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筝(校园1v1)》 跳舞的兔子 初秋的朝阳漫过长廊的栏杆,揉出一片暖橙光影,垂落的枝桠斜探进窗,像在低头抿着一瓶滋滋冒泡的橘子汽水。 九班与十班只隔一堵薄墙,这条长廊,是闻天语每天的必经之路。 开学一个月以来,九班后排的男生摸清了她的固定日常,低声默契倒数。 “三、二、一——来了。” 走廊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准时探进窗来。 闻天语兔牙浅浅露着,齐刘海下的圆眼盛着明媚,望向窗边正在写卷子的男生,语调轻快直白。 “早上好,傅铮。” 教室里几声哄笑,方才的几个男生打趣她每天准时打卡。 闻天语丝毫不在意,无所谓地耸肩道:“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天天对你们说‘早上坏’。” 傅铮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笔尖落出一点浅淡墨痕,冷冷地抬眼看向闻天语。 见他依旧沉默,闻天语机灵地比了个封口的小动作,而后飞快地跑进隔壁十班。 刚把书包放下来,同桌江莱就八卦地问:“今天有何进展?” “还能有什么进展,我都快想改名闻安静,小名也不叫窈窈,干脆改叫点点。” 这一月来,他对她说得最多的,无非“安静”或是“安静点”。 闻天语心底悄悄绕了个弯,还乐得笑出声——这么算,他倒是每天都搭理她了。 江莱看着好友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阵势,疑惑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每天早起十五分钟?这样子还能早上和他一起坐公交上学。” 闻天语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她的提议:“那可不行!睡觉可是头等大事,早上少睡十五分钟,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 这一月来,每回经过九班窗台,总能望见傅铮埋首习题的侧影。 “尤其马上月考了,喜欢他一回事,但也不能耽误了学习。” 闻天语刚拿出书准备早读,班主任李老师就沉着脸走进教室,严肃地开口道:“周四就是月考,我看你们早读的状态,一个个心思半点没放在学习上。这次年级排名要是不理想,下周军训全部加练。” 原本大清早死气沉沉的十班学生立马炸开了锅。 “太好了!只要不用待在教室,那就一律按喜事处理!” “我看校园剧最喜欢的就是军训情节了!” 身旁同学在絮叨着军训的趣事,闻天语烦躁地蹭了蹭额前刘海。 一想到烈日下浑身黏腻的汗,额前碎发像条形码似的贴在脸上的模样,她第一次萌生了得躲着傅铮走的想法。 —— 月考后进行军训的消息就这样传遍了整个年级,直到下晚修的时候,高一各班学生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然而,周围的喧闹似玻璃门上滑过的雨水,丝毫浸不透傅铮自成一方的无声天地。 公交站旁,傅铮刚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听,正打算播放每日英语时,耳旁又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晚上好,傅铮。” 闻天语背着书包奔到他身边,停下脚步时,她书包上挂着的毛绒挂件还跟着晃个不停。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傅铮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孩的脸上,似乎她每次凑过来搭话,都会下意识抬手抚平额前的软发。 面对眼前女孩的热烈亲近,傅铮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回应,只好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恰在这时,公交车鸣着提示音缓缓停靠站台。 两人先后抬脚上车,仿佛早已形成习惯。 傅铮依旧按往常一样,走向单列最后一个位置,坐下后便戴好耳机,按下播放键。 闻天语也没有因他疏离的举动失落,坦然走到他后方双人空位,拉开书包翻出历史资料,专心投入复习。 一前一后,车厢里只剩细碎的翻纸声与耳机里模糊的英文发音,互不打扰,却又莫名安稳。 十一分钟后,公交抵达两人同住的锦澜小区门口。 下车时,闻天语笑着和傅铮道别。 “晚安,祝你好梦。” 说完她便蹦蹦跳跳地走向自家楼栋。 傅铮静立在原地,看着闻天语渐远的背影,视线落在她书包上的那个挂件上。 小区路灯暖融融的橘光掠过,白绒兔子随她轻快的脚步一摇一摆,似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起舞。 夜晚时分,小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傅铮推门而入,客厅空旷冷清,全屋唯一的光亮,来自角落的鱼缸。 惨白的冷光漫透池水,映出缸中那一尾冰蓝半月斗鱼。 它是这片死寂里仅存的生机。 他捻起鱼食撒入缸中,细碎饵料浮沉,水底缓缓晕开一团浑浊的灰雾。 这是他搬来后第三次更换鱼食,可鱼儿只漫不经心地凑上来浅啄两下,便甩动尾鳍游向缸壁角落。 傅铮垂眸注视了片刻,掌心抵上冰凉的鱼缸,镜面般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垂落的耳机线缠绕在他脖颈间。 莫名的窒息感瞬间攀上喉咙,那些充斥压迫与禁锢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他胸腔闷得发沉,仓促移开视线,伸手熄灭了鱼缸的灯光。 咔嗒一声,此室沉暗,彼处生光。 闻天语刚打开客厅的吊灯,就看见妈妈闻锦书从衣帽间走出来。 “哇!闻女士大晚上打扮得这么好看!” 闻锦书理了理衣领,笑意盈盈地说道:“你爸爸今晚打电话说这次出差可以提前回来了,我现在去机场接他,等下顺路去你姥姥家把数学接回来。” 数学是家里养的萨摩耶,一身雪白软毛,平时温顺黏人,是四口之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前段时间夫妻俩工作忙,没办法按时遛狗,只好暂时寄养在姥姥家中。 闻天语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挽住闻锦书的胳膊晃了晃,满脸欢喜:“真的吗?最近放学回家,它不在门口等着迎接,我好不习惯呢!” “对了,我月考完就要军训,你记得帮我多买点降温贴,顺便再给我买瓶防晒喷雾好不好?” 闻锦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应下:“当然可以,你给我列一份清单,军训前我全给你准备齐。” “我和你爸爸今晚要很晚才能到家,明天估计不能起来给你做早餐,我买了蛋糕放在冰箱,你等下早点睡,明天你上学前记得吃。” 闻天语乖乖点头,贴心叮嘱:“知道啦,妈妈你晚上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目送妈妈出门,简单洗漱过后,她坐到书桌前,翻开封面用水彩笔写着「TuTooθ Bot」的日记本,笔尖轻快落下字来—— 今日让我倍感幸福的三件小事: 第一,妈妈买了我最爱的芋泥椰椰蛋糕,明天早餐就能吃到(可能我今晚在梦里就已经吃上了) 第二,数学马上就能回家了,它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好想它(但我知道它在姥姥姥爷家一定也过得很开心) 第三,下晚修后在公交站的时候,傅铮盯着我书包上的兔子挂件看了三秒(也许比三秒还要久一点)。他平时很少搭理我的,我总留不住他的目光(明明我这么漂亮可爱),所以就算他今晚只是留意我的小挂件,我都觉得特别开心,我决定原谅一秒他今早在教室对我的“冷暴力”了(我是全世界最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不过,傅铮居然留意兔子玩偶,这也算小小的冷脸反差萌了吧?(可恶,明明我的生肖也是兔子呀!) 真糟糕,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他了。 心脏献给他的掌声 清晨,闻天语轻手轻脚地拎着蛋糕出门,余光扫过鞋柜,父母的鞋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 心底冒出一丝软乎乎的预感,今天会是幸运的一天。 刚走下单元楼的台阶,细密雨丝扑面而来。 她暗自庆幸出门时带了伞,举着嫩黄色的雨伞缓步向前。 抬眼透过灰蒙的街道,远远望见公交站牌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竟是傅铮。 先前那点预感骤然落地,雀跃涌上心头。顾不得脚下湿滑的路面,一步并作三步冲过去。 雨点滴落在伞面上,转瞬绽放成一朵朵透明小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震颤。 透亮的瞳仁仿佛盈着清泠泉水,她扬声轻快道:“早上好呀,傅铮!” 即使两人身高差了二十多公分,她还是费力将手中的雨伞往身侧的他倾斜。 阴雨给天空笼上了一层薄纱,狭小的伞底萦绕着蛋糕淡淡奶香。 傅铮垂眸看向她。 天色沉郁,四下湿冷。 唯独她脸上的笑意,似穿透漫天雨幕的一缕浅阳。 “早上好。” 这是傅铮第一次回应闻天语的问候。 她本满心激动,但刚刚凑近的一瞬,瞧见了他微蹙着眉头,眼底还浮着浅浅的青黑。 刹那间,担忧盖过了欣喜。 她不禁暗自猜想,傅铮许是昨晚熬夜学习,今早起晚了,现在正懊恼自己会不会迟到。 “你不用担心,我天天都这个点赶来坐公交的,到学校后还差五分钟才上早读呢。” 话音刚落,她悄悄又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雨丝斜斜扫过来,她肩头的校服被打湿。 白色布料洇出一团浅浅的水渍,宛如一只湿漉漉的小蝴蝶落在她的肩上。 傅铮的视线落在那片湿痕,默不作声伸手接过雨伞。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白嫩的手背,一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手腕轻轻一转,整把嫩黄雨伞稳稳偏向她头顶。 没等两人多说几句,公交已到站,停靠在路边。 车门敞开,傅铮上车后径直走到单列最后一个位置。 闻天语跟在他身后,落坐在他后方的第一排双人位。 隔绝了倾泻的雨水,车厢烘出一层温热。 回想起适才共伞挨近的片刻,她心底翻涌的欢喜便似蜂蜜溶在温水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窗外的雨还在下,望着前方静坐着的背影,相似的雨天勾出旧日回忆。 开学前一天,全体新生回校报到。 父母特地腾出时间,陪闻天语到学校办理了入学手续,又亲自带着她到宿舍放好行李。 等忙完所有事情后,时间也将近到了中午。 其中一位舍友商议:“听说学校附近小吃街有一家很出名的餐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另一位舍友附和道:“好呀,就当是我们宿舍的第一次聚餐了。”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应允。 于是,闻天语先让父母离开,打算吃完饭后自己打车回家。 餐馆里人山人海,光是排队就费了不少时间,等她们吃完出来时,外边已经飘起了细雨。 闻天语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正是开学的时候,前边还有数十人排队候车。 “学校公交的路线直到我家小区,我坐公交回去好了,明天见!” 婉拒了舍友递过来的伞,她冒着蒙蒙细雨飞奔了公交站台。 站台挤满避雨的学生,人群推搡间,闻天语身影一晃,直直撞向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她慌忙稳住身体,刚要开口致歉,话音却哽在喉间。 眼前的男生穿着素净的白色上衣,勾勒出清挺的骨架,周身萦绕着疏离,像化不开的冷雾。 淅沥的雨声,喧闹的人声,尽数化作模糊的杂音,胸腔里的心脏震得耳膜发颤,轰鸣不止。 仅此一眼,她恍然明白,此刻心跳献给他的掌声,名为悸动。 “对不起。” 她局促垂落眼帘,低声说着抱歉,汗湿的掌心悄然烧起薄热。 公交来了,众人簇拥着陆续上车,闻天语身形娇小,顺着人流被推着挤上车后,已经没有位置了。 饭后一路冒雨奔跑,腹中隐隐泛起绞痛,一阵酸胀往心口涌。 她只好抓紧扶手,额角沁出薄汗。 不料,车辆行至半路猛地急刹,车身剧烈一晃,重心失衡的她险些栽倒在地。 她脸色霎时褪得苍白,扶着车杆勉强撑着。 在她难受几乎蹲下时,身旁一道清瘦身影站起来。 少年默然起身,无声往旁边让开座位,示意她坐下。 “谢谢。” 低头慢慢挪到座位上坐下,腹部的钝痛缓和几分后,她的余光总忍不住飘向身侧挺拔的男生。 他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似乎让座只是举手之劳。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奶酪棒,犹豫良久,才鼓起几分勇气抬眼看向他。 “先是在站台撞到你,现在又麻烦你让座,这个给你。” 她伸手掏出那支造型软乎乎的兔子奶酪棒,腼腆地递到他手边。 “不用。” 他摇头拒绝了她。 —— “为什么不用?” 一个月前,面对傅铮的拒绝,闻天语指尖僵在半空,捏着兔子奶酪棒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满是克制不住的失落。 直到两人一起下车时,她发现两人同住一个小区。 惊喜压过失落,索性一鼓作气,趁他不备将奶酪棒硬塞进他掌心,没等他回应,转身快步跑开。 此刻,公交停在校门时,她把手里的蛋糕分了一个给傅铮。 “之前的那个奶酪棒还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这个蛋糕才算是我正式的谢礼。” 果不其然又迎来他的推辞,她故技重施将蛋糕硬塞到傅铮手里,转身一溜烟似的跑了。 天边的细雨停了,微风拂过校园的枝叶,簌簌晃落枝头残存的水珠。 一段熟悉的旋律出现在她的脑海—— 听雨的声音/一滴滴清晰/ 你的呼吸/像雨滴渗入我的爱里/ 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喜欢太珍贵 月考前一天,校园后山处的孔子雕像挤满了前来祈福的学生。 糖果、饼干、牛奶等等摆满了雕像下方的基座。 闻天语踮起脚把带来的四个橙子塞进雕像摊开的手心,随后弯腰一拜。 “孔圣人,英语是西方学问,我就不劳您费心了,理科就算得您眷顾,我也希望渺茫,就求您老多多保佑我的语文还有政史地!” 三天的考试一晃而过,月考最后一门科目的收卷铃声一响,闻天语立刻拉着江莱又飞奔到了后山。 她将带来的四个橘子整齐摆放在雕像的基座上,双手合十许愿:“孔圣人,求您保佑信女这次考试蒙的选择题全对!” 江莱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也太虔诚了,连供品都换了。” 临走前,闻天语拍了着胸口对着雕像郑重许诺:“圣人多多保佑,要是我能考进前一百,一定把我爸从您老家带回来的特产全都拿来还愿!” 两人沿着小道往教学楼走,微风扫过树梢,沿路随处可见考完试后嬉笑打闹的同学。 “你最近安分得有点反常,除了早上路过九班会跟傅铮打声招呼,都不刻意制造偶遇了。” 考试结束,憋了好几天的疑惑,江莱终于问出口。 闻天语抬脚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语气带着别扭:“马上就要军训了啊。” “我想提前习惯一下,不总围着他转的日子。” 江莱一愣:“你不喜欢他了?” 她立马摇头,没有半点迟疑地否认:“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能令我动心的人了。” 指尖无意识捋了捋额前刘海,她忧愁地叹了口气:“天气预报说下周都是高温。” “军训整天暴晒,刘海黏成一坨坨的,太毁形象了。” 喜欢太珍贵,所以她格外贪心,总想在他的面前的自己,永远漂亮,永远耀眼。 两人一路闲聊着走回教室。 刚回到座位坐下,闻天语正打算整理桌面零散的试卷,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 政教处突击检查仪容仪表。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带队主任从前往后逐一核查,发色、耳饰、指甲,严苛得半点不留情面。 闻天语脑海里警铃大作。 因为忙着复习,她最近懒得修剪头发,刘海已经盖过眉毛,快垂到睫毛了,正踩中了校规红线。 果然,纪律老师的脚步停在她桌前。 “刘海过长,仪容不合格,跟我去办公室。” 闻天语只好乖乖起身,跟着老师走出教室。 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刺头男生正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德育主任吵得面红耳赤。 “一流学校抓学风,二流学校抓成绩,三流学校抓纪律卫生。” “附中什么时候沦为三流学校了?” 他桀骜不驯的样子带动了其他几位不服气的男生,办公室瞬间乱成一团。 闻天语硬着头皮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视线顿时定格在角落的傅铮身上。 他额前的碎发已垂至眉骨,同样也存在仪表问题。 但他并不参与这场纷争,低头沉默地站在一旁。 面色铁青的主任被那几个还在叫嚣的学生气得直拍桌子,目光扫过默不作声的两人时,便朝一位老师递了个眼神——这两个安分的,先带出去。 被使眼色的老师即时会意,带着两人来到旁边的办公室。 这里隔绝了所有吵闹,只剩窗外空调机嗡嗡的运作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闻天语抓住时机,诚恳认错:“老师,我错了。别通知我家长,我现在主动修剪。” 老师见她态度端正,和那几个刺头天差地别,便点头应允:“那就给你一次机会。”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大喊“打起来了”,老师立马拔腿跑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只剩两人,闻天语忍不住偷偷瞄了眼一言不发的傅铮。 他怎么一直板着脸呀?难道也是担心被叫家长? 算了,还是先别顾着安慰他了,自己现在都泥菩萨过河。 闻天语握着老师离开前递来的剪刀,站在办公室洗手台上的镜子前,来回对比要修剪的长度。 安静的办公室响起清脆的咔嚓声,几缕乌黑碎发轻飘飘地落在了洗手台上。 好不容易完工后,她微微仰头轻吹一口气,吹落了粘在鼻尖上的细碎发丝。 “完美!” 闻天语对着镜子左右打量,越看越满意:“凭我这手艺,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开家理发店当Tony老师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余光扫到自始至终沉默的傅铮,她心里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傅铮,你要是怕被叫家长的话……要不要我帮你修剪一下呀?” “放心,我假期都会去漫展,经常给COS的角色修剪假发。” 闻天语越说越有底气,毕竟她的Tony生涯还没有过失败案例。 但看着傅铮冷冰冰的样子,她及时给了自作多情的自己一个台阶。 “话说回来,和隔壁打架相比,仪表问题叫家长也不是什么大事。” 习惯了被他拒绝的闻天语尴尬地摸了下耳朵,正欲抬脚去找老师,耳旁便响起了男生清冷低沉的嗓音。 “要。” 鞋子、头发、阴茎 简单一字,默许了她所有的靠近。 在时间的无边荒野里,世界是否存在静音键? 这是傅铮常思考的一个问题。 在一个月前,他的答案是有。 在一星期前,他的答案是没有。 如此矛盾的答案,让他的心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表面只是层层涟漪,看不见的底下却暗流汹涌。 “早上好,傅铮!” 这是他开学以来被植入的循环白噪音。 此外还会在学校操场、图书馆、食堂等地方随机刷新“真巧,又遇见了”“你吃饭了吗”等弹窗音效。 但他最近发现弹窗系统失灵了。 视线垂落,刚及他肩头的少女,瞳仁浮着细碎的光,仿佛玻璃缸里斗鱼甩动的银鳞。 “你这几天很忙吗?” 话出口时,傅铮先愣了一下,明明他更想问的是别的。 这就是因祸得福吗?老实安分几天居然换来了与他单独相处! 下周军训她一定躲着傅铮走! 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闻天语笑着答道:“对呀,我利用自习课还有晚修把月考前发下来的试卷全写了。” 怕傅铮单凭一次成绩定义自己,她又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韧劲:“这才是第一次考试,下学期选科后,才能展现我真正的实力。”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她几乎站在他的光影里。 闻天语在心里悄悄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坚持晚上睡前喝牛奶。 她指着傅铮身后的木椅软声建议:“我有点够不着,你坐下来好不好?” “嗯。” 傅铮转身落座,长腿收拢,脊背挺直,骨节分明的双手搭在校服裤上,端正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上课。 闻天语慢慢挪步站在他身前,俯身凑近至傅铮的额前,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捋顺他额前的碎发,握着剪刀干脆利落地修剪起来。 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眉骨时,动作一顿。 “怎么了吗?”傅铮盯着悬在额前的纤细手腕,疑惑地问道。 平日被额前的碎发掩住,她从没留意到,原来傅铮左侧眉头藏着一粒极淡的小黑痣。 闻天语像是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小秘密,唇峰陷出浅浅的小窝。 “你这颗痣特别……” 闻天语指尖轻轻蜷缩,及时咽下了已经跑到喉咙的“性感”二字。 “好看。” 眉心处的柔软触感让端坐着的傅铮胸腔燃起了一束细小的火苗。 咫尺距离,他的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清新的洗衣液味道。 刚刚随着女孩俯身的动作,他看见了她白皙的脖颈上的一道血管,细得几乎透明,犹如雨水滑落在青花瓷上的细纹。 接着,是微微凹陷的锁骨,藏在校服领口里若隐若现。 再往下…… 傅铮猛地移开了目光。 “好啦。” 闻天语后退半步,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往傅铮那颗淡痣瞟了一眼。 “你看看现在的长度合适吗?” 傅铮抬眸,少女鼻尖沾了一缕黑色碎发,格外惹眼。 “挺满意的。” 他没有多想,下意识抬起右手轻轻捻过她的鼻尖,将那缕细碎发丝拂去。 微凉指尖擦过鼻尖的刹那,闻天语耳后迅速染上一层粉。 明明都还没照镜子,直接就说满意! 这人又在给自己下蛊了! 忽然,突兀的下课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安静的氛围。 闻天语慌忙往后退开一大步,匆忙扔下句“我先走了”就夺门而出。 走廊里,二十多个男生一窝蜂往德育处这边凑热闹,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人潮汹涌间,傅铮盯着她飞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幸好,系统只是暂时下线调整了。 —— 闻天语跑回到教室时,心脏仍在擂鼓一样咚咚地狂跳。 “脸这么红,这是被李主任批评得多狠?” “我听说有人在德育处‘起义’了,是不是真的?” “什么鬼起义,还没等李主任通知家长过来镇压,他们就先内部分裂了。” 她刚落座,班上和她得好的几个同学便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根本没她插话的余地。 只有江莱盯着她的绯红的脸色,故作深沉地打探道:“我听九班的人傅铮也被叫过去了,你俩是不是……” 她还没说完,闻天语便紧急打断:“没有,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些!” “我想什么了?”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反而让江莱更加好奇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和傅铮刚刚发生了什么?” 闻天语拧开桌上的冰可乐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三言两语地简单交代了帮傅铮修剪头发的事。 不过,刚刚让自己脸红的场景,她半个字都没泄露。 但是,江莱却一副吃了大瓜的样子,抓着闻天语的肩猛晃了几下,“傅铮居然肯让你帮他剪头发!” “这有什么?你们也经常让我剪刘海啊。” 闻天语掏出红笔,对着发下来的月考答案圈画批注。 “这完全不一样!”江莱指着教室前面那几位打闹的男生说道:“不信你去问问他们,男高中生绝对不能让人碰的三样东西是什么!” 闻天语扫了一眼那几个在互扔粉笔头的男生,嫌弃地撇了撇嘴。 “算了,我对傅铮以外的男生没任何兴趣。” 江莱看着她不以为意的态度,贴着她的耳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解释道:“这三样分别是鞋子、头发——” 她拿起了桌面摆着的二次元谷子,拿笔指了指谷子的下半身,“还有阴茎。” “哗啦”一声,红笔在白色的卷面划出一道红痕。 闻天语停笔,对着正在捂嘴坏笑的江莱,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以后再看小黄漫,我一定大义灭亲!” “啧!”江莱根本不把她的威胁放心上,“说得好像你以后不看似的。” “好闺闺,你的理论知识已然非常丰富,就是实战经验有待积累。” 她伸手拍了一下闻天语的肩膀,满是戏谑地打趣:“加油!我相信你!” “我才懒得和你胡扯。” 闻天语从抽屉里扒拉出笔记本查漏补缺,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傅铮那张总是极冷淡的脸。 那颗眉心痣像茫茫雪地上的一点墨,衬得他清冷疏离的眉目都多了一丝柔和。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食指,刚刚就是它轻覆在那颗痣上,也只有它鲜明地记住了那种温热的触感。 如果吻上去的话,又是什么感觉呢? 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闻天语一跳,她连忙回过神,随手推开窗户。 丝丝晚风穿流而过,她又赶紧抓起剩下的半瓶冰可乐一饮而尽。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她确实没资格大义灭亲,下晚修回家后一定要把浏览器里收藏的网址全删了! 大英雌与小帅哥 周五的早上,闻天语提着喝了一口的玉米汁走进教学楼,刚拐过大厅,差点撞上了从转角冒出来的男生。 “不好意思。” 男生匆忙扔下句道歉,还没等她来得及说完“没关系”三个字,就已经跑到学校大厅公告栏前面了。 闻天语看着挤满了人的公告栏处,又晃了晃踩点买的玉米汁,比起看热闹,她更想先回教室补眠。 她收了目光,侧身避开赶着围观的同学,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迈步。 “窈窈,赶紧过来!” 江莱的声音突然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只见她挤在公告栏前排,一脸有惊天新闻的样子。 闻天语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目光落在公告栏上醒目的红头通报上。 通报写明了昨天在德育处的冲突始末,带头闹事的那几个男生分别被给予了不同的处分,而她和傅铮因认错态度良好,仅被通报批评。 江莱指着上面她和傅铮紧挨着的名字,压低声音问道:“这算不算你和傅铮的另类官宣?” 闻天语对她离奇的脑回路感到无语,语气平平地回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谁乐意上学校通报供人围观? 她才不乐意!更何况傅铮呢? 一想到学校师生都能看见这份通报,闻天语没再理会身后议论纷纷的人群,快步朝着九班的方向走去。 然而,上天显然没打算让她上演“乐观开朗大英雌安慰黯然神伤小帅哥”的戏码。 她在九班后门扫视了一圈又一圈,都没能看见傅铮的身影。 开学以来,傅铮从未迟到,难道是去公区值日了? 正当她转身想走回十班时,她被傅铮课桌抽屉里的狼藉绊住了脚步。 抽屉里的水杯瓶盖没拧紧,杯子里漏出来的水已经打湿了他的教科书和笔记本。 她连忙走到窗边,刚从书包里掏出纸巾,身旁便响起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昨天积极认错、态度诚恳、主动改正的闻天语同学吗?” 闻天语擦拭的动作一顿,循声抬眼望去,是通报里被处罚得最狠的李睿。 “品行皆优的三好学生居然还窜班呀!” 果然,有些人做错事被惩罚了,不但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还会去责怪那些没有同流合污的旁观者。 闻天语把纸巾摁在湿透了教科书上,开口时神色平静。 “首先,我和你不熟,请别说‘我们’。” “其次,”她这才抬起眼,“这里是学校公共走廊,任何人都能在这。” “最后,仪容问题本来只是小事,要不是某个全世界倒数第一不爱犟嘴的男生死不认错,还带头煽动大家搞事,也不会连累无辜的人被通报批评。” 说到这,她特意“啧”了一声,又歪了歪头,双手抱臂挑衅道:“这男生是谁呢?真的是好难猜哟!” 李睿脸色铁青,方才还带着嘲讽的语气此刻变得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 被一个女生当众揭短,对比之下显得他既理亏又狼狈。 闻天语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正打算继续戳他痛处,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了。 “意思是让你闭嘴!” 傅铮走到闻天语的身侧,拎起那杯被她放置在自己桌面上的玉米汁,温声提醒道:“准备早读了,你先回教室。” “好吧。”闻天语乖乖接过递来的玉米汁,又把手上的整包抽纸塞到他的手上,细心叮嘱道:“你的水杯盖子松了,书本都被打湿了,要是这包纸巾不够,等下再去十班问我要哦。” 她顿了顿,余光故意扫过一旁的李睿,语气带着揶揄:“在走廊叫我一声就行,我很明事理的,才不会像某些人把公共走廊当自家客厅——当众撒泼。” 她特意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清亮分明,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九班靠窗的同学听得一清二楚。 话音落,她就脚步轻快地径直走向了十班。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傅铮垂眸看了下自己一片狼藉的抽屉。 十分低智的伎俩,偏偏无聊的人乐此不疲。 于是,他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无能狂怒。” 李睿见傅铮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愈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眼中是恼羞成怒。 他攥紧拳头,胸腔憋着怒气,正要反驳,便看见班主任郭老师带着一个男生走到了教室前门,瞪着他的目光尽是不悦。 “你们还在走廊做什么?一天天的净给我惹事。” 傅铮敛去眼底的冷意,率先抬步走进教室。 李睿也只好压下满心不甘,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郭老师迈步走上讲台,出声制止了班里窸窣的议论声,正色道:“开学一个多月,我们班的班风现在出现了大问题,某些做错事的同学一定要悬崖勒马,及时改正!” “我不知道你们这次月考成绩怎么样,但就纪律而言,你们与隔壁的八班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接下来将近十分钟,郭老师从校规讲到法律,从个人修养讲到集体荣誉,慷慨激昂,抑扬顿挫,期间还拍了两次讲台。 在他第四次将九班和其他班放在一起比较后,班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说教,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口。 老师,外面站着一位同学。 郭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门外的男生走进来,严肃地咳了两声,便开口介绍道:“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陆惟诚,大家鼓掌欢迎!” 台上的男生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礼貌颔首:“大家好,我叫陆惟诚,很荣幸成为九班这个团体的一员。” 郭老师看着这位不卑不亢的新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快速环视了教室一圈后,直接敲定了位置:“你坐第一组第四桌靠过道的位置,李睿换到第六组的那个空位。” 这个安排把李睿和傅铮的距离彻底拉开了。 刚被记过的李睿也不敢表示抗议,只能故作大方浅笑一下来掩饰情绪:“报告老师,我很乐意为新同学让座!” 话虽说得漂亮,可等陆惟诚提着书包走到位置时,李睿却刻意侧身,佯装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陆惟诚肩头一晃,手里的课本险些掉落。 李睿扯着虚伪的笑意,敷衍地吐出一句:“非常抱歉。” 陆惟诚放下书包,无所谓地笑答:“没关系。” 目睹全程的傅铮只淡淡掀了下眼皮,比起这些拙劣的把戏,他更在意新同学书包上的挂件。 ——这和闻天语的兔子玩偶是同一系列的吗? 错失一个亿 下早读的铃声刚响完第一声,整栋教学楼的读书声便立马消失,课桌上趴满昏昏欲睡的学生。 九班却像刚上完体育课一样躁动,男生凑成一堆讨论通报的事情,第二组后排的纸团精准飞到第二组前排的桌面,扔纸团的女生还朝着陆惟诚的后脑勺努了努嘴。 傅铮手肘抵着桌面,摊开的语文书里夹着一张纸巾,是刚才闻天语塞给他的。 柔软的纸面印着细碎的浅蓝小花,淡淡的蜜桃气息缠绕在指尖,和闻天语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傅铮回过神,抬手将书页合拢,拿起桌上剩余的半包纸巾,起身走出教室。 他径直路过十班前门,在走廊窗边的位置站定。 教室里趴倒一片,他却一眼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闻天语正侧趴在课桌上,一本物理书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整张脸,只余下一绺细软的发尾露在书本边缘,轻轻垂落在干净的桌面上。 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傅铮却能想象出她现在藏在书本下的模样。 每次下晚修后,她都会利用坐公交回家的十多分钟记知识点。 倘若记的是政史地,她会越记越精神,下车后还会跟在他身后不停絮叨自己的学习成果。 可倘若背的是物化生,她手上还拿着公式书,脑袋却一点一点往下垂,书里夹着的活页掉下去了也浑然不觉。 看着那截乌黑的发尾,傅铮心想,或许以后的每个早上都不需要喝咖啡了。 他正欲转身走回九班时,坐在闻天语身旁的江莱恰好抬起了头。 使劲地瞪大了眼睛,她才敢相信窗边的那道身影真的是傅铮。 这可是傅铮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十班的走廊! 江莱来不及多想,立刻抬手,推了推身旁陷在梦乡的闻天语。 谁料这人可能是昨晚失眠了,此刻睡得格外沉,纹丝不动。 窗外的傅铮将江莱的动作尽收眼底,立马抬指抵在唇前,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又摇了摇头。 别叫醒她,让她继续多睡会儿。 愣怔两秒后,江莱心领神会,默默收回了手。 适逢第二次预备铃声响起,傅铮转身走回了九班。 片刻后,整齐的课前读书声将闻天语吵醒。 她撑着桌面慢慢坐直身体,又抬手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道:“太困了,睡神赶紧从我身体离开。” 一旁的江莱指着她脸上被压出来的浅浅睡痕,神神秘秘地说:“孩子,你错失了一个亿。” 闻天语打开语文书,一脸茫然:“什么一个亿?” 江莱刚要张嘴,语文老师抱着教案从前门进来,清了清嗓子:上课,同学们好! 十班学生在语文课代表的带领下,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 江莱只好冲闻天语挤了挤眼,把话咽了回去。 闻天语被她勾得心痒,但看着语文老师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在课堂上闲聊,只好老老实实听课。 刚落笔第一个字,她就打了个哈欠——早知道不买玉米汁买咖啡了! 怪事这么多 闻天语对“一个亿”的好奇,在上课第37分钟时被瞌睡虫彻底打败了。 语文是她最喜欢的科目没错,但不得不承认第一节上语文真的太催眠了。 她拼命撑着眼皮熬完了整节课,下课铃一响,语文老师前脚踏出教室,后脚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徒留揣着“巨额钞票”的江莱无语望天。 她盯着闻天语的后脑勺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没忍心摇醒她。 算了,这一个亿先存着,就当是涨“利息”了。 第二节是班主任的历史课,班上的妖魔鬼怪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跟被道士贴了符似的,懒虫和瞌睡虫一块儿遁了。 闻天语的眼皮也不敢打架了,认真上完了第二节。 下课铃一响,江莱一把揽过闻天语的肩膀。 憋了整整两节课,作为一手瓜主的她兴奋得两眼放光:“赶紧把那‘一个亿’的利息付了!我要你新买的那个谷子,再加一张xx女团的珍藏版小卡!” 闻天语被她这狮子大开口的架势弄得一愣:“你鬼上身了?是的话我再把班主任叫回来。” 江莱挑了下眉,一脸奸商似的坏笑:“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关于傅铮的!” 一听到“傅铮”两个字,闻天语心里立马抓心挠肝地想知道怎么回事,嘴上却还在讨价还价:“谷子可以,小卡的话,得先验验货,看值不值得。” “绝对物有所值!”敲诈成功的江莱拍着胸口打包票,“下早读的时候傅铮站在我们班走廊。” 她指了指窗户的位置:“看了你半天,还不让我叫醒你。” 闻天语眨了两下眼,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看错了吧?” “我两只眼睛都5.2!” “那他来干什么?” 难不成来借纸巾?不对呀!早读前那话就是借机气李睿的。 江莱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比了这个动作——”她学着傅铮的样子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然后走了。” 终于从震惊里反应过来的闻天语哀嚎道:“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江莱问心无愧地答道:“叫了,可你没醒。” “很少见你这么困,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但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闻天语已经冲出了教室。 九班就在隔壁,她两步就到了后门,还没来得及刹住脚,“砰”的一声,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陆惟诚?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惟诚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也不恼,笑嘻嘻地说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闻天语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今天怪事这么多,难道我真的在梦游?” 陆惟诚看她一脸懵的样子,收了笑:“什么梦游?才三个月不见你就中邪了?” “完蛋,我可能真的中邪了!不然傅铮怎么可能主动找我?” 陆惟诚还没来得及接话,闻天语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 “而且,现在还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陆惟诚愣了一瞬,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这才发现傅铮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正看着他们。 确切地说,是正看着闻天语。 相差五十九秒 陆惟诚刚要开口,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就有同学喊他:“陆惟诚,班主任叫你过来填一下学籍资料。” 他比了个OK的手势后,对闻天语说道:“我先走了,下节课我有空再找你和江莱。” 说罢,他习惯性想抬手揉一下闻天语的脑袋,手在空中落了一半,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去。 闻天语本来偏头要躲了,见他收手,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再随便碰我的头发,我一定揍你。” “读高中后脾气见长啊。” 陆惟诚没把她的威胁放心上,说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抬脚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与傅铮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没停,但偏头扫了傅铮一眼。 傅铮也正好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很短,谁都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陆惟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逐渐远去。 闻天语走近傅铮,抬手捋捋额前的软发,率先开口:“你刚刚下早读后有来十班找我?” “嗯。”傅铮点头。 “还在走廊看了我半天?” 哪怕猜到是江莱的夸大描述,闻天语还是忍不住追问。 “没有。”傅铮摇头否认,但目光始终落下她的脸上。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闻天语也没气馁,继续追问:“那是多久?十分钟?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傅铮打断了她的推算,指腹在作业本边缘不自觉地蹭了一下:“一分钟。” “太好了!”闻天语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小簇烟花,噼里啪啦地响了几秒才停下来。 一分钟!比她预设的一秒钟多了五十九秒!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傅铮只是扫了一眼的心理准备,结果他说有一分钟。 闻天语乘胜追击,亮晶晶的瞳仁盯着傅铮看,“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呀?” 傅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里的作业本上。 “还剩下的纸巾给你。” 他低头翻了一下封面,又合上,像在确认作业本没拿错,又像只是不知道该看哪儿。 “就这?” 闻天语眼里的光“啪”一下熄灭了,和她预设的借纸巾也没差多少。 傅铮微微垂首,抬手碰了一下后颈:“谢谢你。” 闻天语张了张嘴,本想让他别跟自己客气,结果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因为她注意到,傅铮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和他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可爱!道个谢居然让他害羞了?! 闻天语像语文老师似的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知道吗?在学校,愿意借纸巾给对方,那说明彼此是非同一般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我不是只借了几张给你而已,那可是一整包新的!” 傅铮似乎被她头头是道的理论说服了,“所以呢?” 见他没有反驳自己,闻天语计上心头,心花怒放地笑答:“那当然要报答我才行啊!” 傅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沉默几秒,认真地问:“怎么报答?” 第三节铃声响起,走廊的学生纷纷跑向教室。 闻天语在转身走回十班前,朝傅铮摆摆手,狡黠地说道:“等下大课间我告诉你!” 加个语气词 大课间铃一响,九班像被按了开关,位置靠门的男生即时抱着篮球往外冲。 林景文拍了拍坐前面的陆惟诚,“要不要一起去熟悉下小卖部?” “谢了,但我要去隔壁班找人。”陆惟诚摇头拒绝。 “那你呢?”林景文转头又问傅铮,但心里明白十有八九他是要留教室学习的。 果然,傅铮也摇头拒绝了,但他的回答让林景文大跌眼镜。 “不了,隔壁班有人要来找我。” 林景文反应了几秒,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桌子:“这人不会是闻天语吧?” “你猜对了。” 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九班几个人同时侧头,闻天语和江莱正站在走廊,她歪着头往教室里看,下巴微微抬着,一脸“是我又怎样”的表情。 林景文笑嘻嘻地问:“那猜对有奖吗?” “有。”闻天语看着他,语气很轻快,“我就不举报你上周在十班倒卖手办的事了。” 江莱在旁给闻天语竖起大拇指,林景文的笑僵在脸上,两人都是一副“算你狠”的表情。 一直被无视的陆惟诚终于出声:“你们一定要这么冷落我这位新同学吗?” 江莱阴阳怪气道:“你这种人最精了,故意等考完试才转来本部。” 陆惟诚没接江莱的话,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下摆,“要不现在去小卖部?就当是我负荆请罪。” 江莱立刻接话:“算你有点良心!” “见者有份。”林景文立马站起来跟上了。 闻天语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笑着说道:“傅铮,我们也去吧!” 傅铮坐在位置上没动,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报答你。” “去了我就告诉你。” 傅铮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安静了两秒,便放下笔站起来:“走吧。” 校园小道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两道影子挨在一起,肩线几乎重合。 闻天语忽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两步,主动错开和傅铮重迭的身影,又转身指着地面的影子笑道:“这样子我是不是比你高了?” “嗯。”傅铮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影子。 他没有追上去,但也没有被她落下,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树影斑驳的小道一路往前走,直到小卖部的淡黄色墙面出现在眼前,闻天语的眼睛亮了亮,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傅铮,这是我第一次和你逛小卖部呢。” 傅铮点头应声:“嗯。” “又是‘嗯’。”闻天语偏头看他,皱了皱鼻子:“你知不知道,从认识你以来,你和我说得最多的几个字是什么?” 傅铮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问住了,没接话。 “嗯、哦、好……”闻天语似是在心里演练了千百次一样,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字眼罗列出来。 她眼里带着点较真,像是真的在意这件事:“这样子显得你这个人很高冷,没点胆量都不敢主动和你说话。” 傅铮愣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她的话。过了几秒,他问:“那应该怎么说才行?” “起码要说两个字,比如‘好呀’‘是哦’这样子加个语气词。” 闻天语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男生,像是在等学生复读一遍。 傅铮沉默了一会儿后如实说:“我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不会学吗?”闻天语笑了,像是捡到了什么便宜,“我不收钱,免费教你。” 傅铮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卖部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江莱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地主家难得发粮食,你俩在门口磨蹭什么呢?” 闻天语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傅铮的脚步跟在她身后,玻璃门的合拢声轻轻响起。 她径直走向糖果区,精准地拿起一盒柠檬糖,转回身来,举着糖盒在他面前轻轻一晃:“不是要报答我吗?我就要这个。” 傅铮点头,“嗯”已经到了嘴边,又想起她刚才的话,顿了一下,便把那声“嗯”咽回去,换成两个字:“好的。” 江莱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糖,“小卖部的这款超酸的柠檬糖,99%的销量都得靠你。” “哪有!这糖明明很好吃。”闻天语把糖往怀里护了一下,又指着傅铮补了句:“而且现在有新客人买了。” 说完,她又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糖。 三人一起走到柜台前,陆惟诚和林景文已经站在那儿了。 陆惟诚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大方地一挥手:“都放上来吧,我一起付。” “不用,”傅铮站在一旁拒绝道,“这两盒糖我来付。” 他伸手想接过闻天语手里的柠檬糖和牛奶糖。闻天语却只把柠檬糖递给他,牛奶糖自己握在手里没松:“这盒我自己付就行。” 傅铮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问为什么,但闻天语已经低头从口袋里翻出一卡通,在另一个收款台上扫码了。 待五人走出小卖部时,陆惟诚开口道:“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教室吧。” “那你快点回来,大课间还有十分钟就结束啦。”林景文热心提醒。 江莱冲着他飞奔的背影喊道:“刚转来本部,你可消停点,别惹事!” 她的话音刚落,林景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人问:“傅铮今天中邪了?” 又长高了 两人并排走在小道上,闻天语低头看着地面,发现他们的影子又并在了一起,肩线贴着肩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糖,递到傅铮面前:“这个给你。” 傅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为什么?” 闻天语顿了一下,手指在糖盒边缘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因为你最近早上经常喝咖啡。” 她把糖盒又往前递了一点,声音低了一些:“今早太匆忙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早上好。”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傅铮,早上好。”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傅铮看着她,他没有预料到此刻能听到这句话。 安静了片刻,他伸手接过了那盒糖:“谢谢。” 然后他薄唇轻轻抿起,一字一字道:“闻天语,早上好。”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平时的语速慢了一点,像被阳光晒过一样,烫得闻天语的心脏轻颤了一下。 她别开眼,假装在看路边那棵树,似是不经意地转移话题:“这树又长高了吗?可真高呀!” 从后面跟上来的江莱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有吗?这树不一直是三层楼高吗?” 闻天语嘴硬地回道:“真的呀,不信你问傅铮。” 傅铮也抬眼看了一下那棵树,面不改色地答道:“可能吧。” 走在后面的林景文抬头看了看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这不是学校建校时就有了的老树吗?还能长高? 他默默收回目光,又看了傅铮一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傅铮真的中邪了。 四人一起走回到教学楼。闻天语和江莱走在前面,傅铮和林景文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路过二楼楼梯转角时,两个女生正站在一起聊天。 “……九班的李睿又下来了。” “他可真恶臭,刚开学就传五班女生的黄谣。” “那个女生被气得哭了一整节晚自习,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还敢下二楼到处晃。” 随着她们走上三楼,两个女生的声音渐渐远了,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盖过去。 江莱放慢脚步,偏头看见闻天语从第三节课就一直上扬的嘴角,压低声音:“李睿挺记仇的,你今早大庭广众之下落了他的面子,小心他给你使坏。” 闻天语把那盒柠檬糖在手里翻了个面,无所谓地答道:“放心,我不记仇,但我有仇当场就报。”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九班的后门,闻天语转身正欲和傅铮他们说话,才发现少了个人,不解地问道:“陆惟诚人呢?怎么神出鬼没的?” 江莱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才发现?他从小卖部出来就没跟我们一起走了。” “那他……” 闻天语的话还没说完,傅铮就打断了她,一脸认真地提醒道:“准备上课了,赶紧回教室。” “好吧。” 她乖乖点头,拉着江莱正想进教室,林景文就指着自己的手表说:“还有三分钟才上,不急。” 傅铮转过头扫了他一眼,林景文莫名觉得后脖子一凉,便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不急是不行的,再迟点就要被老师骂了。” 微妙的气氛 周五下午放学后,闻天语和程可一起留下搞卫生。 校内空调由中控系统统一管控,一到周五放学时间便自动断电停止运行。 没了冷风流通,教室闷得像蒸笼,午后残留的暑气裹着粉笔灰黏在皮肤上。 两人各忙各的,没一会儿,额前的汗珠就顺着下颌往下淌。 程可踩着椅子擦窗台,抹布一捋,玻璃上拖出一道灰印子,她啧了一声,又倒回去重擦。 闻天语弯腰扫着地,讲台地板上碎粉笔头混着粉尘呛得她打了一个喷嚏,只好放下扫把,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空中猛挥几下,企图把灰尘都赶跑。 窗户擦完,程可从椅子上跳下来,疑惑地问道:“周五下午值日生是我和许宁,怎么变成了你呀?” 闻天语将扫把往墙边一靠,撑着腰喘了口气:“她家在北区,等打扫完再赶去地铁站,刚好撞上周五晚高峰,回到家都快七点了,我家离学校近,就答应和她交换值日时间了。” “我这边好了,垃圾倒了就能回家了。” 程可将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可太棒了!” 两人拎着垃圾桶快步出了教学楼,也许是急着回家,完全没了平时晚修前倒垃圾那股慢悠悠的劲儿。 路过操场时,程可脚步却慢了下来,“你看那边。” “这些人好奇怪,平常上课恨不得逃课,现在周五放假了倒留在学校抽烟。” 闻天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三四个男生正躲在树后面抽电子烟。烟雾缭绕间,她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李睿。 “赶紧走吧,反正也不关我们事。” 今早在走廊的冲突,该出的气已经出了,只要他不再主动挑衅自己,那他在学校违纪自有老师处理。 两人倒完垃圾回到教室后,程可扫了一眼墙上的钟,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走:“我先走了啊。” 闻天语朝她摆摆手:“好,路上小心。” 程可走后,教室彻底安静下来。闻天语把周末作业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离开。 走廊已空无一人,闻天语轻轻叹了一口气,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尤其想念初中时光。 读初中时,她上下学从不缺伴,现在江莱搬家了,和自己家完全反方向,陆惟诚去了国际部,还有两个好朋友出国念高中了。 刚走到楼梯口,闻天语的思绪就被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打断,她正要往下走,却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我把他的水杯……抽屉的东西……” 像是李睿的声音,可惜这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闻天语站在楼梯口没动,等了几秒,那声音渐渐远了,像是拐进了二楼走廊另一头,才重新迈步。 往下走了两步,她猛然想起了傅铮早上一片狼藉的抽屉。 难道是李睿弄的? 不行!她得让傅铮知道这件事才行。 出了校门,她直接走进旁边的手机托管店,把早上寄存的手机领了回来。 屏幕亮起来,几条消息弹出来。 闻天语划开看了一眼,才想起开学第一周找傅铮要了两次微信,他都没答应,她也没敢胡搅蛮缠继续提第三次了。 闻天语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有点垂头丧气地往公交站走。 快到站台时,她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顿住。 是傅铮。 夕阳把公交站的顶棚影子拉得很长,戴着耳机的他就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 晚风微微掠过他的发丝,似在亲吻那颗眉心痣。 闻天语眼睛倏地亮了,两颗兔牙不自觉地咬住下唇,但没咬住笑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她快步朝他小跑过去,语气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傅铮,你怎么还没回家?” 傅铮抬眼,面前的女孩正仰着脸,一双圆眼似琥珀,挺翘的鼻尖还带着点滴汗珠。 也许是跑得急,此时她的脸颊在晚霞的映衬下带了一层薄红,白色校服下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移开了目光,说话时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刚去学校图书馆借书了。” 被欣喜冲昏了头脑的闻天语忘记了学校图书馆下午前五点准时关门,自顾自地说道:“那还真是太巧了,我现在每周五下午放学后都要搞卫生呢。” “是挺巧的。”傅铮的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书包肩带被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勒进了校服的薄棉里。 “你带了……”他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窈窈。 闻天语转头,陆惟诚背着书包站在几步外,朝她笑了一下。 “放学都快半小时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留下搞卫生,你不也没回?” “我有点事儿。” “刚转过来就那么多事,小心我告诉陆叔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熟稔得一听就知道认识了多年。 傅铮站在一旁,扯了扯书包带,转身朝外走了两步,“公交车快到了。” 陆惟诚像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笑着打招呼:“傅铮,你也在。” 傅铮点了下头:“嗯。” 闻天语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此刻一心都在公交车上。 周五这个点人多得要命,刚搞完卫生,手脚都是酸的,希望待会上车能有个位置让她坐下来。 心跳共鸣 车门打开,闻天语率先上车,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车上几乎满员了,恰好只剩三个位置:一个单人座,两个双人座。 回头看了在滴卡的傅铮,他是习惯坐单人座的。 闻天语收回视线,径直走向了双人座靠窗的里侧,放下书包往怀里一搂,后背贴住椅背坐下。 她刚坐稳,抬眼就看见两个男生朝这边走来,便想朝陆惟诚招手,叫他过来坐。 话还没出口,旁边座位一沉,傅铮已经先走到自己旁边坐下来。 闻天语举到一半的手僵在那里,尴尬地缩了回来,装作无事发生地挠了挠头。 陆惟诚站在过道里,看了看并排坐着的两人,又看了看两人前面空着的位置,自觉走过去坐下了。 公交车启动,车窗微开,晚风裹着路边草木的气息吹进来。 闻天语环抱着书包,双眼盯着前方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的新闻,实则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怎么会主动坐自己旁边? 公交车碾上一块凸起的路面,整车人跟着晃了一下,闻天语没坐稳,上半身朝傅铮那边歪了过去,额头直直撞上傅铮的胸膛。 “咚、咚、咚”,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听见了傅铮的心跳声。 不,也许是她自己的。 两道声音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一下比一下快,像要从胸腔里逃出来。 “师傅,你开车注意点!”一位差点摔倒的阿姨怒吼了一句。 闻天语回过神来,猛地坐直,脸朝向车窗,玻璃隐约映出她的轮廓,还有傅铮的侧脸。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又伸手整理了一下刘海。 这时,她在倒影中看见傅铮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 她心里一紧,以为刚才自己磕到他了,赶紧转过头:“对不起,我撞疼你了吧?” 傅铮摇了摇头,“没有。” “我都看见你摸下巴了。” “真的不疼。” 只是有点痒而已。 傅铮垂了下眼,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那几根蹭过他下巴的碎发还翘着,被落日镀了一层暖边。 “前方到站,鎏江府邸,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一直低头玩手机的陆惟诚按灭屏幕,站起来往后门走。 经过闻天语时,他微微俯身,声音里带着玩味:“回去告诉你爸妈,说我又搬回来了,以后会经常到你家蹭饭。” 闻天语仰起脸,斜了他一眼:“我家不欢迎白吃白喝的人。” 陆惟诚挑了下眉梢,提高了音调:“合着把我和江莱几个以前去你家给你打掩护玩游戏的事全忘了?” “你少污蔑我!”闻天语噎了一下,瞄了眼傅铮,又瞪着他催促道:“到站了,赶紧下车。” 陆惟诚弯起嘴角,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便走下车。 公交继续往前开,还有一个站就到观澜小区。 前排座位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拉着旁边女人的袖子喊:“妈妈,我要喝水。”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水杯递过去,小男孩抱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心满意足地继续玩自己的小火车。 闻天语看着那只水杯,忽然想起自己离校前就惦记着要告诉傅铮的事。 她侧过身:“傅铮,你和李睿平常有矛盾吗?” 傅铮没回答她的话,反问道:“怎么了?” “我记得你平常的水杯都是放桌面的,今天怎么放抽屉里了?” “掉地上,后来有人放进抽屉了。” “那你知道是放进抽屉的吗?” “知道。” 闻天语看傅铮一脸平静,不像是被人故意恶作剧的反应,正想提醒他要小心李睿,车内响起到站的提示音。 “前方到站,锦澜小区,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两人一起下车并肩走进小区,闻天语偏过头偷偷瞄了傅铮一眼,收回来。 走了几步,又偏过去瞄了一眼。 李睿的事说了一半,那加微信的事呢?要是再被拒绝第三次就有点丢人了! 闻天语摸了摸口袋的手机,却不小心碰到了与手机一起放在口袋的柠檬糖。 这个世界是属于勇者的。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那盒柠檬糖,把它递到傅铮眼前:“我要反悔,不想要这盒柠檬糖作为报答了。” 傅铮闻言停下了脚步,原本插在校服口袋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又轻轻攥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闻天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加你的微信。” 听闻她的话,傅铮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带了下午李老师发的数学试卷回家吗?” “啊?” 这和加微信有什么关系?闻天语疑惑地睁圆了眼,觉得自己彻底成小丑了。 傅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二维码,把屏幕转向她。 “我没带,你等下发照片给我。” 隐秘的快意 “叮”一声,傅铮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通过闻天语微信好友请求的这个晚上,他收到的消息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的还要多。 TuTooθ:数学试卷(附图四张) TuTooθ:这张试卷有几道题好难……(附兔兔皱眉表情包) TuTooθ:你吃晚饭了吗?我爸爸做饭很好吃哦。(附图两张) TuTooθ:你家养宠物吗?我家的狗狗可是全小区可爱第一名,照片完全无法展示它的魅力。(附图五张) TuTooθ:它还是全小区第一多好朋狗的狗狗。(附小狗wink表情包) 傅铮看着屏幕上源源不断弹出来的信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点开,下一条又跳了上来。 他一连往上翻了好几下才翻到头,视线黏在那个兔子皱眉的表情上面。 他刚想打字回复,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闻天语的信息又跳出来。 TuTooθ:你怎么都不回我的信息呀?难道你把我设置为免打扰了?(附兔兔心碎表情包) FZ:没有。(附对话框截图) TuTooθ: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以,我都把你置顶聊天了。(附微信聊天截图界面) 傅铮在收到这张截图时,犹豫了几秒才点开。 图中她置顶的联系人分别有爸爸、妈妈、姥姥、姥爷、江莱,剩下的一个是自己。 没有陆惟诚。 傅铮心底浮起一股隐秘的快意,长按收藏了这张图片,又举起了手机,想拍张照片给闻天语。 但偌大的客厅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按下拍照键。 黑色的电视像一堵沉默的墙,积灰的钢琴像一扇尘封的窗。 鱼缸里循环泵发出的低微嗡鸣,像维持整个房子运转的输氧机,那条孤零零的蓝色月半斗鱼悬在水中央,尾巴半拢着,偶尔摆一下,又不动了。 一片死寂里,唯一带着颜色的,只有茶几上那包从学校带回来的纸巾和牛奶糖。 傅铮放下了手机,又点进与她的对话框,输入文字。 FZ:数学试卷哪几道题不会? 等了一会儿,闻天语都没有回信息。 傅铮握着手机看了又看,界面还是在对话框,上方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下方最后一条信息也是他发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拿起笔翻开试卷,写了两行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拍整张数学试卷的答案发给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已经搭在手机边缘了,又收回来。 依旧没有信息,傅铮把笔放下,背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出神。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把将手机抓起来。 TuTooθ:你是刚从国外回来吗?中国人是不会在周五晚上讨论作业的。 果然,她大概认为自己是个挺无趣的人。 正想着,手机又连续响了好几下。傅铮低头一看,闻天语一口气发了五六条信息过来,全是她在遛狗的图片。 他立马走到阳台往外看,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路灯把绿化带照得半明半暗,闻天语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萨摩耶。 一声轻笑溢出唇边,傅铮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怎么没想起来呢?闻天语每个周五晚上都会在这个地方遛狗,而他也会每个周五晚上站在这扇阳台门后面。 一开始是写完作业在这里透气,渐渐地,变成了在这里看她。 她的萨摩耶的确在小区里非常受欢迎,像她一样。 路过的人看见她总会笑着打招呼,他们牵着的小狗也总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绕着她转两圈才肯走。 傅铮转身走回屋,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然后低头输入文字。 FZ:你在小区遛狗吗? TuTooθ:对呀,怎么了? FZ:我在小区散步。 TuTooθ:太好了,你在哪儿? FZ:小区入户花园这边。 TuTooθ:那我过去找你。 FZ:不用,我找你就行。 猫狗双全 小区花园里,闻天语正在和萨摩耶一起玩丢毛球。 很枯燥的游戏,但一人一狗玩得乐此不疲。 她把彩色毛线球往远处一丢,萨摩耶立刻跑过去,叼住球又颠颠跑回来。 闻天语接过毛线球,揉了揉萨摩耶毛茸茸的耳朵:“哇!我家数学真棒!” 萨摩耶被夸得尾巴摇成螺旋桨,汪汪了两声,又低头扒拉她的手腕,催她再扔一次。 闻天语把球举起来,正要扔出去,余光扫见往这边走来的傅铮,便抬高手臂朝他挥手,眼里带着惊喜:“你这么快就从入户花园走到这了?” 傅铮没接话,虚握拳头抵在唇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然后偏过头,看着正歪脑袋打量他的萨摩耶:“这就是你的宠物?” “没错,是不是比照片上还要可爱?” 闻天语摸了摸萨摩耶的头,把它往傅铮面前带了带:“数学,打个招呼。” 萨摩耶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后腿着地,前腿悬在半空,像是在作揖问好。 “看,它在和你问好。”闻天语顺势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乖巧:“傅铮哥哥,你好。” 傅铮被她这声哥哥叫得心头一跳,一股热流从耳尖往下淌,顺着脖颈往胸口蔓延,周身的血液都隐隐发烫。 “你好。” 他垂下眼,悄然合拢发麻的掌心,像要把那股燥热攥住,不再让它在身体流窜。 “汪汪。” 萨摩耶从闻天语手里叼过毛线球,放在傅铮手心里,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傅铮会意,将毛线球往前轻轻一抛,萨摩耶便拔腿追出去。 闻天语看着萨摩耶欢快的步伐,有些较真地追问:“你刚刚还没回答我,数学是不是很可爱?” “确实很可爱。” 傅铮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闻天语身上。 她回家后便换下了校服,穿上了一件粉色的无袖上衣,露出纤细的胳膊,头发也散了下来,不像白天那样扎着,被晚风轻轻吹动,扫过白皙的肩头又落回去。 “这就叫狗随主人。”闻天语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可以顺理成章地夸赞自己,“不仅可爱,还很善良,很聪明,很大方……” 还没等她列举完自己的优点,萨摩耶便叼着毛线球飞奔回来,步伐比刚才急了不少,跑到两人脚边后便张嘴松开了球,一声接一声地叫起来。 闻天语安抚性地揉了揉萨摩耶的脑袋,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萨摩耶甩了一下头,便咬住她的裤腿往花坛那边拽。 闻天语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低头看着它,似是明白了它的意思:“你想让我去花坛那边?” 萨摩耶松开了她的裤脚,乖乖地点了点头。 闻天语看了眼傅铮,犹豫地问道:“要不我们去看看?” “走吧。” 两人跟着萨摩耶来到花坛,只见花坛旁冬青丛底下缩着一团灰白的身影。 闻天语走近,拨开冬青的枝叶,原来这里躺着一只英短蓝白小猫。 小猫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但毛发凌乱,一只前爪上还带着血丝。 “好可怜的宝宝。”闻天语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起来,“它应该是走丢后受伤了。” “你给它拍张照,我把照片发到小区业主前问问,它的主人应该急得团团转了。” 傅铮闻言,举起手机,指尖直接按下快门,“咔”一声短促的快门音响,对着闻天语和小猫拍下了照片。 “发给你了。” 闻天语点开照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他:“我让你拍猫,怎么把我也拍进去了?” “那我重新拍一张。”傅铮这次把镜头对准小猫。 闻天语收到照片后转发到业主群,配了一行字:“这是谁家走丢的猫?灰白英短,脖子上系有金色铃铛,前爪受伤。” 这时,一直蜷着身体的小猫哀声叫了一下。 听着小猫难受的呻吟,又看了看蹲在自己身旁的萨摩耶,闻天语下定决心道:“在这里干等失主也没用,我先带这小猫去小区附近的宠物医院包扎。” “我和你一起去。” 夜色降临,街边路灯一盏盏亮开,傅铮弯腰牵起萨摩耶的绳子。 “傅铮。” “怎么了?” “我初中的时候特别想养一只狗和一只猫,但妈妈说她和爸爸经常要出差,我平时要上课,没足够的精力却养两个宠物是对它们不负责。” “所以你现在只养了一只狗。” “你说,以后我长大了能不能实现猫狗双全的生活呀?” “会实现的。” “真的吗?” “真的。” 萨摩耶像是默认了临时更换的牵绳人,乖乖跟在傅铮身旁。 闻天语抱着小猫走在他身边,小猫安静地枕在她怀里,铃铛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首歌回荡在两人耳旁。 再靠近一点点 两人刚到宠物诊所不久后,小猫的主人便匆匆赶来认领。 在等待小猫包扎的期间,小猫的主人加上了闻天语的微信,还答应会经常发小猫的照片给她看。 另外,小猫的主人强烈要求给她和傅铮还有一狗一猫拍一张合照,表示要发到朋友圈纪念这次失而复得的珍贵经历。 她举着手机,后退两步找角度构图,瞥见两人之间隔出的空隙,笑着建议:“你俩再靠近一点呀。” 闻天语抱着小猫偏头看了傅铮一眼,弯起眉眼,主动一点点往他旁边挪过去,缩短两人的距离。 就在两人的肩膀快要碰到一起时,她才停止了动作,规规矩矩地笑对着镜头:“姐姐,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就这样。” “3,2,1,茄子。” 闪光灯亮起时,闻天语感觉自己的手背像被羽毛碰了一下,痒痒的。 “拍好了,来看看我拍得怎么样?” 她正想凑过去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专属于闻女士的微信铃声,便只好走到一旁接电话。 “妈妈,小猫的主人已经找到了,我和同学在……” 傅铮转头看了一眼打电话的闻天语,她正背对着他,但他可以从她此刻张扬的语气判断出,她应该在和家人分享今晚的经历。 她总是这样,再细碎的琐事都说得能眉飞色舞,阳光和快乐似乎与她如影随形。 傅铮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逗猫的失主,礼貌请求:“那张合照,可以发我一下吗?” 小猫的主人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但想到刚刚照片定格时看到的画面,便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她点开隔空投送,边勾画照片边说道:“既然喜欢人家,就要主动点才行哦。” “嗯。” 傅铮应了一声,手指点开接收到的照片。 照片中的她笑得比平时克制了一点,但唇缝间露出两颗兔牙仍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鲜活。 于是,他点了一下照片下方的心形。 挂断电话走回来的闻天语,开口第一句便是关心照片:“拍得怎么样?” 傅铮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才答道:“挺好的。” 听闻傅铮如此高的评价,她立刻眉开眼笑地追问:“怎么个好法?” 傅铮不会让她知道,这张合照是他手机相册里第三张被标记红心的照片。 而这相册,在昨天还是空空如也。 于是,他淡淡道:“狗和猫都拍得挺好看的。” “狗和猫都好看,你也本来就很好看,难道就我不好看吗?” 闻天语不服气地点开失主姐姐发来的照片——幸好,她也很好看。 可是,为什么她和傅铮肩膀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了?她明明很克制地保持距离了啊! 她不解地看了一眼傅铮,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 正愣神间,失主抱着包扎后的猫走近,再次诚恳道谢:“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小猫,今晚太晚了,改天请你们出来喝东西。” “不用客气的,遇见这么可爱的小猫,是我们的运气。” 在告别小猫和失主后,闻天语和傅铮一起回到了小区。 萨摩耶在经历了一晚的奔波后,显露出了倦意,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懒洋洋地黏在傅铮身上不肯下来,一路都是他抱着回来的。 回到家后,闻天语小心地把它轻放进精心搭建的狗窝。 “你倒是会比我享受。” 闻天语低头凑近它,鼻尖轻轻蹭过颈侧的毛,仿佛嗅到了属于傅铮身上清新的雪松气味。 这晚,闻天语在自己的日记本写下了很多与傅铮有关的事情。 日记本的最后,她写道: “原来肢体语言真的不会骗人。” “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或许,他有一丢丢喜欢我了吗?” “唉,真希望他能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 “这个愿望也会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