榻上下来,走出门外。 “这片橘林秋天多美呀!可惜我是再也看不到了!”齐明天皇突然说。 “母亲……”中大兄皇子正想安慰两句,齐明天皇却抬起右手,制止住儿子的劝说:“葛城,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如果留在京城,也许我还能熬过这个冬天,但经过这番颠簸,我的时日应该不多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母亲说出这番话来,中大兄皇子还是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泪湿双颊,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孩子,人都是要死的,又有什么好悲伤的!更何况我这一生比寻常人精彩十倍也不止!”齐明天皇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慈爱,她伸出手抹去儿子的泪水:“你身为皇太子,在这个时候还有太多事情要准备,哪里还有余暇悲伤?” “母亲您说的是!”中大兄皇子也是一等一的枭雄,立刻就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母亲您把越国守这个时候调回来,想必也是为了震慑群小吧?” 齐明天皇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四周:“我有些累了,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中大兄皇子应了一声,他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先拂去上面的尘土,又脱下外衣叠好垫在上面,方请母亲坐下,自己站在一旁侍立。齐明天皇坐下,突然笑道:“我这次继位以来,着实替你顶了不少恶名,不过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孩儿走的都是正道!”中大兄皇子答道。 “不错!”齐明天皇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先后有两个丈夫,有两次登基为皇,又有什么没有见过?数百年前秋津洲(日本人对古代日本的雅称)列国数百,我大和国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为何能够压服诸国,统一宇内?还不是控制了与大陆诸国的航道?有了航道就有源源不断的从大陆而来的各色匠人、精通文武之艺的士人、僧侣,有各色精巧货物。如果我们大和是这橘树,那大陆诸国就是生长橘树的土地。橘树离开土地就会枯萎,大和失去了与大陆的航道,也会逐渐衰败!所以你兴建新港口,挖掘航道,建造佛寺、打造战船,出兵征讨虾夷、肃慎,乃至准备出兵百济,不管旁人怎么说你劳民伤财,我都支持你!” “母亲说的是,不过孩儿这次要出兵百济,其实考虑并不仅仅是想要打通前往大唐的航道!” 霓裳铁衣曲 第23节 “哦,还有什么?” 第68章 革新 “母亲,这次唐出兵征讨百济,理由是其阻碍新罗的贡道,但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自从大汉覆灭,大陆就再也没有出现一统天子,直到大隋圣人灭陈,不过也二代即亡,但即便如此,隋依旧三次攻打高句丽。如今大陆诸国又重归一统,唐人又出兵征讨高句丽,可见只要大陆一统,就会四处征讨。” “你的意思是这次唐人不会以百济为满足,还会渡海征讨我大和?” “嗯!”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即便出兵不胜,百济之民也必然感激我大和,将亡国之民迁回九州岛,不但可以壮大国力,还可以壮大皇室一族的实力!” “不错,你考虑的的确十分周全!”齐明天皇嘉许的点了点头,百济与当时的倭国关系极为紧密,文化习俗相通,上层有血缘关系,而当时的日本有大片待开发的土地,百济移民又掌握着高超的生产技术,可以壮大倭国的实力。 而且当时大和王朝还处于从贵族国家向律令制国家转型的过程中,天皇一族对其他大贵族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比如天皇死后,皇位由何人继承并不是由天皇生前决定,而是由贵族们共同推举,所以才出现了像齐明天皇这样以女子之身两次登基为皇的例子。 而且当时倭国的天皇往往不是单指天皇本人,皇后、皇太子也往往被认为是拥有相当的权力,属于皇位的一部分。比如中大兄皇子、圣德太子等人虽然还未曾登基,但实际的执政者却是他们而非天皇本人。 在这种情况下,中大兄皇子对百济的经略就有了一层特殊的用意,因为齐明天皇死后,他未必会成为下一任天皇,很可能失势,而皇室的失势者往往会被消灭。而如果对百济的攻略成功,毫无疑问会给他的继任加上一块重要的砝码。 “这都是母亲平日的教导有方!”中大兄皇帝笑道。 “不过对于鬼室福信那番作为,你有什么打算?”齐明天皇笑道。 “他这是自寻死路!”中大兄皇子冷笑道。 “为何这么说?” “他只是扶余氏旁支,若无扶余丰璋在手便无法号令百济群豪,又同时与唐和新罗为敌,势单力薄,离不开我大和的外援,所以他杀不了扶余丰璋。而这次他杀道琛、安培右卫门,同时把扶余丰璋和越国守都得罪狠了,不亡何待?” “这么说来,你不打算立刻对鬼室福信下手?” “不错,鬼室福信乃是百济复国军的实际首领,若是现在杀了他,最高兴的是新罗人和唐人。所以我打算让越国守先册封扶余丰璋为百济王,定下君臣之分,然后攻打新罗,一来可以牵制新罗人之力,二来也可以恢复任那四郡,毕竟那才是我们的故地!” “任那四郡!”齐明天皇吐出一口长气:“若是葛城你真的能恢复那儿,那我将来在列祖列宗面前,也是有颜面的很呀!” 中大兄皇子提到的任那四郡指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朝鲜半岛南端的一个小国,那儿有距离日本九州岛岛最近的港口,自古就与日本大和王国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按照日本史书的记载,古代日本大和王朝曾经统治过当地,即任那日本府(依照神功皇后东征说);而朝鲜则认为当地存在一个名叫伽倻的松散的城邦联盟,大约于公元525年被新罗所并吞。 不过有一点双方都承认,古代大和王朝曾经对当地有相当的影响力,唯一的争论在于是直接统治还是间接影响。而对于倭人来说,从新罗人手中夺回任那四郡无疑才是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地位远在支持百济之上。 一阵微风吹过,摇动着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齐明天皇抬起头,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微微闭上眼睛,金冠白发,鸡皮枯肤,形容枯槁。中大兄皇子记得母亲年轻时是无与伦比的绝代美人,多少杰出的男人都为之魂牵梦绕,而时光是如此的残酷,将一切都摧毁,只余残渣。 “葛城,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齐明天皇突然睁开双眼:“我们一族最大的敌人是谁?” “一族最大的敌人?”中大兄皇子愣住了,如果是二十年前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苏我氏,这个来自百济的豪族是当时大和王朝的首席大臣,曾经掌握朝廷大权,甚至派人杀死没有苏我氏血统的皇位继承者。但此人已经在十五年前被中大兄皇子发动政变杀死,苏我氏的宗家也在不久后灭亡。 从此之后,朝廷的大权也就落入了中大兄皇子之手,他也在不久后发动了以加强天皇集权为目的的政治经济革新运动,即“大化革新”,经过这些年的改革,贵族们也许还能插手天皇家族内部斗争,但已经没有像苏我氏那样可以威胁到天皇家族本身的氏族贵族了。 “孩儿不知!”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 “照我看,应该是中臣镰足!(中大兄皇子的心腹,藤原氏的始祖)”“他?不可能?”中大兄皇子连连摇头:“他对我极为忠心,又才具过人,乃是朝廷的柱石,又怎么会是我们一族的威胁?” “他现在自然不是,但将来就不一定了!”齐明天皇叹了口气:“依照你颁布的新法:天皇等所立子代之民,处处屯仓及别臣、连、伴造、国造、村首所有部曲之民,处处田庄,悉数被废除,使其成为公地、公民。而国家则以律令统治土地和人民,而朝中大臣之中,在律令之学上没有一人及得上中臣镰足的,若是几代下去,他将这传为家学,恐怕这朝政也就落入他的后人手中了!” 第70章 隐患 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母亲未免想的也太远了?律令较之神命,岂不是好多了?”原来在大化革新之前,大和王国施行的是部民制,即皇室与大小氏族贵族(即别臣、连、伴造、国造、村首)都有自己的部民,部民以村社的形式,向氏族贵族缴纳各种租贡、服劳役,而贵族则庇护这些部民,国家无权插手其中。 不难看出,在部民制下,每个氏族贵族都是个小国王,而天皇与其说是政治领袖,更不如说是宗教领袖,比如齐明天皇第一次登基就是凭借祈雨成功战胜其他竞争者而成为国君的。而国家实际执政者是最强者,即拥有最多部民的氏族贵族,倒未必是天皇本人,比如大伴氏、苏我氏等,这些有力的氏族首领也是天皇家族的直接威胁。 而大和国家高层权力运行也没有什么成文的法则,充斥了血腥和阴谋,即便是号称“现人神”天皇本人,也时常遭到杀身之祸。 所以中大兄皇子所实行的大化革新,借鉴朝鲜和隋的制度,废除了部民制,天皇本人与诸多氏族贵族都不再直接占有土地和人民,而代之以授予不同位阶的官职。一个贵族权力的大小不再由其拥有的人民和土地多少决定,而是由官职的高低。 天皇作为国家元首的权力大大提高,彻底压倒了其他氏族贵族,但从另外一个方面,天皇从某种角度上也失去了原先“现世神”的身份,变为天皇国家的一个部件,必须受到律令制的限制,其一族经济来源由于失去了直接占有的诸多田庄和人口,实际上是被削弱了,齐明天皇作为一个具有丰富经验的政治家,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是呀!”齐明天皇叹了口气:“我一个将死之人,的确是不应该想那么多了!” 中大兄皇子听母亲语意凄凉,正想劝说两句,齐明天皇却叹道:“外间风大,你扶我进去歇息吧!” “是!”中大兄皇子应了一声,小心的将齐明天皇扶进屋内,又侍候她躺下,待其睡了过去,方才退出屋外,招来一名侍从,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列国加紧调运军粮运往筑紫,来年渡海进攻新罗!” 泗沘城。 刘仁愿与刘仁轨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拂着两人头顶上的旗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一切都准备好了!”王文佐向刘仁愿躬身行礼,对于旁边那个陌生人,他还保持着戒惧之心——虽然对方总是面带笑容,但他能感觉到其笑容下面隐藏的火焰,一不小心就会把旁人灼伤。 “正则兄?”刘仁愿再向同僚征求了一下意见后,向王文佐点了点头:“靶子在哪里?” “那边,就在城墙拐角处,有几个木桶,您看到了吗?” 刘仁愿眯起了眼睛,向王文佐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用不太肯定的语气反问道:“那几个?差不多有两百步了吧?” “差不多!”王文佐瞥了刘仁轨一眼,他一直沉默,只是认真的盯着那几个靶子:“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刘仁愿威严的点了点头,旋即他对刘仁轨笑道:“小儿辈的玩意儿,且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花样可是能要人命的!”刘仁轨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那台蝎子弩炮,只见几个士兵在熟练的转动瞄准,然后他们开始转动摇柄,那台奇怪的机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拍动扳机,只听得一声闷响;然后继续转动摇柄,再次拍动扳机,依次循环。片刻后,城墙拐角那边有人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摇动。 “停止射击!”王文佐喝住士兵,跑到刘仁愿与刘仁轨面前,躬身道:“都护、使君,已经完成了,请过去查验!” “这些都是那强弩射来的?”刘仁轨弯曲膝盖,从地上拔出一根投矛,投矛的木柄已经折断,头部没入泥土,旁边有个已经缺了半边的木桶。 “正是!”王文佐笑道:“方才一共射了十三支,有七个木桶!” 刘仁轨没有说话,他捡起方才那个破木桶,掂量了两下,木桶是海船上装运酒水用的,禁得起风浪,十分坚固,而现在却好像被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丢下来一般,变成了碎片。他抬起头来:“再来一次!” “啊?”王文佐没有听清。 “再来一次!”刘仁轨重复道。 “是,是!”王文佐赶忙对一旁的士兵喊道:“你再搬几个木桶来!” 几分钟后,三人重新站在破碎的木桶前,这一次炮手们更准了,他们只用了九支投矛就打碎了六个木桶。 “呵呵呵呵!”刘仁愿的笑声宏亮如昔:“正则兄,看来这次扫清泗沘城周围的叛贼山寨指日可待呀!” “都护所言甚是!”刘仁轨点了点头,转而向王文佐问道:“王校尉,我方才看你那弩手只是不断转动手柄,却未曾上弦,装填弩矢,这是何道理?” “回禀使君,卑职这强弩内有机括,转动手柄时便可自动上弦,又有弩匣,每发一箭,弩匣中有一箭落下,无须再去装填!” “嗯,原来是连弩呀!”刘仁愿笑道:“这一共有多少具?” “二十具!” “那如果赶制的话?一个月内可以造出多少来?” 王文佐等着这句话已经好久了,他赶忙装出一副为难之色来:“回禀都护,若要赶制这连弩,须得先有铜、铅、锡、牛筋、木材等各种材料……”“这个是自然!”刘仁愿笑道:“既然要让你去造,那材料自然用不着操心!” “且慢!”刘仁轨倒是要冷静的多:“此乃军国之器,制造之法若是泄露出去,只怕反有大害,须得选用一僻静隐秘的地方,用精细可靠之人才是。王校尉!” 第71章 升官 “末将在!”王文佐赶忙躬身。 “你娴于军事,通晓攻战之法,善治戎器,现以你为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专职督造这连弩。”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刘仁愿笑道:“都护,你以为如何?” 按说刘仁轨离开大唐时是戴罪从军,不过有个检校带方州刺史(检校有临时、试用的意思)的官职,后来虽然取得大胜,依照常理朝廷肯定会将其官职上的那个“检校”去掉,但毕竟路途遥远,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其官位还是在刘仁愿之下的。这样有上官在场,却抢先任免部将的,着实有些无礼,刘仁愿心中虽有些不快,但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刘府君之言甚合我意,便这样吧!” “下官遵命,多谢二位上官栽培!”王文佐赶忙下跪谢恩,他心中甚喜,所谓兵曹参军指的是掌管兵事的官员。汉唐时去古时未远,州郡也被视为一地之君,有开府之权限,设有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士曹这六个部门辅佐州郡官,便如汉代宰相下的属官六曹、隋唐六部一般。熊津都督府虽然眼下只有泗沘城一地,但将来若是能抚平百济,那至少也是个中都护府的,兵曹参军至少也是个七品官,还是长官身边的人,相比起王文佐原先的官职,可以说是一步飞跃了。 刘仁愿虽然对刘仁轨的擅自做主有些不喜,但并未迁怒王文佐,毕竟此人是自己早就看好的人才,先前又与刘仁轨并无瓜葛。他示意王文佐站起身来:“方才刺史所言你也都听到了,此乃军国之器,切不可泄露出去,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下官先前考虑不周,若非刺史提醒,只怕早已酿成大错!”王文佐赶忙先拍了刘仁轨一个不轻不重的马屁,然后笑道:“如果可以的话,下官打算在河边先建一个造船之所!” “造船之所?”刘仁愿一愣:“这与造船有什么关系?不是要打造这连弩吗?” “都护!”王文佐走到弩炮旁,轻轻的拍了拍:“您看这连弩,要用硬木、牛筋、麻索、铜、铁等多样材料,伐木、鞣索、打制零件、锻造、熔铸、打磨,工序甚多。需要劳力甚多,这泗沘城中到处都是百济人,若想不让消息泄露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若是将这零件拆开了,分成数十个部件,让不同的工匠打制,只要不告诉他们是做什么,他们就不会知道,是不?” “王参军此计甚妙!”一旁的刘仁轨已经反应过来了:“刘都护,王校尉这是瞒天过海呀!他明面上是在造船,实际上却让那些工匠打制连弩的部件,反正船舱里面也有铁匠、绳匠等各色匠人,只要不告诉他们,谁又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旁人都以为这是造船的,谁又知道造的是连弩?” “不错,果然好计!”刘仁愿也如梦初醒:“你明日便在熊津江边上寻找适合造船的场所!工匠劳力也随你调配,事后报上来便是!” 泗沘城,酒肆。 清亮的酒液从壶口流入,落入杯中,溅起点点香气,崔弘度陶醉的吸了一口,叹道:“上等的兰陵酒,有日子没喝过了!” “崔十一郎见了酒就这幅德行,来来!”倒酒的贺拔雍把倒满的酒杯往崔弘度那边一推:“品品,这就是多少年头的?” “真香。”崔弘度猛灌一大口。此人喝酒从不小口浅酌:“十五年,对少说也有十五年,要是少了一年,砍了我的脑袋去!” “还有这腌肉!”贺拔雍把酒壶放下,拔出匕首给众人切起腌肉来,切开的腌猪肉薄片驯服的滑落木盘上,鲜红色的肌肉与脂肪交错,形成漂亮的花纹,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这可是我在百济人地窖里翻出来的,都是前腿,一共二十根,来,参军您请尝尝!” “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如此客气!”对于同伴们态度的微妙改变,王文佐有点窘迫,他将盘子退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安面前:“还是请五郎先尝!” “三郎还是老样子!”柳安笑的有些苦涩,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腌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嗯,这腌肉着实不错!” 柳安开了头,众人纷纷伸出筷子夹肉。王文佐能够感觉到气氛的怪异,似乎自己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变远了,他此时才注意到柳安竟然坐在自己的对面,唐时酒宴座次有严格的尊卑,东向坐是首席,次者是南向坐,再次者是北向坐,最卑的位置是西向坐。自己进门后习惯性的选择南向而坐,没想到众人依序坐下,有意无意间却将最尊的东向位置空出来了。 “柳兄!”王文佐咳嗽了一声:“为何今日不坐东向之位?” 柳安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三郎右迁(升官)为兵曹参军,东向之位自当是三郎的。” “柳兄何出此言,我辈聚饮,当以年齿为序,岂有以官位定尊卑之礼?”王文佐笑道:“再说兵曹参军也不过七品,柳兄乃是折冲府中的果毅都尉,却是从六品下,即便论官职也是在我之上的!” “对,三郎说的是,柳兄还请坐东向之位!”一旁的贺拔雍见状赶忙出言附和,其他人也出言相劝,将柳安拥到了首位坐下。柳安向王文佐投来感激的一瞥,他心里当然清楚虽然自己的官职品级还在王文佐之上,但王文佐这个兵曹参军乃是熊津都护府的,而自己的果毅都尉却是青州折冲府的,眼下能管的也就手头上这几百上千个大头兵,而王文佐掌管的是整个熊津都护府(即整个百济)范围内的武官选举、兵甲器仪、门户营钥,烽候传释等事(虽然现在只有一座泗沘城)。 举个例子,三国时蜀国马谡的官职就是兵曹参军,只不过是诸葛亮丞相府的兵曹参军,其实际的权力和前途都远非柳安所能及。 第72章 投靠 众人重新定了位次,举杯相劝,酒过三巡,气氛也变得活络起来。那贺拔雍乘着酒意,大着胆子问道:“三郎,你当了兵曹参军,手下的佐吏可有空缺的?” “哦?贺拔你有意来我手下做事?”王文佐笑道 “不错!”贺拔雍一拍大腿,喝道:“刘都护和刘刺史都很看重你,所以才让你做了这个兵曹参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跟着你前途无量。三郎,估计到了明天就有不少人跑来你这里求情了,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照顾一下自家兄弟吧!” “哈哈哈哈!”王文佐被贺拔雍这番话弄得笑了起来:“听你说的倒好像在我手下做事是什么肥缺一般!” “照我看,能在三郎你手下做事还真不错!”沈法僧插嘴道:“也给小弟我留个位置吧!” “对,也给我留个!” “也给我留个!” 霓裳铁衣曲 第24节 长桌旁众人纷纷出言恳求,王文佐被围在当中,推脱不得,赶忙向柳安请求道:“柳兄,你看这些家伙都成什么样子,还请帮我开解开解!” “这也怪不得他们!”柳安笑道:“若非我走脱不得,只怕也求托来你手下当个小吏,干两年外放出去就能当个州县官,岂不是远胜当个丘八头子?” “外放出去?柳兄你对百济的形势这么乐观?” “当然!”柳安捋了捋被酒水打湿的胡须:“刘刺史两战两胜,大破叛贼;三郎你又造出了如此厉害的连弩,只要能打通与新罗的粮道,平定叛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面对同袍的乐观,王文佐没有说话,在他看来距离战事结束还遥遥无期。如果把战争比成一场赌局,那么只有当一方输光全部的筹码,赌局才会结束。从眼下的战局看,唐人固然远没有下全部筹码,隐藏在百济人背后的倭人手中也还有大把筹码未下。 从百济与倭人过去的外交关系来看,百济是交出人质的一方,倭人是收人质的一方,其在与倭人外交关系中都是处于较低一方的,显然其实力要低于倭人,考虑到倭人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参战,养精蓄锐已久,其实力着实不可小视。在这种情况下,战事发生反复都很正常,说战事何时结束还早得很。 酒宴终于结束,众人纷纷散去,王文佐在桑丘的帮助下,爬上马。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两个太阳穴嘭嘭作响,跳得厉害,不过幸好还能在马鞍上坐稳。突然,从道旁冲出几个黑影来,拦在马前,受惊的战马猛地前蹄扬起,王文佐赶忙死死抱住马脖子,喊道:“刺客,刺客!” “不是刺客,是我,袁飞呀!”来人喊道。 在桑丘的帮助下,王文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马,他有些狼狈的从马上下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地上跪着五个人,为首的那个身材精干,双臂修长,颧骨凸出,双颊凹陷,正是袁飞。桑丘抢上前去踹了一脚:“袁飞你这个时候不乖乖呆在营里,跑这里来干什么,小心让郎君的马踩死!” 王文佐见状心知桑丘这是想要维护自己的这个同乡,所以抢先替王文佐出气,他没好气的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路旁的石块上:“罢了,你们几个起来吧!有什么事?” “我等不想当兵了,只想当您的部曲!” 王文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你们五个?” “不止,还有其他人!”袁飞低声道:“所有人都想,我们五个是被推举来的!” 王文佐伸出手指用力揉自己的两个太阳穴,那儿疼的要命,他摇了摇头:“不行,你们现在都是大唐的蕃兵,名字都在军籍之上,不是我王文佐一人的私兵。你们这么乱来,是要掉脑袋的,不但你们要,我也要!” 袁飞等人都被王文佐吓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袁飞哀求道:“郎君,我听说新来的军官会把我们打散了,分到各营当军奴!以后攻打百济人的山城,就让我们填壕!” “这都是谣言,不要自己吓自己!”王文佐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生硬了,便稍微放缓了一点:“你们也都是打过好几仗的老兵了,对于怎么攻山城都有经验,上头怎么会让你们当军奴去填壕?倒是有可能让你们当选锋,蝎子的厉害你们也都见过了,真的打起来,百济贼的弓箭手城墙上都冒不了头,正是你们立功的机会!” 听了王文佐这番劝慰,袁飞等人的情绪好了点。离开前袁飞又磕了两个头:“我辈虽如草一般,但郎君活命之恩永不敢忘!他日若是有需,一言即来,万死亦不辞!” 看着袁飞等人的背影在黑夜中消失,王文佐突然沉声喝道:“桑丘,跪下!” 桑丘赶忙跪下。 “袁飞的事情,是你在背后替他们出的主意吧?” “是的!”桑丘磕了个头:“他们几个在小人面前苦苦哀求,小人拗不过,才让他们来找您的!”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今晚来与柳安等人聚会的事情旁人并不知晓,柳安等人平日里与这些三韩人没啥来往,也不会给他们出这种犯忌的主意来,唯有桑丘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又与袁飞等人往来甚密,嫌疑最大。 “你跟随我也有些时日了,难道不知道孰轻孰重?”王文佐冷声道:“这等事也是你能做主的?” “小人知罪,愿听郎君责罚!”桑丘磕头如捣蒜一般:“只是袁飞他们着实可怜,唐人将主多视三韩人如草芥,如郎君待奴等的少之又少,袁飞他们都愿为郎君部曲,世世代代侍奉郎君!” 王文佐听到这里心中一软,唐军灭百济之后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只能说搞出后来百济全境皆反绝非偶然,战争带来的苦难像桑丘、袁飞这种底层中的底层感受最深,而他们又不像百济人有武器,有原有的社会组织来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因此一旦遇到王文佐这种宽厚待人、又有能力庇护他们的首领,他们就会本能的死死抓住不放,希望能够成为王文佐的部曲,摆脱眼下这种毫无能力反抗,只能任凭命运摆弄的现状。 第73章 柳少府 “即便想要当我的部曲,也不能如此行事!”王文佐口气缓和了少许:“军中岂无法度?这样吧,你这几日去问问袁飞,看看有哪几个想要当我部曲的,总数不要超过三十人,莫要被外人知晓!” “是,是!”桑丘应了一声,笑道:“郎君请放心,袁飞几个都是明白人,绝不会漏出半点风声!” 城门外的河滩一片荒芜,唯有烂泥,灰烬和烧焦的骨骸废墟,为了避免百济人利用城墙外的坊肆攻城,唐军在两个月前就将其全部烧毁。如今只剩下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们重新搭起的茅棚,他们在城墙下售卖鱼和各种贝类。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王文佐在马背上,对一旁的张君岩道:“这段河岸很适合建造船坞、堆料场、工坊,先把地方清理出来!” “是!”已经跟着王文佐去了熊津都督府兵曹当佐吏的张君岩飞快的在书薄上记录下上司的命令:“参军请放心,明天天黑前就能完成!” “嗯!那边,看到没有,就是那块芦苇丛边上!”王文佐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芦苇:“调五十个人来从这里修一条路过去,把地也平整一下,告诉那些卖鱼的,以后鱼市就在那边,让他们迁过去做生意,要给这些苦人儿一条活路!” “是!” “这里修建工人宿舍,临近宿舍区的高地上修建兵营,对,就在那片长满灌木丛的岗地!”王文佐一边比划一边大声道。 “参军!”张君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要建这么多房子,恐怕没有足够的材料吧!” “怎么会没材料!”王文佐笑道:“你忘记了泗沘城外有那么多寺院吗?将其拆掉不就有了?那些寺院的梁柱可都是上好的木材,用来造船再好不过了!” “是,是!”张君岩已经有些跟不上王文佐的思路了,他只能飞快的在书薄上记录,正如王文佐所说的,自从公元4世纪佛教传入百济,百济诸王便将其视为护国治民之本,极为崇信,其国土遍布寺塔,首都周围更是有数十座佛寺,其中慧聪所在的定林寺便是其中之一。唐灭百济之后,由于战乱不断,这些寺庙中的僧侣几乎都逃散了,寺庙中的金铜佛像、珍宝也多半被唐军掠夺,但寺庙建筑的主体结构都基本完好,有大量的梁木、砖石可用。 “可惜这河边没有佛寺,不然连打地基的功夫都省下来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他踢了下马腹,向城内而去。 回到兵曹的衙门,他便赶往刘仁愿处,将自己的造船厂计划向其禀告了一番。刘仁愿在听完他的报告,稍微犹豫了一下道:“王参军,你先前不是说造船厂不过是个幌子吗?怎么这么大费周章?” “都护!”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下官以为就算是作假,也是越真越好!” “呵呵!”刘仁愿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也罢,反正这件事情既然交给你了,那我也就不多问了,抓紧便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刘使君已经攻下了丁林栅,斩首百余人,收粮万余石,牲口上千,你的那个蝎子功劳不小!” 王文佐赶忙谦逊道:“这都是刘使君调度有方,将士奋勇,下官并无什么功劳!” “三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客套了!”刘仁愿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了起来:“苏大将军回师之后,留守泗沘诸将之中,你论功第一!” “不敢!” “论功行赏,又有什么不敢的!”刘仁愿点了点书案上的一张折好的白麻纸:“这就是将要送回长安的请功文书,你的名字就在第一个!” 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都护栽培之恩,文佐粉身难报!”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咳嗽声,王文佐赶忙站起身来,垂首叉手而立。他看到刘仁愿站起身来,对门口躬身行礼道:“不知柳公前来,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无妨,无妨!柳某不告而来,刘都护何罪之有?”来人仿佛这才注意到王文佐,笑道:“诶!这位郎君如此英挺,想必是刘都护幕府中的俊才吧?” “下官王文佐,乃是都护府中兵曹参军!”王文佐赶忙向来人敛衽下拜,乘机瞥了对方一眼,只见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白皙丰满的脸颊,三缕长须,鼻直口方,眉心一点黑痣,以唐时的标准却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双目略有些狭长,给人一种阴微的感觉。 “原来是王参军,好,好!”来人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笑道:“某家姓柳,名元贞,在少府中任官,此番来百济采办一些玩意,今后还有亲近的机会,呵呵!” “不敢!”王文佐赶忙躬身行礼,这人口中的“少府”指的是替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职能机构,与内廷关系紧密,有很多上达天听的渠道,其地位绝非区区一个熊津都护府的兵曹参军能比。 “王参军无需如此,柳某平日里最敬重的便是像你这样的边士,可千万莫要自外呀!”那柳元贞笑嘻嘻的将王文佐扶起,轻轻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拂去上面的灰尘,才对刘仁愿笑道:“刘公,不知可有空,下官有件事情想要与你商议!” “王参军,你且在外面稍候片刻!” “下官遵命!”王文佐退出门外,在走廊上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看到那柳元贞出来了,赶忙向其行礼,柳元贞向其拱了拱手,方才离去。 王文佐重新进门,却只见刘仁愿脸色难看的紧,好似有什么极为为难的事情,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刘仁愿问道:“王参军,你可知道这柳元贞是何人?” “不知!”王文佐摇了摇头。 “此人的岳父便是当朝宰相李义府!” “啊!”王文佐脸色大变,当朝宰相是谁他倒未必清楚,但“口腹蜜剑李义府”这个id昔日在网络上可见过好几次,能够在史书上留下这等名声的人物,也许并不可敬,但绝对可怕。 第74章 舍利子 “呵呵!”刘仁愿苦笑着摇了摇头:“堂堂的大唐宰相,把自己女婿派到百济来,就是为了赶尽杀绝,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我以前还以为那些传言有夸大之辞,现在看来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赶尽杀绝?”王文佐吓了一跳:“都护,难道这是冲着您来的?” “当然不是,否则老夫还能活到今日?”刘仁愿笑了笑:“是想拿老夫当刀,替他岳父除去仇敌,身为当朝宰辅,却全然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只想着一己私怨,啧啧!” 王文佐见刘仁愿满肚子的怨愤,心知今天没法谈正事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便随便找个理由溜了。 接下来几天里,王文佐为了船厂与城内武器工坊的事情,整日里忙的脚不沾地,也就渐渐把那天刘仁愿的事情给忘了。这天傍晚回到家中,让仆妇送上饭来,刚吃了两口,便听到柳安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三郎回来吗?” “是柳兄吗?”王文佐赶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出门相迎:“刚刚才到家,正在吃饭,我让桑丘去买点酒肉……”话说到这里,王文佐便停住了,只见庭院里站着两人,柳安身后那人身着锦袍,白面长须,正向自己矜持的微笑,不是柳元贞是哪个? “三郎,不必麻烦了,酒菜我都准备好了,马上就送到!”柳安笑道:“我今日还带了个朋友来,却是我的同族……”“五郎不必介绍了,我与王参军在刘都护那儿已经见过面了!”柳元贞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五郎的朋友,当真是巧的很呀!” “是,是!”王文佐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应承了两句,将两人迎进屋内,分宾主坐下。 “下官虽然知道柳少府与五哥同姓,但没想到竟然是同族!”王文佐一边吩咐桑丘将自己吃到一半的碗筷拿下去,取些坚果上来,一边笑道。 “王参军不必如此客气,本官虽在少府任职,但只是一介佐吏罢了!眼下也不是公府之地,不必以官职相称,我族中行十三,你便称我柳十三即可!”柳元贞笑道。 “那您称我三郎即可!”王文佐笑道。 “也好!”柳元贞指了指一旁的柳安:“我河东柳氏开枝散叶,分布颇广。柳安与我这一支倒是颇近的,周灭齐后才迁到山东,算起来我还长他一辈!” 王文佐愣住了,暗想难道还要跟着柳安叫你叔?这还真有点叫不出口。柳元贞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我们三人年齿相仿,三郎你又不是我柳氏之人,你我之间便以平辈论交,无需在意那些!” “是!”王文佐赶忙顺坡下驴,笑道:“那在下就斗胆僭越了!” “无妨,我本是个随性的人,三郎不必拘礼!”柳元贞伸出食指敲了敲面前坚果碟:“先前我在五郎那儿时也曾经听过一些你的事情,着实是难得的英才,可惜,着实是可惜了!” 王文佐被柳元贞突然冒出的两句“可惜”给弄糊涂了,又不敢问,一旁的柳安插嘴道:“家叔的意思是,以三郎你的才具,若是朝中有人,早就青云直上了,又怎么会今日这般境地?” “娘的,这厮下鱼饵了!”王文佐立刻警惕了起来,他赶忙装出一副鲁直的样子:“下官当上这个兵曹参军,已经是都护栽培,心满意足了!” “兵曹参军,呵呵!”柳元贞扬起衣袖,掩住口鼻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了:“三郎,你知道这少府是做什么的吗?” “听说是替天子掌管私库的!” “不错!”柳元贞甩了一下衣袖:“宫中御衣、宝货、珍膳、天子祭祀天地鬼神、赏赐百官将吏,这些花费都是少府掌管。我这次来百济,便是受了皇后武氏之命,寻找一物,五郎若是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力,愚兄必然会在武皇后那儿提上一句!” 王文佐本以为柳元贞要让自己去当刀子杀人,正想着应该如何找个理由推诿掉,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让自己寻物,还牵扯到了武则天身上,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由得愣住了,他想了想后问道:“不知皇后要寻的是何物?” “舍利子,三郎知道吗?” “舍利子?莫不是佛祖死后焚化佛体后留下的宝物?” “嗯,三郎果然所知渊博!”柳元贞笑道:“前朝文帝为人臣时,有一僧人以舍利相赠,言:“檀越好心,故留于供奉。”文帝以七宝箱藏之,称帝后建浮屠储之。开皇十五年秋,有神光从塔基升起,右绕露盘,赫若冶炉之焰。文帝令天下建三十佛塔,以储舍利。舍利临入塔时,沙门高捧宝瓶,巡示四部,人人拭目谛观,共睹光明,哀恋号泣,声响如雷,天地为之变动。时百济、高句丽、新罗三国使臣请一舍利回国供奉,以保家国安泰,千秋万岁!” “莫非您此番来百济,要找的便是这枚舍利子?” “不错,正是此物!”柳元贞含笑点头。 “这里面水很深呀!”王文佐心中暗想,隋文帝死后没几年就天下大乱了,他当然不信这舍利子有神秘力量可以保家国安泰,但佛教在世人中的影响力可不是假的,武则天派柳元贞来百济找舍利的目的应该和当初杨坚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加强自身政治地位的合法性。毕竟相比起王、崔、长孙、李、萧这些世家大族,武家的社会地位要低得多,如果能够借助佛法加持,给自己镀上一层金,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三郎!”柳安低声道:“这舍利的下落,百济人是最清楚的。若论对百济人了解,你在泗沘城中不做第二人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第75章 诱惑 “掺和进去也是掉脑袋的大好机会呀!”王文佐心中暗自吐槽,他当然知道武则天是这场政治斗争的最后胜利者,也知道武则天对好狗很大方,问题是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沦为这场残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武则天的对头对于他来说可也是天上人,别看自己现在手头上也有了一点实力,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也就是一只蝼蚁,心意之间就能把自己打的灰飞烟灭。 “三郎,你我习得文武艺,不就是为了……”“柳安,你不必催促!这种事让三郎自决便是!” 柳安见王文佐始终不表态,心中焦急正要催促,却被柳元贞喝住了,这时酒菜已经送上来了,他举起酒杯笑道:“好了,正事到此为止,今晚接下来便只谈风月,莫要辜负了这好酒佳时,来,来,来!” 那柳元贞果然如他说的一般,当晚再也不提任何关于舍利子之事,只是说些当时长安洛阳的趣事,劝酒行令。饶是王文佐心知他的底牌,也不禁暗自钦佩此人的耐心谋划,相比起来柳安就逊色多了,不住的向王文佐打眼色,唯恐错过了攀结贵人的机会,让王文佐心中暗自感叹中下层寒门子弟的悲哀。 转眼已经是初更时分,酒冷肴残。王文佐将柳安与柳元贞送出门外,临别前柳安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低声道:“三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千万要想清楚了!”说罢便不顾而去。 回到屋中,王文佐在席前坐下,便看到桑丘跪坐在一旁,面露忧虑,显然是在为自己担心。王文佐心中一动,拍了拍面前的地板:“来,桑丘你坐下,和我喝一杯!” “是,郎君!” “来!”王文佐想要找酒杯,却发现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便随手拿起一只碟子,将里面的残羹汤汁倒掉,将其倒满了,递给桑丘:“来,喝吧!” 霓裳铁衣曲 第25节 “是!”桑丘将碟中酒一饮而尽,又默契的将其倒满了,双手呈给王文佐,就这样两人你一碟我一碟的,共用一只酒碟对饮了起来。 “桑丘,我问你如果前面有两条路,一条危险但通往高处,一条安全却只能通往平地,你会选哪条?” “那就要看郎君选哪条了!”桑丘笑道:“反正无论郎君走哪一条路,我桑丘都会跟随的!” “一定会跟随,无论是去哪里?”王文佐问道。 “对,无论是去哪里!”桑丘平静的对视着王文佐的目光,神色坦然。 “好,好!”王文佐突然笑了起来:“你现在就去慧聪找来!” 夜色低沉。 他穿过塔林,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存储着历代高僧骨灰的一座座石塔在夜风中兀立,夜风掠过塔尖,仿佛是诵经声。最后,他来到老师的长眠之处,在他身旁是老师的老师。“慧聪,不要忘记,性命事小,佛法为重。”老师的声音轻声说,他的手臂削瘦,面容枯槁。 慧聪惊坐而起,心脏狂跳,毛毯纠结。房间漆黑一片,敲门声大作。“慧聪师傅。”有人高叫。 “稍等!”慧聪赤裸着身体从床上下来,抓起一件长袍裹上,打开房门,他看到桑丘那张熟悉的脸,背后站着两个士兵。 “慧聪,主人想马上见你!”桑丘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显然他刚刚喝了酒,好像还不少,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慧聪点了点头:“稍等片刻,让我穿衣服!” 他打开窗户,借助月光穿上衣服和鞋,随桑丘向外走去,街道黑暗而又寂静,当他来到王文佐住处门口时,由缺转圆的月亮已经低悬高墙。门口,一名手持长矛的守卫正来回巡视。 “桑丘,你去门口守着,不要让别人靠近,我和慧聪法师单独谈谈!”王文佐盘腿坐在床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慧聪坐下。 桑丘点了点头,退出门外把门带上,慧聪能够听到外间低沉的脚步声,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身处狮子的巢穴,不禁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 “慧聪,我记得你是定林寺的,对吗?” “是的!” “那是一座很不错的寺院!”王文佐摊开双手:“金堂(安放佛像本尊的建筑)、走廊、佛塔、园林、佛像、莲花池,一应俱全。可惜现在已经被毁了,战争就是这样,把我们最珍爱的东西毁灭,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慧聪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他能够感觉到对方此时的诚意,也许这个男人平日里没少撒谎,但至少这个时候说的是真心话。 “是的,确实是太可怕了!” “那么慧聪法师,你有没有想过,重建它呢?” “重建定林寺?”慧聪怀疑的问道:“您要重建定林寺?” “不是我,我也没有能力重建定林寺!”王文佐答道:“但是有人可以!” “谁?” “大唐武皇后!”王文佐道:“只要她下旨,定林寺就一定可以重建,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大唐武皇后?”慧聪愣住了,他不知道王文佐为何会提到这个人,毫无疑问她有这个能力,但为何她会下旨重建这座异国的佛寺呢?他思忖了一会,小心的问道:“那要怎么才能让皇后陛下下旨呢?” “舍利子!” “舍利子?” “对!”王文佐笑道:“皇后陛下想要得到百济的舍利子,若是你能够找到舍利子献给陛下,那就一定会博得她的欢心,重建定林寺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 王文佐抛出的诱饵并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慧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王文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对于自己来说舍利子不过是僧人死后火化留下的珠状结晶体,分文不值,而对于慧聪来说,舍利子却是佛祖留下的宝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与功德,又怎么能交给异国的强盗呢? 第76章 线索 “慧聪和尚!”王文佐低咳了一声:“这舍利子应该不属于定林寺吧?” “不,原本珍藏于弥勒寺的佛塔之中!” “那就好!”王文佐松了口气,笑道:“那你还犹豫什么呢?莫非你不希望重建定林寺!” “不,那怎么会!”慧聪摇了摇头:“只是这舍利子乃是百济的国宝,我怎么可以为了重建寺院就将其出卖给……”“哈哈哈!”王文佐突然笑了起来:“慧聪你真是糊涂呀!” “糊涂?” “我问你,为何舍利子从何而来?为何是百济的国宝?” “舍利子是贵国大隋天子相赠,其可弘扬佛法,度化人心,家国安泰,千秋万岁!” “大隋天子赠汝、高句丽、新罗各一舍利子,可三国依旧攻杀不止,生灵涂炭,自己也二代即亡,宗庙不保;百济建佛塔供奉舍利子,不可谓不恭敬虔诚,而如今王都被破,王族贵胄迁往长安,哪有家国安泰,千秋万岁?” “这个……”慧聪顿时哑然,王文佐这番话倒是直戳心底无法辩驳,几分钟后他才反驳道:“兴许是百济侍奉佛法不够虔诚,所以……”“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要争论了,毕竟谁也没法知道当初百济人是否虔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仅靠舍利子并不能让家国安康,对不?” “既然你觉得舍利子并没什么用处,那为何又向我索要?” “不是我要,而是皇后陛下要,你明白吗?”王文佐冷笑道:“我辈武人就像那箭矢一般,唯人所射,听命行事罢了。慧聪和尚,我也不瞒你,皇后陛下已经派了贵人前来,为的就是这舍利子。圣旨一旦发出,那就如离弦之箭,再也无法挽回,哪怕那舍利子藏在天边,最后都会被找到,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与其被别人找到,不如你找到,至少还能让定林寺重建!” 慧聪垂下头一言不发,显然他听出了王文佐话语中的威胁之意。王文佐也不催逼,只是静静等待其作出决定。 “其实贫僧并不知道舍利子现在在哪里!”慧聪抬起头来道。 “无妨,只要有线索即可,追查是我的事情!”王文佐笑道:“只要最后能找到舍利子,都算你的功劳!” “如果真的能找到舍利子,皇后陛下真的会下旨重建定林寺?”慧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呵呵!”王文佐笑道:“慧聪和尚你还在担心什么?皇后陛下下旨寻找舍利子,这说明她崇信佛法。崇信佛法之人兴建佛寺很奇怪吗?至于花费自然是有百济人自己承担,最多她拨发几百匹绢布,免去半年捐税便是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又有什么为难的?你与其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怎么才能找到舍利子吧!” “舍利子原本在弥勒寺佛塔的地宫之中!”慧聪和尚低声道:“王都陷落时,弥勒寺的定远和尚取出金瓶,逃出来了。” “定远和尚?好威风的名字!”王文佐笑了笑:“那舍利子就在金瓶之中?” “是的,舍利子乃是佛宝,必须放在七宝装饰的金瓶之中!” “嗯,那这定远和尚现在在哪里?” “我在道琛法师那儿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知道舍利子在他那儿,但现在在哪儿就不知道了!”说到这里,慧聪抬起头来,小心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唯恐对方因为线索在这里断了而发火。 “嗯!”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至少不是毫无头绪了,慧聪和尚你先去休息,等天亮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对于柳元贞来说,隅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时分的访客是极为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无礼的,依照长安与洛阳上流社会的风俗,这个时候还正是好梦未醒的漫漫长夜哩!他们还得再过至少一个时辰,才开始所谓“今天”的这个旖旎绚烂的好日子。因此不难理解当他得知王文佐到访时的惊讶和恼火。 “这个无礼的蛮子!”柳元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恼火的骂道。 “是,是,那小人就先去将这厮斥退了,让他午后再来?”家奴小心的问道。 “罢了,带他到书房吧!”柳元贞摆了摆手:“这么早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这里不是长安,也只得将就些了!” 家奴早已习惯了柳元贞的反复无常,他磕了个头,退出门外。柳元贞轻拍了两下手掌,外间的侍女赶忙进来侍候他洗漱穿戴,他不禁摇了摇头:“这个鬼地方真是不能多呆,要尽快把差使办完了回去!” 待到柳元贞走进书房,王文佐与慧聪已经等候了两刻钟,两人赶忙向柳元贞下拜,行礼如仪后,王文佐指着慧聪道:“郎君,这位知道舍利子的下落!” “什么?”柳元贞的睡意立刻不翼而飞:“当真?” “不错!”王文佐将慧聪昨晚所说的那些话重述了一遍,最后道:“不过下官斗胆向其承诺,如果从他这条路上找回舍利子,皇后陛下将会下旨重建定林寺,还请恕罪!” “无妨!若非如此,如何能让他出力寻找!”柳元贞倒也不是那种死板之人,他点了点头,对慧聪道:“本官乃是少府互市监柳元贞,出行之前皇后陛下曾有言,若能找回舍利子便可便宜行事,重修寺庙之事绝无问题!” 由于语言的障碍,慧聪虽然听不懂柳元贞说的什么,但那种上位者特有的气度和威严却是做不了假的,他犹豫了一下,对王文佐道:“王参军,贫僧有一个无礼的请求,口说无凭,可否……”“你想落到纸上?”王文佐笑道。 “正是!”慧聪小心翼翼的答道。 “我可以帮你转达,但同意与否那就不是我能定的了!”王文佐笑了笑,向柳元贞转达了慧聪的恳求。 第77章 赐金 “这个和尚,行事倒也周密!”柳元贞笑道:“无妨,只要他能出力找回舍利子,我写几行字又算的什么!”说罢,他便让侍女取来纸笔,写了文书,画押盖印之后,由王文佐转交给慧聪。 “这就是柳令监的判书,你且收好了!”王文佐笑道。 慧聪虽然听不懂汉语,但汉字却是认识的,柳元贞这种世家子弟一手遒劲的魏碑体看得他赞叹不已,此时心中再无怀疑,赶忙小心收好了,退出门外。 柳元贞有了舍利子的线索,此时心情甚好,方才的恼怒早已丢到九霄云外,笑道:“三郎,你觉得要多长时间能找回舍利子?” “这个说不准,要看那定远和尚现在在何处,柳令监刚来百济,不知贼中情况!”于是王文佐将刘仁轨击败道琛之后,鬼室福信乘机袭杀道琛,并吞了其兵马的情况讲述了一番:“现在首先要搞清楚那定远和尚当时是逃出来了,还是还在任存城中,若是逃出来了倒还好说,若是还在任存城中,那就要先击败百济贼,再谈舍利子了!” “想不到百济贼内部还有这么多蹊跷!”柳元贞叹了口气,旋即笑道:“三郎你且放心,圣人极为宠爱皇后,若是你能找回舍利子,我一定会将你之功劳报与皇后陛下,到了那时,二位陛下一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多谢柳令监栽培!”王文佐赶忙下拜谢恩,对于武则天对唐高宗的影响力,他可比任何人都有信心,但对柳元贞的人品却不太有信心,历史上跟着武则天起家的那批人,基本有一个共同点——基本都是奸佞倾险之人,比如许敬宗、周兴、来俊臣、李义府等,这些人后来也基本没啥好下场,因为武则天用人一向是用得着就升官快,用完了就踢一边,甚至拉出去干掉收买人心。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像这种人着实是得罪不起,所以王文佐在考虑良久之后,还是决定答应柳元贞,至少在找到舍利子之前,对方不会对自己下手。 柳元贞将王文佐扶起,笑道:“三郎如此才具,如锥处囊中,即便没有柳某,早晚也能脱颖而出!” “令监谬赞了!” “三郎坐下说话!”柳元贞笑了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此番来百济,陛下虽然未曾明言,但舍利子之事就不得迁延太久,三郎觉得要多长时间才能取得?” “这个就不好说了!”王文佐露出苦笑:“两军相争,变化莫测,下官官职卑微,着实说不准!” “官职之事好说!”柳元贞还以为王文佐是在讨要官职,他拍了拍胸脯:“本官出京之前皇后陛下就曾经说过,若是为了舍利子,大可便宜从事。你要如何才能攻取任存城只管说,我自会让那刘仁愿应允!” “下官并不是这个意思!”王文佐赶忙摆了摆手,这柳元贞京官当久了,完全不知道兵凶战危,刘仁愿身为一方主帅,又怎么会为了一介舍利子改变自己的方略?再说即便真的能取得舍利子而导致战局恶化,莫说柳元贞没这个本钱包庇自己,就算有这个本钱,估计也多半会把王文佐踢出去背锅,自己独占大功。 “三郎!”柳元贞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他示意仆役退出门外:“有什么打算,尽请直言,只要有利于找到舍利子,我无不遵从!” “我们现在对于舍利子的下落所知甚少,只知道可能在那定远和尚手中,至于那定远和尚现在是死是活,在何处,舍利子是否还在他手中都一无所知。所以下官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找都护,而是派出细作打探消息,然后再做决定。” “嗯,三郎所言甚是!”柳元贞拊掌笑道:“对于百济的情况,我所知甚少,不过想必三郎已经有了成算,我也就不多言了。”说到这里,他轻拍了两下手掌,一名家奴从屏风后面出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 “这里是黄金一百两,是宫中所赐!”柳元贞掀开托盘上的蒙布:“若要打探消息,肯定花费不少,还请三郎收下!” 王文佐瞥了一眼,只见那托盘中有二十枚金铤,上有铭文注明重量、铸造者、用途等,应该是宫中专门铸造的,用于赏赐贵人之用。当时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还是以铜钱、布帛为主,金银只是上层社会赏赐储藏财富之用,市面上并未流通。 “既然是宫中所赐,那下官就斗胆收下了!”王文佐从家奴手中接过托盘,交给一旁的慧聪。 “好,那某家就静待佳音了!”柳元贞笑道:“三郎若有消息,无论何时都可以来找我!” 王文佐应了一声,起身拜别,柳元贞将其送出二门外。回到住处,王文佐一边让人送来茶水,一边问道:“慧聪,你可有办法找到这定远和尚?” “很难!”慧聪摇了摇头:“此人当时是道琛法师的心腹,我不在任存城中,所以才活了下来,鬼室福信为人睚眦必报,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即便活下来了,也多半逃出城了,怎么寻找他的下落?” “你方才也都看到了!”王文佐将口袋中的金铤尽数丢在地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就好像敲在慧聪心头,饶是他修行多年,心湖也不禁溅起一片涟漪。 “慧聪和尚,当官的都是笑面虎,笑的越好看,吃起人来就越狠!你看到这些金子吗?都是用来寻找舍利子下落的,如果找不到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贫僧明白!”慧聪低下头去。 “明白就好,在这件事情上,我与你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王文佐将金铤堆拨出两根来:“你拿去,在俘虏里找几个可用之人,去任存城打探定远和尚的下落!” 第78章 取舍 “是!” 柳元贞的出现对于王文佐来说是一个意外的插曲,虽然至今为止此人都表现的十分友善,但王文佐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假象——所有的上位者都是吃人的野兽,区别无非是遮掩的好坏罢了。武则天派其来百济寻找舍利子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利用佛教给自身的地位笼罩上一层神圣的面纱,这说明她在与政敌的斗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个结果来,否则刚刚收下的那一百两黄金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看来必须加紧造船的速度了!”王文佐从书架取出一支卷轴,在书案上摊开,纸上描绘的是一张维京长船的结构草图,确切的说是装上了三角帆的维京长船。这种帆桨两用船的吃水很巧,甚至可以通过一米深的浅水区,装上了三角帆后,比起历史上的维京长船更加灵活,甚至可以逆风航行。王文佐原先打算制造几条,用于在熊津江面上活动之用。而现在看来必须加紧建造的速度,万一得罪了柳元贞,这些船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哪怕是逃往蛮荒之地也说不得了。 霓裳铁衣曲 第26节 慧聪回到住处,拿着那两锭金铤,心中思绪万千。从去年八月份王都陷落到现在算起来也不过半年时间,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已经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了,眼看王都陥落、寺庙破灭,自己被人追杀,却不想绝处逢生,不但保住了性命,就连寺院都有重建的机会,一时间觉得眼前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慧聪师傅,你怎么了?” 慧聪回过神来,赶忙将金铤放入袖中,回头一看柳重光站在门口,赶忙请他进来:“方才在想些事情,未曾看到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就是平吉这孩子抓到了几只野兔,我记得您是不忌口的,就给您送了点来!”柳重光笑嘻嘻的举起用草绳串起来的熏兔肉:“您看是放哪儿?” “这怎么好意思!”慧聪赶忙推辞。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重光笑道:“我看您最近脸色不太好,这熏兔肉正好给您补补身子!” 两人正推让间,却不想慧聪袖中的金铤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柳重光告了声罪,将金铤捡了起来:“这,这应该是金子吧?” 慧聪知道柳重光原本就是铸造佛像的工匠,对于金银并不陌生,这瞒他不过,坦然承认道:“不错,这是金铤,是王参军赐予贫僧的?” “啊!”柳重光吃了一惊:“这么多金子?难道是要重建寺庙?” 听到重建寺庙四字,慧聪心中一动,赶忙问道:“柳师傅,这些黄金可以换成多少钱帛?” 柳重光拿起一枚金铤看了看上头的铭文:“我曾经听人说过,一两金子可以换十两银子,一两银子可以换一贯钱,看这金铤上的铭文,一枚便有五两重,就是五十贯钱,两枚便是一百贯了!” “一百贯?这么多!”慧聪吓了一跳。 “其实还不止!”柳重光摇了摇头:“这金铤看样式、质地应该是宫中来的,是上等的纯金,换成银、铜钱都可以多换些,若是遇到识货的,换一百二十贯、一百三十贯也不多!这么大一笔钱财,您可千万要收好了,将来待到战事平息,便可用来重建寺院!” “不!”慧聪摇了摇头:“这不是用来重建寺院的!” “啊?”柳重光愣住了,在他看来王文佐这人虽然宽厚,但绝非那种滥好人,再说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是王文佐恐怕也不是能随便拿出来的吧?若非是要委托慧聪重建寺院,怎么会拿出来呢? “柳师傅!”慧聪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是舍利子重要,还是寺院重要?” “舍利子?寺院?”柳重光愣住了,他思忖了一会,低声道:“以在下所见,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那我还是选择寺院!” “为何这么说?” “因为舍利子固然宝贵,但对于我来说,寺院是我们柳氏世世代代的家,没有舍利子,我依旧能活,没有了家,我就成了流浪的野狗,已经不是人了!” “是呀!”慧聪听了柳重光的回答,就仿佛被心中的尘埃被一扫而空,顿时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多谢柳师傅,你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了!” “这又算得了什么!”柳重光笑了起来:“慧聪师傅,只要是为了重建寺院,无论什么忙我都会出力的!” 任存城。 由于雪水融化的缘故,河流比上次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过河时要宽出一半,汹涌的河水宛若巨兽咆哮,将一切吞没。望着浑浊打旋的河水,黑齿常之充满疑虑,这座坚固的山城已经换了主人,而新主人将如何对待自己,无人知晓。 细密的雨点让天空变得阴沉,只能隐约看到任存城的塔楼,宛若高大幽灵,随着靠近,阴气渐渐凝聚。雨水将城壕填满,仿佛一道长湖,环绕着山脚扼守路口的塔楼。 透过漫天雨水,黑齿常之发现山坡上有数千士兵安营扎寨,营帐外挂的旗帜被水浸透后搭在杆子上,好似许多溺水的猫,看不清颜色与图案。他只知道大多数旗帜都是灰色的,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灰色。 失败就是如此的可怕,没人和输家站在一边,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的身后只有不到两百人,而那天战败后他们身边还有至少一千人,但士兵们就好像枯叶脱离树干一样离开他们,三五成群,他们曾派人去追回,但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常之,待会你可要忍耐!”沙咤相如叮嘱道:“福信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待会他肯定会给我们好看,你可千万别着恼!” “你放心,我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无论他说些什么,我都会俯首听从!” 第79章 屈辱 任存城。 由于雪水融化的缘故,河流比上次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过河时要宽出一半,汹涌的河水宛若巨兽咆哮,将一切吞没。望着浑浊打旋的河水,黑齿常之充满疑虑,这座坚固的山城已经换了主人,而新主人将如何对待自己,无人知晓。 细密的雨点让天空变得阴沉,只能隐约看到任存城的塔楼,宛若高大幽灵,随着靠近,阴气渐渐凝聚。雨水将城壕填满,仿佛一道长湖,环绕着山脚扼守路口的塔楼。 透过漫天雨水,黑齿常之发现山坡上有数千士兵安营扎寨,营帐外挂的旗帜被水浸透后搭在杆子上,好似许多溺水的猫,看不清颜色与图案。他只知道大多数旗帜都是灰色的,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灰色。 失败就是如此的可怕,没人和输家站在一边,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的身后只有不到两百人,而那天战败后他们身边还有至少一千人,但士兵们就好像枯叶脱离树干一样离开他们,三五成群,他们曾派人去追回,但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常之,待会你可要忍耐!”沙咤相如叮嘱道:“福信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待会他肯定会给我们好看,你可千万别着恼!” “你放心,我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无论他说些什么,我都会俯首听从!” “那就好!”沙咤相如抹去脸上的雨水,裂开嘴笑了笑:“福信公会既往不咎的,他现在需要每一个人来对付唐人和新罗人!” 黑齿常之笑了笑,没有说话,失败者没有选择的权利,区区两百人,自己能做的唯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正如沙咤相如预料的那样,鬼室福信对于穷途来投的两人表现的慷慨大度,他唯一的要求是要求两人向其下跪效忠,这并不是什么问题,自从道琛死后,他已经成为了复国军实际的统帅。 而且绝大部分军官们都赞同一点——先前百济人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头体系”分散了力量,他们虽然并不一定赞同鬼室福信杀死道琛,但对能够恢复统一指挥却是乐见其成的。 长桌上摆满食物:猪肉馅饼、豆粥、炖鸡、河鱼等等,每个人的杯中都有足够的酒,这在一个正在进行战争的国度不可谓不丰盛。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并肩而坐,一边进食,一边听着长桌旁的袍泽们在大声吹嘘说笑——几天前,百济人刚刚击退了新罗人的一次入侵,双方杀伤相当,但入侵者的辎重被俘获,百济人可以说是小胜一场了。 “三月份雪就全化了,然后就是春耕,春耕完了之后就可以征召丁壮,收复王都了!”一个军官一手拿着一根猪骨头,用力挥舞,仿佛他手中拿的是宝剑:“这次有福信公指挥,唐人肯定抵挡不住!” “不错,上次若非道琛那厮调度无方,我们已经收复王都了!”另一个军官站起身来,手中挥舞着酒杯,杯中的残酒四处乱飞,引起旁人的一片叫骂声。 “是呀,明明是僧人,却要滥竽充数,结果就是害死无数将士。若是我来指挥熊津江口那一战,就绝不会分别在两岸立营,力分则弱嘛!” 那人的指责立刻引起了长桌旁的一片赞同声,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鬼室福信的亲信,自然会拼命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来换取长上的欢心。 “以在下所见,收复王都之事还是暂缓为上!” 听到黑齿常之熟悉的声音,沙咤相如心中暗叫不好,但在一片赞同声的长桌旁,唯一的反对声格外刺耳,人们立刻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在黑齿常之身上。 “怎么了?黑齿兄莫非觉得有了国相的筹划调度,我们这一次还是不能收复王都吗?”发问者加重了“国相”这两个字咬字,挑衅的看着黑齿常之。 “不错!”黑齿常之不理旁边用力扯自己衣袖的沙咤相如,沉声道:“因为唐人有一种新式连弩,极为厉害,贸然进攻只会白白送死!” “哈哈哈!新式连弩?” “干脆说唐人请天神下凡了吧!” “自己打了败仗,就把唐人捧上天,来掩饰自己的无能,真是可笑之极!” 战场上打输了,酒桌上也赢不了!沙咤相如已经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了,但用在今晚却再合适不过了。不管黑齿常之表现的多么镇定,竭尽全力辩驳,但依然无济于事。每个人都把他当成笑料,悲哀的是,沙咤相如知道如果自己易地而处,也不会相信好友的话——除非亲身经历过那场噩梦,但那已经来不及了。 “黑齿常之,你真让我失望!”一名军官站起身来,他手中的酒杯在轻轻的颤抖:“打败仗没什么,没人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但被敌人吓破了胆就很可笑了。唐人的弓弩是很厉害,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也有弓弩,两军交锋勇者胜!” “对,两军交锋勇者胜!” “对!你真是个胆小鬼!” 讥讽的话语就好像箭雨般落下,黑齿常之脸变得惨白,沙咤相如知道这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他正想起身替好友打个圆场,却听到黑齿常之猛地扯开上衣,袒露出上半身来。 “你们如果能在背后找到一条伤疤,我就承认黑齿常之是胆小鬼。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怕的是败,我们这些人是百济仅有的力量了,如果我们再败给唐人一次,那百济就要亡了!” 长桌旁静默无声,只见黑齿常之赤裸上半身正面有七八处伤疤,狰狞可怖,但背后却光洁如新,显然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只有面朝敌人,从未背对敌人逃走。 “披上衣服吧,你的勇武勿需用言语证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这里也无人会怀疑,是吗?” 说话的是鬼室福信,长桌旁无人敢于质疑,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众人纷纷低下头去,无人敢于与其对视:“我赞同黑齿常之,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并非恢复旧都,而是新罗,确切的说是述川城(大约位于韩国京畿道东南部的骊州)!” 第80章 任务 “述川城?”沙咤相如脸色微变,沉声问道:“国相,高句丽人又要南下了?” “不错,相如果然是见微知着呀!”鬼室福信赞许的点了点头:“不过不仅是高句丽人,开春后大和人也会出兵攻打新罗的南部,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原来这述川城位于汉江边,本属于百济国,公元五世纪初高句丽广开土王出兵南侵,占领了汉江流域,百济南迁到熊津江流域重新建国,公元六世纪百济联合新罗反攻高句丽,企图夺回汉水流域,却不想被新罗反戈一击,将汉江流域收入囊中,从而从陆地上将高句丽与百济分割开来,也成为了两国的共同敌人。 倭人渴望能够恢复位于新罗南部的任那四郡,高句丽人则渴望收复新罗北部的汉水流域,因此无需担心这两家不出力,而百济复国军则从南面进攻百济在汉江流域的州县,一则可以收复失地,二来可以打通与高句丽的陆上通道,对新罗则形成三面夹击之势,从兵法上无疑是极为出色的谋划。 “唐人虽然可恨,但终究远隔大海,新罗人才是百济的生死大敌!”鬼室福信沉声道:“只要能够把新罗打垮,唐人就无法在我百济立足,早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对!” “不错!” “收复汉江!” “攻破金城(新罗首都),掘其坟墓!” 提到新罗,长桌旁人人切齿,个个怨毒,苏定方破百济时,其实不过是一次斩首战术,王都泗沘被一战而下,百济国中枢被连锅端,但其他州郡没什么损害,这些将领几乎都是州郡的守将和土豪,与唐军还来不及有冤仇。 而新罗与百济是数百年的世仇,两边年年相互攻战,子丧其父,妻失其夫的数不胜数,而且百济的上层是南下的扶余人(百济的正式国号是南扶余),而新罗是半岛三韩土著建立的国家,双方的仇怨还有族群、文化的差异掺杂其中,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 对于这些人来说,如果灭于唐人之手,唐人最多占了中枢之位,至少州郡一级的官员还是他们的;(历史上唐镇压复国运动后委任百济末代王族扶余隆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与百济国时候其实也就差一个王号罢了)但如果灭于新罗之手,那恐怕连祖坟都要被新罗人给刨了。 所以鬼室福信在王都被唐人占领的情况下,还要先攻新罗也就不奇怪了。(历史上百济末代王族扶余隆被唐高宗委任为熊津都督府都督后,害怕遭到新罗人的报复,根本就没敢赴任,在洛阳住到老死,两国的仇恨之深可见一斑。) 长桌上的菜肴被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图,鬼室福信的声音在屋内回荡。黑齿常之冷冷的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军官们兴奋的挥舞着胳膊,争夺着不同的任务,而自己却好像一个局外人。是的,打了败仗,没有士兵的将军又有怎么资格说话呢?也许这也是自己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张长桌旁了。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也许不是最难,但却是最关键的!”鬼室福信站起身来,腰杆笔挺:“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好汉子,无所畏惧,坚忍不拔,可以忍受屈辱,以国事为重……”鬼室福信的一连串形容词让长桌旁的人都缩起了脖子,这一连串形容词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而鬼室福信的目光扫过一颗颗脑袋,最后停留在长桌的另外一端。 “黑齿常之,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 黑齿常之抬起头,目光冰冷:“国相,我现在手下只有两百残兵,恐怕无力承担!” “一个士兵都不需要!”鬼室福信说:“只需要你本人就够了!” “什么事?” “大和人的统帅是越国守安培比罗夫,不久前我曾经杀了他的一个部下,而他是一个刚强傲慢的人,他一定会恨我。”鬼室福信毫不掩饰的说:“我并不害怕他,但我不希望我们两人的私仇坏了国事,所以我打算派人送一件礼物给他来缓和双方的关系!” “安培比罗夫?”黑齿常之扭了扭嘴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恐怕他是不会收你的礼物的!” “那要看是什么礼物!”鬼室福信拍了拍手掌,两名仆人抬上一只石函,约莫有尺许见方,石函表面刻满经文。 “这是隋国天子所赠的舍利子,你将其送给安培比罗夫,请他收下!” “这就是弥勒寺佛塔地宫里的那舍利子?”黑齿常之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惊诧的问道。 “不错,这石函里是铜箱,铜箱里是银箱,银箱里是金箱,金箱里是玉盒,玉盒中便是有大功德,大法力的舍利子。王都陷落时被弥勒寺的僧人带走,依附道琛,道琛死后落于我手!” 听说那石函中便是舍利子,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念佛,有的更是向其跪拜祈祷。鬼室福信得意的笑道:“你觉得这礼物如何,越国守会收下吗?” 黑齿常之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在当时的东亚,佛教是一种普世性的宗教,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匍匐在其面前,被认为能够护佑国家,教导人民。 日本七世纪初圣德太子制定的日本第一部法典《十七条宪法》中的第二条:“笃敬三宝。三宝者,佛,法,僧也。则四生之终归,万国之极宗。何世何人,非贵是法。人鲜尤恶,能教从之,其不归三宝,何以直枉?” 可见在当时的日本,佛教已经成为了大和国家的一部分,像舍利子这样的宝物,只要建立起寺院供奉,立刻就可以集聚起大量的人力财力,形成一个政治经济中心,这样的礼物没有人能够拒绝的。 “你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鬼室福信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你先回去准备吧,时间出发前我会通知你的!” 第81章 水力锯 离开餐厅,黑齿常之一言不发,沙吒相如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好友抓住胳膊,他会意的看了看四周,紧闭双唇。 “这是个圈套!”沙吒相如刚上马,便低声道:“这么一来,每个人都知道舍利子会由你送往倭国,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你身上了,而他就可以把舍利子安全的送走了!” 霓裳铁衣曲 第27节 “我知道!”黑齿常之的声音有点浑浊,其中透着绝望还是愤怒?无人清楚。 “那你还答应?” “我没有选择!”黑齿常之抬起头,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国相,我若是抗命唯有一死!” 沙吒相如的口中苦涩,好友说的不错:败军之将、只有两百残兵,若是抗命立刻就会被推下去砍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见机行事!”黑齿常之踢了一下马腹:“也许神佛会保佑我们!” 泗沘城外,熊津江边。 “三郎,柳令监可在你身上下了重注!”柳安竭力压低自己的音调,但还是难以遮掩其中的焦虑:“而你却在江边指挥手下挖土,泥巴里可没有舍利子!” “很好!我待会就来检查!”王文佐满意的拍了拍部下的肩膀,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旁柳安的抱怨。 “三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柳安再也耐不住性子,大声吼道:“我可先告诉你了,别看柳令监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就以为他是个好应付的。须知他素笔一挑,就能让你我去岭南走一遭!” “岭南?好呀!”王文佐随手在手下呈上的文书上画了压,笑道:“我听说那儿天气暖和,还有荔枝桂圆各种甘果吃,若是能走一遭也好!” “小心瘴气要了你的命,还荔枝桂圆,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柳安怒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柳令监的岳父可是……”“他岳父是当朝宰相,我知道!”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桑丘让来请示的手下在一旁稍候:“舍利子的事情,我一直都在心上,也已经派人去打听其下落,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筑水坝和找舍利子有什么关系?” “柳兄莫急!”王文佐陪着笑脸:“你先看看这个,再急也不迟!” 柳安看着王文佐那张笑脸,也发作不得,只得跟着他来到河边。只见河中已经多了一条弧形的堤坝,将一大段河面包裹其中,从上游而来的河水被堤坝阻挡,缓慢上涨,形成了一个约莫有七八亩见方的坡塘。 “前些日子是枯水期,筑堤省下了不少工料!”王文佐一边指着堤坝,一边笑道:“柳兄你看,这坡塘不错吧?” “这里就在江边,灌溉根本不缺水,你修坡塘干嘛?”柳安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根本是白费力气!” “我这又不是为了种田的!”王文佐笑道:“你难道没见过碾米的水舂?” “我当然见过水舂,问题是你现在要水舂干嘛?泗沘城才多少人?犯得着花这么大力气用水舂舂米?” “流水可以舂米,也可以做别的呀!”王文佐笑道:“比如锯木,锻铁等等其他事情!” “这些和舍利子又有什么关系?”柳安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三郎,你还不明白吗?找不到舍利子我们都会被流放岭南!说是流放,半道上就会被人干掉,你觉得这些东西那时候能救你的命吗?” “我已经有舍利子的消息了!”王文佐突然压低了嗓门。 “什么?在哪里,为何不早说?”柳安大喜,赶忙也压低了嗓门。 “就在鬼室福信手中,刚刚得到的消息!” “在鬼室福信手中,那想要弄回来可就麻烦了!” “还有更麻烦的呢!”王文佐冷笑道:“按照打探回来的消息,鬼室福信打算将这舍利子送给倭人,以换取倭人出兵!” “什么?送给倭人?那万万不可!”说到这里,柳安也明白过来了:“三郎,你搞这个难道是为了……”“没错,倭人与百济有大海相隔,若是出兵必然乘船而来,所以我这也是为了舍利子准备!”王文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修建中的船坞:“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柳令监,烦请你替我转告一声,请他将各寺庙宫殿的梁木都拨给我造船用!” “没有问题,我立刻转告柳令监!”柳安态度大变,他拍了拍胸脯:“三郎你放心,只要是与舍利子相关的,柳令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莫说是几座破庙的梁木,就算是百济先王的陵墓也可以都挖了!” “那倒也不必!”王文佐哭笑不得,这些寺院早已被拆毁了,自己不过是用材料造船,百济的王族可还都在长安洛阳好好的,天子也加封了官爵,自己如果把人家祖坟刨了,一状告到天子面前,绝对是死路一条。 送走了柳安,王文佐来到堤坝旁,开始查看手下安装水力锯木机。确认一切都准备停当,王文佐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扳动机关,只见在水流的冲击下,水轮开始缓慢的转动,固定好木料的工作台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当木料接触到上下往复运动的锯条,发出尖锐的声响,细碎的木屑四处飞溅,木料仿佛豆腐一样被沿着事先弹好的墨线切开,旁观的百济人发出一片片惊呼声。 王文佐暗自吐出一口长气,这种水力锯的设想是他在穿越前在某视频网站上看到的,据说是按照达芬奇手稿改进而得,原理大体来说就是利用可控制的水流冲击木轮,通过木轮的转动带动锯条的上下往复运动。 这种机械的关键点有二:一必须确保水流速度和流量的稳定;其二、通过齿轮的传动来完成变速,这样就无需人力推动木材,只需将木材放置在车床上,固定完毕,就可以实现全自动锯木。 这样即保证了安全,又避免了工人送料过快而让锯条过热折断。为此王文佐特地通过修建水坝来实现了稳定的水源,然后修建多条排水渠,通过闸门的开关来实现多台水力机械同时开工,其工作效率将远超一两台水力锯。 第82章 船坞 “很好,先试工一天吧!”王文佐对一旁的柳平吉道:“要注意给锯条降温,防止其过热,其他人不要凑近,免得发生事故伤人,都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请参军放心!”柳平吉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动锯木机,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和父亲原本用来铸造佛像、香炉的手艺,居然还能用在这些机械上,相比起那些或庄严、或优雅、或威武的神佛塑像,那些奇怪的齿轮、扳机、连杆似乎要有趣多了,也有用多了。 王文佐看柳平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不放心:“桑丘,你派两个士兵站在锯木机边上,除了工人不许有旁人走近,否则一律赶出去!” 将这边安排停当了,王文佐赶忙往船坞那边去了,相比起上头交给的制造弩炮的任务,其实王文佐更在乎的是造船。 原因很简单,弩炮只能用来杀人,而海船能做的可就多了:贸易、捕鲸、劫掠、逃难乃至殖民,不管自己的官职有多高,爵位有多重,也只是人臣,而每个船长在自己的甲板上都是国王。 “都准备好了吗?”王文佐沉声问道。 “已经好了,您请看!”监工袁飞伸出右手,指向岸边的船坞。 百济人是精于航海的民族,国都也不乏造船的工匠,但他们当时还不懂得在船坞中建造船只。通常他们在岸边架起支架,在上面建造船只,待到船只建好后,在地面铺上稀泥,然后用人力将船拖入水中。 但这有两个麻烦:1、假如潮水上涨,很可能会把建造到一半的船冲走;2、只能建造平底船,而无法建造太大的尖底海船,否则在拖曳入水时会倾倒,或者陷入稀泥中。 而船坞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最原始的船坞是一个靠近水边的深坑,人们在坑中建造船舶,待到船造好后,将靠近水边的那段土墙拆除,水涌入坑中,船自然漂浮起来,再将其拖入水中即可。 王文佐建造的这个船坞要先进多了,先在河岸便找一小段凹陷的河岸,然后修建土堤将其与河隔绝,只留下供船只进出的闸门,最后将内部的水排干,船坞便造好了,约莫有三十五米长,十二米宽,五米深。 为了搬运材料方便,在船坞四周还竖起了十余根吊杆,王文佐仔细检查了一番闸门和土堤,满意的点了点头:“袁飞,做的不错!” “这都是属下份内的事情的事情!” “下午我让人送口猪来,让船匠们吃顿好的,明天开工!” 当王文佐回到兵曹衙门,正盘算着应当怎么把造船的花费掺杂在弩炮的费用之中,却有军吏前来,说刘都护相召。王文佐赶忙起身,笑道:“都护相召,可知是什么事情?” “属下不知!”军吏笑道:“不过刘刺史刚刚回来,应该是与其有关。” “哦哦,多谢了!”王文佐打开抽屉,取出一贯钱来塞给那军吏:“今后都护那边若有事情还请先提醒一下,王某必有重谢!” “不敢!”军吏大喜,他将铜钱纳入袖中,压低声音道:“王参军,都护请您去应该是关于运粮的事情!” “运粮?你可知道从哪儿运到哪儿吗?”王文佐赶忙问道。 “属下也就是在门外听到的一点只言片语!”军吏陪笑道:“再多就不知道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便随着那军吏来到节堂门前,等待其替自己通传之后方才进门。 “属下拜见都护、使君!” “免礼!”刘仁愿坐在当中,他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坐下:“三郎,你所造的连弩果然厉害,刘使君凭借攻破了数处贼人的山栅,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绳索总算是松一点了!” “这都是刘使君调度有方,属下何敢居功!”王文佐赶忙起身谦谢,相对于刘仁愿,他对于刘仁轨要戒备的多,军法无情,他可不希望哪里得罪了这个顶头上司,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王参军不必谦虚!”刘仁轨虽然也在笑,但给人的感觉却要颇为疏远:“我出兵已经有一月,不知王参军赶制了多少具?” “完好的有六具!”王文佐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刘仁轨的脸色:“不过工坊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材料充足,接下来就快了!” “嗯,那可要抓紧了!”刘仁轨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王文佐无法从对方淡淡的笑容下窥看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下官遵命!”王文佐恭谨的拜了拜,方才重新坐下。 刘仁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能够感觉到王文佐与刘仁轨交谈中的疏远和戒备,这两人中一个是自己十分看重和喜爱的下属,而另一个则是未来的同僚,这让他颇为不舒服,但又无法插手——毕竟没人规定上司与下属就一定要亲密无间。 “王参军,依照朝廷的旨意,开春之后就要出兵讨伐高句丽了,苏大将军从登州渡海,直捣平壤城下,而我与鸡林道大总管(即新罗)有馈粮之责!”刘仁轨的声音四平八稳,但却全无情感,王文佐小心的看了一眼,难道他心里对于这个部署颇为不以为然?还是说他平日里说话都这个样子? “三郎!”刘仁愿咳嗽了一声:“我与刘使君商量再三,都觉得运粮到平壤极为不易,你有何良策?” 从泗沘到平壤中间至少隔着三条大江(汉江、大同江、白村江),运粮过去何止是不易呀,这简直是送死!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在刘仁轨面前还是不要授人与柄的好:“下官以为,运粮之事,我们实在是力有不逮,还是从新罗人那边比较方便些!” “不错,但朝廷既然有了部署,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刘仁愿叹了口气,看了刘仁轨一眼,才低声道:“终究是要有所举动的!” “有所举动?”王文佐也瞥了刘仁轨一眼,发现对方还是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咬了咬牙:“下官以为,运粮之力不足,但牵制之效尚可!” 第83章 停战 “对,对!”刘仁愿一拍大腿:“正则兄,三郎这句话说的甚得我心,让我们运粮做不到,但出兵牵制一下百济人还是没问题的嘛,朝廷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也能有个说辞!三郎,具体怎么牵制,你说说看?” “都护,使君请看!”王文佐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地图旁,右手指向一处:“既然是牵制,那下官以为不如直捣贼人之腹心!” “周留城?”刘仁愿皱起了眉头:“这也未免太难了吧?”他目光转向刘仁轨:“正则兄你以为呢?” “下官以为,应当首先打通与新罗的联系!”刘仁轨沉声道:“毕竟要运粮,首先得有粮可以运,若是不能打通与新罗人的联系,依旧是困守一地,灭亡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何谈其他?” “正则兄说的是正理呀!”刘仁愿叹了口气:“那就依照正则兄所言,待到雪化后,就先出兵打通与新罗的联系!” 自己的意见被否定,王文佐倒是并不在意,毕竟刘仁轨的官职远在自己之上,而且对方的建议也的确更切中时弊,不久前泗沘城里一只老鼠还要卖几个铜板呢!朝廷让他们往平壤城下送粮食,莫说送不过去,就算送的过去,估计刘仁愿他们也不愿意送。 “都护,刺史,关于军粮不足,下官倒是有一点愚见!” “三郎请讲!” “以下官所见,不如颁出法令,休战四十日!” “休战四十日?”刘仁愿皱了皱眉头:“三郎为何要休战呢?” “都护,刺史,眼下已经开始化雪了,然后就是春耕。其实在泗沘城周边郡县经过百济人多年开垦,河渠纵横,多桑枣,实乃膏腴之地,不但足以自养,还多有结余。 只是兵戈四起,百姓不得不逃入山中结寨自保,田园荒芜了而已。现在将是春耕时节,百济人也肯定想着回家种地,否则误了农时,他们吃什么呢? 如果我们颁出法令,告诉他们未来四十天,停止攻战厮杀,只要不持兵刃弓弩之人,在田中耕种者皆为良民,肯定会有不少人回来的!” “嗯!”刘仁愿一拍手掌:“正则兄,你觉得呢?” 刘仁轨没有回答刘仁愿的问题,反倒向王文佐问道:“王参军,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下官曾听说,兵法之道首在足食、足兵、民信!如今我兵不过万余,粮不过半年,困守孤城,百姓疑虑,所依仗不过甲仗精利,身处绝地,将士有必死之心罢了。 与敌交锋,胜不足喜,败则有倾亡之势,实乃危殆之极。下官以为最先要做的是取信于民,民以农事为本,本固则民安,民安则事无不成!” “参军所言甚为有理!”刘仁轨点了点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并非我大唐之民,而是百济之民,你与他们休战务农,有没有想过他们种出来粮食吃饱了继续打你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下官以为百济人也为我大唐之百姓!” 王文佐答道:“至于使君疑虑之事,下官倒是觉得无妨。彼辈甲仗不全,号令不一,若是在山中聚险而守也还罢了,若是在平夷之地,十不得当我一。 再说彼辈虽为夷狄,但好生恶死之心,人皆有之,岂有不愿在家中安享太平,却一定要去山中拼死的?即便有这种顽冥不化之辈,也不会太多。” “嗯!”刘仁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想不到王参军虽为武人,但思虑颇深呀!” “其实下官还有两计!”王文佐将刘仁轨没有反对,笑道:“待到有人下山耕地,便发出告示,村中若无人,则视其为无主之地,占据之人只要今秋课后,便为田主,发给田契,为永业之田!” “好!” “妙策!” 刘仁轨与刘仁愿二人闻言不由得齐声赞好,王文佐所提出的这一建议可谓是正好戳中了要害。 唐军一开始发出休战四十日以便春耕之令时,肯定只有一部分百济人会回来种田,其余还会留在山中观望,但当那些人下山耕作之后,得知只需在邻居的田地上下种耕作,秋后缴纳田课之后,他们就可以占据这些田地,熊津都督府还会向其发给田契,承认其对土地的所有权。 霓裳铁衣曲 第28节 而那些继续留在山中之人就会沦为一无所有的无田之人。不难想象,只有极少数人还愿意留在山中坚守的。 “对了,泗沘城周围也有不少田产,都是主人已经被迁回大唐的,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刘仁愿笑道。 “下官以为应当一样处置,只要今年耕种,秋后缴纳田课之人,便发于田契,承认为其永业之田!” “不可!”不待刘仁愿表态,刘仁轨已经打断了王文佐的话头:“据我所知,天子已经免去百济王之罪,并赐予宅邸,封官爵,其臣子也多有任用。若是我们随意处置城外的田产,传到长安,只怕……”“不错,还是正则兄想的周到!”刘仁愿也反应过来了,他们虽然在百济是封疆大吏,举足轻重,但在长安城眼里却什么都不是,距离万里,谁知道这里的事情传到天子耳朵里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那就任其耕作,暂免其田租?”王文佐笑道:“都护,使君,其实泗沘城外的都是膏腴之地,我方将士不下万人,俘虏军奴也有万余人,种子、牲畜、农具都是现成的,若是错过农时就太可惜了!” “王参军说的也有道理!”刘仁轨这一次倒是站在了王文佐一边:“且耕且战,以为长久之计,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嘛!” “嗯,那就依照正则兄所言,择日开始吧!” 王篙小心的推开竹门,走进屋子,他敲打地板和墙壁,爬上房顶、掀开瓦罐、寻找一切可能藏匿食物的地方,大雪已化,山栅中的食物越来越少,而野菜尚未发芽,野兽越来越少,而他还有老母和三个弟弟要奉养,身为长子和兄长,王篙必须承担起责任来。 第84章 租庸调 翻遍了地板和房顶,但一无所获,王篙不禁失望的摇了摇头,想不到这间屋子的主人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正准备离开,去其他地方去砰砰运气,突然脚被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踉跄,低头一看,却是地板已经裂开了。 他蹲下来往裂口里看了看,似乎有点闪光,王篙兴奋的将护身短刀的刀柄插入裂缝,用力将其撬开,露出一个极为隐蔽的地窖来。 “这可是好大的收获呀!”王篙满意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房屋的主人在地窖里藏了锄头、镰刀、铁犁、鹤嘴锄等一整套农具,当然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而是一个瓦罐,里面装满了饱满的谷子,足足有四十公斤。 “可以让母亲和弟弟们都吃顿饱饭了,还有寨子里那个头脸整齐的小寡妇,拿半碗谷子给她就能领回屋睡一宿了!” 王篙满意的将陶罐搬了上来,一边美美的盘算着,一边小心将里面的谷子倒入自己的口袋里,他不准备把全部收获都带回去,一来太重,二来也太明显,如果被其他村民看到很容易引来祸患。 兴许是狂喜降低了警惕,当王篙听到动静时,说话声已经在院子外面了,他赶忙瓦罐放回原处,竭力将一切恢复成原状,慌乱间他却碰倒了下面的铁器,发出的声响足以惊醒沉睡的人。 “里面有人!” “袁飞,快让你的人去屋后去,别让他跑了!” 王篙虽然听不懂汉语,但也能分辨出这是唐人的声音,他心中暗叫不好,正准备从屋后逃走,却听到后面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知自己已经无路可跑,被包围了。 元骜烈冷冷的看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那个百济人,脸色蜡黄,瘦的像根竹竿,眼神空洞,穿着树皮靴子的双脚沾有血迹,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划破的。 “这些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屋里还有个地窖,里面有农具还有一些谷种!”袁飞将一柄短刀和一只装满谷物的口袋双手呈上。 元骜烈没有碰口袋,接过短刀,打制的很粗陋,刀刃满是缺口,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对袁飞道:“你问问他,是什么人,到这个屋子来干什么?” “是!”袁飞应了一声,将元骜烈的话用百济语说了一遍。 听到本国的语言,王篙惊讶的抬起头,他这才发现这个作唐人打扮的士兵其实是本国的同胞,他赶忙哀求道:“我只是想在这里找点吃的,军爷,可不可以把那口袋还给我,我的母亲还有两个弟弟都在山里等着我带着食物回去呢!” 袁飞没有说话,眼前这个跪在地上不断哀求的男人让他似乎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一样的瘦、一样的绝望、一样为了家人而挣扎。 他稍一犹豫,便对元骜烈道:“回禀校尉,这个男人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为了避免战乱逃到山里去了,刚刚是回到家里取一点谷子带回山上去的!” “这屋子的主人?”元骜烈有些惊讶的看了看跪在上骨瘦如柴的王篙,又看了看眼前这栋虽然有些破败,但原本还是颇为宽敞体面的屋子:“会不会搞错了,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有这么好屋子的人吧?” 既然撒了第一句谎,袁飞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他装出一副很肯定的样子:“校尉,应该不会错,属下方才进去的时候,这家伙正在从地窖里搬东西,那地窖颇为隐秘,若是外人肯定是难以发现的。至于外表,这家伙在山上熬了一个冬天,所以……”“这倒是,山里头熬一个冬天,也难怪这幅惨样!”元骜烈点了点头,他接受了袁飞的说辞,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那你就把都督府的无战事令告诉他,把告示贴好,然后我们就去下个村子!” “是!”袁飞应了一声,转过头对王篙沉声道:“我等是大唐熊津都督府的军吏,刘都护发下军令,未来四十天内禁止攻战,你们可以回到家中种田,过去的事情全部既往不咎。只要秋天缴纳田课,都督府便发下田契,承认你是田主!” 王篙大张着嘴,傻傻的看着袁飞,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袁飞心知对方还不明白:“就是说你可以回来种田了,只要你今秋缴纳田课,这房子和田地就都是你的了!” “都是我的了?”王篙仿佛梦呓一般,他伸出右手划了个圆圈:“您是说这些都是我的了?” “对,只要秋天你缴纳田课,一亩谷两升,一丁布二丈五尺、麻三斤,那这田产就是你的,永业不替!” “是,是!”王篙终于明白了过来,赶忙连连叩首,袁飞所说的这个征税标准是按照当时唐的租庸调制而来。 唐时规定一丁分田百亩(唐时亩大概等于现在的0.81亩),秋后每丁缴纳田租两石,平摊到土地上就是一亩地两升谷的田租,而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则是调。 以当时的标准,是非常低的税率了,更不要说唐分配的百亩田地中有八十亩是死后便要交还给国家的,只有二十亩是可以传诸子孙的永业田,而这里交多少亩的税就占据多少,全部都可以传给子孙。 “好了!”元骜烈见王篙叩首谢恩,知道其已经明白了,从部下手中接过书册毛笔,将毛笔在口中舔了舔:“让这厮报上名字,家中丁口,好在田册上登记姓名!” “是!”袁飞应了一声,对王篙问道:“报上姓名,家中有几口人,也好定下名册,为你发放田契!” “小人姓王,名篙!”王篙犹豫了一下,小声答道:“家中有老母,还有三个弟弟!” “你可曾婚配?” “小人家贫,无人愿嫁!”王篙小声答道。 “有这么大的房子田产还家贫?”袁飞笑了笑:“回去快找个媳妇,记住了,这田地你种多少,秋后就能交多少田租,那些田地就都成你的了!人越多田地就越多,明白了吗?”说到这里,向王篙挤了挤眼睛。 王篙就算是根木头,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你都知道……” 第85章 村长 袁飞笑了笑,没有理会王篙,转身对元骜烈禀告了王篙的姓名家小,最后道:“元校尉,我看此人倒也诚朴,这村子又只有他一家,不如就让他做村长,今后这里的事情就都交给他了!” “也好,反正也没别人了!”元骜烈满不在乎的取出一块木牌,在上头用朱砂笔龙飞凤舞的写下王篙的姓名,递给袁飞。 袁飞将那木牌递给王篙:“王篙你收好了,今后你就是这个村子的村长,这就是凭证。若是有人不服的,便找都督府,自然有人给你撑腰!” “都督府?”王篙愣住了,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有几分向往,又有几分害怕。 “对,熊津都督府!大唐熊津都督府!”袁飞笑道:“你认清我们的旗号了,只要是这个旗号的,你将木牌给他看便成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骑影,王篙长长的出了口气,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遇上这伙唐人自己不但没有掉半根毫毛,就连地窖里的那些谷子也都保住了,至于方才那家伙的这番说辞,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官府老爷们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更不要说这还是唐人的官府老爷,现在说一亩地两升谷子,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到时候抢个一干二净自己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白忙活了一场,血汗都是为别人流的?想到这里,王篙笑着摇了摇头,将那木牌随手一丢,转身回屋去了。 片刻后王篙重新出来,肩膀上背着饱满的口袋,走到院子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回头向房屋看去:柘木柱子,被雨水淋的发黑的椽子、有些塌陷的茅草屋顶要翻新了、井旁只有半截绳子的辘轳、院子里亭亭如盖的桑树、还有屋后那长满了杂草的菜园子,一切都显得这么的温馨可爱,王篙的双脚好似被涂上了一层胶水,无法移动。 他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哪怕是死,能够死在这样的屋子里也是一种福气了。突然他走到木牌旁,弯腰将其捡起,拂去上面的尘土,如珍宝一般纳入怀中,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坚定,腰杆挺直。 新罗国都金城。 虽然已经无数次在梦中看到故土的样子,但当金仁问看到金城的高塔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慢慢变大,还是感觉到眼角酸楚,泪水盈眶。 坚硬的岩石、陡峭的崖壁、不断出现的敌人,这就是金仁问年幼时对故土留下的最深印象,相比起百济和高句丽,新罗是一个后发者,三百年前,高句丽就已经是能和中原王朝争夺辽东,带甲十万的巨无霸了,百济也控制了大半个朝鲜半岛以及部分辽西,而新罗在那个时候还是朝鲜半岛东南角的一个部落同盟,公元四世纪后期才形成正式的王权。 其力量远不及同时期的高句丽和百济,为了抵御强邻的入侵,新罗人不得不将自己的城堡建立在陡峭的山顶上。也正是这个原因,当金仁问随父亲第一次来到长安时,感觉到万分的惊讶——为何唐人竟然把国都修建在渭河旁的平原之上?难道他们不担心敌人的入侵吗? 当在一次酒宴中金仁问吐出自己的疑问时,引起了唐人们的哄笑声,一位公子骄傲的回答了金仁问的问题:“天子以天下为家,以四夷为守,未闻以城郭自固尔!” 真是自信到傲慢的一群人呀!金仁问还记得那位公子回答自己问题时的样子,下巴微微抬起,双目平视远方,整个人就仿佛在闪烁着光。 也难怪他是如此的自信,唐人的军队当时东至辽东、西至波斯、南至大海,北至漠北,举新罗全国也不过唐数州之地,如果自己生在这样的国度,想必也会像那位公子一样吧? “殿下!” 护卫的声音打断了金仁问的思绪,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迎面而来的队伍的旗帜上都束着白帛,这可是出丧的标识,难道? “殿下!”前来迎接金仁问的是一名面容陌生的将领,他向金仁问躬身行礼:“先王是半个月前去世的,请您快换衣服!”说罢,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便送上一件衣服。 金仁问接过衣服,这衣服是用最粗陋的生麻布制作,也不染色,断处外露不缉边,即斩衰之服,这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按照儒家的礼仪,子女因为父母去世,无心修饰以尽哀痛,须得服丧三年。 金春秋乃是金仁问的亲生父亲,自然要行斩衰之礼。他脱去外面的锦袍,换上生麻布衣,又取下金冠,簪子,扯断一截麻线束好头发,对那将领道:“有烦带路!” “殿下请!” 穿过城门,金仁问内心中的疑虑越发增加,市井依旧,但人民目光冷漠,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不是那个二王子,而是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他将疑虑和不安强压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们依旧存在,随着迈出的每一步不断增长。 “父王的灵柩在哪儿?”金仁问问道。 “已经下葬了!”将领沉声答道:“陛下正在大殿等您!” 金仁问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先王之子,还是大唐天子的使臣,肩负着督促新罗向即将进攻平壤的唐军运粮的任务。按照君臣之道,自己应当先公后私,先完成天子之命,后尽一个儿子的责任。他点了点头:“很好!” 让金仁问安慰的是,兄长与自己会面的场所并不是在大殿,而是在一座偏殿,在场的人也只有几个,都是重臣。至少他还没有忘记我是他的弟弟!金仁问心中暗想,由于大唐使节的身份,他不得不面南而立,接受兄长和几位重臣的跪拜,宣读天子的命令,然后才重新坐下。 “父王是怎么去世的?” “父王的身体从去年入冬来就很不好,一直卧病再床,前些日子我们在百济人那边吃了一场败仗,他的病势就加重了,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念着你的名字!”说到这里,金法敏擦了一下眼角:“说实话,父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你!” “ 第86章 折冲 “殿下在大唐是为我新罗出力,家国一体,也是尽孝了!”打圆场的是金庾信,作为金春秋遗命的辅国重臣,新王金法敏的岳父,他在场中可谓是一言九鼎。 “殿下,这里都是自家人,老朽也就不绕圈子了,新败之余,出兵运粮之事实在是力有未逮,大唐天子那边可否有回旋的余地。” “新败之余?就是最近在百济人手中吃的那场败仗?损失了多少?” “死伤并不多,不过千余人,算是杀伤相当,但辎重全部丢了!”金庾信的声音低沉:“去年收回失地,死伤就有三千余人,还有出兵护送唐国使节前往泗沘,如果今年还要运粮平壤,恐怕会伤了国家的元气!” 金仁问不安的挪动了一下屁股,从某种意义上讲,丢失辎重比死人更糟糕,尸体对百济人毫无价值,但武器、盔甲、粮食、大车对所有人都弥足珍贵,尤其是对于亡国之余的百济人来说。 “唐人这次出兵规模有多大?”金庾信问道。 “分兵四路,算上属国之兵有三十五万人,江南诸州也受命发舟师,可以说是倾国之兵了!” 听到金仁问的回答,屋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知道高句丽与大唐有辽泽、大海之隔,补给困难,派上去的每一个人都要是可战之兵,否则不过徒然增加后勤负担。 所以这三十五万人肯定都是平时受过良好训练的府兵、或者是敢战的属国义从,而非临时拉出来的乌合之众。 像这样的军队高句丽、百济、新罗也就只有五到十万,而大唐一下子就能派出三十五万,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简直是泰山压顶呀!”一名新罗重臣叹道:“看来高句丽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那也未必!”旁边有人插口道:“你难道忘了当初大隋三征高句丽?若论出兵之盛,只怕这次还及不上当时!” “是呀,辽泽、鸭绿水、平壤山城,这可都不是好啃的骨头!照我看,唐人这次兴师动众,恐怕还是会无功而返!” “不错,出兵越多,吃饭的人就越多,都要我们运粮至平壤了,我看这次唐人虽然声势浩大,但胜败还在两可之间!” 金庾信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屋内顿时静了下来,狮子怒吼之前,绵羊自会噤声,金仁问心中暗想。 “殿下!你对唐人此番出兵有何看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仁问食大唐天子之禄,自然是尽心竭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愚之明所能逆睹也!” 金仁问这番回答却是来自诸葛亮的《出师表》一文,经过金春秋这些年普及汉学,在座的众人除了一两个年纪太大的,自然不会陌生。 其他人不敢开口,金法敏却有些按奈不住:“二弟你只记得自己是大唐臣子,难道忘记了还是父王之子,新罗国之亲王吗?” “仁问自然不会忘记!”金仁问仿佛没有感觉到兄长话中的责问之意,恭谨的答道:“不过在仁问看来,忠于大唐便是忠于新罗,尽心竭力为大唐效力,新罗自然安康,这原本就是一件事情,无需区分!” “呵呵!”金法敏冷笑了两声:“这么说来,今年运粮平壤,伤了国家元气反倒是有利于国家啦?” “正是!” 金法敏怒极反笑,正要呵斥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弟弟,一旁的金庾信低咳了一声,制止住女婿的怒气,沉声道:“愿闻其详!” 霓裳铁衣曲 第29节 “是!”金仁问应了一声:“百济乃我之世仇,若无大唐,以我新罗之力可能将其攻灭,收复失地?” “不能!”金庾信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百济已灭,是唐国有求于我,而非我有求于唐国!” 金仁问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虽然人人都面带笑容,但他能瞧得出背后隐藏的得意。他站起身来,沉声道。 “若是大家都这么想,那新罗危殆!以仁问所见,新罗之兴衰祸福,皆在长安天子的一念之间,彼欲我生则生,欲我死则我死。先前唐人困守泗沘城,而先王不救,出兵收失地,便有唐臣进谏,言我新罗首鼠两端,非人臣之礼,欲送扶余隆回国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以分国为饵,与倭人联兵灭我新罗!” 屋内所有人顿时觉得寒气逼人,若是唐人执行了这一策略,即便新罗不会亡国,也必然会元气大伤,不但会失去原先好不容易收复的故土,被打回数百年前的城邦联盟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子是如何说的?”金法敏觉得口中有些干涩。 “天子将谏书与我看!我答曰:大唐父也,新罗子也,倭人外贼也!子纵有悖逆之处,父可斥责、鞭挞、杖责乃至处死,岂有与外贼合攻之的道理? 阿爷(即父亲)所为确有不当之处,圣人遣一使臣持节即可,何须动劳王师?古人云,不教而诛,非圣人所为!新罗有不善之行,诛不善之人即可,若借倭兵合攻,岂不是玉石俱焚?恐有伤天子盛德!天子这才作罢!” 金法敏站起身来,敛衽向金仁问深深一拜:“若无二弟在长安周旋,我新罗已化为糜粉!愚兄惭愧无地,方才妄言之处,还请二弟原谅!” 金仁问如何敢受金法敏这一拜,赶忙避让开,这般推让数回,方才重新坐下。金仁问叹道。 “兄长,大将军,大唐建都于长安,与海东有万里之遥,得其土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之所以兴师动众,无非是为了报先代之仇罢了,我新罗若能从中出力,纵有一二逾矩之处,大唐天子其实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不肯在高句丽的事情出力,纵然我再怎么劝说,也是没有用的!” 金法敏与金庾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之色。正如金仁问所说的,新罗在半岛上的扩张其实是建立在大唐的支持,至少是默许上的。 第87章 家族 而唐由于其建都长安,对东面的扩张实际上已经到了极限,其本身对朝鲜半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其军事行动是为了打击高句丽这一地区霸权,以免其坐大后对河北、山东州县造成威胁。 所以新罗对百济州郡的侵吞蚕食大唐其实是不太在意的,毕竟那也就是些羁縻州、本土之外的缓冲区罢了。但如果新罗对消灭高句丽这个大战略敷衍了事,甚至暗怀异心的话,那唐人恐怕宁可引狼入室也要先灭了新罗这个反骨仔。 这也就是金仁问先前说的自己尽心竭力为大唐效力,新罗自然安康的道理,因为他越是对大唐忠诚,大唐天子才越信任他,他才能在关键时候为新罗辩解,否则上次就是灭顶之灾了。 “二弟的意思寡人明白了!”金法敏点了点头:“请放心,无论如何寡人都会把粮食运到平壤的!” “如此就好!”见金法敏终于松了口,金仁问也松了口气:“兄长,父王的灵柩在哪儿,请让我去祭拜吧!” 这小石堡几乎完全荒废,就好像石堡不远处的墓地一样,荒草萋萋,荆棘遍地,在时间面前,坚固的石头也无法与其抗衡。 袁飞穿着一件单衣,用羊角锄挖开泉眼中的淤土,这泉眼并不大,但足以灌溉石堡下那片肥沃的谷地。 作为自己服务的回报,王文佐将这座小石堡和这个小山谷赐给了袁飞及其一族之人,当拿到地契时,这个坚强的男人泪水盈眶而出,沾满脸颊。 终于,泉水喷出,溢满石池,然后顺着早已清理干净的渠道向山下流去。袁飞放下锄头,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捧起泉水喝了一口,山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暖气息。 谷地里族人正在忙碌,他们正在挖开烧荒过的土地,播下种子,有人在后山坡砍伐木材,准备建造房屋,石堡虽然坚固难攻,但若论舒适方便,还是低处的木头房子舒服呀! 傍晚时分,袁飞坐在篝火旁,母亲正在为两个弟弟和三十多个族人舀粥,虽然白日的劳作极为繁重,但无人抱怨。 依照往日的习惯,母亲是最后一个为袁飞舀粥的,但与过去不同的是,即便是最淘气的幼弟,也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强忍住食物的诱惑,默默地等待着兄长拿起筷子,每个人都知道此时的袁飞已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物了:为将军奋战立下功劳、被赐予土地、堡垒,放在过去,像这样的老爷经过时,他们都只能跪在路旁,将脑袋深深的埋在尘土之中,不敢仰视。 晚饭只有豆粥,但每个人都吃得十分香甜,当男人们吃完,准备去草棚里休息时。袁飞叫住了两个弟弟:“等一会!” 少年们停下脚步,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兄长。袁飞走到木材堆旁,找出三根大约小臂粗细,三米长的笔直枝干,用匕首将枝叶削去,走到弟弟们面前,塞到两人手中:“今晚有月亮,我教你们怎么使长枪!从今往后,你们两个就是我的郎党!” 少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兴奋的连连点头。袁飞开始向弟弟们示范如何用尖端穿刺,如何用杆部格挡,以及如何闪躲敌人的攻击,最后他开始告诉弟弟们应该敌人身体的那个部分刺杀。 “肚子和咽喉是最好的目标,不要对胸口刺,那儿有很多骨头,你的矛尖很可能会被骨头卡住,拔不出来,战场上这可是会要命的。肚子很软,虽然刺中了不会马上死,但没人肠子流出来还能动弹多久的。如果有哪个傻瓜背对着你,那你就要对准肩胛骨的缝隙和两肋刺,尤其是两肋,被刺进去的人会立刻死去!” 听着兄长的讲解,两个少年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害怕,其余的族人艳羡的旁观。 但很快就是繁重的练习,袁飞把在军中看到唐军步卒操练的那一套原封不动的套在了两个弟弟身上,“刺、转动枪杆、拔出来,对!刺、转、拔,用力,快一些,再快一些,对,战场上快的人就能活,慢的人就要死,对,快,再快一些!” 袁飞的呵斥声足足持续到月亮越过山脊,两个少年躺在草堆上时,胳膊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当母亲有些心疼的求情时,袁飞坚定的摇了摇头:“他们既然是我的兄弟,那就得学会射箭和持矛!参军赐给我土地和石堡,岂能只有我一人为他效力!” 正当这片土地暂时平静下来,隔海相望的大唐帝国的战车却轰隆隆的转动起来。四月,高宗皇帝分遣契苾何力、苏定方、刘伯英、程名振等为浿江、辽东、平壤、镂方等数道行军大总管,分统胡汉军三十余万分海陆并击高句丽。 天子本人甚至要亲领大军为后继,只是因为皇后竭力劝阻,方才做罢。 泗沘城,熊津江畔,船坞。 崭新的长船散发着沥青和树脂的味道,虽然还没有完全完工,躺在岸边的船坞里,已经能让人充分感觉到她的灵巧和敏捷,25米长的黑色流线形船壳,高耸的主桅杆,五十条长桨,足够一百人站立的甲板,船首则是指向斜上方的船首桅。 “这条船真的很漂亮,虽然和我过去见过的船只都不太一样!”柳元贞有些惊讶的看着船坞里的即将完工的船体,向王文佐问道:“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是模仿广州胡商座船所建的!”王文佐笑道:“进退更加便捷,还可以逆风航行!” “哦?还有这等事?”柳元贞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船,收回了目光:“王参军,你这都是为了舍利子做的准备吧?这年头像你这么实心办事的人已经不多了,你放心,待我回到长安,会在皇后面前好好保举你的!” 王文佐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对方是以为自己造船是为了夺得舍利子,他自然不会解释,赶忙拜谢道:“多谢柳令监,这不过是属下应该做的!” “呵呵!”柳元贞笑了笑:“不过你这些力气应该是白费了,你知道吗?前几日长安已经有来信了!” 第88章 王文佐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对方是以为自己造船是为了夺得舍利子,他自然不会解释,赶忙拜谢道:“多谢柳令监,这不过是属下应该做的!” “呵呵!”柳元贞笑了笑:“不过你这些力气应该是白费了,你知道吗?前几日长安已经有来信了!”他不待王文佐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皇后陛下得知舍利子的下落后,十分高兴,在信中褒奖了本官。在信中,陛下还让本官莫要莽撞,以至于冲撞损坏了佛宝!” “冲撞损坏了佛宝?皇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不解的问道。 “既然百济人要把舍利子送给倭人,那就不要阻止,让他们送去便是了,免得抢夺时再出意外!” “可若是到了倭人手里,岂不是更难得到了?” “哈哈哈!”柳元贞笑了起来:“王参军你还不明白呀!以大唐之威势,皇后陛下所欲之物,除非是没有了行踪,否则又有谁敢不给的?只要确认了舍利子的行踪,就和到手没有什么区别得了!” 王文佐张大了嘴,被柳元贞话语中那种“看到了就是我的”的霸气给震住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唱反调:“那属下就预祝柳令监大功告成!” “罢了!”柳元贞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你这船就不要半途而废了,好好造完了,若是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好用,我就将其带回长安,当成献给皇后陛下的礼物!” “属下遵命!” 送走了柳元贞,王文佐这才松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舍利子之事竟然就这么容易就了结了,不管柳元贞许下的在武则天面前保举自己的承诺最后是否会兑现,王文佐都已经心满意足,其实从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被卷入当时中枢的权力斗争的,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泗沘城已经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繁荣,装满了蔬菜、柴火木炭等生活必需品的车辆和驮畜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长队。王文佐注意到当自己经过时,路旁的百济人都通通闭上嘴,向他恭谨的低下头,目光中似乎也少了几分阴冷与仇恨。虽然不知道自己背对着他们是将会如何?但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王文佐心中暗想,希望自己的这番心血不会白费。 当看到都护府的高大围墙时,王文佐踢了一下自己的坐骑,战马轻快的跑了过去,他跳下马,把缰绳交给桑丘。然后登上台阶,向守门的军吏问道:“都护在吗?” “在书房里!”军吏笑道:“您有事情要禀告吗?直接过去就成了,都护吩咐过了,您无需通传!” “多谢了!”王文佐向守门人点了点头,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书房走去,脑子里却想着接下来应该如何让刘仁愿同意自己的计划:春耕已经结束,有足够的人力腾出手来,可以发动一次试探性的军事行动,而他的目标是位于熊津江上游的熊津城,百济国除京城泗沘城之外,还有五方,皆为其重镇,其中熊津城便是五方之一,而且距离都城最近,可以说互为犄角。若是能将其拿下,那唐军有了回旋的余地,就可以摆脱眼下困守孤城的窘境。 当王文佐来到书房门前,他听到刘仁愿正在与人交谈,他正犹豫着是先回避还是通报,却听到刘仁愿的声音:“三郎你来了?甚好,进来说话!” 书房就像平日一样有些乱,刘仁愿披着一件皮裘,坐在书案旁,正听着一名陌生的将佐的报告,王文佐眉头微皱,自己竟然不认识,那一定是后来跟着刘仁轨从国内带来的,当初跟着刘仁愿困守那些将佐自己肯定不会没有印象。 “情况就是这样的,百济人已经开始调动了,不过目标应该是……”“我知道了!”刘仁愿打断了那名将领的报告:“你先退下吧,若是有事我自然会派人通传你!” “是!”那将领应了一声,向王文佐笑了笑,躬身退下。刘仁愿的目光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犹豫了一下:“三郎,我听说最近与那柳元贞走的很近?” “确有此事!我的好友柳安与他乃是同族,所以……”刘仁愿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文佐的解释:“你不必解释,我只想告诉你,此人心术不正,你莫要和他掺和在一起,否则必受其害!” “是!” 刘仁愿见王文佐如此爽快,反倒愣住了:“你倒是答得爽快,为何不问我说那柳元贞心术不正?” “都护乃是直心人,若是有怨于人,必当张弓射人,而非巧言暗害!” 刘仁愿愣住了,他的脸就好像凝固的蜂蜡,呈现出一种错愕的表情,几分钟后他才摇头苦笑起来:“我若是如你说的这般鲁直,哪里能活到今日?不过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喜欢在背后说人是非,但,但……”看着刘仁愿为难的表情,王文佐没有追问,他知道假如对方愿意告诉自己,自然就会说,否则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还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最终刘仁愿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有些烦躁的挥了一下右手,仿佛是在怨恨自己不能将胸中块垒倾吐一空:“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你记住了,不管柳元贞为你许下了什么好处,都切不可替他做事,否则必受其害,记住了?” “都护之言,属下必定铭记在心!” “好,好!”刘仁愿露出一丝笑容:“三郎,你今日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都护,属下今日来,是为了攻打熊津城之事!” “熊津城?” “正是!”王文佐将自己打算攻打熊津城的理由和打算讲述了一遍,不过并没有把计划完全托盘而出,在这个世界上你说得越多,选择就越少。 “可惜,当真是可惜了!” 王文佐有种不妙的感觉,仿佛小偷发现钱包里空无一物,他赶忙追问:“都护,您还没有听我的计划!” “三郎,我相信你有一个好计划,但眼下却不是好时机呀!”刘仁愿摊开双手:“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王文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应该和刚刚那位陌生人有关,他正考虑应该如何旁敲侧击,刘仁愿倒是替他省了心。 第89章 偏师 “是给主力背锅的!”王文佐腹诽道,但脸上却格外严肃:“那什么时候出兵?” “大概还要一个月吧!”刘仁愿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春草方生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刘仁愿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已经清楚了:靠干草刚刚熬过一个冬天的唐军马匹瘦弱不堪,不堪驱使,这对于拥有当初攻陷泗沘城后,控制了周围马场中的数千匹战马的唐军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不利因素,拖上一个月虽然不足以让这些战马恢复到最好状态,但肯定会比现在强多了。 “都护,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刘仁愿看了一眼王文佐,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说吧,什么请求?”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也可以参与这次远征,和袍泽们并肩而战!” “你也要去?” “是的!”王文佐神色如常:“我知道兵曹参军的职责是什么,但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和袍泽们在一起!” “好,好!”王文佐的这番话让刘仁愿颇为感动,身为兵曹参军,王文佐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安全的泗沘城,而无需参加这次颇为凶险的远征:“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虽出身关东,但却生就关陇男儿的胆魄。我应允你,就兼任你过去的营官!” “多谢都护!” 离住处还有很长一段路,王文佐在马背上,桑丘牵着缰绳。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艰难。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也从士兵和俘虏口中听过这两座著名的坚城。 与王文佐先前攻下的这些山栅不同的是,这两座城都是百济人花费了近百年时间修建的山城——由若干个位于山坡和山顶上的石堡组成,通往这些石堡的只有曲折陡峭的盘山小路,而守兵可以居高临下向道路上的敌人投射石头和箭矢,而进攻方的攻城器械却很难通过小路上山,越靠近山顶就越难。 在冷兵器时代要想攻下这种规模的山城,要么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要么不计牺牲的猛攻,而时间与人命唐军都很缺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什么?”桑丘回过头来:“什么山呀虎的?您这是在说啥?” “没什么!”王文佐看了一眼还一无所知的桑丘:“也许这一次,我们有大麻烦了!” 金属溶液流入泥范之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柳重光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工匠们的操作,这是铸造时最关键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只要温度、工艺稍有不对,泥范中的金属溶液就会炸开,不但前面的心血半途而废,被溅到的工匠也会非死即伤。 也许是神佛听到了柳重光的祈祷,今天没有出什么差池,待到铜液渐渐凝固冷却,呈现出青铜还未曾氧化时特有的金黄色泽,柳重光暗自吐出一口长气,示意工匠们将铜件外面的泥范敲碎,然后运到下一个车间打磨——这也是他从王文佐口中学到的新名词,即按照工序分成若干个步骤,每道工序安排在一个专门的房间。 柳重光承认这种做法的确让工匠们的手艺提高的很快,因为他们每天都只需要反复的做一件事情,但他也认为这些人根本不配被叫做师傅——在他看来只有掌握全部手艺才能出师,配得上师傅这个光荣的称号。 霓裳铁衣曲 第30节 “柳师傅,今天又超额完成了!” “嗯,超出了多少?”柳重光点了点头。 “两成!” “都检查过,都合格吗?” “质检员已经检查过了,您看!”小头目小心的呈上一份草纸薄,只见上头有一个红色的印记,柳重光认得这是质检员的印记,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印,在那草纸薄上也印了一下:“你拿去吧!” “多谢柳师傅!”那小头目赶忙接过草纸薄,兴奋的跑开了。柳重光看着背影,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知道这个小头目为何这么兴奋,按照规定——这又是那个王文佐搞出的新名词:每个工人每天都有定额,如果没有完成定额,工人必须无偿加班直到完成定额。 这一点柳重光倒是不奇怪——过去规定时间内干不完活何止要加班,挨打饿饭,甚至杀头也不奇怪;如果超出定额,那就要按照超出数量予以奖励,酒、粮食、布匹都有,除此之外,能够节约原料、提高工艺、改进工序、减少废品等等,只要对生产有利的都会予以各种奖励,这就是柳重光未曾听说过的了。 过去活干得好上头奖赏也是有的,但都要看上头的心情,没有像这样都写在墙上,多干多少奖多少都写的清清楚楚的,还照着一丝不苟执行,这可是柳重光未曾听说过的。 这么做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作坊里的工匠几乎都是百济人,有些小工甚至还是被俘的士兵,这些亡国之人对入侵的唐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产量和质量都在不断提高,很快就超过了原先的水平。柳重光惊讶的发现一些原本总是想方设法偷懒的家伙也开始把琢磨提高自己的技术,这可是过往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还真是个懂得抓住人心的家伙呀!”柳重光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去工坊巡视一番,看看那些下工的人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却听到门外有人道:“柳师傅!” “哦,慧聪禅师呀!”柳重光拖开椅子,邀请对方坐下:“您怎么有时间来了,快请坐,我给您倒水去!” “不必麻烦了!”慧聪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摆了摆手阻止柳重光的殷勤:“柳师傅,我马上就走!” “哦,哦!”柳重光有些困惑的看着慧聪,他这段时间在城里的作坊和城外的船坊两头跑,忙的不可开交,和慧聪也没见过几面,偶尔几次相遇对方都是行色匆匆,像是在忙什么事情一般,他又不敢多问,没想到今日却不请自来了。 “你知道吗?唐人又要打仗了!”慧聪看了看门外无人,压低声音道。 “打仗?”柳重光愣住了:“禅师你怎么知道的?” 第90章 赎罪 “方才我从东门出来,看到唐人正在去鹿尾泽围猎!”慧聪低声道:“春天正是野兽发情的时候,也没什么肉,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打猎的,唐人这个时候围猎,分明是为了出征准备干肉!” 说到这里,慧聪听到外间有脚步声,赶忙低声道:“有人来了,下次再说!”说罢便从后门跑掉了。 柳重光瞪大眼睛,他完全不明白慧聪为何要逃走,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叫其回来时,王文佐在门口出现了,他赶忙躬身行礼:“参军!” “不必多礼!”王文佐摆了摆手:“柳师傅,叫上你儿子,再叫几个得力的工匠,今晚我们加个班!” “加班?”柳重光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呆呆的站在那儿。 “对,时间紧,有些事情必须提前了!”王文佐笑道:“你放心,每个人都有加班费!” “不,不!”柳重光下意识的摇头,表明自己方才并非因为加班费才没有立刻应允,话刚出口才发现不对,赶忙道:“参军,其实有没有加班费都不要紧,我立刻去叫人!” 看到柳重光的样子,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这话可就错了,干活拿钱粮,多劳多得,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不然谁又会真正出力呢?这加班费对工匠好,对我也好,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是,是!”柳重光习惯性的连连称是,在上位者面前他总是这样子,但等他出门之后,王文佐方才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有些恍惚,两全其美?难道在老爷与工匠之间还有这等好事? 半盏茶功夫后,王文佐与柳重光父子带着十多个工匠出了城,来到水坝旁。流水推动着水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工匠们将一根根弹好墨线的原木抬上锯台,扳动机关,然后原木就被挪动的滑轨推到上下移动的锯条下,发出刺耳的锯木声,仿佛永远不会平息。 “这水力锯你们觉得如何?”王文佐突然问道。 “巧夺天工!” 柳重光犹豫了一下,却被儿子抢了先,他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低声道:“确实是很好,不但省下不少人力,而且锯出来的木材比人力要好很多!” “嗯!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水力除了锯木头,还可以做别的?”王文佐问道。 “参军的意思是?” “比如说锻铁!”王文佐指了指一个空缺的出水口:“水力锻锤?” “水力锻锤?”柳重光微微一愣,旋即他就明白了过来:“您想要建造水力锻锤?” “没错,人的力气终归有限,而水力却无穷无尽!”王文佐挥了挥手:“我废这么大力气修成堤坝可不是就为了锯木头!” 方才慧聪的话闪过心头,话语就好像一缕光,从柳重光的口中流出,不由自主:“又要打仗了吗?” 王文佐看了柳重光一眼,直透心扉:“战争从未平息!” 柳重光低下头,寒意彻骨,他几乎以为下一秒钟自己就会被下令砍头,几分钟后他听到王文佐的声音:“我把图纸给你,多长时间能够建好?” “一个月!”柳重光小心的答道。 “不行,半个月之内,不,十天之内!”王文佐的声音里有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是,小人遵命!” 王文佐看了一眼柳重光,这个男人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显然他在害怕。也许我方才的语气太过严厉了,但这是战争,每一点懈怠和犹豫都要以千万人的生命为代价,我的职责要求我必须足够严厉。 “十天之内,你记住了!”王文佐强迫自己表现的更强硬一点:“图纸我待会就拿给你,从今晚开始你和你的人必须加班,当然每个人都有加班费!” “是,小人明白!” 烛光跳跃,将桌面照亮。柳重光展开卷轴,将其在桌面上铺开。王文佐的图纸像过去一样精美,干净的墨线、详细的标注,一切都是那么的简洁明了,柳重光下意识的吐出一口长气,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父亲,您看这个曲轴,简直是太漂亮了!”柳平吉叹道:“我怎么就想不到可以这么做呢?” “废话,要是你也能画出来,那岂不是你也能做兵曹参军呢?”柳重光冷哼了一声,将图纸推开,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起来。一旁的柳平吉见状,小心的问道:“阿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柳重光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平吉,你说这水力锻锤是个好东西吗?” “当然是好东西呀?”柳平吉愕然:“怎么会不是好东西呢?过去铁匠们多累呀,铁炉旁汗流如雨,还要一下下挥锤子,有了这玩意,只需要把烧红的铁块放到铁砧上,让锻锤一下下砸就好了,一点力气都不用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重光摆了摆手:“水力锻锤当然能省力,但你有没有想过唐人建造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然打铁呀?” “没错,确切的说是打造兵器的,这些兵器是用来对付谁的呢?” 柳平吉顿住了,答案显而易见。柳重光没有等待儿子给出答案,他继续在屋中来回踱步,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走到窗旁,伸手稳住身体:“那些兵器都是用来杀百济人的呀,我们父子皆是有罪之人!” “阿爷,照我看倒也未必!” “未必?” “水力锯、水力锻锤固然可以制造杀人的武器,但也可以用来做别的!”柳平吉道:“您想想,就拿建造寺院来说吧,过去的木板、椽子,都要用锯子刨子一下下的,得耗费多少力气血汗?而有了水力锯,一个人就能顶十个人、二十个人用;锻锤就更不用说了,锄头、斧子、刀具都可用这些,这些也算是功德吧?现在唐人是用来造武器杀人,但仗总会打完的,打完之后这些水力锯、水力锻锤就可以做好事了。我们就算现在有罪,将来也可以凭累积的功德赎罪。” 第91章 自动弓 汤汁沸腾,萝卜、芜菁和羊肉上下起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王文佐伸出筷子夹出一块羊肉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羊肉还差点火候,不过萝卜和芜菁肯定已经熟了,来,先吃点萝卜芜菁,等会再吃羊肉!” 没人伸筷子,陶锅旁的人们交换了下眼色,元骜烈第一个开口询问:“三郎,你方才说的马上要攻打周留、任存二城是真是假?” “是一个月后,等草都长起来,战马有点膘后再出兵!”王文佐把筷子在锅边敲了两下:“吃呀,干嘛都不动手,羊肉炖的萝卜和芜菁味道也很好的!” “现在哪有胃口吃呀!”顾慈航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直捣贼人巢穴,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不是你我说的算的!”王文佐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变得冷硬起来:“还有,这话我就在自家人面前说说,出了门我可是不认的!” “那是自然!”柳安终于开口了:“三郎担了天大的干系,大伙儿嘴巴可都要把严实了!” 陶锅旁众人纷纷点头,目光重新聚集在王文佐身上,王文佐夹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吞咽了下去:“这次出征我也要去,与你们一起!” “啊!”柳安愣住了:“你不是已经是兵曹参军了?这次应该可以留守泗沘吧?” “我已经和都护说过了!”王文佐沉声道:“这一次出兵的原因我不能说,但确有其道理,我无法改变,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你们同去!希望能够渡过这个难关,一起平安归来!” 屋内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是曾一同历经生死的袍泽,背靠着背,肩并着肩,共同面对敌人与危险,而王文佐的选择证明他并没有变,依旧是那个值得信赖的王三郎。 “三郎,我服了你了!”柳安抓住王文佐的手臂,用力摇晃道,“我也服了你了!” “三郎!” 陶锅旁的男人们抓住王文佐的手臂,纷纷说出相似的话语,对于这些军中男儿来说:“服了你了!”这句话是有着特殊涵义的,即可以性命相托,即使为之丧命也绝不后悔。 “五郎无须如此!”王文佐从柳安手中抽出右臂,笑道:“羊肉已经熟了,我们先吃肉,吃完了我还有些事要与你们说!” 众人都不是那种扭捏作态之人,纷纷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约莫小半个时辰便把锅中肉菜一扫而空。王文佐站起身来:“随我来!” 王文佐的住所原是一位百济武官的宅邸,在屋后有一个长七十米,宽十五米的院子,王文佐搬进来后便将这院子清理了一下,用来自己与部曲练习弓术。一行人来到走廊上,王文佐在点了两根火把,指着大约四十米外的几个靶子,笑道:“正好吃饱了,大伙儿先射几箭消消食!” 在场的众人除了王文佐,个个都是军府人家,弯弓射箭可以说是吃饭的手艺,都笑嘻嘻的挑了张合用的弓,上了弦,射了起来。 当时唐人军中所用之弓共有四种:一曰长弓,二曰角弓,三曰稍弓,四曰格弓。第一种长弓是以桑柘木弓,步兵使用;第二种是筋角弓,骑兵所用;第三种稍弓,乃是发射长羽大箭近射之弓,也基本是骑兵所用;第四种格弓乃是供仪仗队使用的彩饰之弓。 来吃饭的十余人要么是军官,要么也是家资丰厚的豪强人家,有家资供子弟修习弓马之术,自然平日里更习惯用角弓或者稍弓,而王文佐放在走廊上供挑选的全都是胡桃木竹背长弓,并无一张角弓、稍弓,众人不禁觉得有些怪异。 王文佐却并没有射箭,而是取出一支长匣来,小心的固定在一张弓的把手上,然后将一支支箭矢填入长匣中,最后一手抬起长弓,一手紧握机械末端的握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动握把,将滑轨拉倒顶端,只见弓弦被扯动,弓臂弯曲,拨动扳机,弓弦猛地回弹,箭矢射出,贯穿四十步外的藤靶。 然后王文佐重新拉满扳机,扯动弓弦,周而复始,只听到机括声与弓弦声交错,仿佛一个无生命的怪物将一支支箭矢弹出。 “三郎,你这是什么玩意?”站在一旁的崔弘度第一个发现异常,王文佐没有回答,而是又重新将箭匣填满,然后递给崔弘度:“弘度,你也来试试!” 崔弘度小心的接过这个新奇的武器,就好像是条随时可能昂起头来咬自己一口的眼镜蛇,他小心的拉动握把,然后拨动扳机,箭矢射出,然后他又重复了一次,当箭矢射中靶子,他就像一个孩子兴奋的叫了起来:“我用不着取箭矢,也无需勾弦,这可太方便了!” “别停下来,弘度,你不会没力气了吧?”王文佐道。 “怎么会!”崔弘度的脸涨红起来,他引满弓,然后拨动扳机,如此重复了五次,当第六次时,却不再有箭矢射出,他有些错愕的问道:“三郎,怎么没了?” “箭匣里只有六枝箭,你已经射完了!”王文佐从崔弘度手中取回弓,一边检查弓弦和箭匣有无损坏之处,一边问道:“你觉得如何?” “如何?”崔弘度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惊诧中恢复过来,但很快他就兴奋的喊道:“太棒了,我从没有想过天下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三郎,可以让我再试试吗?” “弘度有好东西就霸着不放手,快让开,该轮到我了!”一旁的沈法僧看着眼红,一把将崔弘度挤到身后,对王文佐笑道:“三郎,让我也试试吧!” “放心,今晚人人都有机会,房间里还有十几张,待会你们都可以带一张回去!”王文佐一边给箭匣装填箭矢,一边道:“先去看看弘度射中了几箭,是否穿透了箭靶!” 不待王文佐吩咐,元骜烈和顾慈航就将靶子抬了过来,崔弘度不愧为众人中弓术第一,虽然还是第一次使用,便全部射中四十步外的草靶,箭矢也深深没入草靶之中,这也证明这种连弩不但可以连续发射,而且其威力不逊于普通弓箭,不是“诸葛连弩”那种守户捕盗之器。 第92章 任存 “三郎,这也是你想出来的?”柳安脸上还有明显的惊诧。 “嗯,在让“蝎子”可以连射之后我就想过如何将其转到弓箭上,不久前才试造成功!”王文佐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慌。 “那你有没有禀告上面?” “还没有,一开始还有不少毛病,我前两天才完全定型!明天我就会禀告都护!”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上头肯定会让我加工赶制,不过我打算把我们的亲兵部曲先配齐了,关键时候这玩意能保命!” “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百济狗临死前看到箭雨的表情呀!” “是呀,只可惜现在看不到!” “三郎有这等压箱底的招数,却不早点拿出来!” 众人都露出了轻快的笑容,这种新式连弩的优势显而易见,短时间内一个人可以顶四五个人用,如果百济人想要靠人数优势从正面冲击,后果可想而知。 “这玩意攻城时用处不大!”王文佐提醒道:“毕竟人的臂力有限,上阵的步弓少说也要七斗,这样的连射,最多两三次便脱力了,攻城时这么短的时间可决不了胜负!” 霓裳铁衣曲 第31节 “这倒是,否则这次就能给百济狗好看!” 听着同伴们的叹息,王文佐没有说话,他从库房中取出弩匣与长弓,分给众人,叮嘱他们莫要泄露消息。此时他库存中的数量当然不止这点,但他不认为这次战役的结果是一两件新式武器能够改变,与其现在就把牌都打出去,不如多留几张底牌的好。 铛!铛!铛! 铁锤落在铁砧上,响声直透骨髓,王文佐将小指伸入耳朵,掏了两下,他现在总算明白在西方的奇幻小说中矮人的战锤和铁砧为何有那么特殊的地位了,四十公斤的铁锤从高处落下,狠狠的砸在铁砧上,王文佐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击碎了。 “参军,不知是否合乎您的要求!”柳重光小心的问道。 “先试一试吧!”王文佐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水力锻锤的结构要比水力锯要简单多了,无非是将舂米的水锥改为锻打的铁锤罢了,王文佐的无非是将传动部分加以改进,使其效率更高,稳定性更好些罢了,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柳重光父子肯定是怠工。 “是,参军!” 身为第一流的铜匠,柳重光对铁匠很多技能也不陌生,他做了个手势,一旁的小工用力拉动风箱,铁炉的火焰顿时升腾起来,很快里面的铁料就被烧的通红。 柳重光辨认了下颜色,便钳起铁料,将其放在铁砧上,落下的铁锤砸在铁料上,顿时火星四溅。在铁锤的重击下,可以清楚的看到铁料在变薄,变宽,半顿饭后,就变成了一块数尺见方,两三厘米厚的熟铁板,柳重光将铁板浸入装满尿水的木桶中,顿时冒出一股夹带着骚味的白烟来。 “参军,您看!” 王文佐小心的用手指点了点,确认那块铁板只是有点烫手,他方才伸手接过,用力拗了两下,然后拔出腰刀,狠狠的一刀砍在上面,熟铁板上顿时出现一条明显的裂纹。 “看来这样不行!”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腹中暗骂那些不靠谱的穿越文作者,什么水力锻锤就能流水线一般造出刀枪不入的板甲来,反正读者也不会去亲手试验,倒是把我给坑苦了。 “参军!”一旁的柳平吉道:“您是想制铁甲吗?” “起来说话吧!”王文佐看了跪在地上的柳平吉一眼:“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说对了有赏,说错了无过!” “若想铁质坚韧,就须得反复叠打,然后再冷锻,打一会还要退火,免得受力不过断裂,最后才能有所成!” 王文佐看了看手中那块裂开的熟铁板,又看了看柳平吉,最后决定还是让其试试,反正也没有任何损失,他点了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试试吧!” 任存山城。 “国相还真是大方,把这么大一座山城都留给了我们两个败军之将!”黑齿常之看着山路上绵延不绝的军队,嘴角微微上翘,唇边泛出一丝苦笑。 “四千新兵残卒要重新操练,还有几百个缺口、崩塌处都要重新修补!”沙咤相如冷笑道:“国相这是把我们两个当苦役用呢!” 正如沙咤相如说的那样,鬼室福信抽走了几乎全部可战之兵,只留下几千新兵和伤兵,让两人将其操练编练,而任存山城的许多地方几近腐朽凋敝。 这座山城原本是一百多年前用来抵御北方强敌高句丽人入侵之用,但高句丽与百济早已没有接壤之地,而新罗人的都城金城在百济的西南面,其兵锋也不会从北边来。 换句话说,任存山城已经有数十年未曾遭到攻击,早已荒废。而其重新获得生命的就是因为唐人的入侵,王都被破后,福信带领部众逃入这里,并凭借其险要的地势击败了唐人的征讨,然后召集人马,发展壮大的。 而鬼室福信临走前命令二人将这里加以整备,变为一座足以屯扎数万士卒的不落之城。 “你觉得国相这次出师会如何?”沙咤相如看到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我听说王后的肚子已经显形,应该再过四五个月就会生产了!” 沙咤相如问的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黑齿常之却明白好友的真实含义:“你的意思是,国相与大王的关系已经缓和了?” “应该是吧!”沙咤相如说:“只要孩子生出来了,国相与大王也就两家变一家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解决了!”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面对好友的诘问,沙咤相如顿时语塞,几分钟后才叹了口气:“只能希望是个男孩吧!” 看着沿着蜿蜒山路缓缓前进的军队,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沉默不语,两人心里都清楚鬼室福信与扶余丰璋二人乃是复国军的两根支柱,前者是军队的创立者和实际的指挥官,而后者则拥有王室的直系血统,是复国军大义的来源,除此之外,在扶余丰璋背后还站着百济最大的外援倭人,任何一人都是百济复国运动不可或缺的。 第93章 行军 王文佐小心的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由于长时间骑马行军的缘故,他的大腿内侧又被磨破皮了,阵阵刺痛迫使他尽可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他离开泗沘城已经三天了,第一天渡过了熊津江,向西走了二十里,然后折向东北。棕褐色、布满车辙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穿过山冈与平原,随着越来越进入内陆地区,地形变得愈发崎岖不平。 王文佐忍不住开始怀念起泗沘城里的住所,柔软的床、热乎乎的食物、每天睡觉前的热洗脚水、殷勤的奴仆,而现在自己面前只有似乎永远走不完的路,不断出现的危险……王文佐只能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尽管王文佐竭尽所能,把自己手下最出色的斥候都派了出去,但道路两侧依旧不时传来尖利的哨声,他知道那是百济人的游哨。 身处异国便是如此,无论你多么小心,四周依然会遍布敌人的眼睛,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王文佐还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赤身行走于闹市之中。 傍晚时分,六千唐军终于抵达了宿营地,王文佐跳下战马,拄着短矛一瘸一拐的监督着士兵们挖掘壕沟、竖起鹿角。 他曾听刘仁愿说当初跟随先帝征讨高句丽时,依仗先帝的威名,虽然身处敌国,但唐军却可以在本国宿营一般,不掘壕沟、不树起鹿角,高句丽人也不敢前来夜袭。在感慨完太宗皇帝的威名远扬后,王文佐反而对士兵们催逼的更紧了——无论是刘仁愿,还是这些士兵,王文佐都不认为能和二十年前的太宗皇帝及其麾下壮士比拟的。 吃完粗粝的食物,王文佐裹着一张山猫皮披风,沉沉睡去,直到半夜时分被柳安叫醒,出来巡营。残月光照之下,只能看到不远处的鹿角和帐篷,营火在风中闪烁,如同暗中窥探的血色眼球。王文佐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夜风还是吓得。 “别打瞌睡,不然百济人会把你的肚子剖开,用肠子勒断你的脖子!”王文佐对揉着眼睛的哨兵低声恐吓,他咬紧牙关,竭力让自己的步态不那么奇怪,继续向下一个哨位走去。 东方天际的星星渐渐隐去,山峦出现在自己眼前,耸立于树林与晨雾之上,白色的月光在水面上闪烁,王文佐拄着长枪,沿着营地边缘行走,他能够看见远处山上点点火光,那应该就是这次进攻的目标。他不禁感觉到一阵荒谬,自己居然想要攻打地势如此险要的山城,哪怕无人防守,想要登临那儿都绝非易事。 当清晨来临,王文佐回到自己的帐篷,精疲力竭的他在草榻上躺了半个小时,然后起来吃了点豆粥和干肉。然后继续行军,这条道路与山溪平行,由于融雪的缘故,水势大涨。王文佐能够听到了汹涌的水声,沉吟不绝,犹如巨兽咆哮。 “希望敌人没有在上游修起堤坝!”王文佐低声道:“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以水为兵?我想那些百济人应该不会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会来!”柳安笑道:“这是好事,至少我们用不着担心口渴了!” “这倒是!”王文佐看了看远处的多石的山坡:“你看,这山上根本就没多少树,我们到时候用什么来建造长牌、大盾呢?没有这些,难道让士兵们用皮盾、藤牌来抵挡山上的落石吗?” 柳安看了看陡峭的山势,想象了下石块从山上滚落时的景象,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如果仅凭士兵们抵挡箭矢的盾牌来抵挡,唯一的结果就是被连人带牌一起砸倒,这绝非是可以凭勇气和人力克服的困难。 “我们可以从山下砍木头,然后运上来!”柳安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说。 “砍树一天,搬运至少两天,然后造木排至少还要一天!什么都没干就四天没了,而百济人肯定不会乖乖的在山上看着,而我们一共才有一个月的粮食!” “我们有至少五十台蝎子,那玩意应该可以起作用!”柳安低声道。 “蝎子可以杀人,打碎女墙,但很难摧毁城墙本身,尤其是石头城墙!”王文佐低声道:“如果敌人躲在城墙后面,那蝎子就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要说这样的山城,高度就是最致命的武器了!” 柳安没有说话,他扬起脖子企图看清山顶,但很快就放弃了努力,摇头道:“这简直是见鬼了,攻打这种地方还太早了,真的太早了!” 任存山城。 “唐人来了,距离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了!”沙咤相如冲进长厅,脸色苍白:“我们当中一定有他们的密探,否则怎么会国相刚离开,唐人就打过来了!” “也许是凑巧!”黑齿常之丢下手中的猪骨头,丢给地上的猎犬,引起一片争夺:“即便我们手头都是些新兵,也不难守住这里!” “这倒是!”沙咤相如笑了起来,但旋即笑容消失了:“常之,你还记得上一次吗?唐人所使用的那种连弩?” “当然不会忘记!”黑齿常之站起身来,双手按住桌面:“我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如果是在野战,那的确很难对付。但攻城,尤其是山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用担心,毕竟我们在高处,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在城墙后面准备尽可能多的石头,我们要好好款待我们的客人!” “我觉得这个命令有点多余!”沙咤相如笑道:“在任存别的都缺,唯独不缺石头!” 次日。 “您看,那就是任存山城!” 刘仁愿顺着王文佐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峡谷的西端,道路便开始蜿蜒向上,直至足足两里高的山顶。这座巍峨的高山便是任存山,重重山脉都仰之弥高,它的山尖离平地足足有1000米,溪流自其高耸的西峦贯穿而下,刘仁愿可以清晰的听到溪流直下的轰鸣声。 “就在溪流旁边,那些白色的建筑就是的!” 即便刘仁愿身经百战,但依旧本能的倒吸一口凉气,那山峰仿佛匕首刺进苍天的肚腹,耸立云天,站在城垛上,云层都在脚下。而他们必须将其攻下,难怪被审问的俘虏听说唐军要进攻任存城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94章 临战 “他们的主城在半山腰!”王文佐道:“就在那个水潭旁边,有充足的水源!” 即便不在山顶,登上也绝非易事。刘仁愿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沮丧,沉声道:“先扎营,让士卒们砍伐木材,打造器械!” “是!” 虽然已经是晚春,但在山中晚上依旧需要烤火取暖。王文佐站在篝火旁,看着工匠们忙着将拆开的“蝎子”重新拼装起来,大部分人的神态都很轻松,因为他们都曾经见识过“蝎子”的威力,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能抵挡住这种兼具射速、威力和准确的投射机械。 但王文佐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不管怎么说扭力弹簧炮也只是一种肌肉能驱动的武器,无法与化学能驱动的管装火器相比;而数百年后的西班牙人在围攻印加人在安第斯山脉的要塞时,面对印加人从山上投掷的石块时,也打的辛苦无比,西班牙人当时可已经有了火绳枪和简易火炮,而印加人手中只有青铜武器而已。 远处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斥候发现夜袭者的警报。工匠们有些骚动,有的人站起身来,向声音来处望去,但夜色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这更增添了几分不安。 “郎君!”袁飞站在王文佐面前,紧束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佩刀和箭囊,弓袋在另外一侧,头顶着铜盔,他看上去有些焦躁,身上的甲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 “可否给我四十个人,我可以设下一个陷阱,给那些百济人一点颜色看看,否则他们一个晚上都不会歇息的!” “不必了!”王文佐拒绝了手下的请战要求,百济人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也比远道而来的唐军体力充沛。唐人能做的只能是将其逐退,而不是追击,以免在陌生的环境堕入敌人的陷阱。 “郎君!” “仗有的是你打的,但不是现在!”王文佐站起身来,用在场众人都听到清楚的声音高声道:“我有些累了,来人,给我取一张芦席来,我想休息会!” 桑丘应了一声,片刻后便取了一张芦席来,王文佐将自己的山猫披风铺在芦席上,就在火堆旁躺下,不一会儿便发出轻微的鼾声,竟然睡着了。四周的工匠军士见状,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该干活的干活,该休息的休息,该值夜的值夜,各司其职,把夜色中的哨音当成催眠曲。 清晨将至,王文佐从芦席爬起身来,篝火已经熄灭,只余缕缕青烟。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僵硬如同死人,赶忙起身做了两节柔软体操,才觉得好了点。 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战事的痕迹,显然昨晚百济人只是虚张声势,这有两种可能:敌人的守兵很弱,无力夜袭;或者敌人认为这还不是最好时机。前者自然是好事,但也说明敌人有自知之明,后者说明敌人很谨慎,这对于进攻者都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号角声响起,这是中军在召集诸将军议。王文佐丢下粥碗,跳上战马,往帅帐而去。 帐篷里军官们都是满脸倦容,显然昨夜他们都没睡好觉,王文佐偷偷打了个哈切,开始考虑自己待会是否找个机会偷偷打个盹。 “王参军,对于攻城你有什么头绪吗?”刘仁愿问道。 军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想到都护竟然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王文佐摇了摇头:“没有,都护,请恕属下直言,我们与其攻城,不如反客为主,等待敌人的回援为上!” 帐篷里传出一片嗡嗡声,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赞同之色,他们并不缺乏勇气,但和石头拼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罢了!”刘仁愿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如此直言不讳,他有些恼火的转过头,目光停留在长史杜爽身上:“杜长史以为呢?” “下官以为王参军所言甚是,任存城绝非以我现有之兵力能攻下的!” 刘仁愿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但形势与职责却迫使他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他站起身来,沉声道:“传令下去,三军加紧打制器械,三天后攻城!” 王文佐随着众人离开帐篷,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刘仁愿的亲兵:“王参军,都护想和您谈谈!” 王文佐点了点头,跟着那亲兵回到帐篷,他走到距离刘仁愿五步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 “都护,我来了!” “你方才为何这么说,你明明知道出兵的原因的!” 王文佐看了看刘仁愿,上司的气色很糟糕,形容枯槁,双眼都有深深的黑眼圈,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一旁的杜爽毫无表情,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因为我必须对您忠诚,而实话实说就是最大的忠诚!” “哈哈哈哈!” 刘仁愿哈哈大笑,笑声犹如一场突兀的风,声调粗鲁。“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杜长史!”他对杜爽道,“三郎这家伙生就一张俏脸,胆却是铁打的,什么都吓不住他!” “您的确很了解他!”杜爽说。 “我当然知道这任存山城绝非轻易攻的下的,但身为偏师,就要有身为偏师的觉悟,哪怕是明知道碰的头破血流,也要去碰,三郎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想必是为了堵住新罗人的嘴!” 刘仁愿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打制器械是你最擅长的,虽然血一定要流,但能少流一滴还是少流一滴的好!” 霓裳铁衣曲 第32节 三天后,清晨。 空气潮湿,唐军士兵们沿着曲折的山路小心前进,这些山路用石条铺砌而成,是当初的百济王为修建山城而铺设的,如今石条多半已经开裂、破碎,长出斑斑苔藓,昨夜的雨让这些石板闪烁着潮湿的光泽,在早晨的阳光下仿佛被涂了一层黑油。 道路的尽头就是耸立的塔楼,那塔楼看上去倾斜的就要倒塌,但它已经在那儿耸立了近一百年,苔藓和污泥布满了它的表面,一棵扭曲的怪树从塔身的北侧长出,破败的石墙依旧屹立,百济人的白色旗帜在山风间飘荡。 第95章 落石 前面的道路变得陡然狭窄,只能供四匹马并行,一面是几乎都垂直的崖壁,而另一面则是深渊。如果从山上投下石块,道路上的人只能在被砸死和跳崖之间做出选择。 “把木板送到前面去,快!”王文佐下令道。 唐军士兵们将一块块木板向前递了过去,最前面的工匠们将这些三米长,两米宽的木板一端靠住崖壁,一端顶住地面,然后在木板外侧打入木楔,每几块木板之便留下一端空隙。 这一切完成之后,唐军的士兵们才开始排成松散的队形通过前面的那段狭窄山路。 果然走了没多远,山上就传来一阵叫骂声,紧接着便有雨点般的石头砸落下来。原来百济人在山道上面的崖壁内侧竖起了十多个杠杆,待到唐人经过险要的路段,便发出信号,上面的百济人便装满碎石的箩筐用杠杆吊起,然后将其转到唐人的头顶,扯动绳索让箩筐翻转碎石落下。 却没想到唐人士兵们飞快的钻进旁边木板与崖壁间的空隙中,落石砸在木板上嘭嘭作响,然后滚落深渊,却没有打倒几个人。 “幸好参军早有准备,否则……”元骜烈长出了一口气,百济人这一招落石虽然看起来颇为粗陋,但堪称是无解的杀招,却被想到被王文佐这么简单的破了。 王文佐挥了挥手,四台“蝎子”的仰角被抬到最高,炮手摇动木柄,他能听到肌腱被绞动到最紧时候的声响,旋即拍动扳机,石弹飞出,抵达最高点然后绝望的落下。 “参军,敌人的位置太高了,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射程!” 居高临下,以一敌十!王文佐心中暗想,不过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让沮丧表现出来:“这么高丢下来的石头,一定会偏的很远,方才那不过是凑巧罢了!” 仿佛是为了反驳王文佐的话,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块从天而降,将木板砸的粉碎,一起粉碎的还有木板下面的人。王文佐盯着碎木片下流出的鲜血,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用尖桩和支柱加固木板,快,快些动手!”王文佐大声喊道,他知道自己此时必须表现得足够冷酷,战场上如果将军动摇,那士兵就会后退,如果将军后退,士兵就会逃走,冷酷会杀死十个人,而动摇会让一万人丧命! 在王文佐的指挥下,唐军用六十条生命建成了这条狭窄的甬道,山上的落石再也无法伤害经过这条大约三百步长的山道的士兵。五步一条命!王文佐经过时在心中默默自语,总有一天要让百济人为此付出代价,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 “唐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呀,断头路才死了这么点人!”看着正鱼贯通过狭窄山路的敌人,沙咤相如感叹道:“常之,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出去冲杀一番?” “你不是说他们有备而来吗?我们手下大部分是新兵,有几个能硬拼的?”黑齿常之翻了下白眼:“这仗还长着呢?得留着力气在后头!” “也是!”沙咤相如点了点头:“那唐人那种连弩,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应付?” 好友触动到旧疮疤,沙咤相如脸上泛起一丝阴霾,片刻后他低声道:“方法是有,但不知道是否有效!” “有办法就好!”沙咤相如倒是表现的颇为乐观:“不试怎么知道是否有效?若是不行,最多让出这座城,退到下一座城就是了,任存山城可是有十几座呢,我就不信唐人能够沿着山路一路打上来!” 黑齿常之脸上的阴霾消失了,正如好友所说的,这座可怕的山城由十三座大小不同的石城组成,曲折狭窄的山路、不计其数的石头和高度带来的重力就是守兵最有力的武器,最无畏的勇士看到这一切也会胆寒。他点了点头:“让我们开始吧,让士兵们都从城墙上面下来,只留下两个斥候!” “奇怪了,城墙上没有人!”元骜烈眯着眼睛说:“至少我没有看到人!” 正如元骜烈所说的,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百济人的白色旗帜在随风飘扬。王文佐不是个圣人,再说即便是圣人在敌人往你头顶上丢了小半个时辰石头后,也会怒火中烧,想要将那些丢石头家伙的狗头砸烂,难道百济人放弃这座石垒了? “蝎子准备好了没有?”王文佐厉声喝道。 “有三台准备好了!” “很好,用石弹射击,目标是女墙!” 黑齿恒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女墙后面,小心的透过射孔窥看着敌人的动静。虽然他也姓黑齿,但却并非黑齿家的血脉,也许是五六代之前的某位黑齿家的老爷无意间留下的种子,他姓黑齿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和血汗换来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黑齿常之的部曲的。 他有双锐利的眼睛、敏感的耳朵、强健的腿和聪明的脑袋——但可惜他的骨架不够粗壮,力气也不够大,即不能身披重甲,也无法拉开强弓,只能做一名斥候,而非站在老爷身前的卫士。 老爷交给自己的任务很简单——呆在石墙上观看唐人的动静,然后按照唐人的行动吹出不同的哨音,这个黑齿恒很擅长。 砰! 随着第一声响,黑齿恒看到距离自己约有七八步远处的城碟被石弹击中,他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被敌人发现了,但下一发石弹击中的是更远的城碟。难道是打偏了? 还是在胡乱射击,黑齿恒将哨嘴含在嘴里,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吹。越来越多的石弹飞上城头,四溅的碎片横飞,黑齿恒不得不缩紧脖子,以减少被击中的概率,几分钟后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另外一个城墙上的斥候倒在地上,双手捂住头,鲜血从指间流出,汇成血泊。 黑齿恒俯下身体,匍匐着爬到同伴的身旁,将其翻过身来,只见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颅骨右侧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鲜血正从创口流出。他用力将其扶起,向楼梯处拖去,全然不顾四处飞溅的碎石。 “可以开始了!”王文佐用力挥动右手,传令官高亢的声音在阵前挥动,军旗向前倾斜,排成棋盘形方阵的士兵开始缓慢前行,最前面的是手持盾牌的人,矛手和弓手紧随其后,方阵的间隙是扛着长梯的步卒。石弹掠过方阵的头顶,狠狠的砸在城墙上,将可能存在的敌人击倒。 第96章 登城 尖利的哨音响起,黑齿恒竭尽全力吹哨,直到口腔里有鲜血特有的咸腥味,他觉得自己的肺已经出血了。他听到楼梯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在城墙下等候已久守兵们,黑齿恒翻过身,仰面朝天,吐出哨子,嘴角含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用力拉!”在城墙背后,沙咤相如大声叫喊,士兵们用力扯动绳索,让杠杆转动,将皮囊里装着的碎石飞出,越过城墙落在敌人的头上。 顾忌被唐人的连弩的可怕威力,黑齿常之将这些投石机械布置在城墙后面的空地上,这样虽然保证了机械和士兵的安全,缺点就是命中率和射程大打折扣。但不管怎么样,石头就是石头,只要砸到头上都会死人的。 “不要乱,把盾牌顶在头上,前进!”元骜烈高声叫喊,他以身作则,走在最前面,有人被石头集中,像木桩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填补了空缺,继续前进。 方阵来到城墙下,最前面的盾牌停下脚步,他们竖起盾牌,组成一道盾墙,后面的弓手上前,向城头上的百济人放箭,扛着盾牌的人们一拥而上,竖起长梯,让梯子前端的铁钩深深嵌入城头的石缝中,跳荡手们沿着长梯一拥而上。 “冲呀,冲上去!”王文佐攥紧拳头,口中喃喃自语。为避免误伤自己人,所有的“蝎子”都已经停止射击。现在能够倚靠的只有钢铁和肌肉了,枪对枪、刀对刀,战场就是那段狭窄的墙头,谁能把对方赶下去,谁就赢。 “杀呀,杀呀!”黑齿常之挥舞着双手斧,大声叫喊声,站在第一排,他用斧头斩断一只抓住城碟的手,然后又用铁斧钝的一头敲碎了女墙间露出脑袋,最后用力劈断嵌入岩缝的铁钩,将长梯用力推倒。 他能够听到从半空中掉落的唐人发出的凄厉惨叫声,这叫声让他的血流的更快、力气更大。他用最大的力气吼:“下一个城碟,去下一个,把唐人都赶下去!” 唐人的进攻宛如潮水,王文佐就像一个冷酷的赌徒,不断用新的、体力充沛的生力军更替疲惫的军队,不时还让猛攻城头的士兵们退下来,让“蝎子”齐射两次杀伤城头上的守军。 很快,守兵的血就流干了,第一线的元骜烈敏锐的感觉到了敌人的虚弱,他举起盾牌,在头顶上挥舞着斫刀,喝道:“冲呀,登城呀!” 面对唐人的这一波猛攻,百济人再也无力抵挡,元骜烈口衔斫刀,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抓住长梯,飞快的登上城头,一根长矛向他的右肋刺来,时机和部位都很棒,但速度太慢了。 元骜烈敏捷的扭腰,长矛划过精钢甲叶,溅起一片火星,他挥动盾牌,用包铁的下沿撞中敌人的脸,然后抓住斫刀,凌空一刀下劈,钢刃劈开皮甲、肌肉和骨头,鲜血飞溅。元骜烈抖动手腕,抽出斫刀,跳下城碟,然后又一记横扫,给身边清出一大块空地来,身后的士兵跟着跳下城碟。 “常之,差不多了,该退了!”沙咤相如喝道:“唐人已经登城了,我们的人多半是新兵,久战不利呀!” 黑齿常之吐了口血沫,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倒油点火,吹号!” 随着一个个火把被投下,城头上升起一道火墙来,将进攻者和防守者双方分隔开来,乘着这个短暂的间隙,百济人退出石城,向山上退去,将石城留给了唐军。 唐军大帐。 “元骜烈录先登之功?”杜爽停下笔,笑道:“王参军,其实首功应该是你自己的!” “冒矢石而进,临敌先登是元骜烈,这是众人亲眼目睹的!”王文佐笑道:“冒功可是大罪!” “杜长史,录元骜烈先登之功便是!”刘仁愿用铁如意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这是他在遇到为难之事时的表现:“三郎,你觉得百济守兵如何?” “很弱!” “很弱?”杜爽好奇的问道:“可我看死伤却不少呀?” “长史有所不知!死伤固然不少,但多半是被飞石击中的,真正与贼人厮杀战死的却不多。二位也知道,百济贼与我有灭国之恨,即便不敌,也少有不战至山穷水尽便退兵的。这次攻城时我军刚刚登城,百济贼便纵火断后,弃城而去,其斗志,战意较之过去要弱许多!” 杜爽与刘仁愿闻言都暗自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由于武器、训练、指挥等方面的差距,百济复国军的战力参差不齐,差别很大,强的不亚于唐军,弱的就是乌合之众,但有一个共同点是士气都不低。 即便是实力相差甚远,也少有一触即溃的,即便是布衣竹枪之徒,也往往苦战不休,直至力尽,这也是为何唐军明明屡战屡胜,却越打越是心虚的道理。 “若如三郎所言,那任存城的守军莫不是有什么蹊跷?”刘仁愿问道。 “属下不知!”王文佐摇了摇头:“只有一边打一边看了!” 刘仁愿看了杜爽一眼,发现长史的眼里也是茫然,身经百战的他深知在战场上很多时候不能等到万事俱备再做决定,那时往往已经为时已晚,真正的名将往往在发现一点细微的异常之后就迅速做出决断,取得胜利。 虽然从当时来看这些决断往往有些鲁莽,甚至毫无道理,但战争就是这样,有属于侦查、计算、估计、谋划的部分,但也有属于勇猛、果决、冒险、运气的部分。 知道一切,分析一切,找出最优解,然后从容不迫的执行那是属于后世军事学院里的战史学家的想象,而战场上的将军们被战争迷雾所笼罩,仿佛双目被蒙着黑纱之人,行走于深渊之旁,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影子、听觉、触觉、本能以及运气,而这就是伟大统帅最可贵的品质,他能够从旁人看来完全杂乱无章的麻团中寻找出那条通往胜利的线索,而毫无疑问,刘仁愿的身上是没有这点东西的。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只有行一步看一步了!”刘仁愿叹了口气,放下铁如意:“希望我等的苦战能够牵制百济人,对大局有利!” 第97章 全局 新罗京城金城。 “高句丽人大举南下,百济贼北上,已经对汉江诸城形成了夹击之势!”负责解说的军官一边讲述,一边用竹棍在悬挂在墙上的地图上比划出敌我的形势。 金仁问的目光随着竹棍移动,那些简单的线条、箭头、不同颜色的圆点在他的眼里变成了陡峭的山体、宽阔的河流、狭长的谷地、广阔的田园、村落、堡垒、山城、以及一行行的军队。 当金仁问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跟随着父亲参与这些危险的旅程,那些与高句丽人、百济人犬牙交错的哨卡和堡垒、随时可能遭到袭击的运粮小道、松脂香与血腥味交杂的空气。他实在是太熟悉那片土地了,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正在发生的一切。 “二弟,二弟?”金法敏注意到金仁问有点恍惚,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金仁问笑了笑:“只是想起了过去跟着父亲奔走于汉江诸城的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金法敏目光中闪过一丝妒恨:“二弟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既然你对那边的情况如此了解,那这次出援汉江诸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吧?” 金仁问抬起头,兄长偏过头以避免与自己对视,下一秒钟他就猜出了金法敏的用意,不过金仁问并没有争辩,而是恭谨的低下头:“臣弟遵命!” 会议结束,众人已经离去,屋内只余两人。金法敏双手按在扶手上,如坐针毡。 “方才我是不是说错了?我不应该让仁问去的,这样看上我在妒忌他!” “你已经是新罗王了!”金庾信慢吞吞的说:“王者金口玉言,不会犯错,除非不再是王!” “不再是王?”金法敏打了个寒颤:“岳父,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金庾信依旧慢条斯理:“法敏,你现在已经高踞宝座之上,身为王者。你就要明白一个道理,除非你自己做蠢事,那就没人能把你从上面拉下来!而无端猜疑自己的兄弟就是王者最常做的蠢事!” 金法敏低下头,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惭愧,父亲把一切都留给了自己,而自己却妒忌那个在大唐当人质的弟弟,也许他才是更好的人选。 “不过你这次并没有错!” “什么?”金法敏惊讶的抬起头。 “仁问是指挥援军的最好人选!”金庾信说:“他更了解唐人的计划,可以更好的调解两军的矛盾!” “嗯!”岳父的话让金法敏感觉好了点,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您觉得唐人这一次能够得逞吗?” “不知道!”金庾信摇了摇头:“但不管谁胜谁负,高句丽都会变得更加虚弱,毕竟战争是在他们的国土上打的!” 金法敏点了点头,战争是最残酷的事情,为了击败敌人,国王和将军们会无所不用其极,烧毁城镇和村落、挖开堤坝、放马啃食践踏禾苗、抢走或者杀死牲畜、男人和女人,任凭剩下的人饿死,由于战场是在高句丽人的土地上,唐人更会无所顾忌。这一仗打下来,高句丽至少会损失五分之一的户口。 “这是新罗千载难逢的良机!”金庾信的声音毫无生气,就好像他枯槁的手臂,金庾信比刚刚去世的金春秋还要大八岁,时间已经带走了他年轻时的宏亮嗓门、过人的体力、乌黑的头发,但并没有让他的头脑变得迟钝。时间就好像一块磨刀石,把他的智慧打磨的更加锋利、直接、残酷。 “战争在百济人和高句丽人的土地上进行着,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虚弱。是的,我们也在流血,但比起百济人和高句丽人,我们流的血要少得多!陛下,你明白了吗?” “明白!”金法敏的心中充满了感激,有对眼前这个老人的,也有对已经逝去的父亲的,正是他们两人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而自己决不能错过了眼前的机会,辜负了他们。 “很好!”金庾信枯槁的声音里传出一丝波澜:“陛下,我十四岁那年,也就是加入花郎徒前那一年,百济、高句丽交相入侵我国。我激愤之下,独自一人走入山中,希望能够找出一条救国之路来。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好笑,一个半大孩子,走到山里冥思苦想怎么救国,又能想出点什么来呢? 哎,那已经五十年前的事情了,真的像做梦一样,尔父看到了百济被灭,但还没有看到高句丽灭国,更没有看到我新罗能够一统三国,贤婿,希望你能够让我亲眼看到,到了地下也能将这一切告知春秋贤弟!” “小婿明白!”金法敏站起身来,向金庾信深深一躬:“法敏一定不会忘记您与先父的辛苦,以国家为重,夷灭百济、高句丽二贼,完成一统三国的大业!” 长安、大兴城、太极宫。 李治抬起头,闭上眼睛来缓解越来越严重的目眩,一旁的太监见状,赶忙蹑手蹑脚的上前,轻柔的替天子揉捏额头和太阳穴,这让李治觉得好了点,这样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继续工作,轻轻的拍了拍龙椅的副手,那太监赶忙停止按摩,无声的退到一旁,让天子继续批阅文书。 霓裳铁衣曲 第33节 烛光照在文书上,文字仿佛在跳跃。李治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但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毛笔:“今晚便到这里吧!” “是!”一旁侍立的太监挥了挥手,让小太监收拾文书,低声问道:“官家今晚是要去皇后那儿歇息吗?” “皇后?”李治眉头微皱,他稍一犹豫便摇了摇头:“罢了,今晚就在偏殿吧!” “老奴遵旨!”那太监应了一声,侍奉着李治出门上了乘舆,去了不远处的偏殿。李治洗漱完毕后便上了床,临睡前还吩咐了一句:“给政事堂那边传个话,若是登州、辽东那边有紧急军情送到的,随到随报,不得耽搁了!” “老奴明白!” 第98章 冤案 李治躺在床上,疲惫的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窗外新月如钩,仿佛锋利的小刀,月光透过细绢窗帘,映照在李治那张文秀的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恍惚中,李治觉得自己身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路。正惊疑间,他看到前面站着一名女子,腰悬明铛,服饰华贵,面蒙轻纱。李治停下脚步,问道:“你是何人?可知道这里是何处?” “九哥你竟然已经认不出我了?”那女子轻笑了两声,阴惨惨宛若鬼声。 “九哥?你是何人?” “呵呵!”那女子笑了两声,揭开面纱,露出自己的面容来:“九哥如今已为天子,想必已经把我这个妹妹忘了吧!” “十七妹?怎么是你?”李治浑身颤抖:“你不是,不是已经……”“已经被你赐死了是吗?”那女子冷笑道:“九哥你是不是很意外,这里想见你的人还以后很多呢,那边就有一个,你看!” 李治一看,只见自己右边站着一名华衣公子,只见其双眉入鬓,鼻梁高挺,英武过人,正冷冷的看着李治。李治打了个寒颤:“三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何止我在这里!”那贵公子冷笑道:“还有七妹、襄阳郡公、潞国公他们也都在这里。” “这,这……”李治已经连连摆手:“汝等之事,非寡人所愿,奈何元舅欲杀尔等,寡人也是没奈何!” “长孙无忌?”那贵公子笑了笑:“雉奴你还是老样子,也罢,长孙无忌也在这里,就让你们侄舅二人自己说清楚吧!” 说罢他从身后扯出一人来,白面长须,神色威武,却是长孙无忌,其不待李治发问,便一把抓住李治的胳膊,喊道:“雉奴,我助你登基为帝,你却逼我自缢,将我子孙流放岭南,先帝临终前与你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吗?” “元舅,不,这一切都是皇后所为,非寡人的意思!”李治大惊失色,赶忙甩开胳膊向后逃走,却被那女子和贵公子挡住,四周影影绰绰的围上了人,都拉扯李治的衣服,那长孙无忌嗓门最大:“雉奴,我要与你去同去见先帝,让他为你我评理!” “不,不,快放开我,快放开我!”李治猛的一下坐起身来,才发现方才那些不过是南柯一梦。他呆坐了半响,方才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极为痛苦之色来。 原来方才梦中的“十九妹”乃是太宗皇帝第十九女高阳公主;“三哥”是太宗皇帝第三子吴王李恪;襄阳郡公乃是平阳公主之子柴令爱,潞国公是当时名将薛万彻,这两人也分别娶了李世民的女儿和妹妹为妻。 长孙无忌乃是李治生母长孙皇后之兄,即李治的嫡亲舅舅,也是李世民留给李治的辅政大臣。这些人当时都已经获罪而死,而除长孙无忌之外,其余人身死的原因便是李治登基后不久爆发的房遗爱谋反案。 永徽四年(653年)年初,高阳公主状告其夫房遗爱之兄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乃是贞观名相房玄龄之嫡长子,继承了父亲梁国公的爵位。 由于牵扯到公主,李治便让长孙无忌来审理此案。令人想不到的是,长孙无忌竟然从中牵扯出了一个惊天大案——高阳公主与其夫房遗爱便联络与高宗不和的薛万彻(娶高祖第十五女丹阳公主)、柴令武(驸马、霍国公柴绍的次子,娶太宗第七女巴陵公主),打算发动政变,废掉高宗,拥立荆王李元景(高祖的第六子,太宗的六弟)为帝。 长孙无忌乘机便将曾经与李治争夺太子之位的吴王李恪(李世民第三子)也牵连进来,李元景、李恪、房遗爱、高阳公主、薛万彻、柴令武、巴陵公主等人全部被杀,江夏郡王李道宗(太常卿、礼部尚书、特进)、宰相宇文节(侍中、太子詹事)、安国公执失思力(驸马都尉、左骁卫大将军)、谯国公柴哲威(安西都护)、尚书奉御薛万备等人也因为被牵连而被流放。 在《资治通鉴》和《新唐书》中都认为此案株连甚广是长孙无忌借机打击政敌,滥杀无辜,比如吴王李恪有文武才略,名望素高,当初李世民也以为像自己,有意立为太子。 长孙无忌对其深忌,因此在审问中就暗示主犯房遗爱,房遗爱想要借机免死,就供认与李恪同谋,长孙无忌借机处死李恪。 还有江夏郡王李道宗,曾经参与过开国时征讨刘武周、王世充、东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诸次战役,乃是宗室中与赵郡王李孝恭齐名的重将,深孚众望,因为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关系不好也被流放等等。 在《资治通鉴中》司马光还借吴王李恪之口痛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灭族不久!”李恪一语成谶,不过数年之后,长孙无忌就因为在废立皇后之事上与高宗意见相左而失宠,并于显庆四年(659年)被诬谋反而自缢而死,子女也被发配岭南。 显然,无论是房遗爱谋反案,还是后来长孙无忌谋反案,其真实情况都不像史书上描述的那么简单,其幕后都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唐高宗李治无疑是这些秘密的知情者和最大的受益者。 与相比起读者更熟悉的近古专制皇权(即明清)不同,刚刚进入中古时代的唐初皇权要虚弱的多:没有成熟的科举制度,可供皇权选拔文官的范围很小;庄园制经济下,士族高门手中拥有强大的经济基础和政治资本,皇权也不得不向其做出一定的让步;还没有来得及建立锦衣卫、皇城司等特务机构,不得不使用酷吏这种副作用极大的手段来打击消灭异己等等。 其表现就是在整个唐代宫廷政变多如牛毛,天子鲜有能通过正常手段继承皇位的,安史之乱后许多天子更是沦为家奴的傀儡。 第99章 席卷 而李治的情况更为特殊,其父李世民是唐帝国实际的建立者,也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帝王,在继承了其丰厚的政治遗产的同时,也继承了最强大的功臣集团,这些拥有出色军政才能的豪杰们也许对李治伟大的父亲忠心耿耿,但对于这个逊色了许多的儿子可就未必那么忠诚了。 毕竟李世民可以把皇位传给李治,却没法把才能和威望留给儿子。更糟糕的是,这些功臣们已经通过联姻与皇族捆绑在一起,换句话说,宫廷与朝堂已经完全融为一体,皇族与勋贵也密不可分,考虑到李世民在立储时在皇族内部留下的诸多矛盾,李治登基后的局面可想而知。 按照史书的记载,李治在面对房遗爱谋反案时的表现颇为符合其“仁懦”的人设,比如当他审问房遗爱时,居然说出“你是我的亲戚,为何谋反?”的话来。 后来当长孙无忌向其禀告谋反案牵涉到吴王李恪和荆王李元景时,李治哭泣着说“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欲免其死,可乎?”将房遗爱谋反案株连极广的责任推到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但从后来李治在执政中表现出来的手腕和果决来,这种描写就只能说是古代史书中“为尊者讳”的一种惯用手法了。毕竟后来有人举报长孙无忌谋反时,李治的表现还是哭着说:“舅若果然,朕决不忍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世将谓朕何?”好似李治又是被手下蒙蔽,误杀了长孙无忌。 当然司马光还是有点史家的良心,在后面补了一句,“上以为然,竟不引问无忌”(李治以为说的不错,竟然不与长孙无忌当面对质),狠狠的黑了李治一把。 “帝王家,帝王家呀!” 李治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将被惊叫声引来的宫女斥退,躺了下去,但却再也无法重新入睡了,回忆的画面就好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子里旋转,难道当年自己做的太过分了吗?但自古以来帝王家不都是这样吗?若是易地而处,只怕自己的下场只会更加不堪。 父亲也曾经在玄武门袭杀兄弟,从爷爷手中夺过权力,只是他后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华夷百姓不都也对其崇敬有加?只要自己能够像父亲那样,在后世的史书上自己的名声应该也不会太差的吧?想到这里,他才觉得好了些,渐渐的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院子里的鸟鸣声将李治从睡梦中唤醒,他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默默的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忘掉那些刀光剑影,利害得失,想起自己曾经还是那个坐在堂上,面对桃花,阅读佛经的少年。 “官家!” 太监的声音将李治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立刻睁开眼睛,沉声问道:“什么事?” “登州有军情传回!” “苏大将军言,渡海之事已经全部准备停当,只待有利风向;临海公也顺利抵达京城,准备调遣新罗兵北上!” “嗯!”李治点了点头:“辽东道那边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 李治有些不快的冷哼了一声,负责辽东道的是契苾何力,此人本是铁勒可汗,太宗时便已经归降唐朝,功勋卓著,在唐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宿将。 此番高宗出兵,他负责的是辽东道的调度指挥,但行动颇为迟缓,这让李治颇有些不满,但他也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何况辽东道道路险阻,又有辽泽,唐军的行动迟缓也有道理。 “官家可要下旨催促郕国公(契苾何力的爵位)?”外间的太监问道。 “不必了,他是先帝留下的宿将,临敌用兵之事无需寡人多言!”李治翻身下床:“下诏书,让江淮山东诸州加紧造船、运送军粮即可!” “老奴遵旨!” 百济,任存山城。 天空没有月亮,狼嚎从远处传来,乌鸦停在树梢,它们猩红色的眸子闪动,仿佛烧红的木炭,传说中这种不祥的飞禽在吃够了人肉之后眼睛就会变成红色,就好像血。 “郎君,我们出发了!”袁飞的牙齿在火光下白的渗人。 “嗯,你们要小心!” 王文佐不喜欢在这样的夜晚采取行动,但他没有选择,黑暗是进攻者的朋友。越是靠近山顶,道路就越发崎岖狭窄,百济人的城堡就越坚固,每颗石弹、而每支投矛、每块面饼、每捆箭矢、每块木板都要顶着落石通过几公里崎岖的山路送上来,唐军的攻势就好像飞过了百步之后的弩矢,越来越无力,软弱。 “郎君请放心!”袁飞笑了笑,向王文佐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打着旋穿过头顶的树丛,带下片片落叶,此外,一切静谧,毫无生机。但这并不能使王文佐消除恐惧。他所害怕的并非可以看到的东西,而是夜色中隐藏的杀机。 在城墙的另一面,黑齿常之也没有睡,他拄着一根短矛,一瘸一拐的行走在城墙上,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有死的,也有活的。唯一的区别是死人被碰到没有反应,而活人被碰到会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哼唧,他默默的计算着,城墙上还有多少人可以拿起武器。 “七百四十五!” 这就是当黑齿常之走到城墙末端得到的数字,在山腰的最后一座城堡里还有四百名伤员,而二十天前还有四千人,明天天黑前还有多少人呢?他不敢想象。 黑齿常之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城墙坐下,这个动作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两天前他的大腿中了一箭,箭矢穿透了锁子甲的缝隙,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否则自己下半辈子就是个瘸子了。 黑齿常之侧过身体,以避免压倒伤口,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想要乘着天还没亮休息一会,但脑子却无法平息:自己还能坚持几天?鬼室福信什么时候才会带着大军回来?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各种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入睡,战争是如此的可怕,即便你活了下来,他也会在你身上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痛,让你夜夜无法入睡。 第100章 撤军 呱呱! 乌鸦的叫声划破夜空,黑齿常之打了个寒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突然,他从乌鸦叫声中分辨出另外一种声音,他赶忙屏住呼吸,但那声音又消失了,难道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几分钟过去了,但对黑齿常之来说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那声响又一次响起,他这次可以确认绝非自己的幻觉,他小心的爬起来,从城碟射孔向外望去,凭借自己的夜眼,黑齿常之看到黑影正在缓慢的向城墙移动。 他拔出腰刀,用刀柄捅了捅身旁的士兵,用尽可能低沉的声音道:“敌人夜袭,叫醒其他人!” 黑齿常之并没有等多久,片刻后他就听到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带着铁钩的长竿搭在城墙上的声响,夜袭者沿着长竿爬了上来,可当他登上城头,等待着他的是长矛和利刃,战斗激烈而又短促,进攻方丢下了十余具尸体狼狈逃走。 “将军,要把唐贼的首级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吗?”亲兵问道。 “不必了!”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声音里全无胜利的喜悦:“让大家都抓紧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天就快亮了!” “小人无能,致使兵败,还请参军治罪!”袁飞跪在地上,他的肩膀上裹着的布条渗出血迹。王文佐将其从地上扶了起来:“什么罪不罪的,去山下让大夫看看伤,好好休息!” 王文佐看着袁飞被送走,在营地巡视,每个人都形容削瘦、浑身酸臭,须发油腻,虱蚤丛生又衣衫破烂,与其说是士兵更不如说是乞丐。 即使不照镜子,王文佐也知道自己看上去也差不多,围城无论对于防御者还是进攻者都是一种折磨,也许进攻者还更艰难一些。 天色将明,林间的宿鸟被天边的晨光惊醒,发出清脆的鸣叫声,王文佐看着不远处巍峨的岩石壁垒,深黑色的花岗岩叠压而成,他简直无法想象百济人当初是如何在如此险峻的山上建成的,而像这样的壁垒还有三座,而且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峻,王文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抵达终点。 “参军!” 王文佐回过头,说话的是沈法僧,年轻人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什么事?” “都护让您下山,有军情相商!”沈法僧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听说斥候发现百济人的援兵了!” “我知道了,你把崔弘度请来!” “是!” 几分钟后,王文佐向崔弘度交待了几句,便下山了。看着山间小道上一段段战棚,这些都是用数百条人命和无数劳力才建成的,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吗?王文佐停下脚步向山下看去,顿时觉得五脏六腑简直都要融化,整个世界摊在下方,如同一幅五颜六色的织锦,每一件事物都清晰无比,他甚至暂时忘却了恐惧。 “参军,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百济人在山上看我们是什么样的!”王文佐笑了笑:“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仰头往上看的!” 当王文佐抵达军营时,军议已经开始了,军官们争论不休,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表明自己的观点。王文佐没有出声,他找到距离帐篷口最近的一个位置坐下,静静的聆听着其他人的发言。 随着时间的持续,争吵愈发激烈,一部分人认为应当撤兵,理由是军粮将尽,在围攻中士兵们不但死伤不少,而且精疲力竭,在这个时候贸然与数量占据优势的敌人交战并不明智;而另外一部分人则认为不战而退更加危险,在撤兵途中百济人肯定会派出骑兵追击,一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而且百济人的援军也是经过了长途的行军,不但士卒疲敝,马力也不足,而唐军的战马都保存完好,加上连弩的威力,唐军完全可以在任存城下与其一战。两边的人数和嗓门都不相上下,声浪几乎把帐篷顶都掀飞了。 砰砰砰! 刘仁愿用铁如意敲打椅子扶手,争吵声立刻平息了下来,军官们都盯着上司的脸,等待着他的决定,在这支军队里,他才是做主的人。 “三郎,三郎回来了吗?” “属下在,刚刚下山!”王文佐赶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方才你也都看到了!这么多人,吵得我脑壳疼。”刘仁愿不满的嘟囔:“说吧,你怎么想的,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文佐尴尬的笑了笑:“回禀都护,属下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敢妄言!” 刘仁愿瞪大了眼睛,似乎要发火,但旋即又笑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靠近些:“地图在这里,身为兵曹参军你却坐在门口!” 王文佐穿过人群,来到地图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了双方的态势和行动,王文佐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最后道:“我觉得应该撤退!”他不等刘仁愿发问,便继续说道:“原因很简单,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牵制百济叛军,确保新罗人可以策应我大唐征讨高句丽,现在百济叛军已经撤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打仗就是画蛇添足了!” “那百济贼若是追击呢?”人群中有人大声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34节 王文佐沉声道:“百济贼的骑兵不多,而且马力也不足,多半是步卒,即便追击也不难将其击退!” “王参军为何如此胆怯,在此一战荡平贼人,平定百济岂不是更好?” “诸位,我等渡海而来可不是为了区区一个百济!”王文佐慢条斯理的说:“天子令我等征讨百济,是为了从南方夹击高句丽。换句话说,我们只要能够确保大唐于百济的存在即可,荡平群贼,平定百济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好了,军议到此为止!”刘仁愿站起身来,众将赶忙停止争论,垂手肃立:“各军收拾行装,明日撤军,王参军,就由你领兵断后!” “遵命!” 第101章 放弃 王文佐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众将鱼贯走出,他能够感觉到那一道道怪异的目光,他知道众人心里想的什么,但他并不在乎——任何军事计划都只能有一个主要目标,而不是两个,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围绕这个目标而进行,“既要又要”在战争中是荒谬可笑的。 大唐在东北方向的战略目标是消灭高句丽,结好新罗是为了这个、苏定方领十万大军渡海远征百济是为了这个、灭百济后立即撤兵也是因为这个。 在这个计划中,泗沘驻军的任务并非平定百济,而是保持大唐在百济的军事存在,打破百济、高句丽、倭国对新罗的包围,确保其有能够余力支援唐军对高句丽的征伐(即向围攻平壤的唐军运粮)。 这也是为何百济乱起之后,以检校带方州刺史的身份渡海而来的刘仁轨手头并没有多少军队,不得不依靠新罗出兵相助才在熊津江口取得了胜利,抵达泗沘城。……无论是远在长安的唐高宗,还是苏定方等前线指挥官眼里,都认为应当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到有决定性意义的平壤和辽东战场,而百济唐军只要完成牵制的任务即可。 如果百济唐军此时在任存城下与百济人进行会战,打输了自然不必说;即便是打赢了也没有足够的后继兵力来诸个攻打叛军控制的诸多山城,扩大战果,反而会削弱现有的力量,给新罗人乘虚而入的机会。所以在王文佐看来,这种无意义的战斗根本没有必要进行。 “三郎!” “都护!”王文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帐篷里只剩下自己与刘仁愿两人。阴影笼罩老人的脸,让人无法看清是喜是怒。 “柜子里有酒,给我倒一杯,也给你自己倒一杯!”老人回到椅子中,疲倦的挥了挥手。 “是!”王文佐依命从事,他将酒杯递给刘仁愿,老人喝了一口,笑道:“你总是能让我惊讶,好像在你的眼睛里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秘密!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见过的像你这样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卫公,另一个便是先帝!” “都护谬赞了,属下如何当得起!” 也许是饮酒的缘故,王文佐顿时觉得双颊一阵发热,刘仁愿口中的“卫公”不是别人,就是唐初南平萧铣和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的卫国公李靖,当时人公认在开国诸将中唯一能与太宗皇帝相较兵法的,唯有卫公一人,王文佐固然自视不凡,但哪里敢与这两位相提并论。 “若论用兵你自然还远不及这两位!”刘仁愿笑了笑:“但排兵布阵、调度指挥都是可以学的,唯独你这眼光是天生,学也学不来的。当初卫公破萧铣、辅公祏,灭东突厥,破吐谷浑;先帝于虎牢破窦建德,无一不是出人意表,见常人所未见,事后取胜众人才叹服不已。你方才所说的那些正是大总管离开前叮嘱我的,就是刘刺史我都没有告诉!” 王文佐挪动了下自己的腰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数千年前相比,现代军队的编组、武器、战术编组等外在形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代军事知识无法原样照搬到古代,但战争的内核却没有什么变化,都是政治斗争的延续,是用暴力手段迫使对方服从自己意志的行动,集中兵力原则、进攻的突然性原则、间接路线这些战略原则在古今中外都是有效的。 但与知识被垄断的古代不同的是,这些战略学知识在现代社会是完全公开的,不但如此,网上海量的战史、国际关系史、回忆录书籍都用大量的篇幅讲述了古代伟大统帅是如何从情报中分析,判断,最后做出各种决定的。仅凭这些让王文佐临敌决胜当然远远不够,但凭已知的信息做大概的预判却并不难。 刘仁愿将王文佐的沉默当成一种对断后任务的顾虑,他赞赏的点了点头:“三郎你无需担心,百济人的前锋距离我们还有至少一天半的路程,后面的步队距离更远,我另外再给你五百骑兵,如何?” “多谢都护,属下一定不会让百济贼越雷池一步!” 浓烟升起,仿佛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灼热的火焰舔舐着火葬尸体的柴堆,以填满他无餍的胃口,此起彼落,很快四周便成了一片火海。 “唐人要撤兵了!”黑齿常之看着山下的火光,低声道。 沙咤相如无声的点了点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唐人不但在焚毁尸体,还将山路上抵御山上落石的战棚全部点着了,甚至还将山路最狭窄的几个地段挖断,显然他们这是在防备山上的百济人衔尾追击,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是在准备当天的晚餐。 “至少我们熬过来了!”沙咤相如长长出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大厅,里面摆满了等待埋葬的尸体,足足有三四百具,百济人可没有足够的柴火来焚尸,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挖坟,如果攻城战再持续几天,城内恐怕就有爆发瘟疫的危险。 “应该是国相领兵回来了!”黑齿常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否则唐人不会撤兵的!” “这与我们无关!”沙咤相如指了指身后的大厅:“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能够让这几千新兵打到这个地步,换了别人,任存城早就易手了!” “是呀!”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他走到墙角,靠着城垛坐了下来,靠着背后的石块:“别吵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当黑齿常之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回援的百济人前锋已经抵达任存山城,他从探骑的口中得知百济人的这次进攻收获不小,虽然没有攻下述川城,但也将其包围了二十余日,在这二十多天时间里,百济人的游骑在富饶的汉江两岸大肆劫掠,收获了大批的粮食、布匹、铁器、人口和牲畜,可谓是满载而归。 第102章 骑将 “高句丽人的甲骑都出动了,新罗贼根本不敢出城野战,只敢躲在城墙后面看着我们四处抢掠。”那个探骑首领擦了擦胡须上残留的酒液,得意的说:“只可惜连续下了几天雨,我们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城,否则述川城已经被我们拿下来了!” “高句丽人出动了具装甲骑?你没有看错?”沙咤相如赶忙问道,“绝对没看错,那寄生(具装甲骑马尾部的装饰品,有保护骑兵背后的功能)翘的高高的,就像鸡尾巴一样,神气的很呢!”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骇之色。所谓具装甲骑乃是南北朝时从中亚传入的一种重装骑兵,不但骑士有身披重甲,就连其骑乘的战马也有马铠保护,一套马铠由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组成,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具有极其强大的战斗力。但无论是人马铠甲,相应的战马、驮畜仆从都很昂贵,像高句丽这样的地区大国原本也没有多少。隋炀帝三征高句丽,都以惨败而告终,大量军械甲仗被高句丽缴获,这才组建了成建制的具装甲骑部队,也是高句丽雄霸一方的本钱,想不到这次竟然连这个都派出来了,可谓是下了血本了。 “连具装甲骑都出动了,还没有攻下述川城,那这次高句丽人可以算是输了!”沙咤相如低声道。 “这倒也未必!”黑齿常之摇了摇头:“照我看高句丽人此番多半是耀武,吓吓新罗人的。唐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他们又怎么会把具装甲骑用在对付新罗人上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唐人真的会打过来?” “就是麦收前个把月的事情了!正好因粮于敌,可以省下许多事情!” “麦收前个把月,那岂不是马上就要来了?”沙咤相如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以后低声道:“常之,假如这一次高句丽人亡国,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他等待了几分钟,但黑齿常之始终沉默不语。 “如果是那样,我们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前往倭国,问题是唐人会就此而止吗?谁知道唐人会不会远征倭国呢?与其这样,不如……”“罢了!”黑齿常之抬起头,脸色阴沉:“现在说这个还早,当初隋人出动百万大军,高句丽人不也挺过来了?我们应该做的是竭尽所能,追击撤退的唐人,让他们匹马不返!” 穿过山坡的道路杂草丛生,多石崎岖,尽管驭手用力抽打拉车的驽马,但大车的轮子依旧纹丝不动。王文佐叹了口气,跳下马来去推车,身后的亲兵赶忙上前帮忙,大车很快就登上山坡。 “参军!我没有看到您!”驭手回头称谢,看到王文佐吓了一跳,赶忙下车跪拜:“请恕罪!” “有罪的不是你,而是在旁边看着却不帮忙的人!”王文佐没好气的拍去手上的灰尘,高声道:“记住了,我们是一个整体,你帮别人,关键时候才有人帮你!战场上只顾着自己的人死的最快!” 士兵们的应和声没有什么精神,这不能怪他们,任凭谁打了快一个月的围城战却一无所获都不会有精神!将军们可以指望升官、赏赐、荣誉、爵位,而士兵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到手的战利品。城堡就好像一颗核桃,如果牙齿尽碎而没有咬开外壳,吃到里面的果肉,谁又会不沮丧呢? “参军!”王孝仙跳下马,他是个身材精干的青年人,生的一张长脸,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赘肉,是刘仁愿交给王文佐的那五百骑兵的指挥官,他虽然也姓王,但却是乌丸王氏,乃是北周名臣王轨的后裔,与南朝名将王僧辩算是远房同姓:“百济贼追上来了,最前面的探骑距离我们只有半日的路程了!” “他们倒是快得很!”王文佐叹了口气:“有多少人马?” “不知道,我的人没有抓到活口!”王孝仙笑了笑:“活马倒是有几匹,可惜马不会说话!” “马也能说话,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王文佐道:“马有膘吗?” “参军您是内行呀!”王孝仙笑了起来:“还行,不过也没什么膘了,看来贼人的骑兵马力不怎么样!”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转移到正在山坡道路上艰难前行的车辆,他有一种将这些全部遗弃的冲动,但理智阻止了他,他的任务是断后而非独自逃生,他需要这些大车作为壁垒和载运“蝎子”。 “继续遮断百济人的探骑!”王文佐沉声道:“放火烧掉道路两侧的房屋,尽可能减缓追兵前进的速度!” “请放心,我的人知道该怎么当斥候!”王孝仙的嘴边总是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贼人除了焦土和废墟,什么都看不到!” 王文佐点了点头,目送自己的骑将打马离去。 “这家伙总是一副比别人都高明的这样子!”崔弘度说:“真的很惹人厌!” 王文佐心中表示赞同,但嘴上却说:“他确实干的不错,作为上司,我没法有更高的要求了!身为一军之将,我对手下只有一个要求,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情!” 崔弘度低下头去,没有继续抱怨,王文佐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军队的行军上,当天傍晚,车队终于穿过了这片崎岖的丘陵,进入了较为平缓的平原,他下令士兵们在道路旁边的小丘旁宿营。 次日黎明,王孝仙再次回报,他的脸上已经不复有平日的笑容,披风的白色边缘沾有暗黑色的血迹。他脸色沉重的翻身下马:“参军,百济贼的追兵很多,我从一个俘虏的口中问道,叛军的国相在昨天晚上已经抵达了任存城,他立刻派出所有的骑兵和四千步兵追击我们。” “指挥官是谁?” “扶余忠胜!” “扶余忠胜?”王文佐赶忙追问道:“这个人也是百济王室?” “不错!”王孝仙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但是此人是一个孽子,在王室中地位不高!” “孽子?这是什么意思?” 第103章 孽子 王孝仙低声解释道,原来扶余忠胜乃是当初跟随扶余丰璋一同前往倭国当人质的王室成员之一,按照日本史书上的记载,这个扶余忠胜是扶余丰璋的弟弟,还有一种说法是扶余丰璋的叔父。 这两条看起来自相矛盾的记载其实都没错,因为扶余忠胜与扶余丰璋是一母所生,从这个角度他是扶余丰璋的弟弟;但其生父却是百济武王,扶余丰璋的爷爷,这个暴君占有了自己的儿媳,生下了扶余忠胜,从这个角度他就是扶余丰璋的叔父了。 作为王室丑闻的产物,扶余忠胜虽然才具过人,但一开始就被边缘化了,被当成兄长的附属品送往倭国当人质。唐灭百济后,他随扶余丰璋回国,被委任独领一军,成为了鬼室福信的副手之一。 “这百济王室做出这种悖逆人伦之事,居然还公之于众,真是不知廉耻呀!”旁边的沈法僧听的津津有味。 “七郎住口,宫帷之事不是我们能够随便插嘴的!”王文佐冷哼了一声。 沈法僧闻言一愣,旁边的崔弘度反应极快,扯了下沈法僧的衣袖,在对方的手背写了个“武”字,沈法僧这才反应了过来,大唐皇后不也曾经侍奉过先帝?如果论起礼法来也是说不得的。如果被这王孝仙举报上去,恐怕会有灭门之祸,赶忙闭嘴。 “扶余忠胜这般出身,肯定从小就不知道吃了多少冷遇,知晓世间冷暖,决不会是那种不晓人情的膏粱子弟!”王文佐沉声道:“我们不可小视!” “参军说的是!”王孝仙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从敌人的行动看,此人确实不可小视!” “怎么说?” “这么说吧!”王孝仙低声道:“从昨天傍晚开始,敌人探骑的活动就频繁,也凶猛多了,我的人不得不后退,这是有原因的!” 王文佐没有说话,不过他明白对方的意思,探骑是每支军队的精华,都是由最勇敢、最机敏、骑术和武艺最出色的老兵组成的,要想让这些骄傲的好汉子肯不惜一切的卖命,光靠撒赏钱是不够的,这种突如其来转变,最直接的解释就是换了一个能让探骑效死力的指挥官。 “你觉得还有多久能追上来?” “明天晚上,最迟后天中午!” “看来还是要打一仗了!”王文佐自言自语,他抓了抓下巴,沾满了灰尘的胡须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的灰色,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与敌人交手,但世事无常,如人所愿的更少。 “参军!”王孝仙沉声道:“国家养士十年,效命就在今日,贼人虽多,但如何及得过我西北良家子,幽并游侠儿?到时您只管坐镇中军,看我等杀贼!” 夜色西垂,一轮新月倒映在水面上,两列纵队仿佛一条巨大的钢蛇,蜿蜒绕过小丘,涉水渡河,向远处的道路延伸。 扶余忠胜在钢蛇的最前端,同行的是他的亲随:有百济人、也有大和人、还有虾夷人,随后的是大队的骑兵,大部分是使用长枪的百济骑兵,还有少数背着和弓的倭人骑兵,再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步队。 扶余忠胜回过头,远处是跳动着火光,那是唐人的探骑焚毁路旁村落后残余的野火。他下令不要扑灭,让经过的士兵们亲眼看看,入侵者在这片土地上都做了什么! “唐人的斥候和我们打了几仗,双方各有死伤!”百济人的探骑首领是一个形容粗犷的汉子,灰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与浓密的胡须连成一片,仿佛狮子的鬃毛:“不过从脚印和车辙看,唐人大概有两千人,这应该是他们的断后部队!” “车辙?” “对,车辙,很奇怪,唐人的队伍里有不少大车,难道这是他们的辎重,可按说撤军时辎重应该是在前面而不是最后呀?” “应该是唐人的新式连弩!”扶余忠胜低声道:“按照黑齿常之所说,唐人有一种新式连弩,极为厉害。这些大车应该就是载运这些连弩的!” “照我看这是黑齿常之为自己打败仗的托辞,天底下哪有这种连弩?要真有,唐人早就把高句丽人灭了,还能等到今天?”探骑首领笑道。 “打仗的事情再小心也不为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扶余忠胜沉声道:“你要不断向敌人的斥候施加压力,但是不要与敌人的步队交锋,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探骑首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远处传来一声鸟鸣,那是一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一只冰冷的手,划过扶余忠胜的颈背,让人不寒而栗,又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扶余忠胜能够听出这是伯劳鸟的叫声。 这种凶猛的禽鸟喜欢将自己的猎物挂在多刺的树枝,就好像勇士将敌人的首级悬挂于枪尖,百济人认为战死于沙场的勇士的灵魂将化为伯劳鸟,继续与敌人战斗。 “这是伯劳鸟的声音,是祖先灵魂的声音,他们在看着我们,和我们在一起前进!”扶余忠胜的声音高亢而又激昂,即便数百米外的人也可以听得清楚:“唐人渡海而来,想要夺走我们的土地。很好,我们给他们土地,每个人都给一块,六尺长、两尺宽!”说到这里,他拔出佩刀,高举过头,月光照在刀刃上,宛若寒冰。 “要么赢,要么死!” “要么赢,要么死!”数千张嘴齐声高呼,与林中的伯劳鸟鸣连成了一片。 王文佐打个寒颤,睁开双眼,他发现眼前的篝火只剩下一点余烬,看来是桑丘忘记了添加木柴了,难怪这么冷!他抬起头,从一旁的柴堆抽出两块松柴放入火堆,余火贪婪的舔舐着干燥的松根,很快又烧了起来。王文佐伸出手凑近火堆,一股暖气让指尖轻微的颤抖。他惬意的搓手,轻声叹息。 第104章 拂晓 霓裳铁衣曲 第35节 一阵夜风吹来,王文佐拉紧斗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不远处的火堆旁,一名士兵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诵经文。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能让自己暂时忘记战争,让心得到片刻的宁静。 王文佐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无论是唐还是百济武人都如此崇信佛教:每个直面生死的武人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后的虚无,毕竟土地、美人、财富、权力对于死人都没有意义。而佛寺里华丽的雕塑和图案、染香的气息、身着袈裟口诵经文的僧侣、庄严神圣的仪式都在告诉信徒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更美好、更幸福也更永恒的彼岸世界,也许要到达那个世界有诸多困难,但比起彻底的虚无,这种希望是何等的可贵。 “可惜我没有这种福气!”王文佐叹了口气,无神论早就已经浸透了他的骨髓,在见识过现代文明的他眼里,那些雕塑、香气、寺院、经文、仪式都不过是拙劣的过时把戏,这是一种福气,也是一种诅咒。 他不会被人骗,但也没法骗自己,只能睁大眼睛,直面残酷的现实,直到死亡来临,被永恒的虚无笼罩。 马蹄声将王文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到信使正气喘吁吁的朝自己这边跑过来,直到被哨兵拦住。 “让他过来!”王文佐站起身来,坐在树桩上,将佩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个信使在王文佐前面四五步的地方单膝跪下,沉声道:“参军,都护让小人传信,大军已经抵达泗沘城了!” “我知道了!”王文佐松了口气,这可是个好消息,说明自己的断后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了。自己完全可以把“蝎子”最关键的扭力纤维组和自动装弹机械部分拆下来,其余的辎重全部烧掉,然后全速行军摆脱追兵。 “你去换匹好马,立刻返回泗沘城,回禀都护,就说我这里一切正常,如果不出意外,最晚两天就可以返回泗沘城!” “是!” 信使离开后,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他决定乘着先睡一会儿,毕竟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足够睡个回笼觉。他裹紧斗篷,躺在被火堆烤热乎的地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直到被黑暗中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吵醒。 “参军,参军!”有人用力摇着王文佐的肩膀:“敌人,敌人靠近了!” 王文佐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掀开斗篷,号音响彻夜空,狂野而急促,仿佛在喊着:快啊,快啊,快啊。他听见人们的叫喊、枪矛的撞击、马儿的嘶鸣,好在没有打斗。 “该死的,王孝仙不是说敌人最早也得明天晚上才会追上我们吗?那个混蛋在哪儿?” “不知道!”崔弘度的脸色也很难看:“按照探骑说他在与敌人的前锋交战!” “活见鬼!他是我的骑将,不是选锋,现在需要他抓住他的人,不是去挥刀拉弓!”王文佐大骂道:“弘度,你去骑队那边,把那些家伙给我抓稳了!” “属下遵命!”崔弘度一愣,旋即大喜,向王文佐唱了声喏就快步离开了。王文佐接着喊道:“君岩,你替代崔弘度,当我的副将,其他人都别在这里发呆了,快去自己的人马那儿,都装束起来!” “是!” “遵命!” 军官们四散而开,王文佐开始在桑丘的帮助下穿戴盔甲,身为兵曹参军,王文佐身上这幅盔甲当然是武器库中的上等货色——在两层熟牛皮鞣制厚皮衣外面是锻打的甲叶,足以抵挡刀剑的切割和挥砍以及大部分箭矢,要害部分有打磨的十分光亮的护心铜镜,大腿部分是裙甲保护,头盔兼顾了视野和保护。但是再好的盔甲也无法保护战败的将军,王文佐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桑丘将最后一根系带扣紧,王文佐跳上战马,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千斤重。真抱歉,老伙计,如果这次打赢了我给你吃二十个鸡蛋!他抚摸了下坐骑的鬃毛,心中暗想。 “吹号,命令各队列阵!” 随着空气中的雾气被晨光所蒸发,王文佐可以清晰的看到己方军队的列阵。中军在自己的指挥下,大车横亘过道路,形成一道简陋的壁垒,在壁垒后面是三行步弓手,正在忙碌的调整弓弦,民夫们将一捆捆箭矢搬到行列两头,军官们用木杖划过弓手脚前的土地,留下一条浅沟,火油倒入沟中,一旦敌人靠近,点着火油弓手们就可以轻易点着箭矢头部绑着的破布,发射火箭。 在弓手后面则是一排排手持长矛,双手斧、连枷的步兵,骑队在车墙右端的侧后方,而左端是由三百名步兵组成,王文佐打算让敌人攻击这一侧,然后这些步兵将向车阵后退,引诱敌人暴露自己的侧翼,用“蝎子”将其打垮。 百济人比王文佐预料的要晚一点,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明亮,王孝仙才带着二十余骑回到本阵,灰头土脸的他居然奇迹般的没有受伤,看着从地平线下冒出的如林矛尖,王文佐懒得训斥他:“王校尉,由于你不在我已经让人去指挥你的骑队了,你现在就呆在我身边听我的号令!”说罢,他不待王孝仙说话,便大声喊道:“击鼓!” 鼓声隆隆,直潜人的皮肤之下,让人全身抽搐。百济人一行行从地平线下冒出,整齐划一的迈步前进。王文佐深深吸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已经下令击鼓,即便是真正的勇士,面对这样的阵势也会下意识的紧张,十分的武艺也使不出一成来,而鼓声能让人忘记恐惧,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唐人的左翼很薄弱!”扶余忠胜站在丘陵顶部,将旗在他的头顶飘荡,他敏锐的找到了敌方阵型的弱点,但这并没有让他特别高兴,临别前黑齿常之对自己说的话在耳边回荡:“唐人的连弩十分可怕,若是敌人已经列好车阵,还是莫要与其交锋为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让军队连夜急行军,想要打唐人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赶到时天色将明,没有成功。 第105章 威严 “我需要一个勇士,来向唐人挑战!”扶余忠胜高声道,目光扫过身后的郎党们:“最好是可以把唐人引出车阵来,要不然争取时间让将士们歇息歇息也好!”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却无人应答,扶余忠胜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难道我扶余忠胜麾下竟然没有一个敢于舍身杀敌的勇士吗?” 人群传出一阵骚动,一名披发汉子走出人群:“我复吉本不想与其他人争先,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谦让了!” “好!”扶余忠胜大喜:“复吉,你有何心愿,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定然应允!” “小人无他心愿,只是家中还有一个幼弟,希望能让其富贵,光大家门!” “好,只要能够复国,我定然保举你幼弟为一郡郡将!即便复国不成,我也会将他当做自家子侄看待,若有违背,神佛不佑!” 复吉向扶余忠胜拜了拜,取了一件白色长袍罩甲穿了,上马持槊背弓,向敌营而去。到了距离唐人车营一箭半之外,他跳下马来,将长槊插入土中,将马栓在槊杆上,高声喊道:“唐人中可有勇士,敢与我一决生死的!” 王文佐站在车墙后,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身着白袍的挑战者,对于这种颇有古风的勇敢行为,他并不是太在意,正考虑是否让手下用“蝎子”把这厮干掉,王孝仙却大声道:“东夷小丑也敢跳梁,参军,请让我出阵将其斩杀!” “你?”王文佐感觉到有点头疼,他也曾经听说过此人的名声,轻捷善射,有飞将之名,是刘仁愿一员爱将。刘仁愿让他带着五百骑兵听自己指挥本是好意,如果死在这里,自己回去后着实不好交代。 “孝仙,军中不可逞匹夫之勇!他骂就让他骂好了,我们没有必要理会!” “那可不是!”王孝仙亢声道:“两军相争,比的可不只是长枪与弓箭,还有勇气,胆怯者会先崩溃逃窜,而另一边能支撑到最后。这厮在我们阵前耀武会在百济人心中筑起勇气,朝我军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 “那如果你输了呢?那岂不是更糟糕?” “那也比不敢出战要好!” “够了!”王文佐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无暇在和这个蠢货争吵,他挥了挥手:“瞄准点,干掉那个挑战的蠢货!” “遵命!”早已跃跃欲试的沈法僧应了一声,为了确保不会射偏,同时有三具蝎子开火,短标将挑战者的尸体带起,落到数米开外。百济人的欢呼助威声戛然而止,几秒之后,变为怒骂的浪潮。 “参军,这么做可有失我们大唐的颜面!”王孝仙愤懑的说。 “住口,蠢货!”王文佐再也按奈不住:“都护让你留下来是让你听命于我而非发号施令,闭上嘴,呆在自己的地方,否则军法伺候!” 面对王文佐的呵斥,王孝仙面色惨白,这个平日里总是面带笑容的王参军此时仿佛变了一个人,威严而又可怖,而四周的静默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后退了一步。 王文佐没有理会这个家伙,毋庸置疑他是个勇敢的人,而且弓马娴熟,但战争不是体育比赛,最重要的并非荣誉,而是胜利,这一点他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王文佐聚精会神的看着远处的敌方帅旗,揣测着敌将的心思。 “这应该就是唐人的连弩吧?”扶余忠胜接过那支还沾着部下血迹的标枪,用坚韧的桦木为杆,标头沉重,应该是灌了铅:“的确很厉害!” “将军,这算不了什么!”旁边的一名军官低声道:“唐人的这种强弩是可以连续发射的,当初在矮丘之战中,唐人连环发射,始终不停歇,黑齿将军这才败下阵来的!” “连环发射?始终不停歇?”扶余忠胜皱了皱眉头:“难道没有人想办法把这种连弩弄回来一具,我们也好仿造?” “唐人把守的十分严密,而且大多数人都没把这当真,黑齿将军能够能够派出的人手很有限,只搞清楚唐人称这种连弩叫“蝎子”!” “‘蝎子’?”扶余忠胜吐出一口长气:“好毒的蝎子,倒是名副其实!” 微风吹来,扶余忠胜的胡须在轻轻飘荡,四周的军官们耐心的等待着上司的决定,几分钟后,他们听到一声叹息。 “就这样吧!” “什么?”众人愣住了。 “撤兵!”扶余忠胜调转马头:“我不能让那些把性命托付给我的人白白流血,撤退。还有,等回去后把复吉的弟弟接到我这里来,今后他就是我的弟弟!” 锄头挖开泥土,将尚有余温的草木灰埋入土中,露出下面肥沃的黑土来,身后的老二撒下萝卜种子,远处传来孩童的嬉戏打闹声,王篙感觉到手中的锄头仿佛轻若无物,飞快的将眼前的土地翻开,身后撒种的老二都有些跟不上了。 铛铛铛! 清脆的敲打声传来,早已累的气喘吁吁的老二赶忙喊道:“哥哥,吃饭的时候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王篙抬头看了看:“现在还早,把这垄地翻到头了再吃饭。你看看多肥的土呀,种上萝卜、芜菁啥的肯定长的又肥又大!” “什么?翻倒垄头?”一旁的老二看了看几百米外的垄头,两腿都软了:“哥,你不是开玩笑吧?翻到那儿得啥时候,饭早就凉了?” “没法子,昨天刚下了场透雨,如果不趁着地里有水把萝卜、芜菁种起来,粮食可就不够吃了!”王篙抹去脸上的汗水笑了笑:“加把劲,雨水可不等人呀!”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萝卜呀!”弟弟急道:“咱家就五口人,你、我、妈、三弟还有嫂子,就算嫂子生娃也得到明年,这么大片地得收多少萝卜、芜菁呀?再过个把月谷子就下地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萝卜芜菁呀!” “萝卜芜菁咋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王篙笑了一声:“晾干了放在地窖里,煮饭的时候放些下去,可以省多少谷子来?” 第106章 希望 “啊?打下那么多粮食还要吃萝卜,芜菁?”老二一听急了,他把手中的篓子往地上一丢:“明明打下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了,还要往饭里放萝卜芜菁!” “老二!”王篙喝道:“把篓子给我捡起来!” “不捡!”老二发了倔脾气,他背朝着王篙一屁股蹲了下来,脑袋埋在了双膝之间,瓮声瓮气的说:“咱们在山上吃的野菜还不够呀?现在好不容易有粮食吃了,为啥还要吃萝卜芜菁?咱们庄稼人吃口自家种的粮食就这么难吗?” “不是不让你吃粮食!”王篙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只是有些东西得分个轻重缓急。” “啥东西能比粮食还急?” “有!地就比粮食还急!” “地?” “没错,有了地,没有粮食也能有粮食;没有地,有再多粮食也有吃完的一天!” “可我们有地呀,这么多地还不够呀?没有牲口,占了再多的地你也种不了呀!” “老二,你还是不明白呀!今天没牲口不等于明天没牲口!”王篙笑道:“咱们多省下一口粮食,就能用来换牲口不是?有了牲口就能占更多的地,然后就能打更多的粮食,才好给你讨个漂亮媳妇呀!” 老二终于被王篙最后那句话打动了,他终于把脑袋从双膝之间拔了出来:“大哥,你可别哄我!” “自家兄弟,我哄你干嘛?”王篙笑道:“快把篓子捡起来,你看,种子都撒了一地!” “我捡起来就是了!”老二一边捡起地上的种子,一边低声道:“大哥,你说这会不会是唐人哄骗我们的?让咱们在这儿辛辛苦苦种地,等待收粮食的时候再来抢个精光!” 王篙的身体僵住了,老二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要害,他与世上所有的农夫一样,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自家田地上流淌汗水,收获长出的谷物和果实,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唐人来之前,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还要承担各种沉重的劳役,难得一日安歇,出产的粮食丝麻都流入了贵族和国家的府库,自己与家人衣褐服麻,麸糠不完,终年难得一饱。 这也是唐军到来后他为何会那么快带着家人逃入山中的原因——反正他以前也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 而那个自称大唐熊津都督府军吏的人许下的承诺给王篙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点微亮——只要缴纳田赋就能够占有土地,享受剩下的果实,这可是他内心深处始终渴望而又不可得的东西,而这会不会是一个随口编造的谎言,骗取自己白白付出努力的圈套? “不,这不会是假的!”王篙大声喊道,仿佛是在和心中的某人辩论:“这可不是什么百济王,而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他们又怎么会欺骗我这样一个农民,不会,绝对不会的!” 老二抬起头,小心的看了看王篙,平日里总是和善甚至有些懦弱的大哥满脸涨红,青筋暴露,看上去十分怕人。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哥,就算那个什么都督府不会骗咱们,留一手也不会错,照我看等萝卜芜菁收了,晾干了后放地窖里藏起来,最坏的情况过冬也有东西吃!” 王篙惊讶的看了看老二,弟弟的小心谨慎让他感觉到一点欣慰,他点了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泗沘城外,八月。 王文佐骑着马穿过杂木林,来到河边。可以看到岸边有坚固的石堤,河中还有露出水面的一根根木桩,那是栈桥的遗迹,更远处是大片的残垣断壁,一直延伸到泗沘城的北门。 在和平的日子里,这儿是整个东北亚最繁荣的商贸中心之一。和新罗与高句丽人不同的是,百济人是善于航海的民族,百济商人的足迹遍布中国、东南亚、日本列岛、以及日本海沿岸。 来自各地的商船满载着各色货物汇集于此地,使用着各种语言的商人们在这儿买卖交易,从四方而来的财富流入百济王的财库。 也正是凭借这些,百济王国才能在失去肥沃的汉江平原后,迅速在以熊津盆地为核心的狭小地域恢复了实力,甚至凭借与倭人、高句丽人的同盟重新恢复了对宿敌新罗的优势,若非金春秋、金庾信二人把大唐这头巨象拉入了这场混战中,百济人很有可能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作为一个异国人,王文佐之前对百济的历史所知几乎是零,但这一年多时间里,他渐渐明白为何百济人在面对强大的唐帝国如此的顽强,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与草原上的突厥人、南方的苗、瑶人所不同的是,这些百济人拥有自身特有的,几乎不亚于大唐的文明,他们对自己的土地和文明有着最深沉的眷念和爱,而正是这种眷念和爱孕育出了真正的勇士,想要杀死这些勇士不难,但想要迫使其屈膝投降就难于登天了。 “郎君,前面就是鱼市了!” 在河堤的背面有几十个草棚,渔贩们将自己的收获装载竹筐里,大声叫卖,仆妇、厨子、百姓们穿行其间,一边在贝壳、河螺、鱼、河虾挑选检点,一边与渔贩们讨价还价。 “郎君,要不要让这些家伙退到路旁跪下!”桑丘问道。 “不,不必了!”王文佐赶忙制止住属下的建议,他可不希望给自己再拉仇恨,他能够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到自己:冰冷、愤怒、憎恶。当然没人敢于付诸行动,也没人敢开口——王文佐身后跟着二十个身着铁甲的士兵。 “郎君,您对这些家伙太客气了!”桑丘低声抱怨道:“如果是我,就应该让他们知道怎么敬重您!” “桑丘,我看你还分不清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敬重!”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你忘记当初百济人是怎么对付你的?难道你会敬重你的主人?” 桑丘挠了挠脑袋:“当初倒也没啥感觉,反正所有百济人对牧奴都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把那家伙吊死在树上。” 霓裳铁衣曲 第36节 第107章 入侵者 “那不就是了?难道让这些家伙跪在泥巴里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心理变态!”王文佐冷笑道:“这只会提醒他们自己正受入侵者的压迫,激励他们想方设法把我们赶走,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桑丘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主人,露出迷惑的表情:“可,可您的确是入侵者呀!这是事实!” “我的确是入侵者,这我承认!”王文佐有气无力的说:“可我们可以做的尽可能好一点,尽可能让百济人忘掉这一点,这样对他们好,对我们也好!” 桑丘竭力试图理解王文佐的这番话,但这对于他可能太难了点。王文佐也注意到了,他叹了口气:“桑丘,假如我不死的话,早晚也会给你弄块土地,几百个属民,让你成个老爷,所以有些道理你必须明白:我们是持弓之人,杀人是不可避免之事,杀人或者被杀,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但欺压侮辱他人乃是愚行,就拿方才来说,若是有人拔刀行刺,你们将其斩杀,除了他的家人朋友之外,无人会仇恨我,因为杀人者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如果我路过时让他们退到路旁,埋首于泥土之中,只要稍有血气之人都会怀恨在心,待机报复。我是入侵者这是事实,但这已经是过去之事,时间总会冲淡一切,只要我别蠢到刺激对方让其不断想起!” 桑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王文佐知道要让他现在就明白这些可能有点难,不过至少种子已经埋下了。他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城吧!” 穿过鱼市,再沿着河堤走两百多米,就可以看到泗沘城的北门了,城墙在这里向东北方向延伸,爬上一座小山,这座小山直临江中,形成一块陡峭的崖壁。王文佐一行人来到北门,正准备入城,王文佐突然看到那小山的崖壁旁聚拢着不少人,好似在干些什么,便向守门的校尉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聚着那么多人?” “不是太清楚!”那校尉摇了摇头:“今早就看到不少百济人带着香火去那边,可能是祭祀什么江神的吧!” “江神?”王文佐心头那根敏感的弦立刻紧绷了起来,神前立誓,狐鸣鱼书可是古时造反的经典套路。眼下唐军脚下可是浸透了油脂的干柴,随便掉下一粒火星都可能掀起一场冲天大火,把一切都焚烧干净,这个时间点上再小心也不过分。他用马鞭指向崖壁,沉声道:“桑丘,你过去打听一下,那些百济人在干些什么!” “是!”桑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王文佐赶忙将其叫住:“换身衣服,你这身打扮太显眼了!” 桑丘并没有让王文佐等多久,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道:“郎君,今天正好是百济亡国之日!”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王文佐一拍大腿,他这才想起来一年的今天正是苏定方指挥唐军直逼泗沘,迫使百济人开城投降之日,他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这些人是在祭祀故国吗?好大胆子,为首之人是谁?你可记住了?” “不,不!”桑丘连忙否认:“郎君,那些在岩崖下的人并非祭祀故国,而是从崖壁上跳下来的女官!” “女官?”王文佐愣住了:“什么女官?” “是这么回事!”桑丘低声解释起来,原来当初唐军破城时,王宫中的女官和一些贵族妇女逃到崖壁山上小城。最后势穷力尽,女官们便从崖壁跳入江中自杀。这天正好是那些宫女的忌日,百济人便纷纷聚集在崖壁下,祭祀这些宁死不辱的烈女。 “原来如此!”王文佐不禁苦笑,当初苏定方灭百济后,唐军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结果就是苏定方前脚刚走,后脚就百济叛军四起,留守唐军被围在泗沘城吃老鼠,如果不是刘仁轨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渡海借新罗兵来援,百济的形势恐怕要更加不堪。 但以王文佐的立场却无法指责自己的袍泽:打突厥、吐谷浑、契丹是保家卫国,打高句丽是报父兄之怨,而百济和大唐根本不接壤,也从未与大唐发生过什么冲突。士兵们丢下家中的田地、父母妻儿渡海远征总得有个奔头吧?大唐的府兵又没军饷,只好从百济人身上拿犒赏了,这样一来军纪能好才见鬼了。 “郎君,要不我带些人去把那些百济人赶走了?”桑丘见王文佐一副蛋疼的模样,小声问道。 “不必了!”王文佐赶忙制止住自己过于殷勤的手下,道路以目的结果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他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想办法做点什么,毕竟自己也坐在这个火山口上,如果不想屁股被烧焦,还是想办法补救一下比较好。 大堂上,泗沘周围的地图已经旁边多了一副地图,却是一副囊括山东、辽东、朝鲜半岛的大地图。刘仁愿与刘仁轨坐在地图旁,正听着杜爽正对着地图上比划讲解,因此当王文佐走上堂时,根本无人理会他,他小心的来到廊柱后,小心等待着他们商量完毕。 “按照北边来的情报,七天前苏大总管的舰队在浿江(今大同江)苇岛打破高句丽贼之守军,上岸修筑营垒,接下来应该就是进围平壤了!” “那我等自然是要出兵呼应啦!”刘仁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前几日偶感风寒,还没有痊愈,看上去有些憔悴,他向西面拱了拱手:“天子发六师报中国之怨,我等……”说到这里,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无法说下去。 “正则兄,正则兄,你先喝口水缓缓气!”刘仁愿赶忙端起杯子递了过去,待刘仁轨的咳嗽平息下来方才叹道:“我如何不知道应当出兵响应,但眼下百济乱贼势力尚强,而我城中兵不满万,能抽调出来北上的最多不过三千人,这点人马恐怕连百济贼的控制区都杀不过去,更不要说到平壤了?” 第108章 水路 “都护!”刘仁轨喘了两口气,沉声道:“你难道忘了,苏大总管可是节制诸道兵马的,我们可也是在他的麾下!” 刘仁轨的话让刘仁愿屏住了呼吸,唐初军律森严,苏定方以左武卫大将军之尊出任平壤道行军大总管之职,实际上已经是南线唐军前敌最高指挥官,对于所辖部将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不管百济唐军有多少实际困难,但军令就是军令,刘仁愿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折扣的坚决执行,否则唯有死路一条。正为难时,他看到王文佐站在廊柱旁,赶忙道:“三郎你来的正好,来,来,来,我正有为难之事,你为我解之!” 王文佐上得堂来,向刘仁愿等三人躬身行礼,刘仁愿将方才的事情简要讲述了一番,最后道:“三郎,百济眼下的形势你也清楚。如果出动大军,那泗沘城势必空虚,一旦失守我们就没有了退路;而如果我们少出兵,则无法抵达平壤,如果不出兵响应,那又违背军令,你可有良策?”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的看了一会地图,最后道:“都护,走陆路肯定是不成的,只能走水路了。我们只出动千人,沿江而下至熊津江口,再走海路北上至鞋浦(约在今京畿道西南海岸)登岸,陆路东行至南川停,在那儿与新罗人会师,然后再继续北进!” “只出动千人?走水路?”刘仁愿看了看地图,低声道:“这未免也太冒险了吧?周留城还在百济贼手中,白村江口肯定有贼人巡船。而且从鞋浦到南川停这段路的情况并不清楚,只有千人的话,若是遇上大股敌军怎么办?” “兵法之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百济贼如何预料得到我们会走水路?再说顺流而下,敌人就算发现我军,我也已经冲出江口,进入海中,追之不及了!至于鞋浦到南川停这段陆路,那只能祈祷神佛保佑了!毕竟兵凶战祸,哪有完全之路?” “王参军说的不错!”刘仁轨也开口了:“兵凶战祸,岂有完全之理,都护可留守泗沘,出兵之事由正则为之!” 刘仁愿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刘仁轨一眼,对于这个同僚的能力,他并无怀疑,但由于某个不可与外人道明的理由,对其动机却颇为怀疑,他正想开口拒绝,却听到王文佐的声音。 “使君,末将斗胆进言,援兵主将之事还是交由属下的好!”王文佐脸色凝重,他的腰杆笔直,就好像一棵杨树。 “哦?王参军要和我抢这个援军主将之位呀!”刘仁轨笑了起来:“只怕你抢我不过!” “属下并非是要与使君抢!”王文佐目光转向刘仁轨:“只是这次事情九死一生,使君……”“本官渡海而来时就知道是九死一生了!”刘仁轨面带笑容,但眸子却冷得很:“大夫受封疆之任,何敢惜一己之命?王参军,若论报国之心,本官也是不敢落于人后的!” 面对刘仁轨的逼视,王文佐毫不退让:“使君,请让末将把理由说完:首先这次我方可用的战船只有八条,按照一条装一百二十人、马二十匹来算,一共只能有千人;其二、白村江下游水势湍急,我军顺流而下,易进难退,如果未能冲破敌军的阻截,那么便再无退路……”刘仁愿举起右手,王文佐随之停止他的讲述:“正则兄,这件事情还是让三郎去吧,如何?” 刘仁轨目光闪动,慢慢的点了点头:“既然都护主意已定,那下官只有从命,不过今日之事还请杜长史记下了,免得将来分说不清!”说罢便起身告辞。 刘仁轨突兀的举动让王文佐有些愕然,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如此在意援军的指挥权,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收获很小,而风险极大的行动,若非考虑到上命难违,最好的选择是想办法把与泗沘城相距只有几天路程的熊津城拿下来,把这个孤子给做活了。 “三郎,你可是奇怪我为何不愿让刘刺史去?” 刘仁愿的问题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赶忙低声道:“此番出兵不过千人,无需劳动刘刺史大驾!” “很简单,他不适合!”刘仁愿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的杜爽:“杜长史,你把那件事情和三郎说一下吧!让他心里有个数,免得稀里糊涂的吃了大亏!” 杜爽应了一声,便将刘仁轨当初在大唐得罪了当朝宰相李义府,不得不戴罪立功渡海而来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到了最后刘仁愿笑道:“刘刺史才具是有的,只是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百济的,要么立下大功洗脱旧罪身着金紫,要么战死疆场,绝不会再回头去受辱于狱吏,这已经是失去了为将者的平常心,我又怎么敢把一千将士的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中?” “原来如此!”王文佐恍然大悟:“难道那柳元贞也是为了?” “不错!”刘仁愿苦笑着点了点头:“你明白了吧?这朝堂上的事情纷繁复杂,就好像那蜘蛛网一般,一旦沾到一点就脱不了身,丢了自家性命还是小事,牵连了家小族人才是大事。你我虽然官职有高低之分,但都是持弓矢与敌厮杀的武人,勋功恩赏但凭马上取,莫要结交幸贵,掺和到那些事情里去,污了自己的身子,你明白了,三郎?” “末将明白!”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这才明白当初为何刘仁愿叮嘱自己莫要与柳元贞走的太近。考虑到高宗执政后期长安城里的腥风血雨,刘仁愿对自己的这番话还真是金玉良言,也许成为一个单纯的武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出兵的日期还没有确定,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刘仁愿看到王文佐神思不属的样子,还以为对方被自己方才那番话吓住了,便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也莫要太过担心了,说到底你现在还官职卑微,只要别去想着阿附权贵,那些事情也落不到你头上来!” 第109章 立庙 “那可未必,这舍利子的事情就不是我躲得掉的!”王文佐暗自腹诽,口中却连连称是,他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都护,长史,属下方才进城时看到一件事情,觉得需要禀告二位,拿出一个对策来!” “哦?什么事情?” “是这么回事!”王文佐将自己在城门口看到百济人在那崖壁下祭祀之事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属下觉得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只怕将来会惹出大麻烦来!” 屋内静默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刘仁愿的嘴巴紧闭,就好像贴上了无形的封条,半响之后杜爽低咳了两声:“王参军以为应该怎么做呢?” “下官以为应当予以安抚!”王文佐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我等若想在这里长久待下去,这件事情就是一个绕不过的坎!” “王参军有些言过其实了吧!”杜爽说:“兵凶战祸,战场上死人不是很正常的吗?若是死了几个人就要安抚,那这仗还怎么打?” “杜长史,那些是女人,不是男人!”王文佐冷声道:“而且当时百济人已经开城投降,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不是想说谁对谁错,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听任这样下去,早晚我们会自食其果!” “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应该立刻派人将其驱散,擒拿幕后主使之人!” “杜长史,这只会适得其反,也许暂时可以平息事态,但百济人的积怨只会更深,只要我们稍有不顺,就会爆发出来,那时可就后悔莫及了!” “三郎,说说你到底想怎么干!”刘仁愿抬起右手,他很了解自己的老友,出身京兆杜氏的他可是个等级观念极重的,他可不希望这个自己十分看重的年轻人与老友之间直接爆发冲突。 “祭祀亡灵,设庙供养,亡者家属免去劳役租税!” “荒唐!”杜爽站起身来,脸色气的惨白:“你这岂不是将这件事情彰显于天下,苏大将军颜面何存?我大唐的颜面何存?百年之后史书中将如何记载?” “杜长史,如果我们打赢了,百年之后百济人也变成了大唐人,那这些事情就不是事情,史书上只会一笔带过,甚至根本不提,寺庙也只会变成周围游人焚香祈福之处,时间会冲淡一切,如今除了几个文人墨客,谁还会记得项羽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兵,侯景围攻台城的惨状?而如果这次大唐未能吞并百济,无论是何人统治这里,都会在史书中浓墨重彩,好激励自家百姓抵御外侮,那才会让大唐的颜面无存呢!天底下有笔的可不只有大唐一家呀!” “好,百年之后尚且不提,那现在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杜长史,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百济人祭祀亡者本身对大唐没有直接威胁,有威胁的是在祭祀过程中萌生的仇恨和反叛力量。那么既然我们无法阻止百济人祭祀亡者,那为什么不让这一行为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呢?” “控制之下?”杜爽闻言一愣:“你的意思是?” “无论是减免税赋,还是设置灵位,定时祭奠,亡者家人都要录入名册,而且要时常出入庙宇。只要在僧侣中安插几个我们的人,若是有人图谋不轨,又岂能瞒得过这些僧人的耳目?有名册在手,又有线人,还怕这些百济人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妙呀!”刘仁愿拊掌笑道:“老杜,这一次你可是没有三郎考虑的周全!” “都护说的是!”杜爽笑的有点尴尬,他完全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考虑的如此之深,方才把话说的太死,现在却有些收不回来了。 “三郎,我知道你做事情都是有留后手的!”刘仁愿笑道:“建庙和祭祀的事情你已经有人选了吧?” “属下以为这件事情我们最好不要直接出面,隐藏在幕后是最好的!”王文佐说:“我手中有一个百济僧人法号慧聪,本是定林寺的和尚,可以让他在主持这件事情。” “慧聪?这僧人可信得过?”杜爽问道:“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耍花样?” “有这种可能!”王文佐回答:“但只要我们小心防备,这反倒是件好事,因为可以乘机将潜在的反对分子一网打尽,以儆效尤!毕竟盯着一个人比盯着几万人容易多了!” 刘仁愿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他们总算是领教了王文佐“圈套里面套圈套”的玩法,他点了点头:“你打算让谁盯着他?” “慧聪和尚的两个童仆都是我的人,他们的父母都在我手里!”王文佐倒是直言不讳:“除此之外,我在他的身边还安排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只有我知道!” “很好,既然你已经考虑的这么周到,我也就不说更多了!”刘仁愿满意的点了点头:“出兵之前,你把一切都向杜长史交代一下,剩下的就由他处置!” “遵命!”王文佐沉声道:“那属下就先回去准备吧!” 看着王文佐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刘仁愿向老友笑了笑:“如何?服气了吧?” 杜爽笑的有点尴尬:“王参军的确是好计策,只是毕竟干系到大将军,您是不是要三思……”“不必三思了!”刘仁愿站起身来:“咱们现在四面皆敌,如果泗沘城周围再闹起来,大将军能救得了我们吗?朝廷能救得了我们吗?活下来才有未来,就照三郎说的做吧!” “是!”杜爽点了点头,刘仁愿走到门口,看着院中的合抱粗细的槐树,长声笑道:“老槐发新枝,我大唐后继有人!” 慧聪穿过走廊,阳光透过树荫射入,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十几个弓手们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机括声和箭矢穿入草靶的声响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点。他不敢细看,以免被认为是窥探军情,慧聪已经从柳平吉的口中听说过唐人连弩的可怕威力,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 第110章 安排 “进去吧!参军在书房!”引路人指了指房门,慧聪向其双手合十,迈过门槛,房门在他背后合拢,将声响关在门外,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贫僧慧聪拜见参军!” “大和尚你来了!”王文佐笑着指了指右手边的蒲团:“来,坐下说话!” “多谢参军!”慧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参军,贫僧学识浅薄,如何当得起大和尚的称号!” 王文佐一愣,他这才想起来后世所有的僧人都可以称之为“和尚”不同的是,唐时“和尚”指的是德高望重,学识广博之僧人,比如在西藏喇嘛教之四种阶位中,以和尚为最上之第四位,其权力仅次于达赖喇嘛与班禅喇嘛,住持诸大寺。日本佛教僧官阶位中,有大和尚位、和尚位等称呼,后则转为对高僧之尊称。大和尚更是只有名望极高的僧人才会有的称呼,比如西晋时西域名僧佛图澄,后赵皇帝石勒对其极为敬重,便以“大和尚”称之,慧聪自然不敢应承。 “慧聪你现在自然当不得!”王文佐笑道:“但你若是勤修功德,日行不辍,再过个二三十年,只怕你不想别人称你为“大和尚”亦不可得了!” “勤修功德,日行不辍?”慧聪眼前一亮,只觉得王文佐这句话戳中了自己心中痒处,他双手合十,肃容道:“参军所言,贫僧一定会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成就,皆为参军所赐!” “倒也不用他日,眼下便有一个修习功德的好机会!若是做了好了,重建定林寺便有眉目了!” “重建定林寺!”慧聪的防备顾虑立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当真?” “某家虽非出家人,也是不打诳语的!禅师你应该知道北门外崖壁前这几日的事情吧?” 慧聪脸色微变,旋即点了点头。 “知道便好,我打算办一场法事,超度当初坠崖女子的怨灵,然后在寺院中设立灵位供养,你可愿承办此事?” “贫僧义不容辞!”慧聪慨然道。 “别急,我只说了一半,且听我说完!”王文佐的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除此之外,你还必须找出人群中潜在的危险人员,将其禀告给我们!” “找出潜在的危险人员,将其禀告你们?”慧聪口中重复着王文佐的话,脸上闪过一丝绯红:“你让我当你们的密探?”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更喜欢将其称为甄别良善,这样听起来更是不是更好些?”王文佐笑道:“如何?” 霓裳铁衣曲 第37节 “不!”慧聪霍的一下站起身来:“这种事我绝不会答应!” 王文佐挥了挥手,制止住准备上前的侍卫:“既然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你回去吧!” “你就这么放我走了?”慧聪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就这么结束了,在他看来王文佐为了避免泄露机密,要么会杀了自己,要么会将自己囚禁起来的。 “对!”王文佐笑了笑:“你以为不答应我就会杀了你吗?当真是想多了,这件事情你不愿意做自然有别的人肯做,我们手头上的僧人又不只有你一个!” “那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你说的别人就会信?”王文佐笑道:“别忘了没有我们的支持,你不过是个寻常僧人,却说那些超度亡灵,建庙供养的是恶人,会有什么后果?” 慧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王文佐说的不假,如果有人做了这些事情,一定能够在百济人中赢得巨大的声望,自己如果说出真相,只会被愤怒的群众唾弃乃至打死,也没人会听自己的忠言。 “慧聪法师!”王文佐指了指眼前的蒲团,示意其坐下,语重心长的说:“手中若无刀剑,便不可吐露真言,身处乱世之中,光是有勇气是不够的,还要有生存的智慧。” “生存的智慧?出卖同胞就是智慧?”慧聪冷笑道。 “此言差矣,这不是出卖,而是为了保全大多数必要的牺牲!” “保全大多数必要的牺牲?你这是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牧羊人若是在羊群中发现有一只羊生了疫病,那为了保全剩下的羊群,那就不得不将那只病羊杀死焚毁,你觉得这是慈悲还是残忍?” “这个……”慧聪顿时语塞,片刻后摇了摇头:“这两件事情相差甚远,如何可以比?” “如何不能比?”王文佐笑道:“若是能够将危险在萌芽时期就处置,那只需杀三五人,甚至连这三五人都无需杀,将其关押三五年即可。而一旦乱贼起事就会玉石俱焚,生灵涂炭,死的又何止三五人?哪一个好,哪一个坏岂不是显而易见?” 慧聪又一次语塞了,他无法反驳王文佐逻辑,几分钟后他低声道:“你们在泗沘城也不过是朝不保夕,又岂能确保百姓长久?” “不错,但至少现在泗沘城周围是安全的,对不?”王文佐笑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只要眼下能让百姓有个喘息之机也是好的,法师以为如何?”说到这里,他伸出右手,看着慧聪的眼睛。 “好!”慧聪终于点了点头,他也伸出右手与王文佐轻击了一下手掌:“为了让百姓有个喘息之机!” “来人!”王文佐轻击了两下手掌,从外间进来了四个精干的百济军士,都是先前投至王文佐手下的三韩郎党,他指了指慧聪:“你们几个便在慧聪法师手下,依照我先前说的行事!” “是!”四人齐声应和,然后站到两旁垂首听命,慧聪有些讶异的看了看四人,问道:“参军,这是……”“法师,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情愿做,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这几人是我的心腹,处事倒也还妥帖,便在你手下听命,那些脏活便由他们来处置,无需法师你操心!” 慧聪缓缓的点了点头,王文佐在自己身边安插亲信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听他的说法,密探的活计无需自己亲手来做,原先心中的厌恶感也轻微了不少。 第111章 远虑 待到慧聪离开,王文佐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分而治之永远是统治者的不二法则,大唐若想在朝鲜半岛站稳脚跟,在本地人中建立一个依附于自身统治的既得利益集团就是必须的,把当地人都赶到对立面去,哪怕是百战百胜,从长久来看占领成本也会把财政压垮。袁飞、桑丘这些投靠自己的百济藩兵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但这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来自中上阶层,更有影响力的人,比如慧聪这样的僧侣。即便现在心里还有些不情愿,但只要能够做下去,王文佐就不怕不能将其拉过来,至少也能起一个模范标杆作用。 “参军!”沈法僧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急促。 “进来说话!”王文佐挥了挥手:“没有外人时候,不必如此拘礼,叫我三郎便是了!” “是,三郎!”沈法僧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闪着光:“我刚从船坞那边回来,已经准备好四条船了,还有两条还要几天漆才能全干!” “只有六条?还有两条呢?”王文佐问道。 “一条的主桅有问题,还有一条船身总是往一边歪,都不是十天半月能修好的!” “怎么会这样!”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屋破偏逢连夜雨,事情总是临头出问题!” “三郎,还有几条旧船,就靠在码头,我让工匠连夜整修,如何?” “罢了!”王文佐摇了摇头:“旧船航速要慢不少,我们这次要经过周留城,很可能会遭遇百济人的截击,如果有快有慢,那慢的就会成为拖累,也罢,只能船上不载运马了,上岸了再想办法!法僧,你这几日让士兵们在船上多适应适应,免得上去之后晕船!” “是!” 慧聪双手合十,念诵《法华经》,法坛下人人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气息。 法坛上,柏木堆成整齐的三角形,油脂特有的香气弥漫,慧聪念完最后一段经文,他从香炉旁拿起一段引燃的树枝,丢到柏木堆上,火焰立刻升腾,浓烟升起,将清晨的天空染得灰暗,与烟火一同升起的还有人群中的叹息与哭泣声。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若非业尽情空,断惑证真。则无出此三界之望。此则唯有净土法门,但具真信切愿,持佛名号,即可仗佛慈力,往生西方。” 慧聪浑厚沙哑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回荡,他背后法坛之上升腾的火焰增强了他经文的说服力,那些炽烈而饥渴的红光,袅袅腾升的热气,在围观的百济人眼中仿佛经文中描述的各种恶鬼,正在颤抖,蠢蠢欲动。他们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更是世间充满无常,喜乐之事须臾便逝,唯有生老病死忧患可怖之事不绝,便如这火焰一般,随时都可能将自己吞噬,唯有持真信切愿,口诵佛名,才可以凭借佛力,脱离现世之苦,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于是纷纷屈膝跪下,双手合十,虔诚诵佛,一时间“南无阿弥陀佛”之声响彻天地,直冲云霄。 “三郎没有选错人,这个百济沙门甚好!”刘仁愿笑道:“只凭这嗓子,这法相,要是在长安,只怕也是贵人们的座上宾!” “不错,尤其是那些娘们儿更是喜欢,恐怕要为谁先请回家中供奉打起来!”杜爽笑道,旋即两人大笑起来,一旁的刘仁轨干笑了两声,神色有些怪异。 原来北齐、北周、隋、唐之主皆源于代北六镇,与中原世家讲究礼法,妇女闺门紧肃不同的是;代北六镇受鲜卑风俗影响,妇女尚武刚劲,多母权主事之风,比如隋文帝之妻独孤伽罗、高欢之妻娄氏等等,都刚毅果决,不亚于男子,参与政事。 依照鲜卑风俗,男女婚前皆可私通,若是合意男方便随女方还家,无论女家贵贱皆拜之,在妻家为仆役两年,妻家才拿出财物送女儿出嫁,小家庭的大部分财物都是来自女方,所以丈夫习惯上也听妻子话。北朝妇女拥有独立的财产(北魏法律女子也可以得到授田),即使在婚后也有一定独立的社会交往,而佛教众生平等的思想又给妇女们提供了自由行动的思想基础,所以当时贵族妇女多半崇信佛教,对于僧人格外敬重。 杜爽与刘仁轨一个出自京兆杜氏,另一个也是尉氏刘氏,都是讲究儒家礼法的士族出身,自然对当时上层妇女中盛行的“崇佛之风”看不太顺眼。 “王参军此法甚妙!”刘仁轨咳嗽了一声:“照我看,其他地方也大可效仿!” “效仿?”刘仁愿回过头来:“使君为何这么说?”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刘仁轨道:“苏大将军破敌灭国,立下盖世之功。但屠人父兄,掠人子女,怨毒之心潜于肺腑,只是一时间力有未逮潜藏爪牙罢了。一旦形势有变,就会揭竿而起,群起而攻之。是以旬月之间,烽烟四起,土贼遍野,王师屡战不克,只能困守城中。若是当初就如王参军今日这般,以佛法化解怨毒之气,安抚子民,又怎么会闹到这般田地?” 要是王文佐在现场听到刘仁轨这番话,肯定会对刘仁轨敏锐的头脑钦佩不已。作为一个正处于扩张期的帝国,大唐面临着一个所有帝国共有的难题——如何应对被征服者的反抗。军事上的胜利只是开始,如果帝国对被占领地的统治只维系于暴力,那随着战事的持续,暴力烈度必然会螺旋形的上升,而帝国的财政就会逐渐被使用暴力的成本压垮,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绝大部分帝国衰亡的共同原因,因此寻找更廉价,副作用更小的工具就是极为必要的了。 佛教就是一个这样的工具,与当时的其他宗教不同,在当时的东亚世界佛教是唯一的普世性的宗教,按照其教义众生平等,无论男女、贵贱、贫富,唐人、高句丽人、百济人、倭人、新罗人都可以成为其信徒。 第112章 出海 换句话说,佛教是没有民族性和地域性的,这对于大唐来说尤为可贵,因为只要采用正确的策略,很容易把各国各民族信徒对佛陀的崇拜和爱戴转移到唐帝国本身上来。其二,佛教是一种遁世的宗教,诚然,所有的宗教都有遁世的倾向,但佛教尤其,其信徒很容易将对现世的不满转移到对来世的憧憬之上,或者说逃避现实,从而大大的减少其反抗的意志。在这件事情上,毫无疑问王文佐比所有人看的都要清楚,也看的更远。 “正则兄说的是!”刘仁愿叹了口气:“不过这也都是过去了的事情了,只能以待将来了,不过想不到你在这件事情竟然与三郎看法一致!” “王参军看的比你我都远,人才难得呀!”刘仁轨叹了口气:“可惜,可惜呀!” “可惜?”刘仁愿一愣,旋即便明白过来刘仁轨说的是王文佐领兵前往平壤,路途凶险,也不知能不能安全归来,神色也不禁有几分黯然:“是呀,只能希望菩萨庇佑,让他逢凶化吉吧!” 拂晓时分,海风吹拂,难波号绕过海岬,进入海湾。 物部连熊站在船首,他身高七尺(一米八左右),在部属当中如鹤立鸡群。前方隐约可见陡峭的岩石海岸,上方是荒草遍布的山岭,白色的玄武岩壁从地底冒出来,蜿蜒不绝,仿佛巨大的白骨。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从母亲口中听到故事中的八岐大蛇,倭建命(即日本武尊,日本古代传说中半人半神的英雄)正是斩杀了这头巨兽,并从它的尾巴中得到了“天云丛剑”,不过物部连熊知道那不过是天皇一族编造出来的谎话罢了。与物部氏一样,在众人眼里是天照大神后裔的天皇氏族也不过是古时从大陆迁入九州岛的诸多部族中的一支罢了。 在遥远的过去,各大氏族都有自己的领地、部民、祖神、为了抵御共同的敌人联合起来,谁的实力更强大就谁执掌大权。物部氏、大伴氏、苏我氏都曾经执掌大权,而天皇氏族只不过这些大部族中的一个罢了。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皇氏族利用各大氏族之间的矛盾和来自大陆的礼仪文化,逐渐建立了对其他大氏族的优势,十六年前,中大兄皇子更是乘夷灭苏我氏父子之威,发布了《改新之诏》,剥夺各大氏族从远古而来的土地和人民,将权力集中于天皇一族之手,唯我独尊,实在是胆大妄为,无法容忍。 “后将军,前面就是白村江入海口了!” 船长的声音打断了物部连熊的回忆,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连绵不绝的船队,这些都是物部氏的军队,他很清楚中大兄皇子为何要把自己、河边臣百枝(苏我氏旁支)、守君大石、三轮君根麻吕(三轮氏)、庐原君臣(出自吉备氏)、巨势神前臣译语(出自巨势氏家族)等人派往朝鲜半岛,这些都是原本实力雄厚,而在大化革新之后被边缘化的氏族,而皇族本身和中臣氏一个人都没有来,显然中大兄皇子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如果打赢了固然很好,如果打输了至少也可以将这些潜在政敌的力量消耗掉一大部分,为天皇氏族继续集权创造条件。只是自己会让他如愿吗?想到这里,物部连熊的唇边闪过一丝冷笑。 “后将军,我们要直接前往周留城吗?”船长问道 “不!”物部连熊摇了摇头:“先靠岸立营,派信使前往周留城与扶余丰璋联络,弄清楚情况后再做行动!” 靠岸立营的事情不需要物部连熊操心,这支船队可以说是物部氏的私人军队,以亲族为军官,部民为士兵,而从远古时候,物部氏就以纪律严明,英勇善战而闻名。船队沿着白村江入海口附近的长滩一字排开,在海边的高地建立哨探,帐篷就像蘑菇一般在海边的平地展开,信使换乘小船,逆着潮水进入白村江,前往周留城。 踏上陆地的那一瞬间,物部连熊觉得有点眩晕,他已经在摇晃不定的船板上待了半个月了,尽管他十分厌恶中臣镰足(藤原氏的先祖,中大兄皇子的心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具有非凡的才能,正是他将来自骏河、庐原、甲斐、常陆、道奥、但马、播磨、备中、备后、赞岐、伊予、筑紫、丰国、肥国等数十个领国而来的无数士兵,发放武器,粮食,编组成一个个军团,然后用小船送往冲之岛(对马海峡上的岛屿),在那儿这些军队将登上大船,杨帆前往对面的朝鲜半岛,这可是极为繁重的工作,而他竟然完成的井井有条。 “连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副将是物部连熊的叔叔物部守恒,他是个矮小敦实的汉子,中年秃顶的他索性将头发剃的精光,在晨光下闪着钢铁般光泽,性格沉稳甚至有点保守,他小心的问:“依照原先的部署,我们应当尽快前往周留城,与扶余丰璋汇合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物部连熊笑道:“君命只限于那片土地,而我们现在已经在另一片土地上了!” “哦?”物部守恒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扶余丰璋是安培氏的女婿,与我们物部氏有何关系?我们为什么要为安培氏出力流血?”物部连熊冷笑道:“我们渡海而来,是为了物部氏而来的,叔叔你明白了吗?” 物部守恒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没有跟上侄儿的思路:“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先要求扶余丰璋提供补给,然后要求划给一个郡作为我们物部氏的领地,中大兄不是想让我们来给他卖命吗?很好,请先拿出好处来,若是不给,那天下事可未必尽如他所愿呀!” “我明白了!”物部守恒露出了笑容,他钦佩的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你说得对,物部家的血可不能白流!” 第113章 偶遇 篝火在海滩升起,一头被捆的结实的公猪在火堆旁,物部连熊换上白色的狩衣,准备祭祀宇摩志麻治命——物部氏的先祖,感谢其保佑物部氏的船队安全抵达目的地,并祈求主神保佑他们在接下来的战争赢得胜利。 随着呜咽般的芦笛乐曲结束,物部连熊走到公猪旁,双膝下跪,从神官手中接过特制的燧石短刀,用力刺入猪脖,鲜血喷出,公猪发出凄厉的哀嚎声。物部连熊熟练的剖开猪腹,取出心脏,举过头顶。血淋淋的猪心冒出的热气在岸边的冷气里蒸腾,他两手红至肘部,一旁的篝火摇曳,橙焰将公猪的血映成漆黑。 “宇摩志麻治命接受了祭品,他十分喜悦,赐福于我们,这次远征将赢得胜利。在物部氏的弓矢前,敌人将纷纷倒下,敌人的妻子将悲伤泣血,哀恸欲绝,物部氏将扬名天下,每个武士都将满载而归!” “胜利!胜利!” 神官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颤抖,但越到后来就越宏亮,周围的物部氏武士们齐声高呼,直到天空充溢着他们的呼唤。 “将军,将军!” “什么事?”物部连熊接过部下的白布,擦干净手,他并不喜欢刚才的仪式,但传统就是传统,身为将军,自己必须做一切可以提振士气的事情。 “江面上有船队!” “船队?”物部连熊快步登上最近的高地,向锦江入海口望去,可以清晰的看到一支船队正在缓慢的顺着河流驶入大海,一艘、二艘、三艘——一共有六条船。 “是百济人的船队?”物部连熊问道。 “还不能确定,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旗号!” 物部连熊眯起眼睛,凝视了一会,突然冷声道:“吹号角,我亲自过去看看!” “是,将军!” 物部守恒赶了过来:“你确认这是这些船的身份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不是百济人和新罗人的!这些船太狭长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船!”物部连熊稍微停顿了一下,原本狭长的眼睛射出一丝寒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很可能是唐人的船!” 号角声透过毛毯,将王文佐从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右手下意识的伸入枕下,紧紧握住刀柄。 昨夜他未曾合眼——为了避免与百济人发生冲突,他让船队在夜里经过周留城周围水域——幸好神佛保佑,船只没有撞上礁石,一切顺利。当天边现出鱼肚白色,王文佐才打着哈切回到舱中躺下——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三郎,我们遭遇敌人的船只了!”崔弘度钻进舱来,脸色有些难看:“可能是倭人!” 王文佐推开崔弘度,钻出船舱,迎面而来的海风让他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用衣袖捂住嘴,向崔弘度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南的海面上,数十条船正朝自己这边疾驶过来,按双方的船速快慢,应该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会追上来了。 “让士卒们加快划桨,甩掉他们吧!”崔弘度低声道:“他们船多!” “这不可能!”王文佐摇了摇头:“我们的船装的太满了,船吃水太深,根本没法下桨!” 原来王文佐所建造的船是阿拉伯三角帆船与维京长船的混合体,船身宽四步(六米),长度达到二十步(大概三十米),五比一的长宽比,如此狭长的船身在当时的东亚是绝无仅有的,如果帆桨齐用,船速最快可以达到8-9节,远远超过当时船只,但由于只有六条船的缘故,王文佐往船上塞了七百人和八十匹战马,还有粮食、军资、四十部“蝎子”,每条船都塞得满满当当,吃水线距离船舷上的桨孔只有一尺多,为了避免海水溅入船舱,桨孔都已经被用软木塞住,根本没法用桨,仅能凭借风力航行,以当时的风速,根本跑不过帆桨并用的追兵。 “那要不把货物丢入海中,这样就可以摆脱追兵了?” “丢了士卒们吃什么?”王文佐白了部下一眼:“命令士卒们披甲,打一仗就是了,我们船大,也更坚固,甲仗器械精利,未必输给他们!”他登上船尾的高处四处眺望片刻,最后跳下甲板:“你看,前面那段海岸凸出来了,又都是崖壁礁石,我们先向西北方向航行,敌人一定会想办法挡在我们前面,这样他们的背后就是海岸了,没有进退的空间,我们可以把他们压缩在狭窄的水域,加以痛击!” “属下遵令!”崔弘度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原来倭人的船只数量远多于唐军,但船只普遍要更小,也远不如唐军船只坚固,器械也更加精利。如果在开阔水域,倭人利用小船的灵活,就可以时进时退,凭借数量的优势对唐军一一围攻将其个个击破,但假如被唐军驱赶进狭窄的水域,这些单薄脆弱的小船就容易对付多了。 “敌人想要逃走!”物部连熊的唇角扭曲,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传令下去,让天狗船加快速度,绕到前面去阻截住那些家伙!” “是,将军!” 随着一连串的号角声,倭人的船队分出十余只小船来,仿佛冲出猎舍的猎犬,精悍、凶狠而饥饿。这些船只狭长船首上描着天狗的画像,这种日本神话中的妖怪以敏捷凶狠而着称,灰白色的长桨伸入海面,上下翻飞,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船首的鼓手敲出急促的鼓点,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 霓裳铁衣曲 第38节 “猎犬嗅到了野猪的气味,任凭野猪如何挣扎,都无路可逃了!”物部连熊舔了舔嘴唇,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他从郎党手中拿过藤弓,冷笑道:“传令下去,不要用火箭,唐人的船吃水很深,上面肯定有很多珍贵的宝物!” “三郎,敌人分兵了!”崔弘度大声道。 “这是好事,我们可以各个击破!”王文佐冷声道:“蝎子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第114章 脆败 猛烈地海风让崔弘度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王文佐穿过甲板,拍打士兵们的肩膀,不时停下脚步,叫出某个人的名字,开个玩笑或者说两句勉励的话,直到甲板的另外一端,他停住脚步,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喊道:“喔、喔、万胜!” “喔,喔,万胜!” 一开始是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士兵,但很快甲板上便被战歌声充满了,紧接着其他船上也升起了战歌声,有节奏的歌声赶走了怯懦,将勇气与力量塞入每一个人的身体,懦夫变为勇士。 呜呜呜呜呜呜! 连绵的号角声扫过海面,倭人的快船鼓点越来越快,划桨的速度随即跟上,木叶在水面翻飞,嗨哟——噗咻,嗨哟——噗咻,嗨哟——噗咻。甲板上,打着赤脚的先登们以大刀拍打盾牌,弓箭手则飞快搭好弓弦,从腰上的箭袋里抽出羽箭。随着双方的靠近,对面的船影越来越大,波浪起伏,敌人船首上锈迹斑斑的钢铁冲角不时露出海面,只要避开冲角的撞击,靠上敌船开始围攻,就胜券在握…… 一阵摇曳的火鸟从唐军的船队飞出,这是燃烧的投矛——矛杆用浸透了松脂的松木制作,拖着长长的火尾向倭人船队飞来。海水吞噬了大半飞鸟,也有几只在船舰的甲板上着陆,炸开,散射火花。甲板上乱作一团,物部氏的武士们大声嘶吼,强迫士兵恢复秩序。但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夹杂飞箭,唐人的弓箭手也开始射击了,一名舵手捂住心脏,箭矢穿胸而过,翻过船舷,落入海底。 根据后来史书上的记录,很难确定是谁射出了唐倭初次交锋的第一击——参战的六条船的船长有四位都在家史中说是自己,鉴于这四位后来都高官显爵青史留名,于是流传后世的《东国春秋》中竟然在书中这四位的列传中都依照传主自述记载,这也后世传为笑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是唐军而非倭人——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倭人海战投射武器还十分简陋,充其量有些火箭、投矛而已,威力与射程都与王文佐船上的连发弩炮无法比拟,唐军开火的时候,倭人甲板上的弓手还在百步之外,距离有效射程还有数十步呢。 唐人的第一波攻击虽然猛烈,但完全在倭人的意料当中,船上的武士们挥舞着长枪,激励着桨手和士兵们的士气,企图靠到五十步左右再用藤弓发射火箭来烧掉唐人的船帆、射杀唐人的桨手,依照过往的海战经验这是小船围攻大船的不二法门,只要失去了机动性,再怎么坚固高大的海船也不过是活靶子。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一次过往的经验好像失效了,唐人战船的“火力”强度之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箭矢和投矛如雨点般落下,就好像上面有几百弓手轮流射箭一般。一个幸存的物部氏武士事后在自己的盾牌上找到了二十支箭矢,有的倭人为了逃避唐人船上射来的箭雨,甚至跳入海中。桨手和舵手们的死伤最为惨重,很快这些小船就失去了动力,他们歪七斜八的停了下来,甚至纠缠到了一切。 双方首先直接接触的是位于王文佐座船所在的左侧,高速航行的唐军战船冲角威力十分惊人,将敌船击碎,即使没有直接撞中舰身,高速航行的冲角也足以切断长桨,碰撞给木桨带来的巨大冲力足以将另一端的桨手从长凳上撞飞,唐军弓手居高临下,向两侧的倭船射击,投掷火把,战船划过,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尸骸和船只碎片。 站在甲板上的物部连熊痛苦的看着远处的一切,担任迂回任务的十几条天狗快船大半已经化为船只残骸和浮尸。几分钟前他还在幻想着能够从这些唐国船只上获得什么战利品,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事实很清楚:唐国的战船对于倭人战船处于碾压的优势,在海战中绝非仅凭数量优势可以弥补的。 “吹号!调转船头,撤退!” “什么?”物部守恒愣住了,他有些哆嗦的指着远处的海面:“家主,那边还有不少家中的士兵在苦战呢!” “撤兵,我们过去也是送死!”物部连熊的声音很低沉,就好像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的:“立刻撤退,不然就来不及了!” 物部连熊的撤退成了压倒还在拼死抵抗的倭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本家抛弃的他们纷纷丢下武器,向唐人乞降。王文佐拒绝了部下将其全部丢入海中淹死的建议,他下令将活着的倭人全部赶到两条残余的倭人船上,让他们划桨跟在后面。 “三郎你还真是菩萨心肠,要是换了我,早把这些家伙都丢海里喂鱼了!” “这些可都是苦役呀,上岸之后挖土、伐木、搬东西都用得着!”王文佐笑了笑:“而且朝廷之前也没和倭人交过锋,咱们这是第一遭,一下子送了这么多俘虏过去,上头肯定会重重奖赏的!” “这倒是!”崔弘度笑道:“反正海上也不怕他们玩什么幺蛾子,有点不对直接把船撞沉就是了。” 对于王文佐一行人来说,在白村江入海口的这次交锋不过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偶遇罢了,他们甚至没有停船打捞漂浮海面的战利品,就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航行,赶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对于雄心勃勃远道而来的物部连熊来说,却不啻是当头一棒。他认识到自己必须对原先的计划做出修改,否则物部氏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周留城。 “寡人在贵国时就久闻物部氏的威名!”扶余丰璋笑的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讨好:“想不到您竟然亲自领兵来源,我百济复国之日想来不远了!” “不敢!”物部连熊冷冷的举了举杯子,却连嘴唇都没有碰一下,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鄙夷溢于言表,这倒也难怪他,没人会尊重一个不久前还寄人篱下的人质,哪怕现在他已经头戴金冠,身披锦袍。 第115章 各怀鬼胎 扶余丰璋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冷淡,他微笑着将杯中美酒饮尽,笑容可掬的与其他几个物部氏的将领打着招呼,说些当初自己在日本时的趣事,场中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物部守恒看了侄儿一眼,决定按照事先计划的开口说话:“陛下,我物部氏跨海而来,对于贵国的情况并不清楚,接下来应该如何行止,还请您示下!” “呵呵!”扶余丰璋打了个哈哈,并没有立即回答问题,反问道:“请问在物部氏之后,还有多少人马前来?” “陛下!”物部守恒沉声道:“依照安排,我物部氏是一番,其后还有河边氏、守君氏、三轮氏、吉备氏、巨势神前氏、安培氏依次而来,请您放心,在扶助贵国抵抗唐、新罗入侵之事上,我国是不遗余力的!” 扶余丰璋在倭国当了十几年的人质,听到物部守恒口中提到的那些名字,无一不是威名赫赫的强宗大族,悬在半空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自从返回百济之后,外受唐、新罗人进逼,内又有鬼室福信这等强臣胁迫,唯恐哪一天自己就脑袋搬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倭人的援兵上,但他又害怕自己迎娶鬼室芸激怒了倭人,这种滋味无法与外人道明,不难想象他此时看到物部氏的援兵会是什么感受。 “好,好,好!贵国出援之情,我百济一定百世不忘!”扶余丰璋笑道:“驱逐唐、新罗之后,我百济一定会重重报答贵国的!” “陛下!”终于开口了:“我就不绕圈子了,我物部氏远道而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有立足之地,还请陛下为我等划分地界,好让我等筑城!” “这个……”扶余丰璋露出了为难之色:“恐怕要稍候一段时间!” “稍候?”物部连熊昂起了头,下巴上浓密的胡须仿佛被激怒的豪猪:“您应该打过猎吧?要想抓住野猪,对猎犬就不能吝啬!” “不,不!您误解了!”扶余丰璋笑的有点尴尬:“国相现在不在周留城,而这件事情寡人必须和他商量!” “国相?”物部连熊皱了皱眉头,他在来百济之前对复国军的情况也有所耳闻,不过他外表虽然粗豪,但却并非那种给人当枪使的傻子,便笑了笑:“也好,那就等国相回来后再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酒桌上的气氛颇为尴尬,物部连熊甚至懒得掩饰自己对扶余丰璋的不屑,只是低头吃喝,根本不与扶余丰璋搭话,将面前菜肴吃尽,便站起身出去了。弄得物部守恒不得不向扶余丰璋躬身道歉,才出门赶上侄儿,低声抱怨道:“你这是何必呢?不管怎么说那人也是百济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中大兄皇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很不高兴的!” “那就让他不高兴吧!”物部连熊冷哼了一声:“你还没看明白吗?中大兄他对唐人实力的估计错得离谱,原先的计划恐怕都是白日做梦!” “那你方才为何还……”“我那不过是试探罢了!”物部连熊冷笑了一声:“中大兄他以为可以乘唐人、百济、新罗、高句丽之敝,取渔人之利。但恐怕一不小心让唐人一口把其他几家都一口吞下去了!” “都一口吞下去?”物部守恒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唐人有这么大胃口?不至于吧?” “胃口大小是要看本事的!就算本来胃口没那么大,本事大了胃口也会跟着见长!”物部连熊道:“中大兄原本的主意是乘乱渡海抢一把,抢到了固然好,抢不到退守筑紫(日本对北九州岛的古称),凭海而守至少不会输。但问题是唐人战船的厉害你也都看到了,这样还守得住吗?” 听到这里,物部守恒也明白过来了,早在隋炀帝时期,倭国就曾经派出使节前往大陆,学习隋朝先进文化和制度,中大兄皇子本人更是大陆文化的忠实崇拜者与效仿者,他自然不会误以为仅凭倭国之力就足以和大唐抗衡,但遥远的距离本身就是最好的防御,隋唐两代在高句丽身上都吃了苦头,想要攻取距离更远,有大海相隔的倭国就更不用提了。 兵法有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但若是唐人拥有强大的舰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随便一条海船就能载重千石,装了上百士兵和武器之外,还可以装载士兵百日的口粮。而且海船无需休息,可以昼夜航行,只要风向合适,一日走百里也不奇怪,从大唐的山东半岛出发,抵达日本九州岛也不过一个月便足够了,这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可以说是神速了,那是倭国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关门海峡(从日本海进入濑户内海的唯一入口,也叫马关海峡)背水一战,阻止唐军舰队进入濑户内海,如果在关门海峡战败,那倭人便门户洞开,无险可守。以不久前唐人战船的厉害看,中大兄皇子出援百济的计划很可能为倭国招来灭国大祸。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物部守恒慌了神:“将这件事情禀告中大兄皇子,赶快从百济撤兵,向唐人致歉,应该还来得及!” “叔叔,你觉得中大兄他会信我们说的话吗?”物部连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再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出援百济这件事情上至天皇一族,下至各国豪族,都出人出粮,如果就这么一无所获的退兵回去,你觉得中大兄皇子还能坐稳那个位置?” 物部守恒点了点头,当时的倭国虽然距离“大化革新”已经有十余年,但各大豪族都拥有大量的部民和土地,对中大兄皇子建立律令制国家、加强天皇家族集权的做法暗怀不满,朝中不断爆发出各种阴谋。中大兄皇子出兵朝鲜半岛既有输出内部矛盾,消耗反对派豪族实力,又有建立大功,压制反对派声音的意图。但如果就这么无功而返,那原先累积的矛盾就会一起爆发出来,将中大兄皇子炸个尸骨无存。 第116章 上岸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身处异国,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是暗中联络其他来百济的豪族,静观其变为上!” “我明白了,我会暗中安排人手与其他豪族联络的!” “距离鞋浦还有多远?”王文佐的声音有点沙哑,船上淡水将尽,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半杯水润了润喉咙。 “这个……”看着向导那张害怕到扭曲的脸,王文佐就明白这家伙估计被那张海图搞糊涂了,这个蠢货,即使沿着海岸线航行居然都会迷路。王文佐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崔弘度道:“找片浅滩靠岸!” “可我们不知道这是哪里呀!” “淡水快喝完了,就算人可以忍忍,牲口也忍不了!先靠岸!” 唐军的运气不错,又航行了不到半个小时,瞭望手就看到了前面有一片浅滩,王文佐干忙让几个熟悉水性的军士划了小船向岸边靠去,确认水下没有暗礁,这才让各船放下船帆,划桨靠到岸边,让士卒上岸休息,然后排出几个探子查看周围情况。分配停当后。他才有时间坐下,招来几名被俘的倭人头目,想要询问其来历,却发现语言完全不通,只得作罢,叹道:“百济人、新罗人、倭人,再加上我们,这百济当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百济和新罗也还罢了,倭人都敢插一脚进来!”沈法僧笑道:“我方才看过他们的船了,都是用竹钉、麻绳、胶粘而成的,连铁钉都看不到几颗,难怪一撞就散架。就这么两下子也敢插进来,当真是不自量力!” “这你就不明白了!”王文佐笑道:“倭人的造船、炼铁、锻刀等工艺都是从百济这里学来的,百济可谓是他的咽喉,若是坐视百济亡国,那他们就成了困守海岛之上的岛夷了,换了我也是要拼死一搏的。” “岛夷?这个说法好!”沈法僧笑了起来:“不过看他们这样子,来了也是送死!” “这次他们是吃了船的亏!”王文佐笑道:“先前两军交战时,即便发现不敌这些倭人依旧死战不退,后阵撤兵了才有人乞降的!这些家伙打起来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不可小视了!” “嗯!”沈法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他顿了顿脚:“校尉,这里泥土松软,既无法挖沟,也无法竖栅,还没有水源,不可以久待呀!”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荒芜的海滩上满是砂土和碎石,更远一些的内陆被芦苇丛覆盖,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看不到一点人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希望能早点找到水源吧!” 阿禾扭动柔韧的腰肢,长柄镰刀划过一道光滑的弧线,将芦苇成排割倒,仿佛战场上倒下的士兵。在她的身后,孩子们将倒下的芦苇搬到旁边,由老人们将其扎成一捆捆,搬上牛车运回村子。这本来是男人的活计,但没有办法,战争爆发了,老爷们把有高过车辕的男人们都征召走了,村子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们。 芦苇可是好东西,根茎可以当菜吃,还可以可以编席子,铺房顶,用处可多了去了。阿禾的村子靠近海边,土地贫瘠,地里长不出多少粮食,没了男人们又没法下海打鱼,芦苇就是唯一的额外收入来源了,过冬的粮食就指着这些芦苇了,哪怕再苦再累也决计不能错过了。 “阿禾,先喝口水吧!”旁边的老人递过来一只竹勺,清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金光。 “嗯!”阿禾结果旁边伸过来的竹勺,一饮而尽,擦了擦嘴便要继续干活,老人道:“歇口气再割吧!你都干快两个时辰了!” “我不累!”阿禾抹了把汗水:“时间可不等人,好不容易遇到个晴天,割回去晾干了就可以编席了,这样送到集市去就能换些粮食回来!” 老人张了张嘴,想要说眼下兵荒马乱的,未必还会有人来集市上收购芦席了,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阿禾,你若是觉得累了就歇口气,别把自己累坏了,村里的男人都不在了,你们要是再倒下了,那可真的没办法了!” 阿禾点了点头,继续割起芦苇来,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农活却不比男人们差多少,尤其是割芦苇,她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用短柄镰刀弯下腰割,而是用长柄镰刀,这样她只需要把镰刀的长柄夹在肋下,扭动腰部即可,割起来又快又省力,甚至可以一边干活,脑子里还可以胡思乱想。 “希望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阿禾想,突然她听到一阵哗啦哗啦声响,前面的芦苇丛在剧烈的摇晃。难道是惊扰了什么野兽,她下意识的回头了一步,双手握住镰刀柄,做出自卫的姿势。 “原来是个娘们!还有老人孩子!”斥候满不在乎的将长矛末端插入土中,回头对芦苇丛里大声喊道:“出来吧,没事了,都是些割芦苇的农民!” 阿禾后退了一步,平端起长柄镰刀,将锋刃对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的脖子,她知道怎么使用这玩意——镰刀是用来啄的,就好像公鸡那锋利的喙,正好那家伙的脖子没有盔甲保护。 袁飞是第二个走出芦苇丛的,他一脚揣在部下的膝盖内侧,那家伙顿时跪倒在地,镰刀从他的头顶划过,将其头盔带飞,就好像一颗被砍掉的脑袋。 “有贼人,快跑!”阿禾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她能够从这些陌生武士的身上闻到血腥味,她一边叫喊着,一边举起镰刀向袁飞扑去,多阻挡一会儿,就能让多一个人逃走。 袁飞的向侧后让了半步,刀锋从眼前划过,已经经历过几次生死场的他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横刀挡住阿禾的下一击,手微微向后一收卸掉对方的力道,再合身用力一推,阿禾顿时倒退六七步,摔了个踉跄。 “抓活口,把牛车控制住!” 第117章 村落 袁飞的命令救了阿禾一命,矛尖擦着她的右肋没入土中,惊魂未定的她随即被从地上扯了起来,随即挨了一耳光,被推到袁飞面前。 “最近的水源在哪儿?”袁飞喝了口水,对被推到面前的女人问道。 阿禾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嘴角能够感觉到一股温腻的液体,她舔了舔,腥咸,那是自己血液的味道。眼前的男人身上的甲叶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当初老爷来村子里征召士兵的时候也是穿成这样!阿禾心中暗想。 “最近的水源在哪里!”袁飞重复了一遍,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正在考虑是否要杀个人来增强俘虏们的记性,他听到阿禾的回答:“向西走大约一里路,有个泉眼,更远一点的地方有河!” “有河?”袁飞看了看四周,他惊讶的发现除了几个老人,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和孩子,割芦苇可是重体力活:“男人们呢?怎么都是孩子和女人?” “老爷说北边的蛮子要来,男人都被抓去当兵了!”阿禾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是大唐王师!”袁飞看了看四周,女人和孩子们跪伏在地,老人们双手合十,浑身颤抖的念着佛,他吐了口唾沫:“你们几个把人都看住了,我回去把这里的情况禀告校尉!” 水!水!水! 阿禾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鼻子,牛圈原本的味道的确很糟糕,但比起现在就好多了。上百个男人拥挤在不到十来步见方的狭窄地方里,地上满是各种秽物粪便,有牛的也有人的,他们在这些污泥中挤成一团,嘴唇干裂,形容憔悴,向阿禾伸出一只只脏手,阿禾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滚回去,滚回去!”当值伍长大声的叫喊着,用矛杆和刀背敲打着倭人俘虏的手,把他们赶回栏杆后面。 “这些都是什么人?”阿禾下意识的问道。 “是倭人!”伍长满不在乎的答道。 “倭人?” “对,就是远方岛上的蛮夷!”伍长笑嘻嘻的答道,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皮肤黑了点,但身段和容貌都不错,这让他颇有表现的欲望:“他们渡海来帮百济的叛军打仗,结果被我们打败了,这些都是俘虏!” “那你们要怎么处置他们?” “这就要看上头了!”伍长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 “会杀了吗?” 霓裳铁衣曲 第39节 “应该不会!”伍长笑道:“要杀海上就杀了,赶到海里去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听上头说会押送到长安去!” “长安?” “对,那是大唐的都城,天子的大明宫就在那儿。天子看了一高兴,说不定会封赏咱们校尉一个大官!” 大唐、长安、大明宫、天子这些陌生的词汇让阿禾有些茫然,她指了指那些牛栏里的倭人:“那要不要我送些水来,看他们都渴成这样了!” “别管这些家伙了!”伍长可不想眼前的女人离开,他笑嘻嘻的上前一步:“让他们渴点好,最好是渴的不能动了,我也省些力气!” 阿禾小心的后退了一步,保持双方的距离,正当此时,她看到那哨兵单膝跪下,随即听到有人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倭奴们闹事,属下马上就去弹压!”伍长的声音有些紧张,站在一旁的阿禾满怀戒心的看了一眼发问者,只见其体格魁梧,身披厚重的红色披风,几乎垂到地上,他的护甲、长靴则是黑色,她不敢看下去了,赶忙也屈膝跪下,眼睛看着地面。 “把这些人送到河边,洗涮干净,再给他们一碗粥!”阿禾听到另一个声音,相比起刚才的发问者,这个声音要温和的多:“关在这里,早晚会搞出疫病来!” “是!” 阿禾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牛栏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以及倭人的脚步和说话声,半盏茶功夫后,她小心的抬起头来,想要看看这些贵人们是否已经离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牛皮靴子,赶忙又埋下头去。 “起来,我有话要问你!”王文佐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粗糙黝黑的皮肤,蓬乱的头发,麻衣的下摆有好几个洞,看来这里比泗沘城周围还要穷。 阿禾站起身来,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面容,只发现对方的佩刀刀柄上有一粒红宝石,就好像一滴殷红的血。 “村子里的男人们呢?” “都被老爷征去当兵了!” “当兵?” “对,老爷说北方的蛮子要来攻打了,若是不出兵抵抗,所有的人都要死!” “北方的蛮子?”王文佐从阿禾的话语中察觉到了敏感的信息:“这方面你还知道多少,都说出来!”说到这里,他从钱袋里抓了一把肉好,递了过去:“赏给你的!” “不,不,这太多了!”阿禾连连摆手,她只在集市上大商人手中见过这些玩意,一枚就能换一头猪崽,十来枚就能换一头小牛,那贵人手里少说也有十七八枚,着实吓住她了。 “你且收下,待会实话实说便是!”王文佐随手将铜钱一丢,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话不分古今中外都有用。 阿禾将铜钱捡起纳入怀中,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感觉到腰间热乎乎的,下意识的想着拿这些买些什么,不过她知道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心的说:“老爷,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北方的蛮子,知道的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不要紧,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好了,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你们老爷是什么时候征兵的?” “大概一个月前!” “关于北方蛮子你们知道多少?” “不多,听说他们都喜欢把脑袋中间的头发剃光,两边留着辫子,戴金耳环,他们骑着马,用大弓,抢劫放火,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些应该是靺鞨人!”崔弘度低声道。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靺鞨人是我国东北的古代民族,又名肃慎、勿吉,是后世女真部的先祖,当时有一部分靺鞨人依附于高句丽,每当高句丽军出战,都会征发这些靺鞨人作为前阵。这里有靺鞨人出没的迹象,说明高句丽军距离这里不远了。 第118章 立足 “村子里没有男人,你们很为难吧?”王文佐问道。 阿禾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生活一直很难,地里的粮食老爷要拿走大半,而劳役和兵役无穷无尽,自己忙的精疲力竭,但睁开双眼依旧有无穷无尽的活要干,但至少没人被杀,也没被放火,这世道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的意思假如我能让村子的男人回来,你觉得如何?” “菩萨保佑,不过这可能吗?” 王文佐笑了笑:“你知道你们老爷的住处吗?” “知道,只要翻过那座山就是了!” “那很好,我写一封信,你把信带给你们老爷,就可以了,至少你家里的男人就可以回来了!” 阿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但当她回到那间破草屋的时候,差点喘不过气来,她麻木的看着院子的栅栏,下意识的摸了下腰间,那硬硬的还在,她这才能确认方才不是一场幻梦,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流出来。 “三郎,你还是心肠好!”崔弘度笑道:“那些倭人可真是有福气!” “这不是心好!”王文佐掩了下自己的鼻子:“疫病可不分敌我,而且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怎么,你想把那些倭人编入军中?” “不行,时间太短了!但是可以卖给新罗人!”王文佐笑了笑。 “新罗人?” “对,这里很缺人手,你没发现吗?”王文佐指了指四周:“高句丽人和新罗人年年打仗,死的都是男人,新罗人肯定很缺劳动力,这一百多个倭人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倒是!”崔弘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你在信里写了这个?” “嗯,新罗与大唐虽然是盟友,但新罗人对咱们的戒备之心并不少,而且咱们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若是不先表示一点善意,接下来他们肯定不会好好配合的!” 王文佐的判断很准确,在他上岸后的第三天,新罗的当地领主就来了,在确认了王文佐他们的身份后,领主的态度立刻变得恭谨了起来,在寒暄之后,那领主就开始抱怨起来。 “上国天使,情况你也都看到了,并非是在下推脱,实在是力所不及呀。这几年每过了夏天,高句丽就派出靺鞨人来劫掠,今天更甚,就连述川城都围了好几个月,实在是……”“城主!”王文佐打断了对方的抱怨:“我也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不过大唐与新罗有约在先,一同出兵讨伐高句丽,眼下贵国大军何在?” “这个……”城主露出了为难之色:“在下官职卑微,这些就不知道了,还请见谅!” “也罢,那我等的粮秣牲畜呢?” 城主扯了扯脖子上的项链,他觉得不安的时候经常这么做:“我只能尽力而为,您也都看到了,我这里土地贫瘠,比不得……”“城主!”王文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个您毋庸担心,我们也不会白吃你的,至少可以帮你抵御那些北方蛮子嘛,你大可把募集来的民兵都放回去种地,打仗我们总比他们强多了!” 城主的眼睛一亮,他犹豫了一下:“你们有多少人马?” “我们有八百人,还有二十匹马!每人每天至少要三升谷子,还有酱菜;马也要豆料草料,你先送一千石粮食来吧!还有运送辎重的驮畜!” “一千石?”城主的右手又抓住了项链,不过他强忍住没有拉扯,一千石粮食他拿的出,但问题是如果就这么给了,那他就没有任何手段来制衡这些陌生人了,他很清楚,仅凭自己城堡里的那一百多亲兵是肯定打不过这些装备精良的唐军的。 “可不可以先送两百石来,剩下的我会分批送来!”城主竭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真诚一点:“我可以先送十头猪来犒赏贵军!” “那就先多谢城主了!”王文佐倒是很好说话:“我这里还有一百多倭人俘虏,你要吗?我可以算便宜点卖给你,都是精壮汉子,挖矿伐木都行的!” “要!”城主这次答应的很爽快,他这里倒有的是土地,就是没人开垦,连年的战乱男人死的太多了。 次日,城主就履行了他的承诺,送来了粮食和猪,与其同来的还有四十头骡子和村里的男人们,村子里顿时变得有生气起来,女人们都搂着自己的男人不放,孩子们在村子里奔走欢笑,往年这种事情都会少几个回来,还有受伤的,而这次却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这是购买倭人俘虏的款项!”运粮队的头领是个二十出头的精悍青年,他让手下搬出一个木箱,里面有些许铜钱、一块狗头金,甚至还一些皮裘,王文佐也知道百济和新罗都没有自己铸造货币,市面上主要使用布帛和谷物作为货币,钱币都是从大陆流传过来,数量并不多,像这种小领主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他粗略的估计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你且去村口等候,我待会就让人把押送过去!” “多谢!” 天色刚刚破晓,河面上的亮光随着波浪闪烁,在船桨下破碎,待到小船驶过后又重新愈合,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有大约一千名靺鞨人渡过了汉江,这是最后一船人了。 “这边都是新罗人的土地了,你们做什么都可以!”高舍鸡说:“烧掉村庄、毁掉果园和田地,抢走牲畜,杀掉男人……”“好了,这些用不着你来教我!”乞四比羽笑着打断了高舍鸡的话,他是白山部靺鞨人的首领:“我还没长胡子就知道该怎么干,在我老家仗就是这么打的!” “很好,现在也这么干,不过十五天后必须回到这里,记住了吗?” “十五天后,我记住了!”乞四比羽严肃的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抓住自己的矮脚马坐骑,登上小船。高舍鸡注视着船离开岸,向河对岸驶去,渐渐消失在晨辉之中,心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第119章 弃子 “将军,靺鞨人肯定不会遵守十五天的约定的!”副将低声道。 “这我知道,但那是新罗人需要操心的事情了!”高舍鸡笑道。 身为高句丽世代豪族,高舍鸡很熟悉这些靺鞨人,他们素来反复无常,不可信赖,在靺鞨人的词典里,抢劫和战争是同义词,在新罗人的土地上他们抢新罗人,在高句丽人的土地上他们就抢高句丽人,如果没有人可以抢劫,他们就互相抢。所以这些靺鞨人在野战中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关键时候他们会站在谁一边。如果把他们运过汉江去,这样他们至少可以给新罗人找些麻烦。 离开河边的码头,与自己的卫队汇合,高舍鸡跳上战马,踏上归途,道路上是深深的车辙和无数的蹄印,那是大军留下的痕迹,这一次虽然没有攻下述川城,但也将新罗人在汉江两岸的国土扫荡一空,就不用担心这些鼠辈给围攻平壤的唐军运粮了,可以专心解平壤之围了,想到这里,高舍鸡紧绷的双颊松弛了几分。 “三郎,三郎!” 前一秒还在熟睡,下一秒他就惊醒了过来,王文佐醒来的那一瞬间,右手便下意识的抓紧了枕下的佩刀,当发现床前的是崔弘度,他身上的肌肉才松弛了下来。 “什么事?”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崔弘度神色严肃,没有回答王文佐的问题。王文佐跳下床来,捡起披风裹在身上,跟着崔弘度走出门外,院子里风在轻轻的叹息,远处的某个角落传来猫叫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王文佐看了崔弘度一眼。 “你到房顶上看看!” 登上房顶,夜风伸出冰凉的手指,让王文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旋即他便僵住了,只见远处呈现出一个个火点,仿佛夜空中那永远也数不清的繁星。 “是靺鞨人?”王文佐的嘴巴有点发苦,还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应该是!”崔弘度的声音也有点低沉:“刚刚风往这边吹,还能听到些声音,现在风向变了,所以……”“双倍岗哨,派出哨探!”王文佐打断了崔弘度的话:“天亮后那个城主就会来找我们了,这碗饭还真不是白吃的!” 王文佐回到自己的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浇灭喉咙中的干渴,他躺上床却无法入睡,索性翻身起来,拔出佩刀放在膝盖上,用研石打磨起来,直到刀锋足以剃须,方才还刀入鞘。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天亮了,外间传来各种嘈杂声,最为刺耳的是猪垂死的尖叫声,老兵们都知道这是大战前的信号——在古代肉食可是十分珍贵的,只有大战前的勇士才得以享用。 “靺鞨贼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王文佐盘膝坐在床上,佩刀横放与双膝,神色威严:“昨天夜里,我已经看到四处火起的情况,本欲出兵讨贼,但不识路径,所以只好等天明再说!” “是,是!”使者赶忙应道:“在下已经带向导来了,还请上国王师出兵讨贼!” “光有向导是不够的!”王文佐摆了摆手。 “那还要……”“马!”一旁的崔弘度接口道:“我听说贼子多为骑队,进退自如,而王师多为步卒,如何赶得上?” “这个……”使者露出难色:“属下只能回禀主上,还请二位见谅!” “无妨!”王文佐笑道:“若是没有战马,驽马和骡子也行,至少可以驮运甲仗,否则披甲而行,哪有余力杀贼?” “是,是!”使者干忙应道,他小心的弯下腰,后退了几步,退出门外方才转身离去。 “三郎,你真的打算帮新罗人打仗?”崔弘度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我为客,彼为主,没有新罗人的帮忙,我们就是瞎子、聋子,更不要说粮食、驮畜了,而且靺鞨贼也是高句丽的藩部,若是能有些斩首,也可以向上头报功。” 崔弘度点了点头,双唇紧闭,作为副手,他很清楚他们为何要冒着极大地危险进行这次远征,一句话——军令如山:苏大总管已经兵临平壤城下,大唐与高句丽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百济唐军若是坐视不动,那就是无视军令,慢军之罪,所以王文佐他们必须与高句丽人交锋,无论是胜是败。 隆隆隆! 雷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王文佐推开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已经变黑了,乌云遮挡了天空,两只燕子低空掠过房檐,院外传来新罗女人的叫喊声,她们在忙着收回晒场上晾晒的芦苇,以免被接下来的大雨浇湿。 “要下雨了!”崔弘度面露喜色。 “不错,真是天助我也!” 天空乌黑,细雨下个不停,淹没了马蹄声,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容,俘虏们死气沉沉,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孩子,他们之中仅有少数成年男性,多半是伤残者和祖父辈的老人。乞四比羽抹去脸上的雨水,战马打了个响鼻,他揉了揉坐骑的鬃毛,跳下战马,扯开裤子小便起来,当他小解完毕,畅快的抖了两下,提起裤子,向一旁的副手问道:“有多少收获?” “没多少!”副手无奈的摊开双手:“这个村子很穷,仓库里只有些谷子,连麦子都没有多少,最大的收获就是些牲口!” “算了!”乞四比羽摆了摆手:“应该是被城主都被收罗到城里去了!不要紧,过几天就去围攻那个城主的居城!” “围攻城主的居城?时间赶得及吗?高郞将可是说了,我们只有十五天时间呀!” “高郞将?他现在在哪里?我为何要听他的号令?”乞四比羽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你应该也看到了,村子里根本看不到几个男人,新罗人的力量很弱,应该是去应付百济人和高句丽人了,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这里的土地很肥沃,新罗人的城堡里肯定堆满了各种财物!”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好啦,好啦,杀猪、杀牛,拿酒,再找两个女人上来,这雨天,大伙儿快活快活!” 第120章 突袭 黎明时分,雨总算停了,曙光透过渐渐散去的雨云,将东边的地平线镶嵌一道金边。王文佐脱下沉重的披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凝神看着远处的村子,问道:“靺鞨贼就在那村子?” 霓裳铁衣曲 第40节 “嗯!”向导的声音几乎从牙缝挤出:“就在那边,这几日他们四出抢掠,然后回到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是他们的巢穴了!”王文佐问道:“算来也有四五天了,应该也有壕沟壁垒了吧!” “不,不!”向导赶忙答道:“这些蛮子懒散的很,就只呆了几日,哪里会花那么大力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王文佐渐渐可以清晰的将村落从斑驳的背景中分辨开来,与大多数汉江两岸的村落相同,这个村子位于一个高岗上,三面被陈旧崩裂的石墙环绕,一条小溪划过村口,在石墙外下的缓坡上是成片的桑树和枣树,一直延伸到田地的周围。通往村口的道路有两根横木,后面则是几个草棚,显然那是供岗哨住的,通往村口的道路被隆起的土坡遮挡住了,看不清是否有更多的工事。 “让我带着骑队冲进去!”贺拔雍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行,昨晚下了一晚上雨,地都软了,小心马失前蹄!”崔弘度投了反对票:“派一小队人从西边摸上去,那边都是林子,贼子看不见!” “比这更软的地我也没问题!”贺拔雍反驳道:“西边有石墙,我们也看不清林子里有什么?” “每个家伙在落马之前都觉得自己没问题!”崔弘度反唇相讥:“可惜他们没有下次机会了!” “好了,别争了!”王文佐打断部下的争吵:“弘度你带一百人去西边,摸到石墙边就挥动白旗,然后贺拔领步骑正面进攻,就这样吧!” “是!”贺拔雍与崔弘度对视了一眼,冷哼了一声,各自转身离开了,看着部下离开的背影,王文佐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最近他们两个的竞争意识好像有点过分了。 当约定的白旗在村落西坡的某棵桑树顶部晃动时,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看来胜利已经大半在手了,他对一旁的传令兵道:“击鼓吧!” 马蹄践踏着地面,泥水四溅,贺拔雍双足踩在马镫上,身体微微坐起,角弓套在左臂,右手握着长矛,靺鞨人从草棚中冲出,在横木拒马后面拉弓放箭,但可能是慌乱的缘故,弓都没有拉满,乱飞的箭矢无法穿透盔甲。贺拔雍用力踢了一下马腹,他的那匹姜黄色公马便越过横木,冲入人丛中,巨大的冲量立刻将一个敌人撞飞出去,随后的人流冲破拒马,将那横木拒马后的靺鞨人淹没。 前一秒还在熟睡,突然之间,乞四比羽惊醒过来。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靠近房顶的窗户有一束晨光投入,一个女人俯卧在床边,脸庞大半被黑发遮挡,眼角尤有泪痕,一张熊皮铺在地上,鼓声从窗外床来,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心脏上。 是新罗人?可是新罗人的军队不是都在述川城吗?乞四比羽从床上跳下,冲到窗户旁,只见这伙不速之客已经冲进了村寨,晨曦照在他们的盔甲上,金光闪闪,这种军队可不是一个区区新罗城主能拥有的。 “难道这是新罗人的花郎队?”乞四比羽喃喃自语,他也曾经从高句丽人口中听说过这些勇士的名声,俊美、武艺高强、匪夷所思的勇气,可这种精锐中的精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乞四比羽不禁蒙住了。 “战斗,战斗!”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武士冲了进来,向乞四比羽大吼,将其惊醒了过来。白山部的首领抓起挂在墙上的号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仿佛远古巨兽的呜咽,在村寨上空回荡起来,靺鞨人如潮水一般从房屋中涌出。与绝大多数还处于部落阶段的民族一样,靺鞨人的军事组织是建立在其血缘关系上的——即同一家族的所有成员组成一个单位,然后同一部落的若干家族组成一个更大的单位,这么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每个单位内都有极强的向心力,即便在陌生和危险的环境下,也很少出现崩溃和丢弃成员逃走的情况;但从另外一个方面看,这种军队的上限不高,因为除非指挥官自己就是该部落的首领,否则他根本没法确保关键时候军队服从命令,这也是高舍鸡把这些靺鞨人当成弃子丢掉的原因,否则在与唐军的战场上突然倒戈或者不战而退的话,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盾墙,盾墙!”乞四比羽大声叫喊,并将自己的长盾末端插入土中,他的弟弟站在他的右手边,左侧是最小的叔叔,他红色的斗篷和插满飞龙羽毛的高顶头盔就好像一面旗帜,靺鞨人随之聚拢,将盾牌末端插入土中,并肩而立,仿佛一道矮墙。 “冲过去,冲过去,把这些蛮子冲散!”贺拔雍站在马鞍上,高声呐喊,他的长矛早已折断,手中的是斫刀,十多骑策马紧随,排成楔形向盾墙冲去。 “放箭,射马!”乞四比羽高声喝道,他很清楚这些敌方骑士身上的铁铠有多结实,不过他们的坐骑可没有防护,骑士没有马就好比人没了腿,十成本事倒是去了九成。 靺鞨人的弓手们拉满手中的角弓,与生活于视野空旷的干旱草原游牧民不同,生活于密林沼泽的靺鞨人的角弓弓稍更长,拉锯更长,所使用的箭矢更长,更重,以牺牲射程为代价,增强了箭矢的杀伤力,即……“矢皆重,弓皆劲,发皆不远。不轻发,发必中人,中者必毙!” 这一次,贺拔雍亲身体会了靺鞨人的射术,他只听得一声轻响,胯下的坐骑便后腿直立,蹄子乱蹬,他赶忙甩开马镫,从马上滚落了下来,在眼角的余光看到马胸已经中了三箭。 第121章 横冲 射完两轮箭矢,靺鞨人的盾墙就开始向前移动,贺拔雍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的亲兵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他,喊道:“郎君,蛮子们上来了,且先退避几步,再做打算!” 贺拔雍看到橡木长盾如墙一般向自己涌来,盾墙后是长矛、铁斧和斫刀,寒光四射,渴望着鲜血,他赶忙调转马头,一边向后退却,一边拉弓向靺鞨人射箭,随后涌入村落的唐军骑士也见状也赶忙向两翼散开,退到己方步队的侧后方,给身后的弓弩手们让开射界。 “举盾,举盾!”乞四比羽吼声如雷,凭借与生俱来的直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某个圈套之中——这些陌生的敌人肯定不是新罗人,新罗人可没有这么恐怖的连弩,如果闭上眼睛,他肯定以为对面有三四百弓弩手,箭矢扎在长盾上的闷响密的连成一片,靺鞨人赶忙蜷缩起身体,相互靠拢,把盾牌举过头顶,避免被箭矢射中。 “把旗子给我!”贺拔雍见状,立刻意识到了这难得的战机,从旗头手中抢过大旗,在头顶上挥舞了两下,便策马向靺鞨人的盾墙的右角冲去。贺拔雍放平大旗,将旗杆夹在肋下,旗枪略微向下,对准最近那个敌人长盾的上端。只听得一声轻响,凭借人马合一的巨大冲量,旗枪轻而易举的穿透长盾,将身后的两个人串成一串。贺拔雍丢下大旗,巨大的冲力震得他几乎又一次从马上坠落,不过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抓住缰绳,侧转马头向左,绕过靺鞨人的侧翼而去。 从骑们见状,纷纷仿效贺拔雍用持枪冲击靺鞨人盾墙的边角,很快乞四比羽就发现白山部引以为傲的盾墙战术已经变成了绝望的泥沼——为了避免对面射来的箭雨,靺鞨人就必须收缩队形,用盾牌互相保护;而这样一来人们就失去了避让的空间,只能站在原地不动——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组织盾墙的目的也就是如此,但在马上骑士长枪的巨大冲击面前,盾牌和盔甲都毫无用处,靺鞨人就好像一堵正在被铁锤敲击的坚固石墙,缓慢而又持续不断的崩塌。 “冲上去,冲上去!”盾墙里有人高声呐喊,乞四比羽看到有人抢过旗帜,在头顶挥舞,那是向前冲击的信号,他本能的大喊:“不!”随即他便听到有人高声应和,盾墙就好像被洪水浸泡已久的堤坝,迅速崩塌,靺鞨人挥舞着武器,将最近一个唐军骑士包围起来,那个骑士撞翻一人,马蹄铁正好踢中另一人的脸,发出让人呕吐的闷响,企图冲出包围圈,靺鞨人如潮水一般让开,刹那间他似乎即将冲出去了,但一支投矛从侧面飞来,正中骑士的大腿,随即有人用铁斧砍断战马的前腿,将骑士从马背上拖下来,围上去刀斧乱下。 “后退,后退!”贺拔雍意识到决定胜负的机会出现了,这些靺鞨人终于离开了自己的龟壳,他一边指挥着骑兵们向己方步队靠拢,引诱冲出行列的敌人继续追击,一边心中暗自祈祷蛮子们不要退回盾墙。 也许是贺拔雍的祈祷收到了效果,也有可能是被积蓄已久的怒火冲昏了头脑,冲出盾墙的靺鞨人没有理会身后传来命令撤退的号角声,向后退却的唐人骑士追去。 “弓弩手退后换刀棒,枪手上前!”贺拔雍退入行列,跳下战马,站在大旗旁高声大喊,唐军的弓弩手们消失在如林一般的长枪之后,他们放下弓弩,换上横刀棍棒,准备一旦枪阵一旦被冲开,便上前混战。 靺鞨人自发的排成楔形,率先与之接战,最开始一阵投掷的短矛和手斧,然后就是血腥的白刃战,枪尖贯穿胸口,铁斧劈开头盔,士兵如成熟的芦苇一般倒下,被人践踏,与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的是,战场上并无人喊杀,人们都咬紧牙关,把每一分力气都花在厮杀上,只有垂死者发出短促尖利的惨叫,戛然而止,令人胆寒。 在靺鞨人的猛攻下,唐军的枪手们被迫后退,居后的弓弩手们手持横刀大棒上前,填补同伴倒下的空缺。贺拔雍仔细的观察着战局,身后站着数十骑,这是他仅剩的预备队了,他张开手掌,然后又攥紧拳头,如是重复十余次,手中的缰绳已经被汗水湿透,却始终不敢发出横冲的命令。 “万胜!” 嘹亮的呐喊声响彻战场,贺拔雍惊诧的看到唐军的红旗在靺鞨人的侧后方升起,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的箭矢,不少靺鞨人惊诧的回过头,被砍倒在地。 “老崔还真会挑时候!”贺拔雍吐了口唾沫,心中的滋味酸楚难言,他跳上战马,将长枪举过头顶,高声喊道:“横冲,横冲!” 在唐军骑士的冲击下,靺鞨人就好像铁锤捶打的玻璃,彻底溃散,接下来的就是一场大屠杀,在逃跑中耗尽体力的靺鞨人丢下武器,瘫倒在地,毫无抵抗的任凭敌人砍断脖子,尸体铺满战场,仿佛秋后收割完毕后的麦地。 “弘度做得好!”王文佐用力拍打着崔弘度的肩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靺鞨蛮子这次可是吃了你的大亏了!” “不敢!”崔弘度笑了笑:“若无贺拔兄弟正面承受蛮子猛攻,我也无法出其后!” “嗯,你也做的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待军吏计功之后,我自会在报捷文书为你们二人请功!” 贺拔雍的左肩挨了一箭,虽然有甲也受了点轻伤,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显然他对王文佐的话并不太满意,但却也不敢反驳,毕竟的确是崔弘度所部出敌之后,斩首虏获都比自己部属多,依照军法获得首功也是天经地义。 “校尉!已经清点完毕了!”军吏沉声道。 “嗯,讲吧,有多少斩获?” “斩首二百二十七级,生俘三百二十五人,骡马五百三十五匹,甲仗器械还没有清点完毕!”说到这里,那军吏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不过贼首已经逃走,听说他是靺鞨白山部的首领,名叫乞四比羽!” 第122章 精铁 “无妨,逃走就逃走了吧,这都是新罗人该操心的事情了!”王文佐倒是没放在心上,俗话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那个乞四比羽又不熟悉当地地形,即便身边有几十百把个残兵,没有粮食药物,没有甲仗器械,还真未必啃得下新罗村寨,只要三五天下来,饿都饿垮了,那时候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把受伤的骡马都杀了,还有村子里能找到的鸡、狗,猪,要是有酒的话……”王文佐犹豫了一下:“酒就算了,毕竟还是在战场上,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 “是!”军吏兴奋的应道。 寒风迎面,宛如锉刀,但乞四比羽痛的不是脸,而是心。 他并不是第一次打败仗,身为白山部的首领,乞四比羽刚刚懂事就明白生存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东北的土地虽然广袤,但适宜居住的却并不多。 当时的辽河平原、三江平原还是一望无际的湿地沼泽,难以耕种,夏季疫病流行,冬天则是横扫一切的暴风雪,适宜居住的地方是辽南丘陵和长白山脉中的谷地,那儿土地肥沃,水流充裕,而且用不着直面冬季的寒风,那儿也是东北地区最早开发的地区。 扶余人、慕容鲜卑等民族都是在那儿起家的。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每个部族都必须面对残酷的竞争,失败者只有离开家园,寻找新的土地。在这种环境里,任何怯懦与懈怠都是致命的。而今天,乞四比羽就懈怠了。 “首领,我们现在应该去那儿?”身旁传来部下的声音。乞四比羽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看,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茫然,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我们是几天前过汉江的?” “过汉江?好像是十天前吧!” “十天,很好!” “很好?” “对,我曾经与高将军约定过,十五天内回去,他会留下船只接应我们渡江!”乞四比羽抬高嗓门好让每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次我们败了,但是下次我们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说到这里,他拔出腰刀,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头在刀锋上一抹,将其割断,抬高左手让众人看清:“天地神灵在此,若违此誓,便如此指!” 胜利就好像美酒,即使不饮也能让人熏熏然,畅快不已。 “请,上国将军请满饮此杯!”城主金三藏的腰弯的几乎都要折断了,但手中的酒壶还是纹丝不动,这让王文佐都有几分钦佩了,这位圆球般的身材,站直了都看不到自己的膝盖,能保持这样的姿态可着实不容易,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有劳了!” “啊呀呀!海量、海量!果然是豪勇仿佛关张,韬略可比韩白呀!”金三藏发出一阵惊叹,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口中的谀词如潮水一般奔涌而出,饶是王文佐穿越前也是见识过场面的,也被弄得有些受不住了。 “城主过誉了!”王文佐用酒杯指了指右手边的贺拔雍:“今日之战,多是我这位副将出的力,我只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哦哦哦!”金三藏眼前一亮,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转而向贺拔雍而去,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位金城主可比那些靺鞨人难对付多了。 “主人!” 身后传来桑丘的声音,王文佐回过头:“什么事?” “崔校尉有事情要向您禀告!” “嗯!”王文佐抬起头,只见宴席上一片喧哗,大多数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有的人甚至将旁边的新罗婢女拉着坐到了自己大腿上,胜利还真是甘美醉人呀!他微微一笑,起身便向外间走去,桑丘赶忙紧随其后。 “弘度,有什么事情吗??”王文佐笑道。 “三郎,你看看这个!”崔弘度递了一支箭矢过来,神色冷冽。 王文佐接过箭矢,这支箭矢比唐军常用的箭矢要多出两个手掌握的长度,箭杆也粗些许,箭羽粗硬,当然最引人注意的是箭镞,形状犹如铁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散发出森冷的光。 “还有别的吗?”王文佐问道。 “还有!”崔弘度又拿出三四枝箭矢来,其箭镞有铲形的、有燕尾形的、还有菱形的,王文佐一一细看,沉默不语。 “都是上等的精铁打制的!”崔弘度低声道。 “应该是高句丽人给的吧?”王文佐道。 “不太像,高句丽人所用的箭矢很少有这么重的!这种箭只能用靺鞨人的长稍大弓,否则就很难及远,射中了也难以透甲!” 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崔弘度说的那样,古代的弓与箭矢的长度、重量都有一定的对应关系,若想及远,就得用小稍轻箭;若是破甲,那就用长稍重箭,不能乱混用的。 像靺鞨人使用的这种长稍大弓,多半是用于山林中猎杀野兽,因为山林中草木茂盛,视野狭窄无法及远,临敌不过一发,就要将猎物毙命,所以喜欢用重矢,这种弓高句丽人军中其实用的不多,其兵工厂自然也不会专门为其生产配用的箭矢,那么这些箭矢应该就是靺鞨人自己的,可是他们那里来这么多打制箭矢的精铁呢? 箭矢可不比刀剑枪矛,射出去再想找回来可不容易,即便是突厥、薛延陀、回鹘这等统治草原的大帝国,也没有奢侈到用这么重的铁矢呀,更何况区区一个靺鞨部落? “你去找两个通译,严加审问,一定要搞清楚这些铁矢从哪里来的!”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不要让新罗人知道了!” “属下明白!” 看着崔弘度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相比起赢得一次胜利,弄清楚一条未知的铁器来源可重要的多了,这可是可能改变整个东北亚军事力量天平的重要砝码。 倭国,筑紫朝仓,橘广庭宫。 中大兄皇子站在床前,看着母亲如白蜡面具般的脸被白布遮盖,身后传来阵阵抽泣声,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伪装。 第123章 阴谋 齐明天皇死了,中大兄皇子倒是并不意外,自从来到橘广庭宫之后,母亲的生命就好像风中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熄灭,他这些日子忙于出兵大陆的事情,偶尔才能来探望一番,待上片刻就要离开,眼见得母亲的状况也每况日下,从能够正常进食,进行交流到只能进点粥汤,大部分时间昏迷不醒,只能偶尔发出些呓语,比死人也就多口气了。如今站在母亲的尸体前,中大兄皇子并不觉得悲伤,只是觉得有些茫然,整个人空荡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殿下,殿下!” 中大兄皇子转过身来,只见中臣镰足站在门口,阴影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不过他的袍服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有甲胄在内,是呀,母亲已经离开人世,而自己还在人间,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都准备好了吗?” “中臣一族的军队都已经准备好了,码头已经被占领,通往京城的要道也已经封锁,船只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航!” 中大兄皇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中臣卿做事情总是这么滴水不漏,每一次天皇去世都会迎来一片腥风血雨,这次也不会例外,自己现在身在筑紫,必须乘着京师还没有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前,先发制人。 “那一切都交给你了,中臣卿!”中大兄皇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解下身上的佩刀,递给中臣镰足:“赐卿此刀,替我取有间皇子(孝德天皇之子,中大兄皇子的政敌)的性命!” “可是有间皇子乃是前任天皇之子,血统高贵,依照惯例是不可以死于刀剑之下的!”中臣镰足并没有接刀,正如他所说的,依照当时日本的惯例,皇族被认为是天照大神的血脉,即便犯罪也不过除以流放,极少除以死刑,更不要说死于刀剑之下了。 霓裳铁衣曲 第41节 “无妨!”中大兄皇子笑道:“你只管去做,后事自有我来处置,眼下支持有间皇子的豪族实力多半在大陆,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 日本,奈良盆地飞鸟。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心打磨的蚌壳照射而下,阵阵微风吹拂进来,携带着庭院里的花果香气,这就是秋天,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饱满、富足、成熟而又美丽,琦玉皇女站在窗前,双目微闭,在心中向神灵祈祷,感谢其赐给家族一切。 “主人!”梳头侍女的声音让琦玉皇女睁开双眼,她点了点头,替她脱去衣裳,搀扶着她的双臂,帮助其迈入装满热水的大木桶,热水漫过她的小腿、大腿、小腹,最后是胸口,琦玉皇女吐出一口长气,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清洁过了,距离神灵又近了几分。 梳发侍女细心的替她梳理头发,涂抹名贵的香脂,梳理整齐仿佛镜子一般发亮,女奴则为她刷背洗脚,当淋浴清洁完毕后,女奴扶她起身,用毛巾替她擦干躯体,那梳发侍女替她抹上出云出产的花草香精,两腕、耳后各轻触一抹;接着为她穿上生丝内衣,再罩上黑色的深衣,衬出她的如雪一般的肌肤。女奴为她套上金边木屐,老妪又为她戴上梳发金冠和镶着红宝石的金手镯,最后才是黄金打造的厚重项圈,上面刻满古老的符咒。 “一切都准备好了!”梳头侍女双手呈上金柄短刀与铜镜,琦玉皇女伸手接过,将刀插在腰带,双手捧镜。 有间皇子在阴凉的门厅等候,他的身材肥硕,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就好像一尊铁塔。当妹妹走出过道时,他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琦玉,你看上去真是……”“像天照大神一样,是吗?”琦玉皇女微微一笑,她轻轻的旋转了一下,深衣宽大的裙摆随风展开,仿佛一朵盛开的花。 “是的,应该说天照大神也没有你美丽!”有间皇子欣赏着妹妹的舞姿:“这代神宫大巫女之位,非你莫属!” “那下一任天皇之位也非兄长莫属!”琦玉皇女笑道。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相对于早熟的华夏文明,当时倭人的政治生活中神权的作用更大,尤其是负责祭祀天皇家族祖神天照大神的大巫女,不但对于政局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而且神宫本身也拥有雄厚的人力财力。如今齐明天皇年事已高,几个有继承资格的皇子都对天皇之位有觊觎之心,若是琦玉皇女这次能够顺利的登上神宫巫女之位,无疑对有间皇子在未来的争位之战中增添了一枚沉重的砝码。 “希望如此!”有间皇子嘴角微微上翘,但很快笑容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天皇之位这件事情上,他绝不会让步的,这次他利用救援百济的借口,把支持我们的许多豪族都派到大陆去了,这对我们非常不利……”“我倒不这么觉得!”琦玉皇女笑道。 “为何这么说?” “为了这次远征,葛城已经做了很多得罪豪族的事情,有太多人对他怀恨在心了,哥哥,您觉得有多少人会支持他,多少人会支持你?” “这倒是!不过只要陛下还活着,那就没人敢违逆他!” “陛下已经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 “你说什么?”有间皇子瞪大了眼睛:“难道……”“不错!”琦玉皇女点了点头:“我已经用重金从陛下的侍女手中得到了她的头发,对其进行了诅咒,离开了奈良神社的保护,她的寿命指日可待!” 有间皇子赶忙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若是被发现了,这可是大逆之罪!” “只要你能登上大位,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琦玉皇女明丽的嘴唇露出得意的笑容:“妹妹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兄长你了,你应该不会忘记当初苏我氏是怎么灭亡的吧!” 第124章 破瓜 “当然不会忘记,我已经与各家豪族背地里联络,在家宅府库里也准备好了兵甲!”有间皇子嘴角微微上翘,双目射出危险的寒光,琦玉皇女说的苏我氏灭亡事件便是著名的乙巳之变,在这场政变中中大兄皇子联合中臣镰成等人在朝堂之上暗杀了权臣苏我入鹿,然后围攻苏我氏族,迫使其父苏我虾夷自杀,覆灭了苏我氏本宗,将朝政之权夺回到天皇一族手中。 她这番话其实有两层意思:一是要防备中大兄皇子故伎重演,直接用暴力手段争夺皇位;二则是建议兄长未尝不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直接杀掉中大兄皇子,登上皇位。 “那就好!”琦玉皇女拊掌轻拍:“葛城他这些年来所作所为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各大豪族对他积怨已深,只要你登上皇位,颁发旨意,他就会众叛亲离!” 正说话间,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琦玉皇女眉头微皱,对女奴道:“你出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竟然如此吵闹!” “是!”女奴躬身领命,转身离开,片刻后返回时已经是神色仓皇:“皇女,府邸已经被包围,是中臣氏的军队!” “什么?”琦玉与有间二人都大吃一惊,齐声问道:“中臣氏?他们的首领是谁?怎么敢这么做?” “是内大臣(中臣镰足的官职,当时名叫内臣,即后来的内大臣)!他自称是奉了圣命前来的!”女奴颤声道。 “中臣镰足?是葛城的狗!”琦玉皇女咬紧牙关,她虽然是女子,但果决之处尤甚男人:“兄长,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我去前门拖延时间,你从后门逃走!” “那他们若是对你不利……”“兄长,我是神宫的巫女,又无法与葛城争夺大位,他们杀我只会平白落人口实!”琦玉皇女依旧镇定自若:“倒是你要小心,中臣他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好,那你也要多加小心!”有间皇子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后门的方向跑去。琦玉皇女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便朝正门方向去了。 当时的大和王国还没有固定的都城,天皇以及各大贵族都各自修建宫室,聚族而居。每个大贵族的居所实际上就是一座小城:有独立的粮仓、居所、马厩、供奴仆和卫兵居住的营地、围墙,甚至还有矢仓和壕沟保护。除非外来者放火猛攻,否则短时间内是绝对无法进入的,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有间皇子心中暗想,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来到马厩,对马奴喝道:“把这里最快的马都牵过来!” 这是匹姜黄色的母马,有间皇子顾不得细看,翻身上马,他的两个随从徒步相随,他的宅邸距离这里并不远,即便乘坐牛车也就半响功夫,只要能回到家中,那就没有什么好怕得了,仓库里有足够的兵甲来武装,只要能坚持半天时间,自己的其他支持者就会起兵救援的。 走出后门,有间皇子警惕的观察四周,殷红的枫林铺满了山坡,在山风的吹拂下向西倾斜,只要穿过这片枫林,翻过这个山头,就是自己的宅邸了。有间皇子吐出一口长气,低声道:“走!” 马蹄声回荡在静寂的林中,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仿佛是在送别,有间皇子回过头,琦玉皇女的宅邸已经看不太清了,树林遮挡了阳光,枝叶摇动,阴影晃动,仿佛有怪物在四周窥探,让他禁不住想起听过的那些鬼怪故事。 “快些!”有间皇子抽了坐骑一鞭,对随从喝道:“等我回去后,便会重重赏赐你们两个!” “是!” 随着树林的深入,山坡也渐渐变得陡峭起来,驮着有间皇子肥硕的身躯的那匹姜黄母马的步伐也变得蹒跚起来,有间皇子不得不下马,在随从的搀扶下步行。 “快,快!”有间皇子知道眼下时间紧迫,他一边竭力迈腿,一边低声催促,忽而一阵风迎面吹来,他觉得自己似乎靠到前面那颗枫树后有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下一秒钟,他就听到两声轻响,随即两个随从摔倒,把他也带倒在地。 “有间殿下,中大兄殿下让我向您问好!” 说话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国字脸,颔下胡须浓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中臣镰足,他挥了挥手,身后便有两人冲上来抓住有间皇子的胳膊。有间皇子用力挣扎,但他摔倒时扭伤了右腿,加之方才跑脱了力,一时间竟然站不起身。中臣镰足冷笑了一声,拔出佩刀,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下劈。 刀刃划破瓜皮,粘稠的汁液随之溢出裂缝,沿着刀刃滑落,滴落在食指关节,苏定方弹了弹手指,将到放到一旁,笑道:“来,来,这瓜在井水里泡了一下午了,最是解秋天的暑气的,别客气,自己动手!” “多谢大总管!” “有劳大总管!” 房间里只有四人,形貌各异,个个气宇不凡,显然都是苏定方的左右手,他们跪坐在案旁,伸手各自取了一片瓜,细细咀嚼,果然那瓜入口甘凉,沁人心脾,不由得纷纷称赞。 苏定方却并没有吃,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待到众人将盘中瓜取尽,方才笑道:“诸位,方才我刚刚得到一个好消息,七天前郕国公已经指挥北路大军横渡鸭绿水,大破高句丽贼,斩杀三万余人,贼将泉男生仅以身免!” “哦,那可是大喜呀!” “是呀,郕国公出马,果然是旗开得胜!” 众人闻言大喜,原来郕国公乃是大唐名将契苾何力,他也是这次北路唐军的指挥官,而泉男生这是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的长子,领兵屯守鸭绿水南岸,与唐军相持多日,当时北路唐军的身后还有不少高句丽的山城未曾攻下,而苏定方也顿兵平壤城下,形势颇为不妙,而契苾何力的这次胜利一下子就将局面完全扭转过来了。 第125章 局势 “看信上说,郕国公大军到时,天气陡然转寒,河上结冰,我军踏兵渡过鸭绿水,贼军大溃!”说到这里,苏定方向西北方向拱了拱手:“仰仗圣天子威灵,看来这次能够荡平贼巢,以雪中国之耻了!” 众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高句丽对于唐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种魔咒,数十年前的三次伐辽之役,导致了大隋的覆灭,而以太宗皇帝的神武,也没有能将其消灭,帐内众人最年轻的也已经年过五旬了,难道又要将这顽贼留给儿孙? “平壤乃是高句丽贼苦心经营了数百年的巢穴!”苏定方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地图旁:“外有支城数十,内有劲兵坚守,非仓促可拔,当先去其枝蔓,再断其根本!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催促新罗与百济守军运粮来,做长久之计!” “不错!” “大总管所言甚是!”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们都是跟随苏定方征战多年的宿将,深知这位老长官有个习惯:在情势危急的时候往往行动极为大胆,以败中取胜;而形势大优的时候反而持重,半点风险也不肯冒。眼下契苾何力指挥的北路军已经度过鸭绿水,即将与苏定方会师于平壤城下,是唐对高句丽战争数十年未有之大好局面,苏定方反倒变得小心起来,可谓是深得“大勇若怯”之诀要。 “来人!”苏定方唤来军吏,立刻以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发出军令给在新罗国的金仁问和驻守百济的刘仁愿、刘仁轨,令其在雪前将输送二十万石军粮至平壤大营之中。 正如南美洲某只蝴蝶翅膀的拍打引起了影响南中国沿海的一次飓风,正当苏定方在平壤城下踌躇满志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漠北爆发了一次叛乱,当年十月,铁勒回纥部首领比粟毒与同罗、仆骨等九姓叛唐犯边,唐高宗不得不将原本是铁勒部可汗的契苾何力召回,任命其为铁勒道安抚使,让其处置这次叛乱。 镰刀划过,麦秆成片倒伏,桑丘捡起一支麦穗,送到自己的主人面前,王文佐接过麦穗,随手掂量了两下,苦笑道:“二十万石军粮?雪前送到平壤军营?这还真的有点难!” “三郎倒也无需担心,军粮的事情要操心也是新罗人操心,咱们犯不着操这个闲心!”崔弘度笑道。 “这倒也是!”王文佐随手丢下麦穗,正如崔弘度所说的,虽然苏大总管的军令同时发给百济唐军和新罗人,但谁都知道百济眼下已经打得一塌糊涂,泗沘城去年冬天都开始吃老鼠了,哪里还有军粮可以运往平壤?“不过新罗人拿的出这么多粮食吗?看这边的收成,只能说一般吧?”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了!”崔弘度显然对新罗人没啥同情心:“反正军令如山,就算这些新罗人都去吃草,也得把军粮凑齐了!” 王文佐笑了笑,在这些乡党中崔弘度已经算是有见识的了,但还是没有超脱他出身的限制,在他眼里,军府应该为天子流血效命,农民就应该勤恳耕种,无条件的缴纳赋税,服劳役;既然为了讨伐高句丽,自己远渡重洋来卖命,大唐的农民节衣缩食转运粮秣,身为大唐属国的新罗人从牙缝里挤出粮食运到平壤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至于新罗人会不会冒着饿死农民的危险,拿出二十万石军粮给平壤的唐军,这就不是他考虑范围的事情了。 崔弘度见王文佐不吭声,以为对方对军粮的事情不关心,便压低声音道:“三郎,铁器来源的事情,我已经打听出些许眉目了!” “哦?怎么说?是从哪里偷运来的?” “不是偷运的!”崔弘度低声道:“据蛮子们供认,他们的铁器是从一个名叫“弗出”的集镇交易而来的。” “‘弗出’?”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就只有这个名字吗?你可知道具体位置?” “那些蛮子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个地方乃是大河入海之处,每年秋天时,各地的蛮子就会乘着独木舟带着自己的货物前来交易,不光是蛮子,就连百济人、新罗人和倭人也会渡海而来。这“弗出”在蛮子话里就是边地,角落、遥远之地的意思!” “哦,倒是形象的很,那这些铁器也是从其他地方转运来的?” “不是,听蛮子说,弗出附近盛产铁砂,本地妇人在河边淘洗铁砂,男人便开炉炼铁,各地蛮子都来这里用自家货物交换,时日久了这里就成了一个集镇,过冬时都有两三千人聚居呢!” “铁砂,那附近肯定有铁矿,而且埋藏甚浅,矿质极好!”王文佐猛一击掌:“难怪那些铁箭头是用的好铁,但打制的十分粗糙!原来是这么回事,当真是太好了!” “那这件事情写在军报里?刘使君肯定会赏赐我们的!” “为何要这么做?”王文佐露出来耐人寻味的笑容:“使君他眼下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管这点小事?我们就别去劳使君的神了!” “可是当初……”崔弘度愣住了,他想起当初王文佐要自己追查铁器来源的说辞,和现在可是不一样呀。 “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我们也就知道那个集镇叫“弗出”,在某条大河的入海之处,别的就没了,刘使君若是询问来历,我们拿什么怎么回答?若是回答不出,刘使君会不会恼怒我等办事不力,反倒责罚我们呢?” 这一次崔弘度被说服了,他点了点头:“三郎说的是,我会继续查问那些蛮子,把这件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之后,再禀告上头!” 看着同伴离去的背影,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他们想的太少呢?他不知道,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在这片险恶的土地上,稍有大意,随处都可能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 第126章 渡荒 天开始下雨了,田地里正在收割的农民发出叫喊声,变得忙乱起来。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麦子刚刚成熟,却没有个好天气,被打湿的麦子很容易霉烂,神灵当真是没有心肝的。 “主人!”桑丘扯住王文佐的缰绳:“下雨了,秋天天凉,淋湿了容易风寒,我们回去吧!” “拿把镰刀给我!”王文佐跳下马,将袖口扎紧。 “镰刀?” “对,给你自己也弄把!”王文佐转过身,对自己的随从喊道:“都去收麦子,拿刀的就去割麦子,有马的就去搬运麦子,都送到竹棚下面去,去个人把营里的兵卒也叫来帮忙,天上下雨了,麦子淋湿了就都糟蹋了,大伙儿都得挨饿,别愣着,都去干活!” 雨水打在脸上,刺痛了双眼,沿着双颊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阿禾挥舞着镰刀,耳边传来那些唐人武士的叫喊声,她听不懂他们在喊些什么,但是竹棚下一捆捆的麦子不会撒谎,苦难早已将她的心打磨成了一块石头,但这次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胸口一阵阵酸楚。 “原来这就是上国的武士呀!还帮我们割麦子!” 耳边传来了幼弟的声音,阿禾直起腰,用力的踢了一下幼弟的屁股:“快去干活,要天黑前把地里的麦子收完!” “啊呀,当真是不应该,不应该呀!”不管金三藏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但至少他表面上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上国将军竟然下地割麦,着实是不应该,都是卑职的过错,还请见谅!” “城主不必如此多礼!”王文佐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熟麦被雨淋了就会霉烂,上头要征集军粮,我与您眼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正好遇上了,又岂能不帮把手!” “是,是,是!上国将军的度量着实让人钦佩呀!”金三藏眼睛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件事情在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城主请直言!” “贵方大总管在信中要军粮二十万石,而国主分摊在我的领地便有三万石,说是我的领地就在汉江边上,调配方便。可这边的情况您也都看到了,要说拿出来,估计来年就要人吃人了,所以……”“金城主!”王文佐打断了金三藏的抱怨:“军令如山,十万大军集于平壤城下,若是军粮到期不至,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用多说,不要说你我的脑袋,就算是贵国国主,只怕都是脱不了干系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是,是!”金三藏神色有些尴尬,他长揖为礼道:“方才失言了,还请将军见谅!” “金城主,不必如此!”王文佐扶了金三藏一把:“你也是一番爱民之心,倒也怪不得你。不过军粮虽然少不得,救民渡荒年之法我倒是有几个!” 金三藏方才那番话,本是看着王文佐对于新罗百姓有怜悯之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王文佐语锋一转,竟然说有渡荒之法。赶忙躬身谢道:“还请将军指点!” “指点当不起!”王文佐笑道:“无储备不足以为国,金城主就算交出这三万石军粮,私仓里应该还是有些蓄积的吧?” “这个……”金三藏脸上顿时紧皱了起来,就好像一个地窖里过了一冬的苹果:“不敢欺瞒将军,蓄积自然是有些,但和领地里的百姓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再说若是把储藏的粮食给了他们,那我手下的兵士又吃什么?那时靺鞨人和高句丽人若是进犯,又有谁来抵御呢?” “金城主!”王文佐身体后仰,舒适的依靠在身后的皮毛上:“我没有说让你把仓库清空,但拿出个千八百石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倒是拿得出来,不过分下来也没多少!” 霓裳铁衣曲 第42节 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位金三藏身形肥胖,眼窝深陷,深褐色的小眼睛几乎埋在了肥厚的眼皮下,这容貌着实难以给人带来什么好感,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明年春天将会陷入绝望的饥荒之中。 “我记得这里的山上有很多松树和橡树,松子和橡子都是可以充饥的!不过据我所知,山林乃是属于城主您的猎苑,若非特许,禁止百姓上山打猎采集,对吗?”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也是古代留下来的传统,围猎是锻炼武士技艺的最好机会,若是允许领民上山,那就会破坏自古以来的传统!”金三藏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自于传统,破坏了传统就是毁坏他地位的根基。 “无妨,你可以让上山采摘的领民缴纳收获的一半,然后等到春荒的时候再用来赈济饥民!这样你即没有破坏自古以来的传统,又赈济了领民,获取了好名声,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错!”金三藏听不会破坏传统,也就不再坚持:“那我回去后就立刻下令!” “除此之外,还可以让贫弱之人去收割完之后的田地里捡禾谷,无论公私他人不得阻拦!还有河边的芦根也可以挖来过冬,若有稗草,可以取其籽食,也可以用来煮粥,眼下距离落雪还有些时日,若是可以的话,可以让百姓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种些萝卜、芜菁之类的,来年春天便可采收,也可以补偿一二。” “是,是!”金三藏肥胖的脸颊已经渗出些许细微的汗珠,他完全没有想到王文佐这么一个唐国武将竟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渡荒的手段,不禁有些羞愧:“您可否说的慢些,待我取纸笔记下来!” “无妨,我回去后抄录一份,让人送给城主便是!”王文佐笑道。 “那就有劳将军了!”金三藏跪伏在芦席上,第一次对面前这人觉得钦佩。 大同江畔,大城山城。 从外表看上去,粗陋厚重的石墙是由无数大小形状均匀的长方形石条堆砌而成,但实际上这些石条在纵向是长楔形的,尖锐的一侧并排楔入墙体,之间的缝隙用灰浆填满,外来的撞击只会让石条楔入墙体更深,更增添了石墙的坚固程度,这就是著名的“切入接”。 第127章 权臣 城墙上每隔百步左右便有突出部,高句丽人称其为雉城,而城门处更是有两道城门,城墙上处处是枪剑光影和各种弓弩,每个雉堞和箭口皆有弓箭手部署。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山下的街市和更远处的唐军营地,空气中弥漫着战争的气息。 “唐人的气息,总是那么臭!” 作为高句丽的实际最高统治者,泉盖苏文已经年近六十了,但健壮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高,两腿颀长,肩膀宽厚,小腹平坦,手臂虽细却肌肉结实,高耸的鼻梁下是单薄的嘴唇,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去,无人敢与其对视。 “说说看吧,面对唐军的围攻,有什么对策?”泉盖苏文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说了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大莫离支(高句丽王国后期出现的一种权臣为篡夺王位而自设的一种特殊官职)的耐心并不好,上一次有人没有听清就泉盖苏文下令割掉了耳朵——理由是听不清别人说话的人不需要耳朵。 “应当征发靺鞨诸部,加强新城(高句丽在辽东的重要据点,位于今天抚顺)的防御,只要唐人攻不下新城,即便他们能够渡过鸭绿水,也有所顾忌!” “不对,平壤才是唐军的目标,只要能够守住平壤,明年春天唐人的军粮就会耗尽,那时就可以扭转战局了!” “这次与过往已经不一样了,唐人已经灭亡百济,又有新罗人为盟友,大可从新罗运粮以为长久之计,若是困守平壤,那只有死路一条!” “新罗人虽然与唐人结盟,但只是借唐人之力灭百济,运粮之事,绝不会真正出力!” “百济、新罗两国原本不相上下,唐人能渡海灭百济,自然也能灭新罗,更不要说百济与倭人乃是世仇,如果新罗人敢不出力,唐国天子以任那四郡为饵,与倭人夹击新罗,新罗如何抵挡?其间利害,新罗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敢不出力?” 泉渊男生(泉盖苏文长子)斜倚着女墙,尽可能让自己受伤的右腿不要承担的身体的重量,在不久前的鸭绿水之战中,一支唐人的弩矢射穿了他的裙甲,正中大腿。他知道父亲在会议的开始总是保持沉默,听旁人的意见,不到最后,决不表态,他今天也是这么做的,但与平日不同的是,今天他能够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冰冷视线,都是在斥责他这样一个让三万人死在鸭绿水畔的败军之将,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 “我听说倭人已经插手百济战局,我们应该派出使者与倭人接洽,毕竟新罗和唐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就这样吧!”泉盖苏文的低沉的声音穿破众人的喧哗,仿佛利剑划破油脂:“退下,你们都退下!” 众人低下头向大莫离支躬身行礼,然后纷纷离去,泉渊男生正准备尾随其后,却听到父亲的声音:“不,渊男生你留下来,还有渊男建(泉盖苏文二子)、渊男产(三子),你们两个也都留下来!” 泉渊男生一愣,不过他没有说话,驯服的回到泉盖苏文右手边站直,在父亲的面前他可不敢有一丝软弱和松懈。 “你的腿上不是有箭伤吗?坐下吧!”泉盖苏文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泉渊男生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依照命令行事,他的两个弟弟站在了泉盖苏文的另外一侧,与他们的兄长面对而立。 “渊男生你今天做的很好,看来你没有忘记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 泉渊男生惊愕的抬起头,想要从父亲的脸上寻找嘲讽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越是有权力的人,就越要少说话:一来你说的越少,别人就越难以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二来既然他们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就会对你产生恐惧,恐惧我手中最重要的武器!” “恐惧?” “对!”泉盖苏文嘴唇微抿:“我家不是王族,我手中的权力不是继承而来,而是用暴力和欺诈篡夺而来,簒夺者是无法得到众人的敬爱的,唯有让人恐惧,我才能继续统治!” 原来泉盖苏文乃是高句丽五部之中一部的首领,其父为高句丽大对卢(宰相),泉盖苏文继承父亲的官位,在公元642年发动了一次军事政变,将当时的高句丽王荣留王和百余名大臣尽数杀死,他甚至将高荣留王分尸,不给其举行葬礼。之后渊盖苏文自封自己为“大莫离支”,立荣留王的侄子高藏为王并摄政。高藏王形同虚设,兵权国政皆由渊盖苏文独揽。用政治学的术语来讲,泉盖苏文是一个僭主——其虽然掌握了实际的权力,但其权力并没有得到传统和法律的承认,其统治的基础是十分薄弱的,不得不采用恐怖的手段。 “父亲,您为何不直接称王?”泉渊男产问道。 “呵呵!”泉盖苏文笑了两声,走到泉渊男生身旁,轻拍了两下长子的肩膀:“这件事情还是留给你大哥去做吧,我这辈子只能当大莫离支了!” “父亲!我……”泉渊男生立刻感觉到两个弟弟看自己的目光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想要起身推辞,却被泉盖苏文按住了:“你是不是想推辞,不可以,我的继承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父亲!”泉渊男产的年纪最小,他按奈不住直接问道:“大哥刚刚在鸭绿水打了打败仗?为什么不能是二哥?” “因为他是我的长子!”泉盖苏文冷哼了一声。摄于他的积威,所有人都闭住了嘴。 “渊男产、渊男建,我知道你们两人的想法。渴望权力很正常,但是你们要记住,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家族。我弑杀荣留王,自封大莫离支,怀恨之人多如牛毛,但这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我还活着;最危险的时候是我去世之后,那时仇恨我的人将群起围攻,若是你们兄弟三人那时候为了争夺权力而自相残杀,那家族就覆灭无日了,所以我只能把权力传给你们大哥,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没有任何争议的,你们明白了吗?” 第128章 机会 “明白了!”兄弟三人齐声应道。 “嗯!至于鸭绿水之败,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大哥!”泉盖苏文道:“唐军统帅是契苾何力,他是唐军宿将,唐国太宗皇帝时候就效力军中了,便是为父与其交手,也未必能取胜,何况是他。” “父亲!”泉渊男产将泉盖苏文竟然如此偏心,愤然道:“可是战败者死是我国之军法,若是依照军法治罪,何以服众?” “治罪?呵呵!”泉盖苏文笑了起来:“那上次唐国天子亲征我国,尔父我连战连败,应当如何处置呀?” 泉渊男产顿时哑然,泉盖苏文所提到的乃是公元644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虽然最后不得不撤兵,但破十余城,斩首四万余级,迁徙民户七万余,高句丽一方可谓是惨败,当时国中执政的正是泉盖苏文,若是依照高句丽的军法,泉盖苏文本人肯定是要被重重责罚的。 “打了败仗就要死,那是用来处置中下层兵将的,岂能用来处置我们自家人?”泉盖苏文冷笑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何况马上就有翻盘的机会了!” “翻盘的机会,父亲您是说……”一直沉默不语的泉渊男生抬起头来:。 “不错!”泉盖苏文笑道:“我刚刚收到探子的密报,北路唐军的统帅已经不是契苾何力了!” “会不会是唐人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 “不,漠北的铁勒人叛变了,契苾何力原本是铁勒一部可汗,唐国天子调他回去处置叛乱!这已经通过几个渠道获得的情报确认了!”泉盖苏文面无表情,但眼睛却闪射寒光:“临阵易帅,契丹,铁勒的骑兵肯定也会随契苾何力离开不少,这是个好机会!” 听到这里,泉渊男生眼睛一亮,经由大唐开国以来数十年间的军事征服和政治拉拢,草原上原本兴盛无比的东西突厥汗国已经崩溃,继之而起的薛延陀、铁勒、回鹘等游牧民族政权也要么被唐军击败,要么被帝国拉拢成为唐帝国的藩属,而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士们也成为唐帝国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毕竟这些藩兵与府兵还是不一样的,他们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指挥官通常为自己部落的首领,所以如果契苾何力被调走,那么北路唐军也会失去相当数量的骑兵,无疑这将大大的削弱其力量。 “父亲,请给我一个复仇的机会!”泉渊男生大声道。 “不行!”泉盖苏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长子,不等次子和第三子露出笑容,就听到泉盖苏文道:“这次由我亲自来,渊男生你留下来坐镇平壤!” “您亲自去?”泉渊男生心情很复杂,既有失去复仇机会的失望,又有得到父亲信重的惊喜,通常来说家主出战,镇守居城都是继承人的责任。 “对,这件事情不可能交给别人!”泉盖苏文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如果打输了,高句丽就完了;如果打赢了,那我们就完了,只有我亲自去!” “我明白了!”泉渊男生点了点头,这就是篡位者的悲哀了,没有传统的保护,他们的四周都是潜在的敌人,随时都要警惕有人效仿他们:“父亲请放心,我会把平壤守好的!” “嗯,那一切都交给你了!”泉盖苏文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眼睛里少有的流露出一点温情:“对了,渊男产、渊男建你们两个这次随我一起去,也该让你们两个长长见识了!” “多谢父亲!”泉渊男产和泉渊男建异口同声的应道,他们瞥了泉渊男生一样,毫不意外的从长兄脸上看到一片阴霾。 雪粒从天空飘落,落在窗户打磨过的河蚌壳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王文佐推开窗户,寒风从窗口卷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远处黑色的田地已经有了些许斑驳的白点,新罗的农民们正在田间忙碌,企图从即将到来的冬日之神手中多抢回一点食物,这样他们在来年的春天里就能比别人多一分活下来的几率,好继续为他们的国王和领主服务。 王文佐重新关上窗户,将寒风和窗外的一切和自己隔开,他很奇怪自己此时的矛盾心理:自己能够毫不犹豫的做出让千万人死去的决定,又会对那些悲惨的人们怜悯,尽可能的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的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还是自己,还是那个生活在物资充裕的现代社会,性格温和、与人为善的中产阶级小市民,而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公元七世纪唐帝国征服者? “三郎,都已经准备好了!”崔弘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将士们都拾掇好了吗?” “都好了!”崔弘度笑道:“今日是与金大将军合兵的日子,多少也得给咱们大唐长点脸,别让新罗人小瞧了咱们!” “说得好!”王文佐拍了拍部下的肩膀,崔弘度口中的金大将军便是金仁问,他是新罗国的王弟,同时身兼大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与新罗大幢将军,受命运粮给平壤城下的唐军。而王文佐他们都是当初参加过灭百济这一战的,而在这一战中新罗与唐军虽然是盟友,但双方的关系其实很微妙,新罗外示恭顺,心里却戒备唐军假途灭虢,把自己也连锅端了;而唐军则对新罗军没有依照约定的时间赶到心怀怨恨,两军还因此发生了冲突,这件事情王文佐他们都是知道的,自然对这支即将到来的“友军”怀有戒惧。 王文佐出的门来,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眼前的打谷场旁是一片杨树林,如今树叶早已落尽,白生生的树杈指向灰黑色的天空,了无生气。所部的军士们已经在门外的打谷场上披甲列阵,只见长矛如林,铁甲如墙,八百余人站在寒风中,没有军将的命令,纹丝不动。 “校尉!”贺拔雍迎了上来:“您看如何?” “好!”王文佐拊掌笑道:“也让新罗小儿看看,我等大唐男儿不仅身上有铁,眼中亦有铁!” 第129章 赠刀 众人轰然相应,鱼贯而出,在行列末端是数百匹装运辎重的骡马,其中还包括十二具“蝎子”。王文佐的头顶上,绯红色的大旗被迎面而来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直到被不断落下的雪花冻住,仿佛一块巨大的猪肉冻。 在俯瞰汉江的丘陵上,立起了一顶装饰华丽的锦帐,两根长杆竖起,杆顶分别悬挂着“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金”与“新罗大幢将军”的大旗,金仁问正在帐中,与手下的主要将领共进晚餐。 王文佐抵达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浑身酸疼。他咬牙忍住,沿着土坡登上丘陵顶部,他注意到道路两边的新罗护卫个个都盔甲鲜明,仪容英俊,暗想这些应该就是著名“花郎”吧? “唐折冲府别将——请求……”由于风大的缘故,替王文佐通传的新罗军官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有些滑稽,等待晋见的王文佐习惯性的观察四周的地形:虽然由于角度关系,无法俯瞰到全貌,但应该说金仁问地点选择的不错,汉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水的流速明显变慢了,是一个天然的渡口。而这个土丘是周围的制高点,站在丘顶不但可以俯瞰汉江南岸方圆十几里的情况,就连汉江北岸的动静也难逃他的眼睛。看到这里,王文佐不禁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次自己用不着在一个无能之辈手下当差了。 “王校尉,请!”通传的新罗军官的口音很重,王文佐根本没有听清楚对方说啥,只是根据对方的手势行事,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便跟在那个新罗军官的身后,走进帐篷,距离上首还有七八步远的距离便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道:“末将青州府折冲府别将王文佐参见大总管!” “王校尉免礼,看座!” “好纯正的洛下音,至少从口音完全听不出是个新罗人!”王文佐心中暗忖,小心的后退了两步,在最靠近帐篷门口的一张矮几旁坐下,他倒不认为这是金仁问对自己的羞辱,若不是王文佐是这路百济唐军的最高指挥官,估计连进这顶帐篷的资格都没有——两人的官位相差太过悬殊,即使不考虑金仁问新罗王弟的身份,其在帝国也身居左领军卫将军(从三品),能够给一个帐篷门口的位置,已经算是例外的抬举了。 王文佐刚刚坐稳,便有人送来了餐食——主要是烤肉,应该说厨子手艺不错,肉的表皮被烤的金黄酥脆,在刀锋下噼啪作响,滚烫的油汁沿着刀刃流下,王文佐感觉到自己的唾液大量的分泌出来了。 “王校尉,我听说你在先前曾经打败过一批靺鞨人,此事属实吗?” 王文佐下意识的抬起头,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帐篷里只有他一个唐人,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短刀,站起身来面朝着上首,叉手行礼:“回禀大总管,确有此事!” “很好!”金仁问笑了笑,伸出右手相召:“你来近些!” 王文佐上前两步,距离金仁问还有五六步便停住了。 “你再近些!” 王文佐微微一愣,当时距离魏晋不远,中国还处于贵族社会,社会中对士庶之别看的极重,甚至将李家不过视为贵族中的第一家族罢了,毕竟像兰陵萧氏、渤海高氏、武川宇文氏、弘农杨氏等姓氏祖上也是当过天子的,崔卢王等姓氏论历史的辉煌也不亚于以上几个姓氏,甚至在唐初编撰的《氏族志》中,陇西李氏甚至位居崔卢等姓氏其下,逼得天子亲自出场干涉。新罗国只会更甚,在这种情况下,不同身份的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森严的礼法束缚之下,像金仁问这样的新罗王弟,普通人与其交谈时的距离都是有不成文的法则的,若非特殊情况,靠的太近就会被视为无礼,遭到严厉的处罚。 “无妨,近些我有话与你说!”金仁问看出了王文佐的犹豫,微笑着招了招手,王文佐又上前两步,躬身道:“有何事,还请大总管吩咐!” “靺鞨人世为高句丽犬马,为我寇仇,杀戮百姓甚多。你这次做的很好!”说到这里,金仁问解下腰间的佩刀:“此乃我在长安时,友人赠予我的宝刀,我今日将其赐给你,希望你能够继续为天子效力,诛杀抗拒王命的蛮夷!” “多谢大总管赐刀!”王文佐赶忙举起双手接过侍从转呈过来的佩刀,躬身拜谢,帐篷里顿时静了下来,两厢的新罗贵人们都停止交谈,用异样的视线看着这个贸然出现的唐军军官。王文佐也感觉到了这异常的气氛,屏住呼吸,倒退了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由于是军前的缘故,宴席很快就结束了,王文佐带着佩刀回到自己的营地,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崔弘度和贺拔雍,两人好奇的让王文佐拿出佩刀来让他们开开眼界。王文佐只得取出赐刀来,崔弘度拔刀出鞘,只见刀光如雪,寒气逼人,细看刀身上细密的松花状鳞纹,却是千百次锻打之后留下的痕迹,不由得失声赞道:“好刀,也不知道耗费了工匠多少心血,大总管果然是好度量,若是换了我是舍不得的!” “与我也看看!”贺拔雍从崔弘度手中抢过刀来细看,突然问道:“诶,这刀柄上的“徒河氏宗”是什么意思?” 王文佐接过刀来,只见那刀柄上有四个字“徒河氏宗”,他摇了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应该是一个徒河氏的宗族的刀吧?我听说大总管在长安交游广阔,应该是他在长安结识的朋友!” “徒河氏?”贺拔雍挠了挠后脑勺,问道:“老崔,你听说过这个姓吗?” “徒河氏?”崔弘度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不过这应该是个鲜卑姓氏,和你一样!” “那这可就多了!”贺拔雍笑道:“长安城里的贵人们,祖上没有一个鲜卑姓氏的,还真不多!” 第130章 来历 “这倒是!”崔弘度将佩刀还给王文佐:“不过能够让大总管带在身边,这位徒河氏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大贵人,大总管以此刀相赐,与三郎您也是一桩好事!” “这个就不好说了!”王文佐随手将佩刀交给桑丘,苦笑道:“你当时是没看到,那些新罗人目光一下子都聚集过来,好似要把我一口生吞掉一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等宝刀却归了别人,换了我也是要眼馋的!”贺拔雍插口道:“被人盯着看几眼又死不了,却能得这等宝刀,多好的事情呀!” 霓裳铁衣曲 第43节 “这倒也是!” 夜色已深,众人已经散去,金仁问坐在灯前,手中拿着一本《汉书》,作为新罗有数的大贵族,金仁问的帐篷比寻常人家的厅堂还要大,摆放了各种奢侈品,柔软的床垫,丝绸睡衣,驱散寒夜气息的青铜炭盆,精致的鎏金油灯、一圈精致的银杯围绕着一壶葡萄酒、角落里摆放整齐的柏木箱里是他的衣物、书籍、围棋、古琴、笛子,帐篷门口旁是他的兵器架和两只海东青。 “殿下!” “进来说话!”金仁问放下手中的书,来人是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他向金仁问躬身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殿下,对岸的高句丽人都退守山城中,就连夜哨都没放出来!” “哦?这么松懈?”金仁问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听说是由于唐军兵临平壤城下,汉江北岸各城塞的守兵被抽调了不少,所以当得知我大军云集后,高句丽人就坚壁清野了!” “原来如此!”金仁问点了点头,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新罗人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是不可能瞒过对面的高句丽人的,若是毫无动静,反倒是有诈了。 “殿下!”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说您在晚宴的时候将那把宝刀赐给唐军将领了,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过了吗?”金仁问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还好吧!” “那可是英国公赐予您的!” 金仁问道:“那又如何,这刀原也不是英国公的,人与我,我与人不是很正常吗?这刀挂在我腰间又有几人知道是何来历,还不如拿出去送人,反倒更有用些!” “是旁人赠给英国公的?” “嗯!这个来历可就说来话长了!”金仁问笑了笑,低声讲述了起来: 原来两人口中的英国公便是唐国名将李绩,此人少年时为乡里豪侠,大业年间跟随瓦岗军首领翟让起义,翟让被李密所杀后,他便跟随李密,成为李密的心腹大将。李密出身显赫,祖上乃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李弼,宇文泰兴复鲜卑旧姓,李弼就被赐姓徒河氏,这柄刀便是徒河氏家主所用,后来李密叛唐被杀,李绩为其收葬,办理后事,这柄刀也就落在了他手中。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此刀也是件不祥之物,殿下您送与旁人也好!” “刀剑本就是杀生之物,何来不详之说?”金仁问笑道:“我这次回国领兵,处境着实尴尬,若是我猜的没错,兄长和金庾信肯定会在军中安插人手,以为监视我的耳目,甚至必要时突然起事,永绝后患。我今日赐刀给那个唐人校尉说到底也就是投石问路,看看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防备!” “运粮平壤可是大唐天子的军令,难道金庾信那个老匹夫竟敢在其中作梗?”那中年人闻言又惊又怒:“他就不怕天子震怒,降罪与他吗?” “大唐天子权威虽盛,在这海东之地还有几分呢?”金仁问自失的笑了笑:“再说从当初去长安的那一刻起,我金仁问就是一个多余之人了,先父在的时候还会念点父子之情,现在先父归西,兄长继位之后,我与他们就是一个如鲠在喉的厌物,他们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奇怪的!” “殿下何出此言,您于新罗有大功,又被大唐天子看重……”“我与新罗有大功不假,可身为王弟,挟不赏之功,呵呵!”金仁问笑了笑:“大唐天子是对我看重,可惜却是想拿我留作制衡新罗的筹码,若是将来新罗与大唐起了冲突,那就以我为新罗王,征讨母国。这可都不是什么好事呀!” 中年人顿时哑然,正如金仁问所说的,从当初金春秋将金仁问送到长安为人质的那一天起,金仁问实际上就已经是多余之人,不管他在长安时多受天子宠幸看重,回到新罗后获得多少高官显爵,但在新罗和大唐金仁问其实都是只要价格合适,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这种行走于刀锋之上,随时可能落入深渊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也许这就是身为次子的命运吧,一切都是属于长子的,甚至自己的性命!”金仁问长叹了一声:“时间不早了,明日要渡江了,我要早点休息,你先退下吧!” 风夹杂着细雪,打在王文佐的脸上,隐隐作痛,他竭力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挺直脊梁,绷紧脸,不时眺望一会江对岸,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三郎!新罗人架桥的速度很快呀!”崔弘度压低了声音,警惕的看着不远处担任联络官的那个新罗花郎:“只用了大半个白天,第一条浮桥就差不多搭好了!” “不奇怪!”王文佐将风帽拉紧了些:“他们和高句丽人可谓是世仇,沿着这条河少说也厮杀了几十年了,若是连浮桥都搭不好,那还不如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死算了!” “三郎!我的意思是如果灭了高句丽之后,那新罗人岂不是与我比邻?那……”这时那个新罗花郎的目光转了过来,崔弘度只得闭住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你能想到这些很好!”王文佐向那个新罗花郎点头致意,待其转过头去,才继续说:“不过大雁还在天上飞,就考虑是炖还是烤是不是有点早?” 第131章 联姻 “这倒也是!”崔弘度也露出了笑容:“到了那时候说不定咱们早就已经轮替回乡里了,对了;你应该还没有婚配吧?我家七房有一个妹妹,今年刚刚十五,也尚未婚配,要不回去后我俩结个亲家?” “这个……”王文佐古井无波的表情顿时被打破了:“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崔弘度显然是考虑已久了的:“三郎,你莫看我这样子,可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我那七房小妹仪容、女红、学问都是这一辈里数得着的,若非前年天子下诏禁止“七姓十家”自相婚配婚配,我也不会与你提这桩事请!” “崔兄,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文佐神情有些狼狈,崔弘度所说的“七姓十家”即历史上著名的“禁婚家”,即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这七姓,北魏陇西李宝之六子,太原王琼之四子,荥阳郑温之三子,范阳卢度世之四子、卢辅之六子、卢溥不知几子,清河崔宗伯之二子、崔元孙之二子,前燕博陵崔懿之八子,西晋赵郡李楷之四子,这十人的家族。 这些家族是当关东地区士族中家学深厚、门第最为华贵的一批,在社会上拥有极高的声望。当初北魏孝文帝改革时,这些家族就与北魏王室通婚,从而进入统治阶级上层,经久不衰。即使入唐之后,这些家族依旧挟家学礼法之清,鄙视他族之“浊”,恃其族望,仍按照南北朝以来的旧俗在五姓内部通婚,耻与他姓为婚。 而唐开国功臣如魏征、房玄龄、李绩等人都争相与这些高门大族通婚,甚至为此拿出巨额财富。而当时的权相李义府出身贫寒,他为其子向这些高门大族求婚,却被拒绝,恼羞成怒之下便请求高宗皇帝下诏禁止这些名门望族内部联姻,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七姓十家”事件。 “那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担忧钱财不够?”崔弘度笑道:“三郎你放心,我与你是生死之交,你在才略人品我都是亲眼所见的,而且你的家门虽然中衰,但也是“琅琊王氏”,我想家里人是不会在这方面为难你的!” “你不觉得我与你那小妹年龄相差太远吗?”王文佐苦笑道:“你那妹妹今年才十五,我都二十七了,差十二岁呢!” “这不是正好?”崔弘度笑道:“好男儿先建功立业,然后再考虑妻室,这可是世间美谈!再说以三郎你的年纪,哪里还有与你相当的女子尚未出嫁的?难道你要娶个寡妇、或者被休之女?” 听到这里,王文佐再也说不出话来,正如崔弘度所说的,唐时女子婚配很早,一般十三四岁便开始婚配,所谓豆蔻年华便是指的这个年纪,十八岁还未曾出嫁的就是老姑娘的,王文佐如果要找一个年纪相当的,恐怕只有寡妇或者二婚女子了,一个士家子弟一开始就娶寡妇或者二婚女子为妻,若是放在现代社会倒也还罢了,放在当时的确有些骇人听闻。 崔弘度见王文佐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笑道:“三郎你也不用急,我们轮替回去应该还有半年时间,你心里有个底就成。虽说你才略过人,可还是要为家业准备些,这次若是能破平壤城,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一介不取呀!” 王文佐心知崔弘度是说自己上次破百济时没有抢夺战利品的事情,毕竟当时唐军的军饷几乎等于零,若想发财只能靠自己去抢,难怪到了高宗晚年府兵就已经废弛不堪战了,不得不以募兵替代,而这又对帝国的财政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为了减少中央财政的负担,于是在边境地区搞出了军政财一把抓的节度使,为后来爆发的安史之乱以及藩镇割据埋下了伏笔。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还轮不到王文佐来操心这些,他眼下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自家的钱包与小命。 金仁问渡河的速度很快,第三天的傍晚时分,最后一辆粮车就踏上了汉江北岸的土地。他留下大约两千人驻守北岸的渡口,然后下令全军向平壤进发。一路上北风萧瑟,大雪纷飞,道路两旁的村落空无一人,山城刁斗相闻,宛若鬼蜮。 “三郎,你看!”贺拔雍指着地上被扒拉开的马粪:“里面还是软的,拉出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贼子的探骑越来越猖獗了!” “嗯!”王文佐折断一根树枝,戳了戳地上的马粪,点了点头:“差不多,咱们距离平壤也就一两日的路程了,高句丽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坐视不理的!” “嗯,最好是两边拉开架势,兵对兵,将对将厮杀一番!”贺拔雍摩拳擦掌,一旁的崔弘度冷哼了一声:“高句丽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遂你的愿?这可是平壤城下,他们打输了就要亡国,打赢了最多也就多杀几个唐人,抓几个俘虏,明显划不来嘛!” 王文佐笑了笑,他并没有参与崔弘度与贺拔雍的争辩,在心里他是赞同崔弘度的看法的,毕竟这是在高句丽的腹心之地,唐军是远来的客军,打了败仗就是全军覆没,无路可逃;而高句丽人是主军,士卒家乡就在周围,一旦情况不利,很容易逃散回乡里,野战时双方的作战意志根本没法比,而且平壤城下一旦野战战败,败军逃入城中,很可能会导致人心崩溃,不可收拾,在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将帅肯定不会贸然与唐军决战,而是用各种计谋战术消耗,削弱城外的唐军,等待转机。 号角声响起,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皱起眉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新罗中军大旗停止了移动,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王校尉!”担任联络官的新罗花郎用生硬的汉语道:“应该是下令扎营休息了!” “可天色还早呀!” “眼下距离平壤已经不远了,早些驻营,让士卒进食休息好,明日才好应付意外!” 第132章 十之三四 号角声响起,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皱起眉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新罗中军大旗停止了移动,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王校尉!”担任联络官的新罗花郎用生硬的汉语道:“应该是下令扎营休息了!” “可天色还早呀!” “眼下距离平壤已经不远了,早些驻营,让士卒进食休息好,明日才好应付意外!”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金仁问这种战国王孙的确是不一样,像这种军旅间的细微末节,兵书上是不会讲的,只有在军旅里自己摸爬滚打得来,显然自小就是刀锋上滚打大的,难怪大唐天子对其如此看重,让其总领一路兵马。 “我明白了,还请告知我军宿营地!” 营火噼啪作响,火上的烤架上正旋转着一只剥好皮的山羊,油脂滴下,香气四溢。 “若是再来一瓶好酒,那就好了!”贺拔雍舔着嘴唇道。 “要不要再来一个胡姬陪你?”崔弘度盘腿坐在火边,正给自己的弓弦涂蜡,他有自己保养武器的习惯,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一个武士连自己的弓矢都交给别人来保养,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平壤距离这里也就五六十里,到处都是高句丽人的眼睛!”王文佐在羊背上切了一小片肉,塞进嘴里确认火候,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还差点火候,转一下,酒就算了,今晚咱们三个轮流起来查哨,我就选最后一班吧,你们两个怎么分?” “我第二班吧!”崔弘度小心的转动烤架,让山羊受热均匀:“贺拔就值第一班吧,中间那班我怕他打瞌睡!” “胡说,我啥时打瞌睡了?”贺拔雍:“肉熟了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再等等,嗯,现在差不多了!”崔弘度将山羊从火堆上拿了下来,开始将肉一块块切了下来,放在一张大木盘子上,当切下足够三人吃的肉后,余下的骨架则被一旁的亲兵拿走,那是属于他们的。贺拔雍咽下一块羊肉,突然笑道:“还是跟着三郎出来的好,至少肚子混了个滚圆,沈法僧他们留在泗沘城的,现在估计又在啃老鼠了!” “这么多羊肉还塞不住你嘴?”崔弘度夹起一块羊肉丢给贺拔雍,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三郎,你觉得贺拔说的有道理吗?”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费力的将自己盘子里的羊肉切成小块,这样比较容易下咽些,崔弘度耐心的等待,直到王文佐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贺拔的话有些过了!”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刘使君他们在泗沘城的情况并不乐观!” “我们离开前情况应该还不错吧?” “历经苦战却没有攻下任存城!又有倭人来援,你觉得百济贼人会怎么想?”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这么说吧,对于百济人来说,我们是远来的寇贼,十个倒有九个都是想要把我们赶跑斩杀的,无非是有的人敢干,有的人不敢罢了。这里遍地山城,我们又不可能把百济人全部杀光,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其渠首斩杀或者擒获,断绝其非分之想,然后对剩下的人予以仁厚之政。而眼下贼人守住了自家巢穴,又有倭人来援,百济人反抗的念头只会更盛的。” “三郎,那你的意思是泗沘城那边……”“守住泗沘城应该问题不大,但战事肯定会拖延下去,倭人出现后,原先一些依附我们的村寨也会摇摆回去。眼下战事的关键是平壤这边,如果这次能够攻下平壤城,平灭高句丽,估计大部分百济叛军会不战而降的。” “那如果我们这次攻不下来呢?”贺拔雍插口道。 王文佐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指了指盘子里的羊肉:“肉都凉了,先吃吧!” 贺拔雍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平日里最爱斗嘴的两人此时却都不说话了,埋头吃肉起来。 王文佐醒来时,天色尚早,他披上斗篷,走出军帐,周围一片黑暗,吐息在空气中凝结为霜,水流从高处的积雪堆中滴落,掉在地上,形成冻结的小水池,脚踩上去发出噼啪的轻响,几根杂草从乱石缝隙中艰难的钻出,间或还能几点苍白的地衣,我居然要为争夺这种鬼地方流血,王文佐不由得露出苦笑。 哨兵站在高处,长矛在手,四周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到滴水声,王文佐把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十二月的朝鲜寒意透骨,但阴间肯定更冷,毕竟在那儿没有阳光。 “校尉!”哨兵发现了王文佐,赶忙插手向王文佐行礼,王文佐摆了摆手:“怎么样,有什么动静不?” “没有!”哨兵笑道:“校尉您放心,俺是个老兵,跟随过先帝出征高句丽,知晓轻重,绝不会走神打瞌睡的!” “好,好!”王文佐这才注意到这哨兵满脸胡须,而且左手没有了小指,便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俺是十八岁出塞的,算起来今年虚岁已经三十五了!” “三十五了?”王文佐吃了一惊,依照府兵制的规矩,像这个年纪的老兵一般只承担戍守的任务,像这种渡海远征的一般都是从未婚的青壮中抽选,因为成年人需要经营家业,抚养子女。 “没办法!”老兵露出一丝苦笑:“我在的府坊青壮实在是没人了,只能征发我们这些老家伙了,这些年来兵事实在是太频繁了,子弟出征能回来的不过十有三四,实在是……”说到这里,他想起来面前的是一府校尉,赶忙膝盖一弯:“校尉,小人嘴多了,还请恕罪!” “你说的是实话,没有什么需要请罪的!”王文佐扶住老兵:“不过即使是实话,下次也要注意些,你明白吗?” “是,是!”老兵连连点头:“多谢校尉开恩!” 王文佐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向下一个岗哨走去,“子弟出征能回来的不过十之三四!”老兵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自己会属于那“十之三四”吗? 第133章 大军 羊角锄落下,在坚硬的冻土上却只留下一个白点。 “快,快点干活,没有把活干完之前,不许停歇!” 泉渊男生没有表情的看着工地,仿佛一尊冒着寒气的冰雕,没有人敢于靠近,没有人敢于恳求。自从泉盖苏文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牢记着父亲的话:对于簒夺者来说,恐惧才是最有用的武器。 “大对卢!新罗人的运粮队到了,是否要派军袭击?”当泉渊男生正准备离开工地,一名军官气喘吁吁的说。 泉渊男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军官的眼睛,直到对方低下头去:“不,派探骑监视即可!” “是!” 泉渊男生没有理会那军官,跳上自己的马,向官邸的方向而去,他当然知道这批军粮关乎甚大,但他更清楚城中最值得信赖的军队已经被父亲带走了,而自己又是一个败军之将,如果再吃败仗,那恐怕就更难调派的动了。 “父亲,你可一定要打赢呀!” “从营火计算,这次苏大总管统辖之兵应该有十万之众!”贺拔雍喘着粗气神情兴奋:“我从没有见过如此壮阔的军营!” “可惜骑兵没多少,否则用不着修这么多壁垒工事!”王文佐用只有自己听得清楚的声音嘟囔。正如他说的那样,唐军的营地由六个大营组成,每座营地都有完备的土垒、双层木墙、望楼、三道壕沟构成,除此之外,在营地与营地之间还有甬道连通,一条长达数公里的壁垒直接通往大同江旁的码头,在更远的地方,依稀能够看到一条条绵延的壁垒。显然,唐军花费这么多力气修筑工事绝不是为了取乐,作为进攻的一方,只有一种可能——骑兵处于劣势,所以必须用野战工事来确保己方营地和补给线的安全。 “三郎,应该刚刚打过仗,你闻闻这气味!”崔弘度吸了吸鼻子,低声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虽然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看到尸体,但空气中弥漫着专食腐尸的乌鸦发出的味道,沿途随处可见的焦黑田野和焚尽村社,都在告诉他们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高句丽人果然是我大唐的劲敌!”崔弘度低声道:“看来接下来肯定还有多场苦战呀!” 霓裳铁衣曲 第44节 “那正是我大好男儿立功的机会!”贺拔雍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听说苏大总管虽然军纪严苛,但对立功将士却提拔的极快,比如……”“住口,有人过来了,下令各队戒备!”王文佐喝住了贺拔雍,一队骑兵正朝自己这边靠拢过来,从他们头顶上飘扬的旗号看,应该是属于唐军的巡哨。 “你们是?”来人勒住战马,头盔是一张枣红色的国字脸,正警惕的看着王文佐一行人。 “在下是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别将王文佐!”王文佐取出腰牌符信来递给来人:“受神丘道行军大总管金大将军之命与新罗军押运粮食前来平壤大营!” “原来是运粮来的!好,好!”来人闻言顿时大喜,他查看腰牌符信无误之后,交还给王文佐:“粮队还在后面吧?你们总算是来了!” “嗯,我等是前队,大总管还在后面!” “好,好!”来人回过头:“你快些回营,把这里的事情禀告大将军,派兵接应粮队!”他扫视了一下王文佐身后弩上弦、刀出鞘的士卒,翘起了大拇指:“王校尉调教的好兵,着实应该如此,高句丽人着实是劲敌!” “哦,为何这么说?”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对了,还未问过兄台上下官职,失礼了!” “呵呵,某家也姓王名昭棠,与你一般也是个宣节校尉!” “那当真是巧了!”王文佐笑道:“王兄您方才说高句丽人也是劲敌,莫不是前些日子战事不顺?” “嗯!”王昭棠指了指四周:“看这周围的田亩村社,你可知道都是谁烧的?” “坚壁清野,这应该是高句丽人吧?”王文佐稍一思忖后答道。 “呵呵!”王昭棠干笑了两声:“一开始是高句丽人烧,然后是咱们烧!” “高句丽人烧不奇怪,那咱们为啥烧?留着不好吗?” “哎!”王昭棠苦笑了一声:“咱们到的时候正是八月底,秋谷将登。大伙儿想着把高句丽人围在城里,咱们吃田里的秋谷,所以就筑长围,准备一等粮食熟了就收割,而高句丽人就不断派兵出城放火,想要把城外的房屋粮食烧掉。但打着打着,咱们渡海而来,马太少了,咱的地盘越来越少,干脆就派人去放火烧外头的。” “嗯!难怪苏大总管这么急着催运粮!”王文佐点了点头:“想不到平壤城下是这个局面!” “是呀!现在关键是马少,马越少你就越是没法圈地盘,地盘越小就越是没地方放牧,不好出去打粮,没草没粮,人还能熬,骡马可熬不住呀!” “嗯,是呀!”王文佐也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啥,再多等几日就够了!”王昭棠笑道:“北路大军有契丹、铁勒诸部以及营州大营的铁骑,只要他们到了,击破高句丽人的骑兵易如反掌!” 依照当时唐军的编制,不要说骑兵单位,就算是步兵单位中也有大批的骡马,用来驮载辎重甲仗,甚至代步行军,只是作战时下马列阵,这也是唐初时为何唐军为何能深入大漠,在平旷野地击败薛延陀、突厥、吐谷浑、契丹等游牧民族。 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渡海远征的唐军中骡马的数量就大大减少了,在面对以步兵为主的百济时还好,面对控制着辽东大片土地,拥有强大骑兵部队的高句丽人,就不得不采取严其斥候,筑垒自卫的战术来。 而越是这样,唐军能够控制的牧地就越少,控制的牧地越少,其骡马就越瘦弱,陷入了这样一种恶性循环,而要打破这种循环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拥有强大骑兵部队的北路唐军的到来。 第134章 倭人使节 一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唐军营地,王文佐让崔弘度依照中军官的吩咐让本队宿营,自己随王昭棠前去中军大营。一路上看到营地绵延十余里,炊烟如纤细的手指,自千百座营火中升起,全副武装的人坐在树下磨利武器,各式各样的旗帜飘扬风中,旗竿深深插进泥泞的地面。 “文佐,你看到没有!”王昭棠得意的指点道路两旁的士兵:“那边是宣润弩手、那是丹阳兵,最擅使藤牌短标、还有青州的长竿兵、善使长枪,还有……”王文佐的视线随着王昭棠的手指移动,不时看到有人向他打招呼,看得出这个王昭棠的交友甚广,王文佐笑了笑:“看来各军的士气不错呀!” “那当然,大唐关东之精锐,汇聚于此呀!”王昭棠得意的笑了笑,旋即压低声音问道:“可我听说百济叛贼颇为猖獗,不知……”“是的!”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来的时候还遭遇了一队倭人!” “还有倭人?”王昭棠吃了一惊:“那后来如何呢?” “自然是被我击败了,还生俘了上百人!”王文佐笑道:“其中的魁首已经通过新罗人献俘了,算起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青州了!” “文佐果然是好手段!”王昭棠翘起了大拇指:“你知道吗?这些俘虏会被送到长安,献于天子之前,你的名号也会上达天听,说不定也能凭此青云直上!” “会有这等事?”王文佐愣住了,这些倭人俘虏有可能会被押送到长安去,但被送到天子之前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毕竟当时的大唐是一个统治着众多异族的大帝国,天子身处九重之高,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里会有时间关注到俘虏了几个远方蛮夷这等小事,更不要说王文佐的名字了。 “这个兄弟你就不知道了吧!”王昭棠挥了挥手,示意左右让开了些,原本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王文佐颇为熟悉的笑容,他昔日在房产中介和保险推销员脸上经常看到:“我有个兄弟正好去京中上番,在南衙中当差,他在给我的信中提到,京师有倭人使节前来,已经滞留有些时日了!” “有倭人使节?这倒是奇怪了,既然其派使节来,那就是要与我大唐通好,可为何又派兵援助百济叛党呢?难道那些倭人就不怕使节被杀吗?” “兄弟你这就不明白了吧!”王昭棠笑道:“我那兄弟在信中说,这些倭人狂妄的很,不过一弹丸小国,竟然以为可以与我大唐分庭抗礼。据说其酋首在国书中自称“日出天子”,而称我大唐皇帝为“日落天子”,圣人就算再宽宏大度,如何忍得住?献俘于长安,天子定然会用将倭使请来,一同受俘,让他们见识一下上国天威!有这等事,兄弟你的名声如何会不上达天听?” 王文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作为穿越者,他自然无法像唐人们那样对天子有那种类似于半人半神的尊崇,但其手中生杀予夺的权柄却是不假的:“若是当真如此,那就承兄台吉言了!” “什么叫当真如此!是定然如此!”王昭棠斩钉截铁的说:“若是我所料不错,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兵部的文书必会送到,王兄也会青云直上,到时可千万别忘记了在下!”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大帐之外,王昭棠进去通传,留下王文佐一人。寒风迎面吹来,头顶上大旗猎猎作响,远处的地平线下灰烟如絮般升起,也许如王昭棠所说的那样,千里之外的长安正在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天子会记住自己的名字,予以丰厚的赏赐,但自己首先必须活下来,高官厚禄对死人是没有用的。 “宣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王文佐晋见!” “属下在!”王文佐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跟随着通传者走进帐篷,他发现帐篷里空旷的很——超过四十平方米一共只有三个人,坐在中间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身着绯红色圆领宽袍,头戴罗纹幞头,眼袋很大,狮子鼻下是一张大嘴,肥厚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中正拿着一封书信看,另外两人都正当盛年,形容威武,脸上有掩藏不住的焦虑,王文佐不敢多看,赶忙敛衽下拜:“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王文佐参见大总管!” 老人没有理会王文佐,而是默默的将书信看完,然后将其凑到油灯旁,火焰在信纸上跳跃舔舐,只剩下一点纸角老人才将其丢入一旁的铜香炉中。 “百济那边形势如何?” “下官官职卑微,对于百济的形势……”王文佐斟酌着语气,他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晋见苏定方,并不知晓对方的脾气,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小心为上。 “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其他自有本官分辨!”老人打断了王文佐的话头,他仿佛有点疲惫,将自己的背脊靠在身后的皮毛软垫上,双目微闭。 “是!”王文佐低垂下头:“下官离开百济前围攻任存城不下,叛军主力回援,我军不得不撤兵回到泗沘。下官受命中途曾经与倭人交锋,从其俘虏口中得知,倭人已经派出援兵支持叛军首领!” “嗯,难怪你们只有这点人马来!你与倭人交过手,觉得他们如何?”老人睁开双眼,看了看王文佐:“坐下说话吧!” “多谢大总管!”王文佐小心的在一旁的胡床上落下半边屁股:“末将当时与倭人是在海上交的手,其兵甲弓矢皆无可取之处,而军令一下,士卒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嗯!”老人点了点头:“俘获的倭人甲仗你可有带来?” “军中还有留存一二,大总管若是想看,末将立刻令人取来!” “速速取来!”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出帐外叫来随从,重新回到帐中等待,不过片刻功夫,便送来了,是一柄丸木弓,一领两档铠,一杆短枪,一柄环首刀,老人拿起丸木弓拉了拉,又看了看两档铠,试了试刀锋矛尖的钢口,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他挥了挥袖子,示意将其拿下去,对王文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文佐一愣,暗想自己不是刚刚通报过了吗?感情你根本没注意听呀!罢了,人家是一路大总管,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宣节校尉,如何会有心力一个个记住了:“末将姓王名文佐!” “姓王?”老人眉头微展:“那是哪里人,郡望何处?” “末将乃是青州人,郡望琅琊!” “哦,原来如此!”老人脸上多了些笑容:“你此番击破倭人,功劳不小,望你勠力杀贼,一心王事,不负祖上名声!” “是,多谢大总管栽培!”王文佐赶忙起身谢恩,心中不禁有些心虚,自己这次又占了这个“琅琊王氏”的大便宜,可问题是自己不过是被拉来顶替王家子弟的替罪羊,眼下在朝鲜还好,若是回到大唐,兵部论功行赏,查问籍贯,那时只怕就要原形毕露了。 当王文佐退出帅帐,苏定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走到地图旁,俯身细看,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水轴线移动,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来:“漠北铁勒作乱,天子下诏以契苾何力为铁勒安抚大使,所部退回鸭绿水北岸!继叔、名振你们觉得当如何?” 苏定方口中的“继叔、名振”乃是右骁卫将军、嵎夷道副总管曹继叔和右骁卫将军、镂方道行军总管程名振,这两人都是一时名将,为苏定方的左右手。被苏定方问到,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曹继叔沉声道:“若是如此,那我军便当速决!” “不错,若是如此,北路只怕已经指望不上了,只有速决才是上策!”程名振的回答也一样:“新罗援兵赶到,正是决胜良机!” “援兵抵达,士气可用是吗?”苏定方笑了笑,战争中的士兵是最为情绪化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无法预料的后果,所有伟大的统帅都是第一流的群体心理学家,他们就像优秀的乐师,能够巧妙地拨动士兵们的心弦,让他们情绪高涨的投入战斗。苏定方也不例外,既然北路唐军已经指望不上,那么乘着全军上下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新罗援兵刚刚赶到的关键时候,发起进攻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过高句丽人一直坚守不出……”程名振道。 “无妨!”苏定方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一切都准备好了!”崔弘度低沉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彩遮挡了大部分,只露出半边月牙,撒下清冷的光,不远处山坡上的甬道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就是拂晓前进攻的目标,他默默的估算了下时间:“距离天明还有多久吧?” “嗯,差不多半个时辰!”崔弘度也看了看天:“要不你先歇息一会儿,这里我盯着,前头有贺拔盯着,出不了差错的!” “这时候哪里睡得着!”王文佐笑了笑,盘腿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草地:“来,你也坐下,咱们兄弟俩随便扯几句闲话,打发时间便是!” “也好!”崔弘度盘腿坐下,笑道:“不过三郎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临战之前这么紧张,都是躺下就睡,张嘴就吃的!” “那怎么一样,这次可是打头阵,后面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王文佐深深吸了口气:“你没有感觉到吗?这一次大不一样!” 崔弘度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旋即便是金属的碰撞和闷哼声,两人立刻跳起身来。 “怎么回事?” “应该是前队撞上高句丽人的暗哨了!” “这些混球晚上不睡觉吗?都这时侯外头还放暗哨出来!” “我估计他们也想拂晓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这些暗哨就是出来探风的?让前头的人先退下来?” “两军交锋,有进无退!”王文佐拔出腰刀,冷声道:“让横队两端的军官点着火把,吹号进攻!” 号角声响起,唤醒了隐藏夜色之下的士兵,他们依照习惯高声呐喊,以若干个松散的横列前进,为了确保队形,位于横队两端的队正和队副都点起预先准备好的火把,这样士兵只要看准左右两侧的火光,就能确保自己位于横列之中。高句丽人的暗哨竭力抵抗,但很快就被唐军前队人浪吞没,不过他们身后山城上闪动的火把表明,守军已经被惊动了。 “快,快,快!”贺拔雍用力挥舞着手臂,催促着士兵们沿着山坡奋力攀登,皮靴下的冰雪发出清脆的裂响,夜枭在头顶上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这些死神的宠物似乎也嗅到了盛宴的气味,急切的等待着宴席开场。 这条甬道是由尖木桩、壕沟、人工堆积的土垒和木栅栏组成的,长约6公里,将平壤城与大同江畔的朱蒙山城连接起来,原本是百济人用来抵御高句丽人入侵的长城的遗迹,唐军兵锋直抵平壤城下后,高句丽人迅速重修了这条甬道,使得自己可以通过其安全无恙向朱蒙山城运送补给,同时也将唐军压缩在江边这块狭小的地区,无法深入内地。苏定方数次进攻朱蒙山城,都被守军击退,除了城小且坚,器械完备,守兵精锐心齐之外,最要紧的是每当唐军围攻,高句丽人都可以通过这条甬道送来援兵补给,使得唐军无法将其攻陷。 “快!把长牌立起来,泼油!”贺拔雍挥舞着火把,火光照亮了金属头盔,将士兵们都染成了橘黄色,不远处的城头上有人在高举长枪,枪尖有旗帜飘动,他觉得那旗帜应该是红色的,但不敢确定,四处火光闪动,所有东西只有三种颜色:黑、橘、红。 第135章 先登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被泼了油脂的尖头木桩和竹签燃烧了起来,腾起的火光将夜色瞬间撕开,贺拔雍能够听到城头上的叫喊声,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喊,他听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本能的缩了下脖子,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呼。 “长牌,把长牌立起来,弓手上前!” 随着唐军的箭矢飞上城头,很快城头上的箭矢的准头就变得离谱起来,既然黑夜中军官也看不清谁卖力气,谁没卖力气,那又何必冒被射中的危险,探出身子向城下射箭呢?当然唐军的弓手们也没有射中什么目标,不过至少消耗了守军的箭矢和体力,掩护己方清除障碍,也算是达到了预先的目的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边就现出了一片鱼肚白色,贺拔雍已经可以辨认出城头女墙的轮廓,濠沟前的尖头木桩已经被烧开了两个宽度有二十余步的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士卒上前填壕,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床弩!” 伴随着一声闷响,只见一支铁矛贯穿了长牌和后面的一名唐兵,将其钉在地上,另一人就好像被受惊的兔子,从长牌后面逃了出来,随即被城头的数支弩矢射倒。 “这个蠢货!”贺拔雍顿足骂道,他走到那个唐兵身旁,拔刀取下头颅举过头顶高声喊道:“临阵脱逃者,斩首,妻子没入官府为奴,宁死于敌刃,莫死于军法,填壕!” 咯吱咯吱! 墙头上又传来让人牙酸的床弩上弦声,但已经无人在乎,人如潮水般涌进缺口,将预先准备好的柴捆丢进壕沟中,不时有人中箭倒入壕沟,旋即被柴捆淹没,转眼之间壕沟就被填平了,人们冲过壕沟,直薄土垒,最先冲到城下的蹲下身子,将盾牌举过头顶,让后面的人踩着盾牌爬了上去,后面的人如是操作,转眼之间就组成了一个两层多高的盾山。 那甬道的壁垒也不过三米高上下,贺拔雍一手持短矛,一手持钩镶冲上城头,这种兵器是带有上下两个铁钩的手盾,手盾的中心还有一根尖利的铁铤,看上去有些古怪,但在熟练的使用者手中可以发挥惊人的威力,尤其是近身战。只见贺拔雍娴熟的用左手的钩镶勾住敌人的砍刺过来的兵器,将其扯近,右手短矛轻轻一刺,就将其结果了。 越来越多的唐军爬过壁垒,跳进甬道,与高句丽人杀作一团,不时有人倒下,但空缺很快就被后来者填补,壁垒里无人叫喊,只有金属的撞击声和垂死的呻吟,火光在盔甲和刀剑上闪光,照在人脸上,仿佛魔鬼。 贺拔雍用钩镶勾住刺过来的长戟的短牙,反手一扭,长戟便脱了手,他短矛猛刺,却被对手侧身避开,贺拔雍顺手横扫,矛杆击中脑袋,断成两截,敌人摔倒在地,头盔掉了下来,是个半秃的老头,下巴有几缕斑白的胡须,张开的嘴巴里少了几颗牙齿,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憎恨。贺拔雍有点可怜,但还是拔出短刀,割断他的喉咙。 当贺拔雍准备寻找下一个对手,却发现四周站立的都是自己的人了,高句丽人要么躺着,要么跪着,他这才觉得自己喉咙里干的冒烟,身体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他吐出一口长气,在某具尸体腰间扯下水袋,灌了两口,一屁股坐了下去。 “贺拔,没事吧!”王文佐看着贺拔雍,那张熟悉的脸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仿佛罩上了一个面具,若非身上的盔甲,自己差点认不出来了。 “还好!就是有点累!”贺拔雍想要站起身来,却被王文佐按住了:“没事,你坐着就好,我让弘度上来替换你,你下去好好歇息便是!” “用不着,我坐着歇口气就行!”贺拔雍倔强的摇了摇头:“咱们截断了甬道,贼人绝不会干休,说不定待会就会反杀过来!” “也好!”王文佐也不坚持,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叹道:“还真是,啧啧,胡子都白了,连这把年纪的都上阵了,高句丽人的气数也是将尽了!” “是呀!”贺拔雍摇了摇头:“他用长戟刺我,被我用钩镶夺了下来,原本想饶了他的,但这厮眼神太毒了,顺手便了结了!” “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活,各安天命,也算不得什么!待会让人将其清洗干净,挖个深坑埋了,也不算亏欠了!”王文佐拍了拍属下的肩膀,突然咦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吗?”贺拔雍不解的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45节 “这老头身份不一般,你看!”王文佐扯开尸体的胸衣,露出一块挂在胸口的玉璧来:“找个活口过来,确认一下这老者的身份” 几分钟后,王文佐的怀疑被验证了,这个被贺拔雍反杀的持戟老人乃是高句丽国顺奴部的皂衣使者,这顺奴部乃是高句丽五部之一,而泉盖苏文世代是该部的首领,高句丽虽然已经实行王制,但部落贵族制的残余很重,五部首领都有权力建立宗庙,收揽家臣,拥有自己的军队、居城,与高句丽王相仿佛,而皂衣使者便是家臣的一种,类似于汉代天子的郎官。而从俘虏口中,王文佐还得到了另外一个惊人的消息,泉盖苏文的长子泉渊男生昨夜巡视防务,留宿在朱蒙山城之中,而这个皂衣使者正是在连夜通过甬道返回平壤城的途中遭遇唐军的袭击,才命丧人手的。 “三郎!”贺拔雍的声音有些颤抖,朱蒙山城的一面临江,两面与唐军对峙,深深楔入唐军的防区,这条甬道便是通往平壤城唯一有保证的联系,而如今已经被唐军切断,如果可以借机攻下朱蒙山城,将泉盖苏文的长子掌握在手中,无疑是增添了一个极有分量的筹码。 “贺拔,你立刻回营,把尸体和俘虏带上,把这件事情向上头禀告!”王文佐的眼睛闪着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第136章 生俘 朱蒙山城。 “什么?甬道被切断了?”泉渊男生手中的勺子坠落,就仿佛他的心,他突然觉得桌子上的早餐变得毫无味道。 “是的,就是拂晓的事情!”城守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身上铁甲上还有未曾融化的白霜,显然他是刚刚从城头回来:“唐人同时从三处对甬道发起进攻,其中有一处被守军击退,其余两路都得手了。” “那山城这边呢?” “还没发现唐人,不过从旗帜看唐人正在调动兵力!” 泉渊男生猛地推开桌子,站起身来,敌人的行动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不禁有些后悔昨天夜里在这里留宿:“你认为唐人的目标是这里?” “现在还不清楚!”城守压低了声音:“也许是这里,也有可能是引诱援兵前来,然后打击别的地方!” “你说得对!”泉渊男生捂了一下额头:“那你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您尽快返回平壤城,那儿才是您的位置!”城守的语调很平静,仿佛是在说早饭要两个还是三个鸡蛋,光影照在他的削瘦的脸上,有种青铜的质感:“至于我这里您可以放心,除非唐人的尸体高过城墙,否则他们是进不来的!” “我明白了!”泉渊男生被城守的镇定感染了,他用力拍了拍部下的肩膀:“一切都交给你了!” 城门洞里一片漆黑,泉渊男生坐在马上,坐骑打着响鼻,耳朵竖起,马蹄不时敲打着地面,这是焦躁不安的表现,他抚摸鬃毛,安抚自己的战马,直到城门打开,阳光射进城门洞,照在自己的身上。 一行人走出城门洞,刺眼的目光射入眼帘,让泉渊男生不得不眯起眼睛,无人的旷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平壤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臂高声道:“出发!” 下山的道路十分陡峭,泉渊男生不得不下马步行,直到到达平地,方才上马。虽然心中焦虑,但他并不希望部下觉得自己恐惧,因此他故意放慢马速,背脊挺立,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泉渊男生下意识的俯下身体,随即他听到自己的战马发出绝望的嘶鸣,然后他就觉得天旋地转,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上呀,上呀!”贺拔雍丢下发射完箭矢的强弩,挺起长枪大声吼叫,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伏击战,唐军士兵们匍匐在道旁的洼地,披风上盖着散雪和泥土,打了路过的高句丽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无人逃走,只要是还能动弹的高句丽人都向泉渊男生靠拢,形成了一个圆阵。 “主人,快,快上马,冲出去!”护卫首领几乎是把泉渊男生抬上自己的马,几乎是同时,伏兵便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枪矛对戳,盾牌撞击,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继者立刻补上,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转眼便被倒下的尸体压碎。 随着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圆阵开始变得越来越小,矛尖也距离马上的泉渊男生越来越近了,他数次企图冲出,但都被奋不顾身的唐军挡了回去——泉渊男生身上的盔甲实在是太显眼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一般,眼见得已经突围无望,泉渊男生突然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住手,不要打了!” 没人理会他,战斗依旧在继续,泉渊男生只得高声道:“我是泉渊男生,大莫离支的长子,放下武器,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说罢,他丢下手中的佩刀。 贺拔雍举起右手,围攻者后退了几步,但依旧平端着长矛,矛尖闪着寒光,包围圈中的高句丽人剧烈的喘息着,不少人都用武器拄着地,身形摇晃,显然他们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泉渊男生对他们喊了两声,刀矛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请!”贺拔雍膝盖微曲,但右手却紧握刀柄,眼前的男人虽然是敌人,但其身份摆在那儿,大唐天子是慷慨的,像这种有着雄厚实力的敌国贵族,只要肯屈膝下跪,是绝不会吝啬赐予官爵俸禄,犯不着在这里解下冤仇。 泉渊男生跳下马来,他能够感觉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复杂视线,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挺起胸脯,向前走去。 唐军帅帐。 “王校尉,你可真是一个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的人呀!”苏定方看着躬身行礼的王文佐,感叹道。 “末将不敢当!”王文佐没有抬头:“这都是大总管的筹划和将士们用命,末将不过是有点运气罢了!” “能够在敌人的尸体中发现皂衣使者,从俘虏口中问出线索,然后立即设伏,这可不仅仅是有点运气吧?”苏定方目光转向一旁的金仁问:“仁寿兄,若是在贵国,当如何赏罚呢?” “回禀大总管!”金仁问笑道:“若是在鄙国,此功足以升为一城之主,赏家奴三百,金帛若干!” “呵呵呵,王校尉你听到没有!”苏定方笑了起来:“可惜你是在大唐,不是在新罗!” “新罗也是大唐的属国嘛,大总管又何必强分你我呢!”金仁问不动声色的将话茬接了过去。 “仁寿兄说的是!”苏定方笑了笑,目光转向王文佐:“王校尉,不知你尚有余勇可贾?”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苏定方这是询问自己是否有再战之力,赶忙沉声应道:“末将尚有余勇,任凭大总管驱使!” “好,好!”苏定方捻须笑道:“兵锋不可轻用,本总管便贷汝余勇,将养气力,以待再用。来人,传令下去赏王文佐绢五百匹,金铤五十,令军吏录其功勋,以为迁转之资!” 走出军帐,王文佐才觉得背心一片冰凉,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不禁摇头叹道:“真是飞来横祸呀!”方才在军帐中虽然苏定方的主要矛头对的是金仁问,自己不过是承受其余波,其压力已经有些让人吃不消了,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是蝼蚁一般的自己,还是不要掺和到上层的角斗中为上,否则自己的生死也不过是上头大人物一念之间的事情。 第137章 急转 “校尉!”外头等待已久的贺拔雍迎了上来:“这等大功,大总管肯定会重赏,少说也要有个六七转的勋功吧?” “记功之事还要等军吏转录,估计明日才有结果!”王文佐疲倦的摇了摇头:“大总管有赏些金帛下来,待会领了你拿三成,其余分给有功军士吧!” “那三郎你自己呢?”贺拔雍闻言一愣问道。 “我眼下孤身一人,要金帛又有何用?”王文佐笑道:“还是分给军士们,激励士气的好!” “那可不成,三郎你忘记当初找那个曹野那借的债了?那些钱可都是为了大伙借的,照我看这金帛就拿出三分之一分赏将士就够了,其余充入公库用来还债。” “也好!”王文佐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我有些倦了,要回去歇息,其余的事情就由你和崔弘度商量着办吧!” 高句丽,蛇水。 “我的儿子在他们手上!”泉盖苏文说。 “是的,大莫离支!”信使的声音因疲惫而干涩,他低垂着头,避免与泉盖苏文对视,低垂的指尖微微颤抖。 大哥已经回不来了,泉渊男建、泉渊男产兄弟二人脑海中不约而同的闪过同样的念头,他们下意识的相互看了一眼,又立即移开目光,以避免让对方看出自己眼中的喜悦。 泉盖苏文抬起手,四周的将领们纷纷安静下来,听信使称述整个事情的经过,屋子里只有炉火中的木柴在噼啪作响。 泉渊男建挺直腰杆,在过去的半月里,泉盖苏文的足迹遍布高句丽在辽东、朝鲜半岛北部的诸多城塞,征集军队,筹集粮食,相比起战场上厮杀,这种无休止的行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每天早上泉渊男建离开军营,都会在路旁的大树上看到随风摇动的悬尸,那些都是晚上当逃兵的家伙,说实话,泉渊男建怀疑自己某天也会步这些人后尘。 “真是糟糕透了!”一名将领呻吟道:“唐人可以从泉渊男生口中知道一切,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是呀!刚刚在鸭绿水丢了三万人,现在又把自己给弄丢了!”另外一人低声嘟囔,泉渊男建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弟弟泉渊男产的岳父,他目光闪动,转向泉渊男产,果然发现弟弟面露喜色。 “泉渊男建!”泉盖苏文的声音响起,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泉渊男建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挺起胸脯。 “你立刻返回平壤,顶替你哥哥的位置,记住一切照旧,不许泄露我不在平壤城的消息!” “是!”泉渊男建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与大唐一样,留守京城在高句丽也都是储君的责任,父亲让自己去平壤留守,无疑是已经把大哥当成死人了。 当次子的身影从房屋门口消失,泉盖苏文站起身来,他魁梧的身材立即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走到火炉旁,用铁钎撩拨了两下,火焰立刻变得旺盛起来。 “我的长子,我的长子现在已经落入唐人手中!”泉盖苏文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来,目光闪动,仿佛炉火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屋内的众人无不低下头,避免与他对视。 “泉渊男生是我的儿子,他不会向唐人屈膝的,但唐人迟早会发现我不在平壤城!”泉盖苏文目光炯炯:“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您的意思是要回师平壤?”泉渊男产问道。 泉盖苏文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唇线扭曲了下,露出了轻蔑的表情,他走到地图旁:“现在是冬天,唐人的北路分屯五营,而且没有骑兵,而且被蛇水分隔开来,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打垮一营,他们剩下的就必须退兵,而北路一旦撤兵,平壤城下的南路也就不攻自破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选择哪个目标!”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选庞孝泰吧!” “父亲,为什么选择他?”泉渊男产小心的问道。 “根据情报,这个人原本是唐国南方的豪强,他的士兵也是来自南方,那儿的冬天要比高句丽暖和的多,想必他的士兵现在连弓弦都上不去吧?”泉盖苏文稍微停顿了下:“我原本还想再等几日,等靺鞨各部的兵力赶到后再进攻,现在看来不能拖下去了!” 唐军大营,帅帐。 走进帐篷的时候,王文佐下意识的放轻脚步,他并不知道为何自己深夜被召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末将宣节校尉……”“进来吧,不必多礼!”帐内传出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自报姓名,他愣了一下,决定照命行事。 帐内只有灯光昏暗,苏定方坐在罗床上,只穿着一件圆领短袍的他看上去苍老而又疲惫,王文佐不敢多看,垂手站在下首。 “你知道吗?前天夜里,泉盖苏文在蛇水大败我军,沃沮道行军总管庞孝泰全军覆没,庞孝泰和十三个儿子全部战死,我军死伤过万!” 王文佐愣住了,竭力在脑子里把苏定方话中的信息转变成形势图,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苏定方缓慢的摇着头:“先是漠北铁勒作乱,契苾何力被调走,然后是庞孝泰全军覆没,难道是天不亡高句丽?” 此时王文佐也反应过来了:“泉盖苏文?难道他眼下不在平壤城中?” “不错!”苏定方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他不在平壤城中,我们围城的这段时间他应该在四处奔走,调集靺鞨人和辽东诸部的兵马,留守平壤城的应该是他的长子泉渊男生,就是刚刚被你俘虏的那个人!” “这个——这个……”追悔莫及,语无伦次就是王文佐此时的写照,胜利已经被自己的指尖触及,而又脱手而去,这种感觉让他已经忘记了在苏定方面前保持礼节了。 “是的,我能体会你此时的感受,眼看要赢了,却一转眼就输了,很难受吧?但这就是战争!”苏定方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果你要继续从军,往后肯定还有很多类似的体验的。现在收拾完心情了吗?时间很紧迫,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第138章 重任 王文佐点了点头,钦佩的看着罗床上的老人,他肩膀上的担子可比自己重多了,十万人的头颅,帝国的命运,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打算撤军,不,只能撤军!”苏定方从罗床上站起,来回踱步:“庞孝泰已经完了,北路军士气低沉,泉盖苏文应该正在追击他们,我们必须趁他回来前撤兵!可是撤退比进攻要难多了!” “总管说的是,退却是最复杂的作战,只有最出色的将领和最精锐的军队才能完成!” “嗯,说得好,说得好!”苏定方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王文佐,对方的遣词造句虽然有些怪异,但细想却是十分精到。 在远征百济之前,苏定方的主要军事生涯都是在西北方向,敌人是西突厥、吐蕃等,作战区域人烟稀少、土地荒芜、气候变化无常,补给困难,所以唐军的战术通常是速进疾战,直扑敌人核心,不给其调集兵力的机会。 而一旦进攻受挫,撤退就成了最大的麻烦,沿途得不到补给,没有城塞可以坚守,距离始发地有几百甚至上千里路,士兵的行囊里又塞满了战利品,战马也没膘,大军行动迟缓。 而对手的游骑会不断袭击,纵火焚烧道路两旁的村落牧草,堵塞泉眼,士兵们往往没有死于胡骑的刀箭之下,而是渴死、饿死、累死,最后不战自溃。多少壮士出塞时旗鼓飘扬,有擒拿单于之志,最后匹马不还,埋骨异乡,王文佐说的这绝对是内行话。 “不过这次我们倒是不用担心高句丽人追击!只要上船出海就没事了!”苏定方笑道:“而问题就在这里,高句丽人不会坐视我们上船的,须得有一支殿军!” “难道是要让我来当殿军?”王文佐心中微动,但旋即便否定了这个猜想:拜当代诸多影视文学作品所赐,很多人都想当然的认为殿后的都是准备抛弃的杂牌军,但在真实的历史中,水准以上的将领都会把值得信赖的精锐承担殿军,甚至亲自领军断后。 因为撤退过程中的军队是非常脆弱的,一旦殿军被冲破,很可能全军还在行军状态下,来不及展开就被击溃。所以古代史书里对勇将常有“进则先登,退则殿后”的说法。王文佐虽然对自己那营兵战斗力颇有信心,但毕竟自己不是苏定方使老了的,若是自己易地而处,也肯定不会把殿军这样的重任交给一个还不了解的“新人”的。 “其实新罗人就是最好的殿军!”苏定方沉声道:“毕竟他们也不需要上船!” “新罗人当殿军?” 这一次王文佐甚至忘记了掩饰自己的错愕,新罗人的确用不着上船,但这不等于他们会乖乖的替唐军当殿军,新罗人虽然言辞谦卑,嘴巴上时时以大唐属国自居,但行动中可是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王文佐可没有忘记当初征讨百济的故事,依照双方的约定,唐军走海路,新罗人从走陆路,南北夹击百济。 而开打之后,新罗人在北境面对百济人的偏师行动迟缓,直到苏定方指挥的唐军打垮了百济主力,杀入泗沘城外郭,迫使百济投降之后,新罗军才赶到姗姗来迟,谁也不知道新罗人是真的实力有限,还是故意保存实力坐观成败。因此当时两军的关系还很不好,起了一些冲突,只不过苏定方急着回国,事情才没有闹大。 “怎么了?你觉得新罗人不适合当殿军?” “属下官职卑微,殿军之事非属下可以置喙的!”王文佐咬了咬牙,大着胆子说:“不过圣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殿军关乎全军安危,属下以为还是小心为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苏定方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错,新罗人着实不可信,你能够这么想很好。不过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是金仁问,他肯定会全力做好殿军的,但仅凭他一人不够,我希望你留在他身边!” 王文佐心思如电,已经跟上了苏定方的思路,因为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原因,金仁问已经获得了苏定方的绝对信任,但他对新罗人可并不信任,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必须在给金仁问身边留上一队人马,以备不时之需,那就是自己了。 “我?” “不错,就是你!”苏定方说:“金仁问是肯定会尽心竭力的,但其他的新罗人就未必了,为了避免他们搞事,金仁问身边必须有一队人马以备万一,他便开口要了你,而且你一直以来运气都不错,是员福将,这个时候我们太需要运气了。” “末将遵命!”王文佐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是唯一的人选了,虽然前途凶险莫测,但另一条路也未必安全到哪里去,以当时的造船和航海技术,渡海也是九死一生。 “我听说金仁问说,来时路上他曾赠予你一把宝刀!”苏定方笑道:“这次若能事成,你便是一府折冲,明白了吗?” 霓裳铁衣曲 第46节 “多谢大总管栽培!”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苏定方口中的“一府折冲”便是折冲都尉,乃是当时折冲府的主将,按照所辖兵力的多少从正四品下到正五品下不等,即便把先前的功劳一并算上,也可以说是极为慷慨了。 “起来吧!大功莫过于先登,接下来就是断后了,军中行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铁律,你也不必谢我!”苏定方的声音露出一丝疲倦,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了:“不过我问你,假如新罗人不听金仁问号令,自行回国,你应该怎么做?” “这个……”王文佐愣住了,他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那你就要确保金仁问的安全,护送他去百济泗沘城!只要能做到这点,你就有功无过,可以做果毅都尉(折冲府的副将)!” “确保金仁问的安全?”王文佐有点被弄糊涂了:“大总管的意思是,新罗人会不利于金仁问?” 第139章 屏风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苏定方的声音阴沉,就好似帐外的北风,在耳后盘旋让人颤抖:“金仁问乃是新罗王金春秋的次子,当初金春秋来我大唐乞兵征讨百济,便以次子为质,将其留在了长安。这金仁问在长安侍奉天子十年,深得宠信,大唐出兵灭百济,他其间出了大力。如今金春秋已死,继位的却是他大哥,你觉得他们兄弟之间情谊如何呢?” “您是说新罗王会除掉金仁问?” “我没有这么说!”苏定方摇了摇头:“但提防之心不能没有,毕竟金仁问乃是天子身边之人,若是有个闪失,莫说是你,就算是某家,也吃罪不起!” “属下明白,一定不会让金仁问身边出现意外的。”王文佐赶忙埋下头去,此时他已经听出了苏定方的弦外之音,今上虽然有仁厚之名,其实却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他对金仁问如此的宠信肯定不会仅仅是因为其风仪、武艺、书法等等,而有更深远的原因:金仁问是新罗王金春秋的次子,新罗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只要大唐天子愿意,他完全可以册封金仁问为新罗王,将现任新罗王金法敏取而代之。对于金法敏来说,是完全有动机让这个二弟死于某次“意外”的。 “很好!”见王文佐理解了自己的用意,苏定方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准备吧,记住了,我今晚说的话不许让第三者知道!” “属下晓得!”王文佐沉声道:“不过属下还有一个请求,还请大总管应允!” “哦?你说!” 王文佐做了个长揖,低声说了几句,苏定方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年轻人就是想法多,你自去做便是,我知道了!” 长安,大明宫。 “契苾何力已经抵达盛乐了!” “嗯,那漠北就没事了!”李治躺在锦榻上,脖子下垫着玉枕,双目微闭,额头上敷着一条热毛巾,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远处的书案旁,一名荣装丽人正烛光下阅览奏疏,不时抬头说话。 “这倒是奇了,两军尚未交锋,胜负未定,雉奴(李治小名)便已经安心了?”那丽人转过身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看其模样不过二十四五年纪,容貌极美,微微一笑,媚态横生,艳丽无比,声音略有点沙哑,充满了销魂蚀骨之意,正是当今的皇后武氏。 她本在先帝时入宫,但十二年间都未曾得到先帝的宠爱,但在太宗皇帝病重时,与当时身为太子的李治有了私情。太宗皇帝驾崩后,她依照旧例入长安感应寺为尼,不久后便被李治迎入宫中,数年后击败王皇后与萧淑妃,成为了大唐帝国的皇后,她与李治夫妻情感甚笃,所以私下里便以李治的小名相称。 “契苾何力世为铁勒可汗,数十年来威名播于大漠南北,比粟毒等不过奴辈,以主讨之,奴辈焉敢战之,何有交锋之说?”李治翻身企图坐起:“我倒是担心高句丽那边,北路少了契苾何力力弱,南路苏定方兵临平壤城下,孤掌难鸣,这比粟毒起兵的着实不是时候!媚娘。你替我将相关的文书都拿来,让我再看看!” “你快躺下,太医说了你风疾甚重,要多休息!”武氏赶忙过来按住李治:“至于文书,妾身一一念给你听便是!” 李治强要起身,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自知自己风疾更重了,只得作罢,叹道:“也罢,那媚娘你就则要紧的念与寡人听!” “遵旨!”武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她从书案上拿起一册奏疏,则其中要紧的念了些,然后按照李治的意见批改了,如此这般六七份之后,她从奏疏中抽出一封来,念道:“咦?苏定方有本上奏,倭人出兵百济了!” “有这等事?”李治的身体不然的蠕动了一下:“媚娘,事情原委细细讲来!” “一个月前,熊津都督府派兵从海路前往平壤,途中遭遇倭人援兵,发生水战,我军大胜,生俘两百余人,击斩、落水之贼不计其数!” “好,甚好!”李治大喜:“倭人早有觊觎之心,这番大胜纵然不能将其击退,也至少可以让其不敢大入,让寡人平灭高句丽和百济之后,再腾出手来应付他。对了,领军将吏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姓王名文佐,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 “王文佐?”李治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咦,这名字怎的好生耳熟?” “不错,妾身也有些耳熟,应该是以前听过!”武氏的娥眉皱了起来,片刻后她呀了一声,笑道:“想起来了,是上次柳元贞在信中提了一句,说是他找到了舍利的线索!” “柳元贞?便是柳内府吗?”对于直属天子的内府官,李治要清楚的多:“原来如此,难怪我有印象,想不到这人倒是个干才,也罢,媚娘你把屏风推过来,我把名字记下,免得忘记了!” “遵旨!”武氏将一副碧纱屏风推到李治榻前,又拿了笔墨来,李治坐起身来,在那屏风上写下了王文佐的姓名和官职,只见那屏风上稀稀拉拉的已经有了十多个姓名,都是李治平日里留心的人才。 “宣节校尉!”李治放下毛笔:“若论官职,屏风上这个王文佐算是最小得了!” “官职大小,说到底不过天子一句话而已!”武氏笑道:“天子统御万民,无论是三公列王、还是黔首百姓,在天子眼里只有贤与不肖,何来高低之分?” “媚娘说得好!”武氏这句话说的正中李治的痒处,和所有伟大开国帝王的继承者一样,李治都面临一个问题——如何面对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这可是一个难题,一不小心身死族灭都不稀奇(刘盈、朱允炆含泪点赞),而且唐代承继魏晋南北朝余绪,士族风极盛,李世民又没诛杀功臣集团,甚至李治本人的继位都离不开长孙无忌的支持。 第140章 信笺 所以登基之后的李治,实际上面临的是一个君弱臣强的局面,因此在他登基的头十年里,连续爆发了“房遗爱谋反案”、“废王立武”、“长孙无忌谋反案”等一系列事件,这些事件无不株连甚广,其结果就是朝中旧臣多死,君弱臣强局面得以改变,君权大大的加强,而这一切都是在李治没有亲自下场,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前提下完成的,其政治手腕可见一斑。 可眼看着大权独揽,干纲独断的大好局面,李治的身体出了问题,风疾缠身,一发作就头晕目眩,目不能视,偏偏外朝的许敬宗、李义府都是有才无德的小人,李治只得将大部分政务交给皇后武氏,让其代己理政,这对权力欲极为旺盛的夫妻,在权力这件事情上,可以说是心意相通的。 “为政之道,首在得人!”李治已经起了谈性:“这王文佐若是人才,自当以官爵啖之,不过如今人多羊质虎皮,外似忠勇而内实怯弱,若是所用非人,反倒坏了大事!” “这有何难?”武氏笑道:“让其留在百济便是,若是非人,贼寇当替我杀之,若是能克敌制胜,重赏不迟!” “也好,那就赏绢五百匹,下旨褒奖便是!”李治笑了笑:“其余的,待到拿到舍利子再说!” “嗯,希望能够早日找到舍利子,立庙祈求让雉奴身康体健,福寿万年才好!” “希望如此吧!”李治叹了口气,他身居天位,统御万邦,国势极盛,疆土之广东西相距万里,旷古未有,若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只有他的风疾之症了,而寻遍名医皆措手无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虚无缥缈之事上了。 平壤城下,唐军营寨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凝固了,呈现出一种让人恶心的惨白色,没有动过的痕迹。泉渊男生躺在稻草堆中,这已经是他被俘的第二天了,除了送三餐的看守之外,便再无其他人走进屋,他已经从最开始的绝望中摆脱出来,逐渐恢复理智,在心中修筑起希望的城堡:首先也许唐人还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平壤的实际指挥官。 只要唐人不知道这些,那么当父亲得知自己被俘,就会立刻返回平壤,确保都城无恙。而唐人不能攻克平壤城,赢得最后的胜利,那自己对于他们就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筹码,人身安全就会得到保障。想到这里,泉渊男生不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下一秒钟,新的痛苦又击中了他:经由这次的事情,就算自己能够安全回去,自己的继承权恐怕也是保不住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心脏被一支无形的手捏住了,泪水禁不住从眼眶里溢出。 “妈妈,妈妈!”泉渊男生发现自己这个时候最无法忘记的就是已经离世的母亲,他已经不太能想起来妈妈的样子了,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候,坐在床前,妈妈替自己梳理头发、香气温暖,声音轻柔,一切将持续到永远。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泉渊男生下意识的抬起头,发现门打开了,有人走进门,将桌上的盘子撤去,换上热腾腾的食物。泉渊男生转过头去,背对着来人,片刻后他听到有人说:“泉渊男生,你最好吃一点,否则上船之后恐怕就很难吃到这些东西了!” 泉渊男生翻过身,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觉得有些眼熟,认真辨认了下才发现是当初生俘自己的唐军军官:“上船?什么意思?” “大总管将把您送到长安向天子献俘,当然要坐船呀!”王文佐笑道。 “献俘?”泉渊男生愣住了,他站起身来:“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要送我去长安?” “别急!”王文佐后退了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先坐下吃点东西,有什么问题慢慢问!” 泉渊男生也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俘虏,他点了点头,回到桌子旁坐下,拿起木勺吃了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餐盘。泉渊男生吃了两口,也实在觉得腹中饥饿,吃的越发快了起来,三口两口便将盘中的食物吃完,抬起头看着王文佐,一言不发。 “还要不要?” “已经够了!”泉渊男生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要送我去长安?” “您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您现在是个俘虏!”王文佐嘴角微微翘起:“再说您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那只会让你徒增烦恼!” “你说得对!”泉渊男生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冷冷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被贬为看守我的狱卒了?” “不!”王文佐没有在意对方话语中的嘲讽:“我来这里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泉渊男生审视着王文佐的脸,企图看透这个男人的内心:“你能帮我逃走吗?我回去后可以赏给你很多金子!”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也可能会割断我的脖子?好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泉渊男生的的劝诱:“省省力吧,金子当然好,但也得先有命,不绕圈子了,我可以替你带一封信!” “一封信?” “对,一封亲笔信!你现在一定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家人吧?我可以替你送过去,如何?” 泉渊男生低头伏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你保证会送到?” “我保证你相信吗?”王文佐冷笑道:“视信的内容而定,我已经把纸笔都带来了,等你写好后,我会看一遍,至于送不送出去,就要看信是否合乎我的目的了。当然,你也可以不写,就这么上船离去,也许你再也没机会亲眼看到故乡了!” 王文佐的最后一句话正中靶心,彻底摧毁了泉渊男生的心理防线,他低下头去:“把纸笔给我!” 第141章 兄弟 “明智的选择!”王文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别沮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每个人处于你的境地下都只能这么做!” “三郎,得手了吗?”崔弘度迎了上来,他左顾右盼,神情慌乱。 “嗯,我亲自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王文佐拍了拍胸口,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那就好!”崔弘度吐出一口长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三郎,我有个问题。” “说!” “你为何这么大费周章替那小子送信呀!”崔弘度问道:“上头若是知道了,可是个不小的罪过!”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替他送信?” “你不替他送信,那又为何多此一举?” “这可是泉盖苏文长子的亲笔信,落在我的手里就是块上好的敲门砖,能拿到手自然要拿到手!但什么时候用可就不一定了!” “不错!”崔弘度此时也明白过来了:“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考虑这个还早,你现在陪我去拜见金仁问,咱们接下来就在他手下当差!” 金仁问的营地在一个小高岗上,高岗呈一个不规矩的五边形,四周是壕沟、土垒和木栅栏,而金仁问的帐篷就位于营地的东侧,巨大的穹顶顶部飘扬着白色的旗帜,那代表着新罗王室的威权,帐篷的门口没有卫兵,趴着头慵懒的黑豹,它的眸子与脖子项圈上的绿宝石一个颜色,闪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光。 “你们不用害怕,这是我从小养大的,驯服的很!”不难看出,金仁问刚刚梳洗完,身着灰鼠皮打边的绯红色圆领锦袍,戴着白玉扳指的右手轻轻抚弄着那头豹子的下巴,豹子抬起头,眼睛惬意的眯成了一条缝,伸出多刺的舌头舔主人的手,尖利的犬牙在灯光下呈现出没有生命的惨白色。王文佐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不瞒金将军说,这畜生趴在这儿,属下还是有些害怕!” “呵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那豹子的脖子:“宝贝儿去门口守着,我有些事情要谈!”那豹子会意的爬了起来,走到帐篷门口重新趴下,便好似一个忠实的哨兵。 “啧啧,这豹子通人性了!”崔弘度惊讶的看着那头美丽的野兽。 “有些事情豹子比人强!”金仁问意味深长的说:“至少你没法收买一只豹子当刺客,对不?” 帐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崔弘度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的意思是有人企图刺杀您?” “呵呵,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作为一国王子,自然会有人希望我死!你觉得我说的对吗?王校尉?”说到这里,金仁问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 “帝王家事?兄弟阋墙?”王文佐试探道。 “哦?想不到王校尉对金某的家事倒是知道不少呀,是苏大将军说的吧?”金仁问笑了起来:“你说的差不离,不过幕后指使之人应该不是我大哥,而是金庾信!” “金庾信?此人是?” “我大哥的岳丈,也是先父的股肱大臣,便如大唐英国公、卫国公一流人物!” 崔弘度与王文佐都倒吸了口凉气,他们也许不知道金庾信是谁,但英国公李绩和卫国公李靖还是知道的,凭心而论,若是这两位想要弄死谁,那个人还是早点给自己准备一副比较好点的棺材为上。 “怎么了?二位怕了吗?”金仁问笑道。 “是有点,不过知道害怕不是坏事!”王文佐答道。 “不错,这句话说得好!”金仁问眼睛一亮:“知道害怕的人总比无所畏惧的人活的长,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不管金庾信多么想我死,他也不敢公然动手,所以我只能死于某次“意外”!” “请您放心,我不会让意外发生的!”王文佐笑道:“您可以信任我,还有我的人,只要我还活着,您就不会掉一根毫毛!” “非常好!”金仁问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这次我能够安然无恙,就一定能把你安全撤回新罗!” “你知道吗?三郎我有些害怕?”当走出金仁问的营地,崔弘度低声道。 “是因为那只黑豹吗?不奇怪,我也害怕,那头野兽盯着我的时候就好像在看自己的晚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崔弘度摇了摇头:“那头黑豹是很可怕,但我怕的不是这个!” 霓裳铁衣曲 第47节 “那是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被牵扯的太深了吗?”崔弘度停住了脚步:“你是个宣武校尉,我比你还不如,而那个金仁问是一路行军大总管,三品大将军,新罗国王子,他的敌人是新罗王、柱国大臣。这些都是大人物,如果我们被牵扯进去,很容易粉身碎骨的!” “弘度,你知道庞孝泰吗?” “庞孝泰?他是谁?” “左骁卫将军,沃沮道行军总管!不久前打了败仗,全军覆没,自己和十三个儿子都战死疆场,死者万余人。” 崔弘度张开嘴,说不出话来,王文佐脸色平静,与话语内容的残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路行军总管,一万多人就这么全完了,那个庞孝泰家估计只剩下几个未成年的男丁和老人,他忍不住呻吟道:“太惨了!” “很惨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中国殷盛,天子征讨四夷,像你我这种军府子弟,埋骨疆场本就是早晚的事情,就拿这次征讨百济来说吧,你我乡里折损的应该有二成了吧?” “恐怕还不止!”崔弘度默默算了下:“咱们营里补进来的三韩兵就有快三成了。” “那其他营呢?” “只会更多!”崔弘度叹了口气:“咱们不管别的,粮秣衣鞋可从来没缺过,去年冬天在泗沘城里可是一只老鼠都卖几十文呀!” “二十一成丁,五十九才能从军册中除名,一次折损两成,数年便出征一次,这就是我们军府子弟的一生?”说到这里,王文佐冷哼了两声,崔弘度也神色惨然,说不出话来。 第142章 府兵 府兵制是所有搞西魏北周隋唐史研究都绕不开的课题,日本京都学派著名史学家谷川道雄干脆提出了府兵制国家论:即西魏——北周——隋唐这一系列发源于关陇地区的王朝本身就是由府兵集团建立的,即在乡里有影响力的地方豪右通过将自己的武装力量直属于天子来打碎旧的阶层壁垒,博取自身上升通道。 通常认为,西魏大统九年(公元543年)宇文泰在邙山之战后损失惨重,开始在各州建立乡帅募兵是府兵制的开始,当时承担募兵任务的是深受宇文泰信任,并在关陇颇有威望的著姓:比如苏椿、韦瑱、郭彦等人,但是真正带领乡兵加入西魏一方的是比他们声望、地位更低的豪右阶层,这些豪右们沿着府兵别将——统军——军主——大都督——帅都督——都督——开府仪同——大将军——柱国的序列积功升迁。 来护儿、张定和、樊子盖等人便是他们的杰出代表,从而打破了自魏晋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同时也支持了关陇系王朝的统一战争。而当时的官阶也证明了这一点,依照唐代官制,一州折冲府折冲校尉麾下不过千余人马,但却是四品官,与一州刺史平级。 而府兵制的崩坏被认为是随着府兵经济和政治地位不断下降,府户开始不断逃亡,士气低落,能够征募到的兵额越来越少,最后到玄宗年间已经无兵可征,只能以募兵代替。但身处军中的王文佐却看到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府户丁壮死的太多了,超出了承担兵役阶层的承受能力。按照唐府兵制的要求,士兵必须自行承担军资、衣装、轻武器和驮畜,能够承担兵役的只有占总人口少数的豪右和富裕农户。 虽说唐太宗、高宗年间唐军的对外战争胜多败少,但架不住大唐三面开花,六诏、吐蕃、吐谷浑、东突厥、西突厥、铁勒、契丹、回鹘、薛延陀、高句丽、百济等国都是大唐的敌人,从贞观四年(630年)征讨突厥算起,三十年来几乎无岁不战。 府户的经济损失可以用减免赋税和赏赐弥补,但死人没法复生,就算生孩子长大也需要时间。王文佐之所以被迫替家主之子从军征百济,就是因为其长子、次子、三子都已经在先前对高句丽、薛延陀战争中战死了,只剩最后一个儿子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唐初的大规模对外征服战争渐渐的改变了帝国的性质,原本构成帝国中坚的府户集团流干了血,自然也不再是“府兵制国家”。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崔弘度的问题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微弱颤抖。 “升上去!” “升上去?” “对,如果我们不能升迁上去,早晚会化为一堆枯骨,葬身异乡,就算不在这里,也会在漠北、在安西、在六诏、在吐蕃,早晚的事情!”王文佐低声道:“只有升迁上去,一府折冲、都护、一路总管、中书门下、这样我们的声音才能直达天听,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对,你说得对!”崔弘度被王文佐彻底说服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次护卫金仁问不管多么凶险,但至少有个盼头,总比无休止的和蛮夷厮杀要好!” 泉盖苏文头戴金冠,耳悬金环,脖挂金项链,身着深紫色的锦袍,踏入大厅正门,所有的贵族们都恭谨的向其弯曲膝盖——除了宝座上的高句丽王。泉盖苏文仿佛没有都没有看到,昂首阔步穿过群臣,停在距离宝座只有三步远的地方,高句丽王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背脊紧贴坚硬的靠背。 “陛下!我已经在蛇水打败了唐人,杀死了唐人的大将,唐人的军队正在向北退却,靺鞨人正在追击!” “好,很好!”高句丽王是个削瘦的少年,双肩下削,根本撑不起那华丽的朝服,他竭力挺起胸脯,让自己的声音更有力一点:“大莫离支你此番立下大功,寡人要重重赏赐你!” 两厢的人群中传来出一阵嗤笑,泉盖苏文早就是位极人臣,升无可升了,就连大莫离支这个官职都是他专门替创造出来的,高句丽王还要怎么赏赐?难道把自己的王位让给泉盖苏文?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谢陛下隆恩!”泉盖苏文的脸上可丝毫看不出半点谢意,他旋即转过身来,背对着宝座上的高句丽王,沉声对众大臣道:“北路唐军虽退,但南路唐军尚在平壤城下,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吾等定要将其杀个片甲不留,让其再也不敢犯我边境!” “杀个片甲不留,不敢犯我边境!”众大臣的声音在殿堂之下盘旋,带来阵阵回音,看着泉盖苏文宽厚雄壮的背影,高句丽王的心情十分矛盾,他即希望泉盖苏文能够击败唐军,解除国家的威胁;但又恐惧泉盖苏文在击败外敌之后,凭借其巨大威望篡夺王位,心中滋味难以细说。 “接下来进行军议!”泉盖苏文旁若无人的发号施令,然后转过身,对高句丽王低了下头:“时间不早了,陛下想必已经有些累了,来人,扶陛下回宫歇息!” 随着高句丽王离开大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长桌旁的都是王国统治核心的成员,泉盖苏文的两个儿子分别占据了他的左右手侧,次子泉渊男建垂在桌下的双手微微颤抖——对父亲接下来的询问他有些紧张。 “渊男建,你把这些天来的情况讲一下!” “是!”泉渊男建站起身来,他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开始还有些结巴,但很快就变得流利起来了,他按照从南向北的顺序,诸个介绍每个山城、每段壁垒高句丽军队的情况,虽然有些琐碎,但却颇为详尽,显然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你没有派兵出城攻击!” “啊?” 打断发言的是泉盖苏文,泉渊男建对上了父亲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口舌干涩:“可,可是您只要求我守住平壤城!” 第143章 撤退 “没错,可如果你只是躲在城墙后面,那怎么知道城外的唐人在干什么?”泉盖苏文就好像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我已经派出密探!” “你难道忘记我是怎么教你的吗?不要只相信别人的眼睛,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泉盖苏文的说:“我们的祖先修筑这么多山城、壁垒,不是让我们躲在后面的,而是作为反击敌军的阵地。唐人的将军不是傻子,如果他想要干什么,肯定会伪造出假象来掩盖事实。你只有不断去攻击他,去试探,在战斗中才能发现真相,你的兄长他被俘是因为他的运气不好,而不是因为他做错了!” “是,父亲!”泉渊男建沮丧的低下头,耳边传来父亲的发号施令声,他有条不紊的分配任务,先是从几个方向同时进攻唐军的一个营垒,打破向西的包围圈,这样高句丽人的骑兵就可以威胁到唐军船队的泊地。而从敌人的应对,就可以做出新的判断,整个计划被泉盖苏文交给一位老练的将领,而让泉渊男产(第三子)担任副手,显然是让其跟随学习的,一想到这些,泉渊男建就觉得胸口燃起一股妒火,直冲顶门。 “醒醒,醒醒,主人!” 王文佐睁开眼睛,映入连的是桑丘那张熟悉的丑脸,他松了口气:“什么事情!” “有动静,您听,从西边传过来的!” 王文佐翻身坐起,拿起披风裹上走出帐篷,天还没有全亮,月亮在树梢上,声音是从西边传过来的,一开始还有点模糊,但随着风向的转变,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喊杀声?打起来了?” “嗯!”桑丘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往西了,看来情况不妙!” 王文佐明白部下的意思,唐军是渡海向东而来的,平壤城位于唐军营地的西面,喊杀声越来越向西只能说明战况对唐军不利。 “击鼓,让全军先吃早饭!” “是,主人!” 泉盖苏文跳下战马,踏过被烧的焦黑的残垣断壁,走进唐军的营垒。这里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了,大门被撞破、墙壁半塌、遍地尸体和武器的碎片。泉盖苏文穿过空地,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就好像他们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人是谁!”泉盖苏文停下脚步,指着脚边的尸体:满身伤痕,但致命的一击是把他头颅整个劈成了两半的一斧,浓密纠缠不清的大胡子,以及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白色披风满是凝结成黑色的血迹,四具高句丽人的尸体躺在他的身旁,显然他为自己的生命索取了高昂的报酬。 “估计是无路可逃了!”泉渊男产接口道:“困兽犹斗罢了!” 泉盖苏文没有理会三子,从侍从手中接过长矛将尸体翻了过来:“背上没有伤,伤都在胸口!”然后他又翻过另一具唐军尸体,然后是第三具,当他翻到第四具的时候才停了下来:“背上都没有伤!” 高句丽人的将领们都保持沉默,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即使面临劣势,敌人依旧拼死战斗,而没有逃走。 “真是难缠的家伙呀!”泉盖苏文叹了口气,他用长矛一拄便跳上墙头,高声道:“唐人贪婪无厌,身居中原膏腴之地,却不容我高句丽一海东小国,必灭我而后快。我等之庐舍陵墓皆在此地,今日若纵归,来年必复伐我,今日之战,非为恩赏官爵,而是为了子孙安康。众将勉之!” 泉盖苏文数十年来手掌生杀大权,威严深重,高句丽人无论官职高低,见其多叩首跪拜,平日里听命行事,与其说是因为心服,更不如说是恐惧,而方才这番话却激起了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齐声应道:“我等与唐人誓不同生,还请大莫离支下令,追击唐人!” 发布完命令之后,众将散去,没有得到命令的泉渊男产有些失望的看着众人的背影,他原本还想在这次追击战中立下功勋来压倒二哥的,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难道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故意不给我立功的机会,以免动摇二哥的地位?泉渊男产心中胡思乱想着。 “渊男产!方才你学到了什么吗?” “啊?”泉渊男产愣住了,他支吾道:“学到了什么?” 泉盖苏文见状,如何看不出三子的心思,冷哼了一声:“你刚刚是不是想着去领兵追击唐人,立功来压过你二哥?” “啊?没有,绝对没有!”泉渊男产脸色大变,赶忙矢口否认。 “你不要不认了,为父我若是连你这黄口小儿的心思都看不出来,我们泉家早就被人灭族七八回了!”泉盖苏文冷哼了一声:“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过错,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若是没有这等想法反倒是怪了!” “阿耶!”泉渊男产惭愧的低下头。 “你看过《汉书》吧?” “看过!” “那就好,汉高祖刘邦手下的曹参、周勃、樊哙之流都身经百战,功劳不可谓不多,可高皇帝只是称其为“功狗”,而位居他们之上的是萧何、张良,他们何尝有攻城破阵之功?沙场立功说到底还是落了下乘,明了人心才是根本。方才我们刚刚攻破唐人营寨,将士皆有骄满之心,而唐人身处异国,有必死之心,与之交锋,如何能胜?我方才那番话便是为了让众将士去骄心,作哀军,方有胜机,你明白了么?” “多谢阿耶教诲,孩儿明白了!” 新罗军大营。 “唐人已经撤兵了,却让我们替他们断后,他们总是这样子,关键时候只考虑自己,我们应该立刻将辎重运到南岸,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王文佐斜撇着眼睛,看着说话的那个人,他是金仁问的副将,名叫金惠成,是个胡须浓密的矮胖老头儿,肚子大的像个橡木桶,说话的时候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就好像一只口吐白沫的青蛙,但在场的人无人发笑,除了金仁问,每个人都随之点头,仿佛是被丝线操纵的木偶。 第144章 争执 “金副将,看来这些年你在庾信叔父身边什么都没学到呀?”金仁问轻轻抚摸着黑豹的脑袋,那头猛兽将自己的脑袋靠着主人的膝盖,惬意的打着呼噜,光滑的皮毛下强健的肌腱就好像流动的液体,似乎在警告每一个敢靠近的人。 金惠成的那张通红的圆脸顿时变成了紫色,他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而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黑豹,它抬起头来,那对碧眼警惕的盯着他,金惠成赶忙后退,却不想脚下绊了下,险些摔了一跤。 “你,你!”金惠成的怒气直冲脑门:“金仁问,你忘记了你是什么人啦?为了讨好唐人,为了争夺王位,你竟然让几万新罗人送死,你真是疯了!” 似乎察觉到了金惠成对主人的敌意,黑豹站起身来,微微张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声,旁人脸色顿时大变,纷纷向两边让开,以免被豹子扑击时波及到,金惠成更是不堪,双腿一软便坐在地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花郎,坐下!”金仁问一声冷喝,那黑豹回头看了主人一眼,驯服的重新在金仁问脚边坐下,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有人上前打圆场道:“副将,方才是你的不对了,还不快向殿下谢罪!” “罢了!”金仁问摆了摆手:“金副将,你可是还不服气,好。我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若是庾信叔父在我这里,也绝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撇开唐人独自撤兵的!” 帐篷里静了下来,在黑豹的威慑下,无人敢于抗辩,但目光中都是怀疑:虽然金庾信支持与大唐结盟,但对大唐的态度却是外软内硬,这个金惠成乃是金庾信的堂弟,当了几十年的副手,有名的勤谨本分,像这样的人,事先没有金庾信的授意,又怎么会当面指斥身为王弟和一军主帅的金仁问呢? “若是如你说的,先将辎重运往江南,那大军与辎重便分隔在大江两岸,若是高句丽人从上游以火船顺水而下,烧断浮桥,那留在江北的大军岂不是只有坐等饿死?” “你怎么知道高句丽人会这么做?” “我自然不知道高句丽人会不会这么做,但临敌渡河是兵法大忌,我军替唐人断后其实也是两全之事,高句丽人的水师已经被唐人打垮,只要我等退到大江入海口附近,那边水域宽广,自然不用担心火攻之策,唐人的水师也能保全我等的后路。” 金惠成愣住了,他本是个才智平庸之辈,唯一所长之处就是谨慎可靠,这次临行前曾经被金庾信叮嘱:千万要防备金仁问为了讨好唐人而出卖新罗人,所以才冒死出来发言,却不想被金仁问几句话就批驳的体无完肤。他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来问道:“你真的不会为了唐人出卖我们?” “当然不会!”金仁问笑道:“我虽为大唐之臣,但新罗是我的父母之邦,岂有舍弃父母之邦来讨好唐人的道理?再说当初先王入大唐乞援,以我为质,许下外臣之誓,又何止是断后?难道先王也出卖了新罗了不成?” 金惠成顿时哑然,刚刚亡故的金春秋对新罗的崛起居功至伟,在众人眼里不啻为半人半神。而金春秋最大的功业就是促成了新罗与唐的盟约,而由于新罗的实力远弱于大唐,而且处境危急,所以盟约中的条款是对新罗极为苛刻的,金春秋不但承认新罗为大唐的属国,还把自己的次子金仁问作为人质留在了长安,这意味着一旦新罗背盟,大唐完全可以立金仁问为新罗王,将这个国家撕裂。相比起金春秋做出的让步,金仁问现在做出的决定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依照原计划行事吧!先出兵攻击高句丽追兵的侧翼,将其击破,然后沿河北岸向西,到下游渡河!” 看到众将离开帐篷,王文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斜觑了金仁问一眼,笑道:“看来您并不需要我,仅凭一张嘴就足够应付他们了!” “这次是应付过去了,但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金仁问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有备无患,对不?” “当然,当然!”王文佐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罢!” “末将来之前,大总管曾经让我服从您的一切命令!”王文佐沉声道:“新罗人很介意您在大唐的经历,而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您是新罗王子!” 帐篷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黑豹也似乎感觉到了,它抬起头,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王文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转身逃走:“末将知道这么说有些失礼,但身为武人,将性命相托之前,必须先明白交与何人!” “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他轻轻的拍了拍黑豹的背脊,让自己的宠物重新安静下来:“你说的没错,既然要以性命相托,自然就先要打消心中疑虑。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我领军先逃,唐军因为我等先逃而惨败,你觉得新罗会有什么后果?” “大唐天子会极为震怒,如果丧师十万,只怕十年之内,大唐也无力东顾了!” “嗯,那你觉得新罗会如何呢?” 霓裳铁衣曲 第48节 “我明白了!”话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完全明白了,唐军与新罗对百济的灭国之战打破了半岛地区原有的匀势,迫使百济向倭人乞援,将其引入这个局当中。而如果唐军受挫,退出半岛地区的竞争,那么新罗就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倭人、百济、高句丽的围攻,其下场可想而知。 “王校尉你虽然官职不高,但脑子却比金惠成这个老头子强多了!在消灭高句丽,击败倭人之前,大唐与新罗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纵然有些许嫌隙,也坏不了大势。这一点陛下和苏大总管看的清楚、我看的清楚、先父和庾信叔父看的清楚,你也看的清楚,惟独那些目光短浅的蠢货看不清楚!” 第145章 雨雪 “殿下谬赞,属下愧不敢当!” “方才帐中那么多人在我这豹子面前可都战战兢兢,而你却没有后退半步,这等胆魄又有什么不敢的?”金仁问笑道:“你好生做,将来在陛下面前,我也是能说几句话的!” “多谢殿下抬爱!” 新罗人的行动很迅速,当天傍晚,他们就出动了数千步骑,向调动中的高句丽军发起了一次突袭,击斩了三百余人,迫使泉盖苏文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以保护自己的侧翼。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双方发生了多次小规模的交战,互有胜负,但谁限于地形,谁也不敢投入太多的兵力进行决战,时间就在这种僵持战中渐渐流逝了。 新罗军帅帐中,原有的华丽装饰品通通被扯落下来,杂乱无章的堆在角落里,光秃秃的帐篷里四顾萧然。 王文佐有些无聊的看着奴仆们正在忙乱的把这些珍贵的壁毯、器皿、书画塞入箱子里,金仁问在长安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侍从天子,他是无人不知的书画家、音乐家、马球手、英俊的贵公子、谈吐有趣,举止风雅,像这样的妙人儿自然是各种上流聚会的明星。尽管他还是一位骁勇的战士,但生活上无疑已经完全“长安化”了。 一队士兵从高岗下的道路穿过,行列稀稀拉拉,不少人身上还有白布包裹,王文佐能够从他们身上嗅到战场的气息,不管那些新罗人有多么短视,但有一点他们是对的:如果唐人先上船逃走,那他们就要独自面对高句丽人了。 “三郎!”贺拔庸的脸色有些阴沉:“你觉得这次我们能安然脱身吗?” “你无须担心!作为金仁问的卫队,我们肯定会比大多数新罗人活得长!”王文佐满不在乎的笑着。 “好吧!”贺拔庸露出一丝苦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保命的法子,就好像当初一样!” “不,我的法子和当初一样,让士兵们吃饱饭,准备好武器,齐心协力,听从号令,这样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就能活下来!”王文佐拍了拍贺拔庸的肩膀:“战场上,最好的保命法子就是这个,除此无他!” “我明白了!”贺拔庸的两腮的肌肉绷紧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伴随着细雪,当天晚上撤退的命令就到了,王文佐不禁暗自庆幸,松软的雪地虽然会让归途更加艰难,但至少也可以缩小高句丽人骑兵的优势。但次日清晨,细雪变成冻雨,王文佐的庆幸就变成诅咒了,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披风,渗入内衣,冻得人浑身僵硬,手足冰凉,仿佛死人。 “殿下,我们必须停下来,雨太大了!”金惠成的白胡子已经被完全打湿,紧紧的黏在他的下巴上,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但他的话可一点也不可笑:“这种天气冒雨行军,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会活活冻死!” “至少剩下的人能活下来!”金仁问的脸上全无笑容,眼睛亮的吓人:“这样的天气很好,高句丽人无法追击我们,我已经下令在渡河点修建浮桥了,也准备好了木柴和热汤!士兵们可以渡河之后烤火取暖!” “殿下……”“军令已下,各位退下吧!”金仁问挥了一下袖子,宣布军议已经结束。但新罗的将军们并没有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金惠成的身上,王文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帐外,当看到贺拔庸和崔弘度熟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列位要抗命吗?”金仁问无喜无怒,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新罗人纷纷低下头,避开金仁问的逼视,但无人动摇,最后金仁问的目光停留在金惠成的身上:“惠成公,就连你也要抗命?” 金惠成站在那儿,就好像一尊石像,不过他的白胡子末端在轻微的颤抖,正当王文佐以为两边要撕破脸的时候,金惠成终于向金仁问低下头去:“殿下请放心,老朽虽然无能,但军法还是知道的,这次退下,他日未必有再见的机会,老朽还有一句话想要与殿下说,还请应允!” “惠成公请讲!” “还请殿下莫要忘记了血浓于水这四个字!”说罢金惠成猛的转过身对众人喝道:“诸位,今日一战,我辈都要记住了,宁死于贼手,莫死于军法!” “快,步卒快去帮忙推一把!”王文佐大声喊道,马车嘎吱摇晃,两边的车轮一边转动、一边挤压路上的烂泥,形成深深的车辙,但车身却纹丝不动。在路旁行军的步兵们赶忙跑上路面,有的推,有的拉,好不容易才把大车推出松软的稀泥,继续前行。 雨时大时小,中午时分还停了半个时辰,甚至还有一会儿太阳,但对于王文佐来说未必是好事——他甚至希望雨更大一点,路上的稀泥更多一点,毕竟雨水和稀泥对双方一视同仁,逃跑者肯定比追击者起步要早。 “大军现在应该在船上了!”一旁的贺拔庸喃喃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个把月不少人都蹲在自家灶台旁烤火,喝着自家酿的酒,而我们……”说到这里,他转过头问道:“三郎,你说我们还能回到家乡吗?” 看着同伴写满思乡的脸,王文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东西就像埋在土里的树根,你可以用火和斧头把地面上的东西清除,但只要时机一到就又会萌发出来。 “当然能,而且我们每个人都能发财,让这些家伙羡慕的眼睛珠子都凸出来!”王文佐笑了笑:“我已经让崔弘度赶到前面去了,酒没有,热姜汤还是管够的!” 金仁问将自己的营地选在河边的高地,几天前他暗中将搭建浮桥的船只和材料运到了这里,当王文佐抵达营地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四条横跨河面的粗索,新罗人的工匠和船夫们正忙碌的将船只和大量的羊皮气囊固定在粗索上,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和柴捆,浮桥便建成了。 第146章 金庾信 “看来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崔弘度笑道:“新罗人看到这些,肯定对金仁问殿下的观感会好不少的!” “但愿如此吧!”王文佐的将碗里的姜汤一口喝完,辛辣的热汤流入喉管,他这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再来一碗,有吃的吗?” “有!”崔弘度一边给王文佐加姜汤,一边笑道:“干衣服也准备好了,先换衣服吧!” 王文佐求之不得,尽管每一本兵书里面都认为与士兵共甘苦是将帅的美德,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冒雨行军一天之后,换上干燥衣服的诱惑可没几个人能抵御的住。 换上干衣服,吃了点东西,王文佐就赶忙前往金仁问的帐篷,他始终没有忘记苏定方的话:确保金仁问的安全。 当王文佐踏入帐篷的时候,他立刻发现气氛有些不对,那头黑豹——金仁问的贴身护卫和宠物正匍匐在门口,而金仁问本人正和一个白衣老人交谈,这只意味一件事情,他不希望交谈的内容让第三者听到。 “属下参见大总管!”王文佐有些警惕的看了那白衣老者一眼,在这个世界上陌生者总是意味着危险。 “起来吧!”金仁问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站在他的左手边,对那白衣老者笑道:“小侄正智穷力竭,想不到叔父竟然来了,当真是意外之喜!” “殿下早已有了成算,老朽前来本不过是多此一举!不过陛下既然开了金口,老朽也只能做个厌物了!” 那白衣老人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王文佐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金仁问恭谨的将其送出帐外,方才作罢。 “金庾信来了!” “啊?”王文佐愣住了。 “方才那人便是金庾信,新罗的柱国,家兄的岳父,金惠成的族兄!”金仁问笑了笑:“兄长对我还真是不放心呀,这么快就把底牌打出来了!” “那他会不会对您不利?” “那倒是不会!”金仁问摇了摇头:“他这人下手毫不容情,当初为家父也扫除了不少政敌,但他也知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新罗,只要我不与兄长争夺王位,他就不会害我!不过他来了这里,我的军令只怕就做不得数了!” 这倒是没啥让王文佐意外的,那白胡子老头金惠成就好几次与金仁问当面争执,而金仁问却没有将其免职,换了个地位威望远胜于他的金庾信来,金仁问被彻底架空不过是顺理成章,不过只要他不会伤金仁问的性命,就和自己的任务没有冲突,犯不着强出头去触霉头。 “殿下无须担忧,属下看这金庾信年事已高,而您正当盛年,且暂忍数年,便又是一番天地!” “你也以为我对这王位有意?”金仁问笑了摇了摇头:“我若是想与兄长争王位,当初就不会来长安当人质了!仁寿当年随先父上船的那一天,就已经绝了这称王之心。” “殿下可听说过身不由己?”王文佐道:“您身处这个位置,哪怕您不想当这个新罗王,也会有人把您往那个王位上推的!” “哦?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不想当还能把我推上去?” “比如天子!” “天子?”金仁问的笑容消失了,当时列国虽多,但能够以天子二字相称的却只有一人,那便是高宗皇帝李治,他冷哼了一声:“你可知道,只凭这句话我就能让你死?” “若是如此,那也只能怪在下瞎眼了!”王文佐笑道:“不过我想殿下您应该有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金仁问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王文佐,而王文佐始终保持着微笑,似乎刚刚被威胁的不是他。 “说吧!” “殿下应该听说过同仇敌忾这个词吧?联姻也好,人质也罢,都不及共同的敌人能让同盟坚不可摧。高句丽和百济没有灭亡之前,大唐与新罗之间就算有些冲突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您这个中间人可以左右逢源,而一旦高句丽与百济不复存在,一旦双方发生冲突,那您就必须要选边站了,新罗还是大唐!” “新罗还是大唐!”金仁问吐出一口长气,王文佐这番话就好像一根钢针,戳中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敢去想的事情,从孩提开始,金仁问就少有能见到父亲金春秋的身影,偶尔能见到也是面带愁容。随着年龄的增长,金仁问渐渐知道了父亲到底是在忧虑什么,并也将消灭世仇百济作为自己的毕生目标,也是出于这个目的,金仁问才在二十出头便渡海来到异国,侍奉大唐天子的。 在长安的这些年里,他尽忠竭智,谨小慎微,得到了天子的宠爱和信任,也终于推动大唐出兵征讨百济,达成了金氏父子的夙愿。但金春秋的去世让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继承王位的兄长金法敏虽然表面上对他颇为礼遇,背地里却十分戒备。而最让金仁问伤心的却不是兄长的敌意,毕竟自古天家无亲情,父子兄弟相残也是常事,比起大唐李家,金法敏待他已经可以说是宽厚大度了。最让他伤心的是其他新罗人的警惕戒备态度,就好像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新罗人,而是大唐的将军。 “王校尉,你觉得真的会有那一天,我与兄长会兵戎相见?” “属下不知,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其实我觉得这也不能算是坏事,百济和高句丽灭亡后,肯定是宗庙被夷;而即便将来有一天大唐与新罗交兵,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换了个人当王罢了,也还是令尊的骨血,至少宗庙国家还是能保住的!说不定令尊当初送您去长安就是有考虑到这些了。” “这你可就错了!”金仁问摇了摇头:“王位传给家兄是先父早就定下来的,否则他也不会让家兄迎娶庾信公的女儿,我若是去争夺王位,先父在九泉之下只怕也无法瞑目!” 第147章 威势 “是吗?若是在下没有猜错的话,令尊这王位恐怕并非继承而来的?” “不错!”金仁问对于此事也不讳言:“家父不过是王室疏宗,本来是无权继承大位的,但真德女王死后无子,王室近枝断绝,家父才得以登临大位的!” “若是如此那便不奇怪了!” “不奇怪?”金仁问被王文佐自信满满的样子引出了好奇心:“为何这么说?先父如何登基与他选我兄长继承大位有何关系?” “殿下,令尊以旁支继承大统,肯定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所以……”金仁问抬起右手,制止王文佐继续说下去,他已经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像金春秋这样通过旁支入继的国王肯定会千方百计的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王位传给嫡长子,因为这样才能避免王室内部的冲突。换句话说,金春秋的选择并非出于个人的偏爱,而是对法统的尊崇,而如果将来金法敏真的无法保住王位,金仁问能够取而代之也是金春秋可以接受的,至少比落于外人手中强。长久以来隐藏于他内心深处的那个死结就这么解开了,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 “王校尉,我记得旁人都叫你三郎是吧?今后我便这么称呼你,你也可以称我为仁寿!” “这个……”王文佐愣住了,仁寿是金仁问的字,依照当时的风俗,只有地位比他更高,或者与其十分亲密的人才可以字相称,考虑到双方的身份上的悬殊差距,金仁问的招揽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三郎,人生于世间,便好似枝头之花:落于王孙贵宅,便是我,落于寻常人家,便是你,落于田埂粪坑便是黔首奴隶,出生于何地,是由不得自己的。像你这样的好男儿,若是一直这么蹉跎下去,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那属下就斗胆僭越了!” 朝鲜半岛冬天的雨下不长,抵达渡河点的第二天中午左右,雨就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吹在身上就好像一阵阵冷箭一般,透骨的冷。王文佐站在高岗上,俯瞰着身着麻衣的新罗人正在水面上忙碌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主人,要不要我去把那件水獭皮披风给您拿来!”一边说话的是桑丘,他把自己的裹的严严实实,就好像个毛茸茸的皮球。 “嗯,去拿来吧!”王文佐不敢逞强,拜昨天那场冷雨所赐,他鼻子还有点不通,这年头可没有抗生素,感冒稍不注意就变成肺炎,死人也不奇怪。 正当王文佐等待自己的水獭皮披风,他看到一群人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金仁问正在其中,与平日不同的是,他不再是人群的中心,而是处于一个比较边缘的位置,人群的核心是一个身着黑甲的汉子。王文佐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衣,迎了上去。 “原来是上国将军,昨天冒雨行军,辛苦了!”金庾信道,“不敢!”王文佐赶忙躬身行礼,金庾信点了点头,便继续向高岗上走去,不时与一旁的金惠成低语几句,身着黑甲得他与昨天在帐篷时判若两人,王文佐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新罗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先前在金仁问手下时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而金庾信来了后,则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和敬畏,同样的一群人,却是两支军队,数十年来累积的功勋威望,着实可敬可畏。 “诸位!”金庾信站在高岗的边缘,观察了一会周边的地形,转过身来:“此番唐人攻平壤不下,你们有什么看法?” 新罗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会眼色,却无人说话,目光都聚集到了金仁问与王文佐的身上,金庾信笑了笑:“你们不要有太多顾虑,既然上了战场,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同舟共济,才有活路。这个道理我想这里每个人都明白!” 王文佐感觉到身上的大部分目光移开了,他暗自松了口气,被人提防的感觉真不好受。新罗人开始一个个发言,他只能听个大概,主要的意思就是这次失败会让大唐的征服计划无限期推迟,所以今后新罗人只能靠自己了。王文佐注意到金仁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观众。 “我今年已经六十七了!”金庾信取下自己的头盔,露出近乎全白的头发:“如今我的头发已经都白了,牙齿也只剩下不到一半,如果白天骑马,那么夜里躺在床上就会浑身上下疼痛,根本睡不着,再好吃的东西、美酒我也品不出滋味,再漂亮的女人我也提不起兴致。 活着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种折磨。当年与我一起在花郎队的兄弟们也都已经去世,还活在世上的只有我一人,他们在地下等着我,我之所以还忍受着这些痛苦,就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能够告诉他们:仇敌都已经覆灭,国家强盛,百姓安康!这就是老儿我最后一点夙愿,希望诸君能够让我能够如愿!”说到这里,金庾信向众将深深的鞠了一躬。 桌子上杯盘狼藉,王文佐等三人围坐在桌旁,王文佐将先前高岗上金庾信的举动讲述了一遍。 “这些新罗人就和疯了一样,我估计高句丽人遇上肯定要倒大霉了!”贺拔庸咂舌道。 “是呀,将士有求死之心,无生之愿,这种军队谁遇上都要绕着走!”崔弘度叹了口气:“三郎,这金庾信果真不愧为柱国大臣,来不来就是不一样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现在终于明白金仁问有大唐天子这么牛逼的靠山,还是如此的低调,换了自己只要金庾信活着一天,一天就不敢对王位有觊觎之心。 “三郎!”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小心说:“我听说现在的新罗王便是这金庾信的女婿,这么看来那金仁问恐怕是斗不过他的……”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对王文佐这些时日与金仁问过从甚密颇为担心。 第148章 死斗 “三郎!”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小心说:“我听说现在的新罗王便是这金庾信的女婿,这么看来那金仁问恐怕是斗不过他的……”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对王文佐这些时日与金仁问过从甚密颇为担心。 “这个你无须担心!”王文佐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酒,又替贺拔、崔二人加满:“金庾信的年纪放在那儿,也就是三五年的事情了,除非他临死前能把金仁问干掉替女婿除掉后患,否则就没啥可怕的!” 金庾信到来的第二天傍晚,新罗人的最后一支部队过了河,王文佐站在小丘上,凝视身后远处渡河点升起的烟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那种被高句丽人用矛尖顶着背心的感觉总算是没了。 据崔弘度多年以后的回忆,渡河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在行列的两侧时常出现高句丽游骑的踪迹,但其数量和频率都不多,他甚至能在驱赶敌军游骑之余射杀了一头偶遇的野山羊作为晚餐的加菜,这给灰暗紧张的行军带来了一丝亮色。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天黑前我们就到新罗人的地盘了!”崔弘度笑道:“到了那儿,咱们就安全了!” “对,那时三郎就是一府折冲了!”贺拔庸双手抱拳:“小弟这里先恭贺了!” “说这个还早!”王文佐摆了摆手:“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呢!” 远处传来的接二连三的凄厉号角声打断交谈,王文佐将手中的半根羊骨头丢入火堆中,站起身来:“高句丽人来了,传令下去,各队披甲!” 霓裳铁衣曲 第49节 刀柄碰撞着甲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王文佐束紧腰带,从桑丘的手中接过角弓,指尖划过有些发烫的弓身(天冷时角弓会太硬,为了上弦必须先用火烘烤),他左脚登上马镫,正准备上马,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校尉,大将军有请!” 王文佐将左脚从马镫中抽出来,转过身,只见一个一身白袍的花郎正在马背上,正竭力控制住正在尥蹶子的坐骑,他的披风上绣有三支金箭,王文佐知道这是新罗军主帅信使的标识。 “大将军?哪个大将军?” “自然是金庾信大将军!”那花郎回答的斩钉截铁:“军中号令,王校尉莫要耽搁了!” 王文佐并不喜欢信使的口气,不过他知道此时并非争辩的时候,点了点头,便上马随着信使而去。 “末将见过金大将军!”王文佐跳下马,向金庾信躬身行礼,眼前的老人枯瘦的躯干裹着白色的披风,给他一种很不好的联想,“上国军使到了!”金庾信慢条斯理的点了点头,笑道:“这里视野开阔,对于战事一览无余,回去后还请将我新罗健儿杀贼的景象转告苏大将军!”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到一旁,却听到金庾信道:“王校尉,到老夫右边来!” “老匹夫!”王文佐腹中暗骂,他能够感觉到四面八方新罗将领投来视线,如芒在背。从古至今,距离权力核心的距离往往意味着地位的高低,自己区区一个校尉,所领兵不满千人,却被硬生生拉到金庾信的身旁,简直就是被放到火上炙烤。 “王校尉,你还是应该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吧!”金庾信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王文佐的难堪,他就像一个殷勤好客的主人,向客人介绍自己的家:“若是老夫猜的不错,你看到那座小山吗?那便是今日胜负的关键,能先据此地者,便有了七分胜算!” 无需金庾信指示,王文佐一眼就认出了那座小丘,方圆不过百步,其顶部高出周围不过二三十米,与其说那是小山,不如说就是个小土包,但正好位于整个战场的中央,谁占据了这里,便能俯瞰整个战场,居高临下,抢占先机。更重要的是,由于这座小丘的存在,一旦战事焦灼,双方的阵线将不可避免的此进彼退,反复拉锯,而控制小丘的一方将获得一个有力的支点,这就给控制一方在胜负的天平上增添了一块不小的砝码,而很多时候胜负就是在毫厘之间。 随着金庾信的指令如流水一般送出,新罗军就好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缓慢的行动起来。王文佐小心的观察着四周,暗自衡量着这支友军的战斗力:总体来说,新罗军是一支比较“穷”的军队,骑兵和弓弩手这些“技术兵种”的比例要远远低于唐军,也不如高句丽人,步兵的披甲率也不高,而且从各个支队的旗号上的杂乱无章的图案看,新罗人的军队应该是依照从部族划分,而非编户齐民征发而来,那些图案便是部族的图腾。不过新罗人的骑兵倒是盔甲鲜明,士饱马腾,应该便是他们口中的“花郎”。 相比起新罗人,高句丽人的军队就要“阔气”多了,步骑弓弩各兵种一应俱全,即使相隔数箭之地,王文佐也能看到一片片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金属甲片,他相信其中相当部分是高句丽人当初从隋军获得的战利品——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所遗弃的辎重甲仗可是不计其数,堆积如山。想到这里,王文佐便觉得自己的牙根有点发痒。 正如金庾信预料的那样,战斗是从围绕着争夺那座小丘开始的,很难确认哪一方是进攻者,哪一方是防守者,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丘顶的,矛尖相对,刀斧互斫,箭矢射穿血肉、骨朵击碎骨骼,鲜血散落地,旋即被无数只脚践踏为泥。 金庾信静坐马上,一动不动,他被白色披风包裹的躯干仿佛一棵枯树,花郎们环绕四周,王文佐好奇的看了看这个老人的背脊,尽管他距离那小丘还有数箭之地,但心却不由自主的狂乱跳动,而金庾信只是一言不发,看着人们在不远处成百上千的死去。 突然,金庾信举起右臂,号角声响起,王文佐看到新罗人的前阵开始向前移动,无止无尽的长长横队,指向斜上方的长矛仿佛钢铁密林,横亘整个战场。阳光照在枪尖上,反射的光让王文佐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他有一种错觉,那些不是人,而是无数只萤火虫——扑向火焰的萤火虫。 第149章 铁猛兽 突然,一阵风迎面吹来,带起的砂土让王文佐赶忙闭上眼睛——但还是有点晚了,沙子钻入眼睛,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泪水盈眶而出,无法亲眼目睹战况。但声音依旧盈满耳朵:战场上喊杀声激荡:先是断折长枪的劈啪,然后是刀剑交击的响动,以及“新罗万岁!”“向前!”的呐喊。王文佐知道无法自己马上睁眼,便凝神谛听。他听见马蹄奔波,铁靴溅起浅水,刀剑劈橡木盾的钝音,钢铁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啸,战鼓雷鸣,一千匹马同时发出惊叫。人们或高声咒骂,或乞求饶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数难逃,有人得以生还,有人则命丧于此。 “怎么了,王校尉你为何闭上眼睛?” 是金庾信的声音,王文佐赶忙强自睁开眼睛,苦笑道:“末将方才眼睛进沙子了!” “原来如此!”金庾信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夫还以为王校尉是不想看到这般丑态呢,不过这倒也不奇怪,老夫戎马半生,本以为早已看惯了,没想到方才还是有些不忍直视呀!” “这老狐狸就没一句真话!”王文佐腹中暗骂,此时他的眼睛已经可以勉强视物了,向战场看去,只见高句丽一方已经在左翼渐渐占据了优势,迫使新罗人的右翼不断向后退,虽然新罗人右翼抵抗十分顽强,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如果没有什么转折的话,高句丽人左翼的胜利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王文佐不禁打了个寒颤,虽说自己不是新罗人,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与新罗人此时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如果这一仗新罗人败了,自己也要一起完蛋。 “金大将军,我方右翼……”“无妨!”金庾信做了个手势,打断了王文佐的提问,然后他便用新罗语连续发出了几道号令,王文佐不解其意,猜想应该是调度兵马去支援己方右翼,细看战场,果然有两队步卒向右翼而去,但随即高句丽那边向己方左翼调派了援兵,显然敌军的指挥官也注意到了这点,打算将其作为己方的突破口。 “大将军!” “大将军!” 虽然无法全部听懂那些新罗花郎说了啥,但凭其语气和神情,王文佐也能猜得出个大概,应该都是在向金庾信请战挽救危局,但金庾信就好像聋了一般,完全没有听到众人的请战,只是坐在马上,凝视着战场,一动不动,王文佐也不禁怀疑这老头儿到底是镇定自若还是老年痴呆。 “仁寿!” 王文佐惊愕的抬起头,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眼睛不会骗人,只见金庾信叫来了金仁问,正指着新罗军的右翼说些什么,显然这是让金仁问前去支援。 “大将军,大将军!”王文佐赶忙抢上前 “哦?”金庾信面无表情:“王校尉,何事呀?” “若是要让仁寿大将军出战,还请让末将为前驱!” “哦?”金庾信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王校尉这是为何?莫不是觉得鄙国之兵不堪一战?” “末将不敢!”王文佐苦笑道:“临别时苏大总管曾有军令,仁寿大将军乃是天子心爱之人,若是有半点伤损,便拿末将是问。若是苏大总管得知末将坐视仁寿大将军身处险处,只怕会重重治罪!” “原来如此!”金庾信笑了起来:“仁寿,想不到大唐天子如此看重你,好,好!先王在地下有知,也会心中甚慰呀!” “仁寿不敢!”金仁问垂首应道,无人能够看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王校尉了!”金庾信挥了挥手:“护卫我这仁寿贤侄平安归来!” “喏!”王文佐应了一声,起身后退了两步,站在了金仁问的身后,他随金仁问下了坡,低声道:“大将军,军令在身,方才莽撞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你一番美意,我如何不知!”金仁问笑了笑:“待杀退了强敌,再说其他!”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他让桑丘去传令召贺拔雍、崔弘度所部来,自己跟在金仁问身后,向新罗军的右翼而去。 高句丽军。 “看天色也不早了了,这些新罗狗还真硬呀!”泉渊男建皱起了眉头:“让高舍鸡准备好,等我号令!” “是!” 泉渊男建搓了搓手,即便身披貂裘,寒意依旧能透过皮裘,让你的手指发麻,骨节僵硬,最可怕的是天黑之后,寒冷悄无声息的捕获自己的猎物,让你四肢麻痹、牙齿打颤,最后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安详而又恬静的躺下,第二天早上变成一具僵尸。 “一定要在天黑前结束,否则赢了也和输了没啥区别!”泉渊男建心中暗忖,尽管自己把新罗人的右翼打的节节败退,但距离完全胜利还有相当的距离,而时间已经不早了,是下注的时候了——让那一千甲骑具装打穿新罗狗的右翼,然后扫过敌军的背后,一举夺取全胜。 “大将军,您听,脚下有动静!”王文佐低声道,脸色阴沉。 金仁问没有说话,跳下马来侧耳伏地听了听,他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杀声震野,矢下如雨的战场上注意到这个的。 不待金仁问发令,王文佐就下令麾下唐军变换队形,以抵御即将到来的敌骑冲击。其实冷兵器时代步兵抵御骑兵的阵型都大同小异——加强步兵横队的两个侧翼,防止敌骑侧击或者迂回包围,同时在后方保留一定数量的预备队,通常为精锐老兵。这种阵型发展到最后就是空心方阵,两侧的横队向侧后方收缩变为纵队,而前排的横队蹲下,将盾牌竖起遮挡,长矛指向斜上方,后面两排长矛平举,形成一道带刺的矮墙。弓弩手置于方阵的前两角,弩炮等可以做曲射的重火力置于方阵中央,可以越过前列横队头顶向敌军投射“火力”。 第150章 离别 嘭嘭嘭嘭! 铁蹄捶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片沾满血的尘土,高句丽人的甲骑具装就好像一支巨大的铁拳,冲破新罗人的右翼。高句丽人更喜欢将这些人马皆披甲的骑兵称之为“铁猛兽”,这个称呼其实很形象,除去骑士身上的明光铁铠之外,战马也被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组成的马甲保护着,看上去就好像一个人面马身的钢铁怪物,骑士们也不再使用长戟这种多用途兵器,而是一种特殊的长刃马矛,又被称为马槊。这意味着甲骑具装的作战方式很单一——排成密集队形,冲入敌阵,利用巨大的冲量用槊尖将敌人刺穿。在高句丽、新罗、百济半岛三国之中,唯有高句丽人才拥有成建制的甲骑具装,当他们出现在战场上时,基本就宣告了胜负已分。 “入阵者死,入阵者死!”崔弘度用尽自己最大的嗓门用新罗语喊道,前排的步卒也一边齐声大喊,一边摇动矛杆,警告着朝方阵跑来的新罗溃兵,若是平日里倒也不是不能将阵型松开些,让这些精疲力竭的溃兵从行列间隙逃入空心方阵中心,救几百条性命。但今日面对的可是高句丽人的铁骑,拼尽全力尚且未必能挡住,何况站开些。大部分新罗溃兵听到叫喊声,被指向自己的锋利矛尖所惊吓,纷纷绕开这个方阵,但还是有数十人已经被吓昏了头,稀里糊涂的向方阵冲来,成为了唐军矛尖下的第一批牺牲品。 跟着新罗溃兵接踵而至的便是高句丽人的铁猛兽们,骑将高舍鸡很有经验,当他发现眼前的敌军阵型严整,自己无法跟着新罗溃兵冲破敌阵后,就吹动号角,让部下重整阵型,稍作休整,观察敌阵来选择突破口。 “瞄准那个吹号角的!用蝎子炮!” 随着号角声,高句丽人的骑兵停止追击,开始收拢队形,崔弘度敏锐的发现了吹号角的家伙,那肯定是敌军的骑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步兵对骑兵的一个最大劣势就是没有主动性,只能被动挨打,没法出动出击,因此步兵对骑兵的最好战术就是设置伏兵,以床弩等远射武器先射杀敌军指挥官,破坏敌骑的指挥体系,然后才能乱中取胜。 砰砰砰! 被扭转到极限的筋麻纤维束被猛地释放,产生的巨大弹力驱动弩臂,将灌铅的短标投射到近三百步外,轻易的贯穿皮革和肉体,将人或者马击倒、撕裂。 高舍鸡躺在地上,头晕目眩,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小腿处炸裂的剧痛。他抬起头,上方只有天空,想要站起身,剧烈的疼痛击溃了他的努力,他浑身发抖,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他绝望的呻吟道:“怎么回事?” “郎君,您的腿被马压断了!”家奴熟悉的声音传来:“新罗狗有伏弩,幸好只是射中了马!” 在家奴和亲兵的帮助下,高舍鸡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右腿从死去的坐骑下挪了出来,他这才明白为何家奴说“幸好”,一支约有四尺半长的短标将马颈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正从里面涌出,如果射中的是自己——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将军,我们应该怎么办?”副将压低了声音,竭力不让周边的部下听到自己的问题:“那股敌军应该不是新罗狗,看甲仗旗帜应该是唐军!” “暂退百步,将有唐军出现的消息禀告上方!”高舍鸡说出了副将想说又不敢说出的话,他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这一千骑甲具装骑可是高句丽的宝贝,是用来关键时候一决胜负的,眼下新罗军中竟然有唐军出现,情况有变,自己就不能贸然孤注一掷。 “末将遵令!” “传令下去,各队奔逃者,先斩将主,其三族贬为奴婢!其家财没收,用以抚恤战死将吏士卒!”金庾信神色威严,双眼神光闪动,完全看不出是垂暮老人的样子。 “啧啧,好厉害!” 王文佐听到身后传来的私语,他低咳了一声,制止住崔弘度和贺拔雍的悄悄话。金仁问抓住了高句丽铁骑后退的机会,重整了新罗人的右翼。当时天色已晚,两军都息鼓撤军,以待明日。而金庾信立刻将右翼败逃诸将擒来,执行军法。在王文佐看来,金庾信的做法着实是有些太过严酷了,毕竟新罗军的右翼虽然被高句丽人打垮,但是因为双方士兵的甲仗差距不小,新罗军上下已经竭尽全力,与高句丽军反复拉锯,直到最后高句丽人以铁甲骑兵冲阵,方才垮下来。在这种情况下还将败退的各队将主全部斩首,三族贬为奴婢,着实是有些过了。不过看两厢的新罗将领的神色,金庾信的做法完全在他们意料之中,要么新罗的军法就是如此严酷,金庾信不过是照章行事;要么金庾信积威甚厚,无人敢于出言辩解。 眼看被押在帐下的十多名大小将主都要被拖出去斩首行刑,金仁问却出言为其说情,于是金庾信便借势让这些将主戴罪立功,领着亲兵去夜袭高句丽人营寨。一旁的王文佐还不知道这是两人串通好的双簧,暗想这金庾信以权术治军,先治人死罪,再迫使去执行九死一生的夜袭,活脱脱是一杨素再世,眼下是友军还好,将来若是与新罗敌对,可要多多提防。 既然明知要夜袭,王文佐这一宿就没有解甲,只是躺在毯子上打着盹,可却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才得知原来昨夜夜袭的新罗军扑了个空,原来高句丽军昨天晚上罢战之后竟然连夜撤兵,只留下几座空营。听到这个消息,王文佐大喜,对于他来说能够把金仁问平安送到新罗便是万事大吉,多杀几个少杀几个高句丽人根本无关紧要。 兴许是神佛听到了王文佐的祈祷,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顺利。新罗人终于渡过了汉江,进入了新罗国土,依照计划,王文佐在这里将和金仁问分手,率领部下前往鞋浦,然后登船出海,走水路逆流而上,返回泗沘城。 第151章 折柳 “大将军!”王文佐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桑丘,向身后的金仁问躬身行礼道:“您身份贵重,亲身相送卑职便承受不起,何况送的这么远,实在是折煞卑职了!” “大丈夫相交,讲的是意气相投,又何苦以官职名位相限?”金仁问笑道:“何况以三郎之才具,官职富贵不过探囊取物而已。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三郎必能与我在长安同殿为臣。” “卑职不敢!”王文佐干忙躬身谦谢,虽说一般来说在大唐这种外邦贵酋子弟的官爵虽高但一般水分不少,但金仁问可是例外。从隋炀帝算起,中原王朝在高句丽战争中至少丢掉了上百万条人命,花掉的甲仗粮帛更是天文数字,而取得的最大进展就是渡海灭百济,开辟第二战场南北夹击。 如果说此役第一功臣是苏定方,那第二功臣便是金仁问了。而且在可见的未来,大唐的整个海东战略里,金仁问的特殊地位无人可以取代,即便不能回国称孤道寡,在大唐一个国公还是绝对没问题的。 当时朝廷虽然选任官员的方式不少,有科举,有荫庇、还有胥吏升迁,但是最好用,前程最远大的还是权贵高官的举荐,像金仁问这种能够直接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顶级权贵,绝对是一句顶一万句。 “古人送别皆折柳相赠以为纪念!”金仁问折断一根柳枝叹了口气:“只可惜不是在长安,否则这个时候长安的柳树应该已经发芽了!”说到这里,他将柳枝递给王文佐:“三郎此番别后还请珍重,待他日相聚你我再叙情谊!” “弘度!”贺拔雍回头看了看身后远处金仁问的身影,低声道:“我咋觉得这位贵人对三郎是另眼相看呢!” “不是你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崔弘度笑道:“要不要咱俩打个赌,只要三郎此番回大唐,前途不可限量。这位可是能随侍天子的重臣,只要随便在天子面前提上一句,刺史什么的还不是随便做?” “刺史随便做?”贺拔雍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他踢了一下马腹赶上王文佐,神情有些扭捏:“三郎,你要是出任刺史,便带上我吧!别看小弟我是个武人,书判什么的也会一二!” “都是生死滚出来的自家兄弟,何须多言!”王文佐笑了起来:“再说现在说这些还早得很呢!谁知道咱们哪年能回大唐?” “咱们早就期满了呀!”贺拔雍诧异的反问道:“依照兵制,应该从国内调配新军来替换咱们回国了呀!弘度你说是不是?” “是呀!”崔弘度也附和道:“三郎,咱们这是远戍,一天抵得上国中两天的,期限早就过了。而且朝廷这次围攻平壤不成,下一次出兵还不知道啥时候,咱们在百济是一支孤军,不过是劳师糜饷罢了!” 王文佐有些错愕,他的看法与两位同僚相左,在他看来百济唐军不但不能回国,还会继续坚守下去,而崔弘度和贺拔雍的表态却说明了一点,这支军队上下已经归心似箭,毫无战心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泗沘城。 透过百济王宫深邃偏殿的狭窄高窗,夕阳余晖编洒地面,彰显百济先王功绩的壁画曾经布满四壁,如此墙壁早已被几条壁毯所覆盖,但在刘仁轨眼里,整座偏殿依旧沉浸在一片血红之中。 苏定方已经从平壤城下撤兵了! 这个该死的消息让他屁股下的椅子似乎长出了许多针刺,这天杀的,他感觉到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椅背也太硬、让他的腰和屁股都难受,为什么刘仁愿要选这种椅子,他难道不知道这种椅子不适合老人吗?该死!刘仁轨阴沉的想,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问题也该死! “你能确定消息的真实性?”刘仁愿沉声问道,长桌旁所有人都脸色阴沉,坐立难安,杜爽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仿佛这里面隐藏着无数奥秘。 “这是新罗使者带来的消息!据说沃沮道行军总管庞孝泰于蛇水被高句丽人击败,全军覆没。苏大将军孤掌难鸣,只得主动撤兵!” “那我们也应该撤兵,越快越好!” 一个声音从长桌旁响起,紧接着有人反驳,又有人出言支持,争论立刻在长桌旁爆发,人们瞪大眼睛,涨红脸,互相吐着唾沫。 “也许我们应该上奏朝廷,请示应当如何行止!” 这个愚蠢的建议立刻引来了一阵冷笑,无论是主张撤兵还是坚持的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原因很简单,这里距离长安太远了,光是旨意往返就要好几个月功夫,等到回复抵达,骨灰都凉了。 刘仁愿听着长桌旁争论,心中惴惴不安。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但勇敢有很多种,如果战场上面对敌人的长矛强弓,刘仁愿从不退缩;但如果要他为千万人生死命运做出取舍决断,他就犹豫不决了。刘仁轨也看出了这点。 “这件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好争论的!”刘仁轨的声音并不大,但立刻压倒了长桌旁的所有声音:“朝廷只有令我等镇守百济的诏令,却没有令我等撤兵的诏令!在接到让我等撤兵的诏令之前,我等只有坚守泗沘城,退兵就是抗命,抗命是大罪!” “刘使君此言差矣!”杜爽大声道:“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我等离故国万里,形势变幻无常,岂有事事禀报之后再行的道理?如今苏大将军已经撤兵,我等在百济就是一支孤军,岂有困守孤城坐以待毙的道理?” 霓裳铁衣曲 第50节 “杜长史这是只顾一己之安危,不顾大局!”刘仁轨言语间毫不客气:“若是如你所言撤兵,那百济贼寇定然复国,当初渡海远征的辛劳全部化为泡影自不待言,还多了一个倭人,只怕连新罗也陷入危局,那时悔之晚矣。” “我等现在兵不满万,粮不足半年,就算留守就能守的住吗?那还不是一样?还葬送了这一万将士。”杜爽说到这里:“我听说刘使君是得罪了长安贵人才来海东避祸的,宁可死于泗沘城,也不肯回国受辱于狱吏,原先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还真的确有其事了!” 第152章 一言 争到这里,两边都已经撕破了脸,仿佛两只被激怒的公鸡,恶狠狠的盯着对方,长桌旁的将领也按照各自的意愿分成两拨相互争吵,一旁的刘仁愿见状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场面乱作一团。 “都督,王参军回来了!” “王参军?”刘仁愿一愣:“哪个王参军?” “王文佐参军!”通传的亲兵满脸喜色:“他从平壤回来了,还带了二十多个倭人俘虏!” “太好了!三郎平安归来了!”刘仁愿闻言大喜:“快请他进来,他亲身经历了平壤城下的战事,是否退兵的事情也要听听他的建议!” 此时屋内的人也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吵的有些倦了,陡然听到来了个第三方的,也不想再吵下去,待到王文佐进来了,只见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自己,目光灼热,心中不禁有些诧异,暗想莫不是自己今天穿错了衣服,要不然为何众人的眼神如此怪异? “下官见过刘都督、刘刺史!”王文佐向刘仁愿、刘仁轨行罢了礼:“前番受命出援平壤,仰仗将士用命,天子威灵,总算是侥幸回来了!” “三郎坐下说话!”刘仁愿指了指长桌旁的一个空位:“此番围攻平壤不成,你还能够跨越险阻,平安归来,着实不易!”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都督,末将回来时途径周留城,发现岸边倭人的营寨愈发广阔,算起来只怕已经有两万了!” 听王文佐提到倭人,杜爽精神一振:“那王参军以为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是守是走?” 刘仁轨听到王文佐提到周留城的倭人不断增长,以为对方也是站在撤兵一边的,正想着如何出言反驳,却听到王文佐道:“末将以为这是平灭百济人的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杜爽愣住了:“倭人不断增兵,你却说是平灭百济人的良机,这是何道理?” “杜长史,我们都知道最早的贼首是鬼室福信和僧人道琛二人,这两人起事后为了争取外援和招揽百济人心,才从倭人那儿请回了扶余丰璋。后来鬼室福信又寻机杀了僧人道琛,独揽大权,扶余丰璋实际上成了他的傀儡,手中并无实权。想必此人并不甘心,只不过手头实力有限,只能忍耐。但眼下倭人不断增兵,贼中原有的实力平衡被打破,若是我没有猜错,用不了多长时间,贼中必生变故,那时便是我等的机会了!” “王参军所言甚是!”刘仁轨猛拍了一下大腿,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能拿出这么一个有立的支持留守的理由,只觉得顿时亲切了许多:“只要我等坚守,必然会有转机!” “王参军!”杜爽冷笑道:“你说的虽然听起来颇有道理,但毕竟都只是你的臆想。据我所知,鬼室福信可是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扶余丰璋,这两人可是有姻亲的,纵然两人有利益冲突,但有姻亲在其中调和,未必会生变。再说了,大敌当前,若是两人自相残杀只会白白便宜了我们,鬼室福信和扶余丰璋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 “杜长史说的是,若是大敌当前,这两人确实会相忍为国,但若是这个大敌即将离开呢?” “离开?” “不错,若是我们放出消息,说因为攻平壤不下,我等在泗沘只是一支孤军,朝廷有旨意让我等撤兵。这么一来,百济就是扶余丰璋璋和鬼室福信的天下了,这么一来您说这两贼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三郎好计!”刘仁愿此时也明白过来了,他猛拍了一下大腿:“故意示弱,引诱贼人自生内乱,然后讨伐!” “不错!” “王位上只容得一人,若是我等说要撤兵,二贼必然自相残杀!” 长桌旁的形势已经完全扭转过来了,大部分将领都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杜爽还是有些不甘心,问道:“那若是二贼始终不生变乱,王参军又怎么办呢?” “若是二贼能够始终一心,那仅凭这一万人马的确是难如登天,便弄假成真撤兵就是了,我等也没有什么损失!” “若是如此,那我也没有意见!”杜爽也不再坚持,在他看来王文佐其实也是主张撤兵的,与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如果百济叛军首领自相残杀,有机可乘唐军就留下。若是当真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坚持退兵了。 “刘使君,您的意思呢?”刘仁愿目光转向刘仁轨。 “王参军之计甚妙!”刘仁轨权衡了一下利弊,也点了点头。 “那好!”看到杜爽和刘仁轨都同意,刘仁愿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依照三郎的办法来!” “都督,末将还有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呀?” “即便鬼室福信和扶余丰璋璋自相残杀,其胜者的实力其实也远胜我们,所以需要请求朝廷派援兵来。而如果两人不互相残杀,那也需要朝廷出兵接应,我等才能安全回国。所以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要派使者回国,请求朝廷出兵!” “不错,还是三郎考虑的周全!”刘仁愿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左右:“杜长史,那这件事情就劳烦你了!” 当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将外间的一切隔绝。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解下外袍随手一扔,疲惫的扑倒在床上。 暗弱的天光从窗缝中射入,他能够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是要下雨了,这让王文佐很高兴,雨天不合适行军、操练、筑城、打仗;合适烧一锅狗肉、两瓶老酒,酒足饭饱后睡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他已经好久没有过上这么惬意的日子了。 “桑丘,桑丘!”王文佐抬高嗓门。 “什么事,主人?”门被推开了,桑丘站在门口,神色紧张。 “你去弄条狗,要黑的,肥点的,让酒肆的那个胖婆娘用大蒜生姜大料烧好了,再弄两瓶酒,晚点送到我这里来!” “我这就去!您放心,最多一个时辰就好!”桑丘应了一声,兴冲冲的出门去了。 第153章 人心 王文佐躺回床上,双眼微闭,将整个身心放空。但脑子却不由自主的运转起来:若是就这么回去,那自己得想办法弄笔钱财,把欠曹野那的那笔债给还上,以在这里的军功,回去后应该会有个官做,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也得娶个媳妇…… 正胡思乱想着,外间突然传来说话声。“狗肉这就好了?桑丘好快的手脚,兴许是正好遇上有现成杀好的狗!”王文佐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为首的却是柳安。 “五郎?”王文佐赶忙从床上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就说三郎没出门!”柳安大声笑道:“来,快把酒菜摆上,三郎起来和我们一同吃酒!” 同来诸人笑嘻嘻的把带来的酒菜摆好,让王文佐坐了主位,柳安坐了次席,众人依照官职年齿坐下,柳安举起酒杯笑道:“三郎此番归来,又立了大功,我们这些同乡也是与有荣焉,来,先吃了这杯酒,为三郎道贺!” “为三郎贺!” “不敢!”王文佐吃了酒,早有人抢着帮他倒满了,他能够感觉到四周目光的灼热,那是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这很好,无欲无求之人是不可战胜的。 “三郎!”元骜烈早已耐不住性子,插口道:“咱可先说好了,下次你出兵可要带上我,这次崔弘度和贺拔雍他们两个可是占足了便宜,下次可不能还是他们了。” “对,论弓术我不如崔弘度、论骑术我不如贺拔雍,可论步槊,他们两个都不如我!”沈法僧也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若是让我站在三郎马前,千百个贼子也近不得身!” 看到众人争先恐后的样子,崔弘度和贺拔雍也不争辩,只是自斟自饮,他们两人这趟至少也是个四转之功,升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觉已经与昔日同伴身份不同,无需与其争辩。 相比起其他人,柳安思虑的要深一些了:“三郎,我听说上头为了是否撤兵的事情争执的很厉害,你有什么打算?” “是有这么回事!”王文佐放下酒杯:“杜长史和大多数将领想要回国,而刘刺史主张留守泗沘城,支持他的人也有不少,都督夹在中间有些为难!” “刘刺史好狠!”柳安却是知晓内情的,恨声道:“这厮得罪了李义府,害怕回去被治罪,便拉着全军留在百济给他陪葬!” “话也不能这么说!对了,你那位本家呢?还在泗沘城吗?”王文佐问道。 “柳元贞?早回去了,人家是宫里贵人,怎么会在这里苦熬!”柳安冷笑了一声:“那结果如何,都督总不能就这么和稀泥下去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呀!” “怎么会,刚刚就定下来了!”王文佐便将方才在偏殿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众人听了纷纷大喜,柳安笑道:“还是你这个法子好,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撤军,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对了,你觉得真的鬼室福信和扶余丰璋会自相残杀?扶余丰璋可是娶了鬼室福信的妹妹呀!” “自古以来为了权位,父子兄弟相残的都屡见不鲜,何况不过娶了一个妹妹?何况在扶余丰璋身后还有倭人,即便扶余丰璋自己不想动手,他身后的倭人也会逼着他,据我从倭人俘虏口中得知,这扶余丰璋其实在倭国已经娶了倭人贵酋之女为妻,回百济后又娶了鬼室福信的妹妹。倭人几万大军渡海而来,只是为了鬼室福信做嫁衣,你们信吗?” 众人听到这里,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柳安问道:“听三郎这么说,咱们还真的未必能回去了,大伙儿要秣兵厉马,准备厮杀一番!” “错!”王文佐摇了摇头:“我等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收拢百济人之心,无论是扶余丰璋杀了鬼室福信,还是鬼室福信杀了扶余丰璋,百济肯定人心摇动,若是我方能够赦免其罪,予以安堵,便能收获奇效!” “人心?”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世代手持弓矢,为天子征讨四方,以杀戮为职业,异国之人的人心对于他们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范畴了。 “慧聪的寺院现在怎么样了?明日我们去看看!” 次日,定林寺遗迹。 “请,王参军请!”慧聪恭谨的伸出手,邀请不速之客坐下。 眼前的晚餐是王文佐平生见过最奇怪的组合,这不是说这些食物不好,恰恰相反,食物朴素而又可口:掺有坚果的烤面饼、粟米粥、陶罐里有蜂蜜、浓稠的浓汤里有冬瓜、河蚌肉和螃蟹,甚至还有桑丘的挚爱——发酵桦树汁。王文佐尝了一点,味道很不错,至少比那个胖女人的酒肆里的强多了。 “看得出来你过得很不错!”王文佐调笑道:“大和尚,比起上次我们见面,你胖了不少!” “我在寺院废墟的养蜂场里找到了几个完好的旧蜂箱!清洗干净后,有不少蜜蜂就飞回来了,冬瓜是自己种的,至于其他的,都是周围的农户送来的!” “这么说来,周围的农户过得还不错,否则他们没有多余的食物送给你!” “也不能说不错!若是没有战乱,去年原本是一个好年景的,但是……”说到这里,慧聪摇了摇头:“不过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总算是好多了!” “那禅师有没有想过让其他地方也如泗沘城周围一般呢?”王文佐问道。 慧聪瞥了王文佐一眼,低下头去:“贫僧是个方外之人,能够苟全性命于乱世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想其他!” “是吗?那如果大唐马上撤兵呢?” “撤兵?”慧聪警惕的看了看王文佐:“贫僧是你砧板上的肉,生死都操于你手,你又何苦戏耍贫僧!” “不久前大唐围攻平壤不下,泗沘城的已经是一座孤城,撤兵已经是必然!这种事情也瞒不久的,多则一个月,少则十来天,你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阿弥陀佛!”慧聪垂首念了声佛,王文佐能够感觉到他心中的万千思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几分钟后,慧聪问道:“那你想要贫僧做什么?” 第154章 买卖 王文佐面露笑容,他知道自己没有挑错人,眼前的僧人很聪明,这会替他省下很多麻烦。 “是的,我希望你能够替我做点事情,实际上也是为你自己!” “为我自己?” “没错,你不是想要重建定林寺吗?这可需要不少钱粮呀!” 慧聪紧抿嘴唇,以防止诘问脱口而出:重建定林寺与你们唐人有何关系?难道将寺院夷为平地的不是你们吗?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个消息暗中报给百济人,这样他们复国之后,应该会重重的酬谢你,这应该对你重建定林寺有所帮助!”说到这里,王文佐笑了笑:“你该不会没有渠道可以把消息传递给那些人吧?” “你让我给百济人通告消息?” “不错,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瞒你,这是为了将来做打算!” “将来做打算?” “不错,这泗沘城周围有不少百济人的眼线,像撤兵这么大的事情是不可能完全瞒过鬼室福信他们的,无非是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既然如此,不如通过你来告诉他们,这样就能控制一条有效的管道,关键时候便能起用!” “王参军你是想再利用我取得信任之后再传递假消息过去?”慧聪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是撒谎要下拔舌地狱的,这件事情贫僧做不成,你杀了我吧!” “禅师你太性急了!”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若是要用计何须用你,我手下的百济人还少吗?我要的是一条管道,一条可以获得双方信任、可以交流信息的管道!” “管道?” “嗯,禅师,你要知道今日是敌人,未必明日还是敌人。今日留下一条路,他日说不定就用得上!” “那,那你就不怕那些人得知你们要撤兵,与你们不利?” “禅师,你还真是个实诚人呀!”王文佐笑了起来:“若是我们留在百济,那些人自然是要和我们死战到底;但若是我们撤兵,他们还会和我们打吗?打赢了又有什么好处?有力气心思留着和新罗人使不好吗?他们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参军说的是!”慧聪此时也明白过来了,百济虽然是唐军所灭,但生死大敌却是新罗,毕竟大唐和百济隔着黄海,而新罗却和百济山水相连。 只要唐军撤走就和百济没有直接利害冲突了,与其和即将撤退的唐军拼个你死我活,还不如跟在后面接受地盘,省下力气对付新罗人。否则和唐军打输了自然不必说,要是打赢了,大唐再派几万人过来报复岂不是自找苦吃? “禅师明白就好!”王文佐喝了一口桦树汁,笑道:“仗是打完了,就要谈谈其他的事情了,也要为自己的后路考虑考虑嘛!” “后路?” 霓裳铁衣曲 第51节 “不错,我和你都需要后路!”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慧聪:“我回到大唐,应该有个官身,但囊中却无钱;你想要重建定林寺,却也是身无半文,百济人就算复国成功,也是百废俱兴,咱们三都需要后路,可以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 “不错,当初唐军灭百济,贵国数百年的积蓄尽数落入我大唐手中,苏大将军回国时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泗沘城中。现在我们要撤兵,这些东西按说带不走的都要一把火烧掉的……”“王参军的意思是你打算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人?” “不是我,是上面那些人,我没这么大的本事!”王文佐伸出大拇指,向自己头顶上指了指:“仗已经打完了,上头的人需要钱去长安活动,府库里带不走的都可以留给他们,一共五十万贯,一口价,不讨价还价。” “五十万贯?”慧聪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这也未免太多了吧?这个时候谁拿的出这么多?能不能少些!” “少些?这五十万贯丢到长安去,连个泡泡都冒不起来,不能少了!”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又没说一定要现钱,金银珠宝、皮裘药材、只要是易于携带的珍宝都可以折价嘛!禅师,你不过是个中间传话的,何必替人家讨价还价?” “那倒也是!”慧聪回过神来,自失的笑了笑:“贫僧可以试试,那可否给个凭证,也好取信于那边?” “禅师,这种事情都是见不得光的,怎么会有凭证?”王文佐冷笑道:“那边若是有意,就派个人来细细商量,若是无意那就算了,只当我什么都没说!” 周留城。 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已经成年,有十七八岁,最大的一个已经年满二十,但大多数人都很年轻,在十六岁以下。 鬼室芸站在塔楼的阳台上,观看着正在操练的新兵,气喘吁吁,闷哼和咒骂。木头敲击的喀啦声响彻校场,不时还传来挨揍时发出的号叫。老兵迈着大步,在男孩群里走来走去,白胡子下脸红成一片,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他不停念叨,“不行,不行,不行啊!” “他们好像不太成!”鬼室芸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她伸出手挠了挠猎犬的耳背,那头雄壮的公犬啃着一根后腿肉,牙齿咬得骨头嘎嘣作响。 “没错!”年长的侍女叹了口气,她正小心的搀扶着鬼室芸的手臂,以免已经怀孕的她跌倒:“他们还需要时间训练,而且还太年轻,筋骨还没完全长成,训练好的士兵都被您兄长带走了,现在城外都是倭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必须重新训练!” 鬼室芸叹了口气,她知道侍女话中的深意,随着到来的倭人越来越多,城中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丈夫出现的越来越少,即便来了也匆匆离去,而兄长每次进城,身边都带着上千全副武装的护卫,仿佛是在防备着什么。 而自己也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流言,扶余丰璋有一个倭人妻子,而倭人的大将就是那个倭人妻子的父亲,而倭人大将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扶余丰璋身边只能有一个妻子,那就是自己的女儿。 第155章 吴越同舟 哎呦! 鬼室芸突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一旁的侍女赶忙托住她的手臂,将其搀扶到靠椅旁坐下,低声问道:“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没什么,就是肚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鬼室芸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光辉:“这么有力气,一定是个儿子!” “您说的是!”侍女伸手摸了摸鬼室芸的脉象,确认无误后说:“这里风大,要不先进去歇息会吧?” “不,我想在这里待会,看着这些年轻人让我心情舒畅!”鬼室芸笑道,其实她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屋子里没有人,只让我觉得冷。 “也好!”侍女似乎是看出了主人的心事,她微微的曲了下膝盖:“要不我去取条毛毯过来,这样您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 “也好!” 鬼室芸斜倚在靠椅上,感受着腹中孩儿的孕动,耳边传来下面广场上新兵的操练声。身为一国王后,腹中孕育着未来的国王,她应该觉得满足且幸福,但说实话她却高兴不起来。 “王后陛下!”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鬼室芸抬起头,侍女的身旁站着一个僧人。 “他说自己是定林寺的僧人,说希望能够见您,有极为要紧的事情要向您禀告!” 定林寺对于鬼室芸并不陌生,这让她想起了那些美好的过去,她坐起身来,露出亲切的笑容:“原来是定林寺的高僧,有什么事吗?” 慧聪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赶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他来周留的路上也曾经打听过,知道眼下城中倭人势力甚为强盛,他自然不愿意把这个消息让倭人知道,便四处打听,最后通过一个虔信的妇人渠道找到了鬼室芸的首席侍女身上来。 “贫僧有一件干系到百济生死存亡的大事要禀告您,还请屏退左右,以免泄露惹来大祸!” 鬼室芸惊讶的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脸错愕,显然这个僧人并没有对她说实话。 “阿澄是我的身边人,没有什么需要瞒着她的!”鬼室芸心中有点不快:“有什么事情你现在可以说了!” “是!”慧聪低下头去:“贫僧是从泗沘城来的,唐人要撤兵了!” “唐人要撤兵?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鬼室芸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原先心中的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是一个唐军的军官亲口告诉我的!”慧聪道:“他还说如果有人愿意出五十万贯的话,唐人可以把泗沘城府库中剩下的东西都留下来!” “五十万贯!”侍女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鬼室芸却完全没在意要价:“那个军官是什么人,他的话可信吗?” “是都督府的一个参军,可信与否贫僧也不知道,我只是带个话的!”慧聪倒是老实的很:“他说若是有兴趣就派个人过去谈,否则那些东西他们离开前就连同泗沘城一把火烧掉!” “这些唐人还真是霸道!” 鬼室芸抬起右手,制止住侍女的咒骂,如果是几个月前她也会这般,但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现在的她已经是个女人、母亲、王后。 “阿澄,你给禅师安排一个住处!” “是!” “一切都要你亲自安排,要僻静的地方,要确保安全,明白吗?” “明白!”侍女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思,她走到慧聪身旁,恭谨的说:“请随我来!” 鬼室芸回到靠椅上,此时她觉得有点凉,起身找毛毯,这才想起来方才侍女没有带毛毯过来,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孩子,咱们娘俩只好在这里等等了!” 几分钟后,侍女回来了,她神色紧张的凑到鬼室芸耳边,低声道:“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偏殿旁边的那个院子里,由我弟弟看守,每日让他媳妇送两顿饭去!” “好!”鬼室芸满意的点了点头,她伸出右手:“快吃晚饭了,扶我去餐厅吧!” 餐厅里空空荡荡,鬼室芸刚刚坐下,便看到扶余丰璋的倭人侍从迎了上来,面无表情对鬼室芸说扶余丰璋今晚有国事处置,无法与她共进晚餐,请不必等他。虽然鬼室芸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心中还是生出一股怨尤之情。她向那侍从点了点头:“你替我回禀夫君,请他保重身体,以国事为重!” “喏!”那侍从应了一声,向鬼室芸欠了欠身体,便转身离去。 “今晚的鸡汤味道还不错!”侍女尝了尝鸡汤,舀了一碗送到鬼室芸面前,鬼室芸喝了两勺,突然胸中一股无名火自冲脑门,右手一掀,将汤碗甩了出去,铜碗在地上飞出十几米远,和花岗岩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息怒,小心腹中的孩子!”侍女赶忙抓住鬼室芸的右手,她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请您再忍几个月,便不用再受那扶余丰璋的气了!” “为何这么说?”鬼室芸愣住了。 “您想想,当初家主力主邀请扶余丰璋回国为了什么?不就是向借助其王室的名义来聚拢人心,抵抗唐人吗?现在唐人就要走了,您腹中又有了扶余王室血统的孩子,家主手握重兵,您不觉得扶余丰璋那小子有些多余了吗?” 鬼室芸打了个寒颤,脑中不由得闪过了曾经与扶余丰璋的温存,但转瞬间又想起扶余丰璋对自己的冷落和倭人妻子的流言,心中大恨:“若我腹中的是个女孩呢?” “这有何难?”侍女笑了起来:“到时候找几个出生时日差不多的男孩不就行了,谁还敢质疑不成?阿芸,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心里话:王后虽然好,还是没有太后好呀!” 良久之后,鬼室芸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站起身来:“阿澄,我们回书房,我要写一封信给我哥哥!” 泗沘城。 “你就是鬼室福信的使者?”王文佐抬起头,有些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只见其身材高大匀称,步伐轻捷而又富有节奏,给人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感觉,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眼瞳黑亮如同玛瑙,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鬼室福信干嘛派一个这么显眼的家伙来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第156章 武库 “不错,在下黑齿常之,受国相之命前来!”黑齿常之的汉语说的有些口音,但足以听懂,王文佐点了点头,看来语言是鬼室福信选择这个人的原因。他向对方索要了信物,确认了身份之后:“这样吧,我先带你去验验货,也好让你知道这五十万贯不是讹你们的,确是物有所值!” 黑齿常之神色默然,跟在王文佐的身后,眼前的景象熟悉而又陌生,高耸的城墙、壮丽的宫室、熟悉的街道,只是路上的行人已经变了模样,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经》中的“彼黍离离”,眼角不禁一酸。 “王参军,您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守门的校尉十分热情,他行罢了礼用十分亲热的口气:“这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待会留下来一起喝两杯?属下这里有两罐去年的酒,味道还过得去!” “下次吧,都督还有差遣!”王文佐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都督有命,让我带人清点一下仓库,你把账薄拿来!” “是,是!”那校尉应了一声,一边唤人挪开拒马开门,一边陪笑道:“王参军,上头这是干嘛,突然要来清点仓库!” “我哪里知道,早上突然接到的命令!” “哦!”那校尉看了黑齿常之一眼:“你后面那个人是谁,怎得从未见过!” 王文佐笑了笑,低声道:“听说是刘刺史的人,以前都在外头,前几日才回泗沘城,兄弟放心,有我在,不会你为难的!” 守门校尉心中大定,低声道:“有劳参军了,待会兄弟我必有一番心意奉上!” 一行人进了门,王文佐借了一个灯笼,取了账薄,打发走了那守门校尉,对黑齿常之笑道:“请随我来!” 走进武库的大门,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王文佐将灯笼转了半圈,黑暗中鬼影潜动,摇曳的灯光照亮脚底的石板,左右显现出两两成对的花岗岩柱,一直延展到远处的黑暗。石柱之间的隔板上摆满了各种武器和盔甲,他拿着账薄,不时用上面的数字比对,就好像一个尽职的仓管在清点库存。 王文佐领路在前,穿梭于石柱之间,黑齿常之默然无语的紧跟其后,只觉得森冷刺骨,足音回荡于诺大的武库。那些盔甲里仿佛有鬼魂驻守,生者的脚步惊醒了他们,他们并肩而坐,用再也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脊背,随时可能拔剑而起,将自己砍成肉酱。 突然,王文佐停住脚步,灯光射入黑暗之中,两侧的隔板上已经是空无一物,而依照账薄的记录,这些隔板上应该还装满武器和箭矢。 “这混蛋!”王文佐低声骂道。 “王参军!”黑齿常之的声音打破了武库的沉寂:“你真的打算把这些武器都给我们?” “是的!”王文佐转过身来,面带笑容:“不过不是我,我并没有这个权力,是上头的人!” “这些武器至少可以武装三万人!”黑齿常之沉声道:“而你和我们是死敌!” “不,你错了!也许我们之间曾经战斗,但那只是因为有天子诏命让我们来这里,现在我们要回去了,你要远征大唐复仇吗?如果那样,那我们就还是敌人!否则我不觉得我们是敌人!” “不!”黑齿常之露出一丝苦笑:“也许我想复仇,但也没有这个能力!百济能够复国就已经是万幸了!” “那就好,我也不想和你们继续打下去了!而我们不可能带着这些玩意撤军,太多了也太重了。而且带回去了也是丢在武库里发霉生锈,还不如换些有用的东西!” 黑齿常之冷哼了一声,他不想和眼前这个贪鄙之徒再多说什么了:“我想清点一下,这样回去后也好向国相交待!” 王文佐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退到一旁,将灯笼交给黑齿常之,自己退到门口等候。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黑齿常之的身影:“都清点好了!” “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这个还没定,必须等到撤兵前才能交易,否则这些武器可能会被你们用来对付我们!”王文佐笑了笑:“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舍利子吗?如果能把这个交出来,可以抵十万贯的货款!” “舍利子?你是说弥勒寺的那个吗?” “不错,我也不瞒你,这舍利子是长安宫里人要的,只要送过去,便能讨得宫中贵人的欢心,免去不胜之罪!你们百济现在这样子,要舍利子也没啥用,不如拿来抵十万贯,岂不是两全其美?” 黑齿常之看着王文佐,心中有种荒谬的感觉,千万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上位者却只是为了一颗舍利子,最后他嘴角扭了扭:“那玩意已经不在百济了!” “在哪里?” “在倭人手上,不久前国相将舍利子赠给了倭帅安培比罗夫,现在已经在倭人手上,至于在百济还是已经送回倭国那就不知道了!” “在倭人手上?”王文佐的沮丧溢于言表,他摇了摇头:“也算是有了线索,倭帅的名字叫安培比罗夫是吧?” “不错,这个人是倭人中的名门,扶余丰璋在倭国做人质时便娶了他的女儿!” “哦?还有这等事?”王文佐惊讶的看了一眼黑齿常之,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供如此重要的情报:“好,好,这当真是承了你的人情,这样吧,你去里面挑二十具甲,权当是我的回礼!” “多谢王参军了!”黑齿常之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站在敌对一方,但开朗豁达,有一种罕见的吸引力,让人无法对他生出仇恨与戒备,也许正如他说的一样,是命运把他派到了这里,拔刀相向,而现在命运又让他离开,谁又能和命运作对呢? “不过是些顺水人情,不值当一个谢字!”王文佐笑了笑:“对了,慧聪禅师在周留城过得可好?” “慧聪禅师?” “就是我们派去的使者!”王文佐看了看黑齿常之的脸色,确认对方对这些所知不多:“也是我的朋友!” 第157章 敕书 “应该没事!”黑齿常之道:“等我安全回去,你的这个朋友就能离开!” 霓裳铁衣曲 第52节 “那好,就祝你归途一路平安啦!” 看着黑齿常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下,王文佐露出一丝笑容,他并不在意这笔交易是否能够达成,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让百济人相信唐军真的即将撤离,这样一来隐藏在他们当中的尖锐矛盾才会爆发出来。 无论交易是否能达成,只要这个信使能够把自己的“诚意”带回去就可以了。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并非人力所能及,自己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送走了黑齿常之,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住处,洗了个澡让桑丘弄壶好酒,一只烤的焦黄焦黄的鸡或者鸭子,正准备吃饱了睡个够。却遇到都督府有使者前来,说是都督召见。王文佐只得换了官袍,急匆匆来到都督府。只见刘仁愿、刘仁轨、杜爽三人都在,心知是有要事,赶忙躬身行礼。 “三郎来了便好,这个你先看看!”刘仁愿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来,王文佐赶忙接过一看,却是朝廷的敕书:其内容为平壤军撤归,百济军孤军难以自保,应当撤往新罗,若是新罗金法敏需要你们镇守,那么便留在新罗,否则便走海路回国!” 显然这封敕书是朝廷接到刘仁愿等人的奏请之前便发出来的,否则敕书中不会没有对刘仁愿上奏内容的回复。 “王参军!”刘仁轨道:“你怎么看?” “敕书所言自然是万全之策!”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朝廷居万里之外,岂能尽知贼中情弊?以末将所见,还是依照先前议定之法行事的好!” “王参军此言差矣!”杜爽道:“既然朝廷已有敕书,我辈自当听命行事,岂有自作主张的道理?” “临敌制变乃是兵法常道,岂能说是自作主张?”刘仁轨冷笑道:“再说朝廷发出这封敕书时还没有收到我等先前的奏请,只需多等旬月,定然会有新敕书到!” “那刘刺史的意思是收到朝廷敕书不立即照办却迁延时日?”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刘仁愿正要出言劝解,王文佐笑道:“二位,末将今日从鬼室福信的使者口中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刘仁愿问道。 “此番倭人来援之大将名叫安培比罗夫,此人乃是倭人中的名门,那扶余丰璋在倭国时曾经娶了他的女儿。” “那岂不是说安培比罗夫是扶余丰璋的岳父?”刘仁愿问道。 “不错,安培比罗夫和鬼室福信,一个是岳父,一个是大舅子,扶余丰璋夹在当中,也着实难办的很!” “三郎说的不错!”刘仁愿笑了起来:“若这么说,这两人便是为了自家女儿,也要斗个死去活来了!” 杜爽眼见得刘仁愿也被王文佐拉了过去,心中暗急:“王参军你这不过都是些从别人口中得到的一面之词,焉知不是贼子故意说来哄骗你的,岂能用来决定军国大事?” “杜长史说的是!”王文佐笑道:“不过下官这消息未必属实,这敕书总算是真的了吧?” “那又如何?” “杜长史,若是要依照敕书上说的,我军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是不是应该出兵攻取真岘城?” “那是自然!”杜爽冷冷的看着王文佐:“此城扼守通往新罗之路,若不拿下,如何退往新罗?” “我们完全可以依照敕书上写的去做,因为这和我们的决定并不矛盾!”王文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反正只有让百济人知道我们要撤离,他们才会放心自相残杀!” “如果你猜错了呢?”杜爽冷笑道:“他们没有自相残杀呢?” “那我们就照敕书行事便是!”王文佐笑道:“要想骗过别人,最好装的和真的一样,不是吗?” 五日后。 “那就是真岘城!”向导手指前方:“就在那儿,您看到那条溪水了吗?如果您的眼力足够好,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的山城,那座城是完全用白色的山岩堆砌而成的!” “当初那些家伙是怎么把这么坚固的城丢掉的?”王文佐目瞪口呆,眼前的山峰刺破苍天的肚子,耸立云天,而真岘城正好处于距离山峰不远的一个平台,站在城垛上,可以俯瞰下面的谷道——直通新罗。在通往山城的道路上有数处山栅,隐约可以看到军旗,显然那儿有百济人驻守。 “刘刺史!”王文佐低声道:“请恕属下直言,真岘城只怕非仓促间能够攻下的!” “是呀!”刘仁轨点了点头,他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而王文佐则是他的副将:“但世上没有不落之城,你说是吗?王参军?” “刺史说的是!”王文佐的口气有点敷衍,他开始仔细的观察四周的地形,刘仁轨没有在意,只是笑吟吟的看着王文佐的举动,没有说话。 “照我看,要攻陷这真岘城的办法唯有一个,那就是把敌人吸引到那几处山栅来,加以消灭,然后再凭人数优势反复消耗,攻下此城。”王文佐摊开手:“但这办法要奏效,还得敌军够蠢,如果他们坚守主城不出,说实话我们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王参军,你知道吗?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真岘城直通山顶!”刘仁轨笑道。 “您怎么知道的?” “是新罗人告诉我的!”刘仁轨笑道:“这座城原本是新罗人建成的,后来被百济人夺去了!” “哦,若是这样,那就简单多了!”王文佐一愣,旋即笑道:“刘刺史身边有熟悉这条山路的向导吧?” “本官手下有几个新罗通译,其中一人祖上籍贯本就是这一带,便是他告诉我这些的!”刘仁轨脸色一整:“王参军,绕路登山之事就交给你了!” “属下遵令!” “三郎,走小路登山让我和贺拔去就好了,你何必亲自去?”崔弘度低声问道。 第158章 登山 “这次攻打真岘城刘刺史是主将,我是副将,主将督领各军正面攻城,副将领兵绕小路登山,我不亲自去怎么成?”王文佐抬起双臂,让身后的桑丘束紧腰带:“你不必替我操心!临敌机变,你和贺拔雍都不如我!”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刘刺史也是奇怪,攻打真岘城这点小事也要亲自督军,他留在泗沘城等好消息不行吗?” “你当他不想吗?”王文佐笑了笑:“表面上他是带方州刺史,实际上不过是个待处刑的死囚。得罪了李义府,当朝的宰相。换了你只怕睡觉都睡不安稳,还敢留在泗沘城等好消息?” “这倒也是,只是苦了你了!”崔弘度笑着摇了摇头:“对了,你觉得那个向导怎么样?靠得住吗?” “新罗人和百济人打了几百年仗,两边早就是血海深仇了,你还怕人家不卖力气?”王文佐轻轻的跳跃了两下,确认腰带已经扎结实了,笑道:“你还是把自家弓弦多涂涂蜡吧,今晚我可是都指望你的神射了!” 新罗向导是个瘦长结实的中年人,他头上用一块黑布包了,身着紧身皮衣,腰间插了匕首,手上拿着一根长柄骨朵,既可以当武器,又可以当登山的手杖。他鞠躬的姿势颇为优雅:“参军郎君,我向您保证,这条路我少年时摸黑走过上百次,绝不会出事情的!” 他充满自信的口气也感染了王文佐,他不禁露出笑容:“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金葛!黄金的金,葛条的葛!” “很好,我把我还有同行的一百人都交给你了,如果一切顺利,你可以第一个挑选战利品,除此之外,我另外还赏给你二十匹绢!” “多谢郎君!”金葛磕了个头,起身道:“我的第一个建议是你们所有人都换上麻鞋,还要用草绳绑好,就像我这样,山上路滑,还有每十个人都用绳子拴成一串,这样即使有人失足也不至于跌落山谷!” “很好,一切都照你说的办!”王文佐问道:“不过夜里登山,真的不用举火吗?” “不用!”金葛看了看天空:“今晚一定是个好天气,有星星和月亮便足够了,只需紧随我的脚步,便绝无问题!” 正如金葛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是一个好天气,月光洒在山路上,仿佛玉璧。最开始这段山路比王文佐原本期待的要轻松许多。 森林离他们很近,伸展过来遮住山路,搭起一棚瑟瑟作响的青绿屋顶,连月光也被遮蔽,所以他们仿佛是在暗道里行进。 但是拖运之中的骡子的步履稳健,毫无疲态,金葛也的确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步履稳健,山路蜿蜒崎岖,一行人沿路缓步慢行,越过山壁。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宛如绒毯,骡子走在石阶上只发出最细微的声音,这甚至让王文佐有一种安全的幻觉,似乎自己不是在夜袭,而是与好友的一次夜游。 “前面就是鹰垂岭了!”金葛宣布道:“剩下的路就难走了,要把骡子背上的辎重卸下来,这里大家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一刻后出发!” 王文佐盘腿坐下,吐出口中衔着的木枚,他这才觉得自己腮帮子已经发麻了,食物是囊中的干饼和肉干,用小刀切成小块咽下。 随后他们收拾行装,在月光照耀下再度出发,正如金葛先前提醒的,接下来的路更为艰险,不仅道路更加陡峭,而且地上散满了鹅卵石和岩石碎片,队伍最前面的哨探不得不用树枝将路面清理干净,以免有人踩在上面滑倒。 “若是有人在这里摔倒,那可就糟糕了!”金葛低声道。 王文佐连连点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所处的高度,这里林木渐稀,风势转强,拉扯着他的衣服,把头发吹进眼睛里。山路不断迂回盘旋,因此他可以看见下面的百济人的山栅,以及更下方的唐军营地,那里的火光好似烛焰一般。 直到拂晓时分,王文佐才停下脚步,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借助晨曦他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真岘城的石壁了。 这座山城的规模并不大,方圆只有一亩大小,有一座加固的塔楼,一座木料搭建的主堡,以及躲在低矮石墙后的马厩、仓库、宿舍。围墙砌得很粗糙,只是用大块的石条堆砌而成,也没有涂上灰泥。 虽然如此,它却紧挨着山体,形势足以掌控从山栅上山的所有的石阶。若有敌人想动真岘城的主意,他就得从山栅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同时还必须承受自山城上落下的飞箭和落石。 “我们没有梯子,怎么登城?”王文佐低声问道。 “用不着梯子!”金葛伸出右手:“您看那边!” 王文佐顺着金葛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在距离真岘城大约两箭之地远处有一段极为陡峭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崖壁直通山顶,站在山顶便能俯瞰真岘城。 “你不会是百济人的奸细吧?”贺拔雍怒道:“我们又不是猴子,怎么爬的上去!” “爬的上去的!”金葛坚持道:“我小时候就爬过很多次,这段路我很熟!” “就算你爬的上去也不等于我们爬的上去呀!”贺拔雍愈发激愤:“再说这里距离真岘城那么近,咱们这么多人爬上去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若是被发现了大家在崖壁上只有死路一条!” “贺拔,不用说了!”王文佐喝住部下,转身对身后的士兵道:“先登之赏我就不必说了,只需要二十人,有胆力过人之人便上前一步,余者在这里静候便是!” 片刻之后,士兵中稀稀拉拉的站出了若干人来,王文佐数了数,一共只有十七人,他笑了笑:“也好,有这些也足够了!大家把身上碍事的家伙都解下来,待会登山方便!” 即将登崖的人们走到崖壁旁的一块巨石后,他们脱下解下盔甲武器,将其用牛皮包裹捆扎好,然后将一卷粗麻绳绕在一侧肩膀,斜跨过胸,然后绑上专门的软鹿皮靴子——鞋子顶端有突出的铁钩,他们的腰间也悬挂着登山用的铁钩。每组四个人,最后一组五人,王文佐正准备亲自上阵,却被贺拔雍拉住了。 第159章 先登 “参军,让我来!我死了不要紧,大伙儿不能没有你!” “也好!”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拍了拍贺拔雍的肩膀:“一切小心!” 此时山下传来阵阵喊杀声,那是山下的唐军开始进攻山栅的百济人,王文佐探出头向陕西看了看,本能的恐惧立刻抓住了他的心脏,自己距离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们之间是巨大的虚无空洞,猛烈地风向他嘶吼,拉扯自己的披风和头发,企图将他扯下去,王文佐后退了以小步,背上大汗淋漓。 “一切都交给我吧,请静待佳音!”贺拔雍的声音仿佛从几百米外传来,王文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万事小心,若是不成就不要勉强!” 贺拔雍没有说话,张开双臂和王文佐拥抱了一下,转身而去。王文佐站在那儿,直到部下的背影消失在巨石之后。 贺拔雍跟着金葛,沿着岩壁攀行,他开始逐渐相信这家伙没有撒谎了,岩壁固然陡峭,但他总是能找到某个凹陷、凸出,就好像这是他家后院的假山,恐惧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兴奋。 “加把劲,最后一段了!”金葛喘着粗气道。 “最后一段?”贺拔雍抬头看了看山顶,那儿和自己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一百米,他不禁有些怀疑:“你昏头了吧!” “没错!”金葛费力的将自己右脚踩在一块凸出的岩角上,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挪了过去,然后双臂一撑,翻身上了一个巨石,转身伸出右手,将贺拔雍拉了上来:“你看,这是不是很巧,老天爷让咱们从这里爬上去的!” 贺拔雍喘着粗气,惊讶的发现在巨石的背后有一根粗壮的山藤,蜿蜒曲折沿着崖壁直通山顶,难怪那金葛说老天爷让自己从这里爬上去。 “好小子,想不到你还留着这手!为何不早说?”贺拔雍又惊又喜。 “贺拔校尉,这里我也有七八年没来了,谁知道这藤是不是已经老死腐烂了?或者被百济人砍了烧了?若是先夸口说了,到头来却不一样,岂不是大罪过?”金葛道。 “这倒也是!”贺拔雍此时心中大畅,也无心多说,他伸手扯了扯那藤,确认牢固后笑道:“既然如此,那某家就当先了!” 王文佐站在崖壁下,心中忐忑不安,唯恐有人从山上跌落下来,摔死人事小,若是让城中守军发现动静,自己在这里进退不得才是麻烦。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突然听到一声响,一块石头砸在不远处,抬头一看山顶却伸出红旗来,不由得大喜,赶忙一边挥手致意,一边让其他人将山上众人的武器和纵火物都搬过来,不一会儿有绳索垂下来,将这些东西拉了上去。 此时已经接近午时,山下唐军已经攻下了一处山栅,其余几处山栅也被攻的甚急,城中的百济将佐派兵下山支援,将疲惫伤兵运回城中,王文佐看的清楚,却也不急,只是耐心等待,让士兵们进食休息。又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接近晚饭时分,王文佐才发出信号,只过了约莫刻许钟时间,他便看到真岘城中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城头上有人用力摇旗。 “将士们,杀贼立功正在此时!”王文佐拔刀大喝,军士们一拥而上,冲到城下,城上早就垂下绳索来,王文佐当先爬上城来,对当面那个军士劈头问道:“贺拔雍呢?” “贺拔校尉去夺城门了!” “快!都随我来!”王文佐带着已经登城的士卒沿着城墙向城门冲去,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百济人只是零零散散的冲了上来,发出绝望的嚎叫,王文佐甚至没有拔刀的机会,他的亲兵们就把这些绝望的抵抗者射杀、刺穿、砍倒。 当王文佐再次看到贺拔雍的时候,他已经判若两人,他盾牌上的虎头几乎被砍成碎片,木板上刻画出深深的痕迹,但本人似乎安然无恙。然而当他走近,王文佐却发现他的锁甲手套和外衣袖子上全是黑血。 “你受伤了?” “不!”贺拔雍抬起手,伸了伸手指,摇了摇头:“我没事!”他说:“这或许是金葛的血……”他摇了摇头:“或许是……我不知道!” “金葛?他怎么了?”王文佐对这个新罗向导的印象还挺不错的,赶忙问道。 “就在那边!”贺拔雍用带血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马道:“那个守门的百济军官武艺很好,看到情况不妙,企图冲过来把我杀了,他差点就得手了。金葛挡住了他,用自己的肚子!” 霓裳铁衣曲 第53节 王文佐走到马道旁,只见金葛的尸体横档在地上,他的肚子被刺穿了,在他的旁边躺着一个被砍断脖子的百济人,那应该就是贺拔雍口中的守门百济军官吧! “真是个没运气的人,胜利就在眼前,却死了!”崔弘度叹了口气,他与一旁的贺拔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少射杀了十来个敌人的他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全身上下干净的仿佛准备参加一场婚宴。 “待会把战利品中挑一份最丰厚的吧,和骨灰一起让刘刺史转交给他的家人!”王文佐叹了口气:“把那个百济军官也葬了吧,勇敢的人死后至少应该有六尺之地!” 太阳下山之前,这场战斗就结束了。无论是山栅还是城中塔楼的守兵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放下武器,屈膝投降。至此百济唐军通往新罗的通道终于打通了周留城。 她发着高烧,噩梦连连,梦中有各种熟悉的黑影。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站在一个狭长的石廊,头顶是高高的石拱,在遥远的石廊尽头是一扇门,她加快脚步,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内侧滑落。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吼声仿佛雷鸣,震得她头昏眼花,她加快脚步,看见阳光洒在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的香气,风吹草动,碧草宛若海浪。 第160章 噩梦 扶余丰璋伸出双手抱住自己,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马鞭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平日里最喜欢这种香气。突然,阳光不复存在,乌云遮盖天空、大地裂开,世界起火燃烧。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扶余丰璋的脸变得憔悴而又忧伤,“你肚子里是我们的孩子!”他一边说话,鲜血一边从嘴角溢出,紧接着锋利的剑锋从胸口透出,滚烫的血液四溅,落在她的脸上。鬼室福信在扶余丰璋身后出现,面目狰狞,声如雷鸣:“妹妹,现在你就是王太后了!”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疯狂的挣脱丈夫的怀抱,转身逃走,临走前看到兄长将丈夫的头砍下来,提在手中,扶余丰璋的眼睛暴突出来,宛若胶冻,滑下白皙的面颊。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感觉到体内的热气,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她的子宫燃烧。她的儿子生得高大威武,有扶余丰璋一样的匀称身材,以及杏仁形状的棕黑色眼睛。 他对她微笑,朝她伸手拥抱,然而当他张开嘴巴,吐出的却是滔天烈焰。她发现自己在火焰中熊熊燃烧,就好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化为灰烬。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最后的感觉是长长久久的痛楚,体内燃烧的熊熊大火和低声细语的群星,覆盖了整个天地。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骤然醒来,嘴里有灰烬的味道。 “不,”她呻吟道,“不要,求求你!” “怎么了?”侍女阿澄凑过来,将鬼室芸拥入怀中,就好像拥抱自己的孩子。 床帐沉浸在黑影中,寂静而封闭。月光从窗口泻入,无数的灰尘在月光中跳动,仿佛无数碎片,鬼室芸的视线跟着它们穿过上方的窗口。 她心想:那毕竟只是惊梦一场。“救救我,”她小声说,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请给我……”她的喉咙沙哑刺痛,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什么。为什么痛得如此厉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被撕成碎片,又再重新组合。“我要……”“是,我马上拿水来!”侍女阿澄轻轻拍了拍鬼室芸的肩膀,跳下床。床帐里只有一人,鬼室芸想要……某件东西……某个人……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这很重要,世界上只有这件事最重要。她翻过身,用手肘支撑身体,与纠缠双脚的毛毯搏斗。移动好难好难: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我一定要…… 当阿澄端着水回到床前,鬼室芸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她神志清醒的说:“我想见夫君,立刻!” 周留城会议室。 “前天清晨,真岘城失陷了!” “真岘城天险之地,怎么会这么容易失陷?”扶余丰璋问道。 “唐军先猛攻支罗、尹城、大山、沙井等山栅,真岘城守将分兵据守各隘口,抵御唐军。”扶余忠胜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声音平稳,就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却不想被其分兵翻山隐于城下,夜里攀草登城,这才陷落了!” “这怎么可能?”扶余丰璋摇了摇头,他曾经出征新罗途径当地,真岘城的险峻给当时的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唐人难道都是一群猴子吗? “这已经是事实了!”扶余忠胜摊开双手:“要派兵夺回真岘城吗?” “太难了!”扶余丰璋心思烦乱的摇了摇头:“真岘城是天险,唐人夺下千难万难,可以一旦失去了,我们再想攻取只会更难!” 这时侍女阿澄出现在门口:“殿下!夫人有恙!” “什么?”扶余丰璋脸色微变,起身便要出门,但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安培比罗夫一眼,咬了咬牙才转身离开。扶余忠胜在一旁看得清楚,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阿芸,你怎么了?”扶余丰璋冲进门,抓住鬼室芸的双手:“大夫来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了!”看到丈夫关切的面容,鬼室芸嘴角含笑:“大夫说没什么,应该是动了点胎气,多静养几日便是了!” “那便好!”扶余丰璋松了口气,旋即道:“那接下来你就别出屋子了,就在床上静养便是!” “那怎么能行!”鬼室芸娇嗔道:“整日躺在床上我还不活活憋死?” “是呀,殿下!”一旁的侍女阿澄也插嘴道:“大夫也说了,夫人每日还是要呼吸外间的空气,晒晒太阳,多走几步,这样才对孩子好!” “若是如此,我让人搬幅乘舆来,每日抬着阿芸在外头转转,到平坦处扶着乘舆多走几步,如何?” 听到丈夫待自己如此关切,鬼室芸心中暗喜,含羞点了点头:“你也要保重身体,切莫累坏了身子,我和腹中的孩儿都指望着你呢!” 听鬼室芸这般说,扶余丰璋不由得想起方才的坏消息,不由得叹了口气,鬼室芸见状,赶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坏消息吗?” “没什么,刚刚得到消息唐人攻陷了真岘城,所以有些烦恼!” “真岘城?那儿岂不是通往新罗的隘口?” “你也知道那儿?”扶余丰璋一愣,旋即苦笑道:“算了,我也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反而让你白白操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夫妻本是一体,岂可以说白白操心!”鬼室芸正想着如何劝慰丈夫,脑子中突然灵光一现:“夫君,你说这会不会是唐人企图逃走呢?” “逃走?”扶余丰璋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唐人这是为了打通逃亡之路?不错,平壤之役后留在泗沘城的唐军已经是孤军,若要脱逃只有两条路,还有一条路则是白村江出海,但这条路他们眼下没有这么多船;一条是前往新罗,然后乘船回国。” 第161章 矛盾 狂喜之下扶余丰璋一把将鬼室芸从床上抱了起来,转了两圈:“阿芸,你真是我的宝!”引得一旁的侍女阿澄连忙叫喊:“殿下,殿下小心,小心夫人肚里的孩子!” “对,对,肚里的孩子!”扶余丰璋赶忙将鬼室芸小心的放回床上,陪笑道:“阿芸,我方才是喜昏头了,你没事吧!” “没事!”鬼室芸已经是满脸红晕,她低下头:“我方才也不过是乱说的,未必是对的!” “呵呵,以唐人眼下的处境,十有七八是这样!”扶余丰璋已经一扫方才进门时的忧虑,笑道:“阿芸你且好生歇息,我方才军议只到一半,须得先回去一趟,晚些再来看望你!”说罢他扶着鬼室芸躺下,又替其折好被角才出门。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扶余丰璋离开鬼室芸的宫室,健步如飞的走到军议处,远远的从窗外看到安培比罗夫,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用力搓了两下脸,待到脸上笑意褪去了方才进了门,沉声道:“阿爸,我回来了!” “嗯!”安培比罗夫瞥了扶余丰璋一眼,沉声道:“方才的事情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那鬼室芸肚子有你的孩子,你去探望一下很正常。优秀的男人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无论是我还是晴子都不会在意这些,只要你别忘了自己脚下踩的是哪条船就好!” “是,丰璋明白!” 两人此时各怀心事,又说了几句便离去。待到安培比罗夫出了门,扶余丰璋突然问道:“忠胜,你觉得我应该站哪边?” “这个!” 看到扶余忠胜有些犹豫,扶余丰璋道:“忠胜,安培比罗夫也好,鬼室福信也罢,对我都是别有用心,只有你是当初随我一同去倭国当人质的同胞兄弟,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尽管直言!” “正如您所说的,安培比罗夫和鬼室福信都是别有用心,但若是让我选的话,我还是选倭人一边!”扶余忠胜道:“当然,这都是愚弟我的一己之见,希望没有冒犯您!” “为何选倭人?” “倭人最在意的乃是任那四郡,而任那四郡乃是新罗之地,所以只要新罗一日不灭,倭人与我百济便无直接的利益冲突。而鬼室福信此人野心极大,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道琛乃是倡义之人,只因与他意见相左,便被他寻机害了。这等人如豺狼在侧,着实不敢安寝!” “忠胜你是说他也会害我?”扶余丰璋问道。 “谁知道呢?”扶余忠胜冷笑道:“说实话,当初得知道琛被他杀了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唐人刚刚打了那么大的胜仗,他不想着怎么挽回败局,却先急着铲除异己。这等心性已是非人,着实可怖!” 听到扶余忠胜这般评价自己的岳父,扶余丰璋无言以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看来是对其积怨已久,想必平日里只是碍着自己的面子,没有说出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毕竟阿芸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可若是她生下的是男孩呢?他和你一样,也流着扶余家的血?” “没用?”扶余丰璋一瞬间他便领会了扶余忠胜话语中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是的,当初鬼室福信和道琛之所以邀请自己回国是因为各路义军莫衷一是,需要一个拥有百济王室血统的人来作为旗帜。 但现在道琛已死,复国军中已经无人可以与鬼室福信相争,而鬼室芸生下的如果是男孩,也拥有扶余王室的血脉,就不再需要扶余丰璋来当这幅旗帜了。 “事情会弄到这样的地步吗?”扶余丰璋长叹了一声:“我毕竟和道琛不一样!” “那是自然!您背后还有倭人!”扶余忠胜的声音宛如坚冰,又冷又硬:“可现在的情况与当时也不一样了,唐人很可能要撤兵了!” 扶余忠胜的话就好像一柄冰剑刺入了扶余丰璋的小腹,先是冰冷,然后是灼热,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屋外冲出。 周留城,百济旧王宫。 “郎君请早点歇息!” 华丽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拢,黑齿常之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鎏金兽首铜香炉、镶嵌着象牙的几案、檀木书架、精致的唐国漆器,应该来说唐人对自己的待遇还真不错。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进宫,在黑齿常之10岁的时候,就曾经跟随父亲入宫晋见。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群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时的他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未来居然有一天能够住进其中的一间。 相比起第一次出使,这一次黑齿常之的任务就明确多了——在临别前鬼室福信单独见了他,并告诉他此行必须完成两个任务:第一、要求唐军对不久前突袭真岘城做出合理的解释;第二达成武器交易的细节。 黑齿常之注意到这次国相并没有要他确定唐人即将撤军的真实性,黑齿常之认为这有两种可能:国相已经从某个自己不知道的渠道确认唐人是否真的即将撤兵;还有一种可能是国相根本不在乎唐人是否会撤兵,他只想尽快完成交易,获得泗沘城武库中的甲仗。国相打算用这些武器干什么?对于这点,黑齿常之并不想知道。 他打了个哈切,路上的疲乏充满了整个身体,黑齿常之走到屏风旁,木架上的铜盆里装满了水,还有皂胰子。他伸出手探了探水,温度正好。他笑了笑,洗了洗脸,脱衣上床,睡梦如铅一般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到晨光透过窗户祛除梦魇,他才重新睁开双眼。 黑齿常之正整理床铺,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以为是送早餐的侍者,随口道:“就放在几案上吧,我还有点事情!” “黑齿兄,别来无恙呀!”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黑齿常之回过头,惊讶的发现王文佐站在门口,赶忙拱手行礼道:“原来是王参军,我还以为是送饭的侍者,失礼了!” 第162章 用间 “无妨,无妨!”王文佐还了礼,他注意到黑齿常之的黑眼圈:“怎么了,这房间不好吗?昨晚你好像睡得不好,眼圈都黑了!” “此地昔日是王宫吧?”黑齿常之苦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何,昨天晚上老是做噩梦,根本睡不好。” “有这等事?”王文佐盯着黑齿常之的脸,暗忖对方是否在撒谎,口中却说:“若是如此,那要不今晚便换个地方?安排的人也是的,这王宫城破时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鬼气森森的,怎么能用来招待客人!” “倒也不必!”对于王文佐突如其来的热情,黑齿常之有些不习惯:“自小都在沙场上滚打的,哪里还在乎这些。” “这么说来,黑齿将军是将门子弟啦!” “不错!”这件事情黑齿常之倒是没打算隐瞒对方,毕竟百济的军制就是世兵制,能做到他这个级别的军官肯定是贵族出身,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他邀请王文佐坐下,决定进入正题:“王参军,在下此番前来,却是有两桩事情:第一桩事情便是不久前真岘城之事,贵方说要撤军言和,却又袭破我百济关隘,这是何道理?” “原来是这件事情!”王文佐满脸笑容:“我想黑齿将军有点搞错了,我先前只说要撤兵,却从未说过言和。您想想,泗沘城中官职最高的便是刘都督,决定大唐与百济是战是和要么是天子,要么是朝中宰辅相公,岂是他一个四品官能决断的?” 黑齿常之闻言一愣,他努力回忆发现的确王文佐未曾提过议和,心中不由得微怒:“既不言和,那贵军这么做又是何意?兵不厌诈吗?” “自然是交易!”王文佐笑道:“在下先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因为我军要撤离百济,无法带走城中府库里的所有东西,所以想要与你方交易,除此之外再无他事,一切照旧。那真岘城扼守百济新罗两国要冲,我军自然要拿下,否则怎么回国?” 此时黑齿常之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已经听出了王文佐的意思:交易归交易,打仗归打仗,两者就好像马车的两条车辙一般,平行永不相交。 “那你就不怕惹恼我们,交易废止吗?” 霓裳铁衣曲 第54节 “将军说笑了,所谓交易就是两边各取所需,两全其美的事情,又不是只有我们一方得利。若是交易废止,我方最多少些钱财,贵方的损失就大了。” “不过是些甲仗器械罢了,我方损失怎么大了?” “将军,唐军在百济一日,你们就只有一个敌人;可等我们走了之后呢?”王文佐的笑容意味深长:“这年月再好的朋友也比不过铁甲在身,利刃在手,您说是不是呀?” 黑齿常之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男人的话向他揭开了帘幕,露出下面隐藏的可怕真相。是的,唐人的撤军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而是一场新战争的开始,发生在同胞兄弟之间的更残酷,更悲哀的战争。 “既然您不说话,那我就当成我们已经没有异议了!”王文佐笑道:“接下来我们可以敲定交易的细节了!” 傍晚时分,谈判终于结束了,双方达成了协议,六天后在距离泗沘城西大约五十里的小丘做第一次交易,两百领铁甲,角弓一千张,擘张弩三百张,羽箭十万,价钱是十万贯,其中三万贯是铜钱,余者用金银、皮毛、珍贵药材等抵算。(这里提供一个当时铜钱购买力的参照物,唐初天宝年间唐中央政府收入大概1053万贯,其中粮食、布匹、绢折合800万贯左右,铜钱两百万贯,当然,唐政府的实际收入肯定不止这些,因为还有大量征发的免费劳役,但可见十万贯在当时是一笔巨额财产了。) “好了,我等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王文佐笑道:“来人,取酒菜来,让我和黑齿将军共饮几杯!” “多谢了!”黑齿常之此时哪里还有心情饮酒,他向王文佐拱了拱手:“王参军的美意在下心领了,时间紧迫,在下须得先回去将事情禀告国相。” “也好,那在下就不挽留了!”王文佐拱手还礼:“对了,我方的使者还安好吧,还请贵方好好招待!” “那是自然!” 送别了黑齿常之,王文佐长长的出了口气。拿下真岘城不光是打通了往新罗的通道,同时还是对百济复国军的试探:如果交易还能执行下去,那就说明复国军内部存在的矛盾已经到了十分尖锐的程度,以至于他们甚至已经不再将唐军视为自己的首要敌人,留力来对付现在的战友,未来的敌人,对于王文佐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都督府。 “这么说来,王参军觉得百济贼会拿着我们卖给他们的武器自相残杀啦?”杜爽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就好像出自一个没有声音的机器,但王文佐能从中感觉到讥讽的酸味。 “是的,杜长史,我认为是的,至少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杜爽冷笑道:“那我认为这些贼子拿来对付我们的可能性也很大!” “杜长史!”刘仁轨开口了,他口气很严厉:“当初王参军提出这个计策时可是所有人都同意的,也包括你!” “我当时只同意故作示弱引贼自相残杀,可没有同意把铁甲强弩这等军国之器交予贼手。须知贼众数倍与我,我军之所以能屡破贼人,就是因为贼人甲仗粗陋,现在竟然要把精甲利兵交给贼人,那与通敌有什么区别?” “贼人又不是傻子,若只是口头承诺,他们又怎么会相信我军是真的要撤兵?杜长史这简直是腐儒之谈!” “刘刺史你一个戴罪之人,竟然如此说话,难道不怕三尺国法,为尔所设?” “刘某自渡海而来,就没有考虑过一己利害得失,不像某些人……”“二位且住,且住!”眼见得杜、刘二人越吵越是厉害,已经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刘仁愿赶忙叫停,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二位,还是就事论事,莫要相互攻讦,免得有失体面!” 第163章 曲折 “二位其实不必争执!”王文佐的声音很平静:“依照我的计划,这些甲仗并不会落入百济人之手!” “三郎,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执行这次交易?”刘仁愿疑惑的问道:“可若是如此,百济人就会怀疑我军是否真的会撤军,那他们就不会自相残杀了!” “不,我会老老实实的完成交易!”王文佐道:“然后半途中再派人将其夺回来!” “王参军打算用疑兵之计?”刘仁轨问道:“让鬼室福信以为是被敌对一派抢走的?” “不错!”王文佐惊讶的看了刘仁轨一眼,他也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快猜到自己的意图。 “这个法子不错!可是怎么让鬼室福信相信是扶余丰璋而不是我们动手的呢?若我是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我们,毕竟鬼室福信肯定会对与我们交易的事情严加保密的!” “刘使君说的是!”王文佐笑道:“不过这一点我已经有了计划,我的打算是这样的,”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几案上写了一个字,道:“若是让他们去办,那就万无一失了!” “原来如此,三郎早就成竹在胸了!”看清了桌上的字,刘仁愿已经是满脸笑容:“杜长史,你现在不会担心了吧?” “不会了!”杜爽偏过头去,不让刘仁轨看到自己脸上的不快。刘仁愿站起身来,走到王文佐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生做,我们都垂垂老矣,将来海东之事就靠小儿辈了!” 六天后、泗沘城外五十里小丘。 “王参军,你已经清点好了吗?”黑齿常之紧张的环视了四周,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唐军武士仿佛无生命的石像,让他不由得暗自心生寒意,从这次会面开始,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随着交易的进行,这种不祥的预感就愈来愈强烈,就好像夜袭时的鸣金声,震耳欲聋。 “一五、一十、二十!”王文佐清点完最后一箱铜钱,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算上其他的货物正好十万贯,哦,你也清点完了?那好,咱们财货两清了!” “不错,我已经清点完了,一切都没问题,那就告辞了!”黑齿常之顾不得礼数,向王文佐拱了拱手,便转身要走。 “且慢!” 黑齿常之停住脚步,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已经完全绷紧,仿佛被拉满的强弩,他转过身来,右手已经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王参军有事吗?” “就是关于铜钱的事情,这次的铜钱成色太一般了,不少都是以前南朝梁宋的旧钱,若是下次还这样就不成了。你们若是实在没有铜钱,下次用人参、东珠、貂皮、鹰翎来抵也可以!” “我知道了!”黑齿常之暗自松了口气,袖中的右手松开刀柄:“王参军,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没有啦,还能有什么事情?”王文佐笑了起来:“黑齿将军你这次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看你额头上好多汗!” “哦?是吗?”黑齿常之一愣,旋即尴尬的笑道:“前两日受了点风寒,今日已经好多了!” “受了风寒还出门,啧啧,黑齿将军还真是勤俭奉公呀!”王文佐笑道:“那某家便祝将军一路顺风吧!” “多谢参军!” “将军,唐人走远了!” 黑齿常之勒住缰绳,回首遥望,只见数里外唐军的行列尾部正在缓慢的没入一道低矮山脊之后,黑齿常之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地,看来自己先前是多虑了,唐军并没有袭击自己的意图。不过他并没有在部下面前流露出松懈,而是沉声道:“不用管他们,加快行军!” 任存城。 砰砰砰! 鬼室福信从梦中惊醒,天还没有亮,一片寂静,灰蒙蒙的。他伸手抓住床边的刀柄,坐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黑齿佐平回来了!”门外传来侍卫队长的声音:“他要求立刻见您!” “哦?”鬼室福信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这个时间可不会来什么好消息:“让他进来!” 当黑齿常之进屋的时候,鬼室福信已经穿好衣服,他身着厚重的套头熊皮斗篷,连鞘斫刀横放在膝盖上,就好像一头黑熊:“说吧,遇到什么变故了吗?” “我们与唐人完成了交易,但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袭击!”黑齿常之的声音和屋子里一样冷。 “甲仗有没有事吗?” “损失了一部分,但是大部分都完好无损!” “那就好!”鬼室福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是他选择了黑齿常之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这家伙就好像自己鞘中的宝刀:刚硬、锋利、沉稳,你只要把命令告诉他,剩下的事情就用不着操心,只需耐心的等结果便好了:“这件事情是唐人干的吗?” “末将还不能确定!”黑齿常之抬起头,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怎么了?不是唐人?”对于途中遭到袭击鬼室福信并不意外,兵者诡道也!唐人更是其中翘楚,若袭击者是唐人的话,黑齿常之是不会露出疑惑的神色的。 “国相,您先看一些东西!”黑齿常之起身,走出门外,片刻后他回来时带了一些破损的头盔、甲叶、箭矢等兵器残片,鬼室福信一一细看,越看越是觉得眼熟。 “这,这些是?” “国相是不是觉得有些像是倭人的军器!” “对,对!”鬼室福信一愣,旋即惊问道:“这些都是袭击者的?” “不错,贼人突袭不成后,就迅速退兵,末将也不敢追击,这些都是在战场上捡来的!”黑齿常之脸色阴沉:“除此之外,末将还割了些首级,国相要看吗?” “拿上来!” 一枚枚发黑的首级被放在地上,鬼室福信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臭乎乎的家伙,无论是倭人还是唐人,他都很熟悉,两者也并不难分辨。随着查验的进行,鬼室福信胸中的不安不断膨胀,压迫着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 第164章 来讯 “贼人有多少?” “至少有两百人,当时时间很紧迫,战场上还有一些首级没有割取!” “这件事情你不许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说,同行的军士,立刻调离任存城,去荒僻处驻扎!”鬼室福信的声音有种没有生命的特质,就好像两块金属在撞击。 “末将明白!” “好了,你先退下吧!” 随着房门在身后合拢,鬼室福信终于无需在压抑自己的感情,斫刀从鞘中喷出,将床旁的凭几砍作两段。 “扶余丰璋,想不到你竟然一点都不念阿芸的情分,勾结倭人来暗害我!好,你不仁我也不义!那时莫要怪我!” 周留城。 鬼室芸在前厅找到扶余丰璋,发现他正在和扶余忠胜交谈,两人的侍卫正在懒洋洋的看着庭院中操练的新兵,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老兵们对着那些菜鸟大声咆哮。 “夫君!”鬼室芸撩起长袍的前摆,这样能让她臃肿的身材走的快点:“我有要紧事要和您说!” “原来是嫂夫人,那我就先退下了!”扶余忠胜向鬼室芸躬身行礼,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位置。 “无妨,忠胜你先到阳台那儿,我待会再来找你!”扶余丰璋向自己的兄弟点了点头,转身扶住鬼室芸的手肘,笑道:“你现在身子日益重了,有什么事你让人叫我去你那儿就好了,何必自己过来?” “任存城刚刚派人来,说阿兄三日前从马背上摔落,昏迷不醒!”鬼室芸话语急促。 “什么?”扶余丰璋愣住了,片刻后才反应了过来:“怎么会这样?国相的骑术不是很好的吗?” “听信使说那天遇到一只白鹿,兄长追入林中,被一根树枝扫到,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扶余丰璋跌足叹道:“国相受伤,如折我一臂呀!难道是天不佑我百济吗?” 鬼室芸见扶余丰璋这样,心中也有些感动,暗想夫君的确是个淳厚之人,即便这些日子与兄长有些支吾,但得知自己兄长从马上跌落,便这般模样,看来终归是血浓于水,两人又是姻亲,关键时候便看出来了。 “夫君,阿兄这般模样,我想去任存城探望,下午就出发!” “那怎么行!”扶余丰璋微怒道:“任存城是在山上,地势险峻,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万一有个好歹,动了胎气,怎么得了?” “阿兄这样子了,我怎么能不去探望!” “你留在周留静养,我代你去便是了!” “夫君你要去任存城?”鬼室芸惊讶的看着丈夫,她很清楚扶余丰璋在周留城有多忙:“可,可是周留城中军务繁忙,你走的开吗?” “快马的话往返也就四五天时间,倒也无妨!”扶余丰璋笑道:“再说令兄身为国相,实乃国之肺腑,身体有恙我前去探望也是国事!阿芸,这些日子我的确在有些事情上与令兄有矛盾,但终归我们还是一家人!你把一切都交给我,留在周留城静养便是!” “嗯!”听到扶余丰璋“终归我们还是一家人”的话,鬼室芸心中一阵甜蜜,她垂首点头,将一切都交给丈夫处置。 扶余丰璋柔声抚慰,用任何妻子都无法挑剔的礼仪将鬼室芸送回卧室,然后飞快的回到大厅,对扶余忠胜道:“阿弟,天命在我,鬼室福信从马背上摔下来,昏迷不醒。你马上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 “立刻出发?去干什么?” “自然是去任存城,探望我那位大舅子呀!”扶余丰璋脸上已经笑开了花:“然后让他居家静养,由你接替他统辖各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这个消息确定?”扶余忠胜却没有扶余丰璋那么高兴:“我怎么觉得太突然了?” “是阿芸刚刚告诉我的,我刚刚已经问过了,的确是从任存城来的信使带来的消息!那家伙追白鹿入林,不小心被树枝扫到,从马上跌下来,这种事情如何不突然!” “阿兄,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扶余忠胜摇了摇头:“你和国相关系这么僵,唐人又要撤兵了,然后他就突然从马背上掉下来摔伤了,将兵权拱手相让,你不觉得这一切也太凑巧了吗?”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我看阿芸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 “若我是国相打算骗你,肯定会连妹妹一起瞒过去的!” 霓裳铁衣曲 第55节 “那国相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引你去任存城夺兵权,而后把你杀了或者囚禁起来,唐军一撤,百济国岂不就是他鬼室福信的天下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扶余丰璋点了点头,扶余忠胜的理由不言自明,硬币都是有两面的,既然自己会乘鬼室福信落马昏迷来夺取兵权,那鬼室福信自然也有可能借机引诱自己前往然后囚杀夺权。 归根结底,唐军一旦离开,原先复国军内部被压制的矛盾就会爆发出来,区别无非是谁先动手罢了。 “那你有什么万全之策吗?” “有,兄长您领兵在后,让我代兄长去任存城便是!” “你去任存?” “不错,国相的目标是兄长您,杀我无用,所以我性命无虞。而我带王命而来,国相总要见我一面,这就给我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忠胜,你想干什么?”扶余丰璋脸色大变,急问道。 “自然是想仿效项藉宋义故事而已!”扶余忠胜笑道:“国相纵有百万之众,三尺之内也挡不住我一剑。兄长只需与我一封敕书,静候佳音便可!” “不可,不可,这也太冒险了!”扶余丰璋连连摇头,他与扶余忠胜兄弟二人在倭国当人质时便相依为命,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非其他人可及,是以他一听到扶余忠胜要行此险计,便本能的反对。 “社稷倾覆,宗庙沦亡,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你我宗室血脉,岂可顾惜自家性命?若是你我易地而处,兄长你难道会吝啬自己这条命吗?” 第165章 探望 有某种东西堵塞他的咽喉,让扶余丰璋说不出话来,他抓住扶余忠胜的胳膊,将其拥入怀中:“若是大事能成,此国你我兄弟共之!” 任存城。 鬼室福信举起强弩,将弩柄抵住自己的肩膀,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勾动扳机。只听得一声轻响,他的肩膀感觉到一下撞击。 “中了!国相射中了!” “不错,唐人这次竟然没有耍花样,还真是意外!”鬼室福信将发射后的弩机丢给身后的侍卫,笑道:“我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卖给我一批破烂货呢!” “末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交易时很认真的检查过了!”黑齿常之笑道:“可惜没法买到唐人的连弩和蝎子。” “那等军国之器肯定是不会卖的!”鬼室福信摇了摇头,拒绝了侍卫递来上好弦的弩机:“不过细想起来也不奇怪,他们都要撤兵了,这些东西唐国的武库中多得是,而且更加精良,不如换些钱帛自己花用的好。” “国相说的是!”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唐人即将撤兵的事情,毕竟还没有切实的凭据……”“这不就是最好的凭证吗?”鬼室福信笑了指了指卫士手上的强弩:“两百领铁甲,角弓一千张,擘张弩三百张,羽箭十万,这些东西可不是假的。唐人若是不撤军,与我等便是生死大敌,这些兵甲可是要用数千将士的性命换的!” 黑齿常之默然,他无法反驳鬼室福信的话,复国军其实不缺兵员,半岛三国之间的内战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三国社会都呈现出“战国化”的特征——即一切社会活动都是围绕着战争运转的,所有成员都是潜在的士兵。 商君书中有载:“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壮男之军,使盛食,厉兵,陈而待敌。壮女之军,使盛食,负垒,陈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耕格阱,发梁撤屋,给从从之,不洽而焊之,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草木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获其壮男女之食。”就是这种战国化社会的鲜明写照。 而制约复国军战斗力的就是精良的武器,如果当初唐军不是一举攻陷国都泗沘城,控制了武库里的大量武器,唐军很可能会陷入长期战的泥沼不能自拔。 “国相,周留城有人来了,就在城外!”有侍卫前来报告。 “哦?来者何人?随行有多少人马?”鬼室福信露出粗犷的微笑,这笑容黑齿常之觉得很熟悉。 “是扶余忠胜,随行有三百人,他说得知您从马背跌落,是专程前来探望您的!” “怎么是他?”鬼室福信失望的摇了摇头,就好像一个看到猎物绕过自己精心设置陷阱的猎人。 “您要见他吗?”黑齿常之问道。 “虽然不想见,但怎么可能?这家伙一定是替他哥哥来的!”鬼室福信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只能演一场戏给他看了,来人,先替我化妆,把脸涂黄点,免得让这家伙看出破绽!常之,你出去迎接!” “是,国相!”黑齿常之不禁叹了口气,他并不喜欢演戏,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他已经赢得了鬼室福信的信任,那就必须回报这份信任,人生在世,总是要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的。 “国相现在情况如何?”扶余忠胜神色悲戚,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是在询问自家双亲的病情,这是他在倭国时学会的本事,当人质让人成长迅速,学不会就死。 “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黑齿常之忍住自己心中的嫌恶,背诵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不过已经可以进药粥了!” “那就好,那就好!”扶余忠胜举手加额:“天佑百济呀!兄长和嫂夫人若是知道这消息,肯定会如释重负的!” “国相就在前面那个房间,请随我来!”黑齿常之不想在进行这没营养的谈话,加快脚步抢在扶余忠胜前面。扶余忠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鬼室福信躺在床旁的锦榻上,面色枯槁,锦榻旁跪着一个侍女,正在喂粥,看到扶余忠胜进门,鬼室福信挣扎的要起身,粥水从嘴角留下,将袍服的前襟打湿。 “国相莫动,躺下说话便是!”扶余忠胜抢上前去,扶住鬼室福信的胳膊,将其按回榻上,他的指尖感觉到衣服下强健有力的肌肉,心中已经有了数。 “老朽无能,竟然从马背跌落……劳动王弟前来探望……实在是罪过呀!”鬼室福信话语艰难,断断续续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国相说的哪里话?于公说国相有扶立大功;于私说国相乃是家兄的妻兄,于公于私家兄都应该亲自前来探望的,只是国事在身,离不得周留,所以才让我代他前来!还请国相莫要见怪!”说话间,扶余忠胜装作替鬼室福信整理衣服前襟,将其领口拉开一角,发现对方脸部的皮肤要比喉咙蜡黄许多,心中不禁暗自一笑。 扶余忠胜又扯了几句闲话,突然装作无意的样子,向黑齿常之问道:“黑齿将军,国相这样子恐怕是无法亲自掌管军务了,那这几日任存城中是何人暂代呢?” “这个……”黑齿常之愣住了,鬼室福信是装病,城中自然不会有人替他掌管军务,而事先又没有预料到扶余忠胜问道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约定,下意识便向床上的鬼室福信看去。 “莫不是还没有暂代之人?那怎么行?”扶余忠胜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若是唐人这时打过来了,难道你们就束手待毙?简直是胡闹!你去把城中将佐都招来,好让国相选一个暂代之人!” “是,是!”黑齿常之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鬼室福信,确认对方没有反对,这才赶忙出门去找人了。 第166章 刺杀 看到黑齿常之出了门,扶余忠胜暗自松了口气,他走到锦榻旁,笑道:“国相,我听说人躺久了身体也会不舒服,这屋子也不透气,要不我扶您起身去外间走几步,兴许还更好点!” “也好,有劳王弟您了!”鬼室福信不知扶余忠胜的用意,伸出右手在扶余忠胜的搀扶下从榻上起身,出了房门,来到长廊上。扶余忠胜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便在楼下的庭院休息,心中一定,突然笑道:“国相,您方才见来的是我而不是家兄,是不是很失望呀?” “啊?”鬼室福信感觉到一阵不祥之兆,正想挣脱扶余忠胜的手臂,右肋却传来一阵剧痛,已经被扎了一刀,又惊又怒的指着扶余忠胜骂道:“狗贼,你为何要害我?” “国相!”扶余忠胜习惯性抖了一下匕首,甩脱上面的血滴:“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明明没病却硬要装病,是不是想要把我兄长骗来?或者杀了,或者软禁,将百济变成你们鬼室家的?” “胡,胡说!”没想到被扶余忠胜揭破了自己暗藏的心事,鬼室福信大惊失色,骂道:“陛下是我的妹夫,阿芸肚里也有了陛下的孩子,我怎么会害他?” “国相,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你难道还以为能蒙混过去不成?”扶余忠胜上前一步,刀锋直指鬼室福信的鼻尖:“你说你卧床多日,可是我方才扶你起身时明明身上肌肉结实,岂是多日卧病在床人的样子?还有,你喉咙上的肤色与脸上截然不同,分明是为了装病在脸上涂抹了黄蜡,却没有抹到脖子上。国相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我兄又在你手,加上你妹妹腹中的孩儿,这百济还能是别人的?” 听扶余忠胜把自己的图谋剖析的分明,又身受重伤,无力反抗,鬼室福信心中绝望,骂道:“我当真是瞎了眼,将你们兄弟二人迎回国,又拥立尔兄登基,将妹妹嫁给他,却被你所害。你们兄弟二人这般恩将仇报,他日必有报应。” “国相你当初不过区区一个佐平,若不迎立我们兄弟二人,怎能号令群雄,早就被唐军剿灭了,如何有今日?你后来若不是害了道琛法师,吞并他的兵马,我兄长又怎么会对你有戒惧之心,你又怎么会有今日?说到底,还是怪你自己雄猜好杀,早晚会有今日!” 说到这里,鬼室福信躺在地上已经是出得气多,进的气少了。扶余忠胜上前割断了喉咙,取了首级下来,走到窗口,一手将持鬼室福信的首级,一手拿着事先预备好的诏书。高声道:“我是大王之弟扶余忠胜,鬼室福信擅杀大臣,拥兵自重,心怀不轨,今奉诏将其诛杀,罪只诛鬼室福信一人,余者全部赦免,立者诛杀,跪者免罪!” 庭院中扶余忠胜的随从听到,赶忙齐声应和,冲上楼来,楼中护卫亲信见鬼室福信首级大惊失色,又知扶余忠胜乃是王室成员,群龙无首,在百济王室数百年的积威之下竟然无人敢于反抗,纷纷下跪,并无一人站立。 扶余忠胜见状大喜,笑道:“好,尔等只需听我号令,待到事成之后便都是有功之臣,来人,先把鬼室福信尸体收敛了,待到事后与首级缝合厚葬。他虽有大罪,但也曾有大功,不可令其尸首曝露荒野!” 众人听扶余忠胜先前说只杀鬼室福信一人,罪不及旁人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见他让人收敛尸体,还说要事后与首级缝合厚葬,纷纷松了口气。古人最重丧葬礼仪,所以有盖棺定论的说法,扶余忠胜既然要收敛鬼室福信的尸体,与首级缝合厚葬,那就说明鬼室福信虽然有罪,但并不会影响他死后的哀荣,甚至家族都不会受太大牵连,更不要说这些人了。 扶余忠胜安定了人心,立刻取了兵符,让同来的副手去接管南门,然后让人守住府邸大门,封锁消息,只许进不许出,只要是进门的人一律解除武装,送到偏院扣押,不得走漏了风声。 他知道必须步步为营,不动声色的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扶余丰璋带领的后继赶到,才能确保大局。 沙吒相如宅。 “拿温壶来!”沙吒相如高声喊道:“那个银的大壶,快些!” “相如,国相召见!”黑齿常之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朋友:“你还喝酒不太好吧!” “召见我们的不是国相,而是那个扶余忠胜!”沙吒相如反驳道。 “就算是扶余忠胜,也不应该浑身酒气去见他吧?” “我已经在巡了一上午城了,现在又渴又乏,必须喝上一大杯热酒解解乏!”沙吒相如:“而且你我都知道,国相根本没病,这就是一场戏,而我不过是戏台上的背景,背景有没有喝酒重要吗?” “好吧,那你快些!”黑齿常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心里也知道沙吒相如说的没错,这不过是鬼室福信为扶余忠胜准备的一场戏,黑齿家世代都是手持弓矢的将种,可不是戏台上装腔作势的戏子。 “急什么,冷酒怎么喝?”沙吒相如将一只牛角杯推到好友的面前:“你也陪我喝一点。” 还没等黑齿常之开口推辞,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访客神色惊恐:“不好了,不好了,沙吒将军,沙吒将军,国相死了!” “国相死了?到底是我醉了还是你醉了?”沙吒相如笑道:“常之刚刚从国相府过来呢!那时国相还好好的呀!” “哦,黑齿将军你也在呀!”来人这才注意到黑齿常之,神色有些怪异:“您刚从国相府里来?” “不错!”黑齿常之点了点头:“国相让我召集诸将去他那儿,他要委任一人代理军政。你方才说国相死了,是你亲眼所见吗?” “那倒不是!”访客苦笑道:“我有个侄儿在国相府里当书吏,方才跑到我那儿,跌的头破血流。他说从周留城来了一位贵人前来探望国相,进去没一会儿就提着国相的首级出来了,说什么国相擅杀大臣,奉诏诛杀,余者无罪。然后他们就被收缴了武器,关到了偏院。这小子越想越害怕,怕被人杀了,就偷偷翻墙逃了出来……” 第167章 奔走 听着那访客絮絮叨叨的讲述,黑齿常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方的虽然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与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十分契合。 显然那扶余忠胜是奉命而来,用计把自己支走,然后寻机杀害了国相,那扶余丰璋好狠的心,鬼室芸肚里还有他的孩子,却下得了手杀了自己的妻舅。 “黑齿将军,黑齿将军?”访客见黑齿常之神情恍惚,赶忙问道:“我说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从周留城来的贵人是不是叫扶余忠胜,是陛下的弟弟?”黑齿常之没有理会对方的发问,反问道。 “好像是的吧?”访客不确定的答道。 “那请把你侄儿请来,我想确认一下!” “对,对,我立刻回去叫他!” “常之,你觉得是真的吗?”访客刚离开,沙吒相如就低声问道。 “可能性很大!”面对自己的好友,黑齿常之没有隐瞒:“我也知道国相和陛下之间关系最近很紧张,但没想到会弄到这种地步,真的没想到!” “世间事都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陛下和国相也是这样!”沙吒相如冷笑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为国相报仇!”黑齿常之神色阴冷:“国相某些事情的确做的有些过分,但百济能有今日的局面是绝对离不开他的,与陛下更是有再造之恩,还是姻亲。纵然有罪,也有八议(所谓“八议”是指法律规定的以下八种特殊人物犯罪,不能适用普通诉讼审判程序,司法官员也无权直接审理管辖,必须奏请皇帝裁决,由皇帝根据其身份及具体情况减免刑罚的制度。这八种人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减罪,岂可暗室露刃?” “噗嗤!”沙吒相如大笑起来:“常之你昏头了吧?国相手里有几万兵,又占着任存山城,陛下要是如你说的那般,两边非杀个你死我活不可,那唐人和新罗人还不喜疯了?照我看陛下这么做没错,既然两边必须有一边死,那流的血越少越好!” “血还没开始流呢!”黑齿常之一边束紧腰带,一边冷笑道:“国相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播开来,若是传播开了,哼!你以为就凭扶余忠胜那一纸诏书能压得住?” “常之呀常之,你真是气昏头了!”沙吒相如摇头叹道:“你该不会以为陛下想不到这些吧?若是我猜的没错,肯定有大军为后继,说不定统军的就是陛下自己,到了那个时候,外有大军压境,内有王室正统,有几人会不要命为国相报仇?” “若是如你说的这样,那的确是大局已定!”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权位之争便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再无挽回的机会!” “是呀!”沙吒相如叹了口气:“国相也算得上是一世枭雄了,想不到落得这般下场,也罢!常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乘着城中未定,我想走!” “走?”沙吒相如看了一眼黑齿常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好,你这些日子颇得国相信重,早晚出入府邸,城里人都看的清楚,只怕接下来会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坏话,早走早好,省的麻烦!” “我倒不是怕有人进谗言!只是看唐军未退便诛杀重臣,着实不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所以想躲得远远的,落得一个清净便是!” “百济就这么大,哪有清净的地方?去倭国?可眼下倭国也是站在陛下一边的!”沙吒相如摇头笑道:“常之,我记得上次你和我说城中有个唐人使者,对不?” “不错,怎么了?” “眼下肯定没人去管那个使者,你立刻去救了那个使者,然后和他一起投靠唐人去!” “投靠唐人?” “对呀,这样一来你我兄弟二人各处一边,如果最后唐人赢了,那兄弟你就是有功之臣,可以庇护我;如果陛下复国成功,那我自然也是有功之臣,也能庇护你,岂不是万全之策?” 霓裳铁衣曲 第56节 “可,可我毕竟是百济人,投靠唐人岂不是背叛祖宗之事?” “天下投靠唐人的可多了去了,突厥、靺鞨、薛延陀、吐谷浑、哪里还多你一个?新罗金春秋早就投靠唐人了,自己亲自前往长安朝觐,连儿子金仁问都送去长安当人质了,可他不但收复了失土,攻陷了泗沘城,完成了历代祖先想都不敢想的伟业,他背叛祖宗了吗?” 沙吒相如冷笑道:“若是义慈王早早的把儿子送到长安当人质,那现在就是咱们跟着唐人攻破金城,掘了历代新罗王陵墓,哪里会像现在这幅惨样?” 黑齿常之被沙吒相如这番暴风雨般的反问驳斥的哑口无言,以金春秋的功绩,新罗的史书上肯定会把他列为明王高祖,他向唐称臣,遣子入侍,联兵征讨百济的做法也会被传为美谈,而绝不会被认为是背叛祖宗。 “若是我去投唐人,唐人又会怎么待我?当初唐人是如何对待我们百济豪杰的你忘了吗?” “当初唐人一战破国,自然骄横无比,视百济英杰如草芥,而现在眼下唐人困处孤城,已经尝到了我们百济人的厉害,若是你去投唐人,他们只会当做宝贝,更不要说你还能拿国相被杀的情报作为见面礼,他们肯定会厚待你的,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你忘记了?这可是唐人自己书里写的。” 沙吒相如笑道:“唐乃是当世大国,气度恢弘,非我等能比,你记得契苾何力吗?他也不是唐人,却也能做到一军统帅,以常之你的才具,在唐军中也能大有作为。” “你说的对!”在好友的不断劝说下,黑齿常之终于下了决心,他起身张开双臂,和沙吒相如拥抱了一下:“相如,你我就此别过,希望他日还能再见!” 泗沘城。 “王参军,你曾经说过那些甲仗是落不到百济人手中的!”杜爽的神色严峻,有股让人难以亲近的味道。 第168章 不速之客 “杜长史,战争中不可能任何计划都不可能原封不动的执行,总会有变故和差错的!”王文佐竭力辩解:“我们不应该在这点旁枝末节上纠缠,而应该从大局着眼!” “两百领铁甲,角弓一千张,擘张弩三百张,羽箭十万!这是旁枝末节,那什么是主干?”杜爽冷冷的说:“王参军,这可是军国大事,贼人现在缺的就是甲仗箭矢,可不缺人,这么多精甲利兵,要多少健儿的性命来换?” “杜兄!”一旁的刘仁愿看到王文佐已经被杜爽逼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开口替其辩解:“这也不能全怪三郎,天底下哪有百分之百能成的计谋呢?再说了,他也不是白白的把兵甲送给百济人呀,换回来不少金帛、皮裘、珍宝,算起来至少有兵甲五六倍的价值呢!” “都督,你这话可就差了,我们这是在打仗,又不是商贾在做买卖,若是打输了,性命都没了,还要这些财帛有何用?” “杜长史,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刘仁轨也开口了:“说到底,这些兵甲不过是王参军离间之计的一点饵料,若是能让扶余丰璋、鬼室福信二贼相杀,这点兵甲又算得了什么?我等还是静观其变吧!” “对,对!”刘仁愿见刘仁轨开了口,笑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向青州那边乞援,既然咱们要留,只凭这一万多人肯定是不够的!” “都督,以属下所见,除了援兵,最好还送一位百济的王室过来,最好是百济国之太子,以其为熊津都督府都督,这样我们才能与叛军争夺百济遗民!”王文佐道。 “王参军说的不错,这件事的确要紧的很!”刘仁轨笑道:“不然叛军那边有个扶余丰璋,咱们这边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两军对阵,敌军那边金鼓齐鸣,咱们这边啥都没有,如何应对?” “好吧,便加上此条!”杜爽点了点头。 王文佐见杜爽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开来,暗自松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外间进来一名侍卫:“王参军,慧聪和尚回来了,就在外间等候!” “慧聪和尚?”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怎么回来的?只有一人吗?” “不是,同行的还有一些百济人,听说是乞降的!” “百济降人?”王文佐问道:“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青壮,多少老弱?” “王参军!”那侍卫的脸色有些古怪:“共有千人,其中有骑众两百余骑,另外还有牛车马车五十余辆!” “百济人的首领是谁?”四人异口同声问道,也难怪如此,虽然唐军一方都竭力招诱百济流民,给他们分配土地、耕具、种子、耕牛,让其屯田耕种,但效果只能说很一般,到现在为止,在唐军控制下的泗沘城周围的百济农民总共也不过三万上下,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所以只能眼看着泗沘城周围大片开垦好的肥沃耕地抛荒。 为了增加军粮,刘仁愿甚至不得不将让士兵放下武器去种地,这也是为何唐军虽然有一万多军队,训练甲仗军械都对百济人有压倒优势,但活动范围却很狭窄——相当数量的士兵都在屯田。 在这种情况下,来投靠唐军的百济一般都是处于下层的三韩牧奴、农奴,很少有居于上层的扶余人豪强。而这批前来的有马骑,有牛车,显然是那种上层的豪族。 “那人自称与王参军相熟,名叫黑齿常之!” 刘仁愿、刘仁轨、杜爽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王文佐身上,王文佐有些困窘的笑了笑:“都督、刺史、长史,此人是鬼室福信的心腹,交易的事情就是他与我接洽的!” “鬼室福信的心腹?”杜爽的两条浓眉几乎挨到一起了:“那他带这么多人来泗沘城干嘛?还和你那个慧聪和尚在一起?”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王文佐微微一笑:“要不然长史随我一同出城相迎?” “不必了!”刘仁愿道:“既然那黑齿常之与你相熟,那便只你一人去便是,也好安那厮的心!其中原委事后你再回来向我等禀告便是!” “是,都督!”王文佐感激的向刘仁愿低下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老人对自己的信任就从未动摇,对于此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心竭力:“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带上您的卫队,这样可以显得对其更尊重一些!” 杜爽偏过头去,好不让王文佐看到其脸上不屑的笑容,不过刘仁愿很爽快的答应王文佐的请求:“可以,让那些家伙都换上锦袍,让那厮看看天子侍官的威风!三郎,只要你能把那厮肚子里的东西都掏个干净,什么都可以!” 泗沘城东门。 身后传来一声马嘶,来自于道路右侧的某位族人不耐烦的坐骑。黑齿常之能够听到身后传来的堂弟的咳嗽声,还有族人们的窃窃私语。他能够理解他们忐忑,因为他自己同样如此,就在一年前他还带领他们在脚下的这块土地上与唐人杀得你死我活,而现在他却向其屈膝乞降,这个弯着实转的有些大了。 不知道是谁会来迎接?黑齿常之边等边想:迎接者的身份往往和对来投者的重视程度成正比,从这个角度看,当然是迎接者的官阶越高越好,但从内心深处,他又希望不要那么高,因为越重视那就意味着要求的回报越高,而自己能给予的回报就是对同胞的背叛。 “他们来了,将军!”慧聪和尚低声道。 “嗯,都下马,噤声!”黑齿常之大声道,然后第一个跳下马来,站在路旁。 旗帜从远处的杂木林出现,伴随着阵阵烟尘,从那儿一路而来,王文佐看着道路两旁,有不少焦黑的树桩,那是上次战役留下的痕迹。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那个黑齿常之也是参与方,自己待会说话时还是想办法将其心中的顾虑打消了的好。 第169章 写信 “不要乱动!”黑齿常之回头喝止住族人们的骚动,也难怪他们这般,唐人的骑队正在朝这边过来,旗帜招展、锦袍带风、铁甲耀金、雕饰华丽的马鞍上是装满箭矢的胡禄和角弓,与他们相比,新罗人为之自豪的花郎也不过是一群乞丐。黑齿常之解下腰间的佩刀,屈膝下跪,双手举过头顶,沉声道:“罪人黑齿常之跪迎上国使臣!” 王文佐跳下马,接过佩刀,将黑齿常之从地上扶了起来,笑道:“将军何必如此?快快起来,如今你弃暗投明,又把慧聪禅师送回,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黑齿常之身材高大,虽然起身,但却低着头,躬着腰,反倒比王文佐矮了小半个头:“罪人不识顺逆,聚众对抗天兵,确是死罪!” “黑齿将军,你我本是故交,我便与你说几句实心话吧!若是到了大势已去,降将如毛的时候你才归降,那的确有可能治你的罪;而眼下的形势若是治你的罪,岂不是绝了降人的来路?” 听王文佐说的与好友差相仿佛,黑齿常之心中一定,他赶忙低声道:“王参军,在下还有一个要紧消息要禀告贵方,鬼室福信死了!” “啊?怎么死的?” “死于扶余忠胜之手!”黑齿常之道:“鬼室福信装病,想要引扶余丰璋前来探望,然后将其拿下,但计策被扶余丰璋识破,派扶余忠胜前来,突然下手杀了鬼室福信!” “那现在任存城在何人手中?” “我离开时,任存城已经被扶余忠胜控制,应该是落入了扶余丰璋手中!” “好!”王文佐低声道:“将军请随我来,将当时的情况细细讲述于给都督听,只凭这个消息,黑齿将军便是立下了大功!” 都督府。 黑齿常之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可是堂上依旧一片静默,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之中。王文佐屏息沉气,他下定决心若非旁人发问就决不开口,胜负已经分明,自矜只会惹来妒忌,这可不是智者所为。 “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第一个开口的是刘仁轨:“眼看已经是山穷水尽,想不到这么快局势又翻转了过来。天命在大唐,当真是天命在大唐呀!” “是呀!”刘仁愿笑道:“鬼室福信虽为敌寇,但于扶余丰璋却是首功之臣,结果鬼室福信却被扶余丰璋所杀,扶余丰璋当真是疯了,他难道忘记了当初是何人请他回国,又将妹妹嫁给他,连鬼室福信都容不下,又有哪个会替他卖力?” “照我看却是王参军的好计!”刘仁轨笑吟吟的说:“扶余丰璋与鬼室福信之间纵有嫌隙,可只要我唐军在泗沘一日,便是吴越同舟,不得不同舟共济。而现在唐人连甲仗都不要了,他们自然也就觉得自己已经下了船,拔刀相向了!”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杜爽,显然他这是项公舞剑意在沛公,明里夸王文佐,暗地里却是嘲讽杜爽先前揪住兵甲的事情不放。 “刘刺史谬赞了,属下这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王文佐赶忙逊谢道:“兵甲之事,着实是属下考虑不周!” “考虑的周全不周全已经不重要了!”刘仁愿摆了摆手:“反正现在计策已成,过程已经无关紧要。王参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这个黑齿常之!” “若是按照末将的意思,就让他多写信!” “写信?” “对,据属下所知,这黑齿常之是百济诸将中最早一批起兵的,其心深怀故国,这次投靠我们不过是鬼室福信被杀,他是鬼室福信的心腹,害怕被牵连。若是逼令其余昔日袍泽厮杀,只怕其心中不服!” “王参军此言差矣!”杜爽冷声道:“黑齿常之既然已经降服我大唐,与那些贼党便是生死大敌,这种事情岂能有含糊的?” “杜长史说的是!”刘仁愿点了点头:“王参军,敌我之分可含糊不得!” “都督,属下以为黑齿常之含糊一些对我们更有利!” “有利?” “不错,那黑齿常之手下可战之兵不过两百人,就算他拼死奋战,又能有什么大用?不如让他写信招诱其他百济人,用处更大些!” “这倒也是!”刘仁轨一旁笑道:“既然是写信招诱,那的确含糊一些好,若是弄得敌我分明,反倒是不方便了,都督,您说是不是呀!” “不错!”刘仁愿此时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他的看了看一旁的杜爽:“长史,这件事情就交给王参军,你看如何?” 杜爽没有说话,看得出他并不是太高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这个黑齿常之就先做个副将,在你手下当差做事。”刘仁愿笑道:“若是有功,再计功提拔!” “末将遵令!” 周留城。 在王宫深处的高塔房间里,鬼室芸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窗帘,昏沉沉的睡去,醒了便哭,哭累再唾。睡不着的时候,她蜷缩在被窝里,哀恸欲绝,颤抖不已。仆人们来了又去,为她送来一日三餐,但她一见食物就无法忍受。于是一碟碟碰都没碰的饭菜在窗边桌上越堆越高,直到后来发酸发臭,仆人将之收走为止。 有时候她的睡梦沉重如铅,整夜无梦,等醒来时精疲力竭,甚至比睡前还累;但那还算是好的,因为假若她做梦,那必然与兄长有关,或醒或梦,她眼中只有过去兄长的样子,对自己的笑,为自己的考虑,奋勇出征,凯旋归来,而最后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只有脸色铁青的信使和“擅杀重臣,罪不容诛!”她希望自己是个聋子、瞎子,可偏偏不是,她跪地哀求、痛哭流涕,想要用一切换取兄长一刻的性命,可只有一句……“天恩浩荡,只诛罪臣鬼室福信一人,余者不问!” 我也死了算了!鬼室芸对自己说,她发现这个念头一点也不可怕。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她平生第一次这么仇恨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不,其实她更恨的是自己。 第170章 仇恨 她成为了扶余丰璋欺骗兄长的工具,她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个圈套,扶余丰璋利用了自己,他和自己生孩子,善待自己,让兄长防备松懈,然后杀害了他。她想要杀死这个孩子报复扶余丰璋,几度穿过卧室,敞开窗扉……但勇气就在那时离她而去,她只能哭着跑回床上。 扶余丰璋有来过一次,试图和她说话,但她毫不理会。有次,大夫带着一箱瓶瓶罐罐前来,询问她是否病了。他摸摸她的额头,命她宽衣,要女侍按住她手脚,他则摸遍她全身上下,尤其是小腹。 临走时他留给她一罐蜂蜜和药草调成的药水,叮嘱她每晚喝一小口,大夫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将药瓶丢出窗外。 “阿芸,阿芸!你醒醒,醒醒,我是阿澄呀!” 鬼室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贴身侍女站在面前,这是她得知兄长被杀后第一次见到她,鬼室芸猛地扑入侍女怀中,本以为早已干涸的双眼盈满泪水:“阿澄,阿澄,都是我的错,哥哥死了,他是被我害死的!” “别胡说,这怎么是你的错!”阿澄抚摸着鬼室芸的头发,她能够感觉到怀中这个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家主是自己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奸计!” “不,不,是我!”鬼室芸抬起头,露出满是泪水的脸:“若不是我怀了扶余丰璋的孩子,还告诉哥哥那恶贼对我很好,哥哥又怎么中了他的计?这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阿澄低声抚慰。 “阿澄,你能帮我想办法把孩子打下来吗?”鬼室芸突然抬起头,目光恳切。 “孩子打下来?” “对,我恨他,是他杀了哥哥,我不能为他生孩子!” “可,可是你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里的孩子早就成型了,如果你现在打胎的话,会没命的!” “我不怕死,真的!”鬼室芸道:“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从窗户里跳出去!” “不,不可以!”阿澄紧紧抓住鬼室芸的胳膊:“您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哥哥已经死了,我是个女人,拉不开弓也挥不动刀,我唯一能够报复的办法就是杀死仇人的孩子!” “因为这不是个好办法!”阿澄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稻草,鬼室芸急道:“只要能替哥哥报仇,我什么都肯做!” “我这两天在城里听到一个流言,当初家主被害后,他手下有个将军叫黑齿常之的,带着部下逃出任存城,跑到唐人那边去了。他到了唐人那边后,给许多人写信,把那扶余丰璋的丑行告知他们,劝他们和他一样投靠唐人,替家主报仇!” 霓裳铁衣曲 第57节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鬼室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旋即就变得黯淡起来:“可惜我有孕在身,又是个女人,否则我也会想办法逃到唐人那边去!” “小姐,那个扶余丰璋是个没心肝的恶人,当初与你结亲就是为了争取家主的支持,否则他如何能登上王位。像这样的人,就算你杀了他的孩子,他也不会心痛,反正那个倭女会替他生下更多的孩子,您却白白搭上自己性命,这又是何必呢?” 此时鬼室芸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点了点头:“不错,他便是这等人。阿澄,那我应该怎么办?” 阿澄见鬼室芸不再想着求死,心中松了口气,赶忙道:“自然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把孩子生下来?” “不错,当初主人要请扶余丰璋回国,拥立为王就是因为他是扶余家的血脉。您若是生下一个男孩,在您手中不也有了个扶余家的血脉?” “若是哥哥还活着倒也罢了!”鬼室芸露出一丝苦笑:“现在哥哥已经死了,多个他的孩子又有什么用!” “家主在家主有用,家主不在了其他人也有用,奇货可居呀!” “你说的也是!”鬼室芸思忖了片刻,叹了口气:“一个母亲却打着没出世的孩子的主意,哎!也罢,事到如今我还顾得了那么多吗?”说到这里,她取下一枚宝石胸针,递给阿澄:“阿澄,这个是我百济王室世传的宝物,是那家伙给我的。你不是说那个黑齿常之到处给人写信吗?你若是有办法联络上这家伙的人,便告诉那厮,只要是能够报复扶余丰璋的,我什么都肯做,这个便当做信物!” “奴婢记住了!”阿澄双手接过胸针,藏在身上,低声道:“小姐您保重身体,我先去了,明日再来探望您!” 泗沘城,王文佐宅邸。 “至今日为止,我已经发出去九十五封信,还没有一人应允!”黑齿常之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害怕。 “那有几人回信?”王文佐问道。 “十二人,但信中口气都很冷淡,其中还有三人信中对我破口大骂!” “呵呵,你可以把这三封信留在手上,将来他们向你求饶时用得上!” “王参军,看来您已经是胜算在握!” “当然,形势一片大好!”王文佐露出狡猾的笑容:“你看,这么多信使有几个被拿下的?有人把信使抓起来交给扶余丰璋吗?没有,其实应允不应允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愿意与你书信往来就足够了!” 黑齿常之品味着王文佐的话,一言不发。王文佐笑了笑,然后将手放在对方的衣袖上:“黑齿将军,凭良心说,我能够体会您的感受。站在敌人一边,与昔日的同袍为敌,背叛是件可怕的事情,是件卑鄙的事情。可是人生在世,有谁能够一辈子都只凭着荣誉和良心做事呢?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凡事须得为跟随着我们的人考虑,而不论自身感受如何!” “你觉得我没做错?” “当然没错!”王文佐笑道:“至少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当初你拿起武器反抗是因为自己的族人和国家遭到了侵害,现在你放下武器依旧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这有什么错?” “ 第171章 开解 “那百济国呢?” “刘都督已经上书朝廷,请让扶余隆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他是义慈王的嫡长子,比起扶余丰璋,他更有资格为百济王吧?” “真的?”黑齿常之瞪大了眼睛。 “是真是假,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天子应该会准许!说到底,你们对扶余隆可是有大功,若无你们起兵,他这辈子都没法回到百济故土!” 黑齿常之微微颤抖,泪水盈眶而出,自从他投降唐军以来始终有一个心结——若自己现在投降大唐是对的,那当初自己起兵反唐就是逆贼;而如果当初自己起兵反唐是对的,那他现在就是背叛了复国大业。 而王文佐的这番话却替他解除了心结:他先前的反抗并没有错,因为若无百济复国军的崛起,扶余隆这辈子只能在大唐当一个俘囚,不可能回百济;而现在他现在投靠大唐也不是对复国大业的背叛,扶余丰璋回国是复国,扶余隆回国就不是复国? 无非是扶余隆不是当百济王,而是当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魏晋南北朝时百济王一直向南朝称臣,当过东晋的“镇东将军领乐浪太守”,也当过南齐的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百济王,还当过梁国的宁东大将军,现在当大唐的熊津都督府都督有什么不可以?再说,新罗王不也是大唐的乐浪郡王、新罗王,开府仪同三司吗?两国都是大唐的臣子,还有什么高下之分不成? 王文佐静静的等待,直到黑齿常之停止流泪,笑道:“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就好像双肩被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他好奇的看着对方:“王参军,当初我也曾经领兵和你的人厮杀,想必你也有袍泽死于我的人之手,但我感觉你并不恨我!” “你说的不错,我身边的确有人死于百济人之手,而且不止一人!共骑一匹马,分享一块大饼,彼此托付后事,战场上背靠背的战友,突然就倒下了,若说不恨那是没人心的!”说到这里,王文佐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但转念一想呢,这也不能全怪人家,毕竟不是人家请我们来的。两国有大海相隔,跑到人家国中烧杀抢掠,死在人家手里倒也也怨不得。” 黑齿常之觉得自己舌头僵硬了,自己心中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回答。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觉得我是说的不对?” “不不不!”黑齿常之连连摇头,但旋即又发现自己如果赞同便无异于指责唐军是一群侵略者,只能又赶忙说:“王参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必解释了,我明白你的难处!”王文佐摆了摆手:“是的,对于你们百济人来说,我们是一群入侵者。但对于三韩人来说,你们百济人也是一群入侵者,你难道能够否认吗?只不过你们来的比我们更早一些罢了。在夺取权力的时候很少人能手上不沾血,重要的是你用权力行善还是作恶!火焰已经燃起,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平息火焰,并尽可能保住更多的东西。” “您说得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传说中有历代百济大王的丰功伟绩,其中最多的便是对半岛本地民族的胜利,刨除掉其中的溢美之词,剩余的就是扶余人对本地民族的入侵。 “对于大唐来说,百济和高句丽是不一样的。控制着辽东之地的高句丽是大唐的生死大敌,无论谁坐上天子之位,高句丽都必须毁灭。但百济就不同了,若非与高句丽结盟对付新罗,大唐也不会好费这么大力气渡海远征!” “王参军的意思是大唐会让百济复国?” “有这种可能!”王文佐道:“对于大唐来说,一个忠诚且能够自立的百济要比一个必须不断输血的熊津都督府要有利得多!” 黑齿常之敏锐的察觉了王文佐话中的两个要点:忠诚、能够自立,前者确保百济是大唐东部边境的屏障而非威胁;而后者则确保不会成为大唐的拖累,但一个新的问题产生了,这个生态位难道不是新罗占据的吗? “那新罗呢?”黑齿常之问道。 “那就要看谁更忠诚了!” 当黑齿常之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柳安向他露出微笑,黑齿常之逼自己也对他报以微笑,然而他心底却没有笑意,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口中有愤怒的味道,可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对谁生气,或是为何生气。 “三郎!”柳安推开房门,他对王文佐道:“我刚刚看到黑齿常之出去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太对?” “哦?怎么不对了?” “我对他笑,他也对我笑,但很明显是装的,他心里有事,你方才和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三郎!”柳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但我还是劝你要对这黑齿常之提放一点,毕竟他是百济人,手上还有我等兄弟的鲜血,虽然你宽宏大度,但却难免他有歹心!” “五郎说的是!”王文佐敷衍了一句,问道:“有什么事吗?” “只是一点小事!”柳安笑道:“三郎,你还记得那个曹野那吗?” “那个粟特商贾吗?当然记得,我还欠他一千贯呢!怎么了?他来讨债了?就为了一千贯,他应该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来泗沘城吧?” “三郎说的哪里话!你现在都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了,区区一千贯又算的什么?那个曹野那岂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柳安笑道:“是这么回事,那个曹野那虽然把泗沘城的生意都卖给你了,但其实新罗那边也有生意。他前些日子听说我们收复了真岘城,重新打通了新罗的粮道,觉得风向要变了,便派了一个侄儿跟着新罗人的粮队来泗沘城了,找到我那儿,说想要拜见你,你见不见?” 第172章 风流人物 “见,自然要见的,咱们在这泗沘城困守了这么久,对国内消息闭塞。商人见闻最多,自然是要见的!再说他是债主。我是欠债的,岂有欠债的不见债主的道理?” “好,那我让人领他来!”柳安笑道。 “小人恭喜郎君升迁!”风尘遮挡不住来人脸上的笑容,王文佐竭力在这张脸上寻找曹野那的影子,但只是白费力气——是自己记忆力太差还是曹野那脸上的肥肉太多,完全改变了容貌特征?王文佐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免礼,你起来吧!” “多谢郎君!”来人又拜了拜,方才站起身来,他是个英俊的青年,头戴银鼠皮帽,身着云锦圆领短袍,外头罩着一件狐皮袄子,更显得漂亮,与王文佐身上的简朴服饰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听柳校尉说你是曹野那的侄儿,可我看你们两个眉眼相差甚远呀?” “小人姓曹名文梁,曹野那的确是家叔!只是小人面容随母亲一些!”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道:“曹东主可好?我可先说好了,你若是来讨那一千贯的债,我现在可没钱还你!” “谢郎君下问,家叔身体还好!”曹僧奴从袖中取出一物来,双手呈上:“这是家叔托小人带来的信,还请郎君收下!” 王文佐接过书信,拆开一看,里面都是些问好的话,言辞颇为谦卑,信的末尾提到曹僧奴,说自己这个侄儿办事倒也还勤谨若是有用的着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这时王文佐发现信封里还有一物,拆开一看却是一颗小铜印,却是自己当初给曹野那那一千贯的凭信。 “令叔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拿起铜印问道:“难道这一千贯我不用我还了?” “郎君说笑了!”曹僧奴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的答道:“临走时家叔说过了,王参军前途无量,这一千贯若是能让郎君您将来念得曹家一个人情,说什么还钱、欠债,反倒生分了!” 王文佐撇了撇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按说自己这个年纪当上都督府兵曹参军也能勉强当得起前途无量四个字,可问题是这熊津都督府眼下实控之地不过两三城,能够管辖的人口也就三万多,也就大唐一个大点的县,这么说起来,王文佐这个兵曹参军就算不得什么了。 “令叔这信中应该还有些话没有说完吧?”王文佐弹了弹信纸,依照当时的习俗,在信中通常只会写些寒暄问候的话,真正要紧的内容往往是口信或者另外一封不留落款的信中,以避免落入他人之手惹来麻烦。 “不错,家叔还有几句话托小侄带上!”曹僧奴笑了笑:“家叔听说您上次护送仁寿大将军,甚得他老人家看重。若是您能赐给小人一份名刺,那家叔一定感激涕零!” “仁寿大将军?你是说金仁问?” “不错,正是他老人家!” 王文佐努力将金仁问和曹僧奴口中的“老人家”联系起来,但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和“老人家”等同起来,最终他叹了口气:“你叔父想借他的门路做新罗人的生意?” “若只是想做新罗人的生意,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曹僧奴叹了口气:“王参军,您看来还是不清楚自己是撞上了怎样的好运呀!这么说吧?若不是因为他,我是不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走上这一趟的!” “哦?”王文佐的乌黑的眸子里闪着饶有兴致的光:“我只知道他是前任新罗王的次子,在长安当了十几年的人质,好像和哥哥、现在的新罗王有些不对付,别的就不知道了!” “哼!人质?王参军,我问您一个问题,大唐渡海灭百济,您觉得是哪一方出力多?” “自然是大唐出力多,百济人的主力是我大唐打垮的,泗沘城也是我大唐攻下的,新罗军赶到时,百济义慈王都已经自缚出降了!” “那百济被灭后,大唐和新罗哪一方得益多呢?” “这个……”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无法准确回答,不过虽然看起来大唐吃下了最大一块战利品,但却消化不良,有把肚子撑破的危险,而新罗由于距离近,和百济国下层的三韩居民种族相近,语言相通,侵吞消化百济的土地人口更快、更好。这么看来,新罗未来很有可能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现在来看是大唐得益多,但将来的话,有可能新罗会得益更多些!” “王参军,在长安请求大唐出兵的外国使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多使臣里有几个能让大唐真的出兵?能在大唐出兵之后还能让母国占到便宜的,除了金仁问我还真想不起来有谁了!” 曹僧奴的话让王文佐陷入了沉思,也许自己被金仁问富贵公子的外表给蒙蔽了,从自己亲身经历来看,大唐可不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借兵借到把自己都借进去的大有人在。金仁问能够借到兵,还能让母国占到便宜,着实不易。 “这么说来,还请曹舍儿介绍一下这位仁寿大将军!” “王参军可知道长安最时兴的游乐是什么吗?” “这个?不知!” “有人说是马球、有人说是行猎、还有人说是歌舞、书法、剑术、品茶、投壶、握槊,反正只要是你知道的,这位仁寿大将军都会,不但会还精。而且他言语便给,谈笑怡人,与人相交如沐春风,长安洛阳的上层圈里就没一个人不喜欢他的。上次长安上元节宫中马球赛,圣人钦点了他做了左右备身府(侍卫皇帝的卫府)的马球队行首,依照惯例,这位置可都是太子。” “金仁问这不是一交际花吗?”王文佐腹中暗诽,口中问道:“那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会,平日里金仁问出入宫廷甚多,听说还有教太子的马术,算来还是太子的马术教御,指不定这行首还是太子开的口呢。” 第173章 卫庙 曹僧奴笑道:“王参军,在大唐做官,最要紧的便是上达天听。这位仁寿大将军可是两京的风流人物,只要他随便在哪次宴席、游猎上替你开一开口,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天子耳边便能响起您的名字,您说这厉害不厉害?” “这么说来,这位仁寿大将军还真是文武兼资呀!”王文佐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那你花费了这么多心力钱财见他到底是为了何事呢?” “庙宇之事!” “庙宇之事?” “不错,王参军应该知道家叔本是昭武胡商,这昭武本在祁连山北,汉时被匈奴击走,不得不西迁,后来枝庶分王,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等九姓,皆氏昭武,各自立国。而曹姓便为这九姓之一!” “哦?这么说来,你家也是王公子弟啦?” “王参军说笑了,鄙国举国皆为曹姓,哪有那么多王公子弟。再说吾家来中原已有五代,纵然祖上真是王公血脉,传到今日也早就淡了!” 曹僧奴笑道:“只是我们昭武人多信祆教,在长安有祆庙,却有人在背地里出言陷害,要朝廷下令毁庙禁绝,所以才想要结好那位贵人!” “只是为了金仁问替祆庙说一句话?你们就肯花这么大的力气?” “王参军你有所不知,我们昭武人多从事商业,每到一地,就先到当地祆庙,打听消息,住宿、寄存财物、遇到诉讼官司,都离不开祆庙!若是把祆庙废毁了,我们昭武人哪里还活得下去!” 霓裳铁衣曲 第58节 原来这曹家并非中原汉人,却是昭武九姓胡商,即粟特人。这些粟特人原本居住在我国西北张掖至敦煌一带,被称为月氏人,西汉时月氏人被匈奴人击败,不得不西迁逃到中亚阿姆河流域。由于其地理位置正好处于丝绸之路东西、南北两条大动脉的十字路口,粟特人多从事商贾,是著名的商业民族。 从东汉开始,大量的粟特商人通过商路迁居中原,在长安、太原、洛阳、河西诸镇等商路周围城市都有聚居点,由于粟特人多崇信拜火教,这些城市里也有拜火教的庙宇。 依照唐时文献记载,在这些祆祠中,“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但实际上这些祆祠除了宗教祭祀之外还承担了交流信息、邮寄信笺、寄存财物、托办丧事、司法代理、甚至邮寄款项等社会和经济职能,对于主要从事商业的粟特人来说,这些庙宇兼有交易所、银行、律师、商站等的功能,一旦被毁,其赖以生存的商业网络便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一旦有废毁祆庙的风声,他们便四处奔走,寻找可以直通上层的渠道来卫庙就不奇怪了。 “若是这么说倒也说的通了,敢问一句,你们为了这祆庙愿意出多少财帛呢?” “旁人不知,若是我们曹家,破家卫庙也在所不辞!” “破家卫庙?”王文佐疑惑的看了看曹僧奴,商人最为看重钱财,这厮该不是说大话吧? 曹僧奴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沉声道:“王参军,在我看来再多的金银绸帛总会花用干净,信却是越用越多的。若是能保住祆庙,十万贯的金珠便是一纸便能招至,又何须在意那些有形之物呢?” “人才呀!”王文佐惊讶的看了看曹僧奴,方才那番话不就是信用货币的雏形吗?既然这些祆庙有寄存财物、邮寄信笺的职能,那往前再走一步就是发行汇票了,而汇票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纸币了,而纸币距离信用货币就是一步之隔。 难怪有人说长途贸易是金融业之母,确实在古代社会,唯有长途贸易兼有大资本、高利润、高风险、长时间、远距离这几个特质,需要金融来分担风险、筹集资金。相比起素来重农轻商的汉民族,这些粟特人的确在金融业方面有先天的优势。 “曹兄弟这般重义轻利,王某佩服万分!”王文佐一把抓住曹僧奴的胳膊:“你是想要面见仁寿大将军是吧?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立刻取来纸笔,洋洋洒洒下笔千言,替曹僧奴说了许多好话,又夸赞祆庙扶危济贫、崇善惩恶、灭之有百害而无一利,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解下金仁问赠送给自己那柄宝刀,递给曹僧奴:“此刀便是仁寿大将军所赠,你带此刀去,他一看便知!” “是,是,多谢王参军!”曹僧奴赶忙接过宝刀与信,又惊又疑的看了看王文佐。他这次去求见金仁问,却不想对方深居简出,杜门不见客,后来从叔父口中得知王文佐这条线,就想着有一杆子没一杆子的试一试,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热情,连金仁问所赐的宝刀都给自己了,让他反倒有些害怕了。 “不用谢,我也不瞒你,这商贾之事,我也颇有兴趣,今后咱们还是要多多亲近亲近!”王文佐笑嘻嘻的说。 “啊?”曹僧奴张大了嘴,心中暗自警惕,自汉武帝以来,中国历代王朝都视商贾为贱业,这也是粟特商人能在中原发展的如此顺利的原因,在曹僧奴看来,王文佐这等“出身士族”的官员若是对商贾之事感兴趣,那多半就是如石崇这等拦路抢劫巧取豪夺之辈了。王文佐说的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曹僧奴的心思。 “葡萄,我是说蒲桃,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只是不知王参军为何说这个?” “这葡萄可是好东西呀,酿出来的酒别有风味,他酒不能及,无论是唐人、百济人、高句丽人、靺鞨人还是倭人都很喜欢,对了,曹舍儿你喜欢吗?” “倒也还好?” “只是还好?” “不,不?是喜欢,很喜欢!”曹僧奴赶忙应道,他也不知道王文佐为何突然把话题扯到葡萄酒上来了,但人家刚刚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自己说不得要逢迎几句。 “曹舍儿,我且问你,这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 第174章 葡萄酒 “这个?”曹僧奴已经完全被王文佐天马行空的话头弄晕头了,只得苦笑道:“在下不知,还请王参军提点!” “自然是互通有无呀!就拿我大唐做例子,多得是丝绸,瓷器,而西域多金银、玉石、珍宝香料,所以你们才能从中转运谋利,你说是不是呀?” “参军说的是!”曹僧奴已经有些腻歪了,只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小人愚钝,不知这葡萄酒与互通有无又有什么关系?” “曹舍儿,你也往来过不少次海东之地了,应该知道这些地方虽说是苦寒之地,但物产却也丰饶,若能互通有无,便可获利良多!” 听到王文佐终于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熟悉的方面,曹僧奴精神一振,他点了点头:“不错,这片地方的确有很多好东西、金、银、各种珍惜的皮毛羽毛、珍珠、宝石、药材,若能贩卖也能赚很多,但怎么说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发现自己无法用话语准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百济灭亡后,这生意便不好做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曹僧奴一拍大腿,随即便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向王文佐谢罪。王文佐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我也不瞒你,攻破泗沘城之后,我曾经特意察看过百济人的商市、王宫、船坞,着实了不得呀!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之中,百济的疆域是最小的,若非是独擅海贸之利,百济人也无法与其他两国相持,能鼎足而三呀!” “参军说的是,这着实可惜的很!” 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在半岛三国之中,最早进入半岛的便是百济,也叫南扶余,高句丽是后来者,而新罗则是半岛三韩民族面临扶余人的入侵建立的土著国家。 在相当长时间里,百济是同时在南北两线作战,其结果就是百济不得不向南迁徙,其国都从汉江流域迁徙到了锦江流域。 从疆域上看,百济是三国中最小的一国,但百济也有其独到的优势,发达的航海和造船技术,加上魏晋以来中原的长期战乱,让其国都成为了当时东北亚地区重要的贸易中心,其商船遍及今天日本、辽东、山东、长江口、外东北、琉球、甚至东南亚部分地区,其市场里可以找到人参、皮裘、东珠等珍惜特产,而现在这一切已经被战争摧毁了。 “万物有生有灭,自有轮回!”王文佐笑道:“百济国这仗总是要打完的,等到战事平息,曹舍儿可有想过掺上一手呢?” “自然是有想法的,不过这和葡萄有何干系呢?” “自然是有关系的,第一、蛮人嗜酒如命;第二、葡萄性温,苦寒之地无法种植;第三、葡萄山坡沙地最好,不争良田,第四,酒水耐存储,便是路上耽搁个三年五载,也无需担心腐坏,这几样加在一起,便是最好的货物。” 聪明人一点就透,曹僧奴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拜古代高昂的物流成本,古代长途贸易中的货物只有寥寥几种:奢侈品,如丝绸、珠宝、瓷器;必需品,如盐、香料;上瘾品:鸦片、烈酒、茶叶。能够找到一种新的商品,那往往就能带来一条新的商路,开辟一条滚滚的金河。 “王参军说了这么多,想必胸中早已有了成算了,还请赐教!” “赐教不敢说,只是有些想法!”王文佐笑道:“在这里肯定是不成的,冬天太冷了!” “不错,那您要在大唐?” “不,鞭长莫及!而且土地、劳力都是问题!”王文佐摇了摇头:“内陆不成,海岛却可以,据我所知,一般来说岛屿会比内陆暖和的多;劳力更简单,这一仗打下来,军中肯定会俘获许多丁口,到时候出点钱买就是了,再给他们配上些女人,海岛上也不用担心他们逃走……”曹僧奴听着王文佐在那儿盘算着葡萄圆需要的气候、土地、劳动力、农具以及酿酒所需的各种器具,神色愈发怪异起来。他在拜见王文佐之前早已打听过其来历,问到的人无不称其精明干练,用兵如神,是熊津都督府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可闻名不如见面,精明干练是有的,可更像是一个商贾,而非武人。 “所以眼下最缺的一个是优质的葡萄种苗,一个是好的酿酒师傅,其他的我都有办法……”王文佐越说越起劲,突然发现曹僧奴已经保持沉默许久了,有些尴尬的停了下来:“曹舍儿为何不说话,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指证!” “哪里哪里!”曹僧奴赶忙连连摆手:“小人自幼便跟着父亲行商,对于经营农庄完全是一窍不通,哪里还敢指正。只是眼下百济还在打仗,说这些还有些早了吧?” “早?”王文佐自矜的笑了起来:“这么说吧,曹舍儿可愿意与我打个赌?” “赌?” “不错,我们就拿百济的战事打赌,若是明年夏天前能平定百济战事,那便是我赢了,若是不能,那便是曹舍儿赢了!” “呵呵!”曹僧奴稍一沉吟,便笑了起来:“参军当真是好心人,这赌岂不是便宜小人了。” “哦?曹舍儿觉得自己赢定了?” “那倒不是!”曹僧奴摇了摇头:“在下不过是一介商贾,岂敢妄言军国大事。只是依照参军说的,小人赌赢了自不待说,便是小人输了,那百济的战事就已经平息。小人是个商人,最怕的就是兵荒马乱,还有什么能比不打仗了更好的事情呢?这般算来,无论是赌赢还是赌输,小人都是赚了,岂不是便宜小人了?” “这倒也是!”王文佐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便立下赌约,若是我赌赢了,那你就必须白送给我十万株上好的葡萄苗,若是你赢了,这一千贯钱我照样还给你,如何?” “参军金口一开,小人自然只有应承了!”曹僧奴笑道,他此行来的主要目的已经完全达到,若是唐军能在明年夏天前结束百济的战事,这位王参军肯定在都督府中身居高位,这些葡萄苗就权当是结好的贺礼便是。 第175章 囚徒 长安晋昌坊,大慈恩寺。 窗旁的几案上的香炉传来淡淡的檀香气息,月光从窗户投入,映照在精心打磨过的青砖地板上,仿佛白玉一般。 定惠和尚叹了口气,这屋子就和它的主人一样,礼数周全、善解人意、手腕灵活,但不改其内核的霸道,当初在故国与扶余丰璋饮宴时曾经听他这么评价过唐人:熊皮手套里的铁腕,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恰如其分。 身为中臣镰足的长子,定惠六岁就剃度出家了,这在当时的倭人贵族中很常见,从大陆而来的僧侣们在带来佛教的同时,还带来了各种精妙的学问。(当时大和民族的文化还处于萌芽阶段,被后世誉为日本民族的《诗经》的《万叶集》还要近一百年才完成,无论是皇族还是贵族都没有公卿化、文人化,其形象更接近于后世平安时期的那些东国武士。) 寺院就成为了倭国的文化和学术中心。无论是皇族还是贵族,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寺院向僧侣学习知识,年长后既可以成为宗教领袖管理寺院,也可以作为学问僧、外交僧来直接参与政治活动,还可以还俗。 而定惠就是作为倭国使团的成员来到洛阳的,并且得到了天子的接见。第一次会面总是美好的,天子礼仪性的询问了天皇是否安好和倭国的情况后,还让随行的虾夷护卫在朝堂上表演了弓术,虾夷随员的高超射术赢得了天子的赞赏,吩咐让其在馆驿居住。 接下来的日子是最快乐的,定惠以僧人和使团成员的双重身份四处拜访,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而最让定惠惊叹的不是各种奇妙的学问,而是洛阳城的宏伟——唐国人称其为神都,依照唐国的说法,洛阳城正好位于天下之中,是与天上的太微垣相对应,而太微垣正是天帝所居之处,因此洛阳城也应该是人间帝王的居所。 幸福总是短暂的,唐与新罗建立的反百济联盟迅速的改变了倭国与唐的外交关系,大唐天子傲慢的认为自己才是世界无可争议的主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像倭国这样的海外之国也不例外。为了避免倭人使团走漏对百济远征的消息,在敲定了远征计划之后的第二天,所有的倭人使团成员都被逮捕,然后送到了长安,幽禁了起来。 恐惧是一种传染病,每次传播到另一个人身上效力都会增大一倍。在幽禁的那几个月里,使团成员们在高墙之内,猜测着自己的未来,很多人认为唐人会很快把他们处死,即便不处死,也会终身拘禁或者流放到遥远的蛮荒之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故乡,见到父母妻儿。 因此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说着家乡的往事,说着说着便痛哭流涕起来,时间一久,个个形容枯槁,与来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定惠是极少数免疫者之一,原因很简单,当他离开前父亲中臣镰足曾经告诉他:“你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智者无论什么境遇都能够随遇而安,不忘自己追求的本心。” 他在拘禁其间,没有像他人那样苦恼哭泣,而是不断向看守索要各种书籍,一心苦读。当同伴惊讶问他怎么还有心思看书,定惠回答道:“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等渡海而来,为的就是求学,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要苦学不辍,何况明天还未必死呢?”负责看守他的官员得知他的回答后,感叹不已,下令只要是定惠索要的书籍,都不要拒绝。 几个月后,定惠突然得到了又一次召见,他们被带到了洛阳皇城上,淹没在大唐属国使节的人海中,原来唐军已经攻陷了百济的都城,唐国的将军将百济王、王子以及王公大臣们押回洛阳献给天子,天子则在无数臣民面前将其赦免,还封给官爵,以炫耀自己的武威和仁慈。 仪式结束之后,使团的成员们神色复杂,有对唐人军事力量的恐惧,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冀。唐军能这么快灭亡百济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但这对他们来说却未必是坏事,既然百济已经灭亡,那横亘在倭国和唐国之间的绊脚石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们说不定也就可以回家了。定惠也不例外,他开始收拾行装,拟定带回倭国书籍的名单了。 但形势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正当定惠他们正踌躇满志的准备回国时,他们又一次被押回了长安,幽禁了起来。原来唐人灭亡百济之后不久,在百济就爆发了复国运动,留守的唐军陷入了苦战之中,更糟糕的是,这一次倭人也加入了,还是站在百济人一边,这一次唐倭两国真真正正的成了敌人。 幸运的是,两国关系的变化并没有降低使团的待遇,定惠的人身自由虽然受到限制,但物质待遇却很不错。 他依旧像一个求学者那样生活,但战争的消息还是不由自主的传入他的耳朵里:母国已经将扶余丰璋送回百济,登基为王,中大兄皇子已经来到筑紫,在那儿他正在建造一支庞大的舰队,将各个领国征集而来的粮食和兵员编练成军,然后渡过大海,派往海对面的半岛。 对于这场战争的前景,定惠并不乐观,他已经用自己的双眼印证了唐国的强大,大唐天子的确霸道,但其野心并没有超出自己的实力;反观中大兄皇子,他的确是不世出的英才,但倭国太弱小了。战争就好比赌局,一个有百万赌资的赌徒和另一个只有数百赌资的赌徒地位是大不一样的。 “禅师,原来你也还没有睡呀!”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定惠的思绪,只见窗外站着一人,正是使团的同僚伊吉连博德,此人与他一样,都是来唐国求学之人,平日里与定惠交好,也同住一个院落。 第176章 闻鸡起舞 “是呀!心思烦乱,睡不着!”定惠坐起身来,指着榻上空出来的一块:“若是你也睡不着,你我今晚便抵足而谈吧!” “也好!”伊吉连博德也不客气,推门拖鞋上了榻,叹道:“你是在忧心国事吧?我与你一样,若是把大唐比作泰山,相较起来,大和不过一鸡卵耳!两国交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定惠无声的点了点头,白天他把自己沉浸在学问之中,尚能排遣忧虑,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忧虑和烦恼便重上心头,父亲当初难道已预料到了今日的处境,所以才说出那番话来的? “定惠!”伊吉连博德偷偷的看了定惠一眼,对方的脸笼罩在厚厚一层阴影之中,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好小心问道:“令尊是中大兄皇子的心腹,我听说中大兄皇子早就有了攻打新罗,收复任那的计划,令尊参与其中,为何他还让你参加使团?” “家父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事情!”定惠答道:“临走前,他告诉我:“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伊吉连博德眼睛一亮,猛拍了一下大腿:“我明白了,令尊果然不愧为智者呀!” “智者?这个从何说起?” “我问你,令尊若是劝谏中大兄皇子不要出兵大陆,你说中大兄皇子会听吗?” “当然不会!”定惠摇了摇头:“家父虽然颇得皇子信重,但皇子是个极有主见之人,出兵大陆也是王国数十年来的国策,岂会因为家父一人之言所能改变的?” “不错,所以令尊不会出言劝谏皇子!而他把你派往大唐,一旦形势有变,唐人就会把你扣押。两国战事爆发,若是唐人打赢了,终归是要和谈的,一心求学,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又对大和内情极为了解的你岂不是唐人最信任的人?而令尊有这样一个儿子,岂不是也能逃过战败后的灭顶之灾?” “这个……”定惠愣住了,半响之后苦笑道:“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有些牵强附会了。你别忘了当初我们出使的时候唐国可没有进攻百济,两国关系也还不错,家父又怎么能想到两国会打起来?” “令尊是皇子的心腹,用唐人的话说就是出入禁中,参与机要,身居宰辅之位。皇子想要进军大陆的计划,他岂有不知道的?而唐人交好新罗,攻打高句丽、百济,经略半岛也不是什么秘密。两家针尖对麦芒,迟早都会撞上,中臣氏虽然可以追溯到天儿屋根命,但论起家世来只能算新进呀!以令尊的智谋,当然会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呀!” 定惠点了点头,正如好友所说,中臣氏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但传到中臣镰足这一代已经衰微了,是中臣镰足凭借自己的才能和中大兄皇子的赏识才重新兴盛起来,底蕴还无法与其他大家族等相比,更不要说天皇家族了。 一旦中大兄皇子的大陆攻略失败,中大兄皇子可能只需要退位就可以了,作为中大兄皇子忠犬的中臣家族就很可能会被抛出当替罪羊,遭遇灭顶之灾。在这种情况下,让身为长子的自己先前往大唐,无疑是一种明智之举,最差最差情况下也能让中臣家族在大唐开枝散叶,避免家族全灭。 “难怪你能够这么专心学问,原来令尊早已有了安排!”伊吉连博德笑道:“对了,你觉得两国相争,结局如何?” “结局?”定惠叹道:“两国相争,自然是强者胜,弱者败。不过若是弱者能够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潜心学习,倒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倒也是!”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唐人胜我之处甚多,若是能让我等回国,将这里学到的用在国事上,方能不负我们这番辛苦。” 定惠没有说话,好友的话道出了他的心声,在唐国这段时间,他耳闻目睹无不远胜自己的母国,心中愈发坚定了一个信念——无论这场战争胜者是谁,都要向唐人好好学习!然后将学到的知识用于母国之上,将其变成一个海东之上的“小唐国”,就像太阳一样教化蛮夷,统御四方,这才是他们的使命,也是大和国的命运。 咯咯咯! 咯咯咯! “这是什么声音,怎么像是鸡鸣?”伊吉连博德问道。 定惠侧耳听了听,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不错,果然是鸡叫,你我说话没注意时间,就这么一夜过了,你看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哎呀,竟然就这么一夜过了?”伊吉连博德跳下床,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道:“也罢,我先回屋了!” 霓裳铁衣曲 第59节 “且慢!”定惠穿鞋下床,解下挂在墙上的佩刀,挂在腰间笑道:“兄台听说过祖狄刘琨故事吧?国家多事,这鸡叫是在提醒我们多多磨砺自己,好为国家效力呀!不如今后只要听到鸡鸣,你我便起床练习剑术如何?” “甚好!”伊吉连博德闻言大笑,他回屋取出佩刀,此时月明星稀,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色,两人来到院中,拔刀对舞起来,直到天色大明,身上大汗淋漓方才做罢。 这般日子又过了七八日,一天中午定惠正在屋里看书,却有看守来召,定惠问道:“不知有哪位贵人相召?” “恭喜禅师了!”看守笑道:“朝廷有诏,禅师将有大用了!” 长安、大兴城、太极宫。 “刘仁愿倒是给寡人一点意外之喜了!”李治弹了弹手中的纸:“本以为上次平壤不下,他能够把那一万人平安撤到新罗就是万幸了,却不想他不但能打通与新罗的通道,还有这番谋划!不错,着实不错!” “那这么说陛下打算允其所求啦?”一旁的武后并无皇后的架势和排场,她只是身着一件嫩黄色的长裙短襦,额上裹了一条同色的绸巾,与面带病容的天子比起来,更衬托出了她娇艳欲滴的美丽。 第177章 帝王心术 “嗯,无非是一个扶余隆嘛!又有什么可惜的?留在洛阳也就是徒然耗费钱粮!” “那陛下就不担心他成了脱缚猛虎?毕竟他才是百济的太子呀?” “媚娘,这就是你不明白了!”李治笑着摆了摆手:“那扶余丰璋连鬼室福信都容不下,又怎么容得下扶余隆?你放心,现在扶余隆就算赶他走,他也不敢走的,大唐现在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了!” “不错!”武后拊掌笑道:“确实如此,这么说来那刘仁愿着实下了一招好棋!” “是呀!他能够在百济坚持这么久不稀奇,毕竟也是曾跟随先帝的老将了。可能够主动提出让扶余隆出任熊津都督府都督就难能可贵了!前者不过是一军之将,后面就是朝中宰辅的心胸格局了。寡人还受他启发,从倭人使团中选一人同去百济,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说来陛下是打算重用他了?” “先看看吧!”李治笑了笑,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现在山东的军府已经征调殆尽了,若是从河南、江淮的军府调兵,又要时日迁延,只恐误了战事,这倒是个大问题!” “这有何难,便用募兵就是了!”武后笑道:“所需钱粮甲仗便让李义府调配,若是不成便换人,丞相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不成就换人,说得好!”李治笑了起来:“媚娘,从这句话看你这段时间大有长进呀,自古为帝王的首要之事便是择选人才,然后各居其位,与之权柄,能者上,不能者下,自然天下大治。寡人也知道那李义府是个贪鄙小人,但这不要紧,只要他能为你所用便可,但要记住一点,小人可用一时不能用一世,明白了吗?” “妾身明白!”武后知道这是丈夫提点自己,连忙点了点头,李治登基时,担任宰相的是长孙无忌,此人是高宗舅舅,又是凌烟阁勋臣第一,为相三十余年,还有拥立大功,尾大不掉。 于是李治借助李义府等人之力,将长孙无忌赶出朝廷,又以谋反罪迫使其自杀。作为酬报,李义府等人也位极人臣,但在内心深处,李治很清楚这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说到这里,李治也觉得双眼发胀,两个太阳穴也是突突乱跳,心知自己的风疾又要发作了,赶忙闭上双眼。武后在一旁赶忙替其轻轻按摩,低声问道:“陛下,您又不舒服了,要唤太医来吗?” “不必了,只是有些疲惫,休息一会便好了,反正叫太医来也是这么说,何必唤来?”李治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桌上那一叠还没有看完的奏疏:“媚娘,剩下的你来看吧,若是有要紧的便问我一声,若是不要紧的你批照准便是!” “臣妾遵命!”武后心中暗喜,她让太监将丈夫扶上一旁的锦榻,自己坐在几案旁,开始细心的批阅起来。 长安,大慈恩寺。 “这么说,朝廷是要让贫僧当随军通译了?”定惠问道。 “不错!前几日朝廷想要从使团中选几位精通倭语的当做随军通译,贫僧就想到了你!”窥基法师笑道,由于主持玄奘法师早已年迈,当时大慈恩寺的寺务实际上已经主要由他主持了,身形魁伟的他留着一脸及耳的络腮胡子,浓眉虎目、胸宽背阔,若非头有戒疤,身着袈裟,完全不像是释门中人,反倒像是一位猛将。 “多谢师兄抬爱!”定惠犹豫了一下,问道:“只是定惠来自倭国,而此番大军出征……”“你是不是要问大军出征,会和倭国起冲突,为何要选你当通译?”窥基笑道:“这么说吧,此番大军出征为的是平叛,而不是寻衅。带你前去,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岂不正和佛家的宗旨?” “原来如此!”定惠点了点头:“若是如此的话,贫僧愿意效劳!不过贫僧也有一个要求,还望师兄恩准!” “哦?何事?” “贫僧有个好友,名叫伊吉连博德,他也想为大唐效力,不知可否让他与贫僧同去?” “哦?还有这等事?你这好友也在敝寺?” “不错,便与贫僧同院住!” “原来如此!”窥基稍一沉吟,笑道:“也罢,既然师弟开了口,那我便替你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那贫僧就谢过师兄了!”定惠双手合十,向窥基拜谢,窥基赶忙伸手扶住定惠,笑道:“师弟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宫中的圣人吧?” “宫中圣人?师兄是说天子?”定惠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错,我也不瞒师弟,你这趟去百济是圣人钦点的!”窥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不光是师弟勤奋好学,还有令尊的缘故!” 百济、泗沘城,都督府。 “列位,援兵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刘仁愿满脸喜色:“朝廷已经有敕书,已经下令在山东青、莱、登诸州募兵、海、楚、泗州造船,应该夏末就可以渡海来援了!” “太好了!” “终于等到援兵了!” “总算是熬到头了,有了援兵,又有舟师,可以给倭贼和百济贼一点颜色看看了!” 杜爽却不像众人这么喜悦,他皱着眉头:“募兵,为何不调派当地府兵?岂不是比临时募来的丁壮顶用多了?” “杜长史有所不知!”一旁的刘仁轨叹道:“我渡海前曾经查看过山东诸州的军府,各府都缺额很多,我渡海后又有一次北征高句丽,只怕各地军府已经没有可以征调的府兵了!” 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若是依照后世的看法,用钱募集来的军队战斗力肯定是要比府兵要强,但当时唐开国不久,府兵制尚未衰败,军府的士兵在农闲季节有训练,也是从富裕农户中抽选,自然要比从破产农户中临时募集的丁壮战斗力强多了。 咳咳! 刘仁愿低咳了两声,笑道:“有援兵来终归是好事,现在还是春天,距离夏末还有几个月时间,便是弱兵经过几个月的操练也会好不少,至少可以用来守城嘛!而且这几个月时间,我们也可以做些事情嘛!三郎,你说是不是呀?” 第178章 民兵 王文佐听到刘仁愿喊自己的名字,赶忙应道:“都督说的是!”话刚出口,便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心中暗叫不妙。 “王参军,你觉得这几个月我们该做些什么?”刘仁轨笑容可掬,仿佛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猎户。 “王参军素来多智,定然已经有成计在胸!” “不错,王参军对贼人内情最为知晓,肯定已经有了谋划!” “末将以为,要动兵马,至少也得等到春耕结束之后!”王文佐苦笑道:“杜长史,存粮不多了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众人听到这个,声气都小了起来,虽然拿下真岘城之后,通往新罗的粮道已经打通,但新罗运粮的积极性只能说一般,泗沘城的军需还是要建立在屯田上。 “那就这样吧,等春耕完毕后,再作商议!” 王篙用力蹬地,麻绳把他的肩膀勒下了一个深深凹陷的沟壑,汗珠从额头滑落,落在泥土中,没有一点痕迹,在他的身后,木犁留下一条长长的犁沟。女人正拿着木棍,点下一个个洞,一旁的孩子们在泥洞里点下种子。他们直到垄头方才停下来,瘫软在地,大口的喘息着。 “如果有一头牛该有多好呀!”王篙的二弟抱怨:“那就我们就不用拉犁了!” “如果你好好干活,年底我们就有牛了!”王篙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三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周围的田地:“大哥,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么大一片地都是我们的了,真的还是假的!” “田契腰牌你都看到了,还问是真是假?”王篙冷笑道。 “田契腰牌自然是真的,可那些都是唐人发的,要是唐人打输了,这些田契腰牌还有用?”三弟问道。 王篙张了张嘴,声音却在咽喉凝固了,他无法反驳弟弟的回答,这块土地滴满了自己的汗水,可却未必是自己的。 “老三你闭嘴!”老二看到情况不对,赶忙骂道:“什么输了赢了,呸,尽挑晦气的说!” “别骂老三了!”王篙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要是唐人打输了,这块地的原主找回来,咱们的腰牌田契就是个屁!” 老二平日里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一听田契不顶用了便着急了:“那,那咋办?” “向回来的老爷们磕头,求他们允许我们留下来,给他们种地纳贡服劳役!”王篙道。 “那怎么能成?这些房子和庄稼可都是咱们的血汗呀,凭啥要给他们纳贡服劳役!”老二跳了起来。 “那就只有把房子和地里的庄稼烧了,逃到山里去当野人了!”王篙叹了口气:“只有这样了!”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老二不甘心的问道。 “没了,至少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王篙叹了口气:“这田契腰牌都是唐人的都督府发的,若是唐人输了,新来的老爷肯定不认的!” “真是见鬼了,唐人刚来时我们在山里当野人,唐人被打跑了我们还得去山里当野人!”老三嘟囔道:“这唐人岂不是白来了吗?要是唐人能永远留下来该多好呀!” “老三,你就少说两句吧,这种事情能开玩笑的吗?”老二对弟弟呵斥了一声,转而对王篙道:“大哥,这事事情可是关于我们王家几辈子的事情呀?您可得拿个主意!” “主意,我一个庄稼汉能拿什么主意?”王篙冷笑道:“其实要说的话,老三说的没错,唯一的办法就是唐人永远留下来,只要唐人能留下来,这地就永远是咱们兄弟三个的,否则说什么都白搭!” “那,那有什么办法?咱们去给唐人当兵?”老二问道。 “噗嗤!”老三笑了起来:“二哥您又说笑话了,你以为这兵说当就能当的?知道山背那个石城吗?” “你是说挨着溪水,旁边有一大片枣林那座石城吗?” “对,就是那座,你知道那石城的主人姓啥?是谁?” “不知道,不过那么大一座石城的主人肯定是位了不得的大贵人!” “大贵人?哈哈哈哈哈!”老三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 “老三你笑啥?不是大贵人谁还能在山头修起那样的石城?” “二哥,我告诉你,那石城的主人不是什么大贵人,至少以前不是,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不,他还不如我们,我们至少祖上还有个姓留下来,他就是个连姓都没有的牧奴,连姓都是唐人将军所赐!” “连姓都没有?”王篙叹了口气,与袁飞、桑丘这样的最底层的三韩奴婢不同的是,王篙祖上是带方郡的汉人百姓,后来被百济吞并,王篙的祖上也就成为了百济的平民,但其身份是要高于桑丘、袁飞这样的牧奴、猎奴的,其标识就是王篙他们有自己的姓,因为有姓就意味着有自己的家族,像袁飞、桑丘这样的是没有自己家族,被认为是属于主人的家族的财产。 “当然没有,我听说是因为那家伙为唐人将军当哨探立了功,唐人将军看他身手敏捷,就和猴子一样,就赐姓为袁,就是猴子的意思!那每年都能收上百石枣子的枣树林子,还有石堡下山谷的河滩地,都一起赐给那家伙了!” “老三,你说的真的假的,那谷里的可都是上好的河滩熟地呀!唐人将军就这么大方,给了那个没姓的牧奴?”老二将信将疑的问道。 “老二,这也不奇怪!”王篙却冷静的很:“你忘记我们家的地和房子是怎么来的吗?要说咱家的地也不比谷里的地差,唐人也就问一句,就发了田契腰牌,没找我们要一个肉好。 我们眼里这石堡、枣林、河滩地都是无价之宝,在唐人眼里却是一文不值,他们要是打输了,难道还能把土地装上船搬走?还不如分给手下收买人心!” “还是大哥看得明白!”老三笑道:“我上个月路过那边,就看到那些姓袁的在野地里操练,一问才知道是要准备跟着唐人将军打仗,这石城、枣林、河滩地可也不是白拿的!” 第179章 间谍 “操练?操练什么?”老大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也没什么!”老三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是站成一排,听到哨子响就用投石索扔石头,再听到哨子响就往两边散开,每次都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老二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这个我也会呀,小时候放羊都有的,赶狼赶羊都好用,谁都会呀!” “老三,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们到底练了什么?”王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事情要紧的很,马虎不得!” “那让我想想!”老三眉头紧皱,开始回忆起来,半响之后结结巴巴的说:“好像在丢石头那群人后面还站着两排人,都拿着两人多长的长树枝,第一排跪着,第二排站着,等到丢石头的往两边散开就狼哭鬼嚎的!” “长树枝?那应该是长枪吧?估计他们没有长枪,训练的时候就拿长树枝顶替一下!”王篙想了想:“这样吧,这几天是下种的季节,估计那些姓袁的也不会操练,等种子都下完了,老三你就去那边蹲着,人家操练你就仔细看,最好找个机会打探打探,把他们怎么操练的记清楚!” “哎!”老三应了一声:“大哥您这是要干嘛?” “干嘛?咱们村子现在也有二三十户人家,丁壮算起来也有五十来人了,我想也学着人家操练下!” “操练?大哥你想跟着唐人去打仗?”老二一听急了:“那可是要死人的!” “跑到山里就不会死人?至少被砍死比饿死舒服多了,就疼一下子,然后就没了,挨饿可比死痛苦多了!”王篙白了老二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我也没说要跟着唐人,但咱们这几十人只要操练了至少算是一点力量,就算将来唐人打输了,百济老爷回来了,咱们也能凭这点力量和老爷们较量较量,看看能不能多留一点!” 霓裳铁衣曲 第60节 “大哥说得对!”老三跳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照我看那些姓袁的也没啥本事,也就是运气好,丢石头谁不会呀,小时候放羊都熟了的!练好了指不定唐人将军赏给咱们一个更大的城呢!” “老三,你就别想城的事情了,这是要看命的,懂不?我们能把这片田地和房子保住就是祖宗保佑了!”王篙呵斥住了老三,转过头喝道:“好了,都歇够了吧,起来干活吧!先把这田地都种上了,再谈其他的!” 周留城,王宫。 帘幕低垂,遮挡住了阳光,血腥、药香、木炭燃烧的弥漫了整个房间,鬼室芸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她的身体已经麻木,无法再感知疼痛,仿佛整个人已经被完全掏空,血、肉、骨、灵魂都已经流逝,只剩一个空壳。 “是个男孩!”阿澄的惊喜道:“长得很像你,多漂亮的孩子呀!” 鬼室芸睁开眼睛,这已经耗费了她为数不多的那点力气,她看到一个红扑扑的、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真无法想象这玩意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她咧了咧嘴:“漂亮吗?我怎么觉得很丑!” “怎么会,刚生下就是这样的,过几天张开了就好了,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多端正呀!”阿澄轻轻的拍大了两下婴儿的屁股,仿佛是被惊醒,婴儿张开嘴,大声的啼哭起来。 “你看,这哭声得多有力呀!这孩子长大后一定会很强壮的,就像他的父……”说到这里,阿澄的话被卡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心的看了看鬼室芸的脸,母亲的脸上毫无表情,即无喜、也无怒,就像一个蜡面具,这反倒让人心生寒意。 门帘被撩开了,露出一张俊俏的脸:“陛下派人询问,是弄璋还是弄瓦!” 阿澄看了鬼室芸一眼:“是弄璋!” 外间传来一阵欢呼声,阿澄回过头,看到鬼室芸翻过身,背对着婴儿,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小姐,您还是要想开一点,这毕竟也是您的孩子!” 鬼室芸依旧沉默,正当阿澄以为对方不会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她的声音:“你可以通知唐人了,最近那个人会向熊津城运粮,为接下来围攻泗沘城做准备!” “啊?小姐,您这几天不是都在这里,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阿澄惊讶的问道。 鬼室芸翻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孩子出生前那个人来了,在我这儿待了片刻,和我说了会话,这些消息就是那时候我打听到的。哥哥死了后,他对我的防备反倒没了,兴许是因为觉得我现在只有一个人,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吧!” “小姐!”阿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鬼室芸的手:“您要保重身体呀!” “阿澄,你放心,我身体很好!”鬼室芸脸色愈冷:“你转告唐人,扶余丰璋的儿子在我手里,下一步应当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泗沘城,熊津都督府。 “依照线人送回的情报,叛军将在三日后派兵向熊津(百济的旧都,位于泗沘城东北方向50公里左右)运粮,为接下来围攻泗沘城做准备。大概的路线是从任存山城出发,先向东,然后折向南,抵达熊津城,其兵力的总数在一千人到两千人之间,指挥官是一个倭人将领!情况大概是这样的!”王文佐转过身,背对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这么详尽的情报?”杜爽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可以问问来自何处吗?” “杜长史!”王文佐显得有些局促:“如果可能的话,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呵呵!”刘仁愿笑了起来:“三郎还真是守口如瓶呀!算了,已经印证好几次了,都没有错,这条线应该是可信的!” “这条线的确很可信,不过和前两次不是一个人!”王文佐道。 “不是一个人?”刘仁轨皱起了眉头:“王参军,可以问问你为何这么信任这个人吗?” 第180章 谷道 “我没法不信任她!”王文佐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实情吐露出来,毕竟他的下一个计划离不开眼前三个人的支持:“她叫鬼室芸,是鬼室福信的妹妹,扶余丰璋的妻子,她刚刚生下了扶余丰璋的孩子,是个儿子,在信中她表示愿意把这个孩子交给我们处置!”说到这里,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卷绢纸,递了过去:“这是她的贴身侍女送出来的!” 刘仁愿接过书信,细细看了看,递给一旁的杜爽,然后问道:“你是怎么联络上这位鬼室芸的?” “不是我联络上她,而是她主动联络到我的人的,确切的说是她的侍女主动找上来的!”说到这里,王文佐叹了口气:“凭心而论,身份这么特殊的人,我的人哪里敢主动联络的!” “这倒是,这鬼室芸不管怎么说也是伪王扶余丰璋的妻子,还怀有扶余丰璋的孩子,即便兄长被杀,也未必会归顺大唐!”刘仁轨道:“不过能够将其拉过来,难怪王参军能够得到这么准确的消息!” “其实她给的消息只是说有倭人运粮去熊津,具体的路线,兵力多寡,是从好几个渠道得来的消息相互印证而来的!”王文佐笑道:“这都要归功于扶余丰璋。鬼室福信被杀后,叛军中人人自危,除了倭人之外,许多百济将佐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与黑齿常之暗中书信往来,为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刘仁轨点了点头:“是呀,鬼室福信死之前,投降我们的百济人也有,但都是势穷来投,像这样的还从未有过!看来只要打赢一两仗,那扶余丰璋就众叛亲离了!” “不错!”刘仁愿的眉头也松开了,百济叛军的难缠他可是领教够了,唐军也不是没有打过胜仗,但熟稔当地地形的百济叛军立刻逃入周围的山城,唐军根本追不上,也不敢分散追击,以免遭到伏击,这种胜仗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 “王参军,对于这支运粮倭人,你有什么打算?”刘仁轨笑道。 王文佐看了刘仁轨一眼,赶忙低下头去:“有都督、刺史、长史在,下官何敢妄言!” “无妨,你身为兵曹参军,这用兵之事本就是你的职属,如何说不得?”刘仁轨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刘仁愿:“都督,您说是不是呀!” “不错,三郎你不妨直言!”刘仁愿道。 “属下遵命!”王文佐稍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直率的表明自己的看法:“此番倭人选择的路线是沿着山路,显然是为了防备我方骑队的袭击,但这样一来,反倒是给了我们将其一鼓擒下的机会!” 眼看着不远处狭长的谷道入口,物部连熊的忧虑就好像发酵的谷物,与日俱增。虽然他将恐惧埋藏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依旧存在,并随着他们跨越的里程不断增长,路旁树林惊起的宿鸟、远处升起的某根烟柱,都令他不禁咬紧牙关。 与其他尚未与唐军交手过的倭人不同,物部连熊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可怖的敌人,因此他在出发前精心的安排了行军路线,他很清楚唐军在战马、盔甲上都远远胜过自己的士兵,所以他避开了大部分平地,而选择崎岖的山路,为此他多绕行了整整多一倍的路程。面对部下们的抱怨,他沉默不语——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前方的哨探有消息吗?”物部连熊向一旁的副将物部守恒问道,为了避免遭遇伏击,物部连熊专门从扶余丰璋那边要来了五十名百济精兵,让其在行列的前方和两侧,寻找敌人的踪迹,遮蔽己方的行踪。 “还没有!”物部守恒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家主,请恕我直言,我不喜欢这些百济人,他们总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如果你走过去,他们就会散开,就好像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们!” “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物部连熊低吼道,他吐了一口唾沫,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你去盯着后面,这里的地形太危险了!” 看着物部守恒的背影,物部连熊不禁有点后悔,他刚才的口气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叔叔的疑虑很正常,虽然说这些百济人是友军,但死在友军手里的和敌军手里的将军差不多,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就连同为倭人的安培比罗夫他都不敢相信,更不要说这些百济人了。 林间轻响,萦绕耳边。 溪水奔流,蜿蜒穿过石板河床,透过树叶的光在水面粼粼波动。树下,战马轻声嘶鸣,伸蹄扒开覆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人们压低声音,紧张地开着玩笑。王文佐闭上眼睛,不时听见长槍的碰撞和锁子甲滑动所发出的微弱声响,但即便这些声音,也显得朦胧模糊。 “已经接上头了,倭人的前锋即将进入谷道了!”黑齿常之道,他是王文佐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那枚棋子——那五十名百济哨探的首领与黑齿常之已经有了约定:他们负责将倭人带进那个险要的谷道,而唐军保证每个人的安全,每个哨探另有五十贯赏钱,而他本人则领地翻倍。 “很好,桑丘,你上树发信号给袁飞,等倭人的后卫进入山谷,就让他封住谷口!”王文佐睁开双眼道。 “是,主人!”桑丘往双手各吐了口唾沫,三下两下便爬上一旁最粗壮的那颗雪松,然后双脚盘住树干,把身体固定住,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向东北方向用力摇晃,阳光照在光滑的镜面上,熠熠生辉,片刻后,西南方的山脊上也现出几道闪光,桑丘眯起眼睛看了看,对着树下喊道:“主人,袁飞已经收到信号,发来回应了!” “很好!”王文佐站起身,对一旁的慧聪道:“慧聪禅师,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距离开战前还有一会儿,请你替我等诵经祈福吧!” 第181章 伏击 “遵命!”慧聪走到众人面前,双手合十唱起《无量寿经》来:“诸菩萨众,闻我名字,寿终之后,常休梵行、至成佛道,修诸功德、愿生彼国……”两旁众人,无论唐人百济,都跪伏在地,虔诚祈祷自己待会若是被刀箭所伤,便能受菩萨庇佑,往生西天极乐净土,不受轮回之苦。待到慧聪念罢了三遍《无量寿经》,停了下来,王文佐才站起身来,沉声道:“我辈今日受菩萨庇佑,必能大破倭贼,万胜!” “万胜!” 山脊背面。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那是一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一只冰冷的手,划过袁飞的颈背。又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他辨认出这是伯劳鸟的鸣叫,这种凶悍的飞禽虽然体型娇小,但尖锐有力的喙和爪可以轻易的撕裂猎物的躯体,这种猛禽还有一个习惯,它时常将捕捉到的猎物插在荆棘丛中,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恐吓对手。百济人视伯劳鸟为战争的预兆,认为哪儿有伯劳鸟,哪儿就要尸横遍野。 他们来了!袁飞心想。 “大哥,您看,是参军那边的信号!”袁飞最小的弟弟指着远处的闪光。 “嗯,你用铜镜回复,告诉参军我们知道了!”袁飞站起身来:“老五,老四,还有你、你、你!跟我来!”他挑选了六七个最年轻,最精悍的青年,然后用尽可能轻巧的动作向山脊爬去。 为了避免被倭人的侧卫发现,袁飞选择穿过茂密的茅草中,锋利的草叶边缘很快就在他的脸上割开了一道道小口子,汗水和灰尘渗入,但他却仿佛木偶毫无知觉一般,死死咬住口中的木枚。四下寂然,他可以听见敌人的声音,距离虽远,却在迅速逼近:脚步声、槍剑铠甲交击,战士喃喃自语,笑骂声此起彼落。 片刻之后,袁飞登上山脊,声音变得更大了,他听见更多笑闹,有人发号施令,一匹马在打着响鼻。某个男人在咒骂。最后他看到倭人的将军了……虽然只是一刹那,虽然只是透过林间细缝望向谷底,但他深知必是那个人无疑。即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物部连熊魁梧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辨,他的青铜甲被阳光染为金色,没有戴头盔,浓密的发辫垂到肩膀上,就好像其黑色披风的一部分。 由于谷道狭长的缘故,倭人的军队被分成两部分:前军和后军,居中的是一辆辆牛车,谷道的宽度只能允许两辆牛车并行。袁飞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再稍等片刻,等到倭人的后队也进入谷道再砍断绳索,释放落石。 时间仿佛蜗牛,终于最后一队倭兵进入谷道,袁飞拔出短刀,对部下们低喝道:“快,去把绳索割断!” 唐军布置在谷道入口的落石机关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防御设施了,几乎每个古代民族的幼年阶段都曾经使用过这种武器——在陡峭的山坡或者岩壁上竖起木排,用绳索将木排固定好,然后在木排上堆砌一定数量的石块和大木,当敌人在山坡或者崖壁下通过时,割断绳索,利用巨木大石从高处滚落时携带的巨大动能来杀伤敌人,或者用嵌入石头缝隙的木楔子固定住大石,然后在敌人从下方通过时用撬棍或者别的工具使石头滚落,杀伤敌人。 (这种装置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威力却极为可怖,印加人便是其中高手,凭借战马和金属盔甲武器,西班牙人在和印加人的战争中频频打出几百破几万的辉煌战绩,但在围攻位于安第斯山脉的印加王都库斯科城时,西班牙人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根据他们记载印第安人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武器就是各种落石机关。) 为了确保机关不被落石的重量压垮,唐军所使用固定木排的绳索都是用油脂浸泡过的麻绳,在制作时还掺杂有头发等其他纤维,以牢固确保万无一失。 可当初在制作这些绳索时有多用心,袁飞他们现在割绳索时就多费力。袁飞用尽力气,当手指失去了知觉,才割断了维系木排最主要的第四根绳索,此时他听到某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赶忙吹了声口哨,用力跳开。几乎是下一秒钟,木排就在石块恐怖的重压下折断,石块和原木沿着陡峭的山崖滑落,两个呼吸后,传来恐怖的回想。 “快,下一个,别浪费时间!”袁飞制止住自己欢呼的冲动,大声喝道,为了确保截断倭人的退路,王文佐在谷道入口的崖顶上设置了五十余处落石机关,袁飞必须在倭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尽可能多的机关发动,这才是整个计划成功的关键。 谷道。 物部连熊转过身,身后传来的声音仿佛闷雷,在谷道两边的崖壁回荡,他看了看天空,却并无雷雨的痕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惑和惊惶仿佛瘟疫,正在士兵中传播,物部连熊能够感觉到人群中潜藏的骚动,他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身后传来了第二声巨响,然后是第三声,这下没人认为是雷声了。他调转马头,喝道:“来人,跟我去后军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很好,最后五个机关的绳子别动了,等我的号令再割!”袁飞气喘吁吁的喊道,他的脸上有一条伤口,那是方才被巨石滚落时溅起的飞石划过留下的痕迹,不过没人丧命、也没有丢掉胳膊腿的,这已经非常幸运了,毕竟这是战争。 谷道里,物部连熊看着刚刚经过的入口,面色铁青,地面上散布着乱石滚木,显然这不是自然的山体滑落,而是一个敌人精心设置的陷阱,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不久前物部守恒说的一句话:“那些百济人总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如果你走过去,他们就会散开,就好像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们!” 第182章 金蝉脱壳 是的,叔叔的感觉是对的,这些百济向导是唐人的奸细,他们把自己带进了这个精心设置的陷阱,而自己却毫无察觉,想到这里,物部连熊的口中满是懊悔的苦涩。 “家主,必须立刻让士兵们清理路面,这山谷是个陷阱,我们必须立刻退出去!” “嗯!”物部连熊咽下口中的苦涩,大声喊道:“后队第一、第二伍的士兵快去把路上的石头和木头清理开!” 倭人们涌上谷口的路面,开始将石块和原木推到道路两旁,好清出供车马行进的空间,但很快下一波石块和滚木滑落,顿时一片惊呼和惨叫,倭人们如受惊的蟑螂一般逃散,只留下几具残尸。 “不许后退,不许后退,快去把路面清理开,违令者斩!”物部守恒已经是满头汗水,声音嘶哑,他太清楚现在己方处境的危险,这条谷道最宽阔的地方也不过二十步左右,绵延却有四五里,一千多倭人和近百辆牛车就如同长蛇一般,一旦遭到敌人的袭击便首尾不能相顾。可不管物部守恒怎么抽打,斩杀逃兵,但清理路面的进度还是很慢,倭人们也是畏缩不前,稍有动静就四散逃开。 此时物部连熊听到谷道另一端传来的喊杀声,心知是唐人的伏兵出现了:“阿叔,我先去抵御唐兵,你在这里快清开一个口子,快些逃出这鬼地方!” “不,来不及了!”物部守恒一把扯住物部连熊的缰绳:“家主,现在形势万分危急,我们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把谷口的路面清理到能让牛车通过的程度,但是人还是可以通过的。必须乘着唐人还没有攻过来,把人先撤出来!我去换上你的盔甲断后,家主您快撤出去!” “阿叔您断后?”物部连熊下意识的用您来称呼自己的族叔,上一次这么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物部氏离不开你!”物部守恒叹道:“不要拖延时间了,每一刹那物部氏的孩子们都在流血!” 物部连熊点了点头,泪水盈眶而出,他解下自己的盔甲,让物部守恒穿上,两人张开双臂拥抱,物部连熊满肚的话语到了嘴边只剩一个词:“活下来!” 鼓声如波浪涌来,扭力弹簧被旋转,扭紧,然后释放,石弹和箭矢划破空气,仿佛伯劳鸟的鸣叫,士兵们的长矛如密林一般,缓慢的向前移动,将抵抗者击倒、碾碎、吞噬。物部守恒用自己最大的嗓门高喊:“不要后退、不要后退!已经没有退路了,顶住才有活路!” “瞄准那个倭人将领,对,就是那个骑在马上身穿金铠的那个!”沈法僧指了指正在高声督战的物部守恒,神色厌倦,明明有肥肉,却被派来啃这个鸡肋,这让他很是失望,三郎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偏袒那些百济人了,上山发石机关这种事情不让自己去,却让那个袁飞,理由是那厮腿脚灵便,爬山爬得快。好吧,他承认自己的确在爬山比不过那厮,人哪里能和猴子比,但自己射箭、刺枪、投矛、角抵那样不比他强百倍? 物部守恒从马背跌落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倭人纷纷丢下武器,四散逃走,腿脚慢的干脆跪在路旁伏地乞降。依照王文佐的军令,沈法僧下令分出一队将降者用绳索串了拉到阵后去看管,引兵向前追击。由于地形的缘故,倭人前部的溃兵和牛车混成一团,很快就挡住了唐军的脚步,沈法僧不得不下令将牛车拉到路旁,才能继续前进。 熊津城(今韩国忠清南道公州市)。 “已经是晚春了!”余自进叹道,他有一个私人小秘密,每天傍晚他都喜欢到东门城楼远眺一下,远处的树林已成深绿,溪流满是流水,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这让他想起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那时唐人还没有来,一切都美丽如歌。 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每次穿越林间的道路,余自进都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被雨水冲刷腐蚀的头盔、断裂的长矛、战马的尸骨、深深嵌入树干的箭矢。低矮的土堆和石冢随处可见,标示着人们的葬身之地,但这并不意味亡者可以得到安宁,食腐动物刨开坟头,将尸体拖出大快朵颐,林间的四处倾覆的泥土石块之中,时而可以看到鲜明的布料和闪烁的金属,泥土缝隙里一张脸默然望着路过的行人,空无一物的眼眶之下,依稀可见白色的颅骨。这些有唐人的、也有百济人的、甚至还有新罗人,这片土地一视同仁的对待他们,似乎他们并无差别。 身为最早起事反抗唐人的百济首领之一,余自进的出身要比道琛、鬼室福信都要低微不少,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没有被卷入复国军上层残酷的内斗。鬼室福信很满意谨小慎微的他,将熊津城交给了余自进,这座百济国的旧都距离唐军控制的泗沘城只有五十余里,快马半日可到,两军的前哨、斥候、踏白可谓是无日不战。在这种情况下,余自进所部自然很难依靠屯田自给自足,每隔一两个月,周留城就会运来一批粮食和兵源,来补足守军的消耗,确保对泗沘唐军的压迫。 此时余自进想起鬼室福信,当初鬼室福信在任存山中起事时,他就是最早跟随鬼室福信的那十来个人之一,对于这个老首领,余自进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既有对其勇气、才略的钦佩;又有对其杀死道琛法师的毒辣的厌恶,还有其最后被扶余丰璋设计杀害的痛惜。而对于杀死鬼室福信的扶余丰璋,余自进无话可说,鬼室福信的功绩再高,那也只是臣子,现在也只有扶余丰璋才是复国军中百济王室唯一的直系血脉,大家拼死与唐军苦战的目的是兴复国家,能坐在那至尊之位上的也只有他了。 第183章 诈城 “将军!” 侍卫的声音将余自进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咳了咳:“有什么事?” “运粮和援兵到了!” “哦,太好了!”余自进笑了起来:“这次押运的是谁?” 霓裳铁衣曲 第61节 “这个……”侍卫犹豫了一下:“将军,要不您去看一下,这次押运的是个倭人,不对,是押运粮食都是倭人,听他们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增援熊津城的!” “倭人援兵?”余自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也难怪他会这样,谁都知道扶余丰璋是从倭国回来的,还有一位倭人夫人,他的登基离不开倭人的支持。鬼室福信死后,现在派一支倭人军队来熊津城,这个举动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他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东门外!守门的校尉拿不定主意,就让我来请示您!” “做得好!”余自进满意的点了点头:“来人,召集我的卫队,去东门看看!” 微风吹来,沈法僧觉得自己身上的盔甲有些发紧,勒的胸部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想要让部下把皮带放松些,但又害怕在近在咫尺的敌人面前露出破绽,只得强自忍住。他不禁响起王文佐方才说的话:“既然你一定要去,那就让你去,不过我事先提醒一下,倭人的身材矮小,他们的盔甲你恐怕未必穿的下!”而自己满不在乎的表示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自己强自套上那副金灿灿的倭甲,承担了冒充倭将的任务。 “怎么回事,守军怎么还不开门?”沈法僧低声询问道:“会不会是发现我们什么破绽了?” “沈校尉请放心,看守熊津城的余自进平日里最为谨慎小心,像这种押运军粮的都是亲自查看,想必是守门军官派人请他过来了!”黑齿常之答道。 “亲自查看?”沈法僧看了看左右的倭人,心里不禁有点发虚,由于倭人普遍身材矮小,为了避免被百济守军看出破绽,伪装的运粮队中有一半都是刚刚被俘的倭兵,除外只有数十个当初海上被俘的倭人,剩下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身材较为矮小的唐兵了。虽然在出发前王文佐已经给这些俘虏开了一堆空头支票,表示只要能拿下熊津城就授予他们大唐番兵的资格,不再是俘虏,但毕竟时间也太短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闹出事情来。俗话说夜长梦多,在城门外拖延的时间越长,被百济人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正当沈法僧心中打鼓的时候,城门上有人高声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首的是谁?” 沈法僧听到黑齿常之的翻译,点了点头,一个同物部连熊一同来的百济向导上前高声道:“我等是奉大王之命,从周留城运军粮来的,为首的是大和国物部部之主,大连物部连熊将军!” 听到城下的回答,余自进点了点头,他也曾听说过物部部的名声,乃是倭人中著名古老氏族,实力雄厚,但是近年来衰微了不少,而大连是倭人朝廷的官职,乃是可以参与中枢决议的高官,不过这等身份的倭酋应该不会被指派来运粮,想必这是他祖上曾经担任过的官职,他拿来作为称号的一部分,这倒也不奇怪,在百济国也很常见。 “要开城门吗?”守门校尉低声问道。 “印信契符都查验过了吗?!”余自进问道。 “都查验过了,没有问题!”守门校尉道:“送印信的是小人的一个同乡,原先是在国相手下做事的!” “哦,那就没问题了!”余自进松了口气,鬼室福信此人虽然权欲极大,但也有个好处,那就是能识人用人,而且处事公允,无论是不是自己的人,只要是有可取之处的,在他手下都提升的很快,黑齿常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虽然一开始不是鬼室福信的心腹,但道琛死后,鬼室福信也爱惜其才具,将其当做自己心腹看待,这也是他在杀了道琛之后能够迅速稳定住局面的原因。 “终于开门了!”看到城门缓慢的打开,沈法僧终于松了口气,他压低声音对黑齿常之道:“你身材太显眼了,到后面去盯着点,别事到临头又出什么岔子!” “是!”黑齿常之心知自己体型异于常人,熊津城中只怕有人认得自己,还是小心些为上,便退到运粮车队里,这样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 余自进站在城门楼的马道上,观察着正在入城的倭人运粮队,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些人是货真价实的倭人,这一点绝无问题,但怎么说呢,他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是他们的衣甲太破旧了?这倒也不奇怪,经过多日的行军,谁都会是灰头土脸的;神情沮丧?士气低沉?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打仗只会对贵族老爷们有利,普通士兵被从家乡强征,拉到海对面打仗要能士气高涨才见鬼了;不少人身上有伤?难道是路上遭遇了唐军?怎么没人提到这个?余自进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他正想下令部下戒备。倭人中有人突然高声乱喊,冲出行列,向两旁的百济人跑去。 “妈的,这些养不熟的倭狗,还是露馅了!”沈法僧此时已经进了城门,他一把抓住马鞍旁的牛角号,用力吹了起来,浑厚苍凉的号角声顿时在熊津城上空响起。 “快,快关上城门!”余自进高喊,但声音却被号角声压制,几乎是下一秒,运粮牛车上的稻草被掀开,露出里面的手持半自动弓的唐军射生手和四具“蝎子”来,向猝不及防的百济守兵发射箭矢和短标,而掺杂在倭人人群中的唐军士兵也拔刀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砍杀,向远处投掷装满火油的陶罐和火把,很快东门就陷入一片喊杀之中。 “快,快关上城门!”余自进用力推开企图遮挡自己的卫兵,但没人能听到他喊的什么,喊杀声掩盖了他的命令,在城壁间回荡,好似岩石也在遥相呼应。余自进冲到战鼓旁,捡起鼓槌,陡然停住,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鼓槌无力的从手中滑落,第二支箭刺入大腿,余自进倒了下去 第184章 鼓声 牛车上,唐军的“蝎子”正按照自己的节奏向人群发射短标,发出枯燥的咯吱咯吱声,百济人纷纷倒下,刀剑、长矛、箭矢、火把横飞,鲜血越流越多,汇成一条条小河,渗入泥土和石缝之中。 约莫半刻钟之后,城门重新恢复了平静。沈法僧用力扯开只剩半块的胸甲,好让自己呼吸的更加轻松一点,城门已经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参军的后继应该马上就到了,这一次的首功肯定是自己了,他正想着贺拔雍、崔弘度他们几个会多么妒忌自己时,突然听到城门楼上传来一下沉重的鼓声! “哪个混账乱敲鼓的,皮痒了要吃军棍?”沈法僧骂道,还没等他叫人上去看看,第二声鼓执拗的响起,紧接着是第三下,仿佛是在挑战沈法僧的权威。 “混账,这可不是几下军棍能了结的事了!”沈法僧暴怒的拔出腰刀,沿着马道冲上城楼,黑齿常之见状赶忙跟上,可沈法僧刚登上城楼身形便凝固了,只见一人挣扎着挺起身躯,肩膀和大腿上各插了一支箭,正艰难的用鼓槌敲打着大鼓,鲜血沿着他的手肘流下,染红鼓槌,鼓面斑斑点点,灿若桃花。 “这个人是谁?”沈法僧问道,声音低沉,全无方才的暴戾。 “他叫余自进!就是熊津城的守将!”黑齿常之答道,脸色悲悯。 “他就是余自进!”沈法僧叹了口气:“好男儿,为何不生作我大唐人?” “好男儿处处皆有,哪来大唐百济之分?” 沈法僧回头愤怒的瞪了黑齿常之一眼,良久之后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倒是我看的浅了!” 此时余自进的击鼓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人颓然倒地,手依旧紧紧握着那鼓槌。沈法僧叹了口气:“来人,将其人收敛干净,好好葬了!”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有这鼓槌,也和他一起葬了吧!” 泗沘城,都督府。 “这么说,王参军已经拿下了熊津城?”刘仁愿放下信笺,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不错!”沈法僧低头答道,依照中国古代的惯例,前线将领赢得决定性的胜利之后,会让有功的将士快马加鞭,高举露布(露布,捷书之别名也。诸军破贼,则以帛书建诸竿上,兵部谓之露布),一路传递捷报,这同时也是对将士的最好犒赏,因为主帅往往会对信使当面给予重赏。 “此事当真?”一旁的杜爽一把抢过几案上的信笺,细看起来,他刚看了几行便颤抖起来:“设伏击破倭人,冒充倭人运粮队袭破熊津城?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军中之事,机变为先,自然不可事事禀告!”刘仁轨笑道:“王参军此次立下了大功,取下熊津城之后,便是一盘棋做了眼,顿时活过来了!” “刘刺史这个比方打得甚妙,三郎这一招着实是妙手!”刘仁愿拊掌笑道,原来刘仁轨口中的“做眼”是围棋中的术语,即做气眼。以前唐军在百济只有泗沘一城,没有腾挪的余地,一旦被敌军包围,就只能苦守孤城等死,而有了熊津城之后,两城相距只有一日路程,不但可以互相支援,而且可供开垦,耕种的腹地大大增加,唐军军粮来路大大增加,已经有了自存的能力。这与围棋中孤气眼不活,二气眼不死的规则颇有相通之处。 “既然熊津已经拿下,那我们就应该先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了!”刘仁愿笑道。 “都督!”刘仁轨笑道:“以下官所见,眼下最要紧的是奖赏有功将士。至于下一步的行止,还是等王参军回来后,再做商量为上!” “不错!”刘仁愿轻拍了一下大腿:“立下如此大功,若是不加以重赏,如何激励将士?你便是沈法僧吧?三郎在报捷文书中说你乃是此役首功,此战以少胜多,先登夺城,当为上获,赐勋功五转。至于王参军嘛……”刘仁愿稍微停顿了一下:“待其回城再为其叙功!” 周留城,宫室,高塔。 阿澄飞快的穿过游廊,登上石梯,她的脚步轻捷而又柔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鬼魂。突然她听到前面有人声,赶忙放慢脚步,调匀呼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看到一行人从楼梯拐角走了下来,为首之人锦袍金带,正是扶余忠胜,阿澄赶忙屈膝下跪,垂首敛息,她看到脚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是王后陛下的贴身侍女?”扶余忠胜用疑问的语气问道,显然他还不太肯定阿澄的身份。 “不错,奴婢正是王后陛下的侍女!”阿澄低声道。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是!”阿澄抬起头来,与扶余忠胜尖锐的目光对视,旋即偏过头去,以免被视为无礼! “你这是去王后陛下那儿?”扶余忠胜问道。 “正是?” “你怀中是什么东西?”扶余忠胜目光扫到阿澄突兀隆起的胸口,显然里面有东西。 “是些野果!”阿澄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十几枚橘黄色的野果:“王后生下孩子后,吃饭也没什么胃口,这野果是王后小时候喜欢吃的,酸酸的,最是开胃。所以奴婢便采了些,拿去献给王后,只希望能让她晚饭多吃几口。” 扶余忠胜看了看阿澄手中的野果,心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与玩伴们在山野间打闹的情景,心中不由得一暖,点了点头:“那你就快些送去吧!对了,下次若是王后陛下要什么,你去对看守交待一句也就是了,无需自己去!” “这个……”阿澄脸色微变,低声道:“国相,王后不想吃其他人摘的东西!” “不想吃其他人摘的东西?”扶余忠胜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在鬼室芸眼里整座周留城除了侍女阿澄之外都是杀害其兄长帮凶,若是知道这野果与自己有关,只怕立刻丢出去,又怎么会吃, 第185章 回忆 “我明白了,那就只好你多辛苦些了!” “不敢,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不敢称辛苦!” 扶余忠胜点了点头,向楼下走去,待到扶余忠胜一行人走远了,阿澄方才收起野果,起身向鬼室芸的住处跑去。 房门被推开,鬼室芸惊恐的抬起头,当她看到进来的是阿澄时,脸上明显的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让阿澄一阵心痛,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一国王后的脸上,不应该。 “阿澄,你回来了,有什么消息?” 阿澄没有回答,她小心的关上房门,走到床边,问道:“孩子怎么样?” “闹腾了半个晚上,奶妈刚刚喂完了奶,已经睡了!”鬼室芸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这给她原本稚嫩的脸上带来了一丝母性的光辉,但随即便消失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阿澄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相比起刚出生的时候,孩子的脸已经长开了不少,淡淡的眉毛,薄薄的唇,娇嫩的双颊上是细细绒毛,手指在塞在嘴里,发出梦中的咕哝,她禁不住感叹道:“多漂亮的孩子呀,和阿芸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吗?”鬼室芸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不起来!” “别说傻话了,不管怎么说,你可是这孩子的亲妈!”说到这里,阿澄搂住鬼室芸的肩膀,附耳低语道:“你方才问我有什么好消息,我告诉你,三天前,唐人伏击了派往熊津城的倭人运粮队,还乘机攻陷了熊津城。一千多倭人只逃回来百余人,扶余丰璋他们都要气疯了!” “真的?”鬼室芸抓住侍女的手臂,狂喜涌上心头:“真是太好了,为何死的是倭人,而不是扶余丰璋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呢?” “还没到那一天,菩萨有眼,早晚会报应到的!对了……”阿澄张开手臂,从怀中摸出那个装野果的布包:“阿芸,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亲手在外头摘的,你尝尝!” “啊!是羊奶子!”鬼室芸发出一声欢呼,从阿澄手中抢过布包:“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个了,对,就是这个味道,酸酸甜甜的!”她将野果塞入口中,大口咀嚼,汁液从口角溢出,就好像还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片刻后,鬼室芸便将野果一扫而空,还恋恋不舍的将手指上沾的果汁舔舐干净,叹道:“真是好吃,只可惜这果子只有几天,过了这几天就老了苦了,就和我们女人一样,快乐总是一纵即逝,而苦涩和悲伤却是长久的!” “阿芸,你可别这么说!”阿澄赶忙劝慰道:“你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鬼室芸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亲眼看着扶余丰璋那个恶贼死,阿芸,你去告诉唐人将军的细作,只要是能让扶余丰璋死,我鬼室芸什么都肯做,请他一定要相信我,明白吗?” 阿澄见状只得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阿芸你也要放宽心些,这种事情也不是十天半月能成的,须得耐心等待!” “阿澄你不用担心我!只要扶余丰璋一日不死,我鬼室芸就不会死的!” 离开鬼室芸的房间,阿澄吐出一口长气,每当她看到鬼室芸,她就会回想起过去,那个娇嫩、美丽,让人怜惜的女孩,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命运是如此的残酷,把那些宝贵的东西砸的粉碎,不给人一丝挽救的机会。 “阿澄!” “国相?”阿澄回过头,惊讶的发现扶余忠胜站在自己面前,她赶忙屈膝下跪:“请恕罪,奴婢方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有看到您在那儿!” “无妨!起来吧!”扶余忠胜他只有一人,平日里总是簇拥在他四周的随从部下们都不知道去哪儿来:“我方才还不能确定你叫阿澄,现在看来是没错了!” “奴婢的确是叫阿澄!”阿澄站起身来,等待着对方的问话,自从鬼室福信死后,扶余忠胜就代替了他,成为了新的国相,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像这样一位大忙人显然不会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嗯!”扶余忠胜用力点了点头,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大不了的要事一般:“我听说你是从小便陪王后一同长大的!” “回禀国相,王后出生时奴婢十五岁,自此之后,奴婢就再也没有和王后分开过!” “原来如此,好,好、好、好、好、好!”扶余忠胜连声说好,好似阿澄的回答替他解决了什么巨大的难题,而阿澄只是沉默的看着扶余忠胜,最终扶余忠胜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阿澄,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你!” “拜托二字奴婢当不起,国相只管吩咐便是!” “是这么回事,过几日又有一批倭军即将抵达周留,同行的还有安培夫人!”说到这里,扶余忠胜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是陛下在倭国时所纳的那名倭人女子!” “哦!”阿澄应了一声,却没有多言,只是盯着扶余忠胜的眼睛等待下文。这让扶余忠胜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不由得心中暗自埋怨扶余丰璋为何不自己来说,却让自己来做欺辱弱女子的大恶人。 “国相的意思是,那位安培夫人不想在这里看到我家小姐,所以您希望我家小姐离开?” “对,对!”听到对方主动说出口,扶余忠胜如蒙大赦,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很有些过分,但眼下倭人势大,那位安培夫人乃是统领倭军的总大将安培比罗夫的养女,陛下此时是万万不能让她有一丝不快意的!还请您让王后暂且忍耐一段时间!” “国相怎么这么说,阿澄只是个小小婢子,哪里有这么大本事!”阿澄道:“暂且忍耐的话更是莫要提了,阿澄虽然只是个婢子,也知道如今时势不同了。那位安培夫人身后是整整一个倭国,还有数万大军;我家小姐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国相何须亲自前来,便是派十几个兵卒强赶出去,我家小姐还能说个“不”字?” 第186章 离开 阿澄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而扶余忠胜听在耳里,却觉得无地自容,只恨不得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他猛地转身,向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又转了回来。 “阿澄。陛下诛杀令兄,凭心而论,陛下是有背恩之处;但令兄何尝无有超越臣下本分之处?当初令兄与道琛法师一同迎立陛下回国,陛下以令兄为左将军,道琛法师为右将军,二人分掌大军,居等夷之位。若非令兄寻机杀了道琛法师,逼着兄长封他为国相,弄得君弱臣强,何至于后来落得这等下场?至于他与唐人私下购买兵甲,又装病引陛下来探望,居心叵测,被陛下设计诛杀也不能说是完全无因吧?至于王后,陛下知道她与令兄之事并无半点关系,又是陛下孩子的生母,陛下绝不会半点亏待了。还请你将方才我说的话都转告王后!” 房门被推开了,鬼室芸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侍女又回来了,脸色凝重:“阿澄,出什么事了吗?” “扶余忠胜在外面!”阿澄道,她走到窗旁,压低声音将扶余忠胜方才让自己转告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小姐,其实我觉得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你呆在这周留城里与囚徒无异,更不要说那个倭人女子来了,说不定会加害你。就算她不对你下手,你留在城里看到那对狗男女,也是活活受气!” “气我是不会的,我早就没把那厮当成自己的丈夫了!”鬼室芸摇了摇头:“不过阿澄你说的没错,我留在这周留城里和囚徒无异,离开是一件好事,不过孩子我必须带走!” “好,我出去转告那扶余忠胜!” “嗯!阿澄!”鬼室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方才他让你转告我的那番话是真是假?” 霓裳铁衣曲 第62节 “那番话?”阿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我觉得他当时声色俱厉,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再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也没必要来骗您了!” “那倒也是!”鬼室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难道真的如他说的,阿兄被杀都是咎由自取?” “小姐!你当真是傻了,这种事情哪有什么是非曲直?”阿澄冷笑道:“您是鬼室家的女儿,身上流着鬼室家的血,当然要为鬼室家的人报仇!那扶余忠胜说什么君呀臣的,可别忘了没有家主出力,他一个人质能当上百济的王?他说家主杀了那道琛和尚,那自有道琛的家人好友来报仇,什么时候轮得到扶余丰璋动手?” “不错!”鬼室芸听了阿澄这番话,精神大振:“我是鬼室家的女儿,自然要为家兄报仇!多亏了阿澄你在,否则我还让他那番鬼话乱了心智!” “小姐你且稍等,我出去与那扶余忠胜说孩子的事!” 扶余忠胜站在门外,听到房门响动声,回过头来,脸上多了些许笑容:“阿澄,王后怎么说?” “王后答应离开,不过孩子必须和她一起走!” “孩子也要带走?”扶余忠胜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恐怕不太可能,你要知道兄长这么多年只有一个男孩,便是国之储君,怎么可以离开周留!” “孩子才三个月大,怎么离得开娘?”阿澄反驳道:“再说那位安培夫人要来了,让她看到这孩子,孩子没有娘的照顾,还活的了?” “这个?”扶余忠胜本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阿澄这句话还真有几分道理,把孩子留在周留城也是给扶余丰璋出难题,还不如让鬼室芸将其带走,少了许多麻烦! “也好,那我就把这件事先禀告王兄!”扶余忠胜点了点头:“你让王后收拾一下,过两天我便让人护送你们出城!” “你要让小姐去哪里?” “氐礼城!” 泗沘城,都督府、兵曹署。 “这些都交给你了!”杜爽指着堂下黑压压的人头对王文佐说道。 “杜长史,我这里是兵曹!”王文佐艰难的辩解道:“掌管的是掌军防烽驿门禁田猎仪仗等事,不是照看这些半大孩子呀!” “这些不是孩子,是四周百济村寨送来的人质!”杜爽笑道:“你敢说这与你兵曹无关吗?” “这个……”王文佐顿时哑然,正如杜爽所言,自从他伏击倭人运粮队,并乘机拿下熊津城之后,位于泗沘和熊津周围的大部分百济村寨都向唐军表示了顺从,而唐军中唯一有处置百济降人经验的就是王文佐,于是王文佐就依照先前柴川栅的旧例行事——清点户口、交人质、征收少量赋税,把他忙了个不可开交。无独有偶的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杜爽对王文佐的印象好了不少,用他的话说就是想不到文佐一个武夫还是个良佐之才。 但这又带来了一个新问题,为了确保人质有足够的效果,王文佐要求各村寨必须交出村长或者长老的男孩,年龄在十二到十六之间,结果一下子送来了两百上下的半大孩子,怎么看管、处置这些人质就成了一个大难题:毕竟这些村寨都是主动归降,不是唐军打下来的,人质又是出自村寨的上层,那就不能以囚徒视之;但这个年纪的小子最是精力旺盛,难于看管,要是在唐军手里死了几个,传出去名声可不太好听。 “怎么样?王参军素来多智,想必已经有了主意吧?”杜爽得意的问道。 “以在下所见,最好的法子是把这些人质都送到定林寺去!” “定林寺?”杜爽闻言一愣:“你是说那座破庙,不行不行,人家把孩子送来当人质,你怎么都送去出家了,要是传出去了,还有谁敢归降大唐?” “杜长史,请问若是在大唐,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在干什么?” “自然是潜心向学呀!” “杜长史说的不错,可这百济国与我大唐不同,我大唐若想求学,有家学、有州县之学、有名师大儒开门收徒的私学,而百济国崇信释家,他们的学术不在官府,而在寺院,我把他们送到定林寺,修习学艺,又有哪个能说我大唐的不是?” 第187章 学堂 “这个……”杜长史顿时愣住了,的确在百济、高句丽、新罗、倭国寺院不但是宗教中心,也是学术中心,当初唐军打进泗沘城的时候,就在定林寺中发现了大批各种各样的书籍,也有很多供僧侣们传授、交流学问的精舍、学园,当然这些书籍学园一部分被运回大唐,剩下的大部分后来都毁坏流失了。 “那也不好让他们都出家吧?” “寺院里也可以有俗家弟子嘛,就算出家难道不能还俗吗?”王文佐笑道。 “那书籍、夫子、场地哪里来?还有,你打算教他们一些什么?” “书籍我记得都督府里还有一些,至于夫子,我打算贴出榜文,召回逃散僧侣,只要他们愿意回来,尊崇大唐,那就既往不咎。至于教什么,那就和州县学里的差不多、读、写、算数、佛经、经书(这里指的是儒家经典《周易》、《春秋》等)之类的呗!” 杜爽想了想,发现还真找不出王文佐话的破绽来,只得点了点头,悻悻然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王参军,你也未免对这些百济人太好了吧?” “是吗?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杜长史,我小时候曾经听一位师长说过一句话:对待敌人,我们要攥紧拳头,而如果敌人被打倒在地,伸手求饶,我们就要松开拳头将其拉起来!这些人是最早一批主动归降的,反正所耗费的钱粮也都是从他们身上征收来的,又何乐而不为呢?” “从他们身上征收来?王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定林寺是百济有名的古刹,据说当初百济王迁都到泗沘,王城尚未完工,就先建成了定林寺,历代王公贵戚的灵柩也多有葬于寺内陵园的。若是我等放出风声要重建定林寺,百济人肯定会踊跃出人出力的!” “那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首先让慧聪禅师搞一个法会,就说是为了庆祝首付熊津旧都。周围的百济人肯定会有不少人参加的。就在法会上,让慧聪法师把重建定林寺,为百济的年轻人求学做准备的事情讲出来,我想百济人肯定会踊跃出粮出力的!” “你这个法子不错!”杜爽点了点头,右手下意识的抚摸着腰间的金带:“只是现在叛贼还没有平息,就忙着修文治还早了点吧?” “杜长史,下官以为不然,这件事情不是早了,而是有些晚了,若是当初苏大总管攻下泗沘城之后,封其府库、减免租税、兴利去弊、修文治、褒先贤,我们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 听到王文佐这般指叱苏定方的不是,杜爽也不意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只是笑了笑:“有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谁也没法从头再来,我们只能做眼下的事情!” “这就是眼下该做的事情!”王文佐目光坚定:“眼下我等和扶余丰璋争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负,还有人心,确切的说是百济的人心。当初百济国立国有数百年,泗沘城墙坚固、府库里甲仗堆积如山、钱粮可支用三年,有高句丽、倭国为外援,不可谓不强,却被我军却一鼓而下,系首长安而宗庙为墟;可国灭后,鬼室福信、黑齿常之他们逃入任存山中时,身边不过十几人,十日之内便有众数千,只有些木棒竹枪,立山栅为守,苏大总管遣兵围攻却不能下,几个月后就把我们围在泗沘城中啃老鼠,为何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如今天夺扶余丰璋之魄,神智昏乱,倚倭人之力枉杀功臣,人心背离,我们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诛其逆者,抚其顺者,才是取胜之道!” “王参军你说的确属正道!”杜爽深深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且小心行事,他日前程不可限量!” “那便是定林寺呀!”王朴看着不远处的一间破败的旧殿,手中拿着一个干饼,一边啃一边说,满是失望。 “快把饼子收起来!”王篙恼火的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哪个让你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咱们王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脸丢尽了?”王朴比王篙小十四岁,只比王篙的手肘高一点,他将啃了两口的干饼放进口袋里:“可大哥你平日里不也这样?为啥说我把王家脸丢尽了?” “我那是在哪里,你这可是在定林寺!懂吗?定林寺,过去能来这里可都是什么人、大王、王后、佐平、恩率这样的大人物,懂吗?”看着幺弟这幅傻乎乎的样子,王篙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作为投靠唐人最早的几个村长——对,他的村子现在也有四五十户人家,两百多人口,算得上一个中等村子了,他也有资格送一个儿子来定林寺求学了,由于他的儿子还太小,所以就用幼弟来代替。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王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世代代种地、土里刨食的王家什么时候能有人去定林寺这样的地方求学?他几乎有些妒忌什么都不懂的四弟了。 “可我只看到那一栋破房子呀?”王朴擦了擦嘴角,上面沾满了饼屑:“大哥您说的有四五个人高、金光闪闪的菩萨像、把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顶的高塔、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和尚们,我咋啥都没看到呀?大哥你还说什么大王、王后、平佐什么的,可是哪有呀?你是不是骗我的呀!” “住口,你这个蠢货!”王篙怒骂道:“我刚才说的是过去,听清楚了吗?过去!” “过去?那就是现在没了吧?”王朴失望的摇了摇头:“大哥你还说没有骗我,现在确实啥都没有呀,我要回家!哎呦!” “回家?”王篙给了弟弟一个爆栗:“你知道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吗?若非祖上积德,让我当上了这个村长,唐人将军大发慈悲,重建定林寺,开设学堂,你这种戳牛屁股的泥腿子也想来这里?现在是没有金光闪闪的菩萨像、没有高高的佛塔、没有大王、没有佐平,但将来总会有的,问题是如果现在就有,轮得到你这个兔崽子吗?你要敢再提半个字回家,信不信我不给你饭吃!” 第188章 投石索 “好,好!”王朴一听说要饿饭,顿时慌了神,赶忙道:“我不回家,留在定林寺好不?” “光留下来还不够,还得给我好好学!”王篙喝道:“这种机会几辈子可就一次,若是错过了,不要说我,便是地下的祖宗也不会放过你!” “是,是!”王朴连连点头:“大哥,你让我好好学,可学啥呢?” “学啥?”王篙一下子被问住了,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泗沘城,只是有次听乡里的老爷闲聊时提到过:那金光闪闪的菩萨像、高的让人仰脖子发酸的佛塔、成片成片的寺院,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和尚,至于里面传授的学问,那只怕连老爷也不知道,想必是极好极好的。 “教啥学啥呗,这还用问?”王篙又给幺弟一个爆栗:“你就好好学就是了,话忒多!” “哎呦!”王朴的额头已经是一片通红,他不敢叫疼,只敢连连点头,心中腹诽道:“大哥好不讲理,明明是自己也不知道,却动手打人!但愿这定林寺的和尚别像大哥这样不讲理,否则我这脑门还不给敲破了!” 路旁的橡树梢头,鸟儿大声鸣叫,王朴飞快的从腰间的口袋中翻出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解下拴在手腕上的投石索,将鹅卵石放入皮囊中,在头顶上用力旋转了几圈,突然松开一股绳索的末端,只听到一声凄厉的鸟鸣,鸟儿从树上跌落。王朴上前捡起落地的鸟儿,跑了回来:“大哥,这是只斑鸠,还挺肥的,晚上我们有肉汤喝了!” “好,好!”王篙大喜,接过那斑鸠:“不错,是挺肥的,有半斤了,两条腿咱俩一人一只!” “诶!”王朴喜滋滋的说:“大哥你声音小点,这斑鸠都是成群的,待会若是有飞回来,咱俩晚饭说不定能一人分到一只呢!” “行,你这臭小子,长本事了!”王篙满意的拍了拍王朴的肩膀:“总算是大哥没白疼你!” 有笑声从旁边传来,接着,一个温和威严的声音从王篙身后传来:“少年,这鸟是你从树上打下来的?” 王篙回过头,赶忙跪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行人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说话的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而又有神,身着唐人武官常穿的圆领长袍,腰挂一条银钉腰带,头戴褐色璞头,两旁簇拥着十余人,有唐人也有百济人,还有一个僧人。 “不错,就是我打下来的,我现在还只有把握打停在树上的,再过两年,便是天上飞的我也能打下来!” “哦?可我没看到弓箭,你是用什么打下来的?”那唐人武官问道。 “是用这个!”王朴伸出右手,露出手中的投石索来,跪在地上的王篙赶忙一把抓住幺弟的衣襟,用力下拉,低喝道:“老四,快跪下来,这是唐国贵人!” “用投石索?这是你自己做的?好本事!”那唐人武官笑道:“都起来说话吧!看样子你们是来定林寺求学的吧?这少年是你的儿子?你俩叫什么名字?” “回禀上国贵人!”王篙磕了个头,方才小心的站起身来,垂首而立:“小人确是送他来定林寺求学的,不过他不是我的儿子,而是我的四弟,我叫王篙,他叫王朴!我儿子太小,没法来!” “姓王,倒是巧了,与我同姓!”那贵人笑道,从腰间摸出一把肉好来,丢给王朴:“这钱是赏你的,你这投石索用的不错,今后要好好练!” “多谢贵人!”王篙赶忙将铜钱捡起,又拉着王朴磕了两个头,那一行人走远了方才站起身来,王朴眼馋的看着王篙手里的铜钱:“大哥,那贵人赏了咱们多少呀?” “有二十来个吧!”王篙一边数,一边笑道:“不过成色都不错,都是开皇五铢钱,这贵人还真是大方!” “大哥,能不能给我几个?”王朴笑道:“按说这贵人是赏我的!”他小心的看了看王篙的脸色:“要不一个也行,也讨个吉利!” “臭小子还挺贪心!”王篙看了看幺弟,举起手要给他一个爆栗,想了想手又收了回来,挑了两个成色不好的铜钱丢给王朴:“给你两个,收好了,可别弄丢了!” “诶!”王朴喜滋滋的将铜钱小心收好,突然问道:“大哥,你知道那个贵人是谁呀?” “我哪里知道?他只说和我们同宗,应该也姓王!”王篙想了想:“唐人里面百济话说的这么好的,又姓王,在泗沘城可不多。你在定林寺,应该还有机会遇到他!” “那可好,他这么大方,要是每次赏我这么多,岂不是很快我就可以发财了?”王朴遐想道。 “你这臭小子!”王篙又是一个爆栗:“只记得贵人赏钱,却忘了贵人叫你好生练,要是下次遇到人家考较你不成,赏钱没有,皮鞭倒是有的是!” “这个大哥你放心!”王朴笑道:“别的倒也还罢了,这投石索是我自小玩大的,便是那贵人不说,我也会好好练!” “那就行!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寺里报名!” “三郎,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赏给那小子这么多钱?”崔弘度问道,在非正式场合,他还是习惯以三郎称呼王文佐。 “弘度,你还记得韩长略吗?” “当然记得,那家伙头有些秃了,是咱们这伙人当中马上长枪用的最好的,可惜死在……”说到这里,崔弘度挠起后脑勺来:“死在哪儿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就是死在那次咱们出援真岘城的半道上被百济贼围攻!”一旁的沈法僧插口道:“他也是倒霉,那一仗咱们就没死几个人,偏偏就是他!” “对,就是那次!”崔弘度一拍脑门:“他估计那次出征前没有拜菩萨,不然要是活到现在,积功下来也应该是个武骑尉了(唐代勋官最低一级)!” 第189章 义儿 “韩长略就是死在这投石索上!”王文佐冷声道:“当时他就站在我旁边,溅了我一脸血,脑袋右侧太阳穴处深深凹陷进去一大块,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个人都静默不语。 “我提起韩长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投石索虽然看上去就是个玩具,但却是能杀人的。哪怕你披甲,若是挨一下也得去半条命,如果用的是铅弹,被打死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玩意和弓箭还不一样,半大孩子就算射术再好,能拉开的弓也就能杀杀兔子,是上不得阵的,而这投石索就算是个女人孩子,只要投的准,威力和成年男丁没有区别。” 正如王文佐所说的,与弓弩、扭力弹簧炮等投射兵器不同的是,投石索并非通过制造物体形变来存储势能来发射弹药,而是通过旋转绳索来不断提高石弹的旋转速度,最后突然释放绳索,让石弹沿着切线方向高速飞出,其优点就是对使用人的力量没有什么要求,哪怕是个半大孩子也可以用投石索将200克重的石弹投出50米/秒的初速,这已经不亚于优质单体弓的箭速了,考虑到石弹的重量远超箭矢,其威力是超过绝大部分箭矢的,其威力足以杀死穿着皮甲、亚麻甲的成人,如果使用密度更高的铅弹,威力只会更大。 更重要的是,投石索在发射时几乎不会消耗体能,一名使用120磅战弓的弓手,连续射几十箭就会精疲力竭,但你让一个投石手从早到晚投几千次也不会力竭。而投石索致命的缺陷就是这玩意对使用者要求极高,命中散布堪称玄学,稍有不慎就会打中自己人,要想找到足够多熟练的投石手太难了。 “那三郎你的意思是?”元骜烈有些不解的问道。 “慧聪禅师,这些孩子在寺院中要学些什么?” “这个……”慧聪赶忙答道:“主要是读、写、算数,还有些佛经、《论语》、《春秋》。” “习文事须有武备,何况当今百济正处乱世!”王文佐道:“这样吧,要拿出一半的时间来修习武事,让他们多练练投石索,弓箭、刺枪、骑术也要花时间学学!” “还要教这些小子这些?”贺拔雍急了:“三郎,这些可都是百济人呀!”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咱们难道还能在这里呆一辈子?这些小子就是未来熊津都督府的栋梁,自然要多花些心血。贺拔,你的骑术在咱们当中是数一数二的,有时间你就来寺庙里当骑术师范、崔弘度你来当弓术师范、沈法僧你来当长枪师范、顾慈航你来当刀盾师范,咱们轮流来!”看到众人面面相觑,却不说话,王文佐笑道:“怎的,你们不愿意?” 霓裳铁衣曲 第63节 “倒也不是不愿意!”崔弘度在众人中年纪最大,便笑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白了咱们这些枪术弓术也有不少是家传的玩意,传给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有些可惜了!” “那你们就挑几个合适的,收为义儿,这该不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收义儿?” “没错,就是假子!”王文佐笑道:“你们觉得这样行不行?” 众人交换眼色,目光渐渐灼热起来,当时宗族观念盛行,北方又是胡风弥盛,北方豪门大户收养义儿来壮大势力的情况极为普遍,亲子义子之间的界限也不如后世那么分明。王文佐这个建议顿时挠中了众人的痒处。 “三郎,我等收百济义子会不会触犯了朝廷的忌讳?”柳安到底是老成持重些,低声问道。 “五郎考虑的是,那我先去向都督府征询一下,不过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我们每人最多也就收养三五个义子,而且官位也太低。” “三郎说的不错!”张君岩笑道:“其实这收义子还有一件好处,三郎还没有说!” “什么好处?”沈法僧问道。 “咱们在百济打了这么久的仗,大家多多少少也拿了点好处,但百济毕竟孤悬海外,这些好处带回去可是个大难题,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呀,一个不小心,可就是泼天的罪过!若是收养了一两个义子,很多事情不就简单了?” “不错,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沈法僧击掌笑道,众人也明白过来,纷纷击掌叫好。原来古往今来,丘八们怎么把合法非法的战利品弄回去都是一个大难题,隋有史万岁、唐有侯君集、明有蓝玉都有在战利品上吃过大亏,而对于王文佐他们来说,难度还要大得多,因为他们回国是必须坐船的,上船下船时他们携带的财物很容易被发现,更不要说当时金银货币还很少见,他们分到的财物主要是铜钱、绢布、器皿等,这些玩意的体积可不小,想要蒙混过关可是难比登天,而如果有了百济义子,可以暂时寄存,然后慢慢托商旅运回来,其中操作的空间可就大多了。 “君岩能够想到这一层也算是不错了!”王文佐笑道:“只是还是看的浅了些!” “哦?”张君岩有些不服气:“难道还有我没想到的?” “列位!”王文佐没有直接回答:“你们觉得这里最大的财富是什么?” 争论顿时爆发了,有人说是金银、有人说是宝石、还有人说是珍珠、貂皮,不一而足,最后目光都聚集到了王文佐身上。王文佐笑了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是土地,有土斯有财,土地才是一切财富之母!” “三郎说的不错!”张君岩有些不服气:“可我们早晚是要离开这里的,又没法把土地带走,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京官们身在长安,妨碍他们在河东、河北、江淮有田庄吗?” “可,可是河东、河北、江淮都在大唐治下……”张君岩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好像百济也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不禁语塞。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熊津都督府与大唐内地还是不一样,这个我也知道,不过事在人为!”王文佐笑道:“现在我把我的法子说出来,你们几个听听,看看行不行!” 第190章 利益分配 众人皆知王文佐素来多智,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围拢了过来,静心听讲。 “的确土地田产我们是没法带回大唐的,但是只要我们能拿下百济,至少一两年内,百济的土地给谁,不给谁还是我们说的算的,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点头,苏定方撤兵之后,百济复国运动几乎是全民参与,换句话说,除去泗沘城内一小部分之外,其他所有百济人只有逆贼和从逆的区别,即便是族灭全家也不冤,身为都督府兵曹参军的王文佐,想要没收谁的田产,也就是笔头子动几下的功夫,完全合法合理合规,连御史都不会弹劾。 “三郎你是打算把一部分田地寄存在我们义子名下,这倒是个好办法!”张君岩笑道。 “这怎么行!”王文佐笑道:“你是嫌御史们太闲了吗?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塞吗?再说人心总是会变的,这些半大孩子年纪大了,就会把这些田产当成他们自己的,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那三郎的意思是?”张君岩问道。 “这些田地必须给一个机构,而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人会变心,机构不会!”王文佐道:“然后让这些孩子们在这个机构里任职,升迁,我们通过这个机构来控制他们!” “机构?”张君岩皱起了眉头,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有点茫然。 “比如定林寺!”王文佐笑道:“我们把田产寄存在定林寺名下,然后这些孩子们在定林寺中任职,一点一点升迁,而定林寺可以通过贸易、纳贡、交租等方式每年给我们带来收益。在外人看来,田地是给定林寺的,而慧聪和尚很清楚田地是怎么来的,也很清楚如果背叛我们就会被我们的义子发现,而义子们需要我们的庇护和关系,换取升迁的机会,而我们身居幕后坐享好处,很完美,不是吗?” “那慧聪若是和这些义子勾结起来对付我们呢?”张君岩问道。 “很难!”王文佐笑道:“你们也知道这慧聪原本在定林寺中的地位并不高,而定林寺乃是百济的镇国宝刹,肯定有逃散在外的高僧,他这个年纪、这个资历、这个佛学修为,想坐稳主持的位置是很难的,他是离不开我们的支持的,又怎么会想着与我们为难?” “三郎说的不错!”张君岩一拍大腿:“再说一个人背叛不难,这么多人想要齐心协力,那太难了。” “那若是等到慧聪那厮坐稳了位置之后呢?这些日子看来,这厮处事干练,寻常人还真的斗不过他!”柳安问道 “若是如此,我也有办法!”王文佐点了点头:“定林寺原本在泗沘城周围是有不少寺产的,但是战乱一来,这些寺产有不少已经被划做他用了,比如袁飞他们几个分到的,还有不少是百济人自己私占的,只要他们缴纳租税,承担劳役,都督府便开具田契,承认为其所有。这样一来,就必须从其他地方划拨田地来补偿定林寺,而这些田地又是有原主的,双方必有纠纷,这种纠纷打起官司来,没有个三五十年都完结不了,定林寺又怎么离得开我们?”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得纷纷叹服。古今中外,最头疼,最难搞定的官司就是土地官司,只要王文佐在划分田地的时候做些手脚,定林寺未来几代主持都得吃住在都督府的衙门,慧聪就算是活神仙,这辈子也别想脱得干系。 “人与人差别也忒大了,我本以为自家眼力不错了,最多也就看个三五步远,三郎却能看到百步开外。”张君岩向王文佐长揖为礼:“从今往后,我张君岩唯三郎马首是瞻!” “起开些!”贺拔雍一把推开张君岩:“这里要跟着三郎马首的多了,何止你一人?”说罢,自己也向王文佐长揖为礼。 “哎,诸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崔弘度大声道:“俺可是早早就跟着三郎共事了,贺拔你一个晚辈,还是让后些的好!” 贺拔雍闻言大怒:“崔弘度你休要在我面前充大,你也大不了我几岁,还敢叫我晚辈?” “我大你足足八岁,如何不能叫你晚辈?”崔弘度笑道:“而且我那我那七房小妹仪容、女红、学问都出众的很,又正当韶龄,尚未婚配,我先前已经和三郎说过了,只要三郎一点头,我们两家就是姻亲,你怎么能比?” “说得好像就你家有女儿,我家就没有一样,我也可以把我贺拔家的女儿说与三郎!”贺拔雍冷笑一声:“再说不是三郎还没点头吗?姻亲都叫上了,好不要脸。” “你家是有女儿不假,可我那小妹可是清河崔家女,诗礼传家,仪容贤淑,岂是你贺拔家能比的?说句托大的话,便是天家女儿,在婚嫁场上也比不过我们崔家的女儿!” 听了崔弘度这番自夸,贺拔雍怒目以对,却无法反驳。崔弘度这话的确不是托大,唐初上流社会婚姻鄙视链上最高端的不是身为天家的陇西李氏,而是关东诗礼传家数百年的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这几家,原因很简单,天子李家的女儿普遍骄横跋扈,私生活不检点,而且喜欢参与宫廷政治斗争,一旦失败就会牵连夫族,典型的例子就是前文提到的房遗爱谋反案,好几个驸马爷都被牵连进去,身死族灭。 而这几家士族女儿受过很好的礼法文化教育,治理家业教育子女都是一把好手,又能提供妻族强大的人脉资源,也不会惹来祸患,是理想的贤内助,因此时人听到天子招婿便唯恐避之不及,反倒对清河崔氏女趋之若鹜。(韦伯这里附带说一句,元代杂剧《西厢记》故事背景就是在唐代,其女主角崔莺莺便是姓崔,又是博陵郡人,显然是博陵崔氏,其未婚夫是郑尚书之子,显然是荥阳郑氏。显然崔氏女是良配在当时就是社会常识,作者在作品背景底子打的非常深厚,所以里面的人物才立得起来) 第191章 援兵 “二位!”柳安见王文佐脸色难堪的很,心知这种事对方也不好开口,只得笑道:“眼下咱们都还身在敌国,生死未卜,说什么姻亲还早得很。再说三郎平日里行事大家还不知道?最是公允,便是对百济人都仁厚之极,何尝是咱们自家兄弟?莫要为了些还没有的事情争吵,反倒伤了和气不好!弘度,今日是你的不是,还不像贺拔赔个不是?” 虽然随着王文佐的崛起,柳安已经不再是这个小团体的首领,但他平日里行事周到,待人宽厚,众人也都对他服气的很。崔弘度听了他的话,便向贺拔雍唱了个肥喏:“方才确是我的不是,还请贺拔兄弟莫要放在心上,原谅则个!” “不敢!”贺拔雍换了一礼:“方才我也是莽撞了,还请崔兄见谅!” 看到崔弘度和贺拔雍不再为自己婚事问题争吵,王文佐这才松了口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个“琅琊王氏”可是冒牌货,唐人婚配对家族姓氏之看重他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要是现在订下了婚约,将来一细查漏了馅,那可是亲家不成成冤家了,赶忙笑道:“五郎说的不错,我眼下的确不是考虑婚事的时候,还是先想想怎么平定叛乱的好!” “朝廷不是要派援兵来吗?算算时间,也就是最近的事情了!”沈法僧道:“只是不知道会有多少兵马来?主将是谁?” “是呀!”顾慈航应道:“援兵少了不济事,多了咱们这里军粮也不多,这还真是个麻烦事!” “是呀!” “不错,粮食是个大问题!” 提到粮食,众人都是唉声叹气,可以这么说,从百济复国军起事的第一天起,最让唐军头疼的就是军粮,军粮不足打了胜仗也没法追击扩大战果,无法长期围攻敌方山城扩大控制范围,而无法控制范围就无法征收到更多的粮食,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明明唐军不断打胜仗,但形势却始终没有好转,直到扶余丰璋杀了鬼室福信,王文佐乘机拿下了熊津城,局势才有了对唐军有利的转变,开始有百济村寨主动向唐军投降了。 “没有粮食也有没有粮食的打法!”王文佐笑道。 “没有粮食怎么打?”沈法僧问道。 “直取敌军腹心,迫其决战!”王文佐说:“只要打赢了,自然万事大吉!” 众人皆缄默不语,他们都听出了王文佐没有说完的那一半:“如果打输了,死人也不需要粮食!”半响之后,柳安问道:“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夜长梦多!”王文佐道:“情况随时都可能改变,扶余丰璋完成了对内部的整合!倭人派来了更多的援兵!新罗人改变了立场!高句丽派出援兵!这些都有可能发生,扶余丰璋眼下还不知道我们会有援兵来,一旦他知道了就会改变策略,那时候就麻烦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错!这么说的确应当尽快决战,希望援兵尽快赶到呀!” 远处,微弱的光线穿透海上的雾气,在地平线附近闪耀。 “是星星!”伊吉连博德说。 “可惜不是家乡的星星!”定惠和尚叹道。 唐国的水军军官正大声发号施令,水手们沿着高高的桅杆爬上爬下,摆弄着复杂的索具和厚重的船帆,甲板下,桨手们正奋力划水。甲板正在咯吱咯吱的倾向一侧,唐人的旗舰正在转为右舵,准备驶入新罗人的海港。 “唐人的战船真是复杂呀!”定惠慨叹道,他盯着那些桅杆和绳索,目光炯炯。 “是呀!”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和我国的战船比起来,这简直就是巨人与侏儒!什么时候我国的工匠们也能建造如此巨大的船只呢?” “光是建造是不够的!”定惠摇了摇头:“你注意到没有?唐人的船在航行的时候基本都是用不着划桨的!平时全部依靠风帆航行,只有在进入港口的时候才开始划桨!这里面可是有非常深奥的学问呀!” “不错!”伊吉连博德道:“我也注意到了,这样一来,唐人的船上可以少装许多桨手,这样一来,船上每日消耗的淡水和粮食就少多了。船只就用不着过几天就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这样一来可就安全多了!” “是呀,上岸不但要防备当地人的袭击,还要小心被大风吹到岸边的礁石上,听说上次来大唐的使者回程途中就有船只撞上了礁石,船毁人亡,若是能有唐人这样的大船,应该就不会遭遇这样厄运了吧?” “不过唐人应该不会允许别人学到建造和使用这种大船的技术吧?”伊吉连博德看了看周围的水手,突然压低声音道:“定惠,我有一个主意!” “我猜你是想要收买水手和工匠,和你一起逃跑回国?”定惠问道。 “不错,你真聪明,我什么都瞒不过你!”伊吉连博德笑道,旋即又叹了口气:“不过我害怕这么做让唐人发现的话,你和留在长安的其他人会遭到唐人的惩罚,甚至被处死!” “有可能!”定惠点了点头:“而且那些工匠和水手恐怕不会答应你,如果他们和你逃走的话,他们在故乡的家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这倒也是,我考虑的也太草率了!”伊吉连博德沮丧的摇了摇头:“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可以注意观察唐人的操舟术,然后每天晚上记录在纸上,等回国的时候就可以带回去了!”定惠道:“至于造船术,唐人这么庞大的舰队前来,总会有一两条失事搁浅,只要想办法找到一条残骸,就可以照着仿造了!” “这个法子不错!”伊吉连博德精神一振:“定惠,真有你的,你总是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好办法,不愧是中臣氏的未来栋梁!” 第192章 老弱 听到好友的称赞,定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旋即他偏过头去,望向大海。离别时父亲的严厉样子又浮现在眼前:“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智者无论什么境遇都能够随遇而安,不忘自己追求的本心。”我已经不再是来自大和国藤原的中臣家人,那我现在是谁呢?我的本心又是什么呢?他用拇指轻轻的抚摸手中光滑的念珠,陷入了沉思之中…… 定惠并不知道自己在甲板上站了多久,唐人的军官叫醒他时,海船已经停泊在一个海湾中,他在水手的帮助下,沿着绳梯下到一条摆渡船上,然后划向岸边。随着船身的起伏,定惠的心却渐渐安定了下来,自己现在还不知道本心是什么,但时间最终会给自己答案,其中的过程就当成神佛于自己的考验吧! 岸边栈桥。 跳板落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待跳板完全稳定,背着行囊的士兵们就一个个踏上栈桥,由于坐了很长时间船的缘故,他们上岸时还迈着一种奇怪的步伐——两腿岔开,躬着背,走起路来左右摇晃,就仿佛还在船上一样! “怎么都是些少年和半老头,就没几个青壮!”顾慈航抱怨道。 “不要说话!”王文佐头也不回,低声道:“这里人多,小心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慈航不满的嘟囔了两声,还是闭住了嘴,王文佐叹了口气,顾慈航的眼力很敏锐,至少头几条船上下来的士兵情况很不妙,有不少还是身材单薄的少年,从稚嫩的面容看也就十六七岁,还有些虽然黑布裹头,但依然可以看到花白的头发,只有两三成是青壮年男子。看到这一切,王文佐不仅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接下来的船上都是这样吧?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被送上岸,王文佐身后传来的嘟囔声也越来越大,他已经顾不得去制止顾慈航的抱怨了,因为他有更大的麻烦要应付——码头周围有越来越多的新罗人聚拢成团,对这些不速之客指指点点,即使距离很远,王文佐也能猜得到他们聊天的内容。 “朝廷这是昏头了吗?”王文佐咬紧牙关,腹诽道:“宁可少派些人来,也不能派一群半大孩子和老头来呀!上不得阵也还罢了,新罗人看了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觉得大唐已经山穷水尽了,否则怎么会把这样一群人派来。这么一来,就算是再忠诚的盟友也会生出异心来的呀?” 不远处新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王文佐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在放肆的大笑,这让他愈发心烦意乱:好吧,他承认看到一群连裹头都要别人帮忙的半大孩子和半老头子去打仗是很可笑,但如果这些弱鸡是自己这边的,那就一点也不好笑了,他突然转过身。 “顾七!” “末将在!” “你去把那些看热闹的家伙赶走!”王文佐的声音冰冷:“这里是军机重地,不是酒肆鱼栏!” 顾慈航微微一愣,旋即兴奋了起来:“末将遵令!” 听到背后传来的吵闹厮打声,王文佐懒得回头,他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不过他无所谓,他已经替别人擦了太多屁股了,总该轮到自己让别人替自己擦一次屁股了吧! “您便是王参军吧?” 说话声将王文佐从烦躁中拉扯了出来,他看到一个唐军校尉从跳板上下来,点了点头:“不错,真是在下,你是?” 霓裳铁衣曲 第64节 那校尉确认了王文佐的身份,赶忙叉手行礼:“在下薛黄裳,受命送二位倭国通译上岸!” “倭国通译?”王文佐目光越过那唐军校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是身着褚衣僧袍的和尚、还有一个头戴展脚幞头,青色圆领短袍,腰挂障身短刀,一副文官打扮。这两人看到王文佐,赶忙躬身(合十)行礼,齐声道:“贫僧定惠(在下伊吉连博德)参见王参军!” “二位免礼!”王文佐虽然心情烦闷,但也不至于向两个初次见面的倭国通译发火,便向薛黄裳问道:“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此次统领援兵的主将是何人?他在哪里?” “此番统军的主将是右威卫将军孙仁师!”薛黄裳答道:“由于途中遭遇倭船的缘故,孙将军所在的船只受损,所以停在一处小岛修理,舟师大队还要晚来一两天,先到的是前队!” “什么,你们途中遭遇了倭人船队?”王文佐大吃一惊。 “不错!”薛黄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据俘获的倭人说,他们属于倭人的中军,共有近两万人,也是倭人的最后一支派往百济的大军,与百济人汇合后,就要合兵一处,进攻泗沘城了!” “还有这等事?”王文佐神色大变,据他先前从熊津城外那次伏击战中的倭人俘虏口中获得情报:前往百济支援叛军的倭军只占倭国派往半岛全部兵力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倭军是从海上进攻新罗国南部,即“任那四郡”,这也是倭人整个战略计划的首要目标。如果薛黄裳所说的属实,那就说明倭人已经将其首要目标修改为协助百济人击败唐军复国。 “那船上一共有多少兵士?” “共有八千人!” “八千?”王文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怎么都是些老弱?各军府的青壮呢?” “回禀王参军!”薛黄裳叹了口气:“邻近几个州的军府已经无兵可以征调了,这些都是临时募集来的,所以才这个样子!” “临时募集来的?你是说这些人连军府都不是?” “不错,基本都是各地的浮浪,下户!” “什么?是浮浪、下户?”王文佐不禁眼前一黑,险些摔了个踉跄,所谓浮浪,就是当时没有自己田地的流浪汉、乞丐;唐代将百姓依照财产多少分为九等,其中上上户﹑上中户﹑上下户和中上户四等作为“上户”﹐中中户﹑中下户和下上户三等作为“次户”﹐下中户和下下户二等作为“下户”。换句话说,这些临时应募的都是社会最底层的穷人,显然不可能在平日里接受军事训练,身体素质也无法和府兵军户相比。 第193章 遣唐使 那薛黄裳看到王文佐那张黑脸,也苦笑道:“王参军,这也是没法子,若是家里有口饭吃的殷实人家,谁愿意渡海来百济,那可是九死一生呀!再说这两年官府对府兵刻薄,许多原本可以免除的劳役府户还得应征,这就更招募不来人了!” “那也不能把老人孩子拉来充数吧?”王文佐怒道:“浮浪、下户里也是有青壮呀!” “上头拨下来的钱帛不够,哪里能募来多少青壮!” “又是钱帛不够!”此时的王文佐已经没脾气了,他摇了摇头:“算了,反正我又不是大都督,接下来的笔墨官司还是让上头去操心吧!还请将花名册与我,让我清点一下!” “那些都在孙将主那儿,只怕还得再过两日!”薛黄裳一把推了个干净。 “好,好!”王文佐已经彻底不想理会这薛黄裳了,他喊来顾慈航,让他与来人交接,自己回到岸边,找了个清凉处歇息。可刚刚闭上眼睛,就觉得面前有人,睁开眼睛一看,却是那两个倭人通译。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 “回禀王参军!”定惠的唐话虽然一字一顿,但就一个倭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薛校尉说我们两个将在都督府听用,所以接下来让我俩跟着王参军您!” “跟着我?”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两人,只见两人屏息静气,垂眼含颚,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虽然一身唐装,倒是和那些倭人俘虏声气一模一样,便点了点头:“也好,那接下来都是府中同僚,二位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多谢参军!”定惠应了一声,转身对伊吉连博德低语了两句,方才一起坐下。王文佐见状皱起了眉头:“定惠和尚,你们不都是通译吗?怎么他还要你替他转译?” 定惠赶忙站起身来:“回禀参军,我这朋友的唐话的确一般,旁人说快些他便听不懂了,当初通译也只有我一人,只是我不想他一个人关在长安,忍受孤寂,所以才报了两人,一同前来。您放心,我这朋友虽然唐话说的一般,但他剑术、弓术都很不错、还是朝中有名的和歌高手,绝不会扯后腿的!” “关在长安?忍受孤寂?”王文佐听到这里,便生了好奇心,询问起来。定惠便将自己随团出使大唐,因为两国外交关系遭到软禁,后来又被释放成为通译,把伊吉连博德也一同带上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王文佐拊掌笑道:“这么说来,二位还都是遣唐使的一员了?” “遣唐使?”定惠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但转念一想这词还真是恰当无比,赶忙点头道:“不错,我等都是遣唐使的成员。” “据我所知,贵国遣唐使中要么是贵人子弟,要么便是有过人之处的青年才俊,或者兼而有之!你方才说你这好友是和歌高手,那你又有何长处,或者是哪位贵人子弟呢?” 听到王文佐的问题,定惠一愣,他自知自己的身份瞒不过眼前唐人校尉,便坦然直言道:“回禀参军,家父中臣镰足,官居大紫冠(日本十二官阶的最高一级)、右大臣!” “中臣镰足?”王文佐眼睛一亮:“莫不是贵国中大兄皇子的心腹?” “不敢!”定惠错愕的看了看王文佐,在他的印象里唐人都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将周边邻国都视为茹毛饮血的蛮夷,如高句丽、吐蕃这些正在交兵的对手也还罢了,如倭国这样距离遥远,又没有直接交锋的国家,唐人几乎是一种无视的态度,像中大兄皇子这样的皇室成员也还罢了,中臣镰足这种隐藏在权力幕布之后的谋臣根本就无人知晓。 “原来令尊便是中臣镰足,难怪!”王文佐笑着把住定惠的手臂:“我正有些事情为难,想不到竟然你们来了,当真是天授二位于我呀!” 定惠被王文佐这般亲密弄得心里有些毛毛的,赶忙强笑道:“贫僧才疏学浅,只怕误了参军的大事,惶恐惶恐!” “哪有什么大事!”王文佐笑道:“无他,这是想要借禅师替我写几封信而已!” “让我写信?”定惠愣住了,原来当时日本只有语言而无文字,换句话说,当时日本的上层知识分子其实也是用的汉字,所以像定惠刚来大唐时即便完全不会说唐话,也能很轻松的与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笔谈”。所以在当时唐初的东北亚诸国上层间其实只存在语言隔阂,不存在文字隔阂,王文佐如果想要给倭国人写信,完全不需要定惠代笔,自己写就行了。 “不错!”王文佐笑道:“若只是写信,的确我也能写,但毕竟与二位隔了一层。也不瞒二位,不久前我曾经领兵与贵国之兵交过一次手,杀伤甚多。对于此事,我甚为不明,两国有万里之遥,素来并无冲突,为何贵国要出兵百济,犯我大唐天威?自古兵凶战祸,胜负难料,贵国贸然出兵,启衅大国,甚为不智!” 定惠听王文佐话里暗含机锋,赶忙道:“贫僧抵达洛阳时,贵国尚未远征百济,后面那些事情,其中内幕也是一无所知。参军若有吩咐,贫僧和吾友自当听命行事,只是统兵之人乃是一国大将,只怕不会将我等的信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这样吧,你们就写一封信给倭人,只说我方与倭国并无恶意,若是罢兵归国,我等便会释放俘虏,重修旧好!” “这个好说!”定惠松了口气,赶忙取来纸笔,依照王文佐的要求写好了,留下自己的落款画押,又让伊吉连博德也在后头花了押,王文佐将信收好了,笑道:“二位请稍候,等到这边事情了解了,本官自当安排二位休憩!” 让人送走了定惠和伊吉连博德,王文佐松了口气。每当胜利的曙光即将出现,却又被乌云笼罩,难道这海东就一定是大唐的伤心之地?王文佐回到栈桥旁,凝视着从渡船上下来的那些或青稚、或年老的士兵们。 第194章 扶余隆 “桑丘,取纸笔来,我要给刘都督写信!” 泗沘城。 “援兵都是老人少年?朝中果然有奸臣,竟然这般胡来呀!”信纸随着刘仁愿的手臂剧烈颤抖,就仿佛他此时的怒气:“前方将士苦战数年,好不容易战局才稍有转机,竟然这般不恤国事,奸臣,奸臣!” “这会不会是误会?”杜爽问道:“今上英果,即便有小人,也不敢蒙蔽圣聪吧?” “这是三郎亲笔所书,难道还会有假?”刘仁愿狠狠的将信纸往几案上一甩:“你若不信,自己看吧!” 刘仁轨默然无语,他捡起书信,细细看了半响,叹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刘仁愿问道。 “都督请看,王参军这里写的很清楚,这些援兵并非府兵,而是募兵!” “募兵?” “嗯!”刘仁轨叹了口气:“照我看,这件事情只怕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刘仁愿越听越是糊涂:“刘刺史你休得胡言,圣上怎么会派一群老人孩子来支援我们?” 刘仁轨笑了笑,解释起来。原来现代人提到府兵制都会强调其“兵农合一”、“平时务农,战时从军”的特性,但其实在当时无论什么兵制下绝大多数的军人都是兵农合一,平时务农,战时从军的。原因很简单,以当时稀烂的生产力和财政税收水平,根本养不起足够的脱产军人,除非是像日本那样少有外敌的岛国,否则大部分士兵必然同时也是农民,否则就会被占据数量优势的邻国军队征服。 府兵制与其他兵制的最大区别其实是其成员是其兵源来自享有经济政治特权的中上阶层,所以有更好的兵员、更好的装备、农闲时期也有受过更好的训练。在这种军事制度下,社会的下层成员正常情况下是无需服兵役的。自古以来,调动募集军队都是非常遭主上忌讳的事情,以当今天子的精明能干,朝中大臣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干出私自募兵的事情来。 “刘刺史说的不错!”杜爽这次也站在了刘仁轨一边:“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王参军没有把事情搞清楚,就写信来说,着实有些操切了!” “王参军这事倒是没错!”刘仁轨笑道:“他是兵曹参军,管的就是兵事,看到了岂有不上报的道理?只是都督须得斟酌利害,不然若真是天子的意思,都督贸然上书,只怕会触怒天子,惹来大祸!” “不错!”刘仁愿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他向刘仁轨拱了拱手:“多谢正则兄的提点,那你以为应当如何做?” “王参军的信里说,统领援兵的是孙仁师,由于碰到了倭人的船队,落在后面。不如等他上岸后,大家一起商议一下下一步的行止,然后再做出决定!” “嗯,好,你这个法子好,那便再等几日!”刘仁愿此时也听出了刘仁轨的意思,不管孙仁师这个人怎么样,但既然来了百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要剖明利害,很多事情就很好讲清楚了。那时一起上书朝廷,那就不是刘仁愿一人的意思,而是前线将帅们的共同意见,即便是天子,面对的态度也会大不一样。 大海让扶余隆反胃。 他并不害怕死,在他的前半生里,始终与危险和死亡为伴,宫廷的帷幕后总是不乏匕首的影子,杯中的美酒也时常会潜藏毒液,王宫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从生下来开始,他就被置身于一场永不停息的竞赛之中,对手是他的兄弟,奖品是百济王位继承权。最终,扶余隆赢得了胜利,成为了百济王国的太子。而唐人的到来把扶余隆的胜利变成了一个恶劣的笑话——都城内的所有王室成员都装上船,押送到大洋彼岸,成为唐人炫耀自身武功的战利品。 扶余隆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登上船时的情景,女人们号啕大哭,披散着头发,撕破自己的衣衫,将尘土洒在自己头上;有人咬住地面不松口,将故乡的泥土塞进口中,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抛入海中,自己随之跳下,素来坚毅刚强的父亲躺在担架上沉默不语,仿佛一个木偶,唯有剧烈颤抖的手指暴露他还有知觉,而自己却必须强颜欢笑,与押送的唐人敷衍。 登岸后就是漫长的旅途,还有屈辱的献捷仪式,年迈的父亲在献捷仪式后不久就去世了,临死前他只和扶余隆说了一句话:“忘掉一切,活下去!” 正当扶余隆准备在洛阳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时,一道圣旨又把他重新投入了命运的洪流之中:大唐天子委任他为熊津都督府都督,百济郡王,统领大军出征百济。很难用语言描述扶余隆当时的错愕,正当他准备忘记过去,在洛阳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的时候,命运的大手却将他丢回故国,仿佛球场里的马球。 “郡王无需忧虑!”唐军将领孙仁师安慰道:“乱贼眼下人心摇动,只要王师一到,定然土崩瓦解,作鸟兽散!” “那就一切都依仗孙将军了!”扶余隆强笑道。同行船上还有八千新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从未见过大海。当船驶离港口时,扶余隆看到人们涌到船舷,朝着渐渐远去的山脉和土地磕头,不少人一边磕头一边抽泣,扶余隆知道这些人是在和故土做最后的诀别——他们觉得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片土地了,看到这一切,扶余隆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快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扶余隆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即便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食物在自己肚子里也留不长,除此之外,情况还不错,他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清扫打理,甲板上更是空气清新,有海鸥追逐着船的桅杆,仿佛一群被无形的线拴在桅杆上的纸鹞。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晴朗的天空变成了灰色,风浪变得越来越大,船只也越来越颠簸,水手们不得不将一半的帆降下来,船只的速度也开始减慢,有时甚至要人去甲板下划桨。对于这一切,扶余隆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暗自咒骂自己看到的一切:乌云、风、海浪以及懒惰的桨手。而期望中的目的地依旧遥遥无期,映入眼帘的唯有灰色的天空和灰蓝的海水。 第195章 登基大典 正当扶余隆以为这一切将没有尽头时,桅楼顶部传来的号角声响起,随即便是凄厉的叫喊声:“有船,多,很多船,无法计数,应该是敌人的船队!” 很多年后,扶余隆还能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狂喜!是的,他没有记错,比起可恶的海水,长矛、弓弩和刀剑反倒是让他觉得亲切多了。 “敌我情况不明!”援军的主将孙仁师道:“末将以为应当让装载援军和辎重的平底船先离开,由末将迎战。”他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建议的正确性:“援军都是些新兵,还是旱鸭子,海战上也拍不上什么用场,而且那些运兵船载运太重,水线太深,也不适宜用来交战!” “你说得对!就依照你说的做吧!”扶余隆道,似乎他才是援军的主将。 双方的交锋持续了整整一天,扶余隆对于海战一无所知,但显然对于敌人来说也是一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战斗,由于风向变化无常的缘故,双方的调动都毫无章法,几乎是各自为战,以至于扶余隆所在的旗舰都遭到了敌船的猛攻,侧舷遭到撞击,有了破损,不得不选择在附近的一个海岛靠岸,修补船只,排干底舱的积水,再继续航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依旧不好,扶余隆表示越靠近海岸其实越危险,因为大风会把船只刮到礁石上,再坚固的船只也会像鸡蛋一样被那些尖利的巨石撞的粉碎。 而这只是加深了扶余隆对大海的厌恶,我讨厌大海、我讨厌大海、我讨厌大海,明晃晃的闪电透过窗户照亮了船舱,比白日更加明亮。只要一上岸,我就决不再上船,扶余隆告诉自己,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祖宗的土地上。 雨一直持续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晴空如洗,在经过认真的观察后,孙仁师表示风暴已经过去,船也已经修补好,水手们发出一片欢呼,扶余隆本应他们一起欢呼,但从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为了唐人的胜利而欢呼。 周留城。 东风吹过发丝,夹杂着松脂和果实的气味,温柔而又芳香,一如安培晴子的指尖。扶余丰璋倾听着头顶白鹳的欢唱,感受着夏天的脉动,河面上浮现出的一行行船只,上面有两万援兵,还有自己的结发妻子。他感觉到世界是如此的甘美,阳光照在脸上,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化了。 “晴子嫂嫂就要到了,您此时感觉如何?”扶余忠胜笑道。 扶余丰璋瞥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但微微上翘的嘴角已经给出了答案,把一个人剖成两半,分隔数年,然后再拼接起来,这种感受能够用言语表述吗? “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回百济已经有快两年了!”扶余忠胜的声音里满是感慨:“真不知道嫂嫂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呀!”扶余丰璋叹了口气:“当初晴子乃是天之娇女,若非是嫁给了我,日子肯定比现在过得好多了,也不用受这些离别之苦!” “如今不是苦尽甘来?”扶余忠胜笑道:“谁能想到当初一个落魄的异国人质,现在已经是一国之君?妻由夫贵,晴子嫂嫂也是一国王后,足以补偿这些苦楚了!” “不错!”扶余丰璋点了点头:“我确实要好好补偿她!”他犹豫了一下:“忠胜,你觉得要不要举行一下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扶余忠胜闻言一愣:“兄长当初不是说要还复旧都之后再办的吗?” 原来安培比罗夫统领的倭人援兵抵达后不久,就代表天皇册封扶余丰璋登基为百济王,但为了避免引起复国军中百济豪杰的反感,这场册封仪式很简短,只是在宫里,参与者也只有数十人,对外的名号也是百济扶余大王,登基大典也是说要还复旧都再举办。扶余丰璋这个节骨眼上却突然说要在周留城举办登基大典,却是完全出乎了扶余忠胜的意料。 “当初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但现在却又变了!” “变了?” “不错!”扶余丰璋道:“我们除去鬼室福信之后,军中便有些人心摇动,有公然投靠唐人的,也有人背地里私通的。此番正好有大援赶到,我想乘着这个势头举行登基大典,震慑人心!” 扶余忠胜看了看江面上的无数倭船,还有两岸营地上升起的成百上千的烟柱,立刻明白了扶余丰璋的用意。对于有些人来说,无论扶余丰璋做什么都不可能弥合鬼室福信被处死的裂痕,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带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站在胜利一方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扶余丰璋能够证明自己的强大,过去他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毕竟人总要往前看。 “有这么大一支军队,若是什么都不干,未免太浪费了!”扶余忠胜笑道。 “什么?陛下要在三日后举行登基仪式?”沙吒相如放下杯子,酒液沿着他修剪的十分整齐的胡须流下,将胸襟侵染。 “不错!”使者肯定的点了点头:“就在三日后!” 霓裳铁衣曲 第65节 “如果是正式的登基仪式,这点准备时间只怕不够吧?”沙吒相如问道。 “是有些仓促!”使者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不过眼下是非常之时,也只能非常之举了!” “非常之时?非常之举?”沙吒相如回味着使者的话,意味深长的看了对方一眼:“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不用,只要请将军当时穿的得体些即可,到时一切自有安排!”使者笑道。 “一切自有安排?”沙吒相如仿佛是应声虫,又一次重复了对方的话,他稍一思忖,问道:“登基仪式的仪仗都是由那些倭人承担?” 使者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将军,这次与陛下一同登基的还有王后?” “王后?”沙吒相如一愣:“陛下封芸夫人为后?” “不是,是另一位,陛下在倭国时所娶的那位,正是随刚到的那批援兵到的!” 第196章 傀儡 “原来如此!”虽然对方没有明言,沙吒相如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点了点头:“三日之后,我记住了!” 使者刚刚走出大门,沙吒相如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原本来说是要等恢复旧都之后方才登基的,想不到竟然这么快。看来原先是顾忌实力不够,现在后台派了更多兵来,便无所顾忌了。唐人在时便这般,若是唐人被赶跑了,这百济国还不是成了倭人的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想到这里,他飞快的回到书房,取出纸笔飞快的写起信来。 泗沘城。 王文佐站在火盆旁,烘烤着发僵的手:“真的不敢相信扶余丰璋会这么蠢,他完全无需这么做的——为了区区一个登基仪式,他把百济人心都丢干净了!” “他这么做的原因呢?”刘仁愿问道。 “不知道!”王文佐摊开手:“有太多种可能了:为了争取倭人的支持;为了向潜在的反对者显示自己的实力,震慑人心;迫于倭人的压力,或者别的我还不知道的原因。” “王参军!”杜爽并不高兴:“你说了这么多,可都是你的猜测,没有一点确认的事实,难道我们就凭你的猜测去打仗?” “事实就是我收到比以前更多的投诚信!”王文佐答道:“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这倒是不错!”孙仁师习惯性的捋了捋浓密胡须,以当时的标准来看他是个美髯公,若是放在洛阳或者长安,他那部闪闪发亮的浓密胡须肯定会成为贵妇们追逐的目标:“不过这会不会是个花招?我是说扶余丰璋故意让那些人写投诚信!” “倘若如此的话,那实在玩的高明!”王文佐笑道:“让这么多人同时写信,而且没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我也只有叹服认输!” “不错,我也赞同王参军!”刘仁轨也开口了:“用间三五人到也还罢了,像这样二三十人一起用间,实在是闻所未闻!” “不错!”刘仁愿的目光转向孙仁师:“孙将军,你觉得呢?” “刘刺史说的有理,我方才确实有些多虑了!”孙仁师倒是个爽快人,他看了几封王文佐拿来的投诚信,笑道:“想不到诸位竟然已经在贼人中有这么多内应,看来即便没有援兵,也不难平定乱贼了!” “那可不成!”刘仁轨笑道:“扶余丰璋纵然倒行逆施,可倭人也派来了更多的援兵,此消彼长之下,若是没有援兵,胜负仍是不可知呀!” “也是!”孙仁师叹了口气:“不过援兵的情况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都是临时募集的新兵,又多是老人、少年,只能拿来充数,不能指望太多!” “总比没有好!”刘仁轨笑道:“至少可以拿来守城,替换出更多的可战之兵来!” “那也只有万余人吧?”杜爽的态度却消极的很,他的目光转向刘仁愿:“都督,若是依照王参军先前所言,算上倭人新来的援兵,贼人总数已经不下五万人,众寡悬殊之下,如何可战?” 王文佐咳嗽了两声,向长桌的角落瞥了一眼,扶余隆正在那儿,从会议一开始他就坐在那儿,仿佛泥塑木偶,一言不发。 “大都督,您以为呢?”刘仁愿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方才王文佐是在暗示自己,现在的熊津都督府都督已经是扶余隆,而非自己了。而扶余隆根本没有反应,若非眼睛还睁着,旁人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郡王?”刘仁愿提高了语调:“您以为呢?” 扶余隆目光闪动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对方喊的是自己了:“我,我以为?”他有些慌乱的看了看左右,似乎是在寻找答案。 “诸位群议便是,在下无不依从!” 虽然扶余隆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刘仁愿还是有些失望,毕竟依照天子的旨意,对方才是熊津都督府大都督,百济郡王,即便前者是个空头衔,后者的俸禄和爵位可是实实在在的,这等高官厚禄却给了一个活死人,真是有些不值。 “以末将所见!此战的关键不是在陆上,而是海上!”王文佐见状,赶忙插话道:“所以步骑只是有牵制之责,只需深沟坚壁,纵然兵少些,倒也干系不大!” 刘仁愿的注意力顿时被从扶余隆身上吸引走了,问道:“哦?愿闻其详!” “依照卑职得来的军情,倭人此番出征百济,并非一时起意。早在多年前倭酋中大兄皇子掌权后就耗费巨资修建港口、仓库、建造船只,囤积军资。我大唐灭百济后,他便开始向北九州的筑紫运输军粮,调配军队。到现在为止,派来百济的援兵一共有四批,加起来共有三万五千余人,即便扣除掉战死病疫的,应该也还有近三万人,已经占了叛军的一半以上。显然,这并非倭人的全部兵力,如果不能将其舰队摧毁,其就能不断从国内征调丁壮,将其整编成军,渡海而来,将战事持续下去。而若能将其舰队摧毁,倭人就成了无根的蔓草,自然枯萎!” “不错!”孙仁师眼睛一亮:“若是如王参军所言,的确应该先打水战,来时的路上,我与倭人的水师交过一次手,其船只虽然不少,但多为小船,也并不坚固,并非我大唐水师的对手!” “三郎想必已经胸中有了成算!”刘仁愿笑道:“为何不说出来让我等听听?” “不错!”刘仁轨笑道:“我等也好参详一番!” “卑职的确有了点想法,却不敢说成算!”王文佐笑道:“贼人城塞虽然不少,但可以称为巢穴的只有两处:周留、任存,前者位于白村江口,倭人之兵多半聚集于此地,也是扶余丰璋的驻节之地;后者乃是极为险峻的山城,也是鬼室福信最早起事之地。若要平定叛乱,就须得将这两处贼巢捣毁!” 第197章 游戏 除了扶余隆,桌旁中人都微微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周留城和任存山城不但有军事上意义,在政治上更是百济复国军的旗帜,前者是扶余丰璋的驻节之地,叛军实际上的首都;后者是复国军的首义之地,只要一日唐军不能攻下这两座城,即便打赢了几次野战,叛军就会如同站在巨人安泰一般,再次复起。简而言之,只有攻陷周留城和任存山城,才能在所有百济人心中建立一个印象——亡国不可复存,唐人的统治已经是一个既成事实,百济唐军的战事才能结束。 “把你的整个计划说来听听吧?”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刘仁愿问道:“还有我们各自在计划中扮演的角色!” “依照我的计划,将首先佯攻任存山城!”王文佐道:“这样可以引诱周留的叛军出兵支援,这就给了我们在野战中击破叛军的机会。击破叛军的援兵之后,便以留弱兵守营,多张旗帜,牵制任存山城中敌军,以精兵直取周留,叛军在新败之余,肯定会水陆连营守城,以为持久。这时我军的舟师便可以由海入白村江,我军船大,而贼人船小,江面狭窄,对我军有利。” “王参军,本将有一个疑问!”孙仁师问道:“你方才说那任存山城地势险峻,那短时间内我军是攻不下来的。若我是贼首,大可拖延个两三个月,耗尽我军士气军粮后再出兵来援,那你又怎么办?” “孙将军考虑的是!不过我在这任存山城中有内应,地位在叛军中还不低,只要大军一到,山下几处山栅就能不战而下,由不得贼首不出兵!” “哦?还有这等事?”孙仁师闻言大喜:“若是如此,那至少也有六七成胜算了!” “那王参军以为当何时出兵呢?”刘仁轨问道。 “七月左右!” “七月?因为夏粮吗?” “不错,七月正好是夏粮熟了,只要将敌军围在城内,便可因粮于敌!”王文佐笑道:“剩下的时间也能把新来援兵操练操练!” 桌旁的众人交换着眼色,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最后一锤定音的是刘仁愿:“便依照三郎说的准备吧!” 定林寺,学堂。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慧聪在讲台上大声念道,他每念一句便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将其涵义解释给下首的百济少年们听,说到最后,他沉声道:“这些都是圣人的道理,你们需得时刻铭记在心,照此行事!” “是,老师!”少年们齐声应道。 “嗯,今天上午便到这里了!”慧聪点了点头,收起书卷,推门出去了。屋内顿时喧闹起来,少年们依照年纪和交情,聚成四五团,大声说笑,乃至玩起游戏来。他们最常玩的一种游戏便是扮大王,让一人头上戴一个花环,便是国王,再有数人持短木板,扮作大臣,数人手持棍棒扮作侍卫。然后有人扮作告状的百姓,跪拜如仪,说出状告何人,何事。 那扮作大王的少年便唤人招来被告之人,原告与被告在下争辩,而扮演大臣之人出言替其中一人辩护,最后扮大王之人做出裁决,被裁决败诉之人便要出局,若是裁决让旁观少年服气的,众人便会欢呼,否则便会将那扮大王的少年头上草环扯掉,将其赶下台,换人来做大王。 随着游戏的进行,少年们几乎不停在推挤、争吵、扭打甚至摔倒,那几个扮作侍卫的少年手中的木棍几乎在不停的挥舞,幸好他们手上还是有轻重的,只是往屁股和大腿打,避开了脑袋等要害部位。 王朴已经被出局了,又挨了好几棍,屁股和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恼又恨,但又不敢上前,那个站在土堆上戴着草环的少年又高又壮,今日拿棍子的少年中有两个是他的堂兄弟,王朴身上的棍子就是他们打的。 “是你的错!身为百姓,就必须对佐平之子恭敬跪拜。来人,将他赶出去!” “可,可是他已经不是……”“没有什么可是,赶出去!” 话音未来,拿着棍棒的少年便围了上来,便要乱打。王朴旁边听得清楚,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抢上前喊道:“不对!” “什么不对?”那戴着草环的少年看了王朴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你已经出局了,怎么还来说话?讲不讲按规矩了?快赶出去!” “且慢!”王朴推开过来推搡的侍卫少年,喝道:“为何不让我说话,莫不是你心虚了?” “心虚?”那戴着草环少年笑了起来:“好,我便让你说。事先可要说话了,若是你说得无理,可是要挨打的!” “我且问你,今早慧聪法师讲了些什么?”王朴问道。 “是论语!” “那论语又是说的什么?” “是孔丘孔圣人讲的道理!” “那我们是不是应当照着做?” “既然是圣人的道理,我们自然要照着做,可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王朴笑了两声:“慧聪法师今天最后一段说的: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子贡问孔夫子,有没有一句话可以让我们终身照着做的呢?孔夫子回答:那就是恕吧?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让别人做。这里应该没有人喜欢对别人跪拜吧?为何他却要别人向自己跪拜?这难道符合圣人的道理吗?” “这个?”那草环少年顿时哑然,他依稀记得方才慧聪法师确实说了这段,但是怎么解释的就不太清楚了,不禁有些心虚:“那,那今日轮到我是王,王所言难道还有错?” 第198章 义理 “如今百济已经是大唐天子所辖,即便是真王也未必都对,何况你只是个假王?” “对,对,你不过是个假王,快让开!”围观的少年中有人高声喊道,不少人随声应和,一时间四面都是要那草环少年下台的呼声。那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叫自己的那两个兄弟动手,又怕犯了众怒,最后只得取下头上的草环,灰溜溜的逃开了。方才那个被判输的少年捡起地上的草环,扣在王朴的头顶上,人群中发出一片欢呼声。 咚咚咚! 鼓声震动,少年们停止欢呼,赶忙向距离定林寺大门不远的校场跑去,王朴随着众人来到校场,只见站在点将台上的正是慧聪法师 “依照都督府之命,课程暂停,从明日起你们各自回家,待到秋后再回来!”慧聪沉声道。 课程暂停?各自回家?秋后再回来?王朴茫然的看了看左右,大多数少年和他一样,满脸的失望。这里的生活比老家有趣多了:有许多同伴,上午可以学各种闻所未闻的学问,下午则是骑马、射箭、刺枪、投石,伙食也不错,无需从事繁重的农活,如果说刚来时还有些对家人的思念,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身份。 “王朴,你说为啥要让我们回去呀?不是说咱们都是唐人扣下的人质吗?” “人质你个头?”旁边有人冷笑道:“就你家那寨子,撑死也就两三百户人家,一个木头寨子吧?唐人伸出个小指头就把你家给推平了,还用的着你来当人质?” “就是,天底下哪有像咱们这样当人质的?听说来教骑马射箭刺枪的都是唐人精锐武士,学得好的还会收为义儿呢?” “真的假的,那些教头还收义儿?” “自然是真的,上次教射箭时我亲耳听到的,不过人家可不要废物,需得文武皆拔尖的才要!” 包括王朴在内,每个少年都露出了艳羡向往之色。如果说成年人对唐人还有些戒备提防之心,这些世界观尚未完全形成的少年在来到泗沘城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唐王朝碾压周围国家的经济文化迅速征服了这些少年的心,一种被后世学术界称之为“皈依者狂热”的感情逐渐在这些少年心中产生。 “王朴,你平日里听讲最是用功,与慧聪法师也说得上话,要不你去法师打听一下为何要让我们回去?”有人问道。 “你们又在说笑了,我那哪里算说得上话!”王朴苦笑道:“只怕门都进不了,便被赶出去了!” “总比我们强吧,至少法师还知道你的名字!你便去一趟吧,只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对,我也欠你一个人情!” “对!” “对!” 面对众人的恳求,王朴只得点了点头,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慧聪法师的住处,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慧聪的声音:“谁?” “学生王朴!”王朴咬了咬牙:“有件事情想要请教!” 霓裳铁衣曲 第66节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即被推开了,慧聪看了看王朴:“是你,进来说话吧!” 王朴屏住呼吸,跟着慧聪身后,他看到屋内还有一人,短须锦袍,却是当初赏钱给自己的唐人,赶忙敛衽下拜。 “起来吧!”慧聪看上去有些疲惫:“你快些说,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置!” “是!”王朴站起身来,偷偷看了王文佐一眼,发现对方脸上并无异色,显然已经想不起当初的事情了,心中不禁有点失望。 “法师,小人想问一下,我能不能不回去?” “不回去?”慧聪有些奇怪的看了那少年一言,若非王文佐就在旁边他就大声呵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你们回家是都督府的恩命,你难道要抗命?” “慧聪!不要这么说话!你看,把这孩子都吓成什么样子了!”王文佐笑道:“你这少年,先起来,把事情说清楚,让你们回家不是好事吗?为何你不想回去?” 王朴咬了咬牙,大着胆子道:“不止我一人,其他人也不想回去,他们都想留下来!” “哦?”王文佐笑了起来:“你是说你的同学们也与你一样?” “同学?对,对,他们也都想留下来!”王朴赶忙道:“留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在家里好多了!” “原来如此!”王文佐欣慰的点了点头:“想不到有这么多人想留下来,很好。不过你知道吗?接下来泗沘城周围可能有大战发生,若是你们留下来,会很危险的!” “会有大战发生?” “嗯!这件事情还没有公布,不过也快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王文佐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朴的肩膀:“战场上胜负难料,如果等我们打赢了,你们再回来求学不迟!” 听到王文佐温和的声音,王朴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我们也留下来参战吧?这几个月我们学了骑马、射箭、刺枪,我投石还很准,不信您可以试试看!” “投石?”王文佐看了看王朴,突然想了起来:“你,你是不是那个用投石索击落树上鸟儿的少年?” “不错,正是小人,那时郎君您还赏了我钱的!” “原来是你,难怪方才有些眼熟!”王文佐笑了起来:“好,好,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不过你可知道接下来要和我们打仗的是什么人?” “知道,是倭人,还有反贼!” “反贼?为何说他们是反贼?”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诗经里面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百济虽然遥远,但也是普天之下,自然也是天王的土地,百济人也是天王的臣民,不臣服之人自然是反贼!” “好,好,好!” 王文佐连说了几个好字,笑道:“你有这等忠朴之心,那是再好也不过了。这样吧,你回去问一下你的同学们,若是想要留下来的便留下来,到时便跟在我营里,也长长见识!” 第199章 渊源 “是!小人这就回去询问!”王朴拜了拜才退出门外。 “王参军,贫僧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何要给这些少年讲那么多论语、诗经了”王朴刚刚出了门,慧聪便感叹道,神色黯淡。 “我们唐人有句话:知忠孝之人少有破其家者!”王文佐笑道:“我这也是为了这些少年好!” “哼!”慧聪冷哼了一声:“可他们不是唐人,是百济人!” “他们现在还不是唐人,但将来可就说不准了!”王文佐笑道:“贺拔雍、元骜烈祖上是鲜卑人;沈法僧、顾慈航祖上是江南人,放一百多年前,贺拔雍和元骜烈叫沈法僧和顾慈航岛夷,沈法僧和顾慈航叫贺拔雍和元骜烈索虏,那时那有什么唐人、隋人?现在他们在你眼里又都成了唐人,何尝有什么分别?” “王参军此言差矣,你那些下属祖上虽然有南北之分,可在之前却都是大汉子民。便如同一个大家族,因故分了家,后来又合为一家,自然无甚差别。我百济何尝与你们唐人是一家?”慧聪话刚出口,便察觉不对,刚想改口,却来不及了。 “慧聪法师这话可就差了,扶余人建国于此地之前,大汉之带方郡便已有数百年了,更不要说历代百济国王,又有几个不曾向南朝朝贡?拜领官职?百济百姓之中有不少还是带方郡的遗民,他们与贺拔雍等人又有何异?”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慧聪顿时哑然,原来百济又名南扶余,其祖上与高句丽同为扶余人,早在扶余人进入朝鲜半岛之前,汉王朝就已经在辽东和朝鲜半岛建立了四郡,东汉灭亡后,辽东太守公孙渊割据辽东,其子公孙康将乐浪郡的南部划分为带方郡,建立了对朝鲜半、南部分的统治,并以带方郡为基地,征讨当地的土著,乃至插手当初还处于氏族部落状态的日本,干涉邪马台国与狗奴国的战争。 公元238年,司马懿统兵消灭了公孙家,夷平了公孙家当时的统治中心襄平,将百姓迁回中原,随后数十年里,魏在辽东的治官更换频繁,中央帝国对朝鲜半岛的统治陡然削弱,不过十余年后,在辽东、朝鲜故土上就崛起了高句丽、南扶余等新兴势力。而带方郡、乐浪郡等汉人残余势力也陷入了孤立,不过至少维持到了公元四世纪初,后被百济、高句丽吞并。可以这么说,高句丽、百济都是在汉四郡的废墟上建立的(新罗建国更晚)。 即便如此,高句丽、百济、新罗建国后也都不断向南朝北朝称臣纳贡,获得官爵封号,从这个角度上讲,百济、新罗与魏晋南北朝时那些前凉、南燕、后秦割据政权唯一的区别就是,前凉、南燕、后秦的领土位于今天中国的疆域之内,而百济、新罗位于今天中国疆域之外。 可问题是现代中国的疆界在古代还不存在,也不存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独立主权国家和国家不分大小,主权一律平等。恰恰相反,对于公元七世纪的东亚人来说,中央帝国的宗主权是不言而喻的,边境郡县和属国之间的界限也是模糊不清的,阻止中央帝国将属国变为郡县的唯有双方实力的对比,而非道义的法则。即便是慧聪这样的知识分子,也只能用唐军横暴来作为反抗的口号,而无法用他们是唐人,我们是百济人,这样的办法来动员人民进行反抗。 “慧聪法师!”王文佐拍了拍慧聪的肩膀:“我也知道你不会忘记先前唐军的横暴,但并非所有唐人皆横暴,在唐军之中也有宽厚仁善之人。再说贵国这数百年来,与高句丽、新罗三国征战不休,横暴之举还少吗?若是能为唐之郡县,平息战乱,修习文治,岂不为美?” “王参军你的行事贫僧是信得过的!若是以你来治理百济,贫僧自然会尽心竭力。但你毕竟只是一个兵曹参军。而且你毕竟是唐人,早晚也会回大唐去。那时只要来个贪婪昏暴之官,只怕又会逼得百姓苦不堪命,逃入山林,到了那时,只怕又是一番生灵涂炭。” “你说的不错,确有这种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毕竟官吏之中本就没有几个良善之辈,会被派到百济这等边鄙之地的就更少了。大多数被派到这里的官吏肯定会想办法尽可能多捞些钱财好贿赂上司,早日回京师!” “王参军你竟然也这么想的?”慧聪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王文佐竟然会坦然承认大唐官吏之中没有几个良善之辈。 “官吏如豺狼,百姓如羔羊,世上本就如此,大唐又岂能例外?”王文佐笑道:“我若是连这种事情都不承认,那你我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唉!”慧聪叹了口气:“是呀,其实百济也是一样,不要看那些贵人们时常来定林寺焚香祈福,施舍行善,但出了寺便还是那副老样子,好似把佛经中的教诲全忘了一般!” 王文佐听到这里,不由得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你这和尚又在说昏话了!那些贵人若不如豺狼一般盘剥百姓,哪来的钱粮布帛来施舍给你们?若无贵人们布施的财帛粮米,你们这些沙门早就饿死了,你们白白享用了贵人们的粮米布帛,却怪他们忘记了佛经的教诲,当真是奇怪也哉!” “王参军怎么可以这么说!”慧聪有些愤懑:“沙门修习佛法,护卫国家,屏护百姓,功德极大,享受些粮米布施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岂能说白白享用?” “你说佛法可以护卫国家,屏护百姓。那佛法未曾传入百济之前,百济国好好的;百济王修建了这么多寺院,布施了那么多粮米布帛供你们享用,不可谓不虔诚,可百济国泰民安了吗?” “这个,这个……”慧聪瞠目结舌,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对方的话就好像一根锐利的钢针,刺穿了华美幕布,露出事实的丑恶面目来,半响后,方才问道:“那,那你为何要帮助贫僧重建定林寺?” 第200章 新寺 “因为我并非打算重建旧寺,而是打算建一座新寺!” “旧寺?新寺?”慧聪光滑的下巴颤抖起来:“王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打算履行当初的承诺?” “我当初只是承诺帮助你重建定林寺,但从来没有承诺过建成的新寺和旧寺一模一样,也没人能做到!”王文佐抬高了嗓门:“至于我说的新旧之分,一时间也说不清,举个例子吧!当初定林寺里肯定不会有这些少年吧?” “王参军说的是!”慧聪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当初定林寺的盛况是百年来历代高僧修缮而成,岂有一下子就能恢复旧貌的道理?贫僧圆寂时只要能把大殿和佛塔建成,便能有颜面去见历代祖师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方才说佛法并不能护卫国家,但并不能说寺院便一无是处:就拿定林寺来说,寺中便存有大量书籍,还有许多僧人学问高深,相互交流学习,还有许多手艺高超的工匠,比如那柳家父子。若是没有贵寺,百济国的文化和工艺肯定要比现在还要落后许多!” 听到王文佐称赞定林寺的学术和工艺,不禁笑了起来:“不错,若论学问高深,定林寺中诸位高僧几不亚于贵国之大儒,工匠更是巧夺天工,倭国的王宫、四天王寺、佛像,都是出自我定林寺的匠师之手,虽然不及大唐,但在海东之地绝对是数一数二得了!” “那我问你,既然贵寺的高僧学问如此高深,又有几个百济人能得以传授?工匠的手艺如此出色,又建造了多少房屋、桥梁、船舶,让百济百姓受益呢?” “这、这、这……”慧聪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你是不是想说这学问不可轻授?工匠也忙得很,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情?” “对,对!”慧聪似乎是多了一点底气:“据我所知,即便是大唐的名儒,也不是把自己的学问随便传授其他人的吧?” “你说的不错,但我大唐的名儒们可不是依靠其他人的施舍为生,而且他们的学问即便不传授给外人,至少也会传授给自家子侄。而百济沙门得以有余瑕修习精进,而不是每日为衣食奔波,难道不是依靠凡俗的施舍供奉,既然如此,你们难道没有义务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凡俗中人,以为报答?”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现在知道你为何要把那些少年都聚集到寺里来了!”慧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说的也忒难听了,在你嘴里我们沙门倒似乞丐一般!” “你们若如我说的那样,自然就不是乞丐!”王文佐笑道:“再说佛教最讲因果报应,你们僧众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这就是积累的因,将来必有果报,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两人说到这里,慧聪心中也有些不服,便反唇相讥道:“那据我所知,唐国的僧人也是依靠俗众的施舍为生,若是按你所说,他们岂不是也要遭恶报?” “不错!” “不错?”慧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参军,据我所知唐国皇后可是崇信释教得很,有她的支持,怎会遭恶报?” “和尚你的佛经都白读了吗?照你们佛家的说法: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便是菩萨、佛这等大能都无法对抗因果轮回,何况只不过一个皇后?报应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慧聪张开嘴,却只发出一点可怜的声音,他已经被王文佐给驳倒了:“那,那今后定林寺的僧人们将怎么过活?” “自然是自食其力!” “你是说让僧人去种地?那,那岂不是违背了佛祖的教诲?” “佛祖是天竺人,他的教诲到了其他地方也要随之修改,岂有胶柱鼓瑟的道理?” “修改?那万万不可!”慧聪凛然答道:“王参军,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这可是万万不可的,你要杀就杀,贫僧以身殉教便是!”说罢闭目待死。 “哪个要杀你,我这都是为你好!”王文佐笑了起来:“和尚,我听说百济的和尚和大唐一样,都是戒荤腥,不能吃肉、鱼、蛋、乳的吧?” “不错,那又如何?” “可是据我所知,天竺的沙门并不戒荤,佛经中便有记载佛祖饮用牛乳,对不对?” “这个……”慧聪顿时愣住了,确实佛经中记载佛祖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修行时,一位放牛的少女曾经给他喝了许多牛奶,让释迦摩尼恢复了元气。显然在天竺时佛教的戒律的确不包括食用牛乳。他想了想之后道:“王参军果然博闻强识,贫僧佩服!不过戒食荤腥并未触犯佛祖定下的戒律,只是比佛祖定下的戒律更严格了一些罢了!” 王文佐一愣,正如慧聪所说,当时大唐百济佛教戒食荤腥的戒律并没有违反原始佛教的戒律、他心思敏捷,稍一思忖便笑道:“和尚你这就错了,佛祖遗留之戒律乃是有深意在其中,无论是宽一分,严一分皆是违背。佛祖说牛乳可饮,而你说牛乳不可饮,你这就是将其修改了,岂有修改是违背,而严了就不是修改的道理?” “你说得对!”慧聪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承认自己被王文佐驳倒:“那你打算想要修改哪条呢?” “很简单,自食其力即可!”王文佐笑道:“当然,我并不是说要让所有僧人都去当农民,传授学问、打铁、织布、酿酒,做生意也都可以!” “打铁、织布、酿酒、做生意!”慧聪苦笑道:“王参军,若是如你说的,那僧俗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本来就并无区别!”王文佐笑道:“佛曰众生平等,在佛祖眼里便是蝼蚁与人都无区别,何况僧俗?” “本无区别?” 就好似被一桶冰水从天灵盖当头淋下,慧聪心头顿时一片大光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双手合十,屈膝向王文佐拜了两拜:“多谢王参军指点,让慧聪解得迷障,他日若得解脱,都是参军的大恩!” 第201章 遗物 “和尚何必如此!”王文佐伸手将慧聪扶起,笑道:“你能开悟也是自家的缘法,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何必谢我!” 王文佐这番话正和佛家缘法之说,听在慧聪耳里说不出的合意,禁不住也笑了起来。 氐礼城鬼室芸睁开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纱帐,她可以看到花岗岩穹顶上那些斑驳的纹路,这让她回忆起小时候从奶妈口中听到的那个故事: 故事的是一位国王,他也是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用巨大石块堆砌而成的厚重墙壁、高耸的穹顶、从高高的窗户里投入细长光柱以及狭长阴暗的过道。而这王宫是用恐惧建造的,国王从萨满的口中得知,如果用三百对男孩女孩的血来混合建造王宫的灰泥,那这城墙就坚不可摧 当时奶妈故意压低了声音,鬼室芸只有凑过去才能听清下面的话——那个残忍的国王照那萨满说的做了,结果那些可怜男孩女孩们的父母们为国王敌人打开了城门,把国王和他的所有孩子们都关在王宫里,纵火一起烧死了。 自此之后,没有人敢住在那座王宫里,每天夜里,路过的人们都能听到阵阵哀嚎——据说那是国王和他的孩子们被烧死前发出的。 鬼室芸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害怕,一连许多天听到一点声音就会吓得跳起来,就连吃饭时也这样。 直到有天鬼室福信知道之后,他立刻下令把奶妈扒光衣服,用鞭子抽打,赶出屋去,然后告诉鬼室芸,没有哪个蠢货会用人血合灰泥建房子,也没有被关在王宫里烧死的国王和他的孩子们,那一切都是那个蠢女人自己编出来的。即使这样,鬼室芸也又过了好长时间才恢复正常。 现在回想起来,鬼室芸只想发笑,自己当真是蠢透了,居然会被这么一个简单的鬼故事吓成那样子。 不过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自己还真的有些羡慕那些孩子的父母了,至少他们向杀害自己孩子的国王复了仇,想到这里,鬼室芸的目光向一旁的摇篮瞟去,一个约莫两三个月大小的婴儿手指含在嘴中,正睡的香甜。 “这是扶余丰璋的孩子!”鬼室芸的目光闪动,一会儿满是慈爱,一会儿又闪着凶光,她的心中似乎有两个声音在叫喊,她都要疯了。 “小姐!” 阿澄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将托盘上的粥碗和汤匙放在几案上:“快来吃鱼粥,不然等会凉了就腥了!” 阿澄打断了鬼室芸心中的拉锯,她走到几案旁坐下,吃了一口鱼粥,问道:“阿澄,外间有什么消息?” “我只听说扶余丰璋要出兵泗沘了!”阿澄一边替整理床单,一边道。 “上一次也是这个消息!”鬼室芸愤怒的将粥碗扫落地上:“阿澄,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打听!” 阿澄被吓得跪下:“对不起,小姐,我已经尽力了,可氐礼城这里消息闭塞的很,我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霓裳铁衣曲 第67节 鬼室芸咬紧嘴唇,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羞耻:“对不起,我不应该朝你发火的,可,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抱住阿澄,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能够原谅我吗?原谅我刚刚的行为!” “阿芸,阿芸!”阿澄轻轻的叫着鬼室芸的小名:“你刚刚出生就在你身边,我怎么会怪你呢?” 两人就这样相互拥抱,过了几分钟,鬼室芸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她挣开阿澄的怀抱,跑到床尾,打开一只大木箱,对阿澄道:“阿澄,你来挑选一件首饰,算是我向你表达的歉意!” “那怎么行!”阿澄连连摆手:“那些首饰都是搭配您身份的,我只是个婢女,怎么能拿!” 鬼室芸却不罢休,她把阿澄拉到箱子旁:“扶余丰璋现在已经封那个倭国女人为王后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哪里还有什么身份。这些珠宝首饰都是我的,我愿意送谁就送谁。阿澄,你若是不拿,便是不肯原谅我!” “好吧!”阿澄见鬼室芸这么说,只得接受了她的好意,只见木箱中满满当当,都是各色制作精美的手镯、脚环、钗子、步摇、耳环、项链,其材质有金、银、各色宝石、珍珠,一时间不禁晃花了眼。 “小姐,这些首饰也太贵重了,我配不上呀!”阿澄犹豫的说。 “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若是不想自己戴便留下当作传家宝,留给儿女便是!”鬼室芸笑着从木箱中拿出一条珍珠项链,替阿澄戴上:“阿澄,你看这条珍珠项链如何,你的皮肤白,正好衬你!” 阿澄照了照镜子,有些窘迫的摇了摇头:“这项链是好东西,只是我的胸太平了,还是换别的吧?” “也好!”鬼室芸也不坚持,二人便在木箱中挑选了起来,阿澄眼见得鬼室芸取出的首饰愈发珍贵,不由得暗自心惊,愈发不敢开口挑选,只想着找一件稍微便宜一点的,应了小姐的好意便是。 “咦!这石盒里是什么?”鬼室芸突然问道。 “看这石盒形状颇为古朴,里面装的应该是件古物!”阿澄用不确定的语气答道,只见箱子底部有一个尺许见方的石盒,被周围的珠光宝气一衬,显得尤为简陋。 “阿澄,你帮把手,我们把这个石盒拿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石盒被放在窗旁的书案上,石盒的表面是数行梵语经文,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装饰。鬼室芸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有一种预感,这石盒里应该不是首饰,而是更为要紧的东西。 “小姐!”阿澄的声音叫醒了鬼室芸,她点了点头:“你把它打开!” 石盒上并没有什么机关,阿澄将匕首插入石盒缝隙,用力一撬,盒盖就开了,里面是一只满是铜绿的铜盒,阿澄放下匕首,在铜盒上摸索了一会,找到一个扳机,用力一扭,只听的一声轻响,铜盒便打开了,鬼室芸探头一看,里面却是一只银盒。阿澄又找到银盒上的扳机,将其打开,却发现里面是一只金盒。 第202章 真假 “送这盒子的家伙到底是干什么,这么故弄玄虚?”鬼室芸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为何一层套一层的,也不嫌麻烦!” “小姐莫急,照我看盒中之物一定非同小可,所以才这么装,待我打开便知道了!” “也好!” 阿澄小心的打开金盒,果然里面又是一只玉盒,阿澄取出玉盒,正想寻找打开玉盒的机关,却发现玉盒底部飘落一张纸,她俯身捡起纸,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双手呈上:“小姐,这是家主写给你的!” “兄长的信?”鬼室芸赶忙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盒中乃是定林寺塔底佛宝舍利子,阿芸善自保存,家宅平安!兄福信。” “福信哥哥!”看着那熟悉的笔迹,鬼室芸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泪水便盈眶而出,跪倒在地大哭起来。阿澄站在一旁,想要劝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得站在一旁,默默等待。几分钟后,哭泣声停止了,鬼室芸站起身来。 “小姐,你还好吧?” “好,非常好!哥哥把舍利子都留给了我,我怎么能不好呢?”鬼室芸那张满是泪痕的俏脸犹如一泓波澜不惊的池水,没人能看出池底的秘密:“阿澄,你把那玉盒打开,让我看看兄长留给我的舍利子!” “是!”阿澄小心的打开玉盒,只见盒里的锦垫上有一块小指头大小的圆珠,圆珠呈淡黄色、半透明状,兴许是心理作用,阿澄觉得屋内明亮了许多,她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鬼室芸跪倒在舍利子前,双手合十祷告,赶忙也随之跪下,合十跪拜。约莫过了半响,鬼室芸将那舍利子从玉盒中取出,和那张纸一同放入胸口悬挂的锦囊之中,贴胸放好。 “小姐!”阿澄有些犹豫的问道:“我以前去寺庙时曾经听那些僧人们说过,舍利子必须放在专门制作的盒子里,您这么做……”“这是哥哥用性命换来的!”鬼室芸的声音不大,但极为坚定:“如果哥哥不把这舍利子给我,他就不会死了!除非是用来换取仇人的性命,否则我绝不会让它离开我!” 泗沘城。 “动作快一些!”王文佐道:“你听,已经吹第一通号了,校场那儿大军正在等我们呢!” 袁好想加快速度,但指头就是不听话,和纽扣和绳结打起了架。这让她万分恐惧,一边用力把食指从绳结中抽出来,一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郎君恕罪,我马上就好!” 王文佐扭过头,看着背后那个正竭尽全力替自己系紧胸甲的少女,不由得摇头叹了叹气,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欧洲的骑士们总要弄一堆学徒、仆役了,基本来说越是坚固、越是防护效果好的盔甲穿戴起来就越麻烦,发展到最后若无旁人帮忙,仅凭使用者自己是根本穿不上的。自己现在身上这幅铁甲有护腕、掩膊、鱼鳞裙甲、护裆、护肩、鱼鳞胸甲、龟背甲、捍腰、铁盔等十余个部分,如果仅凭一人之力,不折腾一顿饭功夫是没法穿好的。 “好了,郎君!”身后传来袁好怯生生的声音:“您试一下,看看松紧合适不?” “嗯!”王文佐轻轻的跳了跳,确认自己身上的盔甲合身:“干的不错,就这样吧!” 当王文佐抵达校场的时候,第二通号角声刚刚停下,他赶忙跑到自己的位置,站直了身体。 “三郎怎么这么晚,我都打算让人去叫你了!”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都怪这幅新甲!”王文佐目光直视前方,低声道:“比以前穿的那副旧甲不一样,我怎么披都不对,才耽搁了时间!” “嘿嘿!”崔弘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既然三郎你不喜欢这新甲,要不和我换一下吧!” “呸!”沈法僧冷笑道:“亏你还说自己是博陵崔氏的,忒不要脸,参军这幅可是刘都督所赐的上品细鳞铠,片片甲片都是冷锻成的精铁,岂是你那件破甲能比的?” “诶!法僧别这么说!”王文佐笑道:“弘度,你若是真要换也可以,反正我基本也没啥机会阵前厮杀了,这好甲不如给你穿。不过你也得小心,这甲太显眼了,到了阵前肯定会成为贼子射手的目标!” “不错!”沈法僧笑道:“扶余贼的射生将可不少,老崔你可要小心了,可别终日射雁,到头来却给雁啄瞎了眼睛!” “住嘴!”崔弘度呵斥了沈法僧一声,对王文佐低声道:“咱方才只是说笑的,三郎你莫要当真了,你这条性命可比我要紧多了。再说了,你是咱家七妹的未来夫婿,若是与你换甲,将来在七妹面前也没法说呀!” 崔弘度的这番话仿佛落入池塘的石块,顿时激起了一片反驳声,说崔弘度好不要脸,根本没有的事情,就夫婿长,妹婿短的,倒好似已经下了媒聘一般,真不知道博陵崔氏怎么出了这等无赖子。崔弘度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着说现在是还没下聘,我那七妹最喜欢就是智勇兼备的豪杰,只要我回去和家里一提,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你们只是妒忌罢了。 王文佐听得身后众人正为自己的婚事争的不可开交,不由得哭笑不得,正想着应当找个什么话头转开了,突然听到点将台上叫自己的名字,赶忙出列:“末将在!” “兵曹参军王文佐听命!尔为前部督,领一营兵攻任存山城!” “末将遵令!”王文佐向着点将台叉手躬身行礼,然后转过身来,满意的看到身后的袍泽脸上满是求战的渴望。 “尔等速速回营整治兵马,午饭后出城!” “末将遵令!” 回到军营,王文佐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招来黑齿常之:“这次出兵,成败有七成取决于你,请君勉之!” 黑齿常之的营地扎在一个荒废的庄园内,旁边有一个无顶的马厩和上百座新坟。王文佐下马时,他上前单腿跪下:“参军,您来的这么快,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正准备派人去您那儿! 第203章 募集 “哦?有什么消息吗?”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嗯!”黑齿常之站起身,微躬着背,以避免高过上司:“任存那边有消息过来了,两天前从周留城那边派来了两千倭兵,事情变麻烦!” “守城主将还是扶余忠胜?” “这个没变!”黑齿常之答道:“其实扶余丰璋也没有其他选择了,眼下复国军中能让他信得过的,又有足够威望能力统兵的将领也只有扶余忠胜一人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看来杀鬼室福信,对扶余丰璋来说还真是遗祸无穷呀!” “是呀!”黑齿常之心中百味杂陈,身为当事人的他对这一点比王文佐体会要深刻得多。第一次唐军破泗沘城后,将城中宗室、贵族、百姓共万余人掳走,其结果就是扶余中枢的力量被一扫而空,后来发生的复国运动中没有百济宗室的参与,以至于道琛法师和鬼室福信二人必须联名向倭人乞求放归扶余丰璋,而扶余丰璋回国后,没有自己的班底,形成了主弱臣强的局面,可以这么说,复国军的政治结构从先天上就是有问题的。 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扶余丰璋做了两件事:第一、分别立道琛法师和鬼室福信为左右将军,相互制衡;第二、立鬼室福信之妹为王后,拉拢鬼室福信;但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野心勃勃的鬼室福信抓住了道琛被唐军击败的机会,将其杀死,并吞了他的部属,迫使扶余丰璋立自己为国相,大权独揽。但这也把他和扶余丰璋置于势不两立的局面,在确认唐军即将撤退,获得更多倭人支持之后,扶余丰璋便设计将鬼室福信杀死。 尽管扶余丰璋在杀死鬼室福信之后并没有扩大化,但还是之后的权力划分中偏向了倭人和当初跟随自己前往倭国当人质的少数人。这在组成复国军中坚力量的百济地方豪杰们看来,有首义大功的鬼室福信和道琛法师两人都死于非命,而占据权力中枢都是些陌生的家伙。那么当复国成功,论功行赏的时候,又有谁能替他们在朝中发声呢? 而从扶余丰璋的角度看,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好不容易杀了鬼室福信,自然不能再出现一个类似的人物,既然如此,那能选的也就只有自家兄弟扶余忠胜了,毕竟鬼室福信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到了,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对扶余丰璋的确有大功。有这个前车之鉴,君臣之间想要建立信任难如登天。 “多了两千倭兵?主将是扶余忠胜?”王文佐习惯性的捋了捋短须:“是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把地图拿来!” “您已经有了成算?”黑齿常之小心的问道。 “也说不上成算!”王文佐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腰间的皮带,突然抬头问道:“如果我们直逼任存山城,你觉得扶余忠胜会怎么做?” 在王文佐发问前,黑齿常之早已思考过了,他不假思索的答道:“在山下立营,派出小股轻兵袭扰,然后派信使去周留城,把消息禀告周留城!” “在山下立营?为什么?”王文佐问道。 “任存是山城,若是不在山下立营,守兵则很可能会被封在城中。仁存山城绝不是仓促间可以攻下的,胜负的关键就是粮食,马上就麦收的日子,而山下谷地是大片大片待收的田地!” “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文佐满意的笑了起来:“黑齿你总是能抓住关键,这很不错!”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嗓门:“袁飞,桑丘!” “小人在!” 两人齐声应道。 “如果我给你们十天时间,你们能够招募到多少百济壮丁?” 袁飞和桑丘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心的答道:“如果是十天时间,恐怕小人恐怕只能招来两百人,但如果二十天后,小人能招来两千人!” “哦?为何五天时间差别这么大?” “回禀参军,因为这些天农户们都在忙着收割种地,没有几个人愿意出门,这一百人还都是小人的郎党同乡,可若是二十天后,农活就忙的差不多了,两千人也不难招来!” “嗯,很好!”王文佐的目光转向桑丘:“你呢?” “小人那边也差不多,现在正是农忙时节,若是错过了,农民就要饿死,所以没人愿意出门!” “二十天后!”王文佐叹了口气:“也只有这样了,二十天就二十天吧!你们两个各带五十人,去各自领地,把能招募来的乡里豪杰都招来!” “是!”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王文佐笑了笑:“传令下去,各军扎营!” 任存山城。 天刚刚亮,扶余忠胜就醒了,然后他就借着晨曦在院子里练习剑术,待到浑身大汗淋漓,然后才用冷水擦洗,开始一天的工作,这是他在倭国当人质时养成的习惯,无论寒暑,风雨无阻。 身为叛军接近三分之一兵力的指挥官,扶余忠胜的工作是极为繁重的。其实他并不赞同兄长的部署,在他看来,仁存山城其实用不着那么多守军,有时候险峻的地形比士兵更有效,应该把宝贵的士兵布置在更需要的地方。但扶余丰璋说只能把军队交给值得信任的人,而扶余忠胜是百济人中他唯一信任的人。面对兄长的说辞,扶余忠胜只能俯首听命。 “紧急军情,唐军出城了,从行军方向看,目标就是这里!”沙吒相如呈上竹筒,扶余忠胜接过书信,却没有看:“有多少兵力?” “还不能确定,但总数不会超过三千人!” “不足三千?”扶余忠胜吐出一口长气:“兵法曰:倍则攻之!传令出兵,粉碎他们!” “国相!”沙吒相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请直言,无需担心!” “唐人素来诡计多端,这次只拍区区三千人来围攻仁存山城,会不会……” 第204章 大矢 虽然沙吒相如没有说完,但扶余忠胜已经明白了部下的意思,他稍一思忖:“也罢,那就先派轻兵试探一下,另外派遣信使前往周留,将这里的情况禀告大王!” “是,国相!” 两天后。 虽然已经是夏日,但晨雨落在头上还是有股寒意。身为前部督,王文佐以身作则,第一个拿起铁镐挖掘壕沟,一半的士兵披甲戒备,剩下的一半人如王文佐一般挖掘壕沟、修筑工时,中午吃完干粮后双方替换,到了傍晚时分,一个由壕沟、土垒、栅栏、竹签构成的设防营地已经完工,疲惫的唐军士兵在围坐在篝火旁,热汤在铁锅中沸腾,冒出道道白烟。一个老兵用勺子在铁锅搅了搅,开始给伸过来的一只只碗倒满热汤,而被盛了汤的人则就着热汤吃起干粮来,一时间这兵营竟然有种祥和的气氛来。 相比起士兵,王文佐面前的铁锅里的内容就丰盛多了,有笋干、肉干、捣碎的坚果、小米,在篝火的烹煮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挖了一天的土,能喝口热乎的,就是有福气了!”顾慈航笑嘻嘻的把自己的铜碗递了过去:“来,盛一碗垫吧垫吧,快饿死了!” “急啥,还没熟呢!”沈法僧推开顾慈航的碗,用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再等会!” “没熟不要紧,给口热汤也成!” 沈法僧皱起眉头,正想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顾慈航丢下碗,下意识的握紧刀柄,整个营地也随之沸腾。王文佐站起身来,随着号角声退去,风也停止呼啸,士兵们默默的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长枪,给弓上弦,沉默的等待着下一声号角。 霓裳铁衣曲 第68节 一匹战马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所感染,发出嘶鸣,马的主人轻轻的抚摸着坐骑的鬃毛,安抚着它的情绪。刹那间,似乎整个兵营都屏住了呼吸。 “让我去看看”贺拔雍低声道。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旋即大声笑道:“这么长时间没有第二声号角,应该是营外的游哨遇上贼人的斥候了,不必惊慌!大家坐下来吃饭吧!都坐下来吧!” 篝火旁的人们没有立刻放下武器,又过了一两分钟,还是没有号角声响起,人们终于确认再也没有第二声号角,这才彼此笑笑,似乎是为自己方才的紧张而羞愧。沈法僧在篝火旁的柴堆挑了挑,找出几根已经被完全烤干的丢了进去:“粥已经好了,谁要盛粥!” 人们围拢在篝火旁,喝着热粥,不时与旁边的袍泽低声交谈,王文佐面带笑容,但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他此时另有心事。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贺拔雍俯下身,附耳低声道:“是贼人的斥候!” “有活口吗?”王文佐精神一震。 “有一个,不过被射穿了肺,恐怕是不成了!”贺拔雍低声道:“有点东西,最好参军您亲自来看看!” 王文佐放下粥碗,起身离开。贺拔雍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话:“贼人的哨探大概有十余人,沿着东边河边的那片杂木林摸过来,踩中了前营斥候事先设下的伏弓,就被我方的游哨发现了,于是游哨就赶忙吹了号角,两边就对射了起来。等到我方前营的游骑赶到后,那伙哨探就钻进林子逃走了,赶到的游骑看到天色已晚,就没有追击!” “我方是客军,不追是对的!”王文佐道:“你方才说有东西要让我看的,是什么?”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距离营地正门不远的一片小空地,一个火长正领着四五个士卒站在那儿,看到王文佐和贺拔雍过来,赶忙躬身行礼。 “罢了,你把那支箭给我!”贺拔雍道。 “诺!”那火长赶忙从部下手中拿过一支羽箭,双手呈给贺拔雍,贺拔雍又将羽箭递给王文佐:“参军你看!” 王文佐接过羽箭看了看,他立刻看出了异样,他从自己胡禄中抽出一支羽箭来,与这一支一比。 “贼人用的怎么长出这么多来?贼人用的箭矢都这样吗?” “都是这样的!”那火长答道:“而且这些贼人射的还特别准,光是我们伙就有四人被射中了!”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用手掌测量起羽箭的长度来:“一、二、三……十四,一共十四把,而我们常用的羽箭长度只有十二把!”(韦伯解释一下,这里的“把”是指手握拳后从虎口到小拇指尖的长度,这是古代东亚地区很常见的测量羽箭长度的单位) “足足长出两把来!”贺拔雍低声道:“这么看来,贼人用的弓应该也会长大不少,只怕寻常的皮甲也挡不住!” 王文佐没有说话,脸色却不太好看。通常来说,弓箭的威力主要取决于三个因素:拉距——弓上弦后搭箭点到引满弓后搭箭点的距离,拉距越长威力越大;弓的强度;弓臂的长度和形状。而箭矢的长度一般和拉锯和弓臂长度是呈一定比例关系的。对方使用更长的箭矢,一般来说箭矢的威力也大不少。 在现代社会,射箭已经是一种娱乐和体育运动,但在古代,射箭被视为国家之根基,士人的必修之道,哪怕是儒士,很多时候也会考核弓箭。很多人都知道在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下,只要一心苦读六经,考取功名,就能立刻改变家人的命运。但却不知道只要你能开一石以上强弓,左右开弓,策马驰射,哪怕是太平年头,也能很容易被边军将领招揽至麾下当家丁,过上小地主水平的生活。这种氛围并不是没有来由的,弓手,尤其是能够使用射穿盔甲的战弓射手数量,与军事力量强弱息息相关。 “那个贼人已经断气了,尸体就在旁边,您要不要看看?”火长大着胆子问道。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点了点头。地上的尸体穿着一件鹿皮短衣,脚上只有草鞋,粗厚的胡须下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脸,头发蓬乱,右胸有一处伤口,王文佐将其上衣扯开,发现其浅黑色的皮肤上长满了胸毛。 第205章 虾夷 “不像是百济人!也不像是倭人!”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心中暗想倒有些像是后世的欧洲人。 “应该是倭岛上的蛮子!”贺拔雍道:“我平日里听那些倭人俘虏说过,在他们居住的大岛上有许多蛮子,时常来抢掠他们的村庄。他们的大王也时常出兵征讨那些蛮子,有些蛮子首领被打败后就向他们大王称臣!” “有可能!”王文佐一拍脑袋:“那个定惠和尚不是也在军中吗?快把他叫过来看看不就都清楚了!” “不错,此人便是虾夷人,居住在东方之地,他所使用的弓矢便是贵国古书中的貂弓楛矢,最是厉害不过!”定惠查看了尸体和箭矢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答道。 “虾夷人怎么会跑到百济来了?”贺拔雍的脸色有些不善:“他们不是你们倭人的仇敌吗?” 定惠似乎没有感觉到贺拔雍隐藏的恶意:“贺拔校尉有所不知!虾夷人分为百余部,互不统属,以强者为尊,其中有些已经臣服于我大和国的,也有是我国仇敌的。安培比罗夫将军对虾夷人屡战屡胜,在虾夷人中威望深重,这次出兵他是主将,想必麾下有不少虾夷人!” “被打败了就跟着出来卖命,这些虾夷人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坚忍不屈嘛!”贺拔雍冷笑道。 “贺拔校尉有所不知,安培比罗夫将军与其他人不同,其母亲本就是一位虾夷贵酋之女,本就有虾夷人的血脉,所以虾夷人视其为自家人,所以才愿意跟随其征战,若是换了其他人,即便是臣服于我国的虾夷人,也不会随之出征的!” “原来如此,这倒也难怪!这么说来,那位安培比罗夫在贵国也是名将了?”王文佐点了点头,(韦伯这里多说一句,其实类似的情况在中华文明的早期是很常见的,比如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重耳,其母狐姬便是来自戎族,他自己逃亡途中也曾经娶了母国翟国(即狄国)的女儿。晋文公回国继位之后,就很好的处理了晋国与戎狄的关系,许多戎狄成为了晋军的盟军,为晋国的称霸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究其原因,当时去母系社会还不远,舅家的关系远比后世紧密,比如汉代外戚和天子本人的后代是宗室,列入宗庙之中,但天子的亲兄弟各自在封地建宗,从法理来说另立一枝,对于天子来说反倒是外人。) “不错!”定惠见王文佐如此和气,胆子倒也大了起来:“东土的虾夷人凶悍善战,驻扎那边的将军少有能呆上三年的,要么战死,要么因败获罪。只有安培比罗夫在东土屯扎十余年,不但未曾战败,还能不断出兵远征,获取远方蛮夷的臣服!” 贺拔雍在旁边听得不耐烦,冷笑道:“还说别人蛮夷,也不看看自己是啥,真是乌鸦落猪背上,笑话别人黑!” 王文佐撇了贺拔雍一眼,吓得贺拔雍赶忙低下头去。喝止住了部下,王文佐这才重新询问定惠和尚关于虾夷人和安培比罗夫的情况来,他问的十分细致,便是许多琐碎之事也不厌其烦,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文佐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禅师,此番本官收获甚多,当真是多亏你了!” “不敢!”定惠赶忙笑道:“这都是贫僧的本分!” “贺拔校尉!”王文佐抬高了嗓门:“你送定惠禅师去歇息!” “是!”贺拔雍应了一声,向禅师拱了拱手:“禅师,请!” 当两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王文佐转过身,向营门方向望去,远处的任存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野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呼啸的夜风中夹杂着鸟兽的鸣叫,仿佛旷野之中只有自己一人便无他物。此时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抓住了王文佐,自己在这海东之地,领着这数千健儿爬冰卧雪,饮血茹毛,冒矢石,临白刃,九死一生的苦战,千百年后落在竹帛之上恐怕能留下短短一行字就不错了。不,如果依照原有历史的轨迹,自己的这番辛苦到头来多半都是白费,说不定还会沦为一个韩剧中的被魔改的面目全非的反角。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似乎是在反驳某个虚空中的提问者,王文佐大声喊道。 “参军,什么不行?” 王文佐转过身,只见贺拔雍站在那儿,脸上满是好奇之色,显然他已经把定惠送回去了。 “没什么,几句胡话罢了!”王文佐迅速转换话题:“人送回去了?” “送到了,我亲自送他回帐篷的,还安排了两个哨兵!” “嗯!”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待着贺拔雍的发问,但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眼睛闪闪发亮。 “怎么了,你为何不问我刚刚为何问那么多?” “我想参军会告诉我的,所以我就没有问!” “好,好,贺拔你长进了!”王文佐笑了起来:“很好,能够学会忍耐是成长的第一步。好,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倭人是我们现在的首要敌人,所以我想尽可能多知道一点!” “倭人是首要敌人?”贺拔雍皱起了眉头:“难道不是百济人吗?” “不,也许过去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不是太明白,据我所知,任存这边的敌军中大部分还是百济人,倭人至多不过四千人!”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们先回火堆那边,时间已经不早了,再晚点回去,锅里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王文佐将最后一口粥倒入口中,满意的吐出一口长气,还有什么能比折腾了一天之后喝上一碗热粥更舒服的事情呢? “参军,你可以回答问题了吧?”贺拔雍坐在火堆对面,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有种滑稽的感觉。 “问题?对,对!”王文佐习惯性的摸了摸胡须:“原因很简单,倭人是一支客军!” “客军?” 第206章 前哨战 “嗯!倭人其实和我们一样,都是渡海而来,如果打输了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你还记得两次与他们交锋的情况吗?虽然两次都是我们赢了,但那些倭兵即便形势对其不利依旧苦战,直到打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投降!” “确实如此!”贺拔雍稍一回忆便赞同道:“我记得海上那一仗,有几个倭兵水都淹到甲板上了,还在向我们射箭,真是顽冥不化!那为何说百济人呢?” “贺拔,自从扶余丰璋杀了鬼室福信之后,叛军中已经人心动摇,之所以并没有太多投诚之人,无非有两件事情未明:倭人已经拿出倾国之兵支援扶余丰璋,我大唐和倭国谁是赢家;其二、若是他们投诚,我大唐会如何处置他们。而只要我能击败倭人,第一个答案自然明了。” “参军说的是,至于第二桩事情,为何不昭告百济人,大唐将赦免其前罪,打消他们的疑虑!” “现在还太早!”王文佐摇了摇头:“只有我们先击败倭人,赦免前罪才有效果,胜负未明,百济人只会耻笑我们的善意!” “不错!”贺拔雍深以为然,磨拳擦掌:“那就等打赢之后再说吧!” 百济人的第一次进攻发生在第二天的拂晓,被从睡梦中惊醒的王文佐爬上望楼,只见百济人常用的镶嵌着红边的白色大旗从地平线下浮现。 “应该只是一支先遣队,用不着太担心。”柳安道:“若我是贼人的主帅,肯定不会一开始就全力的!”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营垒外的旷野,平原无限延展,直到远处的山脉,一条河流在平原蜿蜒而过,河流两岸有一些起伏的矮丘,唐军的营地就位于河流的左岸的一处矮丘之上,百济军选择从距离唐军营寨约有三里左右的一处浅滩渡河,最先渡河的是骑兵,王文佐看到敌人的骑兵在河岸边犹疑的打转,他们的披风和旗帜在风中飞舞。 “只有五十骑左右!”贺拔雍道。 王文佐看到这些骑兵散成一条松散的横列,显然这些骑兵是打算为后面的步卒试探对岸的情况。号角声响起,战马迈开铁蹄,踏入激流,水花四溅,盔甲明亮,旌旗飞舞、枪尖闪耀,仿佛一副油画。 “崔弘度的弓弩手们就在河岸后的草丛里!”柳安附耳低语道。 “哦?河岸边蚊子不少,这可苦了他们!”王文佐笑道。 “是呀,他们可被蚊子吸了不少血!”柳安应道,满脸笑容。 “都到河中心了,正是时候!”元骜烈喊道,似乎隐藏在草丛中的正是他。 正在发生的一切很难分辨,瞬息之间,只有战马的长嘶清晰可辨,惨叫声中还有微弱的钢铁碰撞声。战旗陡然消失,随着旗手被河流卷走。片刻后,这场战斗的第一个牺牲者飘过唐军的营垒,随着河水向南流去。此时,百济人的骑兵已经从混乱中恢复,他们调转马头,向河的右岸退却。唐军弩手们从上小丘,向其挥舞着拳头,应该是在叫骂,不过这个距离王文佐肯定是听不清内容的。 “崔弘度又立下战功了,可惜没有首级!”沈法僧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这也算不得甚么战功吧?”贺拔雍冷笑道:“骑兵在河里就是活靶子,躲在草丛里放箭这种事叫个女人都能干,算啥战功!” “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在确认百济人放弃了从那浅滩渡河后,兴趣索然的摇了摇头:“不过这应该只是开始,百济人应该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会在其他地方继续尝试!” 王文佐的判断很正确,当天下午,百济人在更上游的一处浅滩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他们成功了,百济人的骑兵驱散了唐军的哨探,开始渡河。王文佐考虑了一会,决定放弃阻止敌人渡河的企图,士兵们还在轮流修筑营垒,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这个时候与敌交战并不明智。 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在零散的前哨战中度过,王文佐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加固营垒上:外围的壕沟、拒马、壁垒、望楼、陷阱、内部的道路、营地、仓库、厕所、蓄水池等等,他笃信一条准则,在野战之前必须建立坚固的营垒,用于存储士兵的随军行李和辎重,出战时最多只能出动三分之二的兵力,留下三分之一的士兵守卫营垒,这样即使野战失利,由于士兵的财物都在营地里,只要没死的士兵都会逃回营地,这样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须知冷兵器时代的野战是一件有着高度偶然性的事件,一支冷箭、一头受惊的战象、风向的突然改变、士兵的迷信等等,都会影响胜负天平的动向,即便是最精干的将军,也不可能控制因素也很有限。因此,王文佐觉得贸然将全军的存亡置于一次野战的胜负,与赌徒无异,修筑营垒固然无法提高每次野战的胜率,但能够让自己有多几次机会。 随着壁垒不断变高,工事日益坚固,王文佐开始逐渐让更多的士兵轮休和操练,同时派出更多的哨探,将四周的地形记录在地图上,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准备。 “三郎你看,麦子已经熟了!”柳安手中是两枝饱满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是呀!”王文佐拿过一支麦穗,在手中搓了搓,顾不得锋利的麦芒,捻起几粒麦粒放入口中嚼了嚼:“嗯,真香,这麦子还真饱满!” “差不多该出营割麦了吧?” “嗯!”王文佐搓了搓手,看了看外间的天空:“可惜袁飞和桑丘他们还没赶到,算了,不等他们了,希望他们能赶上第二波!” “那他们得快点,否则我留给他们的只有秸秆了!”柳安笑道。 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也笑了起来,他抓住柳安的小臂:“五郎,出兵一来若非你的照顾,我岂有今日?” “是同乡,又是袍泽,说这些话就生分了!”柳安笑道:“你我两家本就是邻县,等这一仗打完了,咱俩回乡,多置办些田宅,平日里无事便带着几个家奴上山射猎,回家喝些乡酒岂不好?” 第207章 微妙 “你今日是怎么了?怎的说起归隐田园的事情了!”王文佐笑道:“上次你把我引荐给那位柳官人,可不是这副样子呀!” “你是说舍利子那件事情呀!”柳安叹了口气:“三郎,当初我的确觉得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可这些日子我的想法又变了!” “变了?不是查到了舍利子的下落了吗?” “是呀,可那舍利子却是到了倭人手中,你想想,这等珍贵之物倭人肯定送回国去了。我们难道还渡海去倭国找不成?有一百条命也保不住呀!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柳元贞是拿几句好话哄咱们兄弟去替他博富贵呀!” “你终归是明白过来了,这倒是件好事!”王文佐暗想,面上却笑道:“柳兄,舍利子乃是神物,若是能让我等寻到,也是冥冥中有缘,成败之事倒也不必太在意!你我还是把眼下的事情处置好了才是!” “不错!”柳安精神一振:“这次打粮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柳兄你要出营打粮?”王文佐一愣,旋即笑道:“此番你是我的副将,应当留在营中,打粮这等事交给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他们几个便是了,何须你亲自出马!” “还是让我去的好!”柳安的态度却意外的坚定,王文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问道:“五郎,你是怎么了,莫不是你在军中听到甚么闲话了?” “并无闲话!”柳安的举动出卖了他的内心,他的右手扶在刀柄上,颤抖的手腕将鞘内的刀刃弄得发出脆响:“只是这些日子里在营里挖土有些气闷,想要出去透透气!” 霓裳铁衣曲 第69节 王文佐看着柳安的眼睛,而柳安却偏过头去,避开了王文佐的目光,王文佐大概能猜出对方此时心里想了些什么,但揭破却非明智之举,他点了点头:“也好,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 “多谢三郎了!”柳安抬起头,目光中有些羞愧:“方才我不应该这么说,让你为难了!” “哪有什么为难的!”王文佐笑道:“你有求战之心,这是好事,此番让顾慈航和元骜烈两人随你去,就依照我们原先的法子,万事小心!” “多谢三郎了,你放心,那些贼子奈何不了我!” 走出王文佐的营帐,柳安吐出一口长气,似乎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原来自从王文佐不断升迁,柳安在这个小团体内的地位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原本无可争议的第一人下降到了第二的位置。 对于这一点,柳安倒也欣然接受,毕竟从那次去鹿尾泽夜猎捕获探子开始,王文佐所表现出的才具见识都远非自己能及,更不要说其琅琊王氏的显赫出身,让其成为小团体的第一人,自己身居其后,柳安是心服口服。但随着王文佐领兵出援平壤之后,随他出征的贺拔雍、崔弘度、沈法僧、元骜烈这几人也不断立功升迁,其官阶已经与自己相差无几,远超其他同侪,这样下去,柳安这个“第二人”的身份早晚保不住。 对于这点,柳安就无法泰然处之了,毕竟王文佐也还罢了,贺拔雍、崔弘度、沈法僧、元骜烈他们几个论资历、论才勇哪个比得上自己,只不过运气好跟着王文佐出了几次兵罢了,凭什么与自己平起平坐?因此这次出兵任存,柳安就决定一定要立下战功,稳固自己第二人的地位。但来了任存之后,王文佐还是让他留在营中,却让贺拔雍他们出去,这让柳安愈发心急,到了最后按奈不住,只好出言请战。 “此番出兵,一定要立下战功!”他握紧拳头道。 百济军营。 “唐军出营了!” 扶余忠胜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用力之猛,以至于指甲划破了掌心,刺痛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问道:“有多少人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有七八百人!”探子立刻给出了明确的回答:“还有三四十辆马车,出了营之后向东走,看样子,应该是收麦的!” 扶余忠胜点了点头,唐军的行动倒是在他意料之中,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两年,无论是唐军还是百济,都饱受缺粮之苦。在这种情况下,能拿敌人的粮食填自己的肚子比打胜仗实惠多了,毕竟打胜仗也要流血死人,吃饭只需要张嘴就够了。 “前往周留的信使是几天前出发的?”扶余忠胜自问自答:“已经出发九天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也许稍加忍耐才是更好的选择!”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地图的木架旁,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等待唐人回营的时候,派出两支军队,一支从三面进攻,故意留出回营的方向,围三缺一,等唐人逃走的时候,另外一支守候已久的军队追击。 遍地的尸骸、折断的武器、遗弃的盔甲和车辆,铁蹄践踏着唐人的旗帜,战马高声嘶鸣,战旗飘扬,将士们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扶余忠胜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幅这样的画面,他的气息渐渐变粗重起来,对胜利的渴望仿佛醇酒一般醉人,也许自己应该在援兵赶到之前就行动,这样自己就能独占胜利者的荣誉了。 “传令下去,挑选三千人,编成两队,等候号令!” 镰刀划过,麦秆仿佛少女柔软的腰肢,一片片匍匐倒下,王篙顾不得额头上密布的汗珠,不断的挥动手臂,汗水淌下,将他背脊汗湿,旋即被烈日晒干,凝结成一片白霜。在他的身后,女人们将倒下的麦子捆扎成捆,然后挑到田埂上的牛车上。在这个时候,无人喊累,也没人偷懒,就算是老人孩子,也不断将装满清水的葫芦送到地里干活的大人身旁,忙的不可开交。 正午将至,收麦的人们终于有时间来到田旁的大槐树下吃饭,饭很实惠,有鸭蛋、不掺杂粗粮的麦饭、豆酱、菜羹,甚至还有解渴的瓜,虽然疲惫之极,但所有人的情绪都很好。 第208章 收成 “大伙儿放开胃口吃,尽管吃,尽管喝!准备的足足的!”王篙啃了口瓜,扯着嗓门喊道:“前往别客气,吃饱了,下午接着干,乘着这几天天色好,把麦子都割下地,晾干入库,别撞上雨水,麦子打湿了,半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也许是忙着吃东西,人群的反应并不热烈,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不过王篙并不在意,只是憨憨的笑了两声,便走到槐树下一个早就铺好的蒲团旁坐下,接过老婆送来的碗筷,他顿了顿筷子,就准备吃。 “王老爷!”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问道:“您看今年这麦子收入如何,能打几成粮?(古代一种计算收成的方式,以正常年景为十成,然后丰年和灾年以正常年景为标准来计算!)”“托唐人老爷的福,今年雨水、天气都合适,若是不出甚么意外的话,也能个十一二成!” “那敢情好,若真如此,大伙儿都能混个肚圆了!” “那都是唐人老爷的威灵!”王篙赶忙道:“若是换了过去,就算十三成、十四成,打下的麦子也就让咱们看看,晾干了就送到扶余老爷们的粮仓去了!” “王老爷说的是!” “也亏得王老爷说和,否则咱们也占不到这便宜!” “咱们能吃上麦子,是得多谢唐人老爷,也得谢王老爷!” 听着众人的恭维,王篙自得的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他还有些不习惯被人叫老爷,毕竟一年前他还是个在山中挨饿的穷汉,往上数三代也都是自耕农,不过以他现在的身家足以承担“老爷”这个称呼了,他们兄弟四人一共占了千余亩耕地,还有桑田两百多亩,荒地、草场、林地乱七八糟的还有千余亩,几乎占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强。当然仅凭他们一家人肯定是没法耕种这些土地的,投身到他门下的僮客家奴便有三十余户,近两百人,若不是本家人口太少,宗族不够强盛,只怕整个村子都只剩下他一家一姓了。 当然也不是没人和王篙争,但一来王篙手上有大唐熊津都督府签发的田契,二来当时田多人少,王篙家占的地虽多,但余下的田地也足够其他人耕种了,后来他把最小的弟弟送去泗沘城定林寺后,就更没人敢和他争了,村民都说王老爷祖上是从中原迁来的,唐人官府对其特别看重,若是惹恼了王老爷,只要一句话送到官府去,一个逆贼的帽子扣下来,就全家拖去服苦役。 眼看着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王篙便带着众人继续下地割起麦子来,直到太阳下山,方才各自回家,看着僮客和家人在晒场上打谷装袋入仓。王篙将两个兄弟叫来,咳嗽了两声:“老二、老三,我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老二是个急性子,头也不回的说:“大哥明天再说吧!俺还要去盯着紧些,刚打下来的麦子可别让人家偷偷装走了!” “是呀,有事明天再说吧!”老三的注意力也在晒场上:“咱们现在忙着呢!” 看到兄弟两个的样子,王篙气不打一处来,喝道:“麦子,麦子,你俩就知道麦子,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都给我过来!” 老二、老三见状,心知长兄真生气了,只得走了过来。王篙走到晒场旁的老枣树旁坐下,老二老三也盘腿坐在两旁。王篙咳了咳:“我知道你们两个心思还都在麦子上,但眼下还有比麦子更要紧的事情,我须得与你们两个说清楚!” “天底下还能有比麦子更要紧的事情?”老二是个嘴快的:“大哥,一天不吃会饿,十天不吃会死,这可是你从小教我们的!” “老二你给我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王篙怒道:“天底下当然有比麦子要紧的!那就是地,我今天来就是和你们说地的事情!” “地?”老二、老三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过去了,老三小心的问道:“大哥,地怎么了?唐人老爷不认他们发的田契了?” “不是!”王篙摆了摆手:“都督府核发的田契便是板上定了钉,唐人怎么会不认?” “那是为了什么?唐人要加租税?”老二问道。 “也不是!”王篙摇了摇头:“都督府的租税便是依照唐国的律条征的,那是天子定下的规矩,岂有更改的道理?” “那有什么好说的?”老二问道:“这么低的租税,咱们麦子一晾干就送过去便是了,用不着唐人老爷烦心!” “是劳役!”王篙道。 “劳役?”老二皱起了眉头:“咋之前没听说呀?” “这个我问过了,唐国那边的租税其实是有三样的:租、庸、调,租就田租,交粮食;调呢就是交布,有桑的就交丝帛,没桑的就交麻布;调呢就是劳役,大伙儿给官府干活,一般是一个月左右!只要有田之人,都要承担这三样租税!” “那,那去年为何没有劳役呀?”老三问道。 “去年唐人老爷不缺人手,就多征了布帛,抵了劳役了!”王篙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三松了口气:“劳役便劳役吧,反正过去百济王在的时候咱们也要服劳役,租税可比现在重多了!”老二却细心多了:“大哥,咱们要出多少人,去哪儿服劳役,都干啥,需要准备些什么?” “嗯,还是老二细心!”王篙满意的点了点头:“前几天袁飞老爷路过咱们村时候已经说过了,咱们村最少出一百二十人,我盘算了一下,打算出一百八十人,咱们家出八十!” “大哥,你不是昏头了吧?”老三一听急了:“不是一百二十人就够了嘛?干嘛出一百八十?咱们家还出这么多?” “三弟你闭嘴,听大哥说完!”老二此时却沉住了气:“大哥你这么积极,这件事是有好处的吧?” “不错!”王篙满是汗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老二你自小就机灵,好,好,有你在,我出门家里就放心了!” 第209章 中箭 “大哥,服劳役还能有好处?”老三问道。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你们说清楚!”王篙笑道:“这次的劳役是去收麦子!” “收麦子?” “不错,不过收的是那些乱党的麦子,任存山城边上!”王篙低声道:“袁飞袁老爷说了,咱们这趟去,不用自家带口粮,都是吃公家的,还可以抵算军功,割的越多军功越大,上头有恩赏!” “军功?恩赏?”老二和老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他们自然知道赏赐最厚莫过军功,过去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那百济老爷就是祖父曾经立下军功,子孙后代便能坐享其成。 “割麦子也能得军功?会不会骗人的?”老三还有些担心。 “袁老爷拿出了文书!白麻纸的,还有红色大印,错不了!”王篙沉声道:“而且若能把任存山城旁边的麦子割光了,唐人想要攻城可就容易多了,这如何不是大军功?” “那会很危险吧?”老三问道:“山城里的守兵肯定会出来阻止的,地里的麦子可是他们的命呀!” “不怕,有唐军老爷保护,我们只需要专心割麦就是了!”王篙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若能立下军功,以后咱家在这一带就是头一份了,谁也没法和咱家争!” “大哥,要不这趟我去吧!”老二道:“你留在家里照顾老娘!” “胡说,有我在怎么轮得到你说话!”王篙瞪了老二一眼,随即口气变得和缓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可你媳妇肚子才刚显怀,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像我已经有后了,如果有个万一,你俩替我照顾好孩子和老娘就是!” “大哥!” 老二听到兄长这般看护自己,不由得情动,回想起当初在山上兄弟四人相依为命,眼圈已经红了:“大哥,还是让我去,便是个女娃也不要紧,大哥、老三你们将来多生几个,过继给我便是!” “住口!”王篙喝住老二:“越说越不像话了,还过继。又不是去了一定会死,这么不吉利的话也乱说。这趟便是我去,你们留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便是!还有,我不在家你们两个也别偷懒,收完麦子,还有下种秋粮,修补房屋、篱笆、院墙,要做的事情多得很,我回来了要看到你们两小子偷懒,耽误了活计,看我不拿鞭子抽你们的屁股!” “是,大哥!”老二、老三含泪点头,王篙笑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先合计合计,选那些人去,路上要准备甚么家什,袁老爷虽说用不着咱们上阵厮杀,但竹枪、连枷、藤牌、投石带什么的总得备上,有备无患嘛!” 唐军军营。 “怎么了?”当被沈法僧摇动肩膀唤醒,王文佐惊呼道,外面仍是夜色朦胧,他意识到有麻烦了:“是袁飞和桑丘吗?出什么事情了?”在梦里,血淹没了他的下巴,距离鼻子只有三指,腥味扑鼻,死神的阴影在头顶盘旋,似乎随时可能扑下。 “不是他们!”沈法僧神色悲戚:“是柳五哥,参军,您出来看看吧!” “好的!”王文佐觉得自己头发凌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把我的外衣拿来,再给我倒杯水,我有些口渴!”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决定好受了点,突然听到轻微的抽泣声。 “外头是谁在哭?他为什么哭!” “应该是小顾!”沈法僧脸色惨白,平日里最是话多的他此时却惜字如金。王文佐站起身,顾不得穿鞋,便向帐外冲去,在众人开口之前,他就知道是坏消息,元骜烈那种气急败坏的脸王文佐就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是倭人还是百济贼?” “都有!” “死了多少人?” “死了三十九个,伤的至少有三倍多!”顾慈航搓着手指:“柳五哥也中箭了,箭上有毒……”“先去看柳五!”王文佐打断了顾慈航的叙述,此时他的心中满是懊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柳安的请战,他是副将,在这个时候副将就应该呆在营垒里,打粮这种事情交给顾慈航、沈法僧他们就够了,如果这样,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死。而且他当时和自己说起回乡的生活,身为一个战士开始提起这些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变得软弱了,而战场上软弱就意味着死。 柳安躺在一张熊皮上,在他脑袋的右侧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无生命的蜡质,王文佐踉跄的冲到熊皮旁,抓住他的右手,尚有余温。 “五哥,五哥!”王文佐的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哽咽着说:“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三郎,你这还是第一次叫我五哥吧?”柳安睁开眼睛,声音微弱的迫使王文佐能听清,他惊喜的抬起头:“这些混账这幅样子,我还以为您已经——还不快叫大夫来!”王文佐对旁人喊道。 “没用了!”柳安苦笑道:“小顾已经问过了,随军大夫也不知道是什么毒,伤口都肿的不成样子了,若不是撑着一口气回来见你一面,早就不行了!” “伤口在哪里?”王文佐抬头问道。 “就在肋下!” 王文佐拉开盖在柳安身上的熊皮,一股剧烈的恶臭扑鼻而来,这种气味王文佐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死亡的气息,只有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这种气味。他强忍住偏过头去的欲望,看了看伤口,伤口并不大,位于右肋,但整个肋部已经发黑肿胀,溢出的脓血染透了衣衫——“柳五是主将,怎么会被射伤这里?”王文佐扭过头去:“这里应该是有甲的呀?” “确实有甲,但被射透了!”顾慈航低声道:“若非有甲只怕连内脏都射伤了,只怕撑不到回营了!” “你把当时的情况说我听听!”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悲戚,尽管自己已经见惯了死人,但还没有准备面对亲近人的死亡,但是战场上容不得软弱,柳安已经无力多说话,自己必须立刻弄清楚全部情况。 第210章 送别 “我们在返回营地的路上遭遇了贼人的伏击,贼人从三面进攻,故意留出了南边,想要引诱我们突围,然后再袭击。柳五哥便让我等将大车用铁链联接,形成圆阵,军士们退入阵中,用弓弩和蝎子射击。贼人冲击四次,都被击退……”“四次?你没有记错?”王文佐很清楚“蝎子”和半自动弓的威力,能够在不断飞来的注铅短矛和箭矢反复冲击,这可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 “没错,一共四次,前三次都冲到圆阵,白兵相交,最后一次甚至冲入阵中,柳五哥不得不亲领骑兵反冲,横击敌阵,才将贼人击溃!” “五郎就是这时候受伤的?” “那倒没有,五哥是在追击时被射伤的,当时有一名敌将站在白色麾盖下击鼓督战,五哥说那是贼中贵酋,只要将其击斩,贼势自然瓦解,大伙才能活命,混战中他被贼酋的护卫射中,才落马的!” “那贼酋呢?” “逃走了,不过那白色麾盖被带回来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知道了大概,想必当时形势已经万分危急,柳安只得亲自率领精锐直扑敌人的首领,来个擒贼先擒王。虽然敌将逃走了,但其指挥体系也被打垮,其他敌军见势不妙,也纷纷逃走,唐军也是赢的极为危险。 “尔等的性命,都是五郎用自家性命换来的!”王文佐叹了口气,走到柳安身旁跪下,双手抓住对方的手,低声道:“五哥,你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的,文佐便是拼却自家性命不要,也要替你做成!” 柳安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你这家伙……就不能在我面前撒一次慌吗?告诉我没有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文佐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挤压,似乎是在攥紧正在流逝的生命:“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办法,总得有人把担子挑起来!” 霓裳铁衣曲 第70节 “你说得对,是呀!总得有人把担子挑起来,这个人以前是我,现在是你了!”柳安吐出一口长气,面部肌肉突然抽搐起来:“真疼呀!我的时间要到了,三郎,别悲伤,身为武人,死于马上是本分,只是未能取下那白色麾盖下敌将性命,反倒被他护卫射伤,实乃一大憾事,请你替我取下那厮首级……”说到这里,柳安的身体突然穿过一阵剧烈的痉挛,仿佛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陡然断裂。王文佐伸出右手,轻轻抚过逝者的眼帘,替其合上圆瞪的双眼:“五哥请放心,那白色麾盖下贼将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追到天涯海角,取其首级,献于坟前!” 任存山城。 扶余忠胜一把抓住酒瓶,灌进口中,但洒在身上的比流进喉管的还要多,没办法,他的手抖得比八十岁的老头还厉害,甚至连把瓶口对准嘴都做不到。突然,酒瓶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声响惊动了门口的侍女,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忙缩了回去。 “混账东西,快,快拿酒来,拿酒来!” 侍女飞快返回,酒瓶刚一放下就跑出门外,似乎扶余忠胜身上有麻风病。扶余忠胜破口大骂,抓住酒瓶,痛饮起来。这一次他总算是没把酒瓶摔碎,随着越来越多的酒液充满胃部,渗入血管,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但痛苦却更甚,一闭上眼睛,当时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那些唐军骑士就好像疯了一般,冲上山坡,朝自己直冲过来。箭矢、刀剑、长矛、盾牌、人都挡不住他,他第一次感觉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他本应该拔出钢刀,像一个勇士那样和他较量一番,但恐惧却好像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了胳膊,让他动弹不得。若非一名护卫冲上前,自己就会被长枪刺穿,钉在那顶白色麾盖之下,一想到那顶白麾盖,扶余忠胜就觉得愈发痛苦:那顶白麾盖是用白马鬃毛制成,乃是扶余丰璋赐给自己,作为国相的标识,自己竟然就这么被唐人夺走了,所有的荣耀都变成了耻辱,涂在自己的脸上。 门口露出侍女的头,她小心的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是否需要再送酒进来。此时酒精的力量已经在扶余忠胜身上发挥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耳朵也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又好像是在嘲笑自己。扶余忠胜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愤怒,对着那东西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瞧不起我!我是百济国的王弟,不,我是百济国的王叔,我是国相,你敢对我不敬,我就杀了你!”说道这里,他猛地站起身来,拔出放在一旁的腰刀,就像眼前的怪物砍去。扶余忠胜依稀听到一声惨叫,手上似乎砍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软,便扑倒在地,打起鼾来。 侍女捂住自己的手臂,惊惶的逃了出来,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国相中邪魔了,国相邪魇了!”突然拐角处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其抓住了:“你乱喊什么?还有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侍女认出了来人,赶忙躬身行礼:“沙吒将军,国相真的疯了。他这次回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哪里也不去,只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喝酒,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直直的很吓人。我刚刚进去,想要告诉他周留城的援兵到了,援兵的将领求见。他就拔出刀来对我乱砍,还说什么自己是王弟、王叔什么的,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王叔?王弟?”沙吒相如当然知道那件事情,他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国相没喊什么王叔、王弟,是往东往西,是你听错了。你受了刀伤,快去找大夫医治,然后我会赏你五匹布,不过方才的事情不许乱说,明白吗?” 此时侍女也明白过来了,赶忙低下头去:“小人方才的确是听岔了,还请将军见谅!” 第211章 羊质虎皮 “快去吧!”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待到侍女消失在过道尽头,他不禁叹了口气,若是放过去,为了保住扶余忠胜和百济王室的声誉,自己只有杀了这侍女灭口,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也犯不着去干多余的事情了。想到这里,他便向扶余忠胜的住处走去。 房门虚掩,沙吒相如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酒臭味直冲脑门,沙吒相如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只见扶余忠胜躺在地上,鼾声大作,右手兀自握着佩刀,刀刃带血。“看来那侍女没有撒谎!”沙吒相如暗自点头,他看了看左右,发现墙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水罐,他拿起水罐,洒在扶余忠胜的头上。 “谁,是谁!”扶余忠胜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来,脸上满是醒来醉汉特有的那种茫然和忿怒。沙吒相如轻巧的将扶余忠胜身旁的佩刀踢开,一边将手中的水罐塞到扶余忠胜手里:“喝!” “是水?”扶余忠胜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盯着沙吒相如,脸上又开始现出怒容。 “当然是水!”沙吒相如抓住扶余忠胜的胳膊,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安培比罗夫从周留来了,他要马上见您,这个样子可不成!” “安培比罗夫?”扶余忠胜的眼睛中终于现出神采,显然他已经逐渐恢复了理智和记忆:“他,他怎么来任存了?” “您不是先前向周留写信请求援兵吗?他带援兵来了!”沙吒相如低声道:“我马上叫侍女来替您洗浴更衣!” “对,对,马上叫侍女来!”扶余忠胜大声喊道,但是门外却无人应答,他愤怒的骂道:“这个时候没人,肯定是偷懒去了,我一定要重重处罚那当值的贱婢!” 沙吒相如有些无奈的看着正在发火的男人,凭心而论,无论是才智、器量、容貌,扶余忠胜都是一个水准之上的男人,但这是在那次与唐人激战之前。在那次激战之后,扶余忠胜就判若两人,是恐惧能这样彻底的改变一个人?还是说这位王弟原本的勇气和才略都不过是羊质虎皮,这次惊吓只不过将平日里披在身上的虎皮剥去,露出内里的真实来?沙吒相如不知道。 片刻后,侍女送来了热水和新衣,在她们的帮助下扶余忠胜由一个瘫软在地的醉汉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隐隐传来的酒气和略微迟钝的动作提醒沙吒相如,方才的一切并非自己的幻觉。 “一切都好了!”扶余忠胜抹了抹脸:“可以让安培比罗夫进来了!” “是!”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几分钟后,他重新回来,身后跟着一人,皮甲裹身,腰悬双刀,胡须满脸,正是安培比罗夫。 “忠胜殿下!”无须沙吒相如翻译,安培比罗夫直接用倭语道:“你不应该让我等这么久,时间紧迫,来,把这里情况介绍一下吧!” 有一秒钟,沙吒相如似乎看到扶余忠胜的背脊挺直了,然后那只是一种幻觉,扶余忠胜的背脊又弯了下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着身子,向安培比罗夫说些什么,虽然沙吒相如听不太懂说话的内容,但他也不想知道了。 “国相,末将还有些事情,就先告退了!”沙吒相如向扶余忠胜欠了欠身体。 “将军辛苦了!” 沙吒相如退出门外,听到屋内陡然变高的交谈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如果说当初他和唐军私下沟通还有些愧疚的话,现在这点愧疚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反正都是当狗,至少要选一个好主人,在唐人和倭人之间选择,这还有任何疑问吗? 唐军营地。 “这里就是你们的宿营地,对就是这块地方,从这边到那边,两条石灰线之间都是的,如果要拉屎拉尿,就去营地后面的茅厕,不许随便拉,否则要吃皮鞭!” 王篙敬畏的看着桑丘,他已经听说过这位老爷的生平:原本不过是个三韩牧奴,但被王参军挑中成了心腹,然后就一路顺风,如今已经是藩兵头目,有领地,上百部曲郎党,就连袁飞袁老爷都是他的后辈。 “对了,你的人里有会搭帐篷吗?” “帐篷?”王篙愣住了,他赶忙摆了摆手:“不必了,这天气热得很,要什么帐篷,直接露天睡也无妨的!” “那怎么行?一场雨下来还不躺下去七八个?疫病可是会传染的!”桑丘一摆手:“算了,待会我让人来搭一个,你带几个机灵的站旁边好好学,然后自己搭。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小人这里一共有一百八十人!” “一百八十人,十二人一伙,一伙一顶帐篷,那一共有……”正当桑丘和脑子里复杂的数字努力战斗的时候,一旁的王篙已经算出来了:“一共是十五顶!” “十五伙,你确定?” “决计没错,老爷若是不信,小人便让手下人一伙伙的站开,老爷一一清点便是!” 片刻后,桑丘站在十二人一伙站开的众人面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好,你是叫王篙吧?想不到你还会算数,从哪里学来的?为何不早说?” “小人阿爷会估算田产,只要站在田地前略估,这块地有多大,要用多少种子、肥料,能收几成谷米,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小人自小便跟着阿爷,所以也会一二!” “不错,那你就跟着我干吧!”桑丘笑道。 “跟着您?” “对!”桑丘笑嘻嘻的看着王篙,浑似发现了一个宝贝:“我这里有上千号人,要吃喝拉撒安顿下来,只凭我一个怎么够?你找个替手,把要办的事情交代一下,接下来便跟着我,当我的助手!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做,我自然会在主人面前提上几句,那时自有好处!” “是,是,多谢桑老爷!”王篙喜出望外,赶忙向桑丘拜了拜,从自家人中挑了个精明能干的,将事情仔细交代了一遍,然后稍一收拾,跟着桑丘去了。 第212章 澡堂 “是,是,多谢桑老爷!”王篙喜出望外,赶忙向桑丘拜了拜,从自家人中挑了个精明能干的,将事情仔细交待了一遍,然后稍一收拾,跟着桑丘去了,这一去王篙才知道这宿营可是大有学问,唐军营地虽然占地不小,但临近壁垒的地方是不能住人、也不能堆放辎重的,以避免遇袭时阻挡军士机动和遭遇敌人从营外发射的箭矢、投石、纵火;其余还要留下作营内道路、校场、厕所、马厩、辎重库、财库、医院、磨坊的空地,剩下的地方才能供人居住。 而且各营也不是随便宿营,预先有专门的军官依照用石灰线标识各队宿营的位置,而士兵们则在该位置立起帐篷。各队的帐篷呈棋盘形,中央是取暖和烹调用的篝火,各队之前由道路隔开。这种安排是固定的,这样从上到下都知道自己该处的位置,而王篙带来的部众被视为同盟军或者辅兵,被安置在营地的侧后方。 “桑老爷!”王篙问道:“方才有人来问,新收的秸秆堆在哪里?我看三队的西边还有块空地,就让他们堆那边了,应该还行吧?” “三队西边那块空地?”桑丘抬起头顺着王篙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嗯,距离营垒够远,周围也没有什么易燃之物,还在上风头。这地方选的不错,王篙,你学的很快嘛!” “都是老爷教的好!”王篙赶忙笑道。 “也别这么说,我也教别人了,咋都学不会?能卖力气的多得很,能动脑子的没几个!”桑丘叹了口气:“幸好有你,要不然我非得累死不可!” “那也是您深得王参军的信任,换了别人想累死还没机会呢!”王篙赶忙恭维道。 “那倒也是!”桑丘笑了起来:“对了,你和马厩的人说一声,尽快把那些秸秆搬走,过几天那块地方就要动土,不能放太久!” “动土?又有人要来?” “不是人,主人说了,那边过几日要修个澡堂子!” “修澡堂?”王篙愣住了,他上一次洗澡还是年初的事情,算来也有半年了,在他看来时常洗澡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事情,像寻常农户每年要紧日子洗个两次便是了,洗多了反倒伤元气,这唐人军汉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都是一群粗胚,还修澡堂子干嘛? “没错?”桑丘看到王篙错愕的样子,笑了起来:“咋了?觉得多此一举?臭丘八就不该洗澡?” “这倒不是,只是,只是……”“只是什么?”桑丘笑了起来:“你这就不懂了吧?也不瞒你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没必要,后来听主人说了,行军打仗最怕的岂不是敌人,而是疫病,便是十万大军,人山人海,遇上瘟疫,也是完蛋!” “那是自然!”王篙听到瘟疫二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这和这澡堂子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主人说过,人生病并不是没来由的,是外界脏邪之物入体,内里又不强壮,便生出各种病症来,若是没有大夫看治,便会病死。若是时常洗浴清洁,便可不让脏邪之物入体,自然就会好许多。” “还有这等道理,小人还真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王篙啧啧称奇。 “那是自然,不要说你,便是老爷我、许多唐人老爷也都不知道!”桑丘越说越是起劲:“王篙,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里规矩特别多,就连拉屎都管,烦人得很?” “是有点!”王篙老实的点了点头,话刚出口他便发现不对,赶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没觉得烦!” “好啦,这里就咱们两人,说出来的话旁人又听不到,你怕啥?”桑丘笑道:“不瞒你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烦,哪儿拉屎都要管,只要不是拉帐篷里就好了。后来主人说这营里有几千人,若是随意拉撒,你就不怕出门一脚踩在别人的屎尿上?这还是小事,大伙的食水都是从河里打来的,若是有人在上游拉屎拉尿,那大伙儿岂不是吃他的屎尿?而且屎尿最是招引蚊虫,若是没人管,那营里到处蚊蝇,也容易传染时疫!” “不错,桑老爷你果然有见识,有学问!”王篙恭维了桑丘几句,小心问道:“可是这蚊蝇和容易传染时疫有什么关系?” “这个……”桑丘顿时被问住了,他只记得王文佐说过蚊蝇多了就会容易传染时疫,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却毫无印象,不知是当初主人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没细讲,还是说了自己左耳进右耳出没记住。 “好了,好了,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哪里还有时间闲扯这些虚篇!”桑丘板起了脸:“你刚才不是说秸秆的事情吗?那收来的麦子呢?都处置安排好了吗?” “是,是,小人马上就去办差!”王篙见状哪里还不知道桑丘不想继续聊下去了,赶忙起身出了帐篷,吐出一口长气,腹诽道:“桑老爷忒爱脸面,不过只要别触到他的霉头,日子倒也好过!” “让开,快让开!” 王篙赶忙向后跳开,以避免被疾驰而过的骑士撞倒,溅起的烟尘扑面而来,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混账敢在营内的大道上这么快的马,险些撞到他老子我,当真是皮痒了!”王篙擦了擦脸上的尘土骂道,依照军律,若非特殊情况,不许任何人在营内的道路上策马狂奔,触犯者最少也要吃三十皮鞭。 “那是传信的军使,他们是可以在营内骑马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篙转过身,赶忙敛衽下拜:“袁老爷,小人方才没看见,还请恕罪!” “无妨!”袁飞扶住王篙的胳膊:“你我都是老相识了,不必多礼,我听说你这些日子都在桑丘手下做事,都还合意吧?” “合意,合意!”王篙赶忙答道:“桑老爷是个好心人,咱有做不到的地方,他也就提点两句,也不责罚。” 第213章 谁的战争 “那就好!”袁飞笑了起来:“不过你这人灵光的很,倒也不用他说第二遍!” “小人一个种田的,哪里当得起灵光二字!” “种田的怎么了,你好歹还是良民,有个姓氏,知道自己的祖宗姓王,从哪儿来!可桑丘是牧奴,我是猎奴,连名字都是王参军给我们起的,只知道自家阿爷是谁、阿公是谁,再往前就不知道了。论出身我们两个都还不如你了!”袁飞叹道:“也就是在王参军手里,我和桑丘总算成了个人,要是没遇上王参军,我俩就算没死,也只能像个畜生一样,稀里糊涂的活着,稀里糊涂的死了!”他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几不可闻,而话语中的悲凉郁愤之意愈发浓烈,王篙听了,想起自身遭遇,也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说不出话来。 “王篙,你知道吗?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这事情和你有关,和我有关,也和桑丘有关,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关!” “甚么事情?” “你觉得这是场什么仗?” 王篙愣住了,他完全没弄明白袁飞为何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来,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打仗就是打仗,你杀我,我杀你,又有什么区别?” 袁飞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也罢,我换一个问题。若是义慈王的时候,你会主动带着这么多人来营中听命吗?” “不会!莫说主动,便是被抓了去咱也能跑就跑!”王篙回答的毫不犹豫:“咱平日已经缴了租税,服了劳役,还去打仗?那不是失心疯了?咱要死了残了,谁照顾老娘?谁照顾老婆孩子?” “没错!”袁飞道:“我听说叛军的口号是“夺回旧都,复兴百济”,可这百济又与我、与桑丘有何关系?那义慈王在位时,人人都说他是个大孝子,说他牢牢记住先王的大仇,出兵攻打新罗人,连破数十城,告慰被新罗人杀害的圣王在天之灵,是个圣明君王。可正是在他治下,我家的劳役一天比一天多,口粮一天比一天少,阿爷就是被征发去运送军粮途中累死了,途中随便一丢,我现在想祭拜都不知道去哪里祭拜,难道这就是圣明君王?如果是的话,这样的君王、这样的百济又和我有何关系?” “袁老爷!尔父在地下能看到您现在这样子,肯定也会高兴的!” “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袁飞默然半响,最后低声道:“现在你知道我方才的意思了吧?扶余丰璋是为了能夺回旧都、复兴百济打仗;倭人是为了多占些地盘打仗;唐人是为了夹击高句丽人而打仗;新罗人是为了多兼并些土地打仗;这世上唯有王参军不一样。扶余丰璋、倭人、新罗人,乃至唐人的仗都和我们无关,只有王参军的仗是和我们有关的。” 王篙听到这里,本能的缩了缩脖子,他觉得袁飞的话很危险,但又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他继续听下去:“那,那王参军这仗是啥不一样呢?” “我也不知道!”袁飞摇了摇头:“我想也没人知道,不过有一点很肯定,那就是我们肯定能从中得到好处,不是吗?” “这倒是!”王篙一愣,旋即便笑了起来:“王参军确实没亏待我们,所以我这次带了一百八十人来,比要求还多出不少。” “这个我已经禀告王参军了,他很高兴!”袁飞笑道:“你放心,王参军是不会亏待用心办差的人的!” “多谢袁老爷!”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袁飞笑道:“今日便说到这里吧!桑丘在帐篷里面吧?” “对,就在帐篷里!” 霓裳铁衣曲 第71节 “好,你去忙吧,我找他有点事!” 嘭嘭嘭! 鼓声急促,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王篙和袁飞一起向鼓声来处望去,正是中军大帐。 “看来方才那军使带来了要紧消息!”袁飞神色凝重:“希望是个好消息!” 中军大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静默不语,等待使者称述,宽敞的中军大帐之内,只有偶尔响起的甲叶碰撞声。 “我在赶来的路上遇到了贼人!”使者满脸尘土,声音沙哑,罩甲长袍上有干涸的血迹:“只有我还活着。” 袁飞气喘吁吁的冲进帐篷,站在左厢最后的位置,桑丘紧随其后。两人屏住呼吸,细听信使的声音。 “新罗人拒绝出兵,他们说倭人正在侵袭他们的南部沿海的几个州县,战况十分紧急,他们西北边境也爆发了反叛,所以抽不出兵力来!” “该死的新罗人,关键时候就说不,总是这个样子!” “倭人在周留城据说有四万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攻打他们南部州县?就算有也只有些小鱼小虾,只要周留城这边打赢了,余贼自解!分明是借口!” “是呀,新罗西北边境不就是新近吞并的百济旧土?打赢了扶余丰璋,那点草寇还不是望风披靡?” “话也不能这么说,新罗人估计巴不得我们和扶余丰璋打个二三十年,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点点蚕食消化了,又怎么会出兵支援我们?” 王文佐举起右手,两厢的将吏们闭住了嘴,大帐内恢复了平静。 “泗沘城那边最近如何?” “五天前在熊津城以西与贼人打了一仗,我军小败,死伤了百余人!” “然后呢?” “刘刺史领军前往熊津城,发现贼人撤退了!” “地图拿来!” 王文佐接过地图,手指在纸上滑动,从这次交战的规模来看,显然是一次接触战。双方仿佛两个正在缓慢接近的重量级拳击手,都在用前手刺拳,不断的试探对手的虚实,沉重的后手重拳蓄势待发。显然,这次交战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看来泗沘城那边一时间不会有什么援兵前来了!”王文佐心中暗叹,脸上却毫无表情:“列位,你们有什么看法?” 第214章 营垒 第一个发言的是崔弘度,柳安死后他在众人中隐然间已经是资历勋功第二得了:“末将以为,须得加强戒备,贼人打熊津,其意未必在熊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 “不错!”贺拔雍这一次倒是站在崔弘度一边:“上次柳五哥战死后,任存山上的贼人就没什么动静,算来已经有十几天了,地里的麦子都收的七七八八了,我就不信他们坐视我们把地里的麦子收干净,不然他们今年冬天吃啥?” 王文佐右手虚托着下巴,捻着胡须,倾听着部下发言,除了眼睛他全身上下一动不动,仿佛一个蜡像。 “那扶余忠胜定然吓破了胆!听俘获的贼人说,上次柳五哥拼死夺来的白色麾盖乃是贼首扶余丰璋赐给伪国相扶余忠胜的,这么说来那天在白色麾盖下督战的贼将就是扶余忠胜。” “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扶余忠胜岂会不知这个道理,输就输了,怎么会被吓破胆?” “不错,就算当时他受了惊吓,过几日应该也就恢复了,岂有一直躲在城中的道理?也不怕手下人离心?” 王文佐面无表情,拜黑齿常之的情报网所赐,他所知道的比其他人所知道的要多得多,扶余忠胜的确被那天柳安拼死一击吓破了胆,但眼下任存山城中做主的不是他,而是带着倭人援兵赶到的安培比罗夫。这样一来,王文佐能够得到的情报质量陡然下降,他的主要情报来源是叛军中暗怀不满的百济人,而安培比罗夫身边几乎都是倭人,任存叛军的中枢对于王文佐来说是一个黑洞。 “也许我们应该撤军?”顾慈航道:“如果泗沘城那边无法派来援兵的话,那我们这里就是一支孤军了!” “撤军?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才立好营地,又有足够的军粮,如果撤军,那士气必定大降!” “不错,后营光是新收的麦子就有一万两千石,刚来的民夫有四千人,带着这么多累赘,怎么撤?” “麦子烧掉就是了,至于民夫反正都是些百济人,就是全死光也不可惜,只要军士没事就行了!” “人家放着家里的农活不干应征,你却把他们都丢给叛军?” “要不你留下来断后,让这些百济民夫先退?” 砰砰! 声响贯穿大帐,正在争论的众人回过头,只见王文佐手握一支短斧,刚刚那声音应该是他用斧柄柱地发出的。 “为什么要撤兵,就因为是孤军?”王文佐睥睨着众人:“你们难道忘记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一支孤军,如果孤军就要撤退,我们现在坟头草都有八尺高了!”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顾慈航问道。 “守在这里,直到攻下任存山城!” “攻下任存山城?”众人只觉得脖子后面刮过一股凉风,他们基本亲身经历过上一次围攻战,那曲折的山路、一座座壁垒、被落石击碎的护壁下流出的鲜血仍然偶尔会在他们的噩梦中浮现。而上次山城中只有四千新兵,现在不算新到的援兵,原有的守军就有一万人,王文佐的兵力不过三千,以这点兵力想要攻取山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们是不是觉得敌众我寡?”王文佐冷笑道:“可是你们要知道,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参军!”沈法僧小心问道:“人多的好处我知道,那人少的好处怎么说?” “人少消耗的军粮就少!”王文佐冷笑道:“同样多的粮食,人少的一边肯定能比人多的一方能撑到最后!我们这些日子抢割了那么多麦子,贼人能吃到嘴的又有多少?” “这么说您是打算耗尽敌军的兵粮?”沈法僧问道:“可以三千人的兵力,根本无法包围山城,敌军能够不断从外运粮食进来!” “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任存山城岂不是就成了贼人的负担了?倭人一下子来了四万张嘴,想必扶余丰璋的粮食也不宽裕吧?” “那,那贼人如果围攻我们呢?仅仅任存城中的守军就有万人呀!”沈法僧问道。 “这你们可以放心,贼人如果野战、守城还有几分取胜的机会,如果攻打我的营寨,莫说才一万人,就算有两万人,也攻不下来!” “两万,三万?”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对自己的武艺和勇气也颇有自信,但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在徒步时以一敌三击败妆束齐全、受过训练的寻常士兵。军事上的外行人通常对低估数量优势能带来的好处,而高估军事才能的作用,即使是天才的将军,也难以击败指挥着两倍于己军队的平庸将领。的确唐军相对于倭人和百济叛军在装备和训练上有很大的优势,但这优势能抵消三倍到六倍的巨大数量优势吗?他们很怀疑。 王文佐看出了众人的怀疑,他没有继续解释,站起身来:“让事实来证明一切吧,现在你们依照我的命令行事!首先,我们必须将围墙再增高六尺、加深蓄水池、增加塔楼的高度、加深壕沟!” “那边就是唐人的营地!”百济通译指着不远处的营地,安培比罗夫提了提缰绳,坐骑发出轻微的嘶鸣,来到丘顶的边缘,仔细的观察着敌人的营地。唐人的营地盘亘在河畔的高地上,犹如一个巨大的蜂巢,繁忙而又井然有序。时间很有限,唐人的哨探不是瞎子,很快就能发现有人在偷窥自家的营地,一定会派人前来驱赶。 安培比罗夫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像眼前的营地还是第一次看到,壕沟、拒马、土垒、栅栏、哨塔一层套一层,营垒内的帐篷被一条条道路分隔开来,仿佛棋盘,蚂蚁大小的人影在道路穿梭、忙碌。显然唐人很清楚自己会遭到围攻,并且正在为抵御未来的进攻做准备。 “这不是普通的营地,但又不是城栅!”安培比罗夫喃喃自语,他在心中将眼前的营地和过去见过的敌人营地作比较,惊讶的发现没有能和眼前的营垒相比的。 虾夷人和新罗人的营地自然不必说,纵然外围有栅栏、拒马等工事,但绝无像唐人这般成体系的防御工事的;而城栅虽然防御更加坚固,但通常来说都是位于山顶等险要地带,不像唐人的营地位于河畔平缓之地,像这样的军队,安培比罗夫还是第一次遇到。 第215章 筑垒 “将军,将军,唐人的骑兵过来了!” 通译的声音在颤抖,安培比罗夫目光扫过,十多个骑兵正冲出营寨的大门,朝自己这边疾驰而来,显然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反应很快,行动迅捷!”安培比罗夫在心中又一次给敌人打了高分,然后调转马头:“走,我们回去!” 安培比罗夫很容易的就摆脱了追兵,唐人的骑兵很警惕,只追出去半里多路就回去了。回到山城,他立刻见了扶余忠胜:“必须尽快进攻唐人,否则他们的营地只会一天比一天坚固!” “那又如何!”扶余忠胜看上去有些不情愿:“再坚固又如何?靠坚固的营垒又攻不上山城,我们没必要去攻打唐人的营寨!” “国相,我受中大兄皇子之命渡海而来,为的是驱逐唐人,复还旧都,让令兄登基为王。”安培比罗夫严肃的说:“您身为百济国王的亲兄弟,身份贵重,国中无人可比!如今唐人在贵国土地上修建城塞,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有失您的身份!” “我不是这个意思!”扶余忠胜脸色微红,赶忙解释道:“唐人营垒坚固,我们与其攻打其营寨,还不如将其包围,待其粮尽,便可不战而胜。” “可据我所知,唐人已经将谷地周围的麦地收割了大半,根本不缺粮食,若要待其粮尽,要等到甚么时候?何况我看营地大小,其可战之兵至多不过四五千人,而城内守军有一万人,加上我带来的援兵,足有唐军的三四倍,这等优势不进攻却落在城中坐食仓粮,必生祸患?” 说到这里,扶余忠胜已经无言以对,安培比罗夫方才的话可谓是一针见血——在古代战争中大军在城中吃饭啥都不干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情:一来会消耗来之不易的存粮,对于坚城要塞来说,仓库里的存粮无异于鲜血,仓中无粮,就算是再坚固险要的城塞也会不攻自破;二来以古代的卫生条件,人口密集、空间狭隘的城市都是各种流行疾病的重灾区,如果大军屯扎在城中,很可能一夜之间军中爆发瘟疫,大军不战自灭,这种例子在古代是屡见不鲜的。 “好吧,就依照你说的办吧!”扶余忠胜叹了口气:“不过你要小心,唐人的器械极为厉害……”“我知道你要说连弩!”安培比罗夫笑道:“你也不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些的人,但是终归来说,再好的武器,仗还是要人打的!” 数十年后,当王篙像大多数老人那样,抱着自己的孙子在炉火旁讲故事时,总是以这样一段话开头的:南方的天空浓烟密布。乌黑的烟柱从远方成百火堆中盘旋升起,黑色的手指掩盖星辰。河对岸,火焰占满地平线,彻夜燃烧,而在这一边,海那边而来的恶魔点燃整个河滨地区:树木,干草、麦田,一切的一切统统焚毁,只余一片焦土。即使隔着河,身处军营之中,空气中依旧满是灰烬的味道,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色的,仿佛刚刚哭过。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孩子歪着脑袋问道。 “恶魔害怕大将军的勇士,想要浓烟和火焰将他们赶走!”王篙一边爱抚着孙子略带卷曲的头发,一边笑道:“大将军们的勇士们英勇无比,他们砍杀恶魔的斥候,就好像砍断葡萄藤一般容易,恶魔害怕他们,所以才放火将一切都烧干净了!” “那爷爷您也是大将军的勇士吗?” “爷爷呀!”王篙犹豫了一下,最后虚荣心还是占了上风:“当然,你看这里!”他解开长袍,裸露出肩膀来,上面有一条弯曲的伤疤,几乎延伸到右肋。 “这就是那一战中留下来的,在此之前,爷爷我可是一连砍杀了十二名倭贼呢!” 孩子怯生生的伸出手指触动了一下伤疤,突然从王篙的膝盖上跳下来,一边跳跃一边欢呼道:“爷爷是大将军的勇士,爷爷是大将军的勇士!爷爷是大勇士!我是小勇士!” 看着自己的孙子欢呼雀跃的身影,王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其实自己当时还算不得大将军的麾下,也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敌人,不过大将军曾经说过,上阵杀敌是勇士,挖土修墙也是勇士,搬运粮食箭矢也是勇士,这么说来,自己也不算是撒谎了,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指触动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耳边又响起一片片喊杀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响,盾牌相互撞击的闷响,战士临死前发出的短促惨叫,渐渐老人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他第一次为那面旗帜奋战的战场。 “快,动作快些,再快些!”王篙高声催促,在他的面前是上千名民夫飞快的挥舞着锄头,挖掘壕沟,不少人已经挖到了齐腰深,在壕沟的旁边时候成捆的木棍,木棍约有两尺长,一头被削尖,再用火烤硬。当壕沟被挖好后,这些尖木桩将被插入底部,用来刺穿落入壕沟敌人的躯干。 天气很热,王篙很快就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但有东西比天气更让他急躁,那就是地平线下不时传来的鼓号声。是的,敌人正在逼近,越来越近,也许下一秒钟,地平线下就会升起白旗——那是百济军的颜色,也是敌人的颜色。 说实话,王篙很惊讶这些百济民夫们现在还能在这里挖土,而不是四散逃走。当然,王参军给出了非常丰厚的报酬:每人每天挖完一步(1.5米)长度的壕沟,可以得到半石麦子或者五十个肉好;如果超额完成任务,按照每半步五十个肉好的价钱支付报酬,而且干完活验收之后当场支付。听到这个价钱后民夫们几乎沸腾了,许多民夫竟然能在一天内完成平时三日也未必能完成的工作量,仅仅两日功夫就完成了加高壁垒和加深壕沟的任务,甚至还有余暇在壕沟外再加挖一条新壕沟。 第216章 霹雳车 好吧,王篙承认五十个肉好是一大笔钱——无论是百济、高句丽、还是新罗,都还没有掌握大量铸造铜钱的技术,也没有足够多的铜料,因此铜钱只能通过与唐国的贸易输入,其购买力远比在大唐要高得多,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在才能花吧? 临近中午时分,即便是站在一旁监工,王篙也觉得已经精疲力竭,他的鼻腔和嘴巴里都是土,嘴角也早已干裂,根本说不出话来。但挖土的民夫却少有停歇的,即便是精疲力竭的也不肯回寨子里,而是喝口水吃点东西在阴凉处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干。王篙已经对这种拼命劲头麻木了,在他看来要是参军肯发足够多的钱,这些家伙连任存山城都能给挖塌了。 送饭的人来了,他们的扁担一头是装满粥的木桶,另一头是装满一叠叠干饼的荆条篓,用木勺敲打着桶。壕沟里的人们爬了上来,拍打着满是尘土的身体,井然有序的在粥桶前领取食物,然后即三两成群的躲在阴凉处吃了起来。王篙走到壕沟旁,开始检查起来,工程的进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快不少,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天黑之前壕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插尖木桩了,这个就快多了,如果连夜干的话,明天天亮前就能大功告成。听着耳边传来民夫的说笑声,看着眼前的一切,王篙不禁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王篙,王篙!”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王篙回过头,赶忙迎了上去:“袁老爷,啥事?” “快让民夫们进寨子!快!”袁飞神色紧张,皮甲下的胸口急促起伏:“别耽搁了!” “可活快干完了,天黑前就能完工!”王篙有些紧张的答道:“就这么退回去,怪可惜的!” “别多话了,时间紧迫,马上进寨,我去忙了!”袁飞草草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王篙赶忙回过头,叫来各队的首领,让他们赶快把人召集起来,依照秩序进寨。尽管场面上一片混乱,但在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所有的民夫都进入了寨子,只剩下挖到一半的壕沟和成捆的尖木桩。 战斗是在未时左右打响的,王篙小时候曾经听父亲说过:人一过万,无边无际。看来父亲说的是实话,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鸦鸦的人群,旗帜仿佛云彩,枪矛堪比星辰,呼吸卷起风沙,即便什么都不做,产生的巨大压力也能让他无法呼吸。 “老爷!这么多人,唐人老爷们挡得住吗?” 王篙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不过每张脸上都满是混杂着恐惧和希冀。 “能,当然能!”王篙抬高嗓门,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干了这么多天,壕沟、壁垒、还有望楼,唐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固若金汤,如此坚固的地方,贼人怎么打的进来?” “对,对!” “壕沟里都插满了尖木桩,若是掉进去死路一条,仅仅这一样,贼人们就过不来!” 民夫们叽叽喳喳,仿佛一群麻雀,勇气似乎回到了他们身上,王篙吐出一口长气,自己能给他们带来勇气,那谁能给自己带来勇气呢? 轰! 石块坠落,砸在两条壕沟中间的地上,然后高高跳起,越过内侧壕沟,滚动了几下,停在距离壁垒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看来前些天扶余忠胜他们没闲着!”王文佐看着落下的石块,笑着对黑齿常之说:“就是准头差了点!” “我觉得还好!”黑齿常之早已习惯在王文佐面前直言:“不是所有的攻城机械都能和您的蝎子相比!” “不,我没拿蝎子和这玩意比!”王文佐笑道:“蝎子很难发射太重的石弹,射程也没有这玩意远!” “那您是……”黑齿常之有些跟不上王文佐的思路了。 霓裳铁衣曲 第72节 “另一种投石机!”王文佐笑道:“贼人用的应该是稍炮,以人力拖曳,石弹至多百余斤,最远不过两百步,又有什么厉害!” “百余斤?两百步?”黑齿常之吓了一跳:“参军,属下以为这已经足够厉害了,寻常马面、望楼、挡箭棚遇到这等稍炮,定然化为糜粉!” “城内守军也不是傻子,干等着挨打,也会造炮还击的,两边对射,城上的稍炮居高临下,射程自然更远,你说哪个能赢?”王文佐笑道。 “参军说的不错,可围攻一方肯定兵力更多,石炮也更多,以众击寡,这方面便扯平了!” “那若是守军将石炮立于城后,让城上人将敌军石炮所在位置报知,投石击之,而攻方石炮的视线为城墙遮挡,只能挨打,那怎么办?” “那,那就只有在城外堆土山望楼,居高临下窥探城中情况了!” “为何不造一种更省力,射程更远,可以发射更重石弹的机械呢?” “参军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人力有时而穷呀!” “呵呵,也罢,待会便让你开开眼界吧!”王文佐笑道:“来人,柳平吉,你去将那具霹雳车的幕布掀开!” “是!” “霹雳车?”黑齿常之惊讶的回过头,向柳平吉奔跑的方向看去,他知道此人原来是定林寺的工匠,素来以手艺精巧著称,这次也在出征的行列,还以为只是来维护那些“蝎子”的,却没想到另有所用。 “你看,这就是霹雳车!你也可以叫他配重投石机!”王文佐很满意身边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眼前是一个高达七米的巨型机械,一个梯形的木质支架上有一根用原木制成的长臂,长臂的一长一短,短的一端是一个木斗,大小足够容易两个成年人,长的一端系有长索,长索的末端是一个皮兜,在支架的底部两侧各有一个一人高的木轮。 众人对这个巨型机械啧啧称奇,但看来无人知道这玩意的用途。 “参军,一切都准备好了!”柳平吉大声道。 “那就开始吧!” 第217章 射程 柳平吉回到机械旁,向旁边的几个工匠叫喊了几声,工匠们放下木斗,先将一袋袋沙子放入木斗中,待其装满之后,工匠们分别进入那两个巨大的木轮中,开始走起路来,木轮开始旋转,众人惊讶的看到那装满沙袋的木斗开始缓慢的升高,而长臂的另外一端则随之降低,待到木斗到达最高点,工匠们用铁楔子固定住长臂,然后将长臂一端的长索拉直,在皮兜里放入四块至少有四十公斤重的石块。 “既然敌人已经问好,那我们也应该予以回应,否则就太不礼貌了!”王文佐对众人笑了笑,向柳平吉点了点头,右手一挥,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工匠挥动铁锤,将铁楔砸开,失去支撑的沉重木斗猛地下坠,带动长臂开始旋转,长臂另一端的长索被扯动,将皮兜里的石块扯上天空,将其加速到惊人的速度,最后石弹沿着切线飞出皮兜,直到地心引力再一次将其扯落地面,而那已经距离出发点三百五十米开外了。 “如何?还是我们的问候更加“热烈”一些吧?”王文佐轻拍了一下手掌:“这才无愧大唐礼仪之邦的名声嘛!”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种新式武器的巨大威力和射程惊呆了,以至于忘记了应和顶头上司的撇脚俏皮话。第一个恢复神智的是崔弘度,他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三郎,你有这玩意为何不早点拿出来,那咱们早就把任存城攻下来了!” “啥叫不早拿出来!”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你去看看这玩意有多大,光是打制金属零件就花了多少人力财力,早先时候我哪有本事造出来?再说,那山城山路如此陡峭,这么大一个玩意搬上山,拼起来也不是十天半月的功夫吧?” “这倒是!”崔弘度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有指责王文佐的意思,赶忙陪笑道:“参军你别生气,我方才是一时性急,说错了话。不过你早点把这玩意拿出来,大伙儿就安心了!” “这是攻城的器械,咱们现在是守寨子,用处也不算大,有啥好安心的?” “参军这话就不对了,就算这玩意打不死几个人,但声如霹雳,能将这么大的石块投到那么远的地方,将士们一看肯定士气大振,岂会不安心?”崔弘度笑道。 “弘度说的不错,两军杀到正酣,用这玩意对敌军帅旗方向丢几个油罐、火弹甚么的,也不用打死几个人,只要军中大旗一倒,肯定军心大乱。” 众将个个眉飞色舞,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只需伸手去拿便成了,原先临战前的紧张不安早已一扫而空。唯有黑齿常之神色复杂,有几分庆幸、也有几分失落,他距离那重力投石机只有十多米远,看的很清楚,发射时根本无需像杠杆式投石机那样需要成百上千人拉扯,只需要七八人在木轮中走路,便能将装满沙袋的木斗提升上去。 显然这种投石机并不需要很多的人力,而射程和威力却远胜旧式投石机。这意味着在唐军面前,百济人赖以自保的山城已经不再可以依仗,除了极少数地势极为险要,连配重式投石机都难以发挥作用的山城之外,绝大多数城塞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只要唐军能够把投石机的部件运到,拼接起来,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天,唐军就能在守军射程外不伤一兵一卒的将城墙和城内房屋摧毁。在这种情况下,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坚持到底和自杀是同义词,百济的灭亡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那像自己这样早先投降唐人的,反倒是一种明智之举了。 “继续,继续呀,给叛贼看看我大唐的厉害!” 叫喊声将黑齿常之从思绪中撤回,他看到木斗又一次缓慢升起,工匠们将石弹搬入皮囊中,唐军将吏们粗红着脖子,挥舞着拳头,大声欢呼,就连围观的百济民夫也是一脸的兴奋。看到这里,黑齿常之突然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部分停止跳动,似乎已经死了。 “看来我这后半生已经只能作为一个唐人活下去了!”黑齿常之握紧拳头:“既然那些民夫能活下来,我也能!” “王老爷,您真是有学问的人!您早先不是说什么:金呀,汤的,俺还不懂啥意思,刚刚看到了才明白,这就是金汤呀!我现在信贼子们打不过来了!” “是呀,轰隆一声响,就能把大石头丢那么远去,落下来就是钢筋铁骨也顶不住呀!有这玩意,难怪唐人的将军那么笃定了!” “那是,人家可是有神佛庇佑的,和咱们可不一样!” “那咱们只要在这里等着,挖挖土、割割麦子,就能打赢了?咱们就能带着铜钱和麦子回去了?这么好,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有啥不敢信的,你没看到那大玩意,换了你是贼人,看到那么大石头落下来,还敢攻过来?不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看着民夫们在兴致勃勃的扯着闲话,王篙心中喜乐,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王篙,王篙!” “哎!”王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袁老爷呀?啥事!” “贼人暂时后退了,你带人出去,把壕沟挖完了,今晚加把劲,把尖木桩也布上,赏格照旧!” “是!”王篙应了一声,转过身对众民夫大声道:“大伙儿静一静,唐人老爷下命令了,贼人后退了,让咱们去把壕沟挖完,赏钱照旧!”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声,百济民夫们拿起自己的锄头,在各队首领的带领下回到自己的片区,开始工作起来,其实敌军的探骑就在不远出没,但民夫们却毫不在意,只是埋头干活,身后重力投石机那巨大的身影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寅时三刻。 敌军营地的篝火,在不远处的山坡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其实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闪烁,只是有的时候膨胀舒展,有的时候堕落阴郁,犹如遥远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第218章 夜袭 它距离自己有大概三百步,沈法僧暗自估算,他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回到巨石后,低声道:“那个火堆应该就是贼人的哨探!” “夜哨还点篝火?”顾慈航冷笑道:“若是我的手下,我非得把他们的皮都扒下来!” “一群贼人罢了,哪里懂得军中法度!”沈法僧看了看天空:“现在还早了点,再过半刻钟,我先上去摸掉那个夜哨,大伙儿再一起杀进去,博个首功!” “那不是夜哨,只是个诱饵!”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沈法僧和顾慈航回过头,却是黑齿常之,沈法僧脸色有些不好看:“你怎么知道那是诱饵?莫不是说胡话诓骗我?” “这是百济军夜哨的规矩,有明哨也有暗哨,防备敌军夜袭!”黑齿常之爬到石头边缘,伸出手向火堆方向指了指:“你看,在火堆左边十余步外有棵大树,那暗哨十有八九便是隐藏在树上。” “大树?”沈法僧竭力瞪大眼睛,可是能看到的还是只有一片黑暗,根本分不清甚么大树、小树。 “你看得清那是棵大树?”沈法僧又惊又疑:“怎么我什么都看不清?” “沈校尉有所不知,我与常人不同,从小便生了一对夜眼,便是深夜,也能看的清楚,以前在对新罗交战时,就曾经多次领兵夜袭敌营!” 沈法僧听黑齿常之口气,不像是假话,想了想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你去对付这暗哨,扫清了暗哨后,便学三声伯劳鸟叫!” “遵命!”黑齿常之应了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顾慈航低声抱怨道:“法僧,你干嘛就这么容易让这家伙走了?这黑布隆冬的,他要是跑了,咋找回来?” “你小子别瞎猜,他家小亲眷还都在泗沘城呢?他跑得了,家小亲眷咋办?再说,白天的霹雳车他也都看到了,都吓得合不拢嘴,这时候还跑去投奔百济人?放着好好活路不走,硬要往悬崖下跳,天底下有这种蠢人吗?” “这倒也是!”顾慈航点了点头:“明明是个百济贼人,投过来便神气活现的,我还是有点不服气。”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沈法僧笑道:“你忘记三郎说的话了?咱们要想在百济有一番作为,就得对当地人怀柔,招降纳叛。要是他们都坚贞不屈,战到最后一人,咱们哪里还有活路?不说别的,咱们营寨的壁垒壕沟多少都是百济民夫挖的?还有仓里的麦子,要是都要咱们自己动手,累也先累死了,说到底,咱们的功名富贵还真要落在这些降人身上呢!” “这倒也是!”顾慈航笑道:“听你这么说,我的气倒是顺了!”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鸟鸣,沈法僧右手下压:“噤声!你听!” 这时有传来一声鸟鸣,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顾慈航按奈不住兴奋:“不错,那厮得手了!咱们上去吧?” “别急!再等等!”沈法僧制止住性急的同伴,又等到下一声鸟鸣,他这才点了点头:“你在前头,我押后!” “嗯!”顾慈航点了点头,这是夜袭时最常用的队形:副将在前头,主将最后,士兵们在中间,这样可以有效避免夜里走散了,黑夜是公平的,她即遮住守卫者的眼睛,也遮挡夜袭者的。 夜哨将篝火生在小丘顶部的一道浅凹里,其后有一棵大槐树,后方由一块巨石遮挡狂风。树下有两具尸体,一人喉咙被割断了,另外一人的脑袋看着自己的背脊。沈法僧与顾慈航对视了一眼,从好友的眼里都看到了警惕。 “黑齿兄!”沈法僧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眼前的男人是一头危险的野兽,不管是敌我,都应该保持尊重:“前面的情况如何?” “往前走有两条路!”黑齿常之伸出右手指了指:“往左边是百济人的营地,往右边是倭人的营地,我建议选择倭人!” “哦?为什么?” “我们可以伪装成百济人,黑夜中倭人很难分辨!” “好主意!”顾慈航立刻领会了黑齿常之的意思,倭人不是傻子瞎子,当然会知道百济复国军中有人与唐人私通,如果遭到百济人的夜袭,那至少可以破坏两者之间的信任。 “那怎么才能装成百济人?”沈法僧问道。 “为了避免发出声响,我们都穿的是皮甲,大伙儿待会只要用百济语招呼即可!”黑齿常之答道。 “这是个好办法!”顾慈航笑道:“大伙儿在百济呆了这么久,几句简单的应该都会!” “好,就依照黑齿兄的办法!”沈法僧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士低声道:“大伙儿先把白布缠在右臂上,以为分辨敌我的标记。还有,待会在敌营中只许说百济话,不许说汉话,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低声应道。 “好,大伙儿齐心杀贼,听到三声哨响,便撤走!”说到这里,沈法僧拔出横刀,刀刃早已熏黑,以免反光引起敌人注意:“随我来!” 黑齿常之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就是沈法僧,现在沈法僧相信他自称生了一对夜眼的话了。在没有灯光的夜里,黑齿常之却如履平地,脚步迅捷,沈法僧唯一能做的就紧随其后,死死的盯着对方手臂上那一点磷光,(为了保证夜里看得到,王文佐下令在缠在右臂的布条上涂抹一些磨成粉末的枯骨)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不走脱。 倭人的营地就在眼前,也许因为第一天抵达的缘故,营地外没有壕沟、土垒,只有草草立起的一排栅栏。栅栏后就是三三两两的帐篷,但更多的人睡在露天的篝火旁,眼下正是夏天,露天可能比帐篷里还更舒服一些。黑齿常之第一个翻过栅栏,沈法僧紧随其后,先将最近的几个人在睡梦中杀死,然后从篝火中抽出着火的木头,向最近的帐篷投去。 第219章 混乱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事后沈法僧无比钦佩那位宁可去抓号角、不愿拔刀的倭人的勇气。他本已把它举到唇边,但顾慈航抢先一步掷出短刀将号角击飞。沈法僧的对手跳起身,顺手抓起燃烧的木头就朝他脸捅来。他本能闪躲,只觉热气扑面而至,同时眼角余光见到一旁的酣睡者也开始了行动,心知必须速战速决。火棍再次扫来,他矮身跳前,双手握紧横刀突刺。千锤百炼的钢刃穿透皮革、毛皮和血肉,但倭人在倒下之前,仍奋力争夺,企图扭下刺入自己身体的横刀。那边的熟睡者已在毛皮下坐起身,但却被一支长矛贯穿胸口。 火焰燃烧无声,舔舐着生命。沈法僧早已不是沙场上的菜鸟,但像这样轻松的收割生命还是第一次,刀剑刺穿皮革、麻布包裹的肌肉,内脏,割断喉咙,大多数垂死者只来得及发出短促、低沉的惨叫,便坠入死神的深渊。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但黑夜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无法辨认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惊惶就好像瘟疫,在整个营地迅速传播开来,每个人都拔出刀剑,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怒目而视,稍有动静便互相劈砍,血流成河。 “差不多了,可以撤了!”顾慈航砍翻了自己的对手,靠到了沈法僧的背脊:“天色不早了,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沈法僧看了看四周,敌人的营地已经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喊杀声,而与自己同来的只有五十人,显然这些喊杀声中绝大部分都是倭人在自相残杀,他点了点头,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塞入嘴里用力吹了三下,尖利的哨音响彻天空,然后他便和顾慈航背靠着背,小心翼翼的向己方营地方向退去。 次日天明,唐军大帐。 “干得好,以五十敢死之士出击,袭扰敌营一夜,有三十五人生还,实乃旷古未有之大功!”王文佐满脸喜色:“我一定会为尔等录功,请刘使君上奏天子,令尔等之名永垂青史,为后人赞颂!” “多谢参军抬爱!”沈法僧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也难怪他会如此,原先他们以为这五十人能回来一半人就不错了,却不想能回来三十五人,而且倭人营地那边一直喧闹到了天明,天亮后立刻弃营而去,显然昨天晚上的那场自相残杀中肯定损失不少。 “黑齿校尉,昨天晚上的事情沈校尉已经和我说了!你是首功!”王文佐目光转到了黑齿常之身上:“依照大唐军法,敌军营地遗弃缴获之物,有三分之一是你的!” “末将不敢当!”黑齿常之有些错愕,他没想到沈法僧竟然这么痛快的将首功给了自己:“只是昨晚之事,乃是众人一同奋战而得,在下不敢一人独占!” “黑齿校尉,你不必谦让。沈校尉说的很清楚了,是你最先斩杀敌人夜哨,之后也是你谏言摹仿百济人夜袭,以离间贼人,首功不是你又是何人?” “末将家中还有些资财,还请将缴获之物分赏昨晚战死之人的家眷!” “好,好!”王文佐笑道:“黑齿校尉你行事有古人之风,我又怎么会不成人之美呢?好,就依照你所说的,将你应当分到的缴获分给战死之人的家眷。不过你此番作为,我也会令人著于纸上,彰显你的美行于全军!” “多谢参军!”黑齿常之心中大喜,他身为降人,身处嫌疑之地,做事谨慎小心,唯恐做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引来祸事。而王文佐这么做无异是用替他在军中行义事,施恩建德,如此一来,他在唐军这种才有立足之地,自然是感激万分。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好事,何必谢我!”王文佐笑道。 “若无参军提携,常之岂有今日!”黑齿常之低声道。 “以你之才具,如锥处囊中,有我无我都能脱颖而出!待到将余贼荡平,驱逐倭贼之后,天子自会降诏论功行赏,让百济与大唐州郡一般,一个清平世界!” 唐军夜袭的胜利就好像一粒火星坠落在干草之上,猜疑之火迅速燃烧起来。当天晚上,被袭击的唯有倭人的营地,百济人的营地却安然无恙,而且据经历过那次夜袭的倭人士兵回忆,袭击者的呼喊叫嚣都是用的百济语。诚然,这种简陋的离间策略对智者用处不大,但世上永远是智者少,庸碌者多,倭人也不例外。安培比罗夫当然不信,可是他管不了手下的军官兵卒怎么想,更何况其中还有些别有用心之人。 “国相,以末将所见,应当先把我方士卒与倭人分隔开来,尽可能避免两边接触,以免引发冲突!否则这个时候就是火上浇油了!”沙吒相如道。 霓裳铁衣曲 第73节 “不错!”扶余忠胜满意的点了点头:“确实应当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是,末将遵令!”沙吒相如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向上首的扶余忠胜拱了拱手,便退出门外了。他发布了调动各军的命令之后回到住处,挥笔疾书,然后招来心腹:“你将这封书信送到老地方,千万小心,莫要让人发现了!” “家主放心,小人理会的!” “那快去吧!” “是!” 送走了手下,屋中只剩下沙吒相如一人,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自得之色。他已经得到了黑齿常之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讲述了王文佐对他的厚待,并用很大的篇幅描述了霹雳车的威力,显然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在沙吒相如的心中也起到了与黑齿常之相仿佛的效力,自己继续呆在这条即将沉没的船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跳船之前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沙吒将军,沙吒将军,不好了!”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事?”沙吒相如站起身,对门外进来的军官问道:“怎么这个样子?” “咱们的人和倭人起冲突了,已经死了十几个人!”那军官神色惊惶,胸前的衣衫撕开了两道口子,手臂沾有血迹,一副战场余生的样子。 第220章 内斗 “怎么搞得!”沙吒相如眉头紧锁:“快带我去看看!” 待到沙吒相如赶到现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二三十个伤兵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两厢都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谁都不许动!”他大喊着跳下马。“让开,让开,这里谁负责?都把家伙给我收起来!收起来!” “沙吒将军,是这些倭狗先动手的!”人群中挤出一个壮汉来,身穿黑色盔甲的大个子双手扯下头盔,扔到地上,头盔上有一道刀砍的痕迹,盔缨只剩下半截,那汉子一只眼睛上方正在淌血,流过他旧时的疤痕,遮住半边脸,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刚刚咱们受命移营,正好撞上这些倭狗,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这些狗贼就乱砍过来,咱们一下子就丢了几十个兄弟!” “住口,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后退!”沙吒相如根本不理会部下的辩解,双目直视对方的眼睛。 “沙吒将军!”那壮汉呼吸浑浊,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哀求。 “这是军令!”沙吒相如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面对沙吒相如的积威,那个为首的壮汉终于屈伏了,他向后退了两步,其他人也随之后退。沙吒相如暗自出了口长气,内心深处他当然乐见倭人和百济人的冲突,但却不想自己沦为冲突的殉葬品,反正仇恨的种子已经撒下,生根发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自己还有远大前程,不急这一时。 “哇啦哇啦哇啦!” 身后传来一阵叫骂声,沙吒相如不解语义,但看叫骂倭人的脸色,倒也能猜得出几分来。他向倭人那边拱了拱手:“在下是沙吒相如,乃是百济国之佐平,大和与百济乃是兄弟之国,纵有误会,也是可以化解的,何必刀枪相见,做出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倭人那边陷入了暂时的沉默,正当沙吒相如以为倭人中无一人能听懂百济语,自己不过是白费气力时,有一个颇为生硬,但咬字十分清晰的声音道:“沙吒佐平你错了,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事情的绝不是我们!” “这从何说起?”沙吒相如笑道:“莫不是刚刚我的人有什么怠慢之处,我一定从严处置,还请诸位见谅!” 听到沙吒相如这般卑躬屈膝,百济人那边一阵耸动,若非沙吒相如积威尤在,只怕又闹起来了。 “不,不是他们的事!”倭人中走出一个身形精干的汉子来,只见其脸上横七竖八的有六七条刀疤,看上去煞是怕人:“尔国为唐人攻灭,我等渡海相助,尔等不但不感谢,反倒夜袭我营,使我等死伤许多,这是何等作为?” “夜袭你营?你是说前天夜里那事吗?可那是唐人所为,与百济人何干?” “你休要诓骗我,那天夜里我亲耳听到夜袭者说的都是百济语,怎么会是唐人?” “眼见未必如实,何况不过是耳听!”沙吒相如笑道:“据我所知,唐人军中也有不少百济人,夜袭的应该就是他们!” 那倭人冷哼了一声:“唐人灭尔等之国,将大王贵胄都掳走,尔等百济人不思复国,却甘为唐人走狗,当真是下贱之极!” 那倭人这番话,百济人这边都听得清楚,纷纷怒目而视,有的还挺枪拔刀,沙吒相如赶忙伸手阻止,那倭人却不罢休,冷笑道:“你们对我发狠作什么?又不是我们攻下泗沘城,掳走你们大王的,有本事去找唐人发狠去!早知你们百济人就这等废物,我们呆在家乡便是,何必渡海前来管闲事?” 那倭人的嘲讽顿时引来了百济人这边一片谩骂,倭人这边也反唇相讥,只不过大多数倭人不会说百济语,只能说几句最简单的骂人话。虽然沙吒相如竭力阻止,但两边眼看火药味越来越重,眼看又一场厮杀就要爆发! “退下!” 安培比罗夫如磐石一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倭人们沉默着收起武器,向后退去。百济人失去了争吵的对手,也收起武器向后退去,不过短短几分钟功夫,场中就重新恢复了宁静,除去地上的点点血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沙吒将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你做的很好,我会向国相和大王禀告你的功劳的!” “在下不敢!”沙吒相如欠了欠身子:“其实这也是我的过错,若非我调动士卒,两边也不会撞上,更不要说发生冲突!” “调动士卒?”安培比罗夫的眉头危险的皱了起来:“为何要调动兵马?有国相的军令吗?” “是这么回事!我已经听说那天夜袭的事情了。为了避免两边发生冲突,我想把临近的一部分兵马调开,两军分隔开来,这样就会好不少,只是没想到……”“原来如此!”安培比罗夫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你做的没错,不过应当预先向国相禀告,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是,是!”沙吒相如笑道:“在下也有派人去国相那儿了,只是没想到事情爆发的这么快!” “是呀!”安培比罗夫叹了口气:“唐人什么事情都抢到了我们的前头,他们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将军!沙吒将军,我知道我的人里有不少人觉得我们大和国是宗主国、是施恩者;百济人是藩属国、是受恩者。但我不这么认为,至少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安培公!”沙吒相如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而狂热的神色,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心中暗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安培比罗夫不等她否认,继续道:“这不奇怪,刚到百济时,我也觉得这是数百年来少有的良机:大和国不但可以收复任那四郡,还能通过与百济的联盟,控制整个半岛。但现在我明白我错了:唐人实在是太强大了,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可能活下来。我们不是在援助你们,而是在一同抵抗共同的敌人,如果我不在这里和唐人打,那就要在筑紫、飞鸟、奈良和唐人打了。到了那个时候,泗沘城是什么样子,我的家乡就是什么样子!” 第221章 调动 沙吒相如微微张大嘴,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能够从安培比罗夫口中听到上面一番话,毕竟不管百济人情愿不情愿承认,扶余丰璋是倭人扶助为王、倭人派兵支援百济复国军这是客观事实。安培比罗夫方才那番话等于是把大和国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对百济国的政治优势完全抹杀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竟然主动说出这些话来?”安培比罗夫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如果新罗人愿意的话,我甚至愿意劝说中大兄皇子以放弃对任那四郡的争夺为条件,换取新罗人废除与唐人的盟约!” “甚么?”沙吒相如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对于倭人来说任那四郡意味着什么,即大和国彻底放弃向朝鲜半岛的经略,将自己的发展局促于那些岛屿之上,那可是历代渡来人首领魂牵梦绕的故乡呀! “你不相信?不瞒你说,在那天见过唐人的那个怪物之前我也不会有这个念头!”安培比罗夫苦笑着摇了摇头:“能把那么巨大的石头投掷到那么远的地方,那简直是神鬼之力,有了那玩意,没有任何城塞能抵挡住唐人的进攻。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听任事情这样下去的话,你们百济人会第一个灭亡,然后是高句丽人、我们大和人。在我们都完了之后,新罗人也会完蛋!大家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团结起来,至少不要和唐人结盟来从邻国的灭亡中谋利!” 沙吒相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安培比罗夫是一类人,都预见到了未来唐帝国在朝鲜半岛的胜利。而不同的是沙吒相如想的是让自己家族站在胜利者一边,在这种大变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而安培比罗夫想的是竭尽全力来阻止这场大祸的发生。虽然沙吒相如早已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但看到安培比罗夫与自己完全相反的选择,心中也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那,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我们输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还是被唐人打败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你是说我们在百济打败了吗?”安培比罗夫问道:“那就和我们坐上船一起回九州吧!那儿有足够多的土地来安置你们!你不用担心会受到欺辱,从血脉上看,你们百济人和我们大和人是很接近的,我们许多大族的先祖都是从百济迁徙而来的。比起留下来当唐人的奴仆,迁徙来九州要好得多!” “这家伙是想让我们百济人当倭人的肉盾,继续替他们抵抗唐军!”沙吒相如的心立刻冷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也好,这样我们就有退路了!” “如果你不想在九州,那可以去本州岛,在东边有大片大片的荒地。你们有人、也懂得打制铁器,用牛耕作,很快就能恢复元气的!”安培比罗夫热情的向沙吒相如推荐,一副好客主人的样子,而沙吒相如已经完全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了,他勉强的笑了笑:“多谢您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现在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处置,告辞了!” 泗沘城,都督府。 “三郎在信上说,他已经打败了贼人的围攻,并且加固了营寨,现在军中有足够三个月的口粮,足以牵制住任存城的贼人和倭人的援兵!建议我们依照原先的谋划,突袭周留贼巢,将其一举荡平!”刘仁愿习惯性的弹了弹信纸:“列位觉得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依照原先的方略行事!”刘仁轨穿着一件绯色圆领官袍,由于先前的功劳,朝廷已将将他官职“检校带方州刺史”中的检校二字去掉了,由原先的白身一跃而成四品高官,说话的底气自然也大不一样:“既然王参军已经击退了贼人的援兵,将任存之敌牵制,只需先破倭人的舟师,所余贼人自然胆破,百济之患便解!” “刘使君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杜爽眉头紧锁:“周留之敌总数不下四万,而我军可战之兵不过两万,而新罗人却不愿出兵,大军岂可轻动?” “新罗人之所以不愿出兵,正是因为胜负未定。若我能先破倭人舟师,新罗人自然就会出兵!” 杜爽与刘仁轨两人意见相左,争执不下,这让刘仁愿一时间难以决定,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孙仁师,唐人的水师是在他的指挥之下,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态。 “孙将军,你以为呢?” “在下初来百济,不识地理人情,不敢妄言胜负。”孙仁师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若是与倭人舟师交手,只要是在狭窄水域,末将倒是有几分胜算!” “哦?”刘仁愿精神一振:“敢闻其祥?” “我与倭人舟师相较,倭人船多人众,我方船少人寡;倭人船小且脆,我方船大且坚,若是在宽阔水域,倭人便可张大其势,四面围攻;若是在狭窄水域,我方便可以大船为先,小船居后,齐头并进,以拍杆齐发,矢石如雨,倭船虽众,不难破之!” “这么说来,最好是将倭船引入江中,然后一鼓歼之!”刘仁轨笑道。 “这个就并非在下所知了!”孙仁师笑道,在四人中他对于百济战局最为淡然,俨然是一副技术专家:只要你们能把倭人的船队至于对我有利的战场,我就能搞定,但怎么造成有利的局面,那就是你们考虑的事情了,反正我对百济的情况不熟,如果战局不利,板子也打不到我的屁股上。 “若是如此的话,那可水陆并进,孙将军领舟师由熊津江往白村江,刘都督与我等领兵走陆路直取周留,倭人舟师得知后,定然回援,便可在江中破之!” “如此甚好!”刘仁愿满意的点了点头,倭人船队并不是停留在周留城周围不动,恰恰相反,这些船队的活动十分频繁,不断侵攻新罗的沿海区域,这也是新罗拒绝出兵的理由之一。唐人想要捕捉到对方,并迫使其对自己有利的水域决战,其实不是一件易事。而攻打周留城就能逼着倭人水师回援,毕竟倭人不可能丢下周留城中的扶余丰璋和上万倭兵不管。 第222章 五更调 “若是如此的话,那最好让王参军也赶往周留城!”杜爽沉声道:“若论建造各色器械、攻城筑垒,王参军无人能及,既然任存那边营垒已立,再让他留在任存城下,未免有些浪费了!” “刘使君!”刘仁轨道:“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让王参军自己决定为上!” “自己决定?” “对,任存那边的情况,王参军自己是最清楚的!与其下令,不如将我等商议的结果告知,让他择利而行!” “好,如此甚好!”刘仁愿笑道:“一事不烦二主,那修书的事情便劳烦正则兄了!” “都督有言,正则自当从命?” 任存唐营。 清晨时分。东方的天空,地平线处是粉红,以上渐化为浅灰。北斗星座仍悬于北,位于斗柄那颗明亮的白星如黎明的钻石一般闪耀,远处山坡上黑灰森林慢慢呈现出绿、金黄、红、褐等各种色采。在红松树、橡树、板栗树、银杏树和雪松上方,矗立着任存山城,白色的岩石墙壁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 王篙迷醉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听路过村子的行商提到过这座“山巅之城”,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亲眼看到,还是作为一名围攻者。 嘟嘟嘟! 望楼顶部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瞭望手发出的,这意味着营垒的灌木丛和树林里没有隐藏的敌人,出营很安全。王篙转过身举起手臂,对两百多正准备出营的百济民夫高声道:“大伙儿检查身上的水筒、干粮袋、工具都妥当了吗?今天咱们的任务是伐木,大家一定要听从队头的指挥,小心行事,别被倒下来的树砸到了!” “都妥当了!”人群发出三三两两的应答声,大多数人脸上都不无紧张之色,但已经不是那种面色青白的惶恐。在完成了三道外壕+一道壁垒+胸墙+每个一百步一座望楼的防御体系之后,叛军的对营垒的进攻就基本停止了——无论是倭人还是百济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眼前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和隐藏在工事后面的各色机械就是吞噬生命的魔鬼,绝非仅靠简单堆砌人命能够压倒的。 而王文佐并没有就此手下人闲着,他开始让民夫和士兵们开始挖土夯砖,砍伐树木运来木材,修建房屋以取代帐篷,建造水车从河中抽水。这样一来可以让士兵和民夫们住的更舒服,更不容易生病,同时也能避免让他们闲暇无事。劳动也是一种很好锻炼身体的方式,他可以从中挑选体格健壮、服从命令、肯吃苦、善于学习的青壮年男子,这是很好的潜在兵员。当战争结束之后,他可以把退役的士兵们安置在这里,有现成的房屋、壁垒、市场、田地,并给予免税、免除劳役的特权,这里将会发展为一个很好的集镇,而其居民自然会成为帝国的忠实支持者。 当然,王篙此时还并不知道王文佐的这一宏伟蓝图,不过他已经渐渐喜欢上了这些工作,能够亲眼看着这片荒地在自己的汗水浇灌下升起壁垒、成排整齐的二层楼房子、道路、蓄水池、仓库、广场、还有一处供士兵们和民夫们交换战利品和各种小玩意的市场。这座市场由一位军官担任法官,以确保买卖公平,严禁强买强卖和抢劫。 甚至在每旬的最后一天,还会在市场出演一种滑稽戏,那是由几个戴着面具的演员表演,戏的的内容也很简单,台词也不多,演员通常用夸张的动作和极少的台词取悦观众,内容与其说诙谐幽默,更不如说低俗露骨。 不过这些滑稽戏得到了营中所有人的狂热喜爱,无论是唐人还是百济人,在观看滑稽戏时都忘记了彼此的差别,他们会为演员的一举一动笑的前仰后合,涕泪横流,大呼小叫,甚至抱成一团,不知不觉间,枯燥危险军营生活带来的苦闷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散去了。走出市场的每个人都眼睛放光,他们津津有味的谈论着演员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手势,期待着十天后的下一场戏剧,而轮到当天当值的士兵则无不如丧考妣,捶胸顿足。 离开了营地,民夫们开始沿着河流向上游前进,在他们的前方和侧翼,是五十名唐军骑士和两百名步卒,二十辆大车。这些大车并不是用来搬运木材的,而是装运“蝎子”和辎重的,在遭遇敌人时这些大车还能作为圆阵的屏障。 到了辰时时分,王篙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片河边的松树林。他开始给民夫们划分每个队各自的工作面,每个队是由一名队长、三名斧子手和若干名夫子构成,队长一般是由有丰富伐木经验的中老年人担任,他的任务是指挥那三名斧子手,当已经砍到足够深时,就停止砍树,让夫子们将绳索系住树干,用力拉扯,而斧子手则在树干的另一面用力劈砍,这样倒下的树就只会倒向斧子手的另外一面,不会压伤人。待到砍倒的树则由夫子们拉到河边,然后捆扎成排,推入水中,顺流而下,位于下游的营地河边的民夫们将勾住木排,将其拖上岸。唐军士兵们没有参与劳动,他们只是占据了树林附近的一个小丘,冷静的观察着四周,防备可能出现的袭击。 王篙的运气很不错,直到下午,预想中的敌人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人被倒下的树木砸死砸伤,在完成了计划的工作后,他下令各队整队,然后返回营地。在回营的路上,有个胆大的民夫突然唱了起来。虽然词句咬得不清楚,但还是可以听出是当时唐军中十分流行的《五更啭》,应该是唱戏时有人唱,被记了下来。护送的唐军听了片刻,纷纷和声唱了起来,一时间军民和歌声震河川,在林间回荡。 一更刁斗鸣,校尉逴连城,遥闻射雕骑,悬惮将军名。 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长,试将弓学月,聊持剑比霜。 三更夜惊新,横吹独吟春,强听梅落花,误忆柳园人。 四更星汉低,落月与云齐,依俙北风里,胡笳杂鸟嘶。 五更催送筹,晓色映山头,城乌初起堞,更人悄下楼。 第223章 应召 唐军中军帐。 “这就是大都督来信的意思!”王文佐将信纸收好,笑道:“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是去,还是留?” 军官们相互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开口,半响之后崔弘度道:“参军,既然大都督都让您自己决定,我们还能说甚么?” “好你个弘度,竟然用大都督来压我!”王文佐笑骂道。 “我哪里是用大都督来压你!”崔弘度叫苦不迭:“你若要我走马刺枪,拉弓挽强,我绝没二话,可就连大都督都让参军您自己决定,我这点见识又哪里敢多说!” “是呀!” 霓裳铁衣曲 第74节 “老崔这话说的不错,这种事情我等着实不敢乱说!” “是去是留参军您自己决定就是,无论如何我沈法僧都听命便是!” 见众人都对自己如此信赖,王文佐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担心,欣慰的是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得了众人之心;而担心的是若是失去了自己这根主心骨,这里有人可以担起大梁吗? 正当王文佐犹豫不决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歌声,王文佐皱起了眉头:“是五更啭,营中何人喧哗?” “我出去看看!”顾慈航走出帐外,片刻后又回来了,笑道:“是外出伐木的人回来了,半道上有个百济民夫唱起了,其他人也和了起来,一时间便停不住了!” “哦,那就无妨了!”王文佐脸色微和:“咦,一个百济民夫怎么会唱《五更啭》的?” “估计是看戏时学会的!”贺拔雍笑道:“每次看戏的时候,那些百济人挤的最凶,学的也最快,场上唱的,出场就有人跟着学,还能学的七七八八。” 张君岩道:“对,对,他们干活的时候也喜欢唱,听他们说唱着唱着就不累了!” “这倒是真的!”沈法僧笑道:“俺姨丈家便在运河边上,听他说那拉纤的夫子干活时最喜欢唱些小调,可以长气力。而且不管唱什么,官人也不管,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这倒是的,众怒难犯呀!让人唱几句小调又掉不了块肉!”元骜烈道。 看到众人说笑着,便是平日里最瞧不起百济人的贺拔雍和元骜烈也都忘记了讥讽和辱骂,王文佐心中也松了口气,此时他心中最担心的这些将士们。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但同时也有所有古代武士的通病——傲慢,歧视弱者,粗暴的对待被征服者,习以为常的侮辱、嘲讽。尽管他们也知道要想彻底的击败复国军,离不开争取百济人心,但是那些渗入骨子里的东西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如果是平时还好,而现在营垒里有四千名百济民夫,而外面的敌人则有数倍之众。 的确,百济民夫们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但是他们承担了绝大部分沉重而又危险的劳役,没有他们的支持,唐军是不可能这么快在任存山下的肥沃谷地心脏地带建立起这么一座坚固的营垒,也不可能多次击退敌人的围攻。那么当自己离开之后,继任者是否也能保持内部的平衡,固守这座营垒呢? “列位!”王文佐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众人立刻停止了说笑,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决定应使君所召,赶回泗沘城。” 王文佐的选择并没有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几乎每个武人都有极其旺盛的功名心,任存山城固然是一块炫目的战利品,但和周留城来说就算不了什么了,毕竟那儿才是叛军的“国都”,伪王扶余丰璋也是在周留城中。再说王文佐不是已经把围攻任存山城的工作完成了一大块了吗?即便另一个后来者攻陷山城,将来论功行赏之时,也不可能忽视当初他的功劳。众人扪心自问,若是自己易地而处,也会和王文佐做出同样的选择,现在最要紧的是谁能接替王文佐的位置,成为营垒的主将。想到这里,每一个人都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脯,渴望听到自己的名字。 “崔弘度、元骜烈,袁飞。你们三个随我回泗沘城,沈法僧暂代我的职务,贺拔雍为他的副将!” 听到王文佐的任命,众人中传出失望的叹息,沈法僧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喜悦,起身躬身道:“末将遵令,请参军放心,末将一定坚守营垒,决不有失!” “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你处事谨慎,我自然是放心的。贼兵虽众,但无论是倭人还是百济人,对于攻城器具都不擅长,我方营垒已成,粮秣器具充足,只要你不野地浪战,贼人没有什么法子的。但我还是有一件担心的事情,那就是营垒内的那些百济民夫!” 沈法僧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露出迟疑不定的神情,在他没有把握的时候,就会这样。 “您是说那些民夫里有贼人的内应?可是不会吧?他们干活都很卖力,怎么会是贼人的内应?” “不是!”王文佐摆了摆手:“这些百济人很忠诚,但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欺辱,或者不公平的对待他们呢?就算是最老实的耕牛,被惹发了性子也会用角顶人的,何况是人!营垒再怎么坚固,从内部也是可以攻破的!” “我们怎么会欺辱……”沈法僧话刚说到一般,便语塞了,他当然知道王文佐并非杞人忧天,他庄重的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公平对待那些百济人,绝不会允许有人欺辱他们!” “这样就好!”王文佐抬高嗓门:“你们要记住,公平并不是完全一样。大唐士卒是我们的袍泽,百济民夫是后来者,自然前者的地位要高于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者可以随意对待后者而不受处罚。我打个比方,大唐士卒是战马,百济民夫是耕牛,战马的草料里比耕牛的要多放黄豆,但若是战马踢打耕牛、抢夺耕牛的草料,即便是最好的骏马,也要吃皮鞭!这下明白了吗?” 第224章 倭寇 “属下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伸手招来柳平吉:“平吉,你现在立刻把霹雳车拆开连夜装车,随我一起回泗沘城!” 鼓点敲出战斗的节奏,战船冲向前去,船头劈开汹涌的绿色水面。前方较小的那艘船正在拐弯,船桨拍打大海,旗帜迎风飘荡:船头和船尾是菱形的纹章,桅杆顶端则是一枚简略的山犬头纹,镶在白色底子上。物部氏的战船狠狠撞向她侧面,力道之猛,乃至准备接舷战的半数船员都跌倒了。船桨噼噼啪啪地折断,这在物部连熊耳中犹如美妙的乐章。 于是他当先跃过舷缘,落到敌人的甲板上,黑色的披风在身后招展。新罗人纷纷从全副武装、头戴只露出眼睛铁盔的物部连熊面前退开。向来如此,再多的狗也只会在勇猛的野猪面前逃开,物部连熊轻蔑地想,这些新罗人就是些败犬。 “上呀,他只有一个人!”新罗人中有人喊道:“一起上,把他干掉!” 物部连熊不懂敌人说了甚么,不过声音替他指明了攻击的目标,他投出手中的短斧,叫喊声戛然而止。下一秒钟,两个新罗人从两边同时扑上来,物部连熊向左迎了上去,橡木盾挡住敌人的劈砍,然后沉肩将其撞倒,右手解下腰间的备用战斧狠狠劈下,锋利的钢刃劈开了脖子,鲜血四溅,正当他用力从死人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扯出斧头,一支钢刀砍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但没有穿透唐人工匠千锤百炼的甲叶,物部连熊只觉得自己背上被重重的拍了一下。他扭身劈开袭击者的脑袋,钢铁劈开头盔和颅骨,用力之大,以至于物部连熊自己都觉得手上一阵酥麻。那人略微摇晃了片刻,等物部连熊抽回斧子,尸体便四仰八叉跌倒在甲板上,若非裂开的脑袋,倒像是个醉汉。 物部部的士兵们紧随着自己的首领,跳到新罗人的甲板上,他们发出尖利的嚎叫,挥舞着武器,冲进新罗人的人群中,攻势之猛烈,以至于物部连熊自己都找不到对手,他此时才发现自己背上隐隐作疼,看来方才那一下虽然没有破甲,但还是有了暗伤,但这反而让他心情格外舒畅,就连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也格外香甜。 海上布满船只,有些在燃烧,有些在下沉,有些被撞得支离破碎。船壳之间的水面犹如一锅炖汤,点缀了无数尸体、断桨和扒在残骸上的人。远处,十几艘属于新罗人的船只正疾速向岸边逃去。物部连熊并不在意,这一带新罗的所有军队已经被消灭干净,山城也已经被攻陷,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享受战利品。 “身份高贵的俘虏要和其他人分开看押!”物部连熊取下自己的头盔,开始下令:“新罗人会为他们付赎金,至于普通俘虏,押回周留城,可以卖掉或者当做奴隶!” “是,将军!” “还有,把船只清点整理好,然后我们再上岸!每个人都有两天时间为所欲为!” 听到物部连熊的命令,甲板上的物部部士兵们发出欢呼声,新罗人的船队和戍守部队刚刚已经被他们完全打垮,肥沃的土地、繁盛的村落和集镇已经毫无保护的袒露在他们面前,可以肆意抢掠,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开心的呢? 而这一切都要多亏了自己的巧妙策略,相比起大和王国,新罗的海上力量不值一提,毕竟新罗的主要敌人是百济和高句丽,有限的资源必须集中在陆地上,而大和国则恰恰相反,身处岛国之上,与其陆地接壤的敌人除了虾夷人就再无其他,虾夷人虽然人数众多,骁勇善战,但却分散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部落,对大和国并非致命的威胁,自然有足够的资源建造战船。 因此新罗人的防御策略一向是在沿海设置瞭望哨,当他们发现敌人的船队时,就用狼烟或者别的发出信号,老弱妇孺带着为数不多的财富,驱赶着牲畜躲入山顶的山城,而青壮年则拿起武器,在他们首领的指挥下严阵以待。 在大多数时候,倭人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们只能抢劫几个距离海边较近的村落,稍微深入一点就有遭到熟悉地形的新罗人伏击的危险,这样能够得到的战利品不过是些搬不走的粗苯家什,偶尔运气好能找到埋在地下的粮食,还有已经老的走不动路,希望能死在自家屋檐下的老人,若想多些战利品,那就只有围攻那些地势险峻的山城。这就更是吃力不讨好了,多半是白白流血一无所获,有时还会被新罗人从内陆赶来的援兵截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而这回,物部连熊派出十二条天狗船驶往附近海岸,上岸抢掠,引诱当地的新罗领主迎击。倭人稍触即溃,逃上船便向海上逃走。这些天狗船的底舱都装了重物,吃水颇深,很像是装满了抢来的战利品的样子,贪婪的新罗领主见状便带人下海追赶。物部连熊乘着潮水上岸,进攻山城,新罗人竭力抵抗,但留下的人只有很少的人能拿起武器,天黑之前,山城便落入了倭人手中。等新罗领主停止追击,转头返回时,物部连熊的船队正等着他们。 回到山城,整座城镇安静的出奇,大多数房屋和店铺都已经被洗劫,破碎的门窗可以作证,唯一保持完好的建筑物是一座寺庙,里面原本供奉着一尊贴金木菩萨像。物部连熊剥去了菩萨像上的所有黄金,作为庙内僧人的赎金。街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但仍有死亡的气息弥漫,看到这番景象,物部连熊满心厌恶,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未来的领地了,谁看到自己的财产被破坏还会高兴呢? 晚宴很丰富,物部连熊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踏上这片土地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上好的蜜酒、烤鸡肉、半熟的牛肉、大量鱼、虾和螃蟹,相比起被内战肆虐了数年的百济,新罗的土地明显要富庶多了。 第225章 初胜 不过当物部连熊看到宴席出现了七八个身着精致锦衣的侍女,还是十分诧异,从部下的口中他才知道这些侍女的真实身份:原来她们是已经沉入海中的那位新罗领主的妻妾和女儿。 “也许当时我不应该让那家伙掉进海里!”物部连熊突然有点后悔,身为异国之人,统治这片土地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原有的领主控制在手,将其作为人质。他很明白这个道理,中大兄皇子不就是这么使用扶余丰璋的吗?那家伙既然可以夺取整个百济,我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获得这片新土地。 心思烦乱的物部连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却不像想象的那么甘美,下一秒钟,一只柔美的手伸了过来,就物部连熊的酒杯注满。物部连熊又是一口喝尽,不等那女子再次倒酒,便抓住对方的手腕,将其扯入怀中,直接抢过少女手中的酒壶痛饮起来。待酒壶空了,他丢下酒壶,将少女拦腰抱起,在其惊呼中走出客厅,摇摇晃晃的走进最近一间客房。 砰砰砰! 物部连熊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抬起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就好像有一千只蚂蜂在里面。女孩赤、裸身子,摊开手脚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佩刀和皮带丢在地上,自己也什么都没穿。 物部连熊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想要把佩刀捡起来,却险些摔倒在地。他身材魁梧,酒量很大,但即便如此,今天也喝得太多、太快了。敲门声愈发急促了,物部连熊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谁在外头,什么事?” “叔父,是我,有紧急军情!”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物部连熊的一个侄儿物部真备,物部连熊捂住自己的脑袋,竭力忍耐宿醉的剧痛:“进来说话!” 房门被推开,随之而来的风将屋内污浊的空气一扫而空,物部连熊觉得好了点,他走到窗旁的几案旁,想要给倒一杯酒,却发现酒壶是空的,物部连熊喃喃的骂了一句,头也不回的说:“什么紧急军情,说吧?” 物部真备惊诧的看了看窗旁全身赤、裸的叔父和床上的少女,最后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唐人正在围攻周留城,扶余丰璋要我们立刻返回救援!” “什么?”物部连熊转过身来:“唐人围攻周留城?不是说他们要围攻任存山城吗?怎么又攻打周留城了?还有我记得扶余丰璋手下有好几万人吧?唐人在百济不是只有万把人吗?怎么会被围攻的?” “信上写的不是很清楚!”物部真备神色有些犹豫:“不过好像是唐人从国内派来了援兵,那扶余丰璋又中了唐人的圈套,被骑兵打败了!死伤不少。” 物部连熊来回踱了几圈,突然他停住脚步,举起几案从窗户丢了出去,然后大吼道:“人都死光了吗?水,送些水来!” 片刻后,战战兢兢的侍女送了一壶水进来,在物部真备的暗示下,把蜷缩在床脚的少女带了出去。物部连熊喝了两口水,突然将杯子丢在地上,恨恨的骂道:“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告诉过他们,唐人是可怕的敌人,不应该和他们在平地交战,而应该将其引进树林、谷地,用零散的战斗来消磨掉他们,却没人听我的!现在我好不容易占下一块地盘,却又要放弃,简直是太蠢了!” “叔父,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只有撤退了!”物部连熊叹了口气:“我们的辎重都还在周留,传令下去,带走能带走的一切,剩下放火烧掉,什么都不要留给新罗人!” 周留城。 田地被战马的铁蹄撕裂,即将收割的豆子和大麦被踩入泥土,枪矛和箭矢插入土中,仿佛大地母亲生下了新的孩子。濒死的战马发出最后的嘶鸣,人的生命力没有那么强,只有偶尔的喘息和痉挛,证明他还没有完全迈入亡者之门。 “看来扶余丰璋真的不懂得怎么打仗!”刘仁愿看着远处遍地的尸体:“如果他没有杀掉鬼室福信,也不至于会输的这么惨!” “是呀!”刘仁轨笑道:“骑兵利平旷,步卒利险阻,这是兵家常识,他竟然将倭人布置于平旷之地,却将为数不多的骑兵邻河布阵,焉得不败?” “不错,正则兄果然娴于兵法!”刘仁愿拊掌笑道,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王文佐:“三郎,若是换了你当如何处置呢?” “以末将所见,那扶余丰璋倒也未必不懂兵法,只是情况所迫,不得已罢了!” “哦?”刘仁轨笑道:“王参军为何这般说?” “贼军中倭人基本都是步卒,而百济人中有一些骑兵,若是依照常理,自然应当将百济人列阵于平旷之地,倭人邻河布阵。但是扶余丰璋诛杀鬼室福信之后,对于麾下的百济兵将恐怕不太信任,所以扶余丰璋肯定是在倭人那边的。若是将百济人列于平旷之地,其军一败席卷过来,列阵于河边的倭人就被挤进河里去了,只怕扶余丰璋自己都跑不了;反之如现在这样列阵,百济人在河边列阵,根本没有腾挪之地,可收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之效!” “不错,是这个道理!”刘仁愿拊掌笑道:“倭人是客军,败了跑都没地方跑,无需担心其不尽力死战;倒是百济人是主兵,又与扶余丰璋有嫌隙,若是不放在河边无路可退,只怕两军一交锋便先垮下来了!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只怕百济人与扶余丰璋就更加离心离德了!” “是呀,这一仗百济人死伤的最多!”刘仁轨叹道:“方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生俘的就有两千余人,算上被斩杀的,被赶入河中淹死的,怕不有上万人。这般算下来,周留城中的可战之兵,基本都是倭人了!” “差不多!”王文佐笑道:“即便城中还有些许可战的百济人,但愿意为扶余丰璋效力的也没有几个了!” 第226章 夜谈(一) “王参军!”刘仁轨笑道:“我记得你麾下可是有不少百济降人的,接下来可就是你立功的时机了!” “招降纳叛之事,末将以为还是以扶余隆大都督的名义更好些!”王文佐笑道:“毕竟他才是熊津都督府大都督,百济郡王,名正而言顺嘛!” 听到王文佐的这番话,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迄今为止,那位名义上百济唐军的最高指挥官每天的惟一工作就是当泥雕木塑,上至刘仁愿、刘仁轨、孙仁师,下至大头兵,都没人把这位百济郡王当一回事,若非王文佐突然提到,只怕众人都忘记了还有这号人物。 “也好,就照三郎说的做吧!”刘仁愿强忍住笑意,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庄重一点,但下一秒钟便控制不住自己:“朝廷把他从长安送来也花费了不少心力,总不能每日什么都不干,躺在帐中睡大觉吧!” 哄笑声响起,王文佐有些心虚的回头看了看,就在七八步外,扶余隆骑着一匹黄骠马,正看着远处,没有朝这边看过来。王文佐突然想若是自己与扶余隆易地而处将会是什么感受,最后发现若自己身处其位,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那些哄笑的人都从马上掉下来摔断脖子。 夜色西垂,夜幕已然低垂,将所有旗帜染成黑色。唐军军的营地位于熊津江和管道之间,绵延数里。在众多营帐和树丛之中,非常容易迷路。果不其然,王文佐在穿过十几个帐篷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他举目四顾,没有看到桑丘的身影,只有萤火虫在营帐间窜动,有如游荡的星星,闻到烤蒜肠的香味,辛辣又可口,令他空空的肚腹饥肠辘辘。他听见远处有人唱起西北小调,更远的地方,一个老兵正在向四五个新兵示范如何使用长矛格挡和突击,赤裸的上半身上大汗淋漓。 没人看他一眼,也没人过来和他说话,无人注意到他,整个营地有一万五千人马,而在这一瞬间,他却是孤独一人。 “王参军!郎君!!” 几分钟后,王文佐听到桑丘特有的那种沙哑嗓门,他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他看到桑丘那种还残留着惊惶失措的脸。 “老爷,您方才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桑丘刚埋怨了两句,旋即发现自己这是在指责王文佐,赶忙跪下磕了个头:“郎君,桑丘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方才一下子找不到您,吓坏了!” “起来吧!”王文佐伸手将桑丘从地上拉起来:“我没有怪你,方才是我一边走,一边想事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迷路了,不是你的过错!” “怎的不是小的过错,幸好是在自家营地里,若是在外头您有个闪失,小的死一百次也补偿不起呀!”桑丘忏悔道。 听着桑丘喋喋不休的忏悔,王文佐突然有点厌烦,他决定把桑丘的注意力转移开:“我有些饿了,晚上吃啥?” 听到晚餐,桑丘立刻兴奋了起来:“郎君放心,袁飞那小子方才让人送了只剥好皮的狍子来,说是他前天设下的套子弄到的,回去后您先洗把脸,俺立刻让人收拾,马上就有肉吃!” “有狍子肉,倒真是有口福了!”王文佐笑道:“上万大军过来,土都给铲平三尺,他居然还能逮到狍子,那袁飞还真有两下子。” “这是他的老本行了!”桑丘已经全然忘记方才的懊恼,他笑嘻嘻的举着火把替王文佐照亮路,笑道:“要没这本事,就凭他娘一个人,怎么养得活他和两个妹妹?早送山里供神了!”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桑丘说的“送山里供神”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桑丘,你方才说的送山里供神,多吗?” “这就要看情况了!”桑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年景好的时候就不多,就算有也多半是送老人;年景不好的时候可就多了,有老人也有孩子,不但有送山里供神,也有送河里的,毕竟哪里都有神灵嘛,只有献上祭品,神灵才会庇佑,来年有个好收成……”桑丘说着说着却发现背后没有回音,回头一看却发现王文佐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一副强忍着怒火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赶忙低声道:“郎君恕罪,我方才那些话都是胡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桑丘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向我谢罪!”王文佐深吸了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不管什么神灵,若是要用活人的性命作为祭品,那他就不是真神,而是恶鬼!” “恶鬼?”桑丘有些迷惑的看了看王文佐:“可是在百济,这种神灵实在是太多了,难道他们都是恶鬼?” “那佛寺里有没有这么做?” “这倒是没有!僧人们都不用人祭祀!” 王文佐松了口气,看来当时的佛教能够在东北亚所向披靡的确不是没有缘由的,相比起日本、新罗、百济、高句丽的原始宗教,佛教在各方面都有巨大的进步性的。打个比方,就算都是精神鸦片,但大麻和海洛因也是有区别的。 “所以寺院里供奉的不是恶鬼,你们以后多拜拜菩萨就是了!” “郎君这么说自然是不错的!”桑丘对自己的信仰倒是没什么坚持,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还没有形成宗教信仰的概念:“我回去后马上召集领地里的僮客百姓,今后谁也不允许送人进山供神,谁要是敢送,他全家就得从我的领地滚出去!” 看着桑丘从一个家奴到封建地主精神无缝切换,王文佐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桑丘的做法在当时却是天经地义的,在古代社会是不存在个人的信仰自由的。无论是古代东方还是古代西方统治者,都认为臣民的信仰属于统治者权力范围,简单来说就是统治者让你信啥你就得信啥,敢不听的就是刀剑、烈火、十字架伺候,像桑丘说的全家赶出领地已经是非常温柔的了。 霓裳铁衣曲 第75节 第227章 夜谈(二) 回到自己的帐篷,桑丘迅速忙碌了起来,王文佐坐在火堆旁,等待自己的晚餐,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不和扶余隆一起分享这只狍子呢? 在唐军营地里最宽大华丽的帐篷里,扶余隆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他躺在卧榻上,昏昏沉沉,仆人已经把晚餐送来,他没有吃,根本没有胃口。白天唐人的轰笑在他的耳边回乡,扶余隆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笑,但也能猜得出几分。是的,唐人于他的礼节、待遇无可挑剔,但扶余隆能够感觉每一张笑脸下隐藏的轻蔑,就好像屋子里有人放了屁,你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你能清楚的闻到那种臭味。 扶余隆似乎是睡着了,他看到父亲走进帐篷,身材高大,手持王杖,锦袍委地,就好像还活着的时候。 “为什么是我?”扶余隆问道,他无数次想要向父亲发问,明明您还有很多个儿子,还有弟弟,为什么要让我来饮下这杯苦酒? 扶余义慈悲哀的看着扶余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是我?”扶余隆第二次发问,痛苦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脏:“明明您还有其他儿子,我没有能力承担这一切!” 阴影笼罩住了扶余义慈的脸,扶余隆站起身来,走近了两步,他这才发现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脸色铁青,黑色的血从双眼流出,沿着双颊滑落,甚是可怖。扶余隆惊恐的后退了一步,却觉得脚下一空,摔倒在地,陡然惊醒了过来。 “郡王殿下!殿下!” 醒来的扶余隆听到帐外有人说话,他深吸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什么事?” “末将是都督府兵曹参军王文佐,在下的家奴侥幸弄了只狍子来,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赏脸,一同进餐!” 一个人影出现在大帐门口,依稀是扶余隆的模样,王文佐正要敛衽下拜,却听到那人道:“参军好意,小王心领了!不过今日身子有些倦怠,改日吧!” 王文佐见扶余隆出言婉拒,正准备离去,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旁边的篝火闪动,火光照在扶余隆脸上,满脸泪痕,王文佐心中一动,沉声道:“末将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还请殿下拔冗一见!” 扶余隆皱了皱眉头,他还有些不习惯如此强势的邀请,不过即刻他就冷静了下来。王文佐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虽然官职不高,但处事干练,勇于任事,很得刘仁愿、刘仁轨等人的信任,算是百济唐军中的一颗希望之星。像这样一位人物,可不是自己这样一个亡国之人能够得罪的起的。 “这样呀!那就请王参军稍候片刻,本王且去帐内收拾一下!” “不敢,末将便在帐外等候!”王文佐见扶余隆允了,赶忙拜了拜,然后退出几步,站在稍远处等候。片刻后一人从帐内走了出来:“小王已经好了,王参军请!” 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殿下请!” 王文佐在前引路,扶余隆在后,身旁只有一个五六十的苍头伴当,王文佐见状,强笑道:“殿下倒是清俭自守,末将佩服!” “哪里是什么清俭自守!”扶余隆苦笑道:“亡国之人,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想其他?” “殿下何出此言!”王文佐笑道:“天子已经敕封您为百济郡王,圣人金口玉言,一言既出,便如离弦之箭,绝无回头的道理。” 扶余隆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是的,他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就算是个傻子,经历过那一切也会变得聪明了,苦难本是增智的良药,但无人愿意啜饮!王文佐心中暗叹,加快了脚步。 自家帐篷在望,难堪的路程结束,王文佐松了口气,赶忙抢上两步,大声道:“殿下驾到,赶快迎接!” 帐篷里一阵忙乱,片刻后,几条汉子冲了出来,分两厢站在火堆旁,王文佐看了看满嘴油光的崔弘度和元骜烈,最后决定装作没看见。 “各位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不管扶余隆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他维持了大唐郡王的体面,他微笑着向崔弘度和元骜烈点头,并向王文佐称赞麾下壮士的豪勇,然后又和王文佐再三推让,这才坐到了当中的主位。经过了这一番流程,崔弘度和元骜烈也不敢再轻视对方,毕恭毕敬的在两边坐下。 “今日在军营之中,不可饮酒!”王文佐小心的从狍子身上切下最肥美的一块,放在木盘上双手呈上:“怠慢殿下了!” “王参军有心了!”扶余隆接过木盘,却没有吃:“今夜在此,便不再讲上下之分,各自随意便是!” “既然殿下有令,末将遵令便是!”王文佐笑道,崔弘度和元骜烈听了,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齐声道:“多谢殿下大度!” 桑丘来到火堆旁,熟练的将烤好的狍子分解开来,然后分开火堆旁的众人,此时众人都已经饿了,见王文佐动了手,也开吃了起来。一时间火堆旁满是咀嚼和牙齿和骨头的摩擦声。看到火堆旁众人的吃相,扶余隆突然间也有了胃口,赶忙吃了起来。 这只狍子本不过二三十斤,去了皮毛内脏骨头不过十几斤肉,火堆旁却有七八人,又都是壮健汉子,光吃肉只能吃个半饱,分完了狍子肉,桑丘便拿了些干饼上来,放在火堆旁,烤软了好下口,扶余隆也分到一块,他吃了两口,便有些下不去嘴了,眼见得王文佐等人吃的津津有味,只得强迫自己往嘴里塞。 众人一边吃着,桑丘又送了些饮子上来,扶余隆也看不清都是些什么,入口只觉得酸酸的,倒也爽口,便随口问道:“王参军,这里面是何物?酸酸的倒也爽口!” “哦,是用柳树皮和野果、嫩芽煮的汤水!”王文佐笑道:“军中多有疫病,这汤汁喝了可以防备疫病,所以我就让军中庖厨时常煮些,让军士服用!” 第228章 夜谈(三) “哦?还有这等用处?”扶余隆惊问道。 “确是有用!”一旁的崔弘度接口道:“王参军麾下士卒服用这汤汁后,生病的便少了许多!” “想不到王参军还懂岐黄之术!” “不敢,只是略懂一二罢了!”王文佐笑道,他的这配方的有效成份其实主要就是维生素c和水杨酸,新鲜的植物果实和嫩芽里有大量的维生素c,而柳树皮里富含大量的水杨酸,而水杨酸则是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阿司匹林号称万用药,可以缓解轻度或中度疼痛,如牙痛、头痛、神经痛、肌肉酸痛及痛经效果较好,亦用于感冒、流感等发热疾病的退热,治疗风湿痛等,对于大部分军中疫病都有一定的疗效。 晚餐很快结束了,众人纷纷起身,向王文佐和扶余隆躬身行礼,然后离开,很快火堆旁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扶余隆意识到真正的戏肉即将开始,他下意识的挺直背脊,准备迎接真正的挑战。 “殿下!”王文佐的眼睛看着篝火:“您知道吗?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什么?”扶余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警惕的看了王文佐一眼:“王参军,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王文佐转过身来,篝火的光在他的眸子里闪烁,仿佛琥珀:“您的处境很危险,有人想要您死!” “想要我死?”扶余隆笑了起来,笑声中满含凄凉:“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呀!我还真想不到谁还这么有闲情雅致,记得我这样一个废人!” “如果您留在长安或洛阳,您的确是个废人,也不会有人伤害您!”王文佐的声音仿佛寒冰:“但您现在在百济,这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还有,王参军是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 “从哪儿得到消息不重要!”王文佐冷笑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然后由您自己来判断真伪!” 看到扶余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眼也失去了方才的平静,王文佐心中暗喜:千古艰难唯一死,除了大圣大贤,又有谁会对自己的生死都毫不在意呢? “愿闻其详!”扶余隆道。 “如果我说大唐已经距离胜利不远,您应该不会觉得我太狂妄吧?” 扶余隆没有立刻回答,白天唐军在周留城下刚刚赢得的辉煌胜利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扶余丰璋一方拥有两倍的数量优势,但在唐军巨大的骑兵和技术装备优势面前毫无作用。从辰时开始,扶余丰璋就同时从左右两翼发动进攻,企图使唐军左右不得相顾,只要任何一翼取得优势,他就会全线压上,取得胜利。但出乎扶余隆意料之外的是,在唐军雨点般的箭矢和钢铁般的军阵面前,无论是百济人还是倭人的人浪,都只能撞成粉碎,丢下一片片的尸骸,向后退去。 当第四次进攻被击退,唐人的中军吹响了号角,养精蓄锐已久的唐人骑兵倾巢而出,他们驱赶着正在后退的倭人,将其赶往己方的阵线,待到倭人的行列被己方的溃兵冲击的松动之后,这些体完气足的骑兵冲破倭人的阵线,绕到敌阵之后,然后调转马头,然后再一次从背后冲进敌阵。 即使在很多年后。扶余隆也能清晰的回忆起崩溃那一刻的景象,上一秒钟还在行列里拼死抵抗的战士,下一秒就变成丢下武器转身逃走的懦夫,在头顶飞扬的大旗轰然倒地,任人践踏,却无人在意。人们就像一群绵羊,背对着敌人四处奔走,直到耗尽体力,摔倒在地,引颈受戮,似乎有个不知名的恶魔控制住了他的头脑,让他们不敢做最基本的抵抗。 “周留城还在扶余丰璋手中,城墙很坚固,仓库里也有足够的粮食!”扶余隆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据我所知,大部分倭人已经乘船去抢掠了,任存城也还有不少军队,他们得知周留被攻打的话,肯定会想办法救援的!” “殿下,再坚固的城墙也要靠人来守卫!”王文佐笑道:“如果人已经落胆,再坚固的城墙,再多的存粮,也不过是个大点的牢笼罢了,您难道忘记当初泗沘城是怎么陷落的吗?” 扶余隆的双颊露出一丝愤怒的红晕,转瞬即逝:“那您为何说我的处境很危险?因为我对大唐已经没有用了,叛乱平定之日就是我的死期?” “殿下您误会了!”王文佐笑道:“大唐天子的心胸是何等宽广,怎么会因为您曾经是大唐的敌人就加害于您呢?您在长安应该看到了很多其他国家的人吧?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曾经是大唐的敌人,被击败后迁徙到了长安和洛阳,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许多人甚至后来成了大唐的有功之臣!” 扶余隆看着王文佐,他无法从对方的眼睛看到傲慢和狡黠,平静的就好像一汪湖水。“这个男人应该不是想耍弄自己!”他心想。 “谁是想我死的人?” “自然是新罗人!”王文佐笑道。 “新罗人?”扶余隆惊讶的张开嘴:“不错,新罗人的确是我百济的世代大仇,可现在百济国已经不复存在,新罗也是大唐的盟友,他们为何想我死?” “在你看来百济国已经不复存在,但在新罗人看来就未必了!” “王参军的意思是天子还会让我统治百济?”扶余隆已经跟上了王文佐的思路:“这,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多时间,尸骸遍野、田地荒芜,人们没有粮食,没有耕牛、没有农具,甚至没有家人,但手中握有刀剑。在这样的国家,胜利不过是两场战争之间的间歇,仅凭武力是无法治理这个国家的。天子希望百济恢复和平,越快也好,这样才能支持大军夹击高句丽!” “王参军似乎把我看的太高了,我现在不过是个亡国之人,身边只有一个苍头,脱去这身外袍,与路旁的匹夫没有什么区别!” 第229章 夜谈(四) “您错了,殿下!”王文佐抓住扶余隆的手,目光灼热:“您有扶余氏的血脉,您的先祖统治这个国家数百年了,上至贵族、下至百姓,他们都承认这一血脉的人拥有统治这个国家的权利。至于身边有多少人这并不重要,扶余丰璋来百济的时候,他身边又有多少士兵?无论是鬼室福信,还是道琛,还不都是向其俯首称臣?” “好吧,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新罗人为什么会杀我?在长安还有我的同胞兄弟,他们也有扶余氏的血脉,再说新罗是大唐的藩属,他们难道不害怕激怒天子吗?” “您是义慈王的嫡子,您的兄弟是无法与您相比的,如果您死了,要想再找出一个和您一样名正言顺的新王可不容易,至于新罗人嘛!”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为了争夺土地,他们就没有甚么不敢干的!而且即便是天子,也会顾全大局的!” “大局?什么大局?” “高句丽,这就是大唐的大局,天子的大局!你现在明白了吧!” 扶余隆陷入了沉默,火堆旁一片静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刁斗和夜风的声音。王文佐没有催促,他知道这时候让扶余隆自己想清楚才是最好的选择。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扶余隆吐出一口长气:“王参军,就算您说的是对的,那又如何?泗沘城破的那天,我就应该死了,即便是今日死也是晚了,死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的?” “殿下如此开脱,那在下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王文佐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他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明日说不定还有战事,在下就不多留殿下了,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扶余隆站起身来,他并没有马上离开,犹豫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对方依旧坐在篝火旁,他这才转身离去。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王文佐的声音。 “千古艰难唯一死,殿下既然连死都不怕了,那今晚王某再多说什么也是没用了!若是哪天殿下心思若是变了,再知会属下一句便是!” 回到住处,扶余隆也不梳洗,便躺回床上,方才王文佐的那番话在自己的耳边回荡:千古艰难唯一死!是呀!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呢?别的事情不管多么可怕,总还有未来,不是终结,而死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是彻底的虚无。虽然那些沙门说人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但迄今还没有谁能从那个世界回来。 这时,夜风吹拂幕布,发出呜呜的声响,扭曲的黑影投在帐篷的布壁上,落在扶余隆眼睛里,顿时幻化为一个身材高大的持杖老人。 “谁!”扶余隆惊呼道:“是您吗?阿耶!是您吗?” 夜风呼啸,扶余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此时已经认出布壁上的黑影只不过是某面旗帜、某个草堆的投影,方才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闭上眼睛,思绪却愈发烦乱,一时间他甚至希望那些沙门说的是真的,死去的人只不过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只要有相应的法术,就能够将他们的灵魂召回到现世,与亲人相会。如果真的如此,自己就能召回父亲的灵魂,向他请教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他现在太需要建议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疲倦渐渐抓住了扶余隆,他渐渐遁入梦乡,整个晚上,他的梦中都被许多零散的碎片充斥着,不过却没有出现扶余义慈的身影,自然也没有得到他渴望的建议。 周留城。 扶余丰璋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犹如石像。城门外,相隔着原先是市场的废墟,就是白村江了,河面上船影重重,那是唐人的舰队。那些巨大的战船已经封锁了水路,将周留城完全包围了起来。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支火把,在黑夜的衬托下愈发暗弱,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黑夜吞没。那是用来防备唐人可能的夜袭的,周留的城墙虽然坚固高大,但城后的人心却虚弱不堪,扶余丰璋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在逃离战场时看到的场面:数千名位于右翼百济士兵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向唐人投降,那成片放倒的白色旗帜仿佛被秋风吹过的芦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百济人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当初我杀鬼室福信错了?可我是名正言顺的大王,鬼室福信不过是一介臣子罢了,而且鬼室福信专权跋扈,多行恶事。大王诛杀权臣,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而且我也没有株连他的家人部属,为什么会人心离散?难道是扶余氏的气数已经尽了?” 扶余丰璋的心似乎被毒虫啮咬,他无法理解怎么会这样。在此之前百济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但无论胜负,百济人都会竭尽全力,直到败局已定,才会四散逃走,愿意投降唐人的少之又少,像这样情况不对就几千人弃甲归降的从未有过。如果这样下去,自己能当这个王的时间也就指日可待了。 “陛下,陛下!” 扶余丰璋心情烦乱的转过身来,看到卫队首领站在面前,旁边是负责守卫脚下城门的军官,神色局促不安,在他的身后是六名五花大绑的士兵。 “怎么回事?”扶余丰璋问道。 “这六个人是逃兵!”卫队首领大声道:“他们企图乘着夜色,从城墙上放下绳索,逃下城外。他却私自把这几个家伙释放了!” “连这些小老鼠也开始逃脱这条沉船了!”扶余丰璋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目光转向守门军官:“是真的吗?” “陛下!”守门军官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小心的辩解道:“是这么回事,我已经鞭打过他们了,您可以看看他们背脊上的鞭痕!” “这么说都是真了?”扶余丰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守门军官显然已经慌神了,他一边摆手一边解释:“属下手下的士兵军心不稳,如果依照军律将他们处死,我害怕会引起兵变,无法收拾。所以属下只处置鞭刑,我觉得这样会……啊!” 第230章 凶残 凄厉的惨叫声斩断了守门军官无力的辩解,扶余丰璋从对方心口拔出剑来,在死者身上擦干血迹,冷笑道:“逃走的人是叛徒,私放叛徒的人也是叛徒,叛徒只有死路一条。来人,把这家伙的首级砍下来,用长枪挂在城头,让所有人看看叛徒的下场!” “遵命!”卫队首领上前领命,他看了看另外六个被五花大绑的逃兵:“那这六个家伙怎么处置?也砍头示众吗?” “这六个家伙?”扶余丰璋看了看那六个已经瑟瑟发抖的逃兵,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既然他们要逃出城去,那就让他们出城!” 霓裳铁衣曲 第76节 “啊?”卫队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砍断手脚,挖去眼睛,然后从城头上丢下去,让所有人看看当逃兵是甚么下场!” 唐营。 柳平吉没穿盔甲,他这是穿着一件棕色的直缀,右手拿着一根枣木短杖。在他的背后,一面面标志着各种显赫官职、名号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些旗帜下,站满了身着华丽盔甲的人们,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比柳平吉身份高贵、地位显赫。在朝阳下,每一个人身上的盔甲都闪闪发光,屏住呼吸,目光聚集在柳平吉身上。 “禀告参军,霹雳车都准备好了!” 在认认真真的完成了每一道工序的检查之后,柳平吉跑到王文佐面前,单膝跪下,沉声禀告。 “做得好!”王文佐嘉许的向柳平吉点了点头,在众人中他的盔甲是最朴素简单的——只是一副寻常的皮甲,他走到刘仁愿马前,沉声禀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么快就好了?”刘仁愿笑的很轻松:“也好,今日便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三郎这霹雳车的厉害!” “其实照我看,有无霹雳车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孙仁师看上去更轻松,一副胜券在握的这样子:“昨天晚上有越城来投的百济人就有两百余人,听他们说扶余丰璋残暴不仁,将触怒他的士卒砍断四肢,挖了眼睛,从城墙上推下来。如此人心解离,我等就算什么都不干,多则一个月,少则十余日,这周留城就不攻自破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刘仁轨笑道:“这霹雳车也不光是为了破城,除此之外还能炫耀武威,让百济人、倭人、新罗人都看看我大唐的武威,这样就不敢有二心,对于将来平灭高句丽大有裨益呀!” “刘刺史说的是!”孙仁师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对了,这霹雳车与《三国志》中曹袁官渡之战中曹军所用之霹雳车同名,这可是一件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仁轨笑道:“咱们这些人中也就王参军亲眼见过这霹雳车,你若是想知道,待会去问王参军便是!” “你是说王文佐,王参军?这霹雳车是他所造?”孙仁师又惊又疑。 “不错,他素来有巧思,不光是霹雳车,那“蝎子”也是他所造!” “什么?你是说拿可以连续发射的强弩?”孙仁师大吃一惊,投向王文佐的目光也愈发惊疑不定。 “不是他又有何人!”刘仁轨笑容依旧。 轰隆。 巨大的响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孙仁师惊疑不定的向那个奇怪的机械望去,只见随着装满沙袋的木头下沉,另外一端的长臂开始转动,然后连接长臂末端的长索被牵动带起,将末端皮囊中的石弹甩上天空,最后石弹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离开皮囊,向远处的周留城飞去,落下时越过城墙,砸在城内的某个位置。 “刚才的石弹是落在周留城内了,我没有看错吧?”孙仁师问道,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 “没错!”刘仁轨要好一点,但也是惊疑不定:“这里距离城墙至少有三百步,石弹落地时距离地面至少有六七丈高,那这霹雳车就算再退出去四五十步也能打到城墙!” “没必要!”孙仁师摇了摇头:“三百步远,城内守贼又没有八牛弩,干嘛还要退的更远?” “这倒是!” “不错!” “就算是八牛弩,这个距离也射不中什么了!” 众人此时也从初次看到霹雳车威力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正如孙仁师所说的,在当时的东亚世界能够在三百步外开火命中的只有八牛弩等少数几种高技术兵器了。而即便是大唐,八牛弩恐怕也就两京的武库里才有配置。像百济这种边鄙小邦怎么会有,若是担心那就是杞人忧天了。 “王参军,这霹雳车方才发射的石弹有多重?”杜爽心思更细些:“若是只有七八斤的,虽然及远但不能毁坏城墙,就有些美中不足了!” “诶!”孙仁师笑道:“便是七八斤的也够用了,将陶罐里装满鱼油便是,那城内屋顶十之八九都是茅草铺成,只需夜里投些进去,满城火起,贼子便是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 “不错!” “孙将军这法子好,反正这周留城中都是顽冥不化的逆贼,全数烧死也是罪有应得!” 听着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如何用油弹火烧周留城,王文佐额头上不禁生出一层冷汗来,以当时瓦片的昂贵程度,即便是长安城内也有不少房屋还在用茅草房顶,更不要说这周留城了,要是如孙仁师的办法火攻,周留城内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而且全部战利品也会付之一炬,他赶忙插话:“回禀杜长史,这霹雳车最大可发射一百七十斤的石弹,足以摧毁周留城的城墙和望楼,无需用油弹也可破城!” “一百七十斤石弹?”孙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当真?王参军,军中无戏言呀!” “孙将军若是不信,可以走近看看,方才射出的就是九十斤的石弹!只是若要更重的就要调整配重!” “无妨,九十斤也足够了!”孙仁师兴致勃勃的走到投石机旁,他甚至亲自弯腰企图将一枚打磨过的石弹抱起,但刚刚离地就放了下去:“好重,好,好,这一次就用这个!” 第231章 冲击 “平吉,就用这个!”王文佐指了指那枚石弹,柳平吉应了一声,几名士兵跑了过来,他们用撬棍将那枚圆形石弹滚到皮囊旁,然后合力将石弹滚入皮囊中,大约二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停当,柳平吉目光转向王文佐,王文佐点了点头。 轰! 随着一声巨响,随着木斗从空中坠落,巨大的冲量将另一端的长杆抬起,扯动长索和皮囊,将沉重石弹甩向天空,在抵达最高点后被地心引力重新扯向地面。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空中那个小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中了!” “打中了!” “好,打了个正着!” 众人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这一次石弹击中了城墙,众人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距离城头还有两丈有余的地方被携带着巨大冲量的石弹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几秒钟后,窟窿的上半部份城墙上出现无数裂纹,然后缓慢的倒塌,城头上的守军惊恐的叫喊着,向两旁逃去,但还是有不少人随着城墙一起坠落城下,仿佛那些巨大的碎块。 “快,快再来一次!”孙仁师大笑道,此时的他就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找到了心爱的玩具,大声催促道:“这些家伙都站在那个轮子里干嘛?若是累了就赶快换人,别耽搁了战机!” “孙将军莫急!”王文佐赶忙劝阻道:“您看到那个轮子在转吗?他们这是在把木斗升上去,只有把木斗升到高处,才能重新装弹!” “哦哦哦!这不是井里提水的辘轳吗?只是比寻常的大了不少!”孙仁师看了王文佐一眼:“这玩意是你想出来的?着实是好东西,将士们不流一滴血,就能履坚城如平地!” “是末将的一点想法,但能造出来却是众人的功劳,非末将一人之功!” “好,好!”孙仁师捋了捋颔下的胡须:“你还懂得谦退自守,很好,非常好!”他转向刘仁愿:“刘都督,难怪你一定要把王参军调回来,原来是有这等利器,为何不早说!” “我事先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你?”刘仁愿笑道。 “您事先也不知道?”孙仁师惊讶的看了刘仁愿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撒谎:“王参军,这种事你连刘都督也瞒着?” “回禀孙将军,在下并未隐瞒刘都督,刘都督也知道我在试制攻城利器,只是这霹雳车造不造的出来,何时造出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刘都督禀告!”王文佐笑道:“仰仗天子威灵,大都督支持,将士用命,前几日在任存山城之下我才确定这霹雳车着实可行,便紧赶慢赶着带来了,瞒着这二字着实担不起。” “好,好,好!”听到王文佐这番滴水不漏的应承,孙仁师也只有说好的份了,他看了看刘仁愿,又看了看王文佐,摇头叹道:“居上者坦荡不疑,居下者尽心用事,非大都督无有参军之力,非参军则无大都督之功,千载之后,二位必留名于竹帛,得以不朽,孙某得有幸窃居行末,实受惠良多!” “哪里,哪里,若是当真能如孙将军所言,那也是众人之功,刘某忝居其位罢了!”刘仁愿听孙仁师提到能留名史书,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唐初还是一个贵族社会,一个人的地位和权力很大程度上并非取决于个人的能力,而是其出身。而所谓出身,便是指先祖的事功,就拿闻名天下的清河崔氏举例,其发迹便是由曹魏时崔林、崔琰开始。若是刘仁愿能够因为平定百济而留名青史,不但自己能得到恩赏,雕鹰刘氏的声望也会随之大大提高,甚至跻身高门大族的行列,这才是当时刘仁愿最看重的。 周留城内。 “快,再快些!” 军官挥舞着钢刀,竭力催促着民夫们将装满砂土的麻袋堆叠起来,在西北城墙角内侧形成一道矮墙,那儿已经累积被四发石弹击中,出现了一个约有五六米宽的缺口。 空气又潮湿又是闷热,民夫们背着沉重的沙袋,气喘吁吁的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择路而行,刚刚倒塌的望楼将许多碎石木破落在地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其绊倒,但此时无人偷懒,还不等摔倒之人爬起,旁边就有人抢过沙袋向前跑去。 扶余丰璋坐在二三十步外的一间凉棚里,注视着这一切,茶棚紧贴着城墙,除非石弹能够将整段城墙摧毁,那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当他抬起头时,他能够看到某张苍白的面孔在城墙的垛口后面或者射塔的顶楼里,他不知道那些脸后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肯定不会是对一个国王的尊崇。 又一枚石弹落地,击中了大约三十步外的一栋二层楼房,楼房如被一只巨手抹去,化为一堆废墟,扶余丰璋面前的桌子剧烈的震动,碗中的茶汤四溅,弄脏了扶余丰璋的前襟。一旁的侍卫赶忙上前,单膝跪下,替扶余丰璋清洁衣襟。扶余丰璋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警惕的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全身在剧烈的颤抖,那声音是牙齿剧烈碰撞产生的。 “殿下!”侍卫惊讶的抬起头,扶余丰璋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不用擦了,你退下吧!” “是!”侍卫退到一旁。 我在害怕!扶余丰璋转过身,面朝城墙,这样就没人能看到自己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害怕,身为国王此时应该站在高处、身着华丽的盔甲、大声激励士兵们英勇战斗,最终赢得胜利,就像诗歌和传说中描述的那样。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没人和你较量气力、勇气和武艺,只有从高处落下的巨大石弹,在它面前勇士和懦夫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滩血肉,死的可笑、荒谬、毫无意义。 又一次巨大的震动打断了扶余丰璋的思绪,不等他转过头,第二声巨响几乎震破他的耳膜,这让扶余丰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当他转过身来,发现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许多人瘫软在地,瞠目结舌的看着远处的西门——那座坚固的门楼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横躺在门内的空地上,仿佛传说中巨人的尸体。 第232章 逃走 我受够了! 扶余丰璋告诉自己:这不是打仗,而是单方面的虐杀,自己这也不是逃跑,而是寻机再战。他伸手招来守门校尉:“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天黑之前,必须把复壁建成!” “是!”校尉本能的挺起了胸脯,旋即迟疑的问道:“那大王您?” “我现在回王宫去,那儿有更重要的事情!”扶余丰璋注意到了那校尉脸上露出的鄙夷之色,但他懒得理会,是的,自己是临阵脱逃的懦夫,而他是坚守阵地的勇士,但这两者在落下的巨石面前都是一滩肉泥,有任何区别吗?自己必须活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自己。他跳上侍卫前来的坐骑,高声喊道:“天黑之前!”他高声强调,然后策马离去。 当扶余丰璋回到王宫的时候,天色已晚,他跳下坐骑,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登上台阶,穿过长廊,经过一个长满紫藤和花卉的庭院,这里便是内院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进入这里。 “城外的情况怎么样?”安培晴子一边问话,一边替扶余丰璋解下满是尘土的披风。 “糟糕透了!”扶余丰璋对自己的妻子直言不讳:“如果援兵不能五天内赶到,周留城就保不住了!” “五天,这么快?”安培晴子将披风交给侍女,接过沾满温水的布帛替扶余丰璋擦拭脸上的尘土:“周留城的城墙不是很坚固的吗?” “是很坚固!”扶余丰璋惬意的享受着妻子的服侍:“但唐人的投石机更可怕,那玩意可以在三百步外将上百斤的石块投过来,再坚固的城墙也承受不住的!” “三百步外?上百斤的石块?”安培晴子红润的脸颊顿时变得惨白:“这怎么可能?唐人莫不是掌握了鬼神之力?” “如果今天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扶余丰璋叹了口气,他抓住晴子的双手:“晴子,周留城现在已经不安全了,这里就是个囚笼,我们必须准备后路了!” “后路?” “对,逃走的道路!忠胜在任存城还有不少军队,你的父亲也在那边,只要我能逃到那边去,就还能和唐人周旋,而如果我被唐人抓住,那就一切都完了!” “可是城内还有不少士兵呀?”安培晴子问道:“守城不行,我们可以出城和唐人野战!” “我们已经打过了,结果呢?唐人的骑兵比我们强很多,在野战中我们赢不了!”扶余丰璋摇了摇头。 “那你逃到了任存山城又如何?唐人有那样的投石机,照样守不住的!” “任存山城比周留要险峻的多,唐人未必能攻下来!”扶余丰璋柔声道:“就算守不住任存山城,我们还可以逃到高句丽去,高句丽是大唐的死敌,泉盖苏文肯定会全力支持我的!大唐距离百济很远,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下去,一定有复国的一天!” “逃到高句丽?”安培晴子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去那儿?回筑紫不好吗?你还记得橘广庭宫吗?那儿的庭院多美呀!橘树又要结果了的!我们可以住在那儿,直到冬天再回飞鸟!”说到这里,安培晴子的声音渐渐变小,眼睛微闭,她握住丈夫的手,脸上也现出了甜美的笑容,已经沉浸在对美好过去的回忆中。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扶余丰璋硬着心肠从妻子手中抽出右手。 “回不去?”安培晴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也许还能回去,我是肯定回不去了!”扶余丰璋低声道:“中大兄皇子派出了那么多军队来百济,如果战败的话,就必须有一个人为此负责。而我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肯定会被第一个推出来当做替罪羊!” “谁说你没人支持?父亲还有整个安培氏都会支持你的!” “如果战败的话,安培氏必然元气大伤,只怕令尊都要受到牵联哪里还有能力来支持我?”扶余丰璋苦笑道:“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他也会把你我分开,以避免受到牵连吧!” 安培晴子瞪大了眼睛,突然而来的残酷事实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几分钟后她才抽泣道:“怎么会这样?” “晴子你别这样,我这也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扶余丰璋赶忙抱住妻子:“如果援兵能在城破前赶回,我们内外夹击击败唐人,那自然就最好了!” 仿佛是指尖触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安培晴子死死抓住:“对,援兵一定会赶到的,他们一定会赶到的!” 风席卷着潮水,向白村江口涌去,海浪飞溅,仿佛一条绵延的白线,逆流而上,向岸边撞去,溅起冲天的浪花。 隆隆的号角穿越海面,声音嘶哑深沉,仿佛魔鬼的呼唤,船船相传。“所有船都降下帆!”物部连熊下了命令:“换上桨手!向右岸的沙滩靠过去!”随着传令声,桨手们开始用力划桨,这个时候长桨比船帆可靠的多。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物部连熊的船靠近了沙滩,距离岸边还有二十余步,他就跳入海中,海水刚刚淹没他的腰间,他大步涉水,登上沙滩,张开双臂与早已守候在此的男人相互拥抱:“守君大石,我听说你被被有间皇子的事情牵连了,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是呀!我当时被中大兄皇子流放到上毛野国去了,本以为很快就会被他的人陷害而死,却想不到只过了一个月就接到了赦免令,然后就来这里了!”守君大石是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只是双目略有些狭长,右边脸颊上有道伤疤,看上去有点苦相,他是日本武尊的双胞胎哥哥大碓命之后,算来是天皇家族的旁枝,与有间皇子交好。有间皇子被中大兄皇子设计杀死后,他也受到牵连,被除以流放之刑,不久后才得到赦免,被派到百济来了。 “葛城需要你的族人来给他卖命,所以才赦免你的!”物部连熊冷笑道:“你知道吗?上毛野君稚子、间人连大盖、巨势神前臣译语、三轮君根麻吕、大宅臣镰柄他们都来了,除了安培比罗夫,都是葛城的政敌!打赢了唐人葛城很高兴,打输了我们死在这里他更高兴!” 第233章 密谋 “是呀!”守君大石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有甚么办法呢?他现在掌握着朝廷,有大义名分在手,有间皇子死后皇族中就再也没人可以和他抗衡,我们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这倒也是!”物部连熊脸色阴沉,在当时的大和国,虽然各大豪族发动政变袭杀皇族甚至天皇本人的屡见不鲜,但无论哪家政变成功都不会自己篡位登基,而是从天皇家族中拥立另外一人为王(通常与本族有血缘姻亲关系)。 霓裳铁衣曲 第77节 究其原因,与政治上极为早熟的古代华夏国家不同的是,当时的大和国家还是一个神权国家,对天照大神系的崇拜是大和国家的统治基础。统治阶级上层虽然不信那些神话,但他们也不敢完全无视,毕竟一旦国家瓦解,他们就得面对内部民众的反抗和外部蛮族的入侵,只有死路一条。 “对了!”物部连熊猛地一拍大腿:“你刚从飞鸟来,对国内的情况肯定很清楚,有间皇子被杀,那他的妹妹琦玉皇女有没有受到牵连?” “琦玉皇女?那怎么可能!”守君大石笑道:“她是这代天照神宫巫女的不二人选,谁敢动她?有间皇子被杀那天,琦玉皇女就被天照神宫的人保护起来了,除非葛城疯了,绝不会对她动手的!” “那就好!”物部连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你方才不是说皇族之中已经无人能和葛城抗衡,那琦玉皇女呢?” “琦玉皇女?她可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天皇乃是神,哪有男女之别?再说刚刚去世那位不也是女的,还当了两次呢!” “这倒也是!”守君大石点了点头,依照日本神话理论,天皇乃是神灵,神灵虽然外表有各种形态、比如男女、野兽、飞禽等,但其本质乃是神,并无男女之别。 所以只要当上天皇,就不再是凡人,自然也就没有男女之别。所以从理论上讲,只要是天皇家族的血脉,无论男女都有权利登基,琦玉皇女自然也不例外。 “有间皇子是琦玉皇女之兄,若是有向葛城报复的机会,她肯定不会放过!”物部连熊兴致勃勃的分析道:“天照神宫自然是站在她一边的,而且她还深得百姓的喜爱,苏我、伴造那几家至少也不会反对,只要咱们能杀了葛城,剩下的问题琦玉皇女都能帮我们解决了!” “诶!”守君大石拍了下物部连熊的脑门:“你未免想得太远了吧?咱们现在在百济和唐人打仗,胜负未卜,葛城在筑紫,隔着上千里路呢!怎么杀?” “可以先请族中巫师作法诅咒嘛!” “这倒也是个办法!”守君大石点了点头:“不过他身边肯定也有法术高强的阴阳师、巫师、高僧保护,诅咒未必有效,若是被发现了,便是灭族大祸!” “这倒也是,那我还有一个办法!” “还有办法?什么办法?” “投降唐人,然后借唐人之力诛杀葛城!” “住口!”守君大石一把将物部连熊扯到旁边,确认左右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唐人可是我们的死敌,两边正杀得你死我活,你怎么就想着投降?” “哼!”物部连熊冷笑了一声:“杀得死去活来又如何?如果我们水战打输了,能活着回到筑紫的又有几人?那时候葛城是会继续调兵遣将和唐人打下去,还是想方设法和唐人议和?” 守君大石顿时哑然,前后派到百济的倭军已经有四万余人,对于当时的大和国已经可以算是倾国之兵了。而当时的大和国家还没有完成后世著名的“大化革新”,并未形成以班田制为经济基础的律令制国家,自然也没有隶属于国家的常备军。 其派来百济的这支军队是由诸多豪族的部民军队临时编练而成,一旦损失,再想重建新军绝非易事。即便能够重建新军,损失的舰船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兴建补充的,而大和国的心腹之地就在今天奈良盆地周围,距离今天的大阪不过一两日路程,而当时大和国国都连城墙都没有,唐军的船队完全可以直捣腹心,中大兄皇子只能在亡国和城下之盟之间做选择。 “可,可是你我两家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人,做不得主的。其他人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呀?”守君大石低声道。 “这有何难!”物部连熊笑道:“你我先派出使者与唐人联络,表明心意,开打时将自家兵船放在后队,让其他人先攻。他们吃了唐人的苦头,咱们再来劝说,自然事半功倍!” “不错!”守君大石眼睛一亮,其实他方才已经被物部连熊说动了心意,只是两家兵力不多,自然也没什么发言权,如果煽动不成,反而会害了自家性命。但若是依照物部连熊说的,只要暗中派人与唐人联络,将自家兵船躲在后面,并无风险。而前军若是打赢了唐军,他们跟着上前就是,若是前军打输了,自己和物部氏所部完好,无论是反戈一击还是鼓动其他人投降都很安全。 “你这计策甚好,只是这与唐人联络的事情需得隐秘,若是泄露出去,有灭族之祸!” “这个你放心,我自然会派心腹族人前往!”物部连熊笑道:“只是若要取信于唐人,需得有凭证,否则唐人干嘛要相信你我?” 守君大石见物部连熊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显然早已有了盘算,他咬了咬牙,道:“也罢,取纸笔来,我写下誓书便是!” 周留城下,唐军营地。 在定惠眼里,王文佐似乎和身上的钢铁盔甲融为一体,钢铁的手、钢铁的胳膊、钢铁的腿、钢铁的躯干、钢铁的心。 数百年来,凭借源源不断从大陆流入日本列岛的移民,倭人已经逐渐掌握了冶炼铁和制造铁制工具的技术,倭人的工匠已经能够制造铁镰刀、铁斧、铁犁、铁矛、铁剑以及铁箭头等铁制工具和武器,但倭人工匠的技艺还远远无法与大陆的同行比拟,尤其是盔甲,定惠一直很好奇唐人工匠是怎么把像铁这么坚硬而又沉重的金属像皮革和丝绸一样随意扭曲,将使用者全身完全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第234章 使者 “人带来了,就在外面!”贺拔雍走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道。 “带进来吧!”王文佐道,他拔出佩刀,横放于膝,似乎想要恐吓谁。 “进来吧!”贺拔雍走了进来,他一把揪住来人的胳膊,强迫其双膝下跪:“你这倭奴,还不下跪?” 哪来的倭人使者?定惠立刻辨认出跪在地上的是个真正倭人武士,身材敦实,脸型消瘦,双颊有代表家族的刺青,可能是因为陡然看到灯光的原故,他的眼睛眨个不停,泪水盈眶,看上去有些滑稽。 “是物部氏的刺青!”借助灯光,定惠终于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他犹豫了下,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说出来,见机行事。 “定惠禅师!”王文佐道:“这是个倭人使者,劳烦你替我通译一番,先问问他的来历!” “遵命!”定惠向王文佐躬了躬身体,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来这里意欲何为?” 使者又惊又疑的看了定惠一眼:“你这僧人,怎么会说我国言语,你也是大和国人?” 定惠不敢多与对方纠缠,以免引起王文佐的怀疑,催促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快快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性命难保!” “我是物部氏首领物部连熊的使者,奉首领之命前来!”那使者看了看王文佐膝盖上的横刀:“那位横刀将军是什么身份?可是唐人中可以言事的贵人?” 定惠翻译了一遍,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便是!” 定惠点了点头,将王文佐的官职身份告诉了那倭人使者,然后道:“你猜得不错,这位便是唐军中可以言事之贵人,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他!” 那使者闻言大喜,伏地向王文佐磕了两个头,扯开上衣,从胸口撕下一块皮来,从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倒把一旁的贺拔雍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胸前并无伤口,原来对方将一块熟皮紧紧贴在胸前,看上去便和旁边的皮肉一般,当中夹层存放了些细小物件,若是不细心察看决计看不出来。 王文佐从定惠手中接过一看,却是两张薄纸,上面书写的都是汉文,倒是用不着翻译了。他粗粗看了看,却是两封投诚的誓书,誓书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大和国中的中大兄皇子倒行逆施,残害良善,逼迫国中百姓与大国为敌。他们知晓大唐乃当世大国,大和国与其为敌简直是螳臂当车,因此想要弃暗投明,临阵倒戈,还请收纳,王文佐懒得再看便跳过去了,直接看最后的落款,分别是物部连熊,守君大石。 “你说物部连熊是你家首领,那守君大石又是何人?” “守君大石官拜后将军,乃是我家首领的好友!” “后将军?”王文佐眉头微皱,他对于倭人的官制一无所知,更不要说再过定惠和尚翻译之后:“口说无凭,军国大事,仅凭两份书信叫我如何相信尔等?焉知这不是尔等设下的诈降圈套?” 那信使听了定惠和尚的翻译,赶忙大声道:“贵人请放心,我家主人将居后阵,一旦交锋,主人和守君大石二位就会升起白旗,反戈一击。只要贵人这边早有准备,莫要误伤了好人便是!” “误伤好人?两个叛徒也敢自称好人!”王文佐不禁暗自冷笑:已经知道了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的计划。两人的计划其实很简单,让队友先上,自己躲在后面,再见机行事;若是唐军赢了,便反戈一击,若是队友赢了,那就另说。事先派人前来联络是害怕唐人杀顺手了,一股脑儿把自己也一起灭了。 “你家主人倒是打的好主意!”王文佐冷笑道:“躲在后面坐观成败?就这还说自家是好人?这世上岂有这么好事?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想要投诚大唐倒也可以,但必须着实立下功劳,等到胜负已分之后再来做些顺水人情是不够的!” “是,是!”那信使脸上血色尽失:“小人会把贵人您的话转告我家主人!” “很好!贺拔!”王文佐道:“你带他下去,让他饱餐一顿,再给他换身锦袍!” “遵命,参军!”贺拔雍道。 随着贺拔雍和倭人使者的离去,王文佐长出了口气,他还刀入鞘,取下沉重的头盔,在桑丘的帮助下脱下沉重的铁铠。定惠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应该告退,还是应该留下。 “禅师!”脱下盔甲,王文佐轻松的活动了下肩膀:“我记得你的父亲是中大兄皇子的心腹,对不对?” “心腹?是的!”定惠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尤其是他的汉学越来越深入之后,就更不喜欢了,但在王文佐面前,他不敢撒谎,尤其是不敢撒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 “那你应该对中大兄皇子很熟悉吧?”王文佐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短袍,他舒服的坐在胡床上,双腿交叠,拿着一杯酒,示意桑丘也给定惠倒上一杯:“你也来一杯吧!放轻松一点,我只是对中大兄皇子这个人很好奇。你随便说点什么,只要是和他相关都行!” 定惠接过杯子,他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酸疼,眼前的男人表现的越是轻松,他就越是紧张。定惠下意识的喝了一口,却被杯中液体强烈的刺激性呛了一下,禁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禅师不喜欢这口味?”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挺喜欢用点小伎俩来耍弄对方,倒不是对这个人有恶感,只是打破对方的矜持能给自己带来一种禁忌的快感。 “没什么!”定惠狼狈的擦去脸上的泪水:“这,这酒怎么这么辣?” “辣?哦哦!”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让桑丘往酒水里撒了些干姜粉,喝了对身体有好处!怎么了,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桑丘,你给禅师一杯没掺姜粉的!” 定惠接过桑丘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好了点,苦笑道:“贫僧从未尝过这么辣的酒水,真是有一把火在口中烧一样! 第235章 中大兄皇子 “是吗?”王文佐笑了起来:“看来贵国平日里口味应该清淡的很啦,只是不知为何那中大兄皇子手段如此辛辣呢?” 定惠没想到王文佐话题陡然转到了中大兄皇子身上,不由得一愣,旋即笑道:“非常之人,自然有非常之事,岂可以常人之言行拘束?再说贵国之文皇帝,不也是如此吗?”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定惠的回答十分大胆,他口中的文皇帝指的便是唐太宗李世民,其登基靠的便是弑杀兄弟,逼迫父亲李渊传位于他,但其后文韬武略冠绝当代。这与中大兄皇子先后发动政变杀死苏我氏、有间皇子,改革政治,用兵于朝鲜半岛颇有相似之处。定惠的意思很明显,即像中大兄皇子这样的人杰,应该看他一生的功业,而不是用常人的道德来评价。 “不错,不错,这中大兄皇子之所作所为,倒是与我大唐太宗皇帝颇有几分相似!”王文佐笑道:“只是这么说来,那这两封誓书来的还真是时候了,掐断幼苗总比砍树容易,不是吗?” 定惠低下头,避开王文佐的眼睛,对方在笑,但眼睛里却全无笑意。 “您还想知道甚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关于这位中大兄皇子的,只要是实话都可以!” 当定惠和尚离开帐篷时,天边已经将明。王文佐走出帐篷,看着远处天边的那一缕鱼肚白色,长长出了一口气,整整听了两个时辰诡计和阴谋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这家伙还是个满手血腥的阴谋家,但没有办法,对付这样的家伙,匕首和毛笔比长矛和弓箭更有效。 在后世的中国史料中,中大兄皇子的形象还是很伟光正的,毕竟正是他开始的“大化革新”让日本完全倒向大唐,从律法、服饰、音乐、经济完全向大唐学习,后世的日本京都奈良更是几乎就是缩小版的长安城,对与自己曾经的学生,中国人总是很难抱有恶感的。但后世人没有注意到的是,日本是当时东亚世界极少数其君主没有接受大唐官职的国家,尤其是倭人在白村江之战惨败之后,不但能够迅速修复与大唐的关系,保持国家独立地位,作为当时大和国的实际执政者,中大兄皇子身段之柔软着实让人惊叹。 此时的王文佐看来,如果自己能击败倭人远征军,其战果只是迫使倭国势力退出朝鲜半岛,放弃其“日出国天子”的梦想未免有些太浪费了。此时的大和国正处于从豪族联合体向律令制统一封建国家转变的关键时期,而同样的过程,在中国是耗费了从周到秦近千年的时间,其间的反复和波折不计其数。 而日本之所以能这么快,一个是有唐帝国这么一个模版可以借鉴学习、其二是国土面积要小得多;其三就是出了中大兄皇子这样一个不世出的枭雄。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中大兄皇子,大和国家不但无法如此迅速的完成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甚至会因为向朝鲜半岛扩张的失败而导致内部矛盾爆发,统一国家崩溃,重新变回诸国林立的分立状态。换句话说,只要击倒中大兄皇子这个人,就能撬动原有的历史车轮,让其向自己希望的方向转动。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的诱惑呢? 所以不但要击败倭人,而且还要尽可能的收编倭人中的反中大兄皇子势力,在必要的时候将这颗定时炸弹丢回去,将其炸的粉身碎骨。伟大的统帅能够赢得一次会战,影响这个世界三十年,而伟大的政治家能最大化胜利的结果,影响世界三百年。 唐军帅帐。 “这么看来,倭人军心不稳呀!”刘仁愿放下那两封誓书,笑道:“这仗还没开打,就已经有人输诚了!” “嗯!”刘仁轨笑道:“王参军,这么看来你是想先破倭人,再攻周留城了?” “不错!”王文佐直言不讳:“有了霹雳车,周留城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扶余丰璋在城中也不过是尸居馀气罢了。反倒是城外的倭人船队,若是先破城,他们就会乘舟逃走,遗患无穷。不如先破倭人船队,周留城自然不攻自破!” “先破倭人水军,再攻周留城?”刘仁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杜爽和孙仁师:“杜长史、孙将军,你们二位怎么想?” “我素喜野战,一日便能决定胜负,不像攻城,筑长围,堆土山,动则旷日持久,糜费钱粮!”孙仁师笑道。 “孙将军看来是赞同三郎了!那杜长史呢?” “若能如王参军说的,自然是最好!只是……”杜爽很不情愿的摇了摇头:“只是水上交锋,胜负难料,可有万全之策?” “杜长史,战阵上岂有万全之策!”刘仁轨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照我看,有个六成胜算就可以打了!” 杜爽顿时语塞,他看了看刘仁愿和孙仁师,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都是赞同刘仁轨方才的话的。 “三郎,说说看打算怎么调配兵马?”刘仁愿见意见已经统一,便问道。 “其实刚刚末将确实想对杜长史说,万全之策我还是有一个的!”王文佐笑道九天后,白村江入海口。 汹涌的河水涌入海中,与海潮相互撞击,激起了滚滚暗流,变幻无常的海风推动着海浪,形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直到视野的尽头。 物部连熊站在旗舰的前甲板,物部氏的船队紧随其后,在他的右手边则是守君大石的船队,在海风的吹打下,他头顶的船帆哗啦呼啦作响,变幻无常,就好像他此时的心。 “大都督命令你们留在船队的最后,见到红旗就反戈一击!” 这就是信使带回的口信,显然唐人已经有一个计划,而自己和守君大石知道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这样即便自己就无法知道计划的全貌,即便改变了主意,对唐人也没有太大的危害。对于这些,他只能安慰自己,这至少说明唐人的将领是个有能之人,被人防备总比跟随一个蠢货要好。 第236章 拍杆 号角声穿越海面,深沉嘶哑,仿佛恶鬼的呼吸。物部连熊举起右手,高声下令:“降船帆,所有桨手在位!” 随着号令声,物部氏的战船甲板上一片混乱,速度也慢了下来。这说明前队已经发现了敌人舰队的踪迹,众将约定一旦发现敌船,就只许用船桨,降下船帆,避免交战时被唐人的各种纵火物点燃船帆,物部连熊向周留城方向望去,在这个位置,他还看不清那座大城的身影。不过他能够看到“高天原……“号的身影,她是惟一还悬挂着船帆的倭人船只。中大兄皇子和齐明天皇正是乘坐着这条船从飞鸟航行到筑紫的,准备大军渡海远征朝鲜半岛,这一次,他将这条船交给了安培比罗夫,由于安培比罗夫指挥援兵前往任存山城了,所以乘坐该船的便是倭人船队的最高指挥官上毛野君稚子。 对于高天原号,物部连熊非常熟悉,它有两根桅杆,两百支桨,船首像用金箔包裹,除去桨手之外,甲板上还有两百名披甲战士。以当时倭人工匠的技术,根本无法建造如此巨大的战船,为了建造这条船,中大兄皇子当初还付给请来的百济工匠一大笔钱,这也成为许多反对者攻击中大兄皇子的口实。 号角声再次响起,物部连熊侧耳倾听,他的脸色随着号角声的持续变得阴沉。依照号角声包含的信息,己方船队的前锋已经和唐人开打了,这号角声是在催促各队加快速度,尽快赶上前队,与唐人交锋。物部连熊稍一犹豫,高声道:“传令下去,各船保持桨速,整理队形,不要急进!” 白村江入海口。 霓裳铁衣曲 第78节 六条唐人的长船正在与至少两倍与己的倭船厮杀,实际上倭人的船还要更多,但白村江入海处的水流又急又强,将倭人的船只冲的东倒西歪,难以保持队形,为了避免长桨与相邻的友船纠缠在一起,倭船不得不将船身间距拉开足够的间隔。而唐人的长船要比倭船更灵活、也更坚固、更大。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队形,相互保护自己的侧舷,远则用弓弩、蝎子发射火箭、飞石,近则用船首冲角撞击,不断有倭船被他们击沉或者点燃,河面上到处漂浮着尸体和船只的残骸,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倭人的。 “杀得好,不要放过一个!”崔弘度咆哮,桨叶在水面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击水声,耳边不时传来嗖嗖的声音,那是弓手们正在向右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倭船射击——确切的说只有半条船,唐军长船的冲角将其一折两断,半截已经沉没,剩下半截毫无遮拦的甲板上站满了绝望的人,是最好的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入河中,鲜血四溢,将破船周围的河面染成了毫无生机的棕红色,仿佛铁锈。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战号长鸣,似乎是在催促倭人继续猛攻,更多的倭船冲破乱流,向崔弘度这边冲了过来。这一次拉长了战线,显然倭人的指挥官是为了从两翼迂回,然后将崔弘度的船队包围起来消灭。 “鸣金,鸣金,调转船桨,撤退,撤退!”高声喊道。他身后的亲兵赶忙用力敲打起一旁的铜锣来,清脆的锣声响彻河面。唐军的桨手们迅速开始向反方向划桨,唐人的长船以船首为船尾,以船尾为船首,逆水而上,向上游驶去。 唐军船队的不战而退激励了倭人的士气,他们也催促桨手,加快航速,企图追上相距不远的敌船。急促的鼓点似乎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长桨起起落落,船首撞破波浪,向前疾行,崔弘度回头看了看越追越近的倭船,笑道:“快呀,再快些便追上你爷爷了!” 从海上看来狭窄的河道,如今却辽阔了起来,周留城的身影也逐渐爬出了地平线。看到城头上依旧飘扬着己方的旗帜,倭人的士气大振。他们高声叫喊,催促着桨手,准备追上唐军,将其杀个片甲不留。 唐人的本队终于出现了,一共有一百二十条战船,分为三列,最大、也是最坚固的六十条排成第一列,后面两列各由三十条组成。崔弘度的长船消失在行列的缝隙,唐军的第一列缓慢前行,整齐的仿佛一道盾墙。 一群摇曳的火鸟从唐军的战舰起飞,冲到最高点,然后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坠,河水淹没了大半火鸟,但还是些落在倭人的船上,火鸟炸开,火花四溅。甲板上准备登船的武士们乱作一团,他们笨手笨脚的用水去泼,但反倒激起了更大的火焰,火舌舔食着缆绳、木屑、衣服等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很快,这几条船便失去了动力,在河面上打横起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一次是雨点般的箭矢、石弹、短标,一名倭人武士中箭翻过船舷,落入水中,他挣扎着重新浮出水面,就被翻飞的长桨击碎了颅骨,重新沉入水中。河水清洗了长桨上的血迹,推动着船只继续前行。 “击鼓,吹号,快些靠上去,弓弩我们不是对手,打接舷战!” 鼓号声更加急促了,倭人的桨手们已经竭尽全力了,相比起甲板上的武士和士兵们,有甲板遮蔽的他们就要好得多,但弥漫的烟火和惨叫声是最好的兴奋剂。倭人的船队冲破箭雨和火弹,向唐军的第一阵列冲去。 “传令下去,若无军令不许发拍!”孙仁师大声道。 “遵命!”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官宏亮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王文佐偏过头去,战船两侧竖起的拍杆仿佛巨人的手臂,这种中国古代特有的水战利器其实是一根末端绑着重物的长木杆,不用时竖起,当敌船靠近时就突然放开,重物从高处落下,便将敌船击碎。显然,船只越大,层数越高,所能装备的拍杆数量和威力也就越强。像他脚下这条大船上装备的拍杆就有二十余条,尾端的巨石悬挂于头顶,让人望而生畏。 第237章 发拍 最前面的几条倭船已经逼近,绕过唐船的正面冲击,斜刺里靠了上去,企图登上唐军战船,予以围攻。 “发拍!”孙仁师大喊道。 “发拍!” “发拍!” 随着唐军的叫喊声,长达十五米的巨杆倒下,其末端的的巨石携带着巨大的冲量砸落下来,下首倭船上的桨手们拼命划桨,企图让自己的船避开拍杆,但已经来不及了,拍杆尾端的巨石准确的砸在了倭船的后半段,将其击成粉碎,而其前半段直接跃出水面,王文佐甚至能看清满是藤壶的船底。 “升杆!”甲板上的唐军水手开始费力的推动绞盘,将方才落下的拍杆重新升起。随着毕竟倭船的增加,两侧的拍杆接二连三的落下,王文佐可以听到一声声巨响,在船只解体的刺耳尖啸声中,人的惨叫声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蛮夷小国,也敢触犯大唐天威!”孙仁师冷笑道,他看了看已经被化为一片片碎木的倭人战船,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他看了看一旁的王文佐:“王参军,你看我这大舰如何,有三十五根拍杆,当者皆碎,所向披靡?” “这玩意会让船只的重心变高,降低船只的适航性,在内河还凑合,但还是不如希腊火和冲角好用!”王文佐腹诽,面上却还是那副谨慎模样:“下官平日里都是陆战,哪里见过这等利器,着实是开了眼界!” “呵呵呵,王参军也不必过谦嘛!”孙仁师笑道:“我看你那霹雳车也都是难得的利器,和拍杆比起来,可以说是一时瑜亮呀!” “孙将军谬赞了!”王文佐笑道:“这霹雳车也是侥幸,并非在下一人之功!” 这时,又一波倭人快船涌了上来,箭矢与石弹飞来,只听得挡板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好似下雨一般。孙仁师此时也没心思与王文佐闲聊了,开始大声指挥各船保持队形。只见拍杆如巨人的手臂,纷纷落下,数百斤的巨石从空中坠落,将倭船的甲板击碎,把人活活打成碎骨、肉泥。 最前排的唐军战船已经全部投入战斗,抓钩穿梭,铁撞锤击碎木壳,雨点般的火把在空中飞舞,相互投掷,士兵们如蚂蚁般群聚登船。在流动的浓烟中,箭矢遮天蔽日,人像蚂蚁一般死去……幸好,至此为止,王文佐身边还无人受伤。 “参军!”元骜烈低声道:“让我也上吧!” “再等等!”王文佐保持着冷静:“你看,倭人的后继并没有跟上来,现在和我们交战的只有一部分!” 元骜烈向白村江下游看去,只见越来越多的倭船已经逆流而上,但是他们并没有加入战团,而是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还真是!他们这是干什么?如果等我们拍杆再升起来,倒霉的可是他们自己!” 王文佐没有说话,而是捋着胡须思忖,正如元骜烈说的那样,拍杆这种武器固然威力巨大,但也有一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一旦放下之后,要想再用就必须用绞盘将其重新升起,这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但在接舷战时又怎么会有多余人手去拉绞盘呢?所以实际上这种拍杆都是临阵一发,只有在交锋间隙才有可能重新把放倒的拍杆竖起。所以对于倭人来说,最有利策略就应该是不断进攻,不给唐军重新竖起拍杆的间隙,发挥己方人多船多的优势,而不是在旁边坐视己方友军在苦战。 “这应该是倭人分隶各部,互不相属的缘故!”王文佐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他从定惠和尚口中知道了不少大和王国的内情,但依照定惠和尚所说,中大兄皇子消灭苏我氏之后,以天皇为中心的集权统治大大加强,像这次出兵,就耗费了很大一番心血,用老黄历看人未必是对的。 “参军,您看,那应该是倭人的旗舰!”元骜烈突然指着前方喊道,那是一条足有五十步长的大船,桅杆顶部飘扬着大旗,船首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金黄色,在众多倭人船只中如鹤立鸡群,随着它的出现,原本观望的倭船也不再环伺,而是加紧划桨,朝战场冲来。 “决战的时候到了!”王文佐自言自语道,他走到孙仁师身旁:“将军,倭贼帅船已经到了,我方亦当倾注全力,一举将其击破!” “嗯,不错,那应该就是贼人的主帅!”孙仁师看了看远处的高天原号,突然笑道:“布阵杂乱无章,水上交锋自有章法,岂是仅凭人多一拥而上便成了吗?传令下去,待敌船冲进了,多用喷火筒!” 随着倭船的越来越多,河面上已经不存在清楚的阵线,许多船只纠缠在一起,相互旋转,甲板上血肉模糊,人们相互用刀剑长矛相互厮杀,每当有船只被撞坏,河水便涌入船身,成群的人落入水中,活人挣扎求生,死者寂默浮沉,无甲或者身着皮甲的人们还好,而身穿铁甲的人不论死活立刻被河水淹没,即将淹死的人们苦苦哀嚎,一直在河面上空萦绕。 周留城的塔楼上,代表着百济大王的大旗在风中飘扬。扶余丰璋站在大旗下,紧张的看着远处江面上的鏖战,他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寄托在正在进行的战斗之上了。当他看到高天原号华丽的船身出现在河面上,不禁双手合十,向天祈祷。倭人果然守诺,没有放弃自己。 “快,快,下令打开城门!”扶余丰璋回过头,大声吼道。 “城门?”身后的随从愣住了,他也不知道扶余丰璋说的是那座城门:“那我立刻派人回宫请王后出来!” “请王后?”扶余丰璋愣住了:“我让你开东门出兵进攻唐人营寨,策应援兵,你请王后干什么?” “该死!你不说开哪座门我哪里知道?我还以为你是要出城逃走呢!”随从腹中暗骂,急中生智道:“属下还以为陛下是要请王后一同看看唐人覆灭的情景呢!” 第238章 易帜 “请王后看看唐人覆灭的惨状?这倒是个好主意!”扶余丰璋笑了起来:“你速去请王后来,快,快些!” “遵令!“那侍从应了一声,长出了口气,正准备下城传令。却听到城头传来一片惊呼声,抬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i 一抹火光闪过眼帘,飞向前方,落到一条倭人大船的左舷,几乎是同时,一群赤红的毒蛇在那条船的船尾升起,翻腾,蔓延,哭嚎声从整条船蔓延开来。 两军并不是第一次使用火攻,但相比起唐军刚刚使用的喷火筒来,原先两军平常使用的火箭、火把等纵火物,不过是儿戏。这种可怕的纵火器材是一个装满搀杂了硫磺粉末等药物的鱼油的大皮囊,使用时用力推动活塞,便将鱼油喷射出去,然后点燃。这种可怕的油脂几乎无法扑灭,哪怕只遇到一点火星,就会腾的一下燃烧起来,用水浇,用扫帚扑打,都反而会烧的更加厉害。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沙土覆盖,这才能减缓其蔓延的速度。而倭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可怕的武器,他们习惯性的用衣服武器扑打,往火上泼水,其结果可想而知。火星四溅之下,反而将相邻的其他船只也点着了。 “快,快用喷火筒!烧死这帮倭奴!”孙仁师见喷火筒如此有效,哈哈大笑起来:“还有,若是倭船后退,快些将拍杆升起来,把挡路的家伙拍碎!” “快,快掉头!左侧的桨手向前划,右侧的桨手向后划,后面的船不要再往前了!” 还没有被喷火筒喷中的倭船赶忙以最快的速度调转船头,在他们的眼前,火焰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一条条同伴的船只,火焰缠身的人绝望的跳入河中,发出非人的惨嚎!从唐军的大船上,箭矢和石弹还在不断飞来,突然,一根拍杆落下,溅起冲天的水柱,落下的水将甲板上的人都淋的透湿,下一秒钟,又一根拍杆落下,直接拍中一条有十五米长的倭船,这条船就好像从高处丢下的玩具般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片四处横飞。 周留城上,扶余丰璋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命运之神一瞬间将他从天堂丢下了地狱,他在城楼上看的很清楚,由于倭人的船队数量太多,前队后退时,后队却继续向前,于是挤成一团,进退不得,成为唐军战船拍杆和喷火筒的最好靶子,成排的倭船被鲜红的火舌舔舐,火焰点燃缆绳和桅杆,仿佛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树木,人们跳入水中,绝望的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随时都可能沉入江中,就好似他的王冠。 “陛下,出城突击的士兵都准备好了!就等候您的命令?” 随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扶余丰璋却好似泥塑木雕,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随从正想再催促,突然扶余丰璋猛地转过身:“立刻回宫!” “回宫?”随从愣住了:“您不是要……”“你去准备四十匹好马!把细软财物打包好,还有健骡,车辆!”扶余丰璋一边加快下楼的脚步,一边说:“大势已去,我们要乘着唐军没有腾出手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甲板上,物部连熊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石像一般一动不动。不远处的江面上,烈焰腾腾,己方的船队已经有半数起火,剩下的也在火中苦苦挣扎。火焰的亲吻使得几个小时前还威风凛凛的舰队化为葬礼的柴堆,把人变成火炬,空气中满是烟尘,箭矢和惨叫。 倭人后队的船长们,无论身份高贵与否,属于哪个部族,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唐人的巨大战船,仿佛一堵高耸的城墙,缓慢的向前移动,不时喷射出一道火光,拍杆如巨人的手臂不时挥下。绝望的倭人士兵向其射箭、投掷标枪、投掷火把,但无济于事。 一条倭船终于被饥渴的火焰吞没,成群的人们从船上跳入水中,火焰在水面上舞动,噼里啪啦、丝丝作响,压过了四周的惨叫声,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要么被淹,要么被烧,要么即被烧又被淹。 一阵热风袭来,卷起物部连熊的披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将其从这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在开战之前,他的确对于己方的未来的确很悲观,因此才说服守君大石一同向唐军投诚,但也没有想到双方的实力会如此悬殊,己方会输的如此惨烈。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是恐惧,又是庆幸。 “守君将军的船靠过来了!” 侍卫的喊声将物部连熊惊醒了过来,他扭过头,果然守君大石的座船正朝自己这边靠过来,相距还有六七米,便看到守君大石站在船舷,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刚刚搭上踏板,还没等踏板放稳,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物部连熊的船上。 “物部兄,物部兄!”守君大石一把抓住物部连熊的胳膊,将其拉到船舷:“当真是多亏了你,若非你的提醒,我和我的人只怕已经在那火堆里了!” “不说这些了!”物部连熊虽然心中得意,但也知道眼下时间紧迫,问道:“眼下这个情况,你说应当怎么做?” “怎么做?”守君大石笑道:“自然是易帜倒戈呀!还能怎么做?” “可依照原先的约定,我等是要等到唐人发出的信号才倒戈的,可到现在为止也没看到唐人发出的讯号呀?” “唉!”守君大石顿足道:“物部兄你真是糊涂呀!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难道唐人一直不发讯号,你就站在这里一直干看着?唐人杀过来的时候可分不清那么多!还是乘着现在战局没全定,咱们早一分钟易帜,便能多一分功劳!” “不错!”物部连熊听了守君大石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立刻清醒了过来:“就依照守君兄你说的办,你快回你的船上去,咱们马上易帜,为大唐天子效力!” 第239章 倒戈 “好!正当如此!”守君大石应了一声,赶忙回到自己船上,两边都降下原有的旗帜,换上唐军常用的红旗来,物部连熊站在众人面前,高声道:“中大兄皇子无道,滥杀大臣,屠戮皇室,我物部氏从今往后效忠大唐天子。现在击鼓,打白旗的是敌军!” 随着鼓号齐鸣,物部氏和守君氏两部的战船陡然更换旗帜,向周围依旧打着白色旗帜的倭人船只攻去,毫无防备的倭人船只在两部战船的猛攻下被杀了过措手不及,一时间风声鹤唳,乱作一团。 唐军旗舰。 “咦!”孙仁师突然指着远处说:“王参军,你看那边倭人的举动有些奇怪!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透过浓烟烈火和战场,王文佐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不过正好一阵大风吹过,将浓烟吹散了不少,他这才看到易帜的两部船只,稍一犹豫:“孙将军,那应该是倒戈的倭军!您看,他们已经换上红旗了!” “倒戈?”孙仁师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王参军,你已经在倭人中有内应了?” “开战之前确有倭人秘密前来,但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所以末将只是敷衍了几句,倒也没当回事!” “嗯!”孙仁师点了点头:“你这么做也没错,倭贼奸猾,谁知道是不是反间之计。传令下去,待会只要是敢阻挡大军的,一律斩杀,不分红白!” “孙将军果然老成!”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孙仁师对自己未预先将倭人内应的事情告诉他有些不满,笑道:“不过此番江上一战,大破倭人,若论首功便数督领舟师的孙将军您了。能够多些倭人投诚,您面上也多几分光采呀!” 孙仁师见王文佐服了软,心中也舒服了些:“也罢,今日杀贼杀的血染大江,足以令贼人胆落,多杀几个少杀几个,倒也无所谓了,就依王参军说的来吧,也让这些倭贼见见我大唐的仁德!” 到了中午时分,江面上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江面上到处都是残破的船只碎片和尸体,绝望的倭人士兵,丢下武器,向迎面而来的唐军战船叩首求饶,有许多倭船逃向岸边,将船搁浅,士卒上岸逃走,甚至还有几条船不知如何穿过唐军的阵线,冲到了周留城下上岸,船上人丢下船逃入城中。但其实两者的结果都区别不大,上岸的倭人士兵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组织。最重要的是,舟师覆灭之后这些倭人已经是无根之木,又是身在异国,语言不通,补给没有着落,覆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在稍晚一点的时候派来了使者,登上唐军旗舰之后,他刚登上甲板就跪倒在地,膝行了十几步后向孙仁师和王文佐磕了十几个头。经由他的禀告,王文佐得知在除去两人的本部之外,其他倒戈乞降的倭人还有不少,共有近万人,大小船只百余只,各种军械甲仗不计其数,接下来应当如何行止,两人请孙仁师示下。 “这二人倒是机灵的很!”孙仁师笑了笑,对王文佐道:“王参军,你觉得应当如何呢?” “先让他们暂时收容倭人溃兵吧!”王文佐笑道……“至于如何处置,还是等禀告了刘都督、刘刺史,一同商议再做决定为上!” “王参军说的也有道理!”孙仁师点了点头:“不过眼下他们降服未必是出于真心,很可能是形势所迫,若是就这么拖延下去,说不定迟则生变。” “您的意思是?” “就让那二人天黑前来大营拜见我们吧!”孙仁师笑道:“既然诚心归降,总不会连人都不敢来一趟吧?”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孙仁师脸上的笑容依旧,但此时却别有一番意味。他对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的顾虑并不奇怪,战争中迫于形势投降然后在形势改变后又反戈一击的例子太多了。即便这两人是真心投降,但他们现在麾下一万余人,又有多少是真心投降呢?会不会有人天黑之后对唐军突袭,或者乘船逃走呢?既然如此,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二人亲自前来大营,如果来了就能将其控制在手,至少两人的本部人马是不敢乱动,如果不来就是心中有鬼,乘着倭人惊魂未定的关头将其一鼓全歼,反倒落得个轻松痛快。 “怎么了?王参军觉得我这个办法不好吗?”孙仁师笑道。 “不!”王文佐赶忙低下头:“孙将军的办法很好,不过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可否派一个末将手下的一个通译同去!” “通译?你觉得可以就好!”孙仁师现在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他摆了摆手:“王参军,我与你也认识有些时日了,觉得你这人倒也不错,便说几句贴心的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那些蛮夷太心善了。我们大唐男儿心如钢铁,手也如钢铁一般,这些蛮夷就像草一般,割了一波又会长出来一波,杀了也就杀了,何必这么婆婆妈妈的?” “是,是!”王文佐心知孙仁师这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好意,有些差异也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说的通,从某种意义上讲,孙仁师的看法在这个时代可能还更切合实际一些。他应付了孙仁师两句,退到一旁让桑丘叫来定惠和尚,将方才的情况讲述了一番,最后道:“劳烦禅师您跑上一趟,将方才的事情告诉那两位首领,让他们天黑前务必来我军大营拜见大都督,否则就会被认为是诈降,那时兵戈相见,后悔莫及!” 定惠和尚听了王文佐的话,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沉默不语的看着王文佐,让王文佐心里有些发毛:“禅师怎么了?时间紧迫,你为何不去准备?” “王参军,你说的会不会是个圈套?”定惠问道:“让我把那两人诓骗来了,然后你们唐人便下手,将那一万余人杀的干干净净!” 第240章 纳降 王文佐的嘴角微微上翘,正想发笑,但笑容立刻凝固了,方才孙仁师那番话在自己耳边回响,定惠的顾虑绝非杞人忧天。杀降兵虽然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情,但俗话说兵不厌诈,受降如临敌,唐军在异国对着上万语言不通的降卒也是个麻烦事,寻机一股脑儿全屠了绝对是轻松省事,永绝后患的法子,无怪杀降虽然名声臭,但千载以来爱用的人络绎不绝。 “定惠禅师,你去告诉二位首领,就说是我说的!”王文佐加重了语气:“既然已经降服大唐,那前来拜见大都督就是应有之义,来的越早越能证明他们的诚意。至于他们顾虑的事情,我也明白,只要他们前来,我王文佐拼了自家性命,也要保住他们两人和他们的部众无事!”说到这里,王文佐拔出腰刀,在左臂上拉开一条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方才所言,天地鬼神共鉴!若有半句虚假,鬼神不容!” 霓裳铁衣曲 第79节 定惠见王文佐割臂发誓,神色微动,沉声道:“参军的心意,贫僧一定会带到,还请参军耐心等待!” 倭人营地。 “定惠禅师?怎么是你?”物部连熊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出使长安了吗?怎么在这里?” 面对物部连熊的询问,定惠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我的确出使长安,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就给唐人当了通译,来了百济!” 物部连熊还想询问,却被守君大石扯了下袖子,这才闭了嘴。守君大石笑道:“这样也好,定惠,现在咱们都是给大唐天子效力,也算的上是殊途同归了!哈哈,哈哈!” 面对守君大石干瘪无力的笑容,定惠突然感到一阵厌烦,自己居然和这样一群家伙站在一边,他暗自叹了口气,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将王文佐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吧!” 物部连熊与守君大石走到一旁,商议了片刻后便回来了,物部连熊道:“我等愿意去拜见唐军大都督!” “你们不害怕那是个圈套?”定惠问道、“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守君大石苦笑道:“现在士兵们根本没有战心,唐人如果杀过来,就是土崩瓦解。如果逃走的话,回到筑紫,中大兄皇子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会放过我们的!除了投降唐人,我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我明白了!”定惠点了点头:“那既然要去,就越早越好,迟则生变!” 唐军大营。 看着不远处的大旗,定惠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心跳,我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即便唐人要杀那两个蠢货,我也不会掉一根毫毛,我只是个僧人,没有一兵一卒,对唐人没有任何威胁!他告诉自己。 “前面就是大都督的帐篷了,你让他们两个在这里等候,我去通传一下!”唐军校尉吩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会儿!”定惠对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道。 “当然,当然!”守君大石的声音有些颤抖:“物部兄,这点规矩我们还是明白的!是吧!” “是呀!”物部连熊的情况要好些,但也笑的很勉强,他一边小心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说:“定惠禅师你与唐军中贵人很熟了吧?待会还请多多美言!” 看着两个同胞的模样,定惠突然觉得一阵厌恶,一声不吭的扭过头去。 帅帐内、“真是好酒呀!”孙仁师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吸了口气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王文佐微笑着将酒杯往嘴唇上沾了沾,作为一军的首领,庆功宴上的酒自然是不错的,但也只能说不错,能让孙仁师如此失态的恐怕是胜利的滋味吧! “是呀!已经好久没有喝到如此美味的酒了!”显然刘仁轨的感受与孙仁师相同,他将铜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既然援兵覆灭,周留城也就是指日可下,只要能拿下扶余丰璋,百济之乱大致也就平息了。刘都督,凭你这次的功劳,应该可以封一个县公了吧?” “刘刺史说的哪里话,些许小功,刘某如何敢奢望封爵!”刘仁愿笑的已经合不拢嘴了,显然他心中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谦逊:“对了,三郎!你是琅琊王氏之人,想必长于书法,待平定百济后,我打算制以百济记功碑,以勒我等此番大功,流传后世,便由你替我抄写如何?” “这个!”王文佐顿时愣住了,他穿越之前早已是移动互联时代,就连钢笔字都写得不多,更不要说毛笔了,穿越之后也是拉弓多过挥笔,这毛笔字最多只能说会写:“末将拙于笔墨,只怕难承好意,请都督另请高明吧!” “哦!”刘仁愿本想借这个机会扬王文佐之名,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承自己未曾继承家学,这放在当时是颇为难堪的事情,显然王文佐来百济之前,家中的情况很一般。不过想来也是,若是王文佐家境不错,以琅琊王氏的子弟,又怎么会从一个火长干起呢? “既然是这样,这件事就交给杜长史了!” “卑职遵命!”杜爽是关西杜氏的子弟,自然答得十分爽快。这时,外间当值的中军进了大帐,在刘仁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好!让他们进来!”刘仁愿大笑起来,举起的杯子酒液四溢:“那两个倭酋就要进来了,诸位,应当如何处置他们?” “杀俘不祥!”第一个开口的是刘仁轨,他环顾四周:“而且彼等既已解甲归降,我若再加害他们,周留、任存等城中贼寇只怕会穷鼠噬猫,会白白损伤不少士卒!” 刘仁轨的理由很有力,尽管在摧毁了倭人舰队之后,周留城的陷落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但城中可战之兵少说也还有万余人,如果死守的话,换唐军千把条人命一点也不奇怪,更不要说叛军手中还有许多其他城塞了。 第241章 打听 “穷鼠噬猫,这个比方打得好!”孙仁师笑道:“不过就这么饶了他们也未免太过便宜这些倭贼了,不如就让他们为先驱,攻打周留城吧!” “这厮果然是铁石心肠!”王文佐心中暗想,孙仁师的建议说透了就是用这些新降的倭人当炮灰来填平周留城的城壕,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木石,同时借城中守军的手消灭掉这些降兵。 “嗯,此法甚妙!”刘仁愿笑道:“杜长史,刘刺史你们觉得呢?” “孙将军此计可谓是一举两得,甚得我心!” “不错,此法甚合兵法!” “三郎,你觉得如何?” “下官并无异议!”看到刘仁轨和杜爽都表示赞同,王文佐也只得点头。 “好,那就照此策行事吧!”见众人意见一致,刘仁愿也很高兴,他对中军道:“你让那两个倭酋进来吧!” 物部连熊弯着腰,走进帐篷,他看到在帐篷的四角都各有一个香炉,帐内的温度很高,烟雾弥漫,地面铺着厚厚的熊皮地毯,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向前方瞟去,看到五双皮靴,位置高低不同,这四双皮鞋的主人应该就是唐人的将领吧? “你们都抬起头来!” 物部连熊听到定惠的翻译声,他挺直背脊,发现面对着自己的一共有五人:当中位置最高的是一位披甲老人,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年纪年龄相仿的老人,一名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人正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自己,最后,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是个绿袍汉子,正看着自己,面露笑容。 “你们两人叫甚么名字?” “左边叫物部连熊,右边的叫守君大石!都是倭人的贵酋!”定惠答道。 “哦!”刘仁愿打量了下来人,见来人都身着素色麻衣,暗自点了点头:“你告诉他们两个无需担忧,他们临阵倒戈,是有功之臣,待禀明天子后,定当重重赏赐!” 听到定惠的翻译,物部连熊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下来,赶忙跪下叩首:“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两个倭酋,刘仁愿突然觉得有点乏味,他点了点头:“先将他们安排到旁边帐篷歇息吧!至于让倭人攻城的事情……”刘仁愿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王文佐身上:“三郎,攻打周留城之事就交给你了,那这些倭人也归你调配吧!” “喏!”王文佐躬身领命。 当走出帐篷的时候,物部连熊与守君大石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方才上首那个发问的唐人将领虽然面带笑容,但依然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压力——猛虎吞噬鹿的时候,依然可以面带笑容。 “你们两个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定惠撩起帐篷的帘幕:“需要我拿些酒水过来吗?” “那太感谢了,我喉咙都冒烟了!”不待物部连熊开口,守君大石就抢着说道。 “我知道了!”定惠示意二人进了帐篷,就准备离开,却被物部连熊拉住了:“禅师,不管在下与令尊有无旧怨,现在咱们在唐军中便是一条船上人了,可千万要关照关照呀!”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定惠的手背。 “你请放心,贫僧已经是出家之人!过去的事情已经再无关系!”定惠将自己的衣袖从物部连熊手中扯出:转身离去。 大约半刻钟后,帐篷的帘幕被重新掀开,两人抬起头,惊讶的看到门口除了定惠之外还站着一人,正是方才唐军帐中那个绿袍年轻人,两人赶忙屈膝下跪,叩首行礼。 “你告诉他们俩我的身份,让他们起身说话!”王文佐笑道。 “这位便是大唐熊津都督府的兵曹参军,姓王名文佐!“定惠道:“王参军让你俩起身说话!“两人也曾从使者口中听到过王文佐的姓名官职,心知对方是唐军中极要紧的人物,不敢多言,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下首听命。 “我受大都督之命,指挥接下来围攻周留城之事!”王文佐也没有让二人坐下,神色威严:“你们两个便在我的麾下听命,不知眼下你们手下各有多少可战之兵?” 物部连熊与守君大石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无奈,投降之后被唐人拉去当攻城炮灰也是两人意料之中的事情。物部连熊低声道:“现在约有万人,若是再过两日,应该还会多些!”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道:“贵人,周留城中有不少倭人,都是我的旧识,若是能给几天时间,我应该能说服一些人当大唐的内应!” “哦?”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看了看物部连熊,笑道:“若是如此,自然最好,我给你五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足够了!”物部连熊闻言大喜,毕竟没人愿意拿手下的血肉往石头城墙上撞。 请求得到应允,物部连熊感觉到帐篷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他小心的打量着王文佐,揣度着对方的好恶,想着如何才能讨得对方的欢心。 “你俩看看这个!”王文佐突然取出青步包裹的物件,递了过来:“谁知道是何人所用!” 物部连熊伸出双手,小心的接过,揭开包裹。是一支羽箭,确切的说,是一支特别长的羽箭,物部连熊用手掌量了量箭矢的长度,又将其交给守君大石,两人私语了几句,物部连熊对王文佐道:“这应该是安培比罗夫的虾夷护卫的!” 听到物部连熊的回答,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支箭矢是从我的好友身上找到的,冤有头债有主,多亏了二位,我也省了不少力气!” 物部连熊见此事与自己无关,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到定惠道:“物部将军,王参军想要看看你的护腕!” 物部连熊闻言一愣,赶忙将双手的护腕取了下来,他这两个护腕都是黄金制成,分量不轻,他双手呈给定惠,笑道:“禅师,你便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王参军收下!我帐篷里还有些金饰品,待回营后再拿来给他!” 第242章 金银 王文佐接过那一对护腕,对着烛光看了看,又咬了咬,确认这对护腕的确是用黄金制成,成色不错,但制作的工艺便差多了,便是百济这边的寻常匠人都不如,他听到定惠的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将护腕还了回去:“你替我问问他,这护腕的黄金来自何处?” “黄金来自何处?”物部连熊看到王文佐将护腕还了回来,不禁有些错愕,难道对方不是想要自己的财物? “这黄金的来历你不知道吗?”定惠见物部连熊不说话,便催问道。 “不,不!”物部连熊赶忙应道:“我当然知道,制作这对护腕的金沙是商人从北地虾夷人换来的!还有海豹皮、鹰羽毛。” “北地虾夷人?”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在当时的大唐人看来,日本是一个技术落后、人口希少、资源匮乏的国家,得其民不足以使,得其地不足以居,所以才听凭这个战败国保持独立地位。但世人不知道的是,在这片荒芜贫瘠的群岛之上,却沉睡着世界首屈一指的金银矿山。按照后世的记载,著名的石见银山在其鼎盛时期,产量约占全世界三分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佐渡岛金银山,在江户幕府时期巅峰期,一年可以出产黄金400公斤,白银40吨,只要能掌握其一,拥有的财力便可与一国相匹敌。但物部连熊说的北地虾夷人,又是沙金,恐怕不是这两处了。 “你问问他们两人,可曾听说过佐渡岛和石见山这两处地名?” 面对王文佐的问题,物部连熊、守君大石二人都面露难色,连连摇头。王文佐倒也不奇怪,在此之前也曾经在闲聊时向定惠和其他倭人俘虏口中打听这两个地方,想要找到这两处后世著名的金银矿山,也都一无所获。应该此时大和国控制的区域远不及后世广大,这两个地方恐怕还不在其控制范围之内,或者这两处地名是后世形成的,当时叫其他名字,自己这样肯定问不出个什么来。看来若想将这两个金银矿弄到手,自己是必须另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多打听些当时日本的风土人情倒也没有坏处。想到这里,王文佐便随口询问起来。 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小心回答王文佐的问题,一开始两人都小心恭谨,唯恐哪里说错了一句话,惹恼了眼前这人,但随着交谈的深入,他们渐渐发现王文佐这人性情温和,毫无胜利者应有的那种骄横跋扈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庆幸,接下来自己在此人手下日子倒也不难过。 这时从帐外进来一人,在王文佐耳边低语了几句,王文佐脸上顿时露出了错愕之色来。 “你是说周留城乞降了?” “不错!大都督请参军您快些过去商量!”来人满脸都是笑容:“还请参军速去,莫让大都督久等!” “好,好!”王文佐不假思索的站起身来:“定惠禅师,你在这里陪二位,我先去见大都督!” 唐军帅帐。 刘仁愿穿着他最新的那件绯色锦袍,头戴绯色压纹幞头,坐在当中的首座,笑容已经布满双颊,他向一旁的刘仁轨低声说了两句话,又拍了拍另一边孙仁愿的手臂,发出爽朗的笑声。 “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呀!我原本以为还要一番苦战,却想不到竟然这么容易,这么容易!这胜利就好像树上掉下来的果子!都是托了孙将军的福呀!” “是呀!”刘仁轨也笑的很大声,全无平日里那种谦抑:“几个月前我们还想着要不要取道新罗撤兵回国,现在整个局势已经完全反转过来了,照这么看,秋天前就能平定百济之乱了!” “差不多!”刘仁愿笑声愈发高亢:“扶余丰璋吓得弃城而逃,声望扫地,贼中已经无首,只要以扶余隆的名号相召,我大唐便可不战而胜!” 帘幕掀开,王文佐走了进来,还没等他看清楚帐内的情况,刘仁愿已经从首座上走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身前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三郎,若不是你的计策,扶余丰璋与鬼室福信二贼怎么会自相残杀?还有把扶余隆送到百济来,都是你的主意。照我看,你此番功劳最大,来,来,来,坐这里来!” 王文佐被扯着胳膊,拉到了长桌旁,强按在刘仁轨的身旁坐下。刘仁愿笑嘻嘻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三郎,你说说看应当如何处置这城中事务!” 王文佐不安的挪了挪屁股,下面的椅子似乎长了刺,周留城里有的可不止是降兵,作为叛军的巢穴,城中肯定还有大量的财物,理论上讲这些东西都是属于朝廷的,但实际上处置权却是属于胜利者,确切的说是属于胜利一方的高级将领的,如何分配这些财物可是件极其麻烦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要掉坑里,从古至今多少名将没有栽在强敌面前,却因为战利品的事情倒在了御史的弹劾之下。(史万岁、李靖、蓝玉含泪点赞) “城中降兵先出城,先交出军械甲仗,然后依例处置!至于其他嘛……”说到这里,王文佐停住了,向一旁的杜爽看去:“依照惯例,应该是军中长史的权责!” “哦哦!倒是高兴坏了,却把这岔事给忘了!”刘仁愿拍了拍脑门,笑道:“那出城降兵由王参军处置,城中府库器械则劳烦杜长史吧!” “卑职遵命!”杜爽有些意外的看了王文佐一眼,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却能忍住不伸手,这可不仅仅是才智骁勇就能做到的,便是朝中士大夫都没几个能做到的,器量当真不一般。 “使君,还有一件要紧事情!”刘仁轨接口道:“须得悬赏捉拿扶余丰璋,不可令其逃走!” “不错!”刘仁愿猛拍了一下大腿:“若非刺史提醒,老夫差点将大事忘了,杜长史,速速起草文书,悬赏捉拿扶余丰璋,无论死活,皆赏绢千匹,钱二十万!也不知道谁有好的运气,能拿到这笔重赏!” 第243章 途中 “遵命!”杜爽应了一声,立刻取来纸笔,奋笔疾书起来。一旁的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若非刘仁轨先开口,他待会也要提醒了。别看此人自从离开倭国以来,就没打过几场胜仗,还搞出袭杀鬼室福信,分裂复国军的骚操作。但身怀扶余王室血脉的他只要还坚持下去,就是一面旗帜,就总会有人汇集到他身边,把战争无限期的拖延下去,相比起战争的耗费,这千匹绢,二十万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安培晴子最先发现长屋。长屋座落在道路南侧小丘的顶部,一道矮墙环绕着小丘,外面还有壕沟。长屋的底层使用灰石堆砌而成,足足有一丈二尺高,上层则是用涂抹了石灰的木材建成,顶棚还铺有石板,在长屋的两头还各有一座望楼,仿佛两只突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道路。 “这屋子好怪异!”安培晴子道:“阴森森的,不知道里面住的什么人!” “是呀!”扶余丰璋表示赞同:“不过这个时候一般人也不会住在距离道路这么近的地方了!” 安培晴子点了点头,若是和平时期住在道路旁自然是好事,但战争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双方军队都是围绕着交通线运动的,距离交通线越近的村落就越容易被战火毁灭。 “我们还是绕过这里吧!”安培晴子道。 霓裳铁衣曲 第80节 “绕过?”扶余丰璋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天快黑了,人马也都困乏了,如果不在这里留宿,今晚恐怕就只有露宿了!” “露宿就露宿!”安培晴子下意识的将长辫攥紧:“这里让我有种不祥的感觉,真的,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晴子!”扶余丰璋笑了起来:“我们有一百人呢!一半都是精选的壮士,甲仗齐全!这房子里最多有三十人,最多也就有几张单木弓,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行!我们的人跑了一天的路,人和马都累了!”安培晴子摇了摇头:“而且这个时候也不是打仗的时候,我们要尽快赶往任存城,中途前往不能再出什么波折!” “好啦!”扶余丰璋已经有些厌烦了,他决定用温柔说服对方,他抓住妻子的手:“晴子,你就不想在床上睡一夜吗?不管怎么说,屋子里总比野地里要安全多了吧?依我之见,我们最好先瞧瞧屋子里是什么人,然后再做决定不迟!” 安培晴子没有说话,片刻后她扯动缰绳,向长屋方向跑去,扶余丰璋微笑着打马赶上,骑士们和背着箱笼的骡子紧随其后。此时扶余丰璋已经看清在丘底的矮墙边缘有一根竖起的木杆,上面摇晃着一块破旧的招牌,依稀能够看清上面的字样,应该是一座客栈。 “太好了!”扶余丰璋笑道:“原来是一座客栈,希望里面的招待配得上国王与王后!” 一名骑士跳下马,抢在扶余丰璋之前推开了矮墙的门,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顿时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显然这声音惊动了望楼上的人,长屋里面骚动了起来。片刻之后,长屋传出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又饿又累的人!”扶余丰璋高声喊道:“你们这里是客栈吧,让我们进去,准备吃的、喝的,我们有的是钱。” 说到这里,扶余丰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向一旁的护卫队长,那队长会意的点了点头,甩了两下,用力丢了上去。 瞭望者敏捷的接住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满是簇新的铜钱,他怀疑的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下面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你们是什么人?去哪里?” “我们从周留城来,去任存!”扶余丰璋没有撒谎:“至于是什么人,你用不着知道那么多!反正只要我们付钱就好了,明天天亮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长屋内没有发出声音,扶余丰璋能够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再窥视自己,大概是想确认外间的情况,几分钟后他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有人喊道:“进来吧,有酒和热饭,不过最多只能五个人进屋子,其余的人只能在院子里过夜。” “五个人?”扶余丰璋看了看长屋,又看了看矮墙后的空地,点了点头:“行,就五个人!” 长屋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形容憔悴,满脸麻子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提着一柄双手斧,向扶余丰璋弯了弯腰:“你的运气不错,有新鲜的肉,刚刚死了匹老马,酒寡淡了,但好歹是新酒!” “有喂马的干草吗?”安培晴子问道。 “有,不过你们有这么多牲口,恐怕不太够!”男人的脸上露出难色来。 “有多少就拿多少吧!”安培晴子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金饼,丢了过去:“若是有马料也都拿来,这是干草马料钱!” 男人接住金饼,凑到火光下看了看,又咬了一口,笑了起来:“里头的,快把干草马料送出来,还有,把床铺好,今晚咱们遇到贵人了!” “难得!”扶余丰璋笑了起来:“想不到店家你竟然这么诚实,别的店家都只说是牛肉好酒,也就你承认是老马肉和淡酒!” “我不是什么店家!”男人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他和他的女人在后面!”他向长屋后面指了指:“看到没有,就在那块石头下面!” 场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护卫首领上前一步,将扶余丰璋挡在身后,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低喝道:“你杀了他们?” “把手从家伙上拿开!”男人后退了一步,横起斧头,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你们想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护卫首领按动卡簧,嗜血的刀刃滑出刀鞘:“放下斧头!” 男人向门口退去,口中喊道:“混账,我干嘛要回答你的问题。滚出去!滚!这里是我的地盘,上头的兄弟,把弩弦绞紧,这些混账不走就射他们!” 第244章 回忆 扶余丰璋听到强弩被拉紧的咯吱声,赶忙举起右手,想要喝止住部下的冲突,但不知道是谁误解了他的意思,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投了过来,矛尖刺穿男人,将其钉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啊!” 几乎是同时,门内冲出一个女人,丢下手中的麻袋,抓住男人,黄豆从麻袋口滚出,到处都是,扶余丰璋的坐骑跑了一天,早就饿狠了,赶忙低下头去吃黄豆,将主人的命令侧耳不闻。 “强盗!”女人指着扶余丰璋骂道,扶余丰璋正想说些甚么,突然听到一声轻响,紧接着便觉得右胸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一支弩矢射穿了自己的胸甲,鲜血正从伤口涌出,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剧痛扼住了喉咙,只有一声叹息。他在马背上摇晃了两下,摔倒下来。 “快,快保护陛下!”安培晴子大声喊道,她敏捷的跳下马,将扶余丰璋抱在怀中,看到爱人那张惨白的脸,愤怒立刻充满了头脑,她像母狼一样嚎叫。 “屋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杀光!” 周留城。 “什么,有人禀告扶余丰璋的踪迹?”王文佐从长桌后站起身来。 “是的!”崔弘度压低了声音:“是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已经被吓坏了,半人半鬼的!” “吓坏了?半人半鬼?”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可忙得很,两万降人要处置,若不是有确定的消息,你就自己处置了吧!” “您看这个!还有这个!”崔弘度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还有一个小金饼子递给王文佐。王文佐结果钱袋子,用手搓了搓,钱袋是用上好的鹿皮做的,光滑坚韧、针脚细密,显然皮匠的手艺显然很不错,金饼上有“一两”字样的压痕,显然是用专门的模具铸造而成的。 “那孩子在哪里?带他来见我!”王文佐道。 几分钟后,崔弘度把人带来了,他说的不错,那少年确实被吓坏了,脸色泛白,身体在不自觉的颤抖。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适合问话的样子。 “桑丘,你去厨房拿碗热汤来,再拿点吃的,让他先吃点喝点!”王文佐道:“他这个样子恐怕话都说不清楚!” “我能说清楚!”少年梗着脖子,倔强的说:“当时我就在墙角的望孔后面,从头到尾都看的很清楚!” “那好!”王文佐笑了起来,他倒了一杯温酒,递给那少年:“你先润润喉咙,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给我听!” 少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顿时咳嗽了起来,屋里的人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王文佐笑道:“你以前没喝过酒吧?没事,这酒很淡,喝下去会让你变得轻松一点!”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还给王文佐。这时桑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肉汤、几块烤兔子肉。王文佐示意桑丘把托盘放在少年的面前:“放轻松点,你可以边吃边说!” 兔子肉烤的很硬,少年废了好大力气才咽下去,肚子里有了食物,他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我向天发誓!那天晚上被我射中的一定是个大人物!” “被你射中?”王文佐怀疑的看了看少年细长的胳膊,虽说女人孩子也能用弩射杀身披铠甲的勇士,但射弩也是个技术活,眼前这少年也未免太过瘦弱了,不像是时常用弩的样子。 “应该是被我射中吧?反正我射了一箭,那家伙也被射中了!八九不离十!”少年嘟囔道。 “住口,你这小混球!”一旁的桑丘听得清楚,怒喝道:“你知道你面前是什么人吗?竟然敢胡言乱语!快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不然老子就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少年被桑丘的怒吼给吓住了,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讲述起来。原来这少年原本是附近村落一个豪户的孩子,唐军的入侵打破了旧有的秩序,他的父亲便也起兵结寨自保,但很快就在一次战斗中中箭身亡,被叔叔取而代之。接下来就是不断的混战,少年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处都是强盗和土匪,最后他们自己也成了类似的东西,占据了一处旧客栈。 当天晚上有一群神秘的客人要求投宿,盔甲精良,骑着好马,随行的骡子背上行李沉重。这年头神秘就意味着危险,叔叔原本打算拒绝这伙人,但装满铜钱的口袋打动了他。 “你说的装满铜钱的口袋就是这个?”王文佐打断了少年的叙述。 “对,就是这个,我当时就在叔叔旁边,看得很清楚。钱袋沉沉的,打开一看里面都是簇新的铜钱!” 王文佐撑开口袋看了看,至少可以装五六百枚五铢钱,这在百济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拿来当住宿费着实阔气,看来这伙人即便不是扶余丰璋,也不是一般人物。 “他们有多少人?都骑马吗?” “当时天色已经晚了,黑乎乎的我看不太清,不过至少有五六十骑,都有骑马!还有很多骡子,都驮着东西!” 听到这里,王文佐基本可以确定了,能有五六十个骑士做护卫,这个节骨眼上恐怕只有扶余丰璋了。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那金饼子怎么来的?” “是个女的赏给我叔叔的!那女的口音有点奇怪,应该是那伙人首领的女人,说要给马弄些马料来,就把这金饼丢给我叔叔了!” “女人?那应该就是扶余丰璋的那个倭人发妻!”王文佐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看你们当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少年也有些疑惑:“我当时躲在墙角的一个射孔后面,只听到他们说了几句话,突然就我叔叔就大喊起来,有个贼人就用长枪刺穿我叔叔……”“你就射中贼人首领了?”王文佐问道。 第245章 少年高远 “这个……”少年脸上微微一红:“我当时给吓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时候贼人首领已经被射中了,不过我射中了另外一个人!”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了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对这个虚荣的少年他有种莫名的好感,也许是因为和自己一样,都是孤身一人的原故吧?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按照你的说法,这伙人应该比你们要强得多!” “我,我……”少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泪水盈眶而出,他低下头:“那房子有个地窖,我看到情况不妙,就躲到地窖里面去了,听到外面的惨叫声平息了好久才出去,发现到处都是死人,我在叔叔身边找到了那口袋和金饼子,才拿着这些来找你们!” 王文佐点了点头,这少年的运气还真不错,扶余丰璋他们正在逃亡的途中,本人又中了箭伤,他那个倭人发妻肯定会想着尽快逃到一个安全地方治疗,所以才没有耗费时间搜查,否则少年躲在地窖里也难逃一死。 “你知道这伙人的目的地是哪里吗?” “一开始他们告诉我叔叔是去任存,不知道是真是假!” “嗯!”王文佐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他想知道的一切了,他上下打量了下那少年,发现其虽然有些瘦弱,但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双目有神,倒是个美少年,便和颜悦色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高名远!” “高远!志存高远,勤勉笃行!这名字不错!”王文佐笑道,“志存高远,勤勉笃行”这句话出自诸葛亮的《勉侄书》,能起这个名字,显然这少年家也不是寻常人家。 “你可还有可以投奔的亲朋,待到战事平息了,我便派人送你过去!” “没有了!”少年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阿叔就是我最后的家人!” 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样吧!我让人送你去定林寺!” “定林寺?我不去,我不想出家!”高远赶忙摇头。 “去寺庙并非一定就出家!”王文佐笑道:“那边有很多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在那儿求学、习武,你可以在那边交到很多朋友,待年纪大些,再决定做什么!” “当真?”高远将信将疑的问道。 “你这少年,我家郎君是何等人,岂会骗你?”桑丘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冷笑道:“这定林寺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若非郎君的颜面,你一个孤儿把头磕破了也进不去!” “桑丘,话不要这么说,他还是个孩子!”王文佐笑道:“你安排一下,把这孩子送到定林寺去,和慧聪和尚说一声,这孩子家人都死了,莫让他被人欺负了!” “喏!”桑丘应了一声,便向外间走去,高远跟着桑丘走了两步,到了帐篷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向王文佐磕了两个头,方才出去了。 “哼!”桑丘见状冷笑了一声:“你这小子倒也有点人心,不枉郎君的一番好心!” 高远朝桑丘唱了个肥喏:“敢问老爷名讳!” “你这小子倒是口甜,刚才怎么不在郎君面前说些好话?”桑丘笑了起来:“罢了,罢了,我也不是什么老爷,看郎君的样子,今后你我还有的是打交道的机会,你叫我桑丘便是!去了定林寺好生求学,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是,是!”高远应了两声,小心问道:“那,那家叔的仇……”“你是说那个扶余丰璋是吧?”桑丘笑道:“这里就不必操心了,咱家郎君的手段厉害着呢!那扶余丰璋就算长了翅膀,也逃不脱他的五指山!” “五指山?”高远闻言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桑丘得意的伸出右手,张开手掌,突然用力攥紧:“你看,这就是五指山,一把攥住了,谁能逃得脱?” 帐内。 “三郎!”崔弘度笑道:“这少年倒是挺讨人喜欢的呀!” “是呀!”王文佐笑了笑:“听他说的那些,禁不住便动了恻隐之心,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能帮便帮他一点了!” “这倒也是!”崔弘度笑道:“长得可喜,看上去也机灵的很,是孤儿又没有家人拖累。三郎,你是应当多搜罗几个,以后可派得上大用场!” “啥大用场?”王文佐笑道:“咱家可是个穷汉,哪里养得起那么多家口!” “三郎你又说笑话了!”崔弘度笑道:“平定百济之后,你若是不能服绯(唐代四、五品官员穿绯色官袍),便把我这对眼珠子挖了去!若说钱财,这次拿下周留城,大都督肯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当五品官要这么多人手作甚?” “哎!三郎,你要明白四五品官和咱们这种小官可就不大不一样了。像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在上头那些大老爷眼里就是只臭虫,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你官居五品,在外就是一州刺史、一府折冲,在内便是六部之郎中,即便在天子心里,也是有个位置的了。像这样的官职,私下里没有几个得力的人效犬马之劳,那位置怎么坐得稳?”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崔弘度的话其实说的不错,自己现在的官职其实颇为微妙,若是再上一步,就要涉及到中上层的权力斗争了,很多事情是见不得人的,手边若是没有几个只听命于自己的人,确实不成。不过这种事情倒也急不得,那个高远合适不合适,还得看他自己。 崔弘度见王文佐这般,心知对方已经听进去了,便不再提这方面:“扶余丰璋逃到任存山城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这就要看大都督的意思了!”王文佐道:“若是我料的不错,应该是让我督领降兵,将其攻下来吧!仗打到这个份上,咱们的血少流一滴也是好的,也要给黑齿常之、物部连熊他们几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嘛!” “不错!”崔弘度也笑了起来:“这个节骨眼上,倒也不怕他们不卖力气。”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道:“三郎,上次我和你提的事情,你想的怎么样了?” 霓裳铁衣曲 第81节 第246章 来客 “上次你和我提的事情?啥事?”王文佐茫然问道。 “就是你和我家七妹的婚事呀!”崔弘度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三郎,你该不会没把这事放心上吧?” “哪里,哪里!”王文佐神色狼狈,连忙道:“这不是一下子没想起来吗?你也要体谅一下我,最近天天打仗,我都要忙疯了,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崔弘度冷哼了一声,他也懒得和王文佐绕圈子:“三郎,我们崔家的女儿可是金贵的很,你若是还这幅爱搭不理的样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是,是!”王文佐连应了几声:“我也不是爱搭不理,只是婚姻大事,也不知道令妹性情如何,就这么答应了,万一不合适,岂不是误了令妹的终身?” “性情?崔家的女儿家你还担心甚么?自小便是承受庭训的,绝对性情贤淑,家中抚养儿女,孝敬爹娘、处理家事都用不着你操心,绝对都是一等一的!” “那,那容貌呢?”王文佐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容貌?”崔弘度闻言一愣:“我那七妹是大家闺秀,平日里又未曾抛头露面,我只小时见过两次,哪里现在知道她容貌如何?不过肯定是不差了!”说到这里,崔弘度笑道:“三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俗话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大唐的胡姬、新罗婢难道还少吗?当朝宰相给自家儿郎娶的都是崔家、卢家的女儿,难道他们分不清美丑不成?” 王文佐被崔弘度这番数落说的哑口无言,最后只得点头:“崔兄说的是,文佐受教了!” “光受教有啥用?”崔弘度笑道:“怎样,只要你一点头,我立刻就修书回家,商量婚约之事!” 王文佐还想着如何推诿。崔弘度笑道:“三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现在也快三十了吧?我与你年纪相仿,可家里的孩子都可以开四五斗的弓了,时光如逝,人生苦短呀!” 崔弘度最后那句话触动了王文佐的心扉,古时人寿命短,六十耳顺,七十古稀,自己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马上行,若是还秉持着前世的那些习惯,反倒是害了自己。 “崔兄说的是,那就劳烦了!”王文佐道。 “这就对了!”崔弘度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哈哈哈,三郎,今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真真正正的自家兄弟!我这就去写家书,争取最近一班船送回去!”说罢他便冲出帐外,一溜烟不见了。 “这家伙!”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是中了圈套的样子!” 与所有刚刚在民政局里领了证的男人一样,王文佐此时的心情有几分轻松、又有几分惆怅,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正想叫桑丘给自己倒杯水喝,却想起来自己刚刚让桑丘去安置那个少年了,不由得摇头苦笑:“自家有手有脚,却叫别人来倒水,这剥削阶级的习惯一上身就下不来了!” “参军!” 帘幕掀开,进来的是黑齿常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参军,鬼室福信的妹妹要见您!” “鬼室福信的妹妹?”王文佐一愣:“你是说嫁给扶余丰璋的那个?” “对,就是她!”黑齿常之点了点头:“我过去曾经见过她,正是本人!?” “你是在城内找到她的?”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奇怪了,咱们进周留城都有七八天了,怎么现在才找到她?她躲在什么地方?” “不是,她并不在城内!”黑齿常之道:“鬼室福信被杀后,她就搬出了周留城,这次是得知城破后主动前来的!” “主动前来?”王文佐笑了起来:“这女子倒是好胆,怎的!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 “参军您忘了吗?当初这女子可是当过咱们的内应,当初能取下熊津城可是多亏了她!说来还算是有功之人!” “对,对,我差点忘了!”王文佐笑道:“怎得?她莫不是来要奖赏的?” “应该不是!”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她不肯说明来意,不过照我看应当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王文佐笑了起来。目光投向黑齿常之:“不会是来刺杀我的吧?” 黑齿常之神色大变,赶忙道:“属下失察,我这就去搜那女子的身!” “罢了!”王文佐摆了摆手:“我方才是开玩笑的,军中没有女子,若是让你搜身,她一个女儿家,还如何做人?待会防备些便是了!” “是,是!”黑齿常之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退出帐外,片刻后便带着一个女子进来,此时桑丘已经回来了,站在王文佐身旁,捧着王文佐的大刀,红脸披发,仿佛恶鬼一般 “奴婢拜见王郎君!”鬼室芸屈膝下跪,心情平静如水,人若是别无他求,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所畏惧。 即便未作太多修饰,王文佐也不禁为眼前女子的美丽惊叹,一对雌鹿般的眸子,暗含忧伤,笔挺的鼻梁下是红润的双唇,纤细修长的身形,浓密的长发环绕白皙的脖子,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个孩子的母亲。王文佐不禁暗自感叹命运的无情,对这么一个美丽的弱女子如此残酷。 “请起!”王文佐看了看左右,指着旁边的一个锦墩道:“你有什么事情,便坐下说话吧!” 鬼室芸微微一愣,眼前的唐人军官的百济话很熟练,除了有些口音之外完全听不出是个异国人,这倒是好事,等会自己要说的事情越少人知道便越好。她磕了个头,起身在那锦墩坐下:“妾身此次前来带了一箱东西,放在帐外,可否让人拿进来?” “一箱东西?”王文佐看了一眼鬼室芸,又看了看黑齿常之,黑齿常之微微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劳烦常之将那箱子拿进来吧!” “喏!”黑齿常之应了一声,走出帐外,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个约莫三尺长,一尺多宽的木箱子,听声音分量不轻。 第247章 厚礼 “王郎君!”鬼室芸道:“接下来妾身要说之事乃是机密,可否请旁人暂退片刻?” “小娘子!”王文佐笑道:“这两人都是在下的心腹之人,对于他们在下也并无甚么不可言之事,你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说便是!” 鬼室芸银牙暗咬道:“既然郎君这么说,妾身就直说了!”她走到木箱旁,取出钥匙将其打开,只见箱中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金银珠宝首饰器皿,她顿时听到黑齿常之和那捧刀汉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妾身想要用这只木箱,向郎君换扶余丰璋、扶余忠胜二贼的性命!” “这个……”王文佐将目光从木箱挪开,强压下心中的贪欲:“恕难从命!” “为何不可?”鬼室芸问道:“二贼本就是大唐的死敌,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郎君为何不做?” “小娘子有所不知,扶余丰璋和扶余忠胜乃是贼中酋首,如何处置非我能决定的!”王文佐笑道:“若是收了你的财物,岂不是诓骗你?” “郎君说笑了,二贼若是落在您手上,是生是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长安天子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二贼拿到时是活人还是死人?” 王文佐脸上的笑容褪去,仿佛潮水褪去,露出下面的礁石,阴沉而又可怕:“小娘子慎言,这可是欺君之罪!” 鬼室芸牙齿紧咬嘴唇,自己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打出就再无退路,不过现在就是出牌的时候了,她深吸了口气道:“王郎君,若是加上舍利子呢?” “舍利子?”王文佐闻言一愣,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黑齿常之,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 “对,舍利子,便是原本存放在定林寺宝塔地宫之中的佛宝舍利子!”鬼室芸问道:“若是妾身能将此宝奉上,王郎君可否取二贼性命?” “哈哈哈!”王文佐笑了起来:“小娘子你倒是花样不少?令兄不是早就把舍利子送给倭酋安培比罗夫了?经手之人便是你身后那人!也罢,看在你昔日的功劳和情分之上,方才你骗我的事情便算了,下次不可了!” “我没有骗你,舍利子的确在我手中!”鬼室芸脸色惨白,但态度却极为坚定:“我若是有半句虚言,就任凭王郎君你处置!” “任凭我处置?”王文佐笑道:“你一个女人家,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我问你,你说舍利子在你手中,那你兄长当初让黑齿常之送出去的是什么?” “自然是个假的!”鬼室芸冷笑道,她目光转向黑齿常之:“黑齿将军,当初你送舍利子的时候可曾亲眼看到过舍利子?” “倒是没有!”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国相当初给我的是一个石盒子,据说里面还有铜、银、金、玉四个盒子,每个盒子上都有封条,我如何敢打开!” “那就是了,我兄长给他一个假的,他不知内情,自然当真的送了过去。王郎君你就凭这个,怎么能说我骗你?” “送东西的人没看盒里是何物,那安培比罗夫总该看过吧?要不然你们送给空盒过去他岂不是也不知道?”王文佐笑道。 “看了又如何?他又未曾见过真舍利子是什么模样,家兄在里面随便放块宝石,那安培比罗夫便当真了,哪里知道真的还在我这里!”鬼室芸笑道。 “这个……”听到这里,王文佐突然觉得鬼室芸说的还真有相当的可能,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知道舍利子其实是僧人尸体火化后余下的结晶体,也在网上看过舍利子的图片,知晓其大概的样子,但是古代人,尤其是倭人是未曾见过舍利子的样子的,在他们的想象中舍利子作为佛祖释迦摩尼的遗物,拥有各种不可思议的法力。只要鬼室福信挑一块特别漂亮的宝石放盒子里,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瞒过安培比罗夫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为什么你说你手上的是真的,黑齿常之送出去的是假的,而不是反过来呢?” “凭他是我兄长呀!舍利子乃是佛宝,有镇守国家之用。若是换了你,会把这种宝物送给倭人?当然是真的留下藏起来,假的送出去虚与委蛇。妾身是他的妹妹,当时还是一国王后,还有哪里比妾身这里更好的隐藏所在?” 王文佐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在心中他已经被眼前的女子说服了,确实若是让自己与鬼室福信易地而处,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毕竟在普遍信仰佛教的东亚世界,舍利子的确是一国之宝,哪怕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法力,但只要千万人相信,那就算是假的也成真了。不过王文佐还是不打算就这么承认鬼室芸手头舍利子的真实性,毕竟这样更有利于自己杀价。 “你说的虽然也有几分道理,但这毕竟都是你的猜测!”王文佐笑道:“你手中的舍利子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要不这样吧,你先将手中的东西先交给我,待确定是真的舍利子,再谈其他的事情,如何?” “给你!”鬼室芸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物来,桑丘接过那物转交给王文佐,却是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素纸,打开一看,却是一行字。 “盒中乃是定林寺塔底佛宝舍利子,阿芸善自保存,家宅平安!兄福信。” 王文佐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这纸条是令兄留给你的?” “不错!”鬼室芸点了点头:“装舍利子的石盒就在这箱子的底部,被这些金银珠宝压在下面,这张纸条便在石盒里,您若是不信,可以让黑齿将军看看,是不是家兄的笔迹!” 王文佐点了点头,将纸条递给黑齿常之,他并不是个心软的人,按说鬼室兄妹还是自己的仇敌,但此时心中也不禁被那张轻薄纸条上浓浓的兄妹之情打动了。 “夫人!”王文佐下意识改变了对鬼室芸的称谓:“想必这舍利子现在不在你的身上吧?” 第248章 意外之财 “不错!”鬼室芸点了点头:“妾身此番前来,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王郎君若能取二贼性命,替我报仇,那舍利子便是您囊中之物,若是不然,妾身性命可取,要想得到舍利子却是万万不能!”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出自《诗经常棣》,咏叹的是兄弟之情,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百度,查看这首诗歌的意思)王文佐叹道:“夫人,若是我有这么一个兄长被旁人所害,便是拼却自家性命,也是要为他报仇雪恨的!” “这么说,您答应了!”鬼室芸闻言大喜,便要下拜。 “且慢,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答应!”王文佐笑了笑:“桑丘,你在周留城里给这位夫人安排一个清静的住处,再找两个信得过的妇人侍候,莫要让旁人知道!” “喏!”桑丘应了一声,便领着鬼室芸出帐篷去了,只留下那箱宝物和黑齿常之。 “参军,您真的为这女子要杀了扶余丰璋和扶余忠胜?”黑齿常之问道。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这两位现在又没落到咱们手里,不是吗?”王文佐随手从木箱中取出一串东珠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常之,你觉得这串珠子形状色泽如何?值多少贯钱?” 黑齿常之愣住了,他完全无法跟上王文佐的思路,半响之后方才答道:“这串珠子都是上品,尤其是形状大小相仿,更是难得,若是在过往泗沘城市场里,怎么也值三四百贯铜钱!” “才三四百贯?”王文佐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若是在长安城,这串珠子的价钱可以翻十倍!” “若是在长安城那是自然!否则商贾们何必漂洋过海,如此辛苦!” “常之,这个你就收下吧!”王文佐突然将珠串送到黑齿常之面前。 “给我?”黑齿常之微微一愣。 “不错,你不要?” 看着王文佐似笑非笑的眼睛,黑齿常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方才的事情除了鬼室芸,便只有自己、王文佐、桑丘三人知道,桑丘是王文佐的家奴,自己若是不收这串珠子,这箱财物王文佐就也不敢拿,更不要说和鬼室芸的这个约定的。想到这里,他赶忙双手接过珠串,敛衽下拜:“属下多谢王参军赏赐!” “甚么赏赐不赏赐的!”王文佐笑着将黑齿常之扶起:“这财物也不是我的,俗话说见者有份,待会桑丘回来,我也会让他挑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这东西有些惹眼,你得收好了!” “属下明白!”黑齿常之心知自己猜对了,小心的将珠串收好了:“参军请放心,属下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但一张嘴巴还是严实的!”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你方才也都看到了,我到也不是贪图这箱财物,只是这舍利子涉及到长安宫中,若是有半点闪失,咱们都死路一条。这件事情谁也不能知道,便是刘大都督也一样,明白吗?” “是,是!”黑齿常之赶忙低下头去,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方才鬼室芸一开始拿出那箱珠宝,王文佐并不在意,只是后来提到舍利子的下落,王文佐的态度才发生了变化。显然王文佐并非贪图那箱珠宝,只是后来听到舍利子的下落,才顺手收下这箱珠宝。至于拿那串珠子封自己的口,却是因为如果风声走漏出去,很难不被牵涉到舍利子之上来,若是坏了宫中的事情,只怕大家都得完蛋。 “好了,你先退下吧!”王文佐摆了摆手,示意黑齿常之退下。 “喏!” 随着帘幕放下,王文佐的神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原本以为舍利子这件事情已经与自己再无关系,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间又撞上了,难道冥冥之中自己与这件佛宝有扯不断的联系?先是柳元贞,后是鬼室芸,都是主动找到自己身上,与自己牵扯纠缠上的。 “干脆派几个人,将那个鬼室芸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舍利子的下落?然后秘密派人取来!” 王文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旋即他摇了摇头,将其否定了。这法子看起来的确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但这也是最不留后路的法子,看鬼室芸的样子,在历经失兄之难后,已经不可将其视为寻常妇人。她既然敢来,想必就有了防备的后手,这条线索若是断了,那再想找到就难了。不如先将其软禁起来,慢慢打探虚实,在做主张。至于扶余丰璋,扶余忠胜二人性命,王文佐心知这玩意要看运气,哪有想杀就杀的,只能见机行事。 “郎君,我回来了!”桑丘的声音响起。 “嗯,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在周留城西边靠城墙边上的宅子,照顾的妇人是我婆娘娘家的,都叮嘱过了!” 霓裳铁衣曲 第82节 “好,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你再从投降咱们的倭人中挑几个办事小心的,就住在那宅子旁边,日夜轮班看守,明白了吗?” “明白!”桑丘点了点头:“我待会便去安排!” “好!”王文佐指了指那木箱:“你去里面挑件自己喜欢的,记住了,方才的事情不得外泄!” 桑丘倒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木箱旁,取了一条金项链出来:“若是俺那婆娘肚里的是个带把的,便把这条链子给她!” 王文佐走到木箱旁,他此时才有时间认真估算起箱子里财物的价值,凭借先前和黑齿常之做武器贸易的经验,他粗粗估算了下,这箱珠宝大概价值八九万贯上下,若是带回大唐长安、洛阳、扬州等地,翻个七八倍也不稀奇。若是依照崔弘度不久前预估王文佐可以叙功升迁为一府折冲,正五品绯袍官,当时一个月到手的禄米、田租、俸钱、杂项折算下来,大概也就五六十贯上下,一年下来也不到六七百贯。当然,若是做上文官,尤其是外官,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其他收入,但可见八九万贯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第249章 出售 “可惜都是些惹眼硬货,不好出手折算成铜钱,使用起来太不方便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在他的心目里,这箱珠宝已经是属于自己的了,至少是自己可以随意使用的。问题是他又不打算当富家翁,钱财在他眼里是用来采矿、造船、募兵、贸易的,而不是丢在地窖里惹灰的,这些珠宝实在是太惹眼了,只要一拿出来立刻就引人注意,不像铜钱可以随意花用。 “得让那个曹僧奴尽快把这箱珠宝出手出去,换成铜钱或者别的东西!”王文佐下定了决心,自己手头也该有笔钱了,不然很多事情还不方便。 说到曹操,曹操便到,正当王文佐冥思苦想着应当先把这箱珠宝藏在甚么地方,外间便报曹僧奴求见。惊喜之余,王文佐将箱子搬到一旁,随便找了块破布盖上,然后才让曹僧奴进来。 “恭喜参军!贺喜参军!这是您的宝刀,完璧归赵了!”曹僧奴面色红润,就好似涂了胭脂,嘴角挂着一抹迷人的微笑,香气从他的身上溢出,就好像一个妓院的老鸨。 “见鬼,你身上涂了什么?”王文佐后退了一步:“怎么这么香,还有你的脸,涂了胭脂吗?” “没办法,我们是生意人,总得吃饭!”曹僧奴摊开双手,露出无奈的笑容:“贵人有贵命,贱人也有贱命!” “这和生意有什么关系?”王文佐嘟囔道:“不过看上去你的生意做的不错,你见到仁寿大将军呢?” “见到了,托您的福!”曹僧奴笑道:“多亏您的面子,仁寿大将军已经答应出面替我们在天子面前分说,长安的庙宇就安泰了。就凭这件功劳,庙里的公议就定了,今后从新罗到大唐的婢女买卖就是我们曹家一家专营了。您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逢年过节都少不了您那一份心意!” “等等,你是要做什么买卖?”王文佐听的不对,赶忙喝问道。 “就是新罗婢呀!”曹僧奴笑道:“眼下长安洛阳的大家公子们最时兴的,其实不少都是其他地方女子冒充的,俺这可是正宗新罗女子,王参军您若是喜欢,我替您挑一对双生女如何?绝对是水似的女儿家,温柔体贴包您喜欢!” “我不是要你送我新罗婢!”王文佐苦笑道:“我是问你什么生意不好做,却要做这等的买卖?不太好吧?” “这买卖不太好?”曹僧奴愣住了:“王参军,这买卖是最好的了,一个新罗女子运回来,教养个五六年,卖出去二三十倍价钱很正常,就算是百倍也不奇怪,这等生意怎么会不好?” “我不是说你这生意不赚钱!我是说道德上不好,伤天害理!” “这生意伤天害理?这又从何说起?” 王文佐的耐心已经被消耗的差不多了,语气也渐渐不客气了起来:“你将那新罗女子从母国带到大唐来,骨肉分离,终身难见一次父母,这难道不是伤天害理?” “哦哦!参军有所不知呀!”曹僧奴笑道:“新罗那边民俗重男轻女,很多时候生下女儿便将其溺死,生下男丁才养大。便是不溺死的,遇上荒年也会把女儿出卖来养活儿子,我这生意其实是救了不少新罗女儿家的性命。再说我们这生意都是和大唐富人做的,原本是新罗贫家女,吃的是糟糠、穿的是麻衣,如今却能过上衣锦食肉的日子,她们还得感谢咱们呢!” “这个……”王文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总之,这贩卖人口总不是什么好事,你什么买卖不好做,非要做这个?” “参军您有所不知呀!”曹僧奴叫起苦来:“这新罗是个边陲小国,就没什么出产的,只能做单趟买卖,岂是长久之计?这新罗婢便是极少数能卖到大唐的货物了,若是连这个都不能做,那每次只能满船过来,空船回去,用不了几次便做不下去了!” “也罢,你生意的事情我管不了,不过我也不要你的孝敬了,今后关于这方面的事情都与我无关!”王文佐叹了口气,连后世的自己都能够在诗文中看到“新罗婢”的字样,这一贸易肯定在当时极为盛行,背后涉及的利益集团肯定不小,绝非仅凭现在的自己所能阻止的,若是妄加干涉,只怕性命都要搭进去。 “是,是!”曹僧奴见王文佐没有坚持让自己不做新罗婢的生意,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道:“参军这番仁心,天日可鉴,将来必有福报。小可此行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寸心,还请参军收纳!” “多谢了!”王文佐发了一通火,也觉得有些乏力,懒得再和曹僧奴纠缠,他随手掀开蒙在木箱上的破布,指着那木箱道:“曹舍儿,我得了一批珠宝,想要将其出卖换成铜钱,不知你是否办得到?” “便是这箱?”曹僧奴指了指那木箱。 “对,你先看看吧!”王文佐掀开箱盖,曹僧奴粗粗看了看:“王参军,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若是出卖必有折扣,何必换成铜钱?您终究是要回大唐的,珠宝搬运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我接下来可能要用钱!这些东西在百济太扎眼了,若是拿去大唐卖又没有门道,所以想托你出卖!” “原来是这样!”曹僧奴稍一沉吟:“这样吧,您这箱珠宝若是就这么都卖了,着实可惜了,不如拿出一半来出卖,留下一半。小人手上还有六万贯的现钱,您先都拿了去,不足的等两年后再补给您,您看如何?” “好!曹舍儿,我承你这份人情了!”王文佐闻言大喜,他知道这珠宝生意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说,越是珍贵的珠宝对应的客户群就越狭窄,出卖的周期就越长,利润也越高。这箱珠宝曹僧奴先拿六万贯做抵,剩下的承诺两年内付清,着实是卖了自己一个不小的面子。 “参军说的哪里话!”曹僧奴笑道:“这桩生意若是做的好了,有三五倍的利,即便做的不好,也有对半的利,这分明是您照顾小人的生意,哪里还敢让您承情!” 第250章 醒来 “那就是你我互相承情吧!”王文佐笑道:“这件事情上,咱们就扯平了!” “不敢,不敢!”曹僧奴连道了两声不敢,看了看左右:“王参军,您这虽说是在军中,也着实清苦了,小人待会让人送些器具来,也好安置安置!” “罢了!”王文佐赶忙推辞:“我身边只有一个桑丘,他是个粗人,哪里会用你那些精致器具?若是打破了岂不是可惜了!” “打破了便打破了,郎君打破了一对,小人便补上一双来,又有甚么可惜的?”曹僧奴笑的愈发甜蜜:“再说小人送礼自然会送全套,同来的还有一对童仆,专门洒扫的,一切都交给他们便是!” “曹舍儿,我这里是边镇,还在打仗呢!”王文佐将推诿不得,只得加重了语气:“可不是讲享受的时候,要不这样吧,等我回大唐了,你再送来,我一定收下!” “也行,那小人就替参军您先存放几日,待您平定百济之后,再给您送来!”曹僧奴见王文佐口气有变化,也不再坚持:“王参军,小人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了,见过的各地军镇少说也有十几处了,像您这样自奉微薄还是头一个!” “哦?是吗?”王文佐听到这里,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些军镇都怎么样?你说来听听?” “就拿这帐篷来说吧!”曹僧奴指了指四周:“像您这样一个都督府的兵曹参军,地上肯定要铺着呢绒毯子,四角都有铜火炉、摆设花瓶、洗脚木桶、洗脸铜盆、唾壶、兵器架子、书架……”“且住!”王文佐越听越不对:“你说的这是行军打仗还是居家摆设?若是按你的说法,光我一个人岂不是就要好几辆大车拖运行李?” “六七辆差不多就够了!” “一火兵士的辎重也才一辆大车,那岂不是我一人就占据六七十人的车马?当初卫国公若是这样还怎么雪夜灭突厥?” “王参军,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又不是文皇帝那时候了!”曹僧奴笑道:“再说现在哪里还有突厥可灭?现在大唐哪次出兵没有突厥人当前驱?” “没有突厥,还有吐谷浑、有吐蕃、南诏、高句丽别的敌人吧?”王文佐冷笑道:“至少眼下不是还不是马放南山,置酒高会的时候,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武夫来说还不是!” “王参军说的是!”曹僧奴笑了笑,不过从闪动的眼神看,他心里想的只怕恰恰相反:“不过至少百济的仗已经快打完了吧?” “打完?”王文佐看了看曹僧奴,揣度着对方的心思:“哪有这么简单的,倭国、高句丽,还有新罗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呀!这仗开打容易,想要停下来可就难了,想坐下来喝酒还早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曹僧奴眼睛一亮,拊掌笑道:“这话若是在长安洛阳高会上说出来,王参军定然能名满天下!” 王文佐笑了笑,眼前的男人话里话外都在不断的向自己暗示长安洛阳的美好生活,但在自己眼里,那一切虽然美好,但和自己的前世相比不值一提,仅仅一个陶瓷抽水马桶,就能让至尊天子瞠目结舌。 “长安洛阳虽好!终归在万里之外!”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眼下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别的事情?” “对!我打算做点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王文佐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呢喃:“比如说……主持正义!” 任存山城。 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梦见裂开的城墙、燃烧的河面、闻到鲜血、硫磺和钢铁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烟雾,人头在水面上载沉载浮,时时发出哀嚎。他想拍打水面,好让自己浮起来,但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依旧向下沉去,水淹没自己的嘴唇、鼻子,烟雾熏得涕泪横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呼救,却只能发出一阵奇怪的呻吟。 我是扶余丰璋、是正统国王、血脉高贵,就算死,我也得死的体面! 男人告诉自己,他放弃挣扎,决定安静的死去。但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不过是个被赶到倭国当人质的废物,算什么正统国王?如果不是唐人攻破都城,你这辈子都只能在倭国当人质,废物!” “我不是废物!国破家亡之际,我领兵回国与唐人苦战复国。我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我才是真正的国王!”男人竭力反驳。 “领兵和唐人苦战的是道琛法师、是鬼室福信、是黑齿常之、唯独不是你!你能当上国王不过是因人成事,王室的所有人都被唐人掳走了,只剩下你一个!鬼室福信被你杀了之后,形势就急转直下,你就是个因人成事的废物,鬼室福信一死,你就原形毕露了!”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男人不顾水流入口和气管,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喊,但四周露出一张张死人的脸,好多,好多,这些脸了无生气,呆滞、僵硬、肿胀、骇人,面目全非。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看看这一张张脸,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掉的人,你是废物,你害了他们!现在他们来找你了!” 随着声音,那些脸向男人围拢过来,腐烂的嘴唇下露出森森白牙,男人看着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惊恐万分,他竭尽全力挣扎,但那些脸还是越来越近,森森白牙磨砺,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是我,不是我!” 扶余丰璋猛地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混沌,片刻之后床的轮廓在四周缓慢浮现,床幔已经被放下,四周是雕花床柱,身下是柔软的锦榻,这是我的床,我的卧室。 屋子里很温暖,甚至是有些热了,身上盖着一大堆毯子皮毛。腋下和后背满是汗水、我在发烧,他晕乎乎的想,整个身体如此虚弱,他试图举起右手,但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立刻放弃努力。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的?他努力回忆,片段零零星星的在脑中浮闪现:颠簸的坐骑路旁的石头屋子、敲门、开门的男人、争吵、战斗爆发、自己从马背跌落、不断震动的驮轿…… 第251章 分头逃走 扶余丰璋想起来了,他仿佛又看到那栋屋子、那个粗鲁的男人、躲在窗户后面的弩手,还有射穿自己的胸甲的那支弩矢,恐惧如同冰冷的激流,贯穿全身,他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一股温暖的液体从大腿根部流出,臭气在床上弥漫,他失禁了! “大王醒了!” “快,快拿热水!还有,把大夫叫来!” “对,谁去禀告王后和国相一声,大王醒过来了!” 窗幔被拉开,扶余丰璋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避免被阳光直射眼睛,待他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妻子和兄弟站在榻前,神色关切。他张了张嘴,问道:“我昏睡多长时间了?” “三天,三天了!”泪水从安培晴子双眼流了出来:“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嫂子,兄长醒来是好事,你就别哭了!”一旁的扶余忠胜笑道:“兄长,你现在估计饿的很,我已经让人盛了粥,马上就送来!” 扶余丰璋笨拙的点了点头,片刻后,侍女拿着托盘过来,安培晴子亲自喂食,扶余丰璋一口口咽了下去,随着吞咽的粘稠液体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了点力气。 很快一碗就吃完了,扶余丰璋还想再吃,安培晴子却把碗拿开了,面带歉意的说:“夫君你饿得太久了,一次不能吃的太多,不然会把肚子撑坏的!” “好吧!”扶余丰璋失望的摇了摇头,他的头靠在枕头上,任凭妻子擦去脸上残余的粥水。 “兄长,周留城陷落了!” 扶余丰璋躺在床上,毫无反应,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外无必救之援,则内无必守之城。倭人的船队被唐人摧毁之后,周留城的陷落就是个时间问题了,在逃离周留城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 看到扶余丰璋的样子,扶余忠胜抬头看了安培晴子一眼,显然这个时候对方比自己更适合说一些话。安培晴子领会了扶余忠胜的意思,她俯身扶起扶余丰璋:“夫君,你是一国之君,眼下可不是伤心的时候,须得马上做出决断来!” “决断?”扶余丰璋的声音很难说是呻吟还是呢喃,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你们需要我?” “当然!”安培晴子语气坚定:“你是百济大王,除了你没有人能服众!” “哈哈哈哈哈!”扶余丰璋突然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欢愉之意,与其说是笑,不如说就是几下哈哈声。 “其实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扶余丰璋笑道:“只不过做出这个决断会名声扫地,遗臭万年,所以你们两个都不肯做,等着我醒来做,是吗?” “不是……”“罢了!”扶余丰璋打断了扶余忠胜的辩解:“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大王应该做的,既然我是百济大王,那后世遗臭万年的就只能是我,而不是你!传令下去,我们放弃任存山城,前往弓礼城,然后渡海前往倭国!” “放弃任存山城,前往倭国?” 虽然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但从扶余丰璋口中听到便又是一回事了,安培晴子犹豫了下,问道:“难道不能守一守吗?这任存山城可是难得的天险呀!唐军要攻下来也要死不少人吧!有了这个筹码,我们至少可以和唐人谈谈!” “唐人没什么需要和我们谈的!”扶余丰璋叹了口气:“没有援兵,人心已经散了,再坚固的城也守不住!唐人大可让降兵在前面填壕,他们一滴血也不用流!”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安培晴子低声道:“这件事情最好先和父亲谈谈!” “当然,当然!”扶余丰璋苦笑道:“打了败仗的国王是最好的战利品,这个时候除了安培家的人,我还能信的过谁呢?” 看着丈夫灰败的脸,安培晴子心中一阵酸楚,她俯身用力亲吻丈夫的嘴唇,附耳低声道:“别人我不管,我们俩一块生,一块死!”说罢便冲出门去。 “女人呀女人!”扶余丰璋长叹一口气:“恨你的时候要你死,爱你的时候和你一起死!你反正都活不了!” “兄长,你不该这么说的!”扶余忠胜低声道:“这几天嫂嫂在照顾你身上可没少花心血!” “哦!”扶余丰璋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扶余忠胜:“忠胜,我若是你的话,就去收拾行李,在我们离开之前逃往平壤!” “逃往平壤?”扶余忠胜吃了一惊:“兄长,你要去高句丽?” “不是我,是你!”扶余丰璋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受不了陆路的颠簸。” 霓裳铁衣曲 第83节 “为什么?安培家有甚么问题吗?” “不是安培家的事情!”扶余丰璋叹了口气:“这一次倭人损失太大了,却一无所获,必须有人为此获罪,你说那个人会是谁?” “难道是我们,可做出决定的明明是天皇和中大兄皇子呀?” “你说的没错,但谁能问罪于他呢?有间皇子已经死了,反对他的豪族首领基本都成了唐人的俘虏!如果我们逃回去,那岂不是最好的问罪对象?” “那,那兄长您如果回去,岂不是……”“是呀!如果我没挨这一箭,就会和你一起逃走!”扶余丰璋泛出一丝苦笑:“但现在我这个样子只会死在半路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安培氏的女婿,又是百济大王,看在安培比罗夫的面子上,中大兄皇子应该会保住我这条命,而你就不同了;而且如果我有个万一,扶余家的血脉也不至于从我而绝!” 扶余忠胜点了点头,兄长的话让他浑身发冷,他与扶余丰璋用力相拥,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脏的剧烈跳动,片刻后扶余忠胜松开双臂:“菩萨保佑,你我兄弟还有再见的机会!” 九月初八夜里,第二天正是重阳节,王文佐赶到了任存山下。依照原先的计划,他将自己的老营布置在山脚下的一个集镇里,那儿距离山城大约不到五里。崔弘度和沈法僧是黄昏时分到的,帐篷里早已点着了木炭,暖烘烘的,王文佐一到就开始召开军议了。 第252章 算账 负责打探守军情报的是黑齿常之,他在城中有很多内线,早在王文佐还在周留城收拾降兵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一千人马先赶往任存,在和留守营地的沈法僧汇合之后,他立刻派出十余名骑兵直冲到山城之下,向城中守兵大声呼喊,并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张贴告示:说他是奉百济郡王、熊津都督府大都督扶余隆之命前来的,只诛杀倭人安培比罗夫和扶余丰璋、扶余忠胜兄弟,其余兵卒将士只要肯解甲投降的都不杀。黑齿常之自己带着一千人马在不远处的杂木林中隐藏。 城上的百济兵将听了他们的叫喊,人人屏息,却没人出城来捉拿。等到有人出城来,那十余骑兵便策马逃走,将其引到杂木林旁,伏兵四起,将追兵打的惨败。黑齿常之将俘虏一一询问了城中情况,方才全部释放引兵退去。 所以当晚军议一开始,王文佐就第一个询问黑齿常之各个堡寨的守兵多少,将领是何人,性格能力如何、城中有多少存粮等,黑齿常之一一作答,答了个七七八八,即便还不能确定的,也做出了相当可信的推测。 “很好,很好!”王文佐频频点头:“我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城中守将叫迟受信,眼下扶余丰璋兄弟和安培比罗夫都已经逃走,这个人若是忠于扶余丰璋,为何不跟随扶余丰璋逃走;他若是不忠于扶余丰璋,为何不开城投降?” “回禀参军!”黑齿常之答道:“据末将所知,当初扶余丰璋兄弟弃城而逃时,他曾经苦苦劝说,但扶余丰璋没有理会他!” “这么说来他守这城也不是为了扶余丰璋了?”王文佐问道。 “不错!” 王文佐沉吟了片刻,突然笑道:“虽然不识顺逆,倒也是个直心人,百济能在海东立国数百年,也不是侥幸!” 黑齿常之听到王文佐这番评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垂首不语。王文佐拍了两下膝盖:“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一次,有个好友还在城中,叫什么……”说到这里,王文佐挠了挠后脑勺,显然他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人名字了。 “卑职那位好友叫沙吒相如!” “对,就是他。”王文佐笑道:“他此时若能反戈一击,岂不为美?” “只怕很难!”黑齿常之苦笑道:“当初扶余丰璋兄弟逃走时,这迟受信就领着自己的兵马退到主城,他打开城门,让想逃走的人自行离开,留在城中的都是一心守城之人,我那好友根本就不在城中!” “不在城中那他去哪里了?” “按他留下的口信,是去追扶余丰璋兄弟去了!”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了笑:“也罢,反正这破城之事交与你也一样!现在城外有两万倭兵,都交予你指挥。”说到这里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我知道那迟受信是个忠臣,此时城中之人也都是义士。但这场战争中死掉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就用这些忠臣义士的血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吧!” 军议结束了,疲惫不堪的王文佐正准备裹着皮裘睡一会儿,沈法僧又走了进来,王文佐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三郎,为何要把这个大功的机会给那家伙?” “这一仗你想打?”王文佐问道。 “不错!”沈法僧答得坦率:“这就是白拿的战功,不然崔弘度、贺拔雍他们几个也成,为啥是他?” “我们的仗已经打完了!”王文佐疲惫的摇了摇头:“我不希望唐人再多流一滴血,也不希望你们手上再沾一滴百济人的血!” “那军功……”“对于你我来说,军功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沈法僧诧异的反问道:“没有军功,哪来的官职迁转,恩赏?我们渡海而来,冒死拼杀为的不就是这些吗?” 王文佐疲惫的摇了摇头,双腿盘起,指了指床沿:“来,你先坐下,我且把事情都与你分说清楚。我问你,这次征伐百济,你立下的功勋可以迁转多少级?” “三郎你那几次以少颇多的大胜我都在,累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十转了吧?”沈法僧对自己的军功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笑道。 “我就算你二十八转,报到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那儿,若是勋官你至少是个从四品的轻车都尉!”王文佐笑着拱了拱手:“恭喜了,沈都尉!” “哪里,哪里!”沈法僧听到自己可以做到从四品的高官,喜不自胜,嘴巴都裂到耳朵根了:“三郎你的功劳只会比我更大,说不定可以当上护军、护军(唐代勋官,分别为从三品、正三品)。” “你未免高兴的太早了吧!”王文佐冷笑道:“若是按你这般算法,咱们军中光是轻车都尉至少有二十来个,骑都尉(从五品)就得有两三百个,骁骑尉、飞骑尉有上千(从六品,正六品),是个人就是云骑尉、武骑尉(从七品、正七品)。你觉得这可能吗?州县有这么多田地授予给我们吗?” “这个……”沈法僧听到这里,也发现自己方才计功法的荒谬之处了,依照唐代的制度,勋官是专门授予立下功勋的战士的,本身并无权职,职务,不管事,仅仅加官而已。若想入仕参政,还要把依照门资、出身去吏部排队。除去荣誉之外,就是会被授予一定数量的永业田,作为经济上的奖励,(上柱国三十顷,柱国二十五顷,上护军二十顷,护军十五顷,上轻车都尉十顷,轻车都尉七顷,上骑都尉六顷,骑都尉四顷,骁骑尉、飞骑尉各八十亩,云骑尉、武骑尉各六十亩。) 如果这个奖励能够兑现,那的确是非常值得向往的了,就拿沈法僧为例:授官轻车校尉,受封七顷永业田,而当时一个成年壮丁不过授田一顷(实际上很少能有授田这么多的),而且这当中只有五分之一是永业田(可以买卖,以留给子孙后代),其余都是口分田(60岁归还一半给国家,死后交还剩下一半,不能买卖),即沈法僧一下子可以获得三十五个成年壮丁的永业田,这已经是一个中等地主的田产规模了。 第253章 空头支票 但如果把军中所有勋官的勋田累加起来就会发现其中的荒谬之处了:依照仅仅二十个轻车都尉、两百个骑都尉、一千个骁骑尉、五千个云骑尉就需要4740顷田地,而且这些还是出去后就再也无法收回的永业田。而沈法僧等人都是来自河南道的登莱青密这几个州郡、而唐代河南道的州郡基本都人多地少,属于“狭乡”,很多时候百姓即使成丁也无法被授予足额的田地。估计就算所在州县立刻停止给百姓授田,把剩余耕地全都分给这些人当永业田还不够。显然,这个勋官的授田赏赐不过是张空头支票,根本不可能全额兑现。 “三郎,你是早就想到这些了?”沈法僧沮丧的问道。 “只要稍微懂一点算术就想到这些!”王文佐笑了笑:“这勋官也就是刚开国的时候,地广人稀,朝廷手头有足够的田地,才能兑现承诺。开国之后最多两代人,人烟繁衍,剩余的田地就被占的差不多了。大唐这些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打一场胜仗就是成百上千的勋官冒出来,田地却是有限的,哪里还有那么多田地分给勋官当永业田?” “哎,还是三郎你看的明白!”沈法僧叹了口气:“像我这样的人,傻乎乎的还以为可以回去坐等受领勋田,原来都是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倒也不至于!”王文佐笑了笑:“我在刘大都督和仁寿大将军那儿还有几分薄面,到时候厚着脸皮登门求求,咱们自家兄弟几个的勋田最多打点折扣,还是能到手的,至于其他人嘛!”王文佐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只是叹了口气! “对,我差点忘了,还是三郎你有办法!”对于其他人的利益,沈法僧倒是没太在意,他笑嘻嘻的说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三郎为啥把攻城的功劳让给黑齿常之那个百济佬了!流血卖命换来的军功朝廷也不会兑现,又何必让将士们去用血肉之躯硬碰那任存城?就让那些百济倭人降兵去戴罪立功好了,我们的人站在后面督战便是了!” “你明白就好!”王文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方才我和你说这些话,传出去了就是祸事,谁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三郎放心!”沈法僧拍了拍胸口:“方才的话我都烂在肚子里了,便是老崔、贺拔他们我也不会说!” “那就好!”王文佐指了指帐外:“很晚了,早些安歇,明早攻城!” 王文佐睡的并不踏实,到了四更天他就醒了,稍稍收拾了,便出了帐篷,和桑丘在篝火边喝了两碗糊糊,便出来巡营。借助月光,可以看到天上堆着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偶尔移动的云块也出现破缝,乍然露出来几点寒星,不久隐去。夜色昏暗,可以看到远处敌军城上有很多火把和灯笼,因为城墙看不见,那望不尽的灯笼、火把就像是悬在空中。 在夜色的笼罩下,物部连熊带着千余人,分作两队,等候在东城和西城的城壕外不远处,等待着约定的信号,过了一阵,他看到唐军的营地升起了一串灯笼,赶忙下了军令,倭兵们飞快的冲到城壕前,将肩膀上的土袋柴捆丢进壕沟,然后转身跑开。 城头上的守兵十分警醒,虽然是夜里,但物部连熊的人刚刚填了一会儿,便被发现了。守兵们一边向下射箭投石,一边用力敲打锣鼓,叫来更多的援兵。随着箭矢和石块落下,不断有倭兵被射中,发出惨叫,有的胆小的干脆距离壕沟还有七八步便丢下土袋柴捆转身逃走,填壕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弓手,弓手上前!”物部连熊大声叫喊,随着号令,数千名弓手上前,张弓向城头放箭,城头上不断有人中箭死伤,守兵不得不躲在城垛后面,从射孔中向外射击,原本就天色昏暗,射孔中看的更不清楚,射来的箭矢顿时没了准头。城下的倭人弓手虽然也看不太清楚,但城头上打起的火把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 “上呀!上呀!填壕呀!”物部连熊已经顾不得引起守兵的注意了,他很清楚自己此时的境地,比起周留城投降的那些百济人来,他和守君大石的处境其实更为不堪——不管谁统治百济,都离不开这些地方实力派,唐人最多诛杀几个首恶,其余的胁从都必须予以宽大。但倭人和唐人一样都是外来者,在百济没有根基,除非唐人要远征大和,否则对于唐人来说他是远不如百济人有价值的。所以如果他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的足够有用,那下场就很不乐观了。 在物部连熊的催逼下,倭人表现的惊人的勇敢,尽管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很快就被后备的人替换,无论是射死还是射伤的人,都立刻被尽可能的拖到后面。不管城头上的箭矢多么猛烈,填壕始终没有停止,“怎么办,将军!贼人死伤那么多,可始终不退,这样下去,天亮前城壕就会给填平了!”守门校尉焦急的向迟受信问道:“要不要让末将带几百人从突门冲出去杀一下!” “不用急,现在还不是时候!”迟受信看了看:“把干柴用油浸透了丢出去,点着了就看得清了!” 城头上早有准备好了的干柴,火油,守兵们将干柴淋透了点着丢了出去,顿时城壕旁火光四起,城头上看的清楚,射来的箭矢顿时准了不少,填壕的倭兵顿时死伤了不少,势头一下子弱了。 “不许退,不许退!”物部连熊挥舞着钢刀,一连砍杀了好几个退兵,这时突然右侧传来一阵喊杀声,一群人从斜刺里杀了出来,倭兵顿时大乱,原来迟受信这时打开城墙一处突门,派出两百精兵杀了出来,杀了物部连熊一个措手不及,只得带着身边一小队亲兵,且战且退。守兵稍作追杀便退回去了。 第254章 军功授田 随着黎明到来,云彩慢慢消散,太阳出现在东方,像车轮一样大,红得像熔化的铁汁那样鲜艳耀眼,慢慢地从树梢上升起来,照得城头上、山坡上、旷野里一片红光。从城头向四处望,是大片大片唐军营地,一座座灰白色的帐篷散布在高高洼洼的地方,一队队士兵已经起来,正在列队,稍远处,成队的驮马正在沿着山间道路,向营地运送木料,很多路段过于陡峭,不得不用人来抬。由于任存山城位于高处,城头上看的十分清楚,这些木材大部分都是落叶松,有的连枝丫都没有砍干净,显然是在北坡上的那片松林砍的。 “这些应该是用来制造攻城器械的!”一名守兵低声道。 “是呀!只是不知道是冲车还是投石机!”旁边的老兵叹道。 “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大家伙?”一个小伙子插嘴道:“就是那个可以在几百步外把大石头丢过来的大家伙!” 城头上的守兵们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即便没有亲眼见识过唐军霹雳车的威力,但也从同伴的口中听说过,在那种可怕的机械面前,险峻的地形、坚固的城墙都不足以依仗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攻城的一方完全可以站在守军射程之外安全将城墙夷为平地。 “你也知道那是个大家伙!”方才的老兵慢吞吞的说:“要把那么大一个玩意搬到山上来可没那么容易!再说……”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想走的人早就走了,还留在这里的人也没想着能活着离开!” “不错!” “对,怕死的早跑了!” “对,老子就打算死在这任存山城里了!” “我和唐人打了几年的仗,兄长和两个叔叔都死在唐人手上,自己也杀了两个唐人,砍头可以,屈膝不可!” 老兵的话顿时激起了一片应和声,正如他说的那样,扶余丰璋逃走之后,迟受信为了避免人心动摇,索性大开城门,让士兵们自己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所以现在留在城中的人虽然不过两千人上下,但都是怀有必死之心,见了攻城方的威势,怕归怕,但却不会动摇。 在距离任存山城西北角三百余步远处的一个土台子上,柳平吉正指挥着部下将那台霹雳车重新拼装起来,这台巨大机械的大部分部件都已经在昨天运上来了,但最重、最长的长杆却在上山途中连同六头骡子滚落山谷,不得不连夜砍了数十根二十余米长的落叶松送上山来,加紧赶制长杆。 “平吉,霹雳车修好了吗?” “参军!”柳平吉看到是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小人正在让工匠赶工,但这些松树都是新砍下来的,也没晾干过,比原来的杆子要重得多,用起来只怕会有麻烦!” 王文佐点了点头,配重投石机其实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机械,为了确保其精度,其是由水平杆臂(轴心)、基座、配重、杆臂、掷弹带、绞盘以及轴承组成,为了确保轴承光滑,使用黄铜制造;绞盘包括曲柄和毂辘。绞盘上有一根缆绳,其末端的连着由绞盘主动轮、通过托拽绳子将抛石机的粱臂拉下。整台抛石机是由销子(铁制)和绳索组装起来的。 这些部件都是由木匠、铁匠、绳匠、皮匠预先加工好,然后拆卸,到了战场在临时拼装起来的。为了达到最大的射程和精度杆臂的长度和重量都有一定的标准(杆臂),过重的杆臂会加重整个机械的负担,头重脚轻,不但会降低射程和精度,甚至会降低使用寿命。 “无妨,你让部下赶工便是!”王文佐看了看周围,工匠们个个忙的满头大汗,抬高嗓门道:“这是最后一仗,打完后便要论功行赏,人人都有份!” “人人有份?”柳平吉闻言一愣:“您是说工匠们也有军功?” “不错!”王文佐笑道:“当然不及先登、破阵的将士,但也是有的!要划分田土,子子孙孙,都可以享用不尽!” 周围不少工匠已经放下手中活计,听到王文佐说到自己可以得到田土,留给子孙后代,欢呼起来。柳平吉赶忙喝道:“你们干什么?都不干活了?耽误了活计,莫说军功,个个都要吃鞭子!” 工匠们听到柳平吉的呵斥,赶忙继续忙碌起来。柳平吉这才转过身来:“参军,您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王文佐笑道:“我啥时候骗过你?” “参军,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赏赐田土的事情可非比寻常!工匠要赏赐,那军士也要赏赐,这可不是小数,哪来这么多田土?”柳平吉忧心忡忡的问道。 “平吉你倒替我担心起来了!好,反正今日攻城都是黑齿常之的事,我也没事,就与你分说分说!”王文佐笑道:“泗沘、熊津二城周围的田地,多半已经分给了归顺大唐的百济豪杰百姓。仗打完之后,我打算把这个法子推广到百济全境。所有田产在五百亩以上的田主,都必须限期内到泗沘城,换发田契,表示臣服。” “为何是五百亩以上的田主?”柳平吉问道。 “很简单,因为这些人是叛军中的骨干!”王文佐冷笑道:“你想想,甲仗军器都是要钱的,家中田亩少的,养活自己家人都难,又怎么会主动起兵?只有家中有多余田地,有部曲童仆,乡里有威望之人,才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那他们若是不来呢?” “不来便是抗拒天命,顽冥不化!自当一举荡平!”王文佐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满脸的杀气,柳平吉一旁看得清楚,不禁打了个寒颤。当时百济几乎是举国皆反,若是依照王文佐所说的,那等于是把百济中小地主以上连根拔起。 “参军,这会不会牵涉太多,又生变乱呀?”柳平吉小心问道。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盘算!”王文佐笑道:“只要是肯降服,又没有做过十恶不赦之大罪,大唐都会宽大为怀,赦免其罪,安堵领地的!但若是顽冥不化,就像这任存城中之人,或者现在还跟随扶余丰璋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255章 决死 “若是如此,那便无事了!”柳平吉松了口气,王文佐这番话意思很清楚,过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但若是现在胜负已经分明,还不肯降服的,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在任何一个社会,大多数人都是跟风党,只有少数是坚定派,只要不触及大多数人的利益,整个局面就乱不了。 “自然是无事!”王文佐笑着拍了拍柳平吉的肩膀:“平吉你放心,像你、令尊、慧聪和尚、桑丘、袁飞、王篙这些为我、为大唐出过力的人,我王文佐是绝不会忘记的,这番仗打完,我定然会让你们一个个都世世代代,富贵尊荣!” “多谢参军!”柳平吉赶忙敛衽下拜:“小人永远不会忘记参军的大恩!” “好,好!”王文佐伸手将柳平吉扶起:“你这里用心办事,其他事情自然有我!”说罢便转身离去。 “恭送参军!”柳平吉躬身行礼,待到王文佐走远了方才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咦!奇怪了,我方才怎么没有听到黑齿常之的名字?难道是参军无意间说漏了?” 东门。 “守君大石!你部份为五队,多持藤牌,轮番向前。无需攻城,只需引得城头多射箭矢便可,明白了吗?”黑齿常之沉声道。 霓裳铁衣曲 第84节 “是,是,末将明白!”听完定惠的翻译,守君大石面露喜色,不管怎么说,不用让自己部下去冒着箭矢落石爬城墙总是好事。 “物部连熊,你的部众昨天夜里伤损颇多,今日在营中休息,明日也如守君大石一般!” “遵命!”物部连熊赶忙躬身领命,他的右臂和肩膀都有白布包裹,显然是昨天夜里留下的伤,看上去狼狈得很。 “城中兵不过两千,而城外我有兵两万,十倍于敌,且有霹雳车这等利器助阵!先轮番上阵,昼夜不停,让其精疲力竭,数日后四面围攻,攻下此城”说到这里,黑齿常之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城中都是顽冥不化之逆贼,破城之后不留一人,全部诛杀!” “喏!” 下午时分,任存山城,东门。 迟受信带着一名副将、几名亲兵和随身家奴,登上了山城东门,城门不远处有一座庙祠,后墙和屋顶早已被唐军的飞石打破,有不少破瓦片落在泥像,泥像的头已经被打掉,右臂也不见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守北城的士兵们看见迟受信来了,都赶快从城墙和残缺的城垛下边站立起来。迟受信挥手使大家随便,轻声说:“都坐下去,继续休息。大伙儿连日苦战都辛苦了,能多歇一会便好一会。”看见士兵们坐了下去,他才抬起头来,迎着山风,向城外的敌阵望去。 这几日,迟受信几乎没有合眼,要么指挥激励将士们守城杀敌,即便是战事间隙他也四处巡视,查缺补漏。过往在复国军众将中,他的才具威望也只能说寻常,最多也就得了勤谨二字。但在鬼室福信、道琛身死;黑齿常之等人投降;扶余丰璋兄弟等人遁逃的现状之下,反倒只有他一人留下来坚守不降,这一下子就赢得了众人的敬仰爱戴,甚至就是那些出城投降唐军的百济将兵,对于迟受信也是又羞愧又敬佩。 连续两日的猛攻之后,敌营突然安静了心里,就连投石机都暂时停止射击,这种平静让迟受信觉得奇怪,很不放心。显然,敌军可能在做什么准备,然后发起新的进攻。如今敌军对山城四面层层包围,城中连一个细作也派不出去,更没有力量派遣人马进袭敌营,捉获俘虏,探明情况。 城中的粮食倒是还足够,但箭矢却不多了,而且士兵们伤疲交加,只是勉力支撑罢了。迟受信流露自己心中的忧虑,继续瞭望敌营。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唐军的帐篷和营垒,远处的山路上骡马和夫子络绎不绝,显然是在向敌营运送补给和援兵,想起几个月前己方兵强马壮的样子,迟受信不禁一阵锥心疼痛,不禁在心中感慨地说:“难道百济的天命就到此为止了吗?” 他正要往别处巡视,守门的副将上城来了,迟受信看到部下满脸疲惫:“你为何不多睡一会?” “卑职方才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已经好多了!”守门副将笑道:“听说您来了,有件事情想要与您商量!” “哦?城上风大,我们下城说!” “是,是!”那副将口中称是,脚下却不动,他指着东南方向一个小山头道:“将军,您看到那个小山头吗?就是山上有不少大石头的那个!” “你是说那座有数面绿色大旗的山头?” “不错,就是那个山头!”副将压低了嗓门:“属下发现昨天和今天,那山头的营帐外都有人杀牛宰羊!” “杀牛宰羊?”迟受信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是唐军大将的营帐?” “倒也未必一定,不过可能性很大!” 迟受信没有说话,羊也还罢了,牛在古代社会可是难得的大牲口,能吃上牛肉的都不会是普通士卒,不过眼下唐军正在攻城,杀牛享士,激励士气倒也不是不可能。 “将军,容末将说句多余的话!陛下弃城而逃,这任存城是不会有人来救了。唐军势大,这城陷落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那你的意思是?” “这两日末将已经发现了,攻城的都是倭人降兵,并无一个唐人。我们在这里杀得再多,唐人也掉不了一根毫毛,不如今夜让我领兵出城夜袭敌营。” “夜袭敌营?唐军营垒你也看到了,哪有这么容易的!”迟受信摇了摇头,便要离去,却被那副将一把拉住:“将军,我等在这城中,都是将死之人。大丈夫死则死矣,但求青史留名。夜袭敌营,无论成败,我等都能留下名声,岂是留在城中被活活困死能比的?” 迟受信听了副将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一动。那守门副将这番话就好像捅破了窗户纸,将众人早已知道,但无人敢说的事实显露出来,是呀,反正都是一死,与其被唐人的投石机砸死,被那些驱赶的降兵砍死,不如奋力一搏,以唐人刀对刀,枪对枪,死于刀枪之下呢? 第256章 阴差阳错 “好,就依你!”迟受信转过身来:“不过不是你去,而是我去?” “你去?” “对,若是夜袭不成,反正城也肯定守不住了,不如全力拼死一搏!”迟受信拔出钢刀,一刀斫在旁边的木柱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将近三更时分,倭人当晚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骚扰停止了。迟受信下令打开东门旁一个没有用过的突门,乘着天上起云,月色不明,打开突门,领兵出城去了。约莫出来百余人左右,便越过已经被填平的城壕,向外行去,迟受信带着大队随后。城外的倭兵当时疲惫之极,随处休息,黑暗中将突袭的百济人当做轮换的友军。百济人也不吭声,只是前行,待到倭人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百济人齐声呐喊,挥刀砍杀,向前杀去。 王文佐在帐篷里听到杀声,赶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拔出刀来喝道:“甚么事?” “老爷!”桑丘从帐外冲进来:“还不清楚,可能是城中夜袭!” “夜袭?”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传令下去,将士披甲!营壁举火,若有冲动营垒者,以强弩射之!没有军令,不得妄动!” “遵命!”桑丘应了一声,赶忙出帐派人传令,王文佐开始披甲,刚刚束紧腰带,便看到崔弘度气喘吁吁的进得帐来:“三郎,你这里没事吧?” “没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来我这里了?你自己的人马呢?” “交给张君岩了,他处事稳重的很!”崔弘度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方才我睡的不太踏实,就起来巡营,恰好听到喊杀声,就让人叫醒张君岩,我来你这里了!” “你倒是好宽的心!”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若是贼人杀过来,你不在自家营头里,小心军法!” “嘿嘿,三郎你听!”崔弘度满不在乎的笑道:“喊杀声是朝东南方向去了,那边有啥要紧的?只有些杀牛宰羊、鞣制皮革的营地。贼人就算把那营一把火烧了又如何,无非多死几个降兵罢了!” “东南方向?”王文佐侧耳听了听,发现崔弘度还真没听错,听声音夜袭的敌人应该是朝东南方向冲杀的,可记忆里那边也没啥要紧目标吗?也就宰杀牲畜、提取油脂、鞣制皮革、编绳子、制造石弹这些为攻城器械打下手的工匠营,这营地也不能说不重要,但眼下任存山城就是孤城一座,城内只有两千人不到,围攻不算百济降兵,光是倭人就有快两万,就是用四面同时用长梯登城、冲车撞城门这种最简单的攻城方式,守军也支撑不了多久,区别无非是多死几千少死几千降兵,无论是崔弘度还是王文佐都不在乎。 王文佐走出帐外,果然火光和喊杀声都是往东南方向去了,他知道这种夜战谁也看不清谁,与其冒着自相残杀的危险调派援兵,不如就让各营自守,遇到敌袭就用弓弩射杀,等到天明后再做决定。 “穷鼠噬猫,且让他们再多活半日!” 似乎是因为两军的厮杀声,次日的黎明来的比平时更早些,刚刚过了五更天,天边就现出了一丝鱼肚白色,那种微弱的光照在战场上,依稀可见尸体和军械的残骸,给人一种阴惨惨的感觉。林间宿乌无声,只有枯草败叶在风中瑟瑟作响和马嚼食干草的声音。就在这黎明时分,数百名倭人列成稀疏的横队,他们用长枪四处拍打,以确认还有没有敌人隐藏在草丛中。 不久前的夜袭给倭军造成了很大的混乱,直到黎明时分,才将夜袭者击退。无论是物部连熊还是守君大石都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他们本想利用这次机会,攻下任存山城,立下大功,也在唐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利用价值。却没想到不但没有攻下山城,反而被守军夜袭,十分狼狈。若是被唐人觉得自己是无用之辈,那自己的未来就非常暗淡了,甚至性命都难以保全。因此两人不顾士卒疲惫,就驱赶着士卒打扫战场,企图多砍几个首级,也好在王文佐面前分说。 啪啪啪啪! 迟受信扭过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又陷入了昏迷状态,失血和极度的疲惫就好像两块巨大的石块,将他牢牢的压在沉睡的海洋之中,即便不远处传来的密密麻麻声响也没有将其惊醒。 “有人!” “是逆贼!” “快刺呀!刺呀!刺倒了砍下首级送上去,有赏赐!” 兴许是上天眷顾,当倭兵距离迟受信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正好一个躺在尸堆里的百济伤兵被长枪刺中,吃痛不过叫出声来,四周的倭兵顿时如闻到甜味的蜜蜂,围了上来长枪乱扎。这些倭人对这些夜袭者早已恨之入骨,故意不刺对方的要害,而是往其手臂、大腿等不致命的位置乱刺,企图让其多受些苦痛。这动静闹的甚大,将昏睡中的迟受信也惊醒了过来。 “我怎么在这里!”迟受信第一个反应是将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佩刀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稍一回忆,才想起来夜里袭击敌营时,被敌兵包围,蒙头猛冲才杀出包围,和部下失散了,身上也受了几处伤,又是流血又是疲惫,走着走着便昏睡过去。 此时那些倭兵已经有些玩腻了,一声齐喝,十几杆长枪四面八方一起刺过去,那百济伤兵如刺猬一般,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迟受信看的清楚,心中暗想:“难道这次就是我的死期!罢了,待会若是被倭贼发现,我就迎着枪尖扑上去,让他们一枪扎死,也不受这般戏耍侮辱!” 正当迟受信打定主意,不远处的草丛中突然一阵响动,一个人影跳出草丛,朝迟受信的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倭人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追赶了上去,竟然将不远处准备就死的迟受信给丢下了。 “就这么把我丢下了?难道我还命不该绝?”迟受信呆滞的环顾四周,只见地上除了遍地尸骸,就是荒草灌木,空无一人。他看了看左右,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腰间找到一个葫芦,摇了摇发现里面还有响动,赶忙打开喝了个干净,又摸出一块干粮,掰碎了吃了下去,身上有了点力气。 第257章 堕城 此时天色又亮了不少,迟受信看了看四周,想要寻找回城的道路,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穿过了唐人的包围圈,原来他昨天夜里蒙头乱冲,竟然走错了方向,不是朝着任存山城,而是向着反方向,夜里唐军各营都谨守营寨,防止夜袭,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从各营之间的空隙出来了,想要回城还得回头再过一次唐军的包围线,马上天就要大亮了,这可就难如登天了。 “也罢!”在生死线上打滚了一圈,迟受信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若非菩萨庇佑,我现在已经死了好几次了,君臣之恩也好,国家之义也罢,我迟受信也都报答干净了。今后我便不再是俗世中人,一心皈依沙门,修习佛法!” 想到这里,寻到一条小溪,清洗干净后捻土为香,朝着传说中的天竺方向拜了九拜,祷告道:“我佛大慈大悲,庇佑世人。信男迟受信昔日持弓矢,罪孽深重,今日得菩萨点醒,不复为俗世中人!”说到这里,他拔出匕首,将头发粗粗剃了,跪在溪水一照,浑似一个野头陀。 次日傍晚。 “破了,城破了!” “登城啦,登城啦!” 倭人的欢呼声仿佛海浪,一阵阵传来,饶是王文佐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左右,依然能听得清楚,他转身问道:“定惠和尚,前面这是在喊甚么?” “是破城,登城的意思!”定惠赶忙答道。 “哦哦,原来如此!”王文佐笑着点了点头:“这么看来,昨天夜里城中守贼是孤注一掷了,难怪一天都守不住了!” “是呀!”贺拔雍笑道:“那两个倭酋倒是好运气,不然还要再攻个七八天!” “七八天也好,一天也罢,又有什么区别?”沈法僧笑道:“孤城不守,那个迟受信这么做倒也果决,不愧为我辈楷模!” “不错!”顾慈航点头赞同:“彼虽为仇敌,但其行事所为,实乃我辈当效仿。参军!”他转向王文佐:“若是能将其生擒,可否饶他一命?” “对!”元骜烈也大声道:“属下也觉得不妨饶他一命,反正现在大局已定,多杀一人少杀一人又有什么干系?” “桑丘!”王文佐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部下的求情:“你去传令给黑齿常之,城中人皆是顽冥不化之逆贼,尽数诛杀,尤其是迟受信,拿到之后就地处死!” “喏!”桑丘应了一声,便打马传令去了。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半响之后崔弘度小心问道:“参军,您为何定要杀那迟受信?” “我不是定要杀他,而是他自寻死路!”王文佐的话如钢铁一般生硬:“我们在百济的敌人是扶余丰璋,是鬼室福信,是道琛,眼下他们三人要么死,要么逃,叛军的大旗已经倒下,旗下之人只要愿意屈服,自然应当宽恕。而这迟受信却想要把这倒下的叛军大旗给重新扶起来,我怎么能不杀他?我不但要杀他,而且城破之后,我还会下令将这任存山城全部夷为平地,改名,不留半点痕迹!” “堕城?”顾慈航低声道,沈法僧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王文佐的做法众人一点也不陌生,比如隋灭南陈之后,杨素从孙权时就将建康城夷为平地,改名为升州;杨坚平定尉迟迥之乱后,就将河北名都邺城平毁,将百姓南迁到安阳城。 杨素与杨坚这么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反叛者,摧毁反叛发生的物资基础,更要紧的是建康和邺城分别作为南朝与河北数百年来的统治中心,在当地社会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人们听到建康台城,就会想起孙吴、东晋、宋齐梁陈这些割据政权;提到邺城就会想起袁绍、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这些割据政权,谁在这里举起叛旗,就会唤起所在区域人民的历史记忆,让他们有种“某某又回来了”的感觉,拿起武器一起对抗中央政府。为了避免出现类似的情况,王文佐只能将任存山城全部夷为平地,甚至给当地改个名字,用时间将这一切从百济人的脑子中抹去。 “列位,改名的事情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王文佐问道。 “安顺如何?”崔弘度笑道。 “安顺?嗯,其他人呢?也说说看?”王文佐的目光转到了惠安和尚身上:“禅师,你也说一个看看?” “此地多有泉水,不如便称其为泉州吧!”惠安道。 “泉州?”王文佐笑了起来:“大唐已经有个泉州了,若是再设一个泉州只怕会让人混淆。还是换个其他名字的好。” “不如就叫建安吧?”沈法僧笑道。 “建安,嗯,不错,还有其他名字吗?” 就这么众人报了六七个名字,基本都是些建安、东安、顺平、安定之类的吉祥话,王文佐听了不禁有些兴致索然,正想着从当中随便起个名字,突然听到前方有使者来报。 “哦?想必是拿住迟受信了!”王文佐笑道:“来,快让使者过来!” “也不知是死是活!”贺拔雍笑道。 “多半是死的!”沈法僧道:“此人这般勇烈,又怎么会落入敌人之手受辱,看到情况不妙多半就自杀了!” “不错,若是我也会这般!”元骜烈道:“大丈夫死则死矣,不可受辱!” “什么?迟受信昨天已经死在夜袭中了?”王文佐下意识的提高了嗓门,让前来通报的军使下意识的将头贴近地面,赶忙大声喊道:“禀告参军,按照俘虏所言,昨天夜里贼帅亲自领兵夜袭,死于混战之中。” “本参军曾经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迟受信昨晚死了,那尸体呢?”王文佐的声音愈发森严:“若是找不到尸体,依照我大唐军法,这就是欺军,当斩!” “是,是!”那使者赶忙俯下头去,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小人一定通传黑齿将军,一定要将贼帅的尸体找到!” 第258章 夜宴 “好!”王文佐道:“你告诉黑齿常之,找到了迟受信,这件事情就有了了结,百济就太平了!” “是,这件事情就有了了结,百济就太平了!”使者大声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话,又磕了个头,起身倒退了六七步,方才转身离开。 “参军!”元骜烈笑道:“回大唐后你有甚么打算?” “回大唐?”王文佐笑了笑:“现在提这个还太早,照我看百济这边的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 王文佐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黑齿常之那边也没有找到迟受信的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找到尸体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了,王文佐能够想象黑齿常之、物部连熊、守君大石这几人此时心情,肯定又是惶恐又是焦急,但他也没有办法,身为一军之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催逼部下,一定要有个结果。 “参军!”黑齿常之面色苦涩:“我已经下令全力搜索,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也数日没有休息了,但是……”“但还是没有找到迟受信?”王文佐打断了黑齿常之的话头:“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嘛?” “是的!”黑齿常之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将俘虏们分开来严加拷问,那天夜里的确迟受信出城了,也指挥夜袭了,但在混战中失踪了!” “失踪了?”王文佐笑了笑:“你现在也不说他死在夜袭中了?” “是的!”黑齿常之叹了口气:“到现在也没找到尸体,看来他逃走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山城周围地形很复杂,他对这里的地形又很熟悉,又是夜里,通过某条我们不知道的道路逃走了,也不是不可能!” 霓裳铁衣曲 第85节 王文佐站起身来,身着盔甲的他脚步沉重,黑齿常之低下头,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惩罚的准备,凭心而论,这位王参军不是个待下严苛的人,但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要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 “你对迟受信的样貌身材熟悉吗?” “很熟悉,在泗沘城陷落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那很好,你在百济人的尸首中找一具和他身材外貌很相似的,然后把他的头割下来!” “啊?”黑齿常之惊愕的抬起头,盯着王文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城里有两千人,在两千人中找一个和他容貌相近的人应该不难吧?即便有些许不同,但人死了之后本来容貌就会有变化,眼下天气又很热,应该没人能辨认真假,对不?” “是,是!”黑齿常之本能的应了两声,旋即才发现不对:“可,可这不是欺骗吗?” “欺骗?我欺骗谁了?”王文佐冷笑道:“周留城和任存城都已经被攻陷了,城中守兵都死了,守将迟受信殉城,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即便以后有人自称自己是迟受信,那也是冒称,也只能是冒称,对不对?” “对,对!”听到这里,黑齿常之也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脸上也露出笑容来:“那末将马上去处置!” “等一下!”王文佐叫住黑齿常之:“现在还是白天,等天黑后再拿出来,还有,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他们两个就不用知道这么多了,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嗯,去吧!”王文佐挥了挥手,看着黑齿常之的背影被帘幕遮挡住,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打赢一场战斗不难,但结束一场战争可就不容易了,历史上连战连胜,一直赢下去,但始终结束不了战争,最后整个帝国被拖垮的例子可不少。从苏定方攻破泗沘城,征服百济算起,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在这三年时间里,百济百姓颠沛流离、少壮死锋镝,老弱填沟壑,府库虚耗,而一旁虎视眈眈的邻国新罗却日益强大,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大唐河北山东民夫子弟用血汗性命换来的土地可不是替新罗人做嫁衣的。除此之外,王文佐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军功和声望,现在就是把这些东西换成实际好处的时候了,要是继续打下去,万一那天朝廷一纸诏书把刘仁愿调走了,换了个人来当主官,新官不理旧账,王文佐原先的功劳情分可就都白费了。 “桑丘!” “老爷有什么吩咐!”桑丘进了帐篷,向王文佐深深鞠躬。 “你还记得我让你和袁飞募集民夫的事情吗?” “记得!”桑丘道:“您还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做吗?” “不,仗已经打完了,也没有什么事情了!”王文佐笑道:“此番取胜多亏了他们的效力,你现在去山下大营,告诉民夫的首领们。三天后我要举办酒宴,好好感谢他们!” 三日后夜里,山下唐军营地。 中军大帐的四周的帷幕,今晚都已经被卷起,月光随之进入帐内。三个石砌大火坑里,烈焰高高腾跃,离地十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美酒的气息,当王文佐一行人进来时,帐篷里已经是人声鼎沸,两旁的坐垫上坐满了这些平日里地位较低,没有资格参加酒宴的人。当王文佐穿过外间的营门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百济人对他不断赢得的胜利窃窃私语,艳羡着始终不变的好运,以及他的仁慈和慷慨。 王文佐无法完全听清他们说的内容,但有一句话清晰无比:“将军、战无不胜的将军!”成百上千张嘴异口同声的呼喊。 笛子、伽倻琴、手鼓的声音响彻夜空,低矮的桌子上摆满菜肴、盘子里有栗、枣堆得老高,还有大块大块的肉,掺杂着坚果的粟米饭,巫女们灵动舞蹈、穿梭期间,不少人已经被酒浆灌的迷迷糊糊了,但没人敢吵骂争执。 王文佐坐上当中的位置,袁飞和桑丘盘腿坐在他的脚边,沈法僧、贺拔雍也坐在右边的位置,王文佐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试图找个熟悉的面孔,但几分钟后放弃了,他目光所及都是一张张黑色的眼睛,古铜色面膛,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神情局促,看来他们过去并没有什么机会参与这样的宴会。 第259章 赏赐 王文佐向桑丘点了点头,桑丘站起身来,拿起腰间的号角,用力吹了起来,一瞬间号角声便压倒了其他所有声响,人们停止交谈、饮酒、歌舞,向号角声来处望去。 “诸位!”王文佐站起身来:“三天前,大唐已经攻破了任存山城,扶余丰璋伪王逃走,战争已经结束了!” 尽管早已得知这个消息,但听到这句话从王文佐口中说出来,帐内的百济人也欢呼了起来,王文佐没有制止他们,而是微笑着等待,知道几分钟后欢呼声渐渐低落方才继续说道:“此番战争,离不开你们的出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功之臣。我一定会替你们上奏都督府,论功行赏。” 帐内一片死寂,百济人相互交换着眼色,似乎是在向同伴询问自己有没有听错。片刻后,一个百济人站起身来,先跪下向王文佐磕了个头,然后问道:“小人斗胆请问参军,都督府将会如何赏赐我们?” “土地,都督府也只有土地赏赐你们!”王文佐笑道:“只要是有来的民夫,除去原有田地,一律赐田一顷以为永业。民夫首领,依照带来的民夫多少,另加恩赐!” 那百济人昂着头,张大嘴,呆滞的看着王文佐,突然他从地上跳了起来,背对着王文佐,面朝着外间,喊道:“一人有一顷田地,太好了,我也终于可以当个田主了!” 欢呼声几乎将帐篷顶掀飞,人们挥舞着手臂,跳跃,歌唱,全然不顾酒浆和羹汁弄脏了自己的衣衫。一旁的沈法僧冷哼了一声:“这些百济人,都喜疯了吗?” “一人授田一顷,换了你你也不会不高兴吧?”贺拔雍笑道:“再说这也是他们该拿的,当初这些人可是出了不少力气,没他们咱们也没法赢得这么轻松吧?” “是呀,可惜咱们只有干看着!”沈法僧啐了一口:“一个民夫就一顷永业田,换成咱们还不能分个两三百顷?” “有啥法子呢?你又没法把田地搬回去!”贺拔雍笑道:“再说三郎不也替我们安排了吗?通过定林寺,咱们应该也是能分润到一些好处的!” “但还是及不上抓在自己手里呀!”沈法僧叹了口气:“不过三郎也是有些多事,这么多赐田他怎么兑现?他只是兵曹参军,哪里有权力给这些百济人分田?”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三郎哪次做事情没有后招的?”贺拔雍笑道:“咱们能把自家事情做好就不错了,对了,你那些家私回去后打算用来做啥?买田?起宅子?买马还是买个胡姬?” “我还没想好!”沈法僧露出一丝苦笑:“按说买田是最好的,可你也知道我家那边是个狭乡,哪有那么多余田可以买?一不小心还会引来州里的官吏,真是头疼!” “头疼,你箱笼里那么多好东西还头疼?”贺拔雍笑了起来:“少说也值三五千贯吧?发了这么一注横财,你爹还不喜疯了!” “他当然喜了!”沈法僧冷笑道:“赶出去送死的家伙居然带回了这么大一笔财喜,这下好了,不用分家产给我了,还真是大喜事呢!” “不用分家产给你?啥意思?”贺拔雍问道。 “这还不简单,我娘死的早,我爹就又娶了个小的,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所以我这个长子才来了百济。”说到这里,他看了贺拔雍一眼:“你觉得他会想把家产分给我吗?” “还有这等事,倒是过去没听你说过!”贺拔雍道。 “这种丑事谁还会到处说!”沈法僧苦笑了一声:“若不是和你是过命的交情,今日我也不会说!” “哎!”贺拔雍叹了口气,拍了拍沈法僧的肩膀:“其实也没啥,这次回去勋田加上你这些家私,也足够你自立门户了!” 沈法僧没有说话,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问道:“你呢?回去后有啥打算?” “我?”贺拔雍摸了摸下巴:“倒是真没想过,可能让阿爹多置办些田业,去城里再买两个店铺,买个胡姬,几匹好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盖座精舍,秋冬射猎,春夏读书!” “呸!”沈法僧吐了口唾沫:“你小子还读书,别告诉你回去后要去考明经,有买书钱不如买两条好猎犬!到时候咱们一同射猎时还用得上!” “考明经咋了!”贺拔雍笑道:“咱家小时候还真的读过《大经》(即春秋左氏传),也算的是通一经了。倒是你们沈家是江南望族,少时在书本上没少下功夫吧?” 沈法僧没有回答,而是给自己的酒杯加满,然后一饮而尽。贺拔雍看他神情郁郁,想必是又想起了过往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便拿起酒壶替其倒满:“算了,不提这些旧事了,反正依照咱们的勋功,回去后总会有个官身的,考不考经书也没什么要紧的!” 两人对饮了一会儿,沈法僧正准备替贺拔雍倒酒,提起酒壶却发现里面空了,喊了两声,却没人应答,正要着恼一旁的贺拔雍笑道:“大胜之后,难免有些忘形。这个时候咱们倒也没必要去怪罪别人。你在这里稍待,我去外间打壶酒便是!”说罢他接过酒壶,便朝帐外走去,找到帐后取酒处,将那酒壶倒满了,施施然走了回来,半道上看到桑丘带着两个百济人出来,贺拔雍喊了一声,桑丘却没有理会,只顾着走路,向西边去了。 “这厮不好好伺候三郎,带着两个百济人到处乱跑作甚?”贺拔雍摇了摇头,提着酒壶走进帐篷,正想和王文佐抱怨两句,却发现王文佐也不在帐中,他赶忙跑到沈法僧身旁,抓住对方肩膀问道:“你看到参军了吗?” “参军?”沈法僧的酒性已经有些上来了,迷迷糊糊的向身后指了指:“三郎不是在那儿吗?” “在那儿我还能看不见?”贺拔雍将酒壶往酒几上一顿:“已经不在那儿了?你没看见?” 第260章 主从缘分 “已经不在那儿了?”沈法僧回过头,看到空荡荡的坐位,挠了挠后脑勺:“这倒是怪了,我方才还看他坐那位置上,怎么现在不见了?” 贺拔雍见沈法僧这样子,心知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他正想寻个其他人问问,却看到袁飞从外间进来了,走到一个百济人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那百济人赶忙站起身来,跟在袁飞身后,小心翼翼的出去了。贺拔雍赶忙加快脚步跟了出去。 夜幕已经低垂,将所有旗帜染成黑色。唐军的营地位于河畔,绵延数里,很容易迷路。贺拔雍不得不竭力睁大眼睛,才能确保自己不被袁飞甩丢。他听到远处有人唱起情色小曲,一个女人笑着从他身旁跑过,飘飞的斗篷下是白皙的大腿,一个醉汉在背后紧追,没两步就摔了个跟斗。更远的地方,一群人围在篝火旁赌钱,骰子清脆的碰撞声传出老远。 没人看他一眼,没人和他交谈,也没人注意到他是谁,在他的身边,都是效忠于大唐的军队,一共有三万人,但与他无关。 终于,他看到袁飞在一顶帐篷外停下脚步,他向那个百济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在帐篷外等候,自己走进帐内。贺拔雍看了看左右,小心的摸到了帐篷后,躲在草丛中,贴着幕布偷听起来。 “你便是王篙吧?” 帐篷内的声音很熟悉,贺拔雍几乎可以确定,说话的这个人就是王文佐,可他为什么不在大帐内,而在这个小帐篷里见这个叫王篙的百济人呢?贺拔雍心中暗想。 “你便是王篙呀!”王文佐亲热的抓住王篙的右手:“听说你一共带了一百八十人来,比袁飞要求的足足多出六十人来!好,好!这次能够平定贼人,你可是出了大力了!” “小人不敢当!”对于王文佐异乎寻常的礼遇,王篙显得有些困窘,他低着头局促的说:“小人的田地是大唐所赐,四弟也在定林寺求学,小人一家都深蒙厚恩,这不过是知恩图报!” “你的四弟在定林寺求学?他叫什么名字?” “叫王朴!” “王朴?”王文佐拍了一下大腿,笑道:“是不是那个投石很准的少年?” “不错!”王篙笑道:“小人送他来定林寺的时候,您还赏了他几个肉好呢!” “对,对,我想起来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他轻拍着自己的大腿:“我姓王,你也姓王,如此说来,在你我两家之间还真是有难解的缘分呀!” “参军说的哪里话!”王篙赶忙俯首下拜:“您是上国贵人,我不过是百济一农夫,哪里敢妄称同姓!” “这有什么妄称的!你我原本的确都姓王嘛!”王文佐笑道:“再说你此番立下功劳,也不会仅仅是个农夫了!” 王篙听到这里,赶忙连连叩首:“多谢参军,多谢参军!” 王文佐见王篙连连叩首,只是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一旁的袁飞伸手将王篙扶起,道:“王篙,唐军有许多将军,赤心待我等的却只有参军一人。我过往的情况你都知道,能有今日全靠参军的大恩。你若有什么愿望,今日便可与参军直言,参军定然会满足你的!” 王篙又惊又喜,他抬头看了看王文佐,发现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的说:“小人眼下田土已经不少,但却没有几头耕牛,若能多些耕牛便好了!” “定惠禅师,你记下来,王篙要耕牛!”王文佐向一旁的定惠吩咐道:“二十头够了吗?”他询问王篙。 “够了,足够了!”王篙没想到王文佐这么轻松便答应了,赶忙连声谢道:“多谢参军,多谢参军!” “记下来,便在周留城中的缴获中拿出来吧!”王文佐吩咐道,他又温言抚慰了王篙几句,袁飞才领着王篙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贺拔雍在帐外正听得莫名其妙,听到桑丘又带着一人进来了,其经过与方才的王篙大同小异,先是王文佐称赞起立下的功劳,然后询问其有什么请求,然后令一旁的定惠将其记录下来,然后桑丘将其领出去。就这般足足过了好长时间,粗粗算来王文佐见了三四十个百济人,贺拔雍在帐外听得都有些倦了。 “哎!”王文佐打了一个哈切,问道:“定惠,我今晚一共见了多少人?” “算上刚刚这个,一共有三十七人!”定惠答道。 “累死我了,才三十七个,我还以为至少有五十呢!”王文佐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这些人还真是太小气了!” “小气?”定惠闻言一愣,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参军您的意思是他们见您也没带礼物?” “噗!”王文佐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我若是要钱法子多得是,怎么会找这群穷汉要?” “参军说的是!”定惠敷衍了一句,心想这群百济人几乎都能拉出来上百青壮汉子,怎么看也不算穷汉了。 “我的意思是,这些家伙提的要求也太小气了,也就是要几头耕牛、几百亩地什么的,就没有几个胃口大点的!” “胃口大点?这是什么意思?”定惠愣住了,他的汉文虽然还不错,但像胃口这么“现代”的词汇掌握的还很少。 “就是要的太少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就算要些兵甲,田地,甚至荒地、山泽的开发权,我也是会想办法应允的!” “这……”定惠愣住了:“参军,他们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须得这般重赏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说到这里,王文佐停住了,他从定惠手中拿过记录的白纸,弹了弹手指:“也罢,看来有些事情可以水到渠成,有些事情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帐外的贺拔雍听到这里,小心翼翼的钻出草丛,向来时的方向跑去。回到帐篷里,沈法僧已经喝的有三四分醉意了,他看到贺拔雍,喝道:“贺拔你跑哪里去了?为何不坐下来喝酒!” 第261章 齐心 “方才喝的酒水多了,出去方便了会!” “方便?方便要这么长时间?”沈法僧盯着贺拔庸的脸,突然笑道:“你定然是去躲酒了,来,罚你三杯!” “好好,三杯就三杯!”贺拔雍心中有事,本就是想喝酒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就这般喝了三杯,沈法僧拊掌笑道:“好,爽快,不愧是武川的好汉子!来,咱俩再共饮一杯!” “且慢!”贺拔雍腹中酒气上涌,再也按奈不住心事,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三郎是不是有甚么事情在瞒着我们!” “三郎?瞒着我们?怎么说?”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他行事有些怪异,与往日不同!就像是在谋划什么事情一般?” “哈哈哈!”沈法僧闻言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同的,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哪有什么变化!” 霓裳铁衣曲 第86节 “一直都这样?” “对呀,他从来什么事情都想在咱们前头,蝎子、造船、结好金仁问、给百济人分地,还有佯装退兵引诱百济人自相残杀,都是事后咱们才明白他别有深意,之前哪个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倒是!”贺拔雍摸了摸后脑勺:“可,可也用不着啥事都瞒着咱们呀?生死里滚出来的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 “也不是信不过,就是太麻烦了。三郎他脑子里那么多事情,要细细与咱们一个个分说,他啥事都不用干了,天天和咱们说就是了。再说了,只要与咱们相关的,他哪次瞒着不说?比如上次让咱们去定林寺当师范收义子的事情,他没说吗?” “这倒是!”听到这里,贺拔雍心中的块垒已经消失了,他拿起酒壶给沈法僧倒满:“若是照你说,咱们今后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唯三郎马首是瞻呗!”沈法僧道:“这次在百济,死了多少人呀!咱们这伙人才死了几个?也就韩长略和柳五,要不是三郎,那次出援大伙儿就都得完!三郎他的见识比咱们长远,又是个念旧情的,就算他为自己盘算些,咱们做兄弟的难道不应该帮把手?” “当然,那是当然!”贺拔雍拍了拍胸脯:“只要三郎开口,俺这条性命给了他又何妨?只是有些事情让袁飞、定惠这几个倭人、百济人知道,我们却被瞒在鼓里,心里有些不快!” “瞒在鼓里?”沈法僧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若是三郎把所有事情都和你说了,你能事事都办的妥当,不用他再操心吗?” “那有何难?”贺拔雍自信的笑道:“便是披甲上阵,白刃相交,我贺拔雍何尝又比旁人差过?” “呵呵!”沈法僧冷笑了两声:“你当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就是骑着马、披着铁甲、拿着长矛直冲敌阵吗?那咱们能平定百济之乱难道靠的是长矛和弩弓不成?” 面对同伴的诘问,贺拔雍顿时哑然,片刻后方才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咱们能平定百济之乱,的确多半靠的是谋略,而非武力!” “你明白就好!”沈法僧笑道:“三郎的确有些事情瞒着咱们,却让那些百济人倭人去办,但这不是他与咱们疏远了,而是那些倭人和百济人更适合办这些事情罢了,这叫知人善任。就好比今晚你听到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是啥事,但咱们肯定是办不好的!” “这倒是!”贺拔雍回想起方才帐篷里的事情,不由得点了点头:“法僧,想不到你竟然想的这么通透,我还是不如你!” “贺拔呀贺拔!”沈法僧笑道:“大胜之夜,咱们都还活着,也没少只胳膊少条腿,你不安心喝酒,却想这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也太不知好歹了?” “是,是,的确有些不知好歹!”贺拔雍大笑起来,他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来,我先自罚一杯!” “这就对了!”沈法僧笑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等武人出入生死之间,更是如此,及时行乐,方是智者所为。” 两人正说话间,王文佐从外间进来了,看到贺拔雍和沈法僧两人正在对饮,笑道:“你们两个方才一直在这里喝酒?倒是快活!” “我俩遇到三郎这等好友,没有烦忧,自然快活!”沈法僧举杯相邀:“来,要不要也来同饮几杯?” “好!”王文佐盘腿坐下,笑道:“黑齿常之派人来说,城中府库里有不少好东西,军吏明天晚上才会去清点,你们几个明天去看看,若是喜欢就拿了去!” “哦?”贺拔雍笑道:“还有这等好事,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三郎你呢?”沈法僧问道。 “嘿嘿,法僧你这就是外行话了,黑齿常之又不是傻子,最好的还不先送来?还需要三郎自己去拿?”贺拔雍笑道:“他要是这么笨,怎么能活到今天?”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喝了口酒,细细品味。自从来百济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哪里行错了一步,不但害了自己性命,还拖累了身边这些性命相托的袍泽兄弟,直到今日,叛军的两个巢穴都已经攻破,倭人渡海的舰队和数万大军全部覆灭,虽然扶余丰璋兄弟还没有落网,但百济的大势已定。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依照原先的谋划行事,未来就是一片光明。志满得意之时,哪怕杯中只是清水,也是大有滋味。 “三郎,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沈法僧问道。 “对,是要回国还是留在百济?”贺拔雍也插口问道。 “暂时恐怕还回不了国!”王文佐放下酒杯:“仗虽然打赢了,但百济余下的事情还很多,剿灭山林中的余党、修复水利、安抚灾民、恢复耕种这些就不用说了,还有新罗人、高句丽人、倭人这些外部的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最后还有柳五。” “柳五?” “不错?”王文佐叹了口气:“五郎对我照顾良多,他死在我面前,大仇未报,岂能就这么算了?” 第262章 空王座 “对!”贺拔雍拍了一下大腿:“柳五的仇决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那一箭是谁射的,定要将其拿来,千刀万剐,祭祀五哥的英灵!” 沈法僧要冷静不少,他给王文佐倒满酒:“报仇自然是要报的,只是只凭一支箭矢,要想找到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吧?” “倒也不难,我已经打听过了,当初五郎是直冲敌阵时中箭的,那个在白麾之下的敌将不是别人,就是扶余忠胜。射伤五郎的便不是他本人,也是他的护卫,这一箭自然要落在他头上!” 沈法僧和贺拔雍交换了一下眼色,现在要想搞清楚当时混战中谁射的那一箭难如登天,但既然是扶余忠胜的人,又是为了保护扶余忠胜射的,那把这笔账算在扶余忠胜头上倒也不算错。 “三郎说的是,不过那扶余忠胜估计已经随倭人逃回国去了,路途遥远,要想杀他只恐不易!”沈法僧道。 “就是去了倭国,也没什么不易的!”王文佐本是个有城府的,但此时的他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又是得意之时,身边又是沈法僧和贺拔雍这样的心腹兄弟,口中也就没有遮拦起来。 “啊?”沈法僧吓了一跳:“三郎你该不会打算对倭国用兵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朝廷只怕不会应允!” “哈哈哈!”王文佐笑了起来:“区区一个扶余忠胜,何须用兵?周留城下一战,倭国十年积蓄全部化作海中浮板,那中大兄皇子现在估计早已胆落,若是能与大唐重修旧好,莫说一个扶余忠胜,便是十个,百个,他又岂敢吝啬?” “不错,三郎你可以让刘都督修书一封,让倭王交出扶余忠胜的首级!”贺拔雍兴奋的一拍大腿:“对,连扶余丰璋也一起交出来,不然就出兵倭国,踏平他们的都城!” 沈法僧却要冷静不少,他摇了摇头:“两国和战大事,岂可儿戏,刘都督恐怕不会轻易写这种信!” “法僧,你知道吗?倭国现在是没有倭王的!”王文佐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没有倭王?那和我们交战的倭酋是何人?”沈法僧问道。 “那人只是皇子,还并未登基!”王文佐将空酒杯往几案上一顿:“前任倭王倭人称其为齐明天皇,那中大兄皇子乃是摄政,执掌朝政,龙朔元年八月,倭王驾崩。” “龙朔元年八月?那岂不是咱们在百济的第二年?正是倭人出兵的时候。”贺拔雍问道:“咦!国主驾崩,倭人竟然没有停止出兵?” “贺拔你发现其中的关键了?”王文佐笑道:“按照物部连熊所说,倭王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很好,但为了出援百济,御驾到了距离新罗只有一海之隔的筑紫,也死在那儿!” “三郎!若是依照你说的,那倭王去世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王位依旧空悬,那中大兄皇子为何不登基为王?莫不是其中有甚么蹊跷?” “蹊跷说不上,内情倒是有些!”王文佐笑道:“这倭国与我国不同,我大唐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无子才可兄终弟继。而在倭国,父子相继可、兄弟相继亦可、叔侄相继也不是不可以,夫妻亦可继位。” “夫妻亦可继位?女子也能登基为王?”沈法僧长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天下岂有女子为王的道理?” “在大唐也许不可,但在倭国却是常有之事,刚刚去世那位倭王便是女子,她甚至还两次登基为王。” “那岂不是一点章法都没有了?其皇室之中必然代代相互仇杀,永无宁息。” “若说一点章法没有倒也不是,登基为王之人必须是王族中人,非王族之人,即便权势滔天,也只有拥立王族中亲信之人,自己篡位那是绝不可以的!” “这倒是有点像突厥人!”贺拔雍笑道:“不管怎么相争仇杀,能踩着白毛毡为汗的永远是阿史那一族。” “不错,所以倭人颇以此为自豪,自称本国为万世一系之神国!” “万世一系?笑死人了!”沈法僧冷笑了一声:“三郎别扯远了,那个中大兄皇子既然身为王族,又执掌朝政,为了倭王死后不登基?其中又有什么隐情?” “前代倭王死后,除了这中大兄皇子之外,还有一位叫做有间皇子的,也颇得人拥戴。于是这个中大兄皇子便派人诬告其叛乱,将这有间皇子杀害了。传说这有间皇子死后含恨在心,化为怨灵,时时缠着中大兄皇子,因此中大兄皇帝也无法登基!” “这都是倭人俘虏说的吧?”沈法深冷笑道:“照我看不是怨灵作祟,而是有间皇子虽死了,但其支持者还很多,中大兄皇子实力不足,无法登基!” 王文佐意外的看了沈法僧一眼,在崇信佛教的古代能有这种无神论观点的人倒是难得:“嗯,法僧的看法倒是与我相同,我也觉得像中大兄皇子这等心狠手辣之人,莫说未必有怨灵,就算真有怨灵也拦不住他登基!” “若是当真如三郎推测的这样,那周留城下这场大败仗的消息传到倭国,那位中大兄皇子眼下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不好过才好!他要是诸事顺遂,我们拿他还真没啥法子!”说到这里,王、贺拔、沈三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枕服岐城(今韩国全罗南道长城郡) 天就要亮了,扶余丰璋被身下船只的剧烈晃动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本能的去寻找佩刀,却握住一只柔软的手。 “夫君,你醒了?”安培晴子握紧丈夫的右手,目光中满是爱怜,刚刚惊醒的扶余丰璋眼睛里满是惶恐,她知道他不好过,醒来时被伤口折磨,睡梦中也不得安息,这可怜的人儿,也许这种痛苦会伴随他一生。 “醒了!”扶余丰璋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他向自己的妻子咧嘴勉强笑了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船晃得很厉害,怎么了?” “快到入海口了,应该是潮水的缘故!” 第263章 谁的胜利 “快到入海口?”扶余丰璋下意识的深吸了口气,确实空气中的盐的气息已经超过了泥土,他吐出一口长气,终于摆脱敌人的追击了,但下一秒钟忧愁又捕捉住了他的心,进入大海就意味着离开故土,此生此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踏上故国的土地了。 “晴子,你扶我出去看看!” “可,可是你的伤……”“已经好多了!”扶余丰璋笑了笑:“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故国的土地了!” 安培晴子没有说话,将其右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伸出左手搂住对方的腰,帮助扶余丰璋站起身来。两人走出船舱。船距离河边并不远,紧邻原野和农场,此时刚过正午,一个小镇子位于河岸旁的高地,它狭小得的只有一条小街和两排房子,在街道的尽头是高大的方形堡楼。码头周围多数店铺、客栈和酒馆都曾遭受洗劫或焚烧,其中一些似乎还有人住,港口东面是海湾,海水在太阳下闪烁着蓝绿光芒。许多大小不一的船杂乱无章的停泊在河两岸,有些是行驶在内河的平地划桨船,只有少数几条航海的大船,船帆已经被收起,似乎大部分船员都上岸了。 “我们有多少人?” “一万人,或许更多一些!”安培晴子用不肯定的语气答道。 “这么多?”扶余丰璋吃了一惊:“我记得离开任存的时候至多不过三四千吧?” “是的!”安培晴子点了点头:“但路上有许多人听说这是你的队伍,又是前往倭国的,就加入了队伍,他们害怕唐人会报复他们,所以带家携口渡海前往倭国!” “有这么多人还肯跟随我呀!”扶余丰璋叹了口气,心中百味杂陈。 “那是自然,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百济的大王呀!”安培晴子拍了拍扶余丰璋的手臂:“大和以东有大片大片待开垦的土地,有这么多人民,又有父亲安培一族的支持,你一定可以重建扶余的!” 妻子这番话一下子戳中了扶余丰璋心中的痛处,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晴子的手:“我们的孩子一定会世世代代统治着扶余人的!” 泗沘城,定林寺。 “胜利了!胜利了!”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从距离僧舍不远的教室传来,几百个少年正在振臂高呼,相互追逐,他们身上溢出的活力几乎要把房顶都掀飞了。 “胜利了!”慧聪和尚站在窗旁,看着不远处的教室,神情矛盾:“胜利是胜利了,但赢的是谁,输的又是谁呢?” “禅师,您想的太多了,这对您不好!”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慧聪回过头,看到柳重光那张满是关切的脸。 “柳师傅,你甚么时候来的?”慧聪问道。 “有一会儿了!就站在那儿,是为了重塑佛像的事情。”柳重光指了指门口:“我来的时候门没有关,就进来了,我应该先敲门的,请您见谅!” “没什么!”慧聪摆了摆手:“来,坐下说话吧!口渴吗?贫僧给你倒点水!”说着他拿起了水壶和竹筒杯子。 “不必了,太麻烦了!”柳重光小心翼翼的接过杯子,盘腿坐下,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来,双手递了过去:“您看,我画的佛像的草图,您看看怎么样?” 慧聪闻言精神一振,赶忙接过:“哦?让贫僧看看!”他摊开图纸,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叹:“啊呀!柳师傅,这是你画的?” “不错,真是小人画的!”柳重光局促不安的扭了扭脖子:“禅师,您觉得这还可以吧?” “可以?不,不!”慧聪连说了几个“不”字:“应该说是非常出色,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出色的画像,柳师傅您是真正的佛画大师呀!咦!你用的是什么笔画的,好像不是毛笔吧?” “禅师您过奖了!”柳重光被慧聪这一番夸赞弄得面红耳赤:“我用的是炭笔,不是毛笔!” “炭笔?” “对,就是用将松木条烧成木炭,然后在纸上作画!”柳重光从怀中取出两根炭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一旁的慧聪啧啧称奇:“柳师傅果然是巧思,这炭笔作画与毛笔画另有一种味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作画的!” “其实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学来的!”柳重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旁人学来的?” “对,就是王参军!”柳重光小声道:“他平时要造什么东西,时常用这炭笔画图给我和平吉,让我们照着做。后来我和平吉觉得很好用,便也跟着学,那王参军也不藏私,只要你问,他就一一指点。时间久了,我便学会了,其实平吉比我画的更好!您看这几张,就是平吉画的!” 慧聪接过柳重光从怀中又拿出来的几张图纸,这几张图上画的不是佛像,而是寺庙,他立刻被这些图纸对称、和谐、庄严的美吸引住了,他忍不住将原来的定林寺与这些图纸作比较,然后不得不承认,与这些图纸相比,原来的定林寺简直就是个土围子。 “柳师傅,您儿子这些图纸应该不是凭空自己想着画出来的吧?”慧聪看完了图纸,问道。 “应该不是,他哪有这个本事!”柳重光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那孩子应该是从王参军口中听说大唐的长安、洛阳的盛景,然后画出这些的吧?” “嗯,我猜也是这样,不过即使这样,也是难得的天才了!”慧聪点了点头,笑道:“柳师傅,您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呀!” 霓裳铁衣曲 第87节 “哪里,哪里!”与绝大多数父母一般,此时的柳重光嘴上谦虚,面上却满是自豪。慧聪又恭维了两句,拿起图纸看了起来,越看越是能感受到这些建筑物上体现出那种与众不同的高贵和威严,他自然不会将其归结为协调的比例,而认为是佛法的妙用。良久之后,慧聪不禁感慨道:“若是能前往大唐,亲眼目睹这些寺庙法相,便是立即身死,葬身异乡,又有什么遗憾呢?” 第264章 长安 周留城。 当得到王文佐发来的任存山城被攻破,扶余丰璋逃走不知下落的消息,刘仁愿立刻召集众将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诸位!”待宣读了捷报,刘仁愿将文书放到一旁:“任存那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人们相互交换眼色,低声私语,却无人发言。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叛军主要的军事力量已经被摧毁,最主要的外援也被击败,即便扶余丰璋还活着,但也已经名声扫地,除非他离开百济,否则他被杀死或者活捉就是时间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唐军面前就是一片坦途了,恰恰相反,接下来的道路依然是遍地荆棘: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唐人、百济人、高句丽人、倭人都在这片土地上相互厮杀,田地荒芜、村落沦为废墟,人民就像苍蝇一般成群死去,活下来的个个心硬如铁,手持刀剑弓弩,要想重新恢复治平,绝非易事。 “杜长史,你说说吧?”刘仁愿见无人开口,就向一旁的杜爽问道。 “下官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当先大赦,然后借贷种子耕牛给百姓,任其开垦田地,到了冬天再由官府来组织兴修水利,最好是给来干活的民夫发放点钱粮,正好帮助他们过冬!这样到了明年夏收后,就好多了。” “不错,不错!那孙将军呢?”刘仁愿笑道。 “我才来不久,哪里敢多言!”孙仁师笑道:“若说最要紧的,末将以为应当是清理残匪,收缴兵甲,这三年仗打下来,百济民间肯定有不少兵甲,若是放任不管,将来会是个大麻烦!” “孙将军说得好,刘刺史你以为呢?” “在下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是派遣使者前往长安!”刘仁轨目光平静,意味深长:“除了孙将军,咱们已经有三年未曾与朝廷有什么直接联系了,这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呀!便是父子夫妻三年离别都会生出不少嫌隙,何况您手握重兵,身居嫌疑之地呢?” “不错!”刘仁愿猛拍了一下大腿:“这么要紧的事情我却忘了,当真是昏聩,幸好有刘刺史提醒,否则就大麻烦了!刘刺史,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就劳烦你了!” “下官遵命!”刘仁轨躬身领命,这倒也没有什么好推脱的,刘仁愿是百济唐军的最高指挥官,自然是不能离开百济的,孙仁师在百济呆的时间很短,又是舰队的指挥官,也不太合适,剩下的也就刘仁轨和杜爽之间选择了,杜爽是都督府长史,诸多庶务都分不开身,其实也就刘仁轨一人可以选。 “关于前往长安,下官还有个请求!”刘仁轨道。 “正则兄请直言!”刘仁愿道。 “我想要让王参军当下官的副手!”刘仁轨道:“还请您应允!” “你想要让三郎和你一同回长安?”刘仁愿皱起了眉头:“这是为何?” “您忘记了吗?金仁问已经被回长安了!”刘仁轨笑道:“王参军与他有旧谊,有了这条关系,下官在长安很多事情就容易多了!” “这倒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到!”刘仁愿显然也听说过金仁问在长安的名声,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三郎在百济立下大功,也应当让他回乡显摆显摆了,也罢,就让他随刘刺史回去一趟,见识见识长安洛阳的风光。” 任存山城。 “三郎可以回长安了!这可是大喜事呀!”崔弘度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此事当真?”沈法僧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脸的期盼。 “什么是真是假,刘都督刚刚派来的使者,哪有假的?”崔弘度一脸的鄙视:“咱们打了打胜仗,要派使者前往长安,正使是刘刺史,副使就是咱们的王三郎!” “哎呀,刘都督为人还真的没话说,有好事就想起三郎了!”贺拔雍的话里隐约有点酸味:“啥时候咱也能这么风风光光的去一趟长安呀!” “等你也立下这么多功劳的时候,刘都督也不会忘了你的!”顾慈航冷笑道。 “三郎,三郎!”元骜烈跳到王文佐身旁,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你这次去长安,身边缺不缺人,要不就带上我吧!” “对,对!”崔弘度也反应过来了,赶忙上前拉住王文佐另外一只手:“元骜烈那小子每次喝酒都喝多,喝多了就闹事,最是麻烦,还是带上我吧!” 王文佐看着围拢过来的同伴,个个满脸兴奋,心中却满是沮丧。他倒是可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若是打个比方,一群被分配到西藏雅鲁藏布江大转弯修了三年水电站的工程师们,突然得到一个去北京上海开会学习的机会,这还不抢得打破头?但问题是自己辛辛苦苦在百济奋战三年,好不容易打赢了正是收获的时候,却要去长安一趟,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现在举手之劳的事情半年后很可能就难于登天了,这叫他如何不郁闷? “算了,咱们几个都别争了,这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三郎说了算!”崔弘度笑道:“三郎,要不你说带谁去长安?” “谁?”王文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摇了摇头:“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哪个都不带!” “啊?” “为何不带我们?” “都怪你们争吵,看看,把三郎惹恼了,这下大家都走不了了!” “三郎,为啥不带我们去长安,你是副使,应该可以带两三个随员的吧?” “都别说话了,听三郎说说缘由!”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王文佐身上,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给出答案,是的,无论于情于理,自己也必须说出来,毕竟自己去长安之后,百济这边的事情必须有人主持,除了屋里的人们,自己别无选择? “去长安的随员我已经选定了:黑齿常之、定惠还有伊吉连博德。”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满意的看到无人出声,才继续道:“至于你们,我有更重要的安排!崔弘度!” 第265章 十万贯 “在!” “我离开百济之前,会请求刘都督让你代我做兵曹参军,我也会让桑丘、袁飞、慧聪、物部连熊、守君大石他们都听你的命令,至于你们——也必须听命于他,就像平日里听命于我一样!”王文佐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的背后投射而来,众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成了一团黑影,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光。 “三郎您若要我们做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何须再经过别人!”沈法僧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因为我有一个方略,能让我们未来都能年入十万贯,我不在百济的期间,必须有人主持,随机应变,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你们当中几人中,我觉得崔弘度处事最为稳重,所以选了他。” “方略?什么方略?” “如何让我们兄弟几人将来都能年入十万贯!” 屋内一片死寂,除了王文佐之外每个人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半响之后,元骜烈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三郎这个玩笑开得好,我刚才还以为他是当真的呢!” “我也是的,十万贯,哈哈哈!还每年十万贯,我还以为耳朵出问题了呢!”贺拔雍笑道。 “贺拔,你没有听错,我也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们每个人都能年入十万贯,当然我自己会更多一些,就年入五十万贯吧!” 经过王文佐的第二次强调,众人开始意识到他方才不是开玩笑了,面对来历不明巨大的利益,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惧。他们交换着眼色,催促朋友开口咨询,最终崔弘度第一个开口道。 “三郎,这十万贯可是很大很大一笔钱呀!”崔弘度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要看怎么算了?如果是只靠朝廷俸禄的话,这的确是很大一笔钱!”王文佐笑道:“若是做到六部侍郎,一百年俸禄差不多十万贯吧!” 王文佐这句话倒也是有根据的,唐代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一》:“稀稀疏疏绕篱竹,窄窄狭狭向阳屋,屋中有一曝背翁,委置形骸如土木。日暮半炉麸炭火,夜深一盏纱笼烛。不知有益及民无,二十年来食官禄。就暖移盘檐下食,防寒拥被帷中宿。秋官月俸八九万,岂徒遣尔身温足。勤操丹笔念黄沙,莫使饥寒囚滞狱。” 其中“秋官月俸八九万”中的“秋官”指的就是白居易自己,他当时官居刑部侍郎,正是执掌刑部的主官,正三品的高官。按照诗中自述其月俸是八九万钱,即八九十贯,那么一年俸禄大概一千贯左右。当然唐代官员的收入除了俸禄还有职田、禄米、赏赐等,不过白居易是晚唐,相比起高宗年间官员的俸禄涨了不少,铜钱的购买力也下降了不少,恐怕当时六部侍郎一年的俸禄还不到一千贯。 “六部侍郎一百年俸禄!”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虽然知道十万贯是一笔巨款,但还没想到“巨”到这种地步。初唐时官员名器还没有滥授,像尚书令、仆射、中书令、侍中这些一品、二品的高官基本都是皇室或是开国勋贵才能当上,即便是宰辅大臣的本官一般也就三品、四品,其薪俸也就差不多一年一千贯上下。换句话说,在大唐就算你做到宰辅大臣,只靠官职薪俸想赚到十万贯也基本是白日做梦。难怪当时有俗语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十万贯已经到了唐人对于富豪想象力的极限了。 “三郎,一年十万贯我不敢想!”崔弘度第一个从惊诧中恢复了过来:“一年一万贯,不,只要有五千贯,这屋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谁有半句废话,我便把他脑袋拧下来!” “还五千贯,一年有五百贯俺就把性命豁出去了!”沈法僧一下子又把崔弘度的价码又去了一个零:“六部侍郎一年也才一千贯,可四十能当上侍郎的都算年轻得了。再说致仕之后也是半俸,正好五百贯。三十不到就能拿着正三品高官致仕后的薪俸,还有啥不知足的!” “打住,打住!先听听三郎的计划是什么吧!”眼见得袍泽再杀价下去,就只有一年两三百贯了,张君岩赶忙喊道,在王文佐的这些乡党中就数他对钱财最看重,也最关心王文佐的计划,毕竟认识王文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可不是口出大言之人,若是能从中学到一二,那可是受益无穷。 屋内静了下来,王文佐低咳了一声,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装订的很整齐的书册,递给崔弘度:“这里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向我许下的誓状,你们可以看看!” “誓状?”崔弘度拿起书册细看起来,只见每张誓状上都详细的注明了起誓人的姓名、家族、拥有的领地、以及向王文佐承担的义务,比如缴纳贡赋,提供若干武装好的士兵服役等等,最后是若是违背要受的惩罚和向神佛的许下的誓言。 “这三十七人将会在定林寺的菩萨像前起誓,然后以自己的血书写姓名以为见证!”王文佐沉声道。 “三郎,你是想让这些人向你缴纳贡赋?”崔弘度问道:“这个办法是不错,但恐怕远远不到十万贯吧?” “不,他们要缴纳的贡赋很少,我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得值得信任的人!”王文佐笑道:“然后从他们当中挑选可信之人,管理我们在百济的产业!” “产业?”崔弘度问道:“我们在百济哪有产业?” “当然有!”王文佐笑道:“我们四周不就是吗?” “四周?”崔弘度茫然的四顾,看到的只有一栋栋士兵的营房,张君岩第一个反应过来:“三郎你是说这军营?” “不错!”王文佐笑道:“你们看看这营房,稍加整治难道不就是一个很好的集镇,正好统辖任存山下的河谷田地吗?” “难道,难道三郎当初你修建这军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将来?”贺拔雍惊讶的问道。 第266章 孔方兄 “那是自然,这军营就是个样子!”王文佐笑道:“我原本打算在百济建七八十个像这样的庄园,作为我们的根基!” “七八十个这样的庄园?”张君岩此时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三郎,这可不是一张嘴就行的,若要建庄园,光有田土可不够,还得有人、有钱、有器具、有牲口,有粮食,少一样都不行的!” “不错,这些我都有办法!”王文佐摊开双手:“人,百济多得是流民、还有倭人降兵,就说把老弱伤病淘汰下来;农具可以用缴获的军器融化打制;牲口和粮食可以从俘获中拿。现在最要紧的是要乘着眼下刚刚仗打完,诸事尚未上轨道,也没有成规可遵循的时候把事情都办成了。只要成了既成事实就不用怕了,无论接下来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见招拆招了。” 屋内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凝神倾听王文佐的话。他们清楚王文佐方才说的那些举动每一件都非常危险,随便那一条惹上了都是杀头的罪过,但若是做成了收益也是极其惊人,两相权衡之下,心中不禁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三郎,你方才说的那些可都触犯了军律呀!”张君岩低声道。 “所以我说要乘着诸事尚未上轨道,没有成规可遵循的时候把一切都办成了!”王文佐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上头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错!”元骜烈笑道:“大伙儿流血流汗把仗打赢了,其他的就都是无关紧要的旁枝细节,若是哪个军吏这时候不开眼,背后被人捅一刀也不奇怪!” “最多拿点好处送过去就是了!”沈法僧笑道:“每人送个一百贯、两百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么干是危险,可咱们渡海来百济就不危险了?死人堆里爬出来,也就给个勋官,十几匹绢、二三十贯钱、几十亩永业田,为了这点玩意大伙儿都愿意拿性命去赌,三郎这么大的好处,便是一死也值了!” “对!” “死了也值了,何况未必死呢!” 屋内的气氛变得炙热起来,每个人都挥舞着胳膊,大声发言。战争把每个人的心打磨的如黑曜石一般,贪婪、无所畏惧、刚强,死亡和危险是没法把他们吓倒的。 “诸位,诸位!”崔弘度高声大喝,声音在屋内回荡:“三郎说的很有道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由他来当头,我第一个举手支持,他曾经带着我们渡过了更大的难关,我相信这一次他依然能做到!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三郎必须前往长安,我没有自信能代替他把事情做好!”说到这里,他后退了一步,让出自己的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如果有谁觉得自己可以,那我可以支持他,但我不行!” 屋内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空出的椅子上,有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但却又不敢上前,屋中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这张椅子既然弘度不想坐,那就暂且空着吧!”王文佐的声音有些疲乏:“去长安的事情我会尽量拖延几日,都做些准备。你们谁想坐这个位置,都可以来找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文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他最多只在困乏的受不了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为了避免睡得太久,他还让桑丘在半个时辰后把他叫醒,然后用冷水洗脸后继续,吃饭也只是随便对付两口。他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砰砰砰! “进来吧!”王文佐头也不抬,伏案疾书:“待办的事情放在书案右手边!” “三郎,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的!” 王文佐惊讶的抬起头,看到崔弘度站在自己面前,眼圈发黑,皮肤暗淡,神色疲惫。 “你这是怎么了?”王文佐站起身来:“怎么成了这样子?” “三郎你还说我,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崔弘度面露苦笑:“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辛苦,兄弟们在百济已经得到的够多了,每个人都很满意,真的,非常满意!”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事情!”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垫子,示意崔弘度坐下:“弘度,你以为我这么辛苦只是为了那几万贯,几十万贯钱财吗?” “难道不是吗?”崔弘度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去,他这几日也是不好受,前思后想自己当时那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份了,毕竟王文佐将如此大事托付给自己,自己却出言推辞,说句不识好歹也不为过,可这担子着实太重,自己接过来被压死事小,牵连了其他人可就事大了。 王文佐见状,如何不知道崔弘度心里想的什么,摇头叹了口气:“我问你,这钱是什么?” “钱是什么?”崔弘度闻言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钱就是钱,他摇了摇头:“贵重之物?我也不知道,你说钱是什么?” “外圆内方的带孔铜片,铸着文字轮郭,可以换所有东西,每个人都喜欢它,想拥有它,可惜如愿之人少之又少。”王文佐取出一枚贞观通宝来,用大拇指将其弹到半空中,伸手将其接住:“照我看来,钱就是权力!” 霓裳铁衣曲 第88节 “钱是权力?”崔弘度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倒是新鲜,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是吗?有了钱你就能让别人按照你的意愿行事,有了钱你也可以不再服从别人的命令,随心所欲,钱不就是权力吗?” “这个好像未必吧?”崔弘度问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确实世间人多爱钱财,但总有廉洁之士不爱钱财,你如何用钱财让其听命于你?至于后者就更不是了,你纵如邓通之富,天子一声令下,你也只有顿首乞命的份,这钱是祸害,又是什么权力?” 第267章 卷尾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弘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我问你天下是廉洁君子多还是小人多?” “当然是小人多,廉洁君子少之又少!”崔弘度笑道:“可三郎你说有了钱便能让其俯首听命,廉洁君子虽少,可至少还是有呀!” “那我若以钱财收买小人来围攻不听我命之君子,那君子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崔弘度顿时哑然,半响之后低头道:“那君子下场不妙,不过为何要这么做呢?” “彼不听命于我,自然便是仇敌,敌我之间,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以金钱收买小人围攻又算什么?战国时秦若不以郭开谗杀李牧,秦能灭赵吗?” 王文佐所说的郭开乃是战国末年赵国著名奸臣,秦始皇派策士以重金收买郭开,让其害死赵国名将李牧,最后导致秦灭赵。这是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崔弘度自然知晓,他叹了口气:“三郎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便算你前半句有理,那后半句呢?” “散财募兵,能胜便胜,不能胜则逃,天下之外自有疆土,总比束手待死要好上百倍吧?” “募兵?”崔弘度笑了起来:“三郎你又在说笑了,钱财募集而来的乌合之众又有何用?在朝廷大军面前不过一触即溃罢了!” “那是募来后没有严加操练,而不是钱财募集来的兵便不堪战!”王文佐反驳道:“就算是朝廷,少则十年,多则二十、三十年,也只能用钱财募兵了!” “什么?”崔弘度脸色大变,他看了看外间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三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有什么开玩笑的!”王文佐冷笑道:“这些年朝廷开边愈发频繁,国土辽阔,东西几有万里之遥,若是依旧用府兵,路上往返就要一年,又没有薪饷,家中农事如何顾得上?几番下来,兵户如何承受得住?不破家才奇怪了!” “可若是如你说的,用募兵的话,那要多少钱财呀!”崔弘度低声道:“朝廷东西各路大军怕不有五六十万,一人一个月一贯钱俸禄算,一年就要六七百万贯!还有甲仗、马匹,口粮、衣赐,这,这朝廷的税赋如何够用?” “那就加税呗!”王文佐冷笑道:“除去租庸调之外,商税、盐税、茶税等等诸般都算上,自然就够了!” 崔弘度也是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王文佐的言外之意,既然府兵要被募兵替代,那他们这些府兵制下小军事贵族们原有的免税免役特权自然也不复存在,不但如此,朝廷也会想办法从其他渠道搜罗财赋来弥补养兵的费用。既然都是募兵,那自然谁给的钱多,谁的军队的战斗力就更强,方才王文佐说的后半句也就十分合理了。 “我明白了!”崔弘度沉声道:“三郎请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尽心竭力,请你放心去长安吧!” 第x章 卷末杂言 不知不觉间,《霓裳铁衣曲》已经更新了五十多万字,如果打个比方的话,这本书已经经过了序幕,开始进入正场了。聪明的读者应该能从草燃卷的最后一句话猜到,下一卷的开场是在大唐长安,确切的说是去长安的路上。是的,一本唐代历史小说怎么能不写长安呢?那是权力的心脏,帝国的中心,伟大的诗人们在这里咏叹,灞桥、大明宫、骊山、大慈恩寺,这些名字让每个中国人都觉得耳熟亲切。 但如果《霓裳铁衣曲》只写这些的话,韦伯就不是韦伯了,华丽的霓裳之下是坚硬的铁甲,是的,这本书的角色有僧人、士大夫、天子、公主、农民,但终归是一本武士的书。那些披坚持锐,骑着高头大马,开疆拓土,将大唐的旗帜插都目光可及之地的人们。他们才是本书中未来世界的中心,一开始他们很微弱,就如同落入干草堆中的火星,但随着干草燃起,火焰耸立,整个世界将变成他们的世界。 也许有读者会觉得这本书不够进步,不够资本主义,不够工业化,不够左。韦伯只想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超越时代的局限性,用通俗一点的话说,步子太大会扯到蛋。历史上时代的进步并不是改变人的思维,而是老的人死了,新人出生达到的,主角的寿命有限,在他的有限的一生中是不可能完成那么大的进步的。 是的,有一天这些刚毅果决勇士们的后代们会变得腐朽而又软弱,除了骑在人民头上吸吮血汗就什么都做不了。难道这就能抹杀他们祖先曾经所做的一切吗?用父辈的功绩来证明子孙特权的合理性固然是荒谬,那用子孙的腐朽堕落来抹杀先祖的勇武功绩就很合理吗?世间万物,有生即有灭,没有什么能够永存,即便是人类居住的这颗星球,有一天也会陷入死寂,但这不能抹杀人类存在过这一事实。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好的讲述这个故事,至于别的,这不是我能负责的,也不该由我负责。 敬请观看《霓裳铁衣曲》第二卷炎立,附带讨票,订阅,打赏。 这一点不计入今天这章,晚上更新那章四千字。 第二卷 炎立 第268章 高鸡泊 河北贝州漳南(今河北衡水市)。 北风吹拂,卷起一片芦浪,与远处的无边水面连成一片,朦朦胧胧看不到尽头。 “好大的湖呀!”王文佐深深吸了口气:“陡然看到这么大一片水面,着实让人心中畅快!刘刺史,这里风景不错,咱们待会要不要在湖边歇歇脚,吃点东西,看看风景?” “王参军,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刘仁轨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还想在这里歇脚?” “总不会是水泊梁山吧?这时候应该还没水泊吧?”王文佐心中暗想,嘴上却笑道:“属下不知,还请刺史解惑!” “这里是高鸡泊!”刘仁轨伸出马鞭划了一个大圈:“方圆几百里,芦苇茂密,港汊纵横,人入其中便不知其踪迹,隋末时窦建德便是在这聚众起兵,遂成大业。王参军,你还想在这里歇脚吗?” “这个——属下觉得这里的风景倒也一般,再赶几步路去县城歇息比较好!”王文佐强笑道,他的回答引起了刘仁轨的几声轻笑,片刻后王文佐小心的问道:“刘刺史,现在距离开国都有几十年了吧?难道这高鸡泊还不太平?” “到也不能说不太平!”刘仁轨笑了笑:“只是贪官墨吏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朝廷取一,他们就要从百姓身上取十,若是其他地方,百姓也只有忍了,可这里却有些不同了。” “这里不同,这里又有那些不同?”王文佐好奇问道。 “一来这河北人夙来性强,他处百姓被官府欺压,往往咬牙忍受,而河北人则多有潜入深山大泽之中,挺身为盗的。” “刘刺史这话我不敢苟同,哪儿都有性强的,也有性格和顺的,岂有一地皆为性强之人的道理?”一旁的金仁问笑道:“照我看,这多半是当地官吏胡诌来哄骗朝廷的托辞!” “总管说的不错!”刘仁轨也不着恼,笑道:“不过这高鸡泊方圆几百里,便有几千人逃入湖中,也不会有什么踪迹。平日打鱼割芦,有机会便出湖为盗,打家劫舍,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这等事?那州县官儿都不管吗?”金仁问问道。 “呵呵!”刘仁轨笑了两声:“这高鸡泊周围有几个州县,哪个都觉得这盗贼是隔壁州县的,何必揽在自己身上,反正盗贼之事,哪朝哪代也都少不了,自己这一任做完了便去了其他地方,何必为下任做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这倒也是!”金仁问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三郎,我等虽然不怕盗贼,但也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事,你告诉同行之人。走快些今晚便在县城歇息!” 王文佐应了一声,传了下去,正如金仁问所说,他们这一行人有六七十骑,除了刘仁轨一人外,都是武艺精熟的青壮,弓弩甲仗齐全,平日里便是遇上上千盗匪也不怕,但人家是地头蛇,在湖边的芦苇荡里便是霸王重生交起手来也占不到便宜,还是避之为上策。 众人行了两三里,风陡然变大了,夹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迎面而来,吹得人都睁不开眼睛。众人都看出天色不对,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得派出几个探骑四出,看看周围有没有避雨的地方。探骑刚跑出去没多远,便听到远处一声闷雷,王文佐脸上便感觉到几点凉意,伸手一摸,却是雨水,赶忙喊道:“金总管、刘刺史,二位快去车中避一下,雨下下来了,这里有我即可!” “无妨!”金仁问笑道:“我在长安时时常出外行猎,遇到下雨是常有的事情,没那么娇贵。倒是刘刺史年岁已高,这天气被雨淋了可不得了,还是去车上避避为上!” 刘仁轨还想推辞,当头一个霹雳响起,雨水哗啦哗啦的下来,倒是万箭齐发一般,将他的话射回了肚子里,忙不迭回到马车里,已经湿了半边身子。幸好一个探路的骑士回来,说往东边走两三里有一间庙宇,可以暂避雨水。众人闻言大喜,赶忙调转马头,朝那探路骑士所指的方向赶去。 众人冒雨疾行,待赶到庙前都已经湿透了。那庙坐落在一个小土坡上,有个两进的院子,庙前有一段被踩实的夯土街,街道两旁还有几个草木棚子,显然这里平时人流量不少,说不定还有个集市,每逢初一十五周围百姓来这里买卖些油盐杂货。 雨越下越大,众人此时也顾不得细看,跳下马来,王文佐带着黑齿常之等几人推开外边大门,这才发现庙里有人声,显然已经有人先到了,王文佐赶忙高声道:“我等是行路人,遇上大雨在这里避避雨,并无恶意,还请诸位放心!” 里院门被推开了,走出来七八条大汉来,皆布衣草鞋,青布缠头,腰间跨刀背弓,手持矛槊,戒备的看着王文佐一行人,为首一人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等人,冷声道:“这庙本就是供往来商旅避雨歇脚的,既是行路人,那便各占一半,你们在外头,我们在里头,互不侵犯,如何?” “如此甚好!多谢诸位了!”王文佐见状松了口气,这群人虽然虽然看上去形迹有些可疑,但他也没兴趣一身湿漉漉的和人厮杀,毕竟自己也不是州郡捕盗使臣,犯不着没事找事。 那汉子见王文佐答应的爽快,也暗自松了口气,对面这群人个个身形魁梧,又有军器护身,他也不想与其发生冲突,脸上多了点笑容:“后院还有些干木炭,你若是需要可以派人来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庙里避雨不用钱,但若是花用了庙里的木炭柴火,是要留些香火钱补上的,不然得罪了神灵便有不小的麻烦!” “有干木炭,那太好了!”王文佐闻言大喜:“多谢兄台提醒,小可姓王,先安顿一下,再来取木炭。” “那王兄请自便!”那汉子拱了拱手:“在下姓文刀刘,王兄称我刘七便是!待会王兄的人在外头喊两声,便开门了!”说罢一行人进了里院,门重新关上。 “参军,这些家伙只怕是贼人!”黑齿常之低声道:“要不要让属下带人去探查一番!” “算了!”王文佐摆了摆手:“咱们小心提防,过了今晚就是了,平平安安到长安才是最要紧的,真的动起手来,金总管、刘刺史掉了一根毫毛,咱们都是吃亏的!” “参军教训的是,可就怕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呀!” “无妨,待会你挑几个人,衣服里面披甲,去那边取木炭,里屋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遵命!” 一行人进了院子,众人挤在有房檐的地方避雨,将马匹车辆停在院子里,战马牲口正在啃着半枯的荒草,有的在吃着豆料。鞍放在马的旁边,随时可以上鞍。 “金总管,刘刺史!”王文佐将方才的情况描述了一下:“外头柴火都是湿的,我去里头要点干木炭来,顺便也探探里面那群人的底细。” “三郎小心些!”金仁问笑了笑,对黑齿常之道:“你记住了,三郎若是掉了一根毫毛,便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 刘仁轨过六十的人了,又被大雨淋了,精气神显然有些不行了,他叹了口气:“河北这边气性强,王参军待会进去只谈木炭,别的就不要说了!” “属下明白!”王文佐应了声,带了黑齿常之等人来到里院门口,高声道:“刘七兄在不,我是外院的,前来借木炭了!” 稍过片刻,院门便开了,那刘七站在门口,笑吟吟的拱了拱手:“王兄请,木炭都准备好了,你要多少?十篓够不够?” 王文佐看了看,只见院墙下摆着十多个竹篓,里面堆满了木炭,显然刘七早就准备好了,赶忙拱手笑道:“足够了,足够了,刘兄这般盛情,在下受之有愧呀!” “大家都是行路人,偶然相逢伸手帮助本来就是应该的嘛!”刘七的态度与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甚至让手下帮忙把装满木炭的竹篓搬出院外,好让王文佐的人搬走。王文佐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他从钱袋中摸出一贯铜钱来,笑道:“这是香火钱,刘兄可否收下?” “诶!”刘七赶忙连连摆手:“王兄说笑了,在下又不是庙祝,若是给我岂不是乱了章法!神灵怪罪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文佐见那刘七神色不像作伪:“那庙祝何在?” “庙祝大哥平日里不在这里,只有每月月初十五有集市时他才来!”刘七笑道:“至于香火钱,你看到廊下那个木桶没有,你把钱丢到木桶里便可以了!” 王文佐顺着刘七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内殿廊柱旁有一个朱红色的木桶,约有半人高,合抱粗细,他点了点头,走到廊柱旁将钱投入,却发现里面各色铜钱,有四五成高了,这可是不小一笔钱了,心中不由得一动,笑道:“今日若非此庙,这场大雨下来我等非躺下七八个不成,蒙受此恩,须得参拜神灵,不知可有香火?” 那刘七一愣,他没想到王文佐竟然要参拜神灵,不禁有些犹豫。王文佐见状笑道:“若是无香倒也无妨,在下就只是叩拜一番,心意虔诚,神灵想必也不会怪罪!” “香火也是有的,你稍等!”刘七叫来一人吩咐两声,片刻后立刻送来两柱香来,王文佐暗想这刘七与这庙宇关系不浅,否则他咋知道这香放在何处?而且这木桶中有这么多钱财,他却一介不取,要么此人就是庙祝,要么就与那庙祝关系很深。 王文佐取了香,在火盆中点着了,进了内殿,只见当中供奉的不是佛祖道人,而是两人,前面那个是长须中年汉子,那汉子身着赭黄色袍服头戴幞头,神情和善;那汉子身后站着一人,浓须高颧,身着铁甲,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手指向前方,虎目圆蹬,倒似像是在叱呵谁一般。 “敢问一句,这上头供奉的二位是何人?”王文佐问道。 “黄袍那位是夏王!穿黑甲的是刘将军?” “夏王?刘将军?”王文佐闻言一愣,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但转念一想这可能是当地的名人,活着的时候有惠于民,死后被人追念,立庙祭祀,就和岳飞、关羽、张飞、王审知差不多,这种人太多,自己也不可能尽数知道,随便磕几个头就是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想到这里,王文佐便先朝神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又让黑齿常之取了一壶酒来,洒在神像之前,以享鬼神。 那刘七见王文佐对神像如此恭敬,神色微变,也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王兄是赤心人,他日若是经过高鸡泊遇上麻烦,请报上刘七的名号,便能脱危解厄!” “多谢刘兄!”王文佐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追问,回到外院,他将方才的事情与刘仁轨、金仁问等人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说来也奇怪,我方才不过向神像拜了拜,撒了壶酒,他们的态度就大不一样,好似把我当恩人一般。不知这夏王、刘将军是何人?竟然有这等效力?” “哈哈哈哈!”刘仁轨闻言大笑起来,摇头道:“王参军你当真不知这二人是谁?” “应该是当地过去的名人,有惠于地方吧!”王文佐苦笑道:“这种人太多了,我哪里可能都知道!” “你猜的不错,这两人的确是这里的名人,不过不仅仅是贝州一地,而是整个河北!若非太宗皇帝神武无敌,当今的天下说不定就是这夏王的!”刘仁轨笑道:“这夏王便是窦建德,刘将军便是刘黑闼!” “窦建德,刘黑闼!”王文佐吓了一跳:“这,这两人不是反贼吗?怎么还会有人供奉?” 第269章 河北士马甲天下 “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得之!我大唐便是高才捷足之人,窦建德不过是慢了半步而已。”刘仁轨道:“你要说这两人是反贼倒也不错,但河北百姓就未必这么想了!” “我看这夏王庙香火可不错,当地官府也不管?” “当地官府?”刘仁轨笑了起来:“你当怀念窦建德、刘黑闼的就只有百姓们吗?” 一旁的金仁问听出了弦外之音,问道:“刘刺史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当地官府也是视而不见?” “倒也不能说是视而不见!”刘仁轨叹道:“河北官府也是有将此事奏明朝廷的!” “那然后呢?朝廷总不会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吧?”王文佐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89节 “不听之任之还能如何?”刘仁轨摇了摇头:“现在距开国也有五六十年了,然山东河北之人,或尚谈其事,且为之祀,乡野之间,多有父老群祭,骏奔有仪,夏王之称,犹绍于昔,面对这种情况,朝廷又有什么办法?” “刘刺史!”金仁问问道:“据我所知,当初隋末群雄甚多,李密、王世充、杜伏威、萧铣这几人实力并不下于窦建德,李密与萧铣家世更是远胜窦建德,为何这几人未见得有多少人祭祀怀念,窦建德却不一样呢?” “大将军是新罗人,于我大唐开国时的情形不甚了解。也罢,今日外面下雨,闲来无事,我便将当年的情况姑且说说,你们也姑且听听,都是些过往故事,莫要太当真了!”刘仁轨咳嗽了两声,沉声讲述起来。 “当初隋末天下板荡,群雄四起,你们方才说的四人中,李密、王世充、萧铣这三人都本为朝廷官吏,李密更是出身八柱国之一,世袭公爵,这三人食朝廷俸禄而起兵反隋,此乃不忠。而窦建德世代为农,未曾食过朝廷的俸禄,家人为官府所杀才起兵,后来隋炀帝为宇文化及所弑,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等弑君之贼,有恩于前朝。群雄多半荼毒百姓、诛杀士大夫,所到之处,白骨为墟,田野荒芜;而窦建德崇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无暴虐及民,无淫凶于己,行军有律,而身兼勇武,听谏有道,而人无拒拂。 每平城破阵,所得资财,并散赏诸将,一无所取。又不噉肉,常食惟有菜蔬、脱粟之饭,其妻曹氏不衣纨绮,所使婢妾不过十数人。窦建德败后,送长安伏诛,其军中诸将多河北山东豪杰,即愤窦建德被杀,又害怕自己为朝廷加害,于是重新聚众,以刘黑闼为大将军,朝廷多次遣兵不胜,不得已以先帝亲领大军征讨,方才取胜,即便如此也是损兵折将。”说到这里,刘仁轨叹了口气:“河北士马,甲于天下呀!” “这么说来,这位夏王还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英雄呀!”金仁问感叹道。 相比起金仁问,王文佐从刘仁轨的话中听出了更多的话外之音,除了对百姓部下的宽厚、自身的简朴之外,窦建德的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对他虽然是农夫出身,但与魏刀儿、杜伏威等出身底层的农民军首领不同,窦建德对于被俘的隋朝官吏、士大夫也颇为优待,即便是河间郡丞王琮这样死守不降,给窦建德所部造成了很大死伤,直到城中粮尽,隋炀帝已死方才开门乞降的隋朝官吏,窦建德依然予以重用,理由是只有这样才能奖励忠心侍奉君主之人。 窦建德在消灭宇文化及之后,厚待隋炀帝的遗孀家小,击败唐军后,也对被俘的唐军大将李绩、淮南王李神通、唐高祖李渊的妹妹同安长公主颇为厚待,李绩逃走后,也没有加害一同被俘虏的李绩之父,不久后李渊派来使者修好,窦建德就把李神通和同安长公主释放了。相比起窦建德来,不要说李密、王世充、杜伏威、萧铣这几人,就算是最后赢得胜利的唐高祖李渊都多有不及,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窦建德被俘后被李渊处死有种恩将仇报,毕竟窦建德先前对被俘的李唐宗室大将都很厚待。可以这么说,窦建德是站在隋末群雄的道德制高点上。 这也是为何唐军在虎牢很轻松的击败了窦建德统领的大军,并将其俘获,但在其死后对刘黑闼的战争打的十分艰难,唐军中李绩被其击败,名将罗士信被杀、薛万钧兄弟都俘。最后李世民亲自出马,还不得不使出了水攻的绝户计,才将刘黑闼军击败。史书上记载:“世民自将精骑击其骑兵,破之,乘胜蹂其步兵。黑闼率众殊死战。自午至昏,战数合,黑闼势不能支。王小胡谓黑闼曰,“智力尽矣,宜早亡去。”遂与黑闼先遁,余众不知,尤格战。守吏决堰,洺水大至,深丈余。黑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溺死数千人,黑闼与范原等二百骑奔突厥,山东悉平。” 熟悉古代军事的书友们都知道,冷兵器时代两军交锋,如果一方的骑兵能够先击败另一方的骑兵,将其驱逐出战场,那基本就已经赢了七八成了。因为胜利一方的骑兵可以很轻松的迂回敌军步阵,从侧翼甚至背后进攻敌军剩下的步兵。在这种情况下,失去骑兵的一方就必须同时抵抗敌人从正面、侧翼以及背后的攻击,很快就会全面崩溃。而在这场洺水之战中,李世民一开始就亲自指挥骑兵击败刘黑闼的骑兵(战前双方已经相持60余日,刘黑闼已经快要断粮了,人都吃不太饱,马就更不用说了,战马可是不能光吃草的),然后率领骑兵进攻刘军的步兵,但刘黑闼所部不但顶住了唐军的步骑攻势,而且战局几次反复,从中午打到了傍晚。 在刘黑闼绝望逃走之后,这些失去骑兵掩护的步兵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统帅已经逃走,还继续与唐军死战。如果继续打下去,什么都可能发生——天黑后谁也没法指挥自己的军队,双方取胜的概率都是一半,李世民不得已下令掘开洺水河堰,这才导致“黑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溺死数千人,山东悉平。”(洪水可不长眼睛,即淹刘黑闼的人,也淹李世民的人) 第270章 怨尤 由此不难看出刘黑闼虽然不愧为一时名将,但窦建德死后,对李唐怀有必死之心的河北豪杰们才是李唐统一战争中最危险、最顽强的敌人。毕竟没有了统帅,没有了骑兵,就凭步兵自发抵抗还能与李世民指挥下的唐军杀得从午至昏,这种战斗意志实在是太恐怖了。难怪刘仁轨最后感叹:“河北士马,甲于天下!” 更糟糕的是,李唐在军事上征服了河北之后,依旧秉持着“关中本位主义”,朝廷大部分官位都被给与了关陇士人,而无论经济文化人口都碾压关陇的河北地区政治上却沦为陪衬,当地的精英也遭受打压,边缘化。 以初唐四大家的卢照邻为例,他出身于范阳卢氏,少年时便以文才名扬天下,不但长于诗歌,骈文也是当世数一数二,这要放在后赵、前燕、北齐、北魏年间,范阳卢氏出身的麒麟子的起家官肯定是秘书郎、著作佐郎等清要官,不到四十就入中枢,为天子起草诏书,身居显要了。可历史上卢照邻起家官为邓王李元裕府典签,最大也就做到益州新都县尉,这对于卢照邻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了。 难怪乎大唐都建立了几十年了,河北从上到下都还在思念窦建德、刘黑闼,换了王文佐自己投胎在河北的崔卢李赵家中也会日思夜想,盼着再出一个窦建德,刘黑闼带着他们干翻长安朝廷,不再受的那些窝囊气。在这种情形下,夏王庙在河北不是香火鼎盛,遍地开花才见鬼了。 众人聊得起劲,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外间来报雨已经停了,刘仁轨道:“现在时间还早,既然已经雨停,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刘刺史,外头虽然雨停了,可路上还都是泥泞,大伙儿身上衣服也没完全烤干!”金仁问道:“不如在这里歇息一晚,喝点姜汤,好好休息再说!” “不必了!”刘仁轨摇了摇头:“夜长梦多,这夏王庙是个蹊跷地方,那些人应该能看出我们是官家人,还是早走为妙!” “刘刺史,照我看那刘七倒也不像是不法之徒,不过是个略有势力的乡里豪杰,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不自量力的蠢事!”王文佐笑道:“外头虽然雨停了,可风却不小,您不如在这里喝些热汤,休息一宿,明天天亮再出发不迟!” “罢了!”刘仁轨的态度还是很坚决:“老夫的身体自家清楚,还撑得住。在这里庙里我心神不定,便是休息也休息不好!”见刘仁轨如此坚持,王文佐与金仁问交换了一下眼色,王文佐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先去与那刘七知会一声,不管怎么说咱们在这里避了雨,走之前总得说上一声!” “也好!”金仁问笑道:“不管如何,咱们总不能失了礼数!” 王文佐来到里院门前,敲了几下门,门打开了里面出来的却不是那刘七,而是一个麻衣老汉,王文佐唱了个肥喏:“我是方才在外殿避雨的客人,现在雨停了,就要继续赶路,想向刘七兄告别!” “哦,哦!”那麻衣老汉笑道:“郎君请稍待!”他从旁边搬出一只荆筐,里面装满了枣子:“我家主人有事,已经先走了,临走前说这筐枣子送给外殿的客人,权当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这怎么好意思!”王文佐正要推辞。那老汉笑道:“这枣子都是夏王庙后头的枣林打下来的,也不值钱,就是个心意,主人吩咐的事情,郎君就莫要为难小老儿了!” “也罢!”王文佐将那老汉态度诚恳,便收下枣子,从腰间拔出一把铜钱来,递给那老汉:“权当收下!” “郎君这是什么意思!”那老汉面露不豫之色来:“俺这是送枣子,不是卖枣子,好汉子便收下,莫要多言!”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王文佐收起铜钱,提了枣子回到前院,笑道:“那刘七不在庙里,说是有事出去了,这枣子是他让人送我们的,说是一点心意!” “不在庙里?”金仁问皱起了眉头:“我们在外院,他若是出去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情有些蹊跷!” “可能是不想再见我们!”刘仁轨答道:“也有可能这庙后面还有出口!” “也有可能!”金仁问笑了笑,他走到枣筐旁看了看:“这枣子看上去不错,这刘七倒是个知礼之人,若是还在,倒是可以见一见!” “河北之人,哪怕是草莽之徒,也晓忠义,尚气节!”刘仁轨拿起一粒枣子,手中把玩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吃,最后叹道:“可惜,着实可惜呀!” 长安,大兴宫掖庭。 李下玉蹲在火盆旁,小心翼翼的剥去上层的炭灰,吹着埋藏在下层还没有熄灭的炭,待到微弱的火苗升起,才将预先挑选出来的几块较为干燥的木炭放入火盆中,等到火苗窜起,才将湿柴放在火盆旁,等待烤干再放入盆中。没有办法,自从母亲被废,自己和妹妹被打入掖庭宫之后,宫女和太监们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不要说平日里的吃食穿戴,就连依照规矩应该给的柴火、衣被也都时常被克扣。 就拿冬天取暖用的木炭为例,数量少了不说,里面掺了不少砂土,还有不少是碎的、湿的,须得先将砂土挑出来,将其烤干晒干了,否则一烧就是满屋子的浓烟,根本住不下人。偏生长安的冬天又冷的要死,大兴宫是前朝文帝时建起来的,距今已经有近百年了,许多房子已经年久失修。尤其是掖庭宫,自己姐妹住的这间门窗根本就关不严,只能用绳子拴紧了,再用干草把缝隙塞紧了,否则一晚上的大风能把毯子都吹飞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意思,想到这里,李下玉禁不住握紧了拳头。 “姐姐,姐姐!你快出来看,出来看!” 妹妹的声音打断了李下玉的思绪,她站起身来:“阿雯什么事?姐姐这里还有点事!” 第271章 白虹贯日 “天上出白虹了,姐姐你快出来呀,晚了就没有了!” “白虹?”李下玉疑惑的走到窗旁,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白虹划破天空,好似一把利剑,直穿太阳,霞光如血,汩汩流出,将半边天空都染红了。 “白虹贯日?”李下玉不禁打了个哆唆,赶忙把妹妹从窗户边扯开,然后将窗户砰的一下合上:“不许看!” “为啥不许看呀!”妹妹李素雯还只有十二岁,好奇的看着神色惊惶的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白虹呢!” “记住,日、天子也!白虹、白精之气,主刀兵也!这是大大的不详之兆!” “姐姐,你是说那太阳就是阿耶吗?这征兆对阿耶不利?” “不错!”李下玉起身从窗缝里向外看了看,确认无人在监视自己姐妹,将妹妹抱入怀中,方才附耳低语道:“阿雯,那个女人现在已经是皇后,后宫之主,宫中到处都是她的耳目,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稍有不慎,我们都会和母亲一般下场。今日天上有这等不祥之兆,只要旁人说一句你我面有喜色,那你我一个怨望之罪就逃不过,你明白吗?” 听到姐姐的话,妹妹的眼睛陡然睁大,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对姐妹并非寻常人,乃是当今天子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李下玉和高安公主李素雯,她们的母亲便是萧淑妃,今上还在东宫时便被选入宫中,为李治生下二女一子,深得李治宠爱。 公元649年李治登基为帝,便封萧淑妃为淑妃,由于王皇后一直没有孩子,萧淑妃就成了王皇后的最大威胁,为了分去萧淑妃的宠爱,王皇后就让当时在感业寺出家的武氏蓄发,并劝说李治将其迎入宫中,引以为援手。却不想武氏深得李治宠爱,王皇后与萧淑妃相继失宠,两人不得不联合起来与武氏宫斗,但最后还是失败。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月,唐高宗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一并除名,流放岭南。”不久之后,武则天令人要将王皇后和萧淑妃缢杀。王氏族人、萧氏族人全都流放岭南,并追改王氏的姓氏为“蟒”,萧氏为“枭”。李下玉和李素雯姐妹虽然是金枝玉叶,但也因为母亲的缘故被囚禁于大兴宫的掖庭中,就和其他有罪宫女一般。 “阿姐!”李素雯深吸了一口气:“阿耶他平日里最疼爱我们的,我们被关在这里,被人如奴仆一般对待,难道阿耶他不知道吗?” 妹妹的问题就好像一根钢针,直接刺入李下玉内心的最深处,她年纪比妹妹要大不少,当初萧淑妃宫斗失败时她已经懂得不少世事了,自然知道无论是母亲被治罪处死,还是自己和妹妹此时的遭遇,都肯定得到了父亲的首肯,至少是默许。但她无法把如此残酷的真相告诉尚且年幼的妹妹,毕竟在这种鬼地方,有一个人绝望就够了。 “是的,阿耶一定是不知道的!” “那阿耶若是知道我和姐姐被关在这里,一定会下圣旨把我和姐姐救出来对不?把我们接到大明宫中去!”李素雯满怀希望的说:“还有那个坏女人,一定是她蒙蔽阿耶,才害了母亲和我们的!” “不要说了!”李下玉本能的伸手捂住妹妹的嘴巴,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才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嗯!”李素雯顺从的点了点头:“姐姐,我们已经在这里关了好几年了吧?阿耶这么久没见到我们,难道不怀疑吗?” “大唐有那么多州郡,每日送来的奏疏都能堆满几张桌子,阿耶每日里处理国事都忙的没时间吃饭睡觉,一时间想不起来我们姐妹也不奇怪!”李下玉强笑着的安慰妹妹:“只要我们诚心向神佛祈祷,今年上元节前、不、下雪前,阿耶一定会想起来我们,派人来接我们去大明宫的!” “嗯!姐姐说得对!”李素雯从李下玉怀中挣脱出来,双膝跪下:“姐姐,我们现在就向神佛祈祷吧!这里太冷了,能早一天离开这里也好!” 大明宫,观德殿。 在明黄色的罗伞之下,李治与武皇后正襟危坐,在殿前的广场上,不时传来悠扬的鼓乐声。与大兴宫不同,大明宫乃是位于唐代长安城外的龙首原上,地势很高。而李治身体不好,患有风湿病,原有的大兴宫地势较低,比较潮湿,所以李治便在城外的龙首原上修建了大明宫作为自己的寝宫。而从隋朝开始,位于长安城北的龙首原便有观德殿,是皇家举行射礼的地方,大明宫建成之后,李治也没有改变这一先例,射礼依旧在原来的地方举行。 由于弓箭这一武器在古代军事中占据的重要地位,几乎所有古代民族都有将射箭这一活动礼仪化、神圣化的倾向,华夏民族也不例外。而天子参与射礼也就同时具备了双重意义:通过本人的示范,教化全国百姓不要忘记武事;射礼本身也是一种贵族间的社交活动,除去射箭以外,还有繁复的礼仪、参与射礼的射手除去要有精湛的弓术之外,还依照繁冗的程序和鼓乐进行,以表现出其谦逊、内省、庄重等品格,若是违反了礼乐规则,弓术再出色也会因为当中的错误而被判犯规出局。 “陛下!”武皇后看了看下方的广场伴随着鼓乐声走入射道的少年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你觉得今日弘儿能赢吗?” “呵呵!”李治笑了起来:“媚娘说的外行话了,这射礼又不是看的胜负!” “不看胜负看什么?” “看德行!”李治答道。 “德行?这明明是比射箭,如何看得出德行来?” “媚娘你是女子,未曾读过射义倒也不奇怪!”李治笑道:“我在弘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先帝便曾亲自教射与我,开宗明义便是讲了射义。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求反诸己而已亦! 第272章 仁德 这句话是何意呢?射箭须得首先让自己心平气和,体态正直,然后才能拉弓射箭,若是没有射中,那也不能怪比自己射的准的人,而是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以选贤于射圃之中,观其德行,君子以修身进德为本,而非妄论旁人高低胜负。争胜而射,揖让而升,同饮酬酒。是以射以不争为仁,以揖让为义。” “原来还有这样一番道理!”皇后笑道:“今日倒是长了学问,不过若是如此,妾身便放心了!” 李治闻言问道:“放心?为何这么说?” “弘儿今年才刚刚十一岁,在参加射礼的众人中算是最小的几个了,若是单比射箭,多半是比不过其他人。可若是如你说的那样,妾身还担心什么?他是陛下的儿子,最像的便是陛下,仁德之心乃是天生的,又有什么好操心的?” “呵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媚娘你这又是在拐着弯说寡人的好话!” “难道不是吗?当初先帝在诸子之中选了您登基为帝,不就是看您仁德吗?” “哎!”李治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起来,他叹了口气:“先帝当初立寡人为太子,为的兄弟和睦,相互保全,而如今吴王、元舅皆已离世,这仁德之名寡人着实不敢居之!” “这如何能怪陛下!”皇后轻轻的拍了拍李治的手:“吴王之死,乃是长孙无忌枉法杀人;而长孙无忌犯的是大逆谋反之罪,陛下却法外开恩,只是流放黔州。他若是在黔州闭门思过,多则五年,少则三年,陛下定然会赦免其罪,召回长安。却不想他却深悔前过自缢了,反倒有伤陛下盛德,实在有负陛下还叫他元舅!” “哎!”李治叹了口气:“媚娘你说的不错,寡人当初将元舅流放黔州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那许敬宗拿祖宗法度逼寡人,说什么若是谋反之罪也能赦免,那何以治天下?寡人只得将元舅流放,本想过个两年待风头过去了,便随便找个理由赦免其罪,召回长安。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还专门下令沿途州府发兵护送,却不想元舅到了黔州之后却突然自缢了,也都怪寡人考虑不周,却让元舅殒命,将来若是到了地下,有何颜面面见先帝和元舅!”说到这里,李治不禁双目含泪。 “陛下!”武氏从袖中抽出手帕,一边替李治擦拭泪水,一边劝慰道:“先帝何等明睿,又岂会分不清其中是非曲直,照妾身看,先帝定然不会责怪陛下,倒是那长孙无忌愧对陛下,无颜面见先帝!” 李治夫妇正说着话,三番已经射罢,太子李弘换了一身衣服,前来拜见父母。李治抚慰了一番,笑道:“原本今日应该由寡人亲自参与,但这几日寡人身体有恙,只好让你代替寡人行之。今日你习射有所得否?” “有所得!”李弘此时才刚刚十一岁,说话还有些奶声奶气的:“一同习射之人皆胜于孩儿,孩儿回去后须得勤加练习,方能赶上他们!” “好,好!”李治闻言大喜,拊掌道:“你有这般志气,果然不愧为我李家子孙。须知这弓矢之道乃是经国大事,前朝末年天下板荡,先帝便是持弓矢身历百战,方创下这番基业。我们子孙切不可忘记了这番往事!” “孩儿记住了!”李弘大声道。 “好,好!”李治笑道:“今日还有一个好消息,百济叛乱已经平息,金仁问金爱卿回朝了!” “金教御回大唐了?”李弘闻言大喜,狂喜之下,他甚至忘记了礼仪,一把抓住李治的手:“阿耶,金教御他什么时候到长安!” “传信上说他快到河阳了,从河阳渡河就是洛阳了,算来应该还有六七天日吧?”李治笑道:“弘儿你这可是喜得有些忘形了,看来这金教御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胜过寡人了!” “没有!”李弘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赶忙否认道:“金教御在孩儿心中怎么会胜过阿耶,只是,只是……”皇后武氏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开口替儿子解围道:“陛下与阿弘是父子至亲,那金仁问如何及得上?不过金爱卿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儿,莫说是弘儿,便是长安、洛阳城中,只怕也没有几个女儿家不喜欢他的!” “是呀!”李治叹了口气:“此番百济乱事,若非金爱卿在新罗、大唐两国之间折冲权衡,也不会平定的这么容易,当居首功!” “金仁问首功?”皇后有些惊讶的问道:“可依照奏疏,周留城下和任存山城两战,金仁问都没有参与呀?” “媚娘你这就不明白了!”李治得意的解释道:“若非金仁问在新罗坐镇,不断给刘仁愿运粮,派出援兵,刘仁愿岂有今日之功?还有平定百济之后,如何抚慰新罗,为接下来平定高句丽平添一臂,都离不开金仁问出力,这个首功你说给谁!” “陛下所言甚是!”武氏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只是这么一来,刘仁愿未免有些委屈了。” “身为臣子,哪有不受委屈的?”李治笑了笑:“即便是寡人,也要时常做些违背自家心意之事,何况他一个臣子,委屈便委屈了吧!” 武氏听到这里,心中一颤,小心的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只见李治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给一旁的太子上课还是敲打自己的,赶忙低下头去。李治也不再提旧话,只是把李弘叫到身旁,考较些功课,一时间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阿耶!孩儿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金教御回来了,孩儿想要举行一次马球赛!”李弘笑道:“东宫六率(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唐代太子直接掌握的亲兵)为一方,北衙禁军为一方,不知可否!” “弘儿休得胡言!”一旁的武氏轻轻的拍了拍儿子的脸颊:“子不与父战,北衙禁军乃是侍卫大家的亲兵,东宫六率是你的亲兵,你这么做天下人都会说你不孝的!” 第273章 马球赛 霓裳铁衣曲 第90节 “诶!一场马球赛而已,哪里还有什么孝不孝的!寡人难道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东宫六率若能赢北衙禁军寡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东宫六率也好,北衙禁军也罢,将来不都是弘儿的爪牙?太子有这个心气是好事,虽然是太平时节,但也不能忘记武事嘛!”李治显然很喜欢自己这个儿子,他轻轻的拍了拍李弘的脑袋:“这件事情我应允了,反正金爱卿过几天就回来了,就让他替你操练操练,就在上元节那天举行,胜者寡人必有重赏。” “多谢父皇!”李弘闻言大喜。 “你先莫要谢我!”李治笑道:“这治国之道,有赏就有罚,若是东宫六率输了,就要罚俸一月,北衙禁军也一样。寡人先说清楚了,这北衙禁军乃是先帝从元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精于骑射之人组成,历来都是天下英杰汇集之处,若论骑术,东宫六率是比不过的,你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孩儿不后悔!”李弘摇了摇头:“孩儿会告诉六率的将士们,若是输了,他们的罚俸本王将以私财补之,若是胜了,本王也有重赏。” “好,好!”李治笑道:“现在距离上元节还有些时日,弘儿你回去让部下好生操练,倒也胜负未定!” “孩儿遵旨!”李弘跪下叩首行礼,然后起身退下。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李治点了点头,笑道:“有志气,识人心,不愧为我李家子孙!媚娘,你给寡人生了个好儿子呀!” “龙子龙孙自然不凡!妾身不敢居功!”武氏笑道。 李治闻言大笑起来,可刚刚笑了两声便觉得两个太阳穴一阵刺痛,抱头惨叫,一旁的武氏见状大惊,赶忙一边将李治抱在怀中,用大拇指轻轻按摩,一边喊道:“来人,快传太医来!” “媚娘,不必了!”李治喘息了片刻,觉得好了点:“让太医退下吧!” “陛下,您这个样子还是让太医看看吧!”武氏低声劝道。 “唉!寡人的老毛病了,太医看了又如何?至多也就开副不三不四的方子,喝了也没什么用!”李治叹了口气:“让寡人休息片刻就好了!” “让太医退下吧!”武氏见状无奈,只得对一旁的宫女吩咐,然后对李治抽泣道:“先帝去世后,妾身本想在那感济寺青灯古佛一世,却不想蒙陛下错爱,不得已还俗侍奉陛下。可如今圣体不豫,若是有个万一,妾身可如何是好呀!” “媚娘!”李治拍了拍武氏的手背:“你也无需太过忧虑,弘儿现在也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个六七年,若是成器的话,寡人便让位与他,在这大明宫为太上皇,让他在大兴宫为帝便是!” “啊!这,这怎么可以?”武氏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这怎么可以?陛下您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这有什么不可以,这种事情本朝也是有先例的嘛!”李治露出一丝苦笑:“媚娘,寡人确实是真心话,世人若是登基为帝的确少有愿意让位为太子的,但寡人却不一样,若能将国事交于太子,便是卸天下之重而得悠游林下,得终天年,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呀!” “可就算六七年后,弘儿也才十八岁,如何能承担这等大事?” “当初魏刀儿贼众攻太原,皇爷爷出击为贼众所困,先帝领精骑突贼阵,左右驰射,将皇爷爷救出,大破贼军,那时先帝也才十七,比那时的弘儿还小一岁呢!” “陛下哪能这么比,先帝神武,旷古未有,又岂是弘儿能比的?”武氏嗔道。 “那现在也用不着弘儿身先士卒,骑马突阵吧?他现在为东宫之主,天下愿为其效死的英雄豪杰数之不尽,只要他能选贤用能,何患天下不治?”李治笑道:“你看弘儿这个性子,何须担心他不能用贤!” 武氏心中暗喜,口中却叹道:“便是如此也用不着为太上皇吧!至多让弘儿监国,遇到大事还是要你这个当爹的把总呀!” 李治此时已经有些困倦,他打了个哈切:“眼下还早,再说媚娘你几年学的也很快,到时候你来多教教弘儿也行!” “我来教教弘儿!” 李治这句话就好像一个响雷在武氏耳边响起,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若是如李治说的那样退位为太上皇,让李弘登基为帝,那自己这个皇后也只有跟随李治一同退位,成为太上皇后。若是如此,眼下自己手中的权力自然也会随之消失,一想到这种可能,武氏就觉得胸中说不出的难受,就好像心被掏空了一般。 “还有六年,还有六年!还早得很呢!”武氏自言自语道。 河阳。 黄河河面的日出,将东方的天空染成一种特殊的金黄。王文佐双手搁在船舷的栏杆上,凝望着逐渐散溢的光辉。黎明爬过田野和山峦,世界在她脚下由漆黑转为靛青,再变成茵绿。浑浊的河水相互拍打,冲击,开始它们腾涌直通大海的的漫长旅程,沉重而又节奏的号子声从甲板下面传来,那是桨手在奋力划桨,驱使着官船逆流而上。 “三郎你起的好早呀!” 身后传来金仁问的声音,王文佐赶忙转过身,躬身行礼:“可能是船上晃得太利害了,睡得不太踏实,早早的就醒了!” “和我一样!”金仁问托住王文佐的手肘,将其拉到栏杆旁:“其实我们这种打惯了仗的,在马背、草垫、柴捆上反倒睡得踏实,反倒是安安稳稳的锦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在长安若是睡不着,便半夜三更让童仆拉辆驴车出来,自己躺在驴车上,让他赶着驴车在坊里跑两圈,吱呀吱呀的很快睡着了!” “这厮怎么养成了这个怪癖?”王文佐暗自腹诽,面上却笑道:“下官倒了没到这种地步!” 金仁问笑了笑,趴在栏杆上:“三郎,你看这大河南北的景色何等壮阔,果然是中华上国,非百济、新罗等国可比呀!” 第274章 邙山 王文佐正想应和两句,金仁问突然向指向大河南岸一条绵延的山峦问道:“你知道那是何处吗?” “不知!”王文佐摇了摇头。 “那便是邙山,此山之后便是洛阳城!”金仁问笑道:“看到这座山,我们距离河阳河桥就不远了!” “哦!”王文佐有些茫然的应了一声,显然他对金仁问口中所说的邙山、洛阳城、河阳河桥并不清楚。金仁问看出了这点,笑道:“三郎你以前没有来过洛阳?” “倒是来过……”王文佐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他当初来洛阳乃是穿越之前,上千年的时间早已将当地地形地貌完全改变,现在哪里还认得出来。 “哦,那想必是从伊阙或者虎牢方向来洛阳的!”金仁问显然谈性正浓,这时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也出船舱了,金仁问指了指南岸的邙山,又向上游方向的河面指了指:“一百多年前,这里就曾经爆发过一次著名大战。东魏的贺六浑就是统领大军从晋阳南下,从河阳河桥渡河,与邙山列阵,大破西魏宇文黑獭。明日我们从河桥渡河后,路过邙山时停一会儿,看看当初高王是怎么击败宇文黑獭的!” “高王?宇文黑獭?”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听到这两个名字,也饶有兴致的过来发问,金仁问也耐心解释,王文佐站在一旁,看着一个新罗人在向两个倭人讲解一百多年前东西魏的大战,突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也许眼前这三人比自己还距离唐人更接近些。 “金总管,你是说这场大战两军都有十万之众?”定惠问道。 “依照唐人史书记载,东军仅仅贺六浑麾下的并州军便有十万之众,西军具体兵力不详细,不过相差应该不大,否则宇文黑獭也不敢主动迎战,而且战后东军一共斩首六万!” “那两军加起来岂不是有二十万大军?”伊吉连博德咋舌道:“大唐果然是大国呀,即便分为东西二国,也能都拿出这么多军队来!” “不,不!”金仁问赶忙解释道:“当时一共有三个国家,交战的只是其中两国,还有一国未曾参战!” “那岂不是说当时三国的军队加起来有三十万?”伊吉连博德问道。 “不,应该还要多不少,毕竟东魏和西魏都要留下足够的军队来防备南梁和北方的蛮族,当时三国的军队加起来应该超过百万了!” “百万?当真是难以想象的大国呀!”伊吉连博德感叹道。 “金总管!”定惠却表现颇为冷静:“一场有二十万人参加的大战,听起来有些难以相信!贫僧倒不是怀疑您,不过那场大战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您也只是从唐人的书本上看到的!” “禅师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唐人的史书有所夸大呢?”定惠笑道:“毕竟夸大军队的数量来炫耀武功,恐吓敌人,这在兵法上也是常用的手段吧?” “哦?想不到定惠禅师居然也懂得兵法?”金仁问眼睛一亮。 “不敢!”定惠笑道:“不过贫僧在长安曾经读过《孙子》,其中就有……“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那么若是兵多便故意装出兵少,兵少便故意装出兵多的样子岂不是兵法中常用的手段吗?” “哈哈哈!”金仁问笑了两声,向一旁的伊吉连博德问道:“你以为呢?” “在下所见与吾友相同!”伊吉连博德答道:“在下是这么想的,十万大军若是列成战阵,以五列阵、一步一人算来,这十万人列阵岂不是有二三十里长?如此长的战阵,鼓号旗帜都无法听闻,主帅根本无法指挥,两军如何交战?” “那三郎呢?”金仁问的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 “末将倒是以为这个数字也许会有一两万人的出入,但相差不会太大!”王文佐回答的颇为果断:“伊吉连博德所说的其实不是什么问题,若是在下没有记错,这场仗从黎明开打,到了日暮尚未结束,其中几次反复,最后东军虽然取胜,但也损失极大,无力乘胜追击。任凭再强壮的汉子,也不可能从早厮杀到晚,战马也是如此,因此双方肯定是分为若干叠阵,你方才说五列阵,可若是有三叠、四叠,岂不是阵线就只有七八里长了,虽然还是长了点,但已经可以用鼓号旗帜指挥了!” “不错,不错!”金仁问拊掌笑道:“三郎果然是内行人,只凭揣测就与亲身经历者所言相差无几!” “亲眼所见之人?”定惠吃了一惊:“金总管您方才不是说那场大战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吗?那位亲身经历者岂不是最少也有一百二十岁了,世间岂有如此高寿之人?” “呵呵!”金仁问笑了两声:“我未曾见过亲身经历者,不过却读过他们口述的家传,而且不止一位。几乎都有对这邙山之战的描述,与三郎方才所说的多有暗合之处!” 听着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啧啧称奇,王文佐却毫不意外:西魏、北周、隋、唐这四代都是起于关陇之地,朝代更替不过是统治集团内部的重新洗牌,虽然邙山之战距今已有百余年,但西军的参与者中不少人的后代现在还在长安城里当权贵呢!比如当今天子的曾祖父(李昞)、曾祖母的父亲(独孤信)就在战场上并肩厮杀,官职较低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人家中肯定保存了不少关于这场大战的原始资料,比如勋书、口述笔记之类的。以金仁问的交游广阔,若是有心查证也不是什么难事,相比起后世流传的史书,这些原始资料的可信度明显高多了,即便有差错遗漏之处,只要将其加以比对印证,再来实地考察,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双方各有十万以上的大军,还列阵数叠,相互反复冲杀整整一天!”伊吉连博德摇了摇头叹道:“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第275章 闲谈 咳咳咳咳咳! 这时船舱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王文佐眉头微皱:“听起来刘刺史的风寒更重了,要不在河阳的驿站歇息两日,待他病好些再赶路!” “不如到了洛阳再说吧!”金仁问道:“驿站的情况你我都知道,就是个好人住久了也会生病,我在洛阳有座宅邸,刘刺史到了洛阳就先住下,再请个好大夫来看看,病养好了再去长安不迟!” “这倒也是!”王文佐想起来时路上的那些驿站,满是跳蚤的床铺,只隔着一道墙的马厩,往往含有异味的井水,只能说比军营强的有限,若非现在已经是初冬,还不如睡行军帐篷,至少不用担心被传染病。 “不过这样的话就要辛苦三郎你了!”金仁问笑道。 “辛苦我?这个怎么说?” “刘刺史今年有六十了吧?这个年纪又感染了风寒,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就算躺下两三个月也不奇怪!我们总不能在洛阳等到他好了再去长安吧?你是副使,那担子不都落在你肩膀上了?” “若是如此的话,只怕刘刺史就不肯留在洛阳了!”王文佐苦笑道:“以他的性子,强撑着也要撑到长安!” “这就不是强撑着的事情!”金仁问笑道:“他到了长安也一样得先把病养好了,就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天子?与其在长安养病,还不如在洛阳养,从洛阳到长安这几百里路可颠簸得很,他未必吃得消!”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从洛阳到长安要经过豫西陕南,这块地方多半是崎岖不平的山地,黄河这段又无法通航,只能走陆路,刘仁轨这年纪又有病,硬撑的话途中病死也不奇怪。 “辛苦归辛苦,不过对于三郎来说也是个好机会!”金仁问笑道:“以三郎的才具,天子见了也一定会大加重用的!” “朝堂上的拜见,应该也就是走走流程吧?”王文佐问道:“隔着很远,跪在地上磕头,然后问几句话,连脸斗看不清,哪里还能看得出有无才具!” “你说的那是大朝会!”金仁问招了招手,将王文佐带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当今天子的身体一直不好,最近两年更是时常发病,时常头疼的连亲自批阅奏疏都很难了!那种仪式繁琐的大朝会,天子早就已经很少参加了,像你这种要么不见,要么就是在内廷私下里几个人的场合!” “御体不好?”王文佐吃了一惊,倒不是对高宗皇帝身体不好,而是金仁问竟然连这等御内机密都告诉自己,这个人情份量可不轻。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先帝的子嗣虽多,可嫡子只有三人,偏生这三人个个身体都不是太好,今上不必说了,废太子有足疾,不良于行;魏王身形肥胖骑不得马,三十二便过世,倒是庶子个个英武过人,继承家风,你说这是不是天数有奇?” 王文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当今天子先祖起家于代北武川,后随贺拔岳西入关中为八柱国之一发迹,弓矢骑射可谓是家传安身立命的本事,李渊、李世民也都是马上天子,结果到了李治这一代,三个嫡子不要说上马驰射,就连一个正常的健康人都不是,若是用点神秘学的话就是大唐天子身上流淌的英武果决的血脉在嫡子身上已经枯竭了,这可是个很吓人的罪名。 金仁问见王文佐低头不语,也不催问,笑道:“河面上风大了,若是得了风寒可不好,我让人煮了热汤水,大伙儿回船里喝碗暖暖身子!” 王文佐如蒙大赦,回到船舱,他走到刘仁轨身旁,询问病情,刘仁轨苦笑了一声:“老了,身子骨不成了,倒是拖累三郎了!” “刘公何出此言,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他劝慰了两句,将方才金仁问的安排复述了一遍:“这是金总管的意思,刘公以为如何?” 刘仁轨叹了口气:“他说的不错,我这个样子就算到了长安,也见不得天子。与其路上苦熬,不如就在洛阳把病养好了再说,面见天子的事情就只有交给你了!” “属下明白!”王文佐应了一声,稍一犹豫道:“方才我听金总管说天子身体不是太好,所以估计朝见之处不会是在朝会上,而是在禁中!” “关于天子的御体,我曾经有所耳闻!他在长安多年,朝中之事知晓甚多,你须得多向其请教,可以少许多麻烦!” “是!”王文佐见刘仁轨神情疲惫,便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到了外间,他喝了两口热汤,心思却愈发重了,金仁问方才和自己说的那番话,可以说是细思恐极,难道这厮在长安有啥大阴谋在等着自己?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从高宗中期到武则天改朝换代,长安城里的各种惊天大案就没断过,今天还是万人之上的王公贵戚,明天就是满门抄斩,后世网上还有人说这是李治和武则天消灭关陇门阀贵族,王文佐穿越之后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很多人都以为大唐皇帝想象成后来明清两代专制皇权发展到登峰造极的样子,将从唐到明五六百年的社会变迁视而不见。 比如唐代的州一级的财政权力远大于明清两代,鉴于唐末五代的教训,从宋开始除去给州官发工资养杂役厢军一点钱粮之外,剩下的税赋基本都是运往京师,而唐代的赋税大体上分为上供、留使、留州三部分,因此唐代地方财力远大于后世,而有了钱就有了兵,也就是说唐代中央对地方比后世弱小很多。还有选任官员、宗族、特务机构等等诸般事情,其结果就是唐代皇帝成了一份高风险职业,无时无刻处于阴谋之中,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后世记载的那些诛杀、牵连不过是皇帝的自保和报复而已,而不是针对性的清洗。为了佐证以上观点,韦伯可以提出一个建议:请读者们百度一下唐代皇帝中有几位是通过正常父子继承,而非军事政变等非正常手段登基,有多少是非正常死亡,在21位唐代皇帝中占多大比例,然后再和宋、明、清这几代大一统皇朝作比较,答案肯定会让大家大开眼界的。 第276章 故人 傍晚时分,船终于到了河阳,众人上了岸,这里便是著名的河阳桥的所在,北魏、东魏时人建造了河阳三城分别在黄河以南、以北以及河中沙洲之上,其间用浮桥联接,这就是著名的河阳桥。众人上岸后,便前往驿馆,准备次日天亮后再过河前往洛阳。 驿馆位于距离河桥不远的岔路口,一行人抵达时天已几乎黑。驿吏是个肩膀宽阔的大胖子,他有些不耐烦的迎了上来:“只剩楼上的几间房,别的没了,”他一边说,唾沫从嘴角喷出来。“这几间朝向都不太好,没办法,这里是河阳桥,从洛阳去山西、河北;从河内、河北去长安的贵人几乎都要经过这里,我们差不多客满了,实在是腾不出空房间来。”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好像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各色各样的官袍,正如这位所说的,经过这里的贵人太多了,即便像他们这样的官府中人也照顾不上了。他正想点头,让那位驿吏准备房间,却听到有人喊道:“仁寿兄,好个意外的惊喜,能在这里遇上你!” 金仁问惊讶的转过头,向声音来处看去,表情又惊讶变成喜悦,张开双臂:“怎么是你,哎呀!当真是太巧了,你这是外放了?是做哪州刺史?”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锦袍汉子,只见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马鞭丢给身后的家奴,上前把住金仁问的手臂,笑道:“哪有什么外放,我这可是冲着你来的!大伙儿说好了,谁先遇到你,便可以赢五百贯的彩头,想不到这次彩头归我了!” “什么五百贯彩头?”金仁问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泼皮莫不是喝醉了,又在说什么胡话!我可是说好了,你们这群破落户要胡来便自己去,可别把我牵扯进去!” “嘿嘿,这可就由不得你了!”那汉子一把抓住金仁问的手臂,回头喝道:“狗奴才,皮都痒了吗?还不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那汉子身后便冲出十七八条青衣汉子,皆身形魁伟,围拢了过来,王文佐等人见状不妙,赶忙后退了一步,将行李车辆围在当中,拔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霓裳铁衣曲 第91节 “三郎,莫慌!”金仁问见状,赶忙喝住王文佐:“这位是我在长安时结识的好友,并无恶意,方才都是开玩笑的!”他又指着王文佐向那汉子介绍道:“这位是王文佐王三郎,官居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是天下少有的英杰!”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突然目光停在了王文佐手中的佩刀上,咦了一声,抢上一步一手按住王文佐的肘弯,一手在手腕上一拍,便轻轻巧巧的将佩刀夺了过来。王文佐一时不防,又惊又怒:“你意欲何为?” 那汉子看了看刀,又双手将刀还给了王文佐:“我本是这刀的原主,后来赠给仁寿兄,他又把此刀送给了你,还望善用此刀!” “你是此刀的原主?”王文佐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刀上的铭文,又看了看那汉子:“你祖上是徒河氏?” “这倒不是!”那汉子摇了摇头:“我姓李名敬业,这柄宝刀是家祖的故友所赠!” “敬业兄的祖父便是英国公!此刀的原主人便是李密,他祖上乃是八柱国之一,受赐姓徒河氏,此刀便是徒河氏家主所用。英国公乃是李密旧部,情谊甚笃,李密死后,英国公便搜罗了此刀以为纪念!” “好了,好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也就你说的这么津津有味,当真是无趣的很!”李敬业拦住王文佐的请罪:“外头风这么大,天气又冷,咱们几个站在这里不进屋岂不是傻子?走,咱们先进去边喝酒边聊!” 驿站的饭厅很大,通风良好,一边立着一排陶缸,另一边则是火炉。店小二拿着托盘跑来跑去,客人的叫喊声震耳欲聋,似乎要将屋顶掀飞。 李敬业早已占住了一张靠近火炉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温酒筒和几个大食盒,看到主人进来了,家奴赶忙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放出来,又从温酒筒里取出酒壶给众人斟酒,待到酒过三巡,李敬业突然问道:“仁寿兄,你知道小弟为何今日在这里等候你吗?” 金仁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筷子轻轻的敲击了两下酒杯:“你来这里应该与英国公无关,我这点功绩倒也劳动不了他老人家!” “不错,确实与我爷爷无关!”李敬业笑道:“不过和你的功绩大小无关,就算你把高句丽、倭国、吐蕃、南诏一股脑儿都平了,他也不会让我来的。他老人家在家有个规矩,朝廷政事战事在家中谁都一个字也不许提的,谁提他就拿谁行家法,我从小到大可没少吃这方面的苦头!” “还有这等事?”金仁问笑道:“卫国公去世后,大唐名将第一便是令祖,他的兵法乃是国之瑰宝,为何不传授给你?” “我哪里知道?”李敬业摇头笑道:“不过他不教我,我也能自己学会!仁寿,你方才没猜中,我还可以让你猜两次!” “这没头没脑的便是一百次我也猜不到!你就不要绕圈子了!” “嘿嘿!”李敬业笑了笑:“仁寿兄你知道吗?你现在在长安可是一定一的大红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找你要一个名额!” “名额?什么名额?” “马球队的名额!” 金仁问被这番话弄得没头没脑:“我现在刚刚从新罗回来,哪有什么马球队?你不是开玩笑吧?” “哪个开玩笑了!”李敬业笑道:“现在是没有,可等你一到长安可就有了,我若是不在这里先截住你,哪里还轮得到我?”看到金仁问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李敬业心中愈发得意:“前几日天子在观德观主持射礼,太子也参加了。太子得知你即将回来的消息,就提出举行一场马球赛,由东宫六率对北门禁军,而你就是东宫一方的骑术教御。” 第277章 相术 “东宫六率对北门禁军?”金仁问吃了一惊:“天子应允了?” “当然,而且是欣然应允!”李敬业笑道:“比赛就在上元节那天,胜利的一方天子要重赏,仁寿兄,你要加把劲呀!” “这不是胡闹吗?”金仁问猛地一拍桌子:“北门禁军乃是天子的亲卫,出行时的扈从,太子是子,怎么可以让自家的亲卫对上北门禁军?”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天子自己都不在乎,你在乎啥?”李敬业笑道:“仁寿兄,看在往日的情份上,马球队里给我一个位置吧?” “你?” “我怎么了?”李敬业挺起了胸脯:“仁寿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候骑术方面你完全可以公平挑选,我若是不如别人,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你的骑术我倒是放心的!”金仁问捻了捻颔下的胡须:“只是……”“只是什么?你说呀!”李敬业催问道。 “东宫六率是太子的亲卫,与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金仁问笑道:“而且以英国公平日里的处事看,多半也不会很高兴你掺和到这件事情里去!” “若是依照他老人家的心思,我就应该每日蹲在家中书斋里闭门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敬业笑道。 “这有什么不好吗?”金仁问笑道:“我记得你是英国公的嫡孙吧?那他的爵位就是你继承的,而且有令祖的荫蔽,李兄你起官就至少是正五品,一州刺史。只要按部就班,凭阶直升,到了五十少说也是一部侍郎,入阁拜相也不是很难,外头的事情少些,就少些麻烦,这样不好吗?” “仁寿兄,事情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李敬业叹了口气:“家祖今年已经年近七旬了,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这年纪随时都可能不在了,到了那时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敬业兄这话可就差了,英国公这等奇功,天子又怎么会不记在心里?”金仁问笑道:“有这情分在,敬业兄就享用不尽!” “仁寿兄!”李敬业试图挤出一丝微笑,但他的双颊依旧僵硬:“家祖的功劳都是在先帝时立下的,当今天子时可没有什么功劳,人在时还好,人若是走了,这情分二字就难说了!再说先帝的功臣子弟到了本朝仕途也都一般,我若是不用些心,只怕担不起祖宗留下的家业!”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公等或居汉位,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 王文佐一边在心中默默背诵那篇脍炙人口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拜骆宾王的如橼巨笔所赐,后世对古文稍有涉猎的中国人就没有几个不知道徐敬业这个名字。而王文佐一开始并没有把李敬业和徐敬业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只是觉得有些耳熟,直到后来得知这李敬业是英国公李绩的孙子,王文佐这才想起来英国公李绩本姓徐,名世绩,因为功高而被太宗皇帝赐姓李,太宗皇帝亡故后,为了避讳,他又将姓名中的那个“世”字去掉,改名为李绩,故而他的子孙也跟着姓李了。后来李敬业起兵造反,武则天便追削李勣等人的官爵,将其掘墓砍棺,恢复本姓徐氏,于是李敬业又变成了徐敬业,看来这小子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家伙,后来造反一点也不奇怪。 “王参军!我脸上沾到什么脏东西吗?你怎么一定盯着我?” 啊!王文佐这才发现金仁问和李敬业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心知自己方才心中想事,露出了破绽,赶忙笑道:“在下方才看李兄的相貌非同寻常,不想多看了几眼,还请恕罪!” “哦?三郎你还会相术?”金仁问笑道:“不错,这也是琅琊王氏的家学,今日不如显露一番!” “哦?王参军竟然是琅琊王氏!”李敬业态度大变,拊掌笑道:“也好,今日恰好在这河阳桥头偶遇,便请你替我相上一相,看我命数如何!” “在下哪里会什么相术,二位莫要说笑!”王文佐一边拒绝,肚子里一边暗骂:“这厮果然骨子里的反贼,他爷爷还真是没看错人,让他在家里老老实实读书才能保一家平安,只可惜活着的时候管得住死后管不住,到头来还是受这厮牵连,被武则天掘墓砍棺,死后都不得安宁!” “真的不会?”金仁问笑道:“那你方才为何说李兄相貌非同寻常?” “这个……”王文佐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被四道炯炯的目光逼着咽了回去,面对着眼前这位爷,他还真不敢乱说。自两汉以来,谶纬相面便是显学,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无不笃信不疑。这玩意当然没啥科学性,但架不住信的人多,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身为当权者也不敢不信了,往往也有杀错没放过。自己这里乱说,指不定哪天这厮犯了事把自己牵连出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兄额角峥嵘、国字脸,眉骨平整,下颌微收,双目如星,唇如涂朱,鼻如悬胆,是以在下说李兄生的好相貌!”王文佐不得已,只得将自己以前看《说岳》、《薛刚反唐》中对主角容貌的描述背了几句,想要蒙混过关,却不想金仁问一拍桌子:“三郎你还说自己不懂相术,你这几句不是内行的很吗?” 第278章 请求 王文佐愣住了,强笑道:“这,这也算不得内行吧!” “为何不算,我还真没见过几个相术之人能够将被相者的容貌说的这般好的!”金仁问笑道:“好,现在该解相了,三郎莫要迟疑,吊我等的胃口!” “解相?这个我真的不会呀!”王文佐苦笑道。 “你不会?那你方才相人时为何如此熟练?”金仁问却有些不信。原来像三国、说岳这些演义小说,在被知识分子整理成正式文本书册之前,都经过了数百年民间艺人口口相传,在这个过程中就形成了一些既定的套路,比如对人物形象的描述,女性便是艳若桃李,男的就是貌若子都,而这些套路有相当部份就是来自于当初江湖相面术士的话术。王文佐这几句是经过了几百年民间艺人的选择淘汰,加上后来知识分子的再加工,一进金仁问和李敬业的耳朵,自然是非同凡响。 “那是我小时候看过的几本书里写的,不过那也不是什么相书!” “好吧!”金仁问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敬业兄,你的要求我记下了,不过现在我还不能给你答复,要等我回到长安,朝见天子之后再说,如何?” “那行!”得到这样的答复,李敬业倒也满意,毕竟现在金仁问还在半路上,对于长安的情况都一无所知,换了自己也是不肯贸然答应的。他看了看王文佐,笑道:“今日在河阳桥相遇也是有缘,我等好好喝上两杯,待到回到长安,再请王参军来家中一叙!” “多谢李兄!”王文佐笑道,心中却暗自祈祷今后与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最好再无半点瓜葛。 经由这番波折,李敬业对王文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时向王文佐敬酒套话,王文佐小心应付,竭力不让话题转向危险的方向。可他越是如此,李敬业对王文佐的态度就愈发亲密,倒像是有什么所求的一样。 “哦?参军还有这等巧手,能让弓矢连发?”听到金仁问的介绍,李敬业惊讶的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妙手!”王文佐心中暗骂金仁问多嘴,只得强笑道:“不过是偶然想到,说透了一文钱不值!” “那可否让敬业一睹?” 王文佐没奈何,伸手让随行的侍从取来自己的那张自动弓来,就在驿馆后的马厩旁,拿个半朽的木桶做靶,连射了五箭,又让李敬业试了试,他不禁啧啧称奇:“史书上说诸葛连弩,极尽巧思,可惜今已失传,想不到今日得见。王参军可否将此弓借我数日,让我回去参详参详!” “这个……”王文佐面上露出难色,正想着应当如何拒绝推诿,一旁的金仁问开口解围:“敬业兄,此乃军国之器,莫要难为三郎了!” “哈哈!”李敬业干笑两声:“倒是在下过分了,见谅见谅!”才有些不情愿的将那张自动弓还给王文佐。 到了此时,三人间的气氛已经有些微妙,王文佐推说自己一路行来有些累了,自己回到房间里歇息。刚过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三郎睡了吗?” “还没有,稍等!”王文佐开了房门,却是金仁问站在门外,赶忙让其进了门:“仁寿兄有什么事情吗?” “三郎,你想留在长安吗?”金仁问突然问道。 “留在长安?”王文佐愣住了:“仁寿兄为何这么说?我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此间事了了自然是要回百济呀!” “你想回百济?”金仁问面上露出讶色。 “这倒也不是,只是我的官职在熊津都督府,不在长安。”王文佐小心的答道,若是论本心,他当然是想回百济,毕竟他的功业在那儿,可问题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唐人都会想留在长安洛阳,而不会选择去百济,与常人不同的答案会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金仁问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马球比赛的事情你方才也听说了,若那个李敬业没有撒谎的话,把你调入东宫麾下应该不太难!我也不瞒你,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天子身体一直都不是太好,而太子仁孝,若是我预料的不错,最多十年,太子就能登基,东宫就成了当初的秦王府、晋王府,以你的才具,飞黄腾达是不必说了。” “登基?你是说当今天子只有十年……”王文佐被金仁问肆无忌惮的话吓住了。 “不!”金仁问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有可能当今天子会退位为太上皇,让太子登基为帝。我以前随侍天子时曾经感觉到他有这个意思,他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太好,这几年还越来越差了,这次晋见天子我还可以确认一下,若是真的那可能性就很大了。” “这样会不会引来天子怪罪?” “不错,三郎你考虑的果然周全!”金仁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照我看应该不会,因为这本来就是天子默许的,否则怎么会让东宫六率和北门禁军在上元节打马球赛?谁都知道北门禁军的实力要比东宫六率强的多,天子就是让太子招揽人才,培养自己的班底,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马球赛打完后天子说不定还会让东宫的文士著文,为太子扬名!” “您是说这场马球赛就是天子为了传位于太子的预演?” “预演?不错,这个词用得好!”金仁问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古人有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治理天下就和煮菜一样,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火大了菜会煮烂,火小了菜还是夹生的。天子若是就这么把天下传给太子,只会天下大乱。而先通过马球赛,给太子一个招揽人才的机会,有了自己的班底,很多事情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那李敬业也是为了这个才想加入马球队的?” “当然,他爷爷是英国公,身边都是勋贵宗室,长安城里能瞒得过他的事情可不多!”金仁问笑道:“要不然他英国公的嫡孙敢去往东宫里凑?用不着天子动手,英国公就先用家法料理他了!” 第279章 上国 “你是说英国公对于这一切都知道?”王文佐问道。 “当然,像英国公这样的重臣,天子在大事上都会征求其意见,至少会派人告知一声,就算是闭门家中,一个月去一两次政事堂,也不会连朝中大事都不知道。若是李敬业敢背着他胡来,乱棍打死就是了,反正他也不止一个孙子!” “啊!”王文佐听到李绩如此冷酷的对待自己子嗣,吃了一惊:“乱棍打死?” “那还如何?报个急病发作就是了,难道朝廷还会细查不成?”金仁问笑道:“全长安都知道,英国公是以军法治家的,别看李敬业在外头这样子,回家了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这样,当真是想不到!”王文佐笑道:“下官在军中也听过英国公一些传闻,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人!”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是没办法,自己功业盖世,富贵已极,子弟难免有些骄奢,这若放在寻常人家也就是破点财,死几个人,可放在长安那就是破家灭门的罪过。打死几个不肖子弟,总比灭门的好!” “仁寿兄说的是!”王文佐对这番话深以为然,谁也想不到那李敬业后来搞出那种大事件了,若是李绩泉下有知,肯定后悔当初没把这小子弄死,省的自己死后还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金仁问脸上也有几分倦色,他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马球队的事情你慢慢考虑,不用马上给我答复,反正我也得回到长安后再做决定!” “多谢仁寿兄提携!”王文佐赶忙起身相送。 “你我之间就不要这么生分了!”金仁问笑了笑:“其实我也是为了自己考虑,像你这种人材若是丢在百济那种鬼地方着实有些可惜了,还是长安好,这才是聪明人应该来的地方!” 送走了金仁问,躺上床,王文佐双眼圆睁,看着天花板,方才金仁问吐露的信息将他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无法入睡。相比起天子、太子、英国公这些庞然大物,自己不过是一只小蚂蚁,若是爬上某位的衣角,就能青云直上,但也有可能被某只从天而降的大脚踩的粉身碎骨。但在百济就更安全吗?三年来历经生死的苦战,多少袍泽已经化为一堆枯骨,自己能够活到今天纵然有自身的努力,也不无命运的垂怜。 “那便如金仁问说的那样,留在长安,成为太子的臂助?”王文佐坐起身来,这条路看起来要光明不少,但自己在百济乃至倭国先前做出的很多准备就付之东流了,更要紧的是,依照历史的发展,李治的这个太子好像身体也不是太好,若是也和历史上那样早亡的话,那自己所投入的那番心血岂不是也白费了? “但若是贸然拒绝也是不成的,即便是普通人的善意被拒绝也会不快,何况金仁问这种上位者。需要找一个机会自然而然的推让掉!”王文佐暗自打定了主意,方才重新躺下,很快便屋内便传出阵阵鼾声。 次日,一行人便登桥渡河,为了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王文佐不得不强迫自己附和同行人中第一次看到在如此大河上架设浮桥的惊诧,即便像金仁问和刘仁轨这样不是第一次登上河桥的人,王文佐也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的自豪。 “三郎,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河阳桥吧?”金仁问有些得意的问道。 “不错,在下以前只是在书上看过,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王文佐笑道。 “是呀!我小时候看书中说杜预在富平津建浮桥,便觉得书中乃是虚言。那汉江比黄河窄多了,为何在汉江上建不起浮桥,那杜预却能在黄河上建起浮桥来?”金仁问叹了口气:“等我来大唐之后亲眼看到,才知道书中所言竟然是真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那金兄在洛阳长安看到的惊叹之物可能就更多了!”一旁的李敬业插嘴道。 “是呀!”金仁问笑道:“我是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来长安的,那年我刚满二十二岁。所以我每次回新罗,都建议新罗的贵胄子弟年轻的时候最好来大唐游学一两年,开开眼界!” 霓裳铁衣曲 第92节 “若是能如总管所说的那样,百姓幸甚,天下幸甚!”王文佐笑道。 “哦?为何三郎这么说?” “总管,你看到那边两位了吗?”王文佐指了指落后几个马身的定惠和尚与伊吉连博德:“这两位与您一样,都是倭国的贵胄子弟,父兄在朝中都是重臣,等他们年长后也会执掌国柄。若是他们年轻时就如您一般来大唐游学个两三年,又怎么会妄自尊大,贸然出兵,弄得荼毒百姓,生灵涂炭呢?” “不错!”李敬业拊掌笑道:“王参军这句话说的不错,显示上国之威仪,便能不战而胜,上之上也!”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瞥了王文佐一眼:“不过若是如此,三郎的盖世军功又从何而来呢?” “盖世军功?”李敬业抓住了金仁问话中的敏感词,他指着王文佐问道:“仁寿兄,此番平定百济之乱,首功不是刘仁愿刘都督吗?” “刘仁愿身居首位,自然首功是他!”金仁问笑道:“不过三郎既有覆军破城之功,亦有献策筹划之勋,照我看来勋业在诸将之中当属第一,前途不可限量,要不然我怎么会把你给我的宝刀转赠与他?” “原来还有这等事!”李敬业笑道:“王参军,在下素来喜欢攻战之事,待到长安之后,还请来家中一叙!” “多谢!”王文佐强笑道,心中却想着如何和这个未来大反贼划清界限,骆宾王可以凭借文采留名千古,自己可没这个本事。 众人在桥上边说边笑,很快就过了河,然后往洛阳而去,半道上金仁问突然笑道道:“三郎你知道吗?我到了大唐后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第280章 大盗 “我到了大唐之后,便蒙陛下大恩赐予了一处宅邸!”金仁问笑道:“其他衣食用具也是一同赐下,极为周全,无需烦忧,于是我便来了邙山,替自己买了一块阴宅之地!你看,就在那边……”说到这里,金仁问伸手向西指去,正是邙山。 “阴宅?” “不错!”金仁问笑道:“我当时想既然身入长安,侍奉天子,那就莫要再怀返乡之心。这邙山乃是唐人所喜之墓地,我便预先买下一块,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墓地没用上,百济倒是先被灭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不禁暗自佩服金仁问,难怪他一个新罗人能够在大唐混得风生水起,除了顺应了唐要攻打高句丽这个东风,他自己的处事也占了很大因素,这方面自己着实要向其多多学习。 “敬业兄!” “仁寿兄有何吩咐!” “你的事情我已经记下了,不过既然如你所说,那件事情只怕牵涉甚广,再往前面走就是洛阳了,那时人多眼杂,看到你我在一起,只怕有些不好!” “对,对!”李敬业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还是仁寿兄想得周到,那我就在此告辞了!”他向金仁问拱了拱手,又向王文佐道:“王参军,在下在长安扫榻相迎,还请莫要忘了!” “不敢!”王文佐赶忙拱手回礼:“待公事了了,在下一定前来叨扰!” 李敬业向众人抱了个团揖,抽了一下坐骑,便打马而去,随从赶忙跟上,只见官道上数十骑如龙虎一般,溅起一道烟尘,路上行人赶忙退避。 “这李敬业和他爷爷一个模子出来的,可惜晚生了五十年!”金仁问叹道。 “仁寿兄为何这么说?”王文佐问道:“我记得你不是说过英国公持身极严,应该不会像这样子吧?” “三郎你说的是现在的英国公,可不是年轻时候英国公!”金仁问笑道。 “年轻时候的英国公?那是什么样子!” “嘿嘿!”金仁问笑了笑:“英国公祖上在前朝,家中有存粮几千钟(量器,有100斗,也有说64斗),还有许多僮仆部曲,而且从其父开始就慷慨大度,拯济贫乏,不问亲疏!三郎,你觉得英国公这钱粮是怎么来的呢?” “想必英国公祖上曾经为官宦,是有田产累积!”王文佐答道。 “不对!”金圣叹摇了摇头:“至少他父亲未曾当什么官,后来为官也是因为沾了儿子的光!” “这个就有些奇怪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古代农民通过自身经营几代累积致富是有可能的,但一般来说有个上限,像金仁问说的家中有几千钟也就是几万石存粮这就远远超过了个人奋斗能够达到的上限,更不要说李绩父子还经常赈济贫乏,肯定不是靠种地和剥削部曲雇农的。 “很简单,英国公和他爹就是个强盗,而且是大强盗!”金仁问笑道:“他家在滑州卫南县,就在御河边上,打劫官商船只,获利极丰。然后他父子用从抢来的财物拿出一小部份赈济周围百姓,否则早就被人去官府告发了!” “这也不算什么吧,英雄不问出身嘛!”王文佐笑道。 “我是提醒你要小心这厮!”金仁问笑道:“李敬业虽然是嫡长孙,但他爷爷却很不喜欢他,为啥?就是因为英国公看出来了这孙子骨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不是个安分的主。可英国公是生逢乱世,李敬业却生在太平年间,这种人我在长安见得多了,多半是看到父祖从乱世中谋得功名富贵,却没有经历乱世的艰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多半都没有好下场!” “多谢仁寿兄提醒,在下记住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金仁问所说的,其实在科举制盛行之前,像李绩这样平时耕种聚谷,招揽亡命之徒来壮大武力来抢劫或者非法贸易的豪强地主在汉人社会颇为普遍的,郭解、朱家、祖狄、高敖曹便是李绩的前辈,这些人同时具有捍卫者和压迫者的双重身份。 在正常的大一统时期,这类人会成为州郡酷吏的重点打击对象,比如朱家、郭解。而在乱世之中,这些人就能凭借其积累的财富和在抢劫行动中累积的军事经验和骨干迅速崛起,甚至凭借其武力进入新王朝的勋贵集团,比如祖狄、高敖曹与李绩。但像这样的人物如果不能在新王朝中改变自己一贯行事作风,触犯刑律,往往就会被皇权打击甚至消灭,而李绩无疑是非常清楚这些的,因此他才能逃过太宗、高宗两朝的腥风血雨,持盈保泰,但他的孙子就未必能做到了。 王文佐一行人到了洛阳,将刘仁轨安排在金仁问府中,然后就继续赶往长安。正如李敬业所说的,关于太子东宫六率马球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沿途不断有人相迎,企图能够从金仁问口中得到一个马球队的名额,而金仁问也死死咬住了,说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须得先赶回长安向天子禀明百济战况。面对这一张张笑脸后的巨大力量,王文佐也能明显感觉到金仁问的疲惫。 “三郎,看到没有?”金仁问笑道:“想搭上太子这条船的人可是数不胜数呀!你若是还不下决心,只怕就没你的位置了!” “以在下所见,若是上船的人太多,只怕会有倾覆之祸呀!”王文佐笑道。 “上船人太多,有倾覆之祸?”金仁问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仁寿兄,想上太子船的人越多,陛下那边就越冷落。”王文佐指了指长安:“您觉得天子看到这番景象,是会高兴还是会不高兴呢?” “可是这都是经过天子首肯的!”金仁问道。 “不错,这的确是经过天子首肯的!但天子当初可未必想到会有这般景象。以在下所见,如果大家都只顾着跳上太子的船,却罔顾圣人的感受,天子即便有传位于太子的心思,心中也不会太高兴的,毕竟现在坐在天位之上的还是他呀!” 第281章 名刺 “三郎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金仁问此时也听出了王文佐话中的含义,他思忖了一会,问道:“那在这件事情上应该怎么做才能保全太子呢?” 听到金仁问向自己发问如何保全太子,而非其他人,王文佐暗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这件事情上最关键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太子。 虽然马球队的真实情况是众人依附讨好太子,渴望搭上未来大唐天子的快车,但从李治的角度看过去却是太子集团威胁到了自己的皇位,所以李治最可能的反应并不是打击那些向太子靠拢的人,而是打击太子,甚至废除太子,直接从根本解除对自己的威胁。而反过来说,只要能保住太子,那么这件事情的性质就不过是一群妄图富贵的小人趋炎附势罢了,性质就轻微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太子上奏,把参加比赛的球队增加几队,不再仅有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两只球队,让这些求恳之人自己组织球队去,这样就不会引来天子的顾虑!” “不错!”金仁问甩了一下马鞭,发出清脆的响声:“三郎果然总能解我之忧!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回长安后一定会禀明太子,绝不会侵占你的功劳!” “我没有这个意思!”王文佐一愣,赶忙道:“仁寿兄的处事……”“三郎不必说了!”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胳膊,笑道:“三郎这等俊才,便是我不开口,只要回到长安用不了多久也会被东宫知晓,我若是早些不举荐,让东宫得知你我早就相识,若是以为我堵塞贤路,那我岂不是冤枉的很?” “那只有多谢仁寿兄了!”王文佐叹了口气,虽然自己还没来到长安,但已经感觉到了权力产生的巨大引力,帝国的首都就好像黑洞,将周围的一切拉扯进来,撕成粉碎然后吞噬。虽然自己主观上已有提防,但形势所迫之下,非个人意愿所能抵御。 抵达了长安之后,王文佐一行人先到吏部递上文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上头的安排了。金仁问在自己的府邸腾出一间偏院,供王文佐等人居住。而王文佐收拾停当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出门拜访柳元贞。 “将名刺丢在木箱里,然后就可以回去等候了!莫要站着不走,挡着后人路!” 王文佐提了提缰绳,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坐骑,这匹粟色的骏马紧张地打着响鼻,马蹄蹬踏着青石路面,溅起火花。与自己的坐骑一样,王文佐完全没有想到柳元贞的府门前居然排着这么长的队,竟然从门前的栓马石柱子一直排到巷口,将百余步长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倒像是新苹果手机发售现场。 正当王文佐犹豫间,带路的金府家奴从袖间抽出一枚名刺,举过头顶,高声喝道:“让开,都让开,给左领军卫将军府上的让路,给左领军卫将军府的让路!” 就好像摩西来到红海边,巷子里的众人赶忙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原来这左领军卫将军便是金仁问的本官,是从三品的高官,负责统领宫禁宿卫,即便是在长安,也是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了。 “我外头排队便是!”面对从两侧投来的密集视线,饶是王文佐脸皮不薄,此时也不禁觉得有些异样,低声道:“你这么做,只怕会耽搁许多人的事!而且在外头拿着仁寿兄的官职招摇,也不太好吧!” “王参军!”带路的金家仆人笑道:“您也太心善了,这些家伙都是想着一步登天,求柳内府举荐他们出仕的,所以才在门前排队投名刺。那些名刺柳内府也根本不会看,能耽搁他们什么事?至于家主的官职,主人早就吩咐过了,一切都以您的方便为上,我若是不把名刺拿出来让您在这里浪费时间,回去后肯定会被主人责罚的!” “好吧!”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方才说那些名刺柳内府根本不会看是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那金家家奴不敢怠慢,小心解释起来:原来依照唐代上流社会的风俗,除非是身份地位远高于对方,否则冒然登门拜访是一件非常失礼的行为。正确的做法是先派下人携带自己或者举荐人的名刺前往要拜访的人家,这名刺就是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片或者竹片,比如问好的,那就是弟子某某再拜问起居某某(地名)字某某(名字),到了门前,那下人就喊一声,将名刺交给主人或者下人,带着回复回去,然后在约定的时间来访。 当然并不是所有投递名刺之人都会有这么好的待遇,长安城中的绝大多数贵人们的宅邸门前都有一个木箱子,广受各方投刺,其中最多的自荐、求谒的,木箱中的绝大部分名刺根本没机会送到主人的面前,就被遗弃丢掉了。比如后世的大诗人李白就没少受过这种待遇,在他游学的漫长时光里可没少拜会各地的达官贵人,渴望能够通过他们的举荐入仕为官,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没有得到接见。 此时柳府看门的家奴已经迎了上来,距离还有七八步远便插手行礼:“您便是左领军卫将军府上的?” “不错!家主姓金,官居左领军卫将军,这是家主的名刺!”金家家奴将名刺呈上:“这位王郎君是家主的好友,今日前来拜访贵主人,还请通传一声!” 那柳府看门者听到姓金就已经知道是谁了,赶忙屈膝下拜,举起双手接过名刺,看了一眼只见这竹刺制作精美,字迹隽永,心知是真的,赶忙小心收好:“原来是仁寿大将军的贵友,还请进门用些茶点,容小人前去通传!”说罢他便喊来几名家奴,替王文佐牵马带路,自己快步向内院跑去。 “金仁问的好友要见我?”柳元贞接过名刺,在手中看了看:“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第282章 小蛮 “只说姓王,约莫三十上下,有七尺多高,颧骨微高,连鬓胡子,满脸风霜之色,骑在马上腰杆笔直!”那家奴说到这里,挠了挠后脑勺:“对了,他骑得那匹马着实不错,便是在西市也难得一见!” “骑着好马,满脸风霜之色,又是金仁问的好友!”柳元贞的眼前一亮,他轻拍了一下手掌:“你带他去花厅,请他稍待,片刻后我便到!” “喏!”那家奴应了一声,刚转过身便又听到柳元贞的声音。 “算了,你带他去小蛮的院子,我在那儿等他!” 清爽的绿光滤过镶嵌在天井顶部精细打磨后的河蚌壳照射而下,阵阵微风自外面的平台轻柔地吹拂进来,携入庭园的花果香味。 小蛮打了个哈切,伸出用凤仙花汁液涂红的手指,慵懒的捡起几案上的团扇,摇了两下,将头顶上的两只蜜蜂赶走,她不喜欢这种昆虫发出的嗡嗡声响,让她睡得不安稳,在梦中回忆起那些早就应该遗忘的东西。 “小蛮姑娘,小蛮姑娘!” 院墙外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小蛮抬起头,看到主人书童那张白皙的脸。 “怎么了?老爷要过来?”小蛮从锦榻坐起身来,淡红色的丝绸长袍从肩膀滑落,露出裸露的白皙胸脯来,她满意的看到书童迅速的低下头,面颊绯红,这让小蛮心中产生一种特别的快意,她拿起酒杯,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他昨晚不是去宫里吗?这么早就起来了?” “有贵客来了,老爷打算在您这儿招待他!”书童依旧低着头,自顾说着话:“待会厨房会送酒菜过来,老爷说了,他就想和客人说几句私密话儿,待会不用伺候人,就辛苦小蛮你了!” “哦,我立刻梳妆打扮!”小蛮立刻明白了书童的言下之意,作为一名舞姬,她和外间的花木、院子、猎狗、骏马等宅邸里的一切一样,都是属于主人的财产。而如猎狗可以用来追逐猎物、骏马可以乘骑,自己也有相应的用途。每当主人想要从某个特别的客人口中得到什么紧要的消息,就会打出自己这张牌来,喝了酒之后的男人还能在自己的软语保持秘密的,她还真没见到过。 在婢女的帮助下,小蛮梳洗化妆,挑选首饰和衣裳,随着妆容的完成,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燃烧,她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武士——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名武士,只不过她的武器不是刀剑弓弩,而是软语和舞姿。 “就是这里了,王参军请进!请稍候片刻,主人稍后便到!” 小蛮听到窗外传来的说话声,知道是那位客人已经到了。她走到铜镜旁,看着镜子里无可挑剔的那张脸,得意的笑了笑:“小蛮,今晚的赢家一定是你!” 真是座美丽的庭院!看着眼前的景象,王文佐感叹道。 对于当时的长安人来说,庭院是生活着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夏日的乘凉、秋天的投壶、冬日赏雪都离不开庭院。长安人也不吝啬于在装饰自己的庭院上花费金钱,而眼前的庭院中精心布置的小池塘、假山、葡萄架、座椅、石桌、凉棚,显然柳元贞没少在这里花钱。 “这位柳内府还挺会享受生活的嘛!”王文佐笑道,他伸出右手拨开一旁的枝杈,这种小灌木在这个季节应该已经雕零了,想必是用了什么手段提高温度才让冬日的庭院还保持绿意的。 “小蛮见过郎君!” 少女的声音清脆曼妙,仿佛流淌在山谷的溪水,王文佐转过身来,不禁喂喂一愣,眼前的女子身着绿色长裙,梳着坠马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赤裸的双脚踩在石板,阳光照在她的秀发上,曼妙如诗,一时间王文佐不禁有点眩晕。 看到眼前男人的反应,小蛮心中暗喜,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从外表上看,这个男人应该来自于边地,还没有习惯长安的纸醉金迷,只需一个媚眼,一缕微笑,几次触碰,一点暧昧的暗示就能将其防线击破。 “妾身叫小蛮,是来侍候郎君的!”小蛮捏住王文佐的衣角,做了个引领的手势:“主人稍后便到,且让小蛮陪您片刻!” “有劳了!”王文佐没太在意眼前女子的那些小动作,在石凳坐下,小蛮替王文佐倒了一杯酒,笑道:“听口音,您应该不是长安本地人吧?”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是有差使来长安的!” “原来是位官人!”小蛮笑道:“现在距离上元佳节也就不到一个月了,郎君若是能留到那时候就好了!” “上元节?”王文佐不禁想起马球队的事情,笑道:“怎么了?长安的上元节与他地不一样吗?” “天子脚下自然是不一样!”小蛮的眼睛里露出向往的光来:“别的尚且不必说了,每年上元节天子都会与民同乐,赏灯、马球赛、杂耍各式各样的,天底下能和长安比的只有洛阳了!” “马球赛?长安上元佳节也会打马球?” “自然是有!”小蛮眼睛中闪过“你这个没见识的乡下佬”的神色,旋即便消失了:“而且宫中的贵人们也会参与,天子、皇后、太子也会亲自前往观赏,锦衣如云,骏马如堵,岂是其他地方能比的?” 这一次少女目光中的鄙夷并没有逃过王文佐的眼睛,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若是如此的话,那倒是要留下来开开眼界了!” 随着交谈的进行,小蛮诧异的发现眼前的男人自己越来越无法看透了,这个人倒也不是不好女色,恰恰相反,这个男人目光不时瞟过自己的脸、胸口、腿和头发,但却并无那种将之据为己有的欲望,更多的只是赞美和欣赏,这让小蛮对这个男人的来历愈发好奇。 “郎君来自何方?” 霓裳铁衣曲 第93节 “来自何方?”王文佐笑了笑,眼前女子的汉文措辞有些怪异,不过这也不奇怪,长安是当时世界数一数二的世界性大都会,光是城中的胡人商贾就有十几万人,自己遇上一两个也不奇怪:“我本是山东人,此番从百济而来!” 第283章 礼物 “百济?”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小蛮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海东的那个百济国吗?” “不错!你听说过这个国家?”王文佐颇为惊讶的看了看眼前的女人,一个被豢养在后院的歌姬,居然也听说过百济这个国名,倒是有些奇怪。 小蛮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了,赶忙解释道:“前些日子在府中听人说过,现在听您提到便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王文佐点了点头,柳元贞不久前出使过百济,这女子听过倒也不奇怪。 “是你!”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文佐回过头,却是柳元贞站在院门,满脸的惊讶。 “正是在下,见过柳内府!” “免礼,免礼!”柳元贞上前搀扶住王文佐,阻止其的下拜:“方才通传的家奴送来的是金仁寿的名刺,却没想到是你,何时从百济回来的?” “百济之乱平息之后,下官就随金将军一同回长安了!”王文佐笑道:“随身带了点土产,还请内府收下!” “哎呀,你这是何必呢?”柳元贞见来的是熟人,心里也十分高兴,毕竟这多了一条获得东宫马球队的消息渠道,对他大大有利:“我也是去过百济的,亲眼目睹了边士的艰辛,你我之间的俗套就免了吧!” “当真只是些土产!”王文佐坚持道:“还请内府惠收!”说罢,他起身走到院门对随身家奴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便送来一只木箱来,王文佐在柳元贞面前打开木箱,先取出一只皮袋:“这里是上等的鵰翎,共有一千根!” “哦?”柳元贞闻言大喜,他抽出两根来,一边查看一边笑道:“不错,当真不错,这么好的鵰翎就算是内府也不多了。王参军,这礼物我就收下了,着实承你的情了!” 一旁的小蛮见状不解的问道:“这羽毛很难得吗?为何主人这般欢喜!” “呵呵!”柳元贞心情不错,笑道:“小蛮你这就不懂了,这鹰鵰猛禽最善于飞翔,所以其翎毛是最上等的箭羽。依照宫中的规矩,天子、东宫、宗王所用的羽箭都必须用鵰翎。你想想长安城中有多少宗王贵人?能用掉多少羽箭?这各地供奉上来的鵰翎才有多少?王参军这袋鵰翎在长安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内府谬赞了,这些鵰翎也是在下从倭人手中得来的,借花献佛罢了,若是内府找我要第二袋,在下也是没有了!”王文佐笑着从木箱中取出一卷皮子来,递给柳元贞:“这次在下倒要考考内府,猜猜这是什么皮子!” 柳元贞的官职就是替天子管理仓库财货的,对天下各色珍物所见甚多,又有哪种皮子未曾见过?他自信满满的接过皮子,只见这皮子白色,上面有细小斑点,质地纤细柔软,富有光泽,在皮子表面有一层极为细密的细绒毛,摸上去说不出的舒服。他抚摸查看了半响,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哪种皮毛。 “可是貂皮?” 王文佐摇了摇头。 “水獭皮?” 王文佐又摇了摇头。 “狐皮?” 就这样柳元贞一连问了七八种名贵皮毛,王文佐都摇头否认了,最后柳元贞苦笑道:“那我着实不知道了,王参军可否告知!” “是极北之地的一种海兽,当地人叫海龙!”王文佐笑道。 “海龙皮?这名头可有些僭越了!”柳元贞笑道。 王文佐笑了笑,从柳元贞手中取过皮毛,让仆人打了一桶水来,然后将那皮子浸入水桶中,又取了出来,展开来用力抖了抖几下,甩去上面的水珠,递给柳元贞,柳元贞只觉得手指头略微感觉到湿意,整张皮子竟然未曾沾水,就仿佛干的一般。 “内府,这皮子轻暖无比,便是数九寒冬,穿一件在身上也不会觉得冷,而且不沾雨水,北地的蛮酋最喜欢用这皮子制衣!在下这次一共带了三张来,都献给内府!” “这,这未免有些太贵重了吧!”饶是以柳元贞的面厚心黑,也觉得这礼物有些不好收了,以他执掌天子内府的眼光都未曾见过的皮裘,还一下送来三张。最要紧的是自古以来都是有求于人的才送礼,而自己却还想从王文佐口中打听到关于东宫马球队的消息,一边收厚礼,一边从别人口中打听消息,这未免有些太过了。 “内府说笑了,这皮子虽然有些好处,但却是个没价码的,你说它值一千贯可以,说它只值一贯也行,关键是穿在谁的身上!这般东西,怎么能说它贵重呢?” 凭心而论,王文佐这番话倒也不难辩驳,只是手上抚摸着柔软的海龙皮,柳元贞就愈发觉得对方这番话有理得很,正当他想着应该说些什么收下这三张皮子,就看到王文佐拿起一只碗来,将里面的茶水倒掉,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只鹿皮口袋,打开束紧口袋的绳结,将袋口对准陶碗倾倒,只见金色的流体涌入碗中,迅速填满堆尖。 “这是金沙?” 这次柳元贞倒是无需王文佐再次费力解释。 “不错,这些也是下官从倭人手中得来的!成色倒也还过得去,还请内府收下!” 柳元贞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再也出不了口,也许金沙远不如海龙皮希罕,可人类对黄金与生俱来的贪欲让他甚至连婉拒一下也做不到。 “这几粒珠子倒也还饱满圆润,送给内府玩赏!” “这几块琥珀还没有琢磨,在下身边工匠手艺粗糙,倒是内府身边多有能工巧匠,可以细细琢磨!” …… 就这么过了半顿饭功夫,王文佐才把木箱中的各色礼物介绍的差不多。柳元贞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王文佐此番前来必有所求。他伸手拦住王文佐将最后一样礼物摆上桌:“这样想必也是从倭人手里得来的?好了,王参军你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言!” “内府,您也看到了,这些难得的珍物都是来自倭国,可见这是个何等富庶的国度,而且他们刚刚派兵插手百济,不患……” 第284章 内情 “王参军,你该不会想要朝廷出兵倭国吧?”柳元贞笑了起来:“是刘仁愿还是刘仁轨让你来我这里的?好吧,看来礼物的份上,本官劝你一句话,不要搀和到这些事情上,否则性命难保!” “内府,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与刘总管、刘刺史他们无关!而且我也不想让朝廷出兵倭国!” “不想朝廷出兵倭国,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请朝廷可以定期派船出航倭国,进行贸易!”王文佐答道:“其实这些货物里大部分都不是倭国出产的,也是更远处的蛮夷进贡或者与倭人贸易而来的,若是允许派船与倭人贸易,肯定可以获取巨利!” 柳元贞看了看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心中突然一动:“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为何找我?” “因为您掌管着内府,可以直接面圣!”王文佐道:“而且舍利子也在倭国,如果朝廷给机会,我有办法把舍利子兵不血刃的拿回来!” 站在一旁的小蛮注意到柳元贞的颈部肌肉突然绷紧了,他不安的挪动了一下,瞥了王文佐一眼:“王参军,你应该知道舍利子是谁要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此事千真万确,我岂敢开玩笑!”王文佐抬起头,毫不示弱的与柳元贞对视:“鬼室福信的妹妹现在在我手中,当初就是她亲手把舍利子交给倭人安培比罗夫的。白江口一战后,倭人已经丧胆,只要巧加利用,不难将舍利子取回!” “若是如你说的倭人已经丧胆,只需派个使节前往索要便是,何须这么麻烦?” “内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据俘获的倭人所言,那倭将安培比罗夫自称他手中没有舍利子!” “他手中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据在下猜测,有几种可能:那倭将是在撒谎,想把舍利子吞没;或者中途遗失了;再就是他将舍利子已经献给倭王。若是朝廷派使节索要,反倒会让那厮有所提防,隐秘舍利子的行踪。不如只说要修好通商,暗地里追查舍利子的下落。” “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柳元贞点了点头,他倒也知道王文佐方才说的未必都是实话,不过这世上很多时候真真假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利无利。而借舍利子的机会与倭人通商这件事与自己多半是有利的,至少眼前这份厚礼就是真的,还有关于马球队的事情,也需要与这王文佐的相助,这几件事情加起来,现在点头对自己肯定是有利的。 “那不知内府何时可以向圣上上奏……”“王参军,你把事情想的未免太简单了吧!”柳元贞笑了起来:“今上也好,皇后也罢,都是英明天纵,明察秋毫之人,若是就这么说上去,不但不能成事反而会坏事!这种事情须得等待机缘巧合,你懂吗!” “机缘巧合?” “不错,比如说上元节马球赛的时候!”柳元贞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我听说你这次回长安就住在金仁寿家中,想必不会不知道吧?” “这老狐狸,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呀!”王文佐腹中暗骂,笑道:“内府说的是北门禁军对东宫六率的那场马球赛吗?倒也听说一二!” “还能是别的?”柳元贞笑道:“王参军,眼下长安城里最惹人眼的就是这场马球赛了,有不少人设下了赌局,压东宫六率赢的,一赔五!” “想不到长安人对东宫六率这么不看好呀!”王文佐笑道。 “倒也不是不看好,两边的实力有差别,北门禁军的马匹,骑术都要好得多!若是平常只怕要一赔七、一赔八!” “竟然两边实力如此悬殊?”王文佐吓了一跳,他对于马球这种运动一无所知,是拿穿越前足球彩票来想象的,如果一场比赛胜负赔率高到一比七,那这两支球队基本都不会出现在同一级别联赛,而是杯赛、预选赛才会有这种实力悬殊的比赛。 “那是自然!”柳元贞解释道:“北门禁军乃是从天下各地募集而来的精锐,且有朝廷发放粮饷,每日操练,马也是从御马厩中挑选,东宫六率则是由轮流上番的军府组成,多是步卒,如何能和北门禁军相比?仁寿大将军虽有过人之能,但想让东宫六率赢也是难于登天!” “若是如此,那关键就不在胜负上了!” “为何这么说?”柳元贞问道。 “北门禁军与东宫六率实力悬殊,天子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那这场马球赛看的就不是最终的胜负,而是东宫的才具和太子的用人之道。换句话说,只要东宫六率能在比赛中打出风格,打出水平,让天子和天下人看在眼里,那就足够了,比赛最后的胜负其实根本不重要!说到底,北门禁军也好,东宫六率也罢,都是天家爪牙,又不是仇敌!” “打出风格,打出水平!果然是妙人妙语!”柳元贞惊讶的看着王文佐:“不错,关键不在比赛胜负,而是东宫六率的表现。王参军,若非你提醒,我差点把这个忘了!”他突然站起身来:“王参军请见谅,我现在有一件急事要入宫!” “哦,哦!”王文佐赶忙起身:“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不!”柳元贞拉住王文佐的手臂:“王参军请留下来,等我从宫中回来再与你商量!”说罢他不等王文佐答复,便对身后的小蛮道:“这位郎君是我的贵客,我离开后你要好好侍奉,让他称心如意,便如同对我一般,明白了吗?” “奴婢遵命!”小蛮双膝微曲,红唇微微张开,露出诱人笑容:“王郎是喜欢听曲还是看舞?” “我是个粗鄙武夫,哪里懂得什么舞曲!”王文佐强笑道,心知自己方才肯定是说错了话,让柳元贞从自己口中获得了有用的情报,所以才急着入宫。从他当初替武皇后去百济追寻舍利子来看,此人应当是皇后的心腹,那么现在十有八九是去见武皇后的。 第285章 剑舞 “原来王郎是武人!”小蛮的眼睛眯了起来,牙齿轻轻的磨擦,口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既然如此,那就容奴家演练一番剑舞,替王郎解闷!” “好,好!”王文佐混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谁都能看出他此时心不在焉,相比起眼前美人的剑舞,他现在更在意方才自己那番话对长安局势的影响。现在他觉得长安与其说是黑洞,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长安城中的那些权力游戏的玩家们,就好像一只只大小不一的蜘蛛,隐藏在黑暗之中,蛛网上稍有动静都会惊动每一只蜘蛛,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比起百济来,也许长安才是更危险的地方吧!”王文佐禁不住自言自语道。 “王郎,你不想看我的剑舞吗?” 少女的娇嗔将王文佐拉回现实,他抬起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蛮已经换了一身淡绿色的短袍,水红色帛巾裹头,右手提着一柄长剑,更显得细腰盈盈一握,轻盈可做掌上舞。 “小娘子说的哪里话,在下岂会不想看,只是方才有心事才走了神!”王文佐笑道,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在石桌上:“这便当是在下的赔礼,还请小娘子收下!” 小蛮定睛一看,桌上是一只金镯子,心中暗喜,笑道:“好,那奴家便倾力一舞,只求郎君一暼!”说罢她拔剑出鞘,将剑鞘丢到一旁,舞将起来,只见其初时动作也不甚快,只是身随剑走,进退回旋之间,动作连绵不绝。王文佐本以为这女子不过是以声色娱人的姬妾一流人物,现在看来倒不似那么简单,他穿越后也曾经向沈法僧和顾慈航请教过,这冷兵器技法有手法身法之说,所谓手法便是劈砍撩刺等技法,而身法则是进退避让之法,能把身法手法糅合为一,在这武艺上就可以说登堂入室了。从小蛮现在的表现来看,在剑术上至少可以说是入门了。 小蛮舞了一会,脸色微红,额头见汗,动作陡然加速起来,只见其左旋右抽,奔走如飞,剑光宛若奔雷,不可逼视,突然她清叱一声,右手一抖将长剑掷向上空,约有八九米高,然后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剑鞘承接落下的长剑,剑锋直接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好,好!”王文佐本能的鼓起掌来:“小娘子好身手,了不得,了不得!”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方才那掷剑上空的手力腕力,以鞘接剑的眼力手法,可不是光靠苦练就能练出来的。自己如果不披甲与这女子在房间里以刀剑相博,十有八九会输。 “奴家一点微末小技,让郎君见笑了!”小蛮喘了两口气,调匀了呼吸,她方才最后那几下只在私下里演练过几次,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演,虽然有些冒险,但机会难得,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还叫微末小技,那什么叫绝技?”王文佐笑道:“今日能饱此眼福,着实是三生有幸!” “那王郎想不想日日能见此剑舞?” “难道是遇到大唐版红拂女了?”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对方的眼睛满是渴望,不过他不喜欢这种意料之外的变故,尤其是牵涉到与武则天相关的人。 “如此绝妙剑舞能亲眼目睹一次便是幸事,岂可妄求日日得见?”王文佐笑道:“不可,万万不可!” “王郎!”小蛮见难得的机会就要错身而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双膝跪下,膝行了两步:“奴家愿侍奉郎君左右,还请郎君收纳!” “小娘子请起!”王文佐向右侧迈开一步,不肯受小蛮的跪拜:“我是柳内府的客人,岂有与主人家姬妾私通的道理?” “小蛮我只是主人的舞姬,并非主人的妾室!”小蛮急道:“方才奴家在一旁看的清楚,主人对郎君十分看重,只要您开口要我,主人家绝不会拒绝!” 王文佐没有说话,这女子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很明白,她并非柳元贞的妾室,而是豢养在府中以技艺美色娱人的舞姬,当然在王文佐看来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明显的区别,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当然舞姬的地位比妾室还要低,毕竟妾室的地位虽然低下,但和男主人生下的孩子还是被认为属于家族的一份子,自己也被认为是家庭的一部分,不像舞姬完全被以犬马视之。因此若是王文佐向柳元贞索要,就和看上了柳府中某匹好马某条好狗,出言索要没有区别。 “你是叫小蛮是吧?”王文佐说:“我是远戍百济的武人,那儿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是个极为荒凉的地方。来长安乃是朝见天子,过几日便要回百济,你在柳内府这等贵人府上享用惯了,如何受得了那等苦楚!” “不,我不怕!”小蛮的态度愈发坚决:“郎君无需替奴家担心,还请收纳!” 王文佐温言拒绝了几次,而小蛮的态度始终不变,只是恳请王文佐向柳元贞索要自己,王文佐不清楚这女子的底细,自然不肯点头应允。 “看你身上穿戴!”王文佐沉声道:“柳内府待你不薄,应当颇为喜爱你,我又怎么会夺人所好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会把方才的事情告诉柳内府,你起来吧!” 小蛮紧盯着王文佐的脸,确认对方不会答应自己,方才恨恨的站起身来:“主人纵然待奴家再好,也是当个玩意。奴家是人,又不是个玩意。” 小蛮这句话就好似一道闪电,打醒了王文佐,他用崭新的目光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你说在柳府里是个玩意,可又怎么知道我把你要了去不是当个玩意?” “我跟你到了百济便不怕了,那儿距离我家乡不远!”小蛮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又羞又恼,恨恨的看着王文佐。 霓裳铁衣曲 第94节 “哦,你方才演了那么一出戏是想借我之力回乡?”王文佐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不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快说!” 第286章 面圣 小蛮眼见的已经瞒不过去,只得说了实话,原来她并非大唐人氏,而是一名新罗姬,十一二岁时被卖到长安,却一门心思回到故乡,却因为路途遥远山水相隔而没有办法,方才听柳元贞说王文佐是从百济而来,她记得百济与新罗相距不远,这才打了诓骗王文佐向柳元贞索要自己借而回故乡的法子。 “那你这身剑术从何而来?”王文佐问道。 “是曹将军教我的!”小蛮答道。 “曹将军?”王文佐愣住了:“是哪位曹将军?北门禁军、南衙禁军,还是别的上番兵府。” “什么北门、南衙,自然是平康坊中的曹将军啦!他剑术最好了,教坊中人都很佩服他!”小蛮满脸骄傲的答道。 “平康坊?教坊?”王文佐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搞错了,询问之后方才知道小蛮口中的“曹将军”并非是军中人物,而是太常寺下辖的教坊中一位男艺人曹文宗,因为形容威武,剑术精湛,教坊中人都尊称其为“曹将军”而不名,而平康坊便是教坊的所在地,小蛮的剑术便是师承此人的。 “原来此将军非彼将军!”王文佐哑然失笑,剑舞本就是华夏民族传统艺术之一,比如鸿门宴上便是项伯项庄持剑对舞,高祖皇帝宴请群臣喝着喝着就有人拔剑砍柱子。唐时这种传统还十分盛行,宴席上喝着喝着就拔剑起舞,对面的也拔剑对舞,两厢拔剑弹唱的王文佐也亲眼见过。这种背景下教坊中有几个剑术达人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怎的,你瞧不起乐坊中人?”小蛮见状,两条又黑又密的眉毛便竖了起来;“我师父的剑术便是宫中天子也是知道的,照我看便是真将军也未必比得过他!” “这我信!”王文佐笑道:“剑术乃一人敌,十人敌,至多不过百人敌。为将者讲的是万人敌,若是单比剑术,不要说你师父,就算是你也能胜过有些将军!” “当真?”小蛮闻言大喜:“你真的觉得我的剑术很好?” “当然,方才你最后掷剑上空,然后用剑鞘接下坠的剑锋那下,身法轻捷若猿猴,眼到手到,不差分毫,我就万万不及,若是让我来,多半被落下这一剑钉在地上了!” “咦!我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剑术无非身法轻捷、眼到手到,只要能做到这些,便能以弱克强,以一敌多!”小蛮惊讶的问道:“你真的剑术不如我?” “知道道理是一回事,真正练成又是另一回事!”王文佐笑道:“我只是知道道理,却没有花足够的时间去练,若是与你交手,十有八九会输!” “知道道理却不去好好练?”小蛮看了王文佐一眼,露出鄙夷的眼神:“你还真是个懒人呀!” 得到这种评价,王文佐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小蛮,你现在可还记得家乡在哪儿,父母姓名?” “我只记得住在一座大城里,父亲姓金!” “就这些?”王文佐吃了一惊:“就这点你还想去新罗寻访亲人?” “怎么了,不够吗?”小蛮笑道:“不要紧,我还很年轻,有很多时间找,总能找到的!”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金可是新罗国的国姓,国中姓金的人只怕有几十万,若是没有其他线索,如何找得到?” “还有!”小蛮轻拍了一下手掌:“我家门前有一块大石碑,上面雕刻了很多图文!” 听着小蛮努力回忆,王文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制止住小蛮的回忆:“若是依你说的,你家也算是个上等人家,那你又怎么会沦落为奴,被贩卖到大唐来?” 小蛮愣住了,她想了会儿答道:“也许我父母也只是那家中的奴仆!” “这也不对,若是如你所说,你主人家也是新罗贵人,何须把家中奴仆卖到大唐来?一般来说贵人是很少把家奴出卖的!” 这一次小蛮也无法回答了,只是皱眉苦思,王文佐见状,心中也有些怜悯:“也罢,你被贩卖到大唐来也就是五六年前的事情,柳内府家里应该有当初买你的文契,我有个朋友就是再做新罗婢的生意,过些日子我借你的文契抄录一遍,让他去同行那里打听一下,说不定还能找出点线索来。”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小蛮闻言大喜,赶忙跪下连连叩首,王文佐叹了口气,将其扶起:“我也就能帮你到这里了,至于其他也只能靠你自己了!” “无妨,这已经帮小蛮很多了!”小蛮跳起身来:“主人方才吩咐了,要让郎君您趁心快意,郎君请上座,且看小蛮施展一番!” 大明宫。 武氏闭上眼睛,让身体下潜,热水淹没自己的额头,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水中飘荡,手脚松弛,漂浮在水中,整个人似乎回到了母亲的腹中,温暖、舒适、平静、可以将世间一切抛诸脑后,没有任何烦恼。武氏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永远这样下去。 但世事少有如意,当武氏再次浮出水面,睁开双眼就看到女官正站在浴室门口,熟悉的一切又从西面八方席卷而来,武氏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温润的泉水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 “有什么事吗?”武氏抬起胳膊,让一旁的婢女替她擦拭身体,背后的女官有些窘迫的答道:“柳内府求见,他说有要事要面奏皇后陛下!” “柳元贞?有要事?”武氏发出一声冷笑:“让他去找舍利子,他竟然就一句舍利子被倭人拿走了就敷衍过去了,若非我身边没有个得用的人,早把这厮的官职免了!他还能有什么要事?还要向我面奏!好厚的脸皮!” 武氏这番话,那侍女听得已经是瑟瑟发抖,垂首道:“那奴婢便告诉那柳元贞皇后陛下今日不见他!” “不见?为何不见?我倒要看看这废物又有什么要事!”武氏此时已经穿上了内袍,她转过身来:“你让他去甘露殿偏殿候着!” 第287章 甘露殿 “奴婢遵命!”女官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门外传命,却听到皇后的声音:“你还可以把我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他,想必也能换不少好处!” 女官只觉得脑子里一个霹雳打响,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本能的跪了下去,顿首如捣蒜,口中连喊死罪。武氏冷笑着待那女官磕的满头是血,方才笑道:“起来吧!去把脸上擦擦,挺俊俏一个人儿弄成这样子,怪可怜的!” 那女官哪里还敢多言,只是垂首应了一声,便倒退出了门,方才转身离去。武氏回到梳妆台前,待侍女替其更衣。 大兴宫,甘露殿。 始建于隋朝的大兴宫是严格依照汉代发现的《周礼》中的《考工记》中记载的古代宫庭制度建造的,大体来说,大兴宫是围绕南北朝向的一根中轴线建造的,而由南至北大兴宫又大体被分为三个部分:朝区、寝区、苑囿三个部分;顾名思义,这三个区域分别是皇帝处理朝政、和后妃居住以及射猎游览的区域。而甘露殿就位于寝区,从理论上讲,大臣是不能进入这个区域的。 但甘露殿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位于寝区,但天子却也经常在这里批阅奏疏,召见亲信大臣,而由于李治的身体不好,处理朝政离不开皇后武氏,所以召见大臣时武氏也有在场。时日一久,武氏也有在这里召见自己的亲信大臣,只是召见时她与大臣之间有一道珠帘遮挡。 身为内府,柳元贞并不是第一次得到皇后的召见了,但与过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心跳的出奇的快,因为他即将踏入大唐权力斗争中最危险的区域,那就是皇权的传承。 如果一个局外人看来,天子宣布上元节马球赛之后,太子的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这也是长安城中的权贵们都争先恐后的在太子身上下注的缘故。他们的乐观不是没有理由的,高宗皇帝李治一生一共有八个儿子,其中第一到第四个儿子因为母亲的缘故,已经从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出局。而剩下的四个儿子中最年长的那个就是太子李弘,其余三个便是未来的章怀太子李贤、唐中宗李显、唐睿宗李旦,这三人与太子一样都是武氏的儿子。 若是别的皇帝,争夺太子宝座的斗争距离结束还早得很,毕竟高宗李治才三十多岁,即便是古代也可以说还年轻,就算五十就驾崩,权力的游戏还要再玩小二十年,期间换皇后、废太子,什么都可能发生。不说别的,光是李弘后面的三个弟弟就都是潜在的威胁,不要以为出自一母就能兄友弟恭,隋炀帝、唐太宗、李治三人都是踩着自己同母兄弟登上帝位的。 但李治的身体不好,患有风疾的事情满朝皆知,谁也不知道他能拖着这么差的身体活到公元683年,整整活了五十五岁,比他那个生龙活虎的老爹还多活了五岁。毕竟让自己媳妇来当自己首席秘书,分担政务自己养生这种玩法在此之前还真没有先例。在当时的长安人看来,以天子现在的身体状态,恐怕是难以活到太子后面那几个弟弟成年的时候了,换句话说,太子李弘在继承帝位这件事情上是没有竞争对手的,在他身上下注绝对是稳赢不输。 但柳元贞却很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太子其实还有一个竞争对手,那就是他的母亲皇后武氏。这原本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依照从秦汉以来的政治传统,皇后变成皇太后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毕竟天子废皇后司空见惯,天子废皇太后就闻所未闻了。从孝道的角度上讲,皇太后甚至可以下诏废除失德的天子(高贵乡公、海昏侯含泪点赞)。若单纯从利害角度上看,李治去世李弘登基武氏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但是皇后武氏可能是上下五千年来唯一一个宁可给皇帝老公当首席秘书(在李治在世的相当长时间里,武则天其实干的是明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工作,当然由于夫妻的特殊关系和皇后的崇高地位,又没有其他竞争者分权,武则天的实际权力要远胜明代的同行),也不愿意给儿子当皇太后的女人。所以自从那次李治流露出想让李弘培养班底,尽快让其监国来累计经验后,武氏就开始在暗地里想办法破坏这次马球比赛,阻止儿子从自己手中夺权。 而作为武氏的心腹之一,柳元贞就得到了这个任务,这让他万分惶恐。在他看来武氏完全是疯了,而给一个疯子干黑活本来就很糟糕的是,更糟糕的是从长远来看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皇后与太子有再大的矛盾也是母子至亲,总是能化解的,那时自己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柳元贞就不寒而栗。 “皇后陛下驾到!”外间的通传声打断了柳元贞的思绪,他赶忙撩起长袍的前摆,向珠帘下跪:“微臣觐见皇后陛下!” 珠帘后传来一阵衣服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但却没有传来话语声,柳元贞不敢抬头,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等待。过了约莫半刻钟,柳元贞听到珠帘后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你说有要事,最好是真的要事,否则……”柳元贞能够感觉到声音里隐藏的厌烦,这让他不寒而栗,这说明皇后对自己的耐心已经不多了,如果自己不能在此之前做出点什么来,那自己就离死不远了。 “微臣家中来了一位客人,此人与金仁寿过从甚密!” “金仁寿?嗯,说下去!” 感觉到皇后声音中的兴趣,柳元贞暗自庆幸自己来对了:“微臣想起来拿金仁寿乃是上元节马球赛东宫一方的教御,便想打探点消息。不过听那人说了一句话,微臣觉得应该让陛下您马上知道!” “说!” “北门禁军与东宫六率实力悬殊,天子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那这场马球赛看的就不是最终的胜负,而是东宫的才具和太子的用人之道。换句话说,只要东宫六率能在比赛中打出风格,打出水平,让天子和天下人看在眼里,那就足够了,比赛最后的胜负其实根本不重要!”柳元贞小心翼翼的将背的滚瓜烂熟的这段话重复了一遍:“那人就是这么说的!” 第288章 简在后心 “打出风格,打出水平!”皇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随即柳元贞听到珍珠碰撞的声响,一双精美的绣鞋出现在他眼前。 “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可有担任官职?” 即便早已预料到了皇后的反应,此时柳元贞的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酸楚,显然只要自己说出那个名字,那个还在自己家中的不速之客就将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武皇后对看得上的人材可是非常慷慨的。 “姓王名文佐,是山东琅琊人,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 “王文佐?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呀!”武氏突然笑了起来:“对了,是不是就是那个禀告你说舍利子在倭人手里的人?” “不错,陛下果然天纵明睿,智略无双!” “罢了,有拍马屁的力气还是省下来做点正经事吧!”此时的武氏明显心情好了许多,她回到珠帘之后,脸上还多了几分笑容:“他这次回长安是因为平定了百济之乱,向朝廷叙功的吧?” “不错,听他说同行的正使得了风寒在洛阳养病,他是副手便先到了长安,正在等待天子的召见!” “不错,不错,想不到还是位有功之臣!”武氏听得愈发高兴,她自从被李治立为皇后,品尝了权力的滋味后,愈发感觉到缺乏得力的人才,尤其是那种还沉沦下撩,不隶属于任何一派政治势力的人才,恶狗咬人才狠嘛。像柳元贞这种世家子弟,虽然也有点本事,但毕竟还是有些顾惜身份脸面,用起来不够顺手。 “那王文佐为何来你家?因为马球队的事情?”皇后问道。 “这倒不是,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马球队是我得知他住在金仁寿府上出言打听到的!”柳元贞小心翼翼的给自己表了一下功,可惜武氏根本就无视:“那他来你家何事?舍利子的事情有了新消息?” “是与舍利子有些关系!”柳元贞心中哀怨的叹了口气:“他带了几样东西给微臣!”说到这里,柳元贞从袖中取出一块海龙皮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 “这是什么?”武氏从侍女手中接过皮子,好奇的抚摸了两下:“好轻,好柔软,这皮子真不错!这是什么皮子?” “回禀陛下,他说是一种海兽的皮,蛮人叫作海龙皮!” “海龙皮!”武氏笑了起来:“他就送了这皮子给你?还有什么别的?” “还有些上等雕翎、金沙、珍珠!” “上等雕翎、金沙、珍珠,想必都是他在百济那边得来的!”武氏笑道:“他送你如此珍贵的物品,想必是有所求的吧?是求官吗?” “陛下圣明!” “呵呵!”武氏快活的笑了起来:“他送你礼物时这么大方,做官肯定也是个贪官!”不等柳元贞开口,武氏便笑道:“不过也无妨,难得有个这么能干的,便是贪些也好,总比即贪又无能的强多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他想作什么官?” “陛下,他想要做的官倒是有点特别!”柳元贞稍一犹豫,便将方才王文佐在自己府内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最后道:“微臣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朝廷有哪个官位是这个职司的!” “不错,不错!”武氏在珠帘后笑的愈发开心了:“纵然是想当官,却也想着替本宫办事,这等人眼下已经不多了。柳内府!” “微臣在!”柳元贞赶忙低下头去。 “你回去告诉那个王文佐,就依照他的办法去做,只需他能在一年内把舍利子拿回来,这期间内的一切事情,本宫这里都可以替他包揽下来!但若是拿不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柳府。 “只要一年内能把舍利子拿回来,不管我捅了天大的篓子,皇后陛下都能替我揽下来!皇后的话我可以这么理解吧?”王文佐小心翼翼的问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看着眼前的男人,柳元贞心中不禁有些泛酸,如果说几个时辰前自己还真是看在金仁问的面子上才见他一面,那现在他可以说已经是简在后心,前途无可限量。久居宦途的他很清楚,一个官员手中的权力其实与他的职务和官阶并非完全一一对应的,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他和上位者的个人关系,越是靠近权力中枢,越是紧要的位置就越是如此。不过酸归酸,自己作为王文佐的举荐人,如果王文佐倒了霉,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王参军!皇后的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一年内你若能取得舍利子,自然万事大吉,可若是不能取得舍利子,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柳元贞道:“王参军,你要想清楚了!”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只要能把舍利子拿到就没有问题了,对不对?” “哦?”柳元贞听出了王文佐的弦外之音:“难道王参军你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废话,只要我一点头,鬼室芸就会把舍利子送来,自然是有把握的!”王文佐心中冷笑,嘴上却说:“这种事情哪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像我这等武人,生死之间早已习惯了,若是事事都担心,哪里还担心的过来!” “这倒也是!”柳元贞叹了口气:“倒是我患得患失,想的太多了!” “不过倭国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往返一趟就要几个月时间,一年时间着实少了点!”王文佐笑道:“可否请内府替在下向皇后陛下请求把期限拖长些,不然一来一回恐怕就要一年了,哪有时间寻找舍利子?”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柳元贞点了点头:“我会替你向陛下陈情,不过应允与否在陛下,不在我,你须得做好准备!” 王文佐道:“那是自然,内府肯开口便是恩情了!”说罢便要躬身行礼。柳元贞赶忙伸手扶住,苦笑道:“罢了,在舍利子这件事情上你我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你倒了霉,我也不得好过,恩情什么的今后就不要提了!” 第289章 安排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文佐这才起身告别,柳元贞竟然将其送出二门,以两人官职的差距来看可是难得的礼遇。当他回到金府天色已黑了,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有些凉了,王文佐也顾不得这么多,取了些热汤来泡饭填饱了肚皮,正将当天的事情记录一下,突然听到外间有人敲门,王文佐还以为是黑齿常之、定惠他们几个,头也不回的喊道:“门没关,推门进来说话!” 旋转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却没有说话和脚步声,王文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黑齿常之他们几个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定惠他们在长安也是当囚徒),所以由金家的奴仆带着出去游玩了,自己回来时他们几个还没回来,若是刚刚回来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谁!啊!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奴家?”小蛮笑道:“怎的,不欢迎奴家?” 霓裳铁衣曲 第95节 “这不是欢迎不欢迎的事情!”王文佐突然感觉到头有点疼,女人已经很麻烦了,漂亮的女人就十倍的麻烦,即漂亮还有点本事的女人那就是百倍的麻烦:“你怎么在这里的?柳内府知道这件事情吗?” “你不肯向那柳内府要奴家,奴家只好自己跟着你来了!”小蛮振振有词的说:“至于那柳内府,奴家去哪里是自己的事情,为啥要告诉他?” “这……”王文佐顿时哑然,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应当如何反驳对方的这番话,身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王文佐还真没法说你是柳元贞买来的歌姬,所以不能自己乱跑的话。 “可是我这里都是些男人,也没有女人住的地方呀!” “你这院子这么大,空着这么多房间,怎么没有我住的地方?”小蛮拍了拍腰间的长剑:“你也说了我剑术很不错呀,足够保护自身安全!” “这和剑术没有什么关系!”王文佐叹了口气:“你太漂亮了,明白吗?” “不明白!”小蛮疑惑不解的答道:“漂亮不好吗?难道你喜欢长得丑的?奴家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男人!” “不是我喜欢丑的!你还是不明白呀!眼下我这里是众目睽睽,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里。越漂亮就越显眼,你在我这里最多几天就会被发现然后传出去,柳元贞一听说立刻就会明白是你!”王文佐叹了口气:“到了那时候我只能把你交出来,小蛮,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啊?那怎么办?”小蛮一听也有些急了:“要不你现在去找柳府要我?” “没用了!”王文佐摇了摇头:“估计现在柳府的人现在已经发现你逃走了,我现在去要你也改变不了你是逃奴的事实,柳元贞可以拿你送给我,但绝对不会把一个逃奴送出去,这可是违背他的家训!” “那,那我怎么办?” “你在长安还有别的栖身之地吗?一时间柳元贞找不到的地方!只需要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了。” “这个……”小蛮捻着辫子的末端,思忖了片刻道:“那只有去曹将军那儿了,如果只要十几天的话应该没问题你!” “曹将军?你是说你的剑术老师?他可以吗?” “应该没有问题!曹老师他很喜欢我,而且他在坊里的名声很好,只要别人求上门的事情,就没有不答应的!” “嗯,是个民间侠士!”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架上取出一只钱袋,递了过去:“这里头有五贯钱,你先收好了,该用的时候就用出去,莫要小气了!” “嗯!”小蛮接过钱袋,目光闪动:“多谢你呢!” 王文佐点了点头,将小蛮从偏门送了出去,待到其人影消失在巷口方才松口口气,苦笑道:“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这明明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嘛!真是倒楣呀!” 回到住处,王文佐已经没有了心情,索性躺到床上,看着房顶天花板斑驳的纹路,心中有些烦乱。他此时虽然身在长安,但心却始终在百济,毕竟自家未来基业、筹划、蓝图都是在那片海东之地。但从踏上返回长安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不由自主的扯进了权力的漩涡之中。这让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网络小说中提到的“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在这个世界里皇权就像那些非凡特性一样,哪怕自己已经有意识的想要尽快离开长安,但自己的努力却反而让自己离得更近,这种感觉真的让人非常不爽。 “要离开长安,越快越好!”王文佐突然大声喊道,似乎是对自己,也似乎是在对冥冥中的某个人。 神佛似乎是听到了王文佐的祈祷,第二天中午,他就得到了消息,次日圣上将会亲自召见金仁问等人,询问百济战事。这让王文佐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毕竟自己即将见到的是这个世界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人。 金仁问看到王文佐的表情,以为对方是在担心失仪,便笑道:“三郎无需担心,明日你紧跟在我身后,照我的样子做就是了!” “多谢仁寿兄!”王文佐感激的点了点头:“不过我听说圣人身体不是太好!” “不错,圣人患有风疾,时常头晕目眩!”金仁问笑了笑,这在长安城内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不过也就是一下子,熬熬就过去了,即便遇上了,咱们最多在外头等等就是了!” “风疾?” “是一种病,据说是被恶风吹了,就是这个样子!” “那宫中太医就没有什么办法?” “呵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这风疾可不是小病,哪有这么好治的,再说大唐这等大国,几百个州县都有政事报上,就是个好人也累病了,何况是个有病之人想好转,难,难得很呀!” “那天子为何不把政事委托给旁人,自己好生静养几年,等病好了再来处理政务不迟呀?” 金仁问并没有回答,他静静的看了看王文佐,最后笑道:“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天子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第290章 宠臣 次日,大明宫,宣政殿。 尽管早已在穿越前看过了无数更宏伟,规模更大的建筑物,王文佐依旧不得不为眼前这座长70余米,宽40余米,位于五米高台之上的宏伟建筑感到惊叹。 “怎么样?很宏伟吧?”金仁问压低了声音:“其实你已经比我好多了,我第一次看到这宫殿的时候,被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仁寿兄,你知道吗?”王文佐轻佻的说:“我曾经看过几百个比宣政殿更高大,更宏伟的建筑!” “是在梦里吗?”金仁问毫不在意的笑道:“不过说实话,我挺喜欢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明明是在撒谎,说起话来和真的一样!” “不错,是在梦中看到的!”王文佐叹了口气,心中暗想:“金仁问其实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确也是只有梦中才能回到穿越前的世界了。” “金将军!你们在这里稍候一会儿!”引路的太监向金仁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耳房。 “有劳了!”金仁问上前,不动神色的向那太监袖中递了一物,那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也不说话,便沿着台阶上去了,过了一会儿便看到他重新下来,低声道:“圣人现在心情不错,请随奴婢来!” 王文佐赶忙跟着金仁问的脚步,上得台阶,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右侧的偏殿门前,随着金仁问跪下,片刻后听到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金爱卿到了吗?宣他进来吧?”随即王文佐便看到前面的金仁问站起身,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上,金仁问头也不回的扯了一下王文佐的衣袖,王文佐赶忙顺势起身跟了上去。 偏殿中无人,金仁问随着一名宫女,绕过殿中的宝座,来到侧边的过道,那宫女挑起黄缎门帘,王文佐跟在后面,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显然这后面是一处暖阁。 “金爱卿起来吧!” 李治的声音很低沉,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有些文弱的中年人,书卷气很重,眉目间是掩藏不住的疲倦,显然他对金仁问的印象很不错,不待金仁问行完礼就让他起身了,他有些好奇的看了看跪在金仁问身后的王文佐:“这位是……”“他便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王文佐!”金仁问笑道:“若论百济平乱,没人比他更清楚,臣想陛下肯定要询问百济的战事,怕答不出来,索性把他也一起带进来了!” “金爱卿,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子,喜欢自作主张!”李治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便依爱卿所言,也赐他一个座吧!” “谢陛下隆恩!”王文佐长出了口气,磕了两个头方才站起身来,小心的在门旁的锦垫坐下,腹中暗自吐槽:“仁寿兄你和天子关系好可以胡来,干嘛把我牵扯进来,君前失仪可是要杀头的!” “金爱卿!”李治捋了捋下巴修剪整齐的胡须:“你此番从海东回来,对于那边的形势想必十分了解,你觉得要多长时间可以对高句丽用兵?” 天子如此直接的问题让王文佐颇为惊讶,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金仁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只有对最信任的心腹大臣,李治才会如此直接的提出问题。但金仁问接下来的回答就让王文佐更加惊讶了。 “陛下,微臣以为王参军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哦?”李治饶有兴致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王文佐的身上:“为何这么说?你是寡人的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还是新罗的王族,大幢将军,而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兵曹参军,为何说他比你更有资格回答寡人的提问?” “陛下!高句丽之国力较大隋孰强孰弱?”金仁问没有回答李治的提问,反问道。 “自然是大隋!” “可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而不胜,反倒身死国灭。这又是为何呢?” 李治笑了起来:“自然是杨广不恤民力,妄动干戈,置百姓于水火,最后逼得九鼎倾覆,你是想劝寡人不要急着用兵高句丽?” “陛下,微臣乃是生于王侯之家,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立于万人之上。来长安后,又蒙陛下厚爱,封为从三品的高官,出外则为一路之总管,服轻裘,乘肥马,像微臣这等人即便再怎么通晓军事,对于士卒百姓的疾苦知道的还是不够的!而从前朝算起,中原与高句丽的战事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若说敌我形势、虚实强弱,陛下其实都已经很清楚了,也无需微臣在这里多嘴,而陛下想问的其实就一件事情:百济的将士、百姓现在情况如何了,要多长时间才能支撑战事,而这恰恰是微臣不擅长的。” 金仁问这番话说的李治连连点头,正如他自己说的,金仁问出娘胎里出来就是新罗国的顶级大贵族,成年后又派到长安来宿卫天子,二十出头就是从三品的高阶武官,出外领兵就是一路总管,就是一般的大唐宗室也没这种待遇。这种特殊身份决定了他肯定习惯了锦衣玉食,哪怕是军事才能再出色,也不可能像起身与行伍的将领那样与士卒同甘共苦。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也没人觉得有啥不对。 “这么说来,他对百济的情况很了解啦?”李治指着王文佐问道。 “不错!”金仁问道:“王参军出身行伍,身历百战,积功至今,于百济、倭人、高句丽都交过手,还生擒过泉渊男生,以微臣看来,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回答您的问题了。” “哦?泉渊男生也是你生擒的?”李治惊讶的看了一眼王文佐。 “回禀陛下,是微臣侥幸!” “侥幸?”李治笑道:“是怎么侥幸,你说来听听!” “臣遵旨!”王文佐稍稍回忆,便沉声道:“当时微臣奉苏大总管之命向平壤运粮,抵达平壤之后围攻高句丽人一处城寨,破寨后在尸体中发现一名皂衣使者。微臣从俘虏口中得知,这名皂衣使者乃是泉盖男生的随从,泉盖男生本人出外巡视,被我军围在一处堡寨中,这使者是回城求援的。于是微臣就领兵半路设伏,侥幸将此人生擒!” 第291章 三年 “机敏,果决,不错,不错,果然是难得的人材!”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何时可以进攻高句丽?” “回禀陛下,辽东那边臣不清楚,百济这边至少要三年休养生息,才能出兵!” “三年!”李治脸上看不出喜怒来:“你觉得要这么长时间?” “是的!”王文佐回答的十分笃定,在这个问题上整个熊津都督府上层是有共识的,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完全无视熊津都督府的意见,再说有金仁问在旁边,王文佐也不用担心会惹恼李治。 “说说缘由!” “从显庆五年算起,百济叛乱一共打了三年,丁壮妇孺死伤无数不提,公私仓储基本都空了。叛军围城之时,泗沘城中一只老鼠可以卖五六十枚肉好。俗话说三年耕有一年蓄,若想对高句丽用兵,哪怕熊津都督府只需有牵制之效,也至少要有一年的存粮吧?” “泗沘城中一只老鼠可以卖五六十枚肉好?”李治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那王爱卿你当时也在城中吗?” “微臣当时领兵在外,不在城中,这是听一个同乡说的!” “嗯!”李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不少:“王爱卿的意思寡人明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微臣以为要先出兵高句丽,必须先解除后顾之忧!” “哦,后顾之忧?”李治问道:“什么后顾之忧,百济之乱不是已经平息了?” “陛下,百济战乱的确已经平息了,但扶余丰璋兄弟尚在,他们逃往倭国时同行的尚有万余人,只要他们兄弟一日不除,百济便一日不解后顾之忧!” “扶余丰璋兄弟的确是件麻烦!”李治眉头微皱,他看了看金仁问,金仁问微微点头,天子微微点头:“不过若想出兵倭国,只怕大唐也是力所不逮。” “陛下,处置扶余丰璋兄弟,无需出兵倭国!”王文佐道:“只需要一介使臣,就能让倭国将二贼首级献上!” “哦?”李治饶有兴致的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对方是在毛遂自荐,虽然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但听听总没有坏处:“王爱卿,你可有什么方略!” “微臣遵旨!”王文佐躬身拜了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双手呈了上去:“一点浅见,还请陛下御览!” 李治从宦官手中接过那张纸,粗粗一看心中便有些不快,原来李治自幼受父亲熏陶,甚喜书法,也是写的一手好字,平日里呈上来的奏折文书或匀衡瘦硬、或雄强圆厚,或爽利挺秀、或骨力遒劲,多有当世大家。可王文佐身边没有信得过的秘书,这份方略是自己亲自动手写的,往好里说也只是字迹端正罢了,落在李治眼里,就好似吃惯了美味佳肴的老饕突然面前送上一碗馊饭,只能强忍着看了下去。 看刚看了两行,李治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了,浑然忘记了笔迹,问道:“王爱卿,你这上面写的可是事实?” “陛下,微臣上面的每句话都有注明出处,是多人印证的,或是出自某人之口,或是微臣推测,都有一一注明。” “哦?”李治闻言细看,果然王文佐这份奏疏上与自己平日里看到的文书有些不同,每说一件事情,后面就要朱笔写明消息来处,比如文章开头就说……“倭国王位空虚,自上任倭王去世后,中大兄皇子执掌朝政,攻杀有间皇子,朝中多有怨言。”而在这句话之后就用朱笔注明这件事是从守君大石、物部连熊等六七名倭人、百济人口中得知,相互印证,可信度非常高。而后面王文佐又说……“倭人信奉神灵,女子掌神教者,亦可为王,有间皇子之妹琦玉皇女乃是天照神宫的首席巫女,在倭人中极有威望,又对中大兄皇子有杀兄之仇,可以利用”,这句话后面就注明是王文佐自己的推测,可信度要低不少。 李治一开始还觉得这文章毫无文采,字迹拙劣,简直是辣眼睛。可渐渐便感觉到其中的妙处,平日里送上来的奏疏虽然个个文采飞扬,字迹隽永,可也就说个结论,最多说个原因然后得出结论,比如某地发洪水,今年欠收,要求今年的租庸调减免;或者明年要攻打吐蕃,要求修建兵站若干,请求朝廷调拨多少钱粮。而眼前这文章可就细致多了,每条情报都写明来源,可信度,然后主张怎么做的原因,等等都不厌其烦写的清清楚楚,上位者看起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起决策来可就省力多了。 “哎呦!” 李治正看的高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两边太阳穴一阵抽痛,禁不住扶头惨叫起来。还没等王文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屏风后冲出一名身着水红色夹衫,墨绿绸绫裙的美貌妇人来,扶住李治道:“雉奴,你怎么样了?要传太医吗?” “微臣拜见皇后陛下!” 看到金仁问下拜,王文佐忙不迭也随之跪下,心中暗想:“难道这个女人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 “没什么,不用传太医了,我刚刚只是有些激动,已经好多了!”李治轻拍了两下妻子的手背,笑道:“阿武,你看看这奏疏,寡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奏疏,虽然字写得丑,可是条理分明,处事得当,王参军当真是难得的人才!” “嗯!”武氏看了看笑道:“便是仁寿将军身后那位写的吗?字的确是挺丑的,若是让他考明经什么的,肯定第一关就被考官刷下来了。可人家是披坚执锐的将种武人,一双手是拉弓刺枪的,字写得差些又如何?陛下若是让他起草诏书、粉饰太平自然不成,可让他平定蛮夷,扬威异域岂不是最好?” “不错,不错!”李治拊掌笑道:“王爱卿,既然如此,那处置扶余丰璋兄弟之事就交由给你吧!” “微臣遵旨!”王文佐强自按奈住胸中的激动,伏地大声道。 “照本宫看,陛下您还是小气了点!”武氏笑道。 第292章 抚慰大使 “小气?寡人怎生小气了?”李治此时的心情相当不错,笑道:“阿武你须得拿出个理由来,否则寡人可要罚你!” “陛下,你让那王参军处置扶余丰璋兄弟之事,可那扶余丰璋兄弟二人颇受倭人重视,扶余丰璋更是纳倭人贵酋之女为妻,要取这二人性命却又不与倭人开战哪有这么简单的?总得给个名号才好行事吧?” 霓裳铁衣曲 第96节 “这倒也是,那寡人应当授个什么名号呢?”李治笑着点了点头:“寻访使如何?” “寻访使不错,不过妾身以为抚慰大使更好,倭国抚慰大使,听起来也威风的紧,不是吗?” “倭国抚慰大使?”李治勉强笑了笑:“这可是高祖爷爷做过的官职,未免,未免……”“这是使职,又不是职事官,怕甚?”武氏笑道:“照妾身看,倒是正好!” “既然如此,那就倭国抚慰大使把!”李治不想在臣下面前与皇后争执,原来这抚慰大使乃是唐朝沿袭前朝,所谓大使乃是代皇帝巡行观察的临时性职务:通常有三大类:观察采访大使、安抚、抚慰大使、讨捕大使,唐高祖李渊就曾经担任过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显然无论哪种大使,要么是深得天子信任的亲近臣子,要么本身是威望极高的朝廷重臣,而在李治眼里,现在的王文佐哪样都不沾,还远远不够格。 离开了宣政殿,王文佐跟在金仁问身后,脑子里还在回忆方才的情景,他现在明白为啥武则天后来能够在权力的游戏中无往不利了,原因很简单,她对“自己人”实在是太慷慨大度了,谁都知道官场上要想升得快第一要义就是抱大腿,问题是大腿可不是你想抱就能抱,寻常人能有腿毛抱就不错了,而就算你抱上了大腿,大腿也未必能拿出多少资源来照顾你。而武则天以皇后之尊,亲自在老公面前替王文佐一个小喽啰讨官要官,换了谁不为这样的大腿卖命? “三郎,你今天可要好好感谢皇后陛下呀!”金仁问笑道。 “你是说皇后替我要官的事情吗?”王文佐问道。 “这可不仅仅是要官呀!”金仁问笑道:“皇后向陛下要的是使职差遣,而不是职事官,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你想想,刘仁愿、刘仁轨他们的官阶资历都远在你上,平定百济又立了大功,就算论功行赏你也不可能爬到他们头上去吧?而这使职可是没有品级的,天子想给你就给你,可没人能说三道四!” 原来在唐代的职官系统中,大体上有职事官、勋官、散官、爵号这四个系统。这四种官职都是有品级的,也在《唐六典》中有详细记载,其升迁秩序也有相应的规定和秩序。但使职差遣却是没有品级的,也没有记载在《唐六典》之中。简单的来说,使职是在原有的官职系统之外临时任命的一个差遣,一开始往往是因事而设,事已则罢,后来就渐渐长期化,制度化。 王文佐现在的本官官阶还很低,若想通过正常的升迁,即便超迁也很难超过刘仁愿、刘仁轨等原本官位远在其上之人,但使职就完全不同了,即便本官只有六品、七品,也完全可以通过授与使职,给予超过原本官阶在其上的权力。(比如原本唐朝开国时,尚书省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这些三省的长官才是宰相,但后来以上官职若是没有“知政事”、“中书门下三品”等头衔,就不被视为宰相,到了后来干脆其他官员只要加上“知政事”、参与朝政、平章国计、专典机密、参议政事等使职,也是宰相,哪怕其本官只是中书舍人这种五品官,也被认为是宰相,而不用慢慢升迁到三品、四品再当宰相) 回到了住处,王文佐心情十分复杂,他完全没有想到此番来长安的目的会这么轻易达成。有了倭国抚慰大使这杆大旗,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从理论上讲只要是为了寻回舍利子和处理扶余丰璋兄弟,他可以随意在百济、新罗、乃至倭国便宜行事,除了长安之外,他也无需向其他任何人报告。考虑到物理上的距离和落后的通讯手段,王文佐手中的权力可以说是无限的。当然,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不能在皇后的耐心消耗完之前做出一点成绩来,自己的下场估计会很难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先把舍利子从那个女人手里拿来!”王文佐自言自语道,他飞快的走到书案旁,取出纸笔写起信来,片刻后他将两封信书写完毕,待墨干后用封好,唤来金府家奴:“这两封信寄往百济熊津都督府,越快越好!” 周留城。 无可挑剔,她真是位绝世美人!难怪主人没用强把舍利子从她手中抢过来,还专门叮嘱要厚待她!桑丘禁不住想。 “您说王参军从长安来信了,是真的吗?”鬼室芸的声音有点沙哑,这反而平添了几分魅力:“是好消息,对吗?” “是的,是好消息!大唐天子给主人升官了!”桑丘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他喜欢这女人的样子,白净的皮肤,大而忧郁的眼睛,有点发红的鼻子,还有从肩膀垂落的长辫。 “哦?那真是太好了!菩萨听到了我的祈祷!”鬼室芸笑了起来:“哎呀,我竟然忘记了给您上茶水,太失礼了,阿澄,快上茶水来!” “不必了,我只是个仆人,用不着这等礼遇!”桑丘赶忙拒绝,他当然知道茶是非常昂贵的药物,在百济只有贵族和高级僧侣才能享用:“我今天来只是替主人带一封信来,待不了多久!” “不过是一杯茶水而已”鬼室芸接过桑丘递过来的书信,拆开看完便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王参军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她站起身:“请稍等,我马上就把舍利子拿给你!” 几分钟后,鬼室芸从里屋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石盒子,桑丘赶忙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先向石盒叩首,然后才举起双手接过石盒,放在一旁。 第293章 自荐 “夫人!”桑丘道:“主人在给我的信中提到您家土地,说有办法能让您保住土地!” “保住土地?”鬼室芸露出一丝苦笑:“这怎么可能?家兄可是最早几个举起叛旗的人,怎么可能保住土地!” “主人真的是这么说的!”桑丘急道:“当然不可能保住鬼室家的全部领地,但一半应该问题不大!” “一半?那也很好了!”侍女阿澄正好送茶水出来,听到桑丘的话:“桑丘,你主人该不会是撒谎吧?” “你这女人……”桑丘冷哼了一声:“我家主人的本事岂是你能够想象的,他在百济这三年哪件事没办成的?我告诉你,只要阿芸夫人依照我家主人的法子去做,就至少能保住一半的领地,说不定还能更多!” “哎呦!”阿澄笑了起来:“你家主人当然有本事,可越有本事的男人就越会撒谎,我们女人家若是不小心些,可就什么都被他骗走了,那就惨了!” “我家主人骗人那也是在战场上,那叫兵不厌诈,平日里可从没骗人过!” “是吗,我家小姐送了那么大一箱金银珠宝过去,丢到水里都能激起好大的水花,可到了你家主人那儿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拿了钱就去长安了,把我家小姐丢在这里,她可是堂堂鬼室家的女主人,曾经的百济王后,现在却只能住在一间破院子里,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招惹……”“阿澄!”鬼室芸的声音仿佛利刃划破黄油,打断侍女的抱怨,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桑丘,王参军保住土地的办法是什么?” “夫人可以将家中的土地进献给定林寺,成为寺产!这样自然就不用担心遭到都督府没收了!”桑丘道。 “进献定林寺?”阿澄冷笑道:“这算是什么好办法,不错,这么做的确不会被没收,可那也不是鬼室家的土地了,和被唐人没收又有什么区别?谁都知道定林寺那个慧聪和尚就是你家主人的手下,该不会是你家主人想要侵占我家小姐领地的诡计吧?” “阿澄,你先出去!”鬼室芸脸色如冰,指着门口,阿澄没奈何,只得冷哼了一声走出门外,不待桑丘说话,鬼室芸便道:“你不必多言,你家主人的为人我是清楚的,再说他若要侵占我家领地也用不着这么麻烦,而且他是个唐人,早晚是要回大唐去的,要我家的领地又有何用?” “夫人果然是明白人!不枉主人的一番苦心!”桑丘竖起了大拇指,笑道:“主人在信中说,夫人家的领地进献定林寺后,寺庙只不过有名义上的所有权,其实经营还是由夫人家的人经营,只需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供奉便没事了。” 鬼室芸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想必将土地进献定林寺的不止我一家吧?” “嘿嘿!”桑丘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您如果打算照主人说的做的话,就和小人说一声,也好早做安排!” “做,为何不做?只不过自从家兄死后,家中领地有不少已经被人侵占,只怕有不少麻烦!” “麻烦?”桑丘挺起胸脯,傲然笑道:“从来只有我去找别人的麻烦,从没有别人找我的麻烦!夫人只要您一点头,剩下都交给小人处置便是!” 和绝大多数与美丽高贵的女人相处良久之后的男人一样,桑丘捧着石盒走出院门的时候,腰杆笔直,意气风发,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一般。 “桑丘,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桑丘回过头,看到阿澄从屋后跑了过来,气息有些急促,丰满的胸脯在衣服下起伏,他停下脚步:“不错,什么事?” “我屋在后院!”阿澄向后院方向摆了摆头:“我看你一口茶水也没沾,我屋里有一瓶蜜酒,味道很不错,要去喝一杯吗?” 桑丘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女人,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浓密的眉毛下是略带狭长的眼睛,嘴唇丰厚,浓密的头发盘成圆塔形状,淡褐色的皮肤光滑圆润,也许她没有她的主人那种惊人的美丽,但却不乏成熟女人特有的诱惑力,桑丘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渴,舔了舔嘴唇道:“好吧,我正好有点渴,为什么不来一杯呢?” 啪! 黑陶杯底撞在硬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女人说的没错,这蜜酒的味道真的很好,也许是自己喝过的最好的蜜酒。桑丘心中暗想,他看了看一旁的石盒子,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辞了? “我听说你在认识王参军之前,是个牧奴,这是真的吗?”阿澄问道,她坦然面对着桑丘的怒视:“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好奇,想确认一下是否属实!” “不错!”从对方清彻的目光中,桑丘感觉不到恶意:“是主人造就了我,我的一切也是属于主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呀!你现在已经有了土地、僮仆、堡寨!”阿澄叹了口气,突然问道:“那你有妻子吗?” 桑丘摇了摇头。还没等他说话,阿澄就问道:“如果没有的话,你觉得我如何?” “你?”桑丘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你想嫁给我?” “对,如果你还没有妻子,也愿意娶我的话!”阿澄神色平静:“我出身于鬼室家旁支,自幼就陪着小姐一起长大,原本是要一起嫁给扶余丰璋的,但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会读、会写、会算,如果我出嫁的话,也会有陪嫁的田产,我还有两个弟弟,会骑马也会射箭,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我可以教他读书识字,附带说一句,我还是处女!” “哦,哦!”桑丘无意识的应了两声,对方突兀的话让他有些窘迫,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有人在找夫人的麻烦?” “不错,你是个聪明人!”阿澄嘉许的点了点头:“你知道,仗已经打完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放下刀剑回去种地的,而在他们眼里,夫人就成了一块肥肉!” 第294章 回信 “有这等事?”桑丘皱起了眉头:“若是因为这个的话,你用不着嫁给我的,主人临走之前有叮嘱过,一定要确保夫人的安全,只需派人和我或者主人的同僚们说一声,他们自然就会把那些家伙收拾的服服帖帖!” “我想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个好男人!”阿澄笑道:“年轻、强壮、有地位,有前途,心眼不坏,长得也不难看。至于你说的那些,怎么说呢?将来的百济是你们的天下了,我们女人家自然要找一个能够撑得住家的!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现在就可以行使丈夫的权利了!”“丈夫的权利?”桑丘闻言吓了一跳:“现在?这里?” “这里也不是不可以!”阿澄目光流传:“不过我的房间就在旁边,那儿有张很舒服的床!” 半个小时后,桑丘捧着石盒走出院门,他的腰有些酸麻,不过整个人却说不出的轻松畅快,脚下仿佛踩在棉花堆里一般,这个阿澄真是个好女人呀!他心中暗想。 院内一片安静,鬼室芸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良久之后她站起身来,向一旁的阿澄道:“阿澄,这次委屈你了!” “我并不觉得有啥委屈的!”阿澄笑道:“那个桑丘虽然一身马骚味,但是个好男人,再说马骚味也不难解决,下次他来我准备一桶热水,一把皂角、一把猪鬃刷子,把他从头到脚洗涮干净就好了!以我现在的处境,能找到这样的丈夫已经很好了!” 听着侍女的话,鬼室芸笑了起来,她抓住侍女的双手:“若是这样,那就最好了,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住的那房子吗?我把那房子还有周围的土地都送给你当做陪嫁,千万莫要推辞!” “那可太好了!”阿澄也不推辞:“桑丘这家伙下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会让他好好感谢您的!还有那些阿猫阿狗的事情您就不要担心了,桑丘已经答应我了,回去后他就带些人来,好好教训那些家伙!对了,小姐,那个王参军信里都写了什么,你就这么轻易的把舍利子交出去了!” “王参军当真是天纵英才!”鬼室芸叹了口气:“我若是早几年知道唐人中有这样的人物,就算以死相逼,也不能让哥哥举起叛旗!”说罢,她便将王文佐写来的信递给阿澄,阿澄接过看了起来。 “真难以置信!这个人明明在长安,却对倭人的内情知道的那么清楚!”阿澄看完了书信:“若是不出意外,他根本不需要派兵,就能杀掉扶余丰璋兄弟了!” “何止是扶余丰璋兄弟!就算是中大兄皇子、安培比罗夫,甚至整个倭国都难逃他的计策!”鬼室芸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家兄当初还以为能够打败唐人,自立为王,真是的不自量力了!” “小姐,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阿澄突然问道。 “打算?什么打算?” “婚配呀!你总不能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吧?”阿澄突然倚着鬼室芸的肩膀:“你还年轻,又这么漂亮,富有,照我看,我家那位的主人就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你家那口子?”鬼室芸温言一愣,才反应过来阿澄说的是桑丘,脸色顿时红了起来:“阿澄你在说什么胡话呀!他是唐国人,我是百济人,根本不挨着边嘛!” “什么百济人,唐人,这婚配是男女之事,也只有男女之别,你是好女人,他是好男人,那不就成了?”阿澄摊开双手:“若是按你说的,我是鬼室家的旁支,那桑丘是个三韩牧奴,更是没有干系的!”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别人写信给你,你总应该回一封信吧?”阿澄笑道:“这样才符合礼节,对不对?” 长安、大兴宫、东宫,除夕。 一个侏儒站在殿中央的,在他的面前是一只香炉,烟雾从香炉的顶部冒出,弥漫开来,一会儿成鹤,一会儿成蛇。而侏儒一边操纵香炉,一遍用宏亮的声音配合着烟雾发出仙鹤和蛇的声音,更显得惟妙惟肖。 “三郎,这已经是我第四次看这个表演了,可我始终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金仁问喝了一口酒:“你素来多智,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吗?” “那只香炉应该是特制的,里面有机关来控制烟雾的浓度和鼓风的速度!”王文佐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说。 “是吗?”金仁问笑道:“那要不要把这家伙的把戏揭穿?” “这个没有必要吧!”王文佐苦笑道:“人家这样不完全靠机关,手上嘴上的功夫也不少,何必砸了人家的饭碗呢?” “你说的也是!”金仁问有些无聊的摇了摇头,此时上座方向传来一阵掌声,旋即便看到一名宫女从首座旁走了下来,那侏儒赶忙跪下叩首,说了几句话,由于距离的缘故,王文佐听得不是很清楚,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东宫殿下有赏吧!”金仁问笑道:“这侏儒运气不错,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后半辈子不用愁了?”王文佐不解的问道:“东宫殿下到底赏了多少?” “一把金瓜子吧?” “一把金瓜子?你确定?”王文佐吓了一跳,唐代的流通货币是布帛和铜钱,金银只有在朝廷赏赐和富贵阶层保存财产中才用得上,因此其购买力远胜网文中经常出现的明清时代,一把金瓜子还真足够让普通人后半辈子不用愁。 “差不多吧!”金仁问笑道:“东宫殿下可是很慷慨大度的,前些天我去东宫觐见,临走前他便赏给我两百个黄金通宝。一问才知道是陛下刚刚赏赐给他的,想必这些金瓜子也是一起赏赐的!” “东宫殿下还真是慷慨大度呀!”王文佐谈道。 “过些时日就是千秋节,圣上会大宴群臣!你若是留在长安估计也能参加。到时候圣上会向楼下抛撒这种黄金通宝!”金仁问向王文佐挤了挤眼睛:“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我向太子殿下开口,留在东宫还是没问题的!” 第295章 宴会 “陛下都已经下旨了,岂可收回的道理!”王文佐笑道:“回长安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金仁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要记住,大唐的国都终归是在长安,在洛阳,你明白吗?” “我明白!”眼见得话题愈发向自己不希望看的方向转变,王文佐小心的问道:“马球赛的情况如何了?有几成胜算?” “胜算?一成也没有!”金仁问苦笑道。 “一成也没有?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排托着金盘的宫女走了过来,为首的宫女向金仁问屈膝行礼:“二位郎君,盘上有烤驼峰、鱼炙、明虾炙(活虾烤制)、箸头春(烤鹌鹑)、升平炙(三百条烤羊舌和鹿舌拌着吃)、红羊枝杖(烤全羊)。凉菜有八仙盘(用鹅肉及鹅内脏做成八种凉菜,拼成一盘)、逡巡酱(用鱼鮓和羊鮓现场拌食)、清凉臛(用狸肉做成汤羹、冷却后切碎凉食,类似今天皮冻)、丁子香淋脍(用丁香油淋过的生鱼片或生肉片)、羊皮花丝(羊皮丝,切一尺长)、吴兴连带鲊(生鱼片凉菜)。您想吃哪些?” “就烤驼峰和清凉臛吧!”金仁问偏过头向王文佐问道:“三郎,你想吃什么?” 王文佐被那宫女一连串报菜名弄晕头了,只能随手在金盘上点了三四个:“我就这个,还有那个吧!” 那宫女应了一声,拿着嵌金花铜勺将王文佐和金仁问点的菜肴各取了一份放在两人面前的碟子上,然后又躬身行礼,方才向隔壁一席走去。金仁问拿起玉著吃了一块,笑道:“真不错,三郎,你也尝尝这驼峰炙,这玩意我家中也有,但始终比宫里的厨子还是差不少!” 王文佐也夹了一块,只觉得入口柔腻,倒有些像穿越前吃的起司土豆泥,但看到一旁金仁问期待的眼神,也只能笑道:“果然美味无比!” 霓裳铁衣曲 第97节 “那就都尝尝!”金仁问吃了两口,突然道:“三郎,你过去应该没有打过马球吧?” “马球?没打过,也没看过!” “你是山东人,倒也不奇怪!马球在长安、在洛阳、在太原都是很盛行的!”金仁问放下手中的玉著,叹了口气:“这马球比赛虽然打球的是人,但其实关键是在马,你明白了吗?” “你是说东宫六率和北门禁军最大的差距是在马上?” “不错!北门禁军分为两部份,百骑和飞骑,百骑士天子的游幸随从,而飞骑则负责宿卫仗内和随从出行。他们的马匹就是来自御苑,你应该明白了吧?”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由于起家于代北武川,李唐王朝从开国时就对于马政极为看重,尤其是毗邻关中的陇右河西之地,就有大片皇家牧场,这些牧场每年都会挑选出优良马匹送到长安附近的皇家牧苑,而北门禁军的马匹就是从这些马匹中挑选而来的。东宫六率之中战马的质量自然无法和北门禁军相比。 “马匹比不过,那可否在其他方面弥补呢?” “其他方面?你是说骑术吗?北门禁军的骑士乃是侍卫天子出行的,不吃亏就很难了,更不要说胜过了!” “我是说战术!”王文佐:“在下也曾听旁人说过马球的规则,却不知这场地有多大?双方各出多少骑手?比赛有多长时间?” “哦?”金仁问的眼睛眯了起来:“三郎莫不是有什么妙策?” “妙策不敢当,不过打马球的时候是不是两边都围着马球争夺驰骋,谁打入对方球门多的一方就赢?” “不错!” “若是如此,那在下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以弱胜强,不过首先需要做到几件事情!” “可以以弱胜强法,三郎不妨说来听听!” “限定马球场的大小为二十亩,参赛人马为十五人,参赛时间必须不短于一个时辰,即便人马疲累,也不许更换!” “若是这几个条件倒也不难,就是一个时辰有些长了,战马驮着人来回驰骋,一个时辰只怕已经累坏了!” “这个请您放心,若是依照我的法子,我方的马力肯定是足够的!” “哦,愿闻其详!”金仁问饶有兴致的问道。 “是这么回事!”王文佐伸出手来,沾了点酒水,便在几案上边画边讲解起来:“方才听仁寿兄说,这马球两边都是来回冲刺,击球入门多者胜。但马匹虽快,却快不过马球飞行滚动的速度,而且击球不用消耗马力,若是将我方骑士分为三列,每列之间前后相隔三十步远,然后改人马带球为传球,这样一来岂不是节约了不少马力?” 金仁问听了王文佐的讲述,皱起了眉头:“若是如你说的,若是敌人倾巢而出,岂不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若是这样,敌人的马力肯定比我方消耗的快得多,而且后方空虚,时间一久肯定会露出不少破绽!” “这倒也是!”金仁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听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得试试,这样吧,明天你和我去东宫前的小校场,依照你的办法操练操练!” “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心中却十分笃定,他这法子其实就是现代足球运动中的三线,即将马球队成员分为前锋、中场、后卫三条线,然后让其用传球节约马力、整个阵型的移动来始终保持相应区域的局部优势。如果金仁问说的没错,那此时马球队还是凭借个人能力猛冲猛打,这种战术说不定能生出奇效。 说到这里,王文佐突然觉得一阵尿急,赶忙起身招来旁边的宫女,询问方便的地方。 “郎君请随奴婢来!”那宫女屈膝行礼,然后便在前面引路,王文佐随着那宫女,除了殿门,沿着走廊向西而去,只见长长的走廊都有遮挡寒风的锦障,不由暗自咂舌宫中的靡费。 “郎君,这就是方便处!”宫女撩起门帘,做了个延请的手势,王文佐向其点了点头,进了厕所门,只觉得一股香气暖意扑面而来,原来在屋内四角各有一个火盆,想必木炭上撒了香料。 第296章 厕所 “郎君,请在这里方便!” 出乎王文做意料之外的是,厕所里竟然还有侍女,看到王文佐进来,便单膝跪下,王文佐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知道这是宫中的规矩,只得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走到马桶旁准备放水,却看到马桶旁的凭几上有个木盒,盒子里装满了干枣。 “干嘛在马桶旁放干枣?哦,我明白了,想必是给喝多了酒的宾客解酒用的!”王文佐拊掌笑道:“果然是天家,考虑的格外周到!”说罢他便从盒子里抓了一把干枣,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这枣子还行,就是年头有点久了,味道陈了点!” 嘻嘻嘻嘻! 王文佐突然听到一阵嬉笑声,低头一看却是厕所内的侍女正在掩嘴笑个不停,心知自己应该是哪里出了错,便问道:“你笑什么,莫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郎君,这盒子里的干枣不是用来吃的,而是让客人如厕时塞鼻孔来避免异味的!” “哦!”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穿越者竟然出了糗,他摇了摇头:“我鼻孔本就不小,臭便臭,若是把鼻孔撑大了可就划不来了!” 方便完毕,王文佐出了厕所,沿着长廊回来,他此时的心情与方才从殿中出来已经截然不同,凭心而论,这位太子殿下的名声不错,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认为他谦恭爱士,不爱奢靡,但在王文佐看来,即便是像太子殿下这样一位“贤王”,维持其生活所耗费的资源相比起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也是太过惊人了。 “咦,果然是你!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怎么是你,阿蛮?”王文佐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制止住身后正要惊呼的宫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要宴请群臣,我老师把我也带来了呀!刚刚我就在殿里表演,你没看到?” “哦,哦,可能是多喝了几杯酒,眼花了没看到!”王文佐者才想起来方才殿中好像有剑舞节目,想必自己当时在和金仁问讨论马球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表演者中有一个熟人。 “一会儿柳内府,一会儿太子殿下,谁都把你当贵客,看来你还真是红人呀!”阿蛮兴致勃勃的打量着王文佐:“不请我喝一杯吗?” “请你喝一杯?”王文佐有些讶异的问道。 “是呀,你坐在殿上酒足饭饱,我和老师在下头可是又累又饿,请我吃点喝点不是应该的吗?” 王文佐听得哭笑不得,他细问才知道东宫的后厨忙着招待贵客,对这些前来表演的教坊中人的招待就忙不过来了,只丢了几块干饼、酸汤便打发了。方才阿蛮气不过就没有吃,想出来透透气,却想不到遇到出来方便的王文佐。 “若是在外头倒是简单,可这是在东宫,我也只是众多的客人之一!”王文佐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左右,咬了咬牙道:“要不你在这里捎等,我进去拿些酒食出来!” “行,只是要多拿些,也给我师父带点!” 王文佐进殿回到自己的几案旁,却发现金仁问已经不见了,想必是临时有事了,他也懒得管那么多,朝一旁的侍女要了两只银盘,在上头胡乱装了些菜肴胡饼,用袖子一罩便拿出去了,到了约定的地方便低声喊道:“阿蛮,阿蛮,我回来了!” “你回来的倒快!哇!这么多好吃的,清凉臛、驼峰炙都有,今日倒是托你的福了!”阿蛮顾不得那么多,便用手抓着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那驼峰炙我还没吃过,只是半年前柳老爷府里宴请宾客,远远的看了一眼!” 王文佐没好气的答道:“没吃过你就专心吃,别说话,小心噎着了!” 小蛮应该是真饿着了,她手上那只银盘上堆尖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了起来,王文佐将另外一只装满食物的银盘放在一盘的石栏杆上,看着女孩大口进食,女孩感觉到王文佐的目光,脸色微红,狠狠的瞪了王文佐一眼,美人娇嗔薄怒,分外诱人。 “阿蛮,阿蛮,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躲在这个地方,叫师父好找!” 王文佐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藏在斗拱洒下的阴影之中,一个男人正朝着这边边走边跑过来,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中等身材,圆领短袍下是宽厚的肩膀,连鬓的胡须,紫面庞,高鼻梁,宽嘴巴,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臂,王文佐注意到他下垂的手臂几乎挨到了膝盖。 “难道这就是古书中常说的手长过膝?”王文佐心中暗想。 “师父是你呀!”阿蛮有些惊慌的想要收起银盘,但却不知道应该藏到哪里去,急中生智道:“师父,你也饿了吧!阿蛮这里有不少好吃了,你也吃点吧!” “银盘子!驼峰炙!”来人看清阿蛮手中的盘子,脸色大变:“阿蛮,你疯了吗?竟然敢去偷东宫殿下的东西,这可是要牵连大伙儿,要定死罪的!” “师父,阿蛮没有偷东宫殿下的东西呀!” “那这银盘子和驼峰炙是从哪里来的?这些是东宫殿下宴请宾客才会有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是一个朋友给我的,就是那个说可以送我回新罗的朋友!” “胡说,这可是大兴宫,你怎么会有朋友在这里?快说实话,不然大伙儿都得被你害死!”那男子此时声音里已经隐含有哭音,显然已经快要急疯了。王文佐眼见得自己再等下去是不成了,便低咳了一声:“阿蛮没有骗你,她没有偷窃东宫的东西,这银盘子和食物都是我拿给她的!” 那汉子闻声后退了半步,便将阿蛮挡在了身后,右手下意识的向腰间摸去,待看到王文佐身着官袍,脸色未变,赶忙敛衽下拜道:“小民拜见郎君!” “你便是阿蛮的剑术老师吧?”王文佐右手虚托:“是叫曹将军对吗?” 第297章 哭声 “小民是叫曹文宗,什么将军都是旁人胡乱叫的,当不真的!”曹文宗脸色微红,赶忙解释道,他见王文佐能够出席东宫太子的除夕宴会,显然官职不低,自己这外号对方若是较真起来,便是一番祸事。 “阿蛮的剑术我是见过的,着实了得!”王文佐笑道:“你是他的老师,自然更是出色,一个将军倒也当得起!” “小民不敢!”曹文宗见王文佐并无追究之意,暗自松了口气:“不过是些玩乐之术,当不得郎君赞赏!” “师父,您看!”阿蛮将放在栏杆上的另一个银盘拿了过来:“您方才还不是抱怨饼味寡淡,入不得口吗?这些都是那些殿上人吃的,给您吃个够!” 曹文宗听到弟子揭了自己的老底,脸色大变,赶忙斥责道:“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说饼味寡淡,入不得口了!” “曹将军!”王文佐笑道:“今日东宫殿下殿上有两百余人,想必厨房有些忙不过来了,所以慢待了你们。盘子里这些东西都是我临时找宫女要的,都是我没有动过的,你可以放心食用!” “郎君叫我曹文宗便是,将军二字曹某当不起!”曹文宗苦笑一声:“至于郎君动过与否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曹某人是乐户,您是朝廷命官,东宫殿上宾客,能吃您的残羹剩饭便是曹某的福气了!” “你是乐户?”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眼前这人,他倒也知道方才在殿中表演的多半是朝廷乐户,但剑舞毕竟与其他歌舞不同,而且从阿蛮的表演来看,这曹文宗会的恐怕不仅仅是表演性的剑舞,而是有实战性的剑术。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身份低下的乐户呢? “不错!”曹文宗叹了口气:“让您见笑了!” “乐户便乐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王文佐笑道:“你还是快些吃,不然盘子里的东西就都凉透了!” “小民遵命!”曹文宗也是着实饿的紧了,一开始只是想敷衍两口,可看王文佐不像是会怪罪的样子,盘子里的食物又着实可口,便越吃越快,不一会儿便将银盘里的东西一扫而空,将盘子放在地上,向王文佐拜了拜:“多谢郎君赐食!” “无妨,你这几日照顾小蛮,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这就权当是我的谢礼!”王文佐弯腰捡起银盘,正准备回到殿上,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声音,侧耳细听却像是女子的哭泣声。 “诶!二位听听,那边好像有女子的哭声!”王文佐指着哭声来处问道。 “还真是女子的哭声!”小蛮侧耳听了听:“真奇怪,今天不是除夕吗?除旧迎新的好日子怎么还会有人哭的这么惨?” “这倒也不奇怪!”曹文宗向哭声来处看了看:“哭声来处是掖庭宫,那种地方可有的是伤心人呀!” “掖庭宫?那是什么地方?”小蛮不解的问道。 曹文宗看了一眼王文佐,才小心的答道:“这掖庭宫是看押宫中有罪女子的地方,对于那里的人来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是穷途末路,哪里还有什么除夕不除夕的!” “有罪女子?”阿蛮问道:“这皇宫之中怎么会有人犯罪?” “皇宫之中为何不会有人犯罪!”王文佐冷笑了一声:“罢了,阿蛮你把盘子给我,这是东宫的餐具,我还得还回去!” “嗯,那就有劳你了!”小蛮笑嘻嘻的将盘子递给王文佐,笑道:“你要在长安过上元节吧?” “嗯,我的新告身估计要等这个月底才能发出来,你若要跟我去新罗,这个上元节肯定是要在长安过了!” “那太好了,长安的上元节可好玩呢?到时候我带你去逛逛灯市,那儿什么灯都有!” 看着少女美丽的笑脸,王文佐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天只要上头没有差遣,我们就去逛灯市!” 还了银盘,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位置,金仁问已经回来了,当他看到王文佐的身影,笑着举起酒杯:“呵呵,是什么样的美人儿把三郎的魂魄都勾走了!” “哪有什么美人,不过是方便了一下!”王文佐笑着坐了下来:“你放才不是也走开了吗?是被哪位美人儿勾走了呢?” “自然是东宫殿下!”金仁问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刚刚错过了什么吗?当我把你方才和我说的马球法子和殿下说了之后,殿下十分高兴,他想要立刻见你,可你却不在这里,多好的机会呀!” “真可惜呀!” “可我怎么觉得你没觉得有多可惜!”金仁问怀疑的上下打量王文佐:“难道你不想和殿下走的太近?” 这家伙是女人吗?直觉未免也太准确了吧?王文佐暗自感叹,他的确想尽快离开长安,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贪恋这里的繁华和甘美而留下来,早晚会被打上标号,隶属于这个人或者那个人,最后被这个巨大的漩涡吸进去,被碾成碎末,沦为权力这头无厌巨兽的食物。 自己的未来在东北亚,那儿布满了沼泽、湖泊、森林、草甸、山峦、海洋,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的极北荒原,如果自己沿着千岛群岛航行,也许还能跨过白令海峡,抵达新大陆。 是的,那儿蛮荒、危险、贫瘠、罕有人烟;但又富有、充满希望。相比起呆在眼前这个已经现成的旧世界,他更愿意去一无所有的地方征服、开拓、建设属于自己的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勇敢的人可以用长矛犁开自己的土地,洒下种子,获得丰厚的回报。而不是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好吧!都由着你吧!”金仁问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许你才是对的,除了神佛,谁又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呢?” “我想神佛也不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第298章 太子 金仁问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不错,三郎你说的是。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你会出家为僧呢?” 霓裳铁衣曲 第98节 “那怎么可能?”王文佐笑道:“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三郎,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英才,若是让太子看中了,定然会……”“仁寿兄!”王文佐举起右手,打断了金仁问的劝说:“东宫殿下今年才十一二岁,不要说登基,就算能监国执掌国政也至少还有五六年吧?在这五六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不对,应该说一定会发生不少反复,你说是不是?” “话是不错,可这可是拥立大功,你也总不能一点风险不冒吧?你看李敬业他不知道这些吗?他可是趋之若鹜呀!” “仁寿兄,我和他能一样吗?”王文佐笑道:“他是英国公的嫡孙,先帝留下来的开国功臣,只要不是谋反,就算捅了个天大的窟窿,也有人给他补上了,要事换了我,随便一点小过错就要万劫不复了,就算后来太子登基了,我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三郎你说的也是,我确实考虑欠妥!”金仁问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太子继承大位的道路肯定有许多波折,当然即便是太子的敌人,也不会蠢到攻击太子本人,而是将矛头对准太子的手下和支持者,间接打击太子集团。像李敬业这种贵胄子弟血条足够长,多半能活到太子登基之后享受胜利果实,而像王文佐这种寒门子弟除非运气极好,否则多半在这一过程中殒落,就算后来太子登基怎么追赠,赏赐,本人是肯定看不到了。 “金郎君!太子有召!”宫女的绯色小衣在烛光下呈现出紫色,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这种颜色,因为这让他想起凝固的鲜血。 “三郎,一定是关于马球的事情,你随我一同去!”金仁问拉住王文佐的胳膊,王文佐无奈的站起身,跟在金仁问的身后。在那绯衣宫女的引领下两人穿过大柱后的通道,向殿后走去,王文佐能够感觉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仿佛箭矢,直透骨髓。 “金教御,你过来了!” 以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标准来看,太子李弘长得很高,他的脸型和鼻子嘴巴都很像他的母亲,而眼睛则很像他的父亲,让他那张漂亮的脸看上去有点忧郁,金冠压着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也许是因为刚喝了酒的缘故,他脸颊微红,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微臣拜见殿下!”金仁问向太子敛衽下拜,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王文佐:“这位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王文佐,马球的策略便是他想出来的!” “哦,原来你便是王参军,方才金教御向本王提过你了。”太子好奇的看了看王文佐:“你以前打过马球吗?” “回禀殿下,微臣未曾打过马球?” “你未曾打过马球?”太子神色有些失望,眼睛转向金仁问,满是质询之色。 “王参军有没有打过马球又有什么关系?”金仁问笑道:“只要这法子有用就行了!” “金教御觉得这法子有用?”太子的眼睛里又燃起希望的光。 “不错!”金仁问语气坚定:“东宫与北门禁军的差距其实有二:马力不如,冲刺速度不如,耐力也不如;人也不如,御手们马上本事不如。而若是依照王参军所说的,咱们这边马可以少跑许多,这马力方面的差距就缩小了许多,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 “这倒是,虽然英国公他们几家送了几匹好马过来,但东宫的马整体上的确比北门禁军的相差不少,若是能把这方面给打平了,虽然还是没法赢,但至少可以少输些!” “殿下,若是依照在下的办法,不但马力方面可以扳回来,就算是人的差距也不难弥补!”王文佐道。 “哦?王参军你还有什么法子?”太子惊喜的问道。 “殿下可否取一副围棋来,微臣也好演示给殿下看!” “来人,将本王书房书案上那副围棋取来!”太子道。 片刻后,宫女便捧着一块楸枰和两只藤壶,放在太子面前的书案上,然后无声的退到太子身后。 “王参军,请!”太子道。 “喏!”王文佐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道:“在下已经询问过仁寿兄,这马球手一次击球的距离大约在二十五步,那么这棋盘上一格的距离便为二十五步,不知这球场大小如何?各有几位队员?如何算赢,如何算输。” “这,有必要这么细致吗?”太子有些犹豫的答道。 “当然有必要!”王文佐沉声道:“大球场有大球场的打法,小球场有小球场的打法,十人有十人的打法,十五人有十五人的打法,先进球胜有先进球胜的打法,谁先拿到足够筹数者赢有先拿足够筹数赢得打法。殿下若是想赢,那就得先确定规则!” 王文佐这么问却是有意的,与现代规则严密的体育运动不同的是,唐代的马球运动对于场地大小、双方队员人数,甚至胜负规则都没有统一的规定,比如在《封氏见闻录》中就记载唐中宗景龙四年的一场唐对吐蕃的马球赛中,唐方就是以四名骑手对吐蕃方十名骑手,唐方四名骑手中还包括未来的唐玄宗李隆基。而胜负也有两种计算方式:第一种是先将球打入对方球门者一方便获胜,而后一种则是先规定一个数字,谁先打入这么多球谁就赢。在王文佐看来,利用对规则的熟悉赢得胜利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对于太子李弘来说,马球比赛就是看谁的马好,球技更好,利用规则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太子到底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全然忘了方才王文佐还说自己没有打过马球,看王文佐的目光多出了几分仰慕之色:“本王自然是想赢的,那首先应该怎么办?” 第299章 探问 “敢问一句,这马球场一般双方队员有几人?” “少则四五人,多则二十人,要看场地大小,还有球员马术!”一旁的金仁问插话道。 “那就十八人吧!”王文佐道。 “为何要十八人?”太子好奇的问道。 “殿下,据微臣所知,东宫的马球手无论是球技还是马都比不过北门禁军,这马球比赛人数越少,那么个人球技和坐骑优劣起的作用就越大,人数越多,那个人球技和坐骑优劣作用就会降低。所以微臣就往多里说,其实原本想说二十的,但眼下距离上元节只有十五天了,害怕人数太多操练来不及!” “原来是这么回事!”太子点了点头,对王文佐的信心提高了不少:“那王参军你便依照十八人演示给本王看看!” “是,殿下!”王文佐应了一声,便在围棋棋盘上演示起来,他讲十八人按照4、8、6排成三条线,然后解释道:“若是我方想要取胜,最好选择谁先取得足够筹数谁便取胜的赛制,筹数也选多一些,比如二十次,这样可以消耗更多的马力,对我方有利!” “为何消耗马力的赛制对我方有利?明明我们的马不如北门禁军的!”太子问道。 “很简单!太子您请看!”王文佐将代表骑手的棋子分别都向前移动了两格,又向后移动了两格,问道:“殿下,您看每个棋子移动了多少格?” “四格!” “四格,若是一格等于二十步,那就是80步,每个骑手在这一次攻防跑了八十步。”然后王文佐又将所有的棋子列成一列,然后向前移动了四格,又往回移动了四格问道:“殿下,这一次呢?” “八格!” “不错,是八格,一共是160步,每个骑手在一次攻防中跑了160步,比上一种情况多跑一倍!” 看到太子还有些茫然,一旁的金仁问笑道:“太子,你看清楚了,依照王参军第一种排法,进攻时最后一列只需将球传到第二列,再由第二列传到第一列,然后第一列再向前移动四十步便到了对方球门,所以每一列都只需要跑四十步,可以节约不少马力。” “原来如此,那还有别的好处吗?” “殿下请看!”王文佐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滑动:“这传球不止可以纵向,还可以横向,比如敌方看到球在这里,自然就会往这里集中,那我方球员就应该向后面一列,后面的球员接到球后,则应该往横向传递,然后再向前传递,这样就到了赛场的另外一侧,如此一来,就可以反复调动敌方的球员,消耗对方的马力!” 就这样,王文佐将穿越前记忆中的“两翼齐飞”、“下底传中”、“长传冲吊”、“边卫后插上”、“边锋内切”等七八种足球战术一一在棋盘上演示出来,太子李弘何曾见识过这么多花样,不由得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拊掌叹道:“本王自懂事时便看马球,少说也看过上百场了,平生还第一次知道马球可以这么打。金教御,你为何不早点把王参军引荐给本王?” 金仁问苦笑着辩解道:“殿下,方才这些我和你一样都是头一次看到。王参军的话您方才也听到了,他就没打过马球,我哪里知道他还有这个本事!” “也罢!今晚本王总算是开了眼界,距离上元节还有十四天。王参军,马球队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球场就在东宫后面,索性本王就带你去看看,明日一早就开始操练!” 看着太子兴致勃勃的样子,王文佐也无法推委,只得与金仁问跟着太子的乘舆向殿后走去。 空荡荡的球场分外寂静,借助墙头火炬的光,王文佐能够看到不远处过道上裹着披风抵御寒意的宦官更夫,虽然还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但王文佐能够想象对方此时心中的悲苦。 呜呜呜! 熟悉的哭泣声又从掖庭宫方向传来,不过比先前清楚了不少,可能是这一次距离要更近一些,王文佐下意识的向那边看了看。 “这掖庭宫也真是的,今天是除夕还处罚宫人!”太子李弘的脸色有些不快,他伸手招来一旁的宫女:“你过去那边说一声,就说今日是除旧布新之日,便是有什么过错,也都免了吧!” “奴婢遵旨!”那宫女应了一声,便带着一个寺人打着灯笼往掖庭宫方向过去了,李弘叹了口气:“世人都说皇宫好,谁又知道这高墙之下有多少悲苦!”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金某若非生于王家,倒也少了许多烦心事!” “是呀,本王若是金教御,宁可生于平民之家,至少能承欢父母膝下,也不用远涉重洋,身居异国。” 一旁的王文佐听着金仁问、李弘两个王家子弟在那儿长吁短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闭嘴静听。 过了约莫半顿饭功夫,那宫女回来了,神色有些奇怪,跪下道:“回禀太子殿下,那哭声不是宫女受罚!” “不是宫女受罚?那今日是除夕,她们为何哭泣?难道是思念家人?” “这个……”那宫女跪在地上,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王文佐看得清楚,脸上忽红忽白,显然是遇到极为为难之事。 “到底是什么事情!”太子李弘也被宫女的表现引起了兴趣,他右手指向同去的内侍,喝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 “奴婢不敢!”那寺人吓了一跳,赶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却还是不敢说。太子见状不由得生起气来:“你们都不肯说?好,也不用你们说了,本王自己去看看就是了!” 那宫女赶忙上前阻拦:“殿下,不能去呀!那不是您应该管的事情!” 太子李弘懒得理会宫女,挥了挥手,早有人将其拖到一旁,乘舆一路往掖庭宫而去。王文佐和金仁问也跟了上去。 那东宫与掖庭宫不过隔着一条宫道,李弘一行人下了台阶,不一会儿便到了掖庭宫。早有当值的宦官迎了上来。 第300章 真相 “这是太子殿下的乘舆!”金仁问上前道:“方才掖庭宫这边有女子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宦官赶忙笑道:“是有个宫女犯了宫里的规矩,在这里受罚,惊扰了东宫殿下,奴婢死罪!” 太子李弘在乘舆里听得清楚,冷声道:“本王的宫女方才刚刚回报说不是宫女受罚,那你们两个总有一个撒谎,你说是你撒谎还是本王的宫女撒谎?” 那宦官吓得混身一软,顿时瘫了下去,欺骗太子殿下当然是死罪,可若说是前面那位宫女撒谎,那只要一对质也就真相大白,自己照样是死罪,可若让太子殿下知道真相,上头怪罪下来那就是难求一死了。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两腿之间一阵温热,已经吓得失禁了。 太子李弘见那寺人不开口,正向让金仁问去宫内查问,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怒骂和哀求声,那哀求的女声依稀正是方才的哭泣。李弘冷哼了一声:“狗东西,金教御,王参军,你们两个去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好查问个清楚!” “微臣遵旨!” 王文佐和金仁问应了一声,便朝着声音来处走去,在月光下王文佐注意到这掖庭宫的房屋破旧,不少门窗朽烂,与不远处富丽堂皇的东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像是在大内皇宫,倒像是贫民窟。 “仁寿兄,这掖庭宫怎么这么破败?大内之内竟然无人修缮一下?” “三郎,这掖庭宫是专门用来关押有罪宫人妃子的,说白了就是监狱,只不过关的是宫里的人罢了,天底下哪有把监狱修的富丽堂皇的道理!” “仁寿兄!”王文佐抢上一步,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内侍明明知道是太子问话,可还那副样子……”“三郎你是说里面关着的人干系大到太子都惹不起?”金仁问的脚步停住了。 “太子惹不起倒不至于,但应该太子也保不住他!” “一个阉人,猫儿狗儿一般的东西,太子又怎么会费力气保他,这厮倒是有自知之明!”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你不用担心,你我是奉太子之命行事,怪不到我们头上的!” 随着两人步伐延长,哀求声和咒骂声变得愈来愈清晰的,王文佐甚至可以辨认出哀求的女人都很年轻,而且有两个,难道真的是得罪了武皇后的妃子,那自己还是尽可能不要牵连进去的后,这位报仇起来可是从早到晚的,想到这里,王文佐放慢了脚步,落后金仁问半步。 “这些木炭真的不是我偷来的呀!”李下玉抓住寺人的下摆:“我们姐妹平日里谨小慎微,唯恐犯了半点过错,怎么敢去偷宫里的木炭?” “你说没偷木炭,那床底下这些木炭是哪里来的?”那寺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有些浮肿的脸颊把眼睛都挤成一条缝了,看上去格外凶恶,他指着翻开的床板下的木炭:“总不会是有鬼神偷偷送到床下的吧?” “姐姐,你还解释什么!”一旁的李素雯忍耐不住,大声道:“这分明是有人将木炭偷偷藏在床下陷害我们姐妹的。王公公,你要杀就杀,却羞辱不得,我们姐妹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等贱人能玷污的?” “好,好,好!”那寺人被李素雯怒骂,却不着恼,反倒笑了起来:“果然是金枝玉叶,好硬的骨头。不错,咱家的确是个刑余之人,宫里最低贱的玩意儿,可你们知道这儿是哪里吗?是掖庭宫,这里关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贵人们,是天地乾坤颠倒的地方,自古以来死在这掖庭宫里的皇后、公主、太子可多了去了,也不多你们两个?咱家说句托大点的话吧,到了这个地方,任你曾经是什么金枝玉叶,生死祸福也在咱家一句话,要想活着,就把过去那点臭架子丢了,老老实实的,否则咱家自然有手段让你们好看!” “王公公说的是,咱家小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方才胡言乱语,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李下玉忙不迭连连叩首,替妹妹讨饶。 “姐姐,你何必这样!”李素雯一把抓住姐姐,道:“这样的日子我一日也过不下去了,你以为咱们还能在这里活下去吗?阿耶早就把咱们姐妹忘了!那贱人就是想把咱俩日夜折磨,拿来取乐!不如早死个干净!” “大胆!”那寺人闻言大惊,正要上前责打,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声:“奉太子诏令,询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寺人回过头来,看到金仁问身上的紫色官袍和腰间的金鱼袋,脸色大变,赶忙敛衽下拜:“回太子诏令,奴婢正在处置两个犯妇!” “犯妇?”金仁问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女子,只见其蓬头垢面,也看不清容貌,只看出还很年轻,便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说了,今日是除旧迎新之日,若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就赦免了吧!” “这……”那寺人闻言愣住了,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道:“二位郎君,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两人乃是皇后陛下叮嘱……”“胡说八道!” 那寺人还没把话说完,斜刺里便冲出来一个人影,将他撞翻在地,大声喊道:“我是高安公主,那是我的姐姐义阳公主,我们不是什么罪妇,是太子同父异母的姐姐。” “闭嘴,闭嘴!”那寺人狼狈的爬了起来,骂道:“你这罪妇竟然敢胡说八道,冒充天眷,来人,快将其拿下!” “且慢!”金仁问输出右手,拦住寺人:“不用急,这种事情是真是假一问便知!”随即便向那少女温言问道:“在下是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你说自己是高安公主,另一位是义阳公主,令母是何人?可有什么凭据?” “家母是萧淑妃,至于凭据嘛!”李素雯稍一思忖后答道:“阿耶右腮有一颗红痣!” 金仁问脸色微变,向那少女敛衽下拜:“您请在旁边捎待,容微臣先去禀告东宫殿下!”说罢他便向外间走去,出门前隐蔽的扯了一下王文佐衣袖,王文佐赶忙跟了出去。 第301章 杀人救人 “三郎,还真让你猜中了,掖庭宫里关的这两位还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霓裳铁衣曲 第99节 “这么说那女孩说的是真的啦?”王文佐问道。 “嗯!”金仁问点了点头:“圣人右腮的确有一粒红痣,那个位置若非是身边人也不会知道。再说,眼下又有谁会去冒充萧淑妃的女儿呢?” “这倒也是!”王文佐也曾听说过当初武氏在宫斗胜利后对王皇后和萧淑妃的狠毒手段,俗话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萧淑妃的儿女身上有天子的骨血,不会被立即处死,但也会受到牵联,打压,谁又会去冒充这种没有半点好处的人呢? “三郎,你觉得要不要把这件事情禀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年幼,对于很多宫里的事情并不知道缘由,若是将此事告诉了他,他与这两位殿下相认。皇后陛下知道了,不会怪自己儿子,只会怪我们两个不晓事!” “仁寿兄是想只当做没看见,在太子那边敷衍过去就是?”王文佐问道。 “是有这个想法!”金仁问露出一丝苦笑:“也不怕三郎你笑话,武皇后可着实是位利害人物,若是得罪了她,可是后患无穷!” 没人笑话你,要说怕,我可比你怕多了! 王文佐心中暗忖,正向点头赞同,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他赶忙转身冲进屋内,只见那寺人已经用绳子勒住年长一点的少女喉咙,另一名少女正一遍用力踢打,一边大声呼救,但毕竟年小力弱,根本奈何不了那寺人,眼见得年长一点的少女已经被勒的脸色青白,舌头吐出,要没命了。他一模腰间却摸了个空,兵器进宫时就被收走了,只得上前劈面给了那寺人一拳,打的对方口鼻流血。 “快,快放开,你疯了吗!”王文佐怒声喝道。 “皇后陛下让咱家看管这两个贱人,若是这两个贱人逃脱了,皇后定然要将咱家千刀万剐了,与其这样,不如先杀了这两个贱人!” 那寺人脸上挨了一拳,手上却加了三分力气,王文佐又打了两拳,那寺人却死也不松手,眼见得那名少女就要断气了,王文佐情急之下右臂抱住那寺人的脑袋,肩周关节锁死了,腰上用力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那寺人手上便松开了。李下玉挣开布索,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呕吐起来。 金仁问进屋一看,脸色大变,伸手在推了一下那寺人,只见那寺人脑袋歪到一边,显然方才颈骨已经被王文佐拧断了。 “三郎,这可是宫里,你怎么能下死手!”金仁问叹道。 “我也没办法!”王文佐的喘了几口气,呼吸才平顺了点:“我进来时这厮就在用力勒那女子的脖子,我给了他几拳也不肯松手,若是再慢点,只怕就让他勒死了!” “你说的也是!”金仁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也是天家血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救!你在这里看一会儿,我出去把这里的情况禀告东宫殿下!”说罢他就快步出门去了。 “敢问郎君尊姓,谢过救命之恩!” 这时李下玉已经喘过气来,在妹妹的搀扶下过来向王文佐敛衽下拜道谢。王文佐哪里敢受她的大礼,赶忙让到一旁:“不过举手之劳,殿下不必多礼!” “郎君不必称妾身殿下!”李下玉露出一丝苦笑:“这里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我们姐妹现在就是一介囚徒,也不是什么公主了,小妹年幼,说的那些胡话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这时一缕月光从窗户进来,正好照在李下玉的脸上,只见其脸上虽有尘土,但却难掩丽色,晶莹澄澈,光彩照人,一双漆黑大眼甚是灵动,睫毛甚长,蛾眉敛黛,神情楚楚可怜。方才低头道谢露出颈后肤色白腻如脂、肌光胜雪,竟然是个绝顶的美人儿。王文佐看在眼里,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 “太子殿下驾到!” 王文佐下意识的撩起袍服前摆跪下,眼睛看着地面,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暗想:“女儿便如此了,其母可想而知。这样的美人儿又替自己生了几个孩子,李治却眼看着被武氏处死,这人心真非常人所能想象!” “金教御,本王二位姐姐在何处?”太子李弘兴匆匆的进了屋,便左顾右盼问道。 “殿下,自称是您姐姐的便是这两人!”金仁问的话说的就严谨多了,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两名女子,又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殿下,王参军方才进来时,那厮正用绳索紧勒右边那位,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情急之下,王参军不得已出手将此人格毙,还请殿下处置!” “啊!”太子李弘冲到李下玉身旁,看了看对方脖子上深深的勒痕,恨声道:“狗奴才,手段竟然这般狠辣,王参军杀得好,若非是你,岂不是伤了无辜。”说罢他扯下腰间玉佩,递给王文佐:“这玉佩便是本王赏赐你的!” “多谢太子殿下!”王文佐赶忙双手接过玉佩,同时向金仁问投以感激的眼神。不管什么理由,在宫里杀了一个寺人都是一件麻烦事,若是按照律法处置,不死也得脱层皮。而金仁问这么一说,就等于让太子为王文佐的行为背书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至少是不用走法律程序了。 “你们两人站起来,让我看看你们俩的脸!”李弘对跪在地上的李下玉和李素雯道。 李下玉先替妹妹擦了擦脸,然后又擦了擦自己的脸,站起身来。李弘看了看两人的脸,露出疑惑的表情,原来李弘出生于公元652年,而萧淑妃宫斗失败被杀是在公元655年,随后李下玉姐妹就被囚禁在掖庭宫。换句话说,李弘三岁的时候,李下玉姐妹就已经被囚禁了,自然认不出来。 “东宫殿下,我们姐妹被关进掖庭时,您年岁尚幼,自然认不出我们!”李下玉心知这是难得的翻身机会,沉声道:“不过妾身还有一位兄长,名叫李廉,字素节,殿下可知晓?” 第302章 以字行 “你竟然知道郇王兄的名字!”李弘神色未变,原来萧淑妃一共有一子二女,也许是因为是儿子的原故,萧淑妃被杀后,李廉并没有被治罪,只不过将王号由大国许王贬为小国郇王,遥领申州刺史。古时男子同辈直呼其名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一般都是以字相称呼,其名反而知道的人就不多了,这种情况就被叫做以字行,比如高敖曹(名昂)、屈原(名平)、项羽(名籍)、伍子胥(名员)、蒋介石(名中正)等历史人物都是如此。像这种以字行的人的名都是亲近的人才知晓,李下玉能够说出兄长的名,李弘心下已经信了几分。 “也罢,你们二人且先随本王回宫梳洗休憩一晚,明日本王去面见圣上时再确认便是!” “多谢东宫殿下!” “殿下!”王文佐上前低声道:“可否先让这两人暂时在这里再住一晚,待明日您奏明圣上,真相大白之后再行事不迟。至多微臣待会送些被褥用具过来便是!” “本王已经可以确定这两人的身份,怎能还让她们住在这种地方?”太子李弘脸上现出一丝怒色。 “殿下!”金仁问道:“若是这两人真的是高安公主和义阳公主,那她们现在掖庭宫就是二位陛下的意思。您虽然是太子殿下,未曾二位陛下同意就将这两人带到东宫去,也是有违法度的。依照王参军的做法,会更加稳妥些!” “是阿耶阿母将二位姐姐关在这里的?”李弘看了看四周,一张掀翻的床是屋里唯一的家具,散落满地的铺满稻草散发出霉烂味,破损的木窗根本这挡不住,寒风正从缺口不断涌入,墙角的火盆没有一丝温度,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距离东宫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如此破败的居所,里面住的还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姐妹。 “只有这种可能!”金仁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非王文佐紧挨着,根本听不清说了说什么。 “我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文佐:“王参军,就按你说的做,待会你送两床被褥,还有香炉、木桶别的什么,给本王这两位姐姐!” “喏!”王文佐应了一声。他注意到李弘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成人才有那种哀愁,心中不禁暗自感叹:“武氏李治这对夫妇却能生出一个如此心善的孩子,当真是奇怪得很。可惜在这帝王之家,心善有时反倒会害了自己!” 太子离开了,屋内只剩下王文佐、李下玉、李素雯。突然的寂静让王文佐突然有些心慌,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百济的这三年已经将自己身上每一点软弱和惶恐都剔除掉了,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这种感觉,看来是错了。 “多谢郎君救了我姐姐!”李素雯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王文佐赶忙还礼:“殿下不必如此,这本是微臣的分内之事!” “胡说!”李素雯的声音清脆而又急促,就仿佛一挺正在开火的机关枪:“这皇宫之内都是阿耶的臣子,可我和姐姐被关在这掖庭宫吃苦受冻这么多年,也没看到谁来做分内之事,倒是欺负我们姐妹的多的是。姐姐说的不错,我们姐妹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你也不要叫我们殿下,叫我素雯,叫我姐姐下玉便是!” “住口!”李下玉在旁边越听越觉得不像话,竟然把自己姐妹的名字都告诉王文佐了,赶忙喝住妹妹,向王文佐敛衽下拜:“小妹言语无状,还请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小殿下天真烂漫,童言无忌,臣下明白!”王文佐还礼道:“方才东宫殿下的吩咐二位也都听到了,不知要些什么,还请告知,在下也好送来!” “烦请送两床毛毡,再送点木炭来便是!”李下玉道。 “只要这些?不要别的吗?”李下玉的回答让王文佐有些惊讶,这屋子里的摆设简陋之极,莫说是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便是长安城外一个寻常农户都不如,真不知道这两位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贵人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有人答应送来各种器具,却又拒绝了,确实有些奇怪。 “有羊毡可以遮盖,有木炭可以取暖就足够了!”李下玉道:“若是要的太多太好,说不定还会惹来麻烦,不如要的少些差些,倒还能多享用几日!” 王文佐惊讶的看了李下玉一眼,苦难果然能让人成长,相比起妹妹,这位姐姐就是明白多了,她也知道自己姐妹二人这些年来在掖庭宫中受的苦都是源自那个女人,至于生父,纵然不至于直接加害,也至少是不闻不问,甚至默许了。所以即便太子李弘念在兄妹之情在父亲面前替自己姐妹说情,其结果也不乐观,多半自己姐妹还要呆在掖庭宫中,若是现在要太多好用具,惹恼了那女人,反倒会施计策来报复,甚至加害自己姐妹。还不如只要两床毛毡,一点木炭,说不定还能引起一点可怜,保住姐妹二人的性命。 “那就取两床粗毛毡来,大殿下觉得如何?” 李下玉闻言一愣,惊讶的看了一眼眼前的男子,只见其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而又有神,闪着温柔的光,两腮不禁一红,她自幼便被囚禁在这掖庭宫中,能见到的男人只有阴柔而又残暴的阉人,哪里能见到这等英武而又懂得自己心思的男儿,一时间心中不禁生出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若是大殿下不说话,那在下就当做应允了!”王文佐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一旁的李素雯见状急了,正要叫喊却被李下玉扯住了:“妹妹莫喊,这位王参军是个善心人!” “姐姐,你昏头了吧!”李素雯一听急了:“太子哥哥说让他那许多东西来,他却说只拿两副粗毛毡,这哪里是善心人!” 第303章 粗毛毡 “妹妹,你不懂得其中的关系!”不知道为何,此时李下玉心中畅快了许多,就好使搬开了一块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块一般:“你想想,若是送许多好东西来,那恶女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那恶女人肯定会想出更多主意变本加厉的折磨我们,反倒是送来两条粗毛毡,那恶女人即便知道了,气性也不会那么大,我们反倒好受些!” “可太子哥哥不是说要替我们在阿耶面前说话吗?阿耶知道,怎么还会让我们在掖庭宫受苦?” “妹妹我问你,太子的生母是谁?” 李素雯长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李下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怎么说太子也是那女人的孩子,就算太子心善为我们在阿耶面前说好话,那女人也还会是皇后。莫说我们未必能出掖庭宫,就算出来了也还是要仰她的鼻息活着,所以现在小心些总是没说的!” “姐姐你真聪明,竟然一下子能想到这么多,我可是一点都没想到!”李素雯敬佩的看着姐姐。 “这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方才王参军也想到了,否则为何说是拿两床粗毛毡?人家这才是真聪明!” “这倒是,那王参军力气也很大,一下子就把那个恶寺人脖子拧断了,人又聪明,长得也好看。哎,若是姐姐能嫁给他该多好呀!” 李下玉顿时大羞,嗔道:“小妮子春心动了,胡说八道却来编排我!”说罢便要去挠李素雯的夹肢窝。 两女打闹了一会儿,都有些累了,李素雯道:“姐姐,说句正经话,照妹妹看,这王参军真是个好男儿!” “那是自然!”李下玉叹了口气:“今天可是除夕,你看他也就三十上下,这么年轻就能够被太子请到东宫来,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就是天下英杰。若是母亲还在世也还罢了,照现在的样子,我们不过是皇宫里的一介囚徒,想什么都是枉然!” “姐姐你不要这么丧气!”李素雯倒是在这掖庭宫里磨砺出了一副倔强的性格:“这恶女人坏事做尽,我就不信她能得意一辈子,她现在是皇后,未必永远是皇后,自古以来男人都是喜欢年轻的女子,再过几年等她年纪老了,不好看了,自然会被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子取而代之。” “就算是这样,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李下玉叹了口气,将妹妹搂在怀中:“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佛经里说的没错,现世里的一切都是虚幻,我们这些沉沦在苦海中的人,只有一心念佛才能不至于沉沦与苦海之中。” 李素雯撇了撇嘴,显然她对姐姐口中那些“虚幻”、“苦海”什么的丝毫不感兴趣,满心就是等将来向那个害了母亲和自己姐妹的恶女人报复,但此时再和姐姐为争执显然没有什么意思,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子哥哥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从这个鬼地方解救出来呢? 东宫。 “掖庭宫的事情处置妥当了?”金仁问笑嘻嘻的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已经让人送了两床粗毛毡和两斗木炭过去!” “粗毛毡和木炭?”金仁问眼睛一亮,笑道:“不错,不错,三郎你考虑的果然周到,若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把自己陷进去了!” “我这也是应那位大殿下的要求做的!” “什么?大殿下也只要这点东西?”金仁问脸色微变,他早就知道王文佐的精明干练,但方才那两个女子最大也不过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就能如此机敏,那就很难得了:“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一层,着实是可惜了!” “这倒也未必,贫贱忧戚,玉汝于成也!她们若能过了这一关,所经历的这些反倒是财富!” “呵呵!”金仁问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显然他的看法与王文佐相左。 “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早上还得来东宫准备马球的事情,太子在哪里,我们先去向他告辞吧?” “告辞?”金仁问笑了笑:“今晚恐怕我们要留在东宫了,太子殿下已经去大明宫面圣了!” “什么?就为了方才掖庭宫的事情?”王文佐吓了一跳:“仁寿兄,你为何不劝阻一下殿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这么莽过去?这也考虑的太不周全了吧?” “那你说要什么时候?”金仁问微笑着反问:“你难道忘记了刚刚是谁在掖庭宫杀了人,那儿距离大明宫也就是几里之地。这种事情你觉得能瞒二位陛下多久?如果太子殿下不去面圣替姐妹求情,你觉得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面对金仁问一连串的反问,王文佐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自己就算有再多理由,在大内杀人都是不赦的大罪,如果太子不在第一时间入大明宫请罪,自己的下场都不会好看。 “你不必担心!”金仁问笑道:“有太子殿下替你求情,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当时虽然杀人的是你,也是情有可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的骨血被人勒死吧!” “希望如此吧!”王文佐不安的点了点头:“若是如此的话,那我就更不能离开了,否则如果圣上要传我对质,而我不在宫内,无罪也变成有罪了!” “你明白就好!”金仁问笑嘻嘻的拿了酒壶和两只杯子过来,给王文佐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道:“来,愿郎君千岁,身如青松,岁岁年年,长乐未央!” 王文佐也拿起酒杯,沉声道:“愿郎君千岁,身如青松,岁岁年年,长乐未央!” 大明宫,紫宸殿。 “圣人,太子殿下求见!” “是弘儿!”李治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来:“他今晚不是在宫中宴请僚属,说是要准备马球队的事情,怎么有时间来寡人这里?” “兴许是缺点什么吧?比如说缺马,来找你这个当爹的要!”武氏笑道。 “找寡人要马?”李治笑道:“那怎么能成?这不是让寡人拉偏架吗?不成,绝对不成!” 第304章 面圣 “弘儿是太子,找陛下要几匹马怎么就成拉偏架了?”武氏笑道:“先传他进来,问问便是!” “好!”李治走到一旁的锦榻坐下,片刻后李弘便在寺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距离还有七八步远便屈膝下拜:“孩儿拜见阿耶、阿娘!” “弘儿起来吧!”李治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锦垫,示意儿子坐下:“你今晚不是要宴请东宫僚属吗?怎么有时间来见寡人?” “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李弘道:“阿耶,孩儿想换个住处!” “换个住处?”李治愣住了:“为何要换个住处?觉得现在住的地方不舒服吗?” “是的!”李弘道:“孩儿方才在殿里觉得气闷,就出来外头散散步透气,听到掖庭宫那边传来真正哭泣声,就有些心烦意乱。” “掖庭宫?哭泣声?那边的确与东宫很近。”武后笑了起来:“想必那边有宫人在被处罚,这些当值的也真是的,除旧迎新之夜也不放松些。弘儿你派人去让他们安静些就是,你若是觉得东宫距离掖庭宫太近,那就换个地方,你想住哪里?” 霓裳铁衣曲 第100节 “多谢阿娘!”李弘道:“孩儿就如阿娘说的那样,派了个宫女去掖庭宫让他们安静些,却不想当值的宦官却不答应,还说这不是孩儿该管的事情!” “混账东西,一介阉奴竟然敢这么说话!”李治闻言大怒:“弘儿,你怎么处置那畜生的?” “孩儿令人将那厮杀了,特来向阿耶,阿娘请罪!”李弘说罢,起身向锦榻上的李弘和武氏下跪。 “杀得好!”李治笑道:“这才是我李家的子孙,快快起来,杀了一介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须下跪!弘儿你记住了,你是国之储君,寡人千秋万岁之后,你便是这天下之主,岂能为区区一点小事下跪?” “孩儿记住了!”李弘起身行礼。 一旁的武氏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宫中阉人说话最是小心,又怎么会对太子派来的人说出“不是你该管的事”这种混账话来?莫不是另有隐情?想到这里,她轻轻的扯了两下丈夫的衣袖,笑道:“弘儿,你杀了那个阉人之后呢?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吗?” “阿娘说得对,是还有一件事情!”李弘笑道:“孩儿的手下杀了那大胆阉奴之后,便询问被责打的两名宫女。不想那两个宫女竟然自称也是阿耶的孩子,是孩儿的姐妹。孩儿一开始以为是两个疯子,不过后来她们说自己是李素节王兄的同母姐妹,还说出他的名,还说您的右腮有一粒红痣,孩儿不知是真是假,所以才来询问阿耶!” “下玉、素雯?”激动之下,李治一下子从锦榻上站了起来,下一秒钟他才回过神来,回头看了武氏一眼:“阿武,那两个孩子怎么在那种地方!” “妾身也不知道!”武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勉强答道:“原本是安置在甘露殿,想必是她们无人管教,犯了过错,才被送到掖庭宫的。下头的奴婢可能想要借此讨好,才做了些过份的事,说出去还让世人还以为是妾身有意为难她们,当真是冤枉的很!” 李治听了武氏这一番话,如何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后在捣鬼,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为这个责怪武氏,只得拍了拍武氏的手:“寡人明白,这些都是下面人背着阿武你胡来的结果,也不能怪你。不过弘儿也是你的儿子,他能够今日遇到姐妹,弥补你的缺憾,这也是上天的安排!你说是不是呀!” “圣人说的是!”武氏心中虽然恼怒,但引出这些事端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无处发泄,只得道:“那阉奴不长眼睛,对着弘儿胡乱说话,便是弘儿不杀了他,妾身也要将其千刀万段。” 李治如何听不出媳妇话语中的怨毒愤懑,笑道:“阿武,事已至此,看在弘儿的份上,就做罢吧!” 武氏冷哼了一声,按住自己的额头:“陛下,妾身有点头晕,先去歇息了,一切都就由您做主吧!” “好,好,阿武你去休息便是!”李治回身对李弘道:“还不恭送你阿娘?” “孩儿恭送阿娘!”李弘赶忙向武氏的背影躬身行礼,待到武氏身影消失方才站直了身体。 武氏一离开,李治就长出了一口气,赶忙伸手将李弘招到锦榻上,低声问道:“当时那两个女孩什么穿着打扮?什么模样?过得可好?” “很不好!”李弘摇了摇头:“孩儿见他们的时候,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衫也破破烂烂的,便是寻常宫人也不如,若非她们说出兄长的名字,还有您的脸上生有红痣,孩儿也无法相信她们也是孩儿的姐妹。阿耶,那些阉人怎么这么大胆,怎么会如此苛待她们!” “哎!”李治长叹了一声,轻轻的抚摸了两下儿子的额头:“这件事情很复杂,你现在年纪还小,过几年等你年纪大了,寡人再说给你听。你是怎么处置她们两人的?” “孩儿让手下给她们送了些用具去,没有禀告阿耶阿娘,孩儿也不敢随意处置她们。” “好,好,好!”听到李弘没有自作主张,李治松了口气,他满意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错,你这个年纪行事已经如此稳重,朕心甚慰呀!这样吧,你回去后在东宫准备一个偏院,先将这两人安置在那儿,过段时间再做安排!” “孩儿遵旨!”李弘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李弘刚刚离开没多久,李治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哼,什么要换个住处,分明是找个借口,小小年纪,便如此奸滑,定要好好管教!” “诶!什么奸猾,阿武这可也是你的儿子!”李治笑道:“这个年纪就有这个手腕,真的很不错!” “定然是旁人给弘儿出的主意!” “是谁出的主意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弘儿能虚心纳谏就行了!”李治笑道:“不错,真的很不错!” 第305章 性强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个孽种?”武氏站在李治面前,脸色难看的很:“妾身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当初那萧贱人用巫蛊之术诅咒妾身,这等毒妇的孩子怎么可以留在大内之中?” “好了,好了!”李治轻轻的抚摸了两下武氏的手臂:“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消消气。当初这两个孩子才几岁,母亲会巫蛊之术,孩子难道也会?再说算起来年纪大的那个也要嫁人了,小的那个也就是再过三四年的事情了,怎么会长期呆在宫内?” “你还想让她们嫁人?”武氏顿时大怒:“这两个孽种对妾身怀恨在心,若是有了外援,肯定会想方设法加害妾身。陛下,您怎么能想出这等主意来?” “你是一国之母,她们两个小孩子就算结了两门亲事又能拿你如何?”李治笑道:“阿武,你未免太过多虑了吧?” “不行!”武氏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妾身决不能答应。” “那阿武你说怎么办?”李治苦笑道:“留在宫内你不答应,嫁出宫去你还是不答应,你总不能让寡人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吧?” “那倒也不必!”武氏双眼闪着危险的光:“陛下,您忘记妾身在先帝驾崩之后去了哪里吗?” “让她们出家?”李治闻言一愣:“她们还那么小,这,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修习佛法,必得善果,这还不是好事?”武氏笑道:“就这么定了,干脆今年千秋节就让她们出家,替陛下您祈福!” 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李治在两个女儿出家的问题上表现的少有的坚定,几次三番都不答应,最后武氏道:“陛下,您要是真的不答应妾身也没有办法,可皇宫这么大,这两人留在宫中有个三长两短的,您到时候可别后悔!” 李治闻言大怒,刚想发作就觉的眼前一阵发黑,仰头便倒,屋内顿时一片大乱,请来当值的太医忙了好一会儿李治方才渐渐苏醒过来,他睁开双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武氏关切紧张的面容,他叹了口气道:“也罢,便照你说的办吧,不过寺院要挑一个长安城里的!” 武氏见李治松了口,心中也放下心来,笑道:“妾身遵旨!” 八日后,东宫马球场。 如雷一般的马蹄声响彻球场,似乎脚下的看台也在随之震动。朝下首的广场望去。身着紧身短袍,身着玄白两色服装的球手们正进行着晨间操演,或单骑驰骋,或依照行列进退。王文佐看到李敬业策马飞驰,穿过硬泥土地,萧洒的挥舞镰刀状的球杆,高速飞行的马球穿过球门,观众们按照支持对象的不同在旁或者欢呼,或者咒骂。 “李敬业的骑术还是那么出众呀!”太子李弘笑道:“不过比起三郎的韬略,那就不值一提了!” “殿下谬赞了!”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 “免礼,私下底你无需如此拘礼!”相处几日后,李弘也开始如金仁问一样用“三郎”称呼王文佐:“本王五岁就开始看马球了,在球场旁看上片刻,谁强谁弱便如观指纹,别看李敬业那边现在还神气的很,可局势却在不断向东宫这边倾斜,再过两三刻钟,筹数就会翻转过来!” “殿下明见万里,微臣所不能及!”王文佐应道,原来金仁问收到各路权贵的请托太多,答应了这家,便得罪了那家,索性依照王文佐的建议,搞了一个陪练队,让这些权贵子弟组成一支马球队作为东宫六率队的假想敌,演练战术。 这样一来应了众人的要求,二来旁人也无法说闲话,毕竟上场比赛的都是东宫六率的人。当时大唐的上层多半出自关陇勋贵,尚武之风盛行,马球又是长安极为流行的体育运动,敢来请托的都有两下子,因此一开始这支陪练队打的东宫六率没有还手之力,但随着东宫六率队照着王文佐提供的战术演练,双方的差距即逐渐缩小,到了今天,双方场面上已经扯平了。 “三郎,你这办法是从军中阵法领悟出来的吧?”李弘突然问道。 “这个……”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点头:“不错,正是从兵法中领悟出来的!” “果然如本王所料!”李弘得意洋洋的笑道:“金教御说你乃是兵法大家,在百济屡立奇功,三郎,干脆你留在东宫为兵法教御,教授本王兵法如何?” “这个……”王文佐心中大乱,眼前的这个半大孩子可是帝国的未来继承者,若是换了其他人肯定大喜过望,扑倒在地叩首谢恩,可王文佐是知道历史上这位太子殿下最后是没能登上皇位的,下场估计会非常不妙,自己若是此时同意了,多半也会成为陪葬品。 “殿下厚恩,微臣粉身难报,只是天子已经有诏,让微臣为倭国抚慰大使,处置倭国……”“倭国抚慰大使?”李弘目光没有离开球场,满不在乎的说:“不过一介宣抚使臣罢了,你若是不想去,本王和陛下说一句便是了,如何?” “老子很想去,那边有金山银山,长安只能给你陪葬!”王文佐在心中暗骂,口中却说:“太子殿下,微臣于兵法所知甚少,如何敢忝居东宫兵法教御……”“进了,进球了!”李弘突然发出一阵欢呼,他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一边又笑又跳:“三郎,你看本王说的没错吧!这么快就扳回来了,现在已经平分了,这场球,东宫队赢定了!” “果然是小孩儿心性,已经把刚刚的话给忘记了,倒是吓了我一大跳!”王文佐看着又笑又跳的李弘,长出了一口气:“殿下说的不错,这次东宫队应该不会输了!” 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金仁问、李敬业一同用晚餐。李敬业一边用力切割眼前的羊炙,一边笑道:“今日这场球当真畅快的很,双方杀至天黑,还是平分,全靠某轻骑突进,射中球门,方才赢得筹数!” 第306章 遗书 “敬业兄你是得意了,可惜没看到太子殿下那张黑脸!”金仁问叹道:“我看你平日里也挺聪明的,怎么今天就发起蠢来,难道球杆向外头斜一点就很难吗?” “杀得顺手了,就忘了!”李敬业笑道:“怎么了,太子殿下今日生气了?前几天东宫不是都输了,为何偏偏今日生气?” “那能一样吗?”金仁问苦笑道:“殿下看着马球长大的,两边一开打谁强谁弱就清楚的很,前几天两边差距那么大,就算输了太子殿下也不会生气,可今天两边其实已经是毫厘之差了,谁赢都有可能,这样还输了他能不生气吗?” “这倒是!”李敬业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说句大实话,今天打到最后我都已经以为要输了,马力都快耗完了,那边马力还足的很,若非某家这次单骑突进打进了,这么耗下去输的铁定是我们这边!咦!王参军呢?他怎么和你不在一起?” “估计还在马球场那边!”金仁问懒洋洋的答道。 “这个时候还在马球场?天都黑了,人马也都乏了,他还要干什么?”李敬业吃了一惊。 “还能干嘛?当然是马球队的事情呀!”金仁问喝了口酒:“用他的话说就是查找不足、总结经验,加以整改。先复盘整场比赛,就拿最后那球为例,我估计他会把你进球的经过讲一遍,然后一一告诉怎么错了,应当怎么做,估计你下次这招就没用了!” “这个怎么讲?事情都过去了!”李敬业不解的问道。 “弄块油漆成黑色的木板,然后他拿块白石头在上头边画边讲呗,什么时候应该把你往两边逼,什么时候应该加速抄截,什么时候应该两人夹击,什么时候应该收缩阵型。反正每次都有七八种办法,繁琐得很!” “这么复杂?”李敬业听到这里呆住了:“难怪我每次来都觉得东宫这边又变强了,原来的老法子用不上了,这王参军是在打马球还是在行军布阵呀!东宫那些家伙马上累了半天还有力气背书?” “有,太子殿下也在一起听,谁敢偷懒?”金仁问没好气的问道:“敢偷懒的,记不住战术阵型的,根本没法上场打球,你觉得太子殿下能放过他?” “这倒是,想不到太子殿下居然也会来听王参军的课!”李敬业若有所思的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就是马球了,只是年纪还小,没法亲自参加成人比赛。若是依照三郎的办法,自己不用亲自上场也能指挥比赛了,当然高兴呀!” “这王参军还真是一位妙人!”李敬业笑道:“金兄,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当初我在河桥接你的时候告诉你马球队的事情,你却把这张底牌压着不告诉我!” “底牌?你是说三郎吗?”金仁问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在回长安之前,三郎就没打过一次马球,就连马球的规则都是我教给他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张底牌,你让我怎么告诉你?” “什么?回长安之前他没打过马球?”李敬业吃了一惊,沉思了片刻后叹道:“这就是生而知之者,难怪你将我给你的赠刀送给他,若是换了我遇到这等英杰也要折节下交。仁寿兄,太子殿下应该会将其留在东宫吧?” “太子殿下应该会开口邀请,不过我估计三郎不会答应!” “不答应?这可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大唐天子呀!” “据我所知,三郎不想留在长安!”金仁问道。 “不想留在长安,那想留洛阳?” “不是,两京他都不想留!他的心思还在边地!” “原来如此!”李敬业点了点头,叹道:“有这等英杰,着实是我大唐的福气,天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是呀!”金仁问笑道:“谁都知道长安繁花似锦,待在东宫殿下身边更是前途无量,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前往边地建功立业,这才是大唐所需要的栋梁之材呀!” “仁寿兄,你这可是话里有话呀!”李敬业突然笑道。 “为何怎么说?”金仁问笑道。 “王参军拒绝东宫的邀请,前往边地建功立业,而李某人呆在繁花似锦的长安,一门心思想当东宫僚属,王参军是栋梁之材,那李某人是什么呢?”说到最后,李敬业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金仁问闻言一愣,他看了看李敬业,只见其脸上淡淡的,却也看不出喜怒,便笑道:“英国公久历戎行,早就把子孙后代的仗都打完了,敬业兄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呵呵!”李敬业笑了两声:“难怪长安城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人不说仁寿兄的好话的,你这一张巧嘴,不光是小娘子们喜欢,就连男人们也喜欢的很呀!” 金仁问冷笑了一声,正想反唇相讥,外间却进来一名宫人:“金教御,这是王参军的书信,让奴婢转交给您!” “三郎的书信!”金仁问皱起了眉头,伸手接过来书,他知道王文佐虽然才具过人,但人无完人,也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字写得很难看,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很少亲笔写信给旁人,要么是口信,要么是口述让旁人代笔。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收到他的手书,莫不是有什么异常? “仁寿兄,小弟突遇变故,若有不测之祸,有几桩身后事还请兄台替弟处置。随身财物皆在几个带来的箱子中,一半赠予兄台,剩余的拿出一半平分给贺拔雍、沈法僧、顾慈航、张君岩、崔弘度,剩余一半分给同营袍泽。另外舍利子在家奴桑丘处,仁寿兄可持此信笺取之,扶余丰璋兄弟二人性命,也请仁寿兄代我取之,那一半财物和舍利子便当是此事的报酬。鬼室芸此女若能照顾,也劳烦仁寿兄照顾些,舍利子和财物都是从她处来……”“这不是遗书吗?三郎遇到什么事了?”金仁问越看越是胡涂,而且书信上字迹潦草,许多还是自己未曾见过的错别字,显然笔者是在匆忙之中所写就,赶忙向那宫人问道:“王参军让你带信时可还好?” 第307章 侥幸 “好呀!当时他正在马球场,忙着给太子殿下和六率的侍官们说些什么!”那宫人笑道。 “然后他就把这个给你了?没有别的事情?”金仁问问道。 “哦,大明宫来了个使者,奉中宫的旨意,召见王参军!” “中宫?武皇后?难道是武皇后要杀三郎?”金仁问下意识的攥紧右手,那张帛纸被捏成一团。 大明宫,紫宸殿。 “微臣拜见中宫陛下!” 王文佐将自己的脸紧贴地面,这样别人就无法看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原故,一旁墙上烛焰摇曳闪动,影子在他周围晃个不休,更显房间阴暗,也更冰冷。 “抬起头来!” 珠帘后的声音略微有点沙哑,反倒增添了几分诱惑,但此时的王文佐根本无心欣赏,他小心的抬起头,珠帘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完全无法克制的发着抖,心中希望手中能有寸铁在手,那样至少能在必要时能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无需忍受来俊臣和周兴们的酷刑。 “王参军,你很害怕!真奇怪,你既然知道害怕,就应该知道我为何现在召你来,那你当时为什么还敢杀我的人?”珠帘后的声音笑道。 霓裳铁衣曲 第101节 “回禀皇后陛下,微臣出手时并不知道那中官是您的人!” “原来如此!这就对了,想必你想在太子面前表现一下,不等那废物把话说完,就把他杀了,倒是好快的手。可惜,可惜呀!”珠帘后的女人遗憾的摇了摇头:“这里不是在百济,而是在长安。在百济出手越快越好,在长安光快没用,有时候快了不但不能立功,反倒会惹祸!” 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其实微臣出手并不快,一开始也没想杀那厮!” “哦?难道还是那厮逼你的不成?” “不错,微臣进门的时候,看到屋内有三人,一名宦官和两名年轻女子,那宦官将绳索套在年长女子脖子上,正在发力企图勒死。微臣喝止那宦官,那宦官却不理会,又打了两拳,那厮被打的口鼻流血,可还是不放手,眼看那女子要被勒死了,微臣不得已才出手将那宦官脖子扭断。” “哦?这么说来还是本宫错怪你了?”武氏笑了起来:“不过我有怎么知道你方才所说的不是撒谎呢?” “那年长女子脖子上的勒痕还在,死者脸上被微臣打了,应该也有痕迹,只需将当时在场的人分开询问,然后将口供加以印证,便不难知晓真伪!” “不错,不错!”珠帘一阵晃动,武氏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其罗袖生风,凤眼含煞:“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没有半点错处呢?” “微臣不敢!”王文佐赶忙低下头去:“杀了皇后陛下的人,惹得您生气,便是大罪,如何敢说无错!” “哈哈哈哈哈!”武氏突然大笑起来:“不错,不错,王文佐你还真是个妙人儿,不枉本宫今晚还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别人做了这桩事,此时已经是躺在诏狱里的一堆烂肉了。不过你知道为何你还能得到这一次机会吗?” “微臣不知!” “当时太子让你给那两个孽种送两床被褥,香炉木桶什么的,若是换了旁人肯定挑好的送来,而你只送了两床粗毛毡和一点木炭!”武氏笑了笑:“王文佐,说说当时你为何这么做?” “真是侥幸,当时若是少想半点,现在就已经死了!”王文佐暗自心惊,口中道:“回禀皇后陛下,太子殿下之命,微臣必须服从。但这两位天眷身居掖庭宫,必事出有因,微臣若是妄加行为,不但会祸及己身,也会置太子殿下于不义!” “不错,不错!”如果说上一次武氏说不错还有几分调笑的意味,这一次武氏的称赞就出自真心了:“能在那种时候还如此见微知著,小心谨慎,你着实是个人才,不过人才若是不为本宫所用,那不如杀之!王文佐,你明白吗?” “皇后陛下,微臣初入长安,第一个拜访的就是柳元贞柳内府,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哦?”武氏闻言一愣,旋即大喜,她此时虽然还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政治上的野心已经极为炽热。作为一个女人,身处后宫之中,若想对朝堂施加影响,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向身边的男人吹枕头风。作为中华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武氏自然不走寻常路,除了辅助李治来处理朝政之外,她还想方设法的收拢人才。武氏很清楚一个政治生活中的至理,如果你想要掌握权力,那你就要有使用权力的能力,确切的说,你要能用权力有所建树,这样才能把权力长时间的掌握在手中。否则哪怕你再怎么揽权,最后也都会落得个被架空废黜的下场。而要有所建树,就必须有足够的人才,这才是武氏能够掌权数十年的真正秘诀。 历史上武则天可谓是求贤若渴,历史上她曾经招揽大批文人学士,作为自己的顾问,来分薄宰相的权力,同时著书立说,以控制舆论,而这被当时称之为“北门学士”。而王文佐的才能她已经确认,又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对自己的“忠诚”,像这样的人才又怎么能放过呢? “来人,快给王参军赐座、赐茶汤!” “多谢皇后陛下!”王文佐站起身来,才觉得双膝已经麻木,他艰难的坐下,自忖今晚这一关总算是熬过去了。 “方才之事王爱卿莫要放在心上!”既然决定要拉拢,武皇后的态度立刻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本宫并不是刻薄之人,但那二女之母当初以巫蛊之术诅咒本宫和太子,若只是诅咒本宫倒也还罢了,但连太子殿下都诅咒,此罪着实难赦!” “皇后陛下宽宏仁爱之心,天下皆知!太子殿下若是知晓内情,必会领会您的苦心!” “若是如此那便好了!”武皇后叹了口气,面露愁容:“不过将来爱卿在东宫,也可多多开导弘儿!” 第308章 僭主(上) “东宫?”王文佐闻言一愣:“皇后陛下,您忘了吗?微臣接下来是要前往倭国的!” “以王爱卿的才具,去倭国着实有些浪费了,还是留在长安才能发挥其长!”武氏笑道:“你若想辅佐太子,那就留在东宫,若是想去兵部、北门禁军也都可以,本宫都可以替你在圣人面前说话!” “这武则天当真是没面皮,几分钟前要打要杀,现在却一副自家人的嘴脸,若是留在长安,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王文佐心中暗忖,更是下定了离开长安的决心:“微臣前往百济时,不过是一介火长!能有今日,全靠乡党袍泽们的扶持,有的人还为我埋骨异乡。稍有人心之人,岂可独享长安的荣华,却让他们在百济苦熬。待平定百济,壮士返乡之后,微臣再来长安,为陛下、太子、朝廷效力!” 武氏的轻摇羽扇,指尖下意识的划过裙摆,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慷慨激昂,但她却嗅到了怀疑的臭味,难道眼前这人真的是将富贵拒之门外的清正耿介之士?她有些怀疑,宫庭和朝堂上的美德都罕见的很,以至于她有时觉得经传中描述的那些刚直伟大的人物不过是一种虚构,但她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必须给一个回复,哪怕最坏的回复也比沉默要好。 “爱卿的袍泽之情着实让人激赏!”武氏的声音沉闷而又空洞,似乎说话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木偶:“这样吧,你还要在长安呆上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爱卿你可以好好考虑,若是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多谢皇后陛下!” 当大明宫的南门在王文佐的身后合拢之时,他强行压制住自己快马加鞭的冲动,身后的城门洞似乎是一头猛兽的巨口,随时都可能将自己吞噬。那种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从骨髓里冒出的阴冷,如果可能的话,他这辈子也不想再来这里了。 “金教御在哪里?”王文佐向遇到的第一个东宫内侍问道。 “应该是在太子那边!” “带我去见他,马上!” “喏!”那内侍不敢怠慢,这位王参军乃是东宫近来最要紧的红人,传说太子已经要将其留在东宫出任太子右司御副率,那可是从四品的高官呀! 王文佐紧跟着那内侍的脚步,穿过两条长廊,三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门前。 “郎君请稍候!”那内侍与当值的宦官低语了几句,那宦官飞快的进去通传,片刻后便又出来了:“金教御和太子都在里面,郎君请进!” 王文佐三步并做两步,走进院子,门外他就听到金仁问的声音:“三郎进来后询问一番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问了!”王文佐推开房门,他向李弘敛衽下拜:“微臣拜见东宫殿下!” “三郎免礼!”李弘神色有些紧张:“阿娘这么晚传你去有什么事情?应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什么,就是询问了一下那天晚上两位公主殿下的事情!”王文佐笑了笑,目光转向金仁问:“仁寿兄,你都和殿下说了什么呀?搞得殿下这么紧张?” “没事就好!”金仁问笑道:“应该是我有些太过紧张了!” 三人说了几句,王文佐就找了个理由与金仁问道了别,刚刚回到住处,王文佐就伸出右手:“仁寿兄,那张纸还给我!” “给你!”金仁问从袖中抽出那张王文佐托人送来的那张纸,王文佐伸手接过,却不回答,确认无误之后将那张纸凑到蜡烛旁,火焰顿时在纸上蔓延开来,直到纤细的烟火接触到指尖,王文佐才如释重负的松开手,将最后那半片纸丢入火盆中,暗红色的木炭上跳起一团火花,旋即化为黑色的蝴蝶,四散消失。 “今日总算是死里逃生,太可怕了!” “皇后真的想杀你?”金仁问低声问道。 “嗯!”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她亲口说了:要把我变成诏狱里的一滩烂肉!” “什么?”金仁问大惊失色:“她真的这么说了?那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不过是侥幸罢了!”王文佐将几天前拿粗毛毡给李下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道:“这种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皇宫大内之中,比两军阵前,矢如雨下,白刃相对凶险多了!” “也是三郎你做事精细,若是换了别人,现在已经死了!”金仁问长长出了口气。 “精细?”王文佐摇了摇头:“仁寿兄你还是不明白,我能活下来与我精细不精细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今天武皇后心情不错,也许是因为屋内的熏香和她的品味;也许因为今晚的菜肴是她喜欢吃的;也许是因为垫子厚薄正和她的心意;也许是因为窗外的腊梅又开了几朵;也许是因为我今晚进殿门的时候先迈了右腿,所以我活下来了。但如果明天另一个人也照我这么做,他很可能立刻被砍成肉泥!” “我明白了,所以你不想留在长安?”金仁问问道。 “不错,就是这个原因!”王文佐道:“在百济,我能依靠才智勇气活下来,甚至步步高升;而在长安,一个毫无关系的厨子切鱼脍厚了点都能让我丧命。”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想办法让太子明白你的苦衷的!”金仁问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多谢仁寿兄!”王文佐看到金仁问点了头,不禁松了口气。 夜深了,王文佐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让他无法入睡。孤寂就好像一个无形的薄膜,将王文佐包裹其中,让其喘不过气来。作为一个朋友,金仁问无可挑剔。但金仁问聪明绝顶,但还是难以理解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对于“僭主政治”的恐惧。 僭主和君主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僭主与君主最大的不同在于君主权位得自于传统上公认的传承规则,即使是一个天资平庸君主,他也无需额外的粉饰与包装,因为他与他的臣民很清楚,他生来就是君主,这一点无人能改变。 第309章 僭主(下) 君主制权力体制是一种经历时间的修正和被习俗软化的制度,使人更易于服从,因而最大程度地抑制野心家对权力的窥视,君主也无需通过滥杀来维持统治,因为传统本身就是他最大的保护。因此在君主制下,君主和人民都可以各安其位,享受自己的财富,无需担心遭遇毫无缘由的迫害和杀戮。 而僭主制权力既没有历史的传统也得不到民众的认可,所以为让他的臣民服从他来路不明的权威,为证明他配得上享有等同于君主的资格,他就无休无止地需要残酷的杀戮和需要不断的造神运动来维持民众对他们顶礼膜拜,而这样往往适得其反,激起人民更强烈的反抗。 僭主永远感觉不到权位安全,因此他绝不能给国家与人民带来安全,僭主永远对未来充满恐惧,因此他统治必然让国家和人民也充满恐惧。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才智美德不但不有益,反而有害,僭主往往会将有能力、美德的臣民视为潜在的威胁,而无端加以剪除。 (古希腊科林斯僭主佩利安多洛斯早年的统治相对温和,后来他派使者向米利都的僭主特拉叙布罗斯询问统治之道。特拉叙布罗斯带领使者穿过一片麦地,并动手将长得最高的麦穗折断。使者回报后,佩利安多洛斯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特拉叙布罗斯建议他除掉城邦中最优秀的精英,“以非常残暴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臣民,用诛杀或是流放的方法”。) 武周王朝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僭主制”例子,由于武则天的性别和出身,她的统治天然就是“非法的”、与当时社会习俗相抵触的,传统不但不会支持她,反而会成为敌人攻击她的有力武器。武则天是通过诡计和暴力篡夺了权力,为了继续保持权力,她就不得不变本加厉的使用暴力和诡计,有时她主观上要行善,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最后纵然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难免成为其统治的牺牲者。在这种统治下,王文佐的才略和名望早晚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当然深恶痛绝。 大兴宫、安仁殿,偏院。 “二位,就是这里!”带路的女官推开院门,彬彬有礼的对李下玉道:“奴婢就在外间等候,若是还有什么缺乏的,可以告诉奴婢,待会就送来!” “有劳了!”李下玉矜持的向女官点了点头,走进院内,这间宅院有五进五开间大小,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杈横七竖八的占据了半片天空,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姐姐,这就是我们将来住的地方吗?”李素雯小心的问道。 “应该是的吧!”李下玉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自从母亲被陷害而死之后,她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对未来抱任何希望,这样还能少受点打击。 “我先看看屋里的摆设!”李素雯丢下手中的粗毛毡,飞快的向屋里跑去,李下玉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地上的粗毛毡捡起,拍了拍灰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小娘子!”身后传来女官的声音。 “什么事?”李下玉回过头来。 “屋内已经准备了全套铺盖,这粗毛毡又重又扎人,便交由奴婢丢了吧!” “不用了!”李下玉上前一步,将石桌挡在身后,笑道:“已经用习惯了,换了别的反倒不习惯!” “想不到您倒是个恋旧的人!”那女官笑道。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李下玉道:“下玉虽然是女儿家,但也知道人不能忘了根本,否则便是毫无心肝之人?”她也知道武后与自己姐妹的冤仇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解除的,所以言语中也毫无顾忌,反唇相讥。 “念旧当然是好事,但若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最后只怕反倒会扎伤了自己,就好比这粗毛毡!”女官笑道:“你可知道当初给你送粗毛毡来那位现在怎么样了吗?” 女官的话直接戳中了李下玉的心底:“你是说王参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猜呢?”女官笑道:“皇后陛下是何等人你应该很清楚,你觉得那位王参军现在会怎么样,又何须奴婢说出口呢?” 女官的话语就好像一只无形的铁拳,给了李下玉沉重的一击,她踉踉跄跄的后退了两步,脚底一软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抱住粗毛毡埋头痛哭起来。女官笑吟吟的看着痛苦之中的李下玉,敛衽拜了一拜:“二位且好生歇息,养好身体,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罢走出院门,轻巧的把门带上。 “姐姐,姐姐!你快进来看看呀,里面的陈设家具都是全新的,被褥也是锦缎的,躺在上面别提多舒服了!”李素雯从屋内出来,惊讶的看到姐姐伏在石桌上埋头痛哭,赶忙跑了过来:“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你干嘛哭呀!” “素雯!”李下玉抬起头,用剧烈颤抖的双手抓住妹妹的手:“王参军,王参军,他被那个恶女人害死了!” 两天后,东宫,马球场。 “对,对,就是这样!从边路加速,超过中线压上,中路就要后退去补边路的空缺!就这样,保持整体,保持距离!”王文佐站在场地旁,拿着一个厚纸卷成的扩音器大声叫喊:“对,截断球后长传球打对方的身后,立刻就传,别自己带,马还能比球飞得快?” 太子李弘站在一旁,用一种迷醉的眼神看着场上的比赛,在他身后的比分牌上,用红白两色标明双方的得筹数,代表东宫六率队的白色筹码有八个,而陪练一方只有两个,胜负已经分明。 “水,快拿水来!还有,豆浆、鸡蛋、豆料,都快拿来!”李敬业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马匹和他的主人一样汗出如浆,四肢和胸口的肌肉在剧烈的痉挛,显然这匹上等凉州骏马已经在猝死的边缘了。 第310章 赢球 “敬业兄,你没事吧?”金仁问上前问道。 “别管我,我的菊花青!”李敬业一把甩开金仁问的手。扯下上衣用力给自己的坐骑鼓风散热,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些礼节,一门心思都扑在自己的爱马上了,两个马奴一边替马按摩肌肉,一边将打破壳的鸡蛋掺入豆浆搅拌均匀,喂给马吃,过了好一会儿,那匹菊花青才渐渐缓了过来。 “娘的,累死乃公了!”李敬业看到自己的爱马没事,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起来:“仁寿兄,那王文佐在从军之前该不会是种地的吧?他今天就把我们当拉犁的牛使唤,从东头扯到西头,再从西头扯到东头,从头到尾都没停歇,就是个铁打的也顶不住呀!” “这个就不知道了!”金仁问笑了起来:“不过看来今天你们要输了!” “输了,不但今天输了,这么打下去明天要输,后天要输,如果找不出破解的办法,还要一直输下去!”李敬业苦笑道:“仁寿兄,我打了二十多年的马球,第一次知道还可以这样打法!” “我也是头一次知道!”金仁问笑也很轻松:“原本也只是想反正都是要输的,就权当让他试试,没想到……”“不要说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全长安城的人没人能想到东宫六率居然能在马球上赢北门禁军!”李敬业脸上的怒气早已不在:“嘿嘿,那时肯定全长安的人下巴都给吓掉了!” “现在胜负还说不准!毕竟操练时间还太短!”金仁问叹了口气:“若是再有一个月,不,哪怕是再有半个月时间就好了!” “这倒是,北门禁军只会比我们这些临时拉来的还要强,毕竟他们每个月至少要在一起打两三场球,配合要默契多了!”李敬业点了点头:“不过胜负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到东宫这边潜力无限。” 金仁问无声的点了点头,凝视着下方的球场,球场上传来一片欢呼声,原来刚刚东宫队刚刚又射进一球,这样他们已经取得获胜所需的最后一筹,赢得了最后的比赛。欣喜若狂的东宫骑士们在马背上振臂欢呼,看台上为其助威的观众们也齐声应和,失败一方的骑士们已经精疲力竭,纷纷跳下马,躺在地上剧烈的喘息,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仁寿兄!”李敬业站起身来:“王文佐在长安应该还没有宅邸吧?” “嗯!”金仁问点了点头,嘴边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怎么了,你要送他一处?” 霓裳铁衣曲 第102节 “不错!”李敬业倒也不讳言:“文佐他现在借住在你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我家在安兴坊有一处三进的宅邸,除了坊门往西走一里就是延禧门,进了延禧门就是东宫了,当值下勤也都方便。” “敬业兄果然不愧是英国公的嫡孙,果然大气!”金仁问翘起了大拇指:“只是有些可惜了!” “可惜?文佐他打算自己买?”李敬业笑道:“别开玩笑了,长安居大不易,宫城旁边的宅邸可不光是有钱就够的,不要说买,就是租也不容易,不但贵,而且远。这两年外来的京官都有住到安化门外头的去了,四更时分就的起床在城门口等着进门,不然就等着被弹劾罚俸吧!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没打算留长安!” “没打算留长安?不可能吧?太子这些天和他形影不离,怎么会不留他?东宫属官那么多,随便哪里不能给他腾出一份差使?” “不是太子没留,而是三郎不想留!”金仁问道:“若是我猜的没错,上元节后不久他就会回百济了!” “回百济?”李敬业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呀?仁寿兄你不会就这么让他发傻吧?这可是长安呀!太子殿下现在喜欢打马球,可未必永远喜欢打马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三郎是聪明人,这个道理用不着我告诉他!”金仁问笑道:“他既然想回百济,肯定是有没有做完的事情,等他做完之后,自然就会来长安的!毕竟万物的尽头是长安,对不?” “你呀你!哎!”李敬业长长叹了口气,似乎看到是有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被白白浪费了。 “算了,我曾经听人说过,聪明人也会做蠢事,而且是那种特别特别蠢的,九头牛也扯不回来,既然这样我就不多说了!” “这就对了!”金仁问道:“世事运转,往来归复,谁又知道哪个是聪明,哪个是愚钝,无非是成败而已!留长安未必是好,去百济未必是坏,还是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李敬业叹了口气:“只是长安一别,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样吧,上元节后请你和文佐来我府里痛饮一番,权当是为他践行!” “那我就代三郎就多谢你了!” “李敬业要送我一套宅邸?”王文佐一边擦汗一边惊讶的问道。 “不错,在安兴坊,除了延禧门往东走不到一里就到了,那地方的宅邸可不便宜!” “出了延禧门向东走不到一里?那不就挨着宫城了?”王文佐吓了一跳:“那地方的宅邸当然不便宜,李敬业这么大方?” “宅邸不大,也就三进,应该是他自己买下来的!”金仁问笑道:“大方是一定的,这也算是他们家的家风了!” “家风?”王文佐闻言一愣,才想起来以前金仁问和自己说过英国公李绩的发家史,不由得忍俊不禁:“还真是,我听得都有些心动了!” “来不及了,我已经替你回绝了!你又不会留在长安,要宅邸作甚?” “好吧!”王文佐叹了口气:“虽然有些可惜了,但也只好这样了!”他口中说的可惜,脸上却全无可惜之色,显然在他看来这宅邸不是财富,而是惹来麻烦的根源。 “对了,洛阳那边来人了!”金仁问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王文佐:“这是刘刺史给你的信笺!” 第311章 品级 “刘刺史,他的病好了吗?”王文佐赶忙接过来信,他在长安这些天一桩事接着一桩事,整个人都忙昏头了,都快把同来的刘仁轨给忘掉了。 “前几日本来快好了,又有些反复,医生说让他还要静养些时日!毕竟年纪大了!” “是呀!”王文佐拆开书信,看了几行苦笑道:“从信里看刘刺史很着急,倒也难怪,好不容易有次面圣的机会,却被病情耽搁了!” “他现在面圣也晚了!”金仁问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其实也都怪你!” “怪我?怪我什么?” “你也知道刘刺史是怎么来百济的,他当初得罪了李义府,年过六旬还白身从军,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要立功面圣,然后翻身?可好不容易平定百济立下大功,却途中生病,面圣的机会让你给占了,他还怎么翻身?” “仁寿兄这话不对吧?正使是刘刺史,我不过是副使,我怎么能占他的机会?” “正使也好,副使也罢,只要能把百济那边的情况表述清楚,对于天子来说又有什么区别?”金仁问笑道:“话是从你嘴巴里出来的,圣上的眷顾就在你身上,刘刺史就算再去面圣,该说的话也都让你说完了,他不过是重新讲一遍,换了你是天子,你只怕都听厌了,又有什么眷顾?” “他的功劳还在呀,朝廷升迁官职依照功绩给的吧?” “三郎,在大唐本官五品就可以进政事堂,当宰相,可一州刺史最低也是个从五品下,最高从三品下,大唐有几百个刺史,你觉得进政事堂的五品官和当刺史的五品官是一回事吗?” “仁寿兄的意思是,官职关键不在这品级上?”王文佐问道。 “不错,这品级很多时候是骗人的!”金仁寿笑道。 原来唐代官制正一品有三公、三师,即太尉、司徒、司空、太师、太傅、太保;除此之外还有天策上将,不过只有李世民一人曾经担任过。而从一品则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以及太子太保,还有仪同三司等等。而二品官则是三省的长官,即中书令、尚书令、侍中,而李世民当过尚书令,所以唐太宗之后,也无人再担任尚书令,左右仆射就成了实际上尚书高官官。而从高宗开始,三高官官逐渐变成一个荣誉头衔,若非有“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加衔,也不能参与政事决策。 而真正行使相权的人往往只是三品、四品、甚至品级更低的官吏,比如狄仁杰,他公元691年被武则天加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成为实际上的宰相,而他当时只有四品。 究其原因,原来隋唐官制承接魏晋南北朝的余弊,相当程度上保留有贵族社会而非官僚社会的特色,即一个官员入仕的品级是和他的家世对应的,即鼎鼎大名的九品中正制。简单的来说,就是乡品的一二三四五,对应起家官的五六七八九。乡品越高,入仕官的品级也越高。比如你爹是三公,那么你的乡品一般就是一品,那么你的入仕就是五品(中书郎、散骑常侍之类的);如果你只是娶了公主,那么一般乡品是二品,那么你的起家官一般就是六品,这就是顶级官二代的乡品。如果你爹只是普通中枢权臣或者地方一把手,那乡品一般也就是三品,起家官就是七品,一般是比较偏远地方的县令。而普通人举孝廉之类的乡品一般也就是四品,五品,起家官就是八九品,还是那种苦逼的浊官。 其实唐初也有沿袭隋朝的很完备的文武散官制度,文叫大夫,武叫大将军,勋职叫柱国。如果还是照着原先的玩法搞,则用不了多久,七八岁的郎官和校尉满地跑,假以时日都是一二品大员。唐代科举起家官品级又低,秀才科分四等,最高起家官是正八品上,而明经也分四等,最高起家官是从八品下,进士只分两等,最高起家官是从九品上。 偏偏唐代品级分得又细,不但有正从之分,还有上下之分,从从九品下爬到正八品上就有八级。普通人哪怕是二十从正八品上入仕,两年升一级,干到六十也才正三品上,距离魏晋时候宰相的品级还早呢。所以唐代皇帝如果不想被贵族老爷们垄断高官,就肯定要打破官品的界限,把掌握核心权力的官品往下压,这样才能打破贵族对中枢权力的垄断,从寒人中挑选自己需要的人材。 显然对于刘仁轨来说此番回长安最要紧的是能够面圣,继而给天子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确切的说让天子心里有他这个人,这样有了好处皇帝想的起他,李义府想弄死他也有所顾忌,这个比什么升官重要一万倍。不然就算给他升个四品又有什么用?也就一上州刺史而已,只要李义府在宰相位置上,弄死一个四品上州刺史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李义府公元663年4月已经下狱,这里由于情节需要,将其延后) “原来如此,那倒是我没想到!”王文佐点了点头:“难道即使刘刺史能够面见天子,也不行了嘛?” “很难!”金仁问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大唐天子统御天下,而天下有四百州郡,亿兆百姓,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对于他来说,既然百济战乱已经平定,又从你我口中了解了详情,再专门花时间来见一次刘仁轨就是浪费时间,更不要说他的身体也不好。纵然见了,也就是敷衍两句便了事,绝不会像对你我那样交谈许久!三郎你很幸运,天底下有才能有志向的人很多,但能像你这样上达天听,能得到机会一展才华的人却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潦倒不得志,沉沦下僚,你千万不要浪费了这运气!”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史书上记载刘仁轨自少家境贫寒,但爱好学习,成年后博通经史,直言敢谏,刚正果决,但又不乏机变。但由于出身微寒,直到六十岁都并不得志,直到白江口一战才名震天下,从此扶摇直上,成为高宗后期时的名臣。但王文佐的穿越让历史发生了一点细微的波折,虽然唐军依旧在百济大破倭人百济联军,但一场风寒和一点巧合把胜利最大的果实掉到了王文佐的头上。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仁轨恐怕是很难凭借这次机会简在帝心了。 第312章 童谣 洛阳,金宅。 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烛光映照在纸窗上,留下一个跳动的影子。刘仁轨痛苦的仰起脖子,将药汁倒入口中,苦涩的味道让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就好像久旱的麦田。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呀!”刘仁轨放下药杯,目光转向床旁的铜镜,镜子里那个男人苍老而又疲倦,他露出一丝苦笑,命运和女人一样爱俏,似乎触手触手可及的时候,又突然一下子飞走了,落在年轻人的身旁。王文佐确实比自己更适合面见圣上,他体会过这个年轻人的魅力,当你和他相对而坐,侃侃而谈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的喜欢上这个年轻人:有学识、机敏、有礼貌、果决,而自己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刘公,您怎么又起来了,快躺下,不然医生知道了又要责怪我了!” 婆子推门进来了,她小心的收走药杯,嗔怪着帮助刘仁轨躺回床上,替其将被角折好:“刘公,外头可是数九寒天,您这把年纪可千万不能再受凉了!” “我知道了!”刘仁轨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很老了吗?” “是呀!”婆子笑道:“我听大夫说您都六十多了,比我阿耶还大几岁呢!” “你阿耶?他现在在哪里?”刘仁轨问道。 “我阿耶?他呀!”婆子笑了起来:“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坟头的小树都有碗口粗了!” “是呀!”刘仁轨叹了口气:“我若有中人之寿,坟头上的树只怕已经有小儿合抱粗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刘公您可别这么说!”那婆子一边给旁边的火盆加木炭,一边笑道:“我阿耶是个种田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能活五十多就不错了。您是朝廷贵人,莫说六十,七十八十也不奇怪呢!” “是吗?”刘仁轨被那婆子的话逗乐了:“那你替我相相面,看看我能活多久!” “那我就试试,说的不对您可别怪我!”那婆子是个快活性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端详了下刘仁轨的容貌,正想说话。外间传来一阵童谣声:“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 “外面这么嘈杂,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那婆子应了一声,打开窗户向外看了看,回头道:“是个黑袍沙门,后面跟着一群孩子,孩子唱的顺口溜!” “你扶我起身,让我看看!”刘仁轨道。 “这怎么行?您这风寒还没好呢?外头风这么大!”那婆子还没说完,刘仁轨便怒喝道:“我死不了,快来扶我!” 那婆子没奈何,取了块毛毯替刘仁轨披上,然后扶着刘仁轨走到窗旁,寒风迎面回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院外的街道尽头有一个黑衣僧人,后面跟着七八个孩童,正又唱又跳,唱的正是方才那段童谣,一转眼就不见了。 “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刘仁轨口中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丝戾气。 长安,上元节。 对于当时长安人来说,普天之下,哪有一座城市比得上长安?(洛阳人在这一点上有异议),哪一个节日比得上长安的上元节?绝对没有,穷尽你的想象,将你平生以来所见所闻,繁华、绚丽、热闹、辉煌等字眼汇集于一地,也无法形容上元节的长安于万一。 当天清晨,长安郭城的各座城门就重重洞开——启夏门、安化门、金光门、开远门、延平门、春明门、通化门、延兴门、景耀门、光化门、芳林门,尤其是正南面的明德门,这座城门正好处于长安城的中轴线上,有五座城门,进城便是150米宽的朱雀大街,贯穿南北,直通皇城的朱雀门和宫城的承天门,从明德门进城,眼力好的人就能看到地平线上隆起的皇城。从各座城门涌入的人们,身穿各色华丽的衣裳,兴致勃勃的看着周边的一切,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帝国都城此时却成了一个好客殷勤的女主人,张开双臂邀请每一个客人。 而对于长安城的上流社会来说,麟德元年的上元节是一个尤为特殊的日子,过去一年的大唐可谓是喜事连连,东线的百济自不待说,北线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讨平了铁勒反叛,在回纥故地建立了瀚海都护府,辖境约今蒙古国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和贝加尔湖周围地区,红发绿瞳的坚昆等居于贝加尔湖乃至叶尼塞河等部落。惟有西线情况堪忧,新兴强国吐蕃大破吐谷浑,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弃国逃到凉州(今甘肃武威),向唐请求迁徙到内地。唐与吐蕃的缓冲区已经不复存在,东亚两大强国的百年战争一触即发。 但是对于长安城里的贵人们来说,以上的一切都没有皇城内的一场马球赛重要,帝国的继承者将在这场马球赛中初试啼声,登上政治的舞台。 马球赛的地点位于御苑北面,距离玄武门只有一里多远,球场的四周有石条阶梯看台,有四百步长,一百八十步宽。整座球场几乎是椭圆形的,它的东端几乎是半圆形的,西端却是一条直线切下,在南北两侧各有存放马球用具和饲养马匹的房屋。 “三郎!你有没有发现儿郎们今天特别兴奋?”金仁问笑嘻嘻的指着正在马球场上热身的东宫骑士们。 “好像是的!”王文佐用不那么肯定的口气答道:“也不奇怪,能在天子陛下面前显露身手,这个机会难得的很呢!” “圣驾还没到呢!”金仁问指了指四面的看台:“三郎,你有些方面也未免太迟钝了,难道没发现今天的看台格外艳丽吗?” “艳丽?” 正如金仁问所说的,看台上已经搭起了上百座帷幕,帷幕的四角悬挂着金银珠玉串成的流苏悬坠,寒风吹过,敲金振玉,仿佛天上仙宫飘来的一阙仙乐。不时有服饰华丽的贵妇人出入,远远望去仿佛仙子。 第313章 圣驾 “仁寿兄你该不会说的是看台上那些贵妇人吧?” “不是她们还能是谁?”金仁问笑道:“你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了,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些关于百骑的传说?能给圣驾开道的“人样子”,一旦被那些仙子们看中了,那可不仅仅是青云直上呀?” “我这些日子都快忙疯了,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王文佐没好气的答道,金仁问口中的“百骑”便是北门禁军中负责给天子当仪仗随从,每出游猎,令持弓矢於御马前射生。这些骑士不但要骑术武艺出色,仪表也有一定的要求,自然成为当时贵妇人的追捧对象,长安城中也有各种不同的传说。东宫六率自然也是羡慕不已,他们这次如此积极,也有在长安的贵妇们面前显露身手的心思。 “那着实有些可惜了!”金仁问笑道:“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出外饮宴,就有好几个“仙子”们拐弯抹角的打听你的消息。” “你没告诉她们我不会在长安久待?”王文佐没好气的问道。 “这不碍事呀!”金仁问笑道:“人家又没想和你长相厮守当结发夫妻,也就是一夕之欢罢了,还管你在长安呆多久!” “一夕之欢?这些贵妇这么开放?” “开放?不错,三郎这个词用得好,我记住了下次和那位公主说!”金仁问笑道:“你想想那些女人们什么都有了,权力、钱、享受,现在还能做什么?和尚她们都喜欢,何况像你这样文武兼资的马上健儿?怎么样,有没有考虑?” “算了!”王文佐稍一犹豫,苦笑道:“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这倒是不错!”金仁问嘉许的点了点头:“你毕竟和那些和尚,健儿不一样,兵部马上就出文了,行军司马,从五品下的官儿,是要考虑下体面了!” “这么快?”王文佐吓了一跳:“没过上元节,衙门不是还没办差吗?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宴席上有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听他说的!”金仁问手指指天:“上头催的紧,估计明天就发文了,恭喜了王司马!不过散官的升迁没有这么快,估计也就给你一个昭武校尉、昭武副尉什么的,过几年才能慢慢跟上来”“这个倒是无妨!也是多亏了仁寿兄的相助!”王文佐赶忙拱手还礼,他当然知道自己能够这么顺利的升迁到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这样的要害职务,纵然有天子皇后的首肯,其中金仁问也有出力,否则自己从兵曹参军到行军司马这一大步是不会这么顺利的,至于散官,这个他倒是不在意,反正他也就想着有个官职办事,品级什么的根本不在乎。 “你我之间就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了!”金仁问摆了摆手:“这场球赛打完,能走就赶快走吧,长安这地方水太深了!” “仁寿兄为何这么说?”王文佐诧异的看了金仁问一眼,自己不想留在长安他是知道的,但这样直接的催促还是第一次,其中必有隐情。 金仁问没有回答王文佐的问题,他站起身来,恭谨的向北面看台当中的方向下拜:“圣驾到了!” 万岁!万岁! 欢呼声一开始是微弱的,稀稀拉拉的,接着就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整齐,在马球场周围引起了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北面看台那里去了,就在这个时候,两面赤黄色罗伞缓慢的向北面看台最中间的位置移动,那是天子和皇后的仪仗。 李治坐在乘舆上,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今天是与民同乐,这次他并没有身着天子正式上朝时的冕服,只是身着赤黄圆领紧袖袍,折上头巾,九环带,六合靴,他身旁的武皇后小袖窄衣,外加半臂,肩绕披帛,紧身长裙上束至胸,布帛裹头,夫妻二人都是一副即将上马的短打扮,与即将开始的马球比赛倒是颇为相配。 “哪边是东宫一边?”李治饶有兴致的问道。 “正在球场上热身的便是!”当值的内侍赶忙答道。 “热身?这是什么意思?”李治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103节 “就是先让人马先跑跑,出点汗,免得待会打起来容易受伤!也适应一下场地!” “不错!”李治拊掌笑道:“身子先热了,才不易受伤,热身这个词用得好,北门禁军的人手呢?他们不热身吗?” “两边都各有两刻钟的时间热身,北门禁军的已经热身过了!” “嗯!这样才公平嘛!”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今日是按照什么规矩?” “两边谁先拿下十二筹谁就赢!” “十二个筹?”李治笑了笑:“你去和北门禁军的说一声,太子毕竟是寡人爱子,也要让东宫那边拿几筹!” “奴婢遵旨!”那内侍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旁边的武氏冷哼了一声:“陛下您就觉得北门禁军赢定了?” “呵呵呵!”李治笑道:“寡人当太子时也时常打马球的,北门禁军的马术、马匹、球技都比东宫强得多,若是依照谁先得筹谁就赢的规矩,东宫那边还有侥幸的可能,十二筹的规矩,东宫一点胜算也没有,若是东宫一筹都拿不到,弘儿的颜面也不好看!” “陛下这么偏心,就不怕东宫赢了?” “东宫赢了?这怎么可能?阿武你没有打过马球,不清楚其中的奥妙。”李治笑了起来:“好吧,若是东宫真的赢了,那今后把守玄武门的职责就由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轮值,北门禁军上半个月,东宫六率下半个月!” 武后冷哼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快。原来这唐代长安城始建于隋文帝,位于龙首原南坡。其地势北高南低,而宫城又位于整座城市的北部,因此宫城北门的玄武门就是整个宫城乃至整个长安城的制高点。所以李渊建立唐朝之后,就在北门屯扎驻军,不过此时的屯营和其他军队来源差不多,有从龙兵也有各地上番的府兵。而玄武门之变中最激烈的战斗就是发生在这里,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曾经猛攻此地,直到李世民派人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带来展示给二王部下看,齐王和太子部下方才溃散。 第314章 开赛 所以李世民登基之后,就将秦王府兵调入北门屯营,并且将其从南衙诸卫专门独立出来,成为天子的直属武力,以确保其忠诚,其后数十年,北门禁军的实力和地位不断增强,愈来愈向天子亲兵的角色转变。而李治居然将如此重要的宫禁锁钥让儿子的东宫染指,这让武氏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寡人也知道这话有些孟浪,不过东宫是赢不了的!”李治笑道。 李治的声音被愈发整齐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向前两步,走出锦障,让看台上的观众和即将进行比赛的马球手们看的更清楚,欢呼声变得更加猛烈,给李治一种错觉——自己似乎要被声浪托举起来了。 “陛下,外头风大,小心御体!”随行的太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寡人省得!”李治点了点头,向观众们挥了挥手,退回锦障内,对一旁的内侍道:“可以开始了!”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这是比赛即将开始的信号,看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的看着双方的骑手们穿过门洞,进入场地,然后排成两列横队,面朝北面的看台,举起手中的球杆,向天子和皇后致敬。 “金教御,王三郎,就要开始了!”太子李弘的气息有些急促,稚嫩的脸颊上是激动地红晕,他并没有和父母坐在一起,作为东宫队的主人,他直到比赛前开始前一刻还和他的队员们在一起,直到号角声响起,他回到“教练席”……这是紧挨着球场南侧的一小块空地,距离球场只有两步,球场上的球员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王文佐的叫喊。为了避免被马匹冲撞,王文佐甚至还下令将其搭起了一个一米半高的看台。 “殿下!”王文佐伸手拉了李弘一把:“您不用担心,现在比赛才刚开始!” “我没担心!”李弘笑道:“本王只是有些激动,真可惜不能亲眼看到阿耶惊呆了的样子!” “那您为什么不坐上头去?可能视野还好些!” “那可不一样!”李弘笑道:“坐上头只能看比赛,坐这里不但能看,还能听到沉重的马蹄声,闻到烟尘和战马的汗臭味道,马蹄溅起的泥土扑面而来,球杆相互劈砍,这种乐趣可不是坐在上头能享受到的,更不要说还能看你如何指挥球队,这本王可要好好学学!” “这位太子上辈子估计是个古罗马人!”王文佐心中暗忖,口中道:“其实也没什么难得,您看,北门队已经开始进攻了,应该是直接冲中间,战术很简单,不过他们的马和骑术的确要好很多!” 正如王文佐说的那样,号角声还没有彻底平息,北门禁军的马球手就已经控制了马球——唐代人称其为马鞠,是一个苹果大小的硬木球,涂有彩漆,骑士手持曲棍球状的球杆击打争夺马球。一名骑着橘黄色母马的北门骑士用力将马球往前一扫,然后就策马冲出骑群紧随马球而去,看台上的话声、喧闹声、轰笑声顿时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骑士们的行列那儿去了。即使是最美丽贤淑的贵妇,此时也禁不住绞紧手帕,咬住嘴唇,为心仪的骑士祈祷,这并非是杞人忧天,马球运动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即便是最优秀的骑士,在这种激烈对抗的运动之中也难保自己不会摔破头、摔断胳膊甚至被倒下的马匹压死,至于扭伤手腕脚踝,被球杆打破头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论是描写,不论是想象,要把观众在注视这场激烈比赛时所经历的紧张情况传达出来都是不可能的。但下面的描述也许能给你一个极微弱的印象:聚集在看台上的观众中间,约莫一千余人左右对这场比赛下了赌注。赌注的数目按照各人的经济情况,从几十贯到上百贯,甚至有安仁坊里的一处宅邸加城外渭河边的一座水力磨坊,后者在关中可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一部分人下注的对象是穿白衣的东宫六率队,另一部分人下注的对象则是穿红衣的北门禁军队。 “还好,打飞了!”李弘挥舞了一下胳膊,吐出一口长气,正如他说的,那名北门骑士用力太猛了,后来他虽然追上了木球,但已经没有射门角度了,木球在距离球门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就偏出了,撞到了围墙上弹了回来。 “北门一方太急了,如果刚才力道小一点,慢一点其实更好!”金仁问点评道。 “仁寿兄说的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他们进攻有层次感一点,有人拖后接应,接那家伙的回敲球射门的话,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有层次?接回敲球射门?”金仁问拊掌笑道:“若非是亲眼目睹,我还真不信你就没打过几次马球,这应该就是佛经里说的宿慧吧?” 此时东宫一方已经将从围墙上弹回的马球抄截住,王文佐站起身来,高声喊道:“勿急,利用球场的宽度横向拉扯对方的阵型,以迂为直!” 王文佐的叫喊声引来了附近看台上观众们的注意力,几双好奇的美丽眼睛投向这个对着球场大喊大叫的奇怪家伙,难道他刚刚下了一大笔赌注吗?可问题是听他叫喊的内容,也不像是下赌注的样子呀? 东宫队在球场上的表现很快就将观众们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去,控制了球权的骑士并没有如大家预料的那样策马向敌方的球门疾冲,而是将木球向二十余步外的同伴传了过去,不待北门队骑士上前阻截,接住传球的第二名东宫骑士又横向传给另外一侧的同伴,与其同时东宫队的骑士们也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粗略的三列线阵型。 “东宫队这边是怎么了?怎么不敢向前冲,只是把木球横着敲来敲去呢?”一名观众不解的问道。 “该不会是被北门骑士吓怕了吧?他们的马和骑术可都比北门禁军的差远了!” “力不如人也还罢了,连胆气也不如人,这些家伙真是把太子的脸都丢尽了!” 第315章 扳平 看台上的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与刚刚的欢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来当时马球运动虽然在大唐颇为盛行,但实际上参与者还主要是上流社会和军中(马匹太昂贵了),其战术还是非常原始的,战术和球场位置的概念还没有形成,对战双方还是一拥而上,相互冲击驰骋,胜负凭借个人的骑术和马匹的优劣,像东宫队现在使用的控制球权,通过传球,无球跑位制造空档,寻找机会,防守通过阵型的变化,形成局部数量优势,压缩对方空间,迫使对方失误这些战术理念在当时根本不存在。其结果就是东宫队在球场上的表现在观众们看来就是畏敌怯战,这在众人看来可比输球糟糕多了。 “殿下无需担心!”王文佐安慰道:“只要进一筹,自然这些人的态度就改变了!” “你不用担心,本王还不至于这点底气都没有!”绯红的脸颊出卖了李弘心中的怒气,他用手中的象牙折扇用力敲打着膝盖:“李敬业一开始不也笑话东宫打的是娘们球,后来呢?我记得他那匹青花菊差点没累死!” “不错!”王文佐笑道:“最后几天李振业干脆不骑那匹青花菊了,应该是舍不得!” “哈哈哈!”李弘笑了起来:“对,本王是奇怪他怎么后来不骑那匹马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话间,球场上东宫队抓住了一次难得的机会,中路骑士突然传给左边路队友,左边路敲给后插上的左后卫,凭借早已提速的坐骑,那名左后卫骑士一路狂奔五十多步,冲破数骑的堵截,然后斜传给后插上的中路东宫骑士,在距离球门还有十二三步的地方完成了第一次射门,只可惜还是打飞了,木球远远的向球场斜角飞去,看台上顿时发出一片叹息声。 “不要急,打的好,先退回防守,保持阵型!”王文佐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东宫骑士喊道:“对,慕容鹉你空挥两下球杆,方才就是握杆太紧了!”金仁问就老道多了,对刚刚打飞的那名骑士喊道。 “遵命,金教御!” “想不到东宫这边打的还不错!至少场面上还是有攻有守,嗯,弘儿还是能得人用人呀!” 北面看台赤黄色罗伞下,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可能是所有观众中对于比赛结果最不在乎一个了,首先他没有参与赌局,其次比赛的双方一方是自己亲儿子的球队,另一方则是自己的护卫亲兵,谁赢他都可以接受,如果东宫一方能够在场面上打得不错,他就更高兴了。 “那陛下觉得最后谁能赢?”武氏问道。 “那还用说?”李治笑了起来:“这么说吧,东宫这边只要能得两筹、三筹,那就很不错了,北门禁军的马好,骑术也更好,越打到后来优势越大的!” 兴许是被刚刚东宫的进攻吓了一跳,北门骑士这边争夺到球权之后并没有冒然猛攻,而是在球场中央踯躅了两圈,这也引起了看台上的一片嘘声,这些贵人贵妇们在上元节冒着寒风坐在看台上可不是为了看骑马漫步的。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北门骑士这边很快就发起了新的冲击。 “北门禁军的骑术的确要好不少!”王文佐感慨道。 “那是,这里头基本都是给天子仪仗当先导、护卫的,骑术自然顶挑的!”金仁问道:“不过这些家伙遇上三郎你这个怪胎也算是倒了霉!” “为何这么说?”太子李弘问道。 “别人打马球防守是抢球,最多是撞马、打人!三郎你打马球是把持球的骑手往两边赶,北门骑士只知道闷着头往前冲,可越往前冲就地方就越狭窄,七八骑围过去,再有本事也冲不出来的。” “马球毕竟不是打仗,不是闷着头往前冲就赢的!”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北门禁军的实力着实不错,这场球打下来至少也能拿两三筹的!” “这就要看运气了!”金仁问道:“如果头两刻钟能得筹还好,如果一开始打不开局面,越到后来马力越差,要想得筹就更难了!” 似乎是听到了金仁问的谶语,一名北门骑士竟然从冲破数层东宫骑士的阻截,斜刺里挥杆将球击入网中,得了一筹。看台上顿时传来一片欢呼声,北门禁军先拔头筹。 “那厮竟然冲破四五骑围堵,还能在这么小的角度打进!”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要紧,先进一筹,比赛才真正开始!”他大声向球场的东宫骑士们打气道。 “说得好!”太子李弘低声道:“可惜本王不能像三郎这样大声替将士们鼓气!” “这倒也无妨!”金仁问笑道:“您能坐在这个地方,就已经是最大的鼓气了!” 依照规则,得一筹之后,须得将球权交换给另外一方。于是这一轮轮到东宫骑士发起进攻了,也许是因为刚刚得筹的缘故,北门骑士那边士气大振,球还在距离东宫球门不远处,他们就快开始上前抢截,显然是想夺回球权,一鼓作气打垮对手。而东宫骑士这边依旧是如比赛刚开始的那样,受到逼抢的骑士便将马球传给附近的同伴,一时间观众们只看到球场上骑影飞驰,烟尘漫天,马背上北门骑士的英姿更是引得观战的贵妇们眼睛发亮,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东宫骑士们几乎都是在原地打转,消耗的马力要远远少于对手。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北门骑士的逼抢变得缓慢起来,他们的坐骑打着响鼻,浸透了汗水的鬃毛黏在皮肤上,一团团的,也没有一开始的神气了。这时东宫队突然故伎重演,他们先将木球传给中路的一名骑士,对手上抢稍慢,他便将球传给左翼高速上冲的同伴,然后又是狂奔、回敲、射门——这一次东宫队这一边没有浪费机会,木球直飞网窝,东宫队也取得一筹。 “好,好!”李治猛拍了一下膝盖,作为一个内行,他此时也看出门道来了:“寡人还真是小看弘儿了,东宫这边虽然骑术和马匹都比不过北门禁军,可打法却大不一样,这么看来这场比赛的结果还真是胜负未卜呀!” 第316章 平局 “陛下还记得方才说的话吗?”武皇后笑道:“若是东宫这边赢了,那今后值守玄武门的差使就由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轮值,两军各半个月!” “哦,哦,这件事情呀!”李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强笑道:“阿武,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嘛!” 武皇后没有说话,头偏了过去,冷笑了一声。李治叹了口气,眉宇间现出一丝忧虑。 东宫骑士取得一筹让看台的观众发出一片欢呼声,除去那些下注的赌客们,其他观众也开始被马球比赛本身的精彩所吸引。获得球权的北门骑士开始发起猛攻,但相比起比赛刚开始的速度和节奏,明显有所下降,而东宫骑士一方则依旧严守区域防守纪律,将对手的持球人尽可能往两边赶,然后伺机截断对方的传球。 东宫一方的防守策略很快得到了回报,被驱赶到球场右侧的持球北门骑士在屡试不果之后,不得已把木球回敲给身后的队友,正好被一名东宫骑士截了个正着。抄截到木球的东宫骑士迅速传球,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东宫这边就三传两倒,把球传递到了最前面那名东宫骑士,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快马疾鞭。挥杆推射,木球入网,现在领先的可是东宫队了。 观众们的欢呼声更加响亮了,接着开始评论起刚刚取筹的东宫骑士是多么出色,那些下注在东宫队身上的人们更是得意的夸耀自己的眼力,马球场上发出哄响声。 球权被重新交还给北门禁军一边,球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先志满得意的他们开始意识到胜利似乎并非唾手可得,只不过他们不明白的是,明明对手无论骑术还是马匹都乏善可称,偏偏还能领先。 “大伙儿加把劲,一定要赢下这局,咱们可是北门禁军!”一名北门骑士大声道:“俺爷爷当初跟着先帝爷在浅水原破薛仁杲、介州破宋金刚,在邙山破王世充、虎牢破窦建德,可从来没输过。今日又怎么能输给一群来长安上番的小子?” “不错,我等乃是天子的前驱,若是输给东宫那群人,今后还有何颜面为天子仪仗!”旁边一人大声应道:“今日哪怕是死在这里,也决不能输!” 接下来的比赛变得愈发激烈了,北门骑士们与其说是在进行马球比赛,还不如说是在进行战斗,他们策马冲击,挥舞球杖,似乎手中紧握的不是球杖,而是百炼钢刀,不断有人跌落马来,但落马之人只要还能动弹的,也飞快爬上马,继续较量。双方的得筹交替上升,而受伤的人数也在不断上升。当再此有人落马摔断胳膊,被痛苦的抬出场外时,太子李弘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高声道:“且住,且住!停止比赛,停止比赛!” “殿下,您这是……”金仁问惊讶的问道。 “本王要去面见陛下,请求停止比赛!”他也不多话,便快步向北面看台赤黄罗伞疾行而去,进了锦障他便向李治下拜道:“阿耶,孩儿恳请停止比赛!” “停止比赛,这是为何?”李治诧异的问道。 “马球赛打到此时,已经有多人受伤,北门禁军、东宫六率都是大唐将士,孩儿不欲为一己之喜乐,却让大唐壮士无必要之伤害!所以恳请阿耶比赛到此为止!” “哦!”李治本来还担心若是东宫队赢球了就得把玄武门改成轮流屯守,会带来无穷之后患,此时见李弘要求停止比赛,心中大喜:“你有此仁心最好,寡人又怎么会不成人之美,来人,比赛就此停止,将太子之仁心昭告天下,两边将士皆赐绢帛十匹,谷五石,受伤者加倍!” “奴婢遵旨!” 随着号角声响起,球场上的喧闹平息了下来,接着就传来宣旨寺人清亮的声音,随即无论是看台还是球场上都传来阵阵“万岁”声。 “三郎,你觉得继续打下去,谁赢谁输?”金仁问笑道。 “谁赢谁输又不重要,只要太子赢了就行!”王文佐笑道。 “哦,想不到三郎对于太子寄望如此之深呀!”金仁问笑道。 “废话,只要不是武则天谁登基我都支持,那女人可是搞过匦检(即制度化的鼓励告密)制度的,就算我清白无辜,也难免会被人告密,落到周兴和来俊臣手里也是死路一条!”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说:“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为臣子自然会寄望深重!” “这倒也不错,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总算是了结了,没有几百几千人因此丧命,也算的上是一桩幸事了!”金仁问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三郎,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一关怎么过去!” 长安,群贤坊。 从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走,第三个岔路口两侧便是著名的东西两市,长安本地人还是喜欢用前朝的称呼,叫东市为都会,叫西市为利人。东市东接道政坊和常乐坊,西连平康坊和宣阳坊,南依安邑坊,北靠依胜业坊和兴庆宫。西市东邻延寿坊和功德坊,西通群贤坊和怀德坊,南挽怀远坊,北接醴泉坊。每天正午时分,官府便击鼓三百声,商贾宾客们便入市交易,天黑前七刻,官府便击钲三百声,众人便离开市场,停止交易。 但有光也有影,长安城中既然有既然有官府监管的东西两市里进行的正当买卖,自然也有隐藏在灰色地带的地下买卖。就在距离西市只有一街之隔的群贤坊西墙外那条偏僻、最狭窄而且最污秽的街道上,每天黄昏后就会出现不少各种各样的人们,他们倚靠着墙,裹着披风,遮挡着自己的面容,相互投以警惕的视线,用暗语交谈,买或者卖,即便是最大胆的武侯和不良人(唐代的警察和辅警),也不敢随意插手这里的事情,以免遭遇杀身之祸。 第317章 方相肆 当然,在街面上进行的买卖都是些小买卖,数额更大,或者不欲为人所知的买卖是在街道尽头的一处小酒馆里进行的,这小酒馆白天黑夜都开门做生意,晚间尤其是她的主要营业时间,酒馆用所在的坊市起名为“群贤馆”,不过大多数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人们更喜欢用“方相肆”来称呼这里,方相是管理死亡、丧葬和死人的女神,传说中死者下葬之时,方相就会出现在墓坑旁驱赶侵扰死者的孤魂野鬼。 这家小酒肆之所以起这样的一个名字,大概是与他附近的地段有关系的。在酒馆西侧数百步外一片小小的给穷人埋葬的墓地,有好多小小的坟墓,因为乱七八糟地埋着死人,老是发出阵阵的恶臭;而酒肆的另一边,是一片一直伸展到金光门才止的荒地。佣仆、无人收管的外乡人和赤贫如洗的穷人的尸体都抛在这儿;野狗和乌鸦就在那些尸体上面大开葬宴。这片阴惨惨的荒地发出来的腐臭,使附近的空气都受到了它的影响。很难让人想象这里距离堂皇庄严的皇宫只隔着几个街坊。 酒肆的门口挂着一块画着方相的招牌,传说中方相身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是一位凶神,而某位穷困潦倒的蹩脚画家的手笔又替其增添了几分丑陋。一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小灯,照着这位可怜的凶神,更增添了几分恐怖。但无论如何,这……点幽暗的灯光已足为够唤起客人们的注意力,把他们吸引到酒肆门口来了;就另一方面说,灯光究竟也把笼罩着这条污秽小巷的黑暗或多或少地驱逐了一些。 客人一进小而矮的门,走下用石块胡乱叠成的步阶,就可以来到一个烟雾腾腾,炭火熏黑了的潮湿房间。 在门的右面,靠墙砌着一个炉灶。明晃晃的火焰在灶下熊熊燃烧,灶上煮着各种盛在各种器皿中的食物。在这些食物中间,有该店的特色菜羊血肠和永不变换的杂烩丸子;杂烩丸子的原料究竟是些什么,那是谁也不愿意知道的。烹调这些食物的厨师就是这家酒房的老板娘兼女掌柜安五娘。 霓裳铁衣曲 第104节 炉灶的一边,在一个不大的开着的壁龛里,放着一尊小小的用木雕菩萨像,当时的长安人经常供奉来保佑家宅。为了供奉这位尊敬的神灵,那儿还点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炉灶旁边放着一张污秽不堪的小桌子和一只红漆小凳子。这张凳子是安五娘有余暇时坐的。 沿着墙壁,不论是左面和右面,炉灶前面也一样,放着好几张吃饭用的旧饭桌。桌子的周围是粗糙不堪的条凳和跛脚的小方凳。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黑陶挂灯,灯里面放着四根灯草。灯光连同正在灶内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断地把笼罩这个地窖的黑暗驱逐出去。 在那道作为酒肆入口的大门对面的墙壁上又开了一道门。那道门里面,是另一个比较小、也比较干净些的房间。墙角上点着一盏里面只有一根灯草的油灯,幽幽地照着这个房间,在半明半暗之中只能够看到一部份地板和两张餐桌,那儿算是这家酒肆的贵客间。 大唐高宗大圣大弘孝皇帝麟德元年,上元节,戊时点后一刻钟左右光景,方相酒肆里的客人特别拥挤。喧哗和吵闹不仅充满了整所酒店,而且响彻了整条巷子。安五娘跟她那个面颊有刺青的吐谷浑女奴正在忙碌地张罗一切,竭力去满足那些同时从四面八方闹嚷嚷地向她们提出要求的饥饿的顾客。 安舞娘是一个高挑结实,脸颊红润、但在深栗色的头发中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的四十五岁的女人。她在年青的时候本是一个美人儿,但是现在,她那张端正的脸却被左脸颊上一道伤痕弄得非常难看。没有人知道她脸上的伤疤的由来,只能从她的发色和姓氏中猜测她的祖上应该是胡人。不过这条街上的人们并不在意这些,她那殷勤的态度和快活的性情还是吸引了许多顾客,尤其是其高超的烹调手段,更是得到了众人一致陈赞。 到方相酒肆来的都是下等人:木匠、陶工、铁匠、染坊匠人,以及一些无可救药的酒徒——掘墓人、杂耍艺人、戏子、伤残老兵、假装残废的乞丐、长安恶少年以及娼妓。但安五娘对客人并不苛求,而且不去过问他们的一切细节,因为这儿并不是勋贵、士大夫和五陵少年来的地方。尤其是,在宽宏大量的安五娘的眼中看来,既然高悬在天空中的太阳对贵人和穷人都一样,既然有人为了贵人开设酒楼和旅馆,那么穷人也就应当有他们自己的酒肆;除此之外,安五娘还非常确定:从某个杀人犯或者骗子衣袋里拿出来的贞观通宝、大业通宝,跟住在紧挨着皇宫的太平坊、光禄坊的贵人或者五陵少年拿出来的钱是丝毫没有差别的。 “安五娘,真见鬼,你还不把那该死的杂烩丸子搬来吗?”一个脸上与胸前满是疤痕的年老兵喊道。 “我敢打赌,那杂烩丸子的肉是陈七替她从金光门那片荒地上拿来的,那是还没有给乌鸦啄光的死人身上的肉。这就那些恶鬼才吃的杂烩丸子的原料!”坐在老兵身边的一个乞丐喊道。 众人对这假装残废的乞丐的恶毒玩笑,发出一阵响亮的哄堂大笑。但是看坟人陈七,一个鼻头通红,神情冷漠的结实的矮胖子。对乞丐的玩笑显得很不高兴,因此他冷笑大声说:“安五娘,听我这个老实人说:当你替这个污秽的胡九(这就是那个乞丐的名字)做杂烩丸子的时侯,你就把他用线缚在胸前、冒充血淋淋的伤口的那块臭肉一起放进去吧。其实他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只是欺骗那些老实的好心人多施舍一些钱给他罢了。” 跟着这一反驳又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混账东西,你胆敢取笑我,夜里走路小心点,小心被人从背后敲破脑袋,丢到坟地里,大伙儿就再也看不到你这臭酒鬼了!” 第318章 恶少年 “这就用不着你替我操心了!”陈七从条凳上站起身来,卷起衣袖:“还是让我帮你个忙,把你身上那层皮捅破几个洞,这样你也用不着在胸口挂肉来骗人了。” 两人相互叫骂,眼看就要动手起来,却被旁人扯开了。这时安五娘和她的吐谷浑女奴端来了两大盆装得满满的热气腾腾的杂烩丸子,放在桌子上。聚集在酒店里人数最多的两大堆吃客,立刻向盆子扑了上去。 吵闹顿时停止了。那些首先抢到食物的幸运儿,顿时精神百倍地吞咽起杂烩丸子来,即便是那个乞丐,也不得不承认安五娘的烹调手段的确非常高明。那时候,邻近几张桌子旁的客人则在谈论着眼前的新闻——关于宫城里刚刚举行完毕的马球赛。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去宫城里亲眼观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借机赌一把,并大声描述想象中的盛况,这让当中的其他人惊叹不止。大家都同声赞扬,把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骑士们的骑术和勇气捧上了天。 安五娘匆忙地前前后后走动着,把灌肠送到每一张桌子上去。方相肆酒店中渐渐地变成了一片静寂。 第一个打破静寂的人是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兵。 “俺追随先帝参加过柏壁和浅水原之战!”他大声说。“不错,我的身上被人家开了好些洞,然后又愈合了起来,但是我好歹保住了这张皮。这么说吧,如果先帝在世的时候,肯定也会将那些在球场上驰骋的好男儿留在身边的,哎,这些都是将种呀!” “是呀!不过东宫六率那些吴儿、山东人居然能和北门骑士们打成平手,着实有些难以置信!”一个漂亮小伙子喊道,他的双颊直到颈部都有刺青,一条腿踏在条凳上,怀中抱着一柄短刀,腰间挂着小弩,满脸的桀骜不驯,一副恶少年的打扮,从言谈上他显然对由关东上番士卒组成的东宫六率能打平主要是长安本地人组成的北门禁军有些不满。 “啊,小乙你这就不知道了?东宫殿下可是许下了重赏!”邻桌一个冼足汉子笑道。“我听说过了,这次东宫那些骑士太子殿下每人赏赐绢五十匹,钱百贯!” “什么,绢二十匹,钱百贯?如此厚赏?”那恶少年叹道:“那些家伙还真幸运,要是我也能为东宫殿下效力就好了!” “这些算得了什么!”一个坐在炉火旁桌子的汉子抬起头来:“东宫殿下赏赐最重的可不是这些人!” “是谁?赏赐了多少?” “是个山东人,绢百匹,黄金百两,还有安兴坊的一处宅邸!”那汉子稍微停顿了一下:“除此之外还有东宫兵法教御一位,随侍东宫殿下!不过那山东人拒绝了,”屋内陡然静了下来,绢百匹黄金百两固然好,可和安兴坊的宅邸比起来就算不了什么了,而前两者加起来也及不上能够随侍太子殿下,当兵法教御了,天底下会有人拒绝这些吗? “这都是你胡编乱造的吧?”恶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绢百匹、黄金百两,安兴坊的宅邸,东宫的兵法教御他都不要,你说说那个人是谁?我去找人问问?” “我是这里的熟客,过些日子便要来一次。家里主人是西市的王屠户,每日里要给宫里送肉的!这些都是宫人们和我说的,是真是假过几日你们就知道了!若是假的你来找我便是!” 那恶少年看了看那汉子,果然觉得面容有些熟悉,显然自己以前应该也见过,心里便信了几分,叹道:“若那百两黄金是我的就好了,我可以用这些黄金的做多少事情呀呀!” “哈哈哈哈!”一旁的乞丐笑了起来:“难道这里有人不是这样吗?小乙,谁有了那么多黄金,都会好好享用的!” “挥霍钱财是容易的,但却不是每个人都会使用钱财做大事的。”那恶少年冷笑道。 “有啥不会?无非是酒、肉还有女人罢了!”那乞丐笑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花样不成?” “酒?肉?女人?”恶少年冷笑道:“算了,和你这种狗一般的东西说这些,也是我伍小乙犯蠢了!” 那乞丐闻言大怒,跳起身来:“伍小乙,你整日里掘冢铸币,触犯法禁,早晚让官府抓了去斩首示众!” 恶少年脸色微变,冷笑道:“那又如何,总比你堂堂七尺男儿却在市面上持钵乞食要强百倍。”说罢他拔出短刀,走到那乞丐面前,正当众人以为他要杀那乞丐时,伍小乙却将两指夹住刀尖,将刀柄递了过去:“我方才出言辱你?胡九,你若是真汉子,便拿这刀杀了我!” 那乞丐伸手握住刀柄,恶少年放开右手,撩开头发露出自己的脖子,冷笑道:“有种就往这里砍!” 那乞丐看了看手中钢刀,又看了看那恶少年的满是刺青的脖子,脸色大变,身体剧烈颤抖却不敢砍。 “没种的东西!”恶少年冷笑一声,劈手将刀夺了回来:“小爷今晚还有事,不想杀人脏了手,快滚!” 那乞丐脸色忽青忽红,只觉得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好似乱箭一般,猛地一顿足,大吼一声冲出门外。店内众人传来一片轰笑声,伍小乙冷笑一声,回到自己的桌旁吃喝起来。 “这杀千刀的胡九,又没有付账便跑了!”安五娘跑了过来,顿足骂道。 “无妨五娘,这厮的账我付了!”恶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肉好来,拍在桌子上,压低声音道:“这些五娘且收下,我待会还有个朋友要来,你替我在里头安排一下,莫要让人打扰!” “好说,好说!”安五娘闻言大喜,赶忙将钱收下:“小乙,妾身就知道你这般做派,不是寻常人。你放心,一切有我。地窖里还有两罐好酒,是贞观十七年便放下的,要不要开一罐?” “下次吧,我们有事情要商量,你取些酸浆来便是!”恶少年道。 第319章 刘为礼 “好!”安五娘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回到灶台旁去了。这是旁边那个守墓人道:“小乙,胡九那厮方才被你坏了面子,怀恨在心。他虽然不敢当面杀你,但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你要小心!” “多谢陈七哥,我省得!” 谢过了守墓人,恶少年继续吃喝起来,店里也渐渐恢复了喧闹,不断有新客人进来,也有酒饱饭足的人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如果有人留意的话,就会发现每当门帘被掀开,伍小乙就会抬起头向门口瞥一眼,似乎在等某位要紧客人。 突然,酒店门口出现了两个男人,为首那个身材魁梧、体格强壮,虽然他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但反倒给他那张英俊的脸更增添了几分魅力。 “啊,刘五郎!” “为礼兄,多日不见!” “近来安好,刘五郎!”酒肆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发出了声音。 刘为礼是一个斗鸡坊老板,这在长安可是上至天子、下至游民都喜爱无比的娱乐。他父亲时便是关中人,是有名的游侠,隋末高祖皇帝从太原起兵,他父亲便召集了数百名恶少年追随平阳公主,屡建战功,有柱国的散官,定居在长安城内。 虽然已经算是勋贵子弟,但可能是受家族的影响,他仍然喜欢在游侠、恶少年中间厮混。他长安城内那些下等客栈、赌场、斗鸡坊、酒肆的常客,总是在这些地方闹轰轰地寻欢作乐。 据说,尽管刘为礼以自己出身于游侠并以他跟游侠恶少们的亲密关系而骄傲,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从中捞取各种好处赚钱:玄武门之变前,他爹就曾经受长孙无忌暗托,募集了不少长安恶少年,当李世民、尉迟敬德带着秦王府兵在玄武门杀弟弑兄,逼迫老父让位的时候,刘为礼就跟着他爹在长孙皇后的激励下守卫秦王府,与太子、齐王府兵死战,其中后来有功封爵之人便有百余人。 刘为礼他爹死后,他就继承了这方面的声望和关系,据说,愿意听从他号令的恶少游侠足有三四千人。他可以为了某次生意上的冲突、某个官府外包的工程,向长安、万年两县的县官恫吓,或者是直接对某件事进行干涉,有时候替人大打出手,干掉其竞争对手。大家都相信,刘五郎因为跟游侠恶少们混在一起,捞到了不少油水。 但无论如何,刘为礼总算是游侠恶少们的朋友和保护人,在方相馆这种底层社会的地方还是很受欢迎的。因此当他走进了酒肆的时候,立刻引来了众人的欢呼声。 伍小乙是极少数没有向刘为礼打招呼的人,他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刘为礼向里间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的点了点头。 “今天可把我可渴坏了,替北门禁军的兄弟们叫好助威,嗓子都冒烟了!”刘为礼宏亮的嗓门响彻整个酒肆,他亲昵的拍了一下安五娘的屁股:“五娘,给我拿瓶柳林酒来,要陈的,别掺水!” “菩萨啊!”安五娘一面将裹着面粉的兔肉放入油锅,一面叫道:“他还要预先警告我:“陈的!”我早已准备了最好的酒!……连想也想不到的!……贞观十七年的陈酒,已经存放了三十年了!往这儿来,往这儿来。我已经让人把你们的晚饭摆在这儿了。请吧,请吧,五娘要用最好的烤肉款待你:这样的兔肉连宫里都吃不到的!” “贞观十七年?”站在刘为礼身后的那个男人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刘为礼问道。 “你忘了吗?先帝废太子就是这一年!” “哦?”刘为礼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还真是那一年,真巧呀!” “不错,确实很巧!”那汉子叹了口气:“我有些饿了,外头人多,我们进去吧!” 刘为礼点了点头,进了里间,安五娘就拿来了一个双耳酒瓶。她揭掉了上面的封签,将封签递给刘为礼。接着,安五娘把一部分酒倒在一只陶酒樽里,在每个客人面前放好了酒杯。接着,她又在酒樽中间放了一个酒构子,这是用来把酒舀到酒杯里去的。 接下来,刘为礼和他的朋友开始品尝她烧的烤兔肉的滋味,而且也可以鉴定一下柳林酒究竟是多少年的陈酒了。虽然,那罐柳林酒并不完全符合瓶封签上写的加封日期,但无论如何酒味相当醇厚,而且可以说是很不错的醇酒。 “人来了吗?”那汉子放下酒杯问道。 “已经在外头了,我让他进来!”刘为礼道,说罢他起身走到门旁,撩起门帘使了个眼色,然后回到桌旁,片刻后就从外间进来一人,正是伍小乙。 “见过刘公!”伍小乙拱手为礼。 “坐下说话!”刘为礼指了指伍小乙:“这就是伍小乙,无论胆气、武艺,在这一辈长安恶少年中是最出挑的。” “哦?”那汉子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了一下伍小乙:“在下刘七,河北人,想在长安做一桩大事,却苦无人手。为礼兄方才说小乙哥的本事,可否显露一二?” 伍小乙看了看左右,随手拿起门旁一根挑门帘的竹枝,用力将其末端插入地板的缝隙,道:“失礼了!”只见刀光一闪,那竹枝便断作数截,落在地上。 “一、二、三、四、五!好身手,好刀法!”刘七拊掌赞道:“某家在河北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快捷的身手!” “小乙乃是曹将军的高足,不光刀法出众,还射得一手好弩!”刘为礼指了指伍小乙腰间的小弩:“五十步内,毫厘之间,便能取人性命!” “哦?我看这弩也不甚大,能射五十步?”刘七问道。 “弩不在大小,而在强弱!”伍小乙道:“此弩是以牦牛角、牛筋、茶杆竹高手匠人叠片而成,五十步内可透皮甲。你若是不信,可以试试!”说罢他便解下腰间小弩,递了过去。刘七伸手接过,尝试想要张弩,却发现弩弦似铁,手上发力弩臂却只有微微弯曲,伍小乙取回小弩,一手握住弩柄,另外一只手腕下的铁钩扣住弩弦,腰部发力将弩上了弦,箭槽放入短矢。 第320章 大阴谋 “刘公,外间树上那只乌鸦你看到了吗?便以那鸟为靶的!” 刘七向外间看去,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一棵老槐,至于树上有啥根本看不清,只得苦笑道:“也好,且看小乙妙手!” 伍小乙也不瞄准,随意向树梢方向射了一箭,刘为礼从外间叫来一人,吩咐了两句,片刻后那人回来,手中提着一只死乌鸦,身上插着一只短矢,正是方才小乙射出的。 “小乙果然好射术!”刘七拊掌赞道。 “这又算的什么,老师的本事我不过习得三四分罢了!” “曹将军剑术的名声,我在河北也曾听说过,想不到还射的一手好弩!”刘七笑道:“令师门下像小乙哥这般身手的,还有几人?” “至少还有七人!”伍小乙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不过我已经被老师逐出师门,说来已经没有瓜葛了!” “哦?那是为何?”刘七不解的问道。 “我老师是个老实人,将我从街上捡来,又传我武艺,将我养大!”伍小乙道:“他宁可把自己一身本事用在平康坊给贵人们游宴取乐,也不敢用在自己身上。我十六岁那年有人欺辱老师,我当街杀了那厮全家,所以就被老师逐出师门了!” “原来如此!”刘七点了点头:“人各有志,这也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小乙哥这等志气胆魄,着实让人钦佩!” “不敢!”伍小乙道:“敢问刘兄要做的什么大事,需要在下出力?” “无他,只不过想要借小乙哥这双手取一人性命!”刘七笑道:“不知小乙哥是否愿意出手!” “取人性命,这倒是简单!”伍小乙笑了起来:“我便是做这个营生的,只是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好说!”刘七看了一旁的刘为礼一眼,刘为礼从袖中取出一只口袋丢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伍小乙看了刘七一眼,伸手解开口袋,里面装满了黄金所铸的开元通宝。 “这些是订金!占三成!事成之后付剩下的七成!”刘七笑道。 “你要杀谁?” “武皇后!” “武皇后!”饶是伍小乙胆大如斗,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钱袋的右手一颤,黄金通宝顿时洒了满桌。 两日后,金府。 “恭喜王郎君超迁为行军司马!”定惠、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齐声道。 霓裳铁衣曲 第105节 “免礼,免礼!”尽管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看到兵部发出的官印和告身,王文佐还是笑的合不拢嘴,都护府之行军司马,距离都护的绯色官袍也是毫厘之间,即便是在长安,也算的上一个角色了,短短几年时间,从统领十二人的小火长爬到这一步,绝对是坐火箭升上来的了。 “听说您还有抚慰倭国的差使,不知是真是假?”定惠小心的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对面前三人王文佐也懒得隐瞒,反正也就是几天的事情了,这几人早晚也都会知道:“白江口之战后,大唐与倭国总要有个了结,还有扶余丰璋兄弟,他们两个不死,百济这边也不得安枕。天子已经委我以全权,抚慰倭国之事,你们三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末将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黑齿常之第一个表了态,跪伏在地。 “好,好!”王文佐伸手将黑齿常之扶起:“得常之一人,胜过千人,他日定与汝共富贵!” “郎君可否向我等保证并无并吞大和之意?”伊吉连博德问道,他看了一眼定惠:“在下实在无法向父母之邦张弓!定惠,你呢?” “贫僧也想请王司马说说打算!”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伊吉连博德你想我向你保证,可惜我只是大唐的臣子,受王命行事,所以并无能力向你保证大唐未来的行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至少到现在为止,大唐并无向倭国用兵的打算!” “那就好!”伊吉连博德松了口气。 “我也不瞒你,依照我的打算,对倭国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倭国必须交出扶余丰璋兄弟二人以及随他们逃到倭国的部众;第二、必须交出舍利子;第三、中大兄皇子至少要退位隐居!” “中大兄皇子必须隐居?这件事情能不能商量一下!” 对于王文佐的第一个和第二个要求,伊吉连博德和定惠早有了心理准备:扶余丰璋兄弟是叛军之首,又是扶余王室的直系后裔,随他们逃到倭国的还有一万多人,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唐和倭国的和议就无从谈起;舍利子本为百济之物,唐国向倭国索要也是应有之义。只有中大兄皇子是倭国现在实际上的掌权者,王文佐要求其退位隐居未免有些太霸道了。 “此事出自万岁金口,金口一开,绝无改变之理!”王文佐笑道:“归根结柢,当初倭国出兵半岛,主持之人就是那位中大兄皇子,只退位隐居已经是极为宽大的了!他若是毫发无损,何以警示后人?天子会想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待蓄养国力,再度派兵渡海远征呢?” 听王文佐这番诛心之论,定惠与伊吉连博德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正如他说的,当初出兵的罪魁祸首就是中大兄皇子,如果他毫发无损,那又怎么证明倭国议和的诚意呢?如果唐国觉得倭国没有诚意,那乘着倭人新败之余,出兵征讨将其连根拔起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二位不用担心,不过是隐居而已,我想大和国应该还有别的皇位继承者吧?”黑齿常之出言劝说道。 “有,不过如中大兄皇子这般人物的却没有!”伊吉连博德苦笑道。 “敢出兵与大唐交手,确实是难得的人物!”王文佐笑道:“只是这等人物对于小国来说未必是福呀!” “郎君说的不错!”定惠赶忙接过好友的话茬:“那我等需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还要在长安呆上些时日,估计要过了千秋节才能走!”王文佐笑道:“定惠禅师,伊吉连博德,我记得你们两人当初是出使长安的,使团应该不止你们两个吧?” 第321章 真实的历史(一) “不错,其他人都被扣留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定惠道。 “那好,那你们就去探访一下旧友,把眼下的形势和他们说一下,若是有愿意为我效力的便告诉我!” “您可以帮他们出来?”定惠又惊又喜。 “不错!” “那太好了!”伊吉连博德也是满脸喜色:“这种事越快越好,那我们待会就去!” “王司马!”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刚出门,黑齿常之便道:“人心难测,倭人使团中什么人都有,他们这一去,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使团的人都放出来呢?” “嗯,仗已经打完了,既然要和议,那大唐也应该表现出一点诚意,他们本来就是使者,放出来也是应有之义!”王文佐笑道:“一个顺水人情,为何不做?” “这倒也是,下属愚钝,倒是没有想到!” “无妨,常之你是忠直之人,非定惠他们两个能比的,我心里清楚!”王文佐拍了拍黑齿常之的肩膀:“我岂不知倭人狡诈多变,我不过是权且用之,你无需担心!” “属下明白了!” 王文佐当然知道定惠与伊吉连博德为自己效力多半是为形势所迫,让他们去见使团旧友,多半就会借机将其全部释放,但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白江口之战后,倭国与唐的关系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获胜的大唐由于高句丽和新罗的存在,并无乘胜追击,直捣巢穴的打算,希望能够尽快结束敌对状态;而失败一方的倭国,即担心唐军的报复性入侵,又有战争失败引发的内部各种矛盾,不知当是战是和。 在历史上,这一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按照日本史书《善邻国宝记》的记载:“天智天皇三(664)年四月,大唐客来朝。大使朝散大夫上柱国郭务悰等卅人、百济佐平祢军等百余人到对马岛。遣大山中采女造信侣、僧智弁等来,唤客于别馆。 于是智弁问曰:“有表书并献物以不?”使人答曰:“有将军牒书一函并献物。”乃授牒书一函于智弁等而奉上,但献物检看而不将也。” 文中的天智天皇就是中大兄皇子,当时他还没有登基,唐国使节郭务悰(朝散大夫是散官,上柱国是勋官)与同行的百济人祢军(佐平是百济官位)的到来让中大兄皇子错愕不已,就派出采女造信侣(大山中是冠位,日本冠位二十六阶”中的第14等,大致相当于后世的从五位下官位,可谓与大唐正使郭务悰品阶相当)、僧人智弁两人前去询问,僧人智弁从郭务悰处得知,这批使者代表的并非大唐皇帝高宗,所携只有“将军”的牒书一函和献物(这里的将军应该就是熊津都督府都督刘仁愿),便取牒书转呈大和朝廷,而对于献物只作验看而没有受取。倭人的态度十分谨慎,因为他们实在不能猜透郭务悰的真实来意,也一时决定不了该如何应对唐使。 刘仁愿派出使者的目的大概有一下几点:第一、打探列岛政治军事动向。“白江口之役”后有大批百济复国军残余骨干力量随倭军逃往列岛,他们也能预见到这些流亡者在短时间内一定狼心不改,时刻寻找机会与潜伏在百济本土内的同谋者们联合起来反扑。 因而,镇守将领们派遣具有相当地位和工作经验的唐人郭务悰以及在前百济地位较高的祢军一道出使列岛,是希望倭人能够以较高规格接待他们,让他们能够进入倭国,从而方便更多地了解百济复国军流亡分子的动向以及倭国内部的状况、对外态度和可能采取的军事举措。 第二,刘仁愿等以自己的名义向敌对的倭国遣使无疑带有挑衅性,甚至是有意降低倭国的外交地位。之前,倭国已经派出过几批遣唐使,至此时仍有不少留学生和学问僧在中土生活着,而隋唐两朝也都由皇帝亲自下旨出使过倭国,早就建立了一种国与国间宗主与藩属的不平等外交关系。 而刘仁愿等人不过是大唐在百济的军政长官,充其量只是地方官员或派出的军事统帅,并不能代表中央政府,更不能代表皇帝。他们向倭国下达牒书显然是想建立一种大唐地方政府与倭国间的准外交关系,这种关系并不是国与国之间应该存在的,如果倭国接受了这种规格就等于承认本国将接受大唐百济都护府的节制,从而失去了直接与大唐皇帝交涉的资格。这对刚刚战败的倭国上下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第三,郭务悰等人的来访也具有一定的安抚作用。虽然刘仁愿等通过这次遣使试图降低倭国外交地位,但同时献物并致牒书也是一种尝试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双方问题的表示。 刘仁愿牒书中的言辞应当是比较适中的,否则必然会激怒倭国而留下某些相应的记载,牒书的内容大致也应当是对倭国摆明大义并希望其不要一意孤行下去。 终究此时百济本土的经济民生还需要复兴,而控制百济更为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对高句丽作战时减少来自南方的困扰并开辟南线战场,征服大海远隔的倭国并没有被放到大唐的议事日程上来。 所以,对倭国进行必要的安抚,主要是为了杜绝倭国取代百济而成为大唐讨伐高句丽的绊脚石,都是很有战略价值的。最后,郭务悰、祢军等访日带有试探性,也想为日后建立由大唐一家主导的新的东北亚世界格局打下一定基础,同时开始培养一些熟悉东北亚外交工作的官员,以便进一步展开纷繁的外事活动。 而历史上当郭务悰、祢军等来使的具体情况报入大和,然而以中大兄王子、中臣镰足等为首的倭国朝廷上下一时半会儿竟然拿不出应对的办法来,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而郭务悰等130余使人也就在西海道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直到四个月之后,也就是当年9月,才得到回复。 第322章 真实的历史(二) 《海外国记》中记载:“九月,大山中津守连吉祥、大乙中伊岐史博德、僧智弁等,称筑紫太宰辞,实是敕旨。告客等:“今见客等来状者,非是天子使人,百济镇将私使。亦复所赉文牒,送上执事私辞。是以使人不得入国,书亦不上朝廷。故客等自事者,略以言辞奏上耳。” 给与郭务悰正式答复的主管是津守连吉祥,之所以由他负责显然是因为他5年前担任过遣唐副使,觐见过唐高宗,与唐人交涉经验丰富,可以算得上一名外交家,而官位和先前的采女造信侣一样为大山中。伊岐史博德就是之前与津守连吉祥一同赴唐并为后世留下重要史料《伊吉连博德书》的伊吉连博德(本书中成了主角的手下),此次又作为津守连吉祥的副手,后世著名的外交官。前番接待过郭务悰的沙门智弁同在接待人员之列,带有引导者的意思。 三位接待使向郭务悰、祢军等宣布了大和朝廷的旨意,但是却谎称此乃筑紫太宰的答辞,这是的筑紫大宰正是闻名海东的水军大将安倍比罗夫。旨意称,郭务悰等并非唐高宗所命,而是百济镇将刘仁愿等私自委派,因此不能构成国事外交规格,倭人拒收牒书物品,也拒绝唐使进入国门,只能口头传递文辞并由筑紫大宰做出相应的私人答复。 中大兄王子、中臣镰足等想出如此应对策略可谓煞费苦心,实是一举三得:第一,不使唐使进入,防止其借机窥探倭国内情;第二,不以朝廷名义与百济镇将私使交涉,而以地方官僚筑紫大宰出面,识破了刘仁愿意欲降低倭国国际地位的阴谋;第三,未将唐倭交往之路堵死,其实是暗示如果高宗下诏来访便会得到相应待遇,也是为两国关系和解打了个伏笔。如此一来,刘仁愿等带有恶意的两个意图都没有达成,而安抚及改善外交关系这两项有利于双方的目的得到了满足。中大兄王子、中臣镰足等高明的政治策略实在令人叹服,竟然让郭务悰、祢军陷入了被动,唐使和百济送使居然不知所措起来。 十月初一,大和朝廷下敕发遣郭务悰等,这就是说倭人下达了逐客令。当日,中臣镰足遣沙门智祥赐物给郭务悰;四日,又设宴飨赐了唐使和百济使。这些都是为了欢送唐使归国,希望两国关系能够进一步改善。可是郭务悰等仍不死心,竟然无视倭国的发遣状,滞留在西海道迟迟不肯离去。这一拖又是两个多月,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唐在百济的镇兵却出现了问题,由于府兵制的问题。唐在百济的镇戍兵士是要定期轮换的,即番代。而原先平定了叛乱的老兵在百济已经呆了三年多了,归心似箭,而由于朝廷对大唐对于镇兵的优待大不如前,致使百姓积极性明显下降,富贵多力者皆不愿从军,而官府征发时又缺乏统筹,使得从征军士自办衣粮不足,替换的镇兵不足,这无疑削弱了百济唐军的实力。 是年十二月,倭国朝廷再次下达逐客令,要求郭务悰等人速速离去。《海外国记》载:“十二月,博德授客等牒书一函,函上著镇西将军:“日本镇西筑紫大将军牒在百济国大唐行军总管。使人朝散大夫郭务悰等至,披览来牒,寻省意趣。既非天子使,又无天子书;唯是总管使,乃为执事牒。牒是私意,唯须口奏;人非公使,不令入京。” 不难看出,这次的文牒与九月份那次内容差不多,但言辞却严厉了不少,显然中大兄皇子已经意识到百济唐军与己方的实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对自己有利的变化,自然态度也随之改变。 王文佐虽然在穿越前并没有阅读过上述那些史书,但他有两点却是远远胜过了历史上的唐军将领们:一、通过舍利子和柳元贞的渠道,他已经获得了倭国抚慰大使的官职,历史上刘仁愿他们那样只能以熊津都督府的名义派出使者,中大兄皇子只需派一个对等文官将其堵在北九州。而王文佐派出的使臣代表大唐天子,中大兄皇子必须让其进京接见,否则就是对大唐不敬。而只要进京之后,各种分化瓦解,拉拢收买的伎俩就用得上了。 其二,由于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在白江口之战中的倒戈行为,进入白江的倭人舰队基本全灭,失去了舰队之后,除去跟随安培比罗夫去援助任存山城的数千人,中大兄皇子派来百济一共四批远征军都被迫向唐军投降。王文佐手中有数万被俘的倭兵以及物部连熊、守君大石等熟悉倭国内情,一心想要打倒中大兄皇子的倭国豪族,对于王文佐倭国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 这也是王文佐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定惠和伊吉连博德请求的原因。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征服倭国作为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中大兄皇子赶下台,阻止大和律令制国家的形成。唐代虽然有长安、洛阳东西两都,但实际上还是一个以关中地区为核心的帝国,换句话说,唐和宋、明、清乃至现代中国相比,他的政治经济重心是要更靠西北的。加上地理变迁的因素(比如辽泽的存在,辽西走廊通道唐代比现代要狭窄,更容易受海潮侵蚀),河北的独立倾向,唐代在东北方向的最大自然疆界也就是辽东辽南地区、朝鲜半岛北半部。 如果对更遥远的地区进行以扩张领土为目的的军事冒险,即便取得短时间内军事上的胜利,长远来看统治成本也会太高,结果多半是为他人做嫁衣,历史上唐对百济的征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仅仅在平定百济之乱后不到十年,在唐与新罗之间就爆发了新的战争,双方都声称自己一方取胜,但结果是唐放弃了百济故地和一部分高句丽领土,新罗向唐请罪,双方以大同江为界限划分边界。虽然不知道战场上谁赢谁输,但从结果看显然新罗人达到了大部分目的。更不要说高宗授予王文佐倭国抚慰大使官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可以全力消灭高句丽,如果引发唐倭战事,耽搁了对高句丽的攻略,那恐怕王文佐就要立刻面临解职问罪了。 第323章 长安人 既然王文佐的目的只不过是阻止倭国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那他实际上与绝大部分倭国豪族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大兄皇子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从后世来看,所谓的“大化革新”、“天皇律令制国家的形成”就是以大唐国家为模板,废除旧有的世袭氏族贵族制度,建立以天皇为核心的中央集权官僚政治国家。 简单的来说,在此之前,大和国家的每个大氏族贵族都是一个小天皇,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部民、自己的军队,自己的信仰(主要是祖先神),天皇(其实当时应该叫大王)只不过是他们当中最强大的一个。而大化革新之后,天皇成为惟一的权力来源,氏族贵族们的领地部民军队信仰都被剥夺,他们必须由天皇授予官职来保证自己的利益。显然,在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过程中,原有的氏族贵族是利益受损者,只要王文佐能够申明实情,那要击败中大兄皇子就很简单了。 在当时的状况下,能够参加使团前来大唐的肯定多半来自倭国的氏族贵族,俗话说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即便他们当中有人主观上支持中大兄皇子的改革,但客观上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至少不会反对自己所在阶级的利益。他们回到倭国后只要能起到一个传声筒的作用,将王文佐反中大兄皇子,不反大和,反对律令制国家,确保世袭氏族贵族利益的态度传播开,那就足够了。 长安西市。 麟德元年正月十九日上午,狂暴的北风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怒吼,被风吹集在一起的灰暗云块,使天空显出一片惨淡景象。细小的雪花缓慢地飘落在潮湿而又污秽的石头铺的街道上。 等待着集市开门的人们,东一堆,西一堆的聚集着,无聊的扯着闲篇。由于下雪的缘故,大多数人都站在各种大建筑物的拱廊下,尤其是祆庙的前廊更是站满了人,这座庙宇是一座宏丽的建筑物,其前半部分一座宽阔的拱廊组成,两边是成排的瑰丽的圆柱,从那座主要的拱廊那儿又分出两座侧翼拱廊。在祆庙后不远处则是一座巨大的粮仓,像这样的粮仓在东市也有一座,依照规矩,东西两市的粮仓是预备不时之需的。在这儿,雇主和工匠,兑换钱币的商人,商贾和官吏,都混杂在一起;他们东一小堆西一小堆地站着,商议着各自的事情。人群不断地来来去去,发出一阵阵喧闹的话声,仿佛一个巨大的蜂窝。 在那座主要的拱廊深处,正对着进口的大门,但远离大门的地方,有一长排高高的栏杆,把拱廊的一部分与其他部分隔离开来,使它变成一个单独的地方。那就是寄存财物的场所,因为外面的闹声不易传到里面来,而且里面的位置比外面要高出不少,外面就难看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些寄存财物的人就可以与祆庙里的主事人不受打扰的办理手续。 刘七正站在回廊里,身着一件棕色圆领长袍,外裹一件白色罩袍,冷冷的看着下面那些来来回回的人群,他把手肘搁在石条栏杆上,用两手支着头,冷漠而又心不在焉地看着所有这些忙碌而又急切的人群。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汉子正在大声的交谈,其中两位已经在本书前面出场过了,正是守墓人陈七和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兵,第三位名叫文九,是长安城中依靠贵人们的布施过活,不计其数的无业游民中的一个。这些游民常常宣布自己是某个贵人的“门人”,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比那些衣衫褴楼的乞丐也就多了一件没补丁的外衣。他们善于犯罪而且可以被任何一派收买为忠心的走狗。他们靠着人家的施舍、靠着阿谀奉承、毁谤和阴谋过日子。 这三人正站在距离刘七不远的地方,大声讨论这长安城中的各种传闻,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斜上方的刘七。 “你们听说了吗?”文九用那种透露秘密的语气道:“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弃国逃到凉州了!” “这不是几个月前的旧闻吗?”守墓人陈七鄙夷不屑的答道:“你不总是说自己在刘侍郎府里很得看重吗?就知道这?” “你急什么,听我说完呀!”文九笑道:“吐谷浑人跑到凉州,那在大唐和吐蕃人之间可就没遮挡了,两边迟早要打起来了!” “哎,我当你有啥要紧消息,原来就这!”陈七冷笑道:“无非是一群骑马射箭的蛮子,难道还能抵挡得住大唐天兵?估计过两年长安市面上就能看到吐蕃奴了!” “陈七,吐蕃人可不一样!”那疤脸老兵开口了:“那些家伙可难缠的很!” “看看,张老叔也这么说,他可是在陇上打过仗的!”文九得意洋洋的笑道。 “就算吐蕃人不一样又如何,与咱们又有何关系?反正咱们在长安城里过咱们的日子,吐蕃人还能打过来不成?” “嘿嘿,可怜的蠢货!”文九尖声笑道:“陈七你天天守着死人,脑子也变得和那些死人一样长满了蛆虫!”他不待陈七发怒,便道:“粮价,这粮价总该与你有关系吧?” 如果要说有什么能让长安城里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本地人吓一跳,那就是粮价的变动了。自从西魏定都关中之后,长安的人口就在不断增加,到了隋唐两代一统天下,关中地区的人口不断增长,很快就超出了当地的供养能力。虽然隋炀帝修建了大运河,可以将东南地区的粮食布帛通过水路运往关中,但陕西河南交界那段黄河河水湍急、有大量礁石,水运极为困难,每年运往关中的粮食受限很大。所以每当关中地区年成稍有不好,长安城内的粮价就会暴涨,甚至天子都要前往东都就食来减少粮食的消耗。 第324章 会面 “你是说天子会前往东都就食?” “这倒不一定,不过听说开春后就要征发城中恶少年从军了!”文九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来可以省下不少吃饭的嘴,二来能填补安西都护府的兵额,应付吐蕃人,一举两得!” “征发恶少年从军?那岂不是伍小乙他们也要……”“不错!”文九笑了起来:“别看那小子平日里那么神气,早晚落得个没下场,要么死在吐蕃人手里,要么死在那棵独柳树(位于西市西南角,唐代长安著名刑场)下!” 陈七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原来汉唐两代,恶少年都是都城中一股不小的势力,他们的成份颇为复杂,有权贵豪戚子弟,也有城市贫民阶层,他们共同的特征是挣得少花的多,蔑视法律、蔑视权威,好勇斗狠,其中很多成员还有相当的军事经验,不啻为京城中的定时炸弹。 所以汉唐两代政府将其视为不稳定因素,时常发“恶少年”从军,即可消灭国内不稳定因素,又能增加兵员,一举两得。那伍小乙就是长安城中恶少年的后起之秀,不但武艺过人,而且重气节,讲侠义,美姿容,颇得中下层民众的喜爱,听到此人将被征发从军,陈七也不禁有些黯然。 看到陈七的样子,文九愈发得意起来,他咳嗽了一声:“记住我的话,今年长安一定要会发生一件惊人的灾祸。” “为什么?” “因为皇宫发生了一桩怪事。” “那儿发生了什么怪事?” “宫里有一只公鸡竟说起人话来了。” “哦,如果这是真的,这倒的确是惊人的预兆呢。” “如果这是真的?”文九冷笑了一声:“太平、德和、平康、崇仁、永兴,这几个紧挨着皇城的坊市里都在讨论这件怪事呢!那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们亲口说的,就连他们的家奴们也承认这是事实呢!”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一件不寻常的怪事!”老兵喃喃的说,与当时的绝大部分社会底层的人一样,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宗教迷信,他对这事情感到非常震恐,因此竭力想探索蕴含在这……怪现象中的隐秘意义,因为他深信这是神佛的警告。 “大慈恩寺的僧人们已经集合在一起,准备解释隐伏在这件怪事中的隐秘意义。”文九用他那刺耳的声音说,然后向守墓人眨了一眨眼,接下去说:“我虽然不是僧人,这件怪事的意义我却完全明白。” “啊!”陈七惊叫道。 “这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啊!哦?”但这一次老兵却用嘲笑的口气叫了出来。“那么你给我们解释一下,难道你对隐藏在这件怪事里面的意义,真的比那些沙门还要清楚吗?” 霓裳铁衣曲 第106节 “这是神佛的警告,有人在企图谋逆!”文九冷笑道 “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能乱说呀!”守墓人露出恐惧的神色:“会害死许多人的!” “谋逆本就是死罪!”文九冷笑道:“若是知情不报,才是该死!” 无论是守墓人陈九还是张老兵都不想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了,他们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尽可能快的离开了文九。 “两个胆小鬼!”文九无聊的摇了摇头:“富贵放在面前也不敢拿,活该一辈子受穷!”然后转身离去。 站在回廊上,刘七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感慨命运的神奇,这个怎么看都是一个无赖的家伙却是对的,为了安全起见,要不要跟上去找个僻静的角落给他背心一刀,让那张讨厌的嘴永远闭上呢?正当刘七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传来。 “你这样想心事,连周围的人和东西都看不见了。” “哦,你来了!”刘七转过身:“敬业兄你到了!” “是的!”李敬业好奇的向刘七那边看了看:“是什么样的女菩萨,让你看的这么入神?” “哪有什么女菩萨!”刘七已经恢复了镇定,他笑了笑:“只是听几个闲汉闲聊罢了!” “几个闲汉闲聊?”李敬业露出了怀疑之色,显然他对刘七的解释并不相信。 “不错!”刘七也看出了李敬业的心思:“说什么谋逆、宫里公鸡说人话、征发恶少年从军什么的!” “什么?”李敬业脸色大变:“是谁说的?他怎么知道的?” “安心,安心!”刘七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只不过是几个闲汉瞎说几句罢了,与我们的大事无关!” “无关,那他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李敬业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难道不是我们所谋之事泄露出去了?” “如果我们所谋划的大事泄露出去,现在街面上还会这么安静?”刘七笑道:“安心吧,不过是个妄人碰巧说中了罢了,长安城里像这样希望通过告发逆谋,一步登天的家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们碰到个把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倒也是!”李敬业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不过你还是把那家伙的名字住址告诉我,早点处置了安心!” “敬业兄,这里毕竟是长安城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七笑道:“再说了,你其实是最不用担心的,按照计划你不到最后关头,什么都不用做的。而且你也没有留下任何凭据,即便那个家伙真的知道内情,前去告密,难道一个妄人没有半点凭据,只凭一张嘴就把你堂堂英国公嫡孙怎么样不成?” “呵呵!”李敬业干笑了两声,脸上多了一点血色:“方才让你见笑了!现在进行的如何了?” “一切顺利!” “那起事的时间,地点呢?” “这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反正事发之时,你依照约定的起事就好了!”刘七笑道:“这对你其实也是好事,你知道的越少,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小,被牵连进来的可能性也越小!” “话倒是不错!”李敬业点了点头,露出狡黠微笑:“不过你就不担心到了关键时候我又改变主意了吗?” 第325章 平康坊的人们(一) “若是李兄甘心当一辈子富贵闲人,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刘七笑道:“只能怨我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了!” 李敬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方才强笑道:“你绝不会看错人的!” 看着李敬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刘七摇了摇头,向外间走去,刚刚过了拐角,一个人凑了过来,正是刘为礼。 “你觉得李敬业这个人怎么样?” “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刘七道:“所以我尽可能让他少知道一点!” “这么说,他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世人称他是当世英豪也都是胡扯了?” “不,他的确是难得的豪杰,而且很有野心。但他只是想要利用我们的力量来改变现状,实现自己的野心,然后……”说到这里,刘七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我明白了!”刘为礼点了点头:“我想你是对的,他知道的越多,出卖我们的可能性就越大!” “不错!”刘七点了点头:“现在他就算想要告发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告发的。对了,这厮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好像是很缺钱的样子!不过按照他的家世,应该不至于缺钱的呀?” “这个不奇怪!”刘为礼笑了起来:“英国公平日里以军法治家,李敬业能用的也就是他那一房的,虽然也不少,但也架不住他这般挥金如土。前些日子宫里那场马球赛,他又在东宫队身上下了重注,却不想两边打了个平手,无论押哪边赢得都输了个底朝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七笑了起来:“还真是老天要他输,对了,伍小乙那边你有安排人盯着吗?他可是关键,若是向官府出首,那可是麻烦得很!” “已经安排人盯着了!”刘为礼笑道:“其实小乙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家满门就是被武皇后所灭,有机会抱这等大仇,他又怎么会出首?” “还是要小心,我等多年的心血,稍有不慎就要毁于一旦!”刘七肃容道:“还有,你把一个消息传播出去,就说冬春两季少雨,不但关中欠收,河道干涸,洛阳往关中转运的粮食变少。朝廷为了抵御吐蕃人,减少关中粮食消耗,要征发长安三万恶少年从军!” “啊?这是哪来的消息?”刘为礼大吃一惊:“这等大事,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过?” “就是在这里听到的,刚刚,那个地方!”刘七指了指方才那几人闲聊的地方:“我听三个闲汉说的!” “啊?”刘为礼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几个闲汉的胡扯也能当真?西市门口啥话你听不到?” “我当然知道这当不得真,不过你方才不也信了?”刘七笑道:“你不觉得这消息很像真的吗?” “这倒是!”刘为礼点了点头,这消息的除了最后一句朝廷要征发恶少年从军之外,其他都是真的,而且朝廷这么干也是有先例的,假的听起来比真的还真,而且官府即便辟谣,也会被认为是为了平息事态,而不会怀疑消息的真假。 “就这么办吧,给火上加一把干柴!”刘七笑道:“把水再烧热一点。” “好,我立刻去安排!”刘为礼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平康坊。 伍小乙走进坊门,经过菩提寺、万安观,停留在一座已经有些破旧的宅邸前。 在我们描述的事情之前二十五年,与长孙无忌一同做过托孤大臣的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的宅邸,被众人公认为是长安城内最雅致、也是最漂亮的宅邸之一。在这栋房子前世一座华丽的大门,门上的横匾是太宗皇帝的御笔:“股肱之臣”,当今天子登基之后,又有御笔赐下,当然,现在这宅邸早已换了主人,上面的御笔自然也不存在了。 由于下小雪的原故,街上没有什么人,伍小乙站在那儿就显得格外突兀,当值的门公见状走了过来。伍小乙见状,赶忙转身向前走去,那门公见小乙走了,也懒得追上去询问,摇了摇头就回去了。 与其他临近皇城的坊里不同,平康坊里的住户除了达官贵人之外,还有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住户,此坊从北门进来向东走坊墙有三条小巷,长安人称其为南曲、中曲、北曲,这里住的都是乐户妓户,传说颜令宾、王苏苏、郑举举、杨妙儿、王团儿等长安名妓都曾经聚居此地,可谓是长安“风流荟萃”之地。 由于时间尚早的缘故,街道两旁的门户基本都没有开门,看上去街道有些冷清。伍小乙漫步于空荡荡的街上,眼前闪过熟悉的景象,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年少时的趣事,原本冷峻的脸上不禁泛出一丝微笑。 这时路旁一家小院门被推开了,一个提着红漆便桶的婢女走了出来,一边打着哈切,一边朝街头走去,正好撞到伍小乙,她正要怒骂,却发现眼前人眼熟的很,再一看便转怒为喜:“这不是小乙哥吗?多久没见了?来,来,来!快来屋里坐坐!” “我还有点事,下次再来拜访!”伍小乙赶忙推辞。 “下次,下次要到什么时候呀?小娘要知道你回来了,还不知道多高兴呢!”说罢她便桶也不要了,一把抓住伍小乙的胳膊便往院里拖,口中朝院内喊道:“小娘,小娘,小乙哥回来了!” “小乙回来了?”屋内顿时一阵动静,旋即窗户便被推开了,探出一张俏丽的脸来,她看到伍小乙眼睛便亮了:“冤家你总算回来了,站外头干嘛?快,快进屋,外头冷,小菊,快准备汤水点心!” 伍小乙正与那婢女纠缠不清,从门内又出来一名女子,正是方才窗里向外看的,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伍小乙身旁,抓住他另一只胳膊,嗔道:“你这么久也不来看我,想必是早把举举忘了!”原来她便是长安名妓郑举举。 “哪有这等事?”伍小乙神色窘迫:“只是一直都忙,抽不出时间来!” 第326章 平康坊的人们(二) “忙,你还能忙得过朝中的老爷们,他们都有空来我这儿,你怎么就没时间?”郑举举冷笑一声:“定然是外头早有了相好的,早把举举忘记了!” 伍小乙还想解释,却听到院外有人拍手笑道:“今个儿倒是开眼界了,平康坊里的郑举举也会抢男人。” 郑举举脸色微红,却不松手,朝门口的女子冷笑道:“抢便抢了,小乙与我一同长大的,我们两人的事,又与你苏苏何干?” 门口那女子正是王苏苏,夙来艳名与郑举举齐名,平日里无事也要争上三分,何况今日,只见她走进院门:“一同长大又如何,这三里中的女儿家有几个不是与小乙一同长大的?他回坊里来定然是有事,你一把拉住他,耽搁了正事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哪个拉他了!”郑举举松开伍小乙的胳膊:“只是天冷,请他来屋里喝点汤水吃点点心,尽点地主之谊罢了!” “喝汤水、吃点心,这三曲的女儿家哪家没有汤水点心吃?为啥偏偏要来你家?”王苏苏却是得理不让人,声色俱烈,不过她转向伍小乙却完全变了声色:“小乙,姐姐房里有上好的柳青酒,还有两只风鸡、半条鹿腿,你来我院里稍候,姐姐我亲自为你下厨!” “只有你家有酒有肉,我家就没有了吗?”郑举举怒道:“小乙,你不要走,便是山珍海味,举举也能做来!” 原来这伍小乙自小便是在平康坊被曹文宗养大的,与这些女儿家朝夕相处,他容貌本就俊美,又武艺过人,性情刚毅果决,颇得这些女儿家喜爱。后来被曹文宗赶出去后,这些女儿家更是想念,今日得见竟然为他抢了起来,赶忙道:“二位姐姐,我今天还有要事办,待到诸事办成了,再来叨扰二位姐姐不迟!” 两女见状,不得已才将伍小乙送了出来,小乙害怕再被其他女子缠住,用袖子蒙了脸加快脚步向曹文宗住处跑去。 曹文宗的住处在三曲中算是面积最大的一处,原因很简单,他家除了三儿两女,另外还收养了十来个徒弟,摆放兵器,演练武艺也要足够的空间。由于习武之人的缘故,曹宅中人起的都很早,伍小乙到的时候,曹文宗已经做完了早课,正在吃朝食。 “小乙要见我?”他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 “不错,小乙哥就在门口!”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敦实,稚气未脱的圆脸上两腮通红,就好像一个大苹果。 “他来我这里干什么?”曹文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顿:“不见!” “为啥不见小乙哥呀?”小蛮插嘴道:“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您的徒弟呀!” “住口,我可没这样的徒弟!”曹文宗冷哼了一声:“仗着会点剑术,就任气使性,当街杀人。这能有什么好结果?不但害了自己,还会牵连别人。我告诉你们,不但我不见他,你们也不许和他有牵连,不然就不是我曹文宗的徒弟!” 饭桌旁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曹文宗把筷子一丢,走出门外。那胖小子没奈何,正要出去,小蛮却从后面跟了出来:“这件事情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小蛮姐,老师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听到了呀,反正过几天我就回新罗了,怕啥!”小蛮笑道:“小乙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他白来,反正我也就传个话,不怕,不怕!” 小蛮打发走了那小胖子,快步来到门口,伍小乙正在门旁踯躅,看到小蛮出来,脸色微变:“是小蛮你呀!老师呢?不在家吗?” “老师现在有事,没法出来,就让我替他来了!”小蛮撒起慌来倒是眼都不眨:“小乙哥,你好久没回来了,都在忙些什么,说来听听?” “也没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是街面上砍砍杀杀没有什么好说的!”伍小乙听到曹文宗不见他,神色也有些黯然:“小蛮,你最近还好吧?” “我?不错呀!”小蛮笑道:“对了,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回故乡了,这里先向小乙哥道个别!” “回故乡?”伍小乙闻言一愣,他自己与曹文宗的其他徒弟要么是世代乐户子弟,要么是收养的孤儿,但小蛮却是从海外贩卖而来的新罗婢,七八岁就寄在平康里一家妓户学习歌舞,准备养大些卖给长安城中的贵人,然间看到隔壁的曹家教练剑术,便也跟着习练。这些伍小乙都是知道的,她说要回故乡,难道是要回新罗? “小蛮?我记得你是新罗人吧?你要回乡,岂不是要回新罗呀?” “不错呀,就是回新罗!”小蛮笑道:“前些日子我结识了一位要去百济的贵人,百济距离新罗不远,便打算和他一同去,然后再转去百济!” “要去新罗的贵人?”伍小乙皱起了眉头:“小蛮,我记得那百济不但路途遥远,而且还正在打仗,怎么会有贵人去那儿,你该不会遇到一个骗子了吧?” “不是骗子呀!那贵人是熊津都督府的兵曹参军,前些日子回长安述职,完事之后就要回百济的!老师也曾见过他,说像他这么性情和善的贵人平生未见呢!”小蛮便将在柳元贞府上认识王文佐,后来又在东宫和老师再次巧遇,以及王文佐在东宫教练马球队的事情粗粗讲述了一遍。伍小乙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若是如你所说,此人倒是个豪杰。” “小乙哥你也是豪杰呀,要不我替你引荐一下?” “不必了!”伍小乙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从腰间取出一只皮口袋,递给小蛮:“既然老师不肯见我,你就把这个代我拿给老师。还有,我今日未曾来过这里,你也从未见过我,小蛮你明白了吗?” “你未曾来过?我也从未见过你?” “不错!”伍小乙神色变得愈发严肃:“我要办一件大事,若是事败便会牵连到许多人,你把那袋子拿给老师。以后若有人来询问,哪怕是师兄弟,方才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提起!”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小蛮在身后怎么叫喊也不回头。 第327章 跟踪者 “老师,这是小乙哥让我转交给你的!”小蛮将皮口袋放在桌子上。 “小乙让你拿给我的?”曹文宗皱了皱眉头,呵斥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你们都不许和他有牵联,你怎么不听话?” “我过几天就回新罗了,当初这里要数小乙哥对我最好,我今天若是不出去见他一面,后再想见他恐怕也难了!” “你……”曹文宗顿时语塞,半响之后方才挥了挥手:“出去,出去,早晚让你们这些家伙气死!” “出去就出去!”小蛮哼了一声:“老师你现在气我,将来我去了新罗,你想我气你也不成了!”说罢不待曹文宗骂人,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哎,小蛮这孩子!”曹文宗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摇了摇头,提起那皮口袋,才发现十分沉重,心中一动,赶忙拆开一看,里面竟然都是黄金所铸的开元通宝。 “这,小乙这孩子到底是牵连了什么贵人,竟然有这么多金钱?” 霓裳铁衣曲 第107节 曹文宗看到这些黄金通宝,却是不喜反忧,原来当时虽然已经有了金银钱币,但还只是上层社会赏赐或者当成囤积财富所用,民间流通的货币还依旧是铜钱和布帛,很少能看到金银货币。伍小乙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黄金通宝,只能说明他牵涉到了长安上层社会的内斗之中,这钱多半是卖命钱。曹文宗平日里虽然嘴巴上没有几句好话,但内心深处却是十分疼惜的,一看到这一口袋金钱,自然是胆战心惊。 “小蛮,小蛮!”曹文宗站起身来,高声喊道。 “啥事?”小蛮探头进来。 “你马上去把小乙给我叫回来!” “老师你刚刚不是说不见他吗?我们也不许与他有牵连吗?”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曹文宗已经是气急败坏:“快去把他叫回来!” “可小乙哥把这袋子给我就走了呀!他还说若是有其他人问起他,就说他今天没来过这里,我也没见过他!” “这混账小子!”曹文宗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心知自己这个徒弟要去做一件极为凶险,多半无法活着回来的事情,所以才来这里向自己告别,这袋金钱便是交给自己的遗物。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如刀绞,将手中的口袋狠狠往地上一摔:“大好的性命,却拿去换这些阿堵物,早知如此就不教这些要命的玩意了!” 伍小乙离开曹宅,他害怕再被坊里熟悉的人认出来,便直接翻出坊墙出了平康里,然后穿过朱雀大街,向西市那边走去。 这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正是长安城里一天最热闹的时候,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摩肩擦踵,伍小乙不得不张开自己的手肘,这样才能穿过人潮。就这么过了约莫两三刻钟,他走到西市旁边的一个牲口市场,市场上聚集了成群结队的牛贩子和买牛的客人。但是在这片宽广的买卖牲畜的场地上,究竟不象街上那么拥挤,随着穿过市场,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愈发僻静了。 伍小乙在那条街上还没有走上三百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来倾听了一会儿,只听见那脚步声显得愈来愈清楚、愈来愈近了。于是他把右手伸到短衣下面,拔出了一把匕首,迅速地向前走去。 但是,跟在后面走的那个人显然想竭力地追上他,沉重的脚步声显得更近了。于是伍小乙利用街道的弯曲,在路旁的古老槐树中的某一棵树下停了下来。他躲到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了呼吸。他想确定一下:那是跟踪者还是某一个急匆匆地赶路的、与他不相干的长安市民。一会儿,伍小乙就听到一个愈来愈近的人发出来的沉重喘息,于是他看见一个灰衣汉子飞快的跑了过来,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他失望的顿了顿脚,叹息了起来:“刚刚还看得到,怎么突然不见了?” “你是在找我吗?” 那灰衣汉子惊讶的转过身,发现伍小乙从树后走了出来,冷笑着看着自己,脸色大变,强笑道:“这位兄弟说笑了,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会找你?” “你应该听过西市伍小乙的手段!”伍小乙撩起披风,露出腰间的刀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在跟踪我?” 灰衣汉子咽了口唾沫,恐惧让他的舌头凝固了,说不出话来,他点了点头。 “很好,是刘为礼还是刘七?” “是刘为礼!” “果然是他!”伍小乙笑了笑:“想必他是怕我反悔了,去官府首告他!你回去告诉他,我小乙心如铁石,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改变!这次我不杀你,若是下次就莫怪我手辣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那灰衣汉子站在那儿,宛若木石一般,知道伍小乙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方才动弹。 “这么说你就这样把他放走了?”刘为礼的脸色阴沉,仿佛一块黑铁,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镇定自若。 “是的!当时伍小乙已经露出腰间刀柄,据说他的刀从不空回鞘中……”灰衣汉子恐惧的低下头,主人的目光就好似钢刀一般,让他不敢对视。 “小乙的刀快,难道我的刀就不快?”刘为礼勃然大怒,正要发作一旁的刘七却扯住了:“罢了,你先退下吧!” “喏!”那灰衣汉子如蒙大赦,赶忙退下。人刚出门,刘为礼便按奈不住……“这等大事怎么能算了?那伍小乙如果出首……”“那已经来不及了!”刘七笑道:“如果他出首,现在京兆尹的人只怕已经朝这边来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如果晚饭前还没来,说明这不过是虚惊一场!” “你……”刘为礼顿时哑然,最后叹了口气:“你倒是大胆!” “我若是不大胆又怎么会把这种事情托付给你?”刘七笑道:“你刘为礼在长安家财万贯,斗鸡坊日进斗金,任谁想也不会掺和这灭族的事情呢?” “我与他怎么一样!” 第328章 迷信 “都一样!”刘七笑道:“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不错,你名在其中,可我也姓刘,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对不?大伙儿都是拿命去赌的。天位非智力可取,可若是命中注定有,即便有一两个宵小之徒,难道还能改变命数不成?” “这倒也是!”刘为礼叹了口气。在宋代儒学理学化、哲学化之前,汉代建立的儒学是有非常强的神学化、神秘化倾向的,尤其是对天命的解读和预测,更是极为看重。其表现就是谶纬之学盛行,上至天子大儒、下至平民百姓,都汲汲于征兆、天人感应、阴阳五行,尤其是谶语,更是极为看重。虽然魏晋之后日渐衰落,刘宋后谶纬之书亦受到历朝查禁,所存仅少量残篇,但在民间还是有极高的号召力。刘七方才说的那两句童谣,就在河北、河南、关中地区十分盛行,多有将其解释为刘氏当兴,他也因此才参与了这一阴谋之中。 “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刘七道:“那伍小乙先去平康里,显然是去自己老师那儿准备后事。此人如此孝义,若真要出首,又何须等到现在?” 听刘七这番安慰,刘为礼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当真如你说的那样,只要我们一起事,中外便皆有人响应?” “呵呵呵!”刘七笑了起来:“原来在礼兄到现在还不相信,也罢,我便与你说开了吧?那天在西市胡庙里与我会面那人你记得不?还有,我当初给小乙那一袋子黄金通宝是哪里来的?还有你难道忘记了我是从哪里来的?” “嗯!”刘为礼听到这里脸色微和:“我只是觉得当今天下太平,也不像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吧?” “天子患有风疾,太子年幼,国事托付皇后、后戚家也非大族,重臣宗室多被诛杀,这叫太平无事?”刘七冷笑道:“你觉得李敬业为何要冒着族灭的风险掺和此事?” “为何?” “若是皇后突然亡故,天子有疾,那朝中可以托孤的重臣是何人?” 刘为礼脸色大变,贞观朝留下的重臣经过高宗登基以来十余年的清洗倾轧,还始终不倒的只有李绩一人,如今他虽然已经基本退隐幕后,但政事堂每隔三五日都会将大事送至他府上。若是皇后突然亡故,正常的操作就是给太子的母家加官来支持,但偏偏武家当时是寒门,并无杰出的人材。那就只有请李绩出山来辅佐太子了,到了那时,李绩四朝老臣,两度托孤,上一个这种人,便是大晋高祖宣皇帝,身为其嫡孙的李敬业,自然水涨船高,可谓是躺赢,赢麻了。 “难怪这厮身为勋贵之首,还参与这等事?” “此人本为袁本初兄弟、曹孟德一流人物,好乱乐祸之徒,又有什么奇怪的!”刘七冷笑了一声:“长安太平已久,像李敬业这种人物不知有多少,如枯柴满地,何谈太平二字?” “七兄所言甚是!”刘为礼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悦诚服:“那若是小乙行刺未遂呢?” “不成也不怕,我还有后计!”刘七冷笑道:“你放心,皇后遇刺,第一个要找的人绝对不是你我!” 金仁问府。 “千秋节那天,李敬业请你去他府上做客!”金仁问将一封名刺递了过来。 “千秋节?这是什么日子?” “就是天子的生日!”金仁问道:“每年这个日子天子都会出宫与百官百姓同乐!” “他李敬业也是臣子,难道不用参加?” “自然是天子宴席结束之后!”金仁问笑道:“听闻李府姬妾之美不亚于宫中,三郎你身边也没有个女子侍候,要不要去看看?李敬业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 “罢了,马上就要去百济了,还带个姬妾,麻烦死了!”王文佐连连摆手,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想和长安关系越少越好,尤其是这个野心勃勃的李敬业,恨不得从来就不认识,怎么会去赴他的宴? “那我就回绝他了!”王文佐的反应倒是在金仁问的意料之中,他拍了拍那名刺,道:“对了,你就要回百济了,有什么要买的,长安两市可以说百货具备,乘着这个机会一次都买齐了吧!” “要买的?”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想买的东西太多了,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金仁问见他这样子,笑道:“也罢,有时间我们就一同去两市逛逛,权当是散心!” “那太好了!”王文佐笑道:“不过仁寿兄你公务繁忙,能抽得出时间吗?” “公务繁忙?”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你还记得我是什么官职吗?” “左领军卫将军!” “不错,这官职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宫廷禁卫,上番之府兵啥的吧?” “协掌宫廷禁卫,外府射声番上之人,还有皇城西面辅助以及京城、苑城诸门!”金仁问念叨了一番:“兵部是这么说的,但我出外之时,这些事情又都是谁在管呢?” “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我教你个乖吧,我这个左领军卫将军出京才是实的,在长安就是个虚的,啥公务都没有的!只要不碰兵事,作什么都没人管我!” 原来唐代武将的实职顶峰就是十六卫大将军,在往上就是宗室和勋贵才有的虚职,金仁问所担任左领军卫将军便是其中之一,这十六卫大将军中,除去统领余下4卫是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南衙禁军)的四人之外,其余十二人平时都只是遥领全国的各军府,而实际上管理各军府的是当地的折冲校尉,只有出征领兵时,这十二人才真的有军队可以统帅。像金仁问虽然名义上他有协助管理宫廷禁卫,外府射声番上之人,还有皇城西面辅助以及京城、苑城诸门等一堆责任,但实际上这些事情都有具体的官员处置,除非天子专门有下诏书任命他来处置这些事,他擅自插手只会引来御史的弹劾。 “官大的没兵权,官小的没地位,这不就是大唐版的大小相制吗?”王文佐心中暗想。 第329章 买马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便今天吧!”金仁问笑道:“去西市那边的马市好好逛逛,给你挑匹好马,咱们武人,一匹好马可是能当半条命呀!”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王文佐笑道,他这次打完马球赛后对于唐代的“蓄马量”有了很深刻的认识,其实百济那边其实也不缺马,但战马的质量还是没法和长安这边相比,不过当地的气候其实挺适合良马的繁育,尤其是济州岛,更是后世著名的养马基地,若是能在这边挑选几匹好公马,在济州岛搞一个好的马场,岂不是一桩美事? “也好!”金仁问笑道:“现在时间还太早,我们先喝上两杯,待晚些再去看马!” 西市,马市。 “原来这厮说的逛逛和买马是这么个买法呀!”王文佐看着眼前罗列着的数十匹骏马和跪伏在地的马商,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古代贵族老爷的骄奢淫逸。他原本以为金仁问说的买马是两人沿着西市逛过去,每家马商都让其把好马拿出来让自己挑选,然后讨价还价,能不能打个折扣,送点马鞍啥的,就和穿越前自己去4s店买车一样。而实际上两人还没到西市门口,当值的官员早就将两人迎到官署,然后十几个马商一个个先进来磕头,然后把自己最好的马匹拉出来让自己挑选,若是自己露出满意的神色,就有人把马牵到一旁,看完了一家马商,就乖乖的退走,换下一家带马进来,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给钱付账。不像是买马,倒像是缴纳贡品。 “三郎,你看这匹青马如何?”金仁问笑道:“虽然及不上李敬业那匹菊花青,但也是很不错的马匹了,至少比你现在骑的那匹好多了!” “哦,那我骑来试试!”王文佐跳上那匹马,跑了两个来回,果然这马儿奔跑平稳,自己骑在上头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稍微一提缰绳,身体倾斜,这马就能领会主人的意愿,虽然马力无法与李敬业那匹相比,但对于王文佐来说可能更恰当些,毕竟他现在的官职已经用不着亲自冲锋陷阵了。 “果然是匹好马,只是有些可惜了!”王文佐跳下马来,上下看了看后感叹道。 “可惜?有什么可惜的?我觉得这马挺好的呀!”金仁问问道。 “这是匹母马,我想买几匹公马,回百济后做种马,搞一个马场!” “原来如此,这倒是简单了,那就选这匹了!”金仁问笑道:“若是做种马,便是岁口大些也无妨。来人,你让马商每家送一匹性状上好的种马到我府上。” “是,郎君!”家奴应道。 眼见的金仁问调头就要出门了,王文佐赶忙道:“仁寿兄,这马价还未议定呢!” “马价?”金仁问一愣,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笑了起来,不待他开口解释,一旁的家奴笑道:“王司马,我家郎君是何等贵人,岂会如市井小民一般与人讨价还价?都是马商说多少便是多少的!” “说多少便是多少?” “不错!”那家奴脸上已有傲然之色:“且不说新罗的封邑,在大唐我家郎君也是有食邑两千户,岂可做出有失自己体面之事!” “罢了!”金仁问喝退了家奴,笑道:“你我再在西市转转,看看有什么有趣的物件!” “这就是所谓的顶级大贵族吧!”王文佐暗自感慨,金仁问的两千户食邑在当时是个什么水平呢?长孙无忌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一,还是太宗皇帝的大舅哥,兼有勋贵外戚双重身份,玄武门之变后受封齐国公,食邑一千三百户。尉迟敬德,也是一千三百户。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喜欢的女儿,所以破格给她加封到一千二百户,后来陆续才加到三千户。神龙政变中太平公主立下大功,才加到五千户。显然无论论功劳、论亲疏,金仁问都无法与上面那几位相提并论,那为何他能够有两千户的食邑呢? 这就要从他的出身说起了,唐代是一个贵族风很盛的社会,而所谓贵族风就是出身决定官爵权力。金仁问是新罗国王的亲儿子,来给大唐天子当侍卫,那大唐给他的官爵待遇就不能低于他在新罗国能得到的官爵待遇,所以金仁问在大唐的待遇其实是比照远枝宗室的,起步官就是从三品,食邑应该比他在新罗享用的还少些(毕竟他是有资格继承王位,其兄长肯定要在这方面加以补偿。)所以相比起同样的三品官员,金仁问的家资财富是要远远超出其他人的,毕竟绝大部分大唐三品官员可没有一个当国王的亲爹。人长得帅,以多才多艺,出身高贵,兜里有的是钱,一出仕就是从三品的高官,对于大唐又有极高的统战价值,这种人谁不喜欢? 两人在西市走了一圈,王文佐看中了每样东西,身后的家奴就上前递给店家一枚名刺,让其晚些时候送到金府去。王文佐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特殊的购物方式,但很快就习以为常了,似乎从来就是这样一般。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人就到了西市的另外一头,家奴上前道:“二位郎君,这里便到头了,我们往回走吧!” 金仁问点了点头,正准备回头,突然听到坊墙外传来巨大的喧闹声,人们也向不远处的市门走去,他皱了皱眉头:“你去问问,外头出什么事情了?” 那家奴应了一声,片刻后回来道:“回禀郎君,是斗鸡,众人前去围观!” “斗鸡?”金仁问笑了起来:“走,三郎,我们去看看,这玩意可是有意思得很!” 王文佐耸了耸肩膀,跟在兴致勃勃的金仁问身后,走出了西市的西门,刚出了西门,他就看到潮水般的人流沿着街道向西走去,王文佐看到自己左右出现各种车辆,以及徒步背着鼓胀口袋的穷汉,通过口袋里不断发出的鸡叫声,王文佐知道那里面应该装的是稻草和斗鸡,而不少车辆上都载着一些鸡笼,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长安城外的斗鸡都来了。 第330章 斗鸡(一) 大约一刻钟后,王文佐开始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许多斗鸡的啼叫声。而当接近一片荒地时,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啼声合唱变得越来越响;他闻到了酒香,还有许多拴在木桩上的马和驴子,他们不住地呼噜、喷气、踏步和甩着尾巴,而且有许多人正在聊天。 “我们到了,就在这里!” 金仁问兴致勃勃的从马上跳下来,舒活一下双膝的僵直麻痹。王文佐左顾右盼,他能看到衣衫褴褛的穷汉和鲜衣怒马的五陵少年,但此时此时他们混杂在一起,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数以百计斗鸡的叫声好像在表演一场啼叫大赛,空气中弥漫着私酿劣酒的的辛辣味。 “不要光站在那里呆着,小家伙!来帮忙给这些鸡舒筋活骨!”一个布衣老汉大声喊道,他刚刚才把马车停妥。一旁的少年忙乱的打开鸡笼,把一只只忿怒地乱啄乱叫的斗鸡交给老汉,再由他为每只鸡按摩脚和双翼。接过最后一只鸡后,那老汉说:“快去拿些上好的粟米来,给这些临战的斗鸡吃最后一顿。” 此时,这个老人的目光正巧看到王文佐正注视着他,向王文佐微微一笑,旋即对那少年喊道:“别偷懒!”他大声喝斥,“你这时候骗斗鸡,那斗鸡上了场就骗你了!” “这老汉应该是远道而来,是个好手!”金仁问笑道:“看来今日没有白来,三郎,你要不要也玩两手?” “玩两手?我可没有斗鸡!” “我是说押注!”金仁问笑道:“待会斗鸡开始的时候,咱们都是可以押注的!” 王文佐看了看左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张张兴奋的脸,每辆马车旁都有成打的鸡笼,里面所装各式斗鸡羽毛从雪白到碳黑都有,更有缤纷相间的,其色彩之多之杂实令人难以想象。 霓裳铁衣曲 第108节 在众人的中央有一个大圆场,中间有约凹深两尺,四周围有软垫子,坚固的红土夯台正中央画了个小圆圈,两边各画一条距离相等的直线。那就是斗鸡场了!喧嚣的人们正在外环斜坡上找位子,许多人还彼此交换着手中的酒囊。附近一个褐衣汉子高声叫喊:“诸位,诸位,请坐下,再过一刻钟就要正式开始比赛了!” 人们纷纷坐下,人头攒动。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到两个人走出场中,怀里各抱一只斗鸡。突然,观众群中响起此起彼落的叫喊声:“红鸡,十贯!”“跟了!”“黄的,二十贯!”“跟五贯!”“再加五贯!”“下注结束!”当叫嚣声越来越大且越来越有节奏时,王文佐看到两只鸡被放到秤上称,然后裁判宣称两只鸡的重量相差没有超过二两。 “这是为何?”王文佐问道。 “为了公平!”金仁问兴致勃勃的盯着场中的斗鸡:“如果两只鸡的体重相差太大,那就不公平,只有体重相差不超过二两的鸡才能拿来较量!” “这斗鸡比赛还真正规,居然还有分重量级的!”王文佐心中暗忖。 “让你的鸡就位,其他人都退出去!”斗鸡场边有个人大叫道。然后他和其他两人就盘坐在赛栏外,而这两个鸡主则蹲在圆圈内,手上紧抱着自己的鸡,让他们彼此近得可以试啄一会儿。 “预备!”两个鸡主各自退回到起斗点,然后把鸡按在地上,准备卯足全力去迎战对方。 “开始!” 一声令下,两只鸡立刻狠劲十足地冲向对方,撞得两只鸡都向后弹回去。但不到一秒钟后又再度卷土重来,他们跳起来,套着钢矩的双脚在半空中胡乱撕抓,双双掉落地面后,又再腾空飞起厮杀。顿时,整个斗鸡场上满布着飞散的羽毛。 “红的受伤了!”有人大声吼叫,而王文佐屏气凝神地看着两个鸡主抓回自己的鸡,快速地检视一遍后又把他们放回起斗点。那只受伤且奋不顾身的红斗鸡跳得有点比他的敌手高,而突然,他那如剪刀般的脚用钢距一把刺进那只蓝斗鸡的脑袋里。蓝鸡立刻倒地,翅膀痉挛地拍动几下后就死去了。在一阵兴奋的欢呼和粗暴的咀咒交织声中,王文佐听到裁判最终的宣布:“胜利者是王何的鸡!” 王文佐能够听到身边传来的急促呼吸声,他怀疑在战场上金仁问也没这么紧张。他看到下一场决斗结束得更快,那个鸡主很愤怒地把他那战败鸡血淋淋的尸体往旁边一扔,好像在丢破布一样。“鸡一死就啥都不是了。”身后有人感叹道。当第七场比斗结束后,一个人员叫出:“李上文的鸡!” 王文佐看到一个布衣老者走进斗技场,臂里夹着一只鸡,正是方才那个叫少年按摩斗鸡的老人。老人和他的敌手正在斗鸡场旁称鸡的重量,然后在一阵喧嚷的下注声中替斗鸡套上钢矩。 在“开始!”令下后,两只鸡对头相撞;在抛至半空中再掉落到地面后,它们狂怒地啄斗、诱敌佯攻,颈子也像蛇般地扭来扭去以趁虚而攻。他们又再度冲向上,彼此用翅膀拍击对方——然后齐落地面。老人的斗鸡摇晃不稳,很明显地被钢距戳到!但几秒钟之后,又来一次空中如飓风般的冲刺,老人的斗鸡压下它的钢距,给对方来个致命的一击。 老人抓起他仍在胜利地啼叫的鸡跑回到人群中,回到自己的马车旁。王文佐只隐约地听到:“胜利者是李上文的鸡。”然后他看到那老者抓着那只正在流血的斗鸡,手指飞快地在它身上探寻伤势,然后把嘴唇凑上去,鼓起双颊使劲全身力气把伤处里的血块吸出来。突然,他把鸡推到同行的少年跟前,对他大吼:“快在上面小便!就在这里!”慌乱中的少年照做了,他的尿液不仅洒满了鸡身,连老者手上也是。然后老人把鸡轻放在一只竹篮的软稻草间。然后对那少年道:“男孩,把那只鸡抓出来,就是橘红色篮子里那只!” 第331章 斗鸡(二) 当另一场决斗的胜利者宣布后,老人匆匆地又赶回喧扰的群众中。在上百只斗鸡粗声刺耳的啼叫中夹着人们重新下注的嚣叫声,然后又赢得了一次较量。 “想不到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还如此痴迷斗鸡!” “这有什么!”金仁问刚刚赢了一注,兴致正高:“你别看天子和太子这么喜欢马球,但其实长安城中最时兴的还是斗鸡,街头巷尾,随便两只斗鸡摆开,男女老幼都围拢上来,多的几贯,少的几文,赌的不亦乐乎。” 正说话间,又一次斗鸡开始了,与前几次很快就结束战斗不同的是,这一次较量持续了很长时间,两只鸡都战到颠簸欲倒、扯裂流血、鸡咏呆张、舌头垂出、翅膀拖在地面上、全身发抖、直到最后都崩溃不起,然后就在裁判数数时,一方的鸡用尽最后一丝余力而挣扎地爬起来,给对手来一个最后致命的一踩。 观众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和叹息声,无论是胜者还是败者,脸上都是满意的表情,为斗鸡的勇气和格斗的激烈而赞叹。(附带说一句,斗鸡汉唐时期的盛行并非偶然,在古代的中国人眼里,公鸡是一种特殊的禽鸟,兼有五种德行:文、武、勇、仁、信:因头戴冠者,所以称为“文”;足傅距者,称为“武”;敌在前而敢斗,称为“勇”;见食相呼者,称为“仁”;守夜不失时者,称为“信”。而且鸡不但好斗,而且还“临阵不乱,临敌果敢”,正好符合“士”的标准) “诸位,诸位!”那个褐衣汉子重新走到斗鸡场中央:“现在暂停时间,大伙儿可以去找个地方方便方便,休息片刻。然后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高亢的嗓门大声喊道:“刘为礼刘郎君今天将拿出六只斗鸡来,接受任何人的挑战,赌金多少由挑战方确定,若是刘郎君的鸡输了,愿意加倍偿还!” “加倍偿还?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有些疑惑的问道。 “就是说你出一百贯,如果你输了,只需要给一百贯,如果那刘为礼输了,就赔给你两百贯!” “哦,这刘为礼是什么人,口气倒是不小呀!” “听说祖上便是关中大豪,隋末时就跟随平阳公主起兵,到了他这一代也算是长安一霸了!”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等人物?”王文佐笑了起来:“京兆尹居然没把他连根拔起?” “呵呵,人家上头也是有人的!”金仁问笑道:“你别看这厮没什么官爵,但手下有几千恶少年,可以做许多上头想做而不方便做的事情!” “难怪!不过即便如此,我估计他也就是表面风光,实际也是如履薄冰!” “哦,三郎为何这么说?” “长安乃是大唐国都,四方财货荟萃,时间久了,城中会有不少身无恒产的市井游民,这谁也没办法。但有这些市井游民是一回事,有能够振臂一呼,便有数千人云集的酋首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刘为礼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不是个笨人,我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这倒是,不过这也是他的事情,用不着我们来替他操心!”金仁问笑道。这时场中进来两个赤膊纹身少年,各持短刀藤牌,向四方拱了拱手,然后便对打起来。王文佐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水浒》里那种卖把式的江湖艺人,可看了几眼才发现这里两个少年身手敏捷,杀得甚是激烈,竟然不下于方才的斗鸡,不一会儿,便有一人肩膀被划了一刀,血光四溅,那人也不进逼,向四方拱了拱手,将同伴扶了下去。 “这也是刘为礼的手下?怎得见了血?” “不错,也是他的手下,见血又有什么奇怪的,像这种存亡死生,不爱其躯的恶少年,长安城里可多了去了!” “可惜,着实可惜了!” “可惜什么?”金仁问问道:“三郎你是说这两个少年可惜了?” “是呀,你看他们这藤牌短刀使的颇为熟练,又不惧生死,与其在长安城里当无业游民,还不如跟我去边塞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岂不更好!” “呵呵呵,三郎你想的太简单了!”金仁问笑了起来:“这些恶少年的确悍勇斗狠,不怕死,可人家怕苦呀!至少不想主动找苦吃。这长安城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有饭吃,有酒喝,有斗鸡、马球,看不尽的热闹,就是当乞丐也饿不死。和你去边塞,路上疫病就要先死掉一成、还有路途辛苦,水土不服,常年戍守,烧柴饮水都要自己弄来,每日里只有几把搀杂着沙子的陈米果腹,三十出头就没几颗好牙,这日子岂是能和长安城比的?府兵好歹还有家中田产可以减免赋税劳役,这些恶少年图啥,他们家中又没有田产,再说大唐的将军校尉里又有几个你这般有本事又好心的?欺压士卒,克扣赏赐的还少吗?” 听了金仁问这番话,王文佐不禁哑然。他自己视长安为畏途,却忘了对于当时的东亚人来说,长安就是今天中国的北上深,不,当时长安与东亚其他地方的差距远比今天中国一线城市和农村的差距要大得多。长安不但是大唐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还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是对外贸易的最大节点和经济中心,大概类似于今天中国的北京+上海。在这样一个繁荣的大都市里,哪怕是个出卖劳动力的无产者,生活质量也可能超过偏远农村的某个土地主,毕竟你在乡下哪怕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也没法看斗鸡,逛东西两市。而通过运河运来的四方贡物和漕粮也大体上确保了京师的物价不至于让劳动者挨饿受冻,甚至还能养活一大群流氓无产者,所以长安城中这些恶少年也许不怕死,但更不会主动去他们主动去边疆拼命。 “不过三郎你倒是和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不谋而合!” “你是说要朝廷要发恶少年从军?” 第332章 斗鸡(三) “嗯!”金仁问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去年吐蕃大破吐谷浑,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弃国逃到凉州,吐蕃人的兵锋已经直抵河西,若是让其得逞,整个安西就与内地隔绝,成为孤悬之地。形势如此,朝廷是不能不管了,安西要求增兵添饷的条陈如下雪一般飞来。而关中的府兵能抽调的也不多了,毕竟京师重地,总还是要留些兵马,以备不时之需嘛。还有京兆尹,那更是日日叫苦,谁都知道这京兆尹是天底下最难当的差使,而这些恶少年都不是安分人,往往背后还有权势之家撑腰;还有户部,关中户口日繁,而出产的粮食却就那么多,东南河北的粮帛都堆在洛口仓那几千个粮窖里,每年能运到关中的粮食都是有数的,这样下去,天子每年春天都要去洛阳就食了!” “所以发恶少年从军是一举多得?” “不错!平日里政事堂里总是吵得不可开交,门下省也要来来回回几次,惟独这件事情是一遍就过,可真是不容易呀!”说到这里,金仁问促狭的挤了挤眼睛。 “这金仁问在长安城这么多年还真没白呆,上至皇宫,下至六部、京兆尹,对他就没啥秘密。新罗能够在半岛三国之争中笑到最后,第一功算他爹金春秋,第二就是他了,难怪他那个登基的哥哥对他如此猜忌,换了是我有这样的弟弟也寝食难安!” 正当王文佐心中感慨,斗鸡场中的中场节目已经结束了,那褐衣汉子走到当中,高声宣布下半场斗鸡赛即将开始,两个衣着五彩的斗鸡少年走上场,向四周拱了拱手,宣布接受众人的挑战。 “不说这些没趣的了!”金仁问笑道:“长安若无这些恶少年,倒也无趣了不少,还是乘着他们在的时候,好好玩赏便是!” 这时已经有人拿出自己的斗鸡向场中那两个斗鸡少年挑战,那两个少年熟练的从场边的鸡笼中取出斗鸡与其相斗,这刘为礼果然不愧长安有名的大豪,手下的斗鸡小儿与旁人相斗,都是三五个回合便干净利落的取得胜利,将对手的斗鸡杀死杀伤,引来场边观众发出一阵阵失望的叹息声。这般较量了六七场后,竟然无人敢于上场挑战,场中的气氛冷落了下来。 那褐衣汉子见状,便与两个斗鸡少年低语了几句,重新走到场中大声道:“诸位父老,再过几日便是当今天子的生日,也就是千秋节。今日办这斗鸡赛是为了博大伙一笑,也是为了替长安城添几分喜气,替天子添一点福气!所以刘郎君准备了五百贯钱,只要谁能在天黑之前将这六只斗鸡都赢了,这五百贯便归他了!” 那两个彩衣少年也不多话,拍了拍手掌,便看到人群中走出四五个少年来,抬着两只木箱,将盖子掀开,露出里面一串串足贯的铜钱来,围观的群众顿时骚动起来,带了斗鸡来的更是无不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噗嗤! 王文佐冷笑一声,他穿越前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赌诈手段的洗礼,对于这等小儿科的花样早已生出免疫力来了,自然比旁人冷静得多。 “三郎你以为其中有诈?”王文佐问道。 “有诈无诈我倒也一时看不出,只不过若是下场,任你是天王老子,十有七八都是要输的!” “不会吧,那两个少年最多也就六只斗鸡,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周围这么多人,车轮战也耗死他们了!” “其中的花样我到也不知道,只不过这刘为礼养着这么多恶少年,总不是为了往外洒钱的吧?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使唤!” “这倒是!还是三郎看的通透!”金仁问点了点头:“不过也无妨,权当是看一场好戏便是了!” 两人抱了与我无关的心思,权且坐下观战,只见不断有人出来挑战,那两个斗鸡少年果然了得,一人挑选斗鸡迎战,另一人替下场的斗鸡裹伤喂食按摩,丝毫不乱,上场的挑战者也有赢个一场的,但绝无能胜过三场的,更不要说能胜过六只斗鸡的。 “还是太嫩了!” 耳边传来低微的呢喃声,王文佐好不容易才将其从四周的喧哗声中分辨出来,他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好不容易才发现是那个布衣老者,只见其聚精会神的盯着场中的比赛,口中不时的自言自语。 “老翁!”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方才说太嫩了,是什么意思?” 老人吓了一跳,他有些紧张的看着王文佐,王文佐知道自己和金仁问的衣着打扮已经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便笑道:“老翁不必惊惶,小可也是第一次看斗鸡,所以才向您请教,敬请直言!” 那老人看了看王文佐,确认了对方的诚意,方才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小伎俩罢了,小老儿在斗鸡场打滚了半生,知道的多一点罢了!” “还请老先生指点!”王文佐拱了拱手。 “您请仔细看,那些去场中挑战的人在比赛开始前盯着对方的斗鸡,这么做是不对的!”老人压低了嗓门,似乎再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盯着对面的斗鸡那盯着哪里?”王文佐不解的问道。 “你看那两个彩衣少年!”老人指着场中:“他们可不会盯着对手的斗鸡!” 王文佐随着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彩衣少年的目光并不是在对手的斗鸡身上,而是在裁判身上。 “你要使你的鸡跳起来,抢在对手前头。现在,看我……”老人蹲下身子,双手下按,仿佛正按着自己的斗鸡,他说,“好,裁判已经喊出“预备!”你正站在这里抓住你的鸡——但不要看着它,也不要看对手的鸡!看着那裁判的嘴唇!你要能分辨出他将说“开始”的那一刻!那也就是他嘴唇紧闭时……”老人抿着嘴唇。“就在那时候,你要放开你的手——然后你会在你的鸡比对方先跳出去的同时听到“开始”!虽然是毫厘之差,但斗鸡场上的胜负本来也就是毫厘之差,先占据高处的斗鸡就能用鸡矩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第333章 斗鸡(四) “受教了!”说话的却是金仁问,他也被王文佐与老者的交谈吸引了过来,与王文佐不同的是,他是斗鸡的行家里手,立刻听出了老人这番话中的妙处,他伸出右手,从家奴手中接过两枚黄金通宝,递给老人:“权当一点谢意,还请老丈收下!” “多谢郎君厚赏!”那老人见金仁问的做派和黄金通宝,心知今天自己遇上的定然是高门巨户,赶忙伸出双手接过:“借二位郎君的福气,老儿待会便去与那两小儿较量一番,说不定也能赚个棺材本!” “好!祝老先生把能够拿下那五百贯!”金仁问笑道,待那老儿走远了,他回头对王文佐道:“这老人倒是个妙人儿,刘为礼的手下遇到好对手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心中暗忖:“连田径抢跑的诀窍都让他琢磨出来了,这种老油条可不好对付!” 两人坐在场边,看那两个斗鸡少年又击败了几个挑战者,那老儿却始终没出现,心知这厮估计是在以逸待劳,最后来个大的。金仁问笑道:“方才忘记了问这老人的姓名籍贯,应该将其请来替我养斗鸡的!” “这有何难!”一旁的家奴插话道:“小人去和那老儿说一句,以郎君的名声,岂有不来之理!” “嗯!”金仁问点了点头:“不过等他斗完了这场再说,免得打扰了他的心境!” “遵命!” 此时距离天黑只有半个时辰左右了,眼看时间将尽,上前挑战的人更多了,王文佐盯着场中,果然没有一个如那布衣老人说的那样,开赛前紧盯着发令裁判的,两三个照面甚至一个照面就败下阵来的大有人在,心里对那老人更多了几分敬佩之情。 “三郎,那老人家上场,有好戏看了!”金仁问兴致勃勃的说。 “嗯!”王文佐也提起了兴致,只见那老儿从同行少年手中接过一只斗鸡,小心的检查过钢矩。斗鸡场四周静了下来,四周笼罩着气氛,好像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目睹一场一辈子都可当作茶余饭后话题的比斗。王文佐看到老者和一个彩衣少年都按着自己那只蓄势待发的斗鸡,两人双双抬起头来看着裁判的嘴唇。 “开始!” 几乎是同时,双方的斗鸡立刻冲向对方,相互冲撞之后弹了回来,在双脚一触地后,双双又立刻飞向空中,攻击对方的要害。喙啄、挥爪和猛烈攻击都是在目不暇给的速度下进行,使得王文佐看不出任何一方占据了优势。突然,彩衣少年的白色斗鸡被击中,老人的土黄色斗鸡用钢距深深地刺进它的翅膀骨内,它们都失去平衡,但双方仍边挣脱卡住的钢距边凶残地啄彼此的头。 “暂停,暂停!”褐衣汉子高声喊道,彩衣少年和老者上前立刻分开自己的鸡,舔平伤口和杂乱的羽毛,再次回到起点线上,等待着裁判的再次发令。 “预备——开始!” 这两只鸡又再度势均力敌地在空中相遇,双方的鸡距都想趁机来个致命的一击。可是在百试不成后,双双又掉到地面上。此时,老者的鸡冲过去,试着想撞倒敌方,但那只白鸡机灵地问到旁边,使得群众喘息地看着老者的鸡全速地扑了个空。在它回旋时,那只白色斗鸡已跳到它身上,双方猛烈地在地上滚。再站稳脚后,两只又嘴对嘴地互啄。分开后,又用强而有力的翅膀去拍击对方。再一次地,它们又飞到空中,再掉到地面,重新在地上狂怒地打斗。 此时,掀起了一声轰然惊叫!那只白色鸡已汩汩流血,而老人的鸡胸脯上也逐渐扩散出一片污暗的血迹。可是它再狠狠地用翅膀一击,使白色斗鸡应声落下。而当它纵身一跃,想使出撒手锏时,那只白色斗鸡又再度漂亮地躲闪、逃开。王文佐这生中从没见过那个人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快速反应。可是老人的斗鸡旋即猛力地跃上对方的背。它用力地刺了对方胸部两下,鲜血立刻溅出来。可是那只白色斗鸡仍奋力地振翅到空中,在落下时狠狠地击中老人那只鸡的颈部。 观众们看到这两只鲜血直流的鸡仍继续互斗、盘旋、寻找对方的要害时,几乎已止住了呼吸。在突来的一阵混乱骚动中,那只白色斗鸡已经压制了老人的鸡,并用翅膀猛打,它的钢距扒出了更多的鲜血。此时,老人的斗鸡令人万万想不到地挣脱开,冲上空中。落下时,一只钢距正好命中那只鸡,直刺它的心脏。对方终于潦倒在一些散落的羽毛上,鸡喙直涌鲜血。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使得受震慑的群众久久才响起巨大的叫声。那些叫得满脸通红的人雀跃猛跳,喊道:“他赢了!”兴奋得难以言喻的王文佐看到人们站起身来,挥舞着胳膊,高声大喊:“赢了!” 第一场较量的昭示了接下来几次斗鸡的结果,布衣老人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展现了半辈子在斗鸡场上打滚的老道经验,他精明的选择斗鸡,然后抓住每一点不为人所知的小细节,最后赢得了剩下五次较量中的三次,当彩衣少年的最后一只斗鸡在啄击倒下时,王文佐捂住自己的耳朵,以保护自己的耳朵不被欢呼声震聋。 “赢了,这老丈果然有一套!”金仁问兴奋的挥舞了一下胳膊,似乎赢得比赛的是他自己。 “是赢了,不过最有趣的现在才开始!”王文佐露出狡黠的笑容,他注意到那个褐衣裁判和两个斗鸡少年的脸色都很难看,这倒也不奇怪,换了谁一下子输出五百贯都是沉重的打击。 “你是说那五百贯赏金?”金仁问笑道:“这么多人看着,刘为礼如果不想名声扫地的话,就不会这方面耍花样的!” “这里也许不会耍花样,但人群散开之后就不一定了!”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仁寿兄,你还记得那几个在中场休息时间表演对打的恶少年吗?” 第334章 阴差阳错 霓裳铁衣曲 第109节 “哦!”金仁问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向场外挤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三郎你就不能猜错一次吗?”金仁问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家奴到:“待会你带几个人跟着这老人,不要太近让人发现了,也不要太远跟丢了,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家奴应了一声,向外间挤去。金仁问笑了笑:“三郎,今天这趟西市可没白来呀!” 黄昏将至,斗鸡场旁的人们三三两两的散去,他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刚刚结束的精采比赛,这足够让他们谈论十几天,或者更久,直到下一个更热门的话题将其取代。与绝大多数都市人一样,长安人就是这么虚荣,肤浅,喜爱热闹,见异思迁。 “快,快把东西都从车上搬下来!”布衣老人气喘吁吁的催促道。 “阿耶,你都搬下来干嘛?你不要了吗?” “五百贯钱多重呀,你不把东西搬下来马车还拉得动吗?快些,乘着天还没全黑,把这些铜钱都搬到祆庙去存起来,这样才能安心!” “诶!”少年这才明白过来,手忙脚乱的上前帮忙,两人忙碌了好一会儿才把铜钱都搬上车,然后打马向祆庙方向走去,可刚刚穿过那片荒地,走进一条小巷子便被人截住了,正是方才在场中表演对打的两名恶少年。 “方才在斗鸡场赢的就是你吧!”手臂有伤的恶少年拔出腰刀,一刀插在地上:“你也到了该死的年纪,只可惜害了你孙儿!” “我若是把钱留下,可否不杀我们!”布衣老人苦笑道。 噗嗤! 旁边那名恶少年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出头?今天放过了你们两个,将来在外头胡说八道,刘郎君却饶不过我们!快下车,莫要让尔公费力!”说罢便要拔刀上前。 “可惜了,本来我今天也不想杀人的!”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轻响,上前那恶少年便一把捂住喉咙,口中荷荷作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身旁同伴赶忙上前将其扶住,发现喉咙已经中了一支短矢,绿羽赤杆,颇为华丽。 “伍小乙?”那恶少年的声音满含这惊惧:“我们可是刘为礼的人,你也曾为主人效力,为何自相残杀!” “哪个与你们自相残杀!”从小巷墙头跳下一人,手提小弩正是伍小乙,他冷笑着:“我确实曾经替刘为礼做了些事,但那都是锄强扶弱、与侠义之道无悖的事情,可不是为了钱财劫杀老弱!滚,再不滚就连你一起杀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金仁问的家奴,他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老人的马车,脸色大变喝道:“情况有变,在场的全部拿下!” “喏!”七八条汉子齐声应喏,拔刀上前,刀光如雪如铁壁一般,先前那劫道恶少年见状,心知不妙,也顾不得同伴的尸体掉头就跑。伍小乙却昂然不惧,拔出腰刀喝道:“好个刘为礼,杀个老人也要这么多人,不过我伍小乙又何所惧,来呀!” 王文佐与金仁问来时,只看到小巷里正杀成一团,自己的亲随被一个俊美少年横刀拦住,连续冲击几次都被挡了回去,那少年身后便是老人的马车,地上还有一具尸体,依稀正是方才斗鸡场中表演刀盾对打的恶少年。 “这是怎么回事?那布衣老人呢?可还安全?”金仁问问道。 “小人赶到时便是这样,地上已经死了一人!郎君且稍待,巷口狭窄施展不开,我已经分出一半人手让他们绕过去了,定能将这小贼拿下!” “地上那人不是你的人杀的?!”王文佐问道。 “不是,我的人到了那人已经死了!”家奴答道。 “且住手!”王文佐喝道:“不要打了!” 金仁问的亲随都知道王文佐与自家主人情感甚笃,听到招呼便也退了回来,伍小乙孤身一人,也不敢追杀,只是小心戒备。王文佐向其拱了拱手:“我等是来救马车上老人的,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我方才路过,看到两人拦住这马车,要杀人劫财,于是出手相助!”伍小乙冷声道:“你说是来救马车上人,我却不信,你们这打扮明显是豪门家奴,这马车破旧得很,明显毫无瓜葛,怎么是来救他的!” “且慢!”王文佐伸手制止住要喝骂的家奴,笑道:“我们与那老人相识与否问问他便知道了!”他向那马车拱了拱手,高声道:“李老先生,已经没事了,旧识在外,还请出车一见!” 那老人方才被外间的刀光剑影吓得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听到王文佐的声音方才探出头来,认出了金仁问和王文佐,赶忙下得车来,苦笑道:“小老儿方才听到外间喊杀阵阵,已经吓破了胆,原来是二位郎君,这位小兄弟,误会,都是误会,这两位郎君是斗鸡场中相识的,并非恶人。” “那可未必!”伍小乙却依旧是那副戒备模样,冷笑道:“若只是斗鸡场中偶然相识的,为何还派家奴追上来?分明是与那两人一般,也是冲着你身上的钱财来的。” 那老儿听伍小乙这么一说,也不禁生出疑心来,后退了两步,这时绕路过来的那四名侍从巷子的另外一头跑了过来,一个个手持钢刀,凶光毕露,给伍小乙的话又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把刀都收起来!”金仁问沉声喝道,他向老人拱了拱手:“某家乃是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方才在斗鸡场看你老人得了赏钱,怕有人想要在你身上打主意,便派手下护送你回家,却不想让这位小兄弟抢先了!” “左领军卫将军?” 老人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跪倒在地,而伍小乙稍一犹豫,也敛衽下拜,长安居民可不是没有见识的乡村野夫,依照大唐官制,能够有将军号的都至少是四品的高官了,即便在长安城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更不要说带有“领军”这两个字的,多半是涉及到宫廷禁卫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亲贵,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第335章 纠缠 “二位请起!”金仁问虚托了一下,他此时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伍小乙的身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几个随从都是跟他上过战场的,身手都了得的很,虽然说巷子里地势狭窄,施展不开,但这么多人没有拿下一个少年,对方的身手是相当了得了。 “这位少年!”金仁问目光转向伍小乙:“虽说路见不平,诛杀盗贼是应当嘉奖的美行,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牵涉到人命的,京兆尹那儿走一趟是免不了的,不过你可以放心,有本官和王司马替你作证,你肯定吃不了亏!” 伍小乙冷哼了一声,他年纪虽然不大,江湖却老,自然知道自己方才已经引起了这位自称左领军卫将军的兴趣,对方是想乘机探了探自己的底细,但对方的随从有八人,且隐隐将自己围在当中,肯定是走不脱的,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走不脱得了。既然如此,索性光棍些。 “那就多谢二位官爷了!” “如此甚好!”金仁问见伍小乙应允了,与王文佐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心下已经有了默契,派了一名随从去最近的坊市唤来坊正,那坊正听说金仁问在本坊旁边遇到凶案,赶忙跑了来,先向金仁问、王文佐见了礼,然后一边派人去请来当值的武侯(即警察),一边请金仁问等人去坊里休息。金仁问吩咐其送了些茶水来,留在当地,待到武侯带了几个不良人来,那武侯看了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大变,显然他已经认出了地上尸体的身份。 “杀人的是这位小哥,名叫伍小乙!”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伍小乙:“方才这位老人在斗鸡场中赢了五百贯,回家时遇到两名盗贼持刀行凶,这位小哥射杀了一人,剩下一人逃走。此事有这位老人、还有金将军的家奴,数名随从亲眼所见!你可以查问了!” 那武侯听到伍小乙的名字,心下不由得暗自叫苦,唐代武侯就类似于今天的城管、派出所、消防的合体,这种老地理自然听过伍小乙的名号,也知道死者是刘为礼的手下,原本这种黑势力之间的仇杀他们都是懒得管的,反正狗咬狗,最后只要有个过得去的说法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否则长安城中恶少年加起来至少有好几万人,要是杀个人都要查出个底来他们累死也做不到。 可现在的问题是有金仁问这样的大贵人掺和进来了,还明显替伍小乙说话,那这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像金仁问这等可以通天的人物,就算他亲手杀了人,肯留下个家奴应付就不错了,难道京兆尹还敢去找他的麻烦不成?他会为了两个恶少年相杀耽搁这么时间?傻子才信呢!肯定这件事情背后还有更多的隐情,说不定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自己这等蝼蚁千万要小心,否则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够死的。 那武侯打定了主意,小心陪笑道:“既然有金将军的人作证,那定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小人职责所在,毕竟是一条性命,还请留下一份文书,这位小乙哥也要随小人走上一趟,小人也与上司有个交待!”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现在已经天黑了,衙门也已经关门了,这位伍小乙跟你去也没地方看押,不如就先由金将军代为看管,带明天再送到衙门如何?” “这事情背后果然有蹊跷!”那武侯暗自心惊,赶忙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看着金仁问等人的背影,那武侯长出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不良人道:“来,哥几个把地上的尸体收拾好了,回去就给菩萨多磕几个头,我敢打赌,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这武侯回到自己的驻所,刚刚喘口气,外头就有人通报刘为礼的人来了。那武侯没好气的说:“你回去告诉刘为礼,我也不知道你这次给哪位贵人办差,但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就站在尸体旁边,还说要替那伍小乙作证,语尽如此,该怎么处置你自己琢磨吧!去,速去!” 刘为礼宅邸。 “你去账房去二十贯,不,取五十贯钱连夜给那个武侯送去。”刘为礼沉声道,烛光给他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森的橙色,深凹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便说这份人情我刘某人记下了,将来定有报答!” “喏!” 手下刚刚离开房间,刘为礼就无法保持镇定的外表,他愤怒的将几案上的器皿尽数扫落地面,喝道:“刘七,你不是说那伍小乙不会出首的吗?你看,他现在都和那金仁问搅到一块去了,明天早上我们的首级就要悬挂在西市门口那棵大柳树下了!” “莫急,为礼兄!”刘七倒是依旧冷静:“如果他真的要出首,那应该去京兆尹,为何会找金仁问?更不要说射杀一个你的人之后再去出首了,照我看应该另有隐情!” “还有什么隐情?”刘为礼怒道:“就算真有隐情,他现在也在金仁问手里,明天晚上就是千秋节,你还能指望他?” “千秋节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指望他,我们也有几个预备的人选!”刘七笑道:“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为礼兄不该又想回头了吧?” 刘为礼转过头,审视着刘七,那个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不准是嘲讽还是威胁,不过对方这句话没错,事已至此自己的确无法回头,自己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幕后那些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全身而退的,只有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要么全赢,要么全输。 “大义在前,我怎会想回头!”刘为礼沉声道:“只是事已至此,我们须得有些防备!” “也好!”刘七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虽然说我不觉得伍小乙会出首,毕竟他的身世如何你我都知道,这么说吧,即便你我两人出首,他也不会出首!” 对于刘七这个不合时宜的比方,刘为礼冷哼了一声,没有应答,他站起身来:“为了避免被官府擒拿,我们两人现在就各自分手,待到事成之后再相聚,如何?” “就这样吧!”刘七也站起身来,笑道:“待到大事成后,你我再举杯痛饮!” 第336章 审查 金府。 “这么说,这伍小乙只是个长安有名的恶少年?”王文佐问道。 “不错!”坊正小心答道:“外人说他容貌俊美,武艺过人,且慷慨好义,这几年长安的恶少年中风头最健,名头最响的就数他了!” “只有这些了?”王文佐有些失望的问道,他一回到金府就招来坊正打听那少年的底细,想要在询问前多几张底牌,却不想坊正给的信息如此有限。 “对了,还听说他有双绝:刀法和小弩!” “嗯,我今日已经见识过了,确实不错,没有别的了吗?” “这个……”那坊正被王文佐问的有些焦头烂额,强笑道:“郎君莫急,且让小人想想——对了,他这双绝传自名家,平康里的曹将军!对,就是曹将军!” “曹将军?”王文佐眼前顿时闪现出小蛮和那个手长及膝的汉子:“原来是他,难怪!想不到他还射的一手好弩。” “难道郎君也知道曹将军?”坊正问道。 “嗯,见过一次,中等身材,胡子很浓密,手很长,可以挨到膝盖了!”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不过我看那曹将军是个老实人,他的徒弟怎么成了恶少年?” “郎君有所不知,那曹将军虽然有些本事,但毕竟只是个乐户,身份卑微,家中也没有房屋,月月都要向房东缴租子的。他收徒传艺也就是收些钱帛,至于人家学会了本事去做什么,他也管不着,像他这样的人在长安也有不少,并不止他一人!” “原来如此,难怪阿蛮和这伍小乙一个新罗婢,一个长安恶少年,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却都当过那厮的学生,原来是只收钱,别的就不管了!”王文佐心中暗想:“不过这曹将军教的还是真本事,若是能弄来替自己培养手下倒是不错,不过他在长安呆惯了,多半是不肯去百济那种荒鄙之地!” “我都知道了,劳烦阿翁了!”王文佐笑着向那坊正拱了拱手。坊正不敢受他的礼,躬身还礼道:“不敢当,郎君可还有什么要询问的?” “没有了!”王文佐笑道:“若还有再要问的,再来打扰阿翁!” 送走了坊正,王文佐也有些倦了,他打了个哈切,正想回屋歇息,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出去一问才知道那伍小乙想要乘着夜色翻坊墙逃出去,却不想黑齿常之和伊吉连博德两人正好回来,撞了个正着。黑齿常之和伊吉连博德以为是乘夜翻墙偷窃的小贼,上前擒拿,伍小乙身上的兵器早就被收走了,又以一敌二,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逼到墙角,绑了回来。 “王司马!”黑齿常之笑道:“这厮倒也有几分本事,只可惜撞到了我和伊吉连博德,他说自己不是窃贼,是您和仁寿将军请来的客人,我却不信,且与您对质!” “他确实不是窃贼!”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解开伍小乙身上的绳索:“小乙,今日你杀了人,是我和金将军向那武侯做了担保,你才不用被关进牢里,你却不告就跑了,那明日京兆尹向金将军要人,他怎么答复?你这么做,岂不有违侠义之道?” “你们这等贵人,走了人又如何,京兆尹又岂敢与你们为难?”伍小乙冷声道。 “好,好!”王文佐笑了起来:“那就不说京兆尹要人的事情,现在天色已黑,各坊四门紧闭,街上不得有人行走。你翻墙出去,若是被巡夜的人撞到,倒楣的还是你自己!” “我今日运气不好,手中又没有兵器,才被你的人抓住!”伍小乙冷笑了一声:“若是手中有刀有弩,百十人也拿不住我!” 王文佐笑了笑,却不与他争辩,自言自语道:“你也晓得金将军乃是大贵人,有他出面,你今日杀人的事情不过是小事一桩。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便会放你走,可你还是要冒险翻墙逃走,这是为何?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你身上有大麻烦,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就会事发,所以要尽早逃走;还有一种可能是你现在身上没有大麻烦,但是有什么马上要做的要紧事,若是留在这里几日,就会耽搁了。两种情况必居其一,我猜的对不对呀?” 伍小乙被王文佐突然猜中了心事,脸色大变,旋即强笑道:“你这人好生可笑,与我素不相识,却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废话,为何不去西市酒肆里当个说书人,定能赚个盆满钵满的!” “大胆!” “住口!” 黑齿常之与伊吉连博德见伍小乙言语不敬,赶忙大声叱呵,王文佐却并不在意:“看来我是猜中了,否则你何必笑的这么大声,还故意说些激怒我的话,定然是心虚了!” 伍小乙虽然武艺过人,慷慨好义,但毕竟年纪还小,哪里懂得王文佐这些话术,心里愈发心虚,不敢再说一句,只是盯着王文佐的眼睛,目光满是提防。 “哦,看来这次我又猜中了!”王文佐笑道:“你心里估计在想“我一句不说,看这厮还能有什么办法”,我猜的对不对?不错,你若是就这么一句话不说,我的确拿你没什么办法,最多不过将你在我这里的事情告诉曹将军,让他来一趟这里便是!” “万万不可!”伍小乙脸色大变,便要上前却被黑齿常之拦住。 王文佐说出曹将军不过是投石问路,看看对方的反应再做决定,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暗喜:“为何不可?你又不是罪人,我总不能把你一直扣在府中,我听说曹将军是你的老师,他是个老实人,把你交给他看管我便放心了!” “你认识他?”伍小乙问道。 “是呀,除夕我受太子所邀去了东宫,曹将军正好在东宫献艺,我便与他结识了。你老师剑术着实了得,对了,他还有个女徒弟叫阿蛮的,是个新罗婢,剑术也不错!” 第337章 身世 听王文佐先是提到除夕东宫夜宴,又提到小蛮,伍小乙心中的怀疑顿时云散,暗想:天下间岂有这等巧事,他就算现在去打听我的身世,最多也就能打听出曹师与我的关系,如何还能知道阿蛮、还有除夕去东宫献艺的事情。看来今日的事情也并非偶然,这厮只怕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只是等到最后方才下手。想到这里,他已经是万念俱灰:“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王文佐见状,心知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破了,不禁暗喜,赶忙笑道:“我知道不假,但你说不说却还是不一样,毕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应该也明白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伍小乙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我死罪已定,只是莫要牵联旁人便是。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霓裳铁衣曲 第110节 “你不是叫伍小乙吗?” “那不过是我后来的化名,我本姓褚,祖父褚遂良。当初因为立后之事得罪了皇后武氏,后来被贬官流放。家中人畏惧被治罪,便说我得了急症病死,暗地里却把我送了出来,改名为伍小乙。” 伍小乙说到这里,屋内的气氛已经低沉之极,王文佐沉声道:“伊吉连博德,你去门外把守,不要让旁人走近!” “遵命!”伊吉连博德赶忙出外,王文佐深吸了口气,问道:“原来你是褚仆射的后人,坐下说话吧!” “多谢了!”伍小乙也不谦让,径直坐下。原来他口中的褚遂良乃是太宗皇帝的两位托孤大臣之一,其一便是长孙无忌,另外一人便是褚遂良,当时起草传位诏书便是他。永徽四年时(公元653年),褚遂良出任尚书省右仆射,已经实际上的宰相,但两年后的废后之争,他和长孙无忌站在被废的王皇后一边,当李治表明想要废除王皇后,立武氏为后时。褚遂良先直言:“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儿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臣今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特愿再三思审。愚臣上忤圣颜,罪合万死,但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把当时的李治弄得哑口无言。 次日李治再次提起废后立后之事,褚遂良直言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遂良致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当时李治大怒,下令侍从将其拉出去,在帘幕之后的武氏更是高声大喊:“何不扑杀此獠?”(这一段倒不是韦伯偷懒,直接复制黏贴新唐书,主要是原文写的实在太好了,韦伯尝试用白话文写过两遍,但还是没那个味道) 经历此事之后,褚遂良的下场可想而知,很快他就被调到桂州(广西桂林),随即就被诬告谋反,然后再次被贬到爱州(越南清化)。显然,李治是想让遥远的路程和瘴气替自己干掉这个讨厌的老家伙,毕竟褚遂良是先帝留下的托孤大臣,说他在越南那个鬼地方谋反,未免也太侮辱唐朝人民的智商了。可惜当时大唐的兵锋只及今天的越南中部,否则估计褚遂良还能一路向南,被贬到太平洋上某个孤岛也说不定。公元658年,褚遂良终于去世,死在了今天越南清化,不久后他的子孙后代也被流放了过去,直到李治临死前才下诏书放还故乡,不过直到今天越南还有褚遂良的后裔。 “你是褚仆射后人,那为何还要留在长安,你应该很清楚这里对你来说很不安全吧?” “我要刺杀武皇后,替家人报仇,就在明日!”伍小乙道。 “刺杀武皇后?你疯了吗?”王文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且不说这根本不可能,再说你家人应该还在爱州,无论成与不成,他们都会受你的牵连的!令祖如果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明日是千秋节,天子皇后都会在皇城外广达楼前与民同乐,那就是最好的机会!”伍小乙道:“行刺前我会毁掉自己面容,无论成败,都不会牵连到家人!” 看着眼前少年俊美的面容,王文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发现伍小乙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天子皇后明天晚上在皇城外广达楼与民同乐,虽然肯定有禁军戒备,但那时人员混杂,又是晚上,如果有人存了必死的决心,成功的希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伍小乙当初离开家里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过了六七年形容早已大变,他再毁容,天底下想杀武氏的人那么多,又有谁能将他和褚遂良联系起来? “应该背后还有人在指使你吧?”王文佐问道:“只凭你一人,哪怕是千秋节那种时候,也太难了,他们是谁?” “呵呵!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伍小乙露出嘲讽的表情。 “他们是在利用你!”王文佐冷笑道:“你懂吗?这些隐藏在幕后的家伙想利用你这次刺杀来制造混乱,然后从中牟利。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肯定是这样没有错,你必须相信我!”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说什么?”王文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你看法一样,那些家伙是在利用我,这个我知道!” “那,那你为何还甘心被他们利用?” “因为他们给我一个能杀掉那贱人的机会!你不会以为只凭我不要命就可能杀掉她吧?”伍小乙笑了起来:“我这条性命就权当是换取这个机会的代价吧!” 王文佐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对于一个已存必死觉悟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站起身来,对黑齿常之道:“你好好看管这个家伙,如果让他跑了,你也不用活了!” 第338章 进宫 “三郎,你说千秋节会有人行刺皇后?”金仁问的指节下意识的敲击座椅扶手:“你能够确定这是真的?” “仁寿兄,这种事情只有一种情况才能确认一定是真的,那就是等发生之后!”王文佐沉声道:“可到那个时候,就一切都晚了!” “这倒是!”金仁问点了点头:“现在天已经黑了,宫门紧锁,那我们明早就进宫将一切禀告陛下!” “仁寿兄,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 “如果我们就这么把事情禀告上去,你觉得皇后会怎么做?”王文佐道:“必然是一场大狱,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再好也没有的机会,肯定会把平日里与她不睦的人牵联进去,一网打尽。” “嗯,这倒是,依照武皇后平日的作为,她确实很可能这么做!”金仁问颔首赞同:“不过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圣上应该会重重赏赐我们,而且三郎你在朝中也是没有什么人的吧?你不要忘了,如果你我不立刻上报,将来一旦败露出来,你我可都脱不了嫌疑的!”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金仁问此时表现的如此冷血,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金仁问不管在长安混得多么风声水起,但终归他是新罗王室,与朝堂上并无什么利害瓜葛,自然也不会对即将兴起的这场大狱有什么切肤之痛。 “现在的确没什么坏处,那事后呢?” “事后?事后怎么了?” “皇后会借着这个机会剪除异己,但毕竟纸包不住火,事后终归会败露。这些人都是有功之臣,肯定有不少人为他们鸣冤叫屈,到了那时又会如何呢?” “三郎是说我们会被交出来当替罪羊?”金仁问问道。 “是我,不是我们!”王文佐指了指金仁问:“仁寿兄你身份特殊,应该不会受到牵连,我就很难说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金仁问沉吟了片刻:“不过这也未免太远了吧?到了那时候说不定太子都已经继位了,有太子在,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谁知道那时候太子会如何!”王文佐叹了口气:“仁寿兄,反正若是这么做,后患无穷!” “那你要怎么办?难道让人把那小子杀了?这也是个办法,反正死无对证,虽然不如前一个法子,也是一条出路!” “杀了他?” “不错,其实无论那条出路,这伍小乙都是死路一条,无非是我们动手还是由狱吏下手,我们下手他还能少吃点苦头!”金仁问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他是褚仆射的后辈,但事已至此,谁都没有退路了,说到底,落到今日也是他自己选的。” 王文佐思忖良久,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金仁问说的不错,伍小乙说出行刺计划时的那一刻起,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好吧,我再去询问一下那小子,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其他路来!” “也行,不过不能拖过今晚!”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这种时候,心慈手软不得!” 王文佐走出房间,他能够感觉到金仁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背上,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真的,每个人都觉得长安才是宇宙的中心,但在王文佐看来这座城市就是一片大沼泽,表面风平浪静,但随时都可能冒出一张狰狞大口将你扯入无底深渊,他真的很想念百济,哪怕是露天枕着马鞍,裹着斗篷,也能酣然入睡。 “你有两个选择!”王文佐拔出腰间匕首,丢在伍小乙面前:“要么把你知道的一些都说出来;要么自己解决掉自己,这样至少你不用吃狱吏的苦头!” 伍小乙笑了起来:“给我一个自杀的机会,那我还真应该感谢你的好心了!” “你这个小混蛋,什么都不懂!”王文佐终于按奈不住自己的情绪,怒吼道:“你以为我是舍不得你这条贱命吗?你看见我这身绯袍了吗?都是在百济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我见过满江漂不动的尸体,浸透鞋子的积血,这是你这种躲在长安城里的斗鸡小儿能想象的吗?我只是不想这一切发生在长安!” “发生在长安?” “不错,如果明天晚上发生行刺皇后的事情,不消说一定是不成了。会有什么结果?皇后会把一切她看不顺眼的人都列入死亡名单里,理由是现成的,至于供词,狱吏会解决一切的,那些家伙想让你说什么你就会说什么。株连之下,死个几万人也不奇怪,别以为你家人不在长安就能逃过这一劫,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说到这里,王文佐的指头对准了伍小乙的鼻尖。 “天子陛下不会允许的!” “不会允许?”王文佐冷笑了一声:“长孙无忌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呢?他可是天子的亲舅舅,谁还能比他和天子更亲近?” 伍小乙的目光第一次出现动摇,王文佐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冷哼了一声,走到窗旁一把推开窗户,指着天空道:“看清楚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好想想!” 嘭! 王文佐几乎是把门撞开的。 “三郎!”金仁问站起身来:“怎么了?” “马上出发,我们立刻进宫!” “你疯了吗?这个时间宫门早就关了!”金仁问笑道:“还是等明天天明吧!” “来不及了,越快越好!”王文佐道:“我们去延禧门,直接求见太子!” “见太子?东宫也在皇城里面吧?” “仁寿兄你总有办法的,对不?”王文佐笑道:“要想避免皇后株连太狠,就必须在天明前就把事情消弭掉,这就要有兵,太子殿下是有兵的,现在各坊门都是关着的,谁都没法逃走,正好抓人!” “好吧!”面对王文佐坚定的目光,最后金仁问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我就知道你最后总能给我折腾出一堆破事来。” “仁寿兄,若是事情闹大了,株连开来那可是几千几万条性命呀!”王文佐叹道:“就在这长安城里,你也在长安住了不少年头了,难道不应该出把力吗?” “好,好,算你有理!”金仁问摇了摇头:“你把那个混小子带上,我们立刻进宫!” 第339章 深夜 东宫,太子寝室。 他再度梦见马球场,白衣骑士纵横驰骋,尘烟四起,马球风驰电掣,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在梦中他也坐在马背上,并肩而行的是金教御和王司马,只不过在梦中他们的形容有些模糊,他们只剩幻影,宛如灰色的幽灵,骑在浓雾聚成的马上。 “殿下,您无需亲自上场,只需看台上指挥我们即可!”金教御的声音有些模糊。 “本王自当亲自上场!”李弘傲然道:“难道教御觉得本王骑术不精?” “这倒不是!”金仁问笑道:“殿下身负天下之望,岂可身居险地!” “不过是一场马球罢了,算什么险地?”李弘笑道。 “殿下,您错了,这里就是战场!”一直没有开口的王文佐说话了。李弘笑了起来,正想反驳却发现对面的骑影发生了变化,他们的身上露出铁甲,手中的球杖也变成钢刀长矛,而自己手中的球杖也变成角弓和箭矢,观众们的呼喊也变成号角声声,俨然是沙场临战。 “太子殿下,请您后退一点,看我们临阵杀敌!”金仁问提起缰绳,将李弘挡在身后。 “教御……”“太子殿下!”又有人在暗处说道。 李弘呻吟着睁开双眼,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洒在窗台上。 “太子殿下!”床边站着一个影子。 “你是谁?”李弘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 “是奴婢!”烛光升起,照亮了一张美丽的脸,她递过来一条狐皮护肩:“殿下,天冷,您先披上。” “嗯!”李弘接过护肩,裹住自己。 “殿下!”待李弘裹好身体,那宫女道:“金教御和王司马在延禧门外,说要要事想要进宫面见您!” “金教御和王司马要见我?现在?”李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现在什么时候?” “刚刚过丑时(凌晨一点多)!”宫女道:“这不合规矩,要不让他们先回去,明早再来!” “不,传他们进宫!金教御和王司马都是懂得轻重的人,这个时候要见本王肯定是有不能拖延的大事!拿衣服来,服侍本王穿衣!” 半刻钟后,李弘穿好衣服,来到与卧室的小厅,王文佐与金仁问赶忙敛衽下拜:“深夜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免礼!”李弘挥了挥手:“赐二位坐,有什么事情?” 金仁问看了王文佐一眼,沉声道:“三郎昨天晚上得到消息,有人想要乘着千秋节作乱,所以三郎想要请太子殿下调动东宫属兵,连夜将贼子拿下!” “事情有这么紧迫吗?”李弘问道:“为何不明早让京兆尹调兵捉拿?” “殿下!”王文佐沉声道:“微臣这是为了二位陛下的盛德!” “哦?这与阿耶,阿娘又有什么关系?”李弘好奇的问道。 “殿下,出首之人自称是褚仆射的孙子,而贼子们计划乘着中秋节谋刺皇后陛下!” “啊?”李弘脸色大变,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褚遂良的事情:“原来如此,如是如此的话,确实应该替其隐瞒一番,三郎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殿下,请恕在下直言,如今朝中多有倾险小人,若是明日由京兆尹来处置此案,那些小人插手其中,必然会兴起一番大狱,株连甚广,只怕万年之后有损二位陛下盛德!” “不错!”李弘想起来自己那两个被关在掖庭宫中折磨的同父异母姐妹,点了点头:“三郎考虑的甚是周到,正当如此!来人,传今夜当值的校尉来!” “宣节校尉慕容鹉拜见东宫殿下!” “慕容校尉,今夜当值的侍官有多少人?”李弘问道。 “回禀殿下,有两百人!” “那就抽出一半人来,由慕容校尉你统领,一切听候王司马差遣!”李弘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王文佐。 霓裳铁衣曲 第111节 慕容鹉抬起头来看了王文佐一眼,赶忙又低下头去:“喏!” “殿下,只要五十人就够了!”金仁问低声道。 “五十人?”李弘一愣。 “律法有云:无兵部符文调兵不可超过五十人!”金仁问压低了嗓门。 “多谢金教御提醒!”李弘感激的点了点头,对跪在地上的慕容鹉道:“那就五十人,听候王司马调遣!” “末将遵令!”慕容鹉应了一声,退出屋外。 “王三郎你去吧,这件事情动静越小越好,最好天明之前就把事情办妥了,免得再生枝节!”李弘叮嘱道。 “有劳殿下费心了,微臣明白!” 一行人出了延禧门,便一路往南而去,沿途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引来道路两旁坊市里阵阵狗吠声,王文佐甚至能够感觉到两边坊墙后投射来无数道惊恐的目光。 “王司马,今晚估计有不少人整宿睡不着觉了!”慕容鹉笑道,满脸的幸灾乐祸。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这家伙说的没错,只是有些不合时宜,依照唐代的坊市制度,天黑之后所有人都必须回到坊内,还在坊外街道上的除了少数巡逻者一律都按照犯禁盗贼处置,即便有少数不怕京兆尹敢出来夜游的贵人,也绝不会像这样数十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像这样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宫中禁军,而这个时候宫中禁军疾驰于街上,要么是奉诏擒拿,要么干脆是赐死,那些坊墙后的达官贵人听了,自然是睡不着觉。 “就是这里吗?”王文佐指着眼前的坊门,向伍小乙问道。 “不错,刘为礼的家宅就是在这坊里!”伍小乙道。 “很好!慕容校尉!”王文佐冷声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喏!”慕容鹉应了一声,挥了挥手,两名骑兵便跳下马,冲到坊门前用力敲门起来,片刻后门后传来一阵声响,有人喝道:“三更半夜的,混到现在才回来,明早我一定要向坊正老爷禀告,好好处置你们这群浪荡鬼!” 坊门上打开一个小窗口,露出一张睡眼迷惺的脸。 第340章 扑空 “快开门,东宫六率!奉令缉拿反贼!”一名军士恶狠狠的吼道。 “东宫六率?反贼?”门外的军器寒光和一张张恶狠狠的脸把看门老汉给吓呆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军士的耐心就被耗尽了:“你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你就是逆党!” “逆党?”看门老汉吓得一个哆唆,忙不迭打开坊门,军士们一拥而入,他赶忙让开问道:“小人不是逆党,小人不是逆党呀!” “刘为礼的宅邸在哪里,快带路!”王文佐冷喝道。 “刘为礼?你是问刘老爷,就在前面,他宅子往西走便是,最显眼,最大的那栋就是!”听到有人让他带路那老汉立刻清醒了过来,忙不迭上前。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你们带二十个人和去后门,莫要让人从后门跑了!”王文佐道。 “喏!”黑齿常之应了一声,飞快离去。 “老汉,你只要替我们叫开刘为礼的府门,只说是官府的人,叫开了门不但无罪,而且还有重赏!”王文佐道。 看门老人闻言大喜,赶忙在前带路,不一会儿便到了刘为礼府前。王文佐示意军士们躲在暗处,只和慕容鹉站在老汉身后,那老汉上前抓住门环敲打了几下,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谁呀!这个时辰叫门?” “是我,看坊门的王老汉!”老汉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喊道:“官府的人到了!” “这个时候哪来官府的人?王老汉你是不是睡糊涂了?”门内的声音露出疑惑来。 “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时候我怎么会开坊门?”老汉喊道:“快开门,耽搁了公事,你吃罪不起!” “好吧,好吧,反正明日刘老爷发火,倒霉的还是你!”门内传出开门的声响,王文佐向慕容鹉使了个眼色,慕容鹉会意的点了点头,蹑手蹑脚的走到门旁,拔出腰间护身短刀,反手握住,只等开门。 随着一声吱呀,侧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打着哈切的汉子,还没等他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脖子一凉,钢刃逼喉。 “莫出声,不然便宰了你!”慕容鹉冷声道。 “你,你们是强盗?这可是刘为礼老爷的府邸,你们搞清楚没有?”那汉子目瞪口呆。 “奉太子令,缉拿逆贼刘为礼!”王文佐挥了挥手,全副武装的军士便从黑影中涌出,冲进府门。 “太子令?逆贼?”那汉子瞪大眼睛,完全被这两个词给吓懵了:“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家主人可也会有散官在身的。”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王文佐拍了拍腰间的钢刀,脸色突然一冷:“刘为礼今晚睡在哪里,快带我去!” “刘为礼今晚没有在家睡?”看着空荡荡的卧室,王文佐满脸寒霜。 “正是,天刚黑没多久,家夫便出去了!只是去哪里,却不知道!”柳五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从其端正的眉目看,年轻时也是个俏丽的妇人,不过时间已经将其大部分抹去,只剩下憔悴和疲惫。 “你是刘为礼的妻子,难道连自己夫君晚上去哪儿也不知道?”王文佐问道。 “刘为礼的正妻七八年前就亡故了,小人只是他的侍妾!”柳五娘苦笑道:“哪里敢问他晚上去哪儿了?再说即便他正妻在世的时候,也从来不敢询问他的行踪!” “正妻也不敢问?长安夜里有宵禁,出了坊墙便是违禁,那刘为礼就不怕被拿到京兆尹那儿去?” “这个……”柳五娘咬了咬牙,大着胆子道:“那刘为礼之父便是关中有名的大豪,又曾经跟随平阳公主和先帝,立下不少功劳。那刘为礼也做了不少违禁的营生,府里时常有亡命之徒出入……”“好了,你不要说了!”听那妇人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大概猜想得到这位刘为礼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今晚自己来也不是来查他干了什么违禁的买卖,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那都是京兆尹的事情,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最关键的事情抓在手中,自己就位居不败之地。 “五娘!”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的口气变得温和一点:“我今晚来只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刘为礼的逆谋。你是他的妾室,依照大唐律,最轻最轻你们柳家全家都要流配岭南!所以现在你必须努力回忆我给你的每一个问题,只要答的好了,不但你和你全家都没事,说不定还能让你从刘为礼的家产中分一杯羹!你明白吗?” 柳五娘眼睛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连忙道:“罪妇明白,罪妇明白!” “很好!我问你,今天那刘为礼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异常的举动?”柳五娘努力的回忆了片刻:“他今天一天都在后院和一个人在一起,好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除了一日三餐让我亲自送进去,旁人都不许进去。对了,傍晚时分有个手下跑回来,神情十分惊惶的样子,进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刘为礼他就派了个人出去,不久后回来后不久,他就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傍晚时分?有个手下回来?那个手下什么衣着打扮?平日里是做什么的?” “就是寻常打扮,平日里就是给斗鸡场维持秩序,收账的!”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那和刘为礼在后院商议的那个人什么模样,哪里口音,叫什么名字?以前来过刘府没有?” 柳五娘沉吟了片刻:“他以前应该是没有来过这里,就算来过也没有进过内宅,容貌看上去倒也寻常,关东口音,对,是河北相州那边口音!” “相州?你可以确定?” “绝对没错!”柳五娘拍了下手掌:“罪妇有个兄弟娶的婆娘便是那边人,两人的口音一模一样!” 王文佐示意一旁的伊吉连博德将柳五娘的供述记下,然后道:“刘为礼今天呆在哪个院子,可有书房,都带我去看看!” “他平日里就喜欢呆在那个院子里!请随我来!”柳五娘忙不迭在前引路,穿过两重院子,打开院门:“紧挨着厅左边那个房间,他平日里最喜欢呆在那儿与人商量事情!” 第341章 残纸 王文佐点了点头,走进院子,他立刻就明白为何刘为礼平日里喜欢呆在那个屋子里——那屋子后面紧挨着一个池塘,前面光秃秃的没有遮挡,外间人很难偷听屋里的谈话。 “这是什么味道!”刚进屋内,王文佐立刻就闻到一股怪味,细细分辨倒像是以前清明节祭祖烧纸钱的味道。 “糟糕,唐代纸应该还是很昂贵的,这不是纸钱,应该是这厮临跑路前把密谋文书都烧了!”王文佐立刻反应过来,赶忙四处寻找,果然在墙角找到一只火盆,里面堆满了厚厚一层纸灰。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你们两个在门外看守,不要让外人进来!”王文佐厉声喝道,然后他小心的拂去盆中纸灰,果然纸灰中还有许多没有完全烧掉的残纸。 “我就知道这厮当时肯定惊惶失措,来不及把所有的东西都烧干净!”王文佐找出一支毛笔,小心的将纸灰拂去,将里面的残留纸片都取了出来,铺在桌面上,细细看了起来,随着找出来的纸片越来越多,他的脸色就好像盆中的纸灰,愈发变得阴沉起来。 “慕容校尉!” “属下在!”慕容鹉赶忙应道。 “你把刘为礼宅子所有人都集中到一间大屋,小心看守!不许一人出去,也不许一人进这宅邸!” “属下遵命!”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你们两个立刻和我一同回东宫,我有要紧事要禀告殿下!” 东宫。 太子李弘的会客室是位于东宫东南角的一个小巧舒适的房间,数个火道的出口,隐藏在工部工匠织的华丽帷幕的皱襞后面,散发出令人愉快的温暖。外间的刺骨寒风丝毫也没有影响里面。四壁挂着四幅美丽的壁毯,它们那瑰奇的皱襞和锯齿形的边缘,几乎从天花板上一直垂到地上,壁毯旁是一具龙首鎏金香炉,散发出的芬芳气息充满了整个房间。 墙角的烛台上,两只手臂粗细的鲸油蜡烛正散发出明亮的光,在烛台的对面,是一个大约有两尺高的银柜子,在柜子的四格抽屉上,用极为精湛的技艺雕刻出来浅水原、鼠雀谷、虎牢关、洛阳城下太宗皇帝取得辉煌胜利的景象。 在银柜子上面放着一只水晶缸,缸上有凸出的,鲜艳的紫色花纹。这是一名波斯工匠的杰作。缸里盛着温热的酪汁,其中一部份已经倒入旁边的金杯里了,这只水晶缸与金杯是天子送给太子李弘的礼物,它本身就相当于一整个宝库,长安城的上流社会公认它至少值得二十万贯。 在银柜旁,太子李弘正斜倚在锦榻上,勉强支撑着睡意,等待着王文佐的消息。 “殿下,王司马回来了,就在外间等候!” 听到金仁问的声音,李弘立刻惊醒了过来,他赶忙挺直背脊:“快,快传他进来!” “遵令!” 稍过片刻,金仁问和王文佐进了门,两人的脸上都有难以掩藏的兴奋,这让李弘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 “殿下!”王文佐并没有浪费时间,他进门后单膝下跪,从腰间取出一个皮袋子,双手呈上:“我赶到的时候,刘为礼已经逃走了,这是在他书房的火盆里面找到的!” “哦!”李弘打开皮袋,从里面取出一叠残纸来,刚看了两张,身体就剧烈的颤抖起来:“这,这厮好大的狗胆!” “殿下,事不宜迟,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不错!这等大事,的确应当立刻处置!”李弘从锦榻上跳了下来,毯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光滑的单衣:“三郎,这次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呀!” “殿下,若无仁寿兄的相助,微臣无法入宫面见殿下;若无殿下的信赖,微臣也无法领兵缉拿此獠!” “呵呵呵呵!好,说的好!”李弘笑道:“本王原本还担心今夜的事情会被阿耶阿娘责罚,不过有了这些在手,什么都不用怕了。三郎,金教御你们两个都今晚就不用再出宫了,就在隔壁屋歇息一会,等天一亮就和本王一同面圣!” “微臣遵旨!” “要来杯热酒吗,三郎?”金仁问拿起两只酒杯,向王文佐问道。 “要,给我一大杯!”王文佐搓了搓手,长安城的冬夜可不好受,尤其是坐在马背上,迎风奔驰,你会觉得全身上下几乎赤裸的,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给你!”金仁问把装满了温酒的杯子递给王文佐,然后在王文佐接过之前又收了回去:“不过你这酒可不能白喝,要用东西换!” “换?什么东西?” “比如说真相,我是说全部真相!”金仁问道。 “全部真相?我不懂你的意思!”王文佐低声道。 “好吧!”金仁问叹了口气:“这间屋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墙壁也足够厚,隔壁的太子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我问你一个问题,火识字吗?” “火识字?当然不识字!”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火是不识字的,所以火也不会选着烧,烧掉这些,不烧掉那些,对不?而你拿给太子殿下的这些纸片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如果火不会识字,为什么会这样?” 王文佐的脸色微微一白,强笑道:“如此要紧的密谋,也许贼人约定了暗语,故意不用人名,自然剩下的残纸片里自然没有名字!” “不错,不错,这是个很好的解释,很有说服力的解释!”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你真的很聪明,也许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不需要有足够的证据,只需一点怀疑就够了,一点怀疑,就足以让你死,你懂吗?”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也许这一次自己有点太冒险了。他想要开口解释,不过在他开口之前,金仁问就挥了挥手:“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说呢?你还是太好心了,你想要尽可能的去保护有些人。你知道为什么太子会那么喜欢你吗?不光是因为你的才能,还有你的好心。太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与生俱来就有身为人主的才能,他能够感觉到谁是真正的好心人,谁是别有用心。但你要明白,像太子这样的人是很少的,在长安最多的就是毒蛇,恩将仇报的毒蛇,别让你的好心害了自己!” 第342章 莫须有 我明白了,仁寿兄!”王文佐低下头,他能够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温暖和关切,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霓裳铁衣曲 第112节 “很好,记住我的话!”金仁问点了点头:“不过其实你这其实是白费力气!”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如果二位陛下想要谁死,也不需要你那些可爱的小纸片,大理寺那些恶犬总能找到主上想要的猎物的!所以其实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恐怕最后也救不了谁!” “你是说莫须有?”王文佐问道。 “莫须有?这个词用得好!和三郎你说话就是开心!”金仁问笑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二位陛下总有些想要他死,但一时间又找不到由头的,你这次就给了他们一个大好机会,你明白我为何说你是白费力气了吧?” “仁寿兄你说二位陛下想要他死而又一时间找不到由头的人是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我,也不是你,至少现在还不是!”金仁问笑道:“再说身为臣子的,这种事情也没必要知道,如果人主需要你知道,你自然就会知道!” “我的意思是那二位殿下,她们是不是也在其中?” “二位殿下?”金仁问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了王文佐的意思,笑了起来:“想不到三郎你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这个可万万不成,你前程似锦,可不能自寻死路呀!” “仁寿兄误解了,我并无这个意思!”王文佐赶忙辩解道:“只是看二位殿下有些可怜,不想她们遭遇这无妄之灾!” “那你就安心吧!二位殿下肯定不会被牵涉进去,毕竟她们一直都在幽禁在宫里,也没有婚配,与外头没有联系,皇后只是厌恶他们,却未必一定要她们死,天子就更不用说了。” “若是如此那就好了!”王文佐刚松了口气,却听到金仁问笑道:“不过她们那个兄长就很难说了。” “你是说李素节?” “没错,就是他,三郎你好记性呀!”金仁问笑道:“算来也快是及冠之年了吧?荆条生刺,皇后陛下可是已经不舒服很久了!” “那天子呢?”王文佐问道。 “三郎!”金仁问沉声道:“你如果想在大唐好好活着就要记住一点,皇后陛下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天子同意了的,至少是默许了的,你明白了吗?”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金仁问举起酒杯,笑道:“来,喝酒吧!宫中美酒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品尝到的!” 大明宫。 “太子殿下求见!”宦官阴柔的声音在帷幕间回荡,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弘儿呀,今日怎么这么早!”武氏抬起头看了看一旁的水漏:“想必早膳还没有用,待会多拿一副碗筷,让弘儿待会在这里用吧!” “遵旨!” 武氏对铜镜描了描眉,突然问道:“陛下,要不要让太医来先给你看看,今天可是千秋节,晚上可是要出宫的!” “无妨,寡人今天感觉不错,应该没有问题!”李治下得床来,活动了两下身体:“弘儿今日来的这么早,多半是为了今晚去广达楼的事情!”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武氏笑道:“陛下您这么好静,弘儿却那么跳脱,真是奇怪的很!” “其实寡人在弘儿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跳脱的很的!”李治笑道:“想必弘儿到了寡人这个年纪,自然会安稳下来!” “是吗?这倒是想不到了!”武氏从铜镜旁站起身来:“臣妾见到陛下您的时候,您就是那副样子,那时您年纪也不大!” “寡人是嫡子,又是在父皇面前,自然与平日里不一样!”李治叹了口气:“其实寡人有些羡慕那些庶兄弟,虽然他们不能继承大位,但平日里就过得悠游快活多了,田猎、斗鸡、马球、投壶都可以,不像寡人、魏王他们几个,平日里都被盯得紧紧的,惟恐走错了一步,惹来各种麻烦!所以寡人才早早立弘儿为太子,断了其他几个孩子的念想,这样他们的日子反倒快活些!” “陛下明睿仁德,非臣妾所能及!”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弘快步进得门来,向李治和武氏敛衽下拜:“孩子拜见阿耶、阿娘!” “弘儿平身,赐座!”李治指了指右手边的锦垫:“今日你来的怎么这么早,待会一起用早膳吧!” “孩儿是来向至尊请罪的!”李弘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请罪?这个从何说起?”李治皱了皱眉头。 “昨天夜里,孩儿从护卫东宫的侍官中抽出五十人,出宫搜查了一人的宅邸,在其宅邸中发现了这些东西!”说到这里,李弘从袖中抽出一小叠残纸,双手递上,早有宫女伸手接过,呈给李治。李治看了几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弘儿起身,把昨夜的情况细细说清楚!” “孩儿遵旨!”李弘这一次站了起来:“孩儿昨夜睡到初更时分,听到有人禀告,说金仁问和王文佐在延禧门外请求进宫,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告孩儿!” “哦!”李治脸上无喜无怒,他将那叠残纸放在一旁的书案上,问道:“那你就让他们进宫了?” “孩儿知道天黑之后禁门不得擅开,但金教御行事素来恭谨,虽得孩儿、阿耶阿娘信重,但却从未持宠而娇。昨夜那般定然有其原因,便破例了一次!” “嗯,那他们与你说了什么?” “王文佐说他们昨天傍晚接到一名恶少年的首告,说京中大豪刘为礼有逆谋,妄图乘着千秋节阿耶阿娘出宫之机,行刺二位!所以来禀告孩儿!” “行刺寡人?”李治皱了皱眉头:“这等事告知京兆尹便是,何须深夜入宫?金爱卿平日里行事稳重,怎么这次却如此急躁?” “阿耶,那刘为礼不是寻常人,其父便是关中大豪,平阳公主起兵是便领宗族部曲数百人从龙,有柱国的勋官,文皇帝登基时,这刘为礼也曾经带领恶少年协助守卫秦王府。据说此人振臂一呼,长安便有数千人响应。金仁问与王文佐觉得此事干系重大,又时间紧迫,所以先来见孩儿了!” 第343章 重赏 “原来如此,这倒也难怪了!”李治点了点头,按照李弘所说,这个刘为礼从上一代就参与了大唐的建立,自己更是亲身参与玄武门之变,显然这个人与大唐的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为何他能够在长安有如此势力而没被官府干掉的原因。像这样一个横跨黑白两道的人物企图行刺天子,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背后有大人物。在这种情况下,找京兆尹的确不是明智的选择。 “事急从权,弘儿做的不错?”武氏拿起书案上的残纸,问道:“那刘为礼本人呢?可曾拷问出幕后主使之人?” “王文佐深夜赶到刘宅时,刘为礼已经逃走了!”李弘道:“搜查刘贼的书房时,发现火盆里有厚厚一叠纸灰,显然刘贼逃走前曾经将牵涉到逆谋的文书焚毁了,这些残纸便是王文佐在火盆中找到的!” “哦?王爱卿倒是仔细的很,当真是可惜了!”武氏一边翻看残纸,一边道:“此番王文佐又立下大功,若非他,这伙逆贼便让他逃走了!” “弘儿,金仁问和王文佐在哪里?” “王文佐从刘宅回来后,孩儿便让他们两人在东宫留宿,此刻正在外面等候!” “你做得很好,现在让他俩进来吧!” “二位,陛下宣你们立刻晋见!” 宣旨宦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乎是石板,王文佐惴惴不安的站起身来,紧随金仁问身后,清晨的大明宫寂静如死,城门上,一行红色披风的军士正来回巡视。 王文佐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大明宫了,但他依旧觉得四周还是很陌生,也许是因为这里实在太大了,他小心翼翼的穿过长廊、过道、一道道宫墙,最后停留在一座偏殿门外,那名宦官高声道:“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王文佐!” “进来吧!” 隔着墙壁和垂帘,声音有些浑浊,王文佐看了那宦官一眼,看到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走了进去。屋内屏风后的火盆烧得炽热,让房间充满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屋内的热度很高,王文佐的脑门立刻渗出一层汗珠,李治斜倚在锦榻上,太子李弘随侍在旁,皇后武氏则焦躁地在紧闭的窗前踱步。 这是死亡和阴谋的气味!这味道太熟悉了,王文佐心中暗想。 “金爱卿,王爱卿!时间紧迫,这些礼数就暂且免了吧!”李治的声音很平静:“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郎你来说吧,这件事情归根结柢是你发现的!”金仁问向左迈了一步,让出身后的王文佐,李治和武皇后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舔了下嘴唇,沉声道:“是这么回事,昨天下午微臣和仁寿兄一同去西市闲逛,正好遇到一场斗鸡赛……”他将那布衣老人赢得斗鸡赌金,半道遇到恶少年抢劫,伍小乙拔刀相助,射杀一人,被金仁问的手下截住,一同带到金府,又半途逃走,被自己发现逼问出逆谋等事一一讲明。最后道:“当时天已经黑了,微臣害怕夜长梦多,就将此事告诉了仁寿兄,一同进宫禀告太子!” “很好,王爱卿可谓是心细如发了!”李治嘉许的点了点头:“你此番立下大功,寡人要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陛下,臣审问那伍小乙时,曾经向其许诺,只要他吐露实情,便免去其死罪!还请陛下成全臣的诺言!” “嗯,这个简单,他既然出首有功,便可将功折罪。你还可以告诉他,只要接下来他继续出力,不但死罪可免,活罪亦可减免!” “臣遵旨!” “至于你嘛!”李治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稍一思忖问道:“那刘为礼家资可还殷富?” “这个……”王文佐愣住了:“微臣不知,不过看他家宅邸应该很富有,差不多占了所在坊里六分之一吧?” “王爱卿在长安还没有住处吧?”李治笑道:“这样吧,就把刘贼家资奴婢尽数赏给你和金爱卿,两人一人一半,如何?” “多谢陛下隆恩!”王文佐赶忙和金仁问一同下跪谢恩。 “传令下去,长安各门、东西两市都悬赏缉拿逆贼刘为礼,绑送其人或其首级者赏绢千匹,钱百万,出告线索者赏赐一半!” 方相馆。 看坟人陈七走进酒馆,发现屋子里的桌子旁几乎都是空的,没有安五娘的身影,她的吐谷浑女奴正在灶台旁打着瞌睡,手头却在剥蒜。他将手中的褡裢往桌子上一丢,大声道:“五娘,五娘!弄些吃得来,我要饿死了!” 他这一声喊,没有叫出五娘,却把那个吐谷浑女奴给吓醒了,她跳起身来,认出是陈七,赶忙跑了过来:“主人方才出去了,灶上只有些剩下的杂烩丸子,你要不?” “杂烩丸子便杂烩丸子吧!”陈七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铜的来,丢在桌子上:“给老爷我打两角酒,不能掺水!” “大白天的就要喝酒,还不能掺水!我看你陈七早晚要醉死!”门口传来安五娘的声音,只见她冷哼了一声,腾腾腾的走到桌旁,手在桌面上一抹,已经落入了口袋里:“不许打酒!” “哎,五娘你还开不开店了,怎么酒肆不卖酒了!”陈七见状急了。 “我问你,你这钱哪里来的?是不是又去滥赌了?”安五娘冷声道:“赌输了就喝凉水,赌赢了就喝个烂醉,都四十了还啥都没有,哪天死了连挖坟的钱都没有。你放心,这钱我替你存着,下次来吃饭再折算!” “哪个赌了,五娘你又诬赖我!”陈七听得有些急了,一张圆脸涨的通红:“是今日有了桩生意,俺忙了一个早上,多赚了几文,才来喝两杯!” “当真?”安五娘停住脚步问道。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这双手!”陈七伸出双手,只见满是老茧的双手上沾满了泥土,原来这陈七除了看守坟地之外,还兼着掘墓人的差使,若有人送葬的,这掘墓挖坑的差使便是他的,也能发笔小财。 第344章 牵连 “呸!哪个要看你这双脏手!”安五娘见了这双手,心知自己错怪了陈七,啐了一口,拍开陈七的手,对自己的女奴喊道:“给他倒一角酒,再炸些兔肉!” “有炸兔肉吃,那敢情好,多谢五娘了!”陈七闻言大喜,心知这是五娘对自己的道歉,过了一会儿,五娘拿着酒肉上来,往桌上一顿,低声道:“少喝些,多吃些,保重身子!” 陈七见盘子里除了杂烩丸子和炸兔肉之外,还有羊血肠、腌韭和半块冷修羊(唐代羊肉烹调方法,有些类似于现在的白水羊肉),价值远超自己方才拿出来那些铜钱,心中大喜,赶忙吃了起来。原来他的坟地与方相肆紧挨着,是店里的常客,时间久了便和安五娘有了些许情素,两人关系颇有些微妙,所以安五娘方才嘴上是骂,心里却是关心。 陈七吃了几口,外间又进来一人,走到陈七桌旁一屁股坐下,笑道:“陈七今日你发财了,竟然点了这么多好菜,居然还有冷修羊,你肯定吃不完,让我来帮帮你!”说着便伸手去抓桌上羊肉。 “滚!”陈七一把抓住那人伸过来的手,用力一推:“胡九你要吃肉自己掏钱买,别碰乃公桌上的!” “小气!”来人正是乞丐胡九,他冷笑一声:“一个人吃这么大一桌,也不怕撑死!” “人家卖力气挣来的钱买的酒肉,怎么会撑死!”安五娘从里面出来:“倒是有些人整日里东游西荡,一点正事不干,却也生了一个填不满的大肚子,这才是奇怪呢!” “你……”胡九被安五娘挤兑,顿时大怒:“五娘,我和他都是上门的客人,为何你帮他说话?” “给钱的才是上门的客人!”安五娘冷笑了一声:“你上次来店里吃酒肉,可是没给钱就跑了,这也算客人?” “上次?你是说上元节那次?”胡九冷笑道:“这点钱你还记到现在?难怪五娘你这生意总是做不大!” “小本买卖,当然要记得!”安五娘伸出右手:“一共六十五文,谢客官了!” 胡九冷哼了一声,伸手入怀,摸了半天,却一共只摸出六十二文来。安五娘笑了笑,将那六十二文收入怀中:“还欠三文,记得下次带来呀!” 胡九被安五娘这番挤兑嘲讽,心中大怒:“好你个安五娘,狗眼看人低。我告诉你,你犯上大事了,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你就要被押到西市那棵大柳树下一刀两断!这酒肆也要充公!” 安五娘听了胡九这话,不但不怕,反倒激起了泼辣性子,她快步走到门口将胡九堵住:“阿古,给我拿把剔肉刀来!” 那吐谷浑女奴应了一声,跑到酒肆后厨,转眼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两把剔肉尖刀来,安五娘将袖子卷了起来,提了一把,指着胡九的鼻尖骂道:“胡九,你今日给我说清楚了,我安五娘怎得要被押到西市那棵大柳树下一刀两断!若是说不清楚,今日你就别想整块出去!” 胡九见状大惧,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却看到那陈七和吐谷浑女奴也围了上来,心知自己今日这道坎不易过,赶忙大声道:“你们自去西市门口看看告示,便知道我又没有胡说了!” “老娘我又不识字,去西市看什么告示?”安五娘冷笑道:“你是不是又想胡编乱造什么,蒙混过关?休想!” “五娘说的是!”陈七提着一柄短锄:“用不着你动手,待我将他打折一条腿,正好遂了他的愿,好靠这个求乞!” 胡九见陈七目露凶光,心中大惧,他知道这陈七平日里就是挖土的,手上力道重的很,几下下去自己少说也得少半条命,赶忙大喊道:“哪个胡编乱造了,你们不知道吗?那刘为礼已经是钦犯,犯了大逆之罪,朝廷悬赏擒拿,只要是他的党羽,也一并擒拿,也有赏赐。五娘,他平日里最喜欢来你这里,每隔十天半个月便要来一次,哪次来你没有奉承相迎?” “刘为礼犯了大逆之罪?胡九,你可不许胡说!”安五娘吓了一跳,将信将疑的看着胡九。 “刘为礼手下可有的是亡命之徒,若不是当真,我怎么敢说他的坏话,不要命了吗?” 霓裳铁衣曲 第113节 安五娘与陈七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这胡九平日里最是欺软怕硬,若非真的刘为礼成了钦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刘为礼的坏话。 “那,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安五娘的底气有些不足起来:“我垒起灶台、摆开方桌,开门做生意,进门便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哪里还想那么多!” “是吗?”胡九见安五娘和陈七底气弱了,自家嗓门也顿时大了起来:“我可是听说了,上元节那天刘为礼也来了你这里,还躲到里间和那个伍小乙鬼鬼祟祟的说了半天,定然是相关谋逆的大事!哈哈哈哈,伍小乙他是钦犯!你也是钦犯,五娘,你拿着刀干什么,莫不是要杀人灭口不成?” “哪里,哪里!”安五娘赶忙将尖刀藏到身后:“只是方才在里头切肉,看到胡九哥进来,来问声要些什么,却忘记手上还拿着刀,失礼之处,见谅见谅!” “问我要些什么?”胡九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左右,指着陈七的桌子道:“便和这厮的一样吧,再拿两角好酒来,就是你平日里藏在柜子里那种!” “好,好,胡九哥稍待!”安五娘忍气吞声,进里面准备食物,陈七回到自己桌子旁,惴惴不安的进食,胡九选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鼻孔朝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安五娘刚刚回到柜台旁,外间便进来了两个客人,一边进门一边说话:“今个儿可见了个稀罕事,官府竟然把赏钱摆出来了,只要拿了人来,立刻兑现发赏,这可是平生第一遭!” “是呀!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那刘为礼有钱有女人,年纪也不小了,为啥想不开非要谋逆呢?” 第345章 惊惶 “这有啥不明白的,人心不知足呗,有了一还想二,有了二还想三,那刘为礼有的再多,还能比宫里的圣人多?” “你这就胡说了,他姓刘,宫里圣人姓李,怎么轮都轮不到他当万岁吧?” “你难道没听过?街上童谣唱的?” “你是说那个?当不得真吧?刘为礼信这玩意,真是老糊涂了”“这种事情哪有真假的,成了就是真的,不成就是假的。不过他确实是老糊涂了,前几日还看到得意扬扬的来这店里吃酒,现在恐怕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家里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惨呀!” “是呀!不过朝廷倒是没赔本,赏钱虽然不少,比起刘为礼的家产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这你就错了,刘为礼的家产已经被赏出去了,这些赏钱应该是府库里出的!” “赏出去了,谁呀?这么好运?便是一百个人分,也是好大一笔财喜呀!” “哪有那么多人分,好像就两个人!” “两个人?哎,若是咱们俩该多好!” “咱俩?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五娘,拿两角酒和杂烩丸子来,若是有炸兔肉,也拿些来!” “好咧!”五娘应了一声,凑到来人桌旁笑道:“二位方才说的刘为礼的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点菜的汉子笑道:“告示就贴在西市门口,距离这里也就不到半里路!” “可我不识字!”安五娘苦笑道。 “我俩也不识字呀!”那汉子笑道:“有书吏在旁边宣读,你若是不放心,拿个几文钱来,请个先生替你念一遍也就是了,又有什么难得?” “多谢二位了!”安五娘谢过两人,回到柜台旁,取了件厚披搏裹上,叫来女奴道:“阿古,我出去有点事,店里的事情就交给你照看了,小心些,莫要钱财上出了差池!” “五娘稍候,我也一起去!”陈七捡起短锄跟上,两人便出门向西市那边走去。 牵念着店里的事情,安五娘的脚步很快,但很快她就不得不放慢脚步,原因很简单——路上的人太多了。她不得不耗尽体力,才能从排列得仿佛出征大军的密集人群,慢慢地向前移动。夹在人群中间,可以听到种种极不相同的、关于悬赏刘为礼这件事以及对于这位被朝廷用重金悬赏的人的评论。 由于担心阿古照顾不好生意的缘故,安五娘走的比旁人要快得多,他的每一步都要与新的人挤在一起,因此她老是听到被当天这件攫住所有人的心的大事所引起的、种种极其矛盾的见解。 “你以为怎么样?那个刘为礼要多久会被抓住?悬首独柳树下?” “五天,十天,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那可是一笔大钱呀!有几个人能抵御那样的诱惑!” “不是说他振臂一呼,就有几千恶少年吗?那么多人,总有几个讲义气愿意舍命相救的吧?” “噗嗤,那可是谋逆大罪呀!有几个人敢冒着牵连族人的危险去救他?再说了,这些恶少年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若是我没有料错,这个案子牵连开来,少说也有几千人要掉脑袋!” “真的假的,有几千人?” “废话,动动脑子,这刘为礼是个什么东西?贵人们手里的一条狗罢了,若不是背后的贵人们的攅使,他敢去碰这种事?这可是谋逆呀!” “哎,贵人们斗来斗去,最后倒霉的却是咱们平民百姓,脑袋就像韭菜一样。还有,今天米价又涨了,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 “是呀!西市里头的那些商贾们个个肥的流油,咱们家里连隔夜米都没有,真的是没天理!” “商贾们算个啥,祆庙里才是真正有钱的!你们知道吗?那祆庙后面的石头房子里堆满了金银,对,不是铜钱,是黄金和白银!” “那么大的房子,里面都是黄金白银?真的不敢想象?这不是真的吧?” “没见识了吧?长安的胡商赚了银钱,都存到祆庙去,或者兑换钱币、或者拆借款项、或者远汇,这些事情祆庙可都不是白干的。长安有多少胡商?那石屋里堆满了金银又算什么?” “在咱们大唐,一群胡僧却富可敌国,哎,这年头做个好人又有什么用?” “是呀!好人做不得呀!” “对了,你们知道吗?圣驾开春就要去洛阳了!” “看看粮价就知道了,斗米已经八十文了,陛下不去洛阳就粮,留在长安挨饿?” “西市里的常平仓里面不是堆满了粮食吗?这么高的米价干嘛不开仓放粮?” “常平仓说是堆满了粮食,但实际有多少谁知道呢?还有,因为这刘为礼的事情,有人上奏朝廷说长安城中的恶少年乃是隐患,所以要征发几万人去安西打吐蕃人,好减少长安的人口!” “娘的,哪个奸臣又在进谗言害我们长安人了!” “其实说的也不错,这些恶少年平日里街上横行,送去安西倒也清净!也能压低些米价!” “你懂个屁,且不说那些恶少年也是有父母亲戚的,骨肉分离的可不是你家。再说到时候真的做起来,是良民还是恶少年谁说了算?到头来还不是有钱有势的留在长安,没钱没势的去安西打吐蕃人?看你这样就是要送去安西的货,也就你这种蠢货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恶毒和激烈的言语如箭矢一般飞过,不过安五娘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向前走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了。当她抵达西市门口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周围站满了人,几乎都是穷人,他们都怀着好奇而又激动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告示贴在西市门口的一块大木牌上,一名书吏正高声朗读,在书吏旁边的高台上,堆放着悬赏的一贯贯铜钱和绢布,安五娘认真细听,可书吏说的每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不明白了,只得彷徨的左顾右盼,想要找个解说的人。 第346章 暴乱 “敢问一句,上头再说些啥呀!”安五娘小心问道。 “就是关于刘为礼谋逆的事情,无论是能生擒、斩杀的都有重赏,即便不能将其擒杀,只要能上告相关线索的,也有赏赐!”旁人答道 “那,那是不是与那刘为礼有关系的人,也要被牵联?” “那是自然!”被询问者笑了起来:“你这妇人,这可是谋逆大案呀!你懂吗?依照大唐律,谋逆最低也要夷三族的,你懂吗?夷就是杀光的意思,父母妻三族都要杀光……”安五娘已经听不清那人后面说些什么了,只看到面前这人嘴唇不断张合,红唇白牙翻转,就好像自己平日里砧板上那些被剥了皮的兔子,恍惚间自己似乎也躺在砧板上,钢刀在脖,就要被剥了皮,剁成大块小块下锅。这时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当她再次醒来,已经被挪到了路旁的一棵槐树下,陈七笑道:“里头人多,气息污浊,还是出来好些!” “多谢了!”安五娘强笑道,她心中有事,挣扎着站起身,就要回店里,却听到人群中传来一阵声响:“这,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陈七回头看了看:“再听听,好像是万岁!” 安五娘侧耳倾听,人群中传出稀稀拉拉的万岁声,但保持沉默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人群就好像一片阴郁压抑的怒潮,似乎在底下隐藏了某种可怕的巨物。即便是安五娘也能感觉到四周气氛的诡异不安。 “我们快走吧,这里情况不对,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安五娘低声道。 “好,我们走!”陈七也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味道,他正要伸手将安五娘扶起,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 “对,帮我一把,我的腿有点软!”安五娘抓住陈七的右手,正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钟她的声音就淹没在一阵骚动中,愤怒、恐惧与憎恨构成的响雷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将一切吞没。“混账东西!”“斗米八十文,活不下去了!”“天子要把长安人都押去安西,换成关东人”、“粮食,我们要粮食!”“不要去安西,要留在长安!” 安五娘能够看到人头涌动,向西市门口堆放着悬赏的木台涌去,士兵们用长矛拍打着人群,试图维持防线,但石块、泥土、各种污物从头顶上嗖嗖飞过。“打开粮仓!”下一秒钟上千张嘴一起呼喊,别的口号都被抛在一边,只有这个占据了每一张嘴。“打开粮仓!”人们齐声叫喊……“打开粮仓!” “快,快跑!”安五娘抓住陈七的右手,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本能的迈开双腿奔跑起来,在回头看的最后一眼里,她看到高台上那面旗帜被扯掉,旋即被无数只手撕成碎片,顷刻便归于无形,一个踉踉跄跄的家伙从她面前跑过,满脸是血,神色疯癫。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一股烟柱升起,直冲天空。 金府。 “真舒服呀!” 王文佐睁开双眼,通宵未眠的疲惫已经荡然无存,充沛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不过他不打算马上起来,乘着这种酥懒还没有完全从身体消散,再躺上一会儿是再舒服也没有的事情了。 铛铛铛! 钟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长安城里这么多禁军衙役,似乎也轮不到自己区区一个五品官操心吧?王文佐闭上眼睛,决心装作什么没有听到。 但很快,院子里就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恐惧的尖叫声:“火,西市那边着火了,旁边几个坊里也有烟柱升起来了!” “该死的,就不能让我舒服个半天吗?”王文佐愤懑的跳下床来,对于任何一座中古世界的城市来说,火灾都是让人闻风色变的灾难,密集的人口、易燃材料为主的建筑、糟糕的防火设计、基本等于零的救火队伍,即便是身居权力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在火灾面前也难以幸免。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定惠,发生什么事情了?”王文佐大声喊道。 “郎君!”房门被推开了,黑齿常之走了进来:“西市那边出事了!” “是火灾吗?”王文佐一边穿鞋一边问道:“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他们两个呢?” “确切的说是骚动,据说有几千人抢劫了西市,还放了火,旁边几个坊里也遭到抢劫,暴徒越来越多,骚动正在朝这边蔓延!”黑齿常之低声道:“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他们两个正在使团成员那边,已经该马上就过来了!” “使团?” “对,就是倭人使团,有三十余人,其中五个学问僧和两个工匠之外,都在弓术上有所长,他们现在打算为您效力!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两人去让他们武装起来,以备不虞!” “嗯,那使团就由伊吉连博德指挥!我的随员由你指挥!”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当时倭人还处于氏族贵族政治阶段,文武尚未分离,贵族们自幼就受过相当的弓术训练,使团成员自然也不例外。现在他们刚刚获得自由,一旦长安发生变乱,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武装起来,“喏!”黑齿常之道。 “仁寿兄呢?” “中午去东宫了,还没有回来!” “相比起来,我还是有些懈怠了!”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 黑齿常之保持着沉默,右手扶剑,不再说话,王文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让我们的人集中在院子里,希望用不上他们!” 很快,王文佐的院子就站满了人,护送王文佐回长安的军士们位于院子的左侧,右侧则是刚刚投入王文佐麾下的倭人使团随员们,相比起军士们长枪大弓横刀大盾的装备,这些新来者就杂乱多了,基本都是身着圆领短袍,手持藤弓,腰一侧悬箭囊、一侧挂护身短刀,不像是准备厮杀,倒像是准备出行打猎。 “算了,反正估计也就是站在坊墙上射箭,用不着面对面厮杀!”王文佐暗想,他沉声道:“如今长安有贼徒作乱,我等既为大唐臣子,自当杀贼立功,你们都听我号令行事,事成之后在论功行赏!” 第347章 猜疑 定惠将王文佐的话翻译成倭语,那些新加入的倭人齐声应和,王文佐点了点头,出了院子向金府前厅走去。途中正好撞到金仁问,只见其身披铁甲,脸色阴沉,看到王文佐才挤出一丝笑容:“三郎,天子刚刚下诏,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坊里,如果申时之后还留在街上的,一律视为盗贼,格杀勿论!你赶快收拾一下,待会随我上街弹压!” “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大概有一百人,听候仁寿兄调遣!” “一百人?你的护卫不是只有六十几人吗?” “你忘了倭人使团吗?他们现在都在我的手下,有三十多人,他们也愿意持弓应战!” “他们也愿意,那太好了,我记得这些倭人在殿上曾经与我大唐的侍卫较射,里面可是有不少好射手呢!”金仁问闻言大喜:“走,去看看!” “好,好!”王文佐赶忙带路,进了院子,金仁问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三郎,你的人为何不披甲,我记得他们有带甲胄回来的呀?” “仁寿兄,这可是长安呀!”王文佐吓了一跳:“怎么可以随便披甲?” “上头已经准了,赶快把甲披上!至于这些倭人……”金仁问看了看服色不一的倭人:“算了,反正也都是当弓手,打起来站在后面就是了!” “是,黑齿常之,让他们把甲披上!”王文佐喝道,转而向金仁问问道:“仁寿兄,这是怎么回事?长安有那么多禁军,怎么轮得到我这百来人上阵?” “三郎,你先随我来!”金仁问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王文佐拉到一旁,方才压低声音道:“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据我所知,天子对于调动禁军有些犹豫!” “犹豫?西市那边可是有好几千暴徒呀!就凭京兆尹手下那些武侯、不良人恐怕是谈压不下来吧?”说到这里,王文佐突然闪过另外一个念头:“难道,难道天子是担心禁军——这,这也未免太可怕了吧?”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不敢说下去了。 “北门禁军倒不至于,不过其他军队就说不准了!”金仁问点了点头:“三郎,区区一个刘为礼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肯定有大人物,若是冒然调动禁军,会不会正好中了密谋者的下怀呢?” 霓裳铁衣曲 第114节 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原先还以为密谋已经破获,贼首刘为礼被捉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要将其拿到,剩下就是狱吏的问题了。没想到一觉醒来,长安城竟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纸上其实没有名字!”王文佐突然道。 “纸上?” “对!”王文佐从夹袋中摸出一张残纸来:“这就是火盆里我抽出来的残纸,其实上头并没有人名,我只是不想太多人被牵连进来,遭受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金仁问接过残纸,口中念道:“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这是谶语!”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是谶语,这玩意若是查开来,可不是几十几百条人命能打住的!” 金仁问无声的点了点头,目光中罕见的出现了恐惧,熟读史书的他当然知道谶语这玩意就是华夏天子的逆鳞,不管是多么亲厚的勋贵宗室,重臣外戚,谁碰谁死,不光本人死,就连牵连到的人也要死,即便是以仁厚而出名的几位天子,在这件事情上也都无不露出了嗜血的本性。若是这玩意让天子皇后看到,那长安城中不少深宅大院恐怕都要换换主人了。 “三郎,你做的不错,不过玩意你怎么能留下来!”金仁问低声道:“快取火来!” “嗯!”王文佐取火将残纸片烧掉:“仁寿兄,那天子就这么看着长安乱下去,却不出动禁军弹压?” “我不知道!那些都是我的猜测!”金仁问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到现在为止,天子还没有下诏出兵,而在长安没有诏书擅自调兵是死罪,你明白吗?” “那我的人也是兵呀?” “无妨,这些可以算成你的部曲,护卫,不算在国家经制之兵之中。再说我和你在天子心中是不一样的,这件事情只要能平息下来,做什么都是上头默许的!” “不一样?”王文佐稍一思忖便明白了金仁问的意思,他和金仁问一个是刚从百济回来的军官,另一个是新罗国在大唐的人质,共同的特点就是与长安高层并没有什么勾连,可以放心使用,用不着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子该不会是想以静制动吧?” “嗯,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金仁问笑道:“这个节骨眼上,谁最早跳出来,谁很大可能就是幕后黑手!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骚乱的范围控制住,毕竟若是闹得太过分,天子也不能一直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那东宫六率呢?能不能抽调出来一些!” “不行!”金仁问回答的很果断:“虽然是父子至亲,这个时候太子也要避一避嫌疑!”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从李治的角度看,李弘确实也是最大的嫌疑犯之一,毕竟最早把刘为礼这件事情报上来的就是他,又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虽然年纪还小,但这种事情还是注意一点的好。 “那我把伍小乙也放出来吧!他在长安恶少年中颇有声望,说不定用得上!” “这是你的事情,反正现在南北衙门的禁军都动不得,看守城门的也不能动,你从哪里弄人,用什么人我都不管,反正只要把事态控制住就好。只要事情做成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那我立刻出发!”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准备出门,却被金仁问叫住了。 “且慢!”金仁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符信:“这个给你,东宫延禧门旁有一个库房,里面有些军器,你把这个给当值的校尉,只要不超过千人的,都可以!” “多谢了!”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收好符信,向外走去。 第348章 出击 “多谢了!”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收好符信,向外走去。 当王文佐将自己的手下们准备停当之后,已经过了申时一刻多了,他出了延禧门便折向南,过了永兴、崇仁二坊,然后转而向西,沿着东西走向的大街,一路经过务本、兴道、光禄、太平四坊,骑兵在前,步队在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杂物和尸体,街道两旁不时可以看到探头探脑的人影,但不等王文佐下令追赶,就迅速消失在小巷中。 “停住!”王文佐举起手臂,下令部下在延寿、太平、布政三坊的交界处下令停下脚步,这里距离已经西市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可以听到暴徒们的叫嚣,他可不想就这么带着一百来人稀里糊涂的冲过去,陷入成千上万暴民的漩涡之中。 “小乙,告诉我实话!”王文佐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乘着千秋节刺杀皇后吗?怎么搞出这么大一摊事情来?” “想听实话?”伍小乙看了王文佐一眼,面带嘲讽:“这种要求可真奇怪,朝堂上可没几个人喜欢听实话的!” “那是他们,不是我,再说我也算不上朝堂上的人!”王文佐道:“说吧,别浪费时间了,你不是以扶危救厄的侠客自诩吗?现在每一刹那都有人死去!” “好吧!”伍小乙脸色微变:“我说实话,不过你恐怕会很失望。他们当时只让我去刺杀皇后,至于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我肯定会被抓住,知道太多反而有害!” “好吧!”王文佐阴郁的叹了口气:“我有预感,真是倒楣的一天!” “但看到这一切我一点也不奇怪,真的,甚至会有点惊讶怎么今天才出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惊讶的问道:“你不是说你并不清楚他们的密谋内容吗?” “刘为礼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让这么多人不要命去当强盗!”伍小乙嗤之以鼻的笑了笑:“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发的!” “自发的?你是说这暴乱和刘为礼无关?” “关系可能有一点,但怎么说呢?王司马,你知道长安一斗米要多少钱吗?” “一斗米多少钱?”王文佐愣住了,他在长安就没有买过米,如何知道米价,犹豫了一下猜到:“七八文一斗吧?” “七八文一斗?”伍小乙笑了起来:“王司马你这么想也不奇怪,毕竟你衣食无忧,也无需留意米价!” “我这次路过河北时看到米价就是七八文!” “那是河北,不是关中,更不是长安。前天我路过西市时留意了一下,一斗粟米八十文!” “八十文!”王文佐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贵,这是河北米价的十倍了!” “很奇怪吗?不奇怪,这就是长安,居大不易的长安!”伍小乙冷笑道:“你知道吗?东南的漕粮运到洛阳,一斛得八斗(运费两成),然后从洛阳再运到长安,一斗运费要五十文,再算上店租、仓佣、损耗、商人的利钱,这八十文多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王文佐问道。 “我们这些长安人家无十日之储,若是不对这些东西留意一点,只怕早就饿死了!”伍小乙冷笑道:“王司马,你现在明白为啥这么说了吧?” “听你这么说,这长安城就是坐在柴火堆上呀!”王文佐感叹了一声,可以这么说,长安是古代中国第一个依靠漕运生存的都城,唐代强盛的国力和发达的贸易使得长安城规模和人口达到了空前绝后(去掉现代中国)的地步,是绝对的国际化大都市,繁密的人口超出了关中地区农业的供养能力,其中大部分都是脱离了农业生产的手工业者或者浮浪之人。为了弥补粮食缺口,帝国政府不得不从其他农业区调运大量的粮食。 但与后世的开封、南京、北京所不同的是,长安的水运条件要差得多,无论是从河南、江淮、河北还是东南,运粮成本都极高,其结果就是长安的米价波动极大,周期性的发生饥荒。历史上屡次出现近在咫尺的洛阳粮仓里堆满了东南运来的漕粮,而长安却斗米千钱,死者载道,甚至天子都得带着达官贵人和禁军去洛阳逃荒,美名其曰就粮。天子尚且如此,长安城内的那些众多普通居民的生存状态更是可想而知,米价低的时候穷人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米价稍有波动,城中众多的无产者就拿起家伙零元购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正当王文佐考虑是不是要让伍小乙在前头去打探打探,从路旁的坊墙后翻墙出来一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早被军士上前截住,拉了过来,王文佐正想出言询问,那人突然喊道:“明尊在上,竟然在长安遇到您了!王参军,请您老快出手相救呀!” 王文佐闻言一愣,细看跪在地上那汉子,只见其高鼻深目,中等身材,应该是个胡人,也没有半点印象:“你认识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贵人多忘事呀!”那汉子笑道:“小人是曹野那曹老爷的伴当,当初在百济时见过两次参军,小人身份卑微,参军您不记得了也不奇怪!” “哦,哦!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那你主人现在在哪里,可还好?” “小人主人现在就在西市,被数千贼人包围着,危在旦夕呀!”那汉子磕了两个头:“还请王参军出手救援!” 王文佐一问这才知道那曹野那今天正好在西市,暴乱发生时西市的不少胡商逃入祆庙之中,凭借其坚固的墙壁自守。由于祆庙的四壁都是用砖石堆砌而成,外间暴徒一时间也攻不下来,曹野那便让自己的仆人从密道逃出来向官军求救。 “这就奇怪了,既然有密道,那为何你家主人不逃出来,却还留在祆庙里?”王文佐问道。 第349章 击贼 “王参军,这祆庙不但供奉着明尊,而且还寄存了长安诸多胡商的钱财和贵重货物,而我家主人便是祆庙的主事之一。若是失陷了,我家主人便是倾家荡产,也赔偿不起呀!” “哦?你家主人倾家荡产也赔偿不起?”王文佐闻言笑道:“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吧?你家主人生意有多大我可是知道一二的!不说别的,光是百济、新罗的贸易,一年下来怎么由于二三十万贯的进项吧?” “哎,王参军!”那汉子道:“庙中寄存的贵重货物信笺暂且不算,光是金银便能堆满三开间的房子,您说我家主人如何赔得起?” “有这么多?”王文佐听得不由得目露精光,所谓开间是古代房屋大小单位,一般一开间3.6米左右宽,三开间就是10米左右,这是普通平民房屋最大的了。能装满这么大一个屋子的贵金属,哪怕都是白银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产了,这些胡商还真是富呀! “小人若是有半句谎话,明尊降罪!”那汉子已经看出王文佐的贪念了,为了打动对方来救人,他赶忙道:“主人在小人离开前曾经说过,只要能把贼人赶走,救祆庙于水火,他愿意拿出一半的金银作为酬劳!” “是吗?可这金银又不是你主人一人的,乃是祆庙的公产吧?他能做得了主?”王文佐笑道:“这该不会是骗我等出力,然后就翻脸不认账吧!” “这个……”那汉子没想到王文佐这个时候还这么冷静,发现了自己话中的破绽,赶忙道:“主人在祆庙中威望甚高,再说庙中的几个主事现在都被困在里面了,贼人杀进来便玉石俱焚,再多的财物没了命也没用呀!” 王文佐笑了笑,他心里清楚这人方才的许诺多半是哄骗他出兵的鬼话,毕竟他上次来西市时就看过这祆庙了,通体用砖块大石建成,极为坚固,俨然就是个大金库。暴民们又没有攻城器械,哪怕里面只有些商贾,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而这里又是长安城,多则半天,少则两三个时辰,就会有军队来弹压暴动,那时胡商们最多拿出几千贯钱劳军就是了,何须出那么大的血。毕竟曹野那他们在祆庙里并不知道天子由于某种无法公诸于众的原因,一时半会并不会下诏出动军队,现在能救他们的还真的只有王文佐。 那汉子此时松了口气,已经看清了王文佐身旁这百余人的服色甲仗杂乱,认不出是哪路禁军,便小心试探道:“王参军,您现在官居何位?带领的是哪路兵马?” “自然还是在熊津都督府,我这是回长安述职而已!”王文佐笑道:“这些人是我的护卫随员,并非哪路兵马!” “护卫随员?”那汉子额头上汗珠立刻冒了出来:“这么说您就只有这些人?没有后继了?” “后继?当然没有!”王文佐笑道:“你不知道吗?天子已经下诏各军严守自家营垒,不得妄动!哪来的后继?” “没有后继?那只凭这百余人,只怕……”说到这里,那汉子已经面色若死,说不出话来。 “来人,给这位腾一匹马来!”王文佐笑道:“常之,你敢不敢随我一同去杀杀贼人的威风?” “末将愿为司马前驱!”黑齿常之沉声道。 “那好!”王文佐笑道:“那就依仗常之了!” 西市的大门前的街道上空旷无人,那棵著名的大柳树已经被烈火烧掉了半边——另外半边上悬挂着一具尸体,从尸体上的衣服看应该是宣读告示的书吏,这个倒楣蛋的尸体被无数人连戳带刺,从头到脚变成了红棕色。在他的脚下,两名守卫躺在阴沟里,头盔连同里面的脑袋都被砸扁,成了一团红泥。 “我在百济厮杀了三年,这种欢迎仪式还是第一次看到!”王文佐有些悻悻然的吐了口唾沫,他让伍小乙把那个书吏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放在高台上,等待会再来收敛。 “你们来晚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滚出去!” “对,滚出去,要抢去东市去,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 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人群从西市两旁的一家家店铺里走了出来,他们身上的锦缎与脸上的杀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中沾满血迹的棍棒刀斧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天子有诏,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坊里,如果申时之后还留在街上的,一律视为盗贼,格杀勿论!尔等明白了吗?”王文佐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若是百济的老兵听到他这个声音,会吓得瑟瑟发抖,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动了杀意。 哈哈哈哈哈! 王文佐的话引来了一阵哄笑声,为首的一名暴徒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对于咱们长安人来说,天子就是这个!”然后他一脚踏在唾沫上,用力转了转。 啊! 几乎是下一秒,一支箭矢便射穿了那汉子的咽喉,王文佐惊讶的回过头,他还没来得及下进攻的命令,射箭的是一个倭人——从他面部的刺青看应该是个虾夷人。 “上呀!”黑齿常之用枪柄拍了一下马屁股,向前冲去,人群在他的面前散开。王文佐紧随其后,冲进人群中,策马飞奔之际,一块凹凸的石头擦着头皮飞过,接着一颗腐烂的萝卜砸到王文佐的头盔上,四散飞溅。在他的右侧,几个暴徒冲了上来,挥舞着棍棒,试图将王文佐从马背上打下来。但他们很快就被后继的骑士砍倒。一个跌跌撞撞的家伙冲到王文佐马前,他用力踢了一下马腹,战马将其撞倒,只听得马蹄下一声惨叫,王文佐懒得关心撞倒了谁,只管挥刀劈砍,两名亲兵始终伴随左右,仿佛两个影子。 突然间,疯狂的一切都被抛到身后,王文佐调转马头,准备再一次冲击,但他发现已经没有必要了,残余的暴徒们正在四散逃走,而七八个倭人则策马张弓,将其一个个射倒,然后下马割下首级,系在马脖下,仿佛一串可怕的项链。 第350章 祆庙 “司马,这些家伙倒是熟练的很!”黑齿常之低声道:“不过在百济时倒是未曾见过这样的倭人骑兵!” “嗯,你去问问伊吉连博德,他应该很清楚!” “遵命!”黑齿常之应了一声,打马向伊吉连博德那边过去,片刻后回来道:“伊吉连博德说那几人都是自小在东国长大,那儿土地平旷,盛产好马,所以特别擅于骑射!割取首级记功也是当地虾夷人的风俗,让您见笑了!” “无妨!你去告诉伊吉连博德,现在时间紧迫,不要管这些首级了,快些去祆庙那边!” 王文佐收拢了队形,便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祆庙赶去,他知道自己这百余骑虽然装具齐全,武艺娴熟,但这毕竟不是旷野平地,而是长安城内的坊市,并不适宜骑士的驰骋冲杀,方才那伙人不过是被打了个冷不防,只要贼人中有一两个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用杂物堵塞街道,然后爬到房顶上向下射箭投掷砖石,自己这百来人就成瓮中之鳖了,他可不想和倒楣的皮洛士大王那样,在某个阴暗狭窄的小巷里被房顶丢下来的砖头开瓢。 西市的面积并不大,只用了片刻功夫,王文佐一行人便冲到了祆庙旁,只见祆庙旁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两千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正在围攻。他们拆下四周房屋的门板当遮挡箭矢的长牌,撬起台阶石抬起当成撞锤,正在撞击祆庙的大门,而庙里的胡人则爬上房顶,从房顶和窗户向外射箭投石,不断有人倒下,但空缺立刻被后继者填补,形势已经万分危急。 “参军,参军,还请施以援手呀!”求援的汉子见状急道:“再这么下去,便守不住了!” “急什么!”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贼人至少有两千人,而我只有百余人,众寡悬殊,就这么冲上去不但救不了你家主人,连自己都陷进去了!” “那,那!”那汉子说不出话来,只得跪在地上叩首不止。王文佐没有理会他,伸手招来伍小乙问道:“小乙,眼下你可有什么妙策解危?” “我?”伍小乙看了看四周,笑道:“这里少说也有两千人,你这里才百余人,能有什么办法?你这人倒是好笑的很,长安多得是官军,再等个把时辰自己便有人来弹压,何必自己冒险动手?” “那若是官军不会来呢?” “官军不会来?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西市,站在朱雀大街上都能听得到这里的喊杀声,除非是聋了!” 霓裳铁衣曲 第115节 “那倒不至于!”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你应该知道长安之内,没有朝廷的诏书,各营是不能擅自发兵的!” “那是自然,这个谁不知道!无诏擅自发兵就是谋逆大罪!可长安也就这么大,发诏又要多长时间?”伍小乙说到这里脸色微变:“你是说天子到现在还没发诏出兵?” “我可没这么说!”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你可以这么认为,短时间内西市这里是不会有官军来的,只能指望我们这点人!” 伍小乙没有说话,虽然王文佐没有拿出什么真凭实据来,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眼前西市的乱事短时间内官军是不会介入了。 “好吧,就算真的是这样,那又如何?西市的这些家财万贯的豪商们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伍小乙冷声道。 “与你没有关系?那倒是我错了!”王文佐笑道:“我原本以为你伍小乙还念些乡梓之情呢!也罢,既然你不肯出力,那就先退到一旁,看我等厮杀吧!”说罢他不待伍小乙的回答,挥手将其斥退,回首对部下沉声道:“诸位,两军相争,气盛者胜,贼人虽然十倍于我,但皆乌合之众,不难破之。那祆庙中有金银亿万,破贼后诸君皆可为多财翁!” 众人齐声应和,王文佐正欲下令冲阵,一旁的黑齿常之突然拉住,低声道:“郎君可曾听到牛叫声?” “牛叫?”王文佐侧耳细听,果然听到几声牛叫,然手下去看,果然拉回来十余头牛来。 “奇怪了,这长安城中哪来的牛?”有人问道。 “西市旁不远便是牛马市,大乱之下跑出几头牛来又有什么奇怪的?”伍小乙冷笑道。 “郎君,有了这些牛,我们可就省力多了!”黑齿常之笑道。 祆庙里。 “快,快,把柜子搬过来,顶住,顶住呀!”曹野那肥胖的脸颊随着他的叫喊泛起道道波纹,此时的他挥舞着手臂,将肩膀顶在大门的背面,抵御门外传来的阵阵撞击。 “阿叔,顶不住了,快从密道逃走吧!”曹僧奴抓住曹野那的胳膊,试图将其扯出来,可曹野那甩开侄儿的手,满脸泪水的喊道:“逃,还能逃到哪里去?咱们身后的库房里可是大半个大唐粟特人的寄存在这里的款项呀?就算咱们叔侄能逃出去?没了库房里的存款,咱们也就完了,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叔父,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并非咱们的过错呀!”曹僧奴劝说道:“到时候和大家细细分说,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什么办法?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长安几千粟特商人的汇通货款都在这里,若是没了谁有办法?”曹野那叹道:“咱们粟特人多半是靠行商吃饭的,商人没了本钱,就和农夫没有田地、牧民没有种畜一般,谁还能有办法?与其眼看着大家都没了活路,还不如就死在明尊宇下算了!” 听到曹野那这番话,曹僧奴已经说不出话来,当时的长安是整个丝绸之路的贸易中心,而西市的这座祆庙便是粟特人在北中国的贸易金融中心,后面库房里的金银不光有众多商人的资本,还是长途贸易必须的借贷、融资的来源,如果这里的金银没了,不光是长安这些粟特商人倾家荡产,他们身后的更多粟特人也会随之破产,只能沦为流民。 第351章 半库 “僧奴,你不要管我了,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曹野那将手指上的戒指都扯了下来,塞在侄儿手中:“这些你拿去,太原、幽州的家当也都是你的,我家中的孩子就都拜托你了,你就告诉他们,从今以后只许老老实实种地,千万莫要再行商贾之事!有敢再不守本业,跑出去做买卖的,都给我乱棍打死了!” “侄儿记住了!”曹僧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正准备起身,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欢呼声。 “得救了,得救了!” “明尊保佑,降下神牛!” “明尊护佑,明尊护佑!” 他起身一看,只见原本在墙头上向外射箭投石的众人有的欢呼雀跃,有的跪地祈祷,连忙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不要命了吗?” “小郎君,你快上来看!”一个胡商将曹僧奴扯了过来:“明尊护佑,咱们得救了呀!” 曹僧奴爬上墙头,向外一看,只见外间小广场上二十多头尾部被点着火的公牛在广场上横冲直撞,在火牛后面是成群的铁甲骑士,将上面的贼众们冲的七零八落,原本用来撞击大门的台阶石已经横七竖八的丢在一旁,显然祆庙已经转危为安了。 “阿叔!明尊显圣,降下神牛!”曹僧奴跳下墙头,一把抓住还处于懵逼状态的曹野那。 “明尊显圣,降下神牛?”曹野那摸了摸脑门,他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绝望中恢复过来:“僧奴你的意思是外头的贼人已经被赶走了?” “不错!”曹僧奴赶忙将自己所看到的讲述了一遍,曹野那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这么说来是援兵先用火牛冲击,再乘机冲杀,才打败了贼人。果然是好计策,快,快把大门打开,要好好感谢救命恩人!” 祆庙大门空开,走廊上的尸体石块已经被清理干净,曹野那领着一众胡商,向拾阶而上的王文佐等人屈膝下拜道:“草民曹野那(其他人名字),叩谢恩公天载地覆大恩!” “曹东主不必多礼,三载未见,可还记得故人否?”王文佐笑嘻嘻的将曹野那扶起。 “啊呀!原来是您呀!”曹野那看了一会,才认出眼前这个身披铁甲,杀气腾腾的汉子是当初百济向自己借钱的军汉,赶忙双膝一曲,又跪了下去:“王参军请恕小人眼拙之过!” “无妨,不过我现在已经是行军司马了!”王文佐笑了笑:“怎么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曹野那赶忙告罪,躬身引领王文佐一行人进庙,分宾主坐下,王文佐伸手招来那出来求救的胡人:“曹东主,我是个痛快人,眼下时间紧迫,也就不和你绕圈子了。这位可是你的人?” “不错!”曹野那看到那胡人,心下已经明白了,赶忙应承道:“此人正是小人的家仆,方才派他从暗道出去求救,想必是遇到您了!” “那就好!”王文佐用力推了那汉子一把,让其站在曹野那叔侄面前:“方才这位告诉我说这祆庙中财货无数,光是金银就能堆满一间三开间的房子,还说若是我能把贼人赶走,救你们于危难,那就拿出一半金银作为谢礼,这是真是假呀?”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起来,曹野那瞪大了眼睛,从绝处逢生的天堂一下子跌落到冷酷的现实,这装满金银的石室倒是确有此事,可问题是这些金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长安数千胡商寄存周转的,岂能随便就这么拿走一半?可是眼前这王文佐身披铁甲,钢刀在手,又岂是好应付的。 “这都是小人胡编的!”那求救胡人突然大声道,他扑通一声跪在王文佐面前,大声道:“我家主人并没有说拿出半屋金银酬谢王司马,都是小人方才为了让王司马来救明尊庙宇才胡说的,千万罪孽,都由小人一人承担!”说罢那人就闭目待死。 “无耻小人!”伊吉连博德大怒,反手便要拔刀杀人,却被王文佐伸手拦住了,他向伊吉连博德笑了笑:“此人为主宁可把撒谎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义士呀!手中钢刀虽利,但又怎么沾义士之血呢?曹东主,你说对不对呀?”他最后那句话,却是朝着曹野那说的。 一众胡商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曹野那身上了,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曹野那的肩膀上,将他的脊梁压弯,曹僧奴见状,咬了咬牙上前,正想出言否认,却听到叔父的声音。 “王司马,我确实曾经许下承诺,只要有人能救下我等,便拿出半室金银以为报酬,明尊在上,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 “好!”王文佐拊掌笑道:“曹东主果然是位快人,这样吧,这么多金银我一时也取不出来,还请东主取一担金、一担银来,让我赏赐将士,剩下的就先打一张欠条!” “这个好说!”曹野那果然是个人物,他立刻吩咐手下去库房中挑了金银出来,又写了欠条给王文佐。王文佐拱了拱手,便带手下出去了。刚出门,那些胡商便将曹野那围了起来。 “曹野那,就这么应允半库金银给那王司马,你疯了吗?” “是呀,反正你那家奴都出言否认了,你也就接口不就行了?最多将来给他的家人厚厚补偿便是了!” “曹野那,我可是丑话说到前头了,这库里的金银不是你一人的,你就这么给了那唐人,做不得数,这个缺口要你自己补上!” “对,要你补上!” “对,你自己补上!” “诸位,诸位!”曹僧奴见状大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多金银我叔父怎么补偿的上?你这不是要往死里逼他吗?” “不是我们把他往死里逼,而是他自己要找死!方才可没人让他答应!” 曹僧奴大怒,正要出言反驳,却被曹野那拦住了:“文梁,你不要说了。”他向众人做了个团揖:“诸位,那位王司马就在外头,你们谁不想给钱的,可以现在出去和他说!” “你曹野那都答应了,我们还怎么说?” 第352章 厚赏 “这个简单!”曹野那拔出腰间的短匕,递了出去:“谁要出去,就先把我一刀杀了,割下我的头给那王司马看。只说我方才发疯了,说的话都不算数,现在不肯给钱了,我曹野那绝无半句怨言!” 曹野那手拿着匕首在众胡商面前转了一圈,却无人敢来接匕首,到了最后,曹野那笑道:“怎么了,没人敢来了?是没人敢来杀小老儿还是没人敢去和那位王司马说不肯给钱?诸位,你们觉得这位王司马方才是在问我们给不给钱吗?人家是在问我们要不要命?你们没看清那些唐人身上的血迹吗?只要我刚刚说个不字,咱们的血就会溅在他们身上!” 众胡商噤若寒蝉,没人吭声,半响之后有人低声道:“那半房金银未免也太多了吧?曹公大可讨价还价一番呀!” “讨价还价?”曹野那冷笑道:“人家身上有铁,手中亦有铁,你有什么?凭什么讨价还价?你要少给些,人家把咱们都杀了,庙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然后一把火把庙烧了,咱们到了地底下,有何颜面见明尊?” “就算你说的有理,可这么多金银没了,我看你怎么会存金银在庙里的信众们交待!”有人冷声道。 “你放心,这个自有老儿去交代!”曹野那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长安大乱,其他商贾都被抢得一干二净,自家性命都没保住,咱们不但性命都保住了,寄存在这里的货物也没有损失一点,只损失了一半金银,还保住了剩下一半。这等大难,有哪个觉得吃亏了的,只管来找我曹野那,都由我曹野那应付!” 众胡商听曹野那这番话,个个脸色微变。他们能在这庙中,自然都是胡商中的上层。正如曹野那所说的,让王文佐要走半库金银固然是巨大的损失,但要看和谁比,长安城中的其他商贾损失的何止金银财货,连身家性命都没了。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能怪罪他们办事不力?他们甚至可以说自己有功,将本人的损失转嫁到其他胡商身上,也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 “曹公所言甚是,我等方才所言着实是唐突了!”一人沉声道。 “是呀,若是在半刻钟前,有人说拿一库金银来换我等性命和庙宇,我等还能不答应?” “曹公说的的确是公允之言,再说那唐人现在拿走的也就一担金一担银,剩下的也不过拿了个欠条罢了,这么算起来,其实我们的损失也是微不足道呢!” “不错,不错!” 转瞬之间,众胡商脸上都有了笑容,和气团团的,全然没有方才的样子。曹僧奴心中暗怀鄙夷,冷声道:“家叔有些累了,诸位让开些,让家叔去后面歇息!” 回到了后院,曹僧奴扶着曹野那坐下,轻轻的拍打着曹野那的背道:“叔父,你莫要与这些无耻小人见气!” “罢了!”曹野那笑道:“僧奴,我怎么会与他们见气,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见利忘义的商贾,换句话说都是小人,只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叔父!” “不要说了,你不要呆在我这里,去王司马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王司马那边?为啥,他可是刚从我们这里索要了那么大一笔钱!” “你还不明白吗?长安城中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身临绝境,在明尊面前祈祷求救,第一个赶到西市的就是他!” “叔父您说王司马是明尊所派之人?”曹僧奴脸色微变。 “不错,应该说是明尊垂青之人!明尊的钱财,给予明尊垂青之人,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曹野那笑道。原来粟特人崇信拜火教,商业贸易、汇款存款多在其主神阿胡拉·马兹达的见证与保护之下,即曹野那口中的明尊,理论上在庙宇之下存放的金银货物也都是明尊的财物。 “叔父,那王司马可是个唐人,怎么会是明尊垂青之人?” “那我问你,当初你托金大将军修庙的事情是走了谁的路子?” “这个……”曹僧奴顿时哑然,半响之后方才答道:“是这位王司马的举荐,不过我也给了他不少好处,还了这份人情!” “哈哈哈!”曹野那笑了起来:“僧奴,明尊的智慧是无穷的,我们凡人又能明白多少?只需依照明尊的指示去做就是了,去吧!听从那位王司马的命令,诚心侍奉他,就像侍奉我一样!” 祆庙外的走廊,疲惫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台阶上,取下头盔,喝着水,啃着干粮,包裹伤口,有的人还解开胸甲,好让被压得发肿的肩膀和脖子舒服点。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尸体横陈,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胃口。人们进食、喝水、说笑,仿佛置身于金府种满花卉的后院之中。 挑夫沉重的步伐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好奇的看着挑夫抬出的两个藤箱,猜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诶!你猜猜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应该分量不轻!你看那桑木扁担,都弯成这样了!” “这倒是,你看那挑夫,胳膊腿都抖的厉害呢!” “该不会都是金银吧?你记得先前王司马说的吗?庙里有金银亿万,破贼之后咱们都能成多财翁!”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且不说这些胡商都是守财奴,哪能这么容易拿出这么多金银来?就算赏赐,这仗还没打完呢,怎么会仗打到一半就赏赐的?” “这倒是,不过这里头要是赏赐该多好,就算是铜钱,这两箱子里都是铜钱咱们百来人分每人也能到手三五贯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王司马可不是小气人,这一仗打完咱们到手三五贯肯定没问题的。不说别的,这些胡商命都是咱们救得,他们不得出点血?” “照我说干脆把这些胡商都一股脑儿宰了,事情都推到外头那些贼人手上不就成了?王司马吃肉,咱们也能跟着喝口汤!” 第353章 赏银 “你以为这里是百济呀,随你由着性子胡来?这里是长安,是帝都,你往北边看看,几百步外就是皇城!你今天敢在西市砍了这些胡商脑袋,明天要不要打进皇城去把天子的脑袋也砍了?胆子包天了!” “嘘!王司马出来了,都噤声!” 士兵们赶忙从地上站起身来,站直身体,戴上头盔,扣紧胸甲,恭谨的向走出来的王文佐低下头。王文佐走到藤箱旁,看了看左右,向最近一个士兵道:“你,对,就是你,把头盔借我一下!” “头盔?”那士兵一愣,赶忙取下头盔,双手递给王文佐,王文佐看了看头盔,笑道:“可惜了,你是个头小的!” “头小?”那士兵闻言一愣,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和兄弟们比俺其实头也不算小了!” “是吗?待会你就会觉得自己头小了!”王文佐笑道,他一脚踢开藤箱,露出里面满满的银币,用头盔舀了一勺,对那士兵招了招手:“拿去!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头生的小了?” “这,这是给我的?” “不错,我方才不是说了,击退贼寇,你们个个都能成多财翁,我王文佐岂是虚言之人?” 霓裳铁衣曲 第116节 “多谢,多谢司马!”那士兵接过装满银币的头盔,手上沉重的份量让他明白这不是真实而非幻梦,他赶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小人叩谢司马大恩,叩谢司马大恩!” “好了,你拿了赏钱就让开些,莫要挡了其他袍泽领赏的路!”王文佐挥了挥手,接过第二个士兵的头盔,然后舀满银币还了回去。 “是银的,真的是银的!”一个领了赏的士兵将一枚银币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拿出来让众人看上面的齿痕,不由得大声喊叫,他赶忙脱下披风,小心的叠了两层,才将头盔的银币倒在上面然后包裹起来。 “王司马!这赏赐我们也有份的吧?” 一只蒲扇般大手伸了过来,王文佐抬起头,却是一名倭人,只见其留着连鬓的胡子,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布满刺青来,与其说是人,倒多几分像是野兽,让人下意识的有了三分怯意。 “你们也有亲手杀贼,自然也有赏赐,不过须得等我的人领完了才轮得到你!” “那就好!不过我不要这个!”那倭人拿起一枚银币,在王文佐面前晃了晃,强调道:“我不要这个!” “你不要这个要什么?”一旁的唐人士兵好奇的问道:“你这蛮子知道吗?这可是银子,比铜钱还要贵多了,要不是遇上咱们王司马,一点你都别想碰到?” “我知道你们唐人很看重银子,不过这玩意吃不得也穿不得,还是绸缎更好,若是可以的话,我想把我那份赏赐换成绸缎,最好是蜀锦!” “蜀锦?”王文佐笑了起来:“行,这个好说,蜀锦就蜀锦!” 那倭人弓手见王文佐应允了,不由得大喜:“那就多谢郎君了!” 王文佐分赏了将士,也有些疲惫,正想让黑齿常之将剩余的金银运回金府去,却一时间找不到人,正想着叫个军士去找他过来,却看到黑齿常之神色匆匆的带着几骑跑了过来。 “快,快把这尸体抬上来!”黑齿常之挥了挥手,让士兵将一具尸体抬到王文佐面前:“郎君,您看看这个人是谁?” “你让我认尸体作甚?”王文佐疑惑的看了黑齿常之一眼,屈膝下蹲,将那尸体脸上的血迹擦了擦,却觉得眼前这张脸好生眼熟,到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咦!倒是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郎君,您还记得当初在夏王庙遇到的那个刘七吗?”黑齿常之问道。 “对,对,就是他!”黑齿常之这一提醒,王文佐立刻想起来了,他拍了一下大腿:“奇怪了,他不是河北人吗?怎么又跑长安来了?常之,你在哪里找到这厮的!” “方才下属冲散了贼人,却看到几个贼寇抬着一人往外跑,以为是贼人的首脑,便带人追了上去。却不想那几个贼寇宁死也不肯丢下这人自己逃走,被一网打尽。最后一看他们抬得就是这刘七,那时身上已经中了三箭,已经没气了!” “夏王庙时我就觉得此人并非等闲之辈,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却已经是阴阳两隔!”王文佐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他心中有种预感,这件事情绝对不止这么简单,恐怕在水下还隐藏着潜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冲出水面,将自己吞噬。 “郎君,要不要让伍小乙也认认这刘七!”黑齿常之低声问道。 “伍小乙?” “对,属下怀疑这刘七便是这一切幕后的指使!” 黑齿常之的话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王文佐心中的阴霾:“对,把那个柳五娘也找来认认,那女子不是说了吗?这些日子刘为礼整日里和一个相州口音的汉子私下里商议事情,相州不就是河北之地吗!” 小半个时辰后。 “恭喜郎君又立下大功,这刘七果然是隐藏在幕后之人!”黑齿常之满脸兴奋的说 “果然就是这厮!” 第354章 宫内 小半个时辰后。 “恭喜郎君又立下大功,这刘七果然是隐藏在幕后之人!”黑齿常之满脸兴奋的说 “果然就是这厮!” 王文佐咬紧牙关叹道:“当初在夏王庙就觉得这厮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是个这等巨寇,早知如此当初一刀将这厮宰了,也就消弭了今日这番大祸!” “呵呵呵!”黑齿常之笑道:“郎君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您又不是菩萨,岂能未卜先知?” “是呀,千金难买早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常之,你把这厮的首级砍下来,用石灰封了,待会派人送到金府去,让仁寿兄送到宫里去,就说此人是幕后主谋之一!” “遵命!”黑齿常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道:“郎君,以在下所见,为何不先严加追查,待到有些眉目再禀告上去呢?” “常之,咱们是武臣,不是狱吏!虽然杀人,但杀的是手持弓矢的敌人,而非赤手空拳的囚徒。”王文佐沉声道:“我此番回长安,原本是不想生出事端的,这些事情都是撞到自家头上,没有办法才去做的,若是早知道的话,我宁可留在百济,不趟这摊浑水!” 大明宫。 暮色西沉,只有一缕暗红色的光透过窗格射入殿内,将殿内的一切染上一层不详的暗红色。李治斜倚在锦榻上,双目微闭,胸口轻微的起伏着,似乎已经睡着了。皇后武氏坐在榻旁,一手握着丈夫的右手,一手拿着一柄团扇,不时摇动一下,似乎在等待李治的醒来。这时一名宫女从外间进来,距离锦榻还有七八步外边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了一封帛书。皇后微微的抬了抬眼角,一旁的宦官便以一种猫科动物才有的毫无声息的步伐走了过去,接过帛书将其转呈给武氏。 “王文佐领部曲已经平定了西市的暴乱,斩杀幕后指使者一人,是河北人氏!”武氏的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她将帛书收入袖中,低声问道:“首级在何处?” “就在外面!” “那刘为礼呢?” “尚在追缉之中!” “好,取纸笔来!”武氏接过毛笔,稍一沉吟便在纸上飞速写了两行字,又取来自家印玺用了印:“速速送去,交给王文佐!” “奴婢遵旨!” 李治的眼帘闪动了两下,似乎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武氏赶忙回到锦榻旁,俯身李治耳旁,低声问道:“陛下,您觉得怎么样?” “还好!”李治睁开眼睛,声音里透出掩藏不住的疲惫:“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西市已经平定了!”武氏从宫女手中接过碗,一边用勺子搅拌里面的酪浆,一边低声道:“是王文佐做的!” “王文佐?”李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哪来的兵马?寡人不是已经下诏禁止各军出营的吗?” “是随他进京的部曲!”武氏低声道:“他还在西市斩杀了一名贼首,经由刘为礼的身边人辨认,那贼首曾经与刘为礼密谋,是个河北人!” “哦?”李治的眉头舒展开来:“部曲?那应该不会超过百人吧?能够这么快平定西市的暴乱,斩杀贼首,不错,着实不错!” “是呀!前两日兵部还说升他到从五品有些太快了,毕竟他几年前还是个火长,说要压一压。现在照妾身看,这从五品还有些低了,干这等人才就应该直接升到三品四品,留在长安天子身边听用!” “呵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阿武你的心思寡人也明白,那王文佐确是是个能臣,办差也忠心勤勉,但若把他留在长安,反倒是害了他,他也做不了这么多事。你想想为啥寡人要下诏禁止各军出营?难道长安这么多军兵就压不下那几千盗贼?说到底,王文佐能这么做事,不就是因为他在长安没有牵连顾虑吗?你把他留在长安三两年,他也就陷在这泥沼里,泯然众人了!” 听了李治这番话,武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正如李治所说的,王文佐之所以能在长安大杀四方,屡建奇功,固然有他个人的才具和时运的缘故,但最大的原因是他是一个外来者,与长安城内的各派势力都没有什么牵连,所以行事没有顾虑,上头也可以放心任用。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以当时长安内外驻扎的各路军队的实力,随便伸出一根小指头就能把闹事的暴民给镇压下去。但天子李治怀疑这件事情还有隐藏在幕后的阴影,若是调动外兵镇压,就会太阿倒持,而调动门下禁军这样的可以信任的军队呢,又害怕给人可乘之机。 所以就出现了长安城内外的十万大军谁也没法动,相互牵制,都蹲在营地里眼睁睁的看着外头暴民烧杀抢掠,然后王文佐带着百把骑横冲直撞,立下大功。但假如王文佐留在长安,在门下禁军、东宫六率什么当了个什么官儿,试想他现在能做什么呢?还不是一样只能蹲在营地里等诏书? “唉!”武氏叹了口气:“陛下说的是,妾身是见识短了,好不容易看到个可用的人才,便想留下来大用,却没有想到太多!” “不过这次的事情的确是个教训!”李治沉声道:“寡人本以为这长安已经是泰山之重,却想不到还闹出这样一番变乱来,事平之后定然要好好整治一番!” “陛下的意思是?” “阿武,你不觉得长安的人着实太多了吗?”李治看了武氏一眼:“前些日子政事堂几位相公都说要发数万恶少年去安西,寡人本来还有些犹豫,觉得会不会有损关中之根本,现在看来还是相公们考虑的周全!” “是呀!关中人口日繁本是好事,可长安城中游手好闲,坐食粮米之人少说也有十几万,早晚会生出乱子来!”武氏赞同道:“正好乘着这次机会,将这些人驱赶一些出去,既可以减少漕运的压力,也可以充实边郡的户口,可谓是一举两得!” 李治夫妻二人几句话里,便决定了长安城中数万人的命运。原来自从唐朝建国以来,便秉承着“关中本位主义”的政策,即以关中地区为本土,以关东江南地区为征服地。为了确保本土对新征服地的军事、政治、经济优势,唐朝政府有意识的向关中地区迁徙人口,并限制关中人口向外的迁徙,其结果就是关中地区州县出现大量的“狭乡”,即人口稠密,无力按照租庸制给农民分配相应的土地。 唐朝政府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在当时的制度下,在编人口的数量决定了政府手中的税源、兵源,关中人口越多,就越能保持对其他地区的军政优势,唐帝国的统治就越稳固。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关中地区的农民人均土地要远远低于江南、河北等人均土地较多地区的农民,却要承担一样的赋税、劳役、兵役,自然就比这些地方的农民要贫穷不少。 第355章 金银 “嗯,那这件事情就定下来了!”李治点了点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免得来年又要去洛阳就粮,不过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出自上意,阿武,你手头可有得力的干才,最好现在官职不要太高,有个六七品就够了!” 武氏与李治夫妻多年,立刻就领会了丈夫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从都城发配这么多人去边关都是得罪人的事情,有损天子的名声和盛德,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得力的人来背锅,之所以官职不要太高是因为官当大了就会患得患失,不敢得罪人,不像小官为了升官啥事都敢干,将来用完了再扔掉影响也比较小。 “六七品的官儿,妾身倒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要不明日让李义府推荐一人便是!” “也好!”李治已经有些疲倦了,他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阿武,这次的事情完结之后,就尽快让那个王文佐去百济吧!” “尽快去百济?”武氏闻言一愣:“这是为何?” “阿武你还记得薛万彻吗?寡人不想他继续在长安这个大泥潭里打滚,不然早晚会被牵扯进去的,到时候纵然有些可惜,也只能杀了!”李治叹了口气:“弘儿年纪也不小了,总得给他留把好用的刀吧!” “陛下说的是!”武氏点了点头:“若是如薛万彻那般,那着实是可惜了!” “是呀!寡人现在回想起来也着实有些后悔,若是万彻还活着,寡人又何必把一个苏定方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来回万里的折腾?军中能执掌方面的人材着实是太少了!”李治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有个可用之人,还是多让他在边境多历练历练吧!” 李治口中的薛万彻是太宗时代名将,也是太宗皇帝的女婿,因为被牵连进了房遗爱谋反案之中,被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长孙无忌轮了死罪。当时李治当然觉得舅舅替自己把宗室勋贵中的潜在威胁尽数铲除,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呱呱叫。但过了这些年李治回头一看,就知道薛万彻当初肯定是被长孙无忌冤杀,而且随着大唐的疆域不断扩张,可用的武臣却越来越少,时势不同,心态不同,自然看法也大大不同了。 李治感叹了几声,便回到锦榻上躺下了,沉沉睡去。武氏在确认李治完全睡熟了之后,小心的出了屋子,唤来一名阉人,低声道:“你立刻去李相公那儿,让他挑一个得力的人,处置长安之乱的案子,记住了,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李素节这个萧贱人留下的孽种处置掉!” 西市。 “你听,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黑齿常之放下手中的酒杯,低声道。 “是呀!”王文佐侧耳听了听:“看来悬首示众还是挺有效果的!” “也有可能是抢够了,就跑回家里去了!”黑齿常之笑道。 “这样也好,毕竟我们不是武侯,缉拿盗贼的事情不归我们管,只要街面上没人就足够了!”王文佐夹起一块兔肉,塞进嘴巴里,咀嚼了两口,笑道:“不错,这兔肉的味道着实不错,厨娘,厨娘!” “小人在!”跪在堂下的安五娘赶忙应道,她膝行了两步:“郎君有何吩咐!” “这兔肉做的一点土味没有,你手艺着实不错!”王文佐指了指桌子上的兔肉:“说说看,你是怎么做的?” 听到王文佐说自己手艺不错,安五娘不禁松了口气,赶忙笑道:“小人这兔肉是家传的手艺,要想兔肉没有杂味,须得先用清水清洗干净,然后放入滚水中与姜蒜涮一涮,将飘在水面上的沫子去了,再捞出兔肉处置,自然就没有杂味了!” “你倒是花了心思的,赏你的!”王文佐从腰包中摸出几枚银币丢给安五娘:“不过少有人花心思整治兔肉上!” “谢郎君赏赐!”安五娘接过银币大喜,赶忙磕了两个头,将银币揣入怀中,笑道:“郎君有所不知,这兔肉乃是贱肉,有钱人吃各色野味、羊肉、牛肉、中等人家的便吃猪肉、鸡肉,驴肉、狗肉;来小人店里的都是些苦出身,只能吃得起兔肉和各色下水,小人祖上是胡人,对于吃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的,有不少法子能把这些贱肉整治的能入口,像小人店里卖的最好的就是兔肉和杂烩丸子,就是用下水和兔肉做的!” “嗯,那想必你一定赚了不少钱吧?”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都是些辛苦钱!”安五娘赶忙道:“再说就算有几个钱,这次估计也被抢的干干净净了!”说到这里,她不禁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王文佐此时心情不错:“你不必哭了,今日正好我发了一笔横财,索性做点好事。我问你,要重开你那家店要多少本钱?” “五十贯就差不多了!” “五十贯?好,待会你收拾停当了,就拿五十贯走,重开店铺便是了!”王文佐笑道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安五娘闻言大喜,赶忙连连叩首。王文佐摆了摆手:“你若要谢我,就下去多整治几个爽口的菜肴上来便是,下去吧,下去吧!” 安五娘喜滋滋的退了下去,黑齿常之笑道:“郎君如此善心,他日定有福报!” “今天这西市人踩马踏,火烧刀砍的,也不知道多少人都丧了性命。可这女子无拳无勇,却躲在墙洞后面一根毫毛都没伤着,也算是个有福之人。我今日杀了这么多人,发了这么大一笔财,拿五十贯给她权当是积点福报了。” “这倒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不过属下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 “常之请说!” “既然那些胡商已经应允拿出半库金银作为酬报,郎君为何不尽数取了去?只拿了两担便作罢?天下商贾都是爱财如命,他们眼下应允不过是形势所迫,待到时事一变,肯定会再生事端的!” “常之说的不错!”王文佐笑道:“那你说我若是现在拿了半库走,那些胡商就不会再生事端了?” “这个……”黑齿常之闻言一愣:“就算会再生事端,可金银在咱们手里,他们又能奈何我们?” “他们也许奈何不了我们,但那可是半库金银呀!”王文佐的口气凝重了不少:“就算是黄金五千斤,白银五千斤吧!你觉得这么大一笔财富,你觉得会不会有几位能奈何的了我们的人会动心呢?”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黑齿常之已经明白了过来,也许胡商们奈何不了他们,但长安城里能奈何得了他们的人可太多了。古人有云:“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分未定也。分未定,尧且屈力,而况众人乎!积兔在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虽鄙不争。故治天下及国在乎定分而已矣。” 霓裳铁衣曲 第117节 金银在胡商的金库时再多也不会惹来众人追逐,因为这些金银是有主之物,而王文佐如果采用某种手段把金银弄到手,那肯定会引来无数人的觊觎和争夺,因为在众人看来这些金银是无主之物,王文佐既然可以用手段弄到手,他们自然也就可以再从王文佐手中夺过去。就算王文佐有再大的本事,他也挡不住那么多双觊觎的手和眼睛。与其贪得无厌的夺取半库金银,不如索性将其留在胡商的金库,只要一张凭条。反正他现在要走的两担金银分赏将士们之后,还剩下不少,将其纳入囊中,既不会引来有实力者的觊觎和妒恨,又能得到胡商的感激,可谓是一举两得。 “还是郎君考虑的周到,属下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呵呵,长安虽好却非你我久留之地,此番事了,你还是随我回百济吧!” “郎君所言,正是属下的心里话!”黑齿常之叹道:“我刚来长安的时候,只觉得这里简直是天上人所居之地,可呆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觉得浑身上下的不自在,梦中也时常想起百济的山山水水!”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回到长安之后,便放下心思,过几天安生日子,可结果呢?”说到这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往地上一掷,摔的粉碎。 这时安五娘又回来了,送上几盘菜肴,摆在桌上,王文佐吃了几口,果然不错,陈赞了几句。一旁的安五娘见王文佐心情愉快,便小心的问道:“郎君,小人有一桩事情,还想向郎君请教!” “何事?” “是这么回事,小人的酒肆就在坟场旁,那钦犯刘为礼以前时常来店里饮酒,这会不会牵连到小人呀!” “若只是饮酒的话,应该不会牵连!” “那如果,小人只是说如果的话,如果那厮来店里除了饮酒之外还有做些别的事情,小人会不会收到牵连呢?”说到这里,安五娘赶忙道:“当然,小人对那厮的事情是一点也不知情的!” 第356章 利害 “这倒也不能怪她!”王文佐笑道:“对你我来说可能就是一点小事,但对她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她也分不清官府职司,你我在她眼里便是朝廷,便是官府,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不把事情问清楚?我等多说几句话,又能废多少力气?便能解了一个人的忧虑,岂不是大妙!” “郎君果然是菩萨心肠!”黑齿常之笑道。 “这不是菩萨心肠,而是该做的事情!”王文佐叹道:“常之,前几天长安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可一转眼就满地硝烟,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上下之情不能通达,居上者以为恬然无事,高卧酣睡;居下者苦不堪言,却无处诉说,一朝祸起,便玉石俱焚。我既然食君之禄,自然在能力范围所及之处做些该做的事情,几句话上可解君父之忧,下可安百姓之心,为何不做呢?” “郎君教训的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末将在百济时本以为大唐这种上国是清平世界,来长安之后才发现有身着锦衣,饱食终日闲暇度日贵人;也有终日奔波却衣褐不全,糟糠不饱的穷人,与百济也没什么区别,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长安的贵人们比百济的贵人们过得要舒服多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大唐的人是人,百济的人也是人,在这种事情上天底下都一样的,皆有贵贱贫富,这不是我能够改变的。但富贵之人也要遵守法度,不能肆意妄为;贫贱之人亦有他的位置,不可让其无路可走,这确实我们能够做到的,这样天下才能粗安!” “这样还只是粗安吗?”黑齿常之笑了起来:“照属下看来,若能如此已经是盛世了!” “确实只是粗安!”王文佐笑道:“接下来便是选贤能,建学校,兴修水利、工厂,奖励贸易,让百姓富足。这么说吧!让农户每七八天锅中都有一只鸡,到这个水平就差不多可以称之为盛世了!” “农户每七八天锅中都有一只鸡?”黑齿常之摇头笑道:“这怎么可能?郎君想的未免也太好了,那农户家中岂不是要有上百只鸡?这哪里是农户,分明是田主!不,即便是田主,一般的田主也舍不得这么吃!” “现在自然是不可能,但将来就不一定了!”王文佐笑道:“等我们回百济,你就能知道可能不可能了!先从一个村子到一个集镇,在从一个集镇到一个乡,再从一个乡到一个县,一步一步来嘛。” “王司马,王司马!”定惠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与黑齿常之的交谈,只见他一身铁甲外裹缁衣,从外间进来:“官兵来了!” “官兵?在哪里?”王文佐的尽头立刻提了起来。 “就在西市的东门,伊吉连博德正在外头应付!” “来的正好,黑齿常之,你去把曹野那叫上,一同去应付!” “喏!” 夜色粘稠,仿佛泼出的浓墨。一队骑兵穿过燃烧的坊市,朝西市这边而来,火光照亮了金属头盔,将他们的盔甲染成橘黄。其中一人高举长枪,枪尖有旗帜飘动。王文佐觉得旗帜应该是红色的,但夜里实在分辨不清,四处的火光让一切看起来不是红就是黑或是橙。 火势正在燃烧,王文佐看到相邻街坊的一两层楼房子被火焰吞噬,火舌在房檐间穿梭,房屋彷佛穿上件件飘动的鲜橙长袍,与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此时,西市所有还活着的人都醒了,他们爬上墙头,用惊恐戒备的目光看着街道上这些新来的陌生人。 骑兵们在距离坊市门口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勒紧缰绳,“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头顶盔缨是两根长羽的骑士大声道:“我等是官军,赶快开门!” “王司马莫要答应他,至少等天明之后再开坊门!”曹野那压低声道。 “这是为何?”王文佐低声道:“这些人应该不是盗贼,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盔甲旗号!” “还请王司马担待些,拖到天亮,小人必有重谢!”曹野那的强笑道,借助火光,王文佐能够看到他眼里的恐惧,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过来曹野那的想法: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个时候就算真是官军也难免见财起意,乘着天黑把这些胡商一古脑儿杀了,抢走财物,再一把火烧个干净岂不大妙?反正所有罪过都可以甩到今晚的暴乱头上,死人也没法张口作证。 “你是担心这些官兵会用强是吗?” 曹野那却不回答王文佐的问题,只是低声道:“王司马是好心人,只要平安过了今晚,这庙中财库便是郎君自家的,大可随意取用!” “这倒也不必!”王文佐低声笑道,高声道:“本官王文佐,乃是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这些是本官的护卫扈从,是奉金仁问金大将军之命,弹压乱贼,护卫西市,你们是什么人马?” “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那骑士笑道:“你这厮编造也不会编个像一点的,熊津都督府在海东,这里是长安,隔着上万里呢!快开门,不然尔公就不客气了!” “本官随金仁问金大将军回长安拜见天子,又有什么奇怪的!”王文佐冷笑道:“再说今晚的事情也是奉了天子的口诏,尔等若要进门,等天亮之后吧!” “奉天子口诏?”那骑士闻言犹豫了起来,杀人打劫固然是大罪,但比起矫诏来就算不了什么了,更不要说这里是长安里,跑都没地方跑,眼前这人敢说这话,真实性就非常大了。 “不错!”王文佐沉声道:“这西市内的贼人已经被本官尽数清除,你先去弹压其他地方吧!其他的事情等天亮后再说!” 那骑士坐在马背上,正犹豫间,身旁的随从见状高声喊道:“三更半夜的,宫门紧闭,哪来的天子口诏?分明是盗贼伪装的,快开门,不然你们就是盗贼!”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伸手向叫喊那人指了指,黑齿常之心领神会,引满角弓射了一箭,正中喊话那人咽喉,将其的叫骂声塞回口中。 愤怒的吼叫声在人群中响起,随之而起的是马蹄跌和铺路石的碰撞声。王文佐举起右臂,高亢的声音压下吼叫声:“不奉诏者,死!” 羽缨骑士跳下马,查看部下的伤势,贯穿咽喉的箭矢让他只觉得觉得脊背划过一道寒流,这个距离射穿咽喉不难,但那是白天,即便有火光,在这样的深夜里射穿喉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翻身上马,向墙头拱了拱手:“熊津都督府的王司马是吧?今晚之事某家记下了!”说罢他举起右手,大声道:“走!” 当最后一道骑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王文佐也禁不住长出了口气,对方肯让步是最好不过了,他转过身,对黑齿常之道:“让将士们分作两班,轮流休息,谁也不许解甲,不许饮酒!” “属下明白!” 回到庙里,王文佐也没有了吃酒的兴致,漱了漱口便想找个地方打个盹,却听到外间卫兵的声音:“郎君,曹野那曹东主求见!” “让他进来吧!”王文佐失望的叹了口气,对走进门的曹野那道:“曹东主,今天这么多事,你不歇息一会吗?” “郎君今晚救了曹某人两次,实在不知当如何报答郎君的大恩!”曹野那弯曲膝盖,向王文佐艰难的跪下,他竭力收缩自己那硕大的肚皮,好让额头尽可能接近地面,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距离叩首还有一段距离。 “东主起来吧!”王文佐苦笑着将其扶起:“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若是真的有感谢之情,多与些阿堵物便是!” “那是自然!”曹野那艰难的站起身来,就这么一跪一站,他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小人方才已经说过了,只要曹某人还是庙祝一日,这庙中财库便郎君自家的,尽可随意取用!” “庙祝?这又是什么职务?” 曹野那赶忙解释道,原来这庙祝原本是古时掌管寺庙香火之人,而祆教来到中土之后入乡随俗,也将掌管祆庙中财库,杂物之人称之为庙祝。曹野那便是这长安祆庙的五名庙祝之一。 王文佐也是聪明人,顿时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听东主的意思,你这个庙祝的位置现在不怎么牢靠吧?” “不错!”这个时候曹野那也不绕圈子,坦然承认道:“原本小人在兴建长安大庙这件事情上不无微劳,教中同胞们看在这点情分上倒也卖小人一点面子。但是今晚损失巨大,小人多半会被拉出来当替罪羔羊!” “这个也怪不得你吧?毕竟这暴乱又不是你引来的?难道是给某家的报酬?可到现在为止我也就拿了一担金一担银,其他的也只要一张凭条,以当时的情况难道多了?” “郎君说的哪里话!”曹野那赶忙连连摇头:“若不是郎君今晚出手,我等性命都保不住,库中财物肯定也会被尽数掠去。郎君就是全部拿走也是理所应当,何况只取了这么点,如何能说多?” “那又是为何?” “郎君,今晚被劫掠的并非只有西市,我们教胞多半身边有些财物,又是外乡人,生意上肯定会受不小的影响,明日就会有很多人来取出寄存的财物,一时间庙中就有些周转不开了,所以……”“哦哦哦,我明白了!”王文佐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过来。唐代的祆教是一个外来宗教,其信徒多半是胡人,尤其是从事商业、尤其是长途贸易的粟特人。这些精明的粟特商人们自然不会把别人寄存在金库里的金银白白的放在里面接灰,而是让其流转起来,获取丰厚的收益,也正是因为如此,建设祆庙是一件极为有利可图的事情,毕竟吸收公众资金最困难的就是建立信用,而共同的宗教信仰就是最好的信用来源。但和现代金融业有黑天鹅一样,曹野那他们也遇到了预期之外的事情,长安突然而来的暴乱让诸多胡商经济上受到了很大的损害,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庙里取回自己的存款,而祆庙的金库里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金银来,这就是一个很经典的挤兑现象。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呢?”王文佐问道:“人家只是要取回自己存放的财物,这个天经地义,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吧?” “郎君,小人并没有这个想法!”曹野那笑道:“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王文佐闻言一愣:“这种事情对你们影响很大吧?如果传播出去,以后还有谁敢把钱存在你们庙里?” “这个郎君就不用担心了,您想想,今晚西市里有破家之祸的多了去了,不要说钱财,满门都死光的都有的是,寄存在他们店里的财物就黄了!咱们祆庙不管怎么说,人还在、庙也在,只是钱拿去周转了,一时间回不来,完全可以先还个十分之一、百分之五,剩下的分作十年五年慢慢还,或者先还点利息,暂时不还本金,谁还能说庙里的不是?毕竟若是他们不存庙里,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抢光了,这么一来,庙里的声誉说不定还会更好!” “这胖子还真黑呀!”王文佐腹诽道,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各种比烂,债务展期,永续债,短期债变长期债,现代有的几千年前也有,这是换了个叫法罢了。估计那些满门被杀光的寄存的,肯定被这胖子私吞了,别人发国难财,这胖子发教难财,坑的就是教胞。 “若是如你说的,今晚的事情对你们庙里还是好事了,那你还担心什么?” “郎君,对庙里的确是好事,可长安祆庙有五个庙祝呀!” 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其他四个人会对你不利?”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呀!小人在庙中资格最老,权力也是最大,所以……”说到这里,曹野那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王文佐,倒有些可怜巴巴的! 第357章 逆鳞 “所以那四个庙祝想乘着这个机会把你从庙祝的位置上拉下来,我说的对不对?” “郎君果然英睿过人!”曹野那赶忙谀笑道:“小人就是担心这个!”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王文佐冷笑道:“我可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想我帮你把那四个庙祝都杀了,那可是休想!这里是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可不是哪里的土匪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曹野那连忙笑道:“小人虽然是个胡人,但从曾祖起便已经迁居中土,向慕上国之风近百年,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呵呵,呵呵!” 王文佐看着曹野那两腮抖动的肥肉,哪里还有心思陪他绕圈子,径直道:“你有什么事情便照直说,我已经有些累了!” “是,是!”曹野那连连点头:“小人是想,郎君能不能将小人这几个教胞暂时请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住上几天!” “住上几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郎君,若是他们在庙里,小人有些事情便不方便做,而过几日他们回来了,便大局已定,小人也就不怕他们了!”说到这里,曹野那怕王文佐不答应:“不用多,五天,不,三天就够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对于曹野那的计划也猜出个七七八八的,多半是这次暴乱之后他有什么大动作,若是其余四个庙祝也在他就不方便。而如果那王文佐将这四人暂时拘禁起来,他就可以肆意妄为,而后来等到那四人回来若是怪罪曹野那自作主张,曹野那大可说先前那么多人来挤兑,情况紧急,不可能等他们四人回来再做决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官府和挤兑的教众身上。 “你这四个庙祝又没有什么罪过,我凭什么将他们软禁起来?”王文佐冷笑道。 “郎君请看!”曹野那显然是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来,王文佐接过一看,里面都是他那四个同事平日里的各种罪过,从打死自家奴仆,贿赂官员,到偷漏税收不一而足,足足抄写了七八张纸,若是都属实,莫说软禁三四天,就算论个死罪都足够了。 “曹东主,你是不是把有些事情搞错了!”王文佐翻了两页,随手往地上一丢:“我是熊津都督府的行军司马,不是京兆尹的老爷,你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可不归我管!” 曹野那捡起小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收入袖中:“郎君您可别忘了,这可是关乎到您那半库金银呀!” “半库金银?”王文佐冷笑了起来:“看来在曹东主眼里王某人是个视财如命之人了呀!” “这倒不是!”曹野那笑道:“方才郎君在庙前的事情小人都看到了,您不但不是爱财如命,还是个轻财爱士的英豪。但天下间做事情哪有不要用钱的?而且越是大事,所要花用的钱财就越多,郎君您志向远大,自然特别缺钱!” 曹野那的回答让王文佐陷入了沉默,几分钟后他伸出右手:“把那小册子给我!” “喏!”曹野那心中大喜,赶忙双手呈上小册子,王文佐接过册子,唤来外间守候的军士,念出上面的四个人名:“你带两个人,将这四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四名胡商在军士的押送下走了进来,虽然强自镇定,但还是不难从闪躲的目光和颤抖的指尖看出他们内心的惊惶,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曹野那的身影之后,目光中更立刻爆发出憎恨和恐惧。 “小人拜见王司马!”四人齐声道。 “都起来吧!”王文佐伸手虚托了一下:“你们四人都是这祆庙的庙祝吧?” “不错,小人都是庙祝!” “很好,我听说曹东主也是这祆庙的庙祝,那么庙中之事便由你们五人处置,对不?” 那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为首的一人小心答道:“我们五人的确都是庙祝,但这祆庙乃是长安乃至关中信众共有,我等五人也是受信众托付处置庙中杂务而已!” “杂务而已?”王文佐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那有哪些杂务呢?可否说与某家听听?” “这个……”那胡商不敢与王文佐对视,目光却转向一旁的曹野那那边去了,曹野那却偏过头去,并不理会他。 “这个册子你们先看看吧!”王文佐笑了笑,随手将那册子丢了过去,那胡商伸手接住,刚翻看了两页,脸色便大变,他猛地转过头,双眼向曹野那射出仇恨的光。 “这册子上头的事情是真是假?”王文佐问道。 “这上头全然是诬陷之词!”那胡商连忙道:“小人夙来奉公守法,何曾犯下上面的罪过?” “你说这些都是假的?那好,其他三人呢?” 另外三人此时也翻看了两页,听到王文佐询问,连忙道:“我等也是守法之人,这上面的都是诬告之词!” 霓裳铁衣曲 第118节 “那好,既然你们四人都说是假的,那本官也不能错怪了好人,这样吧!先将你们看管起来数日,待到查清之后再说,你们觉得如何?”王文佐笑道。 那四人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这是对方设好的圈套,方才最先说话的胡商抢先道:“这位郎君,我等都是长安城里的编户齐民,便是犯下了过错,也是京兆尹的差使,便不用劳烦您了!” 旁边几人也明白了过来,连忙齐声道:“对,对,这册子是何人的,明早一同去京兆尹衙门那儿论个明白!” “用不着明早了!”王文佐笑道:“给我册子之人就在你们面前,反正闲来无事,你们五个就在我面前辩个明白便是!” 曹野那闻言大惊,片刻前他还飘飘欲仙,觉得自己距离独自掌握长安祆庙只有一步之遥,可一转眼功夫形势就颠倒了过来,本来倚为臂助的王文佐就这么把自己推了出去,等他明白过来时,四名同僚已经围了上来,眼睛如冒火一般,正恶狠狠的看着自己。 “果然是你!” “你好毒的心肠,竟然想借机将我们四人除掉,自己吃独食!” “做出这等恶事,明尊不会放过你的!” “狗东西,今日一定要杀了你!” “不,不!”曹野那本能后退了一步,向王文佐恳求道:“郎君救我,郎君救我!” “都给我住手!”王文佐厉声喝道,当值的守卫拔出钢刀,将曹野那与其余四人分隔开,在冰冷的刀锋之下,那四名胡商的狂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为首的那人向王文佐道:“郎君,我不知道这厮向您许诺了什么?不过这里是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否则我把你们几个一股脑儿都杀了,事后都推到那些暴民身上就是,何必现在这么麻烦?”王文佐冷笑道:“你当本官喜欢掺和到你们这些邋遢事中去吗?” 为首那胡商听出王文佐的弦外之音,心中大喜,赶忙道:“郎君教训的是,小人们的一点琐事却将郎君牵连进来,着实是不应该!经由郎君教训,小人们一定痛改前非,谨慎行事,将这祆庙好生经营,绝不会再给郎君添一点麻烦!”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余三人:“那你们几个呢?” 那三人赶忙应道:“我们也一样!” “那就好!”王文佐露出一丝笑容:“那这样吧,你们四人先各自写一个服辩吧!” “服辩?什么服辩?” “你们还想装糊涂?”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这册子上的事情是真是假?要不要我把你们送到京兆尹那儿慢慢细查?” 王文佐的举动把这四人搞糊涂了,为首那胡商小心问道:“郎君,小人愚钝,还请您指点迷津!” “这还不简单?你们四人眼下有两条路走,一条路是不写服辩,那我天一亮就把这册子和你们四个送到衙门去,最后如何处置那就看京兆尹得了;如果你们把这册子上与你们相关的事情写成服辩交给我,那我就既往不咎,只要今后你们如先前说的那样,一心向善,那就当没有这件事情,否则的话,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明白了吗?” 听到这里,那四名胡商总算是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显然对方是想拿住自己一个把柄,好操弄自己,可要是自己不写的话,他把自己和那小册子往衙门一送,且不说最后官司结果如何,那至少十天半个月内这祆庙是曹野那一人的天下了,凭那厮的手腕,又是这个关头,即便自己四人能够脱罪出来,那也会赶出祆庙,失去对这个巨大财源的管理权,对于这些视财如命的胡商来说,这个结果和斩首也差不离了。 “那服辩郎君是自己保存还是给那厮?”那胡商指了指曹野那问道。 “这个你们放心,自然是留在我这里!”王文佐道:“只要你们四人一心向善,那服辩永远也不会给其他人看到!” “那好,我选写服辩!”为首胡商答得十分坚决。 “安公,写不得呀!”旁边胡商赶忙劝阻道。 “没什么写不得的!”为首胡商道:“只要服辩在那位郎君手里,我们就没什么好害怕的。这小册子定然是曹野那那厮的,他想要借这位郎君之手除掉我们几个,而这郎君之所以没这么做,显然是想留着我们四人来牵制曹野那,难道你们不想向曹野那那厮报仇?” 那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道:“不错,我们也写!” “好,来人,取纸笔来!”王文佐笑道。 不一会儿功夫,士卒便取了纸笔来,那四名胡商飞快的将服辩写完,又在末尾签名画押按了指印,王文佐接过看了看,果然上面都坦然承认了大多数小册子上的事情,他笑了笑:“曹野那,你过来!” 那曹野那站在一旁,浑身上下都如被针刺一般,难受的紧,听到王文佐的声音,赶忙走了过来:“郎君有何吩咐!” “你看看这四份服辩,有没有什么问题?”王文佐笑道:“你放心,今后他们四人肯定不敢对你不利,否则这四份服辩一拿出去,他们四个都有灭顶之灾!是不是呀?”他最后一句话却是问那四个人的。 “郎君请放心,我等今后一定与曹野那和衷共济,绝不会有半点支吾!”为首的那胡商沉声道,曹野那闻言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如芒在背,心知这四人与自己结下了死仇,接下来自己在祆庙中绝对没好日子过,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小心的将那四份服辩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向王文佐又提出了几点补充之处,也不知道那四人腹中又骂了多少千刀万斩。 “都改好了吗?”王文佐从那四名胡商手上接过修改好的服辩,确认无误之后,小心折好放入用油布包好,小心的纳入怀中:“你们四个先回去吧!若有事我再派人来请你们!” “是!”四人向王文佐拜了拜,方才倒退着出了门。屋内只剩下曹野那和王文佐两人,王文佐笑了笑:“曹东主,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小人无话可说!”曹野那满脸的丧气:“郎君的手段高超,小人只有叹服的份!” “不敢当,你的手段也很高超。只可惜看错了人!”王文佐笑道:“你嘴上说我不是爱财之辈,但心里还是把我当成像你一样的见钱眼开之人,以为许以重利就能让我智昏,可惜你不明白一个道理,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耍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利用我,今日便给你一个教训,下次若还有这等事,就没这么容易了!”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曹野那伏地叩首十余次,满脸血迹方才膝行倒退着出了门,到了门外他爬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汗出如浆,浑身上下浑似刚刚从池塘里爬出来一般,叹道:“我以前看到书中说龙有逆鳞,有触之则必杀之,今日总算是明白了!” 第358章 扯淡 战马的嘶鸣声将王文佐从短暂的浅睡中惊醒,他睁开双眼,灰色的晨光正透过窗户流泻进屋,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向外望去,只见十几个骑士正在祆庙门前的广场上下马,为首的正是金仁问,他赶忙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外走去。 “仁寿兄!”王文佐拱手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走,去里面说话!”金仁问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部下莫要退后些,抓住王文佐的手臂,与其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城里的情况已经差不多安定下来了!” “那太好了!谢天谢地!”王文佐露出真心地笑容:“我和我的人可以回去了吧?” “先别急!”金仁问低声道:“城里是安定下来了,可真正的大麻烦才要开始?” 王文佐脸色微变:“你是说宫里的事情?” “不错!”金仁问:“我刚刚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李义府。” “李义府?李相公?” “嗯,就是他!”金仁问低声道:“可惜了,若非遇到这次的事情,他在相位上应该坐不了多久了!” “为何这么说?” “你既然和刘仁轨那老儿相熟,此人的名声就应该听说过吧?”金仁问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当然听说过,此人在后世的史书上可是“鼎鼎有名”呀!”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说:“是有所耳闻,听说李相的心胸有些狭隘!” “何止是心胸狭隘,这李义府就是个倾险小人!”金仁问的评价就直接多了:“但是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有些事情君子不愿意做、不屑于做、不敢做,但小人就不一样了,只要给够了好处,小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所以李义府这人可以大用,但不可常用,用完了就得收起来,不然后患无穷,天子和皇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说他原本在相位上坐不了多久了!” “仁寿兄的意思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李义府又变得有用了?” “不错!”金仁问笑道:“和三郎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天子还会用李义府一次,狠狠的用最后一次!” 王文佐长叹了一声,对金仁问的这番分析判断他是非常信服的,此人的特殊身份让其能够获得许多旁人无法触及的高层秘密,又极为聪明,做出的判断自然精准的很。但按他所说,李义府肯定会做许多天子想做而又没法做的事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受池鱼之殃。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与你我无关!”金仁问找了张椅子坐下,他伸手指了指王文佐:“还有,三郎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天子和皇后更加看重你!” “啊!”王文佐脸色微变:“那会不会把我留在长安?”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金仁问摇了摇头:“圣人的心思哪个猜得到!你若是想知道,下次进宫我可以帮你探询一下!” “那就太感谢仁寿兄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什么“谢”字!”金仁问笑道:“生分了,生分了!照我看你如果真要留长安,多半也是在东宫,呆个一两年还是有机会去边地的,毕竟像你这样的熟悉边事的俊才,朝廷手头也不多!” “若是那样,也只能如此了!”王文佐叹道。 “什么叫只能如此?你这话说的,好像东宫是什么糟糕地方一样。东宫太子可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来不了呢,你还一副吃的大亏一般!” “这倒不是!”王文佐苦笑道:“只是我真的想回百济,不想留在长安被卷进那些事情,仁寿兄你都知道的!” “我明白!好了!”金仁问站起身来:“我现在要去南门四门巡视一下,你先留在这里,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马来替换你的!”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王文佐这才想起来先前黑齿常之射杀来人的事情,便将其向金仁问讲述了一遍:“仁寿兄,当时情况就是这样,当时正是夜里,那伙人跋扈的很,我不得以才让黑齿常之射杀一人,方才吓阻住他们,该如何处置?” “这些狗奴才!”金仁问骂了一句:“无妨,这件事情若是落到别人身上倒是个麻烦,可你却不怕,毕竟天子也知道你带着家丁部曲守西市,官司打到天子面前你也不会吃亏!最多到时候让东宫替你出面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上头有人的感觉真好呀!”王文佐暗想,他将金仁问送出坊外,这才回到住处,也不脱外衣便躺回床上,很快就发出沉重的鼾声。 大明宫。 在平台花园的亭子里,天子与皇后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两头形态优美的小鹿在嬉戏打闹,厚实的紫色帷幕遮挡住了寒冷的北风,地龙传来的热气将小亭里烘的暖洋洋的,仿佛春日。 “来人,将南面的帷幕解开!”李治沉声道:“寡人想看看现在城里已经怎么样了!” “遵旨!” 由于大明宫位于龙首原上,其位置高于整座长安城,在这里,天子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坊市里狭窄弯曲的小巷和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寺庙和谷仓,陋室与宫殿,花园及池塘、焚毁的坊市、升起的烟柱。城墙外是广袤的平原,宽阔的渭河,远处隆起的高耸原地以及苍翠的终南山脉,一片片的果园,以及辽阔田野。坐在这座高高在上的花园,每个人都会感觉自己像个神,居住于圣山之颠。 “陛下,西市那边已经没有烟火了!”武氏低声道。 “嗯!”李治点了点头,用不着妻子解释,他也能看清现在长安的局势,调派各军进城之后,暴乱本身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但军队本身对于长安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损失,更不要说暴乱对自己声望的巨大打击了。 “传令下去,生擒刘为礼之人赐官上柱国!” “上柱国?”武氏闻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李治对贼首已经恨到了极处,仅仅处死已经不足以发泄心中的仇恨,显然是要对刘为礼施以酷刑,好恐吓潜在的反叛者。 “陛下!这是呈送上来的奏疏!”一名太监捧着一叠奏疏上前道。 “先放在这里吧!”武氏指了指桌角,然后她随手拿了最上面一份,翻阅起来,刚看了两行,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陛下,您看看这份奏疏!” 李治看了妻子一眼,接过奏疏看了起来,随着阅读的行数,他的脊背下意识的前倾,靠近那份奏疏,最后不待看完,他就直接跳到了最后的落款:“带方州刺史刘仁愿?” “陛下,就是那个得罪了李义府,被贬到百济戴罪立功的刘仁轨!” “对,对,就是他,我想起来了!”李治轻拍了一下大腿:“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这么明显的妖言洛阳牧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结果酿成这等大祸。却还要一个在洛阳养病的老人上奏朝廷,这等尸位素餐之人还要来何用?传旨:招带方州刺史刘仁愿来长安面见寡人,洛阳牧免官,交由三法司治罪!” “陛下,以妾身所见,这妖言只怕并非只有洛阳一地有,应当责令各地守官严加追查,一定要追查个水落石出方可!” “对,将皇后这句话加上!”李治对一旁起草诏书的侍官道。 侍官起草诏书的速度很快,不过转眼功夫,便已经写完,天子预览之后便送往政事堂。也许是因为方才的激动消耗了太多精力,李治长叹了一声,仰头道:“阿武,你觉得“这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到底是何意?指的是何人?” 武氏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显然李治虽然嘴巴上将这两句话叱之为妖言,但内心深处还是颇为戒惧,或者说不敢信其无的。说白了,隋末民间传唱《桃李子歌》(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鹄绕山飞,宛转花园里。),引起了隋炀帝的极为恐惧,认为将有李姓之人篡夺杨姓天下,于是大杀朝中李姓大臣,不少李姓重臣都莫名其妙的掉了脑袋,可惜却漏掉了李渊。 后来李渊建立唐朝之后,有人便说李渊姓李,又受封唐公,而上古尧帝先受封于陶地,后来迁徙到了唐地,所以古代陶唐二字是并称的,陶又通“桃”,洪水又可解为渊,所以那首《桃李子歌》中指的正是李渊。这件事情无论唐高宗还是武后都是知道的,在他们看来,冥冥之中存在这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确保这些童谣谶语实现,这让他们即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看到妻子这幅样子,李治如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叹了口气道:“也罢,阿武你让吏部将朝廷六品以上官员中姓刘的统计一下,抄送过来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文佐过上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腐朽生活——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唐统治阶级一样,每日里佳果美食,娇妾美婢,射猎掷卢,玩的得不亦乐乎。反正这等大事之后,长安城里只要长眼睛的都不会去弹劾他有失官体,恰恰相反,长安城的上层社会一致认为此人识大体、知进退,实乃难得的智者贤人。说白了,众人都被王文佐惹麻烦的本事给吓住了,他才来长安几天呀,就搞出这么大的漏洞来,这个灾星还是专心吃喝嫖赌去吧,不然明天早上这长安城给他拆了也不一定。 当然王文佐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中的观感,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的在金仁问府里享受生活——如果要回百济,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有这等享受,自然要在离开前先爽个够;如果被留在长安,那搞政治斗争以后还有的搞,也不缺这几天了。说透了,王文佐现在在自己的任命下来之前实在是不想再生任何枝节,安心当个宅男最好。 与王文佐的做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仁问这段时间倒是成了个大忙人,他奔走于各家府邸和皇宫之间,穿梭于一处处宴席,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要参加四五处宴席,若非他是个男的,王文佐都快叫他交际花了。不过他的奔走也没有白费,王文佐能够从他的口中得到许多重要的消息,不至于变成一个耳目闭塞之人。 “三郎,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坏消息?”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羊炙,看了看风尘仆仆的金仁问:“那就先听好消息吧!” “陛下昨天召见了刘仁轨,还大加赞赏了一番,听说吏部消息他要留在长安了!” “哦?有这等事,那可太好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刘仁轨也是一起在百济并肩作战的战友,这么大年纪了,能留在长安总比继续去百济喝东北风要强:“是要升官了吧?” “应该是的,听说是要出任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王文佐摸了摸后脑勺:“这好像有点不对呀?算了,终归是升官就好!刘公现在住在哪儿,明日我们准备一份厚礼上门道贺去!” “这个先不急,等诏令下来再去不迟!”金仁问笑道。 “也是,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刘仁愿可能会被调回来?” 霓裳铁衣曲 第119节 “调回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坏消息吧?”王文佐笑道,但他很快从金仁问凝重的脸上看出一些东西:“调回来治罪?为什么?” “治罪还不至于!”金仁问沉声道:“三郎,你还记得当初你在刘为礼家火盆中那些纸片中抽出来的那张吗?” “抽出来的那张?你是说那些谶语?”王文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这和刘仁愿有啥关系?” “第一、他姓刘;第二、百济在东方!” 噗! 王文佐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就因为这个?天底下有多少人姓刘呀?要这么说,那刘七也姓刘,河北也在长安东边呢!” 第359章 突袭 “刘七已经死了!” “死了?仁寿兄你啥意思?难道死人就不可能是谶语所指之人?” “不错,若是谶语所指之人,自然天命在身,既然天命在身,又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你杀了?” 王文佐长大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这话未免有些荒谬了吧?为何谶语所指之人就有天命在身?就轻易死不得?若是天子真的这么相信谶语,那干脆顺应天命,禅位给那人不就得了?” 这次轮到金仁问说不出话来了,王文佐方才的反驳击中了统治者对谶语的矛盾态度:他相信谶语的真实性,所以他依照谶语来寻找自己潜在的威胁者,试图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但他又认为谶语内存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以至于被自己轻易干掉的人不会是谶语真正对应的那个人,但又偏偏认为自己能够对抗这种神秘的力量,确保皇位。这种自相矛盾的看法就让统治者变得极其怪异——在依照谶语杀了人之后,统治者不但不会感觉安全,反而会怀疑自己杀错了人,漏掉了该杀的人,而继续寻找那个不存在的敌人。 “算了,不说这个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仁寿兄,你知道天子是怎么知道那个谶语的吗?我明明把那纸片烧掉了呀?” “是刘仁轨在给朝廷的奏疏里提到的,他在洛阳养病时听到街头的童谣这么唱的!” “啊!”王文佐睁大了眼睛:“刘仁轨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姓刘,也曾经在百济待过,这两句话也能套的到他身上的!”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也许他是谋国无暇顾及己身,也有可能是他觉得自己首先禀告上去,自然天子就不会考虑到他,具体的原因现在谁也不知道了,我也是从中书省的一个朋友那儿听到的,更多的也不知道了!” “疯了,当真是疯了!”王文佐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刘公洗脱罪名?” “三郎,我知道你和刘仁愿关系很好!”金仁问叹了口气:“但这件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不是罪名,只是在天子心里有了个疙瘩,没有罪名如何脱罪?你若是拿这件事情去找天子求情,天子是绝对不会认的!” “这倒是!”王文佐此时也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正如金仁问所说的,名在谶语之中在哪朝哪代都不是罪名,毕竟自从两汉之后,拿天象、谶语、征兆这种事情直接杀大臣这种事情就再也没了,就算是隋炀帝那种暴君,想弄死你也会让手下的酷吏给你弄个像样的罪名,让你死的规规矩矩。李治就更不会这么做了,毕竟他也知道信谶语不是啥体面的事情,更不要说因为谶语而杀无罪之人了,反正他有的是精通法律、体察上意的酷吏,只要随便暗示一下,自然有人替他把事情办的妥妥帖帖,绝不会弄脏他的手。 “对了,朝中姓刘的大臣也不止刘公一个吧?天子为何只要治他一个人的罪?” “那怎么会?”金仁问露出一丝苦笑:“昨天我在宫中听到一个风声,天子让吏部把全国六品以上姓刘的官员列表呈报上来,估计是要亲自筛选吧!” “全国六品以上姓刘的官员?”王文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李治武氏这对暗黑夫妻档拿着毛笔在名单上画圈打叉的画面,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骨髓,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自己如果姓的不是王,而是刘,估计也会和这张名单之上的那些官员一样,不明不白的被打入另册,轻则前途暗淡,重则身死族灭。 “这封建专制皇权真黑呀!”王文佐口中喃喃自语,凭心而论,李治在中国古代皇帝之中绝对算得上是明君了,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这个谥号也不全是后世拍马屁,但皇帝个人的英明才略绝不等于他是个好人,专制皇权对人的异化在他们夫妻二人体现的淋漓尽致,一想到要一直在这对暗黑夫妻档手下做事,王文佐就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怎么了,三郎你怕了?” “当然怕呀!不怕才见鬼了,如果那谶语中说的不是刘,而是王,那倒楣的不就是我了?”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这种事情着实是没有办法,你当初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想要把谶语的事情瞒过去,却还是这样,这就是天命呀!” 长安靖善坊大兴善寺。 在大兴善寺深处的一处偏院,李下玉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窗帘,昏昏沉沉睡去,醒来便默默流泪,然后再次睡去,睡不着的时候,便蜷缩在被窝里,哀痛欲绝,颤抖不已。 有时候她的睡眠沉重如铅,整夜无梦,等醒来精疲力竭,甚至较合眼时更累。但那还算好的,因为她若是做梦,必定与母亲有关。或睡或醒,她眼中所见都只有她被宫女按倒在地的景象,宣旨的阉人大跨步向她走去,然后大声宣读母亲的罪状,然后……然后……她只想把头转开,她真的好想把头转开,但她的双脚早已绵软无力,于是她跪倒在地。而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别过头去。四周的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父亲不是向自己发笑了吗?他真的笑了,她以为一切都没事了,但只有一瞬间,然后父亲的脸就转过去了,原来他是在向那个女人笑。 至于母亲,她只记得母亲的头一下垂了下来……然后就被拖出去了。在被拖出去前的那一瞬间,母亲的头转了回来,殷切的看着自己和妹妹,突然间,母亲的脸突然变成了王文佐的面容。 我也死了算了,李下玉对自己说,她发现这个念头一点也不可怕。撕碎床单,将其编成绳索,甩过房梁,打个死结,将头伸入其中,然后踢掉板凳,便可结束一切苦难,多年以后,诗人们会歌颂她的悲伤。好几次李下玉拿起床单,但一想起妹妹,勇气便顿时离她而去,她只能重新埋首床上痛哭起来。 房门被推开了,李下玉惊惶的向门口看去,却是平日里看守自己的宫女,只见她的脸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李下玉心中顿时咯噔一响,难道又有什么灾祸要落在自己和妹妹身上了吗? “二位!”宫女向李下玉和李素雯敛衽行礼:“宫中有旨,三日后便是二位落发出家的日子了,所以这三日二位都要沐浴斋戒。” “落发出家?”李素雯冷哼了一声:“我们又没什么过错,好好的为何要出家?” “呵呵!”那宫女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对于你们二位来说,出家可是大大的福分呀!就这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福分,那你为何不落发出家?来,我把我的福分让给你就是了!”李素雯反驳道。 “奴婢可当不起您的福分!”那宫女笑道:“对了,奴婢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二位想先听哪个!”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你都说便是了,何必故弄悬殊!”李素雯冷声道。 “那小人就先说好消息吧,也让二位高兴高兴!”女官笑道:“我记得二位来带了两床粗毛毡,还舍不得丢当宝贝一般,送二位这粗毛毡的是位叫王文佐的参军,二位还对他惦念的很,对不对?” “王参军的消息,你不是说他得罪了皇后陛下了吗?”李下玉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是呀!他的确得罪了皇后陛下,可皇后陛下她度量宽广,爱惜人才,不但没有怪罪那位王参军,还升了他的官,现在他应该是正五品了吧?他又和金仁问金大将军交好,这段时间在长安过得好不得意呀!” 那宫女后面那几句话李下玉根本就没听见,她只听到“没有怪罪那位王参军”就被狂喜冲昏了,只知道双手合十,伏地念佛不止。一旁的李素雯吓了一跳,赶忙抱住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连叫了七八声都没有用,李素雯不由得吓坏了,指着那宫女骂道:“你这坏女人,又拿假消息来害我姐姐!” 那宫女笑道:“小娘子这话可就差了!我将王文佐的事情告诉你们姐妹分明是一片好心,是你姐姐自己心中有鬼才这个样子。附带说一句,你们二位是将要落发出家之人,佛家的清规戒律可是要守的,那王文佐与你们非亲非故,你姐姐一个女儿家这个样子,可是不体面的很,若是传出去,皇家的体面都让你姐姐丢尽了!” “你……”李素雯闻言大怒,正要与那女官争吵,却被身后一只手拉住了,回头一看却是李下玉,只见其泪流满面,目光清澈,显然神智清明。 “姐姐,你没事了!” “素雯,我已经没事了!”李下玉拍了拍妹妹的手,向那女官深深一拜:“多谢你告诉我王参军现在安好,他有恩惠于我们姐妹,我着实不想他因为我们姐妹而受到牵连,这样我们姐妹也能毫无牵挂的出家了。你方才说还有一个坏消息,是什么坏消息!” “坏消息?”那女官眼珠一转:“二位前几日听到外间有些喧哗吧?” “不错,听送饭的僧人说是有暴民作乱!”李下玉道:“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不错,确是如此,有数万人纵火劫掠,贼人甚至持弓弩抗拒官军征讨!” “还有这等事?那现在如何了?”李下玉吃了一惊,赶忙问道。 “已经平息了,斩杀的贼人有数千人,那位王参军正是在这件事情上立下大功,所以才得以升迁的!” “阿弥陀佛,多谢菩萨护佑!”李下玉赶忙双手合十:“他没有受伤吧?” “一点油皮都没擦破!”那女官嘴角微微上翘:“你且别先谢菩萨,现在朝廷正在严加追查幕后之人,二位的兄长李素节也被牵连其中,就在昨天晚上,在诏狱里悬梁自尽了!” 二位的兄长李素节也被牵连其中,就在昨天晚上,在诏狱里悬梁自尽了! 李下玉就好像当头被一个闷雷击中,一声不吭,仰头便倒了下去,李素雯赶忙伸手扶住,喊姐姐的名字,哪里还有反应,她转头骂道:“好你个贱妇,今日是来专门害我们姐妹的吗?” “呵呵!”那女官笑了起来:“好个没心肠的,我方才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二位一定要听,我才说出来的,哪个知道她受不住,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方才也说过了,能够落发出家便是二位的福分,你们想想,若是令兄李素节也和你们一样,落发出家,这次的事情又怎么会牵连到他?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你们两个只恨寺院孤寂,却没体会到二位陛下的爱子之心,当真是不识好歹!” 李素雯闻声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却感觉到怀中的姐姐动弹了两下,赶忙轻轻拍打了两下姐姐的后背,道:“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一口气没上来,塞住了!”李下玉吐出一口长气,露出一丝苦笑,她在妹妹的帮助下站起身来,走到那女官面前:“家兄当真是昨晚自缢而死的吗?” “那是自然,这种事情还会欺瞒你们不成?”那女官笑道。 “那您今日只带了一名婢女来看我们的吗?” “是呀?”女官被李下玉这个奇怪的问题弄得有些没头脑:“你们知道的,大兴善寺是个清净地方,不能人多的!” “那就太好了!” 话音刚落,李下玉突然一拳砸在那女官的右眼,那女官想要惨叫,却被李下玉的左手捂住了,叫不出声来。两人倒在地上,扭打起来。 “素雯,快来帮忙,按住她的手脚!”李下玉厉声道,她一只手捂住女官的嘴巴,另一只手上一支血淋淋的金钗,钗尖挑着一只眼珠,原来她方才已经偷偷把自己的金钗取下来,第一下就刺瞎了女官的右眼。 第360章 逃走 “姐姐,我们杀人了!”李素雯颤抖的抽泣道:“太可怕了!” “素雯,你平日里不是总说要替阿娘报仇的吗?怎么现在反而害怕了?” “可这个女官不是阿娘的仇人呀?” “素雯,阿娘的仇人是皇后,她有无数爪牙,这个女人不过是其中之一,如果你连她的一个爪牙都不敢杀,又怎么替母亲报仇?” 听姐姐提到杀母仇恨,李素雯脸色微变,她擦了擦脸上泪痕:“姐姐教训的是,是我错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让那恶女人知道我们杀了她的手下,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贱人同来的还有一个婢女在外面等候,你出去将她引进来,一起把她也杀了,我俩身材和她们差不多,只要换上她们的衣服,戴上帷帽就可以混出去了,逃出这里,我们再想办法!” 李素雯正是惶恐无计,听李下玉这番话,便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点了点头:“好,姐姐,就按你说的做,我这就出去引那贱婢进来!” “先别慌!我们把尸体先藏起来!”李下玉叫住妹妹,两人将那女官的尸体搬到床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后方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出去就和那贱婢说这女官突然昏倒了,引她进来,待会动手时就和方才一样,你抓住她的双手就是!” “嗯!”李素雯点了点头,走出门去,片刻后便又带着一名小婢回来了,口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才正说着话就突然昏倒了,我和姐姐把她扶到床上躺着,你来看看吧!” “想必是这几天太累了!”那婢子看女官背对着自己朝内而卧,上前正要看个究竟,突然李素雯抓住自己的双手,目光阴冷。 “你这是作甚……”她下意识的觉得不对,正要挣扎,一根细绳突然从背后套了过来,勒住了咽喉。 “素雯,你抓紧了!”李下玉勒住了那婢女的咽喉,一边双手用力向后拉,一边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背心,那婢女双手被抓,咽喉被勒,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没了气息。 “姐姐,已经没气了!”李素雯探了探那婢女的鼻息,低声道。 “甚好,快,你换这婢女的衣服,我换那女官的衣服,快些,迟则生变!” “嗯!”李素雯应了一声,赶忙去解那婢女的腰带,可不知道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打了结,半天功夫不但没把死者的腰带解开,反倒是越解越紧了,扯成一团成了一个死结。 “素雯,你怎么还没换完?” 李素雯回过头,只见李下玉站在一旁,身上已经换了那女官的衣服,不由得本能的低下头:“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只是怎么都解不开……”说到这里,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李下玉见妹妹满脸都是惶恐,显然是因为刚刚杀了人,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自己这个妹妹生在帝王之家,却没有享过几天的福,年纪轻轻就被打入冷宫,过得还不如皇宫中的最低等仆役,好不容易有点转机,却又被逼的亲自动手杀人,若是母亲地下有灵,当真不知道会作何等想。 “素雯你莫急,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姐姐来解便是!”李下玉将妹妹拥入怀中,轻轻的拍打了两下妹妹的背,柔声安慰道。 在李下玉的拥抱和安慰下,李素雯紧绷着的身体很快松软下来,她摇了摇头:“不用姐姐来,我也能成的!”说罢她挣脱了李下玉的拥抱,三下两下的就解开了婢女的腰带,将其衣服脱了下来,又脱下自己衣服换上。 “姐姐,这两具尸体怎么处置?放到床底下去吗?” “不,院子里有口水井,丢到水井里去!”李下玉道:“这样晚一点被贼人发现,我们可以增加一点逃走的时间!” “嗯,姐姐说的是!” 金仁问宅。 “郎君!曹文宗在府外求见?”黑齿常之低声道。 “曹文宗,就是那个曹将军?”王文佐啜了口酒,这段时间各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几乎把这个人都给忘了:“有说什么事情吗?” “没说!只说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只可当您的面说!”黑齿常之观察着王文佐的脸色:“要不干脆就说您有事出去了,回绝了便是!” “算了!让他进来吧!”王文佐摆了摆手:“当初看他是个本分人,若非是实在没有办法,也不至于找到我这里来了,只当是积德行善了!” “是,那我马上引他来!” 片刻后,曹文宗进得门来,便屈膝下拜叩首:“小人叩见王司马!请王司马施以援手,救曹某满门!” “曹将军请起!”王文佐给曹文宗这一下弄得有点懵逼了:“你这是作甚!起来说话!” 霓裳铁衣曲 第120节 曹文宗却不起身:“小人哪里当得起将军二字,乃是罪人,不敢起身!” 王文佐见曹文宗这样子,也只得让仆役拿个垫子来,让曹文宗跪在垫子上:“你说是自己是罪人,难道你参加了前几日的暴乱?” “那怎么会!”曹文宗赶忙分辨道:“小人虽然自小未曾读过什么书,也是知道是非对错的,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小人平日里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何况是去做!” “我记得小乙说你门下还有几个弟子也都有些本事,难道是他们做了歹事?” “那几个孩子虽然有些本事,但平日里小人管束的还严,如何敢做那等事。那日暴乱时小人带着弟子闭门自守,并未做过什么歹事!” “那既然未作歹事,你为何来求我?难道是官府冤屈你了?” “倒也不能说是冤屈!”曹文宗苦笑道,原来自从上次的暴乱之后,朝廷就下诏要征发六万长安恶少年去安西从军,曹文宗一家人也位列其中,所以才跑到王文佐这里来求告。 “六万恶少年?朝廷好大的手笔呀!”王文佐不禁咋舌道,他看了看曹文宗:“不过你这年纪怎么算也不能算是恶少年了吧?” “司马有所不知,这次征发的不止是恶少年,还有赘婿、商贾,只要是长安城中无赖游手之徒的都在征发之列!” “那你也不算吧?” 曹文宗露出一丝苦笑:“小人虽然对家中子弟管束的严,但却有几分虚名,京中恶少年中也有些人在小人那儿学过几日刀弩的,于是京兆尹便把小人的名字列入其中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才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次事变之后,朝廷征发恶少年固然有增加安西兵力,增强对吐蕃防御的目的,但更主要的是为了清除长安的潜在不稳定因素,像曹文宗这种武艺过人,又有许多弟子的人物,就算他本人再怎么谨小慎微,也很难逃过上头的名单。 “我大概明白了,那你想要如何呢?继续留在长安?还是别的怎么样?” “司马您说笑了,小人哪里还敢奢望留在长安?”曹文宗摇头叹道:“也不瞒您,小人当初来长安确有想凭一身本事上报国家,建一番功业,光宗耀祖的心思。可年纪渐长却一事无成,便想着能把祖宗传下的本事传下去,把这几个孩子培养成才;可经由这次的事情之后,小人就明白了这长安不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便是没被征发去安西,小人自己也是要走的!” “你不想留长安,那为何又不想去安西呢?难道是因为那边要和吐蕃人交手?” “小人不是不想去安西,也不是不想与吐蕃人交手。而是不想被这样征发去安西!这次被征发去安西的六万人便如罪人一般,任凭当地将吏役使,甚至还会被当做奴隶贩卖,只怕还没遇到吐蕃人,就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明白了过来,唐代这种征发恶少年虽然名义上是派去当兵,但和通常的府兵和募兵并不一样,更接近于后世的充军,到了安西之后绝大多数人只会沦为当地官员的奴仆而非战士,而当地官员也会随意虐待役使他们,曹文宗就算武艺再好,再想杀敌报国立功,也不会想以这种形式去安西的。 “原来还有这等事!”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为何不逃走呢?以你和弟子们的身手,应该不难逃走的吧?” “司马您有所不知!”曹文宗叹了口气:“我若是逃走,不但家人会被牵联,而且也无处落籍,只能躲到终南山中去当流民,迫于生计很快就会沦为盗匪,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这倒是,却是我未曾想到!”王文佐叹了口气,唐代的户籍制度虽然可以说漏洞百出,但那是对有钱有势地方豪强,对曹文宗这种虽然武艺过人,但无财无势的普通人来说,就如同蜘蛛网一般绵密不透风,尤其是关中地区,能够种地的地方肯定早就被开垦干净,曹文宗和他的家人弟子们要么去给豪强老爷们当僮客奴仆,要么滚到鸟无人烟的终南山脉深处去当流民,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小块有水源的谷地还能种种地,否则就只能当强盗土匪了,早晚被官军灭了割了脑袋请赏。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文佐思量了片刻,沉声道:“这样吧,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情我过两天再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王司马?”曹文宗大喜,赶忙叩首。王文佐没有避让,受了他这一拜,待其出了门,才沉声道:“来人,伍小乙一回来就让他来见我!” 傍晚时分。 王文佐放下汤碗,惬意的吐出一口长气,他不得不承认金仁问家的厨子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只凭自己口头描述就能把梅干菜扣肉、虾仁蒸蛋、醋溜白菜这几个家常菜还原的七七八八,着实是不容易,王文佐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向金仁问开口索要这个厨子陪自己一起去百济了。 “郎君,您要见我?”门外传来了伍小乙的声音。 “嗯,是的!”王文佐点了点头:“吃了没?” “还没有!” “没吃?那正好进来一起吃点,给小乙拿副碗筷来!” 伍小乙有些犹疑的看着王文佐,只见对方满脸油光,门前的几案上摆放着七八个菜盘,显然是正在吃饭。正当他犹豫的身后,婢女已经取了碗筷来,摆放在几案上。 “我已经吃完了,你自便吧!”王文佐一边喝着汤,一边剔着牙,笑嘻嘻的指了指桌上的盘子:“这几个菜都不错,你在外头可是吃不到的,别嫌弃是剩菜,谁叫你来的时候不凑巧,我都已经快吃完了,将就一下吧!” 伍小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食物诱人的香气在勾动他的食欲,稍一犹豫,他拿起碗筷吃了起来,随着开吃,他下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将桌面上的几个盘碟一扫而空。 “我说的没错吧!这厨子手艺很不错的,这几个菜宫里都未必吃得到!”王文佐笑道:“诶,给小乙倒碗热汤来,消消食!” 兴许是入口的食物化解了伍小乙心中的戒备,他紧绷着的脸颊松弛了不少,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郎君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吩咐说不上,晚上和我一起出去转转吧?” “晚上?”伍小乙惊讶的问道:“您应该知道吧?天黑之后长安城坊外可是要宵禁的!”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这宵禁应该管不到你,也管不到我吧?” 伍小乙看了王文佐一眼,将碗中的剩汤全部喝完:“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你吃好了,那就现在吧!” 夜幕西垂,笼罩四方。 “请从这边走!”黑齿常之小心的推开坊边角门,用手中的火把为王文佐照亮道路。 “郎君!”伍小乙低声道:“我还是想要劝您一句,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天黑之后上街,晚上的长安街头可很不安全!” 第361章 夜色 夜幕西垂,笼罩四方。 “请从这边走!”黑齿常之小心的推开坊边角门,用手中的火把为王文佐照亮道路。 “郎君!”伍小乙低声道:“我还是想要劝您一句,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天黑之后上街,晚上的长安街头可很不安全!” “我罩袍下可是有铁甲的!”王文佐拍了两下胸口:“再说不是还有常之在吗?” “郎君放心,将一切都交给属下便是!”黑齿常之笑道。 伍小乙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阴影映照在他俊美的脸上,仿佛传说中的吸血鬼。王文佐笑了笑:“小乙,今天下午你老师来我这里了!” “我老师?他来你这里做什么?”伍小乙脸上原有的冷淡崩裂了,露出下面的急切来。 “我们边走边说!”王文佐翻身上马,轻踢了一下坐骑:“你认识去你老师住处的路吧?” “当然认识!” “那很好,我和常之都是外乡人,天黑之后在长安街头可是会迷路的!” 他们沿着坊墙向北而行,听到石板路面上的马蹄声,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慌忙窜入角落。京兆尹已经提高了宵禁的处罚力度,天黑之后若是还在坊外街道上,就是死罪难逃。这一定程度上改善了长安的治安!王文佐告诉自己,虽然我双手沾满了长安人的血,但也救了更多的人。 在经过东市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两个巡夜武侯,在王文佐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这两个武侯赶忙向其致歉,并让他们继续上路。 当一行人抵达平康坊时,王文佐听到微弱的乐声从坊墙内飘出,王文佐将坐骑交给值夜人,对伍小乙笑道:“曹将军的住处倒是个热闹所在!” “平康坊里住的有不少乐户!”伍小乙的脸色阴冷,显然他并不喜欢王文佐看到这些,所以他暗中加快了脚步。 “王司马?这么晚您怎么来了?小乙你也在?”曹文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到他脸上的惊诧,王文佐突然觉得很开心。 “曹将军,你家里有酒吗?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有,有,当然有!”曹文宗忙不迭笑道,他一边延请王文佐进门,一边低声对身后的弟子道:“你快去隔壁买些酒来,还有,把小蛮叫醒,就说王司马来了!” 出乎王文佐意料之外的是,曹文宗拿出来的酒相当不错,似乎已经超过了他应有的经济水平,不过他还不至于蠢到询问酒的来历。 “曹将军,你愿意去百济吗?” “啊?”曹文宗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里?” “去百济,跟我去,还有你的人!”王文佐道:“今天你走后,我考虑过了。朝廷征发恶少年去安西的事情已成,不是我区区一个熊津都督府司马能够置喙的。如果要把你家人从名单里剔除出去,也不是做不到,可问题是我就要离开长安了,而朝廷要征发六万人,这么多人不可能是一批就能征发完的,躲过了这一次,未必能躲过下一次!与其这样,不如干脆跟我去百济,你觉得如何呢?” “这个……”曹文宗惊讶的张大了嘴,王文佐的建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 “太好了,大伙儿一起去,这样小蛮路上也不会觉得孤单了!”小蛮在旁边听得清楚,笑着跳了起来。 “小蛮住口!”伍小乙喝住小蛮,对王文佐冷声道:“王司马,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老师去求你是想留在长安,可你却让他跟你去百济,那是什么鬼地方?还不如安西呢!至少安西还有商路经过,往来长安还方便些!” “小乙住口!”曹文宗赶忙喝住伍小乙,对王文佐赔笑道:“王司马,小乙这孩子自小就被我宠坏了,您千万别见怪。” “我知道他是个任侠使气的性子,我怎会怪他!”王文佐笑道:“不过我的建议你可以好好想想。朝廷这次要征伐这么多恶少年去安西,我想也从中要个几千人去百济,正好替换那些到期的府兵!曹将军你若是去百济,一身本事也有个施展的地方!”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场中顿时沉寂了下来,良久之后,曹文宗小心的问道:“王司马,您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说要几千人去百济吗?”王文佐笑道:“自然是真的,明天我就会上书朝廷!当初随我去百济的那批府兵都已经在百济三年了,若是依照规矩,早就应该轮换了,可问题是山东军府根本抽调不出那么多兵来!”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要让我们去百济给你卖命!”伍小乙冷声道:“明明我们在长安过的好好的,你这不是害人吗!” “这次暴乱少说也死了两三千人吧?也没个说法,这也叫过的好好的?”王文佐笑了笑:“小乙,你这次立了功,应该可以留在长安,但你老师他们就不一样了,安西更是人命如草的地方。我与你老师也无亲无故,你老师找到我门上,我就指了这条路,也是还了你和小蛮的一点情份,至于怎么走,还是由他自己决定吧!”说到这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王某告辞了!” 曹文宗被王文佐这番话给吓住了,赶忙起身相送,口中却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话来,小蛮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小乙哥,王司马也是一番好心,你能留在长安,可老师他们能留吗?百济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总比被一股脑儿征发到安西好吧?至少王司马不是那种贪酷虐下的官人!”说罢,一甩袖子便朝外面追了出去。 伍小乙被小蛮这番话怼的脸色忽青忽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纷乱如麻,难道真的如小蛮所说:自己可以留在长安,所以无法体会老师和师弟们的难处? “小乙哥!” 小乙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师弟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师弟,今天你觉得谁对,我还是那个王司马?” “我哪里知道谁对!”那师弟笑道:“你们争来争去的东西我根本就听不懂!” “那你想去哪里?安西还是百济?” “安西我知道在凉州西边,百济在哪里?” “这个……”伍小乙被问住了,他想了想之后答道:“好像距离小蛮的故乡不远!” “若是这样的话,我选百济!” “为何选百济?” “你看小蛮姐多好看呀,想必她的家乡也有许多美人儿,我自然也想去看看呀!” 看着师弟满是稚气的面容,伍小乙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是呀,小师弟的选择固然很可笑,但自己对王文佐的反对又强到哪里去呢?可能自己并不是真的反对他让老师去百济,而是身为游侠儿本能的反感对方那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态度吧! 平康坊门口。 王文佐翻身上马,向曹文宗拱了拱手:“曹师范,在下的建议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若是决定了就派人知会一声!” “小人知道了!”曹文宗赶忙回礼:“王司马,小乙那孩子自小就那样子,您千万别见怪!”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怪他?他是个孩子我也是个孩子吗?告辞了!”说罢便打马而去。 “小乙这孩子!”看着王文佐没入夜色的背影,曹文宗叹了口气,他正准备回去,小蛮却追了出来:“老师,王司马呢?” “已经走了!” “怎么这么快!”小蛮顿了顿足:“他往哪边走了!” “往那个方向!你这是要……”曹文宗还没问话,小蛮便朝手指的方向飞奔而去:“老师,我有件事情要和他说,你先回去歇息吧!” 小蛮跑了一会儿,却没有看到王文佐的踪迹,她停住脚步,扫视四周,毫无人迹,窗户要么黑黢黢,要么就紧紧关闭,除了巷子里呼啸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去他的吧,跑的这么快!”她喃喃自语,顿了顿足,决定先回去再说。 穿过一条街道,小蛮突然听到微弱的人声,似乎有女子的声音,她握住腰间的剑柄,向声音来处走去。 “菩萨保佑,总算轮到俺胡九走运了!”胡九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两个女孩,尽管她们的脸上沾满尘土,他还能能看出这是两个上等货色,两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上等货色,只要喂上两顿饱饭,再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往当街的酒肆一送,铜钱就能如海一般涌来,怎么也能卖个两三百贯。 “二位小娘子!”胡九用尽可能有礼貌的语气:“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街上,若是让巡街的武侯拿住了可不得了呀!犯了禁令可是要吃鞭子的!” 霓裳铁衣曲 第121节 “巡街的武侯?”李下玉惊恐的颤抖起来,此时她早已是惊弓之鸟,任何可以和官府有联系的东西都会引起她的可怕的联想。 “不错,那鞭子可是都沾了盐水的,一鞭子下去半条命就没了!”看到女孩的恐惧,胡九心中暗喜,娘们就像母鸡,只要吓住了就会任凭你的摆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是先随我找个地方歇息吧!否则让武侯抓住就晚了!” “随你?”李下玉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即便这辈子都在宫殿和寺庙中,她还是能看出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善类,但是自己眼下有什么选择吗? “请你送我去王文佐王司马府上吧!他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李下玉挺起胸脯,让自己看上去更镇定一点。 “王文佐王司马?”胡九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女孩,突然笑道:“哦哦,这个简单,你们跟紧我,我这就送你们去!” “他是个骗子!只是想把你们两个骗到自己的地方然后卖掉!” 胡九惊讶的向声音来处看去,惊讶旋即变成了狂喜:“菩萨保佑,又来了一个雌儿,这个比那两个还要俊俏许多,我的娘亲,这下可真是走鸿运了!”他咳嗽了一声:“不要诬赖好人,我确实是要帮助二位小娘子的!” “帮二位小娘子?那我问你,你知道那王文佐的住处吗?” “这小浪蹄子!”胡九心中暗骂,脸上却笑道:“如何不知道,不就是在西市边上,距离这里不过一里路不到,走快些也就一会儿功夫!”他口中说笑,手上已经握紧了护身的短棍,准备靠过去冷不防先打昏这个送上门的美人儿。 “这位小娘子……”李下玉此时也发现有些不对了,她正要提醒小蛮小心,那胡九已经大喝一声,一棍便向小蛮头上打去,却不想小蛮身形一矮,胡九便打了个空,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等废物,平白污了我的剑!”小蛮一振手中的短剑,甩去上面的污血,擦拭干净了对李下玉笑道:“你们找王文佐是吧?我知道他住哪儿,我带你们去!” 金仁问府。 “你路上遇上有两个女子要找我?”王文佐皱起眉头:“小蛮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在长安哪里有认识两个女子的?” “嘿嘿!”小蛮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三曲的姐姐们果然说的不错,你们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把女孩家骗到手就不认了。那两个小娘子多漂亮呀,你也这么狠心?” “什么狠心不狠心的!”王文佐折腾了半个晚上,也有些困了:“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 “诶!你见都不见一下?”小蛮急道。 “根本毫无关系的事情我见个啥?”王文佐笑道:“最多你让她们在这里住一宿,明早送到衙门去便是了!” “衙门?你还真是忍心!”小蛮摇了摇头:“算了,我已经把人送到了,剩下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看到小蛮,李下玉赶忙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 “他不肯见你们,说自己在长安不认识什么女子!” “那,那他要怎么处置我们?”李下玉问道。 “说让你们住一宿,明早就送衙门去!” 第362章 安排 李下玉顿时感觉到牵住自己右手的那只妹妹的小手一紧,她轻轻的拍打了两下妹妹的小手,向小蛮拱了拱手:“劳烦姐姐再替我俩跑上一趟,对王司马说,那日毛毡之德,我们姐妹永不敢忘!” “毛毡之德?”小蛮好奇的看了看李下玉的眼睛,确认对方并非是在开玩笑:“那好,我再替你俩传一次话,不过事先说好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那是自然!若是这次王司马还不肯见我们姐妹,小女子离开便是,绝不再劳烦诸位了!” 小蛮看了看李下玉柔弱而又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动:“好,你在这里稍等,我便是拉也要把那王文佐给你们拉来!”说罢,她便转身出门去了。 小蛮刚出门,李素雯就再次抓住姐姐的手臂:“姐姐,您说那王司马会不会……”“小妹!”李下玉将妹妹拥入怀中:“你不用担心,王司马只是想不到是你我罢了,毕竟在他看来经由上次的事情之后,就不会再和我们有再见的机会了,自然不会想到是我们!” “姐姐说的是!不过他若是知道是姐姐,肯定会飞快的跑过来的!”李素雯的眼睛闪着希望的光:“毕竟姐姐长得那么好看,又是身份尊贵!” “唉!”李下玉听了妹妹的话,露出一丝苦笑:“王司马少年英俊,又如此人才,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见过?至于身份,你我虽然生于帝王之家,但现在连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不及,至少寻常人家的女儿用不着这个时候还在街头奔逃,连求一苟安之地也难……”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泪水已经盈眶而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下玉赶忙转过身去,擦拭脸上的泪水。几乎是下一秒钟,房门被推开了。 “就是她们说毛毡之德的!”阿蛮指着李下玉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这两位小娘子多俊俏呀!你一开始还不过来看,当真是不识好歹!” 王文佐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扫过李下玉和李素雯的面容,正当两人以为王文佐要说不认识她们的时候,王文佐沉声道:“小蛮你先出去,守在门口,不让要其他人进来!” 小蛮看了看王文佐又看了看李下玉姐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笑道:“好,郎君请放心,有我守门,谁也打扰不了你们幽会!” 房门刚刚合上,王文佐便敛衽下拜:“不知二位殿下驾到,臣下未曾远迎,还有小蛮方才乃是无心之语,还请殿下赎罪。” 听到王文佐称自己为殿下,李下玉热泪盈眶,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她强忍住心中的激动:“王司马请起,今日若不是遇到小蛮姐姐,我们姐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二位殿下怎么会……”说到这里,王文佐顿住了,显然他一时间还想不出应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表达二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深夜在长安街头孤身游荡这一事实,毕竟光是讲述这一事实就是极其失礼了。 “王司马!”李素雯的性子急,抢着说:“我们姐妹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姐姐说只有你可以投靠了,所以才找到你这里的!” “素雯住口!”李下玉满脸通红,她一个二八女儿家,莫说身份尊贵,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跑到陌生男人的家中,说没有别处可以去,这与淫奔又有什么区别。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意识到情况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许多:“大殿下,要不你把事情的原委讲给臣下听听,然后臣下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 “嗯!”李下玉强压下胸中的羞意,然后才将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她越说越是觉得手足冰凉,到了最后低声道:“我也知道我们姐妹已经是穷途末路,只是不甘心被人羞辱。你想如何处置我们姐妹都好,即便最后要送给那女人也可以,只请你先给我们一间静室,两段白绫,待到事毕将尸体送去便是!” “大殿下何出此言?”王文佐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二位殿下乃是天家儿女,金枝玉叶之人,那女官和婢女不过是皇后陛下二奴罢了,奴不敬主,主怒而杀奴,依照律法不过罚百金而已,放在二位殿下身上,至多被陛下呵斥几句,闭门思过数日而已,何至于说什么死!” “可,可家兄已经在狱中自缢,何况我们姐妹?”李下玉低声道。 “嗯,那必然是天聪被奸人蒙蔽,他日天子得知真相,必会后悔莫及!” “那王司马是要把我们二人送回宫中?”李下玉问道。 “二位殿下乃是圣人骨肉,回宫是早晚的事情,但现在情况未明,若是圣聪被人蒙蔽,一怒之下误伤二位殿下性命,生出不忍言之事,岂不是陷圣人于不义?”王文佐笑道:“万万不可,身为臣子断不能行此事!” 听到王文佐表示不会把自己和妹妹送回宫中,李下玉松了口气,笑道:“如此便好,那司马打算如何安排我俩?” “我现在住在金仁问府中,人多眼杂,二位殿下若是也住在这里,若是被人认出,只怕惹来许多麻烦!不如二位先同小蛮连夜离开,与小蛮同住,对外便只说是小蛮的婢女,只是这样有些失礼,不知可否!” “如此甚好!”李下玉知道自己和妹妹容貌甚美,若是待在金仁问府上,很容易引人注意,更不要说金仁问是见过自己姐妹的。倒是和小蛮在一起,即安全又不会引人注意,是个不错的法子。 “至于小蛮,最好也不要知道二位的真实身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泄密的风险!”王文佐想了想道:“二位殿下便说是微臣的远房表妹便是!” “好!”李下玉脸色微红。 王文佐见李下玉答应了,就走出门外,片刻后又带着小蛮进来了:“二位表妹便先随小蛮去吧,她剑术过人,必能保护二位安全!” “有劳小蛮姐姐了!”李下玉红着脸向小蛮福了一福。 “无妨,都交给我了!”小蛮向王文佐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小蛮与李下玉姐妹刚刚离开,王文佐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这个突然而来的变化将原本以为已经离开长安政治旋涡的他又一次卷了进去,甚至比他原本预料的还要更深。从李下玉姐妹口中得知李素节的死,让王文佐再次感叹李唐宗室内斗的残酷,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武则天对李治的骨肉下手是很晚的事情,至少要等到李治身亡之后,显然,那并非出于武则天个人的怨恨,而是为了避免这些凤子龙孙成为反叛者的旗帜,是一种预防性的政治性杀戮。 而这次杀李素节就不同了,既然李治还健在,那一个庶出子对于政局就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那么李素节的死就应该是武氏本人的情感发泄,甚至是某个酷吏揣摩上意的讨好之举。但无论是哪种对于王文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政治性的杀戮固然是一种恶,但也是封建专制皇权的必需品,毕竟死掉几个皇子总比内战打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要好。 但因为统治者个人的好恶而杀戮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杀戮不但对专制皇权本身无益,甚至有害。王文佐可以理解,甚至有时候支持李治和武氏的冷酷和残忍,只要是为了帝国的稳固统治,但对出于个人感情的杀戮就无法接受了,毕竟天子从属于帝国,而帝国并不属于天子。 第二天中午,王文佐就把自己招募恶少年的想法告诉了金仁问,并得到了金仁问的赞同。在金仁问的帮助下,王文佐头一次写完了奏疏,并呈送了上去,并感慨道:“这奏疏竟然还要用帲体文写,着实太难了!” “呵呵,三郎你请个好点的文书记室就好了,这玩意都是从小的幼功,你这个年纪想要再学就有些晚了!”金仁问笑道:“不过你出身也不低,怎么文书方面这么差?” “旁支,是旁支!”王文佐强调道:“哪里有个个都会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吏部的告身应该马上就下来了!三十不到就当上定远将军,便是琅琊王氏的嫡传也足够了!”金仁问笑道:“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怎么样?三郎不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王文佐一愣,对于这个时代的“家乡”他可没有啥想念之情:“有时间吗?” “当然有!”金仁问笑道:“你从百济来的时候当然要赶路,可从长安回去就不必着急了,反正百济那边已经打完仗了,你早几天回去晚几天回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临别前你向圣上辞行时提上一句,这种成人之美的事情圣上又怎么会不同意?” “也是!”王文佐强笑了笑,“什么也是也不是的!三郎,你这次在长安可不光是升官,还发了大财,光是那刘为礼的一半家财就有不下百万贯,这么多钱财你不安置一下?买些田土、修一个园子,再纳两房小妾,人生苦短,功业当然要建,但太过自苦就没必要了吧!” “弄钱,买地,弄更多钱,买更多地!东亚的主旋律还真是千年未变呀!”王文佐腹诽,口中却道:“刘为礼的财产应该大部分都是宅邸田产吧?哪有这么容易变卖的?” “这个还需要你三郎来操心?”金仁问笑道:“你放心,长安周围的田产宅邸是最抢手的,只要拿得出来,就有人抢着买,只是卖的时候还得看看买主,不然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这是啥意思?” “这长安城里面贵人太多,你若是卖给这个不卖给那一个,又没选对人,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还不知道。不过这些都用不着你操心,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到时候你收钱就是了!” “那,那我就只能多谢仁寿兄了!” “谢什么谢!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反正你和那些胡商也熟,铜钱全部换成金锭银锭,这样重量要轻不少,先走陆路到洛阳,然后换条好船,就可以顺流而下,这日子,啧啧,连我都有几分羡慕了!” “是呀!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也是一桩难得的美事!”王文佐笑道。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金仁问眼睛一亮:“好,好,待到战事平息,海东清平,你我兄弟就向天子求官,你当扬州刺史,我当大都督,也见识一下东南风物!” 听到金仁问的这番话,王文佐心中不由得一动,一直以来的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仁寿兄想去扬州,那新罗王位又归属何人呢?” 王文佐这个问题就好像一支钢针,戳中了金仁问的痛处,他转过头去,半响之后方才道:“三郎,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你问我这个问题!” 王文佐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但覆水难收:“无论仁寿兄作何打算,我都会全力支持!” “好,好!”金仁问点了两个头:“你知道吗?我当初来长安时,先父曾经说过,待到灭百济之后,便让我继承大位!” “让你继承大位?那,那他岂不是骗了你?” “我早些年也曾经这么想过,心中也有些怨恨,但年纪渐长之后,也渐渐明白过来了。当初先父的确有立我为储的意思,但身为王者,很多事情也不由自主,再加上后来情况变化,也只有顺势而为了!”说到这里,金仁问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如今百济已灭,我当初的誓言已经实现,现在我也已经是自由之身,无论做什么都无可指责!” “仁寿兄的意思我明白了!”王文佐低声道:“待我先回百济替您打好前站,您在长安安心待机便是!” “好兄弟,诸事都依仗你了!”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 第363章 夜里 “好说,好说!”对于金仁问的这番嘱托,王文佐倒是答应的毫无心理压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李治厚待金仁问就是对付新罗的一着暗棋,即使不考虑两人的私下情谊,在将来大唐也会出兵帮助金仁问登上新罗王位。更不要说王文佐自己未来对东北亚的经略计划中,新罗也是一个很重要棋子,金仁问的身份、才能都决定了他便是王位的不二人选。 “对了,今日我去宫中,听说了一件事情!”金仁问倒了两杯酒,递给王文佐一杯:“你还记得李素节吗?就是除夕那天晚上我俩与太子遇到那两位公主的兄长!他死了!” “死了?”王文佐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将惊惶压下:“怎么死的?与前几天的暴乱有关?” “嗯!”金仁问喝了口酒:“死在监狱里,据说是自杀,用腰带挂在栏杆上,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脖子上虚划了一下,吐出舌头:“这么看来,对于皇后陛下来说,这次暴乱还是一个清理掉碍眼东西的好机会!” “仁寿兄的意思是皇后陛下是幕后主使人!” “我可没这么说!”金仁问笑道:“这种事情那位陛下是绝对不会自己下令的,不管怎么说那李素节也是天子的亲生骨肉。不过现在处置这些事情的那官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才是个从六品下,平日里过得穷困潦倒,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了,可谓是日暮而图穷,故倒行而逆施,这种人想必为了升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吧?” 王文佐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揣摩金仁问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故意来敲打自己,他想了想之后问道:“帝王家事,也轮不到我这等小人物来关心,不过那两位公主会不会也被牵联进去?” “呵呵呵!”金仁问笑道:“三郎你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个小人物了。你问那两位女殿下?她们现在已经削发出家了,去了头发,反倒保住了脑袋!真是因祸得福呀!” “是呀,是呀!”王文佐小心的观察着金仁问的神色,确认对方并不知道方才两位公主跑来投靠自己的事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仁寿兄为何这么笃定?落发出家便是保住性命?” “很简单,女人最大的武器是什么?你知道吗?”金仁问笑问道,不等王文佐回答,他就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就是这里,这就是女人最大的武器,这里能让男人为她流血卖命,还能生孩子。那两位女殿下身上流着李家的血,生下的孩子有着李家的血,这就是她们最大的武器,而她们一旦削发出家,就像犀牛没有角,黄蜂没有刺,反倒安全了!” “那她们若是还俗了呢?”王文佐问道。 “还俗?这个问题问得好!”金仁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果她们还俗,那说明她们离死就不远了!” 平康坊,曹宅。 “你们两位今晚就住在这里,我睡外间!”小蛮笑道:“有点挤,不过没办法,现在太晚了,明天再调换房间!” “不必了,这里就很好了!”李下玉赶忙道:“今日若无小蛮姐姐,我们姐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钗子来:“一点意思,还请姐姐收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小蛮赶忙拒绝:“我帮你们是行侠仗义,若是收了你们的财物,岂不是做买卖呢?更不要说王司马也曾经帮过我不少,你们是他的亲戚,我帮你们也是应该,不要,不要!” 霓裳铁衣曲 第122节 李下玉又送了几次,可小蛮态度坚决,始终不肯收下,李下玉没奈何,只得收回:“姐姐这等女中豪杰,真是生平仅见!若是我们也能学得一二便好了!” “我这剑术都是从曹老师那儿学到的,你们若是想学,明日我替你们问问曹老师便是!” 李下玉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便会引来灭顶之灾,赶忙道:“小蛮姐,我毕竟是个女子,若是这么麻烦,就还是算了吧!” “这倒是!你俩应该都是大家女儿,确实不太方便!”小蛮笑道:“对了,王司马说你们两个是他的亲戚,想必对他小时情况很了解吧,不如说来听听?” “这个……”李下玉稍一犹豫,笑道:“我是王司马母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出了五服,只是小时候见过一两次,对于他的情况也不知道多少!” “母亲那边的亲戚?若是同辈那就是姑表之亲啦?”小蛮问道。 “算是吧!”李下玉被问的有些焦头烂额了,强笑道。 “那你与王司马是未婚夫妻吗?”小蛮突然问道。 噗! 李下玉刚拿起水杯,险些把手中的杯子摔落:“哪有这等事?小蛮姐为何这么说?” “原来不是!”小蛮笑道:“我听你们唐人说姑表亲好做亲,你和王司马既然是姑表亲,又远来投奔他,多半是自小便定了亲的,否则他这把年纪又相貌堂堂却没结婚,岂不是奇怪的很?” “确实不是!”李下玉连忙解释道:“倒是小蛮姐姐你莫非不是大唐人氏?” “是呀,我是新罗人!自小被卖到长安来的,王司马回百济,正好带上我回故乡!”提到可以回到故乡,小蛮眉宇间便满是喜色。 夜已深,李下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一件件事情在她的脑海中翻滚,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让她虽然疲惫之极,却无法入睡。 “姐姐!你睡了吗?” 耳边传来李素雯的声音,李下玉没有说话,右手轻轻的拍了两下妹妹的手臂,李素雯没有吭声,钻入姐姐的怀中,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寒夜,姐妹二人经常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姐姐,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李下玉没有说话,但李素雯知道姐姐在听,她低声道:“若是小蛮姐说的是真的,那就好了!” “傻孩子!”李下玉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人家随便说句话,你就当真了!” “为啥?姐姐你那么好看,又是……”“素雯!”李下玉掩住妹妹的嘴:“忘掉这一切,你明白吗?如果我们想好好活下去,就要把过去的事情永远忘掉。记住,李下玉和李素雯已经死了,就死在大兴善寺的那个院子里,我和你现在就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靠着王司马的好心苟活着,明白吗?” “可,可是我们……”李素雯眨巴着眼睛反驳道,“没有什么可是的,生于帝王之家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阿娘没有入宫,嫁给天子,她不会这么早死,我和你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样子,阿兄也不会这么早死!那是一种病,把好好的人变成疯子,变成恶鬼,我们的父亲、爷爷、祖爷爷们都得了这种病,都成了恶鬼,他们杀起自家骨肉来毫不犹豫。我们在掖庭宫时日日夜夜向菩萨祈祷,只求能脱离这修罗界,菩萨显灵让我们逃了出来,只求今生今世再也不入帝王家!” 李素雯被姐姐这番声色俱厉的话给吓住了,尽管她没从自己的皇家身份里得到什么好处,但内心深处她还是为自家的高贵血统而感到骄傲,而姐姐这番话却把她身上仅存的那点骄傲也要剥夺了去,这让她心中满是不情愿。 “那姐姐以后打算怎么办?” “去百济?” “去百济?”李素雯愣住了:“那,那可是好远呀!” “远才好,越远越好!”李下玉道:“若是可以的话,我只想跑到天涯海角,到一个大唐的诏书到不了的地方!哪怕是做个织娘、卖酒女都好!” “织娘,卖酒女?”李素雯笑了起来:“姐姐,只怕王司马舍不得!” “素雯,你休得胡言!”李下玉把妹妹推出怀抱:“王司马娶谁都有可能,唯独我们姐妹不可能!别忘了,他是大唐的官吏,怎么可能娶一个罪妇为妻!” 李下玉这番话就好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李素雯的头上,正如她所说的,王文佐这个级别的官员,绝对不可能娶像李下玉、李素雯这样身份见不得光的女子。 看到妹妹满脸的失望,李下玉只觉得胸中一阵刺痛,她何尝不倾慕那个英武果敢的好男儿,只是残酷的命运早就教会了她,若是随意而行,不但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别人。 天刚蒙蒙亮。 曹文宗推开房门,自从他五岁时,他的父亲将一把木剑交到他手中,无论风雨阴晴,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起床做早课。而今天他的腰间却没有操练的心绪。 “老师,你的脸色很不好!”伍小乙收起了兵器,担忧的看着曹文宗。 即使不照镜子,曹文宗也知道自己形容枯槁,估计眼旁有着深深的黑眼圈——他昨晚一宿没合眼,根本睡不着。 “小乙,陪我出去散散步!” “是!”伍小乙小心翼翼的答道,他能够感觉到老师繁重的心事,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师徒二人出了坊门,沿着坊墙向西而去,这个时候街上已经能够看到一些行人,曹文宗一言不发,伍小乙也不敢说话,只是落后了老师半步,紧紧跟随。 “街上的人少了好多呀!”曹文宗感叹道。 “是呀!估计是因为朝廷征发的缘故!”伍小乙随口答道,旋即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曹文宗笑道:“你知道吗?我这些徒弟里,能传我衣钵的只有你一人!” 伍小乙低下头去:“老师谬赞了,师弟们只是年纪比我小点,过几年就赶上来了!” “呵呵,你又在哄我开心了!”曹文宗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他们几个都是好孩子,但都及不上你。我当初把你赶出去一来是怕你惹祸,二来也是在剑术上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继续把你留在门下还是耽搁你了,说到底,剑术还是杀人技呀!” “啊?”伍小乙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师方才那番话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了?很奇怪吗?小乙,这些年来你杀了多少人?”曹文宗问道。 “这个……”伍小乙犹豫了一下:“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杀了两三百人,只凭这一点你那些师弟就永远也赶不上你了!”曹文宗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总想着凭这身武艺剑术博取富贵,却忘记了归根结底,刀剑也好、双戟弓弩也罢,都是用来杀人的。我这身武艺不用来杀人,却拿来当贵人们取乐的玩意,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老师,您要跟那个王文佐去百济?” “不错!”曹文宗点了点头,眼睛中闪现出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我在长安这二十年,腰间剑锋已钝,早就该走了。我辈武人,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所杀,若是连杀人都不敢,变成供人玩赏的把戏,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哀的呢?” “若是老师要去,那我也去!”伍小乙沉声道。 “好,那你去联络一下人手,把恶少年中那些善射习武之人都拉来,既然要去百济,那人多些总比人少些好!” “老师请放心,都包在我身上!”伍小乙向曹文宗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曹文宗看着弟子的背影在街道拐角消失,突然长啸一声:“二十年来幻梦一场,宝剑出鞘就在今朝!” 金仁问府邸。 “郎君,那个曹文宗求见!”黑齿常之道。 “这么早?”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家伙该不会昨晚一宿没睡吧?” “不知道,不过郎君最好小心些!” “小心些?小心什么?” “此人这次来好似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怎么变了?” “怎么说呢?”黑齿常之想了想道:“人还是那个人,但气概却完全不一样了,末将都觉得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感觉!” 第364章 大铁锥 “遵命!” 在黑齿常之的引领下,曹文宗走进小厅,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旁放着两只圆凳,王文佐坐在桌旁,显得空荡荡的。他左臂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没有向王文佐行礼,只是欠了欠身子:“见过郎君!” “曹师范您来的可真早!”王文佐笑道,他用筷子指了指桌面上小锅:“想必还没有吃早饭吧?这鸡粥味道还不错,要不要来点?” “多谢郎君!”这一次曹文宗并没有过去的谦卑,径直走到桌旁,伸出右手拿起一块炊饼夹着驴肉吃了起来,左臂却依旧夹着那个布包,王文佐见状也不恼怒,裂开嘴笑了笑:“常之,让厨房再拿些炊饼和驴肉来,曹师范是武人,胃口肯定不小。” 正如王文佐猜想的那样,曹文宗的胃口果然不小,不但将新拿来的一锅粥和半篓炊饼驴肉吃光,就连桌上原有的食物也一扫而空,王文佐笑道:“如何,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拿些来?” “不必了,也差不多有六七分饱了!”曹文宗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曹某一介鄙夫,方才无礼之处还请郎君见谅!” “无妨!”王文佐笑道:“我在军中时也不讲什么繁礼,大家围在火旁,烤着一只野猪,大伙儿一人割一块,今日见你,反倒想起了百济时旧事,反倒是亲切的很!” “郎君那是为国杀贼,沙场豪气,非小人所能比拟!”曹文宗沉声道:“昨日郎君所言之事,小人思忖良久,予以性命子弟相托,还请郎君收纳!” “那太好了!”王文佐见曹文宗来时,便已经猜出了几分来意,笑道:“曹先生剑术过人,必能成王某臂助!” “剑术、射弩、投标都不过小技耳!”曹文宗昂然道:“曹某既以性命相托,当为郎君前驱,使无人敢当郎君之面!” 听了曹文宗这番话,王文佐眉头微皱,只觉得黑齿常之果然没说错,此人先前谦恭自守,谨小慎微,俨然一个身怀绝技的林教头,可一宿没见,却这般口气,活脱脱是经历了风雪山神庙一般。 曹文宗见状笑道:“郎君可以为曹某方才说大话?无妨,大可一试!” “郎君,便让我试试这厮的本事!”黑齿常之低声道。 王文佐见识过小蛮和伍小乙两人的身手,果然都不一般,料想徒弟如此,老师肯定更是难得,但毕竟并非军中武艺,还是亲眼见见才好。 “也好,这位黑齿兄乃是王某人好友,武艺过人,便与曹师范试试身手!”王文佐站起身来,指了指外间的院子:“就在这院子里如何?” 曹文宗点点头,走到院中,黑齿常之紧随其后,拔出腰间佩刀,凝神戒备。 “黑齿兄,你最好换一件长兵器!”曹文宗摇了摇头:“或者多叫几人来!” 黑齿常之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两人交手,若是武艺差不多,使用长枪、陌刀等双手长兵器的胜率要大大超过用单手刀剑等短兵器的,曹文宗手中并无长枪,这么说是认为自己武艺远远超过自己了。 “不必了,谁强谁弱打过才知道!”黑齿常之冷声道。 “黑齿兄还是换兵器为上!”曹文宗一边说话一边解开左手的布包:“我并非托大,你即便用了长枪,我也占了莫大的便宜。” “这是什么?” 随着布包解开,王文佐和黑齿常之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来曹文宗他左臂夹着的是一个铁锥,看大小约有三十余斤,铁锥柄上铁链折迭围绕着,看上去至少有一丈长,曹文宗吐气发声,突然大吼一声,右腕一抖竟然将那铁锥甩出,只见黑光一闪,便将黑齿常之身体侧后方的一棵小树打折,然后用力一抽,便将铁锥抽回,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那小树断作两截,轰然倒地,溅起满天尘土。 黑齿常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握着佩刀的右手不住颤抖,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方才曹文宗那一锥若是朝自己砸过来,自己就和身后小树一般,决计抵挡不住,惟有粉身碎骨。须知古今中外单手刀剑的重量都差不多,一般都在两斤到四斤之间,因为挥舞刀剑需用手腕之力,再重就速度太慢,近身交手太吃亏了。只有极少数臂力非常惊人的武人,才会超越这个限制,比如南宋时伪齐大将李成,此人神力过人,能开弓三百斤,手舞双刀,皆重七斤,闻名天下,就连宋高宗都感叹此人的武勇,不为自己所用。而曹文宗这铁锥的重量是寻常刀剑的近十倍,任何遮挡、拨打都毫无用处,而看他刚才的手法和出手速度,看到出手再想闪躲肯定也来不及了,难怪他方才说自己占了兵器上的便宜,让黑齿常之换长枪或者多叫几人来。 “方才我是出奇不易,黑齿兄可以换长枪再来比试!”曹文宗道。 “不必了!”黑齿常之摇了摇头:“若是真正交手,我早已经死了。再说凭我的臂力,也决计无法将如此重的铁锥这么快甩出,又抽回来,你武艺的确远在我之上!” “对,对,不必比试了,不必比试了!曹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王文佐赶忙叫住,方才最紧张的其实是他,他本以为那曹文宗不过演练剑术,还想着黑齿常之的军中武艺扫一扫他的威风,却不想这家伙居然拿出这等大杀器来,难怪他说剑术、射弩、投标都是小道,确实比起这三十斤的铁锥,啥兵器都是小道。这曹文宗平日里看起来蔫蔫的,没想着还有这等压箱底的大家伙呀! “不敢!”曹文宗收起铁锥,向王文佐敛衽下拜:“这铁锥才是小人家传的武艺,只是早年在江淮时得罪了仇人,不得已西入关中避祸。这铁锥太过显眼,怕引来仇人,只得收起,改用别的兵器!” “连你这样的猛男都要隐姓埋名避祸,你当年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呀!”王文佐暗自腹诽,口中却笑道:“无妨,既然你为我效力,自然不用担心旧仇上门向你寻仇。” “多谢恩主庇佑!”曹文宗赶忙跪下叩首。 “请起,请起!”王文佐伸手将曹文宗扶起:“今后你便在我的帐下听命!” “属下遵命!” 送走了曹文宗,王文佐走到那棵折断的小树旁,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断口,摇头叹道:“常之,这曹文宗这等武艺,当真是匪夷所思,真不知道是如何练成的,他都要逃走避祸,他当初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呀?” “郎君!”黑齿常之道:“即便是猛虎这等凶兽,在平地遇上群狼也只能逃走,曹文宗这身武艺,若是陷阵杀敌或者作为刺客,当然无敌于天下,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只要二三十个弓手围上来,他若不逃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更不要说敌人未必要与他厮杀,下毒、放火、机关、陷害,有太多办法可以杀掉他了,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不逃走还能如何?” “这倒也是!”王文佐笑道:“不过他的底细还是要探查一下,否则用了也不安心!” “属下明白!” 大明宫。 武氏端坐在案前,翻阅着奏疏,案旁坐着着一名女官,屏息静坐一动不动,若非呼吸带来的胸口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个雕塑。 “嗯……”武氏突然将手中的奏疏往几案上一拍,沉闷的鼻音满含怒意:“让那两个小贱人逃走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都处置了!” 霓裳铁衣曲 第123节 “遵旨!”那女官应了一声,飞快的写下一张便简,武氏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般处置!” 女官应了一声,接回便简便抄录下来,再用当时宫廷文书常用的帲体文写出来,只见她笔不加点,不一会儿便写完了,然后放到一旁,武氏看了看,笑道:“好,好,世人皆言女不如男,可纵然是堂上学士们,论起文才来也没有几人比的上你的!” “都是娘娘抬爱!”那女官垂首低声道。 “也是你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呀!”武氏笑道:“若说人才,近日我倒是认得一人能与你相比,只可惜他是个男儿!” 女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秀丽无伦脸,低声道:“娘娘能看上的,定然是好的!” “是呀!”武氏叹了口气:“只可惜这等人才,终归却是为弘儿准备的!”她笑了笑:“今日便考较你一件事,若是你这件事情怎么处置?” 那女官心知武氏说的那件事便是两个仇敌之女逃走之事,稍一沉吟便道:“这两人从未出过宫,对于外面的情况并不了解,只需官府悬赏捉拿,便不难将其拿到!” “官府悬赏捉拿?哈哈哈!”武氏摇头笑道:“也罢,你到底还是历练太少了,若是那王文佐,定然是不会这么作答的!” 那女官听到王文佐的名字,心知便是武氏方才说可以与自己相比的人才,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好胜的念头:“还请娘娘教导!” “官府若要悬赏捉拿,就得将这两个贱人的容貌、罪过、行迹公之于众,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个……”女官顿时哑然。 “这两个小贱人当然是该杀的!可问题是无论如何她们都是陛下的血肉至亲,就这么公之于众的悬赏通缉,肯定是不合适的,别忘了这长安城中可是有无数双眼睛正睁着看我得不是呢!” “那李素节呢?为何不能如对付李素节一样?” “你是说将那两个小贱人牵扯到谋反案吗?”武氏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只可惜现在还用不上,太早了些!” “太早了?”那女官好奇的问道 “不错,若是再过个三四年就可以了,确切的说那两个小贱人嫁了人,有了夫家!” “嫁了人,有了夫家?” “不错,我问你,为何我能把李素节牵涉进这个案子里?然后料理了他?因为这是陛下允许的,至少是默认的。为啥陛下允许呢?因为这个李素节年龄渐长已经威胁到了弘儿,我杀他是替弘儿铲除潜在的威胁,这也是陛下想做的,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而这两个小贱人就不一样了,她们没有夫家,就没有外援,身边也没有几个心腹。既然她们对弘儿没有威胁,那陛下就不会允许有人将她们牵扯到谋反案去,即便牵涉进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你明白了吗?” “娘娘的意思是只有陛下允许的事情,您才可以做!” “不错,你要记住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陛下允许的!陛下虽然是天子,但有些事情他却不方便做,或者不能做,所以我这个做皇后的就替他做了。就拿让那两个小贱人出家来说,陛下其实也是默许的,毕竟只要不出嫁,她们就不会牵涉进那些事情中去!” “我明白了,那这件事情应当如何处置?难道就这么不管了?” “当然不是,只是不能通过官府去做了。你让柳内府发一张悬赏文书,就说家中逃走了两个奴婢,把她们的情况卸下来,悬赏两百贯就是了!” “娘娘英明!”那女官心悦诚服的低下头。 金仁问府邸。 “这些都是曾经在属下学过武艺的人!”曹文宗垂首道。 “嗯,嗯,不错,不错!”王文佐看着眼前的二百余名精悍恶少年,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有这么多呀,曹将军你这些年培养了不少人才呀!” “其实还有二十余人,他们听说百济遥远,便不愿意来!”曹文宗道。 “这倒也不奇怪!确实百济比安西还要远些!”王文佐笑道:“不过你放心,远也有远的好处,将来他们肯定会后悔的!” “后悔?”站在曹文宗一旁的伍小乙露出诧异的神色:“恐怕他们没有机会后悔了?” “没有机会后悔?这是什么意思?” “回禀郎君,小乙已经把那些拒绝的人都杀了!”曹文宗道。 第365章 收获 “杀了?”王文佐吓了一跳:“这是为何?拒绝就拒绝了,何必杀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曹文宗沉声道:“他们既然知道了又不来,又在恶少年中颇有声望,将来只怕会坏了您的大事,还是杀了干净。再说,他们当初在我这里学艺的时候,也有立下过誓言,师门有事相召,必须前来,否则必死,如今背誓,杀之无伤!即便小乙不动手,我也要出手取他们性命!” “可杀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引来京兆尹注意?牵联到小乙?”王文佐问道。 “郎君无需多虑!”曹文宗笑道:“恶少年之间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很正常的事情,哪天夜里长安街头多出不会多出几具无名尸?那二十多人也并非善类,仇人不计其数,被杀官府根本无从查问起!至于小乙嘛?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条人命?小乙?” “这个谁知道?”伍小乙挠了挠后脑勺:“少说也有两三百条吧!我也不知道,拔刀一挥的事情,谁会专门去记住?” “这小子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王文佐重新打量了下伍小乙还略带一点稚气的秀雅容貌,一时间实在无法将其和手头有几百条人命的刺客联系起来,难怪刘为礼当初选了这个人作为刺杀武氏的人选,只可惜运气实在是太差,还没动手就崩了:“那小乙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是可以留在长安的!” “既然老师和师弟师妹们都跟你去百济了,我留在长安也没什么意思!”伍小乙道:“反正我也只会杀人,在哪里其实对我都一样,说不定在百济我这把刀用处还大些!” “那是一定!”王文佐笑道:“海东之地,着实需要小乙这等人斩替我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人斩?人斩小乙!不错!”伍小乙眼睛一亮:“这个外号我喜欢,今后就叫我人斩小乙!” “人斩,还拔刀斋呢!”王文佐腹诽道,他目光转向曹文宗:“既然如此,曹将军抓紧时间招募人手,只要是武艺胆略的,我都要,多多益善。抄录一张名册给我,朝廷的文书应该最近就能发下来了,到时候我就按照名册发放安家费!” “安家费?”曹文宗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据我所知过去朝廷征发兵员都是没有这个的!” “那是府兵,家中都有田土,自然没有。这次是募兵,当然要发点钱粮好上路!” “那就奇怪了,好像过往几次从长安征发人手去安西、北庭的都没有!”曹文宗神色变得奇怪起来:“敢问一句,您这安家费是从哪里来的?兵部还是?” “咳咳,这个先不用细谈,到时候再说吧!”王文佐赶忙把话头推诿开,他总不能说自己打算从自家腰包里出钱给士兵发安家费吧?以私财养国家之兵,这个传出去可是要命的事情!就算真要干,也得到了百济再干不迟。 曹文宗见状也不敢多问,又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小乙他们告辞了。送走了他们,王文佐这才送了口气,他盘算了下自己在长安的收获,不禁又兴奋了起来。 首先是上层关系,无论古今中外,只要是在社会上混得,最要紧就是天线和大腿。在基层累死累活、流血流汗,到头来成绩全是别人的,过错都是自己的,归根结底就是上头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中层又没有肯替你说话的领导,自然啥好处都没有,啥坏处都跑不掉,这种事情王文佐在穿越前见得太多了。而这次来长安,不管是打马球也好,还是平定叛乱,王文佐在天子、皇后、太子心里都有了位置,这可比官职的升迁要紧多了,只要有了这个,一点小功就能变成大功、犯了过错也有再起的机会,朝里有人好做官嘛! 其二便是官职,毕竟官僚组织里,权力总是和一定的官职挂钩的。王文佐现在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这就是说王文佐同时兼具有在熊津都督府处置兵马、参谋军事和对倭国外交、军事的双重权力,考虑到后者他只需要向朝廷负责,实际上他的权力范围是非常大的,甚至身为他上司的刘仁愿也无权干涉后者,可以说是独任之官了。 其三就是人手了,王文佐出任倭国抚慰大使之后,理论上就有权力开府征辟僚属,建立隶属于他个人的幕僚班子,而作为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他又有一定的军事权力。前者他打算用来安置投靠的倭人使团、百济人以及原先跟随他的乡党同僚。但是后者就比较麻烦了,由于府兵制的缘故,原有的百济唐军肯定不可能长期驻扎当地,必须定期轮换。而对于唐帝国来说,百济已经是一个非常次要的战场了,有限的兵员肯定是要补充在更重要的方向,偏偏百济又是一个距离本土很遥远的国家,因此不难想象被派到百济来的会是什么样的歪瓜裂枣。以这点可怜的兵力守卫百济都很艰难,更不要说支持王文佐对倭国的军事行动了。王文佐原本是打算从与自己结有恩义的百济人,比如桑丘、王篙、黑齿常之;倭人降众,比如物部连熊等人,获得人手组成所需的军队,但根本还是薄弱了些。这次从长安若能募集一两千人去百济,训练以后拿来当老营,那就把这个缺憾补上了,行事方便了许多。 第四就是钱粮了,打仗说白了就是打钱粮,经历了三年的平叛战争,百济早已是民穷财尽,无论谁坐那个位置,谁都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先让老百姓能吃上糠,再来考虑其他的事情。所以王文佐去百济之后,也不可能从百济人身上刮油水——反正刮也刮不出。那剩下能做的无非是晒盐、打鱼、贸易、修寺院搞香火钱等事了,而这些事情是要本钱的。本来王文佐还想着能不能找谁再借上一笔钱,现在来看就完全没必要了,刘为礼的一半家产,加上从祆庙敲得竹杠,王文佐的身家已经快赶上在成都、扬州、越州、徐州、安阳这些大郡当十几年刺史了。宦囊饱满,可大展宏图。 “在长安这段时间虽然天天心惊胆战,变故不断,但还是收获颇丰嘛!”王文佐笑道,心中也不禁暗自得意,自己若不是来了这趟长安,在百济再怎么折腾,也没法搞定上层关系、募兵和这么多钱,官职也不会有这么高。所以凡事还是不要怕折腾,你看刘仁轨一把年纪还敢白衣渡海,现在也不翻身了?他当初要是不来百济,早就被李义府给弄死了。 “对了,那两位殿下怎么安排呢?留在长安哪里都不合适,一旦被人发现便后患无穷,总不能让她们和我一起去百济吧?” 王文佐正踌躇满志,突然想起李下玉姐妹的事情,顿时觉得肚子有点疼,每当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他都会这样。他回想起那天夜里第一次遇见李下玉的情景,那少女虽然蓬头垢面,但星眸玉肌,琼鼻红唇,确是一位难得美人,更不要说她的尊贵身份了。不过王文佐并没有幻想自己和对方之间会产生任何特殊的关系——高宗武周时期的上层内斗残酷程度在中国五千年历史里都是数得着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呀! “算了,好人做到底,反正这次去百济也要顺路回一趟老家,到时留笔钱给柳五郎的遗孀,就说是自家远房亲戚,安置在他家就是了!” 王文佐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想,柳五当初在军中对自己多有照顾,此番回去肯定要去看看他的遗孀,寡妇照看两个孤身女子,却是正好。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兵部的文书终于下来了,让王文佐以熊津都督府行军长史的名义征发军士,兵额两千。王文佐前脚收到文书,后脚就搭起了架子,不过几天功夫,就把两千兵额招满了,都是精悍青壮,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金仁问府。 “刘公!”王文佐飞快的走下台阶,向刘仁轨躬身行礼:“您要来为何不早些派人来说一声,让在下出门迎接!” “呵呵!”刘仁轨笑道:“三郎你我是百济的旧识,何必如此拘礼呢?” “请,请!”王文佐把住刘仁轨的右臂,伸手延请道:“刘公,听说朝廷这次让您出任御史大夫,这可是大喜事呀!” “呵呵,三郎你不也出任倭国抚慰大使吗?我们彼此彼此!这虚礼就都免了吧!”刘仁轨笑道。 “刘公说笑了,旁人不知,您还不知道,小人不过是替皇后办点体己事,如何能和御史大夫相比?”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请刘仁轨上了堂,两人分宾主坐下。刘仁轨看了看四周,沉声道:“三郎,你我不是外人,有些虚话我就不多说了。倭国与百济隔海相望,百济能有今日的形势不易,你行事切不可操切,坏了大局呀!” “刘公所言在下记住了!”王文佐沉声道:“不过在下以为百济孤悬海外,南北与高句丽新罗相邻,高句丽先不必提,百济复国之乱平息之后,新罗与我隐然间已为敌手,这等形势,想守是守不住的!” “守确实难守!但攻就容易吗?”刘仁轨问道:“比起百济、倭国可就大多了,还隔海相望……”“大有大的好处,可也有坏处!”王文佐截断了刘仁轨的话头:“倭国内患颇多,希图向外扩张以弥解内患,而外战败于白江口,老王去世,新王不得继位,贵戚各怀二心,正是良机!” 刘仁轨被王文佐截断话头,却不着恼,摇头笑道:“三郎你还是这个样子,不过看来你对倭国之事决心已定,那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有句话还请三郎记住了,水满则盈,月满则亏,这世上的事情,还是莫要过头的好!”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知道刘仁轨是出于好意,笑道:“明公所言,在下记住了!” “那就好!”刘仁轨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情,老夫先给你提一个醒,刘仁愿可能不久后就会调离百济!” “啊?”王文佐早有预感,表面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是为何?莫非刘公身体不好?” “不是,具体原因老夫也不清楚!”刘仁轨笑道:“不过天子前两日询问过我何人才是最好的继任者,老夫向天子举荐了你!” “我?”王文佐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想到刘仁轨居然会向天子举荐自己为刘仁愿的替代者:“这,这不太合适吧?” “是,若论资历、年纪是不太合适,三郎你也太年轻了!”刘仁轨笑道:“但百济那边情况特殊,不像国内州郡,便是选错了人,也就苦一苦一郡百姓。那儿若是选错了人,可就前功尽弃,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当初平定百济之乱,你就居功至伟,无论是对内安抚百济豪杰,还是对新罗、高句丽、倭人你有韬略在胸,且不拘于一时,镇守熊津都督府,非你莫属!” 看着刘仁轨殷切的眼睛,王文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响之后方才挤出一句话来:“刘公,我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刘仁轨笑着握住王文佐的手臂:“我辈国家士大夫,最要紧的便是一颗公心,凡事都要替天子、从国家多考虑几分。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公心,若是那样,我这次就不会举荐你了,只是你毕竟少年得志,这样的人有时候想的总会少一点!” 金府门口。 看着刘仁轨离去的背影,王文佐心中百味杂陈,其实在刘仁愿和刘仁轨两人之中,他与刘仁愿的关系要亲切许多,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内心深处是把刘仁愿有几分当做自己的父亲看待的。而他对刘仁轨的观感就复杂多了,虽然两人是坐在一条船上,但总是有种特殊的隔阂感,尤其是因为他的上书,导致刘仁愿成为了谶语的牺牲品,王文佐对其的观感就更加恶劣了。 第366章 送别 但方才他说自己向天子举荐王文佐的那一瞬间,却让王文佐有些意外,毕竟绝大多数心中对旁人有恶感的人是不会觉得对方会主动施恩于自己的。后来当刘仁轨说完最后那番话后,王文佐心中更是感慨万分,刘仁轨这种传统封建士大夫就好像仙人掌一样,远观很不错,若是挨近共事就会被扎的浑身难受。 不过他这次给自己的这个助攻倒是意外之喜了,如果真的能接替刘仁愿掌管熊津都督府,那自己可就有了大展拳脚的空间,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就能打出一个局面来。 “明公!” “是常之呀,什么事?”王文佐转过身来,这几天不知道是谁开的头,部下们对王文佐的称呼从“郎君”、“司马”、“上官”,变成了“明公”、“府君”,态度又更加恭谨了几分,这种微妙的变化让王文佐也不禁心中暗爽,权力给人带来的妙处真是难以用言语描述。 “这是军士的名册,还有器械、甲仗!”黑齿常之双手奉上名册,王文佐随手接过,笑道:“怎么这么快?常之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都是属下分内的事情,定惠禅师、伊吉连博德他们几个也出了不少力!”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翻开书册看了几页,便看出不对了:“怎么只有短兵、弓弩,盾牌、甲胄这么少?还有驮畜呢?” “回禀明公,短兵弓弩都是军士自备的,至于其他的,兵部不肯发放,说到了百济后让军镇发放!” “军士自备?”王文佐愣住了:“我记得府兵除了随身七事之外,其他都由官府提供的吧?” 王文佐说的随身七事指的是:服、被、资、物、弓箭、鞍辔、器仗,依照太宗贞观十年的规定:“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禄、横刀、砺石、大觿、毡帽、毡装、行縢皆一,麦饭九斗,米二斗,皆自备,并其介胄、戎具藏于库。有所征行,则视其入而出给之。其番上宿卫者,惟给弓矢、横刀而已。”按照上面说的,一个府兵除了弓箭、横刀之外的其他兵器,盔甲、驮畜都由官府提供,口粮也只需要准备麦饭九斗、米二斗,更多的也是由官府提供。 “兵部的书吏说府兵的确是如此,可这些并非是军册中人,不光去百济的如此,其他被征发往安西的也是这样,都是由当地军镇发放的!” “这些兵部的家伙!”王文佐听到这里,也不禁气的牙痒痒的,这不是一群无甲徒手步兵吗?没有盔甲、没有长兵、没有强弩、没有驮畜,总不能就拿着横刀弓箭上吧?感情兵部的老爷们是把这些征发的恶少年当成真炮灰,用来消耗吐蕃人的箭矢呀! “算了,这件事情你先不用管,先把行粮、鞋子等路上所需之物都准备好!甲仗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遵命!” 看着黑齿常之离去的背影,王文佐摇了摇头,上层关系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否则兵部的书吏有一万种办法弄死自己。 “三郎,其实兵部这么做没错!”金仁问听完了王文佐的称述,慢悠悠的说道:“依照惯例,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这样的?可是丢给我一群徒手兵,让我去哪里去找甲仗给他们?” “三郎,你听我说!”金仁问笑道:“武库的甲仗都是有数的,对应的就是各地的军府,你这些人是临时征发的,你让兵部临时给你甲仗,兵部从哪里给你找?” “话是这么说,那也不能让他们空着手上阵呀?” “有弓矢横刀,也算不上空手了吧?再说你的人离开长安之后是在国内行军,根本就没有敌军,何须上阵?到了百济还不是你的天下,那里刚刚打完仗,府库里收缴的甲仗军器还少了?配两千人应该不难吧?” 霓裳铁衣曲 第124节 听到金仁问说“还不是你的天下”,王文佐心知对方也听说了自己接替刘仁愿的风声,低声道:“仁寿兄你也听说刘都督的消息了?天子要怎么处置他?” “估计也就是先调回来,让他回乡养老吧?他年纪也不小了,能够回故乡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金仁问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你也不必太担心他,有时间还是多想想自己去百济后该做的事情吧?我知道他有恩于你,但他也是有子孙的,等你将来位列公卿之后,再报答他的后代也不迟!”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三郎,以你的才具,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很多现在你觉得了不得的大事,将来等你的位置更高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办成了,所以你现在要把眼光放远一点,不要把精力消耗在这些琐事上面。” “多谢仁寿兄教诲!” “好,驮畜的事情我会帮你去兵部问问的,你手下两千人,那有一千头骡、一千头驴子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足够了,足够了!”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道:“多谢仁寿兄出手相援!” “还是上头有人爽呀!”走出金仁问的宅院,王文佐暗自感叹,古代军队可不是只有骑兵才需要牲口,稍微披甲率高一点的步兵都需要牲口托运辎重甲仗的,否则背着全套甲仗家什行军一天,累都累死了,哪里还能列阵厮杀?王文佐当初之所以能从伙长干起,就是因为他的主家给他配齐了全套的甲仗马匹,金仁问这一下子就让那些步卒平均下来每人都有一头驮畜,可是不小的人情。 回到住处,王文佐看了看天色,决定乘着还没黑去一趟曹文宗那儿,把接下来的安排和寄养在小蛮那儿的两位公主说说,以免产生什么误会。 平康里,曹宅。 “小蛮姐,你说曹师范的徒弟里哪一个武艺最高强呀?”李素雯一边从窗户缝向外偷看正在练习的众人,一边问道。 “那还用问,肯定是小乙哥呀!”小蛮一边给自己的短刀涂油包养,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这次有二十多个在老师这里习过武的弟子不肯去百济,结果都给小乙哥杀了,小乙哥都没受什么伤,院子里除了老师谁有这个本事?” “小蛮姐你也不成?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呀?那天杀欺负我们那个恶汉一刀就了结了!” “当然不成?”小蛮将涂好了油的短刀纳入鞘中,又拔出长刀开始研磨保养:“那个恶汉最多在街头打过几次架,什么都不会,只要把刀子对准了位置,他就会撞上来把自己捅死。小乙哥杀的这些人至少都是在老师这里学过几年武艺的,虽然武艺高低不同,但肯定不是门外汉,短兵相交,胜负很多时候是看运气的,能够杀二十余人而不受伤,那小乙哥高出他们可不是一点半点。” “那听小蛮姐的意思,只要学会武艺,杀那天那个恶汉就很简单吧?” “是呀!”小蛮头也不抬的答道:“只要你练到心手步眼合一的水平,手中哪怕只有一柄短刀,杀没有习练过武艺的寻常人就和砍草靶一样简单!” “那是不是很难?”李素雯问道。 “这就要看人了?我当年在老师手下花了大概一共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李素雯摸着下巴,正盘算着要不要向小蛮求教,却听到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蛮,王司马到了,他有事情要问你!” “王司马到了?”李素雯跳了起来,正要出门却被李下玉拉住了。 “小妹,我们现在身处嫌疑之地,莫要再惹麻烦!” “好吧!”李素雯沮丧的低下头,坐了下来。片刻后王文佐从门外进来,随手带上房门:“二位殿下,这几日过得可好?” “有劳王司马费心,我们姐妹这几日过得很好!”李下玉道。 “那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二位殿下,朝廷已经下了诏书,过几日微臣就要回百济,小蛮与曹师傅他们也要与微臣同去。二位若是在长安没有别的去处,不如就随微臣离开长安吧!” 李下玉这些天在小蛮那儿听到了不少关于王文佐的消息,早就有了离开长安的心理准备,笑道:“我们姐妹如今已经是风中浮萍,一切都听王司马安排!” “多谢殿下信任!”王文佐见李下玉这么通情达理,心中暗喜:“微臣有个好友名叫柳安,战死在百济。微臣打算把二位托付给他的遗孀,便说二位都是战死袍泽的孩子,这样也能掩藏外人的耳目,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李下玉听到并不能和王文佐同去百济,心中不免有些黯然,但她也知道自己姐妹身份特殊,又年轻貌美,若跟着王文佐去百济未免太过显眼,说不定就会惹来弥天大祸,不但害了自己。还会连累别人,便强笑道:“妾身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们姐妹一切都听王司马安排!”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那就请二位安心等待数日!”说罢便起身告辞。 “姐姐!”看着王文佐离开,李素雯低声道:“你明明那么喜爱王司马,为何不请他带你一起去百济?” “小妹,你觉得像王司马这样的好男儿身边还会缺女人吗?”李下玉叹了口气:“像我这样的不祥之人,到了哪里都会害人,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说到这里,她突然站起身来,将几案上的碗碟扫落在地,双手合十下跪祈祷道:“西天弥勒佛在上,信女下玉下世宁可沦落修罗、畜生、饿鬼诸道,也只求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之家,再受此等无尽苦楚!” 长安,灞桥。 虽然还是清晨时分,灞桥两岸已经是行人如梭,岸旁的柳林旁,把酒作别,折柳相赠的人们到处都是。身着锦袍,佩剑的公子士人们更是作诗赠别,吟哦之声不绝于耳,反倒把离别的愁绪冲淡了几分。 “三郎!”金仁问折断路旁的一根柳枝,递给王文佐:“你我此番作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善自珍重!” “小弟明白!仁寿兄也要珍重!待数年后,小弟定然领万骑为兄长前驱!”王文佐接过柳枝,眼眶渐湿,古时交通不便,通讯更是麻烦,医疗技术也落后,一旦离别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面,离别的悲伤自然非拿起手机就能联络的现代人所能理解。 “好,好,都依仗三郎了!”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肩膀,也眼眶微红:“你我兄弟都是武人,这赠诗之事就免了。不过太子托我带了一件礼物给你,我便也偷个懒,做个顺水人情吧!”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吹奏起来。只见笛声激越,如穿金石,一旁的随员齐声应和,王文佐听得耳熟,知道是当时民间极为流行的《兰陵王入阵曲》,不禁热血澎湃,拔刀而舞,做指麾击刺状。 “关陇十万兵、如云盖地来;围困万千重,皆为西人军;铁骑五百人,入阵如踏空,当先为何人?兰陵高长恭。面柔若女儿,心壮雄万夫。身临金镛壕,城上人不识,免胄示众人,皆云救我来!西人解围去,高王百战归……”片刻后,曲尽歌尽,王文佐还刀入鞘,下跪接过金仁问手中的玉笛,沉声道:“请代微臣还谢东宫殿下!定当粉身以报国家!” “好说!”金仁问将王文佐从地上扶起,又扶着他上了马:“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东西相隔万里,望早建大功,建万世基业,青史留名!” 一旁的伊吉连博德正准备上马,却发现旁边的好友定惠正埋头拿着纸笔记录什么,不时还将毛笔放入口中舔一下,弄得满口墨迹却不自觉,赶忙问道:“定惠,你这是在干嘛?已经送别完了,要上路了!”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了!”定惠头也不抬的埋头记录,一旁的伊吉连博德好奇的看了看,却发现好友纸上记录的却是曲谱,这才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要把刚才的曲谱记录下来吧?” 第367章 故地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了!”定惠头也不抬的埋头记录,一旁的伊吉连博德好奇的看了看,却发现好友纸上记录的却是曲谱,这才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要把刚才的曲谱记录下来吧?” “当然,不然还是什么!”定惠又写了两行,埋怨道:“都怪你,我本来都已经记住了,被你一打扰,结果后面两段又都忘记了!” “这你也能怪我,就算没有我,你也记不住那么多!”伊吉连博德笑道:“算了,我看方才那么多人齐声唱和,这曲子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今晚休息时你再想办法找个懂乐谱的重新抄录一遍就是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定惠叹了口气:“我在长安呆了这么久,也潜心学习了不少,为何竟然错过了这等慷慨激昂的乐曲,若是能带回国中,传授给后人那该多好呀!” “这倒是,若能留下来,那可是你们中臣家的家学,子孙世世代代都可受益!” “不错!”定惠点了点头,其实在当时学问为世家垄断才是正常现象,比如汝南袁氏便精通孟氏《易经》这一学问,而弘农杨氏则掌握了《欧阳尚书》,两家都凭此飞黄腾达,绵延数百年。后世日本也是如此,比如定惠所在的中臣氏后分出的藤原家,就夙来以掌握学问而著称,后世的公卿家也一般都有各自的家学。比如战国时的大名细川藤孝在关原之战时被西军包围在城中,但细川藤孝是当时日本著名学问家,掌握着《古今和歌集》的秘传,由于这学问乃是师徒口口相传,若是细川藤孝死于城中,这门学问便会失传。于是当时的天皇便下旨保护了细川藤孝,从而保住了性命。定惠和伊吉连博德来大唐,除去外交人员之外还有学者的另外一重身份,他们从唐国学来的学问不但对自己有好处,还能让子子孙孙受用无穷。 定惠将抄录了一半的曲谱收好,放入马鞍旁的行囊中,与好友一同上马,紧随王文佐,向东而去,他们的军队已经先出发了,所以他们须得加快赶上。 河北贝州漳南。 “前面就是夏王庙了!”黑齿常之低声道:“要不要让大家再走一段时间,过了这里再歇息?”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策马登上路旁的高丘,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上芦苇荡漾,依然已经可以看到刚刚伸出新叶的浅绿色,真是高鸡泊。他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经过此地的经历,湖泊和庙宇尤在,但会面之人已经是一捧枯骨,心中滋味分外不同。 “罢了,夏王和刘黑闼也是一世英雄,既然路过了,还是去上一柱香吧!”王文佐叹道。 “遵命!”黑齿常之道。 约莫过了片刻功夫,王文佐便看到了夏王庙,他下令让士兵们在道路两旁的空地歇息,自己带了数十名随从便朝夏王庙而去。可能是正在春日的缘故,庙前没有什么人,敲了好一会儿们才出来一个老儿开门,王文佐认出正是当初那个麻衣老汉,笑道:“老丈,你还记得我吗?” 那老汉看到王文佐身上的官袍,赶忙下拜,笑道:“恕老儿眼拙,着实想不起贵人的来历,敢问贵人是几时来的?” “大概几个月前吧!”王文佐笑道:“今日又路过此地,想要给夏王和刘将军上一柱香,祈求保佑出征顺遂,凯旋而归!不知方便不?” 那老汉已经看到了王文佐身后那些提刀弄杖的卫士,心知来历不凡,赶忙让开路,笑道:“夏王和刘将军是英雄,看贵人打扮也是英雄,英雄惜英雄,定然会保佑贵人您的!” “好,好!”王文佐听那老汉会说话,笑了起来:“若能如老汉您所言,回师后在下还会来一次这夏王庙,替夏王和刘将军重塑金身!” 王文佐在神像前敛衽下拜,借过老汉送过来的香,默默祝祷,然后起身将香火插入炉中,然后他身后几名部将随员也都叩拜上香。待上过香后,王文佐让亲兵取了一锭金子给那老汉,作为香火钱。老汉大喜,赶忙请王文佐到偏殿歇息,送上茶水和干果,自己站在一旁打横作陪。 王文佐随手从碟子里跳出两粒枣子,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笑道:“这枣子倒是挺甜的!” “回禀贵人,这枣子就是庙里自产的,就在庙后!贵人若是喜欢,不如拿一袋走?”那老汉赶忙逢迎道。 “不必了!这玩意就是吃个巧劲,若是天天吃也就厌了!”王文佐拍了拍手:“老丈,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一个人?” “对,他名叫刘七,相州口音,我上次路过这夏王庙,恰好与他相遇,两人谈的颇为投契,这次又路过此地,便想打听一下他的来历,将来有机会也好拜访一番!” “刘七?”麻衣老汉脸色微变,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显然眼前这个男人是朝廷的官吏,这样的人打听刘七又是为何呢? 王文佐看老汉脸色,心知对方多半是知道刘七的来历的,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面上,笑道:“老丈,我找刘七只是探访故友,并无恶意。你若是不知道便说不知道,我绝不会怪罪你的!” 那老丈看了看桌面上的金子,又看了看站在王文佐身后的曹文宗和黑齿常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小人只是听说过这个人,并不知道是不是贵人说的那个人,也和他没有什么来往!” “无妨,你只管说你的,只要不用谎话骗我就行!” “那怎么敢,那怎么敢!”老汉脸色大变,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来,他思忖了片刻才小心说道。原来这刘七本是相州人氏,祖上本是个殷实人家,但到了他父亲那一辈,因为性情懒散,不喜整治家业,到了刘七这一辈就已经败落下来了,待到刘七之父去世时,只剩下六七十亩薄田和几间草房,却有三个兄弟,分下来每家都成穷人了。 刘七在三兄弟中年级最小,先父去世时才十六七岁,他却说自己不要房子田产,只要家中那匹老牛。两个兄长见状大喜,便把那老牛给了他,两人去瓜分田产房屋不提。却不想半月之后,那刘七又回村中,骑得不是那头老牛,而是一匹上等骏马,身上更是服锦缎,挎横刀,身后更是跟着五六个伴当,一副富贵人家打扮,在村头置办酒席,宴请乡邻父老。 “老丈且慢!”王文佐打断了老人的讲述:“你说他骑着一头老牛出村,半个月后就骑着骏马,穿着锦衣,带着五六个伴当回来?还有钱财举办酒宴请别人吃饭?” “不错!” “这倒是奇怪了!”王文佐笑道:“也罢,老丈你继续讲,那刘七接下来如何了?” “遵命!于是刘七在乡里渐渐便有了名望,若是村民有了纠纷冲突,多半便请他来评判。他这人有一般好,处事公平,便是孤儿寡母在他这里也不会受到欺负,旁人送钱给他,他也不收,于是时间久了,他的名望渐长,身边跟随的少年人数也越来越多,平日里出入,身边都有十几个剽悍少年跟随,威风的紧!” “哦,那他家在哪里?我想登门拜访!” “便在相州附郭的一个村子,您到那边细问便是,不难问道。不过他一年到头就没几天在家中,您要去找到多半扑了个空!” 王文佐点了点头,拿起金锭递给那老汉,笑道:“劳烦老丈了,这金子聊表谢意,还请收下!” 那老汉收下金锭,心中也松了口气,笑道:“贵人请在这里慢慢用茶,小人外头还有点事情,若有需要的,叫上一声便是!” 王文佐点了点头,待那老汉出去了:“曹师范,你觉得这刘七是个什么样人?” “应该是个乡里豪杰!”曹文宗回答的很果断:“他当初骑着老牛出村,多半是杀牛招待平日里交好的少年,然后带着他们去做了什么违法的勾当,比如掘墓、抢劫之类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曹文宗和他猜想的差不多,当然,曹文宗比自己更熟悉唐朝的乡里社会,自然对于像刘七这种有勇气、智谋;但又出身中下层人的行径更加熟悉,做出的判断也更加准确。 “那曹师范你觉得像刘七这样的人,敢不敢做出谋逆这样的大事呢?” “谋逆?”曹文宗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了片刻后答道:“明公,像刘七这样的人胆大包天,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但一般来说他不会去做!” “哦,那是为何?” “像他这样的人,自小便是刀锋里打滚的,脑子都清醒的很。他这等出身鄙贱之人,若是掺和进这等事情,事败是灭族之祸,事成也不会有什么好处,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给了他非常可信的承诺!或者预先给了他很大的好处,使他利令智昏!” “利令智昏?这个词用得好!”王文佐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曹师范你和我想的差不多,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小人如何敢和明公共称英雄!”曹文宗赶忙低下头来。 “也罢,反正咱们都只是路过,弄个大概也就够了,没必要深究!”王文佐将茶水饮尽:“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百济,泗沘城,熊津都督府。 “这是何文凯!”杜爽低声道:“另外那个是陈开!”他用脚把尸体翻转过来,死尸面色惨白,黑洞洞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阴霾不散的天空,脖子上深深的勒痕夺走了他的生命:“就是他们煽动兵变,然后被吊死的!都是贺拔雍手下的人!” 都是大唐的人,刘仁愿有些木然的想到,他回忆起白江口之战后的那些日子,人人欢欣鼓舞,脸上都是笑容,眼睛闪着光。士兵和军官们都盘算着自己有多少战利品,回乡后可以给家里添头牛,给媳妇添一身新衣服,给孩子添几个玩具。短短几个月后,一切都改变了,已经在百济呆了三年,而更替他们的新军还遥遥无期,甚至连军粮都变得不足起来,三年的苦战把百济打成了一片白地,而新罗人也拒绝再给唐军粮食——理由非常充分,百济的仗已经打完了,新罗还要帮唐军和高句丽人打仗呢。戍守的唐军甚至还得自己开垦荒地,播种、犁田,为自己的肚皮和回程的旅资流汗,在这种情况下,再谈什么士气、纪律,就完全是荒谬了。 “都督,依照军法应该把这两个家伙的脑袋砍下来,然后在东门悬首示众,至于贺拔雍,他治军不严,也要严加处罚!” “算了吧!”刘仁愿突然对杜爽的喋喋不休感到无比的厌倦,就好像院外树上的老乌鸦,总是发出那些不祥的叫声。 “什么?”杜爽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疑惑的问道。 “我说算了!”刘仁愿道:“把尸体火化了,骨灰交给他们两人的袍泽,让他们带回家去。至于贺拔雍……”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就这样吧?申叱两句,让他小心些就是了!” “都督,这可是军法!”杜爽的声音下意识的抬高了几度:“无法何以治军?” “军法?哪条军法让士兵们在百济打了三年多还没有更替?”刘仁愿反问道:“他们还有父母妻儿、田园庐舍、祖宗坟墓!他们回去后说不定什么都没有了!军法能管得了这样的人吗?” 霓裳铁衣曲 第125节 杜爽顿时哑然,片刻后低声道:“那,那总不能这样听之任之吧?刘公,如果这样下去,朝廷肯定会处置您的!” “那就处置吧!”刘仁愿道:“这个位置谁爱坐谁来做,我已经老朽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杜爽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刘公,这样当真是可惜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打赢这一仗,建立不世功勋,本以为可以留名青史,却不想……” 第368章 叙旧 “你忘记了,杜长史!”刘仁愿道:“当初我们可没有想着什么建立不世功勋,留名青史,而是想着活下来。这些是打赢了之后我们才想的,那都是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 “是呀,可此一时彼一时呀!”杜爽道:“明公建不世大功于海东,再进一步便能出将入相,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时再急流勇退,悠游林泉之下也不迟呀!” “出将入相?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刘仁愿笑了起来:“杜长史你还真会说话!掌国柄理阴阳这种事情岂是刘某一介武夫敢觊觎的?作休、作休矣!” 杜爽正要继续劝说,一名军官从外间快步进来,满脸的笑容:“都督、长史,王三郎回来了!” “什么?”刘仁愿已经年过五旬,有些耳背,一时间没有听清楚,问道:“哪个回来了?” “王文佐王三郎回来了,从长安回来了!”那军官笑道:“他的船就在江边!人已经进城了!” “哦!三郎回来了,好,好!”刘仁愿高兴地连说六七个“好”字:“咱们的智囊回来了,他这次在长安可是好好施展了一番拳脚呀!杜长史,走,咱们先去大门迎接一下三郎吧!” “末将拜见刘公、杜长史!”王文佐撩起官袍的前襟,向站在阶上的刘仁愿下拜,“罢了,罢了!”刘仁愿顾不得自己的年纪,走下一级台阶,握住王文佐的手臂,阻止他的下拜,笑道:“三郎,你已经是五品官了吧?” “不错!”王文佐笑道:“属下已经是定远将军了!” “定远将军!杜长史?”刘仁愿回过头对杜爽道:“杜长史你方才还说什么出将入相,照我看,三郎才是那个有希望出将入相的人,而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 “刘公谬赞了!”王文佐赶忙逊谢道:“不过是运气罢了,在长安遇到了两件事情,侥幸又升迁了数阶!” “哦?老夫也曾听说过一些,不过文书上说的不甚清楚!还是三郎你自己说说吧!”刘仁愿笑道。 王文佐正想应承,一旁的杜爽笑道:“使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岂有把人堵在门口不让人家进门的道理?要想听王司马讲故事,让他先进屋也不迟呀!” “不错,果然是老糊涂了!”刘仁愿笑道:“来,三郎,先进屋,再讲你的长安故事!” 王文佐跟着刘仁愿进来府,上得堂来,王文佐看到院中的那两具尸体,眉头微皱。他也不好开口询问,便只装做没有看到,将自己在长安为太子训练指挥马球队、告发镇压暴乱这两件事情粗略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这些都不过是侥幸之功罢了,当不得事!” “王司马,你这话可就差了!”一旁的杜爽神色严肃:“你这两件事情我在与国内友人的往来信笺上也看到一二。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你为其训练指挥马球队乃是定位之功;而第二桩事情就更不要说了,护卫銮驾、使兵锋不及王城。这两桩都是极大的功劳,以五品官酬庸还是轻了,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朝廷是看你太过年轻了,所以压了一压,你这个五品定远将军不会当太久的,三五年内又会升迁!” “不错!”刘仁愿捻须笑道:“我原先看信上说的那些事情,还以为有些夸大不实,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还是说的少了,杜长史说的不错,你这官过几年还要升的!” “啥过几年,说不定下个月就来旨意让我做当熊津都督府的主官了!”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官职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反正都是朝廷的恩典,无论升迁还是降职,我等做臣子的都只有承受的份!” “王司马这话是不错,但往上走总比往下好吧!”杜长史笑道:“这也是命数数然,这次你回长安,在天子、太子面前显名扬亲,我和都督都为你高兴,你年纪还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和都督的后辈们还要指望着你呢!” “不敢!”王文佐赶忙笑道,心中却不禁感慨权力的魔力,这位杜长史在过去一直以刚直不阿闻名,也没少怼过自己,但这次却全然变了一个人,百般恭维以后辈相托。他还是那个他,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不同的就是两人已经在权力的阶梯上所处位置高低不同而已。 “杜长史,三郎是厚道人,何须多言!”刘仁愿道:“三郎呀!你不在百济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情!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已经老了,这里的事情还是要仰仗你们后辈了!” “刘仁愿怎么这么说?难道他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刘公何出此言?眼下形势再难,也难不过当初吧?” “呵呵!”刘仁愿露出一丝苦笑:“算了,也都不是外人,杜长史,你把眼下的形势和三郎说说吧!” “王司马!”杜爽笑道:“这段时间连续出了几件事情,我和刘公商量之后,还是没有什么办法,你回来的正好,一同出出主意!”于是杜爽讲述了起来,他口中的“事情”主要有两件:一个就是百济地方豪强和新罗人的边境冲突;另外一个就是驻守的唐军因为不能轮换而士气低沉,不但有人想办法逃走,甚至有人故意砍断自己的拇指,让自己无法拉弓变成残疾来达到返乡目的的。 “其实第一个问题倒也不是太过急迫,毕竟新罗人也不敢真的大打出手,只是一些小动作,抢割稻麦、争夺水源,至多就是一两个村子的事情。第二件就非常棘手了,如果爆发出来,很可能我们三年的苦战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了!” 王文佐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杜爽口中的“他人”指的就是新罗人,这也是百济唐军高层心照不宣的事实:搞定了百济复国运动之后,新罗人就是唐在百济存在的直接威胁,虽然在高句丽被消灭前爆发大战的可能性不大,但小冲突不可避免。 “杜长史说的不错,第二桩的确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过这件事情根治的唯一办法只有正常轮换。像百济这么遥远的地方,半年一轮换都有些长了,现在这批人都已经三年多了,闹出事情来一点也不奇怪!” “是呀!”杜爽叹道:“这个我也知道,已经和朝廷上书过几次了,但每次兵部都回复没人,关东不少军府根本就没有丁壮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他倒也相信兵部没撒谎,当初百济之战打到最紧要的时候,刘仁愿上书朝廷要援兵,结果朝廷根本抽调不出府兵来,最后是募集了几千人丢到百济来了,里面老的老、小的小,上岸的时候还被新罗人笑了个痛快,这一点他印象非常深。 “那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兵部总不能就这么无限期下去吧?总得有个期限吧?” “期限有,今年秋后,会抽调一批人来,轮替现在的人!” “秋后?那不是还有七八个月?就不能早几个月?”王文佐苦笑道:“这批人算下来要出戍四年了,还真惨呀!” “没办法!”杜爽道:“兵部的文书里说了,给我们派来的都是秋后才满十六的少年,所以……”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笑不出来了,依照唐代的兵制,府兵从十六到六十都要在兵册之中,接受抽选,当然一般来说年纪太小、或者四十以后的老兵一般都只会承担国内戍守这些比较轻松的任务,远征一般都会抽选十八到四十的青壮,大唐兵部居然连刚满十六的少年都派到百济来当戍守,穷兵黩武、外强中干这两个词立刻跃上王文佐的心头。 “朝廷这次征发了长安六万恶少年从军,我带了两千人来百济,希望能解一点燃眉之急吧!”王文佐苦笑道。 “两千恶少年?那太好了!”杜爽笑道:“还是三郎有办法,这些恶少年颇习武事,又不用轮替,这可太好了!” “只有两千人,却有一万要轮替的!”王文佐苦笑道:“算了,不说这糟心事了。对了,杜长史。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两具尸体,看上去有点面熟,该不会是我们的人吧?” “不错,一个叫陈开、一个叫何文凯,都是火长!”杜爽叹了口气:“因为要轮替的事情,聚众闹事,翻了军法,都被吊死了!” “陈开?何文凯?这名字好耳熟呀!”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是哪个营头的?” “你耳熟也不奇怪,都是贺拔雍的麾下!原本还要责问他几句的,现在你回来了,就算了吧!”杜爽笑道。 “我想起来了!”王文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个贺拔,算了,这件事情先交给在下吧,一定会搞清楚!” “王司马的手段,我们都是知道的!”杜爽笑道:“都督也说过了,也不必悬首示众了,火化了让同乡带回去吧!” 王文佐点了点头,原来欢快的情绪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来:“刘公、杜长史,我手下的人马都是刚到百济,有些事情要处置,就先告辞了。这次从长安回来,带了些土仪,就放在外边,还请二位勿要推辞!” “好说,三郎且去忙!”刘仁愿笑道:“今晚来我住处,置些酒菜为你洗尘!” 王文佐出了都督府,却没有出城,而是径直前往自己的住处,对看到自己极为诧异的桑丘道:“桑丘,你立刻去贺拔雍住处,把那家伙给我叫来,越快越好!” “主人稍待,我立刻就去!”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桑丘便回来了,身后便是满脸喜色的贺拔雍和崔弘度,两人距离还有六七步便叉手行礼:“恭喜郎君升迁!” “贺拔,你还有脸见我!”王文佐冷声道:“你忘记了当初我离开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贺拔雍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用眼睛去瞟旁边的桑丘,却看到桑丘也一副诧异的样子,显然对方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火。 “三郎!”崔弘度赶忙劝解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说清楚再发火不迟嘛!” “弘度,你莫要替他辩解!”王文佐怒道:“这件事情你也有责任,你记不记得我临别前说了什么?我把留在百济的钱财田产都交给你了,你是怎么搞的?” “钱财田产?”崔弘度也愣住了:“我都处置的好好的呀!出入都有明细,三郎你要看我马上让人拿来,少一文便拿我是问!” “哪个说你短少了钱财!”王文佐怒道:“来人,把尸体抬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便抬出了那两具尸体,王文佐怒道:“你们看看,干的好事!” 崔弘度和贺拔雍看了地上的那两具尸体,脸色微变,崔弘度道:“这两人是触犯了军法,聚众闹事,才被处死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死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会触犯军法?”王文佐怒道:“将士们在海外戍守多年,无人更替,当然会思乡,担心家事。你们当军主、当都将的就应该体察下情,替他们抚危劫难。可你们做了啥?钱粮没有短少?崔弘度,我让你在百济当富家翁的吗?” 崔弘度和贺拔雍被王文佐这番训斥,说不出话来。王文佐见状,更是恼火:“贺拔,你记得这两人吗?当初我们攻打真岘城,你领兵扶草而上,这两人都是你的部下,立下了先登之功。现在没有死在敌人箭矢之下,却死于军法,你有什么话说?” 王文佐这番话好似一个无形的铁锤,狠狠的敲在贺拔雍的脑门上,让他跪了下来:“三郎教训的是,这都是我的过错,还请治罪!”一旁的崔弘度见状,也赶忙跪下:“我也有失察的过错,也请三郎治罪!” 第369章 念旧 “罢了,都起来说话吧!”王文佐冷声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说看吧?你们打算怎么做?” “给将士们发饷钱?就和当初一样?”崔弘度低声道:“有钱领了,自然就不会有人闹事了!” “发饷钱?”王文佐目光转向贺拔庸:“贺拔,你怎么看?” “这个法子不错!”贺拔庸赶忙道:“咱们挂在定林寺名下的田产有不少,先找慧聪禅师开支一些出来,待到秋后补上便是!” “咱们营头下有多少人?”王文佐问道。 “我、老崔、老沈几个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多人吧?” “一千多人,也就是说其他八千多人没有?”王文佐问道。 “当然没有!”贺拔庸笑道:“他们又不是咱们手下的,凭啥咱们掏自家腰包给他们发钱?” “算了,都坐下说话吧!”王文佐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叹了口气:“贺拔、弘度,你们两个能想到从公产里给将士们发饷钱这很好,但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领着几十、几百人的小武官了。这次我从长安回来,已经是倭国抚慰大使,有开府之权,你们几个将来就是我府中的判官、衙将、都督,往大里说要出任方面,往小里说也要独领一军,考虑问题就不能只想着自己手下这点人马?须得多想想,自己这么做会对全局有什么影响!” 听到王文佐说自己已经有开府之权,崔弘度和贺拔庸都面露喜色,原来“开府”这个词在当时是指高级文武官员,有权建立府署并自行选任属官。在东汉以来的二重君主观影响之下,开府的官员与其属员之间存在着极为一种特殊的关系。王文佐说自己有开府之权,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政治命运已经和王文佐完全捆绑起来,这对他们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恭喜三郎!不,恭喜府君!”崔、贺拔二人齐声道。 “好了,先不必急着恭喜我!”王文佐摆了摆手:“你们方才说给士兵发饷,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其他八千多人没有拿到的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 “想必不会很高兴,不过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情吧?毕竟我们又不是他们的将主!”崔弘度道。 “不错,这的确不关你们的事。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其他没有饷钱的士兵会更加不满,更容易爆发兵变,他们的将主们又拿不出钱给他们发饷,如果上头因此责问他们,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告我们的状?”崔弘度低声道。 “不错,你总算是想到了!”王文佐低声道:“用私财发饷,你觉得刘都督会怎么处置你?” “可,可当初府君你也给将士们发饷了呀?刘都督可没怪你呀?”崔弘度道。 “当初是在打仗,非常时刻,只要能打赢,很多事情上头都会视而不见的!”王文佐沉声道:“现在这个时候,刘都督想的是别出事,你给他惹出事情来,他自然会重重处置你!” “那该怎么办?”崔弘度愣住了:“将士们想回家这谁有办法?我们几个若不是在百济有些产业,也想着回去的!” “这就要多费些心力了!”王文佐指了指外间的尸体:“人人都思乡,但不会人人都兵变,他们两个估计是家中出了事情,才会如此。你们几个做将主都将的平日里就应该多在军中走走,能用钱的用钱、能出力的出力,把事情替他们尽可能解决了,实在不行也要说些好话,替他们开解开解,而不是拿钱一发了之,那样只会养出一堆娇兵来。” “是,我们明白了!”崔、贺拔二人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悦诚服,又说了几句话,方才告退了。 “主人!”桑丘一边给脚盆倒热水,一边低声道:“您这次从长安回来,变了很多,小人方才一下子都不敢认!” “不敢认?”王文佐笑了起来:“也就几个月功夫,变化这么大?该不会是胖了吧?” “是胖了点!”桑丘笑道:“不过小人不敢认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觉得主人更神气了,像个大贵人了!” “大贵人?”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从何说起?不过升了几阶官而已,可能在长安没怎么风吹日晒,白了点胖了点,过些时日又成老样子了!” “不会!”桑丘放下水壶,擦干净手又替王文佐按摩起肩颈来:“您这官越当越大,怎么会成老样子。” “官当的再大不还是我?”王文佐双脚在热水桶里,被揉的混身舒泰,笑道:“对了,我不在百济的时候,你娶了个媳妇吧?这么算来我还欠你一份随喜,明天我给你补上!” 听到王文佐提到自己的媳妇,桑丘嘿嘿笑了两声:“都是托了您的福气,小人哪里还敢再要随喜!” “托了我的福气?”王文佐笑了起来:“你娶媳妇的时候我在长安,与我有什么关系?那可是你自己的本事!” “主人,小人说的是实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桑丘笑道:“小人这媳妇是那鬼室芸的侍女,她看上小人,说白了也是为了自家的主人!不瞒主人说,那小娘子的一颗心可都挂在主人您身上呢!” “挂在我身上?鬼室芸?”王文佐愣住了,他张开双臂,将桑丘的双手从自己肩膀上挣脱开,站起身来:“是真是假?” “真的,绝对是真的!”桑丘连忙道:“这是俺家那婆娘在床上和我说的,她和那鬼室芸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比亲姐妹还亲,这种事情怎么会骗我!” 王文佐没有说话,脑海中闪现出那个身着丧服的俏丽身影,心中不由得一动。他缓缓坐了下来:“桑丘,那鬼室芸的身份特殊,这件事情干系重大,你须得口严些!” “小人省得!”桑丘赶忙笑道,他一边替王文佐捶着背一边道:“俺家那浑家早就叮嘱过了,主人家的事情,小人半句也不会在外头说,”“哦?”王文佐笑道:“听你说,你家那位管你很严嘛!” “嘿嘿!”桑丘干笑了两声:“是管的挺严的,不过呢她的确有些本事,俺家里本来乱得很,她来了以后三两天便理的井井有条,不瞒主人说,再生七八个兔崽子,到时候也是个大田主了!” 霓裳铁衣曲 第126节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像桑丘这样的底层爬出来的小人物,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能力来管理好时运给他们带来的财富和权力,而他新娶的这个妻子恰好替他补上了这个短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七八十年后在朝鲜半岛上就会出现一个豪门望族,桑丘就是开山鼻祖。 “桑丘,你想不想去倭国?” “主人要去倭国?”桑丘的手停住了。 “不错,这次我回百济就是奉天子诏书要出使倭国!”王文佐道:“在百济呆不了多长时间的!” “愿意,只要主人要桑丘陪!”桑丘的双手又动了起来:“反正俺浑家肚子里已经有了俺的种,没啥好怕的!” “哦?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嗯,就在一个月前知道的!”桑丘喜滋滋的说:“若是可以的话,小人回去后和她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 “先过几天吧,等我和刘都督先说一声!”王文佐笑道。 “行,那就再等几天!”桑丘手上用力了两下:“主人,您看着力道怎么样?” “嗯,就这个力道,再揉一会你就回去吧!你媳妇肚里有孩子,多在家里陪她几天,你这趟陪我去倭国恐怕是不能看孩子出世了!” 桑丘宅。 “媳妇,我回来了!”桑丘兴冲冲的进了门,在堂下就踢飞草鞋,三步并做两步的冲上堂去。 “郎君回来了!”阿澄从屋内出来,笑道:“王参军不是从长安回来了吗?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主人听说你有了身孕,让我早点回来!”桑丘笑嘻嘻的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是俺家娘子香!” “呸!”阿澄啐了一口,掩鼻骂道:“一身的马粪味,臭死了,还不去洗洗!” “马粪味也是你老公!”桑丘满不在乎的坐在椅子上:“还有吃的吗?弄些来,饿死了!还有,我家主人又升官了,他已经不是参军,是倭国抚慰大使,定远将军,正五品,正五品呀!” “在灶台上热着呢!马上就送过来!”阿澄看了看桑丘的脸。叹道:“你真是个有福之人,他是个念旧之人,一定不会亏待了你,你可要为他好好办差!” “那还用你说!”桑丘笑道:“主人吩咐的事情我哪件没尽心的?快把饭菜拿来,饿死了!” “好,好,拿来,马上拿来!”阿澄苦笑着摇了摇头,下得堂来,片刻后她便回来了,手上多了个托盘,上面有两个大碗:“吃吧!吃完了快回王司马那儿听候吩咐!” “不用了!”桑丘一边吃一边道:“今晚我不用去主人那儿了,留在家里便是!” “不用去?”阿澄急道:“那怎么成?我记得你不是他身边最得信任的人?怎么会不用你听用?难道他去一趟长安有更得力的人,不要你了?” “别瞎胡说!”桑丘笑道:“你刚刚还说主人是念旧的,当初我和主人可是一张毯子两个人分着盖的,他怎么会不要我。” “那是什么?”阿澄急道,一把抢过桑丘的筷子:“你就知道吃吃吃,也不怕撑死,这件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王司马身边的位置吗?你可大意不得!” “你这娘们,就喜欢瞎操心!”桑丘没奈何的叹了口气:“我家主人听说你有了身孕,说我要接下来要跟着他去倭国一段时间,所以恐怕没法看着这孩子出世,所以出发前让我在家里多陪你几天!” “啊!”阿澄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哎呀,王司马真是考虑的周到,连这都想到了,你真是比他差远了。” “废话!”桑丘一把抢回筷子,边吃边说道:“我要能赶上主人,还轮得到你这女人?公主都得排队!” 阿澄听了桑丘这话,也不着恼,她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大口吃粥,从袖子里抽出梳子,一边替桑丘梳发,一边笑道:“对了,他去倭国干嘛?难道是去找扶余丰璋的麻烦?阿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扶余丰璋算什么东西,值得主人亲自去倭国?”桑丘冷哼了一声:“肯定有更要紧的事情……”话音刚落,桑丘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鼻涕眼泪和食物残渣四溅,阿澄还以为自己丈夫呛住了,赶忙用力拍打桑丘的背心,喊道:“当家的,你没事吧?别吓唬我!”过了半响功夫方才缓和过来,阿澄赶忙又打了杯水过来,递了过去:“来,快喝口水,喘口气,吓死我了,真是的,又没人和你抢,吃的这么急!” 桑丘就水杯一饮而尽,道:“媳妇,我惹大麻烦了!” “啥大麻烦,吓成这样?你杀人了?” “比杀人糟多了!”桑丘哭丧着脸:“方才主人叮嘱我千万别把他要去倭国的消息泄露出去,可我一转眼就告诉你了,这可怎么办?主人肯定会重重处罚我的!” “啊,这种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两个不说,谁知道!你家主人不知道,又怎么会怪罪你?” “好吧,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会惹来大麻烦的!”桑丘低声道。 “你放心,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四处宣扬?你可是我的夫君!王司马也有恩于我家女主人!”阿澄笑道:“你喝上一杯,好好睡上一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后果!”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桑丘低声重复了一句,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了,他长长出了口气道:“时间不早了,我也应该休息了!” “这就对了,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70章 新旧 在确认了桑丘已经睡着了之后,阿澄长长的出了口气,她当然知道一件关于“王文佐”未来行踪的秘密是何等价值,尤其是在得知这个人还同时还身兼行军司马之后,这个举动的意味就更加价有所值来——当危机到来时,如果你预先有准备,那么你不但可以避开祸患,还能占到便宜。 “你马上出发!”阿澄对跪在地上的奴仆道:“把这个交给主人,越快越好。” “喏!”奴仆伸出右手接过阿澄手中的小竹筒,然后起身离去。看着奴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阿澄回头看了看毫无声息的里屋,长长的出了口气。 次日,王文佐宅邸。 “常之兄!这边……”黑齿常之停住脚步,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慧聪正向自己挥着手,在他的旁边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物部连熊等人围成一团,正说些什么,而定惠、曹文宗、伊吉连博德等人则站在院子的另外一边,两边众人的目光同时朝自己这边看过来,让黑齿常之觉得有点不自在。 “常之兄,过来一下吧!”慧聪迎了过来:“现在时间还早,大伙想和您谈谈!” “时间还早?”黑齿常之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吧?大伙儿为何不进去,都站在这里?难道主上还没起床,不可能吧?” “起没起床我也不知道!”慧聪低声道:“不过桑丘说让我们再等一会儿,今时不同往日,主上去了一趟长安回来,身份已经大不一样,我们做臣下的小心些也是应该的。你跟随主上去了一趟长安,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请教你!” “请教?”黑齿常之愣住了,他这才明白为何慧聪要把自己叫过去:“其实主上也没啥变化,虽然官职升迁了,但人还是老样子,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变化!” “那对面那些人呢?”沈法僧插嘴道:“我记得三郎去长安时可没这些人的,他们都是什么人?” “哦?你是问那些人呀!”黑齿常之笑道:“定惠禅师和伊吉连博德是倭人使团的首领,曹文宗府君在长安结识的剑术高手,武艺十分了得,而且在同来的两千名长安恶少年中声望颇高……”“常之!”崔弘度打断了黑齿常之的叙述:“沈法僧方才问的有些含胡了,我们不是想知道这些人的身份,而是想知道他们与三郎的关系,你明白吗?” “这些人和主上的关系?”黑齿常之被问的有些糊涂了,这还不明白吗?这些人能跟着王文佐来百济这种鬼地方,还能有什么关系? “常之,崔兄的意思是想要知道这些人在主上身边的位置!”慧聪笑道:“是在我们之上,还是在我们之下!” “哦哦哦!”黑齿常之这才明白了过来,崔弘度、沈法僧、慧聪、物部连熊这些人有唐人、百济人,还有倭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王文佐的手下,而这些“新人”的出现让这些“老人”们产生了被疏远,甚至取而代之的危机感。 “诸位多虑了!”黑齿常之笑了起来:“府君是什么人各位还不清楚?崔兄、沈兄你们几个都是府君的多年袍泽,慧聪禅师你是府君的左右手,物部兄、守君兄你们也立下过大功,这几位新来的自然是位居你们之下呀!” 听了黑齿常之这番话,众人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崔弘度笑道:“我等也不是嫉贤妒能之人,只是三郎既然开府了,那府中自然就得有个规矩,不然岂不是乱了套了?” “对,对!” “不错!” “弘度兄说的正和我意!” “是呀,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这番局面是我们跟着三郎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总不能后来的寸功未立就坐享其成吧?” “诸位,都进来吧!主人正在等候你们!” 桑丘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他们赶忙整理好衣衫,按照资历官职排成一行,鱼贯而入。而定惠、曹文宗他们也自觉的落后了两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们隔开。 王文佐坐在当中的位置,绯色的官袍显示着他的品阶,双眼微闭,应该是在思考些什么。上堂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站在自己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桑丘低声道。 王文佐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两厢的属下,浓密的眉毛下是那双略微有点狭长的眼睛,连鬓的胡须修剪的十分整齐,与头顶的幞头同色。众人整齐下跪,向他们的主上行礼。 “属下参见明公!” “起来!大家应该都知道朝廷已经任命我为倭国抚慰大使的事情了吧?”王文佐的声音低沉,但足够屋内的每个人听清:“所以我打算开府,你们就是我的第一批属吏!” 没有人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射出喜悦的光。听到风声是一回事,从当事人亲口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对于任何一个士人来说,有什么能比加入一个前途无量的上官的幕府更幸福的事情呢? “时间过得很快,算起来距离白江口之战已经过去快十个月了,这很糟糕,倭人应该从最开始的惊惶中恢复过来了,但没有办法,没有得到朝廷的旨意,我们能做的不多!”王文佐叹了口气:“物部连熊,你这里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府君,中大兄皇子已经下令在筑紫一带适宜登陆的地方修建石城,并且修建烽火台!”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中大兄皇子,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登基称王了?还是说倭人拥立了另一人为王?” “并没有拥立另一人为王,中大兄皇子所发的诏书落款都是皇太子的名义发布的!” “嗯,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我回来的还不算太晚!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吗?” “不久前倭人朝廷发出了几条法令,这是抄本!”物部连熊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奉上。王文佐从桑丘手中接过,细看起来。上面的法令一共有三条:其一是把649年(大化5年)制定的冠位十九阶增为二十六阶;其二是给予有力氏族的族长(氏上)以特权的身份。大氏的族长赐九刀,小氏的族长赐小刀,伴造等赐箭等。其三是承认氏姓贵族的“民部”、“家部”。王文佐看了片刻,问道:“这三条诏令是什么意思,还请你解释一下!” “遵命!”物部连熊应道:“第一条应该是为了增加更多的官阶,好多出更多的出仕机会;第二和第三条都是对各家氏上的让步!应该都是因为白江口战败后,中大兄皇子的威望受损,不得已做出让步吧!” “嗯,应该是这样!”王文佐点了点头,当时大和政权正处于从氏族贵族寡头制向天皇律令国家转变的过程中,而中大兄皇子就是这一进程的最大推动者,他发动对朝鲜半岛的战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威望来推进国内的改革。但白江口的战败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但不能依照计划继承母亲的大位,还不得不向氏族贵族们做出让步。 “对了,这诏书的落款怎么不是中大兄皇子的?难道我看错了?”王文佐突然问道。 “您没有看错,这三条诏令是大海人皇子发出的!他是中大兄皇子的亲弟弟!” “亲弟弟?哈哈哈哈!”王文佐突然笑了起来:“物部连熊,你做的很好,待会我赏赐你的!” “多谢明公!”物部连熊赶忙下跪拜谢。 “弘度,我的造船厂现在怎么样?”王文佐突然问道。 “还是老样子!”崔弘度赶忙应道:“船棚和船坞都还好,不过大部分工匠都离开了!” “为何?他们去哪里了?” “都回乡种地去了!”崔弘度苦笑道:“仗都打完了,没有那么多船要造,他们总要养家糊口!” “好吧!”王文佐失望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崔弘度说的是实话,刚刚结束三年内战的百济是一个极度贫穷的国家,用“家无斗储”来形容并不过分,一个这样的国家肯定是养不起太多的非农业人口的——造船工匠也不会例外。 “那准备几条大一点的船吧!”王文佐道:“先派一个使团前往倭国,为表达善意,同时送过去一百名俘虏!” “好,我立刻就去准备!”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关于戍卒轮替的事情!”王文佐沉声道:“我和刘仁轨刘使君在长安时商量过了,朝廷应该会在今年九月份让这批戍守的人马回国!” “那就是秋收之后了?”崔弘度问道。 “对,府库里能多点粮食,国内军府也能多抽几个人!”王文佐笑了笑:“崔弘度你们几个有时间去各营转转,看看有多少愿意留下来的!” “恐怕没什么人愿意留下来!”崔弘度摇了摇头:“就算您发薪饷也用处不大,这里太危险,距离家乡也太远了!” “好吧!”王文佐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不过他知道崔弘度说的是实话,崔弘度他们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可以在百济当大地主,其他府兵凭啥留百济呢?就算是发薪饷,问题是这些府兵还真不是穷人,恰恰相反,人家至少是中等以上的农户,不少人家中还有奴仆田客的,在老家经营自己家的田庄总比冒掉脑袋的危险在百济拿这点死工资强多了吧? “那就只有努力操练我带来的这两千人了!”王文佐叹了口气:“还有桑丘、袁飞,你们两个对效忠于我的人也要检点一下,等过段时间我要在泗沘城外组织一次围猎!” “遵命!”袁飞和桑丘赶忙应道,崔弘度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王文佐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检阅手头上可用的力量,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 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道:“若是要讨伐中大兄皇子的话,我们愿意领部众为前驱!” “现在谈用兵还早!”王文佐笑着摆了摆手:“没有粮食呀!朝廷让我来也不是让我对倭人用兵的,只是行文事须有武备,就算是要与倭人和议,也得手头有兵才能谈!” “是!” 会议结束了,王文佐依旧坐在椅子上,百济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不少,并不能说刘仁愿和杜爽他们是个无能之辈,但与倭人的交涉在他们的任务栏里确实并不靠前——他们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哪里有精力关心隔海相望的那个大岛。而历史上中大兄皇子就是抓住了这个难得喘息机会,尽管他的半岛攻略输的一塌糊涂,但他还是迅速调整了策略,对外与唐和新罗和议,对内调整与氏族贵族的关系,终于在数年后登基为王,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天智天皇。而大和朝廷虽然没有能向半岛的扩张,但转而将扩张的箭头指向东面,从而吞并了本州岛东部的大片土地,在日本列岛上建立了一个缩微版大唐,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先与倭人接洽!”王文佐握紧了拳头,从物部连熊拿出的这三条诏令看,中大兄皇子现在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显然,他的政敌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这种让步即可能是受迫不得已的,也有可能是主动做出让步,来分化敌人,然后逐个击破。从历史的发展来看,无疑中大兄皇子是最后的胜利者,其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后者。而对于王文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尽快介入这一冲突,支持、引导、利用这些政敌,从而达到击败中大兄皇子的目的。 当然,中大兄皇子的政敌们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菜鸟,他们既然能身居高位,自然不会一见大唐天子使节的官袍就任凭驱使。王文佐想要利用他们,他们同样也想利用大唐的力量,这本来就是相互的。白江口的胜利带来的威望当然很有价值,但仅凭这还不够,还要有真实的力量,真实的,可以投放到日本列岛的力量。 霓裳铁衣曲 第127节 第371章 郎党 想到这里,王文佐开始盘点起手中可以调用的力量:首先是原先驻扎百济的唐军,如果单论实力,这支力量无疑是最强的,但可惜的是,这支军队现在已经在外戍守多年,师老兵疲,士无斗心,这样的军队怎么能堪用?其次就是百济地方豪强的力量,尤其是那些已经与和王文佐本人建立了个人效忠关系的那些新晋豪强,他们的问题是经过多年战乱后,能够拿出的力量有限,而且介入日本列岛的意愿也一般;第三就是白江口之战后投降的倭人,这些人对于打倒中大兄皇子很积极,人数也不少,问题是这些人与大和王朝关系蟠根错节,用起来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第四就是王文佐从长安带来的两千人,如果能诱以重利,并使用得当的话,是一支很好用的力量,问题是人数有限,而且虽然个人武艺有基础,但之前只参加过斗殴,没打过仗,缺乏军事经验,而且王文佐与其没有任何恩义关系,用起来未必得心应手。 当然,王文佐现在手头最棘手的事情还不是军队问题,毕竟对倭人一开始还是外交斡旋,军队一开始还只是隐藏在幕后当后盾,不用立即开打。中大兄皇子和倭人贵族们也不是神仙,能够看透王文佐手下这些军队的虚实,白江口大胜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拿来恐吓人,还是可以用一段时间的。但军队的虚实不打不知道,海上力量的强弱可是骗不了人的,船是飘在水面上的,有多少船,船有多大,这个一眼就看清了,谁也瞒不了。如果没有一支足以将足够数量军队渡海登陆的舰队,外交上的任何恐吓和政治承诺都是无效的。军队可以慢慢训练、整编,但舰队的建造是必须马上就开始着手的。 想到这里,王文佐也觉得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当初他能够在泗沘城下搞出几条船是因为当时在打仗,缺材料可以直接扒百济王宫、寺庙,缺劳动力工匠直接征发人手,给口饭吃,象征性的给点工钱就行了。现在自己要敢这么干就等着征发民变吧!可如果从头搞起,光是伐木取材就是一个大工程,后面的事情简直想都不敢想。 “算了,先征发士卒伐木吧!最多发点钱当补贴!”王文佐叹了口气:“幸好这次在长安搞了点私房钱,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哥、大哥!”王朴踢飞草鞋,三步并做两步爬上梯子:“王参军回来了,王参军从长安回来了!” “什么?”正在屋顶铺草的王篙放下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来:“老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当真?” “大哥,我是听慧聪禅师说的,还能有假?庙里早就闹翻天了!”王朴大声道:“听说王参军还升官了,现在好像是什么倭国、倭国?对倭国抚慰大使,很大的官呢!” “你们几个继续干活!”王篙向旁边几个停下手来的仆役呵斥了一声,对王朴道:“老四,你去后面园子里挑上好的瓜、茄子摘几筐,再抓十只鸡,拿些鸡蛋,咱们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去!” “诶!”王朴应了一声,正准备去摘瓜菜,却看到王篙拿了锄头就往外走,问道:“大哥,你这是去干嘛?” “老二在村头小溪垒坝捞鱼呢!”王篙头也不回的应道:“我去看看,要是有大鱼也挑几条给他老人家带上!” 泗沘城,王文佐宅邸。 “这些土产都是小人的一点心意!”王篙指了指放在堂下的菜篓、正在挣扎的鸡、鸡蛋、几尾鲜鱼道:“昨日听四弟说您从长安回来了,小人就想着来探望一下您老人家,这点东西请您尝个鲜,还请您收下!” “你是叫王篙吧!”王文佐看了看眼前皮肤黝黑的汉子,点了点头:“你是我的郎党中最早一个来探望的,这份情谊我记住了!桑丘!” “小人在!” “你去里间拿一匹蜀锦来!” “是主人!” 片刻后,桑丘从里间拿了一匹丝绸回来,王文佐笑道:“这是我从长安带回来的,蜀地的锦缎,权当是我的回礼,也请你收下!” 王篙伸出双手,小心的从桑丘手中接过锦缎,指尖传来厚实光滑的触感,仿佛做梦一般,他赶忙低下头去:“小人,小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妨,收下吧!”王文佐打断了他的致谢:“否则我也不好收你的礼物呀!” “是,是!”王篙一连磕了几个头:“多谢主上厚赐,多谢主上厚赐!” “嗯!”王文佐笑道:“王篙,你来泗沘城不容易,待会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再走吧!” “是,是!”王篙应了两声,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笑道:“小人听老四说您这次去长安,又升迁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呀!”王文佐笑道:“的确如此,我此番去长安蒙天子厚恩,已经是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正五品的官职了!” “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正五品?”王篙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明觉厉的样子,王文佐见状,便笑着解释道:“定远将军是散阶,只是个发官饷的,也做不得什么数,倭国抚慰大使便是让我处置倭人事务的官儿!” “那是不是说倭人的事务今后就都由您来处置?” “倒也差不多!”王文佐笑道,他倒了杯茶,递给王篙:“这茶也是从长安带来的,你也尝尝!” “啊,啊!”王篙赶忙接过茶杯,小心的一口喝干净。王文佐笑道:“如何?” “长安的茶叶自然不一般!”王篙赶忙道。 “你若是喜欢,就也带一些回去品尝吧!”王文佐笑道。 “那,那真是多谢了!” “无妨,这些茶叶本来就是准备拿来送人的!”王文佐笑道:“我记得你老母还在堂上吧,人老了喝些茶对身体好!” 王篙接过桑丘送过来的茶叶包,长着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文佐笑了笑,与他说了些闲话,王篙这才渐渐放松下来,说了些家中田庄的事情,屋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活络起来。 “主人,饭好了!”桑丘低声道。 “嗯,那端上来一起吃点吧!”王文佐笑道,桑丘应了一声,片刻后两名侍女端了饭菜上来,唐时还是分食制度,王篙与王文佐面前各有三道菜:一条鱼、一个豆腐拌鸡蛋、一个烫韭菜。王篙道了谢,便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王篙,你平日里家中吃的如何?几日能吃到一次荤腥?”王文佐问道。 “大概一两个月吧!”王篙赶忙咽下口中食物,小心答道。 “一两个月?”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你家中有多少田地?” “大概有七八百亩吧!” “那草场、山地呢?” “这个也没细量,反正不少!” “这么多田地,怎么一两个月才吃一次荤腥?” “郎君有所不知,战事平息也才一年不到,用钱粮的地方还多得很,所以……”王文佐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过几日我会组织一次围猎,你也带上几个弓术不错的健儿来吧!” “那好!”王篙笑道:“去年冬天农闲时分我也好好操练了一番村里的小伙子,正好让郎君看看他们的本事,敢问一句,围猎的地点在哪里?” “就在鹿尾泽那边,那边猎物不少!” “鹿尾泽?”王篙脸色大变:“郎君,那边可是以前王家猎苑,我们能去那边打猎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你不用担心!”王文佐笑道:“到时候带些猎物回去,让你家里人也沾点荤腥!” 王篙吃完饭,很快就告辞了。王文佐走到院中,神色有些郁郁,他走了两圈,看到桑丘坐在堂前的台阶上,正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便问道:“桑丘,如果我对倭人用兵,你觉得王篙他会来吗?” “当然会!”桑丘放下手中的角弓:“他肯定回来的,而且至少会带二十人来!” “可是他现在还是很穷!” “很穷?还好吧!”桑丘笑道:“至少比以前好多了,他去年冬天村里都没饿死人,而且他家里人都吃的是粟米、豆子、大麦,前年他家里过冬都要和山里的野猪抢橡子吃呢!” “吃橡子过冬?” “是呀,其实他家已经不错了,至少家旁的山上还有橡子可以捡,那玩意磨成了粉熬粥也能入口,就是吃下去拉不出来。很多地方的农民冬天连橡子都没得吃呢!冬天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他带人跟您出海打倭人说不定还能分到战利品,何乐不为!” 听到桑丘的回答,王文佐不禁哑然失笑,现实还真的总能突破自己的想象力的下限,自己本以为这些百济郎党现在分了地已经成了地主,却没想到这些刚刚当上地主的家伙们日子过得这么穷苦,不过这对于自己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越穷动员成本越低。 “主人,您真的打算出兵打倭人?”桑丘问道 “现在还不一定!”王文佐到也不打算瞒着桑丘:“不过须得做好准备,桑丘,你也把你的人手准备一下,围猎时我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遵命!”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来泗沘求见王文佐的百济郎党们越来越多,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还很贫穷,能有匹老马就不错了,绝大多数人是骑着驴子或者骡子,有的人甚至是步行来的,王文佐无论穷富都一视同仁的接见了他们,赠予礼物,留下吃饭,并邀请他们参加即将开始的围猎。 “小乙哥,这些百济人还真是穷呀!”一个恶少年指着正在与守门军士说话的百济人笑道:“身上就只有件粗麻衣也还罢了,这天气光着腿连块包腿布都没有,背上的弓连个像样的弓饵都没有,送来的礼物也就是些瓜果茄子,两块皮子,半篓鸡蛋啥的。那个王司马还一个个接到堂上招待,这些该不会是他的穷亲戚吧?” 伍小乙看了看进门的百济人,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对王文佐的情况知道的自然比这些恶少年多多了,自然不会把这些怪话放在心上,只是他自小就在长安长大,自然也看不上这些异国穷苦汉子。 那恶少年见伍小乙始终不搭腔,笑道:“小乙哥,你听说了吗?王司马过几日要组织一次围猎,就在城外的鹿尾泽,听说那儿是百济王的私苑,就和长安的西边的鱼龙川一样,这些穷鬼到时候也要一起去!” “什么?围猎?”伍小乙站直了身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一个厨娘的口里听来的,听她说这几日后厨都在忙着做干粮,都是为那天的围猎做准备的!”那恶少年笑道:“小乙哥,你到时候要不露一手,让这些穷蛮子开开眼界!” “我擅长使弩,骑射却一般!”伍小乙道:“王司马手下人才济济,小心别出丑!” “围猎又没规定不能用弩!小乙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不远万里而来,可不能被这些地头蛇压着呢!” 伍小乙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半响之后方才啐了一口:“走,去鹿尾泽看看!” “慧聪禅师,崔弘度,这次出使倭国递交国书的事情,就劳烦你们二位了!”王文佐沉声道。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崔弘度笑道:“可惜赶不上围猎了,否则真想松松筋骨!” “没办法,时间紧迫!”王文佐叹了口气:“现在距离白江口之战已经过去了快十个月了,倭人的石城也至少修了好几个月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会更为不利!” “明公!”慧聪问道:“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前些日子听说倭人派使节前往新罗,言辞甚卑,照贫僧看,倭人现在已经惊弓之鸟!” 第372章 内斗 “若是这样那就最好了,反正二位只要把国书递交过去,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管了,安心等待回音便是!”王文佐笑了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若是我料的不错的话,你们这次出使肯定会有很多波折!” “三郎,你觉得倭人会杀我们?”崔弘度脸色微变。 “那倒不会,不管是中大兄皇子还是其他倭人,都不会对送我大唐国书的使节下手!”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否则我也不会就这么把你们俩派去了,说实话,若非百济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这一趟我就亲自去了!” “明公,为何你这么笃定中大兄皇子不敢下手呢?”慧聪问道。 “不是不敢,而是不会!”王文佐纠正道:“原因很简单,大唐派出带有国书的使节是想议和的表现,白江口之战后,倭人从上到下都想与大唐议和,杀了使节就意味着彻底绝了议和这条路。那想再开议和之路,惟一的办法就是将杀害使节的主使者的首级献上!所以中大兄皇子也好,其他倭人权贵也罢,只要他们敢动一根大唐使节的毫毛,那就立刻会成为倭国上下的公敌!” “原来如此!”慧聪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过来。对于倭国举国上下来说,白江口一战的惨败揭示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位于东亚大陆的唐帝国在军事上对大和国有巨大的优势。如此强大的敌人如果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倭国上下就算力所不能及,也会作垂死的抵抗;但如果唐人不但不继续进攻,而只是派出使节前来递交国书,哪怕在国书中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倭国上下也不太可能斩杀来使,与唐帝国继续毫无希望的战争。 “那若是如此的话,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崔弘度笑道:“既然不敢杀我们,那虐待囚禁也没必要了!” “虐待的确不会!但囚禁却有很大的可能,确切的说是软禁!”王文佐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中大兄皇子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进入倭国的都城,至少是拖延你们抵达倭国都城的时间!” “贫僧明白明公的意思了!”慧聪笑道:“我等只要进入倭国的都城,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撒下纷乱的种子!” “嗯,就是这样!”王文佐笑道:“倭人现在王位是空缺的,而大唐天使入都城,就要有一个倭王来面见天使,接受册封,但是现在倭人是没有王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听到这里崔弘度和慧聪都不禁眼前一亮,依照当时的政治惯例,唐帝国在其兵锋所及之处是不会承认任何政治实体拥有与其对等的政治地位,更不要说白江口之战的辉煌胜利证明了倭人与唐帝国之间的军事力量的悬殊对比。在这种情况下,双方达成和议的第一步必然是倭王承认唐帝国的宗主国地位,然后唐国使节对倭王进行册封,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几乎所有与唐建交的周边国家都是这样。但问题是现在的大和王国王位是空着的,中大兄皇子不是不想登基为王,而是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让自己登上王位,他的反对者也无力登上王位,于是形成了特殊的“空位”时期。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只要时间够长,倭人各派之间肯定会发生冲突,打破既有的平衡,胜利的一方就会登基为王,结束现有的“空位”时期。但问题是唐人使节的出现人为的缩短了“空位”时期,在没有任何一方拥有取胜把握的时候,而必须决定王位的归属,那么对于所有倭人来说,最优的策略就是抢先向唐人使节输诚,换取外部力量的支持。为了避免这一情况的发生,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乃至拖延唐人使节的入京,换取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内部的整合。 王文佐当然不知道历史上中大兄皇子的做法,但凭借现有的情报他也能猜出个六七分来。他原本想亲自跑一趟的,但回到百济之后所看到的一切让他不得不将这件事情托付给崔弘度和慧聪禅师,因为他自己本人必须坐镇百济,训练军队、打造船只,在几个月内建立起一支规模不大,但堪用的远征军,这样才能在倭国乱局之后分到一杯羹。 “三郎放心!”崔弘度笑道:“无论如何,今年秋天前,我一定会抵达倭人的都城,是叫飞鸟吧?我一定会踩在飞鸟的土地上!” 大和国,飞鸟京,天照神宫。 神女们的噪音跟柴堆的火星一起盘旋升腾,涌向紫色的夜空……“带领我们,走出黑暗,哦,天照日女之命呀,请用火焰填充我们的心房,好让我们奉承您明光照耀。” 夜火于逐渐凝聚的黑暗之中燃烧,如一头鲜亮巨怪,变换闪烁的橙光为它在院子里投射出二十尺长的影子。神宫四周墙壁的壁画上,那怪物与壁画上的鬼神遥相呼应、蠢蠢欲动。 从长廊的拱窗望下来,看见琦玉皇女高举双臂,仿佛要拥抱摇曳的火苗。“天照日女之命,”她的声调清晰嘹亮,“你是我们眼中的光,你是我们心中的火,你是我们腹中的热。你的光是白昼温暖我们的太阳,你的光是黑夜守护我们的群星。” “天照日女之命,守护我等,打到我们的仇敌,让他的身躯腐朽,头脑昏乱,夺走他的生命,将他的灵魂打入地狱。”贵族们起身应和,一张张脸上满是热忱。琦玉皇女转过身来,火光从她的背后投射过来,她咬紧牙关,涂满牛血的脸呈现出一种阴森的紫色,赤金发饰上的尖刺随头部移动而反射光芒,双眼投射出一种非人的光。 “天照日女之命!”琦玉皇女高声道:“感谢您赐给我们新王,大海人皇子,他的身上流淌着您的血脉,感谢您赐予他如此纯净烈焰般的心志,感谢您赐予他无伦的宝剑,感谢您赐予他对忠实子民的无尽热爱。请您引导他,请您守护他,天照日女之命,请您赐予他打到仇敌的力量。” 随着琦玉皇女的声音,一名白衣青年从她身后走出,贵族们的祈祷声顿时乱了起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想到这个人的出现,这倒是不奇怪,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视中大兄皇子为政敌,但这位大海人皇子却是中大兄皇子的亲弟弟。 “怎么了?看来我的出现让大家很意外?”大海人皇子笑道。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没有人说话,慎言以避祸的道理不但唐人知道,倭人也是知道的。 “琦玉皇女!”大海人皇子笑道:“剩下的事情你来说吧!” “诸位!”琦玉皇女上前一步:“我即将与大海人皇子结为夫妻,全力支持他登上大王之位!” 就好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屋内顿时喧哗起来。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台上的大海人皇子和琦玉皇女,方才琦玉皇女的发言只能代表一件事情:两人已经结为联盟,与中大兄皇子争夺大王之位。虽说皇族内部兄弟骨肉相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但之前也没有传出一点风声呀! 霓裳铁衣曲 第128节 “你们猜的不错,我与大海人皇子的联姻正是针对中大兄皇子的!”琦玉皇女继续说:“你们不用担心这是我中了中大兄皇子的诡计,不久前大海人皇子发布的三条诏令你们还记得吧?这已经说明他与中大兄皇子不是一路人了!”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自然不会忘记不久前大海人皇子发布的那三条诏令,也知道那三条诏令是皇族政权对自己做出的让步,但谁知道这不是中大兄皇子以退为进的诡计呢?这厮可不是第一次在政治斗争中玩这种鬼把戏了。 “诸位!”大海人皇子笑道:“待我登基之后,就会向大唐称臣通好,停止向大陆的攻略,这样就用不着在筑紫修筑石城,派出戍卒,重建舰队了,大家可以向东开拓,那边有无限的肥沃土地,足可以弥补大家在百济、新罗的损失!” 大海人皇子的这一番话引起了下方的热烈议论:白江口之战后,中大兄皇子对朝鲜半岛的攻略彻底破产。但这不是结束,为了抵抗唐人接踵而至的报复,他下令在位于南九州地区的筑紫地区修建石城,并将逃亡到日本的百济人安插在当地,作为抵御唐人即将到来入侵的盾牌,并在重建舰队。这一系列行为无疑增加了氏族贵族们的负担,引起了他们的不满,而大海人皇子这番话便是针对中大兄皇子政策而来的。 “若是真能如此的话,那自然很好!”一人站起身来:“我们氏族派往百济的战士有六千余人,回来的只有不到三百人,听说其中大部分都被唐人俘虏了,这些都是族中的青壮年。希望可以请唐人交还俘虏,无论是用黄金、还是别的什么赎都可以!” “对,我们三月部也有上千人失落在百济,希望可以议和,让唐人交还俘虏!” “对,无论是谁能和唐人议和,交还俘虏的,我都支持他登基为王!” “是呀,我的二儿子现在还在长安,被唐人扣押,希望可以议和,可以让他回国!” “诸位,诸位!”大海人皇子伸出双臂,微微下压,待到声音平息后笑道:“诸位的要求我都听到了,这都是非常合理的要求。这次远征失败,并非将领指挥不对,也不是将士们不肯用命,只是唐人太过强大了,使用拥有鬼神之力的战船和投石车,我方才败北的。和这样强大的唐国继续交战,又有什么意义呢?和谈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和唐人打交道,他们是非常傲慢的人,但并不残暴,只要我们肯向其低头,承认他们的皇帝是天子,那剩下的事情就不难解决了。士兵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能浪费在毫无希望的目标上,在东面还有大片肥沃的土地,上面生活的夷人软弱而又凶暴,如果我们把军队派往东面,一定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但只有我登上王位,才可能与唐人议和,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 “对,对!” “大海人皇子说的不错!” “如果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把俘虏赎回,然后转向东面就好了!” “是呀,当初中大兄皇子真是疯了,放着东边那么多土地不去攻打,却去百济和唐人打仗!” “是啊,百济人派了几个求援使节回来,他就昏头了,为了百济人和唐人打仗,真是疯了!” “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当时的情况还是对我们非常有利的,如果真的能收复任那四郡,那又岂是东边那些土地能比拟的?” “再好的土地你也得能吃到嘴才有用呀!又不是没有人去过大唐,两边谁强谁弱还不知道吗?以卵击石的愚蠢行为说的就是他吧!” 看到台下的众人无人反对,琦玉皇女便上前道:“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请在誓书上写下名字吧!”说罢,她拍了拍手,一旁的侍女送上事先抄写好的誓书,众人在誓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割破手指,按下血印,然后将誓书摆放在神灵前,向天照大神祈祷让其见证誓书的真实与神圣,最后将这些誓书烧掉,纸灰冲水,让众人服下,按照当时的传说,如是有人敢违背誓书上的内容,就会被神灵咒诅,重病而死。 聚会结束了,送走了参加聚会的所有贵族。琦玉皇女笑道:“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你居然同意参加这次聚会,你应该很清楚这瞒不过葛城的耳目的!”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是他的同胞兄弟!”大海人皇子笑道:“而且琦玉你对家兄的偏见太深了,他的很多做法其实也是不得已,我们既然生在皇族之中,血管里就流着天照大神的血,你也知道神灵之间也是充满争斗的!” 第373章 故地 琦玉皇女冷哼了一声:“我对他没有偏见,既然你知道神灵之间也充满争斗,应该也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他不会对你下手?” “不,只是暂时不会!”大海人皇子笑道:“他的孩子还太小了,这次远征百济失败之后,皇族的威望和实力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如果他再把我也杀了,那皇族中就再也没人了,如果那时他再出点事,从神纪流传下来的皇统就会断绝,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你才这么敢这么大胆的行动?”琦玉皇女冷笑道:“就是因为笃定了他不会对你下手?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好兄弟呀!” “琦玉,你还是太容易被仇恨遮蔽眼睛了,都看不到兄长的优点了!”大海人皇子笑道:“不久前的那三条诏书你看了吗?这就是兄长默许的,他为什么让我这么做?” “打了败仗,没有办法向贵族们做出让步,讨好贵族大人们罢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的,那他为何不自己去做,而让我来做呢?这个人情自己吃下来不好吗?”大海人皇子笑道:“说到底,兄长这是让我累积威望,以备万一。琦玉,我知道因为有间的事情,你永远也不会原谅兄长,但你也要记住,你也是皇族的一份子,我们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 听了这番话,琦玉皇女默然不语。半响之后才低声道:“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你还不是背叛了你的兄长!” “这不是背叛!”大海人皇子笑道:“皇族内部为了争夺皇位而自相残杀是很正常的,就好像神灵之间的斗争,这一点也不奇怪。但我们之间的争斗不能破坏了皇族的地位,这一点我们不能忘记,否则只会后悔莫及!”说到这里,他伸手握住琦玉皇女的右手:“琦玉,这个国家是天照大神的,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会是这样,万世一体,永不终结!” “嗯!”琦玉皇女点了点头。 泗沘城。 “郎君打算招回所有的工匠?”柳重光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所有人,如果有必要的话,还要招募更多人!” “可,可是这些人都已经回自己的故乡了,而且眼下正是农忙的季节,如果要……”“他们的损失将由我来补偿!”王文佐打断了柳重光结结巴巴的解释:“所有工匠将得到三份口粮的供养!除此之外,大工每个月工钱一贯,小工半贯,冬夏各有一匹布的衣赐,如何?你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了!”柳重光摇了摇头,王文佐给出的报酬已经远远超过工匠们在家中务农的收入,有了这个做底,招募工匠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很好!”王文佐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递给对方:“你先看看这个,能不能建造出来!” 柳重光接过图纸,立刻被上面的图样吸引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位唐人将军多才多艺,尤其在机械、建造上颇有巧思,连环弩、蝎子、霹雳车等都是他主导搞出来的,但图纸上的船型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只见其船身修长,有两根桅杆,船首锋锐,仿佛一把锋锐的尖刀,与当时东亚海面上常见的唐船区别甚大。 “重光,这船你造的出来吗?”王文佐问道。 “这等船型小人未曾见过,也不懂其法式,不敢妄言能不能建造!” 柳重光的回答让王文佐有些失望,相比起他先前建造的帆桨船,他这次拿出的船型要大多了,有两层甲板,这样下层船舱就可以装载战马。从过去和倭人的交手经历来看,骑兵、尤其是披甲重骑兵才是唐军最大的优势所在,少了甲骑的唐军就等于少了一条腿。而要有两层甲板,那船只吃水就会很深,就必须依靠风帆,而不是船桨驱动。但没有船桨,船只在陌生临海海域就会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海风吹到浅滩搁浅,甚至撞上礁石。综合考虑之后,王文佐选择了纵帆船,可以四面兜风的纵帆可操纵性肯定比横帆强多了。 “我这次从唐国来所乘的船还有八条留下了,你将其重新返修一遍,若有朽坏的木料都更换了,刷一遍漆,听候使用!”王文佐沉声道。 “遵命!” 倭国,筑紫朝仓,橘广庭宫。 “外面的橘子树开花了!”慧聪感叹道:“我记得当初寺庙后面也有一大片橘子林,每年这个时候,蜜蜂在林中飞舞,发出嗡嗡的声音,香气扑鼻,而我的老师着在林中空地给我们讲经,就像这里一样!” 崔弘度走了出来,在露台上与慧聪并肩而立,慧聪说的没错,庭院里的橘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他每吸一口气,浓郁的香气便充满鼻腔,远处传来少女的嬉闹声,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祥和的感觉了。 “果然还是让三郎料中了!”崔弘度笑道:“倭人耍起了缓兵之计,说真的,若非是倭人的伎俩,我倒是宁可在这里多住上几日!” “是呀!”慧聪笑道:“住在这种地方,尘嚣之意顿去,距离灵山又近了几分!” “距离灵山又近了几分?”崔弘度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和尚又在说胡话了,我打听过了,这橘广庭宫乃是倭王的行宫,前任倭王便死在这里,这等富丽堂皇之处,怎么会距离灵山更近?” “我听说倭人崇信佛法,这行宫也与佛堂精舍差不多,自然距离灵山不远!” 两人说笑声音大了些,一名倭人侍官从堂下迎了上来,躬身道:“二位使臣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崔弘度与慧聪交换了一下眼色,笑道:“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在这宫中住的久了,不知何时才能前往贵国都城!” “回禀使臣!”那侍官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答道:“眼下从这里前往都城的海路风急浪大,为了二位使臣安全着想,还要过些时日,待风浪小些,才能上船!” “那要等多长时间?” “至少要六七个月!” “六七个月,那岂不是要到十月以后呢?” “不错!” “若按你这么说,从这里到贵国都城的水路一年有半年都风急浪大?那当初你们是怎么调集几万大军到这里来的?” “二位使臣有所不知,当初前往百济的兵马基本都是来自筑紫周围,有陆路相通,无需乘坐舟船!” “哦?”崔弘度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若是按你这么说,贵国并未调动多少都城周围的兵马,仅凭筑紫周围便能征发三四万兵马?那贵国总共岂不是有二三十万兵马了?” 那倭人侍官垂首道:“鄙国有多少兵马乃是国中机密,小人也不知情,不过虽然无法与贵国相比,但以大海为池,以金刚山、富士山为城,纵然来犯之敌有百万大军,也敢于周旋一番!” 崔弘度本想诘问几句,却不想被对方几句软中带硬的话顶了回来,心中恼怒,正想反唇相讥,去被慧聪拉住了,低声道:“两国之争,不在口舌之间。我等奉大唐天子诏命,前往贵国都城转交国书,面见倭王,还请尽快让我等上路,以免迁延时日,让长安产生误解便不好了!” “小人明白了!”那侍官拱了拱手:“自当将二位的意思转呈上去,二位请在宫中耐心等待,若有什么所需要的,还请直言,只要力所能及之处,一定办到!”说罢他向崔弘度和慧聪拜了拜,方才躬身退了下去。 “这厮软硬不吃,还真是个难缠的角色!”崔弘度冷声道。 “能派来招待我们的,肯定也是倭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慧聪低声道:“眼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耐心等待,不过既然王司马在我们来之前就料到倭人会用拖延战术,他自然也有对策!” “这倒是,三郎肯定有对策!”崔弘度冷笑了一声,盘腿在露台坐下:“只可惜我们在这宫中,不知道他在泗沘城忙些什么!” 两人在露台上闲谈了几句,方才那侍官带着几名宫女过来了,原来是朝食的时间到了,宫女在两人面前摆开了豆粥、腌韭、烤鱼等菜肴,摆放停当后,那侍官躬身退下,只留下两名宫女在一旁侍候。崔弘度拿起碗筷要吃,却发现碗底多了一物,指头一撮,却像是纸卷,他反应极快,指尖一抹便将那纸卷勾入袖中,待到用完了餐,那宫女收拾了碗筷刚走。崔弘度道:“禅师,去橘林里散散步吧!” “也好!” 两人进入橘林中,走了几圈,崔弘度确认四周无人,低声道:“禅师,你替我把把风!” 慧聪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四周扫视,崔弘度从袖中取出那纸卷,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又卷了起来,收好了向慧聪点了点头。 “是什么东西?” “方才我们吃饭时碗底有一个小纸卷!”崔弘度低声道:“是琦玉皇女给我们的密信!” “琦玉皇女?就是那个被中大兄皇子杀掉的有间皇子的妹妹?” “不错,就是此人!”崔弘度笑道:“禅师好记性,这女子还是倭人中天照大神的大巫,在倭人中势力颇大,也是中大兄皇子的死敌。” “那她在信里写了什么?” “倒也没写什么,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约定与我们三日后在宫中秘密会面!” “和我们在这里秘密会面?”慧聪皱起了眉头:“中大兄皇子对我们看守的很紧,她是中大兄皇子的死敌,会不会其中有诈?” “可能性不大!”崔弘度思忖了片刻后答道:“那中大兄皇子既然把我们安排在这等地方,自然就是为了不想与大唐撕破脸。即便抓到了我们的把柄,他也不敢对我们下手!” “这倒是!”慧聪点了点头,正如崔弘度所说的,中大兄皇子之所以把他们安排在倭王的行宫之中,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给唐人找到入侵的借口,无论他抓到唐人使节什么把柄,也是不敢治罪的。 “反正我们两个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就静候佳音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二天过去了,崔弘度和慧聪二人好似已经习惯了这行宫,每日里便是吃饭饮酒,最多就是四处转转,晚上倭人还送来美貌宫女侍寝,崔弘度也笑纳了。就这样到了第三天,晚餐时崔弘度在碗底又发现了一个纸卷,他这次有了经验,待到四下无人时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就写了一行字:“今晚请要二女侍奉!” 崔弘度皱了皱眉头,将那纸卷收入袖中,他稍一思忖,走到露台边,对站在阶下的倭人侍官道:“今晚可否多派一名女子前来?” “多派一女?”倭人侍官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崔弘度,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两腿之间处,脸上露出佩服之色来。 “哦——小人明白了!请问只需要多派一女就够了吗?” 崔弘度一愣,似乎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不过辩解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没有问题,使臣大人请放心!”那倭人使臣突然指了指坐在殿内的慧聪:“请问那位禅师要不要也派一位来,还是他也要两位?” “不用了,他是和尚,用不着!”崔弘度恼羞成怒的挥了挥手:“两个女子就够了!” “是,是!”那侍官应了两声,退了下去,崔弘度吐出一口长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才觉得自己十分疲惫。 回到殿内,慧聪也吃完了,他看了看崔弘度:“崔郎君,你怎么脸上有点红,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崔宏略窘迫的答道:“今晚我们俩轮流睡觉,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 天色已晚,就如平时一样,倭人送来两名侍寝的女子,让其进了崔弘度的房间。崔弘度抬头看了看,只见二女都轻纱蒙面,身材相仿,正想开口询问。只见前面那人吹灭了油灯,屋内一黑,便觉得软香入怀,便抱成一团。 第374章 夜谈 “崔使节!妾身便是琦玉皇女!” 崔弘度听到怀中那名女子低声道,不由得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却听到那女子柔声道:“葛城对这里监视的极为森严,没有办法,我只能乔装为侍寝女子与您密谈,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皇女请见谅!”崔弘度这次听得清楚,赶忙将怀中女子推出去,却被抱住了,推不出去。 “崔使节无需在意!”琦玉低声道:“葛城手下豢养有一群密探,无孔不入,这行宫乃是他的巢穴,我们切不可有半点大意,我们便这般商议,便不用担心被外人发现了!” “这么商议?”崔弘度此时香玉满怀,却是哭笑不得,这时他感觉到背后一阵温软,却是另一名女子也转入被中,靠了过来,已经是前后夹击之势,他不得不咬牙忍耐。 “崔使节,我们可以开始商议了吗?”琦玉皇女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129节 “可以了!”崔弘度强忍着冲动道。 “很好,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唐使节前来鄙国,到底有何目的?会不会打算像对付百济国一样,要出兵我国,将其化为郡县!” “琦玉皇女,国书里写的很清楚:我受君命渡海而来,一共有三件事:第一、册封贵国,厘定大唐与倭国的君臣之分;第二、扶余丰璋及其部属乃是百济罪臣,一日不予以正法,百济便一日不得安宁,须得交还;第三、两国交好通商,以为长久之计!” 崔弘度说完了三个条件之后,立刻感觉到怀中女子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显然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比琦玉皇女原先以为的要宽松不少。 “第一条没有问题。吾国愿奉大唐为宗主,只是不纳人质、不缴纳贡赋、唐人军马也不可驻扎我国!” “皇女说笑了!”崔弘度笑道:“不纳人质、不缴纳贡赋、也不驻扎军马,这又算什么君臣之国?天下间有这样的君臣吗?” “那可以纳质,鄙国国小民贫,实在是无力缴纳贡赋,供养上国军马!” “皇女,贵国也派过不少次使臣了,我中国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新罗便是我大唐的藩属,新罗国主便是我大唐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乐浪郡王,国主之弟金仁问在长安十余年,官至三品,宿卫宫中。你觉得纳质于大唐是好事还是坏事?新罗国又缴纳了多少贡赋?土地上有多少大唐兵马?” “那贵使的意思是?” “皇女,既然贵国愿意接受册封,定下君臣之分,那纳质、缴纳贡赋,接受上国之兵便是应有之义,只不过有多有少罢了!” 崔弘度听到怀中女子默然了片刻,然后低声道:“那这件事情暂且先放下不谈,第二件事,扶余丰璋穷极来投,他的妻子乃是国中贵女,姻亲颇多,若是将其交给贵国,只怕国中贵人会有不满!” “呵呵呵!”崔弘度发出几声轻笑:“据我所知,扶余丰璋的妻子乃是安培比罗夫之女吧?” “不错!”琦玉皇女暗自心惊,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对己方的内情了解的这么多:“安培比罗夫乃是吾国大将,立功甚多,他一定会尽力保护自己的女婿的!” “皇女!这次贵国丧师数万,国中家家带孝,说到底都是因为扶余丰璋,你说国中贵人会为了交出他而不满,是不是有些奇怪呀!” “攻战之事,胜负难料,再说此番出兵,也不全是为了扶余丰璋,更多的是为了收复任那四郡,这点贵人们都是清楚的!” 听了琦玉皇女这番话,崔弘度微微一愣,对方这次承认了倭人出兵百济主要是为了收复任那四郡,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按照王文佐预先安排的抛出一张底牌:“那若是用俘获的倭人交换扶余丰璋及其手下呢?” “交换?”琦玉皇女的呼吸顿时粗重了起来:“你是说贵方愿意交换失陷在百济的我国将士?” “不错,比如物部连熊、守君大石等人,他们也都在大唐手中!如果贵国能够交还扶余丰璋,就可以把这几人放还回国!”崔弘度说到这里,笑了笑:“皇女,其实我很难理解你们为何在扶余丰璋这件事情上如此坚持,此人既然身上有百济王室血统,又是当初那场判断的首脑,只要他活着一天,百济就难有宁日。贵国把他留在手中当宝贝,难道是还对百济不死心?若是如此的话,那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呢!” 琦玉皇女陷入了沉默之中,崔弘度这番话戳中了自己的要害,正如他所说的,大唐与倭国产生冲突就是百济复国之战,而扶余丰璋就是这场战乱的根源,如果倭国坚持不肯交出扶余丰璋,那么只能解释为其对于百济还有企图,若是如此,那在唐倭之间的和平也就是空谈了。 “那我方如果交出扶余丰璋,唐国依旧要用兵,岂不是白白做了恶人?” “皇女,大唐并不是要贵国单方面交出扶余丰璋,而是用手中的俘虏交换,这还不能说明诚意吗?难道说在贵国眼里,本国人还不如扶余丰璋一个百济逃虏!” 这一次琦玉皇女终于被逼进了墙角之中,她咬了咬牙:“使节说的很有道理,我会支持交出扶余丰璋的,但实权掌握在葛城手中,我说的未必算数!” “你说的葛城就是中大兄皇子吧?他现在已经登基为王了吗?” “不错,就是他!”琦玉皇女点了点头:“他还没有继位!” “那王座上是何人?” “王座空悬,现在鄙国无人为王!” “这就怪了!”崔弘度笑道:“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贵国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无人为王?再说若是王位空悬,我带来的国书交给何人?又册封谁?” “这确实是个麻烦!”琦玉皇女低声道:“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葛城把你们留在行宫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是奇怪他为何每日里各种优待,却不让我们前往国都,原来是有难言之隐呀!”崔弘度笑声中有股讥诮之意:“那有那几位有资格登上王位呢?” “其实只有三人,我、葛城,还有他的弟弟大海人!” “哦?贵国女子也能为王?”崔弘度问道。 “不错,上一任大王便是女子,依照惯例,我确实有为王的权利,其实家兄才是葛城的最大敌人,可惜已经被那厮杀害了!”说到这里,琦玉皇女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那这么说来,皇女你岂不是要对付他们兄弟二人,以一对二,情况堪忧呀!” “使臣猜错了!”琦玉皇女轻笑道:“大海人皇子与葛城虽然是兄弟,但为了争夺王位也已经分裂,大海人皇子已经和我结为夫妻,联手对付葛城,现在是以二对一不假,但两人这边的是我而非葛城!” 崔弘度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我还真的没想到,若是如你所说的,那岂不是你们这边占优势?” “那可未必!”琦玉皇女摇了摇头:“葛城和大海人两人虽然是兄弟,但葛城年纪比大海人大不少,与父子都差不多了。而且葛城已经执掌国政很多年了,若非这次远征百济战败,威望损害不小,他已经直接继位了,根本不会有现在这番局面!” “原来如此!”崔弘度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对了,皇女今晚冒险前来,到底有何所求呢?” “我来面见贵使,其实有两个目的:第一、希望了解贵国使节来访的目的;第二、希望能够寻求唐国的支持,来击败葛城,登上王位,报杀兄之仇!” “那第一桩事皇女应该已经明白了,至于第二桩,说实话我现在身处宫中,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要说支持哪一方了!” “不,有办法的!”琦玉皇女笑道:“葛城是不让你前往都城,但你若说要回百济,他是不会阻拦的!” “那又如何,就算我回到百济,将这些事情禀告上司,又有何用?难道你希望大唐派兵前来?可刚刚你明明连驻军纳贡都不愿意呀!” “我自然不希望你们派兵,但只要贵国使节来到都城,声称要求当初出兵百济的元凶退位方可议和,那葛城自然就无法登基了!”琦玉皇女狡黠的笑道。 “这也可以?你不是说葛城执掌国政多年吗?” “此一时彼一时,这也是他为何不让你们前往都城的原因!”琦玉皇女笑道:“眼下都城双方势力差不多,只要有一方再增加一点力量,就能登基!”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我也没法前往都城呀?” “可以,这是一张海图!”琦玉皇女从怀中摸出一张帛纸:“这上面标记一个海岛,下次你的船只用不着前往筑紫,可以直接前往海岛,岛上有我的人,他会带你的船只走海路直接前往都城,这样葛城就无法阻挡你了!” 崔弘度接过帛纸,心中暗想无论如何这女子所说的是真是假,自己待天明后与慧聪禅师商量一番再做决定,这里倒也答应下来便是。想到这里,他收起帛纸:“既然如此,那今夜便先到这里吧,你们怎么离去?” “噗嗤!”琦玉皇女笑道:“还能如何,自然是平时如何今日也如何啦!否则这宫中到处都是那葛城的眼线,少说也有几十双眼睛盯着这里,若是有半点不同,岂不是告诉葛城其中有蹊跷吗?” “平日如何今日也如何?”崔弘度愣住了,口中期期艾艾起来:“可,可是……”“有什么可是的!男欢女爱之事,国之大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大和人没有你们唐人这么多规矩,难道你一个男儿,还要我们女儿家来帮你不成?” 崔弘度想要说话,却发现身前身后的两幅肉体蠕动起来,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口了,随即前后越贴越近,将他夹在当中,便好似一个夹肉馅饼一般。 次日,清晨。 慧聪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满含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涌入肺部,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无不自在,下意识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念罢了佛,他走出门外,在走廊里抬手踢腿,松松筋骨,又在橘林里转了两圈,方才回来,刚走上阶梯,却听到吱呀一声,崔弘度的房门也打开了,崔弘度从里面走了出来,蓬头垢面,打着哈切,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 “崔兄,你今日起的可比平日里晚了不少,贫僧已经在橘林里溜了两圈你才起来,这可不多见!” “是吗?”崔弘度有些羞愧的低下头:“让禅师见笑了,明日,不,今后我一定都会痛改前非!” 慧聪本是随口之言,却没想到崔弘度反应这么大,笑道:“崔兄这是何必呢?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咱俩呆在这宫里,说得好听点是使臣,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囚犯,无非吃的用的好些罢了,多睡一会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禅师说的是!”崔弘度咳嗽了两声,他左右看了看:“禅师,若是没事的话,你可以再陪我在林子里转转吗?” “没事?这里还能有什么事!”慧聪笑道:“崔兄你也太客气了!” “那好,我们去转转!”崔弘度和慧聪走进橘林,走到深处,崔弘度确认四下无人,低声道:“禅师,昨晚发生了一件奇事,你且听我说!”于是他便将昨天晚上来了倭人送来两名侍寝女子,其中一人自称是琦玉皇女,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描述了一遍,最后道:“禅师,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不敢一人做决定,还请你也一同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此事的确蹊跷之处甚多!”慧聪思忖了片刻道:“那女子可有拿出什么自己身份的凭证?” “没有!”崔弘度摇了摇头:“不过即便她拿出什么,我当时也无法辨认真伪!” 第375章 水坝 “这倒也是!”慧聪点了点头:“那会不会是中大兄皇子设下的圈套呢?” “圈套?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吧?”崔弘度道:“白江口之战,倭人落在我们手中的俘虏很多,这一点中大兄皇子是知道的,那女子昨天夜里说的那些事情只要一加以印证,便能分出真伪来,我要是中大兄皇子派人来,肯定不会说出这么多内情;其次这若是中大兄皇子的计策,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引诱我方的船来,然后预先设伏攻打?这岂不是启衅于大国,自寻死路吗?” “这倒是!”慧聪点了点头:“确实不太像是中大兄皇子设下的圈套,不如你回一趟泗沘城,将这里的事情向王司马禀告一番,让他来做出决断!” 百济。 在十字路口树旁的竹笼子里,两个死人正在日光下腐烂。 王朴在树下停了下来,好仔仔细细的看清他们。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大哥?”他旁边的骡子为难得的喘息之机感激不已,开始啃食路旁的褐绿色干草,对背上的两个木酒桶不管不顾。 “谁知道,也许是强盗,或者是逃兵,反正都差不多!”王篙掩住鼻子,侧过头去,好距离这两具尸体远点,骑在马上他离死人要近不少,一大早出门的他汗水已经浸透了,浅黄色的外衣变成了黑色,天空湛蓝,太阳热的烤人,虽然还是四月底,却好似已经进入了夏日。 王朴摘下自己的草帽,用力扇动,成千上百只苍蝇正在尸体上爬行,还有更多的在一动不动的热空气中缓慢飞行,发出嗡嗡的声音:“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关在这样的笼子里!” “臭小子!”王篙冷笑了一声:“别以为在定林寺里读了几天书,就觉得自己啥都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人不需要多少理由就能让被人去死!” 那竹笼的大小勉强只能放下一人,但却硬塞进了两人,他们面对面站着,手脚捆在一起,背部用铁棍固定着,就好像一个人一样。 “老四,你来帮个手!”王篙跳下马来:“把这两个家伙放下来!” “大哥,咱们也不认识他们,干嘛要放他们下来!”王朴走了过来,问道。 “老四,他们已经死了!”王篙拔出腰刀:“无论他们生前干了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应该得到一个土坑,入土为安!来,帮个忙!” 王篙兄弟用外衣包了口鼻,然后把竹筐放倒,将两具尸体分开,然后开始挖掘土坑,他们正干的热火朝天,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道:“阿弥陀佛!”王朴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野头陀。 “师傅您来的正好!”王篙见了那野头陀很高兴,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可以替地上这两位念念经,免得又多几个野鬼!” 那野头陀点了点头:“贫僧只会念半卷《普门品咒》,施主若是不嫌弃,那贫僧就念了!” 王篙哪里知道什么《普门品咒》,赶忙道:“我听说菩萨的经文,念上一句便有无上的威力,还请师傅诵经,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那野头陀点了点头,走到尸体旁诵读起经文来,待到诵经完毕,三人合力将尸体推入坑中,又用土盖上。王篙笑道:“总算是做完了一桩事情,师傅,我们兄弟这是送两大桶酒去前面的庄子,距离这里也就十里路,要不您也去庄子上,喝两杯酒,吃顿饭,洗个脚好好睡一觉,明早再上路吧!” 那野头陀看了看骡子背上的大酒桶,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叨扰施主了!” “师傅太客气了!”王篙见野头陀答应了,笑了起来:“不过我们都是有坐骑的,你待会可得走快些!” “无妨!”那野头陀笑道:“我脚力也好,肯定跟得上!” 三人上了路,那野头陀果然没有撒谎,虽然王篙兄弟骑在马和骡子上,他始终跟在后面四五步远,打着赤脚,手持木杖,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草鞋挂在厚实的肩膀上,破旧的外衣卷起来绕在腰间打了个结,黑黢黢的脸上满是落腮胡子,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坟头很快就消失在身后,但王篙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忘记那一切。长达三年的复国战争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平日子就到来了。王国到处都是无法无天的人,干旱没有显示出终结的痕迹,饥饿的人们不得不离开家,寻找活下来的出路,即便像他这样的领主,也必须一手拿着锄头,一手紧握刀柄,保卫自己的土地和粮仓。 “大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王朴问道。 “没有!我只是渴得很!就和它们一样!”王篙指了指路旁的田地,瓜菜正在藤蔓上枯萎,而杂草却活的很旺盛,王篙舔了舔舌头,这样下去可不成。 “我记得前头有条小溪!咱们可以喝个够!”王朴笑道,相比其他的兄长,他就有活力多了,他的投石带和装石弹的皮囊挂在腰间,腰间挂着环刀,鞍旁挂在箭囊和弓袋,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恐怕你们喝不到了!”野头陀的声音低沉,就好像一个闷鼓。 “喝不到了?那怎么会?我记得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后面!”王朴指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道。 “您记得没错!但是小溪断流了!”野头陀道:“周围好几条溪水都断流了!” 三人站在小溪旁,看着脚下的小溪,确切的说是小沟,在翘曲的木板桥面下只有沙子和石头,这很蹊跷,两三天前这里还是有水的,的确不多,但好歹是有流水。 “活见鬼了!”王篙的眉头紧皱:“怎么干的这么快,这下地里的庄稼完蛋了!” “那儿一开始就没多少水!”王朴道:“现在干了也不奇怪,不过还好这不是我们家唯一的农庄!” 王篙失望的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听到野头陀的声音:“新罗人在上游修筑了堤坝,距离这里不远,大概只有二十几里远!” “什么?”王篙回过头来:“你确定?” “我确定!”野头陀道:“我昨天经过那儿,新罗人砍了不少树木,将树干捆绑起来,组成两道围栏,丢入河中,然后把土石丢入两道木栏杆中,压得紧紧的,水就漫出了河岸,涌进一条刚刚挖出来的河渠里,灌溉他们的田地!” 霓裳铁衣曲 第130节 “这些混蛋,这是偷窃我们的水,我们的命!”王篙咬紧牙关,满脸的杀气:“老四,你立刻回庄子上,发出号令,把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召集起来,我要给那些新罗人一点颜色看看!” 泗沘城,都督府。 王文佐登上台阶,边走边不住的打哈切,他很疲惫,从天刚蒙蒙亮他一直忙到现在,没有喘口气的功夫,可是不管他处理了多少事情,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待着他。没有办法,为了未来的计划,他需要一支舰队,一支随时可以出动的远征军,但他现在手头只有几条旧船、一个工匠都不齐全的造船厂、两千甲仗不全的恶少年,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来处置。 “三郎,你来了!”刘仁愿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 “多谢刘公!”王文佐躬身行礼,然后坐下,他发现扶余隆也在,这可是个稀罕事,这个名义上的熊津都督府最高长官平日里都很少出现的,今天怎么来了?难道是长安来诏书了?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杜长史,你把事情和三郎说说吧!”刘仁愿道。 “是!”杜爽应了一声:“是这么回事,新罗人来告状了,说三天前,百济人跨越边境袭击了他们的村落,杀了他们不少人,还烧了房子,要求我们惩治肇事者。” “百济人跨越边境袭击了新罗人?这不太可能吧?”王文佐笑了起来:“据我所知一直是新罗人在侵吞蚕食百济人的边境村落呀!怎么会反过来?” “王司马,经过我们查证,确实是百济人跨越边境袭击了新罗人的几个村落,但是在此之前新罗人修筑了堤坝,把几条流入百济的河水截留到自家用了,而当地正好是旱灾,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难怪,这就怪不了百济人了,眼下正是长庄稼的时候,新罗人截留河水,这就是要下游人的命呀!”王文佐笑道:“这个笔墨官司有的打了!” “王司马!”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扶余隆终于开口了:“你可能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新罗人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军,至少有五千人,说是要为这件事情展开报复,而这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王文佐愣住了,他轻蔑的看了扶余隆一眼,笑道:“新罗人有五千人也好,五万人也罢,都用不着扶余大都督操心,自由我等下官处置便是!” “你!”扶余隆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出了王文佐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他冷笑了一声:“刘将军,你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王司马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置!” 刘仁愿低咳了一声,低声道:“三郎,你应该知道王篙这个人吧?” “知道!”王文佐点了点头:“他在平定扶余丰璋之乱时颇有功绩,便授予了他不少田地,算是百济的一个田主吧!” “这件事情就是他做的,那天晚上他纠集了四五百人,杀到新罗人那边,把堤坝拆毁了,还烧毁了新罗人四五个村子,杀了不少人,抢了不少东西回来!新罗人就是要他的首级,否则就要打仗!” “交出王篙的首级,否则就要开战?”王文佐气的笑了起来:“新罗人好大的胆子,他知道自己威胁的是谁吗?这可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 “王司马!”杜爽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眼下百济的形势和几个月前大不一样了,我们的士兵都被分散屯田去了,而且都想着回家,根本没法开战。在此之前新罗人不断的在边境挑起冲突,就是为了割取百济人的土地。他们当然不敢和大唐开战,但是他们会打完仗然后再派使者去长安请罪!” “这样也行?” “嗯!”杜爽低声道:“长安很有可能会敷衍过去,眼下朝廷最在意的还是消灭高句丽,如果和新罗人撕破了脸,那南北夹击高句丽的大计就完全失败了,新罗人就是抓住了这点,才在边境不断生事。安东都督府前些日子也派人来说,让我们以大局为重,不要授新罗人口实,待消灭了高句丽之后再做主张!” 听到这里,王文佐才明白了过来。他回百济之后,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干涉日本列岛,获取上面丰富的金银矿资源,至于近在咫尺的新罗,却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这里的形势已经恶化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在当时朝鲜半岛三国和倭国之中,新罗人也许不是最能打的,但绝对是最会玩外交的,最早金春秋向大唐称臣,把亲儿子都送去当人质,最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消灭了数百年来的宿敌百济。接下来的金庾信、金法敏这对翁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对大唐采取了一边磕头、一边步步紧逼的策略,打输了要求和,打赢了更要求和,硬生生的从军事力量处于巅峰阶段的唐帝国身上啃下来一大块肉,寿命几乎与唐王朝一般长,真是让高句丽、吐蕃、南诏、回鹘这些巨无霸流泪。 “王司马!”扶余隆见王文佐没说话,便得意了起来:“你先前划分田土,图一时之利,授予这些鄙贱小人,却不想这些小人哪里懂得如何管理土地领民,遇到事情就一个劲蛮干,全然不顾后果。照我看,不但要把这王篙交给新罗人,其他被授予土地的鄙贱之人也应该收回土地,才是正道!” 第376章 不缘曹司、特奉制敕 王文佐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冷笑,他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刘仁愿和杜爽,在两人的脸上他看到了疲惫和厌烦,看来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蠢话了。 “那收回的土地将怎么处理?”王文佐问道。 “给该给的人!”扶余隆大声道:“血脉、姓氏、才能配得上这些土地的人!” “你是指这些土地原有的主人?”王文佐笑道:“据我所知,他们当中大部分要么死了,要么就被送到长安去了!” “如果要找的话,总能找到的!”扶余隆道:“王司马,相信我,百济国从始祖温祚王算起,已经存在了六百多年,大唐虽然兴盛,但也只有几十年历史!只有用我的办法,才能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 “哈哈哈哈!”王文佐终于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司马,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很有道理!只是扶余隆你忘记了一件事情,你现在已经不是扶余国王,而是大唐熊津都督带方郡王,这里也不再是百济王国,而是大唐熊津都督府。如果你忘记了这点,我很乐意让你回忆起来!”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目露凶光。 “三郎,不必说了!”刘仁愿喝住了王文佐,他目光转向扶余隆:“我想郡王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用不着你来提醒他!” “不错!”杜爽也起身,隔在了王文佐和扶余隆之间:“方才不过是些说笑,郡王殿下您说是不是呀?” “小王才有些失言了,还请王司马见谅!”面对王文佐的威逼,扶余隆软弱的低下了头,他很清楚杜爽和刘仁愿虽然嘴上似乎倾向于他,但实际上还是站在王文佐一边,只不过不想撕破了脸最后不好收场罢了。 “扶余郡王!”王文佐沉声道:“你曾经去过长安,可知道渭河两岸最好的那些河滩地的田主是何人的吗?” 扶余隆愣住了,他也不知道王文佐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只得摇了摇头:“不知!” “当初太宗文皇帝从晋阳起兵,有三万豪杰应召,这三万人便号称元从之众,定鼎长安之后,天子便将渭河两岸最好的河滩地都分给了这三万元从,以为酬庸,而非自己的宗室外戚,所以你当初在长安渭河两岸看到的那些田庄主人都是大唐的开国功臣。王篙他们当初在平定扶余丰璋之乱时立有大功,我酬以勋田是依照我大唐先例,你要夺去他们的勋田,这就是要撬动大唐熊津都督府的根基?” “本王并无此意!”扶余隆强笑道:“方才那般说也只是为了百济能够长治久安,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王司马海涵!” “那就最好!”王文佐笑道:“下官方才失礼之处,还请郡王海涵!” 王文佐坐回原处,刘仁愿见状松了口气,笑道:“这样便好,这样便好。三郎,你夙来多智,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眼下我对于当时的情况还一无所知,还是先询问那王篙一番再说!”王文佐道:“不过说到底,高句丽未灭之前,新罗人也不敢和我们撕破脸大打,最多是在边境不断玩小动作,蚕食而已。行文事须有武备,照我看,还是应该先整顿一番兵事,接下来无论怎么做都不会错!” “整顿兵事?”杜爽闻言苦笑道:“你这话倒是不错,可问题是各军都在屯田,而且他们现在一心想着回乡,根本无心打仗,不整顿都三天两头闹事兵变,整顿了还不闹翻天?”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来百济也有两个多月了,对当地唐军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就一句话,师老兵疲,神仙难救。估计新罗人也对百济唐军的情况很清楚,才敢玩这么多小动作。 “那干脆就把当地这些百济豪强编练成团结兵吧!”王文佐道:“反正他们过去几百年都和新罗人打惯了,换面旗帜继续和新罗人打也不难吧!” “这也是个办法!”刘仁愿点了点头:“那三郎你打算什么做?” “很简单,先在泗沘城组织一次围猎,让各家自己带人来,然后录入名册。这样就有了个底子,有事时依照名册点兵便是!” “这怎么行!”杜爽笑道:“你这都是凭自愿,那能有几个兵?不行,不行!” “第一次当然不会有多少人马来,反正来了的人就依照他们带来的兵马来发兵粮米便是,一人一马一年发十石粟米,布三匹,第二次肯定人就多了!” “十石粟米,三匹布?这么多,你哪来这么多粮米发放?”杜爽一听急了:“百济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我只是打个比方,具体数字多少可以再商量嘛!”王文佐笑道:“至于粮米布来源,那就从各地田地加征好了,比如一亩地多加征一升,一丁一妇多加征半匹布!” “这倒是个办法!”杜爽点了点头:“只是下面的官吏都是百济豪强,要想加征这些粮米估计又要打不少官司!” “这个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王文佐笑道:“就将前来参加围猎的百济豪强分派到各郡去,让他们自己去征收兵粮米,关乎他们自己的钱袋子,他们肯定不会偷懒!” 听到王文佐的这个建议,刘仁愿和杜爽交换了一下眼色,刘仁愿低声道:“三郎,若是这么做的话,只怕会生出不少乱子来,后患无穷呀!” “若是刘公觉得不合适,那就暂且缓行!让各郡先各自征发兵粮米便是!” 见王文佐没有坚持,刘仁愿点了点头,也许是官职升迁了的缘故,他逐渐感觉到王文佐这次从长安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虽然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恭谨,但行事却果毅独断了许多。他曾经和杜爽私下里提到过一次,但杜爽却劝他莫要多言,原因便是朝廷已经授予王文佐倭国抚慰大使的官职,这可是一个使职。 用当时的政治术语来说,王文佐的倭国抚慰大使可谓是“不缘曹司、特奉制敕”。唐代正常的官吏选拔任用是有一定流程的,按照其归属被六部二十四司相应层级的官员举荐、选拔、批准、最后任官,流程分明,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官员和标准来筛选。但王文佐的倭国抚慰大使却是高层直接选人(皇后举荐,天子点名),不经过原有的选拔任用流程,自然也不受原有的六部二十四司的制约,自由裁量的权力也更大,这就是不缘曹司。而王文佐干完工作后直接向天子皇后报告,不对其他任何人负责,这就是特奉制敕。 这种使职在当时还很少见,王文佐可以越过三省直接向天子上书,无论是六部还是尚书省实际上都对其没有什么限制管理办法。后来随着使职越来越多,公元723年,唐玄宗将政事堂改名为了中书门下,并设置吏、枢机、兵、户、刑礼五房作为其具体的行政机构。等于是把负责执行的尚书省和原有的政事堂合并了,决策、执行大权重新集中在宰相身上,原有的三省六部制向二府三司制度过度,这样使职才重新被纳入唐代政府行政体系之中。 所以刘仁愿虽然是熊津都督府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品级也在王文佐之上,但依照当时的官僚制度,双方一旦意见不和,刘仁愿只能先上书给安东都督府,然后安东都督府再上书给兵部,然后再去中书省,中书省再给天子;王文佐却能直接捅到天子书案上,这种笔墨官司打起来,刘仁愿是输定了。只要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文佐商议完了,回到自己的住处,立刻叫来桑丘:“你亲自去一趟王篙那儿,那儿的情况搞清楚,然后回来禀告我!” “遵命!” “黑齿常之!” “在!” “你现在可以召集多少人马?” 黑齿常之想了想:“部曲族人加起来大概有五百人上下!” “很好,你立刻召集人马!赶往王篙那儿,以为声援!免得让新罗人抢了先手!” “遵命!” 分派完毕之后,王文佐才松了口气,在他看来这次事情其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自己接下来无论要做什么,百济之地都是根基所在,但问题是眼下自己手头的资源太少,很多想好的计划只能束之高阁。而新罗人的外部威胁,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展拳脚的契机。但机会来了,接下来怎么做,做到哪里,那可就大有学问了。 百济的资源虽然有很多种,但粗略来说也就是人力资源和物资资源两种,人力资源简单的来说就是兵员和劳役,物资资源简单来说就是税收和专买专卖。对于王文佐来说,兵员的征发倒是简单,无论是被俘的倭人还是先前与他建立主从关系的百济新地主们,都能提供相当数量的士兵,加上从长安带来的两千人和旧驻守百济唐军中愿意跟随自己的乡党,数量上相当可观。但是要想这些军队有足够的战斗力,就要给予相当数量的报酬,这个报酬可以有多种形式:金钱、粮食布匹、乃至土地。如果做得好,将会形成一个正反馈的过程——招募人马——击败敌人——获得报酬变强——下一次招募有更多人加入,如此循环。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谁来支付报酬呢?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由敌人买单——战利品、敌人的财产、土地,甚至敌人本身以及妻儿,将这些公平的分给士兵们作为报酬,只要你能不断打赢,这条路就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目光可及之处的所有敌人都被征服。但这条路王文佐现在没法走,因为新罗人还是大唐的藩属,名义上新罗和百济还是亲密的盟友,两边之间只可能有小规模的摩擦,不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是不可能得到足够的战利品来支付军队报酬的。 那就只有走另外一条路了——向百济国内征收临时性的军税,然后用这些军税来供给军队。按照王文佐的设想,他还打算建立一个征收军税的机构,就从效忠自己的那些百济地主选拔官员,让他们来征收养活自己的军税。这实际上就形成了一个与原有基层政府平行的军政府,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这个影子政府就会将原有政府取而代之,成为百济基层实际的控制者。当然这个过程中两个平行的政府会发生激烈的冲突,但王文佐不在乎,毕竟现在的百济基层大部分是掌握在原先的百济豪强手中,打击他们用忠于自己的百济新地主取代对大唐也有利。刘仁愿也看出了这么做的危险后果,所以他出言反对,王文佐也不得不暂且后退一步,等待机会再说,反正只要军队组成了,手里有刀的他们肯定能给自己找到吃的。 “明公!” 王文佐转过身,只见曹文宗恭谨的站在门口,他点了点头:“你回来了,好,进来说话吧!” “多谢明公!”曹文宗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然后走进门,垂手而立,静候王文佐吩咐。 “来,坐下说话!”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坐垫:“我让你这些日子跟着沈法僧,可还过得好?” “好!沈校尉很照顾小人!”曹文宗躬身道:“让小人和徒弟们教练军士们的弓弩、枪棒,圆牌,长牌,小人受益匪浅!” “哈哈哈!沈法僧这小子!”王文佐笑了起来:“竟然让你这身武艺去教练士兵,当真是屈才了,下次我要好好说说他!” “不,不!”曹文宗连忙摆手:“在下以前未曾在军中待过,便是让小人当个火长都不成的。” “火长?”王文佐笑道:“我也觉得你不是那块料,我看你还是呆在我身边吧!没事陪我投投壶、下下棋、敲敲鼓,你觉得如何?” 曹文宗眼睛一亮:“小人下棋敲鼓都不成的,只怕被明公嫌弃愚笨,不堪造就!” 第377章 马头 “没事,我这方面也不太行,咱们就一起慢慢学吧!”王文佐笑道:“对了,下棋敲鼓投壶你不成,那杀人你总会吧?” “这个小人倒还手熟!”曹文宗笑道:“只是不知道明公要杀谁?” “我一个和善人,哪来那么多人要杀的?”王文佐笑道:“也就想杀匹马,你行不?” “杀马?”曹文宗笑了起来:“不怕明公笑话,小人家里便是个屠户,自小便是看人杀牛宰猪的,杀马想必也差不多!” “那好,你今晚就帮我一个忙!若是办成了,你今后就跟着我,下下棋,敲敲鼓!” “是,是,小人记住了!”曹文宗笑道:“那小人回去后就多练练下棋敲鼓便是!” “这就对了!”王文佐笑道:“对了,跟你来百济的弟子里有没有几个会下棋、敲鼓、投壶、蹴鞠啥的?” “倒也有几个,明公是也要抬举一下他们?” “嗯,就也一起叫来,跟在我身边吧!”王文佐笑道:“没事陪陪我下棋、敲鼓,散散心便是!” “小人遵命!” 又闲聊了几句,曹文宗见王文佐有些倦意,便起身告退了,刚出了门,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翘,笑了起来。他这些年住在长安平康里,身边都是乐户,什么下棋、敲鼓、投壶、蹴鞠他就算没玩过,也都见识过,他当然知道王文佐叫自己留在身边不是为了陪他打发时间,否则对方屋子里啥都没有,怎么玩?这位郎君到了百济之后就把自己踢到军中两个多月,多半是为了探一探自己的底细,如果自己觉得待遇不公而抱怨的话,以后要想出头可就难了。而这次召见自己估计就是已经试探完毕,要当成心腹大用了。 回到住处,曹文宗对还在院子里习武的弟子们招了招手:“先都别练了,都进屋,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众弟子赶忙放下器械,一同进屋,依照年龄大小分两行坐下,齐刷刷的看着上首的曹文宗,等待师傅的话。 “今日王府君召见了为师,让为师挑选一些得力的人手,在他身边听用!” “太好了,总算出头了!” “对呀,终于不用每日里教那些蠢货张弓、刺枪了,说真的,那些家伙比我八九岁时候还不如,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都活到哪里去了!” “是呀,咱们跟师傅练了这么多年武艺,总不能一辈子教这些大头兵刺枪拉弓吧?” 霓裳铁衣曲 第131节 众人的欢呼声几乎将房顶立刻掀翻了,曹文宗也没有制止弟子们,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也许他自己也想像弟子们这样欢呼雀跃,抒发长久以来不得志的郁闷吧! “老师,那个王文佐要我们干什么?”伍小乙问道。 “王府君未曾直言,不过我辈身无长物,所长之处不过腰间三尺长剑而已,想必明公所求不过是让我们替他取些项上人头罢了!” “又是替他杀人?”伍小乙叹了口气:“我都有些腻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曹文宗笑道:“说到底秦叔宝、尉迟敬德、丘行恭他们所长的也不过是杀人而已,不也能留名青史,位列公侯。我知道你与其他师兄弟出身不一样,你若是不想动手,到时候让他们去便是了!” 伍小乙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看到屋内的其他师兄弟纷纷拔出佩刀,细细擦拭,有的甚至出去磨刀石来仔细研磨,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扶余隆回到住处,心中依旧有几分惴惴,他先前说那番话原本只是试探一下,自从扶余丰璋逃往倭国,任存山城被攻陷之后,他出面招抚了不少百济叛军,立下了一些功劳。接下来百济唐军的颓势他也都看在眼里,心思不由得活动了起来。在他看来想要存亡继续,复兴百济国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把这个熊津都督府都督,百济郡王做成实职,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可能性倒是不小,算来也不比先祖那个百济王差太多。毕竟唐人再有本事,也没法把黄海填平了,让山东和百济连成一气。只要有大海相隔,唐人能派来的兵将就有限,来了也没心思留下来,一心盼着早日回乡。他原本还担心唐人会迁徙百姓来屯田,以为长久之计,但和唐人书吏军官闲聊后才放下心来——唐人自己的山东地区都有大片大片的荒地没有开垦,许多隋末破坏的村落现在还没有恢复,哪里有多余的人口来百济移民屯田呀! 但王文佐的回来改变了这一切,首先他带来了两千人马,一开始扶余隆还以为这些是轮替戍守的唐军的,后来他才打听到这批唐人是从长安被征发到百济来的,换句话说,这两千人这辈子都别想回故乡了,只能落地生根当百济人了。这对于扶余隆来说可是个坏消息,他当然知道随时想着回家的客军和坐地户的区别。这两千人会在百济买房、置地、娶妻、生子,毫无疑问帝国也会优先从这批人里挑选熊津都督府的中下层官吏,如果就这么一代到两代人功夫,百济就会逐渐“唐化”,自己的美梦也就化为泡影了。 这还不是惟一的坏消息,还有个更糟糕的事情。当初唐人击败倭人和扶余丰璋之后,给为他们效力的百济人分了不少田地。而这些被划分的田地中有不少就是最后才被扶余隆招降的百济人的田产,于是就发生了不少为了争夺田产的冲突和纠纷。对于这些纠纷,其实扶余隆心里是很高兴的,因为那些土地的旧主往往会找到他门下,将有争议的田庄进献到他名下,请求他出面为自己说好话,来换取实际占有这些田庄,而扶余隆就借此获得了不少经济利益和支持者(扶余隆可以获得进献田庄的一部分收益,而旧主实际占有并管理田庄)。 而王文佐回百济之后,情况立刻就发生了变化,他旗帜鲜明的站在那些新地主手中,表示一切都以盖有熊津都督府印章的田契为准,旧有的各种契约、证明只要与新田契冲突的,一律无效。有了王文佐的支持,这些新田主们的腰杆子立刻硬了起来,许多人干脆把自己的族人部曲都武装起来,按照地域血缘结成集团,将与他们争夺土地的旧主赶走甚至杀死,扶余隆自己的经济利益也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受献的农庄没了)。王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也是为何扶余隆方才如此激烈的要求将王篙交给新罗人的原因。 “这个王文佐真是个无礼蛮子,竟然在刘公面前都敢直接拔刀子,真是不可理喻!”扶余隆喃喃自语道:“可惜刘公还是宠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罢,过两天送份厚礼去,先把场面敷衍过去了,再做打算!” 接着扶余隆就开始思考应该选一份什么样的礼物,但他很快就觉得自己有些疲倦,这可能是因为太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内心在抗拒这种做法,毕竟一个王室后裔向一个武夫低声下气,卑礼求和可不是什么荣耀的行为。 “算了,这件事情还是放到明天再考虑吧!”扶余隆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卧室。今天扶余隆是一个人睡觉的,自从被唐军掳往长安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这并不是说他已经不再和女人往来,而是即便有女子侍寝,完事后女人就会离开只留下他一个人,只有这样扶余隆才觉得真正安全,可以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扶余隆醒的很早,黎明的曙光透过纸窗,把他那宽敞的卧室照得朦朦胧胧,就像浓雾弥漫的牧场。在床的那一头,锦被高高隆起,似乎下面有什么东西。扶余隆打了个哈切,掀开被子,想看个清楚,他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他起身推开窗户,阳光照在床上,那是一颗巨大的马头。 一瞬间,扶余隆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仿佛大铁锤在他的胸口猛击了一下。他的心跳突然错乱了,他感到一阵恶心,“哇”地一声吐了起来,食渣飞溅,撒满了光滑的地板。 那是一匹黑骏马,正是扶余隆平日里的坐骑,它的颈部鬃毛光滑如丝绸,牢牢的镶嵌在一大滩黑乎乎的血迹之中,白白的又细又长的筋腱也显露在外面。嘴边满是泡沫,那双大苹果似的眼睛,原来闪闪发光像金子,现在由于内出血,斑斑点点,像烂桃,死气沉沉。扶余隆被一种本能的恐怖给吓住了,他想要叫喊,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将叫喊声堵回喉咙里。 几分钟后,扶余隆终于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他颤抖着走出门外,叫来当晚的护卫和仆役,询问当晚发生了什么,而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表示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扶余隆没有追问,让所有人退下了。 显然,凶手是王文佐的手下,有动机且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他。但仆役和护卫们的表现就颇为耐人寻味了,战马可不是一个小家伙,这么大一头畜生,想要一下子将其脖子砍断,却不发出一点动静,那简直是不可思议,更不要说将砍断的马头放到自己的床上而没有惊醒自己,要么仆役和护卫们都被收买了,要么行凶者能够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做到。如果是前者那很可怕,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恐怖了,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意味着一件事情,王文佐如果愿意,他随时都能让自己死,这个马头就是警告。 “该死,该死,这混蛋!”扶余隆突然暴露的叫喊起来,他拔出佩刀,将床上马头和被褥砍的一塌糊涂,当他把胸中的怒气发泄完毕之后,才叫来仆役,让其把马厩和卧室清理干净,最后让所有人宣誓保密,对外的口径则是这匹马失前蹄摔断了腿,不得不处理了,然后将马的尸体秘密埋在了后院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就让人准备了一份厚礼给王文佐送去。 王文佐宅。 王篙小心翼翼的擦去身上的汗水,以免将眼前光滑如镜的木地板弄脏,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漂亮、一尘不染,这让他觉得尤为窘迫,似乎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 “抚慰使到!” 听到拖长的通传声,王篙赶忙低下头去,将面孔紧贴地板,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行人快速的从侧廊进来,他赶忙沉声道:“罪人王篙拜见郎君!” “起来吧!”王文佐在几案后坐下,将自己的宽大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粗壮的小臂:“王篙,你的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你做得很好,也不是什么罪人,我要好好奖赏你!” 说到这里,他对一旁的桑丘点了点头。桑丘会意的取过一张角弓,走到桑丘身旁,笑道:“拿着吧,这是主人赏赐你的!” 王篙抬起头,惊讶的看了看王文佐,又看了看桑丘手中的角弓,赶忙伸出双手接过角弓,俯首道:“多谢郎君赏赐!”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我听桑丘说,你这次带了四五百人,杀进新罗人那边,不但把水坝给拆了,还烧了他们几个村子,是真是假呀?” “回禀郎君,确有此事!”王篙心中已定,沉声道:“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新罗人太过分了,将河流截断,又正好天旱,若是不管,只怕周围几十个村子都要绝收,几千人都要饿死!” “我说过了,你做的很好!”王文佐沉声道:“你跟随我平定乱党,学会了武事,那么就应该护卫乡里,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开始,新罗人不会就此罢休,你有什么打算?” “小人已经联合周围数十个村落,大家在菩萨前结下盟誓,若是新罗人敢来报复,大伙儿就联手与他们拼个死活!” “不错,不错,但还不够!”王文佐笑道。 “不够?” 第378章 女人的战场 “对,若是新罗人真的打过来,就凭你们那几十个村子只怕也无济于事!”王文佐笑道:“这样吧,我来帮你们一把吧!” “啊,多谢郎君!”王篙赶忙又低下头去。 “你是我的郎党,若有为难,本就是我应该伸出援手的,何必多谢!”王文佐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围猎了,到时好好表现呀!” “小人遵命!” 送走了王篙,王文佐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这次的事情最大的麻烦其实不在扶余隆和百济人这边,而在新罗人。这些家伙有多难打交道,王文佐可是深有体会,当初在平壤城下,金仁问手下们的难缠他可是记忆犹新,而现在又要和这些家伙折腾,他不禁脑壳就有点疼。 “文事须得先有武备,偏生现在武备不足,这可如何是好呢?”王文佐自言自语:“那惟一的办法就是先虚张声势了,反正高句丽一日不灭,新罗人就不敢正式开打!” 王文佐正琢磨着如何组织接下来的田猎,一来查查自己手头实际上可以调动的兵力有多少;二来也能吓唬吓唬新罗人,为接下来的扯皮多准备一点筹码。这时曹文宗从外间进来了。 “明公,崔弘度在外求见!” “弘度从倭国回来了?快请他进来!”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子!”崔弘度喝了口水,解了解口中的焦渴:“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倭女是不是真的琦玉皇女,更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真还是假!” “是不是琦玉皇女也不打紧,反正弘度你也没吃亏,对不?”王文佐笑道:“这事要让贺拔、法僧他们几个知道了,肯定羡慕死了。他们天天在军营里累的臭死,你却在倭人的行宫里夜夜笙歌,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们要想可以和我换,我宁可练兵,也不想和那些倭人虚与委蛇!”崔弘度摊开双手。 “不和倭人虚与委蛇,就得百济人和新罗人虚与委蛇!”王文佐笑道:“这海东之地,举目皆敌,有些是拿刀子的,还有些是不拿刀子的!” “百济人和新罗人?”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把与新罗人边境冲突和扶余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现在情况和当初不一样了,不要总想着拉弓挥刀,酒桌上也是战斗,生死攸关的战斗!” “娘的!”崔弘度已经气的双目圆瞪:“新罗人也还罢了,我们早知道这些家伙居心叵测,什么时候扶余隆这种玩意也敢跳出来拉屎拉尿了,三郎,你给我几个人,我立刻去把这小子脑袋砍下来!”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王文佐摆了摆手:“再说他是熊津都督府都督,带方郡王,朝廷的体面还是要讲一讲的!” “真是不明白为何这家伙为何还留在百济!”崔弘度气哼哼的说:“当初平定叛乱时用他当个招牌还可以理解,那现在叛乱都已经平定了,就应该把他调回长安,省的碍手碍脚!” “碍手碍脚?”王文佐笑了起来:“也许朝廷就希望他能够碍手碍脚呢?” “指望他碍手碍脚?”崔弘度张大了嘴巴,几分钟后方才结结巴巴的说:“三郎,你的意思是……”“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说说!”王文佐打了个哈哈:“其实你也太小看这厮了,我了解了一下,还是有些人支持这厮的!” “谁?” “主要是百济豪强,尤其是白江口之战后,被他招降的那批人!”王文佐道:“在那些百济豪强看来,虽然百济已亡,那么身上流着百济王室嫡系血脉的他,就是他们天然的利益代言人,自然就聚拢到他身边了。” “这些石头脑袋!”崔弘度冷笑了一声:“看来得狠狠的敲打一下了!” “也不能说他们是石头脑袋,毕竟我们当初也是利用了这点,否则也没有这么容易打赢!再说平叛战争打完后,这批人的田产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就算自己没受影响,自家的亲戚也有受影响的,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官司,他们又和都督府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不去求扶余隆,又能去求谁呢?” “那三郎你有什么打算?” “我又不是都督府的主官,能有什么打算?”王文佐笑道:“眼下最多就是守住一条底线,当初盖着都督府大印发出去的田契必须有效,否则咱们自己可不就吃大亏了?剩下的还是等刘公卸任之后再说吧!” “刘公卸任?当真?”崔弘度吃了一惊:“刘公做了什么不讨上面喜欢的事情吗?”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应该旨意最近就会到,至于原因嘛!”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其实很多事情是没有原因的,这对刘公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能够持盈保泰,荣归故里未必是什么坏事!” “这倒也是!”崔弘度点了点头:“不过继任者不知道是谁,多半不如刘公这么知人善任了!” “这倒也未必!”王文佐笑道。 “未必?三郎你知道继任者是谁?”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回答崔弘度的问题,指节轻轻的敲打着桌面,崔弘度心知对方这是在思考问题,也不敢出声打扰,便耐心等待。 “弘度,这一次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崔弘度吃了一惊:“你是说去倭国?” “对,毕竟倭国抚慰大使是我,不是你!”王文佐笑道:“第一次由你去探一探路,第二次去倭人都城就应该轮到我了!” “可,可是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坐镇根本呀!”崔弘度急道:“不如这一趟还是让我去,你留在百济……”“我并没有说立刻出发!”王文佐摆了摆手:“在去倭国之前,我会先把一些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再出发,弘度,你先去那个海岛,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琦玉皇女说的直接通往倭国都城的向导!” “好吧!”崔弘度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文佐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再做更改:“既然是这样,那就一切按你的安排来,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随我一同前往倭国,百济这边就交由法僧、黑齿常之、贺拔他们几个!”王文佐显然早已有了腹案:“你可能不知道,倭国所占之地其实只有所在大岛的三分之一还不到,算起来尽数开发出来,出产赋税不下于关中、河北州郡,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尽管王文佐已经尽自己的能力做尽可能周密的筹划,但形势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第二天中午他就得知在周留城西北方向九十里,又爆发了一次边境冲突,和绝大多数边境冲突一样,很难确认是谁先开了第一枪,但显然新罗人蓄谋已久——按照信使所说,战场上出现了相当数量的新罗骑兵,在这些骑兵的掩护下,新罗人堂而皇之的将边境周围十多个村子的人口尽数迁徙走,然后放火把村子烧掉、挖断水渠,显然,新罗人很清楚刚刚打完内战的百济国更缺的是人口,而非土地。 “新罗人并不想授以口实!”杜爽叹了口气:“谁也没法把土地藏起来,人却是可以藏的!他们这是报复上一次的事情,如果我们敢上奏朝廷,大家打起笔墨官司来,我们输定了!” “郡王你以为呢?”刘仁愿向扶余隆问道,他并不想问这个人,但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熊津都督府名义上官位爵位最高的那个,若是不征询他的意见总说不过去。 “本王没有什么意见!”扶余隆道,神色木然,与平日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哦,那三郎呢?” “应当与新罗人会面,越快越好!”王文佐回答的很干脆。 “与新罗人商议?”刘仁愿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中王文佐从长安回来后行事的态度变得强硬了许多,却没想到这次灵活。 “对,两边都不敢大打,与其白白消耗军粮,还是早些和谈为上!”王文佐沉声道:“会谈地点就选在周留城吧,属下愿意前往!” 周留城。 裁缝连夜赶工,才将她的新裙子完工,两个婢女将冒着蒸汽的热水灌满浴盆,为她全身上下努力刷洗,直到皮肤变红。阿澄亲自替她修剪指甲、理发梳洗,将她乌黑的秀发做成轻柔的小卷儿搭在背上。阿澄还取出十多瓶精选的香料,鬼室芸从中选出一种她最喜欢的,混合着一丝百合的味道。阿澄把香精倒在指尖,在她双耳、下巴上各一轻触。 然后是着装,裙子和内衣都是用丝绸制成的,淡红色的衣料,边缘镶嵌有象牙色的滚边,紧身内衣的开口很深,形成一个深v字形。裙子本身则极为贴身,腰围极细,鬼室芸不得不屏住呼吸以便婢女为她系紧腰带,脚上是一双灰鼠皮拖鞋,用鹿皮带系紧,承托着她修长白皙的小腿。 “您真的太美了!”阿澄赞叹道。 “真的吗?”鬼室芸有些不自信的问道,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腰:“是不是有些粗了?” “见鬼!”阿澄笑道:“如果这叫粗,那我算什么?找遍百济也找不到一个有您这么迷人腰线的女人,相信我,王文佐看到您的第一眼就会被迷住的!” “可是他是从长安回来的,那儿一定有许多唐国美人儿!” “是吗?可他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那些唐国美人儿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臭丘八而已!”阿澄一边说话,一边从首饰盒挑选出一串项链:“来,阿芸,你试试这个!” 鬼室芸戴上项链,一边面对着镜子,一边道:“可是我已经不是处子,还有一个孩子!” “没有什么可是的!”阿澄一把抓住鬼室芸的手臂,迫使对方的脸正朝着自己:“阿芸,男人确实都是些很蠢的家伙,但他们也知道哪个女人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然后他就会心甘情愿的呆在那个女人身边,对她言听计从,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妻子。道理就是这么简单,阿芸,你确实不是处女,可你比那些柴火棒更懂得让男人快乐,你愿意让他从你身上得到快乐吗?” “我,我愿意!”尽管鬼室芸的脸涨的通红,但她依旧回答了侍女的问题。 “很好!那就去做吧!”阿澄拍了拍鬼室芸的脸颊,从旁边拿起一副精美的披风:“来穿上这件披风然后上战场吧!漂亮的衣服就是女人的盔甲,挺起胸膛来,别说只有男人上战场,我们女人也要上战场,好男人就是女人的战利品!” 鬼室芸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她走到镜子旁,看自己的妆容,镜子里出现一个美丽的女人,似乎有点陌生,她强迫自己变得勇敢,阿澄说得对,我们女人也有自己的战斗,我必须赢,让那个男人从我身上获得快乐,然后心甘情愿的呆在我的身边。 “新罗人什么时候会到!”王文佐跳下战马,向迎接的百济官员问道。 “不知道!”官员有些害怕的低下头,他曾经听说过这个男人的一些事情,自己可不想受池鱼之殃。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王文佐不解的问道:“新罗人不是已经同意就边境冲突的问题商议吗?” “是,新罗人的确同意了商议,但对于商议的地点还没有确定!”百济官员答道:“他们主张在他们的国境内谈判。” “这些狗崽子,还是那么难缠!”王文佐脑海中又闪现出当初在平壤城下的经历,他摇了摇头:“好吧,你告诉他们我同意在他们的国境内商议,具体地点请他们立刻告知!” “是!我立刻告知那些新罗人!”百济官员答道。 霓裳铁衣曲 第132节 “我们的住处安排好了吗?随员一共有两百人!” “都已经安排好了!”百济官员答道:“就在过去的扶余丰璋的王宫里,希望您会满意!” 第379章 疆界 应该说百济官员在至少在安排王文佐的住处上是尽心竭力了,王文佐的寝室被安排在二楼最大的一间,正对着花园,房屋里的家具摆设都无可挑剔,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墙壁到处坑坑洼洼的好似被狗啃了,只能用壁毯遮掩,王文佐倒是知道为什么——当初墙壁的护墙板上有一层金箔,破城后被唐军挖了去,可能其中还有一部分进了王文佐自己的钱袋,估计后来也没钱重修,结果就一直这个样子。 “算了,这周留城正好距离白村江出海口不远,位置倒是不错的!无论是前往倭国、还是回大唐、去辽东都方便,等我这次把倭国的金银矿占下来一两个,再掏钱把这里重修一下吧!”王文佐摇了摇头。 “郎君!”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王文佐以为是当地官吏给自己安排晚上侍寝的女子,头也不回的说:“我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门,今晚就不用人侍寝了,你退下吧!” 王文佐吩咐完后继续看墙上残余的装饰,突然觉得有点不对,赶忙回头一看,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人,真是鬼室芸。 “怎么是你!”王文佐吓了一跳,赶忙道:“小娘子见谅,在下失礼了,我方才还以为是安排的女子,原来搞错了。奇怪了,您来了怎么没人通传一下,桑丘这家伙……”“您没有搞错,今晚来侍候郎君的便是妾身!” 鬼室芸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却非常清晰,绝对不会听错,王文佐愣住了,半响之后低声道:“你何必如此,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替你杀扶余丰璋,我就绝对会尽力去做;若是有人欺压你,你可以告诉我,我自然会惩治那厮,也用不着这样!” “妾身阅天下人多矣,无如郎君者。丝罗非独生,愿托乔木,故厚颜来奔尔!”鬼室芸低声道:“郎君若拒妾身于门外,妾身亦无颜独生于世上了!”说罢,鬼室芸便快步上前,靠近那个男人,任由感觉引导自己,倒入王文佐怀中,迷失在久违的雄性气息之中。 “我想这样很久了!”鬼室芸低声道。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怀中的温软,他稍一犹豫就决定还是不要拒绝送上门的美食,他弯腰将鬼室芸抱了起来:“夫人,今晚我是个真正的幸运儿!” 次日清晨。 王文佐废了好大力气才从纠缠的温软中爬起身来,他小心的跳下床,以免惊醒还在梦中的女人,走出门外,看到正惴惴不安的等候自己的桑丘,没好气的问道:“桑丘,你最近长本事了,居然连你主人的床上躺着谁都插手了?” “嘿嘿!”桑丘能够感觉到王文佐其实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他小心的将鞋子拿了过来,替王文佐穿上,一边穿一边笑道:“主要是我那媳妇,主人您也知道,女人如果铁了心想要做成什么,那你就只有答应她,否则接下来就没好日子过!” “是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怕老婆的?” “也不是怕老婆,主要还是我孩子他妈!”桑丘苦笑道:“主人您也知道,阿澄能写会算,管里管外都是一把好手,把您分给我那份家业管的井井有条的,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小人着实没办法拒绝她,再说她那个女主人也不错呀,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家里有的是产业,而且她也不会逼您娶她,这等好事……”“好了,好了,别说了!”王文佐越听越觉得听不下去了,喝道:“你这张狗嘴就吐不出象牙,你以为我是谁?都像你一样整天脑子里就想着那点事?稍微动点脑子好不好?” “是,是!主人教训的是!”桑丘赶忙低下头去。 “算了!”王文佐站起身来:“我待会就要出门,芸夫人还在休息,等她醒了你把她送回去,替我向他道个歉,说我事务繁忙,就先走了,今后若有事,可以通过你来转告我!” “诶,小人明白!”桑丘见王文佐没有治罪自己,心知已经过去了,赶忙道:“小人一定把芸夫人安排好,不用您操心!” 王文佐点了点头,径直出了门,黑齿常之和曹文宗已经在门外等候。王文佐跳上战马:“出发!” 石头镇是距离周留城以西一日路程的一个集镇,当地的向导说:百济王曾经在这里对新罗人取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 “当年新罗人集结大军,企图渡过白村江,然后入侵!”向导坐在一头骡子背上,对王文佐大声道:“由于事出仓促,大王只有不到两千人,而新罗人至少有两万人,于是大王下令在江边点起篝火,新罗人看到那么多篝火,以为援兵到了,惊疑不定,大王乘机派精锐截断了新罗人的粮道,惊惶之下的新罗人撤兵,大王亲自追击,大败新罗人,江水都被新罗人的鲜血染红了!此战之后,新罗人放弃了沿边许多城寨,百济拓土上百里!而这座城镇就是为了纪念那场胜利而建的!” “常之你看!”王文佐指着不远处的城门:“这里最近应该也打过仗,城门都是用新木头制造的,旁边那些焦黑色的木头应该是旧城门!” “的确如此!”黑齿常之看的很仔细:“这一带的确是两国争夺很激烈的地方!” “是吗?”王文佐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唐人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什么呀,还是老样子!” 黑齿常之笑了笑,没有接上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王文佐也没有继续下去,对黑齿常之道:“告诉新罗人,我们来了!” 很快城门就打开了,王文佐一行人沿着街道前进,他看到城镇里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房屋还保存完好,其余的要么被拆毁,要么成了焦黑色的空壳。 “这些新罗人还真不客气呀!”王文佐低声道。 “确实如此!”曹文宗低声道:“您看,房顶上有弩手、还有那边的窗户后面,有金属的反光,还有左边的那片废墟后面,我敢打赌,肯定有一队长矛兵!这不像是谈判,倒像是伏击!” “曹将军,我对你还真的有点好奇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你在认识我之前真的在老老实实表演剑术吗?” “明公,小人曾经和您说过的!”曹文宗笑道:“再来长安之前,我曾经在南方的得罪了当地大豪,他发出悬赏要小人的脑袋,这种阵仗小人可是见识多了!” “悬赏你的脑袋?”王文佐一愣:“一个地方大豪就有这个本事,你说的是地方官府吧?” “就小人这颗脑袋,官府怎么会出三千贯的悬赏?”曹文宗指了指自己的头,露出一丝苦笑:“三千贯呀!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双手也架不住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穿越前他看的各种网文里对个人超强武力都是倍加推崇,各种宗师呀,镇国什么的。但等他穿越之后就明白了,个人武力再牛逼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屁都不是。就拿曹文宗做例子,这一身武艺就算不是当世无敌,也是最顶端的那一群人,但不要说面对官府,就算是一个地方黑社会大头目,他都只有跑路的份。王文佐看重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的武力,还因为他有一大堆徒弟,和这些徒弟们在长安恶少年中的名望。说到底,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英雄豪杰,一旦脱离了自己的社会环境,失去了旧有的社会关系,一个普通人就能将其杀死。所以周亚夫进了诏狱,会感叹“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然而怎么知道狱吏的尊贵呀!”;韩信国士无双,在长乐宫中死的何等憋屈,就是这个道理。 相对于王文佐的身份,新罗人的迎接有些寒碜,只有十多个士兵列在道路两旁,相迎的人倒是个熟人,当初平壤之行金仁问的副将金惠城,那个有些秃顶的矮胖老头,不过这次他看上去威严深重,俨然是一副大将模样。 “末将金惠成参将上国使臣!” 至少在礼仪上,金惠成做的无可挑剔,王文佐待其行礼完毕之后,跳下马,将其扶起身来:“金将军,平壤一别,我们有快两年没见了吧?想不到今日在这里遇到了!” “是呀!”金惠成笑道:“不过王使臣的名字老朽倒是颇有耳闻,果然锥处囊中,自当脱颖而出呀!” “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罢了!”王文佐笑道:“哪里及得上金将军老成持重,国之柱石!”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了屋子,分宾主坐下,金惠成让人送上茶水,笑道:“王使君,本来一点小事,几个沿边的村镇起了点矛盾,几百年来都是这样,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熊津都督府的行军司马,岂有所辖州郡遭受兵灾却置之不理的道理?” “王使君说的是!”金惠成打了个哈哈,笑道:“不过老夫卖个老,这百济、新罗两国相攻相杀几百年,一个村子、一个集镇,都是牵扯了不知道多少关系,要处置起来,是非对错甚是为难。就连我这种搞了几十年的老人有时候都为难的很,您虽然英才过人,但毕竟是个唐人,对这里所知甚少呀!” “唐人?”王文佐笑了笑:“金将军,据我所知,贵国国主便是我大唐的臣子,这应该没错吧?” “这个……”金惠成愣住了,他方才一不小心被王文佐抓住了话柄,这事可大可小,若是王文佐抓住不放,他还真有些麻烦。 “老朽不是这个意思……”他正想辩解,王文佐抬起右手:“金将军不必解释了,你与我是军中袍泽,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是一时失言,不必再提此事了!” “是,是!”金惠成松了口气,强笑道:“王使君宽宏大量,老朽十分感谢!” “金将军,百济与大唐有大海相隔,从无嫌隙,当初大唐出兵征讨百济,乃是因为百济阻挡了贵国进贡通使的道路,且与高句丽联兵攻打新罗。如今百济已经是我大唐疆土,这里的百姓也是我大唐的臣民,两边若是还像过去几百年一样,说不过去吧?” “王使君说的不错,老朽也很赞同,只是下面的无知愚民只看得到眼前之利,比如先前修筑堤坝抢水的事情,着实是没有办法!” 王文佐笑了笑,新罗人的策略他来之前也花时间了解过,大概就是下头竭力蚕食,能得寸便得寸,能得尺就得尺,而上头的外交人员呢笑脸相迎,尽可能把下面人的行为当成自发的独走,推卸责任,迫使边境地区的百济居民要么撤离本地,要么加入新罗一边,搞出既成事实来迫使唐国接受,这一套虽然看起来拙劣,但确实很有效,毕竟唐远征百济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侵吞其领土百姓,而是为了实现对高句丽南北夹击的战略目的。只要不碍于这个主要目标,其他的问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要不这样吧!两国勘定疆界,这样岂不就一劳永逸了?” “勘定疆界?”金惠成问道。 “对,划定边境线,设立界碑,对于流经两国的河流,事先约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若是有违反的,就依照条约上写的执行便是,这样岂不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这个……”金惠成张大了嘴巴,显然王文佐的提议已经超出了他原先授权的范围,两国条约这种东西在东亚古代史也有过,但是像王文佐所说的详细边界的却很少,一来是因为古代很少有现代那么具体的边境划分,大部分边境都是一个很模糊的地带,第二东亚古代很少存在有对等的政治实体,而是中央帝国和边境藩属的关系,这种不平等关系下双方如此精确的划定边界也不太必要。 第380章 圣骨 “怎么了?金将军觉得我这个办法如何?或者说有更好的办法?”王文佐笑道。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在下一时间无法回答?”金惠成窘迫的低下头。他的反应完全在王文佐的预料之内,上一次他在给金仁问当副将时就是这样子,如果给与明确的命令,这位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但如果超出了指令范围之外,这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文佐很清楚这一点,自己如果和他在边境冲突的事情上扯皮,多半会和当初的金仁问一样,被这位老顽固弄得没脾气,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提边境冲突,直接要求重新划定边界,这肯定超出了他的授权范围,先把他搞昏头了,剩下就好说了。 “那金将军要多长时间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次日?”王文佐问道。 “这,这恐怕还不够!”金惠成的额头上已经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了。 “那要多长时间,总得有个准信吧?” “勘定国界乃是大事,须得先禀告国主,非在下一人所能决定的!所以无法给使君一个准信!” “金将军,若是划分州县的确不是你我所能决定,但我们现在只是把原有的疆界划分的更详尽,比如某片林子、某条小溪、某个村子,以免今后再起纷争,难道这点小事都要国主烦心?这岂是你我为臣子的本分?” “这个——这个……”金惠成被王文佐这番连珠炮般的话问的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来之前并非未作准备,恰恰相反,他做了非常详尽的准备,问题是他准备的是对如何推诿新罗人各种小动作的指责,为此他将当时许多百济人侵犯新罗一方边境的材料背的滚瓜烂熟,准备唐人使节一旦提出就立刻将这些材料抛出来,这样一来,谈判就会变成一场根本理不清的烂账,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王文佐从一开始就没有指责新罗人在边境的侵扰,直接要求将两国的边境划分清楚,他原先准备了好久的腹案扑了个空,自然心中大乱。但其实这也不能怪金惠成,毕竟对于新罗人来说,边境越是模糊不清,就越是有利于他们侵吞蚕食,他的上司又怎么会给他细划边境的权限,而以他的性格,上司不给权限他自然也不会准备相应的腹案了? “金将军,你为何不回答?”王文佐见金惠成这样子,心知自己赌对了,眉头微皱,面露怒色,起身便要离去:“本官今日前来,为的就是解两国乱事,以免百姓荼毒,金将军你却总是“这个”、“那个”的,却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本官官职卑微,不配与你相谈?” “上国使臣何出此言,在下绝无此意!”金惠成这次再也没法保持用“这个,那个”来应付了,赶忙上前拦住王文佐道:“着实划分边界之事关系重大,下官前来时未曾得到国主的授权,所以不敢妄言!” “那划分国界你不能谈,我们能谈什么?” “可以先谈谈前些日子双方的冲突处置!”金惠成此时唯恐王文佐着恼,小心答道:“这些事情国主已经授予微臣全权!” “金老兄,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当初我俩一同在仁寿将军帐下共事,也结下了情谊,这么久没见,一起去喝两杯!”王文佐笑道。 “那,那这里的事情?”金惠成问道。 “交给下面人便是,常之,这件事情你就去替我谈谈吧!”王文佐不待金惠成推诿,便一把搂住对方的胳膊,边走边说:“百济早已灭亡,大唐与新罗名为君臣,实为父子,情谊睦好,但下头总有几个不懂事的刁民相互冲突,又能有什么大事?差不多就行了,莫要耽搁你我饮酒!”说话间已经把金惠成扯到旁边屋子去了,金惠成的随从想追上去,却被曹文宗挡住了,满脸笑容道:“我家主上酒后好杀人,诸位还是莫要进屋,免得刀剑无眼,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王文佐与金惠成重新出来,两人已经是满脸酒气,王文佐喝道:“常之,常之,事情都谈完了吗?” “回禀明公,都已经谈完了!”黑齿常之上前道。 “嗯,完了就好,你记住了,以后这种事情,切不可有失我大唐上国之风!明白吗?” “属下明白!”黑齿常之躬身道。 “好,时间也不早了,那今日便到这里吧!”王文佐一手夹着金惠成的胳膊,一手向四周的新罗人挥了挥手:“今日承蒙招待,叨扰了,下次诸位到泗沘来,一切都包在本官身上!”说罢,他便夹着金惠成向外走去。 两人出了大门,王文佐松开金惠成的手臂,向其拱了拱手,笑道:“今日叨扰了,不过这里简陋了些,不如明日金将军来一趟周留城,容兄弟我回请一番,来个成双成对?” “不必了!”金惠成脸上自然没有什么好气,用不着去问手下,他就知道这次新罗肯定吃了亏,他此时只想尽快把眼前这个总是笑嘻嘻的无赖给打发走,反正下次谁爱来谁来,我是绝对不和这混蛋打交道了。 王文佐正想再说两句场面话,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一拉,如腾云驾雾一般向后跌了过去,摔了个头昏眼花。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只见曹文宗已经将自己挡在身后:“小心,有刺客!” “刺客?”王文佐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伤:“哪来的刺客?” “还不清楚!”曹文宗一手拿着一张皮盾,一手将王文佐扶了起来,左右的护卫已经围了一圈,将王文佐保护在当中。 “方才有人在那边二楼用伏弩向这边行刺!小乙带着两个人已经过去了!”曹文宗指了指右手便大概三十余步外的两层小楼,正是方才曹文宗说窗内有金属闪光的那栋。 “是新罗人的刺客?” “看情况应该不是!”曹文宗低声道:“那一箭射中了新罗人的首领!” “金惠成被射中了?”王文佐愣住了,听起来的确不像是新罗人的刺客,否则为啥不等自己和金惠成分开后再射击呢? 王文佐走进人群,只见金惠成痛苦的躺在地上,原本被酒精染成通红的脸庞此时已经一片惨白,一支短弩矢射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已经将他的外衣染红了一大片,还在继续扩大,一个大夫正在竭力替他止血,但情况很不妙,从血迹扩张的速度来看,这一箭很可能割破了某根血管,甚至是某根主动脉了。 “金将军,金将军?”王文佐声音温和:“大夫正在处理伤口,箭只是射中了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嗯!”金惠成的额头上布满汗珠,他咬紧牙关,竭力露出笑容:“我没事,王使君,我自从束发以来便上阵厮杀,已经有四十年了,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只是可惜不是在阵前!” “金将军,我的人一定会把那个刺客抓回来的!”王文佐握紧金惠成的手臂,他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刚刚自己还有些瞧不起的老人产生出由衷的敬意,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和他的年纪,十有七八是熬不过这一关了,这一点他自己应该也知道,不是每个人知道自己离死不远还能这样谈笑自若的。 “什么?刺客跑掉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伍小乙虽然有脾气有些怪异,但他那一身本事可不假,更不要说当时跟着他一起追过去的还有两个曹文宗的亲传弟子,那小楼距离自己这边也就三十几步,四周还有不少新罗人,那刺客要想逃走,除非肋生双翼。 “不!”伍小乙摇了摇头,他走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道,王文佐惊讶的屏住了呼吸:“这怎么可能?” “绝对不会错!”伍小乙的口气非常坚定:“不二和大敬也都看到了!” “你们确定?”王文佐的目光转到了那两个跟随伍小乙去捉拿刺客的弟子身上。 “绝对不会错!”两人连连点头。 “算了!”王文佐沉吟了片刻:“这件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一切等我们回去后再说!” 霓裳铁衣曲 第133节 回程的路上,王文佐在马背上轻轻的起伏,虽然与新罗人的会谈进行的十分顺利,但最后的那次变故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他有一种预感:他正在被牵连进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中。 周留城。 王文佐满足之后,便从在床上坐起身来,在油灯光的映射下,他的皮肤犹如青铜,旧时伤疤的线条在宽阔的胸膛上若隐若现,披散的头发松散开来,垂过肩膀,修建整齐的胡须下是因为不悦而抿起的嘴唇。 “那个新罗人的大腿被射穿了,血流的很快,估计是伤到血管了,真是活见鬼了!” “幸好没有伤到你!” 鬼室芸用手肘支撑起身子,抬头望着他,她发现自己愈发钟爱这个男人了,无论是遇到谁,都能应对得当,将其制服! “当时曹文宗把我推开了!”王文佐走到装满温水的铜盆旁,擦去身上的汗水:“不过那刺客居然还是我的熟人!” “熟人?” “对!”王文佐摇了摇头:“希望这不会影响和新罗人的关系!” “新罗人很阴险!”鬼室芸变得严肃起来:“郎君千万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这个我知道!”王文佐此时已经擦完身子,他丢下湿布,开始穿衣服。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双柔软的胳膊伸了过来,开始帮王文佐梳理头发。几分钟后,他已经着装完毕,转过身吻了女人一下,低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最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猎人!” 出了房间,王文佐立刻看到曹文宗迎了上来,这家伙似乎不需要休息,总是能出现在自己身边,不过这倒是件好事。 “人来了,就在外头等候!”曹文宗低声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知道曹文宗说的“外头”是指一个侧厅,进入那个侧厅不需要经过大门和正厅前的花园,而有一条专门的僻静小路,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看到,正好适合房屋的主人接见一些不希望旁人看的秘密客人。 当王文佐走进侧厅的时候,一个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子站起身来,她屈膝下跪,伏地痛哭起来。 “起来吧,小蛮!”王文佐有些无奈的挥了挥手:“明明是你把别人的大腿射穿了,还哭什么!” “那又算什么!”小蛮抬起头来:“我一家,不,举族都死在他们手里,区区一条腿又算什么?” “什么家呀,族的!几个月前你在大唐时候不是还一个亲人都没有吗?咋一下子家人、族人、仇人都冒出来了?”王文佐苦笑道:“早知道这样,干脆就让你一辈子呆在长安好了,至少没这么多烦心事!” “是啊!”小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伤的惨笑:“我也觉得留在长安会好好多,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你继续这么打哑谜,就给我滚出去!”王文佐没好气的说。 “我姓朴,是新罗圣骨!” “新罗圣骨?”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对新罗的国内情况了解甚多:“不对吧,据我所知,自从新罗真德女王去世之后,新罗的圣骨便已经断绝了,否则金春秋是怎么登基的?怎么会又冒出你这个圣骨来?” 原来与高句丽百济不同的是,新罗国是由朝鲜半岛的原住民三韩部落建立的,相对于百济人和高句丽,三韩部落在文化和军事水平要落后的多。由于面对着百济和高句丽的强大外部军事压力,原本处于分散状态下的三韩部落不可能通过内部征服战争形成统一的新罗国家,而是只能通过内部联盟组成国家。 因此在新罗国家中,原有的部落贵族首领保留了很大的特权,其表现就是骨品制,而圣骨便是等级最高的三姓朴、金、昔,这三姓只内部相互联姻,也只有这三姓可以登基为王。出身真骨的金春秋也是在圣骨全部断绝之后,才得以登基为王的。 第381章 分派 “呵呵呵!”小蛮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王郎君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相信金春秋他们编出来的这些鬼话,这可是三个王族,几百年下来好端端的,突然一下子男丁就死光了,只能连续立了两个女儿家为王,最后连女人都没有了,他金春秋只能勉为其难,登基为王。你觉得这可能吗?” “呵呵!”王文佐干笑了两声,以化解被嘲讽的尴尬,他当然不会相信新罗人这些鬼话,可问题是新罗圣骨家族的存续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又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又何须动脑子去分析这些话的真假?更不要说从现代人的三观来看,三个家族搞内部联姻,几百年垄断一个国家的权力,这种吃干抹净的做派,被灭亡明明是求仁得仁,只能说活该了。 “刺杀金惠成的事情应该不止你一个人吧?”王文佐问道:“还有别的人呢?” “怎么了?郎君你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小蛮冷笑道。 “我和新罗人的关系还没那么好!”王文佐笑道:“我只是出于一番好意,不想你被别人利用当成送死的炮灰!” “什么意思?” “很简单,刺杀这种事情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武器的准备,运输、人员路线的安排,这些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好的,你一个姑娘家,又长得这么好看,不要说躲到那个二层小楼,没有别人帮忙,进那个集镇都会被人发现。所以你这次行刺,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临时动意,而是一个组织的策画。而刺杀这种事情极为危险,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的,会被派去做这种事情的,肯定在组织中的地位不会太高,你说你是新罗圣骨,这就有些奇怪了,你如果真的是圣骨家族成员,那应该被小心保护起来,惟恐掉了一根毫毛,怎么会被拿来当行刺的耗材?” 听了王文佐这番分析,小蛮的脸色微变,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小蛮!”曹文宗沉声道:“府君说的不错,你这次若非遇上小乙,便是必死之局,人家如此待你,你又何须替他们保密?” 泪水滑落面颊,少女觉得胸中有块坚硬的东西破碎了,她开始抽泣:“他们说女孩太柔弱,只有男人才能击败金庾信和金法敏这对翁婿,恢复圣骨的荣耀!我说我并不柔弱,他们就让我去刺杀金庾信的走狗,证明自己!” “那你就去送死?愚蠢!你可只有一条命!”王文佐冷笑道:“照我看应该是你挡住某些人的路了吧?对不?” “我不知道!”小蛮茫然的摇了摇头:“也许吧!可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挡路这种事情不需要做啥的!”王文佐笑道:“也许那个组织内部原本就有两个派别在内斗,而你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处于弱势的一派把你拉出来当招牌,而强势那派自然就只能让你去死了!而你虽然什么都没做,就稀里糊涂的被派去当刺客了,是不是这样?” “听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少女惊讶的看着王文佐:“可你明明没有去过新罗呀?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文佐笑道:“大唐也好,百济也好、新罗也罢,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是在这种事情上都差不多呀!我不觉得新罗人会有什么特殊的!” “大唐、百济、新罗?”小蛮喃喃自语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已经不要我了,郎君你这里还收留我吗?” “我这里当然要你呀!”王文佐笑道:“但你也不是回不去呀?” “什么意思?” “很简单,金惠成被你射中了大腿,从当时的情况看,很可能伤到了血管,他这个年纪,基本是活不过来了!这么说来,你就是行刺成功了,是有功之臣,为啥不能回去?” “可你明明说强势那派想让我去死呀!我若是回去岂不是送死?”小蛮急道。 “你背后不是还有较弱的一派支持吗?强势那派是想让你去死,但也只能让你去刺杀而已,没法直接把你干掉,说明两派之间的实力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你执行了一次必死的任务,还能好端端的回来,再把你派去干第二次,那怎么可能?再说这一次你回去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什么意思?”小蛮问道。 “文宗!”王文佐对曹文宗道:“你挑二十个人,让伍小乙带着,跟小蛮去新罗!” “遵命!” “你让小乙哥和我去新罗?” “不是和你去新罗,而是奉命保护你的安全!”王文佐指了指自己:“这是定远将军,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倭国抚慰大使所下的军令,你明白吗?” “多谢郎君厚赐!”小蛮赶忙拜谢。小蛮经历这番磨砺,也不复长安时的单纯,立刻明白了王文佐这一连串官职背后的含义。王文佐拿出的可不仅仅是这区区二十个人,还有大唐对小蛮圣骨身份的背书,当然,这一背书的效力是有限的,如果小蛮他们落到金庾信和金法敏手里,王文佐多半就只有弃卒保车,表示自己从来不认识这几个人;但在“新罗圣骨党”的内斗中,这份背书的含金量可是十成十的,足以确保小蛮的安全。 “你先不用急着谢我,我还有些话要说!”王文佐摆了摆手:“金庾信和金法敏都是人杰,金庾信和金春秋更是对新罗有盖世大功,新罗的人心大义都在他们那边。照我看那些所谓的“圣骨”党也都是些鼠营狗窃之徒,怎么会是那对翁婿的对手?照我看多半是一些对现状不满的新罗贵族背后玩的一些小动作,把你们拱在前头,拿来当和金庾信、金法敏讨价还价的砝码,只要新罗王做出一点让步,你们立刻就会被交出去处死!” “那你还让我回新罗?”小蛮怒道。 “急什么,你听我说完!”王文佐笑道:“小蛮,你记得我在长安时住在哪儿吗?” “在长安时住在哪儿?”小蛮皱起了眉头:“金仁问,你是让我为金仁问做事?” “不错!”王文佐笑道:“死者不可复生,亡者不可复存。圣骨制既然已经覆灭,想要再重兴已经不可能了。金春秋立下诺大功劳,若我是新罗人,也只会支持金春秋的后裔为王,这就是人心所向,身为智者岂可逆人心而为。不过金春秋可不只有金法敏一个儿子,你若是为金仁问效力,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不但是顺势而为,而且背后还有我,有大唐!” 听到这里,小蛮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王文佐这是要她反客为主,让自己这个炮灰、傀儡反而操纵整个组织,将原本复兴“圣骨制”这一目标改为帮助金仁问夺取新罗王位,这不啻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中不禁有些怪异,低下头去沉默不语。王文佐见状,心中已经猜出了几分,问道:“怎么了?你不情愿?” “倒也不是不情愿,只是我一个圣骨族人,却要为金仁问一个真骨中人夺取王位出力,觉得有些怪怪的!” “是有些怪怪的!不过你的同党口口声声说要复兴圣骨制,却让你这个圣骨族人去送死,这岂不是更奇怪?”王文佐冷笑道:“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本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圣骨、也没有什么真骨,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信就去找一个最鄙贱的奴隶,在他身上割一刀,再给自己割一刀,看看你们之间的血有什么区别!” “那,那为何……”“都是人编出来的鬼话!”王文佐冷笑道:“一小挫聪明人爬到别人头上后,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永远位居人上,就编出各种各样的鬼话来,新罗有圣骨、真骨;大唐有五姓七望;倭人有贵种神裔;天竺有婆罗门、刹帝利。这世上本来就是蠢货居多,久而久之,自然就信以为真了。” 小蛮茫然道:“既然这些都是假的,那我族人死的岂不是很冤枉?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岂不是也很荒唐可笑?” “不,圣骨、真骨是假的,但随之而来的权力和利益却是真的。你族人被杀也不是因为他们姓朴,而是因为背后隐藏的权力和财富。现在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就是留在我身边,就和伍小乙他们一样,不过你必须忘记自己是圣骨、是新罗人、还有背负的仇恨,就像一个普通长安姑娘那样活下去;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照我说的去做,不过你要先记住:你争夺的是权力,是利益,而非什么真骨圣骨,和你较量的也不是人,而是人形的野兽,如果你忘了,你一定会死的很难看!现在你选吧!” 小蛮陷入了沉默之中,时间过了很久,但王文佐并没有催促,而是拿起茶杯,耐心的品位茶水的芬芳。 “我选第二种!”小蛮抬起头,目光明亮,不可逼视! “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文宗,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告诉小乙,这次去新罗得把他平日里使气任侠的性子改改,不然一个不小心,不但他自己没了性命,还会害很多人陪他一切死!” 曹文宗闻言脸色微变,垂首道:“小人记住了,一定会好好叮嘱小乙的!” “嗯,那就这样吧!” 待到曹文宗和小蛮出了门,屋内只剩下王文佐一人,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斟满,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让他愈发清醒。他这次分派伍小乙和小蛮去新罗,权当是一次历练,若是成了,不但埋下一招暗棋,也打磨了这两人的性子;若是不成,只当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自己已经叮嘱提点过了,若是还是不改,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了。 王文佐喝了两口凉茶,出了偏院,往卧室而来。这时鬼室芸已经离开了,屋内只有一律若有若无的香气,王文佐仰天躺下,正打算把这几天的事情复盘一下,检讨一下得失,黑齿常之从外间进来了。 “明公,泗沘城那边有急使来了,催您回去!” “泗沘城催我回去?出什么事情了吗?”王文佐翻身坐起。 “听说是朝廷有旨意召回刘都督,以您暂代都督之职!”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到了,看来门下省是不希望把这么大的权力集中到我这样一个“新进”身上,即便是天子和皇后也要废这么长时间才能把旨意通过。他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是这样,我们马上出发吧!” 泗沘城,都督府。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都督您待那王文佐如自家子侄一般,将他从士卒中简拔出来,悉心栽培,可到头来他竟然给予您的都督之位,这,这简直是狼心狗肺!” “是呀!当真是看不出来,他竟然是这等人!” “也不知道他在长安天子面前说了多少明公的坏话,回来后还是那副恭谨样子,人心难测呀!” 幕僚们的话语犹如雨滴般四处飞溅,刘仁愿却沉眉闭目,一言不发,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王司马到!” 外间的通传声好似一把钢刀,斩断了众人的议论,一双双眼睛聚集到了刘仁愿脸上,只见他睁开双眼,道:“都退下吧,让我和三郎单独谈谈!” 幕僚们仿佛小母鸡一般驯服的退下,刘仁愿走到堂前,站在官职允许他能站的最低台阶迎接王文佐。只见王文佐小步快趋赶到阶前,向刘仁愿躬身行礼:“卑职拜见刘公!” “三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刘仁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抓住王文佐的手臂:“来,我们好好聊聊!” “遵命!”王文佐上得堂来,两人分宾主坐下,刘仁愿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这次朝廷召我回朝,你可知道原因?” “知道!”王文佐毫不犹豫的答道。 “那为何不预先告知我?” 第382章 收益 “不敢!”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刘仁愿伸手接过一看:“房契?还是长安城里的,你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王文佐笑道:“房子不大,但也够一家人住了。刘公您此番回去,长安城里若是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些不方便,还请收下!” “这怎么可以!”刘仁愿当然知道这份礼物的份量,赶忙推辞:“长安城里的宅子可不便宜,靠你的那点俸禄恐怕要二三十年吧?这么重的礼物我怎么收?” “这份礼是不薄,可也及不上刘公待我大恩呀!”王文佐笑道:“再说我这次来百济,鬼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回京师,我又没有家眷,那宅子也只能空着,刘公你拿去住至少还能替我整治整治,免得长时间没人住失火烧了!” “这宅子是你朋友送你的,你却转手送给我,你那朋友恐怕不会高兴吧?” “这宅邸他既然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置都由我愿意,他又有什么不高兴的!”王文佐硬把房契塞进刘仁愿手中:“刘公,你就别管这么多了,收下便是,就算自己不住,有贴心的后辈去长安游学时也可以住嘛!” 王文佐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刘仁愿的心事,以他此时的年纪,又遇上谶语这事,这辈子就基本到头了,心中唯一在意的就是儿孙辈了。当时唐帝国已经开始由武功向文治发展,即便是尚武之风极盛的关陇士族,也开始出现大批折节读书,希求出仕的年轻人,而当时的科举制度还没有后世健全,通过游学获得贵人们的青睐,然后举荐入仕是诸多年轻士子渴望的出路,因此长安汇集了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这些士子们中绝大部分都不得不到处租赁房屋,有的甚至寄居在寺庙中。如果刘仁愿能够在长安城内有一栋自家的宅院,等于是一套优质学区房,那刘家的后辈子孙无疑是赢在了起跑线上,只凭这一点,刘仁愿就舍不得断然拒绝王文佐的馈赠。 “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和三郎你客气了!”刘仁愿有些感慨的将房契收好,苦笑道:“这可承了三郎你好大一个人情,老朽这辈子是还不了了,只能盼望后辈儿孙用功些,好还三郎你的人情!” “刘公何出此言,若无刘公,我也无法执掌熊津都督府嘛!” “这是天子慧眼识英才!”刘仁愿笑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给三郎,还请三郎应允!” 霓裳铁衣曲 第134节 “何事?” “是这么回事,你还记得当初平定扶余丰璋之乱后,我曾经想要立一座记功碑,将我等之功绩勒石为记,永垂后世。可惜我一直拖拖拉拉的,到现在还就建了个塔基,石碑还没有动工,朝廷召我回去,只有托付三郎了!” “这个好说!”王文佐闻言笑道:“刘公请放心,我一定把这座石碑建的漂漂亮亮,让后世永不忘刘公的功绩!” 见王文佐答应的如此痛快,刘仁愿心头大畅:“现在想来,朝廷此番以你代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我总是要回去的,总比到时派一个不晓得边事的人来替我要强。百济眼下的形势看起来虽然平靖,实际上却是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有你替我,我回去也安心!”说到这里,刘仁愿眼角已经微微湿润。 王文佐见状,也猜出了几分刘仁愿的心思,历史上刘仁愿所建立的那座记功碑历经千余年时光的洗刷幸运的保留了下来,这座石碑位于今天朝鲜忠原南道扶馀县,成为了印证唐军将士在朝鲜半岛辉煌武功的铁证。但他所建立的功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仅仅在公元670年,新罗人就从唐人手中夺取了百济故地,很可能当时刘仁愿还在人世,亲眼目睹着自己毕生最大的成就就如此化为泡影,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若想真正了解新罗人的胜利,就必须把目光投向一个更广袤的范围。公元668年9月,唐军攻陷平壤,高句丽作为一个国家不复存在,这也宣布了唐——新罗联盟的告一段落。唐军在胜利之后,将高句丽贵族和数十万百姓强自迁入内地,分散安置。而这立刻激起了激烈的反抗,而新罗人则一面夺取百济故地,一面派兵支持高句丽余党的反抗,企图将唐军从朝鲜半岛排挤出去。而与此同时,西北的吐蕃入残羁縻十八州,率于阗取龟兹拔换城,于是安西四镇并废,唐不得不在朝鲜半岛采取守势,而不久之后的大非川之败更是打破了大唐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这也为后来唐与新罗的多年博弈奠定了基础——经过多年的冲突后,双方以大同江为疆界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唐得以保留辽东和朝鲜半岛北部,而新罗占据朝鲜半岛的大部分地区。 王文佐当然不可能知道历史上发生的一切细节,但有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如果唐军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的征服者,那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者就只可能是新罗人。唐人可以把百济和高句丽的王族、贵族、勇士、官吏、工匠、城市近郊的农民们迁徙走,但不可能把居住在边远山村的农民、猎户、牧民们迁走,更不要说迁徙之后会出现大片的真空地带,而靺鞨人、契丹人自然会填补这些空隙,成为新的居民,这些外来者比原先的高句丽人更加野蛮、彪悍、怀有敌意。而新罗人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他们的领土三面都是大海,只有一个方向和唐人接壤。 所以胜负的关键并不仅仅在战场上,而在于唐人是否能在征服之后迅速的“本地化”……不是将百济和高句丽国家机器打碎,然后将其人员一股脑儿迁回国内,只留下一片白地,而是将其纳入唐帝国的国家机器之中,用本地的力量统治本地。这才是唯一可能成功的道路,否则不管唐帝国有多么强大也不可能克服地理距离带来的劣势,你也许能赢一两次,但最终还是会输。 所以从一开始,王文佐就一直谨慎、甚至可以说吝啬的使用军事手段——他更喜欢用百济人对付百济人、用新罗人对付新罗人、用倭人对付倭人,因为这不但可以避免唐军的消耗,更可以避免被人认为是一个征服者,而被视为一个公正的调停者,这也是唐帝国在东北亚真正应该扮演的角色。单纯的军事征服即消耗巨大又后患无穷,周边民族在和唐人的交战中会学习唐军的武器装备、战略战术、军事制度,政治制度,变得越来越强大,最后甚至帝国本身也会被战争毁灭,忘战必危,好战必亡,这个道理王文佐还是明白的。 “三郎,三郎……”“哦!”王文佐微微一愣,才发现自己方才已经陷入沉思太久了,刘仁愿正好奇的看着自己,赶忙笑道:“刘公有什么事?我方才走神了!还请见谅!” “无妨,我方才是在说杜长史的事情!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讨人喜欢,但办事情还是很稳重的……”“刘公请放心,只要杜长史愿意留任,我自然不会动他的官位!” “好,好!”刘仁愿见王文佐答应的这么爽快,心中一喜:“那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刘公请放心!有我王文佐一日,大唐的旗帜就始终飘扬在百济之地上!” “这是您要的货物清单!”曹僧奴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呈上,桑丘接过书册,转送到王文佐手中。 “坐下说话吧!”王文佐接过书册,一边翻看一边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曹僧奴小心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明公,小人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啰嗦!”王文佐头也不抬,笑道:“都是老相识了还这个样子,说吧!” “明公所要的货物中,多半都是些笔、墨、砚台、白瓷、青瓷、书本、字画、药物、佛经、蹴鞠、投壶、香炉,虽然都是些好东西,可百济已经打了三年的仗,民穷财尽,恐怕一时间也不识其中的妙处呀!” “你说的没错,的确百济人现在还顾不上这些!”王文佐翻完了清单,将其丢到一边:“不过这些货物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不是给他们准备的?那是给谁?”曹僧奴有些糊涂了。 “给倭人准备的,我准备出使倭国,同时和倭人进行贸易,这些东西就是卖给倭人贵族的!”王文佐笑道:“不过我事先说清楚,这些货物有三分之二是我的,而且我不给一文钱的货款,由你承担!” “和倭人进行贸易?好,好!”曹僧奴只听到这几个字,耳朵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全然没有听到王文佐后面说的堪称强盗的条件,当然即便他听到了也不会在意。直到近代为止,长途贸易的利润率都是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算的,一个钧窑黑瓷酒瓶在河南洛阳也就值个几十几百文,就算送到宫里的上品撑死也就两三贯,而如果能送到倭国可以轻轻松松换到几百斤硫磺,这个利润率在当时的远洋贸易中可以说稀松平常。毕竟对于倭国的那些部落大人来说,硫磺只需要说句话,自然就有部民奴隶去火山坡去挖,成本等于零;而厚重高雅的钧瓷酒瓶来自万里之外的大唐,吊打当时日本的本土陶器,拿来无论是自己玩赏、馈赠朋友、炫耀实力还是传给子孙后代当传家宝都很好,这个价钱怎么看都不贵。 但远洋贸易这么好赚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船只、航线、风浪这些不必说了,最要紧的是古代绝大部分国家对于外来的商人都是充满敌意和戒备的,有时候甚至拒绝和外来商人进行贸易。而王文佐这次去倭国就把以上的所有问题都搞定了,他白拿三分之二还真不算多。 “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先把货物搬运到仓库,待到我的船准备好再装船,你到时候也跟着我去一趟倭国!” “小、小人明白!”曹僧奴的声音轻微的颤抖,一条新开辟的商路代表什么,他实在是太清楚了,如果成功的话,他很可能能超越自己的叔父,成为一个粟特人中有数的大富豪。 “那你先去准备吧!”看到曹僧奴的态度,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即将进行的远航,他做了好几手准备。毕竟他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琦玉皇女”到底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王文佐也不认为在中大兄皇子的主场自己能够占太大的便宜。但即便不能解决中大兄皇子,贸易却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他需要足够的金钱来喂饱士兵、修建港口、建造船只,讨好长安的贵人们。是的,他现在的钱袋已经颇为饱满,但比起未来的花费,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新罗、金城。 “你射杀了金惠成,然后安全的逃了出来?”男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小蛮,这个女人真是个麻烦,他原本以为这次自己永远甩脱了麻烦,却没想到她又回来了,难道真的和那些家伙说的那样,神灵还在眷顾圣骨家族,否则怎么解释她从这场必死之局中活着回来呢? “是的!你可以去查证一下!”小蛮答道:“我当时应该射中了他的大腿,箭矢上有毒,而且听说当时血流了很多,以他的年纪,应该活不了几天了。” “我会派人去查证的!”男人点了点头,金惠成这样的重要人物的生死是很容易查证的,他强装出一副满意的笑容:“你做的很好,一路上辛苦了吧?先下去休息一下吧!” “先不急休息!”小蛮上前一步,她与男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足以用匕首刺中的地步,男人变得警惕起来,他的右手伸入袖中:“有什么事吗?” “你看,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小蛮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可以履行承诺,让我见其他几个圣骨了吧?” 第383章 三方 “这当然可以!”男人小心的避开少女的眼睛,避免与其对视,用眼角的余光查看四周,寻找退路:“不过今天有些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夜已深,男子却没有入睡,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墙壁,竭力听清隔壁的声响,当确认没有动静之后突然翻身坐起,小心的推门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回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女人真是多事,侥幸没死就别再回来呀!搞得我还要想办法料理手尾,睡都睡不安生!” “郎君果然没猜错,你们让我去刺杀金惠成就是想借刀杀人!” 黑暗中传出女人的声音,男人只觉得自己的毫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刀柄,喝道:“谁?” “怎么了?几个时辰不见,便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随着两下轻轻的敲击声,床旁的油灯被点着了,一点微弱的黄光泛起,映照出小蛮的身影,光将她的面部以鼻梁为中轴线一分为二,一明一暗,一阴一阳,看上去份外可怖。 “是你!”那男子强笑道:“我怎么会听不出?怎么了,为何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房里来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嘛!” “自然是心中有事,睡不着呀!”小蛮微微一笑:“顺便问一句,您方才说的“女人多事”、“料理手尾”,到底说的是谁?该不是小女子吧?” “哪里,哪里!”男子笑道:“是你听错了,我哪有说什么“女人多事”、“料理手尾”,只是抱怨厕所又脏又臭,方才我去上厕所了,所以才抱怨了几句!哈哈,哈哈!” “你刚才是上厕所?” 男子正要称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不,他在撒谎!”他心中一惊,正要拔刀,便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人抓住,反手一扭,手腕便被卸了关节,刚想惨叫,嘴巴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然后被推倒在地,被一阵乱拳打的昏死过去。 几分钟后,男子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粗暴的往椅子上一推,浑身上下剧痛难忍,但他只能强忍。 “小乙哥,你先让他看看!”小蛮道。 “是!”伍小乙挥了挥手,从外间进来数人,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个或者两个首级,一一摆放在男人面前,昏黄的灯光照在这些首级的面上,男人能够从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看到惊恐、绝望、茫然,而就在刚刚,他还和这几个人商议过事情,显然却已经阴阳相隔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男人打了个寒颤,小蛮的问话在他的耳中变成了“若是不说就去死吧!”心中原本对这个女人的轻视荡然无存,赶忙喊道:“我有话说,有话说!” “很好,你说吧!” “我方才去见这几个人,是为了让他们明天来杀您!” “杀我?为什么?” “因为上头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您能活着回来!” “什么意思?”小蛮握紧了拳头:“为什么不希望我活着回来,难道因为我是圣骨?” “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男人点了点头:“上头觉得您太不好控制了!” 那男人见小蛮没有发火,便小心的解释起来,原来新罗早期的圣骨三大家族金、朴、昔为了能垄断王权,便采取了三族内部通婚的策略,若是与其他姓氏联姻生出的后代,就不再是圣骨,自动失去继承王权的资格。于是这三族中就出现大量的近亲联姻,自然生出的后代中出现了大批的畸形、弱智,这也是后来连续出现女主为王的原因。这个组织里控制的几个圣骨便是如此,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缺陷,而组织内的各派便各自拥护一个,相互内斗。小蛮的突然出现,背后又没有有实力的支持者,于是各派就达成了让她去死的默契。 “你们还真是……”小蛮说到这里,泪水已经盈眶而出:“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圣骨是什么?供你们操纵的玩物吗?” 男子低下头,不敢说话,一旁的伍小乙抓住小蛮的手臂,低声道:“师妹,你无需担心,最多我们现在回百济,将这里的事情都禀告师傅和王司马,由他们定夺!” “不,我不回去!”小蛮摇了摇头:“这些家伙比金春秋和金庾信还要可恨,我一定要给他们一点好看!” “那也行!”伍小乙冷笑道:“反正我在王司马手下呆的也有些腻味了,就多拿几个新罗人的脑袋解解乏吧!” 周留城港口。 甲板上臭气熏天。 这玩意就是个粪坑!这是崔弘度刚刚登上甲板的想法,他一开始以为是鱼腥味,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玩意比鱼腥味可臭多了,早已压过了不远处鱼市里的臭鱼烂虾味道。 “把这些玩意全部拆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王文佐指着甲板上的杂物对工匠们喊道。 “府君!”崔弘度竭力压制住呕吐的欲望:“这船这么臭,难道我们就坐这条船去倭国?” “是有点臭,没办法,上一趟这条船好像是运牲口的,自然味道不是太好,不过不要紧,出发前肯定会重新整修清洗一遍的!” “好吧!”崔弘度摇了摇头:“那另外两条船上的拍杆为何要拆掉?那玩意用来对付围攻的小船还是很好用的!” “我是去倭国宣旨的大唐天使,不是去征讨的王师!”王文佐摆了摆手:“拍杆会让船只的重心变得太高,海上遇到太大的风浪就会翻船,也会白白浪费载重!” “那怎么行!倭人可信赖不得,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对于一条船来说,速度就是最好的防御!”王文佐笑道:“我们这趟可是去倭人的国都,如果倭人真的要动手,就算这条船上有一百根拍杆又有什么用?白江口的胜利才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好吧!”这一次,崔弘度被说服了,他看了看四周正在忙碌的工匠,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三年前自己在前往百济船上的第一个夜晚哭得一塌糊涂,因为自己觉得百济是大海的另一边,是世界的尽头,自己会死在那儿,永远也不可能回来。而三年后的今天自己却要远航前往一个更加遥远的国度,那儿距离百济比百济距离大唐还要遥远,而自己却在准备远航,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来自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 检查过修补过的船舱,王文佐突然觉得有点异样,旋即他便发现崔弘度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这可是件稀奇事,尽管崔弘度是直航倭人国都这个计划的提出者,但他也是最激烈的反对者,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的寻找理由劝说王文佐打消亲自前往倭国国都的计划,不过对于崔弘度自己来说倒是一点也不矛盾——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出使的最佳人选,即便他因此殒命,沈法僧、贺拔雍、元骜烈他们几个都不难替代自己。而王文佐如果有个闪失,那就一切都完了,没人能替代他。但王文佐的态度一直很坚决——只有他自己才是唯一适合的人选。 “怎么了,不说话了?”王文佐笑道:“你不是一直反对我亲自出使的吗?” “是的,其实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崔弘度笑道:“但方才我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哦?为何这么说?” “也许我低估了倭人在你心里的分量!”崔弘度笑道:“就和当初我们都低估了百济在你心里的分量一样!你还记得吗?那次你和我们一起去鹿尾泽打猎那次,大家都做梦都想着尽早回家,可是你却说百济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能在这里得到很多东西,当时大家都觉得你疯了,现在看来你才是对的,我们都发了财,过上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了起来,他走到船舷边,远眺着远处的江面,风掀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突然道:“弘度,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当一个富家翁,娶个漂亮老婆,七八个小妾,生一堆大胖小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是等到我们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死期将近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年轻时候没有冒险迈出那一步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肯定会后悔的!” 崔弘度被王文佐的话语感染,沉声道:“我也会的!” “那就好!”王文佐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朋友:“弘度,你还记得当初我的承诺吗?” “承诺?什么承诺?” “就是让你们个个年入十万贯!” “哦哦哦!”崔弘度笑道:“这件事情呀!怎么了?三郎想要反悔?” “自然不是!”王文佐笑道:“我是说既然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倭国,那就是特殊的一个,你可以拿双倍!” “双倍?二十万贯?”崔弘度笑了起来,他被王文佐乐观的态度感染了,笑道:“好,那我可记住了,少了一文钱我也要找你算账!” 大和国,飞鸟京,川原宫。 “大海人还真会挑时间!”中大兄皇子笑了笑,那个跪伏在地的奴仆无疑以为这么晚叫醒自己会惹来一顿皮鞭:“带他去书房,告诉他,我马上过去!” 从窗外的天色判断,现在已经至少是初更时分了,莫非大海人这个时候来我就会迷迷糊糊,反应迟钝,他就能从中取利吗?葛城心中暗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弟弟你可就要大失所望了!中大兄皇子每天都要把工作持续到深夜,一直干到二更天——在摇曳的灯光下,仔细审查中臣镰足送来的各色报告和账簿,直到眼睛发疼,字迹模糊为止。 中大兄皇子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马上去见大海人皇子,而是用床边脸盆里的温水湿了湿脸,不紧不慢地上了个厕所,夜间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有些凉。大海人还年轻,就让他稍微再等一会儿,焦虑总会让人犯错。中大兄皇子清空肠子,套上一件睡袍,并用手指将自己的头发揉乱,好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刚刚醒来。 大海人皇子正在房间的书架前来回踱步,他穿着一件细麻圆领宽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和剑柄分别镶嵌着琥珀和宝石。 “大海人,你可是稀客呀!”中大兄皇子张开双臂:“这么晚来有何贵干?” “当然是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情!”大海人皇子道:“有人要谋逆!” “谋逆?”中大兄皇子示意大海人坐下:“在眼下这个时候?那还真不是个好选择!”他摇了摇头:“谁要谋逆?” “主谋是琦玉皇女,参与者有很多!”大海人皇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兄长您看这是名单!” 中大兄皇子漫不经心的扫过名单,将其放到一旁,用一本《左传》压住:“这上面的名字可不少呀!那我怎么能确认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呢?” “兄长您可以审问!”大海人皇子笑道:“琦玉皇女她因为有间的缘故,一直都仇恨您!而这些人中大部分也都因为您的律法而利益受损,所以他们都想您死!” “他们仇恨我倒是不奇怪!”中大兄皇子笑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就没几个不被人恨的,可是你怎么得到这份名单的呢?” “他们拉拢我!琦玉皇女想要利用我来打击您!”大海人皇子道:“她答应和我联姻,推举我登上皇位,而她当我的皇后!只要我能站在她一边!” “琦玉她还真是用心良苦呀!”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随手取下悬挂在墙上的宝刀,突然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呢?这样明显对你是最有利的!” “琦玉是个野心很大的女人,如果我答应她,在兄长你被打倒之后,她就会把刀子对准我的!”大海人皇子回答的很迅速,显然他早就预料到中大兄皇子会这么问:“不管怎么说,我和兄长您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如果您失败了,那我也很难独善其身!” 霓裳铁衣曲 第135节 第384章 难波津 “多疑?我怎么觉得这是谨慎呢?”中大兄皇子轻轻调整刀尖,锋刃陷入大海人的鼻翼,只要微微用力,便会刺入。 “说吧!说实话!” “兄长,我说就是实话!” “可惜不是全部的实话!”中大兄皇子叹道:“琦玉皇女的确拉拢你来对付我,也与你联姻,但你今晚来见我却不是来举报谋逆的!” “那还能是什么呢?” “自然是挑拨我和琦玉皇女内斗,然后你就可以从中牟利!”中大兄皇子笑道:“自从我出兵半岛的方略失败,我在豪族中的声望威名已经大跌,而你不久前发布的那几条诏令,讨好了豪族们,名声好了不少。如果我去依照你给我的这份名单缉拿,不论结果如何,豪族们只会更加恨我,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反戈一击……”说到这里,中大兄皇子停了下来,他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兄弟,刀锋闪烁不定。 “兄长,您未免想的太多了!”大海人皇子笑了起来:“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您为什么不能更相信我一点呢?” “正是因为你是我的一母同胞的兄弟,我才要多想一点!”中大兄皇子笑道:“如果一定要说原因的话,很简单:假如我在你这个位置,我也会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那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大海人皇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杀了我吧!” “我也很想这样,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中大兄皇子收回刀:“你的运气很好,真的,如果在几年前,你早就像有间那样死掉了。现在国家已经再也经不起一次内战了,这也是为何我明明知道你和琦玉搞各种小动作,依旧装做不知道。” “那就多谢兄长了!”大海人皇子的脸上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起身告辞,却被中大兄皇子叫住了。 “站住!” “怎么了,兄长?”大海人皇子回过头:“难道您要软禁我?还是流放?” “不,大海人,你马上娶鸬野讃良(中大兄皇子之女,大海人的侄女)为妻!” “可,可是……”大海人皇子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中大兄皇子:“我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是!”中大兄皇子冷笑道:“你是不是要说你已经和琦玉结婚了?不是还没有公布开来吗?那就是还没有结婚。娶鸬野讃良对你也有好处,我登基之后就会立你为继承人!” 大海人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权衡兄长丢给自己的蛋糕大小,中大兄皇子冷笑了一声:“大海人,你要明白一点,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冲突,但我们都是兄弟,王位只能在我们这一脉中传承下去,我们的问题可以放在以后来解决,但现在必须解决琦玉的问题?” 大海人听出了兄长的弦外之音——只要自己娶他的女儿,断绝与琦玉皇女的联盟,那之前的事情他就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自己拒绝,那兄长就会视自己为敌人,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打倒。权衡利弊之后,大海人选择了应允。 “好吧,既然兄长坚持,身为弟弟的我也只好接受了!”大海人皇子笑道:“只是有些对不起鸬野讃良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皇族内婚本来就是传统!”中大兄皇子笑道:“大海人,从明天开始你来川原宫吧,朝政的事情很多,我需要你的帮助!” “明白了!”大海人皇子点了点头,接住了兄长丢过来的第一块蛋糕,川原宫是齐明天皇在世时居住的寝宫,当时日本还没有来得及模仿唐朝将国王的宫廷和处理政务的政所分开,天皇的宫廷就是实际的朝政场所。中大兄皇子虽然没有登基,但朝政实际上就在他手中,他邀请大海人皇子来川原宫,实际上就是让其参与朝政,分享权力。 送走了大海人,中大兄皇子回到书案旁,从那本《左传》下抽出名单来,细细看了一遍,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大海人在这份名单里耍了不少花样,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个好乱乐祸的主呀!思忖了片刻,他将名单凑到油灯旁,灯焰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将其变成一捧飞灰。微风吹过桌面,将那本《左传》翻开数页,露出以下的文字:“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天照神宫。 当女神官带来海面上出现唐人天使船只的消息时,琦玉皇女正在庭院里向神灵早祷。 那是个阴冷的早晨,远处的和天空一般灰黑。琦玉皇女站在树下,高举双手,向天照大神祈祷,祈求神灵赐予她力量,惩罚她的仇人。但天空始终阴暗,厚实的云层遮挡住光明,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了大神?琦玉皇女心中暗想。 琦玉皇女注意到了进入庭院的女神官,难道是因为有人冲撞了仪式的缘故?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解决的办法就是献祭,用神灵喜欢的祭品来解除神灵的愤怒,重新博取神灵的欢心。正当琦玉皇女考虑应当选择什么祭品时,女神官已经大着胆子说:“船,船已经到了!” “什么船?”琦玉皇女皱起了眉头,突然觉得也许把这个蠢货作为祭品献给天照大神是一个好主意。 “唐人的船,一个自称是唐人使节的船队已经抵达难波津了(即今天日本大阪港,为古代日本飞鸟、奈良时期京师地区重要海上门户,也是古代大陆移民进入日本本州岛的主要入口)!” “什么?”琦玉皇女放下双手,转过身来,她大步穿过庭院,登上台阶,一旁婢女送来拖鞋,替她穿上,然后是披肩,发冠,皇女一边让婢女替自己更衣,一边问道:“什么时候到的?一共有几条船?多大的船?” “前天早上到的,一共有五条船,最小的一条也有六百石以上!” 琦玉皇女吐出一口长气,喜悦充满了她的胸膛,船只的大小是一个很好的判断标准,在当时的东亚有能力建造这么大的船只的势力可没有几家,但旋即另外一种忧虑又上了心头:“葛城那边有什么动静?快去探听一下!” “遵命!” 女神官离开之后,琦玉皇女迅速恢复了平静,她开始思忖唐人使节的到来会给局势带来什么变化,不久之后她就放弃了,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了,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谁最先和唐人使节联络,谁就能抢得先手。 “来人,准备好轿子!我要去难波津!马上!” 难波津。 “前面就是难波津了,降下船帆!” 头顶的瞭望员从桅杆顶部高声呼喝,船长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下达命令,随着位于海湾底部的难波津映入眼帘,整个唐人船队立刻陷入一片忙乱的活动中。 王文佐知道数百年前这片海滨高地完全被森林覆盖,只有零星的渔夫在岸边定居。随着越来越多的渡来人逃避大陆的战乱而来,他们的船队便是在此处登陆,然后不断向内陆前进、开拓,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倭人国都。 而今海岸边已经布满房屋和栈桥,河面上满是逆流而上的大小船只,显然倭人的国都人口不少,否则无需这么多船只转运物资。 “这里让我想起了长安的广运潭!”崔弘度低声道。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崔弘度说的广运潭位于唐代长安灞水下游,也是长安最大的河港,从全国各地而来的漕船正是在那儿汇集,广运潭四周的仓库也是长安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所在,有天下厨房的称号。而来自后世的王文佐知道的就更多了:难波津便是今天的日本大阪,但和战国时期和近现代日本不同的是,当时的日本河内、摄津两个临海令制国还只是一大片浅海,难波津是一个深入海湾的高地,奈良盆地是一个开阔的湿地湖,周围山脉有众多河流汇入奈良湖中,然后再通过大和川等河流流入海中。早期抵达日本列岛的渡来人们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落脚点就不奇怪了,他们抵达难波津之后,逆流而上进入奈良湖,就可以轻松便利地到达盆地的各个角落,又无需深入风高浪急的大阪湾,俨然是一个身处内陆却又能直通海洋的一个天然良港,而且湖泊周围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可供开垦,可以说是天选之地。 “我们这么大的船,走内水恐怕要小心搁浅!”崔弘度低声道。 “无妨,最多把货物卸下来,这样应该问题就不大了!”王文佐笑道:“船停在外海,总是不放心!” “嗯!” 唐人船队的突然到来立刻引起了岸上倭人的慌乱,十多条快船应了上来,王文佐下令士卒不要开火,将己方的身份和来意告知小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倭人派来了引水员,引领唐船靠岸,但港口的官员表示在得到都城回复之前,唐船只能停在港口,船上的船员也不能上岸。 “无妨,这也是应有之意!”王文佐从通译口中听懂倭人官员的回答后点了点头:“桑丘,你给这位取一份礼物来,相逢便是有缘!” 那倭人官员听到通译的翻译,又看到桑丘送过来的一对青瓷器皿,知道是上等的唐货,心中大喜,赶忙满口称谢。王文佐点了点头:“你问他这次船上有几个人,每人一份小礼物,见者有份嘛!” 那倭人官员听说同行的水手船员也有礼物,便大声叫喊起来,桑丘一问通译才明白那倭人官员说用不着这么麻烦了,把礼物都给他便是,回去后他自然会分给其他人的。 “那可不成!主人说的是人人有份,谁知道你会不会一人私吞了!” 倭人官员听了,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最后还是让众水手船员过来了,桑丘当着众人的面一一发放,三尺绢布裹着二两茶叶(当时茶叶被视为一种难得的药物),尽管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绢布里包的是什么,但绢布他们还是认识的,纷纷向桑丘磕头感谢,而那个倭人官员则站在一旁低声抱怨。 “那家伙到底说些什么呀?”桑丘低声询问通译。 “他说喂牛吃好米!大概就是把这些好东西赏赐给那些水手完全是浪费的意思!” “这家伙!”桑丘笑道:“难道都给他一个人就不浪费了?笑话!” 也许是因为那一对青瓷器皿的缘故,倭人接下来表现的十分殷勤,他们将王文佐的船队引领到了一个沙洲旁,当天下午,就送来了不少新鲜蔬菜、鱼、鸡蛋和酒,傍晚还在沙洲上搭了一个竹棚子,送来了二十个年轻女子,这倒是让船上的唐人水手士兵们乐开了花。 “府君,你觉得多长时间倭人会让我们进入国都?”崔弘度放下酒杯,倭人送来的米酒味道非常的淡,让崔弘度觉得有点下不了口。 “现在还不知道!”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没什么不好?”崔弘度笑了起来:“我看这里还不如筑紫呢,至少那儿还有个行宫!” “桑丘,你去把曹僧奴叫来!”王文佐吩咐了一声,对崔弘度道:“弘度,你忘记了刚刚你说啥呢?这难波津可是倭人的广运潭!难道不是大有可为之地?” “难道您想在这里和倭人做生意?”崔弘度问道。 “当然,要不然我先前干嘛那么大方?人人都送一份见面礼?我身为大唐使臣,难道还怕一个倭人小吏为难我不成?” “不错!正是如此!”崔弘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这难波津是倭人的第一大港口,能在这里混饭吃的肯定是消息灵通之辈,王文佐先前送出去的上等瓷器,茶叶丝绸都是倭人贵族喜欢的物品,这种事情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就会传遍倭人都城,不怕没人来抢购。 第385章 商站 “不错!正是如此!”崔弘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这难波津是倭人的第一大港口,能在这里混饭吃的肯定是消息灵通之辈,王文佐先前送出去的上等瓷器,茶叶丝绸都是倭人贵族喜欢的物品,这种事情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就会传遍倭人都城,不怕没人来抢购。 “明公,您叫我来?”曹僧奴在船舱门口屈膝行礼。 “僧奴你来了,快进来说话!”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左手边:“对了,你觉得难波津这个地方如何?” “难波津?明公的意思是?”曹僧奴露出了迷惑的神色,显然他还不是太明白王文佐具体问的是哪个方面。王文佐见状笑道:“也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假如在难波津建一个商站,与倭人进行贸易,你觉得如何?” “难波津建一个商站与倭人贸易?”曹僧奴惊喜的张大了嘴:“若是如此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倭人会答应吗?” “倭人答应不答应先放一边!说说看你为何觉得在难波津作为商站会很好?” “明公,小人以为这难波津就是倭人的扬州!” “扬州?为何这么说?”王文佐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惊诧,虽然唐代的经济重心还在北方,但若论商品经济却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即天下城市商贸繁荣,扬州第一、益州第二,而非长安和洛阳,曹僧奴拿难波津与扬州相比,可以说与王文佐不谋而合了。 “明公,小人失礼了!”曹僧奴向王文佐告了声罪,拿过王文佐面前的水杯,伸出指头沾了水在桌面上便画了起来:“自古以来,若要商贸繁盛之地,首先要人口繁盛,有人材有财;其次又要交通便捷,最好邻近江河湖海,便于舟楫,尤其是江河交汇、江河入海、湖泊临江之地。扬州便是如此,首先江南富庶,物产丰饶、人口繁盛,其次长江运河交汇于此地,南北货物交汇于此地,而且海外商贾也能从逆流长江而至。这难波津也是如此,首先江海交汇,交通便捷,其次临近倭人国都,肯定人口繁盛。” “不错!不够还少说了一样!”王文佐笑道。 “还行明公示下!”曹僧奴忙道。 “先前听定惠、守君大石他们所言:倭人的祖先最早到来便是在一个奈良的盆地之中,后来随着倭人实力渐强,便四出兵马攻伐开拓,分封子弟以为藩属,但都城还是在奈良,这奈良如同倭人的关中一般,而现在的关中一日也离不开的是什么?” “漕运?”曹僧奴问道。 “不错,就是漕运!”王文佐笑道:“既然这奈良盆地是倭人的根本之地,那么他们的贵人肯定聚居于此地,四方领地的租税贡赋也要汇集于此地,陆路翻山越岭耗费太多,水路就是最方便的。你们想想,长安那些漕船回去的时候都装了些什么?现在你还担心倭人不会答应你在难波津修建商站了吗?” “小人明白了!”经由王文佐这番点拨,曹僧奴终于明白了过来。与近现代城市不同的是,古代绝大多数城市是纯粹消费性的,城市对农村只是单纯的榨取和寄生的关系,城市以租税、贡赋等形式从农村榨取了大量剩余产品,而除了极少数高端手工业品和本地无法出产的生活必需品(比如盐、香料)之外,什么都不会回馈给农村。而且越是重要的城市比如首都越是如此,比较极端的例子比如中国古代的长安、洛阳、汴梁、北京,西方古代的罗马等,在这些城市里大部分居民都是为一小撮顶级统治阶级服务的,并不做任何生产性劳动。当时日本的首都飞鸟京虽然不会到上面几座城市那种地步,但肯定也会有大批外来贡赋租税来供养都城周围的非生产性人口。 但也不能说古代城市对农村的榨取是完全没有一点益处的,应该说这也促进了商业贸易的发展,为了尽可能减少运输成本,城市统治者会修建道路、港口、运河,为了存储货物,会修建仓库,为了获取统治范围之外才有出产的商品,他也会修建市场,制定法律、奖励商人。随着商业贸易的逐渐翻身,统治者会逐渐发现征收商业税收比直接从农村收取贡赋是一件更加有利可图的事情。就拿倭人的难波津为例,远离奈良盆地的其他地区的人们肯定会尽可能把自己的收获隐藏起来,想尽一切办法拒绝和拖延缴纳税赋;但如果有来自远方唐人的商品出现在难波津,为了获得这些稀有的唐人商品,其他倭人统治区,甚至在大和王国统治区之外的其他当地土著也会自愿的运来各种货物交易,而来的人越多,贸易就越繁盛,倭人统治者只需要派一个税吏,就可以轻轻松松的获得丰厚的回报,可谓是坐享其成。 “不过若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便宜倭人了!”崔弘度笑道:“明明是一群在白江口冒犯王师的蛮夷,我们却上门送好处!” “弘度,首先我们也能从贸易中得利,而且还会是大头,毕竟等到航道熟悉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前往倭人其他领地的港口直接贸易,而无需只在难波津一处!”王文佐笑道:“其二,能够与倭人贸易的只有我一家,一旦贸易上了轨道,这个好处给还是不给,给这个人还是那个人,还不是操于我一人之手!” “不错!”崔弘度拊掌笑道:“这么一来,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操持倭人朝政了!” “这还不至于!”王文佐笑道:“不过至少扶植几个我们信得过的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曹僧奴坐在一旁,已经是听得目眩神迷,他出身昭武九姓,这些西域小国里通过贸易影响朝政,甚至直接插手王室内斗,扶植站在自己一边的国王上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自小就听得熟了,只是他也知道大唐与那些小国不同,不要说插手王室内斗,就连州郡的事情也不是一介商贾敢置喙的,但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在倭国遇到这熟悉的故事,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像传说中那些富商大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禁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僧奴!” “小人在!”曹僧奴赶忙俯首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眼下第一件事情是要让倭人同意给我们一块土地落脚!我先考考你,应该怎么开口?” 次日。 曹僧奴倾斜酒瓶,将暗红色的葡萄酒液注入对面倭人小吏平六的杯中。平六死死的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来,请!” 用不着通译翻译,平六也能听懂对面唐人的意思,他小心的将酒杯拿起,先舔了舔,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舌尖传来,他看了看对面的唐人,正笑容可掬的看着自己,平六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未有过的畅快感从胃部穿过喉管直冲脑门,让他下意识的叫喊起来:“呀呀呀呀!” 曹僧奴被平六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这酒没有酸呀?难道倭人不习惯葡萄酒,自己还专门挑了瓶好酒来,真是喂猪吃牡丹——浪费了。 感觉来的快去的更快,平六拿起酒杯推了过去,指了指曹僧奴手中的酒瓶,又指了指自己的空杯,连连举起大拇指。 “原来这厮喜欢喝呀,吓我一跳!”曹僧奴松了口气,他又将杯子倒满,平六又喝了个干净,就这样一连喝了七八杯,曹僧奴倾斜酒瓶,但却没有酒液流入杯中——这瓶酒喝完了。 “再来一瓶,我还没喝够!”平六微醺着大声喊道,一旁的通译低声翻译给曹僧奴,曹僧奴点了点头:“你告诉他,这种酒乃是供船上的天子使臣喝的,这瓶是使臣昨天晚上喝剩的半瓶,我偷偷拿出来招待他的,现在已经没有了,他若是还想喝,那就只有寻常的米酒了!” “没有了?”平六意犹未尽的咋了咋舌头:“也罢,今日能品尝到大唐天子使臣的美酒已经是福气了,替我谢谢这位曹贵人!” 米酒送了上来,平六喝了一口,也许是刚刚喝了葡萄酒的缘故,平日里很适口的米酒入口却显得那么淡薄无味,甚至有股酸霉味,他失望的放下酒杯,叹息起来。 “您是喝不惯这种米酒了吗?”曹僧奴问道。 “是呀!”平六叹了口气:“明明是身份低微的人却碰过了贵人饮用的仙酿,恐怕我今后喝酒都喝不下去了,真是烦恼呀!” 霓裳铁衣曲 第136节 “您如果真的很喜欢这种葡萄酒的话,我可以做主送给您两瓶!让您喝个痛快!”曹僧奴笑道。 “送给我两瓶?那可太好了!”平六大喜过望,旋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可那是天子使臣才能享用的好酒,你怎么能拿来给我呢?” “使臣是一位非常慷慨大度的贵人,只要谁能替他解决烦心事,他就会非常慷慨的赏赐对方,他眼下就有一件很烦心的事情,如果我能替他解决,不要说两瓶葡萄酒,就算再多的赏赐他也会慷慨的答应的!” “天子使臣那样的贵人也会有烦心事?” “是的,他这次受天子之命出事倭国,船舱里有许多送给倭国国主的贵重礼物,由于路途遥远,许多船舱里的礼物都被海水打湿了,若是就这么及时拿出来晾干的话,这些货物就会霉烂损坏,这可是很大的罪过呀!” “那为何不把货物搬到甲板上来晾晒呢?” “甲板才多大地方,而且海上风大,如果被吹入海中丢失,岂不是更大的罪过呢?” “这倒也是!”平六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们要多大地方晾晒?” “我们有四条船,船舱里有很多货物,少说也要五十步见方大小的地方晾晒吧!而且为了防止这些货物被人偷走和被雨水打湿,还要派人看守,搭建一个竹棚子!” “五十步见方就够了吗?” “足够了!平六你有办法吗?”曹僧奴问道。 “若是五十步见方就够了的话,那一切都交给我平六吧!”平六拍了拍胸口笑道:“不管怎么说也是赠送给大王的礼物,看着它们霉烂而不管也不是一个臣子的本分!” “那就一切都依仗平六大人了!” “哈哈哈,这点小事也算不了什么,现在有酒喝了吧?”平六的目光转向门口。 “没有问题!”曹僧奴笑道:“平六兄,除了酒外,事成之后我还专门备有一份谢礼给你呢!”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脸色微红的曹僧奴走出船舱,来到船舷旁的王文佐身旁,低声道:“明公,那个倭人小吏答应了!” “很好,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记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人明白!”曹僧奴低下头,以王文佐的一国使臣的身份,对于这些商贾之事太过热心只会授人与柄,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当初在长安我拿了你们不少金银……”“明公!”曹僧奴闻言赶忙答道:“您对我们有救命大恩,这点金银又算什么,小人绝无半点怨尤之心!” “这样最好!”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呢!你不能说你的同胞里没有人对我有怨尤之心,对不?” “这个……”曹僧奴顿时哑然,片刻之后他才小声答道:“那些人见识短浅,您前往别与他们一般见识!” “我当然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了!”王文佐笑道:“你们粟特人说的好听是善于经营,说的不好听是贪财如命,不过商贾多半是这个秉性,这也不能怪你们。不过你要记住,钱财固然重要,还有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小人记住了!” “光是记住没用,还要想清楚才有用!你方才有句话没错,那些人目光短浅,若是做点小生意也还罢了,若想把生意做大了,光本钱厚目光短浅只会害了自己!” 第386章 律令格式 曹僧奴听到这里,不敢多言,只是匍伏在地,浑身颤抖一言不发。王文佐笑了笑,伸手将曹僧奴扶起:“僧奴你也无需这样,我身份低微时便结识了令伯父,情谊深厚,你只要实心办事,便无需担心!” 曹僧奴连连称是,片刻后小心退了出去,崔弘度笑道:“这小子当真是好运,多少人拼了性命也都不到的东西,却落到他的头上!” “天底下还有比运气好更难的吗?”王文佐叹了口气:“柳五若是能活到今日该多好呀!”说到这里,他双目已经微微湿润! “是呀!”崔弘度眼前不禁闪过当初柳安临死前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这也是命数,强求不得!” 王文佐没有说话,走到窗旁向外望去,良久之后低声道:“天晚了,都早点歇息吧!” 飞鸟、川原宫。 透过狭长的走廊,夕阳余晖遍洒地面,为墙壁挂上暗红色的条纹。这里曾经布满神功皇后远征新罗的壁画,自从中大兄皇子说服母亲出兵百济之后便请高明的画匠绘制而成,所有穿过这条长廊的人都能看得清楚。如今那些精美的壁画已经被干燥的白石灰覆盖,只有在某些石灰剥落的地方,才能看到一星半点。 大海人皇子坐在一张足足有十二尺长的几案后面,这条几案是中大兄下令特制的——不像唐王朝,当时的大和王朝并没有成熟的分层官僚体制和律令体系,绝大部分大小事情都要呈送到中大兄皇子本人面前供他裁决,如此众多的事务,若不准备一个长一些的几案,又怎么摆放呢? 正如外间传说的那样,这几案后可不是个舒服的地方,只过了一个上午,大海人就觉得自己的大腿不注抽痛,即便屁股下垫着软垫,可依旧觉得每一分钟都愈发坚硬,而据中大兄说在天黑之前要把几案上的所有请示处理干净。这些请示该死!大海人皇子阴沉的想,送来这些请示的家伙们也该死。 “你能确定要减免这些地方的租税?”中大兄皇子问道,他发问的对象中臣镰足在几案的另外一面,大海人皇子现在相信外间流传的谣言说这家伙有三个脑袋、五颗心脏了,只见其中臣镰足也不翻阅档案,就熟练的背诵请示中几个地方过往两年来发生的灾害、过去几年稻米收获的情况,以及过往几年征发的劳役和兵士,最后说出这几个请求减免租税地方确实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如果不应允,当地必然会发生灾荒,大部分部民都会活活饿死。 “很好,那就应允他们的请求吧!”中大兄皇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别人都说我升迁中臣卿的官职违反了自古以来的规矩,是出于一己的私心。可如果没有中臣卿,我当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么多事情了!” “殿下过奖了!”中臣镰足垂首道。 “我没有过奖,这是事实!”中大兄皇子笑道:“大海人,如果哪天你登基为王,那中臣卿就是我能留给你最好的礼物!” “多谢兄长了!”大海人皇子笑了起来:“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将一个国家的事情都压在中臣卿一个人身上,我觉得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办法倒是有的!”中臣镰足道。 “哦,什么办法?”大海人皇子问道。 “以天皇的名义颁布律令,用律令而非某个人的才智来裁决是非,治理国家!”中臣镰足道。 “律令?”大海人疑惑的问道。 “对,律令!”中臣镰足沉声解释道:“确切的说是律令格式:律是对各种违法行为的惩罚条文;令是帝王颁布制度、规章的规定,若有违反之人,就用律来惩罚他;格是过往圣贤留下的“故例”,人主须遵循格以督责群下﹐“立格为限﹐使主者守文﹐死生以之”。对律的补充和变通条例;式是官府机构的各种章程细则,官吏必须依照式样书写文章程式,这样才能确保政事流转无误!即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格以禁违止邪,式以轨物程事,有了以上四样,即便是平庸之主,也能让国家治平!” “中臣卿说的律令格式,应该是唐人治理国家的办法吧?”大海人问道。 “不错!”中臣镰足点了点头:“确切的说是魏人治理国家的办法,因为在唐人之前,隋人在开皇年间就已经制定律、令、格、式,以为后世法范。而隋人又是源自魏人的《麟趾格》、《大统式》,还有官吏考绩的景明考格和正始考格﹐关于选举制度的方司格和停年格﹐关于刑法制度的正始别格和永平旧格﹐还有悬赏招募或通缉逃犯的赏格和募格。若想深究其学问,就得将其一一读熟!” “中臣卿果然是唐学大家呀,那律令格式如此重要,为何不将其一一颁布呢!”大海人皇子敬佩的看着中臣镰足,此人在他过往的眼里是兄长的功臣走狗一类人物,今日听他说了这一番话,才明白为何兄长方才说如果自己登基,那中臣镰足便是留给自己最好的礼,确实无论是谁登上王位,都会把这样的人视若重宝吧! “因为还不是时候!”中大兄皇子答道。 “还不是时候?这律令格式不是有利于国家的好事吗?” “即便是好事,也要在正确的时间去做,若是条件不具备就急着推行,只会适得其反!”说到这里,中大兄皇子叹了口气:“我当初本以为这两年就可以逐步推行,现在来看,却是还要拖延几年了!”他看到大海人皇子还是迷惑的样子,对中臣镰足道:“中臣卿,你解释一下!” “是!”中臣镰足应了一声:“殿下,律令格式其实都是源自天子的权威,在唐国,帝王代天治理,无亲无私,是以国家能够政治清明,上下一心,然后征讨四方无往不胜。而在我国,各部大人皆有权威,便是王者亦无法治其部民,神宫、皇族内部又各有亲私,各方掣肘之下,如何颁布的了律令?就算颁布了律令,又如何能施行?令兄当初要出兵百济,即有恢复任那四郡之意,还有开疆拓土,然后以其威望改革国家,颁布律令的想法。但白江口一战后,很多事情也只有暂且不提了!” 大海人听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得转向兄长,只见去向自己微微一笑:“大海人,我若是不成,你登基为王之后,也可重用中臣卿,慰我未了之心愿!” 大海人默默的点了点头。 “殿下,难波津那边有急信到了!”外间有侍者道。 “难波津?有什么事?”中大兄皇子问道:“难道是远方贡赋的船只又搁浅了?” “不是,是有四条大船靠岸,船上人自称是唐人使节,奉唐人天子之命前来通好!还有,琦玉皇女刚刚离开神宫,往难波津去了!” “什么?”中大兄皇子下意识的站起身来,他与中臣镰足对视了一眼,对大海人道:“大海人,你先回去吧!” 中大兄皇子取下腰间的短刀,拔刀出鞘,手指触碰冰冷的金属,这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刀锋饮下过多位王族之血,难道它这次又要饮下一位同族之血吗? “殿下,唐人既然已经到了难波津,那就不可能不让他们进入都城了!既然如此,那与其被动,不如主动迎接!” “中臣卿你说的不错,但问题是一旦唐人进入都城,那就要接受国书,现在国中无主,谁来接受国书呢?” “殿下多虑了!”中臣镰足笑了起来:“您虽然还未曾登基,但先王在世时,处置朝政的也是您,太子监国摄政这种事情,唐国也是有的,有何不可?” “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中大兄皇子闻言大喜,但转而又忧虑道:“那琦玉皇女怎么办?她与我有大仇,这个节骨眼去见唐人使节必有图谋!” “这倒也是!”中臣镰足点了点头:“琦玉皇女行事果决,若是个男儿,的确是您的大敌。不过唐人毕竟远道而来,即便有谋划一时间也发作不得,只要先发制人,便不可怕!” “先发制人?你是说……”“便如处置有间皇子一般,击其魁首,余众自解!”中臣镰足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若是殿下应允,此时交给在下便是!” 中大兄皇子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在屋内来回踱步,似乎一时间下不了决心。中臣镰足也不催促,只是坐在几案旁默默不语。良久之后中大兄皇子突然笑道:“中臣卿,当初我们决定刺杀苏我入鹿时,其他人都面无人色,握笔颤抖,唯有中臣卿你第一个在誓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当真大勇也!” “不过杀一贼耳,何足道哉!” “嗯!”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那一切都交给你了!” “谨遵御命!”中臣镰足俯首拜了一拜,便起身退了出去。 难波津。 “我原本以为您是一位长胡子的老人,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英俊!” 从通译口中听到琦玉皇女的第一句话,王文佐笑了起来:“我也向您发誓,即便在长安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美人!” “是吗?”琦玉皇女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可惜了,那天晚上在橘广庭宫的不是你!” 王文佐闻言微微一愣,看了一旁的崔弘度一眼,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这位是我的好友,能与皇女您结下一番缘分也是一桩美事!” “那是不错!”琦玉皇女目光扫过崔弘度,笑道:“崔大使虽然是好男儿,但与您比起来就有些差了,若是您有空,可以前来天照神宫,也结下一番缘分!” 面对琦玉皇女如此大胆的挑逗,崔弘度已经是满脸涨红,王文佐倒是早有了心理准备,他从倭人俘虏口中早已得知当时倭人还盛行一种叫做“访妻婚”的习俗,当时婚姻形式还有很重的母系氏族痕迹,如果一位男子对女子有意,或者女子对男子有意,便会予以暗示,男子就会来到女子家旁,或者吟诵诗歌、或者弹唱歌曲,以表明爱意,如果双方合意,女子依旧住在自己家中,男子去女子家中相会,这个过程中双方都可以另外选择配偶,直到怀孕之后,男子才会建造房屋,与女子共同居住。琦玉皇女的行为就是典型的“访妻婚”的行为,她只要一日未曾怀孕,那她就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爱的男子发生亲密关系,这在唐人眼里可能觉得大逆不道,但在当时倭人眼里却是习以为常。 “缘分之事暂且不提!”王文佐虽然知道琦玉皇女的行为并不违背当时倭人的习俗,但心里还是有些吃不消:“皇女贸然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呀!” “无他,欲借大唐之力,诛杀葛城而已!”琦玉皇女不愧为女中豪杰,前一秒还在说缘分之事,下一秒就说取人性命。王文佐微微一笑:“您说的葛城是中大兄皇子吧?这恐怕非我力所能及了!” “我与你都力所不能及,但若是合力一处,便取此贼之首了!”琦玉皇女笑道:“而且只要中大兄皇子在位,你们就别想得到扶余丰璋!” “哦?这是为何?扶余丰璋对于中大兄皇子就这么重要吗?” “扶余丰璋从百济逃回来时,带回了上万人,安培比罗夫又是国中名将,中大兄皇子若是交出扶余丰璋,就一下子开罪了安培比罗夫,又失去了这万余人,他损失不起的!” “这只是皇女的一面之词!”王文佐笑道:“扶余丰璋虽然重要,但比起大唐来,我相信中大兄皇子还是能够明白轻重的!” “使臣若是不信,那就等等看吧!”琦玉皇女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您再来天照神宫找我也不迟!” “也好!”王文佐也不想把话说死:“若是当真如皇女所说,那自然会来叨扰皇女!” 第387章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两人说到这里,各自的底牌都已经亮出不少,虽然还没有完全知晓对方心中所想,但已经知道各自是友非敌,气氛自然活络了不少。王文佐让桑丘取来瓷器、绸缎、茶叶、药物作为赠礼,琦玉皇女十分高兴的收下,笑道:“你们唐人的这些货物当真好得很,只可惜能到这里实在是太少了,就连我们这些皇族,也不是经常能看到!” “是呀!中国自魏晋以来战乱频繁,致使外夷多事,商旅裹足,货物不通。不过自本朝太宗皇帝继位以来,中华兴盛,外夷臣服,想必将来皇女也应该可以看到更多大唐的货物了!” “哦?”琦玉皇女露出狡黠的笑容:“听使臣的意思,贵国该不会要对吾国讨伐了吧?” “皇女!”王文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唐倭两国本无冤仇,之所以刀兵相连是为了什么?用不着我多说什么吧?” “葛城出兵百济确有不是之处,但百济也不是大唐疆土,更不要说吾国出兵也是受鬼室福信邀请而来,扶余丰璋更是百济国王室苗裔,这件事恐怕也不能只怪在吾国一家头上吧?”琦玉皇女笑道。 “两国间之是非曲直,岂是你我之间舌辩能有个结果的?”王文佐笑了笑:“再说吾国天子若是以为此事之曲只在贵国一家,那今日来的就不是通好之使者,而是遮海之巨舰了!” 王文佐这番话答的颇为巧妙,他一方面拒绝继续口舌之辩,以免交谈变成毫无意义的相互指责攻击,另一方面用唐朝在赢得白江口大胜之后主动派出使者通好这一事实向琦玉皇女证明己方对倭国的本土并无野心,以确保双方接下来进一步合作的基础。 “若是如使臣所言,那自然是最好了!”琦玉皇女眼睛一亮,旋即笑道:“不过人心多变,今日也许贵国并无侵犯之意,但将来呢?妾身焉知贵国吞并百济、新罗、高句丽之后会不会对吾国出兵呢?须知贵国有句话:“及得陇又望蜀”呀!” “皇女这番话说的有理,不过若是在下告诉您我大唐以礼仪立国,不取非分之地,不灭无罪之国,即便将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皆为吾大唐之郡县,只要贵国依照礼仪而行,两国之间便不会再起刀兵,皇女您相信吗?” 琦玉皇女嘴角微微上翘,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我很想说相信,但却说不出来。” “那就是不信了?这就对了,若是我与皇女易地而处,我也不会信!”王文佐笑道。说到这里,两人相视,皆会心一笑。 “王使臣当真是一位妙人儿!”琦玉皇女笑道:“此番能够与使臣相识,也算是一番缘分。妾身天照大神庙中的巫舞虽然不及上国礼乐,但也有几分妙处,使臣务必前来一观。” “多谢皇女相邀,王某记住了!”王文佐躬身谢道,琦玉皇女是聪明人,王文佐方才那番话便是说任何协议合约都不是永远有效的,是要和当时的形势一起看的。唐国现在的确并无对倭国本土的野心,但如果形势发生了变化,比如唐国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都消灭了,变成唐国的郡县,那就很难说了,不能用未来两国可能发生战争来否定唐国现在达成合约的诚意。 霓裳铁衣曲 第137节 比如琦玉皇女说的唐国消灭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后,再对倭国用兵一事,以当时唐国的实力,还是相当遥远的事情,甚至王文佐、琦玉两人有生之年也未必看得到,如此遥远的事情其间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若要将这些都考虑进来,就和现在中美就外星人到来后双方如何组成地球防卫联盟的条款列入谈判范围一样可笑。 “既然贵国诚心议好,那可否将条件先说与妾身听听!”琦玉皇女笑道。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反正对方身为倭国皇室成员,知道这些也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情,不如这里先卖个好:“其实主要的也就三条:第一,倭国必须对大唐称臣!第二、交出扶余丰璋以及随他逃亡到倭国的叛臣;第三、交出百济王室所珍藏的舍利子,附带多说一句,舍利子之事乃是吾国皇后亲口叮嘱,绝无推委的余地!” “贵国可还真是霸道呀!”琦玉皇女笑道:“一开始就要称臣,这个接下来还如何谈?” “要怪你就怪中大兄皇子吧!白江口一战贵国输了个底朝天,岂有不称臣的道理?再说新罗也好、百济也罢,即便是高句丽,当初也都是向我大唐称臣的,贵国又凭什么例外呢?” “这倒也是!”琦玉皇女点了点头,历史上倭国与中原王朝的外交关系是颇为微妙的,汉末魏晋时期,由于现代日本国家的鼻祖大和王国还没有正式形成,日本列岛上只有若干个大小不一的政治实体,这些政治实体纷纷向中原王朝派来使臣进贡,求得中原王朝的封官来增强自己的号召力,在彼此的兼并战争中占据优势,其代表就是汉光武帝赐给倭国的金印,以及曹魏时期封“亲魏倭王”。 但当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中原地区长期战乱,大量流民开始逃亡到日本列岛,统一的大和国家开始形成,而且随着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取代了原本中原王朝对朝鲜半岛和辽东地区的统治,日本列岛和北朝的道路已经被分隔开来。倭国不得不走海路与南朝同盟,向南朝称臣,换取安东将军、倭国国王的封号,此时的日本虽然还是向南朝称臣,但其目的已经不只是在本土,而是介入整个东亚国际战争,从中分一杯羹了。(当时高句丽向北魏称臣,换取封号,百济和倭国向南朝称臣,从某种意义上说倭国与高句丽新罗的战争是中国南北朝战争的一部分) 而隋代统一南北之后,倭国与当时中国外交关系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倭国开始向先进的隋王朝派出使者学习,另一方面倭国认为己方与新兴的隋王朝处于一种对等的外交关系,原因很简单,倭国原先称臣的对象南朝已经不存在了,而且倭国与隋朝之间不但远隔重洋,而且还有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隔着,无需担心隋朝能打过来。所以国书中居然闹出了“日出处天子敬白日没处天子书”的幺蛾子,搞得当时的隋炀帝十分恼火,最后还是当时的日本使臣小野妹子反应机敏,说本国人不懂汉文,词不达意,还请您谅解,(临时工干的)才把事情敷衍过去。但此后日本国遣往隋朝的使臣所携的国书中只是改为:“东天皇敬白西皇帝”,显然,当时倭国是将自己和隋朝视为对等关系的。 从以上不难看出,古代倭国在与中原王朝的外交上是极为狡黠的,很善于利用距离这一天然的优势,而王文佐却拥有一个先辈们从未有过的优势——新鲜热辣的决定性军事胜利。外交家永远也无法赢得战场上赢不到的东西,这一定律适用于古今中外,不管倭国人在谈判桌上再有道理,王文佐只要提起白江口的胜利,对方就只能点头称是。 “皇女!”王文佐笑道:“其实我方也不是得寸进尺之人,就拿扶余丰璋这件事来说吧!如果贵方愿意交出此人及其叛臣,我方也可以释放白江口被俘的贵方将士!” “当真?”琦玉皇女精神一振。 “自然是真的!”王文佐笑道:“如果贵方不信的话,本使臣可以落在纸上!” “若是如此的话,那这件事情就好说多了!”琦玉皇女笑道。 “只是好说吗?”王文佐笑道:“据我所知,贵国女子亦可登基为王,没错吧?” “不错!”琦玉皇女:“怎得,使臣为何突然提到此事?” “据我所知,贵国此时王位空悬,而您亦有继承之权,而我奉大唐天子之命而来,无论是接受国书,还是册封,都只有王者才能受命!” “呵呵呵!”琦玉皇女笑了起来:“使臣还真是野心勃勃呀,才到我国数日,便想着插手王位之争。不过,妾身的确在继承者范围之内,不过为了对付葛城,不久前我已经与葛城的弟弟大海人皇子联姻,支持他登基为王了!使臣你来晚了!”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惜了!”王文佐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我方才说的只当过耳清风便是,不过放归贵国俘虏之事您可以记在心里,也算是一着暗棋!” “妾身记得了!”说到这里,琦玉皇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妾身告辞了,先前邀约使臣千万莫要忘记了!”说到这里,她来到王文佐身前,亲昵的拍了两下对方的手臂。 “府君,这倭女腹中城府颇深,不可小视了!”看着远处的舟影,崔弘度低声道。 “倭人不重男女之分,她虽为女子,亦可登基为王,若是没有一点心机城府,早就被人害了!”王文佐捋了捋颔下胡须,突然笑道:“不过人家好歹与你有一夕之恩,你也好歹说她两句好话吧!” “府君又在取笑了,是不是她谁也不知道呢!再说她不是也有邀请您去她那儿吗?对了,到时候您去不去?” “这就要看形势了!”王文佐笑了笑:“说到底,这女子也是想借我们之力来对付中大兄皇子,虽然这也是我的本意,但也得小心为人所卖!” “不错!不过我们到这难波津也有好几日了,为何那中大兄皇子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他还会像在那橘宫一般,装聋作哑糊弄过去?” “那不可能!这难波津就在倭人都城咽喉,所有倭人都看到一清二楚,他若是不理,那就是拒绝与我大唐和好,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如果我猜的不错,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他就会派人前来!” 王文佐看着中臣镰足,相比起定惠禅师,这位父亲的身材更加魁梧,面容轮廓也更加富有棱角,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的头发连在了一起,很难想象他就是后世盛产阴柔公卿的藤原家的开山之祖。 “在下中臣镰足,奉中大兄皇子之命,前来迎接大国使臣!迟来之际,还请见谅!” 中臣镰足的汉语口音有些重,但足以让旁人听懂。作为大唐使臣,王文佐昂然受了对方的大礼,笑道:“无妨,本使在难波津这几日也看了不少贵国风光,果然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呀!”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中臣镰足身形微微一震,低头道:“使臣文采斐然,在下佩服不已!” “中臣兄不必如此见外!”王文佐笑道:“令郎与我相交莫逆,若非有违上命,此番我便带他来让你们父子相见了!” “令郎?您是说定惠吗!” “不错,还能有谁!”王文佐笑道:“这次他随我前往长安,甚得天子喜爱,赐予官爵,还在我的府中做事,待到此番和议成功,两国交好,他无论是留在大唐还是归还故国都是前途无量!” “犬子顽劣,多亏大使看顾了!”中臣镰足向王文佐拱了拱手,眼前这位唐国使臣的态度友好的出奇,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提防之心。他稍一犹豫,低声道:“好叫使臣得知,犬子剃度出家时便在佛前起誓,断却了家中骨肉之缘,即便他将来还俗结婚生子,也与中臣家再无关系!所以他现在已经是个唐人了!” “这老家伙,摆明了是撇清关系呀!”王文佐心中冷笑,口中却问道:“原来如此,那此事暂且不提,您此番前来,可是前来迎接我等前往贵国都城的?” “不错!”中臣镰足点了点头:“诸位使臣且随在下前往都城,递交国书,以为通好!” “如此甚好,那敢问一句,贵国领受国书之人为谁?”王文佐笑道。 第388章 讨价还价 “这唐人使节果然早有图谋,幸好殿下早已有了防备!”中臣镰足心中一惊,笑道:“自然是中大兄皇子!” “且慢,你说的是中大兄皇子?这么说来他还尚未登基?”王文佐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这怎么可以?发书之人乃是吾国之天子,受书之人自然也只能是贵国之国主,岂能交由一介皇子的?” “使臣有所不知,先王去世前,就已经将朝政一概委托于中大兄皇子了,这国书自然也是他收受!” “中臣卿,委托政事是一回事,为一国之主又是一回事,岂能一概而谈?三国时刘先主于白帝城将国事悉数托付葛公,此后蜀汉政由葛氏,祭由后主。即便如此,魏吴两国之国书也是写给后主,而非葛公呀!” “这个……”中臣镰足顿时哑然,他熟读中国史书,当然知道王文佐举的例子乃是出自《三国志后主传》,蜀汉后主刘禅就曾经对诸葛亮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即将政务军事悉数交给诸葛亮,自己只承担祭祀天地社稷祖宗神灵的工作(古代中国皇帝实际上身兼首席祭祀、统帅、政府首脑多职于一身),而即便如此,当时蜀国的君主依然是刘禅而非诸葛亮。因此即便中大兄皇子早在齐明天皇时就已经实际掌握朝政,但只要他一日不登基为王,他一日就不能代表倭国接受唐国天子的国书,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祭祀倭国最高神灵天照大神的首席祭祀琦玉皇女要比中大兄皇子更有资格接受国书,毕竟在古代世界,君主的第一职责就是祭祀天地神灵,获得天地神灵的认可。(秦玉玺上就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怎么了?中臣卿有什么为难之处吗?”王文佐问道。 到了此时,中臣镰足心知自己已经中了对方的圈套,但却也毫无办法,毕竟只要中大兄皇子一日不登基为王,就一日没法接受唐国天子的国书,否则唐国使臣立刻就可以拿这个来名正言顺的兴师问罪。他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据我所知,贵国秦王为太子监国时,也曾经代天子受理他国国书,如今吾国中多事,宝座无人,贵国身为礼仪之邦,为何不能依照先例而行呢?” 王文佐闻言一愣,对方说的秦王显然是指李世民,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后才被立为太子,有监国之权,距离登基为帝好像还真有几个月?这段时间里李世民就是实际上的皇帝,接受国书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中臣镰足举的这个例子倒是促狭的很,王文佐总不能说本朝太宗皇帝当太子的时候僭越本份,胡作非为吧! 王文佐被问的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崔弘度却忍不住了,大声道:“你这倭夷,好生无礼。太宗文皇帝持弓矢定天下,有盖世之功,亿兆蒙德,仰之如天,岂是一倭酋之子可以比拟的?” 中臣镰足不慌不忙的告了声罪,笑道:“贵国之太宗皇帝之功绩,自然是四海皆知,在下虽在异国也有所耳闻。但吾国之中大兄皇子内锄奸臣,外攘蛮夷、立国法、定品级,吾国之人亦无不敬仰如天,虽不敢与贵国太宗相比,但亦是小国数百年来未有之英主!” “这厮好生难缠,果然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就没一个好相与的!”王文佐心中暗想,中臣镰足方才那番话表面上听起来没啥毛病,但其实皮里阳秋,比如他说太宗皇帝的功绩四海皆知,他在异国也有所耳闻,这可以解释为李世民文治武功远迈前朝,他在倭国也听说过;但也可以解释为贵国先帝弑兄杀弟,逼父夺位的那点丑事,我都知道了,你也别在这里吹牛逼了。王文佐若想把当初中大兄皇子杀有间皇子的事情拿出来说事,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弘度!”王文佐抬了抬手,制止住还愤愤不平的崔弘度,笑道:“贵国中大兄皇子的诸般功绩,在下所知不多,倒也不知道中臣卿所言真假,姑且权当是真吧!不过他妄动干戈,启衅于大国,致使师徒丧于海外,子弟肝脑涂地、舟楫荡尽,百姓怨尤、府库空虚,这些总该是事实吧?鄙国太宗文皇帝可曾有这等事?非是在下妄言,中臣卿以中大兄皇子与我太宗文皇帝相比,只怕有些不妥!” 面对王文佐这番诘问,中臣镰足顿时哑然,凭心而论,中大兄皇子当得起他这番的评价,否则王文佐也不会将其视为心腹大患,处心积虑要将其除掉。但问题是历史从来是以成败论英雄的,不管中大兄皇子的大陆政策有多大的合理性,也不管他的筹划布局多么出色,白江口一战的惨败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此时对他最好的评价也就是自不量力,毕竟他还来不及完成后来的律令制国家改革,功绩自然也没法算在他头上。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如李世民在泾川惨败给薛举时死于乱军之中,或者玄武门之变时李元吉不是用弓弦勒脖子,而是用匕首捅,历史对李世民的评价自然大有不同。 “中臣卿!”王文佐咳嗽了一声:“在下斗胆问一句,贵国之先主已经去世有些时日了吧?为何至今还王位空虚呢?” 王文佐的提问仿佛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池的涟漪,中臣镰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使有所不知,鄙国与贵国不同,先王去世之后,继位之人须得众人推举,不是先王一纸诏书便可私相授予的!”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来中大兄皇子只是继承者之一呢?” 中臣镰足艰难的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竭力想要隐瞒的,不够事到如此,想要继续隐瞒已经不可能了。 “那要不这样吧,假如贵国短时间内无法决定何人为王,那就让几位可能的继承人一同接受国书便是!” “一同接受国书!” “对呀,反正未来的贵国之王必然是其中之一,本官也算是完成上命了!否则这么拖延下去,总也不是办法!” 中臣镰足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王文佐这是一着妙棋——这样一来,中大兄皇子至少在与唐人使节会面这件事上着实了只是继承人之一的身份,也承认了其他两人的继承人地位,不啻于是一个巨大的让步。像这样的事情不是他有权力应允的。 “此事干系重大,下官无法给您确定的答复,须得先回去禀明!” “也好,不过最好不要拖延太长时间!”王文佐笑道。 “一定!”中臣镰足松了口气,笑道:“敢问一句,贵国国书中大概有哪些内容,让在下回去后也好与上头说话!” 中臣镰足的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这也是当时国际关系之中的惯例,毕竟到了两国首脑接受国书的时候已经是到了最后阶段,如果那时候发现国书上写了什么过分的条款或者犯忌的字眼,那时候撕破脸岂不是很难堪。所以在一开始就要把国书的内容草稿过一遍,进行初步谈判,真正到了最后那不过是走过场而已。所以王文佐早有准备,便照本宣科道:“其实主要有三条:第一,倭国必须对大唐称臣!第二、交出扶余丰璋以及随他逃亡到倭国的叛臣;第三、交出百济王室所珍藏的舍利子,附带多说一句,舍利子之事乃是吾国皇后亲口叮嘱,绝无推诿的余地!” “称臣,交出扶余丰璋和舍利子?” “对,差不多就是这三条!”王文佐笑道:“我这里可以先透露一点,如果两国和议达成,那贵国在白江口之战中被俘的将士都可以被放归,为了表达我方的诚意,这次已经带来了三十名俘虏,中臣卿这次就可以带回去!” “多谢贵国大度!”中臣镰足赶忙躬身感谢,不管唐人提出的要求如何,现在主动放归三十名俘虏可是实实在在的善意,这玩意可假不了。 “还有一件事情须得告知中臣卿,也算是在下一件私事,还请应允!”王文佐笑道。 “王大使请讲!” “此番在下受命出使贵国,船舱中携带了不少货物,作为馈赠贵国的礼物,为了避免中途损耗,便多带了不少,不想一路风平浪静,损耗的比想象的少了不少,这些多余之物也不可能再带回去,便向在贵国出卖,换些土产回去,不知可否?” 中臣镰足听到这里,如何还不知道王文佐的心思,不过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且不说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和这位唐国使臣讨价还价,只说自己儿子对方照顾到现在的人情,自己就不可能予以拒绝。 “些许小事,何劳大使开口,某家记住了!”中臣镰足笑道。 “那就多谢中臣兄了!” 要求得到应允,王文佐的称呼也亲热了不少。 “不敢,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需要王兄的提点,事成之后,鄙国上下都要承大使的情分!” 送走了中臣镰足,王文佐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只是漫长外交博弈的开始:这就好比拍卖会,王文佐这是开出价码,对方是接受还是杀价,甚至抬价都还不一定,各自的底牌也都没有亮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王文佐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背靠着东亚第一霸权,无论是狐假虎威也好,借势发力也罢,已经抢占了三分先手。 “主人!”桑丘从外间进来禀告道:“倭人来人了,说请我们下船歇息,还有询问我们安排市场位置的事情!” “嗯,这中臣镰足办事倒是爽快,立竿见影!”崔弘度笑道。 “像他这种人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我们的人情!”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这么急着还了我们人情,就是为了接下来好和我们寸土不让的扯皮!” “这倒是!”崔弘度点了点头:“这家伙确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好对付,难对付,终归都是要对付!”王文佐笑道:“不过现在咱们已经出了招,只能等着他们回招了,反正什么也做不了,权当是等待生意了!” 飞鸟京,迹见宅。 “真漂亮,你也来摸摸,没关系!”迹见赤梼将手中的青瓷长颈酒瓶递给一旁的妻子,妻子伸手摸了摸,瓷瓶的表面光滑如水,流过她的指尖,她从没有碰到过这么光滑的瓷瓶,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损坏,她连忙抽回手:“这,这真的是给我们的吗?” “这是平六送给我们的礼物!”迹见赤梼笑了起来:“这瓷瓶来自唐国,平六正好在难波津做事,唐国使臣要晾晒被海水打湿的货物,平六帮了一个小忙,唐国使臣便送给他了这个瓷瓶。我想把这个瓷瓶摆在我家的正堂上,这样一来,一定可以提升我家的格调了!” “原来是来自唐国的宝物,难怪如此漂亮,看起来和玉瓶一样!平六,真的要多谢你了!”迹见夫人向跪在堂下的平六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敢!”平六赶忙低下头去:“小人能够在难波津担任官吏也都是评价主人的举荐,这不过是知恩图报而已!” “哎呀呀,如今的世道,能够像平六你这样记得恩情的人已经不多了!”夫人娇滴滴的叹了口气,对自己的丈夫道:“夫君,你举荐的人也不少了,可有一个像平六这样的?今后若是有好处,可不能忘了他!” “是,是,夫人说得对!”看了看夫人手中的青瓷瓶,迹见赤梼愈发觉得跪在堂下的平六顺眼起来,他伸出右手,招了两下手:“平六,你上来吧!” “上来?”平六微微一愣,依照自己的身份,他是没有资格登上主人家的正堂的。 “上来吧,平六!”夫人笑了起来:“夫君的意思是,你今后来我们这里都可以上堂了!” 第389章 监守自盗 “是,是!”平六兴奋的磕了两个头,然后小心翼翼的脱掉鞋子,擦干净脚,然后上得堂来,重新跪在廊柱旁。夫人看了看平六,又看了看手中的瓷瓶,突然道:“夫君,这宝瓶只有一个吗?” “夫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是只有一个,那摆在堂上恐怕不太好看,还是成双成对的好!” “呵呵呵!”迹见赤梼笑了起来:“夫人,这可是来自唐国的宝物,我们能够有一个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哪里还能再有一个?贪心可是要被菩萨惩罚的!” “平六!”夫人却不理会迹见赤梼,目光转向跪在廊柱旁的平六:“像这样的瓷瓶,唐人那儿应该还有很多吧?” “这个……”平六愣住了,他没想到夫人突然怎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答道:“唐人的船那么大,应该还是有的!” “平六你说的不错!”夫人笑了起来:“既然唐人那儿还有,那平六你能不能再替我们再弄一个来呢?不然这瓶子孤孤单单一个也不好吧?” “夫人!你这不是为难平六吗?”迹见赤梼在一旁看不过眼了:“唐人乃是奉天子之命而来的使节,平六能够得到一个瓷瓶也不过机缘巧合,哪里还能再有?” 霓裳铁衣曲 第138节 “我又没说让平六去偷去抢,只是让他去唐人那儿问问还有没有一样的,若是买下来或者用什么换过来便是了。”夫人怒道:“公平买卖而已,又有什么为难的?” “好好好!”迹见赤梼也拿自己老婆没办法,对平六苦笑道:“平六,你也都看到了,女人就是这样子,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不讲道理起来。这样吧,你去问一问唐人使节,若是有同样的瓷瓶,请问可否卖给我们一个,或者用什么东西交换,拜托了!”说到这里迹见赤梼向平六俯首行礼。 “不敢!”平六赶忙屈膝跪拜回礼,他抬起头来道:“主人,那唐人喜欢的东西很多,硫磺、鹿皮、金、银都可以,他们都愿意交换!” “鹿皮、硫磺、金、银都可以?”夫人笑了起来:“夫君,家乡的庄园前些日子不是送了些鹿皮和银来?原本是想进献给新登基的天皇的,眼下天皇一直未定,不如拿一些来和唐人换些唐货!” “这样不太好吧?”迹见赤梼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这有什么不好的!”夫人笑道:“鹿皮和银又不是什么希罕的东西,即便送给新皇也不会引起众人的注意,若是能用唐国流传来的重宝作为祝贺新皇登基的礼物,肯定能让新皇记住夫君您的名字!” “这倒也是!”这一次迹见赤梼被妻子说服了,他点了点头,对平六道:“这样吧!你带三百张鹿皮,一百锭银,陪夫人一同去,告诉唐人这原本是献给新皇的礼物,务必必须换一些最好的宝物来!” 曹僧奴拿起一枚银饼,手指摩擦着椭圆形银饼粗糙的表面,放入口中用力咬了一下,露出一道明显的齿痕迹,显然这银锭加工的很粗糙,但成色却相当的不错。 “这些都是用来交换礼物的?”曹僧奴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舍,放下银锭,沉声问道。 “对,一共三百张鹿皮、一百锭银。我的主人迹见赤梼可是出云国有名的大领主,这些原本是献给登基后的新大王的,他希望用这些交换一些唐国来的宝物,作为献给新王的礼物!”说到这里,平六稍微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女子:“这位便是主人的夫人,是来挑选礼物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次来的是位大贵人!”曹僧奴笑了起来,他向夫人欠了欠身体:“当真是失礼了!来人,快上茶,上好茶来!” 听了通译的翻译,迹见夫人矜持的向曹僧奴点了点头,对平六低语了两句,平六听后点了点头,对曹僧奴大声道:“我家夫人说,她很喜欢前几天那个青瓷瓶子,如果有一样,她还想要一个,抽成一对!如果有其他类似的瓶子,她还想要几个!” “没有问题,请稍候!”曹僧奴点了点头,此时茶已经送上来了,他殷勤的给平六和迹见夫人送上茶,然后便让一个手下伺候,自己寻机离开了。 “明公!”曹僧奴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饼递了过去:“您看!” “银子?”王文佐接过银饼看了看:“这是倭人送来的?” “不错,就是那个平六带来的,说是自己的主家的夫人,是出云国的大领主!”曹僧奴笑道:“还有一些鹿皮,说是进献给新登基的大王的献礼,想要用来换一些唐国的货物!” 王文佐知道曹僧奴为何这么轻描淡写的提到鹿皮,这显然是个生意人常用小花招,对于曹僧奴来说,鹿皮可能是比白银更有利可图的一种货物了,毕竟唐代白银还不是民间流动的通货,只有很小的一个范围流通,通常也就是当成大额存单。而鹿皮就不同了,由于鹿皮的质地非常柔软,无论东方西方都将其视为高级衣物和装饰材料,只要能把运回唐国,无论是直接出售还是加工后再出售,都能获得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这却是白银做不到的。不过他并没有在意,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他们在撒谎!” “撒谎?”曹僧奴闻言一愣:“这银子有问题?我刚刚试过了,是好银子呀,莫非我看错了!” “银子没问题!不过银子的来历有问题!”王文佐将银饼翻了过来,指了指银饼的背面:“你看这印记,这是倭国王室特有的徽章,这些银子应该不是献给倭国新王的礼物,本来就是倭国王室自己的财产。” “倭国王室自己的财产?”曹僧奴捡起银饼细看,果然在银饼的背面有一个清晰的菊花状印记,他方才看到银子就财迷心窍,又不清楚倭国王室的徽章,竟然没有看出来。 “明公,有印记也不一定就是倭国王室的财产吧?兴许是拿出来赏赐或者流通的也有可能!” “僧奴你不知道,倭国与我们大唐不同,民间连铜钱都没有,都是用谷布交换,哪有用这银饼流通的道理?而且这银饼的成色也太新了,想必其他银饼子也是这般,若是赏赐,怎么会这么凑巧都是新银饼的?” “不错,确实这些银饼都是白色的!”听到这里,曹僧奴也有几分生疑了,白银也是容易氧化的,刚刚铸造出来的白银是白色的,如果放在空气中时间久了就会变黑,这一点曹僧奴也知道。 “难道那个平六的主人是个贼?拿偷窃的银子来我们这里买东西?”曹僧奴吓了一跳:“那我马上把他们赶出去!” “那倒也不必!”王文佐笑了笑:“对了,你说来了一位夫人,你觉得那女子是不是贵人?” “那女子皮肤白皙,身体宽胖,身上的衣服也宽大的很,应该是位贵人!”曹僧奴答道,他做惯了生意,观人一术自然不错,古时候生产力落后,粮食和布料都是很宝贵的,能够吃的发胖,穿宽大衣服的一般都是富贵人家,这一点是伪装不了的。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文佐笑道:“那个平六倒也不是故意撒谎,只不过他的身份太低了,不清楚内情,于是被他的主人骗了,自然也就骗了你!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这平六的主人估计是给倭王管理当地银山的官员,所以他手里的银子自然都有皇家的印迹,所以这些银子也不是献给新王的礼物,而是本来就是王室的财产。” “那这厮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把王家的银子塞进自家私囊,他就不怕治罪吗?” “如果是平时自然是不敢的,但现在是平时吗?”王文佐笑道:“现在有倭王吗?谁是倭王?他要把银子献给谁?” “不错!”曹僧奴拍了一下大腿,笑道:“确实如此,现在王位空悬,他既然是管理银山的官吏,自然有代管的权力,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银子塞进自家腰包里!”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那厮是和我们做买卖,买的又是献给新王的礼物。新王登基之后,我们早就回大唐去了,倭王能够找我们查账吗?一个瓷瓶值五个银饼子,还是一百个银饼子,还不是全由他说了算?就算有人说他买的贵了,问题是下一个大唐商人啥时候到?谁能说他就买贵了?” “对呀!”曹僧奴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自古以来奢侈品和艺术品就是没有价格的,几年后倭王去查那迹见赤梼的账薄,迹见赤梼完全可以把所有的亏空都甩到献给新王登基的那份礼上,毕竟倭人的查账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跑到大唐找王文佐确认当初瓷瓶卖的啥价。 “谁说蛮夷就没脑子的,这家伙还真是聪明人!”曹僧奴笑道:“不过这对于我们也无所谓,反正银子和鹿皮到手了就行!” 王文佐没有说话,而是玩味的看着那银饼子,曹僧奴见状,知趣的站到一旁,默默等待。半响之后王文佐笑道:“这样吧!我先去会会这位大主顾!” “这、这、这、这,还有这,我都要了,平六,都给我包起来!”当迹见夫人看到摆放开来的一样样唐国瓷器、茶叶、丝绸、药物,原本的打算立刻被抛到脑后,她的指头在货架上不断闪动,每点一下,一旁伺候的伙计就点了点头,自然有人将那货物拿到一旁包好,然后交给平六。随着平六手上的大包小包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愈发变得难看起来,他小心的凑到夫人身旁,低声道:“夫人,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什么差不多了?”迹见夫人眼睛依旧钉在货架上的货物上:“那个小盒子是什么?也给我一份!” “夫人,您这次来不是只要一个瓶子凑成一对吗?”平六压低声音道:“您看,现在我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 “拿不下了?”迹见夫人回头瞟了一眼:“不要紧,让唐人给我们一个大箱子就好了,反正回去的时候要坐船的!” “夫人,我不是说我拿不了的意思,唐人的货物可是贵的很呀!” “贵?那也不奇怪呀!这么好的东西又隔着大海,运过来能便宜吗?这次不买,下一次什么时候能看到还不一定呢!”迹见夫人的眼睛又回到货架上:“那个瓶子,对就是那个,拿给我看看!” “夫人!”平六看到夫人又拿了个瓶子在那儿摆弄,都要哭出来了:“主人让我和您来可就带了这么多,如果都用光了,主人可能会怪罪我的!” “我买多了,怪罪你干什么?”迹见夫人笑了起来,她突然回过头,看着平六笑道:“平六,你不用瞎操心了,首先我是迹见赤梼的夫人,有用不完的银子;第二、平六,你这次做得很好,夫君不但不会怪你,还会重重的奖赏你的!” 平六的绝望并没有持续多久,正当他鼓足勇气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劝谏时,他突然发现屋内所有的唐人都跪下了,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发现一个身着绯袍乌冠的唐人站在门口,曹僧奴跟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正在说些什么。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唐人中的大人物来了。 “夫人,夫人!”平六一边扯迹见夫人的衣角,一边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人?”迹见夫人回过头,她也看到了王文佐的出现,下意识的愣了一下,还没等她放下手中的小盒子,王文佐就笑道:“本官我听说有贵人前来,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您是……”迹见夫人赶忙不露痕迹的将小盒子塞进袖子里,考虑是鞠躬还是下跪来向来人表示敬意。 “在下大唐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奉天子之命出使贵国!”王文佐笑着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才手下人说有贵客来访,请坐,请坐!” 第390章 诱惑 虽然并不太懂对方口中吐出的一系列官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唐国大使臣,迹见夫人有些慌乱的同时屈膝弯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各自坐下。 “这些东西可还合夫人的意?”王文佐笑道:“若是不喜欢,底舱里还有些上等货物,原本是打算送给贵国大王的,可以拿出来供夫人挑选!” “多谢了,这里的已经很好了!”迹见夫人结结巴巴的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文佐笑道:“我方才听下头的人说令夫乃是贵国之重臣,所以就过来看看,其实我在长安时就结识了不少贵国的使臣,大家一起吟诗煮茶,相处的很愉快,所以这次天子遣使者出访贵国,本官就向天子求了这个差使!顺便看看贵国的风光,呵呵呵呵!” “呵呵!”迹见夫人跟着干笑了两声,小心问道:“敢问贵官在长安时和鄙国那些人交好呢?” “有不少人呢!比如定惠禅师、他的汉诗和隶书都不错;还有伊吉连博德,他的弓术也很好,在长安也小有名气;还有……”王文佐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还一一说出他们的特长和喜好,显然与这些人十分亲昵的样子,说到这里突然笑道:“该打,在下竟然还未问过令夫的名讳,见谅见谅!” “小女子夫君名叫迹见赤梼!” “迹见赤梼,好名字,好名字!”王文佐笑道:“想必令夫与我这几个朋友也都相识吧?” 迹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起来,原来当时倭国的虽然已经开始向隋唐等中原王朝摹仿其官僚制度,但迄今为止还只是学了个表面,大体来说倭国的官员就是看起来也有选拔标准、有品级、有升迁路线、有每一级对应的权力,但实际上却还是拼爹。像定惠、伊吉连博德这样能够出使唐朝的,一般都是从青年贵族中选拔优秀人员(他们同时兼有求学者的身份,年纪大了学习能力会下降),年纪轻轻就有大概等于唐代五品左右的官职了。 而迹见赤梼的全名是迹见赤梼舍人,所谓舍人就是当时日本皇族或者大贵族家中的属官、亲兵护卫,他能够发迹就是因为他爷爷在圣德太子家当舍人,在一次内战中射杀了对手的主将,因此就被派到出云国管理圣德太子在当地的领地,到了迹见赤梼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虽然经过努力奋斗,迹见家在出云国的领地庄园越来越多,甚至替皇族管理起当地的矿山,中间能揩到的油水也越来越多,但由于爹不给力,在都城他还是只是个舍人,如果他能够得到服侍的皇族的欢心,可能会被举荐,授予一个最低等的小官。与定惠、伊吉连博德这种贵族子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一定要说的双方的关系的话,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在殿上与皇族大臣们讨论政事的时候,迹见赤梼估计也就是在殿下持弓站岗的份。 一瞬间,自尊心几乎让迹见夫人点头称是,但下一秒理智占据了上风,这位唐国贵人说他与定惠禅师、伊吉连博德这些贵人子弟相交莫逆多半是真的,否则他一个唐人怎么会知道这几个本国使节的名字?自己今天在这里点头应承了固然是脸面有光,可将来这位唐国贵人和定惠他们提前这件事情咋办?那几位贵人甚至都不需要主动惩罚,只要把今天的事情在高层的社交圈随便提一句,就能让迹见三代人的奋斗化为泡影,她心中叹了口气,强笑道:“家夫只是个舍人,持弓开道之人而已,身份卑微,如何能和尊友相识!” “哦?”王文佐微微一愣,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然这么老实,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把话续下去,只得干笑了两声:“原来如此,倒是某家失言了!” 迹见夫人说出了实情,反倒是没有了顾忌,笑道:“不怕贵人笑话,家夫是个乡下人,您方才说的汉诗也好,书法也罢,他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倒是拉弓射箭是从小便熟的!”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了起来:“既然令夫不懂汉诗书法,那夫人为何买这么多唐货呢?” “都是用来献给新皇的礼物!” “献给新皇的礼物?”王文佐笑道:“那可是很大一笔花费呀?令夫不过是一介舍人,为何要准备这么贵重的礼物?” “那也是没有办法呀!”迹见夫人叹了口气:“如果不能给新皇献上足够丰盛的礼物,迹见家的产业就会被夺去,想活下去都很难了!” “哦?不献礼物,就会被夺走产业?” “嗯!” 可能是因为先前的谈话拉近了双方的距离的原因,迹见夫人并没有避而不谈。原来当时的日本理论上土地是国家所有的,所有的土地、矿产、河流、湖泊理论上都是属于国家,换句话说天皇所有的。迹见家当初去了石见国,以圣德皇子舍人的身份替其管理领地,但随着时间推移,迹见家通过开垦、并吞、强占等各种手段,在当地建立了属于自家的庄园,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为了避免自家的庄园被地方官员和其他豪强的侵吞,迹见家将自己的产业寄在了主人家的名下。换句话说,迹见家自家的产业和他们代为管理的皇族产业是连为一体的,一般新天皇登基后,都会把各种皇族产业的托管权赐给自己的亲信以为奖励,如果他不献上让新天皇满意的礼物,迹见家现有的产业就很可能被新天皇的亲信夺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夫人请稍等!”王文佐举起右手,招来桑丘附耳低语了几句,桑丘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片刻后重新回来时,手中多了个托盘,上面用青布盖了,不知下面为何物。 “夫人,您挑选的这些礼物虽然不错,但未必能打动的了新王的心!”王文佐笑道:“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入您的眼?”说罢他掀开青布,下面是一个鎏金鸿雁纹壸门座五环银香炉,只见其炉盘敞口,平折沿,腹壁斜收,平底。沿外五曲,腹壁自口沿曲口处有五条竖向凸棱,将腹壁分作五瓣,每瓣外壁中心均有一兽面铺首,口衔环耳。竖棱两侧錾饰对称的忍冬纹。覆盆形的炉座有一圈覆莲瓣,腹壁有五个镂空壸门,下部各突出一莲蕾,壸门间各錾一只鸿雁,衬以蔓草,鱼子纹地。 “五十两臣李元祥进!”王文佐指着盘底外壁的一行鎏金文字念道:“李元祥乃是当今圣上的叔父,这香炉便是他献给圣上的,圣上将这香炉赐给了太子殿下。本官在长安时为太子效力,太子又将这香炉赐给了我,我想将这作为礼物献给贵国新王,应该可以保住你家的产业!” “这,这……”迹见夫人已经被眼前精美的鎏金鸿雁纹壸门座五环银香炉惊呆了,不要说亲眼,就算是在梦里她都未曾想到能有这样精美的宝物。 “您,您愿意把这个出卖给我?” “不错!”王文佐笑道:“这件宝物虽好,但在我这里也就是一个香炉,在你家却能保住家业,自然卖给你更好!” 迹见夫人当然不会妄想到就凭已经拿出来那点东西就能换到这样的宝物,小心的问道:“那,那要多少东西换?” “四百个银饼!”王文佐伸出四根手指:“再拿四百个银饼来,这香炉就是你的!” “一言为定!”迹见夫人回答的极为果决:“请您稍等两日,家夫会尽快把所需要的银子送来的!” “主人,您真的打算把香炉卖给那个女人?”桑丘低声问道。 “当然,为什么不?”王文佐看着远去的船影,漫不经心的答道:“一个银饼至少有五两重,四百个就是两千两银子,那个银香炉也才五十两重,再给五十两做加工费也才一百两,二十倍的利润还不卖?” “您不是说是太子殿下所赐?” “我说是就是?”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那香炉确实是宫里的手艺,除非倭人拿着这香炉去长安找东宫殿下求证,否则谁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所赐的!” “原来如此!”桑丘长出了一口气:“我还真以为您把太子殿下赐给的东西卖出去了呢!” “如果价钱出的足够高,也不是不可以!”王文佐笑了笑:“这就是个生意!生意只看有没有赚头,仅此而已!” 桑丘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尽管跟随王文佐已经有很多年了,但他还是经常无法揣度对方的意图。不过他知道只要闭住嘴,自然主人就会告诉自己答案——如果自己可以知道的话。 “而且我也不仅仅是为了这区区四百个银饼!”王文佐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如果这个女人能一下子拿出四百个银饼,这说明她的背后是一个大银山;如果她拿不出——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从她口中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飞鸟京,迹见宅。 “还要四百个银饼?”迹见赤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个女人,疯了吗?整整五百个银饼和三百张鹿皮你就为了换一个香炉?” “不止一个香炉,还有这些东西!”夫人指了指身旁摆了一地的瓷器、药物、丝绸、茶叶:“那个香炉只要四百银饼!” “只要四百……”迹见赤梼摇了摇头:“你这女人,说话真的太轻巧了,你知道吗?正常年景下,一年我们才需要送到京城三百个银饼,而你要用一年多的贡奉换一个香炉,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那是你没有亲眼看到那宝物!”夫人转过头道:“平六,你说是不是?” “是的,主人,小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宝物,简直无法想象唐人的工匠是怎么样造出这样的宝物的!” “平六你住口!”迹见赤梼喝道,他看了看自己的妻子:“说吧?你有什么主意,都说出来我听听!” “那香炉可以用来献给新王,保住迹见家的差使!”夫人笑道:“只要能保住矿山,再多的银子也会有的,对不?” “这倒也是!”迹见赤梼点了点头:“可皇族不是我们,唐货虽然少见,但他们也是见过的,新罗和百济的商船里就有送过来唐国的货物,只凭一个香炉恐怕不能打动新王的心!” “仅仅一个香炉当然不过,如果这个香炉还是唐国天子和太子用过的呢?”夫人笑道。 “唐国天子和太子?” “对!”夫人将王文佐先前说过的讲述了一遍。迹见赤梼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这只是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的。不过既然出自唐国使臣的嘴,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好吧,明天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这天子用过的香炉是什么模样!” 霓裳铁衣曲 第139节 迹见赤梼并没有见到王文佐本人,招待他的是曹僧奴,在看到香炉之后,他十分痛快的掏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曹僧奴似乎是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个消息——唐国已经有办法可以从矿石中获取更多的银子,甚至被认为是矿渣的低品位矿石也可以提取白银。 “当真?”迹见赤梼小心的问道。 “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曹僧奴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看看这香炉,唐人能造出来倭人就造不出来,唐人自古以来就比四周的蛮夷要聪明的多!” “这倒也是!”迹见赤梼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矿山的实际经营者,他当然知道如果这个消息属实,能给他的家族带来多少好处——他完全可以把新技术带来的增产都塞进自家腰包,而这些多余的白银是藏起来,换取家族需要的东西,无论是虾夷人的马、出云的铁、还有强壮的奴隶,可以开拓更多的耕地,都可以大大的提升家族的实力,而实力意味着地位,至少有时候能代表地位。 第391章 价格革命 “白银可是好东西呀!”曹僧奴笑道:“虽然唐人不是非常喜欢,但是突厥人、回鹘人、吐蕃人、新罗人、南诏人、天竺人都很喜欢白银,你有了白银,就可以从他们那儿买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运回来就能换更多的好东西,比起种田来,这样变富可快多了!”曹僧奴一边说话,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和客人都倒满了酒,举起酒杯笑道:“来,喝一杯吧!” 迹见赤梼下意识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发现味道与平日里的常喝的米酒完全不一样,低头一看才发现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宛若流动的琥珀,他惊讶的放下酒杯:“这是……”不待曹僧奴回答,一旁的平六便抢着答道:“主人,这是葡萄酒,是用一种叫葡萄的果子酿的,味道特别好!” “我可不觉得这比米酒好?”迹见赤梼瞪了平六一眼,放下酒杯,冷冷的看了曹僧奴一眼,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他本能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戒备心,对方对自己知道的太多了,而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换米酒也可以!” “不用酒!”迹见赤梼推开酒杯:“说吧!我要怎样才能得到唐人的新式炼银法?一千个银饼?” 曹僧奴笑着摇了摇头。 “两千?” 曹僧奴又摇了摇头。 “三千?” “一半!”曹僧奴伸出五根指头:“我们要你们新法炼银后增产的一半!” “不行!”迹见赤梼果决的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剩下的一半!相信我,这可是很大一笔钱,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足以让你的家族成为一郡之首!”曹僧奴笑容甜蜜,宛若玩秋枝头的垂果。 “那家伙就是块石头,还是茅坑里的,又臭又硬!我对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他还是只会说一个“不”字!真是个十足的倭奴!”曹僧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此时的他气急败坏,与平日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是不是石头我不知道,但显然你输了!”王文佐放下手中的书,笑道:“他是不是不相信你向他举荐的“灰吹法”的功效吗?” “这倒不是!”曹僧奴摇了摇头:“一开始我就告诉他可以当着他的面演练,他也愿意出银子来买,但我提到要增加产量的一半他就不同意了!” “这么说来这位迹见赤梼并不是顽固,而是坚定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书放回几案上,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回去了!”曹僧奴答道:“其实我们也还有一个办法,只要把他私自吞没倭王的产银的事情捅出去,这家伙就没有好果子吃!” “那不行!”王文佐摇了摇头:“首先这种事情应该是公开的秘密,应该每个替倭人王族代管产业的人应该都会替自己捞好处,这种好处在倭国应该被视为他们的报酬,即便被捅出去了,他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其次就算他受到惩罚,我们也无法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害人的事情不是不可以做,但害人不利己的事情还是不做的好!” “是!” 王文佐看了看有些丧气的曹僧奴:“僧奴,能够通过提供灰吹法插手倭人银山的经营当然是好事,但不成也未必是坏事。我们的目的是获取一个稳定的白银来源,直接从银山获取当然好,通过贸易从倭人手中换取也不错。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管怎么说,在这里倭人是主,我们是客,只要能合作,具体合作的方式并不重要!” “明公教训的是!” “你也辛苦一天了,先回去歇息吧!” “是!” 王文佐回到几案旁,开始重新翻开书,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记载的便是迹见赤梼想用三千银饼换取的新式炼银法——即著名的“灰吹法”。这种提炼法不但可以从银矿石中获取白银,还可以将金银混合物分离开。 由于自然界中的白银通常是与其他有色金属共生,比如铜,为了将其分离开并提纯,古代工匠利用银铅互熔的特性,先将银矿石碾碎,然后加以烧结,使其形成蜂窝团状物。然后将铅金属融化后,将矿石团放入,银便与铅互溶,通过鼓风通气使炉内的温度上升到将矿石团(礁石团)中的铅熔融氧化下沉形成氧化铅,然后降温使之冷凝成得到粗制银和可以进一步提纯的银铅合金,然后将银铅合金(粗制银)放进熔炉中,不断的鼓风通气,将熔出的铅完全汽化(铅的沸点比银低),余下即为提纯后的银。 这种提炼法在中国古代出现的很早,在唐代之前就有在银矿中使用,但古代中国所发现金银矿产量和品位都远远无法和日本相比,这一技术唐晚期流入日本后,日本很快拥有了黄金之国的名声。王文佐企图提早在日本引入这一技术当然不是为了让日本有更多金银,他最主要的目的希望在当时推动中国版的“价格革命”。 依照初中历史和政治课本的讲述,中国之所以在近代落后于西方国家的主要原因是生产力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挨打于是更落后,然后恶性循环,这个从总体上来看当然是没错的。于是乎网上就有很多人将其归罪于当时的封建统治者,认为他们故意打压先进生产力的发展,盲目自大,甚至认为换一个穿越者取而代之,就能够改变历史,如何如何,其实这种看法是有些偏颇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你告诉一个1840年之前的清朝人西洋人的生产力水平比大清高,那个清朝人肯定会笑掉大牙,觉得你是个神经病,这并不是这个清朝人无知,而是因为清朝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葩,一个手工业国家能够用纺织品、陶瓷制品等工业品向一个已经开始工业化的国家搞倾销,逼得对方不得不贩毒来制止白银外流。你总不能说出超国家生产力水平比入超国家生产力水平低吧? 显然,十八十九世纪曼切斯特和伦敦东区的水力、蒸汽纺织机肯定比同时代中国松江织户的手工机械要先进,但从国际市场来看,欧洲的纺织品很长时间都却不是中国和印度手工织物的对手,刨除掉其他因素之后,西欧市场的人力成本要远远高于中国,当工业化刚开始的时候,技术的提高还不足以弥补人力成本的巨大差距,其结果就是明明技术更先进的欧洲纺织品却斗不过成熟的中国手工业纺织品。 这也是古代中国长期不愿意引进先进技术的原因——人力成本太低廉了,有近乎无限的熟练劳动力供给,国内国际市场就那么大,使用先进技术只会让大量的人失业,威胁社会稳定。任何一个理智的统治者都会对新技术推广持谨慎态度,这和统治者的道德水平无关。 那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呢?其实在中世纪之前,中西方的人力成本还没有出现很大的差别,但十五世纪对新大陆的发现给西欧带来了海量的金银输入,加上几乎是同时代的黑死病传播,人口剧烈减少,金银货币海量流入,其结果就是物价和人工工资迅速提高,各种可以替代人力的机械变得有利可图,贸易兴盛,以金银计价的地租贬值,从而带来了西欧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 而同时期的中国人口增长、生产效率提高、市场上的物资越来越多,这原本是一件大好事,但古代中国是一个金银铜都很匮乏的国家,结果就是市场上货币匮乏,变成通缩,富人有了好的铸币就藏在地窖里,这愈发加剧了市场上的钱荒,由于缺乏足够的通货,商业贸易也日渐萧条,雇工的工资越来越低,甚至出现大量只需要一日两餐,没有任何工资的劳动者,在这种社会有任何搞技术进步的必要吗?答案显而易见。 这一切直到明代中叶才发生了改变,西方殖民者的到来将中国纳入了全球贸易体系之中,美洲和日本的大矿山开采出的海量金银流入中国,带来了东南沿海的繁荣,这也就是著名的“资本主义萌芽”,但其实这些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和当时中国的绝大多数人没啥关系,他们和今天东南沿海的东莞、深圳、顺德、晋江等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几百年前出口的是生丝、茶叶、陶瓷、布匹,付账用双柱银元、鹰洋、倭金、倭银;今天出口的是电器、液晶电脑、手机、衣鞋,付账用是美元、日元、欧元。都是利用国内过剩的廉价劳动力,向国际市场换取硬通货,一旦国际市场需求变少,流入的硬通货变少,国内的繁荣立刻就土崩瓦解。 这就带来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十五世纪新大陆的金银流入引发了欧洲的价格革命,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最后让欧洲统治世界近五百年;而十六世纪开始流入中国的海量金银没有让中国发生价格革命,在中国本土发生资本主义呢? 原因很简单:体量大小,很多人喜欢拿古代西欧和中国相比,其实这种比较是不恰当的,从人口体量和土地面积来看,十五十六世纪的西欧充其量能和中国的一个南直隶行省比拟。举个例子,1430年英国人口为210万,而1393年(大明洪武26年)刚刚经历了元末战乱的苏州府的人口为235万人,显然1430年的苏州府人口肯定会比这个数字大得多。如此巨大的体量差距下,要想造成同样的效果,需要流入的金银数量自然也要大得多,现实也证明了这一推理,明清两代的中国的白银购买力的确在不断下降,而且当时的中国有“白银黑洞”的美誉。 但对于王文佐来说,幸运的是他穿越的时代人口要远远少于明清时代,而且江南、江西、福建、广东还有大片的土地可供开拓。换句话说,当时无论人口还是经济总量都会远远低于后来的明清时代,只需要控制日本的金银矿,他就能在当时的中国掀起一场价格革命,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换句话说,他只在乎白银流入中国,至于抢来的还是换来的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换来还更好,因为换来还能发展一批商人、船主和手工业者,抢来只会便宜一帮丘八。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索性把这灰吹法送给倭人也好!”王文佐笑道:“反正他们提炼出来的白银也只能买唐货,他们挖的银子越多,流入大唐的银子就越多,至于其中的过程倒是无所谓!” 飞鸟京,川原宫。 “这就是唐人使者开出的条件!”中臣镰足道,他的记忆力很出色,虽然从难波津到飞鸟京路上要三天,但他还是几乎一字不漏的复述了王文佐的那番话。 “递交国书时必须所有皇位继承人都在场?”中大兄皇子问道。 “对!”中臣镰足道:“他还举了刘后主和诸葛亮的例子,诸葛亮虽然摄政,但祭祀天地,接见使节还是只有刘后主才行!” “诸葛亮和刘后主?”中大兄皇子苦笑了起来:“便是我想当诸葛亮,哪来的刘后主呢?无论是琦玉皇女还是大海人登基,只怕都不会放过我的!”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把大海人和鸬野讃良的婚事定下来!”中臣镰足低声道:“只要这个定了,琦玉皇女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你说得对!”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在唐人使节递交国书之前,一定要先把这个婚事定下来!” “除此之外,再就是安培比罗夫的事情!” “安培比罗夫?他不是还在筑紫吗?” “对!”中臣镰足道:“唐人使节交给了我一批人,都是白江口之战后被俘的人。听唐人的意思,他们要用这些人换取扶余丰璋和跟他逃到我国的百济人!” 第392章 多方 “就这么几个人他就想换扶余丰璋?”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光是和他一同逃来的百济人就有上万,若是交出扶余丰璋这些人怎么办?还有安培比罗夫也在背后支持他,唐人使节好大口气!” “唐人使节不是这个意思!”中臣镰足摇了摇头:“这次他们交给臣下一共有三十人,按照唐人的说法这是为了表明善意,用来交换扶余丰璋和那些百济人的是在白江口被俘的我国人,听唐人说有两万人左右!” “这听起来还差不多!”中大兄皇子吐出一口长气,这次对半岛的攻略所投入的兵力和退回北九州的残军他很清楚,之间的差额去掉死伤的,与唐人报过来的数字倒是相差无几,唐人使节应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耍花样。 “那三十人呢?”中大兄皇子问道。 “我让他们先去附近的一个庄园了,以免走露了风声!”中臣镰足低声道。 “做得好,还是爱卿考虑的周到!”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他与中臣镰足君臣自从二十年前联手诛杀权臣苏我入鹿,覆灭苏我氏以来君臣相知,早已心意相通,心知唐人放回来这三十名俘虏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却是一招妙棋。须知这三十人是有嘴的,回到国中自然会把唐人要求用扶余丰璋及其百济部众交换倭人俘虏的事情四处宣扬,被俘者的家人同族得知后肯定要求中大兄皇子接受唐人的提议,中大兄若是应允,那就得罪了安培比罗夫;若是拒绝那就得罪了本国人,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窘境。 “我这也是拖延之策!”中臣镰足叹道:“毕竟我不可能把他们永远关起来,而且唐人使节在递交国书时十有八九会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我们只有早做决断,才能免于被动!” “是呀!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中大兄皇子叹了口气:“我当初将唐人使节软禁在橘广庭宫,就是想要拖延时日,等到我登基为王,然后再和唐人商议,却不想唐人使节竟然来的这么快!” 中臣镰足点了点头,暗自叹了口气,他心知眼下的处境的关键就是中大兄还是皇子不是天皇,如果中大兄已经登基,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即便是内外压力,凭借王者的身份都可以一一处置干净。 “也罢,这件事情先放到一边去!唐人说的那个舍利子的事情可有什么线索?” “依照唐人所言,那舍利子本是在百济王都定林寺,战乱中先是落入鬼室福信手中,后来鬼室福信将这舍利子给了安培卿。” “就是说现在在安培卿手中?” “不错,依照唐人所说是这样的!” “舍利子虽然是佛宝,但眼下也犯不着在这件事情与唐人争执不休!”中大兄皇子吐出一口长气:“这样吧,我先给安培卿修书一封,询问一下这件事情,若是真的在他手里那就只好请他割爱了,最多我在近江琵琶湖畔赐给他两处庄园,权当是补偿了!” “殿下英明!”中臣镰足笑道。 “爱卿又在取笑我了!”中大兄皇子摇头苦笑道:“被人家逼到墙角,进退不得,事事都任凭别人摆布,这也叫英明?” “唐人律令严整,国富民强,已经赢了九分了,我们能争的只有剩下一分!”中臣镰足道:“既然经略百济不成,那就应该潜心向唐人学习,才是出路!” “嗯!”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中臣镰足这是劝说自己效法唐朝建立律令制国家,在这件事情上他和中臣镰足的立场倒是完全一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情恐怕不是一代人之功!” “不是还有大海人皇子吗?”中臣镰足笑道:“有志者事竟成!” “你说得对,眼下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定下来他们两人的婚事!”中大兄皇子笑道:“就先给琦玉一个惊喜吧!” 天照神宫。 “什么?大海人和鸬野讃良定下了婚约?”琦玉皇女放下手中的杯子,两腮满是愤怒的红晕。 “是的!”侍女低下头,避免与皇女的视线对视:“不过这只是川原宫的消息,大海人皇子那边还没有得到确认!” “那就去确认,现在!”琦玉皇女声音尖利,似乎有金属正在撞击,侍女惊惶的退出门外,琦玉愤怒的挥动手臂,将桌面上的大小物件扫落地面。 “皇女请小心!”一旁的女巫上前抓住琦玉皇女的手臂:“您的手流血了!” “流点血没什么不好!”琦玉皇女冷笑道。 女巫一边从袖中取出药膏,替琦玉皇女止血,一边笑道:“只可惜不是敌人的血,对吗?” 琦玉皇女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心的笑容,女巫见状向门外使了个眼色,一个侏儒走了进来,他捡起四个还完好的杯子,一个筋斗翻身跳上桌子,开始玩起杂耍来,他不时被杯子砸中头、鼻子或者肩膀,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杯子落地,有些怪异的笑声开始在大厅里回荡。巫女走到琦玉皇女身旁,单膝跪下:“皇女,我们可组织一次诅咒,让大海人和鸬野讃良在新婚之夜恶疾而死?” “别说蠢话了,葛城手下可有的是阴阳师!” “您是天照大神最宠爱的巫女,您的祈求,大神绝对不会回绝的,他们的阴阳师也无法抵抗大神的愤怒!” “葛城在这里肯定有密探!”琦玉皇女指了指周围:“如果我下令诅咒,就会成为他除掉我的证据,我是不会这么蠢,自寻死路的!”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就这样吧,人间的事情就用人间的手段解决,没必要惊扰神灵!” “人间的事情?惊扰神灵?”巫女张了张嘴,突然发行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子了。 “喂,猴子,丢快些,再快些,再来几个筋斗,你就这点本事吗?”琦玉皇女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桌子上的小丑身上,在她的催促下,小丑不断加快投掷酒杯的速度,并同时开始翻筋斗起来,汗水开始沿着他的额头上滑了来,流入眼睛,他觉得又酸又辣。但琦玉皇女的叫喊声却越来越急促,他不敢怠慢,只能不断加快速度,突然,他脚下一滑,从桌子上摔了下来,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侏儒顾不得浑身疼痛,就翻身起来,磕头不止。 “抬起头来!” 侏儒迟疑的抬起头来,惊讶的看到琦玉皇女站在自己面前,旋即便被一剑刺入咽喉,鲜血四溅,气息奄奄。 “大日女尊呀!这是我献给您的礼物!”琦玉皇女站在侏儒的尸体旁,双手沾满鲜血,她举起双手,仰首朝天:“愿这能取悦您,满足我的愿望,报复我的仇敌!” “你记得我们在难波津呆了多久吗?”王文佐问道。 “十二天,或者十三天!”崔弘度答道。 “我还以为倭人会让我们呆两个月呢!”王文佐笑道。 “那不可能!”崔弘度笑道:“我听平六说了,再过一个多月海上的风就会变得非常大,难波津的人也都会撤到岸上去,否则房子都有可能被吹飞了!” “是吗?”王文佐探出头,看了看船舶的吃水线:“这条河比看上去要深!” “是呀!”崔弘度指着正在河面上的渔船:“而且渔获也很多,您看那些渔船的网压得多沉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崔弘度说的那样,河面上的渔船不少,阳光照在他们甲板上堆积的鱼鳞上,发射出彩色的光,他甚至能够辨认出其中有不少鲱鱼、沙丁鱼等咸水鱼类,这倒是不奇怪,眼下正是涨潮的时候,在河流的入海口附近很长一段河面都是咸水和淡水混杂的,周围还有不少小礁湖、湿地,这样的地带鱼类特别丰富,这给不远处的倭人都城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诶,有倭人的船靠过来了!就在那边!”曹文宗低声道:“船上是女人!” 霓裳铁衣曲 第140节 王文佐看了过去,只见一条狭窄的芦苇划子正朝这边靠了过来,这条划子除木头框架和一根桅杆之外,几乎完全是用芦苇制成的,只见升起芦席帆,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船尾掌舵,另一个跨坐在狭窄船身和叉架的悬臂上,她平衡着自己的身体,姿态优雅而又平稳,手中拿着鱼叉。芦苇划子以惊人的灵活靠近王文佐的船只,到大船只有四五米的距离时,手持鱼叉的女子跳下船,挑开盖在船舱上的草席,对船上大声叫喊起来。 船员和士兵们都涌到这边船舷来了,向划子吹口哨,挥舞手臂,这两个女人都很年轻,长得不错,棕色的皮肤,优美匀称的体型,只穿着短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对满船的男人们有着致命的诱惑。 “这两个女人这是在干什么?”王文佐笑道。 “应该是想卖橘子,还有海产!”曹文宗笑道:“您看,草席下面都是!” “这些倭人还真会挑时候!”崔弘度笑道:“就这么路过一会儿,也不放过!” “这里平时应该有很多船往来!”王文佐笑道:“这两个倭女容貌不俗,应该是专门用来招呼生意的!” 正如王文佐猜测的那样,随着双方的交涉,靠过来的倭人划子愈来愈多了,上面或多或少的站着倭人,有男有女,不过基本都身无长物,大声叫喊着,手中举着水果、蔬菜或者海货,要和船上的唐人做买卖,有人甚至船上还有狗和鸡。 “不要耽搁太多时间了!”王文佐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船员们已经不是刚到难波津时候的样子了,新鲜蔬菜水果对他们来说已经没那么大吸引力了,他们现在和这些倭人交易恐怕更在意的是那些光着身子的女人们,如果是平时他倒是不在意让部下们获得一点放松的机会,但作为远来的大唐使节总还是要讲点体面的,“是!”崔弘度应了一声,正准备让部下把那些倭人划子赶走,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只觉得肩膀一阵微痛,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已经中了一箭。 “敌袭、敌袭,有贼人!” 王文佐茫然的转过身,看着崔弘度摔倒,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右肩,几乎是下一秒钟,曹文宗已经抢到他的身前,右手一伸,已经抓住一支箭矢。 “明公,你没受伤吧?” “没有!”王文佐这才反应过来,活见鬼,这些倭人是怎么搞的,距离都城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有贼人,就这样子还派兵去打百济? “您请先进入船舱里去!”曹文宗的左手已经拿起皮盾,遮挡住王文佐,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船尾传来金属的撞击声和惨叫声,该死,贼人居然已经开始爬船了。 “桑丘,你把弘度送到船舱里面去,他受伤了!”王文佐大声喊道。 “是,主人!”桑丘赶忙扶起崔弘度,王文佐高声道:“桑丘,完事后你去右舷,把那些贼人打下去,我去左舷!其他人,拿起武器,和最近的敌人打!” 王文佐的命令虽然粗糙,但高亢的嗓门至少让唐人们听到了首领的声音,无论是水手、士兵还是随员,都拿起武器,与最近的敌人厮杀起来。没有号角、没有旗帜也没有鼓声隆隆,只听见弓弦划破空气、武器刺入劈开身体,尸体落入海中、受伤垂死的短促惨叫。袭击者们浑身赤裸,深色皮肤,几乎浑身赤裸,拿着短弓、鱼叉、短刀、包铁木棍等各色各样的武器,用绳钩爬上船舷,跳上甲板,猛扑上来,鲜血四溅,尸体匍倒。 “把盾牌给我!”王文佐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曹文宗却没有交出盾牌:“明公您在这里射箭就可以了,厮杀的事情看小字辈就行了!” “也好!”王文佐看了看左右,觉得形势也没有危急到自己动手的地步,沉声道:“这次船上有几个你的亲传弟子吧?就看看他们的本事吧?” 第393章 乱局 说话间,就看到一人冲上甲板,只见其只穿了一件两档铠,没戴头盔,手持两支短戟,如龙卷风一般冲入敌群中,左劈右砍,切菜似地掀倒对手。四周的倭人又是刀砍又是用鱼叉刺,可他双戟舞动如风,根本近不得身,不一会儿就杀了七八人,尸体围绕着他倒了一地,其余的倭人见状纷纷跳上船舷,向自家船上逃去,这人竟然也跳入倭人的划子中,又杀了数人,夺了两条划子方才做罢! “这也是你的弟子?”王文佐问道。 “不错,是属下的三弟子,名叫李波,善使双戟!” “快叫他上来!”王文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倭人赶走便是了,何必这么拼命,若是掉入水中怎么办?” “是,是!”曹文宗拿了根粗索,跳上船舷,用力一甩便将粗索甩到李波所在的那条倭船上,那李波抓住粗索,曹文宗用力一扯,便将其连人带索扯了回来,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三下两下便上得船。 “弘度,弘度,你现在感觉如何?”王文佐看着躺在床上的崔弘度,右肩上的箭矢已经被医生取出来了,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疲倦的很。 “倒是还好!”崔弘度露出一丝苦笑:“一时大意,竟然着了贼人的道,让你见笑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我现在是大唐使节,又不是上战场,谁会全神戒备?再说方才你我站在一起,贼人不是射你便是射我,所以你这一箭是替我挨的!”王文佐拍了拍崔弘度的手背:“你小心安养便是,方才我问过医生了,贼人的弓软,方才那一箭入肉不深,只是流了点血,筋骨无碍!” 听了王文佐的安慰,崔弘度的脸色好看了点:“三郎,不过这件事情的确有些蹊跷,这里距离倭人国都也就两三日水路,河上船舶往来甚多,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水贼来?还敢围攻我们这样的大船,其中恐怕有蹊跷!” “有没有蹊跷这都是倭人操心的事情了!”王文佐冷笑道:“我已经下令调转船头回难波津了!” “回难波津?” “对,我已经传信给倭人,给他十日时间追查,一定要给我一个交待,不对,给大唐一个交待,若是十日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回复,我立刻调转船头回百济!” 飞鸟京,川原宫。 “什么?唐人的使节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了?”中大兄皇子从几案后面站起身来,他的脸和窗外的天色一样多云沉重:“出了什么事情?” “唐人使节船途中遭遇水贼的袭击,副使肩膀中了一箭,还好没有大碍!”中臣镰足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唐人使节说给我们十天时间追查幕后主使者,如果十天没有结果,他就回百济去,把这次的事情上奏天子!” “万万不可!”中大兄皇子从几案后走了出来,快速的在屋内踱步:“绝对不能让唐人使节回去,来人,立刻准备一份礼物,我亲自去难波津看望唐人副使,你抓紧追查,十天内一定要拿出一个结果来!” “遵命!”中臣镰足对中大兄皇子的激烈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唐人使节发出去的其实就是最后通牒:如果不能交出幕后主使者,那这次袭击就被理解为一次军事挑衅,那外交谈判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取而代之的多半是军事行动了。 “且慢!”中大兄皇子叫住了中臣镰足:“中臣卿,你觉得这次袭击会不会是唐人演的一出戏?” “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演戏的话,谁陪唐人演的呢?说白了,无论是大海人还是琦玉,甚至其他国内豪族,与唐人撕破脸打仗都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呀!” 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正如中臣镰足所说的,大海人、琦玉以及其他倭国豪族,他们与中大兄皇子明争暗斗的目的要么是为了争取皇位,要么是为了争取自身的利益,而与唐这样的庞然大物长期军事对峙甚至直接爆发战争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借唐人之力消除异己他们可能会做,但袭击唐人使节打全面战争就不太可能了。 “既然不会是唐人演戏,那就应该是一场意外了?”中大兄皇子叹道:“怎么会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事情来!” “其实细想倒也不奇怪!”中臣镰足道:“大和川原本就是各国输送贡赋到都城的最大渠道,袭击抢劫贡船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惟一意外的是这次撞上了唐人的使船,按说恶党们应该不会选择唐人的船只的,毕竟唐人的使船那么大,看上去就不好惹!” “平时也就罢了,这次就不一样了!”中大兄皇子道:“中臣卿,时间紧迫,清剿恶党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置了!” “遵命!” “另外,你发一封信给扶余丰璋,让他调一千百济人到近江来!” “一千百济人去近江?”中臣镰足闻言一愣:“殿下,眼下唐人使节要我们交出扶余丰璋,为何还要将他的人调到近江?多生枝节?” “无他,总要为最坏的情况留个后手吧!”中大兄皇子神色阴暗,仿佛他身后那座已经生了不少铜锈的菩萨像。 与绝大多数读者想象的不一样的是,大多数古代国家对治下领土和人民的控制是非常松散的,控制区域一般是点乃至线,而不是面,即便是在距离都城只有十几公里,乃至几十公里的腹心区域,出现大股盗匪、叛乱者也一点也不奇怪,日本也不例外。从难波津通往奈良盆地的大和川是各地输送贡赋的咽喉要道,两岸自然滋生了不少依靠这些贡船生活的人群,其中最为大胆的就是抢劫贡船的人群,大和王国的统治者们称其为恶党。 天照神宫。 “主人!”密探压低声音:“川原宫那边正在征集士兵,中臣家的屋邸也有许多持弓之人聚集!” “葛城要动武?”琦玉皇女站起身来:“这个混蛋,又有故技重施了!传令下去,征集领地壮士,两天内聚集神宫来!” “遵命!” 就好像笼中被受惊的母豹,琦玉皇女不安的来回疾走,她很清楚中大兄皇子的实力,与后世那些只会写各种旨意,遇到真刀真枪就只会躲在帘幕后瑟瑟发抖的天皇、上皇、法皇不同的是,此时的日本皇室们血管中的血还没有污浊,他们之间的斗争直接而又残酷,无论是皇子还是部落大人们都是下马能书文,上马能杀敌的勇士。中大兄皇子便是其中的翘楚,从乙巳之变消灭强大的苏我氏以来,死于他手下的皇族、豪族首领们多如牛毛,难道这次轮到我了? “来人,拿纸笔来!” 琦玉皇女让人取来纸笔,飞速的写下文书,然后招来一名心腹:“你立刻坐上最快的船,把这封信送到唐人使者那儿,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唐人使臣!” 难波津。 在一个北风飕飕的寒冷清晨,王文佐站在馆舍的露台,看着不远处正在上岸的倭人,飘扬的旗帜上有倭人皇室的徽章,最先上岸的是卫队,兵士的枪尖在苍白的阳光中眨着眼睛。有个军官走在队伍前方,身后的鼓手敲着胸前的木鼓,“咚,咚,咚”,鼓声沉闷而又浑厚,就好像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这次来的是个大人物!”崔弘度低声道,他的右肩被白布包裹的紧紧,隆起来一大块,看上去有些滑稽。 “是倭人的王室,要么是大海人,要么就是中大兄皇子本人!” “中大兄皇子?他亲自来?”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走下露台,大声道:“传令下去,列队!” 双方的会面简单而又直接,中大兄皇子见到王文佐的第一句话是:“贵使,您可以和我一同前往都城,这应该可以确保您的安全!” “那袭击我的盗贼呢?” “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中臣镰足了!他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中大兄皇子直视着王文佐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种魔力,使得王文佐倍感压力,有种想要避开的冲动,但王文佐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那我方的条件呢?” “这些我们可以上船再谈!”中大兄皇子道:“路上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不是吗?” “也好!”王文佐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能够把谈判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这让王文佐有几分钦佩,又有几分警惕:“还是坐我的船吧!更大也更稳一点!” 在水手们的操纵下,船离开码头,升起船帆,捕捉住侧面吹来的风,开始沿着“之”字形逆流而上,中大兄皇子艳羡的看着巨大的船身无需一支木橹便能逆流航行,不由的叹道:“贵使,你们就是用这样的船在白江口打了胜仗的吧?” “船起了一定的作用!”王文佐答道:“但归根结底,仗还是人打的!” “那是自然!”中大兄皇子笑道:“毕竟船也要人来驾驭嘛!不过从百济回来的人告诉我,唐军的战船十分厉害,如果不是海战失败,形势原本对我们有利的!” “是扶余丰璋这么说的吧?”王文佐笑了起来:“那不奇怪,那家伙就是个骗子,就是因为听信了他的话,你们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中大兄皇子露出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如果我把他交给你,你会怎么处置他?” “如果是我,就会砍掉他的头!”王文佐回答的直言不讳:“不过这件事轮不到我做主,估计天子会让他去洛阳或者长安,和他那些亲戚在一起!” “洛阳或者长安?”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听起来还真不错,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小人不小人我不知道!但把他交出来对你们,对大唐,甚至对他自己都不是坏事!”王文佐伸出右手指了指中大兄皇子的胸口:“除非你还想第二次出兵百济,否则这家伙对贵国就是个麻烦,绝无半点益处!” “白江口之战后,鄙国绝无出兵百济的想法!”中大兄皇子沉声道:“至于扶余丰璋,他的妻子是吾国大将安培比罗夫的爱女。再说他是穷极来投,若是不予以庇佑,有失吾国的体面!” “扶余丰璋可不止一个妻子,我们都知道他是怎么对待他另一个妻子的兄长的!”王文佐冷笑道:“这等无德之人只会惹来祸害,殿下您最好想清楚一点!” 中大兄皇子没有在意王文佐话语中明显的威胁,他笑了笑转向西面:“贵使你知道吗?我虽然未曾去过长安,但年轻时却也是个唐国迷,《汉书》、《左传》、《三国志》,都是看的放不下手的!也很想亲自去长安看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对方为何突然把话题转到了长安来,只得顺着说了一句:“殿下若是愿意前来,吾国一定会好生招待!” “可惜俗务缠身,没有这个福分了!不过我会多派些年轻人去贵国的,他们比我更适合学习!”中大兄皇子笑道:“我年轻时听去过长安的人说过,贵国长安有许多异国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亡国之人,逃到长安请求圣天子庇护,然后就在长安住了下来,时间一久就变成了长安人,这扶余丰璋也是个亡国之人,为何贵国却不允许鄙国也这么做呢?” 这家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呀! 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殿下,存亡继续的确是天下正道,这等事我大唐做是仁义之举,但贵国去做只怕就有点不自量力了,自守尚且不及,却要行王道,祸及无日呀!”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中大兄皇子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吾国虽不及大唐,但土地截长补短亦有三千余里,户口百万,将士二十万,以山为城,以海为池,胜负尚未可知!” 第394章 嘴严 “殿下说的不错,两军未曾交手确实胜负尚未可知!”王文佐笑道:“但当初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皆不胜,而高句丽每次明明打赢了还是遣使者乞和,你知道为何吗?”王文佐并没有等待中大兄皇子的回答,径直道:“因为高句丽打赢了是民穷财尽,府库空虚;打输了是亡国灭种,宗庙为墟!” 面对王文佐的自问自答,中大兄皇子不禁哑口无言,作为执政倭国长达二十年的政治家,他当然知道王文佐方才那番话虽然咄咄逼人,但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如果仅仅从军事上来分析,高句丽在三次战争中都赢得了辉煌的胜利,是大赢家;但如果从外交和政治的角度来看,高句丽却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作为一个方兴未艾的地区小霸,与隋朝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爆发直接的军事冲突无论是输还是赢都是失败,王文佐举这个例子无疑是在提醒中大兄皇子与大唐开战的后果,无论是赢是输,对于倭国来说都是一场无法接受的灾难。 “呵呵!”中大兄皇子强笑两声:“方才在下失言了,还请贵使见谅。扶余丰璋穷极来投,便如飞鸽入袖,鄙国夙来以佛法治国,举国上下皆习佛法,欲效法佛祖之慈悲罢了!” 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原来中大兄皇子方才那番话却是用了佛经中的一个典故:释迦摩尼在未曾成佛前有次外出,正好遇到一只鸽子被鹰追逐,逃入释迦摩尼袖中,释迦摩尼便将鸽子藏入怀中保护起来。鹰便对释迦摩尼说:“你大发慈悲,救了鸽子的性命,难道要把我饿死吗?”释迦摩尼便回答:“我不想鸽子丧命,也不想你被饿死,我愿意用与鸽子等重的肉作为交换。”说罢于是他就拿了一个秤,把鸽子放在秤的另外一边,然后自己用刀开始割自己的肉。说来也奇怪,鸽子本来不重,但是释迦摩尼割了好多肉还是没有使得秤平衡。最后他自己跳进秤里面,秤砣终于平衡了。 中大兄皇子引用这个典故显然是把扶余丰璋比作那只鸽子,把自己比作释迦摩尼,王文佐比作那只鹰,询问自己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保住扶余丰璋。 “殿下,既然您引用佛经,那我也举一个例子:春秋时,汉东有一徐国,地方五百里,其王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楚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这个故事你应该听过吧?” “韩非子的五蠹?” “不错!”王文佐笑道:“不过徐王行仁义而亡国并非仁义用于古而不用于今,而是因为徐王只是一个普通诸侯,而非方伯!” “贵使何意?” “韩非子的五蠹中原文为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王天下,然后与徐王行仁义做对比。但却没说文王虽然只有百里之地,却是当时商朝在西北的方伯,有镇守一方之权,行仁义怀戎狄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而徐王虽然有地方五百里,但却只是一个普通诸侯,他行仁义引来三十六国朝贡,就超出了自己的本分,不亡何待?” 王文佐这番话颇有深意,古代中国的政治行为是包裹在礼乐话语之下的,不能简单的从字面意思理解。比如史书中说文王行仁义,徐偃王行仁义,并不是说他们对老百姓很好,统治者很善良,很讲道义,而是说统治者对周边地区弱小国家(通常是蛮夷势力)采取比较平等的外交政策,比如联姻、通商、拉拢、分化,而非军事驱逐征讨、政治排挤、劫掠、侵吞。 所以文王行仁义怀西戎是指文王采取各种外交策略,与西戎各部落结成了反殷商的同盟,其后的武王并利用其力量消灭了殷商。而徐偃王行仁义则是他也企图结成以徐国为中心的一个同盟(从后果来看应该是针对当时楚国),引起了当时的楚王的戒备,派出军队消灭了徐国。 “我明白了!”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您的意思是除非我是贵国的方伯,否则便无权行仁义?” “如果殿下只是对贵国百姓行仁义,这当然是一桩美事,可扶余丰璋乃是百济人,恐怕已经超出了界限了!” 霓裳铁衣曲 第141节 中大兄皇子笑了笑,没有继续争执,因为没有再争执的必要了。王文佐已经亮出了大唐的底牌:大唐不允许海东地区再出现一个次一级的权力中心,而这与倭国数百年来建立以自身为中心的“小天朝朝贡体系”是矛盾的,其实这点并不新鲜,所有效仿古代中国、学习中原文化建国的周边民族,如越南、朝鲜、日本、西夏、辽、金、北魏都很喜欢搞出一套自己的朝贡体系,在这个体系内,他们是至高无上的王者,是上天之子。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一边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一边要求自己的属邦向自己称臣纳贡,规则程序、名号称呼几乎与中原王朝的朝贡体系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就拿日本做例子,在唐宋人眼里倭人是蛮夷,而日本人也有自己的蛮夷,即虾夷人,还专门搞出了一个征夷大将军的官位来,后来就连生活在关东地区的东国武士们也被扣上了东夷的帽子,打入了蛮夷的行列,这个颇有长安朝廷骂河北人胡风颇胜,以蛮夷视之的风采。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中大兄皇子一直都呆在自己的船舱里,未曾出门,王文佐倒是很理解对方的感受,自己现在扮演的本来就是一个咄咄逼人的角色,换了自己,也不会喜欢挺着个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不过这样也好,两不相厌最好了。 “那便是倭人的都城?”崔弘度看着远处的景色:“奇怪了,怎么没有城墙?” “这里四面环山,周边又没有什么强敌,有力气去修城墙,不如去守四周山脉的隘口!”王文佐笑道:“我估计如果有外敌入侵,倭人就会退到四周的山城坚守,将没城墙的都城丢给对手!” “原来是这样!”崔弘度笑道:“这不是和百济人做法差不多吗?” “本来就是一族之人!”王文佐冷笑道:“所谓倭人,原本就是从大陆迁徙到这大岛上然后繁衍至今,其中大部分就是百济人,所以当初扶余丰璋才那么容易借兵来!” “若是这样,那要让他们交人,岂不是很难?” 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半响之后低声道:“见机行事吧!”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船靠岸了,中大兄皇子直接上岸了,留下一个官吏将王文佐一行人迎接到一处馆舍,请他们好生安歇不提。 飞鸟京的西侧,临近湖边有一块空地,约莫有两百步见方,呈正方形,这里是倭人的集市。集市的四周由泥砖小屋、牲畜圈栏,以及石灰粉涂砌的酒肆所环绕。集市的中央是一个隆起的小丘,倭人在小丘四周挖了许多个洞,作为储藏室,每个洞口都伸出一个巨大的草棚,倭人的商贩们便在草棚下做生意。 沙吒相如小心的穿过酒肆,绕过两个四脚朝天打着呼噜的醉汉,快步疾行,在他的周围,商人们正在忙着交货卸货,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在过道的另外一头,两个商人正在讨价还价,其中胖的那个正在不住摇头,他帽子后垂着的辫子也在随之摆动。 过两个草棚,沙吒相如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鱼干的店铺前,他一边和商人讨价还价,一边小心的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以寻找可能的密探。他知道这个时候飞鸟京应该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密探,这的确不是出来会面的好机会,但自己没有选择。 最终,当沙吒相如确认背后没有跟踪者之后,他向商人报了一个非常低的价格,对方毫不意外的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这不可能!没人能接受这个价钱,不,就算再加一半也没人能接受!” “是吗?可我记得前几天还有一家愿意出这个价,就在这里,好像在那边!”沙吒相如装出一副若有其事的样子,笑道。 “见鬼,你去找那家吧!”商人挥了挥手,做出一个驱赶的手势:“如果我接受这个价钱,会被同行打死的!” “那我去找找,如果我找不到再回来找你!”沙吒相如笑着结束了这段谈话,然后迅速的向方才自己手指的方向走去,背后传来商人的诅咒声:“鬼抓了你去,吝啬鬼!” 沙吒相如穿过两个草棚,然后向右一拐,钻进一个地洞,他解开披风,低声问道:“人来了吗?” “来了,就在里面!”一个女人低声道。 “很好,你在门口放风!”沙吒相如低声道,然后他摸黑踏着台阶走入地下室,借助墙上火把的微弱光亮,他看到靠墙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赤脚汉子,那汉子看到沙吒相如,不满的抱怨道:“你来晚了!” “请见谅!”沙吒相如从怀中摸出一个皮袋子,丢了过去:“这是给你的酬金,现在到处都是密探,我不得不十分小心!” 那赤足汉子接过皮袋,打开倒了一些在手中,借助灯光细看,在暗弱的光亮下粉末散发出美丽的光。 “最上等的金沙!”沙吒相如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个你可以放心,绝对不会骗你的!” “那当然!”赤足汉子将手中金沙倒入袋中,重新将口袋扎紧:“安培家可是控制着北方的商路,还有谁比他家的金沙多呢?” “朋友,你是个聪明人!”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但这年头那些懂得闭紧嘴巴的家伙才能活得长!” “你放心,我会把嘴巴闭的和死人一样紧的!”赤足汉子笑道:“如果你再给我两袋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沙吒相如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我们的约定可是只有一袋,你想耍弄我们?” “停,停!”赤足汉子笑道:“你别靠过来了,否则我会被吓的像个女人一样尖叫的!” 沙吒相如冷哼了一声:“我的刀很快,你的声音不会比一只猫叫春大多少!” “好吧,百济人。我承认你很厉害,我不是想要敲诈你!但这次我们死的人太多了!”赤足汉子诚恳的说:“唐人使节的护卫太厉害了,我们这次死了二十多人,伤的是两倍还多,这么多人命一袋金沙可不够!” “这关我什么事?一开始我就说明了,袭击唐人的船只,所有的战利品都是你们的,另外我还付给你们一袋金沙的报酬,你们也答应了!现在你还要更多,有这样的道理吗?” “没错,的确一开始的约定是这样,但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唐人有这么厉害,而你是和唐人交过手的,你很清楚唐人有多厉害,而你一开始就没有告诉我们,看着我们去送死,难道这不是你的责任吗?” 沙吒相如没有说话,他冷哼了一声,低下头去,那赤足汉子见状继续道:“而且现在官府的士兵们开始沿着大和川两岸搜查,他们甚至放火焚烧流民的村落,我的人必须尽快离开,但我们现在没有金子购买足够的粮食,你想想,如果我的人被官府的士兵抓住,会有什么后果?什么都会被说出来的!” “好吧!”沙吒相如吐出一口长气,低声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的人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保持沉默!” “没有问题!”赤足汉子见自己的要求被应允,高兴的笑了起来:“拿了金沙我立刻去买粮食,然后我们就走!” “算了!”沙吒相如叹了口气:“这个节骨眼你去买粮食,还用金沙,这不是给密探送功劳吗?你的人现在在哪里,我让人把粮食送过去!” “那可太好了,就在春日大社后山那条小溪旁的一个山洞,旁边有一大片樱花树——唔!”那赤足汉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却是被沙吒相如一刀刺入心口。 第395章 纸老虎 “对不起!”沙吒相如转动刀尖,搅碎对方的内脏,低声道:“你刚刚提醒我了,死人的嘴最严,你的族人我也会尽快送他们跟你一起去的,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他拔出短刀,乘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插入泥土几下,又用死者身上的衣衫擦干刀刃,还刀入鞘,对闻声进来的女人道:“把这家伙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手尾!” 走出集市,迎面而来一队倭人士兵,沙吒相如赶忙如其他倭人一般退到路旁,跪在泥土之中,直到这队巡逻兵经过了他才重新上路,他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川原宫。 “中臣卿,恶党的事情怎么样了?”中大兄皇子径直问道,与唐人使节在船上共处的这几天给他非常大的压力,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背后追逐自己,只要自己稍有耽搁,就会被其吞噬。 “已经有眉目了!”中臣镰足的回答简洁而又清晰:“已经可以确定是一股来自东北方向的恶党干的,他们来大和川一带就是最近的事情,袭击唐使之后这伙人就消失了,我怀疑幕后有指使者!” “有指使者?”中大兄皇子皱起了眉头:“你确定?有人想要破坏唐国与我国的和议?” “是的,否则很难解释这伙人会出现的这么突然,又消失的这么突然!” 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中臣镰足的分析很有说服力,如果没有人隐藏在幕后谋划一切,处理手尾,很难想象这样一股恶党会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突然,然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伙人?” “不知道!”中臣镰足摇了摇头:“依微臣所见,假如真的是有幕后主使者的话,这伙恶党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毕竟死人的嘴巴最严!” 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对于中臣镰足的能力和忠诚,他是早就予以百分百信任的,但眼下的问题是必须想办法堵住唐人使节的嘴,这才是重中之重。 “你说得对,不过既然唐人要求十天内给他们一个结果,我们就得给他一个结果,这件事情你加紧去办,前往不要拖延了!” “是!”中臣镰足应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殿下,照臣下看唐人其实也就是要个面子,我们回他一个面子也就是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凶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吧?” “这不行!”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唐人使节是个很难缠的家伙,若是我们作假被他拆穿了,后患无穷,不如是怎么样就怎么样来的稳妥!” “那也好!微臣告退了!”中臣镰足没有坚持,马上就离开了。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又尚未掌灯,黑暗笼罩了大半个主厅,中大兄皇子坐在几案后,看着庭院中残留着的最后一缕余晖,心中感慨万千。方才中臣镰足话语中的暗示他如何听不出来? “我怀疑幕后有指使者” “你确定?有人想要破坏唐国与我国的和议?” “是的,否则很难解释这伙人会出现的这么突然,又消失的这么突然!” 在倭国的各方势力中,只有一批人会想通过袭击唐使船只来破坏唐倭两国的和议,那就是扶余丰璋和跟随他而来的百济流亡者。 这一点中大兄皇子知道,中臣镰足也知道,而中臣镰足之所以不愿意直说的原因很简单——对于倭国来说,扶余丰璋已经有些尾大不掉了。 由于王文佐的出现,本时空的白江口之战唐军赢得更加彻底,彻底摧毁了援救周留城的倭人舟师,其结果就是当初中大兄皇子派来半岛一共四批大军,除了预先去了任存山城的安培比罗夫所部,几乎全军覆灭,加上随同扶余丰璋一同渡海逃亡到九州的百济流亡者,有近两万人。 这对于刚刚一下子赔掉四万多人、无数舟船的倭国来说,是一支相当可观的力量,所以中大兄皇子不但没有处罚扶余丰璋和安培比罗夫,反而安培比罗夫为九州镇守使,修建防御工事,同时下令在北九州划分土地来安置百济流亡者。 他这么做有两重用意:1、利用安培比罗夫和扶余丰璋这对翁婿来抵御唐人对九州岛的进攻;2、拉拢这两人,在未来的京城的皇位之争中多增加个有力的外援。 所以对于中臣镰足这种聪明人来说,一切都洞若观火,把事情完全摆到桌面上来反倒是把上司逼到了左右为难的境地,还不如略微点一点即可,反正这对于中大兄皇子是足够了,最后做出决断让皇子一人作出便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庭院里残留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大地。不知道为何,中大兄皇子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的一些事情,依照日本的神话传说,这片土地白天属于天照大神的子民,天黑之后就属于另一批古灵精怪了: 比如废屋、虚空太鼓、算盘坊主、豆腐小僧、骨伞、山蜘蛛、天狗的等等,当然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些古灵精怪,而是从遥远的古代流传下来的那些充满怨念的恶灵,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是战争或者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比如被自己杀掉的苏我入鹿、苏我虾夷父子,有间皇子等,这些恶灵生前遗留的怨恨会随着时间发酵,变得愈来愈强烈,不但会攻击敌人,甚至还会无差别的攻击所有的生者。 为了抵御这些怨灵的侵害,历代天皇都豢养了不少阴阳师,后来又从新罗和百济引入佛教僧侣,目的多半是为了化解戾气,消弭怨灵,所以在飞鸟京四周的高地上都有神社、寺院,目的便是为了拱卫京城,以免遭到怨灵的攻击。 “估计此番唐人使者回去之后,飞鸟京又会多出几个怨灵来,只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我!”中大兄皇子苦笑道。 正当此时,中大兄皇子听到庭院中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噼噼剥剥的,像是啄木鸟,又有点像马蹄在敲击石块,中大兄皇子吃了一惊,脑海中不禁闪现出好几个恶灵和古灵精怪的样子。 他本能的拿起身后弓架上的大弓箭囊,搭箭上弦后侧耳细听了片刻,待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立刻张弓搭箭,对准黑暗中想象的敌人,放松了弓弦,随即一声尖利的鸟鸣打破夜晚的僻静。 “这玩意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古灵精怪!”中大兄皇子看着侍女献上来的鸟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这中箭鸟儿外表与野雉有些七八分相似,但身上的羽毛并非野雉常见的五彩斑斓或者较为暗淡的杂色,而是一种很接近于黑色的深蓝色,而且这只怪鸟只有一只眼睛,鸟喙也是如鹰隼等肉食鸟类一般弯曲锋利,看上去给人一种悚然的妖异感。 “殿下,要不要把这鸟儿整治一下,保存起来!”侍女低声问道:“这鸟儿的羽毛和外表好生不一般,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以留下来为后人瞻赏!” “罢了!”中大兄皇子本能的摇了摇头:“这鸟儿让我看上去很不舒服,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另外,立刻请大阴阳师来,我有事情要见他!” 前面是条死路。除了他进来的路,无路可走。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留在这里。对了,他得尽快找到一个藏身之处,睡上一晚,明天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沙吒相如把匕首插进腰带,开始攀爬,在石块之间跳跃,终于到了墙边。他双手勾住石头往上拉。墙壁足有三尺厚,窗户有如一条往上向外倾斜的隧道。沙吒相如扭动身躯,朝天光爬去。当他的头到达足够的高度时,她隔着内城,朝远处的安培家宅邸望去。 “活见鬼!”沙吒相如狠狠的吐了口唾沫:“这些倭人是要干什么,明天就要打内战吗?怎么每家的墙头上都有这么多弓手,在墙外还有栅栏,有哨卡?哨卡对面是什么?另一只军队?” 他仔细的观察了半响,最终不得不沮丧的承认自己如果就这么直接跑过去,多半会被外围的士兵们发现,很难不为人知的进入安培宅,而要完成自己的任务,第一步就是不为人知的进入安培宅。他考虑了一会,最后决定去某个寡妇家过夜,一切都等到明早再说。 沙吒相如在建筑和高墙间穿梭,尽可能背靠着墙,防止被旁人发现,最后总算平安无事地抵达市场。途中,他看到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卫士从身边跑过,他躲在阴影里蹲低身子等他们过去,然后站起身,来到自己的目的地门口,开始有节奏的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打着哈切的咒骂声和狗叫声:“哪来的浪荡鬼,这个时间还来乱来,别以为我是女人家就好欺负,看我不放狗咬断你的腿!” “是我,快开门!” “是大人?”门内传来迟疑的询问,旋即门内人的动作变的快了起来,然后门被拉开了,门后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小妇人,脚下是条看上去很凶悍的大狗。 “怎么了,不请我进去喝一杯?”沙吒相如笑道:“还有,把这条大狗赶开些,看上去它就要冲上来咬人了!” “是,是!阿虎,让开,快让开!”那妇人如梦初醒,赶忙踢了那大狗一脚,又让开路来,忐忑不安的答道:“对不起,小人方才没听清楚,没想到是您,这里晚上又不平靖,所以一定要养条凶点的狗!” “我要在这里呆一个晚上,一切都交给你安排了!”沙吒相如打断了妇人的解释:“从中午到现在为止,我还啥东西都没入肚呢!” 唐人馆舍。 “明公,您打算把国书交给哪位倭酋?”崔弘度问道。 “现在还没有确定,只怕要见机行事!”王文佐笑道。 “那是自然,不过若是在下的话,就把国书给倭酋中最弱的一个,这样一来他就要依赖大唐,符合扶弱制强之策!”崔弘度发表完自己的见解后,便期待的看着王文佐,显然他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了很久了,觉得是万全之策后,才说了出来。 “呵呵!这么看来,弘度是觉得应该给琦玉皇女了?”王文佐笑道。 “那也不一定,我这都是为了大唐,而非一己私情,谁弱就给谁,若是大海人更弱,那就给大海人好了!” “呵呵!”王文佐笑了两声:“看来弘度你这些日子也动过脑子,很好。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把国书给了琦玉皇女,中大兄起兵攻打琦玉皇女,我们怎么办呢?” “自然是出兵支援琦玉皇女,扶弱抑强呀!”崔弘度道。 “出兵?”王文佐摇头笑了起来:“哪来的兵呢?我们现在把水手全算上大概也就不到五百人,还不够倭人塞牙缝的,如果从百济调兵,即使不考虑风浪、船舶等可能发生的意外,少说也要三四个月以后,那时候大局早就定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不能用扶弱抑强之法?” “不是不可以用,而是不能现在用,至少不能直接用。中大兄皇子之所以现在对我们毕恭毕敬,忍气吞声。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大唐的声威;第二、我们至少表面上是来议和的,他认为可以通过和谈获得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不是怕我们这几百人。如果我们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大唐就是要弄死他,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老实,殊死一搏之下,最终胜负如何不知道,我们这几个肯定是要倒霉的!” “那明公的意思是?” “很简单,接下来我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一定要以公平二字待人。我们甚至可以倾向于某人,但理由只能是他对大唐更恭顺,更忠诚,而不是这个人更弱,登基之后对大唐没有威胁。 至少在我们手头上有几十条大船,可以装载五千人登陆倭国之前必须如此。声威这种东西就是个纸老虎,纸老虎虽然不能咬死人,用得好却能够吓死人,但如果你拿纸老虎真的去咬人,那结果连吓死人都做不到了!” 霓裳铁衣曲 第142节 第396章 斩草除根 “属下明白了?”听了王文佐这番教训,崔弘度不禁汗流满面,长叹道:“我本以为三郎你的本事我也学了七七八八了,想不到用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各人!”王文佐笑道:“像你我这等人,平日固然要开诚布公,虚己待士,但权谋诡诈之术总是要用一些的,但用多少,何时用,对谁用,怎么用可就没法一言概之了,只能凭自己细心琢磨揣度了!” “我明白了!”崔弘度点了点头:“那三郎你打算把国书给谁?” “自然同时是给三个人!”王文佐笑道:“只要还没人登基为王的话!” “什么?同时给三个人?这好像不太合适吧?”崔弘度吃了一惊。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文佐笑道:“国书上又没说一定要给谁,更没说封谁的官,这三人都是可能的继承人,为何不能同时给三人?” “这倒也是!”崔弘度此时也渐渐跟上了王文佐的思路:“若是给了其中一人,必然得罪了剩下两人,得了国书之人也未必会感恩于我,不如就这样同时给三人,这样一来他们三人还会依旧内斗,我们就还有机可乘!” “孺子可教也!”王文佐笑着拍了拍崔弘度的肩膀,原来王文佐离开长安时根本没人知道新任倭王是谁,所以朝廷的国书上就没有写清楚给谁,又为了避免对称号的争执,干脆含胡的写了个倭国之主,这就给了王文佐比较大的操作空间,毕竟未来的倭王肯定是从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琦玉皇女三人中选出,他将国书同时交给三人,肯定是不算错的。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 “这个先不用急,先静观其变吧!”王文佐笑道:“弘度,你不觉得倭人国都的气氛有些沉重,似乎就要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是吗?”崔弘度挠了挠后脑勺:“我们刚下船就被送到这里来了,四周戒备的很森严,着实看不太出国都的气氛如何!” “这里的确看不到倭人国都如何,但湖面还是能看到一些的!”王文佐指了指西面:“这几天我看到湖面上经常有些船只驶来,吃水很深,显然上头载重甚多!” “这也很正常吧?”崔弘度笑道:“这里虽然不及长安,但好歹也应该有几万户口,运送粮食等重货的船只多些有什么奇怪的?” “没错,可是哪个送重货的船会帆桨并用,跑那么快?”王文佐笑道。 崔弘度脸色微变:“你是说船上的是倭兵?”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当然,这个节骨眼上从外头调兵也不奇怪,所以我们现在就先静观其变吧!” 天明时分,沙吒相如艰难的从温软的肢体中抽出自己的手脚,从床上爬了下来,溜出门外,在不远处的一个摊儿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条咸鱼,填饱了肚皮,便朝安培宅走去。今天是完成任务的最后期限了,毕竟那赤脚汉子拿了金沙后可能在城里爽上一晚上再回去,如果第二天黄昏前还不能赶回约定地点,他的族人再傻也会知道发生变故了。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不时有成队的巡兵走过,沙吒相如不得不不时退到路旁鞠躬,这让他的内心又是恼火又是耻辱,他是堂堂百济国八大姓氏之一,从曾祖开始就至少出任平佐这样的官职,而如今却要为一群长矛都握不好的倭人杂兵让路。此时他突然想起黑齿常之,如果自己这位好友身处此境地,将会如何呢? “这混账一定会说既来之则安之,然后把脑袋埋得更低!可惜以他那么大个子,怎么样低头还是会被人注意到!”沙吒相如满是胡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忆过去已经是他来到倭国之后为数不多的乐趣了,尤其是那位好友,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如果逃回百济会如何:毫无疑问,黑齿常之肯定会用身家性命为自己担保,加上当初自己在叛军中替唐人做的那些事情,保全性命族人肯定问题不大,但如果是这样,自己当初就用不着冒了诺大风险跟着扶余丰璋来倭国了,自己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将来把这厮卖给唐人一个好价钱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吗?自己如果要回百济,就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再回去。 在花了平时三倍以上时间之后,沙吒相如终于抵达了安培宅,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看到有士兵包围这里,他走到门前的哨卡,从怀中掏出信物,递给当值的军官:“我是从九州来的,我要见一位说话算数的人!” 军官看了看沙吒相如的信物,惊讶的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如果这份信物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个人听命于安培家最有权力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他赶忙将信物还给沙吒相如:“请您随我来” 沙吒相如点了点头,他在那军官的引领下穿过壕沟和外围木栅栏,来到一间显然是供士兵临时居住的木屋,沿途他能够看到许多身着披甲,背着弓矢的士兵,女人和老人们也在忙碌着制作干粮、包扎伤口的干净布条、火把等战争所需的物资,显然昨天晚上自己没有看错,战争之云正笼罩着这栋宅邸。 “这是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请您进里面稍候,我马上派人去请!”那军官没有回答沙吒相如的问题,做了个请进屋的手势。沙吒相如没有追问,拒绝回答有时候就是一种答案了,这至少说明眼下的境况是不足为外人道之的。 沙吒相如并没有等太久,只过了大约半响功夫,门口便进来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从他高鼻深目多胡须的面容来看,应该是个虾夷人,至少身上流有虾夷人的血液。他请沙吒相如取出信物再次查证了一遍后,态度就变得热情了起来:“小姐可还好?” “好,都好!”沙吒相如笑道:“我这次回来就是奉陛下之命,来办一件差使,需要向贵府借二十名好手,还请应允!” 来人在听到沙吒相如说出“陛下”二字时嘴角扭曲,似乎是在强自压抑笑意,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二十名好手就够了吗?” “够了,不过要嘴巴严实,手狠心硬,对女人孩子也能下得了手的!”沙吒相如道:“对了,还要一个向导,对周边地势熟悉的!” “这个你放心,我调二十个刚刚从东边领地调来的,这些人整天和周围的蛮夷打交道,你让他们杀谁都没有二话!”中年人答道:“什么时候你要?” “越快越好!” “那好!”中年人走到门口,对随身的伴当吩咐了几句,然后对沙吒相如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马上就到!” “那多谢了!”沙吒相如笑道:“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宅邸戒备森严,街上也到处都是巡逻士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你不知道吗?”那中年人笑了起来:“几位有希望争夺皇位的皇族都召集兵士,我们安培家虽然不想掺和进去,但自保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沙吒相如松了口气,笑道:“这些皇族也真是的,就不能让大家过两天安生日子吗?” 这个略微有些脱格的抱怨赢得了中年人的好感,他笑着摇了摇头:“是呀,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对了,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让人拿些吃的来!” “不必了,来时路上已经吃过了!”沙吒相如赶忙应道。 “那就带几个饭团和腌梅当干粮吧!”中年人笑道:“我们京都安培家的饭团可不是哪里都能吃到呀!” 春日大社,后山。 沙吒相如倚靠着一块山岩,一边啃着饭团,一边寻找着那赤足汉子口中的“樱花林旁的岩洞”,安培家的饭团味道果然不错,除了用的是白米,而且还掺有梅子、晒干的海菜、鱼肉、贝干,入口后咸淡相宜,显然这至少是府中中上等人才能吃到的,自己看那人身上有很重的虾夷人血液,就故意说了句倭人皇族的坏话,想不到竟然试对了。 突然,沙吒相如放下饭团,将身体贴的更近了,原来不远处的小溪旁出现了几个提着竹筐的女子,竹筐中装满了衣物。 “终于找到了!”沙吒相如送了口气,他小心的转过身,压低身体,对身后的二十个安培家的武士做了个向两翼散开,然后包围的手势,然后那二十个人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散开来。沙吒相如满意的看着这一切,那人没有骗自己,这些人都是蛮荒之地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子,只需要告诉他们该干嘛,指出目标,剩下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静待佳音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武士的头领回来禀告一切都已经结束,沙吒相如在确认没有活口之后,下令把所有尸体都丢入石洞中,然后浇上油,铺上枯枝焚烧,完成这一切后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现在终于已经无人知道自己与这次袭击事件有关了。 飞鸟京,迹见宅。 迹见赤梼盘膝坐在走廊的光滑地板上,放开弦的爱弓横放在膝盖上,旁边的地板散落着弓弦、蜂蜡、给弓上蜡的海绵以及酒壶酒杯,闲暇之余,他最喜欢一个人坐在这儿,晒着太阳,一边喝口小酒,一边给自己的爱弓上蜡保养。这总能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就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一边给弓打蜡保养,一边喝酒;而儿时的迹见赤梼则一边听着爷爷讲的那些故事,一边盯着爷爷手中的老酒壶,想着自己能不能偷偷喝上一口。而今爷爷早已入土,迹见赤梼自己也已经有了孙子,但还是像这样在院子亲自保养弓矢,这让迹见赤梼想着要不要等长孙再大一点就将其送到飞鸟京来,自己就能如爷爷对待自己一样告诉他迹见家的传承了。 迹见赤梼给弓打完蜡,上好弦之后试着拉了两个满弓,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又将弓弦取了下来,正准备放入防潮的海豹皮弓囊中。却看到妻子从外间急匆匆的进来,一看到迹见赤梼就大声道:“夫君,夫君,这次可多亏了我了!” “多亏你?多亏你什么了?”迹见赤梼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妻子。 迹见夫人笑了笑,走到迹见赤梼身旁,将酒杯拿了起来,随手把里面的酒水一倒:“夫君,你说这个杯子值多少?” “这不是那天你从唐人手里换来的?我哪里会知道花了多少?”迹见赤梼没好气的答道:“三锭银子?还是五张鹿皮?” “嘿嘿!”迹见夫人笑道:“哪个问你我当初花了多少,我是问你现在值多少?” “这不是一回事吗?还能有什么区别?”迹见赤梼笑道:“唐人使节不是都到都城了吗?莫非他们提价了?” “提价?”迹见夫人笑了起来:“唐人使节一到都城就被隔离开来,外面人根本进不去。咱们手里的这些唐货就是眼下京师仅有的了。这个酒杯原本有一对,我刚刚卖出去一只,苏我赤兄夫人出的价,你猜多少?” “苏我赤兄夫人?那肯定不低?多少?” “一袋上好的陆奥金沙,一斤!”迹见夫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鹿皮口袋,炫耀一般丢给迹见赤梼:“就按你说的三锭银子,这翻了多少倍?” “好生奇怪!”迹见赤梼掂量了一下口袋,却不打开:“苏我赤兄是中大兄皇子的心腹,唐人使节也不可能永远关起来,他再等几日不就可以直接找唐人买,何必从你这儿花这么多金沙?” “人家就是喜欢,所以就不在乎多少了,再说唐人那儿谁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迹见夫人一边说话,一边将迹见赤梼那个酒杯擦干净,收入怀中就往外走,迹见赤梼见状急了,赶忙喊道:“夫人你这是干嘛?我酒杯留下来呀!” “人家这袋金沙买的是一对,你收了金沙,自然杯子就是人家的了!”迹见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只留下迹见赤梼一脸的无奈。 第397章 黑话 迹见赤梼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拿起酒壶摇了摇确认里面还有残酒,便径直将酒壶嘴对着口将残酒一饮而尽,看了看老旧的陶酒壶:“幸好酒壶我没用唐人的,不然估计也会被老婆拿出去换金沙!” 喝完了酒,迹见赤梼有些兴致索然,正准备回里屋休息,便看到妻子又从外间进来了,满面都是自得之色,冷哼了一声:“你不是送杯子给苏我赤兄夫人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人家就在外头的牛车上等候,当然快了!”迹见夫人白了迹见赤梼一眼:“怎么了?嫌弃我老了?不想看到我了?那好,我出去就是了!”说罢做势便要出门。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迹见赤梼赶忙拉住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你怎么就生气了?”他又赔小心说了不少好话,夫人方才转嗔为喜:“夫君,我有知道你停喜欢那个唐国酒杯的,可人家出了啥价钱?一斤金沙呀?不应该卖吗?” “该,该卖!”迹见赤梼赶忙答道:“只是何必连我这只正在喝酒的也卖掉?反正你不说人家也不知道还有一只在我这里,那只能换半斤金沙也不少了!” “只卖一只?”夫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迹见赤梼:“你搞清楚了,是一对杯子人家才出一斤金沙,若是只一只,人家能出一两就不错了。” “两只出一斤金沙,一只只肯出一两?还有这种事情?”迹见赤梼愣住了。 “哎,和你这人解释起来真费劲!”夫人叹了口气:“苏我赤兄夫人买这对杯子是拿来送给一对新婚夫妇当成贺礼的,当然要成双成对,就一只咋送的出手?” “哦哦,还有这等事!难怪!”迹见赤梼笑了起来:“对了,苏我赤兄夫人有没有说过这是送给哪两家贵人联姻?” “她没说,我自然也没敢问!不过能让苏我赤兄夫人亲自留意挑选礼物的,即便不是皇族也是顶级的大豪族!” “这倒是!”迹见赤梼笑道:“就是时间有点不凑巧!” “你就别管这些有点没得了,你待会收拾一下,明天晚上出去找个地方住一宿,后天早上再回来吧?” “啊?”迹见赤梼完全被老婆弄胡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干嘛要我明晚要出去住呀?” “苏我赤兄夫人刚刚看了这对杯子很满意,听说家里还有一些唐货,就说明天晚上会带几位相熟的夫人一同来看看。她们身份贵重,你还是预先回避一下比较好!” 迹见赤梼闻言大怒,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要来看货我最多晚些回来便是,何必要赶我去外面住?” “哪个是要赶你!”夫人见迹见赤梼生了气,口气转软了几分:“苏我赤兄夫人和她的朋友们来又不只是看唐货,我还要好生招待她们,也不知道她们会呆多长时间,你若是中途回来撞到了只怕不好。再说若是我能接着这次机会能与她们扯上关系,你也用不着继续当这个舍人了吧?” 迹见赤梼听夫人这么说心中一动,日本当时的官员升迁要么拼爹,要么就凭抱贵人大腿,像迹见赤梼这种要钱有钱,要武艺有武艺,在出云国也有不小势力的地方豪族如果没有贵人提拔,再当个几代人舍人也不奇怪,而如果真的如夫人所说的能够通过这次搭上苏我赤兄这条线,往上爬个三五级还是没问题的。 “也好,那我明晚就去侍所值夜一宿便是了!” 川原宫。 王文佐一身绯色蜀锦,繁密的章纹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华贵,愈发承托出他高大的身材,头顶的玄冕垂下的垂下的五旒随着宣诏声轻微的颤抖,遮挡住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倭本海东属国,无知顺逆,为奸人所惑,起倾国之兵,出兵于百济,启衅于王师,然一败于熊津、再败于任存、三败于周留,十万余众尽没,白江为之不流,归国之众十不能一!非天意何为?”王文佐念诵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跪在地上的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琦玉皇女以及其他倭国皇族贵胄,只见其大多数人脸上并无喜怒,方才继续念了下去。 其实长安发来的这份诏书话说的还是很有政治水平的:首先给倭国定了性——本海东属国;然后又说是不知道顺逆,为奸人所惑才出兵百济,这就把倭国定位为无知小儿,从犯的地位,那这里的“奸人”是谁呢?当然是以扶余丰璋为首的百济逆党啦!然后指出倭人出兵百济后的结果:分别在熊津、在任存、在周留三次都惨败。 当然长安的笔杆子也知道倭人出兵没有十几万,但从古至今搞宣传的都是要吹牛逼的,依照曹公的说法大汉的惯例是斩获以一当十的,倭人出兵四万多夸大到十万也就夸大两倍多,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这仅仅是因为唐军战斗力碾压倭军吗?不,不,不,在中国古代的外交圈这么说只会被人笑话没文化。倭人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你们忘记了自己的本分,被奸佞迷惑,妄自动武,激怒了上天,于是上天降祸于你们,唐军只不过是代天行罚,顺应天意,所以你们才三战三败,全军覆没。你看这么说就含蓄有品位多了吧? 既然前面铺垫好了,接下来就顺利成章了。上天有好生之德,用兵之道,苟在制敌,岂在多杀伤?长安那位起草诏书的笔杆子先引经据典,炫了几段文,然后表明大唐的意图:当初唐与倭国的冲突是因为一小撮百济奸人的挑拨离间,只要倭国能够交出这一小撮坏分子,承认自己是大唐的恭顺属国,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可以就此揭过了,那些在百济被俘的倭人也可以交还。如若不然,王师一至,玉石俱焚,后悔莫及。 饶是王文佐进门前嘴里就含着两粒腌梅干,念完这长长一段都觉得口干舌燥,精疲力竭。那位起草诏书的仁兄用了一大票排比句和许多拗口偏僻的典故,王文佐预先准备了几天都差点好几次当场卡壳,偏偏这种事情又没法推诿给别人,只能身为抚慰大使的自己亲自去宣读。 “微臣死罪!”中大兄皇子俯首磕了三个头,与大海人皇子、琦玉皇女三人一同上前,从王文佐手中结果诏书,然后交给一旁的侍卫供奉起来。 宣读完诏书,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虽然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但自己总算可以把身上那件看起来很威严庄重的蜀锦朝服换掉了,换成比较轻便舒适的公服,不然那玩意穿在身上,半天下来什么都不干都要去半条命。 “使臣!”中大兄皇子笑道:“外臣已经在后准备有茶水,不如一同先去用些如何?” “甚好!”王文佐也不推诿,便随中大兄皇子等人一同走偏门,穿过一条长廊,进入一个偏殿,中大兄皇子请王文佐坐了主座,自己坐了次座,大海人与琦玉分别对坐,中臣镰足站在门口。王文佐先告了声罪,去里面换了一身公服出来,喝了两口水,才笑道:“诏书诸位方才也都听了,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贵使!”琦玉皇女第一答道:“诏书中的意思好像是说当初百济的事情我国只是被奸人蛊惑,只要交出奸人便无罪责。这里所得奸人是指扶余丰璋吧?” “除了扶余丰璋还有那些写信欺骗贵国齐明天皇的百济逆贼,当然,这些人现在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也跟着扶余丰璋逃到倭国来了!” “若是如此,这倒也简单了!”琦玉皇女闻言笑了起来,目光转向中大兄皇子:“葛城皇兄,您觉得呢?” 中大兄皇子微微一笑:“愚兄不若你这么聪慧,现在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来!” “你还是那么谨小慎微!”琦玉皇女笑了笑,目光转向大海人皇子,目光突然变得阴冷:“大海人,听说你和葛城皇兄之女联姻,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大海人皇子没想到琦玉皇女怎么会突然在这个场合提出这件事情来,脸色大变,口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中大兄皇子笑道:“我们也是前天晚上才确定的,本想等送走了唐使再告诉你的,想不到你消息倒是灵通!” 琦玉皇女冷笑了一声,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有出声,看口型分明是“大骗子”,大海人脸上忽青忽白,中大兄皇子却只是笑盈盈的,全无怒意。 这三人勾心斗角,唇枪舌剑,一旁的通译自然不会替王文佐翻译,王文佐又不懂倭语,但看三人的脸色和气氛也能猜得出应该谈的和唐倭和议应该关系不是太大。不过他此时也乐得装傻,只是一边喝水一边看戏,只可惜桌上没有些可口的瓜子花生蚕豆等解乏之物打发时间。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中大兄皇子笑道:“贵使,方才诏书中说要封鄙国国主为使持节,都督倭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却未曾说明受封者为何人,不知为何?” “哦!是这么回事!”王文佐笑道:“若是正常来说,应该先是贵国使节先出使我国,称臣纳贡,若我大唐纳为属国,然后再依照情况授予官职差遣,当然,受封之人就是派出使节之人。但是当初派出使节之齐明天皇早亡,若是依照常理,应当受封之人是这位已经入土之人。但若是如此的话,三位无论哪位登基为王,都必须重新派出使者前往长安,然后才能受封!” 霓裳铁衣曲 第143节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来天子还是体谅鄙国路途遥远呀!”中大兄皇子笑道。 “那是自然,我大唐圣人之盛德,泽被万物,又岂受限于疆域?”王文佐笑道。 “那贵使以为我们三人中何人当受此封呢?”中大兄皇子笑道。 “殿下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了!”王文佐笑道:“在下眼里,三位都是天日之表,龙凤之资,其实在下一介外臣能够置喙的?” 中大兄皇子见王文佐不软不硬,始终不表态,心中不禁恨的牙痒痒的,便强道:“使臣今日便卖小王一个面子,替我勉强一次吧!”说话间已经抓住了王文佐的手臂。 “殿下,并非外臣不给你面子!”王文佐不动声色的从中大兄皇子手中抽回胳膊:“只是外臣此次来贵国,乃是受天子之命,抚慰贵国。你们仨人争夺王位,乃是贵国内务,我若是插手其中,便是违背了圣意,乃是大罪。对于大唐来说,无论你们三人中任何一人为王,只要肯如诏书中一般,我都乐见其成!” “都乐见其成?”中大兄皇子冷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琦玉皇女和大海人皇子,只见琦玉皇女毫不示弱的与自己对视,而大海人皇子却偏过头去,避免与自己对视,心中不禁一阵烦乱,他当然不相信王文佐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但在这三人中,他手中的实力最强,对王位也更势在必得,自然对于变数更无法容忍,而这个唐人使者就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干脆答应这厮的条件,把扶余丰璋和舍利子交给他,然后让他早走早好?” 送走了唐人使者,中大兄皇子终于无需在维持形象,一脸焦虑的问道。 “这也是一条路,不过是最后一条路!”中臣镰足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扶余丰璋是您现在手中的一把快刀,就这么白白交出去,未免太便宜了!” “便宜?中臣卿你是什么意思?” “交出扶余丰璋无非两个障碍,一个是他毕竟是安培比罗夫的女婿,要动他就会得罪安培部,这个很麻烦;还有一个就是跟随他来我国的有一万多百济人,这些人也很难处理。但是这两个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无非是代价多少!”中臣镰足笑道:“就拿第一个当例子:女婿毕竟不是儿子,只要给安培比罗夫的那个女儿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在领地上多些补偿,让其解除婚约也就是了!” 第398章 匕现 “只怕没有这么简单!”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除了扶余丰璋之外,唐人还要舍利子,这东西现在也在安培比罗夫手中,若要他交出来,恐怕不是在近江多给几个庄园就能了结的事情!” “若是这样的话,只有换一条路了!”中臣镰足摊开双手,笑道:“这一条路就便宜多了?” “什么路?怎么便宜?” “很简单,把唐使开出来的条件告诉扶余丰璋,然后告诉他琦玉皇女主张接受唐人的条件,换来留在百济的俘虏们,国都中许多人也支持琦玉皇女。您虽然想要保全他,但是众怒难犯,所以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他,让他自己寻机出逃!” “这?”中大兄皇子眉毛皱了起来:“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如果我们不收留他,他还能往哪里跑?高句丽?还是陆奥虾夷地?再说他现在又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万多人,若是这么一跑可就是孤家寡人,只要唐人出点悬赏,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着他的脑袋去领赏的!” “不错,若我是扶余丰璋恐怕也是不会跑的,而是会殊死一搏!” “你是说他会挺而走险?” “只要杀了琦玉皇女和那些支持接受唐人条件的人,他就转危为安了!”中臣镰足笑道:“不但如此,他甚至还能在吾国更上一层楼,过得更好一些,不是吗?” “你是想要借扶余丰璋的手杀掉琦玉和其他反对者?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中大兄皇子冷笑道:“刀一旦出鞘,收回去可就不容易了,你怎么知道那厮不会干脆把我也一起都杀了呢?” “很简单,您当时不在都城不就行了?”中臣镰足笑道:“只要您不在都城,那么都城发生的一切就与您没有关系。而且您还可以带兵平叛,将扶余丰璋交给唐人,那时安培比罗夫也没有什么话说了吧?” 中大兄皇子冷哼了一声,中臣镰足的建议其实只说出了一半,不过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中臣镰足一开始的思路是拿出利益收买安培家,让其与扶余丰璋切割,这么做内耗比较小,唯一的问题就是中大兄皇子要从皇族利益切一块蛋糕来,考虑到还有舍利子的事情,中大兄皇子就有些肉痛不情愿了。于是中臣镰足就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收买安培家太贵吗?那索性就不收买了,直接告诉扶余丰璋是琦玉皇女这个大恶人想要把你交给唐人,如果她当上天皇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让扶余丰璋来把琦玉皇女干掉,然后中大兄皇子本人再来收拾残局,把扶余丰璋交给唐人,自己登基为王。这么干的好处就是一场大洗牌,如果玩得好,不但自己不用掏一毛,还能从出局的人身上捞个盆满钵满。当然,如果玩得不好,自己也出局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我明白了,此事干系重大,让我先好好考虑一下!”中大兄皇子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中臣卿你先回去歇息吧!” “遵命!” 唐人驿馆。 王文佐光着背,趴在锦榻上,正享受着一名倭女的推拿,口中哼哼唧唧的:“对,对,就是这里,用力些,再用力些!文宗,拿点水来!” “府君!”一旁的曹文宗将水杯递了过来,笑道:“府君今日之风采威仪,真是天神下凡,小人当真是开眼了!” “从头到脚那一大套折腾一上午,还要抑扬顿挫的念那玩意!”王文佐喝完水,摇了摇头:“半条命都去了!” “府君说的是!”曹文宗笑道:“不过这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也是,比起铁甲还是舒服多了!”王文佐笑了笑:“对了,你猜接下来那中大兄皇子会怎么做?” 曹文宗咳嗽了一声,看了那倭女一眼,王文佐哑然失笑,挥了挥手示意那倭女退下,坐起身来。曹文宗替王文佐披上短衣,笑道:“在下是个武人,哪里晓得那么多,所长不过取人首级而已。” “所长不过取人首级?”王文佐笑了起来:“这本事可不得了,这样吧!若是最后大事有所不协,你便替我取了那中大兄皇子的首级,如何?” “这个好说!”曹文宗一边替王文佐穿上圆领长袍,一边笑道:“只等府君一句话了!” 正当唐国与倭国的这些大人物们都在精心编织着权力的蜘蛛网时,本书中的一位小人物却毫无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自觉。被老婆赶出家门的迹见赤梼正坐在侍所的草席上,面前摆放着一杯残酒,一把烤豆子,百无聊赖的打发着深夜时光。 “这女人,真的太过分了!”迹见赤梼喝了口酒,抱怨道:“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把丈夫赶出家门!” “明天回去后一定要让她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不要因为赚了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迹见赤梼喝一口酒,抱怨一句,终于发现酒壶空了,他摇了摇头,正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突然听到外间街道传来嘈杂人声,赶忙站起身来,一手提起弓袋,一手扶住腰间刀柄,便向外间跑去,口中喊道:“起来,都起来!” 等迹见赤梼跑到门口,身边已经有十余人了,迹见赤梼爬上墙头向外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街道上满是手持火把的兵士,为首的骑马武士戴着一副铜面具,火光映照在他的面具上,散发着寒光,一时间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迹见殿,外头的是?”一名弓手问道。 “都噤声!”迹见赤梼挥了挥手:“不管是什么,大家都不要出声,各自守住自己的位置,等到天明就好了!” 众人见迹见赤梼的样子,哪里还敢多说,各自退到自己的位置,迹见赤梼长出了口气,将自己的袖子扎紧了,屏住呼吸。方才他在墙头上看到那面具武士又闪现在眼前,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活人还是传说中的恶灵,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此时此刻,活人可能比恶灵还可怕。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传来喊杀声,火光映照天空,仿佛天提前亮了,没有人引领,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双手合十诵读起佛经来。 次日天亮,迹见赤梼交接了差使,便径直回了自己住处。刚刚敲了两下门,门就开了,只见妻子蓬头乱发,双目红肿,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妻子便一头钻进他怀里,痛哭起来。老婆这一哭,倒把迹见赤梼原先的怨气都弄得烟消云散了,苦笑道:“哎,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可迹见夫人听了这话,反倒哭得更厉害了,迹见赤梼见状无奈,只得将弓箭佩刀交给仆从,就这么任凭老婆哭了半响,方才渐渐平息了。 “出了什么事情,你干嘛要哭呀?” “你还记得苏我赤兄吗?” “记得呀!你不是把我的杯子都卖给他家夫人了吗?就为了让他家夫人来我家挑东西,你还把我赶到侍所住了一晚上!”迹见赤梼打了个喷嚏:“你看,还害我着凉了!” “他死了!” “死了?”迹见赤梼愣住了:“谁死了?” “苏我赤兄,举族全灭!”迹见夫人低声道:“就在昨天晚上,有人派兵夜袭了苏我赤兄的家宅,所有人都死了,火光冲天!” “昨天晚上?”迹见赤梼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天夜里自己看到的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面具武士,口中喃喃自语:“对,就是这些人!” “怎么了,夫君?”迹见夫人见状赶忙问道。迹见赤梼便将自己昨天晚上所见到的一切讲述了一遍,最后叹道:“昨天夜里我看到这一切,还以为是恶灵作祟呢!” “是呀,苏我赤兄夫人昨天晚上在我家看唐人宝物十分尽兴,便留宿下来。却不想半夜接到急报,说家宅遭到夜袭。夫人就这么逃了出去,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多半是凶多吉少!”迹见赤梼低声道,夫人点了点头,当时日本也没有运行良好的成文法,这种上层内斗都是极为残酷血腥的,如果苏我赤兄全族覆灭,夫人一个弱女子逃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对了,你知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迹见赤梼问道。 “听来报信的人说,围攻者打着天照神社的旗帜!” “什么?是琦玉皇女下的手?”迹见赤梼吃了一惊:“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我听说苏我赤石在谋划大海人皇子与中大兄皇子之女联姻上立了大功,那对杯子就是拿来祝贺二人联姻的礼物!多半因为这个,琦玉皇女才下了手!”夫人道。 “若是如此,那倒不奇怪了!”迹见赤梼吐出一口凉气:“算了,这些大人物离我们太远了,我们还是少沾染些是非的好!” “嗯!”夫人点了点头。 天照神宫。 “皇女,这就是苏我赤兄的首级!”一名武士将一只托盘举过头顶,上面盛放的一枚四十多岁的男子首级,从头颅面部狰狞的面容来看,此人当时死的肯定很不平静。 “苏我赤兄!”琦玉皇女抓住死者的发髻,提了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会死者的表情,突然大笑起来:“葛城的狗,你也有今天?当初出卖我有间皇兄的时候,你可知道还有今天?来人……”她唤来侍女:“把这首级用漆漆了,埋在厕所门口,任万人践踏!” “皇女!”侍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苏我赤兄可是大豪族,而且中大兄皇子……”“住口,快照我说的去做!” 面对琦玉皇女的威压,侍女只得接过首级。琦玉皇女冷哼了一声,她袭击苏我赤兄宅邸除了泄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此人曾经担任过飞鸟京的留守,对都城的情况十分了解,如果要和中大兄皇子决战,最好先斩除这支羽翼。 “现在就要看看你怎么应付了?葛城?”琦玉皇女冷笑道。 川原宫。 庭院里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人们站在牛车上,把一桶桶米酒,一袋袋鱼干,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铁匠们则忙着锻打刀剑和矛尖,女人们忙着缝补清洗衣服纱布,男人们则排列成行,检查皮甲、弓弦、佩刀,一副大战将即的样子。 “昨天晚上琦玉派兵袭击了苏我赤兄宅邸!”中大兄皇子的声音仿佛钢铁,坚硬而又冰冷:“苏我赤兄全族覆灭,我们三个刚刚一起接受唐人诏书,她就连夜袭击了我的重臣,这是什么意思?” “我倒是一点也不奇怪!”大海人笑道:“毕竟当初有间皇兄的死与苏我赤兄不无关系吧?” “你什么意思?”中大兄皇子冷笑道。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一点传闻罢了!”大海人皇子笑道:“当初有间皇子房间里找到的誓书就有苏我赤兄的,据说苏我赤兄是第一个鼓动有间皇子谋反夺位的,而也是他出首举报的,所以……”“大海人,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琦玉杀苏我赤兄还是有理的啦?”中大兄皇子问道。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指出这件事情事出有因!”大海人笑道:“至于有理无理嘛!琦玉不管怎么说也是皇族,还是天照神宫的大巫女!” 这一次轮到中大兄皇子陷入了沉默,大海人的意思很明白:也许琦玉所作所为触犯了法度,但她的身份原本就给了她做很多事情的特权。 “兄长!”大海人见中大兄皇子没有说话,就继续说了下去:“其实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出兵围攻天照神宫,将琦玉皇女杀了或者囚禁起来;或者派人与她和议,把这件事情用和平手段解决!除此之外,就再无第三条路!” “围攻或者和谈?”中大兄皇子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好像戴着一副蜂蜡面具,不管他的心中有多少怒气,他也知道此时出兵围攻天照大神的神宫是不可能的——这等于是掘了天皇家族的根,就算攻下来杀了琦玉也是得不偿失。 第399章 减兵 “是的,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大海人笑了起来:“说来苏我赤兄还真是挺倒楣的,琦玉虽然对他早就怀恨在心,但还不至于就这么动手灭了他的族。但我和鸬野讃良的婚事却是他……”“够了!”中大兄皇子打断了大海人的话,原来大海人与鸬野讃良的婚事虽然是他提出的,但具体操持的却是苏我赤兄,琦玉皇女如此辣手,恐怕不无拿这个泄愤的可能。 “大海人!”良久之后,中大兄皇子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又温和,大海人注意到兄长除了眼睛之外,脸上纹丝不动,就好像一张面具,看不出后面隐藏着什么。 “我、你、还有琦玉都是天照大神的子孙,都有登上皇座的可能,为了争夺皇位发生一些支吾也不奇怪,但使用武力,尤其是在都城调动兵马互相攻打就不合适了!” “兄长您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十分赞同!”大海人笑了起来:“只不过调兵的好像不是我,而是琦玉!”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把这句话转告给琦玉!”中大兄皇子笑道。 “不错,只有你最合适!” “我?”大海人若有所思的晃荡酒杯,然后一饮而尽:“兄长,这该不会是一个圈套吧?” “圈套?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如果琦玉相信了我的话,放松了戒备,而您就发动一次突袭,把我和她一股脑儿杀掉,这样就再也没人可以和您争夺皇位了!”大海人笑着摊开手:“是的,这未必是真的,只是我的一点猜测。但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我猜对了,那岂不是对兄长您特别有利吗?” “你觉得琦玉会这么蠢吗?”中大兄皇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人都遣散自己的军队,留下的护卫不超过三百人,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同时做,各自派一个心腹来监视别人这么做!” “都只留三百人?”大海人笑了起来:“如果这样的话,您岂不是吃大亏了?要知道原本您的兵力是最多的!” “士兵是用来攻打敌人的,都城内我没有私敌,三百人守卫屋邸足够了!”中大兄皇子笑道:“大海人,你可以把这句话告诉琦玉!” “都城内没有私敌,这句话说的太棒了!”大海人笑道:“没有问题,我会把话带到的,兄长您就静待佳音吧!” 看着大海人离去的背影,中大兄皇子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是悲哀、又好像是得意,最后所有的表情都飘散而去,就好像褪去的潮水,只剩下光滑如洗的沙滩。 “来人,准备一下,我要去近江!” 安培宅邸。 “沙吒将军,这是国君给您的信!” “国君给我的信?”沙吒相如惊讶的接过信笺:“从北九州来的信这么快就到了?” 霓裳铁衣曲 第144节 “国君不在北九州!你先看信吧!” 沙吒相如拆开信,细看起来,正如送信人所说的那样,扶余丰璋现在并不在北九州,而是在近江的一处田庄,距离京都不过六七天的路程,更让他感觉到惊讶的是,扶余丰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一千精锐,信中还在询问京城最近的情况,叮嘱沙吒相如要经常写信把京都的境况禀告他,显然扶余丰璋对京都的情况十分关心。 “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等我写好了回信,再来找你!”沙吒相如收好信,让信使退下。对于此时倭都的境况,他当然很清楚,而扶余丰璋带着一千人蹲在近江,其目的也能猜得出个几分来。以扶余丰璋的智力水平,当然不会蠢到以为就凭这一千人就能够在倭人都城里玩出什么花样来,多半他在城中某个皇族身上下了注,然后想在这场继位之争中赌一把。 “这是扶余丰璋独走还是有安培家一同下的注呢?”沙吒相如皱起了眉头,这两者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差别可就大了。这种下注游戏表现上看起来比的是眼光、魄力甚至运气,但实际上比的是本钱,本钱越厚的越能晚下注,甚至还嫩同时两边下注,谁赢了都能吃大头。而小本钱的只有早下注,当马前卒,赌输了底裤输光自然不必说,赌赢了也未必能吃到什么好处。扶余丰璋那点本钱看起来不少,但在这伙大玩家里就算不了什么了。 “已经是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的时候了吧?”沙吒相如陷入了深思之中,如果说这个问题过去还可以放一放,那现在已经迫在眉睫了。 天照神宫。 “葛城建议我遣散军队,只保留三百护卫?”琦玉皇女放下信笺,微微上翘的唇角露出讥诮的笑容:“大海人,你这是帮你的新岳父来耍弄我了?” “我只是个带话人,仅此而已!”大海人笑了起来:“你也不必这么生气,仅仅是一个建议而已!” “仅仅一个建议?”琦玉皇女笑了起来:“如果我拒绝呢?葛城就会说我正在挑起战乱,把一切的责任推到我的头上,然后联合其他人来围攻我?” “确实有这种可能!”大海人笑了起来:“有时候我想你们两个干嘛不结婚呢?你看,你们两位都那么的了解对方!” “那我宁可和恶鬼结婚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琦玉皇女恨声道:“他身上流的不是血,而是阴沟里的水,污浊、恶臭、稀薄,真不知道天照大神的血脉里怎么会流出这种怪物!” “我倒是觉得这正能说明他的血脉来自天照大神,毕竟您忘记了我们的祖先是怎么从大国主神手中获得出云地方的?”大海人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姐姐,我们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只有最狡诈、最凶狠的人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你可以拒绝游戏,也可以参与并赢得游戏,但首先必须做出选择!” “大海人,你有什么打算?”琦玉皇女突然问道。 “我?” “对!”琦玉皇女笑道:“葛城是不是告诉你,如果你支持他,等到他去世后,就让你成为下一任天皇,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不错!他是这么说的!”大海人笑道:“请见谅,姐姐,我并不是忘了和你的约定,可如果我当时拒绝,恐怕立刻就会被他杀掉!” “我知道!我也没有责怪你!”琦玉皇女笑道:“不过你相信他说的话吗?葛城他可是已经有儿子的人,你觉得他消灭了我成为天皇之后还会遵守承诺吗?他会毫不犹豫的除掉你的,说不定下手的就是鸬野讃良!” “有什么办法呢!”大海人笑道:“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再说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情况会有变化!” “当然有别的选择!”琦玉皇女走近了大海人,伸手抓住大海人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柔声道:“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鸬野讃良不过还是个孩子,你可以回去告诉葛城,我答应了,然后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有六百人,他只有三百人,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杀掉他,然后一同登上皇位!” 馆舍。 “你说你是黑齿常之的好友?叫沙吒相如?”王文佐看着跪在地上的魁梧汉子,面露好奇之色。 “不错,正是小人!”沙吒相如磕了个头:“小人在百济时就曾经为大唐效力,后来跟随扶余丰璋一同逃到倭国,只是想要个为国建功的机会,耽搁到了今日!” “黑齿常之的确有个好友名叫沙吒相如!不过你怎么证明自己就是他?” “这是小人与黑齿常之的往来书信!”沙吒相如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双手呈上,曹文宗接过书信,转给王文佐,王文佐翻看了几页,果然都是黑齿常之的笔迹,他让沙吒相如写了几行,也与上面落款沙吒相如的书信相同,便随手放到一旁:“想不到今日能在异国与相如将军相遇,倒是有缘,若是常之知道,想必也是高兴的很!” “能与明公相遇,乃是小人的福分!”沙吒相如磕了个头:“有一件要紧事须得禀告明公!” “请讲!” “是这么回事!”沙吒相如便将扶余丰璋暗中领千人在近江潜伏,让自己潜伏在飞鸟京,将京中情况写信禀告等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以小人所见,倭人京城中今日必生大变,那扶余丰璋希图乱中取利,明公万金之躯,何不先离危地,以求自保呢?” “多谢相如将军好意!”王文佐笑道:“我辈有国事在身,不敢惜身。若是按你说的,你觉得那扶余丰璋意欲何为呢?” “明公,倭人以神治国,若非天照大神血脉,绝无登基为帝之望,扶余丰璋也不过是为人犬马罢了。不过他胸中亦有城府,若是真的领兵杀入飞鸟京,恐怕多半会对大唐使节不利!” “嗯,这倒是情理之中!”王文佐点了点头,既然大唐提出的和谈条件就是要倭国交出扶余丰璋,那破坏和议就是扶余丰璋的唯一活路,所以一旦扶余丰璋真的带兵杀入飞鸟京,那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王文佐他们了。 “相如将军,既然你愿意效力大唐,那就先替我办一件事情吧!”王文佐思忖了片刻后,突然笑道。 “愿为明公效死!” “请随我来,前面就是我主人的宅邸了!”平六指着前面的树荫,笑道:“就在那棵大槐树下面!” “哦哦,真是一棵漂亮的树呀!”沙吒相如紧了紧自己的腰带,笑道:“有了这样的大树,到了夏天,屋子里也不会太热的!” “是呀!”平六笑嘻嘻的说道:“其实夏天在庭院里睡觉比在屋子里更舒服,只要一条芦席就够了!主人,主人,是平六呀!”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门内传来应答声,片刻后院门就打开了,露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你来干嘛?有什么事情吗?” “主人在家吗?我带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平六熟稔的推开院门,露出身后的沙吒相如来:“请进来歇歇脚吧!” “重要的客人?”少年有些不满的看着平六殷勤的拿出新草鞋给沙吒相如更换,他对这个身材魁梧的陌生人有种本能的戒备心。沙吒相如看出了少年的戒备心,笑道:“我就先在外头等候吧!少年,你替我通传一下,就说是一位百济客人,名叫沙吒相如的!” “百济客人?”少年惊讶的打量了下沙吒相如,对于当时的倭人来说,百济人是商人、医生、工匠等拥有特殊技能人才的代名词,他点了点头就往里面跑了过去,片刻后迹见赤梼便出来了,他看了看沙吒相如,欠了欠身体:“失礼了,请进来说话吧!” 沙吒相如跟着迹见赤梼上得堂来,脱了鞋,各自在草席坐下,迹见赤梼沉声问道:“我只是个寻常舍人,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挽救你全家于祸患之中而来的!” “挽救我全家于祸患?”迹见赤梼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平六,问道:“您是什么人,有能力挽救我全家于祸患呢?” “我刚刚说过我叫沙吒相如,是百济人,却没有说我曾经当过百济国的佐平,是相当于一郡之守卫的武官。如今也在扶余丰璋麾下任事,麾下有数千人马!” “原来您是这样的大人物!”迹见赤梼神色平静:“那为何要来找我区区一个舍人呢?不要告诉我您突然大发善心了!” “是另一位大人物让我来找你的!”沙吒相如道:“眼下京城的情况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即便是身份高贵之人,也会在一夜之间被杀,族人也会随之葬身火海,这并不是我编造出来的!” “不错,现在的京城的确就是这样子!”迹见赤梼点了点头,脸上泛出一丝苦笑:“那天夜里,我亲眼看到天照神宫的军队出现在街道上,还以为是恶灵作祟,现在的京城人比恶灵还要可怕的多!” 第400章 前夜 “原来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 “是呀,我看到了!”迹见赤梼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就和做梦一样!只是一场噩梦!” “这样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只要皇位还空悬无人!” 迹见赤梼叹了口气,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为了争夺权力、财富,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相互残杀,鲜血渗入泥土,成为培育怨灵的最好温床,每当夜幕来临,那些千百年来累计的怨灵就从地下爬出,呜咽、哀嚎、渴求着祭品和复仇。天皇的工作之一就是举行各种各样的宗教仪式来安抚这些怨灵,而如今却已经没有天皇了。 “我打算先让家里人回出云去!” “回出云?” “对,我的家族和领地都在那儿!京都这段时间太不安全了!” “嗯,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沙吒相如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家已经几代侍奉现在的主人呢?在这个时候我不可能离开京都!”迹见赤梼道。 “你有多少人?我是说如果遇到万一,你可以召集多少信得过的人?” 迹见赤梼惊讶的看了沙吒相如一眼,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大概二十到三十个人!” “只有这么点?” “我只是个舍人!”迹见赤梼笑道:“我的家族在出云国,距离这里很远,而且我的屋邸只有这么大,再多人也安置不下了!” “如果只有这么点人,那你家里的这么多白银可就不安全了呀!” 迹见赤梼的瞳孔微微收缩,审视着眼前的男人,而沙吒相如毫不在意的与其对视:“别这样盯着我,我又不是山中的野鹿!” “你是怎么知道的?平六说漏嘴的?” “别这么着急,我没有恶意!”沙吒相如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留在京都害怕被卷进危险之中;可如果离开,又担心被剥夺代管的产业和领地,可谓是左右为难,对不?” 迹见赤梼站起身来,走到廊柱前看着庭院,两只麻雀正在水井旁相互追逐,更远一点的树篱下,一只黄猫正打着哈切,甩动的尾巴驱赶着蚊蝇。这让迹见赤梼想起了出云的家,如果依照自己的本意,他早就带着家人随从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如果自己这么做,用不着多久就会有人带着京师的敕书,夺走自己的产业和领地,就和当年自己从别人手中夺来一样。 “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帮你的忙!”沙吒相如笑道:“你不得不留在都城,否则你家的产业就会被人夺走;可如果你留在这里,就凭你那二十三十个人,多半也会死在接下来的某次战斗中!相信我,这仅仅是个开始,在天皇确定之前,还有很多血要流呢!” 迹见赤梼又一次陷入沉默,沙吒相如说的没错,从过往的经验判断,迄今为止流的血在一场皇位争夺战中还不够润喉用,像迹见家这种小家族,死个几百个也不奇怪。 “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迹见赤梼回到屋内:“如果你不是空手而来的话!” “我的计划?”沙吒相如笑道:“当然,我当然是有备而来,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很高兴讲给你听!” 川原宫。 “兄长,我完成了您的命令!”大海人皇子大跨步走进打厅,绯红披风在他的背后飘动。 “琦玉同意了?”中大兄皇子从书案上抬起头:“这可真不容易!” “是的,我耗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说服她!”大海人笑道:“她、我、还有您都只保留三百人!” “你?”中大兄皇子站起身来,他凝视着大海人:“你也有三百人?” “对,琦玉她说我也必须包含在内,否则她就不同意了!”大海人笑道:“我想尽办法,但还是没有办法说服她,您也知道,她从小就那样,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中大兄皇子的指尖划过两腮的胡须,突然他的眼睛盯着大海人:“大海人,如果你站在她一边,那是六百对三百了!” “怎么会呢?我已经是您的女婿了,不是吗?”大海人笑了起来。 “好吧!”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现在我只能选择相信你了!” 近江、大津、石田庄。 当沙吒相如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时,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内侧已经失去知觉了。 “国王在哪儿,我要马上见他!”沙吒相如甩开伸过来搀扶自己的那只手,开口询问,在百济流亡者内部,国王这个词只能代表一个人。 “国王在客厅,他说只要你到了就立刻去见他!” 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双腿内侧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好似无形的烈火在炙烤。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疼痛就好像烈火之如钢铁,能让人变得更加强硬。他登上阶梯,敲打房门。门内传出熟悉的声音:“是相如吗?请进!” 沙吒相如推开房门,扶余丰璋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笑容:“你从飞鸟京回来了?路上一切都顺利吧?” “都挺顺利的!”沙吒相如想要想扶余丰璋躬身行礼,却被扶余丰璋扯住了:“说说看吧,飞鸟京现在情况怎样?” “很糟糕!”沙吒相如小心的将右腿向后挪了一点,这样就觉得舒服一点:“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琦玉三个人为了争夺王位勾心斗角,不,应该说是拔刀相向,如果我离开后他们直接打起来,我也一点也不会奇怪!” “原来已经到了这一步!”扶余丰璋叹了口气:“难怪葛城让我到近江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扶余丰璋没有说话,他走到门旁看了看外间,然后小心的带上房门:“你知道吗?唐人使节要求倭人交出我们,用来交换那些被俘的倭人!” “是有听说过!不过葛城的态度很坚决,毕竟他也需要您和安培部的支持!” “是的,但如果登基的不是葛城,而是大海人或者琦玉呢?”扶余丰璋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别人手上!” “该怎么说您说吧!”沙吒相如道:“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很好!”扶余丰璋满意的点了点头:“葛城让我们领兵前往飞鸟京,把大海人和琦玉杀掉!” “什么?”沙吒相如吃了一惊:“让我们直接介入皇族的内斗?” “不错,刚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我也很吃惊!”扶余丰璋笑了笑:“我当时对信使说身为一个流亡者却杀害皇族,后果会非常严重。信使回答说如果登上王位的不是葛城,对我来说后果会更严重!” “他说的没错!”沙吒相如低声道:“说真的,我在飞鸟京这些日子,唐人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唐人的影响越来越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霓裳铁衣曲 第145节 “唐人在飞鸟京不仅仅是与倭人议和,还带来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唐货,如器皿、药物、茶叶、诗歌书籍。倭人的贵胄妇女都趋之若鹜,即便那些站在葛城一边的,也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唐人带来的这些货物的!” “是呀!”扶余丰璋叹了口气:“这方面确实无人能和唐人相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殿下,无论如何,我沙吒相如都会拼死为您效力的!” “我明白的,你先下去歇息吧!” 沙吒相如离开后,屋内只剩下扶余丰璋一人。他走到炉火旁,伸出双手让火焰烘烤自己的手掌,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掌,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口袋,将口袋中为数不多的香料倒入手中,然后他闭上眼睛,默默向神灵祈祷:永生的神灵呀,请赐给我真相,引领着我走上正确的道路,越过危险,走向胜利。 几分钟后,扶余丰璋重新睁开眼睛,他将手中的香料撒入火盆中,凝视着炉火。随着香料在火焰灼烧,烟雾从火中升起,忽隐忽现的幻象在火焰中摇曳着,一个幻象刚成形,又开始消融,渐隐成另外一个;颜色忽而金黄,忽而猩红;形状忽而怪异,忽而恐怖,忽而魅惑。他看到一张张枯瘦的脸,空洞的眼窝泣着鲜血,盯着他看。然后是一座山城,被从四面涌起的赤潮淹没,一个个骷髅形的暗影在飞舞,又消散成迷雾,一具具躯体饥渴地纠缠在一起,扭动着,翻滚着,撕扯着。最后,他看到一片片骑影涌现,在空中盘旋着,将一切扫空。 “出路,出路在哪里?” 扶余丰璋抓住自己的头发,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栗着,他的身体似乎再被火焰灼烧着,极度的痛苦,热浪烧过他的肌肤,似乎在上面留下神秘的纹路。神秘的声音在耳边呼唤着:“往前走,再往前走,越过障碍,胜利就在眼前!”扶余丰璋站起身来,下意识的迈出一步。 哗啦! 随着一声响,扶余丰璋被从幻梦中惊醒了过来,他注意到火炉被自己踩翻了,四溅的火星点着了裤腿,他赶忙后退一步,用力拍打裤子上的火焰,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了。几分钟后,他站在翻到的火炉旁,回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和听到的神秘声音。 “向前走,向前走,越过障碍,胜利就在眼前!”扶余丰璋重复着听到的一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飞鸟京,唐人馆舍。 “最近几天倭人好像变得安静起来了!”崔弘度低声道。 “是吗?”王文佐将合上书本:“这倒是件好事!” “好事?”崔弘度问道:“我还以为他们自相残杀才是好事呢?” “弘度,让我们静观其变吧!”王文佐将书本放到一旁:“你种过葡萄吗?先把带有芽的枝条插入肥沃的土中,然后耐心的等待其发芽,洒水、施肥,搭起支架,让葡萄苗沿着支架攀援,开花、结果,然后成熟,将果实压碎,榨取葡萄汁,让其酦酵,最后才会成为美酒,在其中的任何一个过程都少不了时间,如果没有耐心,中途乱动只会把酒变酸。其实计策也一样,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那如果最后没有成功呢?” “那就再等下一次机会!”王文佐道:“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崔弘度失望的摇了摇头,他活动了一下自己受过箭伤的右肩:“好久没有拉弓射箭了,真是难受呀!” “如果你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可以在后院习射!如果你想的是别的,我劝你先忍耐一下,应该不远了!” “不远了?”崔弘度紧张了起来:“您指的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王文佐笑道:“据说玄武门之变前几天,长安城也是出奇的平靖的!” 天照神宫。 新月如钩,就好像锋利的小刀,红色的树叶在风中低语,琦玉侧耳低语,却无法听清到底在说些什么。没人知道院子里那棵枫树的年龄,也许它已经知道了未来即将发生什么,想要把这些告诉我,可惜它又没有长嘴。是呀!长嘴之物也活不了这么长,只有岩石、树木、月亮这些说不了话的事物才能越活越长。 不知道这一次我能否活下来,琦玉心中暗想,不过即便自己这次能活下来,在将来某天自己也会死去,那时这棵枫树还会在院子里,在风中低语,把无人知晓的秘密告诉下一个人听。想到这里,琦玉笑了起来,自己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 “皇女,时间差不多了!”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琦玉皇女站起身来,将佩刀挂在腰带上:“出发吧!” 按照后世的记载,当天晚上的第一支箭是由琦玉皇女的一个贴身侍卫射出的。由于当天是倭国一个重要的宗教节日,飞鸟京的倭人无论贵贱,都在虔诚的祭祀神灵,并将祭祀神灵之后的祭品分给同族的穷人品尝。琦玉皇女的军队只有大概两百人,而且在盔甲外面披着一身麻衣,许多路人还以为这是一次宗教游行,他们纷纷退到道路两旁,向行进的行列跪拜虔诚的祈祷。因此这天晚上又被称为“大尝之变”。 第401章 袭击 “主人,前面就是川原之宫了!”为首的武士向琦玉皇女低下头。 如果是白天就好了! 琦玉皇女懊恼的摇了摇头,她对这座宫殿很熟悉,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时常去那儿,她对那座宫殿的每一处建筑物、每一道围墙都非常熟悉,如果有太阳她能够看清风中飘扬的旗帜、守卫兵力的多寡,但在漆黑的夜里,所有的一切都办成了灰黑,雨早已停歇,只余淡薄的雾气。她抬头凝望川原之宫,宫庭窗户内油灯燃烧,柔光闪烁。透过朦胧的夜雨,整座建筑物显得怪异而神秘,像是神话故事中鬼神所居,绝非人间。不过她依旧可以听到祭祀舞蹈的鼓声和乐曲声,显然宫殿里的人们没有预想到在这个神圣的日子会遭到夜袭。 “把弓给我!”琦玉皇女向为首的武士伸出右手,那武士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主人,今天是神圣的祭日,您不应该沾染污秽的!” “把弓给我!”琦玉皇女的态度十分坚决,为首的武士不得已交出自己的弓,琦玉皇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用火把点着了,然后引满长弓,对准不远处的川原之宫,松开弓弦,只见一点火光离弦而去,划破夜空,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坠落在川原之宫。 “以后如果有人问你!”琦玉皇女将弓还给武士:“你就告诉他,今晚第一箭是你射出的,知道了吗?” 袭击者在地上划了一条沟,倒入鱼油,然后将火把伸入沟中。火焰立刻跳了起来,武士们将预先准备好的箭矢插入点燃的鱼油中,然后搭弓上弦,引满射出。雨点般的火矢划破夜空,然后坠落,仿佛流星雨。不远处的宫廷传来一片惊呼声,旋即又被鼓乐声打断,琦玉皇女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喊,外墙上有人在举着火炬奔跑,火焰于风中飞舞,不时闪现金属的反光。这时第二阵火矢落下,琦玉皇女听到有人发出惨叫,火光在房顶升起,眼见这番光景,她不由得咬紧嘴唇,露出嗜血的笑容。 “真美呀,真美呀!兄长,您看到了吗?看到这一起了么?不过这还不够,还有更多,请您一定要好好看下去!” 几分钟后,鱼油干涸了,弓袋也空了。武士们手持钢刀、铁斧、长矛身披铠甲冲向不远的宫廷。 琦玉皇女站在高处,俯瞰战场。只见川原之宫宫墙的两座大门,已经被攻陷了一座。随即她便看见宫廷的屋顶冒出火舌,墙壁也开始颠覆,厚重的屋顶落在人群头上,惨叫声如此凄厉,她甚至可以透过音乐听清楚词语,黑影朝火焰移动,钢铁闪烁橙光。 战斗,正在进行战斗! 她只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为什么我是个女人?为什么我是个侍奉神灵的女人?一瞬间,琦玉皇女几乎开始仇恨起自己的职业来。人人都说侍奉神灵才是最高贵的,但侍奉神灵之人为了保持心灵和身体的洁净,就无法亲手持弓刀报仇雪恨。只能跪在神坛前,向神灵祈求。相比起持弓挥刀的武士来,这也未免太无趣了。 宫殿变成了战场,不,应该说是屠场,大殿屋顶升起的火焰直达半空,一些旁边的房屋也在燃烧,到处是刀光剑影。琦玉皇女看到有人翻过围墙,跳了出来,但很快被围墙上飞来的一支箭矢射穿。突然,一股火焰冲天而起,正殿的火焰冲高了一倍——有油,她意识到,那是油被点着了。 “亲爱的姐姐,你说这就是中大兄皇子?” 大海人皇子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被烧的焦烂的尸体。 “这是从他手上找到的戒指!”琦玉皇女拍了拍手,侍女拿出的托盘上放着一枚有明显灼烧痕迹的绿松石戒指,大海人拿起戒指,仔细的看了看:“确实很像他平时戴的那枚戒指,但问题是这戒指谁都可以戴!” “我已经说过了!”琦玉皇女有些厌烦的皱起了眉头:“那天晚上正是大尝祭,我的袭击打了葛城一个措手不及,围攻时他躲在正殿里坚守,但是正殿里有很多鱼油,火箭射中了正殿,也有可能他看到已经无路可逃,不想落入敌人手中,于是纵火自焚,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没说有什么不对的!”大海人笑了起来:“只不过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于顺利了吗?而且我们手头上只有一具被烧成焦烂的臭肉,未免说服力有点弱了!” 琦玉皇女恶狠狠的看着大海人皇子,而大海人微笑着与其对视,半响之后她方才扭过头去:“也都怪你,如果你把中臣镰足的首级取下了,说服力也就足够了!”原来依照他们两人预先的约定,琦玉皇女领兵夜袭川原之宫,取下中大兄皇子的首级;而大海人出兵袭击中臣宅邸,取下中臣镰足的首级,却不想琦玉皇女虽然袭击成功,却只找到一具焦尸,大海人皇子更是扑了个空,中臣镰足根本当晚就不在宅邸中。 “不错,这的确是我的错!”大海人笑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圈套?” “对!”大海人笑道:“葛城他事先预料到你会拉拢我来袭击他,所以他让我来告诉你,为了避免冲突每家都不超过三百人。这样你就会觉得有机可乘,然后他和中臣镰足都隐藏起来,让我们两人先动手,暴露破绽!” “这,这怎么可能?”琦玉皇女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他不是已经把女儿嫁给你了,为何还会……”“葛城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大海人笑了起来:“正如你说的,他可是有儿子的,如果能够利用这次机会把你我两人一起干掉,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得了!” “这个混账!”琦玉皇女愤怒的跺了跺脚:“一定是这样,现在好了,我们俩都触犯了规矩,他可以调动各国的军队来征讨我们了!这方面我们俩是肯定不如他的!” “别着急,事情也许还没有这么糟!”大海人拍了拍琦玉皇女的右手:“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这二十年国政都是在他手中,他和各国的守臣都很熟悉,只要一两个月时间,就能集中几万人来攻打我们!” “是的,但那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大海人笑道:“如果我们现在登基为王,然后立刻向各国发出令旨,宣布葛城为朝敌,予以征讨呢?别忘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朝廷和国都是在我们手中呀!” “对!”琦玉皇女的眼睛亮了起来:“葛城他再怎么快,也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发出文书,募集军队,而我们登基之后,立刻就能发出令旨,只要比他快,就够了!” “嗯!那眼下第一要紧的就是先控制难波津、以及通往吉野国的陆上通道!” “不错,我立刻下令各神社募集士兵和粮食,控制道路!”琦玉皇女抓住大海人的胳膊:“然后我们就登基,越快越好!” 馆舍。 “昨天晚上的兵变有结果了?”王文佐满心期待的看着从外间进来的崔弘度,他昨夜一宿没睡,只要不是聋子和瞎子,都能被喊杀声惊醒。 “结果应该是有了,但倭人还没有给一个说辞!”崔弘度苦笑道:“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弓拉的越满,射出的箭就越疾!原先太平靖了,反倒来的更快!”王文佐皱起眉头:“曹文宗!” “小人在!”曹文宗躬身道。 “把所有人分作三队,轮流休息,不得松懈了!” “遵命!”曹文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崔弘度低声道:“三郎,我们要出手了?” “应该还没到时候!”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倭人的新王应该很快就会来见我们了!” “那我们站在谁一边?” “自然是大唐一边!”王文佐笑了起来:“谁登基为王都不要紧,反正都是大唐的藩臣嘛!” “这倒是!”崔弘度笑了起来:“那我们就耐心等待了!” 正如王文佐预料的那样,新倭王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次日中午时分,一位熟悉的客人来到了馆舍,琦玉皇女满脸笑容的登上台阶,她昂首抬头,神情倨傲,仿佛正登上自己的王座。 “葛城死了,就在前天晚上!”琦玉皇女握紧衣襟:“我和大海人即将登基为王,您的难题解决了!” “您是说中大兄皇子前天晚上死了!”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王文佐松了口气,尽管他嘴上天天说琦玉皇女、大海人和中大兄三人在自己眼里都一样,但内心深处中大兄皇子的分量还是最大的,这样一个谋划已久的敌人就这么容易死了,王文佐不禁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不错!我亲自领兵袭击了川原之宫,他被包围在大殿,走投无路之下纵火自焚了!” 王文佐惊讶的看了琦玉皇女,这个女人竟然就这么承认了?看来倭人和大唐在皇室内斗方面还真是差相仿佛,大哥莫说二哥呀。 “这是贵国的内政,我身为唐国使节,没有什么好说的!”王文佐笑道:“只是吾国先前所说的那三个条件?” “没有问题,鄙国一定全部遵守!”琦玉皇女回答的十分痛快。 “那就好!”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他此行来的几个主要任务都已经完成了,心中不禁一阵轻快,笑道:“殿下,既然公事已成,我们就可以叙一下私谊了。你与我这崔兄在橘广宫中便有深夜之谊,接下来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手的,还请直言!” 琦玉皇女瞥了崔弘度一眼,目光如流水一般,笑道:“妾身听说王使君当初在百济时,就是唐军中有名的兵法大家,平定百济之乱、击败鄙国之兵,多有王使君之力,不知是真是假?” “不敢当!”王文佐笑道:“兵法大家不敢当,不过当初破贼王某的确颇出了几分力气!” “哦?那可太好了!”琦玉笑道:“妾身这里的确有一桩难事,须得一位兵法大家!” “哦?什么事?” “王使君可知道中臣镰足?” “听说过,好像是贵国的一位名臣!” “嗯,此人乃是葛城那厮的股肱之臣,此番京师大变,他逃了出去,假冒葛城的名号在郡国聚众起事。此人性情狡诈多智,善于用兵,在我国中少有对手!” “假冒葛城的名号?”王文佐看了琦玉皇女一眼,心中微动。 “葛城那厮执掌国政多年,在各国颇有名望!”琦玉皇女笑道:“中臣镰足此举便如陈胜吴广举扶苏、项燕的名号罢了,倒也常见的很!” “皇女说的不错!”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既然您开了口,在下自然任凭驱策!” “好!”琦玉皇女闻言大喜:“此番若能平定贼人,妾身自当以倾国相报!” “府君!”看着琦玉皇女离去的背影,崔弘度压低声音道:“这女人所言恐怕尽多不实之处!” “哦?为何这么说?”王文佐笑道。 “她先说杀了倭酋中大兄,可又说中臣镰足那厮以中大兄的名义募兵起事,那会不会中大兄就根本没死,都是她骗我们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即便中大兄皇子还没死,也已经逃离京城了,眼下京城是控制在这个女人手中!” “这倒是的!”崔弘度点了点头:“可我看这倭都又没有城墙,根本无险可守,就算占据了倭都,好像也没太大用处吧?” 正如崔弘度所说的,古代日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京城都是没有城墙的(其实除了大阪之外,古代日本的大城市都是没有城墙的),其结果就是只要地方军队打到京城附近,就大局已定(上洛成功)。在这种情况下,控制京都只有政治和经济上的优势,在军事上其实是没啥太大好处的。 第402章 纵火 “若是据城而守肯定是不成的!”王文佐笑道:“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倭国数百年来的根本之地,琦玉皇女先占据了此地在倭人心中就先定下了顺逆之分,若是下棋就是先占了天元!” “这倒也是!”崔弘度笑道:“不过既然要开战,要不要从百济再调些兵来,以为后援?” 霓裳铁衣曲 第146节 王文佐倚靠着凭几,手指划过光滑的漆面,院子里的橘猫在蹲在墙头,觊觎着不远处树上的麻雀,自己就是那只橘猫,而琦玉皇女便是那只麻雀?中大兄皇子呢?是被麻雀捕食的螳螂还是隐藏在草丛中的某位猎手?突然间王文佐觉得心中有点烦乱。 “先不急,还没到时候!”王文佐沉声道:“不到最后,大唐不要出兵介入!” “遵命!”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 “你把曹僧奴叫来,我让他去见一个人!” 近江、大津、石田庄。 在众人的目光下,扶余丰璋将新铸的王冠放在自己的头上。 南扶余王的古老王冠早就在公元五世纪高句丽人南征攻破百济旧都慰礼城时就遗失了,百济文周王迁都熊津,重新铸造了新的王冠,这顶王冠一直在百济诸王之间流传,直到公元660年唐军联合新罗人攻破百济王都,王冠与被俘的百济王室们一同被唐人带往长安。因此扶余丰璋受邀返回百济后,他头顶的王冠是由五名当时最好的铜匠铸造而成:白银铸造的基座上铭刻着诸位先王的名讳,五根山峰形状的黄金尖刺,那象征着百济的五都。不过这顶王冠在扶余丰璋的头上也没有呆多久,唐军在周留城下摧毁了复国军和倭人的主力,扶余丰璋不得不带着剩余的支持者逃亡到了倭国,这顶王冠也就从他的头顶上消失了。而这次,这顶王冠又一次出现在他头上。 “在飞鸟京,倭人为了争夺王位正在自相残杀!”扶余丰璋高声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占领了飞鸟京,安培部也会支持我们的!” 尽管扶余丰璋的嗓门很高亢,但出声支持他的人却不多,绝大部分百济人都是一脸的茫然,完全不明白为何要突然向收留了自己的倭人发起进攻,看到部下这幅样子,扶余丰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沙吒相如站了出来。 “进军飞鸟京,复兴百济!” “进军飞鸟京,复兴百济!”这一次应和的人多了不少,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愿意抛弃故土来到倭国,对于复兴故国的决心还是无可置疑的。 看到沙吒相如的支持,扶余丰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高声道:“这次随我前往飞鸟京的,每个人我都会重重赏赐!金、银还有庄园,我都不会吝啬的!” 完成了动员之后,扶余丰璋立刻出发,为了避免被沿途的倭人驻军阻截,扶余丰璋并没有选择通常的道路,而是选择了西面的小路,随着行军的继续,道路两旁的农地换为森林,村落和庄园变得更小也更分散,丘陵更高,山谷更深。扶余丰璋第一个背起干粮口袋,沿着岩间的小路,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翻越了奈良盆地北面的山脉,进入了飞鸟京。 “把旗帜举起来!”扶余丰璋下令道:“我们要讨伐逆贼!” “讨伐逆贼?”一名军官问道:“谁是逆贼?” “所有人!”扶余丰璋露出一丝狞笑:“还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逆贼!” 天照神宫。 “发往列国的信都发出去了吗?”琦玉皇女问道。 “昨天就已经全部发出去了!”大海人笑道:“但光凭发信恐怕没用,近江、尾张、美浓这几国多半会站在葛城那边,要尽可能募集更多的士兵,出动大军,这样他们才会改变立场!” “说的不错!”琦玉皇女道:“扼守通往北面的道路的哨所呢?有没有消息?” “我已经派兵加强了,如果遇到敌人,他们会立刻派出信使!” “那就好,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琦玉皇女笑道:“对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唐人使节已经答应我了,他愿意把留在百济的俘虏全部交给我们,用来征讨葛城!” “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大海人笑了起来:“那边至少有快两万人,还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兵,如果能够在我们手中,葛城就算拿下美浓、尾张、近江这几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得了!对了,唐人使节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还是那三个条件!”琦玉皇女笑道:“再就是一些贸易的事情,我已经都答应了!” “那最好了!”大海人皇子笑道:“下一封文书里可以把这件事情也写下来,这样一些还在摇摆的国也会站过来的!” “不错!”琦玉皇女兴奋的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突然道:“现在不是已经傍晚了吗?怎么北边又亮了?难道太阳又从北边升起来了?” 大海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凝神细看了片刻。 “这是火!”他回过头来,神色冷酷,他接着舔舔拇指,举到空中。“照现在的风头,应该不会把火朝这边吹过来!” 正如大海人说的那样,天色渐暗,火光却越来越盛,到最后,彷佛整个北方全部起火燃烧。 “必须立刻派人救火,不然整个飞鸟京都会被烧掉!”琦玉皇女道。 “对,我亲自去一趟!”大海人道:“这个时候,京城绝对不能出事!” 大海人的行动很快,只过了两刻钟,就有一千多名士兵赶往北面,他们奉命用带着铁钩的长枪将着火的房屋拉倒,以避免火势蔓延开来,将临近的房屋也点着。 “大家动作快一些!早点干完,早点回去休息!”迹见赤梼大声喊道,身为舍人,他用不着亲自动手干活,只需要骑在马背上指挥手下干活。随着越拉越多的房屋被推倒,火势渐渐变小了,四周也变得阴暗起来,这让他觉得心中愈发觉得不安,似乎昏暗中隐藏着什么东西,正窥视着自己。 “谁?”一个士兵发出惊叫声:“站住!”他挺起长枪,对准烟雾,依稀可以看到有几个人影晃动。 弓弦划破空气,在听见惨叫声之前的刹那,迹见赤梼下意识的伏低身体,匍伏在马背上,随即他感觉到背上有微风刮过。那是箭矢,有敌人隐藏在其后,他一边抽出箭矢,搭弓上弦,一边高声喊道:“有敌人!北面有敌人!” 迹见赤梼瞥到一个烟雾中的人影。第二个士兵死得和第一个人一样,血从撕裂的喉咙里涌出。然后人影和箭矢划过,到处是咒骂、呼喊和痛苦的嚎叫。迹见赤梼看见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撞翻了三个人,一支短矛贯穿了他的胸口,就好像一棵从土中长出的小树。 百济人从烟雾中冲出,长矛贯穿抵抗者的胸口,迹见赤梼的坐骑被屠杀的气息刺激的发了狂,后腿人立,蹄子猛踢。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坐骑,侧面一支长枪刺来,他用弓背拨开长枪,反手拔刀劈下,然后策马撞倒第二人,同时高声叫喊:“大家靠拢过来,不要慌!”但没人听他的叫喊声,四周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不得不调转马头逃走,湿草抽打着脸,一支长矛从耳际飞过。若马跌断腿脚,他们便会追上来,把我杀死,迹见赤梼心想,但神佛与他同在,马没有事,箭矢也没有射中他,喊杀声在背后渐渐减弱。 当坐骑停止逃走,迹见赤梼发现自己只剩一人,独自徘徊在高高的草丛中,右大腿痛得厉害。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一支箭戳进大腿后面。什么时候的事?他抓住箭杆,拉了一下,但箭头深埋进肉中,越拔痛得越厉害。他试图回想自己被袭击时的情景,但能想起的只有一片混乱。袭击者是谁?难道是中大兄皇子杀回来了?可是明明已经派兵驻守山口的岗哨了呀?如果先进攻那些岗哨的话,一定会有信使通报的呀?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杀到京城了?而且这里是飞鸟京,到处都有神社和寺院,中大兄皇子也不会让士兵就这么纵火的呀?想到这里,他的思绪愈发紊乱了。 迹见赤梼摇了摇头,找不到答案,他笨拙地滑下母马的背,受伤的腿顿时一软,令他不得不咽下尖叫。会很痛苦。然而箭必须弄出来,等待没有好处。于是迹见赤梼握住箭羽,深吸一口气,往前推去。他闷哼,接着咒骂。实在太疼,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我这时候蠢透了,随便一个孩子就能要我的命,他心想,但只能继续,别无选择。于是他满心不情愿地再度尝试……很快又颤抖着停止。再来一次。这次他喊叫出声,箭头总算从大腿前面穿了出去。迹见赤梼将染血的下衣往后褪开,以便抓得更牢,然后皱紧了脸,缓缓将箭杆穿过腿部。他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晕厥。 最后,他拔出短刀,将箭杆截断,然后取出箭杆,从袖子割下一大块布包裹伤口,然后笨拙的爬上马,向南而去。 “有人在故意放火了!”曹文宗道:“否则不会烧的这么快!” 王文佐点了点头,当时倭人即便是宫殿,也是草木结构,一旦着火就不可收拾,为了避免引起大规模的火灾,所以飞鸟京的绝大部分建筑物之间都有很宽的间隔,发生火灾不奇怪,同时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火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只可能是有人大规模纵火。 “下令全军披甲,待令!”王文佐沉声道:“分作两队,一队由崔弘度指挥,还有一队听我号令!” “遵令!” “都准备好了!”崔弘度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天照神宫!先和琦玉皇女汇合!” 当王文佐一行人抵达天照神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废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让守兵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王文佐下令崔弘度在宫外驻守,自己径直入宫,他见到琦玉皇女的第一个句话就是:“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琦玉皇女的答案简单明了:“应该是有一伙敌人通过一条我们所不知道的小路经过了北面的山脉,袭击了飞鸟京!” “这不奇怪,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王文佐取下头盔,盘腿坐下,身上的甲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大海人呢?” “他带人出去救火了,遭到了袭击,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火势蔓延的这么快,肯定是人为的!”王文佐沉声道:“这种情况下应该等到天明之后再说!” “您说得对!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最简单的办法是也放火!风向对我们还有利!”王文佐道:“以火对火!” “这不行!”琦玉皇女否定的十分坚决:“这里是飞鸟京,如果烧完了,那我们也就完了!” “那就应该派出探子来,了解敌人是谁,有多少兵力!” “您说的对!我立刻派出探子!” “还有尽可能收容败兵!”王文佐道:“现在是夜里,敌人也只可能击溃,无法包围,大部分士兵应该还活着!他们只是被吓着了!您这里应该有大鼓吧?您可以下令击鼓,这样所有飞鸟京的人都可以听得到这里的鼓声,他们自然会聚集过来的!” “我明白了!”琦玉皇女点了点头:“我立刻下令这么做!” 马已经很累了,不时停下脚步啃食路旁的野草,但迹见赤梼无法让它休息,他必须在敌人找到自己之前赶回去,大腿上的伤势愈来愈疼,他费劲体力才能不从马背上摔下来。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迷路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寻找星星来辨认方向。但乌云笼罩了天空,让他绝望的摇了摇头。 咚咚咚! 第403章 火攻 沉闷的鼓声传来,似乎一下下敲打到迹见赤梼的心口。是敌人?不会,袭击者可不会蠢到暴露自己的位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一股新的力量在迹见赤梼身上燃烧起来,他调转马头,向鼓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微弱的火光从背后照来,迹见赤梼眼前只有班驳的鬼影,他只能寄希望于马了,这头可怜的畜生,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用豆子和鸡蛋好好报答它!迹见赤梼正暗自发誓,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待到他重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四个人包围了,从他们手中血迹斑斑的武器来看,多半是凶非吉。 “杀了他!” 求饶还没从迹见赤梼的口中吐出,包围者已经挥动了手臂,沾满血迹的矛尖对准胸口戳了过来,迹见赤梼尽可能侧过身子,避开这一矛,但对手横过矛杆一扫,这一次他再也躲不开了,矛杆击中了下巴,迹见赤梼摔倒在地,胸口被一只脚踩中,矛尖直抵咽喉,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噗! 随着一声轻响,迹见赤梼感觉到脸上被一些液体溅湿,随即便听到一阵凄厉的叫喊和武器和肉体相互撞击的声音,他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只见刚才那个正准备要自己命的家伙,正趴在自己旁边,脑袋就好像一个被打烂的西瓜,其余三个人正在围攻一个手持双戟的敌人,确切的说是正在竭力抵抗那个敌人的猛攻,迹见赤梼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将力量、速度和娴熟的技艺如此完美的合于一身,尤其是双手同时挥舞短戟如此沉重而又复杂的武器,只在转眼功夫,那三个围攻者就被一一击倒在地,宛如镰刀下的芦苇。 “师傅,都处理干净了!”李波将手中的铁戟连续插入几次泥土,去掉上面沾染的残血,否则一旦凝固之后就麻烦了。 “去四周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残敌?”曹文宗蹲下,准备确认一下这家伙是否还活着,旋即便觉得有点眼熟,便将其扶了起来,借助北边而来的火光细看。 “咦,你不是那个来过船上用银子买唐货的倭人吗?”曹文宗看了看迹见赤梼的伤势,笑道:“你还真是好运气,府君让我带几个徒弟出来探路,却撞上你?若非遇上我们,你就算不死,这条腿也废了!”说罢他扯开迹见赤梼自己胡乱包扎的伤口,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重新包裹好了,将其扶起身来:“李波,走,咱们先把这小子送回去!” 川原宫的废墟上,扶余丰璋站在一棵大树下,殷红色的火焰映照在夜幕之上,仿佛凝固的脓血,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残垣断壁。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过去是作为人质和乞援者,这次却是作为征服者。这世道就像车轮,没人能永远位居人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机会到手就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咚咚咚! “是鼓声?”扶余丰璋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这个时候?” “没错,这应该是在召唤人去保卫他!”沙吒相如道:“就算是再迟钝的家伙,这个时候也应该知道是遭到袭击了!” “真是蠢货!”扶余丰璋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有几个人会服从召唤?鼓声只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是敌人还是支持者,哪个多这就不一定了!”沙吒相如道:“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了!总不能逃走吧?” “呵呵!”扶余丰璋笑了起来,他的手掌抚摸着下巴上尖利的短须,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开心:“既然是这样,那就让我们来告诉那家伙他错了吧?还有油吗?” “有!”沙吒相如吐出一口长气,最后决定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陛下,我们还要继续烧下去吗?您应该知道这飞鸟京对于倭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是中大兄皇子,他看到飞鸟京被烧成一片白地时,也不会饶恕我们的!” “无论如何中大兄皇子都不会饶恕我们的!”扶余丰璋道:“确切的说,那三个人都不会无法拒绝唐人的要求,无论谁登基为王,都会用我们的脑袋去讨好唐人,换取本族的俘虏!” 尽管沙吒相如早已知道一切,但当这句话从扶余丰璋的口中吐出时,依旧被吓了一跳:“如果真的这样,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拼死一搏、死中求活、垂死挣扎、倒行逆施!你可以随便用找个词语来形容我们的所作所为!”扶余丰璋笑道:“倭人在白江口之后,从上到下都不想打下去了。他们都想着怎么样和唐人议和,中大兄皇子和他的竞争者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付出多少代价,谁来承担代价。而我们唯一的生路就在于与唐人继续打下去,只要和唐人继续打下去,我们就有活路!” “您的目标是唐人使节?”沙吒相如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当然,琦玉皇女和大海人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唐人使节!” 听到这里,沙吒相如终于明白了过来,扶余丰璋为何冒倭人之大不韪,在到处都是神迹的飞鸟京夜里放火,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屠杀。须知无论是中大兄皇子、大海人还是琦玉皇女三人任何一人登基,都会向扶余丰璋追究罪责的。而扶余丰璋的目的就是无差别的消灭飞鸟京所有人,干掉唐人使节,将倭国彻底打入乱世之中,只有这样他才能可能逃脱被倭人当替罪羔羊送给唐人的命运。 “已经是初更时分了,今晚时间还久得很呢!”扶余丰璋笑道:“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吧!” 天照神宫。 “火又烧起来了!”琦玉皇女低声道:“那边是飞鸟净御园宫,是飞鸟京最美的一座宫殿!” “恐怕我们不能呆在这屋子里了!”王文佐道:“如果敌人发动火攻的话,这些屋子就是柴火堆,只要几支火箭,就会全部烧起来!” “这里是天照神宫!”琦玉皇女大声道,她美丽的眼睛凛然生威:“我是天照大神的子孙,又是首席女神官,怎么能丢下神宫不管!” “如果你留下来,唯一的作用是让这堆火烧的更旺一点!”王文佐叹了口气:“而且如果神灵像你说的那样拥有伟力,我想她应该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房子!”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可以把士兵布置在宫殿前面的空地,可以布置在宫殿后面,左边右边也可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守卫这座宫殿!”王文佐答道:“我不知道你们倭人过去是怎么打仗的,但我想应该没人在飞鸟京的内战里四处纵火,否则下一次就不会有人蠢到把士兵布置在干草房顶、木头梁柱的房子里!” 面对王文佐的诘问,琦玉皇女陷入了沉默之中,当时的日本生产力水平还很落后,砖瓦成本极高,而木材却很丰富,所以即便是皇宫也是木架草顶的房子。为了避免在京都发生大火灾,日本早期京都内的内战很少用火攻,基本都是刀剑长矛弓箭的低烈度厮杀,直到数百年后的保元之乱中,源义朝才采用纵火的战术,一举击败了其父源为义,当然代价就是把当时的皇宫也一把烧了个干净。源义朝也因为这个原因,明明在保元之乱中立下首功,偏偏得到封赏却远比平清盛要低,这也为后来的平治之乱埋下了伏笔。 “让士兵们撤出去,在神殿后列阵!”王文佐见琦玉皇女没有说话,厉声下令道:“神殿里的重要物品,也都从屋子里搬出来,放到空地去,免得被火烧到!” 在王文佐的命令下:神宫的大部分妇女开始行动了起来。士兵们在神宫旁的空地上不安地踱步,隔着院子彼此叫喊。巫女们带领人们作祈祷,恳求神灵赐予战士们力量。最后巫女们带来了不少饭团和浓汤,士兵们低头祈祷,大口吞食,“敌人来了!”曹文宗低声道。 “不用急,让敌人先射击,蝎子准备好!”王文佐低声道。 霓裳铁衣曲 第147节 火箭从烟雾后升起,宛若一群火鸟越过夜空,滑落神宫。火焰顿时跳了起来,引起了一片悲惨的叫喊声,在场的倭人们绝望的看着这一切,就好像正在燃烧的是自己的肉体。王文佐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他回过头,发现是琦玉皇女正盯着自己。 “一定要杀了这群家伙,一个也不能饶恕!” “没问题!”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三排火箭飞了过来,神宫陷入了火海之中,灼热的火光照亮了天空,将其变成一种殷红色,借助火光,王文佐终于能够看清敌人大概的方向了,他转身对崔弘度道:“弘度,你带你的那队人从右边绕过去,等蝎子齐射完,就压上去!” “遵令!” 王文佐目光转向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蝎子:“可以开始了!” 唐人士兵们娴熟的将蝎子对准敌人的方向,调准仰角,然后转动摇柄,随着清脆的声响,棘轮将弩臂一格一格的拉紧,仿佛即将扑出的野兽。最后,是短标仿佛导轨之中。 “放!” 随着伙长发出短促的叫喊声,扳机被勾动,紧绷的弩弦被释放开来,短标猛地飞了出去。紧接着摇柄被用力转动,然后被释放,第二支短标飞出,飞出的短标穿过夜空,无声落地,似乎什么都没有击中。琦玉皇女好奇的看了王文佐一眼,这些唐人在干什么?就这么对着黑夜摇动几下手柄能有什么用?他不会是在故意耍弄自己吧? 很快,六轮短标射出去,王文佐示意弓弩手上前,射出一排火箭,随着火箭的落下,远处突然升起一片火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火光中有大片凄厉的叫喊声,是人、又好像是鬼! “这些短标的都是用晾干的松木做的,表面涂有松脂和硫磺,烧起来比鱼油还猛烈!”王文佐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冰冷:“比起放火,我们唐人也是天下第一!” 既然有了火光作为标靶,蝎子们的射速就更快了,很快,就已经将远处的敌人烧成了一片火海,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人丢下武器盔甲,从火场中向外逃走,但是斜刺里杀出的一队人马将其截住了,激烈而又短促的白刃战便爆发了。 “是崔弘度崔使君吧?他可太勇猛了”琦玉皇女兴奋的挥动胳膊:“他一定亲手能斩杀不少贼人!” “这就不一定了!”王文佐笑道:“你这位崔使君最擅长的是拉弓射箭,而不是挥刀杀敌,每次打仗,他少有遇敌白刃相接的!” “那也很好了!”琦玉皇女咬着牙齿道:“可惜我是女子,否则真想亲手杀贼!” “无妨,只要您对崔兄多施几分恩惠,他就自然会为您效死力的!”王文佐笑道。 琦玉皇女听出王文佐话中有话,笑着扫了一眼:“郎君为何这般说,我们女儿家最爱的便是英雄,那次在橘广宫中遇到的是崔君,所以便与崔君相会。若是那次来得是郎君,我又岂会吝啬?此番郎君为我报得大仇,在我心中,你便与那天晚上崔君一般!” 王文佐赶忙道:“弘度是我至交好友,君子不夺人所好!” “郎君此言差矣!”琦玉皇女笑道:“我国又不是大唐,有礼法束缚。男女之事,两情相悦即可。崔君非我夫君,我亦不是崔君妻妾,何谈夺与不夺?郎君既然来倭国,便将唐国那些礼法先丢一边去,待回到唐国再拿回去不迟!” 王文佐听了琦玉皇女这番话,心中不由一动。这皇女之言如果让一个唐人听了肯定会觉得与禽兽无异,但在王文佐一个穿越者听来却觉得颇有现代女性的风采,两边各取所需,也用不着礼法约束,想到这里,右手不禁握紧了三分。 第404章 王者之死 “有敌人!”曹文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混:“在左边!” 借助火光,王文佐看到一队敌人排成紧密的队形,正朝着自己这边冲过来,显然敌人也采取了和王文佐相同的战术,只不过担任迂回的分队不知道什么原因来的晚了点。由于发现的已经太晚了,已经来不及用蝎子射击,唐军士兵们射完最后一支箭矢,便排成严密的横队,准备迎战。 “都托付给你了!”王文佐拍了拍曹文宗的肩膀。 “明公请安坐,看我杀贼!”曹文宗紧了紧腰带,将身上的鳞甲束紧了些,站在了横队的最中央。百济人此时已经冲了上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带着有护鼻的铁盔,缀满铁片的皮甲,许多人手持环首刀、铁斧、还有一些人是两米长短的矛,在不远处神宫的火光映照下,树叶状的矛尖闪烁红光,他们大声叫喊,用矛戳刺,用铁斧劈砍,鲜血仿佛红宝石一般四溅。 “奇怪了,这些人怎么好像在说百济话!”王文佐突然问道。 琦玉皇女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的确有些像是百济语,至少不是吾国人!” 王文佐与琦玉皇女交换了一下眼色,此时此地的百济人只有一种可能。 “扶余丰璋?这厮好大胆子!”琦玉皇女咬牙切齿:“难怪他敢在飞鸟京四处放火,就连天照神宫也不放过!” “现在还不能确定!”王文佐劝说道:“等真相大白之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败这伙贼人!” 就在王文佐与琦玉皇女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情况已经全变了,曹文宗和他的几个徒弟处在的横队的中央已经将对面的敌人杀死、逼退,尤其是那个手持双戟的李波,他冲进百济人的行列中,将其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不断有人在他的双戟面前倒下,直到空无一人——他已经冲破了百济人的阵线。百济人在军官的呵斥下试图恢复成一线,有秩序的后退,但在唐军沉重的压力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身逃走,极少数最勇敢的人被同时从几个方向过来的攻击打倒,退却终于变成了溃逃。 “已经结束了!”王文佐笑的很轻松:“敌人已经垮了!” “真是一场漂亮的胜利!”琦玉皇女笑道:“现在可以追击了!” “没有必要,夜里追击太危险了!”王文佐笑道:“如果他们真的是扶余丰璋的话,他的兵力一定很有限,否则早就被你的前哨发现了!以现在的状况,等到天一亮,他就完蛋了!如果我是扶余丰璋,就应该寻找退路了!” “退路?他还想有退路?”琦玉皇女的牙齿在咯咯作响:“天一亮我就发出捉拿他的令旨,还有安培部,也要一网打尽!” “安培部?”王文佐一愣,虽然从个人利害角度他也希望安培比罗夫去死,毕竟柳安的死于他不无关系,但问题是在这件事情上安培部应该与扶余丰璋没有合谋,否则扶余丰璋的兵力应该要比现在多得多,自己也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不错,扶余丰璋娶了安培比罗夫的女儿,既然扶余丰璋犯了大逆之罪,安培比罗夫也要付出代价!”说到这里,琦玉皇女突然笑了起来:“其实这对于你不是好事吗?这样就不用担心安培比罗夫不肯交出舍利子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问道:“那大海人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先前带人去救火,到现在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多半是不妙了!”琦玉皇女语气平淡,脸上全无担忧之色:“只能等天明之后再派人寻找了!” “嗯,也只能如此了!”对于琦玉皇女的平静,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要求帝王之家内部保有手足亲情,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在这方面大唐也没啥资格嘲笑倭人。 “对了,王使君!”琦玉皇女突然笑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还请您不吝赐教!” “不敢,皇女请讲!” “您觉得火烧飞鸟京这件事是扶余丰璋一人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呢?” “一人所为?背后有人指使?”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了琦玉皇女的用意,暗想这女子好狠毒的心思,刚刚打退了眼前的敌人,竟然这么快就想要借此结大狱,铲除异己。 “皇女,以外臣所见,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先稳固根本,不宜一下子树敌太多!” “王使君说的是!”琦玉皇女笑道:“但我说的是葛城,他与我是铁定死敌,也说不上树敌太多吧!” “中大兄皇子?” “不错,扶余丰璋不过是个流亡之人,若是背后无人指使,如何敢做出纵火焚烧都城的事情来?他背后定然有一个人可以在事后赦免其罪行!这个人就是葛城!”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琦玉皇女的这个推理之中疏漏之处甚多,但这种事情又不需要说服法官和陪审团,只要能战场上打赢了,有个说得过去的罪名就行了。反正中大兄皇子是自己心中铲除名单上的第一人,琦玉皇女要下手自己又何必多言。 “皇女说的不错,中大兄皇子的确是惟一能赦免扶余丰璋大罪之人,这次的幕后指使之人多半是他!” “中臣镰足想必也脱不了干系,他们两个平日里总是躲在川原宫里,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什么,这次的事情他定然也是知道的!” 王文佐见琦玉皇女满脸的愤恨之色,心中不禁暗自替中臣镰足叫苦,加上手下惠成和尚乃是中臣镰足的亲儿子,便笑道:“中臣镰足毕竟不是罪首,要不要暂且放过了?” “不行!”琦玉皇女回绝的很坚决:“当初我兄长便是死在这厮手下,而且这厮二十余年来都给葛城当忠狗,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说到这里,琦玉皇女抓住王文佐的手,将其贴到自己胸口:“郎君,并非我心狠手辣,只是中臣镰足这厮与葛城牵连太深,若是只杀葛城不杀他,必留后患!” “水,谁还有水?”扶余丰璋的声音嘶哑,干渴就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喉咙里搅动,口中只有硫磺和血腥味。 一个士兵在腰间摸出一个水囊,扶余丰璋赶忙抢了过去,打开却发现水囊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割了个口子,水都漏光了,他在水囊的破口舔了舔,将水囊丢到地上,问道:“谁还有水?” “陛下,向东走就是湖边!”沙吒相如道:“那儿不但有水,我们还能找到船!” “船?” “对,天就快亮了,天亮后敌人肯定会四处搜索我们的,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扶余丰璋看着沙吒相如,这个男人舍弃了领地、家族,从百济一直追随自己至今,而却是满脸尘土,嘴唇干裂,一无所获。 “相如!”扶余丰璋抓住沙吒相如的手掌:“他日若复国,必以国半分之!” “陛下!”沙吒相如低下头去,就好像羞愧的女子:“何出此言,我们还是快些去湖边,乘着天还没亮找到逃跑的船只吧!” “嗯!”扶余丰璋用力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士兵道:“现在我们往东走,去湖边找船!” 为了避免被追兵发现,扶余丰璋一行人没有打火把,只能凭借微弱的火光向东摸索,不断有人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实际上扶余丰璋自己也向瘫软在地,把一切都交给命运,但凭借坚强的毅力,他终于坚持了下来,在天边出现一缕鱼肚白色的时候到了湖边。 “您看,那边是渔村,还有晾晒的渔网,肯定有渔船!”沙吒相如指着不远处的村落道。 “大伙加把劲,找到船就有活路了!”扶余丰璋对身后的士兵们打气道,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三十余人了。 看到浩瀚的水光,众人的士气立刻高涨了起来,士兵们一拥而入,先喝了个痛快,然后在村中搜罗出一些鱼干,但只找到了一条小船,一共也就能容纳四五人。沙吒相如抢先上了船,对扶余丰璋道:“殿下,快上船,莫要耽搁了!” 扶余丰璋赶忙上了船,又上来三名士兵充当桨手,便用竹竿撑船入了水,岸上的士兵见状,只得四散而去。 “陛下,先吃点鱼干!”沙吒相如递了鱼干过来,扶余丰璋接过鱼干,掰了一小块塞入口中,咀嚼起来,一股咸腥味便在口腔中散发开来,他险些吐了出来,只得强忍住。 “陛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沙吒相如问道。 “接下来?”扶余丰璋稍一沉吟:“先回近江去,中大兄皇子要和琦玉皇女、大海人争夺皇位,还是用人之际,肯定会用的上我们的!北九州那边还有上万百济人,他们都听我的号令,还有安培部,只要这次我们能逃出去,以后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陛下果然是百折不挠呀!”沙吒相如赞道:“古代的伍子胥处在现在的处境,也不会比您做的更好了!” 听到沙吒相如的赞美,扶余丰璋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快意:是呀,自己这次虽然败了,但古人成大事者又有几个不曾受到挫折呢?古之帝王,没有能比得过汉高祖的,可是汉高祖也曾经被项羽逼得抛弃子女妻父,最后却能成就大业,自己现在总比汉高祖困厄之时要好多了吧?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胸口一痛,抬头一看却发现沙吒相如正一剑刺入自己胸口。 “你,你这是为何?”扶余丰璋目瞪口呆的看着沙吒相如,只见沙吒相如吹了声口哨,两名士兵已经将剩下那人的尸体丢入湖中。 “他们两个不想跟着你去近江!”沙吒相如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想!” “你疯了吗?”血液从扶余丰璋的口中溢出,他竭力挣扎:“我们放火烧了天照神宫,倭人不会饶了你的!” “没错,但只要有你的脑袋,唐人使臣就会赦免我们,还会重赏!”沙吒相如抽回长剑,高高举过头顶:“陛下,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 天已经亮了。 “是百济人,你看这武器、还有衣甲!绝对错不了!”崔弘度用脚将地上的尸体翻了过来,死者脸色惨白,暴凸的双眼睁得老大,瞪着阴霾不开的天空。 “活见鬼,在百济打了三年仗还不够,跑到倭国还要打!”王文佐吐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遍布的尸体,这些熟悉的敌人还是那么顽强,或者说顽固,尽管昨晚胜利一方是自己,但也付出了三十余人死伤的代价。 “俘虏还不肯开口,不过十之八九背后是扶余丰璋在搞鬼!”崔弘度低声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知道崔弘度说的没错,沙吒相如之前向自己吐露的情报已经道明一切了,也许昨天晚上那家伙就在其中,希望他不会死在乱军之中吧!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崔弘度问道。 “静观其变!”王文佐低声道:“这是倭人自己的战争,大唐将士的血流的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那百济的倭人俘虏呢?” “先不慌,让琦玉皇女她自己开口,这仗是她要打的,我们不要太积极了!” “是!”崔弘度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哀嚎声,王文佐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崔弘度向倭人通译问道。 “大海人皇子死了!”通译宽阔的额间遍布汗珠,犹如甜瓜表面的露水:“太可怕了,几天功夫,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都去世了,这一定是恶灵在作祟!” “大海人皇子也死了?你确定?”王文佐问道。 “确定!尸体就在那儿!”通译指着不远处的行列:“尸体就是在路边发现的,全身上下只有一处伤,但却没了气息!” 大海人的尸体被倭人安置在白布担架上,正如那通译说的,他的左胸有一处伤口,看痕迹应该是箭矢射穿,多半是遭遇到突袭,这位贵人还没来得及施展武艺,就被埋伏的敌人射中了要害。 第405章 鱼饵与渔女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气,担架上的年轻人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几岁,神色安享,嘴角似乎还带有一丝笑意。如果没有自己,也许这个身份高贵的年轻人会长命百岁,有一番作为,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吧?而现在死亡已经给他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以后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那个女人一下子失去了丈夫,也许会很悲伤吧?”王文佐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崔弘度低声道:“这女人可不是寻常重情义之人!照我看她说不定还会很高兴,大海人死了,也就没人和她争夺权力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也罢,大海人死了,琦玉皇女身边便少了一个依仗,就更加有求于我们了,对我们倒是一件好事了!” 霓裳铁衣曲 第148节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崔弘度笑道:“守君大石和物部连熊他们差不多可以出场了!” “这两位倒是不急,可以先放一放!”王文佐笑道:“定惠倒是差不多了!” “定惠?”崔弘度闻言一愣:“明公您要和中臣镰足联络!” “对!”王文佐的头发在风中飞扬,修剪整齐的胡须露出几根白丝,看上去比平日里要老了几分:“昨晚百济人的火攻其实帮了琦玉皇女一个大忙,大海人死了,大权尽归于她一人之手;烧掉了这么多宫室、房屋,无论中大兄皇子是真死还是假死,都不会有人替他说好话了。加上我已经同意替她统兵,已经补上了琦玉皇女惟一的短板。但我做这么多可不是希望替她白打工的!” “您想利用中臣镰足来牵制那女子?” “差不多,政治即平衡之道,赢五分太少,九分太多,七分正好!”王文佐笑道:“大家都留有一点余地,正好继续合作!若是赢得太多了,只怕接下来就要撕破脸了!” “您说的是!”崔弘度钦佩的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后立刻修书,让百济那边准备一下!” “嗯,让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带着长安使团那些人来,另外从降倭中挑选一千精壮,从我们的人里准备一百骑兵,差不多也就够了。如果再多人来,只怕琦玉皇女又会多心!” “是!”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女人的痛哭声,王文佐顺着哭声看去,只见琦玉皇女正扑到担架旁抚尸痛哭,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王文佐稍一犹豫,最后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拍打了两下皇女的肩膀:“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一定要保全贵体,则国家幸甚、万民幸甚呀!” “使君!”琦玉抬起头来,只见双颊已经沾满泪水,宛若带露蓓蕾:“拙夫为奸贼所害,妾身一个弱女子,杀夫大仇、焚城之恨,都依仗使君了!” “好说,好说!”王文佐被琦玉抓住胳膊不放,众目睽睽之下也有心虚:“大海人已经受大唐天子封官,本官身为倭国抚慰大使,自然有责任在身。待回馆舍后立刻修书从百济调兵,讨伐弑君之贼!” 琦玉听到王文佐答应从百济调兵,赶忙站起身来,抓住王文佐的胳膊,贴住自己的胸口:“上国天使庇护之心,妾身粉身难报。今授大紫冠之勋位,内大臣之官职,以统领吾国之兵,讨伐逆贼扶余丰璋等人!” “讨伐逆贼,乃是本官的本分,贵国官职爵位,不敢承受!”王文佐赶忙推辞,琦玉皇女所说的大紫冠,乃是当时倭国的冠位阶制,传说乃是圣德太子所创,共六色十二冠阶,到了当时已经扩展到了十九阶,大紫冠是第五等,考虑到前四等基本只会授予皇族,而内大臣是仅次于太政大臣、左大臣和右大臣的太政官,前三者通常空置或者由皇族成员担任,琦玉皇女给出的筹码不可谓不大。 “使臣娴于军事,若要督领吾国之兵讨贼,岂能无本国之官爵?”琦玉皇女笑道:“你也无需常任,只要讨平贼人之后,再解去官职便是。此等便宜行事,贵国天子也不会怪罪的!” “那边暂代内大臣即可!大紫冠便不必了吧?”王文佐道。 “内大臣乃是太政官之末,岂有无冠位的?”琦玉皇女笑道:“不过既然贵使不欲,那也就算了,反正什么事情也都有第一个!” 王文佐听到这里,才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某个圈套,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只得硬着头皮向琦玉皇女敛衽下拜:“那就多谢皇女授官了!” “内大臣王氏文佐公请起!”琦玉皇女伸手将王文佐扶起,突然低声笑道:“郎君你可知道,在吾国内大臣便有一项特权,随时可以单独面见大王,辅佐政务,今后你我还要多多亲近呀!” 王文佐干笑了两声,心中暗想:“崔弘度方才果然说的不错,这女子死了老公一点也不伤心!” 回到馆舍,王文佐才算松了口气,昨晚一宿没睡,加上白天和琦玉皇女勾心斗角,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骨头都要散了。 “文宗,文宗,我要去泡个澡!”王文佐大声喊道,飞鸟京所在的奈良盆地温泉甚多,虽然当时的倭国物质匮乏,但想温泉浴倒是简单的很,在唐人所住的馆舍院后的小山下就有一个七八米见方的小池子。 “明公稍等,容我安排一下!”曹文宗应道,他出门叫来几人,然后才保护着王文佐来到那小池子旁,先搜索了一圈,然后让手下在四方警戒,这才请王文佐下了水池,自己盘腿坐在池旁侍候。 “哎!”浸入水池中,王文佐才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就好像被人从内到外搓磨了一番,他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真舒服呀!” “明公,要不要我叫两个倭女来替你按摩一下?”曹文宗道。 “昨晚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再来两个倭女按摩?文宗你这是生怕我活太久呀!”王文佐躺在池子里没好气的说。 “男女之事,只要不过度,与身有益无害!”曹文宗笑道:“农家田舍翁每亩多收两斗麦子都要多娶个小妾呢!明公何必自奉如此微薄呢?” “微薄点好,微薄点好!”王文佐捧了一捧热水擦了擦脸:“咱身处异国,身边危机四伏,若是贪男女那点事把小命弄掉了,上对不起天子,下对不起你们!” “明公说的是!”曹文宗笑了笑:“不过照小人看,那倭人皇女好似对您也有几分意思,若有黄河鲤鱼吃,确实没必要去吃田间泥鳅!”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知道曹文宗昨晚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自己身后,以他的耳力眼力,只怕琦玉皇女向自己抛了几个媚眼都数的一清二楚,瞒是绝对瞒不过去的:“这女人可不简单,丈夫刚刚死了,她可一点也不心疼!和她勾搭在一起,一百条命也不够丢!” “小人在江湖混迹时曾经学过一点相术!”曹文宗笑道:“方才闲来无事,便替那女子相了一面!” “哦?文宗你还会这个?”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咋说?” “那女子唇红齿白、鼻直而挺、山根丰隆、人中形美,眉长且弯,实乃富贵之极!” “噗!”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人家从娘胎里出来便是龙子凤孙,当然富贵之极啦,这还用得着你用相术?” “明公说的是!”曹文宗笑道:“小人方才还没有说完,那女子额头宽广,下巴略有点方,说明她性格刚强,若是与庸人相配,必然婚姻多事,若与世间英雄,却也相配!” “哎,你还别说,那琦玉下巴还真有点方!”王文佐稍一回想,确实琦玉下巴略方,只不过她眉眼甚配,平日里头发披散下来,自己未曾注意罢了:“文宗你还真有你的,没事干盯着人家女儿家作甚?难道你看上人家了?” “这玩笑可开不得!”曹文宗笑道:“那女子昨晚一直在您身旁,我肩负您的安危,眼睛自然都在她身上!” “好,好,开玩笑的,你莫当真!”王文佐从水中站起身来:“文宗,昨晚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咱们来倭都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文事已毕,接下来就是武事了,要靠你多出出力了!” “明公以股肱相待,文宗敢不效命?”曹文宗俯身拜伏道。 “府君,府君!”崔弘度距离水池还有二三十步便高声叫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大事?”王文佐从水池中跳了出来,水花从他赤裸的身体上滑落,曹文宗赶忙将一旁的干毛巾披了上来。王文佐一边擦拭,一边问道:“什么事?抓到扶余丰璋了?” “有人献上了扶余丰璋的首级!”崔弘度道:“就是沙吒相如,黑齿常之的那个好朋友!” “哦!”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沙吒相如当初给自己的印象就不是个安分人,如果说黑齿常之当初投降自己是走投无路,沙吒相如就是见风使舵,扶余丰璋在他眼里估计就是冻猪肉,就等着哪天卖个好价钱。有这种手下,扶余丰璋的死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倭人正在审问他,要不要把人要过来!”崔弘度问道。 “没必要,不要暴露我们和他的关系!”王文佐道。 “那倭人会不会把他给杀了?那岂不是冤枉得很!”崔弘度问道。 “不会,那家伙聪明的很,不会让自己死的!”王文佐道:“再说如果需要我们出面找倭人要过来,那他也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如果让他自己选,估计也宁可吃点苦头,不要暴露和我们的关系!” 崔弘度无声的点了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假如沙吒相如暴露了与唐人的关系,那他回百济撑死也就一个郡将顶天了,那当初还不如就留在百济别跑路了。可如果他保守秘密,在倭人那边继续给王文佐当间谍,那前途可就不可限量了。以沙吒相如的性格,恐怕也宁可在倭人那儿吃点苦头。 “先过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扶余丰璋这等人的脑袋送到了,我身为大唐使臣看都不看就不正常了!”王文佐一边在曹文宗的帮助下穿好衣服,一边道:“弘度,你是副使,待会和我一起过去!” “遵命!” “这就是扶余丰璋的首级?”王文佐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首级,向一旁的琦玉皇女问道。 “就是这个恶贼!”琦玉皇女咬牙切齿:“只可惜没有千刀万剐,便宜了这厮!” “他纵火焚烧了天照神宫,死后自然有神灵找他的麻烦!”王文佐笑了笑,仔细看了看扶余丰璋的面容:“相书上说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倒也长的不错!” “我倒是没觉得他长的好看!”琦玉冷笑了一声:“倒是安培家的女儿把他当个宝一般,这下好了,全族都要给他陪葬了!” “全族陪葬?” “当然,他犯了大逆之罪,安培家是他的姻亲,当然要连坐!”琦玉冷声道:“当然安培比罗夫在九州,安培部的领地主要在东边,一时间还没法处置,不过他家在飞鸟京的府邸已经被包围了。对了,府中的财物生口我已经全部赏赐给你,当做昨晚的酬劳!”琦玉向王文佐抛了个媚眼:“你待会就可以去带你的人去抄家,安培的领地盛产金沙和皮毛,他的家中肯定有不少值钱的好东西,你可千万别漏掉了!”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琦玉皇女居然连抄家的事情都让自己去做了,通常来说抄没家产之后能留下来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绝大部分浮财都会被负责抄家的人私吞了,而琦玉皇女干脆让王文佐自己带人去抄,示好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金沙和皮毛!王文佐稍一思忖,决定还是把这点鱼饵给吃下肚,无他,太香了,反正自己打算把钓鱼人和屁股下的船都一口吞掉,一点鱼饵就无所谓了。 第406章 锦之御旗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文佐笑道。 “你昨晚对我有救命大恩,这点又算得什么?”琦玉皇女笑道:“若你替我平定了逆贼,千乘之国亦可并肩而治,这点又算什么?” 琦玉皇女这番话倒是有来由的,她口中的千乘之国从字面意思理解便是有能力出动一千乘兵车的国家,但这句话在古代东亚的文化背景之下,就有特殊的含义了。自从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之后,便一直施行亲亲尊尊的宗法制度,即一个封建统治者能够占据多少土地,拥有多少人民,城池有多大,多少军队,是由他的爵位,即与天子的亲缘关系决定的。 在西周早期,天子六军、诸侯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而一军一万两千五百人,按照一乘兵车75人算的话,大概一军也就两百乘兵车上下。天子大概也就一千多乘兵车上下,大国也就五六百乘。但随着经济的发展,人口的繁盛,到了春秋中前时期,像齐、秦、鲁、晋、楚这样的大国也有千乘的实力,到了春秋后期,甚至鲁、宋、郑这样的中等强国也有千乘的实力,可以自称千乘之国,像晋、楚这样的霸主甚至可以拥有三千乘、五千乘的实力,被称为万乘之国也名副其实了。 所以在古代中国的语境里,千乘之国一般是代指齐秦晋楚这样的方伯,即拥有强大实力能代替天子征讨一方藩属的诸侯国(国家的内地是不可能出现千乘之国的)。琦玉皇女这句话,既有向王文佐示好,又有表明自己想要称为大唐帝国在东北亚地区的方伯,替其征讨高句丽、新罗等藩属的忠心。 “皇女的忠心,外臣会代您禀告天子的!”王文佐笑道:“不过眼下中大兄皇子生死未明,都城也尚未安靖,不知皇女有何打算?” “自然是先传檄各郡国,征发丁壮呀!” “这个自然要紧,不过如果昨晚扶余丰璋事成,把你我杀了个干干净净,而中大兄皇子还活着,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多半会先登基,然后传檄各国讨逆!”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我觉得您现在第一步应该做的也是登基,名正才能言顺呀!” 王文佐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琦玉皇女,她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立刻准备登基的事情!” 近江国,国司衙门。 国司衙门门口的大院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人们站在牛车上,把一桶桶米酒,一袋袋干谷,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铁匠们则忙着锻打灼热的钢铁,将锁子甲上的破损处修补,并给战马和载货的骡子上蹄铁。女人们则忙乱的缝补毯子、斗篷、缝制草鞋。在外墙外,大小帐篷纷纷拆除,士兵们提起水桶,将篝火浇灭,老兵们则取出磨石,在上阵之前最后一次仔细磨刀。马匹嘶鸣喘息,军官发号施令,士兵互相咒骂,噪音如同潮汐高涨,达到顶点。 “周围几个郡的丁壮都到了吗?”中大兄皇子一边举起双手,好让侍从给自己束紧腰带,一边问道。 “最快的说还要三天时间!”中臣镰足道:“现在赶到的只有相邻几个郡的!” “太慢了,让他们快一些,最晚明天天黑前就必须赶到!” “是,我立刻派人催促!”中臣镰足答道。 “那军粮呢?” “这个倒还好说,国司的库房里有四千石米,附近几个豪族也送来了两千石!” “很好!把出兵的时间调整为明天中午,如果那时候还没赶到的人就不等了,让他们沿路追上来!” “明天中午?”中臣镰足吃了一惊:“这,这未免太急了吧?现在国司只有三千人左右,这么点兵力恐怕不够吧?” “中臣卿,只要举起大旗,忠臣义士们就会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中大兄皇子笑道:“这个时候所有的英雄豪杰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大义的旗帜,谁先打起大旗,谁的旗帜更高,就能募集到更多的军队。躲在国司衙门里是不会有人知道你的!明天中午就出发,把我的锦之御旗高高举起,让沿途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遵命!” 第二天中午,赶到国司的人又多了四五百人,中大兄皇子果然没有继续等待下去,他下令举起华丽的锦旗,然后骑在一匹精神抖擞的红马之上,离开了近江国国司。女人们和农夫们站在道路两旁,被大军的威风惊讶的合不拢嘴。事实正如中大兄皇子所预料的那样,随着他的大旗飘扬在路上,前来投奔的人就络绎不绝。当时的日本已经数百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内战了,社会阶层早已固化的一塌糊涂,有太多在郡国有人、有粮的土豪,因为出身实在是太低微,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而中大兄皇子的这番举动给他们带来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只要能跟着锦之御旗打进飞鸟京,他们就不再是无冠无位的地方土豪,而能成为郡守、国司、代官、舍人,实现阶级跃迁。 于是当中大兄皇子的大军穿过整个近江国,进入山崎地区的时候,总兵力已经从一开始的三千余人增加到两万人的大军了。 “天下大事,果然如陛下所预料一般!”中臣镰足心悦诚服的说道。 “中臣卿,佛法和血统固然重要,但人心才是真正的力量!”中大兄皇子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行列:“看到没有,这就是人心,人心想要建立新的强大国家,谁也无法对抗人心的!” “陛下,陛下!”一名军使大声道。 “什么事?” “前锋截住了一名从飞鸟京出发的使者,在他的身上搜出了朝廷发出的令旨!” “朝廷发出令旨?”中大兄皇子冷笑了一声:“把人带过来!!” 使者胸口的衣衫破了一个大口子,脸上有几道血痕,显然刚刚他吃了不少苦头,军官毕恭毕敬的双手奉上一只鹿皮口袋,中大兄皇子接过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卷轴,他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扯开盖有皇家徽章的封口,刚看了两行便笑了起来:“想不到琦玉登基了,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位女天皇!” “这倒是奇怪了,大海人皇子登基的理由应该更充分!”中臣镰足低声道。 “估计被这个女人害了吧?那个傻小子,如果他听我的话,早晚那个皇位也是他的!”中大兄皇子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对那个被俘的使者问道:“大海人呢?他还活着吗?” “大海人皇子?被扶余丰璋这个恶贼杀害了!” “被扶余丰璋杀了?那扶余丰璋呢?” “也已经死了!” “也死了?”中大兄皇子皱起了眉头,他走到那个信使身旁:“如果你老老实实的把事情原委讲一遍,我就饶你一命!” 那信使看了看中大兄皇子,最后决定还是选择相信对方,他咳嗽了两声,便将那天晚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琦玉皇女已经登基为天皇,并下令各郡国征调兵士,讨伐幕后主使火烧飞鸟京之事的逆贼!” 霓裳铁衣曲 第149节 “火烧飞鸟京?扶余丰璋这小子还真是大胆呀!只可惜没把该烧死的人也烧死了!”中大兄皇子失望的摇了摇头,对中臣镰足问道:“中臣卿,你觉得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什么?” “应该尽快攻进飞鸟京,诛杀琦玉皇女!” “不错,这的确是最要紧的,但这并不是全部!”中大兄皇子笑道:“如果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信使应该不是唯一一个,琦玉应该派出了几十甚至几百个信使,宣称罪状,征集士兵来讨伐我们,对吗?” “那是自然,路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是我的话,往每个郡国至少要派四个信使,以备万一!” “没错,所以我们不可能截住所有信使,与此同时,应该有其他信使正在奔往美浓、尾张国,对不?” “是的!”中臣镰足已经追上了中大兄皇子的思路:“陛下的意思是必须要考虑退路?” “不错,正是如此!”中大兄皇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如果我打进了飞鸟京,活捉或者杀掉了琦玉皇女,那自然万事大吉,只要发出赦令,那些起兵讨伐我的郡国也都会放下武器。但如果我被打败了,或者战事僵持下来了,那些在我们身后拿起武器的郡国就是个大麻烦了。中臣卿,你必须赶往尾张和美浓两国去,收服这两个郡国,作为大军的根本之地。” “臣遵旨!”中臣镰足低下了头,尾张和美浓两国是当时倭国的新开发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军事资源丰富,而且距离倭国的核心地区很近,划分东西日本的天然要塞不破关也正在美浓国境内。如果中大兄皇子被击败,就可以退入美浓国境内,扼守不破要隘,征发东日本的资源再战。 “很好,那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中大兄皇子抓住中臣镰足的右手,高高举起:“你此番东去,我将我的锦旗也交给你,并授予你左大臣的官职。古代武王灭商之后,早早去世,由于儿子年小,便将国家托付给周公。武王的三个弟弟与商人勾结起来,发动了叛乱,周公便暂摄朝政,与吕尚分领大军,击败了叛军,保护了国家。你就是我的周公、吕尚,若有敢于抗命的,一律先处死事后向我禀奏。” 飞鸟京。 “这些都是赏赐给你们的!”王文佐指着自己面前托盘上的一只只鹿皮口袋:“那天晚上你们做的很好,眼下海东动荡,圣天子有东顾之忧,正是壮士建功立业的时机。你们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谢将军赏赐!”堂下的数十名壮士齐声应道,他们都是那天夜里立下了跳荡、夺旗、陷阵、斩将大功的将士,王文佐从安培府中搜出的黄金中拿出一些来重赏了这些有功之人,以激励士气,为接下来战事做准备。 王文佐挥了挥手,堂下众人鱼贯上来,依照功绩领到了或多或少的金沙,其中最少的也有三、四两,捧着手中沉重的鹿皮口袋,众人无不笑的合不拢嘴。 “明公!”崔弘度低声道:“刚刚安培家的生口中有人出首,举报扶余丰璋的妻子也藏在府中!” “什么?扶余丰璋的妻子也在府里?” “对,那天夜里安培府邸被包围后,她无法逃走,就乔装打扮,躲在奴仆里想要蒙混过去,却不想被手下人出首举报,已经被我派人看管起来了!” “这女人还真倒霉!”王文佐笑了起来:“嫁给扶余丰璋这种家伙,人家摆明了就没把她当老婆,否则怎么会干这种大事,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这下好了,整个家族都赔进去了!” “是呀!如果让琦玉知道,一百条命也没了!”崔弘度笑道。 “那倒是!”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样吧,先不急,过几日我们先审问了,再做主张!” “是!”崔弘度道:“还有一件事情,回百济的船已经出发了,但往返最快最快也要一两个月,这段时间里我们就是个纸老虎,手头只有这三四百人!” “三四百人就三四百人!”王文佐笑道:“正是因为我们人少,又路途遥远,倭人才不对我们提防。琦玉、大海人、中大兄他们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大打出手。琦玉才会授予我官职,让我领兵对付中大兄皇子。如果我带着几千人,他们还不同仇敌忾,兄弟阋墙外御其辱?远有远的好,近有近的好,世间事不能一概而论的!” “明公说的是!”崔弘度笑道:“不过就怕打到最后,我们寸土未得,白白辛苦一场,那就不好了!” “金沙和皮毛不是好处?”王文佐笑道:“将来还有银矿、贸易,这还不够?人嘛,也不能啥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什么都抓不住,那才是一场空呢!” 第407章 巨富 “不错!”崔弘度笑道:“我倒是把这茬给忘记了,贺拔、法僧他们几个这次没来,可是错过了百年难遇的好机会!” “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难道我还会薄待他们不成?”王文佐笑道,他在安培氏的宅邸中一共找出金沙三十余石,海龙皮、貂皮、河狸皮等各种珍贵皮裘万余张,除去赏赐有功将士的用掉的少部分之外,其余尽数落入王文佐的私囊之中,崔弘度作为使团副使,自然也分到了丰厚的一份,与留在百济而错过了这次发财机会的同袍们相比,他又是自得,又有几分惶恐。 “明公说的是!不错恕属下直言,这笔横财也未免太大了!”崔弘度小心道:“我也是来了倭国之后,才知道这里盛产金银,还有上等皮毛。若是朝廷里有人知道,纵然当今天子皇后英明,但也架不住有生了红眼病的小人天天进谗言呀!”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这方面我也曾经考虑过了,但若不分赏将士,则下次就无法得将士死力;若是分赏了,则人多口杂,早晚会泄露出去。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将一部份所得献于天子,提前封住小人的嘴了!” “是呀!”崔弘度叹道:“也只能这么做了,但纵然如此,只怕也难保小人谗言,毕竟财帛动人心,您这次所得未免实在太多了!若朝中有人知道你所获如此多,肯定会有人想办法把你拉下马,然后自己取而代之来大捞特捞!” 王文佐点了点头,崔弘度方才的确说中他一直担心的地方。他之所以想方设法捞取财富,一来他自己的确也不是什么志向高洁之士,对钱也很喜欢。二来若是囊中无钱,也无法招揽人才,建立功业,说透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自古以来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开疆拓土的人,通常也都是些好名重利之士,比如班超手下那三十六吏士,陈汤、董卓,这种人如果用日常的道德标准衡量,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但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又离不开这种人。王文佐手下也多有这种人,要想驱使这种人卖命,只能拿出实际的好处来。 当然,这笔钱朝廷是不会出的,也没法出,只能自己想办法弄,而搞到这些钱的来路一般也都不太光明。所以古代名将通常在“廉”这个字上通常都不是太过得硬,遇到个会用人的皇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往往击败了强敌之后,都会被御史在钱财方面弹劾,比如史万岁、李靖、蓝玉都是如此。王文佐也颇为担心长安有人看到自己在倭国捞的腰包满满,觉得我上我也行,说动了高宗或者武后取而代之。自家人知自家事,别看王文佐来倭国之后顺风顺水,无往不利,但实际上却是如履薄冰,只要走错了一步路,便是前功尽弃,换了个来捞钱的,十有八九会搞得无法收拾。 崔弘度见王文佐面露忧虑,暗骂自己多嘴,赶忙陪笑道:“三郎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长安距离倭国路途遥远,那边确定你得了好处少说也要一两年时间,然后再说服天子皇后又要半年一年吧?这么长时间,该到手的早就到手了,谁来了也只能吃咱们兄弟的残羹剩饭,你换个舒服州郡当刺史便是了!也不吃亏!” “呵呵,你这办法好用倒是好用,就是损了点!”王文佐摇头苦笑了起来,崔弘度倒是拿出了一个颇有古代中国特色的贪官应对方案:能捞尽捞,吃干抹净,放在日本估计就是先把能挖的浅层金银矿都挖光,然后把矿坑一堵,把虾夷的倭人每个人头摊派一张海豹皮,然后宦囊饱满的上船走路,只留下一片被扒的屁股光光,满腹怨气的倭人给继任者。史书上就会记载:某某离任后,新官贪鄙,激起民变,扶桑不守。然后感慨天子不明,近小人而远贤臣,有良将而不能用云云。 “怎么能说损呢?咱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拼命打下这片地盘,长安的老爷们看了眼红,就要来吃现成的,难道咱们就该乖乖的挪屁股给他腾地方?”崔弘度笑道:“三郎,某家说句僭越的话,对倭国的这番局面,都是你这些年来呕心沥血折腾下来的,随便换了个别人,早就没了。最多倭人派人去长安多磕几个头,称臣纳贡,朝廷的相公们就轻轻放过了,百济朝廷都嫌远呢!何况倭国!” “不说了,不说这些了!”王文佐摇了摇头:“眼下谈这些还早得很,如果斗不过中大兄皇子,就算朝廷不发话,咱们也得上船跑路!” “中大兄皇子!您觉得真的难对付?” “不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从最近两日送来的情报来看,有些不妙!” “怎么了?他行动很快?” “快倒是不快!”王文佐摇了摇头:“但是麾下兵力增长的速度很吓人,如果信使没撒谎的话,他现在行军行列旌旗连绵十余里,这么算来,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三四万人?这么多!”崔弘度脸色微变:“这,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也觉得有点离谱了!”王文佐苦笑道:“我推算了一下时间,中大兄皇子开始起事到现在只有七八天时间,如果真的有这么多人马,肯定不是征募而来,而是四方豪杰揭竿而起,望风景从!” “揭竿而起,望风景从!这,这不是陈胜吴广,本朝高皇帝吗?” “差不多,所以我已经建议琦玉将宫中重要物资运往难波津,同时下令在那边修筑工事,如果中大兄突破了山脉,进入奈良盆地,那我们就主动退到难波津去了!” 崔弘度点了点头,倭人飞鸟京没有城墙,他们对飞鸟京的防御是处于奈良盆地四周的山地的,但问题是中大兄皇子不是外敌,而是执掌朝政二十余年的实际执政者,他募兵起事的这个势头也证明至少近江一带的人心的确在他这边。这样的大军杀过来,山脉防线的可信度着实可疑的很。而一旦中大兄杀进奈良盆地,那人心就是土崩瓦解,就是韩信白起复生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与中大兄皇子争锋。那王文佐唯一能做的就是以退为进,以拖待变。 他退守难波津的原因有以下几点:第一,地势紧要,易守难攻,难波津位于奈良湖入海口的末端,是一个细长陆岬的尾部,三面环海,只有一面与陆地相连,只要很少的兵力,就可以守住;而且这里的仓库里有大量转运飞鸟京的粮食物资,不用担心遭到长时间围困。而一旦控制了这里,配合水军,就能够阻止各国运往飞鸟京的运粮船队,中大兄皇子的大军进入飞鸟京后,就会陷入缺粮的状态。 第二、易于得到后援,难波津有足够的码头,无论是从效忠于琦玉的其他令治国,还是从百济调来的援兵,都可以很轻松的抵达,而中大兄皇子除非有足够强大的舰队,都很难封锁此地。而王文佐在来开飞鸟京之前,肯定会把能找到的船只和造船厂全部烧掉,短时间内中大兄皇子不可能建立起足够威胁到难波津的船队。 第三、维持政治号召力,难波津距离飞鸟京的距离非常近,如果琦玉带人逃到其他效忠于她的郡国,那中大兄皇子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在飞鸟京登基,这样一来,中大兄皇子就成了正统朝廷,琦玉最多是一个流亡朝廷;但琦玉只是退到难波津,又携带着三神器和主要大臣,中大兄皇子即使占领了飞鸟京,从政治上讲也不过是个五五开,两边还要通过军事胜利和政治拉拢来争取其他郡国,以后还有的搞。 “那个女天皇同意了?”崔弘度问道。 “一开始不太同意,但还是被我说服了!”王文佐笑道:“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这样就还有的打!” “嘿嘿!”崔弘度干笑了两声:“那我们的金银呢?要不要先装上船?” “我让曹僧奴去做这件事情了!”王文佐道:“你也回去把家什收拾一下,这里我们恐怕呆不长了!” 笠置山地。 林间轻响,絮绕耳际。谷底溪水奔流,蜿蜒穿过石板河床。树下,战马轻声嘶鸣,伸蹄扒开覆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人们压低声音,紧张的低声交谈。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紧张和疲惫,也难怪他们如此,在如此崎岖的山地行军数天,粮袋渐空,而却丝毫没有看到走出山区的迹象。在如此崎岖的地貌,只要一小队敌人就能让数万人动弹不得,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危险的吗? “我们用不着等多久!”一个身着黑袍的武士道,他的弓袋放在膝盖旁,正在用短刀小心的刮着鱼鳞,四周的人们垂涎欲滴的看着他手中的小鱼。 “那些守卫山道的家伙不是傻子,我们这可是三万大军呀!三万人!”那武士大声强调道:“一人射一支箭,就能把他们活埋了,早些投到锦之御旗下来,就能获得官身,岂不是为美!” “三万人有什么用?”旁边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武士冷笑道:“这里的山路你们都看到了,不要说三万人,十万人能够上去厮杀的也不会超过三百人,他们只要呆在岩寨里,往下面丢石头就够了!” “那又如何,就算他们能杀掉几百一千人,又有什么用?”黑袍武士已经把鱼鳞刮干净了,他用树枝刺穿小鱼,小心的放在篝火上:“那个女天皇能给他什么?大势如此,没有人能和大势对抗!” 黑衣武士的这番话引起了众人的一片赞同声,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中大兄皇子也好,琦玉皇女也罢,都是生活在云端的半神半人,与他们相距甚远。但锦之御旗的出现带来了希望,只要投到中大兄皇子麾下,打回飞鸟京,新天皇就会赐予他们官职,这样一来平日里在国中骄横跋扈,随意掠夺他们土地,压榨贡赋的代官们就再也拿他们没办法了。所以这些人才拿起武器,如乌鸦一般投到锦之御旗之下,为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未来而战。 “天皇,新天皇来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喊道,众人向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面华丽的锦之御旗下,一名头戴乌纱,身着锦袍的骑马男子正缓慢行来,众人不敢多看,纷纷跪在地上脸贴近地面,身体激动的颤抖着。 中大兄皇子坐在马背上,神色威严,目光扫过溪水两侧的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他数不清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但他能够感觉到人群中隐藏的那股力量,正是这股力量簇拥着自己,推搡着自己,抬举着自己,向自己渴望的至尊之位而去。 “前面的守军怎么样了?”中大兄皇子问道。 “已经射进了箭书,但是守军还没有给出答复!”军官低声道。 “多长时间了?” “已经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了?”中大兄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能这么拖下去,这很可能是拖延战术,天黑之后这么宿营山中太危险了。你告诉守军,必须马上给出答复,如果他们投降,我可以赐予他们第九等的冠位,否则大军一旦进攻,便是玉石俱焚,绝无宽贷!” “是,末将立刻去催促他们!”那军官应道。 “去吧,这是笠置山地最后一处隘口,只要经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地了!”中大兄皇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要大军出现在奈良湖边,叛军就会土崩瓦解,琦玉那个恶女也只有束手就擒!” “末将遵旨!” 看着那军官的急速离去的背影,中大兄皇子吐出一口长气,他有一种预感,胜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伸出右手,握紧拳头,用只有自己一个人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中臣卿呀!真可惜你不在我身边,否则你就能亲眼看到我在飞鸟京登上大位了!” 第408章 得道 飞鸟京,山田寺。 太阳已经西沉在高大的佛塔背后,作为当时大陆传来的先进文化的象征,山田寺整个寺庙以南北方向为中轴线东西对称,中轴线由南向北依次为南门、中门、塔、金堂、讲堂,回廊围绕塔和金堂。从佛塔向下俯瞰的话,会发现山田寺的瓦房顶处于贵族、皇宫的草屋顶的包围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明公!”崔弘度跟在王文佐身后,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山田寺看起来好眼熟呀!” “你是不是觉得和定林寺很像?”王文佐笑道。 “对,对,和定林寺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就是规模小多了!” “很正常!”王文佐笑道:“佛教本来就是从百济人传到倭人这里来的,这些寺庙和里面的佛像也是百济工匠帮倭人建的,柳重光不是说他祖上就有来倭国修过佛寺吗?说不定这山田寺就有他祖上的功劳!” “难怪!”崔弘度压低声音道:“琦玉干嘛搬来这里住?” “她的天照神社被烧了嘛,修建新宫殿又需要时间!瓦房子总比草屋顶要好,如果我是她,新皇宫就用瓦片!”王文佐笑道。 “不错,草房顶的屋子太暗了,就算是大白天,房间里也总是没什么光!”崔弘度点头赞同,他的下一句话却跳到了千里之外:“三郎,你觉得她干嘛突然召见我们,中大兄皇子打过来了?” “有可能!”王文佐的口音有点含胡,他的目光扫过回廊四壁上精美的画像,百济工匠精巧的手艺让他不由自主的发出赞叹声:“真不错,着实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这些壁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不久后就会沦为战场,而这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画像很可能会被付之一炬!” “你不是说如果中大兄皇子打进来,琦玉皇女的军队就会土崩瓦解?”崔弘度问道:“中大兄皇子应该会派人保护这些寺庙吧?毕竟这也是他的财富了!” “弘度,对中大兄皇子的考验是在他占领了飞鸟京之后才开始的!”王文佐道:“士兵们把他捧上大位,现在该轮到他支付报酬了。身为王者,这世上谁的债都可以欠,唯独士兵们的债是不能欠的!” 前面是回廊的尽头,王文佐和崔弘度停止了交谈,守在门口的女神官向王文佐屈膝行礼,低声道:“内大臣,陛下正在等您!”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跟着女神官走进讲堂,崔弘度在门口等待,这里被当成琦玉临时的寝宫,里面的摆设出奇的简朴:床、摆满书册和信笺的几案和旁边的书架,青铜油灯、香炉、火盆,唯一能和奢华拉上关系的是地板和四壁所使用的珍贵木料和华美浮雕。 “陛下,我来了!”王文佐停住脚步,向几案后的琦玉躬身行礼,琦玉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向女神官道:“你先退下,不要让其他人打扰我们!” “是!”女神官的脚在光滑木地板上无声的移动,随后王文佐听到身后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诺大的经堂只剩下他和琦玉两人,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情了?”王文佐笑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琦玉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问题,激愤之词就像泉水般喷涌而出:“你能想象吗?葛城的军队已经翻越了笠置山地,那儿的地形非常崎岖,用你们唐人的话说就是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他所通过的那条路上有六处岩寨、山城,我一共派了三千人守卫,而他们甚至没有试图抵抗过一次。叛徒、懦夫,说他们是蠕虫都侮辱了虫子,我真应该用一群女人替代他们,至少不至于增加葛城的兵力!” “在大势面前,很少有人敢挺身而出的!”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也没什么,至少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没有太大的损失?”琦玉的目光让王文佐想起母狼:“葛城的军队前锋距离这里只有三天的路程了,我的人正在争先恐后的去向他投诚,我们已经完了,他赢了!” “他赢了第一局,游戏才刚刚开始!”王文佐笑道:“照我看,最坏的时候已经快过去了!” “郎君!”就像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琦玉死死抓住王文佐的手:“你已经向大唐请求援兵了?什么时候能到,有多少人马?” “不错,我已经写信了!”王文佐笑道:“但胜负的关键不在唐军,而在谁能答对问题!” “答对问题?什么问题?”琦玉不解的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150节 “中大兄皇子从飞鸟京逃出去的时候,身边应该没有几个人,他能够这么快席卷近江,然后带着几万人杀进奈良盆地,他是怎么做到的?”王文佐笑道:“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琦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真的,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你让我先在难波津筑城,现在我连个退路都没有!对了,你应该是预料到这些了吧?为何不和我早说?” “我一个异国人,怎么会预料的到这些!”王文佐笑道:“让你在难波津筑城不过是仗打得多了,苦头吃的多了,觉得先做最坏的打算总没坏处!难波津地处要冲,扼守各国往京师水路咽喉,只要控制了那儿,既可以控制京师的粮道,又可以接洽从百济来的援兵,所以我才选择那儿的!” “确实如此!”琦玉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你的确比我考虑的要周全多了,那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飞鸟京还有多少存粮?够当地居民吃多久?” “朝廷控制的粮仓里还有不到十五万石存粮!大概够吃到明年夏粮收成!” “很好,先开仓放粮,任凭京城百姓自取,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剩下拿不走的全部烧掉!” “烧粮是为了不留给葛城这个我明白,那为何要开仓放粮呢?”琦玉不解的问道:“京城百姓有了粮食,岂不是减轻了葛城的负担?为何不干脆把粮仓烧掉,一粒粮食也不留给葛城呢?” “陛下!”王文佐笑道:“开仓放粮是一举两得,首先可以争取民心,飞鸟京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居民相当一部分粮食是来自郡国的输入,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海路,一旦开战,海路就断绝了。而中大兄带着几万人进入飞鸟京之后,肯定会出现市面上无粮可售,粮价飞涨的情况。此时京城的人就只会怨恨中大兄,而不会怨恨您!” “人心有什么用?”琦玉冷笑了一声:“还不如直接一把火全部烧掉,这样春天之前飞鸟京就会发生饥荒,葛城只能退到近江一带,如果按照你的做法,葛城完全可以向百姓征粮,养活他的军队过冬!” “恰恰相反!”王文佐道:“如果用你的办法,葛城的确会撤兵到近江,而你得到的只会是满怀怨恨的飞鸟京,这样你有多大把握击败控制着近江的葛城?至于你说的向百姓征粮,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招致民怨的做法?那不正是陛下您的大好机会?别忘了,飞鸟京可是聚集了大量贵族,佛寺,他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听起来你说的更有道理!”琦玉的眼珠转了转,她的肩膀已经靠在了王文佐的胸口:“然后呢?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烧掉多余的船只,造船厂,如果可能的话,把造船的工匠带到难波津,这对我们接下来很有用!” “这个建议很好!”琦玉点了点头:“马上就可以做!还有吗?” “现在就只有这么多了!”王文佐答道:“其实最重要的是我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投到中大兄的旗下,这才是关键之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胜负关键就看谁先找到了“道”!”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的看着王文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么说来我是失道之人啦?” “现在来看,是的!”王文佐直言不讳。 琦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刺痛,模糊了视线。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她高傲的抬起头,站起身来:“内大臣,你可以出去了!” 王文佐没有动,就好像没有听到琦玉的声音,女人咬紧嘴唇,强迫自己不要流泪:“出去,内大臣!” 王文佐站起身来,看着琦玉的眼睛,向其鞠了一躬:“我原本以为你知道什么是王者,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还来得及!”女人的声音冰冷彻骨:“葛城的前锋很近,你去投靠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如果我一开始就站在他一边,你已经是死人了!”王文佐冷笑道:“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写进奏疏,向天子请罪的!” “你不是说葛城才是得道之人,你为何不去助他?” “四年前我还是唐军的一个伙长,麾下有十二个人。”王文佐沉声道:“我们刚刚在苏大将军的指挥下攻陷了百济的王都,按照规矩,我们需要在百济戍守一年,然后就可以回乡解甲归田,过太平日子。大伙儿喝酒射猎,盘算着还有多久就能回家。”说到这里,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但鬼室福信起兵了,他向中大兄皇子乞援,立扶余丰璋为王,于是我们就打了三年仗。这三年时间里,我身经百战,历经艰险,身边死去的袍泽数都数不清,你觉得我会去助他?” 琦玉张了张嘴,发现胸中原有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她伸手抓住王文佐的衣袖:“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否则我不会说那些话的!”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罢了,陛下你金枝玉叶,生于帝王之家,让你懂我们这些武人的心思也是难为你!” “那倒也未必!”琦玉眼珠一转,将王文佐的右臂抱住,将其拖到几案旁,强拉着坐下:“你说我听不就行了!” “说你听?这个时候讲这些往事?葛城的大军可已经翻过笠置山了!” “不怕,你方才的建议我立刻写成纶旨让部下去施行!”琦玉下笔如飞,三下两下便把开仓放粮和烧毁造船厂的事情写好了,盖上了自己的玺印,唤来女官让其传下去,然后回到几案旁笑道:“现在事情已经完了,你可以说那些往事了!”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照办,他稍一思忖道:“也好,那我就说说我那几个百济手下的故事,第一个叫桑丘,他跟随我最早,原先是个三韩牧奴……”“这就是王篙的故事。”也不知道讲了多久,王文佐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拿起旁边的水杯,却发现已经空了,强笑道:“陛下,时间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那个王篙现在还活着?他那个四弟现在怎么样了?”琦玉却不肯放手,兴致勃勃的不肯放手:“还有那个袁飞,他真的能像猴子一样敏捷吗?你怎么不带他们来,让我见识见识?” “我当初也没想到您对这个感兴趣呀!”被女人的好奇心折磨得无可奈何的王文佐苦笑道:“下次,下次我一定让他们来,让您见见!” “一言为定!”琦玉笑道,她突然一拍膝盖:“我明白了,葛城为何能一下子聚集那么多人了!” “怎么说?” “很简单呀!他肯定是许诺给那些投奔他的人官身,安堵土地呀!这样一来,肯定有很多人来投奔他,为他效力呀!” 王文佐细问才清楚当时的日本还是部民制的时代,即土地属于以天皇为首的大贵族首领,部民本身是没有土地所有权的,从圣德太子开始的仿效大陆政权的改革,也是将部民制变为天皇国家所有制,寻常百姓依旧是没有土地所有权的。但是实际在日本各领国有许多像迹见赤梼这样的小豪族,他们或者自己私下开垦,或者代理天皇为首的大贵族的田庄,集聚了相当数量的财富,拥有相当的人力,但是这些人所拥有的土地所有权是不合法的,也不受天皇国家的承认,随时可能被地方国司剥夺土地和财产,沦为下层农民,这些土豪是有非常大改变现状动机的。 第409章 封官 “若是如此的话,那你也可以如法炮制!”王文佐笑道:“不,只是一样恐怕还不够,还要比他步子迈的更大一些!” “比葛城还要更大一些?”琦玉惊讶的说:“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这很难吗?”王文佐问道。 “当然呀!水田和农民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琦玉直截了当的说:“在我国土地多得是,可那都是荒芜的沼泽和长满了树木荆棘的荒野,能够种植稻米的田地可是每一寸都有主人的。葛城这么做实际上就是承认了那些恶党对皇族和大贵族们田庄的侵占,短时间内肯能看不出来,时间稍长皇族和大贵族们的收入都会大大受影响的。就拿我做例子,光是在近江国一地就有二十五处庄园,每年光是缴纳的稻米就有一万九千石,还有不少其他当地特产。我敢打赌,葛城手下那些人中肯定有不少侵占我的庄园的恶党!” “一万九千石?”王文佐吓了一跳:“你的庄园应该不止在近江一国吧?” “那是当然!”琦玉骄傲的挺起了胸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登基之前不但是孝德天皇的女儿,还是天照神宫的首席巫女,我手中的田庄不但遍布近畿诸国,而且在东方新开辟的美浓、尾张、信浓、三河、越诸国也有不少。当初葛城杀害了我的兄长,但他还是不得不把兄长名下的庄园还给了我,论起庄园多少,葛城也不比我多!” “好吧!我知道你很有钱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不管你叫现在投靠到葛城手下的那些人什么,但有一点很肯定,如果你输了,肯定没法把这些庄园带到阴间去。皇位上只能容纳一个屁股,你懂吗?庄园受到侵犯,财产变少是活人才需要忧虑的事情!” “我明白了!”琦玉失望的叹了口气:“你打算对这些流氓做出多少让步!” “便用军功爵法吧!” “军功爵法?什么意思?” “很简单,只要为陛下您效力之人,立下一定军功之人,便可受封一定的爵位,比如一个普通士兵斩杀敌军甲士,获得其首级,则受封一爵,为公士。此人便可获得田地一顷、一处宅院、奴隶一人!然后以此类推!” 琦玉闻言笑道:“你这是贵国的秦汉二十等爵吧?恐怕与我国不行,首先田宅奴隶从何处而来?其次那些恶党可不是穷苦小人,其实他们既有部曲仆隶,又有大片田产之人,他们要的也不是那一顷两顷田产,而是对他们已经侵占田产的承认!” “赏赐所需田产和奴隶可以从葛城那一派人身上获取,反正最要紧的是能打赢,赏赐是打赢了之后才需要兑现的!”王文佐笑道:“至于你说的恶党要求承认他们的田产,其实这也很简单,他们带来的兵马越多,自然就有相对更高的爵位,一定的爵位就能让一定的田产无罪化,比如到了公乘,就能占据年产五百石的稻田,以此类推!” “这个办法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不要用贵国的二十等爵!吾国百姓从来未曾听说过,便用吾国的十九阶冠位吧,这样那些恶党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这样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尽快把纶旨公布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回事!” “你说得对,我连夜起草出来,然后让信使送往各方!” 当王文佐走出经堂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升,他从依依不舍的女天皇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躬身告别,直到他的声身影走过回廊的拐角,才感觉到盯着自己背脊的那双眼睛消失。 “三郎!”崔弘度迎了上来:“那女人又有什么事,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 “中大兄的大军已经翻过笠置山地了,飞鸟京的陷落已经是时间问题!”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他可不希望在自己离开前发生骚乱。 “什么?这么快?”崔弘度吓了一跳,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得到确认就又是一回事了。 “就是这么快!”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兵贵神速的道理,也不只有咱们才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退往难波津?” “嗯!就依照原先的计划办?”王文佐低声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置,文宗!” “小人在!”跟在王文佐身后的曹文宗应道。 “你还记得那个迹见赤梼吗?就是那天夜里你救回来的那个倭人,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知道!”曹文宗笑道:“他的家宅那天晚上也被烧了,不过幸好家人没事,我把他安排在距离天照神宫不远的一处宅院里了!” “那好,我现在要去见他,你带我去!” 夜色中的篝火,在彼端的山坡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其实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闪烁,只是有的时候膨胀舒展,有的时候堕落阴郁,犹如遥远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那些应该都是露宿荒野的逃难百姓吧?”迹见赤梼低声感慨。 “恐怕这些人当中有许多不是百姓!”平六用铁枝掏了掏火塘,跃起的火焰舔舐着火塘上的药罐,他用手试探了下温度:“主人,药熬好了!” 迹见赤梼坐起身来,接过平六递过来木碗,随着苦涩的药汤流入口中,似乎大腿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痛了。平六接过喝完的木碗,看了看迹见赤梼腿上的伤口,啧啧称奇道:“主人,那个唐人大夫的药真的很有效,您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没有发烧,伤口也没有肿胀,几天功夫就开始收口了!” “是吗?已经收口了?”由于伤口在大腿后侧,迹见赤梼自己无法看到伤口的情况,他有些惊喜的问道:“这么快?” “是呀,我刚刚给您换药的时候亲眼看了的,确实已经收口了!”平六道:“这么重的箭伤,如果是普通人,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的!” 迹见赤梼没有说话,身为武士他当然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受了多重的伤,这种贯穿伤在古代即便不死,也会反复发炎,让受伤者在卧榻上折腾三五年也不稀奇,那个姓曹的唐国汉子不但将他救了出险境,还替他处置了伤口,开了内用的药汤方子,这可不是一句救命之恩就能应付过去的。而这样的人不过是那位唐国使臣麾下的一个随从,像这样的奇人异士,那位贵人麾下还有多少呢?迹见赤梼不禁陷入了沉思。 “迹见先生在吗?” 熟悉的声音把迹见赤梼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随即他便听到平六惊喜的声音:“啊呀,是曹先生呀!您是来看望主人的吗?请,请往这边来,主人,是曹先生来了!” 迹见赤梼挣扎的想要站起身来,向曹文宗行礼,却被曹文宗按住了:“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了,今天是我带主上来看望您!” “主上?”迹见赤梼这才注意到王文佐站在身后,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迹见先生,看起来你气色还不错嘛!” “多亏了曹先生的药!”迹见赤梼有些僵硬的向王文佐躬了躬身子,权当是行了礼:“小人这邋遢地方,污了您的脚步了!” “无妨!”王文佐挥了挥手,盘腿坐下,与迹见赤梼对面而坐:“中大兄的大军已经翻过了笠置山了!” “什么?”迹见赤梼吓了一跳:“那,那岂不是距离这里只有两三日路程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守军纷纷归降,根本就没人抵抗的缘故吧!”王文佐笑道。 听到王文佐这句冷笑话,迹见赤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文佐见他这幅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的,你放心,我胸中已经有了对策,中大兄皇子得意不了多久的!” 迹见赤梼张了张嘴,他本想开口询问,又觉得这等机密之事,对方又怎么会告诉自己,再说眼下这等紧急时候,眼前这位贵人又怎么会来见自己这样的如草之人,与其多言,不如俯首听命才对。 “我今夜来找你,是有两件事情!”王文佐径直道:“接下来这里便是兵荒马乱之地,你身上有伤,留下来凶多吉少,不如随我先去难波津,然后乘船回乡!” “多谢贵人!”迹见赤梼欠了欠身子:“只是我家三代身居舍人之官,岂有关键时候逃走,遗弃恩主的道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就是第二件事情了!”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来,在迹见赤梼面前晃了一下:“几天前我已经受封大紫冠,出任内大臣,有权执掌朝政,任命官吏。这样吧,我任命你为左卫门尉,令你回乡招募义军,讨伐逆党,这样就不算你遗弃恩主了吧?” “大紫冠?内大臣?”迹见赤梼就好像被传说中美杜莎的蛇眼射中,如石头般僵硬,也难怪他如此,内大臣是当时四大太政官之末,基本就是非皇族官员的顶峰了,王文佐一个外国使臣摇身一变就变成本国宰相,难怪迹见赤梼如此了。 “怎么了?莫非你嫌弃左卫门尉太低了,你也莫要太贪心了,这是左卫府的副长官,你一个舍人能一下子做到这个已经是超迁了……”“不不不!”迹见赤梼如梦初醒,赶忙跪伏在地:“小人哪里敢嫌弃内府授官太低,只是小人身份太过卑微,无法承担左卫门尉的贵官,还请内府收回成命,给予一个更低一些的官职即可!” 王文佐见状,心知迹见赤梼并不是故意推诿,而是当时倭国和魏晋南北朝的中国有些相似,人的身份和他出仕的官职是一一对应的,像迹见赤梼这样的地方豪族,就是从舍人干起,一辈子撑死也就混个一两级上去,像左卫门尉这样的官职大概要连续爬个两三代,也难怪他惶恐的很。 “胡说!”王文佐喝道:“本官身为内大臣,一言既出,岂有收回的道理?我既然说任你为左卫门尉,你现在就是左卫门尉了!若你觉得自己不足以承担此官,就好生努力,建立让旁人无法非议的功勋吧!来人,取纸笔来!” “遵命!”一旁的曹文宗赶忙取来纸笔,王文佐随手写下任命迹见赤梼为左卫门尉的判书,然后用了印,吹干了墨之后递给迹见赤梼,笑道:“请收下吧!迹见左卫!” “阿哈!”迹见赤梼伸出双手接过判书,跪伏在地,泪水早已盈眶而出。 “过了前面那条河,就是石上神宫了!”中大兄挥了挥手,大声对身旁的军官们喊道:“我们先去神宫祈祷,然后再进入飞鸟京!” “遵命!”众人发出一片欢呼声,对于当时的倭人武人来说,石上神宫有着特殊的含义,因为这里不但是飞鸟京最古老的几座神宫之一,而且里面供奉的是据说是神武天皇佩剑的布都御魂之剑,而神武天皇是大和王权的建立者,也是最早带领渡来人从九州筑紫地区进入奈良盆地征服当地土著,建立政权的人,也被后世的日本史书称为初代天皇。对于正率领大军杀入奈良盆地的中大兄来说,参拜供奉着开国之祖佩剑的神社有一种特殊的含义。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汉光武帝刘秀参拜供奉着刘邦斩杀白蛇的赤帝剑的庙宇一般。 “陛下,河上的桥梁都被拆毁了,这应该是逆党干的!”副将道。 “无妨,现在正是枯水期,直接涉水渡河就好了!”中大兄笑道:“我记得往上游走半里多就有一处浅水处,我们从那里渡河就是了,耽搁不了多久!” “想不到陛下对这里的地理这么熟悉!”副将钦佩的说道。 “我从七八岁时就跟着父亲四处射猎,对飞鸟京周边的山川河流没有不熟悉的!”中大兄笑道:“琦玉如果和我比别的也就罢了,和我比较弓矢之事,又怎么会有胜算?” “陛下果然神武过人!”那副将叹息道。 霓裳铁衣曲 第151节 第410章 圈套 说话间,中大兄已经分派了斥候,作为一个老练的将军,他的调配无可挑剔:先派出数十骑绕到上游浅水处涉水渡河,然后占据四周高处确认没有敌人的伏兵后,然后才在浅水处下游数十米处牵引六七条粗索横跨河面,让骑兵沿着粗索巡游,然后才让大队步卒渡河。这样即使有少数渡河时被水流冲倒之人,也可以死死抓住粗索,不会被水流带走,旋即便被骑兵救走。众人见到渡河无碍,士气大盛,不过半日功夫,便有五六千人过了河。 天色渐晚,中大兄巡视完营寨,便来到石上神宫。与从大陆传来的佛教寺院不同的是,石上神宫还保持着原始宗教特有的古朴、阴森、神秘、原始的风格。神宫位于一片古老的树林之中,千百年来,斧头和锯子都未曾进入其中,在这里,粗壮厚实的黑色树干相互攘挤,扭曲的枝在头顶织就一片浓密的参天树顶,变形的错节盘根则在地底彼此角力。这是个属于深沉寂静和窒郁暗影的地方,每个参拜者进入其中,都本能的屏息蹑足起来。 中大兄紧随在祭祀身后,祭祀全身上下被黑色长袍包裹,只露出一对眼睛,他穿行在林间,没有半点声息,似乎是鬼魂而非人类。林间布满腐败的落叶,只要踩在上面就会陷入其中,中大兄竭尽全力才能跟上那祭祀的步伐,正当他以为自己快要跟不上去的时候,祭祀的脚步停住了,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棵古老的橡树、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橡树。 “就是这里了!”祭祀的声音低沉而又浑厚:“就是在这里,神武天皇击败了长随彦军(神话传说中当时占据大和地区的土著首领),取胜之后的神武天皇设立祭典,感谢了天地神灵,并把自己的宝剑解下,供奉于此树之下!” 中大兄顺着祭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棵古老橡树的根部,有一个不大的神龛,神龛中的石像容貌深长而忧郁,双眼深陷形容怪异、毫无佛教寺院中佛像的宁静和雍容。在石像的膝盖上有一柄长刀,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看上去古朴而又威严。 “那便是神武天皇的石像吗?”中大兄低声问道。 “不知道!”祭祀摇了摇头:“有人说是的,也有人说这是五濑命的石像,他是神武天皇的长兄,被长随彦射中,后来伤重而亡。天皇继承了他的事业。击败长随彦之后,便留下自己的剑陪着兄长,以免兄长死后被当地鬼神骚扰。” 中大兄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低头行礼。 “我想要借走布都御魂之剑!”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中大兄道,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石像的脸上不肯离去,似乎想要把这个怪异石像的面容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不论你是神武天皇,还是五濑命,都是我的先祖,都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我中大兄想要效仿你们,将阳光照耀之下的土地都变成大和王国的一部分,由于我的力量不够,希望将这把布都御魂之剑借给我,当我完成宏愿,会再将宝剑还来,并修建一个更大的神社,供奉您!” 语毕之后,他俯首磕了两个头,然后双手从石像膝盖上拿起长剑,举过头顶,又向石像拜了两拜,站起身来,将长剑系在腰间,转身向林外走去。 当中大兄走出昏暗的树林,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时间有点眩晕,他向飞鸟京的方向望去,只见数道浓烟升起,直冲云霄。中大兄加快脚步,来到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拔出长剑高高举过头顶,高声道:“这是神武天皇的布都御魂之剑,现在在我手中。看那边的浓烟,逆党正在逃走,加快脚步,不要放过建立功勋的机会!”说罢,他踢了一下马腹,战马泼刺泼刺的冲下土丘,随行的卫士赶忙跟上,大军就仿佛一头巨大的蠕虫,缓慢的向飞鸟京挪动而去。 “琦玉已经离开了?” 对于这个答案,中大兄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他很清楚自己聚集军队的速度有多快,即便自己易地而处,唯一的办法也就是迅速撤离飞鸟京,避其锋芒。 “是的,就在昨天晚上上的船!”回答者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中大兄只能想起来他应该是苏我赤兄的一个远房亲戚,应该是个没有什么能力的庸人,否则自己不会没有一点印象。 “上船?”中大兄抚摩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应该是逃到西国的某个郡国了,她在那儿有不少庄园。”对于琦玉的逃走,他倒是不太在意,在他看来失去了中央的名义,身边又没有出色的将领,琦玉已经是大势已去,接下来只需要给当地的国司一纸文书,就能让其将琦玉抓回来了。 “那唐国使臣呢?”中大兄问道:“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不知道!”老人茫然的摇了摇头:“不过听说几天前琦玉皇女击败了在京城放火的逆党扶余丰璋之后,便封唐国使臣为内大臣,大紫冠,这不是瞎胡闹吗?” 听着老人愤愤不平的抱怨,中大兄不由得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这倒是琦玉为数不多的英明举动,付出一个内大臣的官职就能够把大唐拉到这边来,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只可惜时运站在自己这边,想到这里,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一旁的随从看到,赶忙将老人带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抱怨声。 “陛下!”副将的声音打破了中大兄的好心情:“粮仓和船厂都被烧掉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补救了,但据说被破坏的很严重,恐怕能救回来的不多!” “我知道了!”中大兄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不小的麻烦,看来琦玉学会了很多,我会写信告诉周围的郡国,尽快送些粮食来!” “恐怕来不及了!”副将低声道:“在您的旗下至少有三万人,周围郡国的粮食运来飞鸟京至少要半个月,那个时候早就断粮了,我建议向京城的居民征粮!” “不行!”中大兄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部下的建议:“京城有粮食的要么是皇族贵族,要么是神社佛寺,向他们征收粮食肯定会惹出大乱子的!” “不!我听说逆党在烧粮仓之前先向外放了几天粮,只要是京城居民,想拿多少粮食就拿走多少粮食!现在京城即便是普通百姓手里也有很多粮食,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粮食征收上来!” “烧仓之前先放粮?这可不像是琦玉能想出来的办法!”中大兄皱起了眉头:“难道是那个唐国使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我明白了……”“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奥秘吗?”副将好奇的问道。 “很简单,他想要挑起我和京城人的矛盾,迫使我退出京城!” “这怎么可能?”副将笑了起来:“您执政二十余年,京城人都深蒙您的恩惠,又怎么会反对您登基为王?” “你还是不明白!”中大兄摇了摇头:“你立刻派一支分队,去占领难波津,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傍晚,中大兄的不详预感就得到了印证,被派去占领难波津的分队遭遇了抵抗,两条“巨船”撞翻了他们乘坐的竹筏和舢板,并向水面上的幸存者射箭,而且根据当地居民的口供,不久前难波津上的守军就已经封锁了河道,将列国转运贡赋粮食的船只都赶到难波津的码头停泊,或者驱赶回去,河面上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前往飞鸟京的船只了。 “该死,果然是这样!一定是那个唐国使臣想出来的鬼主意!”中大兄愤怒的将桌面上的笔墨扫落于地,就好像一股狂风扫过整个桌面,军官们面面相觑,屏住呼吸,无人敢于直面王者的愤怒。 “陛下!” 几分钟后,副将终于确认中大兄的怒气已经发泄了不少,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方才说这是唐人使臣的主意,这是因为……”“因为琦玉只是个有点狡猾的小女人,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军国大事!”中大兄吐出一口长气,强压下胸中的怒气,决定把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讲解给部下们听听:“我们现在已经陷入了唐人使臣编织的一个大圈套,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非常危险!” “我还是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刚刚占领了京师,这明明是大胜一场呀!”副将疑惑的问道。 “对,这就是这个圈套最危险的地方!”中大兄露出一丝苦笑:“首先在我的麾下有一支大军,而军队越庞大,每天吃掉的粮食就越多。而京城的粮仓已经被烧毁了,而他又控制了难波津,控制了各国向京师运输粮食最主要的渠道。” “我们可以征收粮食呀!他不是预先向民间释放了许多粮食吗?”副将问道。 “这就是这个圈套的恶毒之处!你觉得换了你,在这个时候会情愿把粮食交出来吗?”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道:“当然不情愿,但我们有三万大军,他们不情愿也得交呀!” “我们是有三万人,但是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临时投靠我的,抵达京城之后,我也就失去了对他们的大部分控制了!”中大兄道:“你觉得如果开始征收粮食的话,他们会只向普通百姓征粮,放过神社、寺庙、和其他大贵族吗?” 军官们摇了摇头,他们都清楚中大兄手中的军队乃是临时投奔而来的,没有名册、没有军饷、甚至没有寻常的编制,唯一能将他们维系在中大兄旗下的是获得官身,确保自己土地的渴望。中大兄对这样的军队控制力是很有限的,如果只是打仗还好,如果是征收粮食,他们是不会区分普通百姓和神社寺院高门大户的,他们更可能乘机抢上一笔。其结果自然是飞鸟京的神社寺庙皇族大户们把这笔账记在中大兄头上,调过头与琦玉暗通款曲,失去了这些人的支持,中大兄不要说当天皇,连在奈良盆地都待不下去。 “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们就会沦为逆党!”中大兄神色阴冷:“你们现在明白了吧?唐国使臣这是把我的军队变成刺进我胸口的刀,何其阴毒!” “陛下,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中大兄摇了摇头:“唯一的办法就是攻下难波津,打通列国通往飞鸟京的水路。奈良盆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好处是利于坚守,坏处就是若要运粮,陆路十分崎岖!一石粮食从近江出运,到了飞鸟只剩下不到两斗,其余的都被民夫在路上吃掉了!” “那明天就开始攻打吧!”一名军官笑道:“只要能打赢,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对,能打赢就行了!” “就是,我们有三万人,而且士气高涨,逆党现在最多也就几千人吧?而且他们刚刚逃出京城,肯定士气低落,肯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陛下请下令吧,我们一定会把难波津拿下来的!” 面对部下踊跃的请战声,中大兄的脸上却并无喜悦,他摇了摇头:“你们不明白,依照唐国人的兵法,一定不要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情。攻打难波津就是唐人希望我们做的事情,这场仗一定非常非常的艰难!” 难波津。 “这里,还有这里,墙不用太高,有七尺就够了!对,七尺就够了!”王文佐一边巡视着工事,一边对一旁的通译发布着命令。 “七尺?这么矮就够了?”琦玉紧张的问道:“为什么不更高一些?七尺高的话,一个女人都能翻过来!” “再高的城只要是人建的,人都能翻过来!”王文佐笑道:“而且我们现在时间有限,重要的是让敌人流足够多的血就行了!” 第411章 四天王寺 “葛城手下可不缺人!”琦玉压低了嗓门:“光是跟他进入飞鸟京的就有三万人,现在只会更多,这么多人你确认能让他们流够足够的血?” “陛下,您不用担心!”王文佐笑道:“身居高墙之后,便可以一敌百,再说中大兄麾下兵虽多,但能流的血却不多!” “什么意思?” “很简单,那些人都是临时而来,中大兄也来不及用严厉的军法来约束他们,野战还好,冒着如雨般箭矢向壕沟高墙冲击,看着同伴袍泽尸横遍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王文佐笑道:“对了,还多亏贵国武库里有箭矢数十万,皮甲、长盾若干,否则我还真不敢守这难波津!” “光有弓矢甲胄恐怕不够吧?”琦玉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所有守兵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余人,工匠妇孺还有三四千余人,如何抵挡的住葛城的大军?” “陛下如果觉得担心的话,一旦开战可以住在码头,一旦形势不利就可以上船!” “这个倒也不用了!”琦玉强笑道。 “陛下!”王文佐压低了声音,身体向琦玉倾斜:“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战场上胜负难料,这一仗我也不敢言能必胜。但只要您没事,即便这里打败了,无论是流亡百济,还是前往支持您的领国,就还有再战的机会!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琦玉深吸了口气,脸色微红,她能够感觉到对面男人散发出的体温,这让她觉得安全和坚定:“三郎,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三郎? 女人亲密的称谓让王文佐略微的错愕,旋即他笑了起来,他抓住琦玉的手,轻拍了两下:“请将一切都交给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送走了琦玉,崔弘度把沙吒相如带来了,王文佐没有时间绕圈子,单刀直入:“我现在需要得力的人手,你愿意当我的副将吗?” “多谢明公信任!小人一定尽心竭力!”沙吒相如赶忙敛衽下拜。王文佐受了他一拜:“起来吧!时间很紧迫,你立刻去清点自己的部队,中大兄应该很快就会打过来了。记住,如果这次我们打赢了,你不但能恢复原有百济的领地,倭国这边我也会赏赐你的!” “多谢明公!” 崔弘度带着沙吒相如离开了,王文佐登上佛塔,只见难波津就好像一根食指,从南侧的高耸台地向东北方向深入海中,这条长长的陆岬仿佛一道天然的防波堤,将西面濑户内海的汹涌波浪阻截在外,形成了一个宁静的内湾,站在这里,向东可以看到一片青碧的生驹山脉和二上山,从奈良盆地流出的大和川真是从这两个山脉之间的缝隙流入,注入内湾之中。 而脚下便是四天王寺的回廊,这座传说日本最古老的佛寺正好位于陆岬的中间,里面的经堂和回廊可谓是古代百济佛教艺术的瑰宝,不过这座寺庙已经成为防线的主体,想必后世的史书中自己的名声会和织田信长相提并论,想到这里,王文佐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由于早已预料到中大兄可能的反扑,四天王寺的改造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大量的工匠和民夫都被派往当地进行改建,所有看起来不坚固,会成为敌人进攻弱点的地方都用行障和护墙加固。同时用撞锤将所有的房屋内部打通,以方便士兵和作战机械机动,同时准备了大量的作战机械和相应的射孔。为了抵御可能的火攻,在房顶上都铺上一层灰泥,木头梁柱、拱顶也涂上灰泥。并将寺庙中原有的池塘加大了三倍,以有充足的救火水源。而地势最高佛塔成为了战场的指挥部,不远处的经堂和讲堂则被改造成了修补武器的作坊和安置伤兵的临时医院。 在寺庙外围的外围,壁垒一直延伸道海边的泥滩,在矮墙外则是三道壕沟和两道木栅栏,壕沟的底部都插有锋利的竹签,这对习惯穿草鞋或者赤足的倭人效果特别好。四条唐军的大船停靠在距离寺院不远处的栈桥上,这样当敌人从正面进攻时,这四条大船就可以绕到侧面,用投石机攻击敌军的侧后方。 在确认已经完成了该准备的一切之后,王文佐就开始巡视防线,和士兵们谈话,激励勇敢的人、安慰胆小的人、尽可能用讲理的办法,减轻人们的恐惧。 他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取决于兵力的多寡,而是谋略和勇气。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己方的准备是多么充分: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四天王寺有十几口水井,还有一个很大的蓄水池;箭矢、机械、短矛、投石等作战机械更多堆积如山;地形对他们也很有利。最重要的是,时间也站在他们一边——用不了多久,从百济和各领国来的援兵就会赶到,他们在这里不是孤立无援的。对于随自己而来的唐军士兵,王文佐更是提醒他们,在百济他们曾经面对过更加绝望的境地,更加强大的敌人,而他们曾经同自己战胜了敌人,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 “我不想向你们夸耀我曾经的功绩,因为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亲眼见证过!”王文佐宏亮的嗓音在壁垒上空回荡:“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在战争中最危险的便是逃跑的时候,那时你不得不背对着敌人,为了跑的更快,还不得不脱掉头盔和胸甲,随便一个女人都能用长矛和软弓杀死你。 而且这里你们能往哪里逃呢?惟一的生路是上船,可那个时候人们肯定会争夺上船的机会,平日里亲如兄弟的袍泽也会互相残杀,只有极少数人能上船,然后冲破波涛才能回到百济,还要面对军法的处罚。你们眼前是一个富有的国家,如果能取得胜利,每个人都都会成为富翁,你们的后半生都会过得幸福而有荣耀,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王文佐的演讲引起了所有唐军士兵们的欢呼,更多的倭人士兵默然的看着这一切,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听不懂王文佐说些什么,但很快通译又把王文佐的演讲用倭语复述了一遍,倭兵们的眼睛里也出现了光。有人站起身来,大声喊了几句。 “这个人是问,您说的那些话也对他们有效吗?”通译低声道。 王文佐把身旁的沙吒相如拉了出来:“这个人叫沙吒相如,他是个百济人,不久前才成为我的部下,他现在是我的副将,手下有五百人,等我一回到百济,就会归还他家在百济的田产!”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倭兵们交头接耳,片刻后又有人高声问道:“如果这次我们战死在这里,可以得到什么?” “战死者,妻儿终身免除税赋劳役,家中赐田一顷,宅一座;有军功之人,论功行赏!”王文佐说到这里,从腰间取出一枚官印,高高举过头顶:“某身居内大臣,绝无半句虚言!” 这一次发出欢呼的轮到了倭人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用武器敲打着自己的盾牌或者牛皮箭袋,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声,王文佐向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在我这里,勇敢的人是不会永远贫穷的!” 在王文佐激励完士兵士气的第二天下午,中大兄便赶到了。他将自己的大营设置在高津宫的遗址,那儿正好位于陆岬的根部,传说中,仁德天皇(即中国史书中的倭王赞或者弥,大概刘宋时期)在这里修建了自己的宫殿,数百年后这里早已只剩下一个隆起的高台。在这里,可以很清晰的看清整个陆岬以及临近的海面。 “看来四天王寺这次是保不住了!”中大兄发出一声轻叹。 “这也是没办法!”副将的声音听起来就轻松多了:“最多陛下您事后再重建便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中大兄皇子叹了口气,开始仔细观察敌军的阵型,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果然这是唐人使者设下的圈套,你看这工事,就算有四天王寺当基础,这也不是三四天能建成的!” “再好的工事,也代替不了人!”副将笑道:“陛下,我们有三万人!他们才几个人?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为逆党效力了!” “希望如此吧!”中大兄点了点头:“一切就看明天了!” 当次日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中大兄就把自己的军队排列好了阵型,整个陆岬是由凹凸不平的坡地和大片的浅滩构成,大部分浅滩是坚实的沙地,但也有一部分是泥泞,如果有人踩在上面,就会陷入其中,动弹不得。为了避免身陷险地,中大兄限制了自己军队的阵线,一共只有不到四里,这样虽然不利于发挥己方数量上的优势,但是不用担心己方的士兵会进入泥滩,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号角声宣布了战斗的开始,密集的行列开始随着有节奏的鼓声开始缓慢的前进,行列之间是骑在马背上的小豪族们,他们举着各色各样的旗帜,随着海风飘扬,上面是他们各自家族的图腾标志,陆岬两边的海面都是空荡荡、阴惨惨的,没有一点升起。在海面上活动的只有风,似乎死神正在空中盘旋,准备享受接下来的盛宴。士兵们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望着远处的四天王寺,云块在空中飞驰,时时遮住太阳,前面的空地就好像披上了死神的黑斗篷。 “就要开始了!”中大兄的声音低沉而又嘶哑,他昨晚伤风了,说话就好像是正在呻吟。 “下令吧!”副将道:“我们有三万人,只要您下令,就算是石头都会踏碎的!” “进攻!”中大兄猛地挥动手臂,鼓声变得急促,号角也变得高亢,士兵们听到声音,他们放平长矛,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仿佛一块岩石从山上滚下来,每时每刻都在集聚着力量,他们也是这样,从慢步变为快步,从快步变为跑步,像雪崩似地无法抑制,摧毁挡在路上的一切。数千双腿踩踏着地面,似乎大地给他们踩踏得呻吟、战栗。 “如此密集的队形,那位中大兄还真是孤注一掷呀!”王文佐低声笑道:“传令下去,放箭!” 随着王文佐的命令,箭矢和短矛如雨点般落下,唐军的蝎子和自动弓被布置在壁垒突出的两侧高处,高度差和侧射的威力更增添了他们射出箭矢的威力。进攻方的军队基本都是临时投靠的地方豪族,除了骑马的首领,大部分人的保护就是胸口悬挂的一块木板或者几块鞣制后的皮革,从空中落下的箭矢贯穿了他们身体没有保护的部分,人群中不断有人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上前,上前,不许后退!冲呀,冲呀!”押后的军官们挥舞着钢刀,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叫喊,催逼着士兵向前涌去,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进攻方还是越过了壕沟前的空地,开始向壕沟里投掷土袋和柴草捆,试图填平壕沟。 “可以让投石队开始了!”王文佐低声道。 考虑到双方数量上的巨大差距,王文佐并没有把一切都寄托在有限的士兵上,毕竟不管己方的地形多么有利,弓弩机械多么先进,但毕竟是以肌肉驱动武器的冷兵器时代,一个人的气力始终是有限的,敌军肯定会利用己方数量的优势,将军队分作若干队,轮流发动波浪式的进攻,只要消耗完守军的体力,胜利就唾手可得。 所以王文佐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千工匠妇孺身上了,这些人虽然用来上阵厮杀,拉弓射箭不行,但用投石带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发射石弹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打不打得中那也不用担心。反正进攻方肯定会聚集在壕沟和矮墙之前,只要预先测量好大概的距离,让投石者在固定的位置发射石弹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概率来做主吧! 霓裳铁衣曲 第152节 第412章 迂回 “向前!向前!拔掉木桩!把栅栏推倒!” 这时倭人的前队已经在第一条壕沟上填平了一段,大概有七八步宽,前队的首领见状大喜,赶忙在马背上挥舞着刀,催逼自己的郎党冲过壕沟,拆除壕沟后的木栅栏,依照中大兄在进攻前的宣布的悬赏,无论是谁,只要第一个越过壕沟、或者第一个推倒栅栏、乃至第一个登上壁垒的,都会被授予左卫门尉的官职,本人战死的则由儿子继承,如果没有儿子的,也可以由弟弟或者女婿继承。 所以尽管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倭人还是表现的惊人的勇敢,他们踩着尸体和柴捆,冲过壕沟,开始将绳索捆扎在栅栏上,然后用力拉扯,试图将壕沟后的栅栏拉倒。 “糟糕,敌人冲上来了!”佛塔上,琦玉下意识的啮咬着自己的指甲,急道:“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用急,还有两道壕沟呢!”王文佐镇定的说:“陛下,其实您可以退到码头去,那儿比这里更安全!” 琦玉犹豫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不,码头那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喊杀声,我会急死的,与其那样,还不如呆在这里!” “也好!”王文佐并没有坚持,他冷静的观察了一会战局,对身后曹文宗道:“告诉崔弘度,让他把蝎子集中到缺口处来!” “遵令!” 这时在倭人绳索的拉扯下,壕沟后的栅栏开始摇晃起来,壕沟后的倭人发出的欢呼声如此的响亮,甚至连守军的号角声都被压制住了,虽然石弹和箭矢不断落下,受伤甚至当场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但胜利就在眼前的希望鼓动着他们,以至于就连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石弹也不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里,对,就在这里,推过来了,把支撑架张开!上弦!”壁垒后,一个唐军校尉气喘吁吁的大声喊道,他的部下正将四具蝎子推到预定的位置,在射孔外不到三十步,可以清晰的看到正在拉扯栅栏的倭人,人头攒动,几乎可以比得上上元节的长安街头了。随着棘齿发出一下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四只蝎子用动物肌腱和马鬃混合而成的纤维束被扭转到了最大极限,那个唐军校尉确认四具蝎子都已经上弦装弹完毕,他猛地向下挥动手臂:“放!” 随着扳机被拨动,突然被释放的扭力弹簧存储的巨大势能被释放了出来,驱动着弩臂向外弹开,短矛从导轨飞出。那校尉看到正在拉扯绳索的倭人立刻倒下了一片,兴奋大声喊道:“快,快转手柄上弦,我就不信血肉之躯挡得住蝎子!” “快,快上去继续拉!怕什么!”倭人前队的首领大声喝道,但进攻者的士气降低了很多,与不断飞来的箭矢与石弹不同的是,“蝎子”发射的短矛在近距离的威力不但足以贯穿盔甲,甚至能够一下子贯穿两三个人的身体,仿佛冰糖葫芦一般的垂死者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求同伴给自己仁慈的解脱,这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将方才打了鸡血一般的勇气一下子打没了。 砰!砰!砰! 在第一次齐射之后,蝎子们就进入了自由射击环节,自动上弦装弹装置的使用让这种扭力弹簧弩实现了发射的半自动化,使用者只需要摇动手柄,并把短矛或者铸造的铅弹放入事先装好的弹匣中,蝎子就能以一分钟8到6次的射速不断射击,这个射速已经赶上普通弓手的速度了。很快,缺口附近的倭人就被一扫而空,不少倭人逃跑时被同伴挤进壕沟里,被底部的竹签刺穿。恐慌就好像瘟疫在人群中传播,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转身向后逃去,少数企图阻挡的人也被推倒,践踏,沦为失败的牺牲品。 “混蛋!”副将愤怒的吐了口唾沫:“陛下,我马上让下一批人上!天黑前一定要把唐人使节的脑袋送到您的马前!” “不必了!”中大兄神色冷淡,全然看不出刚刚打了败仗的激动和愤怒,让败兵先退下来吧!” “怎么了?陛下?”副将惊讶的问道。 “逆党准备的很充分!”中大兄道:“我们刚刚只不过突破了第一条壕沟,就死了这么多人,后面还有两条壕沟、还有壁垒!没有那么容易的!” “陛下,我们有三万人!” “没用的,人都是长着眼睛的!”中大兄笑道:“如果很容易攻下来,死掉几个人能换来官职,他们的确会表现的很勇敢,但如果防御的很严密,要死掉很多很多人,甚至自己也会死在这里,那恐怕他们就不会这么勇敢的!第一队人能填平第一段壕沟,第二队人恐怕连栅栏都没法推倒了;第三队人估计还没冲到壕沟边就四散而逃。” “我可以领兵督战!” “呵呵!”中大兄笑了起来:“这恐怕就是那个唐人使臣希望看到的,我不会给他机会的,传令下去,让士兵们用柳条编制盾牌和头盔,砍伐树木,制造长牌、冲车,等打制好了这些东西,然后再进攻!” “葛城就死这么点人就退下去了?”佛塔上,看着正在如潮水一般退去的敌军,琦玉又惊又喜的问道。 “这么点人?”王文佐笑了起来:“光是地上的尸体就至少有两三百人,加上受伤的,中大兄至少损失了快一千人,这还少?” “你不是说他有三万人吗?去掉一千人不是还有两万九吗?”琦玉不解的问道。 “陛下,数学不是这么用的!”王文佐苦笑道:“如果我是中大兄,用来打头阵的肯定是最勇敢、对自己最忠诚的那部分军队,这样的军队在那三万人里肯定是不多的。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队的首领刚刚也中箭了。这样一来,中大兄损失的可不止区区一千人!” “那多少人?两千?还是三千?”琦玉问道。 “不能这么算!”王文佐笑道:“如果一定要算的话,两到三天时间吧!” “两到三天时间?”琦玉的眼睛好奇的闪着光:“军队怎么能用时间来计算?” “如果我是中大兄,恐怕宁可多死点人,也不愿意损失时间!”王文佐笑道:“毕竟他现在不缺人,但缺时间。时间每过一天,百济的援兵就更近一步;而京城和飞鸟京出现变数的可能性就越大,粮食不足的问题就越明显,这些他肯定能想到。” “对!”琦玉握紧了拳头:“我已经给所有的领国发布了纶旨,最多再过十天,就会有人运兵和粮食来了!” “那是肯定!”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新来者站哪边就不一定了,你说是吗?” 琦玉脸色微变,没有说话,王文佐的意思很明白:那些带着军队赶来飞鸟京的人肯定不会希望站错队,如果不能取得有利的局势,这些后来者站中大兄一边的概率其实更高。 “那,那葛城现在为什么要退兵呢?”琦玉的眼睛露出了少有的忧郁:“难道有什么诡计?” “应该是为了制造器械和防具!”王文佐笑道:“您刚才也看的很清楚了,敌人大部分人连面像样的盾牌都没有,他前面赢的太顺了!” “那,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王文佐笑了笑:“先让女人们穿上皮甲,把士兵们替换下来,让他们好好休息!” “女人守城,男人休息?”琦玉惊讶的问道。 “对,我们的人少,就更需要节约士兵的体力!”王文佐说:“兵力越少,就越是不能只守不攻,真正的防御是由巧妙的进攻组成的。让女人们假扮士兵守城,既可以节约体力,也能够迷惑敌人以为我军只会死守!” “进攻?”琦玉惊讶的问道:“只有这么点人,怎么进攻?” “陛下,当然是等到晚上,黑夜是少数派的盟友!” 曹文宗登上栈桥,黑夜笼罩着四周,他能够听到脚下传来水声,潮水拍打着支撑栈桥的木柱,栈桥随之摇动,似乎下一秒就会散架,自己随之坠入海中。 “随我来!”平六回过头,向曹文宗挥了挥手,他的唐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不过不难听懂,毕竟他到现在为止也只会说常用的十几句,只能做简单的交流。 “师傅,这家伙会不会把我们带过去卖给倭人!”身后传来李波的声音,曹文宗笑了笑:“别胡思乱想,咱们这边也有倭人,那个总是站在府君身旁的女人就是个倭女,还是倭人的大王呢!” “这个我知道,但总是不太放心!”李波低声道:“大伙儿多是关西人,没一个会水的!咱们上了船,可就把性命交在他手上了!” 曹文宗没有回答弟子的抱怨,加快了脚步,李波挠了挠后脑勺,也只能跟了上去,平六此时已经将船上的黑帆升了起来,后面众人鱼贯上了船,坐在船舷旁的长凳上。平六熟练的解开缆绳,拨动系帆的绳索,在夜风的推动下,小船离开栈桥,向海中驶去。 曹文宗将背脊紧挨着船舷,双手握紧木桨,他的心随着海浪起伏,海盐气息的空气吸入肺中,然后缓慢吐出,他能听到海水敲打船壳的声音,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距离死亡只隔着一块三寸厚的木板,这真是一件荒谬的事情!” 平六伸出右手,让夜风滑过自己的指间,感觉海风的方向和速度,他已经在难波津当了七八年的伴当了,对于当地的海况了如指掌,但即便如此,想要在夜里将这一船人绕一个大弯,在敌人的阵营后登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看到自己的左手方向出现了上千堆闪烁的营火,仿佛天上的繁星,他知道这是敌军的营地,于是调整了一下船帆,向右手方向驶去。 突然,风向陡变,在紊乱的海风吹拂下,船帆劈啪作响、船只剧烈的摇晃,船上的人们抓紧船舷,发出惊呼声。曹文宗厉声喝道:“住口,都想死吗?” “快,快帮我把船帆降下来!”平六指着船帆大声喊道:“不然风这么大,会把船吹到岸边的礁石上的!” 曹文宗站起身来,压低重心走到平六身旁,他好一会才弄明白平六的意思,赶忙上前帮忙,好一会儿才把船帆降了下来,船只的晃动迅速变弱了。众人拿起木桨,按照平六的口令划起桨来,约莫初更时分才顺着潮汐滑入一条僻静的港汊,一道分叉的涟漪在船后尾随,几分钟后,平六低声道:“到了,大家下船吧!” 众人跳下船,海水仅仅淹到他们的膝盖,他们将船推到岸边,然后纷纷上岸休息,片刻后,曹文宗站起身来:“差不多了,都起来吧!带上家伙,出发!” “真冷呀!”李波低声抱怨道:“衣服还是湿的,海风一吹,就好像全身上下都光着,啥都没穿!”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个粗俗的比方驱散了众人心中的紧张,即将杀人,或者被杀,即便是最勇敢的人,也会觉得口中发干,双手发紧的。 “那未尝不是件好事!”曹文宗冷笑,他指指前方敌军营地上飘渺摇曳的亮光。“晚上的风越大越冷!夜里的哨兵就会挤在火堆边。一点点的温暖,一丝丝的亮光,都会吸引他们不愿离开。然而火也令他们盲目,因此他们将不能发现我们的行迹。” “希望如此!”李波笑了两声。 “距离近了,把木枚都含上,还有白布绑在右臂,待会就用这个辨别敌我!”曹文宗道。 前面就是倭人的营地!曹文宗眯起眼睛,他可以看到栅栏后上有火炬移动,焰苗于风中飞舞。身着披风的哨兵反射出暗淡的光线,在他的身后,影影倬倬的可以看到更多的帐篷和火堆,一队人马正在缓慢的沿着栅栏移动,那应该是当晚的巡哨。 第413章 扭转 曹文宗举起右手,手肘系着的白布格外显眼,他指了指李波,向右侧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向左侧指了指,然后双手画了个大圈,最后双手握紧。李波会意的点了点头,两人便各领一队,分头向倭人的营地潜行而去。 由于是夜袭,为了避免误伤,曹文宗并没有选择常用的铁锥,而是长柄斧,一人长,带有锐利的尖头和沉重的刀刃,足以劈碎骨头,撕裂盔甲,在混战中是一等一的利器。在火光的映照下,黑影前后晃动,铁甲闪烁橙光,仿佛恶鬼一般。 当倭人的岗哨看到曹文宗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只有不到十步了,这个年轻人站起身来,拿起长矛,神色茫然的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询问些什么,但从黑暗中飞来的一支箭矢将声音噎在了咽喉之中,只剩下一缕低哑的吐气声。 曹文宗挺斧前刺,结束了那岗哨的痛苦,然后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着火的木头,向最近的帐篷扔去,火焰舔舐着帐篷,迅速燃烧了起来,很快,帐篷里便发出嚎叫声,赤裸的人们逃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钢铁和死亡,尸体横陈在帐篷里,被火烧塌的帐篷压在尸体上,发出焦臭味。 营地已经变成了战场,不,应该说是屠场。大帐上升起的火焰直达半空,一些小帐篷和几十个草料堆也在燃烧,处处刀光剑影。越来越多的倭人被喧闹声惊醒,冲出帐篷,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黑夜遮挡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只能看到一群群手持武器的黑影在四处乱窜,为了自保,每个人都本能的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挥动武器,很快,自保变成了厮杀,厮杀变成了混战,鲜血如泉水一般流淌,生命如野草一般倒下,“曹文宗得手了!” 王文佐站在佛塔上,双手紧紧握住栏杆,凝视着远处的敌军营地,造化就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以火焰和黑夜做颜料,涂抹成了一副混乱的抽象画。他吐出一口长气,为何自己有一种熟悉和安心的感觉?难道相比起和平,自己更习惯于战争?真的太可怕了。 “得手了,得手了!”琦玉抓住王文佐的衣袖,几乎跳跃起来,黑夜遮挡了旁人的视线,让她也无须保持与自己身份相配的仪态,她抱住王文佐的脖子,嘴唇几乎贴到了王文佐的耳朵:“快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当然是出城夜袭啦!”王文佐笑道:“白天让女人守城,士兵们修养体力,不就是为了这时候吗?” “对,对,那就快下令吧!要不然天就要亮了!”琦玉急道。 “天快亮了?”王文佐看了看天空,虽然没有钟表,但仅凭天上的月亮,也能大概推断出现在最多也就二更时分,距离天明少说也还有两个时辰呢!这女人昏头了吗? “不用着急,刚开始倭人还有股劲头,等这股子劲头泄了再杀出去也不迟!” 王文佐没有理会琦玉接下来说了什么,转身向塔下走去,他穿过回廊,来到壁垒的大门旁,准备夜袭的士兵们四人一列,或蹲或坐,铁甲和头盔反射出暗淡的光线,似乎与身后墙壁上的精美画像融为一体。 “你们都听到了吧!倭人正在自相残杀!”王文佐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大伙儿再休息一会儿,等他们这股子劲头泄了,再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原本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发出一阵轻松的轰笑声,王文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轻击了两下手掌:“没什么大不了的,待会我在门口温好酒,迎接你们!” 大门打开了,士兵们从中涌出,如同一条钢铁和火焰的洪流,马蹄声几乎被城内的鼓声所掩盖,人人皆手持火炬,好让对面的倭人高估己方的兵力。琦玉站在佛塔上,她看到远处的敌营升起越来越多的火光,火箭划破夜空,拉出一道道光痕,惨叫声如此的凄厉,她甚至能够听清词句。多么美的一副图画呀!她心中感慨道,突然觉得双腿间一阵温热,已经失禁了。 “醒醒,陛下,快醒醒!” 中大兄几乎是被从床上拖下来的,他虽然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也懂得怎么指挥调配军队,但日本列岛过去几十年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对百济的入侵他又一直呆在筑紫,没有在第一线指挥,身心都没有经历过严酷战争生活的磨砺,所以连续的行军和指挥让他十分疲惫,睡得也很死。 “怎么回事?” “夜袭,夜袭!”侍从已经泪流满面,他几乎是在哭喊,中大兄推开侍从,冲出帐篷,眼前的一起顿时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到一名骑士正从背后砍翻一个逃跑的人,然后张弓左右驰射,远处的一顶正在燃烧的帐篷突然爆裂开来,火焰顿时直冲天空,形成一道火柱,估计那帐篷里存放了什么易燃的东西。 “陛下,快穿鞋!”侍从从帐篷里冲了出来,一手拿着一双皮凉鞋,另一只手牵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马:“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马不耐烦地甩脑袋,鼻孔因紧张而不住喷气。此时的中大兄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场宴会,曲终人散,只剩一阵孤寂的鼓点声,缓慢单调,在河面回响,仿佛垂死巨兽的心跳。黑暗的天空流着泪,大海汩汩呼应,有人咒骂,有人死去。他的脸上湿乎乎,摸了一把,已然全是泪水。 “胜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喊道,声音尖锐绝望,似乎垂死的苍狼:“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么能逃走?” “陛下!”侍从抱住中大兄的大腿:“上马吧!这里太危险了!活下去就还有希望,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中大兄就好像一个木偶,在侍从的帮助下上了马,摇摇晃晃的向远处逃去。 次日清晨。 王文佐坐在桌子旁,琦玉坐在对面,桌面上摆着粥、胡饼、腌菜、烤鱼和贝类杂菜炖,最后一道菜看上去卖相不咋样,但吃起来味道还不错,当然最主要的原因眼下难波津虽然仓库里有的是大米和豆子,但能拿来下饭的菜却很少,唯一可以无限量供应的就是各种贝类和鱼了,即便是王文佐和琦玉,除非杀大牲口,否则也没有肉吃。 “曹文宗和李波都回来了,那个划船的平六也回来了!”崔弘度道:“三人都没大伤,一同去夜袭的二十人回来了十五人!真是好运气!” “是呀!战场上刀枪无眼,他们这次深入虎穴,立下了大功!”王文佐放下筷子:“陛下,他们这是为您杀贼,该赏赐些什么呢?” “你也是内大臣,赏赐有功将士一言可决,何必问我?”琦玉笑道。 “我虽然有个内大臣的官职,但于贵国的情况一无所知,便是要赏赐,也不知道该赏些什么呀!”王文佐笑道。 “我国虽然不及大唐疆域广阔,但地方折长补短也有三千里,各领国郡户口加起来上百万,怎么会无物可赏?”琦玉笑道:“也罢,我便先做个示范吧?那划船的平六原本是什么身份?” “好像是迹见赤梼的郎党!” “迹见赤梼?就是那天被你的人救回来的那个舍人吗?” “不错,就是他!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左卫门尉了!” “左卫门尉?你给他升的官?”琦玉笑道:“也罢,这平六就先赐姓吧?赐个什么姓呢?昨晚他驾舟夜渡难波,就姓难波,叫难波平六,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吧?” “听起来还成吧!不过赐姓就完了?” “当然不够?先赐姓然后才能任官呀,总不能让个叫平六的小民直接当朝廷官吏,太不体面了!”琦玉说:“官职就让他去美浓或者尾张当国司的代官吧,那边有不少葛城的支持者,要换上信得过的人,再给他两处庄园就差不多了!” “陛下您还真是慷慨呀!”王文佐笑道,他这倒是真心话,平六原本是土豪迹见赤梼手下一个得力的郎党,就和昨天那些冒着箭雨填壕沟的炮灰身份差不多,而首先得到天皇赐姓,又被任命到美浓尾张这样的富裕领国当国司代官(即代替国司来处理事务的官员),这简直是平步青云,至于最后赏赐的庄园倒是小事,反正他当上代官后肯定能在当地给自己弄些田产,这也是当时的潜规则了。 “那是自然,他昨晚可是立下了大功!”琦玉把“大功”两个字咬的特别重:“至于剩下的都是你的人,任命官职就免了,只能赏赐财物和田庄了,这个你可以自己处置,反正击败葛城,复还旧都之后,他和他的支持者的家产田庄你都可以抄没处置!” 霓裳铁衣曲 第153节 “这女人还真会画饼呀!”王文佐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琦玉方才说了那么多,其实翻译过来就一句话,眼下没有,等灭了中大兄,都从中大兄那边随便拿,他笑了笑:“无妨,他们的赏赐由我先处置,剩下的等彻底击败葛城再说!” “彻底击败葛城?昨天晚上不是已经打赢了吗?”琦玉问道。 “如果我现在手上有五千人,那的确我们已经赢了!”王文佐摊开双手:“但现在我手下只有两千人,其中用的熟的还只有四百人,这点人着实不敢追击,只能等待援兵了!” “是呀,的确是可惜了!”琦玉叹了口气,旋即笑了起来:“不过我们这次大胜之后,列国肯定会有很多人站到我这边来!” “是呀,所以还请陛下多下几份纶旨,把昨晚那次大胜向四方宣布,越快越好!”王文佐笑道:“一切都指望您了!” “那就都交给寡人吧!”琦玉一本正经的答道,旋即便掩口笑了起来。 琦玉并没有撒谎,刚吃完早饭,她就回到经堂,起草起纶旨来。中午时分,信使就登上小船,带着数十份纶旨出发了。他的任务就是每到一处领国,就将手中的纶旨交给当地国司或者当地的有力土豪,有刚刚赢得的这场胜利做底子,这些纸片的力量还是很有保证的。 飞鸟京。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军队?”中大兄问道。 “大概还有一万四千人!”副将看了下天皇的脸色,小心的补充道:“其实您不用担心,昨晚我们死的人其实并不多,大部分人只是惊吓逃散了,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回到飞鸟京的!” “罢了!”中大兄吐出一口长气,他当然知道副将说的不假,但军队的力量可不只是简单人数的叠加,即便大部分败兵会重新回来,但他们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不复过往了。 “你把回来的败兵单独收容,不要让他们和留守都城的军队混在一起!”中大兄道。 “微臣明白!” “还有,派信使前往美浓,催促中臣卿派援兵和粮食来京都!” “遵命!” “好了,快去办吧!” “遵命!” 当部下离开房间,中大兄长叹了一声,也许临敌指挥他的水平略显迟缓,但对于当前形势的判断他还是很准确的。他与琦玉都是皇族,皇族之间的内战的特点就是只要任何一方取得优势,大部分领国就都会迅速倒向优势那一边,使得权力的天平迅速倾斜,皇族内战一般很少持续太长时间,都是速战速决。 所以他从近江起兵之后,没有在国司募集足够的军队再进攻,而是就带着数千人上路,打起锦之御旗一路向南,沿途来投者如云,等到越过笠置山脉之后,已经有三万余人。 按照过往的经验,这场内战已经基本结束,接下来的剧情就是中大兄登基称王,琦玉走投无路自杀了事。但是唐人使者的到来改变了正常的轨迹,琦玉没有逃到某个偏远郡县,而是在难波津立寨自守,卡住了飞鸟京最大的粮食输入渠道,而且还以区区两三千人,击败了自己的大军。 第414章 历史的主人 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又拨动了权力的天平,胜利提醒众人琦玉也是皇族,血管里也流着天照大神的血脉,对至尊之位也拥有无可争辩的权利。当初中大兄的锦之御旗下人数增长的多快,现在琦玉那边增长的也会有多快。 而且琦玉有一点优势自己是没有的——难波津作为濑户内海通往奈良湖最重要的转运港口,仓库里堆满了从列国运来的粮食、油料、布匹等各种物资,而琦玉离开京都时,带走了一切她能带走的,剩下的付之一炬,只丢下几万张嘴,时间就好像一根套在中大兄脖子上的绞索,越来越紧。 那现在摆在中大兄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重整军势,再次进攻难波津,打通飞鸟京与列国的水上通道;二、主动退出飞鸟京,在近江建立自己的朝廷,战争进入长期化。如果只从军事的角度考虑,第二条无疑是更明智的选择,势力盘根错节,地形局促,被切断了水上运输线的奈良盆地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鼠笼,只要中大兄一天拿不下难波津,就必须翻越笠置山脉从近江向奈良盆地调运粮食;而缺粮又会加剧京都的各种矛盾。而如果主动退出,那就是海阔天空了。 但从政治来看,主动退出京都就是不可接受的了。奈良盆地不但是大和王国的政治中心,还是文化和宗教中心,在奈良湖畔到周围的生驹山脉、金刚山脉、笠置山脉,遍布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神社、神宫,那儿供奉着各种各样的本土神灵,其中大部分是开辟建立王国的皇族先祖神,而大和皇族之所以能够统治着这个崎岖不平、交通不便的列岛,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对神灵的共同崇拜。如果中大兄将奈良盆地让给琦玉,那就意味着自动放弃了祖先神灵的承认,这在接下来的皇位争夺战中是极其不利的。 “当真是左右为难呀!”中大兄露出一丝苦笑:“早知如此,就不用这么急着来攻难波津了,哪怕是相持下去也好呀!” 难波津,四天王寺,经堂。 “小人伊势国桑名郡的冠者(日本古代有官阶而无官职者的称呼)三轮平迁,在接到陛下纶旨之后,立刻召集郎党,登船出发,勤于王事。今有船六条,士卒七十三人,马五匹。此外还带来米五十石,豆二十石,鱼干半船……”经堂里的空气郁窒而潮湿,就好像一条湿毛毯包裹着每一个人,王文佐的细麻内衣紧贴着前胸,他偏过头去,尽可能不露痕迹的打了个呵欠。这倒也不能怪自己,他心中暗想:任何一个人从早到晚正襟危坐的听一群臭烘烘的家伙跪在堂下讲这些千篇一律的废话,也不会比自己强到哪里去的。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堂下人啰啰嗦嗦的声音,王文佐侧过头,向竹帘的缝隙向后看去,只见琦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示意旁边的侍女摇动银铃,换一个人上来。 “退下吧!”头戴高耸乌帽子,身着玄袍的侍官对堂下人道。 “可,可是!小人从伊势国远道而来,还有要紧事情要禀告陛下!”跪在堂下的是个体型矮壮的汉子,红头鼻子上已经满是汗珠,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笑:“可否再给一会儿?” “胡说!”侍官神态威严的喝道:“陛下乃是万乘至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处置,岂有时间在这里听你啰嗦!速速退下,不然就要治你失仪之罪了!” “可,可是!” 侍官神色愈发严厉:“快退下吧,后面还有很多人了,你若是有事,便去内大臣门下吧!眼下军国大事皆由内大臣处置,然后再向陛下禀告!” “内大臣?”堂下人不敢多问,赶忙向堂上竹帘后的身影又磕了两个头,方才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接着又进来一人,跪在堂下,开始恭恭敬敬的报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带来多少人马,多少物资,然后又退下,就这般到了暮色西垂,那侍官方才轻敲了一下铜钟,高声道:“今日便到这里了,欲晋见陛下之人,待到明日午后再来!” “总算是结束了!”王文佐如蒙大赦一般的伸了个懒腰,对竹帘后的琦玉道:“明天我就不要来了吧,这也未免太累了,一整套行头这么正襟危坐一下午,比打一仗还累!” “不行!”琦玉正在侍女的帮助下取下金冠,冷声道:“你是内大臣,是执掌朝政之人,岂有君上在场而你不在的道理?再说你已经答应了,怎么又反悔?” “我是答应了,可当初我没想到一下子会有这么多人呀!”王文佐叫苦不迭道:“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来投之人编练成可用的军队,你让我在这里天天傻坐着,谁去干正事呀?” “内大臣乃是太政官,听取下臣的禀告,转呈王上,就是你最大的职责,这不是正事什么事正事?”琦玉从竹帘后走了出来,冷笑道:“别不知好歹了,这个位置距离大王只隔着一道竹帘,当初葛城朝议时便是坐这个位置,多少人想坐还坐不上呢!” “是、是、是!可眼下不是在打仗吗?”王文佐苦笑道:“这位子再好,也得咱们这个小朝廷能回都城才有用吧?中大兄的大军那天晚上你也都看到了,几万人一下子就都垮了,咱们这些人要是不操练操练,只怕还不如那些人呢!” 兴许是王文佐这番话戳中了琦玉的痛处,她咬了咬牙:“也行,那你就先去编练军队,不过每天晚饭时候你还是要来内里(即指天子居住的地方)与我商量朝政!” “是,是,一定,一定!”王文佐如蒙大赦,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外逃去。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琦玉冷哼了一声,突然顿了顿足。 出了经堂,王文佐这才放慢了脚步,自从那天夜袭击破中大兄的大军之后,形势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打了这场胜仗,形势可以得到扭转,半月之内应该会有一些胆大的在琦玉这边下注。但现实是在那场胜利后的第三天,第一个效忠者就来了,有两条船,二十一个壮丁,两匹马,另外还有三头猪,二十只鸡,四条狗,不少鸡蛋。王文佐很高兴接受了这份有些菲薄的礼物,给自己和唐军士兵们打了个牙祭,并用银子买下那两匹马,编入自己那只小的可怜的骑兵队中。 第四天有三伙人、第五天有五伙人、第六天有九伙人、第七天由于海上雾气的缘故,减少到了两伙人,但第八天一下子增加到了十五伙人。在接下来王文佐就懒得计算效忠者的多少了,甚至有人翻越崎岖的金刚山脉,走陆路而来的,王文佐都颇为钦佩来人的忠诚和脚力。 后来经由询问平六,王文佐才知道为啥会冒出这么多效忠者来,原来那些投到中大兄麾下的大小豪族们也不是善男信女,他们自己的家乡也有不少冤家仇人(通常是因为争夺土地,水源、矿山)。这些人一旦投到了中大兄的旗下,他们原先的对头自然也紧张了起来,如果中大兄登上大位,那这些从龙成功的肯定会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果留在老家看戏就是等死。 于是乎这些人自然就把目光聚集到了琦玉这边,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报仇雪恨,投到琦玉麾下就是唯一的选择了,如果说一开始还担心琦玉烂泥扶不上墙,自己站错队的话,难波津那一战就打消了这些人的所有顾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王文佐得知这一切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原先谋划计策,以为玩弄倭人君臣于股掌之间,现在才知道人家早就是满地干柴,随便一粒火星就能引起燎原大火来。这些自带干粮来打仗的家伙嘴巴上说效忠君上,讨伐逆党,实际上却是想着把与自家争夺领地的死敌干掉,把田庄吃下肚。你以为你利用了这些倭人土豪来消灭中大兄,但这些倭人土豪又何尝不是利用了琦玉、中大兄、王文佐自己来实现获得土地的愿望呢?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人!”王文佐不禁感叹道,他能够感觉到冥冥之中存在着一股力量,尽管自己主观上并不是想给这些地方豪族解决土地问题,但这股力量却在背后推动着自己,让自己有意无意间带领这些土豪,比真实历史更早几百年登上历史舞台。 “明公!”王文佐刚走出经堂,曹文宗就迎了上来:“您衣裳都湿透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太潮湿了!” “是呀!”曹文宗笑道:“回去后得让将士们把弓和弓弦涂蜡,不然这样下去,就都松了!” “嗯,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王文佐点了点头,当时唐军的弓有单体木弓、竹木弓、筋角弓等多种,弓弦有皮弦、蚕丝弦、细麻弦、羊肠弦等多种,潮湿的天气下,弓和弦都容易出现松弛而弓力下降,所以都要用涂蜡、烘干等保养手段。 “明公考虑的乃是天下大事,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罢了,文宗你就别拍马屁了!”王文佐笑道:“咱们现在的处境最要紧的就是打赢,打赢了才有资格考虑天下大事,打不赢小命都没了还考虑啥?对了,这次夜袭,你的弟子里有死了几个?伤了几个?” “死了两个,伤了五人!” “这么多?”王文佐叹了口气:“他们着实是立了大功,死了的人长安可还有家人?” “一个还有父母兄长,还有一个小时候父母就走了,家中只有一个出嫁的妹妹!” “这样吧,你从我这里拿二十锭银子去,分别给两家死者的父母和妹妹!”王文佐道:“和他们的骨殖一同送回去!如果可以的话,让死者的兄长妹妹那儿过继一个孩子来,也好继承他们家门!” “继承家门?” “不错,他们两人都立有大功,我会替他们向倭王和朝廷请功,应该会有散官和田庄赐下,虽然他们没有子嗣,但有个过继的孩子也好!” “多谢明公!”曹文宗低下头去:“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感念您的大恩的!” “哎,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恩不恩的!”王文佐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也用不着说那些骗人的鬼话,这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夜袭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次不厚赏,下次还有谁愿意去?” 曹文宗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王文佐竟然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答,只得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王文佐道:“还有一件事情,你替我准备一下!” “是!” “我打算组织一次射礼!”王文佐道:“从这次来投的倭人中选拔一批善射之士,置于左右,接下来和中大兄交战还用得着!” “射礼?”曹文宗闻言一愣:“这个明公还是另选高明吧!属下自小就未曾读过什么书,射礼什么的着实不会呀!” “读书?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明公,射礼可是大学问呀!”曹文宗苦笑道:“每年朝廷都会在长安龙首原上组织射礼,主持射礼的都是名闻天下的大儒名士,属下哪里成的!” “我又不是朝廷,搞那么多繁文缛节干嘛?”王文佐笑道:“我只要把能挽强射生的壮士选拔出来就好了,其他的东西都不用你管!行不?” “行,行!” “那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就比两样:步射和骑射,步射就射75步远,靶子高六尺,宽两尺,开九斗弓,十二箭中九便算合格;骑射在一条一百二十步的跑道,跑道两侧各放置两个穿有盔甲之草人,草人之间相隔三十步,草人距离跑道十步远,骑士打马从跑道疾驰而过,持六斗弓射草人,中草人之面部为上赏赐,中草人两肋无甲处为中赏,中草人盔甲处为下赏,不中之人为无赏。到时候依照射中优劣评判高低!” 第415章 援兵 “这……”听到这里,曹文宗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步射也还罢了,骑射着实不易呀,若是寻常人,只怕一箭都射不中也不奇怪!” “那是自然,中大兄这些天肯定也没闲着,若论步卒多少,我肯定不如他多,不过从百济交手的经验看,倭人并不善用骑队,两军之胜负关键就在骑兵上!” “明公这么说,自然是不错的!”曹文宗笑道:“只是以属下所见,倭人的马着实一般,若是是用来冲阵,恐怕不成!” 正如曹文宗所说的,大和王朝作为一个渡来人建立的国家,虽然没少花力气从朝鲜半岛运来马匹来改善战马的水准,但结果只能说差强人意,倭人军中马匹普遍要比唐军的战马肩高矮两到三个手掌,这个差距在战阵对冲时可就是关乎生死的差距了。为此,王文佐也是煞费苦心:“是呀,所以我打算用倭人当骑射手,回旋夹射破之!”说话间,他便跳下回廊,拔出佩刀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解说起来。 由于李唐先祖出身于武川,对于骑兵的运用十分重视,在历次内外战争中,唐军的骑兵都承担了主要的攻击任务,大体来说,步卒作为本阵中坚,护卫辎重,为骑兵的突击间隙提供相应的保护,并配合骑兵的攻击,而骑兵则担任斥候、突阵、迂回、侧击、驱逐敌军骑兵等任务。在这种军事体系下成长起来的王文佐,当然也习惯于先用蝎子、投石机、弓箭手等火力打击敌人阵线上的薄弱点,然后用骑兵撕裂缺口,最后再夹击或者侧击敌军本阵,夺取胜利。 但眼下他手中并无强大的骑兵部队,即便百济的援兵赶到,手头的唐军骑兵也不会超过三百骑,而中大兄的兵力应该不会少于三万人(在这段时间他应该还能从控制的领国获取援兵),在如此大规模的会战中,区区三百骑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小了。所以王文佐只能想尽办法来那些前来投靠的倭人豪强中选拔骑射手来加强自己的骑兵,好实现自己的战术设想:选择敌阵的薄弱地带,先用甲骑作冲突敌阵状,敌军自然会将弓手撤走,换上排成密集横队的矛手抵抗,然后骑射手便横掠敌阵,射杀毫无遮拦的敌军步卒,待敌阵松动后,甲骑随后破阵。 “原来如此!”曹文宗笑道:“我道明公为何要这么测试骑射,马上六斗弓,却射这么近的靶子,快马之下还连射四个靶子,原来是有这等妙处!” “倭人军中少有强弩,所以骑射手便可逼近,用大弓重矢,射要害,中者辄毙,如此一来,只需两三轮,敌阵自然解体!再用铁骑冲之,必可破敌!” 王文佐这次选用的其实就是后世西方的手枪骑兵半回旋战术,这种战术主要用于应对当时的长枪方阵,只不过将簧轮手枪换成了骑弓。他之所以测试骑射手时将草人靶子放在十步的距离,就是为了让骑射手近距离射击——这样才能确保足够的杀伤力,给敌军步兵足够的威慑,为后面的骑兵打开缺口。 “属下明白了!”曹文宗点了点头。 “这种射法倭人应该还不习惯,你可以先让应募的倭人多试试,免得到了那天没几个能过关,脸面上就太不好看了!” “是!” 海风吹拂,海船滑过陆岬,驶入海湾。 物部守熊来到站在船首的守君大石身旁,前方隐约可以看到冬日荒芜的海岸,上方是荒草遍布的山岭,白色的花岗岩山体从地底冒出来,仿佛巨大的白色城墙。 “马上就要到难波津了!”物部守熊回忆道:“当初我们就是在那儿上船的,葛城说要仿效神功皇后,击败新罗人,夺回任那四郡,出兵半岛,恢复百济!大家一起高呼“万岁”“万岁”!” “然后呢!”守君大石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然后?”物部守熊露出一丝苦笑:“一个败仗接着一个败仗,最后输了个底朝天呗!”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算输!”守君大石笑道:“你看,咱们现在不是又回来了吗?还有唐人的援兵,如果我们这次能打赢,以前输掉的都能赢回来,而葛城恐怕就要万劫不复了!” “是呀!”物部守熊笑了起来:“唐人不是有句话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在百济当了俘虏,现在看来未必是坏事!” 守君大石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闭口不言,原来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也走过来了。守君大石和物部守熊戒备的看着两人,虽然这两人现在也在王文佐手下做事,但他们之前却是葛城一派的,定惠更是中臣镰足的长子,即便是现在,两拨人心里还是不对付。 “能够重新看到家乡的景色,真的是感慨万千呀!二位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呀?”伊吉连博德笑道。 “是呀!”守君大石应付了一句,笑道:“上次离开时中大兄还是执掌国政之人,这次却成了逆贼,着实是想不到呀!” 守君大石这番话明显意有所指,定惠脸色微变,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伊吉连博德拉住了。 “是呀,不过这世事就好像这大海一样,变幻无常。像我们这等庸人也只有随波逐流,苟全性命,二位觉得是不是呀?” “我和物部兄是庸人不假,二位就不是了!”守君大石笑道:“二位在倭国时是深得天皇和中大兄皇子信重之人,去了大唐又成了王使君手下的红人。不像我们当初在倭国被人排挤打压,派到百济去当炮灰,到了大唐,也不及二位顺风顺水,只有羡慕的份!” 霓裳铁衣曲 第154节 “羡慕的份?”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为何这么说?” “王使君要的是葛城的命,而中臣镰足是葛城的得力手下!”守君大石指了指定惠:“父子二人各处一方,左右逢源,相互扶持,无论哪边赢了都不吃亏,我们岂有不羡慕之理?” “你……”定惠闻言大怒,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怒道:“贫僧上船之时,家父就已经说了,当效命祖上,父子便是陌路。你这般阴阳怪气,是何意思?” “呵呵!”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你这是作甚?莫不是要杀我灭口?只可惜你有刀,我亦有刀!动起手来,谁死谁生倒也不一定!”说罢他和物部连熊也都按刀而立,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你们这是作甚?” 身后传来了贺拔雍的声音,四人回头一看,却是贺拔雍和元骜烈也上了甲板,赶忙敛衽下拜。贺拔雍冷笑了一声:“我也不管你们私下里有什么勾当,反正眼下在军中,若是违背军法,便依照军法行事!” 四人应了一声,灰溜溜的退了下去,贺拔雍冷哼了一声:“这几个倭人,平日里看不出来,怎么上船之后就和乌眼鸡一样,几句话就要拔刀子了,着实让人头疼!” “平时他们又没什么来往,自然不会争吵!现在在一条船上,自然两看生厌!”元骜烈笑道:“再说照我看这也未必是坏事!” “还不是坏事?”贺拔雍冷笑道:“敢情你是副将就不担责任是吧?要是打起来出了人命,三郎怪罪下来,咱俩一起吃鞭子,你也跑不了!” 元骜烈笑道:“贺拔,照我看三郎对于这些倭人私底下的事情也是心知肚明,否则何必又让我们把两批人都带来了?你想想,这可是人家的地盘,来了这里人家就是主,我们不过是客罢了,若是他们还抱成团,还能使唤的动?” “不错!定然是如此!”贺拔雍看了元骜烈一眼:“居然连这些你都能想到,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呀!” “嘿嘿!”元骜烈笑了两声:“三郎这趟从长安回来便是权知熊津都督府,倭国抚慰大使,这升官升的就和长了翅膀一样。他就算再念旧情,提携咱们几个旧兄弟,咱们也得自己用点心、争点气,要是烂泥扶不上墙,不但对不起三郎,也对不起咱们自己。” “不错!”贺拔雍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三郎念旧情自然是不必说了,这次自个儿去倭国打开了局面,让咱们当后继,自古以来哪有属官给上官当后继的道理?咱们若是不能把这些船人马妥妥的带到倭国,也没脸见三郎!” “路上遇到风浪,还是折损了一条船,上百人,七八匹马!”元骜烈叹了口气。 “远渡重洋,只损失这么点已经算是不错了!”贺拔雍叹了口气,向身后望去,只见两条大型沙船正紧随其后,后面是更多大小不一的船只,乘着晚潮航行,排成一条松散的单行纵队,向后绵延了数里,看着那些船帆,贺拔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贺拔,还有件事情,你听说了吗?”元骜烈突然压低声音,靠了过来。 “啥事?” “就是三郎派回来那条船!听说舱底装满了金银,还有各种皮裘,底舱塞得满满当当的!”元骜烈笑道。 “有这等事?你从哪里知道的?”贺拔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点风声,一点风声!”元骜烈笑道:“按这么说,这倭国可比百济富饶多了,老崔跟着三郎先到肯定得了不少好处!” 贺拔雍扫了元骜烈一眼,冷笑道:“你这家伙,总是听风就是雨的,一点风声也敢乱说,真是不要脑袋了!” “我这可不是胡说!”元骜烈笑道:“几个水手和押船的军士都有说了,而且船到后当天晚上,沈法僧和桑丘两人亲自带人押送了好几辆大车运回了府邸,啥事要他们两个一起去?” 贺拔雍没有说话,王文佐离开百济时,将手中的兵权交给了沈法僧,而桑丘的身份虽然不高,但是王文佐的私奴兼管家,这两个人一起深夜带人去码头押货,多半是王文佐的私人财物。 “如何,我猜的不错吧?”元骜烈见贺拔雍没说话,笑道。 “对也好,错也好,这都不是我们该问的!”贺拔雍冷声道:“三郎是什么人你我都知道,他岂是贪爱私财的人?只不过这些事情敏感的很,知道的人太多会惹来麻烦罢了。今日这事我只当你没说过,你也后也不要再提!” 元骜烈被抢白了一番,心中也有些不快:“你说的这些我岂不知道?若非是自家老兄弟,我也不会与你说。你若是不想听,我以后不说便是!” 这时桅杆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船,有船过来了!” 瞭望手的喊声让两人立刻将方才的争执抛诸脑后,贺拔雍道:“快,快吹响号角,让所有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发一箭!” 四天王寺。 王文佐站在回廊,正聚精会神的观赏着墙上的壁画,随着战事的结束,原先堆放在回廊的许多杂物都被搬走了,他也终于有余暇观赏这些古代百济艺术家们的瑰宝了,与王文佐穿越前看过的近现代艺术品相比,虽然他们的工艺还很粗陋,但能够看出这些创作者们的热情和信仰。 “府君、府君!” 王文佐转过身,看到崔弘度正沿着回廊跑了过来,为了跑快些他甚至撩起长袍的前摆,扎在腰带上,最近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出什么事了?”王文佐笑道:“弘度这幅样子可是有失体面呀!” “顾不得了!”崔弘度笑道:“府君,百济的援兵到了!” “这么快!船上有谁?路上可有损失!”王文佐吃了一惊,依照他的预算,即便一切顺利,百济的援兵也要再过三四天才会到,当然,如果带着金银皮裘回去的送信船中途沉没或者被大风吹到九州、新罗的港口,那援兵恐怕永远也不会到了,这种最坏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贺拔雍和元骜烈在船上,途中遇到风浪,损失了一条船,百来人,还有七八匹马,由于顺风的缘故,船比预料的快了不少!” 第416章 仁义 “谢天谢地!”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向身后墙上的佛像敛衽下拜:“多谢佛祖庇佑,诸事顺遂!” “府君你也拜菩萨?”崔弘度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以前少进庙宇,进了也不怎么拜的!” 王文佐闻言一愣,不禁笑了起来,他的确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怎么信,否则也不会把四天王寺直接改造成了工事壁垒,但方才得知援兵赶到,却下意识的向神佛祈拜起来,说透了也是当世航海技术太差,人上了船就只能听天由命,就算是穿越者,心中也充满了无力感,只能祈灵于神佛了。 “无意之举,无意之举!走,一起去码头迎接!” 北风掠过金刚山脉,将身后的旗帜刮得猎猎作响,看着正在缓慢停泊的一条条船只,正在向栈桥靠拢过来的舢舨上正在用力挥舞手臂的贺拔雍和元骜烈,王文佐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意,一直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末将拜见大都督!”贺拔雍和元骜烈前后脚登上栈桥,齐声道。 “大都督?”面对这个颇为陌生的称呼,王文佐愣住了:“为何称我为大都督?” “您忘了吗?离开百济前,朝廷已经下诏召回刘都督,以您权知熊津都督府之位?”崔弘度一旁低声道。 “哦,哦!”王文佐这才想了起来,叹道:“老了老了:在倭国呆了几个月,竟然把百济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贺拔,我走之后,百济有什么事情?” “还是老样子,和新罗人时有冲突,不过比先前好多了,其他的事情沈法僧在信里都有写,都督请看!”贺拔雍说话间从怀中取出几封信来,双手呈上:“对了,金仁问从长安也来了一封信,这次我一起带来了!” “好,好!”王文佐接过信笺,径直交给一旁的曹文宗:“带了多少人马来?路上都还顺利吧?” 贺拔雍与元骜烈交换了一下眼色,低声道:“路上还算顺利,只丢了一条船,损失了一百多倭人,七八匹马。倭人来了一千二百人,我们的兄弟来了五百余人,马两百匹!”说到这里,似乎是为了避免王文佐的责备,辩解道:“原本是打算依照信上要求的只要一百人的,但不知道哪个混蛋说倭国遍地都是金银、上等皮裘,前面跟您来的那批人个个都发了财,成了富家翁,结果来报名要求去倭国的有三四千人,这五百人还是好不容易才挑选出来的!” “估计是送信回去的船上人口风不严吧!”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倭王将安培比罗夫的家财赏给了我,我从其中拿出了一部分分赏有功将士,估计他们说的就是这件事情。也罢,来了就来了吧!只可惜马少了点,先把马弄上岸,多喂点好料,养养膘,接下来还得指望这些牲口呢!” “属下明白!”元骜烈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道:“都督,属下有件事情想要禀告您!”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王文佐笑道。 “是这么回事!”元骜烈道:“路上守君大石、物部连熊和定惠、伊吉连博德他们几个在一条船上!这两伙人之间时常发生争执,有次差点动刀子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贺拔雍:“那次他也看到了!” “贺拔,此事当真?”王文佐的眉头皱了起来。 贺拔雍心中微有不快,他没想到元骜烈竟然没和自己商量就直接和王文佐说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是真的!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不过并没有拔刀子,只是手按刀柄!” “就是说还没有出鞘?” “对,双方都没有出鞘!” “那就没什么了!”王文佐笑了起来:“守君大石和物部连熊原先在倭国不是中大兄那一派的,吃了不少苦头,定惠和伊吉连博德恰恰相反,定惠还是中臣镰足的儿子,两边自然互相都看不顺眼!唇枪舌剑一顿是免不了的,只要刀不出鞘,说明两边脑子都还清醒,这就够了!” “我当时也有教训过他们!不过他们未必听得进去,您要不要也敲打他们两句?”贺拔雍问道。 “不必了!”王文佐笑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只要了解了倭国的情况,就不会抱住那点旧怨不放的,人嘛,总是要往前看的!” “倭国的情况?”元骜烈问道:“现在倭国是什么情况?” “自然是一片大好!”崔弘度插话道:“不久前三郎刚刚大败中大兄,已经拥立琦玉为倭人大王,倭王封三郎为内大臣,相当于大唐的宰相,督领各军讨伐中大兄。” “哦?三郎当上倭人的宰相了,恭喜,恭喜呀!”贺拔雍见崔弘度以三郎相称,也赶忙改变了口吻。 “休得听弘度胡说,我是大唐的臣子,怎么能又去当倭人的官,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王文佐笑道:“等仗打完了,我便会辞去倭人的官职!” “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元骜烈笑道:“我记得《汉书》里面记载,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后,分封子弟建国,而各国的国相便都是长安任命的。现在倭人已经向大唐称藩,三郎您为倭人国相,岂不是更能保证倭人世代恭顺!” “是呀!”崔弘度笑道:“骜烈说的都是大道理,我也不懂。但只要三郎你当一天内大臣,各种各样的好处就受用不尽,可要是不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当初大伙儿去鹿尾泽射猎的路上你说了啥可还记得?和百济比起来,倭国可是真正的大国呀!” “当初大伙儿去鹿尾泽射猎路上说了啥?”王文佐的目光稍有恍惚,不过三四年时间,就恍如隔世一般,当时与自己一同去射猎的袍泽们已经有不少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比如柳安、比如韩长略,比如——“哎!”王文佐长叹了一声:“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先想办法打赢中大兄吧!否则说什么都是白搭!” “不错!” “不错!” 看着部下兴奋的脸,王文佐点了点,士气高当然是好事,但他们好像把情况看的太简单了,这可不是好事情。 经堂。 “这就是眼下的情况!”崔弘度放下手中的木棍,结束了自己的介绍:“自从夜袭之后,到现在的二十余天时间里,四方赶来投靠的已经有八千余人,形势对我方是愈来愈有利呀!” “哈哈,真想看到葛城那家伙的脸呀!”物部连熊宏亮的嗓门在经堂内回荡:“这家伙平日里总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鼻子几乎都翘到眼睛上了,最是可恨!” “是呀,真的是太好了!”守君大石笑道:“按照这个速度,很快我方的兵力就会压倒逆贼了!” 定惠与伊吉连博德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隐忧,伊吉连博德想要开口,却被定惠轻轻拍打了两下手臂,便又停住了。这一细微的小动作没有逃过王文佐的眼睛。 “伊吉连博德,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王文佐笑道:“为何又不说了?不用担心,这里是军议,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伊吉连博德没想到被王文佐看到了,神色有些尴尬,强笑道:“在下一点浅见,哪里敢在内大臣面前胡言乱语。不过中大兄此人胸中颇有谋略,虽然吃了败仗,断然不会就这么坐视我军兵力不断增长,最后压倒自己的!” “很好,还有吗?” “没了!”伊吉连博德补充道:“在下方才那些都不过是些揣测,若有错谬之处,还请见谅!” 王文佐笑了笑,这伊吉连博德的见识明显比守君大石和物部连熊要高出不少,但对自己的态度也暧昧了不少,显然他对中大兄这个旧主的态度是颇为复杂的。 “定惠禅师呢?” “贫僧刚刚下船,对于战局所知不多,不敢妄言!” 定惠的态度就更直截了当了,干脆直接拒绝了王文佐的提问。 “定惠禅师!”王文佐笑道:“我听说仁德之人不会让父亲攻打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让儿子攻打自己的父亲。中臣镰足是中大兄的左膀右臂,不过他没有跟随中大兄来到奈良,而是奉中大兄之命平定尾张美浓去了,这样,我给你一条小船,让你去尾张,让你们父子团圆如何?” “让我去尾张去见父亲?”定惠吃了一惊,他看了看王文佐的神色,确认对方不是在耍弄诡计之后,方才道:“您的仁德之心让贫僧钦佩不已,但忠臣不事二主,既然贫僧已经对您许下主从之诺,哪怕是父子至亲,也不能改变!” “欸!也不用这样嘛!”王文佐笑道:“父子至亲,乃是人之天性,就算我把你留下来了,你难道还能为我尽心谋划对付你的父亲吗?既然如此,我又何苦不成人之美,做个顺水人情呢?至于两军交战,胜负在于天命所在、主上仁德、人心所向、将帅谋略、士卒用命。多一个你,少一个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了王文佐说透了自己的心事,定惠不由得目瞪口呆,俯首连连叩首谢罪。王文佐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旁将其扶起:“天意变幻无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若是上天还让你我有再次相遇的机会,你我再续主从的缘分吧!” 定惠咬破手指,用血涂满嘴唇脸颊指天发誓道:“若如您说的这样,贫僧当效犬马之劳,若有背誓,天地不容!” 王文佐轻轻拍打着定惠的脊背,安慰了好一会儿方才让其退下准备。定惠刚刚出了门,物部连熊便大声道:“这妖僧事主上不忠,还请允许我去取他的首级来!” “不必了!”王文佐笑道:“我既然答应让他父子团聚,若是让你去杀他,岂不是陷人以罪,哪有这般道理?” “三郎!”崔弘度道:“我也以为不能留此人的性命,我方有援兵抵达的事情中大兄现在并不知道,若是让其离去,岂不是泄露了军机?” “我是让他去尾张父子团聚,又没让他去飞鸟京!”王文佐笑道:“从这里走海路去尾张少说也要七八日,再从尾张赶到飞鸟京少说也还有十日。他就算有报信的心,也得到了尾张下了船之后再说,那时我们和中大兄谁赢谁输早就见分晓了!我让他去中臣镰足那儿也不全是出于好心,须知我要杀中大兄、要杀安培比罗夫、要杀扶余丰璋,但与中臣镰足可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你们觉得如果我们打败了中大兄之后,定惠会怎么劝说他的父亲?” “不错!”贺拔雍猛拍了一下大腿:“确实如此,若我是定惠,得知我们打败了中大兄,肯定会想方设法劝说中臣镰足归降的!” “对!”元骜烈笑道:“反正他现在留在这里也是人在心不在,如果我们打赢了中大兄,如果要派人劝降中臣镰足,肯定就是这和尚,现在不过是让他早就几日罢了,效果可好多了!”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骜烈有长进呀!”王文佐笑道,他目光转向伊吉连博德:“伊吉连博德,你与定惠是至交好友,要不要去送他一下?” “不,不!属下今日获益良多,觉得还是留在这里,多多请益的好!”伊吉连博德的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心中暗想你们刚刚说的这些话若是有一个字到了定惠耳朵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我,随便就可以治我一个泄露机密的罪。我若想活命,就得老老实实的,一点纰漏都不能出,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大和川畔。 “把搜罗来的小船都准备好,成败就看今晚了!” 霓裳铁衣曲 第155节 “遵命!” 夜风吹拂,岸边的芦苇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中大兄站在岸边,看着士兵们将一条条小船推入水中。尽管王文佐在离开飞鸟京前烧毁了能搜罗到的所有大船和造船厂,带走了能带走的所有工匠,但没人能把百姓捕鱼的小船也都弄走。他打了败仗之后就下令尽可能收集,到现在为止也搜罗了一百多条小船。 第417章 扳平 “陛下,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 “很好!”中大兄点了点头,他俯身伸手沾了点河水,高高举起,确认了风向后:“不错,是西风,对我们有利!” “神佛庇佑!”副将虔诚的低下了头:“这次我们一定能够取胜!” “出发吧!”中大兄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向西北方向望去,缥缈摇曳的火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显眼,那是琦玉军队的营地,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高处远望敌人的营地,而每天营地都在变大,这意味着敌军的数量正在不断增加,这让中大兄的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夜里来袭击己方大营的敌军士兵眼里,估计也是这番景色吧?想到这里,他拔出悬挂在腰间的布都御魂之剑,高高举过头顶,向石上神宫的方向下跪,虔诚的祈祷起来。 四天王寺,经堂。 呵欠! 王文佐捂住嘴巴,伸了个懒腰,盘膝坐下,疲惫就好像水银,渗入骨髓之中,他捶了两下发酸的腰部,正想叫个侍女来替自己推拿一番,突然从袖中滑落一物,捡起一看却是一封书信,正是早上在码头时贺拔雍交给自己的那封金仁问的信,自己当时塞进袖子里准备有空在看,却不想一忙就忘了。 “来人,掌灯!” 王文佐一边拆开信封,一边吩咐道,门口的侍女赶忙进来,把油灯调亮了些,挪到王文佐身旁。他展开信纸,凑近油灯细看起来。 “混账,怎么会这样!”王文佐猛地将信纸往地上一掷,怒道:“刘公乃是有功之臣,即便犯了谶语,免官致仕也就罢了,怎么还流放到姚州(今云南姚安)去了,他这把年纪贬去那种烟瘴之地,和杀他何异?”他在屋中来回踱步了片刻,喝道:“来人,把崔弘度、贺拔雍、元骜烈三人请来,就说本官有事与他们商量!” 很快,崔、贺拔、元三人都到了,不难看出他们面上睡意甚浓,王文佐沉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吗,都进来坐吧,不必拘礼了!” 三人都从王文佐的声音里听出不对,都屏住呼吸坐下,王文佐让侍女退下,屋内油灯如豆,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神色冷峻,如铁一般。崔弘度见状,低声道:“深夜相召,不知明公有何事?” “弘度,日后私下里你们几个还是称我三郎吧?明公府君的听起来生分了!”王文佐从袖中取出那封金仁问的书信,递给崔弘度:“这封书信你们三个先都看看吧!” 崔弘度接过书信,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片刻,便惊道:“刘都督被流放到姚州去了?这信是谁写的?这是真是假?” 王文佐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原来当时书信通常是分为两部分的:前部分会有姓名落款,但只有一些格式化的内容;而重要机密内容是放在第二部分的,这部分却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这样一来即便给其他人看,也不会暴露信息的来源,是一种很好的保密措施。金仁问这封书信也是如此,王文佐给崔弘度的只有第二部分,自然崔弘度不知写信人是谁。 崔弘度看完了信,将其递给一旁的元骜烈,向王文佐问道:“这姚州在哪里?刘都督怎么一回去就被治这么重的罪了?” “姚州在剑南道(唐太宗贞观元年废除州、郡制,改益州为剑南道,辖区大概包括四川省大部分、云南省澜沧江、哀牢山以东、贵州省北部、甘肃省一部分)的西南一带!至于为何被治这么重的罪嘛!”王文佐说到这里,却不说了,只是冷笑了几声。 “剑南道已经够偏远了,还要西南一带!”元骜烈已经看完了,将信递给贺拔雍:“照我看,朝廷是想刘都督死在那儿了!” “死在那儿?”贺拔雍一边看信一边冷笑道:“出了剑门就都是山,也就成都周围像样点,其他地方到处都是烟瘴,我估计刘都督半道就会死。朝廷这招好不阴损,还不如赐死算了,至少不用吃路上这番跋涉之苦!” 在当时的唐人看来,长安洛阳是天上人所居之地,然后就是关中三辅、洛阳周边;再差一点就是河南、河北、并州、江淮、成都平原一带;去江南江西湖北就有些贬黜的意思了;福建广东那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政治上希望不大,专心捞钱准备养老吧;被踢到湖南、广西、云南、贵州这些鬼地方朝廷里多半有人盼着你早点死,但手上又没有什么合适的把柄,只能期望水土不服、传染病和当地的蛮夷豪强代劳了。要是再损一点的,干脆三个月让你换一个地方,确保你永远在路上,颠沛流离,早死早好。刘仁愿年事已高、一辈子又都在北方,一下子被踢到姚州那种鬼地方,能够不死在半路上都是祖宗保佑了。 “三郎!”崔弘度道:“我知道刘都督于你有大恩,不过贺拔说的没错,以刘公的年纪,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要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是呀!”贺拔雍道:“这消息从长安到这里少说也要半年,刘都督的身体哪里能在烟瘴之地折腾半年呀!” “三郎召集我们来莫不是要为刘都督报仇?”元骜烈问道。 “报仇?”崔弘度笑道:“让刘都督去姚州的可是朝廷,你找谁报仇?天子还是皇后?” “刘都督于国家有大功,朝廷不予重赏反而加罪于他,定然是有奸臣在天子面前进谗言!”元骜烈道。 “奸臣在天子身旁,我等却在万里之外,谁近谁远,谁亲谁疏,显而易见!”崔弘度道:“三郎手握精兵,又居远国,还是以谨慎为上!” “我今晚召你们几位来,并无为刘都督报仇之意!”王文佐道:“只是刘公与我有大恩,大丈夫有恩不报,何以立足于世间?” 听到王文佐否认要为刘仁愿报仇,崔弘度明显松了口气,问道:“三郎打算如何报恩呢?” “刘公虽然被流放姚州,但他还有家人!”王文佐道:“以我所见,刘公若是死在半路或者姚州,他的家人也不会在姚州待多久了,我打算予千金给他后人,以报大恩!” “这个……”崔弘度犹豫了一下:“依照大唐法度,除非遭遇大赦,刘都督家人只怕一时间是回不来的!” “那就托金兄或者太子开口,在天子面前说说吧!”王文佐道,他很清楚刘仁愿是因为谶语而被流放的,所以只要他本人死了,他家人被赦免就是时间的问题。所以王文佐很笃定只要有人能在天子面前提上一句,天子就会顺水推舟应允,说不定还会将刘仁愿的功劳、散官、爵位都折算给其后人,以表现自己的“仁厚”。但问题就在于这个时间有多长,如果拖个三年五载的,指不定刘仁愿的家人在流放地又死几个人,那就太惨了。 “三郎的意思是让我们当中出一人回长安?”崔弘度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中大兄与我们的决战应该就在十日之内,不然飞鸟京就要闹饥荒了,他的军队就会不战自溃。等打完这一仗,我要挑个值得信任的人去长安,把这件事情处置好!” 面对王文佐,崔弘度、贺拔雍、元骜烈三人都没有说话,从内心深处三人都不愿意去长安。原因很简单,当时渡海远航都是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既然三人冒了诺大风险来到倭国,于公说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与私说为了升官发财。如果依照王文佐说的,打赢了中大兄之后就去长安,这等于冒了双倍风险(来一趟、去一趟),却错过了分享最大份蛋糕的时候,换了任何人都不愿意接受。 三人的反应王文佐看在眼里,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房门被粗暴的推开了,曹文宗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情?”王文佐站起身来:“贼人杀过来了?” “得罪了!”曹文宗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转身就向外面跑去,出了门径直跑向佛塔,二人登上三楼,曹文宗将王文佐扯到朝北窗旁:“您看!” 王文佐站在窗前,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远处的船只停泊处,烈焰熊熊,至少有半数的船只已经起火,烈火的亲吻将舰船变成葬礼的火堆,空气中满是烟尘和火光。 站在岸边的人们,无论是唐人还是倭人,都眼睁睁的看着装满了干芦苇的小船,顺着大和川向码头这边袭来,当距离缩短到一定时,船上就升起火焰。一条沙船上的长桨和竹篙疯狂的摆动,就好像一头巨大的蜈蚣,试图避开冲来的火船,但无济于事,一条火船撞到了它的侧舷,火焰顺着长桨爬上甲板。 王文佐看了看天空,今晚的云层很矮,海面上的火光映照着天空,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赤红色,有一种诡异可怕的美。王文佐禁不住想起那天他派兵夜袭倭人营地,也是这般火光冲天,中大兄看着大军在火光下崩溃,会不会与自己现在有相同的感受? 海风掀起王文佐长袖,拍打在他的脸上,王文佐能够感受到风中的灼热,他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惨叫声,微弱的声音穿入耳中,就好像一根细钢针,撕裂皮肤和耳膜,带来尖锐的刺痛。 你听见这些惨叫吗?王文佐?你看见这些燃烧吗?这都是因为你的大意和愚蠢,这些船、还有死去的那些人,都是因为你。王文佐知道,中大兄一定会站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正在观看着这一切,他一定笑的很开心,就和那天晚上自己一样。 “我们的船!”身后传来贺拔雍的声音,声音嘶哑而又绝望:“我们的船都被烧掉了,糟糕,太糟糕了!” “没什么糟糕的!”王文佐的声音就好像黑铁一般冷又硬:“人和马都下来了,军械也运下来了,最多损失一点布帛铜钱,只要能击败中大兄,再多的布帛和铜钱我们也能从倭人那儿得到!传令下去,不要救船了,让所有人退出码头,只要保住人就行了!” “是!”崔弘度应了一声,飞快的向佛塔下跑去。 “都看看吧!”王文佐转过身,贺拔雍和元骜烈脸色惨白,脸颊微微抽搐,正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好记清楚!永远不要忘记!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指挥一支军队,不要忘记将军如果麻痹大意,会给自己和国家带来多大的灾难!” 次日清晨。 码头一片荒芜,惟有烂泥、灰烬,不远处的海面上到处都是船只的残骸,仿佛巨人的骨骸。成队的士兵们清理废墟,海面上漂浮着小船,锯断翘出海面的龙骨,以清理航道。王文佐和琦玉并肩策马穿过人群,他能够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怀疑、冰冷、甚至厌恶。但没人开口,也没人敢挡他的道——曹文宗一身铁甲,带着二十个铁甲卫士将两人包裹其中。 “我完全看不出你昨晚打了一场大败仗!”琦玉感叹道:“有时候我想你的心也裹着铁甲,没人能知道你此时心里想的什么?” “这就是成为将军的第一步!”王文佐目不斜视:“身为将军,必须成为军队中最后一个惊惶失措的人!” “最后一个惊惶失措的人?”琦玉闻言笑了起来:“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还有呢?” “陛下,您可以笑的更大声一点,最好让旁边的人都听到你的笑声!”王文佐压低声音道。 “哦?为何如此?” “很简单,这场争位战争如果我方赢了,您是最大的受益者;如果打输了,您就是最大的受损者。昨天晚上我们吃了大亏,所有人都在惊惶失措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您的笑声更能镇定军心呢?” “这倒是!”琦玉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仿佛银铃,百步之外亦可闻:“难怪你一大早就邀请我出外散步,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害得我空欢喜一场!” 第418章 狐皮坎肩 “还能为了什么?”王文佐笑道:“对于陛下来说,还有什么比击败逆贼,回返都城更大的喜事呢?” “击败逆贼,回返都城?”琦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内府,您觉得我们还能击败葛城?” “当然!”王文佐毫不犹豫的答道:“兵之大事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我自然不会降与死,也不会走,剩下的无非战与守,前几日我已经选拔精锐,待编练完毕,便可破贼!” “你是说前几日的射礼?”琦玉问道。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舟师被焚之事陛下你不用担心,中大兄能得到的便宜无非是能够水路运粮而已,别的就没有了,阵前决胜的时候船是起不了作用的!” “这倒是!”琦玉点了点头:“那我们能赢吗?毕竟我军现在不过万余人,葛城只怕三倍于我吧?” “当初在百济时,大唐全军亦不过万人!”王文佐笑道:“鬼室福信、道琛两人各拥兵数万,中大兄派往百济的倭兵亦有三万余人,最后胜者是谁?若是人多的一方就赢,人少的一方就输,那也不用大了,两边把自家的军队带出来,数一数,不就成了?” “内府舌辩之术,我是不及的!”琦玉笑道:“只是战阵之上,可不是仅凭口舌便成的!” “若是仅凭口舌,我早就死在百济了!”王文佐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陛下可耐心等待破贼!” 飞鸟京,坂合部磐锹宅邸。 “夫君,外头风大,您再添件衣服吧!”妻子问道。 “哦!”坂合部磐锹应了一声,为了参加今晚新王欢庆取胜的宴饮,他特地换上了一件黄丹色的丝帛罩袍,看上去比较喜庆点,虽然现在的大和可没有一点喜庆的样子。 妻子把要添的衣服拿来了,坂合部磐锹张开双臂,妻子一边替他穿衣服,口中一边唠叨道:“哎,天天打仗,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连神佛庇佑的京城都被放了火,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裝粮食的船到了,集市根本看不到粮食,各种赃物和奴隶倒是多得很,街上天天可以看到被盗贼所杀的尸体,难道这就是佛经里说的末世要到了?” “这些话你今后不要说了!免得惹来麻烦!”坂合部磐锹沉声道,他这个妻子是个续弦,什么都好,就是话多了点,不过眼下局势混乱,新大王手下又都是些蛮子武夫,若是言语不慎惹来杀身之祸可就不好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妻子将坂合部磐锹推到铜镜前:“你看,这件狐皮坎肩与你这件罩袍颜色多配?在新大王的宴席上肯定最显眼!” 坂合部磐锹站在铜镜前,身体微微颤抖,他身上这件狐皮是最钟爱的长子坂合部弓矢第一次出猎所得,依照倭人的风俗,坂合部弓矢将狐皮献给了父亲,而不久后坂合部弓矢就出兵百济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件狐皮坎肩也被坂合部磐锹放到了箱子底,再也没有拿出来。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件坎肩的?”坂合部磐锹问道。 “从侧屋最里面那个木箱底呀!”妻子没有感觉到坂合部磐锹的异样:“还是先前我让婢女整理房间才发现的,这么好的皮子,就塞在箱子里,也不时常拿出来晾晒一下,时间久了都发霉了!” 坂合部磐锹吐出一口长气,是呀!坂合部弓矢那次出猎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发妻也是长子出征之后才离世的,她一个后母又怎么会知道这件压在箱底的狐皮坎肩的来历呢?也许长子也早已埋在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坟头的树木都有一人多高了吧?想到这里,坂合部磐锹的眼睛也不禁一阵发酸,泪水滑落下来。 “诶!”妻子终于发现坂合部磐锹的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流泪了?” “没什么!”坂合部磐锹赶忙偏过头去,擦去泪水:“方才不小心眼睛进沙子了!” “那要不要吹吹?” “不用了!”坂合部磐锹笑道:“沙子已经出来了!时间不早了,我出发了!” “嗯!”妻子点了点头,她上下打量了下丈夫:“好,那就出发吧!让新大王看看坂合部当主的风采!” 坂合部磐锹走到门口,与妻子亲吻,然后翻身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穿过街道。自从中大兄的大军进入飞鸟京,晚上的京师街头就很不安靖,好吧,其实白天也安全不到哪里去,经常有抱着抢来女人喝的醉醺醺,操着近江口音的士兵们穿街过市,没人敢管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中大兄就是靠这些人的支持才登上王位的,百姓和商人们拿中大兄统治下的胡乱和琦玉短暂统治的发放粮食作比较,纷纷摇头叹息。 而在京都的上流社会流传着一个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言——如果中大兄无法在短时间内击败琦玉,那他就会放纵自己的部下将整个飞鸟京抢掠一空,杀掉自己的反对者,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翻过笠置山脉,把都城迁往近江。一提到这个,没有一个人不瑟瑟发抖的——皇族、祭祀、部落首领们在奈良盆地都是经营了数百年,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无论谁登上大位,都要满足他们的利益。而如果他们被拉到近江,且不说路上的苦楚,到了近江国之后他们就是盆栽植物,任凭中大兄随意摆弄了。 正当坂合部磐锹在马背上苦苦思索,队伍的前方冲出两个蒙面人来,随行的护卫们赶忙拔出刀剑——这可不是他们大题小做。但这两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做出敌意的行动,为首的一个高举双手,显示自己没有武器,大声道:“请放心,我们不是盗贼,我只是想见见你们的主人,只是见一见!” 护卫们发出一片怒骂声,在当时的日本,一个身份低微的人当街求见像坂合部磐锹这样的贵人原本就是一件十分无礼的行为。但那个为首的蒙面客并没有害怕:“你们的主人是坂合部磐锹吧!我是他的故友,请让我见他一面!” 坂合部磐锹听到了那蒙面客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头,若是平时他早就让部下将其赶走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应允对方的要求,他策马走到两人的面前:“你说是我的故友,为何却蒙着脸不让我看到?” 为首那人正要回答,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蒙面客低声道:“贵人,我知道您身上那件狐皮坎肩右腋有个小孔!” “你,你怎么知道的?”坂合部磐锹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跌了下来,原来当初坂合部弓矢是用弓箭射杀那只狐狸的,狐皮上自然就有一处箭孔,为了避免为旁人看到,发妻制作这件坎肩时便将有孔那部分放在右边腋下之处,旁人便看不见了,这件事情只有他们一家三人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眼下坂合部磐锹发妻早已去世,世上知道此事的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这叫坂合部磐锹如何不吃惊。 坂合部磐锹主动发问,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坂合部磐锹定了定神,立刻做了决断:“好,你们两位现在就随我回府!” “主人!”一旁的护卫提醒道:“那今晚大王的祝捷宴会怎么办?” “你去替我告一个假,就说我感了风寒,无力出门赴宴!” 坂合部磐锹回到府中,立刻让人将那两人带到后院一个偏房,嘱咐不要打扰自己之后,方才向后院走去。进了门他看到那两人依旧面蒙黑纱,咳嗽了一声:“二位为何还不解开面纱?” “京中人多眼杂,只恐惹来祸患!”一人答道。 坂合部磐锹点了点头,让随行的护卫退出门外:“若无我召唤,不要进来!” 霓裳铁衣曲 第156节 “是,主人!” 待到护卫退出门外,坂合部磐锹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狐皮坎肩的事情的?” 一名蒙面客解下面纱,坂合部磐锹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是你?菩萨保佑,你居然没有死在百济,来,快过来,让为父看看你瘦了没有!” 原来那蒙面客竟然是坂合部弓矢,只见父子二人相拥而泣,半响之后坂合部磐锹方才停止哭泣,对剩下那人道:“失态之处,让您见笑了。我原本以为这孩子已经回不来了,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了滋味,时常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也同去百济,至少父子二人可以死在一起。今日得以父子重逢,当真是万千之喜!” “无妨,俗话说孩儿是父母的宝贝,更何况是悉心培养,继承家业的长子了!失而复得,自然是十二分的欢喜!”那蒙面客笑道。 “您说是我的故友,不知是哪位?”坂合部磐锹此时心头大快,语气更加谦逊了三分。 那蒙面客解下面纱,露出一张含笑不语的脸来,正是守君大石。坂合部磐锹脸色微变:“守君大石,是你?” 坂合部弓矢插话道:“父亲,我被唐人俘虏后,多亏了大石叔父的照顾。他将我从劳役队中挑了出来,又给我食物衣裳,安排住处,要不是他,我当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弓矢,你不要说话!”坂合部磐锹语气转冷,他看了看守君大石:“我从百济逃回来的人口中得知,当初在白村江,你和物部连熊两人向唐人倒戈,截断了大军的退路,这样才导致我军大败,这可是事实?” “当然不是!”守君大石笑道。 “哦?你没有倒戈唐军?那为何大家都是俘虏,你却能照顾我孩儿?” “我和物部连熊的确有倒戈唐军,这是事实!”守君大石笑道:“但当时战局已经分明,胜负已定。我军已经完败,我和物部连熊就算死战到底,也改变不了大局!” “懦夫、狡辩!”坂合部磐锹怒道:“你分明是贪生怕死,却在这里胡说八道!” “坂合部弓矢当时正在中军,他亲身经历了那场大战!”守君大石指着坂合部弓矢道:“你不信我,总该信你自己的儿子吧?你可以问问他当时的情况如何?我是不是狡辩!” 坂合部磐锹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坂合部弓矢艰难的点了点头:“父亲,当时的情况您没有看到,唐人的确是拥有鬼神之力,非人力所能对抗,大伙儿都奋力死战,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当时大石叔父处于后队,江面已经都是被点燃的我方船只,他就算想上去厮杀,也过不去!” “好,你就算打不过唐人,那也用不着倒戈呀?”坂合部磐锹怒道:“多救几个人逃回来也好呀?” “逃回来?”守君大石笑道:“你应该知道我去百济之前发生了什么吧?如果我和物部连熊就这么逃回来,你觉得葛城会怎么处置我们?会不会把一切罪责都扣到我们头上?处死我们呢?” “这个……”坂合部磐锹的怒气就好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他心里清楚守君大石说的没错,他和物部连熊都是中大兄的反对派,他自己更是因为有间皇子的事情下狱过,后来才被踢到百济当援兵的,如果大军尽没,就他们两个回来,十有八九会成为中大兄的替罪羊。 “坂合部磐锹,其实我和物部连熊只是反对葛城,对于大和国可并无损害!”守君大石道:“如果我们当时打到底,无非是多丢几千条人命罢了,于大局无补。而我们投靠唐人后,不但多保全了几千条性命,对国家也大有好处!” “大有好处?”坂合部磐锹冷哼了一声:“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承认你照顾了弓矢,对我有大恩,当时你也的确有难处,没有其他选择,但说倒戈还能对国家有好处,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且听我说!”守君大石笑道:“我俩在百济救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止救了你一个儿子。我问你,若是你带兵打了胜仗,如何对待敌军的俘虏?” “如何对待敌方俘虏?若能支付赎金,那就换赎金,若是不能的,那就贬为奴隶呗!” 第419章 结缘 “那你问问弓矢,在百济那两万被俘的人可有被贬为奴隶?” 坂合部磐锹目光转向儿子,坂合部弓矢摇了摇头:“父亲,唐人并没有把我们贬为奴隶,大多数人都被自耕自食,只是要承担劳役缴纳赋税罢了,算起来和国内的部民差不多。” “那剩下的呢?”坂合部磐锹问道。 “有过人之处的,或者忠实可靠的,便编入军籍,当唐人的城傍军,孩儿便是如此!” 坂合部磐锹冷哼了一声:“大石你脸皮也是真厚,这明明是唐人宽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却要来抢功,着实可笑!” “唐人宽仁?”守君大石笑道:“你也是出访过高句丽的,应该也看到过高句丽被唐人攻打后的景象吧?你觉得唐人宽仁吗?” 坂合部磐锹顿时哑然,七八年前他曾经受齐明天皇之命出使过一次高句丽,虽然他当时只去过平壤周围,并未去过战争破坏最严重的辽东辽南地区,但战争遗留的各种景象还是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他当时所见所闻,唐军的所作所为的确和宽仁二字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那你当时做了什么?” “唐人的所作所为,其实只有十个字:抗命者诛灭、恭顺者得生。齐明天皇和葛城妄自尊大,出兵百济,在唐人看来便是抗命之人,定要诛灭无遗!” “那你和物部连熊就是恭顺啦?” “不错,若是没有我们两人,白江口一战被俘的同胞们绝对不会有现在的待遇!”守君大石冷笑道:“究其根本,若无葛城妄自尊大,启衅于大国,飞鸟京乃是神佛庇佑之地,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祸?” 听了守君大石这番话,坂合部磐锹陷入了沉默之中,半响后他方才叹道:“你说的虽然不无道理,但当初出兵百济也不是葛城一人的意见,满朝上下有哪个不赞同?再说我方出兵也不是为了吞并百济,只不过是想借机收回任那四郡罢了!” “呵呵呵!”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任那四郡可是在新罗境内,要收回任那四郡,为何出兵百济?而且新罗乃是大唐的属国,大唐岂有坐视自己属国被攻打而坐视不理的道理?” 坂合部磐锹沉默良久,叹道:“也罢,形势比人强,再做口舌之辩又有什么意思?大石,这次来我这里是受那位唐人使臣之命吧?也不必绕圈子了,直接说吧!” “什么唐人使臣,王都督现在已经是内大臣,大紫冠!”守君大石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 “好,好,便是内大臣,大紫冠!”坂合部磐锹苦笑道:“他让你做什么?” “自然是倡义举旗,共讨葛城这个逆贼啦!” “果然是这样!”坂合部磐锹摇了摇头:“你听到外面的声响了吗?” 守君大石侧耳听了听,外间的街道上不时传来喝醉酒的兵士的叫嚣声、女人的尖叫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自从神武天皇建都于此地,历代王者都兴建神社佛寺,礼敬神明,神明也庇佑此地,京都何尝有今日这般景象?”坂合部磐锹的脸上满是沉痛之色:“你说中大兄乃是逆贼,说句实话,中大兄也好,琦玉也好,都是神武天皇的后裔,血管中都流动着天照大神的血。皇族为了大位自相残杀,史书上屡见不鲜,但像这样把异国的军队和四方的蛮子都引入京都的,我还真是未曾见过!” 守君大石被坂合部磐锹话语中的那种对祖国的爱和诚挚的悲痛打动了,他叹了口气:“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会弄到今天这种地步,我也不想这样的!” “不,这也不怪你,你也没有这个本事!”坂合部磐锹摇了摇头:“要说怪,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国家走到这一步,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你要讨伐葛城!这没什么!飞鸟京从上到下,有几个人不对现在的一切痛心疾首?又有几个人不对新王切齿痛恨?”坂合部磐锹叹道:“但问题是讨伐完中大兄之后呢?能不能恢复往日的京城的宁静?还是赶走了各地的蛮子,又换成一群异国的兵士在街头继续作恶呢?” “坂合部君,你确实考虑的比我周全!”守君大石钦佩的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唐人在难波津的全部军队也不过几百人!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只有几百人?”坂合部磐锹吃了一惊:“你说的是真话?” “你不信我,总该信自己的儿子吧!”守君大石笑道:“你去问问弓矢不就行了?” “父亲,确实唐人并没有派多少人马来!”坂合部弓矢道:“这次的船上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唐人只有两三百人左右!” 守君大石能够感觉到坂合部磐锹原本紧绷着的肌肉松弛下来,心中不由得暗自钦佩王文佐的先见之明:在出发前,王文佐曾经说假如坂合部磐锹对他有戒备之心,担心去了中大兄一狼,又引来唐人一虎时,就直接告诉他琦玉那边的唐人只有几百人便是。当守君大石担心这样会不会泄露军情时,王文佐笑道:“你不用担心,对你那旧友只管实话实说,他自然就会明白该怎么做了!” “若是如此的话,那唐人使臣手中最多也就一千唐人!”坂合部磐锹在信中盘算了一下:“中大兄刚刚又烧毁了他的船队,眼下的形势对他颇为不利呀?” “那天夜里葛城用火船袭击码头,烧掉了十几条船,但人和马都已经上岸了,只不过损失了一些充作赏赐的布帛罢了,兵力并没什么损失!”守君大石道:“只要你愿意联络其他人,在大军来攻时起事响应,击败逆贼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倒也是!”坂合部磐锹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人才有的那种笑容:“只是我们这么做,可以得到什么呢?你也知道,中大兄这个人对于愿意支持他的人可是很慷慨的!” “贪得无厌的家伙!”守君大石腹中暗骂,他指了指坂合部弓矢:“淡路国司如何?虽然是个小国,但却掌管着大王的御食,是个不错的地方呀!” “淡路国司?”坂合部磐锹在心中盘算起来,淡路岛是濑户内海上的一个岛屿,是通往京都通往四国、西国的要冲之地,海产极为丰富,承担着向大王提供御食的责任,岛屿上有许多庄园,虽然面积不大,但却是个油水很多的官职:“弓矢的年纪和资历好像还不够吧?” “老家伙上钩了!”守君大石心中冷笑,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来,递了过去:“这是内大臣殿下发出的敕书,已经盖上了陛下的玉玺和画押,只是姓名还空着,只要填上贤侄的名字就生效了!” 坂合部磐锹接过文书,指尖微微颤抖,他展开一看,果然上面用汉文写下了任命某某为淡路国司,在末尾有熟悉的玺印和琦玉的画押,还有一个画押应该是那位唐人使臣内大臣的。正如守君大石说的那样,在原本应该填写被任命者姓名的位置空了出来,只要填上儿子的名字,那这份敕书就生效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那敕书收入袖中。 “你需要我做什么?” “哈哈哈,总算是搞定这老东西了!”守君大石心中大喜,口中却笑道:“第一步当然是联络其他义士,在神前起誓,交换誓书人质啦!” 难波津,四天王寺。 “诸位请上前!”物部连熊嗓门洪亮,声音在回廊上空回荡。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靠近回廊。近距离观看,大多数人都皮肤黝黑而又粗糙,头发蓬乱,衣衫有缝补的痕迹,脚上几乎都穿着草鞋,少有鹿皮靴和木屐的,不过基本体格骨架粗壮,眼睛明亮,不少人穿着兽皮坎肩,应该是猎人或者山民。 “这位便是尊贵的内大臣殿下!你们通过了射箭考核,所以他要奖赏你们!”物部连熊恭谨的向坐在锦垫上的王文佐躬身行礼,站在回廊下的平地上的人们纷纷下跪,面孔紧贴地面,对于这些山野之民们来说,便是一个代官路过,他们就必须让出道路,跪在路旁,面孔紧贴地面,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失礼,内大臣更是云上之人了。 “尔等精于射术,所以我要赏赐你们,步射达标之人,赏胡桃木长弓一把,牛皮箭囊一、箭矢二十四支、布五匹;骑射达标之人,赏角弓一张、皮甲一副、箭矢二十四支、牛皮箭囊一,刀一柄、银五枚!” 王文佐用汉语高声道,一旁的物部连熊待王文佐说完之后,将其翻译成倭语。跪在地上的弓手们倒是对那位尊贵的内大臣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颁布赏赐一点也不惊讶,古代世界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存在语言隔阂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古代日本公卿贵族所用的雅言本来就不是下层人民能听懂的。 在很长时间内,古代日本上层之间都是使用汉文交流创作,即便后来有了片假名,古代日本上层依旧将其视为一种低俗语言,认为只有女人和下等人才使用片假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旧只用汉文书写创作。在这些弓手也分不清这位内大臣口中说的是唐话还是雅言,反正他们都听不懂。 “多谢内大臣恩赏!”众人听完了物部连熊颁布的赏赐,赶忙叩首谢恩。待到谢恩完毕后,物部连熊道:“除此之外,骑射达标之人当授予舍人之位,步射达标之人授予冠者之位,二者皆需对内府殿下尽忠效力,轮番戍守,以报答内府的恩德。” 这一次众人的叩谢声更加响亮了,显然相比起前面赏赐的武器实物,这些弓手们对于舍人和冠者的称号就重视多了,在古代日本,舍人和冠者都是土豪或者下层贵族获得官职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成为舍人或者冠者之后,他们就和授予他们官职的王文佐之间结下了主从的缘分,即庇护者和被庇护者的关系。 今后当国司、代官以及当地土豪欺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向身居内大臣之位的王文佐求助,未来的仕途也有了一定的保证,这甚至子孙后代也能凭借这层关系,向上层攀爬,这当然比一点财物武器要有用多了。 “一共有多少人?”王文佐低声问道。 “骑射手109人,步弓手475人!这是名册!”曹文宗低声道。 “嗯!”王文佐接过名册,略略扫视了一眼:“交给贺拔雍编练,要抓紧时间!” “是!” 吩咐完毕之后,王文佐站起身来,沿着回廊向经堂走去,在他的身后的空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众人屏住呼吸,直到王文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听到物部连熊高声道:“内府殿离开了,你们起身吧!待会去侧门外依照名册领内府的恩赏!” “哈哈哈,我已经是冠者了!当真是想不到了呀!” “冠者算什么,我已经是舍人了!” “舍人是干什么的?比冠者厉害吗?” “废话,我可是骑射过关的,那可比步射难多了!你没看到吗?步弓手有四百多人,骑射手才一百人!赏赐骑射手也比步弓手多多了!” “我看你也不知道!在这里胡扯呢!” “他这次倒是没说错,舍人便是贵人家中的护卫属官,只要内大臣一高兴,就能举荐舍人出去当代官甚至国司这样的大官,冠者就差远了,只有官人身份,可没有具体差使的,与贵人之间关系也没有那么紧密!” “哎,早知道如此我就多花点时间在骑术上了,不然我现在也是个舍人了!” 人群就好像一个热闹的澡堂,有人得意,有人沮丧,也有人暗自不服气,下定决心下次若有机会绝对不要放过。不过大多数人都面露喜色,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收获,只有多少的区别。但并不是每个人被狂喜冲昏了头脑,在狂喜的人群中,也有少数冷静的人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第420章 太政大臣 “一下子招募一百多舍人,四百多冠者!即便是内大臣殿下,这也未免太多了吧?” “是呀!而且只考较弓术和马术,别的一概不问,从未听说过有哪位贵人这么招募的”“是呀,虽说以武艺侍奉主上也是舍人的责任之一,但还有其他吧?” “你听说了吗?内大臣殿下本是一位唐人!” “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那扶余丰璋原本不也是百济人,娶了安培氏的女儿后也是贵人了,物部、苏我祖上也都是来自异国。更不要说内大臣出身高贵,又深得陛下的信重,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对,对!我听说当初陛下曾经说过,诸事都交于内大臣处置,这么看来,殿下的官位绝不会只限于内大臣!” “你说还要升迁?可他不是皇族,最高也就是内大臣呀?” “你说的那个只是惯例,并非朝廷颁布的律令!如果主人能平定逆贼,立下大功,那就肯定要予以恩赏的!” “这倒是,不过你说主上他出身高贵,这是从何说起?” “我也是听说的,主上姓王,听说是唐国传承千年的高门,便如吾国的苏我、物部一般,主上便是王氏的贵公子!” “方才我曾经偷偷看了主上一眼,确实器宇不凡,让人见之心服!” “你们说的虽然不错,但终归还是要打赢中大兄才行的。可中大兄刚刚烧了我方的船队,军队又比我们多……”“你忘记了,内大臣可是唐人!方才那位站在他身旁的便是物部连熊,当初出兵百济他就去了,你们现在明白了吧?” “你们几个躲在这里干嘛?外头开始发赏赐了,你们都不想要了?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霓裳铁衣曲 第157节 “对对,领恩赏要紧,走,走!” “内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佛塔上,琦玉看着下面排成长队领赏的倭人弓手们,突然问道。 “这要看操练的情况!”王文佐道:“应该十日以内吧!” “有胜算吗?”琦玉问道。 “陛下,您看看这个!”王文佐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琦玉疑惑的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下面是暗红色的血指印。 “这是守君大石从飞鸟京送回来的,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人的誓书名单!”王文佐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只要中大兄的军队离开飞鸟京,他们就会举兵!” “当真!”琦玉闻言大喜:“这么多人都站在我们这边?难怪你这么镇定!” “陛下也不必高兴的太早!他们给我们誓书,估计也给过葛城誓书,这玩意不到最后一刻都做不得数的!”王文佐笑道:“最多也就是分散牵制一下罢了,这些人首鼠两端,是不会替我们卖力的!” “那是自然,这些人一贯如此了,能够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琦玉兴奋的将那份名单看了两遍,狡黠的笑道:“对了,如果我把这份名单交给葛城,你说会不会很有趣?” 呵呵呵! 王文佐笑了起来:“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我觉得中大兄会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去,等到打败了我们再来和这些人算总账!” “这倒也是,葛城他的确会这么做!”琦玉皱起了眉头:“哎,为啥葛城那家伙这么难缠呢?要是死的是他,活下来的是大海人就好了!”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笑:“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像中大兄这样的家伙,归根结柢还是要在战场上见分明,我让守君大石去那边,也就是削弱他一点实力。” “嗯!”琦玉点了点头,她眉头紧皱,似乎在考虑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突然她问道:“三郎,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呢?” “留下来?什么意思?”王文佐问道。 “我曾经听说过,在大唐父亲是宰相,儿子未必能当宰相;可在我国父亲是内大臣,儿子就也能当内大臣,世世代代传承下去。这次你若能击败葛城,我打算将你升为太政大臣。” “升我为太政大臣?”王文佐笑了起来:“据我所知,贵国的太政大臣只有皇族能够出任的!” “对你可以破例!”琦玉道:“我可以特别赐姓于你,世世代代出任太政大臣,统摄群臣。毕竟经由这次内战之后,没有你的辅佐,我也很难坐稳大位!”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能听出琦玉话语中的诚意,古代日本的确有过不少女天皇,比如齐明女皇、推古天皇等,但是这些女天皇要么在位时间很短,要么更多的是以神权统治国家,担任的是首席大祭司而非行政首脑、最高统帅的角色。 而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大和国家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天皇身上神秘主义的味道变淡了,更接近一个行政首脑而非祭祀;其次这次皇族内战的规模是空前的,无论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地方豪族的地位都会大大提高,因为双方军队的主体都是这些人构成的。 这对于中大兄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自己就是军队的统帅,如果胜利有足够的威望控制军队;但琦玉身为女子,并无统帅军队的能力,整个内战从头到尾都是王文佐替她打赢的,如果离开了王文佐,她即便已经登基为王,也很难控制在战争中涌现的新兴军事贵族,坐稳王位。 “陛下,我们还没有打赢这场战争,现在讨论这些还太早!”王文佐向琦玉欠了欠身体:“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深深的感谢您,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对我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琦玉死死的盯着王文佐,似乎是想要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假,最后她失望的叹了口气:“算了,你说得对,一切都得等打赢了之后再谈才有用。我知道你们唐人都很心高气傲,觉得大唐才是天下第一。可是唐人还有一句古话“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大唐虽好,但大唐天子能如我一般待你吗?利害得失,你自己决定吧!”说罢,转身向佛塔内走去。 看着琦玉离去的背影,王文佐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本打算击败中大兄,平定倭国乱事之后就辞去内大臣的官职,回到百济,向朝廷上书表明自己当时接受倭国官爵乃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并向天子请罪,琦玉也很清楚自己的这个打算。而方才的这番话则触动了他的内心,如果说前面的授予太政大臣、世世代代并没有打动王文佐,那最后那句“大唐虽好,但大唐天子能如我一般待你吗?”却着实打动了王文佐。 高宗皇帝和他身边那位是如何对待有功之臣王文佐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远的不说,只说近的,刘仁愿在百济乱起,援兵断绝的形势下,带着一万孤军苦战三年,总算是平定了百济叛乱,击败了倭人援兵,有大功于国家。可就因为姓刘,被召回国内流放姚州,现在估计已经死的不明不白。 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哪个不是有大功于国家,可是前两位流放而死,后面那位因为子孙造反,自己死后都不得安宁,坟墓都被武氏掘了。王文佐自己在长安就因为运气不好,被牵连到那两位废公主的事情里,若非自己反应机敏加上点运气,只怕早就死在狱中了。所以他当初离开长安时仿佛逃出虎穴一般满心欢喜,也一点也不奇怪了。 “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吧!”王文佐思忖良久,最后决定还是拖延为上,确实他眼下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今后的烦心事还是暂且不提吧。 飞鸟京净土宫。 “你说有人在飞鸟京策动阴谋?”中大兄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停住了,他的书案上堆满了各种书册,相比起王文佐他要操心的事情可多多了,毕竟飞鸟京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不错,陛下!”三轮君神色严肃,作为中大兄的心腹,他的手下有一个不大但十分精悍的情报网,源源不断的将各种情报送到中大兄的案前来:“如果我的手下没有搞错的话,这个阴谋的源头应该来自难波津!” “这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中大兄放下毛笔:“自古以来,玩弄阴谋就是祭祀们的专长,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您还记得坂合部磐锹吗?” “坂合部磐锹?你是说坂合部的首领吗?我记得,他最近不是感染风寒了吗?” “这是谎言,他的身体很好!”三轮君冷笑道:“我的人发现他夜里最近不断秘密拜见联络其他人,并还秘密盟誓,写下誓书!” “这还真是位勤劳的人呀!”中大兄笑了起来,对于部下的告发的真实性他并不怀疑,毕竟这段时间飞鸟京的街头并不安全,绝大部分人没事都躲在家里,到处奔走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现象,更不要说是晚上出门了。 “除此之外,还有人发现了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中大兄问道。 “陛下请恕罪,我没有说清楚!”三轮君赶忙解释道:“坂合部磐锹的儿子叫坂合部弓矢,当初从军出征百济了,也就没有回来,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可是属下的密探从坂合部磐锹的家仆口中得知,坂合部弓矢不久前回来了!” “若是这样,那可就有些奇怪了!”中大兄站起身来,在光滑的木板上来回踱步:“失去已久的儿子突然回来了,老父突然冒着风险在深夜四出奔走,白天躲在家里装病,这还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呀!” “下令吧!陛下!”三轮君急切道:“给我一百个士兵,把这家伙抓起来,我保证半顿饭功夫就能让这家伙把一切都吐出来!” “吐露什么?” “自然是阴谋,他联络了多少人?想干什么?您放心,我会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一只小老鼠也不会逃走!” “这正是那个唐人使臣希望我做的!”中大兄冷笑道:“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他一定会笑的喘不过气来!” “唐人使臣希望您做的?”三轮君不解的看着他的君王,眨着眼睛:“您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圈套?” “差不多!”中大兄冷笑道,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现在的飞鸟京,人心惶惶。如果我把坂合部磐锹抓起来,严刑拷打,让他吐露名单,然后根据名单去抓人,会有什么结果?会让更多的人陷入恐慌之中,我们是在追查阴谋,但会产生各种对我们不利的流言!” “不利的流言!” “对,比如我们是贪图被捕者的财产,想要用他们的钱财来喂饱士兵们的贪欲,所以才随便找了个理由来捕捉他们!” “这,这是谎言!”三轮君又惊又怒。 “对,是谎言,但有时候谎言比真话更容易让人相信,尤其是现在,街上到处都是贪得无厌的士兵,这可不是假的!”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这么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中大兄道:“坂合部磐锹的密谋名单是不是很长?” “对,虽然不知道具体人数,但现在已经确定的就有六七十人了!” “你看看,假如我们把这些人抓起来,那怎么处置他们的亲属姻亲好友?杀掉?也抓起来?还是打入另册?”中大兄苦笑道:“你也知道,现在飞鸟京的人对我的士兵原本就很不满,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不敢起来反抗,而如果他们看到有这么多人已经结盟反对我……”“我明白了,我会让手下严加监视的!”听到这里,三轮宫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正如中大兄所说的,飞鸟京现在就是满地干柴,任何不必要的行动都会引起火焰,在大战将临的时候,还是以静制动的好。 “就这样吧!”中大兄道:“其实任何忠诚都不是绝对的,只要我能击败逆党,这个小阴谋就自然不攻自破了!如果我打输了,多一个阴谋少一个阴谋也就无关大雅了!” 第421章 博弈 难波津,四天王寺、经堂。 “沙吒相如,如果你是中大兄,会屯兵于何处?”王文佐问道。 “这里!”沙吒相如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木棍,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在这里屯兵驻守!” “也就是应神天皇陵!”王文佐点了点头:“弘度,你怎么选?” “末将与相如兄的看法一致!”崔弘度沉声道。 王文佐又询问了贺拔雍和元骜烈,都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他们做出同样的判断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奈良盆地的西面是生驹山脉和金刚山脉,大和川就从两条山脉的缺口流出,汇入濑户内海。但大和川并不是惟一一条从西面进入奈良盆地的通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陆路,从濑户内海边的港口向东延伸,经由大和川南岸的应神天皇陵墓然后折向东南,穿过金刚山脉余脉的一条谷地,进入奈良盆地,这条道路是圣德太子主持修建,被倭人称之为竹内街道。应神天皇陵是大和川和竹内街道两条通道的交汇点,如果中大兄屯兵于此地,就能阻止琦玉的军队进入奈良盆地,更好的保护飞鸟京。 “很可惜,中大兄没有像你们想的这么做!”王文佐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屯兵于此地,只要打一仗,我们就能兵不血刃的进入飞鸟京了!但可能是担心自己离开飞鸟京后会发生政变,也可能是因为士兵们不愿意离开富庶的京都,所以他只在应神天皇陵屯守了一部分军队!” “一部分?”元骜烈问道:“大概有多少?” “大概有四千人,正在修建营垒!”物部连熊道。 “这难道不是好事?”崔弘度有些不解的问道:“我们可以先进攻这四千人,然后再来对付中大兄的援兵!”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物部连熊道:“应神天皇陵距离奈良盆地并不远,而且有修好的道路,多则一日,少则半日便到!” “看来中大兄是把这四千人当做鱼饵!”崔弘度道:“若是我们先攻,他就出兵救援,两厢夹击!” “他想的倒美!”元骜烈冷笑道:“动起手来,才知道谁赢谁输!” “物部将军!”王文佐的脸好像石雕,火盆的光给他的皮肤涂上了暗淡的橙色:“应神天皇陵是个什么样子,贼人营寨是怎么样的?” “应神天皇陵是几百年前修建的了!”物部连熊道:“从远处看就是个大土丘,方圆有两三百步,高出地面有七八丈高,在丘底有庙宇,从庙宇通往墓顶有一条石阶梯。贼人在丘底的庙宇和顶部分兵把守,在丘底有密布削尖木栅,木栅外还有壕沟!” 王文佐依照物部连熊说的,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问道:“是这样?” “对,对,就是这样!您曾经去过那儿?”物部连熊惊讶的看着纸上的图案:坟堆呈前方后圆状,四周有壕沟,虽然笔迹颇为粗略,但当时日本古坟的主要特征描绘的很清晰了。 “废话,古坟时代的日本古墓,互联网上图片到处都是!”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说:“一半人居下,一半人守高,倒也暗合兵法!” “府君,给我三千人,半日便可将其攻下!”一直沉默不语的贺拔雍大声道。 “三千人?半日攻下?”王文佐笑道:“战争又不是儿戏,岂有这般行事的?贺拔,你还是好好的当你的骑将便是!”说到这里,王文佐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观察良久之后笑道:“兵法之道,致人而不治于人,中大兄布阵前轻而后重,也罢,还是要亲眼看看敌方营地,才能拿出合用的方略来!” 飞鸟京,净土宫。 “贼人夜袭了我军营地?”中大兄问道。 “是的,陛下!”信使的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他的罩袍上到处都是火星烧灼的小孔和烟灰,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给他拿杯水来!”中大兄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使接过陶杯,将水一饮而尽,每个人都看出他渴坏了,想必他是从应神天皇陵一路狂奔而来,换马没换人。 “再给他一杯!”有人低声道:“喝够了再说!” 第二杯水喝完,信使枯槁的脸终于有了几分人色,他说:“在袭击之前的几天,贼人不断派人袭击我们的补给车队,但每次袭击的人数都不多,只有五六十人,于是将军就派了五百人出去对付这些老鼠——将军就是这么称呼这些袭击者的!” “斥候呢?”有人问道:“难道斥候都瞎了吗?没有发出什么警报?” 信使摇了摇头:“斥候损失很大,袭击补给车队贼人都是骑兵,而且周围都是平地,斥候一派出去,就很少有回来的!” “这是唐人惯用的战术,唐军很擅长使用骑兵,马也比我们的好很多,夜袭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中大兄问道。 “是,陛下!”信使疲惫的点了点头:“敌人的前锋砍倒我们的卫兵,随后的骑兵用套索套住木栅栏,然后赶马拉倒木栅,打开了进攻的通道。等我们的人醒悟过来,敌人骑兵已经跃过沟渠,手执刀剑和火把冲进了营区。我睡在坟顶的营寨,被喊杀声惊醒,看见帐篷着火,一阵阵火箭从营地外的黑暗飞来,如同下雨一般,待到天亮之后,才发现下方的营寨已经被烧了个干净,到处都是尸体……”“蠢货!”有人怒骂道:“你们在坟顶上居高临下,为何不向下射箭,支援下面的守军?” “黑暗中,他们只会射到自己人!”中大兄的脸色阴沉:“敌人冲进营地的骑兵估计并不多,而且很快就退走了,他们只是为了搅乱,好让后面的弓箭手能够逼近营垒向里面射火箭。该死的,估计守军的将领懒得再挖新壕沟,就利用陵墓周围原有的壕沟当工事,结果那壕沟距离营帐太近了,敌人的弓箭手只要冲到壕沟边,就能用火箭把大半个营垒都烧掉。”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心知也不能全怪那个部下,放着现成的壕沟木栅不用,却让部下去挖新壕沟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命令,如果是用熟了的老兵也还罢了,可偏偏都是临时而来的乌合之众,激起兵变可就不得了了。 “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敌情如何?”中大兄问道。 “营垒还在我军的控制之下,守卫坟墓上方的两千人还完好无损!”信使道:“小人是天亮时候出发的,出发时看到有一大队军队正沿着竹内道路向东而行,绵延有三四里长,应该就是贼军主力!” “敌人没有继续围攻营垒,一举将其全灭,而是继续向东走?”有人问道:“敌将疯了吗?他这么做岂不是将自己置于两军前后夹击之下?” “恐怕未必!”有人反驳道:“如果屯守应神天皇坟的是你,你敢从背后尾随敌人吗?如果敌人回头迎击怎么办?如果稍有差错,就会全军覆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引兵出击?”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敌人的骑兵那么厉害,而金刚山脉以西都是平地,这对我军十分不利!” “那就什么都不做?军队的士气会彻底垮掉的!” 中大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只有眼睛在转动,两颊的浓密短须围出一张纹丝不动的脸,活像一张蜡面具而非活人,而光滑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会这样?刚刚烧毁了敌人的船队,怎么又打了败仗,简直糟糕透了!” “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谢您告诉我们!”有人嘲讽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这只是一次前哨战,并不能决定整个胜负!”有人坚持道:“我们还远没有输,我们的人也更多,我很高兴和那些贼人在战场上较量一下!” 霓裳铁衣曲 第158节 “还不够,如果我们现有的兵力再增加一倍,比如有五万人,那一定能击败敌人!” “对,对,中臣镰足不是已经控制了美浓和尾张吗?那两国的人口都很多,让他再征三万人来来!” “光人有啥用,还得有粮食,现在京都的粮食已经很缺乏了,再来三万人,你用什么填饱士兵的肚皮?人肉?” 这时,中大兄站起身来,高声道:“战争不能这么拖延下去了,不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穿透众人的喧哗:“退下,统统退下,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军官们鱼贯退下,屋内只留下中大兄一人,他走到墙旁的刀架旁,取下那柄布都御魂之剑,拔剑出鞘,剑刃光滑如镜,映照出一张有些茫然的脸。 “同样一把剑,在先王手里便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我手里便是屡战屡败,看来差的是人,而不是剑呀!”他叹了口气,将剑重新插入鞘中,回到地图旁,其实从现在的形势看,倒也不算太糟:虽然敌人的夜袭打的驻守应神天皇坟的偏师屁滚尿流,但毕竟没有全军覆没,敌人出动之后,补给线也暴露了出来,只要自己继续据守隘口,敌军就无法进入奈良盆地,更不要说飞鸟京了。只要等到中臣镰足的援兵赶到,自己就能凭借数倍优势的大军将敌人赶下海。想到这里,中大兄的脸上就露出一丝微笑。 “来人!”中大兄招来信使:“你立刻去告诉守卫应神天皇坟的守将,让他好好坚守,派出士兵去袭击敌人的补给队,损失的士兵我会尽快补充给他的!” “是!” 土丘自浓密的杂木林中骤然升起,站在丘顶,足以俯瞰方圆十余里。王伦趴在地上,他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兵,头顶微秃,自从十六岁从军以来,已经在军中呆了二十余年。他的战马在土丘后的坡地上啃食苔藓和干草,远处的荒野除了光秃棕红色的土壤和乱石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些倭人真是胆小如鼠!”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李波的声音:“吃了一次败仗,就躲在丘顶里不敢出来了!” “如果他们胆子不小,现在这里已经浮尸遍野了!”王伦从李波的手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怎么了,没耐心了?” “倒也不是没耐心!”李波道:“只是觉得这仗打的真没意思!” “那你说啥叫有意思?”王伦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旺盛的精力几乎要从李波魁梧的身体里喷射出来,他也曾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事情:原本是长安的恶少年,一身的好武艺,一对铁戟施展开来,无双无对,骑术和弓术也相当不错,更要紧的是他的老师是大都督的贴身护卫。这样的人才却被派来跟自己当斥候,要么是得罪了上头,要么是上头对其期望颇深,派来打磨心性的,谁都知道斥候是军中最磨人性子的地方。 “自然是刀对刀枪对枪,谁有本事谁就赢,谁没本事谁就输!” 噗! 王伦一口水喷了一地,险些溅到李波身上,不待李波发火,王伦便笑了起来:“你小子呀!你以为这里是长安街头呀?还刀对刀枪对枪,凭本事?你武艺高别人就活该输?笑话,这可是打仗,兵不厌诈知道吗?王大都督你知道吧?就是你老师整天跟着的那位贵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出其不意,从背后下黑手,大伙儿跟着他,才在百济摸爬滚打下来。要是换了你,大伙儿一百条命也没了!” “老王,你说的王大都督是王文佐?”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王伦冷哼了一声:“臭小子,别看一对一你能打五个我,但当初要是你在百济,多半活不到现在!凡事多动点脑子,为啥前天晚上咱们没有接着攻打山头上的贼人,大军就这么过去了,把背后暴露给山上的贼人?为啥让咱们几个在这里盯着?大都督他心思毒着呢!这些倭人,早晚要着了他的道儿!” 第422章 遭遇战 “有人!”李波的惊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一道骑影出现在荒原之上,向西而去。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兴奋——在倭国马可是个不多见,这个节骨眼上能在这里骑着马的十有八九是敌人探子或者信使。 “咱们分做两路,我出去追,您绕到前面阻截!”李波低声道。 “先别急!”王伦并没有接受:“你看,那家伙朝这边过来了!” “咦!他为啥朝这边过来!”李波惊讶的发现那个骑手真的如王伦说的那样朝土丘这边过来了:“难道他发现我们了?不对呀,他若是发现我们应该是逃走才对!” “你忘了你水囊里的水从哪里来的?”王伦冷笑道:“那是周围唯一的水源,这家伙是来饮马了!” 李波这才想起来在土丘后面不远处有个泉眼,泉眼旁有个小水潭,自己方才就是去那儿打水了。想到这里,他不禁笑道:“这就叫自投罗网,把功劳送到咱俩手上!” “待会就劳烦你了!”王伦笑道:“俺就在旁边放放风,凭你的武艺,没问题吧?” “好说,好说!”李波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臂:“只凭这身本事,一只手也拿下了!”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有一只老鼠从旁边窜了过去,后面正在吃草的战马被吓了一跳,向后跳开,嘶鸣起来。王伦闻声脸色大变:“糟糕,刚刚应该把马口堵住的,被贼人发现了!” 果然,远处那骑士也听到了马嘶声,赶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便要逃走,王伦急道:“快,快把那贼子射下来!” 李波从弓袋中取出角弓,搭箭上弦,扯了如满月一般,瞄的准了,一箭射去。 “该死,我原本是想射马的!” 看着地上被射穿喉咙,奄奄一息的敌人,李波沮丧的摇了摇头。 “已经不错了!”王伦拍了拍李波的肩膀:“从土丘过来有七八十步了,能一箭射中已经很了不得了,总比让这厮跑了的好!来,搜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本想抓个活口的!”李波一边嘟囔,一边在敌人身上摸索,无论找到什么都掰开了细看,片刻后他找到一根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细绢:“你看,这是不是贼人的书信!” “都收好了,交给上头就好。”王伦已经安抚好了倭人信使的坐骑,对李波道:“都搜完了吗?完了就走!这里距离敌营太近了,呆久了不安全!” 琦玉军营地。 “这个中大兄,还真是难缠呀!”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绢书递给上首的琦玉:“我现在也觉得如果死的是他,活下来的是大海人就好了!” “我说的没错吧!”琦玉得意的挑了挑眉头:“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对他再了解也不过了,这家伙就是条毒蛇,又阴又毒!” “毒蛇?不,这家伙是个乌龟!”王文佐叹道:“死死的守在险地不出来,这不是乌龟是什么?真是难缠死了!” “乌龟?”琦玉笑了起来:“葛城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一定会把鼻子都气歪的。对了,你有什么对策?” “对策?这还能有什么对策?”王文佐苦笑道:“我原本还想把中大兄引出来,然后在野战中一战而毕其功,结果这家伙让前军袭击我们的补给线,自己死死守住不动,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琦玉变得紧张起来。 “先攻击在应神天皇陵墓的敌人前军,将其消灭!”王文佐答道:“不过为了避免在进攻时中大兄出兵突袭我们的背后,首先必须修建长围!” “长围?” “对!”王文佐拔出佩刀,在地上划了两道线:“先挖掘两条平行的壕沟,大概相距十五步,壕沟挖出来的土堆在内侧,就是土垒,土垒上各竖起两排木栅栏,朝外的高一丈五尺,朝内的高一丈,中间用土填实,这样士兵在上面行走时就可以得到保护,不会被外面射来的箭矢所伤害!” “这么麻烦?”琦玉惊讶的问道。 “是呀,战争原本就是件麻烦的事情!所以除非别无可选,最好别打仗!”王文佐叹了口气:“但愿我们能找到足够多的木材!” 飞鸟京,净土宫。 “敌人开始围攻驻守应神天皇陵的守军了?”中大兄问道。 “还没有开始进攻,但已经开始挖掘壕沟,修筑壁垒,看样子是想要长时间包围的样子!”斥候答道。 “挖掘壕沟?修筑壁垒”中大兄陷入了沉思,如果斥候说的是真的,自己就不可能继续相持下去了。原因很简单,战争不只是物理上的对抗,也是心理上的对抗。应神天皇陵的守军不是瞎子,当他们发现敌人正在修筑工事包围自己,隔绝内外,而援兵始终没有出现。那他们只会认为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投降就是很自然的选择。而这对中大兄来说便是双重的打击:自己的军队减少了,而敌人的军队增加了,这是不可接受的。 “传令,召集各军,与逆贼决战!” 飞鸟京,坂合部宅。 “大伴马来田已经答应我们了,他有精锐部曲一百五十人,马四十匹!不过他不肯写下誓书,理由是一旦被发现,会惹来灭族之祸!”坂合部磐锹道。 “这家伙总是这样子胆小!”守君大石笑道:“不过没什么,只要我们起事后形势有利,他肯定会起兵响应的,可以把他的名字和兵马列在第二张纸上!” “是!”坂合部弓矢应了一声,将大伴马来田的名字和兵马人数写在了右边的纸上。 “那巨势黑麻吕呢?”守君大石问道。 “他的态度还很暧昧,我觉得还是要等一段时间!”坂合部磐锹:“毕竟他的父亲巨势德多曾经是葛城的盟友,我觉得还是不要逼的太紧的好!” “有道理!”守君大石点了点头:“宁可少些,也要好些,反正我们现在的人手已经不少了。那阿倍御主人呢?他的妹妹是有间皇子的生母,应该不难将其拉过来吧?” “很难!”坂合部磐锹摇了摇头:“这个人天天躲在家里,谁也不见,更不要说拉过来了,看样子是打算是中立派当到底了!” “这老狐狸!”守君大石冷笑一声,他方才提到的大伴马来田、巨势黑麻吕、阿倍御主人都是当时飞鸟京里的有力豪族,身居高位,实力雄厚,是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想要说服的最后一批目标,但这些人的态度就暧昧多了,显然,他们要么觉得还没有到下赌注的时候,要么觉得自己可以等到胜负已定,然后再向胜利者下跪,完全没必要拿家族这个时候下赌注。 “主人、主人!”外面传来奴仆的声音。 “什么事,进来说!”坂合部磐锹沉声道。 “街上乱糟糟的,听说陛下要出兵了!” “什么?”坂合部磐锹站起身来:“说详细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街上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士兵,听说陛下就要出兵了,已经下令各军集结,如果定时不到的,都要处死!” “机会终于到了!”坂合部磐锹与守君大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原来中大兄的军队主要由近江周围的土豪组成,在他控制飞鸟京的这段时间里,这些土豪们都以拥立天皇的有功之臣自居,派出手下四出抢掠,把抢来的财物运回故乡,而中大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坂合部磐锹与守君大石的密谋能够拉来这么多参与者的原因。当然,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也不会傻到直接跳出来和中大兄手下那几万人硬碰硬,等到中大兄带着大军离开飞鸟京,再从背后捅刀子不香吗? “来人!”坂合部磐锹正要下令,却被守君大石拦住了:“先不急,这么长时间都忍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儿了,先耐心等待为上!” “不错!”坂合部磐锹深深吸了一口气:“等葛城和琦玉交上手我们再起事不晚!” 应神天皇陵。 “府君,敌军出动了!”曹文宗道。 “终于来了!”王文佐丢下手中的铁镐,拍掉手上的泥土:“有多少人马?” “具体多少还不能确定,不过依照斥候所说,敌军行列的长度超过了五里,最少也有两万人!” “这么多?中大兄是打算和我们拼死一搏了!”王文佐笑道:“传令下去,吹动号角,让士兵们休息,晚上杀牛,犒赏三军!” “遵命!” 由于时间有限的缘故,王文佐对应神天皇陵的长围并没有完工,只完成了东面,西面和南面都只完成了一道壕沟,北面朝着大和川,就没有工事。王文佐将自己的军队放在东面的两道壕沟之间的空地,然后分别在西面和南面只布置了少量士兵警戒,然后让士兵们进食休息,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中大兄的军队是在第二天的傍晚赶到的,他在距离应神天皇陵墓东南方向大概二十里的一处高地布置了自己的大营,然后将军队以扇字形展开,大营位于扇子柄的位置,而扇面朝向王文佐的军营。 就好像两个正在靠近的重量级拳击手一样,双方都没有一开始就使用有力的后手重拳,而是不断用前手刺拳试探对手,试图寻找敌人的破绽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今天早上,物部连熊在西边打了一仗!斩首三十二级,俘虏了六人;我方死了十七人,伤了四十三人!只可惜后来敌人的援兵到了,不然可以把那股敌军全部消灭!”崔弘度道。 “在哪里打的?”王文佐问道。 “大碍在这个位置!”崔弘度看了会地图,最后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中大兄这是想把战线拉长呀,这样才能发挥他手下人数的优势!” “是呀!这家伙很老成!” 王文佐没有说话,地图上稀稀拉拉的放着数十个黑色的围棋子,每个围棋子都代表这一次规模大小不一的遭遇战,而棋子的分布从东向西越来越稀疏,显然这是中大兄在不断试探,寻找可以打通包围,向丘顶输送生力军的机会。 “坟丘上的贼军呢?” “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样子!”崔弘度答道。 “他们还真能撑,也不怕渴死!”王文佐冷笑道,原来应神天皇陵墓虽然距离大和川不远,但陵墓顶部只有一口水井,主要用水依靠一条地下汲水道,结果王文佐包围之后很快就切断了这条水道,丘顶上的两千人就依靠那口水井,饮用水都不够,更不要说煮饭了。结果就是在包围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不断有人从丘顶逃下来乞降,不过也许是因为中大兄的援兵赶到的缘故,坟丘顶部守军还是能够坚持下去,王文佐也不愿意浪费宝贵的兵力佯攻,反倒形成了僵局。 “对了,方才沙吒相如向我献策,我听了觉得也有道理!” “哦?什么计策?” “他说中大兄往坟丘顶输送援兵是想里应外合击败我们,但现在丘顶的水道已经断了,冲进来的人越多,死的越惨,索性设个圈套,让贼兵多冲进来些人,渴死他们!”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王文佐思忖了半响之后,笑道:“只不过要具体操作下来要仔细斟酌,须得备好后手。丘顶毕竟是高处,如果上头有个三四千人冲下来,前后受敌,很可能一败涂地!” “沙吒相如说他去过那上头,绕一圈也就几百步,真放四千人在上头,都人踩人了,根本没法打仗!” “若是如此,那就最依照他说的做!”王文佐冷声道:“一直这么相持下去也不是个事,须得用奇了!” 中大兄大本营。 “陛下,今天我们的人在战场上遇到物部连熊了!”副将低声道。 “哦?你确认是他?”中大兄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159节 第423章 开战 “绝对错不了!”副将道:“不是一个人,有五六个人都认出是他了,这家伙,已经成了唐人的走狗了!” “他早就是唐人的走狗了!”中大兄冷哼了一声:“只可惜安培比罗夫在九州一时间脱不开身,哎,也罢,先不说这些了,应神天皇陵墓上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消息!”副将道:“不过上头还是我方的旗帜,应该还在我军手中!” “那就好!”中大兄笑道:“只可惜内外隔绝,若是能与其约定时间,内外夹击,定然能击破逆贼!” “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 “哦?什么办法?” “逆贼的士兵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唐人,其他的和我们一样!可以挑选几个人,想办法混进去,把消息通知陵墓上的守兵?” “这倒也是个办法!”中大兄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怎么知道人有没有混进去呢?” “可以事先约定好信号,如果有人混进去了,让墓顶的人举火为号,我们看到烟火,自然便知道了!” “不错,这个法子不错!”中大兄笑道:“便依照这个办法,你马上去挑选人手,愈快愈好!” “是!” 琦玉军,王文佐大帐。 晨色阴霾,多云且沉重,众人正吃着早餐,军营中的食物粗粝而又寡味,惟一的优点就是数量足够,不过大多数人都在狼吞虎咽的吃光碗里的东西,唯有琦玉皱着眉头,小口小口的咀嚼,然后艰难的吞咽下去。 “明公,明公!”曹文宗从帐外快步进来,向王文佐躬身行礼道。 “出什么事情了!”王文佐放下筷子问道。 “昨晚南面巡哨的人抓住了两个贼人,应该是想要混过去的!” “问出了什么没有?” “说是受命与墓顶的贼人传递消息,约定时间内外夹击的!” “该死的葛城!”琦玉早就不想吃了,丢下筷子笑道:“幸好天照大神庇佑,被我们截住了!”说到这里,她发现王文佐脸色难看的很,才发现自己说的不对:“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没有这么简单!”王文佐摇了摇头:“中大兄应该不会只派这两个人来传递消息,而只要有一个人混过去,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内府的意思是葛城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嗯,可能性很大!”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琦玉脸色大变:“解围撤兵?” “这不可能!”王文佐摇了摇头:“眼下的形势敌我双方便如二鼠斗于穴中,稍有退意,则三军瓦解,后悔莫及。我是如此,中大兄也是如此!” “那,那怎么办?”琦玉问道:“难道就这么坐视贼人两面夹击?” “两面夹击!”王文佐笑了起来:“陛下,你忘了吗?墓顶上的贼兵可是只有一口井呀!这个中大兄可不知道!没水喝的人有力气厮杀吗?” “对!”琦玉眼睛一亮:“我差点忘记了,那一口井的水,给两千人烧饭只怕都不够,没水,难道还能干嚼米咽下去不成?不过这件事不能让中大兄知道了!” “那是自然,文宗,传令下去各队加强巡逻,防出不防进,明白吗?” “防出不防进,属下明白!”曹文宗应了一声,帐内众人也都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中大兄派人往包围圈内发布命令可以,但内部向外派人传递消息不行,墓顶那些倭人虽然占了地利,但几天没水喝,就算是个个是项羽复生,也没什么好怕的。 虽然距离尚远,无法看的太清楚,但透过迷蒙雾气,中大兄依旧瞧得出那灰黑色的烟柱,宛如一根直指天空的手指,从应神天皇陵墓顶部冉冉升起。他勒住马缰,低头感谢神佛,四周也传来阵阵喜悦的交谈声,在黑夜跋涉许久之后,终于有一缕曙光映入眼帘。 “终于接应上了!神佛庇佑呀!” “是呀!内外夹击,逆贼定然授首!” “平定逆贼之后,陛下一定会重重恩赏我们的!” 周围的话语声涌进中大兄的耳中,让他有种眩晕感,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传令下去,各军都做好准备,听候号令!” 阳光划破雾气,照射在大和川的河面上,河面上淡淡的亮光随着波浪闪烁。在遥远的古代,这条河便默默注视着渡来人们通过自己的躯体来到这片土地:开荒、耕种、繁衍,从村落变为部落、从部落变为酋邦、酋邦变为王国,而今天,她又要看着那些渡来人的后代们为了权力相互厮杀,成千上万的尸体即将倒下,鲜血将流入河中,将河水染成红色,这一次,她依旧保持沉默。 第一声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拖长的号角声低沉而又哀怨,让人不寒而栗。倭人们排成一个个松散的小方阵,方阵的最前面是首领的旗帜,旗帜上是各种各样的图腾标识,它们代表着首领家族,而在战场上,倭人们正是跟随着这些旗帜战斗的。 中大兄的全部兵力大概有两万三千人,他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三个部分,同时从三个方向进攻敌人。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敌人的总兵力大概不会超过一万两千,而且还从三面包围了应神天皇陵墓,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同时从三面进攻,将敌军牢牢的牵制在阵地上,然后由丘顶上的守兵居高临下冲下来,从背后给致命一击。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讲,这都是一个必胜的策略。 中大兄亲自指挥自己的中军,面朝敌人工事最为完备的朝东那段壁垒,其余两队他分别交给自己的副将,和另外一个叫海犬养胜麻吕的部下。他本人坐镇大帐所在的丘陵之上,四周是预备队,一共五千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将预备队放在身边,身处可将战况尽收眼底的高地,视情形将部队投入最需要的地方。 即便从远处观之,中大兄也依旧辉煌耀眼。他的盔甲足以对应他的高贵身份,绣纹繁密的披风是用上等的蜀锦制成,身上的镀金铁甲出自百济工匠之手,花费的金沙几乎有盔甲重量的三分之一,头盔顶部镶嵌着两颗红宝石,仿佛神灵的双眼,整个人在阳光之下,鲜亮如火。 王文佐站在望楼上,隆隆的战鼓声从背后传来,不管听了多少次,一种酥麻感从脚底直冲脑门,他的每根骨头似乎都在随之震动,将胆怯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你害怕吗?”琦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葛城的人比我们多!”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就算害怕,打起来后也就忘记了!” “我害怕!”琦玉伸出手,抓住王文佐的右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王文佐感觉有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 “这玉瓶里装的是毒芹液!如果喝下去,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琦玉道:“我不会让自己落到葛城的手里的!” “这个你无需担心!”王文佐笑道:“不过你可以保存好这玩意,如果我能抓住中大兄,你可以赐给他,这样体面些!” 琦玉笑了起来:“好,就依照你说的做,我本来想让人砍掉他的头的,就像他对待我哥哥一样,可惜了!” 号角声变得高亢起来,进攻方的军队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起来,似乎是为了应对,守军的鼓声也变得急促起来,王文佐只觉得鼓声潜入了他的皮肤之下,他拔出佩刀,敌人的前锋已经从地平线下冒了出来,他们躲在长矛密林之后,迈步前进。 “陛下,请您退到安全的地方!”王文佐对琦玉道,不待对方回答,他便转过身。该死,瞧瞧他们有多少人,王文佐心想,不过他明白人多未必就更有利。敌军的首领们骑着战马,领导士兵前进,身旁的郎党举起家族旗帜与之并肩而行。他看到旗帜上有鹿、有狼、有野猪、有海鸥、有鹰、还有一些他无法辨认的古怪玩意,旌旗在风中飘荡,翻飞于长竿之上,那些怪物仿佛也在旗帜上奔跃,似乎要跳下旗帜,与士兵们并肩作战。 号角声渐渐变得低沉,箭矢划破空气的嘶嘶声填补了空缺。当号声渐息,在望楼下,站在壁垒上的弓箭手洒出一阵箭雨,倭人开步快跑,边跑边大声叫喊。箭矢如冰雹一般朝他们身上招呼,百枝,千枝,刹那间不可胜数。不少人中箭倒地,呐喊转为哀嚎。这时第二波攻击已从空中落下,弓箭手们纷纷将第三枝箭搭上弓弦。 连射的蝎子的抬高射角,向葛城军的纵深射击,每个人都知道中大兄会把炮灰布置在最前面几排,用他们消耗了守军的气力和箭矢后,再让生力军上阵。蝎子也许杀不了太多人,但能够让那些自以为还处于安全状态下的敌人处于恐慌状态,打乱敌人的阵型,这比杀几个人重要多了。 面对迎面而来的箭矢,倭人表现的出奇的勇敢,他们不顾死伤,冲到壕沟前,开始将手上能找到的一切投入其中,稻草、柴捆、尸体甚至还活着的人,手中有弓箭的人也开始向土垒上的敌人还击,鲜血和死亡立刻公平的降临在防守方头上。 “让我冲出去吧!”贺拔雍催促道,身披铁甲的他就好像一个铁人,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王文佐看了他一眼:“先下去休息,还没到时候!” “可是敌人这么多!” “人多才不能让你现在就冲出去!”王文佐道:“还没到决胜的时候,你好好的蓄养气力便是!” “那要到什么时候?”贺拔雍急道:“敌人的势头这么盛!咱们的士兵可都是些倭人,没有几个用惯了的老兵!” “时候到了我就知道了!”王文佐道:“倭人又如何,现在他们就是你的袍泽!” 这时一支投矛向王文佐飞来,一旁的曹文宗持盾挡在身前,投矛咚的一声扎在盾牌上,曹文宗拔下短矛,喊道:“府君,你先退下去吧,这里实在是太显眼了!” 王文佐道:“我站在这里就是让所有士兵能看到我,敌军势大,若是我再一退,只怕军心便乱了!” 说话间,进攻方已经填平了一小段壕沟,冲了过来,试图爬上壕沟,用长矛戳刺居高临下的敌人,但这时从上头推下来几只木桶,摔得粉碎,液体四溅,随即投下数只火把,火光飞起,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吞噬其中,只见火光中手舞足蹈,哀嚎震天,仿佛地狱重现人间,进攻方见状,也不禁为之胆寒,猛攻的势头不禁缓了一缓! “让蝎子对准最近的敌人,还有,让我的冠者和舍人也上来!”王文佐下令道。 片刻之后,在陡然加强的弓箭和弩矢火力下,进攻者出现了疲态,倭人们开始向后退却,或者躲在尸体后面,与涌上来的后队挤成一团,相互践踏。这时倭人军队各队不相统帅的弊病就暴露了出来,由于中大兄的军队主要是有近江国周围的土豪构成,这些土豪之间是不存在相互统帅的关系的,用古人的话说就是“互为等夷”。 其结果就是他们只肯接受中大兄一人的号令,而相互之间谁也不愿意服从谁。而在战场上,中大兄又怎么可能实时指挥若干个互不统属的单位呢?于是就不肯避免的发生了混乱。其实王文佐手下的军队也差不多,但王文佐只把这些临时投来的军队简单的布置在土垒后面,每一队就划定一个防区,让他们执行简单的防守任务,拿来做机动作战的只有唐人和从倭人当中选拔出来的精锐,这样才能避免同样的问题。 “贺拔!贺拔!”王文佐大声道:“时机到了,记住了,横击即可,不要陷入敌阵!” “放心!”贺拔雍从地上跳了起来,翻身时上马,他放下头盔上的面具,瓮声瓮气道:“三郎,且看我陷阵杀贼!” 第424章 骑兵 呜呜呜呜呜呜呜! 曹文宗举起号角,他的胸口高高鼓起,号角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响彻整个战场上空,数百骑兵沿着河岸朝敌军冲去,马蹄践踏大地,仿佛一只巨大的鼓槌,敲在每个人心上。 作为王文佐手下经验最丰富的骑将,贺拔雍并没有直接撞向敌阵,而是掠过敌军右翼的末端,抢先占据了敌军侧后方的一处高地。 面对贺拔雍突兀的举动,倭人右翼末端的阵型顿时大乱,各队倭人的首领为了避免遭遇敌方骑兵从侧后方的突袭,纷纷下令部下停止前进,调转枪头,收缩队形。而他们的举动却让己方的阵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贺拔!”元骜烈在高地上看的很清楚:“贼人那边有个缺口!” “无妨,先静待片刻!”贺拔雍道。 “还等?大都督可还在苦战呢!”元骜烈急道。 “休得多言,退下!”贺拔雍怒道:“我才是骑将,你再多言,我便治你祸乱军心之罪!” 元骜烈心头大怒,但也知道军法严厉,只得退后。贺拔雍站在高处,观看了片刻,大声道:“元骜烈,伊吉连博德,你们二人各领五十弓骑,依照平日操练之法夹击那打着野猪旗帜的敌军,若敌军反冲,你们便朝退回高地,不得恋战!” 元骜烈与伊吉连博德两人应了一声,各自领五十骑从高地疾驰而下,分别从南北两侧向那个打着野猪旗帜的倭人方阵掠去。那方阵约有四五百步卒,首领见敌骑同时见两个方向冲来,大惊失色,赶忙大声喊道:“快,快把长枪都挺起来,肩并肩站稳了,那些骑马的家伙没什么了不起的!” “啊霍!” 倭人步卒们听到首领熟悉的叫喊声,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紧牙关,齐声叫喊替自己打气,挺起长枪,向同伴靠拢,形成一道道肉墙,站在这些肉墙之后,那首领才觉得安心了不少,对相邻的友军喊道:“阿鬼,我们是邻居,一定要伸手援助呀!” “当然!”邻近的友军喊道:“你抵挡敌骑的时候,我一定会从背后攻打他们的!” “这混账!就知道捡便宜!”那首领吐了口唾沫,也松了口气,眼见得南北两面的敌骑越来越近,他拔出佩刀举过头顶,大声喊道:“万胜!” “万胜!” 让倭人们预料不到的是,正当他们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两队敌骑却没有冲过来,而是在己方阵前大约七八步远的距离横掠而过,几乎是同时,这些骑兵扭转身体,引满弓,向前排的矛手射出一支支箭矢,随着一声声惨叫,倭人步卒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不是面部中箭,便是咽喉胸口中箭。 “首领,首领!好多人中箭了!怎么办?” “对呀!好几人都是脸上中箭了!” “糟糕!敌人的骑兵又冲过来了,怎么办呀!” 眼见得敌人的骑兵兜转马头,又冲了过来,显然是要故技重施,那首领大怒,对相邻的友军喊道:“阿鬼,来帮把手吧!” “没法帮呀!”那阿鬼喊道:“我们都是步卒,敌人却是骑马的,哪里追得上?就算追上了也是队形散乱,哪里是骑马的对手?你让你的人咬牙忍住便是,射不死几个人的!” “阿鬼!”那首领闻言大怒,这时伊吉连博德带着的那五十骑已经兜转回来了,他自小是在东国的庄园长大,马上弓术尤为出色,瞥见野猪旗下有人大声叫喊,引了个满弓,上半身坐起,屁股微微悬空,一箭射去。只听的一声惨叫,那倭人首领便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右肩已经中了一箭。 “首领,首领!” “快,快把首领扶起来!” 随着一阵混乱,那首领已经被从地上扶了起来,经过检查,除了右肩中了一箭,跌了个鼻青脸肿之外,便再无他伤。一旁的郎党赶忙替他拔出箭支,包裹伤口。 “首领,首领,那些骑兵又过来了,我们已经被射死射伤了四五十人了,怎么办呀?” “怎么办?”那首领已经气的七窍生烟,他爬上战马,左手拔出佩刀,喝道:“不要管那么多了,冲上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总比站着当箭靶的好!” “啊霍!” 这队倭人齐声应和,挺起长枪,便朝元骜烈迎面杀了过去。元骜烈见状冷笑了一声,偏过马头便朝高地退去,倭人见状大喜,纷纷加快脚步冲去,却不想刚追了百余步便遇到贺拔雍迎面冲来,伊吉连博德又拦腰侧击。那倭人首领死于乱军之中,数百人皆丢下武器盔甲逃走,只留下那面被踩踏了无数马蹄印的野猪旗。 贺拔雍击溃了那股倭兵,并没有包围,而是如赶羊一般将其向敌阵赶去,那些溃兵没了首领,早已失魂落魄,不辨方向,只知道向没有敌骑的方向狂奔。很快便冲向相邻的友军,将友军冲的阵型大乱,贺拔雍的骑兵紧随其后,轻轻松松的便将那股倭人冲散,然后故技重施,将败兵赶向又一股敌军。 就这样,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溃兵的人数越来越多,就好像爆发的山洪,从高处一泻而下,将一切挡在其路上的人与物席卷而走。战场上出现了这样一种诡异的场景,总数不超过六百的骑兵却驱赶数千人横冲直撞,将整个倭人的阵型完全打垮,许多倭人跑的精疲力竭倒地,也不敢回头抵抗那些可怕的骑兵。 霓裳铁衣曲 第160节 “陛下,陛下!快派出援兵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中大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足冰凉,便如同死了一般。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当初王文佐与自己长谈时的所说的那番话:“你尽管施展手段,且看我要用几分气力便能收拾!”自己当初还以为那不过是故作大言,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 “举火!让应神陵墓顶守军出击!” “是!” 火把丢在早已准备好的干草堆上,草堆里撒有大量晒干的牛粪,浓烟顿时升起,十余里内都看得清晰,依照事先的约定,应神陵墓顶上的守军看到浓烟后,就会冲下来,前后夹击敌军。中大兄此时已经不指望能够凭借这一招击破敌军,但至少总能扭转不利的局势吧? “咦!怎么没有动静?” “难道他们没有看到浓烟?” “这怎么可能?这浓烟十几里外都看得见,应神天皇陵墓顶那么高,怎么会看不见?” 四周部下的议论就好像一支支利箭,射中中大兄的心,他咬紧嘴唇,好让自己不会咒骂出声。眼前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些守军已经对战局彻底绝望了,所以他们已经不想做没必要的垂死的挣扎,站到了敌人那边去了。 “传令,撤军!” “请恕罪!”一旁的军官诚惶诚恐的低下头:“臣下刚刚没有听清楚,您是要?” “撤军,立刻撤军!”中大兄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阵阵刺痛,他知道此时撤退意味着什么,但自己已经没有选择。即便自己将最后的后备队投入战场,也很难挽回战局,至多能打个平手。但平局对自己与失败没有区别,他很清楚飞鸟京的人们有多仇恨自己,他们之所以还没起事的惟一原因不过是对自己手中军队的恐惧。而没人会害怕一支无法取胜的军队,如果飞鸟京发生政变,自己通往近江的道路将被切断,到了那个时候,逃走都是一种奢望了。 不管中大兄的部下们对他们君主的命令有多么疑惑,但这个命令还是被执行了。 接下来的战局就没有什么悬念了,不到两个时辰内,中大兄带来的大军已经化为泡影——战场上双方被杀的士兵超过了七千人;大约九千人放下武器,屈膝投降;逃入金刚山脉、吉野山脉的溃兵超过一万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在未来几个月内被当地的山民俘虏或者杀掉,首级被当成向新天皇效忠的证明。这可能是大和王国数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内战,由于战场位于应神天皇陵附近,又被称为皇陵之战。 “一场漂亮的胜仗!”王文佐坐在河边,向浑身血迹的贺拔雍举起酒杯:“你的骑兵当居首功!” “您的调度才是关键,我只是做了谁都能做到的!”贺拔雍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换了别人也成的!” “我已经听伊吉连博德说过你的指挥了!他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王文佐笑道:“先占据敌军侧后方的高处,然后引诱敌军来攻你,居高临下打垮仰攻的敌军步卒,然后驱赶败兵席卷敌阵!你做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也就是欺负倭人没有强弩,又是乌合之众罢了!”贺拔雍把空了的酒杯还给王文佐:“再来一杯吧,渴死了!” 王文佐笑了笑,将酒杯倒满,递给贺拔雍:“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经由这一战,倭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养马的!” “养马?” “对,这一战倭人看的很清楚,在平旷野地,有力而又灵活的骑兵才是决定性的,中大兄的步卒很多,但根本无济于事!只要倭人不想在下一次战斗中被人随便屠杀,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养马!” “这倒是!”贺拔雍喝了口酒:“不过他们的本土马太差了,也就能骑在上面射射箭,当驮畜,拿来冲阵肯定是不成的!” “这个也没什么,引进种马,然后配种就是了,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王文佐笑道:“这其实对我们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为何这么说?” “好的种马,马上武艺,如何指挥骑兵,在倭国难道还有比我们更强的?”王文佐笑道。 “三郎难道打算让倭人学习骑兵?”贺拔雍问道:“这不太好吧?” “倭人也是有骑兵的,只不过不多,也不太会使用罢了!你看伊吉连博德和使团里那些虾夷人的骑术和射手都不错!我们就算不给倭人那些,他们也能从其他渠道学会,无非是时间的问题。与其这样,不如把那些骑士掌握在我们手中!” 贺拔雍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表明他并不赞同王文佐的看法,的确在任何时代,军事技术和资源的流入都是极其敏感的事情,毕竟他能直接改变军事力量的对比。 但王文佐考虑的要深远的多,对于古代农耕社会来说,战马和骑兵都是极其昂贵的,前者需要大量的牧地和足够的饲料;后者需要长时间的脱产训练。所以在东西方古代农耕社会,骑兵都可以和贵族画等号的——拥有足够的财富才能提供战马和装备;而长时间的脱产训练才能培养的马上武艺是他们社会地位的底气。 所以假如倭人想要学习唐人的骑兵战术,那就首先要改变自己的社会制度——一群拥有财富来饲养战马、掌握了熟练马上军事技术的武士们将取代现有的统治阶级,成为新的统治阶级。 “内府,内府!” “三郎,倭人女王过来了,我就不打扰了!”贺拔雍暧昧的笑了起来,他早就知道那位美丽的女王与王文佐之间的特殊关系了,对于这个他只能佩服,自己这位好友的女人缘一直都不错,对于女王的特殊身份,贺拔雍倒是觉得无所谓——身为武人,谁知道哪天就马革尸还,难道活着的时候还不能称心快意,用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来约束自己?那不是笑话吗? “嗯,你先退下吧,好好休息一会!”王文佐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转过身来:“怎么了?陛下有什么事情吗?” “葛城呢?抓住他了吗?”琦玉两腮通红,高耸的胸脯剧烈的上下起伏:“我要把这瓶毒芹汁给他,给他一个王者的体面!” “他已经逃走了!”王文佐笑道:“按照俘虏的口供,当战局不可挽回的时候,他就带着后备部队逃走了!” “逃走了?这家伙!”琦玉气愤的顿了顿脚:“真是个胆小鬼!” 第425章 余波 “我倒是觉得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王文佐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飞鸟京应该出事了,如果他当时不走,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飞鸟京?你那边有布置?” “嗯,我派了守君大石秘密潜入飞鸟京,前几日他派人送信来,说他联络了不少人,不日就将起兵!” “不日?”琦玉冷哼了一声:“仗都已经打完了,大局已定,也没听到起兵的消息,这些老东西肯定是想着坐观成败,然后下注!” “这倒也不奇怪!”王文佐笑道:“留在飞鸟京那些人本钱都不少,如果下错了注,可就全赔进去了,等大局已经清楚了,再跟着下注,虽然不能翻倍赚,但他们本钱厚实,赚的也不会少。既然如此,又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呢?” “下注?呵呵呵!三郎你把这场王位之争说成赌局了!”琦玉笑了两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这个比方打的倒是不错,这的确是场赌局,我和中大兄、大海人都拿出自己性命去赌,那些家伙在我们身上下注。三郎,你说回飞鸟京后应当如何处置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若是就这么让他们坐享其成,我有些不甘心!” “飞鸟京中哪个人你最讨厌,而且众人都知道的?” “我最讨厌?还要众人都知道的?”琦玉思忖了片刻:“应该算阿倍御主人了,他家与我兄长有间皇子有姻亲关系,但当初家兄被杀时他却站在了葛城一边,即便不算凶手,也算得上帮凶了!我这次回飞鸟京,本想族灭了他的!” “那就升他的官吧!” “升官?”琦玉一愣:“你是想借此安定人心?” “不错!”琦玉的机敏让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回到飞鸟京之后,这些家伙肯定会持功邀赏,而你现在也拿不出那么多赏赐来,不如先赏了此人,安定人心,剩下的事情等平灭了中大兄之后再说!” “也好,正好我打算升迁你为右大臣,便升迁他为内大臣吧!便宜这老东西了!”琦玉冷笑了一声,对王文佐莞尔一笑:“右大臣下一级就是左大臣,然后就是太政大臣,三郎,你要努力呀!” “努力升官?”王文佐笑了起来:“反正平定了中大兄之后,我就会辞去官职,升迁不升迁也不要紧!” “哦!”琦玉闻言神色有些黯然:“看来上次我和你提的事情你不愿意了?” “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而是太犯忌讳了!”王文佐苦笑道:“不要说当太政大臣,便是当内大臣,我估计都要被长安的御史弹劾的死去活来,到时候还得向天子请罪!” “我明白了!”琦玉点了点头:“你放心,到时候我也会向天子上书,把这里的情况一一禀明!” “那就有劳了!” 琦玉白了王文佐一眼:“那我们什么时候返回飞鸟京呢?” “这个倒是不急!中大兄打输了这一仗,肯定不敢在京城久留,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拾好这里的残局!” “残局?什么残局?” “不错,首先四天王寺和应神天皇陵,都被战火破坏了不少,你身为王者,难道不应该祭祀补偿?其次,大战得胜,我方战死受伤之人,自当予以恩赏厚葬;敌方之尸首俘虏,应当如何处置?这些才是你现在应当考虑的!毕竟将来这些手持弓矢之人,才是你可以倚靠之人呀!” “你说得对!”琦玉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把这些处置好的!” “很好,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伊吉连博德扎紧马鞍上的皮带,战马则轻声嘶叫。“好孩子,别怕!” 他轻声安抚它。寒风在马厩间细语,宛如迎面袭击来的冰冷死气,但伊吉连博德未加理会。他把弓囊和胡禄捆扎紧,手指僵硬而笨拙,这是刚刚结束的大战留下的痕迹,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多少次拉开弓,多少次松开手指,亲眼目睹近距离射出的大矢贯穿目标的头,仰天倒下,尸体犹如草捆,被战马践踏,成千上万的人丢下武器,绝望的逃走,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后都沦为尸首。自小在东国长大的他娴于弓马,但第一次发现战场上骑马弓箭手如此可怕。 “一切都准备好了,左马助,什么时候出发!”部下用伊吉连博德过去的官职称呼道。 “左马助?”伊吉连博德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不禁有些恍惚,他在出使大唐前便是左马寮的副官,所以众人便称其为左马助,只是出使大唐之后,这么称呼他的人也越来越少,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伊吉连博德回过神来,他骑上马,握紧缰绳,策马转头,面对黑夜,明月东升,皎洁如玉:“出发吧!明天中午前要赶到飞鸟京!” 月亮爬过远处的笠置山脉,悬挂在夜空中。奈良湖边的道路十分平整,士兵们埋头行军,加快脚步,每个人都知道眼下速度就意味着生命,只有抢在飞鸟京的人们知道大战结果之前赶到笠置山脉隘口,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中大兄坐在马背上,披风的兜帽遮挡住了他的大部分面部,让人无法窥探他的表情。他停下战马,回头望去,只见道路绵延,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不过他敢打赌,队伍的长度肯定比自己离开战场是要缩短不少,有急行军掉队的,更多的是对前途绝望,自寻出路的。一想到这里,他就心情郁郁,船沉的时候,人都会离船而去。当自己逃到近江的时候,估计剩下的人估计会更少吧? “陛下,让士兵们休息一会儿吧!”副将低声道,他看了中大兄一眼:“半个时辰就够了,剩下的时间也足够了!” 中大兄没有说话,副将想要窥探中大兄的表情,但兜帽遮挡住了他的视线,正当他的心越来越虚的时候,听到中大兄的回答:“既然休息,那就多休息一会儿,一个时辰够了吗?” “够了,足够了!”副将喜出望外,他没想到中大兄会这么轻松的答应自己的建议,谁都知道,败军在路上多耽搁一分钟都是危险的。 “挑选五十个人,跟我去一个地方,现在!” 几分钟后,一切都准备好了。中大兄夹紧马肚,沿着道路疾驰,随从们紧随其后,前方的道路两旁,摇曳的灯火穿过树林照过来,那是大和神社。他催马奔过,听到一阵狗吠,以及马厩里传来的嘶鸣,除此之外,神社悄然无声。有几处炉火微光从禁闭的窗户中穿透而出,或自房舍木板间流泄出来,但寥寥无几。 直到把神社远远抛到身后,中大兄才再次降低马速,他和坐骑都已经满身大汗,又行了两三里,他才跳下马,走到路旁的水潭旁,捧起刺骨的潭水,擦拭了脸,直到整个人彻底清醒下来。 “陛下,我们现在应该去哪儿?”随从问道。 “石上神宫!”中大兄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地:“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马上就到!” 他翻身上马,又走了一里多路,道路变得狭窄起来,只能容许双马并行,他翻身下马。远方的树林里传来动物的受惊尖叫,中大兄立刻抬头,母马也不安地哼着。有伏兵?他拔出佩刀,警惕的看着周围,但唯有某只猫头鹰振翅高飞的声响。 中大兄长出了口气,牵马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身上的汗水早已经干了,眼前的道路变得愈来愈熟悉了,他让随从们在林外等候,自己一人走入那片林中,找到那棵老橡树,站在那尊石像前,默然半响,然后解下腰间的刀,放回原先供奉神刀的地方。 “我已经竭尽全力,但似乎还是没有得到您的护佑!还是说您已经护佑于我,只是还敌不过那个唐人?”中大兄笑道:“现在我将布都御魂之剑放回远处,留给琦玉,毕竟她也是您的后代!”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一阵轻响,中大兄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笑了起来:“不,不,我不会自杀。我会继续打下去,竭尽自己所有力量,直到最后一刻为止!只是我不想您的佩剑和我联系在一起!” 说完了这番话,他又在神像前呆了一会儿方才离去,走出树林后,他对随从们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对于飞鸟京的密谋者们来说,这一天是特殊的一天。正当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费尽唇舌说服最后一个人同意起事时间时,仆人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琦玉和中大兄的大军就在昨天早上在应神天皇陵附近进行了决战,午时左右便决出了胜负,琦玉确定了全胜,中大兄的大军已经不复存在,本人正在逃跑。 “这,这是哪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坂合部磐锹惊讶的问道。 “是琦玉一方派出的报捷使者说的!”仆人答道:“为首的是伊吉连博德左马助,他将宣告胜利的布告悬挂在山田寺的大门上,旁边已经有很多人在看了!” 密谋者们面面相觑,伊吉连博德他们都是相熟的,如果是此人充当使者,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就毋庸置疑了。 “忙了七八日,到头来出嫁的却是旁人!”有人低声道。 “还不是有的人瞻前顾后,什么事情都拖拖拖,现在好了,把美事给拖没了!” “是呀,原本咱们都是功臣,现在啥都不是了!” “要是咱们现在起事,应该也还算数吧?” “算个屁的数,人家仗都打完了,葛城也逃走了,我们起事干什么?换了你你认?” “是呀!就好比打猎,你一箭不发,到头来却要分猎物,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葛城还没死呀,我们快召集人马,去追击葛城,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个屁,昨天中午都打完了,现在你才去追,葛城估计现在都跑到笠置山的隘口了,也就能吃几口马屎,还是冷的!” “你这厮话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又不是我拖到最后的!” “你不是最后的,也差不多了。我早就说了,这种大事就不应该找这么多人来,到头来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怎么成事?不如有六七个人就行了,其他人看到了自然会跟上来!” “呸!你这会就大声了,当初我怎么没听见你这么说?要按你的办法,说不定已经被葛城砍了脑袋,挂在树上喂乌鸦呢!” 堂上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面面相觑,苦笑无语。说实话他们也没想到琦玉和王文佐赢得这么快,这么漂亮,中大兄带着几万大军杀进飞鸟京,旌旗招展,行列绵延十几里的盛景,而当时琦玉只是带着两三千人仓皇逃出京都,仿佛还在昨日。 谁能想到琦玉还能有翻身的一天?即便后来琦玉在难波津封锁了水道,又用火攻夜袭击败了葛城的大军,也没人认为她能正面击败葛城,毕竟双方的兵力差距太大了。这也是众人虽然对葛城带来的那些近江人愤愤不已,在决定起事时却犹豫不决,说白了,躲在背后骂娘是一回事,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霓裳铁衣曲 第161节 “诸位,诸位!”坂合部磐锹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下压,争吵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毕竟在这些人眼里,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为了过去的事情争吵也没有意义了!”坂合部磐锹笑道:“不过我等现在必须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对于陛下的忠诚!否则被人误会的话,就不好了!” “对,对!” “不错,不过应该做什么呢?” “对,坂合部你给个说法吧!” “静一静!”坂合部磐锹举起右手:“守君大石乃是陛下身边的爱将,深得信任,不如便让他来讲吧!” 守君大石站起身来,向众人笑了笑:“我们要做的第一桩事,便是派人前去迎接陛下还都,你们说是不是呀!” 第426章 逆党 “对,对!” “不错!” “这个是要紧事,在下愿意前往!” “啥好事你都想抢在前头,这次又轮到你,做梦!” 对于守君大石的提议,众人无比赞同。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提议,虽然有点晚了,至少能够让陛下能够知道自己是站在她这边的,而且不用冒任何风险,众人立刻为出使的人选争执起来。 “静一静,静一静!”坂合部磐锹大声喊道,一旁的守君大石有些懊恼的看着眼前的人们,他现在开始后悔当初为啥要来飞鸟京了,如果留在难波津,现在也应该立下大功了吧?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自己被这些混球们坑惨了! “还有第二桩事!”守君大石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那就是要剿灭还留在京中的大逆残党!” “大逆残党?” 守君大石的话就好像丢进原本平静水塘里的一块石子,顿时激起了一片涟漪,他口中的“大逆”众人当然都知道是谁?可谁是残党就值得商榷了,自从二十年前乙巳之变中大兄诛灭苏我氏,他一直掌握朝政,朝堂上又有谁和他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要追究起来,眼下这间屋子里的人难道还能脱得了干系? “守君殿!以在下所见,飞鸟京中应该没什么大逆余党了吧?以眼下的形势,要真是对大逆忠心不二的,早就逃往近江了,怎么还会留在这里?” “是呀,大逆的手下前些日子在京城的举动大家也都看到了,稍有天良之人也不会跟随大逆的!” “不错,这等事后患无穷,还是莫要多生事端的好!” 守君大石见在场的众人多持反对态度,冷哼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们都愿意担保飞鸟京中没有大逆余党啦?”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躲在人群中跟大风发牢骚是一回事,担责任替人担保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万一新王回到京城后守君大石把自己替逆党担保的事情报上去,那岂不是后患无穷。 看到无人说话,守君大石冷笑了两声:“真是不成器的东西,当初要你们起事的时候便各种推委,硬生生把一个百年难遇的机会错过去了,现在我想再给你们一个自救的机会,你们又在这里推三阻四,难道要刀架到脖子上你们才知道吗?那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屋内听守君大石这般痛骂,脸面上都有些过不去,有人冷声道:“守君卿,你这话也就过分了,这可是关乎全族性命的事情,一步走错便是全族覆灭,岂能不小心?就算你说得对,我们错过了百年难遇的机会,可这又和自救的机会有什么关系?我们就算没立什么功劳,总有些苦劳吧?” “功劳?苦劳?”守君大石冷笑道:“你们当还是过去:几家各自带着几百上千人相互攻杀,哪家赢了剩下的人就向其效忠,输了的家族被消灭,其土地部民被分给有功之臣,其余人即便分不到残羹剩饭,也能保全家业。但这一次却是不同了,无论是琦玉还是葛城,他们手下都有上万人马,无论是哪一家赢了,最后都要比以前多出十倍的报酬来回报,你们觉得这些报酬会从哪里来?” “难道大王会在我们身上开刀?我们可是支持他的?”有人大声道。 “支持?未发一箭的支持?”守君大石冷笑道:“另一边可是用性命来支持,若是换了你,会选哪一边!” “那,那我们迎接大王返京,这也算有功劳吧?”另一人问道。 “你们不去迎接,难道大王就不能返回京城吗?”守君大石笑道:“这么说吧?我方才之所以这么恼火,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你们觉得和我比如何?” 屋内众人顿时哑然,作为密谋的组织者,守君大石的功劳肯定要在参与者之上。如果说守君大石都觉得自己未曾立下什么功劳,那自己自然更不必说了。而在这场新的王位之争中,光是站边还不够,如果没有立下足够的功劳,不要说分到战利品,自己都说不定要被当成战利品。 “守君兄!”坂合部磐锹替众人发问道:“那你说的大逆余党有哪些人呀?” “今日在这间屋子里的,对陛下的忠诚毋庸置疑,自然不是大逆余党!”守君大石笑道,听他这般说,屋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自己至少不会被马上拖出去砍了脑袋了。 “以在下所见!”守君大石道:“这大逆余党的名单不应该由我一人来定,屋内的每一个人都有权力定下来何人是大逆余党。 我取一张纸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写下自己心目中的大逆余党,待会由我和坂合部磐锹审核,只要通过了就依照名单处置!”说罢他也不待旁人出言,便让仆从取来纸笔,直接递给左手边的第一个人,让其在纸上写下逆党名单。 “守君兄,守君兄!”坂合部磐锹赶忙把守君大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这么做写下来的恐怕不是什么逆党,而是各人的私仇,你快快叫住了,还来得及!” “为何要叫住?”守君大石笑道:“这个时候是不是真正逆党重要吗?” “你是什么意思?”坂合部磐锹疑惑的看着守君大石。 “现在你不知道谁是逆党,我也不知道,这里没人知道!但只要砍掉了脑袋,将其送到陛下面前,说他是逆党,那他就是逆党,因为死人是不会替自己喊冤的!” 守君大石笑道:“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立下功劳,那对于陛下来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有足够的土地、有人口、有官职来赏赐他的人。 我们现在杀的人越多,陛下的手头就越宽裕,我们的功劳就越大。既然是这样,那为何不让大家自己选择目标呢?至少他们待会干起活来也会卖力些!” “那杀得了吗?” “当然!参加我们密谋的有四十余家,加起来有三千兵士,都已经准备妥当,这已经是飞鸟京最强的力量了。其他人就算加起来比我们人多,也是各自为战,杀他们如杀鸡屠狗一般!” “这,这……”坂合部磐锹被守君大石这番冷酷无情的话弄得心惊胆战,心中暗想这家伙也不知道在百济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冷血怪物。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那会不会杀错了人,反倒惹怒了陛下?” “这你不用担心,眼下朝政都是由内大臣处置,他是个唐人,只要不杀到他熟识的几个人头上,其他人对他来说都一样。 而且最后我会把一把关,免得这些家伙闹得太过分了!”守君大石指了指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的众人,坂合部磐锹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胆寒,他心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这时那张名单已经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回到了守君大石手中。守君大石粗略看了看,用毛笔划去了七八个名字,便将名单递给坂合部磐锹:“来,别客气,你也写上几个?” “不,不!”坂合部磐锹如同触碰到了蛇蝎,赶忙连连摆手:“我没什么要写的!” “没什么要写的?”守君大石笑道:“坂合部兄你就没有几个仇人?你不用担心,这次我肯定会斩草除根,不会留下后患的!” “不,不!”坂合部磐锹灵机一动:“我有几个仇人,不过已经被别人写上去了,所以就不必再写了,你看,就是这几个!”说着他便在名单上随便点了几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几个家伙得罪了你,着实该死!”守君大石点了点头,随手在那几个名字旁点了点:“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这几个家伙一个都跑不了!” “多谢守君兄了!”坂合部磐锹苦笑了一声,只觉得胃部一阵不适,赶忙强压下去。一旁的守君大石又看了两遍名单,确认无误,正当坂合部磐锹以为他要开始下令依照名单行事的时候,守君大石却拿起毛笔,放在口中舔了舔:“既然大家都写了,那我也不能免俗,写几个玩玩!” 坂合部磐锹闻言,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滚,再也忍耐不住,顾不得太多,冲出屋外,扶着栏杆便呕吐起来。半响之后回到屋内,守君大石就开始宣读名单,分配任务起来,被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意气昂扬,声音响亮。坂合部磐锹听名单逐渐快到末尾时,突然听到守君大石道:“阿倍御主人,谁愿意去处置他?” “阿倍御主人?”坂合部磐锹一听急了,赶忙拉住守君大石的胳膊:“名单上怎么会有他?我刚刚明明没有看见呀?” “是我最后补上的!”守君大石笑道:“你刚刚出去了,所以没看见!” “他怎么是逆党了?”坂合部磐锹问道。 “兄台!”守君大石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你忘记了吗?当初我们请他加入的时候,他可是连我们的人都不见的呀!” “他不见的又不只是我们的人,他躲在家里谁都不见,怎么会是逆党?”坂合部磐锹竭力反驳道。 “躲在家里谁都不见,就不是逆党?”守君大石的唇角下垂了下来:“他那么富有,陛下又出名的讨厌他,身份地位又高,这种人不是逆党谁是逆党?不要以为什么事情都不做就不是逆党,明白吗?大伴马来田!” “在!”一个中年汉子站起身来。 “阿倍御主人一族就交给你了!不要让逆党走脱了一人!”守君大石沉声道。 “遵命!”大伴马来田恭谨的向守君大石弯下腰:“请把一切都交给在下吧!” 坂合部磐锹张了张嘴,但守君大石眼中闪烁的光让声音在喉咙卡住了,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完全变了,某种特殊的力量已经与他合二为一,在这种力量面前,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若是不低头臣服,就会被碾成粉末。想到这里,他低下头,膝盖弯曲,跪伏在地:“请您原谅我方才的胡言乱语!” 军营,大帐。 “为什么要赶往飞鸟京!”琦玉不满的抱怨道:“我已经受够了睡帐篷了,我想睡在有屋顶的房子里!” “我倒是挺喜欢睡在帐篷里!”王文佐笑道:“反倒是睡在高床上我反倒睡得不踏实!” “那是你,一个满是马粪味的武夫!”琦玉盯着王文佐骂道,旋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飞鸟京已经是唾手可得了,却不去摘下来!” “既然已经是唾手可得,那等几日又何妨?”王文佐笑道:“胜利就好像酒,多发酵几日,才能更香!” “小心酒发酸了!”琦玉笑道,她当然知道王文佐是想让军队的军容更加壮盛一些,这样在进入飞鸟京的时候就能给那些地头蛇们足够的震撼,这样对自己未来的王权大大有利。 “发酸?那就当醋卖!”王文佐突然仰天躺下,头枕着琦玉的大腿:“反正你也是个醋娘子,醋娘子卖醋,正好配得上!” “醋娘子?什么是醋娘子?我可是堂堂大和国大王,怎么会卖醋?”琦玉被王文佐的比方弄糊涂了。她虽然已经能和王文佐用简单的唐话交流,但像醋娘子这样的双关语还并不精通。王文佐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便伸手示意其俯下身来,附耳低语了几句。琦玉这才恍然大悟,狠狠的给了王文佐几拳:“你们唐人才有这么多花样,又拿这些来消遣我!”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琦玉也躺在软垫上,叹道:“你平定了葛城之后,便要辞去官职,回百济去了,今后你我大海相隔,要想再见面恐怕很难了。你说我是醋娘子,可我并不介意你今后和别的女子相好,只是想起今后再难与你相聚,心中难受的很!” “你既然要登基为王,自然不能随我去百济!而我身为唐臣,也只能听凭天子之命!”王文佐道:“这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纵然才智过人之士,也是没有办法的!” 第427章 惊怒 琦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今日飞鸟京来人迎我回京,我却并不高兴,就是因为我知道离京城走一步,你离开的日子便近一些。为何菩萨将我生在皇家,却将你生在异国?若是你也生在吾国,便是我们两人并肩而坐,共治天下也好呀!” 王文佐听琦玉这般说,心中也有几分感动,琦玉这番话也许并未深思熟虑,但确是出于真心,否则也不会说出如此荒谬不经的话来。 古代日本的确有过好几个女天皇,但是这些女天皇一般都是作为母亲、妻子、姐姐代替自己的儿子、弟弟、儿子来暂时代管王位的,最后还是要把天皇之位重新交还给带有天皇世系血统的男性之手,像琦玉所说的与王文佐成婚,两人并坐大位同称天皇,乃至传给两人的孩子那是绝对不可以的。(王文佐本人没有天皇血脉)他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到帐外传来曹文宗的声音。 “府君,伊吉连博德回来了,他说大事要立刻向您面禀!” “伊吉连博德?他不是去飞鸟京了?”王文佐心中一惊,赶忙从琦玉的大腿上坐起身来:“他可有受伤?” “没有伤,但马累得很,显然是从飞鸟京一路狂奔而来的!”曹文宗道:“当时前腿都有点抽筋了,如果再晚一点,只怕他就会因为马失前蹄而跌断脖子的!” “算他运气好!”王文佐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很清楚伊吉连博德的性子,在风流佳公子的外表下,却是一个刚毅果决的性子,倒是和他自小于东国乡下庄园长大的经历颇为符合,像这样的人是不会随便大惊小怪的。 “陛下,恐怕飞鸟京出大事了,否则伊吉连博德不会这么连夜赶回来的!”王文佐压低声音道:“我要立刻召见他,要不您请先从帐后走,免得被人发现,就有些难堪了!” “从帐后走什么?”琦玉低声道:“飞鸟京的事情我岂能不知道,待会我退到后面,你把帘幕放下来便是!”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先去后面吧!” 琦玉起身退到后面,王文佐放下帘幕遮挡,然后回来清了一下喉咙:“文宗你请伊吉连博德来吧!” “喏!”帐外应了一声,片刻后曹文宗便带着伊吉连博德进账来了,王文佐看了一眼,只见对方虽然满脸风尘,神色疲惫,但举止皆符礼节,毫不逾矩,不由得暗自点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了,都坐下说话吧!” “多谢内府!”伊吉连博德躬身拜了拜,便在下首坐了,曹文宗站在王文佐身后,持刀而立。 “内府,在下之所以连夜从飞鸟京赶回,却是因为那边出大事了?” “大事?什么大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难道是中大兄又杀了个回马枪?” “那倒不是!”伊吉连博德摇了摇头:“中大兄被您击败后,连夜赶路,都没敢在飞鸟京停留,现在已经正在翻越笠置山。” “那就奇怪了?依照那几个来迎接女王返都的人说法,现在控制飞鸟京的不应该是守君大石吗?难道又生出什么事端了?” “飞鸟京的确是在那守君大石手中不假!可事情恐怕也就出在此人身上了!”伊吉连博德苦笑道:“前天傍晚,属下刚刚吃完饭,正准备前往阿倍御主人府上,将女王陛下打算升任其为内大臣一事告知一声,刚出了门却发现街上到处都是兵士,刚走到阿倍御主人家附近,便发现街道已经被用路障堵塞,路障后有弓箭手把守,无法通行。 我心知不妙,立刻赶往守君大石住处,想要问个究竟,却被告知他已经出去了,不在府中。正焦急时,属下突然看到远处有地方起火了,看方向正是阿倍御主人的家中!” “阿倍御主人家起火了?” 不待王文佐发问,便听到有人在帘幕后惊道,旋即便看到琦玉从帘幕走了出来,伊吉连博德见状大吃一惊,赶忙起身跪下:“罪臣拜见陛下!” “你继续说!”琦玉又惊又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烧了阿倍御主人的家?” “是!”伊吉连博德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女王一眼,依照记忆说道:“臣当时也很惊讶,正打算再赶往阿倍御主人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半路上却撞到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披铠甲,马鞍旁悬挂着一颗首级,满脸得意,身后的士兵的长枪上也多挂着首级!” “那首级是阿倍御主人的?”琦玉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162节 “不,是高田根麻吕老师的!”伊吉连博德满脸沉痛。原来此人曾经出任遣唐使,虽然家族并不显赫,但本人是倭国当时著名的学问大家,夙来受人尊重,伊吉连博德也曾经向其求学过,却想不到多年未见,再见已经阴阳相隔。 “高田根麻吕?”琦玉吃了一惊:“谁会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有去询问,那为首之人说高田根麻吕老师是逆党,他们是奉王命诛杀逆党,臣敢替逆党说话,肯定也是逆党,连臣也要杀!” “王命?哪个王命?”琦玉已经气的满脸通红,她看着伊吉连博德道:“那你怎么脱身的?” “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方才做罢!”伊吉连博德苦笑道:“但高田根麻吕老师的性命是回不来了,臣仔细询问之后,那厮才说他们的首领是守君大石,奉王命斩杀与逆贼葛城有牵连的党羽,高田根麻吕老师便是其中之一。那天夜里,飞鸟京四处起火,刀光血影,也不知道多少人被扣上逆党的帽子,稀里糊涂的掉了脑袋!” “那阿倍御主人呢?”琦玉问道。 “也死了,次日清晨我出门时看到他的首级便挂在枪尖上,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宅邸也被烧成了白地!” “这个守君大石,好辣的手呀!”王文佐心中暗忖,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置,突然感觉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发现琦玉盯着自己,目光中满是疑虑。 “陛下您干嘛这么看着我?这事又和我无关!” “与你无关,那守君大石是不是奉你的命令去飞鸟京的?” “是呀,可我只让他联络人策动乱事,来对付中大兄呀!可没让他这么乱杀人呀!” “你私下底和他说了什么谁又知道?”琦玉冷笑道:“他可是你的人。再说了,他现在不也是斩杀“逆党”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都是我在幕后搅事?” “是又如何?你是唐人,又不是大和人,这番搅事与你们大唐有利无害!” 王文佐又惊又怒,他也没想到人在帐中坐,锅从天上来,自己派守君大石去飞鸟京搅事不假,可那是为了牵制中大兄的力量,可自己凭一己之力就把中大兄打败了,飞鸟京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守君大石这小子早不搅事,晚不搅事,现在搅起事来,还搅得这么大。娘的,当初怎么就没看出这小子这么能折腾的?要早知道,随便找个地方弄死了便是,省的现在的麻烦。 伊吉连博德听到王文佐和女王当着自己的面唇枪舌剑,丝毫不留情面,言辞中更是牵涉到许多不为人所知的隐私,心中胆颤心惊。他知道这两人一个是大唐使臣,一个是倭国女王,之间的关系更是不足为外人道,这里再怎么吵得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二天便能恢复如初,谁也掉不了一根毫毛。 倒是此时的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在这里是说不出的难堪,恨不得地上伸出一条裂缝,把自己吞进去。他瞥了曹文宗一眼,却发现对方站在那儿,双眼直视帐篷顶部,浑似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只当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陛下,你说这些事情都是我幕后操纵,可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劝你让阿倍御主人当内大臣的?我又何必让守君大石杀他呢?” 琦玉闻言一愣,她方才又惊又怒,头脑一时昏乱,才说出那些话来,经由王文佐一提醒,才发现其中的矛盾之处:“那,那守君大石明明是你的人,若无你的命令,为何会做出这些事情?” “守君大石是我派去不假,但他是个人,有自己的脑袋!”王文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即便没有我的命令,他也会为了自己做一些事情的!” “你说这些事都是他自己下的决心?”琦玉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吧?就算是我,也没有胆子一下子杀那么多人,何况是他!” “这就不一定了!”王文佐冷笑道:“人是最难琢磨透的,有些人平日里温驯胆小,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可换了个境地,却会变得凶残毫无人性,连吃奶的婴儿也不会放过。守君大石我过去很轻视他,觉得他不过是个很平庸的人,让他去飞鸟京也是抱着成功了很好,失败了最多也没有太大损失态度。却没想到这个人心底有股子狠劲,关键时候下得了狠手!”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琦玉点了点头:“我也看轻他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现在提怎么处置他还太早,等回到飞鸟京,把一切都搞清楚之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王文佐道:“伊吉连博德!” “属下在!”伊吉连博德赶忙抬起头。 “我让贺拔雍带领一千人与你打着御旗赶回飞鸟京,赶到后你立刻恢复平靖,若有抗命者,死!” “遵命!” “你下去梳洗进食吧,等贺拔雍一准备好,立刻出发!”王文佐说到这里,上前拍了拍伊吉连博德的肩膀,柔声道:“辛苦了!” 飞鸟京,坂合部宅邸。 长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枚枚首级,死者的面容或惊恐、或绝望、或愤怒、或茫然,就好像一副副古希腊悲剧演员的蜡面具。守君大石站在长桌前,兴致盎然的看着一枚枚首级,口中念着他们的名字,不时发出得意的笑声,就好像自己面前的不是首级,而是一个个生人。 “阿倍御主人,你不是不肯见我吗?你以为无论谁登上大位,都会因为你的身份和名声赐予你高官吗?哈哈哈!也许你猜的没错,只可惜你现在已经死了,不但你死了,你的儿子们也都死了,死人是不可能被任官的!” “高田根麻吕,你不是学问高明吗?哈哈哈,可惜你的学问也没有能救你的命。你不是最喜欢汉学吗?难道忘记了嵇康是怎么死吗?时代已经变了,今后已经不是血脉和学问的时代,而是刀剑的时代了!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学问只会让你死的更早!” “吉备道康……”“大和长冈……” “粟田真人……”“大石,大石!” 听到门外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守君大石回过头来,看到坂合部磐锹气喘吁吁的进了屋来。 “出什么事了?陛下到了?” “陛下还没到,不过陛下的御旗到了!”坂合部磐锹道:“随行的有一千兵马,一个唐将,还有伊吉连博德!” “伊吉连博德?这小子动作倒快!”守君大石冷哼了一声:“估计他在内府和陛下面前说了不少我们的坏话!” “那怎么办?”坂合部磐锹问道:“要召集兵马吗?” “召集兵马?”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为啥要召集兵马?我们是陛下的忠臣,诛杀的都是逆党,于陛下于内大臣都有大功,为何要召集兵马?走,一起去迎接!” “还是多做点准备吧!”坂合部磐锹低声道:“我亲眼看到了,那些随行兵马杀气腾腾的,来者不善。我们这么去了,说不定会被伊吉连博德立刻拿下一刀杀了,别忘了高田根麻吕可是他的老师!” 第428章 驯服 “哈哈哈!”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你放心,如果这次来的只有伊吉连博德,他有可能会这么做,但这次还有一员唐将在,那就绝对不可能,内大臣在搞清楚一切情况之前是绝对不会伤我一根毫毛的!” “内大臣?如果陛下要杀我们,内大臣又有什么用?” “请相信我!”守君大石笑道:“内大臣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即便是陛下下了杀我的命令,没有内大臣的首肯,这命令也无法执行下去,那名唐将肯定就是内大臣派来防止意外发生的!” “守君大石来了,一、二、三、四、五,算上他自己一共只有五骑呀!”看着向这边赶来的数骑人马,贺拔雍笑道。 “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杀了他!”伊吉连博德握紧刀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那可不行!”贺拔雍笑道:“出发前明公叮嘱过我,赶到京城后,立刻平靖事态,若有抗命者诛之,但也不许枉杀一人,一切都交由他回来后处置。守君大石只带四骑来见我们,怎么能杀他?” “他杀了那么多人!”伊吉连博德低吼道。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贺拔雍道:“当初他奉主上之命前来飞鸟京,本来就有临机处置之权,杀谁、杀多少人都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至于他做的对不对,那只有主上才有权做出决断,你我都无权置喙!” “你……”伊吉连博德目光凶狠,盯着贺拔雍,而贺拔雍毫不示弱的与其对视:“伊吉连博德,你最好把你的那爪子从刀柄上挪开,否则我只好让人把你捆起来了!” 贺拔雍的呵斥让伊吉连博德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一旁的亲兵:“你放心,我会控制住自己的!” “这还不错!”贺拔雍满意的点了点头:“送你一句话,别做蠢事,你在主上麾下前途无量!” 这时守君大石已经来到军前,离得还有二三十步远便跳下马来,徒步走来到马前,敛衽下拜行礼如仪。 “守君大石,你做的好事!”贺拔雍冷笑道。 守君大石磕了个头:“在下侍君之心,可照日月!” “守君大石,你其心可诛!”伊吉连博德厉声道:“难道是陛下让你在京城大肆烧杀的?” “伊吉连博德!我不与你争!”守君大石笑道:“是非曲直,最后自然有陛下和内大臣裁断!” “你……”伊吉连博德勃然大怒,下意识的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腰刀方才已经叫出去了。一旁的贺拔雍笑道:“好,你说的不错,这件事情的确应该由陛下和内大臣裁断。眼下先交接京中的情况吧!” “遵命!”守君大石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这上面是当初参与密谋的同志名单,已经他们所有的兵士数量;还有是诛杀的逆党名单,以及抄没财物宅邸,都在上面。眼下飞鸟京已经划片,由在下的同志们看守,飞鸟京街头已经安靖了!贺拔将军只需一声令下,他们都会听命!” “哦?”贺拔雍接过文书,略一翻看,只见上面便是当初一同盟誓反对中大兄的人员名单、誓词、画押指印、各家出动的兵马数量;后面几页则一一记录着逆党的名单,抄没的家资数量,罪名等等,他对倭人的内部情况并不熟悉,也看不出真假,但看样子也不像是临时伪造出来的。 “好吧!”贺拔雍将文书交给伊吉连博德:“这样吧,依照上头的命令,接下来飞鸟京就交由本人管制,就先委屈你几日,住在山田寺后院,一切都等主上来飞鸟京再说!” “谨遵大命!”守君大石解下佩刀,交给身后的随从,一副俯首听命的样子。贺拔雍挥了挥手,几名亲兵上前,把守君大石带来下去。 “故作可怜的奸佞小人!”伊吉连博德恨声道。 “好了,好了!”贺拔雍做了个手势,示意部下将佩刀还给伊吉连博德:“我知道他杀了你的老师,但三郎已经下了令,一切都要等他到了之后裁决!身为下臣,就必须先克制住个人的愤怒,以执行上命为重。” “这我知道!”伊吉连博德道:“只是看他刚才那副故作谦恭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呵呵呵!这小子刚才那样子的确挺气人的!”贺拔雍笑了起来:“不过眼下还是办差事要紧,走,办事去!” 美浓国司。 冷雨飘飞,将红土夯成的院墙化为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定惠身着蓑衣斗笠,快步经过泥泞的庭院,走到父亲马前,大声道:“父亲,一切还请三思,王文佐乃是神佛眷顾之人,若是可能,千万不要与其敌对!” 中臣镰足没有说话,冷冷的看了定惠一眼,定惠只觉得自己的血都要被父亲目光中的阴冷凝固了,不过他还是坚挺着脖子,没有低下头。看到儿子的坚持,中臣镰足的眼睛闪过一丝嘉许,但下一秒钟便消失了,他抬起右手,一名奴仆赶忙跪在泥泞中,双手撑地,中臣镰足一脚踩在他的背上,翻身下马。 定惠跟在中臣镰足身后,父亲的手掌上斑斑点点,满是老人斑,但背脊依旧挺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两人穿过一条走廊,换上暖和的新草鞋,走进厅堂。四角的火盆将整个屋子烤的温暖而又干燥,定惠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 “你说的没错!”中臣镰足坐下,在几案的碟子上拿了两片烤鱼干放入口中,他在与亲近人说话时总喜欢吃点东西:“神佛的确在庇佑着他,近江刚刚送来消息,陛下已经被击败了!你不来一点吗?”他指着桌上的碟子。 “啊?”定惠被父亲口中吐出的消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依照父亲说的拿了一片鱼干,一边咀嚼一边思考消息背后隐藏的含义。 “父亲,您说的陛下已经被击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输了,完完全全的输了!”中臣镰足道:“陛下失去了大部分军队,根本无力坚守飞鸟京,直接退出了奈良,退到了近江!” “输的这么惨?”定惠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中臣镰足稍一沉吟:“十二天前!” “十二天前?那岂不是我上船后的第十天?”定惠大惊失色。 “不错,怎么了,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中臣镰足问道。 “是这么回事!”定惠低声道:“我离开时王文佐麾下的军队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多人,大部分都是四方来投靠的土豪,从百济来的军队很少,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千人!这么点时间他应该不会从百济得到新的援兵,而陛下当时手下至少有三万人吧?” “是的,这个数字应该差不多!”中臣镰足又拿起一片鱼干:“陛下在信里有很推崇王文佐,说他用兵宛若鬼神一般,自己输的心服口服!” 定惠原本准备全力说服父亲,却没想到中臣镰足这么轻松的承认了,不禁有种一拳打到了空处的感觉。中臣镰足笑了笑:“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我和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王文佐作对。我和陛下与他接触过几次,都认为他是个极为可怕的家伙。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被他步步紧逼而成的!” “步步紧逼?” “不错,如果说当时我还不能确定,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王文佐一开始就把陛下当成他此行的目标,他一开始没有表露出来,不过是为了麻痹陛下罢了。在陛下兄妹三人当中,唯有陛下才是他的敌人!” “为,为什么会这样?”定惠问道:“难道这是唐国天子的命令吗?明明陛下才是三人中最强的那个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中臣镰足笑道:“也许是因为王文佐更喜欢女人,而不是男人吧?” 定惠张大了嘴巴,被父亲这个颇有些不雅的笑话弄得目瞪口呆,他想起王文佐和琦玉两人在一起时的情景,突然觉得父亲说的也许距离事实不远。 “那,那他为何让我离开呢?”定惠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在他眼里你没有伊吉连博德重要吧?”中臣镰足笑道:“我记得那小子弓术和骑术都很好,但佛学和汉学不如你,那王文佐应该是个武人,伊吉连博德更合乎他的口味吧?” “可能吧!”定惠点了点头:“不过其实伊吉连博德的汉学也不错的,他只是有些懒,心思也太活泛,不愿意下死功夫背书!” “难怪!”中臣镰足笑了起来:“那也没办法了,你现在被赶到输的一边来了!” “其实我们不一定会输的!”定惠道:“王文佐他不肯放过的是陛下,而不是您!” 中臣镰足将手中的鱼干放回碟子中,一字一顿的说:“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我跟随陛下刺杀苏我入鹿,讨伐苏我氏的时候,就认为只有陛下才能让大和成为和唐国一样的文明大国,其他人都做不到!这种看法我今天依然没有变,琦玉皇女没有成为王者的器量,如果她登上王位,国家就完蛋了!” 听到父亲说话的口气,定惠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对方了,一种巨大绝望感扫过他的胸口,让他说不出的难受:“那,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尽力征调美浓、尾张、三河的兵士,帮助陛下重建大军!”中臣镰足道:“还有,安培比罗夫也要从九州过来了,论临阵指挥,陛下还是不如他的!” “那,那如果还是输了呢?”定惠问道。 “如果那样的话!”中臣镰足道:“中臣家的未来就只能放在你的身上了!” 山田寺,后院。 霓裳铁衣曲 第163节 这是一间牢房。 没错,这房子有窗户,有火盆,还有干净的毯子、枕头,每天的饭菜足量美味,甚至还有个不错的盛饭女,在这些方面守君大石都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但这依旧无法改变这是牢房的事实——房子的四周都有唐军士兵看守,院门铁锁紧闭,隔绝内外,守君大石只要打开房门,立刻就会引来几道警惕的目光。 但守君大石没法抱怨什么,严密的看守在阻止自己外出的同时,也保护了自己。眼下飞鸟京中可有太多人要自己的命了,为了避免被收买,贺拔雍甚至专门抽调唐人士兵来担任看守,显然,他也不想自己出现意外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安全,守君大石心里清楚,自己的性命将取决于王文佐的意思。而这个人是自己绝对无法揣测的,他就像一个神秘的黑洞,没人知道他想什么,做什么,往往只有到最后一刻,你才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尽管如此,守君大石并不后悔那天晚上自己所做的一切,原因很简单,他坚信这是唯一应该做的——这些首鼠两端,始终不肯加入盟约,想要坐享其成的老家伙们就应该去死。然后才有足够的空位来安插新贵。王文佐应该会明白自己的用意,自己坐了他想做而又不方便做的事情,像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 但王文佐并没有来见自己,自己被丢在院子里,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孤独让守君大石觉得寂寞,渴望听见声音。因此每当看守们来到守君大石的牢房,不管送食物还是换便桶,他都试图跟他们讲话。 他知道,申辩或恳求都不会有人理睬,因此他问问题,期望某天某位看守会开口。“战争有何进展?”他问,“陛下和内大臣还好吗?”除此之外,他还询问自己的朋友,询问同党,甚至询问伊吉连博德。“天气怎么样?”他问,“海上还平静吧?大和川上已经重新通航了吗?” 不管问什么,结果都一样,他们从不回答,尽管有时候某个看守会看他一眼,让守君大石产生些许希望。大部分人则连这点也没有。在他眼中,我不是人,守君大石心想,只是一块会吃饭会说话会拉屎的石头。 第429章 审讯 不过有一点守君大石很有信心,那就是自己会活下去,王文佐不想自己死,至少现在还不想自己死。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置身险地,第一次是被卷入有间皇子谋反之事,自己先被囚禁,然后是流放,若非中大兄要出兵百济,接下来就是刽子手了;第二次是在百济,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从注定沉没的船上跳了下来;现在是第三次了! 守君大石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树木,这一次自己也一定能渡过难关。 有一天傍晚,正当守君大石吃晚饭,突然听到房门传来咯吱声,他放下筷子,看到房门打开了,王文佐站在门口,绯袍乌帽,目光平静,曹文宗站在他的身后,无声无息,就好像他的影子。 “看来我来的早了点!”王文佐看了看饭桌上的碗碟:“不过不要紧,你慢慢吃,我今天整晚都有空,有足够的时间聊聊!” “对不起!”守君大石赶忙将碗里的饭三口两口塞进口中,咽了下去:“内府,我已经吃饱了!” “喝口水吧!”王文佐笑道:“吃的太快可不是好习惯,对胃不好!” “是,是!”守君大石并不明白对方口中的“胃”是什么,不过他还是依照王文佐说的行事,当他喝完水后,坐在那儿,仿佛一个待命的士兵。 “这几天你还好吧?”王文佐找了个地方坐下,平静的问道,就好像两人偶遇互致问候。 “好多了!” “这里你可缺少什么?” “除了自由,这里我什么都不缺!”守君大石问道:“内府,您是来杀我的吗?” “不,至少现在我还没打算杀你!如果只想我想杀你,让他来就够了!”王文佐指了指身后,曹文宗默然站在那儿,就好像一尊佛像。 守君大石看了曹文宗一眼,他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本事,在一次宴会上,他曾经用两指夹住切肉刀,然后将其卷起来,如果他愿意的话,赤手就能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掰断吧? “看来你也怕死呀!”王文佐笑了起来:“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了这些人对您,对陛下都有利!” “文宗!”王文佐回过头:“如果这家伙再不肯说实话,你就杀了他!” “遵命!”曹文宗应了一声,毫无温度的目光转向守君大石。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文佐问道。 守君大石咽了口唾沫:“我潜回飞鸟京,但却没有立下功劳,就想借机立功!” “这一次就差不多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但应该还有别的原因,你应该会猜到这么做会惹恼陛下,你就不怕陛下会下令杀了你?” “陛下会因为怒气杀人,内府您不会,只要您不想我死,我就死不了!” “看来也许你有些高估我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为什么我会不想你死?” “因为我能替您做很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守君大石咬紧牙关,急声道:“这次我杀掉的人既不愿意为陛下效力,又没有跟随中大兄逃走,哪一边都不帮。这些人之所以敢于这么做要么觉得自己家族实力雄厚,或者亲族朋友很多、或者个人的名望很高。像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为您所用的,小人将其杀掉,剩下的人自然胆寒,对您和陛下惟命是从了!” “不错!”王文佐笑道:“这几日确实飞鸟京的局势不错,我发出的一系列纶旨都执行的很不错,无人敢有异议。我本以为是我刚刚打了打胜仗的原故,原来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倒是疏忽了!” “属下不敢!”守君大石低下头去:“内府能击败中大兄这才是一切的基础,属下做的那点事情如何敢和您相比!” “不,功就是功,过就是过。”王文佐道:“赏功罚过是政事的根本,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下子在飞鸟京杀了这么多重要人物,外间会说是我指使你做的,认为我是一个残暴不仁之人!” “这方面小人的确有想到过!不过在鄙国有个残暴的名声未必是件坏事!若是属下猜的没错,等这件事情传播出去后,一定会有很多郡国都会向您效忠的!” “是吗?” “一定如此!您刚刚取得大胜,那些原本还在犹豫,首鼠两端的人一旦听说这些身份比自己还要高贵的人因为不肯效忠而被处死的话,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也一定会向您屈膝的!”守君大石道:“而且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属下那张名单上的人都是亲手沾过血的,他们是绝对不敢再背叛您的,您可以放心使用他们!” 王文佐绷紧嘴唇,好不让笑容出现,看来自己还真是没有识人之明,守君大石在自己手下也有一段时间了,自己咋没看出着实是个人物呢?正如他说的,这些不肯介入皇族内战的人都是有所依仗的,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国家的干才,但在这个时候对自己未必是好事。 他能替自己把这些人一股脑干掉,如果只从功利的角度看未必是坏事;其次干这些事的人等于是向自己交了投名状,自己用起来也放心多了。最后残暴的名声也要看其两面性,可能激起坚决的反抗,也有可能吓倒一堆人,不战而降。具体就要看接下来怎么操作了。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但不管怎么说,你杀这么多人,事先并没有得到我和陛下的同意,就连禀告也没有过!”王文佐沉声道:“是不是呀?” “不错,属下的确有罪!”守君大石垂首道。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以当时的情况每拖延一分,便多一分危险。要你诸事请示也的确是为难你!”王文佐的口气松缓了不少:“这样吧,你写一份请罪文书,把整个事情来龙去脉写清楚,我和陛下商量之后,再做决断!” “遵命!”守君大石长拜道。 当守君大石再次抬起头来,王文佐已经离开了,房门被重新关上。片刻后,守门的士兵送来笔墨纸砚,显然是让自己写请罪文书的。守君大石并没有立刻动手,他在地板上坐下,双臂抱膝,风吹的窗户不住摇动,守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剩下苍蝇的嗡嗡声。 请罪文书?他心想,功与过,赏赐和惩罚。守君大石能够感觉到王文佐对自己的欣赏,甚至还有喜悦,这个男人很清楚自己干的多出色。但他的心里有太多旁人无法知晓的黑暗,他会不会用自己的请罪文书当做洗白的证据,把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然后一刀了解,让自己带着一切骂声和秘密回到地下?这不也是一条很好的路吗? 他心烦意乱的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院子,也许自己应该翻墙逃出去,他对山田寺很熟悉,只要翻过院墙,然后再向东跑几百步就到了马厩,马厩的后面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洞,从那儿可以逃出去。在这种事情,自己应该可以找到一条逃生的路。 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守君大石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无论是琦玉还是中大兄谁登上大位,都不会放过自己,那时天下虽大,又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呢?想到这里,泪水不禁盈眶而出。 “菩萨,请赐我以智慧,解决面前的难题!” 守君大石跪伏在地反复祈祷,但菩萨没有对他显灵,而他也确实疲倦,于是守君大石在地板上蜷起身子,将自己托付给睡眠。 飞鸟京,净土宫。 “你去见守君大石了?”琦玉面朝铜镜,一边梳理头发,一边问道。 “嗯!”王文佐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看着文书:“那家伙是个人物,当初当真小看了他!”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饶了,还是杀了?”琦玉已经梳理完了头发,她将自己的长发打了个方便的结,一边选择项链,一边问道:“你看看这两条项链,哪一条更好看?” “还没确定,等他告罪文书送上来再说吧!”王文佐抬起头来,看着琦玉左右手各拿这一条项链,在胸前比划:“左边哪块,我更喜欢红宝石,更配你的肤色!” 琦玉重新对比了一下,将红宝石那条项链丢进首饰箱:“我还是更喜欢珍珠,决定了就算这条!” 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女人就这样,又要问你,偏偏又故意不按照你说的来,他笑了笑转过身去,正准备把这份文书看完,肩膀却被人拍了两下。 “好看不?”琦玉问道。 “好看,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王文佐正想敷衍几句,却发现琦玉戴的是红宝石项链,惊讶的问道:“你刚刚不是说喜欢珍珠的那串吗?” “是呀!可是我现在主意又变了呀,觉得红宝石的更好看呀!”琦玉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好似赢了王文佐一局一样。 “你呀你!”王文佐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身旁:“坐下吧,守君大石这件事情嘛,我觉得先放一放再做决定,就看各郡国的反应是不是和他说的一样吧!” “你真的打算放过他?”琦玉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他消灭了多少大家族吗?”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回答琦玉的问题:“琦玉,我听说物部氏是个大家族,对吗?” “是!”琦玉变得严肃起来:“物部氏是曾经可以与苏我氏、大伴氏相比的强大氏族,甚至可以直接威胁到王族。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物部氏不过是旁支而已,根本无法与其原先相比!” “嗯!那物部氏是被谁消灭的?” “是被王族和苏我氏联合击败的!”琦玉道:“苏我氏则是被葛城消灭的,他正是凭借这个大功才成为执政者的!” “身为王者,你难道不觉得像物部氏、苏我氏、大伴氏这样的强大氏族越少越好,最好一个也没有吗?” 琦玉双目圆瞪,嘴巴微张,就好像一个蜡像。看来王文佐方才那番话正中她的内心。大和王国是由从朝鲜半岛迁入日本本州岛大和地区的渡来人建立的,王族只是当时大和地区诸多渡来人领袖中的一个,除此之外还有葛城氏族、平群氏、苏我氏、大伴氏、物部氏等氏族,王族是与这些强大氏族联合起来,才有足够的力量向外征服扩张,击败本地势力和其他渡来人,建立大和王国的。 换而言之,这些强大氏族自己也是一个较小的“王”,拥有自己的领地、部民、军队、组织。但到了公元六世纪,大和王国的内部爆发了极为激烈的内部斗争,其结果是除去苏我氏和物部氏之外,其他的几个强大氏族都已经失势,失去了与王族抗衡的力量。 而从圣德太子到中大兄皇子的数十年间,最后两个强大氏族苏我氏和物部氏也被击败,王族已经一家独大,这也是为何琦玉和中大兄进行皇族内战的时候,明明皇族势力已经一分为二,但其他氏族最多也就是保持中立,坐观成败,却无人敢于跳出来拥立一个有自己氏族血统的皇子。 除了极少数先知之外,绝大多数人的意识总是略微落后于时代的,虽然大和王国已经不存在能和王族相比的强大氏族,但琦玉却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在她的印象里,飞鸟京里的这些显赫的名字还像过去一样强大,自己必须如祖先们小心的对待,否则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王文佐的这番话却惊醒了梦中人——对,既然有机会把他们全部消灭,自己就能像大唐天子那样无人掣肘的统治国家,那岂不是更好吗? “你说得对,那个守君大石做的很好!”琦玉笑道:“我要赏赐他!” “这个就不必了,不然世人会认为是您下令他做这件事情的!”王文佐笑道:“记在心里就好了!” “你说得对!”琦玉点了点头:“那干脆把他杀掉吧!反正他已经把事情做了,我们完全可以把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反正我们事先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第430章 武士的尊严 “这女的学的也未免太快了吧!”王文佐暗自腹诽,口中却说:“这恐怕不行,当时行凶的人很多,如果杀了他,那其他人怎么办?就算是为了安这些人的心,也不能杀他!” “这倒也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全?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先关在山田寺一段时间吧!”王文佐道:“等风头过去了,然后再安排他,给他一个没什么名声,但比较重要的官职!” “嗯,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琦玉点了点头:“那就先放在一边吧!现在你觉得什么是最要紧的?” “当然是尽可能拉拢更多的郡国,还有编练军队!”王文佐道:“坦率的说,你现在这支军队就是乌合之众,上次能够取胜很大程度是侥幸,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 “这个我清楚,编练军队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琦玉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从百济再调一批援兵来吧!” “这恐怕很难,船太少了,即便能调来也就一两千人!”王文佐摇了摇头:“而且中大兄应该会把驻守北九州的军队调来,还有流亡的百济人,那些军队的战斗力可不是那些临时投来的近江土豪能比的!” “这倒是!”琦玉的眉头皱了起来,白江口之战后,为了抵御唐军可能的入侵,中大兄在北九州部署了不少军队,其中就包括流亡的百济人,这些军队的装备和训练远超他在近江临时召集的土豪众,自然战斗力也远远胜过。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试试将这些军队拉拢过来。虽然中大兄和你现在都自称为王,但毕竟现在你控制着飞鸟京,王位的成色应该比他要高一些吧?” “嗯,我会试试的!”琦玉点了点头:“不过安培比罗夫在军中威望很高,他现在肯定是站在中大兄一边。” 王文佐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安培比罗夫会站在中大兄一边的原因,不过因为柳安的事情,自己与其已经结下了死仇,也不用想太多了。 琦玉见王文佐不说话,以为对方正在忧虑未来的战事,便蜷缩着钻入王文佐的怀中:“其实你也不用太着急,无论是我还是葛城,都至少还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开战的,你有足够的时间编练军队,等待援兵!” “还要几个月?”王文佐一愣:“为什么?” “马上就是播种水稻的季节了呀,这时候士兵们都要回家的,谁也没法打仗的!” “哦,哦,我差点忘了!”王文佐轻拍了一下脑门,笑了起来。古代日本是一个建立在稻作农业之上的文明,水稻种植可谓是古代大和国家的基石,与小麦、大麦、粟米等东亚常见的旱地农作物不同的是,水稻种植必须有复杂的灌溉系统,而这一灌溉系统绝非一家一户的小农能够建立。所以古代日本很长一段时间是以村社而非家庭作为基本生产单位的。 而且水稻种植对劳动力的需求是非常不平衡的,春天的种植和秋天的收割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平时需要的劳动力就少多了,所以古代日本春秋两季发动大规模战争在经济上无异于自杀。以当时大和国家的动员水平,无论是中大兄还是琦玉都没能力强迫村社交出足够的青壮年组成军队。 “怎么了?你又在想什么?”琦玉发现王文佐又陷入了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伸出右手在王文佐眼前晃动:“该不会是想哪个野女人了吧?” “什么野女人家女人的!”王文佐笑道:“我现在哪有这个功夫,我是在想如何奖励有功将士!”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给他们土地田庄呀!”琦玉笑道:“没有哪个武士会嫌弃土地田庄多的,有了田地就能出产稻米,有了稻米就能养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能开辟更多的田庄。可惜只有等击败中大兄之后才有足够的田庄来赏赐他们,奈良周围的田庄大部分都是属于寺院、王家和贵人的,能够拿出来赏赐实在太少了!” “这倒是,长安和洛阳也是如此!”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也只有把这个押后了,不过也必须做出奖励,否则下一次他们就不肯出力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用金银赏赐他们?”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是好像效果不是太好!”王文佐叹了口气:“原先我选拔射手的时候就有赏赐一些银子,但不少人好像并不是太看重他们!” 霓裳铁衣曲 第164节 “确实如此呀!大部份人都是生活在农村,在那儿银子也换不了什么东西,这是个看起来挺漂亮的稀罕玩意,估计他们会供奉在神龛上,当做世世代代的传家宝吧!” “这倒也是!”王文佐叹了口气,正如琦玉所说,当时在东亚金银还不是一种大规模流通的货币,即便是大唐,也只有与西域商人贸易,或者皇室赏赐百官才用得上,而在商品经济远远落后于大唐的日本就更不用说了。对于那些领到赏赐的王文佐舍人们来说,他们可能更把这些银锭当做一种漂亮的宝物,而非一大笔钱。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只要让那些人愿意出力厮杀就够了!”琦玉笑道:“如果分给他们田地的话,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琦玉方才的话让他心中有些不快。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琦玉还是把自己放在皇族和氏族贵族的立场上,在现有体制下,他们才是大和国家土地的所有者。她更多的赐给支持者田地当成一种不得已破例而已。 “陛下,如果能够平定中大兄,你打算赐给我多少田地?” “赐给你?”琦玉笑了起来:“你不是说打完仗之后立刻就要辞去大和国的官职吗?” “不错,官职是官职,田地是田地,我不要官职不等于不要田地!” “不行,在大和国你身居什么官位、冠位,就有多少田地,这都是一一对应的,否则一个部民也能占有比朝廷官员更多的田地?这成何体统?”琦玉笑道:“你若想获得我国田产,那就不能辞去官职;要想辞去官职,田产就休想!你自己选吧?” “这么麻烦?”王文佐咕哝了一声,他知道琦玉并未撒谎,当时日本的土地制度的确就是这样,与中国古代西周时候有些相似,大王、诸侯、大夫、士人、平民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住多大的屋子、骑乘什么车辆、占据多少土地都是礼法规定好的,若是你占有了超过自己身份应该拥有的东西,那就是逾礼。虽然这种制度现代人看起来荒谬可笑,但在数千年前的古代却被视为天经地义的规则,绝非王文佐三言两语能够驳倒的。 “那以我现在的官职,可以有多少田地呢?” “你现在是右大臣,若是依照惯例,你应该可以受封一万结到两万结的田地!” “结?” “对!一结大概是出产二十石粮食的田地吧!” “也就是二十万石到四十万石,这么多?”王文佐吓了一跳。 “是呀,右大臣本来就是地位极为尊崇的官职了,若非皇族子弟,一般都是无法出任的!”琦玉笑道:“不过这结也是源自你们中国呀,你怎么不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什么都知道!”王文佐苦笑道,琦玉倒是没有说错,所谓“结”作为田地单位原本是春秋战国时候齐国的度量单位,即把、束、负、结,把是能出产一把稻穗的土地,十把一捆,十捆一负,百负一结。由于齐国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所以这种度量单位便传到了朝鲜半岛,又传到了日本,成为飞鸟时期日本主要的土地度量单位。 “那我可以把这些田地划分为小块,分给立功的将士吧?” “这是你的封田,你要这么做当然没问题!”琦玉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过如果只有少数人还好,如果多了的话就会损害自身家族的利益,可不是明智之举呀!” “不要紧,我先拿出一半来,就是五千结就好了!”王文佐笑道:“立功的将士我就赐田土五结,这样应该足够了吧?” “足够了!”琦玉笑道:“再在旁边打猎种些瓜菜,足够养活一个二三十人的小家族了!只是你也太慷慨了!” “若是小气,又怎么能激励士兵杀敌?”王文佐笑道,他走到书案旁,奋笔疾书,然后拿给琦玉:“你看看,这样如何?” 琦玉接过白纸,只见在上首写了两个大字“感状”,下面写着某某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英勇作战,射杀几人、斩杀几人、是否受伤,最后一行是为了感谢他的英勇效力,赏赐银五两,田地五结。 “感状的最后是我的画押和官印!”王文佐笑道:“受奖将士将来就可以凭这个获得田地,也可以把感状保存下来,作为自家武功的凭证!” “这法子是挺好的!”琦玉笑道,突然语锋一转:“不过呀!三郎你实在要好好练练字,你的字实在是太丑了,配不上你右大臣的身份!”说罢不待王文佐反应过来,她便跳了起来,笑着向屋后跑去。 “平六,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吧?真可惜呀,当初修建这房子可花了不少气力,现在却没了!”迹见赤梼看着眼前的废墟,不禁感慨万千。 “老爷,这里就是迹见家的宅邸!”平六答道:“小人的宅邸在难波津,还没动土呢!” “你的宅邸?”迹见赤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六,你是说你在难波津那间小草屋?” “不是!”平六骄傲的挺起了胸脯:“为了酬谢小人的功劳,内大臣已经在难波津赐予了小人一块宅邸,大概有百步见方。对了,陛下还赐给小人难波的姓氏,从今往后您应该叫我难波平六了!” “百步见方的宅邸?难波平六!”迹见赤梼惊讶的看着对方,熟悉的脸上满是自得的笑容:“这么说你已经不再是部民了?” “当然,我已经是左卫门尉了,右大臣亲口敕封的!”看到昔日主人脸上的惊讶,平六有一种熏熏然的感觉,就好像痛饮了一大瓶最好的葡萄酒一般。他竭力让自己的脸上不要露出笑容,按照这些日子结交的新朋友们的说法,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官位,是一位体面的贵人。 “左卫门尉了,右大臣亲口敕封的!”迹见赤梼似乎变成了一只鹦鹉,不断重复着昔日家仆的话,他能够感觉到口腔里的酸涩,不,酸的何止是口中,他的全身上下都在发酸,尤其是眼睛,泪水已经开始打滚了。从一介部民一跃而成为左卫门尉这样的武官,一下子跨越了几代人奋斗的台阶,为何这样的好运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想到这里,他不禁嫉妒起平六来。 “难波殿!”迹见赤梼用不习惯的恭敬语气道:“您为何不早说,方才我平六平六的乱叫,当真是失礼了,请您恕罪!” “老爷,您不必这样呀!”难波平六看到迹见赤梼的样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惶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叫平六呀!您可以继续这么叫我的!” “难波殿!”迹见赤梼郑重的说:“您的确是叫平六,但只有身份和官位比您高的人才可以这么称呼您,其他人若是这么叫您,那就是无礼,您完全可以大声的斥责他,如果他敢不向您道歉,那就要一刀砍了他!” “砍了他?”难波平六吓了一跳:“不至于吧?就为了叫一声平六,就要杀人?” “不是平六不平六的事情,您已经是朝廷的武官了,对您无礼就是对朝廷的不尊重,您如果不杀了他,那就丢了朝廷的颜面,那只有以死谢罪了!”迹见赤梼神色凝重:“身为武士,第一步就要有武士的尊严,只有这样,别人才会尊重您,明白吗?” 第431章 家庭的压力 “明白,明白!”难波平六已经被迹见赤梼吓住了,他右手不自觉的按住腰间的刀柄:“不过这样要杀的人也未免太多了吧?我上次去难波津的鱼市,您知道那儿有很多人认识我,见了面都是平六,平六的叫着,有男人,也有女人孩子,我总不能对女人孩子动刀子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的不对?我哪里不对了?” “您已经是左卫门尉的武官了,肩负着为大王守卫宫门的重任,怎么可以亲自去鱼市买鱼呢?这是你的家仆的事情!”迹见赤梼语重心长的说:“难波殿,我知道您还不习惯,但您必须尽快习惯,不然将来您要是当上了卫门佐、卫门督(左卫门尉的上级)这样的高官,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卫门佐、卫门督?”难波平六笑了起来:“老爷您又在拿我开玩笑了!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登上那样的高位?那可是葛城、物部这样的大家子弟才能出任的要官呀!” “按道理说是不错的!可若是按照道理,你要立多大的功劳才能当上左卫门尉?”迹见赤梼问道。 难波平六被问住了,迹见赤梼的问题很容易回答——以他的出身,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劳也不可能当上左卫门尉,这就不是功劳多少的事,出身才是当时日本授官的决定性因素。 “明白了吧?”迹见赤梼笑道:“如果依照道理,你立下多大的功劳也当不上左卫门尉。可现在你当上了,那就说明现在规矩已经变了,加上陛下赐姓于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敢打赌,你肯定将来不会止步于左卫门尉的!” “对了!”难波平六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我有一件东西给您看一看!”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卷轴来,递了过去。迹见赤梼接过卷轴,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汉文,看了半天,也只认出:“有功、赏赐、田地安云之庄,二十结,银牌”等字眼。 “这玩意是从哪里来了?”迹见赤梼问道。 “是右大臣赐与的!”难波平六道:“前几天右大臣召见了有功之人,每个人都给了这个,好像说是感谢先前立下功劳,还有赏赐田地、金银!你看,最后还有右大臣的画押、印章”“哎!这么要紧的东西你竟然就带在身上?”迹见赤梼问道。 “重要?我问过了,银子已经领了,田地还要等到打败了逆贼之后才有!” “糊涂,我哪里说了银子和田地了!”迹见赤梼骂道:“要紧的是这个,这可是有右大臣亲笔画押和印章的文书呀!这个难道不比银子和田地要紧多了?” “比银子和田地还要紧?” “当然!”迹见赤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问你,我们迹见家是靠什么起家的?” 难波平六在迹见家当了多年舍人,当然对迹见家的起家史耳熟能详:“我当然知道,迹见家是先祖在大战中射杀了物部家的首领,这才获得了赏赐发迹的!” “不错,这就是你家起家的根本!”迹见赤梼指了指卷轴:“银子和田地当然好,但总会花用掉的。而这个只要在,你家就世世代代有了根本。不光如此,这也是你和右大臣的缘分,难波殿,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呀!”说着他便将卷轴还给了难波平六,难波平六赶忙郑重其事的接过,收入怀中:“我明白了,回去我就弄个箱子把它装起来,然后供奉在神龛旁!” “这就对了!”迹见赤梼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可是非常非常羡慕你呀!当初若不是我腿上有箭伤,说不定我也能升官、也能获得这个!迹见家也能更进一步了!可是现在我偏偏都错过了!” “哎呀!”难波平六听到迹见赤梼这般说,也有点难过:“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现在伤不是已经好了吗?仗也没有打完。以您的弓术武艺,只要投到右大臣麾下,还怕没有立功的机会?” “但愿如此吧!”迹见赤梼叹了口气:“可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呀!” 难波平六又安慰了几句,迹见赤梼才好了些,两人又重新清点了一下废墟,确认重建宅邸需要多少钱财。这才各自离去,迹见赤梼回到住处,夫人赶忙唤女仆送上饭菜,一边侍候丈夫吃饭,一边问道:“宅邸可还安好?” “哪里还有什么宅邸,都被烧光了!”迹见赤梼一边吃饭,一边答道:“就算还有什么剩下的,也早就被人捡走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夫人感叹道:“当初废了那么大心力,却什么都没了,菩萨也不保佑了!” “不要乱说话,小心惹恼了菩萨降下灾祸!”迹见赤梼呵斥道:“再说我们也不算最惨的,好歹家人都没事,值钱的东西也都搬走了。京中有多少贵人都家破人亡了,比起他们,我们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倒也是!菩萨保佑!”夫人叹了口气,念了两句佛:“对了,平六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记得你今天是和他一起去的!” “你以后不要平六,平六的叫他了!”迹见赤梼道。 “怎么了?他改名字了?” “不是改名字了,而是他已经发达了!你今后应该叫他难波殿,或者难波左卫门都可以!” “什么呀!”夫人笑着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还难波殿,难波左卫门,他一个在难波津看码头的小吏还这么叫,您不是开玩笑吧?” “那是过去!”迹见赤梼道:“难波是大王赐给他的姓,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左卫门尉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平六了!” “啊呀!”夫人惊叫道:“真的假的?大王给一个看码头的小吏赐姓?还让他当左卫门尉?”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但事实的确是如此!不光如此,右大臣还给了他文书,文书末尾有右大臣的亲笔画押和印章,还赏赐了银子和田地,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假不了!” “为什么是他!”如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夫人发出了妒忌的声音:“他不过是夫君您的一个下人……”“他已经不是了!”迹见赤梼打断了老婆的抱怨:“至于为什么不是我,这只能说是时运吧!当时我中了一箭,受了伤;而他却立下了大功,只能这么解释了!” “那现在还来得及!”夫人催促道:“您比他强多了,如果您去为右大臣效力,也会升迁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至少等我吃完饭吧?”和后世得知同僚升迁的上班族一样,迹见赤梼感觉到了老婆给他的压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迹见夫人平均每几分钟就会提到一次平六:平六过去是这么做的呀!平六过去是那么做的呀!似乎平六获得的升迁是因为他过往打扫庭院、晾鱼干、清理神龛的独特方式。即便以迹见赤梼一个已婚男人的好耐心,也终于受不了了,他站起身来,穿上草鞋,大声道:“我出去散散心!” 走出家门,终于摆脱了妻子的唠叨,迹见赤梼终于感觉到耳根清净了不少,他倒是能够理解妻子的心理:一个下人却突然一跃而成为左卫门尉,大王赐姓,这种冲击力着实不小,但就算如此,也用不着在家里说个不停吧?至少也得体谅一下我作为一家之主的感受吧?迹见赤梼心中暗想。 “让开,让开!给尊贵的吉备真彦老爷让路!” 迹见赤梼惊讶的抬起头,他看到一个穿着华丽衣衫的骑士正沿着道路朝这边而来,在他的前面是两个开路的随从,身后跟着十多个郎党,在他的身旁有一人高举着竹竿,竹竿顶部悬挂着一个卷轴,看上去与平六拿给自己看的那个有些相似。 “让开,快让开,给给尊贵的吉备真彦老爷让路!”开路的随从在头顶上挥舞着皮鞭,高声叫喊,路旁的行人纷纷让开,好奇的对这伙奇怪的家伙指指点点,猜测着他们的来历。 “这个吉备真彦老爷是谁呀?” “是啊,吉备?这个姓以前没有听说过呀?” “可能不是飞鸟京周围,而是偏远郡国的吧?” “偏远郡国的会这么神气?在京都的街头让人用皮鞭替自己开路?疯了吗?” “那可不一定,今时不同过往了呀!你看到那根竹竿顶部挂着的卷轴了啊?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 “那叫感状!是右大臣赐给这位尊贵的吉备真彦老爷!感谢他当初在战场上立下了大功!所以你明白他为啥这么神气了吧?” “右大臣?难怪这么神气!” 四周的话语如潮水一般涌入迹见赤梼的耳朵里,他甚至无法堵住。看着眼前这个马背上傲慢的家伙,迹见赤梼的心中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大丈夫当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 山田寺。 “贺拔,我们现在有多少骑兵?”王文佐问道。 “大概有一千七百骑!”贺拔雍答道:“但是说实话,倭国的本地马真的很一般,大部分只能用来骑射,冲阵肯定不成!” “不要抱怨了!”王文佐笑道:“有总比没有好,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中大兄手头也只有这种马,你这么想不就好了?” “这倒也是!”贺拔雍笑道:“不过他也不是傻子,吃了这一次亏,下次肯定会有防备的!” “这我知道!”王文佐道:“不过我并不只为了打赢这一仗,你要抓紧时间募集人员便是!” “是!不过来投报的倭人倒是踊跃的很!”贺拔雍笑道:“您发布感状的事情都传开了!” “厚赏之下,必有勇夫!”王文佐笑道:“若是没人来,肯定是价钱太低!” “哈哈哈哈哈!”贺拔雍闻言大笑起来:“您说的是,朝廷就是缺您这样的明白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王文佐笑道:“还有一件事情,百济到这边的下一批船就快到了,船上除了一部分倭兵之外,还有四百名定林寺的学员,算起来他们已经在寺中学了快两年了,我打算让他们来倭国长长见识!他们我都交给你!” “我一定会好好安排他们的!” “那就好,都交给你了!”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作为跟随王文佐多年的老人,贺拔雍当然知道定林寺的那批学员在王文佐心中的地位,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出自百济国支持唐军的基层豪强,在定林寺学习其间又与王文佐等唐军将领建立了亲密师徒关系。一旦成长起来,无论是对朝鲜半岛的经营,还是组建以百济人为主体的军队,都是离不开这批人的。换句话说,他们就是王文佐“大唐本地化”的一次尝试,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确保这批少年的安全。 “算起来我来倭国也有半年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太快了!” 霓裳铁衣曲 第165节 “三郎怎么突然发出这等感慨了!”贺拔雍笑了起来:“半年时间就能打开这样的局面,这可不慢了!” “时光白驹过隙,转眼即逝,我等又怎么能不加快脚步呢?”王文佐叹道。 “三郎教训的是!”贺拔雍道:“您打算还要在倭国呆多久?” “再呆半年,最多半年!”王文佐答道:“时间再长,恐怕朝廷那边就会出问题了!” “半年?这时间够吗?”贺拔雍问道。 “所以我要挑选一个能够我不在这里时能够处置好倭国事务的人,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王文佐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一丝愁容来。贺拔雍也点了点头,这个人确实不好找,不说别的,王文佐在倭国之所以诸事顺遂,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和琦玉的特殊亲密关系,若是换一个人,又如何能维持双方的亲密关系呢?这可不是能力大小的事情了。 “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的找!”贺拔雍安慰道:“您现在还是先考虑怎么击败中大兄的好!” 第432章 战术 “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的找!”贺拔雍安慰道:“您现在还是先考虑怎么击败中大兄的好!” “这个倒是不难!”王文佐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中大兄吃亏就吃在一直呆在岛上,见识太少了;政略调度方面还行,上了战场刀对刀、枪对枪打起来就吃亏了。其实他最好的机会就是在你们来之前,那时候他兵力远比我多,哪怕是蚁附攻城,只要把难波津拿下来,大局就定下来了。” “是呀!”贺拔雍笑道:“倭人兵甲、骑射、筑城、攻城皆无可取之处,一定要说什么长处,那就是士卒性情憨直,即便身处劣势,也会奋勇死战,只需占据险要,列阵严整,以弓弩挫其锐气,再寻机以铁骑出奇,便不难破之!” “呵呵,贺拔你在兵法上大有长进呀!”王文佐笑道。正如两人所说的那样,由于孤悬海外的原故,大和王国在完成了对本州西部、中部、九州北部的征服后,在可见范围内已经不存在有威胁的敌人,其战争烈度远低于同时代的东亚大陆。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中大兄,自然不会有与大量轻重骑兵、弓弩手、步兵、野战筑垒技术的混合野战兵团交战的经验。(当然王文佐现在手头上的也就是个猴版的)所能采用的战术也就是利用己方步兵数量上的优势,反复突击敌军的战线,希图能够将其突破或者逼退,最后取得胜利。 应对这种敌军,唐军其实办法是很多的,其中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抢先占据险要,修建野战工事,引诱敌军进攻,用弓弩和各种作战机械杀伤敌军,待其疲敝,队形散乱后,用精锐骑兵向敌阵的侧后方发起突袭;而在通常情况下步兵在发现自己侧后方出现敌军骑兵,都会动摇或者后退,而此时唐军步兵就会冲出工事发动反击,将当面的敌人压垮,然后驱赶溃兵,彻底赢得胜利。 为了应对唐军的步骑战术,另一方的对策其实并不多:要么也有强大的骑兵部队,当唐军骑兵向己方突袭时发起反击,要么虽然没有足够的骑兵,那就把步兵采用多线棋盘方阵,当第一线被打垮后,让溃兵通过第二线方阵的间隙通过,然后第二线方阵展开重新形成绵密防线,通常在防线的两侧要布置有精锐的老兵纵队,保护己方的侧翼。 不难看出,以上两种策略都对军队和统帅都有很高的要求,尤其是第二种策略,若不是有一批有经验、有主动性的基层军官和老兵,这么玩的结果就是被敌军裹挟着溃兵一波卷走。 显然中大兄手头是没有这些资源的,当时倭人的骑兵在军队中一般只承担斥候、信使、军官的护卫等角色,一旦步兵方阵投入战场,那骑兵就会退到两翼或者背后,甚至下马厮杀,最多承担胜利后的追击任务,并没有像贺拔雍、元骜烈这样善于指挥骑兵,离合无常的骑将。 至于步兵,其阵型也比较简单,并没有设置多道阵线,在交战中相互交替,反复退却进攻的能力。没有这些,中大兄就算再有本事,野战中也是无法和王文佐对抗的。 山田寺前,募兵点。 “姓名!年纪!籍贯!擅长什么?弓术、长枪还是骑术?” “在下叫贯三,高祖乃是大伴氏的分枝,后来因故去了南九州……”“哪个管你高祖是谁?啰嗦,这里这么多人都听你在这里废话吗?”旗帜下的书吏满脸不快的呵斥道:“快说要紧的,姓名!年纪!籍贯!会什么!” “我,我没有姓,成年后别人都叫我贯三,这也是我父亲的名字!” 听到身后长队中传出的哄笑声,迹见赤梼摇了摇头,他倒是能够理解自己前面那个被书吏训斥的满脸窘迫的青年的感受,从他裸露的颈部刺青来看,他应该是一个隼人(古代日本九州南部的土著,以迅捷勇猛著称),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他那位出身大伴氏分枝的高祖应该是在某次意外中传下了他这支,否则他不会连个像样的姓都没有,这应该是这个年青人为数不多值得骄傲的东西了,而那个书吏却毫不留情的将其撇到一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这种屈辱的滋味可不好受。 “没有姓不要紧,你可以随便报一个!”书吏道。 “随便报一个?”青年愣住了:“这也可以?” “不错,这是右大臣亲自向陛下请求的!”书吏道:“只要是你能通过测试,成为他的舍人,就自然脱离了部民的身份,自然可以有姓了。所以你现在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当然,如果你不能通过,这个姓也就自然没了,你明白了吗?” “哦,哦!明白,小人明白!”青年兴奋的满脸通红:“那,那我随便用什么姓都可以吗?” “当然不行!”书吏笑道:“否则你要是起一个“苏我”、“大伴”、“葛城”这样的大姓岂不是乱套了?你只能起一个普通的姓。比如你家门口有一棵大树,你就可以起名木下,你家在山顶,就可以起名山上,你家后院有一口深井,你可以起名井上,明白了吗?” “明白,小人明白!”青年点了点头:“我家正好在两条江中间,那我起名江间可以吗?” “江间,那就叫江间贯三了!”书吏飞快的在书册上登记下青年的资料,最后取出一块竹牌递给对方:“好了,你就拿着这玩意去参加弓术的考试吧!只要你通过了,你就是真正的江间贯三了!” “多谢,多谢!”青年如获至宝的将那竹牌放入怀中,向后走去。那书吏抬起头:“下一个!” “迹见赤梼!三十五岁,是出云国人!擅长弓术、枪术,骑术也懂一点!” “哦?”书吏抬起头来,看了迹见赤梼一眼:“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之前我是一位王族的舍人!”迹见赤梼答道:“先前飞鸟京混乱时,我受了箭伤,便回乡养伤,现在伤好了回来了,打算为右大臣效力!” “我明白了!”书吏深深的看了迹见赤梼一眼,他倒是不奇怪对方没有说出自己原先的主人是谁,毕竟先前的飞鸟京实在是太混乱了,哪怕是为了避祸而讳言自己来历也不奇怪。他抄了一张纸条,唤来一名少年,附耳低语了几句,对迹见赤梼道:“你先去测试武艺!” 迹见赤梼去了门,依次测试了弓术、枪术和骑术,凭借多年修习的武艺,他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感觉到四周投来艳羡的目光,迹见赤梼也不禁心中一阵得意。 “你便是迹见赤梼吧?” 迹见赤梼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一个体格强壮的汉子,头戴黑纱幞头,身着圆领黑袍,腰带上挂着弓袋和短刀,看上去倒像是个唐人。那汉子看出了迹见赤梼的心思,笑道:“我叫物部连熊,曾经是物部氏的首领,现在在右大臣手下听命。有位大人物要见你,你跟我来!” “是,是!”迹见赤梼心中暗自吃惊,跟着物部连熊穿过长廊,进入了隔壁院子,来到一间精舍前。物部连熊对守门的军士低语了几句,那军士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片刻后重新出来对物部连熊道:“郎君让来人进去见他,你便退下吧!” “喏!”物部连熊应了一声,转身对迹见赤梼道:“你进去吧!郎君在里面等你,好生应对!” “是,是!”迹见赤梼躬身待物部连熊出了院子,方才解下腰间佩刀,放在台阶旁,这才上得阶来,向里面走去。他看到一个有眼熟的汉子正坐在书案旁,正是沙吒相如,身旁站着一个倭人,正在说些什么,赶忙敛衽下拜,不敢多语。 “怎么了,见到老朋友反而拘礼了?”沙吒相如笑道:“你终于来了,如此甚好,右大臣有一件事情要让你去做!” “右大臣有事让我去做?”迹见赤梼愣住了,他虽然过去与王文佐的手下有了一些交集,但随着王文佐取得的辉煌胜利和官阶的上升,在迹见赤梼眼中对方已经是云端之人,与自己这么一个踩着烂泥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错!就是关于开采银矿的事情!”沙吒相如道:“右大臣已经把这件事情全权交给我了,你是我的副手。当然,他也知道这么做你会有一些损失,所以右大臣让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比如升任左卫门佐,另外奈良附近一百结的田庄如何?” “左卫门佐?奈良附近一百结的田庄?” “嗯,如果你同意的话,任官文书明天右大臣就可以发下来!田庄就在奈良湖附近,原本是属于阿倍御主人一族的,但是你也知道,阿倍御主人已经是逆党了,全族被灭,所以他的财产也就被没入王家,所以……”迹见赤梼只听到沙吒相如说到任官文书明日就能发下来,后面的话就如过耳风云,全然没有听进去。对于他来说,命运是如此的无常,昨天他还在为昔日家奴的飞黄腾达而酸楚,现在更大的好处掉到了自己的头上,左卫门佐,这可是过往由显赫贵门子弟才能担任的贵官呀! 沙吒相如此时也发现迹见赤梼有些不对,赶忙问道:“迹见赤梼,迹见赤梼?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一切都听凭右大臣殿下吩咐!”迹见赤梼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跪伏在地。 “好,好!”沙吒相如笑道:“这就对了嘛!银子当然是好东西,但以你现在的身份,也是保不住的,还不如献给右大臣,还能得到丰厚的赏赐!你的后世一定会感谢你今日的决定的!” “不敢!”迹见赤梼拜了一拜:“只是不知我需要做些什么?” “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你家主持了当地银山的开矿这么多年,应该有不少图纸吧?右大臣希望你能够交出来;第二、接下来右大臣会派出一些工匠去出云矿山,你家作为当地的土豪,希望能够承担保护的责任!” “这些都是在下的本分!”迹见赤梼的身份转换的非常快:“地图什么的都在出云国的老宅,只是不知道右大臣的工匠什么时候出发?” “听说已经在百济来这里的船上了!”沙吒相如笑道:“应该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沙吒将军!”迹见赤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在下此番前来,是为了在右大臣麾下,建立一些功勋,留给后世子孙的,所以……”“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沙吒相如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没有在右大臣手下上阵杀敌,心里有些不踏实?” “对,对!”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我把银矿山的事情办妥了,你的功劳比外面那些正在射箭的人都要高!”沙吒相如笑道。 迹见赤梼咽了口唾沫,沙吒相如的话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追问,那就太不礼貌了。沙吒相如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上前一步,亲热的拍了拍迹见赤梼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老兄,在右大臣眼里,可能整个奈良都比不上那个银矿山呢!他毕竟是个唐人,早晚是要回大唐的,他可以带走银子,但他能带走奈良的一寸土地吗?” 离开山田寺的时候,迹见赤梼觉得自己的头脑还有些混乱,沙吒相如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如梦初醒,是的,右大臣毕竟是个唐人,他早晚要离开这里。那自己得到的土地,官位是否稳妥呢?还有自己原先的选择是否明智呢?他就是怀着这种极为混乱的心情,回到住处的。 “回来了,哎呀,满头灰土的,也不擦擦!”夫人看到丈夫回来,一边送上沾满清水的棉布,一边亲热的嗔怪:“对了,老爷你今天在山田寺那边报上名了吗?我可是听说了,那边排上了好长的队,想给右大臣效力的人可是太多了,不过也是,这么慷慨大度的主人可不多见!” 第433章 父子 “报上名了!”迹见赤梼接过夫人送上的布巾,瓮声瓮气的答道。 “那可太好了?”夫人笑道:“我听说还要测试弓术、枪术和骑术,老爷您伤才刚刚好……”“都通过了!”迹见赤梼将布巾还给妻子:“我腿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都通过了?”夫人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那我去买点酒和鲜鱼来,晚上要好好庆贺一番!”她不待迹见赤梼说话,就转身跑了出去,全然没有注意到丈夫脸上的苦笑。 橘红色的焰苗在松针和干苔藓上绵延,松柴在火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侍女将切成一段段的鳗鱼用锋利的竹签串了,竹签的末端插入火塘中。松柴燃烧发出的香气与鳗鱼香气交杂在一起,弥漫开来,迹见赤梼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松枝烤鳗鱼,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肴了,看着火塘上被灼烤的油光发亮的鳗鱼串,原先郁郁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了。 “老爷,请!”夫人笑嘻嘻的给迹见赤梼的酒杯斟满,旁边摆放着六七个陶碟,都是些爽口的小菜。迹见赤梼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咦,这是什么酒?” “鱼市门口那个酒坊买的,听说是百济传来的秘方!” “嗯,果然不错!”迹见赤梼点了点头,他拿起酒瓶给妻子也倒满了一杯:“来,你也喝一杯!” “多谢老爷!”迹见夫人也不推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我这杯酒却是预祝老爷早日升官,以您的本事,肯定不会落在平六后面的!” 妻子的话触动了迹见赤梼的心弦,他咳嗽了一声:“其实我的官职已经比平六高了,不,应该说明天我的官职就比他高了!” “比平六高?他可已经是左卫门尉了呀!”夫人惊讶的问道。 “是的,右大臣已经让我做左卫门佐了!除此之外,他还赐给了我一百结的田庄,就在奈良湖边!” 屋中陷入了沉寂,只有松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昏黄的火光照在合不拢嘴的夫人脸上,就像个陶土玩偶,半响后她才发出一阵呻吟:“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任官文书明天就会发下来!”看到妻子的样子,迹见赤梼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快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田庄会晚一点,不过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不过,这都是有条件的!” “什么意思?”迹见夫人紧张了起来,他抓住了丈夫的衣袖:“右大臣要让你干什么?去刺杀中大兄皇子?” “她到底还是关心我的!” 迹见赤梼心中不禁一暖,拍了拍妻子的手:“你就不要瞎想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好!”夫人松了口气,旋即高兴了起来:“右大臣还真是一位慷慨大度的贵人,左卫门佐,还有奈良湖边一百结的田庄,再过两三代迹见家也就是名副其实的贵人了!” “你先听清楚条件再感谢他吧!”迹见赤梼叹道:“我刚刚说了,右大臣开出的条件是我必须交出家乡的银矿,你明白吗?我必须用银矿换升官和田庄!” “原来是这样!”夫人点了点头:“是有些让人心痛,不过也还好!” “什么意思?”迹见赤梼皱起了眉头:“那可是银矿呀,我们迹见家最重要的基业!” “是呀!可是想要银矿的是右大臣呀!他的要求是可以拒绝的吗?”夫人反问道:“不要忘记了,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完全不需要用田庄官位和你交换,他只要说一句话,迹见一族就会被从地上抹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银矿自然也就是他的了!” “是呀!”迹见赤梼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大人物的意志,是不可以违抗的,我能得到升官和田庄,已经是一种幸运了,不过一想到几代人留下来的家业在我手里失去,心里就不开心!” “老爷,你忘了吗?这银矿其实也是迹见家替别人代管的呀!如果能够继续替内大臣代管银矿的话,那我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不错!” 一语惊醒梦中人,妻子的话就好像一道闪电划破迹见赤梼脑海中的迷雾,让他清醒了过来,是呀!这银矿本来就不是迹见家的,反正都是当代官,当谁的又有什么区别?他原本还顾虑右大臣是个唐人,有一天会离开倭国,但这对迹见家岂不是更好?主家离得越远,代官的权力就越大,右大臣能带走白银,又不能带走矿山,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亲自去矿洞里面挖矿吧? “糟,糟了!” “什么糟了?”迹见赤梼惊讶的问道。 “鱼烤焦了!”迹见夫人一边手忙脚乱的把鱼串从火塘中拿出来,一边抱怨道:“就是你,方才和你说话忘记了鳗鱼,都烤焦了,这可是上好的鳗鱼呀!” “这有什么!烤焦了也一样吃!”迹见赤梼积郁已去,心中大快,拿起一串鳗鱼便塞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笑道:“这样吧,我明天就去山田寺那边听命,尽快把代官的事情敲定了!” 美浓国。 春风拂过纠结的头发,温柔而芳香,一如少女的指尖。定惠闭上眼睛,倾听着鸟儿的欢唱,感觉到河流的脉动,小船正随木桨划动,经历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定惠感觉世界是如此甜美,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又舒适,远处传来欢快的鼓笛声,那是农民在举行田乐,祈祷当年的丰收,他禁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中臣镰足回过头来。 “没什么,春天到了!”定惠笑道:“我觉得空气中都满是甜蜜,还有田乐的声音,自然就笑出声来!” “是呀,春天到了!”中臣镰足叹了口气:“田乐响起,马上就要插秧了!” “是的!”定惠笑道:“我们可以靠岸一下吗?我想看一看田乐,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田乐,就说不出的欢喜,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都忘记了!” “那就靠岸吧!我也想看看!”中臣镰足的回答让定惠颇为惊讶,他可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把时间花在欣赏乐舞上,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处于忙碌之中,他就好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骡子,永远在为了中大兄的命令工作。 听到了中臣镰足的命令,船夫开始将船向岸边驶去。可以看到岸边都是丰润的灰黑土攘,条条田埂将土地划分为整齐的方块。可以看到一行人正沿着田埂的行走,为首的人头戴扎满花的斗笠,脚踩木屐,吹着笛子,身旁是一个打着鼓的巫女,在他们身后,是成群结队的农民,这些农民跟着前面两人,时而下蹲,时而站起,伴随着音乐手舞足蹈,就仿佛在田间插秧。 霓裳铁衣曲 第166节 “好好听,好好看吧!”中臣镰足道:“也许这是可怜人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田乐了!” “最后一次?”定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何这么说?” “我的傻儿子,你不会还没想到吧?”中臣镰足笑道:“无论是琦玉还是葛城,他们都在等待着插完秧,然后他们就要开始灌溉田地了,只不过用的不是水,而是血!” “不是水,而是血!”定惠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知道父亲说的不假,战争已经不可能继续拖延下去了,只要春播一结束,双方就都会开始征集农夫,把战争继续进行下去。 “父亲!” “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中臣镰足举起了右手:“但我不可能接受你的建议,我上船已久,已经不可能换船了,而你还有选择的自由!” “父亲!”定惠跪了下来,抱住中臣镰足的双腿,泪水划过脸颊。 “站起来!”中臣镰足喝道:“你还记得当初上船去大唐前我说了什么吗?” “当初上船去大唐前说了什么?”定惠开始努力回忆,片刻后他低声道:“你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智者无论什么境遇都能够随遇而安,不忘自己追求的本心。” “很好,你还记得我的话!”中臣镰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照我说的做吧!去为那位右大臣竭忠尽智,要像蒲草一样在任何处境都能随遇而安,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将来如果可以的话,就帮一帮你的那些侄儿们!” “父亲!”定惠心知这是父亲与自己做最后的诀别,心中更是痛苦万分。中臣镰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声道:“来人,你们把他护送到飞鸟京,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 飞鸟京,山田寺后空地。 鼓声如雷,也掩不住飞驰的马蹄声。 随着号令声,骑士们翻身上马,驱赶着自己的坐骑,越过特别设置的土丘、浅沟、水塘,其间不时有人落马,这立刻引起了一阵旁观者的轰笑声,落马者也都羞愧的用袖子蒙住脸,垂首逃出校场,等待着他们的是一种特殊的惩罚——他们将被罚脱掉鞋子和帽子,光着脚绕着校场跑上三圈,这种无伤大雅的惩罚对被罚者的身体倒是没什么伤害,但精神上却是相当大打击,围观者甚至会高呼罚跑者的名字,这一耻辱可能会延伸到他的后代。 不过落马者是少数,大多数人都通过了那些障碍物,这时他们将经过一条狭长的直道,道路两侧相距十多步外各有三个草人,在草人的胸口、两肋和头部都涂上了白石灰,显得格外显眼。骑士们刚冲上直道便取出弓矢,他们将缰绳收短,人从马鞍上微微坐起,把臀部微微后挫,引满弓向草人射去。 他们所用的箭矢较寻常的步矢要长大不少,箭杆也粗不少,几乎可以说是短矛了,被射中的草人往往被箭矢贯穿,甚至钉在地上。每当有这种情况,四周的围观者便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连鼓声都压过去了。射中的骑士来到终点后,也会被引领到看台上,得到右大臣的亲自接见和奖赏。 对于绝大部分旁观者来说,这种新奇的演练被认为是一场酬谢神佛的表演。但熟悉军事,尤其是经历过上次大战的人们就很清楚这次军事演练的真正目的了。右大臣正在了解自己手头有多少可用的力量,真正的决战已经不远了。 “三郎!现在可用的有多少骑?”坐在帘幕后的琦玉低声问道。 “有驰射之能的已经有七百余骑了!”王文佐道:“后面还有些没有参加的,全部加起来应该有八百骑上下!” “八百骑?才这么点?”琦玉失望的问道:“你已经把所有能找的人都找来了吗?” “已经不少了!”王文佐笑道:“再说你们倭人以前并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用大弓重矢射杀敌人,若不是这些时日加强练习,只怕连一半都没有!” “这倒是!”琦玉点了点头:“以前飞鸟京倒是也有人骑射,不过通常是追猎鹿狐,用的也是软弓轻矢,只是箭矢上预先浸药而已!” “软弓轻矢可以及远,而且开弓方便,也容易射准!”王文佐道:“但战阵之上你死我活,若是不能透甲,便射中了一百箭又有何用?还不如近些,只要中了一箭,不死也重伤的好!” “不错!对了,三郎,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应该还要些时日!”王文佐道:“我已经派出不少探子,但是中大兄的部署还不是清楚,所以只能等一等了!” “近江国是他的老巢了,满国都是他的党羽!待到击败葛城这逆贼,定要将近江一国尽数斩杀,一个不留!”琦玉恨恨的说:“你不用着急,等都准备好了再出兵不迟!” 王文佐点了点头,琦玉虽然不懂军事,但有一点却做得很好,她对王文佐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信任,并给予其充分自由的指挥权,而她自己则努力从政治上拉拢其他郡国,倒是成就了一对军政拍档,在短暂的停战期内,她已经将四国岛、淡路等濑户内海沿岸的大部分郡国都拉拢了过来,其结果就是从海路得到了大批的粮食和援兵,原先中大兄军队所占据的数量优势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第434章 亲吻 一名军官从看台下走了上来,对曹文宗说了两句。曹文宗点了点头,快步回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了两句。王文佐站起身来,穿上木屐。 “出什么事吗?”琦玉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 “有消息,我要去看看”王文佐束紧腰带,从曹文宗手中接过披风。这时帘幕被撩起,伸出一只皎白的手臂,满是绿宝石的黄金手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晚上有鹿肉和上好的河豚,来我那儿吃饭!” “没有问题!”王文佐握住琦玉的手,热烈吻了两下,然后裹上披风向看台下走去。他跳上马,向那军官问道:“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 “没有,发现他之后上官就将其立刻看押起来,然后让我立刻来禀告!” “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带路,我们马上过去!” 房间的地板倒也还干净,但从屋后传来浓重的骚味,可能是厕所也有可能是马厩,这里没有床,窗户被堵死,甚至连个大小便的木桶都没有,房门坚固厚实。他被推进来时,短暂地看了屋内几眼,等门“轰”地一声关上,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这里没有一丝光线,他和瞎子无异。 或者说自己已经距离死亡不远了,被埋在地下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定惠心中暗想。他伸出右手,抚摸着冰冷的墙壁,不禁回想起与父亲分别时的样子,看来从来料事如神的他这一次错了,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恐怕不太可能照顾侄儿们了。 他诅咒每一个人:父亲、中大兄、琦玉、王文佐、守君大石、物部连熊、三轮君、最后甚至伊吉连博德,因为这家伙当初没有阻止自己离开王文佐,然后到了最后,他只能责怪自己,毫无自知之明的投身于漩涡之中,最后陷入没顶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在接下里的时间里,定惠陷入了半睡半醒之间,他的脑海被各种混乱的碎片所充满,当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又一个梦,直到房门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 “水,给我水!”定惠呻吟道。 “混账,怎么把他关在这种鬼地方?”王文佐下意识的掩住鼻子,看着地上那个憔悴的男人,他几乎都快认不出来对方了。 “我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他,所以……”军官艰难的解释道。 “算了,别说了!给他水和食物,然后洗个澡,然后带他来见我!”王文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是,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定惠被带到一个僻静的小院,他除了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了些已经看不出太多的区别了。 “禅师,进来说话!”王文佐站在台阶上,笑着招了招手:“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子,估计那些家伙把你当密探了,待会我会好好处罚他们的。” “右大臣殿下,这也不能怪他们!”定惠苦笑道:“毕竟我是中臣镰足的儿子!” “那又如何,一码归一码嘛!”王文佐笑道:“我们这次讨伐的只有逆贼中大兄一人,不要说你,就算是令尊,只要愿意弃暗投明,我也可以担保他身家性命无事的!” 定惠听王文佐这般说,目光微微闪动,旋即摇了摇头:“家父说了,他上船已久,已经不可能再换船了!倒是我还有自由!” “这么说也有道理!”王文佐闻言叹了口气,中臣镰足的意思很明白,他政治上已经和中大兄二人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转换阵营已经不可能了,倒是儿子还能换边:“外头风大,我们进说话吧!” 两人进了屋,分别坐下。王文佐道:“令尊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若是我方取胜,我可以对中臣家族网开一面,但这不是白给的,你必须想办法自己挣来,你明白吗?” “我明白!”定惠点了点头,他被关在屋子里这几天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父亲之所以途中让自己离开,还有说的那些话,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他对于这场战争的结局并不乐观,但又不可能改换阵营,所以他把这个已经出家的儿子送去敌对阵营,并叮嘱其照顾家族。而在此之前他让自己参与谋划军队的动员;军粮的调配;书写给各方领主信笺。一切都不瞒着自己。把两者联系在一起,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那很好,你能做些什么?”王文佐问道。 “我知道一条道路,可以穿过比良山地进入近江!”定惠低声道:“当地的领主的母亲是我的乳母!” “哦?这么说你和那位领主是乳兄弟啦?” “不错,他比我大三四个月,自小便是一起长大的,成年后方才回家乡的!” 王文佐眼睛一亮,这层关系可不得了,他很清楚古代日本上层贵族经常从依附的中下层贵族选拔已婚妇女当儿子的乳母,乳母所在家族便成为该贵族青年的坚定支持者。 比如源赖朝的乳母比企尼,当源赖朝被流放到关东伊豆国后,比企尼便离开京都,也来到关东,照料支持流放中的源赖朝,源赖朝起事后,比企家也投于其麾下,成为有力御家人。从某种意义上讲,贵族子弟与其乳兄弟比亲兄弟的关系还要亲密不少,毕竟亲兄弟会争夺家族的基业,而乳兄弟就没有这方面的忧虑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你现在这里休息几日,先给你那位乳兄弟写上几封书信吧!” “遵命!”定惠应道。 飞鸟京净土宫。 乐师和巫女登上台阶,向堂上的贵人们跪拜行礼,坐在当中的琦玉举起右手。乐师站起身来,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笛子,开始吹奏起来,一旁的巫女随着笛声,开始起舞。 王文佐啜饮了一口酒,巫女手脚上的铃铛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映衬着清幽的笛声,她手持的樱花随着舞姿摇动,一动一静,衬托一声白衣,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王文佐看在眼里,也不禁暗自点头。 “怎么,看上了?” 帘幕后传来琦玉轻微的声音,王文佐身为右大臣,已经身居群臣之上,所坐的位置距离琦玉也就两三尺,他闻言拿起展开折扇,遮挡住脸低声道:“休得胡言,只不过这笛声舞姿绝妙,不由得赞叹罢了!” “舞姿绝妙?照我看倒也寻常!”琦玉冷笑道。 “那是,自然及不上你,不过我见识的少,看来已经很好了!”王文佐笑道,他这话倒不是虚言,琦玉虽为皇族,但自小便入天照神宫修行,巫女本就有以舞娱神之责,她修习多年,又有天赋,本就是其中翘楚。只不过她身份高贵,纵然起舞也是为了敬献神灵,旁人又怎么能见?王文佐也就是私下里见过一两次。 “算你还有几分眼力!”琦玉笑道:“也罢,待会祭典结束后你来我宫里,让你再开开眼界!” “这恐怕不成!” “不成?”琦玉闻言一愣,她与王文佐已经相好多日,平日里琴瑟和谐,未曾听王文佐说过一个“不”字,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咬了咬牙,低声道:“你今晚有要事?那也行?要不改成明天,后天也行!” “这恐怕也不成!”王文佐低声道:“待到祭典结束,我就要领兵出征了!看你舞蹈的事情,只怕要等到我回来之后了!” “领兵出征?”琦玉脸色大变,若无帘幕遮挡,只怕大堂两厢的臣子们都已经看到,她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问道:“这么快,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黑齿常之和物部连熊带着前锋已经在前天出发了!”王文佐低声道:“中大兄执政多年,我在飞鸟京有什么大的举动肯定瞒不过他。所以我打算等祭典结束后就连夜出发,赶上前队。” 琦玉听到这里,才明白王文佐的意思:为了达到进攻的突然性,王文佐故意让前队提前两天出发,而自己留在飞鸟京如平时一样,还故意参加祭典,以确保中大兄在飞鸟京的探子能够看到自己。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大后天,你和崔弘度一起统领中军出发!”王文佐道:“我准备了一个替身,明后两天你要和他在一起,装出一副我还在飞鸟京的样子,明白吗?” “我明白了!”琦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旁人看出纰漏的!” “那就好!笛乐已经结束了!”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轻舞折扇,得到提醒的琦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道:“甚好,来人,将寡人的这柄扇子赏赐给那位巫女!” 接下来的几段歌舞都颇为精彩,若是平日里琦玉肯定会专心观赏,但此时的她已经全无继续观看表演的情绪,她的目光牢牢的盯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脊,今晚之后他将又一次离开自己,赶往战场,而自己却要留在飞鸟京,装作和平时一样,这,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自己是个女人?琦玉的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男人能够拿起武器,为自己的命运搏杀,而女人却只能呆在家里,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一时间她觉得心中五味杂陈,难受至极。不,不能这样,我也可以拿起武器,就像神功皇后那样,为自己的命运搏杀。 想到这里,琦玉觉得屁股下的宝座似乎长满了尖刺,再多呆一刻都无法忍受,她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晚就到这里吧!” 正在拍打小鼓的乐师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帘幕后的至尊,当然,更惊讶的是两厢的大臣们,其中几个联想力比较丰富的已经左顾右盼,寻找逃跑的路线了。 “今年的祭典到此为止吧!”琦玉重复了一遍,憋在胸口已久的话就这么说出来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各位,请回吧!”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人们互相交换眼色,窃窃私语,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既然大王下了逐客令,那自己还是不要赖着不走。于是大臣们纷纷起身,向殿下走去。 王文佐也被琦玉的突然行为给搞蒙了,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可能回头去询问原因,只能起身准备如其他人一样离开。可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背后有人说:“右大臣你留下来,寡人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这女人……”王文佐无奈的停下脚步,他能够想象明天在飞鸟京的上流圈子里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但人家女方都不在乎,自己又怕什么呢?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朝堂上空空荡荡,有点阴森森的。王文佐听到身后有人说:“三郎,你转过身来!” 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还没等他说话,就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的身体投入怀中,女王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王文佐,用力亲吻着他,将一切都堵入腹中。半响之后,她才松开双手,两腮通红,星眸含情:“记住,下一次一定不要把我丢下!” 天正在下雨,王文佐冒雨穿过庭院,来到后门,在那儿曹文宗正在等候。看到王文佐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很好!”王文佐从曹文宗手中接过头盔,此时的他打扮的和一个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他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天气糟透了!” “照我看这天气不错!”曹文宗笑道:“下雨天的晚上路上没人,做什么都方便!” “这话倒是不错!”王文佐笑了起来:“那我就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请放心!” 两人走出角门,翻身上马,在二十骑的簇拥下向北而去,就好像一支蓄势已久的飞箭。 离开飞鸟京不久,王文佐一行人在一处田庄歇了会马,当离开田庄时,他的兵力已经增加到六百骑兵,沿着奈良湖畔平坦的道路向东北方向前进,马蹄声惊醒了道路两旁的农庄,王文佐能够听到阵阵犬吠声,他只能希望一切顺利。 第435章 路上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越过山脉投射到大地时,王文佐下令在路旁的林中宿营休息。在布设了岗哨后,士兵们升起营火,照顾马匹。王文佐策马穿过营地,雨后的泥土松软不堪,随着马蹄缓缓下陷,被打湿的木柴散发出股股浓烟,一排排马匹啃食着嫩芽和新草,满载稻米和鱼干的大车。最后他在一块地势较高的裸露岩石旁下马,中军帐篷就在那块褐色岩石的顶部。 霓裳铁衣曲 第167节 “右大臣殿下,为了避免被发觉,我们将在这里休息到傍晚,然后连夜行军!”守君大石道:“等到明天天亮,应该就能抵达笠置山脉的南麓了,到了那儿我们休息半天,就可以白天行军了!” 王文佐没有回答,他向北方望去,隆起的笠置山脉就好像一道绿色的高墙,将奈良盆地和京都平原分隔开来。皇陵之战被击败后,中大兄就退出了奈良盆地,退回了自己的大本营近江国,不过他还是在笠置山脉的几个重要隘口布置了守军,作为己方的前哨。 “希望那个定惠和尚没有撒谎,他的那个奶兄弟也别犯蠢!”元骜烈的声音有点沙哑,出发前几天他感染了风寒,才刚刚好了。 “定惠他没有撒谎,他的奶兄弟的家乡确实就在笠置山北麓一带!”伊吉连博德大声为自己的好友辩解:“以如今的形势,加上他与定惠的关系,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事情一定会成的!” “你这是替他担保啦?”元骜烈笑道:“我奉劝你一句,这种时候亲兄弟都未必信得过,何况奶兄弟?” “奶兄弟当然比亲兄弟可信!”伊吉连博德笑道:“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打一个赌,就拿你我的坐骑做赌注如何?” “够了!”王文佐打断了部下的拌嘴,他看了一眼元骜烈:“骜烈、伊吉连博德,无论定惠他有没有撒谎,他的奶兄弟有没有照他说的做,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我,而不是他,所以后果也是由我来承担。你不应该要别人为这件事情担保,更不应该拿这个打赌!兵者,生死存亡之事,绝不可只凭运气!” “是!”元骜烈和伊吉连博德低下了头。 “更何况我派了黑齿常之领两千精兵同去,定惠的那个奶兄弟生变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以黑齿常之的谨慎,即便有什么意外,也应该会相机行事,最多不胜,不至于败!”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也许有人会无视奶兄弟的情谊,但站在定惠身后的两千精兵可是任凭谁都没法无视的。 “好了,今晚还要赶路,大家都吃点东西,然后去休息吧!”王文佐道。 “遵命!” 当血红的夕阳缓慢的在生驹山地后落下,王文佐和他的骑兵们再次上路了,随着进入奈良盆地的边缘,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有的路段王文佐甚至不得不下马步行,但他们没有停止脚步,不过当次日黎明抵达目的地时,至少损失了快一成的人马。 “未发一箭,就少了这么多!”元骜烈抱怨道。 “为了胜利,我可以损失更多!”王文佐冷笑道:“骜烈,你和守君大石带人去四周搜索,黑齿常之留下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是!”元骜烈应了一声,策马离开。王文佐这才皱起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文宗,帮我下马,我的脚踝昨晚扭了一下!” “是,明公!”曹文宗应了一声,上前扶住王文佐的手臂好胳膊,帮助他艰难的下了马,王文佐深吸了一口凉气,两腿分开坐在路旁的树根上,从他微红的绔裤内侧看,他的大腿内侧也磨破皮了。曹文宗担心的看了一眼:“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还没到那一步!”王文佐苦笑道:“飞鸟京这几个月过得太舒服了,结果连续骑两天马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曹文宗笑了笑,没有说话,身为王文佐的贴身护卫,他和王文佐可谓是形影不离,当然知道王文佐这几个月在飞鸟京过得什么日子。 “对了,文宗!”王文佐突然问道:“这次来倭国你立功不小,我赏赐却不多,待到此战平定之后,我自然会另行补偿你的!” “明公所赐金银兽皮已经很多了!”曹文宗笑道:“说实话,我没来倭国之前也没有想到此地如此富庶,若是稍加开垦,几不亚于扬州益州!” “是吗?”王文佐笑道:“待到仗打完了,我们就修建船舶,与其通商贸易,通彼此之有无,不出十年,必然财货山积,吾辈皆家资亿万!” “明公通陶朱之术,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与异国通商乃是犯忌讳的事情,只怕会惹来谏官!”曹文宗道:“其实以明公之大功,天子定然会封官晋爵,且富且贵,子孙后代享用不尽,又何须插手这些事情呢?” 面对曹文宗的劝谏,王文佐笑了笑,这个部下虽然出身于草莽,本身是个游侠,但可能是距离产生美的缘故,比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元骜烈这批基层军事贵族(看姓就知道,这批人祖上从南北朝就是军事贵族了)对皇权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崔弘度他们在百济苦战三年,学会了一个简单道理——朝廷靠得住,母猪能上树!除非是王文佐这种不但自己能打,还运气爆棚,抱得上大腿,抓得住圣眷的盖世猛男,其他人想在当时的府兵制下混出正向收益那是白日做梦。 朝廷给府兵的赏赐、减免的赋税比起出征置办行装武器的花费、劳动力脱离生产的损失简直是九牛一毛,更不要说唐高宗以来,唐军的战争距离本土越来越远,持续时间越来越长,被征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死伤也越来越重,但是赏赐越来越薄,勋官也越来越不值钱,如果他们继续这么打下去,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家族破产,自己阶级下滑。 崔弘度他们早就把自己的忠诚从朝廷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原因很简单,跟着王文佐有肉吃,跟着朝廷只有吃屎。而曹文宗他还没看明白,脑子里还想着王文佐封侯拜相,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要的是贵而不是富,而劝说王文佐不要为了一些钱财,弄脏了自己的手,坏了前程。 “文宗呀!你来军中时间还短,有些事情还不是太明白!”王文佐笑了笑:“等这一仗打完了,我再与你好好说说!” “是,是!”曹文宗赶忙应道。 这时元骜烈回来了,他们已经与黑齿常之留下的人接上了头,王文佐十分高兴,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吩咐士兵们进食休息,过了两个时辰后,重新上路,在次日的下午,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便是贫僧的奶兄弟,小肋三郎入鹿!”定惠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汉子:“三郎,还不向右大臣殿下行礼?” “得见殿下尊颜,惶恐不已!”那汉子赶忙跪下叩首。 “起来吧!”王文佐右手虚托,他对当时倭人名字已经比较了解了,小肋应该指的是地名,三郎是排行,入鹿是他的名字,能起上这么一个名字的,应该也是当地一方土豪了。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来人,只见其体格粗壮,长了一张渡来人常见的长圆脸,双眉细长,眼睛狭长有神,便笑道:“入鹿这个名字不雅,不如改名为佐平,辅佐君王平定逆贼,你觉得怎么样?” 小肋三郎入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定惠大喜,赶忙推了他一把:“还不多谢右大臣?殿下从自己名字中拿出一字赐给你为名!” 小肋三郎入鹿这才明白过来,赶忙又连连叩首,王文佐吩咐让人取来纸笔,写下“佐平”两个汉字给小肋三郎入鹿,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小肋三郎佐平了,希望你能够如名字一般,为朝廷效力,讨伐逆贼,平定战乱!” “多谢殿下赐名!”小肋三郎佐平大声道:“小人一定会为殿下,为朝廷拼死效力!” “好,好!”王文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笑道:“黑齿常之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苍蝇围绕着长桌,发出嗡嗡的声音,王文佐的目光盯在地图上,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嗡嗡声,半响之后他问道:“你确认从这里前往中大兄的营地有两天半路程?” “两天半恐怕不够!”黑齿常之答道:“骑马不要辎重的话两天半可以,但我们有步兵,还有辎重,这么算来至少要四天!” “那就是两天半!”王文佐答道:“步兵可以轻装,口粮可以随身携带,辎重也不需要,你说过了,中大兄把自己的指挥部设置在国司衙门,那儿没有完好的壁垒,只有栅栏、壕沟,对不?” “是的!”黑齿常之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可是这么做的话太危险了,没有辎重的话,如果战事相持起来,那怎么办?” “我们的骑兵占优势,即便突袭不利,我们也可以撤退,敌人赶不上我们!”王文佐笑道:“当然有冒险,但这个险值得冒!” “好吧!”黑齿常之叹了口气:“不过前锋由我指挥!” “可以!”王文佐点了点头:“告诉那个小肋三郎佐平,让他带三百人为前锋,我们留三百人留守,其他人准备停当,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黑齿常之微微一愣,旋即就明白了王文佐的用意,这样一来小肋三郎佐平的家人就成了人质,假如他敢怀有二心,突袭中发生了变故,在他家中的留守人马会立刻将其家族消灭。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吩咐!”黑齿常之道。 “还有,今晚在外围要安排加倍的游哨,防止有人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王文佐道:“这种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 “请放心,我会亲自安排游哨的!” 事实证明,王文佐的安排颇有先见之明,他刚刚敷完药膏,上床安歇,就有人通报外围的游哨抓住了两个人,很可能是逃出去泄露消息的,王文佐思忖了片刻,下令将这两人处理掉,不要声张,游哨不要放松。就这样无事的经过了一夜,加上黑齿常之的前锋,一共有两千两百余人离开了小肋庄,一路往近江国司而去。为了避免被沿途的敌人发现,王文佐下令全部打着中大兄军队所用的白色旗帜,装成是支持中大兄的军队。 近江国司。 “现在我们有多少骑兵?”中大兄问道。 “四百多,不到五百!”安培比罗夫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看上去他比在百济时苍老了许多,但依旧背脊挺直,就好像悬崖边的枯树。 “才这么点?”中大兄失望的问道:“安培,你不是说在东国有很多善射的骑士吗?” “是的,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是虾夷人,并不愿意为我们效力!”安培比罗夫叹道。 “这不要紧,你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一切许诺、土地、官位、甚至允许他们建立自己的国家!什么都可以!”中大兄道:“没有骑兵,我们是没办法和唐人较量的!” “好吧!我会照您说的做的!”安培比罗夫道:“不过即便如此,短时间内也招募不来太多人,毕竟虾夷人和我们的冤仇太深、太久了!” “抓紧时间,有总比没有好!”中大兄道……“你知道吗?那个叫王文佐的唐人使节现在在飞鸟京天天操练骑兵,他现在已经有六七百骑了,如果你想要报仇的话,就要抓紧!” 中大兄的话刺激了安培比罗夫,他的眼睛闪过一道痛苦的光:“好,我会亲自去一趟东国!” “很好!”中大兄满意的点了点头:“琦玉所依仗的就是骑兵,只要我们能打败她的骑兵,哪怕是不要差太多,就一定能打败琦玉,为你家报仇!” “报仇!”安培比罗夫重复了一遍中大兄的话,不过更像是一声呻吟,他握紧拳头:“陛下,在我回来之前,请不要与敌人野战!” 第436章 陷落 “你放心!我在各处要隘都布置了守兵,唐人使臣没那么容易打过来的!”中大兄点了点头:“我会等待你回来的!” “外面下雨了!”安培比罗夫突然道。 “刚刚插完稻秧!”中大兄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的噼啪作响的竹林:“这个时候下雨是好事,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的!” 西风夹着细雨,抽打在王文佐的脸上,他用马鞭抽打着坐骑,跨过涨水的溪流。在他身旁,元骜烈扯紧斗篷的兜帽,喃喃地诅咒着天气。雨水冲刷之着道路,将泥土变成一摊摊泥浆,人脚和马蹄走在上面,一步一滑,不时有人或者马摔倒。真是活见鬼!王文佐心中暗想,这到底是下雨还是泼水。 他暗自希望士兵们都还撑得住,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两天了,中间只休息了三个时辰,士兵们都疲惫至极。现在的雨把原本就不怎么样的道路变得极为凶险,处处是软泥和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或者马的脚弄伤,大风卷起漫天的雨水迎面打来,眼睛都睁不开;落下的雨水注满小溪和河流。 此时王文佐不禁想起留在小肋庄的崔弘度,估计他现在应该穿着干燥的衣服,坐在大厅的火塘旁,喝着热酒等待着晚餐。这时王文佐不禁暗自羡慕,他自己的皮裘已经完全湿透,脖子和肩膀则因盔甲的重量而压得疼痛,整个人又冷又饿,但一想起怀中的干饼和腌肉,他就没有一点胃口。 “右府在哪里,右府在哪里?” 前方,一个迎面而来的骑马身影大声叫喊,旁边的曹文宗举起右手,喝道:“谁找明公,有什么事?” “找到了,已经找到了!”骑士跳下马,踩着泥水跑了过来:“黑齿郎君已经抵达佐佐木庄了,那儿距离近江国司还有半日路程,他让属下前来向您禀告!” “很好,到后面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个人,告诉他们马上就有热饭、干衣服和房顶了!”王文佐精神一振,按照那个小肋三郎平佐的说法,佐佐木庄是他的好友的田庄,而且距离国司的距离只有半日路程,所以他建议先前往佐佐木庄,让士兵们得到休息和食物,然后再向国司突袭。王文佐原本对于这建议不置可否,但途中遭遇的大雨让他改变了主意。 骑士回到马上,向队伍后疾驰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王文佐此时倒是不用担心叫喊声会泄露行踪,如此大雨能把一切都掩藏其下。 很快,王文佐就抵达了佐佐木庄,与当时的大部分日本庄园一样,佐佐木庄是由木栅栏、位于高地的村落,牲口圈,和大片的稻田和菜圃组成。这里的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是用夯土墙、高耸的茅草房顶,即便最好的那栋房子也不过多了一层高架地板而已,连窗户都没有,大厅又长又矮,房木粗糙,屋顶上铺了草,在大雨的冲刷下,到处都有漏雨的地方。 不过这个时候王文佐也没有余暇抱怨了,他换下盔甲和湿透的衣裳,换上干燥的衣物,吃了两碗热粥,顿时觉得整个人轻了十斤。他对一旁的黑齿常之问道:“士兵们现在安排的如何?” “每个人都能得到热粥,但烤干衣服的篝火和房顶就太少了,马厩、牲口棚和谷仓都装满了人,但至少还有一半人在淋雨!” “那佐佐木庄的人呢?”王文佐问道。 “我已经把他们都关在一个大屋子里,由我的人严加看守!” “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告诉军官们,木炭、干柴、酒、鱼干和牲畜随便他们取用,事后我会补偿。但我不允许任何人碰这个庄子的人和财物,一点也不允许,否则军法无情!” “是,我记住了!” “我先休息了,雨一停就叫醒我!”王文佐话一说完,就躺在火塘旁,几乎是下一秒,鼾声就响了起来。 当王文佐再次醒来,他觉得自己膀胱憋得要炸了,便起身走到走廊,解开裤子释放了起来。尿液夹杂着雨水,落在庭院里,他注意到雨已经小多了,天空也可以看到星星和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距离初更还有半个时辰左右。 “把军官们召集过来!”王文佐对曹文宗道:“马上,越快越好!” 王文佐坐在火塘旁的凳子上,他是惟一一个有凳子坐的人,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大多数人身上的衣衫还是湿漉漉,有的还在滴水,盔甲更是黑的发亮。王文佐没有浪费时间,他大声道:“时间很紧迫,我们在这里的消息不可能长时间瞒过中大兄,很可能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正在想方设法的调集军队,等到天一亮就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发起进攻,把我们杀个一干二净!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弓弦都湿透了,回弹无力,外面的地上到处都是稀泥,马根本跑不起来,除非我们先发制人,否则死路一条!” 军官们交头接耳,唐人和百济人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而倭人面色就复杂多了,有害怕的,也有紧张的,还有兴奋的,毕竟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在王文佐手下很短,不像唐人和百济人已经对他们的统帅坚定的信心。 “大都督,末将来的最晚,请让末将为前锋吧!”黑齿常之沉声道。 “好,前锋就由你指挥,六百人!”王文佐道:“物部连熊当你的副将!我当你的后继,你若败退,我就先斩了你的首级,然后督领各军攻城!”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喝道:“好了,都回去吧!号角声起,立刻出发!” 号角声响起。王文佐上了战马,大腿内侧传来阵阵刺痛,而他似乎全无感觉。雨变小了,风却越来越大,天也变冷了。王文佐的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但却不能躲避,大部分士兵们身上的衣衫还是湿的,在冷风下只会更冷,身为统帅既然不能让士兵们有干衣服穿,但至少得一起吹寒风。他挺直背脊,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希望人们能够看到自己的勇气。但黑暗中他们看得到吗?王文佐心中有些怀疑。 “明公,前面黑齿常之攻占了一处城栅,杀了六十余人!”元骜烈道。 “知道了,下令士兵们加快脚步!”王文佐道。 夜半时分,王文佐追上了黑齿常之,他惊讶的问道:“常之,你怎么了?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为啥不继续前进?” “您看!”黑齿常之向前方指了指:“路边有一处小城,咱们经过非惊动了他们不可!” 借助月光的帮助,王文佐终于发现了黑齿常之所指的那个小城,位于一个道路右侧的土丘之上,那土丘离道路只高出二三十米,如果自己的军队从道路通过,肯定会惊动城头的守兵,那可就糟糕了。若要进攻,那小城正好位于丘顶,一时半会还真未必攻得下来;若要绕过去,那道路左侧是一片大池塘,黑夜里还真不好绕。想到这里,王文佐苦苦思考起来。 “那些是什么?就是湖边那几个黑乎乎的,棚子一样的东西?”王文佐问道。 “让士兵们探过了,是养鸭倭人的棚子!” “养鸭倭人的棚子?” “对,当地倭人有养鸭子的习惯,那鸭子生蛋到处生,所以养鸭人要每天早上捡蛋,不然就没了,所以养鸭人时常就在池塘边上!” “我有办法了!”王文佐灵机一动:“你找几个机灵点的士兵去棚子旁,先把养鸭人抓起来,然后惊动鸭子,让它们叫的厉害点,反复来几次!” “这是为何?” 霓裳铁衣曲 第168节 “那鸭棚距离城那么近,那些守兵肯定早就习惯了鸭子叫声,只要鸭鸣能够盖住我们听过的声音,就不用担心被守兵发现了!” 黑齿常之眼睛一亮,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马上让人试一试!” 事实正如王文佐所预料的那样,第一次,第二次鸭鸣引起了小城守军的一点注意,但第三次开始,不管外头鸭子叫的多厉害,小城守军也好似什么都没与听到一样,继续睡觉。王文佐乘机领兵经过了小城,向目的地继续进发,大约四更时分,王文佐抵达了近江国司,他先下令封锁出口,然后下令士兵们用衣服包裹泥土填平壕沟,越过壕沟搭人梯登上土垒,拆掉一小段木栅,越墙而入。 当时守卫国司外墙大门的守兵还处于酣睡之中。黑齿常之下令将其尽数斩杀,只留下一个打更的继续依照原先的时间打更,以免被人发觉异常。然后黑齿常之打开栅们,让王文佐的军队涌入,将中大兄所在的宅邸包围,此时天才刚刚蒙蒙亮。 “禀告大都督,粮库、武库已经占领了!”元骜烈气喘吁吁的说。 “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中大兄这几个月倒也没闲着,将近江、美浓、尾张等诸国的人力物力尽数动员起来,编练军队,打造武器,在近江已经有了一个局面,却没想到未经一战被王文佐捣了老巢,武库里费尽心力准备的弓矢、兵器、盔甲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想必中大兄还没有起床吧!”王文佐笑道:“睡懒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来人,吹号,让他清醒清醒!” 呜呜呜呜呜呜呜! 冗长的号角声响彻天空,就好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中大兄从睡梦中拖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睡眼迷惺的坐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早哪个混蛋吹号角的?来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 侍女跪拜如礼,退出门外,很快又回来了,满脸的惊恐:“陛,陛下,宅子外面都是敌兵,到处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敌兵?这怎么可能?”中大兄笑了起来:“我在各种要隘都有布置守兵,若是敌军前来,为何那些隘口守兵没有半点消息?肯定的是有人觉得军粮衣服不足,回来讨要了!” “陛、陛下!”侍女并没有被中大兄的理由说服,不过她也不敢继续说话了。中大兄见状心中不快,披上外袍,正要出去看看,却看到安培比罗夫赶了过来。 “不好了,唐兵已经入城了!” “唐兵?”中大兄吃了一惊:“你该不会看错了吧?” “绝对错不了!”安培比罗夫道:“我在百济和他们打过交道,外间的定然是唐军,错不了!” “那,那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中大兄被突然而来的噩耗给打蒙了:“明明我布置了那么多守兵,却没有一点消息,还有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难道他们是飞过来的吗?” “当初在百济,真岘城才是真正的天险,最后也被唐人涉险攻陷了!”安培比罗夫冷声道,他将弓和箭囊塞入中大兄的手中:“追究这个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中大兄茫然的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木偶,被披上盔甲,然后被推搡着登上院墙,他亲眼看到宅院的四周都被士兵们包围,数也数不清,在他们的头顶上,锦之御旗高高飘扬,这打消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有人在大声叫喊,那应该是在劝降。自己呆滞的抽出一支箭,张开弓射了一箭,划下了劝降的句号。 战斗是以互射箭矢开始的,从一开始双方的力量就是不平衡的,包围者至少在数量上拥有十倍以上的优势,数量的优势更增添了他们的士气,墙头上的守兵们很快就死伤殆尽,但中大兄并没有退却,他站在宅门旁的矢仓上,瞄准敌人一箭又一箭地射,直到肩膀酸痛,手指滴血,虽然他身边的人不断倒下,他自己却毫发未伤! “快,我们快离开这儿!”安培比罗夫爬上矢仓,朝中大兄大声喊道:“不然贼兵就围上来了!” “围上来了!”中大兄转过身,然后才发现已经有七八张梯子搭上了院墙,潮水一般的甲士沿着梯子翻过院墙,少数抵抗者眼看就要被淹没了。 第437章 殉死 快!快些! 仿佛一个木偶,中大兄被连拉带拽的下了矢仓,逃进内院,为数不多的卫兵在他的身后拼死抵抗,用自己的生命为主人争取逃进内院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从云后浮现,阳光公平的洒在每个人身上,但中大兄只觉得混身发冷。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安培比罗夫的呼吸急促,他刚刚几乎是把中大兄半拖半拽拉进内院的:“陛下,是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中大兄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你是说?” “没错!”安培比罗夫拔出匕首,用指头试了试刀尖是否锋利:“我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我自然也绝不会向琦玉屈膝称臣;至于您,既然已经登基为王,那自然也不可能活着走下王座!” “你说得对!”中大兄露出了绝望的惨笑:“既然身为王者,那便再也不可能屈身事人。更何况就算我对那个女人臣服,她也绝对不会放过我,活下去只不过是自取其辱!” “您有这个觉悟就好!”安培比罗夫笑道:“需要我帮忙吗?” “那就麻烦你了!” 中大兄盘膝坐直,将上衣的领口扯开,露出自己的脖子来。安培比罗夫走到中大兄的身后,伸出手指在中大兄的脖子上找到颈动脉的位置,拔出匕首道:“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没有了!”中大兄犹豫了一会,答道:“对了,你告诉我的人,把我的尸体交给那个唐人使节,他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明白了!”安培比罗夫点了点头:“请放心,陛下,很快的,您甚至不会感觉到痛苦就过去了!”然后他对准中大兄的颈动脉,刺了下去。锋利的刀尖切断了颈动脉,鲜血喷射出来,溅了安培比罗夫满身,中大兄浑身抽搐,口中发出最后的呻吟,但很快他就浑身瘫软,失去了呼吸。安培比罗夫将尸体放平,走出门将中大兄的遗言告诉残余的护卫们,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么说,中大兄和安培比罗夫都自杀了?”王文佐问道。 “是的!”物部连熊答道,他神色复杂,既有击败强敌的喜悦,也有胜利后的如释重负,甚至还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悯,王文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难道他们不是你死敌吗?” “禀告右府!”物部连熊苦笑道:“中大兄的确是我的死敌,安培比罗夫和我并没有什么仇怨。但现在即便是中大兄,我看着他的尸体,突然也觉得高兴不起来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样,我的好友柳安的死与安培比罗夫有关,所以我千方百计将其诛灭。但说到底安培比罗夫和我一样,都是武人,便如那箭矢一般,为人所射,由不得自己,他杀我好友,也是听命于人罢了!” “右府殿说的是!”物部连熊道:“还有一件事情,中大兄和安培比罗夫自杀时身边还有二十七名亲兵,中大兄临死前让他们将自己的尸体交出,还说如果这样您就不会为难这些亲兵。不过那些亲兵交出尸体转告遗言之后,便也都伏刃自杀了,应当如何处置,还请右府殿示下!” 王文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类似的事情他没少在史书上看到,但史书是史书,现实是现实。二十七个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追随自己的主人于地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极为震撼人心的事情了。 “中大兄不愧当世英雄,能得人心如此呀!”王文佐叹道:“伊吉连博德,定惠!” “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两个把中大兄、安培比罗夫和这些护卫的尸体都收敛好,我打算把这些尸体带回飞鸟京,一同安葬!” “是!” “这些人才是真汉子,在他们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伊吉连博德看着地上的尸体,感叹道。 “住口!”定惠喝止住好友,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先去收敛尸体!”然后他将伊吉连博德拉到旁边无人处,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吗?这些人可是逆贼!” “没错,他们也是好汉子!”伊吉连博德反驳道:“右府刚刚也说了类似的话,还让我们好好收敛尸体,一同安葬!” “那是因为他是右府殿,他这么说陛下不会放在心上,你是右府殿吗?”定惠问道:“如果你想死的话,可以找一把刀子、一根绳子、一杯毒酒、随便什么都可以,至少不会连累家人!” “好吧,你说得对!”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但我真的很不高兴,真的,虽然我们打赢了,但赢得真的是我们吗?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唐人坐在她身旁,随意发号施令,到处是穿着长衣乌帽的泥腿子,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洗干净脚杆上的牛粪,真是活见鬼了!” “你小声点!”定惠喝道:“是的,赢得不是我们,我们俩只是站对边了,难道这还不够吗?右府殿下慷慨大度,对忠诚于他的人从不吝啬,我和你不但能保全家族,还能更进一步的!” “保全家族?”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我当然可以,但你呢?别忘了,令尊可是站在逆贼一边的!” “这件事情家父在临别前就已经和我说清楚了!”定惠道:“如果中大兄赢了,中臣家自然无恙,如果另一边赢了,我也会照顾中臣家的!” “令尊还真是会算计!”伊吉连博德冷笑道:“只可惜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如果父子二人都站一边,输了就全完了,现在我至少还能想想怎么救他!” “你有办法吗?”伊吉连博德问道。 “我已经和右府殿下说过了,殿下说只要家父愿意降服,至少他自己的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右府殿下的心胸度量还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呀!如果他不是个唐人,也是我国人就好了!” “其实我倒是觉得这个无所谓!”定惠笑道:“我问你,假如右府殿下与陛下结为连理,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伊吉连博德思忖了片刻后答道:“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如果是真的,不但对倭国是好事,其实对大唐也是好事!”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定惠笑道:“你我都曾经去过大唐,在长安求学过,有些东西不必多言。其实无论谁登上王位,有一点是肯定的,都必须向大唐好好学习,我们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听到这里,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在王文佐手下的这些倭人中,要数他们两人的学识最多,对大唐的了解最深,见解也最为开阔。因此两人对王文佐的态度也是颇为矛盾的,他们从感情上反感王文佐对于母国内政的粗暴干涉,以及本身所处阶层利益的伤害;但从理智上他们又不得不承认王文佐本人的军政才能,以及向大唐学习的必要性;更重要的是,内战沉重打击了大和王国原有的既得利益者——王族和部落贵族们,这就给了他们施展抱负,进行政治改革的空间。对未来的期待与对现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定惠与伊吉连博德也就有了现在的微妙态度。 “我听说令尊前天去大津了!”伊吉连博德道:“你要不要去那儿一趟,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一声,让他自己前来向右府殿下低个头,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你觉得这样比较好吗?”定惠有些犹豫的问道:“仗毕竟还没打完吧?” “中大兄死了,安培比罗夫也死了,还有啥可以打的?”伊吉连博德笑道:“就算还有再多的军队,但已经没有打下去理由了!你说是不是呀?” “你说的对!”定惠点了点头,正如伊吉连博德所说的,这种王室内战是为了王位而战,即便中大兄的军队大部分还完好无损,但他本人已经死了,没有可以登上王位的人了,也就不可能继续打下去了。想到这里,定惠只觉得心急如焚,整个人只想着在大津的老父。 “那我立刻去向右府殿下辞行,这里的事情就都拜托你了!” “都交给我了!”伊吉连博德拍了拍胸脯:“对了,你要向右府殿下要一支卫队,现在路上兵荒马乱的,到处是盗贼和逃兵,可千万要小心!” “你要去大津招降你的父亲?”王文佐从书册上抬起头,几案上堆的满满当当,中大兄在近江为了进行长期的战争,可着实累积了不少粮食物资,要想搞清楚这些东西有多少,在哪里,可着实要费一番功夫。 “是的!”定惠道:“我已经问过了,家父在我们抵达前两天就去大津了,现在既然逆贼已经授首,战争就应该结束了,我想去劝他来向您请罪,还请您允许!” “大津?你是说琵琶湖畔的那个大津吗?”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是的,就是那里!”定惠有些惊讶的看着王文佐,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在这里看到的!”王文佐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指了指几案上的书册:“按照这上面写的,大津是中大兄最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他筹集的各种军需大概有三分之二以上都在大津的仓库里!” “这倒没错!那儿确实是交通要津,可以通过琵琶湖和周围的水道连接到相邻的郡国,将各国运来的物资屯放在大津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那就好,我就派你去大津!”王文佐笑道:“不过你不需要带他向我请罪,只需要将功赎罪就好了!” “将功赎罪?” “对,你告诉中臣镰足,他只需要将大津保存完好,确保仓库里的物资和码头船只不受损害,我就免去他的罪过!你明白吗?” “是,是!我记住了!多谢右府殿,多谢右府殿!”定惠闻言大喜连连叩首,有了王文佐这个承诺,他去劝降中臣镰足的把握就大多了。 “好了,好了!”王文佐笑道:“我虽然还没有为人父,但也是人子。为人之子,希望父亲能够平安无事的感情我还是能够理解的!快上路吧,不要耽搁了!” “多谢右府殿厚恩!”定惠已经是泪流满面:“不过路上多事,还乞派一队护卫,以免发生意外!” “这倒是!文宗!”王文佐对一旁的曹文宗道:“你让李波带一百步兵,五十骑兵,打上我方的御旗,护送定惠法师前往大津!” “遵命!” 很难用语言描述定惠路上的心情,他只觉得一切都在向自己微笑,世界是如此的甜美,他几乎处于一种半晕半醒的状态,赶到大津。一切都很顺利,已经得知己方败亡的守军看到了御旗之后,驯服的打开了大门,向定惠表示臣服。 “家父现在在哪里?”定惠问道。 “他还在自家宅邸里!”守门的军官答道:“自从得知那个消息之后,他就下令遣散了大部分军队,只留下少数军队,严加看守,等待新的命令!” “果然不愧是父亲!如果换了是我,只怕已经昏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定惠暗自感慨,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马上带我去见他!” “是,请稍等!” 那军官交待了几句,派出了一个士兵带路,定惠怀着兴奋的心情紧随其后,来到父亲所住的宅院前,这时他再也无法按奈住激动地心情:“父亲,父亲,是我,我回来了!” “是定惠吗?你来了,那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定惠挥了挥手,示意带路的人退下,自己脱下木屐,飞步上了台阶,走进堂屋。只见父亲一身素袍,正坐在书案前写些什么,赶忙敛衽下拜道:“父亲,我回来了!” 第438章 后事 “你竟然来了!”中臣镰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菩萨保佑!” “是的,我来了!”定惠走到中臣镰足面前,双膝跪下:“父亲,你无需担心,右府殿已经说了,只要您能够将大津保存完好,确保仓库里的物资和码头船只不受损害,他就免去您的所有罪过!” “免去我的所有罪过?”中臣镰足摇了摇头:“右府殿的器量还真是让人佩服呀!只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免罪了!” 定惠从父亲的话中闻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惊讶的问道:“不需要他的免罪,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马上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需要别人宽恕的!” “死人?”定惠这才注意到书案上放着一只碗,他抢过碗闻了闻残余的液体,惊道:“毒芹汁?您已经喝了毒芹汁?来人,来人呀!快叫大夫来,还有草木灰和热水!快!” 霓裳铁衣曲 第169节 “不必了!”中臣镰足伸出右手,拉住定惠:“真的没有必要了,草木灰和热水也好,大夫也罢,都救不了我的!” “父亲,您这是何必呢?”定惠抓住中臣镰足的衣袖,悲泣道:“明明右府殿已经亲口赦免了您的罪行了,您完全没必要自尽呀!” “定惠,你还是不明白呀!”中臣镰足苦笑道:“我的罪行深重,是一定要死的,现在死还能落得个体面,如果现在不死,将来不但自己会死,还会牵联你和家族的!” “这怎么可能?”定惠道:“右府殿是亲口向我许诺免去您的罪责的,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孩子!”中臣镰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知道吗?当初是我亲手杀死有间皇子的,有间皇子与琦玉皇女兄妹情感甚笃,你觉得她会饶过我?就算她看在内府殿的面子上暂时放过我,但在她的心中仇恨只会越来越深,总有一天她会按耐不住,一旦爆发出来,那时不但我要死,你、还有其他与我有关的人也要倒霉。我已经年过五旬,死了也不为早,何必为了多活几年害了你、害了家族呢?还不如早点自尽,一了百了的好!” “有间皇子是您亲手杀的!”定惠吃了一惊:“这件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间皇子不管怎么说也是皇族,即便有罪,以刀剑及身,伤及性命是何等不体面的事情,又怎么会泄露出去!”中臣镰足叹道:“但这种事情只要有心之人细查,肯定是瞒不住的,说不定琦玉皇女已经知道了!你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死了吧?” 听到这里,定惠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父亲为何已经知道王文佐已经赦免了他的罪行,却依旧坚持自尽,不让大夫前来救治。王文佐即便现在权倾倭国,但中臣镰足得罪的却是已经登上大位的琦玉,且不说面对大王和自己情人的怒火,王文佐会不会信守原先的承诺。 (从王文佐的角度来看,琦玉当然比中臣镰足要亲近多了)即便王文佐真能信守承诺,他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倭国,一旦他离开倭国之后,琦玉很可能就会找中臣镰足算旧账,到了那个时候,琦玉肯定不会满足于只要中臣镰足一个人的命了。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依旧无法改变父亲必死的命运,定惠便不禁悲从中来,保住中臣镰足的膝盖痛哭起来。 “痴儿,痴儿!”中臣镰足抚摸着儿子的光滑的头皮,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你既然熟读佛经,自然知道生死不过是寻常事。我这个年纪,即便没有这次的事情,又能多活几日?能够以一人的性命,保住家族后代,这已经是大幸了!”说到这里,他将定惠从自己膝盖扶起,将几案上的两本书册拿起,递给定惠一本道:“这是大津各色物资的名册,你来之前我已经理清了,右府殿颇为看重,你要收好了!” “是!”定惠含泪手下书册。 “这另一本嘛!”中臣镰足一边说话,一边解下腰间的玉佩,与剩下那本书册一同递给定惠:“书册中是中臣氏所有的家产田庄,这玉佩乃是中臣氏的传家之宝,待我死后,你立刻还俗,出任族长!” “这,这怎么可以!”中臣镰足闻言大惊失色:“您不是说我出家为沙门之后便再与中臣氏没有半点关系?岂有还俗再当中臣氏族长的道理?还有这些家产田庄,您都给了我,其他人怎么办?” 此时距离中臣镰足饮下毒汁已经有一会儿了,药效发动上来,他只觉得腹中隐隐作痛,他强压下疼痛,耐心的解释:“我当初那般说是想你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并不是将你赶出中臣氏。此番我站在中大兄一边,输了个精光,即便我死了,琦玉最多是不追究了,但也绝不会从族中的人中选用人才,这么一来家族中官职最高便是你,不是你出任族长还能有谁?若是让你的那几个弟弟当族长,不要说将中臣氏发扬光大,只怕连保住家业都很难!” “那我就暂代几年族长,等情况好转了,再将家业交给弟弟便是!” “胡说!”中臣镰足闻言大怒,急火攻心,腹中一阵刺痛,口角已经溢出血来,定惠赶忙上前搀扶,中臣镰足叹道:“你且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你还俗出任中臣氏族长,而是让你请右府殿赐姓于你,另立门户,从今往后便没有中臣氏了,你明白吗?” “赐姓与我,另立门户?”定惠已经完全跟不上父亲的思路了:“这又是何必呢?中臣氏已经传承数百年,何须如此?” “你还不明白吗?我这次站错了队,中臣氏就已经是罪臣了,从今往后都会拿来当做靶子。而你却是有功之臣,与其回到中臣氏当族长,不如请右府殿赐姓给你,另立门户,这样一来,家族就能荫蔽在你的羽翼之下,有一条新路!” 听到这里,定惠才完全明白中臣镰足的意思,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老谋深算,考虑长远。在过往大和国的高层内斗中,胜利者鸡犬升天,失败者出局玩完,即便能够保住家族,也会被赶出权力的核心圈,从此之后势微,葛城氏、物部氏等都是鲜明的例子,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中臣氏也不会例外。 但中臣镰足却把两边下注玩出了花,他自己站队中大兄,让儿子站队琦玉,无论哪边赢了,胜利一方都有中臣氏的人。在定惠赌对了之后,他干脆让其请求王文佐赐姓,这样定惠就成了一个姓氏的开山鼻祖,然后再让中臣氏的人托庇于定惠宇下,玩了个金蝉脱壳。这样一来,中臣氏的人就一跃从罪臣变为了功臣,可以继续呆在权力的核心圈里吃香喝辣,这操作不可谓不骚。 此时,中臣镰足的毒性已经发作,脸色灰黑,气息衰微,他拍了拍泪流满面的儿子,强笑道:“定惠,我这半生殚精竭智,为的就是将中臣氏变成像曾经的苏我氏、物部氏那样的大族,但可惜时运不济,最后还是功归一篑。我当初得遇中大兄皇子,以为他就是秉承天命降生的男人,为他效力,就一定能如愿以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右府殿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你一定要好好为他效力!” “父亲,请放心,孩儿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教诲!”定惠哭道。 “嗯!”中臣镰足含笑点了点头,突然道:“奇怪了,怎么天突然黑了!” “天黑了?”定惠闻言一愣,掉头向外看去,却发现外面阳光普照,哪里有天黑?他旋即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中臣镰足,才发现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 近江国司。 “这么说来,令尊已经服毒自尽了?”听完了定惠的讲述,王文佐神色黯然。 “是的,尸体便在外间!”定惠已经换了一身素袍,双目红肿:“父亲临走前,让我把尸体带来,让陛下御览!” “我明白了,陛下还在路上,到了后我会告诉她的!”王文佐点了点头,显然中臣镰足这么做是为了让琦玉确认自己真的死了,不然如果琦玉怀疑自己装死逃走,继续抓着他的后代不放,那他不是白死了? “家父临走前,有两件事情叮嘱我,一件是让我还俗;另一件便是请您为我赐姓,还请应允!” “还俗?赐姓?”王文佐将前后事情联系起来稍一思忖,便猜出了中臣镰足的用意,不由得叹道:“令尊这番为儿女考虑的苦心,着实让人感叹。也罢,这件事情我便应允了你,便赐姓藤原吧!至于名嘛!”王文佐犹豫了一下,道:“子曰:君子群而不党,朋而不比,你便叫藤原不比吧!” “多谢右府殿赐姓名!”定惠俯身跪拜:“属下今后便叫藤原不比了!” “你新遇父丧,又路上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王文佐温言劝慰了几句,送其退下,看着其远去的背影,嘴角却露出了嘲讽的笑。他当然知道历史上中臣镰足便是后世世代出任关白,架空天皇搞出摄关政治的藤原氏的始祖,而藤原不比等(王文佐记错了,记成了藤原不比)便是中臣镰足的儿子,他继承了中臣镰足留下的政治资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圣武天皇,被人是藤原氏真正的开山之祖。只是历史上中大兄皇子后来成功登上皇位,中臣镰足也得以善终,定惠应该也没有机会还俗恢复旧姓,继承父亲的政治资源。 不过既然如此,索性便将让他继承这个后世显赫无比的姓氏,看看他能够在这条权力之路上走多远吧! 王文佐不无恶趣味的想道。 由于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坏了道路。琦玉抵达近江国司的时间比王文佐预料的要晚两天——此时王文佐已经完全荡平了近江国的残余敌对势力。 “右府殿你的动作总是这么快!”琦玉的杏仁状眸子满含着笑意,嗔怪道:“也不留给我一点施展的机会!” “如果慢一点完蛋的就是我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在大津和这里存放着多少军资?中大兄临阵指挥的水平一般,但征调人力,组建军队的本事可不错!” “是吗?”琦玉笑了起来:“葛城他从小就是这样子,只可惜这次他遇上了你。听说你的士兵到了他的院外,才被他发现,这是真的吗?” “是的!”王文佐道:“其实中大兄布置的很不错,我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连夜冒雨行军,临近天明才赶到,发现在路边有一座罗城,有士兵把守。幸好旁边有一个水塘,里面养了不少鸭子,我让人惊扰鸭子,用鸭鸣声掩盖士兵行军的声音,才过了那一关!” “真是一条妙计!”琦玉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爱人的讲述,一边伸出右手,饶有兴致的抚摸着王文佐的头发,孩子气的将其缠绕在自己的小拇指上:“三郎,你这次立下大功,我可以晋升你为左大臣,等你平定葛城的余党,我再升你为太政大臣!我们俩并肩统治这个国家,如何?” 面对女王的柔情蜜语,王文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幸好琦玉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方面:“对了,中臣镰足呢?可有他的消息?” “中臣镰足?”王文佐暗自松了口气,赶忙笑道:“他?已经服毒自杀了,他的尸体已经送到了,你想看看吗?” “看,当然要看!”琦玉站起身来,方才的柔情蜜意早已烟消云散:“当初我兄长的死就和他有莫大的关系,这老儿甚是奸滑,他若是不自尽,我定要他的好看!” “这女人果然得罪不得,比男人狠多了!”王文佐暗自腹诽,赶忙起身替琦玉引路,来到棺木旁,让人起开棺盖,琦玉看了看里面的尸体,确认是中臣镰足本人后:“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厮?” “怎么处置?他不是已经死了,还要怎么处置?”王文佐惊讶的问道。 第439章 屈膝 “自己死了就没事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琦玉冷笑道:“他难道没有家族?没有田产庄园?” “这个……”王文佐苦笑道:“这个自然是有的,不过这次能够奇袭中大兄,定惠禅师居功至伟,我已经答应将中臣氏的田产庄园授予给他,并让其还俗改姓了!” “还俗改姓?”琦玉好奇的问道:“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王文佐将定惠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苦笑道:“就是这么回事,定惠现在已经叫藤原不比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琦玉笑道:“这老狗倒是好盘算,不过定惠功劳虽然不小,也不至于能受封中臣氏的所有田产庄园吧?葛城当初可是给了他不少好处,至多能给他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三分之一?”王文佐笑道:“倒是没看出,陛下是个小气人!” “哪个小气了!”琦玉白了王文佐一眼:“剩下三分之二我是给你的,这中臣镰足当初可是葛城的股肱之臣,也不知替葛城立下多少功劳才有了这份家业,他儿子就带了次路就想都继承下来?白日做梦!还有,这次平定葛城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把平日里不好动手的刺头尽数拔了,换上我们信得过的人,可千万不能心软了!” “哈哈哈!” 王文佐大笑起来,琦玉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没有!”王文佐笑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曾经想过,只不过觉得你现在未必听得进去,想着过段时间再找个机会和你说,却想不到你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这么说三郎你也觉得这么做是对的?”琦玉又惊又喜,为自己与王文佐的看法一致而万分喜悦。 “当然,倭国之大族田土跨县连州,治下部民动辄数万,宗族强盛,若是不乘着这个机会予以处置,你就算登上王位也坐不稳!”王文佐笑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还有一件事情?什么事?” “兴建寺庙!” “兴建寺庙?”琦玉闻言一愣:“为何是这件事情?”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琦玉的问题,反问道:“我听说贵国大王乃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对吗?” “不错,怎么了?”琦玉不解的问道。 “那物部氏,其先祖也是神灵吗?” “也是,物部氏与大王同出一源,同为天照大神的后裔!” “那苏我氏呢?” “苏我氏的先祖武内宿祢乃是孝元天皇之孙,同为天照大神的后裔!” 王文佐一连询问了七八个当时大和王国的强力豪族,要么是天皇家族早先的分支,要么也能把自家的血脉追溯到传说中的大神,到了此时琦玉也已经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了,天皇家族统治合法性来源于其可以追溯到天照大神的神圣血脉,但问题是能够将自家血脉追溯到远古神灵可不只有天皇一家。如果依旧以当时日本传统信仰作为执政合法性的来源,那对于天皇家族来说就有些危险了。 “三郎是想通过兴建寺庙来收拢人心?稳固我的王位?” “不错,天照大神也好,别的神灵也罢,这都是远古之事,没有人亲眼看过,所以那只有习惯性的力量!但如果我们修建一座从未有过的宏伟寺院,建造一座高二十丈的摩崖佛像,让所有人都看到佛法的无边法力,然后宣布你是凭借佛法的力量才登上大王之位的,所以才修建这座佛像来酬谢神佛,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呢?” “高达二十丈的摩崖佛像?”琦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真的可能吗?” “当然可以,在大唐就有这样的佛像!”王文佐笑道:“我们可以从大唐邀请工匠来修建寺院,聘请名师来传授佛法!” “对!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尊崇佛法,而尊崇了佛法也就会尊崇我了!”琦玉轻拍了一下手掌,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三郎,你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王文佐笑道。 “什么好处?”琦玉问道。 “源源不绝的财路!”王文佐笑道。 “财路?” “对!”王文佐笑道:“你想想,建了如此宏大的佛像寺院,你觉得会不会有很多人前来参拜?人来了就要吃,就要住,就有了生意。你只要派人修几个市场,然后收税,岂不就有源源不绝的财路了?而且这财路不像庄园,还要费心费力的运来,一年四季都有,不会有荒年灾年,全进了你的私库,可以用来豢养武士,可以当脂粉钱、岂不是妙得很!” “不错,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琦玉拊掌笑道,她已经从王文佐的身上看到了金钱的威力,那些策马飞奔,左右开弓的武士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十倍于他们的步兵,而只要有了金钱,就可以从国外购买各种武器,招募自己的武士团,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步是处理近江、美浓、尾张等国的田庄!”王文佐道:“剥夺逆党的田产,将其分赏给有功之人,然后按照田产的数量征发劳动力和粮食,至于距离京城较远的,则用别的物产替代。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现在谈这个还早!” “地点你考虑好了吗?” “就选在难波津,那儿交通便捷,运输各种货物都很方便!”王文佐道:“当初因为打仗,四天王寺不是被破坏了不少吗?我们在四天王寺旧址兴建新寺,这样一来也可以消弭神佛的怨气!还有顺便可以清理大和川的航道,以免被淤泥堵塞!” “你这可是一个极为宏伟的计划,恐怕没有十年时间是无法完成的!”琦玉露出了娇媚的笑容:“你认真考虑出任太政大臣了?” 就好似一盆冰水泼头,王文佐顿时清醒了过来,和绝大部分穿越者一样,从内心深处他更想当一个建设者,而不是征服者,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要比迫使千万人向自己屈膝更能带来成就感。因此当琦玉向王文佐提问时,他身体里“种田党”的那一部分就本能的开始运转起来,盘算着假如是自己,应当如何安排胜利之后的事情,如何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云云,而琦玉的最后那个问题惊醒了他——自己是不可能出任倭国太政大臣的,更不要说当十年的太政大臣。 “这,这恐怕不行!”王文佐低下头,避开琦玉的目光:“我可以在离开前把要做的事情写下来,你可以照着计划行事!” “这么说你不想留下来,和我在一起?”琦玉问道。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王文佐艰难的分辨:“我是大唐天子的臣子,我还有责任,我必须……”“你就是不想!”琦玉一把抓住王文佐的右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你只要点一点头,就不用听任何人的命令,不用向任何人跪拜,哪怕他是大唐的天子!” 王文佐口中呐呐,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彻底压倒了。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叫喊着: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是生来平等的,高宗李治也好,武皇后也罢,都不值得你屈膝下跪。你过去之所以向他们叩首只不过是因为迫于形势,而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完全可以自立为王,无需向任何人屈膝下跪。 “你可以慢慢考虑,用不着马上给我回答!”琦玉也感觉到男人的窘迫,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她明白自己赌对了,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的确隐藏着野心的种子,只要自己耐心的等待,总有一天这种子会发芽生长,最终成为参天大树。既然如此,稍微退一步反而更好,她投入王文佐的怀中,柔声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会身居万人之上,再也不用向任何人屈膝!” 感觉到怀中温软的躯体,王文佐并没有感觉到轻松,他很清楚对方只不过是暂时退却,已经抓住了关键。总有一天自己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你真的还想向人屈膝下跪吗? 当王文佐再次醒来的时候,琦玉已经离开了,他有些怅然的摸了摸一旁的枕头,上面还有两根头发和残余的香气。说实话,女王陛下作为一个情人是很完美的:聪明、美丽、身材好、没有小女人的多疑、慷慨,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太追求主动了,唯一的问题是她并不只是情人。想到这里,王文佐突然觉得脑门有点疼,大声道:“文宗,文宗!” “明公!”曹文宗出现在门口:“您有什么吩咐?” “我头和颈部有点不舒服,你来帮我揉揉!” “遵命!”曹文宗应了一声,走到王文佐身后,开始替王文佐按摩起来,身为武学大家的他对于人的骨骼肌肉结构很了解,加上手上力道也足,当其按摩师来不过是牛刀小试。王文佐被按了一会儿,便俯卧了下去,让其按摩起背部来,一边享受着舒适的按摩,一边哼哼唧唧的扯着闲话。 “文宗呀,你这样每天守在我身边,啥也干不了,也立不了什么战功,会不会觉得憋屈?” “明公说笑话了!”曹文宗一边手上用力,一边笑道:“您把文宗留在身边,那是对小人的信重,小人一介武夫,能够保得大人平安,便是最大的战功。” “我可看不出你哪里像一介武夫!和我手下那些姓贺拔的、姓元的、姓崔的、姓沈的比起来,你更像士大夫!他们反倒更像一介武夫!” 霓裳铁衣曲 第170节 “殿下说笑了,贺拔雍、元骜烈几位醇厚有上古之风,才会这副模样。” “醇厚有上古之风?”王文佐笑了起来:“你还真会说话,你过去该不会真的是游侠吧?” “小人先前的确当过游侠!”曹文宗一边用力替王文佐推拿腰部,一边笑道:“来了长安后回想少年时的孟浪和逃亡时的悲惨,这才痛心悔过,在与人说话时再三小心的!” “原来这么回事!对了,你逃亡时都是什么样子,你说来听听!” “还能怎么样?”曹文宗苦笑道:“反正就是一路小心防备逃亡呗,吃饭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那几年倒把小人逼出了一个本事,哪怕隔着一扇门窗,我也能听清楚屋内说的什么!” “哪怕隔着一扇门窗,我也能听清楚屋内说的什么!”王文佐脸色微变:“那你刚刚也听到屋内我和琦玉说了什么呢?” 曹文宗正在按摩的手停了下来,片刻后他收回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汗水,沉声道:“不错,属下身系明公的安危,熊津都督府上万将士的性命都系于明公一身。属下干系重大,若有不对之处,还请明公处置!”说到这里,曹文宗俯身拜了一拜。 “罢了,这也怪不得你!”王文佐拍了拍地板,示意曹文宗继续按摩:“文宗,若你身处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若是我?”曹文宗笑了起来……“这还真不懂怎么回答,毕竟我又不是您。不过我在长安时也曾经听说书先生讲过: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您是非常之人,行事何须依照寻常所谓?”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王文佐笑了起来:“你倒是太看得起我了。不错,我的确做出了一些非常之事,但非常之人未必就是我。琦玉的话即便有道理,那现在也不是施行的机会了!还是再等等看吧!” 出云国。 “请小心骑马,紧跟在我后面!”迹见赤梼笑道:“山谷就快到头了,出了山谷就是出云国了!” 曹僧奴骑马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两侧山谷的阴影。从遥远的古代至今,无数兵马命丧于此,却依然无法攻克峡谷。在谷地的尽头,峰峦骤然展开,绿野、蓝天和白雪皑皑的山尖骤然呈现,美得让他不过气。此刻,出云国正在晨光之中。 第440章 大国主神 “这里的景色果然壮美呀!与奈良大不一样呀!”曹僧奴笑道。 “呵呵!”迹见赤梼笑道:“这位贵客您知道吗?依照传说,比起大王的祖神,我出云国之神更早来到人间,这苇原中国之地,乃是出云国之神让给天照大神的!” “哦?还有这等事?”曹僧奴在飞鸟京也住了一段时间,对当时日本的神话传说也有一些了解,正好旅途无聊,便询问起来。迹见赤梼原本对家乡就颇为自豪,见同行的贵客有兴趣,便得意扬扬的讲解起来: 原来与许多古代民族一样,日本古代神话其实是日本古代渡来人征服开发日本列岛这一历史活动的神格化,其中所谓的神就是古代渡来人部落首领或者英雄,高天原便是神话渡来人的故乡(一般是指朝鲜半岛或东北亚大陆),而神话中的怪物便是渡来人部落所遇到的各种困难或者敌对势力,尤其是日本列岛的原住民,他们是许多日本神话中的怪物的原型,比如土蜘蛛、天狗等。 而日本古代神话中著名的“天孙降临”,即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琼琼杵尊,从高天原降临苇原中国(日本),降临之时天照大御神授三神器与他约定世代统治日本。(这段有没有觉得很耳熟?)依照神话中所描述的,天孙降临之地名叫“筑紫之日向的高千穗之久士布流多气”,而筑紫便是九州岛南部的古称,与朝鲜半岛南端隔海相望,是日本列岛与朝鲜半岛最近之处,显然这是古代大和部落首领带领部众渡过海峡抵达日本的神话版本。 但是从大陆迁徙到日本列岛的渡来人有很多批次,奉天照大神为祖先的大和族渡来人是一支后来者,当他们来到南九州时,另外一支渡来人部落已经在今天日本的岛根县周围(即出云地方)建立了自己的文明,即日本古代传说中的出云国。按照日本古代神话,出云国的始祖乃是素戋呜尊,是天照大御神最小的弟弟,而传到第六代大国主神时,因为与兄弟们争斗,与素戋呜尊的女儿结婚,继而击败了自己的兄弟们,成为出云国之王。 而后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琼琼杵尊降临苇原中国,企图与大国主争夺国家,却没有成功,天照大御神又派出建御雷神、天鸟舟神来到出云国的伊那佐小海滨,拔出十拳剑,问盘腿而座的大国主神,大国主神把责任推给两个儿子,事代主神与建御名方神,建御雷神一一降服二神,大国主神才将国家让给天照大御神。 如果揭开这个故事上的神话面纱,事实就很清晰了:出云国发生了内乱,大国主被击败后,逃出出云国,他与大和部落联姻,在其支持下,大国主击败了兄弟们,回国称王。大和部落看到出云国因为内乱实力被削弱,便乘机发起了进攻,一开始大和部落的进攻被击退了,但随后大和部落从朝鲜半岛得到了援兵,再次进攻。 这次大国主被击败了,不得不向侵略者臣服。胜利者吞并了出云国的土地和人民,并将本地神话融入了自己神话传说之中,大国主为代表的本地神灵也就成为了天照神系的一部分。但出云地方依旧保持着对大国主神为核心的出云神系的崇拜,当地人以自己悠久的文化习俗而自豪,认为出云文明比起奈良盆地为中心的和族文明更加古老,也更加伟大。 “真是奇妙呀!”曹僧奴叹道:“对了,你说出云国要更加古老,有什么凭据呢?” “您看!”迹见赤梼解下腰间的短刀,递了过去。曹僧奴随手接过,拔出短刀,只见刀锋寒气逼人,布满如松枝一般的纹路,随手一挥,便将路旁斜斜伸出的树枝一刀两断。 “好刀!”曹僧奴将短刀还给迹见赤梼:“这是出云国出产的?” “不错,这便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宝刀“鬼子切”!”迹见赤梼笑道:“若论锻刀,出云国的刀匠说自己第二,就无人敢说第一!” 曹僧奴点了点头,他倒是能够理解迹见赤梼的自豪,他虽然没当过铁匠,但身为商人见识广博,方才那柄短刀明显是经过了反复的折叠锻打而成的,这种技术便是在大唐也不是什么铁匠都掌握的了的,放在倭国就更难得了。 迹见赤梼将短刀系回腰间,笑道:“曹师傅,小人曾经听右府殿说,您能提炼出更多的白银来,这是真的吗?” “我带来的工匠的确有这种技术!”曹僧奴道:“不过只有见到矿样,才知道成不成!” “是,是!”迹见赤梼却还是不死心:“那若是真的能这样,右府殿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白银,是不是打算将其全部运回大唐去?” 曹僧奴皱了皱眉头,对方的问题明显已经越过了某条界限,他正想着应该如何回答时,耳边传来了沙吒相如的声音:“迹见兄,前面道路断了,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哦,哦!”迹见赤梼应了两声,赶忙打马往前去了。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对曹僧奴道:“曹先生,这小子不晓得分寸,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也说不上!”曹僧奴笑道:“只是他好像很关心那银矿山的事情!” “是呀!”沙吒相如笑了笑:“本不是自己的东西,受别人所托看管一下,时间久了还真当成自己的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呵呵呵!”曹僧奴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这里是他的故乡,我们很多事情还真离不得他!” “那也就是现在!右府殿囊中可用之人多了去了,难道还真缺了他不成?”沙吒相如冷笑一声:“他若是明白人,将来也少不了他的一份,若是不明白……”说到这里,沙吒相如冷哼了一声,眼中已经满是杀气。 “禀告二位,前面的路是被山洪冲垮了,不能继续往前走了!”迹见赤梼打马回来了:“只有绕过去!” “行,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沙吒相如笑道。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去一里多,又转而向西,走了六七里,来到一条河川旁。众人在河畔饮马进食休息,却从靠岸停泊的船上人口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不久前,王文佐领兵奇袭中大兄的本营,迫使其自杀。这场内战已经完全结束,琦玉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胜利,而王文佐也因功升迁为左大臣。 “啊呀呀呀,这听起来让人有点不敢相信!”迹见赤梼感叹道:“我们离开飞鸟京时,还完全看不出哪一方能够取胜的迹象,才过了这么久,胜负就已经决出了。下次见到他时,就要称其为左府殿了!” “我可一点也不奇怪!”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殿下用兵的本事,我在百济就已经领教够了,中大兄和他比起来,就是个孩子!是不是,曹先生?” “是呀!”曹僧奴叹了口气:“主上用兵的本事自然是不必说了,其实他最厉害的还是先见之明,当初他出使倭国时就说过的那些话,有谁相信,现在又有哪句没有验证?” “那殿下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迹见赤梼好奇的问道。 曹僧奴笑了笑,便将当初王文佐对倭国形势的分析和预测又掺了些假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迹见赤梼听了,心中愈发吃惊。他本是个精细人,但此时他心里已经虚了,越听越觉得胆颤心惊,道:“这么说来,那左府殿岂不是神灵降世?否则岂能如此明见?” 曹僧奴与沙吒相如会意一笑:“是不是神灵降世我是不知道,不过听你方才说的什么大国主神、琼琼杵尊什么的,所建立的功业还及不上殿下,听起来贵国的神灵也不过如此嘛!” 听了曹僧奴的戏谑之词,迹见赤梼也不着恼,反倒认真思忖起来,反倒让曹僧奴看了想笑,这蛮子该不会真的以为主上是神灵降世吧?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迹见赤梼道:“沙吒将军,曹先生,我有个想法,要不我们替左府殿修建一座神宫吧?” “神宫?”沙吒相如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迹见兄,左府殿让我们来出云是为了银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沙吒将军,你莫急,且听我说!”迹见赤梼笑道:“在出云有一个传说:当初大国主神将苇原中国让给天孙之后,就登上船只飘然远去,临别前他留下预言,说将来自己的子孙将会重新驾船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左府殿不正是乘舟而来的吗?若是将其与大国主神联系起来的话,那岂不是……”曹僧奴和沙吒相如都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迹见赤梼的用意。当初和族首领利用出云国的内乱,击败了以大国主,将其杀死或者驱逐走。还编造了一系列神话,将这一行为合理化、神圣化。出云国人虽然心里不服,也只能憋着,最多也就祭祀大国主神灵,并寄希望于其上。但若是将王文佐神圣化,当做大国主神的后裔,出云国就能够借助其力量推翻大和王国数百年来对日本列岛的统治,甚至取而代之,完成数百年来的夙愿。 “迹见赤梼这家伙,当真没看出来呀!”沙吒相如暗自咋舌:“这小子平时也没什么本事,竟然能想到这一招,如果真的按他说的那么做成了,别说区区一座银矿,整个日本列岛都是殿下的了,和这个功劳比起来,什么攻城拔寨,破军杀将都要放到后面去了!” “迹见兄,若要兴建神宫,需要做些什么呢?”沙吒相如问道。 “不错!”曹僧奴连忙道:“若需要工匠,我立刻派人回飞鸟京招募!” “不,不,不需要那么麻烦!”迹见赤梼笑道:“吾国之神宫不像佛教寺院,需要修建佛塔精舍那么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所有人把左府殿和大国主联系起来!” “那要如何联系?”曹僧奴问道。 “其实最难的事情已经成了!”迹见赤梼笑道:“左府殿在战场上打败了中大兄,他可是天照大神的子孙!” “这就够了?”曹僧奴惊讶的问道:“难道数百年来贵国就没人能打败天照大神的子孙?” “呵呵!”迹见赤梼笑道:“天照大神的子孙便是王族,您觉得有谁能击败他们?” “这倒也是!”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倭国处于列岛之上,岛上也没有什么强敌,数百年大王未尝一败倒也不难。那只需要将这个消息散布开来便可以了吗?” “我还有一个想法!”迹见赤梼压低了声音,对曹僧奴和沙吒相如低语了几句,曹僧奴猛拍了一下大腿,笑道:“不错,这个办法好。迹见兄,你放心,这件事情只要成了!主上一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出云国、出云大社。 曹僧奴满心期待,他本以为这座远近闻名的庙宇应该是一座颇为光辉的建筑物,但当他抵达后,看到的却只是一座有些破败的长屋。 长屋而低矮,没有窗户。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屋顶用茅草铺就,已经有许多地方腐烂发黑。他终于明白为何迹见赤梼先前说不需要招募工匠,要修建眼前这间长屋的确无需这么麻烦。 “就是这里?”沙吒相如有些失望的看着眼前的建筑物。 “对,就是这里!”迹见赤梼道:“这里供奉的就是大国主神!” “住在这种地方的神,难怪会被打败赶走!”曹僧奴低声道。 “小心慎言!”迹见赤梼低声道:“我们刚刚已经穿过了鸟居,这里就是神的国度,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神听到!” “最应该小心的是你!”沙吒相如冷笑道:“咱们可没想过给里面那位搞出一个子孙来!就算那位大国主神要惩罚,那也应该惩罚你,而不是我们!” “他为什么要惩罚我?”迹见赤梼笑道:“能够拥有像左府殿如此优秀的子孙,能够向天照大御神的后代复仇,大国主神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惩罚我?” 第441章 相似 正当沙吒相如想着应当如何反驳迹见赤梼的话,从长屋旁的灌木丛中走出两名巫女来,她们向来访者微微鞠躬,年长些的那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迹见赤梼,是迹见家的当主!”迹见赤梼躬身道,他指了指身后的曹僧奴和沙吒相如:“这两位一位是大唐人,一位是百济人,都是前来恳求大国主神回答他们心中的问题的!” “大唐人,百济人?”年长些的巫女惊讶的看了看沙吒相如和曹僧奴,两人回以微笑,他们两人的外表和服饰的确和倭人区别不小。巫女上下打量了会,点了点头:“远方的客人,这里供奉的大国主神出了名的灵验,只要你们献上合适的祭品,大国主神就会给出你们满意的答复的!” “多谢了!我在百济就曾经听说过大国主神的威名!”沙吒相如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这匹马背上有五匹丝绸,都是献给神灵的祭礼,还请您收下!” “这,这……”年长巫女的目光被马匹和背上的丝绸吸引过去了,年轻些的那位更是不堪,直接伸出手去抚摸丝绸,幸好长者拦住了她的胳膊,对沙吒相如笑道:“您实在是太慷慨了,神灵一定会听到您的祈祷的!” 在年长巫女的引领下,迹见赤梼一行三人走进长屋,屋子里比他们想象的要黑,曹僧奴不得不盯紧年长巫女手中的火把,这样才不至于被绊倒,突然,他感觉到似乎自己在向下走,不由得嘟囔道:“这路怎么越走越低了,难道是要钻地洞?” “在出云有一种传说,大国主神在让出王位后去了黄泉国,成了那儿的神!所以这里的神像都是在地下的!”迹见赤梼压低声音道。 “去了黄泉国?那些废话中就这句话是真的!”沙吒相如冷笑道:“一个人如果再也没有被人看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死了。我估计这个倒楣蛋在交出王位后就被杀掉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自相矛盾的传说?” 曹僧奴小心的注意脚下,以免摔倒,巫女手中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他依稀能够看到四周墙壁上的壁画,在昏暗光线的映照下,壁画上的人物格外阴森可怖,曹僧奴不禁有点后悔进来了。 “我们到了!”巫女将点着了放在墙壁的支架上几处火把,这时曹僧奴终于看清自己位于一个约有七八米深的大坑中,难怪在外面看着长屋这么低矮,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便是大国主神!”巫女指向一尊面朝西边的石像:“你们可以开始叩拜了,然后就可以提出你们的问题了!” “多谢您了!”迹见赤梼向巫女表达谢意,然后向石像下跪,曹僧奴和沙吒相如也随之跪下。那位巫女走到石像前的神龛旁,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口袋,将其中的粉末洒在神龛旁的一尊石盆中,然后坐在神龛旁的一个石凳上。 “这女人怎么了?怎么坐在侍奉的神旁?”曹僧奴好奇的抬起头,偷窥着那巫女,只见那巫女挥了挥手,石盆中升起一股烟雾来,那巫女闭上眼睛,埋首于烟柱中,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半响之后用一种非人的声音道:“说吧!你们想要问些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沙吒相如惊讶的问道:“你不是那个女人?你是谁?” “我是谁?”那个声音发出一阵宏亮的笑声,在长屋内引起一阵回音:“你们不是带着礼物来向我提问的吗?为什么又问我是谁呢?” “带着礼物向你提问?”沙吒相如惊恐的站起身来,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刀柄,迹见赤梼扯住了他那只手,道:“伟大的大国主呀!出云国的始祖呀!请原谅我朋友的无礼,他只是太过惊讶了!” “无妨!”那个声音笑道:“我喜欢勇敢的人,说吧,提出你的问题!” “我是替我们的主人提问!”曹僧奴指了指沙吒相如,又指了指自己:“他是一位伟大的将军,刚刚赢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他的问题是:现在他是应该带着荣誉和战利品回到故乡享受这一切,还是应该更进一步,赢得更多呢?” 那个声音陷入了沉默,似乎伟大的神灵也需要时间来思考答案,曹僧奴屏住呼吸,几分钟后,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既然你们一个是百济人,一个是唐人,那你们的主人应该也是来自远方吧?” “是的!”曹僧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呵!”那个声音笑了起来:“这没有什么,我毕竟是一个神!总比你们知道的要多一些!” “请原谅我的无礼!”曹僧奴赶忙又低下头去:“那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那个声音变得更加宏亮起来,似乎连房顶都在随之震动:“如果他带着荣誉和战利品返回故乡,那就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因为无数妒忌他的人会从背后陷害他;而如果他更进一步,将会创立前所未有的功业,他的名声将被后世传颂,他的孩子将戴上王冠,大海环绕之地都会在其统治之下!” “我记住了,伟大的大国主神,感谢您的回答,我一定会把您的回答带回去!”曹僧奴赶忙跪伏在地,他这时伸出右手,偷偷的扯了扯沙吒相如的衣角,会意的沙吒相如抬起头来,突然惊叫了一声:“啊呀!主上,这里怎么有您的像!” “你怎么了!”曹僧奴赶忙假装呵斥道:“这里可是神前,你怎么能这么无礼!”他又向神像叩首:“还请大神恕罪,我这个朋友没有见过什么市面,请您要原谅他的无礼!待会我会献上新的祭品的!” “可,可是这大国主神真的很像主上呀,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不,这像就是照着主上的样子做成的!”沙吒相如大声道,曹僧奴呵斥了两声,抬头看了看神像,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真的和主上长得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干什么?”迹见赤梼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里可是大国主神的庙宇,如果惹恼了大神,我们都要死的!” “迹见赤梼,你不知道呀!”曹僧奴道:“这石像与我们主上生的一模一样,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出来的,你教我们如何不慌张!” 霓裳铁衣曲 第171节 “真的假的?”迹见赤梼将信将疑的问道:“左府殿明明是个大唐人,这还是第一次来倭国,怎么会和这石像生的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呀!所以才觉得害怕呀!”沙吒相如苦笑道:“若是传出去,估计主上还以为我们撒谎骗他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最多请左府殿过来亲眼看看就是了,倒也不用担心他以为你们骗他!”迹见赤梼笑道,旋即他皱起了眉头:“不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太奇怪了,难道这是凑巧?”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曹僧奴道:“一个生在万里之外的大唐,一个是几百年前的石像,却长得一模一样,这也太荒谬了吧?” 三人正争论不休,那巫女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旋即苏醒了过来,她看到三人的样子,问道:“如何?大国主可曾回答你们问题?” “回禀巫女!”迹见赤梼苦笑道:“大国主神的确回答了我这两个朋友问题,但又出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更麻烦的问题?”巫女问道。 “对!”迹见赤梼便将方才曹僧奴和沙吒相如发现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巫女,您说这奇怪不奇怪?” “贵主上与大国主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巫女皱起了眉头:“这是真的?” “不错!” “确是如此!”曹僧奴问道:“这会不会是碰巧?” “碰巧?”巫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要向神灵询问才知道。对了,你们的主上是谁?来这里问了什么问题?” “你刚刚不是听到我们的提问了吗?”沙吒相如问道:“为何又要问我?” “呵呵!”巫女笑了起来:“是这么回事!方才大国主神降临在我身上,借用我的肉体与你们交谈,所以我对于方才你们说了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曹僧奴笑道:“回禀巫女,我们的主上乃是大唐天子麾下倭国抚慰大使,受命于贵国女王陛下,左府殿,刚刚击败中大兄逆贼的王文佐,王府君!” “原来是他!”那巫女露出了惊诧的神色:“那可是一位连鬼神都要敬畏的大将军呀!” “呵呵!”曹僧奴笑道:“想不到您在出云国,也听说了我家主上的威名!” “这等大事,便是瞎子也会从旁人口中听到!我就算再怎么孤陋寡闻,也会从前来祭拜的客人口中听到一二!”巫女笑道:“三位既然是左府殿的手下,且随我上去,好好招待一下!” “那我家主上与神像容貌相似的事情……”曹僧奴问道。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现在也无法给你们答案!”巫女肃容答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神灵的一切所为必有深意,只是我们智识浅陋,一时间无法理解其中真意罢了!” 三人随巫女出了长屋,那巫女招来同伴,附耳低语了几句,便领着三人出了林子,将三人待到临近的一处庄园,先请三人前去沐浴。三人在温泉中洗浴干净后,来到屋内坐下,看到四下无人,沙吒相如问道:“迹见兄,你看那个巫女这是作何打算?” “现在还不知道!”迹见赤梼答道:“不过应该没有什么恶意,曹先生,你觉得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曹僧奴道:“那巫女应该是把我们的事情禀告上司,然后一同商量。” “既然是一同商量,你又怎么觉得他们没有什么恶意?”沙吒相如问道。 “呵呵!”曹僧奴笑了笑:“沙吒兄,你记得先前我们拿出一匹马五匹丝绸来,说是献给神灵的祭品,那两个巫女是什么反应的吗?” “什么反应?”沙吒相如回忆道:“那两个巫女好像很高兴,对了,那个年轻的还伸手去摸丝绸,被年纪大的那个拦住了!” “没错!”曹僧奴笑道:“也不瞒二位,我自小便是在祆庙长大的。这天底下的寺庙都是差不多的,不论供的是沙门的菩萨、道教的天尊、还是祆庙的光明神,这里庙里供奉的神灵不管泥雕木塑、包金裹银,都是吃不了东西、穿不了衣服、动弹不得的。 信众送来的粮食、铜钱、布帛、丝绸、金银都是入了庙中人的口袋,与神灵又何尝有半点关系?这倭国的大国主神也不会例外。神用不着骑马,也没法穿丝绸,马也好、丝绸也罢,最终都是归了那些自称侍奉神灵的巫女的!” “这倒是,不过这和他们有没有恶意有什么关系!”沙吒相如问道。 “这还不简单?大国主神又不会自己说话,真正言事的就是这些巫女了。她们喜欢钱财,又知道主上的威名实力,有机会和主上搭上关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在那地下洞穴时,那个装神弄鬼的巫女是怎么回答我们的问题的?” “哈哈哈哈!”沙吒相如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不错,这些巫女听了主上的名声,就好像闻到香油的老鼠,赶都赶不走了,曹先生,这次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回去后主上肯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沙吒将军你这话可就错了!”曹僧奴笑道:“若论功劳,咱们三人中最大的要数迹见兄了,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可都是他想出来的,咱俩不过是跟着演了一出戏罢了!” “不错!”沙吒相如拍了拍迹见赤梼的肩膀:“迹见兄,经过这次的事情后,你在主上的地位肯定是一日千丈,我们几个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呀!” 第442章 语言的力量 “哪里,哪里!”迹见赤梼笑道:“与二位比,我不过是后来者,今后在左府殿手下,仰仗二位照顾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个是自然!”沙吒相如拍了拍胸脯:“左府殿让咱们三个一起出来办差,这就是缘分,否则那么多人,为何是咱们三个?” “是呀!”曹僧奴笑道:“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难得的缘分。若是换了别人,如何能想出大国主神这条路来?”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迹见赤梼笑道:“也是二位开通,若是换了个人,只怕会觉得我这办法太过异想天开了。” “异想天开有什么不好!”曹僧奴笑道:“照我说最异想天开的就是主上,只是最后他都做成了。” 说到这里,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的停止交谈。门被推开了,先前的巫女走了进来,向三人鞠躬行礼:“三位,这是荨麻茶,还有米团子,请三位品尝!” “多谢了!”迹见赤梼赶忙还礼道谢,对曹僧奴和沙吒相如道:“这两样是大国主神庙的特产,二位也请品尝一下!” 曹僧奴和沙吒相如道了谢,一同品尝起茶点来,也许是因为一路上都吃干粮的原故,都觉得茶点分外好吃,不由得多吃了几块。那巫女只是坐在对面,笑而不语。 “这米团子着实不错!”二人将茶点一扫而空,曹僧奴笑道:“只是有些少了,可否再拿些来?” 迹见赤梼将曹僧奴的话翻译给巫女听,巫女笑了笑,对门外吩咐了两句。迹见赤梼道:“你们两个等会,待会就到!” 不一会儿,新点心便送到了,曹僧奴和沙吒相如这次吃的慢了不少,巫女和迹见赤梼交谈了几句,迹见赤梼道:“二位,巫女想要了解一下左府殿的过往经历!” 沙吒相如和曹僧奴对视了一眼,沙吒相如道:“曹先生,你跟随主上时间更早,不如你来说吧?” “也好!”曹僧奴拍了拍手,将手上的粉末拍掉,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唐国之贵种,莫过于五姓七望,主上之王氏便是出身于其中之一,可谓是天生贵胄。不过他发迹却要从唐军出兵百济说起……”于是他便将王文佐随唐军渡海灭百济,留戍百济,而后战乱四起,倭人出兵相助,他崛起于军中,平定战乱,击退倭军,而后在长安获得天子青睐,出使倭国等诸事一一讲述了一遍这番经历本就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曹僧奴又口才边给,屋内其余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叹息良久,到了最后那巫女道:“听你这般说,左府殿当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呀!只是你说他容貌与那大国主神的石像一模一样,这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曹僧奴道:“沙吒兄,你也是见过主上的,两者是不是十分相像?” “的确如此!”沙吒相如道:“若非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若是假的,不但左府殿会责罚我等,神灵也不会饶过,谁又敢胡乱编造?” “我并不是信不过二位!”巫女沉声道:“只是这件事情干系千万人的性命,不得不先问清楚了!” “千万人的性命?”曹僧奴心中暗喜,装出一副迷惑的样子:“即便主上与神像容貌相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和千万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关系?” 巫女笑了笑,目光转向迹见赤梼:“他们两个是异国人,对于大国主的故事没听过,你是出云国人,总应该听说过大国主让国于天孙琼琼杵尊命之后,是怎么离开出云国的,又说了什么吗?” “自然记得!”迹见赤梼:“天照大御神派出建御雷神、天鸟舟神带着自己的十拳剑来到苇原中国,大国主神无法对抗神剑的锋芒,只得将国家让给天孙琼琼杵尊命,自己登上船离去。在临别前他许下预言:将来终有一日,自己的子孙会驾船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 “不错,你记得很清楚!”巫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曹僧奴和沙吒相如:“二位你们也听清楚了吧?” “这,这……”曹僧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您该不会说主上就是大国主神的后代?可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主上又不是寻常百姓,世代为大唐之高门,与异国神灵又有什么关系?” “是呀!鬼神之事,虚无缥缈,又关系到左府殿,岂可妄言?”沙吒相如道。 “呵呵呵!”那巫女笑了起来:“二位这般谨慎,自然是对的。不错,令主是唐人,世为贵种,不过其祖先可以追溯到何时?” “吾主出自琅琊王氏,其始祖王吉是西汉时人,距今已经有六百余年了!”曹僧奴道。 “呵呵!”巫女摇头笑道:“大和朝廷的初代大王距今已有近一千三百余年,大国主让国离开出云之事更在此之前,所以左府殿之先祖是唐国人与他是大国主之后裔并无矛盾呀!” “您的意思是大国主神乘船离开之后去了吾国,然后在吾国娶妻生子,世代传承,最后便有了主上?”曹僧奴苦笑道:“这道理倒是说的通了,只是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自然,神灵之威能,岂是我们凡人所能企及的?”巫女笑道:“可若非如此,那又怎么解释左府殿与吾神容貌如此相似?还有千余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天照大御神的子孙从来未曾被人击败过,这是天照大御神与天孙定下的约定,这次却被一个渡海而来的唐人打的惨败。若非他是大国主神的后裔,那又怎么可能?” 巫女这番话如果在现代人看来完全就是毫无逻辑的诡辩,但在很多古代人眼里却是逻辑严密的推理。在大多数古代民族看来,语言是有某种神秘力量的,尤其是在经过某种特殊程序之后发出的誓言,更是如此。因为日本神话中天孙降临时天照大御神授三神器与他约定世代统治日本,所以天照大御神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不可战胜的,能击败天照大御神子孙只有另一个天照大御神的子孙。(其实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行为,比如刘邦杀白马与群臣盟誓,历代天子祭祀天地社稷等) 而能够打破天照大御神子孙不败金身的唯有另一个神许下的誓言,在出云国的神话中,大国主神是一个悲剧英雄的形象出现的。他离开自己的国家时满怀对入侵者的仇恨,所以许下了……“自己子孙将驾舟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子孙手中夺回国家”的预言,这一预言所具有的神秘力量压倒,至少是抵消了天照大御神当初与子孙立下约定的力量。这才是王文佐能够击败中大兄的真正原因。 “您说的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沙吒相如笑道:“可我从没听说过主上说过自己与倭国有过什么关系,更不要说什么大国主神了!我觉得他也不会认为自己能打败中大兄是因为某个神的力量。好像这也没有什么用吧?” 巫女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傲然之色:“既然天照大御神能够让自己的子孙世代统治苇原中国,那大国主神也能做到!” 大津。 北风吹拂,卷起成片的芦苇,无边无际,与远处的湖面连成一片。 “真不错!”王文佐看着远处的琵琶湖,叹道:“照我看,这里比飞鸟更适合作为都城!” “哦?为何这么说?”琦玉问道。 “琵琶湖有方便的水运,可以运来四方的物产,四周的土地肥沃,灌溉方便,有足够的粮食!”王文佐道:“相比起来,飞鸟京所在的地域也未免太狭窄了!” “这倒是!飞鸟京所在的奈良的确比近江狭小多了!”琦玉笑道:“不过飞鸟京有更好的港口,新罗、百济、高句丽、靺鞨以及中国的船只可以直接抵达飞鸟京的码头,这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与大陆交通更方便,利于吸收先进文化技术!嗯,这倒也是个不错的理由!”王文佐点了点头:“无非是取舍罢了!不过从长远来看,近江那边更适合做国都,这里的物产更丰富,人口也更稠密!” “这倒是奇怪了,你和葛城倒是想的一样,他以前也总是想着迁都到近江大津,理由也是这里土地肥沃,又临近琵琶湖和不破关,即交通便利又扼守险地,是建设都城的好地方!” “那结果呢?”王文佐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结果就是不了了之呀!”琦玉笑道。 “不了了之?他当时不是大权在握吗?” “大权在握又如何?”琦玉笑道:“飞鸟京四周有多少神社和寺庙呀?如果迁都到大津,他们怎么办?如果不去的话,以后朝廷的好处就都没有了,等于是被边缘化;如果迁去大津,那这里的田庄产业寺庙都不要了?到那边从头开始?这可是几百年累积下来的呀!” “就因为这个?”王文佐不禁大失所望,他当然知道迁都是个麻烦事,要应付许多既得利益者。但中大兄的手腕他是见识过的,着实是个厉害人物,像这样的人物既然打定了主意,怎么会这么容易打退堂鼓?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琦玉笑道:“你是不知道神社寺院的本事。这么说吧,大王一年到头少说也有七八十个祭拜仪式,这些祭拜仪式都是由这些寺院神社主持的。随便找个由头,说卜卦不吉,就能把葛城弄得焦头烂额。别忘了,他只是太子,又不是大王。只要我说天照大神降下凶兆,说迁都激怒了四方神灵,他们世世代代都是守卫着京城,保护着大王的平安,现在葛城要把都城迁走,那他们又怎么办?每年大王亲自献上的各种祭品再也没有了,那他们又何必还为了大王保卫京城呢?就让恶灵们随意胡为吧!” “骚,还有这种玩法?”王文佐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其实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生活在两个世界,在王文佐看来,这个世界是物质的,而在古代人眼里,这个世界是人鬼神杂居的,崇信万物有灵论的古代日本人更是如此,如果没有飞鸟京周围众多的神社寺院的保护,人们又怎么能正常的起居生活呢?没有这些寺院神社的默许,中大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你明白了吧?为啥当初葛城虽然恨我入骨,却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明白!”王文佐点了点头:“那后来中大兄就再也没提迁都的事情?” “没有,不过他每年总要去几个月近江,还在大津修建了一座宫室给自己住!”琦玉笑道:“既然你也这么喜欢大津,那这座宫殿就赐给你吧!” “微臣多谢陛下了!” “一座宫室而已,也算不了什么!反正向东还有无边无际的土地可供开拓!”琦玉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葛城实在是太傻了,明明向东还有那么多肥沃富饶的土地,却总是想着从新罗人手中拿回任那四郡,真是太傻了!” 王文佐笑了笑,琦玉的观点其实在大和王国内部是很有代表性的,其实中大兄皇子在历史上白江口之战后,也调整了大和王国的扩张方向,将矛头指向东北方向,开拓广袤的关东、陆奥大地,这极大地影响了日本的历史。 在历史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双生帝国。即帝国都是成双成对产生的,比如秦帝国的诞生,导致了草原上产生了匈奴帝国;而匈奴帝国的军事压力又迫使新生的汉帝国更高度的中央集权,和更强大的军事机器。一个帝国的产生往往会影响帝国对应的他者也走向统一的道路,与其对抗。 古代日本也是如此,最早的大和国家是以南九州、近畿地区和关西为主要活动区域的,但从公元七世纪开始,完成了律令制改革的大和国家开始向东扩张,征服了当地虾夷人,并派出大批军事移民在当地建立一个个新的令制国。 第443章 帝国 但在广袤的关东土地上屯垦作战的军事地主们在将这里纳入大和国家的同时,却也逐渐产生了“坂东意识”,即自己是坂东人,与京都为中心的大和国家是不同的,京都也从可亲的母国变成了可恨的压迫者和入侵者。 从平将门开始,一个个关东武士首领纷纷拿起武器,向强大的大和国家发起进攻,企图建立属于关东武士自己的国家。直到源赖朝建立了镰仓幕府,关东武士的要求才得到了部份满足。从某种意义上讲,平将门们是阿弖流为们(平安时期虾夷酋长,曾经多次击败东征的大和王国军队,最后被日本平安时期名将坂上田村麻吕所击败,坂上田村麻吕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征夷大将军)的精神继承者,虽然双方的民族、血缘、文化有着巨大的区别,但诉求的内核却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建立独立于大和国家的关东国家。 所以在内战结束之后,大和王国必然会掀起一番向东扩张的浪潮,这是王文佐乐见其成的,在东日本不然有肥沃的土地,还有大量可供开采的贵金属。更重要的是,北海道与库页岛隔海相望,那儿不但有着丰富的渔业资源,还能通过贸易从东北亚的林中土著手中换取各种珍贵的特产,只需要在整个日本海沿岸建设若干商站据点,就可以建立一个环日本海的贸易网络,渔业、贵金属、鲸油脂、皮毛、蜂蜜、松脂、药材等各色财富就会如潮水一般流入王文佐的口袋中,为他的宏伟事业添砖加瓦。而这一切,王文佐无需派出一兵一卒,只需要在幕后暗中主导就行了。 “怎么了,你觉得向东经略不好吗?”琦玉见王文佐始终笑而不语,便问道。 “怎么会!”王文佐笑道:“向东是势在必行之事,否则这么多起兵有功之人,你用什么来赏赐他们呢?” “这倒是!”琦玉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那你愿意把这个担子挑起来吗?” “我?”王文佐笑了笑:“你还是不肯放弃那个念头呀!我已经说过了,我身为大唐天子的臣子,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而且你也应该明白,如果我真的留在倭国,对你、对倭国都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明白!”琦玉光彩照人的脸上露出一丝黯然:“你如果留在这里,大唐也不会善罢甘休!” 霓裳铁衣曲 第172节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我这次出使倭国,为了就是两国和睦,现在中大兄已死,交还百济流亡者的事情也没有了障碍,两国之间已经安泰了。可如果我滞留不归,那朝廷会怎么想?天子会怎么想?” 琦玉点了点头,王文佐的身份极为敏感,他不但是天子授以全权的外交官,同时还兼任熊津都督府的最高长官,对于大唐在东北方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是一位所向无敌的统帅。像这样的人滞留不归,还出任倭国高官,这对于唐国高层来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叛变。大唐的唯一选择就是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迫使倭国交出王文佐,除此之外绝无第二条路。 看到琦玉垂首不语,王文佐心中也不禁有些黯然,无论琦玉这个人如何,这些日子两人的朝夕相处,倾心托付却是不假的,便是真的夫妻也不过如此了。她若是个其他身份倒也还罢了,而她身为一国之主,还是大和王国这等大国,只能说是有缘无份了。 “琦玉!”王文佐伸出右手,搂住琦玉的腰,带入自己怀中:“我虽然不能留在倭国,与汝结为夫妻,但你我虽无夫妻之名,平日里与真实夫妻又有何不同?你放心,临走之前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再说即便我回了百济,与飞鸟京也不过一水之隔,你我又不是没有船只,相见又有何难?” “不过一水之隔?”琦玉笑了起来:“好,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向东开拓之事你若是做不好,我便等肚里的孩子长大之后,让他替他爹去做便是!” “肚里的孩子?”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大喜:“你有了?” “嗯!”琦玉笑着点了点头:“前两日我月事没有来,请大夫看了看是有了,算来应该是当初在难波津与葛城苦战那几日有的。这孩子是战场上怀上的,一定是个男孩!” “这倒也未必!”王文佐笑着摸了摸琦玉的小腹:“女孩也一样,我都喜欢!” “不,一定是男孩,我能够感觉到!”琦玉坚定的反驳:“只有男孩才能代替你征讨四方,讨伐蛮夷,保卫国家!”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坚持,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其搂的更紧些。片刻后,曹文宗报告有使者前来,王文佐有些遗憾的松开手,低声道:“你在这里休息,我待会就回来!” “曹僧奴,这么快就回来了?”看到曹僧奴,王文佐很高兴,他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胡床:“坐下说话,银矿的事情怎么样了?” “银矿的事情很顺利,沙吒相如已经到出云国了,正在让矿师勘探矿脉!”虽然口中说一切都顺利,但曹僧奴的目光游离不定,不太像是进展顺利的样子。王文佐皱了皱眉头:“那你为何不留在矿山?监督探矿而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是这么回事!”曹僧奴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主上您请看!” 王文佐看了一眼曹僧奴,从曹文宗手中接过书信,拆开看了起来,随着他阅读的进度,他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到了最后他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将信往地上一丢:“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背着我做出这等事情来?” “主上恕罪!”曹僧奴赶忙跪了下去,面孔紧贴地面:“这都是迹见赤梼的主意,与属下无关呀!” “我当然知道这是迹见赤梼的主意!”王文佐冷笑道:“你和沙吒相如又不晓得倭国根底,怎么会想出这等主意来?可我让你们两个跟着他去出云国,本就有监督的责任,可你们两个就这么监督的?” 曹僧奴已经吓得浑身颤抖,虽然王文佐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言语和气,对于放下武器的昔日敌人也往往既往不咎,宽大为怀。在倭人口中已经有了“菩萨殿下”、“善人大臣”的绰号,可曹僧奴在长安可是见识过王文佐的另一番面目的,他知道这位贵人虽面如菩萨,必要时也能拿出罗刹手段的。 “说话呀?你干嘛不说话了!”王文佐冷笑道:“怎么了,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做都做了,怎么话都不敢说了?” “是!”曹僧奴强压下恐惧,壮着胆子答道:“我觉得迹见赤梼的这个办法很不错,这大国主神的确在出云以及周边地方又很大的势力,其信众对以天照大御神为主神的倭国暗怀不满,若是如迹见赤梼说的,您便能取其而代之!” “这些混账,他们都吃错药了吗?为何这么积极?”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由于来自现代社会的缘故,王文佐在选拔人才的时候基本不看出身,主要看能力和功绩,可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如桑丘本是牧奴,王篙是农夫、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是降人,藤原不比和伊吉连博德是敌国使臣,他们能在王文佐手下脱颖而出,都是凭自己的能力和功绩。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部下的能力普遍不错,主动性爆棚,而缺点就是有时候主动性太过了。就拿这次的事情,假如王文佐手下都是跟随几代的家臣,那迹见赤梼的计划恐怕都不会说出口。原因很简单,如果传承了几代的家臣,其晋升和利益分配是按照各自的派系和地位来的,即便迹见赤梼的计划成功,他本人也很难分到多少好处,说不定还会引来妒恨而倒霉;而假如失败,他就必死无疑。只要迹见赤梼不是傻子,就肯定不会主动去干。但迹见赤梼看到了难波平六的平步青云之后,自然就有了“他能行,为什么我不能行?”的想法,所以才搞出了这等事情来。 看着跪在地上神情忐忑的曹僧奴,王文佐强压下胸中的怒气,问道:“你就这么想我在倭国称王吗?” “这个……”曹僧奴被王文佐问住了,他想了想后道:“属下觉得能成为一国之王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是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别人也许是的,但我却不一样。如果朝廷知道我在倭国称王,你觉得天子会怎么想,皇后怎么想?政事堂的相公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居心叵测,想要结援外夷,以为臂助?” 曹僧奴就好像后脑勺挨了狠狠一棍,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半响说不出话来,“怎么不说话了?”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曹僧奴连连叩首,心中满是悔恨,暗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该死。 “别磕头了,起身说话!”王文佐不耐烦的将曹僧奴从地上扯了起来:“你立刻回去,告诉那个迹见赤梼,就和他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后再也不许提!让你们挖银子就去给我老老实实挖银子,别搞出这些狗屁倒炉的事情!” “是!是!”曹僧奴应了几声,倒退到门口却停住了,为难的说:“还有件事情,属下这次回来的时候,出云大社的巫女阿国也一同来了,说是要面见您,应该怎么处置?要不要让她回去?” “哎!”王文佐叹了口气:“你们办的什么事?人家都这么远来了,面都不见一次就让她回去?人家回去后会怎么说?算了,反正我和那个什么大国主神长得肯定不像,让她见一面也好死了心,再送她一份礼物,让她回去别胡言乱语也就了事了!” “是,是!”曹僧奴已经是满头汗珠:“那我马上去请她,主上您请稍候!” 王文佐点了点头,回到蒲团旁坐下,对一旁的曹文宗抱怨道:“这都是什么破事呀!最后却要我来收尾,等迹见赤梼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他几句不可。” 曹文宗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王文佐一眼:“主上你只打算教训那厮几句便了事?” “那还能怎么办?这家伙毕竟也是立功心切呀!若是责罚重了只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主上!”曹文宗少有的严肃起来:“请恕在下直言,您的麾下多亡命无赖之徒,所求者不过功名利禄二字。便如同恶犬一般,您又以肥肉诱之,驱其噬人,小心肉尽而反噬其主呀!” “我记住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曹文宗的劝说让他想起了织田信长,这位战国时的霸主用人策略与王文佐有些相似,麾下重臣如羽柴秀吉、明智光秀、泷川一益等人都是来自外部,而非织田家世代家臣;而虽然世代效忠织田家,却能力不足的林秀贞、佐久间信盛父子,却被织田信长除以剥夺领地,放逐的处罚,最后织田信长在本能寺被叛臣明智光秀所杀。王文佐的这些手下除了一部分是患难之交,大部分都是迫于形势,或者功名利禄的引诱,当王文佐能带着他们不断获得好处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终于王文佐;而一旦形势发生了变化,王文佐不能或者不远给予他们更多的好处,这些人的忠诚就很可疑了。 曹僧奴没有让王文佐等多久,只过了半盏茶功夫,他便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衣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敛衽下拜:“在下出云阿国,今日得见左府殿下尊颜,幸何如哉!” “免礼,坐下说话!”王文佐笑道:“阿国,我那几个手下行事莽撞,说什么我容貌与大国主神相似,着实可恶。这都是我治下不严的过错,我会好好处置他的。至于您,我会安排人护送您回寺,另外还有瓷器一套,蜀锦五匹以为路途辛劳的补偿,还请您应允!” 第444章 血税 “为何要处置他们?”阿国掩口笑道:“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王文佐愣住了,旋即笑道:“您真会说笑,我那几个手下说我与大国主神像相似,这岂不是公然欺骗您吗?我一个唐人,怎么会和那大国主神相似?您放心,我一定会重重处罚那几个家伙的!” “不对!”阿国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王文佐被弄胡涂了:“他们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可恶,这些混账东西!” “不是他们不对,不对的是左府殿您!”阿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您的部下是说您与大国主的神像生的一模一样,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出来的,而不仅仅是相似!第二、他们说的没错,您确实与敝神社的神像一模一样,并无半点差别,您的部下并没有欺骗我们,所以您用不着处罚他们!” 王文佐看着眼前的义正词严的黑衣女子,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半响后决定还是把事情扯开讲明了比较好:“阿国,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无妨,左府殿可以随意称呼在下!” “好!”王文佐深吸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在下乃是青州人氏,出身于琅琊王氏,乃是世代名门,这次若非奉天子之命出使,这辈子与倭国都不会有半点关系,又怎么会与那大国主神面容一样呢?您一定是看错了!” “左府殿!”阿国笑道:“在下五岁便开始侍奉大国主神,每日早晚两次祝祷从未断过,大国主神像是什么样子,我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在纸上画出来,又怎么会看错?至于您的生平,您的人已经和我说过了,大和朝廷的初代大王距今已有近一千三百余年,大国主让国离开出云之事更在此之前,而琅琊王氏的开山鼻祖乃是前汉人,距今只有六百年,并无矛盾呀!” “什么并无矛盾?”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才弄明白对方是给琅琊王氏找了个便宜祖宗,不由大怒,虽说自己实际上和琅琊王氏血缘上是没什么关系的,但这倭女也忒不要脸了,简直是胡搅蛮缠。 “你是说琅琊王氏乃是大国主神的后人?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王文佐怒道:“且不说神人相隔,更何况相距何止万里?我乃是异国之人,不久后就要离开这里,你又何必硬要将我与贵神扯上一层关系呢?” 王文佐这番话已经说的颇为露骨,只差没有指着鼻子骂阿国揣着明白装糊涂。但阿国却好似全然没有听懂:“左府殿有所不知,与大唐不同的是,吾国之神人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界限,比如大王便是天照大御神的血脉,大伴氏也是如此。当初大国主让出出云,乘舟而去前曾经预言:总有一天他的子孙将乘舟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苇原中国。而天孙降临时,天照大神也与他立下约定,天孙的后代将永远统治这片土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并非在下编造而来。千百年来,能够满足乘舟而来,并击败天照大神后裔的唯有您一人而已,您又与那神像生的如此相似,您说与大国主神有无关系?” “这女神棍是属狗的吗?逮住一个就死死咬住不放!”王文佐心中暗骂,他当然不相信阿国说的那些鬼话,自己一个穿越者怎么会和一千多年前某个渡来人部落首领有血缘关系,当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所有人类都是从东非走出的那几个智人留下的后代,从这个角度来看,倒也不能说阿国撒谎了,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文佐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亮出自己的底线,省得这个阿国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阿国,我现在且不与你争执我到底与那大国主神有无关系!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与贵国之女王关系密切,又是异国之人。所以在平定贵国战乱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即便我不走,也不会为了争夺王位,与女王大动干戈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左府殿的意思,在下明白了!”阿国笑道:“阿国在来时的路上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您和女王的传闻。不过您知道吗?在倭国只要是天孙的血脉,无论男女都可以登基为王,但女子为王的除非她的丈夫也是同族之人,否则她的孩子是不能继承她的王位的,她只能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弟弟或者其他亲人!” “这个我知道,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这只是我对您的一点提醒!还有,您方才说若非天子诏命,您这辈子与倭国都不会有什么关系。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何您一个唐国人,却远渡重洋,来到这片土地,又介入了王室内战,与女王有缘,击杀了中大兄。为何是您,而不是别人呢?难道不会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指引着你来到这里吗?您难道没有感觉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着您,回到这片祖先失去的土地吗?” 饶是王文佐被阿国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也不得不暗自钦佩对方的神棍功夫,又是不可知论,又是心理暗示,如果换个人,十有八九都会着了她的道儿。毕竟随便谁心里想什么,都会觉得自己听到点什么的。 “好了,好了!”王文佐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已经向其投降:“阿国,这样吧!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如何?” “左府殿,您是不想这件事情被其他人知道?是吗?”阿国问道。 “不错!”王文佐道:“我的人的嘴巴我会让他们管住的,如果泄露出去,那就是你的人的问题了!” “没有问题!”阿国答应的十分爽快:“我离开前就已经下令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全部隔离起来,回去后我就把他们送走。至于那神像,我也会让人换上一座新的,就说旧的因为时代久远已经损坏了!” “这女的这手玩的溜,下次就算我去出云大社看的不像,也没话说了,毕竟旧的那座她已经让人换走了!还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 交谈到这里,王文佐也不由得对这阿国充满了钦佩之情,抛开立场不谈,这位一个谈判专家的帽子绝对是当之无愧,换王文佐自己易地而处只怕也很难拿到更好的结果了。 “这样吧,我捐给出云大社五百匹丝绸,加上奈良附近的一处庄园,以表达我对出云大社的崇敬之情!” “既然是左府殿您的心意,阿国是一定要收下的!”阿国笑道:“我听说您打算在出云开采银矿,请放心,出云大社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人的!” “那就多谢了!”王文佐当然知道这份承诺的分量,俗话说铁打的神社流水的大名,日本这些神社寺院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个个都是属乌龟的,活得长,潜力厚。自己想在当地勘探矿产,若是没有这种地方势力配合,肯定事倍功半。 “您说的哪里话!”阿国笑道:“左府殿与我出云大社本就是一家人,帮您就是帮大社自己,又何须称谢呢?” 刚刚送走阿国,曹僧奴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不止。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回到首座坐下,片刻后方才道:“罢了,这阿国着实是个难缠角色,便是我也奈何她不得,这次倒是让她占了三分便宜了!” “主上若是觉得麻烦,要不让在下派几名弟子在半路上……”曹文宗伸出右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那倒也不必了!”王文佐哑然失笑道:“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杀了她又能如何?这阿国是个有分寸的,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比和那种没有脑子的笨蛋省心省力多了!你说是不是呀?僧奴?”王文佐最后那句话却是对曹僧奴说的。 “小人罪过深重,还请主上责罚!”曹僧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心中却是暗喜,既然王文佐肯骂自己是笨蛋,多半是不会杀自己了,只要性命保住了,其他都可以从长计议。 “罪过你当然是有的,至于责罚嘛!”王文佐想了想:“原本我打算把开采出云国银矿的事情都交给你的,现在只能换成守君大石了,你当他的副手!” “多谢主上宽宏大量!” “至于迹见赤梼嘛?”王文佐稍一犹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论责任,迹见赤梼在三人中最重,但偏偏接下来开采银矿的事情又离不开他,他想了想:“你回去后抽他和沙吒相如各五十鞭子,便说我原本要打迹见赤梼一百鞭子,五十鞭看在开采矿山的事情上暂且寄下了,若是干得不好,后面五十鞭和其他罪责一同处置!” “是,是,小人记住了!”曹僧奴听了,不由得暗自怀恨,他当然知道若是让自己主持银矿开采之事,将来的各种好处数不清。他本是个商贾,对于钱财看的极重,却因为迹见赤梼的缘故到口的肥肉没了,作为罪魁祸首的迹见赤梼却只吃了五十鞭子便做罢,这股子仇恨便全落在迹见赤梼头上了。 “文宗!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待到曹僧奴退下,王文佐突然道:“不过你要记住了,这件事情你必须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崔弘度、贺拔雍他们也不行,明白吗?” “明公请放心!”曹文宗身体微躬:“若是泄露出去,便是在下的过错!” “好!”王文佐露出一丝微笑:“从明日起,我会从各地征收10到12岁大小的男童,你从里面挑选三百名身体健壮、头脑聪明的,另外,你从定林寺来的少年中挑三十人,当做这些少年的队长,都当做你的弟子一般看待!所用的款项从我的私囊中出!” “在下明白!”曹文宗点了点头:“不过主上打算用这些少年干什么呢?” “这次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王文佐冷笑道:“我这些手下都是四方临时募集而来的乌合之众,以利而合,也会以利而去。若是不预先提防,只怕将来我会死于这些人手上,为天下人笑呀!这三百孩子离开了家庭,自小为我养育、训练,等到他们长大了,自然也会对我忠诚,成为我身上最好的盔甲!” “属下明白了!”曹文宗低下头去,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他当然知道这是一柄双刃剑,自己若是把这些孩子教育成了,就成了王文佐手下的第一心腹,可若是办砸了,那可不是自己一条命能顶的住的。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明公请放心,属下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的妥妥帖帖!” “很好!”王文佐伸手将曹文宗扶起:“你天天跟着我身边,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私藏甲胄、豢养死士的确是犯忌之事,但我所处境地与他人不同,这也是不得已!” “属下明白!”曹文宗沉声道:“明公您一身关乎国家大局,麾下多夷狄戎蛮,岂可不多加小心?” “好,你明白就好,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 “大王要修建新寺院?每个人的田地都要加征赋税?”丹波国司难以置信的反问:“这,这不会是真的吧?连各部大人的庄园也要加征?” 清爽的阳光光滤过镶嵌在斜墙的河蚌片窗户照射而下,阵阵微风自外面的露台轻柔地吹拂进来,携入庭园的花果香味。“你没听错,”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道,“大王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为了修建新寺院,而是为了重建被战争破坏的四天王寺,只不过重建完成后规模要比原先大许多,等于是新建了。” “陛下疯了吗?”国司愤懑的放下酒杯:“自古以来都没有这个规矩,即便是大王,也不能触动各位大人的庄园。再说当初我们丹波国可是站在她一边的,也送去了不少粮食。她现在击败了葛城,没收了那么多田庄部民,难道还不够?这也未免太贪婪了!” 第445章 密谋 “倒也不能说贪婪!”中年男子笑道:“主要是大王想要建的新寺院规模着实大了些,比如佛像,就有二十丈高,若是不向各位大人的田庄加征,那可着实不够呀!” “二十丈高?”国司闻言吓了一跳:“您不是开玩笑吧?天底下哪有这么高的佛像?就算有,也没有这么大的房子装呀?” “这样的佛像倒是有的!大唐就有,不过不是在房子里面,而是露天的!”那中年男子笑道:“先选择一处山崖,凿进去一个石窟,在石窟里凿出一个佛像来,莫说二十丈,便是再高也可以。大王打算在大和川畔的生驹山崖建造,这样所有从大和川进入飞鸟京的船上都能看到这尊佛像!” “这,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国司长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只鸭蛋:“这,这怎么可能,大唐是大唐,倭国是倭国,总不能说大唐能做到的,倭国也要做到吧?” “呵呵呵!”中年男子笑了两声:“这还仅仅是佛像,除此之外还有佛塔、经堂、讲堂、精舍、袛园,等等不一而足,大王是打算兴建一座天下第一的名刹来显示她的功德呀!” “天下第一的名刹?”国司呻吟道:“这,这怎么可能?佛法本源自天竺,而后才逐渐传到我国,大唐、高句丽、新罗、百济都是吾国的前辈,怎么可能在吾国建立出一座超过前辈的名刹?大王难道是被天魔所迷惑了吗?” “不是天魔!是左府殿?” “左府殿?是他?” “不错,就是他!”中年男子冷笑道:“他和大王出则同车,入则同席,与夫妻无异,这倒也罢了,当初中大兄与大王虽然有仇,但闹成后来那样大动干戈也和他有关,更不要说守君大石在飞鸟京屠杀良善,又在身边聚集了那么多倾险小人,这厮就是祸乱的根源!” 霓裳铁衣曲 第173节 听到那中年男子的话,国司下意识的看了看窗外,面上满是恐惧之色:“您说话可千万要慎重,左府殿可不是一般人,我听说当初百济国桀骜不驯,对唐国不敬,他便领兵渡海进攻百济国,三次击败百济的军队,斩杀的百济人尸体堆积如山,攻破了百济国都,将百济王室全部迁往长安;后来百济人又起兵复国,还向吾国乞援,又是他领兵镇压,斩杀十万百济人,还将吾国派去的大军击败。大王能够击败中大兄,登上王位,也是他的功劳。像他这样被神佛庇佑的男人,是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 “你以为我要你起兵和左府殿交战吗?”那中年男子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就连中大兄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你?” “那您的意思是?”国司迷惑不解的问道。 “呵呵!”中年男子从袖中取出折扇,轻拍了两下手掌:“如果在战场上,没有人是左府殿的对手。但对付他的办法有很多,他是大唐天子的臣子,受命出使我国,你觉得他能够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对!”国司恍然大悟,笑道:“他早晚要回去的,那我们只要老老实实的等着就好了,我怎么没想到!” “那怎么行!”中年男子见状,心中大怒,赶忙打开折扇遮挡住自己的脸,以免被对方看出:“如果他乘机把我国变成和百济一样怎么办?” “变成和百济一样?这不太可能吧?”国司道:“毕竟如果这样的话,大王也不会高兴的,能够为一国之君,又何必听人号令呢?” “大王现在自然是不愿意,但将来的情况谁又知道呢?”中年男人冷笑道:“左府殿的手段你我都见到了,大王岂是他的对手?如果再这么几年下去,只怕大王会变成他的傀儡,吾国也变成大唐的郡县,我们也会和那些流亡的百济人一样,只是那时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亡了!” 丹波国司听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当初那些百济流亡者逃到倭国后,大部分安置在九州一带,但也有一部份分散安置,丹波也有少许。这些流亡者的惨状丹波国司也是亲眼看到的,当时他也就是慨叹两句,然后该吃吃该喝喝,抛诸脑后了,但现在听人家这么一说,一想到那些遭遇会落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身处火炉之上一般。 “那,那可有什么办法?”国司急道。 “办法当然是有的,只是要看你肯不肯出力了!” 国司听说有办法,便好似落入水中之人抓住了稻草,连忙跪了恳求道:“殿下请直言,若能将那左府殿赶走,挽救国家,在下就是破家也是愿意的!” “破家倒也不必,只需出些钱财,花些心力就可以了!”那男子伸手将丹波国司扶起,原来他名叫三岛真人,本为中大兄皇子的同父异母兄弟,因为皇室内斗的缘故,成年后便被降为臣籍,赐姓三岛氏,失去了皇族身份,所以琦玉、中大兄、大海人三人的皇室内战并没有把他卷入。 “出些钱财心力?”听三岛真人说的如此轻易,丹波国司反倒不敢相信了:“那可是杀掉中大兄的左府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又不和他正面较量!”三岛真人笑道:“我问你,如果你是大唐天子,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大唐天子?”丹波国司笑道:“我不知道,就连左府殿这样的人都为他效力,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吗?”三岛真人笑道:“如果有人告诉他左府殿准备起兵反叛,自立为王,大唐天子会不会担心呢?” “这个!”丹波国司犹豫了一会:“这恐怕未必吧!左府殿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大唐天子肯定很喜欢他,很信任他,如果没有真凭实据的话,只凭嘴上说了几句话,肯定不会让大唐天子相信的!” “你错了!”三岛真人笑道:“你还是不懂得身为王者之人的想法。对于像左府殿这样的人,一开始大唐天子是会相信而且喜欢他的,但是随着他的功劳越来越大,声望越来越高,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那唐国天子对他的喜爱和信任就会慢慢减弱,疑虑和妒忌越来越大,天子身边说他坏话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唐国天子也是人,不是神灵,时间久了对他的信任就会动摇,那时我们的机会就到了!” “若是真的这样就好了!”丹波国司叹了口气:“可即便大唐天子怀疑左府殿了,也会另外派人来接替他的。” “哈哈哈哈!”三岛真人笑了起来:“你真是糊涂呀!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即便是大唐,像左府殿这样的人才也不是那么多的。就算接替者真的有左府殿的本事,他也能与大王有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吗?更不要说原先与左府殿结下主从缘分的那些人,你觉得换了一个新人来,他们也能像过去那样拼死效力吗?” “不错!”丹波国司这才明白过来,笑道:“还是您想的周全,那怎么才能让大唐天子怀疑左府殿呢?” “这个简单,只要把左府殿在我国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的说给大唐天子听就行了!”三岛真人笑道:“他和大王出则同车、入则同卧,礼仪僭越,倭国之大事,一言而决,财货流入私库,国中豪杰莫不倾心,愿为之致死。唐国天子知道这些,就算不杀他,也会立刻想办法把他调回去!” “不错,可是唐国天子与吾国有大海相隔,怎么样让他知道这些呢?” “我亲自去一趟就是了!”三岛真人道。 “您亲自去?”丹波国司吓了一跳:“这,这怎么能行?” “没有别的办法了!”三岛真人道:“若非身份高贵之人,也没有机会能面见天子,即便见到了,也无法让天子信任。反正只要能把左府殿调回长安与我对质,我们就赢了!” “我明白了!”丹波国司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三岛真人必死的觉悟,俯身下拜道:“那一切都拜托您了!” 九州筑紫。 黑齿常之没穿盔甲,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他的卫兵骑的则是灰马。在他们头顶,高高飘扬着代表着大和大王的锦之御旗和王文佐的白边红旗旗。黑齿常之浓密的胡须与鬓毛相连,对面的人数远远超过了他,将其三面包围,然而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气馁和惊慌。 “黑齿佐平!”有人用黑齿常之在百济军中是的官职称呼他:“你干嘛没穿盔甲?是来投降的吗?” “有可能!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有人用戏谑的口气说道。 “这倒是,不像我们膝盖都给冻住了,想弯也弯不下去!” 各种嘲讽和讥笑就好像一支支羽箭向黑齿常之射来,而这个男人面不改色的坐在马背上,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每一支箭都被他那冷若冰霜的表面弹了回去,最终声音渐渐平息了。 “黑齿常之,真想不到,我们能在这里见面!”说话的是个秃头的中年汉子,他的盔甲陈旧,上面还有不少刀箭留下的痕迹,不过擦拭的发亮。他带着僵硬的礼貌开口,不过没有下马。 “达率德,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不过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黑齿常之答道。 “是吗?难道不是很失望吗?”达率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如果我已经死了,你不是会松一口气吗?” “当初一起上任存山的老朋友,也没剩下几个了!”黑齿常之道:“我不害怕你,也不害怕别人,但我希望大家能够好好活下去!” “在唐人来之前,我们原本就活的好好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达率德举起右手,人群中的声音平息了下来,他笑了笑:“你都听见了!” “但是唐人已经来了,你们能把他们赶回去吗?”黑齿常之冷笑道:“如果可以,你们怎么会逃到这里来了?现在连这里你们都待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某些人当了叛徒,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的话,唐人早就被饿死在泗沘城里了!”达率德道。 “你这是在白日做梦!”黑齿常之反驳道:“你忘记了吗?在我放下武器之前,鬼室福信就杀了道琛,扶余丰璋又杀了鬼室福信,你觉得这样就能打败唐人?我只不过不想自己和家族跟着一起陪葬罢了!” “投降唐人之后,你变得会说话了!”达率德笑了起来:“你刚刚说的那么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贪生怕死寻找理由罢了,那么多人为了复国而死,而你却丢下武器,跑到唐人那边去,只有你有家族,他们就没有?” “对,我是贪生怕死!”黑齿常之终于被彻底激怒了:“只是我问你,你忘记了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拿起武器,上任存山的吗?是为了复国?还是因为唐人横暴,欺辱我们,我们才拿起武器上山的?然后呢?一开始是和唐人打,然后和新罗人打,最后自己人杀自己人,倭人也来了,在百济的土地上横行。这一切都由谁来承担?还不是百济的百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一个头?就算有一天,我们把唐人赶走了,扶余丰璋登上了王位,还有几个百济人能活下来?百济还是百济人的百济吗?既然反正都不是,那为什么不尽快让战争结束,让所有人能够耕种田地,修理房屋,抚养老人孩子,回到正常的生活呢?” 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开口反驳,所有人的嘴都好像被冻住了,最终达率德叹了口气:“现在百济怎么样了?” “很好,人民回到村子里,开始修缮房屋,播下种子。唐人甚至开始组织百姓修复水利,开垦荒僻的田地。我离开时刚刚收下了庄稼,不但足够吃的,还有结余。就算泗沘城外的集市也开始出现商人了,虽然无法和先前相比,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第446章 出路 “这么说来,唐人还真是大好人啦!我们当初起兵还真是多此一举了!”达率德冷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我们如果不起兵反抗,唐人肯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视我等为犬马,肆意胡为。但经由那三年苦战后,唐人也知道了我们百济人不可轻辱,须得以良吏治理。这么说来,我们当初的苦也不算白吃了!” 听了黑齿常之这番话,众人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看黑齿常之的。这些人当初肯跟随扶余丰璋抛家舍业跑到日本来,都是复国军中死硬派中的死硬派。即便现在中大兄和扶余丰璋已死,倭人都成了王文佐的鹰犬,他们已经穷途末路,这伙人还是掉脑袋可以,嘴上不肯服上一点软,此时听黑齿常之对他们当初起兵的事情如此褒奖,自然心里好受了不少。 “黑齿常之,你跟着唐人时间不长,别的本事不知道,嘴皮上的功夫渐长呀!”达率德笑道:“不过你这话也就敢在我们面前讲讲,在唐人面前肯定是连半个字也不敢说的,不然你这脑袋还不给唐人砍下来当球踢?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呀!” “哈哈哈哈哈,不错!” “就是,这话也就在咱们面前说说,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唐人面前说!” “那是自然,像他这等人都是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两面派,不然岂能活到今日!” 面对众人的嘲讽,黑齿常之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面色如常,待到众人的笑声渐渐平息之后,方才笑道:“你们错了,其实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出自王都督之口,我方才不过是复述了一遍而已!” “什么,王都督?哪个王都督?”达率德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自然是熊津都督府王文佐王都督,也是大唐倭国抚慰大使,倭人女王亲封的左府殿!” “是他?不可能,他怎么会说这种话?黑齿常之,你又在撒谎骗人!” 如果现在在百济人和倭人中评选大唐名人,王文佐绝对能位居前三。对于这些百济流亡者来说更是如雷灌耳,又是恨又是怕,如果说他们对黑齿常之还能各种污言秽语,嘲讽谩骂,对王文佐就连句脏话都骂不出口了,原因无他,一次又一次的败仗已经把恐惧打进了他们的骨髓之中了,就算想骂人,话到了嘴边就又下意识的咽回去了! “这都是实话,若是不信,你将来有机会可以当面向王都督询问求证!”黑齿常之笑道:“王都督还说,他平生最看重坚忍不拔的勇士,越是坚持抵抗到最后,他就越是敬重对方。他还说他这一身功业富贵多半是从咱们身上来的,当初他刚去百济时,不过是个伙长,若是咱们老老实实的啥也不干,他也就当一年戍卒就回乡了,连个校尉都当不上,哪里有今天?” 众人听了黑齿常之这番话,对黑齿常之这番话倒是多信了几分,原因很简单,前面那段话还好,后面那段话着实有些犯忌讳,若不是王文佐当真说过,给黑齿常之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胡编。但后面那半段话却是把他们当成了刷功劳的靶子,这让他们听了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罢了,先不说这些了!”达率德咳嗽了两声,避开了这个让自己有些尴尬的话题:“黑齿常之,你这次过来干什么?是劝降我们的吗?” “劝降?”黑齿常之笑了起来:“你们要愿意投降,当初就不会跟着扶余丰璋去倭国?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来做白费力气?” 听到黑齿常之这番话,达率德脸色好看了不少:“那你来干什么?要知道,咱们有不少人都要杀了你的!” “要杀我也等我把话说完了再杀吧!”黑齿常之笑道:“我来没有别的事情,是问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达率德的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他叹了口气:“这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倭人前两天已经派人来了,让我们限期离开,不然就要兵戈相见,而我们现在还有哪里可以去?” “嗯,这也是没办法,谁叫你们当初站在中大兄一边!”黑齿常之道:“新登基的倭人大王眼里,你们都是逆贼的党羽,只是限期让你们离开已经是很讲情面了!” “哼!”达率德冷哼了一声:“说起来,咱们这般下场与你家王都督也不无关系,他可真是我们百济人的灾星!” “哈哈哈!”黑齿常之笑道:“你这话倒也不错,不过王都督还真没心思对付你们,他的心思都花在攻打中大兄上,你们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罢了!” “池鱼之殃,你这句话说得好!”达率德苦笑道:“就咱们这伙虾兵蟹将,还真不值得他老人家专门花心思对付。只不过咱们没长眼,正好呆在城门旁的池子里,所以才倒了霉,是不是呀!”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黑齿常之笑道:“死了的人都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还要往前看。王都督有一条路,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走!” “一条路?让我们回百济?”达率德问道。 “不!”黑齿常之摇了摇头:“也不瞒你们,王都督平乱之后,便将百济的田土重新划分了。你们跟随扶余丰璋逃到倭国,都已经被划为逆党,你们现在就算想回去,百济也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了!” “那是哪里?大唐?”达率德露出一丝苦笑:“现在看来,我们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去了!” “不,是另一个地方!”黑齿常之道:“你们在这里也居住了一段时间,应该知道在九州岛的西南方向有一些小岛吧?” “你该不会说是琉球岛吧?”达率德脸色顿时黑了起来:“去那种鬼地方岂不是生不如死?也罢,我们与他本就是死敌,他要这么折磨我们也是应有之义!” “你休得胡说,误了王都督的好意!”黑齿常之喝道:“大都督是直心人,他若要报复你们,只需什么都不做,自然有倭人代劳,何须废那么大力气?那些岛屿乃是个紧要地方,让你们占据了,将来自有你们的好处!” “好处?几个海中荒岛,还能有什么好处?” “你可曾吃过石蜜?”黑齿常之问道。 “没有!”达率德回过头,向身后人问道:“你们谁吃过石蜜?”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一个人有些犹豫的答道:“我也没吃过,不过听僧人说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药材,味道甘甜仿佛蜂蜜,凝如石而体甚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黑齿常之笑道:“这第一桩好处就是这石蜜,琉球岛上的土地气候很适合种植甘蔗,而这石蜜便是从甘蔗生出来的。你们想想,把能够出产这么珍贵药材的地方给了你们,王都督还会害了你们?” “还有这等事?”达率德惊叹道:“王都督连这都知道,当真是了不起,不过我们与他乃是宿敌,这么好的事情为何轮得我们?” “错!”黑齿常之冷笑道:“王都督的敌人是扶余丰璋、鬼室福信、中大兄、安培比罗夫这几位,至于你们不过是扶余丰璋的手下罢了!扶余丰璋还活着的时候,王都督自然紧追不放,现在扶余丰璋已经死了,除非你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否则在他眼里,你们可不是他的敌人,你们还想打吗?” “不不不!”达率德赶忙连连摆手:“不想,不想!扶余丰璋都死了,也没有留下什么后裔,我们还打个什么?” “我也不想打了,以前是为了复国,现在连个姓扶余的都没了,还打个啥?” “是呀,要是真的没活路了,拼死一战倒也罢了;明明有出路,干嘛还去拼命?” “大都督不记旧仇,还给予新生之路,吾等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半点叛心!” 黑齿常之见众人的态度都已经改变,心中不由得对王文佐愈发钦佩,在他来之前原本是存了必死之心的,王文佐却笑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是我料的不错,你此番前去多半是有惊无险,只要这伙人不是一见面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否则招降之事便有七八分胜算。说到底,他们勇则勇矣,但不过是自知必死的困兽罢了,只要给他们希望,就自然土崩瓦解。绝望固然能让人勇敢,但终归不堪希望一击!” “那琉球岛除了石蜜之外,还有第二桩好处!”黑齿常之道:“你们都听说过扬州吧?” “扬州?当然听说过!”这次达率德没有向其他人询问:“扬一益二,我过去听僧人说过,这是唐国最富饶的城市!” “那就好!”黑齿常之笑道:“王都督说,这个琉球岛有通往大唐扬州的海上商道!” 如果说前一个好处还有人出言询问,那么听到这第二个好处已经无人出声了,如果说甘蔗种植园、石见银山、佐渡金山、江南丝绸产业,北海道捕鲸捕鱼、汝窑、香料群岛是摇钱树,那控制商道能带来的财富就是美联储。在古代,远洋贸易的绝大部分利润是归中间商,而非生产者和末端销售。就拿古代供认的高技术高利润丝绸制造业来说,从中国的产地到澳门最多也就是翻个两倍,而从澳门到里斯本保守估计要翻十倍,即便是到日本也要七八倍。 中日的传统贸易路线是从山东——朝鲜半岛——日本九州岛——濑户内海——日本奈良。这条航线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路沿着海岸航行,不用担心迷航,安全性很高。但问题是唐与高句丽的战争影响了这条航线的安全,虽然从山东半岛末端可以直接前往百济,无需经过高句丽,但如果被强烈的海风吹到高句丽海岸,那就很麻烦了。如果能找出另一条日本——唐国之间的航道,尤其是可以直接通往扬州这样的通商大埠,那能带来的财富简直是天文数字。 “怎么了,为何都不说话了?”黑齿常之问道。 “哦哦!”达率德尴尬的笑了起来:“没啥,只是咱们又没有替大都督立下半点功劳,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轮到咱们了,觉得有点像是假的!” “是真是假你们将来可以自己来判断!”黑齿常之道:“反正这些话都是王都督让我告诉你们的,你们可以决定接受或者拒绝!” 霓裳铁衣曲 第174节 “接受,接受!”达率德赶忙道:“大都督饶了咱们的命就是宽宏大量了,更不要说其他得了,咱们总不能不识好歹,是不是呀?”他最后一句却是问其他人的。 “对,对,咱们虽然愚钝,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还请常之兄回去禀告大都督,只要他一声令下,大伙儿就立刻出发!” 达率德还算是比较冷静的,将黑齿常之拉倒一旁,低声道:“黑齿兄,倒不是我等推诿,只是要去那琉球岛就得要有向导、水手、船只,这些都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准备好的,而倭人限定我们半月之内就得离开!这也未免太急了吧?” “船只和水手你们应该有吧?要不然你们怎么从百济来倭国的?至于向导,据我所知倭人与琉球的贸易往来其实很频繁,应该不难招募吧?” “船是还有,但自从来倭国后便都拖到岸上,没有用过,许多都破损了,要重新修补,水手也得重新招募呀!” “我明白了?”黑齿常之道:“那一个月功夫够不够?” 达率德咬了咬牙:“我抓紧吧!” “行,那就一个月,我会去和倭人那边替你们说项的!”黑齿常之道:“一个月后,王都督的代官就会来,你那时可千万要准备好了!” “王都督的代官?”达率德吓了一跳:“怎么了,不是你?” “当然!”黑齿常之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何等要紧,我是百济人,你们也是百济人,如果让我来指挥你们,那岂不是有串通一气,隐瞒上司的嫌疑。莫说王都督没有派我去,就算真的让我去,我也要想办法推掉的!” 第447章 女人的厉害 “不错!”达率德听到这里,对黑齿常之不由得又钦佩了几分:“我却是没有想到这些,还是你考虑的周到!” “周到倒也说不上,只是遇事多想了三分,不光想自己,也要在主上那边想想!”黑齿常之叹了口气:“说句犯忌讳的话,当初鬼室福信要是像我这样多考虑几分,又何至于那种下场?” 听到黑齿常之这番话,周围数十人皆神色怪异,他们都是亲身经历了当初扶余丰璋杀鬼室福信之事的,虽然事后看法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识:那就是扶余丰璋杀鬼室福信导致复国军内部人心离散,可以说是百济复国运动失败的最大原因。黑齿常之当时是鬼室福信的得力手下,在鬼室福信被杀后很快就跑到唐军那边去了,本以为他会把扶余丰璋痛骂一番,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达率德压低了声音:“再提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就让这些都过去了吧!” “是呀!”黑齿常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个引用有些不太合适,便笑道:“我的意思你们都明白就行,大伙儿要往前看,只要你们诚心奉公,都督是不会亏待你的!” 难波津。 “有人说黄昏时分的大和川是最美丽的,尤其是夏至的时候,倭人的贵族们在河畔房屋的木质阶梯上点起纸灯笼,令他们的别墅泛着光。游艇在湖面上游弋,可以听着轻柔的音乐,造访水中小岛,享受各种其他乐趣。”王文佐笑着给慧聪的茶杯倒满,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起来还真不错,距离夏至也不远了,您完全可以乘上船,亲自享受这一切!”慧聪笑着拿起茶杯,凑到鼻子旁闻了闻,惬意的叹了口气,自从争夺皇位的战争爆发之后,留在九州的慧聪就变成了中大兄手中的人质,不过幸好慧聪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在中大兄被击败身死之后很快就得到了自由,并乘船来到难波津。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慧聪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您要回百济?” “是的,就是最近的事情!” “可是这里还需要您!”慧聪压低了嗓门,以免两人的交谈被外间的士兵听到:“恕贫僧直言,现在的倭国虽然看起来很平靖,但那不过是碍于您的威势,如果您离开,很快战争就会重新爆发!” “你这么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琦玉已经头戴王冠,她手下还有一支大军,财库也很充足,倭人们看起来也很驯服!” “是的,他们是很驯服,但倭人驯服的是你,而不是女王!确切的说,倭人们都很害怕你,只要你在这里,就没人敢举旗反抗!”慧聪反驳道:“但如果您离开,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王文佐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 “也是?”慧聪愣住了:“难道?” “不错,琦玉的看法和你一样!”王文佐叹了口气:“她希望我能够留下来,至少在倭国再留半年,等到秋后再回百济!但我在这里时间已经太久了,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恐怕长安那边很难交待下去!” “郎君可以向长安上书,向天子禀明现在倭国的形势!”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是最好还是别用!” “最好还是别用?”慧聪惊讶的问道:“您觉得天子不会应允?” “不,如果我上书朝廷,请求在倭国再多留半年,天子是会应允。但终归会多出一块心病来,现在也许没事,但将来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所以最好还是不要上书,主动回去百济的好!” “那倭国的事情?” “我会有安排!”王文佐笑道:“你就留在这里,监造四天王寺,柳重光会来当你的副手。待到四天王寺庙建成之后,你就留在寺中,担当四天王寺的寺主!” “我做四天王寺的寺主?不太合适吧?”慧聪来了难波津也有几日了,看到了兴建四天王寺的宏大规模,心知一旦建成之后肯定就是倭国第一大丛林,甚至可能是东北亚第一大,他的佛学水平只能说一般,陡然被放在这样的高位上,不由得有些忐忑。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文佐道:“原本我是打算在你和定惠中间选一个,但定惠现在已经还俗,名字都改成藤原不比了,总不能让他再出家吧?只能是你了,我也不瞒你,这个位置换了别人,我不放心,陛下也不放心,你明白了吗?” “贫僧明白!” “嗯!除此之外,我还有几件事情,你要记牢了!”王文佐沉声道。 “是!”慧聪赶忙取出纸笔:“郎君请讲!” “第一、要兴建码头、干船坞、存储木材、缆绳、船帆的仓库、修船工匠的宿舍区! 第二、要兴建贸易市场、供商人居住的旅店、等一切有利于贸易的设施! 第三、必须修建一条防波堤,分隔内港和外港,将外来商船和内部船只、战船的泊位分隔开来,进入内港的通道入口必须有堡垒守卫。第四……”听着王文佐的一条条命令,慧聪越抄越是胡涂起来,这是寺庙还是军港?这有些不对吧? “郎君,这有些不对吧?明明是寺院,怎么还要建造这些?” “谁说寺院就不需要这些?”王文佐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离开之后,大王未必能镇的住倭国的局势,我岂能不准备一条退路?” “哦,哦!”慧聪这才明白过来,赶忙点头:“贫僧明白了,贫僧一定会依照您的吩咐把这四天王寺修建好!” “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王文佐拿起茶杯,轻轻的碰了一下慧聪的杯子:“希望四天王寺能够将佛法传遍苇原中国,流芳百世!” 送走了慧聪,王文佐回到了甲板上,黑夜已降临到难波湾的海面上。凭栏而立,眺望大和川两岸,一眼望去,他的确十分地美丽。天上繁星点点,两岸点点灯笼,沐浴在光辉之中,但更远一点的地方却被黑暗遮蔽,看不到一点亮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明公!”是曹文宗。“女王的船已经到难波津了!” 王文佐没有回头,他凝视着远处的海面,这个时候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那个女人。是的,自己有一万个理由必须离开,但对方身处王座,四面皆敌,腹中有自己的孩子,一想到这些,王文佐就觉得自己的舌头被蜡封住了。 “明公,您不想离开,是吗?” 王文佐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神色疲惫:“是的,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看着我的孩子来到人世间,亲耳听他的第一声啼哭,给他起名字,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曹文宗点了点头:“其实您可以留下来,至少等到孩子出生!” “我知道,但这么做后患无穷!”王文佐摇了摇头,他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文宗,如果我早几年认识你该多好,这样你就可以为我培养出成百上千个忠诚的勇士!” “其实我觉得那些倭人也还不错,比如物部连熊、难波平六他们几个!” “不,他们会对我忠诚,但换了其他人就未必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把贺拔雍留下来,希望他可以慑服那些倭人武士!” 琦玉伸出右手,在女官的搀扶下,下了船。她身上穿的新衣是由一名唐人裁缝刚刚赶制出来的,据说是洛阳最时兴的样式,绯红色的绸缎用月白色的缎边,胸衣紧裹,呈现出优美的曲线,不过腰身却松开了,以适应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靴子是镶嵌着珍珠的浅灰色鹿皮凉鞋,她知道王文佐最喜欢这双鞋子,说很衬托她雪白修长的小腿。为了更好的吸引对方的注意,她还专门选用了樱花味道的香精,这种味道是他最喜欢的。 “您真是太美了,陛下!”女官热烈的赞赏道:“左府殿一定会被您迷住的!” “是吗?”琦玉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可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左府殿他毕竟也是个男的!” “可您不止美丽!”女官笑道:“您还拥有权力和财富,男人也许会对美色喜新厌旧,没有哪个男人会对权力和财富厌倦的!” “是吗?”琦玉笑的更加甜美了:“也许左府殿就是那个例外呢?” “呵呵呵!”女官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女王的小腹:“那如果加上这个呢?” 这一次琦玉笑出了声,就像最浓烈的玫瑰盛开之时,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禁不住低下了头,正如谚语说的:女人会在自己所爱的男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最美的时刻,此时的琦玉就是最美的。 “陛下!”贺拔雍站在码头的栈桥上,他的铠甲紧紧包裹着他魁梧的身体,仿佛一个钢铁雕像:“左府殿在船上,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您来了!” “无妨!”琦玉有点失望,不过她并没有表露出来:“我可以等他!” “陛下,请!”贺拔雍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琦玉在女官的帮助下,上了乘舆,在卫队的护送下向前走去。相比起几个月前在难波津与中大兄激战时,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到处都是堆放的建筑材料和供民夫居住的草棚,显然王文佐是要在这里大大施展一番拳脚,这让琦玉很高兴,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她与王文佐两人间的羁绊,更增添了几分他留下来的可能。 “请稍候!”贺拔雍恭谨的将琦玉一行人引进了一间小殿,她坐下不久,便听到外间的通传声。琦玉本能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出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矜持的回到座位重新坐下,挺直背脊,面露无可挑剔的笑容。 “陛下,让您久等了!”王文佐上得殿来,向琦玉微微欠了欠身,琦玉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胡床,示意王文佐坐下:“也是刚到,我听说你在船上,怎么了,观看灯景去了?” “不错!”王文佐点点头:“我听说夏至那天,这里有点灯的风俗,便去船上看看!” “比往年差远了!”琦玉叹了口气:“毕竟是刚刚打完仗,民力凋敝,等到明年,肯定会比现在好多了!” “明年!”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明白琦玉是在暗示自己留下来,心中不由一叹:“我恐怕没法待到明年夏至了!” “你要回去?”琦玉强自压制住自己站起的冲动。 “是呀,倭国乱事已经平靖了,我毕竟是熊津都督府都督!”王文佐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话语的苍白无力:“若是长久待下去,只怕长安那边会生出事端!” “那你还是倭国抚慰大使呢!”琦玉冷哼了一声:“也罢,你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不过你总得等到十月吧?这段时间风浪可不小!” “这恐怕不成!”王文佐低声道。 “十月都不成?”琦玉终于再也按奈不住,站起身来,指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道:“难道你连我肚里的孩子都不管了?至少你要等孩子落了地再离开吧?” “这……”王文佐只觉得脸颊一下子发烧起来,他站起身来,扶住琦玉让其重新坐下:“你小心些,别气坏了身子,肚里的孩子要紧!” “当爹的都不在乎,光我这作娘的在意有什么用?”琦玉顿足泣道:“别人都说你左府殿是盖世无双的英雄,枪林箭雨面前也不皱一下眉头,可却怕几千里外的几个小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百济若是有事,我也不拦你,可现在百济根本没事,你又何必赶着回去?你留下来,天子若是要责罚你,我便带着孩子去长安和他说理去,我便问天子,他也有皇后,难道皇后有孕在身,他就不在皇后身边陪陪吗?若是有罪,都落在我一个女人身上,罚我便是了!” 第448章 谋划 王文佐被琦玉说的面红耳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平生以来从未有过这等窘迫,最后只得道:“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依我什么?”琦玉含泪问道。 “孩子落地之前我留在这里,不回百济!”王文佐苦笑道:“我待会就上书朝廷,禀明这边的情况,乞请十月后再回百济!” “这不就好了!”琦玉笑了起来,她伸出食指用力在王文佐额头上戳了一下:“三郎你这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明好生说就是不听,非要哭哭啼啼才肯罢休,你看,我的妆都让泪打花了,都是你的过错!” “好,好,好,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王文佐苦笑道。 “错要不要罚?” “要罚,要罚!便罚我替你补妆如何?”王文佐叹道。 “好!”琦玉眼睛一亮,一拍手掌对女官道:“快,你去把我的铜镜、脂粉取来,三郎要替我补妆!” “是,陛下!” 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铜镜、各色胭脂水粉以及翘首以盼的琦玉,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他走到琦玉身旁坐下,低声道:“你是生来的好颜色,涂抹胭脂水粉也不过污了,不如洗净了,素面朝天岂不更好?” “素面朝天?这个词用得好!”琦玉笑道,旋即皱了皱眉头:“你刚刚答应我替我补妆,现在又说这些,是想偷懒吗?” “哪里,哪里!”王文佐见琦玉识破了自己的用心,只得老老实实的拿起粉盒来替琦玉补妆,琦玉见王文佐就范,心中暗自得意,一边指挥王文佐,一边笑道:“三郎你莫要不情愿,你这补妆的活计,也不知道多少人欲求而不可得呢!” “是,是!”王文佐一边用粉扑补粉,一边笑道:“只是我这手笨,只怕补得让您不满意,污了颜色!” “我看还成!”琦玉一边照着镜子,一边道:“你也忙碌了这么久了,接下来几个月你就好好陪陪我,四处看看风景,修养修养,岂不是比回百济强多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整日里太忙了!” “那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劳碌命!”王文佐将粉盒递给一旁的女官,笑道:“不过我若是留在家乡,只怕还是个整日里赶牛的农夫,你又岂能遇上我,更不要说这肚里的孩子了!” “这倒也是!”琦玉叹了口气:“若不是遇上你,争夺王位之事我肯定会输给葛城,只怕这时我已经死了!” 王文佐没有说话,将女王拥入怀中,亲吻着对方,女王默契的回吻,一旁的女官无声的退出门外,带上房门,只留下两人独处。 “三郎,你打算怎么向朝廷上书?”琦玉头发蓬乱,枕着王文佐的右臂,饶有兴致的问道。 霓裳铁衣曲 第175节 “这个其实无所谓!” “无所谓?什么意思?” “无论我写些什么,都会引来谏官的攻击!”王文佐道。 “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王文佐笑道:“你骑过马,应该知道若要骑好马,就少不了缰绳。天子就是骑手,我就是马,而谏官就是缰绳,马如果跑的太快了,骑手就会扯紧缰绳,免得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么说你跑的太快了?”琦玉笑了起来。 “当然!我出长安之前,天子给了我两个任务:找回舍利子,解决扶余丰璋和百济流亡者的事情。现在我连中大兄皇子都逼死了,这跑的还不快?” “你少说了一件,还有我和肚里的孩子!”琦玉促狭的笑了起来:“如果唐人天子知道这个,估计已经被吓呆了!” “呵呵!”王文佐笑了笑,不置可否。琦玉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换了话题:“三郎你有什么打算?” “很简单,向皇后行贿!” “向皇后行贿?什么意思?” “就是送皇后一大笔脂粉钱,收买她替我说话!只要她肯出面,那些谏官就奈何不了我!” “这样也行?”琦玉惊讶的笑了起来:“大唐皇后这等贵人?也能用钱财收买?” “天下收买不了的人真的不多!如果你收买不成,那不过是因为价钱还不够!”王文佐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其实不要说人,甚至一个国家都可以买下来!” “那要多少钱财?”琦玉兴致勃勃的问道:“两驮金沙够不够?若是不够我还可以翻倍!” “罢了!”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这还用不着你出钱,若是我的办法奏效的话,甚至一两金沙也不用出!”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琦玉笑了起来:“说给我听听!” 次日中午。 “弘度,我需要你替我回一趟长安!”王文佐坐上长凳的时候,崔弘度正在吃着早餐的烤饭团和腌鱼肠:“我知道这时候让你离开有些为难,不过这件事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那就我去吧!”崔弘度擦了擦嘴:“是向圣上为刘公求情的事情吗?你放心,我们崔家在长安还是有些人的!到时候我都跑跑看,肯定有用!” “这件事情不是最主要的!”王文佐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你去长安首先去见两个人,仁寿兄和柳内府!” “嗯嗯!”崔弘度点了点头,他稍一迟疑:“见金大将军我知道,干嘛要见柳内府?” “舍利子的事情最好要通过他!”王文佐道:“需要他安排你面见皇后!” “我?面见皇后?”崔弘度吓了一跳。当时武后虽然还没有后来的威势,但以先帝侍人起家,先后干掉了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后,长孙无忌等托孤大臣,成为至尊身旁第一人,声名之盛,权势之大,都远非寻常皇后能比拟。加上早有传言天子身体不好,太子还未成年,一旦天子驾崩,那执掌大权的会不会是这位皇后陛下呢? “没错,这件事情实在干系太大,一旦中途生出枝节,就是我无法承担的。所以必须由你亲自面见皇后,呈上我的书信,然后一一回答皇后询问的问题,像这样的事情,我只能相信你!” “我明白了!”崔弘度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混身上下无一处自在:“三,三郎,你觉得我行吗?” “当然行,你可是清河崔氏的千里驹啊!”王文佐笑道:“再说若是不用你,那用谁?我无法分身,难道让贺拔雍、元骜烈他们几个?我总不能派伊吉连博德和藤原不比这两个倭人去吧?” “这倒是!”崔弘度这才觉得自己底气足了点:“那皇后会问我些什么?我应该怎么回答?” “除了琦玉有了我的孩子之外,所有的事情你都实话实说!”王文佐道:“信里我会告诉皇后陛下,倭人感念陛下大德,打算在倭国修建庙宇,供养佛身舍利子,以感谢二位陛下厚德。若是她愿意将舍利子赐给四天王寺,必能让她的名声传遍海外!” “什么?您让皇后陛下把舍利子给倭人?那怎么可能?”崔弘度笑道:“你忘了为了这玩意,皇后可是耗费了多少心力,杀了多少人?她若是答应了,那些心力岂不是白费了?” “你错了!”王文佐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皇后陛下肯定会答应,不但会答应,说不定还会赐一下一笔钱来修建这寺院!” “这,这怎么可能?” “我问你,皇后要舍利子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供养,祈求福报呀!” “是吗?”王文佐笑道:“你忘记了这舍利子原本可是在百济的定林寺里,为了夺取这舍利子,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可以说这舍利子沾满了人血和怨恨,你觉得供养这玩意能换来福报?” “这……”崔弘度被王文佐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要不是为了福报又为了什么?那玩意我见过一次,就是普普通通一粒小珠子,比寻常珍珠都不如。” “为了声望,为了愿力!” “声望?愿力?” “对,我们的皇后陛下虽然是女儿身,但却是生了一颗男儿心!”王文佐压低了声音:“她可不甘心只呆在陛下的影子里!” “不甘心只呆在陛下的影子里?那还能怎么样?”崔弘度笑道:“难道还走出来不成?那还不给晒死了?”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大笑起来。王文佐却没有笑,只是冷静的看着他:“如果晒不死呢?” “晒不死?那怎么可能?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再说不管武皇后再怎么厉害,她也是个女人!” “女人又如何?前朝文献皇后也是女人,照样主掌朝政、废黜宰相,更易太子,你又怎么知道当今皇后做不到呢?” 崔弘度笑道:“前朝文献皇后?这不太可能吧?当今武皇后是何等出身,岂能与她相比?” 也难怪崔弘度这么说,王文佐口中的前朝文献皇后便是隋文帝之妻独孤伽罗,此人之父便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乃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独孤伽罗的两个姐姐分别为北周明帝宇文毓皇后、唐高祖李渊之母,一门分别为北周、隋、唐三代皇后。她自己又和杨坚情感甚笃,所生五子皆为独孤伽罗一人所出。杨坚登基之后,对独孤伽罗极为敬重,时常一同商议国家大事,当时的重臣高颍更曾经是独孤信的家臣,所以当时宫中有二圣之说,相比起来武氏出身就比独孤伽罗低微多了。 “出身自然要紧,但如今形势却与那时不同!”王文佐笑道:“皇后陛下想要的本是声望,她得了舍利子也就是在洛阳长安建庙供奉,这固然风光,但若能在倭国建庙供奉,以佛法镇抚藩国,永为大唐藩属,这岂不是更加风光?” “这么说来也是!”听到这里,崔弘度点了点头:“不过倭国距离长安那么远,谁又知道这里的事情?总不能让武皇后亲自来一趟这里吧?” “这还不简单!”王文佐笑道:“我在信里都写好了:皇后若是有意,便可让倭国派遣一使者前来,祈求赐下舍利子为镇国之物,皇后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赐下舍利子。倭国感念皇后陛下大恩,在本国修建寺庙供奉,并依山修建二十丈之佛像,以为皇后之面容,以为山峦不灭,敬慕之心永存!” “这也行?”听了王文佐这一番话,崔弘度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皇后之御容岂可外露?” “只要不公布出来,哪个知道?倭人又没见过武皇后的模样!”王文佐笑道:“再说这样一来,那皇后便为菩萨转世,受倭人世世代代跪拜?她又如何不愿意?” “这倒也是!”崔弘度点了点头:“我原本以为不太可能,但听你这么一说,倒也可行!那我就跑一趟长安吧!” “那就好,还有一些其他事情,你也都一起办了,莫要出了差错!” 登州,府衙。 初升的阳光穿过窄窗,判官伸着懒腰,仆人一边替他披上官袍,一边道:“郎君,小人刚刚在外头听到打水的老军说一件稀奇事,您要听不?” “唠叨!”判官不耐烦的抬起胳膊,好让仆人替他束上腰带:“快说!” “是,郎君!”仆人一边从旁边拿来官靴,替主人船上,一边笑道:“是这么回事,前天中午,有条船撞到了附郭县海边的礁石,各色杂货漂的到处都是,当地的百姓就各自乘船打捞。可别说,那些杂物里可有不少好东西,不少人就此发了财,这消息传播开后来的人就更多了,连附近县的渔民也不打鱼了,架着船过来碰运气……”“唠叨,捡要紧的说!”判官道。 “是,是,小人这就捡要紧的说!”那仆人已经判官穿好了靴子,开始替判官梳头整理:“后来的人呢?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没打捞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呢?有人捞到了一个人,倒是个要紧人物!” “什么人?”判官问道。 第449章 异乡来客 “听说是个倭人,但却会写字、会下棋对了,还会弹琴!” “什么?会写字、下棋、弹琴,还是个倭人?”判官站起身来:“人在哪来?” “听说在附郭县的县衙!哎,郎君还请坐下,您站着小人没法给您梳头了!”家仆道。 “混账!”判官怒骂道。 “啊?”仆人吓了一跳,赶忙跪下:“小人失言,还请郎君恕罪!” “我不是说你!”判官不耐烦的说:“快,快替我梳头!” 仆人赶忙站起身来,替判官三下两下梳好头,戴上幞头。判官站起身来:“快去准备马匹,马上去县衙!” 依照唐时官制,特派担任临时职务的大臣可自选官员奏请充任判官,以资佐理,用今天的话说,判官就是中央特派大员的僚属,只不过这些僚属本身就是官员,由大员自己选任,然后向中央报批即可。不难看出,能够担任判官的官员更了解当时朝廷的政策,消息也更加灵通。当时登州乃是大唐与新罗、百济、倭国最近的港口,他一听说这倭人会写字、下棋、弹琴,便明白这一定是倭人中的贵人,说不定便是前来大唐的使节,岂可慢待? 那附郭县衙距离判官的住处不过两三里路,转眼即到。判官到了县衙,县令赶忙出来相迎,那判官不待县令寒暄,便劈头问道:“你衙门里是不是来了个倭人?会写字、弹琴、下棋?” “确是来了个倭人,是前天失事船只上掉下来,冲到岸上的!”县令陪笑道:“是会写几个字,至于弹琴下棋,下官倒也不知!” “罢了!”判官冷哼了一声:“本官要见这倭人,还有,下次若有类似的情况,速速送到转运使衙门来,莫要耽搁了!” “是,是,下官知道了!”那县令赶忙应道:“请随下官来!” 判官随县令进了县衙,向左厢走去,县令进了一个偏院,指着朝阳的一个房间道:“那倭人便在里面!” “嗯,你取些纸笔来,我要与他笔谈!” “是,是!”县令赶忙让人取来纸笔,判官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稍等片刻后方才推门走了进去,只见桌旁站起一名中年男子,身着素衣,中等身材容貌俊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向其拱了拱手:“某家姓狄,字怀英,为转运判官,汝为何人,为何来我大唐?” 那人闻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狄判官心知对方是在说自己无法听说唐话,正好此时县令已经把笔墨纸砚送来,他便指了指纸笔:“听说你会写字,比如你我便笔谈如何?”那倭人见状露出喜色,连连点头。 狄判官将笔墨纸砚摆放在桌上,先写下自己的姓字官职,询问对方来历;那倭人看了,也拿起笔来,写道:“吾名三岛真人,父为舒明天皇,母为蚊屋采女,同父异母兄为中大兄皇子,本为王族,后降为臣籍。今有要事欲朝见大唐天子,乘舟东来,不想船只触礁,仅以身免,实乃万幸!” “本为王族?欲朝见大唐天子?”狄判官吃了一惊,他看了看那倭人,稍一沉吟,提笔写道:“汝可有凭证!” “身份文牒皆在床上,已随船沉入海中,可让人打捞!除此之外,身边有宝刀一柄,乃是先王所赐!”那倭人写道这里,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来,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狄判官告了声罪,拔出短刀细看,只见刀刃上有数十个如蚊蝇一般大小的错金铭文,上书……“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杜,凡兴士披甲用兵百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赶忙拿起笔来写道:“此乃节刀?” “不错!”三岛真人写道:“吾曾官居近卫少将,此乃先王所赐,现在您可相信了?” “不敢!此刀还请您收好!”狄判官赶忙还刀入鞘,双手捧刀还给三岛真人,他虽然不知道近卫少将是什么官职,但显然对方所持的这柄刀乃是虎符、符节一类的东西,能持有这类东西的人肯定是国中显贵,深得倭王信任之人,这也从侧面验证了三岛真人自称身份的真实性。 “汝称欲朝见天子,不知所为何事?” “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泄露出去,不但在下性命堪忧,也是大唐的祸事。若是可以的话,请将吾暗中送往长安,勿让外人得知,如此倭国幸甚,大唐幸甚!” 狄判官看着纸上端丽的字迹,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咬了咬牙:“此事须得禀明上官,方得给您答复,现在请您先随我来,换到转运使衙暂住!” 狄判官安置好了三岛真人,正准备将此事禀告转运使,刚出了门便看到一名书吏飞跑过来,离的远远的便打着招呼:“狄判官,狄判官,你到哪里去了,叫我一番好找!” “先前去县衙了,处理了一桩事?是袁公找我有急事吗?”狄判官问道。 “嘿嘿!”那书吏笑道:“倒不是袁公,也不是急事,不过确实一桩好事。”说到这里,那书吏看看左右无人,从袖中摸出一物来,对狄判官道:“判官您看,这是什么?” 狄判官定睛一看,那书吏掌中确实两粒蚕豆大小的金粒子,他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问道:“是金子?” “对,就是金子!”那书吏得意洋洋的说:“狄判官,您知道吗?今早从倭国回来一条大船,船上的贵客好生阔气,拜访袁公时不过让我通传一声,便给了我两粒金豆子,袁公更是不必说了。狄判官,您快些去,那人想必还没走,也少不了您的一份!” “这是那人赏你的?”狄判官吃了一惊,唐代金银虽然还没有被当成货币流动,但由于开采技术远不及明清,又没有多少海外流入,金银的实际购买力远比明清两代高,这两粒金豆子已经是远超当时打赏下人的行情了。 “对呀,这还能有假!”那书吏笑道:“狄判官,您快些去,晚了那人走了就没有了!” 狄判官点了点头,将金豆子还给书吏,快步向后堂走去,心中暗想:“那三岛真人和此人都是从倭国来的,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狄判官来到堂前,听到堂上传来转运使袁异式的笑声,听起来心情不错,显然来人与自己上官聊得很开心,他咳嗽了一声:“在下狄怀英,求见袁公!” “是怀英吗?来,来,进来说话!” “遵命!” 狄判官应了一声,上得堂来,只见在袁异式右手旁坐着一人,身着圆领短袍,身材精干,双目有神,留着短须,右手拇指上有一枚鹿角扳指,正笑着看着自己。 “这位姓崔名弘度,清河人氏。现在在熊津都督府当个虞候,当初平定百济之乱,他可是立下大功,是王都督手下的红人呀!” “不敢!”崔弘度笑道:“当初不过是侥幸罢了,若非刘刺史、刘公和王都督调度得法,率领我们破贼,小人早已是路旁一具枯骨,哪里能有今日!” “是呀!”袁异式叹了口气:“当初的形势当真是凶险之极,你们孤悬海外,四周都是贼人,又有倭人为外援。我们这些在国内都以为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我那老友出海之时,都已经此生再难见面,却想不到你们居然能把局面扳回来,当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呀!” “若无您在国内调运钱粮,我等也无法建功!”崔弘度笑着补上一记马屁。 霓裳铁衣曲 第176节 “我?”袁异式摇头笑了起来:“若是旁人这么说,我也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受了,可在你面前这份恭维我怎么受得起?你们在百济快三年,从登州运过去的钱粮屈指可数,我哪里还有什么功劳?要说功劳,刘仁愿刘公第一、我那老友第二、第三便是你现在的上司,说句实话,王文佐乃是当世英杰,我那老友好几次在给我的信里都是赞不绝口,若是让他来算,只怕是王文佐第二,他第三了!” “刘刺史之器量,果然不一般!”崔弘度翘起了大拇指:“只是不知现在刘公现在如何了,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被流放到西南去了!” “你还不知道吗?”袁异式惊问道,旋即叹了口气:“也是,你们在倭国消息不灵通,倒也正常。哎,刘仁愿他在途中就得了病,到了流放地不久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崔弘度叹了口气:“袁公,我家主上此番让我回长安,便有让我活动一番,请朝廷赦免刘公回乡,现在刘公已经过世,只能看看能不能把他的家属和尸骨返乡了!” “不错!”袁异式点了点头:“王文佐是厚道人!刘仁愿有大功于朝廷,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被流放到烟瘴之地,死的不明不白,总不能儿孙尸骨也不能返乡吧?你且去做,我也会给朝中老友写信,让他们也出把力!” “那就多谢袁公了!”崔弘度闻言大喜,赶忙起身下拜。袁异式笑道:“这本是好事,你谢我作甚!”他这时才想起一旁的狄判官,笑道:“瞧我这老糊涂,却把自家人忘在一遍了。崔虞候,这位便是狄怀英,并州晋阳人,在我手下当个判官,你莫要小看他,我这转运衙门的事务,多半是他做的,若是没了他,第一个塌台的便是我!” “不敢!”狄判官赶忙躬身逊谢,他与崔弘度行了礼,分别坐下,闲聊起来。狄判官心里存了打探的心思,问道:“崔虞候,你是在熊津都督府当差,所乘船只为何从倭国来呢?” “是这么回事!”崔弘度笑道:“在下上官王文佐除了熊津都督府都督之外,还兼有倭国抚慰大使的差使。末将去年随上官出使倭国,直到最近才受命回长安,所以这船是从倭国来的!” “去年就出使了?那岂不是呆了半年多?什么事情拖了这么长时间?”狄判官问道。 听出对方话语中有诘问的意思,崔弘度眉头微皱,心中略有些不快,不过他并不想与袁异式的下属发生冲突,便笑道:“狄判官有所不知,我们抵达倭国之后,当地发生了内乱,二王各自聚众数万,相互攻杀,直到近期才战乱平息,所以拖延了这么久!” “倭国发生了内乱,二王各聚兵数万,相互攻杀!”狄判官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颤,即使不过寥寥数语,也能感觉到后面的累累尸骨、斑斑血迹,他看了一眼崔弘度右手的扳指:“这么说来,以崔虞候的武略,想必在这场战乱中也立下了战功吧?” 这次即便是袁异式也听出了狄判官话中有话,他有些不快的看了部下一眼,沉声道:“王都督此番乃是奉诏出使之人,又怎么会参与倭人的内战?狄判官,你须得慎言!” “是,下官知错了!”狄判官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低头认错。袁异式目光转向崔弘度,笑道:“我这下属还年轻,言语之间未免有些冲撞,你莫要放在心上!” “袁公哪里话!”崔弘度赶忙应道:“狄判官心直口快,正和我等武人的口味,他这么说正是没把我当外人,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袁异式笑道:“当初我虽然没去百济,但刘刺史与我是多年好友,他在书信中也多次称赞王都督,以为大唐少有的英杰,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英国公、卫国公那样的栋梁之材。你是王都督的爱将,前途不可限量,若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不用客气,尽管直言!” “英国公,卫国公?”狄判官闻言暗自吃了一惊,他在袁异式手下有些时日了,心知这位上官平日里是个慎言之人,怎得今日各种恭维话不要钱一般往外送,难道真的是受了厚礼,高兴过头了? 第450章 鲜于仲 崔弘度与袁异式又闲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袁异式也降阶相送,狄判官看在眼里,心中虽有些讶异,却没有出声。 “怀英呀!”袁异式送走了崔弘度,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示意狄判官坐下:“今天这位崔虞候也还罢了,他背后那位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你今日言辞失当,下次可要小心了!” “袁公教训的是!”狄判官在心中权衡了利弊,最后还是先不要把三岛真人的事情说出来:“不过那位王都督眼下也不过个五品官吧?岂能与英国公、卫国公相比?” “呵呵呵呵!”袁异式笑了起来:“五品官?怀英你到底还是年轻了呀!那王都督现在可是通天之人呀!莫说他现在是五品官,就算他现在是个七品,八品,那也是前途无量!” “通天之人?您是说他有圣眷?” “何止是圣眷!”袁异式笑道:“天子、皇后都看重他,除此之外,太子也对他十分看重,曾经留他在东宫当兵法教御,却被他婉拒了。这等人你要是以区区五品官视之,那可就是眼盲了!” “区区五品官!”狄判官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酸,当时大唐的官僚制度里,三品四品就是宰相、大都护府都督,四品五品就是大州刺史,五品官绝对已经是一个相当有份量的人物了,比如狄判官自己如果没有得到有力上司的举荐,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五品官。但比起圣眷来说,官职的品级就不值一提了,以这位王都督的圣眷来说,明早一纸诏书把他召回京师,或者在东宫给太子当储才,或者在南衙北军里谋份差使,这都不奇怪,这才是前途无可限量。 “更何况他也不是只会阿谀奉承,迎合圣人的那种庸碌小人!这次他在倭国可是又立下了大功,朝廷肯定要重重嘉奖他的!” “在倭国立下大功?” “嗯!”袁异式的兴致看上去很高,他捋了捋胡须笑道:“原本这也算是机密,不过怀英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王都督身兼倭国抚慰大使之职,出使倭国。当时老倭王刚刚去世,其子女三人争位,王都督便乘机插手其中,择恭顺者扶助之……”“那后来呢?”狄判官问道。 “自然是大获全胜啦!”袁异式笑道:“当初出兵百济,扶助扶余丰璋之倭酋中大兄皇子自杀,倭将安培比罗夫死,另一人大海人亦死于乱军,扶余丰璋授首。王都督扶助倭女琦玉登基为王,永为我大唐藩属,献上当初从百济得来之舍利子,以及其他贡物若干,这差使不留一点后患,着实办的漂亮!” “那,那王都督本人呢?在倭国还是百济?” “倭国还是百济?”袁异式稍一犹豫:“这个崔虞候倒是没说,不过应该还在倭国,那边刚刚战乱平息,倭王又是个女子,若是没有把事情处置清楚了就走,若有反复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倒也是!”狄判官深吸了口气,道:“袁公,方才属下前来是有一件事情要禀告!”说罢,他便将附郭县衙发现了一名落水逃生之倭人,以及后来与其笔谈,发现节刀的事情逐一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那厮自称本为倭人王族,乃是中大兄皇子的同父异母兄弟,但那中大兄皇子又是被王都督逼迫自杀,这么说来,这倭人与王都督乃是有仇!那属下应当如何处置?” 袁异式从袖中取出一柄牛角梳子,梳理着自己的胡须,眼睛微闭,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听见属下的禀告。狄判官不敢催问,只得耐心等待,过了约莫半响功夫,袁异式将梳子收回袖中:“今日我有些倦了,先回后院休息了,若无什么大事,就莫要打扰我!” “是,袁公!”狄判官恭送上司离开,陷入了沉思之中,显然袁异式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表态,让自己斟酌着办,那自己应该怎么处置呢?他想了想,最后决定再去三岛真人那里探探底,把一切都搞清楚了再说。 狄判官来到看押三岛真人的偏院,轻柔的笛声透过门扉传来,带着笛子特有的颤抖。随着隔着厚厚的门板,但乐曲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汉代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相传蔡邕作曲。) 笛声戛然而止,旋即房门被推开了,三岛真人站在门后,露出亲切的笑容,原来方才狄判官下意识出声相合,却被里面吹笛的三岛真人听见了。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狄判官先持笔写道:“汝方才所吹笛乃《饮马长城窟行》,可是思乡?” “远离故国,岂有不思乡的道理!” “汝先前说有要事欲面见天子,可否先告知一二?吾欲告知上官,才好为汝通传!” 三岛真人见狄判官写下的文字,面露犹豫之色:“吾国中变乱,二位兄长皆为人所害,大位为奸人所窃,乞请大唐天子遣一德高望重之士,为吾国主持公道,恢复太平!” “二位兄长?那中大兄皇子可在其中?”狄判官写道。 三岛真人脸色微变,旋即想起自己在自我介绍身份时提到过中大兄皇子,便点了点头。 “那另一人呢?” 三岛真人稍一犹豫,最后还是提笔写道:“大海人皇子!” 狄判官看着纸上的文字,与记忆一一印证,只觉得胸中似乎有团火在燃烧,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提笔写道:“大唐已有使臣在倭国,你为何不去找他,却渡海前来要面见天子?” 三岛真人惊诧的看着狄判官,他怎么知道有唐国使臣在倭国?狄判官看出了三岛真人的疑虑,提笔写道:“大唐前往百济、新罗、倭国之使臣皆要经过此地,我是听往来人说的!” 三岛真人将信将疑的看了看狄判官,最后决定还是相信对方,他拿起笔写道:“贵国使臣与吾国皇女勾搭成奸,杀害吾之兄弟。此人招揽勇健豪杰、加征税赋、大兴土木、打造船只,居心叵测!” 半响后,狄判官走出院子,脑海里满是三岛真人写下的那些事情,如果那个倭人所写的都是真的,那这个王文佐王都督的确是当世罕见的大奸雄,那自己现在要怎么做呢? “狄判官,狄判官?” 狄判官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汉子站在台阶下,正朝自己叉手行礼,他有些讶异的问道:“你是?” “在下鲜于仲,在崔虞候手下当差!”那汉子笑道。 “哦,哦!”狄判官警惕的看了看眼前汉子,只见其满脸风尘,双腿有点罗圈,筋骨强健,应该是军士:“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么回事!崔虞候从倭国回来,带了些许土仪,也给狄判官准备了一份,还请收下!”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从外间进来一个军士,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鲜于仲双手呈上:“还请判官收下!” “我与崔虞候今日才相识,这礼便免了吧!”狄判官下意识的推辞道。 “狄判官这是何必呢!”鲜于仲笑道:“一次生,二次便熟了。判官请放心,袁公府中上下皆有一份,您还是收下吧!” 狄判官正想推辞,却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异国语言,回头一看,却是三岛真人追出来了,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想必是自己方才不小心落下的,被三岛真人发现了,追来还给自己。 “倭人?”鲜于仲听到三岛真人的叫喊,微微一愣,他跟着王文佐出使倭国,这几个月下来虽然只能听懂倭语中简单的词句,但分辨什么是唐话,什么是倭语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在大唐转运使衙后怎么会冒出来一个倭人,这可就奇怪了。 “罢了,你先回去吧!”狄判官听鲜于仲口中说出“倭人”二字,心中已经觉得不妙,赶忙接过折扇,一边说话,一边做手势,赶忙将三岛真人弄回院子。转过身对鲜于仲道:“你回去禀告崔虞候,我感谢他的好意,只是狄某幼承庭训,非分之财一介不取,还请见谅。”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将张口结舌的鲜于仲抛在身后。 “这么说那个狄判官不收礼物?”崔弘度一边吃菜一边问道。 “不错!”鲜于仲道:“属下费尽口舌,他还是不肯收。” “那就算了!我只是听说这狄判官精明强干,乃是袁公手下第一能吏,所以我才算上他一份的!”崔弘度摇了摇头:“既然他不要,那也是他没福气。” “虞候说的是!”鲜于仲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情,方才我送礼的时候,发现狄判官身边有一个倭人,当时狄判官好像不想让我看到这倭人的样子!” “有一个倭人?那倭人长的什么模样?你怎么知道他是倭人的?” “那倭人中等身材,容貌倒是生的不错,像是个贵人,当时他拿着狄判官的折扇追上来,口中喊着倭话,我听得出来!” “嗯!倭人,还是个贵人,狄判官还不想你看到他,这倒是有些奇怪了!”崔弘度放下筷子:“你花点钱,打听一下那倭人什么来历?” “小人已经打听过了,这倭人是从失事的船只落水,前两天冲到岸上来的!” “你小子干的不错!来,赏你杯酒!”崔弘度闻言大喜,击掌笑道:“你去继续追查,把这倭人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要小心行事,不要让那狄判官知道!”崔弘度说到这里,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丢了过去:“不要怕花钱!” “虞候放心,小人办事省的!” 鲜于仲出了门,心中暗喜,他本是长安恶少年中的一个首领,当初跟着王文佐去了百济,本以为这辈子就完了,却发现另有新天地。靠着市井生活磨砺出来的勤勉和谨慎,他也逐渐升迁,成了个伙长。这次跟着崔弘度回长安,本想衣锦还乡,在昔日乡亲面前显摆一番,却想不到刚踏上大唐的故土就遇到了这桩事。 鲜于仲解开钱袋,里面都是簇新的银饼子,怕不有二三十枚:“还是给崔虞候办差爽气!嘿嘿,这次定要把这倭人的底细掏个干干净净!” 他走到那倭人所住的院子旁,转了两圈,正犹豫是否要翻墙进去,却看到一个人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送饭的,赶忙跟了上去,到了无人处一把拉住,从兜里摸出十几枚铜钱来,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只要你照实回答我的话,这些就都是你的!” 那仆人吓了一跳,正想叫喊,却被那铜钱堵住了,鲜于仲见状笑道:“第一个问题,那院子里住了几个人?” “一个!”仆人赶忙答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鲜于仲手里的铜钱,鲜于仲笑了笑,取出一枚放在仆人手中:“第二个,他是可是唐人?” “不是,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而且狄判官和他都是用笔交谈!” “用笔交谈?你是说那人会写字?” “对?他会写字,还写的很好看呢?” “给你!”鲜于仲拿出两枚铜钱放在仆人手中,仆人赶忙将其塞进腰里,眼睛死死的盯着鲜于仲手中剩下的那些铜钱。 “只要你把狄判官和那倭人笔谈时的那些纸张都拿给我,剩下的这些都是你的!”鲜于仲道。 “那可不行!”这一次仆人回绝得很坚决:“如果被发现,狄判官肯定饶不了我,说不定还会杀了我!” “如果被发现,狄判官饶不了你;那如果不被发现不就成了?”鲜于仲笑道,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一枚银饼,放入铜钱里:“如果你拿来,这些就都是你的!” 第451章 虎狼之辈 “这是什么?” “这是银饼子,是用银子铸的,一枚银饼子就值一贯钱!”鲜于仲耐心的解释道。 仆从眼睛狡黠的转了转,突然道:“一个不够,我要两个!” “好,好,好,两个就两个!”鲜于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从囊中又取出一枚放在手中:“你看,只要你拿来,这些都是你的!” “那,那你在这里等我,待会我要进去拿他吃完的餐具!那时我拿出来给你!” “这些就是你从那个倭人房间里拿出来的?”崔弘度看着几案上的那几张满是字迹的白纸问道。 “不错!小人花了两个银饼子,让送饭的奴仆从屋子里偷拿出来的!”鲜于仲答道,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小人不识字,不知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杀不尽的倭贼!竟然还想耍这等花样!”崔弘度面色阴沉,眼中的凶光让鲜于仲下意识的低下头去,惟恐与其对视。 “你做得很好!”崔弘度压下胸中的怒气,目光转到了鲜于仲身上:“我给你那袋银饼子剩下的就赏你了!” “多谢虞候赏赐!”鲜于仲道。 “我记得你在从军前是长安的恶少年吧?”崔弘度若有所思的问道。 “不错!小人当初在长安城西开了间旧衣铺,因为得罪了官府里的胥吏,所以才被送到百济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崔弘度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在从军前可杀过人?” “没有,没有!”鲜于仲闻言赶忙连连摆手:“小人那时候虽然也有些犯禁的营生,但杀人的事情可真的没做过呀!” 霓裳铁衣曲 第177节 “好啦,好啦!”崔弘度摆了摆手:“我不管你从军前杀没杀过人,就算杀过从军后也都一笔勾销了。我只要今晚你把那倭人杀了,但是不能牵连到我这里来,你能做到吗?” “这……”鲜于仲闻言一愣,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倒也不难,只是光凭小人一个不成!” “要几个人都随你,只是要把事情办成了!成了我自有重赏!”说到这里,崔弘度打了个哈欠:“就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夜色已深。 草席刺的三岛真人的脚底发痒,他打了个哈欠,躺了下去,后脑勺压在装满麦麸的枕头上,他转动了下脖子,伸展了下手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均匀的鼾声,睡着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或者更久一点,月光从窗口投入,洒在三岛真人和床上,将草席和他身上的衣衫染成惨白色。突然,房门被打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鲜于仲看了看屋内,确认一切都正常之后,方才无声的进了屋。 方才被崔弘度询问时,鲜于仲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实话,他是开了家旧衣铺子不假,但他没说的是那还是长安城内最大的几个地下销赃点之一,城中众多扒手、头儿、翻墙入室等无赖少年得来的财物,有许多就是在他那儿加以“清洗”,然后当成二手货出售,这可是门相当赚钱的买卖,鲜于仲惹来了别人的眼红,于是就乘着朝廷征发恶少年从军的这个机会,将他的名字列进了名单。所以他刚刚“重操旧业”,将油注入门枕中,挑开门栓,无声的推门进屋。 他挥了挥手,身后便进来四个人,分别抓住床上人的手足,牢牢按住。鲜于仲翻身坐在床上人的胸口,抽出枕头便按在那人的面部,用力按死。那人顿时惊醒,拼命挣扎,但手脚都被人死死按住,口鼻又被枕头压死了,呼吸不得,挣扎了片刻便渐渐衰弱下去。鲜于仲却不放松,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压在下面那人已经不动了,这才松开枕头,只见那人面目狰狞,双目凸出,正是那个倭人。 鲜于仲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脉搏,确认已经断了气,这才松了口气。他让人点亮油灯,然后将死者的尸体重新摆好,又将痕迹清理干净,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柄短刀,捡起一看发现这不是一般物件,他思忖了片刻,将那节刀收入怀中,然后小心的带上房门,在门外用短刀重新挑上门栓,然后才飘然离去。 次日清晨,狄判官起床用了早饭,正想着要不要去探望一下三岛真人,却听到外间传来奴仆的声音:“郎君,郎君,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狄判官站起身来:“大惊小怪的,一点样子都没有!” “郎君,那倭人死了!” “什么?倭人死了?你是说三岛真人死了?” “三岛真人?原来那倭人叫这个奇怪名字!”仆人叹了口气:“郎君,刚刚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听人说了,给他送早饭的人敲了好一会儿门,却没人理会,便跑到窗户口想要看看那厮怎么了,一看才发现那倭人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好不吓人。进去一看才发现早就死了,尸体都硬了!” “怎么会这样?”狄判官脑子一嗡,他完全没想到一夜之间,三岛真人与自己就已经阴阳两隔。 “走!过去看看!”狄判官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快步向三岛真人的院落跑去,那仆人赶忙抓起外衣追了上去:“郎君,等等我,您外袍还没换上呢!” 狄判官抵达院落时,发现门前已经有人看守,显然三岛真人身死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他表明身份,快步走进院内,只见三岛真人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地上,面色铁青,青筋曝露,显然死前经历了痛苦和挣扎,他左右看了看屋内,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痕迹,又查看了下死者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伤口,心中不由得暗自懊恼。 “怀英,怎么样了?” “袁公!”狄判官听到声音,赶忙起身,只见袁异式也来了,他点了点头:“发现了什么吗?” “还没有!”狄判官摇了摇头:“我看了下他身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伤口!脖子上也没有勒痕!” “会不会是毒杀?”袁异式问道。 “这就要看仵作了!”狄判官答道。 “嗯!”袁异式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叫了,待会就到!” “袁公,这边说话!”狄判官将袁异式请到一旁:“袁公,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与这倭人的死有关!” “什么事情?” “昨天我从您那儿又去了趟倭人那儿,从那儿离开时,便遇到一人自称鲜于仲,自称是崔虞候的手下。他拿了一个包裹,说是倭国带来的土仪,要送我一份!” “这也没什么吧?”袁异式笑道:“他也送了我一份,都是些皮裘,东西还不错,怀英你收下了吗?” “无功不受禄,属下拒绝了!”狄判官道:“当时正好我把折扇落在倭人那儿,那三岛真人就送了出来,正好与那鲜于仲撞了个面。” “就因为这些你就怀疑是他杀了这倭人?”袁异式摇头笑了起来:“你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这鲜于仲虽然随王都督去了倭国,可又不是和所有倭人都有仇怨,难道他遇到一个倭人就要杀了?还是在我衙后的人?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 “袁公,您还记得吗?这三岛真人的身份?”狄判官问道。 “身份?” “对,他自称是中大兄皇子的同父异母兄弟!”狄判官道:“而据崔虞候所说,倭人争夺王位之战中,落败身死的就有中大兄皇子,换句话说,这三岛真人与崔虞候可是有仇的!” 袁异式听到这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怀英你的意思是,当时那鲜于仲认出了三岛真人,于是崔虞候昨晚就派人将其杀了?” “不错,属下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袁异式道:“王都督也好、崔虞候也罢,他们在倭国击杀中大兄,乃是国事,与这三岛真人也不是私仇。他们若要杀这厮,直接将事情原委禀明朝廷,然后处置这厮便是!又何必废这么多手脚派人暗害?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袁公!”狄判官咬了咬牙,便将昨日三岛真人与他的笔谈中提到的王文佐与倭国皇女勾搭成奸,杀害三岛真人之兄弟。此人招揽勇健豪杰、加征税赋、大兴土木、打造船只,居心叵测等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王都督杀中大兄皇子暂且不提,若是后面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就可以解释他的死了!” 袁异式听了属下的这番推理,陷入了沉吟之中,过了约莫半响功夫:“怀英呀,到此为止吧!” “啊?”狄判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袁异式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但是关节处还是抓的紧的,像这样明明白白的让自己做罢还是第一次。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袁异式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仆从都出去:“这个倭人突发恶疾,梦魇而死,待会仵作来了,确认无事后就将其送到外面找个地方埋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是很好吗?” “袁公!”狄判官怒道:“您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为何会这么说?他说的那些话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不明白什么?”袁异式叹道:“你也知道这个倭人和王都督有杀兄之仇,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而不是为了报仇而胡言乱语?” “若这倭人说的都是假的,那崔虞候又何必派人暗中下手?这岂不是做贼心虚?” “怀英呀!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都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袁异式叹道:“这位王都督身处异国,四周都是仇敌,麾下兵不过数百。他如果老老实实的不违法禁,做个道德君子,不要说建功立业,连自家性命都保不住。至于那三岛真人说的那些事情,其实又算得什么?王都督做的都是九死一生的勾当,愿意和他去的都是些亡命之徒,少有忠孝之人,招揽的蛮夷又怀着虎狼心肠,他不在倭国多取财物,拿什么来酬庸陪他出生入死的猛士?不多行杀戮,又怎么震慑蛮夷?你我若是纠结于这些小事,忘却了国家大节,又怎么能算贤士呢?” 狄判官被袁异式这番话说的面无人色,哑口无言,半响之后道:“袁公说的是,但他与倭人女王若是有染,这又如何解释呢?” “怀英,你我是御史吗?” “不是!” “这不就是了?你我既非御史,又何须管这些事情?”袁异式笑道:“再说你也知道王都督圣眷如何?即便长安御史知道这些事情,难道会冒着惹天子不快的风险上书弹劾吗?” 这一次,狄判官被彻底说服了,他有些沮丧的点了点头。袁异式见状很高兴,拍了拍属下的肩膀:“怀英,你且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忙活一番,这件事情我自然会将其处置的妥帖的!” 狄判官回到住处,刚坐了片刻,便听到外间有说话声,起身一看却是那鲜于仲,只见其满脸笑容的说:“狄判官,我家虞候听袁公说了,十分感激您的好意,这点东西聊表感谢,还请收下!” 这一次狄判官也懒得推辞,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代我谢过崔虞候!” 倭国,难波津,四天王寺。 “这些就是使用灰吹法获得的新银!”曹僧奴掀开帘幕,指着帘幕后堆放的一块块银锭。 王文佐没有说话,屋子里整齐的叠放着一块块银白色的金属锭,这些金属锭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似乎有一支支无形的钩子,把人的眼睛死死勾住。王文佐现在理解中外文学作品中对贵金属各种描述了,确实当你看着这些美丽的金属块时,能够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魔力,驱策着你、拉拢着你、勾引着你、吞噬着你,让你不由自主,似乎变成另一个人。如果你以为自己能够抵御这种魔力,那不过是还不够多罢了! 第452章 报复 “这些是一个月的产量,比过去翻了至少五倍!”曹僧奴兴奋的说:“最要紧的是,过去一些被认为没有价值的矿脉,现在也可以提炼出银子了,这个矿山的产量真的太大了,我们现在勘查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我可以把现在的产量再提高一倍!” “先不着急提高产量!”王文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规矩立起来!不然金银这种东西,还是太惹人眼了!” “是,是,明公说的是!”曹僧奴赶忙笑道:“其实属下这方便也有想过,只是时间太紧,才刚刚弄出个头绪,再过个把月,一定拿出个章程来给明公看!” “不必了!”王文佐摇了摇头:“你去拿纸笔来,我口述,你提笔记下来便是!” “是,是!”曹僧奴口中称是,心中却暗自起疑,他自小便在商人之家,知道经营中最难的就是定规矩,非是经营有年的行家不可。王文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但要么是领兵打仗,要么是朝堂上的权谋,乃至制造军械,总之都离不开军政两道,难道连经营矿山都懂?这也未免太离奇了吧? “第一、工人的招募和培训……”曹僧奴赶忙停止遐想,提笔疾书了起来,只见王文佐从矿山工人的招募和培训说起,然后就是勤务的组织、原料器械的购买和制造、对于工匠的奖惩、生产流程的控制、产品(银锭)的保存和运输等洋洋洒洒,说了整整一顿饭功夫,且不说好坏,至少其中没有重复,也没有明显的纰漏,让曹僧奴不禁暗自心惊。 “大概就这样了,你都记下来了吗?”王文佐问道。 “记下来了,都记下来了!”曹僧奴赶忙应道:“明公口述千言,倚马可就,属下当真是佩服呀!”他最后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呵呵,过去的一个老规章,拿来改改就用上了,你先拿去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边用边改!”王文佐笑道,像这种规章制度现代社会满地都是,哪怕是学校的学生,也早就看得熟了,虽然银矿山的规章制度和工厂机关的不一样,但大概的结构还是差不多的,无非是具体的细节有所不同,到时候慢慢改就是了,总比从头开始自己摸索的强。 “我起床后没有看到你,听说你来这里了,就过来看看!” 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琦玉在女官的搀扶下,从乘舆上下来,此时的她的腹部隆起已经非常明显了,即便身着宽袍,也已经无法遮掩。王文佐赶忙迎了上去:“你身子重,为何不多休息一会?若是有事,让人叫我一声便是!” “整日待在屋里,出来透透气也好!”琦玉笑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叠叠银锭上,嘴巴呈一个“o”字形:“这些都是银子?” “对,是出云那边一个月的产量!”王文佐笑道:“这都多亏了曹僧奴,他请来的新矿师采用了灰吹法,产量大增!” “曹先生,你这可是立下了大功!”琦玉笑道:“三郎,你可要重重的赏赐他!” “这个你放心!”王文佐笑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白银?” “你不是说过吗?”琦玉惊讶的问道:“先用来购买丝绸、陶瓷、药物这些唐货,然后出售,这样就可以变得更多!” “我是这么说过,不过如果直接用白银买有些划不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铸成银钱,然后再买吧!”王文佐笑道:“这样还可以赚一手钱息!” “钱息?” 曹僧奴在旁边越听越是不自在,王文佐与这女倭王虽无夫妻之名,但早已有夫妻之实,儿子都快生下来了,自己一个外人站在这里,听的越多越是麻烦。他瞅了个空当,便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王文佐和琦玉两人。 “三郎!好像孩子在动!”琦玉突然右手捂住小腹,眉头紧皱,露出痛苦的表情,王文佐赶忙扶着其坐下:“要不先送你回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平生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还想看一会儿!” 王文佐闻言不由得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倒是没看出来,你出身王家,却是个小财迷!” “你懂什么!我虽然出身王家,但八岁就被送到了天照神社,平日里跟着老师修行,除去各种仪式之外,最要紧的就是算账!” 王文佐笑了笑,心里知道琦玉说的不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功夫。古今中外所有的宗教组织,从中国的寺院道观,到西方的教会神庙,其中首领最擅长的往往不是演讲修辞、神学政斗,而是理财经营。原因很简单,不管经书神典里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但谁也没有在人间拿五饼二鱼喂饱几千人的本事。大多数宗教组织又没法像国家那样拥有最强暴力,直接向人民征税,所以只能在理财经营上多花功夫。西方有点传承的葡萄酒、火腿、奶酪等生活用品多半是出自某修道院;古老的银行财团也和教会剪不断理还乱,就是这个道理。 “明公!”曹文宗从外间进来:“崔弘度有信到了!” “哦?他平安到登州了?比我预料的还快不少!”王文佐笑道,从曹文宗手中接过信笺,却发现同来的还有一柄短刀:“这刀是怎么回事?” “是和信一同送到的!”曹文宗道:“应该信里有说清楚!” 王文佐将短刀放到一旁,拆开信笺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琦玉,你知道三岛真人吗?” “三岛真人?是葛城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刚成年就被降为臣籍了,后来去丹波国了!怎么了?信里提到他了?” “你看!”王文佐将信递给琦玉,拿起短刀,抽出刀刃看了看上面的错金铭文,冷哼了一声,又还刀入鞘。 “这贼人!枉我一片好心,当初就该杀了他!”琦玉才看了几行,已经气的混身颤抖,王文佐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别气坏了身子,你肚里还有孩子呢!反正这家伙已经死了!” “死了就算了吗?”琦玉冷笑道:“若非神佛庇佑,让崔虞候遇上了这厮,后面的麻烦还多着呢!这次你莫管我,定要将他满族夷灭!不,仅仅如此还不够,要派人严加追查,将与其相关的人也个个诛杀,绝不留一点后患!” 王文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琦玉的手背,让其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他心知虽然琦玉这一声令下,就是千百人头落地,但这本就是当时政治斗争的规则,那三岛真人若是有机会,也绝对不会犹豫,自己若有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三郎,守君大石现在在哪里?”琦玉怒气渐渐平息,突然问道。 “守君大石?他在出云国负责银矿山的事情,你找他作甚?”王文佐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你想让他去丹波国追查此事?” “不错,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琦玉道:“你挑一个人暂代他一段时间,我要让他办这件差使!” 王文佐苦笑着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琦玉这次选对人了,守君大石这种人是不会害怕弄脏手的,而琦玉这次并不在乎是否能将台前幕后的人一网打尽,而是要杀掉足够多的人来震慑潜在的反抗者,不怕杀错,只怕杀少了。守君大石还真是不二人选。 琦玉发泄完了怒气,重新拿起书信,又细细看了一遍,神色变得黯然:“三郎,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 “你拖累我?这个从何说起?”王文佐笑道。 “看书信里三岛真人要去唐国天子面前出首告你的罪名虽然不少,但真正要命的估计也就与我关系亲密这条了,这岂不是我拖累了你?” “你这傻孩子!”王文佐笑着揉了揉琦玉的头发:“这算什么罪名?你信不信,如果他真的能活着见到圣上说出这个罪名,圣上最多也就哈哈大笑几声!” “真的?”琦玉瞪大了眼睛:“我可是倭王,你是大唐使节,你和我有了夫妻之实,天子也不在乎?” 霓裳铁衣曲 第178节 “呵呵!不能说不在乎,应该说是体谅!”王文佐笑道:“如果是旁人也还罢了,唯独天子能体会我的难处!不会怪我!” “哦?”琦玉被王文佐这话挑起了兴致,笑道:“你的难处,我可没觉得三郎你有什么难处,自从你抵达难波津后,便事事顺遂,我都对你又未曾说过一个不字,还说有难处?” 王文佐笑了笑,搂住琦玉的肩膀:“我问你,假若这次来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除了与你没有夫妻之实,别的都一般,你能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吗?” “这……”琦玉被问住了,她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可能,若不是你,即便我明知道与他联合才能对付葛城,但也没法像对你一般信任他!” “这就是了!我们这次看起来每战必胜,诸事顺遂。但其实你我都知道每一次都是凶险之极,胜负都是在毫厘之间,只要你对我稍有猜忌,便会一败涂地,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琦玉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有时候回想起当初那些事情,都不敢相信三郎你居然能一次次赢过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是我,是我们!”王文佐纠正道:“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倭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没有你,我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子?” “嗯,是我们!”琦玉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如水:“只是你这话听起来有些怪,难道说你和我还是为大唐效力不成?” “当然!”王文佐笑道:“若是那三岛真人真的在天子面前告我的状,我就说和你一起完全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安危!” 琦玉啐了一口,笑道:“好不要脸,这等胡话在你我私底下说说也还罢了,难道还能在圣上面前说?” “这你就错了,我这话只要一说,圣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你难道忘记了当今皇后是什么出身?” 琦玉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三、三郎,你这厮好生胆大,连天子皇后的玩笑都敢开,当真是不要命了。” “这是在倭国,又不是在长安我怕什么,你难道还会去告我的状不成?” 琦玉笑了好一会儿,方才的怒气已经完全平息,眉眼间全是喜色,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有三郎你这样的父亲,这一定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只可惜不能把王位留给他!” “这有何妨,我王文佐的孩子,难道还缺荣华富贵?终归不会亏待了他!”王文佐明白琦玉的意思,日本古代虽然有女天皇,但传承却是以天皇家族的男系为准的,除非女天皇的丈夫也是天皇家族中人,否则她不可能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嗯!”琦玉点了点头:“若是个男孩,我便赐姓于他,降作臣籍,世代为太政大臣,执掌国政,也不比皇位差到哪里去了!” “现在说这些还早,等孩子出生了再说!”王文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的眼光比琦玉要开阔的多,他也相信以自己的实力,若想未来的孩子称王,也有的是地方,用不着局促于倭国一地。 “嗯!”琦玉将头倚靠着爱人的肩膀:“不过这样一来,我还是觉得亏待他,也亏待了你?” “亏待我?”王文佐笑道:“为何这么说?” “本来这王位有你的一半,可碍于吾国的旧规,不但你不能与我并肩为王,就连我们的孩子也无法……”“不要说了!”王文佐伸手捂住琦玉的嘴:“这天下何等之大,大海的对面还有的是辽阔无比的土地,只要他有本事,又何须担心无地可以建国称王?你无需为这些事情忧心,只要好好休养,把孩子生下来便是!” 第453章 诅咒 “好!”琦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希望是个儿子!”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我都高兴!” “不,一定是儿子,必须是儿子!”琦玉神情坚定:“我已经向天照大神献祭过三次了,祈求这次能生下一个男孩。继承了你的血脉,一定能成为无敌的勇士,让敌人胆寒!” 厅院之内,空气中弥漫着马鞭草、陈皮等香料的馨香气息。四面墙壁上油灯里的灯油燃烧不绝,刻绘着葵花花纹的拱廊下,一名奴仆正单膝下跪,替新来的尊贵客人清洗脚上的尘土,然后换上干净的木屐。 庭院里石柱林立,满是茂密的长春藤,叶影被月光染成白骨般的银色。院落里宾客往来穿梭,其中不少是阴阳官、巫女,个个皮肤白皙,或者带着高帽,或者长发披肩,用镶嵌玉石的金环抹额。人群中同样也有来自各地郡国的豪族和官员,他们交杯换盏,相互窃窃私语,低声交谈。 “你知道吗?陛下今天刚刚下了旨意,免去了丹波国司。” “免去丹波国司?可有什么理由?”有人惊诧的问道。 “没有,没有任何理由!纶旨中只说免职,让现任丹波国司在原地待命!” “这,这也未免太过份了吧?即便是大王,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而行吧?一国之国司,哪有说免去就免去的道理?这不是乱来吗?”有人愤愤不平的说道,的确依照过往的传统,担任国司之人如果没有犯错,在干完几任之前是不能动的,否则就破坏了倭国的潜规则,毕竟天皇家族已经垄断了大王之位,总不能连国司的利益也吃下去吧? “那继任者定下来了吗?”旁边人有人蠢蠢欲动起来:“如果现在去活动活动,还来得及吗?丹波国的油水可不少呀!” “来不及了!已经定下了继任人选了?” “啊?这么快?”有人沮丧道:“我还想去做几任国司呢?看来这位子早就有人盯上了!” “继任者是守君大石!”有人冷笑道:“你现在还以为是他盯上了吗?” “守君大石?是他?”这个名字似乎有魔力一般,场中所有人的喉咙都被冻住了,几分钟后终于有人低声道:“是他?难道大王并不是想要丹波国,而是要?” 那个人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自从那个可怕夜晚之后,每个人都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大王派他去丹波国只会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人。 “为什么会这样?”有人呻吟道:“她不是已经登上王位了吗?她已经赢了,葛城和大海人也都死了,没人能威胁她的王位,为啥还要杀人?” “是呀!为了争夺王位杀人可以理解,但现在为何还要杀人?难道登上王位的是一位魔王?” “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有人悠悠的叹道:“谁都知道,现在王位上可是两个人,男人在上,女人在下,照我看下命令也许是上面那位!” “对,我听宫里的女官说,陛下已经怀孕了好几个月了,是那个男人的种!” “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他们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要不然那男人又怎么会这么出力?葛城又怎么会死?”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把大位传给肚里的那个孩子?” “这不太可能吧?这违背了数百年来的传统!”一个头戴高乌帽的神官道:“大王之位只能由天照大御神的血脉来继承,大王她自己便曾是天照大神宫的巫女,又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呀!你不懂得女人,更不懂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没有什么母亲不肯做的!” “就算大王想也不可能,从上到下都不会同意!”神官变得激愤起来:“吾国乃是天照大御神宇下的神国,即便她是大王,也不能违背大御神的意志!” “好了,好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如果是过去你说的没错,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们没有看到在马场上策马奔驰射箭的武士?还有正在兴建的佛寺?那简直就是一座不落之城,如果那一切都完成了,她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拦她了!” 这一次再也无人辩驳,虽然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些在刚刚结束的内战中跃升武士们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大王和左府殿的恩赐,大和王国原有的武装力量都已经被他们粉碎,在他们面前,所有的传统都显得那么脆弱。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晚了!” “对,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每一个人都神情激愤,他们之间并非没有矛盾,但比起迫在眉睫的威胁来,过去的那些为了争夺领地、赏赐和部民而产生的矛盾已经微不足道了。 “我们可以诅咒左府殿,没有他,大王就像没有翅膀的鸟!” “诅咒有用吗?我听说左府殿乃是强运之人,只怕伤不到他!” “如果能得到他的指甲、头发,还有他的生辰,我有办法!” “这恐怕很难,左府殿平时身边都是唐人,我们没办法收买唐人!” “那就没办法了,没有指甲、头发和生辰,我的咒法威力就会大打折扣。考虑到左府殿的气运如此强大,恐怕根本伤不到他!” “干脆诅咒大王吧!大王现在正怀孕,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我们一起下咒的话,应该会起效果!” “诅咒大王?你疯了吗?我们这些法师,阴阳师、咒法师可都是为了保卫王室才存在的,你却要用咒法来攻击大王?”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有把握呀!而且大王不是背叛了天照大御神吗?我们这也是执行神罚了!只要大王死了,左府殿也就无法继续在吾国待下去了,是不是呀?” 此时再也无人在意琦玉还未必会把大位传给那个还没出事的孩子,众人很默契的将这些抛到一边,终于有人低声道:“那就这样吧!谁去弄大王的头发和指甲?” 长安。 金仁问宅邸。 “三郎这是何必呢!”金仁问目光扫过礼单,摇头笑道:“我视他如兄弟骨肉一般,既然是他的事情,说上一句便是,又何必带上这么多礼物?过了,着实过了!” “大将军言重了!”崔弘度毕恭毕敬的站在下首:“临别前明公说过,您与他是刎颈之交,待他极厚,这点东西报不得万一!还请您查收!” “这可不是一点东西呀!”金仁问将书信放到一旁,笑道:“你想见太子,眼下这可有点麻烦?” “麻烦大将军了!”崔弘度赶忙道、“也不是什么麻烦!”金仁问笑道:“你是三郎的人,若是平日里,只需给太子说一声,请他来一次我这里便是了。但这次却不成,太子前些日子得了风疹(麻疹),已经好些日子未曾出宫了!” “啊?这病可麻烦得很!”崔弘度吓了一跳,金仁问说的风疹就是今天医学上的麻疹,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呼吸道传染病,发病很快,去的也很快,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即便是今天也没有什么特效药。 “是呀,不过已经转好了!”金仁问笑道:“前天我入宫探望,太子已经可以吃些奶粥,精神也好多了,大夫说再将养个十来天就痊愈了,你在我府里住几天,到时候我替你通传!” “多谢大将军!” 听到金仁问说太子身体无恙,崔弘度松了口气。在出发前王文佐再三叮嘱过了,回到长安后第一个要见的就是金仁问,然后是太子,最后才是皇后。这个次序可千万错不得,原因很简单,他们离开长安已经一年多了,对朝中的形势根本一无所知,如果稀里糊涂的跑去瞎撞,那和送死都没区别,王文佐可永远不会忘记当初自己在长安的遭遇。 而金仁问可谓是长安百事通,先找了他,至少就不会稀里糊涂的掉坑了;再找了太子,就等于打了个保险,他关键时候是可以在天子和皇后面前说上话的,有了这些再去做其他的才稳。 “我看三郎信上说的,扶余丰璋、中大兄、安培比罗夫都死了,倭国的局势也已经平定了,那为何三郎不马上回百济呢?” 崔弘度看了看左右,却没有回答,金仁问会意的让其他人都退下,崔弘度才笑道:“这事情别人不能说,却不能瞒大将军,明公现在还呆在倭国,却是有两件事情拖住了!”说罢他便将出云银山和琦玉怀有身孕的事情都粗略的说了一遍,最后叹道:“明公眼下也是分身乏术,所以才让我回长安来!” “这怎么能说分身乏术!”金仁问笑道:“照我看是三郎太有本事了,旁人要一辈子也未必能做成的事情,他一年半载就做完了,自然觉得自己不够用。像平定倭国这种事,他要是花个二十年倒是正好,反正平定了儿子也长大了,正好接手;偏偏他一年不到就做完了,儿子还在娘胎里,连吃奶都不会,只能自己多辛苦些了!” “大将军这个比方打的好!”崔弘度笑道:“我原先还想把自家七妹嫁给他,可现在变化太快,反倒是不好开口了!” “这倒是无妨!”金仁问笑道:“三郎他和那倭女王纵然情投意合,又有子嗣,但终归难成夫妻。这个三郎倒也明白,你家是清河崔氏,门第与三郎正合适!你回去和家里说好,等他从倭国回来,我有机会和他说说!” 崔弘度闻言大喜,赶忙道:“多谢大将军!” “你也不必谢我!”金仁问道:“婚配之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他是琅琊王氏,正好与你家相配,总比最后被牵扯进天家那一锅粥里要强!”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天家?一锅粥?”崔弘度听到这里,已经是一头雾水。他当初没有和王文佐回长安,自然不知道王文佐在长安与那两位天家姐妹的缘分。金仁问却是知根知底的,在他看来李下玉、李素雯这两位就是祸乱的根源,麻烦的祖宗,最好王文佐这辈子与她们两个不要再发生半点关系的好。 但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李下玉对王文佐已经暗生情愫,而王文佐对其虽然还没有爱慕,但至少是有同情之心,若是变成男女之情,那可就是后患无穷。他对王文佐的才具十分看重,认为其前途无量,自然不愿意对方被牵扯进大唐天家内部的龌龊事中间去,白白糟蹋了这样一个好男儿。所以听说崔弘度打算将自己七妹嫁给王文佐,立刻表示支持,更多的是对王文佐的爱护之情。 “这些事情你不必知道,也无需打听!知道太多对你不好!”金仁问肃容道。 “是,是,属下明白!” “好了,你退下休息吧!” 待崔弘度退下,金仁问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月光洒在院中的假山上,将其染上一层惨白色。他不禁发出一声长叹,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当初自己回国赶父丧,被兄长如敌寇一般看待的情况还在眼前,而现在新罗年年派遣使者朝拜,总是以上国自居,窥视任那四郡的倭国已经被与自己亲如兄弟的王文佐荡平。可以这么说,新罗已经处于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世,如果父亲还在世,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把大位传给自己,而不是兄长金法敏呢? “不,绝对不会!” 尽管很不情愿,金仁问还是不得不承认。原因很简单,父亲金春秋的继位违背了过去几百年来非圣骨不得登基的规矩,那么他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就愈发要考虑对后代的示范作用,兄长年长于自己,这就是最大的优势,更不要说他的岳父还是金庾信,一想到这里,金仁问就黯然失色。 第454章 仁厚 那大唐天子的想法呢? 虽然大唐已经承认了金法敏为新罗国君,但天子可没少表露出对金仁问的喜爱,时常的赏赐不必说了,金仁问所居住的宅邸距离皇宫只有一步之遥,赐给出入禁中的腰牌,天子出行时侍卫左右,有一次天子甚至在宴席中说“仁寿不至,酒味如水!”拒绝举杯,直到金仁问到后才欣然举杯。这一切都在向外界传播一个消息,这个新罗人质在天子心中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那会不会有一天天子会将让其回到新罗,取代他的兄长为王呢? 对于这个问题,金仁问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出身于帝王之家的他,当然知道一个合格的王者,本身就是出色的演员,还是个孩子时,他就没少看着父亲前脚向人示好,后脚就下令诛杀,天子更是其中的翘楚,有时候金仁问自己都无法分辨李治所说所做的哪些是出自真心,哪些是故作表示。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在天子心中消灭高句丽的优先级最高,任何与这件事情相冲突的都要放在一边,因此,即便天子愿意让自己为新罗王,那也是在此之后的事情。 那如果天子支持,自己能够击败兄长,登基为王吗?在不久前,自己对这个问题是颇为悲观的。尽管在新罗国内还有些人支持自己,但随着金法敏登基为王的时间越来越长,自己的支持者也在不断减少。更要紧的是,随着大唐对朝鲜半岛的经营,百济覆灭、高句丽半残、倭人入侵朝鲜半岛的企图被摧毁,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其实不是大唐,而是新罗。 金法敏不但收回了被高句丽和百济侵占的全部土地,还无需耗费国力抵御倭人和百济人的入侵,在接下来消灭高句丽的过程中,新罗无疑也能分到一块不小的蛋糕。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即便有大唐的支持,还能击败兄长,回国为王吗? 而崔弘度带回的惊人消息让金仁问陡然兴奋了起来,尽管自从认识王文佐,金仁问就认为对方是当世奇才,并不顾两人身份上的悬殊差异,予以结交。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金仁问还是低估了王文佐,他原本以为王文佐能在五年内成长到能够帮助自己回国为王就不错了,但王文佐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彻底解决了倭国的麻烦。 不但如此,他还和倭人女王建立了十分亲密的关系,将倭人从潜在的敌人变成了实际上的盟友。这样一来,即便新罗能在消灭高句丽的过程中变得更强,自己登基的希望也大增——他可以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新罗,在这种不利的形势下,新罗国中的中立派会有很多人在自己身上下注的。 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目标一下子突然触手可及,金仁问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眩晕,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梁柱,重新站稳了,这个时候,自己可倒下不得呀! 第三天下午,东宫。 “你就是王教御的属下!”太子李弘饶有兴致的看着跪在下首的崔弘度,可能是因为刚刚发完麻疹的原故,他原本白皙光滑的脸颊色泽变暗了不少,脸颊也瘦了,更承托的颧骨高了。 霓裳铁衣曲 第179节 “禀告太子殿下,末将姓崔字弘度,在百济时便在王都督麾下效力了!”崔弘度不敢抬头,大声答道。 “原来是这样,你近些说话吧!”李弘招了招手。崔弘度告了声罪,起身躬着腰小步疾趋了四五步,又跪了下来。太子见状笑道:“让你近些你就近些,难道你怕我得的风疹吗?” 崔弘度闻言吓了一跳,赶忙应了声:“微臣不敢!”才起身又走了七八步,距离太子已经只有两三米,他这才重新跪下。 “你抬起头来!” “微臣遵旨!”崔弘度抬起头来,他这才注意到太子的脖子边缘还有许多暗红状的小疱疹,与两颊连成一片,显然两颊上几天前应该也是那样,看来太子这次得病,病势着实不轻。 “嗯!”李弘仔细观察了半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容貌,果然不愧为王教御的手下。对了,王教御给我的信中说,他已经平定了倭国的乱事,信中却没有细说,你们这次一共带了多少兵马去倭国?” “第一次去共有士卒四百,第二次又有千余援兵!” “就这么点?”太子吃了一惊:“我听说那倭国也是海东大国,上次白江口之战光是被生俘的就有快两万人,王教御就带着一千多人是怎么打败倭人的?” “是这么回事,王都督抵达倭国的时候,正好倭人老王已死,新王尚未继位的关键时候。当时有倭国中有三人争位,王教御联合其中一人,然后举兵攻打剩下两人,这才将其击败!王都督当时手下的士兵中,十有八九都是倭人!” “原来是这样,不过即使这样,王教御也是很了不得了!”太子高兴的点了点头,转头问一旁的金仁问:“仁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太子殿下说的自然不会错!”金仁问笑道:“说实话,若非崔虞候送来的那些礼物,我都不敢相信信里写的都是真的!” “是吗?”太子李弘笑道:“那看来王教御送了你一笔厚礼,来,拿礼单来让我看看王教御都送了我些什么!”他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接过礼单,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崔虞候,礼单无误?” “绝对无误?”崔弘度赶忙应道:“这些都是微臣一一清点过得,殿下可让人一一比对,若有差池都是微臣之罪!” 太子又看了看礼单,并没有让人去清点礼物,而是将礼单放到一旁:“这份礼我就不收了,你将其带回去,还给王教御!” “这……”崔弘度吃了一惊,他正想说话,太子抬起右手:“王教御若是就送来几张皮裘、一点药材,我收下倒也无妨。但这礼单里有金沙一百斤,银锭两百斤,这些就不一样,边士的难处我岂不知晓?你将这些金银带回去,告诉王教御,信上说的事情我自然会找机会在天子和皇后面前替他说项,让他在倭国善自珍重,早日回长安来!” “微臣明白!”崔弘度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是感动莫名:“臣一定会把太子殿下您的话带给都督!” “那就好!”太子李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其实关于刘仁愿的事情,我也觉得有些过了,但身为人子,有些事情也不好说。现在既然人都已经不在了,家人和尸骨回故乡也是应有之义!过几日我会在父皇面前陈说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咳嗽起来,一旁的内侍赶忙唤来当值的医官,又是吃药又是针灸,忙的不可开交。崔弘度和金仁问赶忙退了出去,在外间等了好一会儿,一名内侍出来向金仁问躬身行礼:“大将军,太子殿下今日有些倦了,您先请回吧!” “好,有劳大伴了!”金仁问向内侍道了声好,不露痕迹的将一小块金子塞入内侍手中,这才退出宫去。 “太子殿下仁厚,若是登基定为尧舜之主!”崔弘度叹道。 “殿下仁厚不假,但也不是什么人他都这般相待的!”金仁问笑道。 “这倒是,今日多亏了大将军了!”崔弘度道。 “我今日也就是个通传之功罢了!太子殿下对三郎非常看重,只要他知道你是三郎的人,就自然会对你另眼相待的!” “哦?还有这等事?”崔弘度吃了一惊:“那方才太子让我转告都督说让他善自珍重,早日回长安来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金仁问笑道:“你当太子殿下对谁都这么说?这么说吧,当初三郎如果点点头,他就已经是东宫的兵法教御,成了太子殿下的身边人了。待太子殿下一登基,他就是统领北衙禁军的不二人选!” “三郎统领北衙禁军?”崔弘度吃了一惊,在当时北衙禁军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亲兵,统领之人都是天子最为信任之人,多半是勋贵子弟,王文佐一个几年前还在百济和自己一个大锅里舀粥的袍泽一下子能统领北衙禁军,崔弘度不禁觉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了?你不相信?” “不敢!”崔弘度赶忙告罪:“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没和三郎一起回长安,当时的很多情况都不知道,当然觉得不可思议!”崔弘度笑道:“太子现在只有十二岁,假设他十年后登基,这十年里如果三郎留在东宫,你觉得太子会选谁守卫玄武门?” “那,那为何三郎还不留在长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崔弘度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金仁问露出了令人玩味的笑容:“也许是舍不下你们,也许是因为他的志向实在是太高远了吧?” “志向太高远,比侍卫东宫还高远?”崔弘度愈发觉得糊涂起来,不过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无法完全理解王文佐的所作所为。 “也许还真有,毕竟他送出去的礼物,就连太子都觉得有些重了!”金仁问笑道:“我也有些好奇,三郎是从哪里找到那么多金银的?说实话,他送我的金银都多到让我有些不敢收了!” “如果我说都督在倭国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银山,您信吗?” 金仁问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算了,你既然不想说,我也就不追问了,反正我只要知道三郎他在倭国发了大财就够了!” 倭国,难波津。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炎热却丝毫不减,院外的知了叫的吱吱呀呀,吵的人心烦意乱。王文佐坐在书案后,两个侍女用力摇着蒲扇,带来一阵阵热风,这让他愈发思念起穿越前的空调来。 “哎,要是还记得怎么修建土空调就好了!”王文佐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从山顶弄冰块放地窖里存着,等夏天拿出来比较现实!” “明公!”曹僧奴道:“装载甘蔗根苗的船已经到了!” “很好,分装两条船,先后运往琉球,让那些百济人小心些,这可是关乎到他们自己的未来!” “是!”曹僧奴应了一声,他心知王文佐对这些甘蔗期望很深,小心的问道:“明公,其实在大唐的南方已经有很多地方种植甘蔗了,您若是有兴趣完全可以在那边收买田土劳力,何必一定要在琉球种呢?” “那不一样!”王文佐正想向对方解释商业种植园和小农经济之间的差别,侍女却从外间进来了,神情有些慌乱:“左、左府殿,丹、丹波国司在外面求见!” “丹波国司?守君大石是吧?”王文佐看了一眼侍女:“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发抖,生病了吗?” “没!”侍女苦笑道:“小人方才站在丹波国司面前,就觉得有些害怕!” “站在守君大石面前就有些害怕?”王文佐笑了起来:“算了,你带他进来吧!然后你就出去吧!这样就可以了吧?” “是!”那侍女应了一声,便出去了。王文佐笑道:“这女子平日里都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个样子,当真奇怪!” “明公,我最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曹僧奴稍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守君大石在丹波国那边做的有些过分!” “有些过分?怎么个过分法?” “杀了很多人,很多人!”曹僧奴压低了声音:“而且手段十分酷烈!” “手段十分酷烈!”王文佐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头来,曹僧奴跟随他已经有些时日了,早已不是当年的雏儿,守君大石去丹波国的内情他应该也知道一些,却还是这么说,看来守君大石在丹波国那边的做法还真不是一般的“酷烈”了。 “他都做了些什么?” “属下只是有些耳闻!” “那就把你听到的说出来!”王文佐笑了笑:“你要是再不说,那就只有当着他的面说了!” 曹僧奴露出一丝苦笑:“我听说守君大石对不肯招供的人,把他们的孩子披上浸透了鱼油的蓑衣,然后……” 第455章 报复 “不要说了,我知道了!”王文佐打断了曹僧奴的话,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早已习惯了杀戮和毁灭,但杀死手持武器的敌人是一回事,杀死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不要说像这样虐杀了。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厌恶,问道:“你还听到了些什么?” 曹僧奴刚想说话,便听到外间的脚步声,只得闭嘴不言。这时守君大石从外间进来了,他向王文佐跪拜行礼,那引领他进来的侍女向王文佐鞠了一躬,便如逃命一般离开了。 “守君大石,你有什么事情吗?”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厌恶,问道:“我不记得有派人召见你回来!” “属下是有要事向殿下禀告!由于事情十万火急,所以就赶回来了,还请殿下恕罪!”守君大石没有注意到王文佐的情绪,嘴上说“恕罪”,脸上只差没写出“快快夸奖我”这几个字了。 “十万火急?”王文佐瞥了守君大石一眼:“有人起兵作乱了?” “这倒是没有!”守君大石一愣,暗想这不是废话吗?要是有人起兵作乱我跑回来那岂不是逃走?那可是大罪。 “没人起兵作乱,算什么十万火急!”王文佐冷声道。 守君大石被王文佐一句话怼到嗓子眼,哪里还敢多言,赶忙低下头去。 “我问你,有人说你在丹波国把孩子披上浇满鱼油的蓑衣,然后放火烧,有这样的事情吗?” 守君大石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曹僧奴,赶忙解释道:“殿下,请您听我解释!”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你回答是还是不是就行了,无需解释!” 这时守君大石才发现有些不对,赶忙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情况是这样的……”“混账,混账!”王文佐一脚踢飞书案,顺手从腰间抽出折扇,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我让你去丹波国追查三岛真人的事情,你干嘛杀小孩?难道小孩子也是叛逆?杀小孩也就罢了,你还如此虐杀?你胸中难道没有心肝吗?” 王文佐一边骂一边打,守君大石不敢躲闪,只得跪在地上抱头挨打,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却是王文佐用力过猛,手中的折扇被打断了。他随手丢掉折扇,喝了口水,看到跪在地上的守君大石满脸血迹,惨状毕现,心中的气才消了些,道:“你还要说什么?说吧!” “属下在丹波国追查三岛真人谋逆之事时,发现有人在暗中收买孩童,还是那种出生年月特殊的孩童!” “哦?这和三岛真人谋逆有什么关系吗?” “是这么回事,鄙国神道教中有一些密法,可以隔空致人死命。这些可以致人死命的密法不少都是要先用特殊时日出生的孩童当成祭品的,所以……”“你是说巫蛊之术?”王文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那他们想要害的人是谁?” “从逼问出来的口供看,应该是陛下和她腹中的孩子!” “狗贼!”王文佐听到贼人的目标竟然是琦玉和自己的孩子,心中大怒,他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刚刚只是气昏头了,旋即明白过来了:“那你烧死的那几个孩子是……”“殿下猜的不错,那几个都是贼人的孩子,属下当时审问,但不管怎么用刑,那几个家伙始终不说,属下看到他们曾经用孩童献祭,便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所以才拿他们自己孩子来,依法照搬,他们立刻招供了!” “和我为敌的都是些什么人呀!根本就没有下限!”王文佐听着守君大石的讲述,心中愈发悲凉,自己竟然要和杀小孩祭祀邪神,然后用巫蛊之术来诅咒自己的情人和孩子的人渣打交道。他叹了口气:“那你回飞鸟京是为了想要向我举报此事?” “不错,属下在丹波国稽查时发现被收买的孩童远比被献祭的要多不少,一问才知道那些孩子都被送到飞鸟京来了,所以属下就回飞鸟京了!” “这倒是,京中想要我和琦玉死的人更多!”王文佐露出一丝冷笑:“守君大石,这件事情一定要追查到底,我允许你用一切你觉得必要的手段!” “属下遵命!” “还有!”王文佐神色有点迟疑:“你脸上的伤,方才是我的不是,着实是气昏了头,你等候片刻,等我叫大夫来替你看看!” “多谢殿下!”守君大石笑了起来:“其实属下方才挨打的时候很高兴!” “很高兴?为何这么说?”王文佐愣住了。 “殿下方才都气成那样,还只是用折扇打我,没有拔刀,实在是秉性良善,若是换了其他人,属下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没了!” 守君大石的伤看上去虽然吓人,但实际却不过擦破了点皮肉,大夫替其准备了点膏药,便离开了。他刚刚走,曹僧奴便跪在地上:“属下方才胡言乱语,还请明公治罪!” “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什么,守君大石的确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情!”王文佐情绪有点低沉:“是我自己气昏了头,才不听他的申辩,就动手打人,着实不应该!” “这其实也不能怪明公您?这些倭人着实是太过分了,竟然用巫蛊之术来暗害陛下和您的孩子,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这些倭人要害我和琦玉倒是分内之事,巫蛊之术也不会有什么用,但把毫无干系的孩子牵连进来,当做祭品,着实是丧尽天良,我原先以为示之以威,怀之以德便够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有些人当真是顽冥不化,不将其斩草除根,这倭国就太平不了!” 晚秋的飞鸟京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奈良湖上到处是芦筏和扁舟,倭人少女们灵巧的驾驶着这些只容两三人的浮具穿梭于港汊间,捞起自己设下的渔笼、将钻入其中的鱼虾和螃蟹倒在甲板上,然后将空了的竹笼重新丢入水中,过一两日便会有新的鱼虾钻入,即便这些渔笼是空的,她们也不会空手而归,湖面上漂浮的茹菜、水下的菱角也放眼都是,远处的山坡呈现出一片橘红色,那是大片的栗子林和橡树林,成熟的栗子和橡子已经压弯了树枝,地面上到处都是裂开口的橡子。在这个丰裕的季节,即便是身份低下的部民、奴隶,也不难获得充足的食物,脸上泛出幸福的笑容。 但是对于飞鸟京中的贵族们来说,公元666年的晚秋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秋天。这年的秋天收获的不但有稻谷、渔获、柿子、枣子,还有一个特殊的生命,那就是女王的孩子。 虽然没有互联网和街头小报,但飞鸟京无人不知道女王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其实这在倭国也不是什么太出轨的事情,毕竟在访妻婚制度下,女王又没有与其他人正式结婚,她和任何人同居生子就完全是她个人的自由,在倭人皇族历史上也有类似的情况,产下的孩子也很正常的长大,有些甚至还成为有名氏族的鼻祖。 但这一次的特殊之处是孩子父亲的特殊身份,以及这个孩子背后的意义——在击败中大兄的过程中,有近两千倭人因为自身的武艺和战功而被授予土地、姓名、有的甚至被赐予官职,这些新晋者被倭人称之为“新贵”,与原本的贵族相区别。对于这次的册封,原有的贵族们心怀怨恨,但敢怒不敢言;而新贵们就像猎犬,警惕的保护着自己碗中的食物,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警告着潜在的敌人。 不过无论是新贵还是老贵族有一个共同的看法,那就是他们的命运将维系在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在新贵们看来,他们曾经为了他的父母流血厮杀,将他的母亲送上王位,他的父母也是在这场战争中结识、相恋、有了他。那自己自然与这个孩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缘分,他也是自己无可争议的主人和保护者。 而在老贵族们看来,这个孩子的出生无异于女王已经有了继承人,哪怕女王没有把王位留给这个孩子,但肯定会把自己原有的政治资源拿出一大部分给这个孩子,考虑到他的父亲,这个孩子会成为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物,所以如果这个可怕的孩子胎死腹中将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结局,如果能和他的母亲一起离开人世那就更美好了。 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希望之下,公元666年的飞鸟京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景象,随着距离女王生产的日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骑马佩刀武人来到飞鸟京,他们成群结队的来到寺院神社前,虔诚的跪拜祝祷,献上礼物,希望女王能平安生下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像左府殿那样勇敢多谋的豪杰,能够继续带领他们击败敌人。这些武人们在祈祷跪拜之后便来到难波津的四天王寺旁,有条件的就租住民房,没有条件的就干脆露宿,他们众口一词:“为了报答陛下和左府殿的恩惠,小人一定要尽一点微薄之力,手持弓矢,震慑妖魔,护卫小殿下的诞生!” 四天王寺,精舍。 “这些人还真是有意思!”王文佐笑道:“琦玉生孩子,他们拿着刀剑弓矢在外头,说要尽一点微薄之力,能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殿下有所不知!”藤原不比笑道:“鄙国有一个传说,妇人生子之时,阴气过盛,容易引来鬼神作祟,所以要有手持弓箭的武人在四方守护,射杀那些作祟的鬼神。这些人都是受了陛下和您的恩惠,他们前来也是效忠之意,再说以您和陛下的血脉,生下的孩子也一定是不凡之人,众人也希望能蒙恩宇下!” 原来和古代许多民族一样,古代日本人认为孩童、尤其是身份高贵的孩童有神力附身,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武士,也愿意屈身于稚童之下。比如足利尊氏在推翻镰仓北条幕府的过程中,他本人领兵在近畿举兵起事,倒戈进攻京都的六波罗探题,而让自己年幼的嫡子千寿王作为招牌起兵,而让新田义贞作为自己嫡子的名代来实际指挥军队,果然关东的源氏蜂拥而至,很快就攻破镰仓,迫使北条氏自焚。这些武士聚集在四天王寺周围,也是希望能够沾染一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一点“神气”。 “这些倭人,还真是迷信呀!”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自己,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重要性,虽然他并不相信古代的巫蛊诅咒之术有什么效力,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还是多留点心眼为好。 “文宗,大夫,接生婆和侍女都准备好了吗?”王文佐问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都是从登州精挑细选的!”曹文宗道:“陛下生产时,所有的倭人都不能走近产房百步之内,否则一律按刺客处置!” 霓裳铁衣曲 第180节 “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为了避免被倭人权贵收买,他索性把琦玉身边的侍女稳婆全换成了唐人,这样即便倭人权贵想耍什么花样,也来不方便收买,至于隔空诅咒嘛,他们要真有这个本事,自己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没了,还能活到现在? “殿下,守君大石在外面,说有要事禀告!” “让他进来!”王文佐点了点头,自从那次误打了此人之后,他对守君大石的观感好了不少,不明不白的挨了一顿揍,工作还一点也不懈怠,不说别的,光是这个工作态度就很难得了,这种忠犬可是越多越好。 “左府殿!属下有要事禀告!” “说吧!这几位都是我的心腹,不用避让他们!” “是!”守君大石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奉上:“这些都是与巫蛊诅咒之事有关联的,应该如何处置,还请您示下!” 王文佐目光草草扫过名单,便还了回去:“先都拿下吧,仔细审问,不过不要死了人,一切等到陛下生产完毕之后再说!” 第456章 等待 “是!属下马上就去办!”守君大石毫不意外的接过名单,自从那天晚上挨打之后,左大臣殿下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这让守君大石很高兴,对待敌人就应该这样斩尽杀绝,左府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还是有点心软了。 处置完了事务,王文佐便前去探望琦玉,和绝大多数怀孕的女性一样,她也变得更加敏感、易怒、甚至有些焦虑,王文佐不得不拿出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她,不过他倒是甘之若饴,毕竟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三郎,你来了!”听到通传声,琦玉费力的抬起上半身,试图从锦榻上坐起身来,王文佐赶忙上前扶住:“你身子重,不必起身,继续躺着便是!” “已经躺了一整天了,反倒越躺越累!”琦玉抱怨道。 “现在风大!”王文佐看了看外头:“等风小些,我扶你到院子里去走一圈,松松筋骨!” “好!”琦玉甜蜜的笑了起来,她果然没有选错,自从懂事以来,自己就从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如此对自己怀孕的妻子百依百顺,殷勤侍候;能够来每日来探望一会就不错了,许多公认的“好男人”在妻子怀孕时都会在某个侍女怀中寻求慰藉,也没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三郎却不会这样,自己真是好运气。 “今日外头事情多吗?” “也就是些琐事,一会儿便处理干净了!”王文佐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就是四天王寺外守候的孩子降生武士愈来愈多,我让人出去看了看,免得他们自相冲突,反而不美!” “哦?有多少武士?”琦玉饶有兴致的问道。 “昨天已经有七八百了,每天都在增加,这么算下去你生孩子那天有两千人也不奇怪!” “倒是些有良心的,当初也没白给他们恩赏!”琦玉笑的很开心:“三郎,你不是已经开始铸币了吗?等我孩子降生的时候,给外间守候的武士每人都赏赐一枚金币,从我的财库里出!” “哦?你倒是大方!”王文佐笑道:“也行,索性做一块纪念币好了!” “纪念币?” “对!就是一种特殊的钱币,可以在铸币模型上刻一个婴儿的头像,专门记念我们孩子的出生!你觉得如何?”王文佐笑道。 “好,这个办法好!就铸造纪念币,先铸造三千枚!”琦玉闻言大喜。 “这个简单,我和柳重光说一声,一两天就能好!” “这样一来,千百年后的人们也会知道我们这个孩子,也会因此记得我们!”琦玉满脸憧憬着未来,突然她的两腮微微抽搐,下意识的抓紧了王文佐的手:“三郎,孩子在动,好疼!” “快,大夫在哪里,快叫大夫来!”王文佐一手抓紧琦玉的手,一边高声喊道,守候在外边的大夫赶忙进来,开始替琦玉诊脉,琦玉的疼痛也愈发加剧,发生痛苦的呻吟声。 “怎么样?大夫?”王文佐低声问道。 “从脉象看,陛下应该是要生产了?”大夫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问道。 “生产?这么快?”王文佐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七八天吗?” “这只是小人的预估,只是个大概,做不得准的呀!”大夫苦笑道:“早几天晚几天都很正常的!” “好吧!”王文佐一想也是,现代社会医生给的预产期出现几天的差错也不奇怪,何况是古代,他握住大夫的手:“诸事都托付给你了,有什么缺乏的请直言,若是母子平安,你有多重,就赏给你多少银子!” 那大夫听到王文佐许下的重赏,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肃容道:“郎君请放心,医者父母心,无论有无赏赐,小人都会尽心竭力。现在您请让无干人等退出去,多准备热水、干净的麻布!” “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都拜托你们了!” 四天王寺外。 “马!”难波平六说道,他从地上拿起一个有点干瘪的橘子,在双手间丢来丢去。 “扔出去呀!”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催促道:“我可不信他能射中!” “你必须把马的缰绳交出来,至少交给仲裁人!”难波平六道:“否则我凭什么把橘子丢出去!” 黑脸汉子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迹见赤梼,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正慢条斯理的在箭囊中挑选羽箭,然后将其搭在弓弦上,他不禁有些后悔打这个赌了,不过倔强还在支撑着他不肯后退:“你的朋友站的太近了,这样如果你丢出去他就射箭的话,那很容易射中!” 难波平六回头看了自己的旧主人一眼,道:“你刚刚明明没有说这些的!” 黑脸汉子心中暗喜,大声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朋友如果不肯后退,我就不赌了!” “这样可以了吗?”迹见赤梼向后走了几步,与难波平六的距离拉开到十二三米。 “不,不行,还要再远些!”黑脸汉子喊道。 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迹见赤梼不动声色的又向后走了四五步,然后站住了。黑脸汉子还想让迹见赤梼后退些,但四周传来的无形压力让他不敢再说什么,他勉强的点了点头:“嗯,这个距离就差不多了!” “马,缰绳!”难波平六提醒,黑脸汉子不情愿的将自己马的缰绳交给旁边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人,那个中年人大声道:“可以开始了,射中了马归这位!”他指了指难波平六,“如果没射中,马归还原主,这位还要拿出五枚银币,在场的都是见证!” “给你,五枚银币!”难波平六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银币,递给那中年人,四周传来一阵欢呼叫好声,也有人为正在举行的赌局下注。 “来了。”难波平六轻跳一步,转了一圈,胳膊甩出,将橘子抛向不远处的海面上的雾气之中。只见橘子飞得又远又急……却不如后面呼啸而来的那支箭,一米多长的木箭杆上镶着鹰翎。不少人没看清箭是否射中橘子,但听到了声音。一声轻微的闷响在海面上回荡,紧接着是落水声。 “射了个正着,马是我的呢!”难波平六跳了起来,打了个唿哨。 “谁说射中了,我怎么没看到!”黑脸汉子软弱的喊道:“只能算个平手,把马还给我!” “虽然没看清,但落水声只有一下,如果没射中,应该有两下落水声的!”那个神色威严的中年人拒绝了黑脸汉子的耍赖,将缰绳和银币都给了难波平六,对黑脸汉子厉声道:“看样子你也是为了陛下即将出生的孩子而来的武士吧?怎么可以为了一匹马就连武士的颜面都不要了?” 面对那中年人的呵斥,黑脸汉子软弱的低下了头。迹见赤梼走了过来,从马鞍上解下来一个大水囊,抽出塞子闻了闻:“是酒?” “不错,是酒!是我家乡的好酒!”黑脸汉子没好气的答道:“现在都归你了,这头畜生是我从小养大的,对它好些,多喂豆料!” 迹见赤梼没有说话,他喝了口酒,笑道:“这味道真不错,来,大伙儿每人喝一口,希望神佛庇佑,陛下生下一个健壮男孩,继续带领我们征战厮杀!” 人群中传出一片欢呼声,酒袋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一个喝了酒的人都高声欢呼,大声祝祷。迹见赤梼从难波平六手中拿过缰绳,走到那黑脸汉子面前,递了过去。黑脸汉子错愕的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还给你!看得出你很爱你的马,把它照顾的很好,至少比我照顾的好,所以我还给你!” 黑脸汉子嘴唇微微颤抖,看得出他十分激动,以至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迹见赤梼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不知道说些什么,待会就一起多喝几杯吧!” 正当那黑脸汉子用力点头的时候,一个人飞快的从寺门跑了出来,站在高处大声喊道:“陛下,陛下开始生产了!” “什么?” “怎么这么快,不是听说还有几日吗?” “难道出什么事情了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呀!” 人群穿过一阵骚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忐忑不安的表情,与数百年后的源氏、平氏、藤原氏(武家)等武士集团不同的是,现在的这些武士虽然在武艺和骑术上已经很不错了,但不像后世的武士集团已经围绕“贵种”为核心,形成了严密的组织,栋梁振臂一呼,郎党们便应声云集,甚至不顾朝廷禁令,主家拿出家财兑现恩赏,这一切在当时还不存在的。 这些武士都是围绕着王文佐和琦玉存在的,但王文佐迟早要离开倭国,琦玉是个女子,无法亲自领兵,自然这些武士就把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视为唯一的希望了,如果这孩子有个万一,他们就又会重新落入过去那种毫无希望的一盘散沙状态。 “不要慌!”方才那个神态威严的中年汉子高声喊道:“女人家生孩子,早一两天晚一两天很正常的,大家镇定一些。陛下乃是天照大御神后裔,左府殿也是有强运之人,他们的孩子岂会那么容易出事的?大家按照原先的安排,分别值守四方,以我等的武勇忠诚,抵御鬼神的侵扰!” “对!” “不要慌张,大家都镇定起来!” “各自分守四方,披甲持弓,尽忠奉公!” 众人闻言,纷纷武装起来,分别在四天王寺四周戍守,抵御想象中的鬼神,保护他们即将出生的主人。 四天王寺内。 自从稳婆和医生进入精舍,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但始终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只有不时跑出来取热汤水的婢女。在外间等待的王文佐也愈发焦虑,他好几次派人进去询问,得来的口信都是陛下的情况还好,只是有些疼痛,还请左府殿耐心等待。他想要进去看看,却被手下死死拦住——在当时无论是大唐还是倭人,都将妇女的产房视为污秽之地,身为男子还是别进去的好。 “来人,准备一些鱼粥、汤水!”王文佐道:“让稳婆大夫轮流出来吃点,琦玉若是吃得下去,也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是!” “明公!”藤原不比低声道。 “什么事?” 藤原不比看了看左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低语道:“若是陛下有个万一,您可要有万全的准备呀!”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藤原不比口中的“万一”是什么意思,在近代医学出现之前,世界各地的妇女生产都是一道鬼门关,凶险无比。所以在中古古代甚至有时候已经生过孩子的寡妇比未婚女性更受欢迎——生过孩子的寡妇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生孩子,而且懂得怎么生孩子,自然比毫无经验的未婚女性更受欢迎。琦玉若是母子平安自然好,可如果中途出了事故,母子皆死,或者母死子存,这对王文佐来说都是大麻烦。 “不比君你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陛下不幸而有孩子活下来了,您可以效仿周公,扶孺子继位!” “那如果连孩子也……”王文佐已经说不下去了,毕竟这听起来有诅咒自己亲生骨肉之嫌。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男婴,就是前两天出生的!”藤原不比低声道:“如果有个万一的话,您可以……”王文佐惊讶的看了藤原不比一眼,这些家伙来自己身边后在“不做人”这件事情上还真是突飞猛进呀!琦玉还躺在床上为了自己的孩子与死神拼搏,这些混球就已经把“预备儿子”都准备好了,如果琦玉能熬过这关便好,如果母子都不在了,那就把这个预先准备好的婴儿顶上去。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不要手伸的太长了,不然指头会没有的!” 第457章 诞生 精舍之中。 她陷入昏迷,噩梦连连,梦中有一个个似曾相识的黑影。 “琦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她走在一条狭长的走廊,上方黑鸦鸦的看不清是什么,她回过头去,满是混沌,只有继续前行,在长廊的尽头有一座小门,呈现出不祥的红色。她加快脚步,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在石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琦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她看到阳光洒在布满樱花树的庭院中,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樱花的芳香,风吹树动,片片樱瓣如雨般落下,有间皇子站在树下,微笑着看着她,肥胖的脸上是亲切的笑容。“兄长!”她轻声低语,突然间阳光不见了,巨大的翅膀将天空遮盖,灼热的风扫过庭院,将一切点燃,包括她自己。 “琦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有间皇子的脸变得憔悴而哀伤,“我死之后,你就是父亲留下的唯一血脉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她伸出右手,前一刻他还有血肉,而下一秒他就开始消逝,肌肉失去颜色,然后变成半透明,最后化为飞尘,随风飘逝。 “姐姐,是你害了我!”大海人站在她面前,厉声尖叫:“你这个小贱货,你欺骗了我,谋害了我,然后投入那个唐狗怀中去了,王位本来是属于我的!”他的脸庞就好像融化的蜡一样流下,烧出条条深陷的凹痕,露出点点白骨。“我是天照大御神的真正子孙!王位是属于我的!”他厉声嚎叫,伸出双手,试图抓住她,但最后还是化为灰烬。 “琦玉,你赢了,但很快你也会步我的后尘!”这一次出现的是中大兄,他冷笑的看着琦玉:“我们都是天照大御神的子孙,而你却将大御神的仇敌引入了自己的巢穴,杀害自己的兄弟。你这么做让大御神的光辉变得暗淡,血脉变得浑浊,无力庇佑子孙,最后也会伤害自己。”当她以为中大兄会和前面几位一样消失在风中时,中大兄却从脸上摘下一只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齐明天皇?”她惊呼道。 “不错,是我!”齐明天皇冷笑道:“琦玉,你当初不是用巫术诅咒我吗?现在轮到我了!你的腹中将生出一个恶魔,将你吞噬!”说到这里,齐明天皇伸出右手,手中拿着一只女偶,齐明天皇向那女偶吹了口气,暗红色的气流掠过女偶,将其化为飞灰。 她感觉到体内的热气,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她的子宫燃烧。她的儿子生得高大威武,有王文佐的眉眼和她柔顺浓密的头发,以及杏仁形状的棕黑色眼睛。他对她微笑,朝她伸手拥抱,然而当他张开嘴巴,吐出的却是滔天烈焰。她感觉到浑身剧痛,无形的刀刃划破她的皮肤,将其撕裂开来,鲜血流出,淹没她的脚踝,不断上涨,她奋力挣扎,但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将她淹没…… 琦玉骤然醒来,口中满是苦涩。 “不,我怎么了?”她呻吟道:“不要,离我远些!” “陛下!”稳婆凑了过来,脸色满是恐惧:“您在出血,血量很大!” “孩子,孩子如何?”琦玉声音道。 霓裳铁衣曲 第181节 稳婆刚想回答,外间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随即门就被推开了,琦玉虚弱的抬起头,来人正是王文佐,他走到卧榻旁跪下,抓住她的手:“琦玉,你怎么样了?” “我,我……”琦玉惊诧的说不出话来,最后道:“这里是污秽的地方,你不应该进来的!” “我已经进来了,污秽不污秽放以后再说吧!”他瞟了榻上一眼,大量暗红色的血迹让他眉头紧皱,他回过头笑道:“琦玉,你一定要好起来,回到我身边,一起冬天去琵琶湖上游玩,我们说定了的!” “嗯!”琦玉能感觉到泪水从脸颊滑落,王文佐擦了擦她的泪水,握紧了她的右手,这似乎给了琦玉力量,她开始按照稳婆的要求,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随着一声有力的啼哭响起,屋内每一个人脸上都现出狂喜来。 “陛下,左府殿,是个男孩,男孩!”稳婆小心的托起一个正在用力啼哭的婴儿:“可喜可贺呀!” “好,好!”初为人父的王文佐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是一连说了六七个“好”字,一旁的稳婆赶忙剪断脐带,用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给婴儿清洗干净,然后用布帛包裹好,送到已经精疲力竭的母亲身旁:“陛下,您看着眉眼,和您生的一模一样,多俊俏的孩子呀!” 琦玉微微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母亲特有的幸福,她死死的盯着孩子,似乎想要把孩子的容貌刻在脑子里。 “多好的孩子呀!可惜阿娘我是无法看着你长大了!” “休得胡言!”王文佐大吃一惊,连忙道:“这等不祥之言岂可乱说,你不过多耗了点气力,多休息几日便是了!” “呵呵!”琦玉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方才我在梦中见到了齐明天皇,当初我为了让兄长登基,私下里让人偷了她的头发,用巫术诅咒她,今日她同样诅咒我,我如何活的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王文佐劝解道:“再说她早就是个死人,如何能诅咒你?” “她死后化为恶灵,如何不能?”琦玉叹道:“你若不信,便让医生来诊脉吧!” 王文佐挥手招来大夫,伸手扶脉片刻便脸色大变,站起身来对王文佐摇了摇头:“左府殿,请恕小人无能!” “当真无救了?”王文佐急道:“我看她神智还很清晰呀……”“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大夫苦笑道:“陛下生产时大出血,能够平安把孩子生下来都是奇迹了,也许有人能有回春之术,但小人的确是无能为,还请左府殿责罚!” “罢了!”王文佐虽然气恼,但还不至于迁怒于医生,他跪在榻前,伸手抚摸着琦玉的脸颊,泪流双颊说不出话来。琦玉笑道:“三郎你如铁男儿,今日却哭得这般,我倒也不枉与你夫妻一场了。也罢,乘着我还有点力气,还有一桩事要叮嘱你!”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记!” “你一定要让我们的孩子登上王位!原先我还有所顾虑,但齐明天皇的诅咒打消了我的顾虑,天照大御神赐予我生命,天照大御神夺走我的生命,我已经不欠她的了!”琦玉的声音急促而又微弱,就好像风中的残烛:“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三郎你一定有办法,对吗?” “是的,我有办法!”王文佐点了点头,但脸上全是犹豫之色:“但你真的想要这样吗?” “是的,这是我最后的愿望!”琦玉的眼睛闪烁出希望的光:“在梦里我看到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了,他长得高大威武,眉眼和你一样,却有我一样柔顺浓密的头发,他的眼睛也和我一样。我多爱他呀!就像所有的母亲爱自己孩子那样爱他,真希望能够看着他登上王位,娶妻生子,可惜我做不到了!” “不,还来得及!”王文佐俯下身子,将琦玉拥入怀中:“虽然娶妻生子还太早,但婴儿也可以登基为王!” 四天王寺外。 铜号声响起,划破长空,披甲持弓的武士们惊讶的向正门望去,难道有什么意外吗? 寺门打开了,身披铁甲的士兵们涌出大门,呈雁翅排开,华丽的锦之御旗飘扬开来。武士们纷纷下马,每个人的心里都忐忑不安,但没人敢开口询问。 最后出来的是王文佐,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另一只手牵着一匹白色骏马。在他的身后是一具华丽的乘舆,琦玉躺在乘舆上,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出奇的有神,死死的盯着王文佐的背影,目光中满是不舍。 “陛下刚刚生下了一个男孩!”王文佐宏亮的嗓音在正门前的广场上回荡:“陛下为他起名为彦良,就是兼有才德的优秀之人的意思。现在,你们向自己的新主人欢呼吧!”说到这里,王文佐将婴儿举过头顶,好让四周的武士们看清楚。 “彦良亲王万岁!”四周的武士们屈膝下跪,就好像退潮一般,出奇的是,婴儿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反而将手指伸入口中,咯咯的笑了起来,最前面的几排武士看的清楚,更是认为这孩子并非凡主,跪拜的更虔诚几分。 “得到一个生命,失去一个生命!”王文佐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侍女:“今日你们的新主人降临人世,陛下也即将离开人间,这虽然让我悲痛万分,但无人能与命数抗衡。不过在离开人世之前,陛下还有最后一个愿望,那就是能亲眼看着孩子登上王位,成为新王!” 这一次的欢呼声就稀拉多了,绝大部分武士都怀有希望与恐惧交杂的复杂心情,他们当然知道如果这位刚出生的彦良亲王能够登基为王,已经与其结缘的自己当然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但大和王朝数百年来的巨大惯性也是不可忽视的——女天皇如果和非王族的男子结婚,那么生下的男孩是没有资格登上王位的。打破这一惯例不但会激起各种反抗,还会引来神灵的愤怒,这可不是盔甲和弓矢能够对付的可怕敌人。 “你们是害怕会激怒神灵吗?”王文佐大声问道,沉默便是回答,没有人开口说话,但这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很好!”看到众人的反应,王文佐没有生气,这本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迹见赤梼!迹见赤梼!迹见赤梼来了吗?” “老兄!”难波平六惊讶的推搡了一下迹见赤梼的肩膀:“左府殿在喊你的名字呀!还不快应一声?” “叫我?”迹见赤梼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会在众人面前喊自己的名字,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左府殿这时候怎么会叫我?你肯定是听错了!” “没错,就是叫你!”难波平六不顾朋友的反对,举起胳膊大声喊道:“迹见赤梼在这里,左府殿,迹见赤梼在这里!” 就好像退潮时的礁石,众武士不约而同的向四周让开,露出一块空地来,当中的迹见赤梼顿时有种被几百张弓同时对准的感觉。他缩了缩脖子,狠狠的瞪了难波平六一眼,这才举起胳膊,向正门前的石阶跑去。 迹见赤梼来到距离王文佐还有六七级台阶时停下脚步,跪了下去:“小人在此,叩见左府殿!” “很好,你站起来!”王文佐示意迹见赤梼起身:“你转过身去,把那天在出云大国主神社遭遇的一切讲给这里的所有人听听!” “出云的大国主神社?”迹见赤梼闻言一愣,旋即便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当初挨了那几十鞭子以后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完全做罢,早就把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却没想到今天王文佐突然又提起来,居然还要自己在这么多人前讲一遍,这是要干什么呀? “左府殿,当时的情况过了那么久,小人有些事情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迹见赤梼小心的答道。 “你可以不说!”王文佐深深的看了迹见赤梼一眼:“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你可以好好想想,然后再告诉我答案!” “是,我明白了!”迹见赤梼神色惨白,他当然明白王文佐口中的“相应后果”是什么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众人道:“几个月前,我从京都回故乡出云,途中和几个同行的朋友经过出云国的大国主神社。诸位应该都知道,在出云国信仰最盛的不是天照大御神,而是大国主神,所以我们都进去参拜,在参拜时,我的两位朋友惊讶的发现左府殿的容貌与大国主神雕像一模一样!” 第458章 白马盟誓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叹声,与被唯物主义渗透到骨髓的现代人不同的是,在古代人的眼中,他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神秘和巫术的世界,很多在现代人看来荒谬可笑的事情,古代人却深信不疑,这并不是因为古代人比现代人笨,而是各自的世界观截然不同,现代人出门踩到狗屎只会骂养狗人没有道德,让狗随地拉屎,而古代人会觉得自己触怒了神灵,应该向神灵祈祷献祭。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琼琼杵尊和大国主神的故事: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琼琼杵尊降临苇原中国,企图与大国主争夺国家,却没有成功,天照大御神又派出建御雷神、天鸟舟神来到出云国的伊那佐小海滨,拔出十拳剑,问盘腿而座的大国主神,大国主神把责任推给两个儿子,事代主神与建御名方神,建御雷神一一降服二神,大国主神才将国家让给天照大御神。 但是在出云国还有一个传说,当初大国主神将苇原中国让给天孙之后,就登上船只飘然远去,临别前他留下预言,说将来自己的子孙将会重新驾船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 当迹见赤梼说到这里,人群中比较聪明一点的已经能够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们神色惊诧,嘴巴张大,脸上完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而那些反应比较迟钝的则听得津津有味,天孙降临,从出云国大国主神手中夺取国家的传说是每个倭人年幼时便听的滚瓜烂熟的故事,但大国主神临别前许下预言倒是听过的不多,不过这倒是很符合大国主一个战败而又不服气的神灵形象。 “我们都知道,天孙在从高天原降临苇原中国时,曾经得到天照大御神赐下的三种神器,并约定天孙及其后代将世世代代统治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无人可以战胜他们。 事实也是这样,千百年来,能够击败王族的只有王族自己,所有敢于挑战天孙一族统治的,无论是多么勇猛善战的豪杰,最后都被打败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左府殿从海外乘舟而来,领兵打败了中大兄皇子,而且他的容貌与大国主神的雕像一模一样,你们觉得这是为何呢?” 这一次,就算是最愚钝的人他听懂了迹见赤梼的意思,武士们惶恐的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新的依靠。古老的神话传说竟然在今日重现,自己这次竟然站在古老神灵的对立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的吗? “三郎!”乘舆上传来琦玉微弱的声音,王文佐赶忙走了过去,看到女王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我原先只知道你会统兵打仗,没想到还会编故事,就这么一会儿,听起来和真的一样!也罢,既然你说自己是大国主神的后裔,那我们的孩子就兼有天孙和大国主的血脉,自然有权统治这个国家。不过要想坐稳王位,只凭这个还不够,你把王族都诛灭了吧?” “什么?”王文佐愣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的看着乘舆上的琦玉。 “你看你,三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琦玉的脸上翻过一丝病态的嫣红,笑道:“比起人和人的战斗,神与神的战斗要残酷的多。如果当初天孙将大国主一族尽数杀掉,你还能说自己是大国主神的后裔吗?我们的孩子还小,你又不可能天天呆在这里,如果不将隐患尽数消灭,他是不可能活到成年的!”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么多世代传下来,天孙的子孙未免太多了吧?怎么可能都杀光呢?”王文佐苦笑道。 “那也要把最近五代天皇的子孙全部杀光!”琦玉的态度出奇的坚定:“他们子孙众多,实力雄厚,你若是心慈手软,我们的孩子不要说登基为王,连活到成年也难。三郎,我知道你是一个善心人,但有时候好人做不得。你若是心里还念着我,念着这孩子,就乘着我还活着,在我面前发个誓,将崇峻、推古、舒明、皇极(齐明)、顺德这五任天皇的子孙兄弟尽数诛杀!” 王文佐看琦玉气息紊乱,眼神散乱,心知对方已经离死不远了,想起她过去与自己的诸般柔情蜜意,以及怀中的孩子,心中不由得一软,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定然如你所说,将这五代天皇子孙兄弟尽数族灭,为我们的孩子扫除后患。” “好,好,好!”琦玉闻言,目光中满是喜色:“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能狠下心,这天底下就没有事情做不成的。这些人也真是胡涂,大国主神若有本事生下三郎你这样的后代,当初又怎么会败给天孙?不过这也是好事,三郎,乘着我还活着,快些让我们的孩子登基为王!” 王文佐原先对自己利用大国主神传说造势还有隐忧,毕竟琦玉自己也是天孙后裔,却没想到事到临头,琦玉不但不在意自己利用大国主神传说造势,甚至还让自己起誓将崇峻、推古、舒明、皇极(齐明)、顺德这五代天皇(实际上是六代,皇极和齐明这两代天皇是一个人,两次登基)的子孙兄弟尽数杀光。 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依照周代的礼法,每隔五世便要分出一部分子孙,被分出的子孙便另立家庙,除去被分离出去的第一代人以外,后面的子子孙孙便没有祭祀先祖的权利,也被视为另外一家一姓。若是将崇峻、推古、舒明、皇极(齐明)、顺德这五代天皇的所有在世子孙后代尽数杀光,就等于王族只剩下她和王文佐的儿子一人,自然不用担心有人拿“天孙子孙”的名义起兵反抗。王文佐能走到今日,也不知道手上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但方才琦玉说自己心软,却是心服口服。 既然已经应允,王文佐也就不再犹豫,他抱起孩子走到白马旁,高声道:“大王已经传位彦良亲王,令吾为太政大臣,总摄朝政,辅佐新王。今日吾与汝等共为盟誓:从今往后,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说罢,他突然拔出佩刀,一刀刺入旁边的白马脖子,受惊的白马突然挣扎嘶鸣起来,被一旁早有准备的曹文宗伸手按住动弹不得,他又用瓷碗凑到伤口旁接满马血,王文佐伸手沾了马血,涂满双唇:“若王某违背誓言,天地不容!” 迹见赤梼站在一旁,被眼前的一切吓得胆颤心惊,这时他突然觉得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跄的向前走了四五步,抬头一看却是曹文宗捧着装满马血的瓷碗。他福至心灵,连忙伸手沾满马血,涂抹自己的嘴唇,高声道:“从今往后,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若我迹见赤梼有违背誓言者,天地不容!”歃血盟誓之后,他便退到一旁,按刀而立,一副雄赳赳的样子。 “从今往后,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难波平六若他日违背誓言,天地不容!”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场的武士歃血盟誓的愈来愈多,速度也越来越快。盟誓的内容有两条:前者是只有王氏(即王文佐的子孙)可以登基为王;而后者则是只有军功才能获得土地封赏,这两者实际上是一个交换,用军功封爵领地制度换取武士们对新王的效忠。毫无疑问,对于这些武士们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说一开始众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其中的厉害,但随着歃血的进行,愈来愈多的武士们也领会了其中利弊,自然动作也快了起来。 “琦玉,你看,这些武士们已经歃血盟誓了,他们就是第一批支持我们孩子登基为王的人!”王文佐跪在乘舆旁,指着正在争先歃血的武士们,柔声道。 “真好,只可惜我已经不能看到彦良长大,坐在宝座上的样子了!”琦玉的声音已经衰弱到比蚊虫也大不了多少了,很显然死亡已经距离她不远了。 看见琦玉的样子,王文佐忍不住抽泣起来,眼前的女人虽然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但对自己却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就连性命都是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而失去的,眼下她要永远离自己而去,叫他如何不悲伤? “三郎,你不要哭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琦玉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她竭力抬起指尖,王文佐赶忙将其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琦玉露出一丝笑容:“我死之后,你将我葬在四天王寺的佛塔下,与舍利子在一起,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被那些恶灵侵害!” “琦玉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做!” “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突然,一阵微弱的痉挛穿过琦玉的身体,她的眼睛突然失去了最后一点亮光,死了。 长安、大明宫。 “这就是王文佐的上书,英公、许相都看过了,二位有什么想说的吗?”李治一边用金梳梳理自己的胡须,一边向坐在右手边的两位老者问道,太子李弘垂手站在李治的书案旁,恭谨侍立,就好像寻常家中陪伴长辈见客的晚辈。原来这两位老者便是李绩和许敬宗,李绩自然不必提了,历仕三朝,战功无数,是当时军方第一人;而许敬宗也是前朝老人,他最大的功劳是在李治废后立武氏为后这件事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并随后与中书侍郎李义府遂诬告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瑷图谋不轨,逼杀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两个前朝老臣。 凭借这个大功,他青云直上,拜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依旧监修国史。至此,许敬宗所受到的重用和待遇,当朝只有李绩可与之相比。由于敬宗年老,不能步行,李治甚至特令许敬宗与司空李勣每次入朝晋见那天各乘小马进禁门到内省,无需步行。 许敬宗的看了看李绩,只见其双目微闭,眼帘低垂,浓密的胡须垂到胸口一动不动,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天子方才的提问,显然对方根本不想第一个开口,他腹中不由得暗骂:“老狗,忒是难缠!”若是换了旁人,许敬宗也会如李绩这样装死。但问题是现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是李绩,无论是资历、功绩还是官职,对方都远在自己之上,就算装死也轮不到自己来装死! “陛下,老朽以为若是依照王文佐信中所言,其有功亦有过,甚是难断!” “嗯!那何为功?何为过?”李治问道。 “功自然是诛杀扶余丰璋和安培比罗夫,这二人都是曾经出兵百济之贼首。王文佐斩二人魁首,自然是大功。还有他此番能让倭国向大唐称臣,亦是有功!” “那过呢?” “他身为熊津都督府都督,未曾向朝廷请兵,便数次调兵前往倭国,参与倭国内战,这便是过!还有,处置刘仁愿之事已是铁案,他只不过为了刘仁愿有私恩于他,便向朝廷祈请宽纵,这有要挟朝廷之嫌呀!” “许公!”这次说话的却是太子,只见其神色激愤:“王文佐有倭国抚慰大使之官职,倭国内乱,他调兵平定,这有何过错?如果要等到朝廷旨意下了,事情早就成了定局。至于替刘仁愿求情之事,这正好说明他是个不忘旧恩之人,我觉得这应该奖赏!” “弘儿,许公和英公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李治喝道:“我今日让你站在案旁是让你学习的,还不向许公道歉!” 许敬宗哪里敢让太子向自己道歉,赶忙起身避开太子李弘的躬身,心里暗自吃惊,原先听说太子很喜欢这王文佐,原以为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现在看来没有这么简单,方才自己说的话还是有些孟浪了。 第459章 矛盾 “那英公以为呢?”李治的目光转到了李绩身上,他与李绩的关系可比许敬宗深远多了,他五岁时就遥领并州都督,而当时并州都督府长史便是李绩,理论上两人几十年前便有上下级关系了;后来李世民临死前还故意贬斥李绩外官,好让李治有机会施恩于他,可谓是柱国大臣。 “以老朽所见,是功是过,就要看陛下的裁断了!” “哦?为何这么说?” “许右相方才说的那些虽然有理,但这都是从臣下的角度来看的,却不是从圣上的角度来看!”李绩道:“王文佐能立下那些大功,就是因为他胆大妄为,行事果决,至于他为刘仁愿的后人求情,若不是这个性子,又这么能得属下死力?跟着他在百济倭国建功立业?如果陛下希望开疆拓土,扬名后世,就要用王文佐这等人;若是想要守成文治,那王文佐这等跳梁冒进之人就用不得,当诛之以为天下人之戒。” “弘儿,听懂了吗?”李治笑道:“这都是英公的金玉良言,你可要好好记住了!” “是,父皇!”李弘心中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朽方才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治罪!”许敬宗赶忙躬身谢罪。 “许公何出此言!”李治笑道:“你说的也是正理,何须请罪!来人,二位各赏赐绢一百匹,送回宅邸!” “多谢陛下赏赐!”李、许二人齐声道。 待到李绩、许敬宗两人离开,李弘便道:“阿耶,英公方才说要文治守成便要杀王文佐,岂有这等道理?三郎纵然有过,何至于要杀他?” “呵呵呵!”李治笑了起来:“痴儿,你难道没有听出英公是在替那王文佐说好话?你还怪他?” “说好话?”李弘愣住了:“说好话还要杀他?” “弘儿,你还是没有听明白呀!”李治笑道:“英公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王文佐能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就是因为他那些罪名,他要是谨慎小心,墨守成规,也就没法立下那些功劳了。他又说如果天子要开疆拓土,那就要大用他;如果文治守成,那就杀他。问题是现在大唐是文治守成的时候吗?你说英公是在替谁说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英公为何这么说话,让人好生难懂!”李弘听到这里才明白了过来,李绩方才那番话等于是偷换概念,把王文佐有没有罪过这个问题变成了天子想开疆拓土还是文治守成,这样一来就把御史弹劾的路给堵住了,毕竟御史可以弹劾王文佐胡作为非,却没法弹劾天子开疆拓土的国策。 “呵呵,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过也难怪他,身居高位,不能不谨言慎行,诸事小心,不然贞观时留下的老臣始终屹立不倒的,也只有他一个了!”说到这里,李治叹了口气:“弘儿,你身为太子,将来登基为帝,更要小心,高处不胜寒呀!” 英国公府。 霓裳铁衣曲 第182节 “孙儿给阿翁请安!”李敬业恭谨的向坐在上手的祖父敛衽下拜,不管他在外面多么浪荡跳梁,在自家这位老祖宗面前,总是那副恭谨有礼的世家子弟模样。 “当初王文佐在京城时,你可曾与他结交?” 听到祖父的提问,李敬业心中格登一响,他虽然是家中嫡孙,但李绩素来治家严整,他平日里早晚请安,也就是程序性的说几句话,像这样直接提问的,已经多少年没有一次了,赶忙小心答道:“回阿翁的话,当初王文佐来京城时,住在金仁问家中,孙儿与金仁问是旧识,所以一起吃过两次酒,孩儿送了他一次礼物,别的就没有了!” “只是这样吗?”李绩问道。 “只是这样!孩儿谨遵阿翁教诲,不敢随意与外官交接!”李敬业低下头去,咬牙答道。 李绩从锦榻上站起身来,走到李敬业身旁,仔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儿,突然叹道:“整日里与那些飞鹰走狗之辈混在一起,真英雄就在眼前,却不知道结交。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当真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庶几能保住家业了吧?” 听到祖父这番满含着矛盾心情的话,李敬业愣住了,正当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时,李绩已经转身回到锦榻重新躺下:“退下吧,我已倦了!” 第x章 卷末感言 本卷开始于王文佐前往长安,结束于长安故事,可以说是一个轮回吧! 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军事胜利本身不是目的,政治胜利才是。 本卷中的王文佐就用自己的行动印证了这一点,从在长安的宫廷市井,到倭国的金戈铁马、床头床尾,王文佐与其说是一个将军,不如说是一个阴谋家。战争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得已时采取的手段,在这一卷中他从床上得到的东西可能比沙场上得到的还要多得多。在他的身上,读者感觉不到“意难平”、“豪气干云”等让他们觉得“爽”的情绪,只能看到他沿着既定的道路一步步前行,将敌人踩在脚下,然后向下一个目标前进。这样的主角很难让人有代入感吧? 但如果读者们抬起头,去观察一下现实生活中的上位者,就会发现他们与王文佐有些相似,都是那么冷静、没有个人好恶,不被道德约束。对,看过《冰与火之歌》的书友们应该会想起某个人了——泰温,首相大人为什么那么让人害怕,因为他能够不被自己的情绪和道德所影响,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那泰温最后为何而死?……他被偏见蒙蔽了眼睛,把三个子女中最和自己相像,最适合继承兰尼斯特家主之位的小恶魔视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和侮辱,最后死于儿子之手,让自己视若生命的家族致于危险之中。看到这里,你们应该懂得韦伯想说什么了吧?不要让偏见蒙蔽自己的眼睛。 王文佐将在未来沿着怎样的道路走下去呢?请看本书的第三卷,也许是最后一卷《北方之火》。有的读书说为何只有一卷,应该至少还有三卷吗?我只想说,网文写多长实际上取决于读者,而不是作者,读者大爷多掏钱,没有哪个作者和钱过不去。 第三卷 北方之火 第460章 婴儿和大马哈鱼 高句丽、白山部之东境弗出。 公元667年初秋,在沿着图们江(唐代称呼不详,故用现代称呼代替)入海口向上游行驶一日左右行程之处,有一个叫阿图门的靺鞨村落。首领的家中刚刚生下了一个男孩,小家伙奋力从母亲的体内挣脱出来便嚎啕大哭,通红的皮肤上带着斑点,小身躯滑溜溜的,还有片片的血块。两位面容满布皱纹的接生婆,奥普婆婆和婴儿的祖母阿杜萨,一看到是个男娃娃都开心地笑了。依据先祖的习俗说法,家中头胎男孩的到来预言天神不仅会把特别的恩宠赐给父母,还会泽及父母亲的家族。 得知男孩出生的村民们纷纷向首领道贺,首领也为自己的第一个孙子降生感到万分喜悦,他和自己所有的儿子站在门前,向每个道喜的村民鞠躬回礼。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为家中增添了新的成员感到高兴——首领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婴儿的小叔子阿克敦就显得闷闷不乐,原因很简单,他原本今天要和几个同伴去河里打大马哈鱼的,每年这个季节,成群结队的大马哈鱼逆流而上,靺鞨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捕捞到大批的鲜鱼,晾晒成鱼干后是他们冬天的重要食物来源。这个美好的日子朋友们将驾驶着桦皮艇在河面上游乐捕鱼,而自己却必须站在家门口发傻笑着向每个来人鞠躬,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只会哇哇叫的小怪物。 “阿克敦,为了庆祝孩子的出生,晚上咱们家要宴请邻居们!”首领似乎看出了自己小儿子的心思:“你去河里打些大马哈鱼回来,晚上家里要用!” “啊,真的吗?”阿克敦又惊又喜的看着父亲:“我可以去抓鱼了?” “是呀,要不然让你满脸苦相的站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生的是个女孩呢!”首领没好气的说:“反正你今天也和人约好了去河里打鱼!现在就去吧!天黑前带四十条半人长的大马哈鱼回来就成!” “多谢阿玛!”阿克敦又惊又喜,现在还早得很,到天黑还有四个时辰,这个季节河里的大马哈鱼多的要命,都不用鱼网,拿根削尖的木棍都能把鱼叉上来。 “快走,快走!不争气的东西!”首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都当上叔叔了,还是个孩子样,家里脸都让你丢尽了!” 父亲的呵斥从阿克敦的左耳进,右耳出,他欢呼着跑进院子,几分钟后便牵着狗,背着自己的短弓箭矢向村外河边跑去,在那儿他追上了正在往河里搬船的同伴们。阿克敦兴奋的把好消息告诉同伴们:“天黑前交出四十条半人高的大马哈鱼,一天的时间就都是自己的了!” “四十条?这么多?”一个同伴苦着脸问道。 “没办法,我大哥第一个孩子昨晚出生了,是个男孩!”阿克敦无奈的摇了摇头:“我阿玛说晚上要请全村的人吃饭,所以要四十条半人高的大马哈鱼,你们不会不帮忙吧?” “难怪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这可是大好事呀!家中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的会有好事好生,阿克敦,你爹肯定很高兴!” “是呀,都笑的合不拢嘴了!”阿克敦一边帮着将桦皮船抬起,一边说:“不过你们觉得这真的会有好事吗?这几年可都没啥好消息呀!部落大人年年都来拉人,说是帮高句丽人和唐人契丹人打仗,可唐人和契丹人和我们又有什么仇,他们又没拦着我们打鱼种地打猎,我们干嘛要他们打仗?” 在场的少年最大的有十三四岁,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这在古代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了。而在公元662年唐军在苏定方指挥下围攻平壤失败后,虽然再也没有大举出兵征讨高句丽,但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出动骑兵袭击骚扰高句丽的国土,掠夺人口,以削弱高句丽的国力。为了抵御唐军的袭扰,高句丽也不得不从依附于他的各路靺鞨部落中征召兵力,即便像阿图门这样位于偏远之地的靺鞨部落也受到影响。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一个同伴叹道:“我都没见过一个唐人,也没见过契丹人!” “是呀,我也没见过!”另一个同伴答道:“不过我听说唐人很聪明,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是说唐人和萨满一样?”有人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那可就糟糕了,高句丽人怎么会打得过唐人?” “不是,唐人的聪明和萨满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反正你见到就知道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咱们这里哪里会有唐人!”有人笑道:“你忘记了咱们这叫什么吗?弗出,就是很偏远的意思!唐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可不一定!你们都知道弗出集吧!就是距离这里有一天半路程的那个集镇!那儿可是什么都有,各个地方的商人都会来的,说不定也有唐人来!”说到这里,阿克敦叹了口气:“真想去弗出集看看呀!” 阿克敦的叹息引起了少年们的共鸣,虽然出身于偏远的村落,但与所有的同龄人一样的是,少年的胸膛中跳着勇敢的心,旺盛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们,渴望前往未知的世界。 “阿克敦,还是快去打鱼吧!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爹的脾气你知道的,如果天黑前不拿四十条半人高的大马哈鱼回去,你的屁股难保!” 同伴的话让阿克敦打了个寒颤,即使在靺鞨这样的野蛮人当中,阿克敦的父亲也是以严厉而闻名的,如果晚上阿克敦没能带着足够的大马哈鱼回家,等待他的绝对是一顿个把月下不了地的鞭子。他挥了挥手:“好了,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咱们快去先把大马哈鱼抓够了再说!” 随着船桨划动,桦皮船划破水面,向河中驶去。初秋的河面清澈,河对岸的山坡上长满了桦树、栎树和栗树,还没有成熟的果实将栎树和栗树的树枝压得垂下,阿克敦站起身来,用船桨压低一根垂下的树枝,扯下一把栗子,分给同伴们。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少年们发出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河面上。 当桦皮船抵达渔场,甚至站在船上就能看到成群的大马哈鱼在水下回游,这种勇猛的鱼类每年都会从大海逆流而上,冲破各种艰难险阻,抵达河流上游的某个湖泊深潭,在那儿它们将产下无数的卵,然后死去,它们的尸体将成为新生命的口粮,而等这些小鱼稍微长大些,它们又会顺流而下,进入海中,在那儿生活直到下一次循环,这一伟大的循环也养活了许多其他的生命——比如靺鞨人。 阿克敦和他的伙伴们熟练的布下渔网,然后用鱼叉扑捉陷入网中的猎物,很快船舱里就被渔获装满了,他们不得不靠岸,把抓到的鱼拖上岸,剖开鱼腹,取出内脏,清洗干净。这些都是他们从小便看惯了做惯了的,所以即熟练而又迅速。 “阿虎,让开,这些不是给你的!”阿克敦一边熟练的处理猎物,一边用脚踢开试图靠近的猎狗,这个季节里的母大马哈鱼腹中有很多鱼籽,在靺鞨人的风俗中这是一道佳肴,而鱼鳔也可以用来熬制制造角弓的胶水,所以只有剩下的内脏才能给猎狗吃,被主人踢开的阿虎不满的发出呜咽声,似乎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大人撒娇。 “阿克敦,阿克敦,河面上有船过来了!”同伴喊道。 “是临近村子的船吧?别管他们,咱们干自己的,这季节鱼多得是,没人会为了争夺大马哈鱼动手的!”阿克敦头也不回的答道。 “不是临近村子的船,你回头看看,是大船,非常大的船!” 阿克敦回过头,手中的骨刀顿时脱手滑落,同伴没有说错,这肯定不是临近村子的船,是一条大大大大大大船,足足有二十条桦皮艇连起来那么长,十二条桦皮艇宽! “沈校尉,岸上有几个蛮子少年,要放小船去将其抓回来吗?”一名军官指着不远处岸上正乱作一团的那几个靺鞨少年问道。 “抓什么抓!”沈法僧没好气的呵斥道:“人家是本地人,熟门熟路,往林子里一转,你去哪里抓!找个会说当地话的,看看能不能哄过来一个吧!” “遵命!”军官赢了一声,叫来一个懂得当地话的向导,向岸上高声叫喊起来。 “阿克敦,快跑!”一个同伴抓住阿克敦的胳膊:“不然就来不及了!” 阿克敦跑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我想停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你疯了!”同伴急道:“这么大的船上有多少人呀!要是把你抓住了,整个村子的人来抢不回你了!” “这么大的船靠岸哪有那么容易的!”阿克敦笑道:“若是不对,咱们往林子里一钻,他们能追得上?这么大的船,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要是害怕就先走,我想留下来看看!” 那少年看了看河面上的大船,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的林子,稍一犹豫道:“好,我也留下来,不过你记住了,情况一不对,咱们就跑!” “那当然,我又不是傻子!”阿克敦笑道。 这时大船已经靠近了不少,阿克敦这才发行那大船远远地看去很慢,但近了才发现比自己的桦皮船快多了,心中的好奇有多出了几分。 “船上在喊什么?好像是不要走?” “对,还有我是好人!音调有些怪,不过的确是我们白山靺鞨人的话!”阿克敦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哪位部落大人这么厉害,有这样的大船!” “照我看未必是我们靺鞨人的船!”同伴又一次唱了反调:“我阿玛也给部落大人出过力,他说大人们住的寨子也就比咱们村子大点,人多点,外面多了一圈木栅栏,一圈壕沟,别的都差不多,咱们村也就能造独木舟,部落大人充其量也就能造大点的独木舟,哪里能造这么大的船?” “兴许是从高句丽人请了工匠来?” “不可能,高句丽人对咱们可是提防的很,连好点的弓匠、兵器匠人都不肯给,何况这么大的船匠?” 甲板上,沈法僧和伊吉连博德看着岸上正好奇的看着自家船只的那两个靺鞨少年,心中暗喜,他们已经在这一带寻找那个能够有大量铁器的集镇有十几日了,但根本毫无头绪。和现代的图们江入海口不同的是,当时的图们江入海口是由数十条大小不一的支流和许多半岛岛屿、大片湿地组成的,想要在这样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水域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弗出集镇,那简直比在马圈里找到一只跳蚤还难。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当地的土著人口中打听,但问题是当地本来就人烟稀少,偶尔遇到个把还跑的比兔子还快,都快把他们两个搞得绝望了。 “伊吉连博德,你在船上等着,我带两个人上岸去把那两个小蛮子抓过来!”沈法僧道。 “罢了!”伊吉连博德道:“还是让我亲自去一趟吧!” “你?” “对,我是东国长大的,当地的虾夷人语言风俗和这些靺鞨人有点相似,和这些蛮子打交道比你强!”伊吉连博德解下腰间的长刀,又拿了一袋黑糖揣在腰间,乘小船上了岸,距离那两个靺鞨少年还有十几步就停下脚步,举起双臂:“你们看,我没有武器,并无恶意!” “那你腰间是什么?”阿克敦指着伊吉连博德腰间短刀问道,伊吉连博德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取下长刀,却忘记了平日里用来裁纸护身的短刀,他灵机一动,拔出短刀和那袋黑糖,将系口袋的绳索绑在刀柄上,丢了过去:“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还请收下!” 第461章 接受 “礼物?”阿克敦警惕的看了伊吉连博德一眼,对面的那个男人皮肤白皙光滑,身材匀称,下巴的胡须修剪整齐,这和他平日里见过的村民、猎人、渔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伴弯腰捡起短刀和口袋,好奇的拔出刀来,伸手试探了一下刀锋,立刻发出惨叫:“阿克敦,这刀子好利!” “笨蛋!这是铁刀,你以为是咱们杀鱼的骨刀!”阿克敦确认了伤口不深,从同伴手中夺回短刀,小心的插入鞘中,解开口袋发现里面是几个黑色的小方块,他拿出几块了看了看,问道:“这口袋里是什么?” “是石蜜!”伊吉连博德笑道:“你吃过蜂蜜吧?石蜜的味道和蜂蜜差不多,可以吃!” “和蜂蜜的味道差不多?”阿克敦立刻就兴奋了起来,蜂蜜可是好东西,虽说他是村长家的孩子,但也很少能吃到,他赶忙塞了一块到口中,果然如那个奇怪家伙说的那样,蜂蜜特有的那股甜味立刻充斥了口腔。 “对,对,就是这个味道!”石蜜入口,阿克敦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多谢你了,这石蜜真的和蜂蜜一样好吃,你真好,送这么好的东西给我!” “你喜欢就好!”伊吉连博德笑道:“我们是来自远方商人,想要去弗出集镇,却不知道怎么去?你们知道吗?” 不等阿克敦开口,一旁的同伴便抢话道:“弗出集镇?你是说那个有铁器出卖的地方吗?知道,知道,坐船的话距离这里还有两日左右路程!” “当真?”伊吉连博德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听到了此行目的地,心中大喜:“不错,就是那个地方,我们就是要去那个地方做生意的,不知你们可以给我们当向导吗?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的!” 阿克敦看了看伊吉连博德,又看了看河面上的大船,小心的问道:“你是哪里的商人?我们靺鞨人正在和唐人和契丹人打仗,如果是唐人或者契丹商人,那恐怕是不会和你们做生意的!” “这个你放心,我是倭人,不是唐人也不是契丹人!” “倭人?倭人是哪里?” “我的母国在东边的一个大岛上,非常非常大的岛上!你刚刚吃的石蜜就是我们岛上出产的,船上还有许多其他东西,就连唐人的货物也有!” “有唐人的货物!”阿克敦闻言大喜:“那弗出镇的人肯定非常欢迎你,他们讨厌唐人,那是因为要和唐人打仗,但很喜欢唐人的东西,这些年经常打仗,唐人的货物都断绝了,你们能带唐人的货物去,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是吗?那可太好了,你可以给我们当向导吗?” “现在恐怕不行,今天我家里有事,要先回去处置了,明天才能来,你们可以在这里停船等我,明天安排好了来找你们!” “也好,那我就静待佳音了!” 看着伊吉连博德和那两个靺鞨少年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来了,沈法僧问道:“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那两个蛮子说自己知道弗出镇,但他们问我是哪里人,还说他们在和唐人和契丹人打仗,所以不和唐人和契丹人做生意!” “那你怎么答他的?” “我说我是倭人,不过船上有很多唐人的货物!” “哈哈哈!”沈法僧笑了起来:“你倒是没有骗他们,这船上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几个唐人,那两个小子咋说?” “他们说没关系,弗出镇的人虽然不和唐人做生意,但很喜欢唐人的东西,因为多年打仗,商路断绝,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唐人的货物,所以我们此去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两个小子倒是有趣的很,对了,向导的事情呢?” “他们说家里还有点事,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一个晚上,明天他们会来当向导!” “明天来当向导?”沈法僧皱起了眉头:“夜长梦多呀,为何不将那两个小子抓起来,不是更好?” 霓裳铁衣曲 第183节 “我也这么想过,但这里水路复杂,我们的船又大,如果他们心里不情愿,随便乱指路,万一我们船搁浅了岂不麻烦了。我已经把我的佩刀和一袋石蜜给他们当见面礼,又许下了丰厚的酬劳,不怕他们明天不回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沈法僧点了点头:“我们的船在海上很方便,但进了内河就要小心了。不过今晚要加强戒备,防备蛮子夜袭!” 阿图门村。 “我回来了!”船刚靠岸,阿克敦就高声叫喊着向村子跑去,全然不顾后面同伴们正辛苦的将一条条大马哈鱼搬上岸。 “阿克敦这家伙,跑得这么快,把辛苦活全留给我们了!”同伴抱怨道。 “算了,刚刚那半袋石蜜可都给咱们几个吃了,搬点鱼算什么?” “对了,你真的想去给那伙人当向导?” “为啥不去?天天抓鱼杀鱼打猎种地你们几个还没干够?去当向导至少可以开开眼界,涨涨见识!” “是呀,我今年十三了,你十四了,年纪再大点恐怕就要被高句丽人拉去当兵和唐人打仗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若是能跟这伙商人搭上关系,岂不是大好事?” 伙伴们一边说话一边搬鱼,阿克敦已经跑到了家门口,他越过坐满了人的院子,跑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身旁:“阿玛呢?” “在后院,陪几个长老喝酒呢!你的鱼呢?” “在后头,马上就搬过来了,我找阿玛有点事!”阿克敦跑到后院,把短刀和剩下半口袋黑糖拿给父亲,又把方才遇到大船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阿玛,我答应他们明天去当向导,您觉得如何?” 首领并没有立刻回答小儿子的问题,他拿出一块黑糖放入口中,又拔出短刀看了看:“这都是船上人给你的?” “嗯,船上下来那人样子有些奇怪,皮肤比村里的女人还白还光滑,胡子也修剪的很漂亮!和我们都不一样!” “那应该是一位大贵人!”首领缓慢的答道:“而不是什么商人!” “大贵人?阿玛您怎么知道?” “商人奔走四方,风吹日晒的,怎么会皮肤那么白?还有把胡须修剪的漂亮,也是要有手艺的,说不定还有专门的女奴!” “那,会不会是个有钱的商人呢?”阿克敦反问道。 “有钱的商人?”首领冷笑了一声,拔出短刀映照着火光晃了一下,问道:“阿克敦,看清了吗?这刀刃的纹路像什么?” “有点像松树叶!” “不错,松树叶!你知道这样的纹路是怎么样来的吗?”首领不待小儿子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寻常的刀剑是将烧热的铁条捶打而成,而上等的刀剑则是把烧红的铁条反复叠打而成,这样才会有这样漂亮的纹路,也锋利无比,像这样的好刀,便是最好的铁匠,一年下来也打不出几把来!”说罢他反手一刀向架在火上烧烤的半边野猪砍去,竟然一刀将那半边野猪砍开了大半,连脊椎骨都斩断了。 首领擦干净刀刃,还刀入鞘,问道:“阿克敦,你觉得像这样的好刀,哪个商人会舍得拿来送人?” 这时院子里的众人都明白了首领的意思,虽说贵人有钱,商人也有钱,但两者还会有区别的,贵人有钱是因为有权有势,他们为了自己的体面和气派,并不在意多花钱,有时候甚至为了表现自己的慷慨,故意多花;而商人是将本求利,他们也会花钱,但终归还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花钱上要“理性”的多。像寻找向导这样的事情,商人肯定舍不得把随身宝刀都拿来送人。 “阿玛,您是说那位贵人当时是在骗我?”阿克敦小心的问道。 “也不能说是骗你,只不过贵人总有一些事情不希望别人知道!”首领道:“所以很多时候他没法说实话,但这不能说他骗你!” 阿克敦茫然的点了点头,他一时间还无法理解不说实话和欺骗之间的细微区别,最后他决定先把这些丢到脑后去,解决眼前的问题:“那我已经答应他明天早上去河边给他们当向导,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首领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距离炉火最近的一个白发老人:“老萨满,你给阿克敦看看吉凶吧?” 野猪的肩胛骨上的碎肉都被清理干净,放在火上炙烤,很快肩胛骨上就出现了六七条裂纹。阿克敦小心的将肩胛骨拿起,送到萨满的面前,退到一旁等待着老萨满的解读。老萨满的右手在肩胛骨上晃动,口中念念有词,阿克敦想要凑近些好听懂老萨满说些什么,但又不敢,传说此时的萨满正在和祖先进行对话,除了他本人和学徒,任何敢于偷听死人话语的人很快也要随之而去。 当然,萨满能这么做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所有的萨满都没有儿女,而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或多或少有一两样缺陷,比如眼前的老萨满右腿残疾,他的学徒生来就是个哑巴。按照老萨满有次在喝醉了之后的说法——祖先和神灵更疼爱那些带有与生俱来残疾的人,因为若非如此,他们就活不下去。 老萨满的呢喃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他睁开双眼,似乎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仰天摔了个八叉,然后有连连向虚空磕头,似乎那儿有个隐形的大能。其他人见状也赶忙模仿老萨满的举动,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敢站起身来。老萨满气喘吁吁的说:“太可怕了,今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我本来只想向祖先询问,竟然连鹿神都请来了!” 众人发出一片惊叹声,鹿神是当时靺鞨人中十分普遍的信仰,其威严自然大大超过这个小村落的祖先。首领赶忙询问结果,老萨满叹了口气:“祖先告诉我们,既然答应了别人,就应该遵守承诺!” “那就是应该去了?” “是的,但是随后鹿神出现了,他说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我们可以索要丰厚的报酬!” “丰厚的报酬!”众人面面相觑,还处于部落联盟阶段的他们对于财富的多寡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片刻后,首领做出了决定:“阿克敦,明天你要向那些人要一百匹布的报酬!” 次日早上。 “什么?你要一百匹布作为向导的报酬?”伊吉连博德问道。 “对,一百匹布!”阿克敦有些紧张的伸出右手,他还不太清楚一百匹布的真实含义:“就是村子里每一个人都给一匹布!” “没有问题!”伊吉连博德倒是懒得在这点小事上和眼前这个蛮族少年争执:“不过我只先给二十匹,剩下的等到了弗出再给!” “行!”讨价还价并不是阿克敦擅长的,再说他也很希望能够离开村子,前往弗出镇再开开眼界,“好,把绢布拿二十匹来,准备开船!” 阿克敦带着两个同伴登上大船,他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两根桅杆、大量的绳索、光滑坚硬的甲板以及各种各样的绞轮、滑轮,耳边不时传来鼓声、哨子声、号角声,仿佛置身于一个嘈杂的蜂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起锚,起锚!” 随着水手长宏亮的嗓门,三四个腰圆膀粗的水手开始用力转动绞轮,粗麻索从水中节节升起,最后带出满是河泥的铁锚。然后是升帆,水手们整齐的站在桅杆下,用力拉扯绳索,将布帆升到一半高,在河风有力的吹拂下,这条足足有近四十米长,五米宽的大船开始缓慢的移动,速度不断提高,很快就达到了让阿克敦瞠目结舌的速度。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如此巨大的造物,无需人力竟然能移动的如此快、如此优雅! “把船帆放低些,风太大了!这里是内河,不是海上!”船长高声叫喊,水手们用力拉动绳索,当船帆降低到一定的高度,再将绳索拴在系索桩上。只见那个船长镇定自若的站在高处,不断发出各种不同的号令,将船上的水手们指挥的团团转。 第462章 消息 “如何,你觉得这船怎么样?”伊吉连博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克敦赶忙转过身,向其鞠躬行礼:“太好了,我从没见过一条能跑这么快的船,哪怕是二十个人划桨也没他快!” “是吗?其实这只有他一半的速度都不到!”伊吉连博德笑道:“毕竟这是内河,不像海上可以任意驰骋!” 阿克敦点了点头,他相信伊吉连博德的话,原因很简单,他亲眼看到两根桅杆上只有一根上有升起船帆,而且只升起了大概一半,可以想象如果所有的船帆都升起来的话,这船可以跑的多快。 “这里距离弗出还有多远,水深足够让我们的船行驶吗?”伊吉连博德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原先我说要走两天,不过看这个船速,最多一天半就到了!”阿克敦自信满满的答道:“至于水深您可以放心,当初选择那儿做集镇就是因为那儿的水够深,如果您的船可以到我们村子,那就肯定可以到弗出!”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伊吉连博德笑道,这里四周都是蛮荒之地,若是船出了问题,那可就全完了。 这时,天空下起雨来,甲板上的人们纷纷退到甲板下面去,只留下少数必须留在甲板上的人。阿克敦看到两岸有浑浊的泥水冲入河中,不时有穿着蓑衣的捕鱼人站在自己的树皮船,惊讶的看着在河面上驶过的大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你知道我们脚下的这条河从哪来吗?”伊吉连博德问道。 “你是说土门水吗?”阿克敦问道。 “土门水?你们这么称呼她?” “对,土门就是万的意思!”阿克敦解释道:“这条河是很多很多河流汇集而成的,所以叫这个名字,至于从哪儿而来,我也不知道,这要问有学问的老人才知道!” 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他和沈法僧是船上唯二知道这次航行的真实目的的人,如果本书的读者不那么善忘的话,应该还记得王文佐在领兵前往平壤城下的途中遭遇到一些靺鞨人,在与这些靺鞨人的战斗中,王文佐惊讶的发现靺鞨人使用的箭矢比高句丽人使用的箭矢要重不少,经由审讯才从俘虏口中得知靺鞨人的铁器是从一个叫做弗出的集镇而来。在中古时代,拥有自住锻造铁制武器能力对于一个民族的军事力量是有至关重要意义的。 所以王文佐在能够腾出来手之后,立刻派出他们两人去寻找这个叫做“弗出”的集镇,任务很简单:找到弗出集镇的位置,了解其铁矿的来源、产量以及工艺水平,还有该集镇的人口、防御水平,最后如果可能的话,与其建立良好的关系,最好能够与其通商。 对于王文佐的最后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多数人的赞同,比如沈法僧就认为根本无需这么麻烦:搞清楚这个集镇的位置和防御情况之后,派出一支小规模的远征军将其摧毁不就一了百了了?那些靺鞨人可是高句丽的属民,如果和他们通商不就是和高句丽通商了?对于部下们的反对,王文佐只是淡淡的回答:“把眼光放远一点,你们忘记了当初我们在百济的窘境吗?别以为打赢了高句丽就完事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作为王文佐军政集团的后来者,伊吉连博德当时谨慎的保持了沉默,他的资历和功劳可比沈法僧、崔弘度他们少多了,轻易表明态度可是新人的大忌。不过当他被选为沈法僧的副手时,再这么沉默下去可就不那么合适了。于是他对沈法僧说:“世人智者寡而愚者多;主上彰往察来而微显阐幽,岂有诸事皆直言的道理?我辈既为犬马爪牙,当寡言而慎行,才是正理!” 沈法僧听这番话后,深以为然,一路上虽然他为正,而伊吉连博德为副,但诸事皆与伊吉连博德商议后方才下令,倒好似两个人官职颠倒过来一般。 随着航程的延续,河面上船只出现的频率愈来愈高了,其中大部分是桦皮船,这是一种东北民族常用的小船——用桦木等轻质木材做成骨架,然后在外面蒙上烟熏过的桦树皮,或者别的动物皮革,不用的时候可以把船抬上岸,然后把蒙皮取下来晾干,这种轻便的船只很适合当地河流吃水浅、湿地多、港汊纵横、冬季封冻的特点,也有一部分是独木舟,他们惊讶的看着驶来的大船,有几个人甚至把船靠了过来,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喊。 “那几个蛮子在喊什么?”沈法僧问道。 伊吉连博德也听不太清楚,他的目光转向阿克敦,阿克敦会意的答道:“他们问我们船上有没有盐,如果有的话,他们可以用皮毛和我们换!” “你回答他们可以!”伊吉连博德道,转过头对船长喊道:“停船,下锚!” “怎么了?”沈法僧问道。 “那几个人说要用皮毛和我们换盐!” “呵呵,就为了做这点小生意你也要停船?”沈法僧笑道:“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商人了吧?” “生意是小事,多从对方口中打听点消息才要紧!” “也好,反正我也听不懂这些蛮子话,这些事情都交给你了!”沈法僧有点不耐烦的摇了摇头,向甲板下走去:“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我有些困了,先去睡了!” “是!”伊吉连博德应了一声,这时船已经降帆下锚,慢慢停了下来,几条小船追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辫发间点缀着几块野猪牙,插有野鸡羽毛为头饰,哇啦哇啦的向船上喊了几句,伊吉连博德还是听不太懂,向阿克敦问道:“他说了什么?好像和你的语言不太一样!” “他们说有五张熊皮,十二张鹿皮,问可以换多少盐?”阿克敦道:“他们是黑水靺鞨,我们是白山靺鞨,口音自然不一样!” “原来如此!”伊吉连博德问道:“那你们这边的盐价是怎么算?” “这个就不知道了!”阿克敦苦笑道:“有时候贵有时候便宜,说不准的,都凭商贩一张嘴!我们的村子还好,距离海边近一点,更内陆的地方盐价更贵,一张上好的熊皮有时候只能换一斤两斤盐!” “嗯!”伊吉连博德心知能够把盐贩卖到这里的商贩肯定会压价买卖,获得厚礼,他回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水手就搬了一只草袋上来,伊吉连博德对阿克敦道:“你让他们拿两张熊皮,五张鹿皮来,这袋盐就是他们的!” “这么便宜?”阿克敦吃了一惊,从那两个水手搬运的状态看,这袋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以当地的盐价来看,就算把五张熊皮,十二张鹿皮全部拿来也是不够的,不过他还是依照伊吉连博德说的翻译给下面的靺鞨人听。 “当真,你们可真是善心人!”那为首的汉子闻言大喜,赶忙道:“请稍候,我立刻让人回去取皮子来!” “无妨,你告诉他不用急!” 阿克敦将伊吉连博德的话转译过去,那为首汉子看了看阿克敦,突然大声说了几句,阿克敦脸色顿时大变,回头对伊吉连博德道:“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那汉子和你说啥了,你这般样子?” “他说大莫离支已经下令,向所有靺鞨部落征兵,拿着白羽令箭的军使路上到处都是,我怎么到处乱跑?” “大莫离支下令征兵?”伊吉连博德闻言一愣,他赶忙让阿克敦再三确认无误,这才赶忙让人去把甲板下休息的沈法僧叫醒。对于当时东北亚的所有人来说,大莫离支只代表一个人,那就是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虽然他行事横暴,架空当时的高句丽王,是个乱臣贼子。但也正是他这数十年来领兵一次又一次击退了大唐的倾国之师。要知道正是同时:突厥、吐谷浑、薛延陀、百济、倭国等一个个威名显赫的国家,都倒在了唐军的马蹄之下,而高句丽却始终能屹立不倒。唐人对其可以说又是忿恨又是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其的确是个有分量的大人物。 “你再确认一下他说的是泉盖苏文?这个可千万马虎不得!”沈法僧一脸的凝重。 “是,阿克敦,你问一下他说的那个大莫离支是不是泉盖苏文?”伊吉连博德问道。 听罢了阿克敦的询问,那个靺鞨人挠了挠后脑勺:“我只知道大莫离支发令调兵,不知道是不是泉盖苏文!” 沈法僧与伊吉连博德见状,心知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便将草草结束了交易,继续向弗出镇而去,希望能够从那边得到确实的消息。 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安东都督府治所。 漆黑的夜色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城外望亭里,阿至罗撑起身子,下意识的握紧横刀,他听到楼下传来动静,是的,惊醒的不止自己一人。 号角声盘旋在耳边,望亭的守兵们纷纷站起,拿起弓弩,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当号声完全消失,连狂风也凝固了。人们上满弩弦,沉默地换位,侧耳倾听。一匹马嘶鸣开来,旋即又被安抚。刹那间,似乎每一个人都在等待什么。 “都小心点!”阿至罗压低声音,轻轻的拍打着同伴的背脊,这里可是安东都督府,管辖着十一处守捉使、三十三处藩城的安东都督府,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任何一点粗漏不但会丢掉自己的命,还会坑害掉千万人的命。 几分钟后,阿至罗听到一阵马蹄声,他侧过头向一旁的同伴投以咨询的目光,发现对方也露出相同的神色,显然对方也听到了。 “有马蹄声?是靺鞨人还是高句丽人?”阿至罗问道。 “也有可能是契丹人!”同伴答道。 “契丹人也得小心!这些家伙谁也不清楚他们心里怎么想的!”阿至罗道,正如他所说的,此时的契丹人的确臣服于大唐,但谁又知道下一刻会如何呢?在这里,再小心也不为过。 “会不会是咱们的人?”有人小声说道:“比如捕生,守捉、射生!” “他们?这个时候?”阿至罗皱起了眉头,方才那人说的那几个可谓是唐军中的精华,无一不是骑术、射术、勇力过人之辈担当,但是这等人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呢? “不管如何,咱们必须下去看看!”有人低声道:“如果是咱们的人,那就得接应一下!” 阿至罗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不过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不错,必须下去看看!我带六个人出去,其他人都给我守着,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开亭门!” 阿至罗上了马,穿过亭门和壕沟,外间的黑暗后似乎隐藏了无数魔鬼,正择人而噬。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大伙儿散开,排成两行,保持距离!” 霓裳铁衣曲 第184节 阿至罗走了片刻,隐约听到喊杀声,他策马上前,对同伴们道:“大伙儿都听到了吧,都下马,用布把马蹄包住了!别发出声响!” 如此完成之后,众人便牵着马,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走去,随着夜风吹散云彩,露出月光。阿至罗看到数十骑正围绕这一座小丘,不断向丘顶射箭,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显然丘顶上有人被围攻。 “这些是靺鞨人!”一个士兵指着正在围射骑手们道:“上头肯定是咱们的人!” “对,亭长,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冲上去呀?自家袍泽,总不能眼看着不管吧?” “那边可是有三四十骑,咱们才七个人,冲上去不是送死?” “那又怎么样?人少就不管了?没看出阿宽你是个孬种!” “都给我住口,皮痒了吗?”阿至罗骂道,他看了看正在围攻的小丘,又看了看自己的兄弟们,思忖了片刻:“王宽,你把马上的火把都收集起来,退到后面一百步地方,听到号角声就都点起来!” 第463章 死亡 王宽应了一声,便带着火把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阿至罗低声道:“大伙儿都记住了,敌众我寡,我们只有奋力一搏,才能死中求生。待会听我一声令下,大家就齐吹号角,大声呐喊,冲过去,千万不可有半点犹豫,都明白了吗?” 看到众人都点头,阿至罗翻身上马,拔出刀来左右各虚劈了两下,待其他人横队展开,用力吹响号角,然后高声喊道:“杀贼呀!” “杀贼呀!” 死亡咆哮着扑来! 紧张和忿怒让阿至罗的眼睛充血,他甚至看不清远处敌人的举动,他挥刀砍下,借助战马带来的巨大冲量,刀锋几乎将第一个敌人肩膀完全劈开,与此同时,他的眼角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右侧的同伴从马背上跌下来,鲜血从撕裂的喉咙中涌出。然后火光闪动,又一人从马背上摔落,他不知道是敌是我,到处是咒骂、呼喊和痛苦的嚎叫。阿至罗看见一匹马擦肩而过,它的骑士脚踝被马镫扣住,在地上拖曳而行,不知死活。 黑暗随着死亡一起到来,阿至罗在敌人从中穿梭,他的佩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手了,敌人则用长矛乱刺,他只能匍匐在马背上,竭力缩小目标,一手取出角弓,另一只手疯狂的寻找箭囊。一匹战马被屠杀的气味刺激得发了狂,后腿人立,蹄子猛踢,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 突然,阿至罗的指尖感觉到柔软的尾羽,他捻出一支箭矢,扭腰翻转,几乎将整个身体仰卧在马背上,引满弓对准侧后方最近的一个敌人,指尖松开弓弦,似乎能感觉到箭矢射穿咽喉,敌人翻身落马,阿至罗的坐骑冲了出去,一支长矛擦肩飞过,没入黑暗之中。 随后人马开始狂奔。阿至罗没有引导方向,只尽力伏在马背上,湿草抽打着脸,箭矢从耳际飞过。若马跌断腿脚,他们便会追上来,把我杀死,他心想,但神佛与他同在,马儿没事。喊杀声在身后减弱消失。 阿至罗勒转战马,确认身上没有事,转身向来处而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至少不能就这么逃走。几分钟后,他回到了战场,惊讶的发现敌人已经逃走了,只有几个骑士还在战场上,他有些犹豫的靠了过去。 “阿至罗,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阿宽?”看到熟悉的袍泽,阿至罗心中一宽:“其他人呢?我们还有几个人?” “死了三个,刘贺也肩膀也受了重伤!”王宽的声音有些沮丧:“幸好围困在小丘上的李郎君冲下来,一连射杀了好几个贼人,贼人以为中了埋伏,四散逃走,我们才能活下来!” “李郎君?”阿至罗闻言一愣,这时有一骑靠了过来,只见马上人外裹皮裘,身上发出钢铁的反光,粗厚的胡须遮盖了坚毅消瘦的面容,使他看起来和胯下的马匹一样毛发蓬乱。来人向阿至罗拱了拱手:“在下大贺怀恩,乃是松漠都督府下部众酋长,眼下在安东都督府下当射生将!今日多谢兄台出手相援,不然性命难保!” “不敢,在下河障望亭亭长阿至罗,这本是应有之事,何必言谢!”阿至罗赶忙还礼,他是柳城土著,知道大贺氏乃是契丹人中的贵姓,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契丹内附于唐朝。唐朝在其故地设置松漠都督府,以契丹部落首领窟哥为使持节,都督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掌管各本部事宜,并赐姓李。王宽方才说他姓李,他又自称大贺怀恩,肯定是契丹人中的贵人。 “你方才身边只有七八骑吧?靺鞨贼少说也有三四十骑,可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再说你是亭长,只要望亭不失陷,谁也怪不了你!”大贺怀恩笑道:“阿至罗兄弟,你是好汉子,此番情谊我大贺怀恩是不会忘记的!”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下这里还很危险,那些靺鞨贼逃走后发现我们人数少,说不定还会杀回来。” “不错!”阿至罗点了点头:“望亭离这里不远,我们马上去那边!” “稍候,我有个受伤同伴还在丘顶,待我带上他一同去!”大贺怀恩的,阿至罗这才知道他们被靺鞨人追杀,同伴受了伤,又只剩下一匹马,大贺怀恩不愿意丢下同伴独自突围,才在丘顶困守,那些靺鞨人畏惧他的射术,不敢逼近,只敢绕着小丘射箭,两边僵持不下才拖到了阿至罗他们赶到。 “大贺兄果然义气过人!”阿至罗敬佩的说,方才他打扫战场时发现被大贺怀恩射杀的靺鞨人竟有七骑,当真是弓如霹雳,箭似闪电,不愧为是草原天骄,当世射雕,这等武艺骑术若是独自突围,是有很大概率逃生的,而大贺怀恩竟然为了受伤同伴困守土丘,若非阿至罗他们赶到,他活下来的概率是很渺茫的。 “生死本是命定,何须强求?再说若非如此,也无法结识阿至罗兄弟呀!”大贺怀恩笑道。 “能结识大贺兄,才是在下的运气!只是那些靺鞨贼很少如此深入的,大贺兄你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让他们追到这里?” 大贺怀恩看了阿至罗一眼,笑道:“也罢,反正过几日你们也都会知道的,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此番是前去探查高句丽军情的,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才被靺鞨贼追杀到这里,泉盖苏文死了!” “什么?”阿至罗吃了一惊:“大贺兄您说的是那个泉盖苏文?” “除了他还有哪个?值得用我四五个伴当的性命换他一个死去的消息?就在前些日子,无疾而终!”大贺怀恩神色傲然:“虽说是大唐的死敌,但此人一辈子当真没白活!” “是呀!和大唐打了几十年的仗,居然还能寿终正寝!”阿至罗叹道,身为柳城土著,刚出娘胎里满耳是泉盖苏文的凶名,随着年岁渐长,那些传闻中的大唐凶寇死的死,降的降,还能屹立不倒的唯有泉盖苏文一人,现在听到他的死讯,还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不过他这一死,高句丽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大贺怀恩叹道:“他那两个儿子,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撑起父亲的基业!” “这倒是!”阿至罗点了点头,这点倒是众人的共识:“你觉得又要出兵了吗?” “当然,最晚也晚不过明年春天!”大贺怀恩沉声道:“其实大唐这几年没出兵也就是在等待时机,泉盖苏文这一死,大唐肯定不会再等下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阿至罗闻言大喜。 “怎么了?阿至罗兄弟想要乘着出征立功?”大贺怀恩笑道。 “这倒是不是!”阿至罗笑道:“就我这两下子,哪里还敢想建功的事情,只是如果能平灭高句丽,营州这一带就用不着打仗了,我们也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原来如此!”大贺怀恩笑了起来:“阿至罗兄弟,可我觉得高句丽不灭还好,高句丽一灭,说不定你们的日子还不如现在了,你信不信?” “这怎么可能?”阿至罗笑道:“岂有太平日子还比不上打仗的?大贺兄你是在开玩笑吧?” 大贺怀恩笑了笑,道:“汉人有一句话,无有外患必有内忧,高句丽人对于唐人来说就是外患,高句丽一旦被消灭了,这一带就再无外患,内忧必生,比起外患来,内忧说不定还更难受呢!”说到这里,他策马前行,哈哈大笑起来,只留下不知所措的阿至罗等人。 倭国、难波京。 “越国的叛军已经被镇压下去了,不过守仁王还没有找到!”藤原不比道。 “告诉物部连熊,哪怕追查到天涯海角,也必须找到守仁王,死要见尸,活要见人!”王文佐的声音就好像他身上的铁甲一样缺乏温度,王座矗立在他的身后,撒下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厅,身为太政大臣,王文佐并没有坐上属于他儿子的位置,而是落座于一块舒适的软垫上! “是!”藤原不比飞快的记录下王文佐的命令:“吉备国的土豪东汉直驹已经献上了蜂子皇子的首级,不过按照可靠人士的鉴别,这个首级是伪造的!” “伪造的?”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真人在他手里?” “不错!否则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就下旨褒奖他,让他来京都朝见,册封他当吉备国的国司,同时让贺拔雍督领周边领国的军队征讨,一定要把蜂子皇子解决掉!” “遵命!” 王文佐就像一座精密的机器,准确而又冷酷的执行着琦玉的遗命——将五世天皇所有的亲属族人全部族灭,消除一切可能威胁到她和王文佐孩子王位的可能性。琦玉死后那天之后,有不少王族逃出飞鸟京,前往他们领地田庄所在的郡国,举起旗帜起兵反叛。而王文佐则报之以铁腕,他把还留在百济的倭人俘虏又运回了回来,加上原先在白马之盟上效忠于自己的那些倭人武士,开始从近畿开始,扫荡叛军,然后控制数条要隘,对叛军逐个击破。 虽然叛军的总数上很惊人——按照叛军布告累加起来差不多有快四十万,但在王文佐的指挥下,很快大部分叛军就被镇压了下去,他们的首领也多半被杀,没收的领地被划分给有功的武士们,这让当初的白马之盟听起来更可信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王文佐抬起头来,向藤原不比看去。 “有,是刚到的消息!”藤原不比低声道:“沈法僧从弗出送回来的,泉盖苏文死了!” “泉盖苏文死了?”王文佐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什么时候死的?确定吗?” “死亡的消息很确定,他的二儿子泉渊男建已经继承了他大莫离支的官职!您看!”藤原不比将一卷绢纸递了过去。 “泉渊男建继为莫离支,还立刻大举征发靺鞨兵!”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看完了帛纸上的内容,笑道:“看来泉渊男生的舒服日子也到头了,吃了大唐这么多年的闲饭,总该做点事情了吧?” “殿下说的是!”藤原不比点头道:“估计大唐这一次要一举覆灭高句丽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如果连这种机会都能错过,那皇位上那位就不是李治了。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圈道:“我不能在倭国待下去了,朝廷要对高句丽用兵,我身为熊津都督府都督,责无旁贷!倭国这边的事情,贺拔雍为正,他当内大臣,你为副,少纳言。” “遵命!” “如果征讨高句丽,倭国作为大唐的属国,肯定是要出兵的!”王文佐道:“不过人数不会太多,大概四千步骑吧!这方面的钱粮你要做好准备!” “属下明白!”藤原不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缉拿五皇族人的事情呢?很多乱事其实都是因为这个,如果大赦的话……”“大赦?”王文佐笑了笑:“也可以,你可以先大赦把他们引诱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这,这样不太好吧?”藤原不比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是,我也觉得不太好!”王文佐冷笑道:“我们的实力足够,用不着用这种破坏自己信誉的办法。藤原卿,我知道王族盘根错节,肯定有很多人背地里同情支持他们,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能够让人们回想起过去的这些引子都消灭掉,一家哭总比一路哭好!” “臣明白了!”藤原不比低下了头,作为中臣氏实际上的新族长,实际上有很多族人对王文佐如此很辣的手段是很不以为然的,这一切当然不可能瞒过藤原不比。王文佐方才那番话在藤原不比听来就是在敲打自己,他下定决定回去后一定要狠狠敲打族人,如果还有人执迷不悟那也只好请他们去地下去见父亲了。 第464章 姐妹与婴儿 “那就好!”王文佐叹了口气:“若说这世上我对谁有所亏欠,那就是琦玉了,彦良这孩子是她惟一留下的骨血,无论是谁对彦良有威胁的,我都不会放过,藤原卿,你明白吗?” “臣明白!”藤原不比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方才还有点不确定,这次王文佐的意思就非常直白了,凭心而论,王文佐作为一个上位者待下是颇为宽厚的,他的部下中有不少都曾经是敌方,比如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即便是藤原不比自己,他的父亲也是王文佐的敌人,依照斗争的旧例,中臣家即便不被族灭,也要被踢出权力核心,滚到某个鸟不拉屎的边远地方自生自灭,但王文佐默许了藤原不比的换皮骚操作,让中臣家改名为藤原家继续存在。这一次王文佐便是提醒藤原不比,五皇族的事情是自己的逆鳞,若是触碰,那就不要怪自己辣手了。 当晚,当天色昏暗下来之后,王文佐才完成最后一点工作。“把这个送到出云国,交给大国主神社的阿芸本人!”他一边将印章盖在信封上的热蜡,一边吩咐道。 “遵命!”曹文宗接过信笺,放入一个专门的木盒子里,盒子有若干格,每个格子都对应相应的地区,待会侍卫会将木盒拿走,然后用根据信笺的紧急程度,用快马送到目的地,经过这一年的努力,王文佐已经在倭国的核心地区建立了一个粗糙的驿站系统,这也是他能成功击败叛军的重要原因。 “时间不早了!”曹文宗问道:“您今晚是留在这里,还是回禁中!”依照当时的习惯,曹文宗将难波新京中供大王居住的宫城称之为禁中。 “今晚就回去吧!”王文佐打了个哈欠:“看形势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了,能多陪孩子一天就多陪一天!” “那请您稍候,我安排一下护卫!”曹文宗低声道。 “嗯!”王文佐给自己披上一件海狸皮斗篷,由于海风很大的缘故,秋天的难波还是很冷的,更冷的是倭人的眼睛,王文佐很清楚这里有多少人想要自己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叛军们在战场上打赢的概率已经趋近于零,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就是王文佐突然死掉,这样一来围绕着王文佐构成的这个军政集团就会土崩瓦解,他们就能回到过去的好时光。也许叛军们想的没错,但自己可不会让他们如愿。 “明公,都准备好了!”曹文宗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点了点头,他从左墙的边门离开,沿着一条狭长的巷子前行。马蹄铁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十二名身披铁甲的护卫沉默不语,陪伴于左右,仿佛无生命的傀儡。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许是预先清空了,王文佐不能确定。 当王文佐抵达目的地时,他听见微弱的乐曲声在高大的石墙后飘出,院门被打开了,看门人接过坐骑的缰绳,王文佐顺口问道:“是谁?”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闪烁着黄色的灯光,如果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孩子的房间。 “是二位夫人!”守门人恭谨的低下头。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登上台阶,将披风交给奴仆,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乐曲声愈发清晰,王文佐已经听出是《乐府》中名篇《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琴声柔美,歌声曼妙,宛若天籁,王文佐站在门前,不忍敲门打断。这时正好一名送水果上来的侍女看到王文佐,赶忙跪下行礼道:“太阁殿下!” 乐曲停止,房门被打开,一名少女迎了上来,白皙秀丽的脸上是不假思索的微笑,一身紫色绢袍,围了一条银腰带,正好映衬乌黑的头发和光洁白皙的肌肤,她轻巧的向王文佐微微屈膝:“郎君您来了,我和姐姐正唱歌哄彦良玩呢!他笑的正开心呢!” “小殿下辛苦了!”王文佐笑道:“我在楼下都听到了,唱的真好听!” “真的吗?”李素雯笑道:“是姐姐唱的,我弹琴相合,唱的是乐府诗江南,只可惜我也没亲眼见过江南莲叶的样子,只是小时候听母亲说过!” “这有何难!”王文佐笑道:“这里的气候也能种植莲藕,湖泊水榭更多,我让人选一个近些的池塘水榭,种些莲藕供二位殿下玩赏不就成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素雯还是少女心性,闻言雀跃起来,跑回床边,一把抱住李下玉:“姐姐,你听到了吗?我们明年就能采莲了!” “小疯子快放开!一点样子都没有!也不怕吓着孩子!”李下玉脸色绯红,她挣开妹妹的双臂,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王都督,这么做太麻烦了吧?” “清理池塘,种植莲藕也是好事,不过是一纸文书而已!”王文佐笑道:“二位殿下在这里帮我照看这孩子,日夜操劳,着实辛苦,我弄个莲池供二位殿下消遣也是应有之义,又有什么麻烦的?” “都督说的哪里话!”李下玉道:“我们姐妹早已是走投无路,若无都督您收留,早已没了性命,能够做点事情回报都督,实在是高兴的很,再说这孩子乖巧可爱,和他在一起我们也很高兴。而且我们现在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您只需以名字相称,无需再以殿下相称!” “二位是天子血脉,龙子凤孙,这是不争的事实,当初在长安、在青州是没有办法,只能变易身份,以免为小人所害,如今在这里无需担心让长安知晓,怎么能不以殿下相称?”王文佐笑道:“至于这孩子,是我和琦玉唯一的一点骨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死。我身边虽有不乏人才,但能细心照看孩子又可以托付的唯有二位殿下,二位殿下着实是帮了我大忙了!” 王文佐这番话倒是不假,让谁照看孩子的确是件让他很头疼的事情,正如他说的那样,想要这孩子死的人太多了,即便他把婴儿的贴身人都用唐人,也架不住有心人用重金收买利诱,毕竟要弄死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办法实在是太多了。思来想去,王文佐最后想到了李素雯和李下玉这两位,首先这两位在掖庭宫中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见惯了人情冷暖,明刀暗箭,能识人,也懂人心冷暖;其次李下玉倒霉的时候已经十三四了,李素雯稍微小一点,也有十一二岁,其母萧淑妃出身于兰陵萧氏,她们在入狱前都受过很好的教育,有能力完成早期育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两人年幼时便遭遇大变,心智坚强,又出生天家,即便是金山银山也休想把两人拉拢过去,可以说是承担育儿任务的不二人选。 “不敢当!都督与我们姐妹有救命大恩,下玉与素雯早有心报答,只是没有机会!”李下玉脸色微红:“今日能报答万一,我们姐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姐姐!”李素雯在一旁噘着嘴:“你们两个忒是客气,就和戏台上一般,我看的下去,孩子都看不下去了!” “你……”李下玉气苦,目光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孩子,只见彦良躺在榻上,乌溜溜的眼睛在王文佐和自己身上转来转去,还真有点像看戏的这样子,不由得又羞又恼,说不出话来。 “小殿下说的是!我俩是有些假客气了!”王文佐笑道,他走到孩子身旁,伸出手指拨弄了两下柔嫩的脸颊,那孩子便格格的笑了起来,着实可爱的很。王文佐陪孩子玩了半个多时辰,见孩子有些倦了,才交给李下玉姐妹,哄其入睡。 “王郎君,这孩子长得很快,昨天已经能够扶着我的手走几步了,应该再过半个月就会自己走路了!”李下玉笑道。 “是呀,孩子的确长得很快!”王文佐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是没法亲眼看他学会自己走路了!” “怎么了?”李下玉吃了一惊:“您要离开倭国?”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泉盖苏文死了,朝廷应该要出兵征讨高句丽,我要回百济,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这么快!”李下玉神色有点黯然,应该来说她来倭国之后是她成年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逃脱了长安武后的威胁、受人尊重、生活富足、可爱的孩子,每隔一两天自己就能与心爱的人见面;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这孩子那么可爱,亲生母亲又已经去世,只要自己悉心爱护抚养,孩子眼里自己不就是她的母亲?宫里王子公主对自家乳娘的尊崇亲密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即便是亲生母亲,有时候都及不上的。有了这么多,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有时候她甚至祈祷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延续下去,哪怕只是当这孩子一辈子的养母,她也满足了。 霓裳铁衣曲 第185节 “是呀!”王文佐也感觉到了李下玉情绪的低落,他叹了口气:“贼酋亡故,群龙无首,这是我大唐报数十年来的大仇的最好时机,我身为武人,责无旁贷!大殿下,这孩子不光是我王文佐的孩子,也是我大唐在这海东之国的一颗定海神针,千万出不得差池,您明白吗?” “您放心!我们姐妹就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让这孩子伤了一根毫毛!”李下玉虽然不知道王文佐口中的“定海神针”是什么意思,但话中意思还是明白的:“只是你此去,刀枪无眼,可千万要小心!”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解下腰间一枚玉佩,红着脸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小时候母亲给我的,说能护身保命,避祸祈福。我现在在这里也用不着了,你带了去吧!” 王文佐闻言一愣,看着面前脸色绯红的少女,如何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李下玉眼下的状态又能嫁给谁呢?条件好的不敢娶,条件差的就是坑了她,左看右看自己还真是她的唯一最优选择,自己如果拒绝只是伤了她的心,徒然无益。 “也好!”王文佐接过玉佩:“此番出征我的确离不开二位殿下的庇佑,在下就先多谢大殿下了,待我平安归来,再将玉佩还给大殿下!” 李下玉见王文佐收下玉佩,喜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待将王文佐送下楼,待其离开了视线方才回到屋中。李素雯见姐姐回来了,赶忙迎了上去:“怎么样?王都督他收下了?” “嗯,他收下了,还说平安回来后再把玉佩还给我!” “嘿嘿,我没说错吧!”李素雯笑道:“他心里还是有姐姐的!” “不要胡说!”李下玉啐了一口:“王都督他有大恩于我们姐妹,我送玉佩给他乃是报大恩于万一……”“打住,打住!”李素雯打断了姐姐的话头:“姐姐,你这人就这点不好,都什么时候了还口是心非。王都督可是很讨女人喜欢的,你看他来倭国才多长时间,那个倭人女王和他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要不是时运不济,离世的早,姐姐你将来嫁过来,也只能做小。” “你这死妮子!都说的什么话,瞧我不撕烂你的嘴!”李下玉被气的脸色绯红,伸手就要去打李素雯,李素雯却道:“彦良就在隔壁,刚刚睡下,你打我吵醒了孩子我可不管!” “哼!”李下玉也不是真的要打李素雯,只是想着掩盖被说中心思的尴尬:“算了,看在孩子的份上,且饶过你这一会!” “那好,说好了不可打人的!”李素雯笑嘻嘻的凑到姐姐身旁,笑道:“姐姐,我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你难道没听说过吗?王都督在百济还有个女人的,听说是个寡妇,就是扶余丰璋的前妻,还带着个孩子,您要是不加把劲,落在那女人后面,倒霉的可是你自己!” 第465章 酒肆 “寡妇?扶余丰璋的前妻?还有孩子?”李下玉吓了一跳:“素雯你可不要乱说,王都督是何等人,又怎么会和一个寡妇在一起的?还是个有孩子的?” “姐姐,你知道桑丘吗?”李素雯问道。 “知道呀!不是王都督的贴身家奴吗?”李下玉道:“是个百济人,王都督还在微贱时便跟随他了,怎么了?” “桑丘的夫人便是那女子的婢女!”李素雯笑道:“姐姐,那女子能嫁给扶余丰璋,家中定是百济贵酋,容貌身段想必也是好的,生了娃更懂得疼人,那时候王都督也是孤身一人,有人牵线搭桥,也不奇怪!” 李下玉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妹妹的话倒是戳中了她的心事,只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 “其实姐姐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现在王都督已经是四品、五品的官,将来更是前途无量,身边正妻的位置肯定不是那个小寡妇能坐的!” “素雯,要说身份,只怕我们还不如那百济女!好歹她不是朝廷通缉的罪人。”李下玉叹了口气:“不要说这些了,能够离开长安,和每天和彦良这么可爱的孩子在一起,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营州。 “真是活见鬼了,这鬼天气还要出去巡逻!”马匹踽踽南行,途中王宽一次又一次抱怨:“我敢打赌,回到望亭前咱俩都会着凉的!” “淋点雨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又不是纸糊的!”阿至罗回答道,他的湿头发沉甸甸地垂下来,一撮松掉的发束黏贴在额头上,不难想像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但他却不在乎。初秋细雨柔软而温和,他喜欢用脸颊去体会这种感觉。这感觉将他带回到童年时代,忆起在部落中度过的那些灰蒙蒙的日子。她记得饱溢湿气的橡木林,枝干低垂;记得他追逐着兄长跑过一堆堆湿叶,笑声清脆。他也记得和同伴们用小弓射击松鼠、小鸟,采摘树林的野果的种种情景,记得树莓在手中的重量,指间沾满树莓汁液粘稠的感觉。有一次,他们采来的树莓中有不少还没成熟的,他吃的太多了,结果上吐下泻,若非萨满的草药汤,差点就没命了,自己当时年纪还真小呀! “全身都湿透了,”王宽抱怨,“湿到骨子里去了。”他们周围树林浓密,叶梢的落雨声伴着马蹄行走泥泞的响动。“头儿,我们走快点吧,应该能够赶回去,能够睡在干地方,还能吃点热东西!” “用不着!”阿至罗道:“前头路口向东拐再走两里路就有个酒肆,只要你掏得起钱,那儿的谷酒还凑合,炖兔肉和烤鱼也还挺可口!” “兔肉、烤鱼、谷酒?”王宽满心向往的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么靠近贼人的地方还有人开酒肆?他就不怕靺鞨贼和高句丽抢了他们?” “因为开酒肆的就是个靺鞨人!”阿至罗道,旋即他大笑了起来:“应该说是个杂种,靺鞨爹和铁勒妈生下来的杂胡。我问你,这仗打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王宽愣住了,他伸出指头盘算了下:“从贞观朝算起,少说也有三十几年了吧?” “贞观朝?”阿至罗笑着摇了摇头:“俺祖上来营州当戍卒的时候,中原还是大魏天子呢!和现在还隔着大齐、大周、大隋三个朝代呢!” “你说那时候就在和高句丽打仗?” “是呀,要不然俺祖上干嘛来这里?去中原不好吗?”阿至罗笑道:“你想想,这么多年两边谁也灭不掉谁,打仗归打仗,日子还是得过,两边互通有无啥的,总要有些来往吧!” “你是说这酒肆就是这么来的?”王宽问道。 “嗯,所以无论是哪边只要这酒肆别搞得太过份,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都用得上!” 这时路上传来马匹嘶鸣和雨水溅洒的声音,阿至罗急忙住口。“有人。”他一边出声警告,一边伸手握住刀柄,在这种地方谨慎小心总是没错。 他们循声而去,绕过一个缓慢弯道,看见那五六骑成纵队行进的人马,正嘈杂地渡过涨水的溪流,为首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宽兴奋的挥舞手臂:“大贺兄,大贺兄,是我们呀!” “原来是你们几个呀!”大贺怀恩大喜,他策马跑了过来,一把抓住阿至罗的手臂笑道:“今日出门打猎,却不想遇到了兄弟,你们这是去哪里?” “刚刚巡逻回来,去前头那家酒肆吃些酒肉,烤烤火!”阿至罗看到大贺怀恩也是很高兴:“想不到遇到兄长您了!” “是仆骨家那家酒肆吗?正好我也要去,便一同去吧!”大贺怀恩笑道。 “好!”阿至罗也很高兴,两伙人便合作一处,一路向那酒肆而去。路上随处可以看到浑身皮毛的猎户、采药人、小商贩、采蜂人,这些人将狭窄的道路变得拥挤不堪,迫使阿至罗等人有时不得不下马来。 “今日路上怎么会这么多人?平日里没这么多人的呀?”阿至罗问道。 “一来是秋天了,这些人入冬前就要歇手;二来他们也听说了要打仗的消息,估计是想乘着打仗前赚上最后一笔吧!”大贺怀恩笑道。 “打仗的事情他们也知道?”阿至罗问道。 “这些人就是吃大唐和高句丽两把刀中间那口饭的,消息灵通着呢?”大贺怀恩笑道:“你要是小看了他们,迟早要倒霉!” 酒肆正好位于两条小河汇合处的路口,他们抵达时天色已经快黑了,酒肆主人仆骨站在原木柜台后面,口中不知道在嚼着什么,比阿至罗记忆中还要胖不少,他看上去和大贺怀恩很熟,一边说话一边笑着,最后他从大贺怀恩手中接过一个钱袋,叫来小厮牵走马匹,引领他们走进酒肆大厅,来到长桌旁。 大厅很长,通风良好,一边立着一排大木酒桶,另一边则是火炉。跑堂小弟拿着托盘和插着烤肉的铁钎跑来跑去,仆固从酒桶里倒出发酵桦树汁、谷酒以及别的饮料,嘴里的咀嚼一直没有停。 大厅里近四十张长桌座无虚席,来历各异的客人们并肩而坐。满头乱发的毛皮贩子和马骚味的牲口贩子坐在一起;浑身肌肉的铁匠缩着身子挤在瘦小的商贩旁边;一副狗熊模样的牧猪人和轻声细语的赶蜂人像老友般交换着各自消息。 长桌旁的每个人腰间几乎都带有武器,那个牧猪人的身旁更是一张蹶张弩,这玩意明显是军用武器,王宽瞪大了眼睛,扯着阿至罗的胳膊便往那边指,而无论是阿至罗还是大贺怀恩都一副啥都没看到的样子。 “阿至罗,你没看请吗?那可是蹶张弩呀!绝对违禁!”王宽低声道。 “别在意!”大贺怀恩笑道:“有什么法子呢?这里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的财产!” “自己的财产?”王宽嘟囔道:“一个牧猪人而已,还财产!” “他至少有四五千头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四五千头猪?”王宽吓了一跳:“这么多?他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猪?” “一个人当然不成,可他有四个媳妇,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儿子还有十几个女婿!你觉得这不够吗?” “他有这么多儿子女婿为啥不种地,偏偏养猪?”王宽问道。 “种地比养猪麻烦多了!”大贺怀恩冷笑道:“你想想,要种地就要开荒,开完荒之后还得挖掘沟渠,还得风调雨顺。最要紧的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还未必是你的,秋天一到就有官吏差役来找你收租税了。牧猪就简单多了,首先这里大片大片的林子,里面多得是橡子坚果,足够猪吃,而且猪生崽子又快,一窝就有十来头崽子,又好养活。最要紧的是,猪是长腿的,税吏根本找不到他们头上,都是自己的。每年秋天,他把多余的肥猪都杀了做成熏肉,很大一部分都是卖给仆固的!然后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估计他这次就是来做这个的!” “买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他找赶蜂人干嘛?” “蜂蜜,蜂蜡也都是好东西呀!”大贺怀恩笑道,他伸手划了个圆圈:“这里长桌旁的人多半都是来干这个,要不然你以为这里会这么热闹?我告诉你,别小瞧这些家伙,别看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实际上日子过的比大唐很多内地农民强多了!毕竟他们一不交租庸,二不服劳役呀!” 王宽闻言一愣,他看了看四周,果然如大贺怀恩所说的,这些长桌旁的人们虽然个个头发蓬乱,身上气味怪异,但是长桌上的酒肉可不少,而且个个体型魁梧,声音洪亮,腰杆笔直,营养状况可比自己过去在河北看到那些被租庸劳役压得直不起腰的农民强多了。 这时那个牧猪人似乎已经和赶蜂人谈妥了买卖,两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都把杯中酒喝完了。那牧猪人站起身来,将蹶张弩挂在腰间,另一只手提起靠在长桌的木杖,向柜台走去,像是去会钞的样子。可刚走了两步,他便停住了脚步,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惊诧,下一秒阿至罗就明白为何如此了——外间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店主人在吗?”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声音大声道:“喂马的人在哪里,还有,替我家主上准备酒和食物!” 仆固露出那招牌式的微笑,忙着打躬作揖。“郎君,真对不住,可咱们真的已经坐满了。” “我家主上是熊津都督府都督,倭国抚慰大使!这里的人还真的挺多的,”说话人是个精悍的武士,脸上满是矜持的笑容,阿至罗还以为他会仗势要把仆固店里的人赶出去,不过这个武士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钱币,上抛过头,接住,又弹一遍。 “都看清了,这不是铜币,是金币,是真金!”那武士高声道:“我们需要两张桌子,只要愿意腾出位置的,都能得到一枚这可爱的小东西!” 牧猪人第一个站起身来:“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张桌子!” “聪明人!”那武士把金币丢了过来,牧猪人敏捷的接住金币,仔细鉴定了下,发出兴奋的欢呼声:“真的是金的,是金子!” 有了牧猪人的榜样,后面至少有六七个人起来表示愿意腾出自己的桌子,那武士挑选了牧猪人旁边的一张桌子,然后对门外说:“都督,都准备好了,您可以进来了!” 王文佐走进门来,他将自己的披风丢给身后的曹文宗,笑道:“你知道吗?这里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当初在泗沘城,还是个小伙长的时候,就经常和袍泽们来这种酒肆!” “那您现在已经不太适合来这里了!”曹文宗皱着眉头道:“人太多了,也太危险了!” “这里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想要我的命吧?”王文佐笑着在长桌旁坐下,对站在一旁的仆骨道:“吃的就随便拿些上来吧!我也是军营出身,对吃的没那么讲究!” “是,是,那就猪肉香肠,烤兔肉,烤蘑菇,您看怎么样?” “行,就这些吧!”王文佐的目光扫过炉火旁的酒桶:“拿点桦树汁上来,酒就不用了,我们还在行军中!” “是!”仆骨应了一声,赶忙退了下去。王文佐摊开双臂,舒适的扭了扭脖子:“朝廷一声令下,就要在十五日前赶到营州,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照我看,上头就是小题大做!”沈法僧道:“马上就要下雪了,营州这边又啥都没准备好,把我们全抓过来有啥用?难道还能冬天发兵不成?高句丽人还不笑掉大牙?既然啥事都要明年开春后再说,现在这么急干嘛?” “英国公亲自坐镇营州,这还不够?”王文佐笑道:“朝廷把这尊大神都从长安派来了,他老爷子一声令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谁还敢说个不字?” 第466章 顾虑 英国公这三个字就好像有魔力一般,塞住了沈法僧的嘴巴,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三郎,咱们在百济、倭国那些产业,还有琉球的糖庄、正在筹画的商队,那么多刚上轨道的事情要做,现在却要出兵打高句丽。那个泉盖苏文也真是的,为啥不多活五年呢?这样咱们的事情也都……”“法僧!世事无常,哪有都如你所愿的?”王文佐笑道。 “是呀!无常,无常呀!”沈法僧苦着脸长叹了一声:“你知道吗?这次我去弗出,就发现了有多少可以做的买卖呀!琥珀、各种珍贵皮裘、上等的蜂蜜、药材,都便宜的不像话。只要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那些靺鞨人也很喜欢咱们的货物,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却要打仗,真是蠢死了!” “你不是说那些靺鞨人不和唐人做买卖,你们装成倭人才把生意做成的吗?” “屁!”沈法僧啐了一口:“那些家伙嘴上这么说,但看到咱们带去的货物,眼睛都直了,还管你是倭人是唐人,我就不信他们看不出来船上都是唐人,装傻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道:“那些靺鞨人也不傻呀!” “打鱼打猎种地的可能不聪明,做买卖的怎么会傻!”沈法僧冷笑了一声:“送咱们走的时候一个个两眼泪汪汪,就和死了爹娘一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路上小心,下次来船上多装些丝绸,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真的假的?那些靺鞨人要丝绸做什么?他们都住在林子里,打猎抓鱼,穿丝绸衣服也不方便呀!” “三郎你这可就不明白了,靺鞨人里也有穷有富的,穷人穿桦树皮的都有,富人就穿缎面皮袍,就是在皮袍表面蒙上一层缎子,又好看又保暖。一匹缎子卖给内陆的靺鞨酋长,能换十几张上等貂皮!”说到这里,沈法僧压低了嗓门:“那些靺鞨人还说如果我们要的话,他们还能卖人!” “卖人?什么意思?” “就是生口!”沈法僧笑道:“听他们说北边的黑水靺鞨更穷,想要唐货却没钱买,能卖的只有人了。三郎你不是有几百倭人孩子亲兵在操练吗?照我看,还不如干脆买几百个靺鞨人回来更好,靺鞨人七八岁的孩子就拿着小弓射树上的松鼠小鸟了,十一二岁射术就很熟练了,买回来操练个三年,就能派上用场了!吃苦耐劳,朴实敢战,比倭人强多了,也花不了多少,也就是千把匹绢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看到王文佐露出不忍之色,笑道:“三郎你又心软了,其实这也是帮那些蛮子,那边天气苦寒,每年冬天都是一道鬼门关,与其留在部落挨饿受冻,还不如出来当兵,还能省下口吃的给其他人!” “也罢,这事情就交给你处置吧!”王文佐点了点头。 “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沈法僧拍了拍胸口,这时仆骨把酒菜送上来了,沈法僧和王文佐两人都着实饿了,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阿至罗和大贺怀恩方才听到了王文佐的官职,都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唯恐惹来麻烦,后来看王文佐他们几个坐下来吃喝,并无多事,这才松了口气。 “大贺兄,这位倒是没啥架子,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这里的人都要被赶出去,替他腾出地方来!”阿至罗低声道。 “是呀!”大贺怀恩吃了口菜,低声道:“他的事情以前也曾听说过,当时还以为多半是虚言,现在看来未必了!” “怎么说?”阿至罗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看那位多大年纪?” “三十上下吧?”阿至罗偷偷看了王文佐一眼:“好年轻,这么年轻便是五品官,他家祖上是开国勋贵吧?” “不是!”大贺怀恩摇了摇头:“他四五年前和你现在差不多,就是个管着百把人的小官!” “和我差不多?”阿至罗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他做了什么,四五年功夫就能升到一府都督?” “做了什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大贺怀恩笑了笑:“你还别真不相信,我有个酒友叫王昭棠,当初在平壤城下和他共过事,这些都是我那酒友告诉我的!” “一刀一枪打出来的?”阿至罗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王文佐和沈法僧几个说的高兴,哈哈大笑起来。他摇了摇头:“真看不出来!” “是呀!三十出头便是一镇都督,统领数万大军,再往上就是大都督府长史,四十出头便能出将入相!”大贺怀恩叹了口气:“贤与不肖的差别,当真是天地之间呀!” 霓裳铁衣曲 第186节 大贺怀恩正感慨间,外间突然传来说话声,王文佐放下杯子,皱起了眉头,曹文宗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便走了出去,转眼便回来了:“都督,外头有一队人马和我们的人起了点冲突,领头的自称是当地的守捉使!怎么处置?” “守捉使?”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这一路赶来,时间很紧张,辽东又不像内地州县密集,时常方圆百余里只有几家村落,根本没有人烟,所以并未与当地官府通报。 “你请领头的进来,有什么事情我与他说!” “是,都督!” 片刻后,从门外进来一个枣红脸的军官,满脸的怒气,他看到酒桌旁的王文佐脸色大变,赶忙躬身道:“末将不知王都督虎驾在此,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你认得我?” “在下王昭棠,当初在平壤城下曾经与王都督见过一面!” “平壤城下?”王文佐努力回忆了片刻,这才想了起来:“对,对,对,是你!我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迎接我的,当真不好意思,时日太久了,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哪里的事!王都督事务繁多,一时想不起倒也正常!”那王昭棠见王文佐居然想起了自己,得意的笑了起来:“方才末将在外头看到兵士与我大唐将士有些不一样,还以为是高句丽贼派来的,所以才来询问,得罪之处,还请王都督海涵!” “我手下这些卫士多半是百济人和倭人,你觉得异常倒也正常!”王文佐笑道:“我也是没法子,熊津都督府在海外,根本没几个唐兵愿意留下来戍守的,不用百济和倭人就没人用了!” “王都督威名卓著,深得蛮夷之心!”王昭棠恭维了几句,正想告退,无意间却看到旁边长桌旁的大贺怀恩,吃了一惊:“大贺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末将大贺怀恩,松漠都督府下部众酋长,安东都督府下当射生将,拜见王都督!”大贺怀恩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酒肆里也能遇到熟人,更想不到的是这熟人居然还认识这位王都督,这下想装傻都装不下去了。 “我这位兄弟乃是营州有名的射生将,又是藩兵中的贵胄,平日里懒散惯了,方才失礼之处,还请王都督恕罪!”王昭棠陪着笑脸,替大贺怀恩求情,方才大贺怀恩的事情说小可小,说大那可也大,军中最重上下阶级之分,他明知道王文佐官职远远高过自己,却托大在一边喝酒吃肉不过来见礼,王文佐若是追究下来,那可是不小的罪过。 “大贺怀恩,松漠都督府?”王文佐看了看眼前的汉子,在他的记忆里唐在击败了高句丽之后,对东北乃是朝鲜半岛的经营并不成功,高句丽的故地属民基本被新罗、渤海国以及契丹人所瓜分。唐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这几个势力相互牵制,无力深入唐的河北地区,但没过几年就是安史之乱,等唐帝国最后平定之后,河北也变成了半独立的藩镇,经略海东的事情也轮不着长安朝廷来操心了。 而松漠都督府本来就是唐帝国管理契丹的羁縻机构,契丹人也成为了唐帝国在东北地区的有力鹰犬,但从后来的历史来看,这些契丹人应该在高句丽被消灭不久之后就发生了叛变,成为了后来唐帝国在东北地区的重要威胁,眼前这位大贺怀恩说不定还在这次叛变中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王都督?”王昭棠见王文佐一直不吭声,还以为对方已经恼怒,咬了咬牙:“大贺氏乃是契丹中之贵种,大贺兄弟更是得赐李姓,方才得罪之处……”“没什么!”王文佐笑道:“我方才想起了一桩旧事,并无责怪二位之意!都起来吧!” “多谢王都督!”大贺怀恩等人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王文佐让人又搬了一张桌子来拼起来,众人重新坐下,问道:“柳城是安东重镇,最近如何呀?” “还能如何?”王昭棠笑道:“泉盖苏文死了,谁都知道要出兵了,几十年的旧怨今日得报!大伙儿都等得心焦了!” “嗯!”王文佐目光转到大贺怀恩身上:“你觉得呢?” “高句丽这些年下来已经是民穷财尽了,只是凭一股子虚火撑着!”大贺怀恩道:“泉盖苏文这一死,这股子虚火也没了,灭亡是指日可待!”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相比于这些中下层军官来说,他考虑的要深远的多。以唐帝国对百济的处置方式来看,在消灭高句丽之后,帝国最可能的处理方式是把高句丽的中上层人员迁往内地,然后将其划分为若干羁縻州县,安东都护府统辖。这么做的好处是打击了高句丽复国势力,毕竟高句丽建国于西汉,距今八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坏处就是更加加剧了当地地广人稀的问题,偏偏唐又拿不出本国人口来填补真空,结果就是靺鞨人、契丹人、新罗人等其他民族取而代之,一个处置不好,就会前功尽弃。 “诸位!”王文佐笑道:“你们都觉得此战高句丽必灭?” “不错!”大贺怀恩道:“泉盖苏文死在这个节骨眼上,高句丽气运已衰,非人力所能挽回!” “那你们觉得灭高句丽之后,怎么样才能让其故地长治久安,为大唐藩属呢?”王文佐笑道。 大贺怀恩等几人相互交换眼色,他们不知道为何王文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这和他们的身份有些不太合适。王文佐看出了几人的心思,笑道:“我随口问问,你们几个就随口说说,权当是我接下来要来安东都督府任职,先向你们这些本地人打听一下。” 大贺怀恩等人闻言,脸色微变,王文佐虽然是一副玩笑口气,他们可不敢当玩笑。大贺怀恩站起身来,指了指左右:“王都督,您看这酒肆,坐的都是当地人,有汉人、有靺鞨人、有铁勒人、有粟特人,还有突厥人,您觉得他们过得如何?”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虽然有些杂乱,但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都督您果然好眼力!”大贺怀恩笑道:“您别看这些人个个穿的破烂,但都过得都不错,放在中原,也算得上富户了。就拿方才那个给您让座位的家伙,他是养猪的,光是他家就有四五千头猪,每年秋天他卖出去的熏肉便有能装满几十辆大车,这时候的家中奴仆天天都能吃杂碎吃的满嘴油!” “哦?那可真了不得了!”王文佐笑了起来:“原来给我让位的是这样一位大财主,倒是没看出来!” “这也不怪您,咱们关外和中原不一样,便是富户也不会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大贺怀恩笑道:“这些人里有放猪、放牛马的,也有养蜂采药的,还有淘金的,都过得不错。但是他们只怕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情?”王文佐笑道。 “官府派人来征收捐税,发劳役,各色关卡公文,那他们就过不下去了!” 大贺怀恩大着胆子说出了这句话,就闭目等着王文佐的叱呵责骂,却没想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正当他准备睁开眼睛时,却听到王文佐笑道:“这有什么奇怪,莫说是你们,就算是我也是怕的!” 第467章 兵法 屋内一片静寂,王文佐看了看左右笑道:“这里和中原不同,中原人烟稠密,一县便有上万户口,捐税劳役也还罢了。这里本是苦寒之地,虽然物产富庶,但都是要用性命去换的,所以能留下来的都是桀骜强梁之人,若是再如中原那么做,只怕会生出很多乱子来!” 王文佐这番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清晰,除了大贺怀恩、阿至罗等人,便是屋内的其他人也听得清楚,顿时引起了一片赞同声。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当时的辽东地区由于辽泽的存在,最适宜开发的辽河平原还处于荒芜地带,虽然平均气温比近现代还要高几度,但与内地中原相比发展农业生产的条件肯定要恶劣多了。 但这里也有内地不及的地方,有海量待开发的资源、从事渔业、捕猎、放牧、采矿等行业可以迅速获得巨额的财富。但要从事这些行业,以小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肯定是不行的,必须有组织严密的集团才能存活下来。所以无论胡汉,只要进入了这片土地,必然都会报团取暖,形成拥有相当军事力量的组织,想要用管理中原小家庭农户的方式来管理这些强悍的集团,其结果要么经济崩溃,要么引发大规模的叛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听到王文佐这番话,酒肆中的气氛就大不一样了,如果说原先众人看王文佐一行人的目光满含着敬畏和忌惮,而现在敬畏依旧,却又多了几分亲近。 “都督说出了我等心里话!”大庭怀恩道:“您若能来营州,当真是我等的福气!” “呵呵呵!都是些玩笑话,当不得真的!”王文佐摆了摆手:“无论怎么说,我等还是要尽忠朝廷,讨伐叛逆,明白吗?” “是,是,属下明白!”大庭怀恩点了点头:“此番讨伐高句丽,末将一定会破阵先登,为国立功!” “好!”王文佐高声道:“酒家,酒家!” “小人在!”一旁的仆骨赶忙应道。 “给众人酒杯都满上,今日的酒本官请了!”王文佐举起酒杯:“仰仗天子威灵,天下百姓祈愿,高句丽贼酋亡故,我等出兵讨伐逆贼,一报父兄之怨,二开百世太平,伏愿榆关以东自此再无兵戈,永为乐土!”说罢他将杯中的桦树汁一饮而尽,将酒杯丢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伏愿榆关以东自此再无兵戈,永为乐土!”长屋内众人也齐声应道,然后饮酒大笑。 营州都督府。 虽然还是秋天,壁炉里的火还是烧的很旺,焰苗噼啪作响,盘旋上升,直达被烟熏黑的顶部。李敬业小心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心的看着正看着桌上地图的祖父。 祖父已经离大限不远了,李敬业很清楚这一点,老人的生命就好像一堆干柴,如果小火的话,还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但如果像壁炉里那样剧烈燃烧的话,很快就会燃尽熄灭。但当接受天子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的任命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祖父的生命之火的最后阶段必须变得璀璨而又短暂了,大唐消灭高句丽的最好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只怕又是百年。 “敬业,你过来一下!” “是!”李敬业赶忙走了过去,他看到李绩指着地图上某个位置:“这块地方要派探子去仔细探查,确认明年开春之后道路是否可以通行,记住,是明年开春,辽东这里一旦开春之后冰雪融化,很多地方都会变成泥泞之地,记住了?” “是,孙儿记住了!”徐敬业一边飞快的记录祖父的命令,他这次随祖父出征实际上是承担了秘书的工作,每个人都知道英国公这是希望能够把自己数十年戎马生涯累积的宝贵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嫡孙,这点小小的私心是人之常情。 “还有这里,这里!也要派人去探查!”李绩又在地图上点了两个地方。 “是!”李敬业一边记录,一边问道:“这是要分兵几路吗?” “不!”徐敬业摇了摇头:“只是为了分散高句丽人的注意力,如果只探查一地,等于告诉贼人我们的行军方向了!” “孙儿明白了!” “大总管!”虞候出现在门口:“熊津都督府,倭国抚慰大使王文佐到了!” 摇曳的火焰为李绩苍老的脸蒙上一层橘红阴影,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人在哪儿?” “正在外头,想要拜见您!” “请他去后堂!不……”李绩否定了自己的回答:“老夫去正堂相迎!” 虞候和李敬业都愣住了,以李绩的身份资历,便是当朝宰相来了也不过是这个待遇,李敬业赶忙道:“阿翁!我去外头迎他便是,何须您亲自去?” “我这个年纪,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李绩沉声道:“我这么做权当是给你留点人情,这王文佐乃当世豪杰,我敬他几分也是应当!至于你……”李绩看了看自己的孙子一眼:“你莫要学他!” “是!”李敬业应了一声,心中暗想爷爷莫不是老糊涂了?又说王文佐是当世豪杰,又让我不要学他。 “你可是觉得我老糊涂了?”李绩笑了笑:“我告诉你,王文佐的路只有他能走,你若学他,只有死路一条。” 正在等候的王文佐惊讶的看到李敬业扶着一个老者走出大堂,走下一级台阶。显然,那位老人便是英国公李绩,站在那儿已经是他的身份所能允许的最高礼节了,王文佐赶忙疾趋向前,来到阶前敛衽下拜:“英国公何须如此,文佐着实惭愧无地!” “汝乃当世豪杰,名位官爵,汝早晚得之,岂可以俗礼拘之!”李绩笑道:“快起身,进屋说话!” “不敢!”王文佐又拜了拜,方才起身,跟在李绩身后进屋,分宾主坐下,李敬业和曹文宗分别站在两人身后侍立,李绩看了看曹文宗,笑道:“汝身后壮士何人,竟然有些眼熟?” 曹文宗躬身道:“在下曹文宗,曾在长安以传授剑术为生,如今在王都督身边效力!” “原来如此,世间多千里马,然少伯乐。汝之长技能得人识用,也是有福之人了!”李绩笑道。 “多谢英国公!” 李绩又询问了几句王文佐几句路上的情况,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此番随我来营州的还有一位你的老相识,泉渊男生,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王文佐笑道:“我听说他这几年都在长安,不知他过得还好!” “这个老夫就不知道了!”李绩指了指身后的李敬业:“不过我这孙儿在长安整日里飞鹰走马,想必倒是知道。敬业,你还不回答王都督的问题!” “是!”李敬业应了一声:“天子有赐婚于他,宅邸也位置不错,我和他打过几次马球,看上去此人在长安过得倒也还不错!” “哦?这么说来他倒是因祸得福了!”王文佐笑道。 “是呀,这次破高句丽,他若是能立下些功劳,肯定位在他两个兄弟之上,确实是因祸得福了!”李绩笑道:“对了,此番对高句丽用兵,你有什么想法?” “有英国公在,属下听命便是,何敢献丑!” “诶!”李绩摇了摇头:“你在百济和倭国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可以说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深得孙吴之妙。若论用兵,本朝的后辈里也没有几个比得上了,又何必自谦呢。” 李绩这一连串大帽子扣下来,王文佐也不好继续藏拙了,苦笑道:“其实高句丽人所长无非守城,以属下所见,若以霹雳车攻之,无所不破。破一二城,贼胆自破,剩下的就简单了!” “霹雳车?”李绩皱起了眉头:“你仔细说来听听?” 王文佐告了声罪,便上前两步,手指沾了茶水在几案上写画起来,将配重投石机的大概结构和运用方法讲述了起来。李绩越听越是眉头紧皱,到了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文佐,若是如你说的这般,那天下城堡都是白费力气了!” “这倒也不是!”王文佐摇了摇头:“一来这霹雳车打制搬运困难,耗费甚多,二来这城塞只要结构加以改变,这霹雳车的效果就会差很多!” “嗯,不过高句丽贼肯定是来不及了!”李绩笑道:“文佐,图纸有吗?” “我此行已经将工匠和金属零件都带来了,如果英国公想看,我立刻下令,最多半月功夫便可造出样品来!” “好,那就给你半月时间,到时老夫要看样品!”李绩的精神头明显兴奋了起来,他突然叹了口气:“若是文佐早生三十年,先帝也就不用顿兵于安市城下,再多活几年也不无可能!” “难道先帝在安市城下有受伤?”王文佐小心的问道。 “那倒没有!”李绩摇了摇头:“但退兵时着实有些狼狈,先帝急火攻心,途中身发痈疽,不能乘马,后来虽然治好了,但身体也大不如前!”李绩所说的痈疽是一种常见皮肤病,主要病因是细菌感染毛囊,多发于颈部、背部、肩部,临床表现为大片浸润性紫红斑,可见化脓、组织坏死,严重的甚至会发生毒血症、败血症致死。由于古代缺乏消炎药物,很难对其进行手术治疗,只能待其自行破溃后,再导脓清洗创口,所以死亡率很高,我国史书中很多著名历史人物都是“疽发背而死”。李世民在从高句丽退兵的途中,身发痈疽,不能乘马,太子为上吮痈,扶辇步从者数日。李绩作为当时的亲身经历者,自然印象深刻。 “您高看在下了!” “带着几百人便能平定一国,老夫自问也做不到,怎么能说高看?”李绩笑道。 “那不过是因缘巧合罢了!”王文佐赶忙道。 “文佐,为将者讲的就是因缘巧合!”李绩笑道:“卫公乘舟而下破萧梁是不是因缘巧合?卫公乘雪长驱破突厥可汗是不是因缘巧合?为将之道说透了也就是守正出奇这四个字,平日里安民蓄财,练兵养士,这是正;动起手来出其不意,乘虚捣穴,这就是奇,两者缺一不可。” “李公教训的是!” “文佐呀!”李绩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没少人来向我请教兵法,我都是能推委便推诿,实在是推诿不过去便装糊涂,外头很多人把话说的很难听,我也只当没听到。哎,先帝神武过人,他舍不得传给别人难道连今上也舍不得传授?其实兵法之道简单的很,孙子十三篇里面已经讲的再细致也不过了,但问题是非大智大勇之人,学了这兵法也用不出来,就算用了,在关键时候也会出问题。要紧的是人,而不是兵法,要不然石勒、檀石槐之徒,大字都不识几个,你能说他不懂兵法?” 王文佐听到这里,深以为然,李绩这老儿打了几十年仗,早就成精了,方才那几句话实在是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明白,但又没有说出来的话。兵法不是知识,而是智慧和勇气,人不行,就算把兵法背的再熟也没用,人行,哪怕是个文盲,也能在实践中总结出自己的兵法来。 “我这个孙子!”李绩指了指李敬业:“他胆气是够了,甚至还有些多了,脑子就差了不少,若是让他领兵,也许能赢个几次,但只要遇上个懂行的,肯定就连自家性命都输出去了!古人云:为将三代,道家所忌,想必说的就是他吧!” 王文佐干笑了两声,他虽然佩服李绩的识人之明,但人家当着自己的面贬低自己的孙子,自己总不能也跟着点头称是,说你说的对,就是你这个宝贝孙子害你死后都不得安宁,要想家宅平安,最好一刀被这小子先砍了为上。幸好李绩年纪大了,训斥了几句便觉得累了,王文佐找了个机会,起身告辞,退了出来。 第468章 藩镇 “阿翁还是很看好王文佐呀!”李敬业笑道。 霓裳铁衣曲 第187节 “在百济、在倭国、在长安,人家都能青云直上,这种人岂可小视了?”李绩冷哼了一声:“再说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说什么做什么还不是都是为了你们?” “孙儿无能,让阿翁失望了!” “罢了!”李绩叹了口气:“你还是没听懂我先前说的那些,有些东西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说你是我李绩的孙儿,就能学得会。我又怎么会为这种事情失望呢?” “那阿翁就对儿孙没有什么期望吗?” “忠孝传家,福寿绵长不好吗?”李绩问道:“敬业呀,你知道吗?做我李绩的孙儿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很危险?孙儿不懂!” “老夫历经沙场数十年,侥幸得了点薄名。将来你若是领兵,敌手只会以为你得了我的传承,将你视为劲敌,偏生你又没有什么真本事,岂不是危险的很?” “阿翁!”李敬业被李绩从头到尾都拿来和王文佐比较,心中早已气苦,方才王文佐在的时候他还能忍得住,现在没有旁人在场,哪里还耐得住性子,问道:“您总说我没有真本事,那什么才是真本事?你现在每日将我留在身边,讲说的那些是不是真本事?” “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李绩笑道:“也好,我平日里让你学的那些都是一军之将应该知道的!但就凭那些还不够!” “那还缺哪些?” “就拿王文佐当例子吧!他前往倭国时对敌情又能知道多少?诸事只能随机应变,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别的都能教,惟独这随机应变的本事,谁也教不了,这就是你缺的!” “你又没让我试过,又怎么知道我不成?”李敬业冷笑道。 “你是我的孙儿,若是真有王文佐那般才具,又怎么会到今天还不为人知?”李绩叹道:“其实你又何必因为这个而不高兴,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你羡慕王文佐,又怎知他羡慕不羡慕你呢?” 李敬业被这番话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向李绩拱了拱手,便扭头离开了,只留下摇头苦笑的祖父。 “三郎你回来了!”沈法僧兴致勃勃的迎了上来:“英国公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只是说了些闲话!”王文佐将披风解开,递给曹文宗:“军国之事估计要等大家都到了才会说!” “这么说还要在营州多待些时日了!”沈法僧叹了口气,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这不是才刚到?”王文佐笑道:“怎得,还想着你的生意?” “是呀!”沈法僧叹了口气:“说实话,自从跟着三郎你之后,就对征战杀伐的事情愈发兴致不大了,回想起当初刚到百济的时候,杀个你死我活的,才能得几匹绢?回去后还要被兵部的小吏刁难,真是蠢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一开始你死我活的打仗,后面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做!”王文佐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击败高句丽也是与我们大大有利的事情,不说别的,光是百济、新罗与大唐东北疆土连成一片,就能让我们的生意好做多了!” “这倒也是!”沈法僧点了点头:“不过朝廷到时候会不会插手过来……”“这就不是你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了!”王文佐道:“我们要相信天子圣明,无物不照,定能看出怎么样才是对大唐最好的!” 看着沈法僧离去的背影,王文佐不由得叹了口气。金钱对自己部下的腐蚀还真是飞速,一两年前在沈法僧口中靺鞨人、百济人、高句丽人、倭人还都是夷狄腥膻、不服王化,如果不是碍着元骜烈和贺拔雍他们几个虏姓子弟,只怕连索虏、胡狗什么的都骂出来了。 但随着他名下百济、倭国的庄园愈来越多,以及和靺鞨人、虾夷人的利润丰厚的贸易进项。他对这些人的称谓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与此同时对长安朝廷的忠诚度也飞速下滑,尤其是危害到自家钱袋子的时候。虽然这一切也在王文佐的预料之中,但也未免太快了吧? 在传统史学观点,唐朝藩镇被认为是对唐大一统政权的侵蚀和破坏,并被认为是安史之乱后唐由盛转衰的重要原因。但随着近现代史学的发展,对唐藩镇的评价就日渐复杂了起来:有相当部分史学家认为藩镇的存在在削弱了中央权力的同时,也分担了责任,从而延续了唐帝国的寿命;还有人认为藩镇的存在保护地方的经济和文化,因为在安史之乱前,唐帝国实际上是以“关中本位主义的”,以洛阳和长安为中心的,帝国的其他部分只有缴纳赋税劳役的义务,而没有什么权力,其结果就是洛阳长安的畸形繁荣和其他地方州县的衰败。 而藩镇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地方,以河北三镇中的魏博为例,除去象征性的缴纳一点赋税,其余的财力都留给了地方,而节度使由于顾虑兵变,也十分简朴,无法在中央出头的士人也可以从藩镇幕府中寻求出路。 与其成为鲜明对比的是江南地区,由于在中晚唐的大部分时间江南都不存在藩镇,于是成为了帝国眼中的“奶牛”,其结果就是魏博镇在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时间里无农民起义、无流民逃亡,而江南地区三天两头发生饥荒,魏博镇吃10文一斗食盐的时候,江南百姓吃着370文一斗的食盐。(如果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查一下黄巢、王仙芝、前蜀开国君主王建,吴越国的建立者钱镠,天平节度使朱瑄、南唐开国皇帝徐温的经历,他们都干过私盐贩子,这不是偶然的,而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河北人) 当然王文佐并不认为现在就应该起兵造反,提早几十年搞出藩镇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唐帝国现有的这套体制实在是太容易玩崩了,世人都说明清两代地方官员腐败,但比起大唐的地方官来明清的地方官员只能是小弟。 比如唐代淮南节度使杜亚在任玩龙舟竞速,龙舟底部全部刷漆,船员穿刷上桐油的绸缎衣服,船帆纹绣,一口气把当时著名的富庶淮南府库用的一干二净,用了数千万钱,而这位历史上还是素有清名,只不过因为没当上宰相不爽,在淮南节度使任上只玩乐不干活,史书上才留下这么一笔。明清两代敢这么搞的地方官早就被当地的士绅联络朝中的同年搞死了。 大唐的科举才刚刚开始,地方并不存在庞大的士大夫阶层,只要别碰到那几个高门,其他地方就可以随意压榨。依照大唐的政治游戏规则,中央的大佬相位下台之后一般会派到到江淮、江南一带出任节度或者大州刺史之类的,干两任钱包鼓了或者退休养老或者再回长安玩权力的游戏,这些江淮江南刺史节度使的吃相是和古罗马共和国行省总督有一拼的,有白居易的名篇《江南旱》为证,有没有古罗马元老三榻餐厅风。 在王文佐看来,现在的高句丽不过是尸居余气,将其消灭不过是举手之劳。但问题是打完了之后用什么办法治理,如果把大唐现在在江南、江淮、河北玩的这套放在武德充沛的东北、朝鲜半岛等地区,和把凉水丢到热硫酸里没区别。就算能将其镇压下去,巨大的财政负担也能把财政搞垮,吃进去了早晚也得吐出来。 现在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确保其对唐天子的臣服的同时,给予其足够的自治权力,通过各种专许权、贸易而非税赋劳役来获取利益。硬要搞一群干几年就离任的流官放在这些桀骜不驯的胡汉豪强头顶上,和以狼牧虎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只是王文佐自己的看法,虽然从后世的历史上看,这可能是唯一能够让大唐长时间保持对东北亚地区影响力的办法了,但当时的长安朝廷估计未必肯接受,毕竟从开国以来,大唐铁骑所向披靡,敢于反抗的无不化为糜粉,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赢家通吃呢? “明公,百济有急信!”曹文宗低声道。 “哦?我刚到这里信就来了,这可是追着我们脚后跟呀!”王文佐笑着接过信笺,拆开看了看,冷笑道:“新罗人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呀!” “怎么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我们在边界线上起了冲突!说透了,不就是知道我们明年要出兵征讨高句丽,想在出兵前逼着我们出个高价买个平安吗?” “那怎么办?” “报上去就是了!也让英国公操操心!”王文佐冷笑道:“咱们犯不着自己去触霉头!” “文佐,这件事情你怎么看?”李绩放下手中的信笺,问道。 “在下以为新罗人这是在为瓜分高句丽做准备!”王文佐的回答立刻引起了周围一阵低微的笑声,在场的人中没有几个把这个属国放在眼里。 “那理由呢?”李绩似乎没有听到四周的低笑声:“像这样的边境冲突应该很常见吧?” “是,但这个时间点很凑巧!泉盖苏文死了,新罗人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猜到我们即将要南北夹击高句丽,而新罗人是南线的主力,如果这个时间点发生冲突,为了让他们出兵,很多事情都会被压下去!” “这个想法不错!”李绩点了点头:“确实可能性很大,不过那也只是边境冲突,以新罗人的国力,想要瓜分高句丽还差得远吧?”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李绩的问题,他站起身来,走到李绩案前告了声罪,拿起盘中的一枚香瓜,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香瓜顿时摔得四分五裂,众人不知道他的用意如何,都愣住了。 “这香瓜便是高句丽,而我们打赢了之后,高句丽故地就会变成地上这一摊!”王文佐指了指地上满地碎瓜:“列位,想把香瓜拿起来很简单,但要把这一地碎瓜收拾好可就难了,新罗人就好比蓄养的狸奴,乘着主人不注意过来偷吃几块碎瓜,我觉得倒是不难!” “这个比方打得不错,这高句丽确是一枚香瓜!”说话的是营州都督高侃,他虽然也姓高,但和当时的高句丽王室并无关系,乃是渤海高氏出身,与北齐王室算是远亲,营州乃是当时大唐在辽东重镇,他对高句丽的情况十分了解,开口发言的分量不轻。 “高都督,还请细说!”李绩问道。 “高句丽本为扶余人所建,共分五部,但除去五部之外,还有诸多属民,高句丽与他们不过是以力屈之,其疆土辽阔,方数千里,非百济、新罗可比。我若破高句丽,其部民散落,定然自立为王,据险而守,便如这地上碎瓜一般,岂可尽取之,新罗人若遣兵使招诱,还真的难以对付!” “那索性便一股脑儿把新罗也灭了,岂不是省心?”有人道。 “新罗乃我大唐属国,朝廷又未发诏书,岂可轻言攻战?” “是新罗自己先图谋不轨,我等才出兵惩戒,大夫出疆,苟利社稷,专之可也。此乃春秋大义,英国公乃柱国大臣,焉无专断之权?” 堂上众将争执起来,李绩却权当是没听见,只是捻须不语,王文佐也不说话,倒好像这番争执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过了半响功夫,争吵渐渐平息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重新聚集到了李绩身上,毕竟所有人都清楚,这里能做主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英国公李绩。 “除了高营州、王都督,其他人都退下吧!” “遵命!”众人齐声告退。待到只剩下三人,李绩冷哼了一声:“文佐,你有什么打算,都说出来吧?” “是!”王文佐见李绩看透了自己的心事,也不再隐瞒:“以末将所见,当以假途灭虢之策,一石二鸟!” “假途灭虢?”李绩笑了笑:“你胃口可不小,仔细说说吧!” 第469章 魏公 “新罗人以边衅挑事,企图为将来瓜分高句丽之事为伏笔。那便可以让金庾信为大将为条件,让其领兵南下,进攻高句丽。此人老谋深算,若其留在金城,便是虎在穴中,必为我患!” “金庾信今年都过七十了吧?”高侃笑道:“哪里还能经得起兵马劳顿?攻打高句丽又不是新罗人在意的事情,又怎么会同意这个条件!” “这个简单,只要让新罗人多出兵即可,比如出五万人,或者更多些,可以用高丽之地为补偿。新罗人贪图土地人口,必然会应允,新罗王猜忌他的兄弟,若不让金庾信来,旁人只怕应付不了仁寿兄,他只有同意!” “不错,这倒是个好办法!”高侃拊掌笑道:“王都督当真是揣度到了新罗王的心窝里,哪怕明知是坑,也要往里面跳!”李绩也微微颔首不语。金法敏登基之后,对建立唐——新罗同盟立下大功的弟弟金仁问颇为猜忌。此番出兵征讨高句丽,金仁问肯定是担任南线唐——新罗的主将,如果如王文佐说的那样新罗出兵五万,那金仁问会不会在击败高句丽后后调转枪头回师新罗夺取王位呢?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金庾信担任新罗军的统帅,他是惟一无论威望、能力都足以压制金仁问,又值得信任的人。 “将金庾信调到高句丽后怎么办?”高侃问道:“难道要乘机并其军,然后回师进攻新罗?且不说金庾信这老狐狸都成精了,肯定会有防备,没那么容易占他的便宜;再说这么干恐怕也有失大国的体面,朝廷那边恐怕说不过去吧?”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金庾信肯定会有戒备,我没有打他的主意。” “哦?那你打算对付哪里?难道直接进攻新罗?这恐怕更不行吧?要新罗拿出五万人来,熊津都督府少说也要出一两万人吧?哪里有人马出兵新罗?” 王文佐笑了笑,走到地图旁指点着细细讲述了一会,高侃听了后半响无语,这是不住捋自己的胡须,最后他向李绩问道:“英国公,你觉得此事可行吗?” 李绩并没有回答高侃的问题,他对着地图沉思了半响问道:“文佐,你为何要这么做?新罗对我还是颇为恭顺的!” “英国公!”王文佐摇了摇头:“新罗对我大唐倒也还恭顺,但当初对我们这些在百济的唐军和熊津都督府可不怎么样!当初我们被叛军包围在泗沘城中,缺粮缺柴火,一只老鼠要卖出三四十文铜钱的时候,新罗人却忙着抢占百济人的土地,对我方的求援置之不理;后来我们历经苦战击败倭人和叛军,平定百济后,新罗人还是三天两日的边境为了争夺土地、水源和我们打仗;还有……”“文佐!”李绩的音调提高了三分,将王文佐的声音压了下去:“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些的话,老夫恐怕就不能同意你的方略了!毕竟大唐王师不能因为你的私怨而调转枪头攻打盟友!” “我的私怨?”王文佐愣住了:“英国公,这怎么能说是我的私怨,当初被围在泗沘城中挨饿的可不是我一人,而是驻守百济的王师;现在和新罗人发生冲突的也不是我王文佐,而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呀!” “文佐,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李绩道:“当初新罗委质乞盟于我大唐,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消灭宿敌百济,收复故土;我大唐与其结盟,则是因为百济与高句丽结盟,与新罗结盟后可以断高句丽一臂,以南北夹击之。新罗履行了盟约便是,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那都是寻常事,便是寻常村落之间为了争夺水源田界,争斗厮杀也是常有的事情!”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李绩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难道英国公觉得我先前说的新罗人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什么?” “不错!新罗人的确怀有私心,但谁又能够不怀私心呢?只要他没有违背当初的盟约,谨守臣节,就没有必要妄动干戈!” “那属下方才说的高句丽灭亡之后,新罗人会从中招诱吏民,从中取利的事情呢?” “你说的那些都是高句丽覆亡之后的事情!而老夫此番出兵的目的就是消灭高句丽,在高句丽覆灭之前,老夫不会想那么多。用兵最要紧的便是专虑唯一,不可三心二意,文佐你觉得呢?” 面对李绩的问题,王文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绩方才说的其实就是说一个战略计划中只能有一个战略目标,不能有两个,你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围绕着这个目标,而不能既要又要,这也是王文佐一直遵守的,但在此时王文佐的心里,高句丽已经是尸居余气,灭亡是时间的问题,反倒是新罗才是心腹大患,所以才提出假途灭虢,一石二鸟之策。 “英国公所言甚是,是属下失言了!” “熊津都督府乃是百济旧地,与新罗接壤,对他们的戒备也是分内之事,也不能说你失言!”李绩笑道:“只是这件事情乃是军中机密,不可泄露出去!” “属下遵命!” 看着王文佐的背影从门外消失,高侃突然笑了起来:“李公,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这王文佐好生了得,照我看如果把他方才所献之策施行,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嗯!”李绩神色有些冷淡:“若是让老夫来施行,至少有七成胜算!” “七成胜算?那为何不用?”高侃惊讶的问道,他还以为方才李绩是因为觉得胜算太低才拒绝王文佐的计划的。 “你真的觉得把新罗灭了对大唐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不好?”高侃惊讶的问道:“王文佐刚刚不是说了吗?新罗如果在,肯定会在高句丽灭亡后放开怀抱,拉拢部众,那我们不是白打了?” “有王文佐在,新罗占不到什么便宜!”李绩道。 “您倒是很看重他!”高侃笑道。 “此人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能得人死力,统驭军众,临敌制胜,策出无方!”李绩叹道:“有时候他让我想起了魏公!” “魏公?”高侃闻言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您方才说的是李密?” 李绩长叹了一声,没有说话,作为大唐开国硕果仅存的元勋重将,李绩口中的魏公便是他的老上司,瓦岗寨军的首领李密。因为李密曾经接受东都皇泰主杨侗的册封,被封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所以李绩称其为魏公。李密乃是北周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也是隋末群雄中曾经距离天子之位最近的人,乃当时著名的兵法大家。李绩对其十分忠诚,李密后来被唐军所杀,尸首还是李绩收葬的。这个时候他把王文佐与李密相比,隐藏的深意着实让人难解。 “这个……”高侃苦笑道:“李公您也未免太高看王文佐了吧?他如何比的上李密?” “王文佐声名是及不上魏公,可若当时统领瓦岗军的是他,夺取天下的未必是先帝?”李绩叹道。 “为何这么说?” “魏公多次击败隋军,然东都坚固,始终不得下,隋军败而后振,最后一战败于王世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李绩道:“而王文佐善造攻城器械,若当初统领瓦岗军的是他,只怕先帝还在太原时,瓦岗军就已经破东都,入关中了!” “他的攻城器械有那么厉害?”高侃吃了一惊:“东都的城墙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守城器械也十分精良,当初先帝也奈何不得,是筑长围困之,在虎牢大破窦建德,王世充见大势已去,这才自缚出降的!若是真的攻打,只怕先帝仓促间也攻不下来!” 原来当时的洛阳城乃是隋炀帝建成的,负责设计东都的是当时著名的建筑大师宇文恺,每月使用役丁200万人,又从各地迁徙数万户富户前来,城墙坚固高耸,横跨洛河两岸,府库充实,是当时的著名的坚城,隋末争霸战争最后的三方大决战实际上就是围绕着洛阳城的争夺进行的。可无论是先前的李密,还是后来的李世民,在野战取得胜利之后,都没有选择发动猛攻,而是选择间接路线来达到目标,这是洛阳城防坚固程度的最好证明。 “厉不厉害过几日你就能亲眼看到了!”李绩道:“不过百济境内山城极多,这个我们都知道的,他能平定当初的叛乱,善治器械也不奇怪!” “那既然这样,为何不采纳王文佐的献策,一举灭高句丽新罗二国,您老也能青史留名,我等也能沾点光!”高侃问道。 “青史留名?”李绩笑道:“这的确是很大的诱惑呀!人过七十死不为夭,老夫这个年纪,什么权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唯一在意的就是死后的那点名声了,若是墓道神道碑上多记上一笔,想想也是舒服!哎,可惜,可惜呀!” 霓裳铁衣曲 第188节 “可惜什么?”高侃问道。 “王文佐太像魏公了!” 高侃愣住了,这已经是李绩第二次说王文佐像自己的老上司了,显然这一次并不是说王文佐懂兵法,能得人死力了。李密在历史上除了以会用兵、善于用人之外,还以野心勃勃、不甘人下而著称,据说他少年时凭借父荫任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在宫中当侍卫。 隋炀帝有一次在侍卫里看到他,就问手下宇文述::“刚才在左边仪仗队里的黑脸小孩是个什么人?”宇文述回答说:“他是已故蒲山公李宽的儿子,叫李密。”隋炀帝说:“这个小孩顾盼的神态很不寻常,别让他在宫里担任宿卫。”这次李绩明显指的是后者。 “英国公您有些言过其实了吧?照我看王文佐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狂徒吧?” “呵呵!”李绩笑道:“你知道吗?魏公当初在隋炀帝打算出兵征讨高句丽之前,也从没有想过要起兵造反的!留着新罗扯扯王文佐的后腿,对他,对大唐都未必是坏事!” 当王文佐回到住处,每个人都小心的退到一旁,屏气低声,唯恐成为发泄怒气的靶子。 “主上,要上晚饭吗?”曹文宗问道。 “我不饿,待会再说!”王文佐闷闷不乐的坐在椅子上,刚刚在李绩那儿碰的软钉子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一方略他已经盘算很久了,觉得有很高的成算。在他看来像李绩这样的老人已经无所求,唯一渴望的就是名声,如果能一举平定二国,他的声望肯定会直线上升,甚至超过贞观时与他齐名的卫国公李靖。居然连这样的诱惑都能抵挡住,这老头当真是不一般。 曹文宗看出王文佐的神色不对,他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婢女都退下,自己站在王文佐身后,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王文佐突然吐出一口长气,问道:“对了,伍小乙和小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小乙和小蛮?”曹文宗没想到王文佐为何突然问到这两个人:“属下不知,最近一次消息也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他们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曹文宗赶忙答道:“听说他们已经在那边立下脚,还开了好几家骡马店、酒肆、饼铺什么的!” “哦?不错,不错!”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你写一封信给他们,让他们把新罗国内的情况写清楚,我想了解一下!” “是!”曹文宗已经大概猜到王文佐的心意,不过他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属下马上就准备!”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伸出右手抚摩着自己的刀柄,那柄金仁问赠给自己的宝刀刀柄尾端是一块象牙球,已经被手掌打磨的无比光滑。他拔刀出鞘,看到色泽沉暗的精钢刀身历经千锤百炼所留下的波纹。 “乱则斩之!” 第470章 女人们 新罗,金城。 早晨晚些时候,少女推着手推车走过佛寺前面的鹅卵石路面,她找到了这次行动的目标,那是个已经年过五旬的老人,她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活的够长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剩下的惟有病痛和疲惫,自己并不是杀死她,而是给他解脱,让他摆脱尘世间的痛苦,得到永恒的安眠。 “烧饼,热烘烘的烧饼!”当他经过时,少女喊道,“烧饼里有肥猪肉、还有新鲜的芥菜,好吃极了。”她甚至向他露出笑容。有些时候,为了让别人停下购买,微笑是你唯一所需的东西。但是老人并没有回以微笑。他阴沉着脸看向她,径直走过,踩入水坑中溅出泥浆,溅得她满脚都是。 这是个冷漠的家伙!少女心想,他的脸看上去又冷酷又阴沉,那老人的鼻子狭小而尖利,嘴唇很薄,眼睛小而间距近。他的头发已经变为灰白色,他一肩高于另一肩,使他看上去是扭曲的。少女很奇怪这样一个丑陋而又冷漠的家伙为啥还要活下去?她更坚定了替其解脱的决心。 老人走过那段鹅卵石路面,来到自己的目的地,那是距离佛寺不远的一处售卖鱼汤的小店,他坐在靠近店门口一张木桌后面,手肘旁放着一碗鱼汤,手中拿着纸、笔还有一大块蜂蜡,人们在他的面前排队,什么人都有:商人、工匠、妓女、甚至僧侣,他们一个个和老人交谈,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人们站在老人面前,低声的说出自己的请求,老人面无表情的听着木桌对面人的话,最后那老人会潦草地在纸上书写,为了确保毛笔没有干涸,他不时用舌头添湿毛笔,弄得嘴唇发乌,看上去更是吓人,用自己的印章盖下,并将其交给对方。或者他会摇着头,示意对方走开,不要挡住后面人的路。每当他这样做时,对方要不红着脸非常生气,要不面色苍白,看上去极其恐惧。 在老人的身旁站着两个护卫,一个高瘦,另一个矮胖。他们走到哪里都和他在一起,从他早晨出门到晚上返回。他们确保没有人能接近老人。方才他走进汤店的时候,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就快要撞上他,但是高个子守卫站到他俩中间,给醉汉头部凶猛一击,让他倒地。在汤店里,矮个子总是先尝汤。那老人等到汤冷后才会啜饮一口,这样有足够的时间确认汤里没有毒。 少女站在鱼汤店不远的地方,卖着自己的烧饼,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两个护卫中的一个去小便的时候走进鱼汤店,一剑刺穿那老人的咽喉,或者干脆用小弩射死老人,这对她来说都并不难,但现在她已经不那么做了,因为死亡是一种礼物,只能赐给该死之人。 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少女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一个头顶发秃的大胖子,他穿着黑色的皮袄,扎着宽边腰带,他的右腿应该是受过伤,行动不便,他拄着手杖缓缓走来。 女孩满意的看着自己的目标走进鱼汤店,她跟了上去,突然加快脚步,紧跟在他身后,到他身后。他的钱包在右侧的皮带上,但是他的斗篷阻碍了她行动。她猛然挥出匕首,动作一气呵成,皮袄被割出一条很深的刀痕,然而他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手伸入裂口,抓住了钱袋。 胖子回过头,又是惊讶又是愤怒:“你在干嘛……”她试图从皮袄的裂口中艰难地抽出手。钱袋破开,铜币洒落一地。“有贼!”大块头举起手杖试图打她。少女避开手杖,脚巧妙的一钩,胖子绝望的摔倒,在他摔倒的时候,他的双手四处挥舞,将旁边的木桌推翻,两个护卫本能的将老人挡在身后,木桌上的东西撒落了一地。 少女轻盈的避开胖子甩过来的手杖,踢飞地上的铜币,让店里变得更加混乱。然后她逃出鱼汤店,身后传来“捉贼,捉贼”的大叫声。一个大腹便便、笨手笨脚的商人试图抓住她臂膀,但是她来回躲闪,跑过一个看热闹的闲汉,开始向最近的小巷冲去,很快就消失了。 少女穿过两条街道,然后她走进一个角落,几分钟后她重新出现时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她走进巷尾的一家成衣铺,笑吟吟的走到英俊的店铺主人面前,笑嘻嘻的将一支旧毛笔丢在柜台上:“小乙哥,已经解决了!” “毛笔?”伍小乙皱起了眉头:“小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成小贼了吗?” “这不是偷来的!”少女笑道:“这支笔就是那个人的,我用预先准备好的一支换了这支,他写借条的时候很喜欢把笔尖放在嘴里舔,弄得嘴唇发黑,恶心死了,你现在去看应该就能看到他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伍小乙明白了,他笑了起来:“很好,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老师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少女笑的很开心:“有时候回想起长安,真如隔世一般呀!” “是呀,我也时常想起长安!”伍小乙也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蛮,这是老师写来的,你也看看!” “啊,有老师的信?你怎么不早说!”小蛮兴奋的跳了起来,她抢过伍小乙手中的信,细看起来,半响之后她抬起头来:“小乙哥,你觉得老师的来信是什么意思?” “王文佐将有事于新罗!”伍小乙答道:“老师现在天天跟在王文佐身边,他这是替王文佐在问我们新罗的情况!” “他有事于新罗?”小蛮皱起了眉头:“唐人不是和新罗是盟友吗?” “你忘记了吗?当初你射杀金惠成之后的事情吗?他可是金仁问的好友,金仁问是现在新罗王的兄弟,他这是想要插手新罗王室的兄弟之争!” “那太好了!”小蛮兴奋的跳了起来:“这样一来,我的父母之仇总算有希望了!” “小蛮,你就不担心自己会死于其中吗?”伍小乙问道。 “不,一个人只有在他会死的时候才会死,我有一种预感,我的死期还早!”少女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伍小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先给师傅回信吧!” 营州。 “看来王都督并没有夸大其词!”李绩站在被三百步外飞来的石弹砸的破败不堪的小城,冷静的点了点头:“有了这个,高句丽人的安市城最多只能坚持二十日!文佐,这次如果能破高句丽,你居首功!” “不敢!”王文佐低下头:“这霹雳车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器械,打仗终归还是得靠人!” 李绩笑了笑,回过头对身后的李敬业道:“去把泉渊男生叫来,让他也看看这霹雳车的厉害!” “阿翁,这等利器要不要预先保密,这泉渊男生终归是高句丽人!”李敬业低声道。 “无妨!”李绩笑道:“若是泉盖苏文现在还活着,的确应该保密,现在泉盖苏文已经死了,高句丽人心摇动,各怀异心,正是应该让他们知道我大唐有此利器,动摇他们的决心和士气!” “是!” 王文佐退到一旁,冷眼看着其他将领们兴奋的讨论着未来,自从上次“一石二鸟”的计策被李绩否决后,他就变得低调了不少,就像一只猎犬,他从李绩的身上闻到了某种不利于自己的气味。在这样一个老人面前,也许自己已经说的有些太多了。 “三郎!”金仁问亲热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英国公还是很有眼光的,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过人之处!” “他何止是有眼光!”王文佐压低了嗓门,把那天自己献策被李绩否决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仁寿兄,英国公这次恐怕对我已经有了些许看法,反倒影响了你的大位,还请见谅!” 金仁问目光闪动,旋即笑道:“三郎你处处替我考虑,我感谢还来不及,还说什么见谅?至于英国公这方面,你不用太过担心,他很难再次看到长安城了!至于我的事情,你也不用太过操心,希望我回国为王的人多的是,到时候水到渠成岂不是更好?” “仁寿兄说的是!”王文佐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到时小弟一定会尽力而为!” “你我兄弟之间什么都好说!”金仁问笑道:“倭国就被你这么三下五除二收入囊中,三郎的手腕我是服气的!” “不过是时运所至而已!若是中大兄皇子不出兵百济,若是倭人皇室不内斗,我也无法分而治之!” “哦?那三郎对新罗又有何谋划呢?”金仁问笑道。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金法敏!”王文佐道。 金仁问转过身,从他急促的呼吸不难看出他内心的激动:“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王文佐道:“你也是金春秋的儿子,继承顺位仅次于金法敏,而金法敏的儿子还年幼,金庾信年事已高。只要金法敏死了,金庾信恐怕也不得不接受你登基为王!” 金仁问没有说话,金法敏能登基为王除去他是金春秋的长子,且最大竞争对手金仁问在唐做人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娶了金庾信的女儿为正妻,这重申了金春秋(其正妻为金庾信之妹,金仁问和金法敏都是其子)、金庾信两人的政治联姻。实际上金仁问也是金庾信之妹的孩子,与金庾信的关系也十分亲密,只不过金庾信选择了金法敏,才成为了阻挡在金仁问登基为王上最大的敌人。 但如果金法敏一死,年事已高的金庾信如果坚持要让金法敏的幼子登基,他死后幼主也很难保住王位,与其这样不如让金仁问登基,最多让金仁问娶一个金庾信族中女子为正妻,确保两家的联盟能够维持下去,这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金仁问问道。 “这种事情谁能说有几成把握,不过多做几种准备便是!”王文佐笑道。 “这倒是!是我失言了!”金仁问笑道:“那就一切都拜托三郎了!” 大唐在营州的军事会议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王文佐就登上了返回百济的船只,同行的还有金仁问。作为南线唐——新罗联军的最高指挥官,金仁问肩负着协调两军的重任,当然,在他的心中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在即将开始的这场大战之前,所有人的心中都怀着各自不同的打算。 百济,泗沘城。 房门被猛地推开了,鬼室芸惊讶的抬起头,看到阿澄站在门口,激动的浑身颤抖,眼睛里满含泪水。 “怎么了?阿澄,发生什么事了?”鬼室芸站起身来。 “王都督回来了!”阿澄道:“我家那口子已经去城外迎接了!” “什么!”一阵狂喜直冲心头,鬼室芸几乎摔倒,她强压下心中的喜悦,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那又如何?他待不了多久就又会离开的!” “好男人就像雄鹰,怎么会呆在一个地方不走?”阿澄几乎是把鬼室芸推搡到梳妆台旁:“阿芸,你这样可不行,快开始好好的打扮,久别胜新婚呢!”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我这里?”鬼室芸一边让阿澄梳理头发,一边问道:“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呀,你也听说过他在倭国的那些事情了,有了个倭国女人,还有了个儿子,谁知道这次又带回什么来!” “阿芸,收起你的小孩子脾气来!”阿澄呵斥道:“你在指责他什么呢?任何一个男人在他的位置都不可能做的更好。而且那不是倭国女人,而是一位女王,她带着一个国家作为嫁妆,还给了他一个儿子,一位带着王冠出生的继承人,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这样的妻子。最要紧的是,她已经死了,你在生一个死人的气,这简直是太可笑了!” 第471章 女人的要求 鬼室芸愣住了,她出生时阿澄就站在产房外侍候了,在她的记忆里,阿澄与其说是侍女,还不如说是母亲,是姐妹,是伙伴。兄长被扶余丰璋杀害之后,阿澄更是陪伴着她,帮助她从兄长被杀,丈夫变为死仇的绝望中走了出来,最终不但保住了鬼室家的家业,还借助王文佐之力报了杀兄之仇。这么多年来,阿澄在自己面前永远是和气的,莫说这样呵斥指责,就连重话也没有说过半句,想到这里,泪水就禁不住流了下来。 “哎,都是我说错了!”阿澄见鬼室芸这般,心中一软便将其拥入怀中:“阿芸,可是你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不再是过去的你,王都督也不是过去的他,你要明白,你现在是鬼室家惟一的支柱,而鬼室家的生存也离不开王都督的庇护,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维系在王都督身上,你明白吗?” “我明白!”鬼室芸点了点头:“只是心里还是觉得委屈!” “委屈就委屈吧!”阿澄叹了口气:“活在这世上,谁能一直不委屈呢?就拿王都督来说吧!他在百济、在倭国意气风发的,可去了长安,在大唐天子、皇后还有别的贵人面前,难道就一点委屈不受?他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受委屈,你我又怎么不能受点委屈?” “嗯!”鬼室芸听到这里,心里的气不知不觉间便少了不少,点了点头:“阿澄你说得对,替我化妆吧!” “好!”阿澄笑道:“来,帮我们家阿芸化一个美美的妆,让王都督一看就舍不得走,把那个倭国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能再次见到您,主人,我真高兴!”桑丘抓住王文佐坐骑的缰绳,他坚持这是属于他的权力。 “我也是的!”王文佐笑道,桑丘的坚持让他有些感动,自从前往倭国之后,他就没有再和桑丘见过面。在信笺的末尾,桑丘总是请求能够跟在王文佐身边,就像当初在百济的时候一样,裹着毛毯睡在主人的门口。虽然对桑丘的请求颇为感动,但王文佐还是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他需要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管理自己在百济的大批私人产业,以及相关的事务。从这个角度来看,桑丘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 “济州岛上的马场已经开始出马了!”桑丘笑道:“今年刚刚产下的小马驹就有两千余匹,再过两年就能用了!明年还会更多!都是用您从长安带来的种马繁育出来的,比百济原有的马强多了!” “很好!”听到自己带来种马终于开始繁育大批儿马的消息,王文佐十分高兴,当时整个东北亚地区,从蒙古高原到长江流域的广袤土地,虽然有大量江河山脉等地理障碍,但总体来说是以稀树草原和旱作农业区为主,在这种地形条件下,强大的骑兵部队无疑是军队中的核心力量,无论是作为斥候侦查、迂回包围、遮断掩护、突击强袭,骑兵都可以完成步兵所无法完成的任务。为了提供足够的优质战马,王文佐便在济州岛建立了自己的私人马场,究其原因有三: 济州岛气候、水源都很适宜养马,历史上就是王氏高丽的养马地;第二、当地除了少量的土著之外,就没有其他居民,在当地建设马场不会与当地势力发生冲突,引来不应该有的注意力;第三就是岛屿的地形可以确保优质马种的培育,优质军马是大量选择培育的结果,只有拥有优良性状的公马才有权力繁育后代,这样才能保证下一代的马匹不出现退化。济州岛上不会有本地的马匹,所有的公马都是王文佐百般搜罗来的优良种马,自然不用担心因为母马和其他劣质马匹交配而产出不需要的劣质马匹。 “马场的事情你做的不错!”王文佐笑道:“不过你也不要事事都亲力亲为,挑选两个踏实肯干的人替代你,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让你做!” “是!”桑丘应道。 “我不在这段时间,扶余隆怎么样了?” “他?”桑丘露出了不屑的笑容:“还是老样子,自从您上次教训他以后,他基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躲在家里。听说他前些日子在给长安上书!” “长安上书?他想干什么?”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郎君请放心,他身边的人都收了小人的钱财,他在信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求回长安养病,不然就命不久矣!真是个废物!” “若是如此,那倒也无妨!”王文佐点了点头:“那原先支持他的那些人呢?” “都老实了!”桑丘笑道:“王篙袁飞他们也都盯着这些家伙,我就省力多了!” 王文佐点了点头,如果说百济是他的发家之地,那这些跟着击败复国军和倭人的底层牧奴、农民便是他的根基,在击败叛军之后,他并没有弃这些旧日的支持者而不顾,转而重用那些看到扶余丰璋和鬼室福信自相残杀之后,才绝望投降唐军的百济贵族。恰恰相反,王文佐将没收来的大批土地分给这些昔日的支持者,并建立专门裁决土地争端的法庭,来保护他们的权益。这些人也没有辜负王文佐的厚待,他们不但时常操练,而且还紧盯着那些潜在的不满者,将阴谋消灭在无形之中。 “还有一件事情!”此时的桑丘变得有些扭捏了,他贴近王文佐的身体,压低声音道:“您还记得我的老婆吧?那个顶厉害的娘们!” 霓裳铁衣曲 第189节 “你的老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记得,好像是叫阿澄是吧?怎么了?她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出门的时候,阿澄告诉我,假如我今天不能把您的马牵到她女主人的家里去,我今晚就没法上她的床!”桑丘困窘的说:“其实上不上她的床也没啥!您都是知道的,桑丘我随便地上铺块狼皮也能睡,更不要说现在,泗沘城里可是有不少女人的大门都对俺敞开着呢!但怎么说呢?” 看着自己的家奴声音越说越小,王文佐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很明白桑丘此时的感受,出于某种大男子主义,他羞于承认对妻子的爱。 “好了,今晚我原本也是要去阿芸那儿的,你可不是为了上老婆的床才牵我的马去的,你可以这么和阿澄说!” “对,对!”桑丘兴奋的拍了下大腿:“除了郎君您的命令,桑丘谁的话也不听,更不要说阿澄了。郎君,我这就带您去,这可不是阿澄说的,是您下的命令!” 看着桑丘兴奋的牵着马,向那栋熟悉的宅邸行去,王文佐不禁笑了起来,也许这并不完美,但这才是自己所爱的生活。 “您来了!”鬼室芸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的脸上明显的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跳下马对一旁的阿澄道:“我今晚本就要来阿芸这里的,再说,这泗沘城中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好呢?” “听到没有!”桑丘挺起了胸脯:“我可不是听你的话做事,是主人下令我带他来这里的!” “王都督教训的是!”阿澄低下头去,强忍住笑意。王文佐跳下马来,拍了拍桑丘的肩膀:“你也辛苦了,今晚我俩各回各家,明早你再来吧!”说罢他便搂着鬼室芸,走进门内。 待到两人进了门,阿澄走到桑丘面前,伸出水葱般的指头狠狠的戳了桑丘额角一下:“走吧,还楞在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你前世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有王都督这般的主人庇护着你!” “还请郎君再饮一杯,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鬼室芸轻轻的碰了一下王文佐的酒杯,然后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烛光跳动,映照在他的脸上,艳丽如霞,不知道是胭脂,还是羞色。 “郎君千岁!”王文佐摇头笑道:“莫说千岁,世间便是百岁之人亦不多,倒是后面两样是真的,你我身体皆常健,能岁岁常相见!” “嗯!”鬼室芸点了点头:“郎君此番去倭国,相别逾年,妾身好生想念!” “我知道你的意思!”王文佐叹了口气:“但有些事情也是没办法,毕竟……”“郎君不必解释!”鬼室芸掩住王文佐的嘴,打断了他的解释:“妾身晓得郎君的难处,也不在乎在倭国的事情,只要最后郎君肯回来便行了!” 鬼室芸这般善解人意,倒是把王文佐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叹了口气:“也罢,这件事情也就这样吧,你受了委屈,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田庄、珠宝、还是别的?我都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阿芸不要这些东西!”鬼室芸摇了摇头:“郎君把鬼室家的田产都归还给了阿芸,这已经足够了,阿兄当初举兵反叛,犯下弥天大罪,若不是您……”“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王文佐笑道:“一码归一码,令兄已经死了,他的田产也被没收,我把那些田产赐给你,这些田产就和令兄没有任何干系,你明白吗?” 鬼室芸点了点头,她明白王文佐这是把她和鬼室福信的大罪划清界限,否则她同时身为扶余丰璋和鬼室福信两名大逆的亲属,凭什么能舒舒服服的享受鬼室家世代产业,留在泗沘城当贵妇人,当初跟着鬼室福信、道琛、扶余丰璋他们起兵的那些百济贵族掉脑袋的掉脑袋,没收田产的没收田产,活下来的还有不少人在琉球岛种甘蔗呢! “所以呢,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提了!”王文佐笑道:“过去的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但未来怎么过却是我们能决定的,与其老是念着过去,不如往前看,是不是?” “嗯!” “这就对了嘛!”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拿起酒杯:“来,说说看,你想要些什么?你可别说,我这次从倭国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孩子!” “什么?”王文佐愣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我想要一个孩子!”鬼室芸道:“就像倭国的那位姐姐一样,我想要一个孩子,和三郎你的孩子!” 这一次王文佐完全听清楚了,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将对方拥入怀中。 天刚一亮,王文佐就醒了,他小心的从交缠的肢体中抽出自己的胳膊,爬下床,披上外衣走出门,深吸了口气,新鲜的空气吸入鼻腔,让他顿时精神一振,旅途的疲劳已经一扫而空。 “明公!”曹文宗向王文佐躬身行礼。 “嗯!早!”王文佐向曹文宗点了点头,暗想这厮难道都不睡觉吗?咋从早到晚都跟在自己旁边,还精力这么好?正想着要不要劝他好好休息时,曹文宗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小乙那边回信了!” “哦?这么快!”王文佐一喜,赶忙接过来信看了起来:“嗯,不错,看来他们在那边已经立住脚了?小蛮也大有长进嘛,不错,不错,年轻人还是要经风雨见世面,不然不能成器!” “您说的是!”曹文宗已经对王文佐偶尔冒出的“怪异言语”完全听而不闻了:“您还有什么要他们做的,还请示下!” “让他们做的?”王文佐笑道:“不用,我没什么让他们做的,就这样就很好!” “您是什么意思?”曹文宗愣住了。 “就是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在新罗继续潜伏下去就行了!潜伏,对就是这个这个词,待下去,和普通人一样,平平常常过日子,你也不要给他们写太多信,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他们就好!” 这一次曹文宗听明白了:“您是让他们等待您的命令?” “对,不过可能会有,也可能两年三年都不会有!再命令来之前,他们就这么继续生活下去就行了!” 第472章 武备 定林寺,射圃。 “王朴,王朴,轮到你入场了!”教官的嗓门有些嘶哑。 “收到!”王朴赶忙站起身来,他端起自己的长弓,将弓身一端的鹿角抵住地面,用力将光滑坚硬的竹背四层橡木弓身拗弯,并将弓弦挂入凹槽之中,最后他用手指轻轻拨动弓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快些!”教官的声音愈发不耐烦了:“拖拖拉拉的像个娘们!” 王朴不敢还嘴,他把装满羽箭的皮囊挂在腰间的皮带,带上拉弓的皮手套,冲进射圃。教官粗暴的推了他一把,喝道:“站直了,今天有大人物来,要是射歪了,仔细你的皮!” 王朴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凭借他的好眼力,他立刻在射圃右侧的边墙上有个临时搭起的凉棚,凉棚四周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他压低嗓门:“什么大人物呀?都督府的人?” “不该问的就别问!”教官喝道:“反正射的准了,有你的好处!不然,就算我饶了你,你大哥也要抽你几鞭子!” 王朴从腰带上挂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黑色的箭杆,灰色的羽毛。当他把箭搭到弦上时,想起某次狩猎后听大哥王篙说的话:“咱们家兄弟几个到你为止,其实都是靠锄头吃饭的,希望从你开始,能够以弓矢为业,替王都督效力!” 王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弓箭技艺远不及投石带,不过在弓箭上也没少花功夫,他深吸了口气,举起长弓,拉紧弓弦,第一个靶子出现了,那个是举起盾牌的木人,正以很快的速度从左向右移动,羽箭“嘶”的一声轻响离弦而出,王朴清楚的看到箭矢从靶子右侧半尺多远处飞过,钉在射圃后面的土墙上。王朴赶忙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待他将箭搭上弓弦,靶子已经不见了。 “蠢货,别急!就和你平时一样就够了,这些靶子移动速度很快,你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机会!” 听到教官熟悉的沙哑嗓音,王朴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开始准备下一次,随着一声尖利的哨音,两个靶子出现了,与上一次相同,都是拿着盾牌的木人,工匠甚至在盾牌画出了熊爪和狼头,这是高句丽人和百济人盾牌上很常见的图案。 王朴将鹅羽拉至耳边,瞄准,射出,然后再次搭箭,拉弓,放。第一箭射入熊爪盾,第二箭则射中了木人的咽喉,裁判的通告声和教官的叫好声交杂在了一起:“射的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天生的弓手!” 王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他已经无需寻找靶子,他射中一个有两倍高的靶子,这代表这是个骑兵,然后他又射向后面的一个随从,但这回射偏了,箭插在橡木盾牌上颤抖,不过他迅速补了一箭,正中那个靶子的腿部,如果在战场上,那家伙应该在地上打滚了吧?王朴心中暗想。 直到箭袋空了为止,王朴才停了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都已经酸麻无力,手指更是被弓弦割开了口子,鲜血染红了弓弦。教官一边用药膏替王朴涂抹伤口,一边大声赞许道:“这没啥,你现在还年轻,拉成人的弓才会这样,带过两年等你的筋骨完全长成了,手指头也长满老茧就不会这样了!” “师范!”王朴问道:“你说的大人物是谁呀?干嘛来看我们射箭呀?” 这时教官已经替王朴涂好了药膏,他笑道:“动动脑子,臭小子!你脖子上那玩意总不能只用来吃饭吧?你忘记这定林寺最早是谁重建的?” “您是说王都督?是他?” “嗯!”教官点了点头:“王都督回来了,我听说他这次来是挑选身边的亲兵的,臭小子,方才我不和你说是怕你小子性急把弓弦都给拉断了!” “王都督要从我们里挑选亲兵?”狂喜立刻冲昏了王朴的头脑:“这是真的?” “多半是真的!是沈校尉说的,他是我的老上司!”教官笑道:“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王都督身边的亲兵可不止有你们,还有倭人,听说还有一批靺鞨人!” “倭人?靺鞨人?”王朴惊讶的问道:“为啥要用他们?” “听沈校尉说,这些倭人还都是些半大孩子,要在定林寺操练个两三年才能用上,就和你们当初一样!”教官指了指王朴:“那些倭人算是你的晚辈,至于靺鞨人嘛!听说刚会六七岁便拿着小弓射杀树上的松鼠、鸟雀为食,若是射不中就得活活饿死,所以十三四岁就个个都是神射手了!” “真的假的!十三四岁便个个都是神射手?”王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妒忌之情:“那些靺鞨人真的有这么利害?那他们怎么还给高句丽人卖命?” “嘿嘿,你这就不懂了,打仗又不是善射就一定赢的!”教官笑道:“不过靺鞨人的确在射箭上有两下子,当初我和他们交过一次手,若不是身上甲好,只怕就已经交待在那儿了!你也别不服气,弓术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我该教你的早就教完了,剩下的都要看你自己了,王都督这人处事最是公允,他可不管你是唐人、百济人、倭人还是靺鞨人,恩赏多少全看你尽忠多少!小子你家跟随王都督可比那些靺鞨人早多了,你要是将来被人家踩在脚下,只能怪自己了!” 正如教官所说的那样,那天射圃的比试后不久,就从学员中挑选出三百余人,发放了青衣、箭囊、弓矢、短刀等器械,单独一营居住,分作四班,轮流衙前听命。没过两天,又有数百倭人来了定林寺,也如王朴他们当初一般操练学习。王朴他们冷眼旁观,当发现这些倭人的弓矢武艺远逊于自己,不由得都松了口气。但他们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又过了十来天,定林寺又来了一群靺鞨人,年纪与王朴他们相仿,第一番测试便如当初那位教官所说的——个个吃苦耐劳,长于弓矢,把王朴他们原先的那点得意给一扫而空。 “我算了下,一共有一千二百人!”王文佐点了点名册:“就叫衙前都吧!一共分为左右厢,每厢分为六队,每日左右厢各有一队在衙前听命,其余的在定林寺接受教养操练!” “这个法子好!”沈法僧笑道:“三郎你去倭国这段时间可把我给逼惨了,也不瞒你说,山东各军府送来的兵员愈来愈不像话,除了老头就是小孩,有的甚至连福手福足的都送来了,不能奔走,拉不动弓,这种废物送来干嘛?” “那原先的人呢?不是有分田地,还有军饷吗?”王文佐问道。 “愿意留下来的也就那六七百人!其余的还是要回去!”沈法僧苦笑道:“说句实话,来当府兵的家里都有几分产业,这里就算分了田地,除非像咱们这样能当上田主的,其他人还是想着故乡的祖宗坟墓田产妻儿。至于军饷嘛?说句实话,有家有业的人,也不缺这点,反倒不如后来从长安来的那几千人,他们得了薪饷后,反倒是安心下来了!” 王文佐点了点头,唐代府兵制的选拔标准就是“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财力又均则先取多丁”,虽然这一制度当时已经开始走向衰亡,但大体来说唐军还是基本来自中上等农户,这就意味着大体来说唐军士兵退役返乡后的日子过得是不错的。 王文佐虽然竭力补偿百济唐军士兵长期戍边的经济损失,但他毕竟不可能把上万唐军士兵都变成百济地主,超出在故乡的生活水平;最多也就是通过私人赠予的方式,给最早跟随他的士兵,和一部分比较亲近的军官相当的财富。这批人是愿意留在百济的,因为他们在百济跟随王文佐获得了在故乡永远不可能得到的财富和地位,但对于绝大部分戍边唐军来说,回乡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事情。而对那两千长安恶少年来说,他们在大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在百济得到的每一点都是纯赚,自然不会动摇。 为了弥补驻扎百济的唐军不断下滑的战斗力,沈法僧只能尽可能的将熊津都督府的军队“本地化”……即将百济人作为熊津都督府军队的主体,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当初百济复国运动中,几乎所有百济地方豪强——即豪杰之士几乎都是参与者,虽然后来他们又屈膝归降,但以他们作为熊津都督府军队的主体,这未免有点太心大了吧。所以在沈法僧看来,建立一支完全独立的新军,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也知道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王文佐笑道:“来年开春,我会从倭国调四千步骑来,这样你就安心多了!” “若是这样,那就好了!”沈法僧笑道:“说实话,咱们现在最好手下来自各国,这样他们就各怀异心,没法一家独大,这样我才睡得着觉!” 沈法僧无意之间说出了一个帝国主义者的心声,其实唐帝国可能是古代中国历代王朝之中最具有“普世性”的一个,尤其是在安史之乱之前,大唐天子,来自帝国高层是从内心深处认为大唐不仅仅是汉族人民的大唐,还是普天之下的大唐。比如长安诸多的异族留学生中有不少就在大唐出任官职,有的甚至担任大唐天子的禁卫军指挥官。 这种普世帝国的心态和后世中原王朝的心态是截然不同的,以唐代折冲府的分布为例:唐朝有名称和位置可考的折冲府共627个,其分布大致如下:关内道共置289府;河南道有府73;河东道有府166;河北道有府51;山南道有府15;陇右道有府33;淮南道有府9;江南道有府7;剑南道有府11;岭南道有府6。 其中最多的是关内道,几乎占了一半,其次便是河东道,然后是河南道,河北道,陇右道,淮南江南岭南剑南这几个地方折冲府很少,可以忽略不计。关内道的军府最多的原因很简单,大唐是以西魏北周隋为榜样,以关中本位主义立国,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河东道居其次也不奇怪,首先河东道位于今天的山西高原,从兵要地理来看是居天下之脊,面临胡戎,而且河东道首府太原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兵力众多也很正常。 但河南道比河北道的折冲府还要多就很奇怪了,河南是大唐的腹地,平时没有外部的威胁;而河北道直接面对突厥、契丹、高句丽等异族政权的威胁,人口财力是当时天下第一,远远超过前面三位,为什么河北道的折冲府这么少呢? 这就又要牵扯到一个古代中国的一个著名概念“东西之争”了,对于现代中国人来说,一般会把中国划分为南中国和北中国,但是在唐宋之前,中国一般被划分为关东和关西这两个大的地理单元,这两个地理单元往往会形成独立的政权,爆发极为激烈的战争。 在唐帝国建立前百余年,东魏与西魏,北周与北齐,李唐与窦建德极其后继者之间都爆发了极为激烈的战争。于是建都于长安,以关中为根本的唐帝国统治者,自然会想方设法削弱河北地区的军事潜力,减少受过军事训练的府兵和河北籍的基层军官,那么减少折冲府的设置就是应有之义了。 而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河北的军事力量减弱了,而河北面对的异族军事力量却没有减弱,唐帝国总不能把自己最富裕的省份听任异族抢掠吧?可是从历史事实看,好像还真的是这样,武周营州之乱后,契丹人李尽忠、孙万荣和突厥人大举入侵河北的时候,昔日素来以强悍善战而闻名的河北地区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搞得武周狼狈不堪,甚至有人提出要将数十万依附突厥人的河北人民全部杀掉,这时候就没人想起来是谁处心积虑的解除河北人的军事力量的。 第473章 不同的角度 “这次去营州,我和英国公谈过关于新罗的事情!”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曹文宗让护卫走远些,以免听到自己接下来的话:“英国公拒绝了我这次解决新罗的提议!” “解决新罗的提议?”沈法僧舔了下舔嘴唇,他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发苦,虽然他没少抱怨过新罗人作为盟友的不靠谱,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把新罗人当成自己这边的,而三郎竟然要对新罗人下手,这也未免太可怕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新罗人下手?很简单,百济和高句丽完蛋之后,新罗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王文佐摊开双手:“而且新罗人在百济和高句丽的尸体上吃了太多肉,变得太强壮了,如果一条猎狗强壮到主人都拉扯不住,最好还是宰了下锅!” 沈法僧低下头,王文佐的目光让他觉得混身上下都不自在,他的十根手指纠缠在一起,就好像他的心。王文佐看着自己的朋友,低声道:“怎么了?你也觉得这么做不应该?” “不,不!”沈法僧急促的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三郎,我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的远见,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伙人可能都会死在百济,连个坟头都没有。但这一次我真的糊涂了,真的要打这一仗吗?” “连你也这么想呀!难怪英国公也不同意!”王文佐叹了口气:“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 “不,不,只是我们比较笨,看不了这么远,三郎,你先解释给我听听!” “好!我时常想过,怎么样才能确保大唐的边境始终长治久安,那最好就是大唐周边的邻国实力都差不多,让他们互相牵制,遇到争端,大唐就出面裁决,不让任何一国独大,这样一来,任何一国都会对大唐恭顺,否则就会被大唐和其邻国联军的征讨。而高句丽灭亡之后,就没有邻国再来牵制新罗了,虽然没有办法,那也只有将新罗消灭了!” “三郎你说的不对吧?”沈法僧笑道:“明明还有牵制新罗的呀!倭国不就是的?这两国相互牵制不是正好如你说的那样?如果像你说的将新罗消灭了,反倒是没人牵制倭国了!” 沈法僧的话就好像一道闪电划破王文佐的心中,将原本迷乱的思绪照亮。当初李绩与自己交谈时的那些奇怪的表现现在都有答案了,多次当着嫡孙的面对自己大加称赞,却又拒绝了对自己一石二鸟的献策。自己一直想不明白,以李绩的眼光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条计策的可行性,而这位垂暮老人又怎么会拒绝这等立下盖世大功的机会?现在沈法僧无意间的一句话揭露了真相,原来自己才是李绩拒绝献策的真正原因呀! “三郎,三郎?”沈法僧看到王文佐面色忽喜忽怒,变幻无常,牙关紧咬咯吱作响,倒好像是发痴了一般,赶忙问道:“你没事吧,可要请大夫来?” “不必了!”王文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刚刚想起一件旧事,你说的没错,确是我没有把倭国算在内!” “其实倭国也的确不应该算在内的,毕竟那儿已经被三郎你平定了,只是没有缴纳贡赋罢了!”沈法僧见王文佐恢复了常态,松了口气:“这次派人马来,也算是恭顺的藩国了!” “嗯!”王文佐此时心绪已乱:“我今日有些倦了,先回去歇息了,这里的事情就由你处置!” “是!”沈法僧赶忙起身相送,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他挠了挠后脑勺,自语道:“奇怪了,我刚刚说错了什么话?怎么三郎一下子变了个人一样?” 马背上,王文佐的身体随着坐骑的节奏上下起伏,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原先李绩话语中也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只不过他一直未曾往那个方向想,眼下经由沈法僧无意间点醒,他将在营州那几次会面的斑斑点点都串联起来,背后隐藏的许多东西就显露出来了。李绩拒绝消灭新罗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忌讳自己,那他这么做是自己一人的想法,还是代表天子的意思呢?这其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前者倒是无所谓,反正以李绩的年纪,去世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人的本事再大,死了之后也都是一场空,没什么好怕的;但如果是天子的意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过往的惯例看,消灭高句丽之后,估计就会把自己调走,至于去西边还是去长安就不一定了,自己还年轻,只要太子没事,肯定有再起的机会。但问题是历史上这个太子好像寿命不长,太子死后他的东宫势力肯定会面临残酷的洗牌,而且自己真的不想去长安,那里的回忆实在是太糟糕了! 霓裳铁衣曲 第190节 “明公,到了!”曹文宗的声音把王文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王文佐翻身下马,突然问道:“文宗,假如我要回长安,你有什么打算?” “回长安?”曹文宗眉头皱了起来:“明公得到消息了?” “那倒是没有!我只是问你,假如我回长安的话,你要跟我回去吗?” “曹某这条性命,早已许明公以驱策,自然明公去哪里,曹某也去哪里!”曹文宗稍微停顿了一下:“只是明公若是回长安,那便是骏马居于马厩之中,终日饱食而不得驰骋,着实可惜了!” “是吗?”王文佐笑了起来:“可明明天下人都觉得两都才是天上人,离京便如谪凡,进京便如登仙。偏偏你却反过来了,这是何道理?” “世人便如那驽马一般,两京便如那御马监,里面每日里马槽里都堆满了豆子大麦,又有专门人侍候,吃得好喝的好,每日里最多不过驮着宫里贵人跑个半里路,剩下的时间便是吃喝。俗话说驽马贪栈豆,世人自然觉得两京好。而明公乃是骐骏,每日里想的是奔突驰骋,建功立业,若是整日呆在长安高官厚禄,鞠躬作揖,只怕有髀里肉生之叹了!” “是呀!”王文佐知道曹文宗说的“髀里肉生”乃是把自己比作先主刘备,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我确实不想回长安,当初刘先主感叹“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我虽不敢与他相比,但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志向却是一般,希望此番灭高句丽后,天子还容我在海东多呆几年,必将大海所及之地尽为我大唐之疆土?” 新罗、金城,金庾信府。 “兄长就在上面书房!”金钦纯(金庾信之弟)指了指楼梯:“他单独等你,请!” 金仁问向金钦纯点了点头,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虑。他一边爬上楼梯,一边告诉自己:金庾信是自己的舅舅,他要见自己也许只是随便扯扯家常,就好像其他亲戚一样。 一进书房,金庾信脚下的那条老狗便警惕的支起了上半身,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吼叫声,金仁问向后退了半步,右手小心的伸向腰间。 “趴下,趴下!你忘记了吗?他是小仁寿!你以前还陪他玩过!”金庾信咕哝着拍了拍老狗的头,他坐在床边的书桌旁,正翻看着信笺:“给我到一杯酒,给你自己也倒一杯!” 老狗疑惑的看了看这位不速之客,最终还是重新趴了下去,金仁问走到靠墙的壁柜旁,拿起两只杯子,给金庾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回到书桌旁,放下酒杯。 “坐下,喝吧!”金庾信一边继续看信,一边说:“稍微等我一会,我就快看完信了!” 金仁问坐下,啜了一口酒,酒液只是打湿了嘴唇,金庾信看了一眼:“这么小心?这一点倒是很像你爹,当初在花郎队,这种谨慎救了他两次命!” “你是说有人在他的酒杯里下毒?” “不,只有一次是下毒,还有一次是在他的马鞍上做手脚!”金庾信笑道:“这些你都不知道?” “嗯,父亲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情!”金仁问老老实实的答道。 “这倒也是!有些东西就应该烂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肚子里,然后跟着我们一起死掉!这样年轻人才有光明的未来!”金庾信放下信笺,将杯中酒喝完:“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金仁问脸色微红,他的城府、修养、气度在这个老人面前全部失效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酒杯倒过来给金庾信看:“庾信公,我喝完了!” “叫我舅舅!”金庾信没好气的呵斥道:“你的母亲可是我的亲妹妹!” “舅舅!”金仁问有些困窘的答道,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几乎把这层关系给忘记了,不光是他,新罗所有的金仁问支持者也都忘记了,每个人都知道金庾信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新罗大王。 “很好,我估计你都快忘记了这门亲戚了!”金庾信冷哼了一声:“你知道吗?当初春秋兄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曾经询问过我,说你和法敏都是我的外甥,我肯定不会偏心,最后我选择了你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兄长仁孝明睿,又是长兄,自然应该选他!” “不,不是因为这个!”金庾信摇了摇头:“如果论才具功绩,你可能还比法敏强些,至于长幼,令尊能够继位,靠的也不是长幼,若是没有本事保住这王位,年长些又有何用?我选他其实就是因为一个原因,仁寿你在大唐呆的时间太长了,我不知道你是新罗的金仁问,还是大唐的仁寿大将军!而法敏他一直呆在新罗,我和令尊都能确定他是个新罗人!” 金仁问没有说话,他无法确定金庾信这番话是真心话还是一个陷阱,或者兼而有之,在大多数时候真话比假话更容易骗人。金庾信似乎并不在意金仁问的沉默,径直说了下去:“当初令尊决定倒向唐朝,效法唐朝官制文治的时候,有很多人反对。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还有一部分是我和令尊的政敌,但也确实有些人是出于公心,比如有人说以唐国之强,文化之兴盛,如果我们事事效法唐人,又向唐国称臣,我们这代人还好,到了下一代,再下一代,只怕新罗人就不会以为自己是新罗人,而把自己当成唐人了。到了那个时候,唐人甚至都不用派一兵一卒来攻打,我们的子孙就会请求内附,以成为唐国的官吏为荣,把长安而不是金城当成自己的故乡。就算我们能现在借唐人之力消灭百济和高句丽,那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当时我和令尊把说这些话的人杀了,但这些话我们却始终没有忘记,记在心里!” 这一次,金仁问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您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了兄长?” “不错,你和法敏都是我的外甥,谁登基对我来说都一样,如果令尊当初选择了你,就会让你迎娶我的女儿了!”金庾信笑了笑:“我已经年过七旬,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地下见令尊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没有必要撒谎了!” 金仁问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的心中有一种感觉,金庾信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没有撒谎,但他为啥又要重提往事呢?这一切早就过去了,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舅舅为何要对我说这些?”金仁问问道:“先王早就死了,兄长也早就登基为王,您说这些除了徒增我的苦恼,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今天请你来说这些有两个目的!”金庾信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这次大唐天子让我们新罗人出兵征讨高句丽,统军大将是你,我希望你多考虑些母国,而不是只从大唐将军的角度考虑;第二、将来某一天假如你真的与法敏争夺王位,如果你胜了为王,希望你把自己当成新罗王,而非大唐的某个藩王!” 第474章 望远镜 金庾信的这番话就像钢针刺入了金仁问的心,他用尽全部力量才让自己没有跳起来,他抬起头,语气锐利的答道:“第一勿须您的提醒,别忘了我还是新罗的大角干,食邑千户。至于第二条,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兄长的臣子,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您的问题!” “你还是老样子,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金庾信摇了摇头,感慨道:“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等我死后王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法敏是个出色的王者,但你也很优秀,黑暗和混乱就要来临,这些我都能感觉到……”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金仁问一眼:“仁寿,我希望你别做蠢事!” 为什么在你眼里希求王位就是蠢事?你和我父亲当年不也这么干嘛?金仁问想说,但他知道说这些给金庾信听也没用。他只觉喉咙干燥,便逼自己又喝了口酒。 “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是新罗的臣子。”金庾信提醒他。“尽忠职守,乃是人臣的本分。”老人眼看金仁问不答话,便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你可以走了,我们下一次在朝堂见吧!” 金仁问恍如梦中,他不记得自己站起,更不记得如何离开书房。等他回过神,自己正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想:诸神真是残酷,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把我当成外甥,我把他当成舅舅吧。 楼上,金庾信丢下空了的酒杯,陶瓷酒杯在铺了地毯的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壁炉旁的暗门打开了,金法敏从里面走了出来:“阿翁!”他用私下里对金庾信的称呼说道。 “春秋总是比我聪明!”老人沮丧的叹了口气:“他先走一步,留下我一个人,却把你们兄弟两个的难题丢给了我!他难道不知道我金庾信也是看着你们两个自小长大的吗?那时候我骑着马,你和仁寿一个坐在我前面,一个坐在我后面,哪里分什么彼此,如今却要我帮助你,去对付他,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仁寿也是我妹妹的亲生骨肉呀!” 看着老人痛苦的表情,金法敏一时间也不知所措,他其实与金仁问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毕竟金仁问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唐当人质,实际上很早就退出了王位的竞争,反倒是领兵灭百济之后,大唐天子对他大加赏赐提升,金春秋又去世,反倒是对自己的王位形成了一定的威胁。 金法敏自己也清楚,自己这个兄弟心里其实对王位并无太多的觊觎之心,否则当初就不会去大唐当人质,但问题是现在形势如此,已经不是兄弟二人一己之愿的事情了,不说别的,大唐天子对金仁问的宠爱和重用有没有拿来当对付新罗的后手的意思?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大多数人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有极少数才是棋手,金仁问和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其实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罢了,这都是命,是上天注定的命呀!”金庾信叹了口气:“法敏,泉盖苏文死了,高句丽这一次是熬不过去了,如果我们做的不好,接下来就是我们,你明白吗?” “阿翁,您是说唐人要对我们下手?”金法敏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嗯!”金庾信那张苍老的脸就好像枯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世上就是这样!高句丽活着一天,我们新罗就不用担心,而高句丽完了,唐人就会对我们下手了。”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与高句丽人结盟对付唐人?”金法敏问道。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泉盖苏文死了,高句丽是维持不下去了,我们也救不了他!”金庾信叹了口气:“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什么意思?”金法敏问道。 “唐人当初和我们联合征讨百济,就是为了从南北两面夹击高句丽人。这次既然出兵征讨高句丽,那么他们的熊津都督府肯定也会出兵,如此一来,其守备必然空虚!” “您的意思是要乘着唐人出兵进攻高句丽的机会夺取百济故地?”金法敏惊道。 “不错!熊津都督府三面被我国包围,一面临海!”金庾信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着:“如果唐人要对我方用兵,那儿就能直指我国之腹心,实乃大患。而如果将其吞并,便可据汉江而守,同时分兵联合高句丽余部,靺鞨人,与唐人分庭抗礼!” 听了金庾信这番话,金法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金庾信的这番谋划着实极为宏大,当时的新罗北疆已经越过了汉江流域,占据了朝鲜半岛上最富饶的农业区,三面包围百济,如果再将熊津都督府吞并,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态势,即便以唐的国力,从营州出发距离其腹心地区也有近千里的距离,以当时的军事技术条件来看是很难克服的。新罗人完全可以在本土安全的前提下,派人拉拢高句丽余部和靺鞨人和大唐保持代理人战争;而如果保持现状,唐人随时可以从山东派一支远征军渡海在百济故地登陆,然后联合当地的百济人征服新罗,其态势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可,可是如果这么做,那岂不是和唐人撕破脸了?”金法敏低声道:“突厥人、铁勒、薛延陀人殷鉴不远呀!” “撕破脸怕什么?最多打赢了派个使臣请罪,给唐人一个脸面就是了!”金庾信冷声道:“如果不先把熊津都督府这颗钉子拔掉,你我才是寝食难安呀!” 金法敏缓慢的点了点头,金庾信这番话说中了他的心思,新罗和百济打了几百年的仗,相互之间的忌惮已经深入骨髓,只要将另外一方彻底消灭,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我明白了,就依照阿翁说的办!” 公元668年初春。 在一个北风飕飕的寒冷清晨,倭人的第一批援兵从北九州的筑紫抵达泗沘城,一共有五百骑兵和一千五百步兵。锋利的枪尖在苍白的阳光下中眨着眼睛。行军鼓缓慢而沉厚,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鬼室芸在城墙上,在阿澄的陪伴下,正用王文佐刚刚造出的单筒望远镜观察渐渐走近的军队。领军的是黑齿常之,他的身旁是他的三个儿子,骑着马与之并肩而行,他们头顶飞扬着以红边白色旗帜。阿澄说这些人几乎都是虾夷人,体内流有靺鞨人的血液,然而在鬼室芸看来,这些人实在和上一次扶余丰璋带来的那些倭人士兵长得不一样,他们个个身材更高大,神情剽悍,脸上长着粗粗的胡子,发长过肩,很多人身上都包裹着各种各样的兽皮外衣。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批军队,待到倭国的水稻种完后,还会有一批倭人援兵赶到,数量比这支还要多一些。当然,熊津都督府的主力是由唐人和百济人组成的,鬼室芸满心期盼能骑着马出城,去看看城外军营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的模样;看看每天早上市集广场上的摩肩接踵;看看印满车辙马蹄的景况。可阿澄不准她离开城门。 “你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身为一个母亲,你应该多为肚里的孩子想想。”阿澄说。 “我可以行走!即便不能骑马,也可以乘坐轿子!”鬼室芸辩解道。 “帮帮忙吧!大小姐,别耍孩子气了!”阿澄大声道:“你知道城墙外面都有什么人吗?那些远方而来的野蛮人什么都敢做?就在两天前,一个靺鞨人在酒馆里割了另一个人的脖子,就因为对方向他吐唾沫!那个靺鞨人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果我允许你置身险地,王都督会剥了我的皮!”说这话的时候,阿澄就好像母亲,鬼室芸知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也许是鬼室芸郁郁不乐的表情,第二天王文佐就送来了一个小礼物——就是单筒望远镜,从表面看那就是一根制作精致的青铜短棍,但当将一端靠近眼睛,旋转短棍,就能把很远距离之外的景象变到眼前来。这简直就是魔法,鬼室芸的郁郁不乐立刻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希望你能够喜欢!”王文佐笑着将精致的盒子递了过去:“有了这玩意,你不用出城也可以看的很清楚。” “我很喜欢!”鬼室芸兴奋的连连点头:“这是怎么做到的?是魔法吗?” “不是魔法,是物理、光学!两片凸透镜的光轴……”王文佐刚说了两句,就明白自己恐怕是在白费力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你可以把这当成一种魔法,不过别弄丢了,也别摔坏了,这玩意现在制作起来还很费劲,要十几个工匠打制很久,镜片也只能用天然水晶,所以很昂贵!”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鬼室芸点了点头,她有点不明白王文佐的意思,这样的宝物怎么会不昂贵呢?就算是大唐天子,也不会有太多的吧? “那就好!”王文佐犹豫了一下:“不过也用不着太小心,再过两三年,这个应该就不稀奇了!” “再过两三年?什么意思?” “简单的人力车床已经在试制中,有了那个,打磨镜片就快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玻璃呢!这个时间恐怕会长一些,不过应该两三年就够了!” 鬼室芸茫然的点了点头,她懂得王文佐说的每一个字,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不过她想起白天阿澄说的一件事情:“对了,我白天听阿澄说有个靺鞨小孩杀人了,就因为有人向他吐唾沫!” “是有这么回事!”王文佐露出了一丝苦笑:“想不到你也知道了,阿澄告诉你的?” “嗯!”鬼室芸点了点头:“这些靺鞨人太可怕了,还是个孩子就随便杀人!” “事情不全是你想的那样!”王文佐叹了口气:“那些靺鞨小孩是沈法僧从弗出集镇买来的,他们会在定林寺接受两三年的训练,然后当我的卫兵,不,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是我的卫兵了,你在我外头看到那些在殿前宿卫的半大孩子没有?那个靺鞨少年就曾经是其中之一!” “是这么回事?”鬼室芸惊讶的捂住了嘴巴,她有些后悔方才自己说的话了:“三郎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靺鞨孩子呢?” “现在还不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那些靺鞨小孩以前都是在山林间,很多人都以为靺鞨人是野蛮人,任性胡为,无法无天。但其实这是错的,靺鞨人也许茹毛饮血,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比如靺鞨人之间是很少说脏话的,更不要说吐唾沫这种事情了,这种行为在部落内部会被严厉的鞭打,甚至被逐出部落;而在部落之间则很可能会引起一场流血事件,甚至武装冲突。” “你是说那个靺鞨人这么做是事出有因?”鬼室芸问道。 “是的,但这并不是他能杀人的理由,毕竟这里是泗沘城,不是他老家的林子里!”王文佐叹了口气:“过两天我打算亲自审理这件事情!” “三郎你亲自审问?”鬼室芸吃了一惊:“这种小事用不着吧?” “这可不是小事!”王文佐摇了摇头:“随着我事业的发展,我手下的士兵只会越来越多,他们来自各个民族,有各自的风俗习惯,如果不能制定公平明了的规则,用不着敌人来打,就已经自己打起来了。我希望能够树立一个好的先例,以为后来者之鉴!” “小子,我不是叫你别做傻事么?”教官厌恶地摇着头。“我本来对你寄予厚望,结果却是这样!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阿克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能够体会到那个正在教训自己的老武士的怒气,他说得对,自己当真是蠢透了,但有什么办法呢?身为一个男人,又怎么能容忍别人这样侮辱自己,哪怕自己的下巴还没长出胡须,也不能容忍别人这么做!侮辱只能用鲜血洗刷——自己或者敌人的。 第475章 法律 守卫收走了他的所有武器——包括当初他从伊吉连博德那儿得到的那柄短刀,命令他呆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能去,直到上头决定如何处置他,门外还有看守,以确保他遵守命令,也不允许朋友前来探望。 “我有什么办法呢?”当房门关上,阿克敦对着木门说,他双手抱膝,背脊紧贴墙壁,盯着左侧小窗边缘的那点光亮,那是房间惟一的光源,随着时间的流逝,房间愈来愈阴暗,也愈来愈冷,今晚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阿克敦心想。 不知什么时候,阿克敦再次醒来,天已经全黑了,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僵硬,酸麻无比,他站起身来,想要活动一下手脚,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是有人正在开门,可现在天都黑了,谁这个时候要见自己呢?难道是要把自己拖出去砍头吗? 阿克敦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短刀已经被收走了,他绝望攥紧拳头,难道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在这个鬼地方? 房门被推开了,火光从门口泻入,照在阿克敦的脸上,他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以避免刺眼的亮光。等他的眼睛适应了亮光,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怎么是您?” “很惊讶,是吗?”伊吉连博德没好气的问道,他将那柄短刀丢回给阿克敦:“当我看到这柄短刀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当初你在岸边的时候可没这么蠢呀!” “那个人骂我?还向我身上吐唾沫!”阿克敦接过短刀,无力的辩解。伊吉连博德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割了他的脖子?你现在给大都督当卫兵,无论是宿卫还是训练,莫说是挨骂,就算是鞭打也是有的吧?怎么没看你杀人?” “这怎么一样?军中骂我打我乃是上官,那人又不是我的上官。再说当时他根本没有缘由的骂人,还向我吐唾沫,我忍了他许久才动手的,若是在老家,我早就动手了!” “你也知道这里不是你老家?”伊吉连博德冷哼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当时可还有其他人在场,能够为你作证?” “有,当时我身边还有两个同伴,他们都亲眼目睹的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可以替我作证!”阿克敦答道。 “还好,你还不算蠢到家!”伊吉连博德的语气虽然冷淡,但阿克敦还是能从中感觉到下面隐藏的善意,显然这位贵人虽然从进门开始就不断斥责自己,但却是想帮自己一把的。 “您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阿克敦小心翼翼的问道。 “汉高祖入关中时曾经约法三章:其中第一条就是杀人者死!你杀了人,以命抵命是最通常的处罚!除非……”“除非什么?”阿克敦赶忙问道。 “除非大都督不想你死!”伊吉连博德笑了笑:“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必要要饶你的命,毕竟你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法度却是国家之重器!” 霓裳铁衣曲 第191节 阿克敦重新坐了下去,无法克制的发着抖,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噩梦,而他此时却绝非身处梦境。 伊吉连博德看了看地上的靺鞨少年,最后决定还是替他说句好话:“我待会回去见大都督,别做蠢事,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说罢他转身走出门,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当阳光再次从窗户射入,阿克敦从昏睡中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站起身来,一个东西从他的怀中滑落,发出声响。阿克敦低头一看,却是那柄短刀,他捡起短刀,拔刀出鞘,锋利的刀刃透出寒光。自己就是用这柄刀割断那个人的咽喉的,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鲜血从伤口喷射而出,被杀者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个呼吸功夫就断了气。如果自己把刀锋对准自己,也不会有多痛苦,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都是死,但总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示众的好! 阿克敦站在窗前,刀锋数次逼近咽喉,又数次离开,似乎冥冥之中有种声音在提醒他,还没有到那一刻,活下去就还有希望;如果大都督真的要杀自己,是不会让那位贵人深夜来见自己的。 门外的动静打断了这场危险的拉锯战,阿克敦将短刀插入鞘中藏好,靠墙而立。房门打开了,进门的是个黑脸胖子,腰身粗大,嗓门宏亮。 “阿克敦,你跟我走!” “去哪里?干什么?”阿克敦反问道。 “这是命令!”那个黑脸胖子冷笑道:“你的教官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教会你面对命令应该做什么?” 阿克敦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他不喜欢这个黑脸胖子,对方的笑容让他想起把猎物逼到死角的山猫,总是不断的戏耍猎物,直到猎物惊恐万分精疲力竭才最后了结。自己没少捕杀猎物,但都是尽可能减少猎物的痛苦,毕竟鹿、野猪、靺鞨人都是山林的一部分,为了生存猎杀动物很正常,但虐杀猎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把他的手绑起来!”黑脸胖子道:“如果他敢反抗就揍他!” 阿克敦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任凭士兵将自己的双手反捆起来,绳索深深的勒入他的肌肉,带来阵阵剧痛,不过阿克敦没有表露出什么,他知道这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他冷冷的看着那黑脸胖子的眼睛,也许自己无力抵抗,但至少能不让对方从自己身上得到快乐。 “鱼皮鞑子!”黑脸胖子吐了口唾沫,这个靺鞨少年的眼睛让他很不舒服,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把对方的眼珠子挖下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挥了挥手:“走!” 士兵押着阿克敦穿过一座木桥,从一扇坚固的橡木大门下经过,桥下的河水汹涌,激起了无数的浪花,冲刷着壁垒的基石。他们走过第二个门洞,比第一个还要巨大,石头上挂满了绿色的苔藓。阿克敦手腕被绑着,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一个泥泞的院子,卫兵押着他上了台阶,来到一间大屋子前。 一上台阶,那个黑脸胖子就让阿克敦脱掉草鞋,以免弄脏了光滑的木地板。阿克敦也照做了,他小心的迈着小步,身体微躬,他并没有忘记前些日子学到的礼节。 王文佐坐在长桌后,桌面上摆放着厚厚的几叠书册,在他的右手边站着伊吉连博德,而在下首跪着两个老人、一个女人,女人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旁边跪着一个稍大写的,正好奇的看着被反绑着手走上来的阿克敦。 “拿几个软垫来,我不想弄坏他们的膝盖!还有……”王文佐指了指阿克敦:“把他手上的绳子也松开,在我宣判前,他现在还不是罪犯!” 阿克敦的手被解开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软垫让他的膝盖舒服了不少,他好奇的看了看一旁的那几个陌生人,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阿克敦!他们就是被你杀掉那人的父母、妻子,还有孩子!”王文佐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几个陌生人:“拜你所赐,父母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克敦跪在地上,他的手腕已经被粗糙的绳索磨破,火辣辣的疼,但他此时全然没有感觉,王文佐的话就好像一柄铁锤砸在他的头上,让他嗡嗡作响,他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很好!”王文佐的目光转向另外几人:“就是这个孩子杀了你们的家人,不过在此之前你们的家人骂他是鱼皮鞑子,是狗,还朝他吐唾沫,他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这孩子是个靺鞨人,这孩子转身离开,他还追上去继续骂,然后他就被杀了。这一点我已经派人向周围的人求证过了,确实如此。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两个老人已经被失去儿子的巨大痛苦击倒了,面对王文佐的询问,他们也只是摇晃了两下,就扑倒在地痛哭,那位女子还好些,她抬起头:“大都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请您公平的判决吧!” “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依照唐律,你们的家人无端辱骂人,所以要除以鞭刑,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无法行刑,只能做罢;而阿克敦你行凶杀人,杀人者死,所以要斩首,这个判决你们觉得公平吗?” “公平!”阿克敦看到那几个死者的家人后,已经心若死灰,他俯首认罪。而另外几个死者的家属更不用说了,他们都表示赞同,眼看这案子几分钟内就判决了。 “嗯,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杀人案判完了,接下来要判决民事案。阿克敦,你杀的那人是父母之子,女子之夫,两个孩子的父亲,这几人都要靠死者奉养,现在你杀了人,无人奉养他们,你要赔偿他们的损失,以免这一家人因为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而过不下去,你说我判决的对吗?” 阿克敦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突然弄出这一出来,又觉得对方说的没错:“大都督判决的对,可我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又是个将死之人,根本没有钱财赔偿他们的损失呀!” “不错!”王文佐的目光转到那个女子身上:“你也听到了,这个靺鞨小子还是个半大孩子,不算正式从军,所以也没有军饷,身无长物,没有能力赔偿你们的损失!你可能接受?” “他确实没钱,又有什么办法!”那女子苦笑了一声:“也怪我那死鬼嘴上无德,害了自己性命不说,也拖得别人死了,也怪不得旁人!” “他现在没钱,但不等于永远没钱!”王文佐指了指阿克敦:“他现在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能从军,然后就有军饷拿了。如果你愿意饶他不死,我可以先把他二十年的军饷预支给你当成赔偿!” 王文佐的话让那女子的眼睛里生出了希望的光,她看了看怀中和一旁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的老人,低声道:“可以容小人们商量一会吗?” “当然可以!”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回廊:“你们可以先去旁边商议,待到商议好了再回来说!” 一家人谢了恩,退到一旁的回廊,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回来了,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又哭了一场,她向王文佐磕了两个头:“大都督,老人年老,孩子又年幼,为了活人小人只能委屈死人了!”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放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阿克敦就算不用斩首,八十皮鞭还是跑不脱的!”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到阿克敦身上:“阿克敦,你未来二十年的军饷都转给这家人,除此之外,还要挨八十皮鞭。今后若再有累犯重刑,一律斩首,你觉得这判决公平吗?” “公平,公平!”阿克敦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还能逃过一劫,狂喜之余,后面二十年的军饷和八十皮鞭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连连叩首不止。 “那好,立刻行刑!”王文佐道。 阿克敦立刻被拖了下去,剥掉上衣,噼里啪啦的打了八十皮鞭,血肉模糊的拖了上来。王文佐让苦主一家人看了,才让人先将判决抄写在木板上,与阿克敦在外面街道上转了三圈,才回来让大夫治疗。 这八十鞭子虽然打的颇重,但好歹没有伤到筋骨,阿克敦身体又还壮实,趴在床上两日,就渐渐缓了过来。这天他看到伊吉连博德来了,将一柄短刀丢在他面前:“怎得,连我的赠刀都不要了?” 阿克敦见伊吉连博德,心知是对方在王文佐面前替自己说了好话,这才保住了性命,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伊吉连博德按住了:“罢了,要磕头等身体好了再行吧!你也不用谢我,这次的判决是大都督做的,与我无关!” 第476章 狗脚君 “大都督当真是好人!”阿克敦叹道。 “呵呵呵!”伊吉连博德笑道:“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他能想出这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原以为他要么拿你的脑袋来严明军纪,要么包庇了你收买人心,却没想到能让苦主家人亲口宽恕了你,这样两边都没有话说了!不过这样一来,你未来二十年都领不到军饷,倒是惨的很!” “能保住脑袋就是万幸,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阿克敦叹道:“人也不能太不知足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伊吉连博德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这次扣的也就是二十年普通士兵的军饷,你若是能立功升迁,薪饷自然也会涨上去,那扣了之后还会有剩下的!” “嗯!”阿克敦精神一振:“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立功升迁的!” 伊吉连博德又安慰了阿克敦两句,才转身离开。他对王文佐这次的处置确实极为钦佩,与现代社会将法律神圣化、理论化、形而上学化的倾向不同的是,在古代社会对法律的态度其实是高度实用主义的,像王文佐这样随意解释法律,但能够让受害者得到经济赔偿的做法,不但不会被世人非议,反而会被认为是有智慧的行为。 高句丽,平壤。 公元668年五月。 彗星的尾巴划过清晨的天空,好似紫红朝霞上的一道伤口,在平壤大城山石城上空汩汩流血。 高藏(高句丽王)独自屹立在阳台上,巨石垒砌而成的四壁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当初他被泉盖苏文软禁在这里时,曾经因为这里的荒凉和破败而胆颤心惊,惟恐某天泉盖苏文会派人送来鸩酒或者锦带,但现在泉盖苏文已经被埋入地下,巨石压顶,而他却还活在人间,惴惴不安的看着天空。 高藏对于星象之术所知不多,但像这么璀璨明亮的彗星,他还是没有见过,更不要说这番血色情景了。他不禁怀疑脚下的这座古老石城是否见过这等景象,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毕竟它在自己出生之前许久就已经存在,自己死后亦会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它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真是荒唐呀!高藏双臂支撑着阳台扶手,粗糙的花岗岩石条磨砺着他的手指。早在先王时,权力就已经留在了泉盖苏文父子手中,自己明明不过是个傀儡,死也好,生也好,都不过在权臣的一念之间。像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即便是马上要死,上天又为何要降下如此宏大的征兆?自己根本不配呀! 可是……可是……如今这颗彗星连白天都清晰可见,那个可怕的消息即将到来:国之将亡,社稷倾覆,再否认下去只是自欺欺人。但这一切究竟预示着什么呀?自己曾经日夜祈祷泉盖苏文早死,上天回应了自己的祈祷,夺去了泉盖苏文的性命,而与之同来的是更大的毁灭。自己将来来到地下,又有什么颜面见高句丽国的历代先王呢? “陛下!大莫离支和大将军都到了,他们在楼下等候!”侍从的声音恭谨有礼,似乎不敢打扰高藏的思绪。他们这个时候来这里干什么?高藏转过身,背靠着阳台:“请他们稍候,容我先更衣!” 在婢女的帮助下,高藏换了外衣,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二楼走去,为了避免这位尊贵的囚犯逃走,泉盖苏文生前将高藏安置在大城山城最东边的一座高塔上,美名其曰王者必居高处,实际上确是因为这座高塔紧挨着悬崖,除了唯一的出口,便再无其他出路。 “臣拜见陛下!” 泉渊男建与泉渊男产兄弟二人看到高藏下楼,便一同起身行礼,自从泉盖苏文死后,泉渊男建继承了大莫离支,而泉渊男产则做了大将军,他们的外衣下换出铁甲叶的碰撞声,让高藏微微皱了皱眉。 “二位爱卿请起!”高藏笑了笑,他虚托了一下右手:“今日二位怎么有空一起来寡人这里?有什么要事吗?” “唐人出兵了,形势万分危急!所以我等想要请陛下还宫,主持朝政!”泉渊男产大声道,他的城府比兄长要浅不少,所以第一个开了口。 “请寡人还宫主持朝政?”高藏的目光转向泉渊男建:“大莫离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否说的详细一些!” “陛下!”泉渊男建咳嗽了一声:“是这么回事!七天前,唐军走北路,绕过辽泽直抵我国之新城(今天抚顺一带),将其攻破。现在形势很混乱,具体唐军的下一步行动方向我方还不清楚!” “新城这么快就陷落了?”高藏也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也难怪高藏如此怀疑,从隋算起,高句丽与中原王朝的战争已经打了近百年,双方能用的战略战术也都已经穷尽,以高句丽方为例,大概来说就是以辽河辽泽为依托,修建了一条长达近两千里的长城,然后在要害山地修建若干山城,逐次抵抗敌军的兵锋和锐气,然后待其兵力的动能耗尽,再派出军队予以反击,这一招能够奏效的前提就是高句丽的山城能够支撑足够长的时间,高句丽人也的确在守城方面颇有心得,无论是隋炀帝的三征辽东,还是李世民的围攻安市城,最后都在高句丽人的山城下饮恨而归。 “不会有错,南苏城和扶余城都派来了军使!”泉渊男建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新城陷落是确定无误的!” “这也未免太快了吧?”高藏问道:“据寡人所知,新城的城池可是非常坚固的呀!” “是呀!”泉渊男建叹了口气:“所以臣下以为这是因为臣下的兄长的缘故,新城的守将过去与他的关系很好!” “你的兄长的缘故?”高藏微微一愣,旋即才想起来泉渊男建说的是泉盖苏文的长子泉渊男生,这个人几年前在平壤城下被唐军俘虏了,然后就一直没有了声息,却没想到这里跳出来了。 “陛下!”泉渊男建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再坚固的城防,如果人心不稳,也是守不住的。家父死后,我们兄弟两人虽然分别继承了官位,但却没有足够的威望来压服国中豪杰。眼下唐人大举兴兵来伐,又有臣兄这等通晓国中情况的奸贼作为向导,形势万分危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您回宫主持朝政,这样才能上下一心,抵抗唐人的入侵!”说到这里,泉渊男建和泉渊男产都起身下跪,起身道:“臣恭请陛下回宫!” 听到这里,高藏才明白二人的用意,唐军的入侵导致高句丽内国内动荡,他们两人就想利用高藏正统大王的威望来压服内部的不稳,渡过眼前的难关。他思忖了片刻:“大莫离支、大将军,并非寡人推诿,只是自从先王在时,朝政便在令尊手中,先王死后,本王更是就被关在这里,除了正旦节日,也见不到一次群臣,现在就算让寡人回宫又有什么用?” 泉渊男产抬起头,眼睛里露出恶毒的光,他是泉盖苏文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与两位兄长不同的是,当他懂事的时候,泉盖苏文就已经成为高句丽说一不二的统治者,高藏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任凭自己摆布的木偶,而现在这个木偶居然敢对自己的安排提出异议,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愤怒的事情?看来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让这家伙知道厉害。他正想起身,却被泉渊男建拉住了。 “陛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家父在世时确实对您有些不恭,但当时的情况您也知道,如果家父不能大权独揽,只怕平壤城早已化为废墟,您也被唐军当成俘虏送到长安了。眼下我们兄弟前来请您回宫理政确实是处于一片赤诚之心,您可以不在乎我们兄弟二人,但您能够不把高句丽王历代先王的宗庙放在心上吗?” 这该死的泉渊男建!高藏苦涩的想,确实正如他说的,他身为好大王的血脉后代,又怎么能把历代先王的宗庙都不管呢?如果自己置之不理,死后只怕也无颜面见列祖列宗。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一阵懊恼。 “好吧!我可以随你们回宫,不过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高藏道。 “陛下请讲!”泉渊男建道 “待我回宫之后,宫中的侍卫和宫女人选必须由我来定,你们若是答应,我就听你们的回宫,否则我宁可留在这里等死!” “高家小儿!”泉渊男产再也按奈不住胸中的怒气,跳了起来,拔出佩剑高藏的咽喉:“性命操于我兄弟之手,还敢胡言乱语!” “三弟!”泉渊男建赶忙起身,一把抓住泉渊男产的胳膊,将佩剑夺了下来:“陛下乃是我等之君,岂可无礼?” “君,狗脚君!”泉渊男产怒骂道,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也不管自己的佩剑,转身便出塔去了。泉渊男建尴尬的将弟弟的佩剑递给一旁的侍从,向高藏赔笑道:“臣弟鲁莽无礼,还请陛下见谅!过两日臣再让他向陛下负荆请罪!” “无妨,大将军一向如此,寡人早就习惯了!”高藏笑道:“回宫之事不如待大莫离支回去和大将军商议商议再提,如何?” 泉渊男建也知道今日已经不可能再说下去了,只得向高藏拱了拱手,便快步出去了。高藏走到窗旁,看着泉渊男建快步追赶着泉渊男产,心中不由得一阵畅快,大笑道:“君,狗脚君!骂得好,泉盖苏文,你在地下也想不到能有今天吧?” “三弟,三弟,你站住,站住!”泉渊男建一边快跑,一边高声叫喊,前头的泉渊男产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泉渊男建的叫喊,只是闷头疾走。泉渊男建好不容易才追上,一把抓住泉渊男产的胳膊:“你这是何必呢?今日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给大王几分脸面,好劝他回宫!” “给他脸面,那也得懂得要脸!”泉渊男产怒道:“你也看到他今日的样子了,分明是逮住咱们不放了,他现在是一介囚徒就这样子,要是回宫之后那还不翻了天?” “哎!”泉渊男建叹了口气:“三弟,大王岂是也就是肚里有气,说些气话而已。你也看到了这石塔是个怎么样子,他被关了这么久,肯定心里有气呀!你就让他一点,劝他回去渡过眼前的难关不就行了?” “二哥,这可不是有气的事情!”泉渊男产道:“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你可都是听到了,你请他回宫,他怎么说的?要把宫中侍卫宫女都换人,那谁还能控制的住他?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大王,别到时候你我脑袋落地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不至于吧?”泉渊男建苦笑道:“大王被囚禁了这么久,身边也没什么心腹之人吧?再说眼下唐军压境,他把咱俩弄死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可是高句丽的大王呀!” “他现在没有,将来呢?别忘了宗室可有的是人!你觉得唐军压境,大家应该和衷共济渡过难关,人家可未必这么想。说不定人家想着先弄死咱们兄弟,唐军打进来最多也就去长安当寓公也不一定!” “这……”泉渊男建这一次被弟弟怼的说不出话来,正如泉渊男建所说的,以大唐过去灭国的通常做法,亡国王室的待遇其实还不错,虽然献俘仪式有些屈辱,但仪式结束之后一般都会被授予官职,赏赐宅邸,在长安当寓公,下一代一般就能融入大唐的统治阶级。对高藏来说比起被关在石塔里当囚犯,很可能去长安当寓公要有吸引力的多。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泉渊男建叹了口气:“咱俩没有阿爹的威望,大哥又在唐军那边招诱,没有大王的威望,根本没法稳定局面,更不要说抵抗唐军的进攻了!” 第477章 迎击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泉渊男建叹了口气:“咱俩没有阿爹的威望,大哥又在唐军那边招诱,没有大王的威望,根本没法稳定局面,更不要说抵抗唐军的进攻了!” “高藏这小子就是个长反骨的!”泉渊男产冷声道:“留着早晚是个祸患,不如今晚我派两个可靠的将其了结了,在王族中挑一个半大孩子继位便是了!” “这怎么可以!”泉渊男建吓了一跳:“眼下是什么局势?外有唐军入侵,内有各部离心,如果高藏这个时候死了,肯定有人会起来闹事,咱俩可不是阿耶有足够的威望能压伏众人呀!” “那二哥你说怎么办?”泉渊男产怒道:“就听凭高藏那小子胡闹?” “只有暂且忍耐!顾全大局!”泉渊男建道:“如果先击退唐军,我们才有未来。不管怎么说,军队还是掌握在你我两人手中,只要你我兄弟之间不出问题,那高藏就翻不了身。现在咱们且先让一步,先把内部稳住,只要打败了唐军,剩下的事情都简单!” “击败唐军,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泉渊男产低声抱怨,但他还是被兄长说服了:“也罢,这件事情我不管了。至于唐军攻占新城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立刻派出大军前出乌骨城,控制住鸭绿江一线,否则人心动摇,大局就不可收拾了!” “这倒是!新城这么容易陷落了,靺鞨各部那边肯定人心动摇!如果就这么不管,肯定会有人投靠唐人那边!”泉渊男产点了点头:“这样吧,我领兵出镇乌骨城,二哥你留守平壤,如何?” “那就辛苦三弟你了!”泉渊男建笑道。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生分了!”泉渊男产笑道:“再说乌骨山城是咽喉之地,若不以重兵镇守,平壤亦无法安寝!” 霓裳铁衣曲 第192节 泉渊男建兄弟口中的乌骨城是当时高句丽最大的山城之一,依照唐《高丽记》记载:“乌骨城在国西北,夷言屋山,在平壤西北七百里,东西二岭,壁立千仞,自足至巅,皆是苍石,远望巉岩,壮类荆门三峡;其上别无草木,唯生青松,攫斡云表,高丽于南北峡口,筑断为城。” 按照考古结果,乌骨城位于辽宁凤城的凤凰山上,利用左右两山的悬崖为壁,山势低凹处以楔形石块垒筑城墙。南西各口用土石横筑一高大城壁.城有外城和内城,外城城沿山脊逐段而修,呈卵形,周长近16公里。是一座非常典型的高句丽山城。 与众不同的是,高句丽人在早期攻陷辽东原有郡县之后,并没有占据原有的郡县城市,往往将其废弃,另外在附近的险要地带修建山城,将其作为自己的政治军事中心。而与刚刚被唐军攻陷的新城不同的是,临近鸭绿江的乌骨城是高句丽在辽东地区的战略支撑点,泉渊男产领大军前出乌骨城,既可以屏蔽平壤,又可以支援遍布整个辽东的上百个山城,无论是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是一着很不错的应对。 “二哥!”泉渊男产伸手搭到了泉渊男建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我领兵在外,但是有两件事情放心不下,一个就是这个高藏,这可不是个安分的家伙;还有就是新罗人和百济的唐军,也会顺势北上!” “三弟放心,我晓得!”泉渊男建点了点头。 “那就好!”泉渊男产笑道:“二哥,如果真的到了万一的时候,我是说那个时候,也得先把高藏那小子给解决了,你明白吗?就算真的要开门投降唐人,也得咱们兄弟几个,轮不到这小子!” 平壤王宫。 花园里充溢着愉悦的松木清香,高大的松树从四周拔地而起。这里还有野杜鹃和耸立的灌木,藤蔓在石壁上攀援,橘红色花朵下长满了绿色的浆果,高藏知道再过两个月这些浆果就会变成紫红色,甜美而又多汁,他小时候很喜欢在花园里和兄弟们追逐打闹,而叔父则在二楼的窗户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打闹结束后他把这些浆果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弄得头发、脸、脖子、手上都是那种粘稠的汁液,奶妈不得不用把他塞进装满温水的木桶,用毛刷用力刷,弄得他哇哇呼痛,直到弄干净为止。 而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叔父早已入了土,一杯毒酒结束了他的生命,奶妈也在两年前去世了,自己甚至没有机会亲自送这位可敬的老人离开这个世界,当初和自己在花园中奔跑打闹的同伴有的已经离开了人世,有的也不在平壤,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唯一不变的唯有这座花园。 “陛下!大将军领军出城了!”侍从的声音让高藏转过身来,他右手隐蔽的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问道:“去哪里?做什么?” “听说是前往乌骨城,抵御唐军的进攻!” “哦!”高藏的右手松开了刀柄,笑道:“有大将军出师,寡人无忧矣!那大莫离支呢?”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应该还在平壤吧?”侍从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 “嗯,寡人明白了,你退下吧!”高藏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待到侍从走远之后,他才露出了兴奋之色。他很喜欢这座花园除了因为能带来美好的回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宫廷的墙壁和房门都是长耳朵的,虽然泉渊男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但谁也没法自己挑选的人里就没有泉渊男建兄弟安插的奸细,而在空旷的花园里,他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泉渊男产去了乌骨城,平壤只留下了泉渊男建一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高藏兴奋的踢了一脚旁边的松树,树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相比起那个骄横跋扈的泉渊男产,泉渊男建就好相处多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只要自己能够找个机会刺死泉渊男建,那就能赶在泉渊男产从乌骨城赶回前控制住平壤城。一想到这里,高藏就兴奋的不能自己,曼声吟道:“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倭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骑兵了?”金钦纯低声问道,星星点点的雨滴落在他的头发和胡须上,将其黏在一起。 虾夷人在马背上摇晃,四人一排的经过,他们的弓和箭囊在马鞍的两边摇晃,而步兵则在道路两旁的洼地行军,竖起的长矛犹如移动的密林。正在田地里忙碌的新罗百姓好奇的聚成团,对这些异国军队指指点点。 金钦纯手握缰绳,将马稳住,试图数清在雨雾交加的汉江沿岸究竟有多少行骑兵。数到一百三十几时,他被一旁的传令官的话语打断,但肯定有更多。他们的队伍无穷无尽,源源不断。 身为金庾信的弟弟,金钦纯并不是靠兄长的荫蔽爬到今天的位置,就如同大多数天才的弟弟一样,他自觉的站在兄长的阴影中,成为当金庾信的手臂。他没少和倭人打过交道,知道对方坚忍不拔、能吃苦、是出色的山地步兵和弓箭手,可可从来不以善骑闻名。 “这些都是王都督的义从!”金仁问笑道。 “义从?”金钦纯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感念王都督的大恩,自愿从军的倭人!”金仁问笑道:“这些大多数是虾夷,他们居于倭国的东北部,善于骑射,所以骑兵会多一些!” 金钦纯张了张嘴,他不知道金仁问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他还是无法相信所谓“义从”,毕竟一个唐人将军,能够让一群倭人感念大恩,为他卖命,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 金仁问似乎看出了金钦纯的心思,笑道:“你不知道吗?王都督曾经出使倭国,调停倭国内乱,在倭人中声望很高,要不然这次出兵,怎么会有这么多倭人军队?” 金钦纯看了看远处的行列,低声道:“这么说来,那位王都督还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呀!” “你等会可以把这句话告诉他本人!”金仁问抖了下鹿皮斗篷,甩落上面的雨水,调转马头:“走吧,我们回去吧!王都督应该已经到了,如果去晚了我们就失礼了!” 金钦纯调转马头,紧随着金仁问向营帐而去,沾满了雨水的斗篷格外沉重,勒住他的肩膀,让他的脊梁发酸,他开始有些后悔担任这次出兵的副将了。 当两人回到营帐,脱掉又冷又湿的披风,帐篷里干燥温暖的气息让金钦纯立刻心情愉快起来,他看到火盆旁站在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出神的看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听到声音那个男人回过头来,胡须浓密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张开双臂,笑着迎了上来:“仁寿兄,小弟今日做了个恶客,还请见谅!” “无妨!”金仁问张开双臂,与来人拥抱了一下,对那个男人介绍道:“三郎,这位便是我的副将金钦纯,他也是庾信公的弟弟!这位是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王文佐!”他对金钦纯介绍道。 “哦,久仰大名!”王文佐笑着向金钦纯点了点头:“此番出兵高句丽,要多多仰仗了!” “不敢!”金钦纯笑了笑,他这才发现可能是因为留了大胡子的缘故,这个王文佐近看要年轻多了,比原先的刘仁愿至少要年轻二十岁,不由得暗自吃惊。 “仁寿兄,外头已经连续下几天雨了,这里是你的地头,渡船和粮草就都指望你了!”王文佐在火盆旁坐下,笑嘻嘻的说:“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次带的兵马里有大半是倭人,他们的军纪可是不咋地!” “无赖汉!”金仁问啐了一口:“你放心,我早有准备了。你这次有多少人马?” “一万出头吧!”王文佐一边烤火,一边笑道:“大概一半倭人,一半是百济人!” “只有这么点?”金仁问吃了一惊:“没有唐兵?” “唐兵大概有一千人,另外还有一千我的卫兵!”王文佐笑道:“没办法,仁寿兄你也知道,这几年国内送来的轮换戍卒越来越差劲了,老的老,小的小,后来连手脚有伤的都送来了。老子这里可是熊津都督府,又不是养老院!娘的,总要留些守家吧?” “我是有耳闻,但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金仁问点了点头:“你没有写奏疏给朝廷说说?” “说也没用!”王文佐叹了口气:“奏疏送上去了,也就是兵部和下头打文字官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反正就是送不来几个像样的人,送来了也是想方设法跑掉。其实这也不能怪朝廷,没粮没饷的,谁愿意呆在这种鬼地方!” “鬼地方?不至于吧?”金仁问笑了起来:“我看你呆的挺乐此不疲呀!” “我和他们又不一样,我在这里是大都督,各种各样的好处说不尽,他们呆这里就是个大头兵,家里的老婆孩子田舍还指望着他们!”王文佐叹了口气:“换了我是他们,我也想回去!” 王文佐和金仁问聊得热闹,倒把金钦纯丢到一旁去了。金钦纯也不说话,坐在一旁微笑着作陪,毫无尴尬的模样,过了半响功夫,王文佐长叹了一声:“反正我这次就这一万人,我们这路兵马主要指望你们新罗人了!” “无妨!”金仁问笑道,他目光转向金钦纯:“高句丽也是我们新罗人的世仇,讨伐高句丽人也是我们的心愿,我说的对不对呀?” “仁寿将军说的是!”金钦纯笑道:“王都督请放心,这次我国一共出兵四万,加上你的一万人,足可以打到平壤城下了!”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这次我就都仰仗二位了!” 王文佐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金仁问将其送出帐外,待他回到帐内,金钦纯道:“唐人又在让别人替他们流血!” 第478章 无壳乌龟 金仁问静默不语,只当没有听见,金钦纯见状也不再多言,径直出帐去了。 熊津都督府军营地。 帐外,人来人往。王朴听见马的嘶鸣,有人在抱怨背脊酸疼,有人则在索要蜂蜡来保养弓弦。整个营地就好像一只巨大的蜂巢,吵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和衙前都的所有新兵一样,王朴在出征前跃跃欲试,兴奋不已,但随着征途的持续,疲惫、磨脚、扭伤逐渐缠上了少年们,每个人都变得疲惫不堪,失去了开始的劲头,给与王朴最后一击的是风寒,他病倒了,不得不上了预先准备好的驮畜,随队前进。 “水,有水吗?”王朴觉得自己很渴,他向一旁的仆从问道,那仆从应了一声,拿了只陶碗过来,笑道:“你运气不错,军医采了不少荨麻,煮了茶汤,快喝两口!” 王朴道了声谢,喝了碗荨麻茶汤,那仆从又给他倒了一碗,王朴接过陶碗,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用手抱住温热的陶碗取暖。这时他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脚上也有了力气,便站起身来,裹紧外衣,走出帐外。他很快就找到自己的一伙,发现同伴们正围拢在篝火旁,便慢慢走了过去。 “锅里煮的什么?”王朴问道。 “王朴你病好了!”看到王朴走了过来,同伴惊喜的站起身来,让出一个空位来:“是麦粥,这几天上头发的是麦子,又没有大石磨,只能粗粝去壳煮粥吃了!” “行军打仗能有麦粥吃就已经很好了!”王朴盘膝坐下,锅中传来麦香味,让他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闻味道应该是去年的新麦呀,真不错!” “就是有些寡淡了!”有人笑道:“若谁能打只野味来便好了,哪怕有只兔子也好呀!” “兔子?”旁人笑道:“你没听说过吗?大军过境,寸草不生,咱们这次可是有上万人,这么多人过去别说兔子,就算老鼠都难找!” “其实鼠肉也很好吃的!尤其是秋天的田鼠,都长得肥嘟嘟的,剥了皮,掏了内脏,洗干净了,用木签串了放在火上烤的焦黄,那个味道呀!不比兔子、鸡肉差!”有人一边说话,一边遐想,嘴角不禁流出涎水来。 “你这臭小子别说了,越说老子越饿!” “就是,咱们这次可是出征打仗!你小子却尽想着吃喝!临阵肯定要坏事!” 那个说田鼠好吃的少年被一伙的同伴围攻,气的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反驳道:“说的好像就我一个人想吃一样,你们几个不想吃肉?可不是我说要是能打只野味来就好了!要临阵坏事的分明是他!” “对,对,刚刚说野味的是他!” 看到矛盾一下子又转到了另一个同伴身上,王朴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捡起一根干柴敲了敲铁锅:“别吵了,大伙儿先吃粥吧!待到攻克平壤城,夷灭高句丽后,我买一支羊,请大伙儿吃个痛快!” “好,好!” “还是羊肉好!” 火堆旁引起一片叫好声,这时麦粥也好了,众人拿出碗筷,围在火堆旁吃了起来,王朴吃了一碗麦粥,出了一身汗,渐渐有了力气,只觉得原先的病好了。 “咦,你们有没有闻到?有人在烤肉!”方才那个说鼠肉不比兔肉鸡肉差的少年突然问道。 “这里哪有烤肉?是你想的太多了吧?”有人嗤笑道。 “就是,你这么想吃肉就去找肉,剩下的粥归我便是!” 面对众人的讥笑,那少年却坚持的很:“我的确闻到了,你们不信也仔细闻闻!” 王朴见他神色郑重,不像是作伪的样子,便也嗅了起来,果然也闻到了一股烤肉香味:“不错,我也闻到了,应该是从左边飘过来的!” “对,是左边,好香,那是左厢的营地!”有人道:“好像那些靺鞨小子便是在那边,他们哪来的烤肉吃!” “听弓术师范说那些靺鞨小子的弓术都很厉害,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该不会他们打中了什么猎物吧?” “瞎说,我就不信他们从娘胎里出来就会射箭!”有人冷笑道:“走,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众少年们站起身来,顺着肉香向左走去,他们穿过一条宽阔的走到,看到七八个棋盘般分布的篝火,每个火堆旁都围坐着十来个少年,正是衙前都左厢的营地。不过这些少年十分警觉,王朴等人距离还有二三十步远,最近的一个火堆旁人已经站起身来,各操刀杖弓矢,为首的用颇为生硬的汉话喊道:“什么人?” “我叫王朴!”王朴上前应道:“是衙前都右厢第三队的旗头!你们是左厢的吗?” 听到王朴的回答,火堆旁为首的那人喊了两声,原本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下来,他上前两步,右手按住胸口,向王朴单膝下跪:“不错,我们是左厢一队的!在下阿克敦,见过上官!” 借助火光,王朴看的清楚眼前的少年体格敦实,头皮当中被剃干净,两侧的头发编成小辫,正是靺鞨人的打扮,作为最早投靠王文佐的本地豪强子弟之一,王朴自然被另眼相看,别的同伴还在当小兵、伙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队掌旗之人。他装出一副神色威严的样子,问道:“起来吧!我刚刚奉命巡营,闻到你们这边有肉香。这里是新罗盟国之地,周围都是新罗百姓,你们可是偷了当地百姓的家禽牲畜?” “没有!”阿克敦闻言一愣,赶忙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动当地百姓的家禽牲畜!” “那这你们火上烤的是什么?”王朴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是白鹳!还有野鸽!”阿克敦答道:“宿营后我带了两个兄弟去河边射中的!您若是不信,可以看看羽毛!” 王朴走到火堆旁,只见火堆上放着四只已经被烤的焦黄的飞禽,已经看不出是鸡鸭还是他说得白鹳野鸽,不过地上有个两捆被收拾整齐的翎羽,确实不是鸡鸭这等家禽能有的。 “这些翎毛你们留着干嘛?”王朴问道。 “留下来当箭羽用的!”阿克敦笑道:“虽说上头有发箭矢,但还是不如自己做的用的顺手!” 王朴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篝火上的烤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不是偷来的禽鸟,那就算了吧!”他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阿克敦拉住了。 “旗头大哥还请收下!”阿克敦从火堆上拿了只烤白鹳送了过来。 “你这是作甚?”王朴强忍住诱惑,伸手推拒:“你们打的猎物,我怎么能拿!” “依照我们靺鞨人的规矩,猎人打中了猎物,遇到旁人都要与其分享的!”阿克敦笑道:“既然今日凑巧碰到,也莫要拒绝!” “倒是看不出来,这靺鞨蛮子还真会说话!”王朴心中暗喜,他伸手接过烤白鹳,笑道:“好,左厢一队的阿克敦,我记住了,今日我便欠下你这份人情,待到下次我射中了猎物,也请你来吃酒!” 王朴告别了阿克敦,拎着烤白鹳走了回去,同伴们围了上来,看到王朴手中的烤鸟,纷纷大喜:“王旗头你可真有本事,三句两句便让这伙靺鞨蛮子拿出肉吃,对了?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王朴呵斥道:“人家凭本事射猎打来的,什么叫弄来的?人家按自家的规矩把打到的猎物分给咱们,你们几个都修修口德,也不怕吃了生口疮!” 众人被王朴这番呵斥,不由得讪讪发笑,回到自家火堆旁,将那只烤鸟分开配粥吃了,然后分派了夜间岗哨,各自休息不提。 次日清晨,随着第一声号角响起,唐军收拾行装,准备早饭,吃完后开拔,在新罗向导引领下,王文佐领兵很轻松的乘浮桥渡过汉江,然后一路西北而去。在王文佐的身旁,李波高举着代表着“熊津都督府王”的大旗,红边白底的大旗迎风招展。 当唐军的被发现时,已经是渡过汉江后的第三天。黑齿常之带领的斥候发现了在远处的磨坊顶部有人正在窥探,但等他派出的骑兵赶到时,磨坊里早已空无一人。骑兵们继续追击,但不出一里就遇到了高句丽人,大约有五十名弓箭手和二十名骑兵,还有一百多步兵,双方稍一接触,唐军的斥候就向后退却,凭借一人双马的充沛马力,他们很快摆脱了追击。 “你觉得这股敌人应该是高句丽的正规军?”王文佐问道。 “是的!”黑齿常之答道:“这伙敌人的弓箭手多的出奇,而且不是那种滥竽充数的货色,斥候里有不少人受了伤!” 王文佐点了点头,在古代各国冷兵器时代的军队中,弓箭手是技术兵种,也是做不得假的,九斗的步弓、六斗的骑弓,能开就是能开,不能开就是不能开,射的中就是射的中,射不中就是射不中。可不像长矛兵,随便拉群泥腿子,每人丢根竹枪,排成行列后面摆上督战队,两侧布置骑兵也能糊弄糊弄。这么高比例的弓箭手,可不是地方豪强的部曲能有的水平。 “要等一下新罗人吗?”黑齿常之问道。 “就等一等吧!”王文佐露出一丝无奈之色,原来自从渡过汉江后,新罗人的行军速度就变得很慢,无形之间就拉后在王文佐的唐军后面半日的路程,其间的用意王文佐也能猜出个几分来,只是他也知道这也不是金仁问能够左右的,只能装作不知道。 霓裳铁衣曲 第193节 “是!” “继续多派斥候,往左右方也多派些!”王文佐道:“这里是高句丽人的地盘,要多加小心!” “遵命!” 王文佐的小心并不多余,当天傍晚,在唐军营地东侧大概十五里左右的一小片杂木林旁,唐军的斥候和高句丽人的骑兵之间爆发了一次短促的遭遇战,天黑结束了战斗,双方都不得不满怀着嗜血的愤怒退出战场,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乌鸦在杂木林上发出喜悦的呱呱声,远处传来刺耳的狼嚎,为即将开始的盛宴做出预告。 “请见谅!”金仁问满怀着歉意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我的人走的太慢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王文佐笑道:“新罗人估计自认为在打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仗,谁也没法让这样的士兵加快脚步的!”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我说了好几次,但都没有用!” “在军中如果用嘴巴说话没人听,那就只能用刀子说了!”王文佐笑着给金仁问倒了一杯酒:“不过这次我们南路军反正也只是担任牵制之效,主攻是英国公的北路,只要能牵制住四五万高句丽人,英国公那边便交待的过去了!” “这倒是!”金仁问笑道:“这么说来你对英国公那边很有信心?” “嗯,有霹雳车,高句丽人引以为戒自豪的大部分山城都不难攻下了!”王文佐笑道:“没了山城,高句丽人不过是没了壳的乌龟,若是英国公连这都对付不了,他这几十年的仗就白打了!” “脱了壳的乌龟?”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呀三郎,你的嘴也未免太恶毒了吧?” “恶毒?我倒觉得恰如其分!”王文佐笑道:“明明占据着辽东千里沃野,却把城池都修在山顶上,这不是乌龟是什么?”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金仁问摇了摇头:“辽东那边虽然土地平坦,但多半都是沼泽,一下雨就洪水泛滥,并不是适合立国之地!” “要这么说,大唐的河北、江淮、江南原本也都是沼泽泛滥之地,是经过多年开垦坡塘,才将沼泽排干,变为良田沃野的!高句丽立国也有几百年了吧?可这几百年里他躲在山头上,不兴修水利,开垦田野,却把民力花在那几百座山城上,又有什么用处?要是他们把修山城的力气花在水利田郭上,现在辽东的户口少说也能翻两翻,就算不能打进中原做天子,把你们新罗百济倭国一股脑儿全吞了也不难吧?” 第479章 蛮夷与中国 “打进中原做天子?”金仁问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摇头苦笑起来:“三郎你说话还真是百无禁忌,高句丽可是塞外戎狄呀!”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一百多年前,本朝天子的祖宗不也在武川骑马牧羊?不要说本朝天子,宇文家与高家也是如此,只不过一个在武川,一个在怀朔,莫非六镇的戎狄和辽东的戎狄又有什么区别?燕国的慕容氏的龙兴之地也是辽东,人家可没整天缩在山顶上修山城呀!” 听了王文佐这番反驳,金仁问说不出话来。拜现代义务教育所赐,很多读者本能的用现代民族国家疆域来划分古代东亚各民族,认为突厥、铁勒、羌、匈奴等这些主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疆域范围内的是“我们”的,而新罗、百济、倭这些建立在现代其他国家领土之上的是“他们”的,至于高句丽这种横跨中外国家的,就成了两国历史学家打嘴炮的重灾区。 但读者们却忘记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在古代东亚是不存在现代这些民族国家的,拿现代民族国家那种标准来划分古代东亚世界无异于削足适履。比如吐蕃人依照现在历史课本,是我国历史疆域内的一个少数民族割据政权,而越南是平等邻国。但在唐朝人看来恰恰相反,因为吐蕃在唐代大部分时间都是敌国,最多也就是称藩,但越南中北部是大唐的交趾郡,是诸多郡县之一,与福建、江西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古代的东亚人来说,中原的天子不仅仅是中原地区的皇帝,还是整个已知世界无可争辩的统治者,是王中之王,而那边边缘地带较小的统治者必须向其称臣、纳贡以换取天子的承认、封敕以及保护,而天子也有义务建立一个秩序,确保无论强者还是弱者都能生存下去。各国不是平等的主权国家,也不存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疆域,只有天命观下的秩序和冲突。 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中原天子这一职位并不会被某个家族、某个民族所垄断,任何一个拥有足够武力、威望、智慧和野心的人都可以推翻上一个天子,登上宝座成为其继任者。这一点也得到了古代中国人的承认,即“天道无亲”,上天并无亲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天命不会永远眷顾一家一姓,所谓居于天位之人须得永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旦天命有变,那就会烽烟四起,求为一布衣而不可得。小邦周可以灭大邑商而成为天下共主;汉高祖刘邦以布衣提三尺剑四年取天下,拓跋、慕容们自然也可以脱掉羊皮袄子,换上锦衣,踩着白毡登基为天子了。 王文佐之所以瞧不起高句丽,并不是因为他们是蛮夷——这一点没什么,谁祖上都当过蛮夷,周部落定居岐山下种地之前不也在羌胡中间混过?那时候他们和放羊游耕的戎狄看不出任何区别,谁血统高贵还能高过姬姓?而是他世世代代专心当蛮夷。同样是辽东起家的邻居,慕容氏可是早早的就招募汉族流民,种地修水利,爆人口,有机会就打进中原当皇帝了去了;高句丽人从西汉算起,建国有近八百年的历史,却打下汉代郡县的治所不住,人口主要聚居区在辽南山区,而把土地最肥沃、农业基础最好的辽河平原空在那儿不开发,把宝贵的人力物力花在修山城上。其结果自然是甲叠的越厚,挨打越惨,挨过了隋炀帝,挨不过唐高宗,最终被人连根拔起。 “那三郎若是你为高句丽王,当如何治国?”金仁问笑道。 “不误农时,兴修水利,建城郭,奖励农桑,奖励户口增加这些自然不必说了,最要紧的是派出探险队,探查水路,远通商贾,使得财库充盈!” “探查水路,通商贾?”金仁问露出了疑色,古代世界基本都是农业社会,农业生产的发达与否决定了整个国家的存亡兴衰。古代中国搞了几千年的农业生产,早就已经有了十分成熟的经验,简单的来说就是统治阶级春秋农忙季节别瞎折腾,让农民有足够的时间搞好农业生产,农闲时间组织农民搞大规模水利以及其他工程建设,通过奖励优秀的农业生产者来推广新技术,通过增加户口来增加税赋劳役收入。王文佐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古代中国的大路货,只要是个州县长官就知道了,但后面说的那些就比较少见了,农为本,商为末,这是当时的共识。像王文佐这样强调商业的确实很少见。 “对!”王文佐笑道:“辽地虽然土地广袤,但气候苦寒,人口多胡少汉,就算再怎么兴农,也比不过中原之地。所以光凭农业肯定是不成的。而且多沼泽密林,交通不便,但这里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有数条大河,蜿蜒曲折,绵延数千里,与大海相通,往北有无穷之地。其地多皮毛、琥珀、松香、蜂蜡等宝物,多戎狄,皆淳朴悍勇敢战。若以打造船舶,重金赏士,令其探清航路,沿途设置商站,定期通航,以中原之瓷器药物锦缎与戎狄易当地珍物,互通有无,我居其间,必坐致巨富,国不加赋而府库充盈,以此招募戎狄为军,何患国家不安康!” 金仁问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沉吟了许久,最后叹道:“家父半生心血,不过灭百济,兴新罗一事。国人皆以为旷古未有之英主,与三郎你这番谋画比起来,不过是儿戏罢了!” “呵呵!”王文佐笑道:“仁寿兄高看小弟了,令尊是把事情做成了,我这些却只不过是白纸上作画,难易岂可以道里计。若是等我把此事做成了,再夸奖我不迟!” “可是三郎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如你方才所说的,辽地土地广袤肥沃,士马精强,时间长久只怕会成为中原的祸患!” “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王文佐泰然自若的点了点头。 “那三郎你还要这么做?”金仁问目光如箭矢,盯着王文佐的眼睛。 “当然会!”王文佐笑道。 “原因呢?”金仁问问道:“据我所知,三郎你不是那种不爱父母之邦的人!”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当然爱父母之邦,只不过目光要比旁人看的远一些,仁寿兄,你熟读我国史书,应该读过《公羊传》吧?” “《公羊传》?自然读过!”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在《公羊传》中,有一句话“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里面的南夷指的是谁?” “自然是楚国!” “不错,在春秋时候的人们看来,定都于江陵一带的楚国是南夷,是不折不扣的敌国夷狄,但到了战国时候,楚国就是七雄之一,而到了秦末,楚地就是反秦义军的主力,建立大汉的汉高祖更就是一个楚人,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没人再把楚人当成蛮夷,楚人已经成为了大汉的一部分,对不对?” “是!”金仁问也是聪明人:“你的意思是,即便将来辽地因为你强大了,将来也会成为大唐的一部分?短时间的敌人会让大唐更加强大?” “不错,不过那时候未必是大唐,也许是另外一个朝代,但这片土地终归要和中原连成一体,这里靺鞨、契丹、铁勒最终也会与中原的汉家子血肉相连!中间也许会有曲折,但结果却是一定的!” “三郎你想的也未免太远了!”金仁问笑道:“这恐怕都不止几十年上百年,三百年,四百年都不一定了。那时候你我早就都死了吧?” “是,但我们会有儿子,儿子也会有儿子,儿子的儿子还会有儿子,对不?”王文佐笑道:“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倒是!”金仁问笑道:“三郎你这股子劲头当真是让我叹服,旁人能把自己这一代顾好就不错了,你居然想到那么远的事情!” “其实也不光是我想得远!仁寿兄,你在洛阳和长安呆了那么长时间,对这两座城市有什么想法?” “长安?洛阳?”金仁问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了片刻后答道:“我从没有见过如此伟大而又富庶的城市,更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的城市有两座!和长安和洛阳比起来,金城、平壤、泗沘都不过是个小村子!” “你方才说没有见过如此伟大而又富庶的城市!”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这世上有不亚于长安洛阳的城市,至少是曾经有过!” “曾经有过?” “嗯,秦都咸阳、汉都长安、洛阳、邺城、建邺,只不过他们都被战火毁掉了!”王文佐叹道,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似乎正在燃烧的城市,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柔和,有点像梦话:“其实除去大唐以外,在遥远的地方,也有不亚于长安、洛阳的宏伟城市:巴比伦、罗马、雅典、亚历山大、尼尼微,但是他们最后也被战火毁灭,化为一堆废墟,以供后人凭吊!” 金仁问被王文佐的话语感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之后方才问道:“我从没有听过这些城市,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长安时,我去粟特商人的会堂时找到几本书,这些城市的故事都是从书上看到的!” “嗯!”金仁问沉默了半响,叹道:“世间万物皆有始终,即便是长安洛阳也有那一日,这虽然可叹,但你我都是凡人,也做不了什么!” “那倒未必!让长安洛阳永世长存自然不可能,但多迁延一些岁月倒是不难!”王文佐道:“究世间兴衰,无非后世子孙忘却祖宗创业艰辛,骄奢淫逸,终致衰亡。如今大唐国势之盛,远迈前朝,然而子弟骄奢之速也远胜前朝,仁寿兄以为我说的对不对?” 金仁问点了点头,对于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好争辩的。与两汉南北朝创业诸帝相比,李唐开国统治集团的出身可能是最高的——除去少数以武勇建功之人以外,李唐开国统治集团几乎和隋、北周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一波人。这样的好处就是统治集团有丰富的军事政治经验,国家能够迅速的从隋末的战乱中恢复过来向外扩张,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坏处就是这波人几乎都是n代贵族,盘根错节,腐化骄奢的速度也是快的吓人。即便是以贞观之治而闻名的唐太宗时期,也可以看到大量兴建宫殿,赏赐勋贵宗室田地财富,其结果就是上层利益集团膨胀的速度惊人,层出不穷的爆发宫廷军事政变,无力对国家做真正的政治经济革新,财政吃紧,最后搞出安史之乱这种大事件。 “那你觉得这会有什么后果呢?”王文佐问道。 “这个……”金仁问皱了皱眉头:“三郎,长安洛阳的奢靡之风的确有,但这种事情哪国没有?不管怎么说,太子仁厚明睿你也是看到的,你若是看不惯大可暂时隐忍,待到太子登基,那时你大权在握,想做什么还不是举手之劳?” 王文佐缓慢的摇了摇头,目光冰冷,与平日的温和可亲浑似换了一个人。 “三郎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相信太子不?”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皇宫之中,众人包围之下的太子!”王文佐道:“再说纵然太子真的能够保持初心,登基之后信用我,我只怕也做不了什么!” “为何这么说?” 王文佐拔出匕首,问道:“这匕首虽然锋利,但能够割到刀柄吗?” “当然不能?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即便大权在握,但执行我命令的人都是长安富贵之人,我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肯定会令行不施,到头来不但成不了事,只怕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金仁问看了看王文佐的脸,突然叹道:“三郎你为何这么说,当初你在百济倭国时可不曾这么丧气!” 第480章 计中计 “此一时彼一时!”王文佐叹道:“在百济和倭国时,我身边的人与我皆为一心,自然能无往不利,而在长安呢?那儿就是个烂泥坑,人人各怀异心,又能做得了什么?” 金仁问听到王文佐对长安的评价,不由得叹了口气,半响之后道:“三郎,你说的虽然不错,但你早晚还是要去长安的,对不?以你的功绩,即便这次你不去长安,去长安的时间也不远了,到了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一次轮到王文佐被问住了,他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最后道:“那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边就是敌军的营地!”斥候指着远处,高舍鸡登上岩石,向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的篝火放着光,似乎天上的星星,但与星辰不同的是,这些光点不会闪烁,只会随着夜风舒展收缩。 “是唐军还是新罗人的?”高舍鸡问道。 “是唐军的,新罗人的还要落后大概二十里!”斥候答道。 “落后二十里?”高舍鸡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了片刻,却想不出背后的原因:“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没有了!”斥候摇了摇头:“唐人和新罗人始终保持着大概半日的路程,或多或少,感觉两边各怀异心!” “各怀异心?”高舍鸡笑了起来,已经跻身中高级将领行列的他自然比普通斥候知道的要多的多,身为唐人的盟友,新罗人在百济灭亡之后,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在不久前,他甚至还接触了几个新罗的密使,这些密使们所带来的信笺陈说利害,表明高句丽有必亡之理之后,便是新罗的承诺:表明只要他愿意接受新罗的招抚,守土安民,新罗就能够依照授与官职,安堵领地人民,并予以庇护。显然新罗人的这些小动作背着大唐人进行的,高舍鸡不由得暗想,假如自己把使者和那些书信送给唐人,那些新罗人在唐人面前又会是什么样嘴脸。 “将军,将军!”斥候注意到了高舍鸡的异常:“唐人与新罗人若是各怀异心的话,这倒是个好机会!” 高舍鸡不置可否冷哼了一声:“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想办法抓几个活口来!” “喏!” 王朴用力搓手跺脚,希图换取一丝暖意,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夜风依旧带走了身上为数不多的热量,活见鬼!时间仿佛也凝固了,过了这么久还没到换岗的时间,难道轮换的人忘记了? 自从离开泗沘,他就再也没有修面,如今唇旁的软毛已经变成了短须,这让王朴暗自骄傲,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些胡须保留到回到故乡,好像兄长们看看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同伴的唠叨声从背后传来,他在抱怨夜哨禁止烤火,王朴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尽管王朴自己也很冷,不过他还是打算教训这小子几句,让他知道一个大唐军士应有的坚韧! 正当王朴打算回头教训这小子两句,突然抱怨声停住了。他惊讶的回过头,却发现同伴已经扑倒在地,旁边站着三个黑衣汉子,各持刀剑,王朴本能的握住刀柄,下一秒钟却把号角凑到嘴边,但随即他右手一阵剧痛,却是被对方的皮鞭抽中了。随即被两个黑衣人扑了上来,被打落武器按倒在地。 “怎么是个半大小子!”一个袭击者看清了王朴的脸,嗤笑道:“唐人都死光了吗?竟然把半大小子都拉出来了!” “还别说,这小子挺有种的!刚刚不拔刀,先抢着吹号角,再过两年就是条好汉子!” 王朴愤怒的挣扎,努力想要用力撑起上半身,把压在自己背上的那人掀翻,但那汉子用膝盖顶住王朴的背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正当他绝望的以为这次自己完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怪异的喘息,就好像喝水时呛到气管中一样,随即他便感觉到背上的压力变轻了。 “娘的,有唐狗放暗箭!”高句丽的斥候的喝骂被一声惨呼打断,艰难的翻过身来的王朴看到那人伸手捂住自己的咽喉,一支粗长的箭矢贯穿,从他的脖子后面穿出来。地上躺着另一高句丽斥候,咽喉也中了一箭,王朴现在知道刚刚那怪异的声响是怎么回事了! 是换岗的人来了? 从绝望的深渊重新回到希望的平地,这种巨大的冲击让王朴不禁一阵头昏,完全没有注意到剩下的最后那个高句丽人向自己扑了过来,他用手勒紧王朴的脖子,将其当做盾牌挡在了自己前面,对着黑暗中喊道:“唐狗,站出来,不然我就宰了这小子!” “别出来!”王朴刚喊了一声,就被背后的人勒的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力气不算小了,但在背后那个斥候手里简直如雏鸟一般无力。 “出来,不然我就捅死这家伙!”斥候一边紧贴着王朴的身体,一边小心翼翼的向后看去,在他的身后就是一块大石头,在后面不远就是一片杂木林,只要能冲进那片杂木林,他就不用担心被黑暗中那位弓箭手射中了。他伸手摸向腰间,正想用匕首给王朴一刀,然后把尸体往前一推,然后躲到大石头后面。飕的一声,从背后的树林传来。那斥候声音一紧,喘不过气来。只见一个半尺长,利如剃刀的宽大箭头割断了半个脖子,喷出的鲜血溅了王朴半边脸。他手中的匕首滑落,面朝下扑倒在地,不动了。 王朴正在那儿,下意识的摸了把脸,手上满是温热的液体,他居然觉得自己一阵反胃,然后就剧烈的呕吐起来。 “你没受伤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朴摇了摇头:“没有,我身上的血都是那个人的!” “那就好!吐干净就没什么了!你这是第一次,下一次就没事了!” 王朴将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然后站起身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阿克敦?” “对,今晚轮到我值下半夜的哨,刚刚过来时发现情况不对,就让莫尔根从正面,我从侧面绕到背后,把这几个贼人了结了,幸好你没有事!” 王朴看了看旁边,有一个瘦高的靺鞨少年正在死者的身上摸索,想必就是阿克敦口中的“莫尔根”了,他想起方才这两个靺鞨少年箭无虚发,宛如在白昼一般,惊道:“晚上你也能射的这么准?” “有许多野兽都是晚上才出来,白天都躲在窝里睡觉的!”阿克敦笑道:“比如老虎、豹子、山猫、狼什么的,我们部落时常打到的!” 霓裳铁衣曲 第194节 王朴正想出言感谢,一旁的莫尔根突然喊了一声,从那死者身上摸出一个东西来,阿克敦接了过来。 “这是腰牌!”王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几个人是高句丽的斥候!” “高句丽人的斥候倒是活跃的很!”王文佐把弄了两下腰牌,丢到一旁:“你是说那三个斥候被殿前都的两个娃娃射杀了?” “不错,高句丽狗贼摸黑拿下了两个我们的哨卒,正好遇到前来换岗的两个靺鞨兵,那两个靺鞨兵便寻机射杀了那三人,救下两名袍泽!”李波答道 “不错,能在夜里射杀敌人,救下自己人,着实不错!”王文佐笑道:“一人赏一匹绢!” “那两个当值被俘的哨卒怎么处置?” “那两个就教训一番,不做处置了!” “遵命!” 待到李波离开军帐,王文佐回到地图旁,重新陷入思索之中。在战争中,双方都在竭力掩饰己方的动向,揣测打探对方的动向,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比如斥候的活动频率,有经验的将领从敌方斥候的活动频率、活动范围就能分析出很多有价值的情报。王文佐小心翼翼的将这两天下属报告发现敌军斥候的出现地点一一在地图上标识出来,然后细看——答案呼之欲出,高句丽斥候八成以上的出现地点在自己与新罗人营地之间。 “逐个击破!”王文佐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和新罗人眼下的关系,就连高句丽人也看出来了!” 平壤城,大莫离支府。 “大莫离支,按照这些日子斥候获得情报分析,假如我们集中兵力进攻新罗人,唐人应该不会全力支援的!”高鸡舍道。 泉渊男建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旁,目光凝视在代表着唐军和新罗军的两个木块上,半响之后问道:“高将军,说的详细些!” “是!”高鸡舍点了点头:“新罗人与唐人一直保持着半日以上的路程,即便中间有河流或者别的障碍物,他们也没有缩小距离!” “这会不会是一个故意设下的陷阱?”有人问道:“先引诱我们进攻唐人,而后新罗人则从背后给致命一击——半日路程很短!” “是有这种可能,但前些日子我得到了这个!”高鸡舍将一叠书信从袖中取出,放在桌子上:“这些都是新罗人的密使送给我的,我相信收到信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泉渊男建拿起书信,抽出一封看了起来,刚刚看了两行,他的眉头立刻紧皱了起来,他盯着高鸡舍:“这信笺当真是新罗密使送给你的!” “不错,可惜当时我没有把人扣下来!”高鸡舍答道。 “没扣下来是对的!”泉渊男建笑了起来:“高将军你做的很好,把你的计划都说出来吧!” “在下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把这些信笺让唐人拿到,这样一来唐人就会对新罗人起疑心。然后派出少量军队佯攻唐人,只要新罗人不出兵支援,那我们就可以用全力猛攻新罗人。唐人本来兵少,又肯定以为自己已经被孤立,被我军围攻,肯定不会出兵救援新罗人。而新罗人兵虽多,以为我军正在攻打唐人,怀着坐观成败的心思,仓促之下,必为我军所破!” 听到这里,众将都已经明白了过来,高鸡舍的这一计划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心理战术: 南路军中新罗人的数量远远超过唐军,但真正想打仗的却是唐军,新罗人的心态就颇为矛盾,他们并不想高句丽这么快灭亡,心思也主要在高句丽灭亡后如何争取起余部上,所以新罗人才会始终落在唐军后面半日路程。 而如果唐军将领得到新罗密使给高鸡舍的那些信笺,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被背叛的愤怒,旋即便是身陷重围的恐惧,毕竟如果身后半日路程的友军变得不可信,那这一万多唐军就是一支孤军。处于这种状况下的唐军如果遭遇到高句丽军的进攻,哪怕兵力并不多,唐军将军的正常反应也是坚守或者从另外一个方向撤退,而不是向新罗人靠拢。这个时候高句丽军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主力猛攻新罗人,而无需担心唐军出力支援。 “真是好计策!”有人赞道。 “是呀,唐人和新罗人各怀鬼胎,仗还没打就想着瓜分战利品,活该打败仗!” “大莫离支,让我领兵攻打新罗人吧!给这些恶狗一点颜色看看!” “对,这些新罗人依仗唐人的势力,这些年来多次侵犯我国疆界,这次一定要让他们这五万人片甲不得还!” 听到部下们的热烈请战声,泉渊男建的脸上泛出一片兴奋的红晕,他点了点头:“很好,大家各自回去准备兵马,就依照高将军的计策行事,这次一定要将南路贼军尽数打垮!狠狠的挫一挫唐军的锐气!让他们知道我国有人!” 唐军营地。 “大都督,这是我军斥候从高句丽人那儿得到的!”沈法僧的脸色很不好看:“请您亲自看看!” “嗯!”王文佐拆开书信,细看起来,他每看一页,脸色就黑了几分,到了最后他将信笺往几案上一甩:“新罗人倒是一点也不拖沓,高句丽还没灭,就抢着拉人了!” “这会不会是高句丽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一旁的崔弘度问道:“这种书信何等机密,怎么会被我军斥候得到?” 第481章 三方 “信是真的,也的确是挑拨离间之计!”王文佐道。 “这是什么意思?”沈法僧愣住了。 “新罗人的确背着我们写信招诱高句丽将领,这些信也是高句丽人故意丢给我们,挑拨我们和新罗的关系!这两个都是真的!” “这新罗狗!和高句丽贼子还真是绝配!”沈法僧低声骂道。 “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新罗人当初与我大唐结盟,是为了应付百济高句丽和倭人的围攻,如今形势已变,原有的盟约自然也就难以维持下去了!” “三郎,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崔弘度问道:“眼下前有狼后有虎,若是前后夹击,那可就不秒了!” “常之,你以为呢?”王文佐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崔弘度道。 “属下以为新罗人背盟的可能性倒是不大!”黑齿常之道:“否则高句丽人肯定会想办法隐瞒这一切,到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又何必把信笺故意丢给我们?”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新罗人确实暗怀心思,想要拉拢高句丽人,但还不至于背盟;而高句丽人想要利用这个来离间我们和新罗人,然后乘机取利!两边各怀心事,各有各的打算!” “不错,多半是这样的!”崔弘度点了点头:“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要不要防备新罗人呢?”沈法僧问道。 “当然要防备!”王文佐笑道:“新罗人背盟背后捅我们一刀的确不太可能,但若是我们遭到高句丽人猛攻,他们救援迟缓,坐视我们完蛋却是完全有可能的,说到底,当初我们在泗沘城被百济叛军围攻的时候他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即便到了事后也很难怪到他们头上,毕竟他们完全可以说自己也在拼命抵御高句丽人的猛攻,无力驰援!” 王文佐这番话引起了一片赞同声,帐内的大多数人都亲身经历过当初的苦战,他们可不会忘记泗沘城内几十文钱一只的老鼠是什么滋味。 “这次新罗人的大将是金仁问,他与大都督您可是刎颈之交!”伊吉连博德插话道。 “仁寿兄的确与我相交莫逆,但关键时候他未必能使唤得动那些新罗将领!”王文佐道:“无论是金庾信还是金法敏,对仁寿兄都不信任,不会不在军中预作安排的!” 事实证明了王文佐的预判,从次日清晨开始,高句丽人的靺鞨骑兵在唐军两侧和前面活动的频率大大提高,甚至在唐军的后方,也发现了高句丽轻骑兵活动的迹象,面对高句丽轻骑兵的压迫,王文佐不得不下令让己方的斥候缩小活动范围,并迅速派出信使前往新罗营地,告知其敌军的动向,并要求新罗人派出援兵或者向己方靠拢。而很快信使就带来了新罗人的回音——新罗人自称在他们的右翼也发现了大批高句丽军队的动向,声称无法抽出多余的兵力驰援,并要求唐军向己方靠拢。 “这些新罗狗,果然被大都督猜中了!”沈法僧眼睛气的通红:“我军有那么多步兵,在敌军三面包围下,放弃营垒撤退,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是呀,仅仅是斥候发现的高句丽骑兵就有不下千骑,在后方还有大片的行军扬尘,算下来至少有五六万人!其中肯定有具装甲骑,我军如果出营,还在半路上只怕就会陷入重围了!” “他们有五万人,还说遭遇高句丽人大军,无力驰援,那我们这里面对的是什么?都是鬼魂吗?” “罢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王文佐喝住了手下的抱怨,新罗人的反应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仔细将高句丽人的回书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没有看到金仁问熟悉的笔迹,便将其收入袖中:“这种事情归根结柢还是得靠我们自己,让各军加固营垒,我军甲仗坚利,上下一心,贼兵虽众,却也未必能胜过我们!” 新罗营地。 “你们这是抗命、乱军!”金仁问气的脸色发紫:“明明有唐军使者前来,你们为什么不禀告我?还有,为何直接拒绝出兵救援?你难道不知道唐与新罗乃是盟约之国?唐乃是新罗的父母之邦?” “大角干恕罪!”金钦纯恭谨的向金仁问下拜:“不过这些都是大王和家兄临别前的叮嘱,属下也是照命行事!” “大王和庾信公的叮嘱?”金仁问脸色微变:“你休得胡言,大王和庾信公让你不救援唐军?让你不让唐人的使者见我?” “大王和家兄的确没有说这样的话,但是他们临别前说过,新罗乃是小国,户口寡少,不要说和大唐,就连高句丽也比不过。这次的五万大军便是国家的本钱,若是损失太大,便是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恢复。所以这次出兵,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点本钱。” “就因为这个你就拒绝了唐军的求援?”金仁问怒道:“你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唐军白了,我军难道可以独存?” “家兄还说了,假如唐军受挫,我军便以精兵断后,徐徐而退,高句丽人北临唐军大军,决计不敢以大军穷追,必能保全大众!” “你!”金仁问被气了个半死,金庾信这话倒是没错,李绩攻破新城之后,高句丽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北线,肯定不敢长驱直入新罗腹地,与新罗人进行持久战,能把南线唐军和新罗军赶出己方疆土就知足了。 “家兄最后还叮嘱了,只要大角干您以国事为重,我等都必须恭谨行事,决不能对您有半点失礼!如若不然,自然有军法从事!即便是兄弟之亲,也不会宽纵!”金钦纯道。 金仁问冷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金钦纯的言外之意——如果自己不以新罗国事为重,那就算自己是大王的亲兄弟,也不会宽纵,而行刑之人便是面前这个恭谨跪在地上的金钦纯了。他正想说几句嘲讽的话,外间突然传来一阵狂野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 “怎么回事?”金仁问厉声喝道:“这是斥候发现敌军逼近了,活见鬼!你们不是说唐军遭到围攻吗?” 金钦纯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瞪的老大,脸色惨白,金仁问冲出帐外,紧随其后的是他那只黑豹,这头优雅的野兽贴着金仁问的腿,将旁边的一匹战马吓得连连后退。苍白的迷雾随着风从山坡下来,犹如死神的苍白手指。人和马在寒冷的空气中跌跌撞撞,他们忙着系紧马鞍,给弓上弦,并熄灭营火。远处的号角再度吹响:似乎在叫喊:快啊,快啊,快啊,高句丽人杀过来了。 “快把我的盔甲拿来,还有我的马!”金仁问宏亮的嗓门响彻广场:“动作快些!还有卫队,吹号,让卫队集中起来!” “大角干,大角干!”金钦纯追了出来,朝金仁问大喊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不知道!”金仁问一边从侍从手中接过头盔,一边大声道:“不过如果我猜的没错,是高句丽人抢先一步,向我们发起进攻!” “向我们发起进攻?”金钦纯愣住了:“这怎么可能?唐人只有一万左右,我军这里有五万人呀!高句丽人为何会选择攻打我们?” “也许他们觉得我们更弱一点,毕竟有些蠢货总觉得自己更聪明,可以坐观成败!”这时金仁问的马也牵来了,他翻身上马,大声道:“手中有武器的人跟我来,让高句丽人看看谁才是真男人!”说罢他便策马向前而去,黑豹咆哮一声,紧随其后。 黎明的晨光中,高句丽的大军犹如一条流动的钢铁洪流。 由于国中丰富的铁矿资源和隋炀帝三征辽东留下的大量战利品,高句丽军的武器装备在整个东北亚都是首屈一指的,几乎不亚于全盛的唐军。不但有大量的重甲步兵、轻骑兵、弓弩手、甚至还有当时超级烧钱的顶级兵种——具装甲骑。当然,这玩意虽然贵,但也是一分钱一分货,十万大军决定国运的大会战,一千具装甲骑关键时候的冲击就能决定胜负。 由于新罗人的麻痹大意,泉渊男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一块俯瞰新罗营地的高地,并展开了自己的中军,弓弩手排成三列,分立道路东西,冷静地调试弓弦,箭枝在腰间晃动。排成方阵队形的长矛站在弓箭手中间,后方则是一排接一排步兵。在他的大旗旁,是一千名具装甲骑。 他的右翼则是由靺鞨人组成,有步兵也有骑兵,各色各样的旗帜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块缝补起来的破布,这些被高句丽人视为炮灰的仆从军主要任务是吸引新罗人的反攻,然后从中军冲出的骑兵就能将其碾碎。而左翼则有高鸡舍指挥,由于地形的限制,左翼的兵力最少,只有八千余人,但队形严整,在晨曦下仿佛一堵城墙。 “看来新罗人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我首先攻击!”泉渊男建笑道,虽然经过了一个晚上的行军,但他的脸上却全无倦色——这一切都物有所值,新罗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甚至在营垒的外面都没挖壕沟,派出的斥候也少的很,营地里也是一片混乱,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硬着头皮迎接雷霆一击了。 “击鼓,让弓弩手上前,先放火箭!”泉渊男建道。 “遵令,大莫离支!”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高句丽人的弓弩手们开始缓步上前,当他们抵达新罗人营地前大概一箭之地时听了下来,他们的队长拔出佩刀,在自己的弓箭手脚前划了一条浅沟,然后将竹筒中的鱼油倒入沟中,将其点燃,然后弓弩手们将缠着浸透鱼油的箭矢用火沟点燃,搭上弓弦引满,对准斜上方等待着号令。 “放!” 第一阵火雨落下,新罗人的营地中顿时传来一片惨叫声,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火箭如冰雹一般落下,百枝,千枝,刹那间不可胜数。不少人中箭倒地,更多的是被点燃的营帐,烟火笼罩着营地,到处都是绝望和混乱。 “吹号角,让步兵上前吧!”泉渊男建道。 号角再度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大旗向前倾斜,高句丽步兵们开始缓步向前,一边前进,一边用力用武器敲打着自己的盾牌,一边敲打一边有节奏的喊着:啦啦啦啦啦声。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合唱很快就压倒了号角声,响彻战场的上空。 “被高句丽人抢了先手呀!”金仁问看着远处高句丽人的行动,不由得叹息道。 “都怪我,太大意了!”金钦纯满脸惭愧的答道。 “金钦纯,我记得你也曾经是花郎,是吗?”金仁问突然问道。 “不错!”金钦纯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转瞬间他就明白了金仁问的用意,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死人一般惨白:“我明白了,大角干,请允许我用死来洗却耻辱!” “就这么做吧!”金仁问的声音冷酷如冰:“我还需要至少两刻钟来调配兵力,你必须用性命换取足够的时间,否则今天这五万人都会死!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吗?新罗户口寡少,不要说和大唐,就连高句丽也比不过。这次的五万大军便是国家的本钱,若是损失太大,便是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恢复。所以这次出兵,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点本钱!” “当然记得!请大角干放心!”金钦纯点了点头,然后打马离去。金仁问冷哼了一声,取出纸笔写了三封信,招来几名亲信:“你们三个人每个人带两匹马,分别走不同的路,一定要尽快赶到唐军那儿,把信交给王文佐!” 新罗军的鼓声响起,高句丽人惊愕的发现,在他们面前的敌人只有大概不到一千人,但他们身上的盔甲华丽,马匹雄壮,显然并非寻常的新罗士兵,而是贵胄将领。 第482章 王者之威 “士兵们!”金钦纯用尽自己最大的嗓门喊道:“今天你们可以看到花郎们是怎么去死的!” “新罗人的求援信使?”王文佐诧异的从地图上抬起头:“你确认没有搞错?” “是的!”黑齿常之有点尴尬的点了点头:“信使说他们遭到了高句丽人的大军猛攻,形势万分危急,他还带有金仁问金将军的亲笔求援信!” “让他进来!”王文佐挥了挥手,闭上眼睛,他想让自己乱作一团的大脑变得清醒一点,但这只是徒劳,最后他忿怒的站起身来,将几案上的一切扫落在地,怒骂道:“真是活见鬼了!” “新罗人这是在搞什么鬼?”沈法僧怒道:“我们这里只有一万人,他们有五万人,结果他们却找我们求援?” 霓裳铁衣曲 第195节 “是呀!我们先前求援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现在我们可以把原话还给他们,我们这里压力也很大,无法救援,请他们向我们靠拢!”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唐人、百济人还是倭人都是一脸的激愤,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转动的陶轮,求援者和被求援者转眼之间便调了一个位置,当真是世事无常呀! 王文佐恼火的揉着自己的脸,但心中的怒气依旧不住往上冲,他心中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中圈套了。 “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王文佐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惊讶的交换了眼色,便驯服的向外走去。 “黑齿常之、沈法僧、崔弘度你们三个留下来!” 被叫到名字的三个人停下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默然不语,他们听到王文佐的自言自语:“如果新罗人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面对的就只是高句丽人的偏师,一场虚张声势,我们被一场把戏吓得躲在营垒后面,被耍了!” “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这样!” 沈法僧和崔弘度惊讶的看着黑齿常之,他们没想到这个百济人竟然敢如此的大胆,亲口承认王文佐被骗了,随着王文佐官职的不断提升,他们从内心深处早已不敢将其视为昔日的袍泽同伴。 “你说的对!”王文佐沉痛的点了点头:“高句丽人很聪明,这一局他们赢了!” 这时新罗信使进来了,只见其神色枯槁,满脸尘土,干涸的嘴唇上到处都是小口子,他大声说了几句新罗话,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地上。 “他说形势万分危急,还请我们尽快发兵救援!”通译低声道。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拆开书信,熟悉的笔迹映入他的眼帘,金仁问在信中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泉渊男建亲领高句丽大军正在猛攻,他会尽力坚守,让王文佐随机应变,万万不可心慌意乱,中了高句丽人的圈套。 “虽然身处险境,心神丝毫不乱,果然是仁寿兄呀!”王文佐心中暗自感叹:“来人,请这位下去,好生用酒食款待!” “三郎,要出兵救援新罗人吗?”崔弘度心知王文佐与金仁问为刎颈之交,赶忙问道。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孙子曰: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眼下高句丽人正猛攻新罗军,若我立刻出兵去救援新罗军,行动便在高句丽人的预料之中,彼便可乘机而动,这般交战我方多败少胜,万万不可!” 听说王文佐不打算出兵救援新罗人,崔弘度和沈法僧都是心中暗喜,毕竟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在他们心中新罗人早就不是盟友,而是潜在的敌人,若不是碍着金仁问和王文佐的交情,早就吵着要丢掉新罗人先退了。 “黑齿常之,这次以你为头阵!”王文佐从地上捡起地图,在上面点了点:“先取这里,还有这里!” “遵令!”黑齿常之应道。 “快去准备吧!”王文佐挥了挥手,崔弘度和沈法僧看了看王文佐点的地方,却是当面高句丽军的两处据点。 “对,若要退兵,也得先打掉当面之敌,不然怎么退兵?”沈法僧笑道。 “哪个说我要退兵的?”王文佐笑道:“这次出兵金仁问可是南路的行军大总管,熊津都督府之兵也在他的节度之下,如果他那里打输了,就算我全师而退,也是要论覆军之罪的!” “那您的意思是?” “先击破当面之敌,然后长驱直入,直扑平壤城下!” “啊?”崔弘度和沈法僧都惊诧的张大了嘴巴:“这,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 “按照已知的情报,泉盖苏文的三个儿子里,大儿子泉渊男生当初在平壤城下被我生俘了;二儿子泉渊男建现在正领兵猛攻新罗军;老三泉渊男产在不久前领大军出镇乌骨山城,抵御英国公的大军。换句话说,眼下平壤城内是群龙无首,纵然有兵也只能固守,无力出击,又有什么危险的?” “这个……”崔弘度问道:“即便泉渊男建带领大军出城,在城中肯定也会留人暂时代理自己的呀!” “那是自然,但泉盖苏文以权臣治国,凌压主上,穷兵黩武数十年,百姓疲敝,上下怨尤。其二子虽然能继承其权位,但却不能继承其威望,又岂敢放胆任用豪杰,让权柄离手片刻?纵然泉渊男建领大军出城,其留守之人也必为一庸碌之辈,陡遇大变,必只求守城自保,不敢殊死一搏!这种人就算居坚城掌重兵,又有什么可怕的?” 平壤城,王宫。 敌军抵达平壤城下的消息传到王宫之后,人们整个早上都在佛堂祈祷,众人诵经声和马匹的嘶鸣,甲叶的铿锵,急促沉重脚步声混杂一起,奏出一曲怪异而骇人的音乐。佛堂里,每个人为家人的安全和冥福而祈祷,女人们在绝望的抽泣。大莫离支和大将军都已经把大部分军队带走了,而敌军却直抵平壤城下,这意味着什么呢? 高藏让宫中奴仆牵来自己的战马,帮助自己穿上盔甲——一副明光铠,甲叶和头盔都有镀金,头盔顶部更用红宝石装饰。淡淡的阳光照射在国王的盔甲上,一举一动都映出金色与红色的光芒,光鲜亮丽。 “陛下,陛下!”闻讯赶来的侍卫头领惊诧的看着高藏:“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当然是巡视城头,激励将士士气!”高藏冷笑着说:“唐军已经兵临城下了,你不知道吗?” “是,臣下当然知道!”侍卫头领道:“可是大莫离支出城时曾经叮嘱过,让属下一定要确保陛下的安全,万万不可随意离宫,城上刀剑无眼,还请陛下安居宫中,静待佳音!” “大莫离支?确保寡人的安全?”高藏唇角扭曲,笑了起来:“他领大军出城,现在唐兵却杀到城下了,这叫什么佳音?眼下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要听他的话吗?” “这个……”侍卫首领已经是满头汗珠,高藏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窝,正如高藏所说的,泉渊男建带领大军出城是抵御新罗人和熊津都督府的唐军,但唐军却直接打到了平壤城下,泉渊男建肯定凶多吉少,再重要的命令,如果发令者也死了,那坚守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寡人乃万乘至尊,汝安敢拦我?”高藏从奴仆手中抢过短矛厉声喝道,说罢便驱马撞来,那侍卫首领见状稍一犹豫,便向后退,却不想被人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被高藏一矛刺中,顿时不得活了。高藏喝令奴仆取下那侍卫首领的首级,用矛尖挑了,喝道:“泉盖苏文父子专权跋扈,弑杀君上,罪不可赦。今日寡人举兵讨之,敢抗命者同罪,反戈一击有赏!”说罢他便带着数百奴仆侍卫夺取武库,然后用武库的军器武装了奴仆侍卫,竖起王旗乘车向泉渊男建、泉渊男产兄弟的府邸杀去。途中他们遇到东门校尉的一队兵马,那校尉本欲喝令士兵上前,却不想高藏亲临阵前,高声道:“吾乃高句丽之大王高藏,尔等皆吾之臣民,速速散去,若倒戈相向,必有重赏!”众兵见状骇然,顿时四散,那东门校尉见势不妙,赶紧逃走。 大将军府。 “什么?大王作乱,领兵杀过来了?这怎么可能?他哪来的兵?”平壤留守高何脸色大变。 “大王斩杀侍卫首领,带领奴仆拿下了武库,用军器武装宫中奴仆,亲自披甲临阵,各路兵马见了无不避让溃散,有不少人已经倒戈于他的麾下,眼下他麾下已经有千余人,正朝这里杀来了!” “这,这该怎么办?”高何急道,他虽然也姓高,但却和王族没有关系,侍奉泉盖苏文父子两代,虽然才识庸碌,但好歹忠实可靠,所以泉渊男建领兵出城时就让他担任留守,在自己不在平壤其间主持军政大权。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唐军陡然兵临城下,宫中又祸生肘腋,内外交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不由得惶恐无计。 “眼下之计只有杀了大王了!”旁人道:“您可以选拔几个善射之士,待到阵前将王上射杀,只要大王死了,自然万事大吉!” “射杀王上?那可是大罪!”高何苦笑道。 “大莫离支离开平壤时,任命您为留守,您觉得若是大王登基夺权,您还有活路吗?如今之计,大王死则留守生,大王生则留守死,您自己决断吧!” 听到这里,高何咬了咬牙,断然道:“也罢,今日也只能如此了,你替我选几个好弓弩手,在箭矢上涂抹毒药,定要一箭了解了大王!” “遵命!” 待到高何领兵出了大将军府,高藏的兵马已经杀到府前,两军在府前展开阵型,高藏取下头盔,让对面看清自己的容貌,站在王旗下大声喝道:“泉盖苏文父子暴虐成性,罪恶滔天,汝等皆为我高氏百姓,何苦为其效力?速速散去,勿要自取死路,为泉渊男建兄弟陪葬!” 高何见己方队形散乱,士卒交头接耳,心中暗自吃惊,赶忙对一旁的心腹道:“快,快让弓弩手射杀大王,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对那几个弓弩手下令,却不想其中一人陡然将弩机对准高何射了一箭,同时喊道:“奉王命,诛恶贼!” 那一箭正中高何额头,高何跌落马来,顿时不省人事,军中顿时大乱,高藏见状喝道:“诛杀贼人,拨乱反正!”说罢战车便第一个冲出,向对面杀去。 平壤城外。 地上尸体横陈,到处都是升起的烟柱和火焰燃烧的痕迹。王文佐策马穿过战场,道路两旁正在休憩的士卒纷纷起身向这位带领他们一次次取得胜利的统帅躬身行礼。 “果然如您预料的那样!”伊吉连博德笑道:“高句丽各城都在各自为战,勇则勇矣,而行动却毫无章法,三战皆北,我军获得甲首千余级,甲仗器械不计其数。” “高句丽人若是现在上下有序,指挥统一,那泉渊男建兄弟就要担心自己回不回的了城了!”王文佐冷笑道:“这就是权臣的悲哀,看似大权在握,但却死被置于炭火之上,一不小心就会满族覆灭!只要一天不登基称王,就不得安寝!” “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呢?”崔弘度问道:“平壤城如此坚厚,即便是庸才把守,我军一时间也攻不下来。仅凭这万余人顿兵于坚城之下,泉渊男建兄弟随时可能回援,这可不是智者所为呀!” 王文佐正要回答,却有军使来报:“禀告都督,平壤城中有高句丽人的使者前来乞降!” “平壤城中的高句丽人派使者乞降?”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王文佐身上,他们发现王文佐也是一副惊愕的样子,沈法僧小心翼翼的问道:“都督,难道这不是您预料之中的事情?” “怎么可能?”王文佐苦笑道:“这是不是高句丽人的诡计,他们现在完全没有必要投降呀?” 第483章 肉袒面缚 “诡计?”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倒是不太像,守军诈降要么是为了拖延时间,要么是为了麻痹敌军寻机出城突袭。但平壤城池坚固,守兵充足,根本不需要拖延时间。” “那就是高句丽人要偷袭我们了?”崔弘度问道。 “不太像!”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小心没大错,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小心贼人的突袭!” 为了这次魔难,高藏特地给自己换上一件未染色麻衣,脚上穿的粗草鞋,白布裹头,就好像刚刚失去双亲的孝子。他能够注意到从四周投来的怪异眼神,不过没有办法,眼下时间紧迫,泉渊男建兄弟随时都可能领兵赶到,城内的局势也很不稳定,自己必须尽快取得唐人的信任,与其达成协议,而任何意外都会破坏自己的计划,只有迅速达成协议,自己才能在这场大难中尽可能保留更多。 “请随我来!”李波好奇的看了看高句丽使者,眼前的男人和他想象着一国使者的样子相差甚远,不过他跟随王文佐之后处事愈发稳重,话语也少了许多。他领着高藏到了帅帐,低声道:“当中之人便是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王文佐,进去后莫要失礼了!” “有劳了!”高藏向李波拱了拱手,走进帐篷,便屈膝跪下,沉声道:“下国罪臣高其昂拜见上国王大都督!” 王文佐看到跪在下首的高句丽使臣,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对方这般打扮是什么意思。未经染色的粗麻衣在古代中国是囚服的代指,一国使臣身着素衣草鞋,便是自居为罪人,诣阙请罪之意。对方既然依照古代礼法做出这等姿态,那自己也应该予以相应的回应,否则便是失礼了! “请起,赐座!”王文佐沉声道:“汝方才说下国罪臣,这个从何说起?” “多谢上国都督!”高藏磕了个头:“吾国有逆臣泉盖苏文父子,不识大小,不明天数,妄动干戈,启衅于大国,至有今日,获罪于天,大王惶恐不已,特领小臣投书于贵军,乞一郡之地以守宗庙,愿世代为大唐属国,令边境安靖!还请上国都督代为传奏!” “哦?你是受高句丽王之命前来的?”王文佐立刻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几个关键信息,首先在这个使臣口中,泉盖苏文父子已经是“逆臣”,这说明眼下平壤城中掌权之人是泉盖苏文的反对派,那很可能城内刚刚爆发了一次军事政变;而后面又提到高句丽王,说明这次军事政变的胜利方很可能是那位原本是傀儡的高句丽王。 “不错,小臣正是受王命前来!这是下国王上的亲笔书信,还请大都督亲览!”说罢,高藏便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王文佐从曹文宗手中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中首先把泉盖苏文父子狠狠的骂了一通,说他们欺君罔上,启衅大国,罪该万死。然后说现在自己已经拨乱反正,重新掌握了平壤城,并表明自己愿意开启城门,向唐军投降。春秋之义: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則诸侯亲之矣。乞以一郡之地,守宗庙社稷,世世代代为大唐藩属,谨守边境,以为无穷! 看到这里,王文佐这才明白了过来,自己领兵长驱直入,是想乘着泉渊男建兄弟二人都不在平壤坐镇的空档,直捣平壤城下,然后浑水摸鱼。却没想到被泉渊男建兄弟当成傀儡的高句丽王乘机起事,起兵将留守之人杀了,夺取了平壤城。而这位高句丽王在夺权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城外的唐军乞降,以交出平壤城为代价,换取能保住自家宗庙。 “贵使请先退下!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要先与众将商议,再给你答复!” “遵命!”高藏站起身来:“不过时间紧迫,形势瞬息万变,还请大都督莫要迟疑,错了良机便后悔莫及!” “请放心,至多半个时辰,就会给你答复!”不知不觉间,王文佐对其态度温和了不少。 “这厮还真是大胆,竟然还敢教训大都督做事!”看着高藏离去的背影,沈法僧冷笑道。 “他说的倒也不错,眼下平壤城中的形势肯定是间不容发。高句丽王当了这么久的傀儡,手头上可用的人肯定不多,而泉盖苏文父子经营了这么多年,高句丽王能够翻盘,靠的是行事果决,措不及防。若是时间拖久了,就会迟则生变!”王文佐感慨道:“不过这个高句丽王当真是个人杰,潜伏爪牙这么多年,却能抓住这点机会翻盘,翻盘之后又能立刻引我军入城自保,这心性、这眼光、这决断,了不得呀!” “会不会是圈套呢?”崔弘度问道。 “圈套?怎么说!”沈法僧问道。 “比如先把我军引入瓮城之中,然后迅速关上内外城门,内外弓弩齐发!”崔弘度道。 “这倒是,都督,不可不防呀!”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是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不大,毕竟就算那高句丽王什么都不做,我们也很难攻下平壤城;而且他最大的对头其实是泉渊男建兄弟而非大唐,大唐打赢了他至多被流放到烟瘴之地;可泉渊男建兄弟杀回来,他想落个好死都不易!” “那都督你打算怎么答复他?”崔弘度面露忧色:“这高句丽王提出的条件可不简单,莫说是你,就算是英国公,恐怕也未必能应允他的条件,这可是朝廷的事情,天子的事情!” “先进城再说,反正兵不厌诈,进了城就由不得他了!”沈法僧笑道。 “呵呵!”王文佐笑道:“沈法僧这话倒是没错,没进平壤城什么都可以,进了平壤城那就由不得他了!” 听王文佐说了这句话,帐篷里众人哄笑起来,空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高藏的信中提到……“春秋之义: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則诸侯亲之矣!”是指的春秋时期的诸侯之间的战争往往都是有底线的,胜利者要么勒索贡赋、要么割让土地,或者扶立一个亲近己方的王室成员继位,但一般都不会将其彻底灭亡。即便是吞并,通常也会留下对方的宗庙,给几十户上百户的小城来继续祭祀其宗庙,而不是将其灭绝,这就是亡其国不绝其祀。 这种做法在春秋之后也有延续,比如汉高祖建立西汉之后,就派出三十户专门看守陈胜的陵墓并祭祀他;派出五户专门看守魏公子无忌的陵墓并四时祭祀。曹丕篡汉之后,并没有杀死汉献帝,而是封其为山阳公,在封地内奉汉正朔和服色,建汉宗庙以奉汉祀。高句丽王提出的条件就是可以得到一郡之地继续奉守宗庙,作为大唐的藩属国,继续生存下去。这么做的话,大唐即消灭了高句丽的威胁,又有了不为了兼并土地打仗的好名声,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颇为聪明的要求。 高藏跪坐在草席上,脊背挺的笔直,不远处唐人将帅的笑声穿透幕布传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能够想象唐人将帅们此时的得意,历经数十年苦战而不可得的坚城即将唾手可得,换了任何人都会狂喜万分的。他也能想象后世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的行为,亡国之君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亲自开启城门投降的亡国之君就更不用说了。 但忍辱偷生比引颈就死更需要勇气,这条路虽然看上去屈辱,但却是唯一的一条出路。高句丽国也不是第一天就像今天这样幅员辽阔,户口众多的,如果自己的计划成功,高句丽就能够以大唐的一个守边藩属的身份继续活下来,活下去就有希望,唐虽然强大,但他不会永远这么强大的;先王当初在面对隋的威胁时,形势的危急程度只怕不下于今日,而先王凭借智谋和勇气渡过了难关,最终不但击败了隋人的三次进攻,还将国势推向鼎盛。 “使臣,请随我来!”李波从帐外走了进来:“大都督要见您!” “多谢!”高藏站起身,跟在李波身后,他无视四周投射来的无数视线,昂然走进帅帐,向王文佐敛衽下拜。 “高使臣!”王文佐笑道:“我已经看过你们大王的信笺了,他在信中提出的要求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无法给出答复。不过他可以放心,鉴于他的作为,我会替他在英国公面前说话的!” “多谢王都督!”王文佐的回答倒在高藏的意料之中,他向王文佐又拜了拜:“那请您赐予回信,我好回去向吾主交差!”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赐下回信,他看了看高藏,笑道:“你是叫高其昂是吧?器宇轩昂,非久居人下之人呀!” “不敢!”高藏身体微微一颤,接过书信将其举过头顶,膝行后退了几步,方才收入怀中,退出帐外。他回到城中后不久城头上就射下箭书,次日天明时分平壤城东门将开启,让唐军入城。 对于绝大多数熊津都督府的军官和士兵们来说,公元668年6月3日的清晨来的格外的迟。无论是唐人、百济人、还是倭人、靺鞨人,他们都焦急的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屏住呼吸,等待着光明从地平线下缓慢爬起,这标识着这场漫长艰苦的战争终于到了终点。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身边的那种气氛,似乎空气都要凝固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期盼着胜利和凯旋,解下盔甲,回到故乡,与妻儿拥抱,耕种自己的田地,不复闻到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可是我还能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吗?王文佐不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已经沾满了多少人的血液呀!自己早已习惯了颠簸的马鞍,习惯了铺满干草的行军床,刀剑置于枕下,弓弦置于指间,在这样的生活中自己才觉得充实,觉得自己还活着;而回到长安,自己恐怕会很快烂掉吧? “三郎,你看城头!高句丽人的旗帜降下来了!” 崔弘度的声音颤抖的很厉害,王文佐向城头看去,正如崔弘度所说的,那面白色大旗缓慢的飘下,几乎是同时,城头上传来一声凄凉的号角,似乎是在哀悼这个雄踞东北亚长达八百年的大国的最后时刻。似乎是本能,王文佐拔出佩刀,高举过头顶,终声高呼:“大唐!万胜!” 霓裳铁衣曲 第196节 “大唐!万胜!”几乎是同时,唐军阵中的所有人都举起武器大声高呼,各种语言、各种腔调的欢呼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似乎将天上的云彩都撕开一个大口子。 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越过城墙,洒在前面的空地上。欢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远处的城门,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开门,开门!”顿时引起了一片应和声。 似乎是为了回应这呼喊声,平壤城的东门打开了,洞开的城门仿佛一头猛兽的巨口,黑暗而又漫长。一个人影从门洞里走了出来,只见其赤裸着上半身,双手反绑,脖子上系着一个帛包,身后牵着一只羊,看上去又是凄凉又是诡异。 “这是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而向您请罪呀!”崔弘度低声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什么意思?”王文佐这方面还不是太懂,问道。 “是这么回事,当初周武灭商,微子持祭器造访武王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向武王说明自己远离帝辛的情况,而武王很受感动,乃释其缚,复其位如故,仍为卿士,并封微子商人旧都,这便是宋国!”崔弘度讲的津津有味:“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那高句丽王胸前悬挂的应该就是他们的玉玺和兵符!” 王文佐细看,果然那个赤裸着上半身的人手中拿着一捆茅草,方才在城门洞里太黑自己看不清,倒是崔弘度眼力比自己好,看清楚了。 第484章 土崩瓦解 “这高句丽王还真会玩心眼,他这是把自己比作微子,要咱们大唐当武王了!” “别说,这高句丽王一直都是傀儡,和咱们打仗的事情基本都是泉盖苏文父子干的。他是微子,泉盖苏文父子便是纣王,咱们大唐是武王,封他于宋,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是呀!高句丽王这一套还真是丝丝合缝,估计没少花心思!” 耳边传来部下的说笑声,王文佐浑不在意的笑了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高句丽王的这套猴戏虽然耍的漂亮,主客却不是自己,毕竟谁都知道,最后能够决定他以及高句丽国命运的不是自己,而是英国公,是大唐天子,自己充其量在上头做决定的时候作为亲历者被叫去问一句话而已。既然没有决定权,那自然也落得个轻松,现在王文佐惟一需要关心的就是如何让大军平安进城,然后守到李绩的大军抵达为止,那就万事大吉了。 咦! “怎么了?弘度,贼人有玩什么把戏吗?”王文佐问道,崔弘度在自己最早这群袍泽中以弓术和眼力好闻名,他这样想必是发现有什么不对了。 “三郎稍等,待我再看看!”崔弘度又揉了揉眼睛,细看了起来,最后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问道:“好像那个高句丽王和昨天来的那个使者是同一个人呀!” “啊?”王文佐闻言也细看了起来,果然那肉袒面缚的高句丽王与昨天那个高其昂身形十分相似,随着对方越走越近,王文佐愈来愈确定的确是一个人。 “这是玩什么鬼把戏?难道高句丽王不肯自己来,让昨天的使者假冒自己?” “这怎么可能?咱们又不知道高句丽王长啥样,他就算自己不肯来想让人假冒,随便找个人就是了,何必用和我们打过照面的人?” “就是,人家都走到这一步了,何必又玩这点小花样?一定是另有玄机!” “我知道了!”伊吉连博德笑道:“昨天来的那个高其昂就是高句丽王,他这件事情放心不下别人,所以就扮作使者,亲自来谈一谈我军大营!” “这厮好大胆子!”崔弘度吃了一惊:“他就不怕被我们识破了,扣在营里不让他回去?” 伊吉连博德道:“他这些年都被泉盖苏文当做傀儡,肯定深居简出,就连高句丽人都没有多少见过他的容貌,何况我们!纵然有些风险,总比被手下的人瞒骗还是强多了!” 听了伊吉连博德的推测,王文佐不禁暗自点头,古时大臣篡权的第一要义就是隔绝中外,将天子与外界隔绝开来,尽可能减少天子本人与其他人的接触,这样他们才能垄断权力,这一点古今中外都一样,泉盖苏文父子也不会例外。连高句丽人都不认识,唐人就更不用说了。退一万步说,就算高句丽王被唐军认出,扣了下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其实与他献城之后的状况也差不多。反倒是留在城中派人去唐军联络时生出各种意外的风险要大得多。(此时的高藏手头并无可以信赖的部下。) “好一个高其昂?果然是个好角色!”看着越走越近的高句丽王,王文佐心中突然涌动着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与这个对手把这场戏演完。 此时高藏已经距离王文佐马前只有二三十步了,他跪了下来,背缚的双手牵着羊和茅草,膝行而前,在距离王文佐只有六七步距离时方才停了下来,高声道:“海东不德小子高藏,得罪于上国,天降灾殃。小子惶恐,身为罪囚,背系肉袒,伏于道旁,献符节于上国将军,生杀由之,但乞勿伤城中百姓,祖宗陵墓,予愿足矣!” “诸位!”王文佐笑道:“我听说身为君子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擒拿头发花白的老人。我虽然不敢与古时的君子圣贤相比,但也不愿杀害侮辱已降之人来炫耀自己的武功。再说为将之恶,莫过于杀已降之人,白起、李广皆为良将,却不得善终,吾辈不可不戒之!”说罢他便跳下马来,拔刀割断了高藏反绑手臂的绳索,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高藏的身上,高声道:“三军听令,吾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今高句丽已降,若有妄杀一人者当斩之!” 王文佐这番话后,三军肃然,一片静寂无声,王文佐转而对高藏低声笑道:“难怪我先前觉得那使者器宇不凡,原来是高王前来,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不敢当将军称呼!”高藏躬身道:“形势所迫,不得已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我晓得!”王文佐笑道:“你放心,我会令各军各守四门城墙,不许进城。只让我的亲兵去看守武库等要害之地。这样应该就不会伤害城中百姓,不过我麾下将吏历经百战也都辛苦了,须得取些金帛赏赐!” “这个好说!平壤城中府库尚且充实,将军所需多少,立刻送来!”高藏听道王文佐说唐军只控制城门并不下城,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先前最担心的就是唐军进城之后会烧杀抢掠,引起暴乱,无论最后如何,他这个开城投降的高句丽王就会成为平壤军民的仇恨对象,这样一来他得到一郡,继续奉守先王宗庙的希望也就破灭了。而唐军如果只呆在城墙上和城门附近,自然就不会进入居民区,更不会与居民发生冲突了。至于拿钱劳军这本是应有之义,反正府库里的积蓄也不是自己的,能花钱消灾最好! “这样最好!”王文佐笑道:“还有一件事情,据我所知贵国军中有质子法,在外为将之人,家中妻儿都必须留在平壤为质,请将这些将官家人都集中在一地,由我的人看守!” “将军考虑的是,小王会听命行事!” “还有,希望陛下能将降服献城之事写成檄文,尽数散发出去,越快越好,以免再流没必要的血!” “遵命!” “城中若有当初隋炀帝征辽时留下的隋人俘虏,以及其妻子,无论老幼,都全部释放,送到军营来!” “遵命!” 王文佐又提出了五六个要求,高藏都一一从命,王文佐见其恭服,笑道:“陛下请放心,吾国天子宽宏大度,胸怀四海,以汝之顺服,必不会伤及性命,且安心等待便是!” 唐军的进城是在一种极为怪异的气氛下进行的,不管高句丽王在先前表现的多么顺服恭谨,但唐军从上到下在进城时都十分紧张,这座平壤城经过高句丽数百年时间的建造修缮,已经是一座十分完备的军事要塞了。在四门都有完备的瓮城、马面、悬门等设施。稍有变故,都会给进攻者带来灭顶之灾。而值得庆幸的是,高句丽人并没有做反抗,到了中午时分,唐军已经控制了四门、武库以及王宫等城中要害地点。 “崔弘度、沈法僧、黑齿常之,你们三人分别带领一千人守东、西、北门,我守南门,大营也在南门!李波,你带衙前都去守卫武库,此番高句丽将领们的妻儿家属也会押送到武库,由你看守,不能出一点差错,明白吗?” “遵命!” “遵命!” “遵命!” 四人异口同声的应道,然后王文佐对伊吉连博德道:“你马上把高藏送来的檄文抄写四十份,然后尽快通过高句丽人的驿站分发出去,愈快愈好。还有,找一条坚固的快船,把这里的情况和檄文通过海路运往大唐,然后尽快送到英国公那儿!” “遵命!” 发布完命令,王文佐长长的出了口气,对一直站在身旁的曹文宗道:“现在我已经把一切需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上天来决定吧!” 头盔的护面限制了视野,泉渊男建只能看到正前方,当他扭过头,能够看到黑压压的骑影正在越过右侧的山脊,那是正在追击新罗人的靺鞨骑兵。 胜利,一场辉煌的胜利! 在泉渊男建的记忆力,上一次赢得如此辉煌的胜利还是几年前父亲亲自领兵击破唐军了,不,那一次胜利也无法与这一次相比,至少已经有一万新罗人遗尸疆场,被俘的也不会比死者少,遗留在战场上的各种甲仗器械更是不计其数,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己无法领兵追击,攻城拔寨,将肥沃的汉江两岸划入囊中。一想到这里,他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 “大莫离支!现在可以掉头对付那一万唐军了!”高鸡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泉渊男建无力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高鸡舍说的没错,不过他并不认为唐军会蠢到继续傻傻的留在原地,新罗人被击溃的消息不可能隐瞒太久,当唐军得知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撤退了! “如果您给我一支骑兵的话,三千骑就够了,我可以追击这支唐军!”高鸡舍似乎猜到了泉渊男建的心思:“您可以立刻回师平壤!” 这一次高鸡舍挠中了泉渊男建的痒处,相比起追击那一万唐军,他更在意的是平壤城的安危,那才是关乎家族和高句丽的生死存亡的所在。他欣喜的看了看这名讨自己喜欢的青年将领:“就依照你说的做吧!不过你要记住了,穷寇莫追!” “属下明白!” 仿佛吃的太饱的猛兽,取得大胜后的高句丽军的行动变得颇为迟缓,第二天下午,他们才打扫完战场,在第三天早上踏上了返回平壤的归途。归途的行军速度也只有一天二十里,毕竟军队的行列里有不少伤员,士兵的辎重队里更是堆满了战利品,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高速行军的。 在第三天傍晚,高句丽军的前锋抵达了成山堡,那是通往平壤大道附近的重要据点,在那儿泉渊男建得到了那个惊人的消息——平壤城已经落入了唐军手中。 “这不可能!” 桌面上的瓶子横飞出去,砸在铜镜上粉碎,铜镜沾满了酒液,将大莫离支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镇将小心的后退了一步,拉远了自己和泉渊男建的距离,他可不想成为被打入深渊的狂怒者的牺牲品。 “我出城时城内还有两万守军,比唐军还要多一倍,更不要说平壤城的坚固城墙,十万唐军短时间内也攻不下来!这一定是谣言!” “按照信使所说!”镇将慢吞吞的说:“唐军并没有攻城,在唐军抵达城下时,平壤城中发生了一次政变,胜利者向唐军打开了城门,这样唐军才进了城。” “平壤城中发生了政变?胜利者开了城门?” 其实泉渊男建并不是一个蠢货,至少他有水准以上的头脑,立刻就从已知的信息中分析出了正确的答案。绝望立刻控制了他的心:“是高藏,是大王!该不会是他吧?” 镇将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泉渊男建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仰天倒下。 “大莫离支,大莫离支!你起来,起来吧!别哭了,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您快拿个主意吧!”镇将把泉渊男建从地上扶了起来,劝慰道:“您现在还有五六万大军呢!将士们的士气也很旺盛,若是全力一搏,还有翻盘的希望!” “没可能了!”泉渊男建抽泣道:“我手下将领们的家小都在平壤城中为人质,到时候大王只要把这些人质推到城墙上,我的军队就不战自溃了!莫说只有五六万人,就算有十万人又有什么用?” “那大将军呢?他在乌骨山城也有十万人呀!” “那还不一样?”泉渊男建苦笑道:“他部下的妻子也都在平壤城,谁会为他出力死战?再说北线的唐军一旦知道后也不会干看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您也不能就这么躺在地上哭吧?”镇将劝说道:“既然打不过,那就只有逃了。您现在乘着众人不知道平壤已经陷落的消息,赶快逃走吧!” 第485章 乞降 “逃?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新罗呀,新罗人先前不是有暗中招揽吗?您若是逃亡新罗,也是一条出路!” “我刚刚把新罗人打的大败,他们父兄子侄死在我手里的数不胜数,现在去投新罗岂不是自寻死路?”泉渊男建叹道:“再说我现在在这帐篷里还是一军之主,逃出去就是亡命囚徒,一介匹夫便能将我生擒,送到唐人那儿去领赏。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乞降于唐人来的痛快!快去纸笔来!” “纸笔?您这是要?” “自然是写降书!”泉渊男建苦笑道:“希望唐人看在这几万降军的份上,让我们兄弟后半辈子能在长安当个安乐翁吧!” 辽东安市城(辽宁海城南营城子一带)。 隆起的安市山城在月光下宛若一个匍伏的巨兽,庞大而又神秘,李绩不由得停下脚步,双腿酸疼不已。 这里和二十多年前还是一个样子!李绩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贞观十九年自己随同先帝征讨高句丽的往事,也是这般势如破竹,也是这样顿兵于安市城下,然而不同的是那一次统帅大军的先帝已经在安息于陵墓之下,自己也从中年变为满头白发的老者,如果这一次不能攻破安市城,平定高句丽,自己恐怕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看身后土山下的那几个庞然大物,王文佐进献的这个霹雳车的确很好用,他从未曾想过有哪种攻城机械能够将一百多斤的石弹发射到三四百步远的地方,如果当初先帝围攻安市城的时候能有这个,一定不会拖延到今。但即便有这种可怕的作战机械,拿下安市城还需要多少时间呢? 十天?二十天?还是一个月?要想发挥这种投石机的巨大威力,就必须将其安放在适合的位置,无论是拆卸和搬运可都要耗费大量时间,而通往平壤的道路上可不止一座山城呀! 突然,李绩决定登上土山顶部再亲眼看看安市城的情况,在孙儿的扶持下,李绩艰难的登上土山,向安市城望去。 安市城似乎就在自己脚下,镂刻于月光中。居高临下,李绩才发现它那些没有窗户的堡垒,顺着山势石砌围墙,遍布碎石的山坡有多么僵直、多么空洞。远处,他看到一条条隆起的山丘,仿佛奔涌的波浪,曲折的道路在这些凝固的波浪间时隐时现,而在自己的身后是广袤的平原,以及贯穿平原的奔涌河流。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饱受冷风摧残的丘陵,嶙峋危岩和野地构成的无尽荒芜。 “阿翁,阿翁!有紧急军情到了!”李敬业的声音有点畏缩,无论他在外面如何,当他回到李绩身旁时,总会有种莫名的畏惧。似乎在李绩那双昏花的老眼面前,自己的一切秘密都不复存在。 李绩吐出一口长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片白雾,他回过头,孙儿正看着自己,目光中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畏惧。他心中有点失望,凭心而论,李敬业在官三代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有志气、有城府、也有谋略、关键时候也不缺挺身一搏的勇气,就是缺了那点看清时势的眼光,但没有这点眼光,前面那些东西反倒会害了他。先帝的那些儿子里,死的最快、下场最惨的就是英果有才略的那几位,反倒是庸碌无为的那些要幸福得多。 “阿翁!是紧急军情,关于南线的消息,使者正在帐中等候!” 李敬业的催促让李绩散乱的思绪又重新集中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李敬业赶忙伸手搀扶。他走下土山,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李绩舒适的坐到锦榻上,让家奴揉捏自己酸麻的小腿肌肉,问道:“军情呢?什么时候到的?” 跪在下首的使者从怀中取出信笺呈上:“五日前抵达成山港,然后渡海抵达卑沙城(今天大连一带),随即便快马加鞭,直抵军前!” 李绩点了点头,他心中盘算里程便知道沿途唐军用了最快的速度传递了,甚至冒了被高句丽军截获的风险——因为卑沙城一带被唐军攻陷也就是七八天前的事情,周围还有不少地带在敌军的控制范围之中,为了这封信送到,只怕已经没有十余条性命了。 李绩拆开书信,刚看了两行,似乎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险些从锦榻上摔下来,李敬业赶忙伸手去扶,却被李绩甩开胳膊,喝道:“光太暗,举烛!” 李敬业赶忙将蜡烛举起,凑到李绩身旁。李绩凑近烛光,瞪着老眼看了半响,最后长叹道:“英雄出少年呀!吾辈老矣!是进土里,给年轻人腾位置的时候了!” 李敬业在一旁听得心痒痒的,却又不敢询问,李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将信递了过去:“你也看看吧!大事已定,该准备班师了!” “末将领兵直薄平壤城下,恰逢高句丽王高藏于城中兵变,尽杀泉渊男建、泉渊男产兄弟家眷,开城肉袒面缚,向末将乞降。如今平壤城已下,大军进城,府库武库以及高句丽军诸将妻子皆在手中,静待大总管之军……”看到这里,李敬业已经看不下去,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似乎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过来,一切都翻滚旋转,混杂在一起。 “阿翁,这征辽之役就这么打完了?”李敬业问道。 “不然呢?”李绩露出自嘲的苦笑道:“平壤城已经在他手中,高句丽王也在他手中,还打什么?大伙儿起了个大早,辛辛苦苦砍柴烧火和面,最后吃饼的却是他!有办法吗?没办法!” “泉渊男建两兄弟不是还有大军在手吗?安市城、乌骨城这些山城里积蓄充足,绵延数百里呀!”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李绩叹了口气:“你没看书信吗?高句丽是有质子法的,将官在外统兵的,妻子必须留在平壤城中为质。王文佐拿下平壤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质都掌握在手里,高句丽将领的家眷都在他手里,还打个啥?泉渊男建兄弟要是聪明点就举师投降,还能保命;要是动作稍微慢点,就成为手下拿来请功的凭证了!至于那些山城,再险峻的城也是要人才能守的,现在平壤都降了,这些城还守个啥?为谁守?” “那安市城乌骨城都不用打了?”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就见分晓了!”李绩叹了口气:“几代人、两朝天子未酬的心愿,百万人欲建的大功,就被他这么简单的拿下了,只能说是气运了!” “气运?”李敬业咀嚼着这个简单的词汇,他在书本中无数次读到过这个词,但却从没有过今日的感受,就好像一枚已经被咀嚼了无数次的酸梅,好似无味,又好似回味无穷。 “敬业呀!” 霓裳铁衣曲 第197节 “阿翁!”听到爷爷的声音,李敬业赶忙收敛精神。 “你要学会接受!” “接受?”李敬业茫然的答道,他不明白为何爷爷突然提到这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词来。 “你知道我在隋末乱世里最早跟随的是谁吗?” “翟让!” “不错,就是他!”李绩笑了笑,脸上露出老人回忆过往时特有的那种表情:“那时候我还不满二十,说是起义,其实也就是带着部众劫掠临近御河中的商旅,说白了就是个强盗。后来魏公也来了,他依照隋军的法度整编军队,还设伏击败了张须陀,带领我们攻取兴洛仓,以里面的粮食来赈济四方百姓,瓦岗军一下子有数十万人,当时的我觉得遇到了明主,下定决心一定要忠心侍奉他,即便魏公杀了翟让,还砍了我一刀,我也没有改变主意。” 说到这里,李绩拨开额头上的头发,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李敬业知道祖父身历百战,对其额头上这道伤疤也没太在意,却没想到是李密杀翟让时留下的。 “后来魏公又打败了很多强敌,势力越来越大,隋军连战连败,只能困守洛阳城。但此时宇文化及杀了躲在江都的隋炀帝,带着十万骁果军西归。为了避免腹背受敌,魏公不得已向洛阳称臣,联和起来对付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个庸才,但他麾下的十万骁果军的确强悍的很,战事进行的很艰苦,我们死了很多人,魏公自己都受了伤。最后我们用计才算击败了宇文化及,但也元气大伤。不久后王世充在洛阳发动政变,废除了与魏公的盟约,战争重新爆发了。我原本以为我们能赢的,魏公的才略胜过王世充十倍,我们的兵力也比王世充多,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我们输了。 很多人投降了王世充,我劝魏公随我逃到黎阳,然后重整旗鼓,豫东我们还有大片州郡,大有机会。而魏公却西入关中,依附了李渊,想必他是信不过我,怕危难之时我会背叛他!魏公后面发生了什么,想必你也都知道了!” “魏公后来又逃出关中,被人所杀!”李敬业答道。 “不错,名震天下的魏公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当年他才37岁!”李绩叹了口气:“敬业,你是我儿孙中最出色的一个。但气运是天底下最难以理解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你身上,什么时候又会离开。世人都说我是英国公,大唐柱石,可在我知道自己始终都是那个运河边上的小强盗,这条路实在是太艰险了,我不希望你再走一遍!” “阿翁!”李敬业嘴唇微微颤抖,在他的记忆里爷爷像这样和自己说话还是第一次,他只觉得胸中翻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绩笑着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不管怎么说,我这把老骨头总算能亲眼看到平壤落城了,也算是一桩幸事了,就不要不开心了!”说到这里,两行老泪已经盈眶而出。 平壤城。 “泉渊男建举全军乞降?”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不错!”伊吉连博德取出信笺:“使者就在外头,传他进来不?” “稍等!”王文佐接过书信,拆开看了看,笑道:“难怪,我原本还担心他带兵投降新罗,原来他刚刚把新罗人打的大败,担心新罗人报复,所以干脆投降我们!” “也是大都督您当机立断,否则形势也不会一下子变成这样!”伊吉连博德笑道:“泉渊男建降了,那平壤周围那些小城估计也不会拖下去了!” “是呀,不然总觉得屁股下面都是针,坐都坐不安稳!”王文佐笑道:“信使我就不见了,你去让泉渊男建遣散各军,然后劝降附近城郭便是!” “不见信使?这样会不会让泉渊男建有疑心!”伊吉连博德问道。 “不怕,现在的形势若是对他太热情,他才会生疑心!”王文佐笑道:“让他去做吧!剩下的就是泉渊男产了,他在乌骨城,不过这应该是英国公操心的事情,我就先偷偷懒吧!” 高句丽军营地。 “什么,你没有见到唐军主将?”泉渊男建面露惊讶之色。 “是呀!”那信使道:“只有个倭人客卿出来吩咐了几句,便让我回去了,简直是目中无人!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哎,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泉渊男建叹了口气:“形势如此,若是我们易地而处,只怕比他还要傲慢许多!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唐人应该没有设下什么圈套!” “是呀!”那信使应了一声:“那眼下怎么办?是依照唐人的吩咐行事?还是干脆逃往乌骨城,与大将军汇合再做主张?” “自然是听命行事!去了乌骨城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多几万兵马,又改变不了大局!时间越是拖延,对我们就越不利,还是尽快照唐人说的去做,免得惹恼了他们,引来大祸!” 第486章 兄弟 “那大将军那边呢?”信使是泉渊男建的心腹,小心问道:“您这里如果降了,要不要给大将军也知会一声?” “不错!”泉渊男建点了点头:“我方寸已乱,幸亏你提醒了我!拿纸笔来,我给三弟写一封信!” 新罗,述川城。 屋子很暖和。 石壁挂满了厚实的壁毯,在遮挡住光线的同时,也挡住了石头缝隙吹入的冷风。虽然案几上有油灯,但房间的大部份地方还是沉浸于黑暗之中,两个火盆将房间烤的暖烘烘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空气中总是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但是金仁问无法抱怨,和绝大部分山城一样,述川城的绝大部分房屋都并不舒适——阴冷、潮湿、透风,这已经是最适合病人的地方了。 当金仁问回到述川城的时候,他就立刻倒下了,箭伤和发烧双倍的折磨着他,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火盆和双层锦被暖意也不能阻止颤抖。也许我将不久于人世,他记得自己曾这样想,我会死在这个阴暗的石屋里。 但在医生的细心照料下,金仁问逐渐恢复了过来,大夫小心的处理了伤口,涂抹药膏,喂他洒了很多大蒜末的鱼粥和药汤,逐渐他不再咳嗽,嘴唇上的血泡也消失了,终于清醒了过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金仁问睁开双眼,向正在替自己检查身体的医生问道。 “六月十四日!大角干!”医生的声音有点沙哑。 “六月十四日?我竟然已经躺了这么久了?”金仁问吃了一惊,他试图坐起身来,但大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他想起来了,自己的大腿在战斗中被人射中,一旁的医生赶忙搀扶住金仁问:“大角干,您小心些,伤口还没有愈合,您这样会把伤口重新撕裂的!” “该死的!”金仁问苦笑道:“军队已经被打败,君王正忧虑万分,友军陷于危难,而我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像个娘们一样!” 医生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却又不敢笑一样,他小心的答道:“大角干,其实您不用这么着急下床,现在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好转了?什么意思?高句丽人退兵了?” “是的!”医生点了点头:“高句丽人没有追击!” “那就是围攻王文佐去了!”金仁问叹了口气:“希望三郎能够迅速退兵,不然就麻烦了!” “王都督没有退兵!”医生道:“他已经攻下平壤城,高句丽人已经向他投降了!” “什么?”金仁问张大了嘴巴,许久没有合上,他似乎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都督已经攻下了平壤城,高句丽人都向他投降了!战争已经结束了,高句丽已经完蛋了!” 金仁问死死的盯着医生的脸,耗费了几分钟确认对方没有在开玩笑,最后道:“说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如果您想要知道更多,可以向将领们询问!” 听完了医生的讲述,金仁问抱住了自己的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的抬起头来:“你出去告诉将领们来我这里!” 医生听到金仁问的命令,却没有离开,他小心的答道:“大王已经到了,将领们都在大王那儿!” “大王他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八天前!” “八天前?”金仁问稍一估算,发现金法敏应该是得知自己被高句丽人击败后就立刻离开都城赶来了,他吐出一口长气:“那好,叫一副担架来,送我去见王兄!” 几分钟后,担架送来了,金仁问坐起身来,试图爬到担架上,但他却从床上滑了下来,腿脚摇晃,天旋地转,他慌忙抓住医生的手臂,差点跌个狗吃屎。“该死!”金仁问能够感觉到大腿上的箭伤,剧烈的疼痛就好像有一头无形的猛兽在啮咬自己,他痛恨自己现在的样子,这让他感觉到羞耻而又愤怒:“花郎,我的花郎呢?”他叫着自己宠物的名字。 “花郎?”医生茫然的看着金仁问:“对不起,我不知道花郎是谁!” “我的黑豹,我的宠物!”金仁问喝道:“它在哪儿?带到我的身边来!” “请原谅!”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名军官走了进来:“您的那头黑豹它太凶猛了,您昏迷之后,它不让任何人靠近您,就连医生都没法替您处理伤口,我们只有把它用绳网拖走了!” “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城门口的附近的犬舍里,我派了几个人去伺候它,请您放心!” “马上带到我这里来!” “大角干,那头畜生现在还是很激动,是否过几天再……”那军官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超出了金仁问忍耐的极限:“我刚才说的是马上!” 那军官的舌头被金仁问的目光冻住了,他本能的低下头向后退去,走出门外。这时金仁问才叹了口气:“来人,帮我换衣服!” 等到金仁问换好了衣服,黑豹被送了回来,它被关在铁笼里,原本油光发亮的皮毛变得肮脏而又多伤,焦躁的在铁笼里打着转,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直到发现金仁问,它停止咆哮。 “把铁笼打开!”金仁问将佩刀横放在胸口,命令道。 “这头畜生现在很危险!”军官竭力解释道。 “对于我的敌人,它越危险越好!”金仁问答道:“打开铁笼!” 军官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向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那士兵小心的上前,用长矛拨动铁笼的卡扣,随着一声轻响,铁笼打开了。黑豹立刻冲了出来,来到担架旁,用头紧贴金仁问的掌心,喉咙发出仿佛小孩撒娇一般的呜咽声。 “很好,现在送我去见王兄!” 金法敏的住所是述川城最坚固的地方,一座城中之城。射孔、女墙、箭楼一应俱全。金仁问抵达时,已是晚上,吊桥升了起来,铁甲卫士站在橡木大门前。 “打开门,我要拜见王兄!”金仁问道。 “天色已晚,大王不见外客了!”守门校尉道。 “我不是外客!我是陛下的亲兄弟!”金仁问道:“除此之外,我还是大唐辽东道安抚副使,右骁卫大将军,你不可以阻挡我见陛下!” 金仁问的话产生了魔力。守门校尉一边不满咕哝,一边下达指示,橡木大门被打开了。担架被抬进了门,面前是一个狭窄的螺旋楼梯,担架没法上去。金仁问只得下了担架,搭着医生的肩膀一瘸一拐的走了上去。他推开房门,金法敏坐在窗下,就着蜡烛书写信件,听到门闩的声音,才抬了抬眼。“仁寿,是你!”他平静地说,一边放下手中的毛笔。 “看到王兄您身体康泰,臣弟当真是喜不自胜。由于腿上有伤,无法行礼,还请王兄恕罪!”金仁问松开医生,一瘸一拐的上前,他的黑豹跟在一旁,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医生!”金法敏道:“在我和大角干交谈的时候,你最好在外面等候!” 医生鞠了个躬,如蒙大赦一般退出,金法敏将目光转移到黑豹上,金仁问权当没有注意到。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紧闭,只剩下兄弟二人单独面对彼此,现在是夜晚,虽然窗户都关上了,屋子里依旧很冷。我该说些什么呢?金仁问心中暗想。 国王的身体和登基之前一般结实硬朗,浓密的胡须掩盖了他的下颚,衬托出一张威武的脸、一张紧闭的嘴巴,他穿的十分朴素,左手食指上的印戒是唯一能把他和国王联系起来的东西。 “见到您真高兴,哥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金仁问笑道:“在距离前线这么近的地方!” 国王不理他话中带刺,“你给我坐下。这么着急地离开病床,明智吗?” “我已经躺够了!”金仁问竭力让自己站的笔直:“我听说您八天前就来这里了,真是不敢相信,您居然来的这么快,就好像早有准备一般!” “我有什么办法?使者说你打了打败仗,还受了箭伤,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要么我,要么庾信公来指挥大军,庾信公已经七十了,除了我还有谁?” “这么说来这些都是我的错了?”金仁问怒道:“您来这里是来治我的罪了?那要治我什么罪?鞭打、杖责、流放、幽禁还是处死?”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耍小孩子脾气?”金法敏皱起了眉头:“省省力气吧!我还有很多重要事情要做!” “重要的事件?”金仁问冷笑道:“什么重要的事件?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你知道,我也知道,高句丽人已经屈膝投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唐人的战争可能已经打完了,而我们新罗人的麻烦可能才真正开始!刀剑的战争结束,毛笔的战争才开始!”金法敏已经重新坐回到了书桌后:“好啦!我知道你是来指责我的,别遮遮掩掩,我曾经去看望过你,医生说了,你死不了!” “指责?不错,我的确是来指责你的!”金仁问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始终发泄不出来,难受的紧:“因为你,让我打了败仗,毁了我的声望,现在你又夺走我的荣誉!” “因为我让你打了败仗?”金法敏笑了起来:“这个从何说起,从一开始我都呆在金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金钦纯!”金仁问冷笑道:“从一开始他就不听我指挥,故意让我军和唐军保持距离,还希望利用高句丽人来消灭唐人,结果反而被高句丽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金法敏问道。 “什么?”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金法敏问道:“你是主将,他不过是副将,如果他妨碍你的指挥,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金仁问张开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金法敏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说他的身份很重要?但这是战争,你是一军之主,应该怎么做用不着我来教你吧?你打了败仗,我来替你收拾残局,然后你跑来责问我,说我导致你打了败仗,你觉得这很有道理?” 金法敏的话就好像一记记无形的铁拳,打在金仁问的脸上,让他说不出话来。金法敏看了他一眼:“至于你我毁坏了你的声望,没错,你的声望的确已经完蛋了。拜你所赐,父王和庾信公几十年的心血已经毁于一旦,新罗国已经非常危险!” “什么意思?”金仁问警惕的反问道。 “你没发现吗?这一仗下来,我军大败,甲仗器械损失无数;唐军不战而下平壤,高句丽军几乎是全师投降。如果唐人以高句丽降兵为前驱来讨伐新罗的话,我能用什么来抵抗?那时九泉之下的父王只怕也要后悔莫及了!当然,仁寿你恐怕是唯一能从中获益之人,大唐太子那么宠幸你,恐怕会让你来替我称王的!” 正如金法敏所说的,这场错综复杂的纷争之后,高句丽虽然亡国,但实际上却保全了绝大部分军队和国力,从某种意义上能够投入在朝鲜半岛上的兵力反而增多了,因为其无须再在辽东防卫唐军了。而唯一受到伤害的就是新罗人,更重要的是,新罗现在必须正面面对大唐的压力了——朝鲜半岛上他已经是唯一独立的国家了,甚至连隔海相望的倭国现在都已经成为了潜在的敌人。这比起当初金春秋去大唐乞盟来应对高句丽、百济、倭国同盟时的情况更糟糕,毕竟现在新罗已经没地方找盟友了。 “这都是你的臆想!”金仁问无力的反驳道:“唐人至少在现在还没有这么做!” “是,这是我的臆想!不过有一件事情不是臆想,我原本打算等你们和高句丽苦战的时候,从背后进攻熊津都督府,夺取百济故地的,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霓裳铁衣曲 第198节 第487章 出路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亲口向他询问,看看我有没有撒谎!”金法敏冷笑道:“高句丽完蛋了,下一个就会轮到新罗,所以新罗必须在唐人动手之前尽可能吃掉更多的肉,让自己强壮,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样只会激怒大唐,庾信公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他老糊涂了吗?”金仁问此时已经相信金法敏没有撒谎了,这让他的心中愈发惶恐。 “你慌什么?这个计划现在已经胎死腹中,只要你不说,自然唐人也不会知道!”金法敏笑道:“你总不会去向唐人告密吧?” “当然不会!”金仁问本能的否决:“但你们这么做早晚会惹出大祸的!” “你错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才会大祸临头!这一次如果高句丽人选择进攻王文佐的唐军而不是你,我就可以借口协助抵御高句丽人的进攻,拿下百济故地,然后坐观高句丽与大唐成败,这才是父亲和庾信公数十年来渴望的目标。” “你错了!”就好像看到对手亮出了底牌的赌客,金仁问冷酷的笑了起来:“就算高句丽人选择进攻唐军,而不是我,你的计划也不可能实现。王文佐会先打败高句丽人,然后回过头来把你撕成粉碎。金法敏,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一次实际上是泉渊男建救了你!”说罢,他便转身一瘸一拐的向门外走去,黑豹低吼了一声,尾巴高高竖起,跟在主人的身后。 安市城。 砰! 木槌敲开钢铁机括,失去约束的平衡重锤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坠落,而粗重的杠杆在平衡重锤的拉扯下开始转动,杠杆相对细长的另一端快速升起,扯动系在末端的掷弹带,将末端皮囊包裹的圆形石弹甩上天空,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向远方的安市城,120多公斤的石弹落下时击中了安市城墙上的一个箭塔,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整个箭塔被打的粉碎,只剩下一段残垣断壁,城下的唐军顿时发生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现在知道王文佐为何给这大家伙起名叫霹雳车了!”高侃兴致勃勃的笑道:“你看这巨石一发,任凭你雄城坚壁,都要化为废墟,岂不是和霹雳一般。老实说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玩意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心惊胆战,头发根都在发麻!” “高都督说的不错!”旁边说话的是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此人是刘宋、北魏名将薛安都的后代,以骁勇而闻名,此番大唐举全国之兵来征讨高句丽,他也随军前来:“除了拆卸搬运起来有些麻烦外,就没什么缺点了!” “像安市城这等坚城,高句丽也不是哪里都有的!”高侃笑道:“再说比起打造冲车云梯,修建土山地道来,拆卸搬运霹雳车也不算什么了!” “这倒是,原本要攻打像安市城、新城这样的坚城,死伤上万人、拖延两三个月也不希奇。有了这霹雳车,不但时间缩短了,而且士卒死伤也少了许多!” “什么叫少了许多,是基本没有!这次围攻安市城也有十余日了吧!才死伤了几个人?” “还是有死伤的,前几日去山上伐木还有搬运木材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被倒下的树木砸到,死伤的也有十几个!” “这倒是,也罢,便让军吏把这些人也列入抚恤的名单吧!反正也不缺这点了!” 伴随着一声声霹雳车发生产生的轰鸣,唐军的将领们的语气却愈发轻快起来,他们都是身历百战的老行伍,自然看得出这样打下去,安市城的陷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李绩已经在安市城外围三缺一,故意让出了东北方向的道路,只要高句丽人逃出安市城,早就养精蓄锐已久的突厥、铁勒骑兵就会追上去收割人头,这仗怎么打都不会输。 “英国公!”契苾何力走到李绩的身边,从外表上看他不过是个满脸伤疤的丑陋老头,但李绩却丝毫不敢怠慢,示意一旁的李敬业拿了一只马扎让契苾何力坐下:“可汗(契苾何力是铁勒可汗)有何指教?” “你上次说王文佐已经占领了平壤城!”契苾何力问道:“可已经过去这些天了,高句丽人却没有什么动静!会不会有什么变故,要不让老夫领三千骑兵过城别走,以为王都督的呼应?” 李绩并没有立刻回答,契苾何力口中的“变故”可以做很多解释:比如高句丽人又夺回了平壤城;或者王文佐虽然占领了平壤城,但高句丽人并没有因为城中的家属就范,而是四面包围加紧围攻,试图夺回都城;或者别的事情。虽然以他对王文佐的印象,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否则王文佐就会在信中直言要求北线的唐军积极行动来呼应自己了),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可汗说的有理,那就请可汗与薛将军同去一趟吧!三千骑有点少,五千吧!” “好,那就五千骑!”契苾何力是个质朴无文的性子,他招呼来薛仁贵,从李绩那儿领了军令,便转身去领兵去了。高侃在旁边看的清楚,凑过来笑道:“英国公对王文佐那边还是不放心?” “军旅之事!还是莫要太放心的好!”李绩冷声道:“高都督,你说是不是呀!” 高侃碰了一鼻子灰,只得低头道:“是,您说的是!” 乌骨山城。 与外面明媚的阳光相比,屋内又黑又冷。高句丽的绝大部分山城都是这个鬼样子——居住的舒适性和防御功能无法两全。 “二哥这是失心疯了吗?”泉渊男产将只看了一半的信丢在桌上:“怎么信里颠三倒四的,先说他大胜新罗人,又说平壤城被熊津都督府的唐兵攻下来了,还说他打算向唐军乞降,还劝我也投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正如大莫离支信中写的那样!”信使小心翼翼的答道,泉渊男产是泉盖苏文的三个儿子中年级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勇猛,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完全继承了泉盖苏文的好杀和暴躁,他可不想自己说错了话惹祸上身。 “好吧!你别管信上写了什么,就把你知道的和我说一遍!”泉渊男产说到这里,做了个手势,侍从将托盘送了上来,上面有两个陶杯,他拿起一个:“说话之前先喝口润润喉咙,免得待会说错了!” 信使体会到了对方话语下的威胁,小心的拿起陶杯一饮而尽,低声开始讲述了起来,一开始他讲的有点慢,还有点结巴,但很快他就讲的愈发流畅,到了最后信使道:“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希望您满意!” “可惜二哥没听我的话!”泉渊男产摇头叹道:“当初我来乌骨城之前,就劝他把高藏那臭小子宰了,从王族中随便换个小孩当大王,留着这小子早晚会惹出大麻烦!” “大将军说的是!”信使心悦诚服:“但是事已至此,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泉渊男产露出一丝苦笑:“这简直是在两杯毒酒中选一杯,太难了!” 信使低下头,他知道这时候闭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看到泉渊男产的双脚在屋内急速的来回,显然他正在做艰难的选择。终于他停了下来,回到书桌后面,开始飞快的书写起来。 “你换上好马,立刻出发!”泉渊男产将书信叠好,放入一个桑皮纸信封里,然后用融化的蜂蜡将其封好,盖上自己的私章:“要把这个亲手交给我的二哥!” “请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大莫离支!”信使小心的将信收入怀中。 “很好,你告诉他,也许他是对的,但泉盖苏文的三个儿子里总要有一人走那条错误的路!” 山岭从浓密的森林中升起,孤立而突兀,数里之外便能看见强风吹刮的峰顶。投降的靺鞨人们都说,当地人称它为墙。它真的像一堵墙,契苾何力心想,它自土地和树林间高高屹立,光秃棕褐的山坡上乱石密布,与周围的密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向西走两里路,就可以看到一个山谷,通过那个山谷我们折向东南走两天,就可以看到鸭绿水了!”向导指着远处的山岭道。 “这条路没有高句丽人的山城?”薛仁贵问道。 “有一座!”向导道:“但是已经没人了,五六年前城里的人就被迁走了,高句丽年年战乱,人口越来越少,很难维持住所有的山城,只能把兵力集中守卫主要的道路山城了!” “原来是这样!”薛仁贵笑道:“那这条路能够直通鸭绿水难道就不重要吗?” “您走进那条山谷就知道为什么了!”向导苦笑道:“其实那座山城主要是为了屏护从乌骨山城通往扶余城的道路的!” “原来是高句丽人顾头不顾腚了!”薛仁贵笑道,向导口中的扶余城是古代扶余国最早的都城,后来被高句丽吞并,算是高句丽的北都,大概位置在今天辽宁省开原市。在唐军攻占了新城,围攻安市城的情况下,这座高句丽的北方重镇实际上已经被与本土割裂开来了,成了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唐军依照向导的指引,向西而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向导说的山谷。谷地的道路崎岖而又陡峭,各种荆棘藤蔓占领了路面,士兵们不得不下马开辟道路,契苾何力和薛仁贵和普通士兵一样下马,用牛皮包裹马腿,牵马而行。 第二天傍晚,唐军的先锋抵达了那座废弃的山城,这座山城比众人想象的还要简陋,不过规模却很大,只剩顶峰环绕着一圈由乱石砌成、及一人多高的墙,还有几个望楼。斥候不得不向西绕了一大圈,方才找到一个容马通行的缺口。 “这里地势不错!”契苾何力登顶之后宣布。“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明天过鸭绿水。”语毕契苾何力翻身下马,他的举动惊动了一旁灌木丛里隐藏的一只野鸡,发出不满的叫声,飞入空中。几乎是同时,薛仁贵张弓搭箭,将野鸡射了下来:“快捡来,今晚可以打个牙祭了!”他高兴的笑道。 尽管走了一天的路,契苾何力并没有立刻休息,他依照习惯巡视宿营的环墙:风化的灰石上爬满片片苍白的地衣,绿色的苔藓轻轻拂动,一块石碑上布满了各种痕迹,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了,石碑后面有一口水井,不难看出最早修建山城的人已经非常古老的年代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再过二三十年,这里的一切将被灌木和苔藓吞没,只留下几块乱石。 “大总管,山里风大,先去避风处休息吧!”薛仁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薛将军,你知道吗!”契苾何力突然道:“先帝去世时,我打算殉葬于昭陵,继续于地下为先帝效力的!” “是有听说!”薛仁贵不知道为何契苾何力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先帝还为此特地下诏,禁止您殉葬的!” “是呀!”契苾何力叹了口气:“我刚刚看到这里如此荒凉,不禁想起了先帝的陵墓,会不会数百年后,也会和这里一样!” “那怎么可能?”薛仁贵笑道:“只要大唐在一日,先帝的陵墓就会被细心看守,永为后世瞻仰!” “是吗?可是当初修建这座山城的人也不会想到今天吧!”契苾何力指了指四周:“你看这圈石墙足足有五六里长,还有水井,当初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力,而今天都已经废弃了。” “水井?”薛仁贵这才注意到在石碑后面有一口水井,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水井边缘有几个泥脚印和马蹄,他立刻紧张了起来:“小心,这石城里有人!” 薛仁贵立刻招来卫队长,下令在沿着脚印寻找那个不久前还在水井旁饮过马的人。 第488章 被擒 “大将军,大将军!我们被唐人包围了!” 泉渊男产从睡梦中惊醒,他第一个反应是寻找随身武器,当指尖接触到牛角刀柄,他才睁开双眼:“怎么回事?哪来的唐军?” “不知道,您看?”护卫小心的将遮掩洞口的藤蔓拨开一条细缝:“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逃走了!” 泉渊男产小心的凑到出口附近,他能够清晰的看到不远处的空气上升起的营火和炊烟,头顶,星星也出来了。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还有砍伐木柴的声音,显然这股来历不明的敌人也选中了这里作为宿营地。 “唐人还没发现我们!”泉渊男产放下藤蔓,让洞口重新被遮挡:“他们也应该只是路过这里,我们只要别惊动他们,等他们离开后再离开就没事了!” “大将军说的是!” “不错!” 仿佛抓住稻草的溺水者,护卫们松了口气,泉渊男产留下一人放哨后,回到洞内,他心里清楚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个山洞位置虽然隐蔽,但却只有一个出口,只要被敌人发现,自己这伙人就是瓮中捉鳖,但现在自己正在逃亡途中,身边的人虽然都是挑选出来的心腹,但人心难测,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所以只能先用好话把人心安定下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自己现在的处境,可是经不起一点变故了。 泉渊男产坐在石头上,心中思绪万分,往日的纷繁事务一一涌上心头,严厉的父亲,有些懦弱而又故作坚强的大哥,平日里总和自己走到一起的二哥,还有那个平日里总是装的人畜无害,关键时候给了自己家致命一击的高藏。这时一阵犬吠声打断了泉渊男产的思绪,他厉声道:“去看看,哪来的狗?” “不好了,守在洞口的阿符不见了!” “阿符不见了?”泉渊男产心中一动,霍的站起身来:“快走,唐人就要来了!” “前面,就在前面!”阿符一边领路,一边不注的向身后的唐军校尉躬着身子:“伪酋就躲在前面的石洞里面!” “快,都快些!这么慢,都不想要军功了吗?”唐军校尉大声催促着部下,数头恶犬正在他的前面奔走,火把划破夜色,仿佛星火。突然,狗激烈的咆哮,冲进前面的灌木丛,立刻传出撕打和咒骂声。 “快,快!贼酋就在前面,要抓活的!”唐军校尉见状,哪里还不知道前面有人躲着,厉声喝道,士卒们齐声应和,围了过去,这时对面射过来几支箭矢,有人中箭倒下,其余人立刻张弓还击。 “娘的,不许放箭,不许放箭,要抓活的!”唐军校尉骂道,他拔出钢刀,扑了上去,经过极其短促的遭遇战,他们抓住了三个人,剩下的人向西跑了。 “贼酋在里面吗?”唐军校尉将三个俘虏的头强行抬起,用火把映照着,向带路的阿符问道。 “这三个都不是!”阿符摇了摇头。 “好,你们三个留下来看守,其余人随我来!快,放狗!”唐军校尉喝道。 风吹的更加猛烈了,泉渊男产不得不闭上眼睛,他能够感觉到唐人的箭矢在自己的右腿肌肉中搅动,剧痛难忍,尽管护卫们将他的两条胳膊架在肩膀上,竭力分担重量,但身后的狗吠声还是越来越近。是时候了!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史记项羽本纪》最后那段,每个人都有那一天,自己必须坦然面对。 “罢了!都停下来吧!”泉渊男产突然挣开护卫,他险些摔倒在地:“不用逃了,我们是逃不掉的!” 唐军校尉紧张的看着包围圈中的敌人,用不着那个叛徒的指示,他也能猜出正主是当中那个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有箭伤的汉子。 “确认一下身份!”唐军校尉低声对通译道。 还没等通译发问,泉渊男产就高声道:“我就是泉渊男产,泉盖苏文的第三子,高句丽的大将军,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吧!今日之事乃是天定,莫要难为我的手下!” “遵命!”唐军校尉强自压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做了个临时担架,让泉渊男产躺在上面,令两个俘虏抬了,一队人押送走了。 “拿住了泉渊男产?”薛仁贵喜出望外,他对契苾何力笑道:“这一趟当真没白来,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抓住了这等大鱼!” “都是仰仗圣天子鸿福!”契苾何力仿佛枯木般的脸庞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英国公那边应该可以不战而下了!” “是呀,乌骨山城那边估计也不用打了!”薛仁贵笑道:“不过泉渊男产这是干什么?回平壤应该不用走这条路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扶余城!”契苾何力道:“那里是高句丽人的北都,无论是坚守还是往更北的地方逃,那儿都可以!” “嗯!”薛仁贵点了点头:“那就叫过来问问吧!”他看到契苾何力没有反对,就对一旁待命校尉点了点头,片刻后泉渊男产被带来上来,薛仁贵看到对方腿上有箭伤:“叫个大夫来,先给他处置一下伤口!” 泉渊男产就好像一具木偶一般,任凭医生的处置,也不道谢。待到处置完毕后,薛仁贵问道:“汝此番是前往哪里?” 泉渊男产没有回答。 “汝意欲何为?” 还是没有回答。 “你是泉渊男产吗?” 还是一声不吭。四周的唐军将佐们大怒,纷纷出言咒骂,有的还拔刀以死相胁。泉渊男产却盘腿而坐,双目微闭,好似木偶一般。 “你想我们杀你吗?”契苾何力问道:“若是如此,方才你为何不拔刀自刎?” “时至今日,大局已定,我说什么不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泉渊男产答道。 “大局虽定,但汝命却未定!汝大兄便在军中,何不见之?” 泉渊男产笑道:“吾父子持国命数十年,虽无王名,但有王实。如今天不佑我国,社稷鼎移,若无二三子以身殉之,后世岂不以吾国无人?” 契苾何力点了点头:“汝既有此心,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来人,将其押下去,好生看管!” 霓裳铁衣曲 第199节 契苾何力和薛仁贵在这座无名山城的遭遇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行军,在向导的引领下,他们在两天后的中午抵达了鸭绿水畔,然后渡河。沿途他们没有遭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只用了五天时间便抵达了平壤城下。 “末将拜见郕国公,薛大将军!”王文佐躬身道。 “王都督免礼!”契苾何力目光如电,他伸手将王文佐扶起:“此番灭高句丽,王都督的功劳最大,吾辈都是因人成事,承了你的人情!” “郕国公言重了!”王文佐正要谦虚几句,却被契苾何力抓住了右臂:“王都督无需这般客气,以你这次的军功,封爵不过是指日而已,来,寻个安静所在,将你此番筹画的详情细细讲述一遍与我听!” 看到王文佐一脸的错愕,旁边的薛仁贵笑着解释道:“王都督莫要惊讶,郕国公性格淳厚质朴,平生所好无非兵法攻战之事。此番来时的路上就对你攻下平壤城的行动十分赞叹,今日见了本人,自然是要讨教一番的!” 王文佐这才明白过来,赶忙让人准备了些酒食,与契苾何力、薛仁贵三人坐下,便将自己与新罗人一同进攻高句丽,两军分别立营,高句丽虚张声势要攻打自己,却以主力猛攻新罗人,新罗派人乞援,王文佐出兵击破当面高句丽牵制之兵,然后长驱直入,直抵平壤城下。平壤城中高藏乘机起事,开城投降诸般事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王都督果然是好运道!”薛仁贵笑道:“我原先怎么也想不到平壤城怎么这容易就破了,原来还有高藏这一出。” “若非王都督不救新罗人,直扑平壤城下这一步妙棋,再好的运道也没用!”契苾何力笑道:“围魏救赵,果然是妙招!” “照我看却不是什么围魏救赵!”薛仁贵道:“换了我是王都督,也不救那伙新罗人,他也不救我,我为何要救他?我说的对不对呀?王都督?”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大笑起来。 “王都督休得理会这个莽汉!”契苾何力也不禁笑了起来,他拿起一个干果:“这厮为了这个莽撞性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却总是不改!” “薛将军说的倒也不错!”王文佐笑道:“我当时确实有这么想的。二位有所不知,在下当初随苏大总管攻灭百济之后,戍守当地。遇到叛军四起,战事艰辛。新罗虽为盟国,但事多反复,因此对其多有戒备!” “呵呵呵!”薛仁贵笑了起来:“王都督还是见识的少了,你这是在东边,若是在西边,这种事情可就多了。大军打过来的时候,都是盟友属国,等大军一过,背后就什么事情都出来了,若是在前面打了败仗那就更不必说了,各种谣言满天飞,什么盟友属国就都变成贼寇了,那个惨状呀,想想都心酸!” 即便是契苾何力这等庄重沉稳的性子,遇上薛仁贵这等口无遮拦的,也只有摇头叹息的份,他咳嗽了两声:“王都督,薛将军这些话私下里说说也还罢了,不可当着众人说!” “属下明白!”王文佐笑道,薛仁贵刚才那番话虽然不太“政治正确”,但是相当符合唐前期西北的情况的,与教科书上写的不一样的是,唐军在西域、北庭方向在相当长时间里是以一个征服者的形象出现的,其对当地的统治基本完全建立在其军事存在之上,所以在史书上经常看到某地唐军败绩,然后距离败仗地点几百甚至上千公里的地方就爆发各种民变暴动起义,不得不从国内或者其他地方重新调兵征讨。在这种环境下,薛仁贵的眼里肯定所有盟友都是潜在的反叛者。 “二位,末将有个想法!”王文佐给薛仁贵和契苾何力斟满酒,压低声音道:“新罗人久怀祸心,眼下正是将其夷灭,永绝后患的好机会!” “这可是大事!”契苾何力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不管怎么说,新罗也是我大唐的盟国,岂可以小衅而起干戈,不妥,不妥!” “这可不是小衅!”王文佐从袖中拿出一叠书信来:“二位请看!” 契苾何力和薛仁贵拿起书信细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契苾何力问道:“你这信是从哪里来的?” “有高句丽人丢给我的斥候的,也有后来我从高句丽人手中搜出来的!”王文佐冷声道:“新罗人早就开始拉拢高句丽人心,显然是想要在高句丽灭亡后,向北侵吞蚕食!” “这个可是硬东西呀!”薛仁贵翘起了大拇指:“王都督,你好手段!” “你有什么打算?”契苾何力问道。 “很简单,我将已降的高句丽军队遣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有六万人,我麾下有一万人,熊津都督府还能征召两万人,以高句丽人为前驱,突袭即可。”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契苾何力摇了摇头:“新罗人不会没有防备,而且他们多有山城!” “山城无妨,我的各种攻城器械都很齐全,而且可以只声讨金法敏一人,拥立金仁问为王,新罗国中必定生变!” “这倒是个好办法!”薛仁贵笑道:“以仁寿兄为王,新罗人的死战之心肯定就没了。” 契苾何力似乎有些意动:“那金仁问在哪里?” “还在新罗国,可以先以手书召之!” 契苾何力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王文佐和薛仁贵都知道他在权衡利弊,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了契苾何力的思绪,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契苾何力道:“我可以立刻写信召金仁问来平壤,不过出兵的事情,须得英国公专之,我等不可擅权!” 第489章 杀人 “那是自然!”薛仁贵笑道:“此番出兵,英国公才是行军大总管,我等都是受他节度,自然不能擅权。不过这征讨新罗之事,名实皆备,有大利于国家,着实是一招好棋,若是换了我,肯定是同意的!” 契苾何力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口,俯瞰着下方宽阔的街道、无数房屋、顶端可以供四匹马并行的宽厚城墙,突然道:“王都督,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一战,哪怕是千载之后,你的名字也会留于史册之上,为无数人诵读传颂!” 王文佐一愣,旋即笑道:“留名史册之上又不止在下一人,二位定然也会名列其中!” “那也是沾了你的光,至少这一次是的!”契苾何力笑了笑:“王都督,多谢你了!” 听到契苾何力的第二次道谢,王文佐有些困窘,还没等开口谦谢,契苾何力便对薛仁贵道:“薛将军,当初你跟随先帝出征辽东,以骁勇屡立奇功。先帝曾言:寡人旧将多老,难堪阃外之寄,每欲拔儁后进,莫如卿者,今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你我也都老了,我看到王都督,便想起了当初的你!” “国公说的哪里话!”薛仁贵笑道:“我如今还能一箭贯穿五甲,虽不能和古人相比,但如何敢称老?倒是王都督少年早达,比我当年强多了!” “一箭贯穿五甲,薛将军果真是当世养由基呀!”王文佐吃了一惊,薛仁贵的善射之名他也听说过,但看他现在这样子少说也奔五的人了,还能有这个臂力,着实是了不得,冷兵器时代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果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非人类。 见王文佐如此惊叹,薛仁贵也有几分得意,摇头笑道:“不过是临阵冲突的匹夫之勇,没法和王都督的韬略相比。你上次回长安为太子组建马球队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了,确实是大将之材。再过十年,大唐的东边就要靠你了!” “哪里,哪里!”王文佐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笑的有些发酸了,若按照他自己的本意,既然正经事情都说完了,那大伙就各回各家,各自忙自己的事情,虽说仗已经差不多打完了,自己手头上要处置的各种事情还是堆积如山,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使,但偏偏无论是薛仁贵还是契苾何力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自己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的敷衍还是少不得的。 “年纪大了!”契苾何力似乎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他打了个哈欠:“筋骨不如以前了,王都督,先给老夫和薛将军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什么事情都留到明日再谈吧!” “是!”王文佐赶忙叫人来,又将契苾何力和薛仁贵送出门外,最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逢迎上司比他妈的打仗还累呀!” 夜晚一片漆黑,没有月光,但天空难得的晴朗。 “在下高藏,大都督召见我!”他告诉守门的唐军护卫,那护卫冷哼了一声,让他通过。 天空有好多星星呀!高藏边数,边沿着石板路行走,穿过松树、橡树。童年时代时,母亲曾经教过他星象:他知道二十八星宿的名称和位置;他知道与帝王相应的是三垣——紫薇、太微、天市,还有对应四方的二十八宿,以及对应的星官,还有数不清的各种故事。而现在母亲早已离世,唯有天空的那些星星依旧。 “这边!” 高藏停下脚步,他注意到不远处凉亭上的灯光,赶忙撩起袍服的前摆,跑了过去。 “在屋子里憋了一天,便想出来透透气!”王文佐拿起一枚枣子,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 “在下不敢!”高藏叉手行礼,却站在石凳旁。 “今日只是私下,无须拘礼!”王文佐笑道:“再说了,当初你冒充使臣来我营中之时,胆子可大得很!” “家事关切,不觉遂然!”高藏答道。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好一个家事关切,不觉遂然!高兄这等人物,便是去了长安,肯定也是吃得很开的!” “长安?”高藏脸上现出一丝怅然:“难道大唐就不能容区区在下留守祖宗陵墓吗?哪怕一县之地,乃是数百户也可以呀!” “少康有田一成,兵只一旅,却能中兴祖业,这可是自古以来的佳话呀!”王文佐笑道: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高藏赶忙伏地请罪,王文佐口中的少康是传说中夏朝的第六代君主,其伯祖太康被东夷有穷氏首领后羿反叛失国,少康的父亲也被后羿所杀。少康逃到虞国,只有方圆十里的土地,人口只有五百人,但在少康的苦心经营之下,最后还是击败了敌人,中兴夏朝。王文佐这么说显然是暗指高藏若是留在辽东,有可能重新建立高句丽,高藏要是再多言,性命就难保了。 “请起!”王文佐伸手虚托了一下:“非是我不守承诺,只是你身处嫌疑之地,若是不谨慎行事,只怕性命难保!” “小子无德,不能守祖宗基业,本就是该死之人!如今祖宗陵墓无人侍奉,何敢再谈其他?”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定会在英国公面前替你说项,安排人守卫你祖宗陵墓,五十户守陵如何?不少了!当初魏公子无忌才五户呢!” 高藏闻言,心知没有办法,只得叩首道谢,然后起身坐下。他此时心情烦乱,口中对答也不似方才那般稳妥,王文佐好似没有察觉一般,只是说笑,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让其离开。 “文宗,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的去长安吗?”王文佐突然问道。 “蛟龙上了岸,苍鹰折断了羽翼。这高藏纵然是豪杰,形势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曹文宗叹道。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别人都把长安当成天上人间,可对英雄豪杰们来说,与牢笼又有什么区别?” 身为王文佐的贴身护卫,曹文宗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几个人之一,心知对方口中说的是高藏,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他稍一犹豫道:“以属下所见,辽东的形势,朝廷一日也离不得郎君!” “是吗?”王文佐笑道:“那也就借你吉言了!” 公元668年7月3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安抚大使,英国公李绩统领唐军主力抵达平壤,大军行列绵延四十余里,旌旗招展如云彩,当天是个阴天,但无数士兵的盔甲反光却将天空映照的如同晴天一般,后世称……“中国师徒之盛,旷古未有!” 高句丽王高藏、泉渊男建、泉渊男产以及群臣皆持白幡出降,又把先前在王文佐面前的投降仪式重新演练了一遍。 “老沈,这高藏还真倒霉!”崔弘度压低声音道:“在三郎面前光着上半身,反绑着手投降一次,大总管来了他还得再来一次!” “这有啥法子,英国公才是安抚大使!”沈法僧一遍看戏一边道:“按说他投降三郎是不作数的,这里当然要再来一次啦!” “这么说回长安还要在天子面前来一次?”崔弘度问道。 “当然,献俘告捷于太庙呀!当初灭百济都有的,这次灭高句丽只会更隆重!”沈法僧笑道:“估计天子还会赏赐群臣,长安百姓大脯三日吧!” “肯定,高句丽可是两朝的大敌呀!”崔弘度正说的起劲,突然他喊道:“诶,诶!怎么乱了,难道有人行刺?” “不是行刺,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沈法僧道:“这是怎么搞的,快,快把人拉开呀!” 正如沈法僧所说的,场中已经乱作一团,腿伤还没好的泉渊男产获准拄着一支拐杖参加仪式,他与高藏之间只隔着一个人——泉渊男建,从一开始他的眼睛就死死的盯着高藏的背脊,就好像鬣狗盯着自己的猎物。等到行列走到以李绩为首的唐军将领面前,按照旁边的导礼官的唱诵跪拜如礼的时候,他猛地从后面扑了上去,先是一拐杖砸在高藏的后脑,然后将其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狠狠的打了起来。混乱中两旁的唐军士兵还以为有人要行刺,纷纷抢先将己方将领挡在身后,待到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赶忙扑了上去将两人分开,这才发现高藏头都被打破了,鲜血脑浆横流,已经气息微弱,昏迷不醒了。 “你们这些蠢货!”薛仁贵被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当值的校尉破口大骂:“竟然在大总管面前闹出这等事情来?还好他不是刺客,要他是刺客怎么办?” “末将该死!”当值的校尉磕头如捣蒜一般:“属下再此之前已经把他们都搜身过了,每个人身上都没有寸铁,只是因为泉渊男产那厮大腿有箭伤,不良于行,所以才给了一支拐杖!” “拐杖就不能杀人吗?” “好了!”李绩喝止住薛仁贵的大骂,对那校尉道:“你把那泉渊男产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遵令!”那校尉如蒙大赦,赶忙退了下去,片刻后便把泉渊男产带了过来,他看了看李绩等人,冷哼了一声站立不跪,一脸的倔强。 “跪下!”一旁的校尉喝道。 “罢了!”李绩摆了摆手:“他做了这等事,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了。泉渊男产,你为何要杀高藏?” 泉渊男产看了李绩一言,昂然答道:“谁打败了我,谁就来问我的话!” “哦?”李绩笑道:“那要他问你,你才回答了?”他指着薛仁贵道。 “他只不过碰巧抓住了我罢了!”泉渊男产道:“那时我已经被打败了!” “这倒也有道理!”李绩的目光转向王文佐:“王都督,这厮恐怕要你来问了!” 王文佐暗呼不妙,只得上前一步:“我便是王文佐,我问你话你可肯回答?” 泉渊男产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点了点头:“虽说你破平壤城也是凭运气,但确是你击败了我们兄弟,你有什么话问吧!” “你为何要杀他!”王文佐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高藏:“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君王吧?你杀他岂不是弑君?” “君王?”泉渊男产笑道:“高句丽没有开城乞降的大王,我杀他不过杀一狗耳,何谈弑君?” “那先不提这个了,那你杀他是为了当初献城之事?” “不错!”泉渊男产点了点头:“我只恨没有早杀他。还有,我听说他献城时乞求得到一州之地守宗庙,虽然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应允他,但你们若是应允了,那岂不是我们去长安当囚犯,而他留在这里称王?万万不可!” 王文佐又问了几个问题,觉得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便回头向李绩复命。李绩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示意出降仪式继续。虽然接下来的仪式一节一拍都依照符节,但每个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搅得心浮气躁,原先的隆重喜庆气氛早就荡然无存。 “什么?要将高句丽士民迁回国内?” 不只是王文佐一人,场中的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不错,灭国后将其士民强制迁回国内填充郡县户口是大唐的基操,大唐灭百济后也这么做过,但今时与往日不同,灭高句丽之后大唐在辽东、朝鲜半岛、乃至日本列岛已经没有可见的敌人,完全有能力固守此地,强制迁徙当地百姓等于是强行制造不稳定因素。 “今日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李绩道:“高句丽人心未散,若是大军退后,只怕会多生事端。王都督,你应该不会忘记当初百济的事情吧?” 被李绩点了名,王文佐只得应道:“大总管说的是,不过您打算迁徙哪些人呢?” “强宗豪右,工匠吏民、文武将吏、还有兵户尽数迁走!” “那这里还剩什么?岂不是只剩下种地的野人?”王文佐腹诽道。 第490章 保守 “若是如此的话,那平壤城只剩下一座空城!”契苾何力道:“那未来的安东都护府的治所恐怕不能设在这里了?” 霓裳铁衣曲 第200节 “这倒是!”薛仁贵点了点头:“今新得高句丽,民情未附,若不以重兵镇守,必生乱事。可若如大总管所说的,没有工匠吏民、商贾富户,大军也呆不长久?” 虽然史书上通常将百济、新罗、高句丽三国并称,似乎三者是等量齐观的三个国家。但实际上当时高句丽统辖范围东部濒临日本海;南部抵达汉江流域;西北跨过辽水;北部到辉发河、第二松花江流域;实际上囊括了今天我国辽宁省大部、吉林省一部以及北朝鲜的广袤土地,其领土面积远远超过百济和新罗的总和。 更重要的是,相比起新罗和百济,高句丽是一个更大“发展可能性”的国家。新罗和百济如果想要扩张,他们只能在相互吞噬和向北进攻中选择,而高句丽就不同了,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其可以选择向西、南、东三个方向扩张,当某个方向遇到强敌受挫时,他们可以改换方向,取偿于另一个方向。八百年的扩张形成了一个以高句丽五部为核心,靺鞨、汉人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组成的海东大国。那大唐现在要如何统辖这个国家呢? 虽然朝廷还没下明诏,但如李绩、契苾何力这样的唐军高层已经大概知道未来的政治架构——即设置安东都护府,将高句丽故地划分为若干都督府,州、县,以当地亲附大唐的有力首领为地方官员,然后用得力干练的武将统领重兵镇守。高句丽故地地理状况复杂,民心未附,气候寒冷,冬季漫长,春季土地泥泞,不适宜大规模军队运动。所以安东都护府治所的设置除了考虑经济政治之外,还要更多的考虑军事的需要。 见契苾何力和薛仁贵都不赞同自己的主张,李绩的目光转到了高侃身上,高侃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若是不在平壤,那就只有新城(抚顺)或者襄平(今辽宁省辽阳)了,新城有铁,城郭都现成的。襄平是故辽东郡的治所,虽然城郭破败,但濒临辽水,旁边土地肥沃易于开垦,只要稍加整治,便有一番局面,还有襄平距离营州更近,突骑旦夕便至,这也是一桩好处!” “那文佐呢?” 被李绩最后问道,王文佐早已有了腹案,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回答会有什么结果,有些话该说的时候不说,就会遗祸无穷。 “末将以为,若是舍平壤不守,不出二十年,易水河畔朝夕可闻胡笳、吾辈之心血将付诸东流!” 高侃脸色微变,赶忙呵斥道:“王都督慎言!”而契苾何力和薛仁贵虽然未曾说话,但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那文佐以为当如何呢?”李绩问道。 “先召回金仁问,再以新罗首鼠两端,暗中与高句丽人勾结为由,申讨其王金法敏,请以金仁问代之。彼若不从,则以高句丽之兵为前驱,我大军为后继,张我中华一臂,免子孙之患!” 王文佐的话是如此的直白露骨,屋内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数十支火把将墙壁上的铜台座照得熠熠发亮,宛若白昼,王文佐目光瞟过四周,如果依照李绩的做法,只怕这些精致的铜台座也会被当做战利品带走,只会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李绩看着王文佐,很难从他那仿佛枯树一般的脸上看出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看了半响,最后走到王文佐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楚的声音道:“也许你说的对,放弃这里,二十年后易水河畔朝夕可闻胡笳;但如果照你说的去做,可能会有更大的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能选择后面那个!” 李绩的声音虽小,但在王文佐耳中却宛若惊雷,他本能的抬起头,老人浑浊的眸子凝视着自己,就好像暮年的雄狮,其威势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一切都听大总管吩咐!”王文佐低下头去。 “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不,哪怕只十岁该多好呀!”李绩低声叹道:“那样我就能采纳你的方略,只可惜我太老了,而你又太年轻了!不过你也不用太失望,我应该已经见不到长安的城墙了,而你至少还有三十年的好日子,我离世之后,你就可以趁心快意了吧!” 王文佐住处。 “拿干毛巾给我!”王文佐刚走进院子,就大声道:“还有,快些烧热水,我要洗个澡!” 就好像被孩童抽动的陀螺,仆人们飞速的行动了起来。等待已久的崔弘度、沈法僧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王文佐,军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急着要洗澡? “吓出我一身冷汗!”王文佐一边擦着背脊,一边叹道:“虎死不倒威,到底是经历过开国大战的柱国大臣,当真是不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弘度问道:“难道是英国公?” “不错!”王文佐苦笑道:“讨灭新罗的计划泡汤了,不光如此,接下来这里的高句丽军民也会被迁徙回国内!” “那平壤城呢?”沈法僧一听急了:“会留下多少兵将驻守?” “还没有确定!”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经过商议,大家觉得未来安东都护府的治所应该放在襄平!” “襄平?那里距离营州才几日路程吧?”崔弘度问道:“怎么会放在那儿,那岂不是把高句丽故土都送给靺鞨人和新罗人了?” “应该是当地土地平旷,灌溉容易,易于耕种吧!”王文佐叹道。 “那我们怎么办?”沈法僧急道:“本以为灭了高句丽之后,就和大唐土地相连,现在倒好,打下了平壤却把人都迁走,那和高句丽没灭之前有啥区别?” 由于身处府中,四周都是自己人,沈法僧话语中少了许多顾忌。当初王文佐去倭国时,先将熊津都督府的事务交给崔弘度,崔弘度带兵出援倭国后,主持事务的就是他,无论是从个人的利益还是投入的心血,熊津都督府都与沈法僧已经息息相关。他甚至打算在这里开枝散叶,成为当地望族。而李绩的做法无异于让他的期望落了空,如何不恼怒。 “其实这也未必是坏事!”伊吉连博德突然开口道。 “不是坏事?”沈法僧怒道:“你知道什么?这样一来熊津都督府就成了一块飞地,将来如果再发生战事,大唐的援兵就只有走海路了!” “沈兄还是多虑了!”伊吉连博德笑道:“你忘了吗?王都督还是我国的太政大臣,大王的亲生父亲,受过他恩惠的郎党家人数不胜数,到了那个时候,殿下一声令下,渡海而来的又何止有大唐一军呢?” “这倒是!”沈法僧眼睛一亮:“我方才心急却没想到!” “太政殿下!”伊吉连博德道:“如今高句丽新亡,朝廷就欲迁徙豪杰百姓,只怕人心动荡,会有不少人会逃入山林沼泽,成为后患。为何不从中招揽豪杰,为我所用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王文佐点了点头,他满意的看了一眼伊吉连博德:“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可以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为我所用,子弟部曲照旧,当以人口赐封田土,设置侨郡,让他们无需担心!” 原来伊吉连博德口中的“豪杰”并不是说某人才能卓越,而是指那些在乡里有足够号召力,拥有相当数量的追随者的有力人士。在正常时候,这些人会效忠于政府,并承担相应的官职;而当时势混乱时,这种人要么聚集部曲去险要之地立堡垒自守;要么就带领部众流亡到安全的地方。反正无论是百济还是倭国,都是地广人稀,有大片待开发的土地,与其坐视这些豪杰被新罗拉拢走或者逃入山谷险要之地成为盗匪,还不如拉拢过来,增强自身的力量。 “将军,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家了!”男孩兴奋的说。 “不要叫我将军,我已经不是将军了!”高鸡舍的声音有些落寞。 “您是将军!”男孩坚持道:“您曾经指挥过上万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铁甲,背后大旗招展,这样还不是将军?”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高鸡舍笑了起来,男孩的坚持让他的心感觉到一丝温暖:“现在士兵们都已经被遣散了,我身边只剩下你,还有这匹老马!”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那一切都会回来的!”男孩以孩子特有的倔强坚持道:“那时候您又会是将军的,对不?” “已经不可能了!”高鸡舍不禁叹了口气:“那一天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男孩不解的问道。 “国王没了,高句丽国也没了,谁还能让我重新成为将军?”高鸡舍笑道:“我现在就是个想要回家的普通人,一切都过去了!” 男孩眉头紧皱,看来他还不太能理解自己方才说的那些的真实含义,不过这也是好事,他用不着为亡国而悲伤,而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这悲伤也已经被时间冲淡。想到这里,高鸡舍心中不禁一阵酸楚,自己是没有这种幸运。 “将军!前面有辆车!”男孩大声喊道。 高鸡舍看到了:那是一辆双轮木牛车,高高的侧板,但正使劲拖曳绳索却不是牛,而是一男一女,顺着车辙往北方向前进。看模样应该是农民。“慢点,”他告诉男孩:“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心怀恶意!” 两人迎了上来,农民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但高鸡舍表明没有恶意之后,他们便任由两人走在旁边。“我们本来有一头牛,”他们在杂草遍地的田野间行进,到处是松软的烂泥潭和烧得焦黑的树木,老汉边走边倾诉,“但被新罗人抢走了。”他的脸因为使劲拉车而涨得通红,“我的女人也被抢走了,唉,中途发生了许多糟糕的事情,好在战争总算是结束了,她逃回来了,牛估计已经被吃掉了,我只能和她一起拉车。” 女人用害羞而又好奇的目光看着高鸡舍,高鸡舍知道自己不太像是农民,虽然他的衣着朴素,但马鞍旁的弓袋和箭囊,以及腰间的横刀说明他至少是一名武士。他点了点头,符合道:“是呀,总算是仗打完了,能够完好无损的回家,真是神佛庇佑!” “您说得对!”农民赞同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倒霉事,若是能熬过去,就必须心怀感激。您看我们,虽然没有了牛,但至少两个人都还活着,还有这么多萝卜!”他指了指身后的牛车。 被农民的乐天情绪感染,高鸡舍不禁笑了起来,他跳下马来,将缰绳系在车辕上,在马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他那匹老马不满的嘶鸣两声,还是低头拉车起来。 “真是太感谢您了!”农民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对女人道:“你就别拉了,有我和马就足够了,歇口气吧!”女人笑了起来,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没舌头!”男孩道。 “住口,不要乱说!”高鸡舍给了男孩一个不轻不重的板栗,他能够猜得到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战争真的很残酷,但这对农民夫妇的坚韧让自己为之动容。 “前面有个集镇!”农民笑道:“里面有很多东西买卖,也很安全。那儿的首领是一个严厉的人,让他抓住的土匪第一次砍掉拇指,第二次就砍掉头!” “嗯!”高鸡舍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农民口中的“土匪”很多都是被遣散的士兵,刚刚结束的战争虽然持续的事情并不算长,但还是破坏了许多村庄,那些被遣散的士兵有很多根本无家可归,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就拿起武器逃入山林之中。这个首领的手段也许粗暴,但却有其必要性。 第491章 土匪和路边消息 太阳从云朵后露出了一半,将阳光洒在泥泞的道路上。高鸡舍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经历这样一场残酷的战争,自己站在败方,还能活下来,四肢健全,这本就是难得的幸运。寺院里的长老说过,幸运的人应该心存感激,因为他们并不是凭自己获得好处的,如若不然,神佛不但不会继续赐与,还会把已经给予的也拿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集镇到了。这个集镇并不大,只有一条街道,但却很热闹:街上到处是猪和儿童,大多数焚毁的建筑已被推倒,空地有的种上蔬菜,有的被商人的帐篷占据。房屋也在兴建,石头客栈代替了被烧的木客栈,一家酒肆的房顶正在铺草,空气中充斥着锯子和锤子的声响。 人们肩扛木材穿过街道,装满各种材料的牛车沿泥泞的小道路前进。在集镇的入口甚至还有几个手持长矛的岗哨——他们正在向进入集镇的人收税。高鸡舍带着男孩走进那件正在铺房顶的酒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真热闹呀!”男孩好奇的看着左右:“打仗之前我来过这里,现在比过去还要热闹!” “那是自然!”邻桌的一个汉子冷笑道:“你没有听说吗?唐人要把平壤的人都迁去唐国,所以很多人都逃到乡下来了,这里距离平壤不远,所以人自然多了!” “把平壤的老爷迁走?有这等事?”一个商人凑过头来:“唐人不是都好些天前就进平壤城了吗?怎么之前都没听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那汉子冷笑道:“其实这也是唐人惯用的手段,每次他们打下一个国家,就把国中的贵人、工匠都迁走,免得形势有变,这些人又起兵反抗,当初他们在百济就是这么干的!” “这倒是,我也听说过!”那个商人点了点头:“不过后来不就是因为这个,百济人又起兵反抗,打了好几年的仗吗?我还以为唐人吃了那次亏,就会吸取教训了呢!” “吸取教训?”那汉子冷笑了一声:“也许这次唐人觉得他们早有准备,就不怕再有人反抗了呢!” “诶,我听说唐国比我们高句丽要富庶的多,那些人被迁到唐国去,岂不是因祸得福?”有人笑道。 “唐国是比我们高句丽富庶!”那商人笑道:“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好,这些被迁徙去的人除了少数几人能在长安洛阳,其他人估计都会被安置在人烟稀少的穷乡僻壤,那儿可就未必比得上这里了。再说他们在这里都是有家有业的,有的还有奴仆部曲,去了那边最多划块荒地,两间草屋,免税两年,剩下的都要自己从头开始,那简直是苦死了!” “是呀,这么说来反倒是我们这些种田佬安心啦!” “那是自然,无论是谁坐在上头,都要人种地纳粮。唐人顾忌的是那些有武艺、有名声、懂兵法,有本事给他们找麻烦的家伙,像你我这种窝囊废,唐人才懒得花力气迁走呢!” “有武艺、有名声,懂兵法?诶,他们说的不就是您吗?”男孩低声道。 高鸡舍咳嗽了一声,险些将口中的酒水喷出去,他强笑道:“别乱说话,我今后只会种地,哪里还会找唐人的麻烦!” “是吗?”男孩讶异的看了高鸡舍一眼:“您真的打算种一辈子的地吗?” 活见鬼!你这番话连个孩子都不信,怎么能说服唐人?高鸡舍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未来的田园生活不那么吸引人了。 有人撩起门帘,走了进来。这是个衣衫褴褛,身材干瘦的汉子,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停留在高鸡舍身旁:“你这里有空位,我可以坐下吗?” “请便!”高鸡舍点了点头,让男孩向旁边挪了挪。 “你曾经打过仗?”那汉子兴致勃勃的问道。 “嗯!”高鸡舍并不在意对方的问题,他把其当成集镇里的混子:“有太多人打过仗!” “可是你不一样!”汉子指了指高鸡舍的皮靴子,还有旁边的弓袋箭囊:“你穿的是马靴,还有您的箭,比平常的箭更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外面有你的马吧?我敢打赌,你在军队时至少是个百人队!” “什么百人督!叔叔曾经当过将军!”男孩按奈不住自己的性子,插嘴道。 “住口!”高鸡舍喝止住男孩,右手已经不露痕迹的按在了刀柄上:“我没当过什么将军,这些都是小孩子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还有,这种地方胡乱打听别人的过去可是很危险的,对我危险,对你也危险!” “呵呵呵呵!”那汉子笑了起来,他抬起双手:“我没有恶意,你看,我手中没有武器。我只是有个一起发财的计划,你有兴趣吗?” “没有!”高鸡舍毫不犹豫的打断了那汉子的话头,他把自己的佩刀横放在桌子上:“现在你马上离开这张桌子!” 那汉子赶忙站起身来,退开了。男孩低下头:“是我不对,刚刚我不应该多嘴的!” “没什么!”高鸡舍挥了挥手:“那家伙一进门就盯上我们了,你说不说话,他都会凑过来的!快些吃东西,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男孩点了点头,他吃东西的速度变快了,很快两人就吃完了东西,会了钞,然后去后院牵了马,离开集镇。 两人出了集镇没走多远,高鸡舍就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后面盯梢,他让男孩从马背上取下包裹,将里面那副鳞甲穿上,外头披着宽袍。刚换好衣服,他就听到一声尖利的唿哨,然后树丛后就传出一阵窸窣声。 “待会就跟着我的马,不要离我太远!”高鸡舍道,他翻身上马,抽出角弓,又取出三支箭矢,一支搭上弦,两支夹在指缝中,就好像一只受惊的猫。 树丛摇晃了一下,后面钻出来三个人,他们浑身泥土,就好像地底冒出的植物,三个人手中都有武器:短矛、缺了口的横刀、还有满是锈迹的斧头,他们身上的皮甲破旧,但还是能够保护身体要害。 这是伙逃兵,或者说盗匪,这两个词在这时候几乎是同义词。 一切仿佛在一个心跳之间发生。第四个人悄悄从背后钻了出来,声音比蛇滑过潮湿的树叶还要轻。他戴一顶锈铁盔,盔上有一根野鸡羽毛,这似乎是首领的标识,手执一支短粗的狼牙棒,在他身后是一个弓手——高鸡舍认得这张脸,就是当初在酒肆里盯上自己那汉子。 “将军,我们又见面了,这世界真小!”与方才在酒肆时相比,此时的弓手要得意多了:“您刚刚太不礼貌了,至少应该听我说完的!” “我不是什么将军,也不想发财!”高鸡舍冷声道,心中盘算着射杀的顺序。 “您就是将军,高将军!我见过您!”那弓手笑道。 “你见过我?” “没错!”那弓手笑的很得意:“别想了,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您当初怎么会有印象!” “好吧,那你现在想干嘛?让我听你的发财计划?”高鸡舍冷笑道。 “没错,但发财的不是你,而是我们!”说到这里,他突然怒喝道:“别装傻了,大名鼎鼎的白马高将军化妆成一个普通穷汉返乡,你的身上肯定有很多宝物吧?交出来就能保住命,别犯蠢,灌木丛里还有个弩手,指头一动就能要你的命!” 高鸡舍的目光扫过灌木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贼人如果真的有弩手,那为什么不干脆先把自己射死,至少射死马,反正宝物也不会自己张腿!” 霓裳铁衣曲 第201节 这年头救了高鸡舍的命,他下意识的低下头,抬起肩膀,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却弹飞了——冷淬后的甲片比燧石箭头还要坚硬,拿着狼牙棒的汉子大声叫喊,冲了上来,高鸡舍踢了一下马肚子,战马长嘶了一声,迎面冲了过去,与此同时高鸡舍一箭正中那个弓手,把这个狡猾的敌人射倒,那个拿狼牙棒的汉子犯了一个错误,他向旁边跳开,想要避开,脚下却踩了个空,摔了个四脚朝天。 紧跟着战马的男孩赶忙抽出佩剑,狠狠的刺了下去,光滑的剑刃刺穿了咽喉,鲜血四溅,就好像被刺穿的水袋。 高鸡舍弯弓上弦,扭腰转身对准正在追赶的敌人,松开弓弦,箭矢贯穿了拿着铁斧汉子的胸口,他惨叫着倒下,紧接着是第三箭,他不再从箭囊取箭矢,拔出腰刀,调转马头冲了过去。片刻过后,地上多了两具尸体,幸存者钻进荆棘丛中逃走。 那弓手被射穿了肩膀,他哆哆嗦嗦的试图逃走,“我投降!”他喊道:“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我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我对你的消息没兴趣!”高鸡舍一脚踩在弓手的胸口,将其踩在地上,对男孩说:“来,把这家伙宰了!” 男孩有些紧张的走了过来,刚刚慌乱间杀了一人的他此时还有些紧张,他举起长剑,将剑尖对准那弓手,弓手紧张的大喊:“真的,我能够给您找出一条出路,唐人正在四处搜索像您这样的豪杰,要把您押到唐国去。就算你逃回家乡也没用,名册肯定有您的名字和籍贯。再说就算找不到您,您的家族也会被迁徙走的!” 高鸡舍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劈手从少年手中夺过长剑,剑锋直抵弓手的咽喉:“说吧,我可没什么耐心!” 弓手舔了舔嘴唇,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有一个倭人正在招揽高句丽豪杰,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愿意为他的主上效力,他的主上就能为其提供一个容身之地!” “提供一个容身之地?”高鸡舍冷笑了一声:“那肯定不在高句丽吧?那和被迁徙去唐国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感觉到剑锋的压力,弓手连忙喊了起来:“那个倭人的意思是,他的主人可以提供一块领地,供投靠的豪杰及其家族栖身!” 高鸡舍冷哼了一声,对于像他这样的乡里豪杰来说,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领地,是家族以及世世代代的部曲郎党。如果一定要在领地和家族部曲之间做出选择的话,那还是选择后者。毕竟高句丽位于关外,待开发的土地多得是,只要家族部曲还在,就还有翻身再起的机会,而领地没了还能再想办法。而如果被唐人强制迁徙走,就很可能被分而治之,部曲也会遗失大变,那可就万事休矣。 “要怎么找到那个倭人?”高鸡舍问道。 “就在那个集镇里!”弓手赶忙道:“每隔五天他的人就会来那处酒肆坐一下午,算起来,明天他就会来了!” “也好!”高鸡舍的脚从那弓手胸口移开了,他笑了笑:“看在这件事情上,我就饶了了这回,起来滚吧!”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那弓手闻言大喜,赶忙翻身磕了两个头,起身便要离开,却觉得后心一凉,剑锋贯穿,透胸而出。 “我饶了你,可这剑却饶不了你!”高鸡舍抽回长剑,乘着血还没冷,将剑刃插入湿泥中四五次,又在尸体上擦拭干净,方才插入鞘中。 “我们要回集镇吗?”男孩问道。 “嗯!”高鸡舍点了点头:“这贼人其实有句话说的没错,就算我能逃回家乡,也逃不过唐人的手,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逃回家乡,也不可能获得安宁的!” “就在前面,我们到了!”王朴指着不远处:“阿克敦,说是个镇子,其实就是堆废墟,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没有几间完整的房子!” “肯定比我家的村子强多了!”阿克敦笑道:“至少有石头房子,我村子里最好的房子也是草屋顶!” “是吗,有机会我倒要去看看!用树皮做成的船,还有用木棍就能打晕鱼,被蜂蜜黏住手掌的熊!可以遮盖整个村子的大树!”王朴笑道:“这些该不会是你编出来骗我的吧?” 第492章 露布 “那怎么会!”阿克敦的脸庞顿时涨红了起来:“王朴你是我的朋友,我阿克敦就算死,也不会对朋友撒谎的!” “打住,打住!”王朴赶忙叫住阿克敦:“别死呀死的,不吉利!咱们可都是要上阵厮杀的,万一应验了咋办?” “我其实觉得还好!”阿克敦挠了挠后脑勺:“这次出征打高句丽人,我还以为要放马厮杀十几回,就算不丢性命,也要一身伤,没想到也没怎么打,平壤城就开城了,算下来我这次也就那天夜里救你那次射了几箭,还不如过去跟着阿玛去林子里猎熊危险辛苦,除了军饷还有布匹银牌的犒赏,想起来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算了算了!”王朴叹了口气:“我算是明白为啥沈校尉为啥要专门把你们招来了,还真是天生当兵的胚子。” “是吗?不过我真的觉得没白来,比起原来在村子里的时候,简直是天上地下了!”阿克敦笑道。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次是咱们打赢了,要是打输了可就惨了!”王朴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大都督以前还是个小兵的时候,被围在泗沘城里大半年断了粮,老鼠、草根啥都吃!” “是吗?其实以前在村子里冬天也差不多,只不过不是吃这些,是吃干苔藓,橡子啥的!” “好,好,好!”王朴被阿克敦这番话气的要命:“你能不能别啥事都提到村子?你已经出来了,是衙前都的射生手,不是那个鬼村子的人啦!你要这么喜欢村子,就脱了这层皮回去打猎抓鱼去!” 阿克敦也不知道王朴为啥这么生气,只得闭了嘴,两人进了镇子,来到酒肆前。店主人看到两人的服色赶忙迎了上来,将两人的马牵到后面喂了,王朴拿了面小旗插在外头,和阿克敦挑了张桌子坐下:“阿克敦,待会我没让你说话,你就别说话,今天真是快让你气死了!” 高舍鸡在镇子外面下了马,对男孩说:“这次你不用进镇子了,我把马也留在外面,你在外面等我!” 男孩凝重点了点头,他能够感觉到这一次的分别并不寻常,高舍鸡看了看男孩的脸,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便向镇子走去。 高舍鸡走进集镇,他小心的观察四周,但周围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这让他有些羡慕。从懂事开始,自己就全心全意为成为一名出色的武士而努力,并为此自豪,但现在来看,也许这些如杂草一般的人们比自己距离幸福更近一点。 酒肆如昨天一样热闹,高舍鸡站在门口,寻找着昨天那个家伙所说的那个招揽豪杰的倭人,但他一无所获,最后他开始怀疑这可能只是一个谎言——毕竟这一切都是出自一个垂死的土匪之口。 “真是太可笑了,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唐人的风险来救我,我居然连这么可笑的谎言都会相信!”高舍鸡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决定先喝上一杯,再离开集镇。 “有蜂蜜酒吗?给我一杯!”他走到柜台前问道。 “蜂蜜酒?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店主是个右颊有块胎记的中年妇人,她笑了起来:“只有谷酒和桑葚酒,这里的桑葚酒还不错,要不?” “也行!”高舍鸡点了点头,从怀中的钱袋中摸出几个肉好,丢在柜台上,妇人笑了起来:“不错,成色这么好的铜钱可不多见了!”她拿过来一个木杯,倒满桑葚酒:“喝吧?我看你刚刚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你在找人?” 酒精麻痹了高舍鸡的警惕心,也有可能是他现在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不错,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倭人正在招揽豪杰,他能替任何人提供一个容身之地。简直太可笑了,我居然相信了这么蠢的谎话,不过我还是给了那个骗子一剑,给他一个透心凉,哈哈哈!”最后高舍鸡已经失态的笑了起来。 “那个人没有骗你!” “什么?”高舍鸡不解的看着女老板,那张带有胎记的脸严肃的有点滑稽。 “那个人没有骗你,的确有个倭人正在这里招揽豪杰,他的手下就在那张靠窗户的桌子,你不应该杀那个告诉你这些的人!” “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探望,我建议你把所有的薪饷和赏赐都换成绸缎,最好是蜀锦!”王朴正唾沫横飞的向阿克敦传授着自己的生意经:“相信我,这玩意在你们那儿一定会非常受欢迎,你有喜欢的姑娘吗?那就送她一匹蜀锦,相信我,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住漂亮衣服的诱惑,没有……”“王朴,你身后有个人!”阿克敦指了指王朴的背后。 “怎么了?这里到处都是人!” “这个人应该是找我们的,他已经站在你背后好一会儿了!”阿克敦道。 王朴转过身来,他警惕的上下打量了下高舍鸡:“有什么事吗?” “我听人说这里有人正在招揽高句丽的豪杰,只要愿意为他效力,就能得到一块土地,供他本人和家族部曲居住?” “是有这么回事!”王朴点了点头,他有些不屑的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满脸尘土,身穿一件葛布短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上去和集镇里的大多数男人没什么区别,他用傲慢的语气道:“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主上招揽的是豪杰,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土地有的是,但只给配得上的人,你懂吗?” “我可以问问你口中的主上是谁吗?”高舍鸡问道。 “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王朴冷声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过去是干什么的?” 高舍鸡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少年,虽然面容还有些稚嫩,但充足的营养和大量锻炼带来的粗壮身材是骗不了人的,还有他们腰间的精良武器,显然他们的背景并不简单,再说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不成?如果放弃自己机会,那自己只有在迁徙去唐国和逃入山林当土匪之间做选择了。 “在下高舍鸡,乃是高句丽乞骨干城守,参佐,骑将。先前在与新罗军交战时,正是我领兵最先击破新罗左翼,并领兵追击,大破新罗人的!” 啪! 只听的一声响,却是王朴从板凳上摔了下来,将桌上的酒壶碗碟带了一地。 长安,灞桥。 轿子缓慢的爬上河堤,伴随着马蹄沉重的节奏,普安长公主靠在舒适的锦垫子上休息,外面传来侍卫首领的叫喊:“让路.清空街道,为长公主殿下让路!” “马上就是夏天了,长安会热的根本住不下去的,得派几个得力的人把骊山的别业收拾一下!”女管家报告道:“还有陇上的供养佛窟,今年的布施也要送上了,让沙门替去世的老爷念上几卷经!” “你都看着办吧!”普安长公主打了个哈欠,虽然是先帝的女儿,但她的母亲只是个寻常的宫女,在宫中负责洒扫。某天先帝路过,看到了她,将其搂在怀中,发生了关系。至于何时何地甚至这位宫女的名字,史书上都没有详细的记载,显然那位伟大的人物对其并没有什么情谊,仅仅因为偶然的原因,这侍女凑巧是那个人。而且先帝又无意中起了情欲,和其发生了肉体关系,犹如炎炎烈日之下,随便从路边的瓜田里摘了个瓜吃一般。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事情过后,先帝就把普安长公主的母亲给忘了,犹如把吃过的瓜的颜色和形状给忘了一般,随随便便,漫不经心。一切都不过是偶然罢了。 只是这次随随便便的行动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位宫女有了身孕,于是经过一系列的确认,普安长公主出生了,并给与了宗室的身份,而她那幸运的母亲也得到了相应的待遇,不过也仅此而已。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普安长公主就这么不引人注意的长大了,成长出嫁,但也许是命运给了她某种补偿——当她的姐妹们被一次次宫廷内斗卷入,或者获罪,或者早夭,而她却一直深居简出,和她那个突厥丈夫默默无闻的过着小日子,到了总章元年,她已经是太宗皇帝还在世的儿女中年龄最长的那个了,就算是当今天子也要叫她一声阿姐,武皇后更是对其诸事淡漠,不争不抢的性子十分喜欢,每次宫中得来珍物都要送一份给普安长公主。一时间,这位过去总是十分低调的宗室女子被长安城的社交圈抬到了宗室长者的地位了。 “清空街道!”侍卫首领大叫:“为普安长公主让路!” 轿子停了下来,长公主并没有在意,她对女管家道:“你去回王夫人的话,她想把儿子送到东宫去给太子作伴,这件事情我在皇后面前提过一次了,武皇后已经点头应允了!” “那太好了!”女管家闻言大喜:“那我回去后立刻告诉她,王夫人肯定高兴坏了!说真的,宗室里面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的,还只有您!” “你还是不明白!”长公主叹了口气:“不是我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而是皇后愿意听我说几句!”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女管家不解的问道。 “当然不一样!”长公主正想解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高亢的叫喊和急促的马蹄声,随即轿子开始向一旁移动,她赶忙问道:“怎么了?外头出什么事情了?” “回禀长公主,是露布报捷!”侍卫首领答道。 “露布报捷?”长公主兴奋的撩起轿帘,向外望去,只见灞桥两岸已经挤满了人,只露出当中一条两三丈宽的道路来,远处有人高声喊道:“王师已破高句丽,破城三十九,斩获十七万,平州四十二,县一百,户口六十九万,甲仗器械山积!昔日流落海东之中国子弟皆返乡里!” 随着喊声的接近,普安长公主看的也越来越清楚了,只见十多名锦衣骑士正策马而来,为首之人高举着一根竹竿,竹竿挑着一面帛布,帛布上书写着一行行文字,那锦衣骑士走的并不快,不断将帛布向四方展示,好让两旁的观众看的清楚。路旁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声,这时有人高声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先帝,先帝!”此时的普安长公主已经是热泪盈眶,原来围观众人所唱的正是著名的《秦王破阵乐》,这曲本是唐初的军歌,后来李世民击败刘武周后,凯旋而归时,军士们旧曲谱新词,便用以上的词句歌颂了秦王李世民的武功。李世民虽然对普安长公主并没有像对李治、高安公主那么慈爱,但普安长公主心中却一直十分敬仰这位父亲,如今先父早已为昭陵中的一堆枯骨,而自己却依旧听到百姓们用歌声颂扬他的武功,这让她又如何不睹物思人,感动不已呢? 随着歌声,围观的百姓有人张开双臂舞蹈起来,愈来愈多的人也加入了舞蹈之中,甚至将道路都堵塞了,报捷的骑士们也不恼怒,他们举起露布,高声歌唱,与所有人一起分享胜利带来的狂喜。 太极宫。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呀!”一名内侍以其礼节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冲进殿内,对坐在案后的李治喊道。 “什么大喜?是辽东前线的捷报吗?”李治放下手中的毛笔,精神为之一振。 “正是,平壤已经开城了!”那内侍跪了下来,将一份文书举过头顶。 “真的?”李治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文书,一边看一边问道:“使者在哪里?为何不让他进宫?” 第493章 爵位 “使者举着露布,被道旁行人堵住了路,只得让部下先带着捷报赶来,他还在路上呢!听说道旁行人皆高唱《秦王破阵乐》,观者如堵,将数里的路都堵住了!”内侍道。 “这倒也难怪!”李治笑了起来:“想必今晚长安会有许多人醉倒吧?” “是呀!”那内侍感叹道:“像今日这般景象,奴婢也只曾从宫中的长辈口中听说过,未曾亲眼见过!” “传旨!”李治笑道:“从今晚起,长安城内三日金吾不禁,城中百姓有五十以上者,赐酒一壶,肉脯一斤,共庆国之喜事!” “遵旨!” 内侍退下后,李治又将报捷文书拿起,细细的看了两遍,上面的文字仿佛化成一幅幅胜利的图画,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赶忙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几分钟后才重新恢复了过来,苦笑道:“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寡人却是遇喜事头晕,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太子求见!” “是弘儿?”李治睁开双眼,笑道:“想必也是听到捷报了,也罢,传他进来吧!” “遵旨!” 几分后,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凭借脚步声,李治仿佛就能看到李弘那矫捷的脚步,此时的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羡慕:“到底是年轻人呀,寡人是没有这么好的身体了!” “阿翁,阿翁!”李弘的脸满是兴奋的光:“孩儿方才听有人说辽东的露布回来了,高句丽降了,是真的?” “不错,此番高句丽终于降了!”李治指了指一旁的锦垫:“弘儿坐下说话!” “多谢陛下!”李弘谢恩坐下,叹道:“英国公果然是柱国大臣,他这次统兵这么快就把高句丽灭了!” “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捷报放回书案上:“弘儿你这次可就错了,这次领军出征的是英国公不假,但真正立下头功的却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比英国公的功劳还大?” “嗯,还是你的熟人!”李治指了指捷报:“你把这个拿去给太子殿下看看!” 李弘从宫女手中接过捷报,打开看了起来,刚看了两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是王教御!王教御最先打进平壤城!” “是呀,寡人也没想到会是他!”李治苦笑道:“此番出征前,寡人曾经许下诺言,先入平壤城者王之,这原本是打算酬报英国公李绩的,却没想到让王文佐抢了先,这倒有些尴尬了!” 霓裳铁衣曲 第202节 “尴尬?为何这么说?”李弘不解的问道。 对自己的儿子,李治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解释了起来。原来唐代的爵位共分九等:一曰王,食邑万户,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户,从一品;三曰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四曰开国郡公,食邑二千户,正二品;五曰开国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从二品;六曰开国县侯,食邑千户,从三品;七曰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正四品上;八曰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正五品上;九曰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从五品上。 其中第一等、第二等都是宗室或者开国时候投降的枭雄(比如吴王杜伏威、燕王罗艺);李绩的英国公就处于第三等。李绩与李治的关系颇为特殊,当初李治受封晋王后不久,便遥封并州都督之职,而当时实际上执掌并州都督府的便是官居并州都督府长史的李绩;李世民临死前更是将李绩故意逐出长安,好让李治继位后将其召回施恩于李绩;在李治废王立武的关键时期,身为托孤大臣的李绩直言:此乃陛下家事!为此武皇后对李绩十分感激,还专门送了厚礼相谢。 因为以上诸般事宜,所以李治让垂暮之年的李绩指挥这次必胜之战,并借此机会打破惯例,封李绩为郡王,也算是酬答这位多有恩惠于自己夫妻的老臣。但让李治没想到的是,最先打进平壤城的不是预料中的李绩,而是王文佐。 “弘儿你明白了吧?”李治笑道:“倒不是寡人舍不得这郡王的爵位,只是王文佐的起步点太低了,他哪怕有个郡公、县公在身,寡人破个例授予郡王之位,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可他现在身上连个县子、县男都没有,一下子跳到郡王之外,这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塞不住天下人之口呀!” “这么说来也是!”李弘叹了口气:“不过父皇您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许下先入平壤者封王,那总不能不算数吧?” “名器方面差一点,其他方面补偿些就是了!”李治笑道:“再说王文佐他还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吧?要是现在就封王了,等到我儿登基之后,还怎么差使他?岂不是只能天天留在长安养老了?这样恐怕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阿翁说的是!”这一次李弘心悦诚服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任何一个政治组织正常运转的基本规则,如果王文佐这次封王,那朝廷今后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来再赏赐他的了,自然也就没法派他出去领兵打仗了。就算是大唐,也没有奢侈到把一个三十多岁就如此优秀的大将之材留在长安当大半辈子饭桶的地步。 “那这次王教御可以受封什么爵位?”李弘问道。 “应该是开国县子或者开国县伯吧!”李治道,他似乎也觉得少了些,便笑着补充道:“的确这相比起王文佐的功劳来少了些,但爵赏之事首先得兵部奏报上来,寡人才能裁断,也不是想给什么就给什么的!你也知道王文佐是个新晋,这方面自然要吃点亏,只有将来再想办法补偿他了!” “孩儿也觉得开国县子或者开国县伯少了些!”李弘道:“孩儿听说薛仁贵在显庆四年陷阵射杀敌将,击败契丹人便受封河东县男,王文佐可是灭国大功,怎么能只比薛仁贵高上一级?至于说将来再来补偿,孩儿以为不可?” “哦?为何这么说?”被儿子反驳,李治倒也不着恼,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李弘。 “古人云,官以任能,爵以酬功!将士们之所以愿意面白刃,临箭矢,奋身不顾,无非期于爵赏,荣己身,传于子孙而已。今寇仇授首,大功已建,百姓皆歌咏舞蹈,天下人皆翘首以观,岂有爵赏拖延的道理?孩儿以为万万不可!” “不错!不错!”听到太子这番话,李治满意的连连点头:“你有这番见解,确实是有长进了。身为君上,执掌赏罚二柄,切不可处事不公!赏赐王文佐之事的确不可拖延,只是此事寡人一时间还没想好!” “可否赏赐一些金帛?”李弘问道。 “金帛?”李治闻言笑了起来:“弘儿你还真是不知道你这个王教御呀!他还真不缺金帛?” “不缺金帛?难道王教御出身豪富之家?可也不像呀!当初在长安时孩子都没太觉得他是个世家子弟!”李弘不解的问道。 “弘儿你这就不知道了!”李治笑道:“这个王文佐家财靠的可不是祖业,而是自家生财有道!你还记得吗?前些日子寡人赐给你的皮裘、药材、金银器皿!” “记得!那皮裘确实甚好!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皮裘、药材都是王文佐先前进献的!”李治笑道:“按照他的说法,这些都是他从海东蛮酋手中交换而来的,你觉得他得了这些就全部献给寡人,自己一介不取?” “这个……”李弘顿时哑然,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毕竟出身天家,平日里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见识远胜寻常人家的同龄人,经由李治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只是王文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好,不愿意在李治面前说他的坏话罢了。 “当然,寡人也没有怪罪王文佐的意思,像他这样历经生死,为自己取些财货这也是应有之义,寡人如果连这点事情也不放过,那也未免太刻薄寡恩了吧。寡人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他不但会打仗,生财之道也不下于商贾,现在恐怕早就是家财万贯,你与其赏他金帛,不如给些别的!”说到这里,李治突然叹道:“可惜了,寡人的女儿里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不然便招了这个女婿,倒也不错!” 正当高宗父子正在苦恼应当如何赏赐以酬王文佐之功时,长安城中已经是一片欢腾的海洋。路上的行人,哪怕是陌生人,都会相互道贺,同声相庆,路旁的酒肆更是生意兴隆,拥挤的仿佛朝会一般,有的人干脆拿着酒杯,席地而坐,举杯相庆。街道上工匠,雇工,妓女,以及满身伤疤的老兵——突厥、薛延陀和铁勒人的征服者,普通的女人,胡姬和三五成群的灵活的孩子,一批又一批川流不息地向前涌去。他们生气勃勃的快活脸庞,无忧无虑的闲谈以及种种讽刺和笑虐,都说明了他们此时的快乐心情。 所有这些形形色色,喧哗吵闹,数也数不清的人群,使这伟大的城市充满了一片含糊的、乱纷纷的、但是快活的哄响,那片喧闹声,只有千万个蜂房放在街道上发出来的嗡嗡声才能够跟它相比。 而普安长公主就是在这样的喧闹中返回自己在长安城中的住所的,当她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快,快准备热水,伺候长公主殿下淋浴!”女管家大声道:“今个儿外头可真挤,要是天天这样可怎么得了!” “若能天天如此,便是再拥挤些我也心甘情愿!”普安长公主虽然疲惫,但心情却很好,她笑着对管家道:“传令下去,府中今晚每人赏钱五百文,米三斗,庆贺大唐平定高句丽!” “谢家主赏赐!” 院中的奴仆们纷纷下拜谢赏,普安长公主正准备去淋浴休息,这时女管家听守门人低语了几句,便对普安长公主道:“主人,西平公主中午时候派人投了名刺,说今晚想来拜访您!” “哦,十五妹要来,甚好,你让人准备一下!” “是!” 由于疲累的缘故,普安长公主淋浴完后便只吃了两碗酪浆、一点干果,便去歇息了。待到她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然后她便在贴身侍女的帮助下按摩梳妆,这也是她一天中心情最愉快的时候,这个时候向她提出请求,多半不会被拒绝。 “西平公主到了!”侍女低声道。 “便请她到这里来吧!自家姐妹,没什么好客气的!”普安长公主一边闭眼享受着侍女的按摩,一边懒洋洋的答道。“姐姐你还真会享受!”西平公主进来了,她是个圆脸的肥胖妇人,少女时的美貌已经被臃肿的身材和肥胖的脸破坏殆尽,只有偶尔才能看到少女时代留下的一点痕迹。 “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又何必自苦?得享受便享受一日嘛!”普安长公主眼睛也没有睁开:“怎么今个儿有时间来找我?” 西平公主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听到外面的声音吗?高句丽平了!” “我又不是聋子!”普安长公主睁开眼睛:“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西平公主突然露出神秘的笑容:“既然高句丽平了,那东边就没事了。天子哥哥现在总有余力管管妹夫家的事情了吧?”原来西平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庶女,她的丈夫慕容诺曷钵是吐谷浑汗,几年前被吐蕃人所压迫,失去了原有的牧地(大概在河湟谷地)逃到了凉州。于是他们夫妇就时常往返于长安与凉州之间,时常请求高宗皇帝出兵征讨吐蕃,但每次高宗都以眼下大唐没有余力出兵推诿。 “你这次找我是想我替你在天子面前说项?”普安长公主挥了挥手,示意按摩师傅退下:“这可是军国大事!” “哪有那么多军国大事!”西平公主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笑道:“我又没想陛下把吐蕃灭掉,也就想吐蕃人把牧地交回来,以大唐刚刚灭掉高句丽的威势来说,吐蕃人肯定不敢不接受!” 第494章 西平公主 “只怕那也没这么简单!”普安长公主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挥了挥手,屋内的奴仆婢女便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 “我也听从安西军镇回来的人说过,吐蕃人虽是蛮夷,但与突厥、铁勒却大相径庭:首先是兵甲坚利,不亚于中国;其次士卒体格健壮,朴实敢战,尚长枪而鄙弓弩;其三将帅多良材劲勇,纪律严明。这等劲敌岂可会被几句虚言吓倒?再说当初跟随你们夫妇逃到凉州的也就三四千帐部众吧?就算吐蕃人真的将牧地交还,你们回去后能够让吐谷浑人听命于你们吗?别到时候又要天子出兵保护你们!” “姐姐这话说的倒好似我们夫妇牵累了大唐似的!”西平公主满脸怒色:“别忘了,当初我出嫁给吐谷浑本就是为了大唐,不然谁愿意去河湟那种鬼地方?咱们姐妹里真正受先帝宠爱的像高阳、襄城、长乐她们几个可都是嫁给功臣子弟,留在长安的,也就你我这种没人疼爱的才被嫁给蛮子,去蛮荒之地。说句实话,若是依照我的本心,巴不得和你现在一样永远留在长安,哪怕是凉州也好。我们夫妇回了河湟之地,大唐就多了一层屏障,要不然用不了几年,吐蕃人就会又多了一支精骑,到头来心烦的可不是我!” 普安长公主被西平公主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怼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初唐太宗李世民儿女甚多,但他并不是对所有儿女秉持“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大体来说,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所生的儿女表现出了皇家少有的温情,比如李治、李泰、李承乾、长乐公主、新城公主等人,而对其他的庶出子女相对来说就冷淡多了,而普安长公主和西平公主的待遇在庶出女儿中都算比较靠后的,都被当成了政治联姻的工具。普安长公主还好些,她这些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长安,西平公主就惨了,她比普安长公主要小一轮有余,可看起来反倒是普安长公主比她要年轻多了,显然这都要归功于西北的朔风飞沙。 正如西平公主所说的,她这般三番两次的要大唐出兵替她老公收回河湟的牧地和吐谷浑部众,可不是仅仅是为了他们夫妻俩。由于高原马匹矮小的关系,吐蕃人的骑兵战斗力一般,厉害的是坚忍悍勇的重甲步兵,所以每当吐蕃人击败某个游牧民族,就会将其纳入自己麾下,作为仆从军。如果大唐坐视不理的话,等到吐蕃将河湟当地的吐谷浑人收编完毕,其骑兵力量肯定会飞速增长,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大唐自己。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样吧!明日我要入宫向天子道贺,你到时就随我一起去,我们姐妹一同向天子说说如何?” 次日下午,太极宫,甘露殿。 “而今寡人的睡眠不比从前啰!”李治打了个哈欠,一脸的困倦:“小时候便是与兄弟们通宵玩乐,次日依旧是精神抖擞,哪像现在,昨晚处理奏疏睡晚了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说话间,李治的眼皮有低垂了下来,似乎又要睡着了。 李治、普安长公主、西平公主三人坐在凉阁里,宫女们送上胡饼、酪浆、汤饼、羊汤、腌蒜、煮鸡蛋:“前两日有奏疏传来,河南大水,十余县夏粮绝收,寡人这膳食便从简了!” “陛下常怀父母之心,视百姓如赤子,小妹钦佩!”普安长公主赶忙道。 “自家人就不必这么客气了!”李治笑道:“九妹、十七妹,你们也一起吃些吧!” 两位公主应了一声,普安长公主伸手拿起一枚鸡蛋,一边剥壳一边笑道:“陛下,小妹昨天夜里梦到先帝了,梦里迷迷糊糊的,醒后也想不起来都梦了些什么,只记得先帝非常高兴!” “哦?”李治饶有兴致的笑了起来:“是呀,当初先帝从高句丽退兵后,时常以此为憾,他若是地下有知,肯定高兴的很!” “此番高句丽覆灭,大唐的东境就安靖了吧?”西平公主按奈不住性子,插口道。 “倒也说不上安靖,不过确实少了许多事情!”李治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目光停留在了西平公主身上:“十七妹,你怎么说到这个?” “十七妹也是先帝的女儿嘛,想到这个也不稀奇!”普安长公主暗呼不好,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哥哥虽然外表温厚,但内里却最是忌讳宗室插手朝政,他登基以来这些年,每隔两三年就都会爆出一两桩谋反案来,里面总会牵涉到几个天家子孙,其实哪有那么多不开眼的宗室要造反,说透了就是这位天子的鹰犬们周期性的消灭宗室中引来猜忌的优秀人才罢了。 “九妹,寡人是问十七妹,你不必替她回答!”李治的声音依旧如平日一般柔和,但普安长公主却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背脊,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九姐不必替我操心!”西平公主却是不怕:“陛下,我还是那件老事,眼下高句丽没了,大唐的东边可以腾出手来,啥时候可以出兵送我们夫妇回河湟。其实我也不是为了自家,说到底吐谷浑在我们夫妇手里,也是大唐的安西军镇的盾牌。不然这么拖延下去,吐蕃人要在河湟站稳脚跟了,那些吐谷浑人可就成了从大唐的鹰犬变成吐蕃人的前哨了!” 李治拿起一枚鸡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熟鸡蛋的外壳露出裂缝,他将蛋壳拨开,露出里面光洁的蛋白来。半响之后,他将剥好的鸡蛋放在桌面上:“九妹,看在先帝的份上,今日的事情寡人就算了。今后你要言行谨慎,为宗室典范!” “是,是!”普安长公主听李治这番话,如蒙大赦一般,赶忙敛衽下拜:“妾身从今往后一定闭门不出,潜心思过,不负陛下的苦心!” 李治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都回去吧!” 普安长公主赶忙又磕了个头,这才扯着西平公主拜了两拜,退出殿外。出了甘露殿,她才吐出一口长气,对西平公主抱怨道:“十七妹,你这是何苦呢?在陛下面前这么说话,若非你我是女人,今日一百条命也没有了!” “哼,你怕死我却不怕死!” “这是怕不怕死的事情吗?”普安长公主叹道:“算了,也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方才陛下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这话是说给我听得,也是说给你听得,从今往后你我都要谨言慎行,不然高阳她们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甘露殿内,李治坐在桌旁,方才那枚剥好的鸡蛋依旧放在桌上,一旁的羊汤上已经凝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都没有动,两旁的宫女内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不敢上前收拾,只是鼻息凝神,唯恐发出一点声响,引来不测之祸。 其实李治并没有被西平公主所激怒,他方才的举动与其说是惩罚,更不如说是一种敲打。他很清楚西平公主说的是事实:吐谷浑以及其所在的甘青地区对吐蕃与唐两大帝国的博弈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之所以吐蕃王朝能够与大唐较量两百多年,几乎与大唐同始终,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吐蕃王朝的地理位置。 吐蕃王朝兴起的青藏高原是一个极其封闭的地理单元,它的西南面是喜马拉雅山脉,西北面是昆仑山脉和帕米尔高原,北面是唐古拉山,东面是横断山以及其余脉高黎贡山、怒山、云岭、玉龙雪山及与其平行的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等一系列由东西走向逐渐转向南北走向的高山峡谷组成的藏东高原峡谷区。 不难看出,唐军无论是从关中平原、剑南道还是西域,想要进入青藏高原腹地都是极其困难的,但反过来说,吐蕃人向外投放军事力量的难度也很大,如果一定要说有一条比较便利的出路,那就是东北方向——先翻越唐古拉山与横断山的间隙河谷进入河湟谷地,征服了吐谷浑。 然后吐蕃人的选择就很多了:向西可以与唐军争夺西域,向东北方向可以切断河西走廊,联合草原上的突厥、回鹘人进攻唐的北庭,向东可以直接下陇直接进攻关中平原,唐帝国的腹心区域。所以吐谷浑及其所在的河湟谷地对于这场战争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让吐蕃人在河湟站稳了脚,那唐军就不得不三面设防,首尾不得相顾;而如果能够确保吐谷浑人在大唐的忠诚,那即便吐蕃人再强大,也只是边境小患。 当初唐太宗令李靖领兵击破吐谷浑,却将女儿嫁给吐谷浑人的乌地也拔勤豆可汗,生下的两个孩子也分别娶唐金城县主、金明县主,显然是希望通过世代联姻将吐谷浑人彻底的绑在大唐帝国的战车上,成为大唐忠实的马前卒。西平公主虽然方才言行无礼,但却不愧为是太宗皇帝的好女儿,将自己的一生心血都献给了大唐。 龙朔三年(公元663年),正当王文佐在百济痛打百济叛军和倭人联军的时候,吐蕃人出兵击败吐谷浑人,占据了河湟之地,西平公主夫妻带领数千帐百姓逃归大唐凉州(今甘肃武威),受到大唐的庇护,而剩下的吐谷浑部众流散四方。当时的李治由于正集中力量处置铁勒叛变和辽东的战事,也拿不出多少军队来。 只得一面派人送牛马器具送给逃归己方的妹妹妹婿,划出耕地草场让部众不要流散,一面派出使臣去吐蕃指责,令其退出河湟谷地,交还被吞并的部众。吐蕃人自然不会被大唐这点虚弱的指责吓倒,时间就在两边就在不断的嘴炮拉锯战中流逝。吐蕃人在专心的招募部众,布置移民,修筑堡垒,将其变成自己新的远征基地;而大唐则一边搜集情报,囤积粮食,训练军队,一边谋划消灭高句丽,准备最后“给你好看”。两边都认为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间,都在约束自己的部下,于是乎这五年反倒是当地最为安静的五年。 “西平说的不错,确实是应该给吐蕃人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了!”李治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只是主将应该选谁呢?” 平壤。 “依照朝廷旨意,须得留一人为安东都护府都护,统辖高句丽故地!”李绩沉声道,相比起几个月前,他苍老的惊人,原来还是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松弛的双颊看上去有些吓人,这个老人让王文佐想起了即将一根燃尽的蜡烛。 “英国公当真是时日无多了!”一旁传来薛仁贵的声音:“只怕是难以再入长安城了!” 王文佐有些无奈的偏过头去,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他这些天算是明白薛仁贵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说得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的不好听就是说话不分场合。没错,李绩这些日子的确老的不成样子了,但身为部下,这般公然议论上司合适吗? “三郎,你觉得谁会做这个安东都护,是你,还是我,还是高都督?”薛仁贵仿佛没有注意到王文佐的疏远,径直问道:“我觉得就是从我们三个里面挑,契苾何力虽然资格比我们老,但年纪也太大了,估计打完这仗也就回长安养老了。本来就是我和高都督争,不过这次三郎你的功劳太大,也有资格了!” 王文佐被薛仁贵这番絮絮叨叨弄得心烦意乱,他正想着如何让对方闭嘴,却听到李绩在上面说:“朝廷昨日有旨意道,令薛将军连夜返京,朝廷另有差遣!” “末将遵旨!”薛仁贵站起身来,王文佐一愣,他也没想到薛仁贵这么快就要回去。他正想着,突然说李绩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旁的李敬业赶忙叫来大夫,处置了半响也没止住咳嗽,只得先扶到旁边去歇息了。李绩一走,屋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有人对薛仁贵笑道:“薛将军,朝廷急召,定然是另有大用,恭喜了!” 第495章 胆怯 “老子拼死拼活打完仗,好不容易吃果子的时候却被朝廷调走,这有啥好恭喜的!”薛仁贵抱怨道:“倒是你们几个留下来吃好处,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屋内人都知道薛仁贵的臭脾气,也没人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薛将军若是不愿意,大可请求迁延数日便是!” “朝廷旨意你让我迁延数日?”薛仁贵没好气的应道:“你们这是巴不得我被免官!” “免官又怎么了,你又不是头一遭了!”旁人笑道:“反正大唐的外敌多得是,到时候你再戴罪立功,多打几个胜仗,不就又回来了?” 王文佐站在一旁,听众人的说笑,心中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回泗沘,至于安东都护府的事情,他倒是没太放在心上。从李绩当初多次拒绝自己一鼓作气消灭新罗的计划来看,这个安东都护府的头把交椅是轮不到自己坐的,既然如此,那就还不如继续留在百济,反正百济+日本列岛+琉球+日本海远东沿岸这一大片区域对于眼下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升不升官倒也无所谓。 “三郎!”薛仁贵和众人拌了几句嘴,对王文佐笑道:“本想与你多聚几日,打打猎,喝喝酒,说说兵法!但现在看不成了,下次你回长安大家再聚一聚吧!” “多谢薛将军!”王文佐赶忙应道:“到时一定叨扰!” 送走了薛仁贵,王文佐又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准备离开,这时李敬业从里面急匆匆的出来,低声道:“三郎,家翁有召,请随我来!” “难道李绩不行了,有遗言想和我说?”王文佐心中暗想,旋即暗笑自己胡思乱想,人家亲孙子就在身边,就算有啥遗言也轮不到非亲非故的自己。他应了一声,跟着李敬业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侧院,李敬业抢先两步开了房门,对王文佐道:“家翁就在里面,三郎,请!” “失礼了!”王文佐向李敬业拱了拱手,进了门。里面热得令人窒息。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枕头散置于角落。李绩平躺在床上,角落的炭炉上一只药罐正噗噗作响。一名大夫正坐在窗旁,低声道:“英国公年事已高,筋骨肺腑都不如壮年时,此番病势非浅,须得安心用药静养三五个月,才有希望康复,千万劳累不得!” “罢了!”李绩的声音只比耳语声稍微大点,但语气十分坚定:“老夫本一介农夫,乱世中追随先帝而有今日,难道不是天命吗?若天命要我死,又岂是药石所能治好的?敬业,你让人取三十金给大夫,让他退下吧!” 斥退了医生,李绩挣扎着坐起身来,对王文佐道:“王都督,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两件事情,须得私下里与你说。首先是安东都护府,我打算向朝廷举荐高侃为副都护,而你出任行军长史,至于熊津都督府都督之位,你可以举荐一位!” “由我举荐?”王文佐一愣,李绩让高侃而不是自己执掌新建的安东都护府是他意料中事,唐朝当时建立的都护府分为大、上、中三等,安东都护府统辖高句丽以及百济故地,土地辽阔,应该算是大都护府。依照当时的惯例,大都护府的首官大都护都是由亲王遥领,真正掌握处置大权的便是副都护,其后便是行军长史。李绩等于是让高侃当正职,王文佐为副,同时还让王文佐举荐一人替代自己,可以说是非常宽厚了。 “不错,由你举荐!”李绩接过茶汤,啜饮了一口便还了回去:“百济这番局面不容易,若是随便从长安换了个人来,只怕会前功尽弃,还是由你举荐一个了解下情,处事稳妥的!” “那就选都督府行军长史沈法僧吧!我出使倭国其间,镇守熊津都督府的便是他,倒也没出什么大的差池!”王文佐小心答道。 霓裳铁衣曲 第203节 “行军长史沈法僧?好,敬业,你记下来!” “是,阿翁!”徐敬业应了一声,拿出纸笔记录了下来。李绩咳嗽了两声:“还有一件事情,敬业,你去里屋把桌上那副地图取来,就是那副两镶红色羊皮边的那副!” 随着地图在几案展开,王文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详密精致的地图,淡黄色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了青海以及大唐陇右道的一处处堡塞道路、要害险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问道:“英国公,这是?” “朝廷急诏令薛将军返回长安,是为了令其出镇陇右,准备用兵青海,击败吐蕃,恢复吐谷浑!”李绩的声音苍老而又疲倦:“老夫想听听假如是你处于薛将军的位置,会如何用兵?” “薛将军出镇陇右?”王文佐吃了一惊,自贞观以来,大唐就不断对外用兵,军镇甚多,但如果一定要说哪个军镇位置最重要,被投入最多的资源,那只能是陇右。原因很简单,大唐定都于长安,以关中为根本,而陇上对关中居高临下,有高屋建瓴之势,而且当时河西还没有从陇右划分出来,河西走廊(凉州)还属于陇右的一部分,这条狭长的走廊不但沟通了关中和西域,还将青海西藏和蒙古分隔开来,一旦此地易手,“北狄”与“西戎”相连,唐帝国不但会失去与西北广袤土地的联系,还会面临吐蕃与回鹘诸胡联合进攻的局面,整个关中都会变成前线。 “嗯!”李绩点了点头:“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吐蕃人出兵击败吐谷浑,吐谷浑乌地也拔勤豆可汗与其妻西平公主带数千帐逃至凉州。吐蕃人在河湟之地屯田治兵,招揽部众,朝廷久欲治之,只是东边一直有事无余力罢了。如今高句丽已灭,辽东平靖,自然要出兵征讨!” “吐蕃人?那可是硬茬子!”王文佐心中暗想,开始细心的查看起地图来,一旁的李敬业也乘机同看,他本是将门子弟,少年时就在兵法上花了不少心血,对各地地理图籍看了不少,筹画用兵更是做惯了的,不一会儿心中便有了一个草案。他平日里没少听祖父夸奖王文佐,心中早就有了较量之心,此时便打算先听王文佐说出方案来,再拿自己的与其比较,看看谁更高明些。却不想王文佐看了许久,却是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得奇怪:“这厮到底在卖什么官司?为何看了半天却不说话?” “英国公,若是让在下出镇陇右,那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打!” “别打?”李绩问道。 “就是不要出兵,严守边境,屯田存粮养马,尽可能招揽吐谷浑部众,等待时机!” 李绩冷冷的看着王文佐,最后道:“陇右镇兵额十万,每年费饷亿万,你却说要坐守治贼?” “英国公,若是我军先攻,那吐蕃人只需不断后退便能治我于死地,在下实无胜算!” “不断后退就能治我于死地?”一旁的李敬业已经忍耐不住,出言道:“还请三郎细说这后退便能取胜的方略!” “青海之地西高东低,且地旷人稀。我若由东向西攻,则永远是吐蕃人居高临下,而且地势越高,天气也越寒冷,空气也越稀薄,我方将士也会气虚力竭,如何厮杀?” “笑话!”李敬业笑道:“你又没去过青海,如何知道我方将士会气虚力竭?何况吐蕃人也是越走越高,他们就不气虚力竭了?” “吐蕃人与我们唐人不同,他们世代生活之地更高,也更为寒冷,并不会因为地势高就气虚力竭!” “好了!”李绩喝止住还想争辩的孙子:“不错,当初卫公领兵征讨吐谷浑时,的确说越是向西,地势就越高,士卒也愈发气虚力竭,反倒是吐蕃人依旧奔走如飞,与平地无差。不过王都督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心知自己无意间漏了底,笑道:“在下在长安时,听一位经过当地的西域商贾说的!” “听一位西域商贾说的?”李绩笑了笑,显然他并不相信王文佐说的话,不过他也不打算追究这些细节:“这么说可不像你呀!当初在百济时你可没这么胆小!” “其实末将素来都很胆小的!”王文佐道:“只是当初在百济时没有退路,只能大胆行事。而若是让在下出镇陇右,那就自然没胆量了!” 李绩看了看王文佐,他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在攻取平壤时他表现出的勇气让人咋舌,但方才他又表现的如此的胆怯或者说谨慎。也许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真正了解他?但自己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想到这里,李绩突然感觉到一阵绝望,所有人在临近死亡的时候都会有这种绝望,时间不多了,死神就在自己的身后,却后继无人。他心灰意懒的闭上眼睛:“今日就到这里吧!” 王文佐一丝不苟的向锦榻上的老人下拜行礼,然后退出门外。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曹文宗迎了上来,站在王文佐的侧后方:“主上,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去收拾行李吧!我们就快回泗沘,忙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什么?让我当熊津都督府都督?”沈法僧的脸胀的通红,又是惊喜又有几分窘迫:“这样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王文佐笑道:“贺拔雍和元骜烈在倭国,崔弘度要跟着我去安东都护府,英国公让我举荐一人替代我,你说除了你还有谁?” “是呀!”崔弘度笑道:“你要不想做,不如咱俩换换,你跟着三郎,我留下来坐镇熊津都督府?” “呸,就你聪明!”沈法僧啐了一口,对王文佐道:“那可以把黑齿常之留给我吗?” “不行,黑齿常之我另有任用!”王文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沈法僧的请求:“你自己想办法,若是干得不好,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替代你!” “那可不行!”沈法僧一听急了:“大伙儿辛辛苦苦立下的产业,可不能因为我没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此时的眼光之广阔,自然不会还停留在区区百济一地。有唐一代,虽然经济重心是在不断东移,但边境贸易却是西富东穷。原因很简单,大唐的西边正好位于陆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只要这条贯通亚欧大陆东西两端的贸易线路保持畅通,那么上至长安朝廷、下至安西都护府的烽燧小兵,都能从这条金河里分一杯羹。而大唐的东北亚地区虽然人口、农业条件、动植物资源、矿产资源、交通条件都远胜西边,但由于没有繁盛的贸易,财富的获取和积蓄都比西北要少得多。这也是大唐在西北甚至能兵锋直抵葱岭以西,而在东北到了今天吉林省和朝鲜半岛北部就前进乏力的原因。 历史上在东北亚地区有没有出现类似于丝绸之路这样的商路呢?其实是有的,比如在明代就出现了以人参和皮毛和主要贸易品种的参贡贸易,当地的女真头人们为了争夺进行贸易的资格,之间经常发生激烈的火并。而努尔哈赤之所以能够崛起,也和这一贸易后大量的经济和军事资源流入辽东地区的背景相关,而古代日本和朝鲜也有很繁荣的银铜交易棉布贸易。当然,这些贸易无论从商品的数量、路线长短、影响大小都无法和“丝绸之路”相比,但王文佐却觉得如果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插手其中,历史在这里很可能会走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兴盛的贸易首先要有以下几个条件:便捷安全的交通;充足的通货;大量供需的商品。这几样其实当时都已经具备了,在消灭了高句丽之后,实际上从河北、山东、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乃是远东地区已经不存在与大唐处于对立关系的政治实体了。只要修建驿站,探清水路道路,就不难建立一条主干商路,剩下的分枝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第496章 亡故 至于第二条,从秦汉时期开始,古代中国就处于一个谷布本位向铜本位缓慢转变的过程中,大体来说,大一统时期尤其是较为兴盛的中前期,铜本位更占优势,而分裂战乱时期和大一统的晚期,谷布本位更占优势。 究其原因,古代中国不但匮乏贵金属,就连铜矿也不多,为数不多的富铜矿还多半分布于云贵、湖南、蒙古、新疆等远离古代中国核心区域,不利于开发的省分。 偏偏古代中国的手工业和农业又极其发达,其结果就是一旦战乱结束,大一统恢复,经济迅速恢复,对足值货币的需求就会高速增长,迅速超过官府铸造的数量,于是就会形成“钱贵货贱”的现象。 这种典型的通缩现象在史书中十分常见,寺院、贵族等富人纷纷将足值的货币储藏在地窖里,而这样一来就更减少了流通中的货币量,反倒更加剧了通缩。这不但会打击商业和手工业,还会加重农民的负担(农民必须出售农产品来换取铜钱缴纳赋税),为了解决通缩,古代政府一般会用铸造劣币(更大面值的铜币,在铜钱中加入更多铅等贱金属,或者铁钱)的办法来人为制造通胀,但其结果往往会造成民间排斥这些新铸劣币,改用实物交易。 这一问题的最后解决是要到明中期,由于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明代中国头一次被纳入世界贸易体系,美洲和日本的金银矿山产出的海量白银涌入了当时的中国东南沿海,刺激了当地发达的纺织业、制糖、制茶、陶瓷业,这也就是后来历史课本里面提到的“资本主义萌芽”。 此时的王文佐当然没能力去美洲开采波托西大银矿,但日本的佐度金山、石见银山,足尾铜山、别子铜山却已经是囊中之物,这些金银铜矿不但储量丰富,品味高,而且埋藏较浅,以当时的开采冶炼技术足以大量开采,足以当做大量铸造足值钱币所需。 仅有商路和充沛的货币并不一定就能形成繁荣的贸易,还必须有大量的商品与需求。其实在王文佐看来,其实当时的东北亚贸易条件是很不错的,用现代经济学的术语来说,唐的河北区域与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远东地区是各有比较优势的,唐代的河北地区是当时大唐人口最繁盛、农业、手工业最发达的地区,而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远东地区则是人口稀少、自然资源丰富的待开发地区。 那么从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远东地区向河北输出皮毛、木材、药材、鱼类产品、油脂、矿石等原材料或者初级产品,而河北向以上地区输出布帛、器皿、陶瓷、药物等手工业品,这一贸易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从长远来看,也会促进河北与以上区域的经济联系和人员往来,这也会为新的东亚统一国家的形成奠定一个坚实的基础。王文佐并不希望自己在历史上只被当做一个征服者。 “我当然希望兄弟们今后无需为钱财之事操心!”王文佐笑道:“但我也不希望你们以后都变成田舍郎、多谷翁,整日里都算计着自家地窖里有多少贯钱,仓库里有多少石粮食,那就不是我当初这么做的本意了!” “三郎说的哪里话!”沈法僧脸色微红:“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人,这也是为了大家!” “这样就好!”王文佐笑道:“虽说高句丽已灭,但接下来说不定还有别的仗要打,我等都是武人,不可忘记自家的立身之本!” “喏!”众人齐声应道。 “这是在下家族宾客的名册!” 外间传来女人和孩子的争吵声,高舍鸡低着头,将名册双手呈上,他的内心无比屈辱,即便是当初高句丽王权势最盛的时候,他的祖先也没有把依附于本家的宾客名册交出去,这关乎到家族的荣耀——既然别人已经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你又怎么能把他又交出去呢?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那个神秘的倭人提出要依照家族人口的数量发放粮食和分配土地,自己没有选择。 “男六百三十五人,女七百九十三人,其中壮丁有三百二十人!不错,不错!”伊吉连博德随便翻阅了一下名册,笑道:“想不到这时候还能有这么多人追随你,看来你平日里对于家族经营的还是不错的!” “多谢!吾家自从先祖搬到当地已经九代了,世代遵照祖训,绝无欺压宾客之事!” “很好!”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这是授予土地的契书,你先看看吧,若是同意就画押吧!” 高舍鸡道了谢,接过契书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授予土地的条件,每年要缴纳的赋税,以及若是有事,须得抽出骑士三人,步弓手十人,长矛手十二人应征,自备武器粮秣出征等等,高舍鸡出身于世代从军之家,对着要服军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便借了毛笔花了押,盖了指模,将契书抵了回去。 “这是领地的情况,还剩下六七块,你看看,挑个合意的吧!”伊吉连博德笑道。 高舍鸡道了声谢,接过书册一看,不由得愣住了:“这领地怎么是在倭国的?” “是呀!”伊吉连博德笑道:“熊津都督府的空余领土不多了,就算有空的,也要给这次攻打高句丽的从军有功将士留着,倒是倭国那边有的是大片待开垦的空地,你反正都是要离乡,为何不去个更有未来的地方?” 高舍鸡被伊吉连博德这番话问住了,他苦笑道:“倭国实在是太远了,若是要去那儿,哪怕是世代跟随的部曲也要走的!” “好吧!”伊吉连博德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我这里倒是还剩下一块,但比倭国那些就差远了,你这么多家口去,只怕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更不要说支撑军役了!” 高舍鸡看了看书册,又看了看伊吉连博德最后给出的那块领地,最后只得咬了咬牙:“好,那我就选这块了,是叫越前国月尾庄是吗?” “你选的不错,这个地方我听说过,土地很肥沃,只要你的人愿意出力气,用不了几年功夫就能富裕起来!”伊吉连博德笑道。 选定了领地之后没多久,高舍鸡就带着族人们登上了海船,当他看到熟悉的陆地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好似多了一个空洞,这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虚无,原有的土地、房屋、堡垒所在之地已经化为乌有,他觉得头很疼,医生说是得了风寒,建议他多躺下休息。高舍鸡依照医生说的去做,不过他知道疼痛终归会好,但他内心的那个空洞却永远不会好起来。 在航程中,高舍鸡根本不想醒来,他宁愿终日蜷缩在毯子下,闭紧眼睛,再度入睡,如果没人将他叫醒,他会这么没日没夜的睡。 在梦中,他骑着马,带着自己的猎犬,在自家的猎场猎鹿。他们打着呼哨,将野鹿从林中赶出,然后将其围住,包围在当中射杀。他大声欢笑,脱掉帽子,任凭风吹拂着自己的头发和胡须,他的同伴们动作敏捷,首尾呼应,没有哪头野鹿能逃脱他们的围猎,直到梦醒。 在抵达了倭国港口之后,就有一个官员给了他们一块木牌,让他沿着道路向东北,高舍鸡不知道哪里是最终目的地,只知道日复一日的前行,路旁的稻田中耕作倭人农民好奇的看着这些异国客人。幸好沿途的倭人官员有提供粮食和蔬菜,这样高舍鸡才在一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就是你的领地!”当地的倭人官员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的小村:“村子里还有五户人家,也是你的部民,你可以随便差遣他们!” “我领地的范围有多大?还有田地在哪里呢?”高舍鸡问道。 “你看得到的地方都是,从那座山的山脚到那条河,都是的!”倭人官员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至于田地嘛,现在还没有,你得自己拿起斧头开垦,只要连续三年耕作收获,那就是你的田地!”然后他抽了一下马屁股:“我有事先走了,你若有什么事情,就去国司衙门找我!” 高舍鸡望向远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树木的海洋,这是一片无比辽阔、盘根错节的密林,洒下成千上万暗绿色的影子。北风吹来,他听到远比自己年迈的树木在呻吟叹息,千百万片枝叶随风舞蹈,一时间密林仿佛化为海洋,随风摇动,与旷古共存。 “家主,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拿把斧子给我!”高鸡舍跳下马,从手下接过铁斧,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橡树:“天气变冷前,我们必须把村子建好!” 长安城,东宫。 冷雨纷飞,将东宫的墙壁染成暗红色,宛如凝固的血浆。太子李弘束紧兜头风衣,穿过长廊。来到重重守卫的轿子前。 “为什么不准备马匹?”太子问道:“乘坐轿子去迎接英国公的灵柩,这不合乎礼制吧?” “雨很大,而且天气转凉了!”当值的东宫卫官低声答道:“圣体有恙,您是国之储君,如果也感染了风寒,只怕社稷不稳呀!” “英国公以七十高龄领兵出征辽东,马革裹尸,难道我身为太子,居然连冒雨出门迎接他的灵柩都不敢吗?哪又何谈什么社稷之重?”太子满脸怒色:“快,把轿子抬走,把我的马牵来!” 东宫卫官没奈何,只得让人牵来太子的坐骑,又下令选一顶最大的罗伞,一行人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而去,他们将在明德门迎接李绩的灵柩,穿过朱雀大街,抵达朱雀门前,接受天子的祭拜,然后再送往昭陵,陪伴先帝入土。 马蹄声声,东宫六率的铁甲骑士骑行在前,然后是鼓吹手,他们吹奏着长安市民熟悉的《秦王破阵乐》,道路两旁站满了行人,当明黄色的罗伞出现,百姓们纷纷下跪,向冒雨出迎的太子行礼。李弘的目光扫过远处,若是平日里他可以看到明德门的城楼,但现在只能看到灰蒙蒙的雨雾。也许上天也在为这位老人的去世感到悲哀,李弘心中暗想。 行列走到明德门前,那儿站满了人,当他们看到太子殿下,纷纷下跪。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李绩的旧部,有的人甚至跟随他参加过几十场大小战斗。看着他们,太子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即便英国公不在了,大唐依旧还是后继有人的。 在用松木临时搭成的木棚下,英国公李绩的身躯静静的躺在平台上的棺材中,李敬业一身素衣,白布缠头,站在棺材旁。向每一个前来祭拜的友人躬身还礼。当他看到太子的身影,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是应该下跪还是躬身。李弘打消了他的犹豫,他撩起袍服的前襟,向棺材里的李绩拜了一拜:“父皇有恙在身,不能前来,由小王替他来祭拜!” 李敬业赶忙跪了下去,抽泣道:“陛下如此厚恩,阿翁若是在天有灵,亦当感激涕零!” “请起!”李弘将李敬业伸手扶起:“英国公乃是为国殒身!敬业兄切莫因孝伤身。来,且与小王说英国公是怎么过世的?” “遵旨!”李敬业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低声解释起来。原来李绩征服高句丽之后不久,就启程返回长安,一开始还好,但经过幽州之后身体情况就变得不好起来,一开始是没有胃口,然后就是大小便不好,请了医生用了药也没有什么起色。李敬业本来想要让祖父在幽州静养几日,等病有了起色再上路。李绩却坚持上路,没奈何只得照他说的做。途中身体每况愈下,最后在魏州最终就不行了。 “现在想来,阿翁应该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了预感,想要能够回到长安再过世的!”李敬业叹道。 第497章 逝去的阴影 “唉!”李弘叹了口气:“敌国虽灭,老成雕零。对了,我听说这次平定高句丽,王都督是首功,你在平壤时见过他吗?他可安好?” 听到李弘向自己询问王文佐的近况,李敬业心中不由得暗生妒忌,他低下头,沉声道:“殿下是问王文佐吗?他很好,其实这次平壤城是不战而下的,泉盖男建、泉盖男产两兄弟当时都不在城中,高句丽王当时在城中发动了政变,然后就开城投降了!” “嗯,我也有听说了!”李弘笑道:“避实击虚,这才是兵法的妙处呀!只可惜王都督不肯在东宫当兵法教御,不过这也不奇怪,若是寡人也有他这身本事,也会想着去边疆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而不是留在东宫虚度光阴!” 李敬业听太子这番话,心中愈发如蝇虫啮咬一般,难受至极,不由得道:“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在东宫侍奉殿下才是正事,又怎么能说虚度光阴呢?” 太子脸色微变,冷声道:“王文佐在东宫也好,在边关也罢,都是为寡人,为父皇,为大唐效力,非他人可言是非短长!” 李敬业话刚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还没等他出口挽回,便听到太子的呵斥,只得下拜请罪:“敬业失言,还请殿下赎罪!” 太子冷哼了一声,示意李敬业起身,经由此事,场中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太子从新走到棺木旁,俯身查看李绩的尸体,他注意到尸体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茫然的微笑,这种诡异的表情让李弘突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怎么了?”随行的东宫官员低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英国公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是在笑!”李弘低声道。 “在笑?”东宫官员探头看了看,低声道:“是有点,其实这没啥。殿下,人死了之后总会有些古怪的变化的。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 李弘点了点头,向自己的马走去,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空气中的香气下有一丝咸鱼的臭味,这让他更不想继续留在棺木旁。 随着一声命令,鼓乐声再次响起,黄色的罗伞再次在朱雀大街移动,不过这一次是从明德门向朱雀门了。道旁的行人们看到东宫殿下在为英国公的棺木开路,跟在棺木后的是数百名身着未经染色的麻衣的人们,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都是被俘获高句丽国的贵族们,他们将跟在这位伟大的将军的棺材后,直到墓地。 太极宫,凌烟阁。 黄昏时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殿内阴暗而又静谧,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外斜射而入,为墙壁上壁画笼罩了一层红光。一旁的香炉蜡烛摇曳不定,在墙壁上留下一层层黑影,这些黑影缓慢而又坚定的下降到地板上。 霓裳铁衣曲 第204节 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天子李治,他挥了挥手,跟在身后的内侍就好像一头机敏的老狗,无声无息的退出门外,并小心的带上房门,只留下李治一人。 天子走到墙边,抬起手中的烛台,好看清墙上的壁画:墙上绘制的是先帝最喜欢的御马,他正是乘着这些战马破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隋末群雄,打下万里河山。然后便是一幅幅人物肖像了,这正是后世闻名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天子停在第一幅画像之前,身体微微颤抖,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瞥视着自己,似乎就要发出谏言! “舅舅!”天子发出一声呻吟,他觉得自己的背阵阵酸疼,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推搡着自己,下一秒钟自己就会跪了下去。 “我知道许敬宗他说您谋反都是诬告,只不过只要您留在长安一日,寡人和媚娘就不得安生。所以才打算让您去西南先暂时住上两年,等这边都稳定了,再让您回来,可没想到您居然就这么死了!唉,当初您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让我改易媚娘为皇后呢?”李治发出一声长叹,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经遗忘,但当在这间凌烟阁中,面对那副画像,一切的谎言和托词都化为乌有,羞愧和无奈就好像猛兽一样追逐着自己,啮咬着自己的心。 站在长孙无忌的画像前良久,李治开始走过一幅幅画像: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最后,他停留在倒数第二幅画像前,凝视良久后叹道:“英国公,你是最后一位来到这里的人了,请您放心,无论您后世如何,您的画像都会永远留在这里。只要有大唐一日,您的声名就不坠!” 走出凌烟阁,天已经完全黑了,随行的内侍轻敏的上前,接过天子手中的烛台,他竖起耳朵,无声无息的跟在落后李治一步半左右的位置,竭力不让天子注意自己的存在。 “太子现在在哪里?”李治突然问道。 “已经回东宫了!”内侍答道:“太子今天迎接英国公的棺椁,淋了点雨,事情完毕后就有点不舒服,回去歇息了!” “哦?大夫有看过吗?”李治停下了脚步。 “已经请东宫的大夫看过了!” “让太医去看看,另外,从寡人这里取一百匹蜀锦、蜜饯、酪浆去,让太子好生歇息,早些好!” “遵旨!” 对于李弘这个太子,李治还是很满意的,仁孝自且不提,最要紧的是处事也颇为沉稳,在他的身上,李治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的影子。虽说自己身体不好,但有这样的太子,又有皇后辅佐,即便有个万一,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当李治回到大明宫,武氏已经在餐桌前等待他,她上前迎接,嗔怪道:“陛下,您不是有恙在身吗?怎么又出去了?” “哦,寡人去凌烟阁了!”李治笑道,他在锦榻坐下:“心有所感,就去看了看画像!” “凌烟阁?”武氏目光闪动:“先帝的功臣们也都过世了!” “是呀,英国公是最后一位了!”李治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半响之后他才悠悠的叹道:“直至今日,寡人才觉得先帝真正离开了!” 武氏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的抚摸着丈夫的手。李治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许只有她才能明白背后隐藏的深意。作为李唐实际上的开国皇帝,李世民在史书上是以善待功臣,与其同始终而闻名的,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便是其中的代表。从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开始,随后的数十年,大唐政治舞台的中心是由太宗皇帝和他的功臣集团占据的。 而在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之后,这个功臣集团并没有立刻退出,长孙无忌、李绩等人以托孤重臣的身份继续在李治登基后继续执掌朝政,并且在不久之后就借“房遗爱谋反案”为契机,对朝堂之上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将宗室、外戚中有才略勇名的人才几乎一扫而空。 这其中固然有曾经与李治有争夺帝位的吴王李恪,但更多的只是平日里与长孙无忌有嫌隙之人。经由“房遗爱谋反案”后,朝堂之上为之一空,留下来的人也无不以长孙无忌等人马首是瞻。李治在表面上对其褒奖加官的同时,内心深处却忌惮了起来。熟读史书的他可不会忘记在刘邦和吕后去世后,那些功臣们做了些什么。 以长孙无忌和李治的甥舅至亲关系,若非后来“废王立武”的事情,长孙无忌等人也应该不会有那等下场。可即便如此,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先后流放身死之后,贞观功臣们也没有完全退出政治舞台,李绩就是他们当中最后一位,直到公元668年,先帝已经离开人世近二十年,他才在建立了消灭高句丽这样的盖世大功之后离开人世。李治这才能摆脱那批巨人身后留下的阴影,所以他才说出刚刚那句话来。 良久之后,李治才重新睁开眼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酪浆,道:“阿武,英国公让王文佐当安东都护府的行军长史,你觉得如何?” “这样不好吗?”皇后问道:“高句丽新平,王文佐多谋善战,得戎狄心,是很好的人选呀?” “王文佐的确很适合做这个行军长史!但要不要调他回来,在东宫陪弘儿两年呢?” “陪弘儿两年?”武氏问道:“陛下这是为了?” “给弘儿增添一臂!”李治道:“也与天家添些情分,而且他还尚未娶妻,到时在长安赐婚,生下孩子,再出去带兵也不迟!” “这倒也是!不过他才刚刚就任行军长史,最好过两年再调回长安!”武氏点了点头,她已经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王文佐现在才三十出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能当二十年的大将,又深得太子的信任,是很好的托付之人。像这样的人才,应该通过联姻和长安的贵族生活将其纳入统治集团内部,才能放心大用。 “也是,那就过两年吧!”李治笑道:“还有一件事情,薛仁贵已经抵达陇右,他前两日回书来,信中说对吐蕃人不可速取,须得缓图!想不到这位三箭下天山的飞将,也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薛将军知道谨慎,这也是国之幸事!”武氏笑道:“不过陛下您真的打算对吐蕃人用兵?” “嗯!”李治点了点头:“青海不守,陇右不宁;陇右不守,不但关中动荡,安西失联,而且北狄与西戎相连,大唐便再无宁日。龙朔三年寡人未曾出兵不过是因为辽东有事力有未逮,如今高句丽已灭,朝廷可以从东边抽出一臂,自然要大举出兵,给吐蕃人一点颜色看看!” “是呀,吐蕃人这些年虽然表面上还恭顺,但在西川和青海都动作很大,坐实小视不得!” “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群蛮夷罢了!”李治笑了笑:“对了,过几日便是牡丹花期,我等便去一趟洛阳如何?” “洛阳?”武氏眼睛一亮,笑道:“那甚好,妾身还想去洛阳寺院布施一番,想不到陛下便先说出来了!” 扬州。 日出之前,狗儿从同伴们共享的房顶小屋中醒来。 狗儿总是第一个醒来,和同伴们一起挤在毯子下温暖舒适,他能听见他们轻微的呼吸,他翻过身坐起摸索,猫儿睡意朦胧的抱怨了一句,然后裹着毯子背过身去。外间的寒气让狗儿赤裸的身体起了鸡皮疙瘩,他在黑暗中迅速穿上衣服,在系腰带的时候,他听到猫儿的声音:“阿狗,帮个忙,把我的衣服给我!” 狗儿将衣服取来,猫儿在毯子底下扭动着钻进衣服,然后才爬出毯子。还在睡梦中的同伴们迷迷糊糊的威胁这两个打扰他们睡眠的家伙。 等他们两个爬下连通屋顶阁楼的梯子,大人们已经上了屋后水渠中的小舟,和每天早上一样,大人大呼小叫,让少年们动作快一些。狗儿的任务是解开柱子上的绳索,将绳索丢给船上的猫儿,然后用力将船推离码头,同时大人则努力撑篙。当船离开码头,狗儿则奋力一跃,跳上甲板。 在那之后的相当长时间,少年们都无所事事,他们的力气还太小,不足以划桨撑杆,只能坐在甲板上打哈切。任由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进,经由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水渠。破晓前的天空呈现出粉红与湛蓝,空气中有刺鼻的咸味(当时的扬州距离海岸线很近),这预示着未来将是一个好天气。 小船顺着长渠驶入一条小河,然后是茂密的芦苇丛,当她再次穿出芦苇丛,就已经进入了长江。当时的长江入海口比现代要更深入内陆的多,扬州附近的江面也比现代要宽阔得多。大人们升起一面芦帆,驾驶着小船向远处的一个沙洲驶去。 第498章 走私者 作为当时最大的海外贸易港口之一,扬州每年都会有数千条各种各样的船只前来,这些船只带来了各色各样的人,不过他们来这里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财富。所以扬州人并不在意与陌生人交易,只要这些人肯付钱,自小狗儿就听大人们说过这样的话——掏粪佬的铜钱不臭,卖花郎的钱也不香。 扬州人这种豁达的态度无疑影响了这座城市,与位于蜀岗之上的子城不同的是,位于蜀岗之下平地的贸易区就比较简陋、粗糙和肮脏,也更为嘈杂。这里虽然也像长安洛阳那样划分为若干里坊,但并没有那么多坊墙,夜间也没有严格的宵禁。来自各地的水手商人挤在码头和街道中间,招待别人,并寻找猎物。 走遍整个扬州,狗儿最喜欢这里。他喜欢嘈杂,喜欢奇异的气味,喜欢看那些船趁晚潮抵达,看那些船出发。她也喜欢水手们:喧闹的河北人嗓音宏亮,胡须浓密;身材消瘦的江西人斤斤计较,试图压低对手的价格;闽越人身上都有刺青,用难以听懂的话语喃喃咒骂;还有来自海外的南方蛮子,皮肤如柚木般乌黑光滑,鼻孔大、嘴唇厚,就好像酒肆里说的昆仑奴,他们的狭长船上桅杆高耸,船帆是用树叶编成,是跨越重洋而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船只和水手都能来到扬州城内,依照规矩,只有押蕃舶使的官吏们允许的海外商贾才能来到扬州城做生意,同时他们还要缴纳不菲的税赋,并向相关的官员献上礼物。或者为了逃避税赋和官吏的勒索,或者因为他们的生意不那么能见得了光,许多商贾干脆在扬州附近的某个荒凉的沙洲或岛屿进行交易,尽管官府没少派出巡船清剿,将其叱之为海寇、贼商,并声称与这些海商交易,或者为其服务的百姓为通匪,要除以鞭打、流放甚至处死的重刑,但参与者还是屡禁不止。原因很简单——回报实在是太丰厚了,按照当时唐人的说法……“一夕之利,可抵一年之耕,故黔首不畏重刑,妻送夫,母送子,争皆为之,视国家法度如无物!” 船只距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就跳入水中,他踩着水下的沙地,轻轻的托着船首,以免被水中的暗礁撞破。沙滩上已经停靠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船了,人们站在自己的船旁边,各自成团,窃窃私语。 狗儿小心将绳索丢给岸上的大人,待其栓结实了方才下了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神秘的聚会了,知道这里看上去很平静,但那不过是一种表象。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小心的握紧腰间的短刀,警惕的看着四周。 首领上了岸,走到一根石柱旁,和一个灰衣汉子低声交谈,那首领每说几句话,那灰衣汉子便摇了摇头,好似在拒绝什么,最后那汉子才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给首领。首领回来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狗儿身上:“狗儿,今个儿有桩买卖,风险很大。你和猫儿还小,就别去了。待会我们会把你和猫儿丢到岸边,你俩自己回去吧!”说到这里,他将那个钱袋递给狗儿:“这个你带回去交给家里人!” 狗儿没有伸手接:“阿叔,这么多钱还是让我和猫儿带回去岂不是更危险?不如换别人吧!我和猫儿虽然年纪还小,但小也有小的好处,有时候大人不方便干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反而好干!” “这倒也是!”首领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狗儿的肩膀:“有长进,平日里饭没白吃。好,你和猫儿就留下,阿三,你和钱七两个人把钱带回去,前往别出岔子!” 两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众人上了船,先把同伴送上了岸,然后便驾驶着小船向东南方向驶去。 海上的空气潮湿温暖,出奇的平静,余皇号漂浮在岸边的淡绿色海水中,她修长的船身就好像一条漂浮在水上的海豚,光滑、漂亮、迅速,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在水面上滑行。 “你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才到?”曹僧奴拿起酒壶,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酒:“我的船停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坐在曹僧奴对面的是一个身穿华丽蜀锦宽袍汉子,高鼻深目,胡须浓密,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绿色,他喝了一口酒,笑道:“好酒,味道甜润爽口,却有股强烈的余味,就好像有火在我的舌头上燃烧一般。我还没有喝过这种酒,僧奴,这酒是用什么酿造的?这次船上可有?” “有,是用甘蔗酿造的!叫火酒!”曹僧奴有些不耐烦的答道,对方逃避自己的问题让他很不高兴,但他也知道谈判中最重要的就要保持冷静,谁先被激怒,谁就要吃亏。 “火酒,这个名字不错,不过我也喝过甘蔗酒,不是这个味道呀?”那胡商问道。 “同样的高粱,用不同的手法,水源,甚至不同季节,酿出来的酒就不一样!”曹僧奴笑道:“这确实用甘蔗酿成的,但与寻常的甘蔗酒不一样,其中的妙处,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是,是,是!”那胡商笑了起来:“不过僧奴你我几年不见,你却变了一个人,这船、这酒,还有船上的各种珍货,活脱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听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可都没说你什么好话呀!怎么了,其中的原委你就不和老朋友说说?” 曹僧奴冷哼了一声,原来这胡商姓安名泰顺,也是粟特商人,与他乃是旧识。他此番从琉球前来,尝试打通从倭国——琉球——扬州的南路航线。他自然不敢直接入城递上文牒请求交易,于是便找到了自己这位旧识。 “长安旧事,安兄你也可以向第三方打听。当时若非我和家叔出力,不要说他们的性命,就是长安的祆庙也会一同覆灭,那时庙中库中再多的金银又留给谁花用?他们现在能够在众人面前说我和叔父的坏话,还要多亏了我和叔父!至于这船舶、酒和船上的珍货,你也是做惯了买卖的,岂有生意还没做成,就去打听对方底细的道理?若是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呵呵呵!”安泰顺听了曹僧奴这番反驳,笑了起来:“曹兄说的是,不过我也是听了他们的一面之词嘛!唐人不是有句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么多人都说你的坏话,我也难免有些疑虑嘛!” “生意做的大了,是非就多,自然就有人说你的坏话,这个道理难道安兄不懂?若是在下也如安兄一般四处打听,只怕也会听到不少坏话吧?” 安泰顺干笑了两声,他们这种富商巨贾,生意做到了这种程度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泪,名声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提起长安的旧事无非是想要借机敲打曹僧奴两下,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抢个先手,却不想对方寸步不让,反唇相讥。不过他能走到今日,一张面皮也早就到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地步:“曹兄说的是,你是做大买卖的,肚量如海,方才那几句都是小人之言,莫要放在心上。不过货物的来路你不说也行,总得透透底,让小弟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吧?” “透透底?”曹僧奴看了一眼安泰顺,心知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否则以对方狡猾如狐的性子,若是不透露一二,安泰顺也绝不会迈出那一步。 “也罢,我便透露一二,剩下的便由你自己猜吧!”曹僧奴笑了笑:“安兄应该听说过几年前长安有废毁祆庙之事吧?” “自然听过!”安泰顺脸上那原本油腻的笑容消失了:“听说令叔在其中还出了好大的力气,保住了祆庙。明尊在上,令叔是好汉子,我等皆蒙其恩惠!” “呵呵!”曹僧奴笑了两声:“家叔和我都是明尊座下弟子,祆庙受损,出力气是应当的。只是我等不过是个商贾,虽然囊中有些钱财,但在这种事情上又哪里说得上什么话?若非凑巧搭上了一位大人物,否则只怕长安祆庙早已是一地废墟了!” “大人物?”安泰顺何等机敏,立刻就听出了曹僧奴的弦外之音:“曹兄是说这船货物与那位大人物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安兄想多了!” 听到曹僧奴的否认,安泰顺反倒笃定了几分,笑道:“是,是,都是在下想多了,这桩生意包在安某身上,曹兄且安心等待,这船货出不了差池!” “你总说没有差池,可等了这么久,也没看到接应的船舶!船在这里停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要是遇到官府的巡船大风什么的,怎么办?” “曹兄放心!巡船每日的去处我都是知道的,你这船停在这里至少半个月是没问题的。至于大风嘛!”安泰顺突然站起身来,指着西北方向:“你看,不是来了!” “嘿呦,嘿呦!” 随着有节奏的号子声,桨手们倒划了几下桨,小船的船首便轻轻的撞到石桩上,狗儿敏捷的跳上岸边的岩石,将绳索在石柱上栓紧,以确保船只稳定。 “这么小的船!”曹僧奴失望的叹了口气:“要多少条船才能把我的货运完呀?你就不能雇几条大点的船吗?” “扬州船有的是,但大一点的都属于帮会,里面到处都是押蕃舶使的眼线!”安泰顺道:“如果让他们运货,最多到明天早上,押蕃舶使的人就会知道你的事情,没办法,如果押蕃舶使抓住你的船货,出首之人可以拿到货物价值两成的赏钱!” “货物价值两成的赏钱?”曹僧奴吓了一跳:“扬州押蕃舶使给这么多?” “要是抓住了,他们自己吃下的更多!”安泰顺冷笑道:“你想想,整整一条船的海货值多少?一下子吃掉八成,而且可以没入私囊,谁也不知道。比起这个,朝廷的那点俸禄算啥?” 曹僧奴点了点头,他自己这条船上就装有上等鱼胶、筋丝、各色兽皮、上等松子、松香、鲸脂、甘蔗酒、糖、铜锭等各色珍贵货物一共一千三百多石,粗粗一算价值就近百万贯,如果能吞下去,那立刻回乡当富家翁都足够了。在这个水平的诱惑面前,什么商业信誉都是狗屁了。 “那这些人你为何信得过?他们不会去找官府出首?”曹僧奴问道。 “你放心,他们都是些水上人家,平日里自成体系,就算你和他们起了冲突,他们也只会私下里找你报仇,绝不会去官府出首告你!”安泰顺笑道。 “水上人家?”曹僧奴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安泰顺便解释了起来,原来他说的水上人家便是当时漂泊于水上的特殊人群,有人说他们是古代越人后裔,也有人说他们是东晋时孙恩卢循叛军残部,还有人说是隋平陈后,被杨素击破的江南土豪残部。这些特殊人群以船为屋,沿水而居,不受官府编户齐民的统辖,自成一体,受到其他陆地居民的歧视,即便受到伤害,也绝不会去官府出首出告。安泰顺就是雇佣了这样一群人来转运货物。 “你放心,这伙人虽然被外人瞧不起,但只要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行事反倒更加稳妥。而且他们对当地的水路清楚的很,即便是官府的巡船,也没法管得住他们。只要用他们,你的货物就肯定能安安全全的送到!” “这些人难道不会乘机吞没我的货物?”曹僧奴狐疑的问道。 “曹兄你放心,这些人在哪里都被人瞧不起,他就算偷拿了你的货物也要拿出去卖,立刻就会被当成盗贼拿住,就算收买货物的人不拿他,也会把价钱压得低低的,他们最后能拿到半成一成的价钱就不错了。他们又何苦为了这么点钱去做恶人,坏了后面的生意?” 第499章 走私者(二) 曹僧奴点了点头,他船上的货物虽然种类繁多,但小民平日里用得上却基本没有,即便被这些水上人家偷了去,也无法自己用,只能再拿出去转卖,换钱来买他们平日里所需之物。而这些货物来路不明,数量又大,他们平日里又被官府民间排挤歧视,拿出去转卖只会被那些黑市商人吃的一干二净,安泰顺说的一成半成恐怕还是往多里说了。 “就是这些东西!你们把这些运到约定的地方,再把这个给接货人,就能拿到报酬!”说话人递了一块木牌过来。 “我怎么知道谁是接货人?”首领接过木牌,沉声问道。 “接货人也有一块木牌!和你手上这块原本是一块,拼起来正好严丝合缝!” 狗儿站在首领旁,好奇的看着四周,虽然他生于船上,长于船上,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船——脚下的甲板光滑而又严丝合缝,狭长锋利的船首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剖开水面的感觉,桅杆上垂下的一根根绳索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他无法想象这些绳索都各有什么用途,当然最让他惊讶的是正在从甲板下搬运出来的一担担货物,货物已经在甲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但货物运出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就好像有一个魔法师在甲板下施法。 首领拿起木牌,和当时的绝大多数底层人一样,他不认识字,但也能看出这块木牌上的精美花纹,雕刻它的师傅有一双巧手,他并不是第一次参与类似的活动,但这一次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我能知道是为谁干活吗?” “噗嗤!”那人笑着摇头起来:“你是第一天干这活吗?居然问出这种话来,之所以需要你,不就是因为你们只干活拿钱,别的不管也不问?如果你这么有好奇心,那可以先让开,别挡住别人的路!” 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大,足以让旁边几条船上的人听到。首领知道对方说的没错,以对方的出价,根本不愁找不到嘴巴严实的亡命之徒来干活,他点了点头:“好吧,就这样!” “就这些货!今天天黑之前运到约定的地方,你也是老人了,别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干活仔细点!” “明白!”首领应了一声,挥了挥手,男人们便上前把指定的货物搬到自己的小船上。狗儿也想去帮忙,却被首领叫住了:“阿狗,你和阿猫力气还没长成,不用搬东西,你们两个都去船上探风,放机伶点,明白吗?” “明白!”狗儿应了一声,他叫上同伴回到自己的船上,让猫儿爬上桅杆,自己站在甲板上,小心的查看四周。这时一个同伴在搬运货物时不小心将箱笼落在甲板上,翻倒的箱笼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红黄色的金属锭来。 霓裳铁衣曲 第205节 “这是什么?”狗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旁边的首领立刻给了他一个爆栗,低喝道:“看什么看,我让你四处看紧点,省的被人偷袭,不是让你看这些不该看的!” 好痛! 狗儿惨叫一声,脖子缩了回去。很快,小船上就装满了,水线距离船舷只有一尺半左右。随着首领的一声唿哨,小船便调转船头,向西南方向驶去。 “诶,阿狗!”猫儿从桅杆上滑下来,凑到狗儿身旁:“刚刚头儿为何打你呀?” “多管闲事!”狗儿正气闷中,反手就给了猫儿一个爆栗,将自己方才挨的那一下又给了阿猫。 “哎呦!”挨了打的猫儿惨叫:“不说就不说,你干嘛打人?” “我让你去桅杆上放哨,省的被人偷袭,不是让你看这些不该看的!”狗儿将方才首领教训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给了同伴,猫儿虽然气苦,但他比狗儿还要小一两岁,力气也小些,打不过狗儿,只得顿了顿足:“好,算你狠,等过两年我气力赶上你了,再找你算账!” 两小正争吵间,一个水手走了过来,将两人拉开,笑道:“算了,屁大点事你们两个也能吵起来。我告诉你们吧!那个箱笼里装的是铜!” “铜?” “嗯!当时我就站旁边,看的很清楚!”那水手盘腿坐下:“是铜,确切的说是铜条!” “铜条?”狗儿和猫儿交换了一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虑,狗儿问道:“你说的铜就是铜钱的那个铜吗?” “不错,就是一个,我们平日里用的铜钱就是用铜铸的!” “可这铜条怎么是红黄色的,平日里的铜钱是青黑色的?不一样呀?”猫儿问道。 “那是因为这铜条是纯铜,而平日里用的铜钱是用铜掺了一些别的,才那样子!”水手笑道。 “那岂不是那一根铜条就值得一贯钱?”狗儿问道。 “一贯钱?”水手笑了起来:“少说也要三贯钱,这铜条可比同等重量的铜钱贵多了!” “这么多?” “嗯!”水手笑了笑:“我方才算了下,刚刚我们搬上来的箱里哪怕只有一半装的是铜条,就至少值得一两万贯了。如果拿来铸成铜钱还能再翻一倍!” 那水手的话将狗儿带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以当时的粮食价格,一贯钱就足够三口之家数月所需,百贯就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万贯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半响之后他叹息道:“真的无法想象这世上能有这么富有的人!” “阿狗,别想这些乱七八糟得了!”阿猫的反应更机敏些,他捅了捅同伴的肋下:“船上这么多,咱们随便拿点不就都有了!” 噗嗤! 一旁的水手笑了起来:“阿猫,你该不会以为那些货物里没有货单吧?人家收货的时候只要一清点不久发现了?到时候仔细头儿剥了你的皮!” “他有那么多,咱们拿一两根也不可以?真小气!”阿猫抱怨道。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这关乎到咱们的信誉。要不然人家把这么多货物托付给咱们,不就是一个信字吗?你要是拿了,咱们的信也就毁了,传出去谁也不会把货物托付给咱们,将来大伙儿吃啥?” “那如果我们把这些货物全吞了呢?”狗儿突然问道:“你说这些货物值几万贯,我们干到哪辈子能拿这么多呀?有这几万贯,我们永远也不用做这行了,名声好坏又有什么要紧的?” “这倒是呀!”水手惊讶的看着狗儿,好像平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对方:“阿狗,真没看出来,你脑子这么清楚,了不起!” “呵呵,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行不行还得听头儿的!”狗儿被人一夸,心中愈发高兴,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是,我去和头儿说说去!”那水手跳了起来:“照我看能成!” 两个少年满怀期待的看着那水手朝首领那边走去,可片刻后便垂头丧气的回来了,狗儿迎了上去:“怎么样?头儿怎么说?” “头儿给了我一个嘴巴子,让我别胡思乱想!”水手指了指自己右颊上的红掌印:“我可被你害苦了!” “啊?”猫儿问道:“难道你搞错了,这箱里的不是铜条?” “是铜条没错!也很值钱!”水手气哼哼的答道:“可首领这铜条在咱们手里不能吃也不能穿,只能去岸上卖给那几个收黑货的主家,像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人家肯定会往死里杀价,说不定前脚收了钱,后脚就把我们卖给官府,到头来咱们什么都得不到!” “你不是说可以用这玩意铸钱吗?”狗儿问道:“我们可以把这些铜条铸钱然后拿去买想要的东西,不就成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水手苦笑道:“你以为铸钱那么简单?吹口气这些铜条就变成铜钱?这可是人家祖传的手艺,传子不传女的!再说了私铸铜钱可是大罪,让官府逮到了不但你要掉脑袋,大家都要受牵连。” 水手的话让两个少年陷入了沮丧之中,年幼的他们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处社会最底层的痛苦,但又还没有被这种痛苦折磨的麻木,陡然看到了可以摆脱命运的曙光,却又突然熄灭,那种痛苦和沮丧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 水手也感觉到了两人的沮丧,他摸了摸两个少年的脑袋道:“算了,你们两个小子就别胡思乱想了!这趟活计还是能赚不少的,你们两个应该也能换身像样的衣服,至少今年冬天会好受不少!” 阿狗恼怒拨开大人的手,和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此时的他并不喜欢还被当成孩子对待,这让他愈发感觉到自己的糟糕处境:“换身衣服又如何?还不是被人瞧不起,整日里只能在水上过日子,上岸就被人当贼一般防备!” 水手张开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年的诘问,最后他叹了口气:“这有什么法子呢?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这都是命呀!” “我不信命!”狗儿跳了起来,怒吼道,泪水从眼眶流出,沿着两颊滑落嘴角,又咸又苦,就像他此时的心情。 呜呜呜呜! “该死,怎么遇到官府的巡船了,快,快,把帆升满,剩下的人都去划桨!” 海螺声将狗儿拉回了现实,他飞快的冲到桅杆旁,用力拉起绳索来,这条船上的帆是用芦席制成,重的很,他用尽气力,芦帆也只升上去一点,这时旁边伸过来两只有力的大手,芦帆上升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随着芦帆升起,小船行驶的速度快了起来,水流、风向和整齐的划动都帮着他们。狗儿冲到船舷,却发现所有的桨都已经被占用了,正当他无所事事的时候,首领的声音传来:“阿狗,你到桅杆上去,数数官府的巡船有多少桨手!” 阿狗应了一声,他飞快的爬上桅杆,向远处的巡船望去,他的眼力很好,清楚的看到追兵桅杆上飘扬的绿旗:“是一条快脚蟹,两边各有九根长桨!他们的帆也升起来了,比我们的大!” “该死!”首领诅咒道,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方的桨比自己多,船帆也比自己大,自然速度更快,那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可能摆脱追击。 “大家用力,加把劲,只要进入芦苇荡,我们就能摆脱他们!”首领竭尽全力的激励着部下。 巡船飞快驶近,如腾飞的巨大木蜻蜓。在木桨的疯狂击打下,周围的水成了乳白色。来船景象变得清晰,甲板上簇拥着人群,他们手中有金属的反光,阿狗甚至还发现弓箭手的踪影,他恨弓箭手。 这横冲直撞的战船船头站有一位矮壮的男子,头已经半秃了,浓密的灰眉毛,强健的手臂。他在穿了件灰色旧罩袍。阿狗认得对方是刘泽,是扬州官府巡船队长中最残酷的一个,他时常将抓到的走私贩子吊死在桅杆上,以威吓其他人。 “我们逃不掉的!”有人哀嚎道:“船上的货物太多了!” “头儿,我们投降吧!”方才那个水手喊道:“把船上的铜锭都交出去,说不定刘泽看在那么多铜锭的份上,会饶我们一命的!” 首领没有说话,他的两腮肌肉紧绷,青筋暴露,他清楚手下说的没错,如果自己把铜锭交出去,也许那个刘泽在大喜之余会饶自己一命——改为鞭打然后流放,或者去当修城墙的官奴,如果是那样自己宁可一死。 “放下船桨,我也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追兵船上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不然我就要下令放箭了!” “快划桨!”首领喊道,他招来猫儿和狗儿,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塞在狗儿手里:“现在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你们两个手里,现在你们两个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猫儿和狗儿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首领露出一丝微笑:“你看到我手指的地方吗?就是有块礁石的地方,我会把船上的货物都投入那附近的水中,然后你们两个也乘机下船,到时候你们去约定的地点,把这块木牌给接头人,然后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还有铜条落水的地方,让他们自己来打捞!” 第500章 打捞 “头儿……”桨手的叫声被数支箭矢打断,其中一支猛地扎在桅杆上,另外两支射穿芦帆,落在距离船首数步开外的河面上。 “快,立刻动手,把货物搬到船舷,我一下令就丢下去!”首领转过身喊道,礁石就在眼前,首领偏转船头,试图绕过。转弯时,甲板剧烈摇晃,撑满的帆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乌黑色的礁石上坑坑洼洼,狗儿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爬满了大小不一的河螺。他偏过头去,看着首领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决心,毫无绝望。 “丢下去!”首领大声喊道,点头将装满铜条的笼箱推入江中,溅起漫天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与此同时,礁石也横亘在了追兵和小船之间,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快,跳下去!”首领把两个小包塞进少年们的怀中,催促道:“下水后先闭住气,等追兵过去后你们就爬到礁石上,剩下的就要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狗儿跃入水中,江水扑击脸庞,灌进鼻子和嘴巴。他呛水,淹溺,不知身在何方。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依照首领最后叮嘱的放松手脚,让自己沉入江中,等待尽可能长的时间,直到再也憋不住气方才浮出水面。他吐出积水,深吸口气,举目四顾,寻找追击者的船影,片刻后他终于找到了目标,已经在数十米开外,正在向自家的船只射箭。 “阿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猫儿划了过来,脸上满是水滴,不知是江水还是泪水。 “先游到礁石上,休息一会儿!”狗儿低声道。 “然后呢?” “然后?”少年神色茫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伴,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然后就看老天爷得了!” 几案上的铜镜发射出墙上的油灯光亮,然而花厅中大部份地方仍旧被阴影笼罩。估计情况不妙!曹僧奴从安泰顺的眼睛里看得到——他不吃不喝,不时发出不安的咳嗽,不时有人溜进来向他低声报告消息, 第三次有人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曹僧奴正在吃羊肉,瞥见说话人浑身汗水与尘土,脸上还有一条鞭痕,尽管他已经竭力压低声音,但曹僧奴还是听清楚了大部分:“禀告首领,到现在为止,跳蚤窝何老大那条船的货还没送到。还有,今天下午江上巡船的刘泽逮到了一条小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何老大的船!” “去确认清楚!” “是!” “还有,如果确定是刘泽逮住了船,你给他递个话,让他开个价码,要多少钱才愿意把那些货吐出来!” “这个……”说话人露出了为难之色:“主人,那刘泽可是有名的心狠手黑,让他开价,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要紧,你告诉他,这批货的主人不一般,他如果不想惹来大麻烦,就拿钱交货的好!” 说话人离开了,安泰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个干净,烈酒染红了他的脸颊,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明亮而又狂热的神色,仿佛燃烧着火。 “出事了吗?”曹僧奴问道。 “嗯!”安泰顺没有试图蒙混过去:“就是押送铜条那条船,其他船都已经安全到了,我的人正在加紧追查,确认是遇到了巡船还是被他们贪墨了!” “一共二十七条船,有一条出事,这个损失倒也可以接受!”曹僧奴拿起一枚干枣放入口中:“安兄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那船上可装的都是铜条呀!”安泰顺苦笑道:“若是拿来铸钱,少说也是几万贯,曹兄家大业大可以不在乎,安某可是担待不起!” “那船铜锭自然不是小数目!”曹僧奴道:“但最要紧的是把这条线打通了,我也不瞒安兄,临别前那位大人物曾经叮嘱过,远洋航行,损失在所难免,只要能把这条路走通了,能带来的就是海一般的财富,比起这个来,那点损失根本九牛一毛!” “是,是!”安泰顺一边称是,一边把曹僧奴背后那位大人物又抬高了几分,他咬了咬牙:“那曹兄可否给我透个底,您背后那位大人物是哪位?” “现在还不是时候!”曹僧奴笑道:“安兄先把这次的事情料理清楚了,然后再说吧!” “是,是!”安泰顺一边称是,一边暗骂曹僧奴得势便猖狂,给自己打官腔。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告了声罪,出了门正想去催问一番,却看到自己的奴仆从外间进来了:“主人,何老大有消息了!” “快说!”安泰顺闻言大喜:“什么消息!” “何老大在江中遇到了官府的巡船,船上货重摆脱不得,便将船中的货投到江中某处,然后让船上两个娃娃跳船逃走。那两个娃娃在礁石上趴了半日,搭渔船上了岸,便带着信物来了约定的地方!” 听到船上的货物被投入江中,安泰顺不由得松了口气,那些木箱里都是铜条,沉重万分,不会被江水冲走,也不用担心浸泡坏,只要尽快去打捞,应该还能找回来大部分,至少比落入官府巡船手中强多了,听到这里,他对那船上的何老大看法也好了不少:“那何老大呢?” “那两个娃娃说他们落水时只看到巡船还在追赶何老大的船,至于后来如何他们也不知道!不过综合来看,应该是凶多吉少!” “嗯!”安泰顺点了点头:“也罢,这何老大算是个人物,他这条命算得上是给咱们出的,咱们也不能让他白死,你带点钱去一趟巡船那边,看看能不能把人弄出来,如果死了也送副好棺材,让人家安心入土!” “是,主人!那两个娃娃呢!” “先带到我这里来!” “你们俩跟我来!待会老爷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乱说话!” “那头儿还有其他人怎么办?”狗儿问道:“如果他们被巡船抓住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可是为你们的货物死的!” “这就是我让你们不要乱说话的原因!”男人停下了脚步:“记住,小子,你现在是有求于人!如果你这么说话,可没人会帮你忙!” 狗儿要紧牙关,眼睛闪着阴郁的火光,男人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抓住他的肩膀:“小子,在你看来你的亲友们是为了货物死的,而在有钱人眼里是你们拿了钱还搞砸了他的事情。如果你不想他们掉脑袋,第一件事就必须学会低下头,别办蠢事,明白吗?” “明白!”狗儿终于低下头:“你放心,为了他们我什么都肯干!” “这样就好!”男人轻轻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向前走去,狗儿紧随在后,随着道路延续,他开始发现自己迷路了,周围不断出现新的花丛、假山、池塘、精舍,他无法想象一家人需要这么大的住宅。 “到了,你们两个在门口等候,我先进去通传一下!”男人低声叮嘱道,然后他走了进去。猫儿赶忙靠了过来:“阿狗,这屋子也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狗儿低声呵斥道:“你不想把头儿他们救出来吗?” “想,可这些人会帮我们吗?”猫儿低声问道。 “会,如果他们不救头儿我们就不把那些铜条落水的地方告诉他们!” “对,那些铜很值钱,他们舍不得的!”猫儿也兴奋了起来。 霓裳铁衣曲 第206节 “进来吧!”男人又出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别办蠢事!” 狗儿点了点头,进了门,花厅内弥漫着香料带来的馨香气息,精美的青铜灯座上,六盏鸟状油灯里火焰跳动。两个男人坐在几案后,上面摆满了酒肴,两个乐师正跪坐在屏风后弹琴吹笙,身着锦衣的侍女如流水一般穿梭其间,不断送来瓜果菜肴,替换掉几乎未曾动过的碗碟。若非亲眼目睹,他无法想象有人能生活的这么奢侈。 “你便是何老大的人?你知道当时货物丢在江中哪里吗?” 发问的是坐在主位的华衣胡商,狗儿强迫自己挺起胸脯,大声道:“不错,我记得那些铜条是从哪里丢下船的,不过你得先把我们的人从巡船手里救出来,否则你就别想知道,对不,猫儿!” “对,别想知道!”猫儿赶忙重复,就好像传来的回音。 “混账东西!”听到这无礼的回答,安泰顺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他正想叫人来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下去狠狠拷打一番。狗儿却大声喊道:“我知道你想让人拷打我,逼迫我开口,可你要知道,知道地点的可不止我一个,头儿他们也知道,如果官府从他们口中知道位置,那些货物就会被官府拿走了,你拷打我的时间越长,把东西拿回来的可能性就越低!” 安泰顺愣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身为一个商人,利益至上的法则已经深入他的骨髓,让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就这样吧!”曹僧奴站起身来:“你立刻带我们去找回货物,我们也会尽全力把何老大他们救出来,如何?” “你是谁?你说话算数吗?”狗儿好奇的看着这个起身说话的男人,他坐在客人的位置,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比安泰顺要年轻多了,通常来说一个组织内年纪的大小和地位高低是成正比的。 “我是那些货物的主人!”曹僧奴笑道:“这足够了吧?” 江面上波涛汹涌,浊浪滔天。 “就在那个位置!”狗儿向右前方指去:“看清了吗?就是那块礁石,就在那儿!” 安泰顺眯起眼睛,仍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这小子是不是在耍弄我们?他怀疑的看了一眼少年,最终决定还是尝试一下。 “先靠过去看看!” 随着一声声号子,长桨拍打着水面,驱动快船逆流而进,随着距离的靠近,那个模糊的黑点越发清楚,最后变成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看到礁石,安泰顺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不少,这让少年说的那些话真实性提高了不少。 “就在这里吗?你不会记错了吧?”安泰顺问道。 “就是这块!”狗儿指着礁石喊道:“你看,礁石上有我留下的痕迹,就是那个!” 安泰顺向礁石望去,果然礁石上有一个明显的“十”字,显然是刚刚人为划出来的。他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道:“好,立刻下锚,派人下水打捞!只要下水一次的,赏钱三百文,发现一个箱子的,赏钱十贯!若有伤有死的,也都落在我身上!”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虽然没有专业的潜水员,但依靠下水寻找各种海产蚌壳的海女海夫还是有的,为了在水下待更长的时间,也有原始的水肺等潜水装备。他们辛苦终年,所得也不过十余贯,而听到安泰顺的悬赏,纷纷下水寻找,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有人发现了一只笼箱,他将绳索捆紧了,拖将上来,果然是当时丢下去的笼箱。安泰顺当即取了十贯足陌铜钱兑现了赏格。众人见安顺泰所言不虚,更是踊跃下水,到了天黑时分,便已经打捞上来二十二只笼箱,已经将当初落水的笼箱捞上来了七八成。 “曹兄,我们先回去休息吧!我让他们在这里连夜打捞,一定将所有落水的货物都打捞上来!”安泰顺吹了一整天江风,早就有些吃不住劲了,只不过碍于曹僧奴背后的大人物,不敢有丝毫懈怠,眼下已经将大部分货物打捞上来,剩下的也有了线索,那股子劲头也就松懈下来了。 “连夜打捞?”曹僧奴笑道:“这就不必了,笼箱又不会长腿,明早再来打捞也跑不了。黑布隆冬的要是有人出事便不好了!你让人准备些好菜饭,让这些人好好吃一顿,早些歇息,明日再来打捞便是!” “曹兄果然是菩萨心肠!”安泰顺赶忙拍了记马屁,正想让人起锚回去,突然有人喊道:“有船过来了,好像是官府的巡船!” 第501章 水稻与棉花 “糟糕,快,快启锚!”安泰顺顿足道:“什么,还有人在水里?莫要管了,快起锚,快起锚!” “莫急!”曹僧奴一把抓住安泰顺的手臂:“他们船快,我们船装了那么多铜锭,是跑不掉的,就算我们跑掉了,水中的人让官府拿住了,也定然会把你供出来,那时你怎么办?” “那,那该怎么办?”安泰顺闻言急了,他生意做的不小,家资丰厚,在扬州城也是有名的,却又是个粟特胡商,并非当地名门望族,在当地也没有什么势力,在官府眼中就是一块大肥肉。若是被牵扯进去,就算不灭门破家,也要损失一大笔财。 “安兄莫急,一切都听我安排,我保你平安无事!”曹僧奴拍了两下安泰顺的肩膀,轻拍了两下手掌,一名矮壮精悍汉子上前躬身道:“郎君有何吩咐?” “你让随行郎党都做好准备,待会若是我将折扇展开又合拢,拍两下手掌,你便照例行事,明白吗?” “属下明白!”那汉子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安泰顺听得有些不对,问道:“曹兄,您说的照例行事是什么意思?” “呵呵!”曹僧奴笑了两声:“安兄,你不是想知道我背后那位是谁吗?待会你便知道了!” “难怪曹兄这般笃定!”安泰顺松了口气,笑道:“好,好,那在下就一切都听曹兄安排了!” “快停船,快停船!我们是官家巡船!” 刘泽站在船首,在他的脚下,船首剖开灰色的水面,船桨拍打水面,大旗随风飘扬,前方不远处的那条圆头圆脑的商船正忙乱的收起船锚,甲板上乱作一团。这些没种的小贼,刘泽轻蔑的想,既然来打捞落水的货物,却又没做最坏的准备!想到这里,他不禁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把弓箭给我!”刘泽从部下手中接过角弓,用力引满,对准那条正处于慌乱中商船的桅杆,一箭射去,箭矢没有射中桅杆,偏了少许,落在船尾的甲板上,顿时激起了一片惊呼声。 “告诉他们,都给我放下手中的家伙,别乱喊乱叫的,老子可以饶他们一死!” 刘泽的威吓收到了效果,对面商船甲板平静了下来,他满意挥了挥手,让己方船只靠了过去,放下跳板,第一个走了过去,大声道:“说吧,掉到江中的铜料你们捞出来多少呢?” 安泰顺小心的看了曹僧奴一眼,注意到对方微微的点了点头,这才上前道:“是刘队官吗?可否借一步说话,都是误会,误会呀!” “什么误会?碧眼狗你休想糊弄过去!”刘泽怒骂道:“老子都已经拷问清楚了,这一切都是你们在背后捣的鬼!说,这些铜是哪里来的?还有别的,现在不说到时候去了官府可别怕疼!” 安泰顺被刘泽这番咄咄逼人的叱喝逼得说不出话来,他张大嘴巴,下意识的转向曹僧奴,投以乞求的目光。刘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笑道:“敢情你才是能做主的,也好,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唉!”曹僧奴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折扇展开来,摇了两下,叹道:“其实明明不必如此的,你们这又是何苦呢?”说罢他便将折扇收起,轻拍了两下手掌。 “何苦?你这厮……”刘泽闻言大笑,正要上前突然一声轻响,咽喉突然中了一箭,将他的笑声噎在喉中。 “恶贼!” “尔等竟敢!” 随同刘泽一同上船的兵丁先是愕然,旋即便是暴怒,纷纷拔刀上前,迎上来的是白衣汉子,寒铁在手,目光默然,双方刚一交手,巡船兵丁便倒了一地,他们惊恐的发现,这些神秘的敌人身上居然都披着铁甲,有鳞甲、有明光铠,也有两档铠,但至少每人身上都有一领铁甲。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私藏甲胄?”如果说刚才是惊讶,那现在就是恐惧了。大唐的南方本来就没有几个卫所,武备松懈,这些巡船兵丁为了贪图方便舒服,也最多穿件皮甲,大多数干脆就是一身布衣,那里是对方坚甲利兵的对手,旋即便有人下跪求饶,有人想要逃回母船,有的因为只有一条跳板,抢不到道路的干脆直接跳入江中。而这伙神秘的铁甲武士踏着跳板杀了过来,便是跳入江中逃生的也不放过,透出水面呼吸便将其射杀,跪地求饶的也不放过,不过半顿饭的功夫,便将这条巡船上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站在一旁的安泰顺已经说不出完整话来,只是口中不住的念叨。他经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未曾见过?自然也不是善男信女,豢养护卫私兵自卫、攻击竞争对手甚至杀人放火都不稀奇。但像这样自备铁甲,公然在江上袭击官府巡船,那可就是完完全全两码事了——仅凭私藏甲胄这一条,只要传出去那可就不是掉几个脑袋能够了事的了! “郎君!”方才那矮壮汉子已经提着一颗首级回来了,他向曹僧奴拱了拱手:“方才卑职奉命将船上贼首以及余众一共四十七人尽数斩杀,这是贼首刘泽的首级,还请郎君查点,另外在船舱底还有四个被捆着的汉子,卑职已经让人把他们带上来了!” “首领!” “何老大!” 那四人刚出来,狗儿、猫儿和安泰顺便异口同声的惊呼了起来,原来那四人中最前面那个就是那何老大。 “安老爷,狗儿、猫儿,怎么是你们?”何老大见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在看到甲板上淋漓的鲜血和尸首,顿时身体颤抖,说不出话来。 “现在不是共叙别情的时候!”曹僧奴道:“赶快把船上清理干净,然后尽快离开便是!” 经由方才那番变故,不知不觉间曹僧奴已经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众人驯服的回到己方的船上,片刻后那矮壮汉子便带着部下回来了,众人便看到那条官府巡船缓慢的沉入江中。在回程的路上,每个人都下意识的保持沉默,恐惧啮咬着所有人的心。 接下来几天里,安泰顺一直心惊胆战,一想到那天在江上曹僧奴一声令下便将那条官府巡船上数十人切菜砍瓜一般杀个精光,他就不寒而栗,看来当初长安传来的那些风言风语未必是假,这位曹舍儿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郎了。 “安兄!安兄!” “哦,哦!”安泰顺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曹僧奴正坐在对面,一脸的不耐烦,他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曹兄弟请见谅,在下方才走神了,您这是说到哪里呢?” “是关于在扬州采购所需物资的事情!尤其是绸缎,还有介绍几个阿刺伯、身毒(古代中国对印度的称呼)、安南商人。” “是,是!”安泰顺连连点头:“阿刺伯、身毒、安南商人是吧?我倒是在扬州听说过有这几国商人,但他们一般都随船而走,少有在扬州定居的,只怕未必能找到!” “这是上头嘱咐的,你只管去做便是!” “是,是!”安泰顺不敢多问,应了几声便急匆匆的退下了。看着安泰顺离去的背景,曹僧奴长出了一口气,他此行来并不只是为了打通航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桩秘密任务,那就是寻找水稻和棉花的植株。 大体来说,古代中原王朝的北方边境线与四百毫米降雨线相重合。究其原因很简单,除非是凭借雪山融水的绿洲农业,每年四百毫米降雨是古代农业生产的生死线。古代华夏文明是建立在农业生产之上的,没有正常的农业生产这一经济基础,国家、文明等上层建筑自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但古代东北地区却是一个例外,这里土地肥沃、雨雪充沛、矿产丰富,近现代便是我国重要的粮食产区。但在古代大部分时期,中原王朝只能控制东北地区很小一部分,有时候甚至连一小部分也无法控制,这又是为什么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棉花很晚才成为我国主要的纤维作物。 古代中国人的衣料来源大体来说有两个阶段——元代之前和元代之后,在元代之前,古代中国人的衣料大体上分为两大类:丝绸和麻葛,富人穿丝绸,穷人穿麻布葛布,虽然棉花的种植在中国历史很长,但大规模种植使用要到宋元之间,尤其是元代棉纺织技术从南方传播到了长江中下游区域,迅速成为了社会大多数人的衣料首选。 棉花的胜利并不是偶然的,相对于丝绸、麻布、葛布、乃至羊毛,棉花的优势显而易见:棉花比丝绸的单位面积产量要高得多,消耗人工也低;保暖和容易加工远胜麻布、葛布;而比起羊毛,棉花所需的土地要少得多,无需占据大片土地。棉花的迅速普及和棉纺织技术的提高使得古代中国的中下层人民保暖成本迅速降低,这样一来,气候寒冷,但土地肥沃,有充足降雨的东北开发成本也随之迅速降低,因此明清两代,东北地区的人口和耕地开垦面积随之迅速增加,这并不是偶然的。 对于王文佐来说,接下来的一步就是对东北地区的开发,这就离不开充足的保暖衣料。与生活物资极其廉价现代社会不同的是,古代的纺织品是一种可以说非常昂贵的物资。唐宋天子给士兵有专门的夏赐、冬赐,其中最初的含义就是给士兵冬天夏天的衣服布料,即便是棉纺织业大大普及,服装衣料变得廉价许多的明清时期,一件棉袄、一床被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一个大家当,很多文学作品中有穷苦人家有把棉被、棉袄送到当铺去换钱渡过难关的情节,即使是共和国建立之后的前三十年,城市家庭主妇用有限的布料棉花给家里人都穿的齐整暖和也是要殚精竭虑。 如果能提前从印度那边得到棉花的种苗,在江南、日本地区大规模推广种植,然后在东北地区大规模种植大豆,用豆饼和豆油与其贸易交换,这不但对双方都有利,还加深了东北地区和内地的经济联系,对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是大有裨益的。 其次就是水稻的种植了,与近现代不同的是,当时东北地区开发程度比较高的地区是丘陵山地较多的辽南地区,而非今天的辽河平原、三江平原等平旷地带。究其原因,是因为在唐代这些平旷地带还未经开发,还是大片的沼泽地、湿地。反倒是辽南地区的丘陵谷地已经形成了比较大规模的农业聚落,可供开发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如果要想对辽南地区动手,就会和原住民发生冲突,而且从农业开发的潜力来看,丘陵谷地是无法和土地肥沃、雨量充沛、地形平坦的辽东地区相比。所以王文佐未来主要的农业开发重点是打算放在辽河平原一带,而这一带历史上是著名的水稻种植区,无论是土质、水流都很适合种植水稻,考虑到水稻的单位产量要远比麦、高粱等传统农作物高得多。如果牛耕、铁犁、水利、水田多管齐下,定能获得远超历史上的收获。 当然,无论是棉花还是水稻的良种培育、改良、推广、种植都并非一日之功,但一旦有成,也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没有对农产品的不断改良,他开发远东地区,乃至渡过白令海峡,前往美洲的计划就是一纸空谈。毕竟北海道的海豹皮、鲸鱼油脂、大马哈鱼鱼干、佐渡的金山、石见的银山虽然所费者少,所得者多,但那也就是两三代人就吃光用光的东西,唯有这些才能长久。 青州崔宅。 “这么说来,王长史是让十二郎来向我家提亲了?”崔辨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问道。 “不错,小侄此番来正是为了此事!”崔弘度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崔辨的脸色,崔辨乃是清河崔氏的青州房的长枝,崔弘度是清河崔氏乌水房的旁支,论起辈分来还是崔辨的同辈,但他此番受命求亲,只敢以晚辈自居。 第502章 提亲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也不瞒着你了!”崔辨叹了口气:“前来向我家小女求亲之人甚多,汝主只是其中之一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清河崔氏之女长成,所求之人甚多,这也是常理嘛!”崔弘度笑了起来:“不过王长史来天下英杰,岂是其他碌碌之辈可比的?叔父切不可错过了,将来后悔莫及!” “王长史确是天下英杰不假,但毕竟我们崔家选的是夫婿,不是挑选将军!”崔辨笑道:“这可是两码事,再说前来求亲之人也多为当世俊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光大我崔氏门楣,十二郎,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崔弘度闻言只得称是,清河崔氏之所以从魏晋至唐近千年始终长盛不衰,跻身于天下顶级士族之列,除了自身男丁给力,人才辈出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崔氏女也是有名的良配,联姻得来的夫婿更是一代胜过一代,比如著名的“三朝岳父”的独孤信,其正妻便出自清河崔氏,理论上讲,李唐天子身上也流淌着崔氏的血(李渊之母便是独孤信的女儿)。说白了,生出来什么样的儿子只能看老天,但女婿是可以选的,子孙代代出英才是做梦,代代选择俊才为女婿却是可以做到的。 “这样吧!十二郎你先下去歇息半日,令主求亲的事情我也要和家人商议一番,然后再给你回话,如何?” “是!”崔弘度站起身来,他稍一犹豫道:“叔父,不是我为自家上官夸口,王长史刚刚而立之年,便已经官居四品,爵为开国县伯,食禄七百户,胸怀宽广,能屈身下士,座下愿为其效死者不可计数,假以时日,必能出将入相。我清河崔氏虽负圣明,但朝廷爱用关西人,我崔氏子弟为一上州刺史便是难得,长此以往如能保家门昌盛?想必前来向叔父求亲之人不过卢、王、赵、萧之流,这些子弟也许不无才俊,但绝无能光大我崔氏门楣之人!还请叔父三思!”说罢他向崔辨长揖为礼,这才退下。 听了崔弘度这番话,崔辨陷入了深思之中。正如崔弘度所说的,虽然崔氏有唐一代为相者有十二人,在社会上也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但比起北朝时的极盛时期已经相对衰弱了。究其原因,隋唐两代都是起源于关西,其统治集团自然也是以关陇地区为主,清河崔氏中虽然也有支脉跟随魏孝武帝西迁入长安,随之显贵,但清河崔氏的主干宗族毕竟还是留在关东地区,自然还是被视为关东人。 更重要的是,隋唐两代一统之后,州县一级的政治生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两汉以来,州县两级行政长官拥有很大的权力,他们可以征税、行政、执法、举荐人才、指挥州郡军队的权力,甚至还可以自行征辟属官,只需向中央报备一下即可。在这种情况下,州郡长官通常会征辟当地的有力士族为自己的属官,久而久之,各方士族掌握了州郡的实权,各地太守到任后都必须征辟当地有力家族的成员为自己的别驾、从事等属官,才能正常行政,变成流水的州郡太守刺史,铁打别驾从事的局面。 对于像清河崔氏这样的士族来说,即便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不入中枢,依旧能够确保自身宗族所在州郡的各种经济政治特权,确保家门不坠。任官对崔氏来说就不是一种必需品,反倒是朝廷需要选用崔氏子弟进入中枢,甚至与其联姻,来确保这些世家大族对自己的支持。但以关中地区为根本的隋一统天下之后,州郡属官的任命权被收回了中枢之手,这样一来如果士族子弟无法像过去一样垄断所在州县的经济政治特权,如果他们不能保持仕宦,他们就会被逐渐边缘化,家门败落。 “老爷,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将崔辨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却是妻子陆氏,赶忙笑道:“没什么,你还记得那个乌水房的崔十二吗?方才他登门拜访了!” “就是那个在军府的吗?”陆氏已经年过四旬了,不过保养的不错,除了眼角额头上有些皱纹,看上去倒还没有什么老态:“不错,就是他!”崔辨叹了口气:“他此番来是替他的上司向我家七妹求亲的。” “替他的上司求亲?”陆氏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崔十二好生不晓事,我记得他也就比你七八岁吧?他的上司只怕都年过五旬了,我家七妹今年才十七,这年岁也差的太远了吧?还是个续弦,亏他也能说得出口!” “这个倒不是!”崔辨赶忙解释道:“他那个上司倒是还好,比他还要小上几岁,今年也才刚三十!” “刚三十?”陆氏笑了起来:“当真?我记得崔十二现在已经是五品了,就算也是个五品,刚三十的五品那也是少年早达呀!难道是长安的贵公子?” “那倒不是,听说姓王,还是琅琊王氏的旁支!” “琅琊王氏的旁支,三十的五品,听起来还真不错!”陆氏笑了起来:“虽然门第比卢、赵、李那几家要差了点,但官职却高多了,对了,我差点把最要紧的给忘了!聘礼多少?” “聘礼?”崔辨一愣,旋即笑道:“还没来得及问,不过不要紧,崔十二方才有留下一份文书,里面应该有!对,就在这里!”崔辨从一旁的几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陆氏接过去一看,咋舌道:“五万贯,这么多?” “什么?” “这里说那王文佐愿意出聘礼五万贯!”陆氏的右手微微颤抖:“老爷,你说这会不会是假的?” 崔辨接回文书,细看了起来,果然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愿纳币五万贯,求娶崔氏好女,以为秦晋之好!”他也不由得吓了一跳,五万贯就是五千万钱,这个聘礼标准快赶上唐初出嫁公主的嫁妆了,已经完全打破了两人的心理预期。 “应该不会有假!”崔辨的语气还是不那么肯定:“纳币是在娶亲之前,那王文佐若是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岂不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可,可是琅琊王氏早就败落了,他祖上应该也没什么余荫,就算他少年早达,善于经营,也不至于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吧?”陆氏问道。 崔辨点了点头,与以河北为根基的崔氏等北方士族不同的是,南方士族先后经历了孙恩之乱、侯景之乱和江陵俘囚几次大难,能保全家门就不错了,产业部曲基本都荡然无存了,这个出手着实有些吓人。 霓裳铁衣曲 第207节 “这样吧,明晚我们就先办次家宴,便说给崔十二接风洗尘,酒桌上话就好说多了!如何?”崔辨问道。 “这个法子好!”陆氏笑道:“我马上就去准备,若是真的如此,崔十二这个上司还真是七妹的良配!” 崔宅花厅里热气蒸腾,四溢着各种菜肴和美酒所散发的香味。四壁上挂满了各色墨宝,从纸张和墨迹的色泽看许多都是有年头了。花厅的屏风后面有位乐师拨弄琴瑟,曼声歌唱,音调轻巧柔美,然而对碗碟碰撞和酩酊交谈的桌上人而言,乐师弹唱了什么根本就没有入耳。 为崔弘度举行的这次接风洗尘酒席,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桌上除了崔辨夫妇之外,还有六七个人,要么是崔家的晚辈,要么是至交好友。他们津津有味的听着崔弘度说着自己在百济、倭国、高句丽的战争、打猎、偷晴等奇闻异事,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的崔辨也变得轻松,不复板着脸。 “这么说来,十二郎你出事倭国时,曾经与那倭国女王春风一度啦?”陆氏笑道。 “这个倒是不能确定!”崔弘度笑道:“确实那天夜里的确有二女偷偷来到我的房间,其中一人自称是琦玉王女,但至于是真是假,这个我就不敢确定了。” “我看多半是假的!”旁边一人笑道:“人家一国王女何等尊贵,又怎么会如此行事,多半是十二郎你被骗了!” “照看我未必!”又有人反驳道:“说的好听是一国王女,实际也不过是一介蛮女罢了!看到十二哥这般风采,不能自持便是!” 崔弘度听旁人越说越是离谱,心知不对,赶忙笑道:“这其实也没什么,我当时在倭国还见识过更不一般的事情,你们知道吗?倭国往东北走,有些河流下游盛产金沙,一个妇人在河边数日,便能淘出半两沙金!” “真的吗?那倭国岂不是有很多黄金?” “那想必十二郎现在也是多金郎了?” 听桌上人提到黄金,崔辨与陆氏交换了一下眼色,陆氏笑道:“十二郎,若是如你所言,那倭国岂不是富庶非常,为何又出兵百济呢?” “夫人有所不知!那倭国虽然盛产金银兽皮,但其他东西都匮乏的很,百物匮乏。金银虽好,但一不能吃,二不能喝,其便是王族享用也不如吾国一多田翁,所以想乘着百济大乱的机会用兵,也不奇怪!” “那这么说来,十二郎你想必在倭国也所获甚多吧?” “呵呵!”崔弘度已经有了五六分酒意,被陆氏挠到了痒处,不由得笑道:“倒也不敢说多,不过儿孙二三十代也吃用不尽了!” “二三十代也吃用不尽?”陆氏闻言,心中更是暗喜,大着胆子问道:“十二郎你都有了这么多,你那位上司所获岂不是更多?” “他?你是问王文佐?”崔弘度笑道:“富可敌国四字说的便是他!石崇、陶朱在他面前也夸不得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氏心中更是欢喜,她与丈夫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心翼翼的探问道:“那王郎君既然如此豪富,为何已经年过三旬,还未曾娶亲?他现在身边可有女子相伴,可有子嗣?” “他之前都在百济出战,生死未卜,怎么娶亲?”崔弘度笑道:“至于他身边有无女伴,又有什么打紧?他让我来是求娶正妻,二位若是应允,七妹嫁过去便是正室,即便他身边先前有女子,也必须尊七妹为主。至于子嗣,确有一人,不过其母已经亡故,孩子自有母家产业,夫人无需担心!” 听了崔弘度这番回答,陆氏略有点失望,但想对方年少早达,又身家如此丰厚,身边岂会没有女子?若是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反倒要担心身体有暗疾,不利子嗣。虽说也可以从叔伯家接一个孩子来延宗继承家业,终归不如自家女儿亲生的贴心。想到这里,陆氏心中暗喜,笑道:“孩子便是我们女人自己身上落下了一块肉,岂能不事先都打听的清楚,才放心把孩子嫁过去?这等心事你们男儿家哪里懂得!” 崔弘度闻言大喜:“这么说来,夫人是应允了?” “十二郎说的哪里话!”陆氏笑道:“拙夫才是一家之主,这等事岂是女人家能说的。” “夫人若是应允,想必叔父也多半是允了!”崔弘度笑道。 “这样吧!”崔辨笑道:“十二郎你回去问一下王长史,若是他近日无事,可否来青州一趟,与老夫会上一面!” 营州。 “三郎还是好气魄呀!”高侃看着几案上图纸,笑道:“这等大事,你居然想要在十年内完成,着实是我这等老人不敢想的!” “都护自谦了!”王文佐笑道:“高句丽人能够一边和我们打仗,一边修起两千余里的长城,我们为何不能兴建堤坝陂塘,至少堤坝陂塘有利于当地百姓,长城除了耗费民力之外可没半点好处!” “是呀,高句丽人不说别的,这土木之功着实不一般!”高侃叹道:“就这么点户口,又是两边开战,还能修长城,山城,硬生生的和我们耗了两三代人,这股子劲头着实不一般,难怪朝廷要把他们的户口都迁去江淮、西南!换了我也不放心呀!” 第503章 东国 “照我看,朝廷这么做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王文佐道。 “哦,这怎么说?” “高句丽人迁走了,腾出来的地方也不会空着,四周的靺鞨人、契丹人、奚人自然会填充过来,这些人一个处置不好,也是后患无穷。还有新罗,他们对于平壤那块觊觎已久,当初英国公没有趁着大军云集的时候将其一鼓作气灭了,一旦朝廷有事于西,新罗人肯定会重新起事的!” “是呀!”高侃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还是你说的是对的,高句丽没了之后,的确朝廷的注意力转到西边吐蕃人那边了,精兵强将都在往陇右、安西那边调,剑南西川松州那边也在增兵,我们这边要是有事也只能靠自己了!” “高都护你觉得和吐蕃人要动手?”王文佐问道。 “迟早的事!”高侃的语气极为肯定:“龙朔三年吐蕃人灭了吐谷浑之后,大唐与吐蕃就必有一战。你要知道吐谷浑可汗可是咱们大唐的女婿,他的正妻是先帝的女儿,今上的妹妹,这种事情大唐岂能不管?”说到这里,他捋了下胡须:“要不是当时你们正在百济打仗,抽不出手来,和吐蕃人几年前就打起来了。现在吐蕃人占着青海,安西和陇右都不得安宁,陇右不安,那关中就更不必说了,你说这仗要不要打?” “是呀!”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这仗确实迟早要打!”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妙,三郎你这个比方打得好!”高侃拊掌笑道:“不错,关中是床榻,那陇右就是床沿,确实容不得吐蕃人在青海酣睡!” “那高都护觉得我大唐有几分胜算呢?” “几分胜算?”高侃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傲然之色:“突厥、薛延陀、铁勒、高句丽如今何在?三郎何出此问?” 身为穿越者,王文佐当然知道高侃对吐蕃的傲慢是错误的,吐蕃与大唐这两国可谓是相爱相杀,同始同终。即便是王文佐自己,也拿不出解决唐吐战争的方略来。穿越前王文佐曾经乘汽车去过一次九寨沟,沿途的险峻地形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无法想象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如何才能发起一次从低海拔地区进入高原腹地的远征,补给和距离这两个魔鬼会让任何军事行动变得极其困难。 西方人一直把汉尼拔和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奇袭意大利当成军事史上的奇迹,并用无数文学和绘画加以歌颂,但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也才海拔4810米,拿破仑翻越的大圣伯纳德山口海拔更不过海拔2466米,汉尼拔翻越的小圣伯纳德山口海拔更低一点,不过2185米。九寨沟景区的最低处就有海拔1900米,从成都平原进入九寨沟所在阿坝州(即唐代的重镇松州,清代大小金川也在这一带)的公路翻越海拔超过5000米的山口,路途更远、海拔更高、气候更寒冷。 更恐怖的是,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只需面对山区部落的袭击,代价就是损失了大部分战象和接近三分之二的军队;而唐军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统一的高原国家,由于当时气候比现代湿润温暖,高原农牧业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高宗时候的吐蕃国家人口已经超过了400万,与这样的国家进行战争,难度可想而知。 王文佐一直认为,一个将军最不可或缺的才能不是勇气,也不是智谋,这些都可以用部下的才略弥补,而是判断力,尤其是对战争计划可行性的判断,这个是无法被旁人替代的。战争一旦开启,那就要投入无法计数的财富,亿万人的生命,偏偏开始一场战争很容易,但结束却很难。身为将领,对战争能否取胜的判断能力是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的。 “怎么了,三郎你觉得吐蕃人不好打?”见王文佐一直保持沉默,高侃便问道。 “不是好不好打的事情,说实话,高句丽和百济也不好打,但是可以打赢的,无非是代价多少的事情,而且打下来后,只要辽地平靖,河北山东就没有外患,百姓无转输之苦,通商贸易更是利在百代。而吐蕃人就不同了,首先其根本之地在苦寒之地,即便能取胜一两次,也无法将其根本铲除;其次,我方是仰攻,越走越高,着实不容易打!” “三郎说的不错,但吐蕃人若是在青海站稳了,那陇右就不安,这个朝廷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那可否与其议和?让其往另一个方向发展呢?”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吐蕃人的东面和北面、南面都与我大唐接壤,但西面却是和身毒国接壤!为何不让其往身毒国扩张呢?” “三郎你这个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的!”高侃笑了起来:“不过吐蕃人若是向西掠土成功,岂不是更强了?那时他若再掉过头来,怎么办?” “那倒也未必!”王文佐笑道:“吐蕃人的根本之地是在高原,无论是向哪个方向,新占据的土地都比原有的故土富庶。据我所知,吐蕃人每占据一块新土地,都会把立有军功的贵族分封在那儿,一来可以酬功,二来也可以加强对新领地的控制。但这样一来,占据新土地的贵族就会比留在故土的老人更富裕、拥有更多的人口,也就更加强大,你说时间一久,会有什么后果?” “时间一久?”高侃皱起了眉头,片刻后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尾大不掉?” “不错,这样时间一久,新旧贵族之间的实力对比就会改变,要么中枢强干弱枝,要么边土反叛,反扑中枢,到了那个时候,吐蕃人自相残杀还来不及,也就没有余力向外了!” “这倒是!”高侃笑道:“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一两代人的事情吧?” “不错,至少也是两代人以后的事情!” “那我们也看不到了!”高侃笑道:“这也未免太远了吧?三郎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我们看不到,不等于后人看不到,再说你方才不是说如果吐蕃人向西扩张,就会变得更强吗?我的意思就是未必,说不定吐蕃人会因为新扩张的土地出现内部问题,最后自取灭亡!” “三郎你也知道这是说不定,如果吐蕃出现一代雄主,能够将混一新旧,让国势更上一层楼呢?”高侃问道:“更不要说吐蕃人恐怕未必会接受你的条件,向西而不是向东、西、南三面扩张,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面对高侃有力的反驳,王文佐不由得语塞,他扪心自问,其实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言不由衷的托辞罢了。之所以王文佐对于唐吐蕃战争表现的如此消极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以一个穿越者的眼光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在公元七世纪的唐人和吐蕃人看来,他们争夺的是沟通东西伟大丝绸之路的控制权——发源于长安,经过西域、中亚、西亚抵达地中海,最后抵达罗马和君士坦丁堡,然后再通过这两个商贸中心联接大半个欧洲和部分北亚,这条商路在阿富汗折向南,连接印度次大陆诸多古国。这条古老的伟大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欧亚大陆的大部分文明区域,其触角甚至抵达北非地中海沿岸,谁控制了这条商路,不但可以获得贸易带来的巨大财富,还能通过商路交流,不断获取最新的技术和知识。 但在王文佐看来,随着中亚地区的日益干旱以及频繁的战争对道路和灌溉网络的破坏,这条古老商路的前景正在愈发变得暗淡,而且由于地理上的优势,新兴的阿拉伯人比唐帝国更容易获得陆上丝绸之路的主导权,从而吃到最大的一块蛋糕。更重要的是,唐帝国自身的经济重心也在不断向东南转移,从长远来看,即便没有爆发安史之乱,唐帝国在西北方向维持军事存在的代价也会愈来愈大——就连位于关中平原的长安都要依靠江淮河北的粮食过活,又拿的出多少钱粮来维持陇右、安西的大军呢? 所以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与其在陇右和吐蕃人为了枯藤上的葡萄进行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还不如拿出一点资源来打通海上通道,无论是向南前往东南亚、印度、埃及,还是向北控制日本、远东、前往北美洲,都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这些理由是无法公之于众的,无论是新大陆的存在、新的航海技术和造船技术、以及气候的变化等,王文佐都只能将其隐藏在心中,至少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必须如此。没有掌握足够力量的先知如果不能学会闭嘴,多半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王文佐可不想自己这个下场。 高侃见王文佐一直保持沉默,还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重了,便笑道:“其实三郎说的也有道理,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番,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我现在毕竟是在安东都护府!” “高都护说的是!”王文佐哪里听不出高侃的意思:“我等还是先把自家的事情管好的好!” “嗯,第一件事就是筑城!”高侃笑道:“襄平还是新城?三郎你觉得哪个更好些?” “若是让我选的话,就算这里!”王文佐走到地图旁,伸出手指在某个地方点了点。 “平郭?你选这里?”高侃皱起了眉头:“我记得这里只有一座荒废了上百年的废城吧?说说看,你选这里的原因?” “这里是辽水的入海口!在这里筑城,既可以通过海路联络熊津都督府、倭国、山东、河北诸地,又可以逆流而上,与襄平等城连通,若是允许开埠兴商,不出十年,便可成为辽东重镇,富甲一方!” “富甲一方?”高侃笑了起来:“听三郎你这么说我还真有些心动了,只可惜都护府之责是“掌统诸蕃,抚慰征讨,叙功罚过”的,若是依照你选的地方,那等于是把腹心之地都丢给别人了!” “那就选新城吧,城郭府库都是现成的,旁边又有铁矿,甲仗军器不会缺!” “新城?”高侃有些惊讶的看着王文佐:“我还以为你会选襄平呢!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高句丽人居山城而不守平地是鼠辈吗?” “因为仗还没打完!”王文佐道:“襄平可以等将来局势都平靖了再迁过去,但是现在须得先占据新城,那儿才是用武之地!” “三郎你觉得还会打仗?”高侃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理由!” “很简单,这次征服高句丽我们赢得太轻松了,没有打几仗平壤就开城投降了,辽人尚未心服,不过是迫于形势暂时俯首罢了,现在大军已经撤走,只要稍有变故,他们就可能会重新起兵作乱!” “高句丽的王室豪杰多被迁走,哪来的祸首呢?” “当初秦灭六国,也将豪杰王室迁往咸阳,可是首倡之人却是陈胜吴广两个匹夫;苏大将军灭百济后,也将泗沘城内的豪杰王室万余人尽数迁走,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的。草莽之中自有俊杰,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高侃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有要打仗的预感,只是说不出你这么多理由来。那三郎你有什么对策?” “对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王文佐笑道:“只要这次将其打垮,至少就有二十年太平了。其实就算有乱起,其兵马也肯定不如先前高句丽人强悍,只需防备与外援勾结便是。然后就是平定乱事后要诛其贼首,宽赦余党,这些也用不着我多说了!” 言谈间高侃也被王文佐的轻松和镇定感染了,不由得笑了起来:“三郎说的是,我等能够将灭其国,自然能将再起的乱事平定,到底是经历过百战之人,你我搭档,定然能将这东国之地处置好!” 第504章 躲不过 王文佐混身疲惫的回到住处,桑丘送来厚厚一叠书信,他没好气的让其放在书案上,然后让后院准备热水和午餐,他就想先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吃一顿,再来考虑其他这些有的没的。 “遵命!”桑丘恭谨的弯腰鞠躬:“我立刻让芸夫人准备!” “嗯!还有,你让卫队准备好,明天我要去平郭!” “平郭?”桑丘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地名是哪里。王文佐一边脱下罩袍,一边解释道:“就是辽水的入海口,我已经和高都护说过了,将来那边将会开埠建城,与海外通商!” “与海外通商?那可太好了!”桑丘不由得裂开了嘴,笑了起来,他对王文佐在倭国以及远东的经营知晓甚多:“如果能从这里多一个埠口,就能把倭国、百济、还有虾夷地的货物先运到这里,然后再走陆路或者走水路运往河北、山东去。比以前可方便多了!” “那是今后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调兵方便!” “调兵方便?又要打仗了?” “嗯,可能性很大!”王文佐倒是没有隐瞒:“你忘记当初百济吗?难道你不觉得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吗?” “眼下郎君身边也没多少兵马?为何不从倭国和熊津都督府那边调些兵来!”桑丘一听急了。 “无事调动外藩之兵?你是嫌我这个行军长史做的太舒服了吗?”王文佐笑了起来。 “那,那该怎么办?” “以静制动便是,你记住了,安东都护府的主官是高侃高都护,不是我王文佐!主次之分要记牢了。这次你也跟我跑一趟,到时候平郭港的监工就交给你,建成之后你在那儿当个守捉使!” “郎君,小人是个百济人,连唐话都说不清楚,做监工倒也还罢了,守捉使什么的只怕做不来!” 霓裳铁衣曲 第208节 “你是我王文佐的家奴,我是唐人,谁敢说你是百济人?”王文佐笑道:“而且这开埠建港的事情何等要紧,我身边可用又信得过的也就那么几个,不用你用谁?不会不要紧,慢慢学嘛,至于缉拿贼人什么的你不成也不要紧,到时候我派个弓马娴熟的当你副手也就是了!” “是,是!”桑丘听到这里,心中暗喜,他虽然很早就跟随王文佐了,但平定百济之乱后,无论是回长安还是去倭国,他都没有跟在身边,取而代之的是曹文宗,而桑丘则受命管理王文佐在百济的诸多产业,旁人都管他叫内管领。但桑丘心中却觉得自己被王文佐疏远了,不免有些怨尤不安。 倒是他媳妇见识的多,劝解道:“那曹文宗不但自己武艺过人,手下弟子更多虎狼之辈,主上不用他做护卫难道用你?你原本不过是个牧马奴,主上把自家产业都交给你管难道还不是信任你,你若能把这产业管好了,主上自然会对你重用,若是连这点产业都管不好,那你就是滩烂泥,主上总不能硬把你往墙上涂吧?” 听了媳妇的劝解,桑丘定下心来,一门心思都铺在王文佐的产业上,他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强在肯吃苦,愿意下力气,每到夏秋收获的季节,他便骑马四处奔走,亲自查看各地田庄的收成,确定租税的多少,冬季便指挥各地庄户修补房屋,清理沟渠,若是耕牛有老瘦的,便责问各地庄头,令其好好饲养。各地庄头见他如此勤勉,也都不敢欺瞒他,几年下来,他管理的田庄都生发的不错,王文佐也颇为满意,所以这次他打算在平郭修建港口开埠便想起桑丘来了。 王文佐回到后院,鬼室芸伺候着洗了个澡,吃了饭,便开始看方才送来的信笺。鬼室芸一边替其按摩肩膀,一边和丈夫扯着闲话。 “三郎,我听说长安洛阳是天上人所住之处,将来朝廷若是调你去京中任官,可否也带我一起去见见市面?” “长安洛阳,我看倒也寻常!”王文佐一边看信笺,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有啥好去的,白天还好,晚上坊市一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和坐牢也没两样!”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鬼室芸银牙暗咬,手上不觉加了两分力道:“你说长安洛阳不好,怎么那么多人都想着去?还有你们唐人的诗词歌赋里写的:“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除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又老又丑,怕丢了你的面子,才故意这么说,不让我跟你去的吧?” 哎呦! 王文佐一声惨叫,却是被鬼室芸掐住了软筋,惨叫起来:“你瞎想什么呀!哪个嫌弃你老了丑了,我是真不想去洛阳长安,宁可呆在东国!” “你真的这么想?”鬼室芸赶忙收回了手,将信将疑的问道:“可我听营州的官员都想着去长安!” “他们是想去长安不假,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王文佐叹道。 “那是为啥?” “他们想去长安无非是那儿四方之客汇聚,能够长见识。若是得遇贵人赏识,便可飞黄腾达。可我又不缺见识,天子皇后太子都早已知我之名了,升官也升的不慢,干嘛还要去长安?我在这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长安举手投足都要小心在意,唯恐有半个不是惹来麻烦,我干嘛想去长安?” 听王文佐这般说,鬼室芸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来,若说她现在最害怕的事情,那就是有朝一日王文佐被调回长安,以他的官职才具,肯定会有数不清的贵女美人儿围拢上来,自己一个罪囚之妹,年岁也不小了,如何敌得过那么多身世高贵的莺莺燕燕的围攻。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也只能求去,回到故乡独居了,幸好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也不怕没有依靠。想到这里,她亲热的搂住王文佐的脖子,笑道:“好,你若不去长安,那我也不去,一辈子留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 “那还不替我揉揉肩膀,忙了一天了,硬的要命!” 享受着鬼室芸的按摩,王文佐翻看了几封信笺,他此时手中的事务已经颇为繁多,光是倭国那边就有五六封,有关于石见银山的、虾夷地开发的、琉球蔗糖种植、以及对天皇皇族余党镇压、寺庙建设的、还有武士关于领地的争执。事务繁杂,王文佐越看越是头疼,暗想看来自己必须建立一个专门的裁决处置机构,否则光是处理这些事情就能把自己活活累死。 脑中想着应该选择什么人来组成这个裁决处置机构,王文佐拆开了下一封书信,提头两行字刚映入眼帘,王文佐心中顿时一惊,道:“阿芸,我口有些渴了,你去替我倒碗酪浆来,要热乎点的,不要加石蜜!” 鬼室芸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王文佐待其出了门,才打开书信细看起来,他飞速将信笺看完,又将其收入怀中,心中暗想:“这清河崔氏好大名头,原来连五万贯铜钱都挡不住,果然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文佐正想着怀中信笺之事,鬼室芸已经把酪浆拿回来了,王文佐喝了两口,心思却还想着与崔氏联姻之事,愈发觉得鬼室芸在旁边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阿芸,我明天要早起出门,今晚要早点歇息!”王文佐笑道。 “那好,我马上让人铺床!” “嗯嗯,劳烦了!”看着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王文佐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其实鬼室芸自己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成为王文佐的正妻,只是王文佐这些年来身边正妻之位是空着的,他身边保持长期关系,而且还活着的女人只有鬼室芸一人,所以王文佐的身边人平日里对鬼室芸也都以夫人相称,与正妻无异。更重要的是,鬼室芸并非那种没有独立能力,只能依附于王文佐的弱女子,作为鬼室家唯一的在世之人,身边还有扶余王室的正统血脉,她在百济故地拥有相当的号召力,而且领地丰厚,即便离开了王文佐,她也是一个十分富有的女领主。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王文佐自己心中,鬼室芸的地位也与正妻相差无几。崔弘度在这种情况下,替自己去找清河崔氏求亲,虽说在法理上没有什么问题,从情理上看,王文佐还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崔氏让我登门拜访,这倒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眼下我哪里有时间去青州呀!”王文佐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心中烦乱:“也不知道那崔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崔弘度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若是娶了个不合适的进门,那可就太麻烦了!” 他越想越是烦心,翻身从床上坐起,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子里透口气,却听到有人低声道:“主上!” “是文宗吗?”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 “正是在下!”曹文宗从房檐下走了出来,月光从他的身后撒下,留下一条长影。 “嗯,我有点烦心事,一时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烦心事?”曹文宗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诸事已平,您还有什么事情烦心的?” 对自己的贴身护卫,王文佐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他将崔弘度的信笺递给曹文宗:“就是这件事情,若是娶了个悍妇进门,我今后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 “这个主上倒是不必担心!”曹文宗笑道:“清河崔氏素重礼法,家中女儿又怎么会是个悍妇?如果天家赐婚,您倒是要小心些!” “这倒也是!”王文佐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感谢封建女德。 “不过您既然要迎娶正妻,家中两位老大人也准备一下吧?还有祭告先祖这些事情,主上可都准备好了?”曹文宗随口问道。他看到王文佐摇了摇头,愕然道:“您竟然连这都没准备,就去找崔氏提亲?” “这个……”王文佐有些尴尬的偏过头去,好避免对方的视线:“我这些日子事情忙,便忘了!” “这等大事,岂能忘了?”曹文宗苦笑道:“幸好现在还不晚,要不便让我先跑一趟,将您要迎娶崔氏之事告知二位老大人,免得让崔家知道,只怕还会以为我等无礼!” 咳咳! 王文佐干咳了两声:“这件事情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毕竟我也有几年未曾返乡了,这次干脆回去一趟把所有事情都了解了!” “也好!”曹文宗笑道:“婚姻大事,着实应当您亲自走一趟。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如今您这般返乡,定能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躺在床上,王文佐一脸烦闷的吐槽道:“我祖宗还要几百年后才出生呢!咋光、咋耀呀!” 作为一个代人从军的家奴,王文佐从内心深处是很不情愿与那个所谓的“家”再产生任何关系的,后来升官也好,受赏也罢,他最多也就派人返乡带份礼物便做罢,至于本人是都是绕路走。原因很简单,他实在无法把那伙强迫自己代人去千里之外送死的家伙和“家人”这两个字联系起来;而且他也知道那些人恐怕也不想再见到自己。既然双方都不想看到对方,那最好还是永不相见的好。当然,他也不担心自己那伙便宜亲戚会把这些秘密捅出来——以自己现在的军功,只要不是谋反大逆之罪,啥罪过都盖过去了,而那家人可就惹大麻烦了。 但今日既然要和崔氏这样的礼法之家联姻,就绕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就算再有财有势,娶人家的女儿也要三媒九聘,父母这一关是肯定绕不过去的。自己再怎么不待见那伙人,也得回去一趟把这谎糊圆了,把戏演好了,今后哪怕这辈子再也不见一面,这一趟也是跑不掉的。一想到这里,王文佐就觉得熊腹间一股闷气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憋闷。 第505章 荒野 “左右不过是出些钱帛,走上一趟,把一切敷衍过去,再往后这辈子也就不复相见便是!”王文佐翻了个身,暗自打定主意,闭上双眼,渐渐睡了过去。 辽东,平郭。 长白山和大兴安岭两条南北走向的山脉就好像两条有力的臂膀,包夹着肥沃的辽河平原,其间流淌着大量河流,这些河流由北向南流淌,逐渐汇集在一起,其中最大的一条便是辽水,最后在平郭(即今天营口)附近流入渤海(自1958年外辽河于六间房截断后,浑、太两河汇成大辽河成为独立水系。) 总章元年(公元668年),是一个怪异的年头。在当年春天,天地间就出现了许多特殊的征兆,在预示着某些不寻常的事件。据后世的史家记载,冬雪才刚刚开融,便有大片的飞蝗从西边的蒙古高原倾巢而出,毁坏了牧草和谷物,这往往是牧民入侵的先兆。天空中出现了血红色的火烧云,还有日食和扫帚星。 有人还发现了传说中的高句丽开国君主朱蒙大王的坟墓,墓碑倒下,墓门敞开,更可怖的是里面的棺材盖也被掀开了,里面空无一物,似乎里面的死者已经走出陵墓,行走于生者的世界上。 有流言说巨大的洪水将会出现,洪水之后是瘟疫,活着的人都要倒楣。富有的人们拿出粮食,赈济饥饿的人,试图安抚惶恐的情绪。惶恐不安的辽东大地迎来了一个如此暖和的冬日,以至于最老的人都想不起来有过相似的年景。以至于辽南的河流只封冻了一个月多一点。逐日消融的积雪,涨满了河道,汹涌的河流瞒过堤岸。 阴雨连绵,草原积水,将辽泽的面积扩大了几乎一倍,与去年的干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刚刚开春,草原和平川上便布满了一层层的绿草,牛羊和猪群在牧地上游动,蜂群在树林间嗡嗡作响。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似乎显得那么不自然。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所有人都神经亢奋,睁大眼睛,闭口不言,似乎在等待着某些异乎寻常的事情。 但总章二年的春天,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去年的几场大战似乎把未来一百年的仗都打完了。除了一些寻常的争斗之外,就别无他事。因为在那个时候,这片土地就是这样,拓荒人、药贩子、牧人、走私贩子,他们穿行于沼泽、森林和草原之间,就好像小船行走于海上。 在大兴安岭与长白山脉之间,除了草原、树林、沼泽,就还是草原、树林、沼泽,时常上百里没有人烟,只有在河流两岸,偶尔有零星的田地开辟出来,就好像散落在海面上的零星岛屿。这块土地过去名义上属于高句丽、现在属于大唐,但实际上这就是块空旷无主之地。任何愿意来这里的人都可以来这里,放牧、耕种、采集、甚至劫掠。今天是牧场,明天就是战场。 这一带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战斗,又有多少人在这里丧命,没人算计过,也没人记得,只有鹰、隼、老鸦知道。如果有谁在某个地方看到老鸦在鸣噪、扑打羽翼,某几只猛禽在某处盘旋飞翔,那十有八九下面有人的遗尸或者未经埋葬的骸骨。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人猎人,就和猎杀野狼或鹿一样。各色各样的亡命之徒在这片荒野中,潜生其中。在这片土地中,牧人、盗贼、拓荒者之间的身份差异模糊了,拓荒者攻击盗贼,牧人设伏拓荒者、盗贼攻击牧人,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里又是空旷,又多事,即恐怖又宁静,汉人也好,高句丽人、靺鞨人也罢,只要投身其中,很快就被这片蛮荒的土地所同化,变成一个特殊的人群。 “伯爷!”大庭怀恩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我们今晚便在那儿歇息吧?明早起来在向西南走两天,就到平郭了!” “那儿是什么地方,是村子吗?”王文佐好奇的看了看大庭怀恩指的地方,那儿是一个隆起的丘岗,隐约间像是一个村落的样子。 “以前是,不过早就荒废了,应该有三十多年了吧!”阿至罗笑道。 “三十多年?那岂不早就是个荒村了?”王文佐笑道:“那为何再赶些路?现在歇息还早吧?” “伯爷您不知道!”阿至罗笑了起来:“这荒原上白天还好,晚上可是有鬼的。这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这些人的鬼魂到了夜里就会显形,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如果有活人遇到他们,他们就会围上来,哭泣着、祈求着,要活人给他们吃的,帮他们带口信给亲人。如果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会杀掉活人,吸他们的血!” “真的假的!”王文佐身旁的桑丘笑道:“你亲眼见过?” “我要是见过,早就死了!”阿至罗笑道:“这些都是听去荒野巡逻过的老兵说过的,他们说荒野中甚至有成队的阴兵出现,他们排成行列,相互厮杀,就和活人打仗一样。为了惊退这些阴兵,斥候们甚至要点起篝火,吹号敲锣。” 说话间,他们一行人已经来到那个丘岗前,这是个有着围墙的村落的遗迹,丘岗下的平地还有开垦后留下的痕迹,一条小河绕过丘岗的东面,蜿蜒向南流动,河面闪烁着粼粼水光,空中的鹳鸟鸣叫着越过水面,打破了沉寂,荒无人烟的村落,幽暗而又宁静。 “活见鬼,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桑丘嘟囔道:“我咋觉得这里比荒野更像是陵墓!”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也有同感,但如果不考虑鬼魂这种超自然因素,这个丘岗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宿营地——临近水源,处于高处,围墙能提供起码的防御设施。 “就选这里吧!”王文佐道:“收拾一下吧!” 荒野上的夜晚来的很快,转眼之间,月亮就从小河背后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照着蓟草枝头,照亮着草原的远近。眨眼间,似乎看到在远处的草地上有某种夜行动物在活动,云朵随风而动,一会儿遮住月亮,一会儿又让月亮冒了出来,地上的这些景象一会儿清晰可见,一会儿又一片黯然,似乎消融在月色中。几个阴影穿行与草影间,时隐时现,尽管四周如此宁静,但他们还是警惕的观察四周,似乎在戒备着什么,风不时从西面吹来,吹拂着蓟草,发出真正窸窣声,就好像这些蓟草因为恐惧而弯着腰,瑟瑟发抖。 这些蓟草的声响,引起了那几个阴影的注意,他们停下脚步,开始更仔细的向草原深处探查,这时,风停住了,瑟瑟声也静止了,似乎一切又沉浸于完全的休眠中。 猛然,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声,各种混杂的声响迸发出来,形成一片惊悚的混乱。 “杀呀!别留下一个!” “冲出去,冲出去!” “菩萨庇佑,帮帮忙!” 呼救声与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火光照亮了黑暗。马蹄声得得,拌和着刀剑的铿锵声,一批骑士们似乎是从地底下冲出,人们凄厉的喊叫声,夹杂着可怕的砍杀声,随即又重新化为宁静。只过了短短几十个呼吸,战斗就结束了,似乎重来没有发生过。 “举火,举火!”丘岗上传出威严的喝令声。 火石敲击,迸发出火星,顿时,干燥的火绒被点着了,然后就是松明子,火光映照着十几张年轻而又刚强的脸。 “排成两行横队,前后队相距二十步,探查情况,谁发现踪迹就吹号!”王朴大声道。 “喏!”十几个嗓门应了一声,然后翻身上马,向方才厮杀的地方扫荡过去。相比起一年多前当初随征高句丽的时候,这些衙前都的年轻人无论是体格还是经验都增长了不少,他们穿着一色的铁叶鳞铠,外罩红边灰色披风,头戴熊皮帽子,看上去轻捷剽悍,已经不亚于多年的老兵了。 “这边,这边,好多尸体,还有马,菩萨,这可是一匹龙驹呀!” 王朴侧过身体,无需缰绳和皮鞭就操纵着战马赶了过去,他这片狭小战场四周已经被围住了,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具尸体。 “还有人活着吗?” “还有两个有口气,不过也差不多,其他的都完了!” “是什么人?” “不像是靺鞨人,也不是拓荒的,倒有些像是奚人或者契丹人,看样子还有点身份!” “是呀,倒像是个汗,至少也是个台吉!” “可不是!你看这可是匹好马,顶呱呱的龙驹,就算是回鹘可汗的坐骑也不过如此,你看,就在那儿!” 王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个士兵证试图将那匹马拉过来,那头畜生摇着耳朵,鼻孔打着粗气,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地上已经死于非命的主人。 “把马牵过来!”王朴喝道:“这么好的马,要献上去,长史高兴了,大伙儿都有好处!” “它腿上有箭伤,难怪没逃走!”牵马的士兵这才发现那匹骏马的右后腿上有一处箭伤,他有些心疼的叹道:“可惜了,要是养不好这么好的马就废了!” “闭嘴!”王朴骂道,他接过缰绳,轻轻的抚摸了两下骏马的鬃毛,安抚对方的情绪:“这可是匹公马,年齿也还小,就算不能当战马,当种马也很不错的!快,你们几个把尸体和伤员都弄上马,赶快回去禀告!” 丘岗上,被惊醒的王文佐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那匹骏马,便让随行的医生去处置伤员,但很快就得到了伤员也断了气的消息。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被杀的几人确实是奚人,但至于是哪个部落?被杀者是谁?为何被杀?那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这荒原上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阿至罗看王文佐始终沉默不语,便大着胆子说:“因为仇恨,钱财、女人都有可能杀人,反正也没人管,不说别的,光凭他这匹好马,被伏击就一点也不奇怪!” “现在是晚上!没人看得清马是好是坏!”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你说的对,这地方杀人的理由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查清事情的来由。这样吧,明天早上把这些人的尸体火化了,然后和随身物品放一起,等我们回去后和这匹马一起还给奚人,这样的好马应该不是普通人有的!” “这匹马还回去?”阿至罗闻言一愣:“其实您不必如此的,按照草原上的规矩,现在这匹马就是您得了!”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以我现在的身份还不至于贪图区区一匹马,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情后面没有这么简单,说不定会引出一大堆事情来!” 回到铺了兽皮的草垫上,王文佐发现自己睡不着了。在荒野中穿行的这些天,他能够感觉到那种特殊的力量,荒芜、粗鲁、未经雕琢,但又无比强大的力量。与长安、洛阳那种井然有序,上下分明的秩序不同的是,在这片荒野之中,一切都是慷慨的,她向每一个人敞开自己的胸怀,无论你是什么人,都可以平等的索取,获得,但下秒钟,她有可能会变得无比残暴,将你拥有的一切夺走,甚至包括你的生命,谁也别想主宰它!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呀!”王文佐叹道,他睁着眼睛看着夜空,久久方才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王文佐就醒来了。士兵们准备着早餐,昨晚设下的陷阱抓到了不少猎物,他们将猎物剥了皮,掏干净内脏,清洗干净后放在火上烤,旁边是煮粥的铁锅,篝火烧的很旺,在草原上散射出一个很大光晕。 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在四周堆满了干柴,丘岗上到处都是灌木和硬杂木,并不缺乏柴火,依照王文佐的命令,这些亡命于异乡之人的骨殖将被带回故乡,得以与家人团聚。 第506章 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