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貌美妻:绿茶小狗猛猛干》 第1章 [gl百合] 《家有貌美妻:绿茶小狗猛猛干!<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美味厨子【完结+番外】 文案: 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因为……妹妹会嘤嘤嘤嘤嘤—— “姐姐见了君子,不要卿卿了吗?” “这个是……” “我不听我不听!”千金小狗撒娇如撒泼,“姐姐就是不喜欢卿卿了!” “卿卿看了姐姐这么久,姐姐都不看卿卿一眼,还对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温温柔柔的笑!” “卿卿比他好看一百倍,姐姐眼里却只有别人,姐姐不……” “——哪有,我最爱你了。” 姐姐随口一哄,小狗立刻上套:“我就知道,姐姐最喜欢的就是我,最宝贝的也是我,最……” “好了,月满则亏,过来救人。” “哦。”小狗不情不愿骂骂咧咧地把人救了,然后陷入了一生的后悔。 我昧着坏心救你狗命,你昧着良心娶我姐姐? 没姐姐要的小野狗勾唇邪魅一笑,凶神恶煞:“原来是太子啊,那,就灭了他的国。” 毫无察觉、一觉起来发现狗丢了的姐姐:诶?谁看见我狗了?我那么大一只乖狗呢?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真相揭开,无妻徒刑多年的弃犬再也克制不住,发疯将朝思暮想的人制在床上,“我这些年变强变狠,就是为了让你再也丢不开我!你这一辈子,只能和我在一起!” 她发了疯扑咬上去,却被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拥住:“怎么还学会咬人了呢?你乖不乖?” 多年没被训的坏狗脱口而出:“乖。” 占有欲超强的绿茶毒唯犬x温柔冷心的<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大美人 绿茶小狗孔长媅[dān](吃美了):不对,我不是要走强制路线吗? 年上姐姐孔长嬅[huà](笑眯眯):不乖不给肉吃哦。 孔长媅[dān]:乖乖乖,我最乖了。 狗还是那只狗,只是咬人的时候不叫 ps:两位主角无亲缘关系 本文和《渣苏暴君强占亡国皇后》系if线/前世今生关系 内容标签:<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a href=/tags_nan/pojingchon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a href=/tuijian/chongwentianwen/ target=_blank >甜文</a> <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a href=/tags_nan/meiqiangcan.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主角:孔长媅,孔长嬅 ┃ 配角:孔丞相,杜夫人,孔怀驰,萧仁重 ┃ 其它:孔丞相,杜夫人,孔怀驰,英英,萧仁重,辛夷 一句话简介:姐姐是直女?我硬抢硬追! 立意:姐姐很难攻略,小狗需要努力 ================================================== 第1章 小狗会应激 风吹冬尽,春天一来,花田里就长满了人。 “啊——啊——啊!姐姐姐!那边好像有滩人,血淋淋的……姐姐我好害怕……” 相府千金孔卿卿手中和头上的花撒了一地,边跑边扑进姐姐的怀里,吓得站都站不稳。 孔长嬅微微踮起脚抱紧她:“不怕不怕,我看看,没事啊……” 少女吐气如兰,心香如蕙,孔卿卿慢慢镇定下来,扒着孔长嬅往刚才的灌木丛挪动。 十二岁的孔卿卿胆子越来越大,《子不语》一看就是一整晚,孔长嬅为此做足了准备,仍是被吓了一跳—— 草丛中黑发覆面四肢扭曲的怪人,蓝衣金带破若鱼鳞,层层涌出血水,漫出触目惊心的铜锈气味,旁边兰花上鲜血滴落,宛如露珠坠地。 “他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尽快去医馆。”孔长嬅探看伤势的手难压颤抖。 “姐姐,这个人来路不明的,我们还是回去找娘亲来吧,”孔卿卿缩在孔长嬅后面看都不敢看,“再说,他穿的也不错,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他的。” “来不及了,卿卿快来帮我。”孔长嬅将外衣脱下,和妹妹一起将其撕成条状,简单为那滩人包扎。 早春的阳光倾洒下来,孔卿卿看着自家姐姐满目的恻隐和越来越麻烦的包扎,恨不得马上带着她回家去。 “这难道是……”孔长嬅擦了擦他佩戴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通体润泽,雕工细致,上刻“重”字——直接扯下来放到孔卿卿手中。 孔卿卿看着玉不明就里,下一刻,自己的贴身手帕又被拿去包扎那人手上的伤。 “还好还好,脸还在,”孔长嬅用袖子勉强擦干净他的脸,笑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古人诚不欺我。” 孔卿卿一直巴巴望着,听到这儿,一下子扔了手中的玉佩,委屈道:“姐姐见了君子,不要卿卿了吗?” 孔长嬅眼神转向她:“这可能是——” 孔卿卿立马堵住她的话头:“姐姐就是不喜欢卿卿了,卿卿看了姐姐这么久,姐姐都不看我一眼,还对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温温柔柔地笑,明明善恶未分,只这一张脸,就得了姐姐‘君子’的称赞,卿卿明明比他好看一百倍,姐姐眼里却只有别人,姐姐……” 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嘴一撇,鼓起还未褪去的婴儿肥,豆大的眼泪滚滚而落。 孔长嬅想为她拭泪,见自己满手的血污,慌道:“卿卿最好看了,是不是还在害怕?来,抱抱。” 孔卿卿抽泣道:“姐姐的眼里只有别人,又何必抱我,就让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独自心碎。” “怎么越长越小了?”孔长嬅抱着她,“唉……我看别人都是假看,只有看卿卿是真的,我俩日日夜夜在一起,你还不明白?” 孔卿卿蹭了蹭眼泪,坐正了一点:“真的吗?姐姐没有不喜欢卿卿?没有想离开卿卿?没有故意不理卿卿吗?” 孔长嬅认真地颔首回应。 “我当然明白,姐姐最喜欢的就是我,最宝贝的也是我,最……” 孔长嬅忍无可忍地按住她的嘴:“好了,人命关天,玉佩拿上。” “好吧。”孔卿卿不情不愿地收好玉佩。 俗话说得好,救人救到底,遭罪是自己。 “嬅小姐!你怎么能带着小姐乱跑呢!夫人都要急坏了!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匆匆迎来的王嬷嬷尖声叱道。 杜夫人跑过去一把搂住两个女儿:“哎呦我的两个小羊羔啊,这是跑哪儿去了?” 孔卿卿道:“娘亲,那边的幽谷有种罕见的花,是我拉着姐姐去采,对不起,让娘亲和阿嬷担心了。 杜夫人松开怀抱,一看,又慌道:“长嬅,你的外衣呢?怎么手上还有血,发生什么了?” 孔卿卿道:“对!娘亲快去,那边有人好像活不起了。” 杜夫人忙派人过去察看,又解下斗篷披到孔长嬅身上:“好孩子,沾了这么多血,要不去大召庙住一阵子吧。” 孔卿卿立刻道:“不要,姐姐才祈福回来不到一个月,娘亲,这血洗一洗就掉了,我给姐姐洗,您别让姐姐走。” 杜夫人道:“长嬅,你怎么想?” 孔长嬅摇摇头,道:“娘亲安心,我不怕。” 相府鉴忠厅内,孔丞相听完陷入久久的沉默,拍了两下桌子,起身道—— “胡闹!孔长嬅,你可知自己是丞相府的长女,随意乱跑已是大错特错,又怎能与路边的陌生男子牵扯到一起?你看看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简直荒唐至极!来人,把戒尺拿过来!” “爹爹!”孔卿卿忙上前挡在孔长嬅面前,明明被父亲的疾言厉色吓得抖个不停,还是努力张开手臂挡住戒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爹爹娘亲平时教导我们多行仁义之举,怎地如今反倒怪罪?何况,爹爹明知是卿卿乱跑,又怎能全怪姐姐?君子行端坐正,爹爹要打就打我吧!” 孔丞相沉声道:“卿卿,让开。” 孔卿卿哀求中有颤抖的哭意:“不要!” 杜夫人拿过戒尺:“孔郎,这次就算了吧,吓到卿卿了。” 孔丞相的手微微颤抖,叹息道:“孩子,你还小,不懂这世间阴差阳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若不能保护好自己,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姐姐她……应该懂的。” 孔卿卿皱眉望着孔丞相,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不解与委屈。 孔丞相冷声问道:“长嬅,你可知错?” 孔长嬅沉静地与父亲对视,最终还是在那冰冷的眼神下伏身拜道:“女儿愿去祠堂自省。” 孔府祠堂牌位林立,灯烛长明,自叔父孔乔鸿沉冤昭雪,又添了些许忠烈。 孔长嬅独自跪着,薄背挺直,默背完《论语》《孟子》后,盯着馔盒上的点心发呆。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庄子》——更适合三天饿九顿之人的心经。 孔长嬅仿佛看到牌位上空的太姥姥边吃点心边对自己说:“孩子,下次可长点心吧。” “姐姐,”孔卿卿抱着棉被和食盒而来,“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你不知道二哥有多可恶,非在这种时候摔坏了腿。” 孔长嬅忙要起身:“二哥怎么样了?” 第2章 孔卿卿按住她:“姐姐放心,没什么大事,都是他,非要耍帅用轻功抓贼,踩空房顶掉下来了,不高,但打了一大圈绷带,哈哈,就该让全天都的女子都看看他那副样子,早点破了幻想。” 孔长嬅接过食盒:“那怕是会更怜爱吧。” 孔卿卿道:“怜爱?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还要女子保护,噫——” 孔长嬅看着她嫌弃的脸,笑道:“卿卿可以和杨医师切磋医术呢,二哥听到要气得健步如飞了。” 孔卿卿给她披好棉被:“谁管他啊,下次要再受伤,我才不给他带糖了。” 孔长嬅拿起食盒里的长生粥,还是热的:“谢谢卿卿,你再不来,我就要上去了。” 孔卿卿顺着她的眼神看向牌位,吓道:“姐姐,不要乱说话,有我在,他们下来了你都上不去。” “诶,”孔长嬅忙捂住她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孔卿卿鼓了鼓嘴巴,微微拜拜祖先。 孔长嬅喝着粥,孔卿卿寻着间隙喂姐姐枇杷酿肉,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孔长嬅很快便饱了,放下碗道:“好了,我还能再跪八天。” 孔卿卿放下筷子小心翼翼道:“姐姐,对不起,我没……” 孔长嬅握上她的手:“卿卿今天很勇敢哦,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仍旧不懂,父亲到底想让我明白什么?” 孔卿卿低着头:“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摘花,就不会碰到男人,不碰到他,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都怪我,姐姐,你骂我吧。” 孔长嬅捧起她的脸揺了揺:“咦?怎么晃不出来水呢?都说糊涂话了。” 孔卿卿泫然欲泣。 孔长嬅笑道:“卿卿,我们今天都很棒哦,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救下了一条——哦对了,那个公子怎么样了?” 孔卿卿愧色稍减:“说到这个,姐姐你一定想不到,那个人居然是大皇子,就是那个在我九岁生辰特意大阵仗赶过来又什么都不送的皇子重!只是杨医师说他遍体鳞伤,过些时日才能醒来。姐姐,我之前听爹爹夸过他,你说,这次救了这么厉害的人,爹爹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孔长嬅看着孔卿卿盛满星光的眼睛,低眉道:“卿卿,父亲做事必定有他的道理,无论接下来他让你怎么做,你都要听话,好吗?” 孔卿卿神秘兮兮道:“姐姐,有时候,我都觉得爹爹是两个人,时好时凶的,要不下次我和姐姐一起去大召庙,问问大师怎么回事吧?” 孔长嬅摇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谢谢卿卿的棉被,我一点儿都不冷了,你回去睡觉吧。” 孔卿卿摸进被子里,紧紧搂着孔长嬅的腰,伏在她身上道:“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卿卿困了,要睡觉了。” 月光洒进祠堂,照得孔卿卿的睡颜恬静而单纯,清风过耳,梧桐萧萧,孔长嬅觉得,就算是这样的人生,也挺好的。 她这样欺骗自己。 第2章 小狗刨地 “惊鸿轩?”一剑眉星目的华衣公子停步念道。 只见一贝阙珠宫般的楼轩,门旁有斗大的一个官窑花囊,插着迎春、百合、丁香等各色时花,左侧设着一丈二的席地纹昭明镜,右边洋漆架上悬着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更有珊瑚盆景儿,碧玺酒陶,风磨铜的金钟等。 而这些宝物加在一起都那没有房间中央翩翩起舞的女子令人移不开眼—— 彩绸飘扬,款步姗姗,若仙若灵的少女玉面淡拂,眸球乌灵闪闪,腰肢袅娜似弱柳,鹧鸪飞起春罗袖,行云流水间美得令人叹息,承转起合间却似有诉不尽的愁绪。 一舞完毕,华衣公子拍手赞叹道:“早闻卿卿一舞倾城,今得见之,真乃重之幸也 。” 少女闻声回身,衣袂飘飘,因刚跳完舞,玉面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行礼道:“大殿下贵安,卿卿为长媅乳名,大殿下这般唤我,长媅实在无颜承受,还请大殿下直呼长媅姓名即可。” 萧仁重声如玉石:“卿卿不必如此客气,按年龄,卿卿可唤我重哥哥,月前卿卿仗义相救,重终生不敢忘,必倾吾所有报之。这枚玉佩卿卿收好,莫再弄丢了。” 孔卿卿看到那玉佩就头疼,简直想用它把这皇子再砸晕半个月—— 爹爹娘亲把这个金贵的皇子接回来修养前,姐姐就莫名其妙又要去大召庙为国祈福,爹爹还非让自己揽下全部功劳,不然就不接姐姐回来了! 这皇子更是难缠,一个玉佩丢在哪儿都能被他找到再送回来,躲到哪儿都听到他叫魂儿似的“卿卿卿卿”,还得好声好气地回着,当真是愁煞人了! 孔卿卿接过玉佩,露出和善的微笑:“多谢大殿下,我正发愁找不到呢,大殿下伤势如何了?不如出去走走?老在府里也是怪闷的。” 萧仁重想去抚平孔卿卿的碎发,不想她轻轻巧巧避开了,换个方向拍拍她的肩,又被不动声色地躲掉,只得收回手略显尴尬道:“外面乾坤变换,尘埃落定还需些时日,卿卿可是想出去玩了?” 孔卿卿生怕他提议说不如一起玩什么,急忙道:“没有的事!多谢大殿下好意,长媅有点累,先回去了,您也好好休息吧。” 萧仁重看着那发带飞扬的身影,低头抚着当时用来包扎的手帕,沮丧一笑。 “重兄,”相府二公子孔怀驰走来行了一礼,转头看见妹妹飞快远去的背影,笑道:“看样子,重兄又得捡玉佩了。” 萧仁重回礼:“孔兄……” 孔怀驰上前搂着萧仁重的肩爽朗笑道:“哈哈哈哈江山多娇人多情,重兄还是和我一起去练剑吧!” 廊下漏日光,片片如白雪,孔卿卿边走边数剑穗:“姐姐今天回来,姐姐明天回来,姐姐今天晚饭回来,姐姐明早坐车回来……” 亭亭拿着拜贴而来:“小姐,卫家两位小姐来了,现在在蕴真室等你。” 孔卿卿惊喜道:“大乡小乡?快快,把丢圆圈拿出来,这几天可把我闷坏了!” 孔卿卿去换了身衣服,刚到蕴真室外,便听里面传来赞叹之声,一进门,见学堂同窗卫家姐妹拿着自己的策论在看。 卫南乡一见孔卿卿,笑意堆叠:“卿卿啊,可把你等回来了,啧啧,不愧是长嬅亲自教辅的,这策论能否借我誊抄一份逐字学习?” 孔卿卿紧忙去夺:“那不行,这些可是姐姐为我想的独家绝技,快还给我,不准看!” 卫南乡念道:“人们早就知道,孟子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道理……阿姊接着——” 卫顾乡绕过孔卿卿接过策论:“卿卿,我们多少好东西都和你分享了,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自古以来,大量的历史事件都很好地印证了这句话,诶——” 孔卿卿一个飞身抢过策论:“大乡小乡,你们又不参加擢考,要这些做什么?” 卫南乡惊讶道:“卿卿什么时候也会武功了?来来,试试我卫氏身法。” 孔卿卿躲闪不及,猛然对着门口行礼道:“大殿下贵安。” 卫南乡忙收了手:“表哥,我——” 卫顾乡期待地向门外望去。 孔卿卿道:“你们是为了看大皇子来的?早说嘛,走,我带你们去见他——” 卫南乡拍开她:“好啊,竟敢骗我们,看来这从大召庙带来的亲笔信笺,某人是看不到喽!” “大召庙?姐姐给我的?”孔卿卿立刻变脸,“小乡,快快给我!求你了,这个策论送你,你还想要什么?” 卫南乡拿过策论,道:“那你就说说,是怎么救下重表哥的?” 孔卿卿道:“姐姐没和你们说吗?” 卫顾乡觉察道:“长嬅不是一直在大召庙?又怎么会知道?” 孔卿卿道:“我信上与她说了,你们莫不是拿谎话骗我。” “看来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喏,给你。” 孔卿卿接过那金花笺,除了封蜡,见里面鲜活地粘着一支莲瓣兰,花色素雅,香味清洌,旁边一行入骨的字: “阅尽好花千万树,愿卿记取此一枝。” 孔卿卿轻抚兰花,心中难过:“骗子,说好了要陪我一起学的,我都写完了……” 卫南乡看了花笺惊奇道:“这兰花竟鲜妍如昨,丝毫没有枯萎,不知长嬅是怎么做到的,回去路上定要去讨教一番。” 孔卿卿合了信笺:“你们能偷偷带我一起去吗?我保证当天就回来。” 卫顾乡道:“刚才答应的还没说,现在又提新要求了,看来我没把另一个给你是正确的。” “还有一个?快给我看看——哎呀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上月春游见他倒在路边草丛奄奄一息顺手送医馆了,就这样。” 卫顾乡道:“那你当时是否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孔卿卿道:“当时那个情况,他才是最可疑的吧。” 卫南乡感叹道:“卿卿可真是命好,什么好事都能碰上,要不我有空也去大召庙帮家里祈祈福吧。” 第3章 孔卿卿皮笑肉不笑:“是啊是啊。” 卫顾乡道:“好了,叨扰多时,我们也该回去了,这个你就等我们走了再看吧。” 孔卿卿接过一个又大又厚的信封,笑道:“原来姐姐这么想我啊,嘿嘿——不过你们干嘛走这么快,我还准备了丢圆圈呢,陪我玩几天再走吧,起码吃顿饭呀。” 卫南乡道:“真是羡慕你啊,什么都不用——” “南南,”卫顾乡打断妹妹,“卿卿,等你能自由出门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玩吧,在长嬅回来之前,你的事情不会少呢。” 孔卿卿有些不解,等送走了卫家姐妹,回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才明白——居然是新出出来的试题! 孔卿卿犹不死心,接着往下翻—— 是题,是题,还是题!全部都是题!完完整整密密麻麻的十套题! 孔卿卿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背叛,捶打着上面的字如小狗刨地:“坏姐姐坏姐姐!再也不想你了!” 说是这么说,孔卿卿还是乖乖拿起笔,但第一题句读便轻轻松松击溃了将她多日积攒的自信: 秦敢绝塞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重使使之楚秦必疑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王曰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寡人不敢弗受秦必无辞而令周弗受是得地于韩而听于秦也。 孔卿卿看着下面贴心的解题小技巧,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相府书阁,亭亭单独叫出孔怀驰:“二公子,小姐突然哭着要吃阜沙镇现做的驴打滚,我们怎么都劝不动,能否请二公子陪小姐偷偷出个门,吃完就回来?” 孔怀驰往兰若轩看去:“她平时见到了也就吃两三口,怎地突然闹这一出?我去看看。” 亭亭跟上去叹了口气:“小姐这些日子一直闷在府里,对什么都提不来兴致,嬅小姐不在,就更难哄了——” 孔怀驰道:“她真这么想吃?” “千真万确。” “……好吧,我悄悄去把店主请过来,你看好卿卿,千万别让她乱跑啊。” “是。”亭亭目送走了孔怀驰,转头走入书阁道:“大殿下金安,我们家小姐有事请教。” 萧仁重随侍女走到蕴真室,刚进门便被一个硕大的贴金鬼工球木雕屏风牢牢挡住视线。 “卿卿,你在吗?” 孔卿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大殿下留步,我有些话,不敢看着你说。” 萧仁重站定:“卿卿但说无妨。” 孔卿卿一喜,虚虚咳了咳道:“早听闻大殿下博古通今,颖悟绝伦,小女子在父兄口中仰慕良久,现下有些问题想请大殿下赐教。” 萧仁重一喜:“卿卿请说,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孔卿卿道:“那小女子便大胆问了——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萧仁重略略思考了下,道:“一国之运,兴也霸道,衰也霸道,如其仁,如其仁,《史记》载,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孔卿卿急道:“慢点慢点,《史记》载什么?” 萧仁重便放慢语速一一作答,心想传闻倒也不真,能问出这样问题的,怎会把夫子气到停学三日呢? “你再一句一句地将‘春王正月叔孙得臣会晋人宋’这一篇背给我听听。” “‘春王正月,叔孙得臣会晋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伐沈。沈溃。夏五月,王子虎卒。秦人伐晋。秋,楚人围江……’” 夕阳将最后的金子慷慨地撒向人间,孔卿卿揉揉发酸的手腕,看着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甚是快意,走出屏风献上猴魁绿茶:“大殿下果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卿卿感动得五体投地。” 萧仁重拿过茶一饮而尽:“不敢当,卿卿敏而好学,丞相大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不能和父兄说!” 萧仁重道:“为何?” 孔卿卿支支吾吾:“因为……因为我想给他们一个大惊喜,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不会连这点友谊的考验都经不起吧?” 萧仁重笑道:“拿这个考验皇子?” 孔卿卿道:“是朋友。” 萧仁重道:“好,既然是朋友,我刚才看卿卿对《史记》《春秋》还有些生疏,不如我每天带着你复习一篇——” 孔卿卿面露难色。 “卿卿不会连这点小考验都经不住吧?那我可要和丞相——” 孔卿卿急道:“行,复习就复习!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仁重转着茶杯,道:“卿卿到时不会用男子汉答应的小女子不用遵守耍赖吧?” 孔卿卿噎住,大大的眼睛写满:你怎么知道! 萧仁重爽朗笑道:“卿卿当年真应该进宫来读书,说不定能和平南成为很好的姐妹呢。” 孔卿卿下定决心:“好吧,看着你人还不错的份上,这次你……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至于让我复习,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萧仁重道:“这次什么事?我何时得罪过卿卿?” 孔卿卿摆摆手:“知道的越多,知道的就越少。走,我请你吃全天都最好吃的驴打滚。” 第3章 修罗场? 路径盘蹊,孔卿卿三两下便躲过萧仁重,提起裙摆从假山上蹦下来。 “哼,想逮我?这可是我家,慢慢绕去吧。” 其时正当春和景明,桃花正盛,燕雀啁啾,相府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树荫斑驳间有碎玉般的光。 孔卿卿停下来慢慢走着,环视眼前,觉得万般风光皆不入眼,处处惹伤愁,不由慢慢垂下头耷拉着脑袋。 忽听得一句:“一别数日,卿卿可安好?”语若流莺声似燕,字字宛转入心门。 孔卿卿蓄泪的眼睛倏然睁大,怕惊到流莺似的慢慢回头—— 春色满园,唯见一人,素服林下,亭亭玉立,眼中似有秋水熠熠,万物从此皆有了颜色,并俱汇其一身。 孔长嬅见孔卿卿呆呆的立在原地,走向前道:“卿卿,怎么……” 孔卿卿一下子飞扑进她的怀抱:“呜哇!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卿卿好想你……” 孔长嬅稳住她堪堪站定,又听得:“姐姐不要再留卿卿一个人了好不好,这次都怪我贪睡,连姐姐何时走的都不知道,我这些天简直难过得要死后悔得要死,姐姐,我们可不可以再也不分开了?你答应我好不好?” 声音里是说不尽的委屈和伤心,泪如雨下,呜呜咽咽。 孔长嬅心中酸涩:“不是卿卿的错,我也一样舍不得你,只是……算了,卿卿,不要想别的了,我现在回来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姐姐……”孔卿卿抬起头,有些害怕,“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孔长嬅擦去她的眼泪:“那就要看你了。” 孔卿卿紧紧拉住她:“可以的吗?我要怎么做?” “卿卿觉得大殿下怎么样?” 孔卿卿不敢看她了:“姐、姐姐……爹爹他让我……” 孔长嬅温柔道:“嗯,我知道,这样很好。” “可是我不想这样。”孔卿卿十分不解:“究竟这是为什么啊?明明是姐姐救了他,又为此挨了爹爹的责罚,当时若换了我,他都不知道在阎王殿转几遭了。” 孔长嬅道:“但他现在毕竟还活着。” 孔卿卿左右望了望,悄咪咪道:“姐姐,他虽然还活着,但简直是个阴魂不散的魔鬼,哪哪儿都有他,你看看,我这些日子躲得都消瘦了……” 孔长嬅歪着头仔细地看看,“心疼”道:“哦?真的吗?这我倒不知道了。” “真的呀!”孔卿卿掰着手指头算道:“比如大早上的,才辰时!他就在兰若轩外面念完四书念五经,叨叨叨叨叨,我饭后不过想吃些糕点,他又是什么食不过三,不可贪多的叭叭叭叭叭叭,还有那次我跳洛神之舞,他非要在旁边看着,拜托,我好不容易拜的师父,他想学就自己去找我师父啊,还有……” 孔卿卿的控诉做文章似的滔滔不绝,孔长嬅看着这个还未开情窍的小丫头,默默可怜起还在四处乱转的大殿下。 “这位姑娘竟不曾见过,在下萧仁重,敢问姑娘芳名?” 晚宴上,萧仁重见到被孔卿卿牢牢黏住的孔长嬅,忙行礼问道。 孔长嬅回了礼,道:“大殿下贵安,小女子孔长嬅,孔丞相之……” “这是我的姐姐!” 我的我的我的!孔卿卿看着萧仁重乍然惊讶的表情和一直一直看着孔长嬅的眼神,心里突然慌了起来,直起身微微挡住孔长嬅。 孔丞相于座上声音低沉:“卿卿,不可无礼。大殿下勿怪,这是小女长嬅,之前去大召庙上香,今日刚刚回来。” 第4章 “是你,原来……如此。”萧仁重久久凝视着孔长嬅,若有所思道。 佳肴美馔,琼浆玉液,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萧仁重望向孔长嬅道:“早听闻孔大小姐多年来为国祈福的善举,不知这次是何时出发的?” 孔长嬅斟酌道:“这……山中无岁月,许是数月之前了。” 萧仁重道:“那两月前的帝释天尊圣诞诵经,不知孔大小姐可有见过南岳的怀让大师?” 孔长嬅回避道:“佛法高深,小女子研学不精,故而鲜少出禅房。” 萧仁重道:“修行不易,孔大小姐辛苦。” 孔卿卿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萧仁重一直一直观察自己姐姐的模样,气得把长生粥咬得咔嚓咔嚓响。 孔长嬅也被没有串过的问话编得不敢抬眼,食不知味地埋头咽着芙蓉玉露团。 孔丞相和杜夫人对此置若罔闻,赞叹着今天的生进二十四气馄饨做得真不错。 最终孔怀驰无可奈何地问起了人人皆知的话题——萧仁重的伤势,才给了这微妙的气氛缓和的机会。 晚风习习,明月初生,大家最终在尊重而亲切的过程中结束了愉快的晚宴。 “姐姐,我好撑。”孔卿卿捂着肚子走向房间。 孔长嬅轻轻揉着妹妹的肚子:“他之前也是这样盯你吃饭的?” 孔卿卿摇摇头:“非哉,彼进化矣。” 说完二人“噗嗤”笑起来,双双躺倒在床,孔卿卿看着孔长嬅莞莞春颜,齿如含贝,很是满意地想: 姐姐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么毫无顾忌的笑。 孔长嬅见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自己,许久未见,一时竟像陷进去了般与其对视,不觉越来越近。 孔卿卿双瞳剪水:“姐姐,我们去散散步好不好?我笑得肚子更痛了。” “啊?”孔长嬅连忙起身,有点心虚地整理衣裙,“好啊。” “姐姐,你头发也乱了。”孔卿卿笑着整理孔长嬅半偏的发髻。 看着她单纯又无辜的眼睛,孔长嬅暗笑自己真是机尽心猿伏,神闲意马行。 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出门了。 皎皎明月华如练,星汉西流,清露生凉夜,今宵绝胜云微度,花木深处草虫鸣。 “姐姐,摘星阁的星星最好看了,我们去那边。” 孔长嬅刚登上那雕栏朱楼,便见到熟悉的身影,正拉拉孔卿卿的衣袖暗示回去,耳边已响起了她惊讶中带着兴奋的声音:“爹爹!娘亲!你们也来看星星呀?” 孔丞相和杜夫人相携的手蓦地分开,平日里善治善能的丞相手脚极其不自然:“啊?是啊——你娘亲她饿了,今天的星星很圆。” “饿了?”孔卿卿疑惑道。 “噗!哈哈哈哈哈哈,”杜夫人笑得扶着孔丞相,温和的眉眼让轻云都笼起了明月,“孔郎啊,你可真是……” 又挥手招呼两个女儿:“都撑得紧吧,快来,娘亲给你们揉揉。” 孔长嬅随孔卿卿走到两人中间,刚想退到旁边,孔丞相脱了外衣铺于地上,道:“都坐吧。” 杜夫人抱着两个女儿:“长嬅,卿卿,别说你们两个了,骗那么一个有礼有节的小公子,我和你们父亲心里一样过意不去,只是……” “西玉……”孔丞相眼中有警惕之意。 杜夫人抚着孔长嬅的头发:“皇子重虽然正派了些,但<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章凤姿,谦恭礼才,是个值得深交的君子,卿卿这些日子有他关照,书都愿意多看了呢。” 孔长嬅挑眉:“哦?” 孔卿卿对着月亮仰着脸:“我才不是因为他嘞!我是自己想学了!而且今天我就是饿了想多吃点,对吧姐姐!” “是吗?”孔长嬅道,“说起来也是许久未见卿卿舞姿了,月色正好,卿卿何不起舞弄清影,也不算辜负此番美景。” “姐姐!爹爹娘亲,你们看姐姐!”孔卿卿被她毫不留情的拆台憋红了脸。 杜夫人道:“看姐姐做什么?姐姐哪里说错了?我们确实许久未见卿卿舞姿了呀。” 孔卿卿捂着肚子埋进杜夫人怀中。 孔丞相神色舒缓:“卿卿,长嬅,你们两个功课怎么样了?既然决定了要参加擢考,便要下些个苦功夫,近来可有什么不通之处?笔墨纸砚可有缺的?” 孔长嬅正要答话,孔卿卿忙道:“爹爹知道的,我素来是七窍只通六窍,爹爹哥哥事务繁忙,大殿下再闲也终究有男女有别,但是如果——姐姐能时时在我身边的话,我想事情肯定能朝着希望的方向发展的。” 孔丞相道:“此言当真?” 孔卿卿怂恿着孔长嬅一起点头:“真的真的!假不了!” 孔丞相道:“那好啊,长嬅,你便帮着卿卿一起温书吧,有什么缺的、想要的直接找何管家便是。” 孔长嬅惊讶地抬头,见孔丞相神色泰然,笑道:“好,多谢父亲。” 孔卿卿拍手乐道:“太好了!那可不能再突然让姐姐去山里了哦——哎呀这么好的事情,就该出去庆祝一下!嗯——天水湖风景正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游船吧,好久没去了!” 孔丞相道:“看来卿卿学习的心还是不诚啊,长嬅,你可别被带跑了。” 孔长嬅看着孔卿卿失望又不敢多言的小表情,道:“也许偶尔换个环境,会更有益于知识的消化,古人清风明月伴读书,我们去游船一次,说不定能体会更多呢。” 杜夫人闻言失笑,点点女儿的鼻头道:“你们能学会什么我不知道,倒是湖里的鹧鸪,学到了见到我们就跑。” 孔卿卿道:“是吧,娘亲也想念它们矫健的身姿了吧。” 孔长嬅和妹妹二脸期待地望着孔丞相。 孔丞相摇头道:“唉,那便让翼遥去安排吧,不过,需得等外面安定下来。你们两个听好啊,到时我亲自出题,以二甲二等为基准,若是达不到,就乖乖留下来看家吧。” 孔卿卿立刻左右撒娇道:“爹爹,三甲一等为基准好不好?娘亲,你和爹爹说一下以三甲一为最低,好嘛好嘛!” 杜夫人抬头道:“看,月亮多圆,比星星还圆。” 孔卿卿犹想继续,被杜夫人掰着头看去,一下子被迷了眼:“哇,真的好大好亮!二哥应该也没睡,我去让人把他叫来。” 孔长嬅也望着月亮,觉得四周一切都在随月色晃动,恍似水中梦,温温柔柔,亘古恒长。 第4章 一级警觉! 东方欲晓,孔长嬅失枕惊起,见孔卿卿仍在半梦中,稍作整理,悄悄出了房间。 拂晓的风沁人心脾,孔长嬅漫步到四宜园外,忽闻铿锵剑声,只见青桐树下少年人对剑正酣,从容坦荡间剑似追魂不离人,流星飒沓,树叶沙沙——正是大皇子萧仁重和二哥孔怀驰。 孔怀驰白衣染碧,神明爽俊,萧仁重手持三尺青锋,望之俨然,二人剑法身法变换自如,虽是切磋,倒也不分上下。 孔长嬅看了一会儿,转身间,踏到萧萧落叶。 “谁!”萧仁重和孔怀驰同时质问。 孔长嬅停住脚步,走出来行礼道:“大殿下贵安,二哥晨安。” “长嬅?”孔怀驰忙收了剑,“怎么这么早便起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无碍,习惯了寺中时辰,一时睡不着。恭喜二哥,剑术又进益了。” 孔怀驰清朗笑道:“还要多亏重兄指教——”一转头却见殿下重仍呆立原地,疑惑道:“重兄?怎么不过来?” 萧仁重缓缓走来,心下纠结刚刚大意间偏了一剑,不知道孔大小姐看到没有,若看到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虚有其表、华而不实? 孔怀驰看萧仁重的神色,更疑惑了:“重兄这是怎么了?” 萧仁重恍然回神,惊觉自己竟失态至此,忙道:“无事无事,只是想到在贵府叨扰多时,实在惭愧。” 孔怀驰拍拍萧仁重的肩膀道:“重兄这话便见外了,论身份,你尊我臣,相府岂有不愿之理?论情谊,你我意气相投,一见如故,这点小事重兄不必挂怀!” 萧仁重扯出一个笑:“自然……” 孔怀驰见状,望向妹妹道:“是吧,长嬅?” 殿下重忐忑又期待地等着孔长嬅的回答。 “……自然。” 一阵风吹过。 孔怀驰咳了咳,又问道:“长嬅,什么自然?”——赶紧帮我圆圆呀。 孔长嬅只得停了这掩耳盗铃的把戏,道:“嬅曾见书上云,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她抬起眼,目光潋滟若秋水:“殿下何必介怀一时安居于室,待乘时变化,得志而纵横四海,自为鹤唳九霄之雄杰。” 萧仁重忽遭变故,时感惶恐困顿,不待身体好转便急着练剑,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不想竟在此刻被孔长嬅一眼看穿,她信任安宁的眼神似清风,吹散晨雾,豁然开朗。 第5章 萧仁重又是感激又是赞赏,拱手行礼道:“多谢孔大小姐规语,重必终生志之。” 孔长嬅忙回礼道:“三言两语何足挂齿,大殿下快快起身,长嬅万不敢担此大礼。” 孔怀驰无可奈何地扶起二人道:“重兄客气了,我这个妹妹最是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若次次都这样,那怕是一辈子都道不完的谢、行不完的礼了。” “二哥……”孔长嬅垂眸,面若桃花。 “孔兄……”殿下重也不好意思道,望着孔长嬅的眉眼间满是少年郎的蕴藉。 鸟雀啾啾入人耳,孔卿卿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竟然是空的,一时间惊惶不已,唯恐姐姐又被送去了哪里,慌慌张张呼喊姐姐和侍女,得知她只是去散步了才安心下来梳洗。 侍女英英和亭亭暗暗纳闷二小姐为何突然如此精雕细琢—— 先是把新进的衣、裳、带、袂、冠、履、帽、袜全摆出来一件件相看,再又拿出历年的簪、钗、珠花、步摇、华胜、耳坠、手镯、坠子、玉佩挨个儿地询问,最后却只简单地选了件桑染暗纹云烟衫,系一若竹色缎绣玉兰千水裙,手挽白堇星汉薄雾纱。 孔卿卿在四神月宫镜前左右顾视,雾鬓风鬟,神采飞扬,转着圈想着姐姐见了自己一定大为惊艳。 待她脚步轻快地寻到墨晖堂,却见姐姐二哥和萧仁重三人正围着案上的游春图品鉴欣赏—— “重兄,长嬅,你们看这画变化有法,青绿重彩,真是工细呀!”孔怀驰边说边把画往萧仁重和孔长嬅那边推。 “正是呢,”孔长嬅也指着画道:“看这里,右上斜角实则虚之,左下斜角虚则实之,倏忽变化,匠心独运间成造化之功。” 萧仁重点头赞许道:“孔大小姐慧眼识珠,此画青山与坡岸对峙开阖,笔法势若风旋,泼墨淋漓,堪称画之上乘。你看……” 眼看孔长嬅和萧仁重头都要挨到一起了,孔卿卿重重地踏进堂内,娇声娇气道:“姐姐让卿卿好找!” 三人一惊,猛然抬头,萧仁重和孔长嬅的头堪堪撞到一起,孔长嬅吃痛抚着额头,萧仁重连连拱手道歉。 孔卿卿见状,忙跑去把孔长嬅从二人中间拉出来,轻轻揉着她的额头道:“姐姐,对不起,吓到你了,卿卿给姐姐吹吹……” 孔怀驰怪道:“卿卿今日怎地如此莽撞?看看把人惊得。” 孔长嬅道:“二哥,是我慌张了,大殿下可安好?” 萧仁重忙道无碍。 孔卿卿看着姐姐额边泛起的红印,担心又内疚。 孔长嬅仔细看了看孔卿卿,道:“卿卿今日甚是雅丽,可是有什么喜事?” 孔卿卿一被夸立刻心生欢喜,转念间又难过起来,向萧仁重和孔怀驰行礼道:“大殿下金安,二哥晨安,是我一时心急,失礼了。” 孔长嬅道:“何事让卿卿如此匆忙?” 孔卿卿看着孔长嬅,说不出是生哪里的气,咬了咬唇道:“我想换个簪子,还有这个裙子,也想换掉。” 孔长嬅轻抚簪子疑惑道:“这玲珑点翠镂金簪是大哥特意从百濮苍山带来的生辰礼,你一向很珍重的,怎么刚舍得拿出来带就想换掉了?” “就是现在突然不想带了……”孔卿卿低着头喃喃,又去捉孔长嬅的手,“姐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孔长嬅不明所以,拉着孔卿卿的手行礼道:“那大殿下和二哥且继续欣赏,我先带卿卿回去梳洗。” 孔怀驰知道她俩一向姐妹情深,点点头道:“好,去吧。” 萧仁重也行礼道:“刚才多有得罪,孔大小姐慢走——长媅妹妹也慢走。” 孔卿卿忙拉着孔长嬅头也不回地快快走开了。 到了房间,孔长嬅以为孔卿卿又要好一通撒娇,没想到她只是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口齿不清道:“姐姐……” 孔长嬅被这声“姐姐”叫得心都软了,摸着她的头解释道:“今早散步时恰好碰到二哥和大殿下在四宜园练剑,你知道二哥的,就留我下来多说了几句话,后来路过墨晖堂,恰好大殿下也喜欢李将军山水,就——” “姐姐,”大殿下大殿下,孔卿卿简直听不了一点,抬起头,眸子里的情绪晦暗不明,“爹爹昨天刚答应我们以后不再分开,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一直一直这样下去了,可方才见姐姐低眉浅笑,才想到或许姐姐也有自己想要的未来,我突然就有点害怕,会不会哪天,你就走到别人身边了……” 孔长嬅微撼于这小千金心思竟如此细腻,捧起她的脸道:“卿卿,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也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安稳顺遂。” 孔卿卿抽抽鼻子:“真的吗?我以后不会搓搓小手一个人过生辰吗?” 孔长嬅握住她的手暖声道:“卿卿不必忧虑,大殿下很快就会回去了,况且,你也知道的,圣上最是看重他,这于你、于我们家都大有裨益。” “这样吗……”孔卿卿心情稍稍平复,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目光炯炯:“很快就回去了?他说的吗?确实吗?定了吗?有人来接他了吗?” 孔长嬅无可奈何:“是啊,堂堂皇子,总住在丞相家算什么事?又不是弃子。” 孔卿卿点头道:“是了,传闻圣上最是看重这个皇子,一定也很担心他。” 孔长嬅笑道:“所以,卿卿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继续学猫喵喵叫,看狗汪汪叫,乖乖睡懒觉,等着来喜事就行。” “嗯!好!”孔卿卿已是心旷神怡,弹指间又反应过来她后面微扬的戏谑:“姐姐!卿卿是小宝宝,又不是猪宝宝。” 孔长嬅安心落意:“好了,不是猪宝宝的小宝宝,来,看看想换什么衣服?” “嘿嘿,好!”成功听到姐姐叫自己宝宝的孔卿卿喜笑颜开,得意洋洋地跟过去。 …… 日复一日,孔卿卿觉得孔长嬅口中的“很快”比爹爹娘亲带自己到亲朋家做客的“马上”还要久! 她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绞着小脑袋瓜想怎么躲开萧仁重念经似的嘘寒问暖和他总想和姐姐单独相处的各种试探——品画、读诗、舞剑、赏乐……一个都不要想! 只是,眼痛、手痛、脚痛、头发痛……孔卿卿感觉萧仁重再不走,自己都要把《黄帝内经》融会贯通了! 孔长嬅对此哭笑不得,只得由着她闹。 直到天都城内,风声四起—— 第5章 风波起 “姐姐姐姐,你再带上这个看看。”孔卿卿从妆奁中拿起一个红珊瑚流苏镂金眉心坠,仔细给孔长嬅带上,红珊瑚色泽鲜活,透亮自然,衬得她更是鬓发明润,眉眼精细。 孔卿卿点点头,大为满意:“有人称‘眉心一坠,胜过华服万千’,可姐姐本就眉目如画,这坠子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孔长嬅点点孔卿卿的鼻头:“巧言令色!好了,现在能让姐姐帮你把眉毛修修了吗?看看这儿,小山眉都要变成泰山眉了。” “嗯嗯!好!”孔卿卿扬起粉雕玉琢般的小脸,眯着眼笑得满面春风。 “小姐!小姐!不好了!”英英边喊边奔跑过来,火急火燎的,竟一时没停住,亭亭扶住她:“没轻没重的!到底怎么了?慢点说,别这样吓着小姐。” 孔长嬅用帕子轻轻擦着刚修好的眉毛,转头道:“英英一向是很稳重的,这是怎么了?” 英英长长呼了好几口气,气息稍稍平复,神色仍是慌乱:“小姐,方才我和赵嬷嬷去锦市置布,听到有人议论说……说……” “说什么?”孔卿卿又拿出几副耳环比对相看。 英英不敢看孔长嬅,声若蚊蝇:“说有人在山野间,见到相府孔大小姐衣衫不整,行色匆匆,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身上似乎……” 说到这儿,英英已是两腿发软,心如擂鼓,只得闭着眼道:“似乎犹带血迹。” “什么?!”孔卿卿猛然站起来,惊骇不已,膝上的钗环首饰叮叮当当地崩落一地,“此事当真?” 英英低头道:“大至酒楼茶肆,小到街头巷口,无不议论纷纷。” 孔卿卿忙转头看向孔长嬅,后者更已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孔长嬅强撑着压住手腕,袖子下的指甲牢牢钉着皮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孔卿卿忙去攥住她的手:“姐姐你先别急,我这就去找爹爹娘亲,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孔长嬅恍若无闻,嘴巴张了张,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孔卿卿拍拍她的手,拔步而去,亭亭也忙跟上去。 一时四下寂静。 良久,英英担忧道:“小姐……” “英英,”孔长嬅努力平复住呼吸,“你去绕梁室,把那个桐木梅花断的师旷式九霄环佩琴拿来。” 英英自然不敢离开,垂下头守在原地。 “放心,我没事,你去吧。”孔长嬅又添道:“记住,是梅花断师旷式的。” 第6章 难道小姐已然想出了办法?英英起身应下:“小姐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五味厨中,李厨娘吩咐做些樱花山楂糕送到兰若轩,王嬷嬷和几个婆子边置菜边嘀咕道: “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还给吃这些好东西,我看老爷夫人还是趁早把她打发出去的好,正好晋商王老爷刚断弦,也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什么样的孩子,错不了一点,我早就看这小妮子根本就不是孔家人。” “也就是老爷夫人心善,还给张罗人家,要是我,直接拿她浸猪笼去。” “你们从哪儿听的老爷夫人要偷偷处置她?我有个外甥,样样都好,就是有点爱赌,许是娶了妻能——”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处议论大小姐!”亭亭厉声叱道。 众人一惊,转头便见到真正的大小姐孔长媅横眉怒目,寒气逼人,黑黑的眼睛透露着令人心悸的锋利:“都这么爱说的话,一起去黄泉路上说个够吧。” 众人登时身临壁立千丈的断崖,急忙求饶道:“小姐恕罪,是我们老糊涂乱说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孔卿卿冷言道:“亭亭,不必禀明爹爹,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直接让顾叔去处置了。” 见形势不似作假,王嬷嬷急忙跪下道:“小姐、小姐!是我们晕了头,一时听信外头的谣言,求求小姐饶过这次,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 自己珍重得不敢多想之人在他人的嘴中被肆意践踏,孔卿卿一把提起案板上的菜刀,指着王嬷嬷脸道:“嬷嬷既然是看着我长大的,便该知道我最忌讳什么,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来?” 众嬷嬷从未设想天真无邪的大小姐竟然还有如此残忍暴戾的一面,个个吓得抖如筛糠,连连求饶。 亭亭上前道:“小姐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我这就去请顾护院惩处她们,嬅小姐还在等着,不如——” 孔卿卿打断她:“‘嬅’字是我姐姐的名讳,你们岂可随意呼之?” 亭亭一愣,生出些许害怕来:“是,大小姐还在等着,小姐还是先找老爷夫人商议此事更为重要。” 孔卿卿冷冷扫过众人,反手将菜刀劈入案板:“以后,再有议论姐姐是非身世之人,犹如此案!” 雪亮的刀震得案板嗡嗡发裂。 众人皆俯首频频点头:“是、是……” 乱草丛生,废井枯藤,很难想象相府还有如此荒凉的角落,据说曾有母女在此跳了井,魂魄不宁,导致此地极为凶煞,连路过都容易招来阴邪。 而相府大小姐——孔长嬅躲在这片杂草中蜷缩着抱住自己,脸埋在交叠的胳膊中,像是睡着了似的无声无息。 天风起,浮云蔽日,像海浪回归于深海的腹部,孔长嬅抬起头,襟袖尽湿。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明明是曲水流觞的踏青之地,如何成了乡野山间?明明只去了外衫,何来蓬头垢面?明明救人所致,缘何被污为不洁之象? 孔长嬅知道,这些事实在谣言面前无力如秋草,甚至不能得到父母的护佑,命运的风暴带着无数情绪,在她心中深处绞缠,挑动酸楚,淅淅沥沥。 她取下发间银簪,闭眼对准自己的咽喉…… 孔怀驰匆匆跑去客房的路上,突然听得鬼祟的动静,寻声一看:“英英?你在这里做甚?” 英英被吓得一抖,倒像个自投罗网的小贼,忙行礼道:“二公子贵安,是嬅小姐让奴婢来找桐木梅花断的师旷式九霄环佩琴,可奴婢苦寻半天,只见了伏羲式的,师旷式的只有一把太古遗音琴,嬅小姐特意叮嘱了是梅花断师旷式的,二公子最通音律,能否帮奴婢找找?” 孔怀驰走入绕梁室:“长嬅已然知晓了外面的事?” 英英急道:“二公子,那些都是谣言!嬅小姐是为了——”想到丞相的禁令,急忙止言。 孔怀驰道:“长嬅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弹琴?也好,我同你一起找找。” 二人细细找了一遍,孔怀驰拂衣道:“果然。” 英英着急道:“怎么办呀?二公子,还是找不到,我们再找一遍吧?” 孔怀驰目光移向窗外,望着兰若轩的方向:“本就没有的东西,怎么找得到呢?” 英英尚在疑惑,只听孔怀驰淡淡道:“回去吧。” 抬眼只见他走远的身影。 “啾啾!” 孔长嬅睁开眼,隔着藤枝的间隙往外看,一只轻盈的小麻雀,落在枝头梳理羽毛,静静地与人凝望,不一会儿,便挥挥翅膀飞走,这世间有无数双眼睛需要躲避,却没有一处臂弯可以依靠。 天已向晚,暮色四合,寂寥寥的天地仿佛只剩下自己,似乎只要自己下定决心,便可以悄无声息地超脱俗世,去往另一番天地。 孔长嬅站起身,擦净了脸,用手帕掸去身上的尘土,晚风拂面而来,虽凉意丝丝,竟也觉沁人心腑。 她摇摇头,像以往数次一样,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哭完了,接着去解决问题。 孔长嬅走过藏书阁,经过西厢房,绕过摘星楼,行过鉴忠厅,驻足四宜园,见月丹花正开得艳丽缤纷。 “虽是富贵姿,而非妖冶容。岁寒无后凋,亦自当春风。” 萧仁重温朗又带着钦慕的声音由远而近,“孔大小姐亦像这月丹,但知行好事,而不问前程。” 孔长嬅闻言,转身见萧仁重快步走近,行礼道:“大殿下金安,不知何事得君如此谬赞,长嬅向来足不出户,殿下恐怕误会了。” 萧仁重扶起她:“孔大小姐请起,听闻孔府时时布施周围,孔大小姐常乔装前往。” 孔长嬅愣了一下,道:“没有的事,许是有侍女与我身形相近,被人看错了。” 萧仁重道:“矜贫救厄,乐善好施,这可是好名声,孔大小姐如何不敢应下呢?” 孔长嬅道:“他人之劳,嬅不敢坐享其成。” 萧仁重道:“是吗?这么看来,孔府家教倒是很灵活啊。” 孔长嬅皱眉道:“不敢与天家相比,大殿下慢慢赏花,长嬅告退了。” 萧仁重拿出玉佩挡在她身前:“是你,对吗?” 孔长嬅看了玉佩,抬眼道:“不是。” 萧仁重道:“丞相大人真是好大的威严,竟能让大召庙一群出家人出口诳语,篡改功德,可我看孔二小姐也不屑于这个功德,即使这样,你也不觉得委屈吗?” 孔长嬅道:“父亲高风亮节,恪尽职守,天下百姓无不赞扬,大殿下是否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当心以叶自障,不见森林。” 萧仁重叹了口气,道:“那日我虽重伤不省人事,但也知是得救于两位姑娘,孔大小姐音言娓娓,重虽无过耳不忘之能,却也不愿装聋作哑。” 孔长嬅顿了顿,道:“伤重之下,出现幻觉也是常有的。” 萧仁重急道:“一个人救的人和两个人救的有什么差别吗?还是孔府认为皇子报恩就非得娶人入府?孔大小姐,你可知现在外面谣言四起,即使我出面解释,也会被有心之人歪曲为另有隐情?” 孔长嬅咬了咬嘴唇,低眉道:“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谣言止于智者,流丸止于瓯……” 萧仁重冷不丁问道:“孔家便对你恩重至此吗?还是,孔大小姐这个身份这么难以舍弃?” 孔长嬅顿时攥紧了衣袖,忍了忍,又松开来沉默不言。 “志不谋身岂误身,”萧仁重正襟肃容,郑重地俯身拜道:“无论如何,还请孔大小姐受重此礼,一直未有机会答谢救命之恩,实在惭愧。” 孔长嬅稍偏半步,见他如此严肃,心有犹豫:“大殿下……”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的眼睛:“虽不知孔丞相究竟为何只让令妹前来相认,我也一度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如今非议滋生,事实如此,重定不会再让孔大小姐蒙冤受屈!” 他的眼睛坚定而有力量,孔长嬅心中一震,不由酸了眼眶,忙背过身以手揩泪。 “孔大小姐放心,我定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幕后之人,”萧仁重递上手帕,“而且,我看这踏青、行刺、造谣之间未必没有关联,孔大小姐若有想起什么,可随时来找我商量。” 孔长嬅接过手帕,泪水打湿上面粉色的花纹:“多谢大殿下。” 白云误饮人间酒,倦怠的柔亮包裹着整个地面。 孔长嬅刚走到兰若轩,便被一个粉团子扑过来抱住:“姐姐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第6章 不公 孔长嬅扶住她:“听说卿卿在五味厨发了好大的脾气?” 孔卿卿立刻染上些怒意,看向亭亭:“是谁找姐姐多舌的?” 孔长嬅带着她往屋里走:“我正在花园里散步呢,一群老太太驴似的就冒出来了,哭天喊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孔府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呢。” 第7章 孔卿卿道:“那也是她们罪有应得,姐姐你不知道,她们那群可恶无耻的嘴脸啊,我简直恨不得当场就撕个稀烂。” 孔长嬅道:“那也得讲方法呀,现下她们直接闹到大殿下和二哥面前了,二哥倒算了,我们总不能直接在大殿下面前手起刀落吧。” “什么?”孔卿卿气道,“她们还敢闹?姐姐,你根本不知道她们有多过分,我、我都不想说出来脏了你的耳朵!”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好了,就让二哥去处理吧,不要管了。” 孔卿卿极不情愿:“姐姐你才是不要管了。” 孔长嬅垂眸道:“父亲母亲,怎么说?” 孔卿卿突然捂着肚子:“姐姐也不早点回来,卿卿等得姐姐好饿,都要看见星星了,姐姐饿不饿?” 孔长嬅静静看着她。 孔卿卿哀求道:“先吃饭好不好?姐姐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饭桌上佳肴满碟,孔长嬅拿筷子的手如在泰山上耕了五百亩地的小牛犊一样无力。 “姐姐,你尝尝,这个樱花山楂糕特别可口。”孔卿卿喂到她嘴边。 孔长嬅就着她的手吞下去:“嗯,可口。” “呀!姐姐!你怎么都不嚼一下的啊?”孔卿卿故作惊讶,“来,我再喂你吃两个啊。” “是不是有点酸?来,吃点白龙臛。” “又有点干对不对?喝些长生粥吧,可香了。” …… 孔长嬅被以各种理由塞满了半肚子,终于,孔卿卿靠着她道:“姐姐,爹爹说,祖父祖母那儿又得了些许古籍善本,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看来这就是处理方法了,这小娃娃定也求了半天才能跟着,孔长嬅点点头:“好啊。” 孔卿卿抱她抱得更紧。 夜阑更深,孔长嬅披衣起身,独倚栏杆,夜凉如水,唯有暗夜无星,平静的,冷落的,让人不知如何面对。 孔老夫妇管教子女素以严苛闻名,当年为请伊大儒出山为师,生生在酷暑天登顶伊山三次,故有“伊山三伏”的美名。 轻舟已过彭泽湖,归来仍是三伏局。 孔长嬅一来便被丢进饮灰室日默《女诫》三遍——这饮灰室是专用来思过的窄间,四壁空空,唯有一方桌放着笔墨纸砚,方桌只及两胯,并无凳子,想要写字便只能弓腰屈膝。 更妙的是,这屋室不知是如何建造的,仅值初夏便闷热异常,孔长嬅每每只默一卷便汗流浃背,如置蒸笼。 “姑娘!” 毕嬷嬷的声音突然尖声尖气地乍起,“你可要注意了!千万不要让汗落在纸上!否则非但要从头再来,更是犯了妇容一则,辜负了老太太的好意啊!” 孔长嬅这些天早被吓麻了,从容不迫地放笔、行礼:“多谢毕嬷嬷提醒,长嬅铭记于心,定不辜负。” 毕嬷嬷见没讨到便宜,冷哼一声走了。 孔长嬅继续行笔,没过一会儿,听到毕嬷嬷远远的哀嚎:“哎呦啊喂!是哪个狗獠的奴才在这挖了个坑!天娘的失心疯了吗!哎哟活是要摔死我了!瞎了眼的狗奴才们,还不快来扶我!” 小厮婢女赶过去,只见平日作威作福的毕嬷嬷摔了个脸朝地,臀朝天,起也起不来,趴又趴不下,像个老王八般张牙舞爪,都不禁暗暗快意。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扶我!当心你们的皮!” 毕嬷嬷咬牙切齿的怨怼和“哎呦哎呦”的喊痛声越来越远,孔长嬅无奈道:“卿卿,还不出来?看你干的好事。” “那当然是好事了!”孔卿卿先是在门前露出一个小脑袋,又眉开眼笑地走进来:“姐姐就是太温柔了,这种人就该给她些苦头吃,好好长些教训才是!” 孔长嬅招呼着擦掉孔卿卿手上的泥土:“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何必与她计较,听她说的话,多难听啊。” “姐姐,那些虚名,我不在乎,”孔卿卿擦着孔长嬅额上的汗心疼道:“姐姐前几日热病不退,这些天又接连受罚,我怎么求祖父祖母都不行,若连教训刁奴都不能,那我琉璃舞倾雅冰茉只能一把火把这破屋子全烧了。” 孔长嬅笑道:“卿卿还有这么厉害的身份啊,琉璃女侠,失敬失敬。” “那必须滴!”孔卿卿意气扬扬,又晃着孔长嬅的袖子轻快道:“姐姐姐姐,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呀?” “我今天终于向祖父祖母求来了那几本古籍,姐姐回去就能看了!” 孔长嬅自是欣喜,转了转眼,对着桌上的卷纸面露苦色:“唉,这可怎么办呀?今日份的还没默完呢……” 孔卿卿忙安慰道:“不急不急,我借了整整一旬呢!” 孔长嬅还是蹙额:“可明日还是要写呀——”又灵光乍现般:“不如卿卿看完后再复述给我听听好不好?” 孔卿卿明白过来,小手戳戳:“好啊!又捉弄我!” 孔长嬅笑得微微颤抖,齿牙春色,孔卿卿没了脾气道:“真是拿姐姐没办法!” 孔长嬅歪着头笑道:“怎么不好了?卿卿这么聪明,多读些书也总是好的。” 孔卿卿把手一放,气嘟嘟的:“姐姐喜爱诗书,岂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光是准备擢考就已经头昏昏、眼花花、叫天不应地不灵不灵了,姐姐可莫要再劝了。” 孔长嬅道:“好,姐姐错了,那你背《诗经》来听听吧。” 孔卿卿睁大了眼睛:“你错了还要我背《诗经》?我是什么很呆的人吗?” 孔长嬅回方桌前,继续执笔默写,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卿卿很不争气地接上,又拿起扇子为孔长嬅扇风。 日光渐弱,归鸦绕树,孔长嬅整理好写完的卷纸,看着孔卿卿的笑脸,倒忽有堇荼如饴、得安一隅之感。 相府二美勇救大皇子之事在民间传开,还未发酵,一个更大的流言不胫而走—— “此番大殿下在岳林苑遇刺,听说——”丰乐楼内,一商人掩了声音道,“是奚黎人所为。” “奚黎?”二楼窗边一少年游侠拍案道:“鄙蛮人竟欺我至此?” “唉唉唉,小点声!这你都听得见!”商人忙道,“在下也只是听跑腿的小子说见过三五个胡人,行为鬼祟,面露凶相……” 一武将模样的棕衣男子愤愤不平道:“哼!那些奚黎蛮人最是形模粗野,撒泼放刁,一条条都是训不乖的狗!” 来送货的壮汉豪声道:“竟敢天都境内公然行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待我朝挥师北去,打得他们鼻青脸肿,满地找牙,看他们还敢不敢猖狂!” 众人纷纷应和,热血沸腾。 范掌柜忙出来和事道:“哎呀哎呀!这次还好有相府的两位小姐救下了大皇子,也不知道先前是哪个贼人编造的流言。” “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一个青衣士子摇扇道,“我便知道嬅小姐冰清玉洁,绝不会做出那谣传中的放浪之举。” 一带冠士子神秘道:“这可说不准,孔家人素来注重名声,大皇子承受恩情,加上佳人在侧,啧,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青衣士子道:“如果一个人对事情只有一种单一的判断,那么即使给他再多的消息和事情,他也只能得到同一种假相,永远愚昧且自信下去。” 带冠士子拧眉道:“明轩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衣公子明轩哲道:“怎么?卫兄着急了?” 卫衍冷笑道:“听说明弟与嬅小姐交往甚密啊,莫非私下里有什么结好的约定?” 明轩哲道:“有道是相由心生,有的人心里有佛,有的人满嘴牛粪。” 范掌柜擦汗道:“两位两位,这上面都发话了,我们便就此打住吧,小人再给两位上点小酒,笑纳、笑纳啊。” 商人接着道:“话说这孔二小姐最得丞相夫妇喜爱,与大殿下那甚是郎才女貌,好玉成双呀。” 有人应和道:“相府教出来的儿女自然不会差,孔大公子近些年抓了不少奚黎细作,个个枭首示众,真是快意啊!” 众人氛围又热络起来,无人在意角落里眼神凶狠的褐衣男子。 “阿克,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去结账。” 旁边戴帷帽的公子声如贯珠,隐去杀意。 古木参天,卵石铺地,路的尽头是一高大竹楼,青色纱帘随风而漾,上悬“声声居”匾额。 穿戴整齐的侍卫立在门前侍候,丫鬟婆子们端着各样菜肴有而不紊,个别姿色出众的侍女找着机会偷偷看一眼座上尊贵的客人——大皇子萧任重。 上座主人、年逾半百仍精神矍铄的孔老大人起身举酒道:“老臣不知大殿下莅临,有失远迎,匆匆布宴,还望殿下恕臣招待不周之罪。” 萧仁重连忙起身行礼道:“孔老尚书万莫如此,切实是折煞晚辈了,孔家世代精忠为国,此番又救我于危难,是重该向各位敬酒才是。”说完仰头自饮一杯。 第8章 孔老夫人白发满鬓,一双眼睛却是乌亮亮的,举杯道:“殿下过誉了,孔家受文昭帝赏识才有今日,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这小孙女儿卿卿啊,自小便侠肝义胆,一片热心,莽莽撞撞的,殿下日后可要多帮老身管教管教。” 萧仁重望向孔卿卿的方向,笑道:“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晚辈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小姐恩义。” 孔卿卿恶心得瑟缩一下,端起面前的酸梅汁一饮而尽。 孔长嬅与萧仁重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 孔怀驰举杯道:“正是正是,所谓君臣之道,恩义为报嘛,来来来,将进酒,杯莫停!” 菜过五味,孔老夫人伸手招呼孔卿卿道:“小乖宝儿,来,坐到祖母怀里来。” 孔老夫人搂着棉花团子一样的小孙女晃晃悠悠:“哎呦乖孙儿啊我的小饴糖子,以后可叫祖母怎么舍得哦……” 孔卿卿疑惑道:“祖母不用舍得呀,卿卿会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孔老夫人望着萧仁重道:“我这孙女还小,什么都不懂,大殿下多多担待。” 萧仁重笑道:“老夫人言重了,相府两位小姐一个活泼可爱,一个温柔知礼,重很是欣赏。” 孔老夫人眉头皱了皱,冷声道:“长嬅,还不多谢大殿下美誉?” 第7章 瘦哪了? 孔长嬅起身行礼道:“多谢大殿下抬举,殿下肯出面保全长嬅声誉,此般大恩,长嬅亦不敢忘怀。” 萧仁重疑惑道:“本该如此,谈何感谢?” 孔怀驰咳了咳,道:“听闻祖父祖母近日又得了几本先朝的绝世兵书,重兄有无兴趣与我同览啊?” 萧仁重道:“我们是接两位小姐回府的,孔兄可不要误了时辰。” 孔怀驰道:“放心放心,尽在掌握。” 萧仁重默默把时间推迟到明天。 华灯初上,各回各屋,孔卿卿总觉得这顿饭没吃好,心里堵得慌,总结来总结去,还是决定把锅扣在大皇子头上: “姐姐,为什么大皇子今天穿了蓝衣服啊,都怪他,我看姐姐也没吃好。” 孔长嬅:“……难怪卿卿最近都瘦了。” 孔卿卿一喜,左按按右按按:“真的吗?瘦哪了?” 孔长嬅点点她的心口:“心胸,变得更狭窄了。” 孔卿卿娇嗔道:“哪有哇,明明就是的!” 孔长嬅闭着眼点头道:“对对对。” 孔卿卿鼓鼓脸,怨念念的:“哼!姐姐素来是心胸宽广的,前几日堂妹来,只是说了句姐姐脖子上的璎珞新奇,你当下就取下来送她了——哼,凤来仪五月刚出的式样,能不新奇吗?” 孔长嬅掀起门帘道:“一个璎珞罢了,堂妹还是个孩子,让给她也就是了。” 孔卿卿跟上去道:“姐姐,你总是这样,之前姨姐看上了你最喜欢的步摇,你也是说送就送。” 孔长嬅道:“有吗?我都不记得了。” 孔卿卿惊讶道:“不记得了?怎么会!那可是你最喜欢的步摇,最、喜、欢、的!是爹爹第一次送你的生辰礼物。” 孔长嬅捏捏她的脸:“怎么突然变成小守财奴了?” 孔卿卿不依不饶道:“姐姐你好好想想啊,玉兰缠枝,流苏坠珠,是有这么个步摇的!” 孔长嬅笑道:“真的是我最喜欢的?不是卿卿最喜欢的?” 见她想都不愿意想一下,孔卿卿失落得快哭了,低着头道:“姐姐,是你总让我感觉,你根本就不在乎这里的一切,首饰也好,身份也好,哪怕曾经爱不释手,抛弃时也能毫不留恋,说走就走……” 孔卿卿的眼神像被骤雨打湿:“姐姐,这里所有和你有记忆的牵绊,都留不住你吗?” 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都发白,孔长嬅“唉”了一声,道:“我的确很喜欢那个簪子,但我没有能力留得住它,卿卿,你能明白吗?它从来都不属于我。” 孔卿卿道:“可是你都没有为它争取过。” 孔长嬅转过头去:“本就不是我的,又何必强留?” 孔卿卿立刻道:“姐姐,我不一样,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只是,求求你不要随意放手好不好?” 孔长嬅道:“我当然不会把卿卿的东西随意送人——等下,是之前那个给了万弟的弹弓?我们后来不是又买了一个吗?” 孔长嬅想到孔卿卿此番前前后后的着急,惊讶道:“卿卿这么喜欢,我竟不知?” “那些玩意儿,姐姐喜欢可以随便支配,但是,但是……啊!”孔卿卿放弃道,“玻璃球子,甩袖绸子,姐姐你什么都不懂!” 小孩脸六月天,说变就变,孔长嬅道:“什么都不懂的人又变成我了?唉,来收拾行李吧,这个小石片要不要带上?” 孔卿卿点头:“要,回去就能游船了,用这个打水漂一定能赢过二哥!” 孔长嬅点点头,用帕子包好塞入包袱里。 孔卿卿看着孔长嬅的背影,像芦苇一样坚韧又脆弱,突然鼻子酸酸的,从背后抱住她道:“姐姐,我会变得更强大的。” 孔长嬅又丢进去一个画册,道:“上次你这么说的时候,二哥赢走了唯一一窝小鹦鹉,一只都没给我们养,现在那些鹦鹉已经会追着我们叫‘败者’了。” 孔卿卿气短,直接挠她肚子:“忍不了了!姐姐你别跑!” 孔长嬅笑着躲开:“哎呀别闹!我信、我信你还不行吗?卿卿,别闹……” 晨光斜射,被镂空细花的纱帘筛成斑驳的亮黄,落在孔长嬅的前额,如细碎的玉饰,般般入画。 孔卿卿痴痴看了许久,见孔长嬅眉心微动,忙闭上眼假寐。 “既已醒了,还不快快起来?”孔长嬅的笑意伴有清晨特有的沙哑。 孔卿卿绷不住般地眉开眼笑:“哎呀姐姐,怎么每次都瞒不过姐姐?” 孔长嬅道:“卿卿要是能猜出来就瞒得住了。” “哎呀,姐姐教教我嘛教教我嘛。”孔卿卿扯着她的衣服撒娇道。 孔长嬅道:“教卿卿啊,那我要多收点束脩才是。” 孔卿卿扯得更厉害:“这话我不爱听,不准说。” 孔长嬅果真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睛湿亮亮的。 孔卿卿垂眼扫到她微微松开的衣领,心跳咚咚,手劲一松。 孔长嬅直起腰揉着孔卿卿的头道:“头发又翘起来这么多,最近怎么老是这样?” 孔卿卿乖乖被揉着头,有些失望道:“可能这头发和姐姐一样,都有自己的想法。” 孔长嬅拉起她:“行了,快起来,还要去拜别祖父祖母呢。” 孔卿卿磨磨蹭蹭去到梳妆台前,嘟囔道:“祖母也真是的,非要另打一张妆奁,明明我和姐姐用一个就好了。” 亭亭放下面盆,走去拿起梳子:“那怕是两个人都凑不出一个发髻来了。” 英英也走进来笑道:“亭亭梳头越来越快了,指不定哪天就能赶上小姐的耐心了。” 果然,刚梳好妆,孔卿卿立刻贴到孔长嬅那边,规矩四菱镜内挤入两张犹带稚气的脸,孔卿卿眨眨眼,镜中人也眨眨眼。 “姐姐,你说我们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这个啊,”孔长嬅望着镜中好奇又期待的孔卿卿,顺着头发道:“我想想——卿卿或许能一舞名动天下,继承洛大家衣钵,或许,变成扶危济困的侠女,走遍万里山河,又或者,九洲池,金作马,身居高位,所得皆所愿——未来那么多可能,说不定卿卿都能尝试一遍呢。” “真好啊,”孔卿卿向往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孔长嬅思索道:“起码要及笄那天吧,或者成家立业?也可能……是我们突然回忆起现在的时候。” 孔卿卿道:“现在?现在那么平凡,有什么可怀念的,什么都做不了。” 孔长嬅摇摇头,点点她的脑门:“何、不、食、肉、糜。” 孔卿卿摸着额头:“又骂我,哼,姐姐才是什么都不懂,哪怕我成为不了舞者、侠女或者什么大人物,光是我长大后要做的事情,就已经非同凡响了。” 孔长嬅起身道:“真不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事这么想长大,更不明白有什么事是你现在张开口却做不到的,问也不肯说。” 孔卿卿跟上道:“因为这是秘密。” 孔长嬅加快了速度:“嗯,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孔卿卿跑过去黏住她:“说出来也不会不灵的。” 廉隅厅外,萧仁重和孔怀驰一见到她们就往里走,四人告别孔老夫妇,双双走出门。 孔卿卿边走边歪头盯着孔怀驰二人的脸,两个少年低着头把脸转向右边,孔卿卿便走向右边看,抬起头转向左边,孔卿卿又像磁石般的绕到左边,如此循环往复,好不奇怪。 “卿卿,怎么了?”孔长嬅疑惑道。 “噗!哈哈哈哈哈!”孔卿卿笑倚在孔长嬅身上——“姐姐姐你还记得大哥说的百濮嘤嘤怪吗?就是那种两眼乌黑似拳头的黑白貔貅?哈哈哈哈哈二哥和大殿下现在就像那些嘤嘤貔貅哈哈哈哈太憨了!” 第9章 孔长嬅好奇地望过去,萧仁重忙把身子转过去,向前打了一个趔趄,孔怀驰也以袖挡面恼怒道:“好你个卿卿,原来平日里脑子都用来记这些了,还敢带坏长嬅,看我回去不告诉爹爹娘亲,好好治治你!” “我才不怕呢!”孔卿卿吐吐舌,笑着拉孔长嬅绕着他俩转圈看,两个少年躲得一转一圈一转一圈,直直转到马车前。 孔怀驰见孔卿卿还是拉着孔长嬅不肯上车,身后大皇子更是恨不得直接骑上马跑路,直接甩开袖子,闭上眼破罐子破摔道:“看看看!使劲看!看够了就快上车!” 两姐妹见二哥俊逸的脸上两个乌黑黑的眼圈,皱成一团,活脱脱反化了妆的小丑,哪里还有平日端方君子的模样,均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孔怀驰闻声心塞道:“真这么不给面子?古籍难得,我们只是被蜡烛熏了个通宵而已啊。” 萧仁重闻笑声若银铃,转身见孔长嬅虽无故消瘦不少,但贝齿朱唇,耀比春华,当真是一笑倾城。 孔长嬅察觉到目光,立刻红了脸,扯扯还在哈哈大笑的孔卿卿:“卿卿,上车吧。” 孔卿卿转头看到呆呆的萧仁重,立刻不笑了,黑着脸扶孔长嬅快快上了车,又把帘子给拉了个严实,喊道:“看够了,快走快走,各回各家!” 孔怀驰睁开眼,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明所以地走向萧仁重,又被吓了一跳:“重兄怕不是着了风寒?脸怎生这么红?” 萧仁重拍开孔怀驰伸出的手讪讪道:“没,我没事,孔兄我们走吧。” “怎么都突然这么奇怪?”孔怀驰纳闷道,也跟上骑上马。 孔老大人致仕后,府邸建于天都近郊,路上有片繁茂的杨树林,花纹精美的花梨马车徐徐驶上满地的落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拉车的马形体俊美而健壮,踏起小小的尘雾。 沉闷夏风呼呼吹过,树叶飒飒作响,车帘仍是严严实实地遮着。 孔怀驰驾着马悠悠晃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萧仁重道:“孔兄?怎么了?” “嗯?”孔怀驰恍然回神,皱眉道:“平日这两姐妹出行定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今日怎地这般安静?” “哦?是吗?”萧仁重也向马车望去。 马车旁行走的小厮婢女们见两位公子回头,均不明所以。 车帘仍遮得严丝合缝。 “糟了!”孔怀驰和萧仁重猛然回头面面相看,异口同声道。 第8章 小狗护姐 二人立刻从马上跃到车轼,扯开帘子,竟只有两个等身人偶,心中皆是一惊。 “停车!快停车!” “寒衣卫!” 不知何处而来的树色暗卫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层层包围着马车,小厮婢女们皆如惊弓之鸟,一动也不敢动。 “快去找孔大小姐们!不得声张。”萧仁重喊道,为首的暗卫立刻带着一半人离去。 孔怀驰吩咐侍从回府报信,又按住萧仁重伸向木偶的手:“不要碰。” 萧仁重道:“孔兄识得这人偶?” 孔怀驰解释道:“我看这上面脉络错结,小心有诈。” 萧仁重唤道:“陆离。” 叫陆离的暗卫领命前来,以匕首击打木偶,倏尔,连续不断暗箭从木偶五窍射出,速度极快,三人一一打落,萧仁重剑御身前:“好歹毒的手段。” 孔怀驰将短剑掷入木偶的眉心心口,那木偶咔咔作响,不动了。 陆离将木偶搬下马车,萧仁重察看着车厢问道:“孔兄,这马车用多久了?” 孔怀驰答道:“十多年了吧。” 萧仁重摇头道:“可是,这一辆最多一年。” 孔怀驰欲拨开车座,不想却牢固异常。 二人将车座上的饰金织物扔到一旁,乍然发现整个车座都是一个机关,孔怀驰倾耳敲了敲,是空心的。 “又是机关术?”萧仁重皱眉道。 孔怀驰两手并用摸索着机关:“这么复杂的手笔,恐怕……来自奚黎。” 萧仁重沉思道:“机关术,奚黎,难道——万象古?” “极有可能。”孔怀驰推按到关窍,瞬间,整个车座变为许多错综交横在一起的木条,孔怀驰叹道,“好难,好有本事。” 萧仁重上前一起开解:“轮机、滑索、榫卯、连板……奚黎技术竟精益至此。自陵阳关大战以来,舜朝和奚黎和平数年,边关军士秋毫无犯,他们为何在此刻突然发难?” 孔怀驰怒道:“在我天都,掠我舍妹,奚黎怎敢!” 突然,一辘轳迅速卷起又收回,露出空心的车座来。 萧仁重拿起唯一的线索,艴然道:“这是孔大小姐的耳环。” 无烟烛火的映照下,一卷发女子玩着银簪,犀颅玉颊,轮廓清晰,典型的黎国长相,美丽的容颜却带了些不耐烦: “阿依慕,你们到底用了多少药?” 看着地上深陷昏迷的两个小姑娘,阿依慕也疑惑道:“没多少啊,将将放倒一头乳羊而已。” “这都晚上了……”朵哈摆摆手道,“把她们弄起来,劫个人一点乐趣也没有,无聊死了。” 阿依慕道:“那我出去打一桶水来?” 朵哈打量她一眼,道:“来匪舜才多久,这就变傻了,我就不该放任你看话本子……” 说着,走到被牢牢捆着的二人面前,一手捂一个脸,不一会儿,孔卿卿和孔长嬅便喘着气醒来了。 孔卿卿尚且昏沉,迷迷糊糊看到一个奚黎人背着光似笑非笑:“不中用的妹妹,终于醒了啊。” “啊啊啊啊啊!姐姐救命啊!卿卿要被女夜叉吃掉了!”孔卿卿撕心裂肺地喊着。 孔长嬅也头昏眼晕,乍见一个奚黎人更是一惊:“你是谁?” 朵哈看向孔长嬅,眼中顿时有了杀意,抚上腰间弯刀道:“真是一个该死的匪舜人!” 孔卿卿忙挡在孔长嬅的前面喊道:“奚黎坏人不准伤害我姐姐!” 朵哈看着瑟瑟发抖的孔卿卿嗤笑道:“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顾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傻孩子,现在你们在我手上,我要杀要剐,你有办法吗?” 孔卿卿语塞,脸憋得红红的,眼神中透露着不服输的意气。 孔长嬅慢慢挪进孔卿卿,牵住她的手道:“阁下若是想杀,大可不必等到现在,我们是舜朝丞相孔乔松的女儿,阁下要财或者要名我们大可以商量,何必这般恐吓?” 朵哈看着孔长嬅强忍害怕的双眼,像极了猎谷里四处逃窜的小鹿,冷笑道:“那我若就是想要你的性命呢?” 孔卿卿握住孔长嬅,声音颤抖道:“那请你要我的吧!你们若是想报复爹爹,杀了我才算是骨肉分离之痛!” 朵哈朗声笑道:“哈哈哈哈真是个傻妹妹,那匪舜人不是说了吗,我若是想杀你,大可不必等到现在,我们费尽功夫找到你,又不惜代价地将你们劫来,杀了?不是怪可惜的吗?” 孔卿卿稍稍放心,不料那奚黎人突然变了脸色狠声道:“不过这张脸,却是绝对留不得的!” 说话间,腰间的弯刀直直地射向孔长嬅的面门。 孔卿卿忙欲挡在孔长嬅面前,二人害怕地紧闭双眼—— “嘣!” 似是玉石击开武器的铮鸣声,随之是弯刀和石头碎裂落地的当啷声。 孔长嬅和孔卿卿欣喜地睁开眼,来者却仍是两个奚黎人,一个带着面具身着白衣,一个身材魁梧面色不善。 “哥哥,”朵哈上前挽着那白衣男子用黎语说道,“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匪舜人?难不成是见她模样?又心软了?” 白衣男子拂开朵哈的手冷声道:“刚才差点伤了谁,自己不清楚吗?” 朵哈自知理亏,低头道:“是我不对,但任务完成后,哥哥一定要把她交由我来处置。” 武士阿克道:“是该好好处置,若不是小姐时时和这个匪舜人腻在一处,去哪儿都是里三圈外三圈的暗卫守着,也不至于动用这么多人,还劳驾仲谷主亲自涉险。” 朵哈走到孔卿卿前,蹲下捏住她的脸:“哼,你倒是护着她,我又不是立刻就要她的命,怎么,难道她的脸对你来说比她的命还重要?” 孔长嬅的手顿时一松,孔卿卿忙反过来牢牢握住:“姐姐自然什么都是重要的!只要我还在,就会保护她不受丝毫的伤害。” 朵哈笑了起来:“就凭你?一点迷药就晕一天的你?” “对,就凭我,”孔卿卿道,“你们听着,我不管你们是想利用我做什么,但若姐姐有事,我有的是绝路可走,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威胁我们?”朵哈手指用力,“不妨告诉你,等一切结束,我有的是法子处置她,更有的是手腕能制住你。” 孔卿卿握紧孔长嬅的手,以同样的狠绝直视朵哈。 白衣男子仲谷主看着孔卿卿,面具下的眼神幽暗难测。 第10章 天虞山是天都最为雄诡的山脉,山壁铜铁般仰面压来,遮断天空,山峰处隐隐传来熊的怒吼和瀑布的震响,咄咄逼人。 山麓处,比虎熊天险更难招架的,是势同水火的舜黎对峙。 孔丞相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正容道:“黎国当年死伤无计,伏尸万里,万相谷如今却这么不珍惜和平吗?” “孔兄,舜国若是知道珍惜,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仲谷主拱手礼道:“多年不见,看孔兄过得甚是安好,凌恒真是羡慕啊。” 孔丞相面如寒潭:“所以你要劫走我女儿?” “孔兄此言差矣,”仲谷主道,“我只是带回万相谷的人罢了,你不是很清楚吗?这些年以假乱真把我们绕得团团转,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 “温凌恒,她们人在哪里?”孔丞相上前斥道,“你最好自行交出来,否则兵刃相接,你带来的人都离不开大舜国。” 仲谷主看着面前乌压压的兵士道:“孔兄还是这么稳重啊,只是在这天虞山,兵力在精而不在多,我已布置多年,为了你带来的这些性命,我劝你还是莫要阻拦了。” “虚张声势,”孔丞相道,“按照计划,进攻!” 随着丞相一声令下,孔怀驰立刻带队追杀进山。 在天虞山,兵力的确在精而不在多,但在如此兵力的攻击下,想拖延时间也是万万不能的。 孔乔松向左冯翊拱手道:“正则兄,茂实在不能安守于此,还请让我亲自去寻回女儿!” 左冯翊卫锵忙上前扶起他:“我明白峻茂爱女心切,但丞相乃是大舜之丞相,怎可如此不顾性命?” 孔乔松道:“我心意已决,若是天不假年,还请正则兄护我妻女平安返乡。” 卫锵又扶了几次均无果,只好放下手道:“既如此,还请与我三子卫衍一队人一同前去,丞相万莫推脱,蛮人如此猖狂,含垢忍耻绝非男儿所为。” 孔乔松见卫锵唤来一始冠少年道:“衍儿,你与孔丞相一同前去营救孔小姐,‘活着回来’,听到没有!” “是!”卫衍坚决应道。 孔乔松拜道:“正则兄放心,我一定带着他一起回来。” 唯剩三人的密室内,朵哈百无聊赖地拆解着一个象牙鲁班锁,那温润柔和的锁块时而变成十字扣,时而又化为长方盒子,形化如神,好不有趣。 孔卿卿睁大了眼睛,用肩膀晃着孔长嬅小声问道:“姐姐,她手里玩的是什么呀?好生稀奇。” 孔长嬅小声答道:“那是鲁班锁,又名难人木,依照不同的榫形可以变出多种样式,但是易拆难装,不得要领很难完整拼合。” “这么复杂的吗?”孔卿卿问道,“那姐姐会吗?” 孔长嬅摇摇头道:“我只在书上见过。” 孔卿卿更小声道:“那看不出来,她还挺聪明的。” “嗯嗯,是啊。”孔长嬅也更悄声道。 “……” 朵哈停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扶腮看着她们,突然间笑得阴恻恻的:“看来,你们很无聊啊。” 孔卿卿吓得一激灵:“不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无聊,一点都不无聊!挺有聊的,特别有聊!” 朵哈将椅子搬得近了些道:“那我们聊聊?” 孔卿卿往后稍稍,尴尬笑道:“那倒也没那么有聊。呵呵。” 朵哈将鲁班锁拿出,又对孔长嬅说道:“喂,你不是看过书吗,给她讲讲。” 孔长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飞快的手法道:“卿卿,这个组法是六合榫,是较低难度的装法……这样应该是七星结?这个最难,叫八达扣,可以连接到……” 烛火慢慢燃着,时不时爆出两三点灯花,朵哈最后将鲁班锁拆成一条一条的放下去,问道:“会了吗?” “啊?会什么?”孔卿卿愣了起来,“——你刚才是在教我?” 朵哈的眼神分外复杂,内心如载重负,又转头问孔长嬅道:“你呢?” 孔长嬅摇头:“我也不会。” 朵哈拿出银簪晃道:“你这银簪可是我们万相谷不传的技艺,你怎么会连鲁班锁都不懂?” 孔长嬅道:“兵法军制乃是我们大舜的秘籍,你们不是也用得很应手吗?” 朵哈回道:“我们也有自己的兵法,只不过看下你们的罢了。” 孔卿卿道:“奚黎蛮荒,大言不惭。” 朵哈捏住她的脸:“你再说一遍!” 孔卿卿被捏得生痛,咬牙道:“奚黎蛮……” “我们饿了!”孔长嬅打断她道:“现在该快到寅时了吧,我们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朵哈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小机关盘推算了一下,顿时有些慌乱,来回踱着步。 孔长嬅看着孔卿卿被捏红的脸问道:“疼吗?” 孔卿卿委屈点头:“疼……” 朵哈转头道:“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 孔长嬅看着后面摆着的饭菜不明所以,便见那奚黎人闪到自己身后,正害怕着,忽感后颈一痛,没意识前意识到: 打人就打人,还要找什么理由,奚黎蛮人不讲武德。 第9章 分别 朵哈悄无声息地出了密室口,见远处火光重重,武器交接声铮铮有力,兵士呼喊不绝于耳,形势与计划相去甚远。 “这里陷阱极多,兄弟们一定要多加小心!”一郎将领着一队人慢慢前行道。 朵哈跃到树上观察,默念:一步,两步,三步! “砰!” 整个队伍倏尔落到极深的陷阱之中,反应快些跃到空中的又被一层机关绳网缚住,动弹不得。 陷阱下兵士欲叠着罗汉上去,一女子的警告声响起: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呆在下面,还有上面的,不要想着用匕首割断绳网,否则,若是触动了接下来的机关,一定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众人纷纷叫骂起来: “奚黎竖子,卑鄙至极!” “有本事和我们正面决斗,不要耍这种小儿把戏!” “奚黎狗贼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呵,”朵哈走到刚才的领头郎将前,“哥哥,早知道就在坑里埋些刀片毒药,你看他们如此以怨报德,我们何必留他们性命呢?” 那领头郎将、或者说易容后的仲谷主,仍用原来的声音道:“他们向我摇尾乞怜这么久,看着怪可怜的,一把火烧了就好,不必过多折磨。” 空中被缚的人骂道:“祁七你这个杂种!吃里扒外的狗叛徒!你不得好死,有本事你放开我,我要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祁七你等着!我一定会将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火光燃起,仲谷主信步走远:“好啊,我等着你们。” 密室内,孔卿卿晃了晃头,仍感觉晕乎乎的,咬破嘴唇匍匐着挪到掉落的弯刀处,拿起来努力挑断绳索。 因为背着手,力度和技巧难以掌握,好在弯刀锋锐异常,待四指粗的绳索断了后,孔卿卿手腕手掌全是划破的口子,向外渗出血来。 孔卿卿张开手疼得直龇牙,却丝毫不敢耽搁,拿起弯刀小心割断孔长嬅身上的绳子,轻轻扶着她的肩靠在墙边,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收回手忍痛道:“姐姐,这次我来做选择,我去你留,我绝不再重蹈覆辙,让你遭受不白之冤,我一定会保护你。” 万籁俱寂,孔卿卿起身时感受到蝴蝶振翅般的风,带来强烈的皓月消损之感,似乎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天命飘落下来,她突然非常不舍得这个时刻,不禁又回头深深望了孔长嬅一眼,心道:姐姐,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足音沓沓,渐行渐远,开着的石门沉默不言,看一个身影摸索着,走向黑暗。 明月出深渊,风声未歇停。 孔乔松停下来看着面前“仪静体闲”的淑女,逼近道:“我女儿到底在哪里?前面就是绝路,你逃不掉了。” 那“淑女”嫣然一笑道:“孔郎,才一会儿不见,孔郎追得西玉好苦啊……” 孔乔松皱眉道:“温凌恒,你做这种拙劣的把戏到底想干什么?” “杜夫人”笑着上前:“孔郎真是好伤西玉的心,如今见到西玉,耳朵都不红了吗?” 孔乔松道:“温凌恒,就此收手吧,你忘了你当初来到舜国的理想和抱负了吗?” “孔兄,”仲谷主打断他道,“你为何还是这样天真?这世间从未曾有两全之法,当年没有现在更没有,难道你要我坐以待毙,再次看着舜国兵临城下肆意杀伐吗!你们每一个舜国人,手上都沾着黎国百姓的血。” 孔乔松痛恨道:“黎国又何尝不是如此?若都像你这样一意孤行,便会有更多的人和你我一样,永远承受失去至亲、骨肉分离之痛。凌恒,总有一种和平,可以不建立在剑锋之上,当初的你不也曾千里迢迢寻求解决之法吗?” “解决之法?”仲谷主冷笑一声,道:“当舜国覆灭、黎国一统天下之时,你再来和我讲这些话吧。” 第11章 孔乔松不再多言,挥剑相向,将其逼退至悬崖,厉声道:“我女儿到底在哪里?稚子何辜!” 仲谷主身重数剑,鲜血沾衣,摇头道:“孔兄,你的运气一直都是这么好,但今天,我要再用性命来赌一赌。” 孔乔松见他扑过来,直接将剑刺向他的心口,谁知他中剑后不退反进,双手紧紧攥住自己手臂,往悬崖倒去。 “温凌恒!”孔乔松跪倒在悬崖边,奋力挣脱他的手。 仲谷主已是整个身子都在空中,道:“想知道你的女儿在哪儿吗?可惜,她已经被我杀了。” 孔乔松眉目一凛,按动剑上机关,长剑又多出鞘一寸,只听下面人闷哼一声,接着手臂上的手松开来,而自己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段琴弦,连带着整个人向下滑去。 “丞相!”卫锵扑过去拽住孔乔松,拿出匕首斩断琴弦,扶起他道:“你没事吧?” 孔乔松怔怔地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剑上的鲜血不断滴落。 卫锵望着崖底一片漆黑,道:“这山崖千丈有余,那贼人绝对活不了了。” 孔乔松从兵卒手中拿过火把抛下去,火焰慢慢变成亮点,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卫锵道:“丞相,我们回去吧,还是没找到长媅姐妹。” 孔乔松点点头:“好。” 一路上,孔丞相眉头紧皱,剑也不曾收回鞘中,卫锵宽慰道:“峻茂放心,哪怕把这个山挖空了,我也一定把长媅姐妹找出来!” 孔丞相道:“多谢正则兄,我只是还有一事不明,他到底为什么要伪装成——” “爹爹!”卫衍从岔路领着孔长嬅走来,“你们没事吧?” 卫锵看着卫衍满身的伤痕,道:“长媅呢?” 卫衍向孔丞相请罪道:“卑职不才,根据丞相的指示图找到密室时,里面仅有嬅小姐一人,是那奚黎蛮子将两位小姐打晕了,小姐……许是已被掠走。” 卫锵道:“他们的渠魁已死,剩下的也不成气候,速去安排人马寻找长媅,不得有失。” 孔丞相终于明了,拦住他道:“不,集结全部人马,去城门!” “孔大小姐?”城门处,萧仁重在城楼上疑惑道。 一旁的郎将观察道:“大殿下,的确是相府嬅小姐,她是不是受伤了?” 萧仁重忙接过千里望观察,果然,孔长嬅一袭素衣满是血迹,发髻散落,踉踉跄跄地向前。 萧仁重忙命令道:“景云,你在这守好,我去接孔大小姐,记住孔丞相的暗号!” “大殿下!”景云见拦不住,忙吩咐旁边几个守城士兵:“你们几个,快去跟着大殿下!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孔大小姐,你怎么样?”萧仁重飞奔过去问道。 孔长嬅像是被吓到失声,一直摇着头指着身后。 “没事了没事了,”萧仁重小心地隔着距离安慰道:“别怕,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孔长嬅退了一步,还是摇着头,花容失色地指着身后。 “后面有人追你?”萧仁重问道。 孔长嬅点点头。 “孔大小姐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萧仁重又欲上前。 孔长嬅又猛地往后退去,摇着散乱的头发瑟瑟发抖。 “那我去赶跑他们,”萧仁重道,又指着快速跑来的守城士兵道:“孔大小姐先和他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孔长嬅看了士兵们一眼,点了点头。 待萧仁重走远,“孔长嬅”将一众人引到街巷,蓦然一道鞭子团团击晕,拍拍手大步离去。 “丞相?”景云看着匆匆赶来的孔丞相一行人:“你们怎么又……” 瞬即在孔丞相更加阴郁的神色下明白大错铸成,跪下道:“卑职罪该万死,请丞相大人降罪!” 发现中计的萧仁重赶回时,见孔丞相神色颓堕委靡,竟有溃败不可收失之感,忙道:“丞相,我去上禀父皇,必能带两位小姐回来!” 有风自东南而来,带着草木摇落的萧瑟况味,孔丞相看着黎国的方向久久无言,最后竟仰天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枉我自作聪明,到头来,却是作茧自缚……” 萧仁重不明所以,问道:“景云,他们走多久了?” 景云道:“半个时辰了。” 萧仁重命令道:“立刻将城内所有的快马都用上,务必救回孔二小姐!奚黎贼人有一个是一个,生死不论。” 孔丞相道:“大殿下,你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吗?” 萧仁重道:“南方康衢官道太过明显,西南多畛陌,五曲水路也并非没有可能……这样,先派出三路人马沿途寻找线索,他们奔逃匆忙,一定会留下痕迹。” 孔丞相道:“那倘若他们走的是鸿云海呢?” 萧仁重道:“怎么可能?那里皆是悬崖峰林,沼泽湖泊危险重重,难道他们还能会飞不成?” 孔丞相走下城楼道:“他们不止会飞——” 萧仁重正拦下他,远处传来骏马的奔腾,随着一声力竭的嘶鸣,传奉官急急下马上前:“陛下口谕,宣丞相大人和大皇子速回天都觐见,不得有误!” 暗灰的云层不断扩散、叠加、翻涌,逐渐变得浓黑,大而重的雨点接连落下,速度越来越快,一滴滴砸在行人衣袖,麻雀急飞,它们的微小显得天地更加无处可藏。 阴雨连绵,秋色愈深。 “嬅小姐,今天你说什么也该跟我回去了,相府已经来信催了几回,丞相大人都说了孔小姐只是去乡下养病,你何不直接去问问他?”卫衍拦住又要出门的孔长嬅道,“况且你这热病越拖越厉害,我是不敢留你了。” 孔长嬅扶着英英道:“卫郎将,倘若卿卿真的是去乡下养病,你和我二哥又为何不回天都?这里又为何每天都有来往汇报的兵将?” 卫衍用伞挡着风雨道:“这都不是你们女儿家该管的事,你若再有什么好歹,我这辈子都不用回天都了。” 孔长嬅推他:“让开——咳——我不会死在这里,咳——” 卫衍抓住她的胳膊,只觉烫得厉害,狠声道:“得罪了,我今天绑也要把你绑回去,英英,还不帮忙,你要眼看着她病死吗!” 英英劝道:“小姐,我们就先回天都吧,每天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也不是办法啊,老爷夫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卫衍不敢弄伤她,但惊觉堂堂娇小姐怎么病着还如此灵活有力,几个闪步便冲出了门,只好又叫了几个人来抓她。 英英挡在孔长嬅身前指着众人道:“你们谁敢过来!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碰我家小姐一根手指!” 众人皆犹豫不前,围着孔长嬅二人进退两难。 卫衍上前道:“我只是送她回家治病,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拎不清?说得跟什么似的。” 孔长嬅软了声音道:“卫郎将,我已写好了回信,还请郎将代我转交,放心,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大家。” 卫衍道:“不不,你还是别说话了,这声音虚得我都怕得慌,快随我回去吧,当我求你了姑奶奶。” “那恕难从命了。”孔长嬅冲出包围,却被一对突然袭来的臂膀牢牢压制,孔怀驰反剪着她的双手:“长嬅,听话,你该回去了。” 第10章 质问 孔长嬅挣扎道:“二哥,你放开我!” 孔怀驰用缎带绑住她的双手道:“英英,把我的狐裘拿来给她披上。” 孔长嬅祈求道:“二哥,我不能回去,卿卿根本就没有找到是吗?我不能回去的。” 孔怀驰拭去她的泪水:“长嬅,不要怕,回去吧,不会怎么样的——你们都不会怎么样的。” 孔长嬅摇着头道:“不,不要……” 孔怀驰为她披好狐裘,转身道:“卫兄,有劳,带两队弟兄送我妹妹回家去,英英,看好长嬅,下车前再解开她。” 孔长嬅被狐裘紧紧包裹着,上了马车,却仍觉寒风呼啸,齐齐穿透身体,头脑昏沉如云漂泊。 何管家带着众人在门前撑伞等待,一看见卫衍驾马车而来,顿时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迎过去—— “太好了,大小姐回来了,小姐呢?”何管家扶着孔长嬅下车。 王嬷嬷见车内无其他人,厉声道:“嬅小姐!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小姐被你丢哪儿了?” 卫衍为孔长嬅挡着斜洒的雨道:“这么大的雨,你们先让小姐进屋再说吧!” “是、是!”何管家忙迎众人去客房,“丹丹,快去拿些脸帕姜茶来。” 赵执事疾步而来:“何管家,老夫人请众将士先到西厢房歇歇脚,大小姐立刻到前厅回话。” 赵嬷嬷道:“大小姐淋了雨,等换身衣服再去也不迟啊。” “这我说了也不算呐。”赵执事面露难色。 何管家先是派人带卫衍一行去西厢房休整,又看着孔长嬅不忍道:“那大小姐还是先去换一身衣服——” 第12章 “哟!嬅小姐的确是金枝玉叶啊!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哦!”王嬷嬷拖长了声音道,“若是耽误了老夫人的问话,老奴可是命贱、福薄!万万吃罪不起的!” “管家,嬷嬷,我没事的,”孔长嬅脱下狐裘道:“多亏二哥的这件狐裘,里面的衣服没湿,我这就去前厅。” 赵执事领路道:“大小姐,老爷夫人清退了所有人,里面我就不方便进去了,你过去吧。” 鉴忠厅内,孔老夫人见孔长嬅只身一人前来,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不待她进门便训斥道:“你竟敢一个人回来?你还回来干什么!天杀的丧门星!” 孔长嬅看了看厅内四人,跪下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长嬅不孝,未能照看好妹妹,但凭尊长责罚,长嬅绝无怨言。” 孔老大人问道:“长嬅,你祖母性子着急了些,你先起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长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道:“祖父,我与卿卿坐上马车后便被迷晕,醒来发现是奚黎人所为,那奚黎女子言语间似乎和卿卿有些渊源,再然后,她打晕了我们,等我醒来便只见到卫三公子,没有其他人了……” “那,”孔老大人问道,“在那奚黎妖女打晕你们之前,卿卿一直在你身边?” “是。”孔长嬅答。 “一派胡言!”孔老夫人拍桌怒道:“卿卿自幼养在丞相府,从未离开过我们的视线,怎么会和奚黎妖女有什么瓜葛?我看是你不知在哪儿与奚黎做了什么交易,我一向是知道你心思深,但我的卿卿那么天真可爱,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能这么冷血、这么没有良心!” 杜夫人起身道:“母亲,绝无此种可能,长嬅不可能与奚黎做交易。” “怎么没有?”孔老夫人愈发心急:“若是没了卿卿,她便能嫁入皇家一步登天,我早就说了,这小竖子心术不正不能留,她看卿卿的眼神都不对,你们硬是要留她,还天天让她和卿卿这么近,这下好了,我的卿卿就是被她给害了啊。” 孔长嬅有点控制不住地发抖:“祖母,我刚刚所说句句属实,若父亲愿意让我长留葑城关,长嬅立誓定寻回卿卿,不死不休。” 孔丞相道:“你既有如此决心,当初又为何弃卿卿于不顾?他们此番人手不够,怎会偏偏独留你一人在密室?我问你,卿卿到底是被带走的,还是你让她先走去诱敌的?” 孔长嬅按住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卿卿是何时离开的,那天醒来后便只见到了卫郎将,父亲若不信,可以唤他过来,长嬅可以当面对证。” 孔丞相道:“长嬅,我们孔家最不耻的便是明哲保身、取巧钻营之人,事实是否真的像你说得那样清白,我不愿再深究,但只有一个,卿卿对你一派赤诚,甚至不惜以命相护,你内心可安?” 孔长嬅咬紧牙关,拼命忍住眼泪。 杜夫人道:“孔郎,卿卿之事当真毫无转圜余地了吗?若是我愿意献出毕生积蓄,他说不定肯下封国书让奚黎交人呢?” 孔老大人道:“峻茂,陛下到底与你说了什么?难道就这么不管卿卿了吗?” 孔丞相摇头道:“他们送来了十八奇术,里面甚至有南离朱雀和轩辕弩箭——一群疯子!” 杜夫人冷笑道:“他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懦弱无能,算了,不用他这条路,我自己一样能找回卿卿。” 孔长嬅跪拜道:“还请母亲让长嬅一同前往。” 孔老夫人怒道:“你还想一起去?你还要再害卿卿一次吗!” 孔长嬅一遍又一遍地解释道:“祖母,我没有,从来都没有。” 杜夫人道:“长嬅,你祖母这几天着急上火过度忧思,你先回去吧,我后面再找你说。” 孔老夫人瞪道:“杜西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急昏了头不明是非了?我今天就是要罚这个无情无义的小竖子,我看谁敢拦!” 孔丞相拦道:“母亲息怒,长嬅,你先回去。” 又是这样……孔长嬅撑着地起身,感到头脑愈发地昏沉,虚浮着步子往回走去。 孔老夫人以杖敲打着儿子道:“你!你色令智昏,放任牝鸡司晨,又纵容小人,非要一意孤行,当年是我的鸿儿,现在是我的卿卿,峻茂!你快清醒一点吧!” 孔老大人拉住她道:“好了夫人,峻茂也有他的难处。” 孔丞相消沉悔恨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以为是……” 天色昏暗,暴雨毫不停歇地敲击着瓦片,吹来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冷。 孔长嬅走到门槛前,扶着门柱,停步,转身,看着堂上之人一字一句道: “敢问各位大人,何为君子?何为小人?君子以仁存心,仁者爱人,我也是一个有娘亲的孩子,我同样的有骨有血,我的命不像你们的孩子那么金贵,但也是人命。” 五十一 众人都被她这冷不丁的几句话震住,杜夫人道:“长嬅,你说什么呢?” 孔长嬅道:“我想问问你们这些大人,生死关头,我为什么必须要以自己的死换他人的生?就算我选择了保护自己,又有什么错?” 孔丞相道:“长嬅,你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在密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孔长嬅眼眶发热:“父亲——丞相大人,卿卿和奚黎渊源不小吧,他们不会真的伤害她对吗?可是我呢?我就像是卿卿随便带着的玉佩,他们随时都能摔个粉碎,你考虑过我吗?有人会在意吗?我不是玉佩不是物件,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杜夫人起身过去扶她:“长嬅,你一直都在保护卿卿,我们都知道,但是……” 孔长嬅避开杜夫人伸来的手,她现在不需要任何温暖,退了几步扶着桌子道:“你们知道,而且觉得应该,因为相府将我从人贩子手中买回来了,因为你们给了我这个孔府大小姐的身份,因为孔卿卿突如其来的喜欢,我就要无视掉所有的不公、委屈、责难、误解,随时准备牺牲性命英勇就义是吗?” 杜夫人摇头道:“长嬅,那都是权宜之计,以后就不同了。” 孔长嬅在混沌中抓住一丝清醒:“是啊,人都不在了,还要玉佩做什么?” 孔丞相宽声道:“长嬅,你是孔府的女儿,永远都是。” 孔长嬅轻笑道:“孔府的女儿?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这世上有人信吗?怎么同样是孔府的女儿,我便要处处谨小慎微,日日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闪失,却还是要时时被责罚、事事被管教?” 孔老大人道:“长嬅,你是不是生病迷糊了?怎么突然说这些糊涂话?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热泪烫得眼睛发疼,孔长嬅仰脸尽数擦去,道:“我一直都很清醒,什么相府大小姐?有谁觉得我是什么小姐?所有人都可以看不起我,议论我是多么的卑贱,从未谋面的丫鬟都可以来为难我,最龌龊的男子都妄言能娶回我——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忍气吞声?凭什么永远是我受到责备?又是为什么,我尽心尽力地博取你们的欢心,却依然无济于事!” 孔长嬅难以自制地说着,头脑越发晕胀,神志不清间耳畔想起许多“好意”的叮嘱—— “嬅小姐,你要明白,你受了丞相府天大的恩惠,是相府赐给你如今的身份和锦衣玉食,要是他们不要你了,你就得去上大街卖笑了。” “你千万不能因为小姐叫你一声姐姐,老爷夫人为了小姐不得不把你收做女儿,就以为自己与他们是一样的了,他们才是这里的主子,你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哄好小姐的欢心,再懂事理些,不要丢了相府的颜面,这才是你的本份。” “我们同你说的全是为了你好,看你平时做人做事啊还是太嚣张了,要学着讨好那些王孙小姐们,多为他们做些事,笑得好看些,这样才是长久之道,明白吗?要是你尊卑不分,任意妄为,不要说外面,这里能取代你的就多的是!” 孔丞相起身,走过去扶着她道:“是我失察,以后不会了。” 孔长嬅头痛得更厉害,推开他问道:“哪还有以后?这些年,你们到底将我看作什么?一条护主的狗,一只温顺的猫,还是一个装点门面的好看花瓶?” 杜夫人眼中泛着泪花,又听到孔长嬅道—— “我,生为人子,可以为奴为婢,可以安守本分,但绝不自甘下贱!” “若是做孔家的丫鬟,我尚且能抬头挺胸地活着,但做这个遗笑大方的‘姐姐’,这个沐猴而冠的‘大小姐’?呵,难道出身卑微之人就要如此毫无尊严地活着,就要对你们的施舍卑躬屈膝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何必如此羞辱于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孔长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质问道,整个人像绷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第11章 决裂 杜夫人抱紧了她:“长嬅,是我们没做——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快,先回去躺着。” 第13章 孔长嬅却横下一条心,决计不顾一切了:“这几年来,我救过你们的女儿数十次,我早就不欠你们什么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要你们一分一毫,也不需要你们再来管我。” 天色彻底黑下来,雨声哗哗打落瓦片,碎了一地锋利。 杜夫人自责又心疼:“长嬅,不是你想的这样,是我们——” 孔老夫人摇头道:“狼心狗肺啊,白白教养你这么多年,真是神仙来了都难救。” 心弦彻底崩断,孔长嬅无力地笑了笑,若昙花将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孔丞相行礼道:“还请父亲母亲移步椿萱堂歇息。” 杜夫人抱起女儿:“长嬅,娘亲带你回去,你太累了,吃了药好好睡一觉好吗?” 孔长嬅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只觉地面越来越模糊,似乎有了生命般自行卷上来砸向自己,随即陷入混沌的疼痛之中。 娘亲……娘亲……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带着她回到了好小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很久不见的家—— 三间瓦房围起一个院子,娘亲晒着药,爹爹劈着柴,时不时地笑着看看娘亲,一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把木头劈得七零八落的,娘亲拿药材丢他,他便换个地方接着偷偷看。 家中并不富裕,爹爹时不时地会收留无家可归的<a href=/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a>,娘亲却也不会多说什么,望着回来的爹爹和孩子,眼中尽是医者的悲悯。 那时候,她是爹爹娘亲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小兰花,小兰花最喜欢的,就是爹爹买了许多肉饼饼回来,那刚出锅的肉饼饼又香又软,滋滋冒油,绵丝丝地撕开后,总有烫烫的指尖揪她的耳朵尖,她便歪着头向哥哥姐姐怀里躲。 又或者,冬天下雪极冷的时候,一大家人围着一个柴火炉,一个接一个地讲故事、背药名,爹爹会唱不知名的歌,歌声似乎来着很远的地方,沧桑中又带着幸福,娘亲看着爹爹,和着拍子笑靥如花。 后来,爹爹不再往家里带孩子,他们开始举家搬迁到一个又一个地方,在小兰花以为要永远颠簸的时候,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爹爹娘亲突然受了很重的伤,尤其是娘亲,中了难以自医的毒,寻遍天下药材也无济于事。 爹爹一夜之间白了发,开始不让孩子们叫他爹爹,瞒着娘亲将孩子们卖出去…… 可是,或许是自己还小,或许因为自己是个姑娘,小兰花每次都能留下来——我一定是不同的吧,我一定是爹爹娘亲亲生的孩子——小兰花一直这么想着。 可世事啊,是很无常的。 有一天,爹爹摸着小兰花的头,语气平静得如一潭死水:“阿兰,明天和得财哥去一个地方。” 小兰花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命运的平等——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直到最后的时刻,得财哥才摸了摸阿兰的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一瞬间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爹爹,在她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之时,他却笑了笑,对嬷嬷说: “对她来说,相府自然是极好的……” 相府的千金小姐蹦蹦跳跳地拉她离开,她一直回头看着,得财哥仍继续嬉皮笑脸地卖着首饰,没有再看她一眼。 “小兰花,等你以后有了好出路,我们就是陌路人了,你莫来拖累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 “我这种人,从来就不能回头的……” 于是小兰花作为孔长嬅长大了,她过得很好,几乎从不想起家,只有在偶尔病重喝药时,会被苦到恍惚,看到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小兰花呆呆地问: 为什么要丢下我呢?为什么都不带上我呢…… 往事皆作泡影,大梦几度秋凉。 孔长嬅醒来,耳边嘈杂声渐渐消退,原来,只是一场大雨而已,雨过后,仍有平静的阳光熙熙照射。 孔长嬅坐起身,拿掉额上湿巾,看着守候在床畔的杜夫人,颇为不解。 杜夫人惊醒:“长嬅,怎么样了?感觉好点了吗?” 孔长嬅一时无言,略略点了点头。 杜夫人抱住她道:“我的乖女儿,你受苦了,是娘亲对不起你。” 孔长嬅见她舐犊情深的神色,开口道:“夫人,我不是卿卿。” 杜夫人心中刺痛:“长嬅,你一样是我们的女儿,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娘亲都支持你,从前的事,我们千倍万倍地弥补你,以后你要天上的星星,娘亲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孔长嬅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烧糊涂了,道:“夫人言重,相府多年教养,哪里需要弥补我什么?我所要的,不过是各自安好而已。” 杜夫人愈发感到亏欠,握着她的手道:“长嬅,有没有卿卿,你都是我们的女儿,娘亲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疼爱你,好吗?” 孔长嬅直视着杜夫人的眼睛,清楚地明白那眼中的爱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收回手道:“母亲,若你们还信得过我,我愿意去将你的女儿找回来。” 杜夫人摇了摇头,道:“长嬅,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是我们太无能——你不要想着这些了,先好好休息,娘亲去给你做些饭菜来啊。” 杜夫人细心地为女儿掖好被角后离去,孔长嬅又听到她反复叮嘱下人们要小心照顾,愈发地感到飘忽不定,后背一阵阵发寒。 无法捉摸的现实,往往比过去和梦境更要可怕。 天挂澜海,风起云翅。 孔卿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色,震惊得狂喝西北风。 下面红红的山小如土坡,天边迷幻的光一线流彩,而眼前近在咫尺的云,一层层若海楼,一簇簇若怪石,一片片若松林,一缕缕若仙子衣难以置信。 阿依慕合上她的嘴:“小鸾啾,当心着凉。” 孔卿卿打了个嗝,道:“这是……天上吗?我们在天上飞欸!” 朵哈嗤笑道:“匪舜土民。” 阿依慕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朵哈,你也才第二次见,想看就多看看,下次又不知要多少年了。” 朵哈不服气道:“哼!等我研究出来原理,再造八个南离朱雀,一天飞她个八十来回!” 阿依慕依旧毫不留情地笑道:“不自量力。” 孔卿卿道:“这个神鸟叫南离朱雀?我想要,能送我吗?” 朵哈震惊道:“这话你也说的出口?” 孔卿卿道:“我都是匪舜了,不拿点什么,你们也不好意思吧。” 朵哈看了眼她双脚上绑着的铃铛锁链,道:“还想着回去呢?我劝你趁早放弃,一路上能使的花招都使尽了吧,下次再让我抓到,别怪我不客气!” 孔卿卿抬了抬手上的玄铁负重,道:“你们到底想带我去做什么?我告诉你,就算你们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朵哈道:“我们就是要你的人啊,要你的心干嘛?炒着吃吗?嗯——好像也不错。” 孔卿卿一吓,不敢说话了,太阳燃尽,云浪火红,孔卿卿下意识道:“这么奇绝的景色,真想让姐姐也看看。” 朵哈道:“那我把那个匪舜人抓来陪你玩玩?” 孔卿卿惊喜道:“姐姐获救了吗?你们没有抓到她?太好了!太好了……” 朵哈不爽道:“教你的鲁班锁学会了没?那可是基础的基础。” 孔卿卿道:“巧捷不为虐,我才不学你们的鬼把戏!” 朵哈一把按住她的头到边缘:“再乱说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 孔卿卿挣扎道:“放开我!奚黎妖女!” “还敢说!你找死!”朵哈徒手捏着她的头。 孔卿卿被死死压制着,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朵哈,放开。” 仲谷主在阿克的护卫下走来。 朵哈忙松了手道:“哥哥,你怎么出来了?你的伤……” “无碍。”仲谷主上前扶起孔卿卿,道:“你不学我们的本事,又怎么有本事逃走呢?” 孔卿卿摸着发痛的脸颊:“要你管。” 仲谷主道:“你不会还在指望着舜朝派人来救你吧?他们已经放弃你了。” 孔卿卿道:“不可能,我爹爹可是丞相。” 仲谷主笑道:“就是因为他是舜朝的丞相,才不会坐视一个小孩引起整个国家动荡祸乱,这么多天了,你还没意识到吗?” 孔卿卿皱眉道:“……你乱讲!我才不听你的鬼话。” 仲谷主道:“看,你也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再过半月便到万相谷了,你还是信我的,乖乖收心多学点东西,不然到了那里,你是生是死就全靠个人了。” 孔卿卿喃喃道:“万相谷,半个月……” 仲谷主蹲下道:“对,以后万相谷,就是你的家了。” “——你们到底是谁啊?到底想怎么样?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朵哈和阿依慕按住冲过去的孔卿卿,从她手中夺过暗器——两张可藏于衣带的刀片。 第14章 仲谷主起身道:“这是你最后的杀手锏了吧,有这心思,不如用在求学上,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孔卿卿被按住胳膊,恶狠狠道:“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我才不会认贼作父,通敌叛国。” 仲谷主看着孔卿卿,似乎被她这句话拉进了不可追的深渊,良久才道:“想死可太容易了,你猜,舜国丞相孔乔松,钱可通神杜西玉,朝堂新秀孔怀瑾,太学奇才孔怀驰——这些人只要我们想杀,需要几天的时间?” 孔卿卿哼道:“大言不惭,你们若有这个本事,世上早就只剩一个国家了。” 仲谷主道:“是吗?那你再猜猜,东市养女孔长嬅的项上人头,价值几何?” 朵哈眼前一亮:“哥哥,派我去,我不要酬金。” 孔卿卿一想到那个场景,不由生出很多的勇气,奋力挣扎道:“你敢!不准伤害她!放开我!放我回去!” 第12章 万相谷 朵哈手一松,居然被她挣脱开去了,阿克上前牢牢制住她,道:“谷主,这样带回去,只怕会寒了大家的心。” 仲谷主摇摇头,看着孔卿卿道:“你果然在意她,那换一下,我保证,你在万相谷一天,她便一天不会有事,她的出行饭食、看诊服药、人身安全我万相谷全包了,你在她活,你走——她死。” 孔卿卿垂眼,双臂仍被牢牢制住,深知面前势力手眼通天深不可测,硬碰硬绝非办法,问道:“你是奚黎的什么谷主?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又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仲谷主抚上面具,道:“我的面具你看得见,你称为爹爹的那个人,面具戴在你看不见的暗处。我说的出,就绝对做得到,区区一个小姑娘的命,我们不是非要不可。” 孔卿卿道:“我不信,你立字据给我。” 仲谷主被逗笑了:“小童子,说你聪明吧,你让我立字据,说你不聪明吧,你又知道让我立字据,现在是你被威胁,你信不信都要信,再说字据这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东西,小孩子信信就算了,你都多大了。” 孔卿卿红了脸,道:“那你回答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仲谷主示意让阿克放开她,道:“如果你能活到五年后,我会让你明白。” 孔卿卿揉着肩膀道:“你们不会轻易让我死的。” 仲谷主闻言道:“你看出来了,不过以后,你不会再那么轻易地活了。” 天空渐渐变得暗蓝,依旧澄净得犹如仙境,孔卿卿走到扶栏处,伸出手想去触摸,秋风吹拂她的长发,印染上一层蓄了时光的深刻。 三千白云碎落,不是雪又像雪。 仲谷主看着她许久,道:“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孔卿卿低低道:“万一我不在姐姐身边,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 仲谷主感到心梗,转身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朵哈,接着教她,再不会就拿——碗不给饭吃。” 秋风萧瑟天气凉,冷露无声湿桂花。 孔长嬅在床上悠悠转醒,侧卧空空,似有似无地响着“姐姐”。 英英走过来道:“小姐醒了?可好些了?” 孔长嬅起身下床:“有消息了吗?” 英英却道:“小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吩咐五味厨做了来。” 孔长嬅摇摇头:“随我走一走吧。” “也好呢,”英英见孔长嬅终于有了些精神,稍稍放心了些道:“小姐病中总是睡着,如今好了,是该呼吸些新鲜空气。” 孔长嬅点点头:“嗯。”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在兰若轩转转,却似乎哪里都是孔卿卿的影子——一会儿是拿着一簇密密细碎的桂花从枝落间突然出现道:“姐姐看!这是卿卿从蟾宫折来的桂花,你闻闻香不香?” 一会儿又比着檐上的脊兽转出独特的舞姿:“姐姐看我新创的骑凤舞,洛大家见了定夸我贼有创意!” 书桌上,铜鎏金珐琅镇纸压着未写完的功课,孔长嬅走过去坐下,伸手展平被风吹起的半页,看着上面颇为工整的字,顺手改了,一直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纸。 英英担忧地唤道:“小姐,小姐?” 孔长嬅恍然回神:“嗯?” “小姐,你还好吗?” 孔长嬅整理好功课,起身道:“没事,帮我送一封拜贴给欧阳夫子吧,我们还有多少银钱?” 英英道:“十两不到。” 孔长嬅道:“这么多?都拿出来吧。” 英英忍不住提醒道:“小姐,如今的处境,我们需要银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要不还是留一半?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吗?” 孔长嬅坚持道:“我不饿,都拿出来吧,相信我,现在的处境再好不过了,一点事儿没有。” 英英劝道:“小姐,那欧阳夫子就是个吞金兽,连骨头都不肯给我们分,小姐要不还是再想想别的人。” 孔长嬅起身看着她道:“英英,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的。” 英英瘪了瘪嘴道:“小姐,陪着你,我什么日子都能过……” 孔长嬅调侃道:“呦,怎么眼睛还红了,这话说得都快赶上卿卿……” 英英见她眼神瞬间便暗淡了,心疼道:“小姐,二小姐她到底——” 孔长嬅摇摇头打断她:“好了,去吧。” 秋日的午后寒冷又朴实,路上深浅不一的落叶被阳光煨出糖色,孔长嬅穿着金线点缀的薄绒锦衣,远远便见欧阳潼在门口迎着: “哎哟我的孔大小姐来了呀!快里面请!” 孔长嬅顿时觉得自己像个金枝叶,被她小心地扶下马车,忙行礼道:“多谢夫子,夫子近来身体如何?天凉入秋,记得加衣啊。” 欧阳潼道:“棉衣价贵,你可要心疼心疼夫子我。” 孔长嬅笑道:“夫子说笑了,您哪里用得上我做棉衣,不过我倒是带了些好茶,武夷山新出的北苑,香气平和,夫子不妨尝尝。” 欧阳潼看着孔长嬅烫壶温杯再分茶,笑道:“长嬅的茶艺还是我教的呢,当初清书家的宴会,苏律她们准备用这个测验你,你做得分毫不差,反倒是那苗风把茶倒了个满杯,被何夫人好一顿教导来着。” 孔长嬅道:“正是,那次多亏夫子,这套茶具,夫子可还喜欢?” 欧阳潼笑道:“爱不释手呢,不过还有一个事,夫子我更喜欢,你到底是怎么让摘下来的花不凋不败的?我找人帮你一起做,这卖给喜欢收藏的有钱人,可是一本万利啊。” 孔长嬅放好茶,道:“好说好说,我今天来,便是想将此法赠予夫子的,而且,我还想用十两银子,请夫子为我找一位先生。” 欧阳潼听到钱就兴奋:“长嬅想学什么?找我,我都能教。” 孔长嬅道:“奚黎的语言、文字、礼仪、常识,凡相关的,我都要学。” 欧阳潼皱眉道:“学这些做什么?吃不了用不上的,你说个我会的。” 孔长嬅起身行礼道:“这便是另一件事了,求夫子帮忙,为我在此留下一块桌椅之地,长嬅愿拿出养花之法,并每月为夫子筹备进书卖书一应事宜,月钱同罗浮一样,随夫子心情给便好。” 欧阳潼疑惑道:“你确定?你有这么多的时间吗?我这里事情可多,罗浮为了升学之事已经有数月没来了。” 孔长嬅道:“夫子若愿意给个机会,长嬅定全力以赴,不教夫子失望。” 欧阳潼喝了口茶,考虑少顷道:“不行,你还是太有原则了,禁不住考验,每次我给你派息,你都左手进右手出地再倒给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去忽悠有钱人,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劫富济贫?” 孔长嬅略略震惊,又道:“以前我是担心夫子被报复,现在不同了,我真正明白了夫子的良苦用心。” 欧阳潼疑惑道:“以前?现在?分界点是哪里——哦吼!怎么,卿卿真没回来?你和我仔细说说,我保证这能赚得更多。” 孔长嬅看着她,眼中浮现出狡黠:“那我说了?” 欧阳潼转了转眼珠,立刻道:“等下,别,我怕我有命听没命卖,算了算了,你先坐下吧。” 孔长嬅直接坐到她身侧:“夫子,欧阳夫子,那我刚才说的那两件事,你意下如何?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还不直接拿下?” 欧阳潼见她清冷的眉眼带着十二分的真挚殷切和微微泄露的不安焦灼,退了退道:“我、我会考虑,你别靠我这么近。” 孔长嬅又倒了一杯茶奉上,情意绵绵道:“况且,女子帮助女子,不是夫子一直教导我的吗?我这自带灾难多愁多病的,多可怜啊,夫子难道忍心?” 欧阳潼受不了道:“啊!孔长嬅,你来跟我整这出!” 孔长嬅笑道:“那夫子同意了?” 欧阳潼接过茶:“真是怕了你了,你回去等着吧,我会安排。” 第15章 孔长嬅开心地起身行礼道:“那长嬅便回去再做些长生花,等着夫子的好消息了。” 欧阳潼头疼道:“走走走,赶紧走。” 孔长嬅前脚刚走,欧阳潼便吩咐道:“备车,去老师家。” 万相谷舒天阁,叔谷主赫连沛一一汇报着谷中情况,阿依慕慌慌张张地进来:“仲谷主叔谷主!不好了不好了!” 赫连沛回头道:“阿依慕,不是让你跟着小沧鸾吗?她怎么了?” 阿依慕平复着呼吸道:“小姐她晕倒了。” 仲谷主看了下刻漏,不过半个时辰,不解道:“不是已经训练两个多月了吗?” 阿依慕道:“毕竟娇生惯养了十多年……” 赫连沛疑惑道:“我记得当年通过了罗生河试炼呀?要不再扔河里练练吧。” 罗生河试炼是每个万相谷孩子的满月礼,从上游凌点顺流而下,至下游浮渚为终,全程不作干涉,存者留下——是以将影响国运的人都扼杀在襁褓里。 阿依慕震惊:“叔谷主真是一副阎王心肠。” 仲谷主起身道:“让医女去。” 阿依慕领命而去。 赫连沛跟在仲谷主身后道:“二哥还是很疼小沧鸾的嘛,现在要去哪儿?暗牢吗?” 仲谷主挥手拍了一把他的头:“叫我仲谷主,没大没小。” 第13章 妻危,速归 赫连沛捂着头:“呀二哥,我都当上叔谷主了,怎么还不能叫啊?” 仲谷主道:“去心泉谷看下伤员情况,做你该做的事。” 横云谷暗牢,众人见仲谷主前来纷纷拱手行礼,只有双手被铁铐束缚的少女仍低着头,额前几缕湿发显得她眉眼冷峻,皮肤冷白,桀骜又孤僻。 仲谷主道:“邬格桑,横云谷第一杀徒,我原本以为,你能来到忘情谷,做我的徒弟。” 邬格桑抬起头,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杂质:“‘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权’,这不是你教给我们的吗?难道仲谷主在匪舜待久了,竟也学起那套假仁假义的把戏来了。” 仲谷主道:“万相谷是可以不择手段,但私闯密界,水源投毒,栽赃陷害,差点害死百人,邬格桑,为了赢,真的值得吗?她也曾与你生死与共。” 邬格桑冷哼一声,不屑道:“私闯密界,我认,但其他的——” “是她没有防备心!这世间本就是强者生存,弱者只能为人踏脚石!你也说过,十二谷中只会选择最强的,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证明了一件事——你应该选择我。” “好,够狠!”看着少女坚定而无情的眼神,仲谷主一刀破开手铐,赞许道:“那我现在便给你一个任务,完成后我即刻收你为徒,并给你十三月的位置,如何?” 少女勾勾嘴角拱手道:“洗耳恭听。” 破竹谷内,孔卿卿透着篝火偷偷看不露声色的邬格桑,小松鼠般好奇又害怕——这个冷峭的姐姐也是来试炼的,武功高强,人狠话不多,若不是因为自己,应该早就能出谷了。 多日相处,孔卿卿壮着胆子问道:“大侠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邬格桑看了她一眼,又往篝火里添了些树枝,没有说话。 孔卿卿毫不气馁:“那我再自我介绍一遍好了,我叫孔长媅,是安乐顺遂的意思,我有个姐姐,叫孔长嬅,是美丽的意思,我姐姐真的真的超级好看!” 仍是不理。 孔卿卿道:“大侠姐姐你看起来也像是我们舜国人,怎么到这里来了呀?也是他们硬绑你来的吗?” “毕毕剥剥”——烈火燃烧发出爆裂的声音。 孔卿卿越挫越勇,直接撒娇道:“诶呀大侠姐姐你理理我理理我啊我要——” “不是。”邬格桑不胜其烦,丢出两个字。 “啊?”孔卿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终于和自己说话了,激动地接道:“大侠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格桑。” 孔卿卿开心地坐近了些:“格桑大侠,你为什么要来万相谷啊?” 邬格桑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孔卿卿继续道:“这里哪里好了?又吓人又冷漠,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回舜国,看看苍山的月,巫峡的雨,还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蒹葭苍苍,浮光跃金——这个姐姐最喜欢看了……” 孔卿卿陷入了回忆,许久,又清醒过来:“哦还有好多好吃的,爹爹喜欢的诗礼银杏,娘亲爱吃的金腿烧圆鱼,姐姐喜爱的玉露团,我喜欢的长生粥,白龙臛,八仙盘,龙舟镢鱼,赐绯含香粽子,万字珊瑚白菜……” “到时候我带你回我家,姐姐见了你一定也欢喜。” “……” 孔卿卿说着说着便睡着了,最后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格桑大侠,你理理我啊,我好害怕的……” 邬格桑看着面前熊熊的篝火和一只手就能在火里捏爆的小鬼,真的很想去把谷主找回来状告仲谷主,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随着目光越去,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小姐!欧阳夫子终于来信了!” 孔长嬅接过英英递来的信一看,高兴道:“三日后去万卷堂面议,太好了,长生花现在成功了几朵?” 英英道:“两朵半不到。” 孔长嬅道:“怎么还有半个?” 英英低头道:“不知道被谁碰翻了,碎了半个。” 孔长嬅皱眉道:“真是不吉利,剩下的都拿到屋里来吧,我亲自照看。” 万卷堂经世厅内,孔长嬅道:“已经半个时辰了,先生莫不是路上出了急事?” 欧阳潼喝了口茶:“不急,快了——看,这不就来了——” 孔长嬅顺着望去,远处走来一位衣饰华贵的公子,走路带风,相貌堂堂——竟是大皇子萧仁重。 孔长嬅即刻起身,难以置信道:“夫子这是何意?” 欧阳潼也起身道:“长嬅,你想在天都找一处不在孔府屋檐下的居所,那就只有一个地方,我庙小人轻,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孔长嬅盯着她:“所以你要推我去依靠一个男子?” “唉,”欧阳潼摇头道:“我就说你太有原则了吧,这叫资源,资源懂吗?天然的财源啊!我要是有这样的机遇,早就掌握财富密码实现人生抱负了——好了,你们聊,我在门口等着,记着,选择有时候比努力更重要。” 欧阳潼与萧仁重在门外相互行了礼。 孔长嬅稳定住情绪,对着萧仁重行礼道:“大殿下金安。” 萧仁重也微微回礼:“孔大小姐妆安,多日不见,小姐病可都安好了?” 孔长嬅道:“多谢大殿下,早已无碍了,大殿下请坐。” 萧仁重坐下道:“听欧阳夫子说,孔大小姐想找人学习奚黎的文化,不知是何缘故?” 孔长嬅随之坐下道:“不过一时兴起,如果大殿下可以介绍一二,长嬅感激不尽。” 萧仁重转头看了眼门外的欧阳潼,道:“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和孔大小姐单独坐着聊天,先前长媅妹妹似乎对我多有防备,就算是困到两个眼睛轮换着用,也要坚持守着我们讨论古籍。” “是呢,”孔长嬅一笑,又悲从中来,“……还是没有卿卿的消息吗?” 萧仁重关切道:“孔大小姐放心,不管朝廷如何决议,我和孔兄都不会放弃搜查线索,长媅妹妹也是我的恩人和朋友……” 孔长嬅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无声的怅惘。 萧仁重道:“宫中元太傅对奚黎文化研究颇深,孔大小姐既是颜夫子的得意门生,又已升入太学,定也能得到元太傅的认可,而且,虽未明文规定,但在民间私自学习奚黎文化,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孔长嬅道:“多谢大殿下提醒,我会尽量小心。”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想起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静好纯然,与调查出来的结果截然不同。 “孔大小姐若是愿意——” 萧仁重紧张地拿出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通体润泽,上刻“重”字,是已逝生母卫贵妃亲手所雕。 “能否入宫来,与我一起。” 秋风奏晚笛,叶落无人知,孔长嬅倚靠着廊栏,对明月举起玉佩,摇摇晃晃,眼前忽地是玉,忽地是月。 “还望孔大小姐慎重考虑,无论如何,重都会全力协助。” “长嬅,听夫子一句,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新的机会,这是颜夫子的荐信。” “唉……”孔长嬅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嬅,”孔丞相提灯而来,“怎么还不休息?” 孔长嬅慌忙收起玉佩起身行礼道:“父亲。” 孔丞相看了眼玉佩,道:“夜凉了,出来要记得穿厚一点。” 孔长嬅稍稍惊讶,低眉道:“是。” “坐,”孔丞相把灯放在廊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一说。” 第16章 孔长嬅轻轻摇了摇头:“多谢父亲关心,只是见月色正好,出来看看。” 孔丞相直接问道:“长嬅觉得萧仁重这个人如何?” 孔长嬅呆呆愣住,灯烛的光印在她脸上,一层薄薄的红:“萧——大殿下他文武兼资,礼贤下士,是位君子。” 孔丞相却摇摇头:“我不是问大殿下,我是说萧仁重,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孔长嬅道:“大殿下不就是萧仁重?” 孔丞相道:“如果不看大殿下这个身份呢?” 孔长嬅看向水中残荷:“不管一个人愿不愿意,出身都是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他若不是大殿下,行事言谈便不会是这样,又谈何萧仁重呢?” 孔丞相思忖道:“长嬅,人生不必无悔。无论你现在想尝试做什么,都只是过程而非结果,你可以随心所欲,这里是你可以回头的家,我们永远都支持你——你可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弥补?敲打?还是别有安排……孔长嬅考虑片刻,试探问道:“长嬅久居深闺,对外界知之甚浅,父亲以为,皇家之于我们家如何?” 孔丞相叹了口气,道:“长嬅,你无需顾虑太多,早点休息吧,明天来一起吃饭。” 孔长嬅看着孔丞相的背影,似乎不再如记忆中的铁青威严,恍惚间,突然有种脚下土地松动、真实的世界浮现之感,那是一种并不令人恐惧的陌生,令她一瞬间甚至想要叫住父亲。 孔长嬅伫立良久,良久,还是弯腰提了灯回到房间,将玉佩安置在柜中宝盒里,纱窗上烛影沉静,滴答复滴答。 第14章 离分 舜乾元二十三年,大皇子萧仁重玉质秉和,风猷昭茂,由陛下册封为秦亲王,分理百司所奏之事,并赐抚军监国之权。 和这个消息一起传来的,是满桌子都堆不下的礼物—— “……这是赵家小姐送的苍烟诗思图,还有严小姐送的玉蝉金叶,卫家两位小姐送的紫檀嵌百宝笔筒,最后是大殿——秦王殿下今日刚送来的黎机点翠金双鱼。”英英一个个点完,口干舌燥却又止不住地兴奋。 孔长嬅拿起那对点翠金鱼,竟是昨天送来的刻花银粉盒的钥匙,何等精妙。 英英笑道:“小姐果然最喜欢这个,秦王殿下一天一个礼物,对小姐真是用心啊。” 孔长嬅打开粉盒,从中拿出两本书,其上注释详细,浅显易懂,点头道:“是很用心。” 英英整理着其他礼物感叹道:“上个月我还在做着要露宿街头的准备,这个月竟见着了这么多的宝贝,真是桥到船头自然直,只有不敢想,没有想不到的啊。” “才见着这些东西就开始翘辫子了?小心船到桥头自然沉,多行不义——”亭亭在门外冷脸讥讽道,“必自毙!” 英英放下礼盒道:“英英,你怎么敢这么说话?按规矩,该罚你一年的月钱。” 亭亭哼道:“是了,嬅小姐如今终于得势,自然要好好处置我们这些小姐身边的人的。” 英英道:“话可不能乱说,小姐什么时候说过要罚你们了,你别在这儿搬弄是非。” 亭亭更大声些道:“也是,大小姐忙着奉承新欢,左右逢源,哪里还顾得上昔日旧情?犬狗马匹犹知恋主,人一旦狠心起来,竟是连牲畜都不如!” 英英气得不行:“你乱说什么,你这婢子是疯了不成!” 亭亭同样吼道:“是,你们最冷静了!但不知我那可怜的痴傻小姐魂魄,有没有来问过她良心可安!” 孔长嬅想起梦里那永不重开的春日花朵,捏紧了书本又松开,起身道:“亭亭,你这话是在咒谁?谁又需要良心不安?” 亭亭狠狠瞪着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孔长嬅将书装回银粉盒:“那你带着一堆人,在鉴忠厅前跪求两个月就有用吗?你现在这样发作,无非是人心离散,独木难支,觉得换个人——也就是我——过去跪着就会有效果。” 亭亭被说中目的,更加挑明了道:“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没有效果?小姐待你不薄,什么事情都想着你、以你为齐,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孔长嬅上前道:“她待我不薄,所以呢?我现在便应该失魂落魄、发疯作傻、日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地等她回来吗?亭亭,大雾四起,难道你竟以为,只要囿于原地一步不动,等雾散了就一切不会变吗?” 亭亭显然分外迷茫:“什么意思?什么雾不雾的?你说清楚一点,到底帮不帮?” 孔长嬅转身道:“亭亭,现在事情明显非你我之力能够解决,你要是真的相信我有能力让卿卿回来,便多些耐心,要是不相信,就爱干嘛干嘛,我绝不会在旁人面前多说你一句。” 亭亭问道:“耐心?多久,三旬,还是三个月?” 孔长嬅如实道:“我不知道。” 亭亭失望又鄙夷道:“我看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是白白浪费口舌。” 英英看着亭亭远去的背影,道:“小姐不要和她置气,她也是一时心急。” 孔长嬅以手扶额,遮住眼睛:“英英,你去陪陪她吧,她现在看起来很需要你。” 英英道:“那小姐这里……” 孔长嬅道:“我去蕴真室看书,不需要旁人在。” 英英道:“好,那小姐你等我下,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就回来…… 孔长嬅知道再自由的灵魂都难逃卑怯,只好一任情绪如潮水侵袭。 “姐姐,为什么总是我等着你呢?”孔卿卿在孔长嬅又一次祈福回来后,紧紧贴着她忧愁道,“什么时候你也哪儿都不去,乖乖等我回来就好了。” 孔长嬅看着她笑道:“原来如此,这样便抵消掉你等我的次数了,算术大师。” 孔卿卿不疑有他:“虽然是这样,但是,我肯定不舍得让姐姐等的,只要姐姐你想见我,我便一定会出现在姐姐眼前。” 她总是轻易便说出如此有重量的承诺,却带着轻轻松松便能实现的底气,孔长嬅看着眼前人道:“那卿卿猜猜,我什么时候最想见你?” 孔卿卿被看得心旌荡漾,笃定道:“既然我时时刻刻都出现在姐姐眼前,所以姐姐必定每时每刻都最想见我,对不对?对不对!” 孔长嬅目不转睛:“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又何必再问。” 孔卿卿愈发激动:“真的吗?可是我还想听你说出来,姐姐,我可以跨越所有阻隔来见你,只要你一句话。” “跨越所有?”孔长嬅微微蹙眉,转了视线道:“可是天地开阔,即使没有山海峰峦,也总会有黄昏细雨,万一你听不到呢?” 孔卿卿又挪到孔长嬅视线前,指了指自己聪明的脑袋瓜道:“没关系,我能想象到——” “跨——越——所——有。”她强调道。 孔长嬅无可奈何:“真是败给你了。” 卿卿…… 可是你总在我的梦境,不在我的眼前。 “格桑大侠!” 孔卿卿怀抱着满身是血的邬格桑,慌张到止不住地发抖:“你醒一醒!不要睡!不要!你醒一醒!格桑大侠!格桑大侠!” 在走出破竹谷的最后一步,孔卿卿张开双臂拥抱阳光,忽地从四面飞来一支又一支的竹箭,邬格桑迅速反应过来格挡,孔卿卿受训多日,也即刻拿起竹棍戒备。 “格桑大侠,你小心。”孔卿卿背靠着她叮嘱道。 邬格桑冷眉看着面前落地的竹子,其上记号斑斑,提醒她是时候做出决定。 “你说,你是舜国丞相的女儿?” 孔卿卿道:“是啊,我叫孔长媅,家住舜国天都熙——” 邬格桑打断她道:“那你出去后,能不能帮我杀个人。” 孔卿卿疑惑道:“谁?犯了什么事?” 邬格桑咬牙切齿道:“锦西城北山县令林哙,双木林,口会哙,这狗官抢我田地,掠我阿妹,又栽赃陷害逼死我的父兄,你出去后,定要替我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救出我阿妹。” 孔卿卿怒目道:“竟有这样可恶的事,格桑大侠,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邬格桑道:“我要你立誓。” 孔卿卿道:“好,我孔长媅立誓为格桑大侠铲除恶人林会,救下阿姐,不然就让我永远回不了家。不过格桑大侠,你如今有这样的好本事,为何不亲自手刃仇人?” 忽然,从竹林深处同时飞来密密麻麻的竹箭,邬格桑护着孔卿卿一个个劈开,却终究难敌攻势,须臾之间身中数箭。 孔卿卿的竹棍也早已断为两截,死亡和鲜血的气味弥散开来,形势急转直下,孔卿卿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被这样慢慢杀死,一定很疼。 可不容她多想,新一轮的竹箭又如无数蝗虫飞速袭来。 邬格桑忽地转身,从头到尾紧紧环抱住孔卿卿! 第17章 一切霎时坠入无边的黑暗,唯有风声呼啸,竹箭扎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孔卿卿紧紧闭着双眼难以动弹,她清楚地感知到身前的人正在为她而死,却发现自己没有推开她承受伤害的勇气。 她恐慌至极,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多希望如今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她只是在蕴真室的书桌上打了个盹。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邬格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重重覆压在孔卿卿身上。 竹箭断裂,万籁俱寂。 孔卿卿好久才反应过来拳头可以松开,颤抖地扶住邬格桑,试探道:“格……格桑大侠,你——” 邬格桑不受控制地滑倒在地上,竹箭满身,鲜血淋漓。 耳旁蓦然响起巨大的蜂鸣,孔卿卿觉得头脑似乎被什么击中贯穿,茫然失措地上前抱起她:“不……不会的,格桑大侠,你醒一醒……不要、不要死,格桑大侠……不会的……” 孔卿卿捧住她的脸:“你、你这么厉害,你还要手刃狗官,救出亲人,你的阿妹还在等你,不能……你不能死!格桑……格桑大侠,格桑!” 孔卿卿慌乱地去探她的鼻息,毫无生命的征兆——事实再清楚不过,一个死人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孔卿卿害怕地摇着头,无助至极,奋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吼道:“出来!戴面具的奚黎歹徒!你出来!” “你不是要利用我对付舜国吗!你不是要我学你们的东西吗!只要你救她,我答应你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救她!你快出来!” 孔卿卿慌乱又无措地堵着邬格桑流血的伤口:“谁——谁能快点来救救她!求求你!谁能!” 仲谷主从竹林外的明亮处走来,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孔卿卿仰头看他:“求你,求您救下她。” 仲谷主的声音和面具一样没有喜怒的变化:“你要记住,她是为你而死的。” 孔卿卿摇头道:“不,她还没有死,求你找医师来救救她,她还有温度!” 仲谷主道:“破竹谷的试炼,向来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你该去下一关了。” 孔卿卿喊道:“你是不是疯了!什么试炼什么关卡,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看不到吗!她也有家有亲人,她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仲谷主道:“不是我要她死,是她选择了让你活。” 孔卿卿道:“如果不是你派人放这些箭,她根本就不会有事,我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仲谷主将竹棍丢到她面前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太笨、太弱!你们说不定可以一起活下来的,是你的无能害死了她。” 孔卿卿看着断裂的竹棍:“因为……我?” 是因为她太弱吗? 是她保护不了任何人,所以在她身边对她好的人,都会无缘无故地遭到伤害,甚至付出生命…… 孔卿卿觉得自己的手和邬格桑一样慢慢变凉。 第15章 初长成 仲谷主道:“不过,一条性命罢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你而死,正如从前那些为你而死的人一样——这是他们的荣幸。” 孔卿卿道:“荣幸?荣幸为我而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再也不能复生?” 仲谷主闲闲地拂了拂衣袖,上面的竹叶随意跌落入地。 孔卿卿满眼的愤怒:“你们奚黎虎狼之地,果然都是残暴之徒未经驯化!” 仲谷主道:“人和人的价值本就不同,孔乔松的那些仁义礼智信,都是为了保护依靠这些才能生存下去的弱者,你被他灌输太久,思想都被束缚了,不过,我会帮你回到你该走的正确道路上来。” 面前的阳光如此刺眼,照得孔卿卿血泪交加,怒吼道:“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又凭什么在她的生命面前评判她的价值!她有好好活下去的权利,她本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你凭什么这样处置她的生命!你简直是恶鬼,是牲畜!你害死了一个舍己救人的大侠,她的每一根头发都要比你高贵百倍!” 仲谷主走去蹲下,拭去她脸上的鲜血和泪水,动作轻柔如慈父,话语却锋锐如同利刃:“二世祖!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恻隐心仁义心和过度泛滥的感情!这里是万相谷,是黎国,你一天不强大,便一天会有人因为你而被千刀万剐!” 孔卿卿毫不客气地拍开他:“别碰我!我不值得任何人为我而死。不用你说,我也会变强,我会走出这里亲手为她报仇,但是我绝不接受任何违背人性的不平等,我绝不会——” “变成你这副模样!” 孔卿卿的眼神褪去软弱,多了份自我献祭般的狠戾与强硬,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救她。” 仲谷主这才看了眼她怀中邬格桑,抬手道:“阿依慕,带去红枫谷。” 孔卿卿跟着阿依慕走去,仲谷主拦住她:“会有医女来为你包扎。” 孔卿卿道:“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仲谷主道:“又要偷偷传信?事到如今,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 孔卿卿冰冷地念道:“锦西城北山,杀林哙,救阿妹。” 仲谷主颇为欣赏:“你敢杀人?” 孔卿卿道:“我不知道,但我早去一天,她的阿姐就少受一天的苦。” 仲谷主道:“很可惜,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孔卿卿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仲谷主道:“就算你要送死,死的也不会是你,会是另一个格桑。” 孔卿卿停下脚步:“你不要欺人太甚。” 仲谷主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我只是想要保护你罢了,我有什么错?” 孔卿卿也侧身看他:“不,你是喜欢掌控别人的生命,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 仲谷主道:“既然入了我万相谷的门,便没有随意出去之说,你该去的是下一个试炼立心谷,等你前方少有敌手之时,再谈什么报答救人吧。” “朵哈,找医女来为她包扎。” 未破晓时分,山林弥漫起幽蓝薄雾,如同自由的影子,冰冷却从未死寂。 孔长媅缠着绷带的手掌上,静静安放着一只耳环,玉质盈盈如月,温暖可亲,她抵头上去,如同融化在爱人怀抱:“姐姐……” “我今天过得很不好,有一个人因为我快要死了,她叫邬格桑,她还有一个妹妹在等她……我好没用,我一直都好没用……姐姐,我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她低低哭诉着:“你一个人还好吗?我们分开了那么久,我既希望你也想我,又担心你也会为此掉眼泪……” 姐姐,你说这一切的苦痛,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都是上天另有安排? “……爹爹,娘亲,哥哥,你们在哪儿啊,怎么都不来找我呢?我受了好多伤,我好想回到你们身边,卿卿真的……好想好想回家啊……” …… 云雾缭绕,万山纵横,在经过山路的那一刻,一直藏匿的风显现出它的形状,吹拂起少女高挽的马尾。 石门缓缓而开,浅色衣衫的少女只用一只手持长剑拎双酒,暗竹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背,灵活又轻盈的短摆下双腿线条流畅修长,足音匆匆,由远及近。 “哟!回来了,这是般若酒吗?给我看看。”朵哈身着乳白纱对襟裙衫,云彩一般从树上飞身落下。 少女手心后移,径直走过:“是,但不是给你的。” 朵哈抽出腰间鞭子:“站住,我不想硬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料酒。” 少女握住剑柄:“我这一剑下去,你可能——” 朵哈一条十三节鞭呼啸而去:“废话真多!看我拿你下酒!” 少女偏身躲过,转身间拔出长剑,格挡着灵活袭来的鞭子,这鞭子比之当年更在结节处添了些许细小刀刃,份量十足,朵哈却挥舞自如,变幻有力。 少女的长剑寒光薄利,交锋间碰撞之声铮铮不绝,一声近似一声。 “砰!” 少女挡去右侧袭来的鞭子,又似后方长了眼睛似的,剑锋一转,挥去后方绕转而来的刀刃。 “砰砰!” 少女身法变幻,不知不觉间,从缠绕如绳结的鞭子中巧妙脱身,忽地近了五六步。 “啪!” 少女一剑破空,双足点地间来到朵哈面前,剑刃击打上她持鞭的手背,鞭子随之猛然脱手,重重地打向地面,发出震耳的回响,鸣彻山谷。 “你!”朵哈看着滋滋冒血的手背,气极:“越长越不可爱!” 少女眉头一紧,抵住她的脖子冷冷道:“我哪里不可爱了。我浑身上下都全天下第一可爱。管好你的嘴,不然下次落地的就是一片片的它。” 朵哈被剑柄重重地抵着脉搏,依旧不惧分毫,薄唇讥讽道:“哟,不是抱着我喊好姐姐的时候了?你不是说好想好想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啧啧,当时你的手和脸可是紧紧地——” 第18章 少女长剑出鞘,打断她的话:“闭嘴!我不会再认不出!” 朵哈看她眼中神色如被寒冰封住的火焰,凌厉的涌动的,藏不住半分情意,依旧那副放不下的死样子,沉声道:“不要忘了,你是谁。” 少女松手道:“不用你提醒。” 朵哈看着她的背影,低低道:“什么时候真不用我提醒才好。” 阿依慕走来捡起鞭子道:“你也是,一大早就来巴巴等着,为什么不好好说话呢,每次都非要这样打起来……” 朵哈立刻驳道:“谁等她了!我只是在树上睡觉好不好!是她该打!” 阿依慕为她包扎着伤口:“沧鸾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丝毫没有留情,落照城的舜国暗探,已然尽数绞杀。” 朵哈皱眉道:“怎么现在才传过来?” 阿依慕颇有些无奈:“路途遥远且偏僻,沧鸾她……把随行信鸽全部烤着吃了,夷则峰主气极,目前在持箭赶来的路上。” 朵哈一愣,哈哈大笑:“真有她的!” 忘情谷高楼内,仲谷主于书案前半撑着额头,面前是半卷的竹牍,身上是云纹的白衣,白衣周遭浮着一层和暖春光,光芒笼罩之处却是清冷无暇,不易接近,披散的黑发偶然随风微微起,时时拂上面具。 他……是睡着了吗? ——浅衫少女孔长媅进来良久,却不闻半分动静,立刻嗅到机会的气息:如果趁这个时候杀了他…… “你回来了。” 仲谷主放下手,打开竹牍道:“有这么饿吗?一天吃五顿……信鸽培养不易,下次最好不要这样了。” 孔长媅收了心思,诚实答道:“一开始是救急,后面……很美味,天要下雨,菜要下饭,好吃到杀了人都不会有感觉。” 仲谷主看了眼她手中的酒,道:“这话留着在十三月擢选时说给夷则听吧,你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去红枫谷领下资材,好好准备吧。” 孔长媅道:“十三月擢选?连这个都要参加的话,那我这些年白干了?” 仲谷主默默看着她。 孔长媅也默然相对。 般若酒仍被一只手提着,慢慢地不再晃动。 仲谷主面具如一。 孔长媅终于先松口道:“我想,我应该把时间花在更有用处的事情上,而不是做这种无谓的比试。” 仲谷主道:“说来听听。” 孔长媅把酒放在书案上,拿出一卷布帛道:“当年十三月峰主之一得羽违抗命令,阳奉阴违,致使万相谷在舜国天都的暗网破绽百出,全面崩盘,后面更是在兵部的严密打击下一度绝迹,再难起势。” 仲谷主冷道:“阿依慕放你进密阁了。” 孔长媅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年派去的人,要不是人还没看到天都,脑袋已经在城墙上了,要不就是小心翼翼毫无用处——难道你真要放弃这条线?” 仲谷主道:“你还是想回去。” 孔长媅摇头道:“不是我想回去,是万相谷需要回去。” 仲谷主起身道:“不可能。我会在擢选结束后派合适的人去。” 孔长媅握紧了拳头:“既然从来就没打算相信我,那当初那么大费周章,损兵折将也要将我掠来,后面又不择手段,反复捶打,到底是为了什么?” 仲谷主道:“未来你会明白的。” 孔长媅提酒便走:“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自己去找,莫要阻拦。” 在出门的前一刻,仲谷主突然叫住她:“不是我不告诉你,那是……般若酒?” 孔长媅转身道:“对,你那时让我见的披头散发的疯子,究竟是谁?他为什么把我认成了另一个人?那些疯话仔细想来却也有些逻辑,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真是他转——” 仲谷主道:“……般若酒,可是好酒。” 孔长媅闭上眼,告诉自己没有那句话:“走了,谜语哥。” 若说万相谷最不负万象之名之所在,便是数千亡灵安息之地——梵净谷,此处石地色如朱砂,瑰丽炫目,最突出的三道石峰有如立在地上的龙卷云,高高回旋若地轴之象,危而不倒。 孔长媅在一块无名碑前放下酒:“格桑大侠,这是任务地的般若酒,当地人说‘般若酒泠泠,饮多人易醒’,是不是很奇怪?我都来喝酒了,图得不就是一醉解千愁吗?不过,你应该是没什么愁要解了,尝尝。” 孔长媅倾坛倒下,接着道:“你说,将刺杀舜国暗探作为出谷考验,你那仲谷主是不是诛心第一?” 酒香醺脸,未饮意先融,孔长媅道:“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变化很大,出了一种新的衣裙样式,可简便可繁复,男子女子都能穿,有人说是数典忘祖伤风败俗,联合了一众大商户抵制——我偷偷把他打了一顿。” “不过,流行的曲子倒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四年了,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一起做任务吧。” 眼前枯败的格桑花垂着头颅,如战败的死士一言不发,孔长媅扶起花朵面庞:“这里格桑总是种不活,或许有能人培育了新品种,或许有可以不用土的种花方式……” 孔长媅起身,语气轻快:“总之,我要出去看看了。” 最后走出梵净谷之前,孔长媅回头看,远处是起伏的山脉,年复一年不曾改变,将无字的墓碑温柔地拥在其中,沉溺于落日的余晖。 “格桑,再见。” 第16章 念卿 天都皇城内,侍女英英在秉礼殿前来来回回,不住地自言自语: “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又被为难了吧。” “这些人真是的,惹谁不好偏偏来惹我家小姐,惹了我家小姐,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软又暖和,图什么呢。” 孔长嬅乌发蓝衣的清隽身影从转角处出现,英英立刻跑过去:“小姐小姐!” “怎么了?”孔长嬅眼睛一垂,“又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英英心领神会,待身边的宫女行了礼退去,才接着道:“平南郡主她又来了,还把殿内整得一团糟,小姐,她就是算准了秦王殿下不在,故意来捣乱。” 孔长嬅走向殿内:“料到了,亭亭呢?又去太医院了?” “是这样,”英英回答完又急道,“不是小姐你快来看啊!” 英英快步将孔长嬅拉往殿内,一股恶臭忽地扑入二人鼻腔。 孔长嬅以帕掩鼻,看着满殿被腰斩的兰花:“真是……越来越疯了。” 英英愤愤道:“这个平南郡主当真可恶至极,不知道又从哪打听到了小姐的身世,强送来这么多臭水沟旁的兰花,还、还说……” 孔长嬅接道:“无非又是出身德位之类的话,不用在意。” 英英气到想捶胸:“怎么能不在意?小姐这些年让她一分她再近三寸,只当我们好欺负,登堂入室的越来越过分,你没看见她今天那嚣张的气焰,简直!简直!啊我真是气得眼睛都发黑!” 孔长嬅忙检查着她的手臂脖子:“你怎么样?没有和她起冲突吧?” 英英见她还想着关心自己,更心疼了:“小姐,我没事,我记得你说的话,一切等你回来再说,而且自从上次她打伤我们、你揍了她一顿之后,她就没动过手了,但是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到底有没有人能管管啊。” 孔长嬅放下心来,走去打开窗道:“霍将军捐躯赴国难,陛下对郡主格外照顾些也属应当。” “可是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啊!”英英气得直跺脚,“小姐,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明明你完全有身份可以管教她,况且……” 英英放小了声音道:“她的性格和二小姐简直如出一辙。” 清风骤然而来,孔长嬅心随眉目一动,若水滴泛起涟漪:“英英,一点都不像,卿卿是钟灵毓秀的珍宝,她不过是后山上的猴子,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 英英犹劝道:“可是人都是要往前看的,小姐每每夜半哭着醒来,唤的都是二小姐的名字,这些年说是在宫中伴读前途光明,却又深居简出,一再拒绝秦王殿下的好意,小姐如此自苦,英英看着实在不忍。” 孔长嬅擦擦她泛红的眼角:“你这丫头,反倒心疼起我来了,你可比我苦多了,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英英不说话,落下泪来,硬生生转过身去倔强抹泪。 孔长嬅顺着捋她背后乌黑的发辫:“好英英,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就算是元太傅穿女装带千金哭着来劝我,我也不会再给她半分颜面,好不好?” 画面感太强,英英不禁破涕为笑,转过身来:“要是真有千金,那再放过她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行。” 孔长嬅也笑着点头道:“我也觉着。” 英英道:“哎呀小姐你还笑,现在这样怎么办啊。” 孔长嬅看了看满殿的兰花,道:“我已提前申请了出宫的令牌,你去唤亭亭回来,收拾一下回相府吧。” 第19章 孔丞相夫妇两年前喜得一子,小字唤念卿,胖嘟嘟的刚会跑,一见到孔长嬅便“姐姐姐姐”地高兴得不得了,十分地招人喜欢。 “长嬅回来了,”杜夫人在门口笑着迎道,“念念今天还说想姐姐了呢。” “母亲安好,”孔长嬅下车行礼,“母亲怎知我今日回来?” 孔夫拉着女儿道:“这叫‘母女连心’——呀,你怎么又瘦了些,再怎么读书也要好好吃饭呀,亭亭英英,你们怎么照顾的?” 亭亭英英忙行礼认错。 孔长嬅撑起手臂肌肉道:“母亲勿怪,英英她们照顾的很好,是我最近又长个子了,看,我这一只手就能提八部典籍。” 杜夫人又叮嘱了亭亭英英一番,拉着她进府:“好,长嬅,宫中盛行弱不禁风的风气,为了区区男人的怜惜保护,又是节食又是勒肚子的,你可不要被影响了,有力气、跑得快才叫活得漂亮。” 孔长嬅道:“多谢母亲教诲,长嬅明白,在宫中日日早起锻炼,不敢懈怠。” 杜夫人又接着唠叨道:“这样最好,不过,你胃口总是时好时不好的,这几日天又渐渐热起来,你父亲去古绛县寻了些开胃山楂糕回来,今日挑选许久,正打算明天差人送过去呢。” 孔长嬅道:“父亲辛苦,长嬅感激不尽。” 杜夫人笑道:“这算什么辛苦,今日他尝到个极酸极涩的,当时那脸皱巴得,跟刚出生的念念似的,马上我拿给你,你递给他吃,他肯定吃。” “……” 饭桌上果然出现了许多山楂糕点,小念念咿咿呀呀地喂给孔长嬅吃,孔丞相问着元太傅的课业,杜夫人说起天都内的新鲜事,孔怀驰谈了谈民间的逸闻——杜鹃花开正好,似乎一直是这样。 孔长嬅在画纸上描摹故人模样,娉娉袅袅十六余,彩翠仙衣红玉肤,顾盼间满身阳光和温暖—— “英英,你说,卿卿如今是不是该是这般模样了?” 回答却是萧仁重的声音:“孔大小姐……” 孔长嬅抬头,放下笔起身行礼道:“秦王殿下。” 萧仁重来时,孔长嬅才刚刚落笔,孤意在眉,深情在睫,挥毫间时有莞尔一笑,带着烟雨蒙蒙的希望。 此画室名寄畅,高敞清凉,雕梁精致,外侧飞瀑流泉声声动人,似是画中女子欢快笑语——室内墙上挂有数十画卷,不同风景图案皆为一人,或坐或立,嗔笑皆宜,虽然有几副画技稍显稚嫩,但近几张愈发工细,生动若天成。 萧仁重上前看着落墨的新画:“真是羡慕长媅妹妹,能够时时在孔大小姐心怀,不知我什么时候,也能得这样一幅画。” 孔长嬅低眉:“殿下说笑了,长嬅画技拙劣,怎可为皇室作画?” 萧仁重道:“这样啊,那你知道是谁将圣上亲封的郡主打到三旬下不了床吗?我有一幅画,想请这位侠女帮我画一画。” 萧仁重已到及冠之年,眉目完全褪去稚气,五官深明如刻,英姿勃发,刚劲峻拔,如白玉碑文的字,行止之间彬彬有礼,望着孔长嬅的眼睛明亮又爽朗。 孔长嬅脸一红:“不清楚,世上竟还有这等奇事?” 萧仁重不再兜弯弯:“平南自幼在宫中长大,我视她和亲妹妹明凰一样,但平南任性起来总容易失了分寸,此次我已训责了她,孔大小姐若是愿意,也可管教一二,父皇那里我自有说法。” 孔长嬅摇摇头:“这天下间,我只管得了一个妹妹。” 萧仁重叹道:“又是这样吗……孔大小姐,如今已是第四个夏天了,难道她的离去,把你的一部分也带走了吗?” 孔长嬅心中泛起一阵晦涩,像被水草淹没的泉水之源,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纠结。 萧仁重道:“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责任,孔大小姐,如今正值青春好华年,你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故事和光彩。” 孔长嬅沉吟道:“殿下说得很有道理。” 萧仁重道:“但是你不想听是吗。” 孔长嬅时常觉得萧仁重对自己了解程度比想象的要深,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只好实话实话道:“不是,是我忘不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淡化,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她陪着我,变作我行走的伴。” 萧仁重望着她轻轻道:“可是背负着他人而活,会很辛苦的,孔大小姐,我们同行了四年,我自认是可以为你分担的朋友,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呢?” 孔长嬅抬眼,电光火石的对视之间又低下眉去:“我……我说过,能与殿下同行,我很荣幸,但是我踏上这条路,是为了走向另一个方向,殿下天之骄子,出类拔萃,身边自会有同心相伴之人一路白首。” 萧仁重道:“我知晓你的本意,但天下道路万万条,开阔或曲折,分岔又交错,未必没有殊途同归的时候。即便路遥分开,无论多远多长,我们都曾是陪伴彼此的人,这段时间任谁也无法取代,何况,既然未来难以预料,那为何不活在当下呢?我保证,不会用权势胁迫你。” 孔长嬅深感无以为报,抬眼道:“殿下这又是何必。” 一阵花香随风而来,萧仁重咳了咳,身形有些不稳。 “殿下,注意身体。”孔长嬅忙倒了杯水。 萧仁重摆摆手:“无妨,近些年奚黎王君不再消颓,重理政事,行动多了些——孔大小姐,我知道你与奚黎商贩暗地里有些来往,近日一定要再慎重些,必要之时,可以借我的手。”萧仁重说着,做了个一个手刃的动作。 孔长嬅道:“殿下不怕我以羽为矛,钻营取巧?” 萧仁重摇头道:“孔大小姐,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你总是会预设旁人不相信你,我们这些年同学同住,修德正身,品行能力早已瞒不过彼此了,我深知你为人,如此信任你也并非完全出于感情,你不必担心。” 孔长嬅叹道:“可恨我不是男儿身,不然定当誓死追随殿下。 萧仁重道:“那样似乎挺不错,但我现在缺的不是追随者,而是陪我一起去夏至大典的人。” 夏至之日始,百官放假三天,夜市不设宵禁,礼部于司乐高台部署祭祀,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均可前来祈福颂时,更由皇室子女亲自祝导,祈求承平安康,风调雨顺,是舜国最盛大的节会之一。 孔长嬅婉言道:“盛典难得,只是我还有些功课……” 萧仁重道:“此次严将军之女也会来参加。” 孔长嬅道:“霖姐姐要回来了?当真?” 萧仁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孔长嬅道:“我一定按时参加。” 萧仁重笑道:“若今日我说的话,孔大小姐能听进去只言片语,那我届时祭祀神明的心,一定能再诚上十分。” 孔长嬅无奈道:“殿下……” 柳动蝉鸣,月晦星明,暗夜中画室纸幅清风漫卷,烈烈似有预章。 第17章 天降 万众瞩目的夏至盛会如期举行,司乐高台长而宽广,纤尘不染,雕刻成千瓣莲台的形状,底部为四根汉白玉柱支撑,大气舒展,凝成庄重而肃穆的威严气势。 王子皇孙,臣官儒生,名门贵女,布衣百姓,面上皆是喜气洋洋,手持材料不一的各色长带,随风飘扬为国祝导。 “表姐,你知不知道钟离姐姐这次的雅乐神女仙裙?”严织月身着翠羽波纹云锦裙,头戴鎏金宝石镂花簪,坐在严霖旁边问道。 严霖总觉得头上的簪子不舒服,又扶了几下道:“不知。这祭会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 一样精心装扮过的赵明靖送着花露胭脂道:“我听闻那舞裙是宫中仪徽大师和凤来仪巧匠合力三年才织就的,明凰公主都不让碰,你见过?” 严织月激动道:“正是正是,我在司乐府远远瞟上过一眼,那裙子竟然在暗室内也熠熠生辉,真不敢想在阳光下舞动起来会好看成什么样子!” “胆小鬼,我就敢想,”赵明靖神采飞扬道,“等祭会结束我就去定制一身一模一样的。” 卫顾乡带着卫南乡上来笑道:“赵姐姐大气,能否给在座的姐妹一人来一套?” 赵明靖起身送上折扇道:“大乡小乡来了,夏至安好,来,一人一套。” 卫家姐妹也一一回赠着香粉行礼:“多谢赵姐姐,严姐姐、织月夏至清安。” 李苏律一袭青色曳地竹叶百水裙,与气质出尘的何清书同行而来。 严织月招呼道:“清书今个怎么迟这么久,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何清书赠着画扇道:“马车突然坏了,还好碰到了苏律。” 赵明靖疑惑道:“李大小姐今天这么好心?没带着刘家姐妹,倒帮起清书来了。” 李苏律示意侍女一一送礼,在何清书左席坐下道:“顺路。” 不多时,欧阳夫子带着王罗浮,刘苗风与刘萍风等人依次入席。 忽地,喧嚷人声安静下来,皇家仪仗一现,全场纷纷行礼,秦王殿下与四皇子七皇子方步而出,仪表不凡,扶起为首的孔丞相道: 第20章 “诸位快快请起,此番夏至大典,有劳各位操持防务,整顿纪律,当下秩序井井有条,皆出于诸位之功劳。” 孔丞相出言道:“分内之事,岂敢邀功,殿下请于台上稍候,少宗伯会在吉时请您。” 萧仁重依言落座,期待着未到之人。 舜国重佛法,凡有祭会,必请得道高僧诵经做法,出席镇礼,此次皇帝亲下御旨,请出天召庙老住持谛智大师亲写佛经。 而护送之人,男子是正心伯爵府世子赵明宇,女子是自幼为国祈福的相府长女孔长嬅,身份甚高,深孚众望,重视程度非比寻常。 “臣正心伯府赵明宇,与慧空方丈关门弟子孔长嬅,奉陛下圣意,亲传天召庙住持慧空方丈亲笔佛经,愿我大舜国神佛祐之,吉无不利。” 孔长嬅一袭金绣白鸟云锦裙落落大方,银纱披帛飘逸舒展,青丝如锻,钗饰典雅精致而不显繁重,整个人如满月华亘,奢美却不靡丽。 “嬅见世之时,岐山丹凤自天而降,驻足三刻有余,遂秉承天意,恭惟父命,离家入寺,躬祀神祗,今皇考渊德,礼乐铮铮,特奉慧空方丈亲笔佛经,告虔大典,以启圣道。” 少宗伯接过佛经:“有劳赵世子,有劳孔大小姐,请入座。” 孔长嬅盈盈走来,宫灯步摇玲珑辉耀,随步摇动,通身的气度和礼仪,华贵万千。 萧仁重眼也不眨,又惊又喜,就算场合严肃,但从未设想她会如此重视,精心装扮,难道…… 孔长嬅行礼:“秦王殿下贵安。” 萧仁重虚扶一把:“孔大小姐妆安,快请落座。” “多谢殿下。”孔长嬅坐在萧仁重旁边,又远远对赵明靖严织月等人点头招呼示意。 萧仁重赠出棕竹书画苏扇:“孔大小姐夏节安康,看看可喜欢?” 孔长嬅展开扇面,眼前一亮:“这是殿下所画?” 萧仁重摇头道:“是我请长林大师画的,你一直喜欢邢家手法,他笔下浮光跃金,无人能出其右。” 孔长嬅欣喜道:“多谢殿下,我一定物尽其用。” 萧仁重却叹道:“若是我画的,孔大小姐定是要说皇室之物、不敢损伤,回去后便束之高阁,今日祭典,扇子若染了灵气,该伤心了。” 孔长嬅闻言摇扇道:“殿下说笑,长嬅岂是不知好歹之人,我也有一物,想赠予殿下。” 萧仁重见她拿出一个香囊,又惊又喜:“孔大小姐……长嬅,你、你、要赠我这个?” 孔长嬅双手奉上:“夏至雅安。” 萧仁重珍重地接过来:“这是你亲自绣的吗?真想不到。” 孔长嬅避而不答:“这里面有菊花、荷叶、黄柏、佩兰、连翘、淡竹叶、香白芷、洛神葵,皆是我亲手所制,一一挑选,暑气蒸人,殿下在外带着,有防暑醒神的功效。” 萧仁重点头道:“嗯,我一定随身携带,绝不离身。” 孔长嬅把目光移回高台,展了扇子道:“嗯。” 萧仁重这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快偏过去了,忙回身坐正,但仍难抑惊喜,一直忍不住往旁边看,一眼又一眼。 孔长嬅收了扇子道:“殿下。” 殿下立刻绷直了腰背:“对不起!是我失礼!我不是有意有意如此的!” 孔长嬅笑道:“少宗伯在请您了。” 远处少宗伯手都挥出了残影,萧仁重忙起身道:“那我先过去了,孔大小姐,你今天……” 说着偏过头去,声音随之放小了八倍:“很漂亮。” 孔长嬅起身,伸手摆正他歪了的项链:“多谢殿下,既然是祭祀天地神明,还是怀着最大的诚意比较好。” 芙蓉佳人,一笑动情,萧仁重激动道:“好!我一定让漫天神明都知道我的诚心。” 远处坐席上的严织月一整个目瞪口呆:“长、长嬅她在做什么啊?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了?” 赵明靖点头道:“衣服好看,回去我也定制一身穿。” 严织月道:“确实,我也——不是啊!不光是衣服的问题啊!” 严霖视力超群:“郎有情妾有意,回去该准备贺礼了。” 严织月又转向何清书:“清书,你和长嬅交往最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何清书紧紧按着留存着的扇子:“长嬅与秦王殿下同学数年,互送夏至节礼也在情理之中。” 李苏律道:“是吗?我倒觉得是意料之外。” 赵明靖左看看右看看,不理解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不知道吗?先前平南那丫头造谣长嬅身世,宫里宫外听风是雨,传得沸沸扬扬,今日陛下亲口认定长嬅身份,还让其一同护送佛经,摆明了是为她张臂,禁断流言,这中间秦王殿下劳心费力,长嬅便是石头做的心,也该有所感动了。” 刘萍风不屑道:“这些年她一手攥着秦王殿下,不收不放,一手又在天都众士子里左右逢源,我看,怕不是快翻船了才这样做。” 卫顾乡却道:“平南郡主说的是真的吗?” 欧阳夫子出言道:“顾乡,慎言,你这是在质疑谁?不要命了。” 王罗浮道:“可夫子也教过我们,要勇于探寻真相,九死无悔。” 欧阳夫子警示她一眼,道:“都禁言,大典开始了。” 旌旗招展,萧仁重走至祭典之上,威仪:“本王秉承父皇尊意,主持大典,祈福泽于吾民,观圣德之所营,愿天佑我舜国,风调雨顺,盛世无疆!” 沉沉升音的号角声起,萧仁重为首,四皇子七皇子次之,后为各部官员百姓,三叩九拜,虔诚敬香。 深沉浑厚的编钟之音由弱及强,恍若来自天外之天,悠扬动听,音调清和,是开场的序曲。 一众曲裾女子头饰鹿角与羽毛禹步而来,姿容秀丽,时而轻步回舞,时而灵谈鬼笑,飞袂拂云雨,巫女通神域。 众人均噤了声,默默诚拜。虽说正是晌午,此一舞后,天气竟真开始清凉起来,风云溶溶。 剑器舞之前,秦王萧仁重携百官敬酒,遥对东南:“陵阳雄关,远隔千里,大舜旌旗满天山,守边将士,壮志不灭,战随金鼓抱玉鞍。将士们!男儿躯七尺,当以国先为!唯愿提携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好!”众人山呼海应,慷慨饮罢。 舞者们齐齐上场,身着五色雄装,进退回旋之间舞姿稳健娑爽,剑光急促飞快,伴着粗犷雄壮的隆隆鼓声,一众勇士身法、剑法、步法皆有规律地发出音响,与优美舞姿相辅相成,惊魂动魄,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万众睢睢的神女之舞开始前,众人将手中藏着愿望的彩色长带高高扬起,闭眼许愿。 “四季丰收,家人平安。” “早日和丽娘结为夫妻。” “招财进宝招财进宝。” “神女保佑我儿今年高中。” “以身报国,马上封侯。” “求神女助我此次生个儿子。” “愿与刘郎鸾凤和鸣。” “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发财发财发财发财。” “神女有灵,佑我祖母长命百岁。” “若是思念,请你归来。” “……” 鼓声三下,众人放下手,互相祝福愿望得偿,期待地望向神女来的方向。 “长嬅许了什么愿望?”萧仁重问道。 孔长嬅双手合十,真诚道:“神女啊,请赐给长嬅一套《归藏易》吧。” 萧仁重知她又在一本正经地诓人了,道:“好,我回去誊写一份送你。” 孔长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笑问道:“祭舞就要开始了,殿下还不快去更衣?” 萧仁重耳尖一红:“你……大胆。” 说话间八音谐起,神人以和,一华服少女踏空而来,轻盈如一片随风而动的羽毛,在日光映照下划出一道金色的光辉 ,霓裳上五色缕明艳地回旋张扬,动若浮云生香。 众人皆讶异道:“这是何人从天而降,难不成请到真神女了?” 似有轻柔的彩云在少女身侧飘动,只见她青丝如瀑,彩帛如流,珠缨旋转而不乱,腰肢宛转间裙摆漾出层层花朵,似仙鹤凌波,星河映水,跃空展翅,闪耀着夺目而绚烂的光芒。 “钟离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严织月看着刚刚落座的钟离意惊讶道。 赵明靖也是一惊:“那台上的是?” 钟离意看向高台:“我家小师妹长大了……” 第18章 又争又抢 乐声转向激昂,台上之人随舞蹈揭开华美面具,显露神女真容,只见粉面如玉,皓质皎洁,柳眉星眼,丹唇外朗,千朝回盼间占尽风流,毫不吝啬地着天赐般的美与生命力,身姿若回风舞雪,肆意又优雅。 人群抑制不住地激动,护卫的士兵也目不转睛地边看边护卫着秩序,欣赏着这场十年不遇的美景。 第21章 曲声渐弱,一舞完毕,四周寂寂,众人皆瞠目结舌,惊诧不已,不知是谁先开始大声鼓掌,叫好声掌声应和而起,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孔长媅在万众掌声中理了理衣裳和妆发,看着从台下一步步走上来之人,眼中的欲求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张她朝思暮想远远窥视也无法放过的面庞,那个承载了她这些年无尽的执念、狂想、望不穿和心之所系的人,她的——姐姐。 孔长嬅不敢置信地向前走去,一步比一步走得晕眩,阳光倾洒,似乎连天地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无数次入梦之人就在眼前,像粲然的宝玉,闪烁着稀世的华彩。 她极轻极缓地伸出手,恐怕惊扰到蝴蝶一般,欲抚上她的脸庞,艰难开口道: “卿、卿,是你吗,还是我在梦中——” 还未说完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生动的实实在在的,紧得毫无缝隙像要拥她入骨,她清楚地感受到从对面传来狂跳的心动。 步摇流苏簌簌摇晃,青丝发带微微扬起,唯闻斯人音若清石—— “长嬅,回到我身边吧。” 佳人经年重相见,依旧秀色照清眸。 孔长嬅终于确认自己的确身处现实,命运终于不再欺骗于她,一把拨正身子,握着孔长媅的肩道:“卿卿,是你,真的是你!是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孔长媅轻轻为她拭泪道:“数年未见,我还怕姐姐认不出我了。” 孔长嬅哽咽道:“怎么会,你的模样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面前人的泪水如露珠,滴滴划过脸庞似新雪消融,孔长媅双手捧着她的脸:“姐姐,莫哭了,我的祭舞好看吗?” 孔长嬅点头道:“好看,人好看,舞也好看,恭喜卿卿,少时夙愿终于得偿……” 一说起以前,孔长嬅的眼泪更止不住了,孔长媅改为摩挲着面前人的口脂:“姐姐刚刚说我一直在你心里,那今日夏至,姐姐有为我准备什么礼物吗?” 孔长嬅道:“我的都是你的,卿卿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孔长媅近身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孔长嬅似有所感,捉住她的手,抚摸着上面的粗糙手茧,泪眼婆娑:“卿卿,你这都是怎么弄的……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都去了哪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孔长媅握住她的指尖:“我在养‘病’啊。有人欺负姐姐吗?” 孔长嬅摇头:“没有,我一直在……” 孔丞相携杜夫人走来,目光中带着审视:“卿卿,是你吗?” 孔长嬅忙拉着妹妹走过去:“父亲,母亲,是卿卿!卿卿回来了!” 孔长媅行礼道:“爹爹,娘亲,女儿的病都痊愈了,这些年没能在二老身侧侍奉,还望爹爹娘亲莫怪。” 杜夫人拉着她的手道:“回来就好,走,快回家,让娘亲好好看看。” 眼下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臣民百姓皆对不知来处的神女议论纷纷,眼见孔长嬅上去更是猜测不断,她们过于亲昵的举动已令许多人猜到恐是孔府嫡女归来,再而勾连起当年谜团,舆论愈有鼎沸之势。 萧仁重当机立断,下令无关人等不得逗留不得传谣,派孔怀驰等人带领护卫有序疏散人群。 场面渐渐被控制住,萧仁重走上高台,“长媅妹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孔长媅见这人一来就分走了姐姐一半视线,微微眯了下眼,面色不豫。 孔长嬅依然激动道:“殿下,这是卿卿,她回来了!” 萧仁重笑笑:“嗯,是她。” 也只有她,能让你这样鲜明…… 萧仁重回想起刚才祭舞刚一开始,孔长嬅便僵直了身子,到高台之人拿开面具,她便顿时站立起来,慌张到踩到衣摆也不肯移开眼睛,萧仁重拉住她的长袖叫她,她却丝毫未觉,头也不回,而随着那如烟绸缎滑出掌心的,似乎还有差点握在掌心的某种不可求。 萧仁重收回思绪,暗笑自己如小女子一般患得患失,小题大做。 孔长媅露出和善的微笑:“是,我回来了,许久不见,大皇子殿下德泽如故啊。” 孔长嬅解释道:“卿卿,大皇子殿下深受陛下宠信,早已被敕封为秦亲王了。” 居然不是解释德泽如故吗……萧仁重静静看着孔长嬅。 孔丞相告罪道:“息女在外养病多年,诗书懈怠,还望秦王殿下勿怪。” 萧仁重摆摆手:“无妨,只要不是有意为之便可——不是吧?长媅妹妹。” 孔长媅一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看向孔长嬅:“姐姐,什么是不是的?我不明白,秦亲王殿下是在降罪于我吗?” 孔长嬅看着她和以前一样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简直让人心软至极,挡在她身前道:“殿下,卿卿当然是无意的,殿下明明知晓前因后果,何必在这紧抓着不放?” 萧仁重心道自己哪里要怪罪了,又哪里要紧抓着不放了,但看着孔长嬅紧张的模样,还是和气道:“长嬅误会了,我只是顺口一问,长媅妹妹一如既往地单纯可爱,倒像时光从未改变过什么。” 孔长嬅闻言心中酸涩:“殿下说的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终是不忍拆散我们一家,刚才舍妹言语欠妥,我代她道歉,还请殿□□谅。” 萧仁重扶起她道:“我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长嬅护妹心切,我都明白。” 孔长媅咳了咳道:“姐姐,我刚刚跳了好久的舞,现下有些渴……” 杜夫人忙唤人拿茶水来,拉着孔长媅道:“走,我们去吃茶。” 孔丞相道:“殿下,小女久未还家,家中老人日夜悬心,我便先带卿卿回去,以慰长辈思犊之苦。” 萧仁重道:“丞相,今日祭舞非同寻常,人心浮动,不如先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去,也可减去些麻烦。” 孔丞相思量道:“既如此,那便劳烦殿下了。” 萧仁重请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长媅妹妹从天而降,神秘莫测,倒真是让本王和长嬅都吃了一惊呢。” 孔长嬅笑道:“何止是吃惊,简直是神仙显灵,喜不自胜。” “……”萧仁重欲言又止。 孔长媅道:“姐姐说得正是,原先是要知会礼部和家中的,但说巧不巧,师父和我都在同一天梦到了神女殿下,神谕我们曰:举步往荆棘,旱亢满太虚,守口扶邦正,凶事终成吉。我们找了真慈大师解卦,大师说这关键便在‘守口’二字,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宣扬。” 萧仁重道:“世上竟有如此玄妙之事,真是叫人难以置信,长嬅,你常年在寺祈福,神仙都未曾入梦指点,你说奇不奇怪?” 孔长嬅道:“的确不可思议,原来神仙都是这么行事的,果然都是心怀慈悲,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萧仁重无言以对。 孔丞相道:“卿卿,鬼神之事不可妄言,若人人都似这般以神仙之名行事,那还谈何公正威严。” 孔长媅道:“爹爹说的是,我与师父也想到了这点,但神女谶言事关国运民生,我们私下隐瞒不过祸及自身,二者相较,我们个人之安危又算得了什么,于是这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杜夫人道:“我们卿卿真的长大了,都懂得成仁取义的道理了,秦王殿下,此次祭舞也算圆满,可否念在小女一片诚心的份上,功过相抵,小惩大诫。” 萧仁重道:“夫人说的有理,但此次祭典本王奉命主持,丞相全程监事,结果最重要的神女祭舞舞者是何人,本王不知,丞相也不知,惹得群情激奋,连孔大小姐都公然离席拉都拉不住,本王倒是有心解释,只怕礼部追究起来,难抑悠悠众口。” 孔丞相道:“此事我会如实奏报,是我监察失职,小女虽是好心,但祭典也因此匆匆收场,我会一同请罪。” 孔长嬅道:“殿下,欧阳夫子正奉陛下之名编写《奇女子传》,我倒认为卿卿为国忘家,为公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不失为一种风范,我愿为此写小记一则,请夫子审阅。” 萧仁重道:“孔大小姐是要先发制人?若是元太傅知道你将所学用于此处,不知作何感想。” 孔长嬅惭愧万分,低下头去。 孔长媅道:“元太傅是哪位?姐姐,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什么罪罚我都心甘情愿,姐姐不必趟这趟浑水——只是牢狱定是比养病还苦,姐姐与爹爹娘亲可要记得带些好吃的来看我。” 孔长嬅愈发心疼,握住她的手:“卿卿,若不是我祭典失仪,说不定也不会那么难收场……” 孔长媅正要开口,便听萧仁重道:“长嬅重情重义,有感而动,无需为此事自责,下次我一定及时拉住你,今日之事我会好好回禀父皇,防备好事之人借题发挥。” 孔长嬅望着他感激道:“多谢殿下,殿下善宽以怀,真是我们——” 第22章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了一下,孔长嬅疑惑地看着孔长媅。 面前疑似郎情妾意的氛围令孔长媅嫉妒得心烦,一时竟没收住,立刻乖巧道:“姐姐,还没到家吗?我头有点晕晕的。” 萧仁重拉开车帘:“今日路上热闹,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孔长媅直接歪在孔长嬅肩膀上:“还是好难受,姐姐,我没力气了……” 孔长嬅心疼地抱着她:“应该快到了,闭上眼眯一会儿好不好,我给你扇着风。” 孔长媅满意地倒在姐姐怀里,好似多年前某个游船回家的普通傍晚,距离后面数千日夜的分离还有很久很久。 萧仁重看着眼前姐妹情深的画面,心中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马车在孔府门前悠悠停下,萧仁重扶过孔长嬅下车,又见刚刚还没一点力气的孔长媅一下子就跳下马车,然后又又又挂在孔长嬅身上道:“姐姐,脚脚震得有点痛……” 第19章 想我不想 萧仁重握了握拳又展开:“总之长媅妹妹回来,我也万分欣喜,但长嬅开心之余,可别忘了还有我们的课业。” 孔长嬅道:“这是自然,待休假结束,我一定带着策论回去与殿下论辩。” 萧仁重笑道:“好,那我在翰云房等你。” 孔长媅暗暗咬牙,行礼道:“那秦亲王殿下慢走,我们便不送了。” 孔丞相夫妇也与萧仁重行礼告别。 孔长媅扯着孔长嬅的衣袖道:“姐姐,姐姐可以和我讲一讲家里的事吗?我一去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你们还喜不喜欢卿卿……” 孔长嬅收回目送萧仁重的目光,道:“我们当然喜欢卿卿了,这些年日日夜夜,无一不盼着卿卿早日回来,这些年发生的事也不多,我一一讲给你听。” 孔长媅边走边听着孔长嬅讲着那些自己早已知道的事情,与那些不容有误的情报相比,自家姐姐的话听来竟更真实些,又分了一半神仔细地看着孔长嬅长大的模样,眉、眼、鼻、唇……似要把人刻在心里,摩挲万遍。 “卿卿,”孔长嬅总觉得对面人似乎意不在此,不好意思道:“看我,光顾着自己说了,卿卿也讲一讲这些年去了哪里,是怎么回来的?” 孔长媅笑道:“不是什么奇事,等二哥回来了一起说吧。” 说着四人走到了鉴忠厅,孔丞相坐下道:“卿卿,你今天的祭舞跳得很好,是何时开始准备的?” 孔长媅道:“兹事体大,已准备二月有余了。” 杜夫人吩咐道:“卿卿为了祭舞,定是节食了许久,白榆,快让五味厨做些小姐爱吃的点心来。” 孔长媅甜甜道:“谢谢娘亲,再做些小酥肉就更好了。” 孔丞相思忖道:“两个月了,司乐府竟一点风声都没透漏出来。” 孔长媅道:“我也想立刻就回来与爹爹娘亲相见,但一来有神女诫言,二来……听说我被送去了乡下养病,爹爹,娘亲,你们是不打算管我了吗?” 孔丞相用杯盖碰了碰茶:“竟没想到你这么快便能回来。” 孔长媅一下子跳起来:“爹爹这是什么意思嘛!卿卿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回来,这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遭了多少打击,爹爹怎么好像还不欢迎似的?” 杜夫人道:“哪有的事,卿卿在高台出现的时候,我和你爹爹又是惊喜又是自豪,恨不得像长嬅一样立刻离席确认——先别等你二哥了,你们兄妹有的是时间,快说说,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孔长媅眼睛向左回想道:“事情发生得太久,我只记得那日,奚黎匪徒将我掠到一个会飞的木鸟上,说是要带我去一个什么谷,我自自然是不肯去的,便趁他们下去找水源的时候,打晕了看守,不料还是被追上,情急之下跳下了瀑布——爹爹,我沿途留下了那么多专属记号,你们竟都没找到过。” 孔丞相道:“在哪里留下的记号?后来呢,他们没跳下去找你?” 孔长媅擦擦眼泪:“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山,后来我被烟鱼镇一家农户姥姥所救,但摔坏了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姥姥家里只有一个小外甥女,为了少些麻烦,我们每天都打扮得灰头土脸的,但我还是喜欢跳舞,边干农活边自己琢磨。” 孔长嬅极为惊讶,想到这些年她的经历,起身抱着她的肩道:“卿卿,你手上的这些茧子,就是这么来的?” 孔长媅张开手:“姐姐,我现在可是十八般农活样样精通,厉不厉害?” 杜夫人心疼地拉过她道:“好孩子,这中间的苦你是一样都不说啊。” 孔长媅落下泪道:“娘亲,我好不容易通过了城里的舞者选拔,正要接姥姥到城里过好日子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个恶霸要强娶我和妹妹,姥姥为了保护我们,被那群人推倒磕到了石头,我也在争斗中撞上了柱子,这才想起来一切。” 孔丞相怒道:“烟鱼镇竟然有这等事,当地县令是何人,竟敢如此不作为!” 孔长媅摇头道:“县令哪里能管得了那帮地头蛇,但他还是帮我们安葬了姥姥,于是我和妹妹便一路寻上天都,求一个公道。” 孔丞相起身道:“卿卿,你放心,我现在便去清查此事,绝不放过一个蠹虫。” 孔长嬅道:“那位妹妹现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孔长媅不假思索道:“她叫翠花,如今在司乐府做洒扫婢女。” 杜夫人道:“翠花姑娘是我们孔府的恩人,怎么能去做洒扫婢女呢,白榆,快去司乐府接过来,卿卿,她几岁了?可有其他亲人了?” 孔长媅答道:“其实她比我大一岁,但当初姥姥救下我的时候,我记不得自己的年岁,又比翠花看着高大,所以就成她姐姐了,至于亲人,应该是没有了。” 杜夫人叹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说话间李厨娘端着点心和小酥肉来了,孔长媅上去便抓着吃:“终于来了,好饿好饿。” 孔长嬅看着她塞得鼓鼓的两腮,倒了水道:“慢点,小心噎着。” 孔长媅看着孔长嬅满是心疼的目光,像是盛满了世间所有感情,又全为了她一般,在这样的目光下,过往受过的伤又忽拉拉地委屈起来,那是重新长出血肉的感觉。 “小姐,你可回来了,白榆姑娘来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以为是诓我来着,没想到一转眼,小姐都长这么大了,李婶我……”李厨娘说着哽咽起来,连忙用袖子擦着眼泪,胖胖的手上还有未拍净的面粉。 孔长媅看着眼前皱纹横生的嬷嬷,与小时候总是给自己做糕点的那张笑脸重合,扑过去道:“李婶婶,卿卿好想你。” 李厨娘笑道:“小姐终于回来了,真是高兴,天大的喜事。” 孔长媅道:“李婶婶做的糕点还是那么好吃,就是今天的肉味道有点淡了。” 李厨娘道:“淡了?小姐等着啊,我立刻给你重做一份小姐!” 孔丞相道:“卿卿,回家了,就好好住着,一切都有我们。” 孔长媅笑道:“嗯!” 孔长嬅用手帕为孔长媅擦着手:“还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 孔长媅摇头:“我想去看看兰若轩。” 杜夫人道:“好,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些年长嬅是一点都没让动,连枕头下没看完的书都还在呢。” “看书?”孔长媅摸摸鼻子:“没想到我小时候还是蛮勤奋的。” 孔长嬅道:“嗯,又勤奋又勇敢,又谦逊又乐观。” 杜夫人道:“长嬅今天高兴得整个人都呆呆的,卿卿何时在学习上有这些个品德?” 孔长媅道:“不,我总觉得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这里怎么感觉……这么空啊?”孔长媅刚进入蕴真室,便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孔长嬅看了看,道:“兴许是撤了对元青花瓶,原先的釉面有些脏。” 孔长媅道:“这样吗……” 孔长嬅道:“走,去惊鸿轩看看,那里日日打扫,谁都不让用,等你许久了。” “好……”孔长媅挽上孔长嬅,仍不时回头思索。 亭亭和英英在后面一路跟着,欲言又止。 “小姐、小姐。”侍女丹丹一路跑来唤道。 孔长媅和孔长嬅一起回头。 丹丹改口道:“二小姐贵安,赵乡君、严家两位小姐和王姑娘前来拜访,现在正在门厅等候。” 孔长媅惊讶道:“这么快便来了,快请进来。” 孔长嬅道:“先安排到问莲堂吧。” 丹丹领命而去,孔长媅开心道:“没想到大家都这么想我呀,连拜贴都顾不上写了。” 孔长嬅领路道:“说得好像你写过一样。” 孔长媅跟上:“那是以前了嘛,那时候去她们家就是回自己家,回自己家要写什么拜贴?如今这么久未见,我还担心大家会与我疏离来着,我可想念她们了……” 第23章 孔长嬅看着她:“看来你是对自己的魅力还不太了解。” 孔长媅一听便开始翘尾巴:“哦?哦吼吼!我很有魅力吗?姐姐,你也很为我着迷吗?” 孔长嬅脚步稍稍一滞,看着面前的铺石□□,抬步走了另一条路:“……嗯。” 孔长媅正惊喜欲言,又听她道: “以前……夫子讲了又讲的学问怎么都灌不进你的脑子,那种邪了门的感觉真的很令人着迷。” 孔长媅闻言气道:“姐姐,承认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说出来嘛,我想听,分别了那么久,姐姐难道变得不喜欢卿卿了吗?” 孔长嬅看了她一眼,满眼的欲说还休,又自顾向前走去。 孔长媅慢一步跟上去,也赌气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想到刚刚她没有否认,又不禁去拉她:“姐姐,你……” 孔长嬅却甩开了她的手,停下来抬眼看着她,眼中竟有泪光隐隐。 孔长媅道:“怎么哭了?快让我亲亲。” 孔长嬅推开她:“是,分别了那么久,可卿卿回来半天,也没说过想我……” 孔长媅愣道:“啊?我没有说吗?我记得我说了许多次了啊。” 孔长嬅道:“你是说了很多次。见到个人就说。” 孔长媅笑道:“哎呀,姐姐怎么为这生气,我当然是最想念姐姐了,在外面的每时每刻,满脑子都是姐姐,分别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能再见姐姐一面。” 有些话,还是亲耳听到才觉得真实,孔长嬅止了泪,听到后面又觉她言语之中的亲昵太重,一时脸上止不住发热起来。 孔长媅摸上她的脸:“那姐姐呢?有没有很想我?是不是也同样日夜思念?” 孔长嬅蹭蹭她的手心:“嗯……” 孔长媅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发现分别竟也有点好处,搁以前姐姐何曾承认过这些,立刻顺竿而上道:“那姐姐有多想我,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要不要来亲我一下?” 第20章 警觉 孔长嬅拿开她的手,道:“我能捏捏脸吗?” 孔长媅靠近她道:“姐姐,我十六岁了,长大了……” “二小姐!”李厨娘提着食盒过来,“快尝尝,刚出锅的小酥肉,我又做了几份小猪包,你一定喜欢!” 孔长嬅一惊,看着面前人极近的眼,立刻挪开了些。 孔长媅转头看着李厨娘,忍了半晌,拿出一个奶黄小猪包,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李婶婶,我现在正想吃呢。” 李厨娘笑道:“听说二小姐的朋友也都来了,正好,我现在就送过去啊。” 孔长嬅看着李厨娘走远,又看孔长媅一口咬下半个包子,不禁轻笑出声。 孔长媅道:“姐姐你还笑,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孔长嬅道:“我明白呀,卿卿长大了,开始喜欢吃枣泥馅的小猪包了。” 孔长媅道:“姐姐你!啊,不许躲,我要把你的嘴巴咬掉!” “好甜!好甜!”严织月一路闻着味就过来了,“卿卿!长嬅!” 孔长媅道:“月月!好久不见!” 严织月道:“卿卿!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今天的舞跳得惊天的好看啊,吓了我们一跳!” 孔长媅不好意思道:“是嘛,我也觉得。” 严织月哈哈笑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谦虚啊,我们等你好半天了,怎么就在这吃上了?啧,不会想是在我们面前装什么病弱美人吧?你今天舞起来可不像。” 孔长媅拉起她上下看了看,道:“月月,你这——怎么感觉一点没长啊,说好的要一起长大的。” 严织月气短:“你才没长呢!我是还没到时候。” 孔长媅道:“这样啊,可是你都十七了耶。” “好好好,你这样是吧,”严织月直接歪到孔长嬅身上娇娇道:“姐姐,姐姐你听,卿卿说我矮。” 孔长嬅扶着她不让她倒地,看着竟像是在抱她。 孔长媅立刻拉开严织月:“谁让你叫我姐姐姐姐的,起来起来,你最高挑了行了吧。” 孔长嬅笑道:“都别闹了,走了,大家在等我们呢。” 严织月乖乖跟上,仍不忘问孔长媅道:“不过你不是突发恶疾去养病了吗?怎么还能长这么高?吃的什么药?” 孔长媅道:“你不应该问我生的什么病吗?” 严织月道:“哦,你生的什么病?又吃的什么药?” “一见人见书就忍不住想种二里地大病?”众人皆惊讶道。 严霖道:“这是什么怪病?闻所未闻啊。” 赵明靖道:“我看你就是不想看书吧?” 王罗浮道:“这病是怎么得上的?我有一个朋友家里很需要。” 孔长嬅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孔长媅却自顾自道:“也是神女有灵,我一开始编排神女祭舞,这病竟就慢慢好了,到现在练习千八百遍后,已经完全不会犯了。” 严霖道:“真有这么灵?回头画一份给我,我安排军中全体演练。” “这画面……”赵明靖道,“到时候一定记得叫我去看。” 王罗浮左看看右看看,道:“不是,你们真信啊?” 严织月摇头,叹道:“原来……种地可以长个子。” “算了,不重要,”王罗浮上前拉住孔长媅的手:“卿卿,不管怎么说,还是很高兴你能回来,有空一定来我家,我有许多东西想给你看、许多话想与你说呢。” 赵明靖道:“是啊,你终于回来了,没有你在,姐妹们聚在一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林霖拍拍孔长媅的肩膀道:“你这怪病可算是痊愈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这体格子也强健不少。” 严织月快哭出来了,上前晃着孔长媅道:“孔卿卿呐孔卿卿,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我才发现你在的时候我有多幸福,还好你回来得及时,刚刚好刚刚好,再晚一点就真的晚了。” 孔长媅道:“什么晚了?” 严织月看向孔长嬅。 孔长媅也顺着望过去,“姐姐?” 孔长嬅:“啊?” 严织月也“啊”道:“啊?你还没说?” 孔长嬅疑问道:“说什么?大家要不先吃点点心?刚出锅的,可美味了。” 孔长媅很想问清楚,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害怕,道:“好,我尝尝。” 严霖也想知道:“说什么?” 王罗浮走去道:“我也吃一个。” 孔长媅问道:“梅梅儿,天都最近有什么稀奇事吗?” 王罗浮道:“你问我?嗯……欧阳夫子写《奇女子传》写到半夜鬼叫算吗?” 孔长媅看着孔长嬅:“是吗?” 孔长嬅觉得有点尴尬。 严织月看了看道:“哎呀你们干嘛这么局促,这么久没见了,你们能不能像在高台上那样多抱几次!” 孔长嬅从尴尬变成不知所措。 孔长媅心中泛起一种猜测,又硬生生压下。 赵明靖道:“说起天都的稀奇事,那还得是丽妃,也就是侍郎周家小姐,不知长嬅在宫中见过没有?” 孔长嬅道:“碰见过几回。” 严织月道:“怎么样怎么样?听说丽妃娘娘美艳至极,自小便被数家大户求娶,周侍郎费了好大的关系送到宫里,陛下一见,不到一年便被封了丽妃,定想必是个大美人吧。” 孔长嬅道:“是很漂亮。” 孔长媅道:“是吗?我倒要去看看。” 赵明靖道:“一时半会是见不到了,听说她抱恙在宫,已经数月未出,我看是凶多吉少。” 严霖道:“生个病而已,有什么稀奇?” 王罗浮道:“太医院能者甚多,尤其是三位尚太医,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皇上从不许他们离宫,丽妃年纪轻轻,到底是什么能让她一病不起?” 严霖道:“你是说,不是治不好,而是不能治?” 赵明靖忙道:“这都是咱们姐妹聚在一起无聊的猜测啦,大家随便听听就好。” 严织月道:“这里有没外人,你这么怕做什么?难道,你防着卿卿?” 孔长媅道:“那我走。” 赵明靖忙拉住她:“哎呀卿卿你别听她瞎说,都能听都能说,织月!你真的,整天就爱搞这些!” 孔长嬅道:“说起织月,倒还真有桩奇事要讲给卿卿听。” 孔长媅道:“什么?” 严织月忙叫道:“啊啊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不准说不准说!” 赵明靖拉住她:“快说快说。” 孔长嬅道:“去年鸣春徽班在天都声名鹊起,一下子就把织月给迷住了,特别是里面扮孙策孙伯符的那个小生,端的是一个俊俏郎君英武不凡,每有搭台,织月不惜扮成男装也要去捧场,连戏袍都买了一件回来。” 赵明靖补充道:“何止是戏袍,每次的头冠、玉佩、戒指、雉鸡翎、唱本、画像……再过些时日,织月都能自己登台演唱了。” 第24章 孔长媅道:“这么喜欢?” 严织月双手捂面:“哎呀呀,你们——哎呀羞死了。” 孔长媅道:“既然这么喜欢,直接搭个院子让他在单独里面唱便是,多花些钱罢了。” 众人闻言皆吃惊地望着她,王罗浮道:“卿卿……你这是去当土匪了吗?怎么这么自然?” 孔长媅道:“怎么?难不成还真要嫁他?尚书——严叔叔能同意?” 严织月道:“不是,住外面我爹爹也不会同意啊——不是,哎呀人家看到他就很开心了,人家没想这么多……” 孔长嬅道:“真看到就能满足?也不知上次是谁为了争打赏第一,借钱的手生生伸到我这里了。” 严霖思忖道:“是有点严重,织月若是喜欢将军的话,我倒是有认识的,只是年纪都不大合适了。” 赵明靖道:“不,霖姐姐,重要的不只是将军,是俊俏的将军。” 严织月一张脸涨得巨红,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哎呀哎呀别说了,卿卿才是今天的主角,多问问卿卿吧!” 孔长媅道:“不用,我就想听这个,爱听,想听,会说多说。” 众人皆又哄笑攀谈起来,直到夕阳西下,才都恋恋不舍地告别。 “吾妹卿卿何在!”孔怀驰人未到声先至。 “二哥!”孔长媅从正厅跑出来,“你终于回来了,就差你开饭了!” “哎呦你这小贼!”孔怀驰像小时候那样托着她的两腋举起来飞,“我们这些年天南地北地找你,鞋都踏破了几十双,没想到你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了,真是会给我们惊喜!” 孔长媅落地道:“真的有找我吗?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天都相府在找女儿?” 孔怀驰摸摸鼻子:“这个……哟!看我们卿卿,出落得这么标致了,今天一舞名动天都,可真是不简单!” 孔长媅道:“哼!怕是我在大街上从你面前走过,你都认不出来我了吧。” 孔怀驰跟着她走进正厅:“哪儿的话,别说这才几年,就说我们卿卿这眼睛这鼻子,世上哪还有人能生得这么漂亮!” 孔长媅看着孔怀驰成熟的面庞,和记忆中已经大不相同,眉目更加清朗坚毅,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脸型轮廓大气流畅,锦衣挺括,长身玉立,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二哥,现在走在街上,我倒真不一定能认出你。” 孔怀驰惭愧道:“是二哥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害妹妹吃了那么多苦,还在穷山恶水地被坏人欺负,二哥该罚。” 孔丞相道:“阿遥,来,我们今天好好给卿卿赔个不是。” 眼见面前四人都要举起酒杯,孔长媅忙道:“爹爹,娘亲,二哥,姐姐,我此番不提前告知确有赌气的缘故,给爹爹和二哥添麻烦了,卿卿知错,但这一杯,不是赔罪酒,而是合家欢。” 杜夫人笑道:“好,欢迎卿卿归家,我们一家人终于能一起好好吃顿饭了,赶明儿你大哥回来,就更圆满了。” 众人饮罢,孔长媅道:“大哥也快回来了吗?” 孔怀驰道:“卿卿终于还家,大哥肯定是要回来的,这些年大哥在外面没少打听你的下落,可惜……” 孔长嬅忽然问道:“卿卿,你今天说的那个烟鱼镇究竟在哪里,如何消息这般闭塞?” 第21章 姐姐你好香 孔长媅道:“那里是女娲山一带,山陡沟深,地势险恶,只有一条水路能通出去,镇里的女子大多只能在家洗衣做饭,很多连城县都没有去过,男子在家称王称霸,极少走仕途之路,一代代就那么过着。” 孔长嬅皱眉道:“难怪……卿卿,除了那个恶霸,还有别的什么人欺负过你吗?” 孔长媅道:“姐姐别担心,除了那种势力太大实在搞不过的,其他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孔怀驰道:“哦?卿卿这么厉害,快说说看。” 孔长媅吃了一口肉道:“没什么厉害,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些普通村民也不敢真闹出来人命。” 孔长嬅道:“卿卿,都发生过什么事?怎么都需要拼命了?” 孔长媅倒是很想说,但却不能说,道:“没什么的,都过去了,如今我只求害了我姥姥的恶霸能赶紧受死,以慰姥姥的在天之灵。” 孔丞相道:“卿卿放心,此事我会亲自去察看,朝廷新政推行数年,竟还会有镇中之国的现象,此事绝非天险可以盖过。” 杜夫人道:“孔郎,你要亲自去?” 孔丞相道:“嗯,我已经写好了奏呈,此去短则三月,多则一年,家里还要劳烦夫人多照料了。” 杜夫人却目光游移:“下个月,我也有要事必须出趟远门,短则一月,长则不计。” 孔丞相道:“怎地如此突然?” 孔长媅道:“爹爹娘亲还是和以前一样忙啊。” 孔怀驰道:“爹爹若是放心,不如派我前去调查,孩儿定不辱使命,不克不还。” 孔丞相道:“此事我会再与你娘亲商量,先吃饭吧。” 孔长嬅给孔长媅夹菜道:“来,卿卿,多吃点。” 孔怀驰也夹菜道:“多吃点,以前脸团乎乎的多好看。” 孔长媅看着面前的‘佳肴山’,道:“姐姐,二哥,夹菜可以,但能别只夹这两道菜吗?如果可以,我也想尝尝别的。” 孔怀驰笑道:“诶呀你早说呀,我看我们夹一块你吃一块,还以为是你太久没吃太想吃了……我都没敢问呢。” 孔长嬅也笑道:“我也……” 孔长媅佯装生气,左右叫道:“还笑!还笑!” 杜夫人也忍俊不禁:“噗哈哈哈!快,阿遥长嬅,把盘子都夹过去,让我们的小逃难宝儿好好饱餐一顿!” 孔丞相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夫人,怎么能拿这来说笑。” 杜夫人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们家有长嬅求来的功德。” 众人一听,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间,杯空肴尽,华筵散场,落日悄悄收走蓝色的晴空,但是没有人为此伤怀,因为月出彩云,明河共影,幸福在此刻触手可及。 孔长媅第二天是弹跳起床的,猫一样警觉地、精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茉莉细纱的床帐,静燃香烟的薰球,衣衫半褪的美人。 孔长嬅也迷迷糊糊地睁眼,昨天果酒喝得尽兴,最后,只记得英英拿热毛巾给自己擦了脸,世界就“嗝”地黑了下去。 “卿卿……”孔长嬅坐起身,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个粉彩荷花杯,懵懵的,“昨晚睡得还好吗?” 孔长媅拿过荷花杯勾着她的视线:“姐姐酒量那么差,以后要注意不要在外人面前喝酒。” “啊?”孔长嬅稍稍清醒,拉起滑落的外衫,“我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孔长媅移开视线:“我又没有醉……” 清晨的阳光跃动着暧昧的光影,孔长嬅揉了揉眼睛:“哦,那时候不早了,卿卿还要再睡会吗?” 孔长媅道:“我可睡不下去了,姐姐抱了一晚上杯子都不抱我,到底谁才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啊?” 孔长嬅笑笑:“有吗?这是哪来的杯子?” 孔长媅气到抱手:“还、还这是哪来的杯子?你干脆再问问它叫什么,跟它去过一辈子吧。” 孔长嬅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眼睛更弯了,张开双手围住她道:“好了,别气了,来抱抱。” 瞬间被她的柔软和香气扑了个满怀,孔长媅什么气都顺了:“姐姐,你好香啊,我好想你。” 孔长嬅道:“是吗?那卿卿猜猜谁是姐姐朝思暮想的人呐?” 孔长媅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是谁呐?”孔长嬅左晃晃。 孔长媅左手抱着孔长嬅。 孔长嬅右晃晃:“是谁呐?” 孔长媅右手揽住她的腰。 孔长嬅道:“当然是我唯一的妹妹了,世界上最好的妹妹卿卿。” 孔长媅脱口而出:“不是妹妹。” “什么意思?”孔长嬅松开来。 孔长媅认真道:“姐姐,我长大了,不是小孩了。” 孔长嬅明白了:“哦,卿卿是想当姐姐了?” 孔长媅认真道:“姐姐,你不要这样像哄小孩一样哄我,我不是小时候扮家家酒的幼稚鬼了。” “……那好吧,”孔长嬅想了想,“时辰不早了,该起床了,是大人就不能赖床了——” 孔长媅一把抱紧了她,终是克制不住道:“姐姐,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有那个意思,是我不好,让你苦等了那么久,你不用不敢说,我都明白,我是愿意的,我都愿意的!” “……” 孔长嬅觉得饮酒果然伤智,这一句句的拼在一起怎么突然就那么难懂,难道是分开太久习俗都不通了?捋了半天,拍拍她道:“卿卿,你先松开……” 第25章 孔长媅期待地望着她的眼睛。 孔长嬅点头道:“我懂了,原来是这样,的确有太多情绪语言表达不清,溯其本源,实则是因为不知其所始,物换星移改变了太多事,我总期翼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你明白的吧——好了,我们先去洗漱吃饭吧,昨天还没去惊鸿轩看看呢。” 孔长媅从听懂欢喜到听不懂迷惑到终于又听懂了,呆呆道:“哦,好,哦……哦……” 孔长嬅带着她洗了漱,又吃了饭,孔长媅琢磨过来:“不是,姐姐你真的懂了吗?” 孔长嬅一派自然:“我懂的呀。” 孔长媅:“哦……” 就这么平常?孔长媅看着孔长嬅平和的笑脸,芳菲粉面,干净温柔,立刻笃定姐姐一定有她的道理。 惊鸿轩白日门扉常开,孔长媅进去的身影映入昭明镜,腰带上的华丽宝石忽而映照进去,平添了几分灵性的华光。 “哇!我的惊鸿轩!姐姐你看这水袖这扇子都还在!”孔长媅开心地跳起来,又是去找水袖又是爬上九连鼓点步转圈—— “真好,一切都没有变,还是我的快乐老家!” “姐姐,你不知道我回来之前有多害怕,担心你们冷落我疏远我甚至不记得我了。” “但姐姐二哥还有月月他们,都还是和以前一样,点点滴滴都不曾变,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甚至姐姐也答应了我,这真是这些年最高兴的事,上天终究还是眷顾我们的对不对!” 孔长嬅看着她单纯雀跃的模样,轻盈灵动,光影闪烁,恍惚间那些曾经的好时光也一起重叠开来,儿时过往与眼前场景交织变幻,美好得令她心痛。 “姐姐,你怎么了?又哭了。”孔长媅连忙放下长袖跑到孔长嬅身边。 孔长嬅拭泪道:“没什么,就是太开心了,开心得有点难过。” 孔长媅贴着她:“姐姐,这样可不行,以后这样齐全圆满的日子还多着呢,我们要把没见面的日子都补回来。” 孔长嬅微微点头:“……嗯。” 孔长媅满意地笑笑,转眼看见惊鸿轩的花架,架中几格书卷整整齐齐,眼睛一亮:“等下,我想起来了,是书!” 孔长嬅道:“什么书?” 孔长媅道:“蕴真室里的书怎么都不见了,竟比这里还像许久不曾用过的样子,姐姐的那些书呢?” 孔长嬅道:“都搬去别处了。” 孔长媅道:“都?搬去哪里了?墨晖堂?” “这个……”孔长嬅犹疑。 英英道:“二小姐,大小姐如今是秦王殿下的伴读,由宫中元太傅一起教导。” 孔长媅道:“这我知道啊,但姐姐不是只去读书的吗?” 孔长嬅道:“你知道?可我还没告诉你呀。” 孔长媅飞快地眨了眨眼,道:“我在司乐府练舞的时候碰巧听别人说到了。” 孔长嬅道:“原来如此,那便好说了,元太傅他学识渊博,藏书甚富,我常常跟不上课,请教到很晚,陛下知道后便赐我一间书房,允我留宿宫中。” 孔长媅逼近道:“那姐姐经常留宿吗?大概多久会留宿一次?” 孔长嬅突然说都不会话了:“也、没几次。” 孔长媅道:“真的?没几次是几次?” 亭亭上前道:“是没几次,但小姐该问的是多久回来一次。” 孔长媅皱眉:“什么意思?” 英英直觉情况不对,上前拉扯住亭亭。 亭亭拉扯着英英的拉扯:“意思就是除非必要,大小姐是一个月也不回来一次,就算回来了,最多也呆不了三天,三天之中,也有大半时间在拜访学堂的夫子和小姐们,或者去——” 孔长媅直接打断她:“也就是说,姐姐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和那萧仁重日日相对朝夕相处?” 第22章 君子? 孔长嬅道:“卿卿,不可直呼秦王殿下姓名,你刚刚回来,小心隔墙有耳,落人口实。” 孔长媅悄悄握紧了拳头:“我才不管那些,姐姐,我问你,是也不是?” 孔长嬅道:“是,但是秦王殿下人挺好的,是位难得的君子,这些年在宫中,他明里暗里的帮了我很多,而且对我并无半分逾矩,还——” ——君子?君子! 孔长媅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恼得身上都要长出倒刺来——这些人,这些个人!竟然敢骗我!竟然敢和我说他们只是离得远远的一同听学,除非必要几个月都不讲一句闲话,还和我保证姐姐想我想到痴迷,日夜作画思我容颜,简直!简直是可恶!可恨!可杀! 孔长嬅不由得后退一步:“——卿卿,你、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要吃人……” 孔长媅双手握住她肩膀:“姐姐,早上在床上的时候,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孔长嬅步摇摇摇晃晃:“卿卿,实话实说,我有些跟不上你的思路,但是情绪波动太大对心脉不好,我弹琴给你静静心好吗?这些年天都的确变化不少,但好事尽从难处得,我都慢慢说给你听啊。” 孔长媅害怕从她嘴中亲耳听到她和他人两心同,背过身去:“不,等一下,你先住口。” 孔长嬅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安抚道:“卿卿,别怕,再怎么变化,也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们心中的位置。” 孔长媅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偏过头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道:“姐姐,我没事,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弱小的孔卿卿了。” 孔长嬅道:“真的没事吗?我很担心你。” “嗯。”孔长媅道,“对了,翠花被安排到哪里了?我去看看她。” 亭亭道:“翠花姑娘在西厢房,小姐随我来。” 孔长嬅跟上去,孔长媅却拦住她道:“姐姐,你小时候送我的那个万华镜还在吗?我想看一看。” 孔长嬅呆住片刻,留在原地道:“好,我去找出来……” “小姐,”英英上前道,“我觉得二小姐似乎变了许多……” 孔长嬅晃过神来:“啊?还好吧,万华镜,我记得是放在了荷叶博古架上了,走,时间充裕的话,还能再擦洗一遍。” 英英跟上去:“那些东西小姐每次回来都擦洗的擦洗,晾晒的晾晒,比新的还干净呢,哪里还要再擦洗一遍。” 孔长嬅道:“还是再擦擦吧,再擦擦……” 孔长嬅一路上被石头绊了好几回,英英忍不住道:“小姐,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出来吧,我愿意做小姐所有心事的倾听者。” 孔长嬅又换了个帕子:“没事,我真没事。” 英英道:“小姐,再擦就要包浆了。” 孔长嬅收了帕子,道:“英英,你见过那位翠花姑娘吗?” 英英道:“并没有。” “哦,”孔长嬅无意识地转着万华镜,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位翠花姑娘比卿卿大一岁,那应该比我小些,想来应当和卿卿很聊得来。” 英英道:“这不一定,那翠花姑娘一听就是个乡野村姑,哪比得上小姐,二小姐自然是与小姐更亲近。” 孔长嬅道:“不要这么说,她身世可怜,又与卿卿相伴数年,一起苦过来的,况且,卿卿这么黏她,样貌品行一定也不会输……” 英英激动道:“小姐既然这么好奇,不如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孔长嬅立刻摇摇头:“卿卿刻意把我支开,我现在过去,岂不是叫她失望,还是在这里等她吧。而且,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英英擦洗着博古架道:“好吧。” 孔长嬅靠在书几上,因为一直走神而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看着同一页书,干脆直接念出来凝神:“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 “——那位翠花姑娘,也不知有什么缺的没有。”孔长嬅声音暗下去。 英英道:“府里恰好在添置夏衣,只是不知她的身形,也不好裁衣。” 孔长嬅合上书页:“此事是谁在负责?” 英英道:“一般都是赵嬷嬷在管。” 孔长嬅起身:“说起来,上回赵嬷嬷托我求了平安符,趁现在有空,我们去拿给她吧。” 英英道:“好,我去找出来。” 花枝婉约,步与斜径,阳光晴朗的夏日,亭亭却越走越觉阴森,原本好不容易单独相处,是要和小姐好好倾吐一番的,但自从孔长媅离了孔长嬅视线,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脸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周遭气质也全然不似之前和煦开朗。 “小姐,到了。”亭亭开口道。 “你该叫我二小姐,”孔长媅声音没什么起伏,吩咐道,“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亭亭感到一种来自本能的惧怕,“……二小姐。” 孔长媅走进去,一掌拍开大门:“翠花。” 第26章 翠花——朵哈调整面皮的手放下来,见她没人跟着,伸手便开打:“你妹的你竟敢给我取名翠花,还说我是你妹!” 孔长媅也是一肚子气,一个扫腿带上门,双手当刃劈开她的手:“你还敢叫!你们竟敢鱼龙混杂,给我那么多假情报,骗我说姐姐这些年为了我封心锁爱,这些年来谁都不见!” 朵哈躲过她的近身绊腿,一掌过去毫不心虚:“你这蠢货!我们难道没教你如何分辨情报吗?这么假的信息都一信信四年,难怪哥哥不让你出来!” 孔长媅生生受了一掌,顺之以右拳击其面部,见她躲过,又换以右肘狠狠前击:“你怎么不说你们修改了多少份相关情报,我就说二哥为什么常常被萧仁重送回家!” 朵哈仰头躲避,一个踢腿又被其左臂抱住,登时被摔倒在地:“嘶!你!还不是因为你太意气用事!只是一个入宫伴读就让你方寸大乱,什么也干不成,和她有关的大事小事都让你举棋不定,要我说,早就该派人杀了她!” 孔长媅跪压住她,掐上她脖子:“你敢!说,他们到哪一步了?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 朵哈面部涨红:“你求我啊。” 孔长媅又加了些力气:“说不说。” 固定面皮的一处崩裂开来,朵哈终于拍求她的手道:“松、松开!我说。” 孔长媅收回手:“再敢骗我试试。” 朵哈起身调整着呼吸,清了清嗓子,仍不忘骂道:“养了这么多年,还是只白眼狼——孔长嬅当年收下了萧仁重的玉佩,还回赠了香囊,亲手缝制的,这些年一直以你做借口拒绝定亲,有传言说是皇后阻拦所致,也有传言说是她心另有所属,早与一个人微言轻的士子私定终身。” “不可能,”孔长媅道,“姐姐冰清玉洁,定是有人造谣。” 朵哈道:“谁知道呢?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可不简单,更不像你一样蠢笨,我劝你多个心眼,藏好尾巴,早日完成我们的任务——啧,任务本就很难了,一想到你还在她面前没骨头那傻样儿我就头疼,为什么不是阿依慕和我一起啊。” 孔长媅起身道:“任务我自有打算。” 朵哈道:“我还没说完呢,她和萧仁重之间的故事可多,光是拜师——” “我不用听了,”孔长媅打断她,“我只用知道他们没有盟誓就行,区区一个香囊算什么,姐姐送我的东西少说一屋子也有,至于剩下的,现在她就在我身边,我会亲自观察。” 朵哈道:“还观察,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昨天竟然睡得那么死,随便来个小贼都划破你脖子,我已经全部记录上报了。” 孔长媅耳朵一动,突然给她整理起头发衣服。 朵哈吓道:“你干嘛!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留情——” “翠花妹妹,”孔长媅笑道,“昨晚歇息得可好?放心,在姐姐家和之前一样哈,以后姐姐我一样罩你。” 朵哈——翠花也听到了外院的脚步声,忍住恶心咬牙道:“多、谢、姐、姐,我休息的很好。” “亭亭,你拦着我们干什么?她们大白天的做什么关门?”赵嬷嬷高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亭亭拦住她们道:“小姐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孔长嬅往里看了一眼,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去吧,赵嬷嬷,辛苦你白走了一趟。” 说话间门开了,孔长媅拉着翠花走出:“姐姐,你怎么来了?” 赵嬷嬷道:“这便是翠花姑娘吧,真壮实,看着就好生养,最近府里置办夏衣,我来为姑娘量量尺寸。” 孔长嬅也观察面前的女孩,只见她胖乎乎、黑黝黝的,脸蛋透着红,眼睛垂着不敢看人,唯有一双手骨节分明,青筋有力——外地的庄稼人竟如此不同吗? 孔长媅挡住她的视线:“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倒相看起翠花妹妹了?” 孔长嬅道:“我是来看翠花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这里有些新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翠花姑娘可以先凑合用着,明儿我差人买些更合适你的来。” 孔长嬅说着从英英手中接过首饰盒,打开来送到翠花面前。 翠花煞是受宠若惊,用不太连贯的官话道:“多谢、小姐——俺不会、用这些——俺俺、我……” 说着躲在孔长媅背后。 孔长嬅道:“赵嬷嬷,看能不能先安排个人照顾翠花姑娘?” 赵嬷嬷还未答话,翠花又道:“多、多谢小姐,俺不用,俺、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别人来,我不舒坦。” 孔长媅道:“翠花妹妹先跟着我就好。” 孔长嬅点头道:“也好,卿卿,翠花姑娘人生地不熟,难免害怕,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了,你好好陪着她,带她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孔长媅道:“诶?你让我陪着她?” 第23章 气闷 孔长嬅道:“卿卿,翠花姑娘现下更需要你,我去和赵嬷嬷选几套好料子,做些好看衣裳来,翠花姑娘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一定不能怠慢了。” 孔长媅拉住她不甘道:“姐姐,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啊,我只想陪着你。” 孔长嬅拍拍她的手:“好了,晚上一起来吃饭。” “要到晚上?”孔长媅愈发不甘:“姐姐——” 孔长嬅靠近她压低了声音道:“卿卿,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翠花在后面抽抽鼻子。 孔长嬅忙拉开距离道:“好了,我先走了,翠花姑娘,有什么需要直接来和我说哈。” 孔长媅一脸怅惘,翠花学着她刚才的音调道:“姐姐,带妹妹逛逛园子嘛——” 孔长媅一个眼刀:“没挨够是不是?说话跟个傻子似的。” 朵哈也冷了脸:“你以为我想啊。算了,说正事,昨晚我探查此处,居然有五六处地方都有人把守,特别是杜西玉身边的侍女,太敏锐了,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孔长媅指着自己道:“你问——我吗?听了这么多年假情报的我?” 朵哈道:“那你今天去探查一下,给,这是迷香。” 朵哈从她小臂的假肉中掏出一包药。 孔长媅接过来:“你不热吗?” 朵哈道:“要不你试试。” 孔长媅摆摆手,道:“要找什么?” 朵哈道:“杜西玉手握舜国各地的金汤典库,一定有代表身份的印信和往来文书,而且他们传递信息都用的是曲调,杜西玉有喜欢的曲子吗?” 孔长媅闻言头疼道:“多如牛毛,司乐府新谱的曲子一出,娘亲第二天便能变着三四个调哼唱。” 朵哈道:“那就只能找找来往信件了。不过,我到底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安插在司乐府的人刚对上头,还没布置任务呢。” 孔长媅道:“这么急做什么,你被相府的人亲自从司乐府请出来,这些天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小心露出马脚。” 朵哈捏捏身上的肉:“这都能认出来?太聪明的舜人,可活不长久。” 孔长媅道:“走吧,翠花妹妹,我带你四处逛逛。” 亭亭见她们出来,默默跟在后面。 翠花一下子扑到孔长媅的背上:“姐姐背我。” “你!”孔长媅极快稳住,脸上好像什么都说了,“小心摔死。” 皇帝命孔府二女进宫学习礼仪的圣旨下来时,孔府二女正在把濯发玩成打水仗。 二人皆像是从水里刚游出来似的,纱巾都裹不住头发的滴水,宣完旨的大监忍不住道: “孔大小姐,按理说你是最知礼的,此次不该有你,但陛下考虑到二小姐天性烂漫,有亲近之人在旁规范最好,可是你现在——恕老奴多嘴,这小树不修不直溜,小孩不修哏赳赳,孔大小姐当有长姐的样子才是。” 孔长嬅头低得更低:“是,多谢大监劝导。” 杜夫人上一刻还拿金叶子送走了大监,下一刻关起门来便骂道: “在家里洗个头发也要管,真是老母鸡上树算什么鸟东西!长嬅,卿卿,别理他,你们玩你们的,把房子淹了娘亲再盖一座,亭亭,英英,你们俩看着别让小姐伤到风。” 亭亭和英英:“……是。” 孔长嬅看着圣旨,擦头发的手停下来:“完了。” 孔长媅道:“怎么了?” 孔长嬅目光呆滞道:“元太傅留的课业,我还一字未动。” 孔长媅道:“姐姐一向品学兼优,又事出有因,想来夫子不会过多责罚。” 孔长嬅眼睛里的光和水滴一起下坠:“上次,太傅看完我的策论后,给了我半个铜板,说是我的策论一文不值……” 孔长媅道:“啊?怎么会?姐姐的策论可是连大哥都挑不出毛病的。” 孔长嬅慢慢摇头:“不,我就是在浪费纸张,制造拉飒。” 英英帮着孔长嬅擦发道:“实在是太傅大人严苛,他还把另外一半铜板给了秦王殿下,说他的策论也不像花了时间的样子。” 第27章 亭亭也给孔长媅擦着头发:“竟连秦王殿下都敢这么说。” 孔长媅不满道:“姐姐还要给萧仁重伴读多久?” 孔长嬅道:“卿卿,是秦王殿下。” 孔长媅忍道:“好,秦王,姐姐还要伴读到什么时候?罗浮都要从太学毕业了,如今我回来了,姐姐是不是也该另作打算了?” 孔长嬅边走边考虑道:“其实,在宫里修学除了很痛苦,还是蛮精疲力尽的。” 孔长媅道:“姐姐?” 孔长嬅道:“我的意思是人尽其才。” 孔长媅道:“都这样了,姐姐,你精神状态还好吗?要不别去了吧,以后有我在,姐姐什么都不用考虑。” 孔长嬅听完,点点头,一口气完成了二十九个对课。 孔长媅:“……” “姐姐,你不信我。” 孔长嬅看着面前最后一个对子,打了个哈欠:“怎么会呢。没有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想。” 孔长媅绕着她湿湿的头发:“昨晚上也是,我在旁边,姐姐一点都没睡着吧。” 孔长嬅下笔的手停下来,道:“好难,我对不上,卿卿你来看看。” 孔长媅读道:“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这都什么玩意?姐姐,你不要岔开话。” 孔长嬅道:“卿卿,你说的什么都不用考虑,是什么意思?像这样,遇到难题我们就一起放弃,所以不要考虑了?” 孔长媅道:“这是两码事,我可以给姐姐富贵又闲适的日子,吃的,玩的,用的,只要你想要,都可以为你寻来,绝不使你办事求人,瞻前顾后。姐姐要想对这个对子,我自然也有一百种法子找来下联。” 孔长嬅道:“富贵又闲适,原来卿卿想要这样的生活。” 孔长媅道:“这样不好吗?” 孔长嬅道:“很好,和无忧无虑没有区别。但可惜,我没有那个命。” 孔长媅道:“姐姐,你难道是想继续留在宫中?你不是为了我才进宫伴读的吗?你现在又是为了谁?” 孔长嬅摇头道:“卿卿,风物长宜放眼量,当年的我们何尝不是富贵又闲适,又何曾想到会有后来天虞山之变?眼下你刚回来,就要入宫受人教训,后面人生变数无限,我不想再找不到你,更不想护不住你。” 孔长媅道:“姐姐,我不要你保护,我只想你在我身边,不想你去看其他的人。”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卿卿,你的确是我决定进宫伴读的最大原因,但这些年,我读了很多书,明白了更多的道理,现在你回来了,我却不再甘心只像以前一样做你的玩伴。” 孔长媅握住她的手道:“姐姐,只要你在我身边,你想怎么样,给我什么身份,我都依你。” 孔长嬅道:“你回来是最大的惊喜,一时间,我还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但起码,我要做到能自己对出这个对子。” 孔长媅鼓了鼓嘴巴:“好嘛,对就是了。” 孔长嬅道:“不过,我是不是该教你一些宫廷的礼仪,也不知明天是哪个嬷嬷来教。” 孔长媅摇头道:“明天都要正式学了,现在教我,岂不是受两份罪?姐姐,你这还有多久才能写完啊?本来今天是要出去玩的。” 孔长嬅道:“卿卿约织月一起去吧,我可能要补到月亮睡觉才睡觉了。” 孔长媅道:“月亮睡觉?姐姐,你不会是为了躲我吧?” 孔长嬅道:“没有的事。你不要多想。” 孔长媅道:“那你为什么昨天在床上那么紧张?谁家好人直挺挺地睡觉啊。” 孔长嬅划掉一行字:“那你又为什么一夜没睡着?一向有着婴儿般睡眠的卿卿在紧张什么?” 孔长媅顿时有些心虚,一开始假寐是要趁夜査探金汤典库的印信,但发现身边人迟迟没有入睡后,心情便由紧张转向了气闷,那种本能的无法掩藏的隔阂,令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分别的这五年,已是她心非此心,此心非彼心。 “姐姐,”孔长媅靠着她的肩膀,“今晚我们再试一次,一定可以的。” 孔长嬅也想能够像以前一样,但情感往往无法被理智抑制,又直直划去一行字:“明天是你第一次进宫,先去好好休息吧。” 孔长媅仍是粘着她:“姐姐,一个人写策论太难了,带上我吧,你熟悉了我挨着你后,就不会不舒服了。” 孔长嬅道:“这样挨着一起,我们的头发一天都别想晾干了。” 孔长媅稍稍偏开一点:“那这样,嘿嘿。” 孔长嬅又又划去一段字,接着干脆换了张纸,“这个墨好像不太黑,我去找找有没有别的。” 孔长媅立刻道:“我来我来。” 墨磨好了,孔长嬅下笔写了两行,余光一扫,道:“这一摞书怎么那么乱,我整理整理。” “我来我来。”孔长媅道。 书整理好了,孔长嬅下笔写了一行,抬头一看,又道:“这个笔架……” 孔长媅道:“没有从大到小排列是吧,我来我来!” 孔长嬅认命了,开始一笔一划地认真破那破题。 英英端了蜜橘来:“二位小姐,学累了,吃点东西吧。” 孔长嬅眼睛一亮,孔长媅道:“我来我来!” 孔长嬅和英英瞠目结舌地看着逃学大师——孔长媅——一瓣一瓣地扒开橘子,又把上面的橘络一条一条地细细地扯下来,再一粒粒地从中慢慢挑出橘仁,直到果实光溜到吹弹可破,才拿到孔长嬅嘴前:“姐姐,来,我喂你,你只管好好写策论,今晚一定要一起睡觉。” 孔长嬅吞下去:“好。谢谢你。真的。” 孔长媅摆摆手:“小事儿!” 英英道:“我再去端些茶水来。” 孔长媅这次不说“我来我来”了,她道:“去吧去吧。” 孔长嬅道:“真的不用我先教你一下礼仪?” 孔长媅双手把她的脸扶向纸面:“哎呀姐姐你快些写吧。” 孔长嬅道:“好吧。” 卿卿乃是相府嫡女,地地道道,谅嬷嬷也不敢苛责——她想。 ——她想错了。 第24章 小气鬼 皇上居然派出了容嬷嬷!容嬷嬷可是宫中资历最老、礼仪最精、老得似乎不会死掉一样的老人精,她那褐色的斑和多如纱织的皱纹,即使笑起来也带着威严感: “孔大小姐,真没想到老奴还有再教你礼仪的机会,我教导过这么多公主小姐,你是第一个回来重修的。” 孔长嬅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容嬷嬷,别来无恙否。” 孔长媅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姐姐是第一个?那我要当第二个!” 孔长嬅悄悄拉拉她。 容嬷嬷法眼一眯:“看来孔大小姐毛病变得更多了。” 孔长媅道:“姐姐拉拉我怎么了?我看你才毛病多,你还岁数大。” 容嬷嬷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孔相府的千金?” 孔长媅道:“怎样!” 容嬷嬷从袖中拿出一个戒尺:“肩要沉,腰后收,手并拢,目要平,颌内缩,怎么连禁步都不戴?” 她说一句便随之打一处,孔长媅道:“你这戒尺是什么做的,怎么打人这么疼?” 容嬷嬷唤了旁边的宫女:“取十一个禁步来。” 孔长媅道:“还有其他人要一起学?” 容嬷嬷道:“都是给你们两个戴的,戴上后,走一步响声超过三声,老奴便要用这戒尺帮小姐好好正背了。” 孔长媅看着那比平时还大的一串串玉石,在自己腰上一挂,简直是又套了条裙子,道:“过分了吧,这让我怎么走路不出声?” 容嬷嬷道:“孔大小姐,走到老奴这里来。” 孔长嬅依言走去,一步一响,缓急有度。 容嬷嬷用戒尺敲打她的头道:“头轻脚重,步摇不可乱动,也不可不动。” 孔长嬅垂目道:“是。” 孔长媅疾步上前,叮当作响:“你做什么打人?我姐姐都走这么好了,姐姐,你怎么样?痛不痛?” 孔长嬅道:“我没事。” 容嬷嬷戒尺啪啪两下:“孔二小姐,老奴奉陛下之命教导二位,难道你想带着孔大小姐抗旨不成?” 两道打击落在背上,隔着衣衫依旧是火辣辣的疼。 “……不敢,”孔长媅忍道,“但劳烦嬷嬷耐心些,我们是来学礼仪的,不是来挨打的。” 容嬷嬷道:“那便走着吧。” 三炷香后,孔长媅觉得自己再走下去戒尺都要断了——被发狂的自己咔咔折断。 容嬷嬷道:“二位小姐坐下喝盏茶吧,老奴稍后再继续。” 孔长媅终于松了一口气,眼见戒尺又要打来,忙端正姿态。 容嬷嬷收了神通尺,道:“老奴告退。” 第28章 “恭送嬷嬷。”孔长嬅行礼道。 眼见容嬷嬷终于走远,孔长媅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天啊,这也太累了,迂腐的老东西。” 孔长嬅拿出幼复膏:“来,袖子挽起来。” 孔长媅乖乖伸出胳膊:“姐姐,我应该是一辈子都练不好了,怎么办啊?” 孔长嬅道:“卿卿舞姿卓绝,怎么不明白动而不摇摆的道理?关键便在于收腹沉肩,全身伸直,脚跟先着地,呼吸平顺。” 孔长媅道:“这些说着简单,但哪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师傅教我的舞蹈关键在随心而动,现在我的心只想让我把这些禁步都砸个稀巴烂,看它们还怎么响。” 孔长嬅微微笑笑,上好了药,又吹了吹:“好了,痛痛飞走。” 孔长媅拿过药膏:“姐姐,我也来帮你。” 孔长嬅伸出胳膊:“我没什么伤,嬷嬷只是初时严厉,真练好了,也不会故意为难。” 孔长媅看着她白皙而修长的手臂,被打红的地方显得愈发细腻如红玉,打着圈的手似乎要把药膏化成水,眼睛都直了:“哦哦哦,这样啊……” 孔长嬅收了胳膊道:“……你、喝些茶吧。” 孔长媅忙收了心思:“好,喝茶喝茶,姐姐你也喝。” 孔长嬅也喝口茶,道:“马上你走两步,我看看哪里要调整。” 孔长媅道:“啊?还要走啊,到底怎么样才算学完啊,不会要在这儿走一辈子吧?” 孔长嬅道:“卿卿这么聪明,不会学不会的,来,你走走我看看。” 孔长媅却是动都不想动,道:“对了姐姐,你上次是为什么受罚?” 回想往事,孔长嬅有些尴尬地看手指:“就……一时没收住,想试试人能不能直接做成牛肉丸。” “啊?”孔长媅道,“是谁惹姐姐生这么大的气?” 孔长嬅如实相告道:“这宫中有个平南郡主,是忠勇侯夫妇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自小便养在宫里,很受陛下宠爱,其实按她的身世,我……我本不该……” 孔长嬅的头越来越低。 孔长媅捧起她的脸:“姐姐,一定是她没事找事是不是?你那时有没有受伤?” 孔长嬅道:“要真是直接冲我来的倒另说,但是她打伤了英英,英英对我而言,不是婢女。” 孔长媅点点头,道:“平南郡主是吧,我记下了。” 孔长嬅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卿卿只是来学礼,应当不会和她碰上。” 孔长媅道:“那她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屋里,不然我早晚送她父女团聚。” “欸——”孔长嬅忙捂住她的嘴:“嘘,这不是在家里。” 孔长媅拿下她的手:“姐姐这些年受苦了。” 孔长嬅道:“没有的事,还要多亏了秦王殿下,处处帮我留意。” 孔长媅眉头一紧:“怎么哪都有他?” 孔长嬅笑道:“这是在宫里,有他才不奇怪吧。” 孔长媅严肃道:“姐姐,不许你因为他笑。” 孔长嬅捏捏她的鼻头:“呦,怎么这么小气?笑一下也要管。” 孔长媅道:“就是不准,不然——不然我把你嘴巴没收掉!” 孔长嬅乖乖抿住嘴巴,眼睛看向她,眨巴眨巴,好像在说:那这样行了吧。 孔长媅被她可爱到破功:“哎呀,真是拿姐姐没办法。” 孔长嬅也笑出声来:“原来你喜欢这种。” “啊啊啊——姐姐,你不能这么耍赖。”孔长媅笑着指控,学习的阴云一扫而空。 下一刻,容嬷嬷回来了,二人顿时横扫快乐,做回喽啰——哦不淑女。 苦学半日,夏日茶凉,一念花开光灼灼,一念午后照晴柔。 孔长嬅觉得自己现在抗击打能力强的可怕,没什么风浪是抵抗不住的,来吧!还有什么! “孔长嬅,你这写的什么东西!” 元太傅一句话将她打击回原形。 孔长嬅捡起地上的策论道:“学生不才,还请太傅指教。” 元太傅道:“《通鉴》是不是看都没看完,拿这一知半解的东西来我这儿浑水摸鱼。” 孔长嬅低头认错:“太傅慧眼如炬,的确只读了一半,家妹久病痊愈,我一时高兴误了学习,学生知错。” 元太傅道:“这不是理由,秦王殿下不忙吗?秦王殿下便没有姊妹吗?怎么秦王殿下便能看完,你便读不完,我难道不是一样教你们的吗?” 萧仁重道:“《通鉴》网罗宏大,取材丰赡,学生也有许多不甚明白之处。” 元太傅道:“你知道就好,你这策论写的只比她多了一个用处,那就是垫桌脚。” 萧仁重低头道:“是,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教。” 元太傅平等地训诫完两个学生,面色才稍稍好看些:“都坐下,哪里不懂,你们先讨论。” 萧仁重和孔长嬅便你一言我一句地讲论起来,元太傅听着,时不时解答一二,又抛出新的问题,看着面前两个学生引经据典,触类旁通,忍不住摇头晃脑如听仙乐。 落日沉溺于橘色的云海,元太傅喝了口茶,道:“孔长嬅,念在事出有因,便罚你去颜老儿那里把《六韬》残本誊写一份回来,你做得到吗?” 《六韬》残本是颜夫子的私藏,爱之如命,护之如子,誊写一份谈何容易? 但孔长嬅勇敢答道:“是,学生一定做到。” ——左右又没有限定时间,准备准备,这辈子总有机会的。 萧仁重看破不说破。 元太傅满意地点点头:“好,你们不要怪我太苛责,要记住,做学问便如做君子,需时时雕琢,处处打磨,不被一时的懒惰、脆弱、痛苦、喧嚣所迷惑,慎终如始,不得懈怠。” “是,多谢太傅教诲。” “多谢老师教诲。” 萧仁重和孔长嬅行礼恭送元太傅。 “孔大小姐,给,《归藏易》,送你。”萧仁重拿出原本道。 孔长嬅惊喜地翻看道:“这如何使得?可否给我一旬时间,我誊写完送还给殿下。” 萧仁重道:“不必如此麻烦,此书我已尽数阅完,即使想再读,放在你那里也是一样的。” 孔长嬅道:“岂敢做这逾礼之事,还是我誊写一份后还给殿下。” 萧仁重笑道:“这也算逾礼?那便大胆一回又如何?” 孔长嬅道:“殿下,太傅说了,君子慎终如始,何况,我还在被容嬷嬷训导中。” 萧仁重没办法,拿出誊写好的副本道:“给,这样便合礼了吧。” 孔长嬅接换过来,行礼道:“多谢殿下,有劳了。” 萧仁重觉得三日未见,她突然又变得像只小兔子,好容易肯出来叼根青草,一见到人,又缩回窝里了。 “孔大小姐,”萧仁重走近一步,“下月初,何御史召集天都子弟举办曲水流觞,男子女子都可以参加,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孔长嬅早便应下了邀请,道:“兰亭丝竹,高会群贤,清书家的雅事,自然不容错过。” 萧仁重欣喜道:“好,那便说定了,那天我去相府门口接你。” 孔长嬅道:“好,先谢谢殿下了。” 萧仁重又上前一步道:“长嬅不必客气,这几日多亏你的香囊,一闻提神醒脑,二握豁然贯通,当真是个事半功倍的宝贝。” 孔长嬅忍不住笑出来,道:“那是不是三看永葆青春,四拿未卜先知,早有此物,始皇不遣徐福哉?” 萧仁重看着她的笑眼,道:“谁知道呢?我才得了三天,说不定以后真的可以。” 他嘴角噙笑,眼中光泽温润,孔长嬅不由低下眉后退一步:“卿卿还在昭纯苑等我,我这就先告辞了。” 萧仁重道:“我和你一起,顺道问候长媅妹妹。” 孔长嬅道:“不,你不会想去的。” 萧仁重道:“那我便送你到门口,不让她瞧见好不好?” “……” 这话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第25章 绿茶小狗 昭纯苑内,孔长媅解下腰间的一圈禁步,顿觉轻松不少,飘飘然如新造的人。 “你就是雅乐祭舞的第十代神女?也不怎么样嘛。”一道满是厌弃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高傲、鄙夷和不屑。 孔长媅转身,见一个艳服靓妆、夭桃襛李的女子抱手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可谓盛气凌人,来势汹汹。 “你又是何人?觉得自己能跳得比我好?” “大胆!”那人在旁的宫女怒喝道,“这位可是陛下亲封的平南郡主,你这贱人还不快跪下行礼!” 平南郡主——霍冬捷道:“舞跳得再好也不过是些下贱优伶做的事,亏你还是丞相嫡女,竟然为此洋洋得意,真是笑死人了。” 孔长媅顿时拳头硬了:“你就是平南郡主啊,我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29章 霍冬捷道:“瞧你这样儿,难怪刚回来就被陛下罚来学礼,真是和孔长嬅一样的少教!粗鄙!” 孔长媅一把上前抓起她的衣领,咬牙切齿道:“难为你特地来找死!” 霍冬捷觉她气势不似唬人,但仍冷哼道:“怎么,还想打我?来试试啊,看孔丞相这一次护不护得住你们,一对下贱的丑八怪。” 孔长媅恶狠狠地俯视她道:“我看你这双眼睛,适合挖出来扔给狗吃。” 霍冬捷道:“阿猫阿狗,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拉开!这贱人以下犯上,言行疯癫,本郡主今日便要替孔府好好教训教训她。” 太监宫女们皆听命去拉孔长媅。 孔长媅一拳一个,变着身法,单往他们小腹处捣。 霍冬捷气道:“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连一个女子都制不住!我来!” 霍冬捷上手拽住她肩膀,孔长媅一个闪身避过,又倒抓着她的肩狠狠一撞。 霍冬捷痛极,一手扯过她的衣领欲推,力还没使出去完,便见她“啊”地一声连连后退“砰”地倒地。 “你——”霍冬捷犹在惊讶,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为殷切的呼唤。 “卿卿!” 孔长嬅远远听着有争斗之声,立刻便觉不对,慌张跑来便看见孔长媅被一群人狠狠摔在地上。 “卿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疼不疼?”孔长嬅慌忙扶起她察看。 萧仁重严厉道:“平南!你在干什么!” 霍冬捷指着孔长媅道:“重哥哥,是她自己摔倒的,不关我事。” 孔长媅捂着胳膊:“对,是我冲撞了平南郡主。秦亲王殿下金安。” 孔长嬅抱扶着她道:“平南郡主,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寻衅滋事,还一把将我妹妹摔倒在地,我和秦王殿下都亲眼所见,卿卿是奉陛下之命在昭纯苑学礼,离你的棠梨宫三里有余,不知哪里能冲撞到郡主,竟被郡主带人殴打至此。” 霍冬捷道:“重哥哥,是她见我非但不行礼,还扬言要打我,我只不过是要教教她尊卑礼仪,何况是她自己摔倒的,我们没打她。” 孔长嬅道:“众口铄黄金,卿卿对谁不是以礼相待?若不是我和秦王殿下碰巧赶到,恐怕郡主还要和手下这些多人说是我妹妹一个小女子打了你们全部吧。” 霍冬捷道:“孔长嬅你闭嘴!重哥哥,真的是她打了我们全部,阿猫,阿狗,彩灵,彩惠,小庆子,小峰子,你们说是不是!” “哼,”孔长嬅冷笑出声,“郡主好威严。” 萧仁重脸色冷厉道:“平南,你今日无事生非,平白无故地找长媅妹妹麻烦,是无礼;动手打人,在宫里滥用私刑,是作恶;以多欺少,仗着权势歪曲是非,是不仁。还不快向长媅妹妹行礼认错。” 霍冬捷被这一通指控训得眼泪汪汪:“我没有!我凭什么认错!重哥哥你为什么向着这两个贱人,她们该死!都该死!” 萧仁重怒道:“平南,你还要是非不分到什么时候!” 霍冬捷转身瞪着孔家二女道:“孔长嬅,孔长媅,你们两个渣滓,本郡主早晚将你们虚伪的面皮扒开!” 萧仁重深感头痛,下令道:“侍中奕,送郡主回宫禁闭。” “重哥哥,你凭什么罚我!孔长嬅,都是你!你这个毒妇!贱人!狗杂种——”霍冬捷被拉走犹在骂着。 孔长媅道:“姐姐,她一直这样吗?” 孔长嬅看着她身上的灰,却不敢拍掉,道:“卿卿,走,我们先回家,好好看看伤。” 萧仁重眉头紧锁,向孔长嬅拱手道:“今日是平南的错,我先代她向长媅妹妹道歉,改日必登门亲自致歉。” 孔长嬅闻言停步,眼睛怒意却不减分毫:“不敢,墙上芦苇浅,山间竹笋空,还请秦亲王殿下管好你妹妹,长嬅告辞!” 萧仁重被劈头痛骂一顿,惭愧得无地自容,仿佛一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也压在本就不明朗的水中央。 “怎么样啊,有没有受伤?是在后背吗?快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甫一上马车,孔长嬅便着急道。 孔长媅飞速阻止她的手道:“啊——啊啊啊那个,我没事,真的,也不是很疼,真的不疼。” 孔长嬅道:“刚刚都直不起腰了,怎么会没事呢?来,先涂些幼复膏,回去请杨医师来好好看看。” “真的不用,”孔长媅一下子直起腰,“其实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个郡主。” 孔长嬅道:“那也让我看看,好安心些。” 孔长媅拿过药膏:“真的没事,我回去自己涂涂就好了。” 看着脸红得厉害的孔长媅,孔长嬅半信半疑道:“真的不疼?” “真的,我何时骗过姐姐。” 孔长嬅收了手叹道:“我真没想到,她居然跋扈至此,连你的身份都不顾,都怪我平素忍让太过。” 孔长媅靠着她道:“姐姐,你刚才在那个坏女人面前保护我的样子好厉害呀,我都移不开眼睛呢。” 孔长嬅道:“还有心思说笑,她带着那么多人,你见形势不妙就不能先跑起来,到有人作证的地方再说。” 有人作证才不妙呢——孔长媅想着,道:“谁能知道她那么横,容嬷嬷的教导那么严格,我以为宫里个个都是淑女呢。何况,就算是跑,我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啊,万一冲撞到更跋扈的怎么办?” 孔长嬅点头道:“是这个理,这样,回去我先给你画个大致的地图,明儿再带你走一圈,宫里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还是独善其身为上。” 孔长媅笑道:“我和姐姐一边,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孔长嬅道:“但是我怕,如果今天晚到一步,你真的受了重伤该怎么办?” 孔长媅道:“不会的,我现在会爬树了,你若晚一步,我就爬到树上去叫你:啊呜——啊呜——” 孔长嬅无奈笑道:“亏你想的出来……记得叫大声点。” 只去宫里一天便落了一身的伤,杜夫人了解因果后当即怒道:“竟敢这么欺负我女儿,当我是死了吗!” 孔长嬅低头道:“母亲,怪我没有保护好卿卿。” 孔长媅告状道:“娘亲娘亲,那个郡主上来便骂姐姐,可难听了,我当了五年庄稼人都学不出来,当着我的面都敢这样,可想平时有多过分多嚣张了。” 杜夫人道:“长嬅,她一直这样?” 孔长嬅道:“我也经常教训她的,只是她笨到听都听不懂。” 杜夫人道:“算了,英英,你来说。” 英英上前道:“回夫人,自从大小姐入宫伴读,便不知怎么得罪了那个郡主,不止天天拿些腌臜话作践人,还时不时来秉礼殿摔摔砸砸,拿物诬陷,更过分的是还有一次竟让侍卫半夜潜进来,若不是大小姐警觉聪慧,反将一军,恐怕当年岳林苑之谣言,又要在小姐身上重演了。” 杜夫人抑制不住怒气:“长嬅,为什么从来不和家中说?” 孔长嬅道:“她是郡主,陛下尚且给三分薄面,从不过重责罚,况且事情都过去了,何必再给父亲母亲虚增烦扰。” 杜夫人道:“受了委屈也不和家里说,长嬅,你觉得我们不会为你豁出去吗?” 孔长嬅张了张口,终归又陷入沉默。 杜夫人看着她没有悲喜也毫不在意的面容,既心疼又心痛,起身道:“霍将军若是知道自己独女被教养成这样,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爬也要爬出来给他两罗汉拳。我当年和霍将军也有些交情,便替他遂了这遗愿,免得他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孔长嬅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多了些不解,又释怀般地散去。 “姐姐,娘亲不只是为我才这么生气的,更多的是为了你。”孔长媅道。 孔长嬅回头:“我来和你讲讲宫中的布局吧。” 孔长媅拿开面前的地图,道:“如果姐姐早点和家里说的话,爹爹娘亲一定能为姐姐做主。” 孔长嬅道:“做主?我就是自己的主,不需要他人越俎代庖。” 孔长媅道:“姐姐,不要像糊弄小孩一样糊弄我,我是认真的。” 孔长嬅看着她湖水般的眼睛,解释道:“卿卿,我之所以不和家里说这些,除了没有意义之外,还有一个缘由……” 孔长媅直觉这个缘由最为重要,更靠近地等着她。 孔长嬅眉目染上了些孤决,像悬崖负雪独绽的寒梅:“我不想再承受这里一分恩情,一点都不想。” 孔长媅皱眉道:“可是这样受苦的是姐姐啊,爹爹娘亲过往是有不对的地方,但姐姐为什么不千倍万倍地讨要回来呢?” 孔长嬅摇头道:“他们没什么欠我的。我也不想再欠他们更多了。” 孔长媅道:“可是亲人之间,何必要算得这么清楚,爹爹娘亲不是迂腐之人,姐姐这样事事负担……不会太累吗?” 第30章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和卿卿说一说就轻松多了。这些年,每每想起幼时清凉的夏夜,你哼着歌看图画书,我打着扇听着,微风吹来,心无芥蒂,都觉得能撑过更多的坏时候。” 孔长媅抱上她:“姐姐,对不起,都怪我没有早点回来……” 孔长嬅笑道:“怎么能怪卿卿呢?明明是我无能,没办法早点找到你,害你在异乡受人欺凌。” 孔长媅抱紧了些:“我也是,每次撑不住的时候,一想到姐姐,似乎又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嗯?想到我?”孔长嬅松开她疑惑道,“卿卿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怦! ——孔长媅心跳空一下,脑子里瞬间涌入一百个后果,个个都不堪设想! 第26章 这小狗有力气 她边想边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恢复记忆以来……一路躲躲藏藏,被恶人威胁追杀、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想到姐姐在天都,就没那么害怕了。” 孔长嬅道:“他们还敢追杀?真是目无王法,希望父亲过去后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一个恶人。” 孔长媅也点头道:“是啊,是啊……” 又要多做一条线索了…… 孔长嬅道:“卿卿似乎还没和我好好讲讲在烟鱼镇的五年,都认识了哪些人?发生过什么事?那里和春夏秋冬都是什么样的?吃的住的和这里差别多大?” 孔长媅觉得以她的缜密、以自己在她面前的不设防,随便说几件烟鱼镇就要变成漏鱼镇了,当即拿过地图道:“姐姐还是先和我说说宫里的情况吧,这个更刻不容缓。” 孔长嬅看着她直勾勾看着地图的模样,按下心中的怀疑,道:“那好吧。” 孔长嬅的地图画得很详细,讲得也很仔细,但孔长媅来到翰云房还是大吃一惊: “姐姐和萧仁——秦王殿下的座位,怎么离得这么近?” 孔长嬅放下书箧:“还好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啊。” “哪里还好了,”孔长媅气冲冲地比了比,“看,将将只隔了两个席位不到,本来就你们两个人,干嘛这么近,这么大的屋子。” 孔长嬅道:“本来就我们两个学生,自然是要离太傅近一些。” 孔长媅越看越气,孔长嬅拉住她:“好了,来,我带你去下一处。” 孔长媅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碰到各宫娘娘、嬷嬷、宫女一个接三个,孔长嬅带着孔长媅一一见礼,来回请安。 “啊——累死了,终于没了。”孔长媅回到昭纯苑的位子上一坐,咕嘟嘟吞了一杯茶:“姐姐,在宫里也太累了吧,三步一行礼,五步一寒暄的,我又不认识她们,还得捏着步子,陪着笑脸的,谁知道她们笑脸之下又盘算着什么,这样的日子,我可过不来。” 孔长嬅也喝了杯茶,道:“也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点点头就过去了,我们也不碍着她们什么事,不会盘算我们什么的。” 孔长媅道:“姐姐,这可不一定,俗话说得好,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呐,不可大意,尤其是那种座位离你很近的。” 孔长嬅笑道:“奇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骂人连自己都捎上的。” 孔长媅一看自己和她正挨着一个茶几,站起来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孔长嬅也起身道:“你去哪儿,我同你一道。” 孔长媅边跑边喊:“我茶水喝多了,你不要过来。” 孔长嬅替她羞道:“哎!这种事情怎么能嚷出来……” 可是左等右等总也不见人,孔长嬅正着急去寻,容嬷嬷一如既往地沉着脸过来了。 想到她一向注重守时,孔长嬅提了食盒过去道:“容嬷嬷吉祥,不知嬷嬷饭否,这是卿卿特意带的宫外小点心,虽不及宫里精致,但也别具风味,嬷嬷尝尝?” 容嬷嬷扫了一眼,不豫道:“孔二小姐何在?” 孔长嬅道:“卿卿她不小心弄脏了袖口上的珍珠,考虑到来见嬷嬷于礼不合,我让她先去秉礼殿换了。” 容嬷嬷稍稍满意:“看来昨日的教导还是有些成效的。” 下一刻,一身灰尘的孔长媅一路颠颠地跑过来了:“姐姐姐姐!我回来了!啊——容嬷嬷……” 孔长嬅惊讶道:“你——怎么搞成这样?” 容嬷嬷气道:“衣冠不正,礼仪不分,像什么样子!看来昨日还是太松散了些,老奴今日一定要好好改改孔二小姐身上的毛病!” 孔长媅心中暗暗叫苦,眨着眼向孔长嬅求助。 孔长嬅默默叹气:那还能怎么办呢…… 翰云房紫金花开得正盛,辉煌如瀑,横枝错交。 萧仁重一来便见一大盆罗汉松摆在自己和孔长嬅的座位之间。 孔长嬅也一进来便顿在原地,立刻明白过来孔长媅是去干什么了。 “……” “……” 二人各怀心思,不发一言,一间屋子只留下翻书的声音。 “秦王殿下,你搬盆罗汉松放中间做什么?方便用你们的策论给它浇水吗?”元太傅一进来便问道。 萧仁重起身行礼道:“我也不知这树从何而来,孔大小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孔长嬅行完礼道:“秦王殿下都管不住的事,我昨晚一直在照顾受伤的妹妹,自然更不知道了。” 元太傅饶有兴趣道:“哟,你们吵架了?那不应该放松树啊,放桑树才方便些。” 萧仁重道:“没有的事,若孔大小姐也不知这树从何而来,那我便命人将它请出去了。” 孔长嬅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元太傅道:“不急不急,先摆着吧,难得见你们这样,怪有意思的,都先坐吧。” “多谢太傅。”孔长嬅看也不看萧仁重,直接坐下。 萧仁重隔着树看了她片刻,也坐下了。 元太傅道:“昨日留的课题,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舜如之何?乐而忘天下,是哉?否哉?” 萧仁重道:“学生以为,此乃孟夫子自谬,舜王身系天下,为天下之舜,而非私人之舜,岂会窃负而逃,终身欣然,舜为万民之首,自当先正其身,以身教者。” 元太傅道:“孔长嬅,你呢?怎么看?” 孔长嬅道:“公,不当谋私,法,不应徇情,圣人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己临其境之时,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但做不到亦实属人之常情,不过,如果嘴上说的是一套,实际做又是另外一套,那便是不人不圣,更甚于小人。” 萧仁重一听,立刻明白她话中所指,回辩道:“孔大小姐又不是舜王,怎知他会做不到?瞽瞍杀人,难道还要舜王亲手杀瞽瞍?瞽瞍犯法,舜王难道便不该先喻以情理,再做审判?孔大小姐亦有姊妹,爱之深情之切,自然通晓其中道理,怎反倒责怪他兄为小人?” 孔长嬅也看向他道:“纯善仁爱之人,岂会当街暴起行凶作恶?瞽瞍杀人,难道没有缘故?” 萧仁重:“这难道是舜王的缘故?” 孔长嬅接着道:“既有缘故,二者结怨之时,舜王既为至亲,便该从中疏导,疏导不成,便该留意其父,是否勾结恶徒,是否准备工具,是否制定行程、意图不轨,明知事态不善而不加约束,长时间放任自流,何异于为虎作伥,又安能高坐明堂?” 萧仁重起身道:“孔大小姐,你、你真是……” 孔长嬅仰头道:“怎样。” 萧仁重拂袖道:“算了,你赢了,我说不过你。” 孔长嬅站起来道:“什么叫‘算了,你赢了’,倒好似我强词夺理一般,道理就摆在那里,是非黑白,清清楚楚,要是夺,是绝计夺不走的。” 萧仁重张了张口,似乎有些委屈,又平复了呼吸道:“……可就算如此,那我也不是小人啊,同学数载,孔大小姐岂不知我?” 孔长嬅清楚地看到他皱起的眉头牵动情绪,繁茂的罗汉松只及他腰,更显挺拔清茂,不由偏过头去:“我又不是你,自然不知……” 元太傅咳了咳道:“所以你们都认为舜王不该为一人而废法度、为私情弃苍生。” 萧仁重道:“是。” “……是,”孔长嬅反应过来正题,“但这种极端的情形本可以通过前期的努力避开的。” 元太傅道:“那你们在吵什么?平时有分歧时还客客气气的,现在都没意见硬吵?看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像什么样子?都坐下。” 萧仁重和孔长嬅依言而坐,茂密的罗汉松又挡在二人之间。 元太傅道:“‘乐而忘天下’虽为孟夫子所言,但你们敢于辩驳,慎思明辨,为师很是欣慰,身居高位,便更不能忘记,君子以天下为已任,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萧仁重和孔长嬅鲜少受到太傅夸奖,均点头受教。 元太傅接着翻开新书讲论经义,时不时提问两人,萧仁重和孔长嬅知无不言,元太傅言无不尽,两个时辰下来,气氛渐渐缓和。 第31章 “好了,今天便到这里吧,”元太傅捋了捋胡子道,“其实,我能教给你们的越来越少了,未来的路如何走,还要你们自己早做决定啊。” 萧仁重起身行礼道:“学生明白,多谢老师费心。” “嗯,”元太傅点点头,“我刚教你们的时候,外面的紫金藤刚攀上横梁,现在藤萝成荫,茂盛可人,真是时光不待人啊。” 孔长嬅也行礼道:“太傅博古通今,才高八斗,长嬅尚认知浅薄,还需要太傅多多教导。” 元太傅摇头道:“啧,平时多机灵的人,怎么偏偏这窍不开,你回去再读几遍《诗经?国风》,写份心得过来。” “啊?为何——”莫名多了份课业,孔长嬅稀里糊涂,却在太傅的眼神下不敢多说一句,只点头答道:“是。” 萧仁重和孔长嬅恭送元太傅离去,孔长嬅收拾了书箧道:“那我便去接卿卿了,秦王殿下,告辞。” 萧仁重没有回答,静默在座位上,夕阳的光斜照在他一半侧脸,清贵中带着沉寂的孤独。 孔长嬅突然觉得于心不忍,想要解释一二,但想到等待的孔长媅,终究还是合上嘴,走了出去。 “孔大小姐。”萧仁重叫住她。 孔长嬅转身,迎面而来的光照得她微微眯了眼睛。 萧仁重仰头看向她道:“我不明白,现在还有什么阻挡在我们之间。” 孔长嬅皱眉:“秦王殿下此言何意?” 萧仁重道:“长媅妹妹无恙归来,孔大小姐不必再去找寻,原本是件好事,我暗暗欢喜憧憬许久,可为什么夏至节后,我却觉得那股无形的阻力反倒更大了。” 萧仁重站起身,紧握的指骨紧张到发白:“孔大小姐,我原想慢慢寻个好时机和你说,但我怕再过段时日,隔在我们之间的便不只是一盆小小的松树了。” 孔长嬅看着他认真的容色,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元太傅要她看《诗经?国风》,也明白他刚刚说的阻碍和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摇头道:“秦王——不,你先听我说。” 第27章 小狗又急 萧仁重上前一步,看着她那双引人沉溺的眼睛:“孔大小姐,是你该听我说,我已然等候太久了,既不敢霸道行事,惹你讨厌,又怕你不知道我的心意,徒增误会。可每每当我靠近你,强压在心底的情意便有如强风吹拂,今日胜过昨日,而明日又将胜过今日,那阵风,我相信你也能感受的到,是吗?” 孔长嬅看着他眼中毫不掩藏的深情和祈求,像是被拒绝便会立刻碎掉一样,深感不忍,挣扎许久,狠下心道:“秦王殿下,我早就与你反复说过,我们不是同路之人,人生漫漫,终有一散,殿下该及时回头才是。” 萧仁重心如刀剜,依旧坚定道:“既然终将离散,那为何我们不能相爱!长嬅,我绝不困你于牢笼。” 孔长嬅也握紧了手,同时警示自己道:“因为你是秦王殿下,秦亲王殿下,中宫皇后的长子,你的未来是要……是……” “不可限量……” 萧仁重看着她站在光明之处,一门之隔,万里之遥,走上前一步道:“可我也是萧仁重,我的字,早已告诉了你。” 孔长嬅眼睛一颤,忽而夏风乍起,卷晦还明,花纷飞漠漠,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瓣从后流动吹来,像无形之手拉起她的帔帛向前。 “容与……”孔长嬅念道。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已逝生母卫贵妃为孩子起的这个字,向来为皇帝和朝臣所避讳。 萧仁重眼中闪动着惊喜的欣悦,伸出手道:“长嬅……” 是啊,为什么不呢,只要向前一步,只要握上那只有力的手,便可以彻底摆脱所有的屈辱、痛苦、复杂、沉重、欺凌,便可以反过来狠狠打脸所有嘲弄她的人,甚至有可能飞上枝头,一步登天……不,不止如此,甚至面前这个人也…… 孔长嬅猛然惊醒:“不。秦王殿下,这不公平,我不能在明知不平等的情况下答应你,殿下值得一位全心全意的良人,应该看看身边人才是。” 萧仁重落寞地收回手:“为什么呢?我并不那么贪心希求你全部的爱,而且,而且你明明对我也是——” “对不起了,”孔长嬅即刻转身,“我先走一步。” 朱红的宫墙挡住落日的光,孔长嬅疾步如飞,心乱如麻,从未如此心神不静过。 “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你气息怎么如此混乱?”孔长媅急急迎来。 孔长嬅双手扶住她:“卿卿,我……我好像……” 孔长媅向她身后看去:“是不是又是那个郡主?她还敢来!” 孔长媅说着便撸起袖子,孔长嬅忙拦住她:“不是她,你忘了,她昨天刚被禁足。” 孔长媅道:“那是什么?秦王?他做什么了?” 孔长嬅闻言心跳得愈发厉害,手脚都微微发软:“他……他对我……” 孔长媅见面前人脸上飞上一大片红,眼睛眨啊眨的,却讲不出来一句话,急得上手捧住她的脸道:“姐姐,别怕,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去砍他。” “不,”孔长嬅摇头道,“他没有欺负我。” 孔长媅愈发疑惑:“那是怎么了?啊——姐姐,不会,是你揍了他吧?” 孔长嬅道:“我为什么要揍他?” 孔长媅道:“那这是怎么了?” 孔长嬅微微冷静下来:“没事,我们回去吧,明天我要向太傅告假,专心和你一起学礼仪,后日也是,外后日也是……”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孔长媅开心道:“姐姐明天不去见那个人了吗?太好了!姐姐终于能一直陪着我了。” 孔长嬅微微点头:“嗯……” “走走走!现在就离开这儿!”孔长媅高兴地挽着她走。 水榭穿池而过,月影照水,飘忽不定。 “姐姐,”孔长媅伸手在孔长嬅眼前晃晃,“你还看得见我吗?” 孔长嬅看向她:“怎么了?” 孔长媅道:“你已经捻了一晚上的衣角了。” 孔长嬅猛地松开手:“啊,好皱,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孔长媅带着探究的眼神靠近她:“姐姐,你到底怎么了?说,你在瞒着我什么?” 孔长嬅微微侧过脸:“没、没有……” 孔长媅道:“没有你心虚什么?姐姐,你变了,你有秘密了。” 孔长嬅道:“幂幂是谁?我不认识。” 孔长媅道:“不好笑。” 孔长嬅没来由地道:“翰云房的罗汉松,是你搬的?” 孔长媅娇弱道:“啊?姐姐在说什么?那么大的松树,我一个娇娇小姐怎么搬得动?还搬那么远?” 孔长嬅又开始捻衣角了:“卿卿,你觉得……秦王殿下,人怎么样?” “啊?萧仁重?”孔长媅不满道,“姐姐问他做什么?” 孔长嬅道:“你不喜欢他吗?” 孔长媅简直要吓一跳:“吼!我当然不喜欢他了!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和他?我和他?呵!这简直、简直是凤凰和木门,白雪和牛马,天边的星星和、和这水里的叶子,我真不明白姐姐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 孔长嬅安抚她道:“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好像很在意他一样。” 孔长媅恨不得长出八张嘴来自证:“谁在意——怎么能不激动!我怎么可能在意他?姐姐你——你这种猜测简直是在侮辱我的人品,质疑我的审美,践踏我的心意!” 孔长嬅忙摸摸她的头:“好了好了,是我问错了,别气别气。” 孔长媅顺着她的手去蹭她的怀,心情稍稍平复:“姐姐,我不喜欢别人,你不要乱想。” 孔长嬅道:“那你讨厌他吗?” 孔长媅撅了撅嘴,道:“怎么还要说他啊?我讨厌他。”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缠着姐姐,”孔长媅更紧地贴近她,“而且还一副自己对姐姐很重要、很能帮扶姐姐的样子,哼,他以为自己很懂姐姐吗?每次看到他和姐姐说话的那副神情那个做派,简直是个不怀好意的大强盗!讨厌讨厌讨厌。” “他没有不怀好意,”孔长嬅道,“在宫中这些年,他帮了我很多。” 孔长媅道:“那是因为我不在,不然怎么轮得到他?况且姐姐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便是做牛做马也是应该。” 孔长嬅疑惑道:“卿卿,你从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孔长媅不虞道:“姐姐,你怎么一直在为他说话?我才是你最亲最爱的人啊。” 孔长嬅道:“我不是为他说话,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他,秦王殿下是正人君子,卿卿又这么单纯善良,应该没什么矛盾才是。” 听到“正人君子”的评价,孔长媅牙都快咬碎了,真是恨不得当下就派人做掉他,眼睛转啊转,突然柔弱地把手放在鼻尖,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可能是真的有什么误会吧,我觉得秦王殿下总是在针对我……” 第32章 “啊?”孔长嬅甚是惊讶,“怎么会?他今天还说为你回来高兴。” 孔长媅道:“姐姐与我情深意重,他在姐姐面前自然是另一个样子,但你忘了,我回来当天他就要罚我不守规矩,昨天那个郡主来的时候,还说什么是替重哥哥教训我。而且其实这几天,容嬷嬷总是会被秦王殿下身边的亲信叫走,回来后便打我打得更狠了,可痛了……” 孔长嬅皱眉道:“竟有此事?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孔长媅道:“我也怕是自己太过武断,误会了秦王殿下……” 孔长嬅思考道:“会不会是那个亲信自作主张?又或者,宫中服制相似,看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孔长媅委屈巴巴:“姐姐,你不相信我吗……也是,姐姐与他同窗五载,与我同床异梦,他才是亲,我成了满口胡言的外人了……” “卿卿,不要多想,”孔长嬅握住她的手道,“你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秦王殿下他不是恶人,或者你们应该多相处相处,这样就……” “哎呀姐姐!”什么阴谋阳谋都不行,孔长媅忍无可忍,站起来对着她:“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嘛?为什么脑子里都是他?不行不行听不了一点了,我要把他甩出去!” 孔长嬅正想直接告诉她算了,便被她一下子打横抱起,惊道:“卿卿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孔长媅温香满怀,心花怒放,像叼着最心爱的宝物,转起圈来:“哇唔!甩出去喽!哇唔——我的好姐姐!嘿嘿嘿嘿嘿我的!呦吼!” 孔长媅边转边抱着她跑起来,夏夜的晚风肆意地扬起少女的裙摆,热情和活力冲破了一切纠结和忧愁,孔长嬅不由心无挂碍地笑起来:“哎呦慢点慢点,哎呀!哈哈哈哈——卿卿!” 满天的星光又大又亮,月光像波浪一样摇曳荡漾,孔长媅明亮的眼睛深邃而剔透,神采奕奕看着怀中之人:“姐姐,你亲我一下好不好?我的嘴巴特别软特别好亲,亲亲我嘛——” 孔长嬅微微眩晕,眼睛迷蒙中带着雾气,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啊,一天天的,使不完的力气……” 第28章 情敌相见 “姐姐,看我看我!” 孔长媅一身粉青罗裙,白净秀丽,娇嫩如荷。款步走动时乌发飘飘,尽显贵女气质:“怎么样?是不是走得很好。” 孔长嬅满眼的赞赏,笑道:“卿卿本就是大家淑女,现在沉稳下来,更多了娴静之美。哎呀呀,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了。” 孔长媅立刻开心地跑到她面前:“哦吼!迷到姐姐了吗?要是想扑倒我的话,随时都可以哦。” 孔长嬅用食指轻轻推她的脑门:“怎么老说这样的话?矜持一点,我们接下来去何府,你想听何夫人座谈《妇言》一时辰吗?” 孔长媅鼓鼓嘴:“好嘛……” 孔长嬅走出门:“今日集会曲水流觞,说是咏篇论文,饮酒赋诗,但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你不必紧张。左右不过那几个诗眼,我为你准备的那几首诗,都记下了吗?” 孔长媅点点头:“嗯……” 孔长嬅道:“即使有没压中的,也可以灵活化用一下,面前有什么就改成什么便是,意境都是相通的。” “知道了……” 孔长嬅看她慢吞吞的脚步,一脸受气包的小模样,无奈道:“哎呦,说你一句就不高兴了,是谁说自己长大了来着?” 孔长媅也停下来:“明知道我会不高兴,还要说我,哼!难道长大就不能有自己的小脾气吗?不管,快哄我。” 孔长嬅走近了些,拉开她抱在胸前的双手晃啊晃:“好了,是我迂腐,是我不对,我们卿卿最可爱最漂亮了!说什么话都可爱都漂亮,别板着脸了,明儿我带你上街玩可以吗?” 孔长媅嘴角一下子勾起来,又忍住不笑,眼睛瞟向天空:“嗯……勉勉强强吧!” “好了,走了,小受气包。”孔长嬅笑着拉住她继续向前走。 “姐姐——”孔长媅又贴上去撒娇,尾音拉得长如糖丝。 “唔!”跟在身后的翠花似乎有些反胃。 亭亭拍拍她的背:“习惯就好……” 相府门前,萧仁重紧张地等在马车旁,望着相携而来的二人,笑着迎道:“孔大小姐,二小姐。” 竟然忘了这茬!躲了数日的孔长嬅顿感尴尬,斥问门房道:“秦王殿下亲临,怎么不来通报?” 萧仁重道:“是我让他们不必通报的,孔大小姐这些天事务繁忙,该多休息些。” 孔长嬅心虚道:“多谢秦王殿□□谅。” 萧仁重请道:“孔大小姐客气了,快上车吧。” 孔长媅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像清晨欲雨的天,欲晓未明,堵得她很不舒服。 “秦王殿下身份尊贵,竟也有时间来参加这种小集会。莫不是听说何姐姐今日抛绣球,也想要去抢上一抢,早日抱得佳人归?”孔长媅开口道。 孔长嬅闻言,微微坐直了一些。 萧仁重道:“长媅妹妹离开太久,有所不知,这何家诗会可是久负盛名,重早已心向往之。何兄与我一见如故,多次邀我。这次终于得了空,自然要去讨教一番。至于绣球嘛——” 萧仁重看着垂目的孔长嬅,道:“何小姐自然会抛给有缘之人,我这等无缘之辈便只能坐看佳话,临渊羡鱼了。” 孔长嬅偏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孔长媅点头道:“是啊,聪明人都懂,良缘天定,不是自己的便不该肖想。” 萧仁重挑眉道:“二小姐这么有心得,难道已然心有所属?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孔大小姐,若是好事将近,可要早些告诉我,我定亲自去准备一份大大的贺礼来。” 孔长媅一时被噎住:“你……” 孔长嬅道:“哪里有什么好事,舍妹心直口快,有什么便说什么了,秦王殿下可不要拿这种事玩笑。” 萧仁重笑道:“我也一时心直口快了,多谢孔大小姐教导。” “你——”孔长嬅无语到失笑:“装什么。” 萧仁重也看着她,笑得一派潇然。 孔长媅愈发心堵,进了园子就立刻拉着孔长嬅:“姐姐走,我们去找清书,看看绣球长什么样子。” 孔长嬅匆匆与萧仁重道谢。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的背影,轻轻抚着香囊叹气。 “皇兄!”五皇子萧存礼一把勾住萧仁重的肩膀,“又在看嫂嫂的背影啊,怎么不追上去?” 萧仁重拉开他的手:“五弟,不要胡言,你怎么来了?” 萧存礼道:“皇兄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唉,我原以为你和孔大小姐一起来,应是都坦白心意了。看这样子,怎么还没捅破窗户纸啊?我都替你们着急。皇兄都及冠了还未娶妻,我们做弟弟的很难办啊。” 萧仁重走去堂厅道:“你才十六岁,该以学业为重才是。” 萧存礼道:“是是是,但皇兄再不娶妻,父皇母后可要直接赐婚了。到时候圣旨难违,平南是高兴了,皇兄啊,你可要怎么办啊?” 萧仁重握了握拳,眉目染上暮色般的郁结:“她一直在躲我,也许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就这?”萧存礼拍头道,“这就退缩了?我的天,皇兄,这样你什么时候才能成家?算了,做弟弟的帮你一把。” 萧仁重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萧存礼拍拍胸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仁重警告他道:“不准使宫里的那些腌臜手段,更不许伤害到孔大小姐。” 萧存礼道:“皇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放心,我只是去你的孔大小姐面前帮你说说好话,不会乱来的。” 越说越可疑了,萧仁重道:“不行,我还是跟着你。” 萧存礼连忙拒绝道:“别来别来,皇兄,你知不知道今天这是什么场合?变相的同年大会啊,男子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认识交流,连何御史这么正经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还要先去找找情缘,你可千万别和我一起。” 萧存礼乃是皇后亲生,备受宠爱,生得锐利聪慧,气如虹霓。只是不用心文章社稷,反而到处招惹红尘是非,已经被皇上训斥过几回了。 萧仁重道:“五弟,注意分寸,不可逾矩。” “知道了知道了。”萧存礼敷衍道。 天气涵竹气,水光照容光。 孔长嬅与孔长媅绕过重重假山绿竹,终于来到了绣楼。何清书的二姐何清棋正被团团围在中间,讨论着如何装扮更加秀丽。 “长嬅,卿卿,你们来了。”何清书迎道。 “清书,恭喜恭喜了,今日二姐定能觅个中意的好郎婿。”孔长嬅笑道。 何清书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纠结是带绢花还是凤钗呢。你看看,绢花清雅,衬得人肤色好看,但是不及凤钗端重,更适合今日的场合。” 第33章 孔长嬅拿过绢花和凤钗一一比较。 何清棋道:“长媅妹妹,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孔长媅其实没什么印象了,但仍然行礼道:“清棋姐姐今日好生漂亮,长媅都不敢认了。” 何清棋道:“哦?那比起你姐姐,如何?” 孔长媅顿了顿,道:“我怎么认为不重要——清棋姐姐的这个耳环是在哪里做的呀?好生精致啊。” 见她岔开话题,意思不言而喻,何清棋稍显不快。 孔长嬅顺着道:“自然是比我漂亮的,尤其是在二姐的意中人眼里,更是天下第一的美丽。” 何清棋笑道:“哎呀,哪有什么意中人啊,长嬅莫要取笑我。” 孔长嬅道:“我看还是凤钗更能衬出二姐的气质,我再为二姐勾勒一下眉眼,添些胭脂,一定比绢花效果好。” 孔长媅看着她为旁人认真描眉的模样,不由得冷下脸来。 何清书道:“这耳环是凤来仪的周师父打的,卿卿要图样吗?” 孔长媅点点头:“原来是周师父,他的手艺一直很好。” 何清书只觉她变得好陌生,有些尴尬道:“织月呢?怎么还没来。” 孔长嬅道:“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吧,好了,二姐看看。” 何清棋照了照镜子,满意道:“嗯,还是长嬅手巧,也有心思在容貌上做功夫。我和清书的手都笨,一点妆都描不好。” 孔长媅不由皱眉欲言,孔长嬅轻轻按住她,“二姐不嫌弃就好,不知二姐的绣球在哪里,能否让我们一饱眼福?” 何清棋道:“来,我带你们看。” 行走间,赵明靖也来了:“早听闻清棋姐姐绣工了得,这下可让我们开开眼了。” 何清棋害羞地拿出绣球,只见那正红绣球用料考究,结构独特,堆绣精细。上面花鸟五谷勾连复杂,栩栩如生。众人皆惊讶不已,连连称赞。 孔长媅饶有兴趣道:“禾苗生于轩庭之中,清棋姐姐心意藏得很深呀。” 孔长嬅道:“难道是明公子?” “哪个明公子?”赵明靖好奇道。 何清书不曾想她思维如此迅捷,忙为姐姐打掩护道:“什么明啊暗啊的,二姐,不如教教我们这里是怎么绣在一起的,我针都折断了都绣不好。” 何清棋便差人取了绣帕绣绷来,谈起绣艺来滔滔不绝。 赵明靖悄悄问孔长嬅:“到底是谁呀?” 孔长嬅也悄悄回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孔长媅咳了下,道:“明靖,织月没和你一起来吗?” 赵明靖无奈道:“唉,她呀,简直是无可救药了。鸣春徽班今日周年庆典,她说什么也要等看完了再过来。我看这次怎么也免不了严叔叔一顿罚。” 何清棋皱眉道:“这话原不该我说,但这严姑娘这样也太随性了。未出阁的姑娘家家,哪能这么抛头露面?还与一个低贱的戏子纠缠不清,身份也不顾了,体面也不顾了,你们可都不能学她。” 赵明靖想为好友辩驳,却想不出理由。 第29章 诗会争锋 孔长媅道:“有时候想想也是奇怪,怎么男子见到喜欢的姑娘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子便不能勇敢追求男子,反而要通过各种由头遮遮掩掩。清棋姐姐,今日风大,我看有时间还是多塞些稻谷在绣球里,小心掷偏了。” 赵明靖笑道:“卿卿,说得好,是该好好想想。” 何清棋道:“长媅妹妹在外面呆久了,学了不少乡野的道理呢。” 孔长嬅眉头一紧,随即隐去怒意道:“二姐生于诗书世家,自然早知仲尼师项橐的典故。圣人尚以乡野小童为师,曰生而知之,不言学问,便是教导后世之人,最上乘的道理往往便出自天然造化之间。我们这些学而知之者,又怎么能囿于所谓高阁乡野之见呢?” 何清棋放下绣针道:“呵,不愧是秦王殿下的伴读,好一张伶牙俐口。清书啊,多向长嬅好好学学。”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由外传来,严霖身着长衣绣裙,大踏步潇洒而来,“何二小姐,真是让我看了一台好戏啊!” 何清棋起身行礼道:“惠宁县主贵安,怎么也不禀人通传,真是有失远迎。” 刚被封了县主的严霖道:“何二小姐请起。家妹有事耽搁,我代她赔个不是。来,让本县主亲自为何二小姐上妆,保管今日艳压群芳,全场瞩目。” 何清棋连连躲避:“怎敢劳烦县主!我这样便挺好的了。” 严霖却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别客气啊。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谁都不许盖过你的风头!” 拉扯之间,何清书示意侍女上前: “各位小姐,时候不早了,老爷夫人请各位前往觅句堂。” 严霖这才松开何清棋:“今日时候不巧,没能好好赔罪。何二小姐,心胸宽广些,多多担待啊!” 何清棋对这女霸王哪还敢说别的,连连称是,逃似地和妹妹下楼了。 严霖又笑哈哈地与孔长嬅二人走到最后:“长嬅,长媅,我看今日来者众多,各有心思,属你们俩小娘子模样最俏!怎么样,长媅,有没有看中的儿郎?” 孔长媅道:“为何独独问我?” 严霖道:“哦?难道这天都中的士子,还有敢当面觊觎长嬅的?哪家儿郎?我倒要见识见识。” 孔长嬅提醒道:“霖姐姐,小心脚下……” 脚下□□蜿蜒,一片平坦。 严霖摊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孔长媅觉得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那是二哥吗?他在干嘛啊……好丢人呐。” 严霖也顺着望去,只见孔怀驰被一众花红柳绿围着,笑得好不高兴。 “二位妹妹,你们先去,我打个招呼。” 孔长嬅看着严霖摩拳擦掌的样子,颇为羡慕。 “姐姐,”孔长媅停下脚步,直接问道,“你有心上人了吗?” 孔长嬅瞳孔颤动:“为什么……这么问?” 这反应分明已经给出了回答,孔长媅双手掰正她的肩膀:“回答我,是、谁?” 孔长嬅不得不直视着她的眼睛,轻轻的一个隐晦抬眸,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小心翼翼:“你会怪我吗?” 孔长媅多希望这眼神是因为自己,依旧带着一丝期待道:“你实话和我说,是不是他逼迫你的?” 孔长嬅摇摇头:“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想要试着回应他看看……” “为什么?”孔长媅急切道,“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是因为他的权势?” 孔长嬅却怅惘道:“我倒是希望,他不是那样的身份……” 孔长媅道:“我知道了,一定他这么多年的纠缠让你愧疚了。姐姐,等你的人有很多,你不能这么容易就感动,更不能因为感动而这么迁就。” 孔长嬅抚上她的手:“卿卿,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若是没有当年那场变故,或许你与他早已结成一对璧人……” 孔长媅正奇怪这话从何而来,又见她万分惭愧道:“对不起,我当年一时情急,走错了路。我原以为他对我不可能有这般的真心,不过互相利用而已,但是他却……卿卿,你放心,此次诗会,我定为你寻一位更好的良人!走——” “我不需要!”孔长媅紧紧把她拉回来,眼中满溢着不甘和委屈,“姐姐,什么诗会,什么良人,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相信你会心悦他人,只是、只是他这些年的陪伴让你习惯了有他在身旁。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回来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不需要他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孔长嬅蹙眉道:“卿卿,你长大了,怎么还在说这些儿时戏言?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姐妹,这一点绝不会变,但年岁已到,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难道你……是想让我做陪嫁吗?” 孔长媅眼眶立刻就红了:“儿时戏言?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孔长嬅心痛道:“不然呢,我们能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做孔府的小姐吗?如果可以,我也想陪你一直任性下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世人会怎样看待我们、看待孔府?又会给父亲母亲招致多少是非麻烦?” 孔长媅道:“姐姐,我没有任性,你不用担心这些。我可以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孔长嬅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在朝为相,我们又能去哪里?” 孔长媅道:“你相信我,再给我一年——不,七个月——” “孔姐姐,”翠花的声音忽地传来,“大家都在等着你们呢。” 孔长媅一个眼刀扫过去:“我们在说话,有你什么事。” 翠花似乎受了莫大的惊吓,低下头退了几步,双手局促不安地握着。 孔长嬅擦了眼泪道:“走吧,做什么为难别人。” 第34章 孔长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姐姐,我绝不会放手。” 孔长嬅被一路带着到了觅句廊,挣扎着想要甩开,小声道:“卿卿,松开我,成什么样子。” 全场的视线都在看着迟来的二人。 何夫人道:“长媅,长嬅,你们终于来了。快落座,没了你们,这诗会可要少半部雅集了。” 孔长嬅带着孔长媅赔礼入座,后者冷着脸坐在席上,眼睛依然牢牢盯着她。 觅句廊下,芙蓉满渠,曲水绕成圈,碎玉声潺潺。 溪流中间的荷花错落,荷叶舒展,分隔开两侧的才子佳人。旁边的竹林里,有专门负责计写的书童持笔而待。 何尚书举杯道:“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不论身份,只论才学。还请诸位不要吝啬,各洒潘江。赋诗最多的,老夫愿以此块鱼脑冻缠枝如意砚相赠。” 众人闻言皆哗然,这缠枝如意砚名声在外,本身便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加上其上天然的七个如意回纹,更有姻缘圆满之寓意—— 如山、如陵、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川之方至、如南山之坚、如松柏之茂。 孔长嬅眼睛一亮:如囊中之物。 孔长媅道:“你想要吗?” 孔长嬅点头:“自然。” 话音一落,曲水两边的士子佳人似乎都坐正了一些——如此强劲的对手,不好打啊。 何尚书话锋一转:“但若是对不上来的,那对不住了。还请饮酒一杯,助助大家的诗兴喽!” 何尚书说罢便放下两杯酒盘,顺流而下,那酒樽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咣”“咣”两下,分别落在了萧仁重和孔长嬅的面前。 “喔——噢——” 众人揶揄起来,孔长媅指甲死死扣着面前的漆案。 萧仁重拿出酒樽下压着的题目,交予右边二人,后二人同时念道: “何为面前最入眼之物。” 萧仁重略略扫视一圈,便道: “莲花动风香,莲叶舒青眼。 若得常如此,瑶台不羡仙。” 说完便脉脉望向另一边。 另一边的孔长嬅却似乎毫未察觉,待他说完,立刻将题目拿给身边的孔长媅和严霖,后二人念道: “酬答前诗。” “……” 这都是谁想的题目! 孔长嬅稍加思量,道: “来时出淤泥,去日凫清涟。 君心常如一,成仙何益焉。” “好!”何尚书拍手道,“不愧是元太傅的一对好学生,一唱一和,真是妙啊!” 何夫人道:“继续,继续!” 这一次分别漂流到了孔怀驰和严霖面前。 孔怀驰笑道:“县主先请。” “觉得我对不出来是不是?”严霖拍案道,“搁这看不起谁呢!先到你那儿的,你先说!” 孔怀瑾只得拆开题目,摇头道:“不巧了,我的是酬答前诗,看来上天都在帮着县主,请吧。” 严霖拆开题目,一看,点点头,然后放下,接着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一气呵成。 孔怀驰震惊了:“你这……我怎么办?” 何夫人忙道:“既然县主甘愿饮酒,那便传到下一位手中吧,长媅,你来。” 孔长媅拿过纸条:“首句以‘女儿柔情心似水’为起。” 孔长嬅放心地笑了笑,押中了。 孔长媅却在原地想了半天,不发一言。 “来人,把酒樽满上。” “再传,再传!” 熟悉孔长媅才识的都催促起来。 孔长嬅正要悄悄提示,便听她朗声道: “女儿柔情心似水,君子如竹易成林。” 这句竟有点才气,众人安静下来,却听得她接着道: “竹叶自古坏水色,痴女饮泪断芳心!” 孔长嬅看向她道:“卿卿,你这是……” 孔怀驰也愣了:“这是谁教你的?” 如此不看场合的诗句,可谓是太煞风景。 孔长媅一笑,道:“唉呀,这人一冲动,往往就容易做出错误的举动,对吧?姐姐。” 第30章 小狗发疯 孔长嬅哪里还听不出来她的意思,忍道:“……是啊,但你这样作诗,让二哥如何接呢?” 众人皆又关注到孔怀驰身上—— “对啊,翼遥兄,快接上啊,不然可要罚酒了!” “快快快,行不行啊!” “不会吧?不会我们这边第一个对不上的是二公子吧!” 孔怀驰绞尽脑汁:“都别吵吵,容我想想!” “痴女饮泪断芳心——痴女饮泪断芳心——都断芳心了还能怎么办啊!” 孔怀驰极为愤慨,自饮一杯。 酒樽便接着往下传,传一位饮一杯,传一位饮一杯,直至到了萧仁重手中。 “长媅妹妹果然聪慧,反其道而行,一下子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萧仁重握着酒樽道,“传了那么久,倒让我得了时间想出四句,各位,承让了——” 萧仁重举杯吟道: “似水柔情断更流,成竹破岩坚且劲。 同历风雨通灵犀,竹叶荫水水□□。” 衔接自然,随机生发,整个诗意也由此转危为安,镜圆璧合,众人不住鼓掌赞叹。 孔长嬅也看过去,对视之间,柔情婉转。 见她没有移开目光,萧仁重顿时雀跃不已,仿佛得到了世上最好最高最真的认可:“长嬅——” “砰!” 孔长媅猛地将腰间玉佩摔向漆案,发出巨大的声响,众人皆受惊看去。 何夫人皱眉道:“长媅,又怎么了?秦王殿下对出来,你这么生气?” 孔长嬅也吓了一跳,收回目光看向她:“卿卿,你到底要——”想到场合,终究还是没有发作,道:“小心一些。” 孔长媅举起酒樽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玉佩没有系紧,我自罚一杯。” 孔长媅仰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再有赋诗,孔长媅看都不看,直接饮酒。孔长嬅也不得不将全部心思慢慢都移在她身上,看她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既无奈又心疼,既焦急又自责。 又是一杯旋转到面前。 “卿卿,不要再喝了。”孔长嬅拿过酒樽。 孔长媅道:“何叔叔,你看,她要耍赖呢。但你放心,我孔长媅不是这样的人。我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遵守。” 说着便要去抢过酒樽,孔长嬅将酒樽背到身后:“你真的不能再喝了。卿卿,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 何尚书道:“长嬅,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长媅长大了,你不能总把她当小孩,该让她自己承担才是。” 孔长媅伸手道:“听见了吗?给我。” 孔长嬅看着她绯红上头的脸,眼睛中带着潸然的绝望,握着酒樽的手不禁一紧,转过身一口喝下,咳了咳道: “何叔叔的竹叶酒果然清醇,但如此对诗饮酒,总觉不够尽兴。我看不如再加上两个流觞令,另增限时半刻,在座之人皆才名远扬,不知可敢一试?” 萧仁重随即应和道:“那不如再加一条,每人最多可连续说出三句流觞令。” 何尚书稍稍思忖,看出这丫头是想让诗会快些结束,笑道:“有趣有趣,那便以“花”“好”二字为令,开始吧。” 酒樽悠悠而下,分别来到了何清书和卫衍面前。 何清书道:“那我便先行飞花令了——首字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第二字为,‘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第三字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月字令,则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一溜烟似地说完,接着打开题目念道:“指定一人与自己联诗。” 何夫人补充道:“清书,若是这指定人联不出来,可要一起受罚的哦。” “那……”何清书看了眼前一圈,最终道,“便请李二小姐与我联诗吧。” “诶?怎么能?”何夫人连忙打断,“清书,不能这么选。” “怎么不能呢?”何清书笑道,“刚刚又没说。娘亲,人我都选好了。” 李苏律也起身道:“看来何府这是不欢迎我李家了。” 何尚书忙道:“哪里的话。苏律,快快坐下,你先起句,快。” 何清书以袖掩唇,收起一抹得意的笑。 李苏律看着她,不动声色,眼神泄露出内心的愉悦,道:“那首句便为——我有善价求匣玉,奈何美玉落樊笼。” 何清书低头思索,微风吹起她额边的发,宛如清风洒兰雪的风雅,她望向她,道:“沧海既见难相忘,两地长生共晴空。” 沧海既见难相忘……一时间,她与她眼中,似乎只看得见彼此。 何夫人高声道:“好!起的好,接的也好,卫公子,快,到你了。” 第35章 卫衍道:“花字令,‘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字令,‘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至于对诗,我还要再想一想——”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卫衍终于道:“男儿一怒诸侯惧,何妨千金救美玉。” “卫兄,这也不工整啊,不算不算!” “两个小姐对得那么好,你别狗尾续貂啊。” “快快快,重来重来!” 卫衍眉头紧皱,觉得大失颜面,正欲取了面前的酒,却听李苏律道:“我想卫公子刚刚想说的是——我有明月是前身,化燕飞去入镜中——对吗?” 虽然根本没一个字一样,但卫衍此时很需要这个台阶,忙道:“正是,正是!” 李苏律点头道:“既然上一句是何三小姐接的,那不如也由何三小姐续上最后一句吧,有始有终。” 卫衍一口应下:“好,这样好,有头有尾。” 何清书这次思索了很久,才道:“既然如此,那便接——飞鸿踏雪意难留,莫寻踪迹寻珍重。” 这便是……你的回答…… 李苏律望着不敢再看自己的何清书,摇头笑了笑,道:“好!飞鸿踏雪意难留,莫寻踪迹寻珍重……好啊……” 何尚书道:“那便接着继续吧。” 随着说出流觞令的越来越多,说不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终于在饮酒赋诗变为饮酒听诗再变为饮酒无诗时,比赛不得不结束了。 何尚书拿过书童递来的记录,点头道:“真是后生可畏啊,卫二公子二首,惠宁县主一首,李二小姐五首,孔二小姐一首,孔二公子六首,小女八首,卫大小姐二首,明公子四首,王小姐五首……最后,这赋诗最多的嘛——” 何尚书一一念完,道:“便当属秦王殿下和孔大小姐了,巧了,都是十二首,但老夫只有这么一个砚台,这可怎么分呢?” 何尚书似乎万分苦恼,道:不若便同时赠予你们二人吧。” 众所周知,一礼不赠二人,除非二人一体,不是亲人,便为——夫妻。 孔长媅气得发笑,边隐去笑容边点头,心中已经想出了一个毁天灭地的颠覆计划。 萧仁重看向孔长嬅,显然在等她的意思。 孔长嬅道:“何叔叔,此砚名贵,世所罕见,想来是要流传千古的。您是希望后人在瞻仰这缠枝如意砚之时,想的是今朝何府诗会的风雅鼎盛,还是对我与秦王殿下关系的无聊揣测呢?” “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何尚书闻言笑道,“那依长嬅之见,我该将这砚台赠予你们哪位呢?” 孔长嬅也笑道:“秦王殿下,你怎么看?” 萧仁重道:“看来孔大小姐对这如意砚是势在必得了,但角逐良久,重也不愿拱手相让。不如我们两个来比最后一场,一刻钟之内,我与你各为何园作回文诗,多者为胜家,如何?” 宴会至此,众人皆搜肠刮肚,殚精竭虑,再难做出半首诗,更何况是对功力要求甚高的回文诗。这种诗需得回复读之,皆歌而成文,钩心斗角,绵延无尽。 孔长嬅丝毫不示弱:“求之不得,请吧。” 何尚书吩咐道:“笔墨伺候。” 萧仁重和孔长嬅各自执笔而作。 何夫人道:“就这么等着恐怕他们会紧张。不如让小女弹上一首新曲,诸位请提提意见。” 卫衍道:“那我们可有耳福了。” 一青衣士子道:“孔二小姐神女一舞冠绝都城,不如跟着舞上一曲。让我们也近距离看看,你比寻常舞姬高明在哪里。” 孔长媅酒意上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跳舞。” 青衣士子不紧不慢道:“小生王金隆,如今在韩王殿下手下任职。” 舜国二皇子萧义泽自平定了蜀南之乱以来,深受皇帝青睐。如今风头正盛,与秦王萧仁重隐隐有争霸之势。 孔长媅道:“哦,你就是罗浮的弟弟,这个年纪怎么不去太学念书呢?是不想吗?” 王金隆道:“家姊只会一味死读书,侥幸进了太学。若曾有冒犯孔二小姐之处,我代她向小姐赔罪。” 孔长媅道:“可是罗浮是正经读书人,你怎么赔得了她的罪?” 王金隆道:“小生虽没时间念太学,但这些年跟着韩王殿下东奔西跑,也是学到不少东西,便是更大的罪,也有自信赔得起。” 孔长媅道:“哦,原来你是没时间念太学啊。二哥,看吧,我就说你当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和这种没时间念太学的正人君子比啊,啧啧,简直是纨绔子弟。” 孔怀驰摊手道:“我可没惹你啊,你不想跳就不跳,干嘛猛踩人心窝子。” 王金隆道:“孔兄言重了,我一点都不介意。” 孔长媅学他说话,声音像小熊:“是,你一点都不介意。” 第31章 诗会怒夺魁 五皇子萧存礼笑道:“孔兄的两个妹妹真是极不相同。这位长媅妹妹,不一样的伶牙俐齿,冰雪聪明,好生有趣啊。” 孔长媅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我需要你评价?” 孔怀驰道:“卿卿,不可无礼,这是五皇子殿下。” 萧存礼道:“长媅妹妹姗姗来迟,不认识我也情有可原,以后便认识了。” 孔长媅看他那长相那笑脸就烦,道:“五皇子殿下恐怕是醉了,眼睛看不清楚,一口一个妹妹的,我年纪可不小了。” 萧存礼道:“那不知孔二小姐芳龄几何,生辰八字多少?” 孔长媅正要答,便听一人道: “五殿下,舍妹正巧与殿下同年,但具体论起来,还是比殿下大些时日的。长嬅平日承蒙殿下唤一声姐姐,可见殿下是尊长之人。舍妹久病不出,不识贵人,还请见谅。” 孔长嬅徐徐言道。 萧存礼道:“依嬅姐姐的意思,我也要叫长媅小姐做姐姐?我萧存礼尊长不错,但更尊才学见识之长。难道长媅小姐也与嬅姐姐一样勤于诗书,通文达礼?” 孔长嬅一番话明显是在回避萧存礼的示好,孔长媅看她紧张得连笔都未曾放下,突然来了兴趣: “我诗书自然是不如姐姐,五殿下切莫叫我孔二姐,听着别扭。我们既然是同年,那便差不了多少,正适合做朋友呢,便叫我——长媅好了。” 萧存礼一笑:“好啊,长媅,你也别叫我五殿下了,我的表字是恭和。” 孔长嬅皱眉道:“五殿下,今日——” “嬅姐姐,”萧存礼知她只要出口便无人能讲得过她,阻止道,“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作诗,这样分心,是看不起皇兄吗?” 同样停笔等待的萧仁重道:“五弟,休得妄言。何夫人,良辰美景如斯,能否请何三小姐奏曲一支,好事成双。” 何夫人自然求之不得,忙让侍女拿出准备好的瑶筝让女儿奏乐。何清书甚善乐理,一时间旋律悠然,清丽明快,与面前出水芙蓉相映成趣,浑然天成。 孔长媅看向孔长嬅,后者眉头紧皱,颇为不满。不知是因为被堵住话还是被作诗难到,低垂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薄唇轻抿,脸颊鼓鼓的。显然是落笔滞涩,心杂意乱。 “这么想要的话,到时候从路上劫下来好了。”孔长媅想着,见孔长嬅的脸颊肉好生可爱,一时竟没那么生气了。 梧桐繁盛,酿绿藏光。一曲完毕,众人皆啧啧叫好,萧仁重与孔长嬅也停笔,将诗文交予何尚书评判。 何尚书一看,点头称赞道:“刚则铁画,媚若银钩,秦王殿下和孔大小姐的字真是赏心悦目,各有千秋。只是又巧了,二位皆成五句回文,意兴盎然,不相上下。我看这如意砚是注定要赠予两位了。” 萧存礼道:“真是缘分来了,斩也斩不断呐。嬅姐姐,你便答应了吧。” 什么斩不断!答应什么!孔长媅道:“我姐姐与秦王殿下师出同门,打个平手也在意料之中,不算巧合,就更谈不上什么缘分了,五殿下不会连这个也想不到吧。” 萧存礼道:“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元太傅现在只教两个弟子,能够师出同门,又旗鼓相当,怎么不算缘分呢?” 孔长嬅终于开口道:“五殿下所言不假,人生如海,多于变幻。我们能共聚于此,自是上天赐予的缘分。还望这样的雅会常有,我们以诗会友,多多见识像鱼脑冻缠枝如意砚这样的宝贝。” 萧仁重见她眼睛紧紧盯着何尚书旁边的侍女手中的托盘上的如意砚,心中暗叹一声,道:“何尚书,可将孔大小姐的诗文拿来一观?” 何尚书道:“自然。” 萧仁重细细一看,笑道:“这如意砚该归孔大小姐所有。” 何尚书道:“哦?秦王殿下要让给长嬅吗?” 萧存礼道:“皇兄,嬅姐姐既然应下比赛,定是不需要皇兄相让的。我看还是收做你们的共同珍藏吧。” 萧仁重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说?何尚书,孔大小姐的回文诗,竖着读为七言回文,横读则为五言绝句。尚书一心赏字,漏下了这里的机心呐。” 第36章 何尚书拿回诗文看了看,惊道:“竟有人有如此诗才,短短一刻钟,居然能做出如此别出心裁又转接自如的横竖回文诗!妙啊,妙啊,回文诗至此足矣!” 何尚书亲自献上如意砚道:“长嬅,老夫服了,这如意砚,是该归你独有。” 孔长嬅起身收下,行礼道:“何叔叔过誉了,在座皆知作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嬅也是喝了这有名的竹叶酒,一时福灵心至,有感而发,所以还要感谢何府人杰地灵,何叔叔慷慨盛情呢。” 何尚书喜笑颜开,一时也没那么心疼多年珍藏了:“丞相有女如此,真是好福气。” 孔长嬅微微一笑,又对萧仁重道:“秦王殿下,承让了。” 萧仁重笑道:“我亦心服口服。” 何夫人道:“既然彩头落定,诗会便先这里了。花园近新修缮一下,各位小友不妨四处逛逛,观花赏景,醒醒酒意。” 众人皆起身谢礼。 迎面夏风吹拂,花园百花千树皆被阳光晒透。孔长媅揉着太阳穴似是不胜酒力,默不作声地自己走着。 “英英,你去要些醒酒汤和莲子绿豆冰酥来。”孔长嬅吩咐道。 “哼,拿来我也不吃。”孔长媅放下手扭过脸道。 “嗯?”孔长嬅道,“你不要吗?” “哼。”孔长媅仍没好气。 孔长嬅道:“好吧,霖姐姐也喝了不少酒,我去看看。” “你!”孔长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孔长嬅道:“怎么?” 孔长媅气得微微发抖:“这时候倒是很听话。” 孔长嬅道:“如你所愿还不好?” 孔长媅点头:“好。很好。你去吧,正好我今天也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要问问他的表字怎么写。” 孔长嬅想到萧存礼平素的浪荡,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又收住,咬唇看着她。 孔长媅强硬道:“去啊,怎么不去了?你走啊。” 孔长嬅握住拳:“好,我走。” 孔长媅道:“好啊,我顺便把生辰八字也告诉他,全遂了你的意。” 孔长嬅反问道:“全遂了我的意?” 孔长媅道:“是啊,你不就想我早点嫁人你好尽快甩掉我吗?我不打扰你和别人同舟共济双宿双飞,这不是全了你的意是什么?” 孔长嬅清亮的眼神似被刀划伤一霎,问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她这话一出来,孔长媅便觉得有些后悔,但是事已如此,只得梗着脖子接道:“那不然呢?你不是还要为我找位良人吗?我自己找。不麻烦你。” 孔长嬅鼻子一酸,想把手抽出来:“那你放手啊,我不会再打断你,你想和谁换八字就和谁换去吧,最好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交上朋友。” 孔长媅死死抓着她:“好啊,你以为我没有这个能力吗?你信不信我只要稍稍勾勾手,明天就有无数媒人来踏破门槛。” 看她义正言辞的冲动模样,孔长嬅忍不住道:“你怎么对自己这样不负责任?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不要赌一时之气,留一世之恨。” 孔长媅愈发激动,抓住她另一只手:“当做儿戏的人是你!我们明明都说好了,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我先约定下的!” 孔长嬅皱眉不解道:“卿卿,你到底在闹什么?我真的不明白,难道你……真的心悦于他?” 孔长媅简直是两耳一黑,越说越气越说越快:“我说了没有了!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你聪明到能赢过在场所有人,为什么就能不能好好想一想别的原因!” 见她这样,孔长嬅也来了脾气:“如果不是那样,那从不拐弯抹角的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原因?” 孔长媅道:“我告诉你了啊,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我讨厌所有想要从我身边抢走你的人。” 孔长嬅耐心道:“我没有要离开你。卿卿,无论如何,我们之间,不会变。” 孔长媅走近了些,望进她的眼睛:“那你能随时跟我走吗?” 孔长嬅道:“走?你要去哪里?你不是刚回来吗?” 孔长媅道:“看,你犹豫了。” 孔长嬅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孔长媅道:“我没有。姐姐,我在想,是不是我应该晚点回来,那样你就能一直等我,我也能留够时间。” 孔长嬅疑惑道:“留够时间?你要做什么?” 孔长媅攥着她的手腕,摩挲着向下握住她的手:“姐姐,你是我的。” 孔长嬅只觉她一双眼黑得霸道又疯狂,直叫人遍体生寒:“你醉了。等你神志清醒些回家再说吧。” “我就要现在说,”孔长媅拉住她,“姐姐,我为了回到你身边,什么都挺过来了。你要是胆敢离开我,我一样什么都做得出来。” 想到她在外流浪的颠簸,孔长嬅软了声音道:“卿卿,你独自在外的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孔长媅摇头,一副酒力不支的模样:“姐姐,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总有不好的预感,不能再留在这里。” 孔长嬅心软道:“哪有赢了人家东西就跑的?起码也等绣球抛完,你不想看看吗?” 孔长媅想到计划,点头道:“好吧。” 翠花从远处跑来:“孔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在那边赏花呢。” 孔长嬅抽出一只手道:“走吧。” 孔长媅仍然攥着另一只手跟上:“那说好了,看完抛绣球就回去,不能多呆啊。” 孔长嬅无奈地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翠花跟在后面问道:“她们刚刚说了什么这么激动?” 亭亭摊手道:“不知道,都说要走。但吵了半天,没一个人往前走一步,也不知道在吵什么。这会子突然又好了。” 翠花看过去,觉得孔长媅的背影都透露着不争气:“唉……”黎国的未来…… “长嬅!快来快来,怎么又这么晚才到,你和卿卿去哪儿了?”林霖从孔怀驰身旁走来道。 孔长嬅微微行礼:“我差英英去要了醒酒汤,霖姐姐海量,不妨多饮一杯。” “明明是给我的!”孔长媅道。 孔长嬅道:“都有都有。”说完歉意地对林霖笑了下。 林霖拍拍她道:“没事长嬅,我懂,我家里的弟弟妹妹更能争宠呢。” 孔长媅把孔长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不安的感觉更甚。 第32章 抱香楼抱香满怀 “孔大小姐好诗才啊,”王金隆走来道,“韩王殿下多次相邀,孔大小姐都推脱才疏学浅。现在看来,太过谦了。” 孔长嬅道:“哪里哪里,灵感到了,侥幸而已。” 王金隆道:“那在下本月底的乔迁宴,孔大小姐可否来赏光?” 孔长嬅推拒道:“真是不巧了,月底我要带着舍妹还愿,恐怕是赶不上了。” 王金隆道:“那下月中旬呢?家姐生辰宴,同门一场,两位小姐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孔长媅才懒得给他好脸色:“你们什么时候给罗浮过过生辰?王公子为了达成目的,连至亲都要利用吗?” 王金隆脸色显出一瞬的尴尬:“以前是以前,现在家里状况好些,生辰自然是要过的。” 孔长嬅道:“罗浮学业繁忙,王公子不如先回去问问令姐自己的意思。若罗浮想要我们去,自然求之不得。” 众人一听她竟然同意了,都上前来道: “孔大小姐,下个月我们家也有诗会,还请你和二小姐务必赏个脸。” “我们家也是。孔二小姐,听闻你养病数年,家母颇善药理,有些不外传的好方子,二小姐尽可拿去滋补身体。” “家兄下个月哦不,五日后有品茶会。两位小姐能否赏光,在下亲自去相府迎接。” 眼看邀约之人愈演愈多,孔长媅上前一步挡在孔长嬅身前,道:“感谢诸位盛情,只是家父近来奉命在外公干,家中一应事宜由兄长安排,我和姐姐都听二哥的。” 已经被挤到人群外围的孔怀驰:“我?” 孔长媅点头乖乖道:“是呀二哥。” 孔怀驰看向另一个人:“长嬅……” 孔长嬅点头乖乖道:“是呀二哥。” 众人一听又都去挤到孔怀驰面前: “孔兄啊,我一向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啊。” “哎呀翼遥,你看咱俩这关系,还要愚兄我开口吗?” “翼遥老弟啊……” 孔长媅趁机拉走孔长嬅。 孔长嬅刚刚以为她又要生气了,没想到处理得如此恰当,不禁宽慰许多。 “卿卿,刚刚那个张公子的确是行医世家。他的母亲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女子气血,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孔长嬅说着,被带到了紫薇林间。 孔长媅道:“姐姐是觉得我有病吗?” 第37章 孔长嬅连忙解释:“当然不是了。我是担心,你在外受了那么多苦,是该好好调养身子。” 孔长媅道:“那也用不着去他家,不是还有杨医师吗?” 孔长嬅道:“杨医师连疑难杂症都忙不过来了。哦——宫中有位叶太医,年纪轻轻就成了太医院的副医师,我和他有些交情,也是信得过的。” 孔长媅圆眼一眯:“叶太医又是谁?多大了?娶妻了吗?姐姐与他有什么交情?” 孔长嬅正要答,便听萧存礼走来道: “长媅,原来你在这里。紫薇有什么好看的,那边的紫花重瓣舜华才属难得。走,我带你去看。” 孔长嬅行礼道:“五殿下,舍妹一时高兴饮酒上头,为免失仪惊扰到殿下,还是不过去了。” 萧存礼道:“长嬅姐姐,何尚书特请诗会的前三元到抱香楼折枝题诗,皇兄在那边等你呢。” 孔长媅扶着头道:“姐姐,我头晕,你在这儿陪我。” 孔长嬅慌忙察看道:“还是晕吗?亭亭,你去看看英英到哪儿了,怎么还没来。” 萧存礼看着突然柔弱倒在孔长嬅身上的人,想到刚刚一路跟来,也有想上前攀谈之人,但皆被孔长媅提前发现狠狠瞪走,分明是很有精神。 “长嬅姐姐,”萧存礼忽地伸手扯下她腰间佩玉道,“这个,我要了。” “你敢!”孔长媅伸手去夺。 萧存礼连连退步躲过:“哟,身手不错,来追我啊。” 孔长媅如狼一般扑过去:“把玉佩给我!” 她身法迅捷,萧存礼不禁认真起来,脚下生风:“我的皇兄早送出了珍爱之物,长嬅姐姐也回赠个玉佩不过分吧?咦,这是不是就是——定、情、信、物啊?” 孔长媅直接折了一根花枝为剑:“找死!” 萧存礼道:“哎呦呦我好怕啊!来拿啊来拿啊!” 孔长嬅看着飞快跑远的二人,正跟着追过去,被寻来的何清书拦住道:“长嬅,你要跑哪里去?走,去抱香楼题诗了,你可是魁首,除了你谁敢开场。” 孔长嬅道:“卿卿刚刚跑远了,我担心——” “孔小姐放心,我去寻孔姐姐。”翠花走来道。 何清书道:“那麻烦这位妹妹了。走了,长嬅,在我家不会出什么事的,长媅又不是三岁小孩。” 孔长嬅仍旧不放心:“那便早去早回吧。” 随何清书走到抱香楼,何尚书果然已经准备好了笔墨。 萧仁重一见她便笑道:“孔大小姐,请。” 孔长嬅也点头行礼道:“诸位请。” 常言道: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字如其人,书品即人品。 萧仁重的字貌丰骨劲,超然独出。 何清书的字气韵秀润,细致清瘦。 “长嬅的大字入木三分,只是这落笔稍显急切啊。”何清棋品评道。 孔长嬅放下笔道:“献丑献丑。” 待萧、何二人写完,孔长嬅正欲出言告辞,却听何清棋道: “长嬅妹妹,这抱香楼刚刚整修一番,顶层视野最好,可以一览全府的风貌。走,我带着你这位魁首先睹为快。” 孔长嬅道:“既然如此,那便大家一起吧。” 何清棋招来侍女,道:“自然。但按照传统,要先请魁首在中心先放上这文曲星尊,祈颂文德。” 孔长嬅推脱一番无果,只好上去。 抱香楼高约百尺,六角悬铃。孔长嬅诵经声阵阵,随着清雅熏香环绕周围,渐渐落定。 何清棋吩咐侍女请其他人上来,又扶起孔长嬅道:“今日是我择郎婿的好日子,我想,除了出嫁那日,今天该是女子最美的时候才是。” 孔长嬅被她引到栏杆边:“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姐得遇良人,自然愈加容光焕发了。” 何清棋却摇摇头,落寞道:“我自知相貌平平,刻意打扮起来也只有三分颜色。但即使这样,我也希望他能看到我比平时更好看的样子。” 孔长嬅俯瞰一圈都未见到孔长媅身影,道:“二姐过谦了,在他心中,你一定是最美丽的,我们都是陪衬鲜花的绿叶罢了。” 何清棋却突然转了脸色:“我不明白,你和卿卿不打扮就已经很漂亮了,为什么今日还要如此盛装?非要夺了所有人的风头!” 孔长嬅一惊,默默从栏杆处挪开些许:“二姐这话从何说起?何府诗会声名远扬,我们孔府十分重视,父亲走前还特意嘱咐不可失礼,自是不敢怠慢。” 何清棋道:“用不着搬出丞相大人唬我,你代表不了孔府,也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众人上楼声音越发近了,孔长嬅道:“不知何故惹恼了二姐,但我和卿卿绝没有抢风头的意思。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二姐贤惠名声在外,该更自信一些才是。” 何清棋偏头看向下面:“说曹操曹操到,卿卿也来了。” 孔长嬅也顺着望去,果然见到那个粉青色的小身影远远走来,后面还跟着萧存礼。 见那个围着孔长媅的身影忽左忽右,孔长嬅不由皱起眉头。 “你们孔家,还真是天生就吸引皇室的命。”何清棋冷冷道。 孔长嬅皱眉:“何二小姐,注意你的言辞。” 何清棋摇摇头道:“抱歉,酒喝多了。卿卿在打招呼了,我下去迎她。” 孔长嬅转头,见孔长媅正手舞足蹈地向着自己,似乎从这里都能听到她欢快地在叫“姐姐姐姐”,也不由伸出胳膊挥道:“卿卿!这——” 忽地! 一双手带着百钧的力气从背后推来,孔长嬅一下栽出去半个身子,急忙借着栏杆的阻力猛转过身! 眼见何清棋一只手又要袭来,孔长嬅避无可避迅速抓向她的衣袖,然而一瞬间,情况又急转直下! 身后栏杆猛地崩裂开来,直直落下!甚至连同脚下踩的木板都破碎瓦解,整个人毫无借力地向下栽去! 檐角风铃摇晃而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时间在空中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孔长嬅目之所及只有极远的天和自己还未收回的手。 世界失去了它全部的声音,一切像是沉浸在水里,坠落的恐怖使她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这便是最后一眼了吗? 时间接着流转,风从下面吹扬起她的头发和帔帛,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粉身碎骨的疼痛一触即发,控住了孔长嬅整个意念,迫使她紧紧闭上眼睛—— 谁能来!救救我! “姐姐!” 孔长嬅听到孔长媅远远的呼喊,似乎要泣出血泪。 孔长嬅的一片空白的脑海涌现出孔长媅的脸,卿卿一定会很伤心…… 不!我不想死! 心念之间,一双极为有力的手臂凭空而生一般,牢牢接住了她的腰和腿弯。 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宽广而坚实的怀抱,这令人心安的怀抱带着她在空中旋转,又稳稳落下。 感受到两颗心强有力的跳动,孔长嬅才从万劫不复的恐惧中慢慢睁开眼睛—— 一张从未见过的俊美面庞映入眼帘,那面庞有双湖水一般深邃的眼睛,离得很近,带着含蓄的深情:“长嬅,没事了,别怕。” “……秦、秦王殿下?”孔长嬅的神志慢慢清晰,红晕迅速爬上她的脸颊。 “嗯,是我,孔大小姐,你怎么掉下来了?”萧仁重道。 孔长嬅眨了眨眼,反应还停留在空中:“真的是……秦王殿下?你怎么好似变了……” 萧仁重担忧道:“是不是哪里磕着了,头晕吗?”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孔长嬅心跳如擂,感受到自己还在他的怀中,移开眼睛道:“没有,我——” “姐姐!”孔长媅匆匆跑过来,“你还好吗?有没有事?” 孔长嬅镇定下来:“我没事,多亏了秦王殿下。” 孔长媅伸出手:“姐姐,我来抱你。” 孔长嬅道:“我自己可以,秦王殿下,放我下来吧。” 萧仁重慢慢蹲下,可孔长嬅脚一落地便支撑不住地弯了膝盖,几欲跪倒。萧仁重又一把给她捞了起来:“孔大小姐,还是我送你去偏厅休息吧。” 孔长媅道:“不劳烦秦王殿下,我来就可以,姐姐,来。” 萧仁重却不撒手,后退半步:“救人救到底,还是我亲自送为好。这里到偏厅有些距离,长媅妹妹毕竟是女子,力气小些,支撑不住就不好了。” 孔长媅急道:“我可以,把姐姐给我!” 孔长嬅心中大惊,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脆弱过,刚刚落地的一瞬间,双腿竟然会止不住地发抖。此时望着萧仁重的坚毅侧脸,心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深厚的依赖之情。 “那劳烦秦王殿下了。”孔长嬅道。 孔长媅顿时被这句话牢牢钉在原地。 第33章 修罗场之始 第38章 是了,决定权从来不是他们可以争来的,而是牢牢掌握在被争夺之人的手中。 萧仁重闻言满心欣喜:“好!我一定平平安安送到。” 孔长嬅不禁笑了出来。 萧仁重道:“笑出来了,是不是轻松一些?” 孔长嬅点头,望着他,眼中笑意嫣然。 萧仁重也笑了起来,一颗心像是被风吹得满满的风帆,终于迎来了海上绚丽的日出。 而一侧的孔长媅的脸上阴云密布,头一次觉得孔长嬅的笑容如此刺眼。 她怎么可以对别人笑成这样!还是在别人的怀里! 不可以,她决不能喜欢上他人!她那样的笑容是属于她的,她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翠花在旁边给她打着手势,告诉她任务已完成,此地不宜久留,速走。 孔长媅看到她怒火愈炽,想到刚刚远远看见孔长嬅从高楼坠下,一瞬间吓得她魂都快飞了,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奔跑过去。 “姐姐!”孔长媅再一个跃步就要飞身而起,却被翠花抱着腰牢牢拉下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滚啊!”孔长媅拼命地砸向她腰间的手。 “是你想干什么!”翠花觉得手筋都快被锤扁了,咬牙道,“你冷静点!” 孔长媅怒道:“你找死!” 眼看孔长媅要拆出袖中匕首,翠花忙道:“她没事!看!” 孔长嬅像一朵从天而坠的夏花一样,被萧仁重稳稳接住了。 孔长媅匆匆过去,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却发现孔长嬅看萧仁重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深深的仰慕和依赖。 孔长媅越想越觉得滑稽,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这种俗套的戏码怎么能发生在姐姐身上?就算是发生了,英雄也应该是自己才是! 她看着萧仁重将孔长嬅放在椅子上,还傻站着不走嘘寒问暖。 孔长媅开口想要打断他的废话。 “孔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掉下来了?”萧仁重道。 孔长媅也想先揪出罪魁祸首:“是啊,明明姐姐上一刻还好端端和我招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长嬅道:“或许何二小姐有别的说法,我在此恢复片刻,再去和她当堂对证。” 孔长媅了然了:“是她推你下来的吧,我原本看到你们站在一起的。” 萧仁重疑惑道:“何二小姐?为什么?题诗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孔长嬅看向孔长媅:“因为她觉得卿卿太漂亮了,这个我实在难以反驳。” 萧仁重觉得她似乎在说黎语:“因为这个?为什么?” 孔长媅点头道:“我明白了。可那也不能怪姐姐啊,该怪何尚书把诗会和抛绣球放在同一天才是。” 孔长嬅边回忆边看向萧仁重:“不过更重要的应该是,我德不配位,殿下身边应该另有佳人相伴才是。” “我?”萧仁重连疑惑也顾不上了,慌忙自证道,“孔大小姐,我真的只是来参加诗会的。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话都没说过多少。” “是吗?这样的话……”孔长嬅看向他的眼睛,闪亮如星空,“好亏呀,我那时明明还没有和你在一起。” “那时和今时又有什么——”萧仁重明白过来,声音顿时明亮如正午的阳光:“孔大小姐,你答应我了!” “对,”孔长嬅一口应下,“容与,那阵风,我感受到了。” 什么? 他们叽里呱啦在说什么呢! 孔长媅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答应什么了?怎么就答应了?什么风?容与又是什么! 不是!凭什么啊!她怎么能当着我的面答应别人! 感受到身边人的冷意,孔长嬅拉过孔长媅的手,渡上一层温暖:“卿卿,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但日久见人心,你和容与都是热诚之人,一定能好好相处,我也会努力的。” 孔长嬅满心满眼都是另外一人,孔长媅忍了又忍,短短一瞬间像做了十辈子的心理建设,回攥着孔长嬅的手极其用力,紧紧包裹住: “姐姐,你既心意已决,我自然别无二话。君子成人之美,我会向秦王殿下好好学习的。” 孔长嬅欣慰地点点头,却发现抽不出手:“卿卿?” 孔长媅拉她入怀,像是急着出气一般:“现在,我们去找何清棋算账吧。此事宜早不宜迟,姐姐若是还难受,就扶着我吧。” 孔长嬅摇摇头自己站好:“安心,我已经好多了。” 孔长媅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慢慢攥紧,竭力忍住情绪,指甲生生嵌进血肉。 好好相处? 好啊,我会给他烧刀子的。 三人刚走出去没多远,便见到何清书匆匆跑来,直直扑向中间之人:“长嬅!长嬅!” “清书,怎么了?”孔长媅上前一步截住她,见她眼睛还牢牢看着自家姐姐,心中不耐:怎么又来一个。 何清书焦急地甩开孔长媅:“长嬅,你没事吧?秦王殿下救下了你是吗?” 孔长嬅颔首道:“怎么了?还有别人掉下来了吗?” 何清书先向萧仁重行了礼,解释道:“爹爹特意为诗会修缮了抱香楼,谁知那帮木匠竟敢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差点害了你。” “此事原是劣匠害人,管事失察,但我二姐现在愧疚难当,说是自己没能及时拉住你,要跳下去给你赔罪。长嬅,你快随我去劝劝她!” 孔长嬅仍留在原地:“她是这么说的?” 何清书道:“是啊,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母亲让管事把工匠叫过来了。长嬅,万幸你没事,快救救我二姐吧。你知道的,她最疼爱我们了。” 孔长嬅冷静道:“她不用我救。反而,在我到之前,她不会真的寻死的。” 何清书顿时感到不满:“长嬅,你怎么这样说?我二姐平日是如何待你的,你怎么能觉得她是在做戏?” 孔长嬅接着向前走:“如果我说,她是故意选择在楼下空无一人之时,推我坠楼的呢?” 何清书如遭雷击:“不!不可能。二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一定是你误会了!” 孔长媅挡在孔长嬅身前:“难道我姐姐就会故意诬陷他人吗?真相如何,现场是不会说谎的,过去一辨便知。” 何清书看不到孔长嬅,又转向萧仁重道:“秦王殿下,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我二姐最是遵礼守教,从不逾矩,被伊老夫人评为天下女子典范,绝对不会故意害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萧仁重道:“何三小姐,此事本王也颇为不解。当时顶层只有两个人,虽然各执一词,但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在痕迹面前,谎言是立不住脚的。你放心,有本王在,绝对不会冤枉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恶人。” 何清书闻言稍稍安心,又见孔长嬅神色认真,眼有愠色。 对于这个好友的品性,何清书一直是了解的,虽然她常常被麻烦缠身,但是从不主动招惹。她也曾见过她反击的模样,狠起来是连自己的名声地位甚至前途性命都不顾的。 难道……真的是二姐? 可是二姐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今天还是她抛绣球定亲事的日子,她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 “长嬅,我想和你单独说句话。”离抱香楼百步之隔,何清书拉住孔长嬅道。 孔长媅掰开二人:“有什么话到地方再说吧。” 何清书看也不看她,只牢牢盯着孔长嬅道:“我在那边小榭等你。” 萧仁重担忧道:“长嬅,你识水性吗?” 孔长嬅摇摇头道:“我相信清书。容与,卿卿,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孔长媅道:“姐姐,你可不能听她两句话就放过何清棋,你刚刚差点就……” 孔长嬅拍拍她的手:“我知道,我不会。” 萧仁重的手欲伸又止:“我会在远处看着的,一盏茶的时间,我去接你。” 孔长嬅点点头:“好。” 润雪榭中,何清书直接半跪行礼道:“长嬅,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孔长嬅立刻去扶她:“清书,你不相信她吗?” 何清书坚持跪着:“是,但我也相信你。所以,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我也不能眼看着二姐身败名裂。” 孔长嬅松开手:“清书,百尺高楼,若不是秦王殿下,我现下已经是粉身碎骨。你要一具尸身,去高抬贵手吗?” 何清书面漏羞愧:“我知道,人命关天,不该这么请求你。但二姐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家中只有她支持我走仕途之道,夜夜伴我读书至深夜,嘘寒问暖,脉脉温情。我想不通她有何苦衷要加害于你,但我不能不站在她那边……” “长嬅,就当我们何府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日后,我们一定补偿你。” 孔长嬅眼神一暗:“清书,你说你要走仕途,但如今却连害命之事都要偏私维护。我认识的何清书,刚正不阿、坚守本心,是见到不公之事第一个不顾私利挺身直言的人。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榜样。” 第39章 何清书眼中急出泪水:“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对!但我真的不能抛下二姐,长嬅,就像以你与卿卿的感情。若是卿卿如此,你会眼睁睁看着她下牢狱吗?” 孔长嬅起身道:“卿卿不可能做这般害人的事。” 何清书低头道:“长嬅,就当我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求你,给我二姐一条生路吧。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一定为你办到。” 孔长嬅背过身叹道:“如果我不同意呢?你是不是以后就要与我为敌了?” 何清书见她如此坚定,起身擦去泪水:“不,我不会害你,我依然会相信你。但我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像圣贤那样大公无私,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孔长嬅同感悲伤道:“不管我如何做,此事已然发生,我们之间、我和二姐之间,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 何清书摇头:“长嬅,只要你答应我,只有这一次——” 孔长嬅转过身:“清书,我问你,如果我过去说我是因为栏杆松动不慎跌落,那些工匠会怎么样?他们的妻儿老小,又该当如何?他们……还有下一次吗?” 何清书怔愣半刻,在孔长嬅悲悯哀伤的眼神下,不禁掩面而泣:“不——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二姐到底为什么这样做……我该怎么办?长嬅,我该怎么办……” 阳光刺目,流淌在二人之间,孔长嬅上前抱住她,沉默无言。 “姐姐,该走了。” 孔长媅走来,步子踏出沉闷的声响。 第34章 疯女人 萧仁重也进来道:“孔大小姐,何夫人派人来请了。” 何清书从孔长嬅的怀抱离开:“走吧。” 再次回到抱香楼,人满于室,挡着风沉闷难忍,更有女子议论之声叽叽喳喳: “清棋姐姐快起来吧。孔大小姐知书达理,定是不会怪你的。” “依我看呐,也不见得是她不慎失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见到楼下君子,心向往之,以身投之呢!” “是啊,我可听说,她在宫里……” “咳咳——” 随着萧仁重的到来,众人皆止了声音,纷纷行礼:“秦王殿下金安。” 萧仁重去扶起何尚书:“都起来吧。” 何夫人起身,赶紧去拉孔长嬅:“长嬅啊,好孩子,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快让清棋看看,宽宽她的心呐。” 何清棋也跑过来道:“长嬅,你没事就好!真是福大命大,吓着了吧?都是我不好,没能拉住你。不然,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孔长嬅径直走向楼边:“清棋姐姐真是菩萨心肠,事情还没调查呢,就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误放了肇事之人可就不好了。” 何尚书道:“长嬅侄女,你放心,我一定将那些工匠从上到下都好好调查一番,揪出存心设计之人,绝不让其逃脱。” “何叔叔刚正不阿,长嬅自然放心。” 孔长嬅在空荡荡的楼边往下看去,徒增眩晕之感。 “姐姐——” “长嬅——” 孔长媅和萧仁重同时道。 “我没事,”孔长嬅忍住不适,“清棋姐姐在此处折腾一番,倒是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 地上脚印杂乱,何清棋的裙摆来回扫动过,更是愈发模糊。 孔怀驰上前道:“长嬅,你想找什么痕迹?” 孔长嬅走到中间:“卿卿,你来,从背后推我一把,用些力气。” 孔长媅道:“姐姐,不至于这样吧?稍微踩一踩效果差不多。” 孔长嬅道:“差很多。” 孔长媅便轻轻推了一下,孔长嬅顿时向前踉跄数步。 孔怀驰立刻去扶住她:“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孔长嬅回头一指:“喏。” 孔怀驰顺着看去,刚刚那几步,竟在地上磨出了不轻的痕迹。 “你该没有这么重才是。”萧仁重回想道。 孔长嬅解释道:“大召庙依山而建,偶遇阴雨便易滑难行。慧空禅师依照古法纹路,特制了防滑耐磨的鞋底,我瞧着方便,一俱用到了绣鞋上。这么看,这种鞋子的抓地力真是不差。” 萧仁重走到楼边,果然在纷乱的痕迹中找到了一样的纹路。 “所以,我姐姐不是不慎跌落,而是遭人谋害。”孔长媅厉声道。 全场的视线均集中在何清棋身上。 “当时,楼上只有何三小姐和孔大小姐吧。” “不会吧,何三小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何家怎么教出了这样的女儿?” 眼见议论纷纷,何尚书严厉道:“清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不说!” 何清棋顿时软了半边身子,何清书扶住她:“二姐……” 何清棋走到孔长嬅面前,赔着笑脸道:“长、长嬅啊,我当时就是想和你玩玩,吓吓你,怎忘了这地上刚刚打蜡,我一时没站稳,险些酿成大错。二姐肠子都悔青了,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要打要骂尽管来,我都受着。” 孔长嬅道:“清棋姐姐一向稳重,思虑周到,竟没想到还有吓人玩的癖好,更单单挑在楼下无人的时候。” 何清棋道:“今日高兴,多喝了点酒,都是我的不是,我是想去抓住你的。” 何清书道:“二姐酒量不好,以后万不能再喝了。长嬅,怪我没有拦住二姐,你要打就打我吧。” 孔长媅道:“我孔家从不滥用私刑。秦王殿下,以大舜法度,这杀人未遂,该当如何?” 萧仁重还未开口,何清书忙道:“卿卿言重了,我二姐并非有心为之,更不知这栏杆危险,哪里便是这么大的罪了呢?” 孔怀驰道:“这栏杆我方才检查了一番,除了此处,其他竟然都结结实实。这么多巧合连在一起,绝非一人之力可以达成。” 萧仁重道:“何尚书,此事发生在何家,本王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何尚书立即俯首:“秦王殿下,是微臣教女无方。这栏杆蹊跷之处,微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说着又转向何清棋道:“清棋,还不速速如实招来!为什么蓄意谋害孔大小姐,是谁指使你的!” 何清棋道:“爹爹,我说了我只是闹着玩,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何尚书道:“那栏杆断裂也是巧合吗?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竟不知道你有如此恶毒的心肠和手段。” 何清书跪下道:“爹爹,事情还未查明,还不能盖棺定论啊。” 何尚书道:“事情我自然会查,但她言行无状,难辞其咎!如今还毫无悔改之心,来人,拿家法来!” 何清书跪着上前求道:“爹爹,二姐真的是无心之失!求爹爹待一切查明后再行惩处,这样当众责罚,与直接认罪何异?” 何尚书道:“她方才就敢欺上瞒下,隐匿恶行。再不管教,还不反了天了?” 何夫人着急道:“清棋,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啊!” 何清棋冷笑一声,过去拉起妹妹:“清书,你起来。” “二姐……” “起来。”何清棋看着她笑了笑,像离水多日苟延残喘的困鱼。 何清书站起身,却直觉心慌。只见何清棋突然用手指向爹爹,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何尚书,当众管教女儿、彰显权威正义的感觉很爽吧?” “什么?你在和谁说话呢!”何尚书惊道。 何清棋眸光如同破茧的蝴蝶闪动:“就是与你何秉益!我问你,你有为我本身感到痛心怜惜吗?你这是在主持大局吗?” “不,你只是在享受以权弄人的滋味罢了!你只是在考虑你自己,维护自己那道貌岸然的形象罢了!还装模作样做出这样一副慈父做派,简直是自私至极!虚伪至极!” 此言一出,四座骇然! “疯了!清棋你疯了啊!”何夫人声音急得尖利而恐惧,“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父亲!简直——简直是邪祟上身了!来人,快把二小姐拉下去!赶紧差郎中来治治她这急病!快呀!” 何尚书愤怒的眼中厌弃又不解:“何清棋,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你还是我们的女儿吗?” 何清棋冷笑道:“女儿?你们想要的是女儿吗?你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傀儡才会乖乖听话任由安排,傀儡才会没有喜怒哀乐永远保持微笑。你们从来不在乎我想要什么,更不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不像你们的女儿!” “哎唷!哎唷!”何夫人拊心道,“我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唷,真是给祖上蒙羞!造孽!造孽啊!” “哈哈!哈哈哈哈!”何清棋笑得更欢了,笑得像禁锢于世界囹圄的哀鸟,挣扎着崩成碎末,“没错,就是我推的她!因为我就是想置她于死地,就是要除掉她!” 第40章 “没有理由!没人指使!我就是嫉妒她,讨厌她,没能一举成功真是可惜!不过我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不亏!不亏!” 她说完便疯癫大笑,一把奔向栏杆空处。严霖手疾眼快,拦住她的腰抱起来: “你罪不至死。活下去,才能继续说你想说的话,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寻死不得,何清棋眼角流出泪水,合上了眼睛。 何夫人吩咐侍女道:“快把她带回房里绑起来,病好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何尚书叹了口气,对萧仁重行礼道:“秦王殿下,是我何府教养不力,让诸位见笑。此事微臣会接着追查,一定给孔府一个交代。” 萧仁重道:“让孔给事一同协助吧。” 孔怀驰随即领命。 何尚书转身道:“诸位,今日是何府招待不周,还请诸位看在老朽的面子上,不要宣扬此事。待尘埃落定,老朽一定登门给各位赔罪。” 卫衍道:“何大人不必太过自责,这样的祸事谁也无法预料。如需协助,我卫衍随时待命。” “是啊,谁能想到这何三小姐突然邪祟上身了一般。我看啊,还是去大召庙请法师驱驱邪。” 又有几人随之应和。 夕阳西照,无限苍凉,何尚书微微摇头,已不复诗会之时精神风采,似乎老了许多岁,拱手道:“那老朽便不多留诸位了,请夫人代我送客吧。” 马车载着星辉,平稳驶向孔相府门前,孔长媅扶着孔长嬅下车:“姐姐,还难受吗?” 孔长嬅摇摇头,面容却有些憔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萧仁重担忧道:“长嬅,不如跟我回宫,请太医瞧瞧。” 孔长嬅淡淡道:“没事,我有佛祖保佑。” 萧仁重上前一步:“你这般模样,我实在不放心。这样,城外有一处天然花田,香气有宁神之效。你本就少眠多梦,不如在那边住些时日,一应事宜我来安排。” 孔长嬅想到自己刚刚答应他,不忍拂其意,道:“也好,还请代我向元太傅告假。” 孔长媅道:“姐姐,舅舅家的麦田快熟了,那里又大又安静,杨医师说最适合休养了,我们一起去那边好不好?说来奇怪,我最近头也总是晕晕的,吃不饱,也睡不好。” 孔长嬅看着她:“那是真的奇怪。” 孔长媅心虚地缩了缩,搬出道理道:“杨医师说了,麦香比花香亲和,更得日月精华,姐姐,我是为你好。” 第35章 “疯”女人 “杨医师这也说过?”孔长嬅道,“好了,答应之事,岂有反悔之理,你乖乖的,我下次再陪你去。” 萧仁重道:“长媅妹妹若是不放心,也可以一起来,我与长嬅也不是第一次一同出游了。” 孔长媅看向孔长嬅:“那是第几次?” 孔长嬅揉着眉心:“如果被罚徒步爬山绘地图也算‘出游’的话。” 孔长媅总是心中不快:“秦王殿下,天色不早了,我们便不留你吃饭了,小心夜路有鬼。” 萧仁重看着明显不适的孔长嬅,轻声道:“那便说好了,长嬅,我明天申时来接你——和长媅妹妹。” 孔长嬅抬起头:“好,我等你。” 萧仁重一笑:“那长嬅你早点休息,盖好锦衾,别贪凉。如果失眠的话,就用上我给你的川芎柚香,那个香既驱蚊,又安神,闻久了也不熏人。还有啊,早上起来,别喝凉水,温一温,我知道你……” “咳——”孔长媅道,“秦王殿下放心,这是我们自己家,自然有人照顾。何况有我在,姐姐不会失眠。” 萧仁重止了言,讪讪道:“是我多言。长嬅,你早些休息吧。” 孔长嬅笑着点头:“好,我听你的。” 萧仁重也笑着看她,憨憨的,想抬手又放下。 孔长媅为孔长嬅整理好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道:“那秦王殿下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萧仁重道:“嗯。” 孔长嬅道:“路上小心,明天见。” 萧仁重笑道:“明天见,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孔长嬅眼中盛满了他:“好。” 孔长媅见这俩人半天了还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的,冷脸拉走孔长嬅:“姐姐,走吧,走了,别回头了,走走走走走。” 大门哐哐阖上,孔长媅一路带着孔长嬅回到兰若轩,彻底圈在自己的地盘中,不安的心才有了底气:“姐姐,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喂你。” 孔长嬅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我没什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吃,吃完早点休息。” 孔长媅吩咐亭亭去传菜,又为孔长嬅打扇:“天色还早呢姐姐,我们吃完饭还能去园子里走走,躺在摇椅上乘凉。” 孔长嬅垂目道:“是吗?总觉得今天过了很久。” 孔长媅一脸真诚:“我听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时间便会过得飞快,三年如一日,刷刷刷就过去了。但是和讨厌的人相处时,哪怕只有一刻一须臾,也漫长得好似过了很久很久。” 孔长嬅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想长寿活得久,就要多和讨厌的人在一起?” 孔长媅急得歪头:“我哪有这个意思?姐姐你再想想,为什么觉得今天过得久?是不是讨厌的人说太多话了?” 孔长嬅道:“卿卿呢,觉得今天过得久吗?” 孔长媅鼓起嘴,显然很不满:“久,比前几天漫长多了。” 孔长嬅道:“那你讨厌谁?” 孔长媅掰着手指:“衣服绣阳文饰东珠的,拿扇子指人的,长得像大脚趾的,夹着嗓子说话的,吃东西像骆驼的……但最可恨的,还是要属推姐姐下楼的何清棋,要不是她,姐姐怎么会身临险境,还冲动行事……” 孔长媅咬着牙,两腮紧绷,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孔长嬅抚上她的手:“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孔长媅反握住她:“姐姐,你那时一定吓坏了吧,我就应该留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的。” 孔长嬅道:“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不够谨慎,明知有危险还不多加防范。” 孔长媅道:“旁人若是存了害人的心思,便是防住了一时,也防不了一世。所幸她害人终害己,诗会那么多人耳闻目睹,纵使何家全力包庇,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孔长嬅叹道:“是啊,害人害己……” 孔长媅道:“姐姐,万幸你没事,以后一定要与我寸步不离的嗷。” 孔长嬅道:“那要是连累你了怎么办?” 孔长媅皱眉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姐姐,以后要是有人再敢害你,我会让他全家都后悔投胎做人。” 孔长嬅付之一笑。 孔长媅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且等着吧,我会证明,我才是那个最强、最有能力保护你的人。” 孔长嬅摇摇头:“我不想总是靠他人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总是有人失心疯了一样的要害我?难道除掉我,能让他们走得更远吗?” “就像这次,哪怕真如何清棋所愿,她也难免遭人非议,更别提如今的下场。” 孔长媅道:“姐姐,你怎反倒为她考虑?我记得我们小时候见恶有恶报,都是很高兴的。可是你现在反倒忧心,是因为何清书吗?” 孔长嬅拿出手帕,铺在桌面上:“卿卿,你看。” 只见一张白色的素帕,上面绣着两朵粉色的莲花,极为平凡的样子。孔长媅看不出问题: “什么意思?难道这手帕背后有一段故事?这两朵莲花代表着什么?” 孔长嬅突然有些得意:“你也看出来是莲花了吧,这是我绣的。” “啊?”孔长媅惊讶道,“我记得姐姐在女红上既无天赋更无耐心,为此没少被祖母责罚,然后不改。” 孔长嬅笑道:“是啊,那时候卿卿没少帮我交差呢。” 孔长媅抚上绣帕:“那现在这是?” 孔长嬅看着莲花道:“这是何二姐教我的。我之前做女红时,总会想到被罚抄的那些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一想到那些,就只想把布扯断,把书读烂。” 孔长嬅抚摸上莲花的纹理:“但是,何二姐说她刺绣的时候,只想着走好每一针、每一线,慢慢的,心就静下来了。今天绣一座山,明天绣一朵花,日子也就简单了……” “她常常带着我们刺绣,我慢慢想通了,刺绣这件事,本身是没有对错的。即使外界强行赋予它意义去约束女子、评判女子,但我们也可以选择超越这些意义,用它来取悦自己。” 孔长媅道:“是啊,老娘想绣就绣,爱绣就绣,谁只为博那贤惠好嫁的名声!” 孔长嬅点头笑道:“就是这样。伊老夫人夸赞何二姐是天下女子典范,霖姐姐说宁愿去搬石头建城墙也不要过一天这样的日子。但我觉得,她只是在单纯地做自己的事罢了,她们都只是在做自己而已。” 第41章 孔长媅思忖道:“那这么说来,何二姐并不是尖酸刻薄之人啊——啊!她不会真的失心疯了吧?” 孔长嬅道:“那为什么偏偏针对我呢?退一步讲,就算她真的嫉妒我,也不至于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不顾后果得失,非要当众杀了我,还挑在自己家的诗会。” 孔长媅思考道:“是啊,人再嫉妒,也不至于丢了原本的理智。” 孔长嬅道:“所以我猜,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让她不能再那样一针一线单纯地活下去,让她甘愿冒着损失一切的风险……” 孔长媅只觉背后一凉:“姐姐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人在暗中操控?是——” “膨!”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巨响,二人皆是一惊。 “你在这里偷听什么!”是英英的声音。 孔长媅护着孔长嬅出门,却见被抓住的人是翠花。 “英英,放开客人。”孔长嬅道。 英英不减力气道:“客人也没有鬼鬼祟祟扒人窗户的吧?这大门开着,她要找二小姐直接进去不就行了,可她偏偏躲在竹子里面偷听,一定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翠花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 孔长嬅道:“英英,先把盆捡起来。” 英英道:“大小姐,我好几次看见她行为鬼祟了。这次要不是我手疾眼快,还抓不住她呢,你一定要好好问问。” 孔长嬅看了一眼孔长媅,见她没什么表情,道:“问什么问,都是自己人,又不是在宫里,你莫要草木皆兵,快再去换盆水来。” “大小姐——”英英犹要再辩,被孔长嬅强硬的目光硬生生压下。 “哼!早晚抓住你!”英英狠狠瞪了翠花一眼,气呼呼地捡起盆走了。 孔长媅边走去边训斥:“你这乡下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差点让人当贼抓了知道吗?” “英英不是这个意思,”孔长嬅忙走去道,“翠花姑娘,你要是想找卿卿,直接进来就好,兰若轩随时欢迎你。” 翠花低着头:“嗯……” 孔长媅不耐烦道:“所以你有什么事?快说。” 孔长嬅自觉回避,刚转身便被孔长媅拉住:“姐姐,你去哪儿?” 孔长嬅道:“我去看看饭菜,你过会儿直接到四方食厅找我,翠花姑娘也一起来吃饭吧。” 孔长媅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犹豫道:“姐姐……” 孔长嬅拍拍她的手:“放心,这是在我们自己家里,不会有危险的。” 孔长媅眼神一直追随着孔长嬅,越飘越远。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计划?”翠花挡住她的视线。 孔长媅声音低下来:“当然记得,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翠花道:“这里的防备太过严密,我留下来没什么意义。把你名下的铺子给我一个,不要太显眼。” “随便挑,”孔长媅走近屋里,关上门道,“但是比起黎国,这里的局势也太稳定了。那个韩王虽说有些势头,但远远不敌萧仁重积累起来的威望。你说,要怎么让他们斗起来,两败俱伤呢?” 翠花道:“我们的人还没培养起来,只怕暂时没有这么大的力量。” 孔长媅勾唇轻笑道:“我在宫中的这段时间,倒是探查到一些有趣的秘辛,真真假假,语焉不详。但无论如何,都要让韩王相信,这是真的——” “萧仁重的生母乃是昔日苗疆垂铃圣女,而卫贵妃所生的皇长子,早就亡于天弘玄武之变中。” “什么?”翠花震惊道:“此事为真?” 第36章 狐狸精 孔长媅走进里屋,打开暗格,将盖着王印的病案残页交给她。 翠花接过来,眼睛一亮:“这的确是舜国王印不假,事实当真如此?” 孔长媅看她:“这重要吗?” 翠花明白过来:“那这样一来,在我们站稳脚跟之前,就有人为我们遮掩了。” 孔长媅拍拍她的肩膀:“没那么简单,怎么将这些以假乱真地引他自己去查,又怎么安排人证让他相信,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翠花道:“这是自然,不过皇宫守卫森严,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孔长媅对镜自照,换了对金簪道:“你怎么还在纠结真假?我们要做的,只是播下怀疑的种子,把水搅混,为自己争取时间而已。” 翠花收起残页:“好,我不问了。那从何府拿出来的东西,你最好亲自送回去,迟则生变。” 孔长媅道:“不行,我有别的事。” 翠花道:“什么安排?” 孔长媅咬牙切齿道:“萧仁重那狐狸精邀我姐姐去城外,定是不怀好意,我得跟着。” 翠花刚觉得她变得可靠,结果又来整这死出,勃然大怒: “跟跟跟!你是三岁小孩吗!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计划?” “在何府要不是我多次阻止,你不只暴露行程惹外人怀疑,甚至连万象古的独门身法都要显露于人前!这些我都会一五一十地禀报回去,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离谷的!” 孔长媅直视着她:“暴露又怎么样,大不了把看到的人全杀了!下回你要再敢阻我,我绝对杀了你!” 翠花急道:“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次你绝不能一个人去,给我好好留在天都,我们的任务经不起你感情用事!” 孔长媅不想再和她争论下去:“这次真不是,你别说了,我自有打算。” 翠花冷冷道:“自有打算?被孔长嬅迷得晕头转向也是你打算的一部分?我看她迟早坏了大局,这种人,还是要早点除掉!” 孔长媅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再多说一句试试!你要是意见这么大,那就自己苦哈哈地去干啊。相府嫡女的身份有多好用,只沾了一点点光的你也感受到了吧。” 翠花的脸涨红起来,拍打着她的手:“放、放开……” 孔长媅警告道:“不该动的心思别动,我是怎么样你知道。” 翠花瘫在地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死疯子……” 阴阴夏木凉,晚风轻抚嘈杂蝉鸣,孔长媅一蹦一跳地跑到四方食厅: “吃什么呀吃什么呀!” 孔长嬅停下与英英的谈话,拿起帕子给她擦手: “快来,有莲藕酱烧鸭,荷叶蟹酿橙,肉沫蒸水蛋,开水白菜,芋头苹果,乌梅五香糕,杨梅绿豆冰酥酪,都是刚出锅的,快尝尝。” 孔长媅双手搭好任擦任洗,伸着脖子左看看右看看,食指大动:“好好好,我饿一天了,快成饿霸了。” 孔长嬅笑着为她夹菜:“那可不成,吃饭可是头等大事。书上说了,吃饭能够缓解饥饿。” 孔长媅嚼嚼烧鸭:“就是就是——那是什么书?” 孔长嬅用蟹八件剥开金爪蟹:“罗浮和我一起写着玩的,思渭顺手绘了图,没想到卖得可好了,一售即空。欧阳夫子说,最近天都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孔长媅来了兴致:“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孔长嬅道:“马上拿给你,先吃饭,来,张嘴。” 孔长媅一口吞下,嚼嚼蟹黄:“好吃!哇,这个蟹黄和米饭融合得刚刚好,好好吃!好幸福呀!” 见她口味还和小时候一样,模样也一如当年,脸颊一动一动,鼓鼓的,孔长嬅不禁上手捏捏:“哎呀怎么吃得这么棒这么香呀,我们卿卿真厉害!” 吃饭也能被夸,孔长媅开心地笑起来:“看!我又吃下一勺。” 孔长嬅笑道:“别吃太急,来,喝点银耳羹。” 孔长媅嚼嚼银耳:“滑滑的——咦,怎么没有姐姐喜欢吃的玉露团,亭亭,去要些过来。” 孔长嬅阻止道:“不用,卿卿,我没胃口。” 孔长媅皱眉道:“姐姐这一天吃得也太少了,是还难受吗?” 孔长嬅为她布菜:“人和人的体质不同,我吃多了容易睡不着。” 孔长媅道:“但也不能不吃啊,人是铁,饭是钢,连小狗都要吃晚饭的。” 孔长嬅一笑,道:“所以我说每个人体质不同嘛。有的人呢,心情好了,吃点好的庆祝庆祝。心情不好,吃点好的安慰安慰。太咸了喝点甜的压压,太甜了吃的咸的压压——是天生的好福气呢。” 孔长媅扒饭的手慢慢停下:“好福气?姐姐是变着法说我能吃呢,哼!我也不吃了。” 孔长嬅道:“生气了?你又生气了?” 孔长媅歪过头,抽抽鼻子。 孔长嬅夹起五香糕:“那吃点好的安慰安慰?” 孔长媅道:“不吃。我不吃了。” 孔长嬅放下糕点:“我没那个意思的,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孔长媅听她提到以前,心中不免一动,回过头看她:“姐姐……” 孔长嬅道:“你以前都听不出来的。” 说完展颜一笑。 第42章 孔长媅气到站起来:“啊啊啊你——不行,你必须和我一起吃!这福气必须给你,不要也得要!” 孔长嬅忙站起来绕桌跑:“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孔长媅酸溜溜道:“‘君子’‘君子’又是‘君子’,看来,姐姐没少和萧仁重一起吃饭啊。” 孔长嬅又跑过一圈:“那倒是没有,容与经常送吃的过来,我一样没胃口。” 孔长媅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高兴,只是有个名字分外刺耳:“姐姐,你不许这么叫他。” 孔长嬅思索道:“那我怎么叫?萧郎?好像不太吉利……” 孔长媅拍桌道:“你提都不许提。” 孔长嬅停下来:“卿卿,怎么说什么你都要生气。不如这样,你把不想听到的列出来,列一样你就吃一口菜。我打赌,这一大桌子的菜都不够你吃的。” 孔长媅道:“怎么可能,我脾气最好了,如果你赌输了呢?” 孔长嬅摊手道:“任君处置。” 孔长媅道:“好,如果你输了,就不许说我不爱听的话。” 孔长嬅回到位置上:“那来吃饭。” “首先,不许提起萧仁重。”孔长媅夹起一只鸭腿啃。 孔长嬅道:“坏的也不能说?” 孔长媅陷入思考:“……那可以。” 孔长嬅道:“那你这太笼统了呀,要具体一点,不然我怎么知道。” 孔长媅道:“就是不准夸他,不准叫他的字,不准在不经意间提到他,也……” “诶诶诶,”孔长嬅止住她,“这可是好几样,吃一口,才能说一个,慢慢吃完才可以。” 孔长媅用力嚼嚼咽下,张开嘴:“看,吃完一口了。” 孔长嬅点头道:“嗯,可以了。” 孔长媅接着道:“还有不能看他,不能和他说话,不能靠近他。” 孔长嬅道:“那我要是骂他打他呢?” 孔长媅陷入思考:“……那可以。” 孔长嬅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孔长媅又吃下两三口:“不许拿正眼看他,不能和他谈笑,不许单独和他呆着,还有不能……” 孔长媅一边夹菜吃菜夹菜吃菜,一边想着以后就看不见这些烦心事了,心情和佳肴一样越来越香,桌上的菜量肉眼可见地往下降。 孔长嬅道:“这个蒸蛋好吃吗?” 孔长媅点头:“超好吃的,又嫩又滑,和虾仁一起非常鲜美!” 孔长嬅满脸质疑:“真的吗?我不信。” 孔长媅舀起一勺递到她嘴巴:“真的!不信你尝尝,我可不是什么菜都夸的。” 孔长嬅顺着吃下:“好像真的不错诶。” 见她肯吃饭,孔长媅不由一喜:“还有这个蟹酿橙!一点腥味都没有,入口是鲜咸带着酸甜,然后慢慢变得清雅,口齿生香,啧啧——简直人间美味人间至味,快尝尝快尝尝!” 孔长嬅接过来吃了两口,咂咂嘴品味道:“嗯!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孔长媅高兴道:“是吧是吧!我跟你讲还有这个芋头苹果,别看看着平平无奇,但是这个芋泥口感细密,只带着微微的甜,正是甜而不腻刚刚好。这个苹果脆脆的,汁水多,天哪把这两样东西放一起的人简直是天才!你快尝尝!” “还有这个!这个白菜……” 孔长媅边喂孔长嬅边喂自己,不知不觉间,桌上全盘皆空。 孔长嬅捂着肚子,颇为震惊:“居然,真的吃完了……” 孔长媅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姐姐你不知道,为了夏至雅乐祭舞,我可是节食瘦身了三个月呢,当然要好好补一补。” 孔长嬅站都站不起来:“好撑。” 孔长媅伸手:“那我给姐姐揉揉。” 孔长嬅挡开她的手:“不用。” 孔长媅看着被拒绝的手,又联想到被拒绝的自己:“我现在连碰都不能碰你了是吗?” “啊?”孔长嬅不知道她这是又怎么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来就好。” 孔长媅道:“不是,你就是在拒绝我。” 孔长嬅头和肚子一起痛了:“卿卿,你是不是吃太饱了?” 孔长媅道:“看,你还骂我吃饱了撑的。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非要明天和你一起去?是不是就想甩开我和别人甜甜蜜蜜?是不是我成全了你们你就开心了?” 孔长嬅叹了口气:“我就说,你现在太爱生气了,再来十桌菜都不够。” 孔长媅道:“那你就不能说我爱听的吗?” 何其不讲理,孔长嬅声音都大了些:“我刚刚就说了句‘不用’,而且打赌输了的是你,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孔长媅睁圆了眼睛:“你吼我?明明是你引诱我喂你吃饭的,不然我怎么会输?” 孔长嬅道:“但你不是喂得挺开心的吗?我做你喜欢的事也不好了?” 孔长媅张口欲辩声却哑,只觉说不过她,灵机一动道:“好,那算我说完了。刚刚我说过的,你可都要遵守。” 孔长嬅被她这动脑筋的样子逗得想笑,点头道:“噢,说完了,那就是说,我做别的你肯定不会生气喽?” 孔长媅坚定点头:“对!” 孔长嬅起身道:“好,那去散步吧。” 孔长媅过去挽她:“这才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孔长嬅忍了又忍,终是没有拂开她。 “姐姐,你说今日之事,若真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会是谁?”孔长媅跳起来折断一枝柳条耍着玩。 第37章 争抢 孔长嬅打着扇子:“只是猜测而已,可能我想多了,也许她的本性藏得很深,蒙骗了我,也瞒过了清书。” 孔长媅道:“姐姐,一般来说,若是想知道幕后之人,只需看这件事最终对谁有利。” 孔长嬅道:“可今日之事,似乎没有得利之人。” 孔长媅掰断柳枝,分成三截:“今日何清棋能够得手,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姐姐在诗会中争得魁首。若是寻常彩头,我想姐姐是看不上的,偏偏是那珍贵至极的缠枝如意砚。何尚书平时都不肯将其显露人前,怎么今天肯拿出来了呢?” 孔长嬅道:“今日是何二姐定亲之日,容与——秦王殿下和五皇子亲临,彩头贵重些也情有可原。” “那就当是这样好了,”孔长媅接着道,“第二,她推姐姐时,其他人应该正在上楼。即便身手好如二哥,也定然来不及相救。” 孔长嬅点头道:“是这样。” 孔长媅道:“第三就是我不在。如果我在,要么跟着姐姐,要么在楼下看姐姐,变数太大,她没有把握。” 孔长嬅低眉道:“也许,只是巧合……” 孔长媅道:“姐姐,这话你自己也不相信吧。生活又不是话本子,哪有那么多巧合。今日那个萧存礼,必然是故意引开我。” 这样缜密的谋算,孔长嬅不由背后一寒:“为什么……” 孔长媅道:“因为今日并非没有得利之人,最大的获利者,就是萧仁重。” 孔长嬅否定道:“不会,害我对他没有好处。” 孔长媅摇头:“不是害你啊姐姐,是救你!他谋划了一切,就是为了得到你的芳心,与孔家结亲。” 所有巧合都如碎落的珍珠串联起来,孔长嬅一把将其扯断:“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这只是猜测而已,我相信他的为人。” 孔长媅一把将柳枝全部掷开:“知人知面不知心!今日他在那种情况救下你,自然在你眼中蒙上一层虚假的光环。” “可是姐姐,当局者迷。你听我一句,他能坐稳秦亲王的位置,就绝非良善之辈。姐姐好好想想,没有他的手笔,一切怎么会那么顺理成章?” 这番话不知哪里触动了孔长嬅,她登时皱眉,以身驳道:“我当局者迷,你对他何尝又不是偏见重重?如果非要说一个得利之人,那应该是我才对。” “说不定,现在外面便有人揣测,这一切都是我为了勾引秦王殿下自编自演的故事。说我不过是一个养女,为了稳固地位拼了命向上爬,恬不知耻,不择手段。” “谁敢这么说!我割了他的舌头!”孔长媅怒道。 孔长嬅看着她道:“卿卿,这世间常常荒谬当道,为了否定一个人,往往不惜以最大的恶意诋毁她。但你不一样,你满怀赤诚,我不希望你如此匆忙地就审判他人。” 孔长媅严肃道:“你就这样信他?” 孔长嬅道:“对,就像相信你一样。” 孔长媅心生不满,嘟囔道:“他怎么配和我平起平坐,要不是当年万相谷强虏……” “什么?”孔长嬅凑近了些听。 孔长媅抱上她,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姐姐,你是我的,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怀中人的馨香清逸,迷蒙,闻着叫人安心和爱怜。 第43章 可是姐姐,你这么相信他,叫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只好把他毁灭得干干净净,让你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 孔长嬅拍拍她的背,轻轻道:“卿卿。” “嗯?我在。” “好热,说话就说话,能别搂搂抱抱的吗?” 孔长媅手松开,眉头一皱。 孔长嬅提前预判,用扇子扑她鼻尖:“看,受气包又要生气了。” 孔长媅夺过扇子,又扑上去:“我不生气,我就要抱!热死你热死你!” “哎呀哎呀,太紧了,松开点。” “哼!就要抱着你!” 荷风送凉,落日带着爱怜的笔触勾勒这一对依偎身影,越拉越长,隐入黑暗。 “今日何家之事,你参与了多少?” 浮云的阴影覆在明月上,萧仁重的脸被灯烛映照出一半阴沉。 萧存礼倒了杯茶:“你我不都全程参与吗?还要恭喜皇兄,如愿抱得美人归。” 萧仁重没有接茶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萧存礼一笑,恭敬地将茶放好,“难道这样的结果,皇兄不满意吗?” 萧仁重道:“不要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萧存礼道:“可我不知道皇兄在问什么。那何二小姐突发恶疾,言行无状,真是令人意外。但我想一向刚直的何尚书,定会给出公正的处理。” 萧仁重直接问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让侍从来找我,让我在抱香楼下等你?” 萧存礼道:“我捡到了长嬅姐姐的玉佩,想让皇兄去交还。” 萧仁重道:“那玉佩呢?” 萧存礼道:“路上偶遇孔长媅,被抢走了。” 萧仁重道:“她在你手里抢走东西,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萧存礼连连点头:“千真万确!那丫头身手古怪,想不到司乐府的剑舞竟有几分真本事。” 萧仁重道:“你真是不到乌江心不死。那阁楼崩裂用的是牵丝术,你身边的百里浩恰恰是个中好手。我救下长嬅时,偏偏又扫到了他离去的身影。是不是他动的手脚,一审便知。” 萧存礼稚嫩的脸上浮现一抹邪气:“真是什么都逃不过皇兄的眼睛。不过我也没打算瞒着你,皇兄与长嬅姐姐乃是天作之合,在一起是早晚的事,早点不是更好吗?” 萧仁重道:“如果我失手了呢?你可有准备万全之策?” 萧存礼耸耸肩:“那只能说明长嬅姐姐没有这个福气喽。” 萧仁重怒斥道:“简直是胡来!人命关天,岂容你游戏!” 萧存礼无辜道:“我没有游戏啊。百里浩只是后手,今日拉动丝线的是那何清棋。哎呀哎呀,真是最毒妇人心,为了利益什么都干的出来。” 萧仁重道:“你许了她什么?” 萧存礼道:“我可没许诺什么,是她自己臆想过多,以为除掉长嬅姐姐就能让自己的妹妹顶上,真是眼界窄小。皇子姻亲,岂是谁都可以?也都怪皇兄你太专情,给了她们自己上也行的错觉。” 萧仁重道:“你既然察觉,便该早日出手制止,怎能还推波助澜增长其气焰?你如今是长大了,我过去教你的,你要全然背弃吗?” 萧存礼低头道:“恭和不敢。” 萧仁重起身道:“你现今既有自己的见地,我会向父皇请旨,给你安排一份差事。泗水郡洪患难安,你过去整顿赈灾,安定民心吧。” 萧存礼忙站起来道:“皇兄,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把我往外推呢?你知道那何家今日会与谁定亲吗?” 萧仁重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萧存礼更近一步:“是卫家,他们一旦结亲,丞相势力就更大了。” 萧仁重厌恶道:“这些是谁教你的?母后请来的那个黑衣和尚?” 萧存礼道:“皇兄心里明镜一般,要想推行仁义,就要先坐到那个能推行仁义的位置上去。不然所谓的圣人规训,说得再好再美,也不过是一堆破纸罢了。” 萧仁重惊诧一瞬,望着印象里这个稚嫩柔弱的弟弟道:“五弟,我近来太忙,竟任你被这样的思想腐蚀,是我的过错。那个黑衣和尚我会请母后处置,这些天你就在宫中好好陪陪母后吧。” 萧存礼上前一步道:“皇兄,我不是被腐蚀,我是终于看清楚了形势。你知道父皇为何迟迟不立你为太子吗?不只是因为你执意不肯娶平南承继霍家势力,更因为你太仁慈、太正直!” “一个不懂得制衡的上位者,怎能坐得安稳?怎么能让人放心!你不知道三哥——” “住口!”萧仁重严词打断他,“父皇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你我为人子为人臣,该做的该想的,是修身正己,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萧存礼一句都听不下去:“皇兄,孔相在民间声望卓著。此番外派,从京城到地方百姓一路夹道迎接,走一路堵一路。杜家势力藏在暗处,庞大难测,你让父皇如何安心?” 萧仁重道:“丞相忠心耿耿,殚诚毕虑,父皇不是猜忌不容人的君王。” 萧存礼不认可道:“皇兄,我们的父皇十五封王,十六收百越,取苗疆,吞北幽。登基后一年便扫清各族势力,推行新政。你以为,这些光是靠仁德就可以做到吗?” 萧仁重道:“今日之舜国,非过去内忧外患、积弊积劳之舜国。百姓需要的是和平稳定,上位者党同伐异,必会伤及无辜,不得安宁。” 萧存礼急道:“金乌之下,无新鲜事。三哥那边广揽天下贤士,凭着王妃的势力财力,一计十金,出谋予职。可我们这边有什么?” “金钱、利益、美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赢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仁德的名声。皇兄啊皇兄,较量已经开始了,既决输赢,更决生死!” 萧仁重直视着他,目光如朝阳逼人:“什么生死,你与我、与三弟,皆是手足。他自幼养在宫外,无亲长看顾,性情难免孤僻些,我们更应多加来往,表明心迹,怎能忌惮至此!” 萧存礼道:“只怕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皇兄,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帮你做。你想得到的人,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萧仁重愈感焦头烂额:“你有这个心思,不如去做些实事,想想民生多艰,把手段用在正途上,才对得起你的皇子食俸。” 萧存礼道:“皇兄,就算是为了天下百姓,我们也该去争上一争。三哥为了敛财娶回来的那个王妃,家中产业多为风月之所。我虽然还没查到证据,但那样大的利益,绝无可能清清白白。” 萧仁重眼见无法将他养成希望的直臣了,叹了口气道:“此事我已知晓,无需你插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萧存礼见他态度坚决,知晓多说无益,只好告辞回去找师父商议。 浮云尽蔽月,萧存礼的身影走远了,萧仁重唤道:“陆离,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第38章 双双勾引 天空是一张泼墨的小画纸,一只青蟹爬上去,带来漫天的清晨。 远处零零碎碎的鸟鸣,像令人愉悦的祝福。 身旁时不时响起轻微的翻页声,是梦寐以求的心安。 “姐姐,怎么醒这么早呀?”孔长媅仍闭着眼,伸手去捞身旁人的腰。 孔长嬅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太撑了睡不着,最近功课落下很多,听人说话都听不懂了。” 孔长媅道:“姐姐,你已经是第一了,躺下来陪我再睡会儿嘛。你听,小鸟啾啾叫的,多好睡呀。” 孔长嬅翻过一页书:“是啊,小鸟啾啾叫,小猫喵喵叫,小狗汪汪叫。你呢,你只会睡懒觉。” “嗯?”孔长媅睁眼,“姐姐你——” 孔长媅正想闹一通,却见孔长嬅半披着头发,一根白玉发簪闲闲挽着柔顺黑发,侧身对着光垂目看书,一如无数次梦到的那样温婉静好。 “怎样?”孔长嬅眼睛都不抬,丝毫不慌。 “你真好看,快给我亲亲!”孔长媅凑上去。 “哎你——” 孔长嬅慌得想躲,可她力气大得惊人,终是被结结实实地亲了脸颊。 孔长媅亲了一次还不够,犹想按倒再来,下一刻就被厚厚的书隔了脸。 “怎么还啄人呢?”孔长嬅脸红了大半,“不睡了就起来洗漱,不是每天都要练功吗?” 孔长媅笑道:“姐姐你害羞了,别害羞嘛。来,你也来亲亲我。” 孔长嬅直接上手揉她的脸:“小登徒子,没轻没重的,上两天学就老实了。” 孔长媅赖皮道:“我就不学,就不老实,就做姐姐一个人的登徒子。” 孔长嬅哭笑不得:“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不是什么好话。” 孔长媅装可爱:“是吗?那姐姐教教我,什么才是好话?” 孔长嬅一眼识破:“你就是想让我夸你吧,小机灵鬼。” 孔长媅满意道:“是呀,我爱听你夸我。” 第44章 孔长嬅下床道:“那是谁起床洗漱做的又快又好呀?” “是我!”孔长媅跟着走去一一做好。 孔长嬅拿起梳子:“来,我亲自为你梳妆做奖励。” 孔长媅端端正正坐好:“那我要华丽又不失活泼,精致又显得淡雅,姐姐你一定会的吧。” “好,我可全面了,”孔长嬅抚着她的头发,“看这儿,还和小时候一样,老是翘起来。” 孔长媅心虚地眨眨黑眼睛。 一个时辰后,孔长媅照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整个妆面发型融合起来果然是华丽又不失活泼,精致又显得淡雅。 “姐姐,你的手真巧。” 孔长嬅给自己梳发:“想学,我教你呀。” 孔长媅凑过去:“有姐姐在我身边就够了。” 孔长嬅想想也是,道:“那你自己去挑挑衣裳,这些年虽然你不在,但家中为你置办的衣裳首饰可没断过。最近又照你的尺寸新做了一些,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孔长媅开开心心地跟着亭亭去了。 英英走进来道:“大小姐,何府送来了鱼脑冻缠枝如意砚。” 孔长嬅梳发的手一顿:“可有带什么话?” 英英帮着一起编发:“只说恭贺大小姐夺魁,我查了盒子,也没夹带什么信。” 孔长嬅叹息道:“也不知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 等孔丞相回来,必然又免不了一顿解释和责罚,孔长嬅深感无力。 英英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小姐是不是又没休息好?今天和秦王殿下出游,该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是。” 说到这个,镜中的眉宇稍稍舒展:“是这样,英英,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子?” 英英道:“我觉得只要是小姐,秦王殿下都会喜欢的。” 孔长嬅垂下眼眸,浅浅一笑。 英英为孔长嬅簪上珊瑚芍药,带上耳环,孔长媅穿金戴银亮闪闪地跑来了:“姐姐快看,这件金色的好不好看!” 孔长嬅抬头,见她似把漫天的阳光都带进来了,眼前一亮:“果然很合适,我们卿卿天生丽质,贵不可言。” 孔长媅闻言,害羞突如其来,扭扭捏捏:“姐姐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孔长嬅穿上外衣,突然想逗她一逗:“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卿卿如此盛装,不会是为了我吧?” 孔长媅挤走英英,从背后抱上孔长嬅为她系腰带:“姐姐何必明知故问。” 孔长嬅展开手:“嗯,我知道。我们打扮是为了取悦自己,因为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哎呦——” 腰带忽地勒紧,孔长嬅按住她:“是要把我勒成蚂蚁吗?” 孔长媅松开些系好,抱紧了她,像是在想什么。 “卿卿,你睡着了?” 孔长媅道:“姐姐,我跳剑舞给你看吧。” 孔长嬅道:“好呀,那我为你弹三弦。” 花瓣零落,孔长媅的剑舞更像是舞剑,气势凛凛,身姿飒飒,剑声如鹤唳,横贯高天之凉风。 孔长嬅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放下琴站起来看,越看越觉得骄傲。 即使在看不见的时候,面前的人也有在好好成长—— “我们卿卿现在是厉害的大人物了呢。”孔长嬅由衷夸道。 孔长媅收起剑走过去:“姐姐,即使遇到危险,我也有能力保护你了。” 孔长嬅为她擦汗:“嗯,我相信你。” 孔长媅道:“那我英俊潇洒吗?” 孔长嬅顿了顿,道:“你要这么形容也可以。” 孔长媅道:“那我比起男子呢?” 孔长嬅想了想,道:“你想扮男装?我去安排。” 孔长媅抓住她:“我是问,我比起男子来,哪个更英俊?哪个更潇洒?” 孔长嬅委婉道:“……这赛道你一定要闯吗?” 孔长媅很坚定:“对,一定。” 孔长嬅小心措辞:“大哥二哥都是翩翩公子,若卿卿生为男子,自然更加英俊潇洒,世间难有。” 孔长媅道:“一定要生为男子吗?我现在就比不上他们吗?” 孔长嬅为她梳理打结的流苏:“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卿卿问这个,是想做女将军吗?” 孔长媅拉过她的手,望进她眼睛:“我是想让你看看我。” 孔长嬅道:“我一直在看着卿卿呀。” 孔长媅道:“可是你现在眼里有别人了。” 孔长嬅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 孔长嬅抬步走:“你不是不让提吗?” 孔长媅一把拉住她,眼中的怒意快要凝为实质:“我和他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孔长嬅拍拍她的手,安抚她:“你不要像爆竹一样,一点就炸。我说了很多遍了,当然是你更重要。如果你们两个同时掉进水里,我会去救你。如果你们被同时绑在悬崖的两端,我也一定奔向你。” 孔长媅忐忑的心放下来,神色稍霁:“好,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孔长嬅点头:“驷马难追。” 孔长媅就这样停止了思考,贴上孔长嬅:“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和煦如春的氛围在萧仁重的到来下,烟消云散。 先是孔长嬅一见到他就微微前倾的期待姿态,再是那比平时还要温柔的声音,都让孔长媅烦闷不已。 “容与,你来了。” 萧仁重扶她上马车:“长嬅没有休息好吗?怎么声音都变了?” “……是有一点。”孔长嬅扇着扇子,微微挡住脸。 萧仁重也错过头:“我也是……高兴得没怎么睡。” 孔长媅心情如吃了苍蝇,挤在二人中间,又推孔长嬅:“姐姐,你往那边坐坐,我想看外面的风景。” 孔长嬅道:“那你坐在这里吧,我们换换。” “不,”孔长媅道,“我要姐姐和我一起看,啊姐姐你看那个糖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有一次想自己试试,结果我怎么都吹不好看,一个兔子都……” 马车晃晃悠悠,耳边絮絮叨叨,孔长嬅看着看着,困意袭来,依偎在孔长媅身上睡着了。 孔长媅顺手抱上她,合上帘子,挡去黄昏斜照的阳光。 萧仁重见状,燃上安神香,又拿出扇子为孔长嬅送凉,轻缓有度。 孔长媅看在眼里,微微抱紧了怀中人。 “姐姐,醒醒,到了。” “长嬅,长嬅。” 向来夏日午睡,醒来都头脑昏沉,兼以额发尽湿。但此次孔长嬅只觉神清气爽,心明眼亮,扫到案几上燃尽的沉香,道:“多谢容与了。” 萧仁重道:“顺手之事,何足挂齿。” 孔长嬅揉揉孔长媅的手腕:“酸不酸?” “嗯?”孔长媅在片刻的疑惑后知道她误会了,挣开她的手,低头道:“不是我。” 孔长嬅往旁边看去,受宠若惊。 萧仁重只活动了一下手腕,冲她笑了笑:“不酸。” 孔长嬅脸上浮出绯云。 三人面前呈现一个质朴的大庄园,匾额书“百花苑”,两侧有对联“山水层层粉黛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还未入园,便有兰花的清香之气袭来。一众人端着打理得当的兰花盆栽鱼贯而出,齐齐行礼道:“给庄主和两位小姐请安。” 萧仁重道:“都起来吧,在这里不必多礼。” 为首的一位嬷嬷笑着迎接:“庄主好些时候没来,我们可都想您了。哟,这位便是孔大小姐吧,果然是秀外慧中,瞧着就让人喜欢。” 孔长嬅笑道:“嬷嬷过奖了。” 萧仁重介绍道:“长嬅,这是陆嬷嬷,这段时日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她。” 陆嬷嬷道:“不瞒庄主,老身昨日接到消息后,是一宿未睡啊。亲自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理了一番,保管孔大小姐住进来像在自己家一样。若有不适之处,二位小姐也只管提,这里虽不比都城,但想要什么老身还是能办到的。” 孔长嬅道:“既是嬷嬷亲自打理了,一定如这些花一样赏心悦目,尽善尽美。” 陆嬷嬷闻言喜笑颜开:“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和我们庄主真是天作——” “咳咳,”萧仁重打断她,“别乱说话,快带二位小姐去厢房休整吧。” 陆嬷嬷点头领命道:“好,二位小姐,请跟老身来。” 萧仁重看着两侧精致的兰花,点头道:“做得不错,本月月钱翻倍,这些全部送到景逸轩去。” 众人皆欢喜道:“多谢庄主。” 景逸轩高而显敞,虽无繁复雕工,但其间葱翠碧绿,花艳如蝶,一派欣欣向荣之趣。 孔长嬅疑惑道:“这竟是厢房吗?瞧着倒像是主屋。” 陆嬷嬷道:“不怪大小姐有此问。这里建造之时,庄主便让人采用和主屋一般的规格,我们也甚为不解呢。” 孔长嬅道:“陆嬷嬷为何叫殿下庄主?” 第45章 陆嬷嬷道:“大小姐在这住几天就明白了。” 孔长媅哼道:“故作玄虚。” “卿卿。”孔长嬅看着她摇头。 陆嬷嬷也不恼:“二小姐说的是,老身就是在勾起大小姐的好奇心,最好引得大小姐多多了解我们庄主才好。” 孔长媅气得直咬牙。 果然跟过来是对的,这个心机怪狐狸精,损招阴招多得很! 第39章 双双告白 陆嬷嬷道:“大小姐的行李放好了,那就请二小姐跟老身去吟白院吧。” “什么?我和姐姐不住在一起吗?”孔长媅抓上孔长嬅。 孔长嬅道:“陆嬷嬷不必麻烦,我和舍妹住一间就好。” 陆嬷嬷笑道:“孔大小姐,住一间才是麻烦我呢。你请看,我们山庄的床都比较窄,恐怕睡不下两个人呢。” 孔长嬅走近里屋一看,果然如其所说,别说是睡两个人了,一个人想翻身都得想想——真是好小一张床! 孔长媅道:“你们这么大个山庄,怎么在用具上如此小气?” 陆嬷嬷认错极快:“二小姐教训得是。不过我特意为二小姐准备的吟白院,不比这里差,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的。” 孔长媅道:“那就请再搬一张床来,并到一起就是。” 陆嬷嬷指向床脚:“二小姐请看,我们山庄的床都是钉死在地上的。最近正巧都用上了,一时间找不到其他床了呢。” 孔长媅使劲踢了一下床,果然纹丝不动:“你昨晚一宿未睡是不是就在忙这些?” 陆嬷嬷道:“二小姐真会说笑,我们山庄历来都是这样,并不是针对谁。再者说来,老身也从未见过长大了还要睡一起的姐妹。一时考虑不周,还请大小姐、二小姐见谅。” 孔长嬅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住吟白院吧。卿卿,你在这里。” 孔长媅推开窗:“那就把院子里的藤椅搬进来吧,那个没钉死,我看见了。” 陆嬷嬷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又扬起来:“怎么敢让贵客睡在又硬又小的藤椅上。二小姐千金之躯,丝毫损伤老身都担待不起啊。” 孔长媅道:“巧了,本小姐就爱睡又硬又小的藤椅,你安排人搬进来铺好就是。” 孔长嬅道:“卿卿,分开睡也没什么,不会有事的。” 孔长媅可怜巴巴道:“可是我害怕。姐姐,我在外面只相信你。” 孔长嬅又想到她这些年受的苦了,心疼道:“那好,不过要我睡藤椅。” 陆嬷嬷一听急道:“那怎么能行。二小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一点事的。我管这庄园十余年了,抓过盗贼擒过恶犬,防潮治火样样在行,从未出过纰漏,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孔长媅似乎更害怕了,直往孔长嬅怀里钻:“姐姐,别走。” 孔长嬅抱着她:“陆嬷嬷,就把藤椅搬进来吧。” 孔长媅声音小小的:“姐姐,我连一半的板凳都睡过,藤椅比起来可太舒服了。” 孔长嬅更心疼了。 陆嬷嬷瞧着这姐妹情总觉得哪里不对,眼睛一转,又道:“大小姐请随我看看这景逸轩的布置,可还有哪里要改动的?” 孔长嬅转了一圈,发现从家具器皿的摆放布局,到花瓶帘帐的材质纹饰,样样件件都符合自己喜好,甚至摆放的书都是最近想看而未找到的,也是颇为惊奇: “没有比这儿更好的了,我很喜欢,多谢陆嬷嬷。” 陆嬷嬷欢喜笑道:“合大小姐的心意就好,不过老身可不敢受这个功。这些都是庄主这些年陆陆续续亲自布置安排的,我一看,就知道定是为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准备的。今儿终于把大小姐给盼来了。” 孔长嬅又羞又惊:“这些年陆陆续续布置的?” 陆嬷嬷道:“是啊,连这景逸轩都是拆开重建的呢。” 孔长媅讽刺道:“这时候倒不故作玄虚了。” 孔长嬅没有应话,看着周遭的书架烛台,花瓶帘帐,别开头,眼中似有繁星在夜空忽现忽隐。 有侍女来传话:“二位小姐,庄主请二位至百鲜阁用晚膳。” 虽然只隔了短短半个时辰,但孔长嬅再见到萧仁重,眼中的谢意更重了。 萧仁重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陆嬷嬷,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陆嬷嬷低头认错:“老身多嘴。” 孔长嬅道:“即使陆嬷嬷不说,我过个一时三刻也能想到。容与,我不知该如何回报你,我没有对等的东西可以……” 萧仁重摇头道:“长嬅,你不用有压力,我不要你回报什么。你肯过来,就是最好的回应了。” 孔长嬅随着他的牵引坐下。 “来,尝尝这个鱼汤,现在正是最鲜的时候。”萧仁重给孔长嬅布好菜,又盛了一碗,“长媅妹妹也吃。” 孔长媅道:“多谢秦王殿下,我和姐姐在家中吃得很好,现下竟没觉着饿呢。” 孔长嬅尝了一口,眼前一亮:“真的很鲜,卿卿,你试试,和家里的不一般。” “有什么鱼能比得上我们孔府的——”孔长媅嘀嘀咕咕地喝了一口,沉默了。 萧仁重坐下道:“这山庄里的溪水洁净,当地人方法特别,养出的鱼肉质细腻鲜甜,别有一番风味。你若感兴趣,稍晚些我带你去看他们怎么养的。” 孔长嬅道:“好啊好啊,这样的鱼,若是拿去买卖,怕是有市无价呢。” 萧仁重道:“这我倒是没想过。” 孔长媅道:“姐姐,你缺钱吗?我可以给你我的所有财产。” 萧仁重道:“长媅妹妹真是阔绰啊,不像我,看什么都像钱。” 孔长嬅笑道:“是啊,钱就像这夏日之冰酪,一会儿不看就融化不见了。” 孔长媅明白过来:“原来姐姐是想赚钱啊,那我可以给你资金,随便用,保管冰山一样,能化很久很久。” 孔长嬅摸摸她的脸:“小孩子。” 孔长媅抓住她的手:“我不是向家里要,我自己就有很多钱的。” “哦?”孔长嬅道,“哪来的?” 萧仁重也探究地看过去。 孔长媅移开目光:“……总之就是有。” 孔长嬅收回手:“唉,妹妹大了,有私房钱了。容与,你说该怎么管?” 萧仁重道:“依我看不用管,像长媅妹妹这样的好孩子,说不定是想在生辰时送个惊喜礼物呢。倒是五弟,最近心思野了,管都管不住,兴许成家了能好些。” 孔长嬅道:“天都城中爱慕五殿下的贵女多不胜数,容与可要好好看看。” 萧仁重道:“说起来上次诗会才子云集,长媅妹妹可有想结识的?我看你和五弟相谈甚欢。” 孔长媅还未说话,孔长嬅便放下筷子冷了脸:“卿卿还小,哪里懂这些,殿下可不要好心办坏事。” 萧仁重赔着笑脸:“我错了,是我失言,以后不提了。你别生气。” 孔长嬅道:“你这样子,好像我是母老虎一样。” 萧仁重叹气道:“我哪有,欲加之罪……” 孔长嬅喝了口鱼汤,像小猫一样歪歪嘴。 孔长媅接话道:“五殿下若是娶妻,不知要娶几个?你们皇家讲求枝繁叶茂,正妃、侧妃、侍妾……十个手指头都不够数吧。”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皱起的眉:“五弟的心思我猜不到,但皇家也不是都如长媅妹妹所说,十四叔便只有一位正妻,琴瑟和鸣,两相厮守。” 孔长媅道:“五殿下是秦王殿下亲自教导的,兄弟情深,难道观念竟大相径庭?” 萧仁重道:“孔丞相和杜夫人感情甚笃,但怀瑾兄的红颜知己似乎不止一个。” 孔长媅道:“我许久未见大哥了。这次他回来,我定要好好问问,辜负了多少小姐真心,看娘亲饶不饶他。” 萧仁重道:“这长媅妹妹倒是多虑了,怀瑾兄多情重义,辜负真心必然是没有的。” 孔长媅道:“唉,世间男子多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往家里带一个。但我和姐姐自幼见爹爹深爱娘亲一人,一心一意,定然不能接受朝秦暮楚的多情做派,对吧姐姐。” 孔长嬅思索道:“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若是一生相敬如宾,即使他三妻四妾,好像也不必在乎。只当是一起做生意,各自做好本分之事就是。” “但是,如若两个人在一起是因为感情,那彼此怎么能接受对方身边有别人呢?难道一颗心,可以同时舍给两个人吗?” 萧仁重看着她悲伤的眼睛:“长嬅,你刚刚说若是相敬如宾,可以忍受三妻四妾,你还真是不了解自己。” “但我知道,如果真的有一天,你不得不嫁给那种人,你会宁愿出家,或者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没人能够锁住你,你只会因为感情而选择婚姻,而那必须是最纯粹的、最干净的感情。” 孔长嬅微微点头,只觉他句句在理:“那我听起来还蛮厉害的。其实,哪有女子愿意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呢?但古往今来,能做到一心一意的夫君,寥寥数人而已。为此,妻子还要担上‘妒妇’‘悍妇’之名,好似丈夫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第46章 孔长媅加紧补充道:“能做到的皇帝,更是不过一二,而且这一二位是否从不曾变心,更不为人所知了。” 孔长嬅垂眸,思绪似乎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萧仁重握了握拳,坚定道:“长嬅,我——” 孔长嬅打断他:“好了,收收收。怎么聊到这里了,吃菜吃菜。” 孔长媅握上她的手:“姐姐,我若是认定了一个人,便一生一世只她一人,绝不会出现让她误会伤心的人和事。” 孔长嬅点头:“嗯,我相信你可以。” 萧仁重郑重道:“长嬅,我知道我现在说那样的话,你还不能完全相信,更害怕相信后又会失望。但我的原则,亦是此心唯一,难舍二人,任凭弱水三千,我也能只取一瓢饮。” 孔长嬅怔住片刻,忽地起身,眼睛哪里都不敢看:“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卿卿还在呢,你……你真是……” 孔长嬅说不下去,捂着脸跑了。 “姐姐——”孔长媅追上去,“等等我,我们要回去了吗?” 萧仁重看着她们的背影,稍为懊悔:“怎么又吓到她了,还是太心急了吗……” 陆嬷嬷走进来:“庄主,这就吃完了?刚刚孔大小姐突然跑出去,我一时竟拦不住。但看方向,应该是回景逸轩了。” 萧仁重道:“嗯,被我吓的。” 陆嬷嬷说了一通刚刚安置的状况,问道:“那个二小姐是不是神智受过什么伤?一点都离不开人。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还是毫不松口。” 萧仁重无奈道:“也算吧,依她的意思就好。长嬅看她比看我重要,惹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第40章 天才们的恋爱头脑战 陆嬷嬷道:“那大小姐还真是拎不清,以后她和庄主才是一家人呢。” 萧仁重起身道:“不是拎不清,是太重要了。不过,若不是她回来了,我还不一定能有机会。” 陆嬷嬷道:“庄主,其实我看那二小姐也是如花似玉,怪招人怜的,庄主若是一起收——” “住口!”萧仁重厉声道。 陆嬷嬷连忙跪下:“殿下恕罪,老奴多嘴。” 萧仁重严肃道:“再有下次,我会派人送你回家养老。” 陆嬷嬷道:“老奴再也不敢了。” 萧仁重由上至下威视着她,好一会儿,扶起她道:“你辛苦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陆嬷嬷已是汗流浃背,连连谢恩:“好,谢庄主。” 暮色染天,心如擂鼓,孔长嬅跑回景逸轩坐下时,手心之间全是汗。 孔长媅用手帕擦擦孔长嬅额上的汗珠:“姐姐跑那么急,也不等等我。” 孔长嬅拿起帕子捂着脸:“卿卿,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孔长媅冷静道:“姐姐是在害羞吗?” 孔长嬅不说话,仍然把头埋起来。 孔长媅烦躁地深呼吸走了两个来回,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眼见她在和别人的感情中越陷越深,自己竟然倒了成名不正言不顺的局外人! 可若是现下立刻向她剖白心迹,只怕会被长篇大论地拒绝教导,甚至加以疏离。 孔长媅想到那样的场景心就微微绞痛,恨不得直接将人藏起来,只许她看着自己一个人。 可那样的话,会被讨厌吗…… 啊!贼老天!看你安排的坏事! 孔长嬅心绪慢慢平复,抬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光朗照,为面前一直陪在自己的人镀上一层银辉,泛在金纱锦衣,也泛在她的眼眸。 “卿卿,”孔长嬅走过去,摸上她的眼尾,“怎么哭了?” 孔长媅慌乱地一抹眼:“没有哭。” 孔长嬅坐到她的身边:“怎么了?和姐姐说说。” 孔长媅看向孔长嬅的眼,那双美丽的眼睛目似秋水,眼神含光,被她这样关切地看着,仿佛一切苦闷都能被消弭。 “我就是心里难受。”孔长媅抱上她。 孔长嬅心疼道:“怎么突然难受了?我请医师来看看。” 孔长媅依偎得更紧了:“别走,我心里堵得慌,姐姐,你陪着我。” 孔长嬅道:“是不是昨天吃多了,今天又颠簸一路,刚刚饭桌上就听你说不饿,是我没有注意到。” 孔长媅抽抽鼻子:“……嗯。” 孔长嬅道:“别怕,我陪着你,走,上床上躺着。” 孔长媅道:“那姐姐,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陪我。” “好。”看她这副可怜模样,孔长嬅哪有不应的。 英英进来道:“大小姐,秦王殿下请你去观鱼。” 孔长嬅道:“帮我回绝他,卿卿身子不适,我要照顾她。” 亭亭道:“二小姐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医师。” 孔长嬅道:“也好,开些消食的甜水糖片来吧。” 英英道:“我留下来照顾二小姐,大小姐还是去赴约吧。” 孔长嬅道:“没事,你去和他说下情况,他会理解的。” “那好吧。” 听到情况的萧仁重:“……” 英英道:“殿下见谅,从前二小姐生病,都是大小姐照顾的。” 萧仁重道:“从来如此,便对吗?就算是贴身侍卫也有轮班,也有自己的个人生活。” 英英道:“二小姐从小便粘着大小姐,旁人想插手都还没机会呢。” 萧仁重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你们二小姐,可有钟意的人?” 英英慌道:“殿下何出此言,我们大小姐和二小姐向来不见外男,绝不会与他人私相授受。” 萧仁重道:“我是问,你们二小姐喜欢什么样的人?” 英英道:“二小姐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萧仁重开始思考送个伶俐的侍女给孔长嬅:“那你觉得,你们二小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英英想了想,满脑子都是孔长媅追着孔长嬅叫姐姐:“如果大小姐有孪生兄弟的话,或许二小姐会喜欢。” 那成什么了,萧仁重心更累了,摆摆手道:“陆嬷嬷身体不适,你去找门外的朱嬷嬷安排医师吧。” 英英行礼退下。 医师到来时,孔长媅已经睡着了,孔长嬅留下消食糖果,问英英道:“容与有说什么吗?” 英英道:“没有。” 孔长嬅躺在藤椅上:“嗯,那你也去早点休息吧。” 英英关好门,守在门口,还在想着萧仁重那些奇怪的问题,月光照到她的脑门上,灵光乍现—— “难道!秦王殿下对二小姐也有意?!” 六十三 孔长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脚处紧挨着一把藤椅,其上孔长媅睡得正酣。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刚走两步,身后边传来幽幽的低吟: “姐姐,你要去哪儿?” 其时恰巧响起山谷虫儿的鸣叫,天色未明,屋内昏暗朦胧,一时间孔长嬅竟然觉得自己是误入了兰若寺的宁采臣。 甩开这奇怪的想法,孔长嬅转身答道:“卿卿,你醒了,还难受吗?来吃些消食糖片。” 孔长媅也起身,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我好多了,不吃了。” 孔长嬅为她揉揉肩:“那好,趁着清早凉快,我们去看看风景。” 孔长媅自是开心:“一起看风景,好啊好啊。” 二人稍稍梳洗,刚出了门,一个新来的嬷嬷便眉开眼笑地进来行礼:“二位小姐早啊,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陆嬷嬷临时有事出去了,”英英连忙来说明情况,又谢道,“劳烦朱嬷嬷一大早准备。” 朱嬷嬷道:“不劳烦不劳烦,我们庄子都是起早做活,二位小姐再晚些,怕还赶不上了呢。” 孔长嬅愈发觉得古怪,见饭桌上只是些粗茶淡饭,转头问道:“卿卿,可还吃的惯?” 孔长媅一口一个包子:“自然,有的吃就不错了。” 孔长嬅盛好米粥:“你挨过饿,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 想起那段受罪的日子,孔长媅恨不得从盘古开天地说起求安慰,牙都要咬碎了,终于淡淡道:“都过去了。” 孔长嬅看着她:“卿卿瞒了我很多事呢。” 孔长媅忙道:“不是不是,我也想——我是想姐姐听了徒增悲伤,况且都过去了,爹爹这不去惩治那些恶人了。” 孔长嬅挑眉道:“哦?真的是这样吗?” 孔长媅给她夹菜:“姐姐吃菜,这个好吃。” 孔长嬅只好不再追问。 月影熹微,近乎透明,东方天边隐隐透出一派红光。浩荡的莲叶上,闪烁着亮眼的露珠,鸟鸣啾啾,一切充满着朝气,仿佛任何可能的开始。 孔长嬅驻足在这片一眼望不尽的荷花旁,观赏良久,手心发痒。 “姐姐喜欢荷花?我去为你摘下。”孔长媅卷起袖子就要下水。 第47章 “诶,”孔长嬅拦住她,“我只是想就着这良辰美景,为你画一幅画。” 孔长媅无不得意:“那姐姐是想画我,还是这满池的荷花。” 孔长嬅道:“自然是非此景不能衬你。” 孔长媅嘴角一勾,道:“我请画师来,将我们一同入画。” 孔长嬅摇摇头:“我想自己来。作画的时候,所画之物会自然而然地进入脑海,随而看到细微之间的特别和精妙,才能记得更深、更牢。” 话音刚落,朱嬷嬷便领着一众随从前来:“真是巧了,孔大小姐,你看老身带什么来了。”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朱嬷嬷身后一众人抬来一组青竹桌椅,其上笔墨纸砚各色颜料俱全。 朱嬷嬷道:“庄主听说二位小姐来此游览,便知大小姐定有雅趣。这些都是早早准备好的,大小姐试试可还用的惯。” 孔长嬅拿起笔,捋捋笔尖狼毫,笑道:“他还真是料事如神。” 朱嬷嬷道:“老身没读过书,只知道庄主和大小姐不打招呼都想到一块儿去,是世上难得的知心人呢。” 孔长嬅不好意思了:“朱嬷嬷说笑了。” 看着她又红起来的脸,孔长媅心中暗恨: 这里人说话都是谁教的?怎么我身边就没有这样的!要不让阿依慕过来贴身保护姐姐好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孔长嬅赶紧描了颜料,“别动,就是这样一幅心事难休的样子。哎呀呀,真是招人可怜。” 孔长媅咬唇道:“有心事不是装的,我是真的难过。” 孔长嬅道:“怎么又难过了?诶,别动,先站好,我勾勒一下形体。” 孔长媅默默收紧小腹。 朝霞漫天,云间倾泻的道道金光洒在荷叶上,慢慢将露水移到孔长媅的额头。 “好了,过来吧。”孔长嬅招招手。 孔长媅兴致冲冲地过去:“这么快,我看看——这是嘛呀?” 只见画纸上满是点、线、圆、圭田形,只有四五处地方稍稍有些轮廓,孔长媅一时都找不到自己在哪儿—— “这就是你眼里有心事的我?” 孔长嬅道:“这日头越发毒了,先到这里,我回去补充一点细节就好了。” 孔长媅道:“补充?细节?一点?姐姐你是不是对‘无中生有’有什么误解?” 孔长嬅笑着指向一处:“你看这里,这个点和这条线连起来,是不是中间那朵荷花微微绽开的模样。” 孔长媅看看画,又看看花,接着看看孔长嬅:“姐姐你也进过炼丹炉吗?” 孔长嬅疑惑道:“不明显吗?等等我再给你找一处啊……有了,这里,你看这个圆和它周围的这些点,再看那片荷叶。” “这个小圆是荷叶?” “不是,是叶心。” “诶你这么一说的确——” 孔长媅用画比照着荷叶,刚看出些许门道,就见一叶扁舟分开那层层的荷叶,缓缓驶来。看清来人后,刚咧开的嘴角顿时收了回去。 “容与,是你,你怎么又变了副样子?我一下都没认出来。”孔长嬅迎上去。 “什么叫又,我可不会什么易容术。”萧仁重一身黄褐色的粗布麻衣,素得利落而英俊,与平日的皇家风范大不相同,拿起船舱中的斗笠递过去,“长嬅,走,我带你去藕花深处看看。” 孔长嬅接过去戴上,不大不小刚合适。 “姐姐,画还没画完呢。”孔长媅捧着画过去。 孔长嬅想了想道:“先放回屋里吧,我记着呢。” 孔长媅拉住她的袖子:“现在就去画嘛,我还没看过姐姐画的我呢。” 孔长嬅道:“家里有很多,我回去带你去看。” 孔长媅又摆出一幅有心事的样子。 孔长嬅刚要妥协,便见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抱紧了画,一个箭步,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孔长媅像块蓝玉一样,沉入了水里。 第41章 后悔一辈子 孔长嬅紧赶着都没抓住,忙跳上船拿过萧仁重的船杆去捞:“卿卿!卿卿!快抓住!” 这样叫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孔长嬅扔开船杆就要下水,萧仁重拉住她:“我来。” 孔长嬅快速说道:“谢谢,我和你一起。”说完猛一吸气,身子一歪便潜进了中。 水底深处,荷枝碍眼,孔长嬅四处找寻,终于看到了孔长媅。只见她紧紧闭着眼,头发在水中如月影一样散开,衣袂翩翩,仿佛下了永恒的决心。 孔长嬅游过去,一把抓住她。孔长媅睁开双眼,露出一个决然的笑来,也伸手牢牢地抓住孔长嬅。 孔长嬅见她竟然不肯走,慌忙摇头,拽着她往上去。一时间两相对抗,难动分毫。 四面铁壁般的水仿佛要埋没一切。 窒息之际,萧仁重拉住孔长嬅的另一只胳膊,发力往上。外侧人太多,孔长媅不敌,也被带着上了岸。 三人浑身湿透,萧仁重连忙回避:“我去给你们找身干净衣裳。” 孔长嬅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又咳出些水,缓了半天,严厉道:“孔长媅!你刚刚在做什么!” 孔长媅眼睛血色未褪,掐上她的肩膀:“在确认你的誓约。” 孔长嬅望着她,想起前天说的“如果你们两个同时掉进水里,我会去救你”,更觉体内积水闷得人心痛,沉声道:“那是在危急关头,你不要随随便便就拿性命开玩笑!” “现在就是危急关头!”孔长媅抬高了声音,眼中水汽氤氲,“姐姐,我想与你永沉水底,你愿意吗?” 孔长嬅推开她,起身道:“所以,你是觉得我的誓约是假,要我抵命吗?” 孔长媅抱上她的腿,眼睛湿漉漉的:“不是,你别推开我,别不要我,不然,我就……” 孔长嬅心口堵得慌,拉她起来:“你糊涂啊,怎么现在行事如此冲动?稍稍不如意就寻死觅活,多思多想。卿卿,你老实告诉我,过往数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孔长媅别过头去:“没什么。” 孔长嬅点头道:“好,没什么,没什么……你要我与你生死相随,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要离开我半步。” 孔长嬅拽着她的胳膊去换衣服,正碰上朱嬷嬷带了披风和手巾来。 “哎呦二位小姐,怎么还失足落水了呢?可怜见的,快裹好。” 朱嬷嬷只带了亭亭英英来,一路走去,也不见其他什么人。 “二位小姐放心,决不会有什么流言。” 孔长嬅接过衣服:“多谢,朱嬷嬷,能否给我拿身布衣来,差不多尺寸就好。” 朱嬷嬷倒也不问:“大小姐稍等。” 萧仁重再见到孔长嬅时,手中的盘子迟迟未放下——她换了一身和自己同样配色的青色素衣,头发罩着轻纱,淡极始知花更艳。 “长嬅,这身衣服……”萧仁重收回眼神,放下餐盘。 孔长嬅道:“我请朱嬷嬷随便寻一件布衣来,不想竟然意外地合身。” 萧仁重笑道:“那真是巧了。” 孔长嬅看着眼前满桌的山肴野蔌,惊奇道:“这个是书上说的长寿菜吗?听说只生长在泉水的源头,有清热降气的功效,常吃赛灵丹呢。” 萧仁重示意她坐:“长嬅过目不忘,正是《甘经》所载的长寿菜。快尝尝,味道如何?” 孔长嬅道:“好,卿卿,你多吃一些,清热降气。” 孔长媅尝一口,直皱眉头。 孔长嬅也沉默不语。 “不好吃吗?”萧仁重似乎有点紧张。 孔长嬅眼睛一亮,频频点头:“好吃!好吃!这个菜居然这么好吃,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可口的菜,真想每天都吃到——移植到外面能活吗?” 萧仁重笑道:“那你再尝尝其他的。” 孔长嬅又夹了其他菜,均是惊喜:“怎么这里每道菜都别具风味?能卖我一些这里的土吗?” 萧仁重哈哈而笑:“那长嬅要出多少价呢?” 孔长嬅张开手掌,又缩回去两个手指:“五——三钱一斤,分期付行不行?” 萧仁重眼中笑意不减。 孔长嬅又张开手掌,忍痛道:“那就五钱吧,行不行?” 孔长媅观察着面前的菜:“有这么好吃吗?我觉得也就那样,不会是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孔长嬅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水也可以卖一些吗?” 萧仁重道:“长嬅有没有想过,不是土的问题,也不是水的问题,是厨子的手艺好。” 孔长嬅想了想,点头道:“此言有理,容与,能否引荐我拜膳夫为师?” 萧仁重看着她道:“何需我引荐,厨子早就在你眼前了。” 孔长嬅周围看了一圈:“谁?朱嬷嬷吗?她应该没时间做饭才是,是陆嬷嬷——” “是我,”萧仁重忍不住道,“长嬅,做这些菜的厨子,正是本人。” 第48章 孔长嬅愣住片刻:“……啊?” 萧仁重道:“怎么这个反应,我以为你会很惊喜呢。” 孔长嬅努力大大方方道:“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有这样的好手艺,真是多才多艺,无所不能啊,哈哈哈。” 萧仁重道:“我可不是多才多艺,更别提无所不能。这些菜旁人吃起来,未必觉得好。因为这是长嬅你的口味,我只做给你一个人吃,也只有你一个人喜欢。” 孔长嬅道:“怎么会呢?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我还想学会了卖给织月来着……” 萧仁重的声音带着些心疼:“你自幼常居寺庙,天南地北无所定居,口味自然比常人清淡。尤其酱清一类,每道菜都加,刚入口还觉美味,但吃不了几口就难受了。” 孔长嬅呆呆看着面前的菜:“是这样吗……” 萧仁重道:“明明是很容易想到的事,可那些刁奴却一味指责你挑嘴不识货。长嬅,以后有我在,绝不再让你受委屈。” 孔长嬅眼眶微红,垂下的睫毛闪动着湿意:“我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费心,做这些菜,很辛苦吧。殿下尊贵之身,实在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萧仁重伸手想为她拭泪,又拿出帕子递过去:“圣人言‘君子远庖厨’,并非是教导后人不入庖屋,而是要有一颗不忍之心。不忍心,见其所怜在人间受苦。” 孔长嬅接过帕子,两相对视:“容与,你……” “咳——”孔长媅举酒道,“我代姐姐多谢秦王殿下费心。但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殿下能否交出菜谱。有我在,姐姐在家也能日日吃到美味。” 萧仁重也举起酒杯:“做菜和做学问一样,不是知道菜谱就能成功的,还需下得一番苦功夫。” 孔长媅道:“这个倒不必多虑,再苦能苦得过雅乐祭舞吗?秦王殿下贵为王侯,日理万机,且男女有别,总不能让我姐姐每餐都盼着你吧。” 萧仁重看向孔长嬅:“长嬅,你们孔家的女儿真是个个聪慧。你瞧,我这点私心全被她看出来了。” “你!”孔长媅捶桌。 孔长嬅笑道:“来,我们共饮此杯,多谢容与研制菜谱,不吝分享。” 萧仁重无奈道:“你惯会向着她。” 孔长嬅饮罢,感慨道:“这里真好,世外桃源似的。” 萧仁重道:“嗯,我也觉得很好。” 孔长嬅道:“你倒是不谦虚。” 萧仁重道:“我又不是主人,为什么要谦虚。” 孔长嬅道:“你不是主人?可这里的人不都叫你庄主吗?” 萧仁重道:“那是因为庄主不在。” 孔长嬅道:“他去哪儿了?” 萧仁重道:“或许已经回来了,吃完饭,我带你四处转转,说不定就碰上了。” 孔长嬅答应道:“好呀。” 孔长媅嚼着长寿菜,食之无味,心里也没滋没味的。尤其是当看到他们二人登上一条船,站在一起,仿佛要去男耕女织共度一生。 忮忌的烈火灼烧着心脉,叫嚣着想要毁灭一切。 不行,要更快一些。 “长媅妹妹,你也看到了,这船真的站不下三个人,你便坐邹婶的船跟着后面吧。”萧仁重道。 孔长嬅嘱咐道:“坐稳了,别掉下去了——算了,还是我来划船——” 孔长媅摇摇头道:“没关系,我不会再冲动了。” 孔长嬅疑惑之余稍稍安心:“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小舟荡悠悠,孔长嬅坐在船上,荷花拂过身侧,绽开的花瓣随风轻颤,让人想伸手将其拢起来,荷香扑鼻,放眼望去,满目的新绿与清凉。 “长嬅不妨躺下看,更是别有一番妙趣。”萧仁重看着她安适怡然的模样,放慢了动作。 孔长嬅扶了扶斗笠:“这样便很好了。” 萧仁重道:“长嬅刚刚说这里像世外桃源,是出于什么看法?” 孔长嬅道:“风清水秀,十里荷花。这里的人各有各的一份事做,各尽其责,各安其位,不误人,不自误。 满目风荷举,孔长嬅不禁吟道:“花照水,水映花,桃源一入不思还。” 萧仁重道:“长嬅若是不想回,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孔长嬅回神:“我一时感慨,容与不必当真。” 萧仁重撑了一把篙:“大皇子、秦王殿下、秦亲王殿下,长嬅,你觉得我下一步会被叫太子殿下吗?” 孔长嬅答道:“会。” 萧仁重微微讶然:“你以前定是要装听不懂的。” 孔长嬅道:“难道你不想坐到那个位置上吗?” 萧仁重道:“相府长女,千金小姐,长嬅,如果可以在这里呆一辈子,你想回去要那个尊贵的身份吗?” 孔长嬅看向荷花:“人生在世,哪能全凭意愿而活呢?” 第42章 快要炸了 萧仁重道:“在那里,守规矩、成体统、全威严、得名声,都比我们自身的意愿重要,甚至要牺牲人命来换。” “这个庄园,起初是收容战后丧夫丧子的老弱,结果后面竟成了一些官员豢养外室<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藏污地。涉及王族世子,父皇派我秘密处理此事,可我……却如何也下不了手。” 孔长嬅道:殿下宅心仁厚,你拯救了许多人。如今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陛下该更欣慰才是。” 萧仁重放下竹篙:“父皇天威难测,我不敢心存侥幸,他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但我在治理此地时,倒是发现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萧仁重向她伸出手:“跟我来。” 孔长嬅扶住他的手腕。 “卿卿怎么还没跟来。”上了岸,孔长嬅回头望去。 萧仁重道:“那边有一处高阁,我带你去看看。” 又是高阁,孔长嬅心存恐惧:“还是在这里等等吧。” 萧仁重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孔长嬅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萧仁重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双新鞋:“上次听你说,所有的鞋子都可以走山路,我想,那会不会略有笨重呢?这是这边人自己做的草鞋,轻便又舒适,那边有一条溪涧,你穿着踩水玩,边玩边等。” 孔长嬅接过鞋子看了看:“我又不是小孩了。” 萧仁重见她眉目难掩喜欢:“不是小孩就不能踩水了?我昨天还来踩过,凉凉的,很舒服。” 孔长嬅看他一眼,道:“你还真是让人意外。” 萧仁重用布带蒙上眼睛:“你去换上吧,我不看。” 孔长嬅提起裙摆,踩上清澈见底的水,凉意直到脚踝,仿佛落入叮叮咚咚的琴声之间,好不惬意。 萧仁重眼睛虽被蒙住,但却走得悠然:“往前走,有两个红色的石头有点滑,你要注意。” 孔长嬅用脚尖点点红石,果然很滑:“你真的看不见吗?” 萧仁重笑道:“自然。” 孔长嬅绕过红石:“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仁重跟着向前:“因为这是我的地。” 孔长嬅不解道:“这里所有不都是你的的吗?” 萧仁重道:“非也,此处所有的荷花,归朱嬷嬷。所有的鱼,归顾管事。地里种麦种稻,皆由陆嬷嬷所决定。各物皆有主,唯独这个湖心岛,单单属于我。” 孔长嬅感受着水流穿过脚掌:“你倒是有童心,难得难得。” 萧仁重却认真道:“长嬅,我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除了这个湖心岛,其他皆有买卖契约。” 孔长嬅停下来:“容与,你是说,你将这里卖出去了?” 萧仁重道:“对。” 孔长嬅神色凝重下来:“殿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大舜开国便定下规矩,皇家土地,不得买卖。” 萧仁重沉声道:“这些人身在异乡,无可依凭,一些八旬以上老人宁肯抛弃一切,也要落叶归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而且,自从自己做主后,他们劳动起来越发积极,研究出不少妙招。若是能让司农司加以推广,必然利国兴民。” 孔长嬅并不赞同:“殿下实在是仁慈,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殿下不该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萧仁重道:“你是担心秦王殿下,还是担心我?” 孔长嬅道:“都一样,若是朝局动荡,不知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容与,你同样令人担心。” 萧仁重伸出手:“跟我来。” 孔长嬅随他走出溪涧,往岛中心走去。一路柳树郁郁,燕子双双飞过,豁然间见空中一片白云飘来,萧仁重取下蒙眼的布带:“到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汉白玉坟茔,墓碑上却无字无文,旁边矗立着四根高大铜柱,上刻泥金铭文: 德音不磷,誉由身就,贞刚有质,容止有光; 慈眉善目,瑰姿英态,正德厚生,灵萱永安。 第49章 “这里谁的母亲?”孔长嬅问道。 萧仁重跪下去,细细擦拭着墓碑,又似在抚摸:“是我的生母,卫贵妃。” 孔长嬅走去跪下,俯身而拜:“卫庄主,请受小辈一拜。” 萧仁重看她拜完,道:“你怎么猜到我母亲是庄主?父皇烧毁了她所有的遗物,连这坟茔之中,也只有她未出阁时送出的一只发钗。” 孔长嬅道:“一个人既然来过世间,便不可能毫无痕迹。朱嬷嬷和陆嬷嬷的先夫都姓卫,脖子上带着的项链,黑而泛红,是书上记载的卫家军特制的盔片。” 萧仁重欣赏道:“不错,这是母亲钻研数年得来的炼制方法,比寻常盔甲坚硬两倍。” 孔长嬅接着道:“我还听大乡小乡说过,卫庄主未及笄时就身手不凡,自己带出了一支勇兵,安定乡民,维法守律。后来在荒芜之地建了一处庄园,不到两年便使其再现生机。” 萧仁重眼中涌出笑意:“听老人说,母亲曾立志建一处百花山庄,保一方百姓四季繁荣。” 孔长嬅道:“如今这些,都实现了。” 萧仁重起身,转头望向远方的荷花,那里美如一个虚幻的背影:“我曾阴险地揣测过,是母后争权夺利,逼死了母亲。” “后来多番查证才知晓,母亲给我取了字后,旧疾复发,执意要回家看看。父皇不准,她竟暗逃出宫,路上碰到逼良为娼的恶霸,挺身而出……” 萧仁重平复着心绪,良久,道:“她最后都没有回到家……” 孔长嬅眼眶湿润,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靠近他道:“死亡困得住身体,但困不住感情。卫庄主的灵魂,一定已经回到了家。” 萧仁重眼中泛起零碎的光亮:“真的吗?” 孔长嬅看着他的眼睛:“真的,佛说一念相应一念生,念念相应念念生。卫庄主最后都在践行自己心中的道义,锄强扶弱,维护正义,上天不会亏待这样的大德之人。” 萧仁重不受控制地走近一步:“长嬅,每次看着你,听你说话,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心灵上的共鸣。我必须要承认,我很需要你,我们以后都陪着彼此的身边好不好?无论艰难还是顺遂,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 孔长嬅看着他眼睛中孩子般腼腆和真诚,仿佛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这条路上遇到了迎面走来的人。 而她,又何尝不是。 “好,容与,我答应你。” 萧仁重又走近了一步,慢慢地抬手,轻轻地向前,随时准备着被拒绝地、低头将她拥入怀中。 直到怀中之人也轻轻依靠过来,萧仁重才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妥帖,仿佛终于找回了缺失的一角命运,不可名状的感动。 “等孔丞相回来,我便亲自到孔府提亲,求他将你许配给我。”萧仁重道。 “他若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去求父皇,将我许配给你。” 孔长嬅失笑:“不成体统。” 萧仁重承诺道:“无论如何,长嬅,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好。” “好好好,你就知道好!”孔长媅掐着船娘的脖子,“在这瞎转悠半天了,快带我去找我姐姐!再迷路,信不信我打爆你这贱人的头!” 船娘的脸充血发红,挣扎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等等——让我——再——想想……” 孔长媅夺过竹篙:“废物!再转下去就日落西山了,给我我来!” 水路纵横,曲折迂回,荷花重重叠叠,碍眼得紧。 孔长媅正欲将船娘溺毙毁尸再用轻功去找,那船娘却看着偏西的太阳,道:“我想起来了,这次一定对!” 孔长媅威胁道:“你最好是真的想起来了,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水波荡漾,小舟又一次绕圈而出,孔长媅再一次见到熟悉的一片荷花,不由分说地掐上船娘的脖子:“好,你很勇敢。” 船娘死命挣扎着,却如何也挣脱不开那铁圈一般的手。 “卿卿——” 一道熟悉的呼唤声在身后响起,孔长媅立刻卸了力气,转身道:“姐姐,你去哪儿——” 看到孔长嬅和萧仁重几乎挨在一起的衣袖,孔长媅的笑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们去哪儿了?做了什么?” 孔长嬅道:“先上岸,我一一和你说。” 萧仁重对着船娘道:“邹婶,回乐知水榭。” 孔长媅看那二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几分,心中已有不详的预感。等下船时,见孔长嬅竟然直接扶着萧仁重的手下来,更感寒意沁胸。 “姐姐,过来。”孔长媅直接把她拉回身边。 “诶——”孔长嬅一个趔趄跌进了孔长媅的怀中,“你轻点。” 萧仁重急道:“长嬅,你没事吧?” 孔长媅一只手抱上孔长嬅的肩膀:“有没有事,和你无关。” 萧仁重道:“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如何无关?我不会再让你欺负她,长嬅,跟我走。” “未来的妻子?”孔长媅抱住孔长嬅肩膀的手收紧,脸色黑得滴墨,“姐姐,谁允许你私定终身的?” 孔长嬅痛得挣扎:“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仁重火上浇油:“她不需要谁的允许,她有自己的意愿,你们不能用恩情困住她一辈子。” 孔长媅怒极反笑:“谁问你了?我们孔家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刚冒出来的外人指手画脚。她的一辈子,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孔长媅搂着孔长嬅就要走,萧仁重伸手拉住孔长嬅的胳膊:“长嬅,你不能再纵容她了。这样下去,你会被困住的。” 孔长媅懒得再与他废话,打算直接开打,管他什么任务局势,先把人杀了就是。 这种抢人宝物的贱人,死一千次都不为过! 孔长嬅却开口道:“容与,不会的。卿卿她误会了,我解释清楚就好了。” 萧仁重不安道:“如果解释不清呢?你不会忘记答应我的事情吧?” 孔长嬅温柔一笑:“自然。” 孔长媅将人硬搂到屋内仍不放手,又气又醋,又酸又怒,带着泼天的爱怖恶狠狠质问道:“你答应他什么了!” 第43章 爱怨痴缠,妒怒难分 孔长嬅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微感恐惧:“你先冷静,我和他没有半分逾礼。” 孔长媅逼问道:“然后呢?” 孔长嬅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说等父亲回来就来提亲,我答应了。” 孔长媅怒火攻心,紧紧咬着牙关,又怨又妒,爱怨难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孔长嬅肩膀剧痛,皱眉道:“你冷静一点,嘶——” 孔长媅松开手,攥着拳在屋里来回疾走,见到杯子盘子花瓶统统举起来摔个粉碎,瞥到字画折扇一概拿起来撕个稀烂,踹倒一张桌子两个案几四个凳子,烦躁得头发都抓炸,转回掐住孔长嬅的肩膀: “你现在去告诉他,你昏了头了,你反悔了,让他有多远就滚多远,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孔长嬅想推开她,却如何也掰不动:“不要,我说出的话,不会反悔。” “那我呢!”孔长媅眼角红红,狼狈不堪,“你也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你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我对你不是最重要的人吗!你现在又是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你到底为什么要选择别人!” “你们不一样,”孔长嬅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排斥他?就好比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四弟,我们做了一家人,自然永远不分开了,容与以后也会是我们的家人。卿卿,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这就是!”孔长媅道,“你已经选择了我,就不能再答应他,我绝不允许他加入我们家!姐姐,要么你和他永不再见,要么,我会让你除了我谁也见不到。” 孔长嬅后脊一阵发冷:“你在说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没有思想的小猫小狗吗?” 孔长媅道:“是你先骗我的,你本来就是我的!” “只要不稍微合你心意,就不再是你的好姐姐了是吗?”孔长嬅用尽全力推开她,拉开距离,海洋般的双眼投掷出悲伤的网: “这话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孔大小姐,你说你喜欢我,要我做你的姐姐,究竟是要一个顺从听话、任你打扮的瓷娃娃,还是随你心意、任你驱使的会说人话的宠物?” 面对这样的指控,孔长媅又惊又痛:“我什么时候那样对待你了?这个世上,我最珍惜的就是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孔长嬅道:“为什么不能?我把你当做我唯一的妹妹疼爱,可你呢,除了嘴上叫我姐姐,却不允许我和其他人多说一句话,动不动就要用绳子把我绑在身边,生起气来更是毫无缘由,世上有哪一对姐妹是这样的?” 孔长媅皱眉诉道:“你不喜欢可以说啊,我改还不行吗?姐姐,我没有把你当小猫小狗,也不要你事事顺从,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可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第50章 孔长嬅转过头,眼泪疏疏而落,像一颗颗划下夜幕的流星,开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 “自从我做了这个相府长女,人前人后的流言蜚语就从未断绝,说我世故、卖笑、装可怜、心机深重……” “入宫伴读后,恶意中伤更是只增不减,什么狐媚、不知廉耻、残害义妹、麻雀妄图飞上高枝……但是,我可以无视所有做你的姐姐,也有底气不顾一切与他比肩而立——难道你也不祝福我们吗?” 孔长媅摇头,想去抱住她,又害怕她疼:“姐姐,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我会给你无上的荣光,绝不会再让你被任何人议论,你等等我,等我……” 孔长嬅摇头:“我不需要别人给的尊荣地位,旁人的议论我也早已习惯。既来之则安之,我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活得高兴一点,随性一点。卿卿,你若是真的把我当姐姐,就站在我这边支持我。” 孔长媅难以释怀:“你……你是要我……祝福你们……看着你和他成亲,看着你离我而去、和别人甜甜蜜蜜吗?” 孔长嬅走近一步:“未来之事难以预料,我只希望当下我们不要再有争执了,好吗?” 孔长媅一点都不想答应,甚至觉得与其活着这样的当下,不如直接一起死在当下算了! 可孔长嬅的眼泪流啊流,一颗颗的是那样惹人心疼,她忍不住伸手去擦:“姐姐,别哭了。” 孔长嬅眼睛亮起来:“你答应了?” 孔长媅收回手,转头不想看她,不想答应。 孔长嬅却不依不饶,双手去拉她:“卿卿,你看看我,怎么还闭上眼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好不好嘛?好嘛好嘛……” 手心传来她的温度,耳边是她低回婉转的恳求,孔长媅咬紧牙关,抱上她按倒在床,埋在她的颈窝:“别动,让我考虑考虑。” 孔长嬅不挣扎了,直到晚风轻掠,袭人以郁香,她感到颈窝上静静落起小雨,“卿卿?你……” 孔长媅埋下头迅速蹭了蹭,起身时唯有睫毛湿润如洗:“姐姐,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尊重你。” 孔长嬅开心地抱上她:“谢谢你,谢谢你卿卿,只要有你的祝福,其他我都不在乎。” 孔长媅被她拥着,眼中夜色如墨。 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一轮皎洁的月。月的白,使夜空愈黑,月光的明亮,使夜色更浓…… 子曰:天无绝人之路—— 绝起来还真没路。 孔长媅右脚崴了,很严重,孔长嬅问她怎么样,她报之以要死不活、萎靡不振、死气沉沉的:“没事。” “这可如何是好?”孔长嬅着急道,“英英,你快去安排车马,直奔杨医师那儿。” 孔长媅摆摆手:“姐姐,真没事,你去找秦王殿下吧。我这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孔长嬅给她垫高脚:“别逞强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孔长媅眼睛弯弯:“那姐姐讲故事给我听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好啊,”孔长嬅坐到她身边,“我想想啊……有了,从前,有个父亲让他儿子称一头大象的重量——” “这个我知道!”孔长媅举起小手,“先让大象上船,划好刻度,然后再装石头划刻度,最后称石块有多重。” “我们卿卿真聪明,”孔长嬅夸奖道,“那你还能想出新的办法吗?” “嗯……”孔长媅陷入思考。 孔长嬅变换着手指道:“一,先让大象上船,画好刻度,然后让大象下船,往船上装铁块直至下沉到刻度线;” “二,先让大象上船,画好刻度,然后让大象下船,往船上装牛或羊直至下沉到刻度线;” “三,先让大象上船,画好刻度,然后让大象下船,往船上装沙子直至下沉到刻度线;” “四……” “等等等等,”孔长媅感到迷惑,“这些是新办法?” 孔长嬅一本正经道:“没错,这些方法相较于以往的方法有了创新,尤其是第三个,避免了因石头不好分割造成的测量误差,极大地保证了测量的准确性。” 孔长媅道:“这你都要夸?那不如直接跳大神请神仙托梦来给个准确重量,够不够创新?” 孔长嬅哈哈大笑:“多些你这样的人才,我和罗浮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孔长媅也笑:“什么呀?” 孔长嬅道:“欧阳夫子这两年把万卷堂的大作丢给我们改,但是现在的学生啊,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一个个不像是来做学问的,倒像是来当裁缝的,十篇之中能有一篇写出新意的,就算有成绩了。” 孔长媅心有余悸,缩进孔长嬅怀里:“现在万卷堂都要写大作了?还好我当年没赶上。” 孔长嬅顺手抱上她:“你怕什么?一根墨条三年都用不完,给你一个温书的机会,你能最后一天去和小蜘蛛道歉,更难得的是最后还能通过。哎呀呀,有福气的小卿卿。” 孔长媅感受着她说话时胸口的震动,像一颗心无限凑近她:“都是因为有姐姐在,姐姐是我的福星。” “福星?”孔长嬅笑了一下,开始装神弄鬼,手指翻飞:“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鬼妖丧胆,精怪忘形,金光速现,覆护吾妹卿卿,即刻康复。” 孔长媅见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变换有力,目不转睛:“好像感觉真的好一点了,姐姐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孔长嬅道:“真有这么神奇?那——” “长嬅,怎么突然就要走了?”萧仁重的声音从外传来,“长媅妹妹怎么样了?” 孔长嬅起身,拉下帘子遮住孔长媅,道:“容与,你进来吧。” 萧仁重提着一个药盒走进:“先试试这些药膏,崴得厉害吗?” 孔长嬅点头道:“很严重,像塞了个鸡蛋在里面,还是要去看看医师,我才放心。” 萧仁重道:“既如此,距此地不远有家医馆,专治跌打损伤。我让朱嬷嬷带着护卫送长媅妹妹过去。” 孔长嬅道:“那太好了,我这就给卿卿穿戴好一起去。” 萧仁重道:“你也去?” 孔长嬅道:“自然,哪有孩子看医师大人不跟着的,你出去吧。” 萧仁重道:“我这里的护卫全都训练有素,朱嬷嬷也带大了好几个孩子,小伤而已,不会有事的。” 孔长嬅坚持道:“若是医师问起来有没有旧伤、要不要忌口,还是我在比较好。” 萧仁重道:“唉,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亲阿姊了,有你在,她尽可做一辈子的小孩子。” 这句话孔长嬅很受用,但不知哪里刺激到了孔长媅—— “我自己去。”孔长媅斩钉截铁道。 孔长嬅道:“我陪着你。” 孔长媅掀开帘子就要下床:“我自己可以。” 萧仁重连忙转身不看:“我去安排马车。” 孔长嬅去扶孔长媅:“怎么突然闹起脾气来?别动别动,疼不疼?” 孔长媅慢慢坐好:“姐姐,我自己去,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孔长嬅不放心:“我跟着不是更好吗?” 孔长媅道:“一点小伤,其实都不用看医师,擦些药就好了。” 孔长嬅摇头:“不行,药要擦,医师也要看。” 孔长媅道:“好,我听你的,但你也要听我的,我自己去看。” 孔长嬅打算偷偷跟着后面:“嗯。” 孔长媅道:“昨天的画浸水了,姐姐今天再画一张吧,我回来就要看到。” 孔长嬅皱眉:“卿卿,你才多大,怎么能自己——” “不听不听,”孔长媅捂住耳朵,“亭亭,英英,来帮我穿衣,姐姐你去画画,快去快去。” 孔长嬅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就像不明白为什么钱袋空得那么快、为什么书不能自己记住自己、为什么晚上不想睡早上却睡不醒? 第44章 杀杀杀 “长嬅,怎么了,呆呆站着,跟走丢了似的。”萧仁重用手在她眼前晃晃。 孔长嬅停止思考,看清眼前的荷花:“容与,你说什么?” 萧仁重道:“是不是长媅妹妹不让你跟着了?” “你怎么知道?”孔长嬅很是吃惊,“快告诉我为什么?” 萧仁重失笑:“想知道,那就跟我来。” 孔长嬅心中暗忖这人怎么越来越爱卖关子了,难不成皇子当腻了想去当说书先生? 荷花渐渐疏阔,一大片湖水裸露出来。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有荫的地方可以看见底,没荫的地方闪的晃眼睛。 “长嬅,你看。”萧仁重指向湖中央划船的渔夫,“你昨天说这里的鱼味道鲜美,这就是秘诀。” 孔长嬅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那些渔夫压低了斗笠,突发恶疾一般,用厚重的大船桨猛地“嘭嘭”拍打水面,每一次都溅起水花无数,打铁花一样散落开来。 第51章 数次之后,又拿起网抄,捞鱼而出。 “这是在做法吗?”饶是隔得远,孔长嬅也不由后退一步,“不被拍死也要被吓死了。” “长嬅果然机智过人,”萧仁重道,“就是在吓鱼。” “这是什么法子?” 萧仁重也:“他们偶然发现的,吓死的鱼立刻蒸煮,肉质会更紧实,味道也更鲜美。” “……真是天都活阎王。”孔长嬅沉默了一会儿道。 萧仁重道:“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孔长嬅无法反驳:“好吃。” 萧仁重伸出手:“跟我来,那边风景独美。” 孔长嬅将指尖放到他的手心,萧仁重立刻紧紧握住,带着她向前跑去。 风轻轻的,像被猫猫的尾巴扫过脸,软软的触人心弦。 孔长嬅来到一大片蔷薇花田,瑰丽华美的淡粉色,极目望去不见终极。 正值一季花开,不似人间之境,尽头之处还有十几个农妇人在采花、酿蜜,花枝颤动,十二分的岁月静好。 “此间若是有琴声就好了,上次清书的《归云曲》就很合……” 孔长嬅说到一半想起何府之事,霎时低落起来。 “有我在,长嬅何需想别人?来。”萧仁重牵着她走到八角凉亭,在一颗柱子上按动机关,地上暗格随之而开,露出一把古琴。 “这么神奇。”孔长嬅看着机关开始研究。 萧仁重将琴放在石桌之上,调好音:“这把琴,名为碧天凤吹。长嬅听听看,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字。” 斯人落下手的瞬间,温劲、松透、纯粹的乐音响起,仿若苍山的幻影,亘古的云水,千年的永恒,贯穿着一个又一个的古今。 一曲罢,孔长嬅拍手赞叹道:“妙哉妙哉,只可惜我音律生疏,没有什么才艺能来和乐。” 萧仁重道:“你不用和乐,我派人将丹青移过来,你画画,我为你弹琴。” 孔长嬅笑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 萧仁重也笑:“你会习惯的。” 落日熔熔映繁花,清风袅袅抚残云。乐音舒缓,气氛正好,孔长嬅落下一笔青绿,恰好清风袭来,不禁吟道: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萧仁重抚琴接道:“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孔长嬅道:“这里冬天有梅花吗?” 萧仁重道:“现在没有,不过我们可以一起种,等下雪了一起来看。红梅独俏寒雪日,你喜欢吗?” 孔长嬅放下笔:“好啊好啊,我喜欢——” “小心!” 一只短箭从孔长嬅耳旁掠过,直奔萧仁重心口! 萧仁重闪身一避,移到孔长嬅身边按着她蹲下。 下一刻,一道剑光飞速杀来,萧仁重拔出腰间匕首格挡,短兵相接,刀光剑影。 刺杀之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牢牢裹住,男女都难以分辨。 “阁下是何人?如何能找到这里?”萧仁重一个撤步躲避问道。 黑衣人却不答,握住长剑向前就是一个正手斩。萧仁重的匕首是精铁而制,削铁如泥,但对上这长剑却仍落下风。 萧仁重退到花田:“玄陨铁,竟制成了这样一把长剑,好大的手笔!你是谁的人?韩王,杜家,还是奚黎?” 黑衣人直接一个反手斩,见他躲过又紧接跨步,长剑向后一转又向前刺去,招招不遗余力,要人性命。 萧仁重见孔长嬅已经离得很远了,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是寒衣卫。 “阁下还带了帮手,能否不要伤及无辜?” 黑衣人又一剑挑过去,萧仁重的匕首脱手,一个翻身躲避,身后大片花朵随长剑顷刻断首。 后方忽地响起一阵杂乱的乐音,黑衣人闻声转身,立即后退一步,劈断向自己砸来的古琴。 “容与,接着!” 孔长嬅声东击西,扔出一把出鞘的长剑——机关暗格找到的。 萧仁重接过剑:“你快回去!” “知道。”孔长嬅跑得脚底生风。 黑衣人又向萧仁重杀去,招式受了刺激般更快、更准、更狠,萧仁重也近一步接战:“阁下招式真多,一时竟看不出门派,那我便同你多玩玩。” 黑衣人攻势猛烈,托身白刃中,萧仁重也毫不示弱,直取刺客命门去,二人皆剑似追魂不离人,一时不相上下,如同一场狂风暴雨,迅猛而暴烈地肆虐着整个花田。 萧仁重加快了进攻:“阁下快要支撑不住了吧,再不用出本门武功,就没机会了。” 黑衣人向后一看,脚尖一点,退至花田之上,袖间飞出数枚短箭——若是萧仁重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短箭并非零落而来,而是呈一个圆形。 “又是这招,不要做无谓的拖延了,束手就擒吧!”萧仁重劈开短箭,直奔其项上人头而去。 那黑衣人带着手套的左手向上一甩又一拉,短箭破空之声从四面响起,萧仁重暗叫不好,连忙停下闪避,但是已经来不及! 那被细丝带着的短箭从四面扎来,刮飞他左臂、后腰、膝盖的血肉。 “转生箭,你是奚黎的杀手!”萧仁重只怕是箭上有毒,当即使出狂风快剑,势道雄浑,方寸之间剑招变换,杀得那黑衣人连连败退,“说,你们何时到的天都?藏身何处?” 黑衣人转身欲走,萧仁重抽出腿上绑的匕首,向其后心掷去。 一道鞭子从侧方席卷上匕首,断其攻击。寒衣卫陆离紧随其后,与持鞭黑衣人缠斗,趁其鞭子未回,伤其大臂,霎时血洒空中。 为首黑衣人折返而来,炸出几个烟雾弹,顿时浓烟四起,兼以火势蔓延。 “容与,小心!” 孔长嬅双手握着匕首来挡那黑衣人的暗剑,但哪里是对手,两兵相接的瞬间,孔长嬅的匕首即刻脱手,双手被崩得生疼,而那长剑依然不受影响地刺来。 “长嬅!”萧仁重欲挡却已来不及。 “砰!砰!砰!” 三个梅花镖从远处而来,挡开长剑——又是一个蒙面之人。 孔长嬅不知其是敌是友,正欲加以防备,那人却在远处站在不动了。 持鞭黑衣人捂着伤口拉另一人走,但后者依然坚持在原地,眼睛透着面纱牢牢盯着萧仁重,像恨不得用眼神将其千刀万剐。 随着一声轻微的黎语,烟雾渐隐,黑衣人的背影已在十丈开外。陆离带着半数寒衣卫追杀而去,余下寒衣卫去抓远处的蒙面人。 孔长嬅拔出银簪:“容与,你受伤了,这箭上有毒!为什么?第一支箭上并无毒素。” 萧仁重眼前一阵发黑:“别怕,不碍事,这毒能解,看来刺杀之人并未准备周全。” 后来的蒙面人被寒衣卫押解而来,摘下面罩,竟然是个长相极为精细的女子。 “你和刚刚那些人不是一伙的,谁派你来的?”孔长嬅问道。 那女子沉默不答。 陆离请示道:“殿下,还请将此人交给属下,两个时辰内,必定撬开她的嘴。” 孔长嬅拿起匕首对着她:“刚刚为什么出手相助?” 女子毫无反应,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 陆离道:“孔大小姐,他们这些人都是看惯了刀光剑影的,你这样没用,还是交给卑职来审。” “是敌是友都不知,你们要怎么审?”孔长嬅问道。 陆离恭敬答道:“卑职自有手段。” 孔长嬅却转而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长嬅,你做什么?”萧仁重紧张道,“别拿这么近,这匕首快得很。” 那女子眉心一动。 孔长嬅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阁下再不说,我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那女子眼中蓄了些死志:“奴婢眉枝,奉命暗中保护小姐。事已至此,唯有以死谢命。” 话音刚落,陆离便立刻制住她,扣出她嘴中毒药:“你要是真想死,也不会等到此时。说,谁派你来的?” 眉枝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陆离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孔长嬅道:“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想死。只要你说清楚缘由,我未必不能为你求情。” 眉枝道:“那小姐今后还愿意让奴婢保护吗?” 孔长嬅皱眉道:“这么说,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从何时开始的?” 眉枝脸色冷峻如寒夜:“小姐既然不愿意,就请立刻杀了奴婢吧。” 孔长嬅道:“你就这么热爱这份营生?” 眉枝道:“再造之恩,胜于性命。”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孔长嬅道:“好,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安排的,我就当做今天从未见过你。” 陆离道:“孔大小姐,恕卑职多言,此人之话,不可全信啊。” 眉枝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是夫人。” 第52章 孔长嬅道:“哪家的?” 眉枝望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母亲?”孔长嬅大为疑惑,“为什么?” 眉枝道:“小姐说了我只要回答一个问题的。” 萧仁重道:“你可有什么证据?陆离,放开她。” 眉枝拿出一个令牌,正面为“杜”字,反面则刻着“眉枝”二字及其相貌。 “的确是母亲家的,白榆也有一个,”孔长嬅道,“我之前几次转危为安,也是你暗中相助?” 眉枝收回令牌,低头不言。 “唔!”萧仁重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孔长嬅忙去扶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离,快去叫医师,带些解毒的药来,准备马车回城。眉枝,往哪儿去?我现在要你保护我们,直到抵达天都。” 眉枝捂上耳朵,脚步不停。 “这事怕是由不得你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孔长嬅扶起萧仁重,用食指取了其左臂上的毒血,抹到唇上。 眉枝快步走去,用手帕死死擦她的嘴。 孔长嬅唇无血色,眼神却充满荆棘般的锐利:“你敢赌吗?” 第45章 难哄 眉枝的命不好,自幼和五个姐姐一起被卖给人贩子,撕开皮肉,与狗皮黏在一起,上街乞讨。 那个夏天很热,街上人们行色匆匆,没人愿意搭理她,这也正常—— 她背上的伤口被晒得流脓,溢出万分难闻的气味。 她最后一个姐姐死在了上一个冬天,而她也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她们这样的人,命如虫蚁,无人在乎。 烈日灼心,她拦住了一个华丽耀眼的轿子。 说是拦,其实是硬拼。那前后左右的带刀护卫,一定能让她死得不那么痛苦——她想,也算是为自己活了一次。 “白榆,去看看。” 一道如雪如冰的声音响起。 她的命运由此发生改变。 那位大人物视察生意的路上,从来见不得脏东西。她一句话,便能让一个小地方天翻地覆,洗肠涤胃。 她们都尊敬地叫她:“夫人。” 眉枝幸运地医好了伤,幸运地看到大仇得报,幸运地通过考核留在夫人身边,幸运地开始保护一个从不主动惹事的人。 然而,这份幸运在今天走到了尽头,她暴露了。 那人在察言观色、审查人心上一向高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软肋。 “你敢赌吗?” 她问她。 眉枝气她如此不珍爱自己的性命,为了区区一个情郎。 孔长嬅道:“眉枝,就当是帮我一次,我记你这份恩情,来日必报。” 眉枝叹了口气,孔长嬅知道她同意了。 果然,那群黑衣人并未死心,路上仍有埋伏,机关暗器,防不胜防。 眉枝与陆离等人身上皆多处挂彩,死的死伤的伤,终于将人安全送达。 ——起码孔长嬅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她回到孔府的下房等待毒发,多活了这么久,多看了那么多好景色,还遇到了夫人那些好人,没有遗憾了…… 黑夜来临,带来漫长的死寂与虚无。 慢慢地,她分不清鸡犬声和风声,也看不见门推开后的光。有人撑起她,喂她无味道也无温度的水。 “来,喝掉,会有些烫。” 她睁开眼,看清楚有人坐在她的旁边,闭着眼,案几上放着空了的几个药碗。 “夫人?”眉枝慌忙起身行礼。 “快躺好,”孔长嬅按回她,“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还以为救不活了。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走掉?” 眉枝看了看外面,已是黄昏。 孔长嬅道:“医师说醒了就好,你喜欢吃肉沫鸡蛋羹吗?” 眉枝看着她,一言不发。 孔长嬅思考道:“暂时还听不见吗?英英,去弄些热饭热菜来。” 眉枝道:“即使你救了我,我依然只听夫人的命令。” 孔长嬅眨眨眼:“你听得见啊,那我教你这些药和药膏的用法,这个内服,一日三次,饭前吃——” 眉枝打断她:“不要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听你的,我只听夫人的。” 孔长嬅笑道:“如果我非要你听我的,你要怎么办?杀了我?” 眉枝拿出枕下匕首,拔出来就往自己脖子抹。 “你!”孔长嬅忙阻止她,“我逗你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所做都是为了报答你,不求回报。” 眉枝道:“我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做事。” 孔长嬅别开脸:“那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是你救我,只报答你一个。” 眉枝道:“夫人很关心小姐,每次我——” “与我无关!”孔长嬅厉声道,又起身平复着呼吸,许久才道,“抱歉,我没休息好。马上英英送饭来,你多吃一些,好好休息。” 远方的天空吹来寂寞的风,黄昏的晚霞渐渐消散,一切已经蒙蒙黑了,昏沉得让人疲倦。 难以控制地,一些极端阴暗的想法也潜滋暗长,藤蔓一样攀附上孔长嬅的整个内心——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背后安排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让我安安心心地抛弃你们? 为什么一定要在庞大的伤害中夹杂着几分爱,刚刚好让我痛苦一生? 为什么亲人之间想分开而不能分开?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孔长嬅困得头痛,像有两百斤的狸猫挂在眼皮上,坐在四宜园的秋千上合了会儿眼,不知过了多久猛然惊醒。 眼前唯有一盏提灯,旁边一个张牙舞爪的身影,活似狸猫成了精。 孔长嬅甩甩头,拿起身上盖着的披风起身:“二哥。” 孔怀驰转身,一手一张满是浆糊的纸,纸上各粘着不少蚊子。 “长嬅你醒了,虽然这里种了些瓶子草,但如今蚊虫正盛,你又不经咬,还是回屋去睡啊。”孔怀驰丢掉纸提起灯,“走,英英去拿扇子了,估计能碰上。” 孔长嬅略略擦着汗跟上:“多谢二哥了,这次秦王殿下被刺杀,是奚黎人所为。但似乎是临时起意,准备得并不充分。” 孔怀驰放慢脚步:“长嬅,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至少,我早已经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妹。” 孔长嬅心中卒然燃起一盏灯火,暖得直冲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孔怀驰道:“卿卿我已经安排接回来了,但脾气大得很。估计是吃鱼没吐骨头,说话都带刺。” 孔长嬅低头道:“是我没有照看好她。” 孔怀驰道:“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人事事照看,我请医师来看过了,不会落下伤病。饮食让亭亭盯着清淡些,将养个把月就好。” 孔长嬅道:“好,我也会注意。” 孔怀驰叹了口气,道:“这次出门,原以为你能暂离是非,放松放松,没想到还是飞来横祸。长嬅,如果你和秦王在一起,恐怕十年之内都不得消停,你真的想好了吗?” 不得消停,杀机四伏,枕在刀尖上睡觉的日子,过去她避之不及,却避无可避,而如今…… 夏夜微风温热,灿烂星空下蝉鸣宛如绝唱,孔长嬅深吸一口气,道:“二哥,和他一起,我不怕。” 孔怀驰仿佛受了一拳,捂着心口“痛心”道:“哎呦,这个可恶的强盗,就这么把我们家最珍贵的宝物抢走了。我改天一定找他单挑,让他知道不是谁都能叫我二哥。” 孔长嬅忍俊不禁:“那二哥可要快点,别等他痊愈。” 孔怀驰也笑:“不愧是我的好妹妹,真会疼二哥。” 英英提灯跑来,行礼道:“二公子,大小姐,二小姐急得要亲自来找了。” 孔怀驰加快脚步:“她下午不是还说谁都不见吗?还特意让我告诉长嬅来着。” 孔长嬅看着他,眼中多了分怜悯:“二哥,以后霖姐姐的事,多来问问我们。” “这和阿霖又有什么关系?”孔怀驰更困惑了,“而且她说她最近很忙,无事勿扰。” 孔长嬅决定请严家姐妹来府喝茶了。 “都滚出去!滚!” 离兰若轩还有一段距离,里面的怒骂之声清晰传来。 “嗯,中气十足,听着能活九十九。”孔怀驰笃定道。 孔长嬅捡起地上的药膏:“嗯,听着即使到了阴曹司都能把阎王爷暴打成酸梅汁。” 孔长媅的视线在孔长嬅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自己用手把头掰过去面对床边。 “怎么生气了?”孔长嬅走过去,“不是你说要自己看病的吗?” 孔长媅道:“谁生气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孔长嬅拉她胳膊,她不动。 孔长嬅碰她肩膀,她把她手弹开。 孔长嬅双手齐上,捧着她的脸转过来,她直接用手捂着脸。 第53章 “噗,”孔长嬅忍不住笑出来,“这还不叫生气啊?” 孔长媅依旧不理。 孔长嬅道:“好了,不是不去接你。是我中了点小毒,体验了一把活人微死是什么感觉。” “中毒了?”孔长媅即刻把手放下来,给孔长嬅诊脉,“怎么会?我明明……听二哥说是萧仁重中毒了。” 孔长嬅道:“说来话长,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卿卿你什么时候会看病的?” 孔长媅确认她没事后放下手:“跟赤脚医生学了点皮毛罢了——这萧仁重真是没用,那种情况都保护不好你。” 孔怀驰道:“不是我向着他,但那种情况挺危险的了。奚黎刺客真是神鬼莫测,心狠手辣,皇子秘园都找得到。” 孔长媅道:“危险还在后头呢。姐姐,他就是个扫把星,你看从何府诗会开始你遭了多少罪了。一定是你们命里相克——不,是他克人克己。” 孔长嬅皱眉道:“不要这么迷信,命由人定,他是个好人。” 孔长媅又背过身去:“那你去陪他好了。他比我好。我是坏人。” 孔长嬅无奈:“不是这个意思……” 孔怀驰挠头:“怎么就又生气了啊?卿卿,做人大方一点,别事事都攀比。” 孔长媅拳头硬了,孔长嬅忙握上她的手:“二哥,话不是这么说的。” 孔怀驰道:“真是搞不懂你们——罢了,先说正事,何府打算送何清棋去女贞堂思过三年,并赔礼百金。赔礼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只是她谋杀未遂,仅仅送去女贞堂会不会太轻易了?” 孔长媅冷言道:“何府还真是护犊子。女贞堂虽然建在偏远山野,但那儿是何家的祖籍,究竟是思过还是享福,山高皇帝远,谁能知晓?” 孔怀驰点头道:“不错,我打算给娘亲写封信,我们也建一处女贞堂,自行看管,以绝后患。” 孔长媅摩拳擦掌:“女贞堂哪里够。按律,应当披枷戴锁,流放房陵。” 孔怀驰道:“长嬅,你怎么看?” 孔长嬅严肃地思考了好一会儿,道:“要不还是先说说百金的事吧,直接给我吗?银票还是房产?” 孔怀驰:“……” 孔长媅:“……姐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孔怀驰道:“长嬅是不打算深究了?为了孔家,还是秦王?” “为了谁都不行!”孔长媅愤愤道,“姐姐,你差点人都没了,收起你那菩萨心肠吧!” 孔长嬅道:“菩萨心肠?我可没有那东西。在这世间活着,求死易,求生难。向来挺直腰杆的人学着奴颜婢膝,在生活的毒打下苟延残喘,痛苦求饶,方能一解我心头之恨。” 孔怀驰一阵发冷:“那、你想怎样?” 孔长嬅的眼睛黑如深潭,阴鸷又压抑:“我要她离开何家,不靠亲朋不靠权势,一年之内自己赚够百金,一步一拜,跪在我面前呈给我。” 孔长媅咬牙道:“太便宜她了。” 孔长嬅道:“不会,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孔怀驰反复考虑,以拳击手心道:“好,这样更好。既显示了我们的宽容,又惩戒了那个毒妇,还给了何家台阶。一石三鸟,长嬅,这个主意好。” 孔长嬅道:“二哥不觉得我心思歹毒吗?” 孔怀驰道:“小人常戚戚,君子当反击,受害者求个公道,这算哪门子的歹毒?” 孔长嬅心道这人能信,他是真的支持自己。 孔长媅道:“需得加一个条件,让她离开天都,否则指不定又想着怎么害人。人一旦向下堕落,往往是没有底线的。” 孔怀驰道:“好,明日我便去回复何家,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孔长嬅起身道:“我送你,二哥,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先见一个人。” 第46章 杀杀杀杀 “她去见了谁?” 夏日炎炎,风荷独立,池边茂柳的阴影下,孔长媅坐在轮椅上问道。 一个声音从阴暗处传来: “何家二小姐,何清书。” “说了什么?” “密室相谈,难以窃听,不过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还见了谁?那个何家长公子有什么动作没有?” “没有别的人,何禺一直在远处看着,未曾近身。” “哼,贼心不死。” “林钟峰主传令,请执令不要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人手。上次刺杀不成,皇家派虎贲军全城搜捕,朵哈等人伤重,乔装不便,恐怕会引起怀疑。” 孔长媅撒下一把鱼食:“老东西整天怕这怕那,瞻前顾后,难怪这么多年一事无成,百不堪用。你回她,不服就来打我。” 阴暗处的人毫无声息,似乎走了有一会儿了。 “听到没有啊?” “……是。” “何府还没发现吗?” “不曾。” “他们该发现了,朵哈那里有王金隆当天衣服的丝线,做得隐蔽些。” “是。” “去吧,”孔长媅整理了一下发型,“她快回来了。” “这个恐怕不是,孔长嬅从何府出来后,直接进宫去了,我们的人跟不进——” “咔嚓!” ——是轮椅扶手断裂的声音。 “属下告退。” 亭亭带着弹弓和玻璃球回来时,见孔长媅一脸准备拆家——哦不拆迁的样子,小心翼翼道: “二小姐,拿回来了。” 孔长媅一把夺过弹弓,瞄准荷花上的蜻蜓就是三连发,所到之处,花零落,蜓猝亡,无一幸免。 眼见玻璃珠快用完了,亭亭搜肠刮肚,劝道: “二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纵然我们不能改变现实的无奈,但是我们可以让心灵更加豪迈。仰起头,笑一笑,没有什么大不了,希望就在前方,努力梦就辉煌!相信爱,端正心态,走出阴霾,你可以的!” 孔长媅瞄准她:“我还没有输,哪里有什么阴霾?” 亭亭吓到跪下:“二小姐恕罪,奴婢只是想宽慰您,奴婢失言。” 孔长媅道:“我累了,推我回去休息。” 亭亭只觉她喜怒无常,但不知她是在琢磨着让人看见黑白无常。 “你还知道回来?” 孔长嬅一只脚刚迈入门槛,便听见孔长媅不满的质问。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孔长嬅掀起珠帘。 “你是不是不——” 三连问还没说完,孔长嬅来到她的面前,手中一捧大大的六初百合,玉盘广盏托花红,笑语盈盈两相宜。 “我回来了,”孔长嬅的笑容甜蜜又清新,“好看吗?” 孔长媅接过花,看了又看,道:“别以为这样我就——” “好卿卿,”孔长嬅的手在她面前一晃,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条湖泊般波光粼粼的绿宝石项链,晃了晃道:“抛开事实不谈,我真的错了。看在花开得这么好的份儿上,原谅我好吗?” 孔长媅吸住一口气,给自己洗脑:不行不能就这么原谅她,这次一定要硬气要用上手段要让她知道厉害要让她再也不敢了! 孔长嬅靠近了些锁住她,哄道:“我给你带上,在家一天一定闷坏了吧。这条项链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妙在每颗宝石里面都藏着一种香,说是能滋养身体,给你解解闷儿。” 孔长媅道:“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孔长嬅带好项链,先是从头发丝到眼睫毛都夸赞了一番,又弱弱道:“何府,还有皇宫。” 孔长媅抚摸着花瓣:“你在皇宫呆那么久,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就读读书、写写字、吃吃饭、下下棋、听听曲、逛逛花园、看看——”孔长嬅收住道,“没了。” 孔长媅手指敲打着桌面:“我受伤在家,你在外面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啊。” 孔长嬅也颇为不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卿卿在家怎么样,脚有好一点吗?” 孔长媅冷冷道:“挺好的,不用睡着就能做噩梦。” 孔长嬅道:“对了,英英,去请叶太医过来——卿卿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太医院副医师吗?正好他今日休沐,我请来给你看看身体。” 孔长媅眨了眨眼:“我没什么事,用不着。” 孔长嬅道:“看看总没有什么坏处,就当请个平安脉了。” 孔长媅道:“我记得姐姐说和他有些交情,什么交情?” 孔长嬅道:“那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是信得过的。”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孔长媅像吝啬的守财奴一样把孔长嬅拉近了一些,眼神警惕。 “就他?” 看到来人后,孔长媅不由自主地问道。 叶太医一身粗布褐衣,个子不高,皮肤粗糙,脸上的痘痘比眼睛都大。身材肥胖而水肿,像一块肥厚的猪油,又像认真的海豹挺着大肚皮。 第54章 叶太医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二小姐言语之中透露着瞧不起在下的样子。” 孔长嬅走下罗汉床:“叶太医莫怪,舍妹不是那个意思。” 叶太医对孔长嬅倒是谦和:“无妨,习惯了。” 孔长媅眼神一凛,继续输出:“我听说进太医院要求身、言、术、德,现下是都取消了吗?” 叶太医道:“没有取消,在下自知貌丑,不配医治二小姐,告辞。” 孔长嬅忙拦住他:“叶太医且慢,卿卿,叶太医是三位尚太医的高徒,世所罕见的医学天才,那些要求是为俗人制定的,你一向佩服卓然不群之人,怎么今天以貌取人了起来?” 孔长嬅说着走到孔长媅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放到桌子上:“快请叶太医看看。” 宫中三位尚太医声名显赫,各有所长,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但被舜皇请到皇宫后,再未出来过。 孔长媅眼神一转:“那便有劳了。” 孔长嬅忙道:“叶太医,请坐。” 叶太医表情平和地诊脉,道:“二小姐身体强健,气血充足,脚伤也会比别人好得快些。” 孔长媅暗道此人真是石块枕头,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孔长嬅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叶太医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忽地,叶太医眉眼一低:“等下。” 孔长嬅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孔长媅也盯着叶太医,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端倪。 “二小姐似乎受过重伤?”叶太医的手往下按了按,“而且……” 孔长媅猛地把手收回,给了他一个眼神:“叶太医果然医术高明。” 孔长嬅着急道:“而且什么?卿卿你快再让叶太医看看。” 叶太医在宫中不是一两天,眼明心更明,道:“大小姐,二小姐虽然受过伤,但如今已然大好了。在下诊治得差不多了,还有些问题想问。” 孔长嬅道:“你说。” 叶太医道:“二小姐挑食吗?” 孔长媅果断道:“不挑。” “吃胡芹吗?” “不吃。” “二小姐是不是有点记仇?” “我从不记仇。” 叶太医道:“看着不像。” 孔长媅心中气闷,决定过两个月悄悄给他个教训。 叶太医道:“还是请大小姐来回答吧,二小姐是不是容易生气?” 孔长嬅道:“只有一点点,但她以前不这样,可有食补的法子?” 叶太医道:“不吃药的话那就去高处,比如泰山顶上住三个月。” 孔长嬅道:“这么高?什么道理?” 叶太医道:“因为高处呼吸不过来,脑子不灵光,想不起来烦心事。” 孔长嬅道:“……认真的?” 叶太医点头:“没错,还有,二小姐应该——算了。” 孔长嬅道:“怎么算了?还有什么?” 叶太医收拾着医箱:“要不还是请杨医师来看看,我懂得不多。” 孔长嬅道:“叶太医切莫自谦了,真是着急死人了。” 叶太医看她一眼:“你应该不止是着急死。” 孔长嬅道:“别再说笑了,快告诉我。” 叶太医背好医箱:“首先,我没在说笑,劝你调理身体不是一两回,第二——” 叶太医在孔长媅警惕的眼神下勇敢道:“就是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二小姐肾阳亢盛,阴阳不调,最好赶紧找个伴侣当药引调和调和!” 他说完话被狼追似的就跑了,门外的亭亭忙拿着赏钱追过去:“叶太医!等下!” …… 死寂。 谜一般的死寂。 像吃饭时只发现了半截虫子,像被夫子当场批阅大作,像缺钱时雇主回答缺前得往后看。 “姐姐……”孔长媅先开口道,“其实我只要你陪陪我就好——” “好了不要说了,”孔长嬅用手端起空气以缓解尴尬,“你吃晚饭了吗?我去问问。” “吃过了。” “那你慢慢吃,我回书房了,你好好休息。” 这几天怕压到孔长媅受伤的脚踝,孔长嬅都是去书房休息。 此刻她无比感激有这个理由,不然估计要当场扣出一个房间。 孔长媅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又看着面前独自美丽的花束,脑海里闪过多个孔长嬅和萧仁重你侬我侬的画面—— 宫墙之内,金碧辉煌,百花盛开,萧仁重捧着花叫道: “嬅儿,嬅儿!你在哪儿?” “容与,容与,我来了,你怎么样?” “啊,嬅儿,你终于来了,你知道吗?没有你的日子,再鲜艳的花儿也黯淡无光,再亘古不变的星辰也因此陨落。但只要你一来,万物便重获光辉。” “哦,容与,我又何尝不是!没有水的地方是沙漠,没有你的地方是寂寞,我只愿与你缠缠绵绵慢慢飞,天涯海角永相随。” 萧仁重抱上她:“嬅儿,有时候,我真宁愿见不到你。因为想见你的心像中了毒一样,这种折磨,让我千疮百孔,让我遍体鳞伤,让我生不如死!我,只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想你,那就是呼吸。” 孔长嬅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踮起脚为他挡住阳光:“啊,太阳好大,我多么希望阳光晒不到你。我真没用,是不是我的爱正是这样,无力又可笑。但我已经在这样爱着你,哪怕万人阻挠,哪怕刀悬颈上,我也不怕。” 萧仁重凝望着她:“嬅儿,我要告诉全世界,你是我萧仁重的女人,以后谁敢动你,一个字,死。” “容与,我该走了,但我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你,每时每刻都渴望和你相拥。我们一起度过美好的分分秒秒都在我的脑海之中不断重演,直到下次见面。” 萧仁重一手撑到孔长嬅旁边的墙上,霸道地靠近道:“嬅儿,本王不许你走。我命令你,今晚,必须留下来陪我。” 贴上去的那一刻,全宫都炸了。 孔长媅短短一刻钟挠了几百次头。 不行!必须要加快! 暗令一响,黄金万两;暗令落地,事事吉利。 “传信,我要他死。” 第47章 正宫的地位 “我这老东西是不中用,但你这鼠辈再轻举妄动,早晚自取灭亡——林钟峰主这样回复执令。” 孔长媅笑道:“好,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属下认为峰主不是这个意思。” “那让她自己来说,这么久了面都不肯露,”孔长媅剪断横斜逸出的花枝,“我还没到忍气吞声的年纪!” “请执令三思。” 孔长媅又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无敌正确:“东西带来了吗?” 无人在意的角落,无人在意的人纠结了一会儿,再去看时,角落处徒留一个绿色玉瓶。 阳光倾洒,紫金花藤泛着点点银光,描摹出风的形状。 “容与,今日好些了吗?”孔长嬅放下书箧问道。 萧仁重捂着左臂道:“区区致命伤,不算什么。” 孔长嬅道:“不要逞强,要不还是回去休息,我来和元太傅说。” 萧仁重放下手:“不必,有道是万法唯心造,诸相由心生,你多来看看我,我就好了。” 孔长嬅被逗笑:“我从不知容与是如此风趣之人。” 萧仁重也笑:“因为在你身边,我总想着能够有趣一点,免得招你讨厌,或者,仅仅让你开心一点也好。” “这样啊——”孔长嬅说着话起身,走到他桌前。 萧仁重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突然面前冲来一个拳头,他下意识避开,看着孔长嬅调侃的眼睛,又把脸乖乖送过去,闭上眼:“对,你开心就好。” 孔长嬅微微收拳:“你相不相信,我现在手里有一副画?” 萧仁重睁眼,从那鼓包的拳头看到那过于真诚的眼神:“你惯会骗我。” 孔长嬅道:“那你把手拿出来,帮我拿一下画筒。” 萧仁重两只手都伸出来摊开,看着孔长嬅,像神庙中最忠实的信徒。 “铛铛!”随着孔长嬅话音落下的,是一个碧玉扳指,“送你。” 萧仁重惊讶道:“你送我这个?明明你只有一点点钱,真舍得给我花?” 孔长嬅道:“可惜不是什么名贵的玉。” 萧仁重立刻换上:“好看,我很喜欢,明天我便让人把它改成世上最名贵的玉。” 孔长嬅笑道:“那我们可要一起出现在何大人的参本上了。” 萧仁重抚摸着扳指,很是心爱:“那会怎么样?不如到时候我们就一起走,去一个没有宫墙也没有平棊的地方,自由自在。” 孔长嬅道:“你怎么不帮我拿着画筒了?你看,都滚落到地上了。” 萧仁重道:“还没完?” 孔长嬅看了一下地面示意。 “好吧,我错了,我现在就捡。” 第55章 萧仁重假装去拾那莫须有的画筒,再起身时,眼前“唰”地展开了一幅画—— 画上流云晓风旖旎,荷花荷叶秀丽,有几支盛水而鼓斜,而最抓人眼球的,唯有船上的两个人:身姿颀长,眉目传神,一坐一立,宛若寻常人家最平凡的佳侣。 “这、这是——”萧仁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孔长嬅递过画:“可能有点不像,我以后画给你更好的。” 萧仁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见画上的自己还带了一个扳指,和手上的一模一样,声音有些发颤:“长嬅,我一直、一直想要你为我画这样一幅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肯费心,是不是很辛苦?累不累?” 孔长嬅看着他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偏过头不好意思道:“只是一幅画,容与,你太客气了,我们之间不用这样。” 萧仁重心中涌起良药的苦,说出的话也是苦的:“长嬅,你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完全自由,而我却是这里生根的树。我不知道你这份因为危急而突然发生的感情能困住你多久,但你在我身边一天,我便幸福一天,珍惜一天。” 孔长嬅心中有些怜惜:“怎么说得好像我会始乱终弃一样?” 萧仁重眼神哀怨,如苍山不墨的画:“你最近越来越不来看我了,明明我的伤还没好。” 孔长嬅微微躲闪道:“卿卿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前说好陪她逛街的。” 萧仁重道:“你也很乐在其中吧,来宫里听完学就走,是不是都忘了宫里还有我这个人?” 孔长嬅心道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爱使小性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为何今日突然这幅做派?” “以前我没有能留住你的身份,”萧仁重说着拉起她的手,“现在我想把之前的时光都补上,不好吗?你不喜欢和我呆在一起吗?” “好啊!好啊——” 孔长嬅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元太傅笑着从门外走来,慌忙抽出手,退回位置上行礼。 “现在这样就对了,”元太傅接着道,“你们二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老夫终于看到这一天了,哈哈哈哈。” 孔长嬅的脸全红了,像早上刚升起的太阳。 萧仁重也羞赧道:“多谢太傅的祝福,我一定会好好对长嬅的。” 元太傅点点头,又问道:“长嬅你呢?能不能好好对秦王殿下啊?” 孔长嬅尴尬得说不出口,低着头不停用手指摩挲指节。 萧仁重道:“太傅别逗我们了,今天要讲的《北史》,我和长嬅还等着讨教呢。” “哈哈哈哈,”元太傅捋胡笑道,“好好,哪里不懂,都坐下说吧。” 但一个人想聊的话题,是转移不了的,孔长嬅第一次知道《北史》中有这么多“不正经”的词句—— “……‘每见此女,良慰人意’——秦王殿下,是不是啊?” “长嬅,来,说说这句何解——‘相思之甚,寸阴若岁’。” “……” 直到讲到北魏李安世均田之阙书,元太傅才稍稍正色,不再调侃取乐。 “今日便到这里吧,”晚风习习,元太傅合了书道,“你们既已互通心意,今后便要一体一心,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出来,切不可互相猜疑,朝秦暮楚,背离忠义之道。” 萧仁重和孔长嬅一一应下。 “今后恐怕教你们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元太傅望向窗外,那里霞光万丈,好似万家灯火,温暖人间。 “——可怜无限夕阳,千般珍重,道不出,此恨悠悠,”元太傅起身,看着他们:“唯愿二子,莫失本心。” 萧仁重行礼道:“谨遵太傅教诲。” 孔长嬅行礼道:“学生时刻谨记,不敢有失。” 白云聚集有如鲲鹏翅膀,落日的余晖照在巨大的翅膀底部,像天上的使者在发出吟唱。 “刺客有消息了吗?”孔长嬅问道。 萧仁重从她手中拿过书箧:“有些线索,可以断定他们还没出天都。” “那恐怕蓄谋已久,”孔长嬅皱眉道,“奚黎探子最能安插奸细,容与,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萧仁重道:“说是蓄谋已久,可竟未准备好无解毒药。若说是冲动行事,但看他们行动训练有素,进退皆有指挥——真是疑点重重。” 孔长嬅道:“那是不是说明他们时间很紧?容与,你有在着手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萧仁重道:“这可把我问住了,我手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紧要的。不过长嬅,你也应该小心。” 孔长嬅道:“是该谨慎,不过,我虽然身在丞相府,又常住皇宫,却对军国大事毫无所知。就算身边有探子,也不过是白费精力罢了。” 萧仁重道:“不,你手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孔长嬅提裙走上桥,疑惑道:“什么?你何时送我的吗?那要还给你——” 萧仁重停下来,道:“有我的心。” 明明是莫名其妙的话,可萧仁重的声音如昆山片玉,毫不轻浮,眼中脉脉温情如烛,孔长嬅站在台阶之上,平视着他,心中涌起安心和欣喜。 “容与,我……” “停下!停下!” 孔长媅尖叫地跑来,拉过孔长嬅:“姐姐,我叫你一路,你怎么都不理我?” 孔长嬅惊讶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没和我说你今天进宫?” 孔长媅道:“我的脚已然好了,自然不敢违抗圣命。” 萧仁重突然捂着左臂:“嘶——” 孔长嬅紧张地转身:“怎么了?我就说你不要拎这个,很重的。” 萧仁重道:“无妨,上些药就好了。” 孔长嬅左右看了看,道:“先去那边的曝书亭处理下吧。” 孔长媅冷冷道:“有病不应该去太医院吗?” 孔长嬅道:“卿卿,来帮忙。” 孔长媅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孔长嬅从书箧里翻出药膏和绷带,小心地为萧仁重处理伤口。 “姐姐特意为他带着这些东西的吗?”孔长媅问道。 “一直带在身边的,”孔长嬅吹了吹萧仁重的伤口,“忍着点啊。” 萧仁重道:“好像没那么痛了,你再吹吹。” 孔长嬅看他一眼:“别乱说。” 孔长媅气得直翻白眼,站起来道:“来,姐姐,我和你一起照顾他!我来帮忙绑好!” 孔长媅飞快地将布条缠上去。 孔长嬅道:“卿卿,轻一点,这样伤口会疼的。” 孔长媅咬牙切齿道:“是吗?秦亲王殿下,您觉得疼吗?那这样呢?” 萧仁重重重咬牙:“怎么会呢,一点都不疼。本来就是小伤,没感觉啊。” 孔长嬅欣慰道:“我最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你们好好相处了。” 萧仁重道:“长嬅你知道的,我可是一直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只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孔长嬅道:“你若真有心,又怎会这样说。” 萧仁重道:“长嬅,分明是你偏向她。” 孔长媅嗤笑道:“姐姐不偏向我难道还要偏向你吗?” 萧仁重道:“把一个人对你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早晚会拖垮那个人的。” 孔长媅道:“那也是我和姐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萧仁重道:“自然与我有关,长媅妹妹,你看你又忘记了,长嬅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 孔长媅怒火噌噌:“你——” 孔长嬅阻止道:“好了,不要吵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 孔长媅和萧仁重各自觉得自己委屈,又不敢再开口。 孔长嬅收拾好书箧,背上就走:“容与你好好养伤,我回去了。” 萧仁重站起来:“长嬅,太医还没到呢。” “你又不是小孩了,自己能看医师。”孔长嬅脚步不停。 萧仁重追上道:“那我明天去找你——” 孔长媅拦住他:“明天姐姐要和我一起去看打铁花。” “那后天——” “后天我们要去找姐妹玩。” 萧仁重怎还会不明白,走开两步,道:“说实话,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孔长媅道:“不用装了,她现在听不到。” 萧仁重道:“我是真心的,不然你在她的回忆里不断被美化,我怎么打得败你呢?你来了,我在她心中的位置,才有变动的可能——” 萧仁重走到她的面前:“小妹妹,我才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孔长媅听不下去,转身就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恶狠狠地: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48章 粉墨登场 孔长嬅感到头痛,刚从左争右抢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又迎面对上一个气势汹汹的漩涡—— “孔长嬅你这个贱人!”平南郡主霍冬捷隔老远就嚷道,“居然趁我禁闭勾引我的重哥哥。” 第56章 孔长嬅先行了一礼,又挡住她挥来的巴掌:“平南郡主,他从来都不是你的。” 霍冬捷手被牢牢禁锢住:“你、你放开!我和重哥哥<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圣上和皇后娘娘都说会将我许配给他,你就是个小三,恬不知耻!下贱!” 孔长嬅重重地放开她,道:“那你就去找圣上,找秦王殿下,找真正有决定权利的人,你把拳头挥向我算什么?是我强逼他和我在一起的吗?” 霍冬捷道:“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狐媚样子!他受伤,我亲自派人做参汤,你为他做过什么?是你抢了我应有的一切!” 孔长嬅同情地望着她:“霍冬捷,你的脑子是从来不思考吗?从出生到现在,你有靠自己走过路吗?” 霍冬捷闻言皱眉,又见她认真地看着自己: “欲登高岳,必受其险。如果你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什么而没有得到,那就先把自己从委屈、不公中剥离出来,去承担得到那样东西应该承担的。” 霍冬捷拧眉:“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本郡主四岁就会自己走路了。你这区区养女竟敢直呼本郡主的名字,来人,给我打!” “谁敢!” 孔长嬅正要说出这句话,孔长媅已经出现在面前。 “这不是无礼作恶不仁的郡主吗?刚放出来就来咬人了?” 霍冬捷道:“你敢骂本郡主?” 孔长媅道:“看来你不止是无礼、作恶、不仁,而且记性还不好。这可是你的秦王殿下对你的评价,我只是再说一遍给你听。” 霍冬捷眼神狠毒:“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孔长媅眼毒心更毒:“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你。” 宫女彩灵回来禀报:“郡主,秦亲王殿下就在前面。” 霍冬捷连忙整理仪容,检查带来的参汤:“还是热的——真是的,在这里耽误这么久,晦气!” 走过去时,霍冬捷白了孔长嬅一眼:“丑八怪!” 孔长嬅的眼神随之看过去,带着一丝探究。 孔长媅挡住她的视线:“姐姐理她作甚?走,跟我回家。” 孔长嬅跟着向前走:“只是觉得她蠢得还挺有意思。” 孔长媅摇头叹气:“姐姐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孔长嬅笑道:“今天的礼仪学得怎么样?没添新伤吧?” 孔长媅道:“当然没有,容嬷嬷还夸我有进步呢。” 孔长嬅鼓励道:“真棒!我就知道,我们卿卿想做什么都能成功。” 孔长媅定定看着她,像危险又温柔的猎人:“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孔长嬅此时还毫无所觉:“织月三日后设宴,我们带着罗浮一起去。” 天都天官严家大小姐为一戏子所迷,不惜豪掷千金,疯了心肠,变成狼人模样。 “前面就算了,但是变成狼人模样是什么个模样?”严霖听完外面的流言不解道。 王罗浮回到座位:“就是说织月违抗父命,不去何府诗会,与白眼狼无异。” 卫顾乡拿着同比放小的武将靠旗:“要不怎么说我佩服织月妹妹呢?何府诗会没过多久,就敢操办这么大一场家乐。” 卫南乡吃着葡萄点头道:“野,太野了。” “你们觉得我玩得野吗?” 严织月扮成青衣模样而来,满面脂粉盖不住眼中的熠熠神采。 赵明靖肯定:“哪有哪有?” 孔长嬅支持:“吾辈楷模。” 孔长媅竖起大拇指:“你做什么都伟大。” 严霖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严织月道:“表姐,流华哥哥说他无父无母,从来没被人贺生,多可怜啊。而且上次刘萍风为豫园的刘忘洲包了整个戏园,那小蹄子好不得意,恨不得用鼻孔看我家知秋!” 严织月说着,义愤填膺:“别人有的,我的人自然也要有,而且要更好更贵。” 严霖看了看周围的奢华:“所以你就兴师动众在天都专门建了一个大戏台,还把我们都叫过来给一个戏子庆生?” 严织月撒娇道:“主要还是想和姐姐妹妹们聚一聚啦!表姐,你们都知道的,我从小没有夫君。” 赵明靖:“这话是能这么说的吗?” 严霖只得溺爱,摇摇头道:“罢了,来都来了。” 严织月开心了,吩咐管事道:“安排奏乐。” 音乐轻扬,一个婀娜又挺拔的小生斜身绕步而出,戏袖飞舞,功架稳健,缓缓唱道: “乱世负郎情,狼烟误卿意。此情痴无解,此怨非恨消。” “两情难与时变,俗化不逢时。明知君坐高台脱红尘,偏生妄念自乱我心神……” 一字一句优美悠扬,韵味醇厚,宛如黄莺出谷,伴着山间涓涓流出的小溪。 严织月在台下迷醉不已,摇头晃脑地跟着唱。 孔长媅偏头道:“姐姐,这人扮相身段出挑,一做一打功底深厚,难怪织月喜欢。” 孔长嬅道:“你喜欢?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听戏吗?说咿咿呀呀的急死人。” 孔长媅笑道:“是呢,小时候总是拉着你一起溜出去,偷偷穿戏班子的衣服玩。” 孔长嬅也笑:“可不是,祖母六十大寿那回,你央人涂了穆桂英的脸谱,结果一个月都没完全洗掉,哈哈哈哈——” 孔长媅想起窘事,难为情道:“哎呦姐姐,你就不能想起点好事情嘛!” 孔长嬅道:“我想想啊——” 孔长媅期待地看着她。 孔长嬅眼睛转了转,开口了:“哎——想不出来。” 孔长媅要闹了:“你故意的,姐姐,你欺负我。” 孔长嬅道:“嘘,看戏看戏,织月要生气了。” 果然下一刻,严织月便杀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孔长媅耸耸鼻子。 一曲完毕,严织月跑去台前激动道:“流华哥哥,今天也好棒好棒啊!太好看了!太好听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任何人辱骂你,不允许任何人欺凌你,不允许任何人反对你,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你!” 流华本身的音色颇为清朗:“多谢严小姐厚爱,小姐高兴就是流华最大的福分。” 卫顾乡悄悄对赵明靖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一场后半段完全垮掉了?” 赵明靖道:“我不懂戏,但同一句词唱了五遍是正常的吗?” 卫南乡又跑去王罗浮桌子上拿东西吃:“人还是好看的。” 王罗浮道:“你们都没看出来他比上次胖了不少吗?” 卫南乡皱眉道:“现在才是正常身材好吧,以前太辛苦了,难道都非要瘦成竹竿才好看吗?你也不瘦啊。” 王罗浮道:“我又不是唱戏的,我为什么要保持身材?” 卫南乡糕点也不吃了:“他保持身材已经很努力了好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说什么!” 王罗浮愈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说他又没说你。” “你说我家流华哥哥什么?”严织月走来道。 王罗浮道:“我们只是觉得他今天没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什么?”严织月立即跳脚:“你懂不懂欣赏啊!流华哥哥可是程班主亲自挖出来的人,万里挑一的天赋和样貌,连大前辈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的!” 王罗浮斟酌字句:“我没说他没天赋啊,我只是说他这次——今天——就刚刚——没有很惊艳。” 卫南乡解释道:“流华哥哥出身那么苦,生日当天心情难免低落,能正常发挥就很不错了——你这种父母双全的,当然没有同理心!” 孔长嬅看不下去了:“小乡,织月,我看流华公子怕是心有郁结,要不请出来问问情况,开解开解?” 严织月点头道:“有道理,梅管家,去。” 流华出来了,卸了妆的脸白白净净,眼睛红红的。 严织月一见他这模样,立刻心疼极了:“流华哥哥你怎么了?” 流华道:“没什么,小姐唤流华出来所为何事?” 严织月问流华旁边的小厮:“快说,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我打发了你去。” 那小厮连忙道:“小姐,今天出门时我们碰到刘忘洲,那人怪声怪气地说我们又出门去卖笑,说达官贵人不过把我们当取乐的玩意儿,根本不可能是认真的。” “这小蹄子!”严织月恨道:“他也不过是明凰公主的男宠罢了!流华哥哥,以后你就住这里,我安排人接送你去梨园,咱再也不受刘忘洲的气了啊。” 流华眼睛更红了:“多谢小姐,奴无碍,只是出门前看到了家乡的枇杷,一时控制不住伤感……让小姐们扫兴了,奴该罚。” 严织月道:“什么枇杷?梅管家,去买两车回来。” 流华感动到行礼:“小姐厚爱,奴万死难报。” 卫顾乡看在眼里:“流华,你不用万死,只需把看家本领练好,福气还在后面呢。” 第57章 卫南乡看着姐姐:“长姐,怎么连你也这么苛刻,流华哥哥真的很不容易的!你不是也挺喜欢他的吗?” 卫顾乡靠近孔长嬅一边:“我和长嬅她们一样,是中立的。”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喧哗,刘萍风带着人闯进来:“严织月!你抢人也要看场合吧!” 严织月皱眉道:“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带这么多人贸然闯来我的家宴,究竟意欲何为?” 刘萍风火冒三丈:“今日我侄儿周岁宴,早就让程老板安排流华来唱戏,结果我们左等右等,等来一个不知名的小戏子!流华竟被你这家伙给劫走了——” “你是存心要和我们刘家过不去!” 严织月嗤笑道:“我当什么事,小小稚子的周岁宴,怎配得上劳碌我家流华哥哥。” 刘萍风指着她:“你竟敢把我侄儿和区区戏子相比?今日李家伯伯婶婶都来了,你刚得罪了何家,又来下我们刘家李家的面子,真是胆大妄为!我看天都谁家还敢要你!” 严织月眼中温和退却:“听说刘府近日媒人进出不断,刘小姐一定很享受被趋之若鹜的感觉吧?但我怎么瞧着,这和那刚上市的枇杷、刚摆好的五花肉没什么区别呢?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孔长媅笑出来:“是很像。” 蒙受这般耻笑,刘萍风满脸通红:“你、你们敢这么羞辱我?今日之事,我一定会让父亲讨个说法,你们就等着身败名裂、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吧!” 严织月拉过流华:“我生下来不是为了嫁给谁的。我想选择谁就选择谁,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刘萍风看着他们相携的双手,神情从不可置信转变到嘲弄:“你、严织月!你居然真的钟情一个戏子?堂堂天官嫡女,简直是天都城最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严织月道:“戏子怎么了,他靠自己吃饭,总比你这样一门心思盘算着吃别家饭的争气。” “月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极具威严的男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去,纷纷行礼。 第49章 戏子真心 “严大人。” “严叔叔。” “爹爹,”严织月道,“你怎么来了?” 户部尚书严自衡气质沉稳,令人不敢轻易违逆:“再不来管你,都要反了天了——就是这个戏子迷了你的眼?” 流华向前一步,行礼道:“严大人,小人流华——” 严自衡不待他说完,挥手道:“来人,押送到刘府去。” 严织月忙拦道:“不可以!” 严自衡道:“月儿,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严织月一把抱上流华:“谁也不能把我和流华哥哥分开!” 严自衡沉声道:“采薇,还不快这个戏子拉开!” 流华扑通跪下:“大人,奴和小姐是真心相爱的,求大人成全!” 严自衡看他如看蝼蚁:“一个戏子,在这说什么真心?不过是贪图富贵罢了。我儿在你身上砸的银子,够你一辈子吃喝无忧了,你懂事的话就见好就收,不要再想着以小博大。” 流华却坚定道:“大人,草民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也习惯了世人鄙夷的目光,但草民自小便有凌云之志。” “我从乡野登上戏台,靠自己声名鹊起,被贵人称赞提携,被知己人倾心喜欢,即使面对再伤人的目光,我也从不会止步不前——” “这些,都是我一路凭真心靠实力赢来的,凭什么就因为‘戏子’二字就要全部抹杀?” 严自衡轻蔑道:“因为这就是你这种人的命,你得认。” “不,这不公平。我不接受,我也不认命!” 流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仿佛命运不过是张脆弱的纸:“‘但求有心常自奋,何愁他年不腾飞?若得苍天降余晖,人生无处不青山!’大人现在看不起我,情有可原,但我对小姐的真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分虚言,流华愿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严织月感动地扑过去:“流华哥哥。” 看着眼前的景象,严自衡倍感难堪:“恬不知耻!真是恬不知耻!来人,把小姐绑回去禁闭!” 严织月拔下簪子对准脖颈:“不要过来!” 严自衡急忙道:“月儿!” 严织月眼含泪花:“爹爹,求您成全。” 锐利的金簪刺入严织月纤细的脖颈,流下触目惊心的鲜血。 严霖靠近道:“织月,你别冲动,不值得——” “别过来!”严织月吼道,手中金簪又进了一分。 赵明靖着急道:“严叔叔,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段缘,您就成全他们吧!” 孔长媅上前一步道:“流华,你怎么证明你的真心?唱戏之人嗓子最为重要,你敢喝下喝下一壶麻黄汤吗?” 严自衡嘴角绷直,目光沉下来,不屑地冷哼一声。 流华迟疑片刻,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存我心者将心比心,心存我者以真换真’。若能证明我的真心,区区一壶汤算什么?我喝就是。” 严织月哭道:“不可以!流华哥哥,你那么喜欢唱戏,喝下麻黄汤这辈子就废了。” 流华看着她,眼眸明亮而深沉:“为了小姐,流华吞花咽酒,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好,”孔长媅吩咐道,“亭亭,去拿。” 眼见流华喝下一整碗麻黄,声音即刻沙哑得说不出话来,严织月眼泪流满了面颊:“爹爹,这样你相信他了吗?” 严自衡开口道:“来人,拉开!” “严叔叔,”孔长媅道,“你是要逼死织月吗?” 严自衡道:“我从未同意过这个赌注。何况,就算是死,她也要作为我严家女、而非戏子妇而死!” 孔长媅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既然如此,就别怪晚辈失礼了——来人!” 孔府侍卫听令团团围上,眈眈相向。 严自衡左右看了看,道:“长媅,这是我严家家事,就算是丞相来,也没有插手的道理吧。” 孔长媅嚣张道:“那又如何,这事,本小姐管定了!” 严自衡看向孔长嬅:“长嬅,你就任由她这么胡来?” 孔长嬅道:“严叔叔错了。不只是我,在场之人,除你之外,都支持她。” “你、”严自衡顿道,“简直是无法无天,若让陛下和娘娘知道,不知做何感想!” 孔长嬅怎会怕这种威胁:“严大人,你我岂敢妄加揣测圣意。如今情势,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不必如此箭拔弩张。” 严自衡道:“说说看。” 孔长嬅走向严织月:“织月,嫁鸡随鸡是说给鸡听的,嫁狗随狗是说给狗听的。你这个身份,何必拘泥于那一套呢?” 严织月手握金簪:“你停下,不许再过来。” 孔长嬅停下来:“流华公子,我相信你是真心待织月,而不是贪图她的钱财,对吗?” 流华点头道:“自然。” 孔长嬅道:“好,那你可敢更名换姓,签订契约,从今以后,不受严家一分一毫?” 流华茫然地思索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声音嘶哑道:“孔大小姐的意思是,让我做严家的家奴?” 孔长嬅道:“严大人爱女心切,想让织月继续做严家女,无非是信不过流华公子。若是你能拿出这样的诚意,严大人,应当愿意考虑一下吧?” 严自衡额头皱纹交错密布,渐渐又舒展开来:“好主意,若这戏子当真同意,我不是不能考虑。” 流华点头正要张口,严织月摇头道:“长嬅,爹爹,流华哥哥不知人心险恶,听不出来你们话中的陷阱,我却不天真。若是他做了严府家奴,生死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又谈何以后?” 孔长嬅目光微敛道:“我本是没有这个意思的。不过,织月的话也有道理,严大人,你以为如何?” 严自衡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一年为限,若是你们一年不来往,依然不变心——我便同意,招他入赘。” 严织月微微松了口气:“当真?” 严自衡道:“当真,不过,刚刚长嬅说的那个契约,依然要签。若有子嗣,一样不属于他。” 严织月摇头道:“爹爹——” 严自衡却不容她反驳:“这件事没得商量,月儿,我都是为你好。” 严织月又握紧了金簪:“爹爹分明是仗势欺人,他是人,不是符号也不是傀儡。” 流华却道:“我同意。” 严织月看向他:“流华哥哥……” 流华伸手移开她手中的金簪,深沉而执着的眼眸中,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小姐,我愿意的。” 严织月沉溺在他的眼眸深处,手中金簪应声而落:“流华哥哥,我绝不变心。” 严自衡道:“来人,将小姐带回府——流华是吧,你从今起便住在此处,吃穿用度自会有人安排。” 第58章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众人皆松了口气,孔长媅正要下令侍卫退去,一众黑衣明光铠虎贲军鱼贯而入—— “秦王殿下有令,所有参加何府诗会一干人等,一律入堂侯审!” …… 如果问,一个人能捅出多大的娄子? 英英会答:“快吃不上饭的小姐安排我去印书,我把成本印成售价,整整三千本……” 亭亭会答:“那年,府中为二公子举办烧尾宴,众目睽睽之下,我把红羊枝杖端给慧空方丈吃,两只羊眼睛前后弹他身上了……” 孔长嬅答:“失手养死元太傅养了八年的鹦鹉,太傅让我天天对着他说早早早。” 孔长媅答:“执行救人任务不小心睡过头,等赶到时人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了。” 如果以上都还不算什么,那孔长嬅听完何家之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舜国秘密利器设计图被全部盗窃,看管者何府给不出嫌疑人、嫌疑时间、以及任何有用的痕迹物证?。 萧仁重忙到水都没时间喝,和孔长嬅说完事情始末,眼里才稍稍有了点光亮:“长嬅,看到了吗?这就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孔长嬅合掌道:“容与,人生再苦,活得再累,也要告诉自己:‘别放弃,要坚强,佛祖喜欢坚强勇敢的孩子’。” 萧仁重重重叹了口气:“没错,苦海无边,轻舟已撞大冰山。” “喝些茶清醒一下吧。”孔长嬅笑道。 萧仁重看了眼冷掉的茶,道:“何府诗会上,长嬅可曾见过行踪可疑之人?” 孔长嬅回忆道:“那天往来众多,我一时记不起。但我想,此事会不会和奚黎探子有关系?上次的杀手有线索吗?” 萧仁重点头道:“我也这样想,但目前所掌握的人证物证太少,还未发现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孔长嬅思索道:“飞鸿印雪,雁过留痕,你现在掌握了什么线索?” “喏——‘线’。” 萧仁重拿出一缕丝线:“我倒是看不出什么花样,只能推断出这用的是双宫茧?,技艺看着像双面绣。” “浆水颉色彩鲜艳,估计是丝绣湖绸庄的新料子。” “还有一缕淡淡的莞香,这么多天了依然清晰可闻,可见其主人必然提前许久准备,异常重视。” 这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孔长嬅建议道:“……要不你干脆念这个人的户籍文书吧。” 萧仁重微微摇头,带着与生俱来的温良:“我无法确定是谁,范围太大了。若是都抓来严刑拷打,有没有效先另说,背着这样一个嫌疑,岂不是置人于死地?我不愿白白伤及无辜。” 孔长嬅内心泛起柔软,宽慰道:“别自己搞得这么累,这样下去,安轺车?不拉你拉谁啊?” 感受到她的亲近,萧仁重一刹那仿佛心都失去力气跳跃,轻握上她的手:“我没事,放心,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一定谁拉谁呢。” 孔长嬅垂眼,视线定在丝线上,忽而茅塞顿开: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我想到了!” 萧仁重同时道。 二人在彼此对视的眼睛中看到翻腾着的喜悦。 萧仁重道:“你说。” 孔长嬅说一半:“把丝线放到——” 萧仁重接一半:“待质所的角落——” “谁在意就和谁有关。” 萧仁重把这个点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连连赞道:“妙,妙啊,这一招引蛇出洞,当真解我眼下之急了。” 孔长嬅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 萧仁重不舍道:“此事一出,更没有时间陪你了,真不想你走。” 孔长嬅点头认可:“那着实要快点,我可是要背着你狂读书,趁你忙超过你了。” 萧仁重原指望她能小意温柔下,见状无奈笑道:“好,你去吧,不用管我死活。” “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啊!” 孔长媅在待质所急得一转一整圈,心中郎情妾意的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他们在聊什么? 不会已经谈好什么时候成亲、在哪儿成亲、成亲后谁管谁叫娘吧? 里面座位是怎么样的?不会靠得很近吧? 那个狐狸精肯定会用尽心机靠近姐姐占便宜,狗爪子不会碰到姐姐吧? 姐姐啊你清醒一点,你看他一眼都是你吃亏! 第50章 占有欲 一旁的嬷嬷劝道:“孔二小姐先坐下歇歇吧,茶水马上就送来了。” 赵明靖道:“是啊卿卿,这是待质所,不是大热锅,长嬅她——” “嫌犯之间不得交流!” 看守侍卫震慑道。 赵明靖吓得噤声。 一个小太监跑来道:“传丞相府二小姐孔长媅。” 孔长媅一溜烟就窜过去了,小太监转头确认时,人已经在百米开外。 侍卫好心告知:“是的没错,那就是丞相府二小姐。” 孔长媅找到孔长嬅时,后者正端坐在凉亭里看书: 烟霞披身,体绕清风,衣袂飘飘如锦鲤的鱼尾在水中飘逸,美好又鲜活。 孔长媅心中顿时有一万只小猫在抓挠。 这样的姐姐,好想偷偷藏起来守护啊。 可是,为什么她总是无视我的感情,一味逃避? 为什么她始终无法完全卸下防备,仿佛在害怕,又仿佛真的茫然无辜。 到底怎么样才能留住她,长长久久地,完全占有…… 察觉到一股热烈的目光,孔长嬅一抬头,见孔长媅远远站着,雪肤月貌,纯净如一朵晚开的夏花。 “谈完了?没吓着你吧?”孔长嬅合上书走去。 孔长媅抬步逼近她,直勾勾地盯着看,视线从眼睛缓缓移到嘴唇。 孔长嬅渐渐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柱子:“怎……怎么了吗?” 孔长媅歪头凝视着她微开的口,目光如炬。 “没少。” “什么?”孔长嬅的手攥紧了书。 孔长媅退开一步,呼出一口气,道:“姐姐唇上的胭脂,没少。” 孔长嬅不自觉地抚上嘴巴:“看这个做什么?” 孔长媅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一向满是爱意的眼睛里,还掺杂了些委屈和埋怨。 孔长嬅明白过来,面上一烫,道:“我和容与,不会逾礼。” 孔长媅道:“真的吗?我不信,你们在里面那么久都干嘛了?” 孔长嬅向前走道:“你说,织月喜欢的那个人,靠谱吗?” 孔长媅跟上去:“姐姐,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孔长嬅挠挠头:“哎呀,也没有很久吧,就一会会儿。” 孔长媅不满道:“一会会儿?你试过从茶满等到壶空的滋味吗?” 孔长嬅道:“那是不是你喝太快了?” 孔长媅恨不得抱紧她,上一秒想到下一秒做到:“我不管!你离他远点!” 孔长嬅拖着这个人形挂饰,脚步不停:“好了好了,快下来,回家了。” “就不!” 秦亲王亲自督办的神秘大案,牵扯到天都大半世家,一时人心惶惶,满城风雨。 孔长嬅和孔长媅前脚回府,后脚禁足的旨意便接踵而来,门外更是虎贲军亲自把守,铁桶一般。 如此一旬,孔长嬅怕孔长媅无聊,给她做起各色绒花玩,一个个栩栩如生,好不俏丽。 “英英,好看吗?快把卿卿喊来。” “大小姐的手艺自是数一数二的好,只是二小姐她——” “怎么了?”孔长嬅放下绒花,“莫不是偷偷翻墙出去了?” 英英摆手道:“不是不是,小姐你别着急,二小姐她只是迷上了炼金之术……” ——孔长媅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 李厨娘急得团团转,像在熬鸡汤的鸡大婶: “哎呦我的小姐,别切这么快,当心切到手!” “哎呦哎呦,不能直接掀锅盖,快摸耳朵。” “先放油,对,哎呦哎呦哎呦,溅到了?要等油热再下菜——” 孔长媅拿过帕子擦脸:“你怎么不等我烫死再说?” 李厨娘请罪道:“奴婢该死,小姐金枝玉叶,实在不该受累来下厨!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只要能描述出来,哪怕是龙王肉,螃蟹血,奴婢也拼命做出来。” 孔长媅道:“不行,我一定要自己做出来!再来!” 李厨娘只好又呈上一筐鸡蛋。 孔长媅边炒边嘟囔道:“不就是清淡的菜嘛,我就不信我做不出姐姐的口味!” 日头高照,孔长媅把孔长嬅拉到餐桌前,期待地递过筷子:“姐姐,你快尝尝。” 孔长嬅眼睛在面前的五道菜中搜寻了一下,夹起一块能生吃的豆腐:“你也吃呀。” 孔长媅牢牢盯着她:“不,你先吃。” 第59章 孔长嬅不由和她一起紧张起来,吃了一口,道:“这是豆腐乳酪?” 孔长媅直点头:“对啊对啊,我灵机一动,把乳酪做成豆腐的模样,是不是很有创意?这样可以兼具豆腐的嫩滑和乳酪的奶甜味,怎么样怎么样?” 孔长嬅放下筷子,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就挑战这么高级的菜品,我们卿卿真厉害!” 孔长媅垂头丧气:“还是不行吗?姐姐,我会继续努力的。” 孔长嬅道:“没有不行——卿卿,你是不是闷太久想出去玩了?” 孔长媅嚼起一根青菜:“萧仁重真是废物一个,这么久了还找不到人。” “你怎么知道是在找人?”孔长嬅疑道。 孔长媅咽下青菜,道:“我又不傻,这么大的阵仗,必然是丢失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姐姐,你知道到底是丢了什么吗?” 孔长嬅舀了碗汤:“话说回来,织月会乖乖呆在家中吗?” 孔长媅盯着她审判道:“又转移话题,姐姐如今连我也瞒了吗?” 孔长嬅放下勺子:“此事风险太大,若是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不能连累你,还是不知情最保险。” 孔长媅道:“不连累我?姐姐的意思是已经打算和他同生共死了?” 孔长嬅正觉她又在无理取闹了,仔细一想,发现这次竟很有道理,心中混沌忽然明朗起来: 原来,我居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做好如此准备了吗…… 孔长媅生气道:“李婶,把桌上的饭菜都撤下去,我再做一桌来。” 孔长嬅回过神来:“不用了,这样挺好的,你已经很棒了。” 孔长媅起身道:“姐姐,你等着瞧,我一定比他好。” 孔长嬅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对英英道:“明公子可有回信?” 英英道:“还没,大小姐,我们这样做二小姐会不会生气啊?” 孔长嬅起身道:“她哪天不生气?” 英英摇头道:“不一样吧,小气怡情,大气伤身呐。” 孔长嬅转了转眼睛:“那我们就要好好想一想,怎样让他们有个最完美的相遇。” 新晋探花郎明轩哲回信的那一天,孔府的禁足解了。 孔长嬅道:“要不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真的不合适。” 孔长媅执拗道:“不行!就算有一千分的不合适,我也要用一万分的爱填平。” 这是孔长媅第三十三次让孔长嬅试菜。 孔长嬅道:“其实我更看重你的这份心意——” “不不不,”孔长媅摇着食指,“你只管吃就好,不要考虑这些,请拿出雌鹰一般的心。” 孔长嬅刚尝了一口,还未评价,赵嬷嬷抱着一个“姐姐姐姐”叫不停的奶娃娃过来了。 孔长嬅一听这声音,雌鹰一般的心顷刻炼化,跑去抱他:“念念回来啦!痛痛都飞走了吗?” 年仅两岁的孔府三公子孔怀年胳膊环住孔长嬅的脖子,口齿不清道:“姐姐,想姐姐……” 孔长嬅捏捏他的脸:“嗯!姐姐也想念念!” 孔长媅一脸不爽地捏起他另一半脸:“这儿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鼻嘎?” 孔长嬅打掉她的手:“卿卿你别吓他,这可是你亲弟弟。” 孔长媅伸手道:“给我抱抱,哭了还你。” 孔长嬅温柔地问道:“让二姐姐抱抱好不好?” 孔怀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孔长嬅:“好。” 孔长媅狐疑道:“他听得懂吗?” 孔长嬅递过去:“怎么会听不懂呢?我们念念最聪明了对不对?” 孔怀年脱离了孔长嬅的怀抱,两个胳膊仍然伸向她:“对。” 孔长媅眼珠一转,学着孔长嬅轻声细语道:“念念是个笨笨狗,是也不是?” 孔怀年一脸天真无邪:“是。” 孔长媅又捏着嗓子道:“哦宝宝,你是一只美味的小猪,生来就是要被卷成小饼吃的!二姐姐要,你给不给?” 孔怀年直点头:“给。” 孔长媅微微勾唇,得意地看着孔长嬅。 孔长嬅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两个人加起来不超过五岁。” 孔长媅微微晃着怀里的小孩:“那姐姐更喜欢我还是他?” 孔长嬅点点她的额头:“什么都要争个高低出来,这么怕输啊?” 孔长媅鼓鼓嘴:“我不是怕输,我只是不想输。” 孔怀年咿咿呀呀地偏向孔长嬅:“姐姐抱,姐姐……” 孔长嬅看着他虎头虎脑的小模样,用头蹭他的颈窝,又亲了亲他的脸颊,真恨不得把他卷成小饼一口吃掉: “哎呀小念念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孔长媅撒娇道:“我也要我也要!” 孔长嬅抱过孔怀年:“来,给你亲。” 孔长媅呲着白花花的牙凑过去:“我也要姐姐亲!” 孔长嬅头往后一仰:“这成何体统?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孔长媅呲着的牙收回去:“姐姐就这么喜欢小孩子?” 孔长嬅道:“来,跟我念:这是亲弟弟亲弟弟亲弟弟。” 还没等孔长媅开口,孔怀年咿呀学语道:“亲弟弟弟亲亲……” 说完咯咯大笑,煞是可爱。 孔长嬅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孔长媅一皱眉,忍不了了,从桌上端来一碟香香软软的定胜糕,在孔怀年面前有滋有味地品味起来:“嗯嘛!太好吃了!” 孔怀年立刻伸着手讨要:“吃……鹅……要……” 孔长媅拿起一块在他眼前晃了一圈,然后又塞到自己嘴里:“小念念啊,不是二姐我不给你,是小孩子家家不能吃甜的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哎呀嘛!真香!” 眼见一块定胜糕全被吞掉一口不剩,孔怀年嘴一张就要掉眼泪:“呜呜哇——要——要——” 孔长嬅忙颠颠他哄道:“哎呀念念不哭不哭,看那边的转花灯多好看,看看上面有什么?” 但这根本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力,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哭得直扑腾,赵嬷嬷忙接过去哄。 哭声渐渐远去,孔长嬅摇摇头:“卿卿,你也太不像话了,跟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什么?他风热刚好,好不容易回来。” 孔长媅放下糕点擦擦手,扯下了嘴角,一字一句慢慢道:“姐姐,只有我一个人舍不得退让一步吗?你就没有任何占有欲吗?” 孔长嬅见她容色诚恳,认真想道:“占有欲啊……感觉别人荷包里的钱都是我的算吗?” 孔长媅笑容中带着淡淡的死志:“……好好好。” 孔长嬅过去拉住她的手:“卿卿,你这样会失去很多乐趣的。世界很大,我们的心呢,也应该更广阔,要去不断地尝试、收获、感受、放下,才会拥有更多有趣的经历和难忘的瞬间。” 孔长媅看似听懂了:“那你能尝试一下对我有我对你万分之一的占有欲吗?” “……”孔长嬅道:“油盐不进是吧?” 孔长媅晃着她的手:“你试一试嘛,就试一次。” 孔长嬅按住她:“有了,走,我带你试试。” 第51章 小姐几番多情 哭累了睡着的孔怀年床边,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 “能在他身上用这么多吗?不会出问题吧?” “放心,问题不大。” “他肚子可真软和,打一拳应该能哭很久吧。” “啧,别搞。” “这个好这个好,他脸蛋粉粉的,和这种明黄最衬了。” 鬼祟人影浮现真容,孔长嬅一手各色衣裙,孔长媅一手华胜花黄,都直直往孔怀年身上堆。 不一会儿,一个金光灿烂的胖疙瘩闪耀亮世: 那彩虹爆炸一般的发饰,插得一个头五个大; 那明黄黄斗篷和粉绿蓬蓬裙,在大红色腰带的衬托下,努力地绽放着自己耀眼的光芒。 而脸上眉心一点红,和眼睛的黑色亮片眼影一起,显得庄重又邪魅。 这场景,这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句: “好像个违章建筑。” 孔长媅挤出一句话。 孔长嬅提出建设性意见:“应该是因为这个绿色口脂颜色不够纯。” 孔长媅比着手中的小仙童画像,百思不得其解: “这也没错啊,一比一来的啊。” 孔长嬅也一板一眼地比较:“是啊,问题出在哪儿了呢?” 孔长媅道:“算了,要不还是打扮成楚楚动人娇小姐吧,这个我熟。” 孔长嬅的想法和她一拍即合:“那先把这些都卸掉。” 罗帐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刚把群青的点翠头面带好,孔怀年忽地睁开了眼,眼睫仿佛只只蛊惑人心的墨蝶,清亮的瞳仁映出对面小心翼翼的两张脸,自顾自笑起来。 孔长嬅心软成一摊水:“哦我的天我的袄,我的脑子变大枣,太可爱了!我要画下来!英英,快取丹青来!” 第60章 相府三公子孔怀年小小人生的第一次女装,就此惟妙惟肖地永久留存了下来。 孔长嬅正最后修改一点细节,孔怀年忽地爬起来,歪到坐在床边的孔长媅身上,含糊不清道:“鹅姐姐……爱姐姐……” 孔长嬅惊喜道:“卿卿,他认识你了!” 孔长媅也自是惊讶:“小鼻嘎,你叫我?” 孔怀年又咯咯笑起来,眼弯如月,乖甜如蜜,笑声欢快得像春风拂过,万物生机勃勃。 孔长媅面上依然不为所动。 孔长嬅怀疑道:“卿卿,你是练过忍术吗?” 孔长媅上手捏捏孔怀年的脸:“没有,我只是戒过糖。” 孔长嬅笑道:“喜欢你就承认嘛,又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孔长媅闻言,转头看她,看她总是秋水盈盈的慈悲双眼,总给人泫然欲泣的温柔错觉,仿佛对她做什么说什么都能被包容接受。 孔怀年闹着要人抱,孔长媅仿若未觉,目光温凉寂静如沙漠晓月: “嗯,喜欢。” 孔长嬅满意地点点头,把孔长媅也画上。 热夏暴雨,滂沱短促,万卷堂夫子欧阳潼心情独好。 人一走运,全世界的钱财都吻了上来,全世界的幸运也簇拥了上来。 欧阳潼看着自己带满宝石戒指的手,怎么瞧也不够:“哎呀呀,暴富,易如反掌。” 小巧而雅致的宴席上,万卷堂昔日同窗都衣着华丽,正襟危坐。 孔长媅举起酒杯:“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梅梅儿!” 孔长嬅也举酒道:“罗浮,生辰快乐。虽然礼物迟到了,但我们的心意没有迟到。” 严霖、严织月、赵明靖、卫顾乡、卫南乡等人纷纷笑着附和。 王罗浮看着满桌佳肴:“多谢多谢,小小生日弄得这么隆重,让大家破费了。” 严织月大方道:“因为今天就是很隆重的日子呀,都是小钱,别在意。” 王罗浮问道:“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严织月看向别处:“我没去诗会,行动没有被限制,倒是清书,何家风波不断,今日也没能来。” 孔长嬅道:“我昨日去何家看了清书,她托我把礼物转交过来,还让我们不要为她担心。‘大事化大米糕,小事化小笼包,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王罗浮点头赞道:“清书好心胸,难怪能成功考上翰林院。” 孔长媅看她神色略有失落,拍拍她的肩膀道:“梅梅儿,别把一次考试当成人生失败的赌注。再说,你还比她小一岁呢,相信我,你的未来依然前途无量。” 王罗浮目光涌起感激:“谢谢你,卿卿。” 卫顾乡道:“你那弟弟没给你气受吧?若是家里呆得不舒服,索性到我家来住,我绝对都给你安排好,你只安心备考就是。” 卫南乡身上带着未被知识侵染过的灵气:“是啊是啊,你住近些,我们一起吃喝玩乐也方便。” 卫顾乡无奈地望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这样的妹妹,我居然有三个。” 卫南乡手里的鸡腿顿时不香了:“阿姊你什么意思嘛。” 卫顾乡道:“夸你呢。” 王罗浮笑道:“多谢大乡小乡,我如今寄住在夫子这里很好。” 孔长嬅看出她有家不能回的窘迫,道:“欧阳夫子公私分明,从不多事,又学识渊博,善为人师,我也常常来讨教,直接住这儿倒是方便了。” 严霖咽下酒:“难得有人把不谈交情、见钱眼开说得这么通俗。” 孔长媅道:“有时候,这样只谈钱的反而有情,像梅梅儿家里那样既谈钱又谈情的,才叫人难受呢。” 王罗浮叹了口气。 严织月道:“高兴的日子,不聊这些了。罗浮,快尝尝这个菜,丰乐楼的新品,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排的。” 卫南乡直点头:“没错没错,这个尤其好吃。” 卫顾乡对严霖道:“严姐姐,不知稍后可否讨教几招身法?我们最近卡在瓶颈,不知该如何突破。” 严霖放下酒:“若是要讨教,不妨现在就来吧。习武之人,六分饱足矣。” 卫顾乡忙拉起妹妹过去:“好,多谢严姐姐不弃。” 卫南乡恋恋不舍:“哎,我还想吃——” 卫顾乡给她一个后脑勺:“昨天谁说再吃是猪来着?” 卫南乡捂着头不敢说话。 酒过三巡,杯盘狼籍,严织月让侍女都出去,起身走去门边。 赵明靖道:“你做什么?” 严织月道:“我检查下门关死了没?” 孔长媅脱口而出:“门关是谁?” 赵明靖迷惑地看着她道:“是你俩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孔长嬅也望过去。 孔长媅打个哈哈:“开个玩笑。” 严织月检查完回来,托着腮满面愁容:“姐妹们,怎么办,我……我可能变心了。” 孔长媅道:“对谁?那个戏——流华?” 严织月自觉羞愧,艰难地点点头。 孔长嬅大为震惊:“前些日子为了他寻死觅活的不是你吗?这短短一月间发生什么了?” 严织月尴尬地回答道:“是我,也没发生什么,就是……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没那么喜欢了……” 赵明靖道:“啊?这就不爱了?” 严织月抓着头发,遮掩面部:“是啊!为啥啊?为啥啊!” “难道——”孔长嬅提出合理假设,众人皆倾耳而听—— “难道说你是一体双魂?喜欢他的那个魂魄突然不见了?” 严织月看向她:“长嬅,如果你是认真的,我真的会信。” 孔长媅道:“你就是想找个理由逃避吧,负心月。” 赵明靖眯着眼睛审视道:“织月,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严织月道:“没有,怎么会?我岂是那种人?” 王罗浮扇着竹扇悠悠道:“是吗?我可是听说,你最近老往鸣春梨园跑,流华都不在那儿,你去看谁?” 严织月脸色腾地变红,又一阵白一阵青,最后一脸歉意的笑:“被你发现了。” 孔长嬅大为吃惊:“真的?被新人迷住了?你不是说那流华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吗?我还担心他不靠谱呢,怎么你这边倒反而……” 严织月道:“这个不一样,这个我是真喜欢!” 众人投向她“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的眼神。 严织月放弃道:“好吧我就是个负心人,你们谴责我吧。” 孔长嬅道:“要不你再等等呢?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严织月低着头道:“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他,又怎么舍得让他等?” 孔长媅淡淡道:“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根针。” 严织月却道:“为了他,一万根银针,我也吞得。” 王罗浮奇怪道:“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大的魅力。” 说起这个,严织月可来了兴致:“是最近蹿红的小生,名叫万木春。你们不知道,那身段、那唱功呐!‘江湖风波恶君子,静中岁月同仰春’——” 严织月情不自禁地模仿起来,如醉如痴。 赵明靖打断她:“等等等等,你先别唱,你不是喜欢大将军吗?怎么口味都变了?” 严织月道:“他一点都不逊色的,书生意气,风度翩翩,啊,太完美了!” 孔长嬅皱眉道:“还是调查清楚得好,俗话说,偷腥的猫总有一天会吃到有病的鱼。” 严织月道:“这个你放心,我都调查清楚了,身世清清白白,好人家的。” 王罗浮道:“那流华怎么办?他还在等你呢,你是不是因为看不到他,在找<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啊?” 严织月摇头道:“其实,我偷偷去找他好几回了……” 赵明靖道:“啊?严叔叔都那么说了,织月,你是真的勇啊。” 王罗浮道:“那是流华惹你生气了吗?” 严织月回想道:“不是,是我觉得,他似乎突然变得很平庸,说话做事都略微无趣,仔细一看还胖了,长相和体态也多少有些不足……” 严织月上次溜出去找流华,只呆了一刻钟不到就走了—— 第52章 快跑!是恋爱脑! “月儿,你最近好吗?” “还行,你呢?缺吃穿吗?” “没有,这里一切都有。” “哦,那就好。那就好。” 严织月和流华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可说。 夏日沉闷又困倦,像解不开的绳结。 流华哑着声音问道:“近日戏园可有什么新人?” 严织月道:“我没去,等回头我打听打听。” 流华道:“哦。还是不去为好。” “嗯。” “嗯……” 一室之内,只有窗帘微微而动。 第61章 严织月走到窗边:“等一年期满,你有什么打算吗?你的嗓子……” 流华跟着过去:“三百六十行,总有我能做的。人都有势弱微时,但求有心常自奋,人生无处不青山。” “嗯。”严织月道。 流华道:“月儿不相信我吗?” 严织月嘴角提起一个笑容:“怎么会,自然相信。” 流华道:“我便知道,我们心心相印,存我心者将心比心,心存我者以真换真。” 严织月眉头不耐地跳动,忍了有忍,终于道:“流华哥哥,其实这个话,你说过三遍了。” 流华嘴角微微抽搐:“有吗?” 严织月道:“有啊,你都忘了?之前戏台上那个舌灿莲花、博闻强识的大将军去哪儿了?” 流华面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小姐,可是厌弃了奴?” 之前他这样,严织月总会心软可怜,但现在:“每次我来,都见你躺在塌上,虽说酷暑难耐,但还是多活动为好,你眼睛都变小了。” 流华低头,用龙须一样的刘海挡住脸:“我……我不总是这样的,只是碰巧了。” 严织月拂开他的刘海:“你也不适合这个发型,远看蟑螂成精,近看胖头鲶鱼。” 流华大受打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了是了,色衰而爱驰,我这旧人,不该蛮横无理纠缠,你走吧,弃我不顾吧。” 严织月真想赶紧结束了:“我上上次来你也这样子。” 流华道:“那你到底要怎样,你说啊!我不过就是个戏子嘛!”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严织月怒道。 她眼中似乎有什么碎掉了,像是看着一个突然坏掉的东西,流华着实吓了一跳,顿时噤若寒蝉,不敢看她。 严织月伸手想安慰他,又拂袖道:“算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 众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各成一副画,生硬地停滞在时间中。 “唉——”严织月深深叹了口气,缓解无人回应的难堪,“你们能理解吗?” 孔长嬅道:“他不是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你突然洗眼睛了?” 严织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突然清醒了似的,能用平常心看他了。” 孔长嬅道:“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缺点。刚认识时最新鲜,缺点也是优点,后面相处久了,难免有落差感。但恰恰是感到爱变淡的时候,真正的爱才开始浮现。” 严织月反驳道:“不,万木春哥哥就是完美的,不接受反驳。” 孔长嬅犹想再劝,孔长媅拦道:“算了姐姐,她现在听不进人话的。” 赵明靖道:“既然不喜欢了,那就说清楚,稳住他的情绪,补偿他的损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严织月道:“可是我都在爹爹面前那样说了,这样有点丢人……” 王罗浮道:“你居然还在乎这个啊?” 严织月声音越来越弱:“……在乎的。” 赵明靖道:“那就一个拖着,一个瞒着,各自发展。” 严织月道:“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花心了啊?” 赵明靖摊手道:“生在大门户,不花没出路。” 严织月犹犹豫豫:“我应该不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对两个男人动心的女人吧。” 你不是,但上一个是武则天…… 只听“砰”的一声,屋里漆黑一片,严织月声音颤抖道:“报应来了,我是被炸瞎了吗?quot; 王罗浮道:“应该是欧阳夫子又贪便宜买三无蜡烛了。” 孔长嬅摸索着推开窗,月光倾泻,带来一室微光:“织月,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去年我借你花在流华身上的三十两银子?” 严织月汗颜道:“明天就还,明天就还。” 孔长嬅无奈地摇了摇头。 孔长媅突然道:“姐姐,月光洒在你的身上,好漂亮啊。” “……”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月光晒干了沉默,木叶在风中飘扬。 “砰!” 门忽地被破开,严霖持红缨枪而来: “王罗浮,跟我走一趟吧,你弟弟已被押入邢部黑牢,择日问斩。” 繁华西市,鸣春徽班的王老板急得满头大汗: “你说他想要什么?要什么都成!” 身长七尺的宋小六道:“王老板,我家主子实在有事,的的确确是交不了稿了。她也实在抱歉,之前没结的稿酬都不要了,权当给您赔罪。” “岂敢啊我的爷!”王老板拿出红布包着的一大摞银票,“这么卖座的戏,演到一半没下文了,客人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这钱你带回去,再帮我求求他,一定一定月前交稿!有什么我王大春帮得上的,尽管说就是了。” 宋小六抱拳拒道:“兹事体大,我家主子分身乏术,只得辜负老板,以后若有机会必当赔礼请罪。我家主子还说,天都能人无数,这戏文总能续上,无论下文如何,她都没有意见,告辞。” 王老板慌得快跪下了:“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不是要杀了我吗!当初你说一不露面、二不署名、三不二价、四不声张、五不多问——这么多要求,没一个戏班敢要,就我收了,是也不是?” 宋小六也知理亏,点点头。 王老板接着道:“虽然规矩多,但我们这些年的合作也算顺溜。单说上一出戏,万人空巷,捧得流华红得没边,来问戏文作家的人挤破头,我愣是头铁,一个字都没说!现在祖宗你说走就走,你要我怎么活啊!” 王老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号天哭地,一边偷偷观察着宋小六的神色。 宋小六显然也为难至极:“我家主子实在是有难处……” 王老板爬起来道:“小六哥,你偷偷和我说,是不是隔壁豫家班在挖他?他们给多少?我出双倍、不,三倍!” 宋小六道:“这个真不是,我家主子顾念您的知遇之恩,从来不看别家的。” 王老板拿出几张银票胡乱塞他怀里,哀求道:“六哥,我们也这么些年的交情了,您就再帮我劝劝他,什么事也抵不过赚钱重要啊!让他慢慢写,什么时候交都行!不着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宋小六把银票藏好:“劝我自然会劝,只是我家主子决定的事,通常谁也改变不了,王老板还是早做准备。” 王老板权当没听见:“好,六大哥,一定要多多多多多劝劝啊,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啊给花把你戴!” 宋小六心想:唱出花来也没用啊,让你平时这么抠,尽占便宜,现在大鼻涕流到嘴边知道甩了——晚了。 孔长嬅看着面前的银票:“他这次倒肯出血,可惜,可惜……” 宋小六道:“大小姐,我回来的路上一直有人跟踪,走了大半个天都城才甩掉,只怕此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左右是我们毁约在先,”孔长嬅唤他坐下,道:“但他是生意人,利益为重,不敢怎么样的。若真狗急跳墙,你就让他来找我。” 宋小六道:“只是这戏文当真不作了吗?大小姐刚给安济堂置了块儿地,可还有余财过活?” 孔长嬅笑笑:“你当我是谁?我如今可不是当年荷包比银两贵的穷姑娘了。” 宋小六想起当年也憋不住笑:“是,谁家光鲜亮丽的大小姐荷包里装胡椒烟雾弹啊。” 孔长嬅看着他拔高的个子:“六弟,你也快及冠了,可有想做的事?” 宋小六起身道:“为大小姐做事就是我莫大的荣幸。” 孔长嬅微微摇头:“男儿自负乔岱身,胸有大海光明暾。你身手不错,该有更大的抱负才是。” 宋小六犹豫道:“大小姐之后是否要进宫?” 孔长嬅道:“消息传得这样快?” 宋小六道:“听闻宫中凶险,大小姐想好了吗?” 孔长嬅把银票递给他:“去买身新衣服穿吧,你是堂里孩子的榜样,大家都看着你呢。” 宋小六看着面前的银票,目光游移不定,眉毛紧紧拧做一起,最终接过来道:“大小姐,我会努力追上你的步伐的!” 孔长嬅道:“六弟,你应该想想自己想要什么,多为自己考虑。” 宋小六道:“我只知道,追随大小姐,不会错的。” 孔长嬅摇摇头,只得之后再慢慢为他打算。 宋小六往回走,想到宫中侍卫选拔的标准,既要出身高贵,相貌俊美,又要体格健壮,文才武艺,不禁心灰意冷,暗叹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 “六弟。”孔长嬅叫住他。 宋小六停步回头,见她的面容隐在珠帘翠幕之后,也只有这时,他才敢用尽目光看着她——那么遥不可及。 遥不可及的声音稳稳传来,近在迟尺:“出身平凡不是你的错,即使再渺小之人,也可以有伟大的梦想。” 第62章 宋小六心念一动:即使他这样的卑微市井之人,也可以去拼一拼吗? 他拿着银票的手不由攥得更紧:“是。” 刚出了门,英英抱着一个土布盒子出来:“小六,等一等。” 宋小六道:“可是大小姐另有吩咐?” 英英道:“喏,这个给你,大小姐亲自挑选的。” 宋小六不解地解开布,打开盒子,只觉寒光逼人—— 朴素的盒中稳稳放着一把长剑,八面刃纹路独特,坚韧锋利,刚柔相济。 “这、这是——”宋小六看着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英英道:“快拿着,重死了。” 宋小六接过来:“这如何能收,这太贵重了。” 英英道:“的确又贵又重,所以你更要好好用它,成为一代大侠。” 宋小六连连道:“是是是,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大小姐期望!” 英英笑道:“逗你的。大小姐说了,她很强,不要别人保护,你就大胆地去走自己的路吧。” 宋小六抱着剑,心中愈发坚定:“我晓得了,还请大小姐注意身体,多吃一点。” 英英闻言叹了口气:“最近我都想跪下来求她别吃了。” “怎么了?” 英英心疼道:“还不是二小姐,厨艺有限,热情无限。偏偏大小姐还宠着她,一股脑地往肚里塞,背地里还不是难受得偷偷吃消食丸。” 宋小六是知道孔长嬅是如何珍重孔长媅的:“那——要不偷偷倒掉?” “……我还想活。” 第53章 不白之冤 萧仁重送来了一个厨子,做的饭菜很合孔长嬅口味,可惜张了张嘴—— “大小姐,看这道菜,金丝小枣去核加红果,这叫‘纯情如初恋,酸甜可口笑常开’。” “来,这道最适合苦夏吃,奴婢把苦瓜的瓤处理干净,挤出苦水,又混以百合、龙眼、莲子、白芝麻,盖上嫩嫩的煎鸡蛋——这叫同甘共苦,清荣一世。” “还有这个彩椒小炒牛肉,一定要尝尝,直达人心的爱哟!” “清蒸桂花鱼来了,您瞧瞧,像不像相濡以沫——” 孔长媅忍不了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停下摆盘,行礼道:“回二小姐,奴婢名唤夏紫荷。” 孔长媅道:“这些浑话都是秦王教你的?谁给你的胆子在我姐姐面前说!” 夏紫荷跪倒在孔长嬅面前:“大小姐明鉴,奴婢只是酒楼做菜的,给菜起个好名字也是图吉利讨讨喜,断没有别的意思。” 孔长嬅扶起她:“卿卿,好端端的干嘛吓人家——快起来,你做的菜好吃,人也秀气,可曾读过书?” 夏紫荷柔柔弱弱地起身:“只认得些字罢了。” 孔长嬅道:“能识字,已经很了不起了。” 孔长媅眼睛一眯:“这没你事了,下去吧。” 孔长嬅道:“坐下一起吃吧,这么多菜,英英,亭亭,你们也来。” 眼见二人之间人越来越多,孔长媅放下筷子:“姐姐,我们下午去逛街怎么样?” 孔长嬅道:“翠花妹妹今天不来找你吗?司乐府的商鴹夔舞也排好了?” 孔长媅歪歪嘴:“那些事,找个大人来帮忙好了。” 孔长嬅看着她:“卿卿,你自己就是那个大人啊。” 好像在她身边,自己总是会回到小孩的状态,孔长媅后知后觉塞了口饭:“长大真是一点也不好,为了一点破事,人都要累傻了。” 孔长嬅笑道:“能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并且越做越好,这不是你小时候一直希望的吗?怎么,开始怀念起万卷堂默书的时候了?” 孔长媅一激灵,艰难地咽下饭:“那还是算了算了——姐姐这些天日日去探望罗浮,可有见到?” 孔长嬅摇摇头:“看管很严,也不知道罗浮一家怎么样,我送去的衣食到手没有。” 随时准备偷家的孔长媅见缝插针:“唉,秦王还是信不过姐姐啊。他亲自督办的事,这么防备姐姐?我可是听说,那个平南郡主一日三次,出入自由呢。” 孔长嬅道:“她毕竟是郡主。” 孔长媅道:“姐姐你真是心大,她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孔长嬅给她夹苦瓜:“你最近累,多吃些有营养的。别老买路边的炸物,那都是劣质猪肉反复炸的油,对身体不好的。” 孔长媅吃掉道:“那五福斋的点心糖呢?都是现场做的,姐姐怎么不买给我?” 孔长嬅面不改色:“那家老板的娘亡故了,最近歇业。” 孔长媅:“……姐姐,我只是馋我不是痴,数年前的理由你现在还拿来骗我。” 孔长嬅道:“没骗你,之前是他爹病重——老板也是个可怜人。” 孔长媅又吞了口米饭,发现还剩一大碗,仔细一看,压得比瓷砖还实。 “紫荷是吧,谁教你这么盛饭的?你怎么不伸脚进去踩?” 紫荷起身就要跪下:“二小姐恕罪,都是奴婢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英英拦住她,“二小姐,这是我盛的,一个没注意,请二小姐恕罪。” 孔长媅委屈巴巴地看着孔长嬅,孔长嬅伸手,自然地拨给自己半碗饭:“英英,下不为例。” 孔长媅高兴了:姐姐终究还是和我吃一碗饭的人。 另一边,出了相府的宋小六捧着剑高高兴兴,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 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唉,今天真是太累了,自己吓自己。 ——正转头的下一刻,一个麻袋怪物般张着大口,霎时将其拆吞入腹。 黑夜降临,街上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离王金隆问斩只有七日了,孔长嬅在邢部大门外严词厉色:“我要见秦亲王殿下,现在,立刻。” 秦王亲卫陆离拦道:“孔大小姐,我们殿下也思念小姐。只是小姐此来,不只是为了倾诉衷情的吧?” 孔长嬅道:“他需要吗?” 陆离道:“我家殿下知道小姐所求,也知一见你就会答应,所以还是不见。请大小姐回去耐心等待。” 孔长嬅道:“陆离,你看扁我了。我是来帮殿下的,并非求他放人。” 陆离显然不信:“大小姐一向舌灿莲花,可卑职愚钝,只知听命行事,请大小姐见谅。” 孔长嬅道:“罗浮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是?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一人之力为之,我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陆离对上她沉静又笃定的眼眸:“什么办法?” 孔长嬅看了看周围的衙役:“是你找个僻静的地方,还是随我到相府说?” 陆离让路带孔长嬅进去,到门口又忽地转身道:“差点着了你的道了。大小姐,还请速速回去吧,相信殿下绝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孔长嬅抚上腰间玉佩:“陆离,你牵过女孩子的手吗?” 陆离后退一步:“大小姐,请不要用美人计。” “……”孔长嬅无语到发笑,“我是问你懂不懂儿女情长,谁要用美人计啊。” 陆离红着脸略有些尴尬道:“那卑职没有。” 孔长嬅慢慢上前道:“那难怪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有时候呢,嘴上说着不想见、不能见,其实心里已经想见面想到咬手绢了——” “特别是你们秦王殿下这样的端方君子,他不说,你们这些身边人也不为他想想?哎呀呀,真是可怜,这些年,殿下身边竟连一个贴心人都没有。” 陆离显然比探案还要迷茫:“怎么可能,殿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孔长嬅道:“不信你看他待会见了我,欢喜不欢喜。” 孔长嬅说完就自然地向里走去,陆离跟着她走了半路,日光直射,被说糊涂的脑子又清明起来:“等等孔大小姐,你不能进去!” 孔长嬅两眼一闭,决定玩个大的,默默拿出袖中匕首。 “孔姐姐,你怎么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熟悉的称呼从身后响起。 孔长嬅回头,是平南郡主霍冬捷,“郡主金安。” 霍冬捷小跑过去扶起她:“孔姐姐见我还行什么礼啊,快快起身。” 孔长嬅被她温柔的语气激了满背疹粟?:“郡主——” “哎呀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叫什么郡主?叫我冬捷就好。”霍冬捷自然地挽上她的胳膊。 孔长嬅轻轻抽出胳膊:“郡主厚爱,嬅着实不敢当。” 霍冬捷又要靠过去,孔长嬅默默退了一步。 霍冬捷有些难堪地立在原地,看见在一旁愣掉的陆离:“看什么看?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傻大个,是不是你拦着我孔姐姐?你算什么东西?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还不给本郡主滚!” 官大一级压死人,陆离咬了咬牙,行礼道:“卑职告退。” 孔长嬅见他真的走开,便着意寻找黑牢的位置。 第63章 霍冬捷道:“孔姐姐是想去看望王罗浮吗?走,我带你去。” “不必劳烦郡主,我自行前往即可。” 霍冬捷眼角泛红:“孔姐姐一时不信任我,也是应当。我以前骄纵跋扈,想想实在是招人恨,但我这次是真心想要帮你的。” 孔长嬅审视着她的神色,竟然不似作假。 霍冬捷双手拉住她的胳膊:“孔姐姐,没有我,你便是找到了黑牢,也是进不去的。佛曰‘放下屠刀即成佛’,孔姐姐,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孔长嬅捏紧了袖中匕首:“那便有劳郡主了。” 羁押未决人犯的自新所闷热无比,一个个嫌犯毛发杂乱,浑身血污,远远便传来刺鼻的恶臭。一见有人进来,尽数冲到牢门,口齿不清地叫嚣。 孔长嬅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到最后面一个老头——骨瘦如柴,须发皆白,冷静如一座静谧的山,完全不见将死的恐惧。 其他人见她看过来,愈发激动地喊:“冤枉啊——大人救命——” 孔长嬅掩住口鼻,加快脚步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单独牢房,窄而昏暗的<a href=/tuijian/kongjianwen/ target=_blank >空间</a>扼住呼吸,压抑非常。 “我没有,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我不知道……” 刚一进去,王罗浮慌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孔长嬅急忙过去抱住她:“罗浮,别怕,是我。” 王罗浮挣扎了一会儿才静下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长嬅?” 孔长嬅为她涂抹着蔷薇露:“是我,怎么长了一头的痱子,很难受吧,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王罗浮眼泪止不住:“长嬅,我弟弟……他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孔长嬅又去打开食盒:“先喝些冰饮,吃些菜,看你瘦得,真是受罪。” 王罗浮接过来:“长嬅,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要处死金隆?” 孔长嬅道:“罗浮,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啊,这可是株连的大罪。你快想想,王金隆那几天有没有行踪异常、来往鬼祟?” 王罗浮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长嬅,我不常回家的,你知道的啊。” 孔长嬅抚平她乱掉的头发:“罗浮,我并非是要你定你弟弟的罪,他正是因为现在什么都没有才死罪难逃。如果你能想到他那几天在忙什么,或许能印证你们与此事无关。” 王罗浮心神紊乱:“可我真的不知道啊,他接触的人都是韩王那边的,我一个女子,自然要避开些。” 孔长嬅抓住线索:“也就是说,韩王那时有安排事情给他。” 王罗浮立刻摇头:“不不不,我不知道。” “罗浮,”孔长嬅稳住她,“罗浮你听我说,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什么害得你有家不能回?他有把你当亲人吗?” 王罗浮眼中闪过刺痛,孔长嬅又道: “这些年你吃不上饭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你在欧阳夫子处日夜勤恳,有攒下一分钱吗?” “罗浮,他们这种人,哪怕到了地狱也要拖着你吸血。父母不是天,你弟弟更不是未来!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王罗浮呆怔怔地,流出一大滴泪来:“长嬅……我只知道,他们在研制一种迷情的药物,叫失魂散……” “失魂散?”孔长嬅思前想后,惊呼出声,“要用在何清棋身上?” 王罗浮点头。 孔长嬅拧眉道:“若真是书上记载的失魂散,那不只是迷情那么简单,还有成瘾致幻、损身短命的作用——他们这是要彻底毁掉何清棋——不,甚至是整个何家。” 王罗浮低头哭泣道:“对不起,我不敢说,不敢告诉你们……诗会那天出了事,我唯有庆幸,谁承想,终究逃不过……” 孔长嬅为她拭泪:“罗浮,能说出这些的你,很了不起。” 王罗浮靠在她的怀里:“长嬅,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长嬅,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孔长嬅无言支撑着,给她力量。 “我带了身干净衣裳来,你等我,我一定救你出去。” 仅仅半个时辰,孔长嬅的手臂和小腿已经被咬了一大片包,英英心疼道:“哎哟我的大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快去医馆——” “你都听到了。”孔长嬅停下脚步平静道。 萧仁重从身后走出来:“长嬅,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孔长嬅回头:“人活于世,当然会有所厌之人。不过,为了所谓的大局,让无辜之人受难至此。殿下,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第54章 双双搞事(业) 萧仁重握紧手中的药膏:“我会给她另外安排地方。你最近还好吗?紫荷做的饭菜,可还吃得惯吗?” 孔长嬅看着他明显疲惫的双眼,像蓄着深秋凋零的枯叶雨,想到刚刚说的话,一时略有后悔:“你不该拦着我,特别是在知道我能帮你的情况下。” “我知道,”萧仁重上前一步:“可我想保护你,多虑成疾,你的身体……” 孔长嬅摇摇头:“你不让我参与,只会让我觉得,在你眼里,我的所学所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金钗银环,而我,是只能放在书房里贞良温顺的解语花——” “容与,你看不起我。” 萧仁重慌忙摆手,更进一步:“我没有!长嬅,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保护你。” 孔长嬅微微退后:“刚刚罗浮说的,还请殿下着手查证,王金隆要想当天实施恶行,必然要在饮食上下功夫,人证物证应该不难找到。若真是如此,那背后之人用心之深,就可怕了。” 萧仁重点头道:“其实,我也查到了一些眉目,有关奚黎……长嬅,你随我来吧。” 萧仁重将近日所查合盘托出,孔长嬅越听越凶险:“下毒?” 萧仁重道:“没错,连邢部郎中都被他们买通,我真不知,这朝中还有谁可以信任。” 孔长嬅道:“上次的刺客,竟毫无踪迹可寻吗?” 萧仁重摇摇头道:“抓住了一个,登时就服毒自尽,仵作剖腹挖筋,竟也未有线索。” 孔长嬅顿觉嘴中一股血腥之气。 萧仁重观察到她的脸色:“吓到你了?那个……后来又好好安葬了。” 孔长嬅用眼神表达无言:“……智力不详,心地善良。” 萧仁重笑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孔长嬅道:“他们没给你下毒吗?” 萧仁重道:“我所用所食都有不同的人测验,他们总不能买通所有人。” 孔长嬅道:“还是小心为上。” 萧仁重放低姿态:“这么担心我,不如过来陪我一起,不知长嬅怕不怕?” 孔长嬅看着他的眼睛:“最怕你这种激将法。” 萧仁重望着她的笑眼:“是吗?我以为我在用咬手绢大法。” 孔长嬅脸热起来:“这个陆离,怎么什么都说……” 萧仁重握上她的手:“因为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孔长嬅回握道:“容与,你说,我去考个女官怎么样?” 萧仁重眉头一皱,心中大乱:“怎么突然这样想?我们不是说好,等丞相回来就成亲吗?” 孔长嬅道:“可此事不了,我们的事注定要延后。况且,我想站到你身边,光明正大的。” “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案子的卷宗全部给你看——”萧仁重起身,又停下来,孔长嬅祈求的眼神像温柔的水刃,搅动着他的心: “你已经决定了是吗?” 过往数年的屈辱无奈,在这些天的烈日下愈发灼心,孔长嬅点头:“对,容与,我想要一个不依附别人而存在的独立身份。” “只有这样,我才能用我所学,主动掌握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哪怕那是坏的、凶恶的一面,我愿意这么做。” 萧仁重看着精神奕奕又活力充沛的她,点头道:“你想做就做吧,只是有一点。” 孔长嬅想到他会提条件,问道:“什么?” 萧仁重像是已经受伤了般楚楚可怜:“我可是苦守多年,只愿良人不要功成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啊。” 孔长嬅看着他这样的做派,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你……是不是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有别的师傅?” “哈哈哈哈,”萧仁重笑得清朗,将她揽入怀中,“长嬅,快点到我身边来吧。我们一起,无往不利。” 孔长嬅也笑起来,明眸璀璨,对未来的期许不言而喻。 初升的月亮带着奔赴满月的蓬勃,孔长嬅带着一堆书卷回来,有力的步伐全然映入远处一人的眼中—— 厅堂中央坐着的孔长媅,面前是一桌冷的饭菜,人也是冷的: “姐姐,你见到罗浮了。怎么见到的?为什么能见这么久?在谁那儿绊住了?” 孔长嬅发觉这孩子近来愈发难哄:“怎么又不开心了?姐姐抱抱好不好?” 孔长媅还在生气,但看着孔长嬅言笑晏晏,和柔温顺,拒绝的话死活说不出口,甚至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贴上去,鼻子嗅到那熟悉的香味,顿觉稍稍安心。 第64章 “是霍冬捷带我去见的,罗浮在狱中的状况很不好……” 孔长嬅一说话,声音带着微微的震动,贴着孔长媅的耳廓,一圈一圈地漾进她的骨头里,令孔长媅觉得自己仿佛在听她的心声一样。 这种亲密无间的触感像缓缓注入的药,让孔长媅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就是这样,我要考今年的女官。卿卿,时间紧任务重,为了不在赌场考试,我需要断情绝爱一段时间。” 孔长媅不知不觉中早已抱紧了她:“好,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搅你的。” …… 子曰:温故而觉新,大象原无形。 温习学过的知识,结果发觉竟然和新的一样!再去看时,那大知识却嘿嘿一笑,身子一扭,反从人的小脑中逃走了。 孔长媅看着时而歪嘴冷笑、时而满脸质疑的孔长嬅,默默往青铜冰鉴里添了些冰块。 “你说,”孔长嬅翻开厚厚的一本古书查询道,“奚黎百姓知道在遥远的大舜,有一个兼爱天下的小姑娘,在为他们未来的矿冶、户口和赋役发展而发愁吗?” 孔长媅转着冰鉴摇风的手停了停,又继续道:“我都不想点破你,你那是兼爱天下吗?” 孔长嬅苦笑道:“卿卿,我现在终于懂你为什么不爱读书了——人有时真的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无可奈何。” 被骂到的孔长媅走过去:“姐姐,紫荷最近是不是往你的饭里下东西了?你这嘴淬了毒似的。” 孔长嬅翻过一页书:“那你去尝一口看看会不会被毒死。” 尝一口?孔长媅一下子就飞凑过去,顷刻间紧贴上,两唇相近,孔长嬅看书的视线被挡,反应更快,一下子就推开了: “说了不要打扰我。” 孔长媅直接一整个伏在地上,柔若无骨:“是你要我尝一口的。” 孔长嬅去扶起她,前后琢磨了半天,明白过来:“我是让你去尝尝紫荷的饭,不是让你——你想什么呢?” 孔长媅看着她开合的唇,还是很想亲,但又怕再被推开,只能眼巴巴看着。 见她自顾地自委屈起来,孔长嬅心中一软:“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考期将近,我开始得太晚,实在是没底。要不我还是出去学吧。” 孔长媅好容易盼到她不出门见阿三阿四的了,怎么肯答应:“不不不!没事,真没事!可惜没有摔到在姐姐怀里,不然你就能多抱我一会儿了。” 孔长嬅道:“你想我抱你?不觉得无聊吗?” 孔长媅道:“怎么会?我想和你待一起,待到地老天荒最好。” 孔长嬅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真这样你又不乐意要吵着出门了。” 孔长媅拼命摇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会假装喜欢你。”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既然这样,那就来——” “二小姐,翠花姑娘来请您。”亭亭来报。 孔长嬅收回手:“你们一天天的在冲什么业绩吗?卿卿啊,娘亲走前告诫过,不怕我们吃喝玩乐,就怕我们发愤图强。杜家的钱是花不完的,但梦想这东西是吞金的饕餮,可怕的很呐。” 孔长媅拍拍胸脯:“姐姐,我不一样,你等着瞧,我一定干出一番大事业。” 孔长嬅看她踌躇满志的模样,决定再加把劲考上女官:“好,放手去做吧,记得回家。” 孔长媅道:“那你别出去,等着我啊——你还欠我一个抱抱两个亲亲三个举高高呢。” 什么时候?孔长嬅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茫然:怎么越学习忘性越大? 然而,人在打算认真学习的时候,是这辈子最忙的时候,特别是睡着一下子吓醒的那一刻—— “小姐小姐不好了!”英英急冲冲地跑过来。 孔长嬅瞬间清醒:“但其内部党派和传统贵族之间存在一定的竞争和协商——怎么了?” 英英道:“安济堂的十五在门外哭,说小六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孔长嬅起身道:“什么?可有报官?” 英英道:“报了,但没有用啊。” 孔长嬅稍加思索,道:“让赵执事去报官,再安排府丁去找。” 英英道:“可这样小姐不就暴露了吗?和下九流的戏伶有关联,只怕是对小姐不利。” 孔长嬅道:“只说是前厅丢东西了,宋小六又遍寻不到,怕是畏罪潜逃,请府尹帮着找找。若还要问是什么东西……就说是二哥的私印丢了,干系重大,不可声扬。” 英英连忙点头:“是、是,我这就去。” 于是孔长嬅坐回去,略带担忧地看书,不一会儿,紫荷又来了:“大小姐大小姐。” “说了不吃了。” “不是,是平南郡主邀您前去恕意堂品茶。” 孔长嬅纳闷道:“她不该趁我不在围着容与吗?竟肯放过这个机会?” 紫荷道:“郡主的贴身侍女彩灵说,郡主这次是真心地想要与您修好。上次听了大小姐说的话,郡主茅塞顿开,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对错,决心要痛改前非了。” 孔长嬅怀疑道:“难道我真是孔圣之后?这都能教上道?” 紫荷道:“那大小姐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孔长嬅摇头:“我不去。你去回她,就说我甩头发甩过头扭到脖子了。不要再过来了。” “……是。”紫荷不理解但照做。 好容易消停下来,晚间,又有敲门声响起,孔长嬅满腔热恨:“不要再来了!再这样我就去野地里放牛,再吵我就让牛拱你!” 第55章 cp大乱炖 “哈哈哈,”一阵轻柔如水的笑声响起,“长嬅,你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 何清书推门而入,身后侍女搬着半人高的文册。 “清书,你怎么来了?”孔长嬅喜出望外。 何清书过去坐下:“若不是偶遇秦亲王殿下和平南郡主,我还不知道你要考女官。宁肯关上门不吃不睡自己梳理,也不来问我——长嬅,你还在怪我吗?” 孔长嬅低眉道:“没有,只是时间紧迫,你也比较忙,所以……” 何清书看她编不下去了,道:“我是很忙,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住在这里了。” 孔长嬅接过她递来的文册——知识脉络整理得一清二楚,各种批注和观点鞭辟入里,面上心里俱一热:“清书,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何清书敲敲她的脑袋:“你知道就好。这些是我和苏律当初应试的资料,大部分都是苏律的,我的给罗浮了。你先看着,等过几天我再给你整理最近新出的时策。” “李小姐也愿意帮我?”孔长嬅诧异道,“你许她什么了?” 何清书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吞了吞口水:“她自愿的。” “自愿?” “她?” “李苏律?” 面对孔长嬅的三连问,何清书不自然地答道:“咳,因为她也是想帮你的。” “是吗?”孔长嬅怀疑道,“可每次她看我的眼神都快把我冻伤了。说真的,清书,她没有过分要求你什么吧?” 何清书抿抿唇,胡乱拿起一个册子塞给她:“都说了没有了,你快些看吧,再耽误真的要去放牛了。” 孔长嬅暂时按下怀疑,感叹世上好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一阵清风,两杯淡茶,三分月色无瑕,四盏灯火如明。 忙了一天满载而归的孔长媅看着“入室抢劫”的何清书: “什么?你要住这儿?” 孔长嬅疲倦的眉眼闪着明亮的光:“是啊是啊,是不是特别好、特别高兴?” 孔长媅看着她搭在何清书肩上的手,不动声色地过去隔开:“自然,只是何叔叔同意吗?” 何清书被挤得往旁边挪了挪:“父亲母亲自然是求之不得。” “啊!卿卿你带了黄山烧饼回来,”孔长嬅拿起来绕到何清书身边,“清书你尝尝,这个又酥又脆,特别是这种刚出锅的,听说连插队都要排队呢!” “我记得这个离得不近,卿卿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我——”孔长媅阻止的手停在半空——一路揣怀里用轻功赶着带回来的。 何清书道:“你什么?” 孔长媅收回手:“特意排队买的,一路密封。” 孔长嬅道:“卿卿你累一天了,快去歇着吧,我们睡书房。” 孔长媅道:“来者是客,怎好让清书挤书房?再说姐姐起得早,清书还要上值,还是去客房歇息吧。” 何清书吃完小饼道:“不必把我当客人,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彻夜长读了。况且在家我也是卯初便起,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的人事半功倍。” 孔长媅看着孔长嬅,软绵绵地就想往她怀里钻:“可是姐姐,人家——”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那就这样决定了,谢谢卿卿的小饼,去睡吧。” 第65章 孔长媅开始摘首饰:“我也睡这里。” 何清书道:“你不是最爱睡懒觉的吗?” 孔长媅道:“首先,辰初起床不叫懒觉。第二,我也想体验一把事半功倍的感觉。” 何清书点头欣慰道:“见贤思齐,善哉善哉。” 夜来雨,晚来烟,黑暗滋生着欲望的种子,孔长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孔长嬅的睡颜: 还有一个月,姐姐,真期待你眼中只有我的那一天—— 我要你和我一样带着疯狂和执念,紧紧抓住我不放。 到时姐姐只看着我的眼睛,一定很美…… “睡得真好,”晨光破晓,送何清书出门的孔长嬅深深呼吸,“朝霞好漂亮。” 睡得不好的何清书抱着胳膊肘,一阵阵发寒:“不知为何,夜里总觉得毛毛的。” 孔长嬅探她的额头:“不会着凉了吧?夜里下雨了。” 何清书摇摇头:“应该不是。” 孔长媅凑过去:“姐姐,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孔长嬅捏捏她的脸:“你这脸色比阳山水蜜桃还好看,我只怕被谁咬一口去呢。” 孔长媅心花怒放,凑过去:“喏,只给你咬。” 何清书笑道:“你们姐妹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刚走出门,一辆马车悠悠驶来,稳稳停在门口。 孔长嬅问道:“府里何时又换了马车?” 英英正要答,何清书道:“这是李苏律的。” 孔长媅道:“她是来接你的吗?” 何清书看着面前毫无动静的马车,心中默数:三,二,一—— “唰”地一声,车帘拉开,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像是冬日里带冰的竹叶,质洁骨劲,寒而自畅。 孔长嬅行礼道:“原来是李大人,有失远迎。这么早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李苏律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路过。” 何清书上前道:“刚巧我也要去上值,李大人能否载我一程?” 孔长嬅道:“清书,我已备好马——” 孔长媅连忙扯住她:“路过好啊,刚好我们家马儿今天有心事,动不了了。” 李苏律语气冷冷地吩咐道:“子羽。” 一旁松了口气的侍从连忙搬好台阶,恭敬道:“何大人,请,快请,快。” 何清书道:“那长嬅,卿卿,晚上见。长嬅,你记住,吃饭不看书可以,看书不吃饭——会饿。” “呵。” 马车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孔长嬅摆手笑道:“我记住了,晚上见。” 这新婚燕尔的即视感…… 孔长媅不耐道:“回去了姐姐,争做勤奋富婆,建设美丽舜国。” 被孔长媅抓紧揽住回去的孔长嬅不知道,那载着两个女官的马车没走两步,李苏律就一言不发地吻了上去。 …… 模拟提问回合一:“院试时,主考官腰带系反了,你怎么办?” 孔长媅道:“狠狠嘲笑他,那么大人了还跟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何清书:“出去,下一个。” 孔长嬅道:“我会说,我家兄长也有这样一个腰带,哪哪都好,就是容易系反,特别是为了百姓操劳之时,和大人您一样。” “甲等。” 模拟提问回合二:“部门例会,一共准备了七个莓果,你的长官带来了七个长官,你怎么分?” 孔长媅一歪头:“真是水少王八多,随机弄死一个好了,公平正义需要牺牲。” “……过。” 孔长嬅稍加思索,道:“不给我的长官,给其他一人一个,对他们说这是我的长官给大家准备的。” “甲等。” 模拟提问回合三:“赴任后,长官只派你和别人吃饭,不让你参与实际工作,你怎么办?” 孔长媅冷笑一声:“哼——” “——好了这题你不要回答了。” 孔长嬅忍住对这个问题的不快,斟酌道:“首先,我会理性看待这种情况,及时调整状态,人不知而不愠,长官可能只是暂时不清楚我的能力;” “其次,我会做好分内的工作,练好基本功;” 孔长媅想到她被为难就开始心疼,听她这样娓娓道来更是怜爱。 “其三,我会定期向长官汇报工作,听取他的指导,主动请缨争取工作,哪怕是先给其他同僚打下手;” “最后,我会多看,多记录,多思考,多总结,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施展能力。” 何清书赞许地点点头,笑道:“长嬅,你已经达到见那些神才的门槛了,进步神速啊。” 孔长嬅摸了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哪里哪里,大人您才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德高望重了,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定国安邦之智,当真是天佑我大舜!沧海桑田三千年,中华神州一声雷,要是——” “够了,”何清书拿起糕点堵住她的嘴,“我的官还没大到这种程度。” 孔长嬅咬下一口:“抱歉,策问看多了,不太会说人话了。” 孔长媅捏捏她的肩:“姐姐辛苦了,不如今天出门放松放松吧。我知道一个消暑的好去处,人少又好玩。” 孔长嬅道:“清书,要去吗?” 何清书手指不自觉抚上下唇的一处破皮:“今日,我还有事……” 孔长媅赶紧走流程道:“那太可惜了,不过公务要紧,清书还是赶紧去处理吧。” 孔长嬅也是觉得可惜:“那要不等你有时间的时候我再出门。” 孔长媅忙道:“姐姐,学习要劳逸结合,你都多久没出门了?多吸收天地之精华,策论才能写得有灵气。” 孔长嬅笑道:“就属你道理多。好了,你说去哪儿?我把我交给你安排。” “姐姐本就该交给我。”孔长媅目有精光,嘿嘿一笑。 甫一出门,响当当的三陆人马便一拥而上: 陆离道:“孔大小姐,我家殿下邀您探幽赏荷。” 平南郡主的宫婢彩惠道:“孔大小姐,您身体好了吗?我家郡主等着您去品茶呢。” 严织月的侍女采薇道:“二位小姐,我家小姐有要事相商,还请过府一叙。” 孔长媅道:“织月也来凑什么热闹?快走快走,都走!今日我们有重要安排!” 第56章 戏文成说 陆离道:“孔二小姐日日与大小姐在一起,何愁没时间安排。还请稍稍松手,一解我家殿下相思之苦。” 孔长媅道:“何府的事尚未水落石出,秦王殿下倒是有闲心和我姐姐探幽赏荷。若是流传出去,自然没人敢说秦王殿下疲沓消极,反而骂我姐姐红颜祸水,只会让殿下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陆离道:“二小姐多虑了,殿下自然不会让大小姐遭受流言蜚语。” 孔长媅道:“你懂事就好,回去吧。” 陆离正要回答,又见她转头厉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郡主,少把别人当傻子!天天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这一出给谁看啊,滚!远!点!” 彩惠跪下道:“我家郡主是真心的,这些天我日日等候在门外,还不够有诚意吗?” 孔长媅道:“要真有诚意就让她自己来站着,不吃不喝不打伞等上个三年五载的再说。姐姐我们走。” “哪里走!” 一声中气十足的戏音传来,只见严织月脚踩风火轮般地飞奔而来:“终于露头了!孔长嬅,跟我走。” 孔长媅拉住孔长嬅另外一只胳膊:“凭什么?织月,你又来发什么疯?” 严织月道:“来不及解释了,长嬅,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孔长嬅终于插上话了:“我做了什么?” 严织月道:“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出来?” 孔长嬅身正不怕影子歪:“洗耳恭听。” 严织月却犹豫道:“我不想伤害你。” 孔长嬅坦然道:“怎么看都是你误会了什么。” “你就是……”严织月说到一半,见周围秦王和平南郡主的人都虎视眈眈,终是住了口。 孔长媅拉走孔长嬅:“朝避猛虎,夕避长蛇。我就不该从正门走,白白耽误这么许久。” “宋小六。” 侧身而过时,一个轻轻的名字让孔长嬅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严织月挑眉道:“改主意了吗?” 彩惠只看到孔长嬅突然停了下来,但陆离何等人也,听得明明白白,当下便决心去彻查一番。 彩惠看着离去的马车,呸道:“她竟敢驳了我们郡主去一个小小严家,区区养女,不识抬举!” “你把他怎么样了?” 马车上,孔长嬅冷冷问道。 严织月道:“到了你自然知道。” 孔长媅道:“宋小六是谁?这样重要?” 严织月道:“是安济堂的一个孤儿,很是知恩图报呢。” 第66章 孔长媅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姐姐安排他时不时来府中收收秽杂。” 孔长嬅讶然道:“你居然关心这等小事。” 孔长媅道:“和姐姐有关,我自然都知道。” 严织月冷笑一声,道:“那恐怕你知道的还不够多。长嬅啊,姐妹和你掏心窝子,你却跟我藏心眼子。看我为了一个又一个戏子如痴如狂,你竟然无动于衷?” 孔长嬅道:“织月,你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变心他人,怎倒反而怪我?” 严织月忽而柳眉倒竖,怒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这混球!你自顾自趁兴随手写两篇文便扔下走了,还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徒留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头晕心悸彻夜难眠!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揪出来我都快疯掉了,我可是苦主!” 孔长嬅被她癫狂的样子吓到:“你、你想怎样?” 严织月咬牙握拳道:“你觉得呢?” 孔长嬅挡住孔长媅:“无论如何,此事由我一人承担,无论是宋小六还是别人,都毫不知情,请你放了他们。” 孔长媅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月月,有话好好说,别离我姐姐这么近。” 下了马车,面前却不是严府,而是一处僻静小巧的院落。廊下岩石凿空,铺以大缸,覆以厚板,行则有声。 连廊尽头,是一个阔大的书房,其间摆着软毫、硬毫、兼毫、长锋、中锋、短锋等大小材质不一的笔,青墨、茶墨、彩墨、药墨、松烟墨、再和墨等各色各样的名墨,而最夸张的,还要属桌上铺了一拳高的宣纸和三面满墙的书。 孔长媅道:“你家是要拓展藏书阁的生意吗?” 严织月拉过孔长嬅将她牢牢按在软椅上:“来,写吧。” 孔长媅头大了:“你特意把我姐姐威胁过来,就为了让她学习?你这是操哪门子心?” 孔长嬅放下笔:“小六呢?” 严织月把笔放到她手里:“写完了你自然能见到他,快写。” 孔长媅把笔扔开:“写什么写?姐姐我们走,不就是一个人嘛,我一句话立刻就给你找到。” 严织月大喝一声:“谁敢走!这外面已经被重重围住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别想出这个院子。” 孔长嬅越发担心宋小六:“织月,你魔怔了?那些只是戏文,都是假的、虚的。你再喜欢,也不能不辨是非,影响到你现实的生活啊。” “现实的生活,”严织月轻嘲一声,捡起笔,用帕子擦掉上面的浮灰,道: “长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不,应该是听到流华的那天,我刚和父亲安排的李家公子相看完。” “李家公子青年才俊,可我心中没感到开心,也没觉得难过。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呢?总要嫁人的。” “经过鸣春梨园的时候,外面堵了一群人,我正要绕路,听见里面传来珠玉般的唱词: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五常三纲下,破开名利场。” “人道细柳腰倾城貌宜室宜家,啐!我偏要你铁骨铮铮快意凌霄!’……” 严织月回想过去,颇为失神,良久才接着道:“今日武将军,破开名利场——我仿佛被定在那里,呆呆听完了一整场戏。直到散场后我进去,看到还在练习的流华,少年英雄,彬彬有礼,就此一见倾心。” 孔长嬅道:“流华的扮相是很好,也有天赋、肯吃苦,你喜欢便喜欢了,我们一直都支持你。” 孔长媅道:“那万木春又算怎么回事?” 严织月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变心了,因为在听到万木春的唱词时,我和当初一样心潮澎湃——不,甚至更动心。” 孔长媅道:“你那时就没想过他也许是第二个流华?” 严织月摇头道:“不,万木春不一样,他台下更是温文尔雅,体贴备至。更重要的是,他的见解和想法都是那样独特,又和我如出一辙。” 孔长嬅眉头微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严织月温柔地笑了笑:“我喜欢他专心做事时垂下的眼睛,他说我看到小猫时神情会变得柔软,像一片会思考的海。” 孔长媅道:“那这个似乎的确不一样,但这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孔长嬅有点了然了,不敢看严织月:“都是戏文。” 孔长媅不解道:“什么?这私下说的话怎么可能还是戏文?” 孔长嬅更是不敢抬眼:“万木春的悟性比不上流华,为了帮他更好地领悟角色的内核,批注中举了些生活的日常例子。” 孔长媅道:“可是这和你——等等,难道说,这些戏文都是你写的?” 严织月冷笑一声,像森林深处冰冷的雪水,道:“无名氏啊无名氏,你藏得好深啊!连手稿都要宋小六抄完后全部烧掉。” “要不是万木春渐渐变得平庸、无聊、甚至自以为是,被我软硬兼施逼问出真相,我至今还蒙在鼓里,甚至还要接他入府!孔长嬅,你这么耍人有意思吗?” 孔长嬅辩解道:“织月,我没有要戏弄你。你一直说流华好帅好棒,不允许任何反驳,我以为你就是喜欢他本人啊。” 严织月进前一步,吼道:“可是你明明就知道我有多爱孙将军这个角色这个故事!我买下了他所有的行头肖像,我一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下一场戏,你怎么能视而不见!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孔长媅护着孔长嬅退后:“你凶什么!吓到她了!严织月,此事归根结底还是你识人不清。你不想嫁人,就去找严叔叔说清楚,干嘛到处找情感寄托。还恨到我姐姐身上,你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 严织月强逼自己收回泪水:“我怎么能不恨?我以为我遇到了此生真爱,我愿意为了他豁出一切,我甚至不惜和父亲叫板、给严家丢尽颜面!”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那都是假的都是纸人,你说!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孔长嬅深吸一口气,从孔长媅身后走出:“织月,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我违背了对朋友的信义,只要你能消气,我孔长嬅任打任罚,只求你不要再牵连他人,放了宋小六吧。” 孔长媅拉住她:“姐姐,告不告诉他人是你的自由。万一传扬出去,相府小姐出卖戏文维生,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孔长嬅摇头道:“这些和织月的终身大事相比,不值一提。” 严织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扑过去锤她:“你这个不完结的坏东西!你骗我骗得好苦啊!我到底是该恨你,还是该爱你——不,我真想立刻杀了你。” 孔长嬅抱住她安慰:“对不住,织月,实在是对不住……” 严织月突然又推开她:“你快去,接着写,把下文给我写完,写一辈子,向我赎罪。” 孔长嬅被拉过去坐好,提笔写了一页,严织月忽然叫道: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故事不该怎么发展!南戈应该是山鹰一样的女子,不是秀色玲珑的盘中餐,她怎么能向他们如此献媚?” 孔长嬅道:“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典故,叫卧薪尝胆。” 孔长媅坐着磨墨,嘀嘀咕咕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不偷偷告诉你了。” 严织月略感尴尬:“好,那你继续。” 又写了三页,严织月道:“我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不对啊……” 孔长嬅停下笔:“怎么了?来,您说,怎么改?” 第57章 霸道读者狠狠爱 严织月道:“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了,但基本又差不多,但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孔长媅摇摇头:“果然墨客还是要有些神秘色彩,不然连元太傅教出来的人都要被怀疑。” 孔长嬅拿起戏稿:“其实,织月的怀疑不无道理。” 严织月拍桌道:“孔长嬅,你还在骗我?”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孔长嬅叹了口气,道:“无名氏,小半是我,大半是罗浮。” “什么?” “什么!” 孔长媅和严织月异口同声,惊诧万分。 “没错,”孔长嬅娓娓道来,“罗浮家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父母都病在榻上,弟弟学不出名堂,两个妹妹说得好听是嫁人了,其实就是被换彩礼了,但那又能撑几时?” “罗浮一个人在天都求学,虽有欧阳夫子收留,但夫子毕竟也不是做慈善的——总要有个过下去的法子吧。” 严织月道:“那年她差点辍学回去,我以为,是你出钱帮了她。” 孔长嬅轻轻摇头,声音怜悯而温暖:“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刚巧宋小六带来消息,说鸣春徽班进都,不拘一格,广收戏文学徒,我才让罗浮去试一试。” “但戏文不要女墨客,我便帮她掩藏姓名和身份。再后来,她忙不过来,我也刚巧有闲没钱,就时不时帮她一起写。” 第67章 严织月狐疑道:“你真的没在骗我?不会是为了让我救她出狱吧?” 孔长嬅委屈道:“我都这样真情实感了……唉,信任真是一张脆弱又金贵的纸,多年姐妹情深,一朝破镜难圆。” 严织月靠近些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就好,说,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孔长嬅摆手:“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近来忙,这个新的戏文,都是出自罗浮之手,我只是帮着校对。” 严织月哼道:“谅你也不敢再骗我,那你呢孔卿卿,有没有瞒着我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孔长媅摊手道:“哪敢啊大小姐。” 孔长嬅望着外面渐暗的天:“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写了啊?” 严织月道:“得美离开了啊。” “什么意思?” 严织月一掌拍下戏本:“想得美!给我接着写,不写完别想回去!” 孔长嬅道:“那让我先见见宋小六行吗?你没有把他怎么样吧?” 严织月沉下脸,眼中酝酿出一场风暴:“一开始他什么也不肯说,我便打了几板子,他竟想咬舌自尽,原本是想砍他一条胳膊泄愤的——” 都把人逼到要自尽了,定然不是几板子那么简单……孔长嬅皱眉道:“然后呢?” 严织月道:“然后我发现他随身带的剑是你买的,孔府又在找寻他的下落。我便借资助之名,亲自去安济堂套了几个小孩的话。你说怎么就那么巧,每每他从孔府回来,便要核对一夜的账目,而且没过多久,梨园便开演下一出戏。” 孔长嬅道:“那也不一定是我呀,孔府那么多人,指不定是什么管家侍女呢。” 严织月道:“你以为我没有核查吗?但凡识字的,我都亲自试探过了,只剩下闭门不出的你。” 孔长嬅由衷道:“织月,你有这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严织月道:“少来这套,知道是你后,我真是恨不得变成一把斧头飞去砍你。” 孔长媅捂住孔长嬅的后颈:“你别这么吓人。” 严织月道:“但你似乎察觉到了一样,整日缩在乌龟壳里,今天终于肯露头了。” 孔长嬅忽略她的讽刺:“那宋小六呢?” 严织月拍拍手,两个府丁架着宋小六进来了。 孔长嬅见他站都站不稳,拧眉道:“严织月,你太过分了!” 宋小六虚虚行礼道:“大小姐,不是这样的。这些伤是我跟着师父练武新添的,严小姐为我请了厉害的剑术大师。您别担心,只是看着严重,我睡一晚就好了,明天还能接着练。” 孔长嬅走到他面前:“小六,不要冒进,身体才是第一位的,知豆不?” 宋小六笑道:“是,多谢大小姐关心,我一定更加努力!” 孔长嬅道:“我是这么关心的吗?” 严织月道:“行了吧,这下你放心了,快写,快点!” 孔长嬅吭哧吭哧写着卡着卡着写着,悟出一个绝世真理: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发配文坛。 晓风掠来初晓的光,孔长嬅落下最后一笔,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成了,可以放我睡觉了吗?” 严织月拿过来看了看:“嗯,尚可吧。来人,送她俩回去。” 孔长嬅眯着眼睛:“不能在这儿睡吗?我不挑地方。” 严织月道:“房间还在修缮,或者,你能像卿卿一样站着睡也行。” 孔长嬅看向旁边倚柱而眠的孔长媅,心中一阵感激,过去拍拍她的手叫她:“卿卿。” 孔长媅睁开眼,看见孔长嬅明显疲惫的双眼,带着朦胧的泪光: “辛苦了,我们回去吧。” 孔长媅心头一软,绕到她身后,一把将人抱起:“姐姐累坏了,走,我们回去。” 孔长嬅贴着她的肌肤,只觉柔软舒服:“还是你最好了。下次……要换我抱你……” 孔长媅被这两句话勾得心旌摇曳,再去看她时,怀中人已经自顾自地睡着了。 “又在耍赖了。姐姐,要一直美丽地呆在我怀里啊。” …… “无忧无虑,富丽堂皇。” “艺术与浪漫,高贵与荣耀,无数人神往的天上人间——” “欢迎来到永遇乐,两位公子。” 迎客的两个妙龄少女声音华丽,媚眼如丝,衣着颇有李唐之风,手臂往后一扬,展现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天都最大的楚馆永遇乐,仅入驻一年便声名鹊起,打着“人生三乐”的旗号,在平民百姓和王公贵胄之间广受欢迎: 品诗赏乐,饮酒取乐,及时行乐。 一身粗布男装的严织月压低声音道:“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那红衣少女笑道:“二位公子第一次来吧,我们这儿新客只要一文钱,便可点茶看一天,若下次能带新客来,依然只收一文钱。” 蓝衣少女贴上孔长嬅,白花花的手臂撩了撩帽纱:“这位客人好生神秘,还带着幕篱,怕不是哪家夫人来捉人的吧?” 孔长嬅有种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慌张感和罪恶感。 严织月拉开她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家公子岂是你能攀扯的!” 红衣少女闻言却恼了:“哟,好大的口气啊!二位怕不是把我们当成低贱的青楼女子了?这儿可是正经品诗赏乐的地方,不欢迎心思龌龊之人,二位请回吧。” 严织月道:“你们穿成这样,岂能是正经人?” 蓝衣少女道:“呸!老娘爱穿成什么样穿成什么样,你们男子平素坦胸露乳的一抓一大把,倒有嘴来说我们!” 孔长嬅作揖道:“下人不懂事,冒犯二位小姐。烦请帮我们寻一处雅座,安静些最好。” 红衣姑娘接过金叶子:“公子倒是识礼,那便跟我来吧。” 默默退去的蓝衣少女悄悄使了个眼色,即刻有人暗暗跟去。 雅室隔去人声,独留丝竹之音,如一泓泠然的清泉水,闻之遍体清凉。 孔长嬅闻了闻面前的茶:“这是碧螺春,手笔不小。” 满脸胡子的严织月品了品,道:“这里的音乐也不输司乐府多少,她们说新客只要一文钱,岂不是要亏到姥姥家?” 孔长嬅拿出纸笔写道:“的确可疑,恐怕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之中,小心为上。” 写完将纸笔移过去,嘴上却道:“难怪在平民百姓中颇具声誉,蚊子再小也是肉嘛,这样好的地方,来了一次就会想第二次。” 严织月写道:“这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私聘的追查者全断在这里。看来,解救罗浮的关键就在此处了。” 嘴上道:“公子,你看楼下那七个跳舞的女子,哪个最为出众?” 孔长嬅往下一看,难以置信道:“这是司乐府雅乐之舞,她们怎么会跳的?” 严织月道:“据说这里的女子琴棋书画、诗舞花茶,样样精通。每隔半年,还会选出一个最厉害的清吟校书,上一个清吟校书已经是宋宴士子的夫人了。” 孔长嬅吟道:“柳腰不堪握,款款步生莲。我看以中间那二人最佳。” “公子说得是。” 严织月写道:“左边那个是我们的人,她说只有清吟校书能够见到真正的东家。三日后的评选,她诗文不行,我们需得助她。” 孔长嬅写道:“写诗作画倒可勉强糊弄,但我的琴棋舞乐都登不上台面,恐怕无可相助。” 严织月写道:“当然不是让你去替她比,你只需在台下写好,我自有办法传给她。” 孔长嬅点点头,道:“小福,我看此地是个妙处,帮我传话给孙兄叶兄,下次一起来观舞赏乐。” 严织月烧掉信纸:“是。” 临走之时,那蓝衣少女被地上鲜花绊了一下,正好摔到了孔长嬅身前,又正好扯下了她的幕篱。 “你!你竟然是个——” 第58章 天无二日 同样满脸胡子的孔长嬅戴好幕篱,道:“在下右眼曾被歹徒砍伤,落下丑陋疤痕,吓到姑娘了。” 蓝衣少女忙行礼道歉:“是小女子冒犯了,公子切莫怪罪。” 孔长嬅点点头,走了。 上了马车,孔长嬅连忙拿起镜子:“妆没问题吧?有没有破绽?” 严织月也拿镜子照了照,对自己的胡子很是满意:“放心,我找的人可是专业的。况且你只露脸片刻,足够他们相信了。” 孔长嬅摸了摸严织月的胡子:“不愧是天天扮将军的人,这行走坐立都与男子无异,就是这个胡子,太夸张了哈哈哈。” 严织月也扯扯她的:“你又好到哪里去?还有男声你也要抓紧练起来,这帽纱虽能将声音变粗,但总有意外之时,今天那个蓝衣女子必然是故意的。” 孔长嬅点点头:“好,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卿卿我来过这里。” 严织月道:“为什么?我还想让她也一起来呢。” 第68章 孔长嬅想想都心虚:“她近来胜负欲强得没边,若是知道我来看别的小姑娘跳舞,跳的还是她的舞,恐怕要亲自来竞选清吟校书然后再把店给砸了。” “疯丫头,”严织月感叹道,“还不是你惯的。” 孔长嬅无奈笑笑。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 “姐姐,你今天去哪儿了?” 孔长媅嗅嗅孔长嬅的衣服,觉得不对劲,又换个地方闻个不停。 孔长嬅退开半步心虚道:“织月说戏文一个情节不好,叫我改了去。” 孔长媅不断叩问着她的灵魂:“真的?可是你身上的气味很杂乱,不像是上次的那个地方。” 你是什么小狗吗?都洗过一遍了还能闻出来……孔长嬅心中腹诽,笑着转移话题:“当然,你今天又去帮翠花妹妹了?怎么样?有什么难办的事吗?” 孔长媅先按下怀疑,跑去端了三个檀木大盒来,开心道:“姐姐,喏,都给你。” 孔长嬅敲了敲:“什么东西?还是实心的。” 孔长媅道:“花儿。” “花儿?” 孔长嬅打开第一个盒子,一下子就被闪花了眼—— 金叶子、金珠子、金瓜子、金片片、金条条、金板板——金灿灿的一整箱黄金! “这是?”孔长嬅拿起一只大金镯,大圆包小圆,精致又大方。 “这是金子,”孔长媅道,“送你,这些金叶子金瓜子,你拿去赏人,顺手又方便。” 孔长嬅不明所以:“突然给我这些做什么?” 孔长媅原本神采飞扬的眉毛突然垂下来:“姐姐不喜欢这朵有钱花吗?” 孔长嬅紧张道:“突然从库房支这么多钱,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孔长媅道:“不是从库房拿的,这是我自己的钱。” 孔长嬅惊讶道:“你赚的?那间丝绸铺子能赚这么多钱?” “不止呢,”孔长媅打开另外两个盒子,“这一盒是随便花——各大银票铺面都可兑换的百两交子。” “这一盒是尽情花——有舜国境内各处的庄园地契。” “还有——” 孔长嬅随着她的手指看向孔长媅的脸——凝脂点漆,耀眼的美貌。 “还有我这朵富贵花,都是姐姐的了。” 孔长嬅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晕了:“你是要找我私奔吗?” 孔长媅垂下的眼睛瞬间亮得发光:“姐姐愿意吗?我即刻去安排!” “等等,”孔长嬅合上盖子,稍稍冷静了一下,道:“卿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拿出这么多钱要做什么?” 孔长媅像喝了口水一样自然:“送给姐姐呀。” 孔长嬅道:“是有什么事吗?要我怎么帮你?” 孔长媅靠近了一些:“没什么事,就是全部给你。” 孔长嬅愈发不解了:“为什么?” 孔长媅一一打开盒子道:“姐姐之前说钱花得快,上次在织月那儿也说有闲没钱。有了这些,是不是能稍稍好过一点?” 孔长嬅忍住不去看:“这些都是你和翠花姑娘赚的?短短几个月,卿卿,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孔长媅瘪瘪嘴,委屈得要哭了:“姐姐,你是觉得这些钱来路不正吗?这可都是我用命换来的。” 孔长嬅心疼地捧住她的脸:“怎么会有要你用命去做的事?不管这钱来路如何,以后别做了,咱不要这些。” 孔长嬅眼中的柔情若破晓的天光,给人温暖和希望,孔长媅忽而就想到了那些杀完人的冰凉夜晚,那些在浓厚血腥路上的步步前行…… 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她慌忙掩饰道:“没有了,就是……费了点功夫而已……” 孔长嬅为她擦眼泪:“卿卿,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想说,我便永不相问。只是有一点,不要再像之前一样突然离开我了,我想,我再也承受不住一次没有你的五年了……” 孔长媅紧紧拥抱住她:“姐姐,我发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将我们分开。” 孔长嬅回抱住她道:“嗯,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橘红色的晚霞布满天空。 “卿卿,”孔长嬅开口道,“先松开我吧,这些钱还需要处理。” “再抱一会儿嘛,”孔长媅岂会撒手,“它们都是姐姐的了,什么时候处理都可以。” 孔长嬅推开她:“你送我这些,我很感动,也很想要。但是,你也知道钱的珍贵,我不想我们之间掺杂上不纯粹的东西。” 孔长媅疑惑道:“世上还有比金子更纯粹的东西吗?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为你寻来。” 孔长嬅道:“一般来说是很少有的,比路上见到鬼的几率还少,但好巧不巧就被我碰到了,你说珍贵不珍贵?” 孔长媅的嘴角慢慢沉下来了: 一定是萧仁重那狐狸精不知道又送的姐姐什么幺蛾子!肯定和他一样不是啥好东西! “什么东西?我一定给你更好的。” 孔长嬅刮刮她的鼻尖:“是你待我的一颗心呐,呆呆。” 孔长媅的脸一下子红了,呆呆地真诚道:“这些是我心意的一点证明,我会一直送你金子的。” 孔长嬅摇摇头,道:“我不想我们之间掺杂着利益和计较,况且,我又不是身无分文,若真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我会和你说的。” 孔长媅推了推盒子:“那这些就放姐姐这里,就当帮我保管了,你什么时候想用都可以,我还有很多呢,每月都上交给你。” 孔长嬅忍俊不禁,捏捏她的脸:“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 孔长媅的神色闪过恍思,注目孔长嬅良久,用下巴摩挲着她的手心,极其认真道:“我想要什么关系都可以吗?” 孔长嬅像被烫到一样想收回手,却被她紧紧拉住: “姐姐,不要再回避了,就这样做出决定吧,让一切各归各位,天无二日,我与你之间,只能是——” “二小姐,”门外亭亭的声音响起,“翠花姑娘有急事找您。” 孔长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夹杂着怒气与不耐烦:“她最好是有天大的事,不然我非让她交代在这里不可。” 孔长嬅道:“这么晚来找你,定是非同小可的急事。英英,给翠花姑娘收拾好住处。” 孔长媅道:“那姐姐你在这里数钱等着我嗷,等你把这些收拾好了,我也把她收拾好了。” 孔长嬅摇头笑道:“快去吧。” 孔长媅走开几步,又折返回来闻了闻她,皱眉道:“还是不对劲,等回来再审你。” 孔长嬅自己闻了闻手腕:“没有什么气味啊……” 说着眼睛又被下方的金子吸引,顿时笑开了花,开心得像只掉进蜜罐的小蚂蚁。 “这可真是古往今来最漂亮最合心意的花了。” 另一边,孔长媅听完朵哈的汇报,笑得像个强取豪夺的恶霸: “这可真是二更梆子敲两下,瞌睡有人递枕头。这一次,我要让姐姐彻底死心。” 转眼来到永遇乐校书大选这天,严织月给孔长嬅一边整理着装,一边又顺了一遍作弊流程—— “……总之就是‘胆大心细脸皮厚,手快心稳办事狠’,懂了吗?” 孔长嬅点头如瞌睡:“第十八遍了,我办事,我放心。你怎么这么紧张?” 严织月闻言,往后一瘫,转转手腕,摇晃着并不存在的酒杯,一派悠闲道: “哈哈,我怎么可能紧张,又不是要我命的大事——好了,快到了,我再说一遍啊——” 孔长嬅按住她:“织月,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七日之内,我要得到答复。” 严织月一顿,想了想,道:“哦,不就是帮你查卿卿是不是被谁威胁了吗?放心,一查一个准。” 孔长嬅道:“这不是小事,你多用点心。” 严织月道:“我知道。今天也不是小事,你万不可轻敌。” 孔长嬅道:“我知道。” 有钱人有钱起来是真有钱啊—— 短短三日,永遇乐竟从里到外全都焕然一新,金碧辉煌,五色交辉,热闹非凡。 “这位兄台为何遮遮掩掩?莫不是诗才浅陋,怕说出来被人笑话吧?”一个张着老鼠眼睛的华服公子道。 孔长嬅观察比赛场地的眼收回片刻:“是,不太会,和你学习学习。” 华衣公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我吹嘘自己啊,这世上要论品评诗文,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上次何府诗会缺了我,魁首的质量都差了很多。” 孔长嬅看了他一眼:“敢问兄台是?” 华衣公子的眼睛不眯也是一条缝:“小生三晋刘锦阳是也,这次永遇乐多次来请我,我就看在上面人的面子上来看看。” 第69章 孔长嬅点点头:“刘兄大才。” “哈哈一般一般,你知道这里的上面人是谁吗?那可是——”刘锦阳正要高谈阔论一番,严织月走来道: “公子,雅间已经准备好了。” 孔长嬅微微点头表示告辞。 刘锦阳看着她的背影嘀咕道:“这人看着平平无奇,竟有钱置办雅间,难不成也和上面人有关系?” 但他没想多久,便又和旁边人攀谈起来:“哎,你知道是谁邀请我来的吗?” 校书大选从乐器舞蹈到插花茶艺,终于来到了诗文这最后一项: 考题由最高一层的客人现场送来,孔长嬅只有一半的时间写就。 俗话说潜龙在草野,高手在民间。孔长嬅不敢轻敌,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这轻轻一落笔,毁掉的是他人准备数年的梦想,也使她姻缘的红线缠结成血色的大网。 “各位,我现在宣布,今年上半年的清吟校书是——” 第59章 绿瘦红肥 “红昀玉!” 话音一落,全场沸腾,个别喊“不服”的声音瞬间被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淹没。 严织月一拍桌:“成了!” 孔长嬅也松了一口气,刚刚最强的对手,若非诗风豪迈不适宜此般场合,恐怕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孔长嬅往下看去,只见另一个女子满眼泪水,我见犹怜。 喝彩声渐渐变弱,台上主事人接着道: “豆蔻年华,含苞待放。舞蹈热情似火,萧声缠绵缱绻,诗文清丽中透露着正气。敢问天都贵女如云,论貌美如花多才多艺,谁能比得上我们红昀玉!” 台下人应和道:“就是就是!那些出身名门者,能站起来就已经很努力了。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像何家女那般的蛇蝎妇人,又怎配称得上佳人?” 主事人接道:“可见,出身不能决定一个女子的价值。身心清白,德才兼备,方可算是真佳人!” 在“真佳人!红昀玉!”的掌声喊声中,红昀玉走向中心的牡丹花座,笑得明媚。 眼见尘埃落定,孔长嬅站起来道:“那我回去等你消息。” 严织月道:“不再看一会儿吗?接下来便是出钱点才艺,更精彩呢。” 孔长嬅摇摇头,拿出纸笔写道:“夜长梦多,被认出来就走不了了。” 严织月暗叹她的谨慎,写道:“如果这样都能认出来,那的确是真爱无疑了。既是真爱,又有何所惧?” 孔长嬅起身烧掉信纸:“你既这么喜欢,那本公子便允你半天,留这儿看完再回吧,我去别处消遣消遣。” 严织月恭送道:“多谢公子。” “公子,别走啊,”蓝衣少女迎上来道,“是我们的才艺不合心意吗?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孔长嬅看到她就唯恐避之不及,但相比第一次见面的距离,这次她居然克制很多。 孔长嬅脚步不停:“贵馆才艺精彩绝伦,都让我忘记要陪家中夫人吃晚饭了。天色已晚,实在不敢再留了。” 蓝衣少女挡在她身前:“想不到公子看着威风凛凛,竟有这季常之癖,不若小女子教教你御妻之道如何?” 孔长嬅绕着她走:“多谢姑娘好心,改日定来讨教。” 眼见她要走下楼,蓝衣少女一急,一手拉住她歪倒在地上:“公子,奴家好像扭到脚了,你扶下人家嘛。” 孔长嬅扯开衣服:“抱歉,我手没力气。” “哎你这人——” 刚下到楼梯拐角,一大盆不冷不热刚刚好的净水迎面泼过来,饶是孔长嬅及时闪避,也湿了一大片衣服。 “哎呦你这小厮是怎么回事!惊扰了贵客拿你命赔都不够!”红衣少女狠狠踢着那个打翻水的奴仆。 孔长嬅暗觉不妙,只想速速离开:“无妨。” 红衣少女拦道:“贵客留步,怎能让贵客这般离去?快随我前去洗沐一番,奴家亲自为您准备热汤和衣物,一应花销尽可算在我头上。” 孔长嬅推开她:“不必。” “公子别客气嘛——”红衣少女一把扯下孔长嬅的幕篱,“哟,奴家失手,公子勿怪,还请随我去洗沐吧。” 楼下不少人注意到这边,喝得半醉的刘锦阳喊道:“呀!这不是刚刚的兄台吗?怎么样,这次的魁首是不是比何府诗魁好上十倍!快来快来!我教你品鉴!”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来,孔长嬅手疾眼快地拾起幕篱,揽过红衣少女的腰,嗓音低沉而又轻佻:“美人既然如此盛情,那在下便笑纳了。” 说着用幕篱挡住二人越来越近的脸,进入了房间。 楼下,灯火最暗之处,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中仿佛要冒出火来。直到旁边人推了推她,才重新低下头去,端着香炉向前走去。 房间门一关上,孔长嬅便松手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世上竟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红衣少女笑道:“公子当真误会了,奴家只是想赔礼道歉而已。请稍坐片刻,一会儿就有人备好热汤了。” 湿漉漉的衣服不停地滴水,一声声敲打着地板犹如焦急的心跳。孔长嬅时刻警戒着,眼见几个女婢哗啦啦灌好热水,红衣少女依然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还不出去?”孔长嬅拿下幕篱道。 红衣少女道:“奴家要服侍公子呀。” 孔长嬅道:“我不需要。” “那怎么能行?区区一桶水怎能显示奴家的诚意,”红衣少女上前去扯孔长嬅的衣带,“奴家按摩的手艺可是一绝,保管酥到人骨头里,公子一试便知。” 她剥开了一层外衣,眼睛直往里瞧,手上依旧不停。 孔长嬅看着她在自己身上四处试探的手,思绪电转,忽而变了副表情,搓搓肥大的手,又搓着自己的下巴:“丫头,今年几岁了啊?” 红衣少女听见她突然低了几度的声音,不解地抬头—— 只见面前人一脸肮脏的大胡子,眯着一双大小眼,咬着嘴唇,气质与刚刚截然不同,登时愣住了。 孔长嬅的四肢和五官像蛇一样蠕动着:“怎么不回答?是被我帅到了吗?嗯?” 红衣少女忍着不适道:“奴家、芳龄二八。” 孔长嬅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丫头,我承认,你的小花招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公、公子……”红衣少女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不后退,但又见面前大汉一副极力忍耐的样子: “但你还小,我不碰你,不过,你要是敢对别人这么说话——” 说着,她仅剩的一只眼睛满是凶狠道:“老子立刻要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跟着我!” 面前眉眼带疤的男人挑起半边眉毛,一边嘟嘴一边摇头晃脑,得意中又带着莫名其妙的害羞。 “来,先让爷闻闻香不香——” “啊啊啊啊!”红衣少女花容失色,蹬着腿跌跌撞撞地跑开,“这位壮士你慢慢洗我在门外等你啊!” 看着兔子一样逃窜的小大人和紧闭的门扉,孔长嬅平复好表情,暗笑: 可怜,还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呢,估计要做好几天噩梦了。 外面曲乐之声渐弱,孔长嬅环顾四周,先用衣服上的水浇熄了熏香,又去慢慢打开窗。只见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行人一样少,这么来回一耽搁,竟快宵禁了。 ——跳,还是不跳,这是个问题。 跳下去,这里只是二楼,摔个半残养几个月又是一条好命。 不跳,等打开门一定又是一阵推搡拉扯,危机四伏。 跳下去,万一门口有人抓个正着,那真是想跑都跑不赢,天要亡我。 不跳,说不定人家真的只是好心,就此不再纠缠,还能碰上织月一起回去,完美。 跳下去,反正死不了,万一死了,那也正好。 不跳—— “砰!砰砰!” 突然,隔壁传来床板的震动之声,吱吱呀呀连续不断。 孔长嬅眼睛一闭:算了,跳! “施绿蜡!你!” 孔长嬅撤回半个身子,不是为了破坏一段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而是这声音让她想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只是声音有九分相似罢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吓人吓死人,与其庸人自扰,不如看淡点好,能困住我的只有贫穷,感情算什么—— 忐忑与害怕充聚着整个脑海,孔长嬅没有疑心那一捅就破的窗户纸,用半只眼睛往里瞧—— 那名为施绿蜡的女子后背有着美丽的蝴蝶骨,乌黑的长发披散,露出若隐若现珍珠般的肌肤。 修长的身段纤细窈窕,压着面前的男子,二人离得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而那男子层层衣衫松垮,仰卧着露出大片肌理流畅的结实,此刻正有力地紧绷着,急促地喘息着。 再细看,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脸上布满细汗,一向锐利润泽的眼睛蕴着无法克制的渴念,像不住翻涌的浪潮。 第70章 ——正是萧仁重! 孔长嬅看了又看,反复确认,来回求证,一遍遍闭眼又睁开,甚至直接撕掉另一只眼睛的伪装。 被暴力破坏的皮革扯开皮肤,慢慢渗出血丝,她没有感受到疼痛,却在那二人即将更进一步时,忍不住心痛道: “容与——”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可床上的萧仁重却愣住了,他按住身下那只手,虚虚道:“走开。” 施绿蜡轻轻一用力就拿开了他的手,继续手上动作,魅惑道:“公子,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啊。” 萧仁重极尽忍耐道:“你这样自甘堕落,与勾栏女子何异?” 施绿蜡稍稍停住,似乎被“勾栏女子”的字眼刺痛了,手上加了些力气:“公子,你说要助我夺得清吟校书,但在诗文上却输给了红昀玉。” “那个蠢货连合辙押韵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会赢过你?公子把赌注押给两个人,有考虑过我输了会面对什么吗?” 萧仁重声音愈发沙哑:“那个姑娘背后,必有高人相助。” 施绿蜡道:“是啊,高人不就是你。公子,我知道你身份显贵,就当是可怜一只猫啊狗儿,收了奴家为妾吧。” 萧仁重道:“你们不是正经品诗赏乐的地方吗?有何可怜?” 施绿蜡讥笑一声:“公子心中早有怀疑,何必明知故问?我今日输了,必然要沦落风尘,与其脏掉烂掉,不如只做公子一人的瘦马。” 萧仁重道:“这永遇乐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你告诉我,我一定救你。” 施绿蜡分开双腿,慢慢坐过去:“好了公子,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奴家还是第一次呢,望公子满意。” “你——” “嘭!” 隔壁传来巨大的爆破声,随即塌了半面墙。 烟雾之中,走来一个手持断线念珠的壮汉,一把拉开了施绿蜡,冷冰冰的匕首抵住萧仁重的脖子: “为何不推开她?” 第60章 究极拉扯 萧仁重看着面前人坏掉的伪装:“你是她的情郎?” 匕首更进一分:“回答我。” 萧仁重道:“香炉里,有药,我浑身无力。” 孔长嬅捞过被子蒙住他,走向那香炉,施绿蜡正柔柔起身,欲挡住路。 孔长嬅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楼下的人要上来了,你快些穿好衣服吧。清白之身,何必自染污泥?” 话音刚落,红衣少女带着一群人尖叫地跑过来:“壮士你不洗就不洗为何如此暴力!” 孔长嬅用水浇灭香炉:“多少钱?在下如数赔偿。” 红衣少女去抢那个香炉:“这不是钱的问题啊!惊扰了这么多客人,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孔长嬅更快一步将香炉拿到萧仁重身前:“多少钱?在下双倍赔偿。” 红衣少女道:“真不是钱的事——” “五十两,够不够?” “哼,我说了不是——” “一百两。” “壮士你还是不——” “黄金。” 红衣少女行礼道:“公子真是位敢作敢当的好汉,刚刚受惊了吧,奴家去沏壶茶来。” 说着又招呼着围观之人:“抱歉抱歉,这边玩得有点花。今日花费全部七折,各位客官请回到位置上去吧。” 不久,人群散去,陆离匆匆赶来:“主子,你没事吧?” 萧仁重面向孔长嬅:“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在下邢部郎中,奉上面之命来此查案,这香炉在下便收去了。” 孔长嬅背着身冷冷道:“查案的方式那么多,只有你,要查到姑娘身上去,真是清正无私啊。” 陆离喝道:“大胆!你是何人?也配教训我家主子。” “陆离,”萧仁重制止他,又道,“在下一时不察着了道,多亏阁下出手及时。这里的损失,我一力承担。不知阁下下榻何处?在下一定登门致谢。” “这——”严织月一脸惊讶地走进来,连声音都没有藏好,连忙改了音色道:“这是什么情况?” 孔长嬅道:“走吧。” 严织月对面前这精彩至极的情况求知若渴:“不是,这——” 孔长嬅直接拉她:“走!” 严织月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你的眼睛……快走快走。” 孔长嬅挡住脸,强撑着从一众探究的目光中离开。 若要被有心之人发现,定要大做文章——秦亲王殿下和扮成壮汉的相府长女同赴楚馆,逼良为娼——孔长嬅头疼极了。 萧仁重整好衣装,由陆离扶着打算从窗台离开。施绿蜡眼疾手快,牢牢抱上去:“公子,求您救下我吧!刚刚那么多人看见了,奴家如何也活不成了。” 陆离一把拉开她,照着肚子狠狠踢了一脚:“贱人!还敢来攀扯!主子,是否要解决掉?” 萧仁重摇摇头,向施绿蜡道:“无论怎么样,一个人借故堕落,害人害己,都不值得可怜。” 施绿蜡捂着肚子抬起头,眼中泛着泪花:“你们生来高贵,动动手指便能决定我们这些小人物的生死,如何能明白我们的难处?” 陆离拧眉道:“谁人活在世上没有难处?这不是你用下三滥手段的理由!” 施绿蜡近乎嘶吼道:“这里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没有错!为什么你们连动动手指都不愿意!为什么!” 陆离道:“你都知道些什么?说出来,我们便能帮你。” 施绿蜡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道:“算了,你们区区邢部郎中,在他们面前就是只小蚂蚁,如何能帮我。” 陆离道:“你不试试如何能知?” 施绿蜡低下头,固执地摇了摇头。 陆离道:“你要知道,每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施绿蜡爬向萧仁重:“公子,我求你,收我为妾吧——不,外室也可以,暖床的也可以,求你了。” 萧仁重不再看她,丢下一个木牌:“天助自助者。自助之人,身陷污泥也能坚贞高贵,向死而生,也正因为身陷污泥,那份高贵才更加难得。你想好了,便来此处找我。” 风声猎猎,萧仁重服下药,用手碾着香灰,道:“陆离,安排人盯紧她。另外,去查今天那个易容之人,他看到了我的脸,不能留了。” “是。” 另一边,一无所知的孔长嬅不知如何解释现在的情况—— 孔长媅的脸比暴雨前夕还要阴沉,而严织月压着孔长嬅倒在床上,二人脸贴着脸,难分难舍。 “你们在做什么?” “卿卿,你听我解释。”孔长嬅眨着左眼,丝毫不动。 孔长媅不由分说去拉严织月:“亏我还送了你龙鳞装的戏本子,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姐姐的?” “哎——别拉,我们分不开——”严织月叫道。 孔长嬅也痛呼出声。 孔长媅停下手:“到底怎么回事?” 孔长嬅贴着严织月起身,疯狂转动脑筋—— 原先是想在织月这里把伤养好再回去的,结果信刚传回去孔长媅立刻就杀过来了,还正巧碰上了严织月给自己上药—— 正巧这药烤热了用效果最好,正巧严织月被孔长媅一吓,手一抖脚一滑,正巧粘了上来,痛上加痛! 孔长嬅许久不出声,孔长媅越看越不耐,严织月连忙解释道:“说来还是怪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伤到长嬅,正上药呢,你一来,我们不小心粘到一起了。” “受伤了?”孔长媅仔细用温水分开她们。 严织月疼得呲牙咧嘴:“你轻点,别光刮我的皮啊,我罪不至此啊。” 分开后,孔长嬅立刻以袖遮面:“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养几天就回去。” 孔长媅强硬地按下她的手臂,眸若寒冰,藏满妒火:“你把自己弄伤成这样?” ——你为了他,把自己弄伤成这样。 孔长嬅侧过脸:“我没来得及躲闪。” 孔长媅上手将她的脸转过来:“姐姐,不要骗我。” ——不要为了他骗我。 “我没——”孔长嬅刚说两个字,只觉手臂痛上一分,孔长媅的脸色冷得吓人,仿佛在诘责一个不忠的灵魂。 “你信不过我吗?” ——你信不过我,却信得过他吗? 孔长嬅没法再隐瞒,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严织月听完,皱眉道:“这很难评,毕竟也不是秦王殿下主动的。” 孔长媅直接上手擦她的脸。 “啊啊疼!孔卿卿你干什么!”严织月捂着破皮的脸直喊痛。 孔长媅道:“知道疼就别乱说话!姐姐,是可忍孰不可忍?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 孔长嬅逃避道:“先不说这个了。织月,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今日的闹剧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严织月皱眉道:“难说,不过秦王殿下拿到了香灰,不知道能不能借来用用。” 第71章 孔长嬅拿出一个荷包:“我装了一些,你去查吧。” 严织月接过来,竖起大拇指:“周到,太周到了!长嬅,难怪你能在宫里安生度日这么久,真是天生进宫的材料啊。” 孔长媅又上手捏她,严织月疼得大叫:“孔长媅你干什么!我真的生气了!” 孔长媅道:“生气?你把我姐姐带到那种地方,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敢有脾气?” 孔长嬅弱弱道:“这不都是为了罗浮嘛。” 孔长媅道:“里面的姑娘,好看吗?” 孔长嬅即答:“自然没有你好看。” “是吗?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的啊,”孔长媅拉她,“走,跟我回家。” 孔长嬅固执道:“不,我要在这里。” 孔长媅道:“为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的?” 孔长嬅不说话。 孔长媅道:“好,那我也留下来。” 孔长嬅道:“那你留下来,我回去。” 孔长媅明白过来了:“你不想见我?” 孔长嬅不看她:“我暂时不想见你。” 孔长媅从未听过她如此重话,又是怨怒又是惊惧:“好好好,去了楚馆两趟,家也不回了,我也不要了,原来姐姐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人,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 孔长嬅依然不看她:“我只是不想见人。” 孔长媅指着严织月:“那你为什么愿意见她?” 严织月默默抿嘴低头,努力让自己减轻存在感。 孔长嬅道:“她又不会日日看着我。” 孔长媅道:“所以你还是不想见我喽?为什么?” 孔长嬅背过身去:“你回去吧。” 孔长媅气得微微点头:“好,好!我现在就去一把火把永遇乐烧了,看你还有什么念想!” 严织月忙拦住她:“卿卿你别冲动,长嬅不是说了吗?是因为你天天看着她。” 孔长媅道:“你这也信?她是我姐姐,我看我姐姐怎么了?我看我姐姐,我光明正大!” “不是你小声点,”严织月把她拉到一边,双手并用小声比划道,“你不是也看见了,长嬅的眼睛受伤了,女孩子哪有不爱惜容颜的?当然不想顶着一张受伤的脸见人了,尤其是你,老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孔长媅道:“可是我又不是别人,我喜欢看她又不是只喜欢看她的脸。” 严织月满脸怀疑:“真的吗?我不信,我宁愿相信你是秦始皇。” 孔长媅微微皱眉,认真道:“你们都是这么以为的?我喜欢姐姐是喜欢她的容貌?” 严织月点头,声音更小了:“那不然呢?纵然长嬅的品性也不错,但让你一眼看中并长久宠爱的,终究不还是那张脸吗?” 孔长媅大受震惊,蹭蹭跑过去:“姐姐,我不喜欢你的脸。” 她说得过于真诚,孔长嬅一时脸色变换了多次,最终也没定下来,也不再挡着脸了:“你再说一遍?” 第61章 决绝之怒 孔长媅握住她的手:“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喜欢你的——起码不只是因为这个。” 孔长嬅黯然下去:“现在也不好看了。” 孔长媅摇头:“姐姐永远是最好看的。但我喜欢姐姐不只是因为漂亮的容貌,更因为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感到幸福。” 孔长嬅道:“你吃到好吃的的时候不也很幸福吗?” 孔长媅道:“那不一样,吃东西的幸福和与姐姐在一起的幸福不是能比的。我可以吃不到好的,但不能没有姐姐。” 孔长嬅怀疑道:“你真的确定不只是因为外貌吗?第一次见面时,你拉住我不让走,若非见色起意,还有别的解释?” 孔长媅老老实实承认:“开始或许是这样的,但要说如何一步步到今天,我也无迹可寻。总之姐姐哪哪都好,我此生就是不能没有姐姐。” 孔长媅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至极:“姐姐,跟我回去吧。” 孔长嬅无声地笑了下,郁结多年的心结竟就在这样平常的场合下轻易地解开了:“好,我跟你回去。” 严织月看着她们之间的言谈举动,大为不解:“你们两个这样?是正经姐妹吗?” 孔长媅挽着孔长嬅,头也歪过去:“我们一直都是如此,你有意见就憋着。” 孔长嬅也习以为常:“这样过分吗?” 严织月连连点头,又在孔长媅警告的目光下转了话头:“当然——不过分了,不过分……” 心中却道:反正我和我表姐不会讨论“被彼此喜爱的前提是不是脸蛋漂亮”这个问题。 夏色无觅,乳鸦啼散,一枕新凉一扇风。 孔长媅睡前给孔长嬅上完药,忽地眉头一皱:“等下,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孔长嬅直觉她要聊起萧仁重,道:“有些事,我还需要再想一想。” “你想你的,我问我的,”孔长媅急需一个解释,“如果你原以为我只喜欢你的脸,又觉得我是最重要的,那你为何不好好爱惜面容,反而这么轻易就让自己受伤?” “所以,在你心里,我还是没有他重要喽?” 孔长嬅一愣,既觉得她的逻辑正确,又认为她的结论荒谬,张口想要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孔长媅眼睛黑如阴暗的泥沼:“姐姐,你还是在欺骗我。” …… 右眼半瞎,好似半仙。 这是孔长嬅。 孔长嬅明日有三场考试要考,一个戏文要改,十八个请柬要回函。 并且她还要濯发。 英英走来道:“大小姐,秦王殿下又来送药了,并且希望能见小姐一面。” 孔长嬅决定睡觉。 英英捞她起来:“大小姐别睡了,我们这里没一个人打得过陆离,他说今天怎么着也要让秦王殿下见到你。” 孔长嬅抓了抓头发,满面愁容:“英英,你说,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吗?” 英英为她梳理头发:“大小姐,你少看点歪书吧,戏文里的好男人现实都是不存在的。” 孔长嬅看着镜中伤痕明显的脸,挡住要来遮盖的膏药:“不,就这样。瞒不住,我也不想瞒。” 萧仁重一见到孔长嬅的脸便确定了:“真的是你,长嬅,你又救了我一次。” 孔长嬅拿起便面扇遮脸:“应是我打搅殿下的好事了。” 萧仁重听她不咸不淡的语气,竟反而欣悦起来:“你在生气?” 孔长嬅道:“我从不跟狗生气。” 萧仁重靠近了一步:“你能为我生气,我很高兴。” 孔长嬅露出的眼睛透露出谴责。 萧仁重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说你生气我高兴,是你终于多在乎我一些了。” 孔长嬅觉得可笑:“难道我是因为不在乎你才答应你的?” 萧仁重的语气变得无奈:“长嬅,你总是什么都理解,怎样都识大体。可人又不是菩萨,哪有事事都能宽容的呢?我很害怕我一个无心之举,就使你我产生嫌隙。你多给我一些情绪,多计较一些,我才真正觉得你是我的。” 他一番真心,孔长嬅心里却生出厌恶:“秦王殿下,我没有在和你撒娇。我的情绪是真实的,也切实在思考你与我的关系。你不要因为我的在乎沾沾自喜,以为身处上位可以将我掌握。” 萧仁重立刻收敛脸色:“长嬅,你既然也乔装打扮到永遇乐,便应该也知道那里有破案的关键。那天是我一时失察着了恶人的道,就算你当时没有出手,我也打算取刀自伤,以缓解药效。” 孔长嬅看向他,眼神由探究变得温柔,又淡然如一杯茶:“何必自伤呢?那种情况你也是不得已,只要你心里只有我,我可以不在乎那些。” 萧仁重轻轻靠近她:“可是我想你在乎,再多在乎我一些吧,长嬅,你是我身与心都无法接受别人的理由。” 萧仁重拿出一个玉盒:“这是平南寻来的药,专祛疤痕,据说哪怕露骨的伤,涂两个月也能恢复如初。我请太医查了,药效虽强,对人体却并无损害,当真是好药。” 孔长嬅接过来:“她有心了。” 萧仁重道:“一日三次,你会用的吧?” 孔长嬅转着玉盒:“万一好不了了呢?万一疤痕扩散变大了呢?” 萧仁重答:“那我便去找妆娘学手艺,日日为你上花妆。” 孔长嬅道:“你们男子不都喜欢清水芙蓉、不施粉黛吗?” 萧仁重道:“那你们女子喜欢什么样的?有钱有势模样俊,温柔体贴又专情——那如果哪天我变成平民百姓,你会离我而去吗?” 孔长嬅拿下扇子,两汪秋水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脸:“不会。容与,我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离开。” 萧仁重爽朗笑道:“是呀,真爱面前,男女平等,女男平等,容貌和地位不过都是表象。长嬅,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第72章 孔长嬅挡住脸,掩去笑意:“我会用的。” “对了,”萧仁重又拿出一张佛牌,“还有这个,我悄悄求来的,你明天带上。” 孔长嬅见上面刻着持剑骑狮的文殊菩萨,双手虔诚地接过来:“多谢,以前的佛牌我拿去卖掉,现在的佛牌我贴身收藏。” 萧仁重摸摸她的头安抚道:“别紧张,就当是去玩了。此案我已十拿九稳,保管抓住真凶,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孔长嬅手指狠狠点着他的胸口:“江湖高手多,手法各不同。失足千古恨,万事须谨慎。” 萧仁重佯做心痛:“好好好,记住了。” “哼。”孔长嬅一双眼睛含嗔带怯,眼波流转。 萧仁重深陷其中,轻轻移开她的扇子:“长嬅……” “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英英在门外喊道。 孔长嬅一吓,微微退开了些距离。 萧仁重握着孔长嬅的手不舍道:“那我就先走了。” 孔长嬅看了看天色,正值晌午:“这么着急?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萧仁重道:“我也想,但我觉得长媅妹妹不喜欢我。” 孔长嬅道:“怎么会呢?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萧仁重摇摇头:“长嬅,不必骗我,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讨厌一个人也是。” 孔长嬅叹道:“正是如此,你们才要多多交流,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既然你——”萧仁重刚开口就被打断—— “姐姐,你还是要原谅他?!” 孔长媅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冲来,看到二人相携的手,更是一把扯过萧仁重,狠狠将其掼在墙上: “你到底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我姐姐?” 萧仁重闷哼一声,起了疑心:“长媅妹妹,果真深藏绝技啊。” 孔长嬅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孔长媅,相比之下,往常那些生气竟都像撒娇一样。 孔长媅修长的脖子青筋贲起,眉压眼到目眦欲裂,高挽的马尾每一丝头发如苏醒的毒蛇,颤动着叫嚣着。 “滚!这里不欢迎你!” 萧仁重站定道:“长媅妹妹,我是来找我未来妻子的,你为何不欢迎我?” 孔长媅眉头直跳:“她是我的姐姐,不是你的。” 孔长嬅轻轻拉她:“卿卿,你做什么?” 孔长媅看着孔长嬅的目光带着决然:“他背叛了你,你还是要他?” 孔长嬅道:“事情不是那样的,他——” 孔长媅一把松开萧仁重的衣领,静静看着孔长嬅,像是被迫从真诚的热情中醒悟过来,明白这个她曾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人,正是让她失望的人。 看她这样,孔长嬅的心揪成一团,拉住她的手:“卿卿,你不要生气,他只是——” 孔长媅甩开手,眼神落在她右眼的伤痕,拇指轻抚上去,由轻变重,冷冷道: “丑死了。” 孔长嬅眼中泛起涟漪,她嫌恶的眼神像病恹的青苔,霎时爬满了她的心。 孔长媅闭上眼,转身间眼底一片灰暗,泛着碎碎点点的波澜,一步步走开。 “卿卿……”孔长嬅跟着她走。 孔长媅背对着她:“姐姐,在你想清楚之前,不要来找我。” “亭亭,收拾行李,我要住翠花那里。” 孔长嬅看着她单薄笔挺的背影,似乎有一片颜色深沉的原野,横亘在她与她之间。 孔长嬅止住了脚步,驻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第62章 分手大师 良久,风声过耳,薄凉如荷。 秋天便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长嬅,”萧仁重搂上孔长嬅肩膀,“我还在。” 孔长嬅摇摇头:“我还是要去找她,你去忙吧。” “我陪你。” 孔长嬅拂开他,道:“不,你来只会让事情更糟。在我与她和好之前,我们不要一起出现在她面前。” 萧仁重纠结道:“若是真的只能选……” 他止住了话,他心知肚明,他毫无胜算。 “长嬅,天气转凉,你要注意身体。”他只能说些她根本不会听的关心。 孔长嬅坐上马车,递过特制的爆破念珠:“嗯,这个给你,万事小心。” 萧仁重看着远去的马车,日光下澈,是锋芒也似界限。 他看着念珠,手心慢慢攥紧。她那么会爱人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来爱他了,他不想放手。 “陆离,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陆离递过厚厚一摞情报:“殿下,请不要过于沉溺在儿女私情中,正事要紧。” 萧仁重接过来,略略一扫,只觉全世界的破事都吻了上来,全世界的恶鬼也都簇拥了上来。 “走,立刻去城郊。” 天都西市一片繁华之中,有一个杂草般不起眼的绸庄。 绸庄杂草丛生之处,孔长媅练起刀、枪、剑、戟举重若轻,斩落满院绸缎枯草速度不一,才知世间兵刃千万般,唯有过往伤人深。 朵哈见她剑术身法又有进益,不住暗喜:果然是我们万相谷倾力培养出来的,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是天资过人的疯子。 孔长媅又一用力劈上石柱,上好的剑“喀嚓嚓”断成多截,发出铮铮悲鸣,她的面色却丝毫未变。 朵哈不住地心疼:可惜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这边钱都不够花了,还拿出去那么多白送。更可笑的是到最后什么也没捞着,当真笨到家了。 “执令,孔长嬅还在门外没走。” 孔长媅面无表情,丢开剑,换了两把斧头接着练。 来人只好又看向朵哈,后者不耐烦道:“理她作甚,她爱站就站,死了更好,大快人心。” 太阳落下,收去处暑的燥热。月亮升起,散布初秋的凉意。 “这位客官,都说了我们今天提前打烊了,您快请回吧。” 英英收起伞:“大胆,你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这是大小姐,还不放我们进去。” 小厮道:“姑娘何必为难我们呢?” 孔长嬅掀起幕篱,朝门缝中望了望,道:“你回去吧,我不为难你。” 小厮显然很为难:“大小姐——不,客官,这日头都落了,天一黑保不齐有歹人作恶,或者再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您,那可如何是好?” 孔长嬅道:“这些和贵店都没关系,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 小厮又劝了一会儿,见她固执如初,叹了口气,道:“我再给您问问东家。” 孔长嬅点头致意:“有劳了。” 然而,那店门关上了,就再也没开过,就像放假后才布置的课业,下值后的才送来的公文,令人感到一种被戏弄的屈辱。 夜色愈浓,夜风在大街小巷呼啸好似狼嚎。 英英害怕道:“小姐,要不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 孔长嬅拍拍她的手:“别怕,不会有危险的,我们身后有人。” 英英回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街道,更害怕了:“小、小姐,你真的看见人了吗?莫不是什么脏东西吧。” 孔长嬅这才想起她还不知道暗卫眉枝的事,道:“那你先回去好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英英发抖般地摇了摇头:“那怎么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才不舍得让姐姐等呢。” 孔长嬅恍惚一霎,过去的甜言就像一个巴掌,每当记起一句就挨一个耳光。 英英忙扶住她坐下,拿出怡糖:“小姐,你今天就喝了一碗粥,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孔长嬅没有去接那怡糖,抱着胳膊虚弱道:“生病了,她就会出来了吧……” 英英也跟着难受:“诶呦两位祖宗啊,我真是看不明白,你们到底在闹什么?皇宫那么大,你们三个住一起怎么了?” 孔长嬅闭上眼睛:“记得,提醒我要去应考……” 英英真不想叫醒她,孔长嬅的额头烫得能煎碗鸡蛋,她只想让她赶紧躺床上乖乖休养。 但孔长嬅一口气吞下三碗药,摆摆手道:“不,我舜国女人,绝不认输。等我考完,我还会回来等的。” 英英看着她虚浮的步子:“就一定要去吗?这还考啥啊?要不下次吧。” 孔长嬅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与其未来为此而后悔,不如现在就全力以赴。无论是考试还是卿卿,我都不想留下遗憾。” 英英点头道:“小姐,道理我都懂。但那个是筷子,不是毛笔……” 孔长嬅看了看手里要放入书箧的木棍,默默拿出来道:“……噢。” 绸庄内,日夜未眠的朵哈疲惫不堪,终于领教了疯子虐人更虐己的事业心,冷艳犀利的眼下染上无底洞般的深青: “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老娘要睡觉!你要发疯找你姐去!” 孔长媅零乱黑发披散,面若修罗,心比蛇蝎,疲惫的眼睛瞥了眼漏刻:“加上易容,你还有三个时辰。” 第73章 朵哈一刻也不想浪费,睡过去之前仍不忘骂道:“痴心疯!” 如果问,何为上上人? 眉枝会答:“像夫人那样,路过的狗都能甩两张银票的有钱人。” 朵哈会答:“看谁不爽,就把他项上人头踩在脚下的强者。” 致仕多年的孔老尚书会答:“少年心事当拏云,自是人间第一流。充满希望的年轻人,是我朝的上上人。” 妙手仁心的杨医师会说:“拥有健康,又不需用健康去谋生的人。” 宋小六会说:“像孔大小姐那样,高贵又善良的人。” 陆离会说:“自然是身份尊贵的秦亲王殿下。” 而身份尊贵的萧仁重觉得:能够多高兴、少烦恼的人,就是上上人。 他出生以来,只当过一次上上人,就是孔长嬅答应他的那一天。 孔长嬅是一个很可怜的人,过往很可怜,受罚很可怜,天天早起可怜,熬夜读书可怜,喝到冷水可怜,冬天被冻到可怜,吃不好饭也可怜。 最可怜的,是那颗很会爱人的心。 和她在一起,总会开心起来。哪怕是被困难掀翻在地,她也会一起躺下来问在玩什么,带她一个——她总能把生活装扮得像桔子树一样,晴朗辉煌。 他想和她一起装扮这颗树,用早起的画眉、三餐的分享、夜晚的剪烛,用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幸福将其点缀得光彩夺目,熠熠发光。 他怕自己想得太美,美如好梦,最后梦断皆成空。 只因她心中重要之人、追求之事很多,他随时可以被舍弃。 但他又控制不住—— 如果,只是如果,能长长久久地一直走下去…… “长嬅,怎么突然邀我来此处?” 晚夕的光开阔而金黄,山间的清凉像她目光温柔,萧仁重心中满怀欣喜—— 此处是天都最有名的定情峰,据说每一个在此看过日落的佳侣,都能姻缘美满,白头偕老。 紫色衣衫的孔长嬅清新淡雅,像翰云房染了书香的紫金花:“当然是想和你一起看日落。” 萧仁重心中泛起花开一般的荡漾涟漪:“你居然会选我?长嬅,你选了我!” 孔长嬅一笑,拉上他的手:“晚风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容与,唯愿此般好景常在,你我永不分离。” 萧仁重抱紧了她:“我不是在做梦吧?” 孔长嬅用力地回抱他:“这样痛不痛?相信是真的了吗?” “长嬅,”萧仁重心中的花绽放到他眼睛中,“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我也绝不负你。” 孔长嬅眨了眨眼,踮起脚,双臂搂上他的脖子:“容与。” 二人四目相对,情意脉脉如月下深海望不到底。 风住风又起,萧仁重抚上她的发,慢慢靠近。 孔长嬅却转过脸去:“有暗卫。” “不必管。” 孔长嬅却推开他:“不行。” 怎么似乎力气又变大了,萧仁重环抱住她:“长嬅,你会习惯的。” 孔长嬅指着山谷的一个石洞:“要不你带我去那里?我真不想让人看见。” 萧仁重抱起她,轻松地转了个圈,疑道:“诶?怎么重了这么多?没见长肉啊。” 孔长嬅闹着要下去:“那你放开我。” “看来紫荷的饭菜很合胃口,”萧仁重往怀里紧了紧,“抓紧了。” 话音一落,他双足一顿,纵跃如飞,动作迅疾,几个起落便来到了石洞之中。 孔长嬅从他身上跳下来:“这是什么功法?” 萧仁重见她面色如常:“你已经不害怕高处了吗?” 孔长嬅往山洞深处走去:“那有什么好怕的?” 萧仁重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映照出她的背影:“长嬅,你不记得我们的回忆了吗?” 孔长嬅头也不回:“我自然没你记性好。” “长嬅,你停步。”萧仁重停下来。 孔长嬅转过身:“怎么了?” 萧仁重道:“此地阴冷,对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回去吧。” 孔长嬅笑脸盈盈:“那你来抱着我,不就暖和了吗?” 萧仁重眉头一皱:“你今日是怎么了?如此……大方?” 孔长嬅大大地张开双臂,向里退去:“大大方方的不好吗?从今以后,我只想褪下所有伪装,只做自己,你能明白吗?” “做自己当然好,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此处——”萧仁重看了看四周,“——有些怪异。” 孔长嬅见他不肯前进分毫,变了脸色,长长地叹了口气:“容与,你还是不懂。看来,我们并非同路之人。” 萧仁重立刻乱了心神:“为何突然如此说?” 孔长嬅道:“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秦亲王殿下,就这样吧,纠缠下去没意思。” 萧仁重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长嬅,你怎么好似突然变了个人一样?那我们刚刚的海誓山盟算什么?” “算什么呢?”孔长嬅想了想,无情地笑道:“自然算诗词了。” 萧仁重走近了些想看清她的脸:“你把我当什么了?高兴就抱抱不高兴就丢掉的玩物吗?” 孔长嬅无所谓地摇摇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萧仁重只觉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孔长嬅计算着他的距离:“算你倒霉喽。” 第63章 妖女本色 萧仁重一个闪身到孔长嬅面前,捧起她的脸,拇指抚上她眼尾。 “你放开我,”孔长嬅捂住嘴想要后退,“你手上沾了什么?” 萧仁重却不容她挣扎,由轻到重,最后近乎狠厉地揉着她的眼尾。 孔长嬅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你干什么!” 萧仁重看着她光洁的脸,目中精光一闪,反向洞口跑去。 孔长嬅脚尖在地上用力一点,前去拿他:“容与,你跑什么?不要长嬅了吗?” 萧仁重被她抓住肩膀,立刻反手去扭:“妖女!你不是她!” 朵哈变了脸色,变回声音,变换身法:“你居然能看出我的伪装,倒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不枉我们费这么大一圈功夫。” 萧仁重抽出腰间软剑,直刺朵哈要害,剑已没入其胸膛三分,却忽感手筋无力,待再使出力气时,可惜良机已逝,面前人已然后退躲开。 “好了,不要做无畏的挣扎了,”朵哈不耐烦地脱下繁杂染血的外衫,露出便利的劲装,“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说话间,她手中鞭影上下翻飞,如同银蛇飞舞。 萧仁重几个翻身躲避,借力从袖中射出飞刀,疾风骤雨般准确地刺入朵哈五脏六腑,鲜血飞溅。 “哈哈哈哈——”朵哈一闻血腥,似乎愈发兴奋起来,一个个拔去飞刀,似乎这些伤害对她而言,不过挠痒痒而已。 “奋力挣扎吧,你越挣扎,死状就会越凄惨、越漂亮!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她说着再次挥动鞭子,身形矫健灵巧,宛若一条黑色游鱼在鞭影中翻飞。山洞光线晦暗,看得人眼花缭乱。 萧仁重闭上眼睛,在混乱之中辨认脚步声,忽而察觉到气息靠近,即刻快速揉身贴上,一拳轰向其小腹,又一个弯腰抽出腿侧匕首,向其脖颈抹去。 “啊!”朵哈捂着脖子连连后退,“你找死!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惨!” 虽然面前之人与奚黎刺客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萧仁重深知不可恋战,飞步急欲退出。 朵哈即速按上石壁机关,洞口“轰”地一声坍塌,紧接着脚下浮现出一个通道。 萧仁重连忙使出爆破念珠,炸出星星点点缺口,又连续扔出三个,洞口不断扩大。 朵哈见状,拿出一个火折子模样的物什,往那边一丢,霎时烟雾缭绕。 萧仁重愈发感到无力,挥起软剑便往左臂上劈砍,任鲜血流掉毒性。 “没用的,这是针对上次的改进版,连解药都只有五分功效呢。”朵哈使出鞭子缠上他,一把将其拉过来,卷着丢下通道。 听到爆破之声的陆离等人已在洞口拼死硬闯。 “本来不想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不过,事情倒是更有意思了呢。” 朵哈邪魅一笑,丢出一个霹雳珠,向着陆离等人做了个永别的手势,随机滑入地下通道。 “嘭!” “哗哗啦!” 整个山洞顷刻坍塌,像合上的大口,一把吞吃掉一众性命,里面的人甚至来不及呼救,徒留怪味刺鼻,隐入尘烟…… 灯烛高照的隐蔽地牢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味道,压抑下死亡的气息。 “啪!啪!啪啪!” 鞭声随着疼痛感越发清晰,每落到身上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萧仁重生生被痛醒,褪去衣物的每一寸肌肤都处于无比的剧痛之中,仿佛被撕裂成了千万片。 第74章 朵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个鄙贱的敌国上位者手脚皆被铁链牢牢锁住,眼睛被红布紧紧蒙住,满身鲜血如岩浆倾泻,被动地等待着下一次的痛苦。 “啪!” 朵哈又狠狠抽下一鞭子,在他的痛呼声中,面容阴狠如罂粟花绽放:“哈哈哈哈——死到临头的滋味如何啊?匪舜败犬。” 萧仁重咬紧牙关,不住地抽气,吞下血忍下来后,只是嗤笑一声,道:“奚黎妖女,犬羊残丑之辈,跳梁山谷之间,蝍蛆?亦可得而诛之,怎敢称大作威尔?” 朵哈见他还能笑得出来,眼中恶意更胜,加注手上,一鞭套一鞭,一鞭连一鞭,令人闻之胆寒: “你找死!怕不怕!疼不疼!向我求饶!你若肯像狗一样求饶,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快求饶!快学狗叫两声来听听啊!” 胸膛和腿上的肉生生被打下来几块,无与伦比的疼痛无以复加,萧仁重再也咽不下血,眼神涣散开来,嘴里呢喃着什么。 朵哈靠近了些:“你在说什么?什么?大声一点——” 萧仁重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撞过去,宛若野兽濒死般嘶吼道:“绝不!” 朵哈被撞得头昏脑花,血气翻涌,愈发怒不可遏:“你这舜狗!真是自寻死路!” 她甩直了鞭子便要再次挥去,旁边有人来拦她:“够了,要留一口气。那边人带来了。” 朵哈咬了咬牙,神情狰狞起来,捏着萧仁重的下巴,宛如恶鬼般在他耳边低语道:“你猜,谁来了?你认识的。” 萧仁重的乱发与血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像被虐杀后的蛹,死气沉沉,毫无回应。 朵哈手上一个发狠,强迫他抬头:“是你的老相好——青楼妓女施绿蜡啊,哎呀呀,可惜你不肯收了她,现在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地上毒性发作而死的施绿蜡,浑身只着片缕,面色潮红。 朵哈将封着失魂散的蜡油滴落在萧仁重身上:“不过,你知道自己的死法吗?” “明日一早,你和这个妓女交合而死的尸身就会出现了青云大街上。堂堂舜国皇长子,竟然与一妓女宣淫而死,哈哈哈哈——” “是不是特别妙,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 萧仁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撕皮裂肉的痛楚也难抵对意志的彻底摧毁,喉咙里发出绝望不甘的悲鸣。 朵哈撩拨着他的:“现在,是不是感觉浑身燥热啊?要不要求我?你求求我,我便可以考虑放过你。” 萧仁重被喂下一颗补元丹,气息奄奄,口中鲜血不住地溢出,断断续续道:“虽我……之死……跳梁者……虽强……必戮……” “哼,”沾了毒素的朵哈眉目愈发深邃妖冶,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真硬啊,听说你还是贞洁之身。那你的第一次,我便收下了。” …… 孔长嬅出了考院,突然觉得自己颇有当医师的潜质,反正出来第一句都是: 我尽力了。 英英去扶她:“小姐,回去休息吧。” “不,去绸庄。”孔长嬅踏上马车。 “小姐,你——” “——不必再劝,我意已绝。” “不是,你都流鼻血了。”英英拿出帕子。 孔长嬅忙低下头,忽感脖颈一松,佛牌掉落,金灿灿的佛光染上点点殷红的鲜血。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英英连忙虔诚地敬拜四方。 孔长嬅心道不好,考前总想临时抱佛脚,结果佛要来给我一脚了。 她赶紧捡起佛牌擦拭干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小姐,那好像是道教的。” “……” “哈哈哈,”严织月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长嬅莫不是把脑子和卷子一起交上去了。” 孔长嬅见到她就想跑:“我真的改不动了,你等罗浮出来吧,她写文很快的。” 严织月跟她一起上了马车:“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来催债的。” 孔长嬅表示怀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今天真不是。”严织月道,“你托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孔长嬅立刻打起精神:“什么结果?” “没有结果。” “……” “又来这种眼神了,”严织月煞有介事道,“长嬅,没有结果才是最坏的结果啊。我雇的人连亲王调查的事都能查出来,却查不到卿卿的任何猫腻,这正常吗?” 孔长嬅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严织月准备下马车,“你今天脑子不好,我改天再和你说。” 孔长嬅道:“卿卿心思单纯,素来行得端坐得正,只要没人胁迫她,她有点自己的秘密又何妨?” “你丝毫不好奇吗?那可是你最重要的妹妹啊。”孔卿卿可不许你有秘密瞒着她。 “我只要她好好的,好好的就好……”孔长嬅眼神变得灰暗。 是啊,关系似乎在一点一点被冲淡,但除了苦等,她却束手无策…… “长嬅,长嬅!” 严织月看着累晕过去的孔长嬅,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却渐渐发觉自己也开始支撑不住:怎么感觉,好晕…… 二人相继昏去,车内熏香依旧静静燃着,车外侍女疾步而行,一切如常。唯有车轼上的马夫微微压低了帽檐,依旧按路线向前。 风雪压人两三年,腰疼头痛肠胃炎。 孔长嬅在床上躺了三天,把从小到大生过的病全走了一遍,连何清书来估分都提不起精神,觉得人没出息没关系,还有气息就已经很厉害了。 病到第十天的时候,英英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离,眼睛总是红红的。 “小姐,我请宫中的叶太医来吧。” 孔长嬅感觉自己像个贡品,被各种药供奉着,以致在梦里看到娘亲第一句话就是:“不,我不是药神”。 “姐姐怎么突然病了?” 第64章 乱成一锅粥 忽闻这一声“姐姐”,孔长嬅垂死病中惊坐起,却见来人不可以—— 平南郡主霍冬捷满脸焦急之色:“快让我瞧瞧。” 瞧瞧还有没有气吗……“郡主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孔长嬅欲下床行礼。 “快别,躺着躺着,”霍冬捷坐在床边,“这是什么病?怎地如此憔悴?” “小小发热而已,”孔长嬅强撑精神,“英英,看茶。下次郡主来,定要通报,不可失了礼数。” “是。”英英心中委屈:自己明明问了的呀,是小姐烧糊涂了只知道点头嘛。 紫荷悄悄提醒她:“小姐的意思是以后郡主来要拦着,不要让她进。” 英英大受震惊,恍然大悟,暗下决心:聪明人太多了,我必须为笨蛋争口气! “姐姐——” 孔长嬅听着刺耳:“郡主国色天香,金枝玉叶,草民万万担不起这一声姐姐,郡主直呼名字便可。” 霍冬捷脸上的关切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长嬅——姐姐,我知道我以前做的很多事都不对,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吧。” 霍冬捷握上孔长嬅的手:“只要你试着原谅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孔长嬅头疼愈甚:“郡主,我不吃夹生的饭。” 霍冬捷极为赞同:“夹生饭当然不能吃了,会肚子痛的——是哪个刁奴欺主拿夹生饭给你吃?我帮你教训他!” 孔长嬅看着她单纯的模样,想到了什么似的,松快一笑。 霍冬捷不知不觉摸上她的脸:“长嬅姐姐这脸上的疤痕——是不是没用我送的药?不敢用吗?” 孔长嬅稍稍向后躲:“此药名贵,郡主还是收回去吧。” 霍冬捷收回手,拔下头上金钗,孔长嬅看着那锐利的尖端,手悄悄伸入被中,做好防御。 只见霍冬捷一个闭眼,拿着金钗的手一挥而下,在其手臂上狠狠一滑,顿时,鲜血直冒。 “你!”孔长嬅看着都疼,“英英,快去取纱布!” 霍冬捷也疼得呲牙咧嘴,不住颤抖:“这样,我每日过来和长嬅姐姐一起用,用得更多,这下你不怕了吧?” 孔长嬅便是铁做的心肠,也稍稍软化了,何况是在病中:“郡主如此作为,真叫长嬅无地自容了。但俗话说,丑话不说在前面,丑事就会在后面——” “郡主,我绝不接受三人行的感情。” 霍冬捷扶着被刺痛的手臂:“原来你刚刚是这个意思啊。我懂了,你放心,我也不接受,我一定会找一个一心一意待我的郎君。” 孔长嬅忽然觉得她变得顺眼起来。 “长嬅姐姐,你以后叫我冬捷好不好?” “嗯,冬捷。” “我会日日来探望长嬅姐姐的。” “……倒也不必。” 后面几天,果然如霍冬捷所说,上值一般日日都来,直到孔长嬅越病越重,终于不见她踪影。 第75章 算了,不用应对,倒也落得清静——孔长嬅太需要清静了,她病得天天能看见祖宗十八代,可热闹了。 松风生夜凉,夜未央,星月浸窗纱。 孔长嬅终于从风中感受到了清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反复确认:娘亲保佑,这可真是病去如山倒。 “英英,”孔长嬅拂开纱帐,“我似乎痊愈——” “姐姐休息得如何?” 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响起,犹如密林深处夜莺的歌唱,引人立刻化身最矫健的猎手,生怕错过了她的影踪。 孔长嬅急急望去,窗棂半开,月色入户,孔长媅倚坐其上,蓝衫凌风,长发飘飘,有若雪山冰湖的仙子,丽容无俦。 “卿卿,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孔长嬅扑向她,声音缠绵如风,带着病中的委屈。 孔长媅任她扑入怀:“还难受吗?” “你一来,什么病都好了。” “怎么还哭了?”孔长媅拂拭她眼角,“这么离不开我啊。” “小没良心的。”孔长嬅抓住她,生怕她飞了似的,“卿卿,我想好了,我等你,等你什么时候嫁人了,我再考虑终身大事。” 孔长媅挑眉道:“若是我一辈子不嫁人呢?你要怎么和萧仁重说,让他也等着你?” “曾经我也想过一辈子不嫁人,”孔长嬅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还暗下决心,谁逼我我就去剃发为尼。” “那为何又要屈服呢?怎么非要嫁人呢?”孔长媅语气和天上的云一样漫不经心,“我们有钱,有势,精神富足,哪怕老了,也会是惹人忮忌的老姑娘。” “那是你还没碰到心仪之人,”孔长嬅的语气亦苦亦甜,“所以我说我等你,等你的正缘到来。” “这么说,姐姐是心仪萧仁重喽。”孔长媅逼视着她,直面这个问题。 “你别生气,我——” “呵,”孔长媅似乎自嘲一笑,“我果然没有做错。” 孔长嬅忙道:“卿卿你别走,若是你一辈子不嫁人也无法接受我嫁人,那我便不嫁,至于容与……” “如何?”孔长媅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想从中找出一丝轻松,可是没有—— 孔长嬅如何也轻不起来:“只好对不住他了……” “你如此抉择,究竟是因为我重要,还是我对你的恩情重要?” “自然是你重要。” “若是我这个人更重要,那选择了心之所向的你,又为何——”孔长媅抚上她蹙起的眉心,“如此伤心?” 孔长嬅抬眼看她,愁思万千,落成两行清泪:“卿卿,未来你会明白,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孔长媅将她拉入怀中,摸摸她的头:“好了,我不为难你了。姐姐,你不用选择了。” 孔长嬅三分疑惑五分惊喜:“真的?” “嗯,真的。” 因为,我已经帮你选好了,你该收起那些偏移的心思,只选择我。 “你能和他好好相处吗?” 孔长媅心中嵌入一根长长的刺。 “自然。” 孔长嬅笑起来有如蝴蝶的生机:“太好了,太好了……” 那情刺愈发深入,使得人狂躁难安。 孔长媅不自觉用上力气,抱紧了她,想要将这只不受控制的蝴蝶永久收藏,如同盖棺定论,啪地一声,从此独属与她。 夜晚晚星满天,今朝朝霞渐起。 虽然大病一场,孔长嬅却觉神清气爽。 腰不疼了肩不酸了,所有困难也都懂事地克服掉了自己,逆风如解意,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临风喜洋洋道: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好可爱,想抱。 “姐姐,”孔长媅能靠做绝不靠想,环抱住孔长嬅,“陪我逛街吧。” “好啊,听织月说,最近凤来仪、丰乐楼几个店联合活动,买什么都便宜。” “那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便宜便宜我。”孔长媅嘴比脑子快。 “哈哈哈,”孔长嬅当笑话听,“那似乎是我在占便宜。” 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吓一跳,天都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一路走来,无论是街上还是店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不时流出“秦亲王”、“永遇乐”、“鞭痕”、“纠缠”、“血气方刚”、“蜡烛”、“亲眼所见”“福薄”等说辞。 孔长媅尝了尝面前的粥,味道甚好:“小二,你快说说,他们在争论什么?”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孔长嬅撒出一把金叶子:“快说。” 小二两眼放光:“那都是权贵的大事,原是不该我们这种小民议论的。” “但您这给的实在是太多了,那小的就悄悄和二位说说——但这也是我听别人说的,二位听了可别再外传,也别和别人说是我说的啊——” “不过小的必须要再问问,二位姑娘确定要听?这实在不是女儿家能听的啊。” 孔长嬅决定下次给织月写戏文就用上这段水词。 “少废话。”孔长媅不耐烦地抽回一片金叶子。 “哎别呀,我说我说,”小二老母鸡护崽般将剩下的金叶子拢到怀里。 “也就是前儿夜里发生的事儿,打更的老邓头碰到一对男女,浑身赤条条地睡在路中央,简直是伤风败俗败俗伤风啊!老邓头当即破口大骂——” 小二突然改了口:“不是,是想要叫醒他们,没有骂——走近了,却见那二人浑身又是鞭痕又是红蜡的,啧啧啧。” “那女子呢,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怎么叫都不应。那男子更是不得了,甚是奇伟啊——老邓头便欲先叫醒女子,一碰,浑身冰凉,已经死了。” “那男子呢?” “男子倒是还有一口气,老邓头当即报了官,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竟然是秦亲王殿下!啧啧啧!” “您说说,谁能想到,永遇乐居然是干这种勾当的地方!谁又能想到,堂堂秦亲王殿下居然好这一口!啧啧啧,实在是太——” “还有一口气?”孔长媅眼中闪过质疑。 小二道:“是啊,现下正在宫中治疗呢,天都城内的名医都请了个遍了,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啧!” “不过也不怪他们,您说说,这谁敢说呢?还有啊,那个姑娘,是今年差点成为头牌的绿姑娘,想当年,我还——” “够了,”孔长嬅拍桌打断他,“你出去。” 小二一吓,边退边颤颤道:“二位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孔长嬅脑中一片轰隆隆地响,像哗啦啦碎掉的镜子、烧断坍塌的木柴,化作千刀万刃压在她心上,连带着呼吸都痛苦。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这好梦半刻也不肯多为她停留? 就好似这“好”,从来都只是一层薄冰,底下更深的、更暗的、更身不由己的,一直是注定西沉的命运。 第65章 孔幽王明争明抢 “姐姐,”孔长媅抚上她的手,“再好的男人都不过是普通的女人罢了,他不值得。” “不,”孔长嬅坚决地摇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我现在就进宫。” 孔长媅走到她面前拦住路:“你要问什么呢?还想要被骗吗?姐姐,男人都是天生的优伶,背叛你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孔长媅瞒天过海:“上次的香灰,织月查出来的就是普通的花香,根本没有任何毒性,你还要相信他吗?” 孔长嬅长睫微颤:“不,他不是这种人,他不是——他怎么会是——”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孔长媅看着她的双眼,“你要求证这件事,不必去问他,走。” “去哪儿?” “找二哥,找京兆尹,找一切的人证物证。” 随着摆在面前的证据越来越多,孔长嬅也越来越明晰事情的全貌。在铁打的事实面前,一切可以将其美化的理由都如此苍白又可悲。 她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直到风一吹,遍体寒凉。 “长嬅,”孔怀驰担忧地看着她,“不管怎么说,秦王殿下也是为了查案,你别太难过了。这门亲事,你不想结,咱们就算了。” 孔长媅抱住她,给她温暖:“姐姐,放下一段感情很难,但是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带你一起逃出苦难。你相信我,更好的明天一定会来,我保证。” “姐姐,把你的心收回来吧。” 风大得很,孔长嬅浑身都冷透了,眼睛中弥漫起不散的晨雾,很美,很冷:“真心瞬息万变,哪里还有更好的明天……” 声音沉入水中,过往变得模糊。 白色泡泡上升,身体不断下坠。 溺水之人,屏声敛气,平静濒死,并不期待救赎。 第76章 ——原来这便是割舍,孔长嬅心道,若非亲身体会,我以为这是刑满释放。 “姐姐,出去走走吧,织月为罗浮设宴去晦呢。” “好。” 刚刑满释放的王罗浮说着想再被关进去的话:“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按律,金隆罪不至死啊,我怎么才能救他?” 严织月愤愤道:“你怎么还想着救那个畜牲?他差点害死你们全家!况且,涉及通敌叛国,你说至不至死?” “毕竟,那是王家唯一的血脉……” “什么话?”孔长媅给孔长嬅布菜,“难道你身上流着的是李家的血?他利用你利用得还不够?” 王罗浮面容沉痛:“怎么说也是一家人,父亲母亲的头发都愁白了,终归是我没本事……我以后都不能参加女官考试了吗?” 严织月想到刚刚去接她时,正听到她父亲带着讥讽道:“你跟我保证的读书当官呢?光一张嘴会说来劲!废物一个!白养你了!” 她那母亲语气软,说出的话却不软:“梅儿啊,你去求求你那些朋友,他们不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吗?” “你别那么自私只顾着自己,娘这几个月为了你们心口疼得睡不着,药也吃不下去。你懂点事,面子能有你弟重要吗?” “人生如戏事无常,明日之事谁可知,”严织月劝慰道,“罗浮,你瘦了,多吃些。” 王罗浮勉强支撑起一个笑:“谢谢你,织月,但以后我不会再写戏本子了。之前没告诉你,闹了一圈误会,真对不住。” 严织月自然理解,要是她那爹娘知道她能这样赚钱,不得炫耀得人尽皆知,前途尽毁——“你受苦了,戏文之事,咱们以后再说。” 孔长嬅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可惜好酒毫不掺水,扑不灭烦忧,反变成倒在火上的油。 “姐姐,别喝了,来人,换成挂绿荔茶。” 孔长嬅眼神迷蒙:“你不是说会陪我吗?怎么也变了?” 孔长媅饮下她杯中的酒:“你向来讨厌喝烈酒,放纵可以,但别折磨自己。” 一杯一百文挂绿荔茶上来,孔长嬅仍是一杯接一杯,茶不醉人人自醉。 “长嬅,我想求见秦亲——”王罗浮话一出口便被孔长媅打断。 “梅梅儿,王金隆曾经想把你送给韩王为妾,你爹娘用断绝关系逼你点头,不答应就不让你出门,是我姐姐把你救出来的,你为何还离不开他们?是要愚孝到死吗?”孔长媅毫不留情。 想到那些痛苦的回忆,王罗浮低下头:“可他们毕竟是生我的爹娘,给我吃穿,供我读书,为我牺牲那么多……这是事实,无法改变的……” 严织月道:“所以在你眼里,爹娘是天,改变不了天,就只有改变自己?哪怕明知他们是错误的自私的,也要强逼自己接受?” “罗浮,你清醒一点,他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委屈都是要你的报恩、你的内疚来做回报的。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有时比仇人还可怕。” 听到“仇人”的描述,王罗浮愈发内疚:“但他们曾经的付出和委屈也都是真的啊,要是我死在牢狱里,也算是两清了。但既然出来了,这恩情哪能不还呢?长嬅——” 孔长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想起前因:“若非是你,也许不会有今日这变数,若我早点醒悟,也许不会越陷越深。” “可见,因为一段难走的关系而心软之人,实是无福之人。看似重情,实则是愚蠢,看似善良,实则是懦弱——” 王罗浮低下头:“对不住……” 孔长嬅劝人亦劝己:“罗浮啊,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王罗浮愁眉苦脸:“可若是我就这样回去……” 严织月道:“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你来我给你准备的书房住,靠自己赚钱吃饭,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王罗浮认真地思考这条路,觉得可行,但心中始终沉甸甸的,压得她还是摇了摇头。 严织月不解道:“真的是你创造出了敢爱敢恨的南戈?” 王罗浮垂头丧气,有如重压下的小草,毫无生机与希望。 孔长媅道:“骑马撒开缰绳的那一刻是最难的,但等你撒开后,会发现那不是丢掉了救命稻草,而是掌握了新的天地。” 孔长嬅眼波微动,思绪如风滚草飘向远方。 孔长媅眼见有希望:“姐姐,走,我带你去骑马。罗浮,织月,一起去。” 严织月点头:“好,去我家郊外的马场,潇洒个十天半月,正好摆脱掉这里稀泥一般的破事。” 一拍即合,说走就走,忽听楼下唢呐声起。 从窗外看去,孔长嬅和严织月皆是一惊—— 是她们单方面的熟人——永遇乐新晋清吟校书红昀玉。 却见她浑身披麻戴孝,不假妆饰,一路撒着纸钱,运送一尊棺椁。 “没查出她有什么亲人啊?”严织月思忖道,“永遇乐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如此高调,恐怕要吃苦头了。” 王罗浮道:“她是永遇乐的姑娘?这样素面朝天,展露人前,难不成是想借此脱离那个地方?” “那可不太聪明,”孔长媅并不认可,又转向孔长嬅:“姐姐,你想不想知道那棺椁里装的是什么?不若我去试探一番,权当解解闷。” 孔长嬅道:“别胡闹。” “这就胡闹了?”孔长媅想引她多说一些,“姐姐,道德是逼人自逼的锁链,若是身居高位依然有所不能为,那干嘛还要努力向上?” “正是因为身居高位——”孔长嬅明白过来她并非不懂,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见她又一脸厌倦的疲惫,孔长媅打算下去大闹一通。 小红姑娘,碰上我孔幽王,算你倒霉了。 可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一队官差边呵斥围观的百姓边拦住红昀玉:“停下!回去!” 红昀玉停下撒纸钱的手:“我又不是犯人,连送葬都不可以吗?” 官差道:“送葬可以,但为这棺材中的人,不行。” 红昀玉哭诉道:“她是我自己从乱葬岗里接回来的,我只想让她安息九泉,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官差看了眼这个队伍,足足有十六人:“你如此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是怕天下人注意不到吗?” “这是她应得的!”红昀玉挺直了脊梁,声音充满愤恨,“是你们逼死了她!” 官差就是怕她当众发难才来阻拦,威胁道:“不想死就闭嘴,乖乖回去!” 红昀玉倔强道:“我只想让她入土为安,你们不拦我,自然无事。” 官差是个有脑子的,见她神情不似作假,便下令跟着,有情况随时控制。 一群废物,还是我来——孔长媅依然打算从窗台跳下去。 “红姑娘,你别闹了,快回楼!”永遇乐的老板娘急冲冲跑来,“李公子还在等着你呢!” 孔长媅收回脚,笑道:“看来,永遇乐倒是很希望这件事闹起来。” 王罗浮不解道:“可是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严织月道:“那要看棺椁中的人是谁了。” 红昀玉跪下哀求道:“方妈妈,我只想送她最后一程,求你放我过去吧。” 方妈妈一把推开棺材板:“你送她,不就是在送我们永遇乐的命吗?” 霎时间,群情鼎沸,众说纷纭—— 那檀木棺椁之中的,正是与秦亲王纠缠不清的施绿蜡! 但见她浑身散发出阵阵恶臭,但却衣着华贵,打扮精致,尸斑尸绿都被恰到好处的脂粉遮掩,漂亮死了。 “那衣服是那天——”严织月最先辨认出来,望向孔长嬅,后者也发现了—— 此时好好穿在满身浮肿、即将入土的施绿蜡身上的,是对永遇乐的女子比凤冠霞帔还要珍贵的光明与希望——能带着清吟校书走出去的华服。 第66章 道是无情 “红校书难道是在为绿姑娘申冤?” “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小绿姑娘不是浪荡妓女吗?” “到底怎么回事?” “我听说啊……” 眼见场面要乱,为首的官差当机立断,下令道: “永遇乐红昀玉私盗罪犯尸首,散播谣言,全部押回送审,等候发落!” 红昀玉心知将再也见不到她,扑上棺椁,抱着施绿蜡: “施姐姐,你总说我笨,说我不配和你争,可我不争,你就抛弃我自己飞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是想让李公子带我们两个一起走的……” 两个官差拉她下来,红昀玉痛哭流涕地挣扎:“我是真的笨,到最后都没能让你安息。施姐姐,你投胎做我的女儿吧,我一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施姐姐!” 棺材板重重合上,与世隔绝。 “轰隆——” 天色突变,乌云四起,议论之声更甚。 第77章 为首官差堵住她的嘴,又呵斥周围道:“都散了!再有妨碍公务者,一并带回受审!” 楼下众人顿作鸟兽散,官差一行渐渐走远。 严织月合上窗:“永遇乐背后之人果然是韩王,这一出浑水摸鱼,当真高明。” 王罗浮感慨道:“女子之间竟能有如此的道义,可敬可敬。” 孔长媅道:“道义吗?我倒瞧着,是爱深情浓,至死不渝。姐姐,你说是不是?” 孔长嬅被过往困住,只想一睡百愁消:“我累了,回去吧。” “爱深情浓,至死不渝……”王罗浮喃喃道,“原来如此。” 孔长嬅上了马车倒头便睡,孔长媅将她抱入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酒量这么差,还对我这么信任,唉……” 马车一路平稳,孔长嬅走下来,依然头脑发胀,孔长媅正要直接抱她回去,何管家前来恭敬行礼: “大小姐,秦亲王殿下来了,正在正厅等您。” “不见!”孔长媅立刻骂骂咧咧,“他还有脸来?蝇蛆一个装什么花蝴蝶!” 何管家依旧行礼问道:“大小姐的意思呢?” “我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孔长嬅绕过正厅径直走去兰若轩。 “姐姐,就是这样。不要对男人心软,不然要倒霉八辈子的。” “嗯。” 孔长嬅一头扎进最小单位的天宫——床。 孔长媅给她盖好被子,久久凝视她不安的睡颜:“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应该是为我才对。姐姐,你再这样伤心下去,我会生气的。” 细雨淅沥,绵绵漫漫,悲伤如茫茫静海,广而无际。 孔长嬅一个惊醒,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望着昏暗天色,不知今夕何夕。 “英英,什么时辰了?” “大小姐,”英英扶她起来,“秦王殿下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怎么也赶不走。” “赶?” “是,何管家说秦王殿下一定要见你一面,二小姐去正厅赶他了。” 鉴忠厅高大宏伟,藏不住一点风声。 “你怎么还有脸在这儿等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烂货有什么区别?哪里还配得上我姐姐?” “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完璧无瑕的好男人啊?哼,还说什么‘此心唯一,难舍二人’,连基本的自尊自爱都做不到,出了那般脏事还敢这样登堂入室,简直是轻浮、虚伪、不知羞耻!” “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用尽心机抢来的感情,你不还,老天有眼,自然会让你还回来。” “别再赖着不走了,我姐姐不吃烂野菜,不要二手脏东西!” 孔长媅的语气越来越激愤,仿佛能把人的脊梁戳出个窟窿。 萧仁重不幸而虚弱的声音坚定地传来: “我要见长嬅。” “你不配这样叫我姐姐的名字!你们已经没关系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姐姐不要你了!” “我要见她。” “堂堂天潢贵胄,像赖皮狗一样赖在——” “卿卿,”孔长嬅走近厅堂,“别说了。” 听见爱人声音,萧仁重猛然转身,却全然不复昔日英武俊朗的君子模样,身瘦面寒,萎靡不振,实在枯索得厉害,但那双黯然的眼眸渐渐浮现出光彩:“长嬅……” “姐姐你醒了,”孔长媅跑过去,“我们走,别理他。” 孔长嬅却停在了原地:“卿卿,你先回去吧,我要留下和他说清楚。” “姐姐,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都帮你说完了。” 孔长嬅摇摇头:“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束,你回去等我吧。” 孔长媅只怕夜长梦多,但见她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只好道:“那你快快的,别太久了。” 天地晦暝,雨落如铁线,扶不正摇曳的烛光,也勾不住风中的誓言。 萧仁重关切道:“长嬅,听说你病了,现下都好了吗?可有叫太医来瞧?” 孔长嬅欲语泪先流:“容与,你恢复好了吗?” 萧仁重眼眶发红:“不好。长嬅,你怎么都不来看我?我一直在想你。” 孔长嬅狠下心,摇了摇头:“你是聪明人,何必非要一个答案。” “我知道,你太忙了是不是?或者,是长媅妹妹又缠着你了。”但即使是聪明人,爱一个人也总是会为她作弊。 孔长嬅抹去眼泪:“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容与,我们缘分已尽,到此为止吧。” “什……什么……”萧仁重不敢相信,走近去拉她,“长嬅,我没有负你,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个,我没有去寻欢作乐,我真的只是去查案的。你看,现在事情不是水落石出了吗?王罗浮也被放出来了。” 孔长嬅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这看似嫌弃的举动深深伤害到了萧仁重,痛过身上所有伤口:“你……不相信我吗?” 孔长嬅决绝道:“木已成舟,由不得我信或不信,容与——” 萧仁重看她眼中闪过挣扎,心中燃起希望,却听她低头拿下玉佩,递过来冷冰冰道: “秦亲王殿下,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萧仁重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眼里确是冷的,自嘲道:“我真是傻,还想问你为什么,长嬅,你是不是早就后悔了?是不是早就想找个无比正当的理由甩掉我了?是不是现在在暗自庆幸上天赐给你的这个机会?” 孔长嬅看向他的眼睛,看到了深深的自卑,看得她不住地心疼:“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萧仁重尾音带着压制不住的呜咽,“发生这样的事,又不是我自愿的,为什么要怪我?为什么你不要我了?难道贞洁就那么重要?即使在我不情愿的情况下,在你的心里,我也变脏了吗?” 孔长嬅两行泪落在脸上,一汪泪蓄在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长嬅,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萧仁重绝望地闭上眼,血淋淋地揭开伤疤,“她用鞭子抽打我,强迫我,施加种种非人的折磨,玩够后便要杀了我,最后甚至要让我去和一具尸体……” 光是稍微一想他的痛苦,孔长嬅便觉得心被捅出血泡,像他饱含热泪的眼睛:“容与……” “是陆离……”萧仁重深深呼吸着,控制住即将崩溃的情绪,“是陆离以身殉职,才换我捡回半条命。” “长嬅,你为了贴身丫鬟敢不顾一切殴打当朝郡主,那你应该明白,陆离对我来说也不只是个暗卫。我们一起长大,同生死,共患难,但他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结局,我恨不得立刻抓到歹人将她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萧仁重走到雨中,撕开衣襟,任雨水冲刷去眼泪和屈辱:“但同时,一想到那个歹人,那天的事情便历历在目,清晰如昨,令我感到恶心、难堪!” 满身的伤痕触目惊心,萧仁重咬牙道:“为了摆脱掉身上这些耻辱的痕迹,我扎进冷泉中拼命地清洗,但有时那泉水却变成了陆离的血,变成了陆离母亲的泪,我每晚都能梦到陆离临死前对我说‘殿下,要好好活着’……” 孔长嬅忍不住迈向他,走到天井边缘又停下来,隔着一道雨幕,像无数粒破碎的镜子,映出最浓重的痛苦和最纠结的挣扎。 “长嬅,你可以怪我自负、轻敌、软弱无能,但是为什么,你却在责难我的不洁? 萧仁重眼睛红红的,如同畏缩的孩童,脆弱地祈求她:“求你了,长嬅,我真的心悦你,喜欢你,你还不明白你对我多么重要。求你,不要不要我,不要嫌弃我。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有一点喜欢我,长嬅,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孔长嬅走进雨里,在那样凄惶的目光中低下头去,把玉佩系上他的腰带:“容与,回去吧。” “长嬅!”萧仁重着急又无助。 孔长嬅咬破下唇,新鲜伤口一触即疼,迫使人保持清醒: “秦亲王殿下,你身处这个位置,没有办法保护自己,那我们以后就会面对更多的折磨。宫中手段万千,不是仅凭一颗真心便能熬过去的。” 孔长媅撑着伞跑过来:“姐姐,快回去擦干,会生病的。” 孔长嬅跟着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萧仁重苦苦的挽留: “长嬅,不要走,求求你……” 孔长嬅停下来,背对着萧仁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秦亲王殿下,未来的路,没有我,你会更加顺利。” 孔长嬅没有再停步,任由风雨飘然,满地胭脂红,埋葬了那句: “可是我不要没有你的未来。” 第67章 爱成阻碍 摘星楼上可观星,下可俯瞰孔府全貌。 暴雨如注,萧仁重依旧站在院中,固执得如一尊不知痛疾的石像。 孔长嬅站在楼上俯视他,面上无悲无喜,无甚纠结。 第78章 孔长媅站近了些:“姐姐,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心软。男子越是二三其德,便越会假装深情。你若和他在一起,今后事事防备,处处闹心,绝对不会幸福的。” 孔长嬅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味地立在原地。直到风雨更甚,楼下人半跪了下去,才稍稍前倾了下身,片刻后又恢复原状,一派铁石心肠。 孔长媅道:“姐姐,我们回去吧,别想他了。不如想想别的,比如开启一段新的关系。” 孔长嬅似乎根本没听见她在说话,风小雨停时,楼下人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转身下楼:“真是不要命了。” 暴雨初歇,留下清澈和沉底的泥,萧仁重见她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像天上的一颗星,遥远又明亮。 “长嬅,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 孔长嬅并不认可他这样自残的行为:“你疯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萧仁重吗?” 萧仁重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只要你还要我,我就可以是。” 孔长嬅摇摇头:“你不该是这样,向前走吧,长痛不如短痛。” 萧仁重强硬地抱住她,骨节都咔咔作响:“是我们不该是这样。长嬅,别留我在这个没有你的深渊,不要逼我。” “放开。” 孔长嬅推他。 “她让你放开你听不见吗?”孔长媅掰开萧仁重的胳膊,一把推开。 萧仁重踉跄了两步,重新站好道:“长嬅,我不想勉强你,不要逼我。” 孔长嬅直觉不对,他的偏执简直像走火入魔了一般。 “明天,我便向父皇请旨,求娶相府长女做我的王妃——这一道旨意,本该在五年前就该落下的。” 孔长嬅皱眉:“你说过不会困我于牢笼。” 萧仁重眼中满是脆弱与执拗:“我不会,但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长嬅,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 还在为自己霸气不足而忧伤吗? 还在为勾不到自己心上人而苦恼吗? 萧老师辅导课,教你如何快速入门!秦亲王上了都说好—— 女人天生就慕强,绝对不爱小绵羊。 霸道冷酷最讨喜,温柔呆瓜绝没戏。 掌握主动别被动,强取豪夺是王道! “哟,皇兄,最近和皇嫂这么如胶似漆啊!当真是真金不怕火炼,好事需得多磨。” 城楼之上,五皇子萧存礼看着携手并肩的二人,调笑着招呼道。 这些天萧仁重无论去哪儿,都要派人来“请”孔长嬅一并跟着,人人看了都道一声般配,暗传相府好事将近。 孔长嬅越来越失望,从一开始的好言相告到现在不发一语,即使手牵着手,也没有一丝温存。过去的悸动像一块蜜糖,每被逼迫一次,便破碎一点。 “五皇子福体康安。”孔长嬅趁机抽出手行礼。 萧存礼作揖:“长嬅姐姐妆安。” 萧仁重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萧存礼道:“皇兄,看吧,听我的准没错,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去抢。瞧,这不是佳人又在手中了嘛。” 孔长嬅的眼神银脆而薄凉:“我以为五皇子是个有底线的人。” 萧存礼点头道:“是啊,我是个有灵活底线的人。” 孔长嬅看他一眼都感觉厌烦,转过头去。 “皇兄,会有人来灭口吗?”萧存礼看着关在囚车中游街的王金隆,摇了摇头。 萧仁重道:“有则引蛇出洞,无则以儆效尤。迷毒之风,绝不可起。” 王金隆衣衫褴褛,脏乱不堪,在囚车之中站不起来,坐不下去,不上不下,被两侧的围观百姓臭骂着,如过街之鼠,狼狈至极。 然而三圈下来,王金隆只带回来一身的臭鸡蛋烂菜叶,并无中刀中毒之像。 萧存礼抬步道:“可惜了,是个弃子。” 萧仁重也拉着孔长嬅欲走。 “别带走他!” 楼下传来一声痛呼。 “求秦亲王殿下明鉴,我儿他是冤枉的啊——” 只见楼下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瘦骨嶙峋,满面皱纹如渔网。孔长嬅依稀辨认出那是王罗浮的爹娘,短短半载不见,竟老得似乎要掉树皮了。 萧存礼道:“你说王金隆是被冤枉的,可有证据证明?” 王母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了解我儿子,他一直乖哩很懂事哩呐,连只鸡都不敢杀,绝没有胆量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萧存礼道:“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了,是谁?可有证据?” “就是——” 王父一把打上王母的脸:“糟老婆子乱说什么!看也看了,赶紧回家!还嫌不够丢人!” 王母被打倒在地,又爬着抱住王父的腿:“不行啊,金龙爹,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没有他,咱王家就要绝后了啊!” “这不还有红梅吗?红梅,还不赶紧把你娘拉起来!” 王罗浮从人群中走出来:“娘,走吧,别闹了。” 王红梅这个名字,说出来便带着一股土气。无论是在儿时的学堂,还是在如今都城的大街上,都难逃被周围人指指点点、鄙夷、轻视、嘲笑的命运—— 她的命运。 王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梅儿啊,你想出办法了吗?你那些贵人朋友他们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和他们好歹一起读书这么久,一点面子也没有吗?” 王罗浮摇摇头:“金隆犯的是大罪——” “哎呀!”王母拉着王罗浮的袖子急道,“大罪小罪不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吗!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还像个废物一样!我和你爹供你养你宠你,咋一点用都没有啊!咋一点用都没有啊……” 王罗浮低下头去,愧疚万分:“娘……回去吧……” 王母又急又怨,痛心疾首:“回去?回哪儿去?没了你弟弟,咱这个家就散了!还过个什么劲!正好你也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了,你在外的日子过得舒坦了、自在了,不把咱这个穷家当家了!” “我没有……” 王罗浮盯着脚尖,眼泪不住地打转,真想地上立时裂个缝把自己吃进去,一了百了。 “没有?你还没有!” 王母把王罗浮的身子掰正了,面朝围观的看客尖声道: “大家都瞧瞧啊!这是万卷堂和太学出来的高材学士!和我王家四女儿王红梅没有一点关系!她可厉害了,给自己改了个名儿,叫什么?来,你自己说说叫什么!” 王罗浮被推着向前,万分难堪,万分屈辱,明明完全看不到周围人的目光和表情,却觉得已经被踩入深深的泥潭之中,活活生埋。 “我知道,是王罗浮!” 人群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王罗浮听着熟悉,但却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王母拍手道:“对了!就是王罗浮,哎呦,可真是个好名儿!真、高、贵啊!来,我问你,王红梅——你叫王红梅!听到了吗——” “你说你到底在高贵什么啊!你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还是怎么着?你这叫想当小姐的丫鬟,不自量力!” “王红梅,你怎么这么自私呢?那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弟弟,要死了!你都不带考虑一下吗!” 明明没有被打,王罗浮脸上却一片火辣辣的疼,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拼尽全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王母拉住她的手:“女儿啊,你去嫁给韩王,求求他,乖一点,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学学别家人家小姑娘,要笑得甜、会撒娇、会抛媚眼,那样才能被人宠。你呢,整天一副死人脸,出去都要被人打死。” “那不就是卖——” “我真想朝脸抽你!什么叫卖?”王父觉得老脸都要被她这句话丢尽了,“那只是你自己的偏执,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王父看着女儿语重心长道:“红梅,在这个世道上谋生,除了我和你娘对你的爱,有什么不是交换的?都是互惠互利的。咱们这个家也是,每个人都要为这个家奉献自己,咱们王家才能长远才能振兴啊。” 王罗浮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抽离出来了,在上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秋天的天火烧上来,凉的凉,烫的烫。 王母见她这个样子哭得愈发哀怨,狠狠锤打着她的后背,恨不得打醒这个糊涂的女儿: “平时挺孝顺一个人,咋就在这个事上这么不听话呢!” “你说你委屈什么?这个家缺过你吃还是缺过你穿了?爹娘又哪一样对不起你了?你弟弟什么都不和你争,让你嫁人不也是为你好吗?那又不是孬人,你嫁过去,你自己不也享福吗?” 王父拉过王母,和声和气道:“打她干什么?红梅啊,爹常常教育你,别把利益看的过重,尤其是私利。做人要知道感恩,你也一直做得很好。” 第79章 王罗浮眼泪直直地掉下来。 王父面容又严肃起来:“但爹现在要再和你说个道理,那就是任何时候不要飘,不要自我膨胀,不要自以为高大上——我和你娘都是过来人,还能害你吗?” “好不好?听话,我和你娘不要你多孝顺,你过得好,我们也安心了。” 灵魂被压上无法回避的重量,王罗浮闭上眼睛,点点头,认命了。 王父喜形于色:“这就对了,长辈对子女有时候也会唯诺是从,这是因为长辈对你的对与错都包容,不与你计较,但你自己也要懂事理。走,现在就去——” 第68章 我管定了 “阿姊!不要答应!我不要你救!” 耳边响起病鹤嘶鸣的声音,带着飞蛾扑火的力量,击破万均黑云。 王罗浮被父母拉着迈向深渊的第一步,听见王金隆在背后大声地嘶吼: “阿姊!回来!” 嗓子沙哑得如被万千虫蚁啃噬,却依然顽强地发出声音。 “金隆……”王罗浮回头望他,那是她身陷囹圄的亲弟弟,和她一起长大的手足骨肉。 王母害怕极了:“金龙你个傻娃娃,乱说什么呢?你乖乖等着啊,你姐有本事,一定给你捞出来。” 王金隆虚弱地望着王罗浮,忍着伤痛摇头道:“不……不要,阿姊,没用的……” 王罗浮何尝不知没用,但她还能怎么样呢…… 她露出一个凄然而无力的笑,像潮湿的棉被,像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像他们这个家。 王金隆也露出一个笑,暖融融的,顺着泪水洗出两道白痕,他发出无声的言语: “……好好活着。” “不好!他要咬舌自尽!” 身旁官兵眼疾手快,连忙上去制止。 王金隆满口血污,被囚车拉着走远。 王母哭着扑过去,被官兵拦住,推倒在地。 王父仍然拉着王罗浮的胳膊,看着囚车的方向目光发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会突然这样。 秋风萧瑟,王父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红梅,走,咱们还是按照讲好的那样——” “不!” 王罗浮甩开他,大口呼吸着,撑住自己纸一般的躯壳。 “你这孩子,”王父眼中露出责怪,“怎么又犯倔了?现实就是这样,你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必须要承担家庭责任!你又没有你弟有本事,总不能一点事都不做吧?就当爹娘拜托你了。” 王母爬起来,跪在王罗浮面前:“梅儿啊,就当娘求你了!你别这么自私、别这么冷血了行不行!” 王罗浮拉她:“娘,你起来——”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我跪这儿一辈子!就当我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不孝啊!不孝!” 周围指责声又起,在旧伤之上,反复插刺,施添剧烈又新鲜的痛楚。 王罗浮退了两步,又低下头去。 王母心中有了把握:“梅儿,俗话说了,女子就是菜籽命,撒到哪儿就是哪儿。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你就当行行好……” 王罗浮抬起头:“……不。” 王父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句娘:“小畜牲,别逼我扇你,王红梅!做人一定要有志气,对小家负责,对大家负责,对家族负责!一味地自私自利,软弱无能,不知进取,只有死路一条!你听到没有!王红梅!” 即使做足了准备,面对这样的指控,王罗浮依然控制不住地泄气,害怕得发抖:“……就是因为你们,金隆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王父王母不敢置信道:“什么?” 王罗浮勇敢地拍开父亲的手指,那个始终悬挂头顶的数落的手指: “你!说着这些‘志气、家庭、责任’的鬼话时,难道不感到害臊吗?” “当初,你得了病,家里穷得四面漏风,三天不见一道菜,一月吃不上一顿肉,全靠母亲一人织布卖布为生,那时候你的志气在哪里?” 王父理直气壮道:“我生病那能一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病得起不来!” “那后来呢?后来你能走能动了,母亲为了让你找个营生,好话歹话说尽,骂得不堪入耳,说你窝囊透顶,说你废物一个,说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我还心疼你,觉得母亲过分,从中维护,那时你怎么对我说的?” 王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你住口!” 王罗浮极力克制住哭腔:“我偏要说!” “你说知足才能常乐!你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已经很好很满足了!可现在呢?” 王罗浮嗤笑一声,笑他们,也笑曾经满怀梦想的自己: “现在却要求我和金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要我们拼了命地有出息。” “考入太学不够,留在天都不够,还清债务还不够。简直恨不得我能一步登天立刻当上女宰相!那你当初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做一个奋进向上的榜样?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你!”王父的手重重落下来。 王罗浮顿时害怕地闭上眼,但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疼痛。 “要点脸吧!” 严织月鄙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王罗浮睁开眼,看见严织月的背影,看见严家护卫一只手便制服了父亲,她那个威严无比的父亲。 “这是我王家的家事,和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严织月拉上王罗浮的手却没有看她,反而一直盯着王父,目光强势如同吃人的猛虎: “但是我管定了。” 王父道:“你个小丫头懂个屁!让你爹来和我说。” 严织月一个眼神,严家护卫便狠狠折着王父的手臂,痛苦立刻爬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王罗浮不忍道:“织月……” 严织月充耳不闻,只是命令道:“继续。” 王父急忙喊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严织月一听这样的烂臭话就恶心:“为她好?你们知道她好在哪里吗?” “你们只会压力她又指责她,规划她又贬低她,把自己的焦虑、恐惧、愤怒、委屈和那些浅薄的认知强行灌输给她,你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父母!” 王母拉不动严家侍卫,哭求道:“严大小姐,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纵然有见识浅短的地方,也都是出于一片好心、不想她走弯路啊。” 严织月看着她发癫:“你们做错事,不是因为第一次当父母,也不是见识浅薄,而是第一次品尝到权利的滋味,所以变得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呵,”严织月冷笑一声,“你们无法掌控生活,就只好用恩情啊道义啊去掌控孩子,把他们变成实现你们贪欲的傀儡。” 王父面上露出悔色:“还是那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 “呸!说这话的人就该找你们当爹妈,”严织月想起上次去接王罗浮的场景就难受,辩护道: “罗浮还不够孝顺还不够懂事吗?她连吃口好的都会愧疚没能让你们都吃上。但即便如此,她在家里还是要忍着眼泪吞白米饭,你们有因为她温顺而温柔一点点吗?” 王母解释道:“那天事出有因,平时我们还是对她很好的,我们还供她读书。” “那是因为她有才,你们觉得能指望上,”严织月拉紧了王罗浮的手,“但与此同时,她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你们憋着一天的烦躁得到了充分的释放,让你们的统治欲得到了绝对的满足,简直就是最可口的下饭菜。” “于是你们就变本加厉地控制和责骂,她稍微一反抗,你们就会苦着脸问她‘为何是这样的人,为何无视你们的辛苦和付出,为何让你们这么地心寒和伤心’——” “你们恨不得!往她身上扎根碗口粗的管子吸血!” 严织月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像公平公正的观世音菩萨,但她月牙般的眼睛中,隐藏着愤怒而张扬的妖魔。 衰老病弱的王母语气颤抖地问王罗浮:“真是这样吗?梅儿,你心里就是这样看爹娘的吗?” 王父满眼失望道:“女儿,你就这么恨爹娘吗?” 王罗浮不忍回答,强烈的愧疚与道德感像涨潮的河水,淹没她的身体,挤压着她的胸腔,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而费力。 严织月挡在前面,破开空间:“她不恨你们,她没说过恨,不要故意这样说让她愧疚!” “你们如果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爱她,就放手别来纠缠。否则,她一定会落得和王金隆一样的下场,到时候你们肠子悔青都来不及。” 王父等不到王罗浮的回话,擦去眼泪道:“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王家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去,你再霸道,也不能强抢民女。” “带她回去,又要逼她卖身?” “怎么样你都管不着。” 严织月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管定了。” 第80章 王母顿时哭天喊地:“哎呦谁来管管啊!天都城严家强抢民女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啊!” 城楼上的萧存礼被她喊得头痛:“皇兄,我就说不用等吧,你还非要看。浪费时间不说,还惹来这种刁民的麻烦。” 萧仁重看向孔长嬅:“你想我救你的朋友吗?” 孔长嬅让英英去请来严织月,态度已然很明显,“如果我说不,你就不管了吗?” 萧仁重转过头不看她的眼睛:“自然,没有利益的事,为何要做?” 孔长嬅道:“你想要什么?我原谅你?” 萧仁重放开她的手,又将手掌摊开:“不,我没想那么好,我只要你主动牵起我的手就好。” 孔长嬅有些看不懂他了,不过,友有灾难,必须救之—— “是不是只要能救下王金隆,你们就能舍下罗浮?” 严织月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压过王母的苦嚎。 严父自然不信:“你个小丫头能有办法?” 严织月拿出卖身契:“只要你签下这个,我便救你们儿子一命。” 严母拿过来一看,立即道:“不行,怎么能让梅儿当下人?你这丫头精得很,一定在骗人。” 严织月无所谓道:“随便你们信不信,机会只有这一次,不签就算了。” “我签!”王父一把拿过来道。 “不行啊,金龙他爹,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了,万一她做不成……” 王父已经按好手印:“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总要试一试。” 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们也可以拿我去赌是吗……王罗浮第一次对爹娘产生恨意。 严织月接过卖身契,摆摆手,身旁护卫拿出一个铁盒,严织月接过来,面向城门跪下道: “秦亲王殿下,这是王金隆受人胁迫的证据。请您明察,他罪不至死!” 孔长嬅放下手,轻松一笑:“不愧是织月。” 第69章 自由一生 萧存礼派人去取,拍手道:“哎呀,真是一场好戏啊。血缘亲情之间的纠葛尚且如此丑陋扭曲,更别提涉及性命与利益之时,人性又该是何等的阴险狡诈。” 他接过证据,再次确认没机关后递给萧仁重:“果然,人性本恶。不拿出雷霆手段,怎驯养天下百姓——是吧,皇兄。” 日月悬而无光,城楼像是倒过来了一般,底下蒙着青黑色的云海,带着致命的诱惑,引人就此沉溺堕落。 萧仁重面容如玉,眉眼含恨,心中激荡起鼓角铮鸣之声。 唯以雷霆手段,方可荡万世晴空。 “人性固然肮脏,为了财富利益做错选择,为了权力地位不顾道义……” 疾风乍起,像无数只蝴蝶一样钻进人的衣裳,扑扇着翅膀平复暗沉心绪—— 孔长嬅转过身,发带被风扬起,吹向萧仁重,吹向过去的他: “可始终就是有那么一些人,情愿站在原始欲望的对立面,拼尽一切,追求自己心中的正义与高贵,百折不挠,九死未悔。” 霞光万道,映在她的眼眸,过去与当下之间,誓言在腐烂。 “我爱慕的,便是这样的人。” 城楼之下,尘埃落定,人群散去,严织月将卖身契递给王罗浮,面上带着青涩的骄傲: “不要爱上我哦。” 王罗浮看着那一纸契约,无力地蹲下去,紧紧缩成一团。眼泪蓄满她的眼眶,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苦涩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昔日万卷堂,她遇见了她们。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不如叫罗浮吧,也是梅花的意思。” ——是孔卿卿。 “不,你还有我,我帮你。” ——是孔长嬅。 “是没关系,但我管定了。” ——是严织月。 …… 她对这个世界绝望过千千万万次,是友谊救了她,千千万万次。 严织月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罗浮,梅梅儿,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难关,会支撑不住掉眼泪,会在夜晚突然崩溃,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任何的光彩,不影响我们闯荡世界,征服命运。” “以后,不要再对一直伤害压榨自己的人提供血液了。我真诚地希望你能真正地爱你自己、尊重自己。” “毕竟,人都是要死的,管他这那呢。我们就是要不懂事、不好骗、不好规训,要强势,要自私,要难以操控,最重要的是——” “罗浮,要开心,要活成自己。” 王罗浮抬起头,看严织月的脸由朦胧变得清晰—— 这个有着可爱面容的人爱上了她笔下无所不能的将军,并成为她灰暗人生中的英杰。 “谢谢你,织月,真的,一万个谢谢。” 王罗浮擦干眼泪,站起身,深深地呼吸,金风长啸梅如血,轻舟已过万重山。 严织月看向她:“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我准备的书房呀?” “谢谢你,织月。” “但是,我受够了这里的亲情牵扯,利益往来。”漫天霞光三千丈,王罗浮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她,笑道: “此后,自由一生,便是我全部的野心。” …… “长嬅,你赢了。” 孔长嬅又梦到萧仁重了。 他最后的拥抱、眼泪和影影绰绰的孤寂。 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一次次地希望时光倒回结局改变,本就是一种刻舟求剑。 月落参横,孔长嬅起身,孔长媅又不在身边。 身体里有酸水的时候,就要靠运动来排出。 英英看着孔长嬅打完三套养生拳,递过热茶: “这定是极好的拳法,小姐每天那么辛苦还坚持打,叶太医见了都夸呢。” 孔长嬅接过来:“适当运动是一种享受,能教人平心静气。来,我教你。” 英英连连后退:“那我不是那种贪图享受的人。” 孔长嬅也不勉强:“想学我随时教你。” 英英道:“小姐,今日寒露南襄山集会,听说各位皇子也一同参加,小姐确定要去?” 孔长嬅放下茶:“卿卿何时回来?” 英英摇摇头:“不知,亭亭说她每次跟着二小姐到绸庄,也只是在门外候着。” 孔长嬅道:“那我再去睡会儿,卿卿若回来了,便让她换上我准备好的衣饰。” “那小姐呢?我看新到的那套蓝紫山水裙就很适合小姐,还有一组发冠——” “随便去衣柜拿件青衣就好,不要太艳丽也别太素净。” “这样不就成了二小姐的陪衬了吗?小姐——” “别吵了。” 孔长嬅蒙上被子。 “姐姐,蒙着被子睡对身体不好。” 孔长嬅睁开眼,见孔长媅一身明黄八吉凤莲纹裙,花做红妆,雪做肌肤,容貌昳丽,齿如编贝。 一笑倾城就这样具象化地呈现在眼前。 “你回来了。” 孔长媅扶她坐起:“当然,姐姐难得邀约出行,我就算刀架脖子上也要回来。” 孔长嬅不住地打哈欠:“嗯,那走吧,我换身衣服。” 孔长媅捧上她的脸:“姐姐既然困倦,不如今天就不去了,我陪姐姐再睡会儿。” 孔长嬅摇摇头:“要去的。” 孔长媅正想她是不是依然余情未了,集会到底有谁在人人心知肚明,却见她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好了,清雅娴静,神情恹恹,不像有什么期待的样子。 “嗯,散散心也好,吸收吸收天地灵气。天涯何处无鲜花,何必在意一颗草。” 孔长媅拿起簪花为她增添颜色,左看右看——好看! 孔长嬅取下来:“重。” 重?孔长媅不高兴了:“姐姐这样不在乎在我面前的打扮,就是不在乎我喽?” 孔长嬅实在懒得与她争辩这些歪理:“走了,别让人等。” 孔长媅却不依,拿着钗粉首饰闹了她一路,终于满意地打扮好了。 “看,好不好看?” 孔长嬅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叹气:“唯一没变的就是你这品味了。” 孔长媅不服气道:“姐姐你什么意思嘛?明明很好看的,哪哪不好看了?哪哪都好看。” 孔长嬅拿下来几朵绢花几支步摇:“重。” 孔长媅扶她下车:“贵重贵重,就是越贵气越重啊。姐姐大好年华,岂可辜负。” 孔长嬅道:“那也没有往头上堆瓦建房的道理。” 孔长媅道:“多些步摇绢花就是堆瓦建房了?那姐姐如何评价宫里的那个郡主?岂不是严家军人人都能讨一套房去。” 孔长嬅忙用扇子去堵她的嘴:“乱说什么,小心被人听了去找事。” 孔长媅握上她的手:“姐姐你终于笑了,只要你开心,再大的事我也不怕。” “只要你开心,再大的事我也不怕——”严织月学着孔长媅的话走来,“等真出了事还不是我们想办法。” 第81章 孔长媅道:“你就说我怕不怕吧。” 王罗浮在严织月身旁道:“无知者无畏尔。” 孔长嬅道:“罗浮也来了,听说欧阳夫子要开办女子学堂,现下进度如何了?” 王罗浮摇摇头:“钱不够,课本暂无,地址待定,唯一一个先生也病倒了——唉,万事开头难,越往后越难。” 孔长嬅道:“罗浮不留下做先生吗?” 严织月“哼”了一声道:“她呀,吃了秤砣一般要出去看世界。江湖险恶,哪里是她一个人能闯荡的?你们快劝劝她吧。” 孔长媅道:“你既决定了,那不如跟着嫣然的舞队,一路有个照应。” 孔长嬅点点头:“嫣然她们每年巡回一圈,走遍了全国各地,能看到不同地方的人如何过掉这一生。我每次听她讲路上的见闻,都觉获益良多,你跟去一定大有收获。” 严织月急道:“一个个的说什么呢?我是让你们劝她别走,怎的连去处都安排好了?嫣然她们是去全国挑选好苗子的,哪能事事顾上她?外面很危险的,万一饿着冻着病着甚至被人掏心掏肺了怎么办?” 孔长嬅道:“织月,这些都是需要罗浮自己决定的,她是大人了。” 王罗浮道:“是啊,而且我留下来也不会给你写戏本子的。” 严织月权当没听见,对孔长嬅道:“哼,那如果卿卿现在说要一个人出去,你让不让?” 孔长嬅看了一眼孔长媅,后者立刻乖乖贴上来:“那我肯定不会离开姐姐的。” 严织月眼睛疼:“去去去,别在我眼前显摆。” 孔长嬅拉着孔长媅走到栏杆处,寒露时节,登高望远,满山红叶秋意浓,景色宜人人清爽。 下方红叶堆积处,有士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比试投壶射弈、诗词文章。 孔长嬅一眼就看到了萧仁重,他也正向上方望来,秋风酸涩,迷红了枫叶。 “姐姐,我们去看看那边的景色吧。”孔长媅拉她袖子。 孔长嬅牵上她的手:“卿卿。” 孔长媅登时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只能感受到她在牵她的手:“……诶……诶诶……我在。” “姐……姐姐姐?”孔长媅结结巴巴地应道,内心无比期待。 孔长嬅看向下面:“你猜他们谁会赢?” 孔长媅眼睛一扫:“一群蠢材。” 孔长嬅佯嗔一声:“啧,仔细看看。” 孔长媅只好观察片刻:“那个瓦松衣佛赤衫的,算个矮将军吧——姐姐可是有想要的彩头?我去给你赢回来。” 孔长嬅道:“先看着,我赌那个那个玉色衣衫的。” 孔长媅看向孔长嬅说的那个人,眉目倒是端正,只是长了张小鸡嘴,不好不好:“姐姐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想认识他吗?” “什么想不想的,”孔长嬅轻轻一笑,“你想远了,赌着玩罢了。” 孔长媅稍微放下警惕:“那赌什么?” “赌你今天不许跟我生气。” 孔长媅道:“说得好像我很爱生气似的,那——我要赌姐姐今天不许和男子说话。” “好没道理,”孔长嬅道,“那我要差使小厮该如何?若有二哥的朋友来问好,我也扭头就走?” 孔长媅鼓鼓嘴,不情愿道:“那不能超过五句,而且我要在场。” 孔长嬅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看了眼萧仁重,低低道:“放心,我不会回头的。” 第70章 左右为难 孔长媅换了位置,挡住她视线:“好了好了,看比赛。瞧我那个,正中红心,姐姐,你要输喽。” 孔长嬅看着刚刚赢下一局的士子——新晋探花郎明轩哲——向上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致意,面色如水,深藏不露。 几场下来,果真是明轩哲赢得彩头,一片庆贺。但即使连赢三局,他也毫无得意忘形之色,不住向四周拱手承让,谦逊至极。 “姐姐,我赢了,你可不要耍赖哦。”孔长媅自然高兴。 孔长嬅道:“卿卿好眼光,如何看出他会赢的?” 孔长媅分析道:“你看,从体态上看,他身姿猛利,气势雄强,胜于常人。其次,他发箭时迅疾精熟,足够专注,沉得住气。” “而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把这个比赛当回事,哪像其他的,知道上面有人在看就心浮气躁,时不时整整衣裳摸摸帽子,能赢才有鬼呢。” 孔长嬅点头道:“不错,他赢得的那个彩头倒是个好东西,不知能否借来一观。” 终于来活了,孔长媅欣喜道:“姐姐你想要?等我啊。” 孔长嬅便看着孔长媅飞快地跑下去,有礼数地让亭亭叫来了明轩哲,恭敬地行了礼,满面笑容地攀谈起来。 英英道:“大小姐好眼光,二小姐看着很中意明公子呢。” 孔长嬅却毫无欣喜之色:“嗯。” “小姐可是后悔了?” 孔长嬅转过身,独坐石桌前,独饮一杯酒:“总要有这一天的。” 英英上前:“小姐,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孔长嬅递给她红枣花糕:“那卫小将军怎么办?” “什么啊,”英英慌道,“小姐别乱打趣人。” 说话间萧仁重身边的侍卫莫青走来,行礼道:“孔大小姐,这是秦王殿下赠您的江蟹和菊花茶,请笑纳。山上风大,孔大小姐大病初愈,还是加件披风为好。” 孔长嬅扫眼一看:“多谢秦亲王殿下。蟹肉寒凉,我大病初愈,怕是无福消受,莫郎将拿回去吧。” 莫青道:“卑职只负责送,不负责收。” 孔长嬅不说话了。 英英上前道:“你这话倒是好笑,难不成你们还有个专门负责收的人吗?把他叫来。” 莫青道:“有,陆离。” 孔长嬅眉头一皱,起身背向他,不愿多言。 英英端起蟹酒和披风道:“莫郎将请回吧,这些东西我家小姐是不会动的,秦亲王殿下还是送给需要之人吧。” 莫青不收,反而看着孔长嬅的背影:“孔大小姐,殿下这些时日呕心沥血,连宵彻曙,惩治了许多奚黎细作和朝廷叛党,但他除了处理政务一言不发,郁郁寡欢,需要一个知心人陪在身边啊。” 孔长嬅沉默许久,抬步欲走。 “孔大小姐!”莫青叫住她,“起码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那天,奚黎妖女是扮作了你的模样,才骗过了殿下的。” 英英道:“好没道理,所以你们觉得我家小姐要为此负责吗?” 莫青摇摇头:“卑职不敢,只是殿下心神枯槁,宛如行尸走肉,若是世上还有一副灵药可以起死回生,那必然是孔大小姐无疑。” 莫青郑重地单膝跪地:“卑职斗胆,求孔大小姐可怜殿下一片真心,哪怕是骗骗殿下,帮他走出这一段也好啊。” 英英放下东西道:“呵,就你们殿下有心疾,难道我家小姐就是铁石心肠不通情理了吗?我告诉你,我家小姐的伤心不比——” “英英,”孔长嬅叫住她,“走了。” 英英一口恶气还没出完,对着莫青狠狠地“哼”了一声,跟着走了。 刚拐过一个山弯挡住身影,孔长嬅便忍不住背过身去,捂住眼睛,眼泪不断地从指缝中溢出。 英英急忙递过帕子:“小姐、小姐你别哭啊。” 孔长嬅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小姐……”英英只觉得心疼,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要是何二小姐在就好了,她和小姐一向说得着话的。 孔长嬅哭得喘不过气,忍了又忍,压抑道:“没事……没事……过会儿就好了……我可以的……这都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么难受,她放下了的,她能放下的。 可能是觉得委屈,她曾像冻僵的独行者渴望暖炉那样渴望明天,可这明天还未结果便匆匆凋零。 又或许是觉得孤独,哪怕身边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会离开,可她还是感到痛苦。 这痛苦是她在意的,又带着难以摆脱的愧疚,束缚住人的手脚,正中靶心地分解着她的意志、生命,留下千疮百孔的洞,再多的阳光灌进去也无法新生。 够了,够了—— 孔长嬅掐着手心对自己说,不管多么痛苦,也绝不能逃往轻松的一边。 向前走,不要停留,不要后悔。 “小姐。” “好了,”孔长嬅吸吸堵塞的鼻子,“我没事了。” “不是,是二小姐和明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哪儿?” 孔长嬅赶到之时,孔长媅正拿着剑要砍上明轩哲。 “明公子,卿卿,住手。” 二人缠斗身形一顿,随即,孔长媅一把将剑掷去,明轩哲侧身躲过,那剑便直愣愣地插入地里,鸣叫着摇晃不止。 “姐姐,你们果然早就相识。”孔长媅咬牙切齿,背影都微微颤抖。 第82章 “孔大小姐,”明轩哲行礼,“令妹好身手啊,舞跳得好,剑也舞得好,这脾气嘛——亦是如你所说啊。” “哼,看来姐姐私下里对我意见很大啊,和一个外人聊得这么深入。” 孔长嬅回礼道:“明公子,何故会打起来?” 明轩哲把剑抽出来:“孔二小姐想讨走彩头,我仰慕神女舞姿甚久,便请她作舞一支。” 明轩哲说着说着停下来,孔长嬅问道:“她不愿跳?” “啊?不是,”明轩哲似乎才从回味中出神,“跳了,果真是一舞倾城,令人心醉不已。” 孔长嬅不自觉地皱眉,明轩哲接着道: “于是在下呈上彩头,自报家门,希望能够就此结识。不想她一听便问道‘你就是明公子’?我想许是你曾有提及,自然应下。” “谁知孔二小姐听了却说‘君子不受桃李之馈’,要与我比试一番赢下彩头,我再三推诿不过,这才……” 孔长嬅已然明晓:“我说过舍妹是性情中人,直率可爱。但既是要比试,便点到为止即刻,怎地像是在决斗一般?” 明轩哲对着孔长媅行礼道:“是在下鲁莽了。孔二小姐身手不凡,彩头就此赠出,在下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孔长媅将那俏色玉雕鼻烟壶丢给亭亭:“谁稀罕,还他。” 明轩哲也不收:“孔二小姐为何生气?” 孔长嬅去拉她胳膊:“卿卿,明公子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二哥的至交好——” 孔长媅甩开胳膊,跺脚走开:“是是是,好得很。就我最不好了。我最讨人嫌的。” 孔长嬅道:“这话从何说起?没有的事,卿卿当然最好最讨人喜欢了。” 孔长媅越想越气,这边人着急讨她欢心,唯恐迟了一刻坏了她兴致,可她呢?早早就算计着把人卖了,焉不令人伤心?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把我往外推?” 孔长嬅听见她话中的委屈,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们见一面交个朋友,你要是看不上没有缘分那就算了,别难过啊,犯不上。” 孔长媅强忍眼泪道:“这个看不上,那接下来呢?姐姐还要为我相看哪家?” 孔长嬅道:“自然是再慢慢碰——” “呵,”孔长媅冷笑一声,眼泪滴落下来,闪着坚硬的光,“原来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姐姐阻拦那萧存礼是在乎我珍惜我。现在才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萧存礼,所以换一个人就可以了——哈哈,是我自作多情!” 孔长嬅仿佛置身万花筒中一样迷茫:“我是在乎你珍惜你啊,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明公子和萧存礼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明公子人挺好的啊,为什么…… 孔长媅擦去眼泪转身,鲜艳而凄怆:“我视姐姐如天下至宝,独一无二,无人可比。可你呢,你怎么能这么践踏我的真心?我真是疯了才会让你这么践踏!” 孔长嬅心疼不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卿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那鼻烟壶里有迷香吗?” 孔长嬅转头看向明轩哲,却发现他竟然也在哭? “什……你这又是怎么了?难道那东西真不干净?” 不问还好,一问他更像个受到关注的小孩似的,哭得愈发厉害,眼泪滚滚而下:“呜啊啊啊——” 一左一右,皆是伤心欲碎,涕泪涟涟,孔长嬅夹在中间,无助得像个男人: “不是,你别、你们、诶——卿卿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我改,我都改,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好不好?” “不好!”孔长媅挣扎道,“你都不知道错哪儿怎么改?你就是心里没我!” 孔长嬅又拉她胳膊又攥她的手,好容易才把人制住:“我心中当然有你,这不是求你教教我吗?我学东西很快的,绝没有下次了。” 孔长媅心中苦极,一颗心像被鞭炮炸得稀碎,徒留风中瑟瑟可怜红纸条子:“这个不用教,也不能教。你要学,便纯是假的演给我看了。” 孔长嬅完全解不出这神造般的谜题,只好实话实说:“卿卿,我本心是好的。你总那么忙,顾不得这些,我便为你多留心,叶太医不是也这么建议吗?你要是觉得我多事,以后我便再也不做了,再也不提,我保证。” 孔长媅只是摇头,失望道:“你还是不懂……” 孔长嬅也起了哀怨:“我是不懂,那谁懂你?翠花妹妹吗?难怪你成天和她腻在一起。” 第71章 偏要勉强 “呜嗷嗷嗷——” 明轩哲又嚎啕大哭起来。 孔长嬅眼神刚看过去,孔长媅立刻骂道:“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有没有点男子汉样儿?” “感人!太感人了啊!”明轩哲大手大手地抹着眼泪。 孔长媅眉头一皱,护在孔长嬅身前:“这人是有什么病吗?” “上邪!”明轩哲上前道,“世上竟有如此可歌可泣的感情!” “一个是梦中虚妄此生理想偏要勉强一个唯一,一个是以爱自囚留不住放不开无私又混乱。” “或终成眷属,或纠缠一生——多么深的羁绊啊!真好!真好啊呜呜呜呜……” 孔长嬅扶额:“又来了。” 孔长媅只听他堆砌辞藻叽里呱啦地一通乱说,但其中有个“终成眷属”倒是颇为入耳,敌意少了些问道:“他到底什么毛病?” 孔长嬅从她身后走出:“他和你一样,秉性率直正派,敏感又善良,会为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感动落泪,有一颗很柔软很易碎的心。” “和我一样?我可没这么爱哭,”孔长媅道,“他这样到底是怎么在<a href=/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立足的?” 孔长嬅答:“人生如戏,素日里被迫装得铁石心肠,也是难为他了。” 明轩哲收住了眼泪:“本来是挺难的,但孔大小姐教了我几个克制眼泪的法子,这些年练下来已经容易多了。” 孔长嬅道:“其实我还是更建议你回去继承家业。” 孔长媅奇道:“他这样的还有家业呢?” 孔长嬅不得不再次感慨人生如戏:“可不是,说出来都没人信,藏剑山庄的少庄主,一时赌气跑出来,随便学学就得了个探花,喜提早出晚归的泼天富贵。” “威震天下的藏剑山庄?”孔长媅来了兴趣,“这可真是从江湖到庙堂,条条大路当黑马。” 明轩哲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哎呀来都来了。顺手的事。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理所当然。确有此事。” 孔长嬅观此人能文能武,心思澄明。虽然看着略傻,但家大业大也能护其自在一生,确是个不错的归宿。奈何卿卿不愿意,可惜…… “你们藏剑山庄的辟邪剑法堪称一绝,”孔长媅道,“我想引入到冬至祭祀的舞乐中来,不知明公子可舍得教我?” “这……”明轩哲为难道,“辟邪剑法乃是我家的独门绝技,爹娘训诫只传族内中人的。” 孔长媅转身便走:“那算了。” 孔长嬅即刻跟上:“卿卿,你等等我嘛。我今天没有和任何男子说话超过五句呢,是不是很乖?” “哼。” “哎呀卿卿——” “等等!”明轩哲叫住她们,“我教你。” 孔长媅偏头道:“你爹娘不是不让吗?莫不是拿假的来诓我。” 明轩哲绕到她们身前,看看她又看看孔长嬅,点了点头:“般配,太般配了!” 孔长嬅歉疚道:“明公子,之前所提之事是我鲁莽,你还是收了心思吧。” 明轩哲连连摆手:“我岂敢插足二位。只求在我教孔二小姐时,孔大小姐也能在旁,二位请和平常一样互动,当我不存在就好。” 这人和姐姐多年书友,不能不防——孔长媅狐疑道:“一会儿不教一会儿教的,又非让我姐姐跟着,你该不会藏了别的心思吧?” 明轩哲道:“我哪有什么心思啊,反正违背祖宗的决定也不差这一个。孔二小姐既是为了天家祭月之舞,我藏剑山庄出一份力也无不可,只是还请不要再外传,也不要暴露我的身份,还有一条——” 在孔长媅探究的眼神下,明轩哲双手合十,异常恭敬:“还请二小姐不要再生孔大小姐的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以后会懂的!” 孔长嬅满头雾水。 孔长媅消了一半的气又涨起来:“你们还真是深情厚谊,连错都可以帮着认啊。” 明轩哲道:“不是没有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想多了——” 孔长媅拉起孔长嬅就走,这种看似纯白无瑕的正直之人—— “太可怕了。” 辟邪剑法教到第七式的时候,孔怀瑾和孔怀驰冲过来: “好啊好啊好啊,我和大哥明里暗里求了你那么多次,现在倒为我妹妹折腰了。来来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明轩哲放下剑:“孔兄,翼遥弟,这能一样吗?二小姐是为祭祀跳舞用,你们是要拿去训练军士。若是我爹娘看到自家绝招变成大头兵第一式,非过来扒了我的皮不可。” 第83章 孔怀瑾拿出腰间配剑:“卿卿学得如何了?不如和为兄过两招,我剑不出鞘。” 明轩哲忙道:“这可使不得,孔二小姐只学了形而未得心法,哪能真的用来比试。” 孔长媅道:“是啊大哥,我还着急编舞呢,你想学还是找明公子。” 孔怀瑾先出招:“卿卿何时是这么怯战之人了,只管打来。” 孔长媅忙以剑相挡,情急之中第一招竟用了五分力,连忙卸劲道:“大哥既然有兴致,妹妹自然奉陪。” 这半真半假的比试不到三刻钟,孔长媅便自然地离剑脱手,柔弱地靠上孔长嬅:“诶呀打不动了,大哥,我就会这么几招,你想学就拿去。” 孔怀瑾认真地看着孔长媅,眼中隐含着怀疑的锋芒,似乎在审视一切可能的伪装。 孔怀驰拾起剑:“大哥,最近有关秦王殿下的谣言,可是有什么眉目了?” 孔怀瑾收了剑,却谈起了一桩旧事:“数月前,我在百濮调查秘安门成员被杀之事时,曾与一个奚黎首领交手,那人心思缜密,武功高强,行事手段和如今秦王殿下所遇颇为相似。” 孔怀驰道:“大哥的意思是,那人可能已经潜入天都城内搅弄风云了?” 孔怀瑾笃定道:“不是可能,是肯定。长嬅,长媅,你们最近就不要出门了,我会增派人手加强府内护卫,他们近来损失众多,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孔长媅道:“可是祭舞的排练……” 孔怀驰道:“叫到家里来便是,惊鸿轩不比司乐府差。” 孔长嬅赞同道:“既然如此,要不把翠花妹妹一起接来?” 孔怀瑾眼神一凛:“那个和卿卿一起回来的姑娘?我亲自去接。” 孔长媅闻言,面色未变丝毫:“那就有劳大哥了。” 就在萧仁重并非纯正血统的皇长子的言论沸沸扬扬之时,孔丞相回来了,而且,是披枷带锁被官兵押送回来的。 事情追溯到孔长媅归家宴七日后,相府莲理室,灯烛摇曳。 孔丞相一身玄衣,踏月归来。 杜夫人道:“孔郎,怎么样,卿卿所说是否属实?” 孔丞相低低道:“是,都对得上。” 杜夫人的神色却愈发凝重:“这么看,她背后势力怕是深不可测,莫非真是那个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孔丞相道:“这些年我们倾尽全力搜寻卿卿消息,安插进万相谷的眼线接近百人,却毫无可靠音讯。而她如今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在天都隐藏身迹如此之久……他们一定酝酿着更大的风雨。” 杜夫人对镜拔下发簪:“这些年我多在天都陪伴长嬅,长久不下去看手下人,他们竟也开始藏污纳垢,这么大的事都毫无反应。是时候紧紧他们的皮了。” 孔丞相为她梳发:“夫人,可要我一起随行?” 杜夫人摇头:“小事而已,你忙你的。只是没想到卿卿竟然连长嬅也一起欺骗,你看长嬅最近,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高兴。我真怕日后真相大白,长嬅一片真心错付,该如何……” 杜夫人眼睛发酸,孔丞相叹了一声:“我们亏欠她太多了……” 杜夫人道:“孔郎,来日方长,我们一定要好好弥补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就算她要与萧家结亲,我……我也愿意暂时放下经年仇恨,给她我的半数身家做嫁妆。” 孔丞相抱着她安慰:“夫人,莫要过于伤怀了……” 杜夫人拭去眼泪:“孔郎这些时日一直郁郁寡欢,除了因为卿卿,可是还有别的原由?” “……也没什么。” 杜夫人起身就走:“说不说?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孔丞相连忙拉住她,挣扎地说出口道:“那日见夫人看了秦王殿下一路,可是有什么想法吗?” 杜夫人疑道:“哪日?祭典?我有看很久吗?” 孔丞相的手收紧道:“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杜夫人笑道:“哎呀孔郎,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难道要计较一辈子不成?我对着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想法?我都成家了。” 孔丞相道:“我怕你又想起来那个人……” 杜夫人毫不掩饰:“我的确想到了他,长得嘛,足有六分相似,气势也不输他当年。唯独手段弱了些,也不知谁会当他的磨刀石,会不会影响到长嬅。” 孔丞相道:“你就在想这些?” 杜夫人道:“不然要想什么?长嬅不与我们亲近,为人父母却不得不为孩子终身打算,遇上萧家人,更要再加三重考量。” 孔丞相默默松了口气:“若是长嬅愿意,我倒希望她一辈子在家。” 杜夫人道:“我又何尝不是。可是,她不信我们,别说庄园财帛,甚至连我送她的衣服都不肯穿……” 孔丞相也沉重道:“来日方长,总有转机。” “我已经从山底徒手爬上来,你们来扔下救生绳。” 第72章 麻婆豆腐之流 孔长嬅看着严织月、明轩哲等人送来的情报—— 什么孔丞相放火烧了一个村的人。 什么杜夫人疑似重伤下落不明。 什么杜家私养死士、孔府充耳不闻。 官商勾结、藐视皇威、里通外族、意图谋反…… “圣上收到密报震怒,消息封锁甚严,”严织月解释道,“进入天都之前,都是伪装成客商押送的。” 孔长媅道:“以爹爹的声望,若是公然押送,怕是没出烟鱼镇就被救走了——狗皇帝手真黑。” 孔长嬅一边赞同一边暗惊她的成长:“卿卿所言极是,如今父亲身处黑牢,需想方法见上一面,问清缘由才是。” 严织月摇摇头:“圣上派三司会审,三位皇子协审,想去见一面,恐怕不像罗浮那次那么简单。” 孔长嬅眉峰紧蹙:“本来再过五日,我就要去大理寺上任了,但今早送来消息,要待此事查明后,再做人员选择。” “什么?”王罗浮愤愤难平,“你可是第一名啊,那帮狗腿子可真会见风使舵!” 孔长嬅道:“他们也是按章办事,只是这样一来……” 难道,又只能去求…… “姐姐,”孔长媅握住她的手,“还是等大哥二哥回来,听听他们的消息吧。” “嗯……” 孔长嬅忧心忡忡,丝毫不敢闲着,写了一天的信,不管远的近的亲的疏的活的死的,四处求人帮忙。 “眉枝,你在吗?”孔长嬅唤道。 秋风渐起,木叶飘落,又归于沉寂。 孔长嬅拔下头上发簪对着脖子。 “啪嗒。” 窗台上丢来一个银质竹节口哨。 “以后想找我就吹这个口哨,一声就够了。”眉枝嵌在屋檐阴影处,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气场透着不耐。 “眉枝你来了,”孔长嬅收下口哨,“你赶紧走。” “……理由。” 孔长嬅道:“母亲下落不明,生死难料,你快去找她。” 眉枝极为震动,似乎很想问明白,但最终还是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我好着呢,不用你保护,”孔长嬅急道,“母亲身边有白芷有蕙茝,却毫无音讯,定是遭遇了极大的危机,你快去帮她。”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眉枝依然道。 孔长嬅怕她下一刻就飞走了,急道:“我有钱!你帮我再雇一个可靠的暗卫,母亲现在更需要你,父亲屠村案未明,暂时没人敢动孔家,正需要母亲的力量。” 眉枝稍稍思索,倏地便不见了身影。 “好。” 孔长媅从房内走出:“姐姐,这个暗卫是从何时开始保护你的?” “不知道。” “我真羡慕她。”孔长媅搂上孔长嬅,偷偷嗅她颈窝的香气。 “那证明你跟她真不熟。”孔长嬅又回到书案前。 “姐姐和她很熟吗?” “不熟,”孔长嬅下笔千言,“但天天看着我这个无趣之人,无法追求自由,也不值得羡慕吧。” 孔长媅急于推销自己,头凑上去:“她不干有的是人干,姐姐觉得我怎么样?” 孔长嬅闻言微微摇头,一笑了之。 孔长媅犹豫道:“姐姐,如果爹爹娘亲……无法回来,你要怎么办?” 孔长嬅笔尖停在宣纸之上:“不会的。父亲端直廉方,母亲为富以仁,孔家上下满门英烈,圣上严谨治国,自有分辨。” 孔长媅道:“姐姐熟读史书,岂不见忠臣含冤比比皆是,怎么忠臣一死皇帝就突然擦亮双眼、痛改前非了?不过是猫哭耗子,制衡之道罢了。” “所谓奸臣杀忠臣,昭雪戮奸佞。最终,拥有庞大根系的忠臣没有了,满怀阴毒手段的奸臣也消失了,唯剩大权独揽、收尽人心的‘好皇帝’。” 孔长嬅听她口中满满的讽刺,放下笔:“这都是谁教你的?如此悲观。” 第84章 孔长媅道:“你就说是不是吧?若果真如此,姐姐,你当如何?” 孔长嬅道:“自然是劫囚,能跑就跑。” 孔长媅惊讶道:“当真?姐姐,我以为你奉行君子忠义那套。” 孔长嬅嗤笑道:“你太抬举我了,不过若是父亲执意听从君命,那只好……” “怎么?” 孔长嬅从容落笔:“敲晕了带走。” 孔长媅展颜而笑,看来谁都动摇不了姐姐,私奔的未来愈发清晰可见:“那我们就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有滋有味地活。” 孔长嬅点点头:“嗯,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都有滋味。” 孔长媅嘴角向下:“姐姐,你心里好多人啊。” 孔长嬅道:“你不是喜欢热闹的地方吗?” 孔长媅急得跳起来:“我不喜欢!” 孔长嬅抬头看她:“怎么又急?我顺着你开玩笑缓解下紧张气氛,又惹着你了?” 孔长媅嘟囔道:“我没开玩笑。” 孔长嬅看她神色忧郁,问道:“卿卿,你是不是……还在怪父亲母亲?” 孔长媅并不想谈论这个,侧过脸去:“怪他们做什么?我哪有资格怪他们?” 想到当年,孔长嬅心如针扎:“是我拖累你,若是当初我看顾好你……” 孔长媅道:“不是你的错,姐姐,这是我的命数,和你无关。” 孔长嬅道:“怎么会无关呢?卿卿,你可以怪我,但父亲母亲很爱很爱你的,你失散的这段时间,他们总是透过我看你。” 孔长媅攥住她的手,鼓足勇气:“姐姐,其实……我……我不是——” “大小姐,”英英拿着一副拜贴走进来,“平南郡主又来邀你喝茶了。” 孔长嬅仍看着孔长媅:“不是什么?”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孔长媅放下手,忍耐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怪他们。也不怪你。”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好卿卿。” 孔长媅头皮一阵酥麻,很舒服。 “大小姐……”英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抽屉,木木地立在原地。 孔长嬅接过来:“她难道是想帮我?” 孔长媅抽出拜贴:“姐姐别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指定没安好心。” 英英又拿出一物:“彩灵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大小姐。” 孔长嬅和孔长媅皆睁大了眼睛—— 那是杜夫人给孔丞相的定情信物,从不离身。 无论是自愿给出,还是被人抢去,都不是小事,孔长嬅当即道:“好,我去会会她。” 多年后回想这天,孔长媅真想给这时候的自己一锤子—— 怎么就没能拦住呢? 但谁能想到,麻婆豆腐之流,也会成为一个棘手的麻烦。 俗话说,大多数的作品都从糟糕的模仿开始。 司乐府有一种神乎其技的画艺,要学需先把五根手指削细,露出骨头,风靡一时。 孔长嬅这个半路出家的画工觉得,文无定法,贵在得法,这个画法学不会,就换一个,何必勉强自己呢? 司乐府大画师顾思渭说:“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想要。真正喜欢的东西,再勉强也想要得到。” ——霍冬捷一定很喜欢萧仁重。 孔长嬅见到茶室中的霍冬捷这样想。 她完全变了个模样,抛却了那些浮华奢侈的妆饰,头发挽成侧边编发,簪着些碎花和流苏,低眉顺目,显得极其素雅娴静,像是染了珍珠粉的玫红山茶花。 “郡主,”孔长嬅行礼,“许久不见,手臂的伤都好了吗?” 霍冬捷起身去扶她:“长嬅姐姐,不是说了叫我冬捷吗?怎么几日不见又生分起来?” 孔长嬅随她落座:“冬捷。” 霍冬捷也规规矩矩地坐好:“长嬅姐姐觉得,我今日的装扮如何?” 孔长嬅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霍冬捷跟着学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天然什么?” “天然去雕饰。” 霍冬捷点点头:“长嬅姐姐你会的真多,一说话就是诗词。” 孔长嬅微感汗颜:“是我卖弄了。冬捷,你今天是很干净的美。” 霍冬捷看着她一低眉的温柔:“就是这副模样吧……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样呢?” 孔长嬅道:“冬捷郡主生来金贵,嬅岂敢比肩。” 霍冬捷走去坐在她旁边:“长嬅姐姐,我们都这么好了,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变得和你一样美呀?” 孔长嬅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一个人越迷人,就说明她越擅长做自己。” “做自己?”霍冬捷摇摇头,“可是我做自己没有人会喜欢。” 孔长嬅道:“那是缘分未到。” 霍冬捷道:“所以你也不喜欢我是吗?” “……”孔长嬅不知道是怎么话赶话绕到这里来的,但显然这道判断题两个答案都不行。 说喜欢,门外偷听的孔长媅回去定要闹“姐姐你喜欢她不喜欢我了!谁都比我更讨你喜欢是吧!你去找你喜欢的人吧别管我了!”——魔音贯耳。 说不喜欢,那很实诚了。 “冬捷,你是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孔长嬅道,“前些日子我生病,你日日来看我,我很感动。” 霍冬捷起身,行了个大礼:“长嬅姐姐。” 孔长嬅连忙去拉她。 霍冬捷却阻止道:“你先听我说。我之前年少无知,总觉得你抢走了我的重哥哥,处处为难,多有得罪。我知道那些事不是我一句道歉几次看望就能弥补的,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霍冬捷看着她的眼睛,满是诚意:“长嬅姐姐,这些日子和你相处,你的宽容、大度、才学、温柔,都让我彻底明白,重哥哥的确应该喜欢你,而不是我……” “我以后再不做坏事了,我们好好相处好吗?我想你喜欢我。” 孔长嬅道:“冬捷贵为郡主,宝马香车,锦衣玉食,何愁无人喜欢?” 霍冬捷展露手腕胎记,那是霍氏夫妇留给女儿的念想,也是郡主身份的象征:“你知道的,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想把你和重哥哥,当成我的哥嫂一样亲近。” 孔长嬅摇摇头:“我和秦王殿下……都已经过去了。” 霍冬捷道:“可是他心里还有你,只有你。长嬅姐姐,你当真不肯原谅他了吗?” 孔长嬅看着门边摆着的珍稀寒兰,叹了口气:“江水岂能向西复流,枯树如何发芽生花?冬捷,你找我是为了劝我这个的吗?” 霍冬捷起身:“长嬅姐姐,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你。只是我刚刚的话并非作假,我今后想和你做好姐妹,可以吗?” 孔长嬅点点头:“自然。” 霍冬捷高兴道:“那太好了,长嬅姐姐,我敬你一杯茶,往日种种恩怨,一笔勾销。” 第73章 情敌相见 孔长嬅看着面前香气氤氲的乌龙茶,接过来拿到嘴边,又放下:“对了,我父亲的玉佩,怎么会在你那里?” 霍冬捷稍微愣住:“——哦,那个,那个是丞相大人托我带话给你,说他自有安排,叫你们不必担心。” 孔长嬅将茶放到案几上:“自有安排?是什么?” 霍冬捷抬头:“就是他会有人来救,不用你们插手。” 孔长嬅道:“谁会来?父亲还好吗?” 霍冬捷道:“丞相大人挺好的,具体情况他也没和我说,只是让你们不要着急。” 孔长嬅疑虑重重:“这样吗……那冬捷,能否帮我带些东西给父亲,只是些简单的饭食。天一凉,父亲的咳疾怕是又犯了。” 霍冬捷道:“当然没问题,长嬅姐姐,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孔长嬅点点头,拿到嘴边又放下:“冬捷——” 霍冬捷眼中闪过一丝急躁,又瞬间平静下来,若无其事道:“又怎么了?” 孔长嬅笑了笑:“只是想到我们之前的水火不容,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对坐品茶的一天。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天意冥冥有定规。” 霍冬捷端起茶笑道:“是呢,我敬长嬅姐姐。” 孔长嬅又拿起茶,又放下:“冬捷。” “嗯?怎么了?”霍冬捷的笑容无懈可击。 孔长嬅道:“不如我们今天便对着兰花结拜,正映古人金兰之谊。” 霍冬捷连连点头:“好,都好,听你的。” 孔长嬅道:“那把那边的兰花搬到茶几上吧,我和你一起。” 霍冬捷道:“不用,一盆花我一个人就行,也当是为先前弄脏你宫室的事赔罪了。” 孔长嬅看着她搬好兰花,又慢慢地调整摆正,再客客气气地敬茶,毫无过往的不耐乖戾之色,便也不再推辞,一饮而尽。 “长嬅姐姐,”霍冬捷放下茶杯,“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别人的喜欢?为什么!” 第85章 孔长嬅回味了一下,是铁观音啊,怎么这人突然像喝了假酒一样? 霍冬捷站起来:“我也想做自己,我也不喜欢我这幅模样!但是,我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孔长嬅觉得她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起来——不,是真的扭曲变形了。 “冬捷,你突然说——”孔长嬅刚起身,便晕倒过去。 霍冬捷接住她,和侍女一起拖着打开暗门,放在床上:“孔长嬅,谁让重哥哥怎么都不肯放下你,我只好把你拉下神坛,染上污渍了。” 侍女采灵道:“郡主英明。” “这些日子做小伏低处处忍让,真是难受死了,我——” 霍冬捷忽感一阵强烈的眩晕,还来不及反应便没了意识。 “郡主你怎么了!郡——” 采灵也被敲晕在地。 而原本躺在床上昏迷的孔长嬅,收起匕首化作手镯,将浸湿了的手帕甩到霍冬捷脸上,头也不回地从这里离开。 秋风吹起她的水粉衣裙,飘飘如夜樱洒落,带着露水的寒意。 “姐姐,你怎么样?”孔长媅迎上她,“刚刚几个人想偷袭我,被我抓个正着,收拾掉了。” 孔长嬅紧张道:“起冲突了?你没伤着吧?” 孔长媅摇摇手指:“才区区四个壮汉,这郡主太看不起我——们孔家了。” 孔长嬅不放心地检查了一圈,确认她衣角都没脏才安心:“没事就好,还好让顾叔跟来了。” 孔长媅道:“那郡主想干什么?” 孔长嬅到那茶楼对面的高处,情况尽收眼底:“看看就知道了。” 不多时,韩王萧恭义来了,眯着眼,弓着腰,一副急不可耐的神色。 来到了霍冬捷约好的茶室。 孔长嬅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真实的、阴险的、令人作呕的,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贪婪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的谋算,不寒而栗。 孔长媅抱住她:“姐姐,别怕,有我呢,我一直都在,你不会出事。” 孔长嬅眼中水汽潮湿:“还好,我没有误会一个好人。” 孔长媅抱紧了她:“姐姐,外面的坏男人坏女人很多,他们只会想着害你,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知道了吧?” 孔长嬅闭上眼眷恋她的温暖:“卿卿……” “姐姐,风大,我们早点回去吧。” 孔长嬅被拉着走下楼,直走到马车前,停下来。 “姐姐?” 孔长媅看着孔长嬅,却见她眉头紧蹙,眼中潮湿的水汽直直渗入她的心底,颠倒判断。 “姐姐,她自作自受。”孔长媅语气中满是不赞同。 孔长嬅望向茶室:“那里,会发生什么?” 孔长媅强硬地拽她:“和我们无关,回家了。” “我做不到。”孔长嬅按住她的手,目光发紧,“卿卿,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 孔长媅急道:“她自找的!我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姐姐,你的善良会变成害你受伤的武器的!” 孔长嬅摇头道:“我并非软弱愚蠢,但是她应得的惩罚,不该如此。” 孔长媅道:“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孔长嬅看着被打成猪头的萧恭义,和旁边仍在昏迷的霍冬捷,三分垂怜,万般厌恶。 孔长媅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霍冬捷浑身哆嗦着,挣扎着想醒来。 “这都不醒,她下的剂量真够大的,”孔长媅越发觉得可恨,“姐姐,我看还是算了,让她自食恶果,悔恨终生。” 孔长嬅道:“好了,她快醒了,我们走吧。” “殿下——殿下!快救救我家郡主吧!” 门外响起采灵的哭诉。 萧仁重推门而至,迷药的味道格外刺鼻,污秽不堪,如幻境般重重交叠,化为无形的巨手直击胸膛,陡然间带来撕裂一切的痛楚。 “长嬅,你做了什么?”萧仁重抱起昏迷不醒的霍冬捷质问道。 孔长嬅攥紧拳头:“殿下以为呢?” 萧仁重道:“辑柔尔颜,柔嘉维则,我以为你是柔而有则之人——” 孔长嬅看见他满眼的失望,像望着一颗寂灭的星。 “是我看错了。” 孔长媅眉头一拧。 “秦亲王殿下真是明察秋毫,我孔家的案子在你手里,我们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死掉了。” 孔长嬅上前一步,反问道:“殿下是觉得,郡主邀我到她指定的茶室,请我喝她准备的茶水,打开她知道的暗室,叫来她结交的韩王,就是为了让我害她,让秦亲王殿下你见证如今这个局面吗?” 孔长媅冷哼一声:“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是有人害人不成反害己。” 萧仁重紧紧盯着孔长嬅:“所以你觉得,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让她遭受暴力、失去清白。孔长嬅,一个人的清白对你来说,果真如此重要。” 被他这样看不起,孔长嬅只觉八面来风,寒凉非常:“殿下非要这样从门缝里看我,我只能说你心中有尘,该早些看开些才是。” 萧仁重仰望着她:“你总是这般有道理,总是站在最正确的高处。但孔长嬅,你在我人生最难的时候抛弃我,背信弃义,可曾内心有愧?” 孔长嬅心中明月渐渐亡,下起绵绵细雨,泛起深深的刺痛。 她知道,他的谴责是对的,是她怕被莫须有的可怕未来伤害,是她先逃了。 孔长媅心道你的人生难的还在后面呢,面上冷笑道:“怎么,舜国最仁义的秦亲王殿下也要开始用信义绑架他人了吗?” 萧仁重气势逼人:“孔二小姐,你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吧,我真不该因为长嬅而忽视对你的直觉。” 孔长媅道:“想报复就直说,何必如此冠冕堂皇。” 萧仁重道:“是否是强加罪名,日后自有分晓。长嬅,你会看清这一切的,到时你——” 孔长嬅正疑惑不解,霍冬捷悠悠醒过来,立刻紧紧抓着萧仁重叫道:“啊啊啊——重哥哥救我!长嬅姐姐在我茶水中下药!” 也不知这人是何时醒来的,装睡这么久居然还是选择最蠢的一条路,孔长嬅心中的计划渐成雏形。 孔长媅显然也颇为厌烦:“偷袭我的人已经被抓住了,郡主,要押来审一审吗?” 霍冬捷稍微愣住,但想到孔家已是强弩之末,离覆灭仅仅一步之遥,重拾底气:“什么偷袭?我一点也不知道啊,重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孔长媅道:“你刚刚的反应分明是知道!你当在场的人都瞎吗?” 孔长嬅看霍冬捷紧紧依偎在萧仁重怀中,而萧仁重抱起她,命令如钝刀硬入:“孔家姐妹用心险恶,公然陷害平南郡主,证据确凿,分别禁足于未央宫、梦溪宫,听侯发落。” 带刀护卫听命前来拿人。 孔长媅拔出匕首,护在孔长嬅身前:“谁敢过来!” 孔长媅不清楚情况,但孔长嬅是知道的,这两处宫殿均非冷僻之地,反而,更像是保护。 “卿卿,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去去又何妨。”孔长嬅收回她的匕首,“正好,有一段时间未给太后娘娘抄录佛经,趁此机会补上。” 霍冬捷道:“你做出这样的坏事,还想着太后娘娘会庇护你?” 孔长嬅道:“你做出这样的坏事,还想着太后娘娘会相信你?” 霍冬捷话被堵住,又撒娇道:“重哥哥,你看她——” 萧仁重放下她:“送郡主回宫。” 孔长嬅不去看萧仁重望过来的眼神。 萧仁重却执着道:“长嬅,你身边之人,是包藏祸心的真虎狼。我很快便会揭开她的真面目,到时你就明白我的手段。” 层层明里暗里的监视下,孔长媅独处宫室之内,想到孔长嬅来自心计的美丽—— “那,毁去她的郡主身份如何?” 她微微摇头:姐姐啊,我不仅要毁去她的郡主身份,我要连他们作为人的身份都要抹杀掉。 第74章 故人来 孔长嬅身处未央宫,早被打发离开的紫荷去而复返,随身侍奉,时时提起萧仁重。 孔长嬅收拾好佛经:“帮我送去给太后娘娘。” 紫荷看着那一丝不苟的金字:“大小姐一日三卷,太过劳累。殿下安排叶太医日日来调养,大小姐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才是。” 孔长嬅仿佛已经闻到了门外叶太医身上的苦药味:“我没病看什么太医吃什么药,我到死之前会一直活着的。” 紫荷急忙拜道:“呸呸呸,请各路天官诸佛不要当真,所有不好全破除。” 孔长嬅看着她无比虔诚的神情,问道:“你是齐鲁人吗?” “大小姐怎么知道?” 孔长嬅点点头:“错不了,你们齐鲁人每天起来都会掀开身上盖的煎饼,接着把支撑桌子的大葱掰掉一块卷煎饼里吃,然后穿戴整齐出门,参加每天定时定量的编制模考,当天出成绩,通过的人要一个接一个说祝酒词,说错的直接发配到外地。” 第86章 紫荷:“……大小姐果真博学多才,那小姐再猜猜叶太医是哪里人吧?” 孔长嬅只想拒绝:“宫里病人这么少的吗?没有病人还要靠自己创造病人。” 紫荷道:“这是秦王殿下的一片心意啊。” 孔长嬅转身往里走:“不见不见,请他回去。” 叶太医走进来:“当初孔大小姐与在下素味平生,却敢以身试药,帮在下在太医院立稳脚跟,怎么如今连三碗上好的补药都害怕了?” 因为那时候有点想死,但现在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 孔长嬅道:“我不太舒服,想休——不是,我有点舒服,想更舒服舒服,你回去吧。” 叶太医递过药箱:“紫荷,这些药材是难得的珍品,孔大小姐惯会使诈偷偷倒掉,不如做成膳食糕点,你拿手的。” 紫荷接下道:“好,我多做些花样来。” 脚步声远去,孔长嬅道:“叶太医既然把人支走,定是有事相告,我妹妹如何了?还是父兄那边有消息?” 叶太医一直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变得明亮:“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有这么多值得牵挂的人。” 怎么又来一个变脸的,孔长嬅生起防范之心:“亭亭——” “还没认出我吗?”叶太医向前一步拉近距离,肥胖的肚子随之晃动,他的视线也随之落过去,笑道:“也是,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爹娘来都认不出。” 道地药材,百熬成香。 紫荷觉得叶太医简直本领通天!连孔长嬅这么犟的人都劝得动,不愧是三位尚太医高徒。 看着开开心心乖乖喝药的孔长嬅,紫荷真想立刻拜师求教程,但可惜要在宫里活下去,就要有看着金库啃窝窝头的耐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大小姐面色好多了,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孔长嬅心情不错:“哪有这么神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嘛,”紫荷整理出一摞书,“这些是文渊阁新进的藏书,大小姐要消遣一会儿吗?” 孔长嬅接过来,一看便入迷了。 窗阴一箭,一书终了,孔长嬅拿过第二本刚翻开,便听见一声轻笑: “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孔长嬅抬头,发现中宫皇后不知何时站在帘外,正端庄持重地看着自己。 孔长嬅赶忙行礼:“皇后娘娘千岁,臣女愚钝失礼,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宫女掀起珠帘,皇后凤仪万千,一步步走来不怒自威,坐于上位道:“平身吧。” 孔长嬅站好,垂着眼睛听候命令。 “这么怕我做什么?”皇后声音平和温厚,“在读什么书?拿来我瞧瞧。” 孔长嬅双手递过:“只是本闲书《神异经》。” 皇后略略翻了翻:“我以为只有宫中人才会爱看这种志怪闲谈,你母亲见多识广,尤爱新鲜,这些怕是都入不了她的眼。你由她带大,居然是个坐得住的性子,看来还是随父亲多一些。” 孔长嬅心道她莫不是找错人了,应道:“臣女启蒙晚,比常人笨拙,自然要多下些功夫。” 皇后放下书:“重儿的眼光不会错。但若我是你爹娘,既然要让你入宫,便不会让你读这么多的书。” 孔长嬅道:“婚姻之事,二位高堂并无和我提及。” 皇后护甲点点,金光冰凉:“哦?那你自己是如何想的?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孔长嬅辨不清她的来意:“臣女相信良缘天定,非人力所能强求。” 皇后微微摇头道:“天意是最爱捉弄人的。如今重儿认定了你,非要强求一个结果,这些日子为了查案重伤几回,命都断去了半条,我看上天也要为之感动。” 孔长嬅心道不好,怕是皇帝要赐婚了,行礼拜道:“皇后娘娘,我做不到。” 皇后终于对上她的眼睛:“不,你可以,而且会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王妃,甚至会是一个合格的——” 皇后止言于此,高贵的凤冠诉说了她的余意。 孔长嬅道:“皇后娘娘,平南郡主与秦王殿下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何须我横插一脚,娘娘何不问问他们的意思?” “你不愿意?”皇后眼波流转,“长嬅,你对重儿,可不似无情,这未央宫废弃之前,可是卫贵妃的居所。” 孔长嬅道:“皇后娘娘明鉴,此番入宫非我所愿。今日恕意茶堂一事,乃是我与平南郡主的私怨,与我妹妹无关,还请娘娘明察。” “其实,我倒真不愿你答应,”皇后的眼睛望向窗外,越过一道道矮矮的红宫墙。 “宫墙之外,你自然不觉得一顿份量不足的饭、一盆缺了叶子的花值得计较动气。可是,一旦进入这高高的宫墙之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些琐碎的细枝末节,就会变成余生的全部。” “任你有再多的学识眼界,都不得不禁锢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之中了。” 皇后素来宠溺平南郡主,屡次三番帮其逃脱惩处,孔长嬅不曾想她今日会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深感动容。 “皇后娘娘,您是想家了吗?” 皇后的视线转回到未央宫,又落在孔长嬅的身上: “想又如何呢?纵使上苍一时垂怜,放笼中鸟拼尽浑身解数逃出去,但失去翅膀的海东青,油尽灯枯,客死异乡……天若当真有情,也会后悔那一时的垂怜。” 孔长嬅道:“皇后娘娘,人之一生,如同一本无法重读的书,境况遭遇无法预测,所做之抉择也难以处处顺滑。但人之心智却可以扭转,所谓君子居易以俟命,生命久如暗室,不碍朝歌暮诗。” 皇后的眼神一动,如同刺中蔷薇花的荆棘,既有歉意又带着哀伤:“长嬅,重儿若是能得你陪伴身边,是他的幸运。最好的年华,最好的知己,千年之后,青史镌刻,也许你真的会与我不同。” 孔长嬅低眉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后德昭彰,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臣女只是一个平凡人,只想安居乐业,寻一心之所向寻常一生。” 皇后微微一笑,气宇华贵:“你是个聪明人,我言尽于此。你若是想出宫,便用这个令牌吧。” 风生竹院,月上蕉窗。 孔长嬅送梳完妆的亭亭出宫:“交给你了。” 亭亭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嗯,我办事,我放心。” “……”孔长嬅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算了,活着就好。 人生是本不可捉摸的书,今天,她听到了一个本已刻入地底的咒语,索引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 “孔大小姐,可还记得来处?或者我该叫你——” “小兰花花。” 名字是一个人最短的咒语,一经念起,万重因果。 “一别数年,七妹做这个大小姐做得可还开心吗?” “你……你是……二——姐?” 朦胧复朦胧,万枝桃花开。 孔长嬅小手小脚,眼花缭乱,终于选中一枝最好看的:“二姐,这一枝白白的粉粉的,好看。” 叶雨声小小的撇撇嘴:“你什么眼光啊?娘亲那么美,自然要这一枝红艳艳的才衬她。” 小兰花微微后仰:“这红也太刺眼了。” 叶雨声折下花枝:“娘亲绝对更喜欢我这个,走,回去。” 小兰花一步三回头,仍对那枝粉桃花念念不忘。 争执一路,结果辛夷娘亲却最喜欢爹爹送的海棠花,别在发间,嫣然一笑:“阿声,小兰花花,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叶雨声首先告状:“娘亲,七妹把死了的小鸡崽埋到药渣里面,还拉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磕头,傻死了!” 小兰花也不甘示弱:“娘亲娘亲,二姐今天去招娣婆婆的丧礼,挨个扒客人的眼皮看有没有眼泪,没有眼泪的就大声曝光他。” “哈哈哈哈,一对活宝。”辛夷娘亲摸摸她们的头,笑得花枝乱颤。 小兰花觉得娘亲真好看,如果带上那枝粉桃花一定更好看。 但各花入各眼,人不会每一朵花都喜欢,花也不会去喜欢每一个人。小兰花由此明白,被人喜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桃花依旧在,落在他人眼。 昔年掌中花,添谁鬓上彩? 孔长嬅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萧仁重非要带着她参加冬至宫宴。 “秦亲王殿下,”孔长嬅皱眉道,“人生一路犹如登山,风景多到不计其数。你先遇到一片竹林,流连忘返,但若为此停滞不前,便看不到后面奇绝的清泉和瀑布——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萧仁重像是囫囵吞月的人,一开口都是细密的伤:“长嬅,你说的是奇庐山吧。之前元太傅罚我们徒步绘地图,一路上奇山异水,美不胜收。等此案了结,我们再单独去一次怎么样?” “……该看太医的是你。”孔长嬅深感无力。 第75章 斩“正缘” 第87章 萧仁重眼中多了执拗:“长嬅,不管你如何想,我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再多的阴差阳错也斩不断我们的正缘。”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孔长嬅神色严肃:“殿下,你将我和卿卿软禁宫中,不审不判,自说自话,还用父亲威逼我和你同去宫宴。此般种种,不是君子作为。” 萧仁重眉头一紧,一步步向前,将她逼退至书架前。 孔长嬅抬手推他,又被攥住手腕牢牢锁住。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孔长嬅一边挣扎一边焦急思考怎么让他立时停下来—— “你疯了,放开我!” 然而他的玄衣已经侵略她的衣裙,眼睛慢慢闭上,像信徒一般虔诚,除了牢牢捏住她下巴的手—— “萧仁重,我不接受你。” 就当是被狗咬了。 孔长嬅反感至极,却见他在碰到她鼻尖时停下来,二人近到呼吸可闻,他望进她眼睛: “长嬅,这样——才不是君子所为。” 而后松开手。 孔长嬅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打过去。 “啪!” 萧仁重脸上瞬间绯红一片。 孔长嬅仍不解气,举起断掌手加重力道又挥去一巴掌。 萧仁重挡住她:“难得见你生气,仔细手疼,明天再让你打。” 孔长嬅气得发抖:“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知道吗!” 萧仁重薄唇微勾,苦笑一声:“是,长嬅,我病入膏肓。除了你,药石罔效。” 孔长嬅看他如看强取豪夺的恶霸,冷冷道:“萧仁重,不要逼我恨你。” 萧仁重看着她毫无温度的眼睛,心中剧痛,恍若月亮化为最锋利的刃,将他从上到下划开,再浇下沸腾着的热水,怎么会这样痛。 他承受不住地转过身:“长嬅,陪我去宫宴,我让你去见孔丞相,放你和孔长媅出宫。” 孔长嬅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你会后悔的。” 萧仁重脚步稍顿:“不这样做,我才会后悔。” 夜雪初霁,冷风扑面而来,从鼻子猛然灌进人的五脏六腑。 近卫莫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身前的萧仁重。 他们已经在未央宫前等了半个时辰了。 又一阵寒风呼啸,宫门终于打开,英英露出头来,行礼道:“秦亲王殿下,我们小姐还在选胭脂,请您再稍等片刻。” 莫青道:“孔大小姐还要磨蹭到几时?我们殿——” “住口,”萧仁重打断他,“英英,让长嬅慢慢来就好,只是不要误了时辰。” 英英答应着关上门。 莫青上前一步:“起码让我们进去等啊,殿下,您大病初愈,怎能如此受冻?” 萧仁重感受着脸上暖暖的巴掌印:“无碍,只要她能稍稍消气,我冻一会儿算什么?” 莫青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提前来这么早的。 屋檐下的冰锥反射出夕阳的颜色,宫门缓缓打开,两侧宫人恭敬地低下头,孔长嬅从中间走出,万般尊贵。 她一身青绿冬装,款款若山水清韵。白色狐裘风毛随风而动,仿佛冬雪化水,平野晾青,世间万般温柔,皆化作这清新的绿色,衬得她既沉静优雅,又生机勃勃。 萧仁重见她是真的用心装扮过的,不由欢喜道:“长嬅,今天宫宴结束,我们就一起去见孔丞相。” “好啊。”孔长嬅温柔道。 萧仁重心念一动,想去拉她,孔长嬅径直向前走去:“别误了时辰。” 偏偏越温柔的人,越难以据为己有。 萧仁重落寞地收回手,跟在她身旁。 冬至是舜国的大节日,天子亲自主持冬祭,安臣惠民。 晚上皇室宫宴,宫妃贵女、舞乐优伶齐齐献艺,精彩纷呈,其乐融融。 孔长嬅看了一圈并未看到孔长媅,甚感可惜,没能见到冬至祭舞的最终成效,卿卿一定很失望吧。 皇后的声音由上方传来:“长嬅,听说你在司乐府师从姜大家学琴。良宵佳节,何不献曲一首?” 孔长嬅起身行礼,道:“姜大家曾说我的琴艺对他在乐曲界构不成威胁,但会让他在教育界名誉扫地,嘱咐我对外万万不要叫他老师。如若在座不嫌弃,长嬅便献丑了。” 皇后摇摇头:“你这孩子,一贯是爱谦虚的。” 于是孔长嬅凭实力让她闭嘴了。 挑不出毛病、但也丝毫感受不到情感的琴艺,在这样争奇斗艳的场合,显得格外平庸。 平南郡主霍冬捷不屑道:“切,也就那样。” 孔长嬅道:“自然没有郡主准备的才艺出色,在下拭目以待。” 霍冬捷的才艺便更拿不出手了,但她抬着下巴,高傲中带着一种清澈的愚蠢:“你算什么东西?不过罪臣之女,我才懒得和你比,有失本郡主的身份!” 孔长嬅眼中闪过寒芒,又转而恢复平静,心道:没关系,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个才艺,保证技惊四座。 萧仁重道:“平南,你不是在练习水墨画吗?不如在旁边绘一幅今日之景。” 那岂不是没得玩了,霍冬捷自是不愿:“重哥哥——人家——” “莫青,准备笔墨。”萧仁重不容她拒绝。 霍冬捷还想撒娇,皇后观察着皇帝的神色,道:“冬捷,去吧。” 霍冬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愤愤不平地走去角落画画。 “长嬅。” 皇帝一出口,众人皆正襟危坐,整个宫殿鸦雀无声,静得出奇。 孔长嬅低眉行礼:“臣女在。” 皇帝的面容在冕旒下阴沉不清:“荣国公膝下尚无子息,朕将你过继过去,承袭世子之位,你意下如何?”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多为忮忌—— 孔相如今身陷囹圄,前途尽毁。杜夫人声名狼藉,生死未卜。 孔家危如累卵,此时择出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荣国公德高望重,多少贵女求此机会而不得,简直是跃升龙门的不二天梯。 萧仁重紧张地等着她的答案。 而孔长嬅只是平静道:“多谢陛下美意,今日冬至,是家人团聚的好日子,臣女的家人也在盼一个团圆。他处纵有黄金屋,不及家中一汤团。” 皇帝疑道:“这么说,杜夫人有消息了?” 孔长嬅道:“灯火照万家,天涯共此时。臣女以为,坐在一起吃饭是团圆,无论相距多远都想着彼此,也是团圆。君子坦荡荡,无愧天地人,哪怕天意一时捉弄,兜兜转转,也终会团聚到所爱的人身边。” “你抬起头来。” 孔长嬅抬起下巴,依然低垂着眼。 “冬至佳节,孔家却骨肉分离,无法团聚,你敢恨朕吗?” 孔长嬅被这问话一吓,蓦然与上位人对视,那是一双黑豹般犀利锃亮的眼睛,仿佛能把每一丝虚假的伪装扯碎,锋刃无情,十分可怕。 孔长嬅气息暴乱,心底隐藏的怨怒犹如灰烬中的火苗,被风一吹,抑制不住地从眼中流露出来。 皇后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袖。 太像了。 生死一念间。 “圣上恕罪,”孔长嬅跪下行礼,“臣女思亲心切,言行有失。圣上乃旷世明君,文冶琼瑰,乾坤斡随,民间无不颂声载道,臣女亦是感激涕零,五体投地。” “……孔相有女如此,”皇帝盯着孔长嬅良久,语焉不详道,“可惜,可惜。” 皇后笑道:“还不是圣上气压山河,英武无双。长嬅一个闺中小姐,哪儿见过这般场面,快让她起来吧。” 皇帝微微抬手。 萧仁重去扶孔长嬅,回到了位置。 皇后道:“真是郎才女姿,一对璧人啊。” 霍冬捷焦急地望向皇后。 朱大监比霍冬捷更焦急,疾步上前,禀告了什么。 皇帝瞬间龙颜大怒:“现在立刻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宫中至宝失窃,人人自危,不知道那宝物是什么来头,害怕至极。 害怕自己竖着进宫,横着出去。 害怕最后一顿团圆饭是在家外吃的。 更害怕那不知来路的宝物和自己有关系。 只有皇后知道,那是放于乾清宫正殿之内、由数人严加看守的一件青绿霞帔。 上次丽妃仗着盛宠,胆大妄为,竟私自改小了这件衣服,直接被乱棍赐死。 ——如今,她终于再也看不见那件衣服、那个人和那张相似的脸了。 一个时辰过去,阖宫上下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宫女三个月前和侍卫私通的赤色鸳鸯肚兜都被翻出来了,宝物依然毫无踪影。 皇后道:“圣上,那样东西会不会已经被挪去了宫外?” 皇帝点头道:“此言有理,召虎贲军,严查近日出宫之人。” 皇后起身请罪道:“圣上恕罪,臣妾曾把出宫令牌借予长嬅。但臣妾笃信长嬅人品,不会做出此等偷盗之事。” 第88章 朱大监道:“孔大小姐确有出宫记录。” 孔长嬅担忧孔长媅的心一颤:好啊,原是在这里等着。如此小瞧我,那我就—— 小小地走开。 “孔长嬅,你要去哪儿?”皇帝阴沉道。 “圣上明察,臣女那日确实派了侍女出宫。”孔长嬅走上前行礼。 皇后道:“长嬅,我那么相信你……” 孔长嬅跪下道:“但臣女并非私自为之,而是奉太后娘娘之命,前往大召庙燃灯诵经,太后身边的镜听姑姑全程跟着,圣上一问便知。” 皇帝一个眼神,朱大监即刻前往。 水落石出。 “不知皇后娘娘那日为何突然来找未央宫看我,还给我出宫的令牌,”孔长嬅毕恭毕敬,双手奉上,“但臣女无功不受禄,今日当众交还令牌,请娘娘收回。” ——然后,抡圆了甩你一个大大的巴掌。 皇帝的声音寒光四射,像一只猎鹰从高处俯冲而下:“皇后,朕也很好奇,你为何突然暗示她出宫。莫非是未卜先知,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皇后瞬间胆战心惊,恐惧不已,即刻跪下道:“圣上明察,臣妾绝无此心。” “有没有一查便知,”皇帝言出法随,“从今日起,皇后禁足凤仪宫,后宫诸事一应交由贤贵妃打理。” “……是。”皇后低头道。 “父皇——”萧仁重正要说情,朱大监急急赶来: “圣上,大理寺卿有急事求见。” “宣。” 终于来了。 第76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孔长嬅看着大理寺卿带着一个布衣姑娘,神色急切,跪下道: “圣上万岁,微臣身边这位女子干系重大,乃是真正的霍氏孤女——霍氏一族的唯一血脉!” “微臣刚刚集齐所有人证物证,不敢丝毫耽搁,特来禀告,请圣上定夺!” “你信口雌黄!”霍冬捷画笔都没放下便冲上前,“圣上,娘娘,他一定是在乱讲!有人要害我!” 狸猫换太子,这可是危及九族的祸事,众人后背冷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也要年底冲业绩吗…… “请圣上明察,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大理寺卿一把老骨头,戆直敢言,“请圣上准许唤人证物证。” 皇帝一个摆手,朱大监道: “宣。” 物证、书证、证人证言、侦查笔录、鉴定结论……所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疑无可疑,辩无可辩! 如果孔长嬅不是幕后黑手,她自己听着都要信了——他们有这么强的能力吗?怎么找个人就五年毫无音讯…… 皇帝起身之间,掀起天虞横压之势,厉声道:“平南,是这样吗?” 这气势实在压迫感甚强,霍冬捷腿软地跪在地上:“不、不可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布衣女子露出手臂胎记:“圣上,我才是真正的霍冬捷。这个冒牌货口口声声说不知道,其实日日做着欺君之事!” 布衣女子亮出霍冬捷的胳膊,两个胎记,一般无二:“圣上,她手臂胎记乃是广钧石所制颜料,一经染上难以清洗,但只要碰上特制的药水便会即刻模糊消解——郡主,你敢试吗?” 霍冬捷额上满是细汗,发着抖想抽回胳膊:“我……我没有……” 布衣女子不由分说,直接拿出一个小绿瓶,将其中药水倒上去。果不其然,霍冬捷的胎记即刻模糊褪色。 “这女子年纪轻轻,却魄力非凡,真有霍夫人当年五分风采啊!”贤贵妃感叹道。 曾与霍将军出生入死的淮南王道:“何止五分?这见识、这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霍冬捷颓然倒地:“不……都是假的……这一定是在做梦,我就是郡主——娘娘,皇后娘娘,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啊……” 皇后依然跪着,偏过头看她,柳眉倒竖:“你这鸠占鹊巢的无耻小人!本宫真是瞎了眼才疼爱你这么久!” “娘娘……”霍冬捷不敢置信,涕泗横流—— “难道你只是为了郡主的身份才对我好的吗?难道你们都是因为郡主的身份才围绕在我身边的吗?采灵?采慧?你们也是吗?” 霍冬捷环视一周,过往热屁股如今皆是冷眼,除了—— “重哥哥!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一定是有人要害我!我没有骗人!” “我就是郡主!我就是霍氏的唯一血脉!” 霍冬捷死死抓住萧仁重,萧仁重一开始也心存疑惑,但铁证如山:“平南,你此话有何凭据?” 霍冬捷身边侍女采灵上前跪下道:“秦王殿下,奴婢要揭发,郡主——不——这个假冒郡主次次在您送您的参汤中下慢毒。奴婢发现后悄悄偷出来换成面粉,但奴婢人微言轻,不敢早点揭发,求圣上、殿下恕罪!’” 霍冬捷一脚狠狠踹过去:“你这个贱婢狗叫什么!我什么时候给重哥哥下毒了!重哥哥,我没有,我那么爱你,怎么会害你?” 莫青行礼道:“圣上,叶太医的确诊断出殿下有中毒迹象,那毒乃是特地调配,极不易解,还请让这个宫女给出毒药,一验便知。” 皇帝道:“朱建宇,去查。” 朱大监领命:“是。” 霍冬捷被全世界抛弃,狼狈不堪,哭喊着抱住萧仁重:“重哥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萧仁重甩开她,向前一步作揖道:“父皇,毒药一事仍需查验。平南父母胆大包天,私自调换女儿,罪无可恕,但她当时尚在襁褓,实属无辜,手臂胎记也是身边宫女一直上药伪装。” 皇帝道:“哦,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萧仁重道:“还请父皇体恤人情,让一切回到原来的位置,重罚其父母,降平南为平民以示惩戒。” 贤贵妃道:“秦王真是仁善啊,不过如此轻拿轻放,我天家威严何在?皇上,依臣妾看,当以欺君之罪论处,数罪并罚,游街示众,方可告慰霍将军在天之灵。” 霍冬捷叫声凄厉:“重哥哥!怎么你也不相信我!我一直把你当夫——” “贱人!还不住口!”皇后怒斥道。 霍冬捷被吓得噤声,抖如筛糠。 皇帝抬手一指:“你怎么看?” 众人的眼光落到那布衣女子身上,只听她道:“圣上,草民以为秦王殿下说的有理。她的父亲王氏误入歧途,爱孩子用错了方式,罪该万死,但她确实是无辜的。” 贤贵妃道:“她霸占你的身份,偷窃你的人生,害得你这么多年颠簸流离、受尽苦楚,你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布衣女子道:“草民相信,爱比恨伟大,宽容比惩罚更有力量。” 她这话一出,众人不由重新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但见她体态端正,长颈溜肩,气质独特,像没有棱角的圆,圆润,却不圆滑,又因为善良焕发出独一盏清明之美。 霍冬捷挥起拳头冲过去:“那才不是我的父母!我是平南郡主!我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莫青手疾眼快拦下她,堵住她的嘴。 皇帝道:“如此毒妇,也值得你原谅吗?” 布衣女子跪拜道:“无论她值不值得我原谅,我都值得还给自己平静的人生——求圣上重审我养母的案子,她并非是走失被收养到烟鱼镇的,而是被恶人拐卖去的。” 烟鱼镇,是孔丞相一把火全烧掉的烟鱼镇。 事情越发错综复杂。 皇帝道:“甄卿,去查。” 孔丞相之师大理寺卿喜出望外:“微臣领命。” 布衣女子眼眶湿润:“草民谢圣上的大恩大德!” “从今日起,你恢复郡主身份姓名,封号宜贞——”皇帝看向被扣住的冒牌“霍冬捷”,“王氏女,贬为庶民,下狱待审。” 王氏女——王青槐呜呜地挣扎,往日傲慢自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被眼泪弄脏的妆容丑陋而可笑,如癫如狂,无论呼救都无人理会。 孔长嬅满意地看着这一场才艺表演迎来落幕: 霍冬捷,你的恶果才刚刚开始呢。 我会把你封进一个严严实实的窄小棺材,再给你一个出气孔,让你在里面惊恐地翻滚——永远永远。 “孔长嬅。” 皇帝的声音如千年的寒冰,孔长嬅被冰得一抖,忙起身行礼:“臣女在。” “重儿。” 萧仁重欣欣然向前:“儿臣在。” “冬至团圆佳节,你带着他们兄妹去看看孔相吧。” 孔长嬅松了一口气,深深行礼:“是,多谢圣上。” 萧仁重眼神暗淡下去:“是。” “朕累了,都散了吧。” 众人皆跪拜告退,感觉后脖颈凉凉的—— 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想来阎王翻看生死簿看到这一段时,也会直接让我投个好胎吧。 第89章 有人擦着冷汗回家了。 有人带着新增的案情回家了。 孔长嬅看到孔长媅在宫门口等待的身影,觉得终于回家了。 “姐姐,”孔长媅手心暖热,莞尔一笑,“冬至福至,与冬相见安,与卿相见欢!” 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孙膑脚扑朔,孔相眼迷离。 孔怀瑾看到肉比饺子馅还烂的孔丞相,怒道:“谁干的?” 孔长嬅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刑不上大夫,谁敢在此妄用肉刑?” 萧仁重放下伤药:“……父皇命邢部尚书展啸祈严审,他生性峭严,铁面无私,我也拉不住。” 孔怀瑾薄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孔丞相双眼视物模糊:“怀瑾,长嬅,你们怎么来了?” 孔怀驰忙去扶着他:“爹爹,你受苦了。” 孔丞相扶着儿子的手站起来:“翼遥,展尚书在其位谋其政,你们不要怪他。” 孔长媅道:“爹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放火屠村了?” 孔怀瑾道:“父亲,究竟是谁诬陷于你?” 萧仁重也很好奇原委,审查这么久,孔丞相一字不肯吐露,如今儿女在侧,他会说出实情吗? 孔丞相摇摇头:“你们娘亲有消息了吗?” 孔怀驰道:“没有,爹爹,娘亲又为何会失踪?难道你们在烟鱼镇碰到了吗?” 孔丞相忧心忡忡:“你们无需多问,若天不遂人愿,也切勿冲动行事,谋定而后动。” 孔怀瑾道:“父亲,是不是母亲有危险?” 孔丞相叹了一口气:“若是我福薄,撑不到她回来,你们替我告诉她,余生都要在青平老家为我守节,不得另嫁他人。” 孔家儿女均感到奇怪,父亲这话倒像是说给别人听的,但这里的外人只有萧仁重,可孔家不是支持秦王的吗…… 孔长嬅把霍冬捷给的玉佩放入孔丞相手中,后者立刻辨别出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孔长媅打开食盒:“先一起吃顿团圆饭吧,娘亲也一定在远方惦念着我们。” 走出黑牢前,孔长嬅看向另一间牢房,那里单独羁押着一个老头,骨瘦如柴,须发皆白,正是上次看王罗浮时在自新所见到的嫌犯。 他的罪这么大吗? “这个也是和父亲一起被抓进来的?有没有说什么?” 萧仁重忙回答她:“不是。这个是在宫中抓到的刺客,不过也是什么都不肯说,十日后问斩。” 孔长嬅失了兴趣:“多谢秦王殿下告知。” 萧仁重追上她:“孔相之事,我会再想办法,长嬅——” 孔长媅挡住他:“爹爹在你眼皮底下都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恐怕秦王殿下是在想办法如何藏弓烹狗、不落骂名吧。” 萧仁重眼眸森然:“孔长媅,你屡屡出言不逊,辱没我皇家声名。好巧不巧,我的手下查到很多可疑之事——不知离家数年的孔二小姐,现在究竟在为谁效力?” 第77章 痛打落水狗 孔长媅似笑非笑,轻蔑道:“秦亲王殿下,说话要讲证据,我孔家人不是你们想抓就抓,想杀就杀的。” 萧仁重眼中带着毒蛇般的危险:“放心,我既然盯住你了,便不会再被海市蜃楼所愚弄。” 孔怀瑾道:“秦王殿下,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家父还要劳烦您多关照。” 孔长媅懒得虚以委蛇,拉着孔长嬅快步走开。 “姐姐,你这些天怎么样?姓萧的没有为难你吧?” 孔长嬅摇摇头,道:“他只是太痛苦了,错误地把我当成救赎。但能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只有他自己。” 孔长媅连连赞同:“没错没错,你可千万不要心软去管他——得不到就把人关起来来硬的,这种人最最无耻了。” 孔长嬅的确厌恶囚禁:“你呢?这些天还好吗?” 孔长媅眼睛滴溜溜一转,软软地贴上去,撒娇的同时再告个状: “不好,他天天让人给我做胡芹菜胡芹汤胡芹拌米饭,还都是凉的,炭火也不够。不仅不让人和我说话,还不给我看时辰。本来见不到姐姐就度日如年,我的心都等焦焦了。” “是吗?焦焦的,”孔长嬅看着她的心口,“想想还怪好吃的。” 孔长媅扯开披风衣带:“别光想啊,给你吃。” 孔长嬅忙给她系好:“风大,当心着凉,回去我再让叶太医给你看看。” 孔长媅敏锐地捕捉到异常的气息:“姐姐怎么突然和叶太医这么熟稔了?你不是最不爱麻烦别人吗?” 孔长嬅神情有些不自然:“有吗?” 孔长媅视线紧紧跟随:“快说,瞒了我什么?” 孔长嬅见两位哥哥出来了,道:“先回家吧,我慢慢再和你说。” 所以还真有事?孔长媅不高兴了: 怎么一会儿没看住就又多了个人?怎么叶太医长成那样都不老实?怎么姐姐身边总是人来人往的?难道非要人数守恒吗? 孔长媅满脸怨气,孔长嬅捏捏她:“好了,别气鼓鼓的了,也没想瞒你。” 孔长媅听她原原本本地交代完,更慌张了,像生吞掉一整颗未熟柠檬:“……那姐姐,你……你不会要跟她走吧?” 孔长嬅惊讶地发现这条路:“你这么一问——” 孔长媅立刻急了:“那我怎么办?你又要丢下我了,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快,快哄哄我,和之前一样,说有我,说我是最重要的。 孔长嬅却一反常态,神情端肃道:“卿卿,不管你如何想,若是真有我娘亲的下落,我定是要去救她的,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孔长媅眼泪都出来了,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下雪天:“那你还回来吗?” 孔长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垂着眉眼道:“卿卿,我——” “我跟你走!”孔长媅下定决心道,“无论你要去哪里,要去找谁,我都跟你走。” 孔长嬅微微摇头:“你是名门嫡女,有大好的前程——” “可是我不想前程想钗裙。” 环佩叮当,孔长媅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人,生怕下一秒她就会长翅膀飞跑似的。 孔长嬅无奈,顺顺她的头发:“好了,何必为莫须有的事情发愁。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母亲的下落,救出父亲。” 孔长媅道:“姐姐会先陪我救出爹爹和娘亲吗?” 孔长嬅道:“自然,他们也是我的父母。” 孔长媅心肠一黑,便打算用些手段,却忽而听她犹豫道: “卿卿,你是不是已经……” 通敌叛国。 孔长嬅的语气中潜藏着金戈铁马的预兆,她不敢再问下去。 孔长媅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姐姐想问什么?” 孔长嬅道:“过几天,陪我去玩个游戏怎么样?” “好呀好呀,什么游戏?” “痛打落水狗。” 孔长媅准备了一根满是倒刺的打狗棍,一见到叶太医,脸顿时垮了起来。 “二姐。”孔长媅不情不愿地打招呼,又不动声色地把孔长嬅拉近了一些。 “哦?你都告诉她了?”叶雨声眯了眯被肉挤得小小的眼睛。 “我与卿卿,”孔长嬅拉住孔长媅的手,“坦坦荡荡,无心可猜。” 叶雨声道:“看来你现在已经全然忘本,爹爹教我们的是完全抛诸脑后了。” 孔长媅拉紧了身边人:“他教什么了?” “强者生,弱者死。强者一路无人可信,白首相知,犹需按剑。” 叶雨声和孔长嬅同时道。 孔长媅闻言脸色一变。 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刚刚醒过来的霍冬捷。 “啊啊啊——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霍冬捷声音粗得像乞丐的烂衣衫。 孔长嬅走到她面前,黑瞳悠悠,森然一笑:“恭喜你,你已经是个男孩子了。” 霍冬捷瞳孔骤缩,绑着锁链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我的身体……你们把我变成了什么!你们毁了我!你这个女罗刹!女魔头!” 孔长嬅轻声安慰她:“不要年纪轻轻就觉得自己陷入人生低谷,你的未来,还有很大的下滑空间。” 霍冬捷恐惧至极,后悔至极,凄厉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孔长媅一棍打在她的后背:“吵死了。” 霍冬捷吃痛:“救命——救——啊——” 又是一棍。 孔长媅力气惊人:“你之前说,谁是贱人?谁是狐狸精?要谁不得好死来着?” 霍冬捷剧痛难忍:“贱人是我,不得好死是我,都是我,我卑鄙,我下贱,我猪狗不如,求你们——放过我吧。” “放过你?”孔长媅笑得邪魅,抬手又是一棍,直打得霍冬捷衣服扎进血肉,口吐鲜血,“那是阎王要考虑的事,而我要做的,是送你去见阎王。” 第90章 孔长嬅从未见过她的这一面,待她又要落下一棍时拦住她:“卿卿——” 孔长媅怕伤到她,即刻换了个手:“姐姐,你又要心软了。” “不要脏了你的手。”孔长嬅道。 孔长媅看到手上被溅到的鲜血,这才后知后觉,连忙丢下棍子,有点害怕看她。 如果这双手,早就浸满鲜血了呢…… 你会嫌脏吗? “卿卿,”孔长嬅拿出帕子给她擦手,“你别对她太好了,现在去见阎王,太便宜她了。” 天菩萨这莲花里子黑心肠子,叶雨声欣慰一笑,果然是我的七妹。 “这个药,再加上我安在你身上的假肢,”叶雨声放下一瓶药,“可以让你顺利通过体格检查。” 霍冬捷满眼是未知的恐惧:“什么体格检查?你们要送我去哪里?” 霍冬捷眼神跟随着孔长嬅,却见她走向一旁的架子,拿起一杆长枪,念道: “初,将军起于微末。然自幼有壮志,才略非凡,长于戎马。每战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孔长媅目光微动,明白了她的意图。 孔长嬅走向霍冬捷:“时值帝征奚黎,于天虞山遇伏,敌势浩大,渐有围困之态。将军亲执长抢,毫不退缩,奋勇杀敌,终因寡不敌众,身中数创。” 叶雨声眉头一皱,有些不忍。霍冬捷呆呆地听着,搞不清楚情况。 孔长嬅看着长枪继续道:“然其犹死战不已,血积枪柄,滑不可握,犹大呼杀贼,直至力尽,轰然倒地。时年二十有七。” 说到这,孔长嬅看向霍冬捷,却见她惊恐地看着长枪:“你要用这个杀我吗?” 孔长嬅紧握拳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霍冬捷小心翼翼地答话:“你在说一个将军,对……吗?” 孔长嬅失望至极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将军既殁,三军悲愤,帝痛惜不已,追封其为忠烈侯,谥曰武威,以彰其功。” “其孤女霍冬捷继母姓,承母荫,封为郡主,养于宫中。帝后亲自教养,赐名为——平南。” “你刚刚说的,”霍冬捷明白过来,“是我的母亲?” 孔长嬅皱眉嫌恶道:“你怎么会完全不了解?” “我为什么要了解!”锁链发出激烈的碰撞声,霍冬捷奋力挣扎,背上鲜血汩汩冒出,“我一出生他们就抛弃了我!从没教养过我!我为什么要去了解两个陌生人!” “我有圣上、有皇后娘娘、有重哥哥,我有人疼有人管!我为什么要去了解她!你又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孔长媅拿过长枪在她双腿上狠狠一击:“你在狗叫一声试试呢?” 霍冬捷双腿一弯,“咚咚”两声跪在坚硬的地上,重重地垂下了头颅。 孔长嬅弯下腰,捏起她带着血迹的下巴:“霍冬捷,我不居高临下,也不审判你,我要让你亲自去走一走她的路。届时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自有道法律令代我鞭笞你心。” 霍冬捷咬牙切齿,满面不屈,但是一说话,那遗传自母亲的刚毅面貌便透露出愚蠢: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可是圣上亲封的平南郡主,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青史几行文字,南虞无数荒丘,”孔长嬅狠狠放开她,多看一眼都恶心,“那里会是你的归宿。” “南虞?那个有食人族的地方?不,不要,求你——” 又是当面一拳。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看我一拳给她打倒。”孔长媅忙去给孔长嬅擦手。 叶雨声走到鼻青脸肿的霍冬捷面前,又放下一瓶药: “医者仁心,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个药,一旬一次。它会让你发胖、长痘、变丑、毛发脱落、浑身发油发臭,直到亲娘复活都认不出来——” 霍冬捷抗拒地往后,想离那药远一点。 叶雨声脸凑近了些,加重了语气:“但是一旦开始服用便绝对不能停,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死的哦。” 霍冬捷一点也不怀疑他话的真实,慌张道:“万一吃完了怎么办?药方在哪里?” 叶雨声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不知道诶,这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平南郡主。”她轻蔑地笑了一声。 “不——不!”霍冬捷心理防线完全崩溃,近乎嘶吼道,“求你,孔长嬅,不要这样——孔长嬅!有本事你就立刻杀了我!你这个贱人,现在就杀了我啊!” 孔长媅当头一脚,将她像死狗一样踢晕在地,冷漠地吐出两个字:“聒噪。” 第78章 恶女二人组 孔长嬅看向角落:“小六,这件事,需要请你帮忙。” 宋小六佩剑而出:“大小姐只管吩咐。” “我需要你找人陪着她入伍,不用刻意保护,也不必在乎她的死活,只有一点——除非她自愿,否则,不要让任何人侵犯她。” 宋小六抱拳道:“小六亲自去,定不辱命。” 孔长嬅摇摇头,告诉他个中利害:“你要知道,那是偏远之地,万一蹉跎青春无法返都,恐怕要遗恨终身。” 宋小六坚定道:“对我来说,无法报答大小姐才会遗恨终身。况且,自古逆境出英雄,我在南虞自会有一番作为。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大小姐,你等着瞧吧!” 孔长嬅欣慰而感动:“好,我会让亭亭每月给你寄信和物资,你那边如有任何需要,回信时切莫客气,把我当家中姐姐就是。” 宋小六露出大大的笑容:“嗯!姐——” “咳咳!”孔长媅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 孔长嬅忙去顺着拍她的背。 宋小六止了言,望着她和她的情谊,只觉纯粹又遥远,可望不可即。 像她最后送别他的远远身影。 大小姐,我在这人生的微末之际,能给你的,只有一贫如洗的真心。 腊梅含苞,有人等烟雨落成雪,有人弃新枝如浊秧。 “孔长嬅,我今天才看清,你竟是如此恶毒之人。” 萧仁重带着李代桃僵的证据而来,索要霍冬捷的下落。 “秦王殿下,”孔长嬅看着面前的证据,“这些都是真的?” 萧仁重言之凿凿:“孔长嬅,平南有错在先,你愿意教训她我乐意之至。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勾连外族,引狼入室!你可知我差一点就抓到那个奚黎妖女了,如果不是宜贞出手阻拦,她怎么跑得掉!” 孔长嬅看着他又扔过来一块绢布,显然是从女子的衣裙上撕下来的:“这是……怎么会……” 萧仁重急切道:“长嬅,你快一五一十地把你找的人都告诉我,还有你的这个计划,都有谁知道?” 孔长嬅紧紧握着那一块衣裙,脑中天人交战。 “长嬅,这事关国家社稷,你到底——” “殿下未免过于捕风捉影,”孔长嬅眼神不再犹豫,“仅凭这些蛛丝马迹就来断我的罪,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追求的正义吗?” 的确,那些证据和当初在何家的丝线一样小,曾经它们逃不过聪明人的眼睛。 可现在聪明人选择闭眼不见,同样谁也奈何不了。 “看来你也发现了。”萧仁重嘴角勾起一抹笑。 孔长嬅暗叫不好,关心则乱。 “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她就是我要抓的人。”萧仁重的话掷地有声。 孔长嬅背过身:“我不懂殿下在说什么。亭亭,送客。” 萧仁重不退反进:“不懂?长嬅,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让你如此袒护?你太习惯于保护她了,这份保护已经蒙蔽了你的判断,甚至让你甘愿帮她顶罪。但我不会再允许这种事,我会让你的这个习惯随她而去,早晚而已。” “亭亭!” “秦亲王殿下,大门请走这边。”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的背影:“昔日翰云房论辩,你我皆认为舜王不该为一人而废法度。如今长嬅你却要背信弃义,为私情而弃舜国黎民吗?” 亭亭挡住他向前的脚步:“殿下,这边请。” 萧仁重沉声道:“奚黎暗探一日不除,我大舜便一日不得安宁,像陆离一样无辜惨死的黎民百姓便会越来越多。长嬅,你可以坐视不管,但我请求你,不要助纣为虐。” “够了!”孔长嬅转身,对上他的眼,“你——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萧仁重看着她凄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后悔起刚刚的重话:“长嬅,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还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孔长嬅摇摇头:“你走吧……” 萧仁重想过去抱抱她,亭亭唤来了顾护院,化作人墙把他“请”了出去。 孔长嬅拿着那角衣裙的手不住颤抖,仿佛手握世上最刺人的毒刃,最不愿接受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直叫人泪水滚滚而落。 上天不曾保佑,哪有什么破镜重圆,分明是你我一朝分别就是两道异途。 第91章 “姐姐,不要再为他伤心了。”匆匆赶回的孔长媅抱上她,惊觉她浑身的冰凉。 “卿卿,为什么……”孔长嬅泣不成声,“为什么说出口的承诺,重中又重的承诺,会变呢?” 孔长媅轻抚她的后背:“别为他伤心,他不好的,他什么都不愿意放弃。” 孔长嬅离开她的怀抱,望进她眼睛:“卿卿,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你……也会骗我吗?” 孔长媅看着她蓄满泪水的悲切双眼,张嘴想把一切秘密和隐藏和盘托出。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长大了,对她的眼泪还是那么无能为力。 “姐姐,我……我……”孔长媅开口,也跟着落下泪来。 “我其实是——” 孔长嬅闭上眼,如同咽下世间最苦的药,倒在她颈窝,所有眼泪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源源不断地砸下来。 感情这门功课,通俗又苦涩,让人宁愿装聋作哑,吞钉饮鸩。 孔长媅紧紧抱上她,恨不得摘下星星月牙来哄:“姐姐,别难过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姐姐,你哭得我心都痛了……” 月白穿窗透,处处湖光寒水色。 孔长嬅强忍眼泪,抵上她的额头:“卿卿,我选择你,我只要你好好的,别的……就不遗憾了。” 孔长媅瞬间心思百转千回,简直想把路过的鸟都抓来振翅狂喜: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看我了!不枉我一门心思、机关算尽、绞尽脑汁、一手策划、强转因果。 可若是她从狂喜之中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睛之中,满是绵绵无声的告别。 与孔家儿女的破碎感不同,失踪数月终于现身天都城门的杜夫人,看起来有一种极致的—— 破产感。 没错,含着金汤匙、长着金脑筋、带着金舌头出生的大舜最强富家女,居然头发半焦、粗布麻衣地出现在城门前,带着一群更不能看的村妇—— 蓬头垢面、灰头土脸、面如死灰、眼睛发直、还拖家带口。 简直是一群刚从地狱业火里爬出来的大女鬼和小女鬼。 前来阻拦的守卫一见杜氏令牌,齐齐跪下道:“原来是杜夫人,请恕在下有眼无珠,来人,放行!” 一场纠葛着孔丞相、宜贞郡主、杜夫人、孔二小姐和前朝后宫、新贵老派的风雨席卷而来,携风带雨,晦明难辨。 “臣女启禀圣上,女娲山烟鱼镇由官到民,借收留之名,实拐卖之实。囚禁、逼疯、残害、谋杀女子共计二百八十三人,罪名昭彰,罄竹难书!” “求圣上做主,重申冤案,除邪惩恶!” 宜贞郡主托着养母的灵位字字泣血,以头抢地,头破血流。 久出牢狱的孔丞相终于迎来一线天光,像星星之火燃成的燎原火焰。 “如果天塌下来正义才能得到实现,那就塌吧。” 昔日,斗到头破血流的杜西玉吐出这句话,丢下手中的枯树枝,眼中映出一片熊熊火焰:“孔郎,你瞧,这桃花开得多美啊。” 女娲山阴种满桃树,花开时节宛如世外桃源,扎根于遍山的妇女和女婴,鲜艳如血,用以辟邪。 遍山的火焰顺着西风席卷而下,烧向邪祟。 “夫人,您快逃吧!我们绝不说您来过这儿!” “夫人,他们会报复的,他们还会抓到我们的,你快走!别被连累了。” “夫人别走!求您留下来救救我们!我们留在这绝计活不成了!” “夫人,千万别听她瞎说!她就是个怅鬼,强哥家的妹子就是被她骗回来的。” 还有目光呆滞,明明没有哑却说不出话的枯发女子,双手握着枯树枝,跪在地上用力地划着—— 跑。 一笔一画,深深刻入地中。 她识字。 杜西玉把她拉起来,脱下狐裘给她披上。 “别怕。” 杜西玉双手拔出腰间铁尺,坚定道:“姊姊妹妹,跟我走,我给你们一个家!” “谁敢动我们烟鱼镇的人!”县令带着一群男人气势汹汹地挡住去路。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种,巫母说了这次一定是带把的!我要是让你带走她,我老于家就要绝后了,老子就是死,也不能愧对列祖列宗!” “老少爷们儿们,就是这个婆娘,烧了我们的房子,还要抢走我们的媳妇,那是我们花钱买的!生死都是我们的东西!” “没错,不准带走我娘亲和妹妹!今天的饭还没做呢!”说话的明明是个半大孩子,眼神里却带着和他爹一样的贪婪和仇恨。 “秀霞,你的身子给了俺了,做鬼都是俺老刘家的人!你就是跑到玉皇大帝跟前,也是我刘家三兄弟一个被窝里睡过的女人!” 杜西玉一个金钗直直射向他脑门:“呸!她叫江尚婉!你们简直是猪狗不如!畜牲!畜牲!” 县令拔下金钗高高举起,摇来晃去:“大家看!这个婆娘浑身上下都是真金白银,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首饰衣裙,谁抢到就是谁的!千万别让她跑了!” “族人们,跟这个多管闲事的娘们拼了!” 男人们提着锄头铁锹一哄而上。 第79章 长夜将明 杜西玉命道:“白芷!” 白芷带着七位护卫杀入战局,尽管个个身手不凡,奈何敌人太多,渐渐被逼困到一个圈内。 “族子族孙都给我听着,”一个八旬老叟解着腰带,眼球因为兴奋而爆裂凸起,“抓到这个娘们后要先给我!让我先尝尝——” 激动的话戛然而止,孔丞相手起刀落,一个头颅滚落在脚边,其上眼球凸起,闪着兴奋的光。 “杀人了!杀人了!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了!他们先动的手!快冲啊!”县令的肥头大耳膨胀着,叫嚣着—— “冲啊!” 喊杀声此起彼伏,铁器相击,宛若桃树在火中的惨叫,闻之毛骨俱悚,鲜血四溅,令人头晕目眩。 两败俱伤,满地尸身。 白芷手上的血浸满弓弦,连发三箭,射杀掉溃败逃跑的人。 杜西玉一一为倒地的护卫合上双眼,半跪在侧: “茯苓,苍术,苏叶,雪见,辛苦了。在去见你们之前,我一定会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但凡女子,但凡为人,同一命运。” 长剑在地上划出血痕,孔丞相走向杜西玉,虎□□裂流血,握着剑的手迟迟无法放松下来: “西玉,你说得对。这个地方,奉愚蠢为神明,视良知如仇寇,救不了,也没法救。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要么封闭,要么灭绝。” 杜西玉紧握铁尺,抬头环视着眼前或害怕或茫然或痛哭的女人、女孩、女娃娃: “乔松,你看她们,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现在大仇得报,却没一个笑出来的……” “说不定,这里有我们的朋友、姐妹、女儿、母亲,一朝分别,竟活生生掉进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杀人不过头点地,杀人不过头点地啊!你看看那群畜牲对她们做了什么!” 孔丞相用左手为她擦去眼泪:“她们得救了,真相,不会被隐瞒——” “嘭!嘭!嘭!” 远处连连炸起穿云箭,一声近似一声。 孔丞相道:“动静太大,朝廷的兵马就要来了,你快走,一切有我在。” 杜西玉抱起一个护卫遗骸,只交代一句:“等我。” 白芷等余下三人带着同伴的遗骨随她而去。 孔丞相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终于支撑不住,捂着旧伤叠新伤的心口跪下来,鲜血倾洒一地。 “峻茂,如今终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年少的理想还清晰吗?” “学生谨记丞相之责、为臣之义、立身之道。生命一日未尽,此身便绝不退缩一步。”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普同一等,一心赴救—— “孔乔松,不只是女子站起来,我要的,是一个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 生不逢时,理想微茫难求如海上仙山,幸而遇卿,吾道不孤。 “幸遇良人,共许日月,敬备喜筵,恭候光临。” 就在孔长嬅为杜夫人回都而呜呼一口气时,收到了一张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的喜帖,令她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你明明知道自己爱上的是罗浮塑造出来的灵魂,却还是要嫁给那个一无是处的空壳?” 孔长嬅看着一屋子金灿灿的嫁妆,仍不敢相信手中喜帖的真实性。 严织月身着喜服,试戴凤冠:“别和我提那个负心人,她要山要海要自由,唯独不要我的爱。呵,我稀罕?想嫁我的人从这里排到天虞山顶。” “嫁?你要招赘?叔叔同意?” “嫁?你求亲了?她不同意?” 前者是孔长嬅,后者是孔长媅,二人同时问出,都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先斩后奏,由不得他不同意。”严织月拿过喜帖,“看,我的名字响当当在前,后面跟的是谁,不重要。” 第92章 孔长嬅看着上面写着的“流氏”,皱眉道:“还是跟自己想要的人并列更好吧。” 孔长媅道:“是啊,你与她之间缘深如此,却不能终成眷属,不会留有遗憾吗?” 严织月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像不愿绽放的忧昙花一样沉默。 “织月,如果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哪怕把万木春一并娶了我们也支持你,”孔长媅把喜帖上那个不顺眼的名字撕下来,“但同样,你如果不想这样,我们一样帮你。” 孔长嬅握上她的手:“织月,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顾虑?信我,我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 严织月看着她温婉又不失明媚的眼睛,其中的情感那么真诚那么浓,难怪值得王罗浮那般信任。 孔长媅不动声色地倒了三杯茶:“天冷,人容易想嫁娶。来,喝点热水暖暖脑子。” 严织月接过来,苦饮一抹愁加愁:“这就是我的决定,请柬我会再发你们一份。婚期下月初二,送她还是来贺我,你们自己选。” 孔长嬅脑袋死死抵在马车上,想不通事情为何会这样。 孔长媅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姐姐,你说我去把罗浮打晕了送进织月的洞房,是不是最好的贺礼?” 孔长嬅依靠在她身上:“你呀,真是越长大坏心思越多。” “姐姐,想要做成一件事,总需要些手段的。”孔长媅头歪向她,任她的发梢蹭得她脖颈微微地痒。 孔长嬅玩她的头发:“哦?那你都用过哪些手段?” 孔长媅才不上当:“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孔长嬅捋捋手中的发梢:“说说看嘛。” 孔长媅头皮一阵酥麻,惬意极了: “我让人把炭火换成烟火加在那个讨厌鬼袖炉里,再趁乱把痒痒粉撒在他后背,还偷偷在他要核算的账务里放了一个铜板——是不是很聪明?” 孔长嬅停下手中动作,没有回答。 孔长媅观察她神色:“姐姐为了他这么伤心?” 孔长嬅坐直了:“你对付他的手段,便是霍冬捷对我的方式,我怎会开心得起来?” 孔长媅冷哼一声:“姐姐,你放心,那个姓霍的,我也必除之。” “你——” 孔长媅做小伏低地依靠在她胸前:“我只是想让姐姐看着我罢了。” 只看着我。 孔长嬅被她乌发上的腊梅香气所笼罩:“好,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只做个闲人,朝朝暮暮。” 孔长媅抬起头,黑眸沁出水光,灼灼黏着她:“真的?” “嗯。” 孔长媅高兴极了,又热情地拥上她,“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卿卿,松开我。” “就不,绝不。” 孔长嬅拍拍她的背:“不是,抱归抱,空气给一下哦。” 孔长媅才稍稍松了些力气:“姐姐,给我七天——不,三天,我要筹备一个大惊喜给你。” 孔长嬅道:“能直接告诉我吗?” 孔长媅突然害羞起来:“姐姐这么着急啊,那我们现在就回家,今晚花好月圆,会是个长夜……” 孔长嬅感觉到她的手牵过来,与自己十指相扣,微微摩挲着。 “你怎么怪怪的?” 孔长媅把她的手带起来,从手背亲吻到指尖,抬眼无声地望着她,视线灼热湿滑。 孔长嬅隐隐感受到一种不可控制的冲动:“你——” “大小姐,二小姐,到了。” 马车停在欧阳府前,亭亭去扶孔长嬅,又被孔长媅抢了先。 “姐姐,小心摔着。” 孔长媅眼中满是浓情蜜意,又带着隐隐的期待和渴望,孔长嬅被看得不自在,对她的“惊喜”感到说不出的不安。 王罗浮出门来迎她们:“长嬅,卿卿,你们来得刚好,我正围炉煮茶呢。” 木柴噼啪作响,糖烤栗子的香味弥散开来,王罗浮倒上桂圆红枣茶,又放了些小蜜桔去烤。 孔长嬅看着四处收拾好的行李:“你倒是悠闲,都准备齐全了?” 王罗浮捧着热茶:“先这样吧,路上自然知道缺什么。” 孔长嬅道:“年关将至,罗浮不如过完年再走。丰乐楼新出了鲅鱼蟹籽馅的饺子,你肯定喜欢。” “过年,”王罗浮提了提未开的茶壶,“你是说女人煮饭、打扫、忙得团团转却不能上桌,男人把儿女的大事、小事、私事统统当做下酒菜随便说给别人,亲戚把我从头到脚拆解开来,比较、指点、待价而沽,我还要笑得更好看点、嘴巴更甜点、努力讨他们欢心的日子吗?” 孔长嬅感同身受:“你可以与我们一起过,我们是彼此选择的家人不是吗?” “啪!”孔长媅手中的板栗爆开口子。 王罗浮报之一笑:“谢谢你长嬅。不过过年对我来说,实在是很不愉快的过往。如今,我的根长在我自己身上,我很安心,这样的平静好过虚假的热闹。” 孔长嬅道:“你对这里当真毫无留恋吗?” 王罗浮眼神暗淡下去,手中蜜橘翻来覆去:“新的故事总要开始,未来,我会在遥远的他乡做自己,同天南海北的人共启新生活。” 孔长嬅蹙眉道:“可是这里的故事还没结束,你笔下的人还在等着你给她一个结局。” 提及心血凝成的人物,王罗浮颇为动容:“一个结局么……长嬅,你说得对,她需要一个结局……” 王罗浮抬眼:“帮我告诉王老板,无论谁来续写,我都接受。” “……” 孔长嬅心累累的:“真是油盐不进啊。” 王罗浮起身:“你想吃油盐?我去拿肉来烤。” 孔长媅甩出喜帖:“你没有收到织月的请柬吗?她要嫁给那个戏子了。” 第80章 油盐不进直女组 王罗浮撇开眼睛,不去看那刺目的红:“收到了。所以我会提前走,不叫你们为难。” 孔长媅道:“她只是想让你留下来,她只是想支持你。罗浮,她为谁付出真心,又因谁痴狂憔悴,你都一无所知吗?” 王罗浮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愧疚,像是孤独的灵魂找不到出口: “卿卿,我没有你的长嬅那么有佛性,她可以功名是非全看淡,可我做不到。” “我内心很黑暗、扭曲,一丝阳光都没有。我不想被人看着、不想被人关注、不想承受任何期待,我只想在暗处悄悄地过自己的生活,你们明白吗?” 孔长嬅温柔道:“罗浮,你是不是一时不适应?之前隐姓埋名是形势所迫,现在你声名大躁,不止是织月,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戏本。我记得当年第一个戏本落幕时,你和我说,只要这些人喜欢,即使不卖座你也高兴。” 王罗浮想到那段虽苦但甜的日子,表情平和许多:“是,她喜欢我笔下的故事,梨园那么多人喜欢我的故事,我很高兴——但那仅限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 王罗浮蓦然起身,从废纸篓里抓出一大把纸,上面全是深深的涂抹痕迹,显然落笔之人心思烦乱。 她用力一挥,一张张泛黄宣纸宛如抓不住的灵感,散落四方: “长嬅,我不是故意不写,我是写不出来,我弄丢下笔的初心了。” “现在,我一想到人物故事、布局谋篇,她的脸便不由分说地闯入我的脑海。” “我会想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失望?她会不会四处宣扬——我不要这样,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被亲近的人审判,哪怕是好的、有利的,我也不想要,你能明白吗?” 孔长嬅拾起身侧一张未完全涂抹掉的稿纸,其上墨痕未干,入木三分,像摸到落笔者的思想,也是潮润润的。 “罗浮,你是不是太累了,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王罗浮看向窗外:“长嬅,我想出去走一走,看看世界,看看世上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如果能重拾写作的信心,我会回来,那么十年、二十年以后,我抱着我的人生作品进坟墓,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个世界了。” 王罗浮面上满是人生失意,孔长嬅心疼地拉住她:“罗浮,你已经特别特别强大了。你带着枷锁一路长大,长成现在这样,你坚强、振作、自立,真的非常非常厉害。你说你不需要爱,也许是因为你在害怕。” 王罗浮道:“害怕?” 孔长嬅看着她的眼睛:“罗浮,这世上的爱不全都是倾心吐胆。爱一个人,也是可以有所保留的。” 王罗浮松开手,幽幽叹息道:“……但我现在没有爱人的能力,所以长嬅,卿卿,谢谢你们的关心,请允许我独自痛苦吧。” “也许放我一个人远行,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打开前途,而不是得到有力者垂青,这就是我想要的。” 孔长嬅仍然担心得如何也放不下心,但听她这样说,实在难再相劝,苦思冥想之间,感到手被身边人拉住—— 第93章 孔长媅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冲她眨眨眼,又望了眼王罗浮,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孔长嬅困惑一瞬,反应过来: 她还是想把人打晕了送入洞房! 孔长嬅忙制住她的两只手腕,示意不可。 孔长媅坚持。 孔长嬅牵上她的手,摇了摇头。 孔长媅低头看着二人相牵的手,脸红了起来。 王罗浮走回烤炉旁坐下:“老实说,如果哪天收到你们两个的喜帖,我是丝毫不会惊讶。” 孔长嬅道:“那谁的喜帖会让你惊讶?” 孔长媅笑起来命很苦的样子:“这是重点吗?” “长嬅!卿卿!” 欧阳潼风风火火而来,眼眶里像放着两只金元宝闪闪发亮。 “欧阳夫子。”三人起身行礼。 “快坐快坐!你们两个快帮我劝劝这死丫头,她简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王八羔子,非要走!” “你们夫子我好不容易找到办学场地,最得力的先生没有了,我又不是不付她束脩,你说说这事儿合理吗?” 王罗浮低下头:“我意已决,请夫子见谅。” 欧阳潼求助地看着她:“不原谅!留下来帮我!” 王罗浮求助地看着孔长嬅:“长嬅,正好你女官之事停滞,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夫子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一样利国利民。” 欧阳潼立刻掉头:“是哦!长嬅,快来帮帮夫子吧,我今天面试了十七位女先生,不是错字连篇就是吐字不清,还有一个试到一半被家里人抓走成亲的——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孔长媅道:“欧阳夫子是想借孔府和我姐姐的声名招生吧。” 欧阳潼摸摸鼻头:“一半一半,长嬅,只要你来,你要多少束脩都没问题——不,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孔长嬅道:“当真?” 孔长媅慌张道:“姐姐想要什么?我一样能办到。” 孔长嬅道:“母亲带回来的那些无籍女子,我想让她们都入学受教育。” “都?”欧阳潼拔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那些一岁到五十岁不等、疯癫或痴傻不定,手上不知道沾没沾血的诉冤女?” “是。”孔长嬅道。 王罗浮道:“欧阳夫子是请了圣意办学,但也是立了军令状要出教学成绩的。长嬅,如此要求,未免强人所难。” 欧阳潼义正言辞:“岂止是强人所难,直接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没有热心肠,不做活菩萨。” 孔长嬅道:“那如果我愿意出资呢?七成。” 欧阳潼立刻变了副嘴脸:“杜夫人肯赞助?那你就是监院——你想当山长都行。” 孔长嬅微微一笑。 孔长媅不满的情绪像雾气一样弥漫:“好不容易可以陪我的,姐姐是不是要给全天下女子一个家啊……” 孔长嬅轻轻地捏捏她的脸:“一样陪你。” 欧阳潼像厚厚的云一样扑过去把她们笼住:“太好了!就这样说定喽,我去写教育大纲和教学进度。罗浮,帮我送送她们。” 岁晏冬树凋,奇寒晚更凝。 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 孔长嬅立足门前,树上残留的三两落叶随风飘落。 “罗浮,你会慢慢地幸福起来,就像这株银杏,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在冬天凋零坏的记忆。” “嗯,我会的。” 孔长嬅和孔长媅告辞转身,又听王罗浮低低道: “……替我告诉她,我会常念她的好,我会……常想月光白。” 孔长嬅觉得,这话应该严织月亲自来听。 孔长媅以手化刃晃了晃:“姐姐,要不还是听我的吧。我孔长媅强扭的瓜,包甜的。” 刚一到家,孔长媅便让孔长嬅端端坐好,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好裙摆和头发,半跪在她面前,极其郑重地捧起她的手: “姐姐,我对你——” 孔长嬅感受到她手抖得不行,不明所以,鼓励地笑了一下。 孔长媅的脸立时像红灯映雪:“你别看我,我紧张。” 孔长嬅转过脸调笑道:“是打算去上战场吗?” 比上战场还不容有失,孔长媅的声音像琴弦一样颤抖:“姐姐,其实我一直都对你有着非同——不,你还是看着我,你这样像是在拒绝我一样。” 孔长嬅看着她的眼睛,玲珑剔透,万般柔情:“害怕什么?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孔长媅紧张地吞咽两下,鼓足了勇气:“姐姐,我想说,我一直都心——” “大小姐,二小姐,夫人让你们现在过去一趟。” 亭亭敲门唤道。 孔长嬅起身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孔长媅被打断,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她还是害怕的,害怕自己献出的真心会吓到她,害怕积蓄的爱意会束缚她,甚至害怕她回应的那一刹那——那将决定她的一生。 孔长嬅为她擦去额上的细汗:“卿卿,等你准备好再说吧,我会一直等着听你说的。” 孔长媅默默在心里排演第三千遍。 杜夫人的屋墙上贴满了诉冤女的肖像和情况,手上笔画未停,嘴上还在对白芷安排着商会事宜: “金价还在上涨吗?把米价往下调一个点。” “西边市场情况如何?怎么还没找到译知通事,加钱四成。” “明早去查查西市的那个绸庄,有点不对劲——我哪有时间喝茶?拒掉,明天——” 白芷向外看去,杜夫人也抬起头,立刻笑道: “长嬅,你们来了,快进来。” 孔长嬅行礼道:“母亲,您要是忙,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杜夫人走过去,热切地拉她们入座:“我们两个乖宝儿,你们永远不会是打扰。正好,陪娘亲吃个饭。” “长嬅,看,你喜欢的玉露团——放心,这个不是我做的。” “卿卿,来,刚刚出锅的小酥肉。” 孔长嬅笑着接过来,又把和欧阳潼的交易全盘拖出。 “母亲,欧阳夫子想借孔杜两家的势,所图恐怕不小。她素爱狮子大开口,出资一事,我还未答应,想问问母亲的看法。” “长嬅,这些都是小事。”杜夫人淡淡的笑容如微风拂面,暖暖地触人心弦,“我只问你,你想做吗?你做这件事会感到开心吗?” 孔长嬅想了想,岁月无声,忆起那些依靠读书对抗痛苦的日子,那些从痛苦荒芜里生出喜悦的日子,似乎早已为这个问题准备好了答案: “我想会的,母亲。” 杜夫人豪气一摆手:“那就去做,放手大干一场吧。长嬅,你高兴,我就高兴。” 口中的甜味尚未化开,孔长嬅喃喃重复道:“我高兴,你就高兴?” 第81章 如果你发财了 “是啊,因为你是你,我无条件支持。” 杜夫人手上珠宝熠熠:“不如做得更大一些。我承包场地、设备、衣食、书籍所有经费,面向全国女子招生。不拘一格,广纳百川,做一个前无古人的创举。” 孔长嬅默默把她面前的花生米转开:“这样恐怕是无底洞,撑不住的。” 孔长媅靠在她身上:“姐姐,看我,我也能出一份力。我有金子,嘿嘿。” 孔长嬅刮刮她的鼻头:“小醉猫。” 杜夫人饮下一杯酒:“女子学堂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业,可惜我力有不逮,收效甚微。若在你的手上能继承下去,蔚然成风,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孔长嬅蹙眉道:“万一失败了呢?” 她不是对自己不自信,而是局势危微,没有政策之地基,谈何理想之高楼?为山九仞,终亏一篑。 杜夫人却很有心气儿:“不会不成功,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 孔长媅直点头:“娘亲说得对,姐姐,你都能在数九寒天狠心抛下我和被窝起来背书,有这份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再说,大不了干不成,我们就去找一个小地方隐居起来,就当没干过。” 孔长嬅被逗笑了,闭上眼点点头:“嗯,理想碎成琉璃渣渣——好闪亮。” 杜夫人认真道:“长嬅,失败不是结果,只是一次行不通的经验,换个角度再尝试就是。有娘亲在,你可以不计试错成本。” 孔长嬅眼睛瞬间一酸。 这是她不曾想过的,就像人会希望一夜暴富,但不会想到自己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珍宝一样。 可是,她为何突然爱我? 我不是有心计的吗?我不是自私不择手段吗?我不是冷血到让人寒心的吗? 小长嬅透过孔长嬅的眼睛看她,看着母亲的脸带着温柔的、使人幸福的光彩,像千百道阳光暖透的清泉涌进她的心里,做梦似的。 杜夫人笑了,过去揉揉她的脸:“这副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傻傻的……” 第94章 “真想再重新养你一遍啊……” 孔长嬅眨眨眼忍下眼泪:“母亲,你醉了。这些学生的资料我会整理好的,你先去休息吧。” 孔长媅立刻跟上:“姐姐,我陪你一起。先说好,不可以看别人的画像超过一息哦。” 孔长嬅:“……挑战成功有奖励吗?” “姐姐想要什么?” “再看一息。” “……” 如果你发财了,你想做什么? ——这是孔长嬅和英英单独相处时的高频次开场白。 等我发财了,就把凤来仪的镇店之宝买回来送给自己。 等我发财了,就去尝尝丰乐楼的液态黄金佛跳墙是什么味道。 等我发财了,就买个十层大院子。想睁眼就睁眼,想闭眼就闭眼。睁眼时候眯眯笑,闭眼时候笑眯眯。 而最高频次的回答是—— 等我有钱了,就抛下一切世界各地到处飞,到处飞哦! ——孔长嬅没想到这一天真的能来,还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杜夫人的钱是世上最见效的灵丹妙药,让瘦弱不起眼的枝芽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欧阳夫子拉着孔长嬅到处宣讲—— “踏雪书院面向全国招生!不限年龄,不限基础,只限女子!一月只要一百文,包吃包住,心动不如行动!” “太贵了?” “妹妹,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知识和高尚的品德永远会被人们铭记。” “当你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更深厚的学识,你会对自己有更全面的认知,会发现赚钱这事儿——易如反掌。” “弟弟怎么办?你觉得来读书是一件自私的事?” “你弟弟不读书吗?凭什么他能读,你不能?凭什么都是人,你就只能被当作一个男人生子、为家庭奉献、为他人牺牲的‘奉献者’来培养?你读不好书吗?” “妹妹,你能比你兄弟取得更大的成就,而这个机会现在就在你面前。” 上到天南,下到地北,欧阳夫子嘴皮子得啵得啵得—— “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便对吗?” “妹妹们,快认清那些用道德、用常规、用祖宗规矩绑架你的人的自私嘴脸!不要等你自己意识到自己还有别的可能性时,已经不再青春。” “现在是成亲生子的最好时候?妹妹啊,你这个年纪,做什么不是最好的时候?靠自己吃饭不香吗?” “怕什么!我告诉你,人什么时候最厉害最无敌最无可抵挡?是不顾一切豁出去的时候!” 欧阳夫子目光灼灼,言辞恳切,总能把原本沉闷质疑的氛围调动得热烈如盛夏,而她毫无疑问是盛夏中闪耀的太阳,吸引人追逐和崇敬。 孔长嬅为之折服又不禁感慨: 图钱的风生水起,图志的一无所有。好好挣钱,永远都是正经事。 “长嬅,下一场你来讲。”欧阳潼“吨吨吨”把茶壶喝了个底朝天,又捞来一壶茶。 孔长嬅核算账目的手停下来:“夫子,你知道现在书院的监院、掌德、书办、学录、司会都是谁吗——只有我一个哦。” 欧阳潼汗颜道:“这不是还没多少人吗?放心放心,我立刻招人。” 孔长嬅道:“母亲那边已经安排了几个女先生,十日后会到。” 欧阳潼捶胸道:“不愧是杜夫人,太可靠了!这样正好能赶上入学礼。” 孔长嬅更头疼了:“入学礼入学礼,服制没确定下来,流程也没批复,通知还要印刷分发,还有一个学生把家里人都接来宿舍住了——一天到晚在这儿做事,全是我不爱做的!” 欧阳潼立刻慌张地四处看看,见孔长媅不在才松了一口气:“长嬅,好长嬅,可别说这话,是夫子的错。来,这些你别管了,我来做,被有心人听到可要闹得不得了。” 有心人孔长媅拿着点心跑来:“什么不得了?” 欧阳潼道:“长嬅上去宣讲,当然不得了了。” 孔长媅两眼放光:“姐姐要上去讲吗?” 孔长嬅道:“你怎么一脸期待的样子?” 孔长媅扭扭捏捏地害羞道:“没见过姐姐这一面嘛,想看。” 孔长嬅道:“可我不知道讲什么呀?” “就讲我讲的那些就好,你听了这么久,一定牢记于心了。听听,我真的讲不动了。”欧阳潼指指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骨头。 孔长嬅道:“可是这个账目……” “我来。”欧阳潼拿过来。 “那入学礼……” “我安排。” “那那个学生……” “任何事都我来处理!”欧阳潼双手合十求道,“别问了,真讲不动了。” 孔长嬅道:“那我准备一下。但是夫子,你要知道,花香蕉的钱,就只能请到猴子。” 欧阳潼点点头,表示:我懂,我一定招到便宜又好用的教育好手。 孔长嬅点点头,去写发言辞了。 等孔长嬅上台,欧阳潼才反应过来:她说的猴子是她自己! “在座诸位好,我是踏雪书院的监院孔长嬅。欧阳山长称呼你们为妹妹,我不敢以长辈自居,同道为朋,同行为友,请许我以朋友称呼各位。” 面对台下上百张陌生的质疑的探寻的面孔,孔长嬅声音沉静而温和: “欧阳山长说了读书的种种好处,我便是最好的例子。” “关于我的传闻,大家或有耳闻。从出身乡野到名列万卷堂前茅,从秦亲王殿下的伴读到元太傅亲收的弟子,从何府诗会夺魁到女官取士第一,可谓麻雀变凤凰,用尽了能用的心机和手段——”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些都是真的。” 欧阳潼震惊得嗓子更疼了:她她她……这是能说的吗?牺牲这么大? 孔长嬅接着道:“我与诸位一样,没有‘高贵’的出身、性别、职业,但难道拥有这些,我们的眼睛就能看到天空之外、耳朵就能听到黄泉之音?拥有那些的‘贵人’,一刀砍下去,流的就不是鲜红的血液?” “正巧,我见过许多那样的人,并没有这种伟大的神力。” “但欧阳夫子、严夫子、元太傅却是可贵的,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并非因为身份而高贵,而贵在承担了那个身份所要承担的责任。” “我的朋友,读书,便是最低门槛的高贵。读书之人,纵使身处尘埃,内心也能保有不一样的境地。” 欧阳潼面露赞许。 可孔长嬅立刻话锋一转:“但朋友,我还要和你说的是,幸福之人、十全十美之人,不需要读书。满足现状之人、不知孤独为何物之人,不需要读书。” “只有你自己不知足,自己发自内心地想要改变,才需要读书。” 台下之人或点头或摇头,或若有所思,或撇嘴皱眉,或眼含期待。 孔长嬅道:“而朋友,即使你想改变,我必须要再泼你一盆冷水。读书并不意味着一定能成功,书中没有黄金屋,也没有好夫婿。尽管我不该说这话,但事实如此,我不想骗你。” 欧阳潼立刻站起来,要去堵住她的嘴。 孔长嬅道:“欧阳夫子,严夫子,元太傅,这些名满天下的大才都是我的老师,承蒙他们厚爱,我虽为平民女子前途也一片光明。” “但我的启蒙老师,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位有学识的女子,是一个被砍断双手、神志疯癫的中年女人。” 孔长媅阻止欧阳潼的动作停下来,和台下其他人一样,她现在想听她接着说。 第82章 “如意郎君” “那个女子无名无姓,也不说来处,我娘亲便按照时节唤她清明,但我很少见她清明的时候。她总是说一些胡话,什么之乎者也、是矣焉哉,相当饶人,狗的肉包子都能被她骗跑。” 孔长嬅陷入模糊的回忆:“她能通过我头发、嘴角、手腕、衣服上各种细微处,推断出我把零嘴藏在哪里,如果不分她,她就大声嚷嚷。就这样我学会了如何用智慧争取利益。” “在唯一一次没有骗过我的时候,她突然神志清明了。” “她对我说,就算再砍去她的双脚,她也依然要读书。任何人都无法夺走她的智慧,任何事都打不败她。” “女子读书有什么用?这是大家都在问或被问的问题,”孔长嬅摇摇头,“但是我想,这个问题无关男女,人读书都是一样的——” “是为了获得智慧,获得底气,为了生活得更好,为了哪怕处于绝境,也能将人生的决定权把握在自己手中。”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场内一片寂静,仿若死气沉沉的动物园。 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布衣女孩,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孔长嬅倾身问道:“小友,有何疑问?” “我……”小女孩声音和发冷的身体一样颤抖,“我想报名……我想改变,我不要娘亲再受欺负。” 第95章 又有一个女子举起手:“我也要,我不要自己再受气。” “还有我。” “我也报名。” “我要读书。” 越来越多的人举手站起来,像大象抬起脚,扯断那些锁链。 欧阳潼从惊愕中回过神,忙上台主持秩序:“想报名的请到那边红梅花瓶处登记,不要抢不要挤,都有份。” 宣讲效果不错,欧阳潼却没向往常一样笑开了花,等人群散去,更是神情严肃,似乎变了个人。 “长嬅,你刚刚说你的第一位老师,是一个被砍去双手的女子,此言当真?” 孔长嬅道:“是。” 欧阳潼嘴唇颤抖:“她是什么模样?” 孔长嬅道:“记不清了,夫子认识?” 欧阳潼上前一步:“你再好好想想,她当时什么岁数?多高?什么脸型?眼睛鼻子呢?都是什么样子的?” 孔长嬅仔细回想,依旧模糊一片:“对不起,我真的记不清了。” 欧阳潼道:“那你家是在哪里?” 孔长嬅摇摇头:“只知是一个叫镜湖的地方,但我当时不识字,也不知是哪两个字。” 欧阳潼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这对我很重要!” 孔长嬅皱眉道:“我也想记起来,但实在是……” 孔长媅掰开欧阳潼:“夫子,那个人是你的谁?” 她是我的谁? 她是我的…… 往事如被蒸发掉的水,化作雨纷纷而落—— “欧阳师妹——” “为什么要叫你同窗?我偏要叫师妹,师妹!” “师妹,做人别这么死心眼,这银子可比气节重要。” “小师妹,怎么不去告发我是女儿身?这样你就赢了。” “……师妹,下辈子……我们……不要做朋友了……” 纵横交错的棋局,青衫挺立的背影,未能参透的谜题,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些唤作陈年往事的雨哗哗而落,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这些年写书销售、藏下暗示,皆是为了找寻她的音讯,欧阳潼嘴唇颤抖: “她是我……我恨死她了。” …… 户部小调查:请问成亲有什么好处呢? 孔丞相答:“可以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严尚书答:“可以和聪明之人在一起。” 何尚书答:“可以和贤惠之人在一起。” 杜夫人陷入沉思。 严夫人陷入沉思。 何夫人陷入沉思。 …… 严夫人思考未果。 何夫人思考未果。 杜夫人思考未果。 杜夫人缓缓点了一个头:“一定要说的话,成亲之后,就不用一个人四处奔波了,可以两个人八处奔波。” “那不成亲不行吗?” “……” 杜夫人再次陷入沉思。 严织月答道:“成亲后,日子就有盼头了。” 盼着对方早点死。 天官严家招赘,天都臣民轰动,心中揣测纷纷,面上恭贺连连。 流华一身喜服,在门口笑得喜气洋洋。 孔长媅一个白眼翻过去,十分有一万分的瞧不上。 孔长嬅道:“忍住,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孔长媅道:“但是解气啊。” 孔长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在对自己说。” “孔大小姐,孔二小姐,里面请。”流华低头哈腰。 孔长嬅行礼道:“严叔叔,家父身体抱恙,家母亲身照顾,不能亲自来贺喜,深感歉意,特备两箱贺礼,让我和卿卿送来。” “也不是什么喜——”严尚书调转话头,“太贵重了,我这里有补身体的千年灵芝,改日我亲自登门送过去。” 孔长媅礼貌道:“多谢严叔叔。” 流华看着贺礼入门,笑着迎上去:“多谢孔大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对月儿好。以后咱们两家也多多走动,月儿拿你们当亲姐妹呢。” “呵!”孔长媅气极反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流华脸色瞬变,孔长嬅面上好声好气道: “贺礼之中,有我特地请鲁工匠打造的怀钟。一面是指南针,一面是时钟,流华公子最好随身带着,以便时时刻刻知道自己的定位。” 流华面上一僵。 孔长媅指着流华:“你记住,以后少问别人为什么,多问自己凭什么。” 流华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两位小姐忠告,流华谨记。” 孔长媅拉着孔长嬅走向里间:“走,我们再去找织月说说。” 流华看着她们的背影,露出一个歪嘴笑: 可惜说再多也没用,她已经完全被我征服了。孔家小姐是吧,今日之辱,来日必报,莫欺少年穷! 流华已经在想象她们哭着求饶的样子了,正自鸣得意,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兄弟。” 流华一吓:“你是?” 明轩哲道:“方便告诉我你刚刚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流华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寻常,还配着剑,提高了声音道:“你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管家,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管家!” “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什么?” 明轩哲拍拍他:“兄弟,你有点小聪明,但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更重要的是,不要小看女人,更不要以为爱上你的女人,就一定会俯首称臣。” 流华道:“你是江湖术士?” “好自为之吧。” 流华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孔长嬅和孔长媅劝分的话说了一牛车,逃婚的工具准备了一箩筐,最后发现: 她是真的想留着他过年! 回去睡觉时感觉脊梁骨都疼。 “姐姐,”孔长媅为她揉着腰,“如果今日是我走了,你会嫁给别人吗?” “你要去哪儿?” “哪里都有可能啊,像罗浮一样浪迹天涯。” 孔长嬅忍不住揶揄道:“浪迹天涯?若我真能与别人成亲,那当晚掀开我盖头的人,也会是所谓在浪迹天涯的你吧。” “姐姐这么不相信我?” “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孔长媅加重了力度:“你就仗着我离不开你。” 孔长嬅按住她的手,坐起身:“真的有谁会离不开谁吗?寒来暑往,枯木逢春,不要小看时间。” 孔长媅反握住她的手放到心口:“总有时间磨不掉的记忆。姐姐,哪怕有一天我的脑子忘记了,只要看到你,我的心也会一直记得。” 孔长嬅道:“什么都忘不掉,会很痛苦的。” 孔长媅目光灼灼:“我情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成为另外情形的人。” 孔长嬅笑道:“甜言蜜语。” 孔长媅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姐姐不信?为什么不信我?” 孔长嬅道:“没有不信你,只是有些事也许当下认为能做到,可后来实实在在做不到了,这也不能怪谁。世事难料,顺时而变乃是人之常情。” 孔长媅面色一变,眼若寒芒入秋水:“姐姐心里还是放不下萧仁重是吧?” 孔长嬅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被你赶走了。” 孔长媅道:“姐姐在生我的气吗?我赶走了你的‘如意郎君’啊。”后面四个字近乎咬牙切齿。 孔长嬅眼中甩出钩子:“果真是你赶走的?那你要拿什么赔我?” 孔长媅立刻咬饵:“用我自己赔,还有我的钱和真心。姐姐若还想要什么,天上有的地下无的,哪怕刀山火海,我一样双手奉上。” 孔长嬅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可太知道了,”孔长媅道,“姐姐,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想对你说,我心——” “大小姐,二小姐,欧阳夫子来了。” 亭亭在门外唤道。 孔长媅话被人一堵,心中不快极了:“拦住她!” “长嬅,卿卿,快开门,是我呀!长嬅,快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亭亭请罪道:“实在是拦不住。” 欧阳潼已经端端坐下喝茶了。 孔长嬅披上外衣:“夫子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你瞧,我又新找到了几个地方,你快看看哪个最像?” 孔长嬅接过来那厚厚的一沓记录,其上山川风物季产气象一应俱全:“哈哈夫子哪里的话,不打扰不打扰。” 欧阳潼道:“你这两天有没有想起来别的?” “夜深露重,夫子今晚便在这里歇下吧,英英,你亲自去准备一间客房来。” 这二人自说自话,孔长媅却忍不了了:“欧阳夫子,我们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欧阳潼眉头一皱:“你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的?青春正当时,汝辈当奋进。” 第96章 第83章 我欲等你 孔长媅拿过孔长嬅手中的记录:“遥想夫子当年,授业迟到了。半个时辰,等不到人,还是我去你学舍把你叫醒的。” 尴尬的场景总是最难忘怀,欧阳潼脑海立刻浮现出当年画面—— 一个小小的粉团子一脸天真地问:“夫子,你不上课了蛮?不想赚钱了蛮?” 现在想来依然很羞愧。欧阳潼捂脸道:“好了别骂了,我让你们休息就是。” 孔长媅恭送道:“亭亭,带路。” 欧阳潼看着她如今的模样,长身玉立,颜貌舒泰:“你真是长大了,女大十八变。以前聪明光写在脑门上,现在聪明会藏在眼睛里。” 孔长媅皮笑眼不笑:“哪里哪里。” 欧阳潼后脚一出,孔长媅立刻追着把门关上。一回头,正见孔长嬅静静看着自己,简单的白衣在她身上如玉线织成。 “姐姐,我们熄灯吧。” “不聊了吗?” “不是,姐姐的美貌像阳光一样闪耀,不需要烛光了。” 孔长嬅扑哧笑道:“旁人都说你变了很多,但我瞧着却是等分率放大。” 孔长媅忍不住亲近她:“因为我所有的变化,都忠诚于你。” 孔长嬅被她揽上腰,往她身前一带,浑身如过电般一阵颤栗,偏过头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孔长媅眼中情思深深:“姐姐,别推开我。为了你,我可以做到任何事。” 孔长嬅放下手直视她:“那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如何瞒的?” 孔长媅道:“我——不是都和姐姐说过了,就是撒痒痒粉那些事。” 孔长嬅敏锐地捕捉到她瞳孔的骤变,从她怀中挣脱出来:“哦,这样啊。” 孔长媅追上去:“姐姐,我刚刚还想说,我一直都——” “很晚了,休息吧。”孔长嬅吹熄了灯,一片漆黑。 “姐姐,我看不见了,你来牵我好不好?” 孔长嬅闭上眼:“过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好黑好吓人哦。” “哦。” 孔长媅瞧她不为所动,三步变两步爬上床:“姐姐,你怎么了?” “困了,睡吧。” “姐姐,你说,织月她现在在做什么?” “呼吸。” “……” 严织月挑开面前人的红盖头,呼吸一滞。 金屋暖,玉炉香,新人红如流苏帐。流华容光焕发,眼波勾魂摄魄,节食健身多日,成果斐然。 “月儿,上天保佑,我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严织月看着他金冠束发,风流倜傥,一如初见那般。该说不说,是拿得出手的容貌,当初被迷住实在情有可原。 “流华以为,”严织月递过喜酒,“何为正果?” 流华接过来:“自然是你我郎情妾意,两厢厮守,永不分离。” 严织月莞尔一笑,示意他喝下酒。 流华一饮而尽,慢慢凑过去:“春宵苦短,娘子,我们快快就寝——” 严织月起身:“哪怕是面对不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吗?” 流华道:“娘子这话何意?” 严织月将满杯酒倾倒在地:“我虽然个子不高,但怎么看也是及笄之年的女子。你所钟爱的,不是那七八岁的小妹妹吗?” “玉、玲、珑。” 严织月徐徐吐出这样一个名字。 流华瞬间大惊失色。 “你、你怎么——”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严织月道,“玉玲珑,你的师妹,鸣春徽班悟性最高的青衣接班人。先是被传艺德不佳,再于家中吞金自尽。她前面大好的前途,怎么偏偏倒霉遇到了你这个人渣。” 流华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做!她的死我也很悲痛,但与我无关啊。” 严织月从袖中洒出一张张花笺:“与你无关?那这些情诗庚帖不是你写的?她的贴身衣物又为何会在你的箱底?万木春都亲眼看到了,你还想狡辩!” 流华眼角落下一滴泪,柔弱至极:“月儿,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我和她是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但那只是我看她一个人可怜,多多照顾了一下。” “后来,我也觉得不合适,就拒绝她了,仅此而已,其他我真的不知道啊!一定是万木春那个贱人离间我们,拿八百年前的旧事说事!” 严织月眼睛一眯:“八百年前?才不过区区三年啊,她若还活着,也刚刚金钗之年,大好人生刚刚开始,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可却落了个含冤而死,就因为你的诬陷,就因为你的忮忌!” 流华见她证据确凿,跪下来拉她裙角:“月儿,你要这样想,那就当是因为我吧。我道歉,我忏悔,我那时候应该拉她一把。” “月儿,我错了,是我不好,我全都改。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才刚刚及冠娶妻啊。” 严织月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上手抹去他的眼泪:“是啊,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是啊,月儿,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流华眼中情意更深,却听她道: “那她呢?” 流华刚想辩驳,便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力度之大到他被迫松开手。 严织月拍拍被他扯过的裙摆,坐于上位俯视他道:“听说,你的梦想就是让优秀的女人为你去死。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流华后背一冷,忙从地上爬起来,跪求过去:“不是的,月儿,我是真的爱你啊。” “你不配说爱这个字!”严织月厉声呵道,看着他那种虚伪的面容,忽地冷笑一声,“不过,你以后也都不用说话了。” 流华似乎遭了一个霹雳:“什么意思,天子脚下,你敢草菅人命?” 严织月红衣若血,勾唇轻笑:“我自然不敢,对付你这种东西,直接杀掉未免太便宜。我啊,要先让你失去最在乎的东西,再慢慢折磨。” 流华犹想辩解,却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的嗓子!他好容易将养好的黄莺出谷的好嗓子! 流华看向刚刚喝掉的那杯酒,发狠地扑向着严织月:你这个毒妇! 严织月一脚踹开他:“多行不义,你的报应就是我。流华,从今天起,当好我严家的一条狗,说不定我高兴了,就把解药给你。” 流华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眼中闪着愤恨的光。 严织月道:“来人,拖去狗窝。” 一切归于沉寂,严织月捡起合婚庚帖,龙凤红烛燃起绚丽的火焰,了却这一段孽缘。 “玉玲珑,下辈子,在春天绽放光芒吧,活成春天,不要回头。” 严尚书闻信赶来,见此情状,问道:“月儿,你认识那个女戏子?难道和我们严家有什么关系?” “不认识。没关系。” “那为什么为她做这些?” 严织月平静地陈述原因:“只是感到愤怒罢了。” 严尚书面色一沉:“这样未免太冲动,仪式已成,他毕竟是你的夫君……不若交给为父,我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对外只说福薄命贱。如此,也好为你再择其他良婿。” 严织月看着这个相貌堂堂的父亲,挺直了脊梁:“爹爹,你教会我人情练达,利用我笼络权贵,一次次地“恳求”我向那些人低头、忍让,这都没关系——” 严尚书看清楚她烛火下的脸,竟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刚毅:“月儿,你突然间说什么呢?” 严织月正视他道:“你很清楚,爹爹。我尊您敬您,这些年来唯命是从,但是,你休想再利用婚事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将我作一个赌注一样扔出去。我不会再顺服。” 严尚书对面前最听话的女儿感到陌生:“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我是您亲手养出来的恶之花啊。”严织月的笑容一如往常的洁白,像一弯弯弯的月牙,但细看那眼中却全是墨色,阴恻恻得令人发寒。 严尚书露出被女儿误解的慈父模样:“月儿,我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严织月眼神犀利,“那为什么你为我好了这么多年,我的生活环境还满是条条框框,我的人生选择仍无法依循本心?” “家中钱财房产,你从未真正落在我的名下。连我自己的事业爱好,同样在你的“好”下难以继续深耕。更别提在家中的地位,永远低哥哥弟弟一头——” “父亲,凭什么?你口中最优秀的孩子——我,严织月,就注定无法继承家业?” 严尚书摇头道:“一定是孔家那个养女给你洗脑了,她最近摇唇鼓舌,闹出不少动静,惹得天下女子都要不安分。月儿,你要看清形势,她折腾不了多久了。” 严织月道:“不劳父亲费心,是是非非女儿自有判断。如今我已招赘成家,按族里规定,可取本家三成家业。父亲,族长的话,你不会不听吧。” 第97章 严尚书登时怒发冲冠,直直指着她:“大逆不道!我怎么生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严织月迎着这指责向前一步:“不被情感拖累,自我利益优先,这不是您教我的人生信条吗?怎么用到您自己身上就是大逆不道了呢?掌握客观事实,只做价值判断,我觉得——甚好。” 严尚书颤抖道:“你你你——” 严织月又恢复了乖巧的笑容,行礼道:“夜深了,父亲早些歇息吧,记得燃起女儿送的香哦。” 严尚书后背一凉,忙回去审查那用了一年的香。 明月朗澈,映照古今多少悲喜。严织月抬起头,寒风刺入脖颈如破百年诅咒,一切终于迎来了结。 新婚夜,新生夜。青丝挽,情思晚。 她心中感慨万千,可最想倾诉的人不在身边,一个人瞧着这圆满的月亮实在孤寂得很,但是—— “我欲等你,又何惧一两个春秋。” 第84章 瓜瓜世界迷人眼 有一个书院,声名在外,有好有坏。 立院不长,战绩扬扬。学子不大,创造神话。 万卷堂——卫顾乡——拿着铁棍单挑数名护院最后重伤自己。 万卷堂——孔卿卿——踩着铁棍从后山溜下来迎面砸晕夫子。 万卷堂——何清书——伪造夫子之名将同窗流放岭南。 万卷堂——孔卿卿——带领同学一脚将夫子宠物龟踹到茶炉里。 万卷堂——严织月——伪造大额银票充饭钱并试图收购书院。 万卷堂——孔卿卿——在书院自封为王并强纳同窗讨伐夫子。 万卷堂——孔长嬅——试图在学堂人工飘雪并对同窗投怀送抱。 万卷堂——王罗浮——妄图将夫子的救心丸全部换成安神丹。 …… 万卷堂——孔卿卿——制作滑翔翼冲向夫子学舍并强抢同窗。 万卷堂——孔卿卿——把身体折成两半装鬼恐吓同窗导致同窗卧床三月。 万卷堂——孔卿卿——疑似在课上偷偷给夫子画遗像并抱着同窗嚎哭不止。 万卷堂——孔卿卿——趁学院失火偷偷烤小黄鱼给同窗吃。 万卷堂——孔卿卿——代表学院拿下才艺比试首位。 孔丞相在台下轻轻鼓掌,为女儿四处道歉的老腰微微挺直起来。 杜夫人笑意盈盈,边夸奖边为女儿擦汗,拿出小食盒说辣片放太久变成馍片了。 孔卿卿叉起腰不服气地撒娇抗议。 ——万众瞩目的尊贵和幸福。 “卿卿得到的爱,已经超过我对爱的认知了,”王罗浮脸上溢出小老鼠般的向往,转头看向孔长嬅,“真羡慕你啊,孔府的女儿一定很好当吧。” “自然,父亲母亲对我很好。”拿了文试首位的孔长嬅笃定道。 但比这个回答更让孔长嬅笃定的是,如果自己也在自家爹爹娘亲身边,得到的爱不会比任何人差。 想到他们,孔长嬅内心又重新充满了力量,仿佛做什么事都可以一往无前,失败了也不妨从头再来,仿佛回去就会有一碗热汤药在等她。 ——“长嬅,你公然说自己出身乡野,仅仅是为了鼓舞人心造势吗?”杜夫人单独叫来孔长嬅问道。 孔长嬅低眉为自己辩解:“母亲,我的人生一波三折,像白菜一样便宜。今后,我想自食其力地活着,尽量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如有不对,还请父亲母亲体谅。” 杜夫人把玉盏递过去一点,生怕摔了它似的:“没有说你不对,你想做就尽管去做,我和你父亲都支持。来,吃点山楂糕,你都忙瘦了。” 孔长嬅拿起糕点轻轻吃了一口:“多谢母亲,今后我会三思而言,谋定而动,不至辱没孔杜二府门楣。” 杜夫人看着她的脸色:“真不是这个意思……” 孔长嬅十分恭顺道:“嗯,父亲母亲有教诲直说就是,长嬅必当谨记于心,时刻勉励。” 杜夫人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长嬅,女儿,过去我们对你那般,其实是有原因的。其实,我们……” 孔长嬅听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极为紧张的样子,也不由捏紧了手中糕点。 杜夫人道:“……我们……想补偿你,你可以不要拒绝吗?” 孔长嬅疑惑道:“母亲何出此言?二老对我养恩深重,长嬅报答还来不及。还请父亲母亲不要误会,我公开身世并非是要与二老划清界限,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杜夫人也连连解释道:“没有误会,你别有负担。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我和你父亲都支持。只要你开心健康,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平静也好,我们永远为你撑腰……” “那长嬅多谢母亲。” “……不客气。再吃点吧。” “好,我这还有。”孔长嬅拿起糕点又吃了一口。 杜夫人殷切道:“这还有别的,你也尝尝。” “好——父亲近来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杜夫人道:“已经大好了,只是想要官复原职恐怕不易。” 孔长嬅疑道:“不是已经查实恶人罪行,证明父亲是按法度规章办事吗?” 杜夫人切齿拊心:“是啊,不知道那狗皇帝又在谋算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心思!” 孔长嬅思忖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杜夫人连忙道:“不用,你别多想。正好你父亲干这么多年也累了,你瞧他每天要处理的公文事务,庄稼人的老黄牛也不敢这么用不是?你千万别多想啊。” 孔长嬅点点头:“……好。” “来,再吃点吧——这就走了吗——好,去忙吧……” 孔长嬅觉得眼尾痒痒的,伸手去擦时,发现是身边人软软的发梢。 看着孔长媅清茶般单纯的睡颜,孔长嬅恍惚一霎。 是梦么…… 母亲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想到她几次欲言又止的挽留,孔长嬅不禁心生愧疚,那位骄傲的夫人何曾对谁如此讨好过? 可是,为什么呢…… 究竟有何深意? “长嬅,帮我理一理卿卿那边的账目吧。记住我教你的,数字是会说话的。” 数字能告诉人藏在迷雾深处的秘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不定数字能修炼成撒谎精了呢? 孔长嬅轻捋孔长媅的头发。 孔长媅哼哼唧唧地醒过来,眯着眼坐起,又没骨头地歪在人身上:“姐姐在想什么?” 孔长嬅道:“我在想,十年生死两茫茫,五年生死一茫茫。” “怎么大清早想这样不吉利的事?” “卿卿,你觉得数字会说谎吗?” “当然不会呀,”孔长媅有问必答,“娘亲教的,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寸光阴一个鑫,一个半时辰就是三个半时辰。” 孔长嬅道:“是啊,起床吧。” 孔长媅撒娇搂她腰:“不嘛不嘛,再睡一会儿,大冬天就是用来睡觉的。” 孔长嬅道:“对了,说到冬天,你有瞒着我的事吗?” 孔长媅像遇着阵冷风一激灵:“姐姐怎么又问起这个?” 孔长嬅道:“随口一问,所以有吗?” 冬雪落无声,孔长媅依偎在她背上,呼噜噜地小声响起来。 睡着了? 孔长嬅把她腰上箍着的手臂半举起来:“小孩要是睡着了,这个手就会一直举着不会掉下去的。” 孔长嬅手拿开,果然那胳膊稳稳停住了。 孔长嬅又拿起另一条:“小孩要是睡着了,这个手就会一直举着不会掉下去的。” 孔长嬅从她怀抱中出来,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若非双臂悬空,倒真像模像样。真是长大了,心思愈发猜不透。 孔长嬅简单梳洗一番:“英英,备车。” “姐姐要去哪儿?”孔长媅立刻睁眼,又顺着伸了个懒腰,“哎呀睡得真舒服,姐姐早呀。” 孔长嬅起身要走:“早。” 孔长媅道:“姐姐等等我,我也去。” “你不方便。” “我方便,我有时间。” 孔长嬅看着她:“我要去找你瞒着我的事,你不方便。” 孔长媅跑过去:“姐姐不是说永不相问的吗?” “两码事。” “一码事,”孔长媅拉住她的手,“姐姐信我,我们很快就能快乐幸福地永远在一起了。” 孔长嬅撇开手:“既然如此,为何不敢告诉我?” 孔长媅上前一步,孔长嬅退开两步。 孔长媅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心中愈发焦躁,立刻妥协:“好,你别走,我都和你说就是。其实,我当年被掳去黎国,到了万——” “不好了不好了!”亭亭破门冲进来,“小姐大事不好了!” 孔长嬅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英英看出她是真的生气,忙拉拉亭亭:“大小姐息怒,实在是紧要的事。” 第98章 亭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恕、恕罪,是秦、秦亲王殿下,他带人把司乐府围堵了!” 孔长媅眼神一凛:“什么理由?” “勾连外族,通敌叛国!” 洛冰砚垂着眼跪在地上,薄薄的身子仿佛一吹就散。 萧仁重坐于上位,不怒自威:“司乐府洛冰砚,刺探泄露皇室消息,监控收买朝廷要员,煽动激化地方矛盾,利用舞团巡演传递情报。这桩桩件件,你作何解释?” 洛冰砚平静道:“没做过,不知道。” 五皇子萧存礼拍案道:“你还敢狡辩!来人,带人犯。” 钟离意被押解过来,强力按跪下去。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真正的钟离意在哪里!” 钟离意衣衫单薄:“我就是钟离意。” 萧仁重道:“奚黎易容之术当真可怕,从外表看一丝破绽都没有。若非人赃俱获,不知你这毒瘤还要在我大舜潜伏多久。” 洛冰砚往旁边打量了一番,开口道:“她就是我的钟离。” 萧仁重道:“本王竟不知,洛大家何时收了男子做首徒?” 洛冰砚嗤笑一声:“荒谬,哪里听来的谣言?” 萧存礼道:“把他衣服扒开自见分晓。” 洛冰砚面容冷寂:“五皇子,圣上有令,上至王侯公卿,下至三教九流,对司乐府从艺者皆需以礼相待,不可造谣传谣,更不可亵玩生事。二位皇子是要抗旨不尊吗?” 萧存礼道:“是不是谣言,去衣一验便知。” 洛冰砚站起来,毫不畏惧:“那请五皇子先杀了我吧。” 萧存礼道:“洛大家如此袒护,莫非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第85章 大逆不道 洛冰砚道:“我的弟子,自然由我护着。” 萧仁重温和道:“洛大家一向冰清玉洁,不问世事,一时被这狡猾贼人蒙骗也情有可原,但他绝不是钟离意。洛大家这些年与弟子共处一处,亲身传艺,该不会连男女都分辨不出吧?” 话藏机锋,看似是说与洛冰砚,其实全落在另一人耳中。 洛冰砚眉头一蹙,这分明是拿她的名节说事。 钟离意忽而顿首道:“没错,我是奚黎派来的,全都是我一人所为。” 萧仁重点头:“承认了就好,来人,带回黑牢。” 洛冰砚拉住钟离意,坚定道:“这就是我的弟子钟离。” 萧存礼道:“洛大家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既已认罪,那不妨再让你看清楚一些。” 面对那伸过来的手,钟离意面含屈辱,侧过脸去。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被男人当众扒光,何其耻辱。 洛冰砚截住那双手:“我说了,这就是与我朝夕相伴的弟子,绝不是奚黎派来的奸细。” 萧存礼道:“洛大家,你的面子我们定会给。但里通外族可不是小罪名,你当真要替他作保?” 洛冰砚道:“此人一直在我身边,绝无背叛之举。” “你们跳舞的怎么都这般——” “咳——”萧仁重打断他道,“这么说,洛大家是知道你这个徒弟是男子喽?” 洛冰砚坦然而对,默认的眼神如半杯清水,藏着锋利。 竟真是女师男徒,大逆不道! 此事一旦传扬,对洛冰砚乃至司乐府众人的事业、声名乃至人生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钟离意激动道:“她不知道!所有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我认罪,我都认罪!” 洛冰砚抚上他的脸,抚平他的情绪:“意儿,你不认我这个师父了吗?” 钟离意眼泪滚落,睫毛沾湿成簇:“师父……” 洛冰砚道:“秦亲王殿下,我愿意为他作保,定然是有人蓄意污蔑,请殿下明察。” 萧存礼道:“若他光明磊落,好好男儿为何放着仕途不走,反倒扮作女装搔首弄姿?定然是多年潜伏,只为今朝投效奚黎。” 洛冰砚道:“他愿意这样活着,我愿意收这样的徒弟。世上但凡出类拔萃之人,都不会追求成为别人眼中的‘正常’,而是忠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拥有这样赤子之心之人,怎会叛国?” 钟离意闻言凝望着她,像无数次在晨光中、在暮色中、在彷徨犹豫中看向她。 萧存礼鄙夷道:“好一个忠于内心,分明是你巧言善辩,混淆黑白!明知他是男子还与他朝暮同居,身传体教。皇兄,这显然是一对龌龊的狗男女,我看应该一起下狱,严加审问!” 钟离意手背上的青筋蜿蜒暴起:“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要欺人太甚——” 萧存礼倨傲地俯视一眼,钟离意重新低下头:“五皇子,是我,是我心思不正,恬不知耻地肖想师父。我罪该万死,对不起师父的教导,也不配做司乐府的大弟子,我甘愿一死。” 萧存礼道:“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你都给谁传递消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在何处接头、有何暗号?快一五一十从实招来,不然,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洛冰砚道:“子虚乌有之事,如何招来?二位殿下不要欺人太甚。” 萧存礼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把他们两个——” “我说!”钟离意看着他令人作呕的傲慢,咬牙道,“你让这些臭男人松开我。” 萧存礼不屑道:“哟,还真把自己当女人了,放开他。” 两个守卫刚一放手,钟离意松开脖子上的丝带,修长的脖颈纤细又白净。 “我选择成为女人,不是你轻视我的理由。” 萧仁重见他行为异常,直觉不好:“快制住他——” “意儿!”洛冰砚痛呼出声。 一只匕首深深剜入喉结,鲜血不断从钟离意口中溢出:“师……父……” 他发出最后的呼喊,像疏梅在寒风中摇曳。 洛冰砚扑过去扶住他:“快找医师!快!” 萧仁重也忙下令派人寻医,但远水如何解得了近渴。 “意儿!”洛冰砚慌乱道,“你怎么这么糊涂……” 钟离意托起手上洁白的丝带,像一缕无瑕的月光,像他说不出的话:值得…… 叮咚叮咚,乐音渺渺,仙人抚我顶,赐我梦一场。 “意儿,心之所向,身之所往。终至所归,莫问西东。” “落雪了,今日我教你作遮面舞。人生如逆旅,心是主人身是客,欲示真心半遮面。” “顺手织的丝带,想要就留着吧。” 师父,纵然你心有所属,纵然千万般不可能。但万一呢,万一你心中也有我的一席之地呢…… 洛冰砚的面孔始终未变,只是如今泪痕支离:“意儿,你坚持住,不要抛下师父一个人……” 她也会为我而哭吗……钟离意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师父,忘了他吧,好好活下去…… 乐师姜岚带着孔家姐妹和叶太医急急赶到,匆匆行礼。 萧存礼道:“叶太医,快去看看他。这是重要的人犯,救不活他我要你全家陪葬!” 姜岚道:“哎呀这是哪一出?男扮女装学舞艺,是什么没有活路的事吗?” 萧存礼道:“如此悖伦之事,你们竟敢知情不报!” 姜岚恭顺地行礼请罪:“五皇子恕罪,草民也是今日刚刚得知,但也罪不至死吧?” 孔长媅面如偃月:“我看是此处无道,师姐才不得已以身殉道。” 萧存礼道:“你什么意思?我看你们司乐府上下早生异心,不过一群卖艺优伶,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如此败坏纲常人伦之地,早该查封!” 孔长嬅视他如卑石:“孟子曰,‘胸中不正,则眸眊焉’,五皇子乃是内心清明之人,想来定是被什么蒙蔽了。” 这就是骂他居心不正了,萧存礼道:“孔姐姐才是一直被身边人蒙蔽,分不清鱼目和珍珠。” 自孔长嬅一出现,萧仁重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长嬅,铁证如山,由不得人不信。钟离意传出去的信鸽腹中藏着重要机密,如此隐蔽又歹毒的手法,背后之人必定非同小可。” 孔长嬅道:“那为何当场不抓住?” 萧仁重道:“我本想不露痕迹一网打尽,却不料被他察觉。此人逃窜多日,最后又回到这里,定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孔长嬅道:“殿下——” 孔长媅却受不了他们再多交流一个字:“秦亲王殿下,看来你对司乐府的调查还不够全面。不若去问问家父,前丞相对这一切自然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孔长嬅不明白她想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拖延时间劫人?配合道:“正是如此,人命关天,请二位殿下以百姓心为心。” 萧存礼心中泛起怀疑:莫非是父皇的布局,但孔长媅为何会知道呢…… 萧仁重道:“既如此,那就请前丞相过来吧。五弟,你亲自去接。” 萧存礼道:“皇兄,一个废相而已,传个信让他自己过来就是。” 第99章 萧仁重呵斥道:“不可无礼。” 孔长媅道:“家父重伤未愈,行动不便,还请二位殿下移步尊驾。” 萧存礼盛气凌人:“孔长媅,你好大的口气啊,是不是还不清楚你们孔家如今的处境?” 孔长嬅看了眼气息奄奄的钟离意:“我们自然清楚,二位殿下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应该也想尽快了结此事吧。” 萧存礼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心生怒意。 萧仁重起身道:“孔大人既然身体不适,那本王便亲自登门拜访。莫青,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离开。” 萧存礼警惕地看着孔长媅:“那我也留在这里,以防有人狗急跳墙,自作聪明。” 孔长媅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萧仁重点点头:“也好。” 经过孔长嬅身边时,萧仁重突然停下来:“曾经我以为,这个时候拜访孔府应当是为了别的事。长嬅,你还记得——” 孔长媅忙把孔长嬅拉到身后:“殿下慢走。” 早就说不让姐姐过来,偏偏那个姜岚以师恩撺掇。这下好了,这人一看就贼心不死,万一姐姐顾念起旧情可怎么办?可恶!可恶! 孔长媅的表情越来越糟糕。 叶太医喊道:“孔大小姐,麻烦过来帮我一下。” 孔长嬅顺着脱身:“来了。” 钟离意的血勉强止住,性命垂危。洛冰砚心疼地抱着他,不住祝祷:“长生天,求您赐福于他,让他化险为夷。长生天,施比受更有恩……” 孔长媅行礼道:“多谢叶太医救我师姐一命,长媅来日必报。” 叶太医擦擦额上的汗:“孔二小姐客气了,此乃医者本份,以后不要动不动让我全家陪葬就好。” 孔长嬅道:“真想不到,钟离师姐竟是名男子。打破世俗规则走自己的路,此等胆气,世所罕见。” 孔长媅道:“姐姐,我觉得师姐更想你夸她是自己人生的大女人。” 钟离意睫毛微微颤动。 洛冰砚欣喜地落泪:“意儿,我的好徒儿,我答应你,剩下的路,为师陪你一起走。” 钟离意颤动得愈发厉害,眼角划下泪水,犹如朝露坠叶,无声却映尽晨光。 炽热的梦,总是怂恿人为之付出、改变、打磨。 叶太医又一针下去:“有时候,只有燃烧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第86章 身世之谜 时间拉回到半年之前,孔长媅离开万相谷的最后一次燕射宴。 三等彩头是姜安丸,服之可缓解月事疼痛,温通经络,美容养颜。 孔长媅眼睛璨然一亮:好东西!可以给姐姐准备着! 既是三等彩头,孔长媅便越过打打杀杀、毒毒罐罐、蛇蛇鹰鹰、色色娇娇的一等擂台,走上凑热闹专用的小型高台。 早春的落日轻柔又和暖,上场比试完毕,自然的风浮在每一个人脸上,这是一年中万相谷难得的松快时刻。 “嘭!嘭!嘭!” 孔长媅手持铃铛小鼓,带着轻快的乐声和婉转的舞步,由看台边缘欢快地舞至中央。 红彩的裙摆一圈圈飞扬,展露着无匹的气势。霸道的美丽像一株不容拒绝的娇艳牡丹,盛放在黎国伤痛未愈的土地上。 一舞完毕,全场喝彩,孔长媅向四方拜谢:“献丑献丑,觉得好看的请给我姜安丸,觉得不好看的请给自己大嘴巴子!”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忽而一声清脆夜莺鸣,全场安静下来,皆面向坐于高处的仲谷主。 “这支舞,”低沉的声音自上方稳稳传来,“你从何处学来?” 孔长媅不知他为何对此感兴趣,莫非又琢磨出什么“锻炼”人的法子,抱拳简短答道:“舜国司乐府,洛冰砚。” 仲谷主闻言微顿,点头道:“不错。” 孔长媅看他以手撑额,服帖的面具一如往常遮盖住面容,似乎陷入沉思,又好像只是想听见这个名字罢了。 孔长媅果断伸手:“那仲谷主觉得,这只舞够不够得上姜安丸?” 仲谷主略微嫌弃地摆摆手:“拿去。” 孔长媅心满意足地捧着药盒,打算回屋整理要带回去的小手信。刚抬步转身,便听得身后又传来低沉之音,引得人胸腔微微震动: “伽翎伊迦,你的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是。” 孔长媅离去之日,阿依慕站在仲谷主身边感慨道:“执令和朵哈一走,谷里变得空落落的。” 叔谷主赫连沛迎着夕阳,心酸地抹了一把泪:“可不是嘛,都搬空了!连我的金缕衣玉板指都被她诓走了!” 仲谷主挥手拍了一把他的头:“回去了。” “二哥,你就宠她吧——对了,司乐府那边传信……” ——司乐府竟是舜国故意设给奚黎的暗探据点! 孔长媅表示假亦真时真亦假,是是非时非亦是。 孔长嬅表示官场的水太深了,还好我会凫水还会摸鱼,淹也淹不了,饿也饿不死。 为防范萧仁重再度发难,孔长媅和洛冰砚一起照看钟离意。虽然这个眼里只有师父的师姐已无性命无忧,但恐怕以后都不能开口说话了。 孔长嬅继续随欧阳潼一起准备书院入学礼相关事宜。 而孔长媅那日被打断的真言,始终未有机会提及。 ——或者只是,害怕罢了。 “今日是我们踏雪书院的开学礼,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大家猜猜看,为什么我要把开学的日子定在这样的时候?” 欧阳潼立于三尺高台,风雪吹拂,人定如松。 “你来说。” 被欧阳潼点到的小女孩答道:“早点学就能早开智。” “你觉得呢?” 被问到的少女思索回答:“趁着圣上政策还在,趁热打铁。” “啧,怎么越说越严肃了,不妨想简单点,”欧阳潼一本正经,“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山长我怕你们会跑掉啊。” “哈哈哈哈。”气氛和缓起来。 欧阳潼接着道:“别不信,我是认真的。今日数九寒天,谁不想窝被窝里吃暖锅?出门前面对如此风雪,谁能脑子里不想着‘算了吧’、‘别折腾了’?” “但现在此处满院青衫玉立,一个不少,瞧瞧这雪夹冰雹大如圆,不就是老天在为我们放鞭炮庆贺吗?” 孔长嬅和底下弟子顺之而笑。 欧阳潼严肃下来:“各位学子,现在是你人生中最冷、最苦的日子。来到这儿也别指望撞大运,给我踏踏实实地认真学习!这世道给了我们多少积雪,我们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欧阳潼拿起木槌击青铜磬三声。 “诸生谨记,格物致知,经世致用,明心致远。” 孔长嬅捧茶盏敬天地:“开笔礼成,诸生,研墨!” “运笔,书校训。” …… 正当一切按流程井然有序进行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句不和谐的声音: “可怜的姑娘们,你们都被她给骗了啊!” 欧阳潼和孔长嬅循声看去,一个黄衣士子带着一众随从而来,其人两腮无肉,眼睛微暴,颧骨嶙峋像挂猪肉的钩子—— 李家长公子李柏仪。 欧阳潼镇定道:“李公子不请自来,可与李尚书大人打过招呼了?” 李柏仪作揖道:“欧阳夫子,在下早已及冠,所作所为与父亲无关。” 欧阳潼眼神犀薄:“哦?那你现下公然来砸我的场子,后果可不是你一个小小御史能承担的。” 李柏仪道:“欧阳夫子,在下并非是针对你。只是有沽名钓誉之徒信口雌黄,在下身为御史,实在不能见这群单纯的姑娘遭其蒙蔽。” 欧阳潼轻笑道:“沽名钓誉之徒,不正是阁下吗?你以为在这里站出来反对女子书院,就能巴结上严家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公子,我奉劝你一句,心思用在正道上比什么都强。来人,请出去!” “不义之人不是我,是她!” 李柏仪一手指向孔长嬅,气势逼人。 所有目光集中在孔长嬅身上,后者道:“李公子,我与阁下并无旧怨,为何口出污蔑?” 李柏仪断然道:“你我之间是无旧怨,但你和这些为你而来的姑娘之间却有冤仇。我生来便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然你背景强大,我也绝看不下去你做这种事。” 孔长嬅看着他,眼中生出荆棘:“此话怎讲?” 李柏仪质问道:“你欺骗她们说自己出身乡野,如今所得皆是靠自己努力读书,是也不是?” 孔长嬅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欺瞒。” 李柏仪单刀直入:“呵,什么时候相府的嫡长女也算出身乡野了?” 孔长嬅声音沉冷:“李公子是刚从深山老林里荡出来吗?我的身世早已不是秘密,的的确确是孔府收养的女儿。” 第100章 李柏仪道:“孔杜两家位高权重,怎么会收养一个丫鬟做长女,甚至写入两家族谱。就算孔丞相宅心仁厚,但杜家又不是开善堂的,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思路即刻被带过去:是啊,杜家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欧阳潼道:“人家乐意,轮得到你说话?” 李柏仪道:“我说话的确不算,但证据说话总是算数的吧?来人。” 一群陌生的男女老少,身着布衣华衣,殷殷地看着孔长嬅,口中唤着叫着“大小姐”。 “这位,是当年为杜夫人接生的稳婆,她亲眼见到当年那个婴儿眼尾有一处泪痣。孔大小姐,可敢用此药水洗去脸上药膏?” “这些,是孔杜两家曾秘密派人寻访女儿的求助信件。令尊令堂的字迹,孔大小姐不会认不出吧?” “这些,是当初相府千金满月礼时的画像。大家看,鼻子嘴巴的轮廓还大致未变。” “还有这个……” …… 这些证据前前后后历时数年,甚为隐蔽,踏破铁鞋都不一定能搜集得这么全面,绝对不是凭李家严家能搜罗到的,欧阳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皇家。 萧仁重…… 李柏仪道:“孔大小姐,你生来尊贵,如今成为大舜第一才女,耗费了举国最好最多的人脉资源。甚至你出生之前,丞相和夫人还亲自去大召庙诵经祝祷,一步一跪,叩首三月,只为祈求你一世顺遂。” 孔长嬅喉咙里仿佛有钝刀在割,耳膜突突鼓胀,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李柏仪愈发义愤填膺:“像你这样生来就在终点的人,怎能忍心欺骗这些平民百姓的女儿,告诉她们只要和你一样仅凭努力就能获得成功,你良心怎安!” 寒风冰雪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孔长嬅全身的血液发出沸腾前的嘶响,坚决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李柏仪带来的那些证人殷勤唤道:“大小姐,是真的。我们不会看走眼的,您就是相府的嫡长女。” “不可能……”孔长嬅告诉自己,又忿然喊道,“不可能!我不是!” 李柏仪逼视道:“孔大小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吧,事实胜于雄辩。你若非要一意孤行,教这些井底之人仰望星空,这般作为,与最残忍的刽子手何异?” 四周议论纷纷,像无数吸血的獠牙切切作响。孔长嬅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转身下台,鞋底踏入污泥,沾了血似的重重发沉。 父亲,母亲…… 爹爹,娘亲? “你这么聪明,能想到张冠李戴,难道想不出李代桃僵吗?” “以后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我们相信,梅花香自苦寒来。” “若不是你又带着卿卿乱跑,她又怎会遭到绑架?” “这是第几次了?你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大!” “你怎么总这么不听嘱托,为何?” “长嬅,做人不可太出风头。” “我们都是为你好。” “长嬅最懂事了。” …… “我没有。” “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没这么想……” “我……是,下次不会了。” “女儿愿去祠堂自省。” “女儿知错。” “女儿领罚。” “女儿拜谢父亲,母亲。” …… 万千过往如乱麻缠结,每扯一根,都牵出更多无解的死结。 忍受着,压抑着,好不容易长大成人,本以为雨过天晴,却原来,她的人生处处都是阴影,多么凉快啊! “哈哈……” 孔长嬅突然觉得很可笑,这整个世界全部都极其地、无耻地、卑鄙地、荒唐荒谬荒诞地可笑! 她满身冰雪走回到孔府,双瞳比冰雪寒意更甚,倒映出满脸惊讶和着急的孔丞相和杜夫人—— “哎呀我的长嬅,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回来了?入学礼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多拿些炭笼和热水来。” 孔长嬅吐字如掷冰碴:“都出去!” 第87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众侍女不知所以,皆看向孔丞相和杜夫人。 杜夫人不明缘由,摆摆手让她们退出去。 整个屋子陷入永夜前的死寂。 孔长嬅看着面前二人,泪痣隐隐,字里泣血:“两位大人,我究竟是谁?” “什么——”杜夫人忽而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孔丞相手中的茶晃出细密的波纹:“你都知道了。” “当真?”亲耳听到这个回答,孔长嬅眼角冰雪陡然化水,仿佛灵魂泛起的涟漪,“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 杜夫人的眼睛跟着淋漓:“长嬅,我们的亲生女儿,你受苦了,有太多的阴差阳错……” 孔丞相目光怜惜:“长嬅,这都是为了舜国——” 孔长嬅第一次打断他的话:“你是我的亲生父亲?你早就知道你是我的亲生父亲?当真?当真?” “为什么?你明明屡屡冤枉我、误解我、指责我,一遍遍地小题大做,一次又一次地处罚打压我,还教导我明事理、识大义、承责任——都是因为所谓的梅花香自苦寒来?” 孔丞相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对这个女儿,他有太多沉重的歉疚。 孔长嬅却摇摇头退开,又看向杜夫人:“而你,你说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可你这些年明明知道我的处境,却始终沉默不言,无动于衷。如今却和我说补偿?试问结疤的伤痕,是否需要迟来的医治?” 孔丞相肩膀微微塌陷,仿佛举国的责任都压在那道弯曲的弧线上:“长嬅,这一切都是为了舜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国家大局做出牺牲,是每一个舜国儿女的荣光。” 孔长嬅指节捏得发白,像雪地里折断的瘦落枯枝:“那我这些年的痛苦呢?丞相大人,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即使你们这些年养而不爱,严而不慈,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认可,祈求你们的关心。”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都是计谋,是为了、为了什么家国大义的伟大牺牲?呵,你们多崇高啊,可以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做棋子——” 说到这儿,孔长嬅笑出了眼泪:“哈哈——我不过是一个棋子,我的情感、我的血肉、我的挣扎都不重要,毕竟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还好端端地跪在这个棋盘上!我还能任由你们摆布牺牲!” 见她如此委屈痛苦,杜夫人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挣扎着吐出渗血的歉疚: “长嬅,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们都不用伪装了。你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会用尽一切弥补你。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幸福快乐地过日子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是爹爹娘亲对不住你……” 幸福快乐,说得多么简单啊,孔长嬅一想到这些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滚!我不要你们假惺惺的道歉!不要对我做出这种追悔莫及的样子,不要用这种似乎损失惨重的样子更成全你们的不易和付出!” 孔长嬅捶向自己的心口,好让自己能从窒息中呼吸:“你们给我这副血肉之躯,又将她利用得体无完肤。但我告诉你们,我能走到今天,能活出这样的人生,不是你们强加的苦难磨砺的,全是我自己足够坚强足够有本事!” 孔长嬅深深地呼吸,迫使自己放下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唯有胸膛里的那颗心不受控制,依旧疯狂地撞击肋骨: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的爹爹,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木匠。我的娘亲,是镜湖悬壶济世的医者。他们给了我世间最好最纯的爱,有这样的爹娘,我不会……再羡慕任何人。” 孔长嬅决绝地推开杜夫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鼎铛玉石,富贵荣华,她什么也不留恋。 风雪莽莽,四野荒寒,她独自一人行在路上。 “姐姐……”孔长媅得了消息飞奔而来,陪着孔长嬅身边步步相随,“你冷不冷,饿不饿……” 孔长嬅甩开她的手,望进她眼睛:“孔长媅,我要问你问题,你不要和我解释,只回答我是与不是。” 孔长媅看她面如寒潭的脸上覆着霜雪,隐隐渗出冻伤的血迹,心疼不已,点点头。 孔长嬅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 “……是。” “我们是亲姐妹吗?” “不是。” 孔长嬅明白了一切,面如死灰,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又转身往前走。 孔长媅跟上去:“姐姐——” 孔长嬅抬起一只手,阻隔在她们之间,又无力地落下去: “我知道,这件事不怪你,但是我讲了半辈子道理,现在什么情什么理都不想听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天都的人。这里的人,都没意思。” 第101章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 她不带一字控诉意味的表达,像滴墨入水,将最深切的痛苦蔓延、传递过来,孔长媅一把抱住她: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怪我吧,你想报复谁我都能为你做到,你想要什么,我会千倍万倍地补偿。凡我所能,无有不应,我不会在乎那些所谓的事理,你别不要我……” 孔长嬅漠然不应。 孔长媅更拥紧了些,给她温暖:“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治,去找叶太医好不好?她是你承认的家人不是吗?” 孔长嬅眨了下眼,是啊,叶太医,二姐,这又算是什么呢? 前尘往事,纠葛因果,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孔长嬅感到雪水从她身上流下,重重地把她打湿成一滩烂泥,怎样也轻不起来。 “咚——咚——” 远处传来幽远的钟声,梵音阵阵。 “佛曰,人有八苦,命由己造。” “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 “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 “万般境界,唯心所现,旁人外物,皆是镜中自己。” 以往读过的儒经、道经、佛经在她脑海里绕啊绕,她突然就此了悟了。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姐姐,我们——” 孔长嬅一把推开她,孔长媅不防,一下子跌坐在雪地上,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到一张天山玄冰般的脸,眼睛明明在望着她,却好似落在虚空之中。 “我要落发修行,斩断亲缘,出家无家。” 孔长媅瞳孔骤然紧缩,她向来知道她的执拗,顾不上站起身,向前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不!不要,我不准,我不允许!” “我不欠你什么了,我——”孔长嬅声音中带着冷冽的寒气和超脱,“自由了。” 孔长媅眼睑洇开朱砂般的红,牢牢盯着她誓死不放手:“不可以!你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的!你是我的!不准抛下我!你不能!” 孔长嬅拔下银簪刺入脖颈,刺目的红立刻顺着皮肤一路滚落,沾湿衣服,在雪地上落成红梅簇簇。 “不要拦我。” 孔长媅脸上沾着她滴落的血和泪,仿若世间最毒的诅咒,侵蚀着她的心脏,好痛好痛。 她只能松开手。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 孔长媅闭目靠在墙边,眼前仍是孔长嬅向风雪深处走去的背影,珈蓝衣衫仿佛渺隐的月色。 朵哈道:“不会吧?又在想那个在一起零天的人?” 孔长媅睁开眼:“都布置好了吗?” 朵哈抱肘不满道:“好了,三明四暗,天皇老子来了都伤不了她——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你还派去那么多好手保护她,她在寺庙里能出什么事?一天天作天作地的。” 孔长媅想到她最后冷然的目光,她曾见她用那种眼神看过萧仁重,当时她还在心中暗爽,却未想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是如此令人难受,仿佛—— “我对她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朵哈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天天说你姐姐最爱你了吗?她随便摸摸头你都能荡漾半天。” 孔长媅自嘲地笑道:“是啊,我以为那是爱。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她心中有一片眼泪做的湖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相知相伴这么久,我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她。” 朵哈闻言感慨万千:“你真的成长了。” 孔长媅转头看向她,戒备地上下审视了一番,又放松下来:“人真是活着就能长见识,毒蛇也会安慰人了。” 还不是偏偏碰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上级!朵哈绘声绘色: “要是以前,你肯定是又摔是打的,说‘为什么这些破事会发生在我和姐姐之间’一类的鬼话,然后又开始发疯要杀这个砍那个的。” 孔长媅陷入反思之中:“是啊,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难道,我不够爱她了吗……” 朵哈倒真是希望如此,可惜:“你不是变心,是成长了。” 孔长媅垂下头,可她梦寐以求的长大,不是这个样子的。 “唉……” 朵哈拍拍她:“好了,虽然你不了解她,但是她也不了解你啊。别怨声载道了,赶紧干活。” 孔长媅忽而察觉她的气息异常:“你的内伤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被她这么一说,朵哈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药,倒出丹丸吞饭粒似的一股脑咽下去: “小伤而已。这群匪舜,本以为三个月就能收拾掉,没想到一个个运气这么好,真是天意弄人。贼老天!真把我们当孙子了。” 是啊,天意弄人,替来换去。她偷她命格,她填她命数,说不上哪边更荒唐。 孔长媅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人定胜天。 她甩开消极,踏出门去:“我要独自回孔府一趟,有些事,是时候说清楚了。” 第88章 强转的孽缘实在精彩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长得真是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山门守。待到冻成冰雕后,闭眼而言道: “师妹回来了,那边有扫帚,积雪扫一扫。” “不争师兄。” 孔长嬅打完招呼,依言而行。 “沙沙”之声轻重不一,缓缓走远,晚钟声起,不争道:“这次回来预计呆多久?” “一辈子。” 不争睁开眼,起身看她,孔长嬅便静静与他对视。 “先随我来上药。” 庙里的药粗厉辛辣,孔长嬅疼得直皱眉。 不争在门外道:“长嬅,除了生病、受伤以外,人所有的痛苦都是在自苦,而非真实存在。” 孔长嬅摘下钗环首饰,三千青丝散落如瀑:“师兄说的是,人的痛苦源自其所选择的信念。可得解脱处,唯神佛前与山水间。” “你当真想通了?” “是。” 轻轻的脚步声踱来,不争侧掌俯身道:“师父。” “师父。”孔长嬅也起身行礼。 慧空方丈眉毛雪白,垂落如柳,眼神清亮如佛前摇曳的烛火:“长嬅,何事心中不平?” 孔长嬅看着那烛火,寻求内心的安宁:“师父,这个世界好假,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慧空方丈脸上皱纹如葵花:“完美的东西是很脆弱的,这才是最真实的世界。人性微妙,知恶从善,即是修行。” 孔长嬅垂眼而观,望尘如前尘:“师父,无相无空无不空,放下身心见乾坤。我选择放开。” 慧空却微微摇了摇头:“超脱因果,不是不沾因果。太上忘情,并非无情无欲。你六根未净,先带发修行吧。” “师父,予我三天,我断清尘缘牵挂,届时劳烦师父亲自为我剃度。” 舜国崇信佛法,大召庙是灵山圣地,慧空方丈是在世佛谛智大师的衣钵继承,随他出世,无人敢阻。 “你既然决定了,就做吧。” 功名利禄成是非,浮云寺里求浮云。 宁坐小窗观浮云,不与他人论是非。 第一天,萧仁重来论是非。 “长嬅,你这又是何必?我们的思想、见识、才智、品貌、身份都如此般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过程如何波折,终点都将相同,你又何必逃避?” 孔长嬅一身青绿素衣:“我的身世是你查出来的,那这个结果你应该也能想到。” 萧仁重想过,但并不希望会真正发生:“这些年你因为身份遭受了那么多非议,我只是想让你回到原本的人生道路上。” 假,太假了。 孔长嬅隔着冷静的距离:“且不说你偏挑入学礼这样的场合私心何在,单说你口中的人生道路,属于相府嫡女的道路终点,一定会是你吗?秦亲王殿下,你口中所说的宿命,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卑劣所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罢了。” 萧仁重上前一步:“长嬅,我现在已经证明有能力保护你我的未来,你为什么还是如此拒绝我?” “你的能力是用欺凌弱者来证明吗?”孔长嬅又摇摇头否定自己,“不,我们不是弱者,是有野心的强者。所以你害怕了,想要防微杜渐,一举双得。” “只可惜,你的成算都要落空了。即使没有我,欧阳夫子也会坚持走下去,无人可挡。” 萧仁重心中剧痛:“在长嬅心中,我便是如此卑劣不堪之人吗?” 孔长嬅闭目掩泪:“殿下,人生漫漫,终有一散,放手吧。” 萧仁重问出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问题:“长嬅,如果是我们先遇见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孔长嬅看着窗外的冬木:“秦王殿下,枯树怎能长出往年的叶?覆水如何返回大海?星河如何种出莲花?” “……容与,你看窗外的那片云,像不像当初翰云房的紫金花?” 第102章 萧仁重转身去看:“在哪儿?” “都过去了。” 孔长嬅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 “不要回头。殿下,人总是带着遗憾前行。往后的路,还望殿下勿忘黎庶苦,莫负金冠重。” 萧仁重看着白茫茫的天光,只觉刺眼异常:“我不会忘。同样,百花苑,白雪落梅花,你说你喜欢,我会一直等。” 万籁生山,明月是个短暂的美梦,睁眼醒来时,早已消失无踪。 “二姐,你连夜爬上来的?”孔长嬅打拳的手停下来。 叶太医叶雨声气喘吁吁,帕子上的汗水一拧哗啦啦落下来:“不是连夜,我昨天一早就开始爬了。” 孔长嬅搬来凳子:“是有什么急事?” 叶雨声道:“假死药成功了,他醒过来了。” 她身边年迈苍老的家丁,身体佝偻地走过来,正是黑牢中单独羁押的那个老头,孔长嬅那次经过留下了药丸。 可是,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这是?” 叶雨声摇摇头:“药性太大,救活后身体会迅速苍老。” 孔长嬅不敢置信地唤道:“……爹爹?” 那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从枯井传来:“小兰花,这套养生拳,你练得不错。” 小兰花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套爹爹娘亲教他们的拳法,这些年她没有一日不在练习,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期盼,固执地等待重逢那天。 “爹爹,你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要抛下我们?娘亲呢?她的病好了吗?你为什么会被抓?” 老者悠悠叹道:“小兰花,我来是想要告诉你,不是你的爹爹,辛夷也不是你的娘亲。我是黎国万相谷十三月之一,得羽。” “奚黎?”孔长嬅难以置信,看向另一个信任之人,“二姐,他在说什么?” 叶雨声平静地说出残忍的真相:“小兰花,他是我们的恩人,更是我们的仇人。我是他在任务中救下的第二个孩子,珠州叶家唯一血脉。” 孔长嬅全身冷冷地发抖:“爹爹,当真如此?” 得羽低下头:“是我对你们不住,要杀要剐我毫无怨言。但是你们不要怪辛夷,她什么也不知道。当年她救下我,教我生命可贵,告诉我活着的意义,我便再也没办法残害无辜……” 他脸上的疤痕斑驳交错,刻着深深的痛悔:“我明知道这样万相谷不会放过我,还是心存侥幸,自私地和她在一起,是我连累了她……” 孔长嬅心念一灰,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叶雨声道:“所以你偷药偷到皇宫被当做刺客抓起来,但娘亲下落不明,你这样无异于寻死。” 得羽心如死灰:“妻离子散,四处奔逃,我如今这样活着,又与死何异。” 叶雨声看着戚戚然的孔长嬅,安慰道:“小兰花,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当初为了给娘亲治病而入宫,如今虽然真相如此,但我依然想去救她。即使再来一遍,我也不后悔。” 孔长嬅看着她肥胖而变样的脸,喉咙发堵:“……二姐,对不起,我没能早点认出你。” 叶雨声摇摇头:“不怪你,你也别什么事都怪自己。我带他过来告诉你真相,就是想解开你的心结。你想在这里修行,我很支持。” 孔长嬅仿佛看到多年前拉她手看花的二姐,和如今一样笑靥如花—— “小兰花花,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多晒晒太阳,感受清风、日光、鸟语、花香,建立身体与自然的联系,那会治愈一切。” 孔长嬅擦去眼泪:“你们要去何处寻找娘亲?” 叶雨声皱眉道:“我现下医术大成,圣上有意将我留在宫中。” 孔长嬅道:“和三位尚太医一样?为何他们不能出宫?” 叶雨声摇头道:“不知,也不想知,不然我恐怕也出不来了。宫中,似乎有很重要的病人。” 得羽道:“宫中西南角有一处禁地,防卫森严,我就是在那里被抓住的。” 孔长嬅回想了一下:“当年,贤贵妃曾引我去那里。我记得那处宫殿外表平凡的,却安静得出奇。” 叶雨声道:“无论如何,若皇帝执意不肯放人,我便只能假死一次了。” 孔长嬅拉住她:“二姐,这个药风险太大,不要用了。让我想想,如何让你离开……” 叶雨声敲敲她的脑门:“别想了,你是要斩断俗缘之人,好好修行吧。放心,我很惜命的。” “小师父,我们走了。” 孔长嬅捂着头,又笑出了眼泪:“找到娘亲的话,替我告诉她,小兰花花,一直很想很想她……” 得羽停步看着她,欲言又止。 孔长嬅看着他不再宽阔强壮的肩膀,她幼时曾坐在那里抓云彩,那些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怪你的,爹爹。” 得羽浑浊的眼睛流下两行深色的痕迹,这个从兰花院子里带出来的孩子,这个在他肩膀上唱歌、总闹着要吃烤肥鸽的孩子,这个最后一直一直望着他的孩子,到最后还是愿意叫他一声“爹爹”。 真好。 “小兰花,能够见到你长大,真好。” 得羽看着孔长嬅转身离去,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凉风萧瑟,小小的小兰花一脸坚定:“爹爹放心,我一定顺利抓药回来。” “好,再告诉你一遍,要走这条路,千万不能走错了啊。” “嗯!” 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一颗命定的小石头就此投出。于是在他手下,时空交织成点,碰撞出相遇、告别和新的开始。 天召山脚下分出很多路,这天很多人听闻消息前往。而比叶雨声一老一残二人更慢的,是血染山阶的一对姐妹。 第89章 断亲 断缘 断劫数 “孔长嬅,这是我自己赚的百金。如你所言,一步一拜,跪呈给你。” 何清棋双手双腿满是泥浆鲜血,肌肉早已酸痛到没知觉,颤抖摇晃如寒风中不肯离枝的枯叶,执意不肯让何清书扶她。 孔长嬅淡淡地看了一眼,见她眼中分明恨意深重:“我如今已不再是丞相之女,你不必畏惧后果。” 何清棋颤巍巍地站起身:“孔长嬅,我真没想到你会是一个懦夫。” 孔长嬅充耳不闻:“钱财对我来说已是身外之物,你拿去给踏雪书院吧。” 何清棋扑上去揪住她的衣领:“孔长嬅,你怎么能就这样被打败?养女怎么了?亲生的又怎么了?” “一直以来,你身上漂亮的小裙子一套又一套,哪里比卿卿差了?现在你为了这个矫情造作,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一样,我真看不起你!” 孔长嬅闻言眼中毫无恼意,反而是十二万分的真诚:“人各有道。何二小姐,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道了。走出宅院,靠自己的双手活着,是不是有种命在自己手心的踏实?” 何清棋眉头一动,眼眶通红:“踏实个屁!你害惨我了。孔长嬅,你知不知道你改变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被欺凌、被嘲笑、混得连狗都不如的时候,有多少次想回来报复你的狠毒?你这种恶女人怎么能就此屈服于命运!” 孔长嬅拿开她的手:“何清棋,我原谅你了。你若是对接下来的路感到迷茫,就去踏雪书院吧。你会是一个好先生,告诉她们,今日不学习,明日为人妻。” 何清书觉得她似乎把自己弄丢了,惋惜道:“长嬅,非要如此吗?你还有要实现的理想,何不把这次的磋磨当作一次对美玉的雕琢?再抗争一次吧,现在有很多人爱你、尊你,想要看到你站在更高处。” 孔长嬅的面孔美玉一般柔和而流畅:“清书,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方式度过人生,这即是我的决定。” 何清书叹道:“君只见我完璧状,独不见我千里波。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这样的结局,甘心吗?” 甘心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却震耳欲聋。 孔长嬅原本麻木的心再次痛苦起来。 寒风不留情面地往脸上招呼,何清棋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何清书扶起她:“长嬅,或许,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再好好想一想吧,我会再来的。” 落日的余晖在云层中求救,孔长嬅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在寻求涅槃之道的愚人,独自在幻灭的河流中寻觅、走弯路和误入歧途,试图学习哺育欲望、品尝痛苦、实践蠢行—— 她不想出家了,她想直接和太阳一起溺亡。 “长嬅。”敲门声又起。 孔长嬅将药放回木簪,缓缓开门:“二哥。” 孔怀驰风风火火地地进屋:“哎呀山上高处不胜寒,你这屋里怎么也是这么冷?还好二哥给你带暖炉来了,快捂着,你常年手脚冰凉的,肯定不好受。” 孔怀驰官居要职,从近郊赶回来眉目尽是疲惫。孔长嬅知道他是被孔丞相杜夫人派来的,若是那二人来了,她是不会见的。 第103章 “二哥,你素来不擅煽情,何必勉强自己?” 孔怀驰一遇到感情就手足无措,如今却丝毫没有偏移:“长嬅,原来你是我的亲妹妹,难怪我会不自觉地在意你,总觉得我们之间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联系。” 孔长嬅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是一个可靠的好哥哥,过去我碰到难处,往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哥。如果说,卿卿走后这个家还有谁拿我当家人爱护,也只有你——只有你,没有在卿卿被掳去后怪我。” 孔怀驰道:“爹爹他们也没有怪你的,你自己都是一个孩子,平安回来已是不易。娘亲也一直很牵挂你,在宫中四处打点安排,只是怕引起皇上忌惮,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大哥也——” “二哥,”孔长嬅心似已灰之木,“我已经长大了。” 她已经长大了。 孔怀驰嘴巴张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是啊,说再多也为时已晚,她已经长大了…… 过去明明看出不公,为什么没有为她争取到底呢…… “帮我转告,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提。索取、报复、撒泼打滚我做不到,但让我坐在一起团团圆圆包饺子,我更做不到。就当做……”孔长嬅狠狠心,道,“我早在他们做出选择时便为国家大义牺牲了吧……” 孔怀驰见她心志孤决,愈感痛心:“妹妹……起码让英英留下来陪你,这些年无论去哪儿,你身边一直有她不是吗?” 孔长嬅闻言向外看,英英跑进来拉住她的手,欲语泪先流:“大小姐,不要丢下我,天冷了,我们还能一起暖手……” 多年陪伴的姐妹眉目温柔,情真意切。孔长嬅顿时鼻尖酸得厉害,开口忍不住哽咽:“英英,你怎么也来了……” 英英道:“让我陪着你吧,像过去一样。” 孔长嬅摇头:“不,有你在,我就还是孔府的小姐。出家人前呼后拥,不是真修行。” 英英道:“无论你是小姐还是长嬅,我们都是朋友,不是吗?” 孔长嬅抽出手:“是,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我们永远是朋友。朋友,是彼此独立的,你是我黑夜里的一盏灯,我不能一直消耗你。” 英英哭诉道:“大小姐,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 “大不了,我们搬出去住,再攒一攒钱,买得起湖边的那个园子。养狗、养猫、种花、种树,你不是一直盼望这样安宁的生活吗?” 孔长嬅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把哭声硬生生咽了下去:“回去吧,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重不重要,都不要了。” “小姐……” 孔怀驰放下手炉:“长嬅,我来之前就知道劝不回你。二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哪怕你不回头,也永远有退路。” 孔长嬅拿起那暖炉,在紧闭的门扉里静静哭泣,任凭泪水浇灭手中欲燃未燃的火焰,像是命运对她反复颠簸的捉弄。 夜静月未明,孔长嬅在老树下望下山的路,极远处幽暗如墨,再近前雾朦亦细。四周唯有寒鸦绕枝,呀啊而鸣,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人一灯,深感自厌。 人生在世不如意,不如自挂东南枝。 孔长嬅被这般接二连三的想法一吓,觉得自己真该去睡觉了,寻找寻找入土为安的感觉。两眼一闭,所有鸟事再不相干。 在鸟鸣声变得清脆的拂晓时分,她又听到了敲门声。 越想敲的门,叩的声越轻。 孔长媅见孔怀驰也失败而返,本打算立刻闯过来把人带走。但当看到孔长嬅孤身站立在那里,黄墙冷瓦,明灯轻尘,寂静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失了一样。 这就是她原本的模样吗? 自由的,孤独的,无所依,无所惧。 孔长媅不禁想,这些年她一次次地被送来“反省”时,一次次对着这些佛墙古木时,都在想什么?她的心,是否就在这样的寂静中一次次冷硬起来? 孔长媅心中翻涌着酸楚,有些喘不过气。如果当年再强硬一点就好了,如果自己再多爱她一些,多护着她一些,那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决绝。 而自己却总是如此自私,那时候幼稚软弱,只顾自己高兴。现在长大了,依然不了解她,甚至在心中隐隐责怪她不够爱自己。 她在门外守了一宿,想了一宿,在放手和执着之间反复纠结。直到在门打开的那一刻,一切犹豫困惑全部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初见一样清晰而笃定—— 这辈子,她们之间,是注定要纠葛不清的了。 “姐姐,跟我走,我会待你更好,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孔长嬅一身雪白的僧衣,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你……” 孔长嬅默默关上了门。 孔长媅一只手按住门推开:“你相信我,我是有计划的。等我干完手上这一票,全世界都要给我们让道。” 孔长嬅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奚黎万相谷未来的谷主,你该回去了。” 孔长媅愣住片刻,解释道:“你都知道了。当年,他们把我掳去后,一刻也没让我闲着。吃饭教用毒,睡觉练轻功,还把我送去军伍里磨练了两年。” “我暗中打探,才知万相谷的谷主和季谷主都是女子,当年那场大战中,二人一伤一死,我必是她们之一的孩子无疑。” 孔长嬅道:“看来,你我立场确然不同。” 孔长媅登堂入室:“不,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我生在黎国,长于舜国,却没有一个可以立足的身份,伤害两国的事我都做不到。” 孔长媅哀哀求道:“姐姐,天下之大,只有在你身边,闻着你的味道,我才踏实心安。所以,我打算把万相谷拿到手后就和你远走高飞,再不理俗事。” 孔长嬅听她一番话连哄带骗的,还毫无自觉,转身怒道: “你想选择什么就选择什么,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舜国是我的国,我即使出家也绝无可能背叛,你休要威胁。” 第90章 究极告白大召庙初吻! 孔长媅牢牢地盯着她,眼中满是对她的痴迷: “我没有让你背叛,更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让我们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好日子。你想留在舜国,我就陪你留在舜国,我保证,今后事事以你为先,绝无半句隐瞒。” 孔长嬅笑容里有让人悸动的悲伤:“以我为先?那你此刻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打定主意落发为尼,不再与任何人扯上关系,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说白了,你口中的承诺不过是想满足一己私欲的手段罢了。我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你根本不愿探究,还做出一派深情付出的模样,简直讨厌至极。” 听到这样绝情的话,孔长媅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住她的脖子: “姐姐,你怎么这样说话?难道过去你我之间的种种温情,都是你在虚以委蛇吗?你对我笑、摸我的头、处处迁就、种种维护,全然没有半分真心?你那些要永远在一起的誓言,都是因为妥协和利用吗?” 恐惧和悲伤钉住她的双腿,禁锢她不能动弹,孔长媅眼角泛起泪花:“现在,你知道自己如今无人敢动,不再需要我,就要否定过去的一切,把我丢在路边自己逍遥吗?” 孔长嬅实在受不了她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明明占尽了便宜,明明在哪里都是金枝玉叶万千宠爱,还似乎被全世界辜负抛弃了一样: “随便你!你爱怎么说怎么想都可以!” “孔长媅,我一直拿你当恩人当亲人,哪怕现在知道我半生的悲惨痛苦皆因你而起,我也依旧努力不怪你。我选择和你两清,我只要和这个荒谬的世界两不相欠,这样还不够吗?” “我都要一个人自生自灭了,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对我纠缠不清?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不放?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清静?我告诉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孔长嬅毫不留情地背过身,指向门外。她的手冷得发木,一颗心如被利器重创,掉下裹挟着复杂、裂解、喧嚣、混乱的眼泪。 她本以为前面见了那么多人,已经可以和她好聚好散,但切实的锥心之痛告诉她,她要活不下去了……是否死亡才可以结束这份痛苦…… 她果然还是需要修行,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姐姐,你问我为什么,这些年,难道你丝毫看不出我对你的不同?”孔长媅的话语像是压不住洪水的闸门,一字比一字沉痛和激动——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恩情、不是亲情、更不是友谊。我要你的爱,矢志不渝独一无二不予他人的合欢连理之爱!” 孔长嬅不可置信地转身,震惊到无法理解她每个字连成的意思:“什……” “唔——” 孔长媅冲过去就捧起她的脸,不由分说地俯身亲吻下去,明知道她是精美通透的毒药,一碰就会上瘾失控,还是忍不住靠近,原来,她的嘴唇这么柔软—— 第104章 好香。 经年妄想,一朝得偿,她闭上眼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麻酥的颤栗狂乱地挤迫过来,东奔西突,这种强烈的感觉迅速传到发根,接着往下扩散至全身,孔长嬅脑海中一片雪花轰鸣的空白,仿佛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放……唔……” 孔长媅放下一只手牢牢地锁住她的腰,不顾她的反抗只是更加用力,像涌荡的潮汐,绵延回荡,推翻一切矛盾挣扎,侵略地推向更深处。 孔长嬅茫然错愕地睁着眼,双唇因急促的碾磨而变得滚烫,明明用尽力气想要逃走,却仍被迫与她呼吸交缠,最后近乎晕眩地倒折在她身上。 而孔长媅依然丝毫不知收敛,气息是热风也是烛焰,覆着她来回啄吻,反复纠缠,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好将灵魂永久地铭刻在她身上。 孔长嬅被她带着往床榻上去,终于彻底明白了现状: 面前这个人是认真的,她真的对她是这样不一般的感情,可怕,可怕得很!简直是狼子野心,骇人听闻! 孔长嬅被吻得受不了,从枕头下抽出匕首挥向她。孔长媅反应迅速,立即制住她的手,却不敢用力弄疼她,一时僵持不下。 孔长嬅被吻得满面通红,怒道:“孔长媅!你这个疯子!滚开!不要逼我恨你。” 孔长媅压在她身上,卑劣又癫狂:“如果只有疯魔才能留住姐姐,我愿意永不清醒。恨,也比两不相欠强。” “孔长媅!”孔长嬅见她眼神一深,只觉恐怕要没完没了,思绪电转,“……卿卿,不要这样,我好难受,我们再好好商量下好不好?卿卿,好卿卿……” 孔长媅听她这样狡猾地叫她的乳名,心中泛起无限爱怜,又立时想到她要从她的生命中逃走,带走所有欢愉,唯独把痛苦都留下: “你在骗我,姐姐,你顶着我喜欢的样子,最会骗人了。” 孔长嬅手一松,放下匕首,温柔亲昵道:“你看,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的。你攥得我手腕好痛,能帮我揉一揉吗?” 孔长媅半信半疑,依言起身扶她坐好,见她手腕上果然满是红痕,心疼不已:“姐姐,对不起,我没想伤你的。你乖一点,跟我回去好不好?” 孔长嬅见她低下头,竟开始轻轻舔舐亲吻着那痛处,愈发感到毛骨悚然,强忍着不抽回手:“可是我还不想看到天都那些人,不如这样,你先陪我再这里住上一阵,如何?” “也可以,不过黎国将派使团过来,我估计要忙上一阵,”孔长媅又忍不住靠近她,“姐姐,你不会耍诈吧?” 孔长嬅道拍拍她的手:“怎么会呢?”顺手的事。 孔长媅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眼神无比的明亮虔诚:“姐姐,你现在知晓我的心意了,那你答不答应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答不答应还重要吗?孔长嬅感觉快装不下去了,微微一笑,亲了亲她的脸颊。 消融的雪水哗啦啦倾泻而下,孔长媅心中又开始详细地幻想未来某个美好场景了——不行,控制控制。 “姐姐,我还想——” 孔长嬅起身错开她的唇:“先吃饭吧,我饿了。” 孔长媅始终拉着她的手:“姐姐,你别怕我。我会等你自己愿意,我刚刚是被逼急了,我……” 孔长嬅走到柴火旁:“那我要罚你劈柴,这些,全部。” 孔长媅防备心依然不减:“好,那姐姐你就坐在我旁边,不要碰斧头,也别走远。” 就在第一根木柴一分为二之时,孔长嬅从木簪中取出一个药丸咽了下去,脸色大变,立刻跪地不起。 孔长媅大惊失色,掐住她的脸:“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眼看无论如何都弄不出来了,孔长媅忙给她诊脉。 “这是溶解极快的浮屠丹,唯有此处的水土,方可抑制毒性。” 孔长媅见她脉相一分分虚弱下去,强行喂她喝水:“我从未听过这种毒药,姐姐,你在骗我。” “也许吧,”孔长嬅竟也不否认,“你可以把我带下山,看看我会不会毒发死在你面前。” “你——”孔长媅表情难看极了。 孔长嬅甩开她的手起身,声音如雨丝般缠绵,却冰冷顽固: “你该知道我此生最恨囚禁,哪怕你像萧仁重那样动用武力权势逼得我了一时,也留不住一世。我告诉你,若要被你们当做猫儿狗儿宠逗玩弄,我孔长嬅宁可一死,也绝不妥协。” 孔长媅死死地抓住她,心如刀割,爱恨翻涌,她为不能爱她而痛苦,却又不能不爱她。明明她变成了强者,最后却不得不放开手,眼泪汪汪,委屈得像是走投无路的孩子: “为什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姐姐……” “施主,就此离去吧。” …… 舜国天都大召庙异常灵验,来许愿的信徒大多能如愿以偿,战绩可查—— 一女子许愿变白变瘦,刚出庙门就被人绊倒,滑落山阶,摔断腿磕掉牙、足不出户躺了三月后,果真又白又瘦。 一登科士子许愿分派到地方当一把手,大显身手,结果被派去岭南当一把手,天天爬上爬下,果真大展“身手”。 一创业富少希望靠自己的能力好好生活下去,结果回去就被家里断了资金支持,凭能力入赘。 一男子拔掉别人的香许愿一夜暴富,被香灰从头烫到尾,依然我行我素,第二天醒来像被人打了一顿浑身酸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结出的果、上一辈的业、这一辈的报。许下的愿望,其实是一场天时地利的交换。 不争看着被送来寺庙修行的瘦弱小姑娘,身边只有一个同样稚嫩的小丫鬟,二人跪在佛像前一脸虔诚。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求老爷夫人早点接我们回去,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别留我们在这里吃苦。”小丫鬟连连磕头。 意料之中的愿望,不争从很多被送过来的小姐嘴里听到过。于是佛祖显灵,她们被接回去嫁人,到别处吃苦了。 “菩萨菩萨,”小姑娘也跪在佛像前磕头,声音认真,“祝你身体健康。外面的春天很美,你坐累了就起来看看,神佛的命也是命。” 不争闻言回头看她,却见周围每个听到的人都笑了,慧空师父也笑得格外慈祥: “小施主,有慧根。” 后来,这个小姑娘成了他的师妹。 如今,她决意出家,落发为尼。 “师兄,师父在何处?”孔长嬅走到菩提禅房。 “你吃了浮屠丹?”不争看她脸色不对。 第91章 再问春秋 孔长嬅一夜未眠,浑身乏力,强撑着点头道:“师兄改进后的浮屠丹,果然名不虚传。苦得魂魄直入地府,吃枣花蜜都想不起来那是甜。” 不争道:“你从不用这个,怎么回事?” 浮屠丹,出家人控制不住欲望时的冷静圣品,无论你是想犯五戒十戒还是具足戒,一颗断情绝爱,两颗时光永驻,三颗立地成佛。 “没什么,纯好奇。” 不争无奈地摇摇头,想到她过去因好奇为什么会有流星彩虹而满山乱跑、爬树睡觉,不禁暗暗发笑。 “长嬅。”慧空方丈带着一众要剃度的小沙弥而来。 孔长嬅行礼:“师父,我准备好了。” 慧空点点头:“排队。不争,随我来。” 禅房门一关,孔长嬅和面前的小土豆们大眼瞪小眼,站到最后去了。 念珠拨一圈,第一个剃度完的小和尚捧着一缕头发出来,偷偷地抹眼泪。 孔长嬅不禁想到不久前,她和孔长媅试着用清醴酒濯发。 “姐姐,这样真的能让头发更加乌黑亮丽吗?会不会洗着洗着就醉了?” “怎么会呢?这是娘——高人教我的,不妨试试。” “真的不会醉吗?说不定酒从头皮渗进去就醉了呢?” “……那用水濯发,是不是脑子也会进水?” 结果孔长媅还是醉了,抱着她吸了一天,怎么也甩不掉。 那时孔长嬅还奇怪怎么独独醉她一个,现在完全明白过来了。 原来从那时就…… 于是孔长嬅惊觉这个“不久”已经是十年前。 世事转头空,晚来天欲雪,孔长嬅刚踏入禅房就被人硬生生拽出来—— “孔长嬅!” 欧阳潼满头大汗,中气十足,好像不是来多管闲事,而是来抓逃学的学生的。 孔长嬅道:“欧阳夫子,你怎么来了?” 欧阳潼眼中要喷出火来:“少废话,跟我走。” “不,”孔长嬅挣开她,“我已决意舍弃红尘纷扰,余生古卷青灯,终身侍奉佛祖,施主——” “你想得美——” “佛门禁地,不可喧嚷。”不争的声音平稳低沉,满含气势。 第105章 孔长嬅道:“师兄,快用罗汉拳‘请’这位施主下山。” “孔长嬅!”欧阳潼气极,她怎么独独教出一个这样可恶的弟子! 不争走下台阶,却听慧空方丈在身后道:“不争,让她们说清楚。” 不争眉头一皱:“师父——” 慧空方丈的声音如从云雾飘来:“你心不静,自去领罚。” 不争注视着孔长嬅,慢慢闭上眼睛,右手立掌道:“……是。” 金佛像外,菩提树下,唯剩欧阳潼孔长嬅两人。 “夫子,你要的地址我已然派人送给你,前尘已断,我不会和你回去。” 欧阳潼看着她们唯一一个共同弟子:“你还记得她的教导吗?” 孔长嬅转身向佛,极致的严肃和认真:“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远离纷扰,方得自在。” 欧阳潼冷笑一声:“你真的相信自己的这番鬼话吗?” “早晚有一天会信的。” 欧阳潼掰回她的身子用力道:“信个鬼!孔长嬅,你清醒一点!你要把自己烂在这里吗?什么佛祖,什么救苦救难?无数女婴被抛尸被闷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无数女子被丈夫活活打残打死时他们又在哪儿!他们不还是端坐高台、金身不败!” 孔长嬅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在袖中止不住颤抖:“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呸!”欧阳潼话如锋刃劈头盖脸,“孔长嬅,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来了踏雪书院?整整一百三十八个!” “她们有的拼了命从冥婚里逃出来,有的花光积蓄为自己从青楼赎身,有剃了头发扮成和尚一路乞讨过来的,有带着九个招娣盼弟的女儿过来的——” “她们很多都是听了你的事迹过来的!你要干什么?你要全部撒手不管了吗!” 孔长嬅脸色变得铁青,像发怒的狮子般暴起,奋力推开她的束缚:“与我何干!她们的苦难是苦难,那我的苦难就要因此变得矫揉造作不值一提吗!” 欧阳潼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没有倒下,孔长嬅歇斯底里的话像四溅的瓷片: “对!欧阳潼,我就是不管了,我什么都不要管了!” “你大义、你英明、你善良无私,你去改变她们的命运吧!” “让她们知道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最后在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是多么地可笑!” “让她们知道她们终其一生、三生、八百生都看不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这不是你我早就知道的吗!” 欧阳潼眼中墨色翻卷如乌云压境:“我当然要管!我不仅要管她们,我还要管你!” “孔长嬅,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最大方的伙伴、更是我亲眼看着一步步打败所有偏见变大变强的女子!我佩服你的坚韧,欣赏你的聪慧,更讨厌你的执拗,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就这样被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命运打倒!” 孔长嬅眼泪和愤怒一样滚烫,悬在眼中如烈火灼心:“你懂什么——” “我懂!”欧阳潼如何不明白,“不就是迎来了人生最大的风浪吗?不就是这该死的风浪使你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变得没有意义了吗?但——那、又、怎、样!” “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风浪、更多白费心血的折磨!我们势必会在天都、在舜国、在全天下都他爹的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干过去就是意义!挺过去就是意义!把风浪踩在脚下就是意义!” 孔长嬅眼中热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欧阳潼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孔长嬅,活不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又怎样?要斗争到八百辈子又怎样!当下的人在乎,这一世的人在乎,被你影响的那些人在乎!”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被斩断双手的女子,欧阳潼每个字音都裹着令人心颤的共振: “是,等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你我尸骨早已化作青草晨露。但是我们的精神永远不灭,我们在这一世点燃了火花,就永远不会灭、永远会被人看见!这,就是本来就不需要被喊出来的意义。” 孔长嬅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那是热血和理想在激昂地叫嚣,她取下念珠,狠狠扔到地上,碎裂的声音如炸响的闷雷四散迸溅: “你骂得对!若世上真有灵验的庙宇,那便是我自己的血肉,我在其外,神在其中。若我今后再有软弱逃避之念,犹如此珠!” 欧阳潼声音粗粝如砂:“不,孔长嬅,今后依然有我,我会救你于这世间水火,哪怕千千万万次。” 孔长嬅咬破手指,擦去脸上药膏,露出那颗寓意灾祸的痣,三千青丝被风吹起,像回到战场的残缺战士: “欧阳夫子,以后,你做山长,我仍然是你最得力的伙伴。” 欧阳潼微感不安:“你要做什么?不会要舍生取义吧?不至于——” 孔长嬅摇摇头:“除了没用的舍弃生命和精神逃避,还有第三种舍生的态度,那就是坚持奋斗,对抗人生的荒谬。”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踏雪书院,孔长嬅下山,再问春秋。 琼英坠地处,天地同披白袈裟。孔长嬅辞别大召庙,颇有些难为情。 慧空方丈眉目堆雪,透着温和的光:“长嬅,佛不要你皈依,佛要你欢喜。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吧。” 孔长嬅感动道:“师父,师兄,你们好好的,要长命百岁啊。” 慧空方丈微微点头,皱纹如莲花般舒展。 不争不顾禁言道:“若是不高兴,随时可以回来。” 孔长嬅回头,莞尔一笑,像是流动的春日长河:“师父,师兄,就此别过。” …… “哎,朋友,肚子填充什么食物好呢?太阳出来中间的时候。” 酒楼老板看着面前衣饰华贵的奚黎人,张口便道:“素包一两银子三只,肉包两只。” 那奚黎人旁边的同伴道:“哎,朋友,你的心不是阿爷的拳头,也不是阿娘的手,是很黑的东西哟!上一家我们只买了六百文。” 老板算盘一甩:“这还贵?这些年价格都是这样的好吧?我告诉你,越往天都越贵,爱买不买,爷还不想卖呢!臭外来的奚黎人!” “那别的食物有没有?公鸡的夫人生的孩子来点?” “你们只配吃包子!” “你这苍了个天的匪舜——” 一白衣公子道:“店家,一两三个确实有点贵了吧?” 老板以刀拍案喝道:“是不是大舜人!抗击黎寇,匹夫有责!” 白衣公子——明轩哲站起来,明轩哲又坐下了,悄声对旁边人道:“长嬅,要不算了,他们人傻钱多,不在乎这一两个的,我们再看看。” 士子打扮的孔长嬅道:“我们跟了一路,他们被坑了一路,根本没有出手结交的机会啊。” 明轩哲声音更低:“但是你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了吗?我们会被打的。” 在周围看内贼一样的目光下,孔长嬅清了清嗓子:“先试试。” “老板,来份雪凝乳。” “这是何物?” 孔长嬅故作惊讶道:“这你都不知道,丰乐楼新出的饮子,明亮细滑,食之酸滑,好吃到想和它成亲的地步!” 老板“切”了一声:“不就是奶茶吗?蛮族玩意儿,又臭又臊,难喝死了。” 孔长嬅摇摇头:“非也非也,这雪凝乳奶香四溢,相当美味,已经是天都贵族的新宠,半两金子一壶!” 老板从未见过如此珍贵的饮子:“当真?这可堪比贡酒了。” 孔长嬅叹息:“可惜这饮子产自奚黎,制作复杂,保鲜不易,恐怕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老板动了心思,送了盘牛肉:“公子可知此物从何处进货?” 孔长嬅连忙谢道:“老板厚道人,可惜我只知这雪凝乳在奚黎名曰‘阿秋拉尕’——” “阿秋拉尕?”旁边的奚黎人跟着念道,“我们有,能换不?” 老板见他们真的拿出一壶奶茶样的饮子,甫一打开,香气四溢,引得周围人食指大动。 “哼,那爷就可怜可怜你们。” 奚黎人旁边的同伴张口欲怒,被那人拦下,向孔长嬅走来: “哎,朋友,你的脑子会我们的语言?” 孔长嬅道:“略知一二。” “只知道一二啊。”那人一脸可惜。 第92章 阴湿女鬼 孔长嬅直接用奚黎语交流:“二位要去天都?” “正是,在下义穆依慈,这是我的同伴赫莲沛。” 居然直接用真名……孔长嬅真不知面前这二人是不是脑子刚被洗过。 连脑子像核桃仁的明轩哲都被这番真诚弄迷糊了:“在下明轩哲。” 孔长嬅:“……在下辛兰。” 舜黎两国水火不容,奚黎此时打着“新年新气象”的名号过来,孔长嬅不信是为了“拜个吉祥年”—— 舜帝自然也不信,特派掌管外务的鸿胪寺卿明轩哲私下来察看。 第106章 经此一番结交,二人很容易便混入使团当中。 “长嬅,我看他们真没什么心眼子,带的东西也都是奚黎物产,我们是不是高看他们了。”明轩哲贴近了孔长嬅道。 “不可能,奚黎这老狐狸必有古怪,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有看出来。” 明轩哲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你呀,就是因为天天琢磨这些东西,心都没缝了,快乐怎么挤得进来?来,笑笑好。” 孔长嬅敷衍地笑笑,忽而头皮一阵发麻。 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灼热视线,隐约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身体另一端,从脚底升腾起潮湿的寒气,像野兽由下而上慢慢地嘶咬她,极端而又恐怖。 “就这么喜欢这一款啊,姐姐……” 远处密林之上,孔长媅看着孔长嬅和明轩哲一同离去的身影,藏着阴影处的面孔看不出表情,唯有狞厉的手掌下,粗壮的松树干微微开裂。 当天晚上,明轩哲上吐下泻,脸色发青,虚弱到昏迷,使团的随行医女连连摇头: “病得不成样子咧!胆汁像瀑布一样哗哗的出来,肚子像沙漠一样空的呢,治不了治不了咧!” 孔长嬅用奚黎语言道:“需尽快找天都的医师看,赫莲兄,能否借匹快马?” 赫莲沛自然知晓他为何这样:“辛兰阿弟不必着急,我这就安排人,速速送他先去天都,来人!” 孔长嬅道:“有劳了。” 赫莲沛道:“辛兰阿弟客气,这些天你教我们你们的语言,我们受益很多。其实,我们是黎国的使团,想请你做我们的译官,和我们一起给舜皇拜年。” 孔长嬅拱手道:“原来你们是使团啊,欢迎欢迎。只是在下出来许久,家中夫人怕是要着急,到前面的虞城就需拜别各位了。” 赫莲沛睁大了眼睛:“你们……成亲了?” 孔长嬅道:“我们舜国倡行先成家后立业,成婚都比较早的。” 赫莲沛面露难色:“那……你们感情好吗?” 孔长嬅边回想自己是否哪里露出了破绽,边答道:“少年夫妻,情比金坚。” 赫莲沛似乎碰到个极大的难题,犹疑了半天才道:“……那,你能接受一夫一妻吗?就是……一个妻子,一个丈夫。” “啊?” 孔长嬅正疑惑,义穆依慈远远道:“赫莲,辛兰,过来烤火!” 赫莲沛反应过来自己多嘴,换了张笑脸:“没什么,突发奇想。走,围着篝火转三圈,灾呐病啊都上天。” 孔长嬅听着使团朗声合唱的歌谣,歌词有些伤感,但节奏慢而自由,盈满希望—— “南离啊朱雀,几时归西洲啊,半生半魂离离木,远隔情思多……” 篝火的味道像是黄昏的风又不像,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影,虚幻的鲜艳的灼眼的。孔长嬅心中泛起一股神秘感,忽而一个噼啪声,炸破这裹着玄妙的灵光—— 这是她童年听爹爹唱的歌谣。 这些人,极有可能来自万相谷…… 孔长嬅想到这些天见到的过分多的桌椅、布帛、铁制工艺品等,若是换种拼法组合到一起,是否就是奚黎制霸一方、天下间无人可比的十八奇术? 如若这些人武艺高强,里应外合,那面前这温暖纯净的篝火,下一刻便是遮天蔽日的硝烟! 孔长嬅被这想法一吓,身形一顿,被旁边人狠狠踩住了脚。 “哎呦!兄弟,刚歹歹的没注意,歹势了歹势了!” “无妨,我回去休息一下。” 赫莲沛瞧她一瘸一拐的,连忙跑过去:“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崴到了。赫莲兄,我突然想起家中夫人央我去凤来仪买些首饰,需得先行一步。” 赫莲沛道:“可是你的脚——” 孔长嬅着急道:“夫人要紧,那首饰是限量的,晚了怕是抢不到了。” 赫莲沛大吃一惊:“掏钱买东西还要靠抢?天都这地方还是太复杂了……那我派人送你。” “不必,我写下地址,赫莲兄若是有事,直接找我便是。” 孔长嬅急冲冲地上路了,赫莲沛看着她莽莽晃晃的背影,不禁怀疑:“真的是女子吗?怎么一点都不似传闻那般。” 义穆依慈道:“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阿依慕说得不错,当初是该一起带回来。” 赫莲沛道:“真的不用拦下她吗?万一她鹰一样的眼睛看出我们的计划……” “不会。何况,谁会信她呢——”义穆依慈眉头一皱,猛地捶向他,“她都教多少遍了说话不要打比方,怎么还记不住?” “痛痛痛!义穆亲王,你真把她当老师了?” “有何不可,我喜欢聪明人。” “确实,我也喜欢。” “嘿嘿。” “嘿嘿嘿。” “——喜欢谁?” 二人说笑间,耳后冷不丁传来一声低笑,凉飕飕的,像蛇信子在空中颤动。 “你说,你喜欢谁?” “辛——”义穆依慈连忙止言,回头行礼道,“执令大人。” 孔长媅脸色极差,像是万年未被阳光温暖过的寒冰:“我的人。觊觎者死。” “是是是,我们不敢,我们只是爱——尊重,对,尊重。”赫莲沛擦擦汗,这个主发起疯来可是要人命。 义穆依慈道:“执令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人叛走,朵哈被抓住了。” 孔长嬅时隔一月半回到天都,发现天气暖了,世道变了,家家户户都在疯狂屯物资,街上一碗茶都翻了两倍价。 打听下来,人人皆道战事将起,多留些钱财粮食,以便战后休养生息。 过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格外空旷,往来游逛的唯有锦衣华服的公子,三三两两。 “小公子,来份烤饼吧,还是原来的价。” 孔长嬅凑上去,肚子一看到吃的就饿了,放下四个铜板:“那来两个吧。” 老板不紧不慢地揉面,手腕一压一推,面皮变得薄而均匀,油酥和芝麻层层铺开,往炉壁一贴,“嗤”地一声鼓起面泡,散发出浓郁的焦香。 “老板怎么不卖贵点?” “要真打起来,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我们又不会输。” 老板拿铁钳夹起饼包好:“输不输的,我们小老百姓是看不到了。我啊,该去陪我老伴和五个儿子喽。” “他们……” “当年死绝了,”老板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断了一条腿,保住半条命,还能怎么着呢,活着呗……” 孔长嬅接过饼,手中热气腾腾,吹了吹道:“老板好手艺。” 老板收了一半钱,露出烟火熏黑的笑脸:“小公子,明儿还来买,我不多收你钱。我瞧见你,就像瞧见我那小儿子长大了,我跟你讲啊,他当年最聪明了!先生说是读书的料……” 层层叠叠的烤饼内瓤蓬松柔软,酥皮一碰簌簌掉落,像一路走来见到的支离破碎—— 普通人小心翼翼地经营几代,才得到一个安稳的家。而时代扬起的一粒尘埃,就能轻易摧毁这些来之不易的小小幸福。 “欧阳夫子,奚黎使团将至,踏雪书院经不起这场风波。况且,现在距那场大战还不到二十年,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我们要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阻止这场战事。” “终于回来了,调查得怎么样?”欧阳潼咬着烤饼。 “最坏的结果,”孔长嬅自己倒了杯茶喝,“需请老师和太傅出山,上达天听,我们在民间造势,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怎么说?有多大?”欧阳潼也兴奋起来。 “奏请舜黎两国,设司通商互市,轻关易道,宽农惠工,定下百年国计,造就未有之大格局。” “哇——”欧阳潼声音拉长而颤抖,“这可真是绑着九族脑袋的提案,搞不好皇帝一看笑呵呵,族谱一拿烧一摞,我们阴曹地府排排坐,孟婆舀汤慢慢喝。” 孔长嬅放下义穆依慈给的名刺:“所以,很值得拼一拼。” 欧阳潼眉毛深深皱起,好像在思考什么卓越的提议:“道理我都懂,但是长嬅,这饼你在哪儿买的?怎么馅里面还有毛线?” 孔长嬅学着黎语的调子:“哎朋友,两文钱的饼,不吃出毛线来,想吃出个地毯来吗?” “哈哈哈哈,”欧阳潼拊掌而笑,“好,那我便舍命陪君子,若是成功,需先招我踏雪书院的人!” “自然如此。” 孔长嬅脸上强撑着的笑意未褪,满心忡忡。刚从欧阳府出来,又感受到那来自暗处的视线,像是鲜血织成的庞大蛛网,紧紧地将她裹在中心,沉重的,黏腻的,极力忽略也无法摆脱,哪怕闭上眼,耳边似乎也能听见那灼热血液流动的声音。 “姐姐,我的心都被你伤碎了,爱也要被我恨死了,这一地碎片无处可去,足够痛苦了吗……” 第107章 “你在笑,你又在笑……” 第93章 引蛇出洞 孔长嬅拿出眉枝给的口哨,刚刚放到嘴边,暗处便传来一个声音: “何事?” 孔长嬅道:“除了你,还有谁在监视我?” 这话似乎触及到了眉枝的职业清白,回答的语速都变快了两个点:“小姐!我可是保护人的暗卫,岂是区区爱情可以污蔑?” 孔长嬅道:“……孔长媅?” “和萧仁重。” 孔长嬅皱眉:“他又是为何?” “他似乎在跟踪二小姐。” “……天都这地方还是太复杂了。”孔长嬅想起赫莲沛的感慨。 黎国使团已经入城,众目睽睽,乔装上门无异作茧自缚,要想合作只有—— “眉枝,帮我引开萧仁重。” “……” 一天天净说些让人送死的话——孔长嬅从她的沉默中读出内涵。 “你不去,我就要去送死了。” “最多一刻钟。” 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圣人害怕被美色迷惑,时刻警醒自己。 孔长嬅克服了这个恐惧,沉迷在了美色之中。 这是她人生第三次来楚馆,永遇乐经过一番整治,舞得光明正大,罚款滚滚如交招贴费。 舞台上怀抱琵琶的姑娘丰满匀称,十指翻飞似骤电。一个个白嫩奔放的舞者踩着节拍,笑容里没有一丝对台下的媚惑,全是对自己舞蹈技艺的得意。 群舞完毕,老板娘带着一众端着琉璃杯的姑娘上台,语气真诚: “各位爷,下面就是夜场了。咱们落凡姑娘新调出一款梅花饮子,一共三十杯,请大家尝尝。数量有限,有缘先得。” 于是孔长嬅花了十枚金币拿下这份缘,那些没有缘分还赖着不走的被一众壮汉架着“请”出去,场地顿时安静不少。 只是,还不够。 忽而,两座的人都拉长了脖子,只见老板娘身后的屏风显现出一个倩影,甚是窈窕。 “各位爷,杯子下面押着落凡所制的花笺谜,第一位答出来的可以上台来,落凡亲自服侍。” 这倒有意思了,孔长嬅翻开押着的花笺:“竖直像烟囱,横倒像泥龙,浓水甜蜜蜜,细丝牵喉咙。” 这是什么?甘蔗?蜂蜜? 有人穷尽脑力,搜索枯肠,依然如坠雾里。 有人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目光游移:“这如何说得出口……”抬手便把饮子喝了。 “我晓得了!”一个士子站起身,目光兴奋而大胆,“不愧是永遇乐啊,老板娘,高,实在是高!请您一定要接着误入歧途啊。” 老板娘嗔道:“金二爷,我们可是正经生意,你若猜出来了,便答吧。” “谜底嘛——”金二公子一只脚踏上凳子,一手“唰”地掀开衣摆:“这便是我□□之物,落凡姑娘侍弄一番,自然看得分明,哈哈哈哈。” 其他大胆者也附和地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指指点点:“金二兄啊,你真是……”但语气也并无半分责怪,空气里充满了恶臭的气息。 落凡一跺脚,怒气冲冲:“登徒子!” “你说是不是嘛,落凡小娘子!来试试便知,或者,哥哥我上去喽——” 老板娘过去拦他:“金二爷真会调笑,不过说正经的,谜底并非是这个。”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别拦本大爷!” 简直是毒虫上脑,老板娘一拍手:“来人,二爷醉了,请他回去。” “你敢!谁敢动我!我可是金二爷!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装什么清白!你——” 老板娘腰板挺直:“拉走!打今儿起,永遇乐再不欢迎金昱岩,他爹的!说了老娘是做正经生意的!老娘后面有人!爱来来不来滚蛋!” 气氛陡然急转直下,落凡露出一半身姿:“姑姑消消气,那人怕是喝多了,别坏了咱们的兴致。” 只见她身段风流,美而不媚,秀丽如雪,还有几分熟悉,孔长嬅道: “在下斗胆一猜,这甜蜜蜜、牵喉咙的东西,乃是水下白玉簪——莲藕,请落凡小姐评判。” 落凡点点头:“正是,公子请上来吧。” 孔长嬅刚上台,便被侍女被红纱带蒙上了双眼,看东西影影绰绰,只听见对面女子柔媚的笑声:“公子,过来呀,怎么站着不动呀,奴家就在这里哦。” 孔长嬅微微一笑:“落凡小姐作此花笺谜,想来是有意筛选心思不正之人,如此慧心,妙不可言。在下也有一物谜,小姐不妨猜猜。” “公子请说。” “此物都城少,乡野多。越粗越好过,越细越难过。越短越好过,越长越难过。白天还好过,晚上更难过。” 落凡听她声音清正温润,还有一种慈悲之感,不由心生好感,想了想,道:“可是独木桥?” “真聪明,”孔长嬅鼓励道,“那,这便是奖励了,小姐若喜欢便随意自取。” 孔长嬅又拿出些金币,两手随便各握着三四个,嘴里又叼了一块小的,依旧站在原地,张开怀抱,一派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随意模样。 落凡打量着金光闪闪的孔长嬅,觉得面前之人简直是英武不凡、翩翩如玉、稀世绝伦佳公子! 过往上台来的公子士子,哪个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法的占便宜。落凡知道人家花了钱的,过分些也在所难免,由此想了个蒙眼的招,谁知竟还能碰上如此有风度的男子!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尊重,难道——他喜欢我? 落凡不由红了脸,莲步轻移,如走独木桥般害羞地走过去,张开怀抱握住她左右两边的金币,又踮脚用唇去慢慢够她嘴中的—— 这人离近了,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就在将要碰到的那一刻,落凡刚察觉到面前人微微后仰,自己便被一个极大的力气拉开,转了十来圈才稳稳停住——还好,拿到手的金币没掉。 终于来了。 孔长嬅想把口中金币拿出来说话,却被面前人牢牢握住双手,和刚刚那姑娘一样的姿势,但是攻守之势截然不同,对面人整个地压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 带着怒意和十二万分的专注,那人轻轻重重地黏着、碾着、咬着,孔长嬅被动地承受,发出“呜啊”的抗拒。可是嘴里含着金币,竟是连这样的抗拒都费劲,两只眼睛全被红纱蒙着,被攻城掠地的感觉愈发明显。 孔长嬅暗道失策,这哪里是什么引蛇出洞,分明是羊入虎口! “老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 “老板娘,何时来了如此热情的小娘子?” “不儿,你管这叫正经生意?” 老板娘百口莫辩: “落凡!快把他们拉开!” 落凡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你是哪里来的?懂不懂规矩?” 孔长媅一下子就把碍事的人推开,吻得更深,带着一种永不满足的饥渴,直到听见她说: “我的人你也敢抢?” 见她有所松动,孔长嬅猛地踩上她的脚,终于分开了。 孔长嬅一把扯下红纱,却见孔长媅满眼的霸道,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宣告主权一般:“这是我的人。” 落凡看着孔长嬅,眼泪欲落不落:“公子,你和她认识?” 老板娘这些年什么没见过,心里早已有了定论:怕不是这个公子出来偷吃,被家中正室抓个正着! 底下人也都做此想,顿时没缘由地团结起来: “这位夫人,他是临时上去的,不是自愿的,不怪他。” “是的,我作证,他什么也没干,规矩着呢!” “男人嘛,图个新鲜来看看,夫人要大度一些,贤惠!” “夫人花容月貌,外面的怎么比得上。这位兄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快带回去哄哄。” 孔长媅冷笑一声,重复道:“图新鲜、不是自愿的、规矩着呢——是这样的吗?我瞧着,你倒是很乐在其中呢。” 孔长嬅脸比红纱红,一方面是刚刚被亲的,一方面因为是眼前这个这下不了台的窘迫情况。还好是夜场,还好人不多,当真是此生最最丢人的时刻! 算了,比起丢人,更重要的是面前的人别丢了就行。 “各位,抱歉抱歉,小弟先失陪,今晚之事,千万别外传啊,”孔长嬅又拉起孔长媅的手,一副求饶的模样,“夫人,先回家,回家说。” 孔长媅瞧她明亮的眼睛求人时会睁大一些,眼尾睫毛的弧度微翘,清纯的狐狸一般:哼,狐狸给的名分,商纣王才会被魅惑! 孔长媅控制住嘴角,放开她就要跑,孔长嬅连忙抓她,费力扯住她的衣袖。 “公子,我来帮你。” 落凡扯断珍珠项链往孔长媅脚底洒去,孔长嬅猝不及防,竟把孔长媅拉倒在地。 “……”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夫人小心啊。” 第108章 滑倒的羞愧、被嘲笑的恼怒、不能反击的无力,导致孔长媅内心充满强烈的不甘与愤怒,抬头一看,孔长嬅竟又在瞧着落凡——更生气了。 孔长嬅这才认出来落凡是当初的红衣少女,难怪觉得声音熟悉。 “噼里啪啦!” 孔长媅甩开珍珠起身,孔长嬅过去一把将其抱起来:“好了,乖一点。” 孔长媅挣扎:“放开我。” “可是我不想放开你。”孔长嬅抱得更紧了。 孔长媅心空了两拍:“……你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吗?” 孔长嬅终于把人抱下台:“因为目的是你。卿卿,你在怕什么?” 是啊,她想要的人就在面前,还主动抱她,她还躲什么? 反正情况都已经跌入谷底了,还能怎么着?西北祥云一片天,有便宜不占忘八端。 孔长媅不挣扎了,美滋滋地感受着属于她的温软怀抱,甚至开始期待姐姐是不是发现她也是喜欢自己的才如此。 如果,她和我告白的话…… 然而事实证明,年轻人别年纪轻轻就觉得自己陷入人生低谷,年轻人的未来,还有很大的下滑空间。 第94章 我让你感到难受吗? 黑夜像爱一样覆盖一切的时候,孔长媅看着孔长嬅的窗揪树叶—— “她心里有我。” “她心里没别人。” “她心里放不下我。” “她刚刚一定在想我。” “她……” 彩云散,星辰隐,正是夜深人静时,孔长媅抬头见天狗食月牙,不由得又回味起她心中有她的证明—— “姐姐,你说过织月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今天又说钟离师姐像飘飘的白云没有浊气,那我呢?我像什么?” 那时秋日无事,孔长嬅来司乐府接孔长媅,正巧碰到祭舞预演,顺口夸一夸钟离意,便又被此女惦记上了。 孔长嬅道:“你就是你啊。” 孔长媅摇头:“若是也把我比作什么事物呢?我像什么?姐姐最爱小狗,我像小狗吗?汪汪?” 孔长嬅揶揄笑道:“哪有人非要把自己比作狗的?这么大人了,还学小狗撒娇。” 孔长媅“哼”一声道:“我想知道嘛,难道姐姐眼里我就那么单调吗?我也想变可爱,想被姐姐喜欢,想要姐姐一看到什么就能想起我。而且别人都有了,我还没有,明明他们都有……” 孔长嬅无奈道:“人不像人是什么好事吗?你这孩子怎么什么好的坏的都想要?” “很可爱啊,”孔长媅说着伸出手晃她:“哎呀姐姐,你想一想嘛,想一想——” 孔长嬅被晃得摇来摇去:“好好好,我想一下,嗯……” 孔长媅期待地等着:“小兔子?小花猫?大太阳?白月亮?还是天空吧,这个姐姐天天都能看到。” 孔长嬅认真思考,一手撑着下巴,久之,宛若石像。 孔长媅有些泄气:“有这么难吗?” “很难,”孔长嬅点头道,“怎么说呢,卿卿吃东西的时候,像雪白的兔子和小松鼠,脸颊鼓鼓的,但好像轻轻戳下去,又会像冰酥酪一样软软的。” 孔长嬅用手比划道:“可生气的时候呢,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副样子,像有着黑白斑点、大大爪子的小花豹。” “跳舞的时候很灵活很优雅,简直是飞舞蹁跹的蝴蝶和仙鹤。找东西跑来跑去的时候呢,又神似草丛上追蝴蝶的小狗。” 孔长媅看着她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无比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孔长嬅丝毫未觉,还在输出令人心跳的话语:“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的时候,可乖可乖了,像糖水一样。但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又像纯白的花,或是俊俏生冷的剑……” 孔长嬅双手一摊,叹一口气:“真要细细说来,好像和什么都有些相似,但又全部都没办法全然描绘。即使是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情况下也不尽相同,总会再衍生出别的模样来。” “若是这样说下去,我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所以你说,我该用什么来形容你呢?卿卿……” “……” 听着孔长嬅娓娓道来的清口玉音,看着她的脸上显露出苦恼无解的样子,孔长媅从脖子到耳朵全脸爆红,顿时害羞地把脸藏在孔长嬅的衣袖里: “真是……”孔长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是的!姐姐,你怎么这样啊!” 孔长嬅摸着她的头:“对不起嘛,我真的不会。” 孔长媅闷闷道:“我好像,听到超级不得了的话了。” 在那之后,孔长媅每每看到兔子、松鼠、冰酥酪、小狗、花豹、蝴蝶、鹤、糖水、花、剑,都会从脖子到耳朵满脸涨红:“哎呀!真是!真是的!哎呀——” 接着傻笑得停不下来:“姐姐好爱我啊!” 一同执行任务的朵哈真心实意地觉得她有病:“……听说匪舜有一种巫蛊秘术,可在不知不觉中穿肠入肺,夺魂摄魄。你是不是被她下蛊了?” 孔长媅收起荡漾的笑容,冷言道:“关你什么事。” 月在天时树在水,一縠风起两镜波。 此月已非儿时月,初照心事初入怀。 孔长媅从那温暖的怀抱中下来,看着孔长嬅近在咫尺的脸,心中的花瓣揪下最后两片: 我猜你必然是爱我的。 我猜你也一样舍不得。 孔长嬅退开些距离,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们可以合作。据可靠消息,后宫之中藏着一个人,身中死生之蛊,母蛊死则子蛊必亡,反之则不受影响——那连着的子蛊,极有可能是皇帝。” 孔长媅看着她冷静的眼,犹遭暴力:“你上来就和我说这个?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我们都这样那样了,两次……” 孔长嬅更是拉开了些距离,微微为难:“你我二人都是女子,你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还做那种……你不难受吗?” 孔长媅一震,像是告解的罪人迎来断头的判决:“我让你感到难受吗?你……没有一点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姐姐……” 孔长嬅蹙眉:“我们都是女子,怎么可以那样……我请二姐开个方子吧,我们一起调理调理。” 孔长媅扑上去抓住她的肩:“我没病!我只是爱你。” “都是女子又如何?我就是为你心动,我就是只在乎你而不在乎别的人,就像花要开、蜂要酿蜜、人要呼吸吃饭睡觉,我控制不住地爱你,情不自禁地想和你亲近。” “姐姐,我没有选择不的权利,爱是一种本能,不分男女。” 孔长嬅心绪起伏如翻涌不尽的海浪,掐着手心稳住心锚,轻轻推开她: “卿卿,我们先放下这些。天地广阔,世间万万黎元,一旦黄金铸甲兵戈起,必然又将饿殍遍野,血染山河。届时新魂旧鬼骨横冈,多少孤儿哭野茔。” “和戎与安定来之不易,人生除了情情爱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孔长媅心神完全失去了平静,只剩下一颗心孤独而强烈地跳动着: “放下?放下我们之间的所有吗?为什么?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把‘更重要的事’说出口?” “明明那么多恩恩怨怨是非纷扰纠缠你我,明明我们之间那么特殊世间最缠绵,明明你该怪我骂我甚至负我恨我折磨我,你怎么能就这样看开一切、怎么能这样突然放手?” “那我的爱恨算什么?对你来说,我也只是平等众生的其中一员吗?” 孔长嬅看着她近乎癫狂的崩溃神色,伸出手安抚道: “你……当然很重要……” “我承认,我的人生因你而产生太多波折颠簸,所以你过得太幸福,我会有一点点的不平……但是,你像这样痛苦我又会不忍。” “所以,你还是幸福吧。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先抛开个人恩怨,携手合作,让更多人保持幸福?舜国,黎国,无数黎民百姓,都和我们有关,不是吗?” 孔长媅偏过头,她不要这样的安抚,哪怕她像快要窒息的鱼渴望泉水一样想靠近她: “我抛不开。姐姐,我宁愿你分不清爱恨,让我的头颅滚落到你的脚下,也不要你这样云淡风轻大义为先。如果我的心碎和痛苦能有让你发现自己爱我的一刻,那我痛苦而死又有何妨?” 孔长嬅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蜷缩着收回来,道: “卿卿,先不说这些爱不爱的、死不死的,你不妨换个思路,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为了以后的幸福,为了更好的未来,我们可以、也需要平等地进行合作。” “不,”孔长媅语气执拗,像有骨气的冬日硬茶枝,“人是没有未来的,人只有过去和现在。” “姐姐,你在我身边,我现在幸福,未来也会幸福。你不在我身边,我现在痛苦,今后的过去就永远痛苦。” 孔长嬅明白这对话已经陷入死局:“这么说,你是一定我要依附于你了。但这样强求而来的所谓真心,又有几分可信?如此揣着明白装糊涂,与过家家小儿何异!” 第109章 “我想,义穆亲王和赫莲沛会愿意像大人成熟,与我们磋商谈判,互利共赢。”只是,要费些工夫了…… 孔长媅听她口中的“我们”不再是她们二人,心痛得低下头,像是失落的大猫一般摇了摇头: “不是,我没有要逼你。我只是无法忍受你不在我身边,更无法忍受你在我身边却不爱我了……姐姐,为何你说话总是如此狠心……” “我狠心?”孔长嬅想到她“必须在我身边爱我”的条件,“你这还不叫逼我?” 孔长媅近前一步,目光脆弱地乞求又极尽克制:“不,没有条件。我答应帮你,我本来就要答应你的。” 孔长嬅透过她湿润的目光,轻易窥见到一颗怦怦跳动的心:“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我待你的心有多诚,”孔长媅可怜兮兮地去拉她的衣袖角,“姐姐,只要你不离开我,哪怕面前是万丈深渊,你说‘三二一跳’,我都会很高兴地乖乖执行的。”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依赖,无声而缱绻,孔长嬅如何也不忍甩不开她的手了,可是她那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此念无解,孔长嬅软了声音道:“卿卿,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两个女子要怎么在一起?要怎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孔长媅心旌摇曳,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唇泛起无限的渴望,硬生生扯开目光: “我也说不出原因,因为是你,我就愿意。姐姐,我希望你不要再把我当做家人一样的妹妹,你不用处处容忍我、迁就我。我要你把我放在平等的追求者的位置,好吗?” 孔长嬅见她神情眉眼坚毅,似乎换了一个人,陌生得她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是不是谁教坏你误入歧途了?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变成这样……” 孔长媅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姐姐,在你看来我也许是突发奇想行事莽撞,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因为外力如此,而是出自长久形成的真心。我会一直爱你,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擂鼓般的心跳,顺着手心臂膀震碎怀疑与不安,直直传到孔长嬅心中。 爱恨在胸膛里起起伏伏,不复平静,谁能想到本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又如此牵绊在一起,命运捉弄小大人,孔长嬅淡淡一笑: “或许,你真的是话本子里被命运偏爱的主角,凡你所想,总有转机。” “我暂且相信你了,我们的关系,重新开始吧。” 孔长媅蹭了下自己的鼻子缓解情绪,心中悬着的石头一轻,整个人往一旁歪去,裙摆像一朵牡丹花随风倾塌。 孔长嬅忙抱扶住她,却觉得她身轻如棉,不似晕倒。 孔长媅享受着这至高幸福的一瞬,望着她的眼睛,凑过去慢慢闭上眼,紧张的睫毛似鸦羽轻振扑闪。 “姐姐……” 又来?孔长嬅闪躲过去:“你自己站好。”说着松开手,又着急地退开距离,满身写着防范。 没想到,孔长媅却看着这样的她笑了: “就是这样,姐姐,既然要重新开始,就把我看作是一个全新的人,我会努力做一位你喜欢的君子。但你要知道,喜欢多年的人就在眼前,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把持得住的。” 孔长嬅抿了抿唇,边暗叫登徒子边送客。 孔长媅看着那亮起的窗,心情也明亮起来: 她果然心里有我!她不拒绝不就是有点动心?有点动心不就是辗转反侧?辗转反侧不就是魂牵梦萦?魂牵梦萦不就是刻骨铭心?刻骨铭心不就是非卿不嫁? 她一定会很爱很爱我,爱到很久很久。 亮起的灯和树林一起隐入深夜,孔长媅不再为此失魂落魄。 姐姐,不会太久,我会让你从防范、到信任、再到依赖、最终变得离不开我,就像我一点儿也离不开你一样。 第95章 散财童子 · 观音葡萄 踏雪书院第一次摸底小测结果出来后,欧阳潼召集全体师生开质量分析大会——万卷堂的老传统。 不过,以前是群英荟萃,现在是萝卜开会。孔长嬅坐在侧方,昏昏欲睡。 直到最后批评与自我批评环节。 “所有人全部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 。” 为首的小姑娘精明强干:“这次测验不甚理想,主要四个原因。以我和三位同窗为代表,一则偏科之弊,二则心性之躁,三则体用之隔,四为蒙养之疏。请大家多多指正,帮助我们改进。” 欧阳潼站在她旁边,像是刚招进来的新生。 底下人也是毫不客气:“都是平时偷懒、懈怠、不认真的下果,那么多银子买来的书和大米,可惜了了!早晚有一天要落到嫁人的后场!” 是想说下场和后果吗?孔长嬅察觉到不对。 又有一姑娘走过去也骂道:“就是!把银子用在你们身上还不如丢河里,还能听到‘咚——’的一声。” 咚——的一声…… 咚——一声…… 孔长嬅疲惫的脸上翘起嘴角,又硬生生抿唇压回去:不行,我现在是先生我是先生我是先生…… “看看,看看,姚芷涵现在还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山长和先生教你不如教狗,狗还会摇尾巴!” 狗还会摇尾巴…… 狗摇尾巴…… 孔长嬅牙齿咬住舌头,天知道她忍得有多难受! 终于,一个清朗又低沉的声音把话接过去:“说得好,兽有尾,人佩玉,我置办了些汉白玉佩,赠予各位妹妹。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行走有方,柔澹内敛。” 要是人和兽一样都有尾巴,有的人会摇个不停非常活泼,有的人会十分优雅骄矜一悠,而有的人有尾巴,那就不得了了!她会偷偷卷其他人脚踝把所有人都绊倒! 孔长媅就是这样的人,自从得了“重新开始”的允准,就铆足了劲变着法地表现自己—— 时而早中晚在门口点卯般“偶遇”、“饭做多了”、“帮我拿一下暖炉”——花孔雀一开屏,早中晚各不同。 时而一手提着两箱奇书古籍“偶遇”,一身劲装,展现孔武有力的孔是怎么来的,顺便挤开那些见到孔长嬅双眼冒星星的妹妹们。 就像现在,明明气度沉稳英姿勃发,惹得一众妹妹欢呼“孔姐姐真好”,见到孔长嬅时却像一只等待被主人用茶水浇洗的茶宠: “好巧,又偶遇了。我来看看妹妹们,你今天也在啊。” 孔长嬅收拾好纸笔:“当然会在,这是踏雪书院,她们学不好,我要做检讨。你那边忙好了吗?散财童子。” 孔长媅拿过她的书,又递过去一壶热乎乎的红糖熟水:“你交给我的事,自然毫无差错。观音葡萄,尝尝。” 孔长嬅捧着银壶,弯弯明眸凝秋水:“真棒。不过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葡萄?” 孔长媅的心中立刻扑满芬芳,换了之前,定要先好好卖力夸耀自己一通,再让她亲亲抱抱举高高、转个圈圈变年糕。 而现在,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一副成熟又稳重的少主风范,道: “小事。” 孔长嬅不由得刮目相看。 有不明情况的先生见她们氛围奇怪,好奇道:“二位是世交?” 孔长媅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看不出来吗?这是我的姐姐,我是我的姐夫。” 虽然语出惊人,但神态分寸拿捏得很好,丝毫不会惹人怀疑或不适,反而缓和了气氛,自然而然地和搭话人攀谈起来。 孔长嬅见她嘴角噙笑,言语可亲。但仔细看时,却发现那笑意并未达眼底,锋芒暗藏,威仪自生,最后自如地挥别:“那先这样,多多照顾我家姐姐啊。” 孔长媅一回头,见孔长嬅静静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钻子一样,一直旋进人心里。 “怎么了?” 孔长嬅道:“过去,你一遇到颜夫子那般严肃的人就立刻躲到我身后,事后又常怪我寒暄太久忽略了你,现在却能侃侃而谈恰如其分。卿卿,你一定独自走了很多路。” 孔长媅眉梢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靠近了一点点距离:“不是独自。” 孔长嬅想了想,道:“也是,万相谷能人辈出,你后面,他们老虎豺狼雄鹰豹子一样的在呢。” 孔长媅摇摇头,调侃道:“姐姐一顿几只黎国鹦鹉?”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丝绸布包,打开的动作异常轻柔,像在抚摸破镜重圆的第一片碎块。 孔长嬅好奇地看去,只见一只耳环静静地躺在她手心,玉的表面闪着一层圆润光滑的釉,像是被人摩挲了千百遍。 “这是……”孔长嬅看着那只耳环,款式简单又不失雅致,又看向孔长媅,“发生过什么事吗?” 孔长媅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怜爱的戏谑,夜晚的河水一般静静不语。 第110章 圆眼睛的小傻瓜,藏心事的小黑猫,一定有很多故事是我不知道的。那些时刻,是谁陪着一起走过的呢……孔长嬅想,不过,好在有人陪着,那么长的路,一定很不容易。 孔长媅手指蜷缩合上:“姐姐,我要走的路,有人拦着也走,没人陪着也走。因为这个,总能带给我新的力量。” 孔长嬅道:“是怎么一回——” “长嬅,”欧阳潼敲门进来,“又有人落网了。” 孔长嬅道:“就像敲这个门一样,你直接走个形式处理就好。” 欧阳潼早已习惯她话里有话,非常坦然道:“这次还真没法这样。” “什么落网?”孔长媅直觉不是好事。 孔长嬅深感丢脸,正要找个说法含糊过去,欧阳潼已经先一步说道: “落入情网啊。长嬅不肯回孔府,坚持自立门户,也不知哪个大机灵灵机一动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不,求亲都求到我这里了。” 孔长媅像是猛虎前行的路上突然看见有鼓起肚皮的青蛙挡路,不可思议地轻笑一声:“呵,他们的胆子总是比脑子更令人吃惊。” “以前是有秦亲王殿下压着,他们自然没这个胆子。现在见他们不来往了,一个个都来碰碰运气,难缠的哝——” “之前都有谁?这次又是谁?”孔长媅摩挲起指骨道。 欧阳潼道:“过去的都不成气候。这次不得了,国子监祭酒,指名要单独见长嬅。官大一级压死人呐,天天找我们麻烦。” “李柏仪?”这人之前差点毁了开学礼,多亏有欧阳潼稳定人心力挽狂澜,孔长嬅皱眉,“他就是来单独找事的吧。” “他是单独来找死的。”孔长媅动了动脖子,眼神不凶而恶,晕开杀机。 孔长嬅拦住打算单刀赴会的孔长媅:“别冲动,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他最好不是。姐姐,我等你,不是为了将你拱手让人的。” ——他还真是那个意思! 孔长嬅听完“我打算给你一个洗手作羹汤的机会,回头是岸”,只想回到刚刚做决定的时候。 “祭酒大人刚刚升任,何必自毁前路?”孔长嬅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虽然,”李柏仪脸上浮现出迟疑与挣扎,“你混乱不堪的关系、离经叛道的行为、又臭又硬的个性和愚不可及的选择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理智和家族都告诉我不该如此。” “但是,只要你和这里撇请关系、上交全部身家,从此贞顺守己,侍奉双亲,我……我还是愿意接下你这个麻烦。” 孔长嬅道:“所以你觉得你可以挽救我的名誉,想让我感恩戴德地嫁给你?” 李柏仪颐指气使道:“孔氏,我是在以德报怨,救你的命。你不要不识好歹!” 孔长嬅厌弃道:“已有一生满,何须半分怜。我就是五百,不要二百五!” “你不嫁我还要嫁谁?”遭到如此无情的拒绝,李柏仪厉声质问道,“那些无能鼠辈不过是想投机攀附,赌一个前丞相东山再起的可能。纵然你的确稍有姿色,日子久了也必然遭到厌弃,甚至落个休弃的下场。” “你最好不要忘了,你曾经和秦王殿下不清不楚的!” 孔长嬅怒从心起,直接将攻击化作语言的锋刃:“难怪李尚书大人指定苏律作为继承人,原来你这个长子是真不行。道貌岸然的人我见的多了,但蠢出升天还自以为是夜郎自大的你倒是独占鳌头,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李柏仪被戳中痛处,面上闪过凶光:“李苏律算什么东西,她娘不过区区一个庶女,靠狐媚手段侥幸当上主母,迷惑父亲厌弃我这个长子,放任牝鸡司晨,早晚自取灭亡!孔长嬅,是我高看你了,原来你和那些贱人一样,都是下作东西!” 孔长嬅道:“李公子,此处不欢迎你。祭酒若要审察,请带着国子监的文书来。” “孔氏,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嫁还是不嫁?” 李柏仪泛黄的眼白像腐烂的蛋黄,即使隔着帘子,孔长嬅也觉得被熏到了:“李公子,不要我找人送你吧。” 李柏仪冷笑一声:“孔长嬅,这是你自找的!” 李柏仪打开他带来的箱子,奋力拂开上面那一层黄金首饰,又吹着一个火折子。 孔长嬅觉察不对,连忙拉开帘子,却看见他身上和箱子里都是炸药! “你要干什么!” “别过来!这是炸药!不要动!” 李柏仪满眼血丝:“你敢看不起我!你们敢看不起我!” “女人算是什么东西?天生给人骑的浪荡玩意儿,还妄想读书做官和我平起平坐,你们也配?你们怎配!都给我去死!” 第96章 破镜重圆的第一片 “你冷静一点!祭酒大人,”孔长嬅不敢再向前一步,连忙安抚他的情绪,“你说得对,我们微不足道,但是你前途无量啊,用你高贵的命换我们的,不值得。” 李柏仪迟疑了片刻,又猛地摇头:“妖言惑众!不能再让你们兴风作浪了,总有人要舍生取义,今日便是大丈夫青史留名之时,不成功,便成仁!” 眼见他手中的火折要伸到箱子里,孔长嬅顾不了那么多,扑过去打算用身体盖住,能减少些伤害面就减少些,可是有人比她更快! 孔长媅身形如电,从阴影中闪出,双脚腾空扣住李柏仪脖颈,借势将其绞倒在地,又一记手刀劈向李柏仪手腕,欲抢夺火折。 但李柏仪也是练过的,疼痛之中爆发蛮力,大叫一声奋力挺身,挣开孔长媅的束缚,将火折横在嘴里用牙咬住,双手拿出匕首向孔长媅砍去。 孔长媅迅速闪避,李柏仪又猛又准,招式快得让人看不清,冷光在空中反射,割断几绺飞扬起来的发丝。 孔长媅在电光火石之间弄清楚了他的招式,趁他向自己面中袭来的当口,腰腿沉稳,一个低身横扫,将其双腿硬生生铲离地面,又挥拳砸去,肋骨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李柏仪见状自知不敌,便欲同归于尽,反身要点燃自身炸药。 孔长媅连忙掐住他两颊施压,涎水顺着下巴颗颗滴落,李柏仪还是不肯松口,借势撞向孔长媅拉进距离,同时松开火折,爆炸一触即发。 “松手!” 孔长媅眉头一皱,却听孔长嬅喊来一句“松手”,接着一壶热茶冲着李柏仪的头尽数泼下,火折彻底熄灭,孔长嬅拿着空掉的瓷壶,又用力往李柏仪头上砸去。 “小心!” 李柏仪手中匕首呼啸着飞向孔长嬅,孔长媅起身一把抓住,湿滑的暗红立刻渗出指缝,在地上淅淅沥沥地砸出圆点。 “贱人!去死吧!”李柏仪又一刀挥向孔长媅,口中发出疯狂的怒吼。 “啧——”孔长媅一脚踢飞他手中匕首,后脚跟如刀斧锤下,直取胸膛,转瞬之间,李柏仪的心脏被骨刺贯穿,死鱼一般扑腾了几下,没了生息。 孔长嬅用帕子包上孔长媅的手,满是自责:“卿卿——” “嘘——” 孔长媅神色凝重,只听四周细微的“噼啪——噼——”此起彼伏,孔长嬅打眼一看,毛骨悚然,地上满是打斗时散落的粉末和火星,隐隐约约要爆发起来! 孔长嬅连忙再去桌上找茶水,孔长媅已然手起刀落,将李柏仪割喉断腿,血柱喷涌,浇灭了一切危险的可能。 甜腥浮动,热气蒸腾,孔长嬅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满地鲜血绽放出一朵朵异常明亮的巨大红花,令人头皮发麻。 生的天空下,孔长媅丢开匕首,白色罗裙沾染的血迹晕染爬升,攀附上银线刺绣的昙花纹样,而她眼睛晶莹,极尽地乌黑,不带一丝取人性命后的慌乱,冷彻的雪一般无情无感。 一片寂静。 孔长媅走向孔长嬅:“没事了——” 孔长嬅还未回过神,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吓到了?”孔长媅停下脚步,看了眼周遭,“的确不好看,闭上眼睛,我抱你出去。”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侧过身抬手去擦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正疑惑脸上未被伤到,旋即反应过来是那只手还在流血,刚刚孔长嬅包的帕子已被全部浸湿。 像是犯错的小孩掩藏不住罪行,孔长媅把手背在后面,尽量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弱弱道:“姐姐,我平时不这样……你别怕我……” 孔长嬅踏入血泊,血珠溅起,在裙角凝成细小珊瑚,在她眼中凝成一片碎海。 她仿佛看到面前之人遍体鳞伤地躺在积雪里,满脸倔强不服输地摔入泥泞中,血肉被荆棘刺穿,脊梁被打碎又重组。孔长嬅一步步向前,一步大似一步,最后跑着扑过去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拥抱着面前这个人—— “怎么手在流血都不知道疼?怎么死里逃生都不会感到害怕?卿卿,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第111章 孔长媅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像雷声隆隆,世界都响了。 分别的数千日夜,她曾经无数次模拟这样的拥抱,仿佛只有在她这样的怀抱里,她才会变得舒展、柔和,才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值得被爱的。 这一刻,孔长媅终于按耐不住,恨不得扯下半颗心紧紧回抱住她:“姐姐……我终于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 孔长嬅眼角一片迷蒙,要成长成现在这个模样,必定要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在那片漆黑血腥的天地,她该有多痛,她是怎么挺过来的,要是当年…… 突然,往事掠过心头。 “那个耳环,是我的?” 孔长媅低低一笑:“你想起来了,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最爱的人谁?” 明明是耍赖逗笑的话,话尾却不直觉地带了些委屈,孔长嬅在她的怀中点点头,泪水打湿她的声音:“记得……” 孔长媅不可置信地退开些距离,极其认真地注视着她,满眼亮晶晶的期待:“是谁?” “秦亲王殿下!”欧阳潼慌乱大叫的声音从外侧传来,“楚王殿下,我们怎么会窝藏奚黎暗探呢?你们先到正厅稍候,我这就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不用了,我们自己看。” “这样不合规矩,男女有别……” “本王就是规矩!让开!” “好重的血腥气——” 随着大门被萧存礼一脚破开,满身鲜血的孔长媅、拉着孔长媅手的孔长嬅、一块一块的李柏仪暴露在众人眼前,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大胆踏雪书院!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莫青,速速将这两个嫌犯拿下!”刚被封为楚王的萧存礼命令道。 “慢,”萧仁重看向孔长嬅,“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哭了?” 孔长媅握着孔长嬅主动的手,只想多拉一会儿,认真道:“不知道啊,这人陆陆续续就进来了,把我们吓了一跳呢。” 萧存礼道:“你的意思是他大白天到你们面前自杀还把自己分尸了是吗?” “难道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吗?” 萧存礼被她的荒谬气笑了:“那你再说仔细点,他是怎么把血溅到你们身上又把你的手弄伤的?” “他拎着头呲着血进来的还要我说几遍?”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押入黑牢。” 莫青谨慎道:“这两个都抓吗?” 萧仁重道:“长嬅,究竟发生了何事?” 孔长嬅将李柏仪带着炸药过来,企图同归于尽的前因后果全盘拖出。 “炸药?”萧存礼走去,抓出一把箱子里的粉末。 “楚王殿下,小心,还是交给属下处理。”莫青紧张道。 萧存礼摇摇头:“没什么要小心的,因为这根本不是炸药,而是烟花。” 孔长嬅走去查看:“怎么可能?” 萧仁重看了眼萧存礼手中的粉末:“确是烟花。”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又这般巧合,孔长媅看着萧存礼:“原来,是你指使的。” “休要胡说,诬陷王爷,罪加一等。”莫青剑横身前,以示警告。 “诬陷?”孔长媅走到孔长嬅身旁,“试问谁家下聘用烟花?还绑一圈在自己身上?” 萧存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这个等你们进了黑牢,自然有说法。” 孔长媅眼睛一眯:“得了,别装模作样了。人是我一人杀的,与我姐姐无关,你们本来就是要抓我,何必牵连无辜?” 萧存礼道:“凶犯伏诛认罪,带走!” 孔长嬅挡在孔长媅身前正欲阻止,却被身后人拉住:“姐姐,不会有事的。” 一旦被抓去黑牢,不死也要掉层皮,孔长嬅自然不肯,搏出命也要护住她:“卿卿,你快逃。”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姐姐,你这样,不过是多搭进去一个罢了,乖乖等我,清者自清。”孔长媅说给众人听。 眼看莫青越来越近,孔长嬅回头道:“先走再说,快啊。” 孔长媅看着她为自己着急惊惶的样子,感到非常之幸福,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上她的手心:“姐姐,信我。”放下的瞬间,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 萧仁重看着眼前这一幕,皱眉深感不适:“长嬅,我早就说过她居心不良,无论是对你、对舜国都是一害,你怎么都不听。如今看来,你撺掇元太傅提议舜黎通商,也必然是受了这妖女的蛊惑。” 萧存礼恶狠狠道:“没错,奚黎蛮夷全部该杀!嬅姐姐,舜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你是舜国人,可不要犯糊涂站错位置。他日孔家战功累累,重得圣宠也不是不可能。” 孔长嬅目光如炬:“两位殿下,百姓需要的究竟是战争还是和平,不是你们纸上谈兵就能得出结论的。为了所谓的宏图霸业,不计后果地牺牲人命,要么是高高在上,刀砍不到自己身上,要么是蝇营狗苟,想借他人的白骨向上爬。殿下要与这样的卑鄙小人为伍吗?” 萧存礼拍手道:“嬅姐姐好口才,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何况颠倒黑白呢?皇兄,我看还是一起抓了稳妥,嬅姐姐就交给皇兄处置。” 孔长嬅看着萧仁重:“秦亲王殿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萧仁重见她神情坚毅,如若孤芳拒屈远,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莫青拿着枷锁吩咐左右:“按住她。” 孔长媅坦然道:“不劳烦,我自己来。” 孔长嬅又跟上一步,孔长媅回头,狡黠地眨了一只眼睛:“姐姐,你放心,我还要留着命听你的答案呢。” 日落归山海,山海藏墨色。孔长嬅张开手心,一个纯净若天成的银白小圆球发出耀眼的光芒——从未见过的材质。 “执令把这个都给了你。”义穆依慈惊道。 “这是何物?” 事关黎国最高机密,不可为外人所知,赫莲沛想要阻止。 “执令信她,说明她值得,”义穆依慈按住赫莲沛,看着孔长嬅,郑重其色:“这是驱动我们十八奇技的能源石——白普拉提。” “我们合作。” 第97章 母辈纠葛 暴烈爱恨 人在小小的时候,总是喜欢问为什么? 孔卿卿最常靠在孔长嬅身上问:“为什么书堂收我做学生了还要测验我?听了就是会了,为什么不信任我?” 小长嬅想到孔丞相的教诲,眼中失去光亮:“是啊,为什么要把重点记在脑子里?脑子里有重点,那不相当于作弊吗?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比一比运气?” “那很公平了,”王罗浮笑了笑,又黯然道,“为什么我会为轻松的日子感到愧疚?” 严织月才是奇怪:“温习八本书‘砖’很轻松吗?不过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忍着不适,去让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舒服?” 欧阳潼拿着学子的答卷痛心疾首:“为什么我在上面讲得五谷丰登,你们在下面能听得颗粒无收?是谁写的‘测验让我心里五谷杂粮的’?为什么这么写?谁这么教你的?” 刘萍风不甘心地看着排名:“为什么她又是第一?爹爹又要拿我们和她比了,为什么我恨了一堆人,结果害人能力为零?” 刘苗风咬牙切齿:“为什么她一鸣惊人的时候就这么吵?为什么我们一鸣惊人的时候只有彼此,爹爹娘亲却听不见?” 卫南乡不吃晚饭后吸着小肚子:“为什么我都八十斤了这么娘亲还说我胖?为什么我一天天戒糖戒油只喝水还会胖?” 卫顾乡早听完厨娘的汇报,拔出剑擦拭剑身:“因为你在做梦。减肥的第一件事是戒掉什么?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对,是戒掉撒谎,唉……为什么重表哥这些时日都不来练剑了?” 月明星稀,何清书瞧着又送来的一摞公文,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疑问: “后羿为什么不射衙务日,女娲为什么不补休沐天?为什么我生活在这样一个有飞流星、大珊瑚、天山雪、悬泉瀑布的国度,却只能在这里批复为什么不能上一休四?” 李苏律倚着门:“为何不听我的?直接扔他们脸上。对了,我晚上去丰乐楼尝了新出的雪凝乳,确实不错。” 何清书指甲嵌进公文中:“……谁问你了?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吃到好吃的了?为什么你不用加班?” 李苏律给出前辈的建议:“清书,无论是人还是国家,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事只有一到三件。” “比如呢?现在是……”何清书从随口应答到恍然明了,与她一个对视,异口同声道: “舜黎通商。” 苍兰息影,白鹤无声,秦王府内院正室,萧存礼一进去,一副巨大的兰花图冲入眼帘。 叶瘦孤芳,风骨潇然,扇形玉框和兰花一样闪着清润的光,是他平生所见最好最有冲击力的一幅兰花图,却无端端泛着怀念之意。 萧仁重身形端雅,玄衣临风,驻足在侧边一副微微泛黄的挂画前,仿佛也成了那图上一抹褪色的墨,无边孤寂。 第112章 皇兄……哥哥,为什么你不像小时候一样关心我了?为什么我明明在为你铲除异己,你却要疏远我?为什么你不懂我的理想抱负? 萧仁重察觉到背后之人:“你来了,她招了吗?” “皇兄又不让我用大刑,小打小闹能问出什么?”萧存礼坐下喝茶,“不过,就算皇兄一片真心,嬅姐姐也不一定买你的帐。喏,人家一天三次出入使馆,还要一起参加上巳宫宴呢。” 萧仁重拿起使馆的文录,粗略一看,按紧了手上的碧玉扳指:“长嬅……我们之间为何会越走越远……” 就像这样,世上还有一种人,经常被人问“为什么”。 孔乔松少年时经常被问:“为什么这都不动心?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为什么对男人也不动心?” 常在河边走的杜西玉总是被问“为什么眼睛里只有钱”,结果一朝失手,被找上门来的姑娘、士子、侠客、小姐各抱住一只脚,前后上下堵住去路: “为什么总是只给我钱?我想要的是小姐的真心。为什么还要骗了我一个骗他们这么多个?” 而舜黎负心王中王,还得舜宫找舜皇,萧平政白天冷眼雄踞,静看前朝臣工聒噪,一个问话杀伐果决,手下亡魂无数。 但晚上午夜梦回之时,曾经的父母、手足、亲友、女子全都来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负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特别是那苗疆圣女,和那天一样赤足踏月,垂眼如敛翅的毒蝶,满身银饰泠泠作响,灵魅如妖: “萧平政,给我一个答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对我族赶尽杀绝?你不是说爱我吗?” “爱啊,是有一点,毕竟,”萧平政一双凤眼漫不经心,判了三千人流放,“山鸡和孔雀也是有相似之处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人在不被爱的时候总爱问为什么。 后来想想,萧平政只恨自己一时心软,给她机会下了死生之蛊——那个刚出世的孩子,病弱得像一只猫,太医须臾不得离。 梦不清,雾不清,春渐渡来柳见青,夜净不见星。 “圣上,杜夫人拿着这块玉牌求见。” 萧平政瞬间站起身,一把拿过玉牌确认真假:“快,请,请到樱花林,以礼相待,任何宫妃不得靠近!违者不必来报,斩立决!” “是。” “去将朕的绛袍皂靴黑玉冠取来,还有竹扇锦囊九龙佩,和我的……罢了,你去吧。” “是。”朱大监头埋得更低,生怕一个不对性命不保。 萧平政决定自己去取,又怕她心意有变,不敢耽搁太久,里里外外准备了一通,竟出了薄汗,出门倒春寒风一吹,狂跳的心突然沉了下来。 他轻笑一声,暗嘲自己竟多情如少年。 她必是为了报复自己而来,这些年明里暗里斗法那么多回,他比当年还要清楚她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这是陷阱。 但人对谁有爱意,往往便对谁无能为力。明知是深渊,也奋不顾身,去抓那一星的希望。 夕落林,林中影,林中影无佳人形,远隔千里波。 萧平政看着空空的凉亭,轻笑出声:“也是,怎么可能坐在这里乖乖等我。” 花瓣飘飘而落,在温热的茶水上泛起涟漪,像回到了年少气盛的少年时。 上一次见面,他刚刚即位尚未完全稳固势力,她借着和孔乔松成婚重返天都的消息传来。 困兽之斗,他并不当回事,直接赐给孔乔松一个妾室——先皇的旨意,并非他故意为难新丞相。 可她却还是要嫁! “你就这么爱他?!甚至为了他愿意与他人共侍一夫?!那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 她出嫁前一晚,他孤身而去,迷晕下人,砍下那满园的“喜”字,看着她身着鲜妍动人的喜服,美艳如火,烫得他心神不宁,妒火中烧。 杜西玉比以前更加明媚张扬:“没错,我认定孔郎了。我会与他和和美美、儿孙满堂、相伴一生。至于你送来的那个,”艳丽的红唇溢出一抹轻笑,“算什么东西。” 萧平政看着她提及孔乔松时温柔的眼神,不带丝毫作伪,可那明明是属于他的!他盯着她,绝望又暴虐地吻上去,像狂兽烈焰的爱,他头脑中一片狂风暴雨,山崩地裂,誓要把她撕咬得血肉模糊。 可杜西玉一身铮铮不驯傲骨,从不受制于任何旧情,更不受制于任何男人。她握紧藏于手中的锐利金簪,猛地往他心口捅去,不带一分犹豫,不留一丝余力。 萧平政一手挡住,鲜血淋漓,却发现杜西玉不退反进,简直是想把他手扎个对穿再刺破胸膛,他夺过簪子和她分开,满眼的不可置信:“……小玉,你竟下得了如此狠手?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在我心里?”杜西玉满口鲜血,恶心地吐出去,“呸!你也配!萧平政,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若是现在能够立刻杀了你,哪怕要我抛弃现有的一切,哪怕明日出门被万人追杀,我也绝不犹豫!你对我杜西玉来说,就是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无人可比的仇恨!我此生最最后悔的,就是曾经路过你这片堕落又肮脏的臭水沟!” “杜西玉!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萧平政掐上她的脖子,气得面目抽搐,“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杜西玉从腰间拔出鱼藏剑重重挥砍过去,萧平政收手不及,手背皮开肉绽,露出根根白骨,若再晚一些,怕是半个手掌都要被砍下。 “杜西玉!” “萧平政,我日夜磨剑,早就想用它砍下你的头颅!若非孔郎当日以命相逼,你以为你还有实现皇帝梦的一天?不过现在倒也不晚,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二人缠斗起来,杜西玉本不是萧平政的对手,但她存了死志,只为同归于尽。 萧平政双手负伤,一时间夺不来她的剑,哪怕拉开距离也逃不开她的一味猛攻,一时竟被逼得仓皇后退。 “杜西玉,你太疯了!不自量力!” “去死!” 萧平政稳住下盘,双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的手臂,一个猛力扭转,掰折她的手腕,又突刺其腹,看了眼后面,大力将其向后一推,倒在床上。 不等她起身反应,萧平政欺身上去,一手将她的双手扣在头上方,又一腿制住她踢来的脚,看着她充满杀气的眼: “你恨我,你这样恨我——” “杜西玉,我很高兴,这说明你还爱我,放不下我,说明你想到我心还会痛,会和我一样疼得活不下去。我们至始至终,都在彼此心里最深的位置!” “小玉,今夜,让我们重温旧梦,我会让恨,重新流动成爱。” 第98章 生死对头 变态宿敌 杜西玉视线如同带倒刺的铁钩,死死钉在他身上,听到他的话,生长出荆棘般的嘲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只不过是我大意栽了个跟头,留下了一处淤青,有点钝痛不足为奇。我长到现在栽过无数次跟头,没有一个是无法痊愈的,你萧平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你和我是一样的人,”萧平政感到心中一阵闷痛,像砂盐融化在杯子里,一波又一波地旋转着,“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对什么人或事的爱,而是恨。” “恨,才是伴随着我们成长至今的养分,我们恨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次不达野心的结果,也是恨,让我们遇见了彼此,教会了彼此什么是爱。” 杜西玉眼中射出锋利的怒刀:“你不配说这个字。” “那谁配?孔乔松?他那轻飘飘的爱算什么?他懂你吗?” 萧平政凤目一凛,又怜惜地抚摸上她的脸:“小玉,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我们都要燃烧生命成就自我,我们的灵魂想要相互纠缠,想成为彼此生命延续的燃料。你永远是属于我的,我不会放开……” 萧平政说着,心中闷痛愈甚,禁锢她的力度不由减弱。 终于见效了,杜西玉挣开他的手,将他踢翻在地: “人渣,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辩解自己的卑劣虚伪,还妄想和我重修旧好?呵!人畜岂能同行?哪怕下到地狱十八层,我的灵魂和你走的也不是一条道!” 萧平政看着她唇上变得殷红的胭脂:“你下毒了?你也会死的。” 杜西玉浑身乏力,干笑两声,声声泣血:“我今生大仇均得报,又遇孔郎,死也值了。恨只恨……没能早日与他互通心意……” 萧平政剑眉倒竖,强撑着爬起来:“你真的爱上他了?为什么?凭什么?” 杜西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天他白衣染血,眼眸湿如窗外春雨,轻轻拿开她手中松掉的剑:“西玉,你看,杀死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你不要做……” 第113章 “有我在,别哭……” “有我在”这三个字,她听很多人说过,可只有他,传达出一种冬日暖阳包裹的温暖,一种永恒的值得相信的踏实。 “孔郎他,哪怕和我们一样站在漆黑血腥的天地里,也始终保有旭日一样炽热的温度、无坚不摧的意志、九死不悔的仁义。” 一滴滴阵痛的泪珠,从萧平政冷硬的脸上落下,可她却丝毫不屑于此,诉说着对另一个人的蜜语,他都从未听过—— “来生必不相负,日月长相望,与君渡天下。” 不放心的新郎官孔乔松还是打算来门前守着,看着院子里破损乱飘的“喜”字,直觉不好,不顾婚前不得见面的旧俗,打算直接破门而入。 手放在门上的前一刻,他听到这样两句话,心脏骤停。 …… 回忆是一条光影斑驳的路,迷茫的灵魂在此寻找幸福,而道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自然是怕陛下临时起意,梦中杀人。” 万籁随风响,身后传来轻踏落叶之声,萧平政时隔多年,终于再次耳闻梦中故人声,心跳比他先一步认出,像一只苍鹰诞生在心脏,满胸膛地扑翅乱撞。 他回过头,杜西玉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眉眼如故,并未刻意装扮,岁月在她面庞雕刻出深深浅浅的痕迹,不复当年风采。 可他依然错不开眼,仿佛一个人在回忆的路上漂泊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自己还有灵魂。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什么时候都不忘防人之心。” “陛下还在顾念过去啊,”杜西玉眼中闪过玩味,“当然,你可以留在过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萧平政道:“朕不过随口寒暄,能说出来的,未必是太在意的。看来走不出过去的,是抓着不放的你啊。” “如何走不出去,不过是多走几步。” 杜西玉走到石桌旁,金钗摇翠翘:“但凡我想做的,我都能做到。完全抛下负担上路,对我来说,翻篇一样简单。” “是吗?”萧平政瞳孔深处漾开一丝冷峭的波纹,“说起来,还要多亏杜家当初慷慨解囊,以全数家产充盈国库,支持战事,不愧是首富巨商,当真豪横。” “那些宝物,至今还剩三成有余,前个儿皇后戴了个金粉凤冠,不知是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当真美不胜收。” 杜西玉面色随呼吸一沉,回忆铺天盖地,像是树枝搅翻了河中的泥泞,那是她最爱的一顶凤冠,承载过曾经无数纯真的少女情怀。 “皇后是陛下从那么多贵女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千年修得的福报与缘分,自然不同凡俗。后宫佳丽三千,祭祀礼仪繁杂,这些年安稳和顺,从无疏漏,可想皇后俪极坤仪、母仪天下之风范。” 萧平政语气带着掌控者的从容:“自然,我大舜国的皇后,应当出自书礼世家,端庄温良,清正而不逾矩,不能有任何的逆反之念、游弋之心、自我之情,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的。” 杜西玉手指轻轻地点着茶杯,语气比清茶还要清闲:“是啊,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无几时。珍惜眼前人,始为真丈夫。” 萧平政看着她淡漠的眼波始终未曾动一下,眼尾细纹藏着几分倦意,神情甚至有几分不属于玫瑰花的温和,仿佛真如她所说那般“早已走了出去”。 可是不对!不该是这样! 她应该立刻炫耀说孔乔松待她如何如何好,他们感情如何如何深,她应该极尽能言让他生气、愤怒、悔不当初,她应该恨不得他和当年一样落下悲愤、委屈、不依不饶的眼泪。 每每想到他和她的过去,最浓的欢愉背面总是最挠心的挣扎,但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而是冷漠与无视。 她做到了。 她摧毁了他们一切过往的春天,就连那最坚韧而锋利的花刺都不复存在,萧平政像是吃了钉子的狗,恍惚想起她当年的狠绝: “姓萧的,你最好以后都不要想起我,否则你就知道什么是痛彻心扉!” 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似乎一万根针围着心同时扎刺进去,他握着拳,终于说出一句肺腑真言: “当年……那是我不可偏离的人生目标……” 重瓣樱花悄然凋谢,随浅缓云烟变得虚无缥缈,杜西玉避开他伸出的手: “只可惜我杜家上下倾尽家财,里外儿郎抛尽热血,死者为泥,存者无音,也没能赢得当年那场战争。” “此次奚黎来使,陛下是否要重演那场悲剧?不知国库仅存的三成宝物,还能不能支撑这个元气大伤的国家?” 萧平政眼底寒光乍现,眉峰压低,冷肃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杜西玉道:“可我已经问了。陛下,这场仗,我杜家不会再支持一分一毫。” “支不支持,不是你说了算的。” 杜西玉眉梢微挑,再不是当年任凭风雨催折的玫瑰:“难道陛下当真以为,我这些年只会相夫教子?” 他知道,这些年她趁行商往来之便,将手伸向大舜各个方向,天南之海,地北之山,六部州府乡邑,农商货币教育甚至军队,除了后宫,无所不用其极。 他一面借力打力加强权力,一面又觉得,这样一来,好似与她伸出的手紧紧相握。 现在看来,他太纵容她了。 一阵寒风吹来,灌入肺腑,杜西玉捂着心口,吸入的空气仿佛凝成一块块沉甸甸的砖头,砸向她的心肝脾脏。 “看来,你的病还未好全,朕会派最好的女医过去,日夜陪护,一定治好你。” 所以你罢免了孔郎,杜西玉强忍疼痛,似笑非笑:“陛下,我是生意人,最怕看到鱼死网破的场面。新的一代已经长成,何不放手交给孩子们?” 也许是她今日装扮太过随意,也许是这句“交给孩子们吧”轻声细语太像家常,萧平政忍不住心动,恨不得替她疼:“小玉……” 杜西玉猛地站起来避开他的手:“陛下,自重!” “小玉,我们曾经对未来有那么多设想,即使分开多年我也在一一实现……”萧平政凤目含情一如当年,“你真的都走出去了吗?” 日落时分,斜阳窥见了邪心,杜西玉眼眸闪过恨意:“天道有常,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陛下,多行不义必自毙。” 萧平政自嘲地笑了笑,道:“果然,你今天,是特意来拖住我的。想来孔长嬅现在,已经找到那个巫女的女儿了。” “那也是你的女儿。” “我的女儿?那不过是个蛊盅罢了,”萧平政看着杜西玉,这个他始终未得到的人,这个他魂牵梦萦的渴望,“若说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儿,干净利落除掉平南的孔长嬅,是不是很像你和我的结合——” “萧平政!”杜西玉忍无可忍,“你痴心妄想。” 萧平政痴妄道:“我们的遗憾,让孩子们去弥补,不是很好吗?让下一代延续我们的羁绊,最终还是我们达成灵魂合一!” 真是要了老命了,这人怎么这么恶心,杜西玉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陛下醉了,臣妇告退。” “别走,”萧平政死死扣住她的手臂,“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吗?杜夫人,你说,通敌叛国,擅闯禁地,我该如何处置咱们的女儿呢?” 第99章 高山臭水遇知音 被争抢亲生爹娘的孔长嬅对杜西玉的行动一无所知,只觉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异常,似乎即刻造反也不是什么难事—— 史书上好像也确实有这么一段…… 义穆依慈和赫莲沛等黎国人都有些后悔: 皇宫禁地都如此容易,那直接杀穿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届时救出执令——似乎也不用救了…… “再靠近来,你们会死。” 忽而,一个极为冷静的女声打断众人思绪。 那声音是从殿内传来,赫莲沛一听便知其内力深厚,是个强敌。 孔长嬅停步,微扬声音行了一礼:“这位贵人安,在下元太傅之徒、踏雪书院先生孔长嬅,路过此地,想暂借贵人性命一用,如蒙恩准,嬅感激不尽。” 赫莲沛看她一副坦荡又真诚的样子:就你们这样的还叫我们蛮族…… 里面人似乎也同样被她这话震惊到:“你是看不起我吗?” 孔长嬅上前一步:“当然不——” 话音未落,一道剑声破空而来,震目醒神,若筝鸣般慷慨急楚,直奔孔长嬅面门。 赫莲沛忙拔出双刀,左刀横挡在孔长嬅身前,右刀斜指地面借力,而那持剑女子力气惊人,又一个横劈,将赫莲沛逼得直线后撤,刀刃在地上迸溅出火花。 这场打斗快得几乎看不见人影,赫莲沛的刀法已是黎国最强,可依然破不开面前人的招式,甚至自己的每一招都似乎在对方的预测之中,凶险万分。 面前剑影重重,化作一张大网,虚实难辨,赫莲沛眼神一凛,双刀剪刀般交错夹向剑身,试图折断这柄锋芒毕露的利器,可是错了! 第114章 那剑光由虚化实,贴着刀背滑行,以刁钻的角度直刺赫莲沛咽喉! 赫莲沛呼吸一重,一个闪身堪堪避过,脖子竟被剑气划开一道血痕,而那剑长了眼睛一般又追过来! 不行,这样下去必死无疑!难怪此地外围防守不算严密,此一人可敌千军万马! “嘭!啪!啦!” 长剑直刺中宫,赫莲沛避无可避,旁边突然响起几块石头落地之声,而那长剑也随之一缓。 赫莲沛抓住机会一个后翻,双刀顺势劈向对方空门,刀光如瀑,杀机凛然。 在破开重重剑影后,赫莲沛终于看清面前之人的模样——清冷孤绝,脸上一层薄薄的皮肉紧紧贴着骨相,像不怕死的野兽,一双眼凝视过来毫无神采,眼下略微凹陷,整个人却透露着倔强、刚烈、不顾一切—— 此人,是盲人。 赫莲沛断定她听声辨位的本事已然出神入化,自己所有招式技巧在她面前不过是对着野兽挣扎的蝼蚁之斗,还好义穆依慈判断出她是盲人打乱了她的节奏,不然当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孔先生是如何看出她是盲人的?”义穆依慈眼有赞许。 孔长嬅又砸出几个小石头:“我没看出来,我只是想偷袭,没成功。” 义穆依慈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偷袭?” 孔长嬅道:“说好听点的话,叫用暗器。” 义穆依慈道:“……先生行事颇有蛮夷之风。” “多谢夸奖。” 眼看赫莲沛要生擒那盲女,忽而,一阵琴音潺潺而来,恢弘中交融着轻柔,深沉中又不乏轻盈,曲调高深不同凡响,孔长嬅在卧虎藏龙的晚宴听过许多乐曲,却难敌此音万一。 更可怕的是,这琴音仿佛给了盲女眼睛一般,只见她剑腕一抖,劲力爆发,震开双刀封锁,剑锋再次指向赫莲沛咽喉,仿佛要贯穿一切阻挡。 “好琴音,定是个妙人!”义穆依慈连连赞叹。 孔长嬅道:“你还不出手?” 义穆依慈闭眼道:“如此天籁难得,自然要多听一会儿。” “那就不管赫莲谷主的死活了吗?” “嘘——孔先生,怎地如此不懂风雅?” “……”孔长嬅悄然后退,在心中默默为赫莲沛点个白蜡。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乐音转而似涓涓细流,春莺高歌,又渐渐悱恻如冷雨,滴滴敲凉人的心弦。孔长嬅微微皱眉,这琴声似乎意有所指。 赫莲沛气力不济地嘶喊道:“亲王殿下!” 义穆依慈睁开眼,向前走去,孔长嬅以为这人终于要拔出剑支援时,却见其拔下道旁一片叶,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叶音清彻,曲调苍凉大气,带着琴声摆脱怅惘忧戚,似是海风激起荡开水波,海中繁星浩渺,煌煌撕破黑暗。 ……孔长嬅已然退至众人身后,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义穆依慈!”赫莲沛说话间,左手刀被剑绞飞,发出尖锐的爆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吹你那破叶子!” 话音刚落,右手刀被硬生生劈偏,眼睁睁看着兵器飞离掌控,长剑直取心脏,命悬一线。 “铮——” 如银瓶乍裂,原本流畅的曲调突然断裂,盲女耳朵一动,迅速飞回殿中。 义穆依慈放下叶子捡起刀:“赫莲兄,年轻人,受点罪,不是事。” 赫莲沛脸比刀柄黑:“老子刚刚差点受罪到死。” 义穆依慈笑笑:“多包涵,外人在呢——孔先生,再退就到黎国了,快回来吧。” 孔长嬅跟着他们进入殿内,却见挟持着公主的,是她的爹爹——得羽! “你怎么在这里?”叶雨声同样慌乱。 赫莲沛理所当然道:“他生是我万相谷的人,死是我万相谷的鬼。如今身量不再,内力仍存,正是练缩骨功的好体质。” “你们——”叶雨声的瞳眸如冬夜寒星,“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赫莲沛抚上脖子上的血,眼中透着恨意:“他本就是罪人,苟活这么多年,已是便宜他了。” “叔谷主说的是。”得羽拿刀的手更近,他手下那苍白如纸的公主,白墙灰拼成的病猫儿一般瘦弱,脸上血管清晰可见,眼睛的瞳色极为浅淡,似乎他再多用一个指头的力气,就能将她碎成飞灰。 “无名……”她毫无血色的嘴巴微张,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微弱如云雾。 “放开她。” 盲女无名和义穆依慈同时说道。 赫莲沛不解地看着义穆依慈,却见其整整衣衫向前一步行礼道: “这位公主如何称呼?在下义穆依慈,乃是黎国的亲王。你别怕,我可是大大滴好人。” 赫莲沛与无名隐隐对抗:“亲王殿下,现在是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吗?” 得羽手中的女孩眨了眨幽梦般的眼睛,望着义穆依慈:“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蛊女。原来,我是个公主吗……” 义穆依慈愤愤道:“这个舜皇真不是个东西!公主殿下你受委屈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无名急道:“蛊女大人,您身份重要,不可轻信此人!” 孔长嬅道:“公主殿下,您从来没有踏出过这座宫殿吗?” 未名公主摇摇头:“你们是我除了三位尚太医和无名外,见到的第五、六、七、八、九、十……这么多个人。” 无名道:“他们是来绑架蛊女大人您的,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您的身体见不得阳光,会被他们害死的。” 义穆依慈连忙摆手:“污蔑啊污蔑,哎,朋友,你再乱说,你的屁股上我的脚印子有!” 未名公主眉头一皱,厚厚的眼睫如蝴蝶轻颤:“不许……伤害……无名……都滚开……” 赫莲沛瞧她眼中充满邪气,令人不寒而栗:“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不好!得羽,快放开她!” “晚了。”无名轻巧地跳上房梁,取出面具戴上。 叶雨声立刻反应过来,忙去护着孔长嬅往外跑:“掩住口鼻!” 地面突然蠕动起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无数黑点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毒虫如潮水般涌向四周,孔长嬅亲眼看到几十只蜈蚣蝎子蜘蛛爬上得羽的脸和手臂—— “不要!爹爹!” 得羽的全身麻木得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啃噬,未名公主轻松地钻出他的禁锢,一只绕着毒蛇的手伸向他的眼睛,吐出两个字:“去死。” 叶雨声死死拉住孔长嬅:“你手里的药没用,那是天下至毒。” 孔长嬅奋力推开她:“不试试怎么知道!” 眼见那只苍白的手就要碰到得羽,却忽然被闪身过去的义穆依慈握住:“公主殿下,天地良心,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朋友,更没有想过伤害你。” 未名公主手上的蛇缩了回去:“你怎么没事?” 义穆依慈笑道:“也许我们就是天生一对呢,你身负剧毒,而我,百毒不侵。” 未名公主脸上闪过怀疑,放出蝎子悄悄咬人脚后跟。 “嘶——”义穆依慈面色一变,“公主,我不怕毒,但是,疼啊。” 竟然是真的……未名公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脚下的毒物也渐渐四散不见。 “蛊女大人,小心!”无名剑指义穆依慈,雷霆般劈落下来。 “亲王殿下!”赫莲沛飞身过去支援。 义穆依慈一个抬手挡下长剑,“啪嗒”一声,剑身断成两截,无名睁大了眼睛,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未名公主看着义穆依慈裂开的衣袖之中藏着的护具:“这是何物?竟能挡住无名的剑。” 义穆依慈手臂都被震麻了,也不知骨头断了没有,甩甩手脱下护具:“你喜欢,送你。” 赫莲沛震惊了:“义穆……亲王殿下,那可是精铁,一寸难求……” 义穆依慈眼睛牢牢盯着未名:“嗯,我知道。” 那你怎么能随意送人,还送给一个舜国人,赫莲沛气势汹汹,道:“你知道就好。” 未名公主双手刚接过精铁,整个人便被压塌了,义穆依慈连忙扶住她:“小心。” 未名公主被扶起来,看着面前人清淩温雅的脸,璨璨如星辰的眼睛,脸上一热:“谢谢你。” 义穆依慈目光愈炽,刚刚看到她的第一眼,脑子里立刻跳出来一个念头: 这死生之蛊舜皇中的明白吗?起开让我来! 站好的未名公主滴溜溜地转个身,把精铁送给无名:“就是这个,咱做把新剑。” “……”义穆依慈眉头狂跳。 “噗——”赫莲沛忍住不笑。 第100章 忍别离 无论多好笑,孔长嬅是没有心情笑了,她紧紧握着得羽的手,急切地看着叶雨声:“二——叶太医,怎么样?” 叶雨声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孔长嬅拔出匕首就要起身,却被得羽牢牢攥住手:“小兰花……” 第115章 小兰花眼泪夺眶而出:“爹爹,你坚持住,一定还有得治。” “没用的……”得羽微微摇了摇头,明明正当壮年,声音却年迈而虚弱,“就让这些恩恩怨怨……随我一起了结吧.你们两个,如果能找到她,记得,要说……” “从来没……见过我……” 他的手颓然地从孔长嬅手中垂下,叶雨声抹去眼泪,合上他未闭的双眼:“好。” 孔长嬅看着他沉寂的面容,依旧难以相信这是今生最后一面。 他就这样离开了她的世界?他怎么就这样离开了她的世界? 明明她已经原谅他了,明明她已经不怪他了,明明她从小就一直一直希望,能有团聚的那一天。 叶雨声温暖的手掌覆过来:“小兰花……他没什么痛苦,就此长眠不醒,也是福分……” 不!她不能接受! 孔长嬅拿着匕首起身,却不知该对着谁。 无名眼中毫无感情:“是他咎由自取。” 未名眼中一片淡色:“我还没下死手呢。” 义穆依慈轻飘飘道:“可惜,还是没救下。” 赫莲沛握紧了刀道:“他早就该死,黎国罪人。” 是,这里的人,都该死! 孔长嬅冲向赫莲沛,却被他轻易地制住:“你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你真觉得他是什么好人?” 孔长嬅射出袖中箭:“你以为我会听你挑唆?” 赫莲沛一眼看穿机关:“班门弄斧。” 孔长嬅又气又急,无力至极,气急攻心,取出爆破珠就要捏爆。 “噗呲!” 义穆依慈一剑扎穿了赫莲沛左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孔先生,是我们对你不住,请您先消消气,大局为重,事后黎国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赫莲沛捂住肩膀:“义穆依慈,你他爹的……” 义穆依慈道:“对不住,我也会给仲谷主一个交代。” 孔长嬅立刻意识到黎国王权与相权的斗争并不亚于舜国,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心中浮现:“好,义穆亲王,我等你给在下一个交代。” 瞬息之间,舜皇坦荡的笑意随其稳健的脚步传来:“黎国果然能人辈出,竟能养出中毒不死之人,朕真是想仔细研究研究。” 这话颇有抽筋剥皮的意思,义穆依慈倒也不惧,优雅地行了个礼,道:“舜皇陛下,您的女儿像天罗曼山的雪花水流一样哗啦啦地美呢。” 萧平政抬手免去众人的礼,看也没看未名公主一眼,道:“我大舜不和亲。” “那若是我愿意留在贵国,代表黎国经营通商之事呢?”义穆依慈的话掷地有声,坦荡不遮掩。 孔长嬅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展开。 黎国王君膝下无亲生子嗣,义穆依慈是从旁支过继来的大公主,也就是说,这个黎国目前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甘愿留在敌国为质。 舜皇萧平政自然捕捉到这个政治机会,落地的枯枝发了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黎国既如此有诚意,我舜国自无不肯,朕的小五颖悟不凡,可担大任,便让他跟你们一同归去。” 萧存礼担不起大任:“父皇,儿臣——” 萧仁重向前一步:“父皇,小五还未成家,依儿臣看,不如先成家再立业,儿臣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孔长嬅心中突然产生一种神秘的压力,让她深深担心起远处之人。 萧存礼更是添乱:“父皇,比起儿臣的婚事,皇兄更是一直有一个心心念念之人——” “咳咳——” 义穆依慈清了清嗓子,锁定人选:“陛下你这个人嘛,心窝子里头热得很!楚王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还未及冠娶妻便封王建府,还是让他再多陪陛下两年。至于主事之人,本王倒有两个看中的人才,要请陛下帮忙找寻。” 萧平政道:“哦?民间竟有如此人才。” “正是,一个名叫简信达的隐士。”赫莲沛介绍道,“此人是民间最受认可的译知通事,由其译出的商法通则、货物仿单,如其名字一般简单易懂、忠实原意、不偏不倚、通顺得体,那优点简直和沙漠里的沙子一样数不清!” “更重要的是,现在若非经过其手的交易,黎舜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亏了,若请得此人出山主使,必是众望所归。” “这个不难,”市井小人物,萧平政一口应下,“那第二人呢?” 第二个就有点难以启齿了,赫莲沛面带犹疑:“说来惭愧,我国王君……爱看人做掌上舞。此舞难度极大,艺人苦训良久,始终不得其神韵。” “因此这第二人,便是贵国最好的舞者孔长媅,听说,最近在秦王府做客。” 萧平政目光睨过去,萧仁重立刻解释道: “父皇,当初何尚书府中十八奇技之一被人蓄意损坏,图纸也遭失窃。儿臣多方辗转调查,终于找到幕后之人,种种巧合证明,此事与孔长媅脱不开关系。” 义穆依慈道:“哦,巧合啊,舜国便是这样给人定罪的吗?” 萧平政看向杜西玉:“说来,黎国还真放不下我们的女儿。杜夫人,你以为呢?” 杜西玉听出他话中的机锋,利益为重:“小女在外养病许久,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舍不下……说来当初小女得病就与这十八奇技有关,真是缘分匪浅……” 义穆依慈道:“巧了,这十八奇技传女不传男,我顺手学过,公主——” “咳咳——”赫莲沛提醒道,“亲王殿下,您记错了吧。” 萧仁重道:“使臣大人,你是在质疑义穆亲王的诚心吗?” 强龙难压地头蛇,赫莲沛面有不忿,依旧用眼神示意不可。 义穆依慈恍若未觉:“公主心思澄静,最适合学这个。” 协议达成,萧平政大手一挥:“传旨,着六部共设榷易提举署,正职四人,副职八人,属官四十,与黎国互通有无,结百年之好。” 成了。 孔长嬅却并不轻松,手上还残留着得羽留在世间的温度,仿佛大漠深处的黄沙穿过风雪走过朝夕,粗粝地抱了她一下便随风而去。 爹爹,恩恩怨怨,如何能就此了结? 萧仁重注意到她的表情,刚开口又止言:“长……” 萧存礼道:“父皇,碰巧杜夫人也在,今日不若双喜临门,成全一对璧人。” 萧平政唤道:“重儿,长嬅。” 杜西玉眉头一紧。 萧仁重心中一紧,对她的希冀是一簇难灭的火,将放手与贪恋同时缠绕在身上,架设起此之所无与彼之所愿之间永恒的桥。 孔长嬅行礼道:“陛下,臣女有要事禀报,刚刚赫莲使臣要找的人,正是在下。” 像一声惊雷带闪电,毫无预兆地碾过漆黑而安静的苍穹,照出众人百态。 萧存礼毫不相信:“长嬅姐姐,身份不是自己想给就给的。” 孔长嬅淡定道:“便是给我多少个身份,也不敢欺瞒陛下。” 赫莲沛将信将疑:“哎,孔先生,这份工要求人要有骆驼穿越沙漠一样的狠劲呢,你如何证明?” 孔长嬅用黎国语言道:“若说证明能力,你大可以目前实行的舜黎二十条商则考校我,但这些解释权和烤小羊羔放不放皮芽子一样——都在我。” “若说证物,我寻了一处雄鹰豹子巴郎子也找不着的荒坟埋重要的原稿译稿,一验便知。至于证人——” 萧仁重不想再听下去,她的话是呼啸的风暴烈的雨,将他心中的火陡然变作一捧草木灰。 “秦亲王殿下,你当知道我所言不虚。” 萧平政喜怒不形于色:“重儿,果真如此?” 这些年,萧仁重帮着孔长嬅隐藏与奚黎商民来往之事,借着灯下黑护她平安。只是,他也没想到她在繁重的课业下还能经营到如此程度。 “父皇,儿臣也是刚刚得知。”萧仁重请罪道。 萧存礼目光如霜刃,裹挟着怒意:“长嬅姐姐,你怎么吃着皇宫的饭,还扒拉外面的小羊肉串呢?当心闹肚子。” 孔长嬅打出一套练习已久的组合拳:“宫中贵人教导,恩重如山,嬅铭感五内,不敢忘怀,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唯愿授命于君,不负众望,来日必使舜国以我为荣。” 萧平政道:“朕是记得,你参加了女官考试。” 孔长嬅恭敬道:“侥幸夺魁,实乃承蒙诸君相让,唯恐盛名难副,担不起这千钧之任。” 义穆依慈迷茫如风中的草:“怎么说着说着又担不起了?舜皇陛下,咱们刚刚可是说好了,要像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守护我们的约定啊。” 萧平政喜怒不形于色,萧仁重诚惶诚恐惴惴不安,萧存礼脸上藏不住一点事: “嬅姐姐,你确定要去天天说这样的话?何不对自己好点?” 杜西玉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柔情:“长嬅,你和卿卿一起留在家里,娘亲养你们一辈子。我保证,不会再让你们如此辛苦,我们一直属意你承继家业。” 第116章 孔长嬅摇摇头:“杜夫人,我唯一心愿,便是能走到任何我所愿去的地方,看看世界。” 她的称呼凌迟着杜西玉的心:“……长嬅……” “……对不起,是我伤了你……” 孔长嬅眼中碎光点点,像黑夜中的磷火,很快又隐入黑暗,眉头从不曾蹙一下。 萧平政看着杜西玉痛苦的模样,快意又忮忌,不禁生出折磨下一代以延续这缘分的想法。 第101章 朝花夕拾 这个不可一世的舜皇颇为扭曲道: “那便封踏雪书院孔长嬅为令兰县主,主掌榷易提举署,持节携国书前使黎国,经营往来,不失体统,一年一度返都述职,不得有误。” 萧仁重极度不愿,压抑不住的闷痛从紧抿的嘴巴挣扎而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一具空壳漂浮起来悬浮空中,怅然若失。 孔长嬅神色稍霁,仿若晨露破晓,深深拜道:“谢主隆恩,令兰定不辱使命。” 春雨吝啬,风云千樯,这是相当沉闷和平凡的一天,蝴蝶还未破茧而出,平静的命运已然就此发生巨变。 萧仁重看着孔长嬅的背影,知道他此生再也无法追赶并肩,那些希冀与盛夏,那无数花朵曾见证的话,与那久久的心动,都将成为遥远的回忆。 浅蓝的发带微微飘扬,消失在宫墙转角,连风都无法将她圈养,谁又能将她私心留藏? “陛下,能否将此医师赐予我医治心痛?” 萧平政紧张兮兮地看着痛得无法支撑的杜西玉,可她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轻飘飘地转过头,侧身看向太医叶雨声,留给他的只剩漠然。 就像多年前,她丝毫不在意他们的诀别一样。 冷漠的女人。 狠绝的女人。 他听到她拿出玉牌淡然地说出这句话,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突然明白过来当年自己选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道路,而那时的他还并不万分清楚—— 九五至尊,孤家寡人,无边孤寂。 此亦所谓,无间道。 而她,是他唯一能真正拥有的,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唯一能放弃的,光。 “好,朕答应你。” 事随风,随风逝,曾经柔荑华裳映春晴。 天光淡,淡天光,如今雪化成春再落樱。 “家夫抱恙,臣妇还需回去照料。” 模糊的风吹过耳梢,清清楚楚地带来那句—— “就此别过,陛下。” 千万花瓣纷纷,像告白又像告别,像重逢又像释怀,像一切的得偿所愿与求而不得都随花开花谢消散了断在这春日里,像一场热烈的爱恨,又像要就此告别去追逐自由。 “小玉,峻茂,乔鸿,霍恪,严兄,卫兄,温弟,何弟,让我们一起破开这困局,开创一个盛世!” “好!” “君若不负我,我定不负君!” “……这说法太土了吧。” “是啊,还有破局盛世什么的,从哪儿学来的啊……” “嘘,孩子大了,给他留点面子。” “哈哈哈哈!” 清晨的朝阳变成了傍晚的落日,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换成了毕恭毕敬的臣子,脆弱的感情獠牙森森地和心脏咬合在一起,萧平政在樱花林中枯坐到月光变水银,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些清晨的花总要晚些时候才能捡拾。 因为人在奔赴前程之时,是来不及遗憾的…… 事后复盘这一局时,欧阳潼感慨道:“险,太险了,你们当真没提前商量好?” 孔长嬅摇摇头:“这个真没有。” “但是,怎么就那么巧,一环扣一环,简直像提前合作好的一样……” 孔长嬅也陷入沉思:简直像是有人在幕后掌控这一切…… 欧阳潼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算了,总之成功了就行,来,击个掌。” “啪!” 密函重重砸到地上,夷则峰主半跪道:“仲谷主,执令恐有反意,是否派十三月将她绑回来?” 仲谷主手指轻点桌面,平息着怒气:“不必,她会回来的。” “可是她越发不受控制,”夷则觉得不能再放纵下去了,“属下以为,该把她在乎的那个姐姐抓来攥在我们手里。” “……你再好好想想。” 夷则肩上的鸽子转着圆圆的脑袋,歪来歪去,不明所以,“属下该如何是好?请仲谷主明示。” 仲谷主道:“她身上有一种很强大的能力,只要我们善加利用,便能让她做到许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情。无论是凭着自己走出万相谷,还是回到黎国。” “什么能力?”咬自己人的能力吗?那她确实很强。 仲谷主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摇头:“爱人的能力。” “一旦她认定了一个人,哪怕再软弱再动摇的时刻,也会为了这个人无所畏惧地去做任何事。” 夷则话到口边留半句:“这简直是……” 仲谷主叹了口气,想到那二人,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每天学习发个狠,长大舜黎挑夫人。 人的一个个微小的决定改变着其一生的轨迹,而对一个人提出能让其直接改变人生轨迹的邀请,简直跟土匪头子破门登堂入室抢亲一样: “姐姐,你亲我一口抱我一下,搂着我一起去黎国吧!” …… 春水春池满,春池春草生。 春草逗春虫,春虫弄春声。 得羽在万物新生之初死亡,孔长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长大了,世界不再隐瞒任何对错,向她全然敞开。 正如眼前的康庄大道,宽阔平坦,人人脸上各有悲欢,但仍坚持着要走完全程。 孔长嬅往前走着,前道忽有一人,身骑白马,背负天光,遥遥而来—— 半扎的高马尾桀骜自由,卷曲勾人,墨色海藻一样垂下来,衬得皮肤雪一样的白,身上挂着一堆叮铃咣当响的金银宝石,一个人走出了乌乌泱泱的大阵仗。 孔长嬅眼睛移不开:“卿卿,你出来了,有没有受伤?” 孔长媅在马上微微弯腰,伸出手:“姐姐,跟我走吧。” 孔长嬅见她头发随动作散落在身前,又浓又密又亮,“你头发怎么弯了?” 孔长媅翻身下马,有些躲闪:“……很丑吗?我可以用药拉直。” 孔长嬅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摸上去:“小卷毛,毛绒绒,摸摸毛毛头,万事不用愁,摸了不想睡,好吃又美味。” 这一定就是喜欢了,孔长媅蔫儿兮兮地耷拉着的卷毛立刻振奋起来,开心得想去追风,强压嘴角道:“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我的头可不是谁都可以摸的。” 孔长嬅手放下来,手心还痒痒的:“你这些天被关着受苦了,下次可别这样了,有事我们要一起担着。哦还有,义穆亲王留下来了,不要紧吗?你会不会受罚?” 孔长媅有点失望,立刻调整心态换了副面孔:“日常而已。逐鹿者,不顾兔。” “堂堂亲王也不用顾吗?” “嗯。” 孔长嬅瞧着她抱着剑努力展示英雄气概却微红了脸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来:“卿卿,你这么一本正经的,以后正式场合我都不敢看你了。” 还是不行吗…… 孔长媅低下头,这些日子自己极尽献媚争妍之能事,把听到的、看到的、脑子能想到的法子都尝试了个遍,有时也觉得丢丑,但是一想到她可能会喜欢又充满希望地坚持,现在却有点沮丧: “……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帮我划划重点好不好,好难……真的太难了……” 孔长嬅心中也闷闷的,搅动着酸涩和怯懦,压着过往那些落在经历中的纷纷扬扬的雪: “卿卿,你对我好,我知道,也很感动。但我心里总会冒出来一个想法……” “像你这样费尽力气、甚至低三下四地对我好的人,事实上是出于某种长远的目的,或是为了以后对我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是,”孔长媅连忙解释,紧张到舌头都打结,“姐姐姐我对你好,不费什么力气。我只是想爱护你,你开心就是我最大的目的!真的,喜欢你、对你好、取悦你,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而不可缺少。” “可是你刚刚还在说难。”孔长嬅戳破她的谎言。 “不,不难,一点儿都不难,”孔长媅简直想回到刚才堵住自己的嘴,“世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这个了。姐姐,别赶我走。” 孔长嬅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你的世界很大,黎国如此重视你——” 孔长媅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姐姐,世界是很大,但是再大也大不过我的心。” 孔长嬅看着她一双无比真诚的眼睛,目光如水银流淌: “你希望我留在身边,究竟是爱还是习惯?若是哪天,又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发生在你我之间,让你我不得不做出放手的抉择,那还不如从未开始。” 第117章 “不。不会的,我会消除一切不安分的因素,”孔长媅的声音温柔和煦,像顺着雪松林升起来的晨曦,“姐姐,别害怕,我会陪你很久,我会一直爱你,一直等你,不是我想,是我会。” 孔长嬅心中的雪融化成孤立无援时无助的眼泪:“……谢谢你,抱歉,对你暗自抱有这样的情绪,好像对你不太公平。” 孔长媅轻轻地抱上她:“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在一直受委屈。” 孔长嬅如被阳光围绕,眼泪愈发止不住:“卿卿……卿卿……” 孔长媅心疼至极:“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孔长嬅哽咽道:“我的爹爹……不在了……” 一点点怨和恨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经年挂念于心的爱却悄悄流出来,可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间了。 阳光这么耀眼,早莺吱吱喳喳,长久不息,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春天,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展,但偏偏逆风不期而至,一叶落下,影子的阴霾不停地放大、循环,将美好彻底掩盖,只剩下痛苦与遗憾,无力改变。 孔长嬅的悲伤欲言又止,满面凄凄。 第102章 被告白吓到跳车跑路? 来送行的何清书见状,不由万分不舍:“长嬅,天地无限宽广,别时容易见时难。” “过去你我赏花赋诗犹在昨日,今日分离,不知以后要过多少年才能再相见……虽相隔万里,你有事一定要找我,没事也要找我,万万珍重自身,莫再委屈自己了。” 孔长嬅握紧了她的手:“清书,你也一样。不要处处压抑自己,如果自己能脱离苦海,那些捞不动的人沉底了就笑着挥挥手吧。遇到蠢人也别较真,他说晚上有太阳有就是。” “天地无限,我们各自在人生道路上尽最大的努力,只要心志相同,万里同风。” 何清书破涕为笑:“长嬅,你宽慰别人总是一套一套的。真舍不得你……” 孔长嬅也浅浅笑道:“清书,我也舍不得你。不如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榷易署还缺一个副职——” “咳咳——”还没等何清书回答,李苏律和孔长媅便一左一右过来分开她们。 “好走不送。” “姐姐,织月明靖她们还在等着呢,和她们也说几句吧。” 孔长嬅一一道别,眼前的小姐妹个个鲜妍如春,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好听: “长嬅,卿卿,你们要是敢不回我写的信,我挖地道也要去黎国把你们拉出去放牛——这个簪子好看,给我当纪念。” “长嬅,卿卿,你们要是敢忘记我,我就顺着她的地道把你们都抓回来去峨眉山训猴——这对耳环怪精致的,我的了。” “长嬅,卿卿,你们要是敢对我忽冷忽热敷衍了事,我就去峨眉山把你们这两个小东西捏爆当烟花看——这个手串不错,我自取了。” “卿卿,长嬅,你们要是照顾不好自己让我担心,我就找个代打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这个发带我给你们绑好。” “唉,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后面那两箱金子能给我吗?夫子真的很想你们。” “……” “好了,时间不早了,来,最后再喝杯践行酒,功成再聚首。” “……好苦,你加了什么?” “我熬了两斤黄连汁,我真的怕你们忘了我嘛……呜呜呜哇——” “还有我亲手做的胭脂眉笔,你们也带上。” “还有我还有我!” …… 孔长嬅和孔长媅一边收礼一边被拆开重组,到真正走的时候连衣服都不是来的那两件了,方知古人云“聚散苦匆匆”,所言不虚,实乃苦极。 二人华丽丽地被磨损得花花绿绿五光十色地启程了,直到远行千里,瞥然尘念,才意识到,人不是被热烈的感情磨损的。 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和牵挂磨损的。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孔长嬅看着车窗外悠悠出神,孔长媅看着她,压抑了许多天的贼心又起,试探道:“哇,远处的山毛茸茸的真绿啊。” “嗯,绿绿的。” “啊,这刚刚下过雨的天气真清新啊。” “嗯,新新的。” “不过看着像晚上了呢,天色有点暗呢。” “嗯,暗暗的。” “对了,说到晚上,姐姐你喜欢看烟花吗?” “嗯,喜欢的。” “对了,说到烟花,姐姐你喜欢我吗?” 风拂车帘,孔长媅耐心地等待鱼儿咬勾。 孔长嬅蓦然睁大了眼睛。 “停车!” 孔长嬅急声喊道,护卫将军卫衍反应很快地叫停了马车,但孔长嬅更快,不待马车停稳便跳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急速爬起来,不由分说地抢了匹马飞奔回去。 孔长媅也抢了匹马追上,焦急不已,心中又慌又乱: 怎么回事?我太直接了吗?她居然吓到要跳车跑路? 她后悔了吗?再也不想理我了吗?到底什么情况? 孔长媅追逐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姐姐,你怎么跑得这样快,一次都没有回头,我没想你立刻就答应我的,我只是问问,问问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就不可以,我以后不问了,你怎么能一言不发地就这样逃离我呢? 我就这么坏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你一刻也不愿意和我共处是吗? 孔长媅见她急急扬鞭,身下马蹄翻飞如雷,奔到一个高处勒马而望,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在找谁?在看谁?孔长媅回想起刚刚有辆马车交错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她睁大了眼睛。 是风,风掀起了车帘,她看到了什么?那里面是谁?是谁会让她如此在乎? 那马车,刷了玄黑漆,帷幔是蜀锦制成,有暗纹若隐若现—— 蟠龙纹! ——萧、仁、重。 是了,姐姐,你一直在等他为你送别是吧? 是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我就知道,做事不能心软,斩草定要除根! 姐姐,你藏得真是深啊! 我居然真的相信你已经放下了,你骗我骗得好苦! 可惜,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他了!我要他死!我要亲眼见到他的头颅四分五裂挫骨扬灰!此子绝不能再留! 孔长媅又醋又怒,走到找不到人跌坐在地上的孔长嬅身前:“起来。” 孔长嬅抬起头看她,满眼的泪水,满眼的仓皇,纤细如寒露打湿的弱荷孤雀,脸上泪痕交错,支离破碎,仿佛一触即碎的泪人,风一吹,就散了。 孔长媅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半跪着靠近她,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 “你……你别哭……你要真这么喜欢,我……我去把他抓来给你当玩物就是。你别难过,姐姐,我什么都答应你,地上凉,先起来好不好……” 一百一十 孔长嬅啜泣道:“卿卿……我好像看到我娘亲了,真的很像,可是我追不上她,我找不到她了……怎么办……怎么办……” 像是碰上了此生最大的难题,孔长嬅一刻也冷静不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放弃现在的一切,丢掉所有责任和使命,不顾安危、牺牲全部、耗尽余生也要找到她。 可是,可是……孔长嬅看着孔长媅,几欲断肠。 “姐姐,刚刚我也看到了那个车里的人,是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姑娘,兴许是你看错了。”孔长媅环住她给她依靠:“不过你想再确认一下的话,我们休整几天,四处找找,总能见到人的。” “嗯……”孔长嬅感到慰藉,腮边的泪珠在黑暗中隐隐闪烁,她稍微冷静下来。 年纪相仿,也许真是她看错了,此地位于两国边界,来往繁冗,鱼龙混杂,找个人谈何容易。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孔长媅哄着她蒙眬睡去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把一切困难都解决好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至。 太阳辉煌,日光温柔。孔长嬅一开门发现,孔长媅浑身散发着金光,手里转着绳子,极其不经意地活动着肩膀,摇头晃脑神气十足,又若无其事一样: “姐姐,早上好呀,你睡醒啦!” “早,这是——”孔长嬅顺着绳子看去,那日见到的人竟然就站在她身后! 孔长媅嬉皮笑脸:“哎呀,你说这人啊,哎、也就、啧、随便一找,没啥难度,就、顺手的事。这位姑娘,你快说,是谁找到你的?” 被绑着的人被她拽得一抽一抽的,狠狠翻了个白眼:“土匪,流氓,山贼,强盗!显着你了!我警告你,你们再不把我放了就死定了!到时老娘一定把你打得咩咩叫!” 面前女子紧头紧脸,眉清目秀,模样与辛夷娘亲足足有七成像! 第118章 孔长嬅激动不已:“卿卿!你居然真的找到了,还这么快!天哪你简直太厉害太了不起了!快松绑。” 孔长媅得到想要的夸奖,喜滋滋地接着邀宠:“姐姐,我也不想绑她,但我好说歹说怎么都请不过来她,只好出此下策。不过一路上我可是以礼相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没有伤她一根毫毛的。” 孔长嬅摸摸她的头笑逐颜开:“我们卿卿最棒了!真贴心!真能干!” 孔长媅心花怒放,“嘿嘿”两声:“姐姐,那我想要那个奖励——” 被绑女子喊道:“喂,你们两个恶人,把我抓来看你们打情骂俏的吗?呸!缺德缺到姥姥家了!” 孔长媅眼神一沉,攥紧了绳索拽过她:“你骂我可以,骂她,不行。” 被绑女子只觉她眼神如两把冰刀挟着暴戾刺来,不禁浑身一颤,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你……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孔长嬅按下孔长媅的手,对那女子道:“这位姑娘,抱歉多有得罪,因为你和我失散的娘亲长得很像,所以想请你来帮忙,看看是否知晓她的下落。” “失散?我看是你娘亲不要你了吧,坏东西!呃——” 孔长媅紧紧掐住她的脖子:“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被绑女子脸涨得通红,面前人的手活似有千斤重,掐得她两眼一黑,丝毫呼吸不过来,疼得什么声都发不出。 “卿卿,”孔长嬅实在看不得那张脸受苦,“松一点。” 被绑女子看着眼前一个活阎王一个假菩萨,挣扎道:“我们药王谷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药王谷?”二人异口同声。 孔长媅放开手:“来人,带下去,好吃好喝照顾着。她若有话说,立刻通报。” “是。”万相谷阿克拖着晕过去的女子而去。 民间有谚语,江湖有传言:“宁闯阎王殿,莫惹药王谷”。 因其盘踞在舜黎交界,以医术为饵,银针药香,可活死人肉白骨,毒术为盾,奇毒诡术,索命只在一息之间。 江湖有传言,认怂保余年。其自称为王而无人敢罪,因为敢得罪的人全都死了,哪怕骁勇善战有如舜黎大将,围谷求医寻药结盟,不到三日便全军暴毙,尸身溃烂生花,诡异至极。 药王谷谷主紫葳听完上面的江湖传言,扶额无奈道: “几年没出去,怎么外面的名声更差了?我们只是住的地方毒瘴弥漫、奇草丛生,无名枯骨偶尔会长些可爱的小蘑菇而已啊。” 第103章 折扇吻 孔长嬅孺慕地凝望着她:“娘亲,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兰花啊,你的病都好了吗?还要吃药吗?” 紫葳脸色闪过焦急:“哟你这姑娘,好端端的作甚砸我招牌?本来我们药王谷就买药难、买药贵、买药极其不便宜,求个包治百病的菘蓝根世人都怀疑是不是毒药。” “再说,我自己有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我可不干偷孩子的事。” 孔长嬅像只再次被抛弃的小狗,眼泪汪汪的,声音小小的:“可你明明就是我娘亲……” 孔长媅心疼了:“药王大人,我万相谷愿与贵谷结盟,别的不说,崧蓝根终身管够,送货上门。” 紫葳一下子就兴奋了,一把就抓住孔长嬅:“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你这孩子是我亲生的宝宝!快来抱抱,我的阿宝。” 孔长嬅看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记忆里的娘亲笑容浅浅,盈月满身,像枝头亲切的玉兰花。 而面前这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圆头圆脑,眼中透露着掌控和硬气,像只悄摸地养花的矫健老鹰。 孔长嬅道:“第一,小狗干坏事头会圆。” “啊?”紫葳停下矫健的步子:“那第二是什么?” 孔长嬅摇摇头:“第二,没有第二。你不是我的娘亲。” 紫葳看了眼孔长媅,生怕到嘴的鸽子飞了:“别啊,你再说两句,我一定能接上。” “心脏心脏,强壮强壮,肺脏肺脏——” “没有第二。” “充满力量。你连押韵都不会。” “再来再来。” “肝脏肝脏,生长健康,脾脏脾脏——” “……棒棒棒棒。” “运化通畅。” “……” 二人面面相觑。 紫葳一脸忧愁:“你们……都这么相处的?” “昂。” 紫葳道:“小乖宝,不会押韵,真的不能当你娘亲吗?” 孔长嬅心念一动,仿佛看到过去的时间在她眸光中的反映:“如果,我变成了小小的流浪狗……” “冲在前头,奔向自由,没有忧愁!”终于押上了,漂亮!紫葳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完美押韵中了。 孔长嬅一个挥拳,紫葳立刻接住:“怎——” 还没等她说话,孔长嬅又一个推掌,五指微张,掌劲绵柔。 “有点意思。”紫葳双足稳扎马步,腰胯微转带动云手画圈,交替前推,似涟漪波动,推回她的攻势。 孔长嬅退步膝弯如簧,蓄而不发,甩臂如垂柳摆枝,轮转弧形不断空。 紫葳却不守反攻,一个进步栽捶的拳鹤鸣般袭来,拳风强劲,在距孔长嬅三寸处化为轻拂: “早来啊,这个我是真会。” 孔长嬅这个忧愁。 这人明明不是我的娘亲,却和我的娘亲长得一模一样,还会我娘亲教我的招式,她身后那万相谷指定有点说法——难不成是<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孔长媅早就认出这是孔长嬅常打的养生拳,如今与她心有灵犀道:“药王大人,我二人舟车劳顿,能否进贵谷小憩几日?” 紫葳道:“我药王谷绝对不容外人进入。” 孔长媅道:“我认你当娘亲也不行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 “母上大人,”那日被绑的小姑娘带着一个衣饰华贵的男子疾步跑来,语气娇娇不似向前声,“您厌弃我和娘亲了吗?” “月见,这是说哪里话?母上在商议大事,你乖啊,”紫葳看着那男子,脸色冷下来,“贯仲,快带公主回去。” 贯仲泪眼婆娑,我见犹怜:“药王大人,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善妒。但公主是您唯一的亲生血脉,您这样公然收养外人为女,置公主颜面于何地啊……” 他这么一说,月见更感委屈:“娘亲,你别哭,你一哭女儿心也痛。” 紫葳却不惯着他:“贯仲,你挑唆公主,失了本分,回宫思过一月。” 月见连忙扯着贯仲:“娘亲没错!母上大人,你怎么向着这两个欺负我的外乡人?如果娘亲今日一定要认她为女儿,那就别要我这个女儿了!” 紫葳青筋狂跳,眼中淬毒般盯着贯仲。 孔长媅左看右看都觉得那名为贯仲的男子不像<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他不是男的吗?为什么叫他娘亲?” 月见道:“因为我是从娘亲的肚子里抱出来的——没见识的乡巴佬!” 紫葳道:“不可无礼!你得罪的是送上门的崧蓝根!” 月见明白了:“母上大人,你怎么什么小便宜都要贪啊?你要不干脆把跳蚤的肝也挖出来吃。” 孔长嬅和孔长媅震惊于她们的理所当然:“孩子……怎么从男人的肚子里抱出来?” 紫葳道:“哦,说来的确稀奇,我们这么多年也就成功了月见这一个孩子。不过原理倒是简单,把二人的□□取出来,混在一起,再放进去。” 她说得好似把大象装进璎珞盒一样可行,孔长嬅道:“那没成功的呢?” 紫葳连忙免除自身责任道:“这些人可都是自愿的,或是为名,或是为利,或是他们所说的为了我,总之都是有签注同书的。我们可不是不择手段把人拐骗过来嘎人腰子的畜牲。” 孔长媅道:“所以那些没成功的呢?” 紫葳合掌默哀道:“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的贡献的,药王谷门前的两座雕像,就是为了纪念这些为医药前行而牺牲的伟大勇士……怎么样,现在了解了我们的内涵,是不是一点都不像江湖传言那么可怕?” 孔长媅孔长嬅二人直点头:“更可怕了。” 紫葳皱眉道:“怎么讲不通呢?唉,算了,等你们开始为生老病死、世事无常而无能为力心痛时,就会明白我们走的是一条多么纯粹而无私的光辉大道。” 月见道:“娘亲,和这些俗人废什么话,直接打发走就是。” 孔长嬅思绪电转:“贵谷高义薄云,漫漫求索,小怯而大勇,忍尤而攘诟。此等心胸壮志,真乃常人所不能及,在下佩服、佩服。” 人总是爱忽略夸奖的,紫葳道:“我们哪有小怯?” 孔长媅道:“药王大人一番慷慨陈词,口口声声深爱芸芸众生,行动上却仍拒我们两个小女子于千里之外,倒是教人误会贵谷有什么秘密,害怕被我们识破呢。” 第119章 月见道:“谁怕你们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你们别把别人的娘亲当自己的娘亲,进来看看也不是不行。” 孔长嬅立刻行动:“既然公主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紫葳一个眼神,宫殿两侧守卫拔刀上前。 “你们若想进来看看,那也不是不行,”紫葳取出三个玉瓶,“只要自愿试药就好。我目前在开发三种药,忘情水、情刺丹和红尘散,你们选哪个?” 孔长媅道:“这药都是做什么的?” 月见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忘情水能让人忘记给她带来最大情结之人,情刺丹一旦服下,动情便心痛如针刺,至于红尘散,你可以理解为前两者的解药,可使人回心转意。” 孔长媅来了兴致:“回心转意?当真?能转多狠?笔直的铁板也能转个弯的那种吗?” 孔长嬅道:“我不会回心转意,也不想忘记任何人,药王大人,我愿试情刺丹。” 孔长媅道:“我来。” 孔长嬅道:“卿卿,这是我的事。” “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又来了,”月见觉得辣眼睛,指向孔长嬅,“既是你应了我的邀请,就你来,必须的。” 孔长媅的眼神凶得不像样,月见被她看得毛毛的:“你凶什么?她的命在我们药王谷手上,比在她自己手里还稳妥呢。” 孔长媅道:“可我不太喜欢把命交给别人。” 月见笑了,心底生出终于胜她一头的得意之感:“你不喜欢?你算她什么人?操的哪门子心?你以为世界是围着你的喜恶转吗?本公主偏不让你如意。” 月见把药瓶塞孔长嬅手中:“我把话放这儿了,这药不进你的嘴,你今天就别想进我的谷。” “姐姐,给我——” “好了,就这样定了。”孔长嬅倒出药丸放进嘴里。 孔长媅眼神一沉,为她的不听话。 “唰啦——” 孔长媅折扇一展,一手挡在孔长嬅耳侧,一手按住孔长嬅后颈,半包围半禁锢地偏头吻了上去。 孔长嬅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逃不开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两片柔软的唇覆上来,先是有意地摩挲轻蹭,再忽地强硬地把她嘴巴撬开,开始探索和侵略。 孔长媅要是想硬来,谁也反抗不了。 任凭孔长嬅如何推拒,都吃到嘴里的药丸还是被霸道地卷了去,卷走后这人还不收敛,吞咽着吻得更深,生涩地与她交缠缠绵。 孔长嬅呼吸凌乱,难以摆脱,看着她紧闭而颤抖的眼,狠狠心打算倒数三个数就咬下去。 孔长媅却似乎有感应一般,在最后一个数时退了出去,依然恋恋不舍地亲触她的唇边,点点若蜻蜓。 月见震惊了:“你你你、你们——” 紫葳眨眨眼,几下子就接受了:“没有吐出来就行,谁吃不重要。” 月见道:“可、可是,母上,她、她们、她们亲、亲、她们两个女、亲、亲亲——” 紫葳摸摸她的头:“傻孩子,人的爱是有很多样式的——不过,怎么还没起反……” 话音未落,扇子“啪嗒”落地,孔长媅终于松开了手,半跪在地上,浓密的卷发从两肩一层层滑至身前,摇摇晃晃。 孔长嬅忙蹲下扶住她,顾不上羞恼,着急道:“卿卿,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孔长媅慢半拍地眨眨眼,似乎还未从甜蜜中回味过来,十分新鲜似的喃喃道:“……剧痛。” 第104章 想做姐姐的新娘 子曰:远看山有色,色中有恶鬼。色鬼筑牢笼,锁住自己喉。 孔长媅憋屈死了。 情刺丹一旦服下,动情便心痛如针刺—— 也没人说这针是蟒针啊,此针一现,瘸子会跑,哑巴会叫,色鬼佛祖心中住。 别说想重温之前的甜滋滋,就是碰个手也如万箭穿心。明明孔长嬅嘘寒问暖含羞带怯的模样可爱极了,可到后来药效越来越强,孔长媅连多看一会儿都痛的不行。 不甘心!极其不甘心!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过! 只要和孔长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是孔长嬅不肯见她的那段时间,她也是随时想看就看的! 真是床边挖陷阱,自己坑自己! 但药王谷很满意,极其满意——药效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此女简直是先天药人圣体,根据剂量不同,效果层次分明、立竿见影。 紫葳试验得不亦乐乎,简直想求她们多住几天全试一圈。 孔长嬅道:“要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吧。” 孔长媅心更痛了,简直想嚎啕大哭:“你虐待我!你的语言像鞭炮一般爆炸!你用你冰冷的心伤害我!” 孔长嬅看着她眼眶中的眼泪,软了音调:“可是我们在一起你会痛啊,等两天后——” “我不怕痛!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如果能像水与鱼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痛死也甘心!”孔长媅捂着心在爱情中俯身。 眼见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变成耳朵向后翻起的卷毛大狗,孔长嬅想摸摸她又不敢:“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孔长媅道:“不是还有两天吗?西边沼泽深处、东边密林顶上、地下的岩穴暗洞里还没找呢。” 孔长嬅摇摇头:“不必了。” 药王谷崇山峻岭,人员复杂,仅凭十天半个月是理不清的,但紫葳却也坦荡,遣心腹大将一一带路,毫不藏私。就算孔长嬅夜晚偷偷探查,被发现后也说放就放,还给了一块暂时的通行令。 只是,毫无辛夷娘亲的线索…… 真的没有吗?这么多命运般的巧合,足以使人浮想联翩。 可缘分偏偏像风一样轻浅,能碰到却触摸不到。 “娘亲——娘亲——” 孔长嬅又向山谷深处呼喊,祈祷风能带去思念,云会捎去想念,祈求上天能传回她娘亲的回音,她那病弱的、强大的、晒太阳时总是笑着的娘亲。 直至精疲力尽。太阳被大山接住了,那里有月亮等太阳回家,而她的娘亲一经别离,只剩下绵绵余温留存心房,随生命一点点消散。 娘亲,你还好吗?我快记不住你的味道了…… “姐姐,别难过,我会帮你找到她的。”孔长媅忍痛搂上她的肩。 孔长嬅拍拍她肩上的手表示感谢,呼出一口气,转而淡然道:“悠悠天地内,生死会相逢,终会有一天,我会回到娘亲的怀抱的。” 紫葳派人给出解药:“你一直怀着这样的想法活着吗?” 孔长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药王大人,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见到你,我恐怕要忘记娘亲的模样了。之前对公主多有得罪,抱歉了。” 紫葳看着这个和自己女儿年岁一般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以后常来坐,出去后多宣传宣传我们,最起码有万相谷在,哪轮得到我们叫‘恶人谷’?” 孔长媅眉头一皱:“你要是这么说,那话可不能这么说了。这谷中最恶、世间最毒,本在人心,你的这个名号,旁人就算是想夺也是夺不走的。” 孔长嬅笑了笑:“好了,走吧。” 孔长媅见她的笑容若烟花般短暂,恋恋不舍道:“姐姐,你以前经常笑的,如今却总是忧郁……都是为了我的缘故吗?” “不怪你,成年人的正常状态罢了。” “那姐姐当我的小孩子,多依赖我一点吧,我会永远宠爱你的。” “……倒反天罡是吧。” 孔长媅就着说话,脚步一扭便贴向她:“哪有,人家只是想做姐姐的新娘而已嘛——” “好冷的笑话。” “我没说笑。” “确实不好笑。” 孔长媅眼睛一眨巴,委屈地努努嘴。 孔长嬅揉揉她的脸:“好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心情轻松些,但是……” 孔长嬅回头,看药王谷大门慢慢闭合,那边山野夕阳无限好,这边浓雾随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在这样的时刻,一切都无关紧要。 相逢相失还如梦,为雨为云今不知。 娘亲,你究竟在哪里…… “姐姐,我会是你的新娘。” “你别闹了。”孔长嬅脚步加快,不再回应。 “小兰花花。” “你——”孔长嬅刚皱眉欲怒,便被随这声音涌来的记忆、味道和温度摄住全身,大海般宽阔的温暖漫涌上心头。 “小、兰、花、花。” 一切似乎被这句熟悉的呼唤定格住,夕阳不再下坠,雾霭不再浮动,孔长嬅慢慢转头,害怕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闭而又开的木门中央,立着一个朦胧的剪影,万丈黄昏在她身后,春光烂漫,坚韧永恒,美好得没有任何瑕疵,仿佛命运之神慷慨的馈赠。 “辛夷,你怎么出来了!”紫葳老鹰护崽般跑来,将披风轻柔搭在她肩上。 第120章 而她旁边那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眼中闪着柔情的光,世间再温和不过:“我似乎,听到我的孩子在唤我。” ……不……不是……不是梦……不再是梦了—— 孔长嬅三步做两步、六步做三步、九步做四步地奔过去,距离两步之遥又停下来,眼睛依恋至极地望着她,嘴巴开开合合颤动着,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娘……亲……” 辛夷笑着伸出手:“来,让娘亲看看,我的小兰花花头有没有变圆?” 孔长嬅乖乖把头歪过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乞求,整个身子都似乎要小小地缩成一团。 “怎么了?噢,”辛夷语气轻柔,明白过来,“要抱一抱噢?在外面受委屈了哦……” 孔长嬅其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可被她这样一哄一搂,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决堤般哗哗而流,仿佛天曾经塌下来一样:“娘亲……我终于……我好想你……我经常……在心里跟你说话……” 辛夷轻轻拍打着她的哽咽,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我知道……娘亲都能听得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想和娘亲在一起是不是?娘亲也一样……也很想很想小兰花……” 紫葳看辛夷脸上落下泪来,那淡淡泪痕似乎把她的脸都烫得透明,她这个瓷娃娃般脆弱的妹妹,单薄得下一秒就能被风摧折,她真恨不得立刻长出鹰翅膀遮挡风雨: “好了别站在风口了,先前瞒你们是我不对,先回去吧,妹妹……” 孔长嬅连忙从她怀中出来,担忧道:“对了,娘亲你的病怎么样了?都好了吗?” 辛夷竖起大拇指:“放心,病情非常稳定,一直处于没救状态。” “……”孔长嬅这才有了这真的是娘亲的实感,“娘亲,你又来了。” 辛夷在紫葳的呵护下回到房内:“安啦,有你姨姨在,我就是死了魂也不会散。” 紫葳无奈地把妹妹的手放在木桌上:“辛夷,别以为我现在就不敢揍你,你不好好养病,我让整个药王谷给你陪葬。” 原来在药王谷做医师也有陪葬风险啊—— 对了,二姐! 孔长嬅连忙和辛夷说了大致的情况,打算写信让叶雨声也过来团聚。 紫葳道:“我派人去接。” 辛夷听了她的过往,心里不是个滋味:“原来当初发生了那么多事……” 孔长嬅道:“娘亲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辛夷言简意赅:“药王谷的传统,凡双生子其一继位,需斩杀另一人——不过现在已经被我阿姊废除了。” 紫葳忆起当年,依然不甘这么多年的分离:“当初你若是多相信我一些,也不会在外面吃这么多苦头了。” 辛夷笑了笑,道:“阿姊,我从未后悔。外面的世界是很复杂,但和苍生百姓站在一起,体会人世间种种情感,心会变得踏实、广阔。即便是伤感痛苦,也有其动人之处,我并不觉得吃了苦头,倒是我的孩子……” 辛夷捏着孔长嬅长大的手,轻轻抚摸上面斑驳的掌纹:“这手都没以前软乎了。小兰花,一路走来,大事小事都要靠自己,一定有很多看不清路的时候吧,真是苦了我的乖宝了……” 孔长嬅看着辛夷眼中的柔光,想起每日起床时欲明未明的天,渺隐的月色,泛着蒙蒙的紫意,明明一无所有,却总能给她带来慰藉。 她最痛苦的那几年,每天、每晚、甚至后来每时每刻都在望向天空和娘亲说话: “娘亲,我必须每天都这样生活吗……为什么呢……非要是我吗……” 孔长嬅摇摇头,看着娘亲笑得暖暖的:“就像娘亲教我的那样,只要心里想着娘亲,再黑的路也不会怕 。” “情绪是不能时时克制的,”辛夷摸过孔长嬅的手开始诊脉,“刚才抱着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小兰花,你怎么闻起来苦苦的?” 孔长嬅眨眨眼睛想缩回手:“衣服不小心沾了药草……” 辛夷眉眼一低,手指陷入皮肉里都摸不出好脉,语气严沉:“小兰花,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我教你的,全然忘记了,还笑!” 孔长嬅吓得不敢吱声,辛夷当年夜夜教导: “睡觉是神圣的。 任何影响睡觉的事,不要做; 任何影响睡觉的人,不要交。 遇到困难,睡一觉。 人生乱套,睡两觉。 大难临头,无视掉。 展开眉头,解放肚皮,但一头睡去,凭他作去!” 而这些年,孔长嬅只觉老天奶脾气越来越大,说亮就亮,一点也不考虑人还困不困。 “娘亲,我错了嘛,我以后一定乖乖听娘亲的话……” “这可是你说的,乖乖听话。” 孔长媅知道孔长嬅对亲近的人脾气好,但没想过能这么好—— 辛夷给孔长嬅辫了个兔子发型,看着十分好摸,孔长媅眼巴巴地排队等着。 可任凭辛夷怎么摩挲,孔长嬅都乖乖坐她怀里,就算全部逆着毛摸得炸成一团,孔长媅看不下去想伸出手拉过来,可孔长嬅脑袋还是紧紧地黏在她手上。 孔长媅一直以为姐姐骨子里是清冷的独立的,她用尽心机、筹谋多年才成为她距离最亲密的人,可这个辛夷明明什么手段都没使,却轻易让孔长嬅卸下所有防备。 甚至于,她只要说上一句“小兰花花在哪里!”孔长嬅就立即弹起耳朵蹦蹦跶跶地跑过去:“在这里在这里!” 辛夷旁边热气缭绕,三海碗灰得发黑的苦药咕咕嘟嘟地冒着泡:“来,小蹄子抬一下给娘亲看看,嗯,抬高点。” 孔长嬅乖乖把脚抬得更高。 “好,蹦两下,跳三下,原地转十圈,如此重复下去。” 孔长嬅重复到第三遍就顺着圈一头歪下去了,孔长媅忙接住她:“姐姐,你也别太听话了啊。” 辛夷摇摇头:“还是不行,来喝药。” 孔长嬅望着那三海碗,脑子更晕了,晕晕乎乎地去端药,孔长媅止住她的手:“不想喝就算了,我为你找更好的丹药,不苦的。” 孔长嬅摇摇头,咕噜咕噜喝完了。 好陌生的姐姐……孔长媅眼睑垂了下来,心中满塞着一片刚解冻的冰湖,因凌汛堆积而闷堵疼痛着,这痛却必须能够忍耐,她不该忮忌的。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没能够让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样子?那全天下最可爱的模样,她只对一人展露,而那个人不是她…… 碎冰块在心里翻搅,沁出丝丝酸楚,孔长媅望着孔长嬅的眼沁出水汽。 辛夷喂着孔长嬅喝红糖蜂蜜水,看了眼孔长媅:“对了还没问你,这是哪家的女儿呀?” 孔长嬅咽下甜水刚要回答,辛夷却忽地搂紧了她:“估计不是我家女儿,因为我家女儿在我怀里。” 孔长媅还是控制不住地忮忌了。 第105章 求亲 谁会不想和自己的娘亲在一起呢? 思及此,孔长嬅不免心中一抽,坐直了身体张开怀抱:“你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家吗?” 这似乎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好像答应了便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可孔长媅瞬间便放弃了,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 “不,我说过,我们只能是一种关系。” 孔长嬅想起她的话,喝了药的脸越发红彤彤:“你……你别在我娘亲面前乱说……” 辛夷闻言眉头一皱,把孔长嬅揽回自己的怀抱,稍显防备道:“你喜欢我的小兰花?” 孔长媅立即半跪行礼,捂着良心自报家门:“辛伯母,我是姐姐唯一的妹妹、舜国最优秀的舞者、黎国万相谷执令孔长媅,愿双手奉上万贯家财、两国命脉、往后余生、还有我这颗世间最有诚意的真心——真心把您的女儿当做我自己的女儿!” “请让我当她的新娘吧!我会用一生守护她的!” 孔长嬅脸红得像要坠地的苹果。 辛夷眉头狂跳,把苹果搂进自己颈窝,吐出两个字:“不、给。” 孔长媅道:“您想多留两年也可以,但我和姐姐青梅青梅一起长大,算起来也是提前成婚十年了。” 孔长嬅正搞不清楚她是怎么算的,辛夷语气更冷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让我女儿睡不好的那个人吧。” 孔长媅脸上一红:“我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而已。” 孔长嬅:“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孔长媅起身道:“伯母,我会向您证明我的真心的。” 辛夷道:“那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孔长嬅对两边的人都感到陌生:“为何突然会这么发展?” 辛夷道:“第一关,身强体健,高大魁梧。” 孔长媅当即裂衣,手臂一弯,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一寸寸仿若雕琢过的白玉,起伏间蕴藏着力量的美感。 辛夷戳了戳那隆起的健壮肌肉:“练家子啊,小兰花来摸摸。” 第121章 孔长嬅仿佛误入狼窝的兔子,根本不敢动。 辛夷道:“那你转一圈给我们小兰花看看,小兰花,要不要看一看,看一眼吧。” 孔长嬅刚瞟到孔长媅肩颈雪白如纸,轮廓若雕塑般完美,下面那若隐若现的曲线,不由在这松木的清香中垂下眼睫,仿佛那白纸上映出了见不得光的字。 “这、这……” 孔长媅道:“可以摸哦。” 孔长嬅受不了了,直叫道:“娘亲……” 辛夷的手早已摸向她的脉:“不错不错,跳得更有力些了,挑伴侣就是要这样,没有生理上的喜欢是走不长远的。” 孔长嬅双手掩面飞跑出内室:“娘亲你乱讲!” 辛夷欣慰地点点头,追出去:“我们的饭还是极好的,天然无污染,人都能飞起来。” 孔长媅眼见第一关通过,抓紧时间趁热打铁,拿出刚派人寻得的宝书:“姐姐你看这是失传已久的《六韬》,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孔长嬅接过来:“谢谢。” 怎么这反应?孔长媅道:“姐姐之前不是很喜欢《归藏易》吗?都恨不得让书长手上,怎么如今这般?”难道不是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孔长嬅立刻反应道:“没有的事。这个我也爱。爱不释手。” 孔长嬅刚要翻开看,辛夷一个回手掏抢过去:“脑子歇一歇怎么了?慧极天妒,多虑伤身,小兰花,在娘亲身边,你只要做个小废物安心地活下去就好。” 孔长嬅“嘿嘿”一笑,拿出刚买的宝石花环:“娘亲,这个送你。” 辛夷戴上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合适极了,忽然转头问道:“你哪来的银子?” 孔长嬅头皮一紧:“我没拿别人的。” 又补充道:“我自己赚的。” 辛夷摸摸她的头:“好孩子真棒,我的小兰花长本领了,比小狗有用。” 孔长嬅骄傲地笑,余光瞟到被晾在一旁的孔长媅,道:“卿卿,帮我把书保存好。” 孔长媅听此要求,顿时开心起来:“好嘞!” 她和我提要求!她的世界又有我了! 只是……“姐姐,我们要呆到什么时候?” “怎么,你还想走?留在娘亲身边不好吗?外面到底有谁在啊?”辛夷拿药膏的手收回来。 孔长媅解释道:“辛伯母有所不知,我们是受舜皇之命,代表舜国前使黎国推行往来通商,此行关乎两国未来,民生福祉,乃是安定天下之大计。” “咋,离了我的女儿太阳还升不起了还是咋?”辛夷给孔长嬅手腕脖颈涂上紫云膏,“一听就是让人想死的活,乖,咱不干。” 孔长媅道:“姐姐……” 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卷土重来,压得孔长嬅心中沉甸甸的:“如果我留在这里的话,会给娘亲带来危险吗?” 辛夷道:“交给你姨姨就是。” 孔长嬅的心溶溶流出雪水:“有这句话,就够了。” 孔长媅勾唇一笑:“原来姐姐想留在这里,既是如此,那便将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孔长嬅抬头,但见她笑容如轻薄桃花逐流水,不胜风流。 “说来,此处风水奇佳,倒真是个归隐潇洒的好去处。” 辛夷道:“你能解决?” 孔长媅根本不当回事一般:“小问题。” 可怎么可能是小问题呢?孔长嬅羞惭地低下头,手指将衣角捏出鼓包:“我……是不是很丢人?” 孔长媅靠近了些:“姐姐,违背自己的灵魂才丢人,我只希望你能像小猫一样,常常在太阳底下伸懒腰,人世的责任和负担,你过去已经承受得够多了,连同我的那一份……” “现在,在辛伯母身边做个孩子,等着我回来娶你吧。” 孔长嬅眼眶微微泛酸:“可是——” “没有可是,她能干就让她干,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辛夷端着送过来的药,舀出一勺吹了吹,喂向孔长嬅。 “但是黎国——” “好了,你乖不乖!” “乖。” 孔长嬅答完,又抗拒道:“可是这——” “这次的药改良过,不苦的。”辛夷试药给她看。 “不要喝!”月见匆匆闯进来,将药抢过来摔在地上。 “月见,你这是做甚?” 月见支支吾吾道:“这……这个碗颜色不好看,我让他们换我那个琉璃碗。” 辛夷道:“你母上亲手做的那个?你不是最宝贵它了吗?” 月见道:“哼,本公主今天心情好。” 孔长媅却不乐意:“什么用过千百遍的东西也拿来给我姐姐用,我看是某人亏心,想掩饰什么罪证吧。” 辛夷立刻看向地上的药,银针一试,剧毒毕现:“月见。” 月见在逼人的目光中连退数步:“我什么也不知道。” 辛夷将孔长嬅护在身后:“不说,那就跪下来舔干净。” 月见拔腿要跑,孔长媅一把将其拎过来按向地面:“我的手段你知道,不要反抗,如实招来。” “我……不知……”月见的嘴唇越来越接近地面,紧紧抿着不肯开口。 孔长媅心狠手辣:“那你就死一死好了。” “小友且慢!”一片山药被紫葳甩出,孔长媅松手避过,又忙看向孔长嬅有没有事。 辛夷紧紧搂着孔长嬅:“阿姊,孩子心术不正,该给个教训。” 紫葳拉起月见:“有我在,你们母女二人不会有事。来人,带进来。” “娘亲——”月见泪眼婆娑地看着五花大绑的贯仲。 贯仲被押着跪下:“公主,你还是不够狠,她们是来和你抢王位的啊!娘亲差一点就能给你扫除全部祸患了!” 孔长嬅立刻明白过来,眼神暗淡下去: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想置她于死地,若刚刚娘亲喝下去……难道她活着就会给人带来灾祸吗…… 紫葳不屑道:“小小伎俩,还真以为自己能蹦跶起来,贯仲啊贯仲,我真是高看你了,拿你作为给月见的考验,远远不够。” 辛夷道:“月见,你是来阻止他的?” 月见跪下谢罪道:“求姨姨原谅,娘亲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你不该求我。” 月见愣住了,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孔长嬅身上,立即跪行过去抓着她的裙角:“姐姐,求你救救我的娘亲,他再也不会了,求求你……” 孔长媅不爽道:“姐姐也是你能叫她的?自作孽,不可活,你等着为这贱夫收尸吧。” 月见哭诉道:“兰花阿姊,你也是刚找到娘亲的人啊,怎么忍心看我没有娘亲……求求你……” 孔长嬅不忍心道:“药王大人,听说有种法子可以将人制成干尸,容颜千年不改,栩栩如生。” “你!”月见咬牙切齿,“假菩萨!” “哈哈哈哈,”紫葳笑道,“这才是我们药王谷的女儿,月见,我太惯着你了,你刚刚,差点杀了你的亲母上。” 月见不解:“什么?” 紫葳道:“你身上流的,是你姨姨的血。” “当初是用我做的实验?”辛夷皱眉道,“阿姊,你简直是胡来。” 紫葳手指一勾,绕来她的一缕发亲吻上去:“王位,一直是我们两个人的啊。” 月见崩溃地摇摇头:“可不管你们谁是我的母上,娘亲始终还是我的娘亲啊,求母上大人,饶他一条命吧!” 紫葳丢出一把匕首:“月见,我会给你找一个更合适的娘亲,这是你成王的第一课——不要相信任何男人。” 月见退向贯仲旁边:“不、不要,母上,我们药王谷难道是正义磊落之辈吗?我就是要徇私情不可以吗?您不也是因为徇私情,才给姨姨吃了忘情丹吗?” 紫葳眉头紧皱:“来人,全部拉出去!” 辛夷道:“忘情丹?阿姊,你让我忘记了谁?是我常常梦见的那个人吗?小兰花的爹爹,当真埋在了那块碑下?” 紫葳恢复神色:“当然,我不是告诉你很多遍了吗?那个叫得财的男人,为了给你采药摔下山崖,面目全非了。” 辛夷道:“既然如此,为什么骗我说我磕到头?小兰花,你后来可曾见过你的爹爹?他当真叫得财?” 孔长嬅侧过头,似乎在回忆:“爹爹是叫得财,当初分别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紫葳道:“看吧,阿姊怎么会骗你呢?来,坐下来歇歇,你的病不能激动,忘情丹可以让人心绪平复,我给你试试而已。” 孔长嬅看着面色发白的辛夷渐渐睡去,心中惴惴不安。 “姐姐,你做的没错,说出实情会害了辛伯母的。”孔长媅陪她在草地上散步。 孔长嬅揪下手边一株狗尾草,心绪摇摇晃晃:“可娘亲是不愿意失去这段记忆的,一个人若是失去了重要的记忆,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原来的那个人,会愿意失去这份记忆吗……” 第122章 孔长媅按住她的手:“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所以姐姐,我不能让你失去她。” 第106章 热夏之吻 孔长嬅调笑道:“好歹也是手握两国命脉的人,怎么动不动就嘎嘣活不下去?” 曾经的豪言壮语被她这样说出来,虽是事实,也不免令人脸红,孔长媅知耻而后勇,更靠近她的心道: “……你还没回答要不要等我呢,姐姐,乖乖待在这里好吗?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人也不要看,三年之内,我一定把所有事情处理掉,回来和你长相守。” 孔长嬅心口闷着一团火热的云:“我真的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这条看似更容易的路,会不会走向无可挽救的堕落?” 孔长媅很少见到这样迷茫的姐姐,不禁笑着捧起她的脸,愉悦地和她对视:“姐姐,你怎么好像不会无条件地爱自己?不过嘛,你可以求求我,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孔长嬅看着她眼中的星光闪闪:“好啊,那请这位专家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孔长媅进一步:“首先呢,你往那一站,就值得全世界一切最好的东西。” 孔长嬅退开半步拉开这过近的距离:“这未免太狂妄。” 孔长媅再进一步:“狂妄是谁定的标准?我们为什么要认同他?无论阳光与否,成功与否,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需要那么多斟酌考量。” 太近了,孔长嬅再退:“那依专家的标准呢?” 孔长媅再进:“你可以不符合任何人的期待,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原谅一个人之后又倒戈,就算还没开始就想重新开始,也可以毫无负罪感的放弃和休息。” 孔长嬅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一颗大树上,乍然听到蝉鸣躁动,点燃整个盛夏。 “就像这棵树,开不出美丽的花又怎样,结不出甜美的果又怎样,它立在这里,这片原野都因它而美丽。” “姐姐,爱没有什么附加条件,你往东边歪我就往西边斜,你不用再聪明点、再开朗点、再温柔点、再坚强点,我就是这样无条件地爱你。” 孔长嬅在盛大的蝉鸣声中心扑扑狂跳,头昏脑涨,几乎听不见她说了什么,直到热风吹起面前人的发带,轻轻掠过她的唇,方才如梦方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真的很爱我。” 孔长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手强制地撑开她的手掌按在上方: “姐姐,我们接吻吧。” 夏焰无尽,两层轻薄的纱裙抵挡不住热意的传播,有力的手掌托住了躲避的脸颊,不休的蝉鸣盖住了急促的低喘,热气萦纡,少女情到深处的吻越发缠绵而兴奋,引人随她的节奏迷离沉沦,不知不觉臣服于渴望和需求。 渐渐地,孔长嬅不再强力抗拒,孔长媅惊喜间愈发地肆意妄为,浑身舒爽,深深浅浅,浅则轻轻舔舐她的唇瓣,深则恨不得将清冽气息尽数灌去。 心乱意动之间,她松开禁锢她的手,转向她的腰侧向上摩挲。 姐姐,好香……好软……想要更多……全部—— “小兰花——小兰花——回家吃饭——” 辛夷娘亲的呼喊从远处飞掠过野草而来,将孔长嬅从重重的迷雾中惊醒,不顾调整气息一把推开身前之人。 睁眼间,太阳不知何时半落下去,蝉鸣声也不似之前嘈杂,山野间渐渐涌起幽蓝薄雾,大地一片静穆的辽阔,唯有她心跳如擂鼓。 “姐姐,”孔长媅低声喃喃,如打了胜仗般极大地满足,“所以你要怎么对我负责?我可以向辛伯母求亲了——” “不许和我娘亲乱说。”孔长嬅急急丢下这一平地雷,离弦的兔子般跑得不见踪影。 孔长媅被这意想不到的回应打击得独自在风中凌乱:“……怎么嘴一离就不认人了呢……” “上哪儿疯去了?一头的汗。”辛夷用冰冰凉的冰丝帕一下子一下子地擦拭脏娃娃。 “娘、娘亲,手有点重。”孔长嬅连连叫道。 辛夷手劲不松,直到过了三遍水擦得干干净净,犹是不满意:“晚上再好好洗一洗,先吃饭。” 孔长嬅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一条鱼扒拉半天只受了点皮肉伤。 于是辛夷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一手端过把她的餐盘,三下五除二挑干净了刺,哐哐和饭拌在一起,一勺子直接喂进嘴去:“嚼。” 孔长嬅刚咽下,木勺又递到了嘴巴:“张嘴,啊——” 如此十来下,一碗饭狗舔般消灭得光光净净。 “心里有点事就吃不下饭,不是长寿之道,”辛夷给她擦嘴,“无论何时,到吃饭和睡觉的点了,就要如高僧入定一般狂吃猛睡。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天塌地塌,被窝不塌。” 心中的慌乱被她轻轻地抚平,“娘亲,我记得了。” “所以,现在告诉娘亲,是什么事让你心绪难平?” 孔长嬅低眉道:“女儿哪有什么心事呀?真没事……” 辛夷抚着她的眉:“你不说,娘亲也知道。” “你知道?”孔长嬅抬眼。 “嗯啊,做女儿的怎么瞒的过娘呢?”辛夷给她扇扇子,“在想你爹爹是不是?” 孔长嬅一愣,实话实说:“……是想过……” “娘亲虽然记不得,但当初我们一家人四散分离,定然是他亲手送你们走的,对不对?” 孔长嬅脑中闪过那天的东市,“得财哥”至始至终再未看她一眼,原以为一切身死事销自己早已释然,谁知到现在依旧感到隐隐的难过:“……我也不记得了……” 辛夷把她拦到怀里,感受着她的潮湿:“乖乖小兰花,你受苦了,是爹爹娘亲没本事,想怪就怪我们吧,是爹爹娘亲对不起你……” 孔长嬅抽抽鼻子,摇摇头:“那个时候,爹爹娘亲也很难……都过去了……好在,现在苦尽甘来,我又回到娘亲身边了……” 辛夷给她擦眼泪:“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都和娘亲说说吧,闷着的话说出来,心里就不苦了……” 人世不怜,小孩子总相信爱能抵万难,如今雨过天晴,才发现被暴力包扎的伤口太疼了,疼到必须喋喋不休地去回应它。 孔长嬅说起当年爹爹的厉害,伐木时打得过两头狗熊,抱回小熊来给他们当玩偶。 娘亲生病时,疯女人清明胡诌了个踩药渣能转移病灾的土方,他便真的一夜一夜地去偷偷踩药渣。 大雪时分道路阻绝,爹爹却总能从山上打来满挂猎物,那未破晓时分的鲜美香气,往后多年依然是最让她魂牵梦绕的情形之一…… 他就这样为她缝补衣衫,传授本领,他说“小兰花,学得真快,爹爹为你感到骄傲”。 她因疫病而隔离,他全身浇冰水帮她退烧,他说“爹爹当然会救你,有爹爹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好了,别哭着睡觉,洗一洗,到娘亲这里来。” 辛夷轻轻拍着孔长嬅的后背,唱起小时候的摇篮曲,歌声慵然轻柔,宛如小天鹅的羽毛在空中漂浮,宽广温柔地包裹着万物。 在这般的宁静中,孔长嬅不想在意接下来的路,只沉溺在此刻,直到永恒。 “小兰花花,睡个好觉吧……” 苍翠的青山喷云泄雾,宿命的迷雾无法遏制,清醒梦境不见君,只余朝朝暮暮梦魂无所依。 “辛夷,你病还没好,往哪儿跑?”紫葳命令全谷上下进入紧急战备状态,终于拦下装成药王私逃的辛夷。 孔长嬅拿着辛夷留下的信:“娘亲,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姨姨照顾,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天将明未明,辛夷立于高山之巅,一身素衣如雪,仿若从云中托生,终将回到天尽头。 “阿姊,小兰花,我全都想起来了,我要去找他。” “你换了药。辛夷,你欺骗阿姊。”紫葳半披的黑发随风而动,木簪的濡润减不轻面色的阴沉。 辛夷抚着心口眼眶发红:“他最后也没有抛下我,明明是阿姊伤了他将我带回,阿姊骗我。” 紫葳道:“他是没有抛下你,他到最后还源源不断地带给你痛苦!你身上的毒天下无人可解,不乖乖待在我身边续命,还总想跑出去找他,我怎能容许?” 辛夷闭眼落下泪来:“他是我的夫君,我们说好了,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紫葳心中揪痛:“我才是和你一起生一起死的人!辛夷,你别犯傻了,这样出去你活不过十日。” 辛夷摇头道:“那我也要去找他,阿姊,你可以隐藏我的记忆,但是无法阻止我的感情。我爱过痛过好好活过,就算是死,我也要抱着感情死去,至死不渝。” 风起云涌,僵持不下,最终还是紫葳双手摊开,道:“好,是阿姊不对,阿姊投降了。你回来多穿些衣服,我派人和你一起找,总比你独自一个人大海捞针强。” 辛夷坚定地退了一步:“你又在骗我了,忘情丹已经完全研发成功,若非我换了一个月的药,恐怕就永远忘记他了。” 第123章 “阿姊,记忆是人的来路,是人活于世唯一能永久拥有的东西,我不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去。” 紫葳眼神冰凉而潮湿:“那你就要留阿姊一个人独活。” 辛夷形如白瓷,易碎却不易折:“阿姊,我这一生以你为亲,以他为爱。或许你恨我为了男人竟不顾我们几十年的亲情,但是感情就是感情,不分高低贵贱,我没办法衡量选择。” “所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去找他,无论如何,我都想再见他一面。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紫葳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良久,转向孔长嬅道:“小兰花,你应该打探过那个男人的消息吧,说,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找?” 辛夷眼中闪过明亮的光:“阿姊——” “就见一面,然后乖乖跟我回来,你的身体经不起波折。”紫葳语气不容拒绝。 辛夷迅速点点头,期待地望向孔长嬅:“小兰花,他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孔长嬅喉咙发痛:“他……是来过……” 辛夷道:“然后呢?他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给我找药了?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你还认得出来他吗?” 辛夷在孔长嬅的犹豫和沉默中越来越恐慌,似有一尾冰冷的鱼在肋骨间不安地游窜,迫使她不停地问出问题,迫切地需要得到任何一个肯定的答案。 孔长嬅开口道:“他成家了。他说,若是有机会再见到娘亲,让我转告,不必再找——” “他死了,是不是。”辛夷陈述道。 第107章 一直在喜欢着你 孔长嬅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掩盖的巨大悲伤:“爹爹找到了药,我让二姐一起带过来了……” 辛夷面色悲戚,缓缓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空荡荡地却流不出泪来。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土壤下的草籽,一经春雨滋润便再也压不住,颤巍巍的挣扎发芽—— 毒术第一的王女出逃药王谷后,才发现医比毒更可贵,看着一条条生命不再在自己手下死亡而是重获新生,辛夷“医仙”在舜国过得身心舒畅暖洋洋。 直到有一天,爬来了一个冰冷冷的病人。 “哎!原来是奚黎恶徒!不容于世的烂命一条,医仙,救不得救不得!” 村民嚷嚷着要打他出去。 “不容于世?”辛夷察看他背上的十多处砍伤,“你看不见吗?他身上流着红的血,也会痛,也想要活下去,他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但他是奚黎人啊,奚黎人都该死。” 辛夷道:“在我这里,生命至上,普同一等,不问贵贱贫富、华夷愚智,没有生来就不容于世的人,也没有看着流血伤患而不救的道理。” 她救活了他:“你是习武之人?” 得羽抱剑的手微微发力:“是,我很厉害,姑娘可有什么仇家?” “倘若我的仇家很厉害呢?” “没我厉害。” “那你还受这么重的伤?” “……人太多。” “那我的仇家人也很多,成千上万个呢。” 得羽眉如利剑,眸似寒星,带着死生中淬炼出来的强者气魄:“杀一百不亏,杀两百垫背,姑娘只管告诉我就是。” “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命,你就这么不珍惜。” 得羽解释道:“我很珍惜,所以会尽量多换些命来。” “……我没有仇家,你若是想报恩,就来帮我打下手,一个月——先把衣服换下,没有一点良家妇男的样子。” 得羽果真在她手下老老实实地当起良家妇男,一月又一月,日子一久,原本对他喊打喊杀的村民也将风评逆转: “小伙子,人老实,话不多,闷头干,好贤惠”。 甚至还有媒人来说亲: “医仙的俊后生呐,能被杜小姐看上可是你的福气,她挑夫婿不要彩礼高,不要当大官,就要长得好,只要你人过去就成。医仙,到时请您做他的高堂,成不?” “成啊!” 得羽从那天后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辛夷偶然发现他夜夜在外面守着。 “你不会这一年都是在树上睡的吧?这么大个人,抢人家小鸟的鸟窝?” 得羽脊背疏阔,义正言辞:“最近有山贼出没,我不放心村民们。” “他们人多吗?” 得羽锤锤自己的胸膛,铁铸般紧实:“不多,我很强。” 三月之后,辛夷走到草药园:“山贼已经全部毒晕交给衙门,我的手段你见识到了,为何还是夜夜来守着?” 得羽将杂草放入背筐,嗓音宽厚,像他虎口覆着的老茧:“你很强。但若是有危险,我一定要挡在前面保护你。” “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 “可我怎么觉得,你才是最大的危险呢?” “我不会伤你。” “为什么?” 得羽取下腰间的剑,双手奉上,目光黑沉沉的:“你可以给我毒药,或者用这把剑刺瞎我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那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暗夜的白鸟从湖中掠起,泛不出梦的涟漪,夜深忽现少年事,青冥昏昏落雪来。 一阵一阵冰冷的剧痛从心中泛出,辛夷只觉身在茧中,无法呼吸:“阿姊……小兰花……照顾好自己……” “辛夷!”紫葳想上前抓她回来,却见她直直退到高崖尽头,一时不敢再动作,“回来。” 孔长嬅留着眼泪被她感召:“娘亲,带我一起走,别再丢下我。” 辛夷目光充满怜爱:“小兰花,对不起……但是,一想到这世间再也无他这个人,我便不能容许我的活……” 孔长嬅仰着头,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伤心死去:“可是世上还有我、还有二姐、还有姨姨。娘亲,你只是现在太伤心了,给我一些时间,我们一起渡过,我知道这很难……” 时光自死亡的方向吹来,吹起辛夷的白色披帛:“我更怕的是,往后漫长的岁月会将记忆和爱稀释,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死亡是唯一可以封存誓言的盐。” “小兰花,下辈子吧,我保证,不会再丢下你……” “不!娘亲!”小兰花飞奔过去,“我不要再和你分开!” 紫葳也和左右一同飞去:“拦下她!” 只是这个距离,除非谁能让她稍微停下脚步,或者悬崖下有人接着,紫葳看刚刚悄悄派出去的好手还在边际之处——一群废物! “娘亲!”一声粗粝的呼喊远远传来,直达耳边。 “爹爹还有话说!” 辛夷稍稍停滞,孔长嬅已经扑倒在她脚边紧紧抱着她。 辛夷望向那声粗粝的呼喊:“……你是……阿声,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一个肥胖矮小的身影越来越近,叶雨声的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个绿豆大小:“娘亲,我就知道,若说天下间还有谁能认出我,那必然是你。” 辛夷走向她,惊惧又心疼:“阿声,我的孩子,你是怎么了?生什么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雨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包得精巧细致的药盒:“娘亲,解药,我做出来了。” 辛夷紧紧拥抱住她:“阿声,我命苦的孩子,我怎么值得你走上这样一条路……” 叶雨声眼泪如豆子般滚滚而落,埋在她的怀中:“娘亲……” 孔长嬅也环抱上去:“娘亲,不要离开我们……” “爹爹生前留下遗愿——若是见到娘亲,不要提及他的行踪——娘亲,爹爹是知道娘亲会这样做,想要娘亲好好活下去……” 叶雨声道:“娘亲,死亡终结了生命,但没有终结感情的联系,若世上真有魂魄,那爹爹有灵,一定会选择留在娘亲的心中。” 永恒的虚幻开始显现,辛夷看着怀中两个小小的孩子,心中涌出对往昔的无限怀恋。 那个时候他们多么幸福,那个时候上苍多么慈爱宽恕,那个时候那些最平凡不过的日常,多么好,多么好啊…… “阿声,娘亲会治好你的。” “小兰花,若是你那个妹妹能成功采到药回来,便给她一个机会吧。” 眼看她终于又心有牵挂,紫葳长舒一口气:“妹妹,我们的月见,也需要你的教导。” 天边紫色的光苦楚又温柔,云层渐渐倾泻出道道金光。山崖下,爬上来一朵欣欣向荣的花—— 孔长媅脸上几多伤痕,一头卷发半披着微微凌乱,手中的花却完整又美丽: “辛伯母,帝休花,我采到了。” 孔长嬅道:“传说中那心诚之人才能才到的仙草?这是怎么回事?” 辛夷道:“看来你得到星露的认可了。” “那个难缠的小鬼?”因为她,孔长媅采了十三遍花,最后一次她爷爷急病需要,孔长媅犹豫片刻,还是把花剁碎了煮药:“放心,你爷爷不会有事的——你太小看我了,没有这朵花,我一样能娶回姐姐。” 第124章 其实孔长媅心里慌死了,没想到星露却给了她一颗种子,说:“这才是真正的帝休花。” 孔长媅恍然大悟:“原来伯母在考验我的人品。不过嘛,我本来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何况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会为难她。”只要她不和我抢姐姐。 辛夷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又把孔长嬅塞进脖颈之中:“我只是想让你离我女儿远点罢了。” “啊?”孔长媅大受打击,手中的花都失掉了颜色,“难道我的考验还没通过?” 辛夷道:“想得美,我的考验会一直持续,直到我死。我永远是我的女儿最可靠的支持,但凡她过得不顺心,转个头就能走到我这条退路上来。” “所以,你这小女子胆敢放松一点,我就让你永远见不着她。” 孔长媅听出她的话音,郑重地半跪行礼,手放在心口:“遵命,母亲大人。” 日月昼夜两分,终归一圆。人一生所追求的,一开始就在。 孔长嬅无比庆幸,好在当初选择了接着走下去,如今,想要的一切都在身边。长风沛雨,艳阳明月,多么惬意,感到每一天都是幸福的开始——这其实便是幸福了。 孔长媅圆圆的眼射出艳阳般欣赏、渴望、热切的目光,小脸红扑扑地洋溢着按耐不住的激动,却乖巧地等待孔长嬅动作:“姐姐,不要弄疼我哦。” “那要不换个人来。” “不嘛,就要姐姐,呜……姐姐你的手轻一点嘛,一点也不懂怜惜我这朵娇花。” “那你自己来。” “姐姐的手借我。” “……上药就上药,你做什么一脸娇羞?” 孔长嬅闻闻黑玉膏,还是怀疑里面是不是加什么东西了,怎么每次涂药孔长媅都荡漾得花枝乱颤。 但见她脸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药是没问题的,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姐姐,”孔长媅凑近了些,盯着她的唇,还是叫道,“姐姐……” 孔长嬅把黑黑的药涂到她的鼻头上,打眼一看,俩眼黑黑一鼻头,活像白米糕上镶仨枣。 “噗!哈哈哈哈,”孔长嬅张开嘴笑起来,“猫猫狗狗的,太可爱了!” 孔长媅喜欢她的笑,特别是最近心无挂碍的模样,简直能甜到人心里去,只是:“姐姐,你好像又在把我当妹妹了。” 孔长嬅一时愣住,孔长媅凑得更近,用鼻尖连连碰她鼻尖,“不要忘记,我可是一直在喜欢着你的。” 鼻尖追着鼻尖,嘴唇靠近嘴唇,孔长嬅连连后躲,在她亲上来那一刻直接站起身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孔长媅仰望着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姐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可我害怕,你不好好保管我这颗真心,把它遗忘在角落里……” “离开?”孔长嬅一皱眉,明白过来,明媚的脸上笼上一层薄薄的乌云,眼中清光破碎,晦暝欲雨。 “姐姐,三日后,是个出行的好天气。”孔长媅的手攥得紧紧的,“高崖之巅,我要为你作我至今最美的一支舞,你千万不要忘记我。等我回来,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是不是?” 她的心跳咚咚作响,叩打着她的心门,孔长嬅看着那样期待的眼神,如何也抽不出手了:“我人生的大半记忆都是你,如何忘得了?” 孔长媅起身:“所以姐姐,你可以给我一个承诺吗?或者,一个证明……” 孔长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明明不像之前几次,她可以轻松推开。可她的心乱得没有章法,这究竟是什么心情,纯然无瑕的爱吗…… 第108章 未、婚、妻? “咳咳——”辛夷极为刻意的咳嗽声重重传来。 孔长媅暗恨忘记关门,瞬息换了张笑脸转身:“母亲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刚刚姐姐说嘴巴痒,我打算给她按摩一下呢。哈哈哈。哈哈。” “谁准你叫我母亲的?你家按摩用嘴啊?”辛夷一看到自家女儿和她在一处就气不打一处来,“诡计多端的,这跟阿声半夜起床绊了一跤不小心连滚带爬摔到厨房把一整罐酒酿小龙虾吃进肚子里有什么区别?” 孔长嬅着急地过去:“二姐,你又忘记忌口了。” 叶雨声却道:“我只是遵从医嘱,想吃什么就吃些什么,少受点罪。” 孔长嬅心中一沉:“哪个医师说的?” “我自己说的。” “……” 辛夷揪起叶雨声的耳朵:“再乱说一句试试看呢,你什么时候能像小兰花一样听话,乖乖喝药。” “娘亲,你又把我和她比,”叶雨声不满地嘟囔,右手高高举起,“那我要举报,小兰花之前在宫里一点都不听医师的话,她和尸体唯一的区别就是尸体不想死而她想得要死!” “二姐你!”孔长嬅震惊至极,没想到她突然来这手,刚想跑就被辛夷另一只手大力拉过:“你也过来,真是的,一个两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孔长媅忙着急地跑去,越劝越小声:“母亲大——辛伯母,轻点轻点……” 绿岭云天,清晨露水湿眼睛,绛色霞彩,泱泱荡荡结海楼。 孔长媅一袭流光溢彩的霞色轻纱裙,在清风的吹拂下影影绰绰,长长的披帛轻盈流光,紧贴着风飘扬向天穹,长空一线,倾斜而逶迤。 “此一支惊鸿之舞,献给我此生最心爱之人。” 孔长媅望着孔长嬅施施行礼,简单的妆发愈显其眉眼精细,映着身后苍茫高远的群山,融为一副浑然天成的古画。 孔长嬅见她一个轻盈起舞,仿佛山间群花随性自在地生长,幻化成灵,将周围一切静景都变得鲜活起来,自由而浪漫,优雅而肆意。 没有人第一次看见孔长媅的舞不会惊叹,辛夷赞道:“世上竟有如此舞姿!” 紫葳点点头:“此间若是有乐曲便更好了。” 孔长嬅低下头,惭愧自己当初没在司乐府好好学,无法与之相配。 忽而,一道长笛之声悠扬而起,带着比原野更翠绿的旺盛生命力,在这盛夏激荡起阵阵清风,与舞蹈相应相合,丝丝入扣若天地之呼吸。 孔长嬅抬眼望去,是月见在横吹长笛。 “好笛声。” 孔长嬅刚夸完,孔长媅的身姿便旋转至面前,指尖轻轻点上她的唇,斑驳零碎的光映入少女眼底,夏天的温柔藏入花草香,风一吹,一眼便是万年。 孔长媅轻轻一笑,又一个转身跃起,飘扬的发带尽头泛着朱砂色,像她乌发间流动的落日长河。 天地之美随这舞乐徐徐收拢,又渐渐溢出,舞势随风散复收,乐声似无韵还幽,孔长媅将披帛缠到孔长嬅身上: “姐姐,在你忘记这支舞蹈之前,我会回到你身边的。” 孔长嬅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记忆雕刻成她的模样:“很美的舞蹈,翾风回雪,行云流水,不负惊鸿之名,若在春日,蝴蝶亦为你倾倒。卿卿,谢谢你。” 孔长媅的脸更红了,亲吻她的手背:“我只为这一只蝴蝶。” “说起来,也是时候了。”紫葳望向山谷深处。 众人顺着她望去,隐约听见震颤之声,只见一只只蝴蝶破茧而出,翩翩飞舞,像颜色艳丽的鱼游到她们周围,连带着山谷的空气也闪着令人炫目的光。 万只蝴蝶振翅狂舞,若如这里的春天又盛开了一次。 孔长嬅伸出手,一只幽蓝彩蝶稳稳停在她指尖:“这是——” 孔长媅手心之上,一对大翅膀扇动着绿松石的光,“好美。” 辛夷道:“知道你今日离开,我便用药让她们提早破茧,你挑一只喜欢的带走吧。” 孔长媅的手伸向孔长嬅,辛夷刚皱眉欲言,她却将她指尖的那只幽蓝蝴蝶引到了自己手上:“这只,我最喜欢。” “姐姐,等我回来,再与你双双对对,共度朝夕。” 天边云,流无方,山黛远,不复看。 孔长媅轻轻放飞了指尖蝴蝶,攥紧马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药王谷,世间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卿卿。” 远远似乎还能听到姐姐的呼唤,她会乖乖等我吗?那个月见和她那个二姐,不会趁机挖我墙角吧…… “卿卿。” 可帝休花是我采到的啊,她们那小身板能爬那么多次山崖吗?不对,还是回去下个聘吧! “卿卿。” 不对!这声音怎么还越来越近了! 孔长媅一转头,竟然真的看见孔长嬅一身飒爽骑装,策马而来,越来越近,在她面前稳稳停住。 “姐姐?你怎么——”她不敢奢望那个答案。 孔长嬅眉目舒展,看着她“将来的爱人”:“我不想等你,我要与你一同前行。”这份雀跃不已的心情,究竟掺杂了多少感激,她要亲自确认清楚。 孔长媅自是喜不自胜,脑中一热:“好!我其实也一刻也不想离开姐姐呢,诶呀,姐姐你这马好像有点累了,要不来和我同乘一骑?” 第125章 “不要。” 被果断拒绝的孔长媅陷入深深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想太好了?她刚刚说她不等我,这是不同意我求亲的意思吗—— 诶?骗人的吧?我难道不是她要同行一生之人吗? 孔长嬅不知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回望那蝴蝶翩飞的山谷,耳畔响起娘亲和二姐的话,身体里冒出轻飘飘的幸福泡泡。 “娘亲,待天下安定之时,我一定回来承欢膝下。” “无需那时,随时都可以。” “小兰花,记住,你是有退路的人。一旦受了委屈,立刻回到娘亲身边来就是,这里是你的家,家里永远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来给娘亲抱抱,小兰花花,人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上,得到什么都算赚到。记住了吗?娘亲的宝贝。” 叶雨声体型已经小了三圈:“小兰花,卷也好,躺也好,无论你是何种身份,名字面前有多少前缀,接受它,做自己吧——好了好了,快走吧,和我抢娘亲的装乖小狗,生来平凡的令兰县主孔长嬅。” 出了清清凉凉的药王谷,才发现外面已是炽热的盛夏,酷暑难耐,越走马车越镂空,最后只剩下一片挡板四面纱。 孔长嬅看似在看文书,其实被热得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姐姐,还在想药王谷吗?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孔长媅又搬进来一大瓮冰,折扇一挥,给孔长嬅扇去凉意。 孔长嬅的确很想念药王谷的清凉,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姐姐——”孔长媅支支吾吾,手中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了些,“我想先行一步,处理些事务,你看这文书——” 孔长嬅道:“一路上你申请多次了,问你是什么事却半分不肯透露,于公于私,我如何予你批复?” 孔长媅一幅伤脑筋的样子,急得冒大汗:“可是——我——不行,不能说!总之姐姐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孔长嬅眼睛一转,拿过她的扇子给她扇风:“执令大人,去了黎国,我可就认识你一个人了,你可要罩着我呀。” 孔长媅见她如此楚楚可怜,顿时虚荣心大起:“那是那是,姐姐,无论在哪里,我都是你的人。” 孔长嬅浅浅一笑,笑得孔长媅贼心大起,试探地抱上她的肩,并不见反抗,再将脸凑近一些,她竟也任她施为——有戏! “所以姐姐,给我个名分吧,我做你的人,不要高官厚禄,也不要锦绣前程,”孔长媅定定看着她的眼,“只要你的一颗真心。” “这样啊,”孔长嬅双手搂上她的脖子,“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了,让你做个什么好呢?” 馨香盈怀,孔长媅被勾得魂都要没了:“夫人!我要做唯一的夫人!正室!” “哦,夫、人、啊,我的夫人可不能对我有所隐瞒哦。” “绝对没有!” “那你着急想先过去,是想要做什么?” “处理掉一个人。” “谁呀?是谁让夫人这么上心?” “义穆真桐。” “义穆将军?”孔长嬅收回手,“义穆亲王的哥哥,手握军权,功高盖主,你们要除掉他?” 孔长媅反应过来自己上当,含怒控诉道:“不行你不能这个样子的!你明明知道我脑子转不过来!” 孔长嬅道:“你一个人如何能完成这项任务,我来帮你,借刀杀人。” “不行等不到那时——你又套我的话!”孔长媅捂住耳朵,“我不要和你说了,我要即刻动身,回来再任凭姐姐处罚。” 孔长嬅把她的手拿下来:“卿卿,难道不是因为——” “咣当”一声,马车急急停下,孔长嬅直直歪向孔长媅,握着她的双手将其推倒在车上。 腰腿亲密相贴,二人四目相对,各有各的惊慌。 孔长嬅忙放开她起身,孔长媅刚要说话,便听外面传来铿将有力的男声: “义穆将军特备美酒佳肴,前来迎接未婚妻!请执令大人下榻冰室,把酒言欢!” 马车的帘子左右拉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半跪行礼,英俊非凡,深邃的眼睛亮得像火光一样,直直看着孔长媅道: “请未婚妻下车。” 孔长媅顿时满头大汗。 “未、婚、妻?” 孔长嬅看着孔长媅冷笑一声,下车转身就走。 “不是的,姐姐——”孔长媅跳下车追上去,看着她威压感极强的背影,寒毛倒竖,又心虚又害怕。 第109章 拒之门外 “未婚妻,你要去哪里?”义穆真桐脚步声沉稳,半露的臂膀结实健硕,作势要拦。 “你还叫!”孔长媅怒从心起,直接把他拦腰一举,甩旁边泥巴地里去了。 孔长嬅看她还去抱他,脸色更冷。 “姐姐,这只是我回到舜国的权宜之计,我心里没他,我心里只有你,真的——” 孔长嬅狠狠拍开她的手:“也就是说,你们真的有婚约啊。” “我那时是真的没办法了,我——” 孔长嬅却不再理会她的狡辩,扭头上马,疾驰而去。 “姐姐——” 她冷如寒潭的脸色,毫不犹豫的背影,既让孔长媅不敢违抗,又让她又怕又爽:她,是有一点吃醋吗? “未婚妻真是热情啊,”满胸膛尘土的义穆真桐呲着大牙,笑容灿烂,“我也很想你,来,迦翎执令,再抱一下!” 孔长媅翻身上马,睥睨道:“我要退婚,说条件吧。” 义穆真桐脸色一僵:“执令大人,我可不是你想用就用想甩就甩的,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会带兵亲自去贵谷接你成亲。” 孔长媅奇怪地看他:“我们又没有什么感情,你娶我无非是为了掌控万相谷,取消婚约,我能帮你更多。” 义穆真桐掌控住她的马缰:“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做成夫妻后再放你走。伽翎伊迦,你是我的。” 孔长媅眼中暗潮流转,杀气逼人:“义穆真桐,不要忤逆我。” 义穆真桐爽朗而笑,眼中带着将军面对战场的认真:“也是许久未对战一场了,小徒弟,各凭手段吧,输了,做我的妻子。” “我不会手软。” “彼此彼此,来战。”义穆真桐说着便摆出迎战的姿态。 孔长媅知晓他是铁了心要拦她了,一个翻身下马,绑好头发,与他缠斗起来。 他力气惊人,却心有顾忌,孔长媅轻巧灵活,加之万相谷新打造的机关暗器,并不落下风。 “这东西不错,孝敬给师父吧。”义穆真桐制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抢下暗器。 孔长媅一个倒挂金钩,踩着他回到马上:“小师父,我真没空陪你闹了,先行一步。” 孔长媅的背影一骑绝尘,尘烟未落,又一骑踏尘而来,左大将子车甫送来厚厚一摞情报: “将军,这是匪舜使者一行人的详细资料。” 义穆真桐略略翻开一通,目光最终落在孔长嬅的信息上:“令兰县主吗……” 烈日炎炎,黎国王城外正中央,一柄古老的巨剑通体青黑,斜插入地,相传是昔年两国交战的见证。风一吹,缺口处发出骨笛般的呜咽,宛若游魂不肯安息的怨诉。 孔长嬅一行人在巨剑前严阵以待,国书已经递呈大半个时辰,城门却迟迟不开。 使令楼靖霄喊道:“敢问乌将军还要核查多久?” 守城将领乌霁川慢悠悠地喝了杯茶:“此处乃京畿重地,自然怎么认真都不为过。” 楼靖霄怒眉呵道:“两国合作之事确立日久,我们亦派出先驱提前五日通知。如今我国国书呈上,你们却如此怠慢,这是待客之道吗!” 乌霁川拱拱手,却不见诚意:“抱歉抱歉啊,我舜语不好,听不大懂,还请各位耐心些,再等等。” 楼靖霄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却见城楼上乌霁川一干人等竟在分食冷饮——这分明是故意给他们难堪! 孔长嬅的声音如利剑出鞘,穿透嘈杂:“我家国君备礼数千,特遣严将军护送我们至边境之外。既然贵国没有勘验国书的人才,那我们便就此回去等待,借严将军铁骑一支,疾驰往来,七日之后,再来叩开贵国大门。” 既然国书敲不开门,那便用铁骑。 乌霁川立刻听懂了,忙往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兵卒端着国书疾步而来:“禀告将军,国书没问题。” 楼靖霄惊讶地看着孔长嬅,眼睛在问:严将军何时护送我们了? 孔长嬅眼神示意他安心。 城门开了,却不是大门,而是侧边侧门旁边一个更小的门,看样子像是新修的。 “请吧。” 立于最前面的侍女英英道:“将军这是何意?” 乌霁川道:“这时候不巧了,拉大门的兄弟如厕去了。好在这小门轻轻,使者身量纤纤,必是可以轻松通过的了。” 楼靖霄拳头硬了:“我等代表大舜,怎可从这等窄门缩头缩脑过去?你分明是故意折辱我大舜!” 第126章 乌霁川拱拱手:“使者当真是误会我们了,实在是事急从权呐,我们怎么说也是开了门的,何谈折辱一说?或者,使者再等等,等我们的兄弟如厕归来喽。” 看着奚黎人嚣张的气焰,使团一行皆怒从心起,家仇国恨,新仇旧恨,恨上加恨,恨不得当场杀一个是一个。 孔长嬅深眉压眼,斩钉截铁道:“‘头顶一点,便以为天’,敢问黎国是否以此立国?” 乌霁川道:“使者何意?” 孔长嬅轻笑道:“看来将军不仅礼仪欠佳,连学识也缺乏父母先生教,这谜我的侍女都能解,郑英。” 英英毫不客气道:“我家使者的意思是,贵国难道是犬畜之国吗?不然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里钻进钻出!贵国若真是如此,那我们俯身屈就,入乡随俗也不无不可。” 乌霁川指道:“你!” 楼靖霄硬气道:“我们如何?将军若无此意,为何不亲自来开城门?” 乌霁川自知理亏,一甩袖子,亲自下去开城门,连礼仪也做得到位了,极其恭敬道: “来人,奏乐迎请舜国使者。各位使者,请。” 楼靖霄等人这才气顺了些,头抬高些许,提步欲走。 孔长嬅却仍旧站立在原地。 乌霁川弯着腰:“使者仍不满意?哦,舜国人向来自诩高贵,说是神龙之后呢,想来是瞧不起我们了。若如此,请各位贵人原路返回即是,好走不送。” 楼靖霄皱眉,这时候再端着架子,可真要无功而返了。 孔长嬅冷冷地看着乌霁川,用黎语道:“‘战斗吧,结束这怨仇,拿起武器吧,今日便是你死我活之时’——以这样的乐曲迎请带着礼物和诚意的邻国使者,将军,是在向我朝宣战吗!” 乌霁川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再抬头正眼看这个形貌过美的女子,瞬时被她的威严紧紧摄住。 舜人崇黑尚红,这群人庄重的红纹玄衣,厚实的玉质饰物,还有眼中堪比烈焰逼人的凌厉气势,都彰示着凛然不可犯的少年血性。 “你、你竟对我们的语言如此纯熟!”他特意挑了不常见的歌曲,竟然还是被识破了。 烈火初张照云海,孔长嬅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扫荡着城门外的每一个角落: “不只是我,我们使团的每一位使者、侍者乃至车夫,一路上都苦学贵国语言文字风俗。我们此行带着诚意,为了和平和友善而来,但却迟迟不得入城门,这就是黎国的待客之道吗?” 乌霁川听完,羞愧难当,拊心半跪行礼道:“请各位使者的心像科洛莉亚海一样广阔,脚步像流水一样地进来吧,我们会用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各位,绝不再敢怠慢。” 孔长嬅分毫未动:“将军的诚意浅薄,放进科洛莉亚海中都能浮起来。奏乐一事,尚未有交代。” 乌霁川见她不肯罢休,暗悔自己惹到硬茬了,区区一个匪舜,区区一个女子,怎么会有如此胆魄?失策,太失策! 种种考量后,乌霁川底气不足道:“估计是乐团记错了谱子,我一定好好处罚他们——我会奏请将他们赶出王室乐团,永不再用。” 孔长嬅看向乐团,有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沉不住气,都看着乌霁川面露愠色。 选择背叛自家人吗?孔长嬅心中暗笑:“既是王室乐团,怎会犯这等低级错误?看来我在将军这里是得不到答案了,请你的长官来吧,我们就在此等候!” 乌霁川实在没办法了,摘下头冠道:“都是我一时糊涂,不明大义,我愿自请辞官回去牧羊,请舜国使团不要再追究,快些进来吧。” 孔长嬅立即换了副面孔,忙走向前去将他扶起:“乌将军快快请起,谁没有犯迷糊的时候呢?我们舜国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乌将军若肯将功折罪,帮助我们护送马车上的礼物,我们自当感念将军恩义。” 乌霁川眉心跳了又跳,忍了又忍,低头咬牙道:“……便如使者所言。” 让守城大将亲自打开大门,还亲自当马夫走到王宫外,不仅让黎国人再不敢小看舜使一行人,连使团内部也一改对孔长嬅耽搁行程的不满,发自内心地尊敬起这个博学又刚正的县主。 自此,孔长嬅一行人终于顺利地进入黎国,开启了风云际会的第一步。 孔长嬅直视前方,耳听四路,两边围观的黎国人虽然没有激烈之举,但或窃窃私语,或冷眼而视,完全不符大大方方好客爱热闹的风俗。 道阻且长啊……孔长嬅心中默默叹气,从哪里下手开始转变呢? 突然,一个小姑娘跑到路前,双手托起一条黄橙撞色的云纹披帛:“阿姊姊,好好看,送给你。” 使臣们立刻打起十二分的防备:此举何意?又是奚黎不怀好意的试探?想让我们易服,再大肆宣扬我们被敌国同化了? 楼靖霄问道:“你是哪里来的?” 小姑娘也不惧:“我从家里来。” 楼靖霄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还是选择谨慎为上:“英英,接过来。” 孔长嬅却亲自走上前,楼靖霄心中一紧:“县主,小心!”万一是刺客…… 孔长嬅蹲下去看着那姑娘:“小妹妹,这是你家的披帛吗?好生独特,我喜欢,帮我戴上吧。” 楼靖霄的心揪成一团,暗暗摸上了袖箭,时刻防备着。 孔长嬅从容地由她戴好了披帛,道:“我们舜国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妹妹,阿姊这里有瓷器、茶叶、丝绸、荷花酥,你想要什么?”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荷花酥,是什么?可以多给我几个吗?我想让阿娘她们也尝尝。” 果然是小孩子啊,换个大人肯定全都要了。孔长嬅摸摸她的头,英英已经取出一提木盒:“小姑娘,拿去给你的亲友都尝尝吧。” 孔长嬅伸手道:“我可以做你第一个分享的朋友吗?” 小姑娘挑出一个最好看的:“给!” “小妹妹像盛开的格桑花海一样大方坦荡,”孔长嬅吃了一口,起身抬高了音量道,“七日后,我们在苏勒坛场举办商品互易市,请像小妹妹一样大方坦荡的人都来参加!” 小姑娘被夸得红光满面,一口答应道:“好!” 四周氛围明显活络很多,人嘛,总是渴望乐子的。 悄悄跟在远处的孔长媅噫噫呜呜绞手绢:每天一个小妹妹,贴贴夸夸她都会!人家也要啊啊啊! 第110章 奇迹嬅嬅 黎国王君不理政事日久,疑似有一点死了,近年来更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哪怕接见邻国使团的大殿上,仍不见王君真容,孔长嬅不禁国家自信心膨胀: 我来他避,这究竟是王不见王还是避我锋芒? 更出乎意料的是,一山不容二虎,二山——三得六,居然是万相谷仲谷主代为招待。 幽冷的面具人坐在王座阶下的檀木椅上:“听闻使者要在苏勒坛场举办商品互易市,不巧了,七日后,是我国的山海节,期间赛马、斗牛、射箭、篝火舞祭从早到晚长达一月,商品互易之事,需往后延期。” 孔长嬅了然一笑:“仲谷主放心,山海节始于入伏后第一场雨,天公作美,七日之内,有风无雨。” “使者对我国的风俗,还真是了如指掌。” “在其位谋其政,都是应该的,”孔长嬅看着他,意有所指,“仲谷主又何尝不是呢?” 仲谷主起身:“看来不只是风俗,使者其他工作也做得很齐全。” 孔长嬅打哈哈:“有备无患嘛。” 仲谷主拿出馆令:“那就祝使者一切顺利了。” 孔长嬅双手承接,他轻轻在她手心敲打三下,方才放下。 “乌霁川,引使团入驻八方馆。” 八方各异气,千里殊风雨。楼靖霄待黎国人一走,忍不住问道:“县主还会观测天象?” 孔长嬅拿起笔:“雕虫小技。” 楼靖霄不免担忧:“县主师从何人?天象之事复杂多变,老天师也只能言中十之五六,县主有几成把握?” 孔长嬅落墨两三行:“十成。” 楼靖霄怀疑道:“县主是否托大?万一突然下雨……” 孔长嬅头也不抬:“楼使令,若我安排你组织山海节相关事宜,你最快多久可准备齐全?” 楼靖霄答道:“此等大事,哪怕是在这蛮夷之地,也最少三月半。” 孔长嬅道:“所以,你还以为,他们这个节日的时间全凭天意吗?” 楼靖霄明白过来:“他又在忽悠我们!不过,县主如何得知他们尚未准备好?” 孔长嬅卖了个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楼靖霄深感汗颜,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的问东问西,殊不知人家早就运筹帷幄,真傻。可叹可叹,他自幼勤学苦练文武之道,而今却毫无用武之地。 孔长嬅放下笔,吹了吹文书上的墨迹,传阅下去:“这个邀请函,请大家即刻开始亲手誊写五百份,以抽奖的形式发放出去,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机会均等,不得买卖。” 第127章 楼靖霄读其文要言不烦,观其字刚劲有力,大为叹服,只是—— “物以稀为贵我懂,可那些王公贵族怕是不肯来,这样效果怕是大打折扣。” “不肯?怕是求都求不来呢,”孔长嬅拿出一个梧桐印章,解答他两个问题,“若是请柬之上,有义穆亲王的授意呢?” 楼靖霄点头道:“原来如此,县主好门道。” “门道再好,也需有人奋力而往,”孔长嬅起身,眼含光芒,“诸君都是舜国数一数二的人才,还望各位拿出真本事来,我们一起大干一场,万望不遗余力,各展锋芒,无损我舜国国威!” 楼靖霄等人心头发热:“是!” 孔长嬅重重行了一礼:“去国离乡,我知诸君心中多有憋闷烦忧,拿不准方向。我将尽我所能写下黎国风土人情册,请诸君一同补充、实践、修正。” “舜黎通商,我们不是第一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人。后世千秋万代的每一户人家,都将受益于我们对天下人的诚意。而如今,吾辈需得全力以赴,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一股英雄壮气在八方馆上下驰骋纵横,孔长嬅一一做出安排,众人领命而去,各司其职,工作开展井井有条。 “英英,你去哪里?” 英英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给县主整理房间呀。” “过来,留在我身边。”孔长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洒扫之事,我会另外招人。” 英英不明缘由:“……是。” 一天下来,英英明白了,但自己已无力应对这场祸端。 “小姐,我真不是学习的料,对不起!”英英像是被榨弯了腰的香瓜。 孔长嬅点点头:“那请你再想想办法。” 英英欲哭无泪:“小姐,放我一马吧。在舜宫小姐听完学后都会给我讲一遍,我当时也的确是懂了小半,但我这核桃小脑存不住一点知识啊。小姐,我真做不来动脑子的事……” 孔长嬅又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只放假,不放马。而且,你爱学习,学习使你快乐。” “小姐,”英英苦苦哀求,“我只想看着小姐就好了,只要小姐厉害又强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孔长嬅走到房间前:“我会为你调整难度。对了,帮我去定制五套……” 英英打开门:“什么?” “——不用了。” 干净整洁的案几中央,三只宝箱半开,其间金玉闪闪,华美瑰丽。 孔长嬅拿起一条宝石项链,金丝成网,雕琢成卷云纹,镶嵌着炫目玉石,颗颗硕大饱满,月色烛光下透露出佛性般的庄严。 英英展开一条飘逸滑顺的衣裙:“这条和今日那小姑娘送的披帛很是相配呢。” 孔长嬅拿起压在箱下的花笺,一展开,里面仅有一行简短的黎语: 宝月阁敬送使者。 “宝月阁怎么知道小姐的尺寸?” 孔长嬅看向窗外,月色很美:“是啊,她是如何得知的呢……” “那我们要收下吗?”英英已经开始清点。 “白来的东西,不收我浑身蚂蚁爬。”孔长嬅拿出荷包,“再去宝月阁定制四套,你、楼靖霄、华胥、林长澈,亲自去试。” 苏勒坛场是黎国天城最大的市集,每到夏日,心灵手巧的新妇织起大大小小的彩帐,由上而下疏而不漏地包围住坛场。 光影明暗错落,风每吹动一次,自由与信仰便鲜艳一次。 而今日,最受关注的当属舜国使团,孔长嬅和楼靖霄等人穿戴着黎国服饰一亮相,即刻有人前来围观。 “哎朋友,你们换上我们的衣服可真俊呐,留下来给我们做媳妇和阿郎呐!” “哎使者,你一个舜国人,怎么倒像是从我们的壁画上飞下来的?是不是仲谷主派你去舜国的?” “这边的小阿郎,你们怎么没换上我们的衣服噻?使者,太小气了噻!” 果然美貌是第一破冰力啊……人越来越多,孔长嬅看着被调戏到浑身通红的下属,脸不红心不跳道:“想看他们现场换衣服的话,大家可要帮帮他们。” 华胥震惊了:“县主,让我们做这等……还不够吗?他们还是孩子啊。” 一说到看腼腆美男子换衣服,周围人便立刻兴奋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使者快说!” “怎么帮?” “我也搭把手!” “这不巧了!姑娘我天生乐于助人!” 孔长嬅看着从头到尾起哄最狠的气氛头子,暗叹这钱没白花,乌霁川推荐的人就是好使。 “首先,请拿到请柬的人进入内围来核验,没有请柬的请逛逛别处吧。” 这话一出,得了请柬的人身板一挺:“都让让都让让!阿耶我今儿走运一回!” 没请柬的人胃口已经被吊起,哪里肯走,在外圈神着脖子往里看。 孔长嬅端出一大盘各式茶饮:“现在是有奖竞答环节,答对之人可领取一杯我们的特饮——山楂冰荔,酥山荷露,冰雪桃胶、紫苏冷元子等,答不出也可以以物易物,看看我们谁的东西更胜一筹。” “那他们怎么换衣服呢?” 孔长嬅指了指身后的大箱子:“别急,后面有以布换布的环节。” “快些!快些!” 很快,着急的人便叫不出来了,这分明是骗色鬼考学!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舜国北方人喜欢种红枣?” “你们爱吃。” 孔长嬅摇摇头:“不对。” “你们那边土地适合种红枣!” “非也非也。” “因为你们买的人多。” 孔长嬅摇头。 “你们阿耶阿娘喜欢种。” 依旧摇头。 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什么啊,太难了吧,我们怎么知道你们爱干什么不爱干什么?我们和你们又不是一样的,真是的!” “就是!不想给就直说!舜国人,小气的噻!” 孔长嬅也不恼,笑容里满是真诚:“不,你们知道答案,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退堂鼓鼓手一看她那真诚的笑容就被深深打动了:“那行,我们再想想。” “一样的……一样的……”有人琢磨琢磨,“我知道了!是因为红色喜庆!” “……我看你挺喜庆。” “丢人!脖子上的东西是来凑身高的吗?” “答对了!”孔长嬅鼓掌,“小林,给这位聪明的姑娘送上饮子一杯。” 姑娘笑呵呵地接下了饮子,还不忘摸摸小林的手,林长澈一吓,看了她一眼忙低头跑回去。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旁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众人皆不服气:“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啊?假的吧!” 那姑娘悠悠品了一口冰饮,赞道:“人间甘露啊——我说你们呐,脑子还是不够用噻,我问你们,咱们冰城那边的墙,为啥大多颜色明亮噻?” “冬季天儿那么冷,愉悦下心情喽——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人家使者都说了,嗐!可惜可惜!” 姑娘一口喝完:“这个真不错!使者,再来一杯,我用我家最新的牛乳和你换!” “真这么好喝,我也要换。” “那我也试试。” 虽然人们喝完或褒或贬,但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孔长嬅又让人拿出丝绸、成衣、瓷器、糕点、书籍等,并接着出题: “舜国西北地区风大,枸杞结果后老是被吹落,怎么办?” “培养不易被吹落的品种。” “周围一圈用彩帐围住挡风。” “我来我来!和我们种的葡萄蜜瓜一样,捡回来!” “答对!” “啊——” “再来再来!” ——“在舜国的汤圆里面加牛肉丸,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会卖得不好?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个——” “我又懂了!和在我们的馃子里加茶叶一样,会影响正宗馃子的声誉!” “啊!”没答出来的满心懊悔,“送分题啊!” ——“下一个,为什么在东海海边沙滩上晒盐?” “和我们在草原上晒葡萄一样,因为——地、方、大!” “为什么舜国北方人更长寿?” “因为他们就像我们万相谷活下来的孩子一样,都是生命力顽强的强者!” …… 渐渐的,众人眼里丝毫没有对双方立场的质疑,全是对自己绝世智慧的欣赏。 孔长嬅等出题人心中也多有感慨,这一道道题,都曾经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黎国人真会这么干吗? 原来,多年前背住答案的那一瞬恍惚,早已为今日的惊喜埋下伏笔。 终于,带来交易的东西只剩下五成,身边半数人手也被迫换了黎国的上衣,孔长嬅清了清微哑的嗓子,佯作求饶道: “比不过比不过,大家的脑袋里都装着智慧的小盒子,聪明得很噻。我们已经没有题能难得倒你们了,剩下的这些,就请朋友们以物易物吧。” 第128章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冷了些许,凑个热闹是一回事,主动交易又是一回事。众人心中各有各的盘算,你望我我望你,原本挤在台前的人慢慢退开。 当初送披帛的小姑娘扯扯身边大人的衣袖:“阿耶,我还想吃那个龙须糖。” 旁边男子抱起穿上丝绸舜服的女娃娃:“乖,你阿娘不让买,家里还有葡萄干,你吃那个。” “啊——又是葡萄干——真没别的东西吃了吗——” 楼靖霄急道:“大家别走啊,对我们的东西有任何意见都可以告诉我们的。” 林长澈看着那小姑娘:“你也要走吗?别不理我,我给你摸就是了……” 眼看人群渐渐散去,孔长嬅却面如平湖,华胥憋红了脸:“县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第111章 “神主降世”? 孔长嬅端起一杯茶饮,正要走到台前,散开的路中央忽而吹来一阵灼热的风,掠过她通红的耳尖。 “来了。”孔长嬅停步,定定地看着前方。 “哦哟,看来我们来迟了。”一个女子身着舜国华服,高鼻丹唇,眉隆春山,霓裳广带珠翠满,罗袖动香香不已,身边一团珠光宝气,一看便知身份非凡。 黎国百姓定睛一看,竟连凉侯世子归海宝融都来了,连忙半跪行礼。 “你们的衣物漂亮,但实在难穿,在下万相谷十三月阿依慕。”阿依慕又一一介绍了身边的王侯贵族,孔长嬅等一一回礼。 “是我送晚了,衣饰繁丽,但诸位大人穿起来实在好看。”孔长嬅亲自递上花糕冰饮。 归海宝融身躯凛凛,玄衣带金:“义穆亲王肯托付印信,想必你一定被她整得很惨了。” “看来我和归海世子是同道中人,”孔长嬅换上八卦专用的音量,“义穆亲王她……实在是太那个了……” 归海宝融眉峰一挑:“详细说说。” “她一看见长得好看的啊,那简直是——啧啧啧。” “啧啧啧,是什么意思?” “就是……” 拉近关系的捷径往往有三条: 一起相互窥探地搬弄是非,一起曲曲咕咕地贬低别人,一边有心不着痕迹地捧高对方——孔长嬅谈笑间,义穆依慈已成为他们关系跃升的黄金踏板。 内围谈话其乐融融,外围人心蠢蠢欲动。 “真的可以穿吗?” “我也想试试。” “世子都穿了,应该没事吧……” “看,阿依慕开始吃第五盘了,再不买就没了……” 大胆些的已经在开始挑选衣料了。 楼靖霄推波助澜:“哎朋友,商品交易的奥义是手慢无,换到就是赚到,拼的就是心跳!” “我换一套这位小阿郎的。” “晴贝格身上那种的还有吗?” “别插队啊,世子还在呢。” 众人热热闹闹地排起规规矩矩的长队,借着和旁边人窃窃私语,悄悄打量阿依慕等人的衣饰。 “呵,我们原是给你当衣架子来了。”归海宝融整理袖口,活动手腕。 孔长嬅莞尔:“世子,诸位贵人,今后我署凡有衣食新品,必先送至诸位府上一份,请随意取用。” 要想推行商品互市,除笼络民心外,还需要借这些大人物的东风,利益自是第一位的。 归海宝融道:“这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你们的七成利。” 狮子大开口,吓得人发抖,孔长嬅道:“最多三成。” “六成。” “四成。” “五成。” “好。” 双方在你争我夺中达成了最初的目的。 楼靖霄没想到她真的要交出五成利,深刻体会到何为真正的绝望:这下真的要借钱打工一辈子了。 “这里卖的狗粮什么成分,吃得你们这么忠心!”一声粗暴的怒吼拍散长队。 众人纷纷退让不敢侧目,一个彪悍的壮汉披甲执戈,带着一众军将横行而来,抢过百姓手中的丝绸撕成碎片,吐唾沫一样扔到孔长嬅脸上。 “左大将,”孔长嬅拿下碎绸,“我们邀请的是义穆将军。” 左大将子车甫是义穆将军的左膀右臂:“呵,你们也配请将军!瞧这些舜匪,穿这么一身,是想当我们的奴隶吗?” 身后兵将哄笑起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眼光上下打量孔长嬅。 孔长嬅嗤笑一声,道:“照左大将这么说,宝月阁老板是将军的主人喽?不知将军如何给他当奴隶?” 子车甫一戈刺向孔长嬅面门:“找死。” 孔长嬅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握住杆对准自己心口:“你试试。” 她的目光比兵戈锐利,眉压眼气势凌人。 子车甫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一把收回戈,孔长嬅手疾眼快,犹被震得手心发麻。 “这里的东西,谁若偷偷敢带回家的,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众人丝毫不敢犹豫,齐齐放下手中之物,有年轻女子放到台子上“那我先就不换了哈”,被子车甫一瞪,立刻低下头去。 阿依慕和归海宝融静静看着,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智慧谋略是派不上用场的,何况他们只为利益而来。 孔长嬅拿起冰饮走到台前:“左大将,昔日我们有茶叶、有丝绸,你们也想拥有,就大兴兵戈大行掠夺之事,结果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千里萧条……而现在,不需要流血战争,大家也能够享受到,你何必与民心过不去呢?” 子车甫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民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的目的就是先从这些糖衣炮弹入手,慢慢腐化我黎国人民的心智。” “看看这些贱人,外人喂几口吃的喝的,立刻被迷得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祖宗爷娘也一概全抛脑后,丢人!” 众人头埋得更低,羞耻不已,深深后悔起来。 孔长嬅走到子车甫面前,挡住他恶意的审判:“左大将,偏信则暗,你何不站在百姓的角度看一看。” “他们来,是因为人心向善,因为美丽的东西总是客观的、不分国别、无论性别的。人们看见美丽的事物,就是会不自觉地被吸引,心之所向,念念不忘,喜欢一样东西,不丢人。” 子车甫看着递到面前的冰饮,一掌挥到地上:“舜匪果然巧舌如簧,休想迷惑得了我!” “县主,你怎么样?”英英着急过来查看孔长嬅的伤势。 孔长嬅看她仍穿着侍女服,皱眉道:“英英?”你怎么就这样来了? 英英却低着头不看她,仿佛心有苦衷。 孔长嬅抬起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没有按计划来。 英英看着她,却无动于衷。 “唳——” 一声鹰啸打断了她们二人的眉眼传话。 众人皆被这响彻云霄的叫声引得抬头看去,只见天上飞着一个大大的“孔明灯”,其下吊篮里站着一位女子,仙姿绰约,白纱蒙面,足尖一点,宛若天神一般从更高维度飞来。 “是神主!神主回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涕泪纵横,五体投地,跪拜不已:“恭迎神主!恭迎神主!” 孔长嬅正疑惑这神主是什么,却见其他人包括阿依慕和归海宝融等也皆双膝跪地,双手交叉于胸前,极为虔诚地低头等候。 子车甫大为惊骇:“这……怎么可能!” 那老人道:“神主又来眷顾我们了,你们还不快快跪下,当心惹恼了神主,再次见弃我黎国!” 几片飞镖带着花瓣从天而落,似在暗示不满,子车甫终是不敌,往后而退,跪倒在地。 孔长嬅抬眼望去,不解这女子如何能从这么高的地方下来,却见她那披帛是绑在“孔明灯”上的,稍一借力,飘然而下,翩翩落在彩帐中心的凤凰石雕上。 阿依慕带头拜道:“恭迎神主。” “恭迎神主!”众人跟着山呼,场面堪比天子降临。 老人哑着声音:“神主,您终于肯原谅我们了,求神主再次赐福。” “神主”飞身落地,走到孔长嬅身边,声音飘渺出尘:“我只是借一双眼睛,再来看看你们。” 阿依慕道:“神主可是有东西要传承?” 子车甫道:“神主既然来了,便该带着我们一起以牙还牙,报仇雪恨。” 孔长嬅道:“神主一路辛苦了,要不要喝点冰饮?” 三条黑线划过归海宝融脑门:“你不要什么钱都赚。” “神主”却看着孔长嬅,将手中花朵插到她耳边:“好啊。” 楼靖霄震惊不已,县主的魅力顿时像太阳一样陡然升起来,他双手直抖,把吃的喝的穿的玩的一股脑全放推车上,生怕错过这千年不遇的机会。 见他没完没了了,孔长嬅敲了敲台面:“塞够了吗?不够我躺进去?” 归海宝融暗骂她的小气:“全塞进去,我买单!” 第129章 “神主”拿起那推车中的丝绸一角,莲花低眉,慈悲如水:“旧业已随征战尽,兵气销为绸缎光。从今若许闲饮茶,四海得作太平人。” 子车甫青筋暴起,拿起金戈站起来:“你不是神主!神主怎会奴颜讨好,软弱至此!来啊,随我杀了这个冒牌货!” “神主”淡漠地看着他,手指一点,翎翅夜鹰盘旋而来,生生啄去一只眼睛,惨叫声登时爆发,又被一快条头糕堵住。 “乘云驾雾,从天而降,翎翅夜鹰认主,她就是神主!”归海宝融振奋道,“神主也喜欢舜国的商品。” 子车甫喉咙发出“呜呜”的抗议。 “若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黎国将遭受历史上从未经历过的灾难。” “神主”留下这句话,绸缎一挥,翩然而去。 “恭送神主。”众人连连跪拜,不敢抬头看。 孔长嬅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借绸缎的掩饰,攀着铁线飞走,方才安心下来,看来那“孔明灯”里还有人。 “天佑舜黎,天佑黎舜所有子民,”孔长嬅恭敬三拜,又回到案台后,小嘴一翘,小棍一敲:“神主同款,有缘先得!” 太阳被冲天的哄抢声挤走,树林掠过黑色的风,夜鹰敛翅,千叶鸣歌。 孔长媅刚从浮升灯上跳下来,立刻摸住后颈:“我预感我有不测要发生。” 另一人随之跳下,衣服却被整个勾住:“快,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迦翎执令,夷则峰主,”阿依慕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偷盗秘武,强驭夜鹰,擅自行动,仲谷主有请。” 第112章 她求的是姐姐爱她 在夷则还不是夷则的时候,她是万相谷两大峰主夷则和初空的独女,阿娘叫信鸽咕咕哒,叫她小咕咕。 和朵哈、阿克那种从战场上捡来的遗孤不同,她生来便拥有爹娘绝对的爱和天赋,最有希望继承夷则峰,万相谷的孩子都羡慕她。 ——直到孔长媅的出现! 她一来就抢走了娘亲几乎全部的关注!她很不满,但无可奈何,娘亲甚至还要她也多多照顾孔长媅。 凭什么!那个小冰块,看向她们的眼睛里分明满是憎恨! 小咕咕手上的关节按得叭叭响,发誓一定要在夺旗会上把她打得啪啪叫。 她表面答应娘亲临行前叮嘱的手下留情,实则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不眠不休磨出了一百零八根破骨梅花针。 她以漫天飞针痛打她,孔长媅抱之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棒、抓、拐、锤——虽说没有下死手,但这些打不死她的,一直在打她。 她输得很惨。 但怎么会呢!那个小冰块明明才来三个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小咕咕像一个绝望老实的庄稼人呆呆站在灾地前愣着。 周围人都来安稳她: “咕咕自幼得的肺病还没治好,已经很强很厉害了。” “要是初空没有战死在沙场,你一定能赢。” “别担心,夷则那么厉害,就算得羽背叛,她也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她的娘亲自从去匪舜执行任务,便再未传回一只信鸟,她知道,她和朵哈、阿克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我一定会成为新任夷则峰主。”面对周围的安慰,她一颗眼泪都没掉。 她看到胜利的孔长媅却是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握着手中剑向她走来:“我……请你吃烤家巧儿……” “滚!少用这种看弱者的眼神看我!” 她一下子就推开她。 小咕咕照顾起娘亲留下的那一山信鸟,信鸟也像娘亲一样陪伴她练功、成长,日子愈来愈静,直到那个死冰块进入机关阁,鸽子一样叮当叮叮当将她围绕。 “诶,你知道最终的比武结果吗?被夺旗会第三名打败,是不是就没那么难受了?” 小冰块眼里的憎恶几乎消失不见,咕咕防备心却更重,她成长得太快了,明明比她小上一岁,摆弄机关时却有了几分仲谷主的老谋深算。 她喂信鸟时,小冰块会悄悄帮她搬来鸟食,一旦发觉她的发觉,又会马上背起手,左顾右盼,很不自在地对着空气龇牙。 “你搬来一袋大蒜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不能培育出新品种——蒜鸟,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意思你阿弟!” “我没有阿弟,不过我有一个姐姐,她很漂亮的,而且还很爱我很在乎——” “滚!” 她练新武功时,她会在树上看一会儿,而后远远跑到前方,一招一招地拆开演示。 “狗东西,你瞧不起谁呢!”她狠狠骂去,又与她打了一架,平手。 夷则峰上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咕咕经常坐在那里看日落,想着娘亲有一日能回来,却没想到它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的书桌上。 “狗东西,这是你干的?”咕咕盯着身上泥巴都没擦干净的嫌疑人。 孔长媅却丝毫不慌,反而有点莫名的兴奋:“是啊是啊,是不是很惊喜?” 连夜从山顶搬下来一块巨石,就为了单纯找她麻烦?“你做这个是为了什么?你自己不是更累更麻烦吗?” 刚刚还眼含期待的孔长媅闻言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你不骂我两句吗?” “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被骂?吃饱了撑的吗?” 孔长媅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拿下了什么天大的荣誉奖章:“值了,再累都值了。” 咕咕气笑了:“有病?” 孔长媅也笑:“看出来了?我以为我隐藏挺深。” 咕咕从未见过如此怪人,简直是匠师级别,一天不贩剑会死似的,把机关阁上上下下全招惹了一遍,连阿依慕巡查用的机关车她都敢用砖头围起来。 直到她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回来时带着血腥和糜废的气息,眼里仿佛被抽去所有光亮,一整天都没有言语,听说整整三日未进水米。 新升任夷则峰主的咕咕给她倒了杯热茶:“喝了吧,会舒服些……死人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会习惯的。” 孔长媅接过杯子,眼神依然如深林般暗寂:“谢谢……任务地的小黄果,你们尝尝……” 夷则拿过来吃了一颗,默不作声地分给下一个,下一个一脸担忧地看着孔长媅,吃了一颗,默不作声地递过再下一个、再下一个依然默不作声,面不改色地分给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直到朵哈抢过去:“什么好东西还敢和我藏着掖着——我……啊!小舜匪,你是不是找死啊!” “哈哈哈哈!终于上当了!”孔长媅乐得腰都直不起来,趴在地上大笑,“看看你们的样子!” 夷则想起她走之前半夜来喊醒她,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一处泉眼,对着她的耳朵悄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记住啊,那就是:人、” “一定要、多、喝、水”。 与那时追着她打到鸡叫不同,夷则此时只是又气又无奈又释怀地笑:“你阿弟的,有病吧……” 但这狗东西也是有意思,无论招惹了什么人,每次都能脱身而出,就像夷则亲自孵化养育成功的珍稀种翎翅夜鹰,在离奇斗败奄奄一息时也能被她找到下毒的凶手救活—— 看来,她离神已经不近了,离人已经很远了。 “喂,这次你打算怎么脱身?”被押在水牢的夷则问道。 孔长媅“咕噜咕噜”地从水里冒出来:“蒜鸟蒜鸟,完蛋人生完蛋过,烂命一条都经过。” “你——”夷则“咕噜咕噜”地被淹下去,许久才浮上来,“你不是说尽在掌握吗?你坑我?你恶毒无——咕噜噜噜——” 孔长媅浮到水面上:“哇,我好感动,终于有人懂我了,我告诉你我不止恶毒无耻,我还虚荣、刻薄、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倒——咕噜噜噜——” “你他爹的,”夷则深吸一口气,“别指望我会在仲谷主面前给你说话,是你胁迫我的!” “彼此彼此。” 二人看了一眼彼此的衰样,不约而同地大笑出来:“你这次死定了!” 又挨了一个时辰多的水刑,二人被各自提出去单审,不同于过往直接的血刑或体罚,孔长媅这次先被换了身干净衣裳。 害怕来源于未知,她两股战战,勉强保持住优雅,看来这次真的要不好过了。 万相谷有一处巨大神殿,位于群山之巅,直插云霄,金色云雾闪烁神圣的光辉,一众神柱环绕供奉着一个倒坐的神主像,她于高处俯视众生,仿佛承载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万相谷很崇敬这份力量,孔长媅很善于利用这份力量,每每犯下大错,只要拼命跑到这里,他们便会有人劝“算了算了,都到这儿了。” “——小舜匪,跑啊,怎么不跑了?” “因为忙着看神主。” “……你最好永远别下来。” 孔长媅便跪下祈祷,阿依慕见状总会说情:“还是个孩子,都这么有诚心了,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第130章 可只有孔长媅自己知道,她跪的是早日回家,求的是姐姐爱她。 仲谷主每次来到神殿都不肯踏入,甚至会背过去不看那神像,等到孔长媅从里面出来,两人三影,各自无言。 “仲谷主。”孔长媅叫道,要打要罚快点的。 仲谷主看着她眼中如星空闪烁的狡黠:“你可知,你今日假扮的人是谁?” “当然,黎国神主,万民信仰。”孔长媅为求神似可是下了好一番工夫。 仲谷主转过身,目光从孔长媅身上向上望,星星还是那么亮,月亮还是在天上,唯有那神像在黑夜中影影绰绰,连接天地:“她,是万相谷的前季谷主,你的……阿娘。” 孔长媅难以置信:“我的阿娘?天娘耶,这么厉害的?” 仲谷主声音低沉:“她为国战死之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哦。” 仲谷主眼眸如冰冷的刀刃,卷进人肺里。 孔长媅克服颤栗的恐惧:“那怎么办?我就是对她没感情啊,你想要我共享她的苦难,继承她的遗志,但对我来说,她只是个不在我记忆中的死人而已。” 一道长鞭挥出,连环叠打,将孔长媅狠狠抽打在地。 “跪下。” 孔长媅冷哼一声,半跪着起身,捂上冒血伤口:“诶呀仲谷主,你不会是在恨我无情无义吧?这不都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吗?你该感到骄傲才是。” 仲谷主背过手,一步步踏上台阶:“也是,你的情义,都在舜国那些不应该的人身上,把软肋暴露得如此明显,伽翎伊迦,这些人都会因你而死。” 孔长媅豪横道:“谁敢动她!仲谷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行动前最好想想后果。” 仲谷主仿佛在看一个弱猫撒娇:“你以为勾搭上军部就有备无患,那我不妨再帮帮你。明日一早,义穆真桐亲自带兵来接你,巧了,你的那个姐姐,现下也来我这里要人。伽翎伊迦,你要怎么办呢?” 孔长媅握紧了拳头,恨意翻江倒海:“你真的很讨厌。” 乌云蔽月,神像如星空下的巨洞,仲谷主的声音仍然冰冷没有人味: “那就变得更强,按照我说的做。” 长大了一点都不好,想翘课发现自己是先生,想翘值发现自己是老板。 孔长嬅累得像得了绝症,撑着最后一口气穿上寿衣躺棺材里却发现还没有咽气,身体和英英拿过来的红糖发糕一样沾水就软,带着半死不活的榷易提举署复盘完当天活动,给被绝望侵袭的众人安排好鸡汤奖金半天假,又走出门: “英英,走,去万相谷。” 英英手里拿着发糕:“小姐,再吃两口吧,这么晚了,不如先回房休息,明早再去。” 孔长嬅走上马车:“距离远,路上睡。” “小姐——”英英见劝不动,只好道,“那你等我片刻,夜里有虫,我去取松蒿竹夫人来。” “嗯……快点啊……”孔长嬅只觉困意比爱意更让人无法抗拒。 鸽子咕咕咕地将平原和远山上的云彩染成灰色,孔长嬅浑身酸痛:“到了吗?” 英英揉揉眼睛:“还有半个时辰,小姐要梳洗吗?” “嗯……”孔长嬅强撑着竹夫人坐起身,“英英,昨日怎么没有按照计划来?” 英英梳头的手一顿,轻轻将打结的头发梳开:“二小姐来找我,说她要帮小姐。” 孔长嬅转着手中的花:“她来找你?” 英英的手停顿在她头上:“是啊,小姐觉得这个发髻怎么样?” 孔长嬅打了个哈欠:“还用看吗?你做的自然是最好的。” 英英轻轻一笑,浅淡如夏季令人愉悦的晨风。 第113章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妹妹 策论有言: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 孔长嬅看着风景奇佳的万相谷彻底领悟了这点,此处绿野仙葩,生意盎然,简直比王宫还舒适,吸一口气人都要化成一滩水蒸发掉。 孔长嬅放慢呼吸,板板正正地行礼客套一番,提出来意:“舍妹是我署正式编制人员,还请仲谷主让我带她回去。” 仲谷主语气似乎极其惊讶:“我们没见过令妹啊,阿依慕,你见过吗?没有吧。阿克,你呢?也没有。初空……” “仲谷主,”眼见他要从头到尾问一整圈,孔长嬅直接打断,“明人不说暗话,都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听说,”仲谷主却顾左右而言他,“你在丞相府只能吃下人吃剩的?” “仲谷主想聊这个?那远远不止,我早上割猪草,中午倒插秧,天塌当被子,冷水做沐浴,幸福像借香积贷,一刻要用三刻还。”孔长嬅张口就来,谣言还是要自己造,别人造的听着就不靠谱。 仲谷主回避她的视线,犹豫道:“你这么不容易吗……想不到孔兄会心狠至此,对亲生女儿极尽打压,却对我们的孩子宠爱备至……” 孔长嬅眼神微微一颤,宛如微风吹过水面形成的细波纹: “……仲谷主一张脸能带几张面具?若真想拖延时间,便该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求我原谅才是,这么放不下身段,太假了。” 夷则从门外走来,闻言怒道:“大胆舜匪!敢这么说话,是活腻了不成!” 孔长嬅眼眸明亮:“那依你们黎国做派,对一个心狠手辣、将人命视作棋子的恶徒,应该怎么说话?” 目光相接,火光四溅,孔长嬅身后的护卫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仲谷主轻笑一声:“我有时倒真希望是抱错了,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伽翎伊迦,出来吧。” 孔长嬅见孔长媅完好无损,微微放松下来,担忧一去,她那个“未婚夫”又浮上心头:“懂不懂规矩,在别人家呆这么久,走了。” 孔长媅黑衣玉立,修挺长挑:“别人家?使者以为,我是谁?” 孔长嬅眉头一蹙:“你说什么?” 孔长媅直视她的眼睛,冷冷道:“我说,该走的人是你,不是我。” 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孔长嬅“呵”笑一声,道:“你这是要认贼作父?孔长媅,胆子够大啊,别忘了你的身份,于公于私,我有权抓你回去处置。” 孔长媅目光如独狼森森,抚上腰间银鞭:“我的身份?舜国使者,你应该知道,于公,我是黎国万相谷执令,于私,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妹妹,更不是什么孔长媅。” 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耳畔,孔长嬅愠怒又不敢置信:“不是我的妹妹?那你想是谁?” “自然是我的未婚妻。” 义穆真桐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大殿,不屑地扫过孔长嬅一行,走到孔长媅旁边,半跪下亲吻她的手背:“未婚妻,我来接你了。” 孔长嬅不怒反笑,神色骤沉:“原是我碍着你们了,不错,执令大人,我也从来都不是你的姐姐,把我的耳环还我,那是给我妹妹的。” 义穆真桐看着孔长媅:“什么耳环?你们连贴身之物都交换过吗?” 孔长媅眼皮一跳,薄唇紧抿,取出耳环捏在两指之间,轻挑道:“不过是博取信任之物,你还真就此对我深信不疑。啧啧,舜国使君,堂堂县主,不过如此。” 说完这话,那耳环在孔长嬅眼前被生生捏成齑粉,随目光飘飘而落。 “你……”孔长嬅眼眶发红,犹如中箭的心脏溢出鲜血,汇成一片怨海恨天。 孔长媅嫌脏似的甩了甩手:“演这么多年也是够累的,好在,有失必有得。” 孔长嬅闭眼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你竟然绝情到如此地步……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看错了……” 英英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姐……二小姐,你怎么这般花心!有了新欢就抛弃旧爱,薄情寡义陈世美!呸!” 孔长媅攀上义穆真桐的肩膀:“抓不住我的心就不要说我花心,左拥右抱,本就是我该享有的权利。从现在起,我们分属阵营两方,小丫头,你要是再出口不逊,可别怪我不客气!” 孔长嬅不受控地想自毁毁人,如赤着脚在悬崖边随风起舞:“我倒是想看看,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黎国执令,与我为敌,将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孔长媅面庞冰雕一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来黎国的目的是什么,匪舜亡我之心不死,口蜜腹剑,笑里藏刀,送你们过来,正好给我磨刀祭旗!” 孔长嬅寸锋不让,上前一步:“好啊,那就用你手中的长剑刺穿我的胸膛,来证明你是黎国最忠诚的狗啊。” 孔长媅一歪头,邪气逼人:“你以为我不敢?使君,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你害得我万相谷同伴至今无法归来,今日,我就用她的武器送你上路。” 义穆真桐对战事的准备未全,刚想拦着她,孔长媅抽出长鞭,灌足劲力当头砸去,势不可挡。 “啪!” 英英张开双臂挡在孔长嬅身前,结结实实地挡下这一击。 第131章 “小……姐……” 那声音沁血,虚弱犹如沉入深潭的珍珠。 “英英!”孔长嬅抱住她,托举不住地倒在地上,身后护卫这时也反应过来,将她们围在中间,长剑齐齐出鞘。 孔长媅犹打算再挥出一鞭,义穆真桐按住她:“好了未婚妻,还不是时候。” 孔长媅抽开手:“那什么时候是?你何时变成此等懦夫!” 义穆真桐低下头低语:“很快了,再给我一些时间。” 孔长嬅避着伤处抱起英英:“背槽抛粪的骗子,我现在终于认清楚你的真面目,你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孔长媅瞳孔中藏着整个黑夜,黑压压地覆过去:“不,是你自欺欺人,你聪明无匹,怎么会轻易被我骗过?说到底,是你自己一厢情愿非要信我!” 孔长嬅泪眼朦胧,硬生生忍在眼眶中:“奚黎恶犬,今后,我榷易提举署不再欢迎你,我、孔家和舜国都不再与你有任何关系。” 孔长媅看都不看她:“你以为我会去?我稀罕有关系?我巴不得忘掉这一生之耻。” 嘴边的泪洇出咸涩的味道,孔长嬅抱紧怀中人:“好、好、好……不愧是大恶徒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今日之暴行,我孔长嬅铭刻于心,伸长脖子等着吧,正义之剑终会落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彼此彼此。”义穆真桐摩拳擦掌,掩不住的杀气,混杂着喜色从他粗糙的面庞中里流溢出来。 待亲自把孔长媅接到将军府,看到她着手布置压制舜匪,气势强而有力,目光炫如烂银,那喜色更是随心潮激荡发热,喋喋复喋喋,滔滔复滔滔: “我的小亲疙瘩,这样才对啊,胜者为王败者寇,待你我联手一心,一雪前耻,一统山河,你的功绩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会记得你,万世子孙都将赞颂你的美名,我义穆家将世代拥护你,你我明日做一对——” “嘭——”孔长媅扔出一卷文书砸到他头上,“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处理这件事,再给我炒俩菜来。” 义穆真桐毫无防备,额角都快被砸出血了,露出大大的笑容:“没问题,使命必达!” “将军,你没事吧?”子车甫拿出随身眼药为他上药。 义穆真桐还挺骄傲:“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她今日敢打我,明日就敢打天下,我可是未来霸主的首席挨揍官。” “……这是什么很大的官运吗?”子车甫有时很难把面前的傻大个和战场上豪气干云的勇士联系在一起。 义穆真桐却忽而面色一变:“子车,这上面说你是纯华教背后的保护伞,可有此事?” 纯华教是刚被万相谷诛灭的古老信教,欺男霸女,用未成年孩子的皮骨做法器,美其名曰“以身饲魔,来世成佛”。 子车甫接过文书:“我会处理干净。” 义穆真桐摸上他的瞎眼:“万相谷的权力太大了,但我们勤王护驾,也要注意分寸。” 温热的血像紫红的蚯蚓一样灵活地窜出来,子车甫忍痛道:“将军说的是,好在执令大人现在和我们站在一起。我先前怀疑过那天帮舜匪之人是她,这样看来,是万相谷擅自笼络匪舜。” 一直跟在义穆真桐身后的军师亚罗什开口了:“我的看法倒是和左大将不同。据先前情报,执令对那匪舜使君极其亲密爱重,不像演的,如今突然决裂,将军不得不防。” 子车甫道:“你懂什么?执令大人自小演技高超,连万相谷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她们公然撕破脸,若非那侍女挡着,见血的就是那舜匪头子了。” 亚罗什却摇摇头:“有时候,人亲密到一定程度是需要一点避嫌的。将军,听我的,她们感情恐怕深到堪比背后偷偷亲嘴的夫妻,那个县主绝对绝对是掌控迦翎执令的致命软肋,将军该早些掌握在手中。” 子车甫向来看不上手不能提的读书人:“自以为是。区区一个匪舜女子,把你吓成这样,那匪舜要求女子白幼瘦弱、贞洁温顺,能养出什么强者?我看是军师和乌霁川走得太近,沾上孬种的心气了。” 亚罗什懒得理他,冲义穆真桐道:“末将所言绝非空穴来风,请将军三思,多做打算,有备无患。” 义穆真桐仔细思索一番,点点头:“军师的话不无道理,子车,你安排的人进展如何?靠得住吗?” 子车甫扫了亚罗什一眼,满是对自己地位更高一等的矜傲,回道:“将军放心,万无一失。” 月光落成凉森森的沙土,月亮走在无家可归的路上,遍体鳞伤。 孔长嬅守着高烧的英英直至深夜,再一遍为她换额头上的凉巾时,英英悠悠转醒:“小姐……” 孔长嬅摸着她的头:“傻英英,我哪里值得你这么做呢?一定痛死了吧。” 英英摇摇头:“小姐没事就好,我皮糙肉厚,很快就能恢复了。” 孔长嬅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心疼道:“把药喝了吧,我一直让人温着的。” “嗯。”英英语气上扬,证明自己没事。 眼看她苦得直流眼泪,孔长嬅垂下头,掐住手心:“……抱歉,明明是我的过错,却要你来为我承受着痛苦……” 英英忙握上她的手:“千万别这么说,只要能保护小姐,再痛苦我也能忍受下来。可若小姐还是伤心难过,那我忍受再多也毫无意义了。” 手心刺痛被抚平,孔长嬅感动于她眼中青草般微微摇晃的柔情:“好英英,今后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我们一起共成大事,一步一步走向荣耀之巅,我保证再不让你受苦。” 果然是画画高手,画饼也如此栩栩如生,英英笑道:“保护小姐就是我要做的最大的事情。太晚了,小姐快休息吧,你这些日子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工作如果不是为了睡觉,那还有什么意义?” 孔长嬅又给她换了个凉巾:“是啊,我们已经是把睡觉当奖励的年纪了。好英英,我就睡在旁边,起床喝水就叫我,梦里也要想着我,知道吗?” 英英额头一派清凉,笑着点点头。 灯灭夜静,月光下绿叶自散,南风从来静默无语,可它来过了。 第114章 美人计 何为美人计? 媚眼柔肤,倾国倾城。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不,远远不够,事实证明,真正高端的美人计,是一句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 “这么久不见,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孔长嬅管他高端低端,上策下策,好使不好使的先使了再说,将上述策略五手抓,带着使团一天一套造型,打着“神主”同款的旗号,层层推出舜国商品。 楼靖霄媚眼柔肤:“全新早秋时装上架,使用神主唯一认证的丝绸,独独九十九件,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林长澈温柔体贴:“这是神主托梦都想喝的新茶甘菊乌龙,你骑马射箭容易肌肉酸痛,正好能清余热,缓秋燥。” 近来榷易署门面一天换一套衣服,一天推出一个新奇物件,或倾国倾城,或物美价廉,勾引人的事全做了,惹得人们捧完人场捧钱场,商品由点及面迅速扩散至各家商户柜台,成为新晋潮流。 直到近期,大小商户全面退货:“使者,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这生意我们做不了了。” 孔长嬅看着面前堆不下的退货契,又看向为难又抱歉的一众人,宽声道: “没关系,咱现在都不容易。这样吧老板,钱我先退给你,东西还放在你那里,你签个合同,过期前退回来。” “神主有好生之德,定不会任我们功败垂成,血本无归。” 传言舜国商人重利计较,老板没想到她这么大气好说话,只见她今日花颜金黄钿,清光项中流,自有一番水澄桂萼的气质,和说出的话一样令人舒心。 “使者果然是神主赠花的好人,我们就知道跟你做生意亏不了。” 孔长嬅衣襟上别着长生花:“祸兮福兮,神主自有安排。” “没错,神主一定会庇护我们的。” “求神主降恩。” “神主有灵。” 孔长嬅送走咕咕叨叨的众人,盯着面前的退货契发愁。 “大家怎么看?” 林长澈着急道:“万相谷和军部联手压制我们,生意本就愈来愈难做,县主还答应他们临期再退,我看只有先借神主之意低价售出,能回多少本回多少吧。” 楼靖霄沉思道:“不如再请出那个‘神主’,再来一场从天而降的引导。” 华胥道:“我看这两个法子都行,反正只要借神主之名,他们或多或少总会愿意买单的。” 对于这个“黎国神主”,传言是真神降世,生有神力,抬手呼风起雷,落掌霹雳生雨,瞬息之间上天纵地,裂石穿空,吐一口气便隐身不见,无影无踪。 她随手摘片叶子便能包治百病,起死回生。更有隔空取物、掷杯化鸠、飞剑斩首、符咒定身、留声驻影、撒豆成兵等等有鼻子有眼的传说。 第132章 总之当真是智慧无极,神通无匹。和她相比,天下最聪明的人也不过是会打手语的大猩猩,难怪人们对她推崇至此。 英英道:“对他们有利,他们自然推崇神主,若是借她的旗号摆明让他们吃亏,说不定我们都要跟着遭殃。” 孔长嬅点头道:“不错,此地民风淳朴,但人钱多又不傻。若这个神主当真神通广大,又怎会年纪轻轻便死去?大恩即大仇,纵然多数人觉得是自己有错见弃神主,但怪她过于软弱的声音亦不在少数。” 楼靖霄感慨道:“真是人心难测,可如果不能借神主之名,该如何解决万相谷和军部压制这个难题呢?” 林长澈道:“要是可以分裂他们就好了,因为把矛头都对准我们,他们简直团结的不像话。” 华胥道:“可不是,特别是孔二小姐和义穆真桐联手,好一对歹男恶女。” 孔长嬅眼中的烛火腾腾燃烧:“所以,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决?” 英英道:“我听说,左大将子车甫下月初举办飞羽逐鹿会,说是私宴,但其实军中与他有交情的将领都会参加。” 楼靖霄道:“这么说,是一场站队宴了。” 林长澈眼睛一亮:“是啊,义穆真桐手下分左右两派,若是能从内部瓦解他们,得到任何一派的支持,我们也能暂时缓口气。” 华胥即刻起身:“县主,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想办法搞到邀请帖。” 孔长嬅点头:“好,多多益善。” 雁去云散处,天地两愔愔。弯曲的小路宛如一条流淌着牛奶的小河,孔长嬅走在其上,像河中傲立秋风的墨兰。 “走了吗?” 英英收起一张纸:“嗯,走了。” 孔长嬅道:“明日的宴会,你留在署里。若我亥时还未回来,便调人去找我。” 英英急道:“那怎么可以?我一定要陪着小姐的。” 孔长嬅抚按无名指,感受那里的钝痛:“你伤刚好,我不会再让你陷于危险的境地。而且,跟我去的人不多,只有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这些天孔长嬅一直在为飞羽逐鹿会做准备,努力得不眠不休,完全不记得不努力会有多舒服,英英把手放在她的心口。 孔长嬅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在感受你心脏为你的奋力一搏——两搏——三搏——” “好了,”孔长嬅拉过她的手,将印信交给她,“总之这里交给你了,若是我回不来——” “不会的,”英英收下那可以号令整个榷易提举署的权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好地回来的。” 孔长嬅笑着擦去她的眼泪:“好,我会回来见你。” 天蒙蒙亮,孔长嬅发现肚子里进了个乞丐,一开门,发现门边蹲了个“乞丐”。 “是楼使令啊,在玩躲猫猫吗?” 楼靖霄满眼血丝,郑重道:“县主,属下怀疑英英是叛徒,绝不可轻信此人。” 孔长嬅望了望左右,并无他人,“进来说吧。” “县主,属下发现义穆将军总能精准把握我们的行动对策,便怀疑是内部出了叛徒。又发现英英多次行踪鬼祟,独自一人出门,好像在与什么人交接东西,还时常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后院放飞信鸽,实在是可疑。” 孔长嬅敲打着桌面:“那你可曾捕获到过什么证据?比如你刚刚说的交接物,或者抓到信鸽?” 楼靖霄低下头:“她小心得厉害,属下迟迟未能得手。” 孔长嬅拿起茶杯,见是凉的,又放下了。 楼靖霄忙道:“属下还调查到了别的,英英在舜国时便与卫衍将军来往甚密,如今却背国离乡,不得不与之分离。若是被奚黎人抓住利用,难保她不会生出反意。” 孔长嬅道:“英英秉性高洁,岩心慧婉,绝无可能为了男人背信弃义。” 楼靖霄道:“秉性高洁?我看不见得,县主,我曾暗暗测试过她,在您的桌子上放了十八杯阿秋拉尕,结果您猜怎么着,不到一个时辰就只剩下八杯了。” “我一问,她竟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虽然这阿秋拉尕不是多么贵重的物品,但也代表着一份信任啊。” 孔长嬅沉默了片刻,道:“原来那些是你放的啊……” “县主也记得此事?那更加坐实她的恶劣行径了!” 肚子里的乞丐又在叫了,孔长嬅清了下嗓子,道:“这个,楼使令啊,阿秋拉尕消失有很多原因的嘛。” “比如被风吹走了,比如起死回生变活牛飞走了,还有可能是超级大胖鸟闯进来叼走了,英英她……在奋力反抗的过程中晕倒了所以才什么都不清楚啊。” “我们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怀疑我们身边亲爱的小伙伴呢?太伤感情了。” 楼靖霄不服气道:“圣人观一叶而知秋,贤者尝一脔而识鼎。正是小事才能以小见大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县主,不可偏私啊。” 孔长嬅起身:“此事我自有判断,你无需多言,先去收拾一番随我前去赴会吧。” 楼靖霄看着她被蛊惑得不辩是非的背影,心塞至极,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犀利话要说给奚黎人。 飞羽逐鹿会,原是子车甫笼络拉拢军中各部的宴会,但舜国使君孔长嬅参与的消息一出,不愿得罪或本想静观其变之人都不愿卷进这场纷争。 故而宴会大多只剩子车甫的亲信,对孔长嬅等人更是冷落怠慢至极。 楼靖霄几次行礼寒暄都惨遭白眼,依然赔着笑脸试图加入话题,想求他们帮帮忙高抬贵手。 “日中了!左大将快开弓给我们开开眼吧!” 无人理睬的楼靖霄回到孔长嬅身边,脑袋仿佛是躯干结出的果子,遭秋霜打了一般蔫巴。孔长嬅也好不到哪去,道:“先看吧。” 子车甫的弓由整块牛角制作,和他的肩膀齐高,一箭发出,直中靶心,震动巨大,引得周围人连连喝彩。 “好箭法!左大将实力更胜了。” “牛人!” “大将英勇盖世,看把使者身边的人脸都吓白了!” 楼靖霄皱眉道:“我没有。” 子车甫看他一张脸端正秀气,耻笑道:“瞧这小脸白得,跟个娘们似的。我看,连老子的弓都拉不开吧!啊?哈哈哈哈!” “有种你来试试啊!难道今儿是来打秋风的不成?” 满堂跟着哄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楼靖霄拿起一张轻些的弓后更盛。 楼靖霄连发三箭,矢发如电,一发贯的稍偏,两发中鹄,在世家子弟中实力不俗。 依然有人嘲笑道:“实力一般般啊,看来要靠这张小白脸吃一辈子软饭了。” 子车甫打量道:“小老弟啊,我看你也算有点本事,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个男人,怎就甘愿屈居于一个女人之下呢?” “难不成是要每天和她学习如何穿衣打扮,涂脂抹粉吗?男人若是不能用实力说话,就太难看了。” 楼靖霄放下弓箭:“我的确技不如人,不过实力可以通过练习提升,但是又丑又瞎,是一辈子的事。” “我只有现在这个时候不能看,而丑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能看,更别说与之为伍,共谋大事了。” “你!”子车甫那只浑浊的独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犹如黑夜中突然亮起的鬼火,“看来,你还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啊。” 周围人摩拳擦掌,几欲拔刀相向,一副羊入狼群的险象。 第115章 看太阳的机会有两次 孔长嬅站起身:“左大将军,此宴名为飞羽逐鹿会,这箭术第一,可有何彩头?总不会是有机会恭维左大将一番吧。” 子车甫道:“自然是有奖励的,本将军的七彩梅花鹿。不过和使者们是没关系的了,难道你们拉得动我的大弓?” 孔长嬅道:“兵书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倒是知道一个比试箭术的好法子,诸位可敢一试。” 有人道:“怕不是你们提前练好的吧?” 子车甫不屑道:“那又如何,还能怕你不成,说来听听。” 孔长嬅道:“使一稚兔系丝巾,置于数百米外之滑轨,仰射断绸,不伤稚兔并以手接断绸者为胜,如何?” 子车甫道:“骑射配合,你们有这种人才?” 孔长嬅道:“左大将可有补充,或是删减?” 子车甫冷哼一声:“区区小儿把戏,我看在后面再加一炷香,同时射断点燃的线香头为胜,如何?” 这便既考验对丝绸曲线和线香头交织点的计算,又考察压力下对时间和目力的把握了。 楼靖霄满头压力的汗,稳住声音应道:“雕虫小技,怕你不成!” “好!”子车甫道,“来人,按要求摆好。” 楼靖霄亲自去看着下人,又审查弓箭。 子车甫瞧不起道:“我可学不来你们匪舜搞些阴谋诡计,这两个赛道,这些弓箭,你们先选。” 第133章 孔长嬅感受了一下风力,走到左侧道:“左大将光明磊落,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子车甫见她确有几分本事:“你们打算派谁出战?还是这个小白脸,就算抢得先机,也不可能赢得过我。” 孔长嬅翻身上马:“能与左大将这等勇士交手的机会可不常有,自然是我亲自上马。” 子车甫愣了半晌,似乎听不懂她的黎语,随而捧腹大笑,许久才停下来道:“我不欺负女人,你下来吧。” 孔长嬅也不废话,引马踱向他原先的箭靶,引弓如抱月,沉息专注。 倏尔,箭出如苍鹰搏兔,破空之声尖锐,瞬息之间已生生劈开左大将的箭,并贯透靶心。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箭术所震惊,却除了楼靖霄无人敢欢呼,左大将不敢置信,风打得他脸疼: “怎么会?区区一个匪舜女子,怎会有如此好箭法,你师父是你哪个男人?” 孔长嬅俯视他:“你的箭法又是谁教的?” 子车甫自豪道:“自然是我子车家传,我阿爹可是黎国数一数二的勇士。” 孔长嬅道:“那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是家传亲授。” 子车甫翻身上马:“我还不了解吗?你们匪舜女子,都是靠男人上位之流。” 孔长嬅脑海中浮现出杜西玉刚毅决然的脸:“那你的确不了解。我大舜虽不比黎国允许女子舞刀弄枪,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各家有各家的培养之法。” “家母最憎恶女儿随随便便被教个骑马射箭就被骗走,才以君子之道教我。马术射艺,自然不在话下。” 子车甫不由重新审视面前的女子,本以为是个瓷花瓶,没想到是铁打的: “好,这样才配做本大将的对手。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君子,不会手下留情。我会告诉你,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孔长嬅眼眸中蕴含着打铁的气力:“彼此彼此,我也不会怜香惜玉那套。” 滔滔岌岌风云起,子车甫腰间蹀躞带金饰折射出烈阳的光芒,一个飞身站于马上,反身拉弓,专注非常。 孔长嬅弦满覆面,侧耳听弦,一身青衣骑装,玉竹如碧,目光一错不错,自带朱夏的威严。 这是一场赌上两国尊严的较量。 稚兔来回穿梭,风将绸带吹起又飘扬,远处香火点点,瞬息万变。 霎时,天地一滞,一切都定格在瞬间,就是现在! “咻!” “咻!” 两箭一前一后,皆是又快又准,孔长嬅随声策马而出,箭未落地而人已接近断绸。 轻敌轻敌!还是被抢占了先机!子车甫赶马快跑,大感丢人,引箭欲射向孔长嬅身下红马,楼靖霄搭弓而待,牢牢盯着他。 “我拿到了!”孔长嬅手中红绸飘扬,胜利的眼神透着自信、坚毅、张扬和无所畏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子车甫呆呆看着,不觉扔下手中断绸:“好、好……” 孔长嬅看着他的表情,笑容逐渐收起,像被癞蛤蟆趴到脚上一样恶心:“左大将,我要的彩头可不是男人的青睐。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瞧不起我吗?” 子车甫下马道:“使君哪里的话,我只是很认可你而已。想不到世间还有像你这般的舜国女子,真是入则宜室宜家,出则顶天立地。” 孔长嬅也翻身下马,脚踏浮泥头顶天:“我需要你的认可?我在这里代表的不是舜国女子,而是舜国,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左大将,愿赌服输,把鹿牵出来遛遛。” 子车甫笑道,语气宠溺:“好,好,令兰,你等着啊。” 这该死的独眼龙,分明是把人当宠雀哄!孔长嬅心中气恨,看看天时,引马回宴。 楼靖霄迎上去:“县主好箭术,改明儿一定要教教属下。” 孔长嬅把弓箭递给他:“无他,唯手熟尔。” 楼靖霄愈发崇拜:“县主,接下来,是不是要谈一谈能否把鹿换成交易。” 孔长嬅大马金刀往下一坐:“不急,先吃席,你不饿吗?” 楼靖霄急道:“我们又不是来吃席的。县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快趁热打铁把交易谈下来吧。”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孔长嬅夹了块牛肉,“你想谈就去谈吧。” 楼靖霄果断去了。 孔长嬅看着他与子车甫等人觥筹交错,含蓄地劝了几次无果,默默接着吃席。 清秋向晚,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子车甫醉醺醺地携酒壶而来:“孔使君,怎么光吃菜不喝酒啊?来,我敬你。” 孔长嬅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为代,敬左大将。” 子车甫厉声道:“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来,拿起来,早晚要会的,别扫兴,陪爷喝一杯。” 孔长嬅冷冷而对:“你什么身份来教训我不扫兴?我是舜国使君,你也配让我陪这种酒?” “你该清楚,我们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但绝不首先使用暴力解决问题。你若是咄咄逼人,那么我们将重新考虑这一问题的立场,保留做出进一步反应的权利。” “什么这个问题那个问题的,你们舜匪说话总爱弯弯绕绕拐七拐八,小心本大爷让你们在这里待不下去!” 子车甫声色俱厉,又打了个酒嗝,见她看着自己,歪歪扭扭地靠近了一步,酒气熏到她脸上: “不过嘛,小美人你若是肯跟了我,那我们一家人话就好说了,是不是啊……” 孔长嬅气势一凛,如远处苍鹰啸谷,手臂抡圆了一个断掌狠狠扇过去,冷脸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这一记耳光来得猝不及防,子车甫先是耳中嗡鸣如千万只蜜蜂炸巢,继而麻木的脸颊燃起燎原般的灼痛,半边脸迅速隆起,连带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当他努力稳固身形试图看清她的愤怒时,却见孔长嬅慢条斯理的活动着手腕,仿佛在准备下一次更完美的发力。 “你这个舜匪婊子敢打我!你——” “啪!” 又是一巴掌稳稳劈下来,比上一次力度更大更狠,孔长嬅一脚踢翻了桌子,踩上去道: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那我就给你这蠢货解释清楚,我们的友善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会报复,刀子还是毒药容不得你选。”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子车甫拔下酒盖,尽数泼上去,“他娘的这是老子赏你的,给我乖乖喝下去!” 孔长嬅被泼了满脸的冷酒,眼睛眨动着让酒水沿着眼睫滴落,又生怕有毒,抬手慢慢擦去唇上的,眼中冷光一闪: “你以为,我是来求你的?你错了,我只来教你一件事——” “解决矛盾最高效的办法,就是直接翻脸。” 说着将这边的酒壶也狠狠砸过去,正中子车甫的独眼。 子车甫酒意清醒了大半,拔刀而对,眼中满是黏腻的欲色和贪婪:“贱人!这可是你自己找的,兄弟们!今天我们开开荤!一起尝尝这匪舜的美人是什么味道!” 局势危险异常,楼靖霄忙回到孔长嬅的身边,悄声道:“县主,马上你看准机会先逃,我来断后。” 孔长嬅推开他,看着子车甫等人:“看来你们还不清楚我手下有谁,珍惜还活着的时候吧。因为你们的生死,现在掌控在我的手上。” 子车甫挥刀而去:“醉得真快,更让爷迫不及待了,来吧小美人,跟爷快活快——” 话未说完,一只利箭从后穿胸而出,像烧红的铁钎捅穿羊皮,带出的血将身前黄土染成暗红,子车甫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倒在地上往后看。 “是……你……” 苍鹰呼啸盘旋,围绕着一个欣长凌厉的身影,孔长媅持弓立于屋檐之巅,垂眼而观,像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看太阳的机会就两次,左眼一次右眼一次,很可惜,你都没有珍惜。” “执令……你……”子车甫,“你不是我们这边的……” 孔长媅飞身而下,死神的低语越来越近:“蠢啊,我一直是她的人,你冒犯她,就是得罪我。子车甫,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子车甫低头看着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忽然想起前天猎鹿虐杀时,那只畜生也是这样困惑的望着胸前的箭羽。 但他不是畜生,他是黎国的勇士!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嘶吼道:“伽翎伊迦叛国!来人!给我杀光她们!” 孔长媅带来的人不多,子车甫人多势众,都是军中个顶个的好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孔长媅冷哼一声,来到孔长嬅身前,喊道:“影侍。” 子车甫被这传闻中的称呼吓到,万相谷谷主专属的影侍,历来是百年不遇的杀神,刀枪不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一道鬼神莫测的黑影从天而降,锃亮的长剑在夕阳下如龙低吟,刀锋上缠绕着万千亡魂的哀嚎,而她的眼神比刀锋更冷—— 第134章 正是昔日“死”于试炼的横云谷第一杀徒邬格桑! 孔长媅命令道:“动手。” “全杀掉吗?” “没错。” 邬格桑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还未交手便盯得人脊椎发寒:“太好了,憋死老娘了!” 第116章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姐姐 喉咙被割开的声音,惨叫的声音,求饶的声音,都令邬格桑感到愉悦,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铁锈味。 孔长媅一剑钉死子车甫,取出他的虎符:“子车甫,这是你的报应,下地狱忏悔去吧。” 孔长嬅看着他,杀气邪魅:“左大将,明白了吗?这才叫: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何需再小心翼翼搞什么筹谋心计,错错错错全抛开,一人大笑真痛快——爽! 子车甫却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胜利笑容:“哈哈……你以为你赢了吗……现在,你的老巢已经被我一窝端了,贱人,我在地狱等——” 话音戛然而止,孔长媅已然剖开了他的喉咙,一脚踹开。 尸首遍地,楼靖霄瞠目结舌,忽而从怔愣中反应过来:“不好!县主,我即刻回去一趟。” 孔长嬅道:“还是不信英英吗?那你去吧。” 孔长媅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孔长嬅,似乎要把这么多天没见着的补回来。今日远远看着她的笑,那一幕足以让任何无与伦比的形容词都失去了光彩。 而且,她没有扔掉我送的花诶!说明求原谅还有希望,这把不亏! 孔长嬅看了孔长媅一眼,转身抬步回去,孔长媅扯住她:“姐姐……”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姐姐,”孔长嬅扯过袖子,“做你自己的事情。” “不,”孔长媅扑过去先锁住她,“在你身边就是我唯一第一最最要紧的事。姐姐,在黎国的这五年已经是我与你分别的七年里最痛苦的十年,不要再赶我走……” 孔长嬅见扯不动她,不再费力,问道:“为什么要伤英英?” 孔长媅头一缩:“我不是故意的……” “呵。”孔长嬅又开始挣扎。 “姐姐别走!”孔长媅忙认错道,“是我不对,但总不能让我假戏真做真伤到你啊,那我宁愿什么也不顾了。” 孔长嬅道:“你还有理了?” “好好好,我去向她道歉就是,”孔长媅拉住她的手,声音愈来愈小,“姐姐,你对她未免太好了吧,明明我才是……” “你说什么?”你还敢说? 孔长媅彻底不敢抱怨了,垂着头歪她怀里:“姐姐,乖乖让我抱一会儿嘛,我这些日子真的难过死了……” 孔长嬅却不吃她装柔弱这套,推开她严词拒绝:“义穆将军的未婚妻,请注意你的言行和身份。” “姐姐……” “别跟过来!” 孔长媅看着她策马而去的背影,仿佛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一样,心里空得不行,慌乱如焚,原地转了几圈,杀了好些个不长眼来送死的,还是不知该如何讨好才能重新获得她的欢心,愁得刚得手的虎符都不顺眼了。 邬格桑满身杀气,衣角微脏:“笨,她不能接受你是别人的未婚妻,赶紧解除婚约,让义穆真桐滚回边境。” 将军就该镇守边关,窝在王城算什么事儿?还美其名曰勤王护驾,实则安的什么心路人皆知,仲谷主早欲除之而后快。 孔长嬅回到八方馆,想到入住那日,仲谷主三更天来找她,引她入局: “何必揪着过往不放呢?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对自己有利的。就像舜宫禁地那天,我们已经合作过一次了,不是吗?” 楼靖霄从八方馆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见到孔长嬅顿时嘎巴一下五体投地: “县、县主,我的被子中蛊了,天快要下雨我回去收衣服给它陪葬。” 孔长嬅扶起他:“嗯,辛苦了,快回去缓缓吧,照顾好了再回来。” “嗯、嗯……”楼靖霄魂不守舍,仿佛今天刚打开世界的大门一样。 英英踏出门:“他这是咋了?” “不知道啊,可能着急吃饭吧。”孔长嬅打量她一番,确认完好无损,放下心来,“事情都解决了吗?” “那当然了,”英英难掩骄傲,又忽然吸吸鼻子,“小姐,你喝酒了?” 孔长嬅连忙走回屋:“没有,我真没喝。” “没有怎么会有酒气?” “别人沾我身上的。” “胡说,沾上去的不是这种味道,你还骗我,快从实招来。” 孔长嬅真是怕了她这个小狗鼻子:“菜里面有点,我没防住。” “你还吃他们的饭菜了?” “……哈哈。” “你还笑!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验过——验过也不行!我都快担心死了!哎你——” 孔长嬅直接装晕,也不知怎就被她这样管起来了,还莫名不敢反驳,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楼靖霄回到舍馆裹上被子糊涂睡了一天一夜,还是想不通前日匆匆赶回八方馆看到的那一幕。 “你竟敢耍诈!” 黎人军汉体格彪悍,眼球瞪圆,膨胀如鼓,向来在街上三五成行,耀武扬威,敢惹他们的人当场就倒地不起。 而此刻倒地不起的却是他们,齐齐跪在一女子的脚下。 而那女子白牙红唇,低眉顺眼,水晶人儿似的看着十分乖巧,指着桌上的麻绳和毒药: “好啦好啦,真是玩不起。不和你们耍了,这两个都是实打实的,你们选一个吧。” 地上散落着的假印信和文书依旧散发着丝丝迷毒,一军汉发出不甘心的低吼:“我怎么可能败在你这匪舜女子手上,怎么可能!” 强壮的臂膀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耐心不多的女子拿着粗麻绳勒上脖子,从青筋爆起到不再挣扎,若土崩而火灭,瓦解而冰消,唯余愚蠢的口水长长滴下。 另一个高大壮汉咬牙威胁道:“杀了我们,你背叛她的事会立即传到她耳朵里,你觉得她还会再信任你吗?而且没有我们,你就再也见不到你舜国的情郎了!” 英英嘴角勾起一抹笑,像是跳脱出来看棋盘的棋子,带着淡淡的轻蔑: “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 “财富,名利,还是快乐?” “不。对我来说都不是。遇到小姐以前,我以为自己最好的未来不过是嫁个好人家,能为丈夫生个儿子,再能抱孙子、重孙子,若是死前能看到玄孙子,那就是最大的圆满了……” 手下之人没了声息,英英走向下一位,心潮激荡,声音里充满陶醉,像讴歌太阳一样熠熠生辉: “可是遇到小姐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小姐授我诗书,明我道理,予我尊重,简直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活着就是为了小姐!” 一个接一个,英英微微中毒的头脑愈发疯狂:“所以什么财富名利,什么快乐高兴,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什么东西都不算!” “我一生都将忠于小姐,小姐在一日,我便陪她一日。小姐哪天不需要我了,她的手所指之处,那便是我最后的归宿。” 最后一个壮汉艰难着往后蠕动,想要避开她:“你竟和之前的执令一样?她到底有什么妖术,让你们这些女儿家一个个都疯了一样?” 英英眼明心亮,把毒酒狠狠灌进他喉咙里,起身踩上他的脸:“不,我才和她不一样,小姐是我的理想,这是一种比爱更崇高的感情。” 壮汉想吐吐不出来,肚子剧痛无比:“毒妇,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一定……不得好死……” 说完这句咒骂,他身上的骨头架子随眼里贪婪、凶狠的光芒一闪,就仿佛一下子涣散掉了。 英英环顾四周,眼中闪过迷惘,仿佛站在鳄鱼池中的温良鼠兔:“现在,该从哪里开始打扫呢?” 落叶如疲倦蝴蝶纷飞,和楼靖霄此刻的心绪一样杂乱: 我的褂子我的袄,我的大脑变大枣! 她一直这么勇吗?她不知道对面那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吗? 甚至,还带着笑意处理掉了一个个的活生生的人——就为了“小姐”,便能生出这么大的勇气? 那个县主,有这样大的魅力,那个人说得对,妖术,一定是妖术!可怕,太可怕了! 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义穆真桐在军师沉默的眼神谴责中疯狂辩解:“我早说那是鸿门宴,让他们多带些人去,非不听!非瞧不起舜国女子!这下好了,知道难受了!难受死了吧!” 亚罗什两眼一闭,很想长眠:“连虎符都被偷了,为今之计,只能先解除婚约,徐徐图之。” “不可能!”义穆真桐轮廓深刻的脸上闪过狰狞的杀意,仿若身体里有野兽在磨牙,“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传扬下去,三日后,我要和伽翎伊迦在祭天台上举办婚仪。” 第135章 亚罗什闭着眼都不想往他那边看了:“请将军三思,此般做法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我们和万相谷都会元气大伤。” “早该做个了结了。”义穆真桐跃跃欲试,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又转向亚罗什,恭敬道:“何况,有军师在,就算只剩两千,也能助我成为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威猛大将军,是吧?” 亚罗什睁开眼,看着这个从雪地中救下他的炽热熊蛮子,滚烫的少年意气一如那时抚触的温存,又垂下眸子,应了一声:“是。” 高山吐苍,江河行地,秋雨洗得绿发苦,神明在云端,眨了眨眼。 楼靖霄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又手动眨眨耳朵,脑袋嗡嗡的,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眨了几次嘴巴,才发出声音: “什么!抢婚?!” 孔长嬅按着手中扑腾的信鸽,平静地解释道:“是劫囚,这是我们新开的一项生意。” 第117章 抢婚 黎国祭天台屹立百世,无人知道是如何铸造起来的,每一块黑曜石砖都有半人高,堆叠着如山岳般拔地而起。 台面之上,镌刻着古老的法阵,在四面石柱中的熊熊火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既像神迹,又如噩梦,庄严得令人窒息,华丽得近乎邪异。 一看到这景象,楼靖霄就觉得自己的尸体硬硬的,看着前方乔装蒙面的孔长嬅,心里才有了些底气: 她既然这样来了,那应该是留了一手的吧。 孔长嬅察觉到目光,也看了身后人一眼,眼中闪过欣慰: 这群人肯跟我来,想必都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了吧。 “圣人不死,魔道不灭。受命于天,以血开疆。” 一个年迈的大巫撒播着朱砂符幡,声音诡谲如万千阴魂在齐声低语。 朱砂飘散之处,一个红衣女子被牢牢束缚在红木架上,任凭她嫁衣上的玉铃铛如何疯狂震颤,仍无法挣脱一丝一毫。 孔长媅鲜妍的脸上面如玄铁,像被血蛛网困住的春日寒露。 “吾妻,你今日真美,只是要乖一些,吉时还未到。”义穆真桐捏住她的下巴,眼中满是痴迷。 “呸!谁是你妻!冬瓜肚里生蛆虫,百年鸟龟下臭卵,输不起的王八蛋!有本事放了我,我们堂堂正正打一架!”孔长媅挣扎得愈发用力,脖子也被红绸勒出青紫的淤痕。 义穆真桐欣赏道:“匪舜的文化真是有意思,等我统一天下,一定让我们黎国百姓都学一学。到时候你在天上看着,记得给为夫鼓掌。” 孔长媅恶狠狠道:“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嫁给你!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天地玄黄,日月为证,献此魂魄,照世长明!” “时候到了。”义穆真桐笑着拍拍她的脸,又转身看向祭台下,排排兵士列阵森严,持枪鹄立,被迫来观礼的外围百姓齐齐立着,鸦雀无声。 这门婚事诡异至极,很难不让人持怀疑态度。 何况早有传闻,迦翎执令是神主之女,万相谷多年以来悉心培养,嘱以大任,那她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定是有苦衷的!路过的蚂蚁都看得出来她被迫的! 义穆真桐广袖一展,朗声道:“此乃执令亲签的婚书,她亲笔写下‘我自愿嫁给义穆真桐将军为妻,不离不弃,共享恩荣’,并予我执令命剑为信物。” “今日她虽为一己私情杀我黎国大将,但夫妇一体,我仍愿娶她作我唯一的妻子,一生一世,不再另娶。” 黎国人重义重诺,那命剑上刻“凤渊”,是神女曾考察农桑、体察民情时的配剑,看来他所言不虚,如此深情,真是当世无双的好儿郎。 义穆真桐收回长剑:“不过,国有国法,军有军纪,作为将军,我不能苟顺私情而置过命兄弟于不顾。” “所以今日,既是我们的婚仪,也是祭军的警日。我义穆真桐以杀妻证道,此生必攻破天虞山,扬我大黎国威!” “好!好!好!”兵众高声附和,外圈百姓也无人再敢置喙。 “吾妻,我这儿,”义穆真桐转回头看着孔长媅,抚着心口,一派深情,“永远记着你。” 孔长媅看他多活一眼都嫌多,打算呼唤翎翅夜鹰来。 “放开那个少女!” 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比她更快,孔长媅看过去,眼睛一亮,即使那人只露出两只眼睛,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姐姐! 她来抢亲吗?抢我?姐姐哪里用抢呢,她只要出现在这里,自己已经想立刻跟她走了。 “堂下何人,胆敢抢我的人。” 义穆真桐看着面前的三瓜两枣——歪瓜裂枣——区区数人,暗笑万相谷是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点人来。 孔长嬅迎面刀剑林立而丝毫不惧,拊心弯腰行了一礼,起身时却闭着眼保持沉默,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沟通,又像是老实人终于决定豁出去了,语气怪异道: “尊贵的将军,你好,我是来自神秘东方天界的通灵仙君,你可以唤我大法师。” 义穆真桐被这荒谬的话语控制在原地,就像一个瞎子突然看见了五彩斑斓的黑,花红柳绿的白,又听她底气十足地接着道: “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您的所作所为百世难逢,感天泣地,故吾界仙皇派我来向您传达一个极其重大的、无与伦比的发现,这个成就不亚于至圣先师孔子发现了当老师是没有出路的,更不要说人活着就会死了!现在我来到你的面前虽然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天下文明的原地踏步,所以请您一定要耐下心来,认真听一听。” 义穆真桐愈发迷惘,看了眼亚罗什,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上前来。” 孔长嬅见前面让出一条道,走过去又行了一礼:“抱歉,我对你们国家的语言还不太熟悉,但是一星陨落,黯淡不了星空灿烂,一花调零,荒芜不了整个春天。你记住,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你就能看透一些事情。” 义穆真桐还是听不懂:“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算了,总之先报上名来,我剑下不杀无名之辈。” 孔长嬅正要接着进行全障碍沟通,亚罗什轻笑一声,看穿她的伪装:“使君何必装疯卖傻,做出这番丑态。不过是无谓地拖延时间,大军据此千余里,虎符调兵至少一旬。难道接下来,使君打算唱跳三日给我们看吗?” 义穆真桐反应过来,宛如鹈鹕灌饼! “舜国使者?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子车。” 孔长嬅无可奈何,一拉帽檐,脱下黑色斗篷,露出猎猎红衣,抬眸扬颔,生姿绝卓:“不错,正是在下。” “姐姐,我没有要当他的未婚妻,我用生命在拒绝了!”孔长媅连忙引她注意自己,模样娇柔无比,宛如雨中的红梅沾了水珠,更加楚楚动人,叫人爱怜。 “嗯,我看到了。”孔长嬅语气带着安慰,“所以姐姐来了,不怕。” 痛苦被在乎的人看见,不亚于得到宽恕和需要后立刻死亡,孔长媅眼中神采愈盛,如雪中红梅破霜而开: “姐姐,你这样公然抢亲,让我以后怎么嫁人啊?你要对我负责任的。” ……怎么就开始公然要名分了?当别人都不存在吗? 义穆真桐看着她那坠入爱河的眼神,挡在她们之间,摩挲着腰间长剑: “舜国使者,你们舜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若是起了杀心,一人一骑便可单挑南离朱雀,我劝你敬酒不吃吃料酒。” 孔长嬅心中一股无名火:“……有条件的话,请个老师吧。” 亚罗什眼眸清冷:“使君既然看不清时务,我倒是愿意教教你螳臂挡车、以卵击石的道理。若还未交代好后事,就请诸位先回八方馆去吧。” 孔长嬅不退反进,走到孔长媅身边,目光比剑光更亮三分:“那不巧了,我天生不受教。” 义穆真桐举起剑:“在黄泉路上多等一会儿,你们不会孤独。” 这就是最后了吗……孔长嬅凝望着孔长媅,接住她干净的眼泪:“别哭,地上脏。” “姐姐……”孔长媅见她拥抱过来挡在自己身前,爱意沉重而温暖,压进她骨头,“不,我绝不会让你死。” 随着一声高长的呼啸,翎翅夜鹰从高空盘旋而至,义穆真桐做好迎战姿态正欲斩杀这畜牲,却见它掠过自己,直直飞向后方。 “这年头,鸟都比你们识时务。”义穆真桐再次举剑。 “义穆真桐,为何不跪。” 一声厚重苍茫如草原的压迫从脑后传来,令人本能地头皮一紧。 义穆真桐转身,见身后众人已经齐齐跪倒,而那翎翅夜鹰盘旋降落的地方,是一个威猛强壮的臂膀,来自一个的虎背熊腰、燕额虎头的中年女人。 那是——万相谷谷主! 义穆真桐错愣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第136章 元初无极,大道原始,她手持古木权杖,一步步走来,古铜色的粗糙皮肤带着骨血里的健壮美,闪着磷火的眼神可以说是温柔,但充满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谷主大人。”义穆真桐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权杖叩击地面,发出远古巨兽骨骼相撞般的嗡鸣,让人脊椎发颤。 义穆真桐声音颤抖:“真桐万万不敢,我一定抓出造谣者,千刀万剐。” 谷主天生神力,两根手指便轻易扯断孔长媅身上的束缚,“神主的女儿你都杀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义穆真桐浑身抖如筛糠:“谷主明察,我不知道,何况,是她先通敌叛国——” “呵!好大的罪名啊,真是要骇死我了,”权杖抬起义穆真桐的脸,进而抵住他的脖子,“你的证据呢?” 这权杖乃是神主所造,据说其中蕴含着非凡的力量,可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义穆真桐丝毫不敢动:“她、她杀了我军的左大将及其手下。” “我说证据,谁看见了?”谷主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女孩,将身上灰貂大氅脱下来,披在她们身上,像盖上了两只花栗鼠。 “她血洗了他的府邸,一个活口都没留,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谷主要选择包庇她吗?”想到那些好兄弟的惨状,义穆真桐眼眶一红,梗着脖子争辩道。 权杖收回半分,谷主的眼神自带力量,那满是守护的凝视,让人想起生命的源头: “孩子,这里不适合你,你该回边关了。” “不!凭什么!”义穆真桐眼中满是委屈和怨诉,“谷主是黎国万民的谷主,凭什么只选择庇护她?” “那孤呢?”一个威严至极的声音低低传来,仿佛九鼎中的玄珠堪堪落定。 第118章 神主降世 “你竟敢杀孤的女儿,还是为了一个贪墨军饷的蠹虫。” 黎国王君在仲谷主的开路下步步走来,流珠冕旒下古玉雕琢般的面容若隐若现,难掩雍贵凌厉之气。 “孤也需要给你一个理由吗?” 随着一道霹雳之声落下,义穆真桐看着甩在自己面前的种种罪证,难以置信: 不,怎么会,他不是只是玩玩取乐而已吗?怎么会连自家兄弟都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亚罗什已然替他跪拜回道:“王君不需要选择。我们绝对忠诚于王君,唯王君之命是从。” “那就带着虎符,为孤镇守边关,非召不得回京。” 神主的光环太过强大,以至于人们都快忘记了,神主拜过天地的丈夫,是本国久不理朝政的王君。 孔长嬅震惊至极,看向孔长媅,却见后者也一脸震惊,似乎同样被自己厉害到了。 孔长媅想起来了,自己被仲谷主带着见过他一次,那是她要进军营历练的前一天—— 那天和今日一样,乌云大作,冷风呼啸。而那个被酒坛子团团围住的落拓男人,长长的黑色卷发下身形如伤鹤,面容苍白至极,散发着妖孽的颓废之气,却不令人反感。 那是一种快要消逝殆尽的、荼蘼花一般的末路之美,他笑中带泪,对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我的小鸾鸟,你终于飞回到我身边了吗?” 原来如此,那天之后,黎国王君便重理朝政,孔长媅还曾以为自己是他故去爱人的转世——真是错到爹爹家了。 “仲谷主,孤能带自己的女儿回家了吗?”王君拉过孔长媅,心疼地抱在怀里,看似是威胁的话,听起来却像是请求。 仲谷主行礼道:“自然,恭贺王君与王储终于父女团圆。” 孔长媅回头看孔长嬅,用口型说道:“乖乖等我。” 经过老巫师身旁时,王君脚步停下来,眼中闪过深深的恨意与憎恶:“孤刚远远听闻,你在唱‘圣人不死,魔道不灭’?” 老巫暮朽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敢应答。 “——好得很,那你就为天下安定,牺牲一人之身吧,来人。” “不——求王君——求——” 老巫在求饶和惨叫中看到那些曾被他活活烧死的“祭品”,从地狱中伸出无数双手,死死掐着他共同沉沦。 不,怎么可能,明明神主都无法违抗他的谕言,他怎么会死在这里,不…… 一切峰回路转,孔长嬅松了一口气,发现腿麻得像有无数个小点子在蹦,一时被大氅压得难以起身。 义穆真桐粗犷地抹去眼泪,俯视着孔长嬅:“你自顾自在那儿得意什么?你以为你已经拿捏住她了吗?我告诉你,你还不如我呢,你是没见到过,她真正狠下心来的模样。” 孔长嬅看他神情如在冷宫中疯掉的妃子,不禁想到欧阳夫子说过的话: 女人是一种处境。 但是,还是不同的—— “是啊,你还有一片边关作退路,将军,去大展宏图吧。” 义穆真桐“哼”了一声,倔强道:“我等着看,她从你身上踏过去的样子,那才是我拥护的王。” “是是是。”孔长嬅像哄小孩。 楼靖霄跑来扶起孔长嬅,颇为不满:“县主为何顺着他说?我们又不怕他。” 孔长嬅向谷主等人谢了一礼,走下祭台:“他已经输了,何须再与弱者逞口舌之利。” 英英扑过来挤开楼靖霄:“小姐,阿弥陀佛,还好你没事,否则我要把天下佛陀的脑袋当木鱼敲。” 孔长嬅走之前,将身后事托付给她: “若天不遂人愿,我撑不到仲谷主来,那……那就没有办法了,八方馆以后就由你掌舵。记住,涉及国家利益,半步都不能退。” 英英疯狂摆手:“不!这怎么能行?我不可以,我做不到的,小姐你别去了好不好……” 而孔长嬅攥紧了她的手,眼中满是希冀和骄傲: “不,你可以的,在这里除了我,就数你最懂舜黎二国。” “英英,郑英姑娘,请你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自己,你比自己想象得更有能力。记着,不要咀嚼任何人的轻视,不要为已发生和未发生的事情哭泣,你有力量度过任何难关。” 那时英英和现在一样泣不成声,孔长嬅为她擦去眼泪:“好了,哭哭哭,羞不羞,哭个渠渠种豌豆,风儿一吹滚球球。” 英英遂破涕为笑。 忽而狂风之大作,欲引九天之雷震,祭台之上,谷主取下仲谷主的面具,轻抚他眉宇间霜雪伤痕: “阿恒,你瘦了,这些年来,一个人很辛苦吧。” 仲谷主半跪在她脚下,因易容而斑驳损毁的面容死气沉沉,却在看向她时眼中闪过少年人的光亮:“找到了吗?” 那光亮随谷主的缓慢摇头如烛火熄灭,她将祛除疤痕的奇药轻轻涂到他脸上:“但是,我回来了。” 焚世的烈火于暴雨中重生,天雷竟震死了城门下的骏马,亦如那个人离去的那个夏天,风雨飘摇,山河动荡。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世人不该承受这些。” 被称为无所不能、无与伦比、无容置疑的神主望着城门下一片烟火海,滚滚热泪夺眶而出,随白衣素衫散扬在空中。 仲谷主立于城墙高处,格挡下四面袭来的流矢,一只手臂被扎了个对穿,仍指挥着将南离朱雀召回抵御。 “神主,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他嘶哑的声音犹如暴狼,却明显力有不逮。 神主摘下黄金桂冠,这个承载着整个国家的祝福和希望的圣人,此刻显露出平凡女子的神性: “阿兄,你还在自欺欺人吗?失去正义的力量,是天下人共同的灾难。” 仲谷主护着她退到后面:“悯儿,你别怕,等南离朱雀回来,此战必能反败为胜。” 空山悯儿看着城门之下血肉纷飞,心痛不已—— 为什么?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研制出的斩草机在破开人骨。 她救助矿工的炸药随多管手铳发射爆炸。 她用于收获谷物的装甲车碾人命如虫蚁。 她改善居住空间的旋转桥带着绳索和滑轮输送战争机器。 她最爱的浮升灯在从天上射下弩箭。 还有远处她最得意的作品南离朱雀,完完全全是屠戮的恶魔…… 世界陷入火海,人间成了炼狱,她二十岁生日那晚宛如神启降临的噩梦,如今全部在眼前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事实。 “杀!” “冲啊!” “去死!啊啊啊——” “孩子,我的孩子……” “弟弟!妹妹!” “阿姑!阿爷!” 随波逐流的、挣扎求生的、老弱病残的,惨叫连连,血流满地,死亡是那么的轻易,就好像是阎罗叹了一口气,然后生命就四散纷飞了。 舜国将士如小麦般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站起,年轻的帝王冲锋陷阵,妇孺伤残皆上阵为兵。 第137章 他们从亲人的尸骨上反败为胜,锋利的麦芒闪着不屈的意志,用最后的怒吼杀到这里,身后家园已是一片荒芜,再没有苟活偷生的打算。 “阿兄,我在游历天下之时,碰到一个女子,她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空山悯儿扯下披帛为他包扎伤口,“我希望我的小沧鸾,以后不为我的声名所累,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小肥啾。” 仲谷主直觉不对,按住她的手:“神主,你要做什么?王君在哪里?怎么还没过来?” 空山悯儿望着他,眼睛湿亮而透彻。 她曾以为自己幸运的,在最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以空前绝后的聪颖智慧,将一个贫瘠国家化为百姓安居乐业的沃土,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人们所有拥戴和爱意。 但是,人心欲壑,欲壑难填。天下合该天下人所共享的心愿,是为少数人所不容的。 他们在暗处推波助澜,将贪婪的口水滴到邻国——那里有更好的土地,更美的风景。 “阿兄,我们的国家病了,但我依然爱她。”空山悯儿露出一个孤寂而温暖的笑,又转瞬间变为刚毅,“该结束这一切了。” 仲谷主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想拦她却使不上力气,那披帛之上的镇静散由她改良,效果超群。 “神主——不,悯儿,你这样做会遭千古骂名,世人不会理解你的!” “或许历史能证明你是对的,但是现在的你不能。快回家去,相信阿兄,阿兄能处理好。” 空山悯儿为他处理好伤口,站起身来:“既然是对的,那就没关系了。至于区区骂名,那和我要拯救的东西比起来,不值一提。” 仲谷主强力克服昏昏的睡意,爬过去抓住她的衣角:“不要去,不要……你想想沧鸾,她还未足月,她需要母亲……” 空山悯儿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向城墙之上,腥风卷起压城黑云,嘶喊盈天,万物正值至暗时刻。 谷主早察觉不对赶回,一看仲谷主倒在安全的地方,瞬间明白情况: “三妹,快过来!我们万相谷决不允许舍己之命去救别人,都给我好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空山悯儿按动机关,一道铁网将她拦在身后:“阿姊,神的任务,本就是渡苍生百姓。” “我所对不起之人唯有我未满月的小鸾鸟,若有一天,人们能明白我的牺牲,我希望将那份亏欠,全部补偿给她。” “不!你敢!快下来,悯悯!快给我下来!” 谷主天生神力,直接以手去掰那铁网,鲜血立刻染红了大片空间,却仍伸不到想救的人面前:“你不是神,你是我们的三妹!快回来!” “神主!是神主!神主出来了!我们有救了!” 城门下有人欣喜惊呼,有人如临大敌。 第119章 归来的 飘零久 空山悯儿莲花眼俯瞰世间,如菩萨低眉,又似怒目金刚:“无义的战争不会得到神明的护持。三十息之间,神怒将至,速速各自退回。” 无人知晓神怒是什么,但出于对神主力量的恐惧,大部分人退回各自营地,仍有部分互相残杀。 “三,二,一。” 轰! 随着天空一声惊雷的巨响,天地变色,狂风将人卷向空中,风沙蔓延,宛如发狂的巨兽在夜空中咆哮舞动。雷暴云形成巨大的漏斗,闪烁着不祥的紫红色光芒。 随着几声吃人的呼啸,风沙渐落,一柄巨剑出现在城门之下,与那雷暴云相接,爆裂的闪电时时击穿利剑,地上立马蔓延出大片焦黑,天地照的惨白。 “百年之内,靠近此处者,死。” 神主警告的声音穿透天地。 数匹战马从对面放出,还未靠近巨剑便被天雷击成飞灰,骨头渣都不剩。 绝望随飞灰蔓延到舜军之内,军心大乱。 “哈哈哈!神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们这些舜匪等着受死吧!”义穆老将军摇旗呐喊。 空山悯儿一双眼睛吞风吻雨,满是对世人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声音高尚如利剑,又安定如慈母: “我的智慧乃上苍所赐,合该为天下人所共享。总有一天,国别和民族的界限将会消除,天下人一家,天下大同。” “后世执炬之人,当承继我未竟之业,切勿重蹈覆辙。” 那时人们不知她突然说这话的意思,只知道那鼎立于天地之间的神主,说完此话,足尖踏空一点,轻衣飘飘,便落入那巨剑庞大的电光之中,瞬间无影无踪。 “啊——不——” 谷主终于用斧头劈开铁网,飞扑过去,却只扯下了半片衣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生生死在自己眼前,尸骨无存。 黎舜全都处于极大的震惊之中,风息云静,天地停滞一刹。 轰—— 轰隆隆! 雷电并起,飓风掀翻树木营帐,暴雨冰雹飞射而下,上苍如痛失爱子的父母一般陷入癫狂,银鞭电光抽打着大地,每一次狂闪都伴随着万物的战栗,仿佛在惩罚凡间的罪孽。 鬼电缠云,炎焚八荒,天溃地坼,飓卷万灵,十天十夜,未有停息。 黎舜之战,两败俱伤。 强悍的谷主一夜白头,死死握着那片衣角,满眼血丝浸透着令人生畏的坚决: “我要用这身前之物,去寻世间转圜之法,为她敛骨吹魂,引魄还阳。” “就算是天道覆载,就算人死不能复生,我也要从天道、从轮回的血口中将她的命夺回来!” 仲谷主接过重建家园的责任,死而复生乃逆天之事,但倘若……他绝望的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有一丝希望呢? 只要有这一丝希望,那他就一定能等到他们回来。 天生凡人以不愚不智之身,困其于不死不生之地。 王君消颓,谷主远走,内乱四起,朝不保夕。 仲谷主看向怀里襁褓中的婴孩,那好奇而无知的眼瞳不含一丝杂质地望着他。冷风划过伤口,他想起舜国那个刚出生一月的孩子…… 孔兄,看来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敌人了。 “得羽。” “在。” “带她去舜国孔相府,与孔家嫡女掉换身份,清除所有不安定因素。” “是。” 得羽小心接过那婴孩,却感到一阵阻力,抬头依稀见那面具下的依依眼神闪过不舍,便放开手转过身去。 “去吧,她会回来的。” 都会回来的。 天色黄暗如蜡,得羽回头看了仲谷主一眼,又有新的急奏排队等候他处理,那些老臣皆亲自前来,看他的眼神像是绝症之人的家属看大夫。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唯有他的白衣如厚厚雪山,闪着屹立于死亡之上的新生信仰。 “世上没有简单易行的道路,一路上,我几度皈依,修行佛法、道法、天法……”谷主沙哑的声音历经沧桑,“结果却是捣毁了一个又一个邪教窝点……” “直到,我看见陆地的尽头是海洋,云在天上流散又停留,白鸥随浪尖跃起又沉下,众生都在努力地生活……” 忘川无尽,岁去无尘,谷主闭上眼,遗恨生又生,思念长又长: “看到天涯海角的那一刻,我想,我该回来了。” …… 秋天到了,人本就应该呆在外面。 游手好闲的游侠夷则刚游走到八方馆,便在门口碰到一信差: “令兰县主在吗?这里有她的书信。” 机会来了! “令兰县主的?给我吧,我是她最忠实的狗。” 信差显然很疑惑:“啊?” “我才是,你走开!把信给我!”孔长媅一个箭步把她撞飞,轻松叼过信。 夷则忙爬起来环顾四周:“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我去把她带出来吗?” 孔长媅眼神如天网,密不透风地审视她:“虽然你伪装得天衣无缝,但我也不是浪得虚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想走我的来时路。” 夷则不知道她突然抽什么风:“哈?你当狗走过来的?” 孔长媅赶她:“去去去,爱情的殿堂中,没有诡辩者的位置。” “到底谁在诡辩——” 信差弱弱道:“那个,请证明一下你们和令兰县主的关系,我们这边宠物不能代收。” 孔长媅得意洋洋:“我们的关系?哼,她的心和她的人都是属于我的,懂吗?” “哦,我们这边囚禁关系也不能代收的。” “噗!”夷则毫不客气地笑出声,“信差姑娘,好样的。” 就在孔长媅要撸袖子时,华胥逃命似的跑出来:“给我吧,我是她下属。” 孔长媅道:“徽州华胥,你倒是尽职。” 华胥像递出烫手山芋:“孔二小姐,您若肯帮忙转交,那再好不过了。” 孔长媅接过来:“你犯事了?” “不是我,但我们还是怕。” 第138章 “怕什么?”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八方馆室内比室外更寒冷,一派凝重得大气不敢出的氛围。 孔长嬅坐于最高位,桌上垒满待批复的公文,一手压在其上,看着面前之人: “……我知道这话听着确实不舒服,但他瞧不起舜国女子那是他的事,是他自己要解决的人生课题,你何必去驳他?” “你引经据典把他挖苦得无话可说,我们就胜利了?他就从此看得起我国女子了?” “现在是谈合作的关键时期,人家带着好意而来,对咱们是有利的。你这般作为,是应有的待客之道吗?” “我们与黎国往来,要始终牢记,两边要求同,而不是立异。” 明明她的语气并不凌厉,甚至少有责怪,但是空气凝滞得让人难以呼吸,一切细节被放得无限之大,林长澈眼泪都出来了,头要埋到地下去: “是,县主所言句句在理,属下受教,我现在就去改今日的——” 话还未说完,林长澈突然嘎巴一下趴倒在地,两眼紧闭,没了动静。 …… 夭寿了! 传下去,令兰县主大发雷霆把人训死了! 英英忙去察看:“县主,他发高烧了。” 还好只是发烧,孔长嬅放下心坐回去:“来人,带去医治。英英,将他负责的后续工作拿给我。” 英英双目无神,看着四下一群怨气厉鬼,边整理边深刻领悟到——世界上最让人烦恼的两件事,就是有活干和没活干。 孔长嬅拿起公文,手速飞快,头都不抬一下,在愚蠢的桌子前用愚蠢的笔答复一些愚蠢的问题: 急!生产力不足,东西供不应求怎么办?请尽快答复! 急!货物的保护措施不够,容易有破损怎么办?请尽快答复! 急!退、换、修补货品不方便、出现仿品怎么办?请尽快答复! 急!急!如律令!神啊,救救孩子吧! “哦?是欧阳夫子的信。”孔长嬅松快片刻,略略一扫,高兴道,“太好了,踏雪书院新增外务课程,看来我们不久就有新人了。” 八方馆上下还阳片刻,欢呼一声,只是死气沉沉的头始终低着,仿佛抬一下就会影响明日太阳升起。 “精神濒临崩溃的症状之一,就是坚信自己的工作极为重要。” 孔长嬅闻言猛地抬头,那如流水潺湲又略带笑意的声音,来自她最熟悉的一张脸——孔卿卿。 三秋未见,竟觉心惊,眼看她红晕燕脂如玉之鲜,通身气度如金之坚,眼中的光亮璀璨鲜活,灼灼流转。 是什么时候脱去稚气的呢?这个她人生中无法绕过的人。 “你是何时来的?来人,看茶。” 孔长媅牢牢看着她:“姐姐,你该准备的不是茶,而是余下一生。” 孔长嬅道:“你要呆这么久,仲谷主同意你来八方馆做事?” “……八方馆八方馆,你心里只有公务,一点都不想我吗?”孔长媅坐到她身上,嗅闻她的味道。 孔长嬅登时耳朵发热,忙把她挪到旁边去,还好有屏风挡着,让别人看去成何体统。 “我不是给王宫和万相谷都寄去了心意,你没收到?” 孔长媅有些不满:“你那是想我吗?分明是公事公办,哼。” 第120章 高能!高能!高能! 英英端茶而来:“别哼哼了,若不是为了你,我们哪有闲心闲情做这闲事,大家都忙得不成猫样了。” 孔长媅起身接过她的茶,郑重地行礼:“英英,先前我考虑不周害你受伤,在这里给你赔罪,要打要罚我毫无怨言,只求你能原谅。” 英英负手而立:“二小姐既诚心悔过,我便受下这礼。打罚倒先不必,只愿你不要再让大小姐伤心,不然,我绝不会再帮你。” 孔长媅目光如豹:“那也是我最不愿做的事。” 此人此情此景,倒像是回到了当年兰若轩,孔长嬅看着信上欧阳夫子除了三句正事外的喋喋不休,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触涌上心头:“真是怀念呢。” 孔长媅低头看她片刻,又贴身依偎过去,搂住她腰的手愈来愈紧,眼神深深。 孔长嬅顺手用笔敲敲她头:“怎么,又要我在见字如晤后写,‘我在爱着卿卿之余予君回信’?” “不,应该这样写。”孔长媅拿过笔,在上面写道: 我在和卿卿相爱相亲相拥相恋相守相随之余向你回信。 孔长嬅一看,粉腮俏红:“谁与你相这么多……” 孔长媅不让她夺走笔:“怎么不是?姐姐,是谁穿着嫁衣来与我生死相依?哦,又多一个,加上加上。” 于是又多了一句:相依相伴。我心卿所达,卿心我所知,两心无改移,日夜无穷已。 孔长嬅默默把信收下去了,这简直比欧阳夫子要在校本书上把她们的名字并列书写还要羞耻! “姐姐,翘班吧。” 孔长媅在她耳边轻轻私语,声如天籁。 还未等孔长嬅反应,孔长媅便站起身高声道:“本王与县主有要事相商,请县主移步。” 楼靖霄忙从公文山里抬头:“县主何时回来?” 英英看穿一切:“有些人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不要啊,县主——”八方馆一片哀嚎。 孔长媅霸气外露,镇压四方:“叫叫叫,就知道叫!遇事多在心里问问自己,‘是不是废物’!” 接着二话不说,像夹带小抄一样把自家姐姐带走了。 楼靖霄伸出右手:“不要勾引我们县主啊!” 看着他绝望的眼神,孔长嬅一阵心酸,接着满怀愧疚地跟孔长媅出了门。 没办法,好人上天堂,坏人走四方。 ——娘亲,这是天堂吗? 万里高空之上,金日凌霄,阳辉成瀑,鸿雁浮光而翔,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这是孔长嬅第一次穿梭云海,抬头看是雪山的冰川的暴雪汇聚成的明净蓝澈,往下看是鳞次栉比的明暗堆叠的云山云松云洲云中宫阙。 视线尽头,天地交界处蓝白一线,云隙射出的光束通天彻地,气象万千,千金一刻,刻骨铭心,心怡神旷,旷世绝伦! 孔长嬅恨自己书还是读少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面前的景象,恨不得太白在世,挥毫万卷。 “很美吧,”孔长媅按下机关,让浮升灯随风飘荡,“我看到这番景象的第一时间,就想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孔长嬅点点头,感动道:“我愿意永远活在这个瞬间。卿卿,谢谢你能我带出来,但你现在应该有很多仪式要准备吧?我们在这里没问题吗?” 孔长媅手上红印未褪:“别的仪式可以像欧阳夫子的课一样逃掉,唯独按手印抓得紧,从小到大,都按几万张了。” 孔长嬅奇怪道:“按手印?没别的了吗?王君他对你还好吗?” 想起那个婉转含悲的泣露芙蓉,孔长媅像深陷于悲伤的流沙之中:“他……他说我有一双很像神主的眼睛,和我讲了很多她的事……” 那每一句沉甸甸的思念,都让她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孔长嬅揉上她的脸调侃道:“哎呀呀,你现在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生杀予夺都在一念之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是努力种地的好时候。” “只能种地吗?”孔长媅目光委屈又渴望,带着不敢强迫的珍爱,目光游移在孔长嬅的眼和唇,暧昧的情愫流动其间: “我想要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可以吗?”我不想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孔长嬅转过身,前方的云蒸霞蔚映在她脸上:“其实,我们关系的主动权一直在你手上。” “啊?”孔长媅眼神都清澈了,摊开手掌,“哪儿?” 孔长嬅道:“你看这次,不就是你说分裂就分裂,说和好就和好吗?” “冤枉啊!”孔长媅委屈又着急,“明明只是做戏而已,姐姐怎能当真?你那个时候不是也反应过来了吗?我们这一出配合得多好啊!” 孔长嬅轻声哼道:“是做戏,但这世上真心话,多是借着做戏说出来的。” 孔长媅闻言不说话了,歪着脸看她,眼神嗔怨又无奈,几分宠溺的光芒随眼波微微流转。 孔长嬅也看着她,对视片刻,忍不住笑出来。 果然如此,孔长媅笑容随之一荡:“就爱故意逗我是不是?” “是又怎样?谁让你那时那么凶。”孔长嬅扬起脸,理直气也壮。 “姐姐,你不乖哦,”孔长媅眉毛微微一凝,又忽而变了个脸色,“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孔长嬅道:“哦,又开心上了?” 孔长媅想到作戏那段时日,王都盛传八方馆美人一计,手段了得。 有次她终是忍不住,偷偷跑去从墙缝里偷看,却见英英过来举着孔长嬅的手书: 第139章 怎么,又爱上了? “我一直都爱你,姐姐,我高兴的是,你终于和我谈感情了。” “爱情。”孔长媅补充道,“姐姐,和我在一起吧,求求你了,得不到你的爱,我会很可怜很可怜的,求你行行好吧。” 像是夜雨搅乱梦境,微凉又惆怅,孔长嬅低下头:“你对我太好,我有时会怕……达不到你心中的期许。” 怎么会这么想?孔长媅皱眉不满道:“难道姐姐觉得我爱的是内心的想象吗?我的爱在你眼里就这么轻浮?” 孔长嬅错过头,压在内心深处的担忧随夜雨起伏:“我只是……不知何以为报,才对得住你这番情意……” 若是无法付出同样的重量,那爱的天平会不会慢慢倾斜乃至崩塌呢? 孔长媅笑意藏在唇角,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温柔又强硬地诱导她: “姐姐,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我最爱不经过任何思考的,比如,你现在亲亲我。” 孔长嬅避无可避,在这方小天地里更是逃无可逃:“怎么又要亲啊,等等……太近了……” 目的达成,孔长媅心随轻风摇摇摆摆:“怎么不行?我们还没亲过呢!” 孔长嬅眼睛都睁圆了:“那大召庙、永遇乐和药王谷的几次都算什么?” 孔长媅有理有据:“大召庙是没经验乱来的,不算。永遇乐是在惩罚不乖的‘夫君’,所以不算。药王谷那明明是在吃药,自然更不能算。” 孔长嬅算是看出来了:“……总之就是你说了算是吧。” 孔长媅小猫似的勾起嘴角,语气上扬:“哼,不算就是不算。” “无赖。” “不亲我才是无赖。” 孔长嬅笑意浅浅,轻易就被她可爱到了。她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动作生涩地半包围住她,手指在她的指缝中摩擦、握紧、十指相扣,注视着那双略带惊喜和鼓励的眼睛,欺身压过去。 孔长媅紧紧扣住她的手,紧张地咽了口水,嘴巴微张准备好,心快跳出来了。 要亲了要被姐姐亲了她真的要亲我了! 碰上柔软嘴唇那一刻,孔长嬅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仿佛真的是第一次接吻。 顺着心意的丹唇张阖,留恋萦绕,心慌意乱的长长浅吻后,孔长嬅睁眼看她的反应,只接收到一个还想要的眼神,便情不自禁接着吻上去。 食髓知味后的吻热切而陶醉,孔长媅被她的温柔撩拨得急不可耐,想反压过去,却又被她强势地掰回去。 呼吸声急促起来,唇齿之间春水颤颤,蜜香四溢,富有节奏的索取缓慢而舒爽,美妙难言的刺激来来回回,身与心都获得了极大的愉悦。 再睁眼时,一个熟透的红苹果出现在眼前,孔长媅一只腿撑着栏杆,另一只抖如筛糠,带着脚都在跳舞一般,乱得如她和她的心跳。 “这样,总算了吧?” 孔长媅幸福得如坠云端,压着她转过去:“没有说爱我,所以不算。” “你——嗯唔——” 孔长嬅刚要还嘴,告诉她这样是不仁义的,做人不能这样子。 却见孔长媅眼中满是虔诚,又有一丝快要压制不住的疯狂,嘴巴不由分说地追上来再次堵住她,变本加厉地挑弄妙舌檀口,指尖顺着她的颈椎往下一路滑到腰心,紧紧箍住,两个人无限贴合近乎融为一体,一发不可收拾。 “……呃……呜呜……啊……”孔长嬅在换气的当口推她,“好了你够了,竭泽而渔,后必无复,持而盈之,不如其己——” “听不懂,想亲。”孔长媅畅快无比,话都不让她说完,追着就是又一番热吻。 “等一——” 玉绡松松缕薄,珠光点点香莹,恩重娇多恣意怜,明月生羞偎云颤。 直到迷迷糊糊处理完积压公务,孔长嬅还是懵懵然难以回神,不知道那天到底亲了多少次,便宜都快被占完了。 而洗完衣服的孔长媅表示:这才哪到哪儿,不算不算,我还没开始占便宜呢。 第121章 虎狼之小狗 提问:何为青梅竹马? 王罗浮寄来的新书有言:天生一对的水与土,在时间的塑造下不可逆转地融合为一体—— 也就是提前十年成亲的意思。 自心意相通以来,孔长嬅后知后觉,那些有情人之间的事,除了成亲之外早被她们明里暗里做了个遍。 现在有时反而从熟稔变得拘谨,不过好在孔长媅还是和以前一样,穷追不舍,紧紧跟随。 ——但对孔长媅来说可不一样!相当不一样! 这可是她命运的转折点!身份的新定义!人生的至高成就! 此女碰到个生物就小狗似的围着孔长嬅炫耀一番,生怕谁看不出来她有主了一样。 待王储祭天游街仪式一落成,更是寸晷不离,时时邀宠求爱无所顾忌。 “姐姐,这个奶渣松饼好吃,我喂你,来,张嘴。” 吃到好吃的分享是多年习惯,但孔长嬅总觉有些张不开口。 可能是孔长媅眼神里藏着的哀怨和渴望,也可能是她喂完后总要用拇指碰一下她,上嘴唇的唇珠在她指纹的轻轻摩擦下,总会有种特殊的感觉。 “姐姐根本就不爱我,连让我喂饭都不肯。” 孔长嬅搬进了独立的办公厅,还是担心被听到:“低声些,你讲讲道理,哪个好人家嘴对嘴喂饭?” 孔长媅就不低声:“姐姐觉得和我在一起很不光彩吗?也是,如果我是君子的话,你就乐意得不得了了吧。” “如果你是君子的话,你连这个门都进不了。”孔长嬅喝茶润喉。 孔长媅无理也要闹三分,青蛙似的呱呱叫:“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心里没我,你连沐浴就寝都要躲着我!你以前根本不这样的,你看我这些天为你来回奔波,都瘦成啥样了!” 其实王宫离八方馆不远,但孔长媅非要绕完一整个王城,逢人便说自己要去八方馆,暗示自己为爱奔波。 孔长嬅觉得她就是爱奔波:“我最近脊椎不太好,可能背不了那么大的锅。” 孔长媅立刻如猫爬架,边给她捏肩边小意温柔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就心疼心疼我嘛。我想每天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就和以前一样。” 孔长嬅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了……何况,你如今身为王储,一言一行要分明,当心过犹不及,无端惹上闲言祸事。” 孔长媅抱肘气道:“讲道理讲道理讲道理,如果比起我姐姐更爱讲道理的话,那你就和讲道理过一辈子去吧。” 看她鼓起奶膘背过身,又和以前一样,一副要人哄的娇小姐架势。孔长嬅熟练地把她捞过来坐自己腿上: “那可不行,我是要和卿卿过一辈子的呀。你和我,过一百年。” 孔长媅顺着往她怀里挤,眼睛发亮:“那你明天陪不陪我一起去?” 孔长嬅实在没办法:“黎国神主留下来的藏宝山,我这个舜国外人去,有活下来的风险吗?” 孔长媅轻描淡写道:“他们不敢。” 孔长嬅捧起那绷紧的小脸:“哇哦,我们卿卿这么厉害了,真是让人安心呢。” 眼神一黏住,孔长媅立刻要去亲她,却一下子就被躲过去了,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立刻溢出委屈:“姐姐,你不想要我吗?” 孔长嬅发现三言两语已经哄不住她了,此女简直是不知饥饱的饿豹,嘴巴一闲着就开始哼唧,甜言蜜语的小甜头已经远远不够,她只想动真格的! “不如这样,我在偏厅为你准备了一个小房间,你先去看看布置如何,我处理完这些急事就去找你。”孔长嬅眼波含笑,声声锁魂,三言两语制不住,还好四五句可以。 孔长媅自动在她话尾补充上“酱酱酿酿”四个字:“真的?那我现在就去,姐姐要快点来哦,人家会乖乖暖床的。” 这大白天的,孔长嬅真想用手堵住她的嘴,却又怕她舔上来,实在想不出法子来招架,只得认命地点点头:“快去吧乖乖。” 秋空秋云淡,秋庭秋桂香。 心连心谈心,会不会开会。 对于英英来说,开会很简单,不说话看着就完事了。 对于孔长嬅来说,今日讨论内容也很简单,关于明天是否出外勤的会议,允许不同意见存在,也仅仅存在。 对于门亭亭长来说,开会……开会是他们的事,与他无关,除了来人的时候,用这句话证明自己是八方馆的底层: “哦,他们都开会去了,王储在后院。” 敲门声随着期待响起。 “哎呦回自己房间还敲什么——” 孔长媅欢欢喜喜一开门,笑容就凝滞在脸上:“你来干什么?” 异姓王楚北决往那儿一站就是兵:“王储大人,发生大事了!” 孔长媅对这个军中故友相当了解:“放。” 第140章 楚北决眼中精光一闪,长槊一挥,直直横在孔长媅颈前:“看,姐妹最近捡漏一个欧冶子亲制的神兵利器——神风槊,怎么样,爽不爽?” 孔长媅三五下就夺过来,舞得虎虎生风,看了两眼扔回去:“这个是假槊。” 楚北决急了:“什么假槊,我真金白银买的就是真槊!哪假了?” 孔长媅走到庭院,翘首以盼:“质感不对。师父教了,欧冶子大师锻制的兵器坚韧锋利,寒光逼人,俯视时如登高山而下望深渊,你这把顶多就是小溪流——你上课到底带没带耳朵?” “……好陌生的知识,我是不是上辈子学过?”楚北决半信半疑,举槊而视,“我这神风槊是锋芒内敛,你就是忮忌我——” 槊尖对准之处,一个走来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只一眼,便让她立时放大了瞳孔—— 我天!壁上仙! 如工笔精致描画的壁上仙子踏入凡尘,羊脂为肤,泼墨成发,秋水作眼,一袭杏黄外衫和宝蓝鱼牙裙,仿佛深秋澄澈天空下的金色秋林。 “那个姑娘,是谁?” 孔长媅手臂一挡:“不是你能肖想的。” 楚北决扒拉下来阻碍物:“是你爱人吗?” “是我的姐姐。” 楚北决早就知晓她有个“很美的姐姐”,此女在军中时就恨不得给自己挂上狗牌,上面写着“吾姐最美”的大字样。 “我去你阿姊真长这么好看啊!快介绍给你姐妹我!” 孔长媅直接出手:“我有说我姐姐不是我爱人吗?” 楚北决眼疾手快挡住:“可她不是你阿姊吗?你们这样是……” “我知道,”孔长媅点点头,“亲上加亲。” 楚北决气宇轩昂的眉压低半寸:“……舜国管这‘亲上加亲’?难怪那么多智障。” 孔长媅手按到腰上的剑:“我剑未尝不利,君既求死,我当成全。” 楚北决忙按住她的手安抚她:“平常心,平常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胸怀已经大到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上级甩锅了。你看义穆将军留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给我,我不还是从容地接受了吗?” “这不是你前天干的事吗?”孔长媅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天的人。 楚北决理所当然道:“对啊,你就说胸怀大不大吧。” “……滚。” 孔长嬅走来,眼神在她们相按的手上点了一下:“卿卿,这位是?” 孔长媅立刻靠过去:“不重要的人。” “好好介绍。” 孔长媅没感情道:“金琥王楚北决,如今接替义穆真桐执掌王城护卫。” “原来是金琥王殿下,早就听闻殿下铁马红颜,一手烈刺槊天下无敌手。今日一见果然威风凛凛,不同凡俗。”孔长嬅话一套一套。 楚北决立刻上套:“真的吗?你喜欢我吗?想和我回家吗?” 孔长嬅笑容真诚:“自然不会有人不喜欢殿下。” 孔长媅不爽了:“姐姐,她今天还重金买到了一个假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孔长嬅轻车熟路:“嗯嗯,你最厉害了。” 孔长媅心思旖旎,目光妍亮:“姐姐,你这个房间布置得人家好喜欢哦,就是床帘上的玉有点瑕疵,你快跟我进来看看。” 孔长嬅道:“好,我现在找人给你换。” 孔长媅开始闹了:“你敷衍我!不关心我了!” 孔长嬅等她闹够:“我没有。我不是。你是不是饿了。” 楚北决觉得自己不说话就会沦为一张大床:“好了讲正事,我最近新研究出一个护城战术,哇爽死了!我跟你讲绝对无敌,来探讨探讨。” 孔长媅被她勾肩搭背,毫无自觉:“又觉得自己无敌了是吧?少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楚北决道:“有多宝贵?用来看床帘吗?” 孔长媅眼神如看傻狗:“傻孩子,不怪你,玩去吧。” “你——”楚北决勒住她脖子狠狠一转,不想却撞到了孔长嬅。 “对不住对不住。”楚北决连忙道歉,又转过身向孔长媅道歉,“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孔长媅慌忙查看孔长嬅,不忘给她一个眼刀:“你找死是不是!” “我没事,金琥王既有要事与你相商,那你就快去吧。”孔长嬅捋顺头发道。 事关重大,孔长媅的确想去看看,“真没事?” 孔长嬅摇头笑道:“哪就这么脆皮了。” “听起来倒是很好吃。”孔长媅眼睛滴溜溜地转,想着怎么让她和自己一起去。 “小姐,”英英捧着公文跑来,见孔长媅在又不经意地藏到身后,“有急事请您。” 孔长嬅打发孔长媅:“我也要忙了,你快去吧。” “那我去了?” “嗯。” “我真去了?” “去吧。” “我这就去了?你会乖乖等我回来的吧?会吧?” “会的。” “啊——姐姐——”孔长媅难分难舍,被楚北决一把薅住。 “王储大人,仲谷主这个月交予你的机关任务,完成了吗?” “呃……” “就知道,姐妹帮你搞好了,加上我这个阵术,绝对将你吓杀。” “呵,黎国有几大奇景来着?” 一对拌嘴绊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孔长嬅收回眼神,睫毛垂成密帘,指尖在文书上敲出细细密密的啄木鸟声。 “小姐,不满意吗?”英英问道,这已经是第二十八次改稿了。 “嗯?”孔长嬅合上文书,“没有,很好,就按这个吧。” 第122章 再亲一口,就亿口 桂落满身秋,幽窗开卷,字俱流金。 “姐姐在看什么?” 夜凝清辉,孔长媅手持一大捧竹与百合花倚在窗边,看心爱之人在灯下看书,闲衣散发,十分家常的模样——亲近之人才能看到的模样。 孔长嬅如从思维的沼泽中惊起:“啊,你回来了。” “事情都解决了吗?” 虽然她很快就回复了平静,但孔长媅还是看出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轻轻一跃跳过圆窗:“自然,花开得正好,就折了些回来。” 孔长嬅道:“放那个秘蓝双耳瓶里吧。” “姐姐不接过去看看吗?”孔长媅往前递。 孔长嬅正要接,孔长媅突然发力,五指如钩扣住书。 可孔长嬅更快,注意力一直在书上似的,不等她拿稳便截了回去。 “姐姐在看什么书?”孔长媅放下花,逼近一步。 “没什么,都是你不喜欢的,”孔长嬅手背到身后,“夜深了,快去睡吧。” “不喜欢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孔长媅哪这么容易放过她,“以前你可没少逼我看,看看。” 孔长嬅退至书架,脸上竟浮起了薄薄红晕:“……求你了,放过我吧。” 怎么连求人的话都说出来了?孔长媅眼神一紧:“那就更不能放过你了,姐姐,这么可怜,被我抓到你可怎么办呢?要不,你来亲我一口。” 孔长嬅咬着嘴唇,看了她一眼,红晕更胜,“亲了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吧,好卿卿,饶过我这次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书!孔长媅看她护得死紧,愈发好奇,却见她脸上春水浅娇,红红地渗透进耳朵上,几欲滴血,这个又羞又恼又无助的样子真是……一股异样的酸麻感击中了孔长媅的大脑—— “哦——哦”,孔长媅音调千回百转,“我明白了,姐姐是在看那种书吧。” 孔长嬅整个人都缩紧了:“我没有……” “这种书是淑女一个人应该看的吗?要两个人一起看才得其趣呢。”孔长媅拦住她的去处,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不是那样的……”孔长嬅想解释,但孔长媅已经兴奋起来了: “姐姐,你好坏哦!”一个‘坏’字咬得重重的,带着秘而不宣的期待和兴奋。 孔长嬅窘迫至极,扭脸想逃,右腿刚一撤,孔长媅腰一沉,背一弓,两手一伸一抓,反而一下子就把她抱实了,书也拿到手了,定睛一看,发现比那个更坏—— “兵书?” 孔长嬅欲抢过来,孔长媅搂住她两只手,初步翻开一圈,只见其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和疑问——异常刻苦的好学生。 “姐姐不是向来不喜杀伐吗?” 孔长嬅终于抢过书了:“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孔长媅道:“若只是这样,为何不大大方方的,姐姐怕我看出什么?又有事欺瞒我了吗?” 孔长嬅偷偷捏着书角:“这不是话赶话赶到那了,只好赶鸭子上架。” 孔长媅见她想要退开,眉头一皱,将她反控在书桌前,眼中闪着过分触目的危险,仿佛想要抓住一切,但握紧的拳头里什么都没有: “看着我,说实话。” 孔长嬅与她对视片刻,终是不敌,叹了口气,像一个裁缝扔掉纺车重新拿起了针和线:“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第141章 孔长媅看着她的眼睛几欲吻上:“我们还不够近?” 孔长嬅把她推回正常距离,认真道:“不是身体上,是心理和思想上,今日我看你与金琥王相谈甚欢,是我没有见过的一面……所以我想……我想更了解你。” “我没和她谈笑甚欢,我很烦她的。”孔长媅立刻解释。 “为什么?她样貌好,脾性好,又本领超凡,”孔长嬅阐释道,“你们看着很融洽。” “相貌好?脾性好?本领超凡?”孔长媅大吃一惊,“姐姐你是不是有恋丑癖啊?见谁都觉得好。没事,我给你治,多看看我,提升审美。” 孔长嬅没觉得自己见谁都觉得好,“毕竟这世上漂亮的人很多。” “哦?比如呢?姐姐都觉得谁漂亮?” “大家都各有各的漂亮啊……”说着孔长嬅喉咙一紧,突然察觉自己过于放松了,“当然,卿卿是最漂亮的。” 孔长媅却反驳道:“不,姐姐才是。” “我丑死了。”孔长嬅遮住眼睛,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白痕。 “……姐姐说这话自己信吗?”孔长媅轻笑一声,拿过她的手,抓着不放。 “反正,某人又不是没说过。”孔长嬅背过身去,秋后翻旧账。 “谁?”孔长媅说着,反应过来,“我那时只是太生气了嘛,谁让你为他受伤。果然现在想想还是很气。” 孔长嬅感到她的手抓得死紧,转过身安抚道:“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在为你读兵法吗?” 孔长媅却摇摇头:“姐姐,我不想你为了我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万一你哪天突然觉得好累,一声不吭地离开我了怎么办?” 说着说着,孔长媅竟给自己说伤了:“一想到你会有离开的想法,卿卿就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孔长媅眼睛永远水汪汪的,扑到人身上往上看时更是令人心疼。 孔长嬅对这出无可奈何,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头:“真是一点儿也没出息。” 孔长媅看着她温柔笑颜,心中泛起无限温暖,世上最近、最亲、最钟爱之情,莫过于此。 “你在逼我发狂,我还管什么出息不出息?” 孔长媅顺着她的怀抱往上,从脖颈往上亲亲贴贴,像某种小动物进食前总爱蹭蹭,礼貌地从下巴慢慢啄到嘴角,在碰到那柔软嘴唇时却被推开几寸:“该去睡了。” 孔长媅对她的主动有几分惊喜:“好啊,不过除了床帘,那个房间的床是不是也有点小——” “不小,一个人够了。”孔长嬅笑着推她出去,关门落锁。 “不管怎样,人就是要对说出口的话负责。” “姐姐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孔长媅扒着门,见她真吹了熄灯,连影子也看不见了,老虎一样对月哀嚎道,“不——姐姐——放我进去——” 天初明,月光淡,庭前树,有鸟巢。 小鸟说,早早早,人有病啊起得那么早。 孔长嬅一开门,便见树上飞下来一个轻盈的身影,凑上来啾啾称疾: “姐姐,人家被露水砸着了,那水里也不知加了什么,人家现在头晕晕的,好不舒服啊。” 孔长嬅见她满面红光,手探过去:“当年西子湖浑身湿透都没事,怎么——” 孔长媅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一拉,顺着扑上她的嘴,轻快地一啄,得逞地笑道:“终于亲到了。” 孔长嬅无可奈何,依然去探她的额头:“又不是不给你亲,现在舒服了?” 孔长媅顺竿就爬:“好像好些了,要是姐姐再亲亲我,说不定就全好了。” 见她无事,妙嘴回春的孔长嬅摇摇头:“促狭鬼,惯爱卖痴。” 孔长媅却拉着她的手不松,贴在自己脸庞上,眼眸澄亮:“时辰还早,我们再回去睡会儿。” 孔长嬅眼神躲闪:“今日去藏宝山,我想先去处理些公务……” 孔长媅不满道:“姐姐为何总是避着我?” “我哪有。” 孔长媅凑过去又要亲吻,孔长嬅推她额头:“当心人。” “哪有人了,你分明就是躲我。” 话音刚落,英英端水进来:“小姐,现在洗漱吗?” 孔长媅接过来:“不是有专门负责洒扫的人吗?” “那哪有我周到。”英英又去换香灰。 孔长媅道:“姐姐若是要我日夜服侍,我必然比世上任何人都周到。” 孔长嬅恨不得堵住她的嘴:“你——少说点吧。” “哼哼,姐姐承认就好。” 英英终于认清这个世界了,端着香灰和心灰出去了。 “姐姐,我的好姐姐,再亲一亲嘛。就一口,真的就一口——” 孔长嬅终于被孔长媅按着好一通无理取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哄好她按时出门。 黎国神主空山悯留下的藏宝山高耸入云,覆盖着常年不化的冰雪,晴日里远远看去,像是藏在天地间的钻石湖泊。 孔长媅牵着孔长媅走完最后一截天梯,面前是摇摇晃晃的吊桥,直连山顶,消失在云中。 “这桥自神主修建以来,从未有人走过,更不知上面是什么情形。令兰县主若是害怕,可在此处等候。”阿依慕劝道。 “多谢关心,”孔长嬅握紧了手中之人,“但我今日并非以舜国使君的身份而来,而是卿卿的姐姐。家人之间,自然要彼此倚仗,万难不离。” “原来这世上有人会对家人讲情话。”夷则神色揶揄。 孔长媅抬起手,亲吻孔长嬅害羞的手背:“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这桥你们没上去看过,谁信啊,少来吓唬我姐姐。” 阿依慕看了眼仲谷主,又看向孔长媅:“好样的,万相谷有你了不起。” 孔长媅神气十足:“你才知道啊。” 孔长嬅展颜一笑,心情轻松不少。 孔长媅牵引着她:“姐姐,看着我就好,别看下面,抓紧我。” 孔长嬅紧紧依靠着她,云雾拂过面颊,带来凉凉的清爽之感。 吊桥尽头,赫然屹立着一个巨大的重檐楼阁,和雪山一样,覆盖着厚重寒冰。水晶门上无锁无钥,唯有一处掌纹印记,连接着危险的警告。 “若是掌纹不对应,我们会和这个藏宝阁一起葬身雪山。”夷则解读出秘文,神色变得惊惧,“不儿,来之前也没和我说啊。” 阿依慕却笃定道:“不会失败,执令大人,请放上你的右手。” 孔长媅心如擂鼓,紧张地看向自己的手掌,那个十多年前刻下的掌纹密钥,真的能神一般预测出她未来的模样吗? 孔长嬅心知万相谷定然核对万遍,但仍不免担心万一的差错。 这世上,真的有人有神的力量吗? 第123章 空山悯儿 当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触门扉,水晶门立刻如寒玉泛起幽幽蓝光。孔长媅一咬牙,全掌覆下,瞬间蓝光更盛,渐渐转为赤金,如冰层下的生命流动。 “唳——” 随着一声高亢嘹亮的锵鸣,一只“火凤凰”从光芒中穿出,环绕楼阁急速盘旋,环绕数圈,霎时无数坚冰化雨落下,雨丝如珠帘柳枝,玉门中开,传来一声清晰在耳的谕告: “大道之下,莫不同胞。我的宝贝,我已认真活过,希望你也是。” 这句话用黎舜两国的语言皆说了一遍,声音苦楚而温柔,却带着欣欣向荣的希望。 “神主……是神主的声音……”阿依慕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仲谷主脊背僵直地立在原地,许久,才微微仰起头。 孔长嬅和夷则为这一声信仰所感动,慈悲天下的凡人之心,比肩神明。 孔长媅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奇景,那温暖的雨珠滋润着周围的雪莲,亦如这声音滋润着她的心田。 那么短暂的一生,她却说自己认真活过…… 满身冰雪匆匆赶来的黎国王君甫一听到爱人声音,错愕地顿在原地,流泪的脸上显露出少年般的欣悦和欢喜: “悯悯……是悯悯!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他不顾一路护送的谷主阻拦,激动地跑进楼阁。 楼阁内温暖如春,很快消融了他满身冰雪。中央一棵大海棠树开得正艳,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旧书卷的气息,仿佛这里的时间早已凝固。 “悯悯,你在哪儿?你去了哪里?”王君一身红衣瑰姿丰艳,层层向上寻找,却始终不见意中人的身影。 孔长嬅跟着众人向上,四处留意,见这楼阁之中层层器物精巧稀奇,皆非凡品,看来是传言中被神主封存的灭世之宝。 若是被带出去大加利用,昔年之祸怕将再度重演。 该怎么办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制器图要…… 顶层穹顶高悬,置有浩瀚星云,缓缓自行运转,玄妙无穷。 四壁嵌着不知名的发光宝石,照着地上的青石草木、动物雕像,柔和的光晕浸染出一片说不出的温情。 第142章 “没有……还是没有……”王君仿佛失去了支撑生命的力量,缓缓跪下来,望向仲谷主,“她真的不会再出现在这世上了,是吗……” 仲谷主没有像从前一样,告诉他她会回来,那再也说不出口的希望随他一起,静默在原地。 神主降世,她和她在人间的那些年,像盛夏中的太阳一样,太热烈太清晰。 和她相比,他们后来成就的所谓事业,不过是余烬中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空山悯儿,空山悯儿…… 昔年,谷主从溪流之中捞出一个用荷叶妥帖包裹的婴孩,唇红齿白,黑黑的眼睛大而透亮,眉心一竖红,一见人就笑,似自然的婴孩。 谷主溯流寻访,砍柴的樵夫说在看到她在漩涡中,掷尽柴枝将她救出,却没能抓住。 采茶的姑娘说她们不敢收养,喂了她温热的羊奶,日夜祈福。 一动不动的钓鱼翁说当时惊险万分,多亏他及时钓上来那条大鱼,才使她没有落入鱼腹。 山顶修行的圣姑不言,只是摒弃流言,为她开道三里,默默诵经。 …… 这个经无数人顺手一帮的孩子,从湍急的水流中活命下来,毫发无损。 谷主抱着她立于山顶,其时正值冬去春来之际,阳光在草尖上打盹,风一吹,撒了一地细碎的金色梦—— “空山悯儿,天地与你有缘,你与众生有缘。今后,万相谷便是你的家了。” 彼时破竹谷收养了一堆小孩,每天叽叽喳喳地表现自己,想赢得大人的爱与关注。 月末比试中,空山悯儿仅九岁之龄,以器械操纵巨剑横扫四方,成为有史以来最快进入横云谷的孩子。 夷则、初空都惊羡不已:“你这大宝剑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自己做的!”空山悯儿笑起来如明艳的篝火,“我叫它——星火。” “星星之火?”夷则问道,“这么大的剑,名儿是不是太小了?” 空山悯儿食指摇摇:“所谓近大远小,一叶障目。说不定当我们无限接近星星之时,它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呢。” 初空道:“你可真聪明,能给我做一套吗?” “这个还是初版,不够大,等我改善好了就送你。”空山悯儿一口答应。 一旁不服输的桃浪道:“哼,我看就是谷主偷偷给她的!狐假虎威,谷主就是偏心!” 空山悯儿道:“你喜欢研究机关术,我们可以一起呀。” “哼,我自己实力够,才不靠撒娇卖痴那套。” 空山悯儿看着她黑着脸哼哼走远的背影,从此开始叫她“桃哼哼”。 尽管有人哼哼有人忌惮,但天才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更不会只闪耀一次。她生来便要万众瞩目,打破所有历史—— 横云谷第一、潮音谷榜首、忘情谷问鼎、十一岁夺得十三月资格、十四岁独据一山成为季谷主…… 空山悯儿成为万相谷建谷以来,锋芒最惊艳的强者、传奇、绝世神才! 万相谷对她的培养和关注日盛,可是天才的行为逻辑,是天马行空的…… “夷则,季谷主呢?” 夷则食指向上:“……又升天了。” 仲谷主顺着一看,只见空山悯儿又在那个丑木鸟上纵身一跃,高声喊道:“天空!我又来征服你了!我要飞得更高!” 她身上装着俩“鸡翅膀”,腰上就随便绑了个麻绳,仲谷主眼睁睁看着她向上飞翔,然后和那丑木鸟一起坠落。 “嘭!” 又失败了,空山悯儿从七零八落的尘埃中抬头:“咦,仲兄,你又来了,我这次做安全装置了,看!安全绳和凤凰翅膀!” 仲谷主鼻梁高挺,目光迥然,往下淡淡一瞥,骨感又英气:“空山悯儿,你存心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 他冷面冷心,相当严厉,但空山悯儿一点也不害怕:“阿兄,好阿兄,别皱眉头,会夹死小飞虫的。” 仲谷主抓住她伸来的手,一捋衣袖,见她旧伤之上又添新伤,眼神凌冽:“过来。” “痛痛痛!” “现在知道痛了,”仲谷主给她上药,“这里没人能管你是吧,都跟着你剃头担子一头热。” “那当然,我厉害又可爱,大家爱我理所应当!” 空山悯儿口齿伶俐,精瘦有力,纯净的大眼睛闪着星光,何等的自傲,何等的意气风发。 “注意看,现在,我要演示这个世界运转的奥秘。” 她骄傲、狂妄、轻蔑,又极具自信,从不吝啬分享自己超前而精确的推演和制器—— 南离朱雀、浮升灯带人飞翔。 斩草机、装甲车、旋转桥化荒地为桑田。 炸药、多管手铳造福四方…… 她是呼啸的风是暴烈的雨,席卷全国上下,给万万民众带来无尽的机遇和向上的阶梯。 “今后就是神主大人了,有什么新梦想?”谷主看着从加冕仪式回来的孩子,满是欣慰的眼中暗含期盼,“匡主济民,成就霸业,还是——将这桂冠,变作王冠。” 神主白衣金带,头上戴着黄金桂冠,眼里盛着高尚灵魂: “天地以赤诚爱我,我亦以赤诚爱天地。金钱权势也好,声名地位也罢,什么都阻挡不了我对知识前进的脚步。” 谷主骄傲一笑:“好孩子,你必将走向天下顶端,我很高兴能领着你走过一段路。” 听到这话,从来都傲气疏狂的空山悯儿却脸红了,孩童般依恋着她:“不,你们是我重要的家人,永远都是。” 只是,人性暗处的卑劣和欲望是无止境的。 自空山悯儿显露出天赐的智慧,万相谷水涨船高,权势愈盛。为保护这个神主,渐渐变得铁血、无情,勉力维持平静。 可即便如此,命运还是来临了。 她遇见了他,他们那时谁都没想到,智慧和权势的结合,会让智慧的力量失去正义,带来火山喷发般的混乱和灾难。 “悯悯,你爱过我吗?” 城外火光漫天,一片杀声,新继位的王君仪表瑰杰,芳艳四溢,望着妻子的眼神却像从未见过太阳的孩子: “不是神主对世人的爱,在你的心里,有独属于我的一块地方吗?” 对于黎国万民来说,她是天上不落的太阳。 对他来说,她更像天上高悬的黎明星,时常离他特别远特别远,以至照到他身上的光,都是凉凉的。 “我不是战无不胜的信仰,”空山悯儿摸着他的卷发,无限哀怜,“当初连下十三道军令,告诉前线穷寇莫追,却还是无法改变如今血溅城关的惨状……” “阿珩,我记得我们认识那会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还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淳朴,只想开开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现在却满心杀戮与掠夺……” “看来,把对国家未来的希望寄托给一个人,这条路并不好走。” 王君伽翎珩茶褐色的眼睛露出自嘲:“你向来是最大公无私的,到现在都不愿意给我答案,反倒要总结经验教训吗……” 空山悯儿淡淡一笑,清尘无心:“我知道,你要去以身止战,是吗?” 王君起身道:“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悯悯,这一生,能够遇见你,还和你成婚生子,我很……我很……” 他张着口,如何也说不出口那违心的两字“知足”,最终哽咽道:“我很舍不得……悯悯,我很舍不得你……” 第124章 爱人如养花 空山悯儿为他擦去眼泪:“怎么还和那时候一样爱哭?” “阿珩,听我说,我研制出了新武器,还有帮助恢复生产的器具,藏宝阁里存着初版和制器图要。” “你要像爱我们的孩子一样,爱我保护过的世界,知道吗?” “什么意思?你——”伽翎珩看着她眼中无限的悲悯,惊觉不对,刚用力抓上她的手,一阵难以抵抗的眩晕猛烈袭来,将他的力气瞬间化为绵软的流沙。 “你说我最大公无私,问我那样的问题,若是往常,我定不会饶过你。”空山悯儿抱住倒下的他,下巴贴着他的额头,与他紧紧依偎在一起。 “但是今天,我原谅你。” 伽翎珩心如刀剜,眼泪和力气一样软弱,恨不得杀死自己停住时间:“不……你不能走……悯姐姐……不要……” “你为我作的那首歌,再为我唱一次吧,”空山悯儿眼中情感纯洁如水,却无比强烈,“已经说不出话了吗?那我唱给你听……” 从荒原深处吹来的风,辉光闪闪,她轻轻吟唱着,仿佛要将所有无法抵达的祈愿,全部化作祝福抚慰他的魂灵。 她就这样温柔地、欢喜地、自私地——在最后和他静静呆了一首歌的时间。 伽翎珩昏死过去时,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阿珩,死亡只是去往星辰的一场冒险。不要伤心,我会变成一阵风、一株小草,一个轻轻的雨滴,回来这世间看你。” 第143章 世间年岁随她的离去而停滞,除了镜花水月的梦境,她再也没有来到过他的身边,哪怕片刻。 “我已认真活过,希望你也是。” 熟悉的呢喃穿越时间空间,穿透耳朵,击破灿烂又腐烂的梦境,那是最平凡的一天啊…… 仲谷主从往事的回忆中抽出思绪,茫然地寻找制器图要。 孔长媅寻找间拿起一块石头,那石头却起而不动,化为数千层,一个薄片连着一个—— 原来,是本结构精巧的书,其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第一行写着: “我的小鸾鸟,这样你会喜欢看一些吗?” 是写给我的?孔长媅接着看去—— “乾坤擘的工作原理,如图,巨臂昂首,铁斗开合,内燃为心,吞炭为劲……” 逻辑缜密,图示清晰,孔长媅叹为观止,连忙检查也没有缺页污损,翻着翻着,手停顿下来,只见末尾最后一句写着: “好好长大。” 孔长媅又翻开一块青石,其上第一句仍是:“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动气伞记,如图,人携伞具,凌云霄而出飞鸢……” “小鸾鸟,好好长大。” 孔长媅握着书页,仿佛握住她执笔时温暖的手心,心有所感一般,查看着一个个首行和尾句—— “树桩”上,画了一碗热粥:“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夫水龙车者,铁躯方腹,容百斛清波……我的小宝,好好长大。” 双开页的“蝴蝶”色彩鲜艳:“这样是不是更有意思?当然,你也可以觉得蝴蝶不美……我可怜的宝贝,好好长大。” 一只胖乎乎的“大熊猫”睁着大眼:“虽然熬夜能使眼睛看着更大,但是困了还是要睡觉哦,别听你仲父的……最可爱的人儿,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最后一句,是残缺了一半的心:“……别管别人说什么,阿娘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永远是阿娘的小骄傲。伽翎伊迦,我的小鸟,好好长大。” 眼睛里不知何时盈满泪水,孔长媅看着眼前的一字字一句句,爱意铺天盖地,如潮水向她涌来,令人止不住的颤抖。 曾经,她对她唯一的了解,只来自伽翎珩那双哭泣的眼睛。 可是现在……孔长媅死死拿着书,和她的指纹深深重合,那是时隔十九年的十指紧扣。 爱意无声却震耳欲聋,孔长嬅轻轻将手覆上她颤抖的脊背,掌心温润,满怀柔情:“卿卿……” 孔长媅转头看她,泣不成声:“姐姐,她……是我的阿娘……我从未见过她……” “她留了这么多话给我……可我从未见过她啊……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孔长媅刚到万相谷时,觉得神主仁爱天下,无所不能,是个超级厉害完美无私的大人。 不过,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人,属于老一辈的强者。 可在她此刻二十岁的时候,她才明白,二十五岁是多么地年轻,她们的距离是多么地相近…… “阿娘……阿娘……”孔长媅将书捧在心口,哀哀地叫着,可那个能回应的人却不在了,那个最想给她回应的人再也无法回应了。 幼鸟悲鸣,风木长寂,此情此景,闻之叫人落泪。 孔长嬅心疼不已,环抱住她,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卿卿,这里的人都在遗忘中和她告别,只有你,在她的真情中与她相识。她是最智慧的母亲,她一定还在这世间。” 孔长媅满面泪水:“真的吗?她一直都在吗?” 极力想克制的悲伤有了支撑,孔长媅倒在她怀中,终于放声大哭。 孔长嬅跟着流泪:“嗯,卿卿,爱有遗憾,命有短长,唯有被记挂的人生生不息。” 黎国王君双目失神,如在梦中飘荡,又回到大门处寻找声音的来源,试了多个器物,才寻到一个宝石金盒,里面却不见别物,唯有一个折叠起来的丝帕。 这丝帕打开后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当然。” 两掌之大的丝帕上,满当当的只有两个字:“当然”。 ——在你的心里,有独属于我的一块地方吗? “当然。” 这二字笔力遒劲,喷薄欲出,连字之间一气呵成,铺满整个丝帕,再也写不下别的字。 伽翎珩捧着它们止不住颤抖,喜不堪言,悲痛欲绝。 她还是如此聪慧,聪慧到竟预料出他最后会问什么,聪慧到当时不答,聪慧到近似无情。 曾经这份无情,让他多数次隐蔽地、小心地、甚至近乎无望地奢求,在她悲悯众生的温柔眼底,看向他的那一份,只与他有关。 原来,一直如此,一直如此。 “她说她当然爱我,”密密麻麻的眼泪暴雨般打在丝帕之上,泪痕深深浅浅如圆圈一一荡开,伽翎珩靠近那张丝帕如近爱人脸颊,“她说她当然爱我……” “悯悯……” 落日的余晖照在巨大的云翅底部,就像夜空因为星星而发光一般,远处,响起原野一样辽阔的歌声。 谷主眼睛在众多鬼斧神工中流连、思考、度量,最后还是看向了孔长媅。 在她留下的这么多遗物中,她是最珍贵的。 看不见星星时,她是她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 是谁说权利是女人最好的补品的? ——说得太对了! 自接收了神主留下的秘宝,孔长媅一跃成为实际的权力顶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去八方馆见令兰县主—— 不行。 教导过孔长媅的老臣含泪近谏:“王储大人,你三日前刚去了半个时辰,这还有这么多公文没批示呢,一刻也耽搁不得啊。” 万相谷的几个谷主也日夜围堵:“你阿娘要是还在,肯定希望百姓们都早点用上这些……” “你干不了就算了,我们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等也无妨。只是如果你阿娘还在的话……” 孔长媅两眼一闭,最怕这种软刀子。 又一个召令写完,孔长媅思绪飞远:“姐姐这时候在做什么?” 窗外冰光青白,树枝简练清楚,露出小片明亮深邃的天空。 这里的冬天来得快一些,雪已经落了五场,若在舜国,该是做花灯的时候了。 突然,门被人轻轻敲响了,孔长媅心中一喜,忙叫人开门。 长槊锋刃如霜,楚北决闪亮登场:“嘿!姐妹!我来给你送温暖了,前途这么亮,晚上睡得着吗?” 又来了,这个觊觎姐姐美色的傻狗,孔长媅故意道: “你怎么知道姐姐会唱小曲儿哄我睡觉?唉,她其实挺好的,就是睡觉不老实,不抱着我她睡不着,还总爱压我头发。” 楚北决握紧长槊:“你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死丫头,我们是什么可以分享的关系吗?” 孔长媅火上浇油,显摆极了:“她今天晚上还约我出去呢,她主动的哦。” 楚北决无情嘲笑道:“白日做梦,你出得去吗?” 孔长媅更是显摆:“猜猜是谁既有姐姐爱又休沐假——哦,是我呀。” 楚北决好胜心上来了:“呵,我最近效率也杠杠的,干活跟窜稀似的。你说这不会是我的舒适区吧?” 孔长媅一语道破:“你那不叫舒适区,叫习惯了过这种类型的苦日子。” 楚北决忍无可忍:“快带上我的祝福滚!” 爱人如养花,养花来爱人。花因色而美,人因花而娇。 娇花孔长媅捧着梅花花束,渴念见到孔长嬅如大旱望云霓。 等着等着,心里竟有些情怯和没来由的害怕,甚至有点想先藏起来。 孔长媅观望四周,突然远远看到孔长嬅。 一看到她,内心涌出的感情如一坛浓烈的蜂蜜,脑子里的纠结焦虑期待不安通通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念头: 是姐姐!得想个办法和她成亲! 暮色染夜,天地寒澈,孔长嬅身披清蓝色的毛领大氅,态浓意远,肤白貌美,嫩过豆腐花。 “怎么提早这么久,事情都忙完了吗?”孔长嬅拿过花,闻了闻笑道:“很香,很美,谢谢,我很喜欢。” 她喜欢我! “姐姐!” 孔长媅迅速扑到她温暖的怀里,像是某种温顺的小兽,蹭蹭她的脖颈,又吻上她的锁骨,迷得神魂颠倒。 第125章 非你莫属 孔长嬅颈项的皮肤立刻热烈地灼烧起来:“你这么急做什么?先和我说说话。” 孔长媅小猫似的咕咕噜噜:“忙完了忙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孔长嬅提起她的后领往后带:“怎么没什么好说的了,你送过来的那些储藏和保温器具,解决了我好多难题呢。” “那是神主厉害。”兴头上的孔长媅根本提不住,又结结实实地扑过去。 第144章 孔长嬅只好无奈地任她亲吻吸吮:“可只有你能决定是否启用和用在何处啊,还是要谢谢你。” 孔长媅吻上她的唇:“不客气,你已经在谢了。” 孔长媅一开始还克制小心,轻抹浅压,像亲吻一瓣初绽的纤嫩花朵,揉昙漱芳,心旌摇曳。 直到孔长嬅开始温柔又包容地回应,她立刻忍不住抱紧她的腰,边深吻边收紧手臂,甚至不容拒绝地把她拉近提起来亲。 花枝散落,落不完地落,红不断地红,孔长媅铺天盖地的气息疯狂侵染心上人的灵魂,像沙漠中渴极了的人得到了一颗酒渍杨梅,明知不够但仍然热切急促地索取,难舍难分。 爱意如团温暖的云,隔绝一切包裹住二人,两情缱绻,缠绵交融。 孔长嬅已经习惯被她亲得气喘吁吁,等她终于停下来,绯红的脸靠在她的肩上轻轻喘息,平复着浑身触电一样的战栗。 “姐姐,我还想要,再来一次好不好……”孔长媅说着,毫无章法地亲她的嘴角。 “再来就又要像前两天一样了,”孔长嬅推着她扶正,“你先缓缓听我的,我准备了惊喜给你。” “惊喜!”心弦瞬间被拨动,孔长媅眼睛更亮了,“什么什么?给我看看。” 孔长嬅拿出红绸带:“你这些天一定忙着应对各种人和事,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吧。” 确实,连师父李流天都持竹仗回来说“若有召,战必回”,孔长媅歪头思考道:“所以呢?” 孔长嬅蒙上她的眼:“所以要好好休息休息眼睛,这可是心灵的窗户。” 孔长媅一看不到她就急:“没事不用休息,我心脏。” 耳边传来愉悦的笑声:“乖一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跟我走。” 孔长媅乖乖地由她拉着手往前走:“这么说,我今晚能吃到好的了?” “你可以想想。” 独属孔长嬅的呼吸和味道近在咫尺,躁动的心跳中,孔长媅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重重颠簸外的家乡,回到了她还没学会离别的时候。 心里的花朵随风慢慢摇曳,好像人就应该一生都那样平静地生活,永远能和幼时的亲朋挚爱在一起,不用思考更遥远的事情。 “好了,就是这里。”孔长嬅取下红绸带,眼前是两扇未锁的门。 孔长媅望着她的脸,这张一直陪伴着她的脸,不笑的时候让她感到美,笑的时候让她感到爱,仿佛就这样闭上眼睛再睁眼,时间就无声无息地流去了十年。 岁月失语,唯她温柔。 “推门看看。”孔长嬅看着她依恋的小脸笑道。 心波不知不觉地漾成水纹,细细颤动,孔长媅推开门,心潮立时汹涌澎湃地翻涌起来—— 星河倒注,浴浴熊熊,一眼望不尽的流光溢彩,闪烁在树木水云间。 无数花灯五彩斑斓又浑然一体,眼前兀然出现的大观园美不胜收,堪比天宫星市,瑶宫仙境。 湖光灯火阑珊处,天上人间两不知。 孔长媅看得人都不敢呼吸:“这是——” 孔长嬅牵紧她的手,带着她走进去:“今天冬至,我们一起赏花灯,走百病,吃豆腐,思乡怀旧,共启新朝。” 孔长媅又看灯又看她,溜溜大眼睛忙得重影都出来了:“这也太漂亮了,可以和舜国千灯会一较高下了。” 孔长嬅嘴角一翘:“那是,这可是我全程亲自监制,前前后后修改了三十六版呢。” “不会最后用的是第一版吧?” “当然不会,”孔长嬅给她一个游鱼提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效果。” 孔长媅接过来:“我要看姐姐的手稿——哦,原来你最近是被这个绊住,难为你费心,哪里就冷落死我了呢。” 孔长嬅持着竹骨灯引路:“促狭鬼。” 孔长媅哼哼唧唧地贴过去。 光影交错,如走画中,树上挂着小果子和小太阳一样的圆灯笼,灯笼下风铃摇晃,如梦似幻。 复行数十步,眼前场景愈发开阔壮观—— 莲花灯、浮萍灯、虾灯、盒子灯蜿蜒游弋在弯弯河流,光影倒映。 兔儿灯、屏风灯、缀珠灯、走马灯、鬼子母灯、菩萨灯、飞天夜叉灯、叉着腰的娃娃灯笼千姿百态,高低相衬,将一步一景的园子装点得繁华靡丽。 “看这个,”孔长媅指着路边手持算盘的仕女灯,回想道,“姐姐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总爱玩过家家,学着爹爹娘亲上朝班、理账务、招待贵客呢。” 孔长嬅自然记得:“是啊,现在想想,有些晦气的事情要少做啊。” “哈哈哈。”孔长媅笑得开怀。 忽而,一个蚕丝萤火虫转花灯映入眼帘。 “是它!”孔长媅抱上去,爱不释手,“姐姐你看,之前为和织月争这个,我和她半个月都赌着气不往来呢。” 孔卿卿一脸委屈模样还历历在目,孔长嬅莞尔,也把回忆慢慢讲: “是呢,后来娘亲送了你一个更好的,你看见罗浮没有灯,立刻就送给她了——” “现在想想都是十几年前了,我常觉得万卷堂那阵子的回忆,比最近这几年的还要清晰,怎么就突然长大了呢?” “真的,时间过得好快,看着这些花灯,就觉得那段少有忧虑的时光又短暂地回到了我们身边,陪伴我们一会儿。”孔长媅也少见地感慨。 二人相视一笑,孔长媅又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 “怎么说?” 温柔而缱绻的光正无声地流动,在孔长媅的眼睛和过去之间,此时此刻,爱意在发酵: “以前每逢花朝上巳,我们总一起出门,赏灯逛街。可那些佳人才子做了可以确定关系的事,到我们之间却只能囿于亲情和友情……” 孔长嬅听出她语气的苦涩,眉心一动,握紧了她的手。 孔长媅顺着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压近骨头,带着一种永不松开的束缚,心跳如狂风骤雨为她而动: “现在,终于,我们的心只属于彼此了。” 孔长嬅亲亲她的额头:“嗯,非你莫属。” 孔长媅幸福得想流眼泪:“姐姐,我太高兴了,你说我会不会是活在梦里?醒来其实哪也没去。” “说傻话,”孔长嬅道,“卿卿,你要承受得太多、太重了,比起厉害的大人,我只想你做一个快乐的小孩。要不要和我回药王谷做个闲人,一世隐居?” 孔长媅望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个提议将改变我接下来的一生吗?” 孔长嬅已经做好了照顾她的决心,坚定道:“我知道。” “所以,你是在向我提亲吗?” “……” 孔长嬅呆在原地。 “姐姐,你干嘛不回答?”孔长媅不满而忧伤,“看来,我在你生命中扮演的角色还是太玉米糊了。” 孔长嬅道:“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现在的心情五谷杂粮香香脆脆酸甜麻辣的。” 哼,“姐姐总是在拒绝我,好像什么顾虑都比我重要。”孔长媅委屈怨言中又带着丝丝阴郁,像永远落不到地面蜉蝣蒲丝。 “这话就不凭良心了,”孔长嬅捧上她的脸捏了捏,“你在我心里当然是独一无二的重要,我……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快?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多久吗?老奶奶上炕都比我们快,姐姐,黎舜两国希望我们成亲的人真的非常多,你就从了我吧。” “对了,说到舜国,我要去——” “嘭嘭嘭!” 三声巨响在远处炸开,惊得孔长媅立刻抱住孔长嬅护起来。 道道亮光划破天际,片片霞光宝色均彩。 东风夜放花千树,千万朵火花次第绽开,圆圆扁扁地喷爆出一道道金波银浪,流泻而下像缀满星星的天神柳枝。 “是烟花啊。”孔长媅放松下来。 “花灯自然和烟花最相配,走,我们去那个长桥上看。” 孔长嬅牵着她的手跑到开阔的至高点,与她相依,晚风习习,凉而不冷。 “啊,这个好看!” “这个好大!这个好美!” 二人语言简单如稚子,严夫子地下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真好,好像回到了过去。” 火的种子发芽成长,铺满晴朗夜空,像花,像月,像瀑布,像霞光,像喷泉,像心连心,像山与海,像鸾凤双飞,像一场盛大的爱和感动。 孔长媅望着身边人:“姐姐。” “嗯?” 唇上倏然一团温热,好似落了烟花的碎片,烟花落下前七秒的亲吻,将温暖递到美好的生命里来。 一切归于宁静,月色随风摇摆。 孔长嬅眼睛弯弯:“这里从明天开始免费开放,华灯烟花是山河无恙、盛世安澜的象征,这天下和平,我们一起守护。” 月色凝滞,她的眼睛转为疑惑,没有等来意想的回答。 第145章 孔长媅沉默地转开眼,在绚烂烟花的绽放中,她却看到了最深的寂静。 “卿卿?” 第126章 国或我 二选一 孔长媅开口道:“刚刚,我注意到那些落下的烟花。在新的烟花爆炸之时,他们如失去生命的流星散落,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就慢慢洇灭在黑暗中了。” “我也看到了,”孔长嬅听出她话中有话,“你想到了什么吗?我还不甚清楚,你这些年的经历……” 活着不是为了轻松,而为更沉重的国家大义而活。人如此渺小短暂,应该像烟花一样绽放,照亮无尽寒夜。 这是黎国万万千千戍边将士的选择。 当年那场战役让他们失去了父辈母辈,鲜活的面容不在,只将名字留于后世——那是一场她应该参与的战争。 神主的话音言犹在耳,如火焰般熊熊燃烧:“我已认真活过,希望你也是。” 彩灯的光像冻住的烟花,落在孔长媅眼中: “姐姐,我在军营那些年,与将士同吃同住,生死与共。我没想到,在经历了那场世纪浩劫后,人性的光明面却水落石出。” “黎军中唯一的信仰不是忠君不是护王,而是‘国存我死’。明明都曾是平凡的人,却甘愿用血肉之躯捍卫国家。” 孔长媅忆起他们常唱一首歌,歌唱时他们坚毅的脸上满是骄傲和光荣—— “生于这黎明之国,一刻难舍的珍宝。 即便为之而死,生命也如烟花般明亮绚烂。 我愿死在璀璨扶桑树下,以血肉饲它。 我愿化身自由之雪,轻轻笼罩温热的白色骨肉。 我愿引来春风温暖,埋葬我生来所受苦难。 吾国万家灯火明亮之时,我便与这个世界再次重逢。” …… 他们盼望着,国家能够走向强盛。 而如今,领航的旗帜交到了她的手中,沉甸甸的,染着无数鲜血。 孔长嬅察觉到不对:“难道你想发起战事?” 孔长媅握紧她的双手,说出的话却不宥私情:“这是在所难免的。黎舜两国的仇怨,非你死我活不能平息,这是天定的宿命,不死便不休。” 孔长嬅眉目一凉:“所谓人力所不能改变的宿命,不过是能做决定的人,不愿而已。” 孔长媅看着她,眼中带着刚毅:“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黎舜本就同宗于商,迟早要统一。” “既然如此,在我们这一代把该打的仗、该消除的融隔阂解决掉,你我早点成为一家亲,这难道不是后世子民喜闻乐见的吗?” 孔长嬅一身正气,不容蛊惑:“你也说了是‘你我’,舜黎早已是两个国家,那这就不叫统一,这是侵略。” “有侵略的地方,就会有反抗。任何发动战争的强权都是恶霸,哪怕伪装得如何大义凛然。” 从神主那里获得的躯体和骨血,正在滚烫发出沸腾的声,孔长媅道:“融合,总会有牺牲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人命,也是小节吗?孔长嬅眼睛一眯,松开她的手:“那就是说,你一定要与我为敌了。” 像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欢愉的源泉,孔长媅急道:“姐姐,你就不能站在我这一边吗?哪怕一次,就这一次。” “是你,”孔长嬅后退一步,一股痛彻心扉的力量迅速撕扯着她的心,灵魂都像被炙烤着,“不与我站在一边。” 孔长媅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茫茫银河,眼中顿时泛起泪光,带着微红的委屈和不忍: “又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你总是轻易便要与我拉开距离,为什么遇到抉择时你永远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舍下我对你来说总是可以那么轻松!” 孔长媅捂着心口:“我们天生不同路,但我愿意一次次地跟你走,可你呢?你有为我偏航过哪怕半寸吗?” 怨泣的声音因心碎而悲鸣:“你心里……到底有过没有我啊……” 孔长嬅见她心碎,自己的心也被她弄碎了一般,如烈酒灼喉,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她微微摇头,泪水打转如一尾缠绵的鱼,放不开,离不得。 她这样说她。 “……我今天,是想哄你开心来着……” 孔长嬅转身,一面割舍一面又痛不欲生,抽痛从胸腔扩散悸荡。 都先冷静一下吧…… 桥下脚步离索,桥上目光伶仃,月光淋湿河上无香细蕊,以其冷漠、沉寂、无动于衷、和带着某种深思熟虑过的淡薄,嘲笑一颗温热如故的痴心。 恨在裂缝中挣扎求生,自暴自弃,无人理解。 —— 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祖宗难为我。 看到一脸黑线回来的孔长媅,一副自己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的毁天灭地大架势,回来述职的赫莲沛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两眼一黑绝望道: “不是?又吵架了?” “这次又因为啥?你倒是说句话啊,又咋的了这是!” 孔长媅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去书房,“嘭”一声门关得死死的。 阿依慕猜她又要缩角落去种蘑菇了:“估计是起兵的事。” 赫莲沛揪着头发,冲着书房喊道:“啊!真是够了!一天天的没完了,不就这点破事吗?” “仗我去打!条约我去谈!和平我去维护!你们两个快点的给我成亲圆房!” 阿依慕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这话也太糙了。” 赫莲沛抓狂道:“这还糙?我恨不得把她俩关进不做一顿就不能出去的屋子里!哪有这样天天折腾人的!” 阿依慕乐见其成:“听起来不错。不过我记得你以前还是无情派,什么时候被下猛药了吗?” 想到这些天处理的烂摊子,赫莲沛沧桑语气中带着没有底气的寒酸: “没办法,人的原则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它会由于一次次的折磨打击而不断下降直到消失。” “看来你是真的没招了。” 赫莲沛一抹脸,叹道:“可不。” “对了,还没问你,这些日子在舜国怎么样?” “很好,每天都很想死,在陌生的国度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 难为人的祖宗孔长媅最近脾气很差,说话很少,眼神仿佛要吃人。 人是铁,饭是钢,身边侍候的人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从铁变成钢。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有翻阅公文的声音。 孔长媅眼睛充血,一看就很疲倦:“八方馆……最近有何动作?” 夷则硬着头皮答道:“使君回去了。” “我知道,她回去后有做什么没有?” “不是回八方馆,使君是回舜国述职去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夷则,满眼感激敬佩,忠义这一块…… “什么?什么时候!”孔长媅如雷暴跳起来,“怎么不和我说?” 夷则持续输出:“七日前。我那天想汇报,刚开口就被你驳回了,说最近不想听到那边的任何消息,所以就——” “蠢货!蠢货!”孔长媅连骂两句,血气上涌,“这等大事就是刀架脖子上也要说出口不知道吗!” 夷则见她驴脾气又上来了,心中默念:算了算了,生活平平淡淡,笨蛋增添咸淡,活着全凭一口气,别为傻瓜生闷气。 孔长媅狠狠一挥,将面前所有东西统统扫到了地上,犹不解气,又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公案,提着剑就往外走,双眼通红。 姐姐…… 你怎能第三天就一声不吭离我而去! “现在八方馆是谁主事?” 夷则打个手势让人去传信,又急忙跟上去:“县主亲令郑英姑娘代为履责。” “郑英,好啊。” 孔长媅脸色铁青,语气冰冷。 这个郑英竟敢不来告知她一声! 是啊,是了,她们早串通好了,就是不想她好过! 跟来护驾的楚北决颧骨升天,未开口先哼哧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你们分开了吗?她终于把你甩开了?” 孔长媅眼珠缓缓转过去,潮湿而阴翳,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 “没有,我们只是处于一段关系里的不同位置,暂时的。” 山树晴岚,烟寺晚钟。 百忧到心尽开解,万难加身皆辟易,人活着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等死。 孔长嬅拜会完大召庙,又收到了宫宴邀约。 思来想去,就让思来去了。 思来是欧阳夫子最新力荐的得意门生,让孔长嬅带在身边使唤——“这是我学生思来,能当牛用”——推荐信上这样写。 问起是否找到清明老师的下落,欧阳夫子将书案理得很整齐:“人生难免有遗憾……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孔长嬅惊讶于她不再执着,这一年虽常有通信,但这些老友的变化遭际还是让人感慨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蛤蜊炖鸡汤—— 第146章 三品女官何清书成婚路上被政敌李苏律公然抢亲,双宿双飞,不知所踪,何李二家一面打哈哈说二女胡闹一面全国通缉。 二哥孔怀驰和郡主严霖定下婚约,悬着的石头终于塞到了嗓子眼里,估计皇帝半夜都硌得睡不着觉。 亭亭三次拒绝杜夫人的指婚,留下来照顾小公子孔怀年的急病——这孩子近来不知撞了什么邪,看见金子恨不得上手抢。 青年守寡的严织月成了丰乐楼的老板,身边总跟着一个调教得当的老哑奴,宽厚仁义、扶贫扶弱的善名誉满天都。 众人皆知这个八面玲珑笑眯眯的老板爱看戏,却不知她在看完一场包场的戏后,沉默不语,表情冰冷。 管家采薇赶走了所有人,自己也退了出去。 水瘦山寒,曲终人散,一颗心未经触碰却在颤抖: “你回来了。自由,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127章 结局无非两种 一场未竟的戏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王罗浮从假山后走出来,一袭墨香,荒废的冬因她而光彩照人:“回来看看。顺带,将这些孩子的灵魂补充完整。” 严织月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给了所有人一个美好的结局,只有你能给出来的结局。” 王罗浮笑了,她笔下的女子,自由而勇敢,不惧世俗艰难,是因为她确定,她可以给她们一个美好的结局,她们无法抵抗她的意志。 当她翻山越岭,见到日照金山的那一瞬,不禁灵光一现,她的人生究竟又是谁来书写的呢?她是否也只是某个戏文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 若是她也做出一个勇敢自由的选择,会不会得到的是“王某某,终生未婚未育,孤独终老,抱憾终生”这样一笔带过的结局呢? “写故事的过程很复杂,意境、伏笔、节奏、张力、灵性、熔裁、用典、自然、蕴藉、风骨,”王罗浮一一走向严织月,“但结局无非两种,好事,好故事。” 严织月念起戏中的结尾:“人外有人,山高路远。皑皑雪坡,我攀越过,就幸福过。” 是了,那股书中人无法抵抗的力量有另一个名字。 ——人们称呼它:“命运”。 王罗浮停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我拖延了很多时间,来逃避我的命运。直到我回来创作完这个故事,终于看到了我在书卷以外的沉沦。” 严织月拉住她的胳膊:“你想通了就好,这个故事很好,我很喜欢。所以,什么时候写下一折戏?” 王罗浮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笑道:“真是一辆吃不饱的饿狼。” “然后她就要把丰乐楼送给我,还叫我太太。”王罗浮在聚会中这样和姐妹们抱怨道。 “因为你比大大还要厉害一点。”严织月给她夹菜。 “我看懂了,你们在炫耀!”赵明靖还没吃就撑了,怒拍桌子。 卫顾乡道:“长嬅今日怎么没来?” 赵明靖道:“难不成是去太子殿下的宫宴了?” 严织月连忙辟谣:“不是没有你们别乱讲,她今日去大召庙了,还给我们送来很多黎国特产呢。” 王罗浮道:“听说太子殿下纳了个侍妾——” “嘘嘘——”赵明靖连忙阻止,“就算长嬅今天不在,但这话题是能聊的吗?” “为什么不能说?怎么好似提他像犯了天条一样?”王罗浮道,“他又不是长嬅人生的污点。” 严织月道:“这话还是不要在卿卿面前说了,她要醋死的。” “她们真的在一起了?长嬅真的爱她吗?” 卫南乡抛出这样一个重磅炸弹。 于是姐妹们像父母一样的吵起来了: “当然喜欢,日久生情懂不懂?她们十多年的感情,不是你这个和长嬅的‘泛泛之交’能评判的。”严织月坚决维护好姐妹。 “‘泛泛之交’?你在自我介绍吗?”卫南乡也不惯着。 王罗浮却有别的看法:“其实,我时常觉得长嬅处于一种不得不维护卿卿的位置。” “过去因为恩情,卿卿受到一丁点攻击,长嬅都要自动反应一般去维护她。现在也是这样,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人责难她一样。” “那是在意好不好,我恨你是个木头……” “难道没人觉得卿卿爱得好卑微吗?主体性不强。”赵明靖提出新角度。 卫顾乡极不认同:“她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也得到了。吃的这么好,这还要怎么强?” “那她后面也可能其实不爱长嬅了,只是付出的沉没成本太多,收不回来了。” 王罗浮道:“……虽然但是,你不要学个什么词就用到她们身上。” “就是啊,卿卿好不容易追到长嬅,别搞她了。” 赵明靖摊手:“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看长嬅追卿卿。” 严织月像是坑底的雪人终于等来了伙伴,满面通红:“那说个你不知道的,大召庙里面有一整本长嬅为卿卿亲笔祈福的诵经,年年不断哦!” “天哪一整本?那个不是超难求的吗?” “是啊,你看看!他们多般配!我八年前就已经准备好随份子钱了!” “冷静,冷静……算了多说点我爱听!” “明天的聚会长嬅能来了吧,到时候好好灌她一顿。” “趁着卿卿不在欺负她吗?有意思。” “唉,可怜的卿卿,被长嬅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话说得——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喂!” 孔长嬅回来后,观心阁日日欢声笑语。 姐妹们的友谊踏踏实实,就像一笼刚刚蒸出来的热乎馒头,暖意腾腾,令孔长嬅觉得饱腹又有安全感。 这日从宴会归来,还未走进屋舍,便听到床上人抱着小狗发出细细尖尖的怪叫声: “你只是一只小胖狗,你能怎么办呢?我要把你卷成小饼吃,一口就全部吃掉了嘿嘿嘿嘿!” “它可能不是人,但你真是可怕。”孔长嬅放下食盒和鲜花。 床上人立刻坐正,手中小狗嘤嘤嘤地跑到孔长嬅脚边告状。 “你听错了,刚刚那人不是我。” 何清书整理好仪态,表情淡然,像是被雾锁住的一片湖水,有一种慵懒又潮湿的美。 孔长嬅抱起小狗哄它睡觉:“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今天第一顿饭。” 午后晴日有风无雪,何清书嚼着饭:“你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要不我们明天巳时再起床吧。” 孔长嬅直接挑明:“想赖床就直说,别在这拿我说事儿。” 何清书也不装了,大大地摊平在床上:“我以前从不知道,无所事事、好吃懒做、不劳而获、六亲不认的生活是这么的幸福。长嬅,你会养我一辈子的是吧。” “自然,”孔长嬅肯定道,“你待在我这儿是没有问题的,但你打算什么时候面对问题?” 何清书道:“我们老实人虽然不惹事,但是也怕事,所以我回乡下了。” 孔长嬅咬牙道:“我这儿不是乡下,是滨水田园式自然居住天地不陋之陋室。” 一阵寒风刮过,院子里的竹篱笆又一次倒地不起,和八十岁老太一样好不凄凉。 何清书望过去,吟道:“秋也杀人,冬也杀人,一生诗书嚼旧骨,秽处种新魂。” 又要去加固竹篱笆的孔长嬅的确杀人,思忖片刻,对道:“生也红尘,死也红尘,八千霜刃修此身,归去骨犹温。” 何清书点头:“善。” 孔长嬅望着她忧郁的眼睛,道:“清书,缘分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避开的大雨。” “这话我也同样送还给你,述职已经结束了吧?躲着不回去,是怕面对什么吗?” 怀中小狗已经安然入眠,孔长嬅垂下眼:“她一直在我身边,而今音讯不回,天各一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受。” “很正常,你被阴暗女鬼的疯狂纠缠太久,忘记了这叫阳间的快乐。”何清书火眼金睛。 听她这样描述,孔长嬅轻笑出声:“那也是艳丽的女鬼。” 何清书道:“我没在开玩笑,有时候,分开是另一种永远。” 不在一起,是为了能永远在一起…… “清书,虽然你总是顾虑重重,也不肯和我说李大人的事,”孔长嬅从怀中取出李苏律给的玉梳,“但你被她拉着踏出花轿的那一刻,是不想留下遗憾的吧。” “所以清书,更放肆一点生活吧,不要太吝啬自己的心意,我希望你能够获得最大的幸福。” 何清书在那玉梳前坐直了,转而却道:“若能放肆生活的话,你该去太子殿下的宫宴,看看那个侍妾是何模样。” 孔长嬅早就从好友信件中得知这个消息,而今亲耳听闻,依旧不想再纠缠。 她和他,此生再不会比当年瀚云房会心一笑时更近了。 “无论他现在爱着的是谁,对于以前付出过的真心,我从不感到丢人。” 第147章 “你完了,你已经完全被艳丽的女鬼迷住了。”何清书摇摇头。 内心的混沌结成一颗确定的金丹,孔长嬅道:“我今日,打算回去一趟。” “孔府?看来,你真的要走了。” 孔长嬅取出厚厚一沓银票:“嗯。清书,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找我。” “你以为我会客气?” 孔长嬅跟着她会心一笑,这笑在孔府朱门前渐渐淡去。 好多事,就像夹着宿雨的一把破伞,狼狈仓促地收在角落。再次撑开时,仍有发潮的气息扑鼻而来。 即使天早已经晴了,也会让人想到那场遥远的雨,那些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在父母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 孔长嬅深吸一口气,好在,她再也不是过去的穷姑娘了,她是刚拿出一年俸禄的今年的穷姑娘。 饭桌之上,孔乔松和杜西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孩子。 胖了,瘦了,有没有生病,骄傲和担忧同时溢于言表,又怕她觉得烦,有些话欲言又止,表达未及。 小公子孔怀年一看到她,竟能立刻认出来,哇哇地哭着要抱:“姐姐……别走……我把我的金子都给你……你再不是没钱的穷姑娘……” 孔长嬅抱着她,不知过去哪句玩笑话竟被他装心里去了,孩子纯真的心灵因她而受伤,她内疚又感动。 孔怀年给她擦眼泪:“姐姐,别哭,你别去大蒙养院了,我好想你……” 亭亭也哽咽道:“小公子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孔怀驰眼睛通红:“长嬅,常回家看看吧,你和卿卿都是。” 孔乔松和杜西玉隐隐讨好的微笑里,藏不住的皱纹和白发晃人眼睛。 “她们忙,我和你爹爹都知道。” 如有牛毛细针刺入心中,隐隐小痛,移不走,也抚不平。 狂风吹拂,孔长嬅想放下了。 她不想替小时候的自己原谅,那太欺负那个她。 她也不想再为难现在的自己,不想再对这段关系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仿佛一点风吹草动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所幸人生很长很广阔,她已经拥有更充盈的内心,可以温暖地拥抱内心的那个小孩,拥抱曾经的愤怒压抑和委屈。 可以让风吹过树,风声就只是风声。 “父亲,母亲,我会的。” 第128章 恨嫁天才终梦圆 墨晖堂画室整洁,上百幅肖像画栩栩如生。 孔长嬅一一将画纸丢入三足火笼,火光耀眼如带,看不透如旧红尘。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画外人有些晃神,忽地被火苗烫了一下,就像画灵轻轻咬她的手。 “不想我烧掉你吗?可这些画卷不能留了,她的面容今非昔比,不可为有心人所知。” 后花园湖畔修了新的秋千架,孔长嬅走过去。 枯荣青草地,最是难得,江南春雪,月光雪色拉长她的影子,像一根绷紧的箭弦。 此处养着游鱼飞禽,过去,孔卿卿总在这里模仿它们的姿态,山雀啄丹入腹,仙鹤振翅起舞,轻似梦,细如愁。 孔长嬅轻抚手上双玉镯,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娇憨又优雅的小姑娘,叉着腰气鼓鼓的给人洗脑: “姐姐,不要看别人。我比白富美白,比白富美富,比白富美美,我才是你最爱的人。” 下一刻,孔长媅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草地尽头。 “姐姐。” 飞檐雪起,灯笼摇晃,天地间的雪在这一刻停滞一霎,又放缓了动作般极慢速落下。 孔长嬅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又看错了,可定睛一看,这次不再是从别人脸上找她了。 她真真地清清楚楚地出现了眼前!孔长嬅心惊不已。 她怎么会来这里?万一被人发现黎国王储独自在舜国……太危险了。 但见孔长媅步步行来,墨色大氅随风翻飞,这样一副潦倒不羁的样子,竟然……竟然十分令人心动…… 仿佛那极致痛苦的纠缠眉目中,满含着常人难及的淋漓的爱。 孔长嬅心一下子揪起来,正要说话,却见孔长媅眼中欲色愈发浓烈起来,一时被吓得住了口。 王从天降,风雪浴身,那是宛如最强捕猎者将猎物吞吃入腹前的眼神,目光中的强势和占有几乎露骨。 在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下,孔长嬅心跳如擂,甚至立刻想逃。刚转过身,孔长媅便大步扑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道: “姐姐。” “和我说说话吧。” 沙哑的声音低沉,像刚从大漠里跋涉出来的一样疲惫,孔长嬅回头看她。 孔长媅却更加死死地攥住,冷冰冰的手像铁爪一般:“我来的路上,真的很担心、害怕。万一你突然生病受伤,或是另嫁他人,甚至……” “我一直在想,万一那天成了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我真的会遗恨而死……” 孔长媅说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担心,呼吸越来越快,像是最大的恐惧真的发生了一般,紧张到嘴唇颤抖,近乎喘不上气。 孔长嬅开口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你还是先快点回去——” “别赶我走,”孔长媅急切地双手都拉住她,“我们把话说清楚好不好?我原本想,趁着现在国家强盛,一劳永逸,不为后代遗留祸端,长痛不如短痛……” 孔长嬅长眉一低:“天虞之战不到二十载,当时岂非双方强盛之际?现在的和平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期盼之中的,战争又会造成舜黎两国多少家庭流离失所,阴阳两隔。” “姐姐,你还是想留在舜国吗?”孔长媅心事慌张,“我好害怕,你之前就说过想念这里,万一你想留在这里,不回去了怎么办?我还能再一次抛下一切责任吗?” 孔长嬅道:“你这样担心我留在这里,其实是因为你心里明白,战争,是杀人不眨眼的。” “但是,无论我身处舜黎何方,无论你将我保护得再好,若是有流矢冷箭袭来,若是粮草不够,若是天有不测风云,你我都有可能承受万劫不复之痛……” “卿卿,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你的一个决定,关乎天下人的幸福安宁。” 孔长媅握着她的双手半跪下来,仰望她道:“姐姐,你说得对。所以,嫁给我吧。” 孔长嬅:“……你又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孔长媅头抵在她的手上,大半个黎国都低下了头:“不是,是我在离开你的每一秒,都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坏,想要破坏一切,想杀掉所有碍眼的人,我明白这样不对……” 一直未能入眠的头脑撕裂般地痛:“姐姐,为了这世上少一个以战争为乐的残暴独夫,求求你了,嫁给我吧。” 孔长嬅抚去她头上的新雪:“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孔长媅抬起头着急道:“别避而不谈。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准备,场地不对、天气不对、打扮不对仪式也不对,但是你先口头答应我一下好不好?我会再好好准备一次的,我会很用心很用心的。” 孔长嬅道:“你不怪我总慢你一步了吗?我想先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不,不,”孔长媅遑急地摇头,“这些天对我来说,漫长如永恒。” “我想清楚了,一直是我先走向你又如何,这辈子,我再也不想放开你的手。” 宽进严出是……孔长嬅的眼眸像一只玄鸟,漆黑而带着审视的光:“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带回去藏入后宫,来个先斩后奏吧。” 孔长媅没看出那光中带着狡黠,她焦躁地想要证明自己,恨不得把真心挖出来捧给她看: “我怎么会这样不知珍惜?姐姐,我们的感情还没萌芽便被亲情取代,后来又被友情遮掩。我不要这样,我要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光明正大,我要让我们的故事流芳百世。” “所以姐姐,嫁给我,让我做你唯一的正妻,好吗?” 缘分绕不开,孔长嬅不再逗弄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笑着点点头:“我自然答应。卿卿,你是我年少时就认定的至宝,是我世间最爱,就算天道覆载,我怎敢与卿绝。” 恨嫁天才孔长媅终于得到满意的答复,鼻头一酸,立即扑上去紧紧拥抱住她,感受着她回抱过来的温暖,心才不觉得被挖空了一块,吻上她雪白的后颈,才觉得世间不那么冰冷。 “姐姐,谢谢你,你真好。我爱你,很爱很爱你,谢谢你答应我……” 孔长媅近乎语无伦次地表达着高兴,孔长嬅本想调侃一番,但感受到颈后滚烫汹涌的眼泪,说出口的话旋转成轻柔的安慰: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哭鼻子,小粘人精。” 孔长媅咽下眼泪道:“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远走高飞的?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子了知道吗?你要对我负妻子的责任的,姐姐——” “夫人,你的妻子必须凭借疯狂爱你才能维持生命力,得不到夫人的爱,我会很快枯死的。” 第148章 孔长嬅没好气地笑道:“什么远走高飞,我不是留了信,英英没给你吗?” 孔长媅啃上她的脖颈轻轻噬咬:“哼,那哪是给我的,分明护着她的免罪牌。我不管,你要好好补偿我。” “诶你,”孔长嬅推她站好,“你不能跟小孩一样,道完歉立即就要栗子糕。” “为什么不能?明明是你让我食髓知味,却再也尝不到。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那就不能拒绝我——”孔长媅想起什么,又开始吃醋:“哦,我知道了,你身边又有新的妹妹了,我看见了。” 孔长嬅想了想,道:“思来?她是欧阳夫子推荐的女官。” “我才不管她哪来的,”孔长媅煞有介事地警告道,“姐姐,外面的妹妹心机很重的,你要是不好好防范保持距离,我爱的惩罚可不会手软。” 孔长媅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摸索:“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想我?” 孔长嬅一巴掌拍下她作乱的手:“好好走路,跟我回去。” 早春玉兰白粉初绽,二人掌心相合,一朝同淋雪,一瞬共白头。 翌日天光大好,侍女亭亭进来行礼道:“大小姐,夫人传话,‘既然二小姐来了,就一起来吃饭,安心多呆几日,一切有大人在呢’。” 孔长媅趴在床前,笑容明媚纯净一如当年:“姐姐,走,我们去吃饭吧。” 夷则带着重要情报潜入孔府时,孔长媅心情好到被小猫扇一巴掌都笑得出来,一见到她就拉着身边人展示紧扣的双手: “乖乖!她答应我了!你知道这有多不可思议吗?” 夷则当然知道! 这些天,她要传递情报,却死活找不到孔长媅单独一人的时候——标记是不看的,暗号是不应的,整个人是深深坠入爱河之中痴痴傻傻的。 夷则转向孔长嬅面无表情道:“你知道她来找你的路上开得飞快,我叫她奶奶都没用吗?” 孔长嬅尴尬地打哈哈:“你们聊,我去五味厨看看饭菜。” “姐姐不用走,”孔长媅又开始了炫耀显摆,“夷则,这是自己人。但不是你的人,是我的人哦。我也是她的人。” 孔长嬅作为当事人也受不了:“求你了,让我走吧……” “不用不用,别客气。”孔长媅亲亲她的脸颊,接过情报,是双手空空的林钟峰主传来的一张空空的信,药水一浸,字迹浮现: 朵哈身怀太子骨肉,将以去父留子,是否协助。 风险极高,请仔细确认。 孔长媅有些后悔让姐姐留下了。 孔长嬅却中肯地给出建议:“这姑娘倒是艺高人胆大,只是堂堂大舜太子,是那么好杀的吗?还是自己的性命最为要紧。” “姐姐,你不会是怕他受伤吧?”孔长媅仔细观察她的微表情,想从下意识的眯眼、皱眉、闪躲、抿嘴中考量话语的可信度。 孔长嬅一派坦然:“大家都不容易,万相谷多年培养的精英,何必执着——” 话未说完,孔长嬅脑子已经想明白了,眼神也冷了下来。 “卿卿,我问你,这个女子,是否就是当年他口中的奚黎妖女?” 第129章 红鸾星动 大婚仪成 孔长媅千算万算没想到会在此处翻车,暗怪夷则来得真不是时候,嘴巴先辩解道: “姐姐,当年我是真没招了,只能出此下策,这……这都是万相谷那边逼我的。” 孔长嬅冷笑一声:“你若不想,他们能左右得了你?” 孔长媅道:“事情都过去了,姐姐,当年的事我们都有难处,但现在不都变好了吗?” “难处?你有什么难处?你恨不得往死里整他。” “我……你怎么这么耿耿于怀?你是不是还在念着他啊,你——”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孔长媅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姐姐,我错了。” 孔长嬅皱起的眉就没松开过,冷脸质问道:“错哪儿了?” 错在被你发现了……孔长媅自然不敢这样讲,低头道: “哪儿都错了,我不该骗你瞒你,是我心狠手辣,是我不择手段,是我搅黄了你的婚事,但我会赔你一个更好的!我已经有计划了,姐姐你要不要听听?” 孔长嬅见她毫无悔过之意,更是愠怒:“你——” 亭亭敲敲门:“大小姐,二小姐,该吃饭了。” 孔长媅如获救命稻草:“姐姐,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人不能不吃饭啊。” 孔长嬅心中气闷,狠狠甩开她的手,却不得不和她一桌吃饭,想到这个“姐妹”虚名,愈发又好笑又好气。 在孔长媅答复朵哈停止计划、回万相谷后,冷若冰霜的孔长嬅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 “你是错在伤害无辜之人,若你早些将心思告诉我,后面这么多波折本不必再有。” “姐姐是心疼他,还是心疼我?”被冷待多时的孔长媅明知不理智,还是忍不住问她。 孔长嬅一看她认真又倔强的表情,便知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叹气道:“你太爱吃不相干的人的醋,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孔长媅叫板道:“当时那还叫不相干?他分明是在走我的来时路。” “所以你就也走他的?”孔长嬅感觉和她说不通,“卿卿,你在感情上能不能理智一点。” “感情上要什么理智?”孔长媅才不当武媚娘,“哼,真是和姐姐讲不通。” 被恶人先告状的孔长嬅气笑了,卷起铺盖就走:“好好好,今晚我睡书房,你感受一下,我不讲理智是什么样子。” 孔长媅双手死死挡住门:“不准走,分房睡是坏习惯,不能开始。” 孔长嬅道:“女女授受不亲,你再不让开,我就收回成婚,我们还做一个族谱上的姐妹。” 孔长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孔长嬅直直往前走,孔长媅四肢扑腾着让开了路:“姐姐,你不能这样子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孔长嬅咔咔关上门:“梦里也不准梦见我!” 眼见路全被堵死一条不给留,孔长媅在房瓦上对月长嚎:“姐姐——不——我错了——” 她太过忙着认错,以至后来朵哈回信“至亲之仇,不共戴天,爱帮不帮,我自己干!”——她也只是装没看见地毁灭证据。 反正她要走她的路,有人拦着也走,没人陪着也走,孔长媅还能说什么呢?一大批火药默默送过去了。 “如何呢?又能怎?” 孔长媅面对林钟峰主的质询坦然答道。 孔长嬅本想呆到幼弟生辰,怎奈黎国王命急催,一日三道,仿佛再不回去就要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的确是天大的事,黎国王君要让位王储。 功成名就不是目的,提前归休才有意义。壮年王君正是闯的年纪,轻易就做到了人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而比起王君让位,更轰动两国的是黎国王储铺天盖地的求婚求亲求原谅之宣言—— 大街小巷、大旗招展、大红大紫、大张声势、大手大脚,目之所及,处处铺满。 巨大字幅从街头到巷尾: 吾知错,愿令兰县主谅解,共修百年好合。 五彩斑斓花车巡街: 吾愧对使君,是吾之过,望卿海涵,愿请罪于君前。 天上百鸟朝凤字句整齐: 吾致孔大小姐不悦,寝食难安,愿受大小姐惩罚,重修旧好。 水上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吾深爱卿,卿若原谅,吾必加倍呵护,白首不离。 …… 孔长嬅一出门就觉得眼睛被吵到了,不出门也逃不过孔长媅的魔音贯耳: “姐姐,原谅我吧,请你嫁给我,求你娶了我吧,我都听你的,我最乖最听话了,姐姐姐姐姐姐……” 八方馆一时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权贵盛地,连王君都亲自上门提亲,私服严整,卑辞厚礼,茶色眼眸是难得的真诚和清醒: “孩子,人生总那么清醒有什么意思?不妨糊涂一次,她钢板一样地爱你,你小羚羊一样地跑不掉,你们会变成两个可爱的小老太太的。” 孔长嬅瞧着那堆国之重器的聘礼。 ……看得出来,这老小子是一天班都不想上了。 所以,明明是情投意合,为何有种被逼婚的强制感?这对吗? 孔长嬅叹了口气,只是这样微微松了下口,身上夏衣就变成了凤冠霞帔。 孔长媅太有诚意,也实在可怜—— “姐姐,我们尽快成亲好不好?作为佳话流传也好,被人茶余饭后谈起也好,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已经选择了一辈子相守之人,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我会证明我是最值得的!” “姐姐,求求你了,给我一个婚仪吧,我的人和我的心都只属于你,永远忠诚,再无其他。” 重工打造的嫁衣,金线盘鸾,密缀珠玑,光转如虹,烛下流辉,新人微动便见鲛绡宣薄如雾,朝霞破云,闻得香风暗度,碎玉清音。 第149章 当然,这嫁衣不是好穿的。 舜国皇帝要求十年内对舜关税减免。 黎国反对的声音一起,便像收割机割稻谷被剿灭了。 孔长媅大张旗鼓,宣令全国各地免税三年。 更意想不到的是宋小六竟然从边关冒死赶来,一路累死九匹马,呈上一个盔甲片样的信物,问道: “阿姊你是不是被逼迫的?如果是,她和我,都愿意领兵前来,从那恶霸黎小王手里解救你。” 孔长嬅留他吃酒,笑着答道:“除了这个小霸王,世上再无第二人是我真心想嫁。” 双喜临门的孔乔松准备了经世难见之典籍,百世权威之范本,附着的家书厚厚一沓,句句肺腑,孔长嬅看完觉得颇有受益。 而杜夫人送来的嫁妆从金银首饰、披红挂绸、漆木器用、镜枕被匣到琴瑟笙箫、盐米醋茶、房契地契、灵丹妙药等等天华地宝一应俱全。 所有嫁妆成双成对,四人一杠、八人一抬,一抬抬一杠杠排列成队,从舜国绵延至黎国,红床开路,棺木压阵,朱漆髹金火红闪耀,生死一世,千万里红妆,为二女贺礼。 附着的话却只有薄薄一张金花笺,放在孔乔松家书的最后,其上龙飞凤舞八个大字: “长嬅,卿卿,不听他的,给你钱钱!” 字字句句犹在耳旁,孔长嬅难免动容。 婚仪上,孔长媅就像打了胜战——不,比打下任何胜仗都要高兴。 眼见绣妆檐额,椒馨兰馥,金盘撒果,银烛烧花,皆比不上她双眸里绽放出的狂喜的光。 “姐姐,你累不累?要歇会吗?吃些东西吗?” 孔长嬅手持团扇,繁重服饰下娇而不媚,柔而不孱:“你累吗?” “一点也不累!姐姐,我简直高兴极了,就像踩在云端一样轻,我的心都快把我的人一起带着跳起来了!” 孔长媅罗绮光华,按耐不住地雀跃,生怕她累着,下令省去跪礼,自己却冲她虔诚而拜。 孔长嬅屈膝还礼,脸红着斜偏到扇后:“我亦是如此。” 孔长媅只瞥见嫁衣映照下她的下颌如玉生温,欲遮还羞,愈发心痒难耐。 “姐姐,我想亲你。” 孔长嬅看了眼高堂之上的紫葳和黎王:“这么多眼睛看着呢,别胡闹。” 紫葳道:“看吧,我就说还是我们药王谷那次的婚礼舒服吧,大家一起唱唱歌跳跳舞,想干嘛干嘛,多好。” 黎王伽翎珩自是据理力争:“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说她们路过你那儿办的,出了药王谷谁知道?” “嘿你个老卷毛,爹没认真当几天,爹味倒是不小,长嬅,你说你喜欢哪个?” 紫葳鹰一样的眉压眼中藏着不甘,怎么在药王谷还是娶媳妇,在这儿就变成嫁女儿了?离了药王谷,钱蹦都不姓紫了? 孔长嬅忙道:“都喜欢都喜欢,各有各的好。” 伽翎珩也在女儿的瞪视下低头做丈人:“是我失言,药王大人,来,天上鹰一样的藏雪猪的腿,多吃多吃,嘴巴你的。” “切,谁没见过似的。” 孔长媅和孔长嬅相视一笑,手牵彩绸,随喜娘的洪亮指引步入洞房。 “红绸牵,福路开,迈玉步,入洞房,从此同心又同堂!” “请新人,坐福床,坐得琴瑟和鸣永成双。” 二人刚坐下来,糖、花瓣、五色果、金花宝叶纷纷撒向婚床、新人和帷帐。 “撒帐上,天星为证,情缘三生石上订。” “撒帐下,地久天长,恩爱情深美名扬!” 孔长嬅循着流程却扇,孔长媅眼睛瞬间便看直了,深情款款,直看得孔长嬅心乱目移,垂睫颤抖。 “解青丝,结同心,情丝缠绕到白首。” “奉玉卺,交杯饮,情盟山海誓千秋,礼成圆满福泽厚。” 终于,这场隆重的婚仪落定,孔长嬅紧张的心仍咚咚直响,回想前后,觉得所有流程布置都合心合意,满意极了,真是奇怪,怎么就这样入心入眼呢? 孔长媅更是心安,这一生一次的宣告机会排场盛大,气势空前,每一环每一步皆具重重的仪式感—— 让天下人都明晓这一场女子婚仪史无前例,但绝不是闹着玩、更非随意答应,乃是此后千秋万载也无法忽视的事实。 第130章 咳咳 奇妙的“家规” “姐姐,你不累吧?饿吗?” 孔长媅等不及侍女梳妆,亲自为她卸钗去衣,手中发若流瀑,面似皎月,似新雨濯荡之荷,又似胧雾乍明之光。 “怎么总问这个,我真的不累。”体贴的姐姐没有注意到她耳边炽热的呼吸逐渐靠近。 “不累就好。” 洞房红烛爆灯花,孔长媅一把将新嫁娘抱起,嫁衣珠饰骤然耀如星河乍破,衣上云纹显影于粉墙,如仙鹤翩飞。 “你!”孔长嬅慌忙如剥了壳的荔枝,胡乱扯过红绡微微愠怒,清香满帐,玉雪肌肤罩绛纱。孔长媅看在眼里,克制不住地俯身从她的手指亲到眼角,可怜巴巴道: “姐姐,我想抱你。” “我们都是女子……你要——” 孔长媅笑着压上她亲吻:“莫怕,都交给我就好……” “姐姐,你好美……” 夜风带雨淅沥沥,拂了一身还满。 可是,夜还很长……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孔长嬅家是个藏经阁,比如经书上册的第一则家规源来—— 成婚半个月了,孔长嬅根本看不清孔长媅<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模样。 每日从外署司回来,劳累一天的使君刚踏进家门,就被控制不住自己的孔长媅转着圈围攻,又是搂又是抱又是嗅闻又是亲吻,不知怎么就到床上了,接着就是被翻红浪难舍难分直至天明。 早上意识恢复些许,密密麻麻的亲吻纷纷盖在溜光水滑的眼上脸上身上:“姐姐,昨晚真好,今天也要早点回家哦。” 孔长嬅浑身都是酥的软的脆脆的,每根骨头都像是被狗狠狠舔过,吸走了所有力气,空得发虚,根本无法回应。 只听得孔长媅轻轻地笑,俯身亲吻她:“不说话就当姐姐默认了哦。真可爱,我会亲自喂饱你的,夫人。” 孔长嬅心中狂喊:你倒是正经点喂啊,整天搞些花里胡哨的,就是神仙也吃不消啊! 孔长嬅决定今天一定要好好和她谈谈。 未果,嘴空不出来。 孔长嬅决定明天一定一定要带上面纱,好好和她谈谈。 未果,她更兴奋了。 孔长嬅巧妙地用上缓兵之计,跑谷主家中小坐了一会儿。 ——在谷主家被狠狠惩罚了。 自以为占主导地位的孔长嬅计上心来: 家妻试图咬碎我,我就扼住她的喉咙—— 骗人的,孩子真没招了,都快被吃成哏啾啾了。 哏啾啾的孔长嬅这天猛然休假半日,早早回了家,把门一锁窗一堵,和闻讯赶来却被拦在外面的孔长媅好一番激辩,二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堪比两国交战,最终双双跌破底线约法一章: 家规其一,晚饭要在饭桌上好好吃完,不能在床上吃,吃正经饭! 孔长媅虽然极其不满不平不乐意,但却隐秘地享受被她立规矩的过程。后来渐渐发现,等待后的饭似乎也有另一番滋味,就是还是吃不够,只得时不时发挥聪明才智,小小地坏一下规矩。 “姐姐,别动啊……这是饭桌上呀,看啊,你是一个水煎包,我是来偷吃你的裙下鹰犬。放心,我最近有点厌食,我就简单吃一点……” 骗人的!她根本没有食欲不振的时候,她开心了食欲大开,伤心了食欲全开,无论是香软甜糯、细嫩酥松、绵绵弹弹还是浓醇滑润、密实紧翘、热乎爽麻,她荤素不忌照单全收! “……呃唔……哈……别再来了……” 焦躁的暮色掩不住幽兰的情动,红绸蒙花枝,教卿恣意怜。 “……卿卿……夫人……啊嗯……” 孔长嬅叫苦不迭,只得像不停修补床板一样,不停地修补规矩的漏洞。 梨涡盛酒,日子越过越有,直到一个没有晚霞的傍晚,管家来报金琥王来访。 看着紧密走来的新婚小两口,楚北决立刻被婚后光彩更盛的孔长嬅牢牢占据住目光: “亲娘诶,我现在能懂王储隔着门缝急得团团转的心情了,这真是……心痒难耐啊。” 一旁的夷则道:“问题是人家真的给她亲啊,你急又有什么用?真到她面前,你敢吗?” 楚北决哼道:“要不是那位看得太紧,我未必不能让她喜欢上我。” “做梦吧你。” 孔长嬅施施而来,温柔可亲:“两位大人,进来喝杯茶吧。” “好啊好啊。” “咳咳——”夷则出声提醒,还“好啊”呢,没看到那位的脸都黑了啊! 楚北决收回一个咧着的大牙:“不了,末将还有要事在身。使君新婚,我先前送的礼物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现在再送你个清净吧,你的王储大人我先带走了。” 第150章 “找我何事?”孔长媅脸更黑了,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被打断了一样。 “王君去了梵净谷。” …… 数千亡灵安息之地的梵净谷,岩石高耸如云,危而不倒,色如朱砂,瑰丽炫目。 是个适合上天的好地方。 黎国王君伽翎珩素衣洁净,温润而泽,雾气氤氲下宛如白色山茶花,泛着冷寂的色调。 “悯悯,你又不来我的梦里了。” 加了菌子的忘忧物不再能让人忘忧,涸辙之水无法滋养枯萎的灵魂,他的痛苦仿佛可以用手指触摸到,连空中浮动的光尘也觉得忧伤。 他想起那天天阴如今,她好似天外来物,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砸出一个大坑。 “好啊,不去训练躲到这里哭鼻子,被我发现了吧!” 少女的声音丝毫没有受伤的脆弱,全是对找到乐子的欢喜。 可那石头洞里的少年却没有跑也没有回应,反而更往洞里钻了钻。 少女朗声而笑,却毫无轻蔑:“等我哪天做出来钻地机,你说不定就能挤进去了。” 空山悯儿伸手去捞这个爱哭鬼,那人却一手挡脸一手胡乱攻击——毫无攻击力。 “走开!走开!”可怜的喉咙还没怎么喊就已经嘶哑了。 “你是谁?鬼鬼祟祟的,干嘛挡着脸?”空山悯儿大声问道。 “你又是谁?走开!别碰我!”伽翎珩头脑一硬就往洞口冲。 空山悯儿怎会放过他,一个利落起手,三大掌拍碎反抗梦,五拳脚唤醒求饶魂。 伽翎珩双手被锁住压在地上:“你怎么受伤了还这么凶猛?” 空山悯儿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会说话,散发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我早就习惯了。” “为什么要习惯受伤?”伽翎珩难以直视。 “你又为什么挡着脸?”空山悯儿非要逼问出一个缘由,“说啊。” 身下人眼眸暗淡:“……我太丑了。” 空山悯儿见他脸上伤痕累累,有的还在渗出鲜血,好不凄惨,伸出手仔细按捏了一番,道:“你这个人长大后会很好看哦。” 她的手指带着薄茧,却莫名让人感觉宽厚温暖,又像是盐撒伤口上,伽翎珩一愣,倔强道:“不用你安慰我,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 “我怎么不懂了?”被他茶色的眼眸望着,空山悯儿莫名有些心虚,“额……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好看的。” 伽翎珩挣扎起来:“你要是真的会相面之术,怎么会不知自己未来模样?” “等等等等,”空山悯儿按住他解释道,“我这也不算相面,你知道吗?人的骨头生长是有规律的,顺着长势和时间可以预测个大致。” “但我摸自己的时候,总是会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很多别的,像是经脉的纹路,血液的流动,这些都让我没办法清晰感知到骨骼的轮廓。所以说不定,我长大后会变成一颗平平无奇的聪明豆呢。” 从未有人这样安慰他过,伽翎珩在她美丽的眼中看见自己卑惶的倒影:“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很好看’?” “嗯——”空山悯儿起身,伸手拉起他,“等你哪天不会哭鼻子的时候吧——哦,你家人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也是孤儿?” 伽翎珩摇摇头:“我父亲也不喜我的长相。” “怎么会呢?书上说,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最好看的啊。” “什么书?” “《万相谷涉外任务行动指南》。” “你是万相谷的人?” “啊!你不是——”空山悯儿反应过来,手疾眼快,“忘掉!” 阴云散去,夜空凉爽。伽翎珩摸着后脑勺的伤站起来,朝着万相谷的方向大喊道: “……你就算是给我一板砖,我也不会失忆的啊!” 第131章 有情姐妹终成眷属 那一天,相当沉闷和平凡,他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可她总是像山鹰扑动翅膀,带着风降落到他的面前,只是和她说说话,他浑身就变得像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温暖又舒服。 真好啊,像活着一样,活着真好。 日复一日,他一直等着她,在山峰、在密林、在一切靠近万相谷的地方,等一个万一相遇的时机。 上天眷顾,他总能寻到她。 “你怎么总是带着这只木鸟?”他问她。 空山悯儿摸着木鸟的面容闪亮又温柔:“她叫南离朱雀,等她真正飞起来的时候,我们就能乘着她遨游天上人间,也看看那传说中的白玉京是什么样子!” “要是阴天怎么办?” “总会有晴天的时候。” 伽翎珩脸上的旧伤痕笑起来像酒窝:“那你只管勇敢飞,我会在下面接着你的。” 他发现自己生出了一种爱人的能力,哪怕再软弱再动摇的时刻,也能无所畏惧地去做任何事。 无论是练就出神入化的轻功,还是在阴诡权利网里搅弄风云,步步上位。 空山悯儿又开始尝试飞翔了,回头一笑道:“我知道,你会一直接住我的,就像老母鸡孵崽崽一样。” “……” 她总是这样有很多新奇的想法,会对着南离朱雀问:“你又咋了,又有什么心事了?跟阿娘说说。” 会突然看着星空共情:“你说天上的星星会不会无聊?会不会趁着人间的烟火坠落时,偷偷溜下来见想见的人?” 伽翎珩俯瞰脚下九州如粟:“苍陆长隔,世有八苦,神仙怎会思量凡尘?” 空山悯儿笑着挽住他的手:“成仙了又如何?如果星星是我,我就会。” 万事皆有尽头,唯有思念没有。站在梵净谷山巅的这一刻,思念好像有了它的归属。 孔长媅等人赶到时,王君伽翎珩正在看着星空。 这个昔日拥有雷霆手段的权力怪物,沉毅渊重,湛静沉默,此刻却像是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王君大人,”孔长媅一直叫不出口那个称呼,“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的星星不好看。” 伽翎珩看着她的眼睛,道:“小沧鸾,我余生望星,如受凌迟。” 回忆如银河,闪亮、浪漫、且虚幻,让人怀疑那年少时得到的一点爱,只是他整个荒凉萧索一生的一场梦。 可他仍旧愿意沉醉不醒。 “沧鸾,你已经长大了,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她,你有多可爱。我们的女儿,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孔长媅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你会再见到她的。” 伽翎珩清醒地点点头,他清醒的每一刻都如身处炼狱,每一刻都清醒而绝望地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出现了,每一天都不会。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嗯,我要见到她了。我会怀着对崇高幸福的预感,享受着这至神至圣的一瞬。” 孔长嬅道:“王君大人,黎国还需要您,神主定不愿看到你如此自弃。” 伽翎珩向后退了一步,托孤一般恳求道:“你是个好孩子,请你,一定要坚定地活下去,不要将沧鸾……独自一人留在这世间。” 孔长媅上前着急道:“父亲!不要再退了,过来。” “我的女儿,天下很好,你会认真活过。” 风声在耳边呼啸,伽翎珩平视星空,天上一颗流星滑落,他闭上眼问哪一颗是她。 睁开眼时,有颗星星极亮极闪。 像是她对他眨了眨眼睛。 “神主大人,你一念救苍生,却唯独落下了我。” 轻风拂过眼眸,小草划过他衣袖,一滴轻轻的雨,滴落在他眉心,死亡总是宽容,竟把多年前的挚爱还给他片刻。 “悯悯,我,非常非常爱你,无法摆脱……” 他的一生很短,一梦很长,永恒的爱就在—— 死生明灭之间。 …… 旧王如愿,新王即位。 孔长媅依靠铁血手腕迅速巩固了统治,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 当年那些极端好战之党朋皆遭了老罪,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孔长嬅偶尔看不过眼,求情两句,部分家族才不至于到断子绝孙之境地。 长此以往,令兰使君渐渐坐实黎国国母称号。也有聪明人士觉得不过是帝后联合演的一场戏,但不久便发现不得她求情真的会死的很惨,遂纷纷拜服,转而推进黎舜两国和平交往。 也有人觉得王后恩德通天,欲立像拜之。可新王君对她的王后实在太过霸道珍爱,连零碎丁点的画像都不肯透露出来展示于人,只好在心中默默为王后祈福。 王座很大,孔长嬅与孔长媅的裙摆共同铺满它。婚后二人成长的脚步并未停止,反而每天都在比之前更成熟自信,更坚定有力量。 只是有时,看着斯人衣饰华贵,待人接物尊贵体面,孔长嬅会觉得有点好笑: 这样一个人,会在早上的时候撒娇挣扎说“不要起床好不好,能不能赖掉呀”! 第151章 这样想着,她突然心动不已: 无论身份世事如何变化,她始终都是那个小姑娘,是她的卿卿。 “姐姐,你在笑什么?是不是谁又勾引你了?”几载而过,天下安定,孔长媅时与爱人微服度假。 孔长嬅在窗边消夏,茉莉洁白花瓣沾满了细密晨露,弥漫着幽幽香气: “我是在想,是哪个好心人帮药王谷解决了买药的问题?” “哦那可以是我,”孔长媅话风一转,“毕竟,我也想管她叫娘亲。” 孔长嬅轻轻一笑,给她带上茉莉手链项链和花环,清香扑鼻,清爽清凉。 孔长媅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天哪姐姐,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搁哪儿多出来的这一问? 孔长嬅关爱地摸上她的头:“当然,下辈子,你做牛做马,我都拔草给你吃。” “哼,一点都不浪漫,我要吃你亲手种的。” 孔长嬅捏捏她的脸,心生悸动:“要不要亲一下?” 孔长媅眼睛一下就笑开了:“为什么要亲一下,亲两下也可以。” 她贴身而上,轻轻柔柔的亲吻,若花恋蝶,如蝶怜花,清风淅淅生好音,远处追逐打闹的总角之交笑语盈盈,声色成趣。 孔长媅望过去,暗示道:“姐姐,你不觉得那边的小孩子很可爱吗?像不像我们当年?” 孔长嬅道:“别想了,咱们俩做一万遍也生不出来。” 孔长媅咽了咽口水:“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几欲冒出桃色泡泡,孔长嬅警铃大作:“你自己偷着乐吧,别告诉我。” “你还是不是我夫人?” “和这个没关系。” 孔长媅不依不饶:“姐姐——姐姐——”管他有枣没枣的,先打一杆子再说。 孔长嬅长而浓密的睫毛扑动如扇:“你又在想那种事了……” 孔长媅揽住她的腰:“我看不只是我想起来了,姐姐你也想起来了吧。” “还是白日里呢,你别……”孔长嬅推她,却被整个地抱起来: “正是夜里春宵苦短,才要夜以继日地及时行乐啊。” “诶等——先不要——唔……” 花雨跳珠,簌簌落落,滑而甜润,缠绵的银丝细密又旖旎,佳人共朝夕,人间乐逍遥。 孔长媅心摇神驰,意酣魂醉,时而半夜睁眼都被怀中人美一大跳,想想这是属于自己的又抱着安心睡去。 梦中初见的那个瞬间,秋风乍起,如箭矢穿膛般的热烈又坚决。 第一次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就真的一辈子在一起。 ——全文完—— 第132章 妻妻相性一百问[番外] “一、姓名。” “孔长嬅。” 孔长媅:“孔长嬅唯一的狗。” 孔长嬅一个眼神,孔长媅又撒娇了:“本来就是嘛,而且我们为什么要回答她的问题啊,这人都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 孔长嬅看向面前衣着古怪、头发稀少、目光疲惫的执笔女子: “此人幽默风趣,内心平淡,活力永驻,不存压力。虽然看着枯槁沧桑,但是依旧精神矍铄,何况看得见摸不着的,一定有点来头——我这人就爱和神仙交朋友,你好好答。” 好吧,“……孔长媅。” 执笔女子:“二、关系。” 孔长嬅道:“我的妹妹一开始是我的大小姐后来变成了我的妻子。” 孔长媅道:“每天发生三次,有时一整晚。” “……”孔长嬅:“好、好、答。” 孔长媅理直气壮:“我在好好答啊!是她没说清楚嘛——都怪你,害我被姐姐凶!” 执笔女子全记录:“……我的错。三、什么时候见到的,在哪里?” 孔长媅:“小时候,舜国天都大街,命运的碰撞,感谢上天的恩赐。” “一样,不过后来知道不是偶然就是了。” 孔长媅低下头:“……姐姐还是会怪我吗?” 孔长嬅摸摸头:“不会,也不是你的错。” “四、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孔长媅道:“非常漂亮的仙女,美得我都忘记自己叫啥了。” 孔长嬅一样印象深刻:“人傻钱多。” “呜?”孔长媅泫然欲泣,“没有别的了吗?” 孔长嬅捏捏脸:“也很可爱。” 孔长媅心满意足。 “五、你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孔长媅:“在外人面前高贵冷艳不好惹,在姐姐面前很甜很黏,乖巧又可爱。” 孔长嬅:“温和的,以前偶尔会不自洽。” 孔长媅拍胸脯自荐:“姐姐碰到不高兴的事就告诉我,毕竟我伽翎伊迦也不是什么明事理的王君。” 孔长嬅一笑:“只是以前而已。” 孔长媅道:“可是现在依然能想起来,说明还是不好受吧。” 孔长嬅拿开她伸过来的手:“不需要。” “人家只是想为姐姐顺顺心气而已嘛。” “……不需要。” “咳咳——六、你觉得对方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孔长媅:“非常非常好,聪明、坚韧、善良、理智、独立、重感情又很有原则——虽然个别时候也希望姐姐不要那么有原则……” 孔长嬅:“勇敢、机智、果断、精力旺盛、情感丰沛,独占欲太强。好在比较好哄。” 孔长媅耳朵都立起来了:“那当然,我最乖了,姐姐说三次就是三次。” “嗯,继续保持。” “呜……今晚也不能多来一次吗?我都乖乖回答问题了。” 孔长嬅伸出两根手指警告,孔长媅立刻收敛不敢放肆。 “七、如何称呼对方?” 孔长嬅:“卿卿,偶尔好卿卿,也叫过几次大名。” 孔长媅:“姐姐。有且只有我能这么叫她。” “八、希望对方怎么叫你?” 孔长嬅:“姐姐就好,不过她最近总是有事没事就叫一声,一个称呼变八百个调子。我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孔长媅委委屈屈:“人家是喜欢姐姐才那样叫的嘛。” “感觉叫着叫着会扑过来咬我,真事儿。” 孔长媅心里发痒:“都怪姐姐太可爱了。我希望姐姐叫我宝宝、小乖、好宝宝、乖孩子、夫人、小狗、坏孩子、坏狗和——” 孔长嬅堵住她的嘴:“许愿呢?我只会叫你多看看《道德经》,清心静气。” “可我所有的想法都不在《道德经》里。” 孔长嬅闭眼:“下一个问题。” “九、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对方有不一样的情感的?” 孔长媅:“我对姐姐的情感从第一眼开始就一直是一样的,越来越浓烈,无法自拔,至死不渝。” 孔长嬅:“应该从她为找我被绑架就有变化了,但意识到的时候是在第二次亲吻后。” 孔长媅:“姐姐就是很迟钝……” 孔长嬅歉意地笑笑:“让你久等了。” “十、如果送对方礼物会送什么?” 孔长嬅:“看她需要什么吧,过去送的礼物她都很喜欢,我希望她能开心。” 孔长媅:“江山、财富、天下、原则、真心……只要我有,连我也可以送她。” “十一、希望得到什么礼物呢?” 孔长嬅:“一时没什么想要的,和她一起慢慢变老就好。” 孔长媅感动地依偎上去:“姐姐……我想要姐姐穿那套衣服给我当礼物。” “……那几缕红纱也算是衣服?” “怎么不算呢?那可是很可口的衣服。” “……你最好说的是衣服。” “十二、最喜欢对方的哪里?” 孔长媅:“眼睛嘴巴鼻子眉毛耳朵从里到外上上下下全部都很喜欢。还喜欢她总会任我为所欲为,毫不反抗。” “呵,”孔长嬅道,“我喜欢她连我走神时眼睛注视哪里都要管。” “嗯?”孔长媅抱肘,“明明是姐姐走神时眼睛都深情万分,我怎能允许你用那样的眼神看别人?那我喜欢你总是太理智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好,我喜欢你总是派人在暗处监视我。并且我很高兴。” “我那是保护!”孔长媅鼻子一皱,“反正我喜欢你。” “谢谢。” “谢谢?”孔长媅两只眼睛凑上去,“我和你说喜欢,你和我说谢谢?” 孔长嬅看着她:“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 孔长嬅:“嗯。” “嗯?” “十三、讨厌对方哪里?” 孔长媅立刻变了张极度推崇和幸福的嘴脸:“没有,姐姐就是完美的。” 孔长嬅:“谈不上讨厌,只是她占有欲太强了,小时候我会觉得喘不过气。” 孔长媅把她圈得更紧:“我会改的,我一直在努力改正。” 第152章 孔长嬅任她圈:“嗯,我习惯了。” “十四、你觉得和对方的相性如何?” 孔长媅:“很融洽,如鱼得水,天生一对。” 孔长嬅:“她技术很好,我还需要练习。” “我可以多教姐姐几次,所以今晚……” 孔长嬅点醒她迷离的眼神:“腰还酸,没得商量。” “十五、你做过什么让对方生气的事?什么地点?什么原因?” 孔长媅:“那谁的百花苑,我落水,她吼我,还叫我大名,可凶可大声了。” 孔长嬅:“我在永遇乐受伤,她说我‘丑死了’,后来还不肯见我。” 提及这些往事,二人各有各的心思,孔长媅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缄默不言。 “十六、二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孔长媅:“大召庙。” “不该是浮升灯上吗?” “浮升——”孔长媅气笑了,“姐姐怎么不从我们大婚当晚开始算?” “好吧,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算的话,的确是大召庙。” “十七、那时氛围怎么样?进展如何?” “……不太好,我亲了她,她要杀我。” “所以说不要用这个算啊……” “十八、对方说了或者做了就没办法了的是?” 孔长媅怒己不争:“很多,甚至有些真的不想答应的!但她一撒娇或者流泪我就受不了……昏了头一样。” 孔长嬅只是呼吸:“她才是撒娇大王,小时候一委屈我就开始哄,看不得她受委屈已经成习惯了。” 孔长媅眼睛发亮:“只要委屈就可以嘛?” “那个不可以。” 孔长媅委屈:“这样也没用吗?” “……没用。”其实有用。 “十九、有怀疑过对方见异思迁吗?那时怎么处理的?” 孔长媅:“不用怀疑,她当我面迁的。后来能在一起,全靠我又争又抢够茶够强够疯够爱她。” 孔长嬅:“没有。” “二十、如果对方现在或者以后见异思迁,会如何处理?” 孔长媅:“杀了那个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对,再敢来招惹,夷九族。” 孔长嬅:“无法容忍的事,我会离开她,远走高飞。” 孔长媅忙抓紧她:“我不会的,死也不会。” 孔长嬅安抚道:“嗯,我也一样。” “二十一、告白的是哪方?” 孔长媅:“我,从小到大千千万万遍。” “她。” “二十二、对方什么样子最性感?” 孔长媅:“和我对视的时候,无论是在平时还是床上失神——” 孔长嬅一把捏住她的嘴:“够了,不要云了。她肌肉和线条很美。” “姐姐也美——”孔长媅挣扎着出声。 “二十三、有对对方说谎吗?为什么?擅长说谎吗?” 孔长媅:“有,刚回舜国那段时间,为了隐藏身份。擅长要分情况,我在别人面前巧舌如簧,在她面前总会不由自主说出真话。” 孔长嬅:“有,小时候为帮她拜师和出去寻人,骗她我爹爹要来接我走。后来为了不见她,骗她浮屠丹是毒药——我应该不擅长说谎,但她总是会信。” “……明明很擅长。”孔长媅超小声道。 “二十四、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 孔长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在一起想着她的时候。小时候大家都在孔府的时候。” 孔长嬅点头:“小时候和爹爹娘亲在一起的时光,后来有她陪伴的时候,找到娘亲的时候也很幸福。” “二十五、那么,是小时候幸福还是现在更幸福?” 孔长媅:“现在。长大后的世界才真正完整地向我敞开,虽然不免遗憾悲伤,但我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孔长嬅:“现在。长大很好,很自由,我有足够的力量掌控我的人生,改变想要改变的。过去再好,也过去了。” 第133章 妻妻相性一百问(二)[番外] “二十六、矛盾和争吵后会怎么和好呢?” 孔长媅:“可怜巴巴地求她,缠着她道歉,总之一直不放手就是了。” 孔长嬅:“我会哄她,予取予求,无有不应。” “二十七、如果是对方的错呢?” 孔长媅:“印象中冷战过一段时间,最后当然还是选择原谅她,总是我先忍受不了。” 孔长嬅:“要看是什么样的矛盾,触及底线的话,可能会找合适的时机谈一谈。不过她也没有这样过。” 孔长媅讨好道:“我最乖了。” 孔长嬅笑道:“嗯,乖。” “二十八、觉得‘我是被她爱着的’是什么时候?” 孔长媅:“每时每刻每个瞬息,她一直很爱我。最爱我。” 孔长嬅:“一样。” “修改,第一次觉得‘我是被她爱着的’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 孔长媅:“她看我的第一眼,姐姐有双很会爱人的眼睛。事情的话,拜师那天她去而复返,看着我说不会离开我。” 孔长嬅:“也是很小的时候了。她带我去看小狗,告诉我可以害怕,那时还以为是因为容貌。感情上的事,她总比我敏锐很多。” “我们两边说的爱好像不一样——算了,二十九、觉得‘她难道不爱我吗……’是什么时候?” 孔长媅黯然:“她答应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久久不理我的时候……不过只会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她一定爱我,我知道。” 孔长嬅亲亲她的额头,满是疼惜:“再也不会了。” 孔长媅笑道:“嗯,我也知道。” 孔长嬅抱着她回答问题:“我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三十、你对她表达爱的方式是?” 孔长媅:“亲她抱她黏着她让她开心,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不准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 孔长嬅:“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天天在一起……比起她,我时常做得还不够好。” 孔长媅极其不认同:“谁说的?姐姐的爱和我一样炽热浓烈,从一饭一粥的小事,到忧我所忧,想我所想,再没人能给我这样的爱了。” 孔长嬅挠挠她的下巴:“你太容易满足。” 孔长媅扬起脖子,笑眼如猫。 “三十一、二人的关系是周围公认的?还是机密?” 孔长媅开始炫耀,恨不得每年来一次:“天下公认,成婚那段时间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绸招展人山人海——” 孔长嬅打断施法:“公认。” “三十二、如果有来生,也想成为恋人吗?还是别的关系?” 孔长媅应激一般:“没有别的关系,无论多少世,我们之间只能是恋人。” 孔长嬅:“如果真有来生,那失去了过去所有记忆的人,还会是现在这个人吗?如果不再是这个人,那——” 执笔女子:“还是现在这个人。” 孔长嬅:“那我想会的。” “三十三、会想和彼此重新来过吗?” 孔长媅:“会,如果能重来一遍,我一定从小就爱护好她,不叫她经受分别忧患之苦。” 孔长嬅:“人生怎么样都会有遗憾,比起重来的未知,我更珍惜现在的美满。说不定,如今这样的结局,也是重来了很多遍的最好结果呢。” “三十四、会一直爱着彼此吗?” 孔长媅:“当然。” 孔长嬅:“会。” “三十五、觉得能和彼此在一起多久?” 孔长媅:“一辈子,永远永远,生生世世。” 孔长嬅:“没有期限,想象不出和她分开是什么样子。” “三十六、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个时辰,怎么办?” 孔长媅:“不会那么久,因为我会先去找她,主要是担心她。如果她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会直接处理掉惹事的人。如果是因为她不想来,会一直求她。” 孔长嬅:“很反常,会立刻去找她。” “三十七、负责做饭的一方是?” 孔长媅:“无论哪种意义上的做饭都是我。” 孔长嬅:“不是御厨吗?不过她也经常会做给我吃。” “三十八、谁的年龄更大?” 孔长媅:“你猜我为什么叫她姐姐?” 孔长嬅:“我。” “三十九、如果年龄反转的话会发生什么?” 孔长媅:“姐姐叫我姐姐吗?有点意思。” 孔长嬅:“很奇怪,想象不出来。” “四十、洗漱用具之类是各用各的还是一起用?” 孔长媅:“一半一半,但我总能让姐姐身上沾满我的味道。” 孔长嬅莫名脸红:“大部分时候是一起,我也拦不住她……” “好像有什么水车飞过去了……四十一、一般谁起得比较早?” 第153章 孔长媅:“姐姐的作息很规律。” 孔长嬅:“一般来说,我。” “四十二、起得早的那一方会做什么?” 孔长媅:“如果是我先起,会欣赏姐姐的睡颜直到她醒过来,有道是秀色可餐,偶尔会忍不住真餐一餐。” 孔长嬅:“以前会看枕边书等她醒过来,现在很少有看书的精力了。” “四十三、如果对方被麻烦的追求者缠上的话会怎么做?” 孔长媅:“我会不嫌麻烦地处理掉。” 孔长嬅:“了解那人的目的,尽量和平地处理掉。” “四十四、如果是自己呢?会怎么做?” 孔长媅:“瞒着姐姐快刀斩乱麻,火速处理掉。” 孔长嬅:“她估计等不到我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解决。” “四十五、如果对方失忆了忘记你了会怎么做?” 孔长媅:“重新来过,这次一定不会让她有任何不好的回忆。” 孔长嬅:“照顾她,不离不弃。” “四十六、武力值的话哪边更高一些?” 孔长媅:“一直是我,不过姐姐力气也很大。” 孔长嬅:“她。” “四十七、有用武力胁迫过对方吗?” 孔长媅:“有过,但情况更糟糕了。” 孔长嬅:“没有,我厌恶强迫。” “四十八、会读同一本书吗?什么类型?” 孔长媅:“小时候是学堂里的书,现在会一起读罗浮的书,还有春天里的书。” 孔长嬅:“……后面那种不叫一起读。” 孔长媅:“嗯,姐姐累了,我身体力行‘念’给你听。” “咳咳——四十九、有没有忮忌过对方,为什么?” 孔长媅:“有,小时候娘亲有次故意夸她贬损我,那时有一点点忮忌,不过当下就好了。” 孔长嬅:“从前很羡慕她得到的爱,偶尔会有些忮忌。不过念两遍佛经就好了。” 孔长媅愧疚又心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孔长嬅一笑:“说了不怪你。何况,都过去了。” “五十、如果不是一起长大的话,会发生什么?还会在一起吗?” 孔长媅:“会,我们的缘分比钢筋还硬,机缘巧合,我一定会见到她,一见到她,一定会让她和我在一起。” 孔长嬅想了想:“似乎会是一个更波折的故事呢。” “五十一、如果化身捕快和飞贼的话,彼此会是什么角色?” 孔长媅:“飞贼,嘿嘿,姐姐来抓我呀。” 孔长嬅:“……捕快。” “五十二、那么,会给彼此放水吗?” 孔长媅:“嗯,我会让姐姐抓住我的,但那是我先抓住她的心之后。” 孔长嬅轻刮她鼻头:“原来是个偷心贼,那更不能放过你了。” “五十三、有睡一起吗?” 孔长媅:“废话。从小到大。” 孔长嬅:“有。” “五十四、那是进攻的一方还是承受的一方?” 孔长媅:“大部分是我进攻。” 孔长嬅:“嗯。” “五十五、为什么会这样决定呢?” 孔长媅:“饭量不同,我饿得要死,她猫两口就饱了。” 孔长嬅:“她看着我的话,我会害羞到做不下去。” “五十六、对这个状况满意吗?” 孔长媅:“很满意,我们都很舒服。” 孔长嬅:“我一直在努力……” “五十七、初次是在哪里?” 孔长媅:“婚礼当晚,婚床上。” 孔长嬅:“嗯,我们的家里。” “五十八、那时候的感想是?” 孔长媅:“身心交融,非常满足,人间极乐,非常好。” 孔长嬅:“震惊,害羞,不受控制,意识模糊。” “五十九、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 孔长媅:“美得不可方物,十分诱人,我大吃特吃。” 孔长嬅:“凶猛又迷人的野兽,不敢直视。” “六十、初次后的早上,最早说的是什么?” 孔长媅:“夫人,我知道你醒了,怎么不敢睁眼?” 孔长嬅:“你真是……虎狼之君……” “六十一、理想的话一旬几次?” 孔长媅:“朝朝暮暮,早中各两次,晚上吃到饱。” 孔长嬅:“……五次。” “六十二、坦白说对那个是喜欢?还是讨厌?” 孔长媅:“喜欢!非常喜欢!相当喜欢!” 孔长嬅:“嗯,喜欢。” “六十三、一般情况下会在什么地方?” 孔长媅:“家里,有很多不同的屋子。” 孔长嬅:“床上,和类似床的床上。” “六十四、有没有想要尝试的地方?” 孔长媅:“天上,和水里,其实已经有计划了。” 孔长嬅警觉:“什么计划?” 孔长媅:“嘿嘿嘿。” “六十五、两人在那个时候有约定吗?” 孔长媅:“一日三次……吃不饱嘛……” 孔长嬅:“不可伤身。” 孔长媅:“可吃不饱也很伤身体啊……”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a href=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