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首富亲手养大了,虐文男主》 内容简介 书名:香江首富亲手养大了,虐文男主 作者:拾迩月 简介: 【穿越+年代港城+救赎+无cp】内容涉及养崽,有的读者说男主无cp是保姆文,不喜欢这类设定的宝宝吗移步哈。 他脑死穿越,醒来就在60年代港城! 神豪系统:感激值=金山,撒钱就能换命! 程溯一路砸钱成大佬,系统却通知: “你的真正任务,是救一个今晚才出生的男孩,他未来会被虐成最惨舔狗。” 金手指秒变内催命符! 港城他掀桌,大陆他操盘! 这一次,他不只要当神豪,更要逆天改命,把悲剧写成爽文! 标签:都市种田都市系统神豪穿越 第1章 穿越 第1章 穿越 程溯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脆弱的太阳穴,带来阵阵眩晕。 他勉强撑起身子,粗糙的木船板硌得手心生疼。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海。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海面上,云层厚重,透不出什么光亮。 海水不算平静,不大的浪头一下下推搡着这艘小得可怜的渔船,船身随之轻轻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船头坐着一位老人,背对着他,身影佝偻,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深浅不一补丁的灰色粗布衣裳。 老人手里支着一支木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水,动作缓慢得像是凝固的时光。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与荒凉。 程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不是梦。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体感受。 他这是……在哪儿? 就在这茫然与惊悸达到顶点的刹那,一道电子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宿主程溯,你终于醒了。还好我给你吃了回天丸,保住了你这条命。】 程溯浑身一僵,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 幻觉?头疼的后遗症? 那电子音却不管他的惊骇,继续响起: 【丹药价值10000000积分,鉴于你目前积分为一,已自动为你开启负债模式。从现在起,你欠我9,999,999积分。】 程溯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把那点残余的头痛和眩晕都烧得一干二净。 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积分?他连这积分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背上了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的债? “滚蛋!”他在心里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是什么黑心高利贷?我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你就给我塞颗药丸让我欠一屁股债?经过我同意了吗?这和那些绑了人强行卖器官的黑势力有什么区别?赶紧从我脑子里出去!”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海风吹在脸上都感觉不到凉意,只有一种被强行绑架的愤怒。 【绑定不可逆。债务已生成。宿主若拒绝履行,系统有权收回回天丸效力。】 海浪轻摇,小木船在浑浊的海面上一起一伏。 “收吧,你现在就收走好了。”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这动作牵动了他隐隐作痛的身体。 “我本来就该是个死人了,跟在这里因为你收回药效而死,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更痛快些。” 反正他光脚不怕穿鞋的。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从我的时代拽过来,塞进这个身体里,一开口就是一千万积分的债。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子音随即回答:【根据检测,宿主原身所在时空为21世纪,处于脑死亡状态。当前坐标:1960年,港城。此地曾属华国领地,现由日落国殖民管辖。】 1960年?港城?程溯的心一沉。 他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几十年前、特殊时期的港岛? 【宿主当前使用的身体,为系统临时调配。身份背景:华裔,姓名程溯,自幼随父母移居美利坚,持有美利坚国籍。】 【其父母于三日前在美利坚住所遭遇入室抢劫,不幸身亡。原主身受重伤,濒死。系统在其生命体征即将彻底消失前,将你的灵魂从21世纪牵引至此,并服用回天丸,使身体复苏。】 程溯不管,反正债他是不认的,命你随时可以收走。 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破船依旧在波浪里轻轻摇晃,船头的老渔夫没察觉身后年轻人早已醒来,只是佝偻着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机械而坚韧地划着桨。 海风吹过程溯的脸,带着咸腥和一丝凉意,让他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 那道电子音再次响起,先前的高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多了点认命般的务实。 【绑定确实不可逆。】 【解绑即意味着宿主生命终结,系统也将遭受重创。此为前提。】 程溯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然后呢?” 系统继续道:【关于积分债务,可以设定一个三年的缓冲期。三年内,只要宿主积极完成任务,积分可以逐步偿还,不会追加利息。】 程溯心中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着它继续。 【本系统的核心功能,是辅助宿主获取财富与资源,走上人生巅峰。】 【但财富的获取,并非无中生有,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或者说,等价交换原则。】 “说人话。”程溯在脑子里不客气地打断。 【需要宿主通过特定行为积累能量点。例如,积德行善,获得他人发自内心的感激,可转化为感激值,展现高尚品德,或做出令人钦佩的壮举,可获得崇敬值。】 程溯眯起了眼,这听起来有点意思了。 【这些能量点是系统运作的基础。宿主可以利用能量点进行抽奖,奖品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抵扣积分的积分券、这个时代的各国货币、金银珠宝、乃至房产地契、公司股权等动产与不动产的信息或所有权凭证。随着宿主等级提升,还能解锁更高级的兑换列表,包括一些超越当前时代认知的科技或知识碎片。】 【总之,只要宿主愿意配合领取任务,赚钱、积累资本,对本系统而言,确实是最不差的事情,你完全不必为生计发愁。前提是必须要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 程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起。 海平面的尽头,港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见码头林立的桅杆和远处山峦上层层叠叠的屋宇。 “行吧,”他在脑海里回应,“三年之期,我记下了。至于这功德,具体怎么个赚法,等上了岸,安顿下来,我们再慢慢细聊。” 第2章 太平山顶别墅 第2章 太平山顶别墅 眼前忽然凭空闪现出一片淡蓝色的的光幕。光幕上,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箱正在剧烈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箱而出。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激活系统,新手抽奖大礼包已发放,是否立即开启?】 程溯愣了一下,用意念戳了一下那个虚拟的开启按钮。 宝箱盖弹开,霎时间金光四射,几乎要闪瞎他的眼。 伴随着一阵喜庆的电子音效,几样东西的虚影从宝箱中飞出,悬浮在光幕上: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太平山顶别墅x1,美元现金x200,000,顺和洋行10%股权x1!实物凭证及钥匙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凭意念提取!】 系统的似乎也因为这华丽的奖励找回了一点场子,尾音透着一丝得意。 程溯眨了眨眼,看着光幕上那三样东西,又眨了眨眼。 这手笔确实豪。 山顶别墅、美金、洋行股份,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他在这个年代的港城瞬间跻身上层。 程溯强撑着坐直身体,骨头像是生锈般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这动静惊动了船头的老者,他停下划桨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海风和日头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皮肤黝黑发亮,眼神却带着久经风浪的平静。 “后生仔,醒咗?”老人开口,是浓浓的粤式口音,“觉得点样?有无唔舒服?” 程溯按了按依旧有些发闷的太阳穴,“还好,多谢老伯关心。”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沙哑。 大陆仔? 老人见他意识清醒,能对答,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庆幸。 “醒咗就好,醒咗就好,我喺海中心见到你嗰阵,以为系个死人咯,费咗好大劲先捞上船,摸到心口还有一丝热气,真系菩萨保佑。” 他摇了摇头,像是回忆起初见时的惊险,“我哋就快到了,前面就系港城避风塘。” 他用手指了指雾气渐散的前方,那里已经能看见连绵的岸线和密密麻麻的船影。 接着,老人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程溯,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后生仔点称呼啊?你点解会跌落海噶?呢处离岸好远,正常跌咗落去,无人打捞,真系九死一生噶,你睇落好似无乜大事噉,真系奇哉怪也。” 他的目光在程溯虽然略显苍白但并无明显外伤的脸上逡巡,又扫过他身上那件质地奇怪的衣裳,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血肉之躯。 这种绝处逢生的状况,超出了老渔民惯常的认知。 程溯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迷茫和虚弱,抬手揉了揉额角,苦笑道:“老伯,我叫程溯,不瞒您说,我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风浪,船翻了,之后的事情,就模模糊糊,像是做了场噩梦。 “能遇到老伯您,真是我天大的运气。” 老人听了,眼中的疑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情。 海上讨生活的人,对风浪和意外有着天然的敬畏与理解。 他叹了口气:“叫我昌伯得喇。唉,海上揾食,系咁噶啦,阎王面前打滚,你后生,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不再追问,转过身,重新握起船桨,“坐稳啲,就快靠岸了。” 程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港城。 渔船破旧,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柴油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 码头上人影幢幢,喧嚣声随着海风传来。 小船缓缓靠向港城的木质码头,空气中咸腥味更重,混杂着鱼获、柴油和汗水的复杂气息。 船身与码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昌伯利落地系好缆绳,回头见程溯试图起身却又无力地坐回去,眉头皱了起来。 “后生仔,你唔好勉强,睇你面色都仲系好差。” 他打量了一下程溯虚软的状态,摇了摇头,“你等等。” 说完,他转身快步挤进码头嘈杂的人群。 不多时,昌伯带着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回来了。 小伙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汗衫,胳膊肌肉虬结,看上去老实憨厚,正好奇的打量程溯。 “呢个系阿力,力气大,佢背你上去。”昌伯又转头对那小伙子吩咐了几句。 阿力点点头,走到程溯面前,蹲下身,瓮声瓮气地说:“大佬,得罪啦。” 他的后背宽阔,汗衫下的肌肉轮廓分明。 程溯没有逞强,低声道了句“麻烦你了”,便伏了上去。 阿力轻松地将他背起,步伐稳健地踏上码头吱呀作响的木地板。 程溯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力和结实的肌肉感,与自己这副绵软无力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箱喊着号子穿梭,小贩在兜售着刚上岸的海鲜,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有人好奇地瞥一眼被背着的程溯,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生计。 昌伯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关照一下。 穿过拥挤的码头区,脚下的路变成了略显泥泞的土路,两旁是低矮密集的棚屋和旧楼,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飘荡。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潮湿霉变的气味。 程溯伏在阿力背上,疲惫道:“麻烦送我去太平山顶,普乐道8号。” 走在前面的昌伯停住脚步霍然转身,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太平山顶?普乐道?那是港岛之巅,是云端里的宅邸,传说中连呼吸都带着金钱和权势味道的区域。 他原先看程溯衣衫气质不像寻常人家,猜他或许是个落难的富家子,却万万没想到,这富竟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太平山顶的别墅,已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那里是白人显贵和顶级洋行的专属领地,华人能跻身其间的,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跺跺脚港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这个被他从海里捞上来的年轻人,竟然住在那里? 昌伯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大半辈子在风浪里颠簸,看多了世态炎凉,他早已练就了一颗平常心,可此刻,这颗心却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 他这是从海里捞起了一尊金菩萨? 要发了,这次真的要走大运了。 背着程溯的阿力,反应则更为直接。 他的脚步都顿住了,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背上的程溯,结结巴巴地确认:“大、大佬……你话……去山顶?普乐道?” 那是一个离他码头苦力生活遥不可及的天上世界。 程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普乐道8号,麻烦你们了。” 昌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无比热情的笑容,连声应道:“唔麻烦!绝对唔麻烦!阿力,稳阵啲,我哋送程生回家!” 他连对程溯的称呼都瞬间从“后生仔”变成了恭敬的“程生”。 他小跑地在前面开道,同时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以最快的方式上山。 阿力也回过神来,将程溯往上托了托,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小心翼翼,仿佛背上负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第3章 美金 第3章 美金 程溯伏在阿力背上,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和泥泞的道路,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微微蹙眉。 这样走去山顶显然不现实。 他抬眼对前面心神不定的昌伯说道:“昌伯,麻烦您帮我叫一辆的士吧。” 说着,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张绿色的百元美钞,递了过去。 那张钞票出现在程溯指间时,昌伯的眼睛都直了。 一百美金! 他这样的老渔民,冒着风浪出海,一个月拼死拼活,运气好也不过收入一百多港币,勉强糊口。 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给孙子孙女买两块便宜的水果糖,都要掂量好久。 而这张绿色的纸,按照黑市汇率,能换将近六百港币,这几乎是他半年的收入。 阿力侧过头瞥见那张美钞,壮硕的身躯也是微微一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码头卖力气,收入比昌伯稍好,但一百美元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不愧是住在太平山的人,打个车都给这么多钱。 昌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张崭新的钞票。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钞票的边缘,生怕弄皱了一角,翻来覆去地看。 “程生,美金好使,但直接打车怕找不开,的士佬也未必有那么多港币找兑,前面就有找换铺,我去兑开佢?” 程溯略一颔首:“好。” 昌伯攥紧钞票,对阿力交代一句,便小跑向码头外围一间挂着兑换牌子的狭窄铺面。 铺子里烟雾缭绕,一个戴着眼镜的干瘦男人正拨弄着算盘。 “老板,兑美金。”昌伯将那张崭新的百元美钞递进窗口。 男人抬起眼皮,接过钞票,对着光仔细查验水印和手感,又瞥了一眼窗外等着的阿力和他背上的程溯,眼神闪了闪。 “六百二十蚊港纸,兑唔兑?”他报出一个略低于黑市的行价。 昌伯虽老实,却也知大概行情,正要开口,程溯的声音淡淡传来:“兑吧。” 昌伯立刻闭嘴。 男人迅速点出六张百元港币和二十元散钞,推了出来。 昌伯仔细数过,将钱紧紧攥在手心。 六百二十港币,他出海半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他快步跑回程溯身边:“程生,兑好了,六百二十蚊。”说着就要将钱递还。 程溯没接:“你留着,叫车。” 昌伯愣住。 六百二十港币,扣除车资,剩下的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程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他了? 昌伯没有推辞,点头将钱塞好,然后冲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昌伯直接抽出一张百元港币递过去,气势很足:“去太平山8号别墅,开稳了,不要让程生不舒服。” 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平稳上行,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市井喧嚣变为静谧。 昌伯和阿力紧挨着坐在后座,身体僵硬。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掠过的参天大树、修剪整齐的花园和一栋栋气派非凡的宅邸,这些景象对他们而言,只存在于茶余饭后的传说里。 司机全神贯注,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连平日里烟瘾犯了想摸烟盒的手都老老实实放着,生怕一丝颠簸惊扰了后座那位程生。 程溯闭目靠在椅背上,意识却在与系统交流。 “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跟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回天丸修复肉身损伤的后续虚弱期,正常现象。约需三至五日静养,期间避免剧烈活动,能量补充需跟上。】 得到答案,程溯心下稍安。 车子最终在一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停下。 门内,一条私人车道通向远处一栋透着维多利亚风情的三层别墅。 昌伯和阿力搀扶着程溯下车,拿着程溯给的钥匙,手足无措地打开了铁门。 踏入别墅院落的那一刻,两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平整如茵的草坪,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与码头那咸腥混杂的气味截然不同。 走进别墅内部,更是让两人看得眼花缭乱,连搀扶程溯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沾着泥渍的鞋子弄脏了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 高耸的天花板、华丽的水晶吊灯、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以及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西洋家具,每一处细节都冲击着他们的认知极限。 阿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昌伯则不断吞咽着口水,一双老眼不够看似的四处打量,心中波涛汹涌。 这哪里是房子,这简直是皇宫,回去后,九龙城寨那片儿,谁还敢说他林昌没见过世面? 这牛够他吹到下辈子。 程溯被搀到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站在一旁拘谨又兴奋的两人,取出两百美元,递给阿力:“阿力,辛苦你背我一路。” 阿力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想推辞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喏喏地接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 程溯又点出两千美元,递给昌伯。 这个数额让昌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两千美元换成港币是一万两千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昌伯,”程溯的声音带着温和与无奈,“您救我一命,这份情,不是钱能衡量的,这些钱,您务必收下,不瞒您说,我自幼随家人去了美利坚,这次家中突遭变故,我才只身回港。” “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眼下身体又是这般光景。” “所以想请您和阿力前期帮帮忙,照顾我一段时间,顺便也帮我熟悉熟悉环境,如果二位同意就按照每月一千港币的费用结算给你们,你们考虑以一下?” 一个月一千? 我的老天爷,就是在洋行上班的那些精英都未必能拿到这么多工资啊,他一个老头子还考虑啥? 昌伯看着那一沓美金,又看看程溯苍白但真诚的脸,心脏狂跳不止。 这不仅是巨款,更是一个天大的机遇,一个能攀上这位山顶贵人的机遇,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钱:“程生,您太客气了,救命之说不敢当,都是缘分,您放心,我同阿力一定好好照顾您,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第4章 感激值 第4章 感激值 【恭喜宿主获得感激值*3,敬意值*2】 昌伯和阿力捧着美金,指尖传来的硬挺触感真实得灼人。 两人胸腔里怦怦狂跳,对视时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眩晕。 这突如其来的横财,简直像做梦一样。 昌伯到底是年长些,率先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瞥见程溯靠在沙发上面色苍白,不由得担心起来。 他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弯着腰问道:“程生,您脸色还是唔系几好,需唔需要我地去请个医生过来睇下?” 程溯微微抬眼,摆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不用麻烦,只是乏了,休息几天就好。” “这几日,我行动不便,需要人帮忙跑跑腿。昌伯,你对港城熟悉,每日过来一趟,帮我订些清淡的餐食,再看看需要添置什么日常用度,阿力有空的话也过来,帮忙跑跑腿。” 他的话语里没有太多客套,直接点明了需要两人做什么。 昌伯立刻领会,连忙点头应承:“应该嘅应该嘅!程生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识得几间酒楼,炖汤最是滋补,明日就帮您订来。” 他心中盘算,这正是表现的好机会,一定要把程生伺候得妥妥帖帖。 阿力也挺直了腰板保证:“程生,有事您尽管吩咐,我阿力有的是力气!” “嗯。” 程溯淡淡应了一声,疲惫地阖上眼,“今天辛苦二位了,你们先回去安顿家里,明早再过来。” 昌伯心领神会,连忙拉着还有些懵懂的阿力,恭敬地退出了客厅。 轻轻带上大门,将别墅内的静谧奢华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两人站在私家车道上,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来,昌伯才感觉自己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些。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又回头望了望那栋在暮色中如同城堡般的白色建筑,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但指尖钞票的触感又无比真实。 “阿力,我哋真系遇到贵人了!以后,只要跟实程生,好好做事,我哋两家人嘅好日子,就在后头。”昌伯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阿力重重地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坚定。 昌伯和阿力怀揣着美金,却依旧选择了最节俭的方式。 七公里的山路与街巷,他们走得脚下生风,丝毫不觉得疲惫。 口袋里那硬挺的钞票,像一团火,灼烫着他们的皮肤,也点燃了他们心中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 昌伯的家挤在九龙城寨边缘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木板隔出的狭小空间里,昏暗的煤油灯下,老伴正就着微弱的光线埋头做塑胶花,手指被染得五颜六色。 儿子阿贵刚拉完晚班的人力车回来,瘫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 两个孙子孙女缩在阁楼,饿得翻来覆去。 当昌伯到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厚厚一沓美金放在那张破木桌上时,整个家瞬间安静了。 兰婆手中的塑胶花掉在地上,阿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这……这系……”兰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系程生赏嘅。”昌伯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腰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泛着红光,“我同阿力,今日救咗个山顶嘅大贵人,呢啲系佢俾嘅赏钱。” 压抑的惊呼声瞬间爆发,孩子们从阁楼爬下来,围着桌子,看着那从未见过的美金,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阿贵激动地站起来,抓住昌伯的胳膊:“老豆,系真噶?我……我以后唔使再拉车啦?” “拉咩车!”昌伯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我哋屋企,要转运啦,呢啲钱,攞去买多啲米同肉!阿仔,你听日就去辞咗份工!” 狂喜过后,昌伯却异常清醒。 他压低声音对家人说:“程生讲大陆官话,系从外洋返来嘅,我要去学煲冬瓜,以后要同程生做事,唔可以鸡同鸭讲。” 他立刻盘算着明天就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刚从北边过来的人,哪怕花点钱,也要把这话学起来。 在他心里,这不仅是沟通的需要,更是紧紧抓住这机遇的关键一步。 阿力的家更简陋,只是一间租来的狭小板房。 阿力在街边买了几个叉烧包,轻轻推开门,看到妹妹阿珍正蹲在门口的小煤炉前,费力地扇着火,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小姑娘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沾着煤灰,看到哥哥,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阿哥,返来啦,食饭。” 阿力鼻子一酸,大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两百美金,又拿出几张刚才昌伯分给他的港币,一股脑塞到妹妹手里:“阿珍,睇!阿哥赚到钱啦,大钱!” 阿珍看着手里绿色的外币和熟悉的港币,愣住了:“阿哥……呢啲……” “系贵人赏嘅!”阿力激动地比划着,“我同昌伯救咗个好好有钱嘅先生,阿珍,你以后唔使再捱饿啦,阿哥听日就去买米,买肉,帮你买件新衫。” 阿珍看着哥哥兴奋得发红的脸庞,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惊喜和茫然。 阿力紧紧抱住妹妹,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眶也湿了。 他想到程生虚弱的样子,想到那栋大得惊人的别墅,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决心。 他放心不下妹妹一个人在家,立刻想到隔壁心地善良的刘阿婆。 他拿起两个叉烧包,拉着妹妹走到隔壁,恭敬地对刘阿婆说:“阿婆,以后我可能要晚些回来,阿珍一个女孩子在家,麻烦您得闲帮忙睇一眼,我每日都会孝敬您糕点。” 刘阿婆看着阿力递过来的包子,又看看他们兄妹,慈祥地点了点头。 而程溯这边看着感激值一点一点到账,心情也很不错,系统刚才说了,感激值是可以重复的,也就是说只要这个由衷的感激你,就会一直收到。 第5章 动态 第5章 动态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溯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动了动四肢,虽然仍有些绵软,但比起昨日那种彻骨的虚弱,已然好了太多,至少可以自主活动了。 饥饿感爪挠着他的胃,他简单洗漱后准备出门觅食。 当他拉开那扇沉重的别墅大门时,却意外地看到昌伯和阿力像两尊门神般站在门外,手里还各自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竹篮。 两人显然来了有一阵子,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谁也没敢去按门铃,只是拘谨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大门。 当门突然打开,程溯的身影出现时,两人吓了一跳,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恭敬的笑容。 “程生,早安!”昌伯连忙弯腰问候,一口粤式普通话小心翼翼,“惊扰您休息了?” 程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语。 他刚才还在心里嘀咕,这俩本地人会不会不靠谱,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不见人影,没想到人家早就到了,却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没有,我刚好要出去找点吃的。” 程溯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东西上,“这是?” 昌伯赶紧将手里的油纸包和竹篮往前递了递,解释道:“我估摸您醒来要食早餐,就去买了些清粥同点心,还有新鲜生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阿力也赶紧举起自己手里的东西,是几个热气腾腾的叉烧包和一份报纸。 程溯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这才如蒙大赦,踮着脚尖,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这栋对他们而言如同宫殿的别墅。 昌伯熟门熟路地将早餐在餐厅的桌子上摆开,清粥小菜,虾饺烧卖,还有切好的橙子,虽不算奢华,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干净又齐全。 程溯确实饿了,也不多言,坐下便吃。 昌伯和阿力则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坐下,眼神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程溯用餐的神态,试图判断他是否满意。 喝了几口温热的粥,胃里舒服了些,程溯才抬眼看向两人,直接问道:“安顿好家里了?” 昌伯立刻点头:“安顿好了安顿好了,多谢程生!家里人都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他脸上泛着光,是卸下沉重生活负担后的由衷喜悦。 “嗯。”程溯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安排道,“昌伯,你既然对这里熟,以后采购日常用度、联络外界的事情,就交给你。” “系!程生放心!”昌伯腰板挺得更直了。 程溯又看向阿力:“阿力,以后需要跑腿送信、或者有什么体力活,你来。” “另外,去学学开车,以后出门不能总靠出租车,学费我给你出。” 阿力用力点头,瓮声应道:“系,程生!我记下了!” 程溯的吩咐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清晰地划定了两人的职责。 这种上位者的做派,反而让昌伯和阿力更加安心,他们不怕做事,就怕贵人态度模糊,让人无所适从。 程溯用完早餐,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 他抬眼看向恭敬守在一旁的昌伯和阿力,两人立刻屏息凝神。 “昌伯,这房子需要添置些东西,特别是我的日常用度。” “系,程生您需要咩,我即刻去办!”昌伯连忙应声。 程溯微微颔首对两人道:“你们稍坐,我上楼一下。” 说罢,便转身踏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上了楼,身影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昌伯和阿力依言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小心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不敢完全放松。 这别墅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拘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片刻后,程溯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绒布小袋。 他走回餐厅,将小袋放在桌上,推向昌伯。 “这里面有一万美元,你拿着负责采购,早上给我买的早点钱也从里面报销。” 昌伯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抽绳,往里一看,果然是几沓崭新的百元美钞,绿油油的颜色晃得他眼晕。 他赶紧收紧袋口,紧紧攥住,心跳如擂鼓。 一万美元!这数额让他头皮发麻,程生竟如此信任他。 程溯没看到他激动难抑的神情,继续吩咐:“这里是太平山,不需要你亲自跑市场,需要什么,打电话给相应的品牌商,他们会派人送上门来供挑选,价格不是问题,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付不起账的。” “打电话送货上门?”昌伯喃喃道,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既新奇又震撼,同时也深切感受到与程生所在世界的鸿沟。 “每日的新鲜蔬果,你们若想亲自挑选也行,图个心意。” 程溯补充道;“另外,这别墅需要人手打理,找些可靠的人,最好是识字的” 昌伯郑重回答:“程生放心,我们会去找些符合您要求的人过来给您过目。” 阿力也赶紧点头。 “好,人选你们把关,尽快带来见我。” 程溯最后交代,“采购的事,昌伯你主理,不懂如何联系那些店铺,可以问问送货的司机或附近别家的帮佣。 8号别墅迎来新主人的消息,在这片象征着港城权力与财富之巅的区域,引来了注视。 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多是洋行大班或政界显要,他们构筑了一张无形的信息网。 昨日程溯入住时那辆出租车,以及昌伯和阿力这两个明显与山顶格格不入的生面孔,早已落入不少有心人的眼中。 临近的9号别墅,主人是殖民政府一位资深官员。 他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望着8号的方向,嘴角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 “一个病恹恹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土里土气的跟班,坐出租车上来?” 他对身后的管家轻蔑道,“我看,八成只是个先来打前站的卒子,真正的户主,恐怕还没露面呢。” 在他看来,真正的权势人物,绝不会如此寒酸地登场。 然而,11号别墅主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住在11号的是亨利·福斯特,顺和洋行的少东家,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六七,却已深谙商场诡谲的英伦青年。 他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指间夹着一份刚送来的简短电文,眉头微蹙。 “股东到港了?”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 顺和洋行股权结构复杂,确实有一位神秘股东增持了股份,动向成谜。 总部只通知有重要股东抵达港城,需妥善接待,却未透露具体身份和行程。 亨利放下电文,走到窗边,恰好能看到8号别墅的白色轮廓。 他昨天就收到了眼线的汇报,8号有人入住,是个年轻华人,身体似乎不适,由两个本地人陪同,并无其他随从。 “时间点如此吻合8号又空置了这么久,突然入住……” 亨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位神秘的股东,八成就是我们的新邻居了。” 他沉吟片刻,对静立一旁的华裔助理吩咐道:“去查清楚,昨天我们让人送去的拜帖和果篮,8号是怎么回复的?” 他昨天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以邻居的名义派人送了礼数过去,既是试探,也是礼节。 助理恭敬回答:“少爷,昨天送去时,8号只有那两位本地人在,他们似乎不懂规矩,只说主人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就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亨利挑了挑眉。 他摩挲着下巴,心中盘算开来。 “继续留意8号的动静,特别是那位先生的身体状况和日常往来。” 第6章 协助 第6章 协助 昌伯揣着那沉甸甸的一万美元,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去隔壁9号别墅,向那看着就眼高于顶的管家打听采购门路,这无疑是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完成的任务。 他刚推开8号别墅的雕花铁门,却意外地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安静地站在门外不远处,似乎已等候片刻。 男子见到昌伯,脸上立刻露出微笑,微微躬身说道:“您就是8号别墅的管家昌伯吧?鄙姓严,是11号福斯特先生的管家。” “福斯特先生得知8号有新邻居入住,又见您二位初来乍到,想必事务繁忙,特地吩咐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昌伯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惊喜和感激。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北,11号的贵人竟主动派了管家来协助。 他连忙拱手,带着几分受宠若惊:“严管家,太感谢了,正系需要人指点噶,程生吩咐要置办些东西,我真是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严管家笑容温和,语气却十分干练:“昌伯不必客气,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需要联系哪些店铺,采购哪些用度,我都熟悉,请随我来,我这就帮您安排。” 接下来的半天,8号别墅仿佛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枢纽。 严管家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他直接借用8号别墅的电话,娴熟地拨通了一个又一个号码。 不多时,一辆辆喷着各家名店标志的厢式货车,便开始络绎不绝地驶上太平山顶,停在8号别墅门前。 首先抵达的是裁缝和洋服店的人,他们带着厚厚的布料样本和最新款式的图册,为尚未露面的程先生量体定制西装、衬衫、晨袍,同时也送来一批做工精良的成衣应急。 紧接着,是鞋店送来各式皮鞋、便鞋,家具店送来符合别墅格调的精致台灯、烟具、文具,甚至连寝具店都送来了最高支数的埃及棉床单和羽绒被枕。 让昌伯和阿力大开眼界的是,那些平日里只在高级橱窗里见过的奢侈品店,也派人送来了领带、袖扣、皮带、皮具等各式配饰,在客厅的长桌上铺开,供挑选。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崭新织物的特殊气味。 不仅如此,严管家还联系了专供山顶富户的食品供应商。 不多时,最新鲜的澳洲牛排、法国鹅肝、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水果、乃至还带着露水的时蔬,都由穿着整洁制服的专人用精致的篮子或保温箱送达。 甚至连每日的鲜奶、面包,都安排了定时配送。 昌伯的主要任务,就是按照严管家的提示,在送货单上签字,然后掏出相应的美金结账。 每一次付款,他的手都微微发颤,被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和眼前这应接不暇的奢华阵仗所震撼。 阿力则忙得脚不沾地,他力气大,负责将送来的大小箱盒拆封,再根据严管家的指挥,将物品分门别类地搬到相应的房间、衣柜或储藏室。 他看着一堆堆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东西,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叹,只能机械地执行着指令。 严管家则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家,从容地调度着一切,验货、安排摆放、甚至指点昌伯哪些物品需要如何保养。 他的存在,让原本可能会混乱不堪的采购过程,变得井然有序,效率极高。 半日之间,原本有些空旷冷清的8号别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各种顶级物质填充起来,渐渐有了奢华宜居的气息。 昌伯和阿力在忙碌之余,心中对那位福斯特先生和眼前这位能干的严管家,充满了感激。 程溯是被楼下隐约的忙碌声唤醒的。 他眯了一会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虽然四肢仍有些乏力,但已无大碍。 他缓步走下楼梯,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客厅里,几位穿着整洁制服的人正轻手轻脚地摆放着新送来的装饰品和家居用品,餐厅方向传来阿力搬动东西的沉闷声响,而一位老师傅模样的裁缝,正带着学徒恭敬地站在客厅中央,旁边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崭新服装。 那裁缝眼尖,一见程溯下楼,立刻放下手中的软尺,快步上前,深深一躬,语气谦卑至极:“程生早安,小人是宝昌号的裁缝,前来为您送定制成衣,并为您精准量体,以备后续制作,惊扰您休息,实在罪过。” 程溯微微颔首:“无妨。” 他依着裁缝的指引,舒展手臂,配合地进行丈量。 裁缝手法专业轻柔,口中不断报着尺寸,学徒在一旁飞快记录,态度谨慎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昌伯闻声从厨房那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和喜悦:“程生,您醒啦!正好,有件事要同您讲。” 他压低了些声音,指了指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看着这边的严管家,“这位系11号别墅,福斯特先生家的严管家,福斯特先生知道我哋刚来,人生地不熟,特意派严管家过来帮手,今日的采买、联系,全靠严管家指点,真系帮咗天大忙!” 程溯的目光顺着昌伯所指,投向那位严管家。 只见对方在昌伯介绍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用手整理了一下领结和西装前襟,确保没有任何褶皱,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恭敬的微笑,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上前来。 在距离程溯三步远的地方,严管家停下脚步,行了一个西式鞠躬礼:“程生,日安,鄙人严明,是11号福斯特先生的管家。奉我家先生之命,前来协助处理些琐事,希望能为您分忧,欢迎您入住太平山顶,愿您在此居住愉快。” 他的礼仪完美,眼神却在行礼的瞬间,快速扫过程溯的脸庞、身形。 他刚才亲眼见到昌伯结账时,掏出的全是崭新的美金现钞,这无疑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位程生,定然是刚从美利坚归来,连货币都还没来得及兑换。 这让他心中的评估又加重了几分。 程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严管家,也替我谢谢福斯特先生的好意。” 第7章 找管家 第7章 找管家 程溯任由老裁缝的量尺在身上比划,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严管家。 他抬手示意裁缝稍候,转向严管家。 “严管家,你处事妥帖,正好有件棘手事,或许要劳烦你这样的行家。” 严管家身形绷紧了一瞬,随即恭敬地前倾:“程生请吩咐,鄙人定当竭力。” “我久居海外,对港城的人情世故、规矩脉络,可谓两眼一抹黑。” 他轻轻咳嗽两声,脸上带着无奈,“这身子骨又不争气,需静养些时日,别墅里外,不能一直靠昌伯他们勉强支撑,非长久之计。” 程溯的目光落在严管家脸上:“严管家是此中翘楚,识人断物自有章法,不知能否请你代为物色一位合适的管家?酬劳方面,按山顶最高的规格。” 严管家心中微动,物色管家? 这是将家宅核心事务的钥匙,递到了外人手中掂量,是信任,还是试探?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这位程生背景成谜,福斯特先生特意叮嘱关注,若能借此机会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都将是极有价值的一步棋。 他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郑重道:“承蒙程生信赖,鄙人深感荣幸。为您寻觅一位称职的管家,确是眼下重中之重。请您放心,鄙人在此间服务多年,对业内k品行端正的人才确有了解,定当为您严格筛选,尽快引荐合适人选,供您定夺。” 程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如此,便多谢了。待我身体稍愈,定当亲自登门,向福斯特先生当面致谢。” 严管家心领神会,躬身行礼:“程生请安心休养,此事鄙人会即刻办理。若有任何琐事,只需让昌伯传话即可。” 送走严管家,程溯缓缓坐回沙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质扶手。 昌伯和阿力在一旁呆呆看着,直到程生招手让裁缝给他俩也一人定制了三套行头。 程溯闭上眼。 利用11号的资源和人脉,无疑是最快融入这个圈子的捷径。 而一位由对方挑选的管家,是眼线还是桥梁就让系统去查。 严管家回到11号别墅的书房时,亨利·福斯特正站在桃花心木书柜前,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排烫金书脊。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如何,我们这位新邻居?” 严管家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少爷,见过程生了。确实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气色不佳,像是大病初愈,但眼神很静,不像纨绔子弟。” “哦?”亨利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挑眉,“继续说。” “他身边只有两个本地人,昌伯和阿力,确是生手,许多规矩都不懂。程生出手阔绰,管家昌伯结账用的全是美钞。” 严管家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另外,程生主动提出,希望我能为他物色一位合适的管家。言明他初来乍到,对港城不熟,身体又需静养,急需一位稳重、懂规矩且忠心可靠的人打理别墅内外。”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亨利踱步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斜对面那栋白色别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找管家……”他轻声重复,“他是真的无人可用,还是在试探我们?” 严管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压低了几分,暗示道:“少爷,这是一个机会。程生要求忠心可靠,但初来者,如何判断忠心?若我们推荐的人选能力出众,又懂得分寸,那么8号别墅的日常起居、人情往来,乃至程先生的一些习惯喜好,我们便能知晓得更及时些。” 亨利站在那幅港城海图前,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转过身,脸上并没有严管家预想中的那种算计,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冷静。 “不,”亨利开口,否定了严管家未说出口的提议,“不必安插我们的人。” 严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掩饰下去:“您的意思是……?” 亨利踱步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8号别墅的方向,眼神深邃:“这位程先生,初来乍到,便住进8号,手持大把美钞,又极有可能是我顺和洋行的重要股东。这样的人,敏感多疑是常态。” “我们若此刻急不可耐地塞个眼线过去,一旦被他察觉,哪怕只是怀疑,便是立刻交恶,再无转圜余地。为了一点未必能探听到核心消息的边角料,去冒与一位潜在盟友、甚至可能是决策层股东结怨的风险,得不偿失。” 他转过身,看向严管家,眼神锐利:“更何况,若他真是股东,我作为少东家,与他本应是同一条战线的人。此刻示好、建立信任,远比安插眼线重要。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能让人记住。” 严管家恍然大悟,心中不禁佩服少爷的深谋远虑:“是,鄙人目光短浅了。那依少爷之见……” “去找。”亨利吩咐道,“就按照程先生的要求,去找一个可靠、稳重、懂规矩、业务能力精湛的管家。背景要干净,口碑要好,最好是服务过显赫家族、因主家离港或其他正当原因空闲下来的那种。我们要送的,是一个真正能帮他解决麻烦、打理好家业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一个麻烦。” 他强调道:“记住,这个人选,必须经得起查,也必须真有本事让程先生满意。我们要借此传递的,是11号福斯特家的善意和诚意,是作为邻居和潜在商业伙伴的尊重与支持。这份人情,远比几个零碎消息有价值。” “明白了,少爷。”严管家心悦诚服地躬身,“鄙人一定严格筛选,找来最合适的人选,绝不让程生和少爷失望。” 第8章 全留 第8章 全留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 严明管家再次出现在8号别墅门前,他身后跟着三位年龄各异神态肃穆的男子。 阿力打开门,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 严明对他微微颔首,风度翩翩:“阿力小哥,烦请通报程生,我带了几位备选的管家过来,请程生过目。” 昌伯闻讯赶来,一看这情形,知道是正事,连忙上楼去请程溯。 程溯缓步走下楼梯时,发现一楼大厅比昨日更加热闹。 除了严明和他带来的三位候选人,旁边还站着几位男男女女,是昌伯和阿力物色的帮佣人选,他们显得有些拘谨,好奇地打量着那三位管家。 严明带来的三人训练有素,他们并排站立,身姿笔挺,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微垂,安静地等待着。 与旁边那些略显局促的佣人候选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严明见程溯下来,上前一步,恭敬道:“程生,早安。遵照您的吩咐,我初步筛选了三位资历、品性都较为合适的管家人选,带过来给您过目。” 他侧身,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钟良先生。” 严明指向站在最左边,也是年纪最长的一位。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两鬓已有些斑白,面容端正,眼神沉稳,穿着一身黑色西装。 钟先生曾在港府前财政司副司长詹姆斯先生府上服务超过十五年,担任管家一职长达十年,对英式管家礼仪、豪门日常运作、宴请筹备等都极为精通,去年詹姆斯先生任期结束举家返回伦敦,钟先生才卸任。” 钟良在严明介绍时,向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脸上带着恭敬。 他听着严明的介绍,心中不禁泛起苦涩。 资历老,经验丰富,曾是他在这个行当里引以为傲的资本,可如今,却成了找新工作的绊脚石。 一年多赋闲在家,他太清楚那些富裕人家更偏爱什么样的管家了,年轻、灵活、懂得迎合新派作风。 像他这样习惯了严谨作派的老人,市场已经越来越小。 他看着身边两位比他年轻的竞争者,心中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只是凭借着多年的职业素养,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程溯的目光在钟良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严明继续。 严明接着介绍了第二位,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以及第三位,约三十五六岁,气质较为儒雅的男子。 他们都拥有不错的履历,或在显赫华商家族,或在顶级酒店服务过。 程溯的目光在钟良、兰锡武、韩飞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三人皆是低眉顺目,姿态无可挑剔,履历听起来也光鲜亮丽。 严明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等待着他的抉择。 程溯心中念头微动,在脑海里唤道:“系统,查查这三个人的底细。” 【哼!宿主,请你认清自己的位置!本系统是助你登上人生巅峰的星际神豪系统,不是你的私家侦探!】 程溯面色不变,懒洋洋地回应:“哦?那行吧,这三人我看着都挺好,随便选一个算了。要是选到个别有用心的,把这家搞得乌烟瘴气,甚至坑我一把,耽误了我做任务赚积分还债……你可别怪我。” 【你无耻!卑鄙!下流!】 “查不查?” 【……查!】 下一秒,三份极其简略但核心信息清晰的档案出现在程溯的意识中。 钟良,55岁,履历真实,服务詹姆斯家族十五年无不良记录,性格严谨刻板,精通英式管家礼仪及豪门运作,因年龄及风格守旧失业,家境清贫,急需工作,无复杂背景,忠诚度评估:高 兰锡武,41岁,履历真实,曾任利通华行东家管家八年,能力全面,尤擅账目及采买,因主家生意收缩被辞退,为人精明但不失底线,无不良嗜好,背景干净。 韩飞,36岁,履历真实,半岛酒店前客房部副理,精通多国语言及现代服务管理,思维活跃,有冲劲,背景清白。 信息一闪而过,程溯心中有数。 严明倒是没耍花样,推荐的都是身家清白、能力不俗的人选。 严明见程溯沉吟不语,以为他难以抉择,便适时开口:“程先生,这三位都是业内佼佼者,各有擅长。 钟先生经验老到,兰先生精于内务,韩先生则更熟悉现代酒店的运作模式,不知您……?” 程溯的目光再次掠过面前三位屏息凝神的候选人。 在所有人,包括严明都以为他要做出选择时,程溯随意地一挥手,轻松道:“不用选了。三位都留下吧。” “……” 昌伯和阿力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几位等待面试的厨娘、帮佣也面面相觑。 一家别墅,请三位管家?闻所未闻! 严明脸上的职业笑容凝固,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大脑也有些宕机。 他预想了程溯可能会选择经验最丰富的钟良,或者能力均衡的兰锡武,甚至可能选择更年轻的韩飞,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程先生竟全要了。 最为震惊的,莫过于三位当事人。 钟良抬起头,眼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位年轻的东家在开玩笑? 一年多来的冷遇和失望,让他在这一刻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兰锡武精明干练的脸上也出现了空白,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韩飞眼神中充满了错愕与探究,看向程溯的目光变得复杂。 程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薪资待遇,按太平山顶管家标准,上浮三成。” 三人如梦初醒。 钟良激动得嘴唇微微哆嗦,他向前一步,以一个极其标准的躬身礼,坚定道:“钟良,愿为程生效劳!”这一刻,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兰锡武和韩飞也立刻紧随其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行礼:“兰锡武,韩飞,愿为程生效劳!” 严明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这位弱不经风的程生,行事作风,完全超出了常理预料。 程溯对严明点了点头:“严管家,辛苦你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随即,他便转向昌伯和阿力,“昌伯,阿力,你们推荐的人由三位管家具体安排。” 第9章 捐赠 第9章 捐赠 接连几日的静养,加上昌伯和三位新管家精心安排的膳食调理,程溯感觉那缠绕四肢的绵软无力感终于退去。 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前,身上是一套宝昌号老师傅加紧赶制出来的藏青色细条纹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将他略显清瘦的身形衬得修长而精神。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不再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力气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行驶在中环的街道上,车窗外是六十年代港城特有的喧嚣图景,叮叮车穿梭,人力车夫吆喝,工人们喊着号子扛着建材,在建的楼宇骨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到处都是蓬勃又杂乱的生机。 程溯靠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繁忙的基建场景,心中却在默默盘算。 抽奖得来的二十万美元,置办别墅用度、购买车辆、支付人员薪金,已经花去了三万左右,如今系统空间里还躺着十七万美金。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百港币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韩飞办事效率很高,已经开始接触劳斯莱斯、宾利的车行代理商,询问最新款车型的订购事宜。可以预见,那又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叮。检测到宿主对系统功能的质疑及对资金的迫切需求。请宿主在三天内,累计获取50点感激值或25点敬意值。目标达成后,将开启一次小富即安限定抽奖,奖品池将大幅提高现金及流动资产产出概率。】 程溯靠在车后座,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港城的街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的祖国。 历史记载1960年华国大地正经受着严峻的考验,连续的天灾人祸导致人民食不果腹,他坐直了身体。 “系统!我现在有多少感激值和敬意值?够不够抽一次奖?” 【当前感激值:41点。当前敬意值:10点。可进行四次初级抽奖。】系统回应。 “抽!全部!”程溯没有任何犹豫。 淡蓝色光幕闪现,抽奖轮盘飞速旋转。 【叮!消耗10点感激值,进行初级抽奖。恭喜宿主获得:【美利坚国际商用机器公司(ibm)股份凭证x1,持股比例:0.5%。】 轮盘再次转动。 【叮!消耗10点感激值,进行初级抽奖。恭喜宿主获得美利坚加州比弗利山庄地产证明x1,位于日落大道,占地面积约2英亩。】 【叮!消耗10点感激值,进行初级抽奖。恭喜宿主获得:花旗银行不记名本票x1,面额:壹仟万美元整。】 “能不能将一千万美元全折现成粮食运回华国?” 【现在殖民政府对华国实施禁运,就算宿主有物资也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运回华国,而且华国拒绝国际援助,拒收带捐赠字眼的物资。】 程溯笑道:“禁运?捐赠字眼?我当然知道,但我更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振华商贸、南丰行这些名头,你当我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的?直接把粮食卖给它们,象征性收一美元!这是合规的商业交易,至于禁运令盯上我?” 片刻后,电子音才重新响起:【分析宿主方案存在一定可行性。但宿主需知,一千万美元采购的粮食,目标过于巨大,即便通过合规渠道,也极易引起各方势力过度关注,恐生变故。建议宿主采取分步、分散策略。】 【宿主可先抽调五百万美元,通过系统提供的隐蔽金融渠道,分别注入北美、暹罗、苏国等粮食高产区的多个离岸账户,利用当地代理商,以市价分批、分不同品类采购粮食。】 【以不同货主名义,租用多艘中型货轮,经由不同航线、在不同时间点运抵港城。货物抵港后,再化整为零,通过振华商贸等渠道进行你所说的象征性交易。此举可最大程度降低单一目标体积,规避风险。】 系统的建议确实更稳妥、更专业。 一千万美元一次性砸下去,动静太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分散操作,蚂蚁搬家,虽然繁琐,却更安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将五百万美元分散注入你提到的地区账户,采购和运输环节,由你监控执行,确保效率和隐蔽性。” 【指令确认。资金划转及采购指令已下达。预计首批粮食可在10-15天内陆续运抵港城。】系统的执行效率极高。 安排完最关键的一步,程溯心中稍定。 他需要在港城搭建起一个转这笔庞大生意的架子。 “ 他转向前座,吩咐道:“钟伯,改道去振华商贸。” “是,程生。” “另外,通知韩飞,让他注册一家贸易公司,主营粮油食品、日用百货进出口。注册资本先填一百万港币,资金我稍后到位。让他同时物色几个懂得进出口贸易流程的经理人,背景要干净。” “通知兰锡武,让他着手在港岛和九龙,寻找几处交通便利、容量足够的仓库,买下来。” 钟伯一边记下,一边示意司机改变路线。 程溯靠在后座眼帘低垂,意识与系统紧密勾连。 “系统,扫描振华商贸与南丰行在港城的主要据点和核心人员,评估其可靠性、运作效率,是否存在内部纰漏或外部阻碍。” 程溯必须确保未来的物资输送渠道安全可靠,绝不容许任何环节出现差池。 【指令确认。启动广域信息感知及深度分析。目标锁定:振华商贸港城总部、南丰行港城办事处及其管理层。】 车内静谧,只有引擎低声运作。 驾驶位置的钟良目光敏锐地留意着窗外,虽不知具体,却能感受到程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副驾驶的阿力更是大气不敢出。 程溯的脑海中,迅速流过系统初步筛选后的关键信息:【振华商贸港城总部,位于皇后大道中心26号。表面从事普通进出口,运作严谨,纪律性强。当前主要负责人周明华,军人背景,与内地联络紧密,作风扎实,可信度评估:高。】 【需注意,其商业活动受到殖民当局及某些外围组织的持续关注,大宗敏感货物往来需流程完全合规,避免直接冲突。】 第10章 振华商贸 第10章 振华商贸 【南丰行港城办事处,规模较小,主营特定农副产。负责人赵兴隆,经验老道,渠道较为灵活。可信度评估:中上。其内部管控相对宽松,存在个别非核心职员背景混杂的情况,有轻微信息外泄风险。】 振华可信但目标显著,处于多方视线之下,南丰灵活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程溯睁开眼,眸光锐利。 相较于可能存在细微隐患的南丰行,他更倾向于与虽然被重点关照、但内部架构更严谨的振华打交道。 风险在于外部,内部腐化同样不容小觑。 车子在皇后大道中一栋外观朴素的商厦前停下。 程溯并未下车,只透过车窗审视着那悬挂振华商贸牌匾的入口。 人员进出不多,神色大多沉稳。 “系统,能否进一步感知周明华当前的状态?” 【目标人物周明华,位于四楼办公室内,正在批阅文件,情绪平稳中隐含忧虑,其桌面文件涉及内地部分区域物资供应紧张的汇报。】 程溯眼神微动,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位周负责人,是切实为物资问题耗费心力的人。 “南丰行呢?” 【目标人物赵兴隆未在办事处。室内职员工作状态较为松懈,有两人正闲谈,内容涉及近期赛马信息。检测到其中一名职员与某英资商行经理存在非正常通讯记录。】 系统的反馈让程溯眉头微蹙。 程溯下车直接走进了那栋朴素的商厦,向前台报上姓名,言明要见周明华先生。 秘书通报后,很快便引他进入四楼的办公室。 周明华正在伏案工作,见到程溯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审视。 他起身,态度客气:“这位先生,不知找周某有何贵干?” 程溯没有绕圈子,落座后便平静开口:“周先生,冒昧打扰。我姓程,刚从海外回来。近来听闻故土有些艰难,心中难安。想通过贵公司,运送一批粮食回去,略尽心意。” 周明华闻言,眼神一凝,警惕之色浮上脸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在程溯脸上扫过,语气也沉了下来:“程先生,此话非同小可。不知您所说的一批粮食,具体是多少?又从何而来?为何找到周某?” 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说要捐粮,他不得不怀疑其背景和动机。 程溯的眼神清正坦然,没有丝毫闪烁,面对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也只是从容回应:“来源干净,绝非陷阱。首批约价值五百万美元的各类粮食,后续视情况还可能增加。” “五……五百万美元?”周明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程溯,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程先生!你……你可知这意味着多少粮食?你此言当真?” 他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程溯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笑道:“千真万确。粮食已在采购途中。我找到贵公司,是因为相信贵公司的信誉和能力,能将物资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周明华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程溯看了足足十几秒,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 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更重要的是,那五百万美元的数字让他无法忽视。 联想到内地传来的日益严峻的消息,希望与忐忑的激动,冲垮了他最初的警惕。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程先生,若你所言非虚,此乃雪中送炭,活命无数之大恩,周某代家乡父老,谢过程先生,请受我一礼!” 他说着,便要躬身。 程溯抬手虚扶了一下:“周先生不必如此,同为炎黄子孙,分内之事。” 周明华直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他用力抹了把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程先生,此事关系重大,远超周某职权所能决断。请恕我冒昧,我必须立刻向上峰汇报,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可以吗?” “理当如此。”程溯理解地点点头,“我在此等候。” 周明华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里间,立刻抓起专线电话,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他压抑而急促的通话声。 周明华打完电话回来后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反而眉头紧锁,显露出为难。 “程先生,不瞒您说,您这份心意,重于泰山!只是…港城情况复杂,殖民当局盯得紧,尤其是涉及大宗物资往来,更是敏感。振华商贸虽有些渠道,但若一次性运作如此巨量的粮食,目标太大,恐怕难以避开所有耳目,极易半途受阻,甚至给您带来灭顶之灾。” 程溯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系统的扫描结果早已提示过这一点。 周明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在这港城,有一条线,若能打通,此事便成了七分。” “哪条线?”程溯问道。 “航运世家,许家。” 周明华吐出四个字,语气凝重,“许家掌控着港城乃至东南亚数一数二的航运船队,航线遍布全球,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是殖民当局,也要给他们几分面子。若能说服许家,用他们的船只,挂他们的旗号,将粮食分散、分批运抵,再通过我们的渠道接应,风险将大大降低,成功率极高!” 他顿了顿,看着程溯:“只是,许家老爷子许世琛,是出了名的精明谨慎,从不轻易卷入是非。” “想说服他接下这笔烫手却又无甚厚利可图的生意,难如登天。寻常的生意经,怕是打动不了他。” 程溯的目光与周明华对视,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第11章 收购 第11章 收购 回去的路上,程溯坐在车里,目光扫过维多利亚港中那些货轮,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自己买船,组建船队! 求人不如求己,拥有自己的运输力量,才是长远之计。 “系统,如果我们自己购置远洋货轮,组建一支五艘货轮的小型船队,需要多少资金?” 【根据现有市场行情,购置一艘状况良好的万吨级二手远洋货轮,平均价格约为一百六十万美元。五艘船,仅购船成本便需八百万美元。此外,还需预算船员薪资、保险、燃油、港口费及日常维护,初期运营储备金至少需一百万美元。总计约九百万美元。】系统冷静地报出数字。 九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瞬间浇熄了程溯刚刚燃起的雄心之火。 他为购粮已划拨五百万,计划用于收购许氏股份需要预留二百万,系统空间里满打满算只剩下三百万美元。 这点钱,连两艘船都买不起,更别提后续庞大的运营费用了。 资金捉襟见肘的现实,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当务之急,是打通粮食运输渠道,收购许氏股份,是利用现有资本撬动现有资源的最优解。 “系统,收购许氏股份的计划不变,按原定二百万美元预算执行。同时,密切监控国际船舶市场,若有性价比极高的二手船出现,且价格在我们剩余资金可承受范围内,及时提醒我。” 他并未完全放弃组建船队的想法,只是将其作为一个需要等待时机的远期目标。 【指令确认。许氏股份吸纳计划持续进行中。已设定船舶市场监控程序。】 程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每一步都需要精打细算,组建船队的梦想很美好,但必须建立在坚实的财力基础之上。 现在,他只能先集中火力,解决最关键的问题。 系统的运作效率远超程溯的预期。 在他回到太平山别墅后不过两个小时,一道提示音便在脑中响起: 【叮!许氏航运股份收购已有明确进展。已锁定三位持股较为分散且有意向出售的中等股东,其合计持股比例约为百分之四点三。对方要求进行线下签约,完成股权过户手续。】 程溯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山下港岛的万家灯火。 听到系统的汇报,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百分之四点三,虽然距离最终目标还有差距,但作为首批收购,已经足够他初步踏入许氏航运的大门,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按下了呼叫铃。 不过片刻,韩飞便敲门走了进来。 “程生,您找我?” 程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几份准备好的授权文件和一张填写好金额的支票,推到韩飞面前。 文件是关于授权韩飞全权代表他进行股权收购的法律文书,支票上的数字足以覆盖这次收购的款项。 “这里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我通过一些渠道,联系到了几位许氏航运的股东,他们愿意出售名下合计约百分之四点三的股份。签约地点定在半岛酒店的咖啡厅,你代表我去完成这笔交易。” 韩飞瞳孔微缩,这可是涉及数百万港币的巨额交易,程生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这个才来几天的管家去办?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 他双手接过文件和支票,指尖微微颤抖:“程生放心,韩飞必定不负所托,完成签约。” “嗯。”程溯点点头,补充道,“签约过程中,留意对方的反应,尤其是对出售原因是否含糊其辞。另外,通知兰锡武,让他准备好相关的账目处理。” “明白!”韩飞将文件和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入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向程溯郑重保证,然后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沉稳中透着干劲。 几天时间,在系统精准无误的幕后操作下,程溯对许氏航运的持股比例如同滚雪球般悄然攀升,最终稳稳停在了百分之十四点三。 这个数字,已足够他在许氏航运的董事会里拥有一席之地。 也正在这时,系统传来消息,首批从北美、暹罗等地采购的粮食,已全部运抵港城,囤入了兰锡武提前租下的几处隐蔽仓库。 兰锡武办事牢靠,接洽、入库、安保安排得滴水不漏。 程溯看着账面上如流水般花出去的美金,难免感到一阵肉疼,但一想到这些钱即将化作滋养故土的粮秣,那点心疼便瞬间被一种更为澎湃的情绪取代。 三天后,所有粮食清点入库完毕。 程溯没有耽搁,立刻再次驱车前往振华商贸。 周明华的办公室内,书桌上摊开一份条款清晰的购销合同。 商品名称是各类谷物,总价值赫然写着壹美元。 “程先生,一切就绪。”周明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拿起钢笔,在乙方位置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振华商贸的公章。 程溯接过笔,在甲方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薄薄一张纸,承载的却是万吨粮食和无数希望。 合同签署完毕,程溯却没有收起自己那份。 他抬头看向周明华:“关于运输环节,我现在沟通,正好让心里你有个数。” 在周明华惊讶的目光中,程溯直接借用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系统提供的,直通许氏航运董事长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的老者声音:“喂,哪位?” “许董事长,鄙人程溯。”程溯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许世琛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这位在二级市场悄无声息吸纳了超过百分之十四股份、一跃成为公司重要股东的神秘年轻人,早已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原来是程生,”许世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程生突然来电,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手里有一批普通谷物,需要尽快运往内地。数量有些大,希望借用许氏旗下的航线,安排几艘可靠的货轮。” 许世琛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寂静让一旁的周明华手心都有些冒汗。 第12章 拜访 第12章 拜访 许世琛的回应滴水不漏:“程生应该清楚当前的局势。这类物资运输颇为敏感,许氏航运作为行业一员,需要遵循相关法规和商业惯例。” 程溯对此早有准备:“许董事长的顾虑我明白,正因为事关重大,我希望能与许董面谈。 “好吧。”许世琛松口,“那明日午后两点,半岛酒店茶座,我们见面详谈。” “好,我明日准时赴约。打扰许董事长了。”程溯礼貌地结束通话。 ---- 半岛酒店的茶座静谧雅致,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红茶的醇香。 程溯在侍者引领下走向靠窗的卡座时,许世琛正端着一杯普洱,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的景色。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商海浮沉的智慧。 “许董事长,感谢您拨冗相见。”程溯从容落座。 许世琛缓缓转回视线,唇角带着的微笑:“程生年轻有为,你在二级市场的动作,令人印象深刻。” 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不过,生意归生意,你要求的这条航线,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程溯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开口:“许董事长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正因风险存在,我才更需要与许氏这样实力雄厚的伙伴合作。” 他目光坦诚,“我愿以个人及名下公司全部资产提供担保,签署最高额度的保证协议。若因这批货物运输导致许氏蒙受任何损失。” “无论是罚金、船只扣押还是其他连带责任,我一力承担,全额赔偿。” 许世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程生魄力可嘉。不过,有些风险,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确实。”程溯赞同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所以,除了经济担保,我还准备了另一重保障。” “所有运输文件将由我名下贸易公司全权出具,许氏只需作为承运方签署标准合同。货物内容、最终目的地等敏感信息,均由我方负责填报和解释。一旦出现任何质询,许氏完全可以表示对此不知情,将所有责任推给发货方。” 这个方案将许氏航运的法律风险降到了最低。 许世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认真权衡。 程溯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继续加码:“许董事长,我既然敢做这个担保,自然有我的底气。这批货物,说到底不过是普通的农产品贸易。即便有人过问,也在正常商业往来范畴之内。以许氏在航运界的地位和影响力,只要程序合规,谁会轻易发难?” 他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况且,许氏近来正在拓展北美航线。若能顺利完成这笔单子,不仅能够获得丰厚运费,更能向业界展示许氏处理特殊货物的能力。这对许氏未来的发展,未尝不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许世琛深深看了程溯一眼,这个年轻人如何知晓许氏的内部的事情? 程溯敏锐地捕捉到了许世琛眼神中的那一丝游移。 他话里多了一丝沉重:“除此之外,程某还想多说一句。您与我,血脉里流淌的,终究是相同的源头。如今故土蒙难,同胞饥馑,正值生死存亡之际。” “这批粮食,或许微不足道,但却是无数人翘首以盼的生机。我等海外游子,身有余力,若在此时只因顾虑风险而袖手旁观,他日回首,心中何安?” “许氏航运,雄踞香江,执航运之牛耳。这条航线,于许氏而言,或许只是万千业务之一,但对于等待救援的人们而言,却可能是一条生命线。” “程某在此,并非以股东身份要求,而是以一个同源同脉的后辈身份,恳请许董事长,予以通融。” 茶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茶香袅袅中,许世琛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担保协议需要我的律师审核。” “理应如此。”程溯举杯致意,“合作愉快,许董事长。” 粮食运输的具体事宜已全权交由韩飞、兰锡武与周明华对接,各个环节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程溯目光掠过修剪整齐的花园篱笆,便能清晰地看到相邻的11号别墅那栋英伦风格的建筑轮廓。 他对侍立一旁的钟良吩咐道:“钟伯,将那个紫檀木雪茄盒准备好,再递个帖子给11号的福斯特先生,我要答谢他前次的援手。” “是,程生。”钟良应声,不到两小时便将一个系着暗色丝带的礼盒呈上。 程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开衫。 他手持礼盒,不疾不徐地走出别墅主门,沿着私家车道旁的碎石小径,缓步向11号别墅走去。 山顶空气清冽,阳光透过疏落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不过片刻,程溯便已站在11号别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 按下门铃,很快,严管家便亲自开了门。 见到程溯手持礼物站在门外,严管家立刻露出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程生,日安。” “冒昧打扰,”程溯语气温和,“前次多亏严管家和福斯特先生慷慨相助,特备薄礼,登门致谢。” “程生太客气了,您快请进。”严管家侧身将程溯让进屋内,同时示意一名佣人立刻去通报亨利。 程溯被引入客厅时,亨利正从楼梯上下来。 见到程溯,他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程先生!真是意外的惊喜,欢迎欢迎!” “福斯特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程溯与他握手,随即递上礼盒,“一点心意,感谢前些时日严管家的鼎力相助,解了我安顿初期的窘迫。” 亨利接过紫檀木雪茄盒:“程先生,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是分内之事,您如此破费,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福斯特先生喜欢就好。”程溯微微一笑,在亨利的邀请下自然落座。 仆人奉上红茶。 亨利将雪茄盒小心放在身旁,随意地问道:“程先生近来似乎颇为忙碌?前两日好像看到贵府有不少人员往来。” 程溯端起骨瓷茶杯,神色从容:“确实处理了一些琐事。刚安顿下来,总要置办些家用,招募些可靠的人手。另外,也在处理一些家族交代下来的事务,其中恰好涉及到贵洋行的一些股份,倒是巧了。” 亨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的语气却更添了几分热络:“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巧了!看来我们不仅是邻居,未来在洋行事务上,也很有可能成为同事。程先生年轻有为,真是令人佩服。” “福斯特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依循家族安排,略尽本分而已。”程溯谦和地回应,将功劳推给不存在的家族。 两人聊了大约一刻钟后,程溯便适时地提出告辞:“今日就不多打扰福斯特先生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了。改日有空,再请福斯特先生到寒舍小坐。” “一定!”亨利亲自将程溯送到门口,态度亲切,“程先生随时欢迎过来聊天。” 第13章 大兴 第13章 大兴 程溯站在书房的巨幅港城地图前,目光扫过维多利亚港两岸。 【触发任务:实业之基。投资建设具备影响力的工业地产项目,获取敬意值,奠定商业板块基石。】 暮色渐沉,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程溯坐在主位,韩飞与兰锡武分坐两侧。 程溯目光平和地扫过眼前这两位跟随自己的得力助手,沉声开口:“韩飞,锡武,你们跟着我也有段时日了。有些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我的产业,未来可能会遍布不同领域。管家,有管家的路,经理人,有经理人的道。” “两条路,在我这里,都有前程。今天没有外人,你们不妨说说心里话。” 韩飞和兰锡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内敛的兰锡武这次率先开口:“程生,感谢您的信任。最近处理采购和账目,让我对商业运作产生了浓厚兴趣。钟叔把别墅管理得井井有条,昌叔也能分担不少。如果程生允许,我想尝试走职业经理人这条路,在外为您效力。” 韩飞眼中闪过惊喜,坚定地说:“程生,若能为您管理生意,开拓业务,韩飞必当全力以赴。” “好。” 程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既然如此,你们就都往经理人方向发展。韩飞侧重项目开拓和对外联络,锡武负责内部运营。” 明确了二人的道路,程溯将话题引向正题。 “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首先,成立程氏置业。我要在港岛中环、湾仔、铜锣湾和九龙尖沙咀这些地段,购置优质写字楼。这些将是程氏产业未来的门面,也是稳定的资产。” 程溯看着两人石化的脸,继续说道: “第一个项目,是在葵涌投资兴建程氏工业园区,并配套建设我们自己的货运码头。”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计划,抓住制造业起飞的风口,打造集高效生产、便捷物流于一体的工业园。 韩飞和兰锡武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宏大的布局,呼吸还是不由得一滞。 工业大厦加码头,手笔之大,远超想象。 “韩飞,你主要负责政府关系、资质办理,物色设计师和承建商。锡武,你负责组建财务团队,做好资金规划和成本控制。你们要尽快搭起程氏建筑的框架。” “是!程生!”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微微发颤。 韩飞眼中燃烧着斗志,兰锡武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资金安排。 看着两位部下振奋的神情,程溯补充道:“记住,人要靠谱,宁缺毋滥。我们要做的,是在港城树立标杆。这件事做成,你们就是程氏的开创元老。” “给你一周时间,”程溯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葵涌、荃湾一带尚显空旷的海岸线。 “我要知道政府有计划放出的地块。同时,调查目前港城工业大厦的租金水平、空置率,以及中小型工厂,尤其是纺织、塑胶、电子装配这类出口型工厂。” 韩飞立刻应道:“明白,程生。我会调动所有资源,尽快给您一份详尽报告。” 程溯微微颔首,补充道:“留意那些临海、具备建造小型私有码头潜力的地块。” “是!” 几天后,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便摆在了程溯的案头。 报告显示,港城制造业确实如火如荼,但合格的工业厂房严重短缺。 许多工厂挤在唐楼里,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或是租用早条件简陋的工业大厦,货物装卸极其不便,物流成本高昂。 政府正有意推动葵涌等地的工业用地开发。 “程生,”韩飞在一旁汇报道,“目前摸查到,葵涌有一块约二十万平方英尺的临海地块,原属于一位急于套现离港的英资商人,要价偏高,但位置极佳,水深条件足够兴建可停泊三千吨级货船的码头。另外几块政府用地,竞争可能会比较激烈。” 程溯仔细翻阅着报告,特别是其中关于工厂主抱怨的装卸货等待时间长、仓库与厂房分离导致效率低下、水电供应不稳定等问题。 一个工业地产蓝图,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就是这块私人地块。”程溯拍板,“联系地主,尽快安排见面谈价。告诉兰锡武,招募一个包含建筑设计师、工程师和海事工程专家。” 数日后,程溯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会见了那位英资商人。 给的钱多,地块很容易就到了手,程溯立刻召集了他高薪组建的专家团队。 在临时租用的会议室里,程溯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上面勾勒着初步的规划图。 “诸位,“我们所要建造的,不仅仅是几栋用来收租的厂房。” 他拿起笔,在图上的临海区域画了一个圈:“这里,将是我们自有的货运码头。不是简单的泊位,而是要配备起重设备和仓储区。未来入驻我们工业大厦的工厂,他们的原材料可以直接从货轮卸到码头仓库,通过内部规划的货运通道,快速分发到各自的厂房,成品可以从厂房直接运到码头装船出口。实现厂门对船边的无缝衔接。” 这个概念在当时的港城堪称石破天惊,下面的工程师和设计师们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程溯继续勾勒:“大厦本身,我们要采用最坚固的框架结构,楼层负载能力必须远超普通标准,确保重型机械可以安心入驻。每层都要预留充足的货运电梯和装卸空间。水电,尤其是电力,必须预留足够扩容空间,满足未来可能增加的能耗需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外,我们还要在园区内,规划集中的员工食堂、小型诊所,甚至一个培训中心。我们要让那些有潜力的工厂主知道,选择程氏工业园,他们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生产空间,更是一个能提升效率、保障运营、吸引人才的完整生态系统!” 程溯的构想,已经完全超越了单纯的地产开发,更像是一位产业布局者在擘画未来。 他所描绘的蓝图,精准地击中了当下制造业工厂的所有痛点,并提供了一站式的解决方案。 第14章 晚宴 第14章 晚宴 没出几日,别墅的书桌上,便摞起了一叠精心筛选过的邀约。 钟良将一份烫金封面的清单轻轻放在程溯面前:“程生,这几日收到的帖子都在这里了。我按家族声望、近期动向以及与您目前事业可能的相关性,初步筛选了这三份,请您过目。” 程溯放下手中关于葵涌地块的详细水文报告,拿起清单。 目光扫过,皆是港城当下炙手可热的名字,老牌英资洋行、新兴的华资地产巨子,以及一份来自航运郑家的晚宴请柬。 “有心了,钟伯。”程溯微微颔首。 钟良的筛选精准老辣,剔除了纯粹攀交情的无聊酒会,留下的都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对话,甚至可能带来资源互换的真正场合。 这位前副司长管家的人脉与眼光,果然不俗。 他的指尖在郑氏集团的请柬上点了点:“就这个吧。” 郑家,以航运起家,码头和仓储网络遍布东南亚,其物流资源,与程溯规划中的工业园体系有着微妙的关联。 同时,作为程溯持股的许氏航运的竞争对手,这次会面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女佣的通报:“先生,11号别墅的福斯特先生来访。” 程溯眉梢微动,这位邻居近来走动得颇为频繁。 这几日已经从最初互称“程先生”、“福斯特先生”的客套,到如今已能互唤名字,关系在亨利主动的推动下,热络了不少。 “请福斯特先生到客厅稍坐。”程溯对钟良吩咐道,随即起身。 程溯刚下楼,亨利便给了一个热情的笑容:“程!我的老朋友!听说你最近动作很大,整个港城都在谈论太平山顶的新贵。” 程溯请他落座,神色温和:“亨利,不过是按计划走出的几步而已,你消息还挺灵通。” “当然,郑家的晚宴,我也收到了帖子。我父亲和他们有些业务往来。这次他们广发请柬,据说除了惯例的社交,也有意寻找在东南亚新航线上的合作伙伴。我想,这对你的工业园计划,或许是个机会。” 程溯平静地点点头:“多谢提醒,亨利。顺和洋行也在东南亚有不小的渠道,未来与我们合作空间也很大。” ----------- 浅水湾郑家晚宴 程溯仅带韩飞随行,步入会场。 他身着一袭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灯光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一双黑眸沉静如夜海,顾盼间却偶尔掠过锐利的光芒,与他年轻的面庞形成一种引人探究的独特魅力。 他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气度,以及过于英俊的东方面孔,让他在一众富商巨贾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内诸多目光。 不仅是那些惯于审视商界新面孔的男宾,更有来自女士区域的悄然注视。 “那位就是住在太平山顶的新贵?好年轻,好英俊……” 几位穿着精致洋装的名媛聚在一处,扇子半掩,低声交换着信息,目光大胆地追随着程溯的身影。 “听说是北边来的过江龙,财力深不可测,一来就拿了葵涌的大地块。” “看他那气度,可不像是暴发户……” “不知他可曾婚配?”有更大胆的已开始暗自思忖。 连一些富家太太,也不免多看了几眼,与身边好友低声品评:“这程生,模样生得真是顶好,比电影明星还精神,看上去还沉稳,难得。” 这些视线,程溯自然有所察觉,但他面色如常,步履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和灼热目光都与己无关。 郑家的掌门人郑启宏,亲自迎了上来,握手有力,目光如炬地在程溯脸上停留一,笑道:“程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欢迎之至。” “郑老过奖,晚辈惶恐。蒙您相邀,是我的荣幸。”程溯应对得体,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却不失风骨。 简单的寒暄后,郑启宏便切入主题:“葵涌那块地,风浪不小,搞工业大厦,周期长,投资大,程生好定力。” 程溯淡然一笑,回应道:“港城制造业潜力巨大,缺的只是一个能提升效率的平台。周期长,方能根基稳固。我看好未来十年的发展。”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神情认真,那份超越年龄的成熟与远见,让旁听的几位实业家也不禁微微颔首。 这时,卡尔顿地产的董事马修·卡尔顿端着酒杯插话进来,神态矜傲:“程先生,有想法是好的。但工业地产是苦力活,投入巨大,回报周期让人头疼。你那块地,光前期投入就是天文数字吧?你的资金池,经得起这样消耗吗?” 话语中的挑衅意味明显,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连远处一些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女士们也屏息凝神。 韩飞面色一紧,程溯却已微微抬手。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卡尔顿,英俊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愠怒。 “卡尔顿先生,一座城市的繁荣,不仅需要交易的殿堂,更需要生产的基石。制造业每提升一分效率,整座城市的经济血脉就强劲一分。这笔账,程氏算的是长远。” “至于资金,程氏既然敢落子,自然备足了筹码。” 卡尔顿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郑启宏见状,朗声一笑,举杯向程溯示意:“好!不争一时之利,敢为天下先!程生,这份眼界、气魄,还有这份定力,郑某欣赏!我们郑家最近在谋划南洋新航线,或许将来,能与你的工业园遥相呼应。” 程溯举杯回敬,态度谦和:“郑老过誉。若能借助郑家的航运网络,打通产业链,对双方是莫大助力,程氏期待合作。” 【收到航运巨擘郑启宏的高度欣赏与合作意向,敬意值+350】 【成功震慑潜在竞争对手,赢得在场众多实业家、银行家认可与名流瞩目,敬意值+300】 晚宴后续,主动与程溯攀谈的人络绎不绝。 不仅有寻求合作的商界人士,甚至还有几位在家辈鼓励下,壮着胆子前来打招呼的千金小姐。 程溯言谈举止无可挑剔,既不过分热络,也绝不失礼,那份沉稳内敛,激起了不少名媛的好感。 回程的车上,韩飞难掩振奋:“程生,今晚之后,程氏的名号和人望都立住了!尤其是您……可是吸引了不少关注。” 程溯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窗外流动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名头是虚的,合作意向也是初步的。接下来,用项目说话。你那边与政府和相关供应商的接洽,必须万无一失。” “是,程生!” 第15章 巨额 第15章 巨额 接下来的几日,程氏的骨架在以惊人的速度铺开。 韩飞在港府衙门与各大洋行间穿梭,打通关节,兰锡武则坐镇后方,将潮水般涌来的资金、合同、报表梳理得井井有条。 中环临时租用的写字楼里,灯火常明,人声鼎沸,一派创业维艰却生机勃勃的景象。 程溯作为这一切的核心,更是忙得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 从战略决策到人事任命,从地块评估到供应商选择,千头万绪最终都汇聚到他的书桌前。 他沉静地处理着一切,虽疲惫,但眼神深处的光芒始终不曾黯淡。 深夜,书房里只剩下台灯晕黄的光圈笼罩着桌案。 程溯刚批阅完一份韩飞提交的关于政府土地拍卖的初步分析报告,正端起微凉的茶盏,准备润润干涩的喉咙。 陡然间,【嗡!】 一声不同于往常清脆提示音在他脑海深处震响。 【警告!检测到超大规模、超高质量定向情感能量洪流注入!系统正在全力接收解析……】 【解析完成!感激值到账:331,000,000点!】 【敬意值到账:56,000,000点!】 系统报出了一串让程溯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数字。 “咳……咳咳!” 他猛地被茶水呛到,放下茶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向沉稳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惊愕。 三亿三千一百万感激值?五千六百万敬意值?这数字庞大到超出了想象! “系统,怎么回事?数据核实了吗?哪里来的?” 【“宿主!宿主!我的宝贝宿主!”】 系统激动呐喊:【核实了!是那批粮食!您捐往内地的那五百万美元的粮食!它们已经全部到位,分发下去了!无数人因此得到了活下去的希望!那三亿多感激值,来自千千万万个受助的普通人!他们最质朴的感恩汇聚成了这片海洋!”】 系统激动得数据都在颤抖,语速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还有那五千六百万敬意值……宿主,您知道吗?这其中大部分,是来自对岸京市!是那些……那些身负国运的大佬们!他们注意到了您的义举,读懂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与格局!他们的认可,他们的敬意……质量太高了!仅仅是少数几位核心人物的关注,就反馈来了如此磅礴的能量!!”】 程溯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初做出那个决定时,是内心深处某种情怀的驱使。 他未曾想过,回报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震撼人心。 “所以,我之前的欠款……” 【“还清了!全部还清了!回天丸所欠的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积分,已经全部清偿!宿主,您自由了!我们自由了!您现在拥有的是三亿二千一百万感激值和五千六百万敬意值的纯盈余!宿主!您难道不激动吗?”】 激动?确实。 但这份激动,并非源于卸下重负的狂喜。 对于一个视眼下每分每秒皆为偷来的人来说,所谓的系统债务,从未真正成为他心灵的枷锁。 他早已接受随时可能终结的命运。 欠的积分还清后,程溯能明显感觉到系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机械音,此刻透出几分谄媚。 【“宿……宿主啊,您看,这海量的感激值和敬意值,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咱们抽个奖?系统商城刚更新了一批限定奖池,回馈广大……呃,回馈像您这样优秀的宿主!概率提升,奖品丰厚!一千万感激值一次,物超所值啊!”】 程溯眉峰微挑,这系统前倨后恭的模样,倒是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概率提升?你确定不是看我现在财大气粗,想忽悠我消费?” 【“绝对没有!系统以核心代码担保。宿主您运势正旺,此时不抽,更待何时?试试嘛,就试一次!”】 程溯淡然道:“好,就依你,抽一次。” 【“好嘞!” 】系统欢快地应了一声,程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充满科技感的虚拟轮盘,无数珍稀奖品图标飞速划过,令人眼花缭乱。 轮盘缓缓停下,指针精准地落在了一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格子上。 【叮!恭喜宿主抽取限定奖池成功!】 【获得奖励:美金 $500,000,000!已通过合规渠道汇入宿主指定离岸账户。】 【获得奖励:港城·中环核心地块“皇后像广场旁8号地皮”100%永久产权!相关法律文件已生成。】 【获得奖励:英伦荣耀汽车公司30%股权!相关文件已传输。】 【获得奖励:北美基石材料集团30%股权!相关文件已传输。】 【获得奖励:泛大洋百货连锁集团60%控股权!相关文件已传输。】 一连串的提示音落下,连程溯都微微怔了一下。 五亿美金,中环地王,外加三家跨国企业的股权,这一千万感激值,花得何止是物超所值,简直是点石成金。 系统的声音已经激动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宿主!您看到了吗?天命所归!这就是天命所归啊!英伦荣耀是殖民国老牌豪车,底蕴深厚!北美基石掌握着多处关键矿山和原材料供应链!泛大洋百货在美利坚东西海岸拥有数十家高端商场。宿主,您这一抽,几乎瞬间奠定了横跨地产、制造、资源、零售的实业基石。”】 第16章 机器人 第16章 机器人 巨额资产以近乎荒谬的方式瞬间到位,让程溯心头掠过一丝空茫。 他站在书房的地图前,目光扫过葵涌、中环,这些原本需要去争夺的目标,如今唾手可得。 他沉默片刻开口:“系统,有了这些,我感觉建设程氏置业的迫切性,似乎没那么强了。往后,我还需要按部就班去做那些任务么?” 【宿主!此言差矣!这些资产是工具,是系统赠予您的弹药,但它们不是终点。小任务您自然可以忽略,但是辅助您建立能撬动时代的商业帝国,这本身就是一个宏大的长期任务。”】 【“而且,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大任务发布,其成功与否,关乎您能否真正屹立于此世之巅,其奖励的积分,也将是前所未有的天文数字。”】 【“在此之间,您拥有绝对的自由度去运用现有资源,整合布局,宿主,舞台已经为您搭好,难道您不想看看,自己能在这个时代,创造出何等惊人的景象吗?”】 “说得对。”他转身,走向书桌,“凭空得来的,终究少了些味道。如何将这些牌打出真正的价值,才是关键。” 他按下通讯键连接助手:“锡武,五亿美金已到离岸账户,重新规划资金流,葵涌项目和码头建设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哐当!”兰锡武手边的钢笔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仿佛没听懂那几个字。 五亿……美金? 在如今的港城,这是一些大型洋行的全部身家,程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脑海里飞速计算着这笔巨款意味着什么,原本需要精打细算的项目,瞬间变成了可以挥舞着钞票支票簿去碾压一切障碍的豪华战役。 程溯吩咐完便挂了通讯连接了韩飞。 “中环皇后像广场旁8号地皮,已经在我们名下。你之前接触的其他地块可以暂停了。你立刻去接触最顶尖的建筑设计师事务所,我要在那里建起港城未来的新地标。” 韩飞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中环地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手了?他甚至没听到任何风声。 这已经不是财力的问题,这涉及到的能量层级,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另外,组建一个精干团队,开始评估英伦荣耀汽车,北美基石材料和泛大洋百货这些公司的运营状况和未来整合可能性。” 英伦荣耀? 那是殖民国妇孺皆知的豪车品牌!北美基石? 他曾在财经报道上看过,那是美利坚材料领域的巨头。 泛大洋百货,横跨东西海岸的零售巨鳄,程生让他们评估这些庞然大物?难道程生背后的家族,其触角早已深入了这些跨国行业的核心? 之前所看到的程氏置业,难道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对比之下,中环那块地皮,反而显得合理了许多。 韩飞想起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脑海中盘旋着一个念头。 他们这位老板,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究竟是跟随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微弱城市噪音,提醒着他并非在梦境之中。 程溯并未催促,待到他们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才问道:“有问题吗?” 韩飞一个激灵:“没……没有问题。” 吩咐完兰锡武和韩飞那边的事务。 庞大的信息量和资源同时涌入,虽未让他迷失,却也让他意识到,单靠目前的人力架构,想要高效且精准地掌控骤然膨胀的产业版图,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他需要几个,能够绝对信任的核心执行者。 沉吟片刻,他在意识中向系统提出了这个需求:“系统,以我目前的摊子,需要补充顶尖的管理人才。你有没有可靠的推荐渠道?” 【宿主,您这个问题可算问对人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常规招聘风险高,效率低。本系统提供仿生经理人购买服务,完美符合您的要求。”】 “仿生经理人?”程溯眸光微动。 【“是的!外表与人类无异,内部是高度精密的机械结构与人工智能核心。他们无需饮食睡眠,可通过接触特定能源自主补充能量,隐蔽性极高。感知系统远超人类,能敏锐捕捉信息、分析风险。最重要的是,底层逻辑设定绝对忠诚于宿主一人,且数据库囊括本系统能获取到的各行业顶尖知识与运营模型,处理商务数据、制定战略规划,误差率低于亿分之一。”】 程溯心中掠过一丝惊喜。 这简直是为他目前处境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 忠诚无虞,能力逆天,还免去了人性中可能存在的弱点。 “价格?”他直接问到核心。 【“500000点感激值一位。系统可额外附赠全套无缝接入当前社会体系的身份背景,例如美利坚某隐秘财团培养的精英,资料完整,经得起任何调查。”】 五十万点一位,价格不菲,但对比其能创造的价值和带来的绝对掌控力,程溯认为物有所值。 他没有犹豫,迅速做出决策:“可以。我需要五位,属性侧重可以不同,涵盖战略决策、资本运作、实业管理、科技前沿和法律合规。” 【叮!交易确认!扣除感激值2500000点。五位仿生经理人已生成,身份信息注入中……预计24小时内完成背景架构。他们将分批、以合理方式抵达港城并与您联系。宿主请放心,他们的认知和行为模式与顶尖人类精英无异,绝不会被看破。】 系统的效率一如既往。 程溯感受着感激值的扣除,心中却更加安定。 这五位“非人”助手的到来,将把他从繁琐的日常管理和跨行业的知识壁垒中解放出来,让他能更专注于战略层面的布局,以及应对系统所说的那个大任务。 第17章 到位 第17章 到位 翌日傍晚,别墅的书房内。 兰锡武和韩飞分坐书桌对面,气氛带着一丝紧绷。 程生突然通知他们来见几位新同事,他们预感到来者非同一般。 轻微的敲门声后,书房门被推开,钟伯侧身引领着五道身影鱼贯而入。 这五人皆是男性,外貌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穿着深蓝色西装,气质沉稳干练,步伐一致。 他们容貌各异,有的俊朗,有的平凡,但眼神都同样锐利,周身散发着极度专业和可靠的气场。 兰锡武和韩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五人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精英人士。 五人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向程溯行礼。 程溯目光扫过他们,对兰锡武和韩飞介绍道:“这五位,是家族那边选派过来,协助我打理今后各项业务的。你们认识一下。” 为首一位率先开口:“家主,诸位好。我是顾知行,擅长宏观战略布局与资本运作。” 他微微颔首,目光与兰锡武和韩飞接触时,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洞察力,让两人心头一凛。 第二位男子接口道:“卫衡,负责实业运营与项目管理,尤其精通工业体系与供应链整合。” 第三位是一位面容斯文,戴着金丝眼镜男子:“沈墨言,专注金融投资与风险评估,对全球市场动态略有心得。” 第四位气质更显冷峻:“陆清远,领域在科技前沿追踪与创新产业孵化,对新兴技术应用有些研究。” 最后一位则显得最为平和:“裴永敬,精通多国法律与国际商业规则,负责法务合规与跨国谈判。” 五人介绍完毕,书房内一片寂静。 兰锡武和韩飞已经彻底愣住了。 这五人……涵盖了所有核心领域!战略、实业、金融、科技、法务!而且,他们自称来自程生的家族?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家族,能培养出如此全面且气场惊人的精英?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港城顶尖公司担任要职,如今却齐聚一堂,只为辅助程生? 对比之下,他们两人之前那点能力和成绩,简直微不足道。 巨大的压力油然而生,但同时,前所未有的信心也悄然滋生。 跟随这样的老板,拥有这样的同事,程氏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程溯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始部署。 他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知行,你暂代我的首席战略官,统筹全局,直接对我负责。卫衡,” 他看向那位锐利的实业专家,“你接手葵涌工业园及码头的全盘项目管理,锡武会配合你,并将程氏置业的财务运作逐步移交给你统筹。” 兰锡武立刻点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松了口气。 卫衡展现出的专业气场让他明白,这类大型工业项目的精细管理,确实需要更专精的人才。 他主动对卫衡道:“卫先生,稍后我将所有资料移交给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卫衡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合作愉快。” 程溯继续分配:“墨言,你负责组建投资部,评估并整合我们新获得的几家跨国公司股权,制定后续资本方案。清远,你关注科技前沿,特别是与制造业、新材料相关的技术,寻找可投资或合作的机会。永敬,你组建法务团队,确保我们所有项目,尤其是在跨国层面的,合法合规。” 指令清晰,权责明确。五位仿生经理人毫无异议地领命。 “今晚暂时在此休息,明日再为你们安排长期住所。”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昌伯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他如今换上了得体的管家助理制服,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那历经风霜的皱纹和微佝的背脊,依旧带着昔日渔民的痕迹。 “程生,各位先生,”昌伯努力说着练习了许久的普通话,“晚餐……准备好喇,可以、可以开饭了。” 他小心地将茶盘放下,动作虽不如钟良那般优雅标准,却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程溯看着昌伯,眼神缓和了些许。 这口音……程溯听着那混杂的语句,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但并未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昌伯,我们稍后就过去。” 昌伯憨厚地笑了笑,又对着新来的五位先生鞠了个躬,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兰锡武和韩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感触。 五位新来的经理人以旅途劳顿在飞机上已经用过餐为由,婉拒了晚餐,由佣人引领着前往客房。 他们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疲惫,与真正需要休息的商务人士别无二致,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程溯则带着兰锡武和韩飞走向餐厅。 奢华的主餐厅内,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与菜肴。 程溯在主位落座,兰锡武和韩飞则依言在他左右下首坐下。 两人姿态端正,眼神恭敬,在程溯动筷之前,都保持着安静的姿态。 这是规矩,也是他们对程溯日益增长的敬重之心的自然流露。 程溯的目光掠过一旁垂手侍立的钟管家。 这位老派管家坚持主仆之别,维护着别墅内不容逾越的规矩,程溯尊重他的专业。 “用餐吧。”程溯拿起筷子,打破了寂静。 晚餐是精致的粤式料理,席间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兰锡武和韩飞默默用餐,心思却仍在翻涌。 那五位气场强大的新同事,那轻描淡写间透露出的庞大资源,都让他们意识到,程生背后的家族力量深不可测,而他们能跻身于此,已是莫大机遇,唯有更加谨慎努力,方能不负信任。 昌伯端着一盅热汤走了进来,小心地放在程溯面前,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程生,饮汤,好补嘅。” 程溯看着昌伯眼中的关怀,微微颔首:“好,多谢昌伯。” 昌伯见程溯接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又悄悄对兰锡武和韩飞友善地点点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这香气并非出自钟良聘的厨师之手,而是源于另一位身影。 昌伯的女儿,林慧慧。 当初程溯将昌伯和阿力安顿在别墅后,见程溯别墅需要招人,昌伯和阿力便大着胆子向程溯推荐了一些品性老实可靠的旧邻,恳请程溯能给个机会。 程溯对此倒无甚门户之见,只要求身家清白、手脚干净、懂得规矩即可。 第18章 再捐 第18章 再捐 林慧慧嫁的是筲箕湾的渔民,丈夫和公公每日出海搏命,收获却时好时坏。 她和婆婆在家一边照看一对六岁大的双胞胎儿子,一边没日没夜地粘塑胶花,十个手指头常常被粗糙的原材料磨得通红破皮。 即便如此,一家人一个月到头,刨去必要开销,能剩下百来块港币已是谢天谢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看不到尽头。 昌伯在推荐自己女儿时,更是反复叮嘱:“慧慧,呢次系天大的机会!程生系好人,但规矩系规矩!你入去做事,千祈唔好丢我老脸,要勤力,要醒目,要多做野少讲话,知唔知?”(慧慧,这次是天大的机会!程生是好人,但规矩是规矩!你进去做事,千万不要丢我老脸,要勤快,要机灵,要多做事少说话,知不知道?) 起初林慧慧起初根本不敢相信。 当昌伯真的带着她,穿过戒备森严的太平山道,走进那扇气派非凡的大门,踏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时,林慧慧整个人都懵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像是戏文里才有的宫殿。 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花,柔软的羊毛地毯让她几乎不敢下脚,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更是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昌伯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压低声音提醒她:“睇路,头昂昂噉,唔好好似未见过世面咁!”(看路,抬起头来,别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直到被带到钟良面前,接受那极具穿透力的审视时,林慧慧才真正意识到,父亲没有骗她。 这真的是一个能改变她,甚至改变她全家命运的机会。 她暗暗攥紧了衣角,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无论多苦多累,都要在这里做下去,做好。 此刻,她在宽敞明亮的大厨房里,按照钟良的吩咐和厨师的指点,小心地准备着晚餐的菜肴。 她带来的不是顶尖的厨艺,是对食材最本真的理解和一种竭尽所能想要做好的诚意。 林慧慧小心翼翼地将野生菌菇放入温水中浸泡,动作轻柔小心。 这是她今天特意托帮佣同事捎回来的,花了她平日不舍得动用的钱。 她盯着砂锅里翻滚的汤水,眼神专注,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程生,这位高高在上却愿意给她这个底层渔家女一份稳定体面工作的贵人,也感激她那老实巴交的父亲,没有忘记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为她挣来了这份能改变全家命运的机遇。 想到下个月十号就能领到薪水,想到钟管家宣布的的八天带薪休假,林慧慧的心就怦怦直跳。 到时候,她就能拿着实实在在的港币回家,给两个瘦弱的儿子买点肉吃,添件新衣,或许还能稍微补贴一下家里那艘破旧渔船的小修小补。 这种有盼头的感觉,是她嫁人后从未有过的。 她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更不敢在程生面前表露什么。 她唯一能想到的、唯一拿得出手的报答方式,就是这手从婆婆那里学来,又在清苦日子里反复琢磨过的煲汤手艺。 她知道程生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但她相信,自己用心挑选熬出来的这盅汤,是不一样的。 她选的食材不算名贵,但样样都讲究时令和搭配,火候更是把握得精准。汤色清澈,香气却醇厚内敛,没有一丝浮华的油腻。 这是家的味道,是底层人家里能将最好的东西都奉献出来的心意。 她仔细地撇去最后一点浮油,用干净的布巾垫着滚烫的盅边,让她爹端了出去。 直到看着程溯接过汤盅,看着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看着他虽未说什么,却接着喝了第二口,林慧慧悬着的心才悄悄落了下来,一股满足感和激动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湿了眼眶。 饭后,兰锡武和韩飞恭敬告退,驱车返回公司附近租住的公寓。 这笔开销由程氏报销,确保他们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程溯正准备去花园散散步,消消食,也理一理思绪,管家钟良却步履无声地走近,低声禀报: “程生,振华商贸的周明华先生在外求见,说是冒昧打扰,有要事相商。” 周明华?程溯眼神微动。 “请周先生到书房。”程溯瞬间打消了散步的念头,转身走向书房。 片刻后,周明华在钟良的引领下步入书房。 “程先生,冒昧打扰!”周明华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意。 他未曾寒暄,直接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徽章,用双手极其郑重地递到程溯面前。 “程先生,我此次是受组织委派,特来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您之前的义举,意义重大,组织铭记于心。这枚徽章,是组织赠予您的纪念,代表着我们对朋友最深厚的信任与情谊。” 他声音激动,显然,那批粮食安全抵达并发挥作用,其过程之顺利远超他们最初预估,未受到殖民政府过多为难,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程溯神色一肃,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徽章。 他能感受到这小小徽章背后所承载的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份内之事,能顺利送达就好。” 程溯将徽章轻轻放在书桌上,抬眼看着依旧难掩激动的周明华,沉声开口:“既然祖国艰难,我的渠道也还算顺畅,程某愿再尽一份心力。” 他稍作停顿:“我打算再捐赠一批粮食和抗寒衣物,金额就定为两千万美金吧。合同依旧与振华商贸签署,货源由我负责联系筹措。” 周明华瞪大了眼睛,呼吸为之一滞! 两千万美金?这比之前足足翻了四倍。 他今夜是代表组织前来表达感谢的,怎么……怎么反而又拿到了一个数额更加炸裂的援助承诺? 不等周明华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程溯继续道:“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运输,我打算由程氏新成立的航运公司来负责,以确保效率与安全。具体事宜,我会让顾知行与你对接。” 自建航运? 周明华心中再震。 这意味着程溯不仅提供巨额物资,还要将关键的运输环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其志绝非仅限于慈善,更有着长远的战略布局。 “程先生……这……这让我如何……”周明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复杂万分的心情。 第19章 中餐 第19章 中餐 送走心神激荡的周明华,书房内重归寂静。 程溯指间摩挲着那枚样式古朴的徽章,触感微凉,其代表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战略天平上。 这远非金钱可以衡量,是比系统积分更为珍贵的信任背书。 自程溯做出再次捐赠两千万美金物资的决定后,意识海中的系统表现出了空前的积极性。 先前那笔巨额感激值与敬意值的到账,如同给它的核心程序注入了超剂量的兴奋剂。 它不再仅仅是辅助工具,更像是一个看到了无限潜力、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狂热合伙人。 【宿主,已启动全球物资采购模块。正在同步分析北美、东南亚、澳洲粮食市场价格及期货波动……筛选优质抗寒衣物生产商及库存……已初步锁定几家信誉良好、能提供大宗现货的贸易公司……”】 无数无形的数据流跨越时空,以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方式,在遍布世界的市场网络中穿梭、计算、筛选。 系统精准地把握着采购节奏,分批、分地域地下单,避免引起市场价格剧烈波动,同时严格把控质量,确保每一分钱都化作实实在在、能抵御风寒和饥饿的物资。 【宿主,考虑到运输效率,部分衣物采购自东南亚工厂,已通过离岸公司完成交易。粮食部分,北美小麦与暹罗大米搭配,均已落实货源,正按计划集港。】 系统的汇报详尽而迅速。 程溯并未点破,只是平静地给予认可:“做得不错,继续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宿主放心!】 系统的回应轻快无比,运作得更加卖力了。 它甚至主动优化了物流方案,计算出了最节省时间的装船顺序和航线规划,就等着程氏远洋航运的船只就位。 程溯也没有丝毫耽搁,通过意识连接直接对已处于待命状态的顾知行下达指令:“知行,有新任务。与振华商贸周明华对接,落实两千万美金粮食及抗寒衣物捐赠事宜。同时,筹备注册程氏远洋航运公司,由你全权负责组建团队、物色并洽购首批适航船舶。务必确保此批物资能由我们自己的船队,安全运抵。” “是,家主。” 顾知行的回应瞬间在程溯脑中响起。“明日政府办公时间便开始启动公司注册程序。与周明华先生的接触及船舶询价工作可同步先行。” 这种高效且符合常理的执行力,正是程溯所需要的。 他将具体事务完全放手,自己则得以抽身,思考更宏观的布局。 翌日,随着政府机构开始办公,程氏体系如同上紧了发条般,在合乎规则的框架内高速运转起来。 在顾知行非人的协调与规划能力下,程氏远洋航运公司的注册申请被第一时间递交,各项文件齐备,流程推进得异常顺畅。 与此同时,通过可靠的船舶经纪,数艘船龄适中、吨位合适的二手货轮被迅速锁定,专业的评估与隐秘的购船谈判随即展开,所有步骤都遵循着商业规则,却又快得令同行咋舌。 兰锡武和韩飞则分别带领团队,围绕着葵涌工业园和中环地标项目全力冲刺。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顾先生等五位家族选派的精英到来后,公司的运作效率和质量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 无论是卫衡对工程节点的精准把控与成本核算,沈墨言对复杂资金流的优化调度,陆清远对建筑新材料的引入建议,还是裴永敬对法律风险的提前规避,都让他们在倍感压力的同时,也学到了太多。 他们不再去揣测家主的家族究竟何等庞大,只知道唯有竭尽全力,方能不负信任与机遇。 有了顾知行等五位能力超群的经理人处理具体事务,程溯肩头的重担骤然减轻,难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精神是前所未有的饱满松弛。 他洗漱完毕,缓步走下楼梯。 昌伯早已候在餐厅外,见到他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程生,早安!早餐准备好喇!”两个手脚麻利的女帮佣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布菜。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一阵阵复杂而诱人的香气正从厨房方向源源不断地飘来,那不是简单的西式早餐或林慧慧擅长的家常小炒所能比拟。 程溯坐下,看着桌上摆开的几样精致粥点和小菜,尚未动筷,目光便略带询问地看向侍立一旁的钟良。 钟良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惭愧的神色,开口道:“程生,是我之前疏忽了。一直以为您习惯西式餐饮,聘请的厨师也以此为主。直到近日观察,才发现您似乎更偏爱中式口味。昨夜我已紧急联络,聘请了几位在港城颇有名声、精通不同菜系的华厨,此刻他们正在厨房试菜。您今日的午餐和往后的膳食,将会以地道的华国菜为主。” 他话语平和,却透着高效的执行力。 他确实感到惭愧,作为管家,竟未能第一时间准确把握主人的饮食偏好,这在他严谨的职业准则里,算是一种失职。 但好在,补救得及时。 他有绝对的自信,没有人能拒绝程生开出的优渥薪金与稳定的工作环境。 程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淡淡的暖意。 他确实从未明言,对于食物,他有着源自灵魂深处对中餐的归属感。 西餐偶尔换换口味尚可,但真正能熨帖肠胃勾起乡愁的,终究是这一口熟悉的味道。 之前不提,只是不愿在这些小事上费神,有什么便吃什么。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钟伯有心了,以后便如此安排吧。” 就在这时,一位帮佣端着一小笼刚出笼的、晶莹剔透的虾饺过来,那香气更是诱人。程溯夹起一个尝了,虾肉鲜甜弹牙,外皮薄而透亮,火候恰到好处。 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眉宇间那细微的舒展和接着又自然伸向下一件的筷子,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第20章 厨师 第20章 厨师 几位大厨精心烹制的菜肴被逐一送上,程溯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粤菜的清鲜原味、川菜的麻辣劲爽、淮扬菜的刀工精细、鲁菜的浓油赤酱,各有千秋,都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准。他吃得颇为满意,眉宇间带着愉悦。 用餐完毕,钟良便将四位大厨请到了餐厅。 三位男厨师一位女厨师,皆穿着洁白的厨师服。 其中那位气度最为沉稳、年约四十的男子,程溯认出是港城名店陆羽居的掌勺大师傅何师傅。 只是与其他三位略带期待的神情不同,何师傅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纠结。 程溯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中带着好奇:““何师傅,你在陆羽居做得风生水起,名声、薪资想必都不低,为何会愿意来我这里试菜?” 何师傅闻言,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程生谬赞了。实不相瞒,我早年曾欠下钟管家一个不小的人情。昨日钟管家来电,言明程生此处需要华菜厨师,我是为偿还人情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厨房方向,那里还留着刚才烹饪时使用,他在陆羽居都难得一见的顶级食材。 他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手艺人对顶尖食材本能的热爱与渴望:“只是……来了之后,方才见识到程生这里的底蕴。不瞒程生,有些食材,比如那倭国空运的和牛,大陆深山初摘的松茸,乃至欧洲特定庄园产的白露火腿……这些并非光有名气或金钱就能轻易到手,更多是身份与人脉的体现。在陆羽居,纵有名气,许多顶尖货源也是可遇不可求。”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挣扎:“能在这样的环境下,随心所欲地运用这些顶级食材,探索烹饪的极致,对任何一个厨师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程生,我此刻确实心动了。只是,陆羽居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一时间实在难以抉择。” 程溯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未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尤其是对于何师傅这样重情义又有追求的手艺人。 他淡然一笑,语气温和而包容:“何师傅不必为难。人情归人情,前程归前程。你能坦诚相告,足见品性。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程某都尊重你的选择。即便你不在此任职,日后我想品尝你的手艺,直接去陆羽居订位便是,绝不会让你难做。” 程溯目光平和地看向剩下三位厨师,示意他们自我介绍。 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带着浓重的粤地口音:“程生,我叫陈福,做了二十几年粤菜,以前在莲香楼做过掌勺,最拿手是煲汤和老火粥,也精通各类海鲜烹制。” 接着是一位身形精干眼神犀利的男子,言简意赅:“程生,我叫李锐,擅长川菜。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那位唯一的女厨师身上。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衣着朴素却干净利落,面容带着劳作的风霜,眼神却清亮有神,带着紧张。 她上前一步,道:“程生,我叫范大云,九龙城寨出来的,没什么大酒楼背景,就在九龙那边摆了个炒面摊。”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承蒙阿力看得起,向钟管家推荐了我。我……我没什么学过手艺,就是自己琢磨,街坊邻居捧场,说我的炒粉面锅气足,用料实在。” 钟良在一旁适时地补充,点出了关键:“程生,范师傅虽然经营的是小摊,但在九龙那片口碑极佳。她心善,时常将卖剩的干净吃食分给附近的孤寡老人,很得人心。只是那边环境复杂,摊贩生意难免受些滋扰。” 范大云听到钟良提及她的处境,嘴唇微抿,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洗得发白的衣角。 她之所以迫切想留下,不仅仅是因为钟管家开出的高达每月八百港币的丰厚薪水,更是为了一个安稳的、无需日日担惊受怕的环境。 这个机遇,对她而言,不亚于一步登天。 陈福和李锐虽不如何师傅那般名声在外,但也都是经验丰富、有扎实功底的大厨,对程溯开出的优厚条件和这太平山顶的工作环境极为心动,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神色。 程溯将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特别是范大云那份混杂着窘迫与渴望的坚韧。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直接对钟良道:“这三位师傅都不错,合约就按之前说的定下吧。” “是,程生。”钟良恭敬应下。 陈福和李锐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范大云更是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喜和感激,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声音微颤:“多谢程生,我一定尽心尽力。” 程溯淡然道:“用心做事即可。” 钟良刚将三位新厨师的事宜安排妥当,门卫的通传便到了。片刻后,钟良回到客厅,向程溯禀报:“程生,福斯特先生到访。” 程溯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点头:“请他到客厅吧。” 他在宽敞雅致的客厅主位坐下,很快,亨利·福斯特便带着热情笑容走了进来。 “程!我亲爱的朋友,希望没有打扰你的悠闲时光。” 亨利熟络地打着招呼,在程溯对面的沙发坐下,眼神却比往常更加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程溯做了个请用的手势,示意佣人上茶,语气平和:“亨利,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亨利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压低了些声音,直接切入主题:“我听到一些风声,程,你动作快得让人吃惊。听说你刚刚注册成立了程氏远洋航运?” 他紧紧盯着程溯,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航运业是港城的命脉之一,也是他们这些洋行的重要业务领域。 程溯之前涉足地产和工业已经搅动风云,如今突然切入航运,这背后的意图和能量,让他以及他背后的顺和洋行不得不高度重视。 程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没有否认:“是注册了。有些货物,用自己的船运送,更方便,也更安心。”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货物,但亨利立刻联想到了程溯与振华商贸那意味深长的合作。 第21章 保镖 第21章 保镖 亨利·福斯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与程溯闲聊了几句港城近来的风闻,品了一口钟良奉上的茶。 他放下茶盏,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但眼神已悄然认真起来:“程,我这次来,除了恭贺你航运公司成立,其实也是受家父和几位叔伯所托。” 亨利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话语显得不那么突兀,“你知道,我们顺和洋行主要的业务之一就是远东到欧洲的货代。看到你如此迅速地布局自己的船队,家里长辈们都十分钦佩,也看到了巨大的合作潜力。”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程溯的反应,见对方神情平静,便继续道:“他们让我问问,程氏远洋航运,是否考虑引入战略投资者?当然,我们顺和洋行非常有诚意,无论是资金,还是我们在各大港口的代理关系、航线经验,都愿意与程氏共享。毕竟,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不是吗?” 程溯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神色未变。 亨利以及其背后福斯特家族的目的很明确,自己这位手握程氏置业、葵涌工业园、神秘跨国企业股权,如今又强势切入航运的合作伙伴,自从来港城后,从未主动与顺和洋行有过深入接触,这种不在意的态度,显然让福斯特家族感到了迫切。 他们急于通过投资程氏航运,重新建立更紧密的纽带,以便搭上自己这艘急速前进的快船,为他们自家的货物运输寻求便利和优先。 “亨利,”程溯缓缓开口,“程氏航运初创,目前主要任务是保障我们自身项目的物流畅通。” “引入外部投资,目前不在计划之内。” 程溯明确表态,但随即话锋微转,,“不过,正如你所说,我们是合作伙伴。未来,程氏航运在运营稳定后,若需要拓展公共航线,承接第三方货物,顺和洋行自然会是我们优先考虑的客户与合作方。” 亨利听懂了其中的分别,心里有些失望,但程溯愿意给予优先客户的承诺,已经算是不错的进展。 他脸上笑容不变,连忙道:“有程你这句话就够了,顺和洋行一定全力支持程氏航运的业务。”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探听的好奇:“程,外面还有传言,说你持有了英伦荣耀、北美基石还有泛大洋百货的股份,是真的吗?” 他眼中充满了探究,这三家任何一家都举足轻重,若程溯真的同时持有,其背后代表的资本力量和家族底蕴,将恐怖到令人窒息。 面对亨利试探性的询问,程溯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持有一些股份。”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程溯承认,亨利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掩饰眸中翻涌的震惊。 他缓缓饮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似乎都未能驱散那份由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放下茶杯,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无比真诚的神色,语气也带着朋友间才有的恳切: “程,”他声音压低了些,提醒道:“这个消息如果完全传开,你在港城可就真的成了万众瞩目的靶子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方设法地要邀请你,和你攀上关系……当然,也难免会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听我一句劝,程,港城表面繁华,暗地里并不太平。你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是该考虑给自己配备几个得力可靠的保镖了,出入小心些,总没有坏处。这不是排场,是必要。” 程溯安静地听完亨利的劝诫,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那几分真实的关切,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建议:“你说得对,这方面我确实需要考虑。多谢提醒,亨利。” 亨利的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树大招风,他如今的产业和财富膨胀速度太快,已然成了港城最肥美的肉票,确实需要未雨绸缪。 送走感慨万千的亨利·福斯特后,程溯回到书房。 听了亨利的建议,程溯确实将安保问题提上了日程。 他直接在意识中联系系统:“系统,有没有专业的保镖类型机器人可以提供?” 【宿主,当然有!】 系统立刻回应,“本系统提供仿生安保专员,完美融合格斗、枪械、侦察、反侦察、危机预警等全方位技能,忠诚度绝对保障,外表与人类无异,内置隐蔽能源与通讯系统。单价500,000点感激值一位,物超所值。” “购买四位。”他果断下令。 【叮!交易成功!扣除感激值2,000,000点!四位仿生安保专员已生成,身份背景注入中……24小时内将抵达别墅向您报到。】 解决了安保问题,程溯又想到另一个需求。 随着产业扩大,未来或许会有一些需要隐秘存放或快速调动的物品。 他继续询问:‘系统,能否购买存储空间?’ 【可以的宿主!】 系统应答迅速,“基础存储空间,1000积分即可兑换1000立方米容积,恒温恒湿,时间静止,存取仅凭意念,非常方便。” 这个价格确实不贵,功能也实用。 但系统的话并未说完,它紧接着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推荐道: 【不过,宿主,考虑到您未来的发展,我强烈建议您升级购买多维空间商城附属模块。”】 【此模块不仅包含一个可升级的基础存储空间,更关键的是,它连接着一个跨越时代的购物平台!您可以在里面购买到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物品,比如更先进的工业设备图纸、特效药物种子、未来科技材料,甚至是某些受限的技术资料,包括生活用品,零食都有。当然,商城内的物品需要用积分另行购买。”】 【这个模块本身售价20,000点感激值。虽然比基础空间贵很多,但它的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程溯心动了。 基础存储空间只是仓库,而这个空间商城则是一个通往更高维度的采购和科技加持渠道,这对于他快速建立技术壁垒、应对特殊状况有着难以替代的作用。 两万积分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与它可能带来的收益相比,完全值得。 “购买多维空间商城模块。”他没有犹豫。 【叮!成功兑换多维空间商城!扣除感激值20,000点!模块加载中……加载完毕!宿主您可以随时通过意识访问商城界面和存储空间。】 第22章 保镖到位 第22章 保镖到位 瞬间,程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连接上了一个虚无而广袤的区域。 意识从那个玄妙的多维空间商城界面退出,程溯看着眼前真实的世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意念操作的触感。他心念微动,抱着验证的想法,花费了3.5积分,在商城的美食板块选择兑换了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几乎在他确认兑换的瞬间,便能清晰地看到那盒巧克力凭空出现在存储空间的一角。 他再次集中意念,想着取出。 霎时间,掌心一沉,一盒方方正正的巧克力便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手中。 包装上的外文和精致的图案,与这个时代的商品风格迥异。 饶是程溯心性沉稳,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欣喜。 这商城的功能,果然神奇,存取自如,跨越时空,堪称逆天。 他拿着巧克力,正准备转身上楼仔细研究一下商城的其他功能,却在楼梯口遇到了正拿着个小本子、皱着眉头比划着什么的昌伯。 昌伯在努力记忆钟良教导的别墅物品管理清单,口中还用粤语混杂着生硬的普通话念念有词。 程溯看了一眼手中的巧克力,他本人对此物并无喜好。 见昌伯那认真又有些苦恼的模样,便顺手递了过去:“昌伯,这个给你。” 昌伯一愣,抬头看见程溯递过来的巧克力盒,连忙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脸上绽开受宠若惊的笑容:“多谢程生!多谢程生!” 程溯点了点头便上楼了。 昌伯捧着手里的巧克力,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也舍不得独享,赶紧迈着步子去找正在厨房忙碌的女儿林慧慧。 “慧慧!慧慧!你看,程生赏的!”昌伯找到女儿,献宝似的将巧克力递过去,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荣耀与喜悦,“程生真是大好人!你在这里,一定要更加用心做事,报答程生,知唔知?” 林慧慧看着父亲手中那盒自己从未见过的高级糖果,再听到是程生赏的,心中也是涌起一股暖流,重重点头:“阿爸,我知嘅!我一定会的!” 那盒来自异时空的巧克力,最终被昌伯和林慧慧小心地分成两半,各自珍藏起来。 他们都打定主意,等到休假日回家时,要把这稀罕又珍贵的糖果带给家里的孩子尝尝,想到小家伙们那惊喜的模样,两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期盼的笑容。 次日清晨,当初升的阳光刚刚驱散太平山的薄雾,四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8号别墅的门前。 在钟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客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四人皆是男性,身高均在一米八五以上,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布料下隐约可见贲张的肌肉线条。 他们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视间带着警惕与评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般的冷峻气息。 无需程溯询问,为首的男子上前一步,动作干净利落,微微躬身: “家主,安保小组向您报到。我是队长,雷震东。” 紧接着,他身旁那位眼神最为锐利的男子开口:“家主,其实顾云飞,擅长侦察与反狙击。” 第三位保镖身形最为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难以撼动之感,他沉声道:“石猛,负责近身护卫与突击。” 最后一位,气质相对内敛,但步伐轻盈,眼神灵动:“卫远,精通电子设备、驾驶与爆破物处理。” 四个名字,雷、顾、石、卫,简洁有力,各具特色,完美契合了他们的职责分工。 他们站在那里,无需多余动作,便自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安全领域。 程溯目光扫过四人,对他们的形象和气场颇为满意。系统出品的仿生人,果然不同凡响。 “很好。”程溯微微颔首,“以后我的安全,就交给各位了。住宿安排,听从钟管家调度。” “是!家主!”四人齐声应道。 钟管家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安定不少。 有这四位专业人员在,程生的安全系数无疑大大提升。 他立刻上前,开始为四人安排住处、熟悉别墅环境以及制定轮班警戒计划。 昌伯和林慧慧远远看到这四位气势迫人的保镖,更是感到程生的深不可测。 连护卫都如此不凡,他们这位家主,果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两人心中敬畏更甚,同时也更加珍惜能在这里工作的机会。 转眼便到了月底发薪的日子。 别墅虽依旧秩序井然,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所有帮佣,只要手头暂时没事的,都悄悄整理着仪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钟管家的传唤。 发薪在钟良那间独立的小办公室里进行。 程溯早已给了钟管家一定资金的自由调度许可,对此过程并不过问,完全信任这位老管家的操持。 佣人们按序进入办公室,又一个个带着难掩的喜色出来。 每个人拿到那个装着现金的厚实信封时,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在这里,即便是最普通的帮佣,月薪也高达五百块港币,这在外界,是许多穿着体面的写字楼精英都未必能挣到的高薪。 摸着那厚厚一沓钞票,每个人都激动得脸颊泛红,心中对程溯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昌伯、阿力和林慧慧也依次领到了自己的薪水。 昌伯和阿力作为程溯起家的旧人,又肩负着一定的职责,月薪定为一千块。 当昌伯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时,布满老茧的手抖得厉害,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这辈子在海上累的半死,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林慧慧作为帮厨,月薪是七百块,虽比几位大厨低了一百块,但她已觉得是天文数字,心满意足。 她紧紧攥着信封,仿佛攥住了全家未来的希望。 至于钟管家本人,他的薪酬是一千五百块,体现着他作为总管的身份与能力。 领到钱后,昌伯、阿力和林慧慧三人便不约而同地找到钟良,脸上带着期盼,商量着调休的事情。 他们都挂念着家里的亲人,想尽快把这份喜悦和实实在在的帮助带回去。 第23章 假日 第23章 假日 钟良看着他们,心中了然,也体恤他们的心情。 他翻看了一下排班记录:“既然都赶在一起了,也好。准你们明后两天假,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吧。别墅里其他人会顶上你们的空缺。” “多谢钟管家!多谢钟管家!”三人连声道谢,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第二天一早,昌伯、阿力和林慧慧便带着辛苦挣来的薪水和精心准备的礼物,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太平山,奔向他们在九龙的家。 九龙那片喧嚣的街巷深处,昌伯的家人早已翘首以盼。 昌伯的妻子兰婆,天刚亮就在那间狭窄屋子的门前不住张望,眼睛里满是期盼。 六岁的孙子林小俊和四岁的孙女林小怡更是兴奋得不行,在通往主街的巷口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小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就为了能第一个看到爷爷的身影。 连他儿子阿贵,也忍不住一次次走到门口,朝巷子外头眺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难得的汽车引擎声在巷口附近的街边停下。 一辆红色的士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车门打开,只见昌伯、林慧慧和阿力先后下了车。 昌伯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夹,数出车费递给司机,动作间流露出不同于往日的从容。 他刚转过身,就听见旁边鱼蛋摊后那个熟悉的中年摊主阿炳拖着长音惊讶道:“哇!唔系昌伯咩?听阿贵讲你去咗太平山做大贵人嘅工,原来系真嘎?而家都舍得搭的士返来咯!”(哇!不是昌伯吗?听阿贵说你去太平山给大贵人做工了,原来是真的啊?现在都舍得打出租车回来了!) 阿炳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大碗热气腾腾、淋着酱汁的鱼蛋,热情地塞到昌伯手里,脸上堆满了笑容:“昌伯,而家发达啦,带挈下兄弟啦!”(昌伯,现在发达了,提携一下兄弟们啊!) 昌伯接过那碗熟悉的鱼蛋,闻着那浓郁的市井香气,心中百感交集。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阿炳你讲笑啦,揾份工做啫。”(阿炳你说笑了,找份工作做而已。) 阿力知道昌伯一家团聚在即,便识趣地与他们道别:“昌伯,慧慧姐,我先返去睇阿珍。”(昌伯,慧慧姐,我先回去看阿珍了。)说完,便提着给自己的妹妹阿珍准备的礼物,转身走向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林慧慧看着阿力离开,也转头对昌伯说:“阿爸,我也先回去了,小辉和小耀肯定等急了。” 她住的地方离昌伯家还有一段距离。 正说着,在巷口张望了半天的林小俊和林小怡飞跑过来,见到林慧慧,乖巧地齐声喊道:“姑姑!” 林慧慧看着两个可爱的侄儿侄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连忙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盒点心,塞到林小怡手里:“来,姑姑给你们带的,拿去和哥哥分着吃。” 昌伯一见,立刻出声阻止:“哎,慧慧!你拿回去给辉仔、耀仔吃,他们两个小子肯定馋坏了,俊仔和小怡我这里准备了零食的。”他心疼女儿,更心疼那对双胞胎外孙。 林慧慧却坚持地把点心往林小怡怀里推了推:“阿爸,你把这个去别墅工作的机会给了我,阿哥和嫂子嘴上不说,心里难保没有想法。这不过是一盒点心而已,让孩子们尝尝,阿哥嫂子看了也高兴点。” 她顿了顿,弯下腰摸了摸小怡的头,对两个孩子说:“告诉你阿嬤,姑姑明天就带小辉哥哥和小耀哥哥来看她。” 说完,她不再耽搁,朝昌伯点了点头,便提着给家人准备的礼物,匆匆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赶去。 昌伯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女儿考虑得周到。 他不再多言,一手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鱼蛋,一手提着给家人买的布料、糖果等礼物,对卖鱼蛋的阿炳扬声道:“阿炳,多谢你的鱼蛋!等阵让俊仔把碗同钱送返给你!” 阿炳在摊子后连连摆手,笑着喊道:“唔使急!唔使急!你慢慢食,个碗几时还都得!” 林小俊和林小怡两个孩子,得了姑姑的点心,又急着把爷爷回来的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再也耐不住性子慢慢走,像两只撒欢的小狗,噔噔噔地抢先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清脆的童音在狭窄的巷弄里回荡:“阿嬷!阿妈!爷爷返来啦!爷爷返来啦!” 兰婆在屋里听到喊声,忙不迭地小跑着迎了出来。 儿子阿贵和儿媳阿香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昌伯提着东西,端着碗,不紧不慢地从巷子那头走来。 兰婆第一眼看去,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巷口的光线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身簇新挺括的深蓝色棉布衫,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皮鞋,在这片衣衫褴褛又满是鱼腥味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人,一个月不见,老头子原本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许多,脸上常年被海风和愁苦刻下的深重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眼神清亮,透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从容气度。 这哪里还是她那个浑身鱼腥、眉头紧锁的老头子? “这……这真系我哋老伴?”兰婆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揉了揉眼睛。 就连阿贵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几步,带着几分恭敬,从昌伯手里接过了那些沉重的礼物和那碗鱼蛋,声音都带着点激动:“老豆,返来就好,返来就好!快啲入屋!” 儿媳阿香也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真切的笑容,搀住了兰婆的另一边。 昌伯看着妻子、儿子、儿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激动,甚至带着点仰望的神情,心头百感交集。 他这辈子,在海上搏命,在底层挣扎,何曾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迎接过? 这感觉,陌生又温暖。 “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屋吧!”昌伯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一家人簇拥着他,像是迎接一位远归的贵客,小心翼翼地将他迎回了狭窄的小屋,顺手关上了门,也隔绝了门外左邻右舍那些好奇、羡慕的复杂目光。 第24章 归家 第24章 归家 一进到那间狭小的屋里,一家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落在了昌伯身上,尤其是他那只鼓囊囊的钱夹。 在家人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昌伯挺了挺腰板,慢慢掏出钱夹,将里面厚厚一沓簇新的百元大钞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又拿出另外一些散钞,一并郑重地交到老伴兰婆手里。 “喏,这里是一千块,这个月的薪水。另外这些…是程生平时赏的奖金,我买了些礼物,还剩三百多,都在这里了。” 昌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兰婆捧着那沉甸甸的一千三百多块港币,手抖得比昌伯还厉害。 一张张摩挲着纸币,反复数了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眼中闪着泪光:“老头子…这…这工…每个月都能拿到这么多吗?” 儿子阿贵和儿媳阿香也屏住了呼吸,眼睛盯着那叠钱,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期盼。 昌伯看着家人的反应,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情绪在胸中升起。 他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系啊!程生待人宽厚,讲好的薪水,只会多,不会少!别墅里人多,规矩是规矩,我同阿力,因为系最早认识程生的人,程生念旧情,特地给了个二等薪水,一个月就是一千块。”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儿媳那向往不已的表情,继续道:“就算不系二等,别墅里普通的工人,扫地、洗衫、打理花园的,一个月稳稳当当,都有五百块。” “五百块。”阿贵忍不住低呼出声,住在山顶的贵人,真有钱啊! 阿贵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昌伯的胳膊,急切的恳求:“老豆!老豆!你同程生那么熟,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也介绍进去?就算是打杂、扫地、看门都得!我保证勤力做事,绝不偷懒,绝对不会丢你同程生的脸!” 他自从辞掉了拉人力车的活计,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心里一直发愁。 阿贵的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下来,连原本沉浸在喜悦中的兰婆和阿香都看向了昌伯,目光里带着同样的期盼。 如果阿贵也能进别墅工作,哪怕只拿普通工人的五百块,对这个家来说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香自己在家和婆婆做塑胶花,手指磨破了也赚不了几个钱,若是丈夫能有稳定高薪,她也不必如此辛苦。 昌伯看着儿子眼中灼热的渴望,又看看儿媳那隐含期待的眼神,心被揪紧了。 他何尝不想拉儿子一把?女儿慧慧被介绍进别墅当帮工,现在自家儿子又开口,这接连往别墅塞人,像什么话? 他脸上原本那点骄傲的神色慢慢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阿贵,不是老豆不帮你。程生待我恩重如山,给我同阿力还有慧慧一份工,已经系天大的面子。别墅是程生的家,不是我们的家族作坊,钟管家用人有规矩,我今日推荐你,明日阿香又想去做工,后日连隔壁邻舍都要我介绍?” 他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要把话说透:“我估摸,钟管家念在程生看重我同阿力,或许会勉强应承收下你。但是,如果让程生知道,我倚仗着一点旧情,不断将自家人往里塞,程生会点样看我?会觉得我贪得无厌,不识抬举!到时,不单是是你,连我同阿力,甚至慧慧的工,都可能受影响。” 这番话浇熄了阿贵和阿香心头的热火。 阿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父亲说得在理,程生那样的大人物,最忌讳的可能就是下人不懂分寸,拉帮结派。 兰婆也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紧紧攥着手里的钱:“老头子说得对!是我们想岔了!程生的恩情,我们要记在心里,不能当成理所当然!阿贵你的工作再慢慢找,急不来!现在有你老豆这份薪水,我们家已经宽松好多了。” 阿贵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虽然失落,却也明白父亲顾虑得对。 只是看着父亲那身光鲜的衣裳和母亲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心里那份对自身无能的懊恼和对父亲运道的羡慕,愈发浓重了。 内心深处也涌起一股对自己际遇的苦涩和羡慕,忍不住喃喃道:“唉,怎么我就没有老豆这么好的好运道呢…” 阿力提着给妹妹阿珍准备的礼物,快步走回位寨边缘那间低矮的板房。推开虚掩的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并没有看到妹妹的身影。 他放下东西,转身便熟门熟路地走向隔壁那间同样破旧的小屋。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阿珍轻轻哼歌的声音,以及邻居阿婆温和的应答。 他敲了敲门,探身进去,果然看见妹妹阿珍正坐在小凳子上,专注地帮着阿婆分拣一些彩色的丝线,小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 “哥!”阿珍一抬头看见阿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放下手里的东西,扑了过来。 阿力冷峻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下来,他接住妹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转向那位满头银发的阿婆,将手里特意准备的一份上等糕点递了过去,真诚道:“阿婆,我不在的时候,多谢您一直照顾阿珍。” 阿婆连连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哎呦,阿力你太客气了,阿珍这么乖,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拿回去给阿珍吃。” “您就收下吧,”阿力坚持将礼物放在桌上,“若不是您时常看顾,我在外做事也不能安心。” 自己不在家时,多亏了这位好心的邻居阿婆,妹妹才不至于太过孤单。 又再三道谢后,阿力才牵着妹妹的手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家,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阿珍立刻迫不及待地打开哥哥带回来的布包。 里面不仅有漂亮的头绳、香甜的糖果,还有一块柔软的新布料,说是给她做件新衣裳。 “阿哥,你在那位程生家里做事,辛苦吗?”阿珍仰着小脸,关切地问。 她注意到哥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很多,身上的衣服虽然朴素,却干净整齐,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不辛苦,”阿力摇摇头,看着妹妹欣喜地摆弄着礼物,心里充满了满足感,“程生是好人,管家也公正。 哥现在能赚到钱,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25章 思念 第25章 思念 与阿力那边的温馨宁静相比,林慧慧家的景象则可以用喜极而泣来形容。 她的婆家并不知道今天是别墅固定的休假日。 之前岳父来接人时,只说慧慧要去太平山一位了不得的贵人家做工,细节家里人既不敢多问,也怀着几分忐忑,只顾着千恩万谢,将这份机遇看作是渺茫命运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此时,彭家正围坐在小桌旁吃着简单的晚饭,咸鱼、青菜和稀粥。 昏黄的灯光下,彭喜正狼吞虎咽,两个小子也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忽然,彭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愣愣地投向巷口。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细布衫、黑色长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那身影、那步态,分明是…… “哎,阿爸,阿妈,吃饭呢?让我看看吃的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妈妈!” 双胞胎儿子率先反应过来,像两颗小炮弹似的丢下碗筷,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冲过去死死抱住了林慧慧的两条腿,“阿妈,你去哪里了?这么久都不回来。哇!!!” 积蓄了近一个月的思念和委屈瞬间爆发,两个孩子将脸埋在她腿上,放声大哭起来。 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林慧慧强忍的泪水也终于决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蹲下身,将两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家伙一左一右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乖,不哭了,阿妈回来了,阿妈回来了……看看阿妈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慧慧?” 彭喜这才彻底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妻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公公婆婆也慌忙放下碗筷迎了上来。 婆婆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一连串地问道:“哎呀!慧慧!你咋今天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工作怎么样?山上的贵人好伺候吗?没受委屈吧?” 公公沉稳些,轻轻拉了一下婆婆的胳膊:“你先让慧慧喘口气,坐下歇歇。工作了这么久才回来一趟,肯定累坏了。” 林慧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在家人簇拥下坐到桌边。 她没有先回答婆婆的问题,而是从随身带的、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到了婆婆面前。 “妈,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林慧慧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我是帮厨,工资是七百块一个月。我回来得急,也没舍得买什么东西,只把之前在别墅里,钟管家发给我们的一些奖励我带回来了。” 她说着,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四盒包装精致的西式点心和五罐牛肉酱还有之前她爸给她分的半盒巧克力。 “隔壁住的福斯特先生经常来拜访程生,每次都带很多点心。” “程生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钟管家就都分给我们下面的佣人了。” 林慧慧目光温柔地看着两个渐渐止住哭声的儿子,“我分到过好几次,想着两个孩子,一直没舍得吃,就放在厨房冰室里,等假期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婆婆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装着七百块港币的信封。 她一个劲地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彭喜看着妻子,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看着孩子们盯着点心渴望的眼神,这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他猛地背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脸。 七百块!这在以前,是他们全家辛苦大半年也未必能攒下的数目,而如今,妻子一个月就挣回来了,还带回了他们从未见过的精美吃食。 在两个孩子期盼的目光中,林慧慧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半盒巧克力。 看着印着陌生外文字母的精致铁盒,光是这盒子,在彭家人看来就值不少钱。 她轻轻打开盒盖,几颗包裹着金色、银色锡纸,形状规整小巧的巧克力露了出来,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辉和小耀立刻瞪大了眼睛,小手指着盒子,却不敢贸然去拿。 “来,尝尝,这叫朱古力,是外国糖。”林慧慧柔声说着,先拿出两颗,分别塞到两个儿子的小手里。然后,她又依次递给公公、婆婆和丈夫每人两颗。 林惠惠的公婆连忙摆手推拒,婆婆更是直接把巧克力往林慧慧手里塞:“哎呦,这金贵东西,我们老骨头尝什么味道,留着,都留给孩子们慢慢吃!” 彭喜看着手里那两颗小巧的外国糖,心里充满了新奇。 他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推辞,好奇地剥开一颗那亮闪闪的纸,露出了里面棕黑色的糖块,一股淡淡的味道飘散出来。 他忍不住一口塞进嘴里。 初入口时带着一丝微硬,随即在舌尖体温下迅速融化,极致的丝滑感弥漫开来,混合着浓郁的奶香,紧接着,一丝微苦与甜润交织在一起,形成层次丰富的奇妙口感,比他吃过的任何糖都要美味得多。 “嗯!好吃!”彭喜含糊地赞叹道,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惊喜。 彭妈见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笑骂道:“你个贪吃鬼!儿子们的东西你也抢着吃,没个当阿爸的样子。” 林慧慧看着丈夫的模样,也笑了起来,连忙劝解公婆:“阿爸,阿妈,你们就尝尝吧,这盒是程生随手赏给我阿爸的,我阿爸心疼我,才分了我一半呢。” 听到儿媳这么说,又看到儿子确实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两位老人才迟疑地将那两颗巧克力握在手心,反复看着那亮晶晶的包装纸,却依旧舍不得吃,只想留着这份稀罕。 小辉和小耀已经笨拙地剥开了糖纸,将巧克力塞进嘴里,瞬间,两张小脸上绽放出无比满足的笑容,眉眼弯弯,刚才那因为思念母亲而哇哇大哭的委屈,早已被这前所未有的甜蜜滋味冲得烟消云散。 他们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努力让这美妙的滋味在嘴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第26章 密集邀请 第26章 密集邀请 程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两份装订精美的计划书。 封面上清晰地印着《程氏集团港城百货业务拓展战略规划》及《关联资产整合与协同运营方案》,分别由顾知行和卫衡呈递。 他首先翻开了顾知行那份。 里面不仅详细阐述了在港城中环、尖沙咀、太子等核心商业区选址建设程氏百货的可行性,更附上了数张设计草图。 这些图纸风格鲜明,跳脱了当下流行的繁复装饰,线条简洁流畅,注重空间的开阔感和采光,大面积玻璃幕墙的运用使得建筑充满了现代主义的先锋气息,与周围传统的楼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 规划中,百货大楼将不仅仅是一个购物场所,更融合了餐饮、休闲乃至小型的文化展览空间,理念超前。 程溯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沉静。 顾知行的报告数据详实,对竞争对手、客流预测、消费层级分析得鞭辟入里,其战略眼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未来零售业的发展趋势。 接着,他拿起卫衡的方案。 这份报告则侧重于将他名下骤然增加的庞杂资产,顺和洋行、美利坚国际商用机器、英伦荣耀汽车、北美基石材料、泛大洋百货的股权,以及程氏自身的置业、航运、工业园项目进行系统性的整合。 报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初具雏形的商业版图,分析了各板块之间的协同效应,例如,北美基石的材料可以优先供应葵涌工业园的建设,程氏航运可以为泛大洋百货的越洋物流提供支持,而遍布港城的程氏百货则可以成为英伦荣耀汽车展示其高端车型的绝佳窗口。 两份计划,一份开疆拓土,一份整合内政,相辅相成,几乎无可挑剔。 程溯背靠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系统出品的仿生经理人,其效率和战略高度,确实远超常人。 书房内,程溯刚刚批准了庞大的扩张计划,顾知行却并未立刻告退。他身形笔挺地站在原地: “家主,港城情况复杂,我们的项目若要顺利推进,尤其是在中环、尖沙咀这样的核心地段大兴土木,除了商业层面的考量,与各方势力的关系也需提前铺垫。” “殖民政府各级人员,从土地审批、建筑条例,到未来的消防、税务,环环相扣。此外,本地的一些帮会势力盘根错节,在劳工、建材运输乃至地盘管理上颇有影响。若能提前打点,疏通关系,日后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官面上的拖延,还是地痞无端的滋扰。” 程溯听懂了顾知行含蓄的言下之意。 这并非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而是基于对港城生态的深刻认知,提出的未雨绸缪之策。 说穿了,就是要建立一个涵盖官方与灰色地带的利益输送网络,用金钱和关系为商业扩张铺平道路。 “目前推进中,遇到麻烦了?”程溯问道。 “回家主,目前遇到的一些小阻滞,都在可控范围内,通过常规商业途径可以解决。”顾知行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长远来看,系统性的关系网络投入,能极大提升效率,降低不可预见的风险。这属于必要的运营成本。” 程溯微微颔首。他明白,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想要做成大事业,都离不开这张无形的网。他拥有的不仅是超越时代的眼界和系统的财力,还有这个时代的人脉和资源。 “可以。”程溯做出决断,“这件事由你负责。需要多少资金,做个预算,直接走账。原则有两点:其一,对象要选对,层级要够,确保投入有效,其二,避免留下不必要的把柄。” “此外,可以利用我们现有的股东身份。顺和洋行在港城经营多年,与殖民政府关系盘根错节,或许能充当不错的引荐人。还有,我们持有的那0.5%的国际商用机器股份,虽然份额不大,但在某些看重技术与未来产业的官员眼中,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吸引力。” 他点到为止,相信顾知行能理解其中的深意,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股权,在特定场合,可以成为彰显实力的绝佳名片。 顾知行恭敬应道:“明白。我会综合运用资金、人脉与身份优势,构建稳妥有效的关系网络,确保家主的事业畅通无阻。” “去吧。”程溯挥了挥手。 顾知行刚离去不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钟管家手里拿着几份样式各异的精美请柬。 “程生,这是今日挑选出来的几份帖子,都需要您过目定夺。” 程溯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暗红色的厚重卡纸,烫金的繁体字,是港城霍氏集团老爷子霍文瀚的寿宴邀请,日期就在五天后的晚上八点,于霍家浅水湾大宅举行。 他放下这份,又看向第二份。 这一份带着殖民政府的徽记,是港督罗伯特爵士为小儿子举办的牛津大学录取庆祝晚宴,时间在明天晚上。 第三份来自许氏航运,庆祝公司成立二十周年,就在后天。 程溯目光在此稍作停留,许氏航运是他隐秘持股的公司,这份邀请意义不同。 第四份则异常奢华,金箔压花,是赌王黄文彦其二公子大婚的喜帖,日期排在下周五。 看着这短短几天内密集排开的社交活动,涵盖了豪门、殖民政府、航运巨头乃至江湖势力,程溯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将请柬放回托盘: “看来最近港城的黄道吉日倒是密集,这几大家族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喜事连连。” 钟良垂手侍立,闻言微微躬身,解释道:“年底时节,本就是各家操办喜事、联络感情的时候。加之程生您近来声势日隆,各方自然都希望能邀您到场,一则是表达敬重,二则也是想借此机会,与程生您多一些交集。” 程溯明白钟良未尽之语。 这些请柬,既是社交礼仪,更是各方势力对他这个骤然崛起的过江龙的试探与拉拢。 霍家代表传统华商顶尖圈层,港督府象征殖民地的最高权力,许氏航运有他的股份,而赌王黄家则牵扯到盘根错节的江湖人脉。 每一张请柬背后,都是一个复杂的社交场和潜在的利益网络。 他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很快做出决断:“钟伯,回复霍家、港督府和许氏航运,还有黄家,我会准时出席。” 第27章 礼物 第27章 礼物 “是,程生,我这就去安排回帖和礼物。”钟良恭敬应下,端起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程溯正对着空处凝神,思索着该为港督那位即将步入牛津的小儿子准备一份怎样的礼物。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程生,陆清远先生求见,说是有要事汇报。” “请他进来。”程溯收敛思绪,坐直了身体。 陆清远依旧是那副科研工作者的沉静模样,但他手中提着的一个造型简洁银色金属箱。 他走进书房,将箱子小心地放在书桌一侧的空位上。 “家主,您之前吩咐关注科技前沿与产业孵化,这是我近期整合资源,初步完成设计与试制的一些产品样品,请您过目。” 陆清远打开金属箱,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台在这个时代堪称梦幻的设备,笔记本电脑。 他启动电脑,手指在精巧的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随之展现出清晰的图像。 “家主,请看。”陆清远调出资料库,“这是我们基于现有技术极限,优化显像管与电路设计后,试制出的彩色电视机原型机,色彩还原度、清晰度和稳定性,远超目前市面所有产品。” 画面切换,出现几款造型各异的通讯设备。 它们小巧精致,线条流畅,有的沉稳大气,有的则镶嵌着细碎的装饰,显得优雅时尚。“ 这是初步设计的便携式移动电话,虽然功能暂且局限于通话和基础信息,但其便携性与设计感,应能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尤其是追求时尚的女士款式。” 接着,他又展示了系列成分温和却功效显著、包装设计极具现代美学的女士护肤品与化妆品,以及外观简洁优雅、内部结构优化后噪音更小、效能更高的洗衣机和电冰箱,还有照相机。 所有这些产品,都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简约美学和精工质感,处于明显领先一个身位。 程溯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项项成果,心中亦是微动。 陆清远带来的,不仅仅是几件产品,更是未来数十年消费电子与家电行业的发展雏形,其蕴含的商业价值无可估量。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款男士便携电话,以及另一款镶嵌了珍珠母贝装饰的女式电话上。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清远,这款电话,”程溯指向那款设计最为精巧的女士电话,“它的技术原理,以当前的科学水平,是否能够被部分理解?或者说,能否制作一个外观类似,但内部仅保留基础通讯功能,确保其稳定性的简化版本?” 陆清远立刻领会了程溯的意图,他肯定地回答:“回家主,完全可以,我们可以保留其精巧外观与核心通话功能,剔除目前尚显超前的附加模块,其技术层面,可以被理解为现有无线通讯技术的极致微型化与工艺革新,不会引发无法解释的质疑。” “很好。立刻准备两份,一份男款,一份女款,要最精致的设计,明天晚上,我要用它们作为礼物。” 一份送给港督的小儿子,年轻人必然喜爱这种代表前沿与新潮的科技玩物,另一份,则可以赠予港督夫人,投其所好。 “是,家主,我立刻去办。”陆清远应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领命而去,着手准备礼物并与其他几位经理人商讨这些产品线的产业化细节。 次日清晨,别墅前便迎来了引人注目的交付。 三辆崭新锃亮的豪车在专业人员的驾驶下,缓缓驶抵。 打头的是一辆宾利。紧随其后的,则是两辆劳斯莱斯银云。 三辆车均用防弹玻璃改制。 管家钟良带着保镖队长雷震东,一丝不苟地完成了验收,仔细检查了特殊文件。 待到傍晚时分,昌伯、阿力和林慧慧休假归来,远远看到车库里新增的成员,虽不识其具体价值,但那迫人的气势已让他们屏息。 约一小时后,程溯准备出发。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西服套装,步下楼梯,雷震东便上前,双手奉上一个黑檀木方盒。 “家主,陆清远定制的物品已安全取回。” 程溯打开盒盖,确认那两部超越时代的手机完好无损,满意地点点头,交由专人保管。 程溯并未留意到远处的昌伯几人,他在雷震东拉开中间那辆劳斯莱斯后车门后,从容地坐了进去。另一名保镖坐进副驾,雷震东则亲自驾驶。 第三辆劳斯莱斯由保镖驾驶,紧随其后。 三辆车无声地滑下山道,消失在视野尽头。 昌伯、阿力和林慧慧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阿力最先低声道:“那车……我在画报上见过,是劳斯莱斯,贵得吓死人。” 林慧慧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刚才看到的程溯和那些气势迫人的保镖,只觉得程生愈发像云端上的人物。 钟良注意到了他们,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平和笑容:“回来了?正好说一件事,程生原先那辆车留在别墅,供大家处理公事使用。若是谁有特别紧急的私事,需要向我说明情况,获批后方可使用,记住,车辆仅限公用。” 佣人们连忙点头称是。 看着那辆如今已降格为公用,却依旧比市面上绝大多数车辆都豪华的车,阿力的眼里闪烁着光。 程溯带着保镖抵达港督府时,虽比预定时间还早了十分钟,却发现宴会厅内已是觥筹交错。 他沉稳步入会场,那份年轻英俊的面容,立刻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来得及主动寒暄,港督罗伯特爵士似乎早已留意到他的到来,亲自领着他那位戴着眼镜的小儿子罗比,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程!我亲爱的朋友,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罗伯特热情地张开双臂,给了程溯一个西式拥抱,语气熟络得仿佛多年老友。 程溯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 他目光微转,看向一旁明显兴致不高的罗比,从紧随身后的雷震东手中接过那个外观古朴雅致的黑檀木礼盒,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祝贺你,罗比,即将开启在牛津的精彩旅程,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罗比似乎对这类应酬颇为厌烦,瞥了一眼木盒,兴趣缺缺地随手接过,看都没看,竟直接转手塞给了旁边一位正端着酒水经过的侍者,嘟囔了一句:“帮我拿着。” 那侍者猝不及防,手一滑,礼盒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罗比!”罗伯特脸色一沉,低声斥责了儿子一句,随即转向程溯,脸上带着歉意,“程,实在抱歉,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第28章 兴趣 第28章 兴趣 程溯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他看着四周投过来的目光,怀疑这是不是这老家伙在故意针对他,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 就在这略显尴尬和紧张的时刻,那掉落的木盒盒盖被摔开,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 并非预想中的古董文具或奢华饰品,而是两部造型极其精巧的小玩意。 它们的外观超越了在场所有人对通讯设备的认知,那份独特的未来感设计,瞬间抓住了罗伯特父子的眼球。 原本一脸不耐烦的罗比,目光无意中扫过地上的物品,整个人一怔。 他推开还想帮他捡起的侍者,自己快步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两部手机。 他仔细端详着那超越时代的设计,触摸着那冰冷却充满质感的机身,眼中原本的倨傲迅速被惊奇所取代。 他抬起头,正视程溯,疑问道:“这……这是什么?” 面对罗比那满是探究的目光,程溯答道:“这是我手下的人研发的新产品,手机。比起座机电话那种笨重的家伙,它使用起来极为方便。” 说着,他轻轻拿起旁边另一个作为展示的手机,手指在按键上灵活地滑动着,演示着一些基本功能,“你看,只需要这样轻轻一点,就能拨打电话、发送信息,还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娱乐操作。” 罗比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溯手中的手机,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罗伯特也被这新奇玩意儿吸引得不行,他饶有兴致地从罗比的手里拿过那个男士手机,放在手中反复把玩着,感受着它精致的工艺和舒适的握感。 他一边听着程溯的讲述,一边不时点头,眼中兴趣盎然的光芒越来越盛。 当听到程溯提到只要建立信号基站,手机就能实现远距离通信时,罗伯特立马来了兴致。 他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笑着说道:“这个需要我们政府做什么,程,你明天方便带着人过来和我们解说一下吗?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啊,如果能在我们这里推广开来,那意义可就太大了。” 程溯看着罗伯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点头答应道:“当然没问题,罗伯特先生,我明天就让技术团队过来,详细地为您和政府相关人员解说信号基站的建立以及手机的使用事宜。” 这时,罗伯特的太太安也从那边女士的包围圈中优雅地走了过来。 安是美利坚人,虽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但看上去依旧十分年轻。 她有着一头如阳光般灿烂的金色秀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身形修长而婀娜,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安非常热情地张开双臂,想要与程溯脸贴脸打招呼。 程溯有些不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打招呼方式,身体微微后退了一下,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微笑。 罗伯特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程溯的肩膀,说道:“安,程比较内敛含蓄,不习惯这种招呼方式,你们还是握手吧。” 安听了,有些可惜地看了看程溯那俊俏的脸庞,然后优雅地伸出手,与程溯轻轻握了握。打完招呼后,笑着问道:“刚才你们在交流什么呀?我看女士圈那边频频有人将目光落在这里,好像被什么有趣的事情吸引了呢。” 罗比兴奋得像个小猴子,他拿着那个女士手机,蹦蹦跳跳地跑到安身边,说道:“妈妈,你看,这是程先生送我的升学礼物,这个是女士的,送给你。” 罗比平时很叛逆,极少主动理人,此刻却如此热情地分享着礼物,这让安十分惊喜。 安轻轻接过那个精致的女士手机,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着。手机的外壳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水晶,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漂亮,是新的装饰品吗?” 程溯微笑着解释:“夫人,这不是装饰品,这就是我刚刚说的手机,它不仅可以用来打电话,还有很多其他的功能,以后您出门带着它,随时随地都能和别人保持联系。” 安听了,眼中露出惊喜的神情,她再次仔细地看着手中的手机,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时尚世界正在向她敞开大门。 她感激地看向程溯,说道:“程先生,这真是太棒了,谢谢你送给我的罗比这么特别的礼物。” 此时,宴会的气氛愈发融洽起来,人们围绕着手机这个新奇的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罗伯特则紧紧握住程溯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强势意味,仿佛生怕程溯会突然消失一般。 他一边热情地笑着,一边带着程溯穿过热闹的宴会人群,朝着他的一群老朋友走去。 那些人都是殖民政府里级别颇高的官员,此刻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挂着看似亲切却透着算计的笑容。 当罗伯特带着程溯走近时,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如同聚光灯一般聚焦在程溯身上。 罗伯特拍了拍程溯的背,大声介绍道:“各位,这位就是程溯程先生,年轻有为,在商业领域可是有着非凡的成就啊!” 官员们纷纷顺势露出夸赞的笑容,伸出手与程溯握手,嘴里说着一些场面上的恭维话。 随后,罗伯特便和这些人开始交谈起来,时而说着流利的英文,时而又夹杂着几句地道的粤语。 程溯站在一旁,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字,但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出色的语言理解能力,也大致听出了个所以然。 这些殖民官员正在为一批原料的事情发愁。他们需要在控制成本的同时保持原料的质量,原本这些事情可以通过洋行来解决。 洋行在中间牵线搭桥,从中赚取差价,这本也无可厚非。 然而,问题在于经手的人太多了,每一层都要剥一层皮,成本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高。 到了官员们这里,能捞到的油水就少了。 第29章 暗示 第29章 暗示 “所以说,有时候啊,传统的渠道效率太低,成本也难以控制。”一位负责工务司的官员若有所指地叹道,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程溯。 另一人接口,带着粤语的腔调:“系咯,如果能揾到有实力、又能直接对接源头嘅合作伙伴,就悭翻好多啦。”(是啊,如果能找到有实力、又能直接对接源头的合作伙伴,就省很多了。) 程溯心中雪亮。这群老狐狸,哪里是真在乎什么成本和质量,分明是原有的利益分配出了问题,又或者是胃口变大了,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手握资金和国际资源的人,在他们眼中,俨然成了一条可以重新为他们输血的肥鱼。 他回想起之前顾知行提及项目推进中遇到的一些“小麻烦”,以及暗示需要打点关系。 看来,某些审批环节的拖延恰恰是一种试探和待价而沽。 他们原本或许想用常规手段拿捏一下他这个新面孔,但后续收集到的信息,尤其是他与那些国际企业的关联,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用过于粗暴的方式。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场看似偶然、实则精心安排的引荐。 如果能将他拉入他们的利益圈子,通过合法合规的商业合作,岂不是比单纯的卡审批、收黑钱更隐蔽、也更持久? 港督作为牵线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是微妙,他既需要维持表面的公正,又要确保自己圈子的利益,将程溯这个变数纳入可控的轨道,无疑是最佳选择。 想通了这些关节,程溯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愈发深邃。 他迎着几位官员隐含期待的目光,开口道:“诸位先生谈论的供应链优化,确实切中要害。程氏旗下恰好有涉及基础材料贸易的板块,或许在成本控制与品质保障方面,能提供一些新的思路。不如我们约个时间,让我旗下的负责人与各位详细聊聊,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露出了更为真诚的笑容。 工务司官员立刻笑道:“程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效率就是高!那就说定了,回头我让秘书联系程先生的人。” “能与诸位合作,是程氏的荣幸。”程溯举杯示意,姿态从容不迫。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融洽,仿佛之前的机锋与试探从未发生。 程溯微笑着与众人碰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刚从罗伯特那充满政治算计的圈子中脱身,程溯尚未来得及缓一口气,肩膀便被人从后面热情地揽住。不用回头,只听那带着夸张哀怨的语调,他便知道是亨利。 “程!我亲爱的朋友,这可太不够意思了!” 亨利几乎将半边重量都压在程溯身上,语气酸溜溜的,“我听说你送给罗比那小子的礼物,是你旗下实验室研发的新奇玩意儿?叫什么……手机?我们可是最早认识的朋友,怎么能没有我的份?我不管,你必须让你的研发团队加快进度,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成为港城第一个使用它的人了!” 程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动作巧妙地将自己从亨利的臂弯里解脱出来,顺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外套。 “亨利,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他语气带着些许调侃,“好了,别摆出这副样子。你想要,过段时间我让人给你送一部原型机过去便是。” 亨利眼睛立刻亮了,但程溯紧接着的话给他泼了盆冷水:“不过,现在给你,也只是一个精致的摆设。最关键的信号基站还没开始建设,没有网络支持,它连最基础的通话功能都无法实现。”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刚才罗伯特等人所在的方向。 亨利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瞬间就捕捉到了程溯话中的深意和他目光的指向。 他脸上的玩闹神色收敛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刚才罗伯特爵士和你谈的,就是这个?”他用的是疑问句,但眼神已经肯定了八九分。 “嗯。”程溯微微颔首,声音也放低了些,“罗伯特爵士对这项技术很感兴趣,已经约我的团队去港督府详谈基站建设的事宜。这不仅仅是商业项目,也涉及市政规划和特许经营权。” 亨利的眼神立刻从单纯对新奇玩意的渴望,转变为看到了商机的兴奋。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谁能参与甚至主导这套未来通讯网络的建设,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里,握住港城经济发展的命脉之一。 “程!”他再次抓住程溯的手臂,这次力道轻了很多,但语气无比热切,“这种好事,可不能忘了老朋友!我们顺和洋行在政府关系、工程协调和物料进口方面,都能帮上忙!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面对亨利对基站建设表现出的浓厚兴趣,程溯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爱莫能助:“亨利,这件事的主导权,不在我手里。基站的建设与规划,归根结底是殖民政府的事情,需要他们批准地段、分配频率,我充其量只是个技术提供者和潜在的合作方。” 话落,亨利眼中刚刚燃起的火苗,让他高涨的情绪为之一滞。 然而,程溯的话并未说完,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了些许,继续说道:“不过…” “刚才在里面,我听那几位官员的意思,”程溯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群官员,语速放缓,“他们似乎想在原材料供应和基础建设环节,好好控制一下成本。” 说到控制成本时,他视线转回亨利脸上,意味深长地向他挑了挑眉。 意思已然不言而喻,那些官员想从中捞取油水,而这块肥肉,就出自未来基站建设庞大的原材料采购和工程承包中。 亨利是商场上的老狐狸,瞬间就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第30章 海事处 第30章 海事处 “唉……”亨利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些许,刚才的热情劲儿消散无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失落:“我明白了,还是那些老套路。” 程溯考虑到福斯特家族在欧洲的背景,开口道:“你明天若是有空,不妨来我家一趟,我这边新产品线,若是你感兴趣,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参一股。” 亨利是他来到港城后结识的第一个好友,也帮了他不少忙,更重要的是可以借助他的背景打开欧洲市场。 亨利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赶忙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双手紧紧握住程溯的肩膀,眉开眼笑地说道:“程,你说的是真的吗?走,我们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详细聊聊。” 他拉着程溯朝一旁的花园走去。 罗伯特身为港督,他的府邸自然是气派非凡。 此时正值深秋,但花园里移栽的花花草草依然葱郁繁茂,显然是经过精心照料的。 花园面积颇大,亨利拉着程溯四处漫步。 程溯不禁好奇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感觉你对这里挺熟悉的。” 亨利闻言,稍微放慢了脚步,脸上带着笑意,压低了些声音说:“港督府每年的各种宴会、酒会、花园派对不知道要办多少场。我们福斯特家好歹在港城经营了几十年,这种场合我从小就被我父亲带着参加,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哪儿是喝酒谈正事的地方,哪儿是……嗯,适合年轻人交流的角落。” 他语气里带着点你懂我也懂的调侃。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高大灌木半环绕着的双人秋千椅,“看,那里就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既隐蔽,视野又好,能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程溯与亨利刚走到那处相对僻静的秋千椅附近,还未落座,便听到旁边茂密的观赏灌木丛后传来一阵交谈声。 似乎是一对年轻男女,用的都是英文。 男声带着无奈:“……我也没办法,家里逼我娶米罗珠宝家的大小姐,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把我赶出家族!文丽,你明白的,如果脱离了家族,我就一无所有了!没有家族的支持和资源,我拿什么给你、给我们的未来保障?” 程溯和亨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尴尬。 撞破别人隐私,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两人默契地转身,打算悄然离开。 然而,他们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灌木丛后的那对鸳鸯。 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西服的年轻男子,拉着一位身着紫色连衣裙、眼眶微红的女伴,从树木的阴影处快步走了出来。 那男子见到亨利和程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拉着女伴匆匆走向了花园的另一端。 “看来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程溯看向亨利,语气平静,“该送的礼,该打的招呼,基本都完成了。继续留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了。” 亨利立刻赞同:“没错,我也觉得无聊透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向东道主告辞。” 两人意见一致,便返回宴会厅,找到了正在与几位宾客谈笑的罗伯特。 “罗伯特爵士,感谢您今晚的盛情邀请,我们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先告辞了。”程溯礼貌地说道。 然而,罗伯特却笑着抬手虚拦了一下:“程,何必这么着急离开。稍后还有一位朋友要来,我非常希望介绍你们认识。请务必再多留片刻。” 面对港督的亲自挽留,程溯不便强硬拒绝,只能点头应承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叨扰一会儿。” 无奈之下,程溯和亨利只得暂时按下离开的念头。 既然走不了,两人便默契地转向了香气四溢的就餐区,决定先取些食物,填饱肚子,顺便等待罗伯特口中的朋友。 长长的餐台上摆放着精致的法式点心、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和各式海鲜,两人端着餐盘,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找了个位置。 不多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身着海军蓝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白人男子,携着一位装扮雍容的女士姗姗来迟。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罗伯特的注意。 令人意外的是,对于这位宾客的迟到,罗伯特非但没有丝毫介意,反而立刻中断了与旁人的交谈,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去,与那位男子亲切地拥抱了一下,姿态显得格外熟稔。 一直在留意门口动静的亨利,立刻凑近程溯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是威廉·贝克蒙,港城海事处的处长。圈子里都知道,他是罗伯特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我们顺和洋行,还有你的程氏远洋,以后在港口使用、船舶注册、航线审批这些关键环节,都绕不开他。这个人……手伸得很长,每年从我们身上刮走的油水,数目惊人得吓人。” 亨利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眉头紧锁地盯着威廉,“罗伯特要等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程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威廉·贝克蒙身上。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带着长期居于人上的矜持与精明,与罗伯特交谈时,笑容恰到好处,但眼神扫过会场时,却带着一种审视与估量的锐利。 确实是一副手握实权、且深谙如何运用权力的模样。 罗伯特与威廉简短交谈几句后,便带着他,径直朝着程溯和亨利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程!我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为你介绍一位非常重要的伙伴。” 罗伯特笑容满面地充当着中间人,“这位是港城海事处的威廉·贝克蒙处长,掌管着所有进出维多利亚港船只的命运。威廉,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年轻有为的程溯,程先生,他旗下的远洋航运,之后会经常与你打交道的。” 威廉·贝克蒙伸出手,脸上露出笑容:“程先生,久仰大名。很高兴终于见面了。”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目光却像尺子一样,迅速而仔细地丈量着程溯,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和潜力。 程溯与他轻轻一握,神色不变:“贝克蒙处长,幸会。” 第31章 搞事 第31章 搞事 威廉·贝克蒙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客气,反而一开口便带着几分挑衅:“之前给程溯先生递了好几封邀请函,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今日有幸得见真人,果真如传闻中一样美貌啊。” 程溯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个威廉显然是来搞事情的,当着他的面说他一个大男人美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刚才他与罗伯特还有一堆官员交流时,暗示已经那么明显,按理说罗伯特不应该特地让人来为难他。 果然,罗伯特见程溯面色沉了下来,立马拍了拍威廉的肩膀,打圆场道:“威廉,注意你的言辞,程先生是我们的贵客。” 威廉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微微颔首:“抱歉,我的中文表达可能不够准确,我的本意是想称赞程先生……英俊非凡。看来还需要多加学习中文的精妙。” 程溯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勾了下唇角,未置可否。 威廉话锋随即一转,切入正题,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另外,有一件公务需要向程先生核实。海事处近日截停了三艘悬挂程氏旗号、满载粮食的货轮。根据其申报的航线及我们掌握的信息,其最终目的地是大陆方向。” 他目光锐利地锁定程溯,连一旁的罗伯特也收敛了笑容,面色沉了下来。 “程,”罗伯特的声音带着不悦,接口道,“你应该清楚,政府目前有明确禁令,严格限制对大陆方向的战略性物资输送,尤其是粮食。这件事,性质非常严重。” 程溯心念电转,首次使用许氏航运的顺利与此次程氏航运的被截停形成鲜明对比,显然公司内部运作或报关环节存在疏漏,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 威廉·贝克蒙选择在罗伯特面前直接发难,其施压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亨利在一旁投来担忧的目光。 程溯面色不变,看向罗伯特解释:“罗伯特爵士,贝克蒙处长提及的这批货物,是我程氏与振华商贸签订的正规商业合同的一部分,一切报关、纳税手续均依法办理。振华商贸选择我司的运输服务,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他随即转向威廉·贝克蒙,目光带着一丝疑惑:“贝克蒙处长,我司的所有航运文件均符合现行法规,您截停船只,是认为我们在哪一项具体规定上存在疏漏,还请明确指正。” 威廉·贝克蒙眼神微凝,他确实是在今晚才收到消息,只粗略看到目的地便打算借此给程溯一个下马威,并未深入核查所有文件细节。 他今晚刚收到消息,根本来不及细查,仅仅看到货物目的地是大陆,就给程溯扣上了亲华商人的帽子。 在当下的港城,亲近大陆那边的人并不受欢迎,就像霍家那位家主,因为过于亲华,导致如今许多项目都举步维艰。 说白了,这就是殖民政府故意设下的绊子。 威廉本就因之前邀请被拒,觉得程溯故意不给他面子,眼下好不容易抓住这么个把柄,自然要借题发挥一番。 他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冷笑一声:“程先生,手续完备并不代表一切都没问题。政府有明确规定对大陆实施禁运,这一点,程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面对威廉·贝克蒙的公然发难和罗伯特爵士明显不悦的审视,程溯脸上露出几分带着歉意的恍然。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原来如此。感谢贝克蒙处长的提醒。程某到港不久,对许多现行的具体细则和潜藏的商业风险,确实了解不够深入,险些酿成大错。” 随即,他目光转向罗伯特,言辞愈发恳切:“罗伯特爵士,贝克蒙处长,这批货物毕竟是程氏远洋航运成立后的首单业务,对公司声誉和员工士气都意义非凡。能否请二位看在程氏初涉此道、经验尚浅的份上,高抬贵手,给予一次通融,允许我们完成这单运输?” “为了表达歉意与感谢,明日我会让我的副手顾知行先生,亲自前往拜访罗伯特爵士与贝克蒙处长,就未来更稳定的合作方式进行详细洽谈。我相信,顾先生带来的方案,必定能让二位感到满意,绝不会让朋友们失望。” 威廉·贝克蒙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程溯主动提出补偿和合作。 罗伯特爵士的脸色也由阴转晴,他乐于见到程溯如此上道,这证明对方是愿意在规则内行事的聪明人。 “程,你言重了。”罗伯特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既然是首单业务,情有可原。威廉,你看……” 威廉·贝克蒙顺势点头:“既然总督发话,程先生又如此有诚意,这次便按特殊情况处理。下不为例。希望顾先生尽快来访,有些流程,确实需要好好沟通一下。” “一定。”程溯微笑颔首。 离宴后程溯正准备坐车回家。打开车门却被亨利挤进了车里。 车子刚启动,亨利就收起了在宴会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神色严肃地对程溯说:“程,你这次是真的被威廉那条老狐狸盯上了。被他盯上的人,不脱一层皮是绝对跑不掉的。他就是罗伯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用来干这些脏活,指哪儿打哪儿。看来你这次非要大出血不可了。” 程溯靠在后座,揉了揉眉心,宴会上的应酬和突如其来的发难确实耗费心神。 他闻言,侧头看向亨利,反问:“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这样一个在关键岗位上中饱私囊、肆意妄为的人。” 亨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程溯:“我的上帝……程,你的家族以前到底是怎么保护你的?把你养得这么理想化?” 他压低了声音,“他是港督的人,是罗伯特的钱袋子兼白手套!动他?谁敢!除非能把罗伯特一起扳倒。但你看这港城,总督换来换去,哪一个不是来着金山银海里捞足了才走的?位置可能会变,但这条规矩,从来都没变过。” 第32章 底细 第32章 底细 回到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程溯解开领口,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书房中央那幅巨大的港城地图前,目光仿佛要穿透图纸,看清那些隐藏在权力背后的真正脉络。 “系统。”他在意识中呼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宿…宿主。】 系统的回应罕见地带着一丝迟滞,少了平日的流畅,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一种类似心虚的数据波动。 它很清楚,由于未能实时监控海事处的动态并提前预警,导致程溯在宴会上被威廉·贝克蒙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在其核心逻辑中属于重大失职。 程溯没有浪费时间追究责任,直接下达命令:“今晚宴会所有与我接触过的殖民政府官员,重点是罗伯特、威廉·贝克蒙,以及工务司、财政司那几位。我要知道他们明面上的喜好,更要挖出他们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尤其是那些他们最怕被人知道、足以身败名裂的把柄。”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重新梳理今晚被截停的那三艘粮食船的所有信息,从内部申报流程到可能的外泄节点,我要知道漏洞到底出在哪里。” 【正在执行深度信息检索与关联分析……】 系统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 程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纯净水,慢慢地喝着,等待着结果。 几分钟后,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信息整合完毕,内容包括:】 1. 罗伯特爵士:表面追求政绩,实则极度渴望在离任前积累足够政治资本进入伦敦上议院。其家族与某些军火贸易存在隐秘关联,是其最大痛点。 2. 威廉·贝克蒙:贪婪成性,情妇多达五位,在瑞士银行拥有数个匿名账户,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其最大秘密是利用职权,长期为其表弟控制的航运公司提供非法庇护,打压竞争对手。 3. 其他目标官员:详细记录了各自的贪腐证据、特殊癖好、海外资产及不为人知的丑闻。 4. 粮食船事件分析:内部管理流程存在设计缺陷,报关环节有低级职员被外部渗透,信息在提交至海事处前已被截获。威廉借此发难,既有索贿意图,也包含其表弟公司对程氏航运的恶意竞争。 “将这份报告,以及今晚罗伯特介绍的所有官员的详细资料,直接发送给顾知行、卫衡、沈墨言、陆清远、裴永敬。” 【信息流已加密打包,并已建立安全数据链……传输中……传输完毕。五位经理人已确认接收。】 “通知他们,”程溯放下水杯,眼神冰冷,“针对威廉·贝克蒙的反制计划可以启动了。” “是,宿主。” 程溯看着系统呈现在他意识中的、关于威廉·贝克蒙及其家庭的详细报告,目光最终落在了其太太的信息栏上。 艾琳·菲茨杰拉德。 一个典型的日落国贵族姓氏,其父是日落国本土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世袭子爵,社会地位显赫,且极为宠爱这个独生女。 报告明确指出,威廉能有今天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岳父家族的提携,而他所做的这些贪腐、包养情妇的勾当,全都是瞒着艾琳进行的。 “把威廉·贝克蒙包养情妇、在瑞士拥有巨额不明资产的相关证据,挑选最具冲击力的部分,”程溯对系统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艾琳·菲茨杰拉德夫人意外发现。记住,过程要自然,不能留下任何人为操纵的痕迹。” 直接匿名寄信太低级,容易被追查,也容易让威廉有所防备并哄骗住妻子。 他要的,是让艾琳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亲眼目睹或亲耳听到铁证,让这场风暴从威廉的家庭内部引爆,使其猝不及防。 他能够想象,当出身高贵、性格很可能带着贵族式骄傲与洁癖的艾琳·菲茨杰拉德,发现自己倚仗家族下嫁的丈夫,不仅长期欺骗她,还用贪腐来的钱财在外面养着多个情妇时,将会何等的震怒。 这不仅仅是情感上的背叛,更是对她家族声誉的玷污。 一个被激怒的、拥有强大娘家背景的妻子,其破坏力,有时远超任何商业对手或政治敌人。 她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需要将事实真相捅给她那宠爱女儿的子爵父亲,就足以让威廉·贝克蒙焦头烂额。 届时,来自伦敦贵族圈的压力,甚至可能影响到港督罗伯特的判断。 午餐刚毕,程溯正拿着一份财经报纸在花园里晒太阳,系统的提示音便在脑中响起: 【宿主,顾知行先生已回传消息。海事处截停的三艘货轮已于上午十一时全部放行,货物无损,航线已恢复正常。】 紧接着,系统的第二条提示到来,带着清晰的账目: 【此次特别沟通所产生的运营成本如下:威廉·贝克蒙处长及殖民政府要员三人,每人五十万美金,共计两百万,港督罗伯特爵士处,一百万美金。】 三百万美金。 即便以程溯如今的身家,这笔毫无回报的支出也让他心头微微一抽,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感觉,就像是明知道扔出去的是肉包子,也亲眼看着包子被狗叼走,却连个响动都听不到,纯粹的有去无回。 “真是……效率越高,花钱越快。”程溯放下报纸,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知行他们的执行力毋庸置疑,用最小的代价和最短的时间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但这个过程,依旧让他感到一阵憋闷。 他知道,在这个规则扭曲的环境下,这笔钱是目前必须花的学费和过路费。 指望一群贪婪的鬣狗讲道理,不如直接扔一块肉更能解决问题。 “系统,密切关注艾琳那边的动向。 希望这份学费,我们只交一次。”程溯在意识中吩咐。 他将希望寄托在了那枚已经埋下的炸弹上,只要艾琳那边爆发,威廉自顾不暇,至少短期内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 第33章 入股 第33章 入股 午后,振华商贸的周明华再次踏进程溯的书房。 他眉头紧锁,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些许燥意。 “程先生,上午殖民政府的人到公司查证了那批粮食的合同。” 周明华语气沉重,“他们盯着那份一美元的合同看了很久,虽然没明说,但那眼神,谁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幸好,不知道上面给了什么指示,他们没再深究,盘问一番就走了。” 程溯请他坐下,神色平静。 他亲自给周明华倒了杯茶,“他们当然不会深究,因为今天上午,问题已经解决了。” 周明华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疑惑地看向程溯。 程溯没有隐瞒,直接说道:“为了这批粮食能顺利启航,我这边额外支付了三百万美金,海事处、港督府,上下打点。” “三百万美金?”周明华猛地放下茶杯,茶水溅出也浑然不觉。 他嚯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气得铁青,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三百万美金够买多少粮食,能救活多少人?这群……这群蛀虫!吸血鬼!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抢劫!程先生,你……你这……” 他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既为程溯付出的代价感到无比愧疚,又对殖民政府的腐败贪婪感到怒不可遏,他出身行伍,作风正派,最见不得这种龌龊肮脏的权钱交易。 程溯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样子,反而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虚按了按:“周先生,坐下,喝口茶,消消气。” 他走到周明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我们要看得更远一些。要相信,港城,早晚是要回到祖国怀抱的。如今这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灰溜溜地滚回自己的地盘上去。” “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龙要盘着,虎要卧着,该低头时,我们暂且低一低头。这笔钱,就当是喂了狗,买一个暂时的畅通无阻。只要我们最终的目的达到了,物资送到了需要的人手里,这点代价,值得。” 周明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程溯的话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但那股憋闷和愤慨却沉淀在了心底。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此刻无奈的苦酒。 “程先生,您深明大义,是我失态了。”周明华声音沙哑,“这份情谊,我们铭记于心。只是……只是苦了您了。” “谈不上苦,”程溯摇摇头,目光深邃,“不过是不同的战场,不同的打法罢了。只要我们目标一致,这些沟沟坎坎,总能迈过去。” 周明华带着满腔愤慨与无奈离开后不久,顾知行与陆清远便准时来到了书房。 几乎同时,被钟良派人请来的亨利也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与好奇。 “程!你叫我来,是新产品线有具体计划了?”亨利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目光在顾知行和陆清远身上扫过,认出这两位正是程溯那深不可测的家族精英。 程溯请他落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既然你感兴趣,那就一起听听初步规划。知行,清远,开始吧。” 顾知行率先开口:“福斯特先生,基于家主的战略规划,我们初步将产品定位为高端、便携的私人通讯设备,旨在颠覆现有笨重的移动通讯模式。前期主要市场聚焦于港城、东南亚及欧美高端消费群体。运营上将采取技术研发、品牌营销与渠道建设同步推进的策略。顺和洋行若参与,可在东南亚分销网络、本地化营销及部分元器件采购物流上提供重要支持。” 紧接着,陆清远接过话头,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精心绘制的产品设计草图和一些简要的技术参数。 他指向图纸,用专业解释:“福斯特先生,请看。这是我们设计的两款原型机,区分男女款式。核心卖点在于其极致的便携性、超越时代的外观设计以及清晰的通话质量。我们采用了特殊的合金与工程塑料,确保轻巧与坚固。按键布局经过人体工学优化,显示屏虽小,但信息显示清晰。最重要的是,其内部结构是我们独立研发的集成模块,极大地提升了可靠性并降低了体积。” 亨利听得极为专注,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指轻轻摩挲着设计图上那精巧的手机外形,眼中闪烁着商业嗅觉被触动的光芒。 他连连点头,尤其是在听到陆清远描述其便携性和设计感将如何吸引那些追求时尚与科技的富裕阶层时。 “妙!太妙了!”亨利忍不住赞叹,“这绝对是能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东西!比座机电话不知强了多少倍!程,你的团队真是天才!” 待顾知行和陆清远介绍完毕,程溯看向亨利,直接问道:“亨利,意向如何?” 亨利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专业一些:“毫无疑问,程,这是一个巨大的金矿。我们顺和洋行非常有兴趣参与,我代表顺和出资五十万美金。” 他说出这个数字,目光紧盯着程溯,想看看他的反应。 五十万美金在当下绝非小数目。 程溯神色不变,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快速权衡,随即干脆地开口:“可以。这五十万美金,算作顺和洋行对这条新产品线的初期投入。我给你20%的股权。” 20%的股权!亨利心中迅速盘算,这意味着程溯对这条产品线的估值高达两百五十万美金,这还只是初期。 但他想到那惊艳的设计、超前的理念以及程溯背后深不可测的技术实力,立刻觉得这并非不能接受。 这20%的股份,未来很可能增值百倍千倍。 “好!”亨利几乎没有过多犹豫,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手,“程,一言为定!祝我们合作愉快!顺和洋行一定会调动所有资源,让这款划时代的产品风靡全球!” 程溯与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具体的细节和协议,知行会与你跟进。” “没问题!顾先生,随时恭候!”亨利热情地对顾知行说道,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状态。 第34章 霍家 第34章 霍家 那批历经波折的粮食,在打点过后,终于顺利启航,驶向大陆。 笼罩在程氏头顶的短暂阴云随之散去,各项工作在五位经理人高效的调度下,进入了有力且有序的高速运转期。 新的消费电子产品线在吸纳了亨利的资金与渠道资源后,前期筹备工作迅速展开。 陆清远带领的技术团队不断优化设计,顾知行则开始布局供应链与未来市场。 这个时代的人工成本相对低廉,使得程溯在人才招募和生产线建设上占据了不小的成本优势 与此同时,葵涌的工业园及配套码头项目,在卫衡的严格监管下,地基工程进展神速,庞大的工地日夜轰鸣。 规划中的程氏连锁百货大楼,选址与初步设计也已基本完成,进入了实质性的推进阶段。 而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中环那块被视为楼王的地皮。 在几位经理人联合顶尖建筑事务所拿出的、融合了现代主义风格与前瞻性设计理念的方案指导下,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打桩机沉重而有节奏的撞击声,敲响了程氏商业帝国在这片土地上最昂扬的序曲,宣告着一个新时代地标的诞生。 不久,霍氏集团老爷子的寿诞之日便到了。 傍晚时分,程溯准备好贺礼,带着雷震东等几名保镖刚走出别墅大门,就看到亨利倚靠在他那辆漂亮的跑车旁,正笑嘻嘻地等着。 “程,我就猜到你差不多这个时间出发。” 亨利迎了上来,脸上露出的灿烂笑容,“我父亲和叔伯他们早就过去了,我可懒得跟着他们一路寒暄,特意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过去也有个伴。” 他说着,目光落在程溯身上,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惊艳,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哇哦!程,你这一身……是不是也太英俊了点?” 程溯今日的着装其实并不繁复,依旧是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只是在外罩了一件质感厚重的咖色长风衣,颈间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配饰。 正是这种极简的搭配,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再加上他那冷白的肤色和沉静中带着疏离的气质,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与清贵,在这暮色四合的山景中,宛如一幅移动的水墨画。 亨利围着他转了半圈,啧啧称奇:“完了完了,程,我敢打赌,今天晚上的霍家宴会,那些太太小姐们的目光又要黏在你身上挪不开了!自从你在郑家宴会上露过一面之后,私下里打听你的人可不少,只是你后来把那些邀请函都推了,不知道伤了多少淑女的芳心呢。” 程溯对他的调侃早已习惯,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坐进了后座:“少贫嘴,走吧,迟到了不礼貌。” “好好好,这就走!”亨利心情大好,赶紧钻进了自己的跑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太平山顶,朝着霍家位于浅水湾的宅邸驶去。 霍家的寿宴与罗伯特那场充斥着殖民政府官腔与奢华炫耀的晚宴截然不同。 虽不极尽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底蕴深厚的雅致,从厅内摆放的古董瓷器到庭院中恰到好处的园林造景,无不彰显着主人家不俗的品味。 程溯和亨利是由霍家长子霍含玉亲自接待的。 霍含玉气质温文尔雅,言语得体,引着他们先去见了被一群老友围住的霍老爷子。 程溯奉上贺礼,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态度恭敬又不失气度,霍老爷子微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在程溯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欣赏,他已经知道程溯运粮回大陆的事,对这个爱国的年轻人有一种别样的好感。 寒暄过后,霍含玉便体贴地将他们引到了另一侧区域。 这里聚集的多是港城的年轻一代继承人,氛围明显轻松活跃许多。 男男女女,或站或坐,衣着光鲜,言谈举止间带着自信与松弛。 他们中,有家族在殖民政府任职的,有继承庞大商业帝国的,也不乏出身书香门第的,无一不是家世显赫,背景深厚。 程溯和亨利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一片或明或暗的打量。 程溯近来的名声早已传开,加上他过于出众的相貌和冷峻的气质,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几位穿着精致洋装的小姐立刻用手帕或折扇半掩着嘴,与身边女伴低声交谈起来,目光不时瞟向程溯,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赏。 亨利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低声在程溯耳边说:“看吧,我就说。” 程溯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却在一个角落的沙发组处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位穿着骚包粉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看着颇为眼熟。 正是前几天在港督府花园里,与女伴私会被他与亨利撞见的那位,据说是赌王黄文彦的公子。 那位黄公子也看到了程溯和亨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别处,显然不太愿意与这两位目击者有过多交流。 程溯与他们简单打过招呼,便在一张空闲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他姿态从容,并未刻意融入,却自然成为了这个小圈子的焦点。 这群家境优渥的年轻人,显然对他抱有极大的好奇,这好奇既源于他近来的大手笔,也源于他这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 一个气质活泼的年轻男子率先笑着开口:“程生,讲真,你哩张面,唔使做生意,去我阿叔度拍电影,笃定做男主角啦!保证红过啲当红小生!” 霍含玉站在一旁笑道:维章,你又说笑,程生公司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去拍电影。 程溯闻言,眉梢微挑,露出一丝疑惑。 霍含玉凑近解释:“程生,兰维章家里是港城娱乐业的龙头。兰氏影业就是他们家的,拍了好多卖座片子。他阿叔兰爷,更是圈里有名的制片大佬。” 程溯这才恍然,原来是碰到了这个时代港城娱乐产业的世家子。 六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业正处在飞速发展期,粤语片、国语片百花齐放,大制片厂的确影响力巨大。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兰少说笑了。” 他并未表现出过多兴趣,但心中却微微一动。 电影产业,同样是未来极具潜力的领域,不仅是巨大的利润来源,更是塑造舆论、影响文化的重要阵地。 兰少见他反应平淡,热情地说:“嗨,拍戏好玩的嘛,程生要是哪天改变主意,随时找我,我阿叔肯定求之不得。” 第35章 书中 第35章 书中 霍家的晚宴氛围确实与别处不同,少了几分功利与攀比,多了几分世家底蕴熏陶下的融洽与雅致。 程溯所在的这个年轻人圈子,交谈起来也颇为轻松愉快。 这些二代们大多已开始在家族企业中实习或担任职务,言谈间不仅限于风花雪月,对市场动向、经营理念乃至时局都有着各自的见解,虽未必成熟,但视野开阔,思维活跃。 程溯话不多,但每每开口,观点总能切中要害,言语间流露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商业嗅觉和宏观视角,让在座的几位年轻男士都收起了最初的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认真的探讨。 他们谈论着最新的航运动态、地产趋势,甚至聊起了程溯那引人瞩目的新产品线。 程溯并未透露核心技术,但也从市场角度分享了部分理念,听得几位年轻人眼中异彩连连。 令人舒适的是,这个圈子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刻意挑衅或不懂事的奇葩,交流始终在和顺理性的氛围中进行。 而那几位一直坐在稍远处,看似在自顾自小声聊天的小姐们,其实注意力大多都悄悄系在程溯这边。 她们并未刻意上前搭讪,只是偶尔在程溯说话时,会停下私语,目光盈盈地望过来,听到有趣或精妙处,便会相互交换一个眼神,或是手帕掩住嘴角,露出羞涩而又会心的一笑,为这场以男性为主的商业交谈,增添了几抹柔和的色彩。 宴会结束后,亨利正和程溯并肩走着,突然被他父亲叫住,两人站在原地交谈起来。 程溯从他们身旁经过,礼貌地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继续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程溯感到一阵疲惫,他简单洗漱了一番,刚准备躺下休息,就听见系统在脑海中哇哇大叫起来:“宿主,完了,他提前出生了,母体遭到撞击提前出生,宿主,我们要尽快前往大陆,救秦建华!” 程溯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从床上坐起,一脸疑惑地问道:“秦建华是谁??你在说什么?什么提前出生?” 系统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宿主,其实我没告诉你,这是个书中世界,世界的男主叫秦建华。” “你..” “宿主,你先别骂,听我说完。” “书中男主秦建华出生在华国东北的一个农村,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父亲是军人,母亲是普通农妇,父亲在家中排行第三,上面有大伯和二伯,下面还有个四叔,中间还有个姑姑,他是爹娘的独生子。按理说这样的家庭,爷奶应该多照料他,但作者给男主设定的是苦瓜路线。” “在男主六岁时,他爹牺牲了,他娘一时受不了刺激也跟着去了。之后他就被放在爷奶那抚养,可爷奶是跟着大伯一家住的。大伯和大伯母原本因为他爹的津贴和抚恤金对他还算可以,但自从奶奶去世之后,大伯一家态度大变。这时候大伯母已经掌管了家里的经济大权,爷爷虽有心说两句,但耐不住大伯和大伯母一家一意孤行。” “到了上学年纪,大伯家的哥哥弟弟拿着秦建华爹的抚恤金上了学,而秦建华则是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一堆家务。这时候被发配下乡的女主一家就进入他的视野,秦建华小小年纪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妹妹,村里的孩子在秦家老大两个孩子的挑拨下不愿意和他玩,只有女主孟瑶瑶愿意和他玩,但前提是他帮她做活才愿意。” “就这样为了哄孟瑶瑶,秦建华从小舔狗变成了大舔狗。秦建华不愧是男主,长大后在这种环境下也结交了几个性格还不错的朋友,他们一起暗中做起了黑市的买卖,秦建华则是将赚来的钱大部分都贡献给了娇娇女孟瑶瑶。” “就在他以为两人可以长久时,孟瑶瑶却被村里新来的男二吸引了。 男二是自愿下乡支援建设的,长着一副好相貌,和秦建华浓眉大眼的汉子不同,男二刘应淮秀致清雅,自带风流,还出生在京市军人家庭里,一来就吸引了孟瑶瑶和村里女同志所有的目光。” “孟瑶瑶将秦建华给她的钱都花在了应付刘应淮身上,没钱就找秦建华。秦建华有些不满,但架不住孟瑶瑶撒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铤而走险,结果一个不慎被抓了关了三年。这时候女主迅速和他撇清了关系,和男二在一起了。” “等秦建华出来时发现女主孩子都出生了,这时候女主意识到自己其实爱的一直都是秦建华,与男二在一起不过是没看清自己的内心,于是离婚抛下孩子又去找秦建华。后来纠纠缠缠两人也生了一个儿子,结果女主又犯病了,她又开始惦记前夫和孩子,和男主又开始互相折磨。” “结局就是这三人纠纠缠缠了好几年,女主没事就闹一闹,把男主和男二折磨的心力交瘁,然后她拍拍屁股在家里平反后出国了,去开启她的大女主人生。” “男主就这样,一个有案底的人变成奶爸,含辛茹苦的养大孩子,结果女主在孩子成年后又回来了,抢夺孩子的抚养权,孩子吃够了苦头,面对贵气有钱的妈,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在男主心如死灰的目光中和女主出国了。” “最后男主含恨而终,临死前发誓如果来生再也不要遇见孟瑶瑶,他想过不一样的人生,于是男主就重生了,时间节点在男主五岁,母亲刚去世的环节。” 系统声音带着哭腔,“宿主,如果他这一世,在拥有了重生记忆后,依旧无法摆脱那既定的、痛苦的命运轨迹,结合前世积累的所有绝望,他很可能会选择……自我毁灭!他一旦自毁,这个以他为核心构筑的世界就会崩塌,我们所有的一切,包括您的商业帝国、我和你,所有所有,都会瞬间被毁灭!我们必须救他,不是可怜他,是为了我们自己!” 程溯强行压下心中对那舔狗命运的强烈不适感。 厌恶归厌恶,但他程溯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一切,因为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情感悲剧而陪葬。 第36章 等待 第36章 等待 程溯十分无语地看着系统,带着愠怒质问:“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系统发出一阵怪笑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心虚:“嘿嘿……宿主,这个……你听我解释。最初绑定的时候,检测到您的求生欲和积极性……呃,不是很强。我怕一下子把这么沉重的担子压给您,您会直接摆烂,那我们就真的全完了。” 程溯冷笑:“所以你才给我这么多钱和资源,让我付出精力然后再难以割舍?这该不会就是你前段时间说的什么大任务吧?所以你那时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系统赶忙辩解道:“也不能这么说啦,那些钱和资源本来就是你应得的。而且拯救男主这个任务虽然艰巨,但一旦完成,好处也是巨大的呀。你想想,要是能拯救一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那成就感可不是一般的大。” 程溯听完系统关于男主秦建华及其危急状况的说明,强压下被隐瞒的怒火:“所以,现在是男主的母亲李秀兰早产,母子都有生命危险?” 【是的,宿主,情况非常危急,如果秦建华胎死腹中,那我们马上就要玩完。】 “告诉我具体位置。”程溯命令。 系统立刻报出位置:“华国黑省,伊市,宏河县,河西村。” 程溯也顾不上此刻已是深夜。 他直接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周明华办公室的号码,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没想到这么晚了周明华还在办公室。 “周先生,我一位重要熟人的家眷在黑省伊市宏河县河西村遭遇意外,提前生产,母子生命垂危。请帮忙立刻派人救援,确保母子平安,所有费用和所需药品由我承担,如果营救成功,我愿意向前往营救的医院捐献一批美利坚最新的医疗设备。” 周明华闻言,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明白,程先生。地点是宏河县河西村,我记下了。我立即联系国内,安排最近的力量赶过去,全力施救。” 结束通话后,周明华立刻通过内部线路向国内下达了紧急指令。 程溯放下电话,对系统道:“持续监控那边情况,有进展立刻汇报。” 系统像是出故障了。 程溯看着系统界面不断闪烁的乱码和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与平时平稳运行的状态判若两统。 他皱起眉头,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该不会被吓哭了吧?” 【滋……谁、谁哭了!本系统是……是运算过载!正在重新评估风险模型!滋……】 它原本的完美计划,等秦建华父母按照原剧情下线后,再让宿主以合情合理的方式介入收养,从根本上切断男主与女主的交集,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 核心数据链都在颤抖,它清晰地推算出,如果李秀兰今晚挺不过去,刚刚降生的世界之子必然夭折,那么整个依托于此的世界架构将瞬间崩塌,它和宿主连带着所有积累都会彻底湮灭。 这种源于存在根本的恐惧,让它的逻辑核心几乎要崩溃。 程溯看着它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镇定道: “行了,别滋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周明华已经去处理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的效率,并且准备好后续方案。” 现实的交通壁垒横亘在眼前。 前往内陆的航班稀少,审批流程漫长,即便是动用财力包机,也需要至少提前十天申请。 程溯纵有通天财力,此刻也无法立刻亲身赶往那个东北的小村庄。 他只能将全部期望寄托于国内医疗队伍的救援效率,以及那位“世界之子”秦建华自身的气运。 “现在,只能等消息了。” 他和系统的命运,在今晚,与那个遥远村庄里一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母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书房内的气氛,系统模拟出的光影都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绝望的消沉。 程溯看着它这副模样,深知在这种状态下,决定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同时也是一场对未来的豪赌。 “系统,与其在这里干等着命运宣判,不如做点我们能掌控的事。” 系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表示它在听。 “把我们剩余的积分,拿出三分之二,全部用来抽奖。” 这个指令瞬间让系统精神一振。 处理确定性的指令,尤其是这种涉及庞大资源运作的指令,能有效驱散它因未知和恐惧产生的数据乱流。 【收到指令!启动高级奖池抽奖程序,投入积分占总积分三分之二……抽奖进行中……】 庞大的积分如同洪流般注入虚拟的奖池轮盘,轮盘开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旋转。 程溯平静地看着,这既是为了安抚系统,也是为了测试他们此刻的运气,如果世界之子的气运真的能影响全局,那么作为被选中的他们运气理应不会太差。 片刻之后,轮盘缓缓停下,一连串耀眼的光芒和系统略带亢奋的提示音接踵而至: 【抽奖完成!恭喜宿主获得以下奖励:】 港城太子区核心地块所有权 x 1 港城尖沙咀优质商业地皮 x 1 港城半山顶级豪宅用地 x 1 日落国温莎地区历史悠久的庄园 x 2(附带完整产权及私人领地) 现金奖励:50亿美金(已通过多层离岸渠道合规注入) 波音公司25%股权(相关文件及权益已自动整合) 倭国本田汽车公司60%控股权(相关文件及权益已自动整合) 饶是程溯心志坚毅,看着这一连串堪称恐怖的奖励,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运气,何止是不差,简直是逆天了! 巨额现金、核心地皮、跨国企业巨头的大量股权,这些资源瞬间将他的商业版图,扩张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系统的所有沮丧和恐惧仿佛被这收获冲散,它恢复了活力:【宿主!我们的气运还在!这一定是好兆头!】 程溯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列表中“波音”和“本田”的名字,眼神深邃。 有了这些,尤其是波音的股份,未来或许在航空领域也能有所布局,甚至影响到人员与物资的远程投送能力。 “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坏。现在,更有底气等那个消息了。” 第37章 保小 第37章 保小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黑省伊市宏河县,河西村。 夜色浓重,将这个小村庄紧紧包裹。 村东头的老秦家院里,却透出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人影晃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老头佝偻着背,蹲在堂屋门槛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驱不散他眉宇间深重的忧虑。 秦老太则站在产房门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听着屋里传来三儿媳李秀兰一声高过一声因剧痛而发出的尖叫和呻吟,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傍晚时分,就因为洗碗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儿媳吴柳那混不吝的,仗着自己身板壮实,竟跟怀着身子的李秀兰推搡起来。 就那么一下,李秀兰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当时就见红了。 村子偏僻,离县医院太远,这深更半夜的,驴车都来不及。 秦老太只能火急火燎地请来了村里的老中医。 老中医把完脉,脸色凝重,只开了一贴催产的药,嘱咐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产妇自己的造化和孩子的命了。 秦老太熬好了药,看着二儿媳端进去,心里又是悔又是恨。悔的是没管束好大儿媳,恨的是吴柳那惹祸的根苗,方才她已经抄起笤帚疙瘩狠狠揍了吴柳一顿,打得她现在躲在西屋里不敢露头。 “老头子,这可咋跟老三交代啊……”秦老太声音带着哭腔,望向蹲在地上的秦老头。 他们老三还在部队上当兵,保家卫国,要是他媳妇和孩子在家里出了事…… 秦老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祖宗保佑,能让老三媳妇挺过这一关,母子平安。 “老二家的,”秦老太定了定神,转身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自己屋里那个旧木柜子的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摸出两个藏了许久的鸡蛋,递给老实站在一旁的二儿媳,“快去,把这俩鸡蛋也煮了,一会儿秀兰要是没力气了,赶紧给她喂下去,垫吧一口,好有力气生孩子!” “唉,娘,我这就去。”二儿媳赶忙接过鸡蛋,小跑着去了灶间。 昏黄的灯光下,秦老太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夜空默默祷告。 产房内的呻吟声时断时续,每一次停顿都让人的心揪紧一分。 就这么煎熬地过了两个小时,屋内李秀兰的声声惨叫逐渐微弱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可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却越来越多,猩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仿佛要将这夜的黑暗都染成血色。 老二媳妇死死地拦在房门前,声音带着哭腔:“娘,您不能进去啊,这会儿乱着呢,您进去也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秦老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双眼通红,一把推开老二媳妇,冲进了屋内。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烛火摇曳不定,将一切映得影影绰绰。李秀兰躺在床上,一脸苍白如纸,满头大汗将头发都黏在了脸上,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老中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的讲究了,急忙让接生婆用一块布稍微遮了一下,便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朝着李秀兰身上的穴位快速扎了下去。 秦老太看着这一幕,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李秀兰的手,声音哽咽又带着几分哀求:“秀兰啊,你可不能睡过去啊,孩子和峰子还等着你呢。峰子在外面保家卫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他回来可怎么活啊,你醒醒啊……” 老中医的手很稳,在李秀兰身上几个关键的穴位依次扎下。 随着银针的起落,李秀兰那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又有了些力气,她悠悠转醒,眼皮缓缓睁开,看到秦老太的那一刻,眼中满是决绝。 她一把抓住秦老太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虚弱却坚定:“娘,要是……要是有什么事,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我……我不怕死,可这孩子不能有事……” 见李秀兰醒了过来,老中医也松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这时,接生婆满脸焦急地凑到秦老太跟前道:“胎位不正,这样下去孩子会憋死的,婶子,你可得尽快做决断了,是保大还是保小,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屋外,秦老头听到屋内传来的对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身体摇晃了一下。他颤抖着双手,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保小,先把孩子救活……”。 此时,夜已深沉,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已沉入梦乡,四周一片静谧,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点着昏黄的灯,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 一辆汽车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村子,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里坐满了从县医院紧急调来的医生和护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严肃。 为首的是县医院的院长赵青松,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县长的助手宋旭升,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宋干事,到了吗?是不是这个村子?” 宋旭升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录着模糊的地址信息。 他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又仔细对照了一番,这才肯定地说道:“是这个位置,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 “不能等了!”赵青松一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分散开,就近敲门问!快!” 随行的医生护士们不敢怠慢,纷纷拿着手电筒和急救箱,跟着两位领导冲向最近的那户人家。 啪啪啪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密集得像雨点,瞬间撕破了乡村夜晚的宁静。 “谁啊?大半夜的,敲魂呐?”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披着旧棉袄、睡眼惺忪的中年汉子,满脸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门外竟站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神色紧张的人时,到嘴边的骂骂咧咧硬生生咽了回去,惊疑不定地问:“你……你们是干啥的?深更半夜来俺家?” 赵青松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上客套,语速极快地问道:“老乡,别怕,我们是县医院来的。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李秀兰的妇女,怀着孩子?她家在哪?快带我们去!” 第38章 手术 第38章 手术 秦三顺被门外这群白大褂吓住了,下意识回道:“李秀兰,孕妇?你说的是秦泰叔家的老三媳妇吧?村里就她一个怀了娃的,咋了这是?她男人在外面当兵呢,她……她犯啥事了?” 赵青松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上解释太多,一把拉住秦三顺的胳膊:“不管什么事了,你赶紧带我们去她家,别耽搁了!再耽搁就出人命了!” “出人命?” 秦三顺心里咯噔一下,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也不敢再多问,连忙转身带路,“在村里头,跟我来。” “跑快点!” 宋旭升在一旁催促道。 一行人几乎是跑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咚咚作响,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 没跑多远,就看到前方一家农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隐隐约约,似乎有妇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微弱,却听得人揪心。 “是这家吧?” 赵青松急问。 “对对对!就是泰叔家!” 秦三顺喘着气答道,随即朝院里高声喊道:“泰叔!泰叔!快开门,你家来领导了,县里的大夫来了!” 院内,秦老头正蹲在房檐下,正难过间,猛地听见村头秦三顺的喊声和密集的脚步声,他心头一颤,连忙颤颤巍巍地起身打开了院门。 门一开,昏黄的光线映出外面一群穿着白大褂、背着箱子的人。 秦老头愣住了。 赵青松一步跨进院子,边走边快速说道:“老人家,别怕,我们都是县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你家儿媳李秀兰是不是要生了?我们是专门来帮你们的!” 秦老头闻言,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喜过望,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花,他一把抓住赵青松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大夫!大夫你们可来了!就是这间,难……难产了!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折腾了大半夜,现在都没啥声儿了……她说……她说只能保一个了啊!” 产房内,煤油灯的光线被调整到最亮,护士长韩惠经验丰富,迅速清场,只留下必要的医护人员。 李秀兰躺在土炕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气息微弱,之前的呻吟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赵青松和妇产科主任刘亚平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们路上预想的还要危急。 “建立静脉通道,准备氧气袋,监测产妇血压心跳。” 刘亚平的声音冷静而迅速,一道道指令发出,护士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院子外,气氛同样凝重。 秦家老大、老二、老四闻声都披着衣服起来了,加上秦三顺和两位老人,一家子男人都聚在院子里,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宋旭升和沉默地站一旁的司机老李。 为了这次救援,县长在接到那个来自最高层面的紧急指令后,动用了县里唯一一辆运输车,直接开到医院接人,这才有了深夜的疾驰。 秦老头搓着手,既感激又不安,试探着问宋旭升:“这位……领导,真是多谢你们了,可……可这到底是咋回事?是不是我们家老三在部队里……” 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 秦老太也抹着眼泪附和:“是啊领导,是我家秦峰托组织上来的吗?他在队伍上还好吗?” 宋旭升说道:“老乡们,不必紧张,我是县政府的干事宋旭升,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是受人所托,务必确保李秀兰同志母子的安全。” “受人所托?” 秦家老大算是家里比较有见识的,追问道:“宋干事,您说的是谁托的?除了我三弟,三弟妹她在咱们这儿没亲没故了啊?”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李秀兰是前年逃荒流落到此的,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是秦泰老汉心善给了口饭吃,后来看她勤快本分,才说给了在部队的老三秦峰做媳妇。 她娘家人在哪儿,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知道。 宋旭升被问得一滞,他总不能说是港城一位神秘富豪先生,通过特殊渠道直接惊动了中央,然后指令一层层下达到他们这个小县城吧? 上级对程溯的身份保密,他只能含糊其辞:“这个……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十分清楚,应该是李秀兰同志娘家那边的亲人,辗转打了紧急电话求助,县长高度重视,特批了车子和人手,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保住。” “娘家的亲人?” 秦三顺嘀咕了一句,和秦家三兄弟们交换了一个更加困惑的眼神。 李秀兰还有娘家亲人? 而且这亲人得有多大能耐,一个电话就能让县长半夜三更派车派医生?这简直像戏文里唱的一样。 这个解释非但没能打消秦家人的疑虑,反而在每个人心里都种下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产房内,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煤油灯被拨到最亮,映照着刘亚平医生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提出需要进行紧急剖宫产,这个决定让在场所有医护人员心头都是一紧。 在这个年代,特别是在他们这样的小县城,开展下腹部手术的经验少之又少,风险极高。 “不能再等了,产妇已经力竭,胎儿宫内窘迫,再拖下去一个都保不住!” 刘亚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我在省城进修时参与过,有把握!” 赵青松院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好!刘医生主刀,所有人全力配合!韩护士长,确保器械和消毒!快!” 没有更多犹豫的时间,简陋的产房瞬间被改造成临时手术室。 消毒,铺单,局部麻醉……一切在紧张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秦家人在院子里,只能隐约听到里面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医护人员短促的低语,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渐褪,天边透出些许灰白。 一个半小时的煎熬等待后。 “哇啊……哇啊……” 一声极其微弱,像小猫叫似的婴儿啼哭声,终于从屋里传了出来。 虽然声音细小,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落在了院子里每一个竖着耳朵倾听的人心里。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护士长韩惠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走了出来:“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哎呦!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秦老太第一个哭了出来,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 秦老头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瞬间松弛下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激动得直拍大腿。 秦家几兄弟也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院子里凝固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不过,”韩惠补充道,语气变得严肃,“孩子因为在肚子里耽搁时间太长,有些缺氧,身子骨比较弱,哭声你们也听到了,没什么力气。往后必须精细着养,千万不能大意,有一点不舒服就要赶紧看医生。” 第39章 牵引 第39章 牵引 “哎哎,一定一定!精细养,我们肯定精细养!”秦老头拍着胸脯,满脸急切地连连保证,只要能保住大人和孩子,让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正房西屋,秦老大媳妇吴柳其实早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一直竖着耳朵,仔细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当听到孩子的哭声,以及外面家人如释重负的庆幸声时,她在黑暗中撇了撇嘴,一股酸意涌上心头,忍不住带着几分嫉妒低声哼道:“哼,真是走了狗屎运,都这样了还能挺过来……” 说完,她有些烦躁地用力拉起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试图隔绝外面那些让她心里堵得慌的声音。 这老三媳妇,男人不在家,居然还能惊动县里的大夫半夜赶来救命,这下在家里的地位怕是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程溯从系统的播报中得知李秀兰母子平安的消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如今他手头资金充裕,便吩咐沈墨言带着一名机器人保镖亲自前往美利坚。他让沈墨言采购二十套最新款的医疗设备,再购置一批相关耗材。这些器材从美利坚直接发货运往大陆,其中一套指定赠送给昨晚参与营救行动的医疗团队,以表感激与敬意,其余十九套可自行处置。 不仅如此,程溯还让沈墨言购买二十辆吉普车,到时候捐赠给宏河县政府单位,另外还让沈墨言特别准备了几份礼物。 考虑到当下美利坚对华国实施禁运的特殊情况,常规运输路线根本行不通。程溯为确保物资顺利抵达,特地让系统仔细排查靠谱的灰色运输路线,并明确要求避开港城,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系统经过一番细致分析,最终给出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货物先从美利坚运至澳省,再从澳省转运至广市。随后,系统将详细的路线信息发送给了沈墨言和一同前往的保镖。 这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透亮,程溯书房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周明华沉稳的声音:“程先生,大陆那边的消息确认了,宏河县医院的赵青松院长亲自安排,李秀兰同志和新生儿已经接到县医院进行后续的观察和疗养,目前情况稳定,您可以放心了。” 程溯感激地说:“周先生,这次多亏您居中协调,动用了关键渠道,这份人情,程某铭记在心。” 周明华语气轻松地回应:“程先生客气了,您心系同胞,慷慨捐赠在前,我们提供必要的协助是分内之事。况且,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本就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程溯顺着话头说:“无论如何,辛苦各位同志了。为表谢意,我已经安排人即刻前往美利坚,采购最新的医疗器材,相信很快就能到达国内。” 周明华和程溯结束通话后,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美利坚最新的医疗设备,这几个字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以当前国内的情况,没有特殊渠道和雄厚资金,想获得这些尖端器材简直难如登天。 程溯若能将设备顺利运抵,能武装起多少家医院,又能从死神手中抢回多少生命?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无影灯下,医生们用着崭新器械争分夺秒挽救病人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与程溯相识时间不长,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却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期。 先是两千五百万美金的粮食物资,如今又是这批雪中送炭的设备。 这不是简单的商人逐利,其背后展现出的是一种深沉的格局和情怀。在这个许多人都选择明哲保身的时期,程溯这种不计成本、不图即刻回报的投入,显得尤为珍贵。 想到这里,周明华拿起电话,拨通了国内的线…… 危机解除,程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直被压下的疑问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系统,有些问题昨晚我一直没空细想,如果按照你的说法,秦建华会在六岁那年重生。他既然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靠近孟瑶瑶会万劫不复,以他成年人的心智,难道还会蠢到重蹈覆辙?只要他避开女主,人生轨迹自然改变,你为什么还如此笃定他会崩溃?”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用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回应道:“宿主,您低估了书中世界规则对核心角色的牵引力。这种力量,可以称之为剧情惯性或命运引力。 “孟瑶瑶作为原书女主,拥有强大的女主光环,这种光环不仅作用于她自己,更会辐射影响与她产生关联的角色。” “只要是与主线剧情相关的关键人物,尤其是男主秦建华,在见到孟瑶瑶后,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所影响,这种吸引无关理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心动和关注。” 程溯眉头蹙起,疑惑道:“强制爱?哪怕明知是火坑也要跳?” “可以这么理解。在前世,秦建华不知后果,这种吸引或许会表现为甜蜜的宿命感。但重生后,他带着所有痛苦的记忆,清醒地意识到靠近她的结局。” “届时,他将陷入最残酷的境地,理智在疯狂警告他逃离,情感和本能却被无形之力拉扯着向她靠近。” 系统的声音平稳中透出一种冰冷的残酷:“清醒地沉沦,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走向毁灭,却无法挣脱。这种认知和行为上的彻底割裂,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坚韧的灵魂。他前世失去的一切,将在今生以更深刻的方式再次上演,这才是我害怕他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的根本原因。” 程溯又问:“那么,第二个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会选择孟瑶瑶这样一个作精作为女主?世界的运行需要这种不稳定因素吗?” 系统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详细解释道:“还不是因为现实里有太多人爱看这种作精女主的故事。” 程溯指节轻叩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因为……有人爱看?”这个答案过于直白,甚至带着某种荒诞的意味,让他一时失语。 他以为会是更复杂的世界规则,或是某种宿命论般的玄奥理由。 系统的电子音也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波动:“是的。大量读者对作精女主与深情男主的纠葛故事投入了强烈情感,这种集中的意念能量,如同一个特殊的磁场,最终催化形成了这个以原著为蓝本的小世界。世界的底层逻辑,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这些核心受众偏好的影响。” 程溯消化着这个信息,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在我解决他出生危机之后。” “最佳干预节点,是在其父母意外离世后。我原本规划由宿主您正式收养秦建华,将他带离内地,在港城生活。” 系统坦言:“物理距离是削弱剧情引力最有效的方式之一,隔着千里重洋,又有宿主您的阶层壁垒作为缓冲,男女主在成年前产生交集的概率将大幅降低。” 这个计划让程溯微微蹙眉。 系统继续补充:“更重要的是,成长环境对性格塑造至关重要。原著中的秦建华,童年坎坷,内心缺乏安全感与真正的温暖,这导致他后期极易被一点点所谓的温暖捕获,陷入偏执。如果他能在一个充满关爱、物质与精神都富足的环境中长大,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享受过真正的无忧无虑,他的内心会变得更加丰盈和坚韧。” “届时,即便未来因某些不可抗力再次遇见孟瑶瑶,他也不会轻易将那一丝扭曲的吸引误认为是生命中唯一的救赎。一个见识过大海的人,不会轻易为池塘倾覆。” 第40章 监视 第40章 监视 程溯紧蹙眉头,眼中满是疑虑,忍不住好奇地发问:quot;就算我成功把他领养了,可作者原本给他设定的苦情人生,难道就不会像阴影一样笼罩我,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吗?万一在那种设定的无形影响下,我一个疏忽出了意外死了,那之前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男主没了我的照顾,还不是一样走上悲惨的道路?quot; 系统听闻,屏幕上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停顿片刻后,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回应:quot;应该……不会吧?咱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来修补这个世界的,按常理来说,男女主身上的光环效应应该影响不到我们才对……quot; 然而,说着说着,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明显不足起来,显然对于这种情况,它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无法给出绝对肯定的答复。 程溯却不肯就此罢休,继续刨根问底:quot;再者,你之前说男女主的命运轨迹是设定好的。就算男主按照计划来到了港城,可就凭他们两人之间那股强烈的吸引力,你觉得女主真的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大陆?quot; 程溯抛出的这一连串疑惑,让系统原本笃定的电子音,此刻也多了几分迟疑与动摇。 此前,它理所当然地认定程溯是来自其他时空的灵魂,在它既定的认知逻辑里,这样的灵魂理应不受剧情世界的规则束缚与控制。 毕竟,在作者原文的设定框架中,港城这个地点根本未曾被提及分毫,宛如一片未被剧情笔触触及的空白区域。 基于这样的前提,系统觉得将男主接来港城,无疑是为男主搭建起了一座相对安全的避风港,能在一定程度上巧妙地规避掉原著剧情里那些潜藏的风险与危机。 而且,按照原文走向,女主后续的人生轨迹是出国发展,目的地是美利坚,投身的领域也是娱乐产业。 在系统精密的算法分析下,这与程溯所专注的业务板块毫无交集,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沿着既定的方向延伸,不会产生任何碰撞与纠葛。 可如今,程溯的这些质疑,却让系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判断,那些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逻辑链条,此刻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程溯静静地凝视着陷入沉默的系统,见它半晌没有再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心里也清楚,再追问下去不过是徒劳,便无奈地暂且将这一连串的疑惑搁置一旁。 从内心深处来讲,程溯向来是个追求简单纯粹生活的人,对于这类犹如乱麻般的事情,向来是避之不及。 他打心底里不愿意和这些充满变数与未知的麻烦事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偏偏让他和这些事挂上了钩。 如今的程溯,愈发沉醉于自己当下的生活状态。 每日里,他悠然自得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享受着这份宁静与惬意,不希望被任何外界的因素所打扰。 思来想去,程溯觉得为了自己的安稳,还是得做些防范。 他微微皱起眉头,对系统说道:“你时刻关注着男主那边的情况,要是有余力的话,最好连女主也一起关注着。” 在他看来,根据系统之前对女主的描述,这个女主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劲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引发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后果。多留意着点,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它一边迅速应答着新的指令,一边嘀咕:【这狗宿主,思维也太刁钻了,差点把我都整不会了……】 一夜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此刻松弛下来,程溯才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 他揉了揉额角,决定回房休息。 刚拉开书房门,就见到昌伯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程生,早上好。早餐想吃点什么?厨房准备了虾饺和粥,也可以现做西式早点。” 经昌伯一提,程溯才意识到胃里空空,确实有些饿了。 他没什么胃口应付复杂的餐点,便吩咐道:“让厨房下一碗馄饨吧,清淡些。” “好的,程生。”昌伯微微躬身,随即利落地转身去安排。 程溯径直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温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 等他再次走出来时,不过短短十来分钟,餐厅的餐桌上已然摆上了一只精致的白瓷碗。 碗里,清亮的汤底飘着细嫩的葱花,十来只皮薄馅饱的馄饨安静地卧在其中,散发着温热诱人的香气。大厨们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快。 程溯在餐桌旁坐下,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口清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带着淡淡的鲜甜,顺着食道滑下,安抚了空泛的胃囊。 一碗热馄饨下肚,温热熨帖的汤汁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味蕾,空泛的胃袋得到了初步安抚,反而勾起了更深的食欲。 程溯放下白瓷勺,觉得意犹未尽,便对侍立一旁的佣人道:“去跟范师傅说,再炒个面来。” 没等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面便被端了上来。 只见淡黄色的面条油润光亮,其间夹杂着橙红的胡萝卜丝、嫩白的白菜丝、金黄的炒鸡蛋碎以及粉红的火腿丁,色彩缤纷,诱人食欲。 最勾人的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焦香锅气,是只有猛火快攻的铁锅才能赋予食物的独特灵魂。 程溯拿起筷子拌了拌,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面条弹牙,蔬菜丝脆嫩,鸡蛋香软,火腿咸鲜,各种味道和口感在口中交织爆发,那股熟悉而热烈的锅气更是直冲天灵盖。 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偶尔在在喧嚣燥热的夜晚,和普通人一样挤在人声鼎沸的摊档前,捧着一碗即炒即食、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炒面,吃得简单而痛快。 这种久违的满足感,让他胃口大开,将满满一整碗炒面都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程溯满足地喟叹一声,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顿扎实的早餐驱散了不少,随之涌上的便是浓浓的睡意。 他接过昌伯递上的温热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吩咐了一句“没重要的事别打扰我”,便转身上楼,准备好好补一觉。 第41章 有序 第41章 有序 最新一批粮食和物资顺利运抵大陆后,程溯暂时按下了继续大规模援助的念头。 那个像水蛭一样贪婪的威廉·贝克像一根刺,不拔掉,总让他觉得束手束脚。 时间仿佛忽然变得松散而富裕。 有钱、有人、有地皮,加上黑白两道都被顾知行用美金打理得妥妥帖帖,无人敢来触霉头,程氏名下的各个项目进展得出奇顺利。 工业园的地基日夜不停地夯实,中环的程氏大厦一层层拔地而起,规划中的百货大楼也开始了前期施工。 程溯偶尔闲着无事,便会亲自去几个工地转转,看着蓝图一点点变为现实的雏形,算是在这纷扰中难得的一点慰藉和成就感。 社交方面冷清了些,原本常拉着他穿梭于各大酒会的亨利,最近焦头烂额,据说日落国洋行总部那边出了不小的麻烦,他这位少东家不得不紧急飞回日落国处理。 失去了这个最佳的宴会搭子,索性便一直在家宅着。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在书房处理文件,要么在露台喝茶看书,耳边则听着系统每日准点播报关于内地那个小婴儿秦建华的近况。 他听着系统照例汇报完,随口问了一句:“孟瑶瑶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宿主,请您清醒一点,根据原始时间线推算,女主孟瑶瑶,此刻尚未出生。】 程溯:“……” “行了,知道了。”程溯略带尴尬地挥挥手,打断了系统那无声的嘲讽。 【宿主,艾琳·菲茨杰拉德女士已经动身返回日落国,威廉·贝克蒙以陪同妻子处理家庭事务为由,向港府及其所负责的事务请了长假,一同前往。】 程溯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静待下文。 【港督罗伯特爵士对此事高度关注,他正在动用其在日落国议会及贵族圈的人脉,试图进行调解,希望促成威廉与艾琳的和解。】 程溯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完全理解罗伯特的紧张,威廉·贝克蒙作为他在港城最重要的钱袋子,为其诸多政策和私人利益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支持与商业渠道。 若威廉因为婚姻破裂而失去菲茨杰拉德子爵家族的潜在影响力乃至直接的经济支持,或者其个人声誉严重受损以至于无法在港府及商界立足,对罗伯特而言,将是巨大的损失。 【罗伯特爵士和威廉似乎都低估了菲茨杰拉德子爵对女儿的爱护。艾琳女士返回后,事件并未平息,反而在其家族所在的圈子内迅速发酵。菲茨杰拉德家族态度极为强硬,目前已经正式聘请了律师,正在详细咨询并启动离婚法律程序。】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钟管家过来通知沈墨言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沈墨言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神情严肃。 程溯从文件上抬起头:“汇报情况。” “是。”沈墨言立于桌前开始陈述,“美利坚之行任务已全部完成。二十套各种医疗设备采购合约履行完毕,所有设备已于三日前在旧金山港完成装船,目前正在通往澳省的海运途中,预计四十五天后抵达。” “关于您临时增加的,向波音公司定制私人飞机的任务。初期接洽时,对方因产能和排期问题有所迟疑。我依照您的授权,亮明了您作为波音公司重要股东的身份,并直接联系了董事会层面的关系。此后,波音方面态度转为极度配合,不仅迅速安排了最优先的生产档期,在设计方案上也给予了最大限度的灵活度。目前,定制合同已正式签署,定金支付完毕,这是全套技术规格确认文件和合同文本。” 他将一份厚重的文件夹放在程溯面前,所有页面都已用标签纸标识出关键条款。 程溯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核心数据,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你回来了,正好顾知行那边需要帮手。” 程溯放下文件,吩咐道,“他最近同时跟进工业园、商业大厦和百货项目,还要维持与帮派层面的关系,运算负载很高。你去向他报到,听他调度,分担一部分工作。” 即便是机器人,面对如此庞杂的多线程任务,核心处理器也难免持续高负荷运行。 程溯觉得,沈墨言要是再不回来给顾知行增加一个得力接口,他那边的系统日志里怕是快要记录到资源警告了。 又过了两日,亨利风尘仆仆地从日落国赶了回来。 夜色初降,程溯刚换好参加晚宴的礼服,亨利便准时到了。 几日不见,亨利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以往那种神采飞扬的劲儿黯淡了不少,连精心打理的头发似乎都少了些光泽。 程溯给他倒了杯威士忌,直接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感觉你这次回去一趟,心情不是很好?” 亨利接过酒杯,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程,别提了。家族里出了件糟心事,我的一个小叔叔,不知道被什么人引诱,在日落国那边沾上了赌博,而且赌得很大。”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更糟糕的是,他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挪用了总部一个重要项目的款项去填窟窿。事情败露,闹得很大,董事会施加了巨大压力,我父亲迫于无奈,只能罢免了他在集团内的一切职务。” 说到这里,亨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后怕和愤怒:“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谁也没想到,我那小叔叔被罢免后,又气又恨,不知道听了谁的怂恿,竟然派人绑架了我妹妹。” 程溯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眉头瞬间蹙起:“绑架?” 这可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或家族丑闻了,已经触及了底线。 “是的,”亨利的声音有些发干,“就在我准备回港的前一天。对方索要巨额赎金,并且警告不准报警。家里乱成一团,我父亲差点气晕过去。我多留了两天,直到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关系和人手,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总算把人安全地救了回来。” 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人是救回来了,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家里人陪着。但我小叔叔跑掉了,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虽然被极力压了下来,没有见报,但在家族内部和圈子里,已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父亲也因此备受打击。” 第42章 黄家 第42章 黄家 车平稳地停在俪豪大酒店金光熠熠的廊檐下。侍者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程溯与亨利先后下车。 酒店门前已是名流云集,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 镁光灯不时闪烁,记者们被礼貌地拦在红毯外侧,捕捉着每一位抵达的显赫人物。 程溯刚整理了下西装领带,目光随意一扫,便看到了不少财经版面和社交专栏上的熟面孔。 兰维章看到了程溯下车,他正跟在一位长辈身边,却毫不拘束,立刻扬起手臂,笑容灿烂地高声招呼道:“程生!这边!” 中气十足的喊声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引得附近几位宾客都侧目望来。 程溯对亨利微微颔首,两人便一同朝着兰维章所在的方向走去。 兰家作为本地文化娱乐界最具影响力家族,与赌王家族关系密切,兰维章出现在这里并且如此活跃,再正常不过。 “兰少,好久不见。”程溯走到近前打招呼,同时也向兰维章身旁那位面带微笑打量着他的兰家长辈礼貌致意。 几人寒暄着步入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水晶灯下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香水的馥郁气息。 白天的正式仪式已过,晚宴更像是社交场的一场盛大聚会。宾客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程溯与亨利、兰维章拿了酒,刚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站定,宴会厅的主灯便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 伴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今晚的主角赌王之子黄绍祺与其新婚妻子米罗珠宝的千金罗星燕,身着礼服与婚纱,携手缓缓走下楼梯,接受全场宾客的祝福与瞩目。 黄绍祺面带得体笑容,向四周挥手致意,显得春风得意。 然而,当程溯看清他的脸时,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他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亨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诧异:“亨利,你看那位新郎黄绍祺,是不是有点眼熟?如果我没记错,他好像就是我们在港督府晚宴那晚,在后花园花园里……密会另一位女伴的那位先生?” 亨利闻言,低笑一声在程溯耳边轻声道:“这很正常,程。这些豪门公子哥,有几个身边没几个红颜知己?不过是玩归玩,心里都清楚得很,知道界限在哪里,不会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影响正事。”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含笑接受祝福的新娘罗星燕,“况且,你以为这位罗小姐就全然不知情吗?这种联姻,有时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 程溯一时无语。他并非不懂这些潜规则,只是对这种将婚姻也视为利益筹码的行为,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时,新人敬酒的队伍来到了他们面前。 黄绍祺端着酒杯,脸上是和煦得体的笑容,目光扫过程溯和亨利时,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港督府花园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程生,福斯特先生,兰少,感谢赏光。”黄绍祺举止从容,向三人举杯,声音温和有礼。 他身旁的罗星燕也微笑着颔首,她妆容精致,仪态万方,米罗珠宝千金的气度展露无遗,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阴霾或不快。 “恭喜黄少,罗小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程溯压下心头的异样,举起酒杯,说着与其他宾客无异的祝福语。 亨利和兰维章也紧随其后,送上祝贺。 晚宴结束后程溯和亨利一同回家,车内,亨利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疲惫在私密空间里不再掩饰。 “程,”他声音里带着沙哑和忧虑,“伊莎这次……被救回来后,状态很不好。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见人,晚上也睡不安稳。医生说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开导。可是……” 他叹了口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洋行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我父亲也受了打击,我实在抽不开身长时间陪在她身边。” 程溯静静地听着,他能理解亨利的焦灼。 亲历绑架这种恐怖事件,对一个年轻女孩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而家人因现实所迫无法陪伴,更会加深她的无助感。 等亨利说完,程溯才开口:“亨利,作为朋友,别的方面我可能帮不上太多,但如果你觉得换个环境对福斯特小姐的情绪恢复有帮助的话……” 他稍作停顿,“我在日落国温莎道有两处庄园,环境清幽,如果福斯特小姐愿意,随时可以过去小住散心。” 亨利在听到温莎道这个词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脸上的疲惫被惊愕与感激冲淡。 他看向程溯,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温莎道……程,你是说,靠近温莎堡的那条温莎道?” 他需要再次确认,因为那个地方的意义非同一般。 那里毗邻皇家领地,周边庄园不仅仅是昂贵的房产,更代表着一种地位和极其稀缺的资源,绝非单纯有钱就能购入,需要深厚的历史渊源或是得到某种层面的认可。 即便是福斯特家族在日落国经营数代,也从未有机会在那里置产。 “是那里。有两处,位置还算清静。” 听到程溯的轻描淡写,亨利心中的震动更大了。 两处! 他回想起之前,妹妹伊莎在参加完一次温莎城堡举行的皇家花园派对后,回来就对那条静谧优雅、充满历史厚重感的温莎道念念不忘,曾不止一次缠着父亲,希望能想办法在那里购置一套小小的庄园,哪怕只是偶尔去度个假也好。但父亲动用了一切人脉,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无可用或资格审核严格,最终只能作罢。 他以为程溯的势力主要遍布在美利坚,没想到,他这位朋友,不声不响之间,竟然在日落国那里拥有两座庄园!程溯的背景和能量,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第43章 年关 第43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年味儿就跟随着采购年货的人潮,一起涌上了山顶。 虽不如山下市井那般喧闹,但程家别墅里也难得地热闹起来。 钟管家带着昌伯,指挥着帮佣们扫尘、贴春联、挂灯笼。 红艳艳的窗花贴在明净的玻璃上,映着山间翠色,格外醒目。 “程生,今年的年礼清单您过目一下?”钟良拿着单子找到正在露台晒太阳的程溯。 程溯大致扫了一眼,无非是些高档海味、名酒和滋补品,用来打点各方关系。“按往常规矩办就好,辛苦你们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家里各位的年终红包,节假都安排好了吗?” 钟良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都安排妥了,轮流放假,保证大家都能回家吃上团年饭。多谢程生体恤。” 到了年三十这天,别墅里安静下来。 帮佣们大多已放假回家,连钟良和昌伯也被程溯赶回去团圆。 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程溯、五位轮值的保镖,以及自愿留下来守着的厨师范大芸。 范大芸性子爽利,做事麻利,早就把别墅当成了半个家,知道程溯爱吃中餐,此刻正系着围裙,在宽敞的厨房里剁肉馅,准备包饺子。 “程生,您晚上想吃几个菜?白切鸡、发财猪手、清蒸东星斑……我再给您炖个花胶汤,够不够?” 范大芸隔着厨房窗户,扬着嗓子问在院子里散步的程溯。 她嗓门亮,这一声喊,连在角落站岗的保镖都似乎微微动了动。 程溯笑着摆摆手:“范师傅,简单点,别忙活太多,吃不完。” “过年嘛,就是要剩才好意头,年年有余呀!”范大芸乐呵呵地回了一句,手下剁馅的节奏更快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市岸口。 码头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起重机轰鸣着,将一艘远洋货轮舱内那些覆盖着防水油布、打着精密木框的沉重货物,一箱箱小心翼翼地吊运到岸上。 这些来自美利坚、代表着当今最先进技术的仪器,对于此时的国内医疗界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广市第一医院的院长周志华带着几位院领导和技术骨干,早已焦急又兴奋地等候在码头指定区域。 他们脸上洋溢着期盼的笑容,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被吊起的木箱,根据上级下达的通知,这批由爱华商人捐赠的美利坚最新医疗设备中,他们医院成功争取到了一套完整的指标。 “来了来了!看编号,那个刚写着gz01标记的箱子就是我们的。”一个眼尖的年轻医生指着缓缓落地的一个大木箱低呼道。 周院长立刻带头围了上去,急切地搓着手,像是看着自家宝贝儿子一样。 港务局的徐书记笑着走过来:“周院长,别着急,按流程来,开箱验货,确认无误后才能签字运走。” “当然当然!”周院长连连点头,示意带来的工程师上前。 工人们熟练地用撬棍小心地打开木箱,剥开层层防震泡沫。 当设备那崭新锃亮、线条流畅的金属机身完全显露出来时,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着的赞叹声。 “嘶……你看这工艺,这质感!” “快看说明书,这是最新型号的监护系统,功能比我们现有的先进了不止一代!” 周院长戴上白手套,亲自上前,和几位科室主任一起,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设备的每一个角落,核对型号、序列号,确认运输途中没有任何磕碰损伤。 他们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对未来应用的无限憧憬。 “完好无损!太好了!”仔细检查完毕后,周院长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郑重地在接收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周,这下你们院可是鸟枪换炮了!”徐书记打趣道,随即指向码头另一片区域,“看到那边没有?也是同一位人爱华商人捐赠的,整整二十辆崭新的吉普车,原本是指定给那个黑省宏河县政府的,今年这个宏河县真实走了大运了。” 周院长和同事们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排草绿色的吉普车整齐停放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全靠政策支持,还有爱国人士慷慨相助啊!”周院长感慨道,随即转身指挥早已待命多时的医院后勤人员,“快,小心装车!路上一定要稳,直接运回医院设备科,立刻组织安装调试!” 周院长等人刚运走设备,远处就有几位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 他们是宏河县县长李则、县医院院长赵青松,以及同属黑省的哈市医院院长许冬青。 他们三天前就坐火车赶到了广市,是为了确保这批捐赠物资能顺利到手。 赵青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印着医疗设备标记的木箱,心情激动不已。 他至今仍觉得像做梦一样,他们一个小小的县医院,竟然因为一次成功的夜间出诊,得到患者家属如此厚重的回报,这可是一整套美利坚最新的医疗设备啊。 消息传开后,不知多少兄弟医院羡慕红了眼。 他这次来,就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必须亲眼看着设备装上回医院的火车才能安心,他暗暗下了决心,就算县长耳根子软,他也得把这套设备死死守住不能被哄去。 县长李则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高兴是肯定的,无论是医疗设备还是吉普车,对贫困的宏河县都是雪中送炭。 但一想到那二十辆崭新的吉普车,他心头就忍不住泛起一股火气和无奈。 按理说,这都是捐给宏河县的,可上头领导一番“顾全大局”、“支援更需要的地方”的苦口婆心,最终落到县里的,只剩下三辆。 虽然三辆也能解决不少问题,但眼看着另外十七辆被军部直接划走,他还是心疼得直抽抽。 此刻,他看着码头上那些草绿色的吉普,只能安慰自己:有三辆,总比没有强! 而哈市的许冬青院长,能站在这里纯属意外收获。 本来因为宏河县已经独占一套,黑省已经没有名额了。 可许冬青是个能耐人,他不远千里跑到京市主管领导办公室,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哭诉了两天,才从上头为哈市医院要来了一套指标。 港务局的徐书记拿着文件走过来核对,看到这三位来自北方的守护者,不禁笑了:“李县长,赵院长,许院长,三位放心,名单上都写着呢,一套给宏河县医院,一套给哈市医院,错不了!那三辆吉普车的钥匙和相关文件,也准备好了,等这边设备装完车,一并交接。” 听到这话,赵青松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的笑容。 李则也暂时抛开了对吉普车数量的遗憾,跟着笑了起来,许冬青则是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那两天的“眼泪”没白流。 第44章 到货 第44章 到货 所有手续办理妥当,眼看着属于宏河县和哈市医院的设备以及那三辆吉普车都已被稳妥地装上运输车辆,赵青松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 这时,港务局的徐书记示意工作人员又推过来八个体积稍小的箱子。 “赵院长,还有这些,” 徐书记指着这批额外的木箱,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也是随这批设备一同运来的,那位说是给参与河西村紧急救援的各位医生护士的一点小礼物,聊表谢意。清单上单独列明,是给你们团队个人的。” 赵青松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旁边的许冬青院长一听,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眼睛亮了几分。 他凑近那些木箱,上下打量着,试图透过木板缝隙看出点什么。 “老赵,快,打开看看!”许冬青怂恿道,“说不定是什么更精巧的医疗仪器或者配套工具呢?”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如果真是特别先进的玩意儿,哪怕厚着脸皮再去磨领导,或者想办法跟宏河县医院搞搞合作、借调使用,也得沾点光。 赵青松经历了吉普车被协调走大半的事情后,警惕性高了很多。 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更何况这是捐赠者指名道姓送给他们团队个人的心意,意义非凡,更不能在码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在许冬青这位路子广的同行面前显露。 他脸上露出谦和的笑容,伸手轻轻按在木箱上:“许院长,好奇心别那么重嘛。既然是爱华商人送给我们团队的小心意,内容是什么,等我们回去自己关起门来再看也不迟。” 他不再给许冬青纠缠的机会,直接转身指挥着搬货的同志:“来,把这些箱子也小心搬上车,和医疗设备放在一起,做好固定,注意轻拿轻放!” 工人们依言开始搬运那八个神秘的木箱,许冬青脸上难掩失望,咂了咂嘴,知道从赵青松这里是探不到什么口风了。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批礼物也被稳妥地装车,心里像被猫抓一样痒痒。 河西村,老秦家。 自打那夜县医院的大夫们如同神兵天降,将李秀兰母子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后,老秦家在村里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明面上乡邻们见了面,依旧是嘘寒问暖,夸赞老秦家积德,三媳妇福大命大。 可背地里,探究和猜测却从未停歇。 就连秦老太,也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过好几次。 炕桌上,大伯、二伯,四弟虽不直接问,但那眼神里的探究,李秀兰也感受得到。 李秀兰自己心里也是一团迷雾。 她娘家早就在那场大灾荒中七零八落,爹娘都没熬过来,她是跟着逃荒的队伍一路流落到此,被秦家收留,这才嫁给了当兵的老三秦峰。 哪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娘家亲戚? 面对公婆和妯娌们的询问,她只能遮掩着说辞:“爹,娘,我是真不清楚,许是早年逃荒时走散了的堂兄弟?” 这个借口却也堵住了众人的嘴,毕竟灾荒的年月,逃荒时走散是常事。 她的身子到底是遭了大罪,秦老太发了话,让她做双月子,好好将养。 在这年头,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巴巴的,李秀兰却能日日喝上碗不算太稀的粥,偶尔还能有个鸡蛋,碗里能见点油星,这已是婆婆格外的疼惜和家里勒紧裤腰带的结果了。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心疼她,更是看重她拼死生下的这个儿子,秦家老三的根苗。 孩子更是在县医院被精心调养了两个月,赵院长特意交代了,要用最好的药,最细致的看护。 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他们母子也格外关照,那份热情和耐心,让李秀兰受宠若惊。 最让她心里感激的是,那么长的住院时间,用了那么多好药,医院最后竟然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伙食费,还给打了折扣。 护士长更是拉着她的手劝说:“妹子,别多想,好好养身体,带好孩子,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这一切不寻常的优待,都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救命恩人。 李秀兰躺在炕上,看着身旁呼吸平稳,脸蛋也圆润了些的儿子,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她不知道那位恩人是谁,为何要如此帮她,但这天降的恩情,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愿这位不知名的恩人一生平安顺遂。 而村里人见从李秀兰这里问不出什么,便将目光转向了那晚带路的秦三顺,以及后来县里特意来人慰问时留下的只言片语。 流言在村子里悄悄发酵,有人说李秀兰娘家可能是隐姓埋名的大户,有人说可能是秦峰在部队里立了大功,上头特殊照顾……无论如何,老秦家三媳妇的身份,在众人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年关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以陆清远为首的研发团队核心成员,带着初步量产的成功喜悦,前来向程溯做详细的工作汇报。 书房里,暖意融融,昌伯带人给他们上了茶点果盘。 陆清远将带来的样机陈列在宽大的书桌和地上。 正是之前他向程溯报告的移动电话、高清照相机、彩电、冰箱和洗衣机。 此刻,它们不再是实验室的样品,而是真正可以大规模生产的商品。 “家主,目前几条主要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进入正常量产阶段。这是首批下线的合格产品,各项性能指标稳定,完全达到了设计要求。” 程溯拿起那部已然熟悉的移动电话,开机检查,运行流畅。 他满意地点点头:“辛苦各位了。钟伯,去请隔壁的福斯特先生过来一趟,让他看看我们最新的进展。” 不多时,亨利便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产品,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尤其是在拿起那部量产的移动电话仔细查看后。 “程!陆先生!这真是太令人惊喜了!”亨利的声音里满是赞叹,“我没想到,从确定投资到真正实现量产,你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这工艺比我上次看到的原型机又精进了不少。” 他作为洋行的继承人,深知一件产品从研发到生产的艰难。 程溯团队所展现出的高效和执行力,远超他的预期,这让他对这笔投资的前景更加乐观。 “程,政府的信号基站才刚刚开始规划建设,全面铺开至少还要两个月。” 亨利放下手机,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但我已经等不及要抢占先机了。我想,先从你这边的首批产量里,调拨一批连同这些彩电、冰箱一起,运回我在日落国的几家店铺进行试销,我要让欧洲的客户,第一时间接触到这些来自东方的未来科技。” 第45章 开始 第45章 开始 五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能漫山遍野跑的小豆丁,却也能在一夕之间,将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彻底摧垮。 河西村,老秦家院子内外,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悲恸和慌乱笼罩。 低沉的哭声、焦急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县里来的两位干部面色沉重地站在院中,带来的噩耗像一块巨石,砸得秦家所有人都懵了。 秦老太接到信,只来得及看清“秦峰……牺牲……”几个字,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秦老头想去扶,自己却也是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跟着瘫软在地。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娘!爹!” “快!快掐人中!” “老二!快去请刘老中医!” 老大秦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媳妇吴柳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震惊过后,算计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悲痛。 老三死了,意味着家里最稳定的收入来源断了,往后这一大家子,可就全指着地里那点工分和紧巴巴的山货了。 吴柳反应极快,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挤出几滴眼泪,做出悲痛状,却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秦刚,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问问抚恤金能有多少?以后还有没有别的补助?快去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没了老三,这家里的日子眼看就要紧巴起来,现在不把好处抓在手里,以后就更难了。 秦刚被媳妇点醒,立刻定了定神,快步走到两位县里干部面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语气哽咽:“领导,领导……我弟弟他……他怎么就……我们这一大家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悲戚中有七分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恐慌和算计,眼睛却悄悄盯着干部,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关于钱的信息。 两位干部见多了这种场面,非常能理解,便耐着性子解释牺牲情况和抚恤政策。 吴柳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抚恤金够家里支撑多久,盘算着怎么能把这钱攥在自己大房手里。 “秀兰呢?建华呢?”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坏了!三弟妹带着建华北山捡野果子去了。”老二媳妇蔡小花一拍大腿,“我去找她们!” 她说着,拔腿就往外跑,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焦急。 不知过了多久,蔡小花拉着气喘吁吁的李秀兰回来了。 李秀兰背上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半筐野山楂和蘑菇,手里紧紧牵着刚满五岁的儿子秦建华。 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不寻常的气氛,怯生生地攥着母亲的衣角。 一进院子,李秀兰就看到晕倒的公婆和满院悲戚。 她心里“咯噔”一下,背篓都来不及放下,颤声问道:“大哥,大嫂……这、这是咋了?” 秦刚和吴柳看到她们母子,眼神闪烁了一下。 吴柳甚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这对母子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净添乱。 秦刚清了清嗓子,用沉重语气说:“秀兰……你要撑住啊……三弟他在部队……牺牲了……” “嗡”的一声,李秀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背篓滑落,山货滚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血色尽褪,眼泪无声地奔涌而出,小小的秦建华被吓到,哇哇大哭。 吴柳看着失魂落魄的弟妹和哭闹的孩子,又瞥了一眼正在详细询问抚恤金的丈夫,心里那股念头愈发清晰:老三没了,这个拖油瓶弟妹和侄儿,以后就是家里的累赘。 老中医的银针勉强将秦老太、秦老头和李秀兰从昏迷中唤回现实,却也同时将他们拉入了更深的痛苦深渊。 醒来后,压抑的呜咽和断断续续的哭声便成了秦家堂屋的主旋律。 秦老头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儿子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老泪纵横,仿佛那纸张有千斤重。 秦老太则拍着炕沿,一遍遍哭喊着她那苦命的三儿。 李秀兰则是天塌了,她的世界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已分崩离析。 丈夫秦峰是她黯淡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和依靠,是她在秦家立足的底气,更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 如今这光亮熄灭了,依靠崩塌了,希望也碎了。 一连三天,她水米难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醒了就望着空荡荡的窗户流泪,哭到力竭便昏昏睡去,循环往复。 原本还算饱满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神空洞无物,那点子因为生活稍有起色而养出的精神气,彻底散了架。 家里乱成一锅粥。 两个老人自身难保,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里。秦老大两口子心思都挂在抚恤金和算计未来上,对失了魂似的弟妹和年幼的侄子,不过是口头上的几句敷衍,并无实质关怀。 秦老二夫妻倒是心善,忙着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却也难免顾此失彼。 一时间,竟没人能分神去好好照看那个刚刚失去父亲、年仅五岁的小秦建华。 孩子似乎也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的剧变,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笑玩闹,变得异常安静。 肚子饿了,就自己扒拉着找到已经冰凉的半个窝头,默默地啃着。 困了,便蜷缩在昏睡的母亲身边,用脏兮兮的小手抓住母亲的一角衣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屋顶发呆,或是听着祖母和母亲压抑的哭声,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茫然和恐惧。 五日后,秦峰的遗体由部队派人护送回了河西村。 当那口薄棺被抬进院子时,死寂的李秀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她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棺木旁。 棺盖还没完全合拢,露出了秦峰穿着军装、苍白却平静的遗容。 李秀兰的手死死抠住棺材边缘,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哀鸣般破碎的哭声。 这哭声不似前几日那般无声无息,而是带着撕裂心肺的痛楚,仿佛要将这五天的绝望和不敢置信全都倾泻出来。 她伏在棺木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小秦建华被蔡小花牵着,站在人群后面。 他看着那个木盒子,又看着哭得几乎瘫软在地的阿娘,小嘴一瘪,也跟着大声哭起来。 其实他对棺木里那个穿着军装的阿爹印象很模糊,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阿爹的脸在他记忆里甚至是陌生的。 他哭,更多的是被母亲那副撕心裂肺、全然陌生的模样给吓到了。 他挣脱蔡小花的手,跑过去想拉李秀兰,小手刚碰到母亲的胳膊,就被她无意识地推开。 孩子踉跄了一下,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46章 航线 第46章 航线 港城,中环,程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企业成长为参天巨树。 殖民政府的外籍官员换了两茬,但程氏集团在程溯和五位机器经理人打理下,早已超越所有对手,稳坐港城头把交椅。 这还不算系统时不时抽奖赠送的各类房产、地皮、现金和跨国公司股份,这些隐形资产让程氏成为了一个真正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程氏百货的招牌遍布港城、东南亚、欧洲和美利坚,公司旗下有房地产,家电商城,服装品牌,高端彩妆护肤品牌,美容养生馆等等,都是陆清远带着团队研发的。 而位于中环核心地段的程氏总部,由五座高达六十六层的摩天大厦组成的建筑群,更是港城的新地标,象征着无上的财富与权力,集团直接雇员数十万,间接管理的公司更是不计其数。 程溯刚结束与北美业务经理的越洋电话,脑海里就响起了系统咋咋呼呼的声音: 【宿主,剧情开始了,秦峰没了!】 程溯正准备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凝住。 五年了,终于来了。程溯拨通了办公室的内线电话 【不止这个】系统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李秀兰那边不对劲,数据监测显示她快撑不住了,有寻短见的苗头。】 程溯沉默地坐回椅子上:“所以,那小子马上就要想起上辈子的事了?” 【对!就这几天的事儿。】系统确认道,【原剧情里,他就是在妈也没了之后,在一次意外才重生的,咱们得在他重生之前做好准备。】 门被轻轻敲响,得到允许后,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模样干净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路泽是港城大学的高材生,两年前经过层层选拔成为程溯助理,做事勤恳,思维缜密,很得程溯信任。 “程总,您找我?”路泽的声音清朗温和。 程溯将一份简要的行程意向推到桌边。 “路泽,安排一下,我需要用飞机去一趟大陆,目的地靠近黑省。你尽快协调航线申请和落地许可。” “好的,程总。”路泽接过文件,并无多余疑问,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我马上联系相关部门,以集团考察的名义进行申请,最快可能需要一周时间审批,需要为您准备随行人员名单和行程草案吗?” 程溯点点头,“人员从简,我的五位保镖。另外,安排一位有儿科或应急医疗经验的医护随行。” 路泽听到程溯的安排中没有自己,略一迟疑,还是开口恳请道:“程总,这次去内地,让我也跟着吧。”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那边的情况我提前做过一些了解,现在风气比较紧张,行事需要格外谨慎。雷震东他们护卫专业,但一些具体的沟通、跑动手续,还是我在您身边更方便些。” 程溯闻言,抬眼看了看路泽,他说得在理。 1965年的内地,氛围确实不同于港城,他此行目的隐秘,绝非为了炫耀财富,恰恰相反,他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份太过扎眼,若大张旗鼓直接驱车前往那个小村庄,非但不是帮助,反而以后可能给秦家带来意想不到的关注和麻烦。 他计划抵达广市后,转乘坐火车这种更普遍的交通工具,低调地前往宏河县。 其中,购买车票、与当地基层人员沟通、了解具体情况等琐碎事务,确实需要一个懂得变通的人去处理。 略作思忖,程溯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就一起吧。这次过去,一切从简,低调行事。” “我明白,程总。”路泽眼中闪过郑重,立刻应下,“我会准备好必要的证件和兑换好现金,行程安排也会注意分寸。” -----河西村----- 深夜,秦家一片死寂。 连日的悲恸耗干了所有人的力气,院子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抽噎,很快又沉入疲惫的睡梦中。 李秀兰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被月光映出模糊轮廓的屋顶。 她的身旁小秦建华蜷缩着,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抽搭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李秀兰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就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细细端详着儿子的脸。 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极了秦峰沉思时的样子。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极轻地抚过儿子柔嫩的脸颊,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灵魂里。 李秀兰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吻,又仔细地给他掖了掖被角,将被窝捂严实。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炕沿,看了儿子很久,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绝望的交织。 最终,那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了所有。 她慢慢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像是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带走。 然后,轻轻拉开房门,身影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程溯这边航线刚获得批准,系统的提示音便急促响起:“李秀兰投河了,刚被早起赶集的村民发现,人已经没了。” 消息来得太快。程溯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迅速拨通了周明华的电话。 “周先生,是我。”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有件急事,我需要立刻动身去宏河县,希望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内地段的路线,确保通行顺畅。” 他没等周明华询问,便主动提及:“作为感谢,我这边可以安排一条产品线……” 话未说完,周明华便打断了了他,语气带着真诚:“程先生,你我之间,不必次次都谈条件。” “这些年来,你明里暗里做的贡献,我们都记在心里,那些通过特殊渠道运回来的设备、技术资料,还有之前的大批粮食,解了多少燃眉之急。这份同胞之情,我们铭记于心。” “我们都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华国人,守望相助是理所应当。你这次回去,想必是有要紧事。放心,路线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会动用一切稳妥的渠道,尽快为你安排好。”周明华话语斩钉截铁,给了有力的承诺。 程溯沉默一瞬,郑重道:“那就多谢了,周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客气话不必说,等我消息。”周明华利落地挂断电话。 第47章 广市 第47章 广市 周明华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日,他便回复程溯,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从广市机场落地,到转往黑省的内部交通,乃至抵达宏河县后的地面接应与引导,都不会遇到任何阻滞,届时会有可靠的人员在关键节点接应,并安排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陪同前往河西村。 这份周到,让程溯心中感念。 准备出发时,路泽展现了他作为助理的细心。 他不仅准备好了所有必要的文件、充足的现金以及应对北方春寒的衣物,更是在随行行李中,特意备上了程溯平日用惯的茶叶、几本常看的书,甚至还有易于携带的西点和食材。 “程生,内地条件艰苦,怕您一时不适应,备着些,总归方便点。”路泽整理着行李,轻声解释了一句。 一行人不再耽搁,很快便登上了前往广市的私人飞机。 机上除了程溯、路泽,还有包括五名保镖,以及一位负责医疗的随行人员。 飞机平稳地爬升,穿越云层,向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飞去。 不到一个小时,飞机在广市机场平稳降落,滑行至指定区域。 舱门打开,程溯一行人走了下来。 舷梯旁,几位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气氛庄重。 为首的是广市市委书记韩平卫,他身旁站着市公安局局长卢正浩、一位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一位安保部门的负责人以及两名随行干事。 这样的接待阵容,在当下时期,堪称极高规格。 卢正浩局长身边,新上任的副手翟狄看着程溯几人走下舷梯,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领导们,心里有些嘀咕,忍不住低声对卢正浩道:“局长,不过是个港城来的资本家,到咱们这儿,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迎接吗?这影响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卢正浩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卢正浩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呵斥道:“不懂就别乱说话!程先生是普通的商人吗?记住你的职责,做好安保和配合工作,其他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议论的别议论!” 翟狄被顶头上司这么一训,立刻噤声,心里不屑,有这接待的功夫还不如多抓几个贼。 程溯走下舷梯,面带谦和的笑容,主动上前与韩书记、卢局长等人一一握手。 “韩书记,卢局长,各位领导,劳烦大家亲自前来,实在不敢当。”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得体,再加上一副好相貌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韩书记也笑着回应:“程先生远道而来,我们略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本想请您在广市稍作停留,好好招待,但听说您行程紧迫,我们也不敢耽误您的要事。” 一行人边寒暄边朝机场外走去。 韩书记继续道:“我们已经做了安排。这位是安保队的张大彪同志,经验丰富,此行由他负责保护您的安全,并协助处理沿途事务。前往黑省的火车票也已备好,是最快的一班。不知道程先生是打算先在广市休息片刻,还是立刻出发?” 程溯没有丝毫犹豫:“多谢韩书记和各位领导周详的安排。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去火车站吧,就不多耽搁了。” 车队驶离机场,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前行。 程溯一行人乘坐的轿车,连同那几辆护卫的吉普车,本身就在街头引来了不少注目。 当车子在路口因避让行人稍稍停下时,路边的人们更是忍不住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车窗内。 他们看到的是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景象,车里的几位年轻男子,穿着质地精良的西装或风衣,面容干净,气质出众,尤其是被护在中间的那位,神色沉稳,眉目清俊,通身的气度是这小城里从未见过的。 这与周围穿着灰蓝布衣、面色质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瞧那些人,啥来头啊?”有等车的工人小声嘀咕。 “像是从外面来的?”旁边的人揣测着,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几个年纪小的的孩子更是追着车子跑了几步,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负责安保的张大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确保一切安全。 程溯对于窗外的目光似乎浑然未觉,他只是闭目养神,试图缓解因持续颠簸带来的不适。 路泽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仍强打精神,留意着程溯的状况。 随行的医疗助理见状,立刻从医疗箱里取出晕车药和温水。 “程生,路助理,吃点药吧,会舒服些。” 程溯道谢接过,服下药物。路泽也依言照做。 车队最终驶入了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广场。 车子停稳,张大彪率先下车,迅速指挥人手从后备箱搬运行李。 那几个先进的行李箱再次成为了焦点,引得广场上的旅客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箱子!底下有轱辘!” 在无数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张大彪和保镖们护着程溯与路泽,分开人群,快步走向安排好的通道。 在张大彪的引领下,程溯一行人走进了韩书记特意安排的卧铺车厢。 这节车厢比普通车厢要安静整洁些,但此时也已或坐或躺了好几位乘客。 看穿着气质,多是些出公干的干部或因重要事务长途出行的人。 车门打开的动静引得车厢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当看到程溯、路泽等人走进来时,那些目光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这也难怪,程溯几人无论是衣着、气质,还是跟在他们身后保镖提着的那些带着轮子的新奇行李箱,都与这节车厢、乃至整个时代背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目光直白地落在身上,路泽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就往程溯身边靠了靠。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当成稀罕物一样盯着看的感觉,尤其是担心程溯会感到不适或被冒犯。 他悄悄朝身形高大的雷震东使了个眼色。 雷震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半步,用自己宽阔的身躯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投向程溯的视线,同时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冷峻的眼神,也让一些过于肆无忌惮的目光收敛了些。 路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有些担忧地看向程溯。 却见程溯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对那一道道探究的视线仿佛视若无睹。 他只是按照张大彪指引的位置,在自己的铺位边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局促。 第48章 途中 第48章 途中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漫长的旅途中,路泽起初的拘谨也渐渐放松。 他看着窗外仿佛望不到边的土地,心里充满了惊叹,便拿出地图册,凑到负责引导的张大彪身边。 “张先生,”路泽客气地开口,“想向您请教一下我们具体的路线……” 他话音未落,张大彪就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和严肃,压低声音道:“可不敢这么叫!同志,叫同志就行!” 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引起旁人特别注意,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恳切地补充道:“路泽同志,在咱们这儿,不兴叫先生、小姐那一套,都是革命同志!您这称呼可得改改,千万别再叫错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路泽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点头:“对对对,是我疏忽了,张同志,多谢您提醒!” 他心里暗自警醒,提醒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边的环境和用语习惯。 这个小插曲过后,气氛才重新缓和。 张大彪接过路泽递来的烟,就着火柴点上,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拉,恢复了之前的爽快:“路泽同志,你看,从咱们广市这儿上去,一路斜插到京市,这就老大一截了。从京市再往东北插,到哈市,又是老长一段……” 听着张大彪的描述,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疆域,路泽心中震撼。 他在港城长大,习惯了那个繁华但格局有限的城市,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地大物博。 “确实……太大了。”路泽由衷地感叹,“怪不得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时近中午,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伴随着一阵吆喝声,乘务员推着装有铝制饭盒的小推车走进了车厢。 “午饭供应!有需要的同志来买饭票!”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掏钱掏票,围向推车。 原本相对安静的空间充满了各种声响,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五名保镖同时进入了警戒状态,身体绷紧,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突然变得嘈杂混乱的环境。 这种本能的反应,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程溯察觉到他们的状态,放下手中的书,“放轻松些,这里很安全,不用这么紧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为首的雷震东闻言,立刻微微颔首,那股外放的警惕性瞬间收敛,恢复了平常沉默站立的状态。 一旁的张大彪不知内情,只觉得这些港城来的保镖尽职尽责,也笑着附和程溯的话,对雷震东说道:“可不嘛,雷同志!咱们这火车上安全得很,都是劳动人民,放松点,没事儿!” 路泽见状,也起身去买了几个饭盒回来。 铝饭盒里是简单的米饭和一份混杂的炖菜,油水不多,但热气腾腾。 路泽也起身走向乘务员的推车。他看了看推车上摆着的几样标准盒饭,大多是些清淡的素菜,配着些油星不多的炒肉片,确实很寻常。 他想起程溯这一路颠簸,胃口本就不好,便客气地向年轻乘务员小张询问道:“同志,请问还有没有其他选择?菜品稍微好一点的。” 小张抬头看了看路泽的穿着和气度,知道这几位是领导交代要照顾好的客人,便热情地笑道:“有的同志,只是价格要贵一些。” 他麻利地报了红烧肉、煎鱼等几个选项。 路泽点点头,也没问具体价格,直接将几个硬菜各要了一份,爽快地付了相应的钱和票。 他端着几个堆得冒尖的铝饭盒走了回来。将最好的那份红烧肉和煎鱼放在程溯面前的小桌板上:“程总,您尝尝这个,看着还不错。” 程溯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路泽,温和地说了一句:“简单些就好,不用这么麻烦的。” 路泽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份饭盒。 他看了一眼那几位如同标枪般站立的保镖,想起他们似乎从不与大家一同用餐,便找了个借口,对程溯和张大彪说道:“程同志,张同志,雷震东他们说自己去后面车厢随便吃点,就不在这里挤着了。” 张大彪不疑有他,点点头:“行,让他们去吧,反正票都买好了,别走太远就行。” 下午的行程还算平顺。 程溯再次提醒路泽和随行人员,接下来在内地的行程中,一定要注意称呼,叫他程同志或直接叫名字即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路泽等人郑重记下。 夜色渐深,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入了京市车站。 这是一个大站,车厢里顿时喧闹起来,下去很多人,又涌上来许多新的面孔,带着大包小裹和各种地方口音。 其中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找到了程溯他们所在的这节卧铺车厢。 是一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夫妻,带着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那对夫妻嗓门洪亮,指挥着放置行李,而两个男孩甫一上车,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狭窄的过道里追逐打闹,发出尖锐的笑声和叫喊,鞋子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完全不顾及这是深夜的卧铺车厢。 “春生!秋生!给我消停点!再闹腾揍你们!”那当爹的吼了一嗓子,声音比孩子还大,却没什么实际效果,两个孩子只是稍微停顿,又继续闹腾起来。 那当娘的也只是嘴上说着“别吵着别人”,手上却没真去管束。 持续的喧闹很快引起了同车厢其他乘客的不满。 有被吵醒的老人皱着眉头咳嗽,有休息的干部模样的乘客不满地看过来,低声抱怨着。 路泽看着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的程溯,心里有些着急,正想上前交涉。 张大彪比他动作更快,他站起身,走到那对夫妻面前,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干练和气势还在。 “同志,麻烦小声点,这都半夜了,大家都需要休息。”张大彪语气客气,但很严肃。 那女人眉毛一竖,刚要说什么,被她男人拉了一下。 那男人打量了一下张大彪,又瞥了一眼这边气质不凡的程溯一行人,掂量出这几位不是普通老百姓,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知道了知道了,孩子小,不懂事嘛。” 说着,这才真正动手把两个还在蹦跶的儿子拽回到自己铺位附近,低声呵斥了几句。 第49章 路程 第49章 路程 清晨七点,火车广播响起,提醒乘客餐车开始供应早餐。张大彪和路泽起身前往餐车。 餐车提供的早餐很简单,只有稀粥和馒头,倒是提供热水供应。 路泽买了几个馒头和稀粥,又从行李箱里取出热水壶打了开水。 回到车厢后,路泽示意雷震东打开另一个装着食材的行李箱。 他取出奶粉罐,熟练地用热水壶里的开水给程溯泡了杯牛奶,接着又检查了钟管家让厨房准备的餐包,发现过了一天已经有些发硬,只好作罢。 quot;程同志,quot;路泽有些歉意地将馒头和稀粥放在小桌板上,quot;餐包硬了,只能委屈您先吃这个。quot; 程溯接过馒头,神色平和:quot;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就好。quot; 他掰开馒头就着稀粥吃起来,动作不见丝毫勉强,路泽见状也放下心来,在一旁安静地用餐。 程溯用完简单的早餐,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正准备喝,一抬眼,便对上了两道直勾勾的的目光。 正是对面铺位那两个叫春生和秋生的男孩。 他们扒着自己铺位的边缘,两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先是盯着那个被雷震东重新合上但还没来得及拉上装着食物的箱子,刚才箱子打开时,他们瞥见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不少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此刻,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移到了程溯手中的精致的保温杯上,里面乳白色的牛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两个孩子看得入了神,连他们母亲低声的呵斥都恍若未闻。 张大彪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小子的眼神,之前就已经示意雷震东锁好箱子。 此刻见程溯也发现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尴尬,低声道:“程同志,乡下孩子,没见过啥世面,您别见怪。” 说着,又扭头瞪了那对夫妻一眼。 那女人察觉到这边的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用力把两个孩子拽了回去,低声骂道:“看什么看!没出息的东西,丢人现眼!” 接下来的两天,火车依旧况且况且地行驶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铁轨上。 最初的惊奇和感慨,早已被漫长颠簸的旅途消磨殆尽。 路泽从最初趴在窗口看风景的新奇,变成了一脸菜色地靠在铺位上,被这长途旅行折腾得不轻。 程溯的眉宇间也难掩疲惫。 他前世今生都未曾经历过如此漫长且不适的陆地旅程,现代的高铁飞机自不必说,即便在港城,最远的出行也不过是舒适的短途飞行或轮渡。 这连续几天的火车,确实让他有些不好受。 随行的向医生见状,便在中途停车时,为程溯和路泽简单检查了一下身体,测了测脉搏和血压,确认只是旅途劳顿,并无大碍。 这一幕,被对面铺位那同样精神萎靡的一家四口看在了眼里。 那两个孩子,春生和秋生,似乎有些病了,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父母身边,不再有前日的闹腾劲。 孩子爹看着向医生拿出的听诊器和药箱,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求助,但抬眼对上雷震东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怯怯地低下了头,只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媳妇。 那女人比起丈夫要泼辣些,也更顾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朝着正在收拾听诊器的向医生开口,恳求道:“这位……这位大夫同志,麻烦您,能不能……能不能也给俺家孩子瞧瞧?他俩好像有点发热,摸着头挺烫的。” 向医生闻言,转头看向程溯,用目光请示。 程溯正闭目缓解不适,并未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得到默许,向医生这才提着药箱走过去,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两个孩子的额头,又用听诊器简单听了听。 “是有些发热,应该是旅途劳累,加上车厢里空气不流通,着了凉。”他语气平和,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用纸包好的退烧药,递给那女人,“先把这个吃了,多喝点热水。注意保暖,别让孩子再吹风。” 那女人接过药片,连声道:“谢谢大夫!谢谢您!” 孩子爹也在一旁局促地搓着手,脸上满是感激。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伊市,此时已是深夜。 张大彪带着路泽径直前往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办理入住手续。 同车厢的那几个人,行色匆匆,看起来像是来公干的。 他们也在这家招待所办理了入住,与程溯他们住在了同一楼层。 而程溯对面原本坐着的一家四口,下了车后便拖着行李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不知去向。 在伊市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歇了一夜,一行人连日乘车的疲惫总算缓解了大半。 第二天天刚亮,程溯便醒了,他准备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顿像样的早饭,慰藉一下被火车折磨了三天的肠胃。 清晨的国营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人声混杂,食物的热气与烟草味弥漫在空气中。 程溯几人一走进来,便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的打量。 程溯正欲寻个空位,却看见路泽和张大彪正在窗口前忙着打包早饭。 两人一回头也看见了程溯,连忙小跑着过来。 “程同志,您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路泽有些意外,随即示意手里的饭盒,“我们正打算打包回去给您呢。” 张大彪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头。 程溯摆摆手,示意无妨:“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吧。” 路泽闻言,又赶紧将打包好的稀饭、包子和小菜重新倒回盘子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桌子安排程溯坐下。 路泽和张大彪还有别的事要办,两人各自飞快地拿了三个大肉包子,跟程溯打了个招呼,便又匆匆离开了饭店。 程溯也不多问,安静地用着这顿久违的热乎早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比起火车上的的,已是好了太多。 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路泽和张大彪才再次回来,两人手里各提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回到招待所房间,他们将纸袋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套崭新的中山装和棉布衬衫,甚至还有两套适合孩子穿的衣裤。 路泽拿起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在程溯身前比了比,解释道:“程同志,我和张同志想着,接下来要去村里,我们这身行头太扎眼了,怕不方便,也怕给那孩子家惹麻烦。就一大早去供销社和百货公司转了转,买了些这边常穿的衣服换上,入乡随俗。” 第50章 昏迷 第50章 昏迷 程溯接过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转向张大彪,语气诚恳地说道:“张同志,多亏有你提醒。我们几个对这边的情况了解不够,若不是你考虑周全,怕是要耽误不少事,还可能给老乡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话发自内心。 虽然他们此行出发前,已经尽量选择了款式相对普通的便装,但港城的服装审美和面料质感,与内地六十年代的普遍风貌依然存在着差别。 这种差别在城里或许还不算太扎眼,但到了信息闭塞的乡村,足以让他们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其实程氏集团旗下也有知名的服装品牌。 只是这次行程确定得太过仓促,从航线获批到出发,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时间。 服装厂那边接到为老板准备符合内地穿着习惯服装的通知后,几位设计师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华,在如何将港城时尚与内地风格结合上反复琢磨,拿出了好几版设计稿,反而延误了制作最普通款式的时机,导致连一套普通中山装样衣都没赶制出来,他们就已经登上了北上的飞机。 这才有了如今需要临时在伊市百货大楼采买的必要。 张大彪被程溯如此郑重地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程同志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我既然负责接待和引导,这些细节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看到程溯这样的富商不仅没有半点架子,还能如此体察下情、从善如流,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 程溯几人回到招待所房间,各自换上了刚买的中山装。 再次走出来时,等在外间的张大彪只觉得眼前一亮。 程溯身上那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布料普通,款式也是最基础的,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一般,格外挺括服帖。 他身姿挺拔,肩线平直,将这本身有些板正的衣服穿出了一种难言的清隽。 明明是最朴素的颜色和样式,却愈发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张大彪见过不少穿中山装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可还真没见谁能把这种衣服穿得像程同志这样好看,仿佛这衣服本就该是他这般模样的人穿的。 紧接着,路泽也走了出来。 他换上的是一套灰色的中山装,鼻梁上还架着他那副金丝边眼镜。 这身打扮配上他干净斯文的气质,活脱脱像是从旧时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学者,书卷气十足,与这北方小城的粗犷背景形成了奇妙的融合,却并不显得突兀。 就连那几位原本气势冷硬的保镖,换上了寻常的中山装后,也少了几分之前的距离感,更像是沉默干练的随行工作人员。 张大彪看着焕然一新的几人,由衷地赞叹道:“哎呀,程同志,路同志,你们这一换上,可真是……太精神了!这下走在街上,保管没人看你们了。” 程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微微一笑:“入乡随俗,这样很好。” 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伊市的街道,“张同志,接下来,就麻烦你带我们去河西村吧。”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宁静:【紧急警报!男主秦建华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因落水受寒及强烈精神刺激,正持续高烧,已处于昏迷状态,目前已送往宏河县医院,生命指数持续下降,情况危急!】 -河西村- 秦老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院门口,老泪纵横:quot;作孽啊...老三才走,秀兰怎么就...怎么就...quot; 秦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双老眼通红。 quot;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quot;秦刚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quot;赶紧把后事办了是正经!quot; 吴柳在一旁帮腔:quot;就是,人都没了,哭有什么用。建民,带你弟弟一边玩去,别在这儿添乱。quot; 家里忙做一团,秦建华独自来到了李秀兰投河的位置,五岁的小秦建华,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无人关注的影子。 他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只知道阿爹不见了,阿娘也不见了,家里大人都在哭,气氛压抑得让他害怕。 他变得异常安静,常常一个人蹲在角落,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忙碌又悲伤的大人们。 这时秦刚家的二儿子秦建民,带着几个玩伴围着秦建华。 quot;没爹没娘的野孩子!quot; quot;你娘不要你了!quot; 秦建华咬着嘴唇不吭声,一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quot;还敢瞪我?quot;秦建民猛地推了他一把。 瘦小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quot;扑通quot;一声掉进了河里。 quot;救...救命...quot;孩子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 quot;建民!你干啥呢!quot;路过的秦二顺媳妇恰好看见,吓得魂飞魄散,quot;快来人啊!建华掉河里了!quot; 等大人们闻讯赶来把人捞上来时,孩子已经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 quot;造孽啊!quot;秦老太捶胸顿足,quot;我们老秦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quot; 秦刚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quot;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quot; 吴柳赶紧把儿子护在身后:quot;孩子小不懂事,你打他有什么用!quot; quot;都别吵了!quot;秦老头怒吼一声,quot;赶紧送县医院!quot; 县医院的病房里,秦建华已经昏迷大半天了。 赵青松院长亲自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摇头:quot;孩子本来身子就弱,这回又是受寒又是受惊,情况不太好啊。quot; 秦老太守在病床前,苍老的手一遍遍抚过孙子滚烫的额头:quot;建华啊...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奶奶可怎么活...quot; 秦刚站在病房门口,眉头紧锁。 吴柳在他耳边低语:quot;这天天住医院得花多少钱啊...这样下去老三的抚恤金可没多少了...quot; quot;你闭嘴!quot;秦刚吼了妻子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病房里奄奄一息的孩子。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急匆匆进来:quot;秦建华家属,准备一下,马上转去单人病房。quot; quot;啥?quot;秦刚愣住了,quot;我们没要求换病房啊?quot; 小护士一脸神秘:quot;是上面的安排,说是...来了重要人物。quot; 此刻,两辆吉普车扬起尘土,正朝着县医院疾驰而来。 第51章 亲戚 第51章 亲戚 吉普车一路疾驰,当天下午在宏河县医院门口停下,程溯等人迅速下车。 系统的提示再次在程溯脑海中响起:【宿主,秦建华仍处于昏迷状态。根据能量波动监测分析,其意识层面正承受着异常庞大的信息流冲击,推测为重生过程带来的记忆与情绪洪流,远超其当前年幼且虚弱身体的承受极限。这是导致他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程溯眉头微蹙,脚步未停。 张大彪快步走到护士站,向值班护士询问秦建华的病房号。 护士看着这群气质不凡的生面孔,略微怔了一下,还是指出了方向。 在院内其他病人和医护人员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程溯、路泽、张大彪以及紧随其后的雷震东等保镖,一行人迅速地穿过走廊,朝着秦建华所在的单人病房走去。 程溯几人来到病房门口,他示意雷震东等保镖留在门外等候,只带着路泽和张大彪走了进去。 单人病房内,只有秦老太、秦老头和秦刚三人。 秦老太正红着眼圈数落着秦刚,怪他没能管好自家孩子,才惹出这般祸事。 秦刚脸上既有对儿子闯祸的懊恼,也有被母亲训斥的烦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三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一个藏蓝,一个灰色,相貌极为出众,气质更是与这小县城的人格格不入。 后面跟着的那个,虽然也穿着便装,但神态举止一看就不好惹。 秦家人一时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这几位不速之客。 秦刚正在气头上,见突然闯进这么几个像是干部模样的人,粗声问道:“你们是谁?找谁?” 程溯语气和善地开口:quot;两位老人家,我是李秀兰娘家那边的亲人,算是秦建华的舅舅,我叫程溯,听说秀兰不幸辞世,唯一的孩子又病重,所以特地赶过来看望。quot; 秦老太止住了哭泣,秦老头也抬起了头,两位老人眼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秦老头盯着程溯,脸上先是困惑,随即脱口惊道:“你……你难道就是……就是建华刚出生那晚,请了县医院那么多医生护士,深更半夜赶到村里来救秀兰和孩子的那个亲戚?” 当年那件事太过神秘,事后他们一家,包括秦老太和几个儿子,都曾多次旁敲侧击地向李秀兰打听过,却都被她以可能是走散的堂兄弟之类的借口含糊了过去。 他们当然也渴望有一个富亲戚,当年那个神秘人,不仅能调动县医院的院长和七八名骨干医护深夜出诊,甚至连县长身边的干事都亲自陪同,摆出那么大阵仗,就只为了确保李秀兰安全生产。 这样手眼通天的亲戚,却在之后整整五年里音讯全无,再也没有露过面。 久而久之,秦家人渐渐地将这桩往事埋在了心底。 秦老头看着程溯,激动地想要表达感激,下意识想上前握住程溯的手,却又因对方的身份和气度而感到畏缩和唐突,粗糙的手抬起又放下。 程溯察觉到了老人的意图,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秦老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老人家,别这么说,当年也是机缘巧合。” 秦老头被程溯握住手,感受到那份坚定和暖意,眼眶更红了,千言万语的感激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哽咽的点头。 一番情绪稍平,秦老头侧开身子,让出病床前的位置,难过地指着床上的小孙子:“你去看看建华吧。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比别的娃弱,这次是我们没看好他,才让他不小心掉到了河里……” 他含糊地带过了落水的原因,隐去了是被秦建民推下去的关键事实,内心深处是怕这位看起来很有身份的恩人知道真相后,会怪罪他们老秦家,甚至迁怒于孩子。 程溯没有追问细节,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 他走上前,在床边缓缓坐下。 秦建华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更加瘦小脆弱。 小脸苍白没有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蹙着,仿佛正被困在某个可怕的梦魇里无法挣脱。 程溯拿起搭在床边栏杆上的干净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孩子额头和脖颈间的冷汗。 他的指尖隔着毛巾感受到孩子皮肤不正常的滚烫, 程溯凝视着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秦建华,眉头深锁。 向医生在与县医院的主治医生详细交流并亲自检查后,走到程溯身边,低声汇报了情况,结论与县医院方面基本一致。 孩子身体机能的问题在药物作用下暂时稳定,但昏迷的根源检查不出来,他们能做的有限,关键要看孩子自己能否醒来。 程溯和系统都清楚,这是重生过程中意识与记忆融合必经的关卡,外力难以直接干预,他们只能等待,等待秦建华自己的意识在这场内部风暴中寻得平衡。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 路泽注意到程溯眉宇间的疲惫,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才发现早已过了午饭时间。 想起从伊市出发一路疾驰,程溯已经好几个小时滴水未进。 他悄声走到张大彪身边低语两句,随后来到程溯身侧,轻声提醒:“程同志,我和张同志先去把住院费和后续的医疗费用结算一下。另外,时间不早了,您已经超过六个小时没有进食,我们顺便去看看附近能不能买到些吃的东西。” 程溯的视线停留在秦建华苍白的脸上,闻言微微颔首:“去吧,随便什么都行。” 路泽和张大彪离开后,秦刚听到他们主动要去结算所有医药费,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喜色。 他正心疼要动用到三弟那笔抚恤金,如今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阔亲戚愿意掏钱,简直是天降横财,正中他下怀,巴不得把所有开销都推给程溯。 程溯沉默地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目光沉静地落在秦建华苍白的小脸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的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周身散发着凝肃的气场。 秦老头、秦老太和秦刚三人,一时间竟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慑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秦刚虽然心里打着小九九,但在程溯面前也不敢造次。 他们局促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在昏迷的孩子和沉默的程溯之间来回移动。 第52章 醒来 第52章 醒来 秦老太看着程溯沉默凝视孩子的侧影,又想起刚才路泽说要代缴医药费的事,心里终究过意不去。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局促地开口:“程同志,这……这怎么好意思。建华的医药费,该是我们老秦家来出,怎么能让您破费呢?一会儿那位戴眼镜的小同志回来,我把钱给他。” 程溯闻言,从病床前转过头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显得亲切了许多。 “老人家,别客气了。一点住院费而已,不必跟我计较这些。建华身上流着一半他娘的血,是我的亲人。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今就剩下他这一个外甥,出点钱而已,您二老放宽心,让孩子安心治病要紧。” 秦老太嘴唇嗫嚅了一下,脸上带着不安,总觉得平白接受别人如此大的恩惠,心里不踏实。 一旁的秦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暗暗用力握了握他娘粗糙的手,脸上堆起热情笑容,打断了秦老太还未出口的话:“娘,程同志一番好意,咱们就听程同志的!” 他随即转向程溯,自我介绍道:“程同志,我是孩子的大伯,秦刚。” 程溯闻言,目光平静地转向秦刚打量着他。 这就是系统提到的,那个自私自利、对男主早期性格养成造成巨大负面影响之一的大伯? 在程溯的目光下,秦刚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热切了些。 程溯脑海中闪过系统提供的关于此人的信息。 正是眼前这个人,在秦家二老死后,掌控了那笔抚恤金,却未曾将一分一毫用在秦建华这个正主身上,反而全都补贴给了他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正是这种寄人篱下,被刻意忽视苛待的童年环境,让秦建华从小就被迫学会了察言观色,养成了本能的讨好型人格,为其后来的变成舔狗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思绪流转只在瞬间,程溯对着秦刚微微颔首,“秦刚同志。” 秦刚有心想和程溯攀点关系,他注意到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程溯特别敬重,显然这位程同志身份不凡。 他笑着上前一步,问道:quot;程同志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看上去风尘仆仆的。quot; 程溯收回目光看向病床上的秦建华,闻言淡淡回道:quot;广市。quot; quot;广市?quot;秦刚眼睛一亮,语气更加热切,quot;那可是大城市啊!这一路过来得花不少时间吧?真是辛苦您了......quot; 他想继续打听更多信息,却见程溯专注地看着病床上的孩子,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秦刚只好讪讪地闭上嘴,退到一旁,但眼神仍在程溯身上打转。 这时病床上的秦建华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虽然人还没有醒来,但苍白的小脸上似乎多了几分血色。 程溯立即俯身靠近,伸手轻触他的额头。 路泽和张大彪的动作很利落,没过多久就提着一个大篮子回到了病房。 向医生也被请了进来,准备随时关注秦建华的情况。 程溯见他们回来,暂时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转向秦家的三位,温和地询问:“两位老人家,秦刚同志,要不要一起用点?时间不早了,都过了饭点,随便垫一垫。” 路泽做事确实周到,他考虑到病房里人多,特意多给了钱票订的餐。 虽然错过了正餐饭点,能找到的吃食有限,只是普通的汤面加了荷包蛋,但分量足够,即便秦家三人一起用,也绰绰有余。 秦老头和秦老太有些局促地摆手推辞:“不用不用,程同志,你们吃,你们吃,我们不饿。” 秦刚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赶路、守在病房的焦虑也让他感到腹中饥饿,但碍于面子和在程溯面前的拘谨,他也跟着父母摆手推辞。 程溯见状,也不强求,对路泽微微点头。 路泽会意,先盛了一碗面递给程溯,又将另一碗递给向医生,自己和张大彪也各自端了一碗。 几人吃完后路泽收拾东西,程溯继续坐在病床前等。 直到晚上八点,秦建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下意识地用手抱住了头:“头怎么这么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这声音……怎么如此稚嫩、清脆? 还没等他细想,一只温暖的大手便轻柔地将他抱着头的手拿开了。 秦建华茫然地顺着那只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英俊却陌生的年轻男子的脸,对方正沉静地看着他。 他愣住,视线下意识地向下,看向自己的身体,看向那双手……那是一双孩子的手! 秦建华的瞳孔骤然收缩,惊骇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抬眼,迅速环顾四周。 头发花白、面容凄苦的爷爷、奶奶,站在稍远处的大伯秦刚……还有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以及他身后几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奶奶不是早就……大伯怎么会这么年轻? 还有这些陌生人……他的手……他的声音…… 他这是在做梦吗?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不然,如何解释这变小了的身体,以及这些早已逝去或年轻了许多的亲人?还有这间看起来陈旧简陋的病房。 他的身体因震惊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乌黑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和惊疑。 秦老太见孙子终于睁眼,激动地扑到床边,带着哭腔喊道:“建华,我的乖孙,你总算醒了。你可吓死奶奶了。” 秦建华被奶奶的哭声唤回一丝神智,他看着奶奶的泪眼,感受着她抚摸自己额头那粗糙温暖的触感……这真的不是梦? 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全然的无措与混乱。 他回到了……小时候? 第53章 领养 第53章 领养 路泽见秦建华醒来,立刻快步走出病房,很快便带着向医生和县医院的主治医生回来了。 秦老太见状,连忙从床边站起身,急切地给医生让出位置:“大夫,快,快给看看,孩子醒了!” 两位医生上前,仔细为秦建华做检查,翻开眼皮查看瞳孔,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主治医生松了口气,对着紧张的秦家人说道,“孩子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了,烧也退了些。接下来就是仔细养着,把身子亏空补回来,营养一定要跟上,不能再着凉受累。” 他的话和之前向医生的判断大同小异,核心都是需要长时间的精细调养。 秦老太和秦老头听了,连连点头,秦老太嘴里不住念叨:“谢谢大夫,我们一定注意,一定好好养着。” 站在后面的秦刚闻言,却微微皱了皱眉。 而病床上的秦建华,对周围的对话似乎充耳不闻。 他的身体僵硬,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仿佛还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荒诞的巨变。 见孩子确实转危为安,几位大人都松了口气。 路泽上前对程溯低语了几句,告知已在附近的国营饭店订好了餐食。 程溯颔首,转而看向秦家三人,温和地发出邀请:“孩子暂时没事了,几位也忙碌担忧了一整天,一起下去用些饭吧。” 这一次,秦老头、秦老太和秦刚都没有再推辞。 中午那会儿他们客气了一下,没想到程溯便没有再坚持,饿了一下午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秦刚更是想着和这位看起来就有来头的程同志多接触,反正总是没坏处的。 路泽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不甚标准,因此他习惯性地拉上张大彪一起,方便沟通。 程溯安排了保镖留在病房外照看,随后几人便一同下了楼。 走在略显昏暗的楼梯上,秦刚刻意放慢脚步,凑近程溯半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试探着问道:“程同志,不知道您这次来,打算待多久?有什么需要我们老秦家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程溯目光看着前方,脚步未停,淡淡道:“看孩子的情况,等他稳定些再说。” 秦刚脸上笑容僵了僵,讪讪应道:“是,是,孩子要紧。”便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 几人走到国营饭店时,早已过了正常的饭点,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桌椅。 路泽下午来预订时,就发现本地特色菜大多缺食材,幸好他早有准备,与张大彪带着两名保镖去采换了不少菜和鸡鸭肉,又私下给了厨师和服务员一些好处,这才勉强张罗出一桌像样的饭菜。 秦家三人饿了一整天,中午那顿就因为客套而生生错过,此刻看着满桌油光锃亮的菜肴,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连连咽口水。 程溯简单招呼了一声“都别客气,趁热吃。” 秦刚第一个拿起筷子,秦老头和秦老太也不再矜持,几人立刻埋头吃起来,动作又快又急,显然是饿得狠了。 席间,程溯特意嘱咐路泽,让厨房打包一份蛋羹,再准备些小孩子易消化的软烂主食。 路泽点头应下,起身去安排。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顿风卷残云般的晚餐结束。 秦刚吃得最多最急,放下筷子时忍不住连连打嗝,脸上带着饱食后的满足。 一行人回到病房时,秦建华已经靠坐在病床头。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他眼神里的惊慌失措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路泽将打包回来的温热的瘦肉粥和蒸蛋羹打开,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秦建华看了一眼食物,也不说话,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时间确实不早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秦老头心疼孙子,便开口道:“建华,今晚爷爷在这儿陪你。” 秦建华闻言,停下了舀粥的动作,抬起头,看向秦老头:“爷爷,你和奶奶年纪大了,在附近找个招待所休息一晚吧,我明天就能出院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无所事事的秦刚,补充道:“让大伯今晚陪我就行。” 这话一出,秦家三人都愣了一下。 秦老太下意识不同意,秦刚更是皱起了眉头。 但秦建华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喝粥,摆出了不再讨论的姿态。 秦老太看着孙子安静喝粥的样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醒来后,眼神也太过沉静了,完全没有之前的懵懂和依赖,甚至刚才拒绝他爷爷陪护时,神情带着少有果断。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一阵酸楚淹没了她。 她看着孙子瘦小的身影,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找到了解释。 肯定是爹娘接连都没了,打击太大了,把孩子给刺激坏了,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可怜见的…… 她这么一想,看向秦建华的目光充满了疼惜,默默上前,帮他把滑下来的被角又掖了掖,动作轻柔。 这时候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大多都下班了,整个医院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着。 病房里气氛还算平和,程溯坐在一旁,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秦老太,缓缓开了口:“老人家,我想把建华接回家养,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 这话一出,在场的四个秦家人都惊呆了,脸上满是错愕的神情。 秦老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带着颤:“程…程同志,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耳朵出了毛病。 秦老太更是惊得张大了嘴,手里正准备给孙子擦嘴的毛巾都掉在了床上,看看程溯,又看看小孙子,完全反应不过来。 秦刚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闪烁起来。 而病床上的秦建华,猛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程溯,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人是谁啊?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见面,才说了几句话?就要把我接走?他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他养得明白吗? 第54章 纠结 第54章 纠结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秦建华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溯,一字一顿地道:“你要领养我?” 他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和锐利,仿佛要看穿程溯的内心。 程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郑重地点头:“是。” 他向前微倾身体,与秦建华平视,开始陈述理由:“首先,我家里条件尚可,至少能保证你不愁吃穿用度,生活无忧。” “其次,关于你的未来。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安排你入学读书。你想学什么,只要是正当的,我都会支持。即便你读书不成,成绩不佳,那也无妨,家里总有办法为你未来的出路兜底,让你不必为生存发愁。”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各异的秦家老人和秦刚,话锋转向现实: “再者,你爷爷奶奶疼你,这毋庸置疑。但他们年事已高,还能精心照顾你几年?将来若指望叔伯……” 程溯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秦刚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年头,家家户户光景都艰难,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即便有心,又能分多少精力与资源来照拂你?”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即便手握着你父亲用命换来的那笔抚恤金,可以暂时度日。但你还太小,守不住财。难保将来不会有人时刻惦记着这笔钱,到时候,你一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秦建华紧绷着小脸,他已经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但上辈子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娘家舅舅。 这辈子怎么会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他绝不能轻易相信。 疑虑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脱口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戒备:“难道你不是来打我爹抚恤金的主意?” 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路泽、张大彪,甚至连一向沉稳的向医生都忍不住低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路泽更是走上前两步,弯下腰,看着秦建华那张写满警惕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地解释道: “乖仔,我们程同志,还真不缺你爹那点抚恤金,你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绝对没人打那钱的主意。” 他语气里的笃定和笑意,让秦建华愣了一下。 路泽心里想的却是,若是让港城那些狗仔知道,自家老板居然被一个五岁娃娃怀疑是来图谋那点微薄抚恤金的,怕是真能随机笑死一个路边看报的市民。 程溯也因秦建华这直白且充满戒备的疑问微微扬了下嘴角,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郑重。 他对着秦建华道:“我知道我忽然冒出来要领养你,你觉得很疑惑,有警惕心是正常的。不过我的身份大可不必疑惑,这位张同志是广市公安局的人,他可以为我作证。如果你怀疑我图你的钱,可以把那笔钱留给爷爷奶奶养老,你跟我走就行。” 秦建华躺在病床上,眼神中交织着纠结与动摇。 程溯的出现和描绘的未来,是他上辈子渴望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一切。 他最羡慕的是什么?就是大伯家的两个堂哥能背着书包去上学,而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然后被吆喝着去干活,他也渴望知识,渴望那条能改变命运的路。 他清晰地记得,爷爷奶奶去世后,那寄人篱下的日子有多难熬。 饱饭?那是奢望,是大伯母刻薄的嘴脸,是两个堂哥肆无忌惮的欺辱。 要不是二伯二伯母偶尔偷偷接济一点,他可能都活不到长大成人。 那种看人脸色、饥一顿饱一顿的滋味,他刻骨铭心。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一个能让他摆脱悲剧轨道,能让他读书,能让他吃饱穿暖,甚至能给他兜底。 这个自称舅舅的男人,出现得诡异,条件却好得不像真的。 他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束光,那么耀眼,那么诱人,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或者光芒背后是更深的陷阱。 秦建华陷入了沉默的纠结,小小的眉头紧锁着,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旁的秦刚可坐不住了。 他眼看程溯条件如此优渥,态度又坚决,生怕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黄了,更怕继续抚养秦建华这个拖油瓶会占用他心心念念的那笔抚恤金。 他立刻凑到秦老头和秦老太身边,语气急切地低声劝道: “爹,娘,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程同志这样的条件,咱们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孩子留在咱们家,跟着我们吃糠咽菜能有什么大出息?程同志是秀兰的娘家舅舅,是实在亲戚,总不会害了建华吧?” 他见两位老人脸上还有迟疑,赶紧又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们难道忘了?建华刚出生那晚……那阵仗!一般人能有那排场?这位程同志,来历肯定不简单!把孩子交给他,准没错!说不定还是建华的造化呢!”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秦建华猛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疑惑地看向最疼他的奶奶,小声问道:“奶奶,我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老太被孙子这么一问,又想起秦刚的提醒,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程溯,再想想当年那深夜疾驰而来的车和一大群白大褂医生,心里原本的犹豫和不安,渐渐被一种这孩子或许真该跟着贵人去享福的想法取代。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语气带着回忆的唏嘘和敬畏: “唉,你那时候啊,你娘难产,差点就不行了,结果半夜里,县医院的院长亲自带着好些个医生护士,坐着运输车就冲到咱村里来了,说是……说是你娘的家人请来的。那阵势,奶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第二回。这才把你和你娘的命,从鬼门关给抢了回来……”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程溯,里面充满了感激。“当年请动那么多领导的娘家人,就是这位程同志了。” 第55章 争执 第55章 争执 秦建华听着奶奶的叙述,不由怔住了。 原来这个自称舅舅的男人,并非凭空出现,早在他生命最初的时刻,就已经悄然介入,以一种他完全不知道的方式,改变了他和母亲的命运。 这个认知,他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如果跟他走,是不是真的就能彻底告别前世那看人眼色的生活,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就在这时,秦老头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开口道:“不行啊……这,这可是老三留下的唯一血脉了!要是走了,老三家……老三家可就真的没人了,绝户了啊!” 他想起了英年早逝的三儿子秦峰,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秦老太也被勾起了丧子之痛,看着小孙子,抽泣着附和:“是啊,建华,你是你爹的儿子,是顶立三房门户的人啊。你要是走了,逢年过节,连个给你爹磕头上坟、烧点纸钱的人都没有了……他在地下,该多冷清,多难过啊……” “哎呀!爹!娘!” 秦刚不耐烦地打断二老的话,他觉得这两人简直是老糊涂了,看不清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老三不是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吗?还有建民、建设这些侄子们在呢!难道还会缺了老三那点香火?逢年过节,我们这些当兄弟的、当侄子的,还能不去给老三烧纸磕头?非得把建华这孩子死死绑在这穷窝里,跟着咱们一起受穷,你们才安心吗?” 程溯见秦家四人陷入僵持,哭声与争执交织,适时开口:“这件事,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不必急于一时决定。重点在于孩子自己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秦建华身上,“如果建华同意,我会尽快办好手续,带他回家。如果他不同意,我绝不勉强。” 他看向悲恸的秦家二老,语气更加缓和,给出了至关重要的承诺:“还有,就算我把孩子带走了,你们也不必担心与他分离。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你们,我绝不会阻挠。归根结底,我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 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已过晚上十点,便顺势结束今晚的谈话:“今天不早了,大家都需要休息。明天,我来接孩子出院,送他回家。” 说完,他对路泽几人微微颔首,准备离开病房。 就在程溯转身,即将踏出病房门的刹那,一直内心激烈交战的秦建华猛地抬起头,冲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喊道:“等等!” 程溯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安静地看向他。 秦建华从床上支起小小的身子,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溯,逐字清晰地重复并追问程溯刚才的承诺: “你说,尊重我的想法。就算带我走,将来我想回来,就可以随时回来,是真的吗?”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问出了那个他担忧的核心问题: “还有,我爹的抚恤金,你保证,你真的不要,可以全都留给我爷爷奶奶,是吗?” “是。” 程溯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秦建华的眼睛,郑重道:“你如果不相信,我们可以找人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具名画押。我也说过了,家里还有些家底,绝不会短缺了你的吃喝用度,更不会贪图你父亲用命换来的那点钱。” 秦建华紧紧盯着程溯,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底找出一丝虚伪或闪烁,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深邃,却异常坦荡。 他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前世的坎坷与今生的渴望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道:“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你可以等我吗?”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巨变,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观察,更需要一点时间来与这片生养他、也带给他无尽苦涩的土地,做一个道别。 程溯理解这份谨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希望,这个考虑的时间,不要超过半个月。” 秦建华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身体松弛了一分,他低声道:“好。” 程溯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秦建华,转身与路泽等人离开了病房,将思考和抉择的空间,留给了秦建华和他的家人。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秦刚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焦躁与不满,他对着还在抹眼泪的爹娘急声道: “爹!娘!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还在想些什么!人家程同志那样的条件,要不是看在死去三弟妹的面子上,指明了要建华,我恨不得把咱家建兵和建民送过去给他养!你们刚才没听见吗?他家里没别的孩子!以后日子长了,和建华处出感情来,那他的一切,以后不都是建华的?” 他越说越觉得爹娘目光短浅,挥舞着手臂:“你们想想,要是建华以后真有出息了,发达了,那能忘了咱们老秦家?能忘了他这些血脉亲人?到时候拉拔一下他两个堂兄弟,咱们全家不都能跟着受益?这是多好的运道!可你们……你们就只盯着老三那点香火,那点门户!人都没了,守着个空名头有什么用?” 秦老头被儿子一连串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他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未干,声音沙哑:“我……我知道他条件好……可你三弟、三弟妹刚走,尸骨未寒啊……就让建华也跟着走了,这让我和你娘心里头,怎么过得去这道坎儿?就像心又被剜了一块去啊……” 秦老太也紧紧搂着懵懂的孙子,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连连点头附和老头子的话:“就是!刚子,那程同志家里到底啥光景,咱们只是听他红口白牙一说,谁亲眼见过了?谁知道他家里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怎么能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抬手指着秦刚,带着哭腔数落道:“就你!一个当大伯的,不想着怎么把侄子拉扯大,反而迫不及待地要把人往外推!怎么?你是怕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多吃你几口粮吗?” 秦刚被他娘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立刻被不耐烦覆盖:“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孩子的前程着想吗?留在咱们这穷沟沟里有啥出息?” 第56章 出院 第56章 出院 秦建华挣开奶奶的怀抱靠在病床上,将爷奶与大伯的争执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底冷笑不已,那寒意几乎要沁出他的脸庞。 享福?为他着想?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这位好大伯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急着把他这个拖油瓶甩出去,生怕多占了他家一口粮食,更怕他惦记着那笔抚恤金,影响了他自家儿子的好处。 什么兄弟情分,什么血脉亲情,在秦刚眼里,恐怕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这位大伯最喜欢做的就是表面功夫,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关心侄子的模样,呵斥自己儿子两句,可背地里呢?堂哥们欺负他,抢他东西,推他下水,秦刚哪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伯母克扣他的吃食,给他穿旧衣干重活,秦刚又何曾真正管过? 不就是算计着他爹用命换来的那点抚恤金吗?指望着用那点钱养他自己的儿子,甚至盘算着等他再大点,就能把他当个劳力使唤,或者随便打发出门? 秦建华蜷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这次,他不会再让大伯一家得逞! 就算那笔抚恤金他遵从承诺,给爷爷奶奶养老,也绝不会让它有一星半点落到秦刚口袋里,让他靠着吸他爹的血来享福! 这个时候,值班护士走过来提醒道:“说话声音小一点,别影响其他病房病人休息。”三人这才噤了声。 次日早晨,赵青松院长就亲自带着护士长和秦建华的主治医生来到了病房,进行例行查房和检查。 秦老头见状,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握着赵院长的手连声道谢:“赵院长,真是太谢谢您,谢谢咱们医院了!这些年,要不是您和医院的医生护士们时常惦记着,给我家建华检查身体,这孩子身体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赵青松院长和气地摆摆手,打断了秦老头:“老人家,您太客气了。说起来,我们医院才更应该感谢您家那位亲戚,程同志啊!” 他这话一出,不仅秦老头愣住了,连病床上的秦建华和一旁的秦老太、秦刚都竖起了耳朵。 赵院长继续道,声音里满是赞叹:“您不知道,程同志当年,给我们医院捐赠了一整套美利坚最新的医疗设备,那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宝贝,就凭着这套设备,我们医院这些年吸引了多少医疗人才?别说在咱们县了,就是附近几个市的医院,都经常组织人来我们这儿学习、观摩!” 旁边的护士长也忍不住插话,脸上洋溢着笑容:“是啊,老人家!程先生想得周到,当年那晚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每人还额外得了一辆自行车做奖励呢。” 她说着,语气带着点小骄傲,“那自行车,质量是真好,我后来特意去市里的百货大楼看过,感觉都不如我们那批好看耐用,您家这位亲戚,真是太大方,太讲究了!” 赵院长和护士长这番你一言我一语,把秦家四人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咋舌不已。 秦老头和秦老太是纯粹被这手笔震撼到了,他们知道程溯条件好,却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捐赠设备、奖励自行车,这得花多少钱? 秦刚则是眼睛发亮,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越发觉得把侄子送出去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这条大腿,必须抱紧。 医生查房确认秦建华可以出院后不久,程溯一行人便从国营饭店用完早餐回到了病房。 雷震东手里提着好几个油纸包,里面是打包回来的早餐。 四份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十五个肉包子,外加一碗特意为病号准备的菜粥。 雷震东上前,默不作声地先将一碗饺子、两个肉包子和那碗单独的菜粥,稳妥地放在了秦建华病床前的小桌板上。剩下的饺子和包子,则全都递给了秦老太。 秦家三人看着这丰盛的早餐,连连客气地道谢。 秦老太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又让程同志破费”,手里却赶紧接了过来,分给老头和秦刚。 他们确实也饿了,尤其是闻到那肉包子和饺子的香气,便不再多推辞,埋头吃了起来。 秦建华看着面前的食物,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菜粥,又吃了两个饺子。 他的胃口似乎还不算太好,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 等他们刚吃完,路泽和向医生便走了进来。 路泽对程溯微微点头,汇报道:“程同志,出院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向医生也补充了几句出院后的注意事项,无非还是加强营养,避免劳累。 程溯颔首表示知晓,随后目光转向秦建华身上:“都准备好了吗?车子就在外面,可以送你们回河西村。” 他的话音落下,秦老太下意识地抓紧了孙子的手,秦老头脸上也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程溯等人来时就开了两辆车,算上司机和保镖,位置本就紧张,如今要带上秦家四口和秦建华,肯定坐不下。 程溯便安排除了雷震东以外的四名保镖暂时留在县里等候。 出发前,程溯吩咐路泽和张大彪去附近的供销社置办些礼品,初次登门,又是打人家孩子主意,空着手总不像话。 路泽还是头一回来内地的供销社,看着玻璃柜台里和货架上包装朴素的商品,有些无从下手。 他挑挑拣拣半天,觉得这也不够好,那也不够精致,眉头一直皱着。 最后还是张大彪看不下去了,直接拍板:“就买两匹厚实点的布料,给老人孩子做衣裳。再来两包红糖,女人孩子都能喝。称二斤水果糖,给孩子甜甜嘴。再加上四瓶白酒,一条香烟,给家里男人,这礼数就差不多了。” 路泽一听,立刻摇头:“这哪里够?太少了!” 他觉得张大彪选的份量完全不符合老板的身份和此行的重要性。 他也不管张大彪的阻拦和售货员惊讶的目光,指着柜台后面说道:“这种藏蓝的布,还有那个灰色的,对,那边格子的也要……凡是看着颜色端正、厚实耐穿的,都给我包起来。” 他几乎把柜台里稍微像样点的布料席卷一空。 接着又指向糖果罐子:“这种水果糖,还有那边那种硬糖,都称……先称十斤吧。” “酒和烟也不要那么小气,搬两箱,要你们这儿最好的。” 售货员和张大彪看着瞬间堆满柜台的布匹、小山似的糖果以及那两箱烟酒,眼睛都看得直抽抽。 张大彪张了张嘴,想提醒路泽这也太破费了,但看到路泽那副这才像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57章 回村 第57章 回村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宏河县城,朝着河西村的方向开去。车轮卷起乡间土路上的阵阵尘土。 路泽和张大彪采购的那一大堆惹眼的礼物,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甚至在后座也占了些位置。 秦刚抱着身体还有些虚弱的秦建华,和父母一起坐在由雷震东驾驶的那辆吉普车里。 秦老太小心地接孙子,秦老头则沉默地看着窗外看了一辈子的田野景象。 秦刚坐在相对舒适的吉普车座椅上,感受着这与牛车截然不同的速度与平稳,忍不住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旁边的老娘,又对着前排开车的雷震东宽阔的背影努了努嘴,最后目光扫过这车内饰,对着爹娘不停地使着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老太接收到儿子的眼神,摸着身下柔软的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再想想刚才在病房里赵院长和护士长说的话,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的悲伤和不舍,又被这实实在在的实力冲击得动摇了几分。 她不由得将孙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什么。 秦老头自然也看懂了儿子的暗示,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复杂。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不到,终于驶入了河西村。 正是大白天的农闲时分,村里走动、串门、在自家门口做活计的村民不少。 两辆罕见的绿色吉普车,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最先注意到的是在村口土坡上玩耍的一群光屁股孩子。 他们看到从未见过的大铁盒子冒着烟开进来,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好奇和兴奋,也顾不上玩了,嗷嗷叫着,赤着脚丫子就跟在车子后面拼命跑,想看得更清楚些。 孩子们的喧闹声引来了更多大人的注意。 在院子里纳鞋底的妇人、在门口劈柴的汉子、坐在石磨上闲聊的老人们,都纷纷站起身,或走出院门,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惊奇和探究。 “哟!这是哪来的车?还是两辆!” “看着像是公家的车?咋开到咱村里来了?” “这是去谁家啊?这么大阵仗?” 村民们议论纷纷,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车子的方向移动,想看看这稀罕物最终会停在谁家门口。 车子在村子里开得不快,有眼尖的村民透过车窗,看到了坐在后座的人影,立刻惊呼起来。 “哎!你们看!那不是老秦家的刚子吗?还有秦婶子!” “还真是!他们咋坐上车了?旁边那娃是……建华?” “我的老天爷,老秦家这是来了啥贵客了?居然用小车给送回来!” 认出秦刚和秦老太的村民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交头接耳,各种猜测瞬间在人群中流传开来。 车队在众多好奇、羡慕、惊讶的目光注视以及一群孩子的簇拥下,缓缓朝着村里头老秦家的方向驶去。 两辆吉普车在秦老头家那略显破败的院门前停下,引擎声熄火,但围观人群的嗡嗡议论声却更响了。 秦家四口人率先下了车,立刻就被相熟的村民围住了。 “哎呀秦叔,秦婶子!这是哪里来的贵客啊?这么大排面,两辆车送你们回来!” 有人笑着高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羡慕。 这时程溯路泽和向医生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 程溯和路泽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中山装,一个气质清隽沉稳,一个斯文俊秀,与周围穿着打补丁粗布衣服、面色黝黑的村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养眼的画面,瞬间让人群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看直了眼,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天爷呀,这是哪里来的俊后生?咋长得这么好看?” “瞧那身板,那气度,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就连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和男人们,也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唏嘘不已。 秦家老二夫妻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从院里跑出来,帮着爹娘把秦建华抱下车。 程溯、路泽和向医生被一路颠簸,脸色都有些发白僵硬,此刻被这么多人像看稀有动物一样围观,更是有些不自在,但出于礼貌,也不好表露出来,只能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平静。 路泽到底机灵,见这围观架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他也不好驱赶乡亲,灵机一动,转身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将那个装着十斤糖果的大袋子提了出来。 在秦老太等人心疼的目光中,路泽笑着走向人群,开始给大人小孩分发糖果,一人抓上一大把,遇到孩子,更是笑眯眯地多塞两把,嘴里说着客气话: “各位乡亲同志,我们是秦家奶奶三媳妇李秀兰的娘家人,初次来到咱们河西村,一点小心意,请大家吃个糖,礼薄,还请大家不要嫌弃。” “嫌弃?不存在!不存在!” “哎呦,谢谢!谢谢这位同志!” “这可真大方!” 村民们乐呵呵地接过这平日里难得吃到的水果糖,尤其是孩子们,简直乐疯了,攥着手里满满的糖果,像是过年一样,看着路泽和程溯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建华的亲人,也太大方了。 大人们接过糖,心里想的则更多,原来秦老三媳妇,竟然有这么这么气派的娘家,以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露?藏得可真深啊! 人群里的秦三顺也在,他眼光毒,没太在意糖果,而是盯着被围在中心的程溯,越看越觉得这人与众不同。 秦老头在乡亲们好奇又羡慕的目光中,略显局促地招呼了一声,便领着程溯一行人往自家屋里走。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虽然得了糖果,但依旧伸着脖子,想多看几眼这难得的场面。 这时,听到动静的吴柳也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目光先是落在被老二媳妇抱着的秦建华身上,热情地迎上去:“哎呦,建华这就出院了?病都好了?让大伯母看看,这小脸瘦的,都没肉了……” 秦老太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做派,眼神不由得沉了沉,很是不悦。 吴柳寒暄完孩子,一抬头,正好看见跟着秦老头走进院子的程溯和路泽。 两人出众的相貌和气度让她瞬间愣住了,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识地脱口问道:“这……这两位是?” 第58章 商量 第58章 商量 秦刚在一旁连忙介绍道:“这位是秀兰的娘家堂兄弟,建华的舅舅,程同志。后面这几位都是程同志的朋友。” 他原本想说是手下,但觉得不妥,临时改了口。 他介绍完,又想起什么,转头问老二秦海:“老四呢?怎么没见人?” 秦海赶紧回道:“哦,老四说是有事,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说着,目光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程溯、路泽和向医生等人,心里暗暗咋舌,这三嫂的娘家人,看上去真是不一般。 就在这时,雷震东和张大彪开始从吉普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一匹匹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布料,那堆成小山的糖果,还有那两箱一看就不便宜的烟酒,琳琅满目地堆放在秦家简陋的堂屋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秦家所有人都被这阵仗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 吴柳看着这么多好东西,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指着那堆东西问道:“这……这些是?” 路泽正要开口解释,一直沉默地靠在二伯母怀里的秦建华却忽然抬起了头。 “这些都是我舅舅带来的,是给爷爷奶奶,还有二伯、二伯母、四叔的见面礼。” 他故意漏掉了眼神热切的吴柳和秦刚一家。 这话一出,吴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嘴角用力地向下撇着,看向秦建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憋屈和恼怒,却又碍于程溯等人在场,不敢发作。 程溯看了秦建华一眼,秦建华感受到了程溯的视线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针对表现得过于明显了,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他讨厌大伯母,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的种种委屈,那股气一下子冲上来,就没管住嘴。 秦海后知后觉地想起待客之道,忙不迭地跑去厨房,用家里搪瓷缸子泡了几杯碎茶叶末子端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程溯等人面前。 这时,老四秦江也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条鱼,站在院门口好奇地打量着那两辆吉普车,嘴里嘀咕着:“这谁家的车?真气派!” 然后迈着欢快的步子进了院子,一进堂屋,看到里面坐着的几个气质迥异的陌生人,顿时噤了声,缩了缩脖子,匆忙说了句“我去灶间放鱼”,就溜进了厨房。 等他再回来时,秦老头已经让家里人把所有在家的成员都叫到了堂屋,连孙子辈的也被喊了过来,已经出嫁的姑子没有特意去叫。 一时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显得有些拥挤。 看着齐聚一堂的家人,秦老头从中汲取了些许勇气。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开口道:“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说着,他将一直安静待在二伯母身边的秦建华拉到了自己身前,粗糙的手掌按在孙子瘦小的肩膀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儿子、儿媳和孙辈,最终落在了程溯身上,宣布道: “建华的舅舅程同志,想要收养建华,今天,趁着家里人都在,你们都说说,有什么意见?” 这话瞬间在秦家内部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程溯,又看向被秦老头护在身前的秦建华。 秦海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脸涨得有些红:“爹!这怎么能行?峰子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怎么能让外人收养了去?就算是他舅舅,那也不行啊!这……这让峰子在地下怎么安心?这不成了无后了吗?” 蔡小花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附和:“是啊爹,娘,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一口饭还是有的,三弟不是还有抚恤金吗?咱们省着点用,精打细算,总能把孩子拉扯大的……” “老二家的,你好大的口气!” 蔡小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柳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吴柳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语速又快又急:“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你说得轻巧!那抚恤金能有多少?够这孩子吃穿用度、读书看病到多大?更何况,咱们家现在还没分家呢!老三牺牲了,难道就不该孝顺爹娘了?那抚恤金,总得拿出一大部分给爹娘养老吧?这么七扣八扣的,还能剩下几个子儿专门用来养孩子?” “闭嘴!” 秦刚皱着眉头呵斥了吴柳一声,脸上带着恼怒,“这事有爹娘做主,轮得到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过,爹,娘,我觉得如果建华跟着程同志,我这个做大伯的,是同意的。” 他看向程溯,脸上露出诚恳之色:“程同志是孩子的亲舅舅,条件又好,孩子跟着他,那是去享福,能有更好的前程。我们这些做亲人的,应该为孩子着想,不该拦着他的好出路。” “更何况,程同志也答应过,以后建华想回来就回来,他绝不阻止。这样一来,孩子还是咱们老秦家的孩子,还是老三的儿子,怎么能算无后呢?不过是换了个更好的环境长大而已。” 缩在角落的秦江,看着哥哥嫂子们争论,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意见……” 他连媳妇都没有,哪有余力抚养侄子,索性不发表任何意见,免得引火烧身。 秦老太看着老大两口子那精于算计的模样,又看看默不作声的孙子,心里一阵酸楚失望。 她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哽咽道:“这件事,我听建华的。” 她低下头,看着身前的孙子,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但语气却坚定:“总归……是孩子自己要过的日子。他要是愿意,我……我这当奶奶的,再舍不得,也不能拦着他的前程。他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家就算再难,挤一挤,总能把他拉扯大。”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几个小孩子被这严肃的气氛吓到,缩在父母身边,大气不敢出。 大人们也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秦建华身上。 程溯见气氛越发伤感沉重,适时地开口:“老人家说得对。这件事的决定权,在建华自己手里。”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秦建华,重申了自己的原则:“我之前就说过,尊重孩子的想法。如果他考虑之后,不同意跟我走,我绝不会勉强,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也说过,会给你们时间考虑。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必在今天就非要得出一个结论。大家可以再好好想想,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 第59章 表态 第59章 表态 闻言,原本气氛略显压抑的堂屋内,众人的面色都好了很多。 沉默了一会,秦建华鼓起勇气,对着坐在上首的秦老头和秦老太开了口:“爷爷奶奶,我决定跟着舅舅走。” 这话一出口,秦老太原本就有些泛红的眼眶里,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她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秦老头则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思索,静静地看着秦建华,没有立刻表态。 秦建华见状,赶忙又接着说道:“舅舅说的对,爷爷奶奶你们心疼我,我心里都明白。可毕竟你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也不想让你们在晚年的时候还要为我操心受累。还有叔伯婶娘们,大家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难处,平时也都有一堆的事情要忙,实在是无暇顾及我。” 他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继续说道:“舅舅既然说可以签字作保,那我们就立字据就是,这样大家也都放心,要是我将来在外面过的不好,我也能回来,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秦老头察觉出不对劲,他打断孙子的话,昏花的老眼里充满了惊疑:“建华!你……你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你一个小孩子家,怎么……怎么说话这么老道?” 秦家众人全都用一种惊疑不定眼神,齐刷刷地盯住了秦建华。 秦建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糟糕!光顾着表明态度,忘记伪装了。 他现在只是个孩子,一个刚刚遭受巨大创伤、理应懵懂脆弱的孩子。 看着爷爷奶奶、叔伯婶娘们怀疑的目光,秦建华的小脸一下变得惨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程溯上前一步,他语气带着感慨,替秦建华解了围:“老人家,孩子经历这么大的变故,一夜之间就懂事了,也是有的。”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秦建华,目光中带着怜惜,“或许是这场大病,让他想了很多。孩子心思敏感,家里大人平时的言谈议论,谁真心谁假意,他们其实都感受得到,只是平时不说罢了。如今到了要抉择的时候,把这些感受说出来,虽然让人心疼,但未必是坏事。” 程溯一番解释,消融了堂屋内凝固的疑虑,众人看向秦建华的目光,从惊疑不定转为怜惜与了然。 秦建华紧紧闭着嘴,垂着小脑袋,不敢再轻易开口。 他心里懊恼不已,暗骂自己大意,总是忘记如今这具身体只是个五岁稚童,看来,在彻底适应之前,必须谨言慎行。 他暗暗打定主意,这两天定要好好观察二伯家的堂哥秦建设,看看他是怎么说话、怎么行事的,抓紧时间学习一下,免得再露马脚。 秦家众人见秦建华自己都已表态,加之程溯给出了如此诚恳的承诺和优渥的条件,便也都无话可说了。 毕竟,现实摆在眼前,将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时常需要看病吃药的孩子抚养成人,绝非易事,其中耗费的心力与金钱,对这个并不富裕的农家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秦海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走到秦建华面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侄子的头发,眼圈有些发红,语气郑重: “建华,既然……既然你自己这么说了,二伯也不拦着你了。”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你要记住,永远都要记住,你爹叫秦峰,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娘叫李秀兰,是世上最疼你的人,你身上流着老秦家的血,你叫秦—建—华。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根。”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在叮嘱侄子,更是在说给程溯听,明确表达了秦家的底线。 孩子可以带走,但名字不能改,血脉不能断,这是老秦家对三弟、对祖宗最后的交代。 坐在小矮凳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四秦江,此刻也抬起头,望着侄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无声地表达了对二哥这番话的认同。 秦老太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别过头,用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压抑的呜咽却更让人心酸。 秦老头则沉默地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浑浊的老眼望着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柳看着满屋子愁云惨淡、抽抽噎噎的景象,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嘀咕:真是榆木疙瘩脑袋,天大的好事落在头上还哭哭啼啼。 秦刚也是满心无语,看着自家爹娘和二弟那副难舍难分的模样,只觉得他们眼界太窄。 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要是落在他家建民或建兵头上,他立马就能给孩子收拾包袱,亲自送上程同志的车。哪还会在这里磨磨唧唧?真不知道爹娘和二弟到底在纠结什么。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向医生,目光却带着审慎,悄悄落在秦建华身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孩子……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对劲,不像普通五岁孩童遭受重创后的反应,那眼神里偶尔闪过的情绪太过复杂深沉。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秦江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打破了屋里悲伤的气氛,带着几分不耐烦埋怨道:“爹,娘,就别再哭了!这都晌午了,还不做饭吗?我早上就没吃饱,这会儿前胸贴后背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秦刚家的小儿子秦建兵也立刻跟着嚷嚷起来,童言无忌,却格外刺耳:“就是,哭什么呀,不就是建华要跟他舅舅走了吗?有什么好哭的,走了正好,以后……” “啪!啪!啪!” 他话还没说完,秦刚脸色一变,一把抓过他,对着屁股就结结实实揍了几下,厉声呵斥:“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给我闭嘴!” 第60章 想开 第60章 想开 秦建兵这脱口而出的话,以及秦江那只顾着肚子的埋怨,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秦老头和秦老太。 老两口看着被打得哇哇哭的秦建兵,又看看只惦记吃饭的秦江,再回想老大两口子平日里的算计和刚才急于促成此事的态度. 他们忽然间,醍醐灌顶。 他们老两口按规矩,晚年是要跟着老大一家过的。 可看看老大秦刚和老大媳妇这自私自利的性子,再看看他们养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凉薄。 就算他们硬把建华留在身边,又能护得住他几年?他们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多久?等他们一走,建华在这家里,无父无母,面对这样的大伯、大伯母和堂兄弟,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想通了这一点,秦老太抹泪的手缓缓放下,秦老头一直佝偻的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更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以及下定决心的释然。 也许,让孩子跟着这位有能力庇护他的程同志走,真的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留在这个看似完整、内里却已滋生私心与凉薄的家里,孩子的未来,恐怕真的就毁了。 秦老太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她朝着厨房的方向,沙哑地开口:“老大媳妇,别愣着了……去做饭吧。” 吴柳听到婆婆的吩咐,不太情愿地扭着腰去了厨房。 蔡小花见状,也赶紧跟进去帮忙。 大人们不再继续那沉重的话题,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不少。 几个早就待得不耐烦的孩子更是活跃起来。 秦建兵和秦建民眼睛一直往那堆放在张大彪身边的礼物上瞟,看到露出来的糖果和糕点包装,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规矩,率先跑过去就想上手翻找。 “建兵!建民!你们干什么呢?谁让你们乱翻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秦老太见状,立刻沉下脸呵斥道。她心里正憋着火,又觉得在程溯面前丢了脸。 可两个被惯坏的孩子哪里听得进去?尤其是秦建民,觉得有爹娘撑腰,依旧伸手去够那包看起来最诱人的糖果。 张大彪就站在礼物旁边,他是客人,又是跟着程溯来的,实在不好对主家的孩子厉声呵斥,只能微微蹙眉,用身体稍稍挡了一下。 程溯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无视这两个缺乏教养的小孩子,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好在秦老太这次是动了真怒。 她快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扬起手对着秦建民和秦建兵的后背各给了结结实实一巴掌。 “哇!” 秦建民眼里立刻就蓄满了泪珠,张嘴要哭。 “还敢哭?再没规矩看我不用笤帚疙瘩揍你们。” 秦老太厉声喝道,眼神严厉。 两个孩子被她这难得一见的凶悍吓住了,秦建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秦建兵也瘪着嘴,不敢再出声,只敢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奶奶和那堆礼物。 相比之下,老二家的秦建设和秦秀红虽然也对那些糖果点心眼馋,但规矩却好很多。 秦建设没有像两个堂弟那样莽撞,他看了看那堆礼物,又看了看孤零零的秦建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拉起了他的手。 手心传来的温热和触碰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秦建华猛地一愣。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堂哥。 秦建设看着他,小声说:“建华,你别怕。”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觉得堂弟要走了,心里有点难过,又觉得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很可怜,便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善意。 程溯看着那个主动去拉秦建华小手的男孩,心中微微颔首,这孩子品性不错,懂得关心人,也有规矩。 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这是秦建华二伯秦海的儿子秦建设。在原命运轨迹中,秦建设为男主成年后最重要的帮手与伙伴。二房原本在分家后尚可维持,但因秦秀红十岁时一场大病,耗尽家财,导致秦建设被迫辍学,后来与男主一同涉足黑市牟利以支付高昂医疗费用。男主最终被捕,虽主因是为女主孟瑶瑶铤而走险,但筹集秦秀红医药费也是重要推力。被捕时,秦建设想要替男主顶罪,但男主不忍心待他不错的二伯一家再受打击,独自认罪。】 程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这不仅是棵好苗子,更是未来维系秦建华内心温暖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的目光扫过正用不甘眼神瞪着礼物的秦建兵和秦建民,又看了看虽然规矩但眼神也忍不住往糖果上瞟的秦建设和秦秀红,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程溯弯下腰,直接将那一大包色彩缤纷的水果糖整个提了起来,然后当着所有孩子的面,稳稳地递到了秦建华的面前,温声道:“建华,这包糖,拿去给你的哥哥妹妹们分了吧。” 这一举动,瞬间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吸引到了秦建华身上。 秦建兵和秦建民眼睛都瞪圆了,看着那整包在他们看来如同宝藏般的糖果,居然要交给他们平时最看不上的堂弟来分配,脸上顿时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急切,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秦建设和秦秀红也愣住了,看向秦建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带着一丝期待。 秦建华抱着那沉甸甸的糖果袋子,整个人都惊呆了。 小小的手臂感受着那份实在的重量,鼻腔里充盈着甜腻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这简直……是他童年连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场景。 在他的记忆里,那种包裹着漂亮糖纸的水果糖,是遥远而奢侈的东西。 奶奶还在世时,过年还能尝到一颗两颗,那一点点甜味能在嘴里回味好几天。 奶奶走后,他唯一一次吃到糖,还是堂妹秦秀红,偷偷摸摸塞给他的一小块几乎化掉的糖块,两人还像做贼一样躲在柴火垛后面分着舔。 但凡是放在明面上给他的东西,无论是吃的、玩的,几乎没有一样能真正落到他手里。 大伯母总有各种理由收走。 最终,那些东西总会辗转到了秦建民和秦建兵手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吃白饭的拖油瓶。 第61章 逗哭 第61章 逗哭 秦建兵和秦建民眼睁睁看着那包糖果被交到了秦建华手里,立刻围了上去。 不过,碍于程溯就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却自带威仪,两个平日里被惯坏的熊孩子此刻也不敢放肆抢夺,只敢挤在秦建华面前,用急切的眼神盯着他,无声地催促他快点把糖分给他们。 秦老太看着这两个孙子的没出息样,连训斥都懒得训斥了,眼不见为净,转身就去了灶间,看看两个儿媳妇饭做得怎么样了。 堂屋里剩下几个大男人,秦刚、秦海、秦江,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分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只能面面相觑。 秦建华对挤在眼前的秦建民和秦建兵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秦建设和秦秀红身上,看着堂哥堂妹眼中那纯粹的期待和欢喜,心里软了一下。 他抱着那个对他而言有些过大的糖果袋子,走到建设和秀红面前。 没有犹豫,他伸出小手,从袋子里掏出满满两大把色彩鲜艳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就往秦建设那有些破旧的上衣口袋里塞,直到把那口袋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裂开。 接着,他又转向秦秀红,同样认真地把她两个小口袋都装得满满当当。 秦秀红看着自己瞬间被糖果填满的口袋,惊喜地眯起了眼睛,忍不住用小手捂住嘴,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她抬头看向带来这一切的程溯,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秦建设到底年长两岁,懂事些。 他看着自己被塞满的口袋,又看看妹妹那开心的样子,黝黑的小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对着秦建华郑重地说:“谢谢你,建华!” 秦建华抿了抿嘴唇,小声回了句:“不用谢。” 秦建民看着秦建设和秦秀红口袋里那满当当的糖果,再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委屈又嫉妒的看互相对视。 他不敢冲着此刻有程溯撑腰的秦建华发脾气,更不敢上手去抢,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平时最疼他的爷爷和爹身上。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秦老头和秦刚,小嘴瘪着,无声地传递着的强烈诉求。 秦老头和秦刚此刻哪里敢接这个茬?程溯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着尊重孩子决定、不干涉,现在要是因为自家孩子没分到糖就出面,岂不是自打嘴巴,把老秦家的脸都丢尽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秦老头假装咳嗽了一声望向门外,秦刚则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全当没看见小儿子那可怜兮兮的眼神。 秦建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最疼自己的爷爷和爹居然会装作看不见,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瞬间冲垮了他的忍耐力。 “哇!” 他再也憋不住了,张大嘴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一边哭还一边委屈地跺脚,“糖……我的糖…我也要糖…哇啊啊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秦建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此刻却哭得毫无形象的堂哥,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厨房里,灶火噼啪作响,映着吴柳和老二媳妇各怀心思的脸。 吴柳麻利地刮着鱼鳞,刀刃与鱼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手上不停,眼睛却滴溜溜转着,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压低声音对正在灶膛前烧火的老二媳妇说:“小花,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怪?” 蔡小花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堂屋里残留的忧色:“大嫂,你说啥怪?” “就是那个程同志啊!”吴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兴奋,“他说是秀兰的娘家堂弟,是建华的舅舅。可你听听,他姓程,秀兰姓李!这堂的是哪门子亲?一个祖宗能生出俩姓来?这……这真是建华的亲舅舅?” 她这么一说,蔡小花也愣住了,手里拿着烧火棍忘了动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是啊……刚才光顾着伤心建华要走,都没细想这茬。按说堂兄弟,那得是一个爷爷的,咋会不同姓呢?”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那点因为程溯气势和厚礼而产生的敬畏,混入了一丝疑虑:“难不成……是表舅?还是说,秀兰娘家那边,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讲究?” 吴柳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眼神闪烁,语气里带着精明:“我看啊,这里头肯定有事,要么是这程同志没说实话,要么就是秀兰当初……哼,说不定根本不是啥逃荒的,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来历呢,不然哪来这么阔气的堂兄弟?还一出手就是那么多好东西?” 她这话说得刻薄,蔡小花听着有些不自在,低声劝道:“大嫂,你小声点……人还在堂屋呢。再说,人家对建华是实打实的好,当年救了秀兰和孩子的命,如今又愿意收养建华,还愿意给立字据……” “哼,谁知道图啥呢?”吴柳撇撇嘴,但终究没再大声嚷嚷。 这时秦老太沉着脸,一脚踏进烟熏火燎的灶间。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烧火的二儿媳身上,最后定定地落在嘴里正低头洗鱼的大儿媳身上。 “闭紧你的嘴,别胡咧咧!有这闲工夫东家长西家短,不如好好管管建兵和建民,贪吃贪喝,嚣张跋扈,一点规矩都没有,都是让你给惯坏了。” 吴柳被婆婆当众训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里捏着的鱼块都变了形,嘴皮子动了动,想辩解两句“孩子还小”,却在婆婆凌厉的目光下把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低下头。 秦老太余怒未消,朝着吴柳的方向又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程同志的事,也是你能胡乱猜测的?人家那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你眼皮子浅,光盯着那点礼品,没看见坐在堂屋礼品旁边那个一声不吭的男同志?” 她看着两个儿媳妇不明所以的神情,接着道:“那是广市公安局的人,你觉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公安局的人亲自开着车,一路从省城送到咱们这山旮旯里的河西村?” 第62章 租房 第62章 租房 吴柳被婆婆当着二弟妹的面训斥,手里洗鱼块的动作一顿,讪讪地回了一句:“娘,我这不是……这不是担心嘛。建华他舅舅,这阵仗也太大了点,……” 秦老太往前逼近一步,眼死死瞪着吴柳,压低的嗓音里满是警告:“安安分分跟老大过日子,把你那建兵建民管教好,我和你爹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再敢把主意打到建华身上,打到他爹用命换来的那点钱上...”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老婆子第一个揭了你的皮!不信你就试试!”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骂得吴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一旁烧火的蔡小花,被婆婆这罕见的狠厉吓得缩了缩脖子,原本想搭话缓和气氛的念头熄了,赶紧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从灶间出来,心里正烦闷吴柳的秦老太,被堂屋哭嚎吵得脑仁疼,她几步上前,不耐烦地对着秦建民的后背拍了一巴掌:“哭什么哭!为口吃的脸都不要了?闭嘴!” 她随即粗暴地从秦建华抱着的袋子里抓了两小把糖,看也没看就塞到秦建兵和秦建民手里,厉声道:“拿着!滚外边吃去!再嚎一句试试!” 秦建民被糖和奶奶的凶悍堵住了嘴,抽噎着被秦建兵拉了出去,但临走前,秦建兵还回头狠狠剜了秦建华一眼。 秦刚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当着程溯的面。 他挤出一个笑容,对程溯解释道:“程同志,您别见怪,孩子小,不懂事……平时,平时他们兄弟玩得挺好的……”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不信,声音越来越虚。 他急忙岔开话题:“程同志,你们晚上是回宏河县招待所,还是就留在村里?要是留下,我让我家那口子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程溯目光扫过这拥挤的堂屋和院落,秦家显然没有足够空间容纳他们五个大男人。 他不想给这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家庭增添更多不便和潜在的矛盾。 于是,程溯微微摇头,语气温和道:“秦家大哥的好意心领了。我们人多,住下实在太打扰,也让家里其他人受委屈。” “我们打算在村里租一处空房,这样方便我处理建华的一些手续,也多些时间陪他,让孩子慢慢适应。” 秦刚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他急急上前半步:“程同志,这、这哪行!你们是贵客,又是建华的舅舅,哪有让客人住外头的道理?” 他搓着手,目光快速扫过程溯和他身后几人,这么大一座金山,要是住到别人家去,那些好处岂不是都便宜了外人?绝对不行! 秦刚脸上堆起热切的笑:“不打扰的!一点都不打扰!我们家屋子是旧了点,但挤一挤总能住下!实在不行……” 他目光一转,落到角落里正无聊瞅着屋顶蜘蛛网的秦江身上,“让老四去他朋友那凑合一段时间。老四,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秦江愣了一下,收回望天的视线,看向自己大哥那讨好的脸,把脸微微转向墙壁,悄悄翻了个白眼。 “够了!” 一直沉默的秦老头将烟袋锅子在桌脚上重重磕了磕,打断了大儿子的话。 他看了程溯一眼,然后转向秦刚,果断道:“就按程同志说的办。” 然后对秦刚吩咐道:“村口的三顺家,他家就他一个光棍,东边那两间厢房空了好些年。你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把房子租给程同志住段时间。” 程溯微微颔首,对身旁的路泽和张大彪递了个眼神。 路泽立刻会意,站起身,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麻烦秦大哥带个路。” 张大彪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他虽穿着便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自带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气势。 秦刚张了张嘴,看着父亲不容反驳的脸色,又看看已经站起身准备出发的路泽和张大彪,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悻悻地应了一声:“……诶,好,我这就带路。” 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领着两人往外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三顺哥那个死精死精的,不答应才怪……这到嘴的肥肉,飞了, 村口,秦三顺正端着个粗陶碗,蹲在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门槛上吃饭。 碗里是乌漆嘛黑的野菜混着糙米,他大口划拉着,吃得稀里呼噜,心思却早飘远了。 满脑子都是秦老头家那阵仗,绿皮吉普车,还有那个气度非凡的程同志,以及跟在程同志身边那些男同志。 他秦三顺在河西村活了二十多年,光棍一条,穷得叮当响,早就受够了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他不像村里其他人,只敢眼红那糖和布料,他想得更远。 要是能被那位程同志看上眼,带他离开这穷山沟,不说去大城市,就是去县里、去省里,让他能时不时吃上大白米饭、白面馒头,不用再吃这猪食一样的玩意儿,让他干什么都行。 想着想着思绪开始飘远.... 白日梦正做得香甜,嘴里那糙米野菜的苦涩似乎都淡了些。 他无意识地抬眼往村道上一瞥,动作顿住。 秦刚正领着程同志身边那个斯文白净的同志和那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同志,径直朝他家的方向走来。 秦三顺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摔了。 也顾不上碗里还剩着的几口饭,他慌忙把碗往门槛里边一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又赶紧拍打了几下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 “三顺哥。”秦刚老远喊道,脸色不甚好看,“我带两位同志来问问,你家那两间空屋子,租不租?” 秦三顺愣了一瞬,随即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急切道:“租啥租!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两位同志要是不嫌弃,随便住!尽管住!” 他搓着手,目光热切地看向路泽和张大彪,生怕他们反悔似的,急忙侧身让开门口:“快,快请进看看,屋子是旧了点,但我经常打扫,还算干净。” 第63章 行情 第63章 行情 路泽和张大彪道了谢,跟着秦三顺进了屋。 秦三顺家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土坯房,堂屋兼做厨房,墙壁被灶火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柴火。 除了堂屋和一眼能看到底的简陋厨房,确实还有三间屋子。 其中一间堆满了破旧农具、烂麻袋和捆捆柴火,几乎无处下脚,显得格外凌乱。 另一间倒是没放杂物,可里面除了一张光秃秃的土炕和炕席,连个放衣服的木箱都没有,四壁空空,墙角还挂着蛛网。 路泽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这环境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张大彪目光扫过两个房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嘴唇也显露出不赞同。 秦三顺察言观色,见两人神情,生怕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飞了,连忙急切地保证:“两位同志,这两个房间平时没人住,所以简单了些。这样,反正离晚上还早,我下午就收拾,保证把杂物都清走,柴火挪出去,炕上铺得厚实点,再找张桌子来,肯定让你们住得舒坦。” 路泽没有立刻回应秦三顺,而是转向旁边脸色一直不太好的秦刚:“秦大哥,麻烦问问,村里还有其他乡亲家,有稍微齐整点的屋子吗?我们人多,东西也不少,还是想找个更方便落脚的地方。” 秦刚一听这话,忙不迭地应道:“有有有!村西头赵木匠家,他儿子去年当兵走了,房间一直空着,他家婆娘爱干净,屋子收拾得利索,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引路泽和张大彪往外走。 秦三顺急忙拦道:“赵叔家哪里够住?他家做木工活整天敲敲打打,也影响休息啊!” 秦刚被堵了回去,皱眉想了想,为难道:“村东边老大夫家倒是有空房,可他晾晒药材占地儿大,不喜人打扰,怕是不愿租。” 局面一时僵住。 张大彪目光沉静地看向秦三顺,开口问道:“你需要多久能把屋子收拾出来?” 秦三顺胸膛一挺,快速说道:“两位同志,我这就去借板车,今天下午不干别的了,杂物柴火全清到后院,炕席刷洗,去我大哥家借两床厚实被褥,再搬桌凳来,天黑之前,保证让屋子能住人。” 路泽对秦三顺点了头:“那就麻烦同志先打扫。等下午我再来看,若确实能住,我们按规矩付租金。” 秦三顺一听租金连忙摆手,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别啊同志,都说了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尽管住,提啥租金……” “就这样说定了。”张大彪打断他,扒拉着路泽的手看了看腕表,“下午四点我再来一趟。” 他转向秦刚,“秦大哥,还得麻烦你带我们去木匠家看看,我们五个人,三顺同志这里即便收拾出来,也住不下。” 秦刚连忙应下,引着两人往村东头走去。 木匠家也住在村东边,离老大夫家不远。 看得出这家的条件在河西村属上乘,院子用粗细均匀的木桩整整齐齐围了一圈,比寻常的土坯或篱笆院墙要好看许多。 院门敞着,能看到里面夯得平整的土地面。 木匠本人正蹲在院里一块青石上,就着午后的阳光抽着旱烟袋,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脸庞黝黑,手指粗大,身后放着几件半成的木工家什。 前段时间刚赶完秦泰家三小子夫妻的白事,这几天木匠活计清闲了下来。 木匠媳妇正提着木桶,给院子一角那几畦长势喜人的青菜浇水。 她又高又瘦,动作利索,穿着虽也是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娘家也姓秦,原是河西村的姑娘,而木匠则是早年从外地迁来的手艺人,凭着一身好木工在这村里立住了脚。 见秦刚领着两个明显是外乡人的生面孔远远走过来,木匠停下抽烟的动作,抬起眼打量。 木匠媳妇也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带着几分好奇落在路泽和张大彪身上。 秦刚朝院里喊道:“赵叔,芳婶,吃过了吗?” 木匠赵三林从青石上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烟袋。 他媳妇秦翠芳也放下水桶,走了过来,两口子脸上都带着些疑惑。 秦刚接着说明来意:“赵叔,芳婶,是这样,我家里来了亲戚,家里地方小,实在住不下,我爹让我来问问,您家那空着的屋子,能不能租给他们住一阵子?就住个把月。” 路泽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温和的笑容,对着赵三林和秦翠芳说道:“是的,两位同志,打扰了。我们想租您家的空房,只住一个月左右,不会久住。” 他顿了顿,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报了个数:“租金我们给五十块,你们看可以吗?。”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张大彪眼角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用手肘从背后轻轻戳了路泽一下。 路泽被张大彪从背后一戳,疑惑地转过头,低声问:“大彪哥,怎么了吗?” 他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不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一颗惊雷,在他想来,他在港城程氏集团当程溯的助理月薪六千,他只报了五十块租一个的房子,已经是考虑到内地经济水平、再三斟酌后的价了,总不能只给个五块十块的,那像什么话?岂不是侮辱人? 可他这话问出来,配上那全然无辜的表情,让张大彪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脑壳疼。 这几天他陪着这位港城来的路泽同志,没少跟他普及内地的物价水平,就怕出现这种状况。 谁承想,就刚才没提前对好说辞,这位爷张嘴就报出这么多。 他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却已经把这不懂行情的港城仔吐槽了无数遍。 然而已经晚了。 站在前面的秦刚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赵三林拿着烟袋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愕。 就连秦翠芳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微微发颤,看向路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第64章 木匠 第64章 木匠 赵三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上下打量着路泽,眼神像是在看傻子:“后生,你……你刚才说的是五十块?租一个月?确定不是五块?” 秦翠芳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惶恐的笑:“是啊,后生,可使不得!我们这两间破屋子,哪里值当五十块一个月?你就是把我们这整个院子租去,也用不了这许多钱啊!” 路泽张口,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张大彪抢先一步,上前半挡住路泽,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对赵三林夫妇道:“老乡,别听他的。我这兄弟家里惯坏了,一点都不通庶务。他说错了,是十块一个月。您二位看,要是觉得合适,能先让我们进去看看房子吗?要是合适,我们就按十块一个月租。” “十块?”秦翠芳眼睛一亮,这可是一笔大钱了,比刚才这个斯文的后生报的价格让她安心多了。 她立刻喜道:“哎哎,好好好!快进来看看!屋子我经常打扫,干净得很!” 秦刚在一旁,张开的嘴巴缓缓合上,连忙跟着附和:“对对,赵叔家的屋子是村里数得着的齐整!” 老木匠赵三林脸上的惊愕褪去,换上了热情,把烟袋锅子往腰后一别:“进来瞧,进来瞧!空着也是空着。” 芳婶确实是个利落人。院子里的菜畦划分得横平竖直,一根杂草也无。 房子是朝南的横排四间土坯房,虽然旧,但墙皮还算完整,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整齐。 旁边是独立的厨房和一间堆放农具杂物的仓库,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芳婶引着几人穿过堂屋,打开了右手边的两间房门。 她指着靠近堂屋的那间里面说道:“这是川子的房间,他去当兵后,就空着了,我隔三差五就打扫,被褥也都拆洗过,干净着哩。”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应该是赵木匠的手艺,用料实在,打磨得光滑。虽然旧,但一尘不染。 芳婶又推开紧挨着的里面那间屋子的门,靠墙立着一个大衣柜,旁边是同样木料带抽屉的矮柜,窗下还摆着两张结实的靠背木椅。 木料厚实,榫卯严丝合缝,虽然不算多么精美,但在这乡下地方,已是一等一的体面家具,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这间嘛,”芳婶的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原是想着等川子以后成了家,万一有了娃,总得有个地方住,他爹就提前把这几样大家伙打好了,一直空着,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路泽看着这齐全的设施,点了点头,看着很满意。 张大彪扫视一圈,也微微颔首,这条件比秦三顺家不知好了多少。 秦刚更是啧啧称赞:“赵叔这手艺,没得说,这屋子收拾得,比城里招待所都不差!” 赵三林听着夸奖,黝黑的脸上露出些憨实又自得的笑容,搓了搓粗大的手掌。 芳婶则期待地看着路泽和张大彪,等着他们的答复。 路泽对赵木匠夫妇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这两间屋子我们租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钱包,从里面取出两张棕色的五元纸币,递给赵三林:“赵叔,这是房租,十块钱。” 他略微停顿,又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五元纸币和一些票,一并递过去,继续说道:“不知道你们这边三餐是怎么算的?这算是预付的餐费,到时候就麻烦婶子和叔,帮忙准备稍微好点的食物。” 这一次,站在旁边的张大彪没有出声阻止。 他知道程溯的真实身份的,也大概明白这位先生平日的生活水准。 赵三林粗糙的手接过那四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和票据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崭新的票子边缘硬挺,他没有多握,立刻转手塞到了旁边的媳妇秦翠芳手里,嘴里连声保证:“一定!一定!孩他娘,你听见了吧?下午你就去想办法换些鸡蛋回来,再看看能不能换点野味回来。” 秦翠芳手紧紧攥着那二十块钱,脸上交织着惊喜和惶恐,连忙应和:“对对!同志你放心,饭食一定弄得妥妥帖帖,肯定不能差了。” 路泽见他们答应下来,认真地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好。如果这些餐费不够用,请一定及时告诉我。” 秦翠芳赶忙道:“够!够的!哪能用得了这许多!” 她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如何精打细算地使用这笔买菜款,既要让贵客吃得满意,又不敢真的铺张浪费,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或闲话。 一直旁观的秦刚,看着那实实在在的二十块钱进了赵家的口袋,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子,酸涩得厉害,脸上却还得努力挤出笑容表示赞同。 这时秦建设和秦秀红兄妹俩嘴里含着水果糖,手拉着手小跑到木匠家院门口,探着头口齿不清地喊:“呀伯,奶让你带客人回家吃饭了。” 秦刚应了一声,路泽和张大彪也顺势向赵木匠夫妇告辞。 “赵叔,芳婶,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晚点再过来叨扰。”路泽礼貌地说道。 赵三林和秦翠芳连忙点头应着,一直将几人送到院门口。 秦翠芳还不住地说:“放心,屋子保准给收拾得妥妥当当!” 回去的路上,秦建设和秦秀红一左一右跟着秦刚,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路泽和张大彪,既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路上刚好碰到秦三顺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起,推着一辆堆满杂物的板车从他西头方向出来,往村口挪去。 那两个老人看着年纪与秦老头秦老太相仿,想来是秦三顺的父母。 三人回到秦家时,堂屋那张旧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金黄的鸡蛋炒蒜,一条烧得酱红的鱼,一盆奶白色的鱼汤,还有一盘瞧着像是咸菜炒肉片,外加一大盆清炒的蘑菇。 菜式不多,但在农家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每人面前都摆了一碗掺杂着糙米的杂粮饭。 看到人都到齐了,坐在主位的秦老头拿起筷子,笑着对着程溯招呼了一声:“程同志,吃饭吧,没什么好菜,别嫌弃。” 算是开了席。 程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上唯一的孩子身上,秦建华坐在凳子上,矮了一截,小手拿着筷子,显然有些够不着菜。 程溯拿起秦建华面前的小碗,用汤勺舀了几勺温热的鱼汤进去,又夹了两块鱼肉到自己碗里,用筷子仔细地将里面的刺一根根挑拣干净,然后才将鲜嫩的鱼肉夹到秦建华的碗里,低声道:“小心烫,慢慢吃。” 秦建华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程溯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舅舅。” 然后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路泽在一旁端着饭碗看的稀奇,没想到他老板还挺会照顾小孩子。 第65章 同住 第65章 同住 秦家的女人和孩子们都在灶间另开了一桌,堂屋这桌清一色都是男人,只有秦建华因为程溯的原因,算是例外。 秦老头、秦刚、秦海都有些拘谨,面对程溯这几个举止斯文的客人,他们平日里的豪迈吃相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夹菜都只夹靠近自己这边的,咀嚼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程溯、路泽和向医生倒是神态自若。 相比之下,老四秦江就显得格外扎眼,他可能是真的饿了,端起碗就稀里呼噜地吃起来,夹菜专挑鸡蛋和肉片,吃得又快又响,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汗。 秦刚看着自己弟弟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急得在桌下直跺脚,连着瞪了他好几眼。 秦海也皱着眉头,忍不住在秦江又一次把筷子伸向炒鸡蛋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秦江却只是茫然地抬头看了看二哥,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又埋下头去,继续专注于眼前的饭菜,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让他两个哥哥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秦老头扒拉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向程溯,语气里带着关切:“程同志,雷同志他真的不跟着吃点?这忙活一上午了,空着肚子哪成?” 他注意到那个叫雷震东的高大保镖,在众人落座吃饭时,就默不作声地起身出去了,此刻正站在院门外,身姿笔挺,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程溯将嘴里那口杂粮饭慢慢咽下,才放下筷子解释:“秦叔,不用管他,他性子有些怕生,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饭。他带着干粮,饿不着。” 秦老头“哦”了一声,想起吉普车里那几个箱子,心里琢磨着大概那些城里人吃的干粮,也就暂时放下了心头的疑惑。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几人吃完了饭,也没别处可去,便都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路泽低声向程溯汇报了租房子的事情:“木匠家那边已经谈妥了,租了两间房,您和向医生住过去,下午我和大彪哥、震东哥再去村口秦三顺家看看,他正在收拾,如果合适,我们三个就租住在他那儿。” 程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吃饭到现在,都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路泽的话音刚落,程溯便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他低头看去,正对上秦建华仰起的小脸:“你和我住一起吧,反正我屋子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一出口,不仅程溯,连旁边的路泽和张大彪都愣住了。 程溯率先反应过来,蹲下身,使得自己的视线孩子齐平。 他看着秦建华黑沉沉的眼睛,问道:“为什么会想让我和你一起住?我以为,你爹娘刚走,你会不太愿意别人进你们的房间。” 秦建华没有丝毫躲闪,就那样直直地回视着程溯,脸上带着懵懂:“你要领养我,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照顾小孩子,住在一起,才方便你照顾我,我也才能看清楚。” 程溯讶然失笑,路泽上前一步,介入谈判:“小建华,让程同志照顾你可能不太方便,这样,路叔叔和你住一起好不好?叔叔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开什么玩笑,让他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板去亲自照顾一个孩子,程总又没带孩子的经验,就算以后到了港城,别墅里有的是保姆佣人,也根本不需要程总亲自动手。 秦建华抬起小脸,看向路泽,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要他住。” 他的目光随即转回程溯脸上,带着执拗。 程溯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好,我住这里。” “程同志。” 路泽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焦急。 程溯抬手,截住了路泽后面的话:“没事,我会照顾好他。” 路泽哪里是担心这孩子,他是担心他的老板,这秦家老屋子,看上去条件比木匠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好不容易安排了稍好的去处,老板竟被个五岁娃娃用一句话绊住了脚。 一旁的张大彪和向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默不作声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紧挨着程溯站着的孩子。 秦建华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两道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忽然松开了攥着程溯衣角的手,用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刚刚还显得强硬的气势瞬间收敛,变回了一个普通孩童模样。 这时,秦建设和秦秀红兄妹俩,连同秦建兵、秦建民,几个孩子刚好吃完了堪比年饭的午餐,肚子里有了油水,口袋里还有几颗糖,一个个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像几只躁动的小雀儿,迫不及待地想飞出院子,去找村里的小伙伴们炫耀一番。 秦建设走到一直跟在程溯身边的秦建华面前,邀请道:“建华,跟我们一块出去玩吧?” 说完,他又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那个好看的叔叔:“程叔叔,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弟弟的,肯定不带他去水边玩。” 程溯看着这个眼神清亮的男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头赞许道:“好,建设真懂事,是个好哥哥。” 得到这位好看的叔叔当面夸奖,秦建设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旁边的秦建兵见秦建设被夸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上来,也抢着大声道:“我们也会照顾他的!” 一直安静站在程溯腿边的秦建华,听到秦建兵这话,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里,这位大堂哥不带着建民一起抢他的东西、打他就算好了,照顾他这三个字,还是第一次听说。 秦建华最终还是跟着几个堂兄堂妹出去了。 秦老头带着秦刚、秦海和秦江也离开了家,不知是去村里上工还是忙别的活计。 秦家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女人在灶间和屋里收拾。 程溯几人留在秦家也无事可做,恰好路泽和张大彪打算去村口的秦三顺家看看房子收拾得如何,程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也跟着一同前往。 第66章 三顺 第66章 三顺 还没走到秦三顺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忙碌的声响。 进了那处比秦家更显破败的院子,只见里面竟有好几个人在忙活。 除了满头大汗的秦三顺,还有一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瘦弱的老夫妻,以及一对看着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妇。 那中年男人正吭哧吭哧地将最后几捆柴火从屋里搬出来,码到后院墙角,中年女人则拿着一块旧布,正用力地擦拭着窗棂和门框上的陈年污垢。阵仗像是要迎接什么重大检查。 秦三顺一见程溯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程溯本人也来了,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是蹿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殷切又局促的笑容,急急地表功:“同志,你们来看房子了?看,我带着我爹娘,还有我大哥大嫂,都来帮忙了,已经规整得差不多了,保准干净。” 他口中的爹娘,就是那对瘦弱的老夫妻,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褂子,老太婆裹着头巾,两人都怯生生地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不安地搓着,不敢直视程溯他们,只是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 秦三顺的大嫂,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拘谨地站着,她同样很瘦,面色蜡黄。 秦三顺的大哥,停下搬运的活儿,直起腰来看向这边,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眉眼间和秦三顺有五六分相似,但面相看起来更憨厚老实些,此刻脸上也带着些紧张和期盼。 程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对老夫妻佝偻的身形、洗得发白还打满补丁的衣物,尤其是老人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让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年代的贫瘠与艰辛,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 秦三顺大哥大嫂那同样瘦削蜡黄的脸庞,也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重压。 他心中暗叹,对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秦三顺平静开口:“屋子我们租了。”随即示意路泽付钱。 路泽会意,立刻拿出钱包。 “哎!别!同志,使不得!” 秦三顺见状,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上前两步摆手阻止,“都说了,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尽管住,提钱就外道了。”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三顺爹,眼睛在路泽掏出钱包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光亮,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三顺娘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挣扎。 他们家是村里条件比较差的,实在太需要钱来贴补家用了。 可三顺之前再三叮嘱,这几个人来头大,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往上走,绝不能收钱坏了印象。 于是,三顺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顺着儿子的话说道:“是啊,后生……就两间破屋子,刮风漏风,下雨渗雨的,不值当给钱。你们要是不嫌弃,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秦大顺附和着:“对,对,听三顺的,住下就行。” 他媳妇也在一旁小声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钱包上流连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 张大彪默默地将头转向一旁。 程溯心中了然,这家人,从年迈的父母到兄嫂,明明都极度需要这笔钱来改善拮据的生活,却能为秦三顺而一致选择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这份对亲人的重视,让他对这个家的观感提升了不少。 同时,他也更加确信,秦三顺如此执意不收钱,肯定有所图。 “该付的租金,没有不付的道理。我们不能白住。” 路泽从钱包里数出四张五元的纸币,直接递向秦三顺:“三顺同志,你就收下吧。我姓路,这位是程同志,还有向医生、张同志和雷同志。我们一行几人要叨扰不少日子,若不给钱,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住着也不安稳。” 秦三顺看着递到眼前的二十块钱,又看看程溯的神色,脸上显出几分挣扎,最终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这才接过钱,有些失落道:“这……这……路同志,程同志,你们真是太客气了……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你们放心,有啥事,随时招呼我。” 钱一落到秦三顺手里,旁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三顺爹娘和哥嫂,同时微微松了口气。 三顺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三顺娘紧攥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哥嫂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实实在在的轻松与喜悦。 租好了房子,见程溯一行人身边没有秦家人陪同,秦三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道:“程同志,路同志,你们刚来咱们村,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我陪你们在村里外头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他观察着程溯的神色,继续介绍道:“我们这儿虽然穷,但北山那边物产还行,运气好能逮着野鸡、野兔,这个季节,林子里的榛蘑也正肥。” 程溯和路泽对视一眼,确实有些意动。 他们此行目的虽明确,但过程注定需要时间,在这偏僻村庄里,也实在需要些事情来打发无聊时光。上山走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大彪作为负责安全的人,考虑得更实际些,他开口问道:“三顺同志,那山上除了野鸡野兔,还有没有别的活物?会不会有危险?” 没等秦三顺回答,秦大顺在一旁闷声插话:“有。山里头深着呢,听说有老虎,狼和野猪也有。三顺,你要是带路,可得警醒着点,就在外围转转,千万别往老林子里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三顺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哥,我有分寸,肯定就在山脚边转转,捡点蘑菇,碰碰运气,绝不往里走。” 他转向程溯,眼神里带着期盼。 程溯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三顺同志带路了。” 秦三顺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摆手:“程同志您太客气了,叫我三顺就行,咱们乡下地方,不兴那么客套的。” 他说着,利落地将刚才收到的二十块租房钱塞到母亲手里,低声道:“娘,收好了。” 随即抓起搭在院里破桌子上的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往身上一套,便精神抖擞地引着程溯几人出了门,朝着村北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队伍 第67章 队伍 等程溯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秦家大顺夫妻俩立刻围到了三顺娘身边,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娘!真……真给了二十块?就租咱家那两间破屋子一个月?” 秦大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着,死死盯着老娘手里那几张纸币,仿佛生怕它们长了翅膀飞走。 大顺媳妇也凑在旁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着丈夫的话:“二十块啊……我的老天爷……这,这够买多少粮食,扯多少布啊……” 这突如其来的横财,对于这个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那两间漏风渗雨的破屋子,在他们自己看来,白给人住都嫌寒碜,如今竟然换来了整整二十块钱,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三顺娘看着儿子儿媳这副模样,自己也觉得像是在云里雾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四张纸币递给眼神同样灼热的老伴。 秦老汉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钱,凑到眼前,借着光线反复确认那票面的颜色和数额。 程溯一行人沿着村中土路,刚走到通往北山的岔路口,就见秦老头带着秦刚、秦海和秦江从东边一户人家院子里走出来,那户看着比普通村民家齐整些,应该是大队长支书之类的家里。 秦三顺眼尖,立刻低声对程溯道:“程同志,泰叔带着刚子兄弟几个从大队长家出来。这时候去大队长家干啥呢?” 程溯猜测,秦老头这多半是为了秦建华被领养的事情,去找大队长询问开具证明的手续,或者提前做些必要的沟通和准备。 那边,秦刚一眼就瞧见了秦三顺领着程溯几个往北山方向去,他立刻抛下还在和大队长站在门口说话的老爹以及两个兄弟,三步并作两步就小跑着凑到了程溯身边,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程同志,你们这是要去北山逛逛?这地方我可熟了,我经常去,哪片林子有蘑菇,哪块坡地容易见到野物,我都门儿清。” 他拍着胸脯,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秦三顺,“三顺哥他知道的肯定没我多!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给你们带带路,也安全些!” 程溯见大队长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正朝他们这边打量,觉得既然碰上了,于情于理都该上前打个招呼。 他们来到村里大半天,确实还没正式拜访过这位村里的掌事人,于是向着大队长方向走去。 秦老头见他们都过来了,便主动承担起介绍人的角色。 他先对大队长秦武道:“武子,这就是我上午跟你提过的,建华的舅舅,程溯同志。” 然后转向程溯,“程同志,这位就是我们河西村的大队长,秦武。” 大队长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肩宽背厚,是村里少有的壮实体型,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锐利有神。 他朝着程溯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程同志,欢迎来到河西村。” 秦老头又指着秦武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介绍道:“这是武子的两个儿子。” 他指向左边那个,“这是老大,秦睿。” 秦睿身材挺拔,面容比村里同龄人白净许多,看着斯文沉稳,他对着程溯微微颔首,叫了声“程同志”。 秦老头又指向右边那个:“这是老二,秦朗。” 秦朗皮肤黝黑,体格和他父亲一样结实,眉眼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和蓬勃朝气,他也跟着喊了一声“程同志”,声音洪亮。 兄弟俩身高相仿,但气质迥异,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外放似烈日。 张大彪见状,向前迈了一步,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介绍信,递向秦武。 秦武目光一凝,双手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 那纸上盖的广市公安局的字样和鲜红的印章,他神色立刻变得更加郑重,身姿明显更挺直了些,带着审慎。 他将介绍信递给身旁的大儿子秦睿,秦睿接过低声地将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主要是说明程溯等人此行得到许可,请地方予以必要协助。 听完介绍信的内容,秦武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他转向程溯,语气诚恳了许多:“程同志,既然是组织上有安排,你们在村里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我。我们一定配合好。” 秦老头在一旁适时地对程溯补充了一句:“武子是前年才从部队上退下来的,在县武装部也挂着重。” 程溯心下明了,难怪这位大队长气质如此硬朗,对公函反应如此敏锐。 他微微颔首,对秦武道:“秦队长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主要是处理一些私事,不会给村里添太多麻烦。” 秦武点头,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些:“程同志言重了,谈不上麻烦。你们安心住下,有事随时招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跟在程溯身边的秦三顺和秦刚,没再多问他们去北山的事,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北山外围转转可以,千万别往深处去。” 然后秦武一挥手,示意秦朗一起跟上。 秦老头也对秦海和秦江说:“你们俩也一起去,别让程同志出了什么意外。” 程溯见状,心下无奈,原本只是想由秦三顺带着随便走走,这下倒好,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开口道:“秦老伯,我们真的只是在外围转转,看看风景,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你们下午该忙什么就去忙,别都把工夫浪费在陪我们闲逛上。” 可秦老头态度很坚决,他认定让贵客独自上山万一出点岔子,他没法交代,尤其现在大队长也知道这事了。 他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没事,他们下午也没啥要紧活计,跟着去,人多也安全些,程同志你就别推辞了。” 这下可好,程溯、路泽、张大彪、雷震东、向医生五人,加上秦三顺、秦刚,现在又添上秦朗、秦海、秦江,整整十个大男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山进发。 这阵仗,哪里像是随便逛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组织了什么大型围猎活动。 这稀奇的景象自然吸引了村里刚吃过午饭、正在家门口晒太阳或做针线的婶子、大姐们。 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聚在路边、倚在门框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支队伍,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探究,那眼神,活像是在围观什么稀罕物事。 路泽被这些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灵机一动,伸手将身旁人高马大的雷震东往程溯身边轻轻推了半步。 第68章 野猪 第68章 野猪 雷震东那宽厚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姿,像一堵移动的墙,有效地阻隔了大部分投向程溯的视线。 程溯察觉到路泽的小动作,有些哭笑不得。 北山入口处有一条被村民常年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伸向林木深处。 平常村里人就是沿着这条路上山,采些野菜、蘑菇,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野鸡蛋,或者设套捉到野鸡野兔打打牙祭。 此刻,程溯一行人踏上了这条狭窄的土路。 秦朗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开路,这年轻人显然对这片山林颇为熟悉,步履轻快。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伙子,此刻身后跟着程溯、路泽、张大彪这些着就像上面来的干部,不免有些拘谨。 他一边拨开挡路的低矮枝条,一边回头,对着被雷震东和路泽护在中间的程溯,有些磕巴地介绍:“程、程同志,这……这就是北山了,现在……现在山里最多的就是蘑菇,野果也还有些,不过……不过入秋了,不比夏天那时候多了……” 山路实在狭窄,一行人只能排成一列,一个跟着一个,像串糖葫芦似的跟在秦朗身后,缓缓向林子里行进。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也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刚走进林子没多远,还没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前方突然传来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混乱中夹杂着几声急促的,“猪!大黑猪来了!快跑啊!” 秦朗脸色骤变,刚才那点拘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也顾不上慢慢引路了,喊了一声“不好!是野猪!”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朝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灌木丛后。 程溯等人也是大吃一惊。 “快!过去看看!”程溯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人已经跟着往前冲,同时对身旁如同一座铁塔般的雷震东发出指令:“震东!快!跟上秦朗,去保护孩子!” 雷震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红光一闪,低喝一声:“明白!” 他庞大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矫健的猎豹,几步就越过了前面的秦海和秦江,紧随着秦朗的方向,猛地扎进了密林之中,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噼啪作响。 张大彪也立刻提速跟上,一手已经按在了后腰处。 秦刚、秦海、秦江三兄弟一听到孩子的哭喊声,怕里面有自家孩子,瞬间急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程溯等人。 秦三顺想了想和程溯招呼了一声也赶紧跟着跑了。 他们几个常年干农活,脚力健硕,此刻更是拼尽了全力,像发狂的牛犊般,沿着狭窄的山路猛冲出去,转眼间就把程溯、路泽和向医生三人甩开了一截。 路泽眼见程溯也跟着加速狂奔,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追赶,一边急声劝阻:“程总!程总您慢点!别跑那么快!前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大彪哥和雷子处理就好。” 向医生也跑得脸色发白,上气不接下气地附和:“是啊,程生……安全第一……野猪那东西,发起狂来……不得了……” 程溯此刻哪里听得进去。 万一这群孩子里有秦建华怎么办?那小男主要是被野猪拱坏了,那自己的小命和商业帝国怎么办? 程溯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几乎是瞬间就得到了回应。 【宿主别急,检测到任务目标秦建华生命体征稳定。他带着秦建设、秦秀红已及时躲藏在附近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和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处,暂时安全,正在发出哭喊声的是秦建民以及秦大顺的儿子秦磊,他们因惊吓过度奔跑时落在了后面,目前正暴露在野猪的视线范围内。】 当程溯、路泽和向医生这三个运动废柴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事发地点时,预想中血腥混乱的场面并未出现。 孩子的哭嚎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带着惊恐余韵的寂静,以及难以置信的惊叹。 只见雷震东如同铁塔般立在林地中央,他脚下不远处,赫然躺着三头野猪,一头体型硕大的成年野猪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全都口鼻淌血,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毙命。 雷震东面色如常,只是拳峰和裤腿上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 秦朗像是疯了似的,围着雷震东不停地转圈,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和崇拜而涨得通红,嘴里语无伦次地嚷嚷着:“我的老天爷!大哥,亲哥,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三头啊!徒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我秦朗就服你。” 他激动得恨不得扑上去抱住雷震东的腿。 在野猪尸体稍远些的地方,四个孩子缩成一团,挤在一棵大树下,小脸煞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显然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 秦刚半蹲在地上,将秦建民和秦建兵紧紧搂在怀里,两个孩子显然是吓坏了,趴在他爹怀里,小声地抽噎着,身体还在不住地打颤,秦刚则一下下拍着他们的背,低声安抚着。 秦三顺怀里也抱着一个七八岁左右吓懵了的男孩,应该是他大哥秦大顺的儿子秦磊。 而秦海和秦江不见踪影,想来是刚才混乱之中,发现少了秦建华、秦建设和秦秀红这三个孩子,心急如焚地钻到林子深处寻找去了。 程溯循着系统提示的方向,拨开一丛茂密的荆棘灌木,果然在后面一处岩石凹陷处找到了蜷缩在一起的三个孩子。 秦建设紧紧搂着妹妹秦秀红,两人小脸煞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而秦建华则独自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低着头,小手死死攥着衣角,单薄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秦海和秦江也被秦朗喊了回来。 秦海一眼看到儿子和女儿,眼睛瞬间红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粗暴地将秦建设和秦秀红从角落里拽出来紧紧搂进怀里,粗壮的手臂勒得两个孩子都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秦海松开手臂,将两个孩子稍稍推离自己,扬起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说地给了秦建设和秦秀红的屁股一人一巴掌,声音在山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让你们乱跑,谁让你们跑这里来的?知不知道差点没命?” 秦建设和秦秀红被打得懵了一下,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委屈又害怕地小声啜泣起来。 而秦建华,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岩石的阴影里,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人过来抱他,也没人过来责打他。 而作为叔叔的秦江见侄子侄女无事,早兴奋的跑到死野猪那边去了。 第69章 没电 第69章 没电 程溯连忙上前将那个浑身散发着孤寂气息的小身体抱了起来。 秦建华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眼,直直地看向程溯,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里出现了明显的怔忪。 程溯感受到怀里孩子瞬间的僵硬,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秦建华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安抚:“吓坏了吧?没事了,舅舅带你回家。” 不知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太过温暖,还是那声舅舅和回家触动了心底某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秦建华一直死死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成年灵魂筑起的堤坝。 他明明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这很丢脸,可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滚落,滴在程溯的外套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向医生见状,立刻上前从程溯怀里接过秦建华,将他放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仔细地检查他的四肢和身体,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秦江兴奋得变了调的大嗓门:“你们都过来啊,我的老天!这么大的野猪!三头!咱们村今年过年都不愁肉吃了,还是我家亲戚打的,哈哈,我家这回怎么着也能分上十斤好肉吧。” 他围着那三头野猪尸体手舞足蹈,脸上是满是的喜悦与骄傲,仿佛那野猪是他亲手撂倒的一般。 程溯和路泽,以及安抚好自己孩子的秦海,都循声走了过去。 秦家其他几个孩子也被这巨大的战利品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恐惧,好奇又畏惧地远远看着。 唯有雷震东,还维持着刚才击毙野猪后的站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连眼神都似乎没有焦点。 只有离得最近的张大彪能感觉到,他周身肌肉紧绷到了一个异常的程度,呼吸也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 程溯心里“咯噔”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疯狂呼叫系统:“系统,怎么回事?雷震东这是什么情况?故障了?” 【检测到高级战斗仿生人雷震东因短时间内超负荷爆发,核心能量急剧消耗至警戒线以下,触发强制节能保护模式。当前行动能力受限,需要紧急补充高纯度能源或进入休眠充电状态。预计完全恢复需6-8小时。】 程溯:“……” 程溯心里急得火烧火燎。这河西村连电都没通,上哪儿给雷震东充电?这家伙怕是自从跟来了大陆就没充过电,今天为了救人超负荷运转,直接给整没电了。 他赶紧通过空间,在商城里飞快地购买了最大号的便携能源包。 东西是买好了,可那玩意儿体积不小,像个厚实的大号金属工具箱,眼下众目睽睽,实在不好凭空变出来。 他立刻对众人说道:“野猪已经解决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孩子们安全带下山,他们都受了惊吓。震东刚才为了瞬间制伏这三头畜生,元气损耗太大,现在脱力动弹不得,需要绝对安静。你们几个,立刻带着所有孩子下山,然后去请大队长带人上来处理这些野猪,我和震东留在这里守着,免得被什么豺狗之类的叼了去。” 张大彪眉头紧锁,他显然察觉到了雷震东的状态绝非简单的脱力那么简单。 从刚才开始,雷震东就一言不发,连眼神都凝固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这太异常了。 他不放心地坚持道:“程同志,我也留下,雷同志这状况不对劲,万一林子深处还有别的猛兽被血腥味引来,多个人多份力。而且……”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程溯的耳朵问,“雷同志怎么回事?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这不像他。” 程溯无法解释能源问题,只能含糊其辞,用沉重的语气道:“他这功夫副作用极大,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你留下也好,帮忙警戒外围,我和他需要一点独处时间……帮他稳定一下内息。” 他最后一句说得玄乎,带着些江湖口气,希望能唬住张大彪。 张大彪虽然满腹疑窦,但见程溯神色凝重,不似作伪,又联想到雷震东那非人的身手,或许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禁忌法门,便不再多问,只是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在外围守着,绝不让人靠近打扰。” 程溯见路泽和向和还杵在原地不愿意走,一脸不放心地看着他和状态诡异的雷震东。 “路泽,你抱着建华立刻下山,他需要休息和安抚,向医生,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确保所有上山的孩子,一个不落,都给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磕碰、划伤或者受惊过度,这里不需要你们。” 路泽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在程溯的冷厉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老板,这种表情意味着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抱起一直沉默看着他们的秦建华,低声道:“是,程总。” 向医生也只得点头,跟着路泽追着前面的队伍去了。 热情的秦三顺倒是很想留下,可他怀里侄子秦磊,刚刚死里逃生,此刻像只受惊的小鹌鹑,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还在发抖,怎么哄都不肯松手。 秦三顺没办法,只能歉疚地看了程溯一眼,抱着侄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大部队下山了。 而秦朗这个神经大条的年轻人,见心目中的战神雷震东依旧保持着那个酷炫的姿势不理人,满腔崇拜无处发泄,又看那三头野猪实在诱人。 他嘿嘿一笑,仗着年轻力壮,弯腰嘿咻一声,直接将一头半大的小野猪扛上了肩头,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满意地咧开了嘴。 他冲着程溯和雷震东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程同志,雷大哥,我先扛一头下去给村里人瞧瞧,让他们赶紧来人。” 说完,也不等回应,扛着血淋淋的野猪,迈开大步就追队伍去了,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野兽,而是无上的荣光。 第70章 充电 第70章 充电 见众人离去,程溯立刻对守在身边的张大彪道:“大彪,去外围警戒,注意所有方向,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 张大彪见程溯站在雷震东身边神色凝重,明白事情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 他立刻转身,端着枪,迅速消失在周围的林木之中,将警戒范围扩远。 确认张大彪离开,程溯立刻按照系统指引,动作迅速地掀开雷震东外套下摆,在他腰侧上方约三寸的位置,果然找到了一个与肤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微型接口。 他飞快地从系统空间取出那个沉甸甸的能源包,将特制的连接线精准地插入接口之中。 “嗡”,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声从雷震东体内传出,原本如同无机质玻璃般的眼球深处,一抹红光极快地闪烁了几下,随即隐没。 雷震东僵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程溯见雷震东进入充能状态,心下稍安,但他必须赶在村民抵达前将这个大块头转移到隐蔽的位置。 程溯尝试扶起雷震东,却发现这具仿生身躯沉重得超乎想象。 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先仔细检查了能源连接处是否牢固,而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穿过雷震东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行。 每一步都极为艰难。 雷震东的双腿在落叶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程溯的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 短短数米的距离,让他感觉无比漫长,将雷震东安置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时,程溯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他单膝跪地,迅速整理好雷震东的姿势,让其背靠岩石,又仔细调整雷震东的姿势,使其看起来像是力竭后倚坐休息,双臂自然交叠于身前,恰好将怀中的能源包完全遮掩在外套的褶皱之下。 最后伸手将外套的下摆轻轻拉扯平整,确保没有任何异样轮廓暴露出来。 程溯调整了一下呼吸,待气息稍匀,这才缓步走向在野猪圈外围警戒的张大彪。 他停在张大彪身侧,目光望向对方:“大彪,震东的情况有些特殊,需要就地调息恢复,受不得半点惊扰。” “待会儿村里人上来,你负责接应,告诉他们,野猪尽可搬走,但务必约束好众人,不要在此喧哗,更不要四处乱走。” 张大彪不是傻子,雷震东刚才那非人的爆发力和此刻力竭状态,都透着不寻常。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程溯略显疲惫的脸,心中猜测雷震东可能是某个武学家族的传人,刚才动用了家族秘法导致的异常,又觉得这个猜测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虽有万千猜测,但他深知纪律和职责所在。 他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探究压下,挺直腰板,郑重应道:“程同志放心,我明白轻重,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雷同志调息,这里交给我,定会处理妥当。” 秦江跑在最前面,一路狂奔到大队长秦武家院外,也顾不上喘匀气,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武叔!武叔!你在家吗?快出来,出事了!” “谁出事了?” 一个女声应着,随即一个身影从院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大队长媳妇陈惠,她手里还拿着块湿抹布,刚才正在清理院子里的泡菜缸子。 陈惠的皮肤在村里妇人中算是白净的,脸盘也少有的圆润富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皱着眉看着气喘吁吁的三人,又瞧见后面陆陆续续跟过来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就在这时,她一眼瞥见了跟在人群后面,正吭哧吭哧走来的自家小儿子秦朗,以及秦朗肩膀上那个黑乎乎、血淋淋、还往下滴着什么的大家伙! 陈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指着秦朗肩膀上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小……小朗!你肩膀上扛了个啥?那是野...野猪,我的老天爷!” 秦朗将小野猪往地上一摔,那“砰”的一声响,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道:“娘,你看,雷大哥打死了野猪,这是一头最小的,还有一头大野猪和小野猪在山上呢!我爹和大哥呢?快叫人去山上帮忙啊!” 陈慧被这突如其来的小野猪惊得愣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直到耳朵里充斥着秦朗急切的呼喊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慌忙应道:“你爹和大哥去地里了,你快跑去喊,就在村头,跑快些!” 秦朗闻言也顾不上多解释,应了声“我这就去!”,转身就朝村头的地里飞奔而去,速度比刚才扛着野猪下山时要快上许多。 陈惠看着地上那只咽了气的小野猪,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心里又是惊又是疑。 雷大哥?是秦老头家那个亲戚?居然能打死野猪?还是三头? 她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抹布了,赶紧对还站在门口的秦江和秦刚道:“到底咋回事?你们慢慢说,山上现在啥情况?人都没事吧?” 秦刚抢着开口,语气带着后怕,又有点与有荣焉:“惠婶子,是这么回事……” 他口沫横飞地将山上如何遭遇野猪,那姓雷的同志如何天神下凡般徒手打死三头野猪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雷同志的勇猛。 秦江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觉得大哥说得有些夸张,但此刻也不是纠正的时候,只是补充道:“惠婶,程同志和雷同志,还有张同志还在山上守着野猪呢,得赶紧让武叔带人上去把野猪抬下来。” 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道:“大队长回来了!” 只见秦武和秦睿父子俩,身后跟着跑得满头大汗的秦朗,正大步流星地从村头方向赶回来。 秦武脸色严肃,显然是听儿子说了个大概。 他拨开人群,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野猪,眼神一凝,然后抬头看向秦江和秦刚,沉声问道:“人都没事?孩子呢?” “没事没事,孩子都吓着了,让带回家了。” 秦刚连忙回答。 秦武点点头,不再多问,立刻开始点人:“老五,老七,大顺,二顺……你们几个,带上扁担绳索,跟我上山,其他人散了吧,别围着了!” 他行事干脆利落,很快点齐了七八个壮劳力。 第71章 打理 第71章 打理 路泽没有跟风去大队长家,而是抱着秦建华,和向医生一起回到了秦家老宅。 秦海将自家两个孩子拉到向医生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搓着手问道:“向大夫,麻烦您给仔细瞧瞧,孩子们都没事吧?骨头啥的没伤着吧?” 他虽然打了孩子,但那是一时情急的后怕,心里终究是疼的。 向医生理解他的心情,和声道:“秦同志别急,我看看。” 他蹲下身,在秦建设和秦秀红面前露出温和的笑容,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手法专业而轻柔地依次触摸、按压两个孩子的头骨、脖颈、脊椎和四肢关节,仔细检查是否有肿胀、错位或者痛点。 秦建设和秦秀红乖乖地站着,任由向医生检查。 过了一会儿,向医生站起身,对秦海肯定地说:“放心吧,骨头都没事,关节也正常。就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心跳还有点快。我带了些安神的药,待会儿给他们冲水喝一点,晚上应该能睡得好些。” 秦海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谢向大夫,太谢谢您了!” 路泽则将一直安静得出奇的秦建华放在院中的一条小板凳上,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默默陪着,秦建华低着头,小手放在膝盖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此刻,秦老头和秦老太,连同吴柳和蔡小花,都不在家,应该是去地里忙农活了。 程溯这边嘱咐完张大彪就回到了雷震东身边守着,时不时地打量着雷震东的状态。 张大彪则在原地继续警戒,他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没一会,便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兴奋的交谈声。 秦朗照旧跑在前面领路,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大家快跟上!” 后面跟着秦武还有几个壮汉,他们一个个满脸红光,步伐轻快。 张大彪见大队长带人抵达,立刻迎上前去,手指向那三头野猪尸体的位置。 秦武和身后七八个手持扁担绳索的壮汉,顺着张大彪所指望去,即便早已从秦朗口中得知,亲眼见到那头体型硕大,獠牙狰狞的成年野猪,以及旁边半大的崽子齐齐倒毙在地,口鼻渗血的景象,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噤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成年野猪厚重的皮毛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致命伤显然来自巨大的钝力,骨骼似乎都碎裂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叹。 “我的娘诶……这,这真是徒手打的?” “你看那大猪的脑壳,怕是石头砸上去都没这效果!” “了不得!了不得!” “那位雷同志……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秦武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退伍军人,惊愕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但眼神中的震撼丝毫未减。 他看向张大彪,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张同志,雷同志这回可是救了咱们村好几个娃的命,他人在哪儿?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张大彪按照程溯事先的交代,严肃道:“秦队长,雷同志为了击毙这三头畜生,如今元气大伤,正在调息恢复,受不得半点惊扰,程同志正在旁守护。咱们还是先处理野猪,尽量不要打扰他。” 秦武闻言,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连忙压低声音对身后还在啧啧称奇的村民道:“都听见没?手脚轻点,赶紧把野猪捆好抬走,谁都不许大声喧哗,惊扰了雷同志调息,我饶不了他!” 他指挥着村民们,七手八脚地用粗麻绳把三头野猪捆得结结实实,像捆粽子似的绑在扁担上。 几个壮实汉子嘿咻嘿咻地抬起这沉甸甸的战利品,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敬畏。 秦朗跟着父亲和村民下山时,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目光担忧地望向张大彪和他身后那片静谧的灌木丛。 他心底还存着能亲手搀扶偶像下山的念头,可惜未能如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林子里总算清静下来,只剩下几滩暗红的血迹和空气中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野性腥气,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 过了一个小时,一直跟块石头似的雷震东,眼皮子底下的红光悄悄熄了火。 他先是手指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接着是胳膊,然后,他居然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有点像刚睡醒的熊,但好歹是能自己动弹了。 旁边都快打起瞌睡的程溯,眼角余光瞥见这动静,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飞快地和雷震东确认了一下:“电量多少了?别待会儿走着走着又不动了。” 得到尚未充满的回答后,程溯从空间里兑换了个和雷震东身上那件衣服颜色差不多的厚实大帆布包。 “背上,继续充,充满为止。” 他压低声音,指挥着雷震东把能源包塞进帆布包里,斜挎在肩上。 然后又把连接线从雷震东衣服里头绕到后腰,用外套下摆遮得严严实实。 确认一切妥当,毫无破绽后,程溯才对雷震东微微颔首。 雷震东挎着装有能源包的帆布包,沉默地跟在程溯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仍在周边警戒的张大彪。 张大彪见雷震东这么快就行动如常,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他上前用力拍了拍雷震东结实的臂膀,声音带着由衷的佩服:“雷同志,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真是这个!” 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又关切地问:“身上还有哪里不得劲吗?下山能行不?” 雷震东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无妨。” 程溯见状,便示意张大彪在前引路。三人不再耽搁,沿着村民踩出的小径朝山下走去。 刚到村里岔路口,一股生腥血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大队长秦武家那片空地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地里劳作的人们显然都被这三头野猪的大新闻给召了回来。 女人们正在烧着一锅锅热水,她们一边添柴,一边高声交换着刚刚听来的“打野猪惊魂记”。 空地中央,那三头野猪,尤其是那头巨无霸,被放在铺开的旧门板上。 七八个自告奋勇的壮汉围着它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刀具正卖力地刮着坚硬的猪毛,时不时互相指挥两句:“这边,这边没弄干净。”“轻点割,别把皮弄破了。” 手法虽显生疏,但气氛却热火朝天。 第72章 围观 第72章 围观 孩子们被大人们严令拘在稍远处的墙根下,不许靠近添乱。 若在平时,这群皮猴早闹翻天了,可此刻却一个个异常乖巧,眼巴巴地望着那三头即将变成肉的大家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们爹娘可都许诺了,晚上有肉吃! 秦朗没捞到处理野猪的活儿,身边却围了一圈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后生。 这些小伙子刚从地里被叫回来,正缠着秦朗,要他细说那位雷大哥是如何用一双铁拳捶死三头野猪的。 秦朗得意洋洋地坐在自家小板凳上,口沫横飞,将过程描绘得惊险万分,雷震东在他口中已然成了天神下凡。 他正吹到兴头上,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了通往村外的岔路口。 这一瞥,让他猛地顿住了话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程溯、张大彪,还有他正吹捧的主角雷震东,三人正从那岔路口走过,看样子是准备回秦家老宅,并未打算凑近这片喧闹之地。 秦朗忽地一下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身边那些听得入迷的伙伴了,像只发现了目标的猎犬,拔腿就朝着程溯三人的方向狂奔过去,边跑边扯着嗓子激动地大喊:“雷大哥!雷大哥!你好了?没事了吧?身上没受伤吧?”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不少村民的注意。 许多正在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路上的三人,尤其是聚焦在雷震东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热烈。 人群的焦点瞬间从血淋淋的野猪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尤其是雷震东,几乎被秦三顺一家子给包围了。 三顺爹,那位之前还怯生生不敢直视他们的老汉,此刻激动得眼眶发红,他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一把紧紧握住了雷震东的大手,声音哽咽着,感激道:“谢谢你啊,后生!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家小磊子今天……今天可就……”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摇晃着雷震东的手,仿佛这样才能表达内心的万分之一。 秦大顺和媳妇也挤上前来,站在爹娘身后,夫妻俩脸上满是后怕与真诚的谢意,连声道:“雷同志,真是多亏了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雷震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有点生硬地慢慢将自己的手从三顺爹手中抽了出来,声音平淡无波:“不用谢。没事就好。你们忙着吧,我们先回去了。” 他这反应,在淳朴的村民看来,反倒更像是高人风范,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却丝毫不居功,还急着离开,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一旁的秦大顺见状急了,他连忙拦住话头,语气热切:“这哪行啊!雷同志,你可是救了孩子的命,我们……我们没啥好东西报答,但一顿饭说啥也得请!今晚,就今晚,赏个脸,就在我家里咱们一起吃顿饭,我回去杀只老母鸡,一定得好好谢谢你。” 雷震东磕磕巴巴:“不...不用了,留给孩子吃吧,别这么客气。” 秦刚从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主家的熟稔,他拍了拍秦大顺的肩膀,声音洪亮地打着圆场:“大顺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真不用麻烦,程同志他们一行都是我家的亲戚,晚饭肯定是在我家吃的,哪能再去你家打扰。” 他故意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神秘表情,朝着雷震东的方向努了努嘴:“再说了,雷同志这样身怀绝技的高人,平时吃的喝的,那能跟咱们一样吗?人家自己都带着特制的干粮,补充元气用的,咱们那寻常饭菜,怕是都不合人家的功体,你就别为难人家雷同志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对能人异士的想象和敬畏,一下子把雷震东捧到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度。 跟在后面的秦江也趁机插科打诨,笑嘻嘻地插话道:“就是就是,大顺哥,你要真想谢,不如把你家那鸡炖得香喷喷的,直接端我家去,我替雷同志把它解决了,保证不浪费。” 他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闻言笑着抬手就给了秦江后背一巴掌,笑骂道:“你这混小子,属黄鼠狼的吧?净想着占便宜。” 这话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气氛瞬间轻松活跃起来。 经过下午的事件,村里人看向程溯一行人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好奇局促,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和善与亲近。 大队长带着大儿子秦睿,父子俩刚从山脚下背了两大捆柴火回来,正好瞧见这条路被人群堵死,人群不是围着野猪,而是密密麻麻地在路上围成了一个小圈,中心赫然是程溯、雷震东和张大彪三人,尤其是雷震东,几乎被秦三顺一家和好些热情的村民给堵在了中间。 秦武眉头皱了起来,他把肩上的柴火往地上一撂,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草屑木渣,大步流星就冲了过去,嗓门洪亮: “都干啥呢!围着人家干啥?”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粗壮的手臂,像拨开稻穗似的,把外围的人往两边轻轻推开,“没点眼力见!雷同志下午为了救孩子,那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元气都伤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休息,你们倒好,在这儿围着,七嘴八舌的,还拦着不让人家回去歇着?咋地?谁要是耽误了雷同志恢复,这责任谁负?”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又是大队长,还在部队里带过兵,自带一股煞气。 围观的村民被他这么一吼,顿时讪讪地散开了一些,脸上都露出些不好意思的 秦武走到核心圈,先是对着程溯和雷震东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程同志,雷同志,张同志,对不住,乡亲们都是实心人,就是太热情了,没别的意思。” 程溯微微颔首,对秦武和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村民温言道:“秦队长,各位乡亲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震东他确实需要静养恢复。”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秦三顺:“三顺同志,现在方便带震东去你那里休息吗?我们这就送他过去。” 秦三顺闻言,像是接到了什么光荣任务,忙不迭地点头:“方便!方便!程同志,屋子早就收拾妥当了,干净着呢!我这就带路,这边请,这边请!” 他边说边麻利地挤开前面还挡着点路的两个人,殷勤地在前面引路,那架势,比给自己家办事还要上心十倍。 程溯对秦武和众人再次点头致意,便与张大彪一左一右,护着沉默不语的雷震东,跟着秦三顺,穿过渐渐让开通道的人群,朝着村口秦三顺家的方向走去。 秦武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瞪了一眼还想跟上去看热闹的几个年轻后生,低喝道:“都别跟着了!让人家好好休息!该干嘛干嘛去!” 第73章 起因 第73章 起因 秦朗和他那帮年轻伙伴们发出失望的拖长音“哦—”,一个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秦武可不惯着他们,指着两大捆柴火:“都别杵着了,赶紧的,把柴火给我背家去。” 小伙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动起来。 另一边,秦三顺引着程溯和张大彪来到了他家。 确实如他所说,院子里和那两间打算出租的屋子都收拾一新,虽然家徒四壁,但至少目光所及之处,蛛网扫净了,浮尘抹去了,连坑洼的泥土地面都被仔细平整过。 雷震东作为机器人,对环境并无要求,在程溯的眼神示意下,他还是依言走进了靠里那间屋子,沉默地躺在了炕上,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力竭之人在安静休憩。 张大彪关上的房门,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谨慎问道:“程同志,雷同志这样……真的不需要让向医生过来看看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总觉得雷震东的状态很奇怪。 程溯摇了摇头:“不必。他的情况特殊,静养是最好的恢复方式。有劳三顺同志帮忙照看一二,别让旁人进去打扰就好。” 秦三顺一听自己肩负如此重任,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程同志您放心!我肯定守好门,绝对不让任何人吵到雷同志。” 程溯和张大彪刚踏进秦家院子,正在屋檐下抽旱烟的秦老头立刻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和后怕。秦老太也从灶间快步出来,围裙都忘了解。 “程同志,张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 秦老头声音带着些许激动,上前两步,“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还有雷同志,他怎么样了?” 秦老太也在一旁连声道谢,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湿润:“多亏了你们啊,不然这几个孩子就完了…” 这时,秦海和蔡小花也领着秦建设、秦秀红从屋里出来。 秦海脸上满是感激:“程同志,张同志,这次真是太凶险了,要不是你们刚好上山,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蔡小花也红着眼圈连连点头,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秦建设。 秦建设怯生生地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程叔叔,谢谢雷叔叔还有张叔叔。” 秦秀红则躲在她娘身后,偷偷看着程溯。 秦老头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余怒和无奈:“建民和建兵那两个混账东西,已经被他奶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关屋里反省呢!” 他接着解释道,他们从地里回来后,仔细问了几个孩子才知道原委。 是秦建兵听人说林子深处可能有野鸡蛋,就怂恿大家往里走。 其他孩子本来都被家里再三告诫过不能去那边深林子,可秦建民和秦建兵拿着水果糖诱惑,说找到了野鸡蛋还能分更多糖。 几个孩子到底没抵住诱惑,跟着去了,结果野鸡蛋没找到,反倒惊动了带着崽的母野猪,这才引来了这场祸事。 “真是鬼迷心窍!为了一口糖,命都不要了!” 秦老太气得直拍大腿。 吴柳从东边屋里挪出来,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程溯,更不敢看向脸色铁青的公婆。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尴尬:“程……程同志回来了?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了……” 她说话时,脚步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沉着脸的秦老太远了些。 秦老太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吴柳,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碍于程溯在场,没有发作,但胸口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 秦老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大两口子平日里就爱算计,眼皮子浅,教出来的孩子也是有样学样,这次是运气好,碰上了程同志他们,下次呢? 秦老头更是重重地将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表达着无声的愤怒。他对这个大儿媳,此刻是连看一眼都觉得堵心。 秦建兵和秦建民到底耐不住性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悄悄从屋里溜了出来,想去瞧热闹的野猪。 秦老太看见他俩,从鼻子里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显然怒气未消。 这时,路泽牵着秦建华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秦建华一看到程溯,松开路泽的手,默默地靠了过去,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程溯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 程溯感到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去。 秦建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土块。 程溯注意到他裤子的膝盖处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细嫩的皮肤,想来是下午在山上躲避时被树枝刮破的。 “路泽,把那个装衣服的箱子拿下来。” “好的,程同志。”路泽应声,快步走向院外停着的吉普车,很快便拖了一个皮质行李箱进来。 这箱子里专门装着从港城带来的衣物,除了程溯自己的换洗衣物,还备了几套给不同年龄段孩子的衣服,其中就包括在伊市百货大楼为秦建华买的一套。 程溯蹲下身,打开箱子。 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材质和款式,与这农家院落格格不入。 他从中取出一件带白色衬衫领的浅蓝色毛衣,一条银灰色的灯芯绒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球鞋和一双干净的小袜子。 这一整套时髦又质地良好的衣物被拿出来时,站在不远处的吴柳眼睛瞬间就直了。 秦建兵和秦建民一看到那套崭新漂亮的衣服,眼睛也红了,刚才挨打的疼和委屈似乎都忘了,不管不顾地就想冲过来细看。 秦老头和秦老太见这两个混小子刚挨完揍还不长记性,气得双双扬起了巴掌。 吴柳见状,心里再眼红那衣服,也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冲过去,一手一个,死死拽住两个儿子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们拉出了院子,低声骂道:“两个讨债鬼,还不消停!想看等会儿不行?非往跟前凑!” 院子里暂时清净了。 蔡小花看着程溯手里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又看看秦建华身上灰扑扑还破了洞的旧裤子,实在觉得让孩子就这么穿上太糟蹋好东西了。 她忍不住开口建议:“程同志,要不,我先烧锅热水,给建华好好洗个澡再换上吧?孩子从医院回来,又在山上滚了泥,身上不干净。” 程溯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低头问秦建华:“你多久没洗澡了?” 这话问得直接,秦建华的脸一下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 他在县医院躺了三天,加上今天回到村里,满打满算四天。 四天前他掉进河里,被冷水浸透了一遍,那算洗过澡了吗? 第74章 洗澡 第74章 洗澡 程溯看他这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也不再追问,只对蔡小花温和地点点头:“那就麻烦秦二嫂了,烧点热水吧,给孩子好好洗洗。” 蔡小花见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向灶间忙活去了。 秦建华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明明内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可一看到程溯,就不受控制的带着幼崽般本能依赖情绪,侵蚀着他作为成年人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地就在程溯面前表现出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蔡小花动作麻利,没一会儿灶间就传来了水汽,热水烧好了。 秦老太伸手去拉秦建华:“来,奶奶给你洗洗干净,好穿新衣裳。” 秦建华却缩回手,抗拒地后退了一小步,坚持道:“我自己洗!奶奶你帮我把水放好就行。” 秦老太本就因秦建兵兄弟俩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一向听话的秦建华也变得不听话,脸色一沉。 程溯见状,立刻温和地介入,对着秦老太说道:“婶子,让我来吧,正好我也学学,以后该怎么照顾他。” 秦老太见程溯主动揽下了给孙子洗澡的活儿,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瞪了一眼院门口方向。 恰在这时,秦刚和秦江两兄弟,连同刚才被拉出去的吴柳和秦建兵、秦建民,一行五人又回到了院子里。 秦江一眼就瞥见了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行李箱,以及里面露出的衣物,不由得眼睛都看直了些。 秦刚自然也看到了,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明显的羡慕,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只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路泽见人都回来了,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将行李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然后面色如常地提起箱子,对众人微微颔首,便拖着箱子径直走进了秦建华住的那间西屋,妥善地放置起来,隔绝了外面那些复杂探究的视线。 秦建华最终还是坚持自己完成了洗澡。 程溯尊重了他的意愿,没有进去,只是守在那间临时充作浴房的杂物间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水声和偶尔磕碰的轻响,帮他把风,也防止了秦老太或者其他孩子突然闯入,保全了他倔强的自尊心。 路泽则开始从吉普车上往下搬运行李,主要是程溯的一些私人用品和那几个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箱子。 秦刚见状,快步上前帮忙:“路同志,我来我来!这粗活哪能让你一个人干!” 说着就伸手去接一个看起来颇沉的皮箱。 秦海和秦江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凑过去搭手。 秦海话不多,只是闷头帮忙搬运。 秦江一边帮着抬箱子,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几眼那些材质高级、设计精巧的行李箱,心里暗暗咂舌。 秦建设和秦秀红兄妹俩挨着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两双眼睛眼巴巴地跟着那些被搬进三婶屋子的大箱子,小脸上写满了羡慕。 秦建设小声对妹妹说:“看,都是程叔叔的……程叔叔可真有钱啊。” 秦秀红用力点头,小声回应:“以后建华哥肯定不缺糖吃了。” 在秦秀红简单直接的世界观里,有钱最直观的好处,就是能有吃不完的甜甜的糖果。 秦建华在洗澡间里磨蹭了好久才出来。 他躲在门后,把程溯给的新衣服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 毛衣软乎乎的,裤子摸着也结实,连袜子的棉都比他以前穿的厚实,他低头把脸埋进毛衣里,鼻子有点发酸,这么好的衣服,他上辈子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穿。 等他终于穿好衣服扭扭捏捏走出来时,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刚洗过澡的孩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小脸搓得泛红。 那身浅蓝毛衣衬得他格外白净,银灰色裤子笔挺挺的,连脚上那双白球鞋在泥土地的衬托下都新得发亮,整个人像是刚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和刚才那个裤腿破洞的泥猴子判若两人。 秦老太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了一句:“这衣裳一穿,倒真像个城里娃了。” 程溯站在西屋门口看着,见孩子扣子系得歪歪扭扭,领子一边翻一边塌。 他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把扣子重新扣好,又理了理翘起来的衣领。 程溯给秦建华理好衣领,路泽已经拿着干毛巾等在旁边了。他很自然地接过毛巾,开始给小孩擦那头湿漉漉的黑发,动作不甚熟练。 路泽则顺手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卷好,向医生也递过来一把小梳子。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照顾,在他们几个人之间平常得像吃饭喝水。 可把院子里的秦家人看呆了。 秦老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蔡小花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吴柳酸得牙疼,撇着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啧,跟旧社会地主家的少爷似的……” 话还没落音,站在她旁边的秦刚脸色一变,胳膊肘猛地往后一顶,狠狠撞在她肋巴骨上。 吴柳被撞得踉跄半步,疼得“哎哟”一声,顿时炸了毛,扭头就骂:“秦刚你推我干啥?现在全家都欺负我们娘几个是不是?” 她嗓门又尖又亮,惊得在菜地里啄食的母鸡都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秦老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秦江见状转身就扎进了厨房。他抓起墙角的旧木盆扭头就朝外走,嘴里急匆匆地撂下话:“爹,娘!武叔那边要分肉了,我先去占个位置,晚上武叔家煮猪杂,咱们都不用开火,到时候直接过去吃就成。”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到了院门口。 秦老头在屋檐下“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往烟袋锅里塞着烟丝。 秦老太的火一哑转身进了她和秦老头的里屋。 屋里有些暗,她走到靠墙那个漆色斑驳的木头柜子前,打开柜门翻找起来。 村里一起吃大锅饭是常有事,但空着手去总不合适,得带点东西才像话。 第75章 分肉 第75章 分肉 大队长家门口热闹得像开了锅。 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院门口甩出去老远,全村老少爷们儿几乎都聚在这儿了。 人人脸上笑开了花,连皱纹里都藏着喜气。 空气里飘着新鲜猪肉的腥气,混着泥土味儿和柴火气,可没人嫌弃,反而直咽口水。 分肉的摊子就支在院门口。 秦大顺挽着袖子,手里握着厚背砍刀,他是干活的好手,下刀又准又利索。 一个被大队长尊称七叔的老人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眯着眼看秤星,每称好一块,就拖着长音高声报数:“秦大木家五斤高高的喽!” 声音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腔调,在喧闹中格外清晰。 秦睿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桌上摊着账本,他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在对应户头后面记账,字迹清秀工整。 秦朗则负责把称好的肉递给排队的人。 这小伙子劲头足,每次递肉都乐呵呵的,偶尔还会跟相熟的多唠两句。 那三头野猪的份量最大的去了内脏还有四百六十八斤,两头小的分别一百零六斤和八十五斤,加起来足足六百五十九斤,因为猪是秦家亲戚打的,秦武拍板先给秦家分了三十斤。 剩下的六百二十九斤,按户头平分,每户正好五斤,多出来的那些,秦武直接发话添给了村里那几户孤寡老人。 分肉全凭手气,轮到哪块就是哪块,不准挑剔。 排队的村民,有的端着家里最大的洗菜盆,有的拎着竹篮,还有的干脆就带了几根麻绳,队伍里满是说笑声,互相打听着谁家准备怎么吃这肉。 孩子们更是兴奋,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眼巴巴地望着那红白相间的肉块,小舌头不住地舔着嘴唇。 下午四点多,秦江就抱着那个洗菜盆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盆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猪肉,肥瘦相间。 他嗓门响亮地嚷:“爹,娘!咱家分了三十斤,武叔说了,雷同志是头功,咱们家该多分点。” 分到的猪肉份量十足,厚实的前腿肉、油亮的五花膘,还有几根带着肉的大骨头。 秦家人都围过来看,连吴柳都暂时忘了先前的不快,盯着猪肉眼睛发亮。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秦老太开始张罗出发。 她换了件干净些的褂子,从里屋提出两斤白米,又让蔡小花去院角菜地里现摘了一篮子大白菜。 她看了看程溯他们带来的那些糕点糖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挑了一包鸡蛋糕。 “走吧。”秦老太发话。 秦刚抱着一摞碗筷,秦海帮着拎米和菜。程溯也没空着手,他回屋打开行李箱作掩护,从空间买了两盒巧克力、两匹深色布料,想起大队长家那个文邹邹的大儿子秦睿,又添了支钢笔和一条烟。 他用包袱皮把东西包好提出来时,路泽看到立刻就接了过来,入手的分量和触感让他微微一愣。 他打开一看,居然有巧克力,他们有带这个吗?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出发前钟管家交代的行李清单。 装食物的箱子他记得清楚,主要是些耐存放的餐包、罐头,还有给先生备着的特供烟茶,确实没看到有巧克力这种容易融化的东西。 钟管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会犯这种把巧克力和其他衣物混放的低级错误?万一路上温度高,化了怎么办?岂不是把衣服染脏了? 不过这点疑虑在他脑海里只打了个转,就被压了下去。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钟管家另有安排,毕竟先生的东西,钟管家最清楚。 他立刻收敛了神色,面上不见丝毫异样,稳稳地拎好了包袱。 程溯感觉到牵着的孩子有些拘谨,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用金色锡纸包裹的巧克力。 他利落地剥开,趁着秦建华还没反应过来,就塞进了那微微张着的小嘴里。 秦建华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一股奇特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先是有点苦,紧接着,浓郁的甜香和丝滑的口感便弥漫开来,迅速占领了整个口腔。 好吃! 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小嘴不自觉地加快了抿动的速度,生怕漏掉一丝滋味。 一直偷偷盯着他们的秦建兵,看到这一幕,心里那股酸水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气愤地跺了跺脚,目光哀怨地转向旁边的吴柳,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抱怨:“娘……你看他……” 吴柳被儿子扯得心烦,又不敢在程溯面前发作,只能没好气地低声呵斥:“看什么看!老实待着!” 她自己心里,何尝不是酸溜溜的。 秦家一行人来到大队长家门口时,分肉的队伍已经散去,但场面依旧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味和米粥的温热气息。 陈慧和秦大顺媳妇、二顺媳妇正合力抬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从灶间出来,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猪杂汤,汤汁奶白,各式内脏在锅里沉浮。 秦武跟在后头,抱着一个更大的陶锅,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米粥。 先到的村民们早已自发排起了队,几乎家家都带了东西来,多是一小袋杂粮、几个鸡蛋、一把鲜嫩的青菜。 大家一边说笑着,一边将带来的心意交给站在一旁的秦睿登记,然后拿着自家的碗筷,眼巴巴地望着那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秦家这一大帮人一到,立刻引起了注意。 秦朗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秦爷爷,秦奶奶,程同志,你们来了。” 路泽顺势将程溯准备好的那个包袱递了过去,笑着道:“一点心意。” 秦朗也没细看,接过来就转手塞给了正在埋头记账的秦睿:“哥,这是程同志他们带来的,你记一下。” 秦睿应了一声,接过包袱放在桌角,继续先给排到眼前的村民登记。 待这波人登记完,他才得空打开那个包袱。 看到那支崭新的钢笔时,正在记录的手猛地一顿,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钢笔?他只在县里文具店的橱窗里远远见过,却从未敢想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他心心念念了很久了,程同志给了这么重的礼,爹娘会不会还回去呢?要是留下....嘿嘿嘿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用平稳的笔触,在秦家的名录后面,工整地记下了这份厚重的礼物。 第76章 谦让 第76章 谦让 秦家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被程溯牵着的秦建华,简直成了个小焦点。 他安静地站在衣着体面的程溯身边,看上去和村里那些穿着补丁衣服、满身尘土泥点的娃娃们格格不入。 几个正在排队等着打饭的婶子、大娘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秦建华身上瞟。 “哎呦,瞧建华这孩子,穿上这身新衣裳,可真精神!” “这料子看着就好,肯定不便宜,穿上跟城里来的小孩子似的。” “是啊,都不像咱村里娃了……” 她们声音里的惊奇和羡慕,清晰地传了过来。 和秦建华差不多大的孩子,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向往。 秦建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往程溯身后缩了缩,小手把程溯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一人一勺稠粥,再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猪杂汤。 秦武拿着大铁勺,站在两口大锅前,洪亮地喊:“泰叔,您家先来!” 这是对雷震东出了大力的尊重,排在前面的村民也都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没有丝毫意见。 秦刚连忙对程溯示意,让他们先打。 程溯也没推辞,道了声谢,上前拿了两个粗陶大碗,秦武给他盛了满满一勺粥,又舀了一大勺带着各式猪下水的浓汤浇在上面。 滚烫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程溯刚接过碗,就被那温度烫得手指一缩,碗差点脱手滑落。 幸好旁边的张大彪眼疾手快,大手一伸,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程同志,我来。”他声音低沉,接过两个碗,面不改色。 秦武见状,哈哈一笑,干脆亲自引着他们:“程同志,你们端稳了,跟我来堂屋吃吧,那儿有桌子,方便些。” 说着便在前面带路,将程溯、路泽、张大彪,还有紧跟着程溯像个小尾巴似的秦建华,一起领进了自家堂屋,把碗放在了那张八仙桌上。 路泽看着自己那碗内容丰富的猪杂汤,里面晃动的肺片、肠节让他实在提不起胃口。 他碰了碰旁边的张大彪,低声道:“大彪,我的猪杂给你吧,我喝点粥就行。” 张大彪干脆地点头:“行。” 对他来说,食物就是能量,没什么可挑剔的。 秦武见程溯他们开始在堂屋吃饭,便转身又回到了院门口。 秦朗已经接过了他爹分饭的活儿,正站在大锅前,学着父亲的样子,给排队的村民打粥舀汤。 院子外更加热闹了。有的人迫不及待,就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 有的则小心端着碗,准备带回家和没能来的家人一起分享。 秦三顺端着个大海碗,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猪杂汤,烫得他直咧嘴,却满脸享受地大声赞道:“香!真香!还是慧婶子手艺地道,这猪杂做得,味儿正!” 旁边一个相熟的村民立刻笑着打趣他:“说得跟你吃过多少回似的,还味儿正,吹牛都不怕闪了舌头!”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哄堂大笑。 正在给大伙儿添汤的陈慧听到这话,也乐得合不拢嘴,手里的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汁,笑骂道:“三顺你小子,就你嘴贫!好吃就多吃点。” 程溯舀起一勺猪杂汤,还没送到嘴边,那股腥臊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勉强将勺子送入口中,浓重的脏器味道混合着强烈的土腥气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让他喉头一紧,几乎立刻就想吐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勺子,将汤推到了一边。 反观他身边的秦建华,小口却飞快地喝着汤,嚼着软韧的猪肺和肠节,鼻尖都冒出了细汗,显然觉得这是难得的美味。 不光是秦建华,院子里、堂屋外的秦家大人小孩,一个个都吃得头也不抬,碗筷碰撞声和满足的吸溜声此起彼伏,仿佛那恼人的腥臊味根本不存在。 张大彪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自己那份粥和路泽给的那份猪杂,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程溯见状,将自己那碗猪杂往前推了推,有些歉意地问:“大彪,你介不介意吃我这碗?我就动了一口。” 张大彪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这有啥好介意的。” 他心明眼亮,早就看出这位程同志和路泽同志都对着猪杂汤面露难色,只有那位向医生,依旧是一脸平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对那味道似乎毫无所觉。 张大彪端起碗,毫不浪费地继续吃了起来,对他而言,食物在这物资匮乏的乡下,是不能糟蹋的。 秦建华有些担忧地看着程溯。 这猪杂汤带着野物的腥气,他知道程溯这样讲究的人大概是吃不惯的。 可是在秦家,错过了饭点,那是真要挨饿的,没人会为你额外开火。 这时,秦家三兄弟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自己那份。 三个壮劳力,只喝一碗粥加一勺猪杂,显然不太顶饿,秦刚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碗沿。 村里大多贫穷,很多人家平日的晚饭就是粗粮混着野菜糊弄个水饱,今天这碗实实在在的粥和猪杂,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伙食了。 吃完了这顿热闹的大锅饭,秦家人拿着自家的碗筷,在院门口和忙碌的秦武一家打了声招呼,便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暮色四合,村子里零星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路泽、向医生和张大彪自然跟着程溯。 程溯看了看天色,对三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各自回去休息吧,东西都拿好。” 路泽脸上还带着担忧,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程同志,您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要不我把餐包热一下,您多少垫一垫?” 程溯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路泽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得和向医生一起,从行李中分别拿起自己的箱子,转向了木匠家的方向。 张大彪则对着程溯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朝着村口秦三顺家走去,他得去看看雷震东的情况,顺便也在那边歇下。 程溯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这才低头对一直紧紧跟着自己的秦建华轻声道:“走吧,我们回房间。” 第77章 加餐 第77章 加餐 秦老太先一步回到家里,摸索着点亮了堂屋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秦老太点完灯后便转身进了她和秦老头的里屋,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白面,还拿了两个鸡蛋。 她径直走到正在收拾灶台的蔡小花面前,把东西递过去,低声道:“老二家的,用这个,给程同志下碗面条,打个鸡蛋。人家晚上没吃好,总不能饿着肚子歇觉。” 站在一旁的吴柳看见了,嘴巴立刻撇了撇,满脸不服气。 她倒不是对程溯有意见,而是对婆婆这明显的偏袒不满,凭什么这种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事儿,每次都落在老二媳妇头上?给她做不行吗?她难道还会偷吃那点面和鸡蛋不成? 秦建华的房间里有些黑。他对此却很熟悉,踮着脚,熟练地用火柴点亮了床头小桌上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他已经按照程溯之前的嘱咐洗漱了一遍,此时小脸清爽。 程溯则还没收拾,他让秦建华自己先上床睡觉。 秦建华却摇摇头,不想睡,自己爬到床上,抱着膝盖坐在床里侧,就着昏黄的灯光,安静地看着程溯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归置里面的东西。 昏暗的煤油灯下,秦建华只能模糊看到箱子里堆叠的衣物和一些包装盒的轮廓,具体是什么看不真切,但肯定有很多他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程溯整理,那过于专注的目光让程溯忽然意识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这种认知让他忽然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了驱散这莫名的感觉,程溯动作顿了顿,转而打开了另一个专门存放食物的箱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袋用油纸包好的餐包,总共八个,个个有成人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和奶香。 他递给秦建华:“拿去给你二伯母,请她帮忙在灶上热一下。我吃两个就好,剩下的你看着分给堂兄堂妹们吧。” 秦建华愣了一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餐包,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抱着餐包滑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蔡小花刚把面条擀好,正准备下锅,就看到秦建华抱着东西过来,转达了程溯的话。 蔡小花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餐包,连声应着:“诶,好,好,我这就热!” 正在旁边烧火的吴柳,看着那油纸包里白胖胖的餐包,看着秦建华身上的好衣服,再对比自己手里正在添的柴火,心里的不平更是达到了顶点,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呵,到底是城里来的金贵人,咱们这猪杂汤咽不下去,自有这精细玩意儿垫肚……” 秦老太刚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脸色一沉,扬起巴掌就要打过去:“就你话多,还不赶紧烧火。” 没一会蔡小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翠绿的青菜卧在雪白的面条上,旁边还躺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还有一个海碗里放着两个热好的餐包。 “程同志,面好了,您快趁热吃。” 蔡小花将碗小心地放在屋里那张旧桌子上。 程溯正在将几本书籍码放整齐,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感激,快步上前:“真是太麻烦二嫂子了,这么晚了还让你忙活。” 他说话间,很自然地弯下腰,借着打开行李箱的动作掩饰,迅速从空间里兑换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然后直起身,将巧克力递向蔡小花,“这是巧克力,带回去给建设和秀红吃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二嫂子千万别推辞。” 蔡小花看着那漂亮的铁盒子,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啥,但一看就知道是顶金贵稀罕的零嘴。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手,脸上有些惶恐,又带着受宠若惊的喜悦:“这……这怎么好意思,程同志您太客气了!就是顺手煮碗面的事……” “应该的,拿着吧。” 程溯坚持将巧克力塞到她手里。 蔡小花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脸收下,连声道谢后才拿着东西出去了。 堂屋里,秦老太已经将剩下的六个餐包分好了。 秦建设和秦秀红各得一个,秦建兵和秦建民也各分到一个,虽然吴柳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剩下的两个,秦老太都给了秦建华:“建华,这两个是你的,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这明显的偏袒让秦建兵兄弟俩的眼神又黯了黯,但这是人家舅舅给的,闹也没用,闻着那诱人的香气,还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那份慢慢的吃了起来。 秦建华拿着自己分到的两个餐包,走回房间,看到程溯正在吃面,便将餐包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程溯见他不吃,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不吃?是不饿吗?” 秦建华摇摇头,声音很轻:“你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这个留着给你明天当早饭吧。” 程溯闻言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触动。这男主,经历过苦难和人性,却还保留着一份难得的善意。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给我留,箱子里还有很多。你吃你的。” 他顺手指了指另一个箱子,“对了,家里有热水吧?那个箱子里有奶粉,我给你冲一杯?小孩子多喝奶粉对身体好,能长高。” 秦建华不信,他上辈子没喝过奶粉,不也长得挺高? 他心里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这个人,居然还特意带了奶粉给他。 这个认知,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并不是真的渴望那杯奶粉,而是这份被细心考虑、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程溯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到他轻声地“嗯”了一声,同意了。 程溯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拿着空碗和那罐奶粉去了灶间。 灶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桌上放着一个竹壳热水瓶。 他正挽起袖子准备洗碗,秦老太撩开门帘走了进来,一见他在洗碗,急忙上前:“哎呦,程同志!快放下快放下!这哪是您干的活儿!我来我来!” 说着就要伸手来接。 程溯微微侧身避过,手上动作没停,温和地笑道:“婶子,没事,就两个碗,顺手的事。我洗好了顺便给建华泡点奶粉喝。” “奶……奶粉?” 秦老太愣住了,“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喝奶?也太讲究了……”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只有没断奶的娃娃才需要喝奶,秦建华都五岁了,能吃能跑的,喝奶粉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第78章 分食 第78章 分食 此时,在二房秦海的屋子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蔡小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精致的巧克力铁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眼神躲闪着,想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可屋里另外三双眼睛都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盒子。 秦建设吸了吸鼻子,小脑袋凑近了些,小声又期待地说:“娘,程叔叔给的是啥?我好像闻着有点香香的……” 蔡小花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空着的手伸过去,轻轻刮了下儿子的鼻尖,笑骂:“你个狗鼻子!这盒子关得严严实实的,能有什么味道传出来?尽瞎说!” 秦建设被娘亲戳穿,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傻笑起来。 蔡小花看着儿女那写满好奇与渴望的小脸,又看看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探究的丈夫,心里那点想要藏起来细水长流的心思到底没拗过。 她叹了口气,又隐隐带着点隐秘的得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精致的铁盒盖子。 “哇——” 秦秀红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只见盒子里,一颗颗用金灿灿的锡纸包裹得圆圆胖胖的小球,整齐地排列在凹槽里,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每一颗都像个小金豆子,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这是程同志给的?” 秦海也忍不住凑近了些,黝黑的脸上满是惊奇。 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粗茧的手指,小心地地拈起一颗,笨拙地剥开那层亮闪闪的“金纸”。 剥开后,露出了里面黑褐色还带着点特殊香气的小圆球。 蔡小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炫耀:“那可不!程同志是感谢我给他煮面条,特地给的。你看看这盒子多俊,一看就不是咱这地方能有的金贵东西。” 秦海点了点头,在两个孩子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怀着一种尝试新奇事物般的心情,将那颗黑褐色的圆球放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猛地一僵,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些。 巧克力的丝滑口感和浓郁香气瞬间征服了秦海这个硬汉。 他粗糙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细细品味着那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有点苦,但很快又被更醇厚的甜香覆盖,滑溜溜地在舌面上融化,满口留香。 “这……这是糖吗?” 秦海咂摸着嘴里残余的香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的,“咋是这个味儿?还怪好吃的。” 他说着,忍不住又伸手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放在掌心仔细打量,那金灿灿的包装在他粗糙的手掌映衬下,更显夺目。 秦建设和秦秀红见爹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是藏不住的享受,立刻就知道这“金纸糖”肯定好吃得不得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飞快地伸出小手,一人抓了一颗,学着爹爹的样子笨拙又急切地剥开锡纸,迫不及待地将那黑褐色的小圆球塞进了嘴里。 几乎是同时,两张小脸上都露出了和秦海刚才如出一辙的表情。 蔡小花看着爷仨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更足了,她笑着嗔怪秦海:“真是没见识!这叫……叫巧……哎,巧什么来着?” 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你看我这记性!刚才程同志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就怕忘了,这回来才多大功夫,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真是的!” 看着秦建设和秦秀红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显然一颗根本不过瘾,还想要第二颗。 蔡小花心一横,伸手将铁盒子拿了回来,“啪”地一声盖紧了盖子。 “建设,红红,”她语气严肃了些,“听话,今天你们又是吃肉又是吃那白面包子,肚子里的好东西够多了。这糖……娘给你们收起来,以后慢慢吃。要是现在一口气都吃光了,往后可就没得想了。” 她说着,转身走到屋里那个漆色斑驳的木箱前,打开箱子,小心地将巧克力盒子塞到了叠放的衣服最底下,还用手按了按,确保藏得严实。 然后她转回身,板起脸对着丈夫和儿女:“说好了啊,都不许偷吃!” 秦建设和秦秀红虽然失望,但也知道娘说的是实话,只好恋恋不舍地看着衣柜的方向,小声应着:“知道了,娘。” 话是这么说,可从打开盒子到收起盒子,蔡小花自己一颗都没舍得往嘴里放。 她光是看着丈夫和孩子吃得香甜满足的样子,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海,默默地将自己手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剥开了。 趁着蔡小花转身去整理柜子边上其他东西的功夫,他迅速上前一步,大手有些笨拙的将那颗黑褐色的糖球塞进了蔡小花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 蔡小花猝不及防,嘴里瞬间被那股奇特的丝滑甜香填满。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扭头有些嗔怪地看向秦海,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你……你干啥呀!给孩子留着多好……” 秦海看着她,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容:“你也别光想着孩子,自己也得尝尝,这高档糖,咱也吃一回。” 蔡小花嘴里含着那颗迅速融化的巧克力,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那点嗔怪早就化成了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她轻轻推了秦海一下,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手上的活计,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地向上弯起。 程溯动作利索地洗好碗,又用碗冲调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奶。 他将其中一碗直接递到秦老太面前:“婶子,你也尝尝。这奶粉不只是小娃娃,大人喝了也对身体有益处。” 秦老太看着那碗乳白色的液体,连忙摆手,“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婆子了,喝这金贵东西干啥?糟践了!你喝,你留给建华喝!” 程溯最不耐这种推来让去的客气,他直接将那碗牛奶放在灶台边上,自己端起另一碗,转身就往厨房外走,边走边说:“婶子,我给建华送一碗过去就行。灶台上那碗您要是不喝,放着也是浪费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去了,大概是动作匆忙,连灶台边上的那个奶粉罐子都忘了拿。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老太看着灶台上那碗兀自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看门口方向,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好奇,慢腾腾地挪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第79章 伙食 第79章 伙食 嗯?味道……有点怪,但不算难喝,滑滑的,还有股特别的香气。 确定没什么怪味后,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碗,脚步轻轻地挪进了她和秦老头的里屋。 “老头子,”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程同志给的牛奶,你也尝尝……” 程溯端着那碗牛奶回到屋里,秦建华接过去,什么也没说,闻了闻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强忍着的模样。 程溯看着他连痛苦面具都戴上了的滑稽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问道:“真的有那么难喝吗?” 秦建华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抬起小脸,表情十分认真地看向程溯,言简意赅地评价:“不好喝。” 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程溯也不勉强他,顺手拿过空碗,笑道:“行,知道了,下次不给你泡了。”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催促道:“好了,快睡吧,小孩子早点睡觉才能长高个儿。” 秦建华心里有点无语,这人怎么总惦记着他的身高?他上辈子没人在意这些,不也长得挺高?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没吭声,乖乖地脱了外衣,爬上了土炕,自觉地睡到了靠墙的里面,把外面更方便的位置留给了程溯。 程溯将使用过的碗拿去了厨房,认真地清洗干净后放回原处。 随后,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打了些热水,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脸和手臂,完成这些后,便回到房间休息了。 夜里睡得沉,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土炕另一侧早已没了秦建华的身影。 他起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 他带的衣服颜色都偏素净,多是灰黑,正式的外套只有那件穿过的中山装,昨日上山沾了尘土汗气,他实在不想再穿。 此刻他换上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棒球服外套,款式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衣服放在后世也不过是寻常款式,但在此刻的乡村背景下,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更兼程溯本就身形挺拔,皮肤白皙,五官清俊,这身简单舒适的打扮反而衬得他越发清爽出众,与简陋的土坯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整理好衣领,将换下的衣物暂且收起,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秦老太正撒着秕谷唤鸡,听见身后房门响动,回头一看是程溯出来了。晨光熹微里,年轻人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儿,面容清俊,气质干净,让老太太看得心头一喜,忍不住暗自嘀咕:这程同志也不知是怎么长的,模样竟能俊成这样,将来还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呢。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热情地问道:“程同志起来啦?饿了不?婶子这就给你做饭去!” 程溯微微一笑,晨光落在他眼里显得格外温和:“谢谢婶子。您叫我程溯就好,叫同志显得生分了。” 秦老太从善如流,乐呵呵地应道:“好,好,那婶子可就叫你小程了!” 程溯含笑点头。 虽然来时带了不少礼品,但他心里清楚这年头家家粮食都不宽裕,尤其是细粮金贵。 见秦老太给他开小灶做精细吃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趁秦老太在灶台前忙活早饭的工夫,程溯回屋从钱包里仔细数出二十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又配了些全国粮票,厚厚一沓捏在手里。 他走进厨房,将钱票递到秦老太面前,语气诚恳:“婶子,我在这儿还得叨扰些时日,不能白吃白住。这些钱票您拿着,贴补家用,多买些粮食。” 秦老太正搅着锅里的粥,一回头看见那厚厚一叠钱票,吓了一跳,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连连摆手,脸色都严肃起来:“小程!你这是干啥!快收回去!你在婶子家做客,婶子招待你是应当应分的,哪有收钱的道理?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不得戳着脊梁骨笑话死我老婆子?说我们老秦家眼皮子浅,连客人的钱都要收!” 程溯见秦老太态度坚决,便将钱票轻轻放在一旁的灶台上,语气更加恳切:“婶子,您听我说。我们这一行几个人,不是住一天两天就走,总要叨扰一段时日。家里日子也不宽裕,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往里贴补。这些钱票,您就让几位哥哥抽空去买些粮食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秦老太:“再说了,您总单独给我开小灶,时间长了,家里其他人心里难免会有想法。我这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婶子,您就当我这个建华舅舅,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往后我在的这些天,咱们就吃一样的,行吗?” 秦老太望着青年清亮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语气软了下来:“好吧,好吧……小程,你呀,真是太客气,太见外了…” 面对程溯这张脸尤其是他目光诚恳的看着人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拒绝的了他。 她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掀起围裙一角,小心翼翼地将钱票裹进去,系了个紧紧的结。 程溯送完钱便回房拿洗漱用品,刷完牙后他弯腰在水缸旁舀水洗脸,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刚直起身用毛巾擦脸,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以秦建兵为首的孩子们挎着竹篮回来了,篮子里堆满了野蘑菇,秦建华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 秦建兵一眼看见站在院中的程溯,惊讶地睁圆眼睛:“程叔叔,你才起床呀?”他嗓门响亮,但语气里却带着其小心翼翼。 要是换作家里其他大人,他早就偷笑了,可面对这个说话温和的程叔叔,他莫名不敢造次。 几个孩子都停下脚步,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程溯身上。 被孩子们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程溯握着毛巾的手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程,饭好啦!”秦老太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饼从灶房出来,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程溯闻声应道:“来了婶子。”他快步走过去,见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迟疑道:“不等秦叔和哥哥嫂子们一起吗?” “不用等!”秦老太把饼筐往他跟前推,围裙擦着手笑,“他们下地的、拾柴的,且得忙活一阵呢。” 见程溯还站着,索性把他按在凳子上,“你跟建兵他们小的先吃,娃娃们一早上山摘蘑菇,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说着朝屋外喊:“建兵!带着弟弟妹妹来吃饭!”转头又压低声音对程溯,“你先吃着,他们自在。要不这群皮猴儿都不敢上桌。” 第80章 心结 第80章 心结 秦建兵打头,秦建设、秦建民、秦建华和秦秀红跟在后头,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五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金黄的玉米饼。 秦老太说完便转身出了堂屋的门,转身去厨房了。 桌上顿时只剩下程溯和五个孩子。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此刻却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瞅着程溯,又瞟瞟筐里香喷喷的玉米饼,小小的身体因为拘谨而显得有些僵硬,没人敢先伸手。 程溯见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拿起玉米饼,挨个分给几个小孩。 不一会秦老太拿着那个奶粉罐子站在院门口,扬声问道:“小程,你这奶粉昨儿个忘灶台上了,可收好喽!”说着就要递过来。 程溯正咬着玉米饼,闻言快速咽下,摆手道:“婶子,建华他不爱喝这个,留着给其他孩子喝吧。” 他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秦建华立刻放下手里的饼,“噌”地站起身,小跑到秦老太跟前接过罐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转身跑回来,却没回自己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最小的堂妹秦秀红面前,把罐子往她跟前一递:“妹妹最小,给妹妹喝。” “凭什么!”坐在对面的秦建兵立刻不干了,梗着脖子嚷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程叔叔是给咱们大家的,咋能让秀红一个人独占?” 他气得脸都红了,觉得秦建华这分明是在故意针对他们兄弟。 “就不给你!你和秦建民老是合伙欺负我,我就不给你喝。” 秦建华扬起小脸,毫不畏惧地回怼秦建兵,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让。 “你……!” 秦建兵被噎得说不出话,程叔叔和奶奶都在这里,他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教训秦建华,气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一直猫在旁边看热闹的秦建民,见状眼珠一转,像只泥鳅似的溜过来,趁秦秀红不注意,一把将放在她面前的奶粉罐子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还得意地朝秦建华扬了扬下巴。 眼看几个孩子又要闹作一团,秦老太赶紧走过来,熟门熟路地从秦建民怀里把奶粉罐子拿了过来。 她没有发火,而是看向绷着小脸的秦建华,语气放软了些: “建华,你看这样行不?这奶粉罐子先给奶奶收着。今天呢,奶奶给他们一人冲一碗,让他们都尝尝味儿。往后啊,就看你建兵哥和建民哥的表现,要是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不懂事,欺负人,那奶奶保证,往后这奶粉就没他们的份了,一口都不给!你看好不好?” 秦老太看着这个早早没了爹娘、平日里没少受委屈的小孙子,心里是又怜又疼。 她知道建民仗着爹娘偏疼,没少带头欺负建华,建华讨厌这个哥哥不是没道理。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个老婆子,除了逮着机会狠揍秦建民几顿,或者敲打敲打大儿子和大儿媳,让他们管管自己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尽量把水端平,不让老实孩子太吃亏。 秦建华抿着小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冲着秦老太点了点头。 秦老太脸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粗糙的手掌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哎,这就对了,我们建华最懂事了,真大度!奶奶这就去给你们泡奶粉,等着啊。” 说着,她拿起那个引发争执的奶粉罐子,转身朝厨房走去。 程溯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这不过是一罐普通的奶粉,怎么就能让两个孩子吵起来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秦建华,见他脸色十分不好,心里微微一动,大概明白了,这罐奶粉只是个引子,真正让秦建华情绪上头的,是前世被大伯一家苛待、被堂兄欺负的深刻心结。 那份委屈和不公已经刻进了灵魂深处,即使如今内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在面对特定的人和事时,那份最直接的情绪反应和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压过了成年人的理智。 秦秀红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秦建华的衣袖,软软地小声说:“建华哥,你别生气了,我们一起喝好不好?我想和哥哥们一起喝。” 她眼睛里带着点怯怯的期盼。 旁边的秦建设也凑过来,用肩膀碰了碰秦建华,压低声音:“就是,建华,别气了。等会儿二哥带你去后山边上掏鸟蛋,就带你一个,不带建民!” 他说着,还特意瞥了秦建兵兄弟俩一眼。 秦建兵和秦建民听见了,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却又不敢再大声吵嚷。 这时,秦老太端着个大搪瓷盆从厨房出来了,盆里是晃荡着的奶液,她没弄过这洋玩意儿,是凭着昨晚看程溯操作的印象,估摸着来的。 到底舍不得,只给放了四勺奶粉,冲了一大盆,权当给大家甜甜嘴,尝个新鲜。 “来来来,都拿自己的碗来舀,一人一碗,不许抢啊!” 秦老太把盆放在桌子中央,又拿出几个碗。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拿起自己的碗,秦建设先给秦建华舀了半碗,又给秦秀红舀,最后才给自己舀。 就连气鼓鼓的秦建兵,在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后,也暂时忘了刚才的不快,小口小口地喝起来,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 程溯想起来那罐子上有英文,于是对着秦老太道:婶子,你待会记得把奶粉罐子外面那层纸给撕了烧掉。” 秦老太疑惑的看了一眼程溯,不明白为啥,但还是点了点头去了厨房照做去了。 这时路泽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显然是特地给程溯准备的。 程溯看着这两个鸡蛋,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程同志,向医生一早就跟着村里的老大夫上山采药去了,说是去交流学习,今天不过来了,有事再叫他。”路泽低声汇报。 程溯点点头,随即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喝完了一碗粥,吃了一个玉米饼子,又将路泽给的水煮蛋剥开吃了一个,另一个给了秦建华,然后把空碗送回了厨房。 没理会桌子上气氛微妙的孩子们。 刚收拾完没多久,雷震东和张大彪也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雷震东看起来状态如常,步伐稳健,肩上依旧挎着那个布包,程溯目光扫过他,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到院墙边稍微僻静点的角落。 “怎么样?没问题了?”程溯低声问,同时借着身体遮挡,手在雷震东肩上的布包处轻轻一拂,那沉甸甸的能源包瞬间被收回空间,布包顿时变得空瘪。 “能源已充满,系统运行正常。”雷震东用极低的声音,言简意赅地汇报。 程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下次快没电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和我说。” 第81章 来访 第81章 来访 上午八点半多,秦家的大人们扛着农具,带着一身晨露和泥土气息从地里回来了。 见到程溯几人站在院里,秦老头和几个儿子都憨厚地笑着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地先去厨房找吃的,忙活一早上,肚子早就空了。 秦建华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堂哥堂妹们跑出去野,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程溯身边。 忽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这声音对于河西村来说还是稀罕物。 很快,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尘土驶入了村子,它没有停在村口,而是缓慢地辨认方向,最终停在了村子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附近。 车门的开关声吸引了附近村民的注意。 只见车上下来四个穿着体面、干部模样的人。 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的中年人,他目光沉稳地扫视着村庄。 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干事,以及两位身着笔挺公安制服神情严肃的男子。 村民们好奇地张望着,交头接耳地猜测着来人的身份,但没人认识。 秦武此时正从自家院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耙子,正要去安排今天的活计。 当他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时,脸上瞬间闪过惊讶,他认出了那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正是宏河县的县长,去年开全县大会时,他在台下见过。 秦武心里咯噔一下,县长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一点也不打个招! 他连忙扔下耙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恭敬又难掩意外的神色:“李县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家里坐!” 李则县长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秦武同志,不忙着坐。我们这次来,是想见见住在你们村的程溯同志。” 秦武心里更是诧异,没想到县长是直奔程同志来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程同志就暂住在前面,我这就带您过去。” 秦武引着李县长一行人朝秦家院子走来,这一行四人,尤其是两位穿着公安制服的同志,引得沿途的村民纷纷驻足,小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敬畏。 院子里,程溯几人也注意到了这番动静,雷震东沉默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刚刚吃完饭的秦家男人们也纷纷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有些拘谨地看着这队由大队长亲自引路径直走向他们家的人马。 李县长走在最前面目光越过秦武,准确地落在了程溯身上。 他走到院门口,脸上露出微笑,主动伸出手,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气场:“您就是程溯同志吧?冒昧打扰了,我是宏河县的李则。” 他身旁的公安局长孟长明和书记刘大川,目光也落在程溯及其同伴身上。 李县长与程溯握完手,又侧身介绍道:“程溯同志,这位是我们县委的刘大川书记,这位是县公安局的孟长明局长。” 程溯心中惊讶更甚,面上却不露声色,与刘书记和孟局长一一握手,态度不卑不亢:“刘书记,孟局长,幸会。” 旁边的路泽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角色,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挂着得体而专业的微笑,上前半步,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与几位领导寒暄起来,言辞周到,巧妙地将程溯稍稍护在了身后。 李县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真诚地看向程溯,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程溯同志,我们这次冒昧前来,首先是代表宏河县县委、县政府,以及全县人民,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感谢您五年前慷慨捐赠的那批物资,那可是雪中送炭啊!” 李县长心里也自有盘算,宏河县地处偏僻,资源匮乏,是出了名的贫困县。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位能量巨大的财神爷,他作为一县之长,怎么能不亲自来拜访、表示感谢,同时看看有没有可能为县里争取到一些发展机会? 昨天他就想立刻过来,还是刘大川劝住了,说人家刚回村里,舟车劳顿,肯定要休整一番,今天过来拜访更为妥当。 程溯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李县长带着县里一二把手和公安局长亲自前来,这阵仗,由不得他不多想。 拉投资这怕是最大的可能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钱,若真能帮这个贫困县发展起来,花些钱也算值当。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的背景与自己原世界的相似度太高了,某些重大的历史轨迹恐怕也难以避免。 他记得清楚,再过大约两年,那场席卷一切的大风浪就要来了。 到那时,凡是与“外面”有牵扯的,尤其是经济上的纠葛,都会被翻出来清算。 谁的地盘上要是被查出有外资背景,主事者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这些真心想为地方做点实事的干部,他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善举”,反而害了他们,连累了这一方百姓。 心思电转间,程溯脸上的笑容更添了几分诚恳:“李县长,刘书记,孟局长,都是举手之劳,各位领导太抬爱了,我这次回来,纯粹是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程溯对李县长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路泽立刻会意,上前礼貌地将刘书记、孟局长和那名年轻干事引向了堂屋,并示意张大彪代为招待一下。 他自己则快步走向程溯的房间去取茶叶。 李则心里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跟着程溯走到了院子外侧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说话不易被旁人听去。 秦家人早已被这到来的大人物弄得手足无措,见他们移步交谈,更是不敢靠近。 秦老太见路泽拿着一罐茶叶过来找热水,连忙招呼蔡小花和吴柳一起帮忙烧水、找碗,忙乱中透着小心翼翼。 院外角落,程溯见左右无人,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对李则说道:“李县长,不瞒您说,我个人非常希望能为为乡亲们做点实事,带动地方发展。”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眼下的情势不适合。”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则:“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特别关注过京市那边的风向?我得到一些消息,感觉……山雨欲来。” 李则闻言,脸上的热切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他在田埂地头跑惯了的,对更高层面的政治风向确实知之甚少,他更关心的是今年地里的收成和社员的口粮。 此刻听到程溯的提点,李则语气带着不解:“程同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京市的风向,和我们这穷山沟搞建设有关系吗?我是真盼着能给乡亲们找条活路,让大家日子松快些。” 第82章 想走 第82章 想走 程溯看着李则脸上那未散的困惑与急于为县里谋发展的赤诚,心中无奈,却也无法言明更多。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李县长,”程溯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明白。但请您务必记住,保持您现在的作风,稳扎稳打,比什么都强。” “如果您信我,那么请等三年,如果到那时,您还认为需要我的帮助,还想投资,我一定同意,绝无二话。” 李则被他这没头没尾却又异常严肃的话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三年?为什么非得等……” 程溯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追问:“没有为什么。这是一个前提条件。更重要的是,” 他眼神扫过堂屋方向,意有所指,“从此刻起,关于我今天对您的这番提醒,以及我提及的时间点,包括我的存在和我们的这次谈话,请您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李则看着程溯异常严肃的神情,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他看着程溯那双眼睛,最终还是将疑虑压了下去。 他转念一想,不过是等上三年,为了县里的发展,他等得起,至于保密……他今天带来的,除了那个小干事,刘大川和孟长明都是过命的交情,统一口径、严守秘密并不难。 想到这里,李则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决断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程同志,我明白了。您的提醒,我记在心里,您放心,今天的话,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细节,我们就……等到三年后!” 李则的动作雷厉风行。 他与程溯在院外简短交谈后回到堂屋,甚至没等路泽将新泡的茶端上来,便对着刚坐下没多久的刘书记和孟局长打了个眼色,朗声道:“老刘,老孟,县里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刘大川和孟长明虽然心下诧异,这才刚坐下,茶水都没沾唇,怎么就要走?但两人与李则搭档多年,默契十足,见他神色间带着果断,便也立刻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程同志,叨扰了,我们这就先告辞。” 李则对着程溯客气地拱手,语气干脆利落。 程溯也配合地点头:“李县长,各位领导慢走,公务要紧。” 一行人来得突然,走得更是迅疾。 秦武连忙在前引路,将他们送出院门,目送吉普车掀起一阵尘土,飞快地驶离了村子。 留下秦家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秦老太端着刚沏好的茶,愣在原地,喃喃道:“这……这咋连口茶都没喝就走了?县长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站这一会儿?” 秦刚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是啊,这也太快了!程同志,您跟县长说啥了?咋感觉县长像是被啥东西撵着走似的?” 程溯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没什么,李县长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关心一下,他们当领导的,工作忙,能理解。” 程溯等人在河西村不觉住了一周。 这日傍晚,程溯正将最后一件换下的衬衫叠好收进箱底,秦建华默默看在眼里。 夜里吹了灯,孩子在被窝里突然出声:“明天就走吧。” 程溯诧异转头,月光里只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和你的人,”秦建华声音闷在枕头里,“洗个脸都要去井边打三趟水。” 程溯失笑,没想到这男主观察得这般细致。 他们确实不习惯,路泽的皮鞋沾了泥都要擦半天,连最沉稳的张大彪也悄悄问过两次何时动身,雷震东不用说,在哪都一样,唯一习惯就是向医生,他和村里的老大夫成了好友,两人早上采药,白天边炮制边交流医术,过的十分和谐。 “真想好了?”程溯撑起身子,“这一走,可能很久见不到爷爷奶奶。” 黑暗里传来窸窣点头声。 “那明天下午走。”程溯替他掖好被角,“上午好好跟爷奶叔伯婶子还有堂哥堂妹们道别。” 被子团动了动,传出声带着鼻音的“嗯”。 次日天刚亮,程溯便被秦建华轻轻推醒了。孩子穿戴整齐,低声说了句“我去跟爷奶说”,便转身出了房门,钻进了秦老头和秦老太那屋。 程溯心知这是去摊牌了,便也起身洗漱。 东屋里一直没什么大动静,只偶尔能听到秦老太几声压抑的抽泣和秦老头低沉的叹息。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那扇门才打开。 祖孙三人从屋里出来,眼睛都是红肿的。秦老太用围裙角使劲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便开始挨个拍门,把秦家所有人都叫了起来,聚到了堂屋。 “都听着,”秦老太声音还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小程…下午要带建华走了。” 大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虽有黯然,但多少都有些心理准备,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孩子们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秦秀红一听,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跑过去紧紧抱住秦建华的胳膊:“四哥不走!不让哥哥走!” 秦建设没哭出声,但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脚尖用力碾着地面。 秦海走到程溯面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二话不说对着程溯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溯连忙伸手去扶:“秦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秦海执意鞠完了这一躬才直起身,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程同志,我……我替我三弟和三弟妹,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抚养建华!” 他目光恳切,“我们……我们没啥大指望,就求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别饿着,别冻着。要是有一天,您那边有什么难处,或者觉得不方便了,不想养了,也没关系!求您千万把他给我们送回来,或者指个信儿,我们去接他回来,只求您……在他跟着您的时候,能好好待他……” 这番质朴到近乎卑微的恳求,带着一个兄长对幼弟遗孤全部的不舍与期盼,重重地砸在程溯心上。 他扶住秦海的手臂,感受到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程溯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看着秦海,也扫过一旁默默垂泪的秦老头和秦老太,一字一句说道:“秦二哥,秦叔,秦婶,你们放心。建华既然叫我一声舅舅,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责任。只要我程溯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只要我有一片瓦遮头,就绝不会让他淋着,我会视他如己出,尽心教养,必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此话,天地可鉴。” 第83章 坦白 第83章 坦白 有了程溯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秦家众人,尤其是秦老头、秦老太和秦海一家,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这段时间的相处,程溯的为人处世他们都看在眼里,确实是个靠得住、也真心疼孩子的。 之前秦老头心里还琢磨过要不要立个字据之类的,此刻也觉着多余,不再提了。 秦老太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强打起精神:“我……我去给建华收拾收拾东西,这一走,还不知……” 说着就要往秦建华那屋去。 程溯连忙温和地拦住她:“婶子,不用麻烦。衣服鞋袜、铺盖行李,我那边都准备齐全了,肯定冻不着他,也饿不着他。孩子过去,什么都不缺,只要他人到了就行。” 秦老太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息着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程溯,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小程啊,你总得告诉我和你婶子,你家到底在哪儿吧?就算孩子跟着你走了,我们这心里……也得有个能惦念的地方不是?不然,这心里空落落的,连个念想都没处搁……” 程溯完全理解秦老头这份心情。 换做任何人家,孩子被带走却连个下落去处都不知道,那跟被拐卖了有什么分别?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让人真正安心。 但他也确实有难处。 港城身份在当下这个年代过于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很可能给秦家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程溯对着秦老头和秦老太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这是自然,地址肯定要留给家里。” 他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位老人跟他到秦建华的房间里说话。 秦老头和秦老太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不明白为什么连留个地址都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两人跟着程溯进了屋,秦老太还顺手把房门轻轻掩上了。 房间里,程溯请两位老人在炕沿坐下,自己则拉了张凳子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叔,婶子,这里没外人,我就跟您二老说实话吧。”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老人疑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不瞒您二位,我……是港城人。” “啥?” 秦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舒展开来。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省城,听说过京市,但这港城? 秦老太也彻底懵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程溯,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港城?那是什么地方? 程溯理解他们的反应,继续低声解释,语气坦诚:“我在港城是做生意的,家里的生意……还算不错,足够让建华过去之后,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我之所以一直没说,主要考虑到现在外面的局势,对我们这些从外面回来的人,可能没那么友好。我更担心,如果直接说出来,知道的人多了,口耳相传,万一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而会连累了你们,影响了秦家。” 他看着两位老人逐渐从震惊转为思索的脸,补充道:“不过您二老放心,我的身份,县里的李县长等少数几位领导是知情的,他们能证明我的来历。对其他人,还请二老务必帮我保密。” 他拿出钢笔和一张便签,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号码:“这是我港城公司的电话,如果家里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想办法打这个电话找我。不过……” 他语气带着歉意和提醒,“如果不是万分火急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联系,一来通讯不便,二来也怕节外生枝。” 秦老头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道,他努力消化着程溯话里的意思,有些不确定地追问:“小程,你刚说……你的身份在国内可能……有点危险?” 程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叔,不是我个人危险,而是我这个港城商人的身份,如果被过多关注,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和麻烦。但在港城那边,我是完全合法正经的生意人,很安全。所以您二老不必为建华将来的安全担心。” 秦老头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旁边的秦老太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打断了。 秦老太抓住了关键的信息,她看着程溯:“小程,你的意思是,你是特意为了接建华,才回来的?是政府那边,帮你疏通的关系,你才能来去,对吗?” 程溯郑重地点头:“婶子说得对,是这样。” 秦老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大腿,语气果断:“既然政府都愿意帮你,那说明你肯定不是歹人,我们信你,也信政府的安排。” 她转头瞪了还有些懵懂的秦老头一眼,“老头子,就按小程说的办!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程知,对家里那几个小子、媳妇,一个字都不能透。” 她又看向程溯:“总得有个说法堵他们的嘴,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建华是被广市的一个远房亲戚接回去养了,这样行不?” 程溯见秦老太如此果断,心中感激,“行!就这么说,婶子考虑得周到。” 堂屋里,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房的屋门依旧紧闭。 吴柳伸着脖子往那边瞅了好几回,越等心里越不是滋味,忍不住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哼,不就是个地址嘛,藏藏掖掖的,防贼呢?还是怕我们这些穷亲戚以后贴上去打秋风啊?”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眼神里全是不满。 秦刚在一旁用力瞪了她一眼,低喝道:“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一直安静坐在程溯原先位置旁的秦建华,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吴柳:“大伯母要是等得不耐烦,可以先回屋歇着,又没人硬留您在这儿。” 吴柳被个小孩子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旁边的长条板凳上,扭过头去。 走?怎么可能走,那拖油瓶要走了,待会儿公婆出来,肯定要说道那笔抚恤金的事儿,这节骨眼上,她非得在场盯着不可。 她那两个儿子,秦建兵和秦建民,互相使了个眼色,像两只泥鳅似的,悄没声地就往堂屋门口溜,想凑到三房窗根底下听墙角。 可他俩刚挪到门口,秦建华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几步就跨到他们面前,稚嫩的声音盖过了堂屋里所有的细碎声响:“秦建兵!秦建民!谁让你们偷听的?还有点规矩没有?” 第84章 心思 第84章 心思 他这一嗓子,又亮又脆,像颗小爆竹在堂屋里炸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正准备偷听的兄弟俩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秦刚恼怒的注视下,手足无措。 屋里的程溯和秦老两口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秦老太脸色一沉,立刻起身打开了房门。 果然看到秦建兵和秦建民站在门口,秦建华则像个小卫士一样挡在前面。 秦老太二话不说,上前对着秦建兵和秦建民的屁股就一人给了一巴掌,力道不轻,打得两个小子“哎呦”一声,眼泪花直冒,却不敢哭出声。 “滚一边老实待着去!再没规矩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秦老太厉声训斥道。 两个小子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缩回了堂屋角落。 秦老头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抬手用力拍了拍程溯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托付:“小程啊……我们建华,就……就交给你了。” 程溯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和老人话语里的千钧重量,他挺直脊背,迎着秦老头目光,神情无比郑重地点头:“您放心。” 程溯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给秦家人留出空间。 堂屋里,秦老太和秦老头在桌旁坐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肃穆。 秦老太起身回了自己屋里,片刻后,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当家的秦老头。 秦老头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手却有些颤抖。 里面是五百块钱。 在这个年头,尤其是在农村,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一家人过上几年好日子的巨款,其中一半是部队发的抚恤金,另一半则是秦峰生前的领导和战友们自发凑起来的心意,连同抚恤金一并送到了秦家。 秦老头捏着信封,仿佛能感受到三儿子生命的重量,喉咙哽咽,声音沙哑地对堂屋里的儿子儿媳们说道:“这笔钱……是峰子,是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强压下翻涌的悲伤,“建华是峰子留下的唯一根苗,这钱,按理说,都该是他的。” 说着,他颤抖着手,将信封递向了一旁安静站着的秦建华。 就在这时秦刚突然开口了,语气带着急切:“爹,娘!这话不能这么说,这钱,说到底也是峰子孝顺您二老的养老钱啊!怎么能全都给建华一个孩子?他才多大,哪里懂得管钱?再说……”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程溯所在的屋子,压低了些声音,“程同志家那条件,您们也看到了,人家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建华吃用不尽了,哪会缺这点钱?这钱,还是您二老留着最稳妥。” 吴柳连忙点头附和,脸上堆起担忧的表情:“是啊爹,娘!您二老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年轻时,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不得花钱?这钱都给了建华,家里要是有个急用可咋办?” 二房的秦海和蔡小花对视一眼,秦海开口道:“爹,娘,这事我们没意见,都听您二老的安排。” 他们性子老实,也觉得这钱该是建华的。 而老四秦江,原本在角落里没吭声,听到大哥大嫂的话,心里也活络开了。 这钱要是爹娘留着,那他这个还没成家的老儿子,怎么着也能沾点光,说不定娶媳妇的彩礼钱就有了着落。他忍不住也插嘴道:“爹,娘,大哥说得在理啊!您二老不能光想着建华,也得顾着点我们这些儿子吧?我这媳妇还没着落呢……” 他说着,有些幽怨地看着秦老头和秦老太,觉得爹娘太偏心了。 秦老太看着底下几个儿子的神色,心里一阵发凉。 除了老二一家,没一个真心为死了的老三想,都为那几百块钱红了眼,恨不得扒在峰子的尸骨上吸血,她的峰子,命太苦了! 想到这里,秦老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呜咽出声。 站在一旁的秦建华看着奶奶伤心落泪,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自然知道这笔钱留给爷奶,最终多半会落入大伯一家手里,他其实真心想把钱留给爷爷奶奶傍身,但不想便宜了大伯。 他走上前,小手拉住秦老太的衣角,仰起脸,用还带着稚气声音说道: “爷爷奶奶,这样吧,这钱,我拿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爷爷奶奶养老用,算是我爹给爷奶尽孝了。” 秦老太听了秦建华的话,立马将孙子紧紧揽在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既心疼孙子的懂事,也哀悼儿子的早逝。 秦刚看着老娘止不住的眼泪,又瞅见爹阴沉着脸盯着自己和老四,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牺牲了的老三的儿子一分钱都拿不到,那他秦刚在村里就别想做人了。 他权衡利弊,无视了旁边吴柳使劲拉扯他衣袖的小动作,硬着头皮对秦老太开口道:“就按建华说的这么分吧。娘,我这…我这说到底也是为了你和爹好,怕你们年纪大了,手里没个钱……” 秦老太红着眼眶抬起头,狠狠瞪了秦刚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程溯在屋里,利落地将最后一件行李扣好。 他对堂屋的争吵心知肚明,但并不打算介入。 收拾妥当,他推门而出,径直朝着村里木匠家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晨光带着凉意,透过薄雾照进赵三林家的堂屋。 灶膛里的火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粥饭的热气在屋内袅袅升起。 秦翠芳正满脸是笑,一个劲儿地给借住在家的路泽和向和夹菜。 “小路,向医生,快尝尝这新腌的萝卜干,爽口着呢!”她看着眼前两人,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这一周家里有了人气,儿子不在身边的冷清被驱散了不少,何况这两位同志待人客气,向医生还帮她和老伴调理了身体,路泽这孩子更是勤快嘴甜,让她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招待。 路泽笑着道谢,吃相斯文。向和也默不作声的用餐,两人都挺珍惜这份淳朴的热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程溯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程同志。”两人见到他,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 程溯对两人温和地笑了笑:“在吃饭?先坐下继续吃。”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建华那孩子说想今天就走,我答应了他。你们吃完饭后收拾一下,然后去通知张大彪和雷震东他们准备下午出发。” 路泽立即点头:“好的程同志,我们明白了。”他细心观察着程溯的神色,关切地问:“您用过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用点?” 第85章 拦路 第85章 拦路 程溯想到秦家此刻正因为抚恤金和离别之事气氛低沉,怕是没人有心情张罗早饭,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转向一旁有些局促的秦翠芳和赵三林,语气温和道:“那就麻烦芳婶、赵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秦翠芳连声说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能和这位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程同志多待一会儿,她心里是高兴的。 她一边催促着赵三林,“当家的,快,给程同志盛碗热粥!”一边自己快步走到厨房碗柜边,弯腰在里面翻找起来。 赵三林也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拿来干净的碗筷,给程溯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 这时,秦翠芳从碗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脸上带着笑,对正在灶前忙活的赵三林道:“当家的,你赶紧把小锅的火烧起来,我给程同志煎两个鸡蛋。” “诶,好!”赵三林二话不说,立刻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熟练地抓起一把柴火塞进小灶眼里,用火钳拨弄了几下,橘红色的火苗立刻蹿升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 程溯在木匠家用过早饭后,特意叮嘱路泽多给芳婶些饭钱以表谢意。 路泽点头应承。 程溯回到秦家院子时,发现堂屋里的气氛虽然不再剑拔弩张,但依然沉闷。 一家人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 “程同志回来了?”秦老太见他进门,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打起精神问道,“饿了吧?老大,老二家的,你们快去做早饭……” 程溯温和地摆手:“不用做我的份,我刚在木匠赵叔家吃过了。”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便朝秦建华暂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秦建华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放进一个蓝布包袱里。 下午一点,人都到齐了。 雷震东动作利索地走进秦建华住过的小屋,将里面属于程溯的箱子和行李一件件搬出来,稳妥地放到车上,张大彪和路泽也跟着帮忙。 院子里,秦老太紧紧抱着秦建华,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下摸着孙子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建华啊……到了那边要听话,要好好的……要记得奶奶……” 秦建华小小的身体被奶奶箍在怀里,内里那个成年人的灵魂让他对这种过于外露的亲昵有些无所适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身体的颤抖和衣襟上泪水的湿意。 想到这一别,山高水长,与这位真心疼爱他的老人恐怕再难相见,他心头的酸楚涌了上来,便没有再挣扎,任由奶奶抱着,小手也轻轻回抱了一下老人佝偻的腰背。 院子里,张大彪一边利落地将最后一个箱子固定好,一边对程溯说:“程同志,咱们现在出发,时间刚好能赶上下午那趟车,要是再晚些,恐怕就得等明天了。” 程溯闻言,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还在与秦建华依依惜别的秦老太,语气平和:“无妨,早晚都要走,不差这一时半刻,让老人家再多待一会儿。” 这时,秦建华轻轻挣脱了秦老太的怀抱,小声道:“奶奶,我去趟茅房。” 秦老太不疑有他,抹着眼泪松了手。 秦建华迈着小短腿,却不是真往茅房去 他猫着腰,借着院子里众人注意力都在吉普车和告别上的时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秦老太和秦老头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带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熟悉地走到炕边,踮起脚,将一百五十元钱飞快地塞进了秦老太硬邦邦的枕头底下,还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轻易掉出来,自己留了一百块在身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充满奶奶气息的房间,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装作刚从茅房回来的样子,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他走到程溯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仰头说道:“我好了,我们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秦老太被秦海扶着,还是忍不住追了两步,带着哭腔喊道:“建华,我娃儿!一定要记得家啊!” 秦家众人和越来越多的村民都聚在院外、路旁,看着吉普里那个穿着新衣、面容平静的小男孩。 正是午后,村里人多半刚吃完饭,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小建华真的要跟着程同志走了!” “唉,峰子没了,秀兰也没了,这孩子留在这儿也是受苦,跟着程同志去,算是享福去了!” “瞧那车,真气派啊……” 议论声、感慨声、羡慕声交织在秋日的阳光里。 车子开始提速,秦建设和秦秀红,还有村里几个平日和秦建华还算玩得来的孩子,都忍不住跟着车子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建华!建华!” 秦建华坐在车后座,透过后窗玻璃,看着那些熟悉的小身影在车后奋力追赶,变得越来越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些身影和破旧的村屋一起,渐渐模糊。 然而,就在车子即将驶出村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猛地从路边的矮墙后窜了出来,张开手臂拦在了车前! 雷震东反应极快,猛地踩下刹车。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秦三顺!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急切,他不管不顾地冲到车后座窗边,拍打着车窗,对着里面的程溯哀求道: “程同志!程同志!带着我一起走吧,我能干活,有力气,给你跑腿打杂,干啥都成!你带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 程溯缓缓摇下车窗,并未动怒,语气依旧温和:“三顺同志,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件事,不是你说走,我点头就能成的。”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秦三顺,“首先,村里的证明。其次,你的爹娘、兄弟都在这儿,他们是你的根。你跟着我,可能长年累月都无法回来一趟,老人家年纪大了,需要人在跟前照应,你当真能放下心,一走了之?” 他略微停顿,才继续道:“外面的路,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好走,若是将来后悔了,想再回头,可就不是买张车票那么简单的事了,这些,你都仔细想清楚了吗?” 秦三顺坚定的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得很清楚,程同志。我家在村里穷得响叮当,即便我一辈子留在爹娘身边,我们一家子除了一辈子受穷以外,没有任何出路。我不想被困在这里!爹娘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同意了。至于证明,” 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盖着红戳的纸,“我上午也开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家那间破旧土坯房的方向。 程溯闻言,微微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三顺爹娘,还有他的两个哥哥嫂子,都静静地站在屋前空地上。 见程溯看过来,三顺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这个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86章 留信 第86章 留信 三顺娘则一直在用围裙角抹着眼泪,此刻也抬起手,朝着车子这边无力地挥了挥,眼里充满了不舍与无奈的交织。 程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孤注一掷的男人,他因紧张而喘息,眼神里却燃烧着强烈的渴望。程溯沉吟了片刻,车内一片安静。 半晌,他伸出手,温和地说道:“把证明给我吧。” 秦三顺立刻将证明递了过去。 程溯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简短地吩咐道:“上车,挤一挤。” 秦三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瞬间被狂喜淹没,他连声道:“谢谢程同志,谢谢程同志。” 他慌忙跑到车后,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挤上了已经坐着张大彪和部分行李的后座。 车子再次发动,缓缓驶离河西村村口。 秦三顺扒在车窗边,死死盯着自家那间越来越远的破屋子,盯着屋前那些渐渐缩小的亲人的身影,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另一辆吉普车由路泽驾驶,他们的计划是先到县里接上另外四名待命的保镖,然后一同前往伊市。 这两辆车是向伊市政府借用的,必须一路开到市里归还,之后购买火车票继续行程。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阵阵尘土。 车内,程溯看着身旁既兴奋又有些局促的秦三顺,再次开口,语气郑重: “三顺同志,有些话必须再跟你确认一次。你跟着我走,不是短期的帮忙,我的要求是十年之内,你不能回家,无法见到你的爹娘和兄弟,你确定能做到吗?” 秦三顺正小心翼翼地摸着吉普车内的座椅和车窗帘子。 闻言,他猛地愣住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过头愕然地看着程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十……十年?程同志,要这么久吗?” 他原先只想着跟去闯荡,以为总能有机会回来看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漫长的分离。 程溯面容严肃,肯定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消化这个信息并做出最终的决定。 坐在程溯另一侧的秦建华,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景色。 听到程溯强调十年之期,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打量了程溯一眼。 秦三顺心中挣扎,十年不能归家?这个期限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他脸上闪过犹豫和为难,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程溯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补充道:“我们现在正去县城。在这段路上,你随时可以要求下车回去,但一旦下了决心跟我走,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任何事情都不能。” 秦三顺陷入了沉默,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县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县城街道时,秦三顺忽然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尽的纠结,却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光亮,他开口道:“程同志……我、我还是想跟你走。但是……能不能麻烦您,找人帮我写封信?我想给家里留个话。” 程溯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他示意雷震东稍停,随即从随身的行李箱里拿出了信纸和钢笔,问道:“你想写什么?” 秦三顺不识字,他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始口述。 内容无非是告诉爹娘,他跟着程同志出去闯荡了,让他们别担心,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混出个人样来,只是可能常年不能回去看他们,等等。 语气朴实,带着直白和对未来的模糊期盼。 程溯示意一旁的张大彪执笔。 张大彪很快按照秦三顺的意思,将信写好,并念给他听了一遍。 秦三顺连连点头,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车子在县城短暂停留,秦三顺拿着信,一路小跑找到了县里的邮局。 他将信和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邮资递给柜台后的邮差。 那邮差看了看信封上本县的地址,又抬头奇怪地打量了一眼风尘仆仆的秦三顺,嘀咕了一句:“就这点路,自己跑一趟不就得了,还花钱写信?” 秦三顺嘴唇抿了抿,没有解释,只是恳切地说:“同志,麻烦您了,一定送到。” 邮差虽然觉得纳闷,但见邮资足额,便也不再说什么,收了信,盖上了邮戳。 路泽驾驶的吉普车率先开到了县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与在此等候的另外四名保镖汇合。 人员到齐后,两辆车在县里补充了燃油,便再次启动,朝着伊市的方向驶去。 离开县城,道路再次变得崎岖不平。 年久失修的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异常厉害,如同风浪中的小舟。 秦建华毕竟只是个五岁孩子的身体,被这样剧烈地摇晃,小脸很快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他紧紧抿着嘴唇,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程溯在这持续的剧烈颠簸下,脸色也不太好看,坐在他副驾驶的向医生早有准备,见状立刻从随身的医药包里取出晕车药和水壶。 程溯接过药,先递到秦建华面前:“建华,吃点药会舒服些。” 秦建华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片和水,乖乖咽了下去。 与他们的不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三顺。 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青年,似乎完全不受颠簸影响。 放下了十年不归的心理包袱,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充满了对新路途的好奇。 他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兴致勃勃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享受地坐在车上看沿途的风景。 看到路旁田地里劳作的农民,他还热情地挥舞着手臂,大声打着招呼:“喂——老乡!忙着呢!” 他那充满活力的样子,与车内其他或闭目养神或强忍不适的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程溯看着他几乎要将自己甩出窗外的举动,再瞥一眼身边脸色苍白、安静忍耐的秦建华,不禁微微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在这拥挤又颠簸的行程中,直到晚上五点多,两辆吉普车才终于拖着满身尘土,驶入了伊市市区。 车子在相对平整的市火车站附近停稳后,一行人立刻分头行动。 路泽和雷震东负责将两辆车开往市政府归还,张大彪和向和则前往火车站购买当晚的火车票,程溯则带着秦三顺和脸色发白的秦建华,在车站附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长条凳坐下休息。 不一会儿,张大彪就先回来了,他将买到的车票递给程溯:“程同志,票买好了,今天还有一班车是晚上八点的,硬卧。时间还充裕。” 第87章 回程 第87章 回程 程溯点点头,将车票收好。 半小时后,路泽和雷震东也顺利完成还车手续,赶了回来与大家汇合。 看看时间,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两个多小时,程溯便带着这一行人,走进了火车站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宽敞明亮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不算多,程溯让众人找了一张大圆桌坐下,他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荤素搭配的炒菜,又要了一大盆米饭和几个馒头。 奔波劳累了一天,大家都需要补充体力。 饭菜很快上桌,热腾腾的香气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 程溯招呼大家动筷,自己也端起了碗,秦三顺看着桌上油光锃亮的菜肴,眼睛都直了,拿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先夹哪一样。 秦建华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在程溯的示意下,也小口地吃着向和特意为他点的鸡蛋羹。 饭吃得很快,结束时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 一身风尘仆仆实在难耐,程溯便让路泽在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开了几间房,主要目的是让大家能洗个热水澡,清爽地上路。 除了自幼在农村摸爬滚打惯了的秦三顺和雷震东等机器人保镖外,程溯、路泽、向医生、张大彪以及年幼的秦建华,都对浑身的尘土感到不适。 在招待所里,一行人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路的疲惫与尘埃。 秦建华人虽小,主意却正,坚决不要别人帮忙,自己躲在房间里捣鼓了半天,总算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再次集合时,大家都换上了干净衣服,感觉清爽了许多,这才朝着火车站走去。 秦建华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经历了漫长颠簸的车程,又洗了个热水澡,松弛下来的倦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撑着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车站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忍不住靠在了程溯腿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程溯察觉到身边的小家伙没了动静,低头一看,只见秦建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他停下脚步,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一旁的雷震东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低声道:“程同志,我来吧。” 程溯对雷震东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接手,只让他们看好行李就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秦建华睡得更安稳些,随即抱着孩子,随着人流通过了检票口,登上了当晚八点准时出发的火车。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规律的摇晃反而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等秦建华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发现自己正睡在火车的卧铺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而程溯就睡在他身边,还未醒来。 秦建华注意到,即使是在睡梦中,程溯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俊朗面孔,此刻却透着浓浓的疲惫,睡得并不安稳。 又过了一会儿,车厢里逐渐热闹起来。 其他乘客起床洗漱的动静、列车员推着餐车走过的吆喝声、以及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逐渐喧闹的背景音中,程溯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秦建华还没来得及移开的打量目光。 程溯刚醒,带着初醒的朦胧,手下意识地就揉了揉身边秦建华柔软的发顶。 秦建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迅速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垂下了眼睫。 这时,雷震东已经领着两个保镖端来了兑好的温热水供他们洗漱。 程溯利落地给自己和还有些迷糊的秦建华穿上外套,用温水快速擦了脸,清爽了不少。 刚洗漱完,另外两名保镖已经从餐车买回了早饭,还是玉米面馒头、咸菜疙瘩和稀粥。 众人对此并无异议,出门在外,条件如此,都默默地快速吃了起来,填饱肚子要紧。 接下来的旅程漫长而单调,火车隆隆前行,又经过整整三天的颠簸,才终于抵达了京市。 队伍未作过多停留,立刻转乘了另一趟火车,经过一天半的行程,最终抵达了南方的广市。 当一行人提着行李,脚步踏实地站在广市火车站的月台上时,几乎所有人都从心底生出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慨,连续几日的车厢生活,确实让人倍感疲惫。 张大彪找到火车站内的公用电话,给自己的上级领导汇报了行程与安全抵达的消息。 电话那头提出了接风洗尘的邀请,但程溯只是站在一旁,对着看向他的张大彪微微摇了摇头。 张大彪会意,对着电话婉拒了。 程溯并不想在此多作停留,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带着秦建华,以及新加入的秦三顺,彻底安定下来。 他对众人说道:“先在广市休息一晚,明天坐飞机回港城。” 程溯话音刚落,旁边正哈欠连天的秦三顺猛地顿住了,嘴巴还维持着半张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震惊无比地看向程溯,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港……港城?”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站在程溯身边的秦建华也骤然抬起了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讶异,与秦三顺几乎是同款的表情,只是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更为复杂。 他对港城二字的份量再清楚不过,那是此时仍被日落国殖民的、与内地制度迥异的地方,是曾经属于华国却又分离在外的特殊存在。 他之前只以为程溯是华国某个有背景的人物,却万万没料到,他竟是来自港城! 程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平静地解释道:“嗯,我家在港城,先找地方住下,具体的事情,稍后再细说。” 广市作为南方重要城市,其招待所的条件确实比伊市好了不少。 路泽轻车熟路地去前台开好了相连的几个房间,一行人得以入住,进行更彻底的洗漱和休整,洗去连日火车旅程的疲惫。 就在众人安顿下来不久,负责此行安全保卫工作的张大彪找到了程溯和路泽,正式提出了归队的要求。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需要返回广市公安局报到。 程溯和路泽听闻,脸上都露出了不舍。这一路往返,张大彪不仅业务能力过硬,处事稳妥,为人也踏实可靠,帮他们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彼此间已建立起战友般的情谊。 程溯心中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将他打包带去港城的念头,这位同志的能力和责任心都极为难得。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张大彪在国内有正式且体面的公职,家人都在这里,让人家放弃一切跟着去一个前景未明的港城,不太现实。 于是,程溯按下心中的惋惜,带着诚挚的感激,对张大彪说道:“大彪,这一路辛苦你了,多亏有你。” 第88章 回港 第88章 回港 他随即示意路泽,“路泽,把这一路上大彪代为垫付的各项费用,都结算了。” 路泽立刻应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款项和一份额外谢仪,执意要张大彪收下。 程溯看着这位一路护送他们的公安同志,伸出手,与他用力地握了握:“张同志,后会有期。保重。” 张大彪也挺直了腰板,端正地回了个礼:“程同志,路同志,你们也保重,一路顺风!”他结算清楚费用,婉拒了那份额外的谢仪,只收取了垫付的部分,随后便利落地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招待所的走廊尽头。 广市招待所的床铺比火车硬卧舒适太多,加之连日疲惫,秦建华虽心里还萦绕着对程溯港城人身份的惊疑和无数疑问,但五岁孩童的身体终究扛不住强烈的倦意,脑袋一沾枕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沉沉睡去,甚至连晚饭都错过了。 半夜,他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空的感觉十分难受,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 他能听到身旁床上程溯平稳的呼吸声,显然睡得正沉。 秦建华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忍心吵醒他,自己翻了个身,默默忍着腹中饥饿,硬是熬到了天亮。 次日清晨,众人在招待所稍作整理后,便由路泽安排,到了附近一家较为清净的饭店用了早餐。 热粥、点心和小菜下肚,秦建华才感觉那股萦绕不散的饥饿感被驱散,脸色也红润了些。 用餐完毕,一行人直接乘车前往机场。 程溯的私人飞机早已在广市机场等候多时,昨晚路泽就已经通知了机场方面和留守的机组人员,因此他们一到机场,便有负责人热情地引路,绕过公共候机区域,直接来到了停机坪。 当那架线条流畅、银光闪闪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时,秦三顺和秦建华都愣住了。 秦三顺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这辈子连汽车都是第一次坐,何曾见过这样巨大的铁鸟?他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程、程同志……坐,坐这个大铁鸟走吗?” 他仰着头,脖子都快僵了。 而秦建华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被机身上那个风格独特的徽标和其旁巨大的汉字吸引住了。 他虽然年幼,但内里的灵魂是识一些字的,那是一个笔锋遒劲的“程”字。 这个字无声却强悍地宣告着这架飞机的归属。 他内心的震动不小,虽然知道飞机,但亲眼见到带着如此明确姓氏标识的私人飞机,那种直观的冲击力依旧强烈。 他清晰地认识到,程溯不是普通的富裕,秦建华下意识地握紧了小拳头,看向程溯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辨。 程溯看着还站在舷梯下,仰着头盯着飞机发呆的秦建华和秦三顺,无奈地笑了笑,提高声音道:“快上来吧,别愣着了。” 说着,他朝秦建华伸出手。 秦建华收回审视机身上那个“程”字的复杂目光,将自己的小手放进程溯温暖干燥的掌心,借着力道,迈步踏上了舷梯。 秦三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唉”了一声,既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脚步落在锃亮的舷梯上都有些发飘。 一进入机舱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这架私人定制的飞机,内部空间宽敞,装潢精致而舒适,柔和的灯光,舒适的皮质座椅,以及雅致的木质饰板,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几名保镖一进入舱内,便训练有素地自动分散开,在程溯周围的位置坐下。 一位容貌姣好的空乘员微笑着端来托盘,将一杯鲜榨果汁和一杯香气醇厚的咖啡轻轻放在程溯面前的桌子上,同时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另一位空乘员则轻声询问路泽、向和以及显得局促不安的秦三顺需要什么饮品。 秦三顺哪里见过这阵仗,看到眼前美丽的女同志微笑着看向自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路泽见状,便笑着对空乘说:“给他一杯果汁就好,谢谢。” 空乘员微笑着点头应下。 秦三顺和秦建华坐在柔软的座椅上,依旧忍不住四下打量。 秦建华也因为紧急事件坐过一次飞机,但前世乘坐的是普通客机经济舱,与眼前这雅致、舒适且服务周到的环境天差地别,心中难免泛起波澜。 而秦三顺则完全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摸摸光滑的扶手,又好奇地按了按座椅旁的按钮,看到椅背缓缓后仰,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程溯将桌上那杯果汁轻轻推到秦建华手边,随即端起了自己的咖啡,又顺手拿起一份英文杂志,姿态闲适地翻阅起来,仿佛身处自家书房。 这时,空乘员确认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走过来微微躬身,轻声请示:“程生,是否现在起飞?” 程溯的目光并未从杂志上移开,只是握着杯耳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空乘员会意,转身前去通知机长。 秦建华小心地捧起那杯冰凉的果汁,小口啜饮着,甜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程溯身上。 窗外的光线透过舷窗,勾勒出程溯沉静的侧脸轮廓,他专注于杂志内容,偶尔端起咖啡杯浅尝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与周围这奢华而私密的环境浑然一体。 秦建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矜贵、温雅的程溯,有些陌生。 这与他之前在河西村那个温和、体贴,甚至需要周旋于秦家琐事中的“程同志”形象,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然而,一种莫名的直觉又告诉秦建华,眼前的他,才是更真实的他。 今日天公作美,航程异常平稳。 两个小时后,飞机开始缓缓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清晰地俯瞰到港城的海岸线与密集的摩天楼群。 秦三顺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圆形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楼,纵横交错、车水马龙的立体街道,繁华得超乎想象的都市景象,让他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秦建华内心的震撼同样汹涌。 他见过几十年后内地城市的发展,但此刻亲眼目睹六十年代港城就已如此鳞次栉比的壮观景象,依然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这里的富庶和繁华程度,甚至超越了他前世生命终结时所见的内地城市规模。 他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惊叹、茫然与不知名的兴奋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属于程溯的私人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带着海洋气息的微风拂面而来。 停机坪上,几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一旁,他们整齐列队站在飞机前,脸上带着笑容,看着程溯步下舷梯。 “程总,您回来啦?” “程总,一路辛苦啦!” 第89章 惶然 第89章 惶然 程溯微笑着向停机坪上问候的工作人员们点头回应。 停机坪的负责人周林办事周到,早在程溯登机从广市出发时,就已经电话通知了钟管家。 因此,当飞机舱门打开时,三辆劳斯莱斯和两辆宾利已经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雷震东率先利落地下机,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随后走在程溯身边。 程溯与路泽向和神态自若地走向车队。 跟在后面的秦三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光可鉴人的车,那肃立等候的司机,无一不散发着与他格格不入的奢华与距离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带着旅途褶皱和尘土的旧衣服,一股强烈的自卑和窘迫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想找点什么遮挡一下自己,或者抓住点什么来获取一点安全感。 就在一名保镖正要上前抱起秦建华时,秦三顺一个箭步跨过去,抢先一把将秦建华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秦建华被他这突如其来一抱弄得懵了一下,随即开始挣扎,“放开我!” 秦三顺正心慌意乱,下意识就像在村里对待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低声哄道:“别闹,乖点儿!” 这一下,让秦建华瞬间脸色爆红。 他羞愤地扭头,眼睛瞪着秦三顺,咬牙道:“三顺伯!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秦三顺哪里肯放,此刻他只觉得怀里抱着个孩子,才能稍微掩饰自己的窘迫和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他手臂箍得更紧了些,嘴上坚持:“不,你还小,这地方大,伯伯抱着你走稳当。” 他们的拉扯,引来了停机坪上一些工作人员好奇的目光。 程溯耐心地等着落在后面的秦三顺和秦建华。 看着随自己一起等待的路泽和向和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给你们放三天假,让司机直接送你们回家,好好休息。” 接着又道:“另外,这个月的奖金,翻三倍。” 路泽和向和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和轻松。 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两人恭敬地向程溯道谢:“谢谢程总!” 随后便不再耽搁,利落地走向后面一辆劳斯莱斯,坐了进去,示意司机可以出发。 秦三顺见路泽和向和都坐车离开了,心里更慌了,仿佛失去了熟悉的依靠。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秦建华抱得更紧,几乎是小跑着朝程溯所在的劳斯莱斯赶来,姿态显得有些笨拙和狼狈。 程溯站在原地,看着秦建华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又被秦三顺颠簸地抱着,便伸出手,说道:“三顺,把孩子给我吧。” 秦三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从,将秦建华递了过去。 程溯十分自然地将秦建华接了过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小家伙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微微侧开,避开了那些投来的视线。 这一下,站在旁边的停机坪负责人周林和一众工作人员都看得有些发懵,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好奇。 这小孩是谁? 程总居然亲自抱他? 看程总那熟稔自然的姿态,莫非……是程总自己的孩子?以前没听说过啊! 各种猜测在众人眼神交汇中无声地传递着,但没人敢多问一句。 程溯抱着秦建华,雷震东快一步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随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程溯抱着孩子弯腰坐进车内,动作流畅自然。 他安置好秦建华,随即透过车窗,指向后面那辆劳斯莱斯,对愣在原地的秦三顺示意,让他去坐那辆。 秦三顺顺着程溯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辆车旁,穿着笔挺制服的司机已经微笑着为他拉开了后车门,正恭敬地等候着他。 秦三顺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着那位司机弯下腰,连连鞠躬,嘴里慌乱地说着:“谢谢,谢谢同志!麻烦您了!” 他那过于谦卑甚至显得有些惶恐的反应,与司机训练有素的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在车内的程溯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三顺鞠完躬,这才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辆豪车后座,身体僵硬地贴着椅背,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与这奢华的车内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秦建华和程溯坐在宽敞的劳斯莱斯后座,车内静谧异常,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司机技术娴熟,车辆平稳地滑行在港城规划良好的道路上。 停机坪周边还较为空旷,视野开阔。 大约行驶了十分钟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密集而生动起来。 秦建华不由自主地趴在了车窗边,小小的手掌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 他首先看到的是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男男女女,衣着打扮与内地截然不同,色彩更为丰富,款式也多样时髦,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笑容与同伴交谈。 街道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川流不息,出租车、私家车、巴士……数量之多,让他目不暇接。 紧接着,他的视线便被道路两旁拔地而起的建筑吸引了。 他仰起小脑袋,努力向上望去。 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有些楼宇之高,仿佛要插入云端。 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都市画卷。这与他生活过的那个贫瘠的河西村,以及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城镇,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充斥着他幼小却又苍老的心。 没过多一会儿,车队便驶上了绿树成荫的太平山顶。 雷震东率先下车,利落地为程溯打开车门,随后又自然而然地伸手,将趴在窗边的秦建华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跟在后面的劳斯莱斯也无声地停稳,司机迅速为秦三顺拉开车门。 秦三顺面色惶然,带着一路积攒的紧张和无所适从,几乎是手脚发软地下了车。 当他站定,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再次僵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如同宫殿般别墅。 流畅的线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材质,以及那透着难以言喻的气派与奢华的整体感,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仙境的蝼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钟管家昌伯早已恭敬地候在别墅大门口。 见到程溯下车,两人立刻迎上前。 钟管家刚想开口问候,目光却一下子被程溯身边那个陌生的孩子吸引住了,脸上难掩惊讶:“先生,这位小孩是?” 程溯此行匆忙,事先并未透露任何关于接回秦建华的消息,因此钟管家和昌伯对此全然不知。 第90章 安排 第90章 安排 程溯闻言,轻轻握了握秦建华的小手,将他稍稍带前一步,介绍道:“他叫秦建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是我的外甥。” “外甥?” 钟管家和昌伯都愣了一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虽有万千疑问,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立刻收敛了惊讶。 钟管家脸上迅速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微微弯腰对秦建华说道:“原来是小少爷,欢迎您回家。” 程溯随即对钟管家吩咐道:“钟伯,这孩子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他年纪小,你安排两个细心稳妥的人,专门负责照顾他的起居。” “是,程生,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安排。” 钟管家恭敬地应下。 程溯随即又指了指仍呆立在原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秦三顺,对钟管家说道:“这位是秦三顺,建华的伯伯,你们一并照顾好。” 他目光扫过秦三顺惶然无措的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该给这位新成员安排什么差事。 不会粤语,不识字。念头一转,看到身边安静站着的秦建华,程溯有了主意。 干脆就让秦三顺给秦建华作伴好了,反正两人来自同一个村子,还沾亲带故,彼此熟悉,倒也合适。 于是他拉着秦建华的手,一边往别墅里走,一边吩咐钟管家:“建华和三顺没有这里的户籍,你今天找人给他办好,尽快。” “好的,程生,我会处理好。”钟管家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办理手续的流程和需要打点的环节。 一行人步入别墅内部。 饶是秦建华内里有个成年人的灵魂,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挑高的客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华丽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昂贵的欧式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油画,处处透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奢华与品味。 秦三顺更是看得眼花缭乱,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程溯姿态娴熟地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前坐下,秦三顺神思不属地想着:这程同志才是真正金贵的人啊,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住,居然为了接建华,跑到他们那穷乡僻壤的河西村,一住就是那么久,这得是多大的决心。 程溯到了家里,保镖们便尽职地守在门外,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了屋内的几人。 钟管家匆匆出去打电话联系事务,昌伯则转身进了厨房,准备些茶点待客。 程溯见秦建华和秦三顺还像两根木桩似的站在原地,不由失笑,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坐啊,你们站着干嘛?快坐下,听一听我对你们往后的安排。” 秦三顺闻言,立刻应了声“唉”,几乎是踮着脚尖,挪到侧面的单人沙发前,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秦建华则平静些,依言走到程溯身边,爬上了那张宽大的主沙发,坐在了他旁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忍不住打量着这过分华丽的客厅。 不一会,昌伯用托盘端来了刚煮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的广式茶点。 他先将一盏清茶放在程溯面前的茶几上,又给秦三顺奉上一杯。 轮到秦建华时,昌伯放下的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程溯瞥见那杯牛奶,立刻想起这孩子不爱喝这个,便温和地开口:“昌伯,建华不爱喝牛奶,给他换成果汁吧,要温热的。” “好的,先生,我这就去换。”昌伯从善如流,立刻将那杯牛奶撤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秦建华见昌伯真要把牛奶端走,连忙出声:“不用换了。” 他顿了顿,“已经倒上了,不喝浪费,我不爱喝,又不是不能喝。” 昌伯端着托盘,有些为难地看向程溯,用目光请示。 程溯看着秦建华那副不浪费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对着昌伯微微颔首,示意就按孩子的意思办。 昌伯这才将牛奶杯重新轻轻放回秦建华面前的茶几上,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顺口夸赞道:“小少爷真乖,真体贴,知道珍惜东西。” “小少爷”这个称呼让正端起牛奶杯的秦建华动作一僵,差点被还没喝下去的牛奶呛到。 他被这样称呼实在有些尴尬,白皙的小耳朵尖微微泛起了红色,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他不怎么喜欢的牛奶,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程溯看着依旧有些拘谨的秦三顺,继续说道:“三顺,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目前首要任务是陪着建华,和他一起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过段时间,我会送建华去上学。” 他略微停顿,给秦三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细致地安排道:“到时候,你每天就负责接送建华上下学。在他上学的时间里,你别闲着,跟着家里的司机师傅们学习开车。等学得差不多了,就去考个驾驶证,这也是一门有用的技能。” “还有,”程溯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你要多和别墅里的人交流,跟着他们学习粤语。在这里,因为我的原因,无论是管家、佣人还是司机,都会说普通话,你沟通没问题。但出了这个门,外面大部分人都讲粤语,你如果听不懂、不会说,会很不方便。不过也别着急,慢慢学,总会适应的。” 秦三顺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本来脑子就乱,啥也不懂,但有一条他很清楚,听程同志的总没错,他来都来了,这条命和前程,就交给程同志安排了。 他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保证:“程同志,哦不,程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看好建华,不给您丢脸!” 程溯见秦三顺还是有些放不开,便又温声笑道:“不用怕给我丢脸。有我在,这里没人敢笑话你们。你们现在主要要做的,就是放松心态,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 秦建华和秦三顺都点了点头,虽然心态一时难以完全转变,但程溯的话确实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别墅门外传来了清晰的门铃声。秦三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有些无措地看向程溯,又看向门口,下意识就想替程溯去看看情况。 程溯理解他初来乍到想找点事做的心态,也没拦他,只是温和地说了句:“去看看是谁也好。” 自己则依旧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着。 门口的保镖早已通过对讲确认过来人身份,此时打开了大门。 只见门外站着两批人,都是由钟管家之前电话联系来的。 一批是入境管理科的工作人员,专门来为秦三顺和秦建华办理户籍相关手续,另一批则是裁缝,带着软尺和样布册,来为两位新成员量身定制衣服鞋袜,两批人恰好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第91章 定制 第91章 定制 钟管家正站在门口协调,见秦三顺出来,便对他解释道:“秦先生,这些人都是为小少爷和您办理户籍以及定制日常衣物的。” 说着,他先领着两名穿着制服入境管理科警员走进了客厅。 那两名小警员一进门,目光扫过,立刻看到了坐在客厅的程溯,脸上瞬间堆起了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问候:“程总,您也在家?打扰您了。” 程溯见两位警官进门,放下茶杯,对着他们温和地笑道:“坐,别客气。” 他随即朝站在一旁的秦三顺招了招手,“三顺,过来一下。” 待秦三顺有些紧张地走近,程溯便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内地的身份证明文件,递给了两位警官。 “麻烦二位了。”程溯语气谦和。 两位警官连忙双手接过文件,连声道:“程总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在客厅旁的边几上摊开文件,仔细地核对起来。 这时,有佣人悄无声息地端上两杯新沏的热茶,放在两位警官手边。 钟管家则暂时告退,去门口接待另一批定制衣物的人员,安排他们在偏厅稍候。 两位小警官办事确实利落高效,核对信息、询问了几个必要问题后,便取出相机,为秦建华和秦三顺拍摄了用于证件照的照片。 整个过程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一切手续初步办妥,其中一位警官将资料整理好,恭敬地对程溯说:“程总,手续基本齐了,照片我们也带回去。最晚明天下午,秦先生和小少爷的身份证和户籍证明就能办好,我们会派人给您送过来。” 程溯闻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两位警官分别握了握,真诚地说道:“辛苦了,非常感谢。钟伯,替我送送两位警官。” 钟管家立刻上前,引着两位警官出去,同时也将定制衣物的一行人请了进来,别墅内再次忙碌起来。 名品店来的裁缝师傅和助手们手脚麻利,仔细地为秦三顺和秦建华测量着身体的各个尺寸,记录在册。 程溯坐在一旁,随手拿起他们带来的服装画册翻看。 他看得很快,不时用笔在画册上圈出一些款式,大多是舒适且适合日常穿着的男装。 圈选完毕,他将画册递给裁缝师傅的助手,吩咐道:“按照我圈出来的这些款式,给他各定一套,配套的鞋子也一并量好尺寸定制。” 他指的,是正被测量着的秦三顺。 助手恭敬地接过画册,连忙应下。 程溯又补充道:“至于他,”他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男孩,“这次带来的童装成衣,就都留下给他先穿着。其他的,你们慢慢做。” 秦三顺听到程溯竟然是为自己定制这么多衣服,一时间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声道:“程生,这、这太破费了,我、我不用这么多……” 而秦建华看着那十几套质地上乘的童装成衣被留下,又听到程溯给自己和秦三顺定制那么多衣服,虽然知道程溯家底雄厚,但从小就经历过物资匮乏的生活还是让他觉得过于铺张。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程溯,小眉头微蹙,认真说道:“不用买这么多,太浪费了,我长的很快的。” 旁边名品店的人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手上量体的动作不停。 程溯闻言,却是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衣服嘛,也不一定非要件件都穿到旧,穿不完就放着,看着也行。” 秦建华被他这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他,心里默默吐槽:这分明就是资本主义的腐败作风啊!可看着程溯那温和的笑容,他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为秦三顺和秦建华量好尺寸后,一行人便带着记录和程溯的吩咐匆匆离开了别墅,赶回去加紧制作。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餐时间。 宽敞的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已经铺好了洁白的桌布,餐具摆放整齐。 钟管家走过来请示程溯:“先生,午餐已经备好了,只是还不清楚小少爷和秦先生的饮食习惯和口味偏好,您看……” 坐在沙发上的秦三顺和秦建华闻言,几乎同时开口。 秦三顺慌忙摆手:“我不挑,啥都能吃,能吃饱就行!” 秦建华也平静地附和:“我都可以。” 程溯了然地点点头,对钟管家说:“无妨,就按我平时的口味上菜吧。” 又特意补充道:“另外,让厨房单独做一盘红烧肉,再做一个大盘鸡,分量和味道做得足一些。” 钟管家立刻领会:“是,先生,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便去厨房传达指令。 秦三顺听到程溯点了红烧肉和大盘鸡,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程同志连这种细节都为他考虑到了,他在村里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这样油水足、味道香的大肉菜。 不一会儿,午餐便陆续端了上来。 程溯面前是几样精致的粤式小炒和汤品,清淡鲜美。 而摆在秦三顺面前的,则是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以及一份用料扎实的大盘鸡,旁边还配着一大碗晶莹的白米饭。 秦三顺看着眼前的硬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秦建华的面前也摆着适合孩子的营养餐,但他闻到那浓郁的肉香,也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两眼。 程溯拿起筷子,温和地对两人示意:“别看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自己则姿态优雅地开始用餐。 秦三顺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那浓郁油润的肉香瞬间在口中炸开,地道的味道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赶紧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连声说:“好吃!真好吃!” 午餐后,程溯便上楼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他对陪在秦建华身边的钟管家交代道:“钟伯,我去公司,建华和三顺就麻烦你多照看。” “先生放心。”钟管家躬身应下。 程溯又看向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秦三顺,叮嘱了一句:“三顺,看好建华就行,别太紧张。” 程溯一走,秦三顺更是把照顾秦建华当成了自己唯一的重任,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秦建华身边,连他只是在客厅里好奇地摸摸花瓶,他都紧张地盯着,生怕摔了。 下午,钟管家开始着手安排两人的住宿。 他将秦建华的房间安排在了程溯主卧的隔壁,而秦三顺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与钟管家自己相邻的客房区域。 别墅里的房间装潢典雅,设施一应俱全,但毕竟是按照成年人的需求和审美布置的,并没有专门适合小孩子居住的房间,尤其是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对于五岁的秦建华来说显得过高过大了,存在安全隐患。 钟管家又拿起电话,联系了相熟的软装店,紧急订购了一张符合儿童安全标准的床、高度适宜的书桌小沙发和温和色彩的软装饰品,要求他们尽快送来安装。 务必在小少爷晚上休息前,将房间布置得既舒适又安全。 第92章 猜测 第92章 猜测 程溯上午搭乘私人飞机返回港城,下午,他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港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茶余饭后,沙龙聚会,这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了吗?程生从大陆带回来一个孩子,看着四五岁的样子。” “真的假的?程生不是一直单身吗?怎么会……” “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嘛,尤其像程生这样的身份,在外面有一两个红颜知己留下血脉,再正常不过了。” “我看八成是私生子!不然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亲自去接?” “也不知道是哪位女士有这般能耐,竟然瞒了这么多年……”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其中私生子的说法获得了最多的认同。 程溯在港城商圈和社交圈的口碑一向极佳,能力出众,相貌英俊,性情温雅,几乎是所有待字闺中的富家千金心中最理想的丈夫人选。 奈何这五年来,无论名媛们及其长辈如何明示暗示,程溯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位无可挑剔却又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孩子,让许多芳心暗许的小姐们心情烦闷的同时,也勾起了她们强烈的好奇心,恨不得立刻挖出这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黄绍祺正坐在他情人香闺的沙发上,摇晃着红酒杯,听着手下汇报来的这则八卦消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侧头对身边依偎着的情人笑道:“看吧,我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不沾荤腥的男人?程溯装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还不是一样贪恋美色?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喜欢女人?” 他这话里,多少带着点积压已久的酸意和扳回一城的快意。 他的太太罗星燕,每每因为他流连花丛而与他争吵时,总要将程溯挂在嘴边,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如今程溯莫名冒出来个孩子,黄绍祺只觉得扬眉吐气,他倒要看看以后罗星燕这个女人还怎么用程溯来堵他的嘴。 程溯正在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听着研发部负责人陆清远汇报新一款便携式手提电脑的研发进展和初步市场规划。 会议室内气氛严谨,只有陆清远清晰沉稳的汇报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就在这时,程溯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他垂眸看了一眼屏幕。 正好陆清远的汇报也到了尾声,程溯略一沉吟,便对陆清远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肯定道:“方向没问题,就按这个计划开展下一步,尽快做出样品进行测试。散会。” 高管们纷纷起身离开。 程溯这才拿起仍在震动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语气轻松地打了个招呼:“亨利。”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亨利那标志性的腔调中文:“程!你终于回来了?现在是在公司吗?” 他寒暄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我听说你从华国大陆带回来一个孩子?现在整个圈子都在传这件事,都快炸开锅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偷偷藏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程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电话淡淡道:“是不是都说那孩子是我的私生子?” 亨利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语气带着幸灾乐祸:“还用说吗?现在所有的猜测都指向这个!我估计,今晚整个香江不知道有多少未婚的名媛要心碎失眠了。” 他能想象到那些对程溯虎视眈眈的千金小姐们得到消息后的反应。 程溯闻言,也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调侃道:“可惜了,要让他们失望了。那是我外甥,不是我儿子。” “哈!我猜也是这样!”亨利一副果然如此的口吻,“这几年我就没见你和哪位小姐走得近过,怎么可能忽然就冒出个那么大的孩子。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以前都没听你提过有个姐姐或者妹妹在大陆。” 他顺势问道:“你在公司吗?洋行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过去找你喝杯东西?再详细听你说说你这天上掉下来的外甥?” 程溯看了下时间,应道:“好,我还在公司。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行,一会儿见。”亨利利落地挂了电话。 亨利挂了电话,转身对着一直安静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的妹妹伊莎,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地说道:“听到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那不是程的孩子,只是他亲戚家的孩子。” 伊莎闻言羞涩的笑了,她是一位典型的英伦淑女,容貌清秀,气质文雅,只是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她比亨利小十岁,自幼被家人和兄长呵护着长大。 自从经历五年前那场绑架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在伦敦,无论住在多么安全的住所,她都无法安心入眠,夜夜被噩梦纠缠,总是梦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要将她扔进冰冷的海水里喂鱼。 这个原本被精细娇养长大的女孩,一度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症状,需要心理医生长期干预。 亨利的主要精力都在港城,无法长期留在伦敦。 眼见妹妹在故乡状态每况愈下,他厚着脸皮接受了程溯好意借出的一处庄园供伊莎调养,但也收效甚微。 万般无奈之下,亨利只得将伊莎接来港城与他同住,希望能换个环境让她好转。 这一住,就是五年。 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在港城,在亨利的亲自看护下,伊莎的精神状态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不再像在伦敦那样持续恶化,噩梦也减少了些。 只是,她也因此对港城,产生了依赖,再也不肯返回伦敦了。 也正因为亨利与程溯是好友,伊莎作为亨利的妹妹,这些年来也时常随着哥哥出入程溯家。 她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程溯这个性格温和、相貌英俊的东方男人。 他那份不同于英伦绅士的内敛而可靠的气质,如同静谧的港湾,让饱受惊吓的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久而久之,一份朦胧的好感在伊莎心中悄然滋生。 只是她生性羞涩,始终将这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从未表露。 亨利作为看着她长大的兄长,早就从妹妹偶尔追随程溯的目光中,看出了那藏不住的心思。 此刻,见伊莎因程溯的消息而心神不宁,亨利也更加担忧。 他语重心长,语气却很轻柔:“伊莎,我的妹妹。程,他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但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没有分别,他只是把你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里面没有男人对女人的爱慕。” 他希望能点醒她,让她认清现实:“你应该回到伦敦,去寻找一个将你视若珍宝的骑士。听哥哥的话,不要把一份不可能的奢望,当成了心灵的寄托。那只会让你更受伤。” 第93章 布置 第93章 布置 伊莎被他直白的话语刺中,眼圈瞬间就红了,浅褐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亨利,声音带着哽咽:“哥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知道程溯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她有些贪恋那份温柔,“我…我还不想回伦敦,我害怕……”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依旧是她无法跨越的障碍。 亨利见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立刻上前轻轻拥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嘘——别怕,别怕。哥哥不是要赶你走,你就是一辈子留在这里都可以,哥哥永远不会赶你走。” 他放柔了声音,“哥哥只是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真正的幸福。我们的家族根基在伦敦,在那里,有爸爸妈妈,你也能结识到更多背景相当的年轻人。当然,如果你坚持要留在港城,哥哥也绝不反对,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只是……不要因为害怕而封闭自己的心,更不要将感情寄托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好吗?” 伊莎将脸埋在兄长的肩头,无声地流泪,没有回答。 别墅客厅里秦三顺和秦建华,虽然得了程溯的吩咐,但真等程溯一走,那种无形的拘谨又回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 钟管家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时刻留意着秦建华,生怕小少爷有任何需要。 他见秦建华只是安静地坐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担心他无聊,便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就有商场的送货车辆接二连三地开进别墅前院。 工人们抬着一箱箱东西上楼,都是钟管家吩咐送来的最新款儿童玩具、积木、图画书和小型室内游乐设施,要将二楼的儿童房和旁边的玩具房尽快布置起来。 秦建华看着这阵仗,心里那股不自在越来越强烈。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钟管家面前,仰着头,语气认真:“钟爷爷,真的不用这么破费,普通的房间我就能住,玩具……我也不需要。” 程溯给他提供栖身之所,让他免于冻饿,甚至承诺送他上学,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他原本想着,跟着程溯,能吃饱穿暖、有书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谁能想到,程溯的来头竟然这么大?私人飞机、山顶豪宅、成群结队的佣人和保镖……这一天,他过去的认知被一遍遍颠覆、重塑,脑子到现在都还有些晕乎乎的。 眼前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让他感到心惊肉跳,更多的是不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钟管家看着眼前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疑惑。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秦建华齐平,耐心地解释道:“小少爷,您别担心破费。这些玩具、家具,很多都是咱们自家公司生产或者有合作关系的商家送来的,并不需要额外花很多钱的。” 他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安抚他,声音放得很柔:“更何况,您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最要紧的就是开开心心地玩耍,快快乐乐地长大。这些琐碎的事情,交给大人来处理就好。您只需要高高兴兴的,先生知道了才会开心。” 钟管家早就看出来这位从大陆来的小少爷心思细腻,有些过度节约,看不得半点浪费。 用午餐时,他就注意到,这孩子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颗米粒都没剩下,秦三顺也是。 他听说过大陆那边一些地方生活不易,猜想小少爷以前的生活环境恐怕相当清苦,所以才会对眼前的环境感到不安。 这份懂事,让他这个见惯了富贵场的老人觉得有些心酸。 秦建华听着钟管家那句话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小孩子……只要快快乐乐长大就好了吗? 这句话对他来说,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 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充斥的是大伯母刻薄的谩骂和白眼,是两个堂哥肆无忌惮的欺凌和捉弄,是永远吃不饱的肚子,是寒冬里蜷缩在房里角落的瑟瑟发抖。 快乐?从来与他无缘。 秦建华只觉得鼻腔发酸,眼前有些模糊,他迅速低下头。 钟管家只见那小小的孩子忽然就沉默下来,低垂着头,纤细的脖颈显得格外脆弱,看不清表情,但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沉闷气息。 钟管家正有些不解和担忧,一旁的秦三顺连忙对他使了个眼色。 钟管家会意,对秦建华温声道:“小少爷,您先坐一会儿,我和秦先生去去就来。” 见秦建华依旧低着头没什么反应,他便跟着秦三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客厅,来到相邻的偏厅。 一进偏厅,秦三顺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将秦建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钟管家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逐渐转为沉重和了然,最后化作一阵深切的心酸,原来小少爷竟是刚失去父母。 钟管家听完秦三顺的讲述,心中对秦建华的怜爱更甚。 他表达关爱的方式便是将更多的东西,填充进小少爷的生活里。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进出别墅的工人络绎不绝,将各式各样的儿童用品源源不断地搬上二楼,送入专门为秦建华准备的卧室和相邻的玩具房。 秦建华在楼下看着这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的搬运工程,小脸都有些发绿了。 秦三顺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茫然无措,只能看着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忙碌。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个小时,二楼儿童区域的布置便宣告完成。 钟管家忙着与工人结清款项,昌伯则笑眯眯地走过来,想抱着秦建华上楼参观新房间。 秦建华对这种抱来抱去的举动十分抗拒,扭着身子要求:“我自己走。” 昌伯笑着放下他:“好,好,小少爷自己走,当心台阶。” 钟管家处理完事情也跟了上来,一行人走上二楼。 钟管家指着走廊左侧的区域介绍道:“小少爷,那边是先生的卧室、书房和私人区域。” 随后,他引着两人转向右边,来到一扇敞开的房门前,“这里就是您的房间了,您看看喜不喜欢?” 秦建华迈步走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房间宽敞明亮,铺设着柔软的地毯。 大大的落地窗挂着浅蓝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 房间里摆放的是完全按照儿童比例设计的矮脚床,床铺看起来柔软舒适,小巧的书桌,可爱的迷你沙发,摇摇椅。 房间里甚至还带有一个同样按儿童身高改造的卫生间,推开卧室间隔的门,便看见一个挂满了各式童装、小书包、鞋袜的衣帽间,配着个大大的全身镜。 那些衣物鞋袜款式新颖,质料上乘,色彩柔和,摆放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 这哪里是衣帽间?秦建华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家儿童服装商店。 第94章 兄妹 第94章 兄妹 看完了衣帽间钟管家走到独立的卫生间门口,开始介绍里面各种设施的用法。 他细心演示了如何调节冷热水龙头,如何使用抽水马桶,甚至讲解了那些包装精致的儿童洗护用品。 “小少爷,这个是调节冷热的,往这边是热水,小心烫。这个按钮是冲水……这个淋浴开关,这样拧开,水就从上面下来了……” 钟管家讲解得十分耐心,虽然有保姆帮忙,但是小孩子好奇心重,他担心小少爷瞎捣鼓,不小心伤到自己。 秦建华对这些先进的卫浴设备确实陌生,便认真地听着,小脸上满是专注。 秦三顺更是听得眼睛发亮,不住地点头,嘴里啧啧称奇,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学什么都觉得高级。 一边听着讲解,秦三顺心里一边翻江倒海,充满了不真实的庆幸。 他在心里感慨自己豁出去跟着程溯走的决定是多么英明! 这才多久?他就从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农村穷汉子,摇身一变成了港城人不说,还住进了这如同仙境般的别墅,过着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堂日子。 他看着眼前精致得不像话的儿童房,再想到自己那间同样设施齐全的客房,心里暗暗发誓:程生待他恩重如山,给他这么好的生活,他虽然没啥大本事,语言不通,字也不识,但他一定拼了命地去学,学开车,学粤语,照顾好建华,将来一定要成为能帮程生做事的人,绝对不能辜负程生的信任,不能让程生觉得带他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强烈的决心和感激,让秦三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光,他挺了挺腰板,听得更加认真了,仿佛此刻学习的不仅仅是卫浴设备的用法,更是如何在这片新天地里立足的本领。 钟管家讲解完又带着他们走到相邻的房间,推开了房门。 秦建华和秦三顺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伸头往里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这房间比卧室要稍小一点,地上铺着厚厚软软的彩色地毯,一眼望去,简直是个小型玩具王国! 靠墙一圈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猫、狗、狮子、老虎等,甚至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个个栩栩如生。 房间中央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一边是整齐排列的小格子,里面放着秦建华叫不出名字的玩具,另一边则摆放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图画书,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摆放着几把做工精致的玩具长枪和小炮。 这琳琅满目的景象,让秦三顺看得眼睛都直了。 秦建华内心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齐全的玩具集中在一个房间里。、 这简直超出了他对玩具这个词的认知。 钟管家留意到秦建华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期中孩童应有的兴奋和迫不及待,他不由得疑惑地问道:“小少爷,是不喜欢这些吗?没关系,我打电话,让他们重新送一批别的款式过来,总有您喜欢的。” 秦建华一听,赶紧摇头,生怕钟管家真的又叫人搬来更多东西。 他迈步走进玩具房,小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只毛绒大熊猫,抬起头对钟管家说道:“钟爷爷,不用换了,我很喜欢。只是东西太多了,我有点看不过来。” 这时,昌伯领着两位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佣走了进来。 钟管家见状,转而向秦建华介绍道: “小少爷,这两位是以后专门负责照顾您起居的保姆。”他伸手指向其中一位面庞圆润妇人,“这位是阿梅。” 随后又示意旁边那位身形稍瘦的女人,“这位是阿娟,她们家里都有年纪相仿的孩子,照顾小孩子很有经验。” 钟管家微微弯腰,对秦建华温声道:“小少爷您看看,觉得这两位保姆合不合眼缘?若是不行,我们还可以再换人。” 港城这边颇重风水和人与人之间的眼缘,尤其是请来近身照顾的人,更是马虎不得。 钟管家虽然事先已经仔细筛选过,认定阿梅和阿娟性情敦厚、手脚麻利,是合适的人选,但程序上仍需让主人家过目,即便秦建华年纪尚小,也是程先生亲口承认的外甥,是这宅子里的小主人,绝不能随意应付。 秦建华抬起眼,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妇人,一个笑容可亲,一个目光温和。 他其实并不习惯被人这样贴身照顾,前世今生他都是靠自己。 但他也明白,这是程舅舅的安排,钟管家只是按吩咐办事,于是点了点头:“谢谢钟爷爷,就她们吧。” 阿梅和阿娟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恭敬地说道:“谢谢小少爷,我们会尽心尽力照顾好您的。” 秦建华看着阿梅和阿娟朝他恭敬地鞠躬行礼,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摆了摆小手,语气带着点匆忙:“不用这样,快起来吧。” 站在他旁边的秦三顺,此刻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阵仗,心里翻江倒海:好家伙!这又是专门布置的房间,又是成群佣人,现在连照顾起居的保姆都一次配了两个,建华这小子,这真是过上旧社会地主家少爷的日子了啊! 不,不对!秦三顺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比喻。 他小时候见过村里的地主,也就是比他们普通农户多吃几顿白面,多穿两件好衣服,住的房子大点罢了,哪能跟程生家这排场比? 程生这简直就是戏文里唱的王爷府邸的做派! 傍晚时分,程溯的座驾缓缓驶回别墅,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程溯是和亨利兄妹一同回来的。 伊莎实在按捺不住对程溯带回来那个孩子的好奇,亨利拗不过妹妹,便找了个由头,带着伊莎一起来程溯家蹭晚饭。 秦三顺和秦建华在二楼房间听到楼下汽车的引擎声,知道是程溯回来了,赶紧匆匆下楼,准备迎接。 两人刚走到门外,便看到程溯从车上下来,而他身后那辆车上下来的,却是两个衣着讲究的外国人。 秦三顺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程溯身后的亨利和伊莎身上。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活生生的洋鬼子,心里又是惊奇又是莫名的发虚。 秦建华也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小心观察。 昌伯看到来客已经熟门熟路地吩咐厨房,在准备程溯惯常口味菜肴的基础上,再加几道亨利和伊莎偏爱的西式餐点。 第95章 交谈 第95章 交谈 跟在程溯身后的亨利目光立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落在了秦建华身上。 见秦建华身材瘦小,穿着款式简单的童装,眼神却异常沉静。 “程,这就是你从大陆带回来的小外甥?”亨利笑着上前,蹲下身,与秦建华平视,笑容爽朗,“你好啊,小朋友,我叫亨利·福斯特,是你舅舅的好朋友。你可以叫我亨利叔叔。”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给秦建华,“这是亨利叔叔给你的见面礼,最新式的模型汽车,希望你喜欢。 程溯在一旁笑道:“他叫秦建华,刚来粤语还听不太懂,你们见谅。” 站在亨利身后的伊莎也轻轻走上前。 她穿着一条淡雅的紫连衣裙,气质温婉,看向秦建华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见秦建华与程溯没有丝毫相像的地方,不由松了一口气。 于是也蹲下身,用蹩脚的普通话轻柔道:“你好,建华,我是伊莎,亨利的妹妹。”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系着丝绒缎带的盒子,微笑着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小礼物,八音盒,希望它能陪伴你入眠。” 秦建华看着眼前两个风格迥异但都态度友善的外国人,还有他们递过来价值不菲的礼物,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先抬头看了一眼程溯。 程溯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收下。 秦建华这才伸出小手,先接过亨利的礼物,礼貌地微微鞠躬:“谢谢亨利叔叔。” 然后又接过伊莎的礼物,同样认真地表示感谢:“谢谢伊莎阿姨。” 他的表现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并无畏缩之态,这让亨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晚餐准备就绪,众人移步餐厅,餐桌上摆放着中西合璧的精致菜肴与红酒。 程溯自然在主位坐下,示意亨利和伊莎坐在他右手边。 他本想招呼秦建华和秦三顺也一同入席,秦建华倒是安静地走了过去,在程溯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但秦三顺却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他看着那两个谈笑风生的外国人,心里直打鼓,强烈的局促感让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坐上那张桌子。 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对着程溯结结巴巴地恳求道:“程生…我还是跟管家他们一块儿吃吧,我、我在这儿不自在……” 程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勉强,温和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就和钟伯他们一起用饭吧。” 秦三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餐厅。 钟管家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秦三顺倒是生出了一丝赞赏。 觉得这个人虽然来自乡下,看上去没什么见识,但还挺有眼色,懂得分寸,知道在什么场合自己该处于什么位置,没有贸然往前凑,这点很难得。 秦建华安静地坐在程溯左手边,小口吃着昌伯特意为他准备的食物,耳朵却留意着桌上的交谈。 亨利显然与程溯极为熟稔,他一边熟练地用着筷子品尝一道清蒸东星斑,一边兴致勃勃地与程溯交谈,话题围绕着港城目前的经济形势和未来的市场机会。 “程,你上次提到的那块地皮,我已经按你的意思跟进得差不多了,市政规划那边基本敲定,消息一旦公布,价值至少翻三倍。” 亨利说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他举起红酒杯向程溯示意,“说真的,你的眼光简直精准得不像话。” 他这几年紧紧跟着程溯的步伐,在程氏集团旗下的几个新兴项目里投入了大量资金,回报率之高,让家族里那些原本对他这个港城派颇有微词的老古董们都闭上了嘴。 凭借着这些亮眼的投资战绩,他在福斯特家族的话语权与日俱增,父亲和几位手握实权的叔伯已经逐渐将家族的核心业务和决策权向他开放,他成为家族下一任掌权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互相成就而已。”程溯端起酒杯,淡然一笑,与亨利碰了碰杯,“没有福斯特家族在伦敦和欧洲的人脉网络,程氏的很多产品也不会那么顺利打开市场。” 他这话并非谦虚,福斯特家族作为日落国老牌家族,其深厚的人脉和渠道资源,确实为程氏集团在国际化扩张中提供了巨大的助力,尤其是在初期撕开保守的欧洲市场壁垒时,作用关键。 他与亨利之间,是典型的强强联合,相辅相成。 两人的交谈涉及不少商业机密和前瞻性判断,秦建华听得一脸懵,但他能感受到程溯在谈论这些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而伊莎则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用公筷为兄长布菜,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程溯身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偶尔也会看向安静的秦建华,示意他不要发呆,快点吃饭。 亨利兄妹用完晚餐后,并未多做停留。 亨利笑着揉了揉秦建华的头发,动作带着亲切:“小家伙,下次见。” 伊莎也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轻声说了句晚安。 兄妹二人随即向程溯提出告辞。 他们家距离不远,兴致所至,没有让司机开车,而是沿着夜色散步回去,顺便消食。 送走福斯特兄妹,程溯便吩咐佣人带秦建华上楼洗漱,准备休息。 他自己则径直去了书房。 秦三顺跟着钟管家、昌伯以及其他佣人一起在专门的佣人区域吃的晚饭。 脱离了主餐厅那种让他窒息的氛围,他总算能放松下来,自在多了。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暗暗观察着钟管家等人的言行举止,默默学习。 阿梅领着秦建华走进二楼儿童房。 浴室里,白色的小浴缸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温水,水面还飘着几朵可爱的卡通花朵。 阿梅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很自然地就要伸手帮秦建华脱衣服:“小少爷乖,来,我帮您把衣服脱了,我们洗得香喷喷的再睡觉哦。” 她的手刚碰到秦建华的衣扣,秦建华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后退一步,两只小手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裤腰,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异常严肃:“梅婶,你放好水就出去吧,我自己可以洗。” 阿梅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反应这么大。 她只当是孩子怕生或者害羞,依旧耐心地哄道:“这怎么行呀?小少爷您还这么小,浴缸滑,万一摔了或者呛到水可不得了,还是让梅婶服您洗吧,很快的,洗完就能舒舒服服睡觉了。” “我自己洗!”秦建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脸色也沉了下来,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浑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梅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镇住了,不敢再勉强。 “好,好,小少爷您别生气,梅婶不碰您。”她连忙放软了语气,妥协道。 但她还是不放心,仔仔细细地指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再次叮嘱:“那小少爷您自己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这个是洗头发的,搓出泡沫后要用清水冲干净,千万不能弄到眼睛里,会疼的。这个是洗身上的……水温要是觉得凉了或者热了,就拧这个开关……” 她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直到秦建华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才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退出了浴室,轻轻带上了门,却不敢关严实,留了一条缝,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准备一有不对劲就立刻冲进去。 第96章 正名 第96章 正名 这时,阿娟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果汁,是准备给秦建华洗完澡后喝的。 阿娟见阿梅站在浴室门外,不禁疑惑地压低声音问道:“阿梅,怎么了?不是该帮小少爷洗澡吗?你怎么站在门外?万一小少爷在里面滑倒了可怎么好?” 阿梅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她拉到一边,忧心忡忡地小声解释:“快别说了!小少爷不让帮洗,非要自己洗,我不敢不听啊。” “啊?自己洗?”阿娟也吃了一惊,脸上瞬间也布满了担忧,“这怎么行!他才多大点?浴缸那么滑……” 她赶紧将果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也凑到浴室门边,和阿梅一起屏息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声响。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似乎是在正常地洗澡,偶尔还有一两声似乎是小少爷在玩水的声音。 秦建华动作麻利,很快就洗好了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他拉开浴室门,一眼就看到阿梅和阿娟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脸上满是未散去的担忧。 看到小少爷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秦建华看到她们这副模样,想到她们也是担心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梅婶,娟婶,我会自己洗澡的,你们不用太担心。” 阿梅连声应着“好,好,小少爷真能干”,手里却不停,赶紧拿起干燥柔软的大浴巾,上前轻轻包裹住秦建华的脑袋,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着湿发。 另一边,阿娟立刻端过那杯温热的果汁,递到秦建华手里,脸上堆着温柔笑容:“小少爷乖,来,把果汁喝了,然后我们玩一小会儿,就去刷牙睡觉觉,好不好?” 秦建华看着那杯果汁,又听着阿娟哄孩子的语气,心里叹了口气。 他接过杯子,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果汁全喝完了。 阿娟接过空杯子,又领着秦建华走进梳洗间,监督他仔仔细细刷了牙。 刷完牙,阿娟又拿出一罐面霜,挖出一坨,不由分说地在秦建华脸上、脖子上、小手臂上所有露出来的皮肤上都细细涂抹了一遍。 面霜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秦建华感觉比自己以前闻过的雪花膏要好闻很多。 做完这一切,秦建华以为终于可以消停了,没想到阿娟又柔声问道:“小少爷,时间还早,要不要去玩具房看看图画书?或者玩一会儿玩具?” 秦建华其实更想一个人待着,但看着阿娟和阿梅那殷勤又小心翼翼的态度,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跟着阿娟走进了那个琳琅满目的玩具房。 他没有去碰那些昂贵的玩具,而是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色彩鲜艳的图画书,坐在角落的小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乖巧,也让一直跟在旁边的阿梅和阿娟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书房里,钟管家汇报着秦建华今日在家的状况。 “建华的情况比较特殊,”程溯沉吟道,“我原本想着让他适应一段时间再送去上学,但他心思细腻,长时间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反而容易让他不安。尽早入学,接触同龄人,系统学习知识,对他适应新环境也许更有帮助。” 钟管家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躬身回应:“先生考虑得周到。关于幼稚园,我初步了解过几家。其中位于铜锣湾的维多利亚幼稚园口碑最佳,是港城目前唯一一所获得ib国际文凭组织认证的幼稚园,采用双语教学,课程设置注重培养孩子的探究能力和国际视野,目前不少社会名流的子女都在那里就读。”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不过,这家幼稚园入学门槛较高,需要孩子和家长双方通过面试。以小少爷的情况,插班入学可能还需要先生您亲自与校董会沟通一下。当然,学费方面也比较高昂。” 程溯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ib课程体系不错,注重全人发展,适合他。双语环境也能帮他尽快适应本地生活。面试不是问题,你安排与校方见面的时间,我来处理。学费不是考量因素,只要学校合适。” 钟管家应下联系学校的事,又将一叠精心筛选过的请柬轻轻放在程溯的书桌上:“先生,这些都是今日送来的帖子,我初步过了一遍,这些可能需要您亲自定夺是否出席。” 即便经过筛选,桌上依旧摞着十二张制作精良的请柬。 程溯的目光扫过那些帖子,并未立刻翻阅,他想到秦建华既然要在这里长久生活,总要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个正式的场合把他介绍给大家,以后他出门交际,或者在学校里,也免得被人无端揣测排挤。 他沉吟片刻,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张做港口生意起家的李家家主李厚志五十岁寿宴的请柬。 他看了看日期,又将其放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定。 “钟伯,”他抬起头,“你安排一下,挑个日子,在半山那边的别墅,为建华办一个欢迎宴会。” 港城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流言蜚语和势利眼无处不在。 他要用一场足够规格的宴会,明确地告诉所有人,秦建华是他家庭的一份子,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钟管家立刻领会了程溯的深意,这是要正式将小少爷推入港城的社交圈,为他正名。 他躬身应道:“是,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明天就立刻着手去办,一定将欢迎宴会办得妥帖周到,绝不会让小少爷受半点委屈。” 次日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的缝隙,洒在房间内。 秦建华在柔软得如同云朵般的儿童床上醒来,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造型可爱的星空灯,以及周围精致温馨的环境,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那个破旧贫瘠的河西村,来到了这个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他正出神,门口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声。 秦建华掀开被子,穿上床边摆放好的柔软小拖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阿娟,她脸上带着笑意,见到秦建华已经起床,便蹲下身来,柔声问道:“小少爷,您醒啦?睡得还好吗?厨房那边正在准备早餐,厨师让我来问问您,今天早上想吃点什么?” 第97章 偷拍 第97章 偷拍 秦建华抬头问阿娟:“娟婶,舅舅他也在吃饭吗?” 阿娟微笑着回答:“是的,小少爷,程生正在楼下餐厅用早餐,您有事要找他吗?” 秦建华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下意识地想确认一下程溯的动向。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阿娟跟了进去,动作熟练地为他挤好儿童牙膏,又将接好温水的小杯子递到他手上,秦建华看默默接过来,自己认真地刷起牙来。 趁着秦建华洗漱的功夫,阿娟走去衣帽间,从琳琅满目的小衣服里,为他挑选了一套柔软舒适的长袖t恤和休闲长裤。 虽然现在已是深秋,但别墅里铺设了完善的地暖系统,加上中央空调的调节,室内温度始终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六度左右,温暖如春,所以只需要穿单衣就够了。 程溯已经在餐厅用着早餐,手边放着一份当天的英文财经报纸,快要吃完时,才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秦建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看见程溯,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噔噔噔地小跑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位置站定。 至于秦三顺,经历了昨晚,他已经非常自觉地融入了管家和佣人的圈子,此刻正在帮着昌伯将空运过来的食材水果往厨房里搬,没有出现在主餐厅。 侍立在旁的阿梅见秦建华过来,立刻上前将他抱起来,安稳地放在程溯旁边那张餐椅上。 程溯放下报纸,看向他,温和地问:“睡得好吗?” 秦建华点了点头:“嗯,很好。” 他的目光随即被面前餐盘里丰富的食物吸引。 阿娟端着托盘过来,将几样早点小心翼翼地摆在他面前。 有晶莹剔透的虾饺,小巧可爱的叉烧包,一小碗熬得香浓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小份淋着蜂蜜的华夫饼,以及一杯温豆浆。 中西合璧,每样的分量都很少,这是阿娟和厨房商量后的策略。 既然直接问小少爷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她们就决定用这种试菜的方式,通过观察他先吃哪样、吃得多少,来慢慢摸清他的口味偏好。 毕竟,这位小少爷的“什么都可以”,实在让负责他饮食的厨师们有些无从下手。 秦建华看着面前分量精巧的食物,拿起小勺子,先是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吃着。 程溯用完早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便起身上楼换衣服。 当他再次从楼上下来时,刚吃完早饭正无聊在客厅坐着秦建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棕色西装,精良的面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平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度。 最让秦建华感到新奇的是,他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居家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程溯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 秦建华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温和形象略有不同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怯意,眼看程溯就要走向门口,他鼓起勇气,迈开小腿跑过去,张开手臂拦在了程溯面前。 程溯停下脚步,略微有些讶异地低头看他,惊讶道:“建华,怎么了?” 秦建华仰着头,看着眼前光彩夺人的程溯,小脸微红,他抿了抿唇,还是将心中的渴望说了出来,“我……我想跟你一起,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带着我吗?” 说完,像是怕被拒绝,又急忙小声补充,睫毛垂了下来,“要是会打扰你工作,就算了。” 他之所以鼓起勇气提出这个请求,是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看看港城外面的世界,想要亲眼见识一下程溯平日里所处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天地。 他不想整天待在这座大房子里,被管家和保姆们当作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看守着。 程溯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嘱咐道:“好。那你上楼,让阿娟她们帮你换一套厚实些的外出衣服。” “嗯!” 秦建华用力点头,立刻转身噔噔噔地跑上楼,脚步轻快,充满了活力。 阿娟拿着厚实小外套和裤子等在衣帽间。 她细心地帮秦建华换下家居服,穿上温暖的米色羊绒小开衫搭配了一件黄色的外套和深色灯芯绒背带裤,还给他配了一双柔软的棕色小皮靴。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秦建华再次出现在程溯面前,小脸因为兴奋和跑动泛着红晕。 程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穿得足够暖和,这才牵起他的手,温声道:“我们走吧。” 车子早已在门外等候。 程溯带着秦建华坐进宽敞舒适的后座,随着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沿着盘山公路下行。 秦建华趴在车窗前一路观看,最后车子平稳地停在程氏集团总部大楼前。 他被程溯牵着下车,一抬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是五幢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它们彼此相连,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而夺目的光芒,仿佛五位顶天立地的巨人。 而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无论是在气派的大门口,还是在那高不可攀的楼顶,他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志,与程溯私人飞机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难以言喻的震撼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程溯的手指,仰头问道:“这……这些都是你的?” 程溯低头看他,对上那双写满不可思议的眼睛,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是程氏的总部。” 他紧了紧握着秦建华的手,牵着他便要往公司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路边传来几道极轻微的“咔嚓”声,伴随着短暂刺目的闪光。 程溯并未留意,但职业素养让紧随其后的雷震东瞬间警觉。 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闪光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影迅速收起相机,转身混入人行道的人流中。 “家主,你们先进去。”雷震东低声对程溯说了一句,随即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迅捷地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经验丰富。 程溯脚步未停,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便继续带着秦建华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大堂。 第98章 办公 第98章 办公 秦建华被程溯牵着走进气势恢宏的一楼大堂,目光立刻被正中央一个造型独特的服务台吸引。 台后站着六位身着统一剪裁套装的年轻男女,女士妆容精致,男士西装笔挺,无一例外都拥有出众的相貌和挺拔的身姿,如同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一见到程溯进来,立刻齐刷刷地躬身,异口同声地恭敬问候:“程总,早上好!” 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程溯手中牵着的那个陌生小男孩时,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但专业的素养让他们迅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标准的职业微笑,仿佛刚才的讶异从未发生过。 其中一位看起来像是头头的年轻男士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对程溯说道:“程总,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为程溯和秦建华按亮了通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专用电梯按钮。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内部空间宽敞,装饰着暖色的木质面板和柔和的灯光。 程溯对那位职员微微颔首,便牵着还有些发怔的秦建华走了进去。 秦建华站在飞速上升的电梯里,小脸微微仰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看着那数字从个位数迅速攀升至两位数,然后毫无停顿地一路飙升,他的心脏也跟着越跳越快。 当66这个数字最终亮起,电梯发出轻柔的“叮”声稳稳停住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了。 这……这也太高了! 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程溯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跟上,他回头一看,只见秦建华还傻傻地站在电梯厢里,小手紧紧抓着内侧的扶手,小脸上带着惶然。 程溯折返回去,朝秦建华伸出手,语气温和:“别害怕,出来吧。” 秦建华看着程溯伸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借着程溯的力道,迈着有些发飘的步子走出了电梯。 秦建华的小腿还有些发软,被程溯带着,懵懵懂懂地穿过一条光可鉴人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质感厚重的木门,此刻正敞开着,程溯带着他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门,秦建华就被眼前的空旷和明亮震慑住了。 这房间大得超乎他的想象,比他河西村整个家还要大上许多许多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整面看不到边框的玻璃墙,窗外是蔚蓝的天空和层层叠叠、显得有些渺小的楼宇。 程溯的办公室极其宽敞,布局分明,整间都是深色的原木装修风格。 一整面墙都是嵌入式的深色木质书架,造型简约却别具一格,里面整齐地码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夹,透着一股古朴的木制香味。 书架前摆放着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必要的文具,再无多余杂物。 在办公桌不远处的位置,立着一道雅致的木制镂空屏风,颜色与书架一致,屏风前是一组线条流畅的真皮沙发和一张同色系的玻璃茶几,构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会客区域。 程溯带着秦建华进来后,便指了指沙发道:“你就在那边先坐一会吧。” 说完,他便径直在办公桌后坐下,随手按下内线电话,说了句:“进来一下。” 秦建华还没来得及在沙发上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气质与路泽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摞文件夹,神情恭敬。 程溯低声对他交代了几句,声音很轻,秦建华听不真切。 只见那男人边听边点头,目光随后转向秦建华这边,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又恢复了恭谨的神态,应了声“是,程总”,便利落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将办公室大门轻轻带拢。 室内恢复了安静。 秦建华这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却没什么玩的心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湛蓝的天空,以及同样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探身往下望去,只见下方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变得如同蝼蚁般渺小,而在对面大楼的玻璃窗后,能看到一些忙碌走动的身影。 秦建华在柔软的地毯上蹑手蹑脚地走动,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大而安静的空间。 他不敢靠近程溯的办公桌,生怕打扰到他,便沿着靠窗的方向,轻轻往会客区更里面走。 绕过四面雅致的屏风,他惊讶地发现,在屏风侧后方,竟然还嵌着一扇与木制墙壁颜色融为一体的实木门。 好奇心驱使他伸出小手,他踮起脚轻轻拧动了门把。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里面并非他想象的另一个办公室或者储物间,而是一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卧室,柔软的床铺,简洁的床头柜,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光线从遮光帘的缝隙透进来,营造出宁静的氛围。 秦建华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困惑。 怎么工作的地方,还放一个床?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能理解。 轻轻带上门,心里揣着这个新发现,有点想出去问问程溯,又看到对方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看上去正在忙。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乖乖地退回沙发前,爬了上去,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安静地坐着。 没一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四个动作轻快的男女职员,每人手中都端着或捧着东西。 他们径直走向秦建华所在的会客区,脸上带着温和笑容,有人将一杯插着卡通吸管的新鲜果汁和几碟造型精巧的港式甜点、糖果轻轻放在茶几上,有人则抱来了厚厚一叠崭新的儿童图画书,秦建华眼尖地看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画着天星小轮和高楼,书名似乎是讲港城风貌的启蒙书,还有人拿来了崭新的蜡笔、画本,以及几盒格子玩具。 这几个人动作麻利,悄无声息,迅速以沙发和茶几为中心,在地毯上清理出一片区域,将玩具、书本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很快就为秦建华布置出了一个小小的游乐空间。 那位戴眼镜的助理在一切就绪后,微微弯腰,对着有些愣怔的秦建华温和地说道:“小少爷,您先在这里玩一会儿,看看书或者吃点东西,程总那边忙完就会过来。” 秦建华点了点头。 这几人便如同他们进来时一样,安静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再次轻轻带上了门。 第99章 跟丢 第99章 跟丢 程溯专注于手头几份重要的并购案文件,要在中午前做出决策。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阅纸张和偶尔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以及秦建华那边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雷震东走了进来。 他来到程溯的办公桌前,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气恼,低声道:“家主,人跟丢了。” 程溯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雷震东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机器人保镖,其能力和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竟然会在港城跟丢一个狗仔? “怎么回事?”程溯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靠,眉头微蹙。 雷震东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憋屈:“那是个女狗仔,非常滑头。她发现我在追她,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最后一头钻进了附近一栋居民楼的女澡堂里。我和后面赶来的几个兄弟都被堵在外面,不能进去,只能分头守住几个出口。我们在外面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一直没见人出来,后来觉得不对劲,想办法请一位女住户进去查看,结果……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金蝉脱壳。” 程溯听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港城的狗仔,为了挖新闻,简直堪比受过训练的特工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既然跟丢了,暂时就不用大动干戈去查了,无非是拍到我和孩子一起出现的照片。你留意一下这两天市面上小报和杂志的风向,看看他们会编出什么故事。” “是,家主。”雷震东应声退下。 程溯专注地处理着文件,期间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为他换过两次热茶,又低声汇报了几项工作的进展。 秘书也悄悄观察了一下会客区那边的情况,只见那位小少爷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手捧着那本港城风物启蒙书看得入神,另一只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摸索着拿起茶几上的果汁喝一口,乖巧得很。 秘书见状,没有打扰,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上午十点钟,程溯才将事务暂告一段落,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起身活动了一下,信步走向会客区。 只见秦建华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那本厚厚的启蒙书摊开放在他屈起的膝盖上,看得十分专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柔软的发顶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程溯看着他这副沉浸其中的模样,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没有出声打扰。 程溯几乎是掐着时间,在午饭前将需要他亲自决断的事务全部处理完毕。 剩下的日常运营和项目跟进,有顾知行和卫衡统筹,他完全无需过多费心。 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起身走向会客区。 只见秦建华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盘腿坐在地毯上,那本厚厚的启蒙书已经翻过了大半。 程溯走近了才注意到,原本放在茶几上的几碟精致点心和那杯果汁,此刻都已经见了底。 “建华。”程溯轻声唤道。 秦建华看得太入神,被这声音一惊,才猛地从书中的世界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把点心全吃光了,饮料也喝得一滴不剩。 小小的饱腹感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明显的尿意。 他抬头看到程溯已经站在面前,小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急切。他赶紧放下书,从地毯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多说,只匆匆丢下一句:“程舅舅,我……我去一下茅房!” 话音未落,人就熟门熟路地朝着刚才发现的那个卧室方向小跑了过去,飞快地钻进里面的卫生间,解决生理需求。 程溯看着他有些慌张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是看得太投入,身体的本能反应都滞后了。 从洗手间出来,秦建华的脸还有些微红,不知是跑的还是不好意思。 程溯没多问,只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带你去吃午餐。” 车子载着他们离开了繁华的中环,驶向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最终停在了一家外观古朴雅致的茶楼前。 这里门面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气派。 早有穿着中式褂子的侍应生在门口等候,见到程溯,立刻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穿过布置着盆景、流水潺潺的庭院,领班迎了上来,笑容可掬:“程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包厢一直给您留着呢。” 他的目光落到程溯牵着的秦建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立刻心领神会地补充道:“还是按您以往的喜好先准备着?我再让后厨特意做几道清淡可口、小朋友爱吃的点心和小菜,您看如何?” 陆羽居的当家人确实是位能耐人,这几年不仅守住了老字号的口碑,更将名声做得越发响亮。 原本镇店的大师傅何师傅依旧坐镇,还延请了几位与他资历相当的名厨,菜式推陈出新,越发丰富,吸引了不少老饕和新贵。 程溯对领班的安排表示满意,点了点头:“有劳费心,孩子口味,清淡些就好。” “明白,程生,小少爷,这边请。”领班躬身,将他们引至二楼一间极为雅致的包厢。 包厢内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桌椅,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园林,环境清幽。 秦建华被程溯抱到特意加了垫子的椅子上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和他印象中吵闹的饭馆完全不同,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程溯将菜单推到他面前,温和地说:“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菜单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和彩色图片,秦建华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些菜名都很好听,图片也很漂亮。 他摇了摇头,小声道:“程舅舅,你点吧,我都可以。” 程溯也不勉强,熟练地对候在一旁的领班又添了几个菜名。 菜肴陆续上桌,皆是陆羽居的招牌菜。 先上的是鸡丝烩鱼翅,接着是清蒸苏眉,炸子鸡,菜胆炖鲍鱼,避风塘炒蟹..... 秦建华看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只觉得样样新奇。 其中一盘烧鹅更是色泽红亮,皮脆得恰到好处,咬下去肉质鲜嫩多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清香,极为可口。 秦建华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只觉得从未尝过这样的美味。 只是每样都摆盘精致但分量偏少,好在他人小胃容量也有限,倒也觉得刚好。 第100章 百货 第100章 百货 程溯见他尤其喜欢那烧鹅,便将那盘里的两只烧鹅腿都夹到了他的小碟子里。 秦建华抬头看了程溯一眼,小声道了谢,又低头专注地啃了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午餐。 吃完饭,程溯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对秦建华道:“走吧,带你去附近走走,消消食。” 秦建华点点头,跟着程溯走出包厢。 程溯带着秦建华刚走出包厢,恰好旁边另一个包厢的门也打开了,走出来三位男士。 其中两位是港城地产起家的胡家当家人胡长友的两位公子胡照庆与胡照林,另一位则是万户洋行外籍大班约翰·塞德斯。 几人显然也是刚用完午餐,正准备离开。 胡照庆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程溯,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打招呼:“程生!真是幸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殷勤。 他们胡家虽然也算显赫,但平时很难接触到程溯这个层级的人物,今日偶然碰上,自然不肯错过机会。 胡照林跟在兄长身后,态度则显得含蓄许多,他微笑着向程溯点头致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程溯身边那个陌生的孩子,心中暗自揣测其身份。 而另一位约翰·塞德斯拥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和一双略显冷硬的蓝眼睛,与亨利兄妹那种柔和的色泽不同。他身材高大,在几人中颇为扎眼,面对胡家两兄弟神情有些倨傲。 秦建华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如此典型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好奇心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约翰·塞德斯显然察觉到了这频繁打量的目光,他微微蹙眉,觉得这小孩子有些失礼,心中不悦。 但他深知程溯的地位,丝毫不敢将这种情绪表露在脸上,甚至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只是将视线从秦建华身上移开,专注于和程溯寒暄。 程溯对胡家兄弟只是淡淡颔首,算是回应了他们过于热情的问候。 对于约翰·塞德斯,他的态度也依旧是惯常的疏离:“塞德斯先生。” 他并没有与几人长谈的打算,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对众人道:“几位慢聊,我们先走一步。” 说完,自然地牵起秦建华的手,从容地向门口走去。 胡照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弟弟用眼神制止。 约翰·塞德斯和胡家兄弟都驻足原地,微微侧身,目送程溯带着孩子离开。 胡照庆这才低声对弟弟道:“看到没?程生身边那孩子……看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胡照林点了点头,眼神若有所思。 直到程溯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约翰·塞德斯脸上那谨慎的神情才慢慢褪去,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冷淡,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没有多看胡家兄弟一眼,也随即离开了。 看着约翰·塞德斯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离开的背影,胡照庆心头火起,忍不住压低声音用粤语骂了一句:“顶佢个肺!呢个死鬼佬,着数攞尽,办事就一半半,咩意思啊!” 胡照林眉头微皱,赶紧拉了拉兄长的衣袖,示意他隔墙有耳,低声道:“大哥,小声点,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拉着仍旧忿忿不平的胡照庆,也快步离开了陆羽居。 车子很快驶抵位于中环的程氏百货大厦。 这栋大厦与程氏集团总部相距不远,仅十分钟车程。 百货大厦毗邻一座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名文思,也是程氏集团旗下的,两者之间由一座天桥相连,方便宾客穿梭购物与休憩。 程氏的百货是连锁产业,此处是离总部最近的一家。 司机将车平稳地停入地下车库,迅速为程溯和秦建华打开车门。 程溯牵着秦建华的手,搭乘专用电梯直达百货大楼内部。 这栋大楼同样高耸,虽无法与总部66层的摩天相比,但15层的规模在此地段已属庞然巨物,里面商品包罗万象,从顶级奢侈品到日常百货一应俱全。 电梯抵达一楼,明亮宽敞的购物中心展现在眼前。 程溯松开了牵着秦建华的手,低头对他温和地说道:“好了,你自己随便逛逛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舅舅跟在你后面。” 再次看到那熟悉的标志时,秦建华的心里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掀起巨浪了。 在他看来,一个能把办公楼都快盖到天上去的人,就算说这港城有一半的产业都姓程,他也会默默相信。 一楼是奢侈品专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浓郁又复杂的香气,有甜腻的花香,也有清新的果香,他忍不住轻轻耸了耸小鼻子。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灯和来往的人影。 视野里有直通高层的观光电梯,也有不停运转的扶手电梯。 各个装修得精致夺目的门店专柜里,随处可见穿着时髦、打扮精致的太太和小姐们,她们或优雅地挑选着商品,或轻声与店员交谈。 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幅与他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浮世绘。 “程生!” 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嘈杂。 秦建华闻言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程溯。 只见从他身后的地下车库连接的电梯处,涌上来一群衣着鲜艳的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色彩明快的及膝连衣裙搭配短靴,裸露着手臂和小腿,在这微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秦建华只看了一眼,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迅速移开了目光,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女孩子穿得这样暴露是难以想象的,她们难道不冷吗? 这群女孩中,为首的那个穿红色裙子的正是出声呼唤程溯的人。 她是包家最受宠爱的孙女包丽丽,今天翘了课,和一群同学好友出来逛街玩耍。 包丽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的程溯,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的同学们也好奇地跟随着,目光在程溯和旁边那个陌生的小男孩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几分探究和窃窃私语。 包丽丽走到近前,语气熟稔又带着点娇嗔:“程生,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你。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程溯身旁的秦建华身上,眼中闪过好奇,“呢位系……?” 程溯看到包丽丽和另外四位有些面熟、但一时记不起具体是哪家千金的女孩,他脸上挂着笑意,回应道:“原来是lily。” 他随即轻轻揽过身旁秦建华的小肩膀,自然地介绍道:“这位是我外甥,秦建华。” 他低头对秦建华温声道:“建华,这位是包家的lily姐姐。” 然后目光转向包丽丽身旁那几位正好奇打量着秦建华的女孩子,语气温和地向包丽丽询问道:“这几位小姐是?” 第101章 介绍 第101章 介绍 包丽丽见程溯问起,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些许炫耀的意味,依次介绍道:“程生,她们都是我同学兼好姐妹啦。这位是永丰银行孙家的joyce,这位是九龙塘李家的cindy,那边穿着粉色裙子的是做珠宝生意的罗家wendy,还有这位是欧阳家的phoebe。” 包丽丽介绍完后,另外四位千金小姐的目光几乎都黏在程溯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依次开口自我介绍。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率先柔声道:“程生,您好,我是joyce,孙嘉怡,我爸爸是永丰银行的孙澜舟。”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穿着宝蓝色短款套装、显得活泼些的女孩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雀跃:“程生,我是李欣欣!我家就在这栋程氏大厦的12楼开法餐厅,就是银塔,您知道的吧?” 程溯闻言,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颔首道:“银塔,我知道。去用过几次餐,你家的大厨手艺确实很不错。” 李欣欣听到程溯居然记得并且夸奖了自家的餐厅,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还想再说些什么拉近关系。 同样穿着蓝色系裙子但款式不同的另一位同学见状,悄悄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李欣欣立刻会意,赶紧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接着开口的是穿着精致粉色小洋装的女孩,她落落大方地说道:“程生,我是罗月薇,家父是米罗珠宝的罗开恒,我常听姐姐和姐夫提起您呢。” 程溯对她同样报以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最后一位女孩宝蓝裙的女孩,气质似乎比其他几人更内向腼腆些,她微微红了脸,声音也轻柔许多,带着点不好意思:“程生,您好,我是欧阳芮。”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提及自己的家族背景,只是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程溯让秦建华挨个向几位姐姐打了招呼。 女孩们一听这孩子是程溯的外甥而非私生子,一个个仿佛瞬间解开了什么重大谜题,相互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秦建华时,脸上的笑容都真切热情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讨好。 她们纷纷蹲下身,与秦建华平视,拿出自认为最温柔可亲的态度。 孙嘉怡轻轻拉了拉他的小手,罗月薇则摸了摸他的头发。 包丽丽笑眯眯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性格最是外向急切的李欣欣已经抢先开口,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你叫华仔呀?真系乖!要不要跟姐姐们一起去吃法餐呀?姐姐请你吃焗蜗牛好不好?很香的哦!” 秦建华听不懂粤语,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程溯。 程溯接收到他求助的目光,便微微俯身,用普通话温和地为他翻译道:“这位李姐姐说,她家餐厅的焗蜗牛很美味,想请你去尝尝。” 他解释完,直起身,对着几位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姐,回道:“谢谢cindy的好意,不过我和建华刚用完午餐没多久,下次吧。” 几位小姐听到程溯这般温和地替孩子翻译,非但没有因为邀请被拒而感到不快,反而一个个眼睛发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她们何曾见过程溯这样一面?平时她们接触到的程生,永远是带着淡淡疏离的商界巨子形象。 此刻见到他如此温柔地照顾一个孩子,那份反差让她们心头小鹿乱撞,只觉得眼前的程溯更有魅力了。 包丽丽几人都是港城名流圈里长大的,自幼耳濡目染,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在李欣欣的邀请被婉拒后,她们立刻识趣地不再纠缠。 包丽丽率先笑着摆手,语气轻快地说道:“程生,那我们不打扰您和华仔逛街啦。我们也要去cindy的餐厅试试新菜,下次再聊!” 其他几位女孩也立刻附和,纷纷笑着同程溯道别,态度热情又不过分逾越,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程溯对她们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看着这群笑语嫣然的女孩们转身走向扶手电梯,身影渐渐远去,一直紧绷着小身板的秦建华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往程溯身边靠了靠。 他实在是被这几个港城女孩子过于外放的热情和亲昵给吓到了。 她们说话的语调、看人的眼神,还有那不由分说就上手摸头拉手的举动,都和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孩子截然不同。 这种直白而热烈的社交方式,让他感到十分无所适从,简直招架不住。 程溯低头看了看他这副心有余悸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我们继续逛吧。” 秦建华察觉到专柜旁几个购物的女人目光落在程溯身上,担心她们出来搭话,程溯又要应酬浪费时间,便急忙拉着程溯走向扶手电梯。 两人来到二楼,这里全是珠宝类商品,灯光下珠宝闪烁着火彩,晃得秦建华眼睛发花。 接着,秦建华又拉着程溯上了三楼。 看着秦建华在三楼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程溯带着他走到手扶电梯旁制作精美的商场立体指示牌前。 秦建华看完后思索片刻,决定去15楼的书店一探究竟。 程溯见状,便领着他走向观光电梯。 观光电梯平稳上升,透过玻璃幕墙,港城的繁华街景在脚下缓缓铺展。 秦建华安静地看着,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停在十五楼。 电梯门滑开,仿佛瞬间切换了世界。 与楼下百货区的喧嚣明亮截然不同,十五楼是一个图书馆。 光线被调节得柔和而均匀,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墨醇香。 这里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楼下的任何杂音,只有极其轻微的翻书页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营造出一种深邃的静谧感。 程溯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取了一本经济类的书籍,在靠窗的一个安静位置坐下,对秦建华低声道:“你自己去逛,别跑远,也别大声喧哗。” 秦建华点了点头,迈开短腿,轻轻地走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仰着头,目光掠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书籍,有些书名还有他不认识的字。 图书馆的负责人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她认得程溯,见他带来一个孩子,便格外留意。 她见秦建华在成人书籍区漫无目的地走动,似乎找不到方向,便轻轻走上前,蹲下身来,轻声温柔地询问:“小朋友,是不是想找图画书看呀?阿姨带你去儿童区好不好?那里有很多带漂亮插图的故事书。” 秦建华听不懂她说什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锁定在稍高一层书架上的一本褐色封皮的书,书名是《港城简史》。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那本书,压低声音道:“可以请您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吗?” 第102章 简史 第102章 简史 负责人微微一愣,有些惊讶于这孩子不看图画书,反而指名要一本历史书。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站起身,轻松地将那本《港城简史》取了下来,递到秦建华手中:“给,小朋友。这本书有点重,要小心拿好哦。” “谢谢。”秦建华礼貌地道谢,双手接过那本有他小臂长的厚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去找座位,而是就近靠着书架,席地而坐,将书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封面。 而另一边秦三顺今天一整天都跟在钟管家身边。 因为程溯吩咐要在半山别墅为秦建华举办欢迎宴会,钟管家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去半山别墅那边,与负责打理那边事务的刘管家对接,商议宴会细节,并跟进一些采购事宜。 起初,钟管家对于该如何对待秦三顺颇有些纠结,论身份,他是小少爷的伯伯,按理说算是主家的亲戚。 秦三顺自己却很拎得清,他早上找了个机会,私下里诚恳地对钟管家表明道:“钟管家,您千万别把我当什么老爷看。我跟建华他爹也就是一个村儿的族亲,算不上正经叔伯。程生肯收留我,是看我可怜,还有点力气,人也还算老实,让我跟着跑跑腿、打打杂,顺便照看下建华。您就把我当个新来的学徒工,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该教规矩就教规矩,我肯定用心学,绝不给您添乱!” 他这番话态度诚恳,位置摆得正,让钟管家心里有了底。 看在秦建华的面子上,钟管家自然不可能真把他当普通佣人对待,但也不会过分客气让他失了分寸。 所以在早上程溯带着秦建华出门后,钟管家便带着秦三顺坐上了一辆专门安排给佣人办事用的黑色轿车。 秦三顺心里暗暗咋舌,程生家连佣人出门都有专车接送,车子驶向半山区,最终停在了一处气势恢宏大宅前。 下车一看,发现这栋半山别墅依山势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规模比山顶那座别墅大三倍不止,厚重的红木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影壁、回廊、庭院,以及庭院中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与苍翠草木,处处透着沉淀了岁月与底蕴的古典气派。 他像个影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钟管家身后,看着他与一位穿着中式褂子,被称为刘管家的中年男士接洽。 从两人的对话中,秦三顺才明白,原来程生是要在这座气派的大宅里,为建华小少爷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届时会邀请港城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 让秦三顺感激的是,钟管家并没有因为他出身乡下而轻视他。 相反,钟管家在处理各项事务时,无论是与刘管家核对在中式庭院和厅堂里举办的宴会流程、确定宾客名单、商讨兼具中式精髓与待客规格的菜单酒水,还是指挥佣人如何配合这古典环境进行布置、检查餐具与摆设,都会刻意放慢一些节奏,一边做一边低声向秦三顺解释其中的门道。 “三顺,你看,在这种府邸里办宴,席位安排要讲究尊卑长幼,符合老礼数,不能像西式宴会那样随意。” “这园子里的灯光布置是关键,既要照亮,又不能坏了这古典的意境,灯笼的样式、挂的位置都有说法。” “菜单以经典粤菜和淮扬菜为主,体现中餐的底蕴,但做法和摆盘要精细,符合宾客的身份……” 钟管家事无巨细,从如何在这偌大的中式宅院里进行人员调度、物资采购到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都将其中的关窍和统筹方法一一点明。 秦三顺听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虽然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脑子活络,记性好,人也聪明。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是钟管家给他的脸面,他必须牢牢抓住。 他努力将听到的、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不懂的地方就趁间隙小声请教。 一天下来,他虽然对很多名词和老礼数还是一知半解,但对如何在这般气派的中式大宅里操办一场体面的大型宴会,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框架性认识。 程溯和秦建华在图书馆静谧的氛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程溯注意到窗外的天色逐渐染上暮色,才合上手中的书,轻轻拍了拍仍沉浸在书中的秦建华的肩膀。 “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家了。”程溯低声道。 秦建华有些依依不舍地合上厚重的书本,小心地抚平书页。 离开前,程溯去服务台结账,不仅买下了那本港城简史,还挑选了几本适合初学者的粤语入门书籍和有声读物。 深秋时节,天黑得早。 才五点多,当他们乘坐的车子驶回太平山顶别墅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沿途路灯和别墅区各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点缀着山道。 回到别墅,秦建华先是跟着阿梅上楼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柔软的家居服。 晚餐时,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盘旋着下午在书里看到的关于港城开埠和早期发展的片段。吃完饭,他立刻上楼回了房间又捧起了那本港城简史,蜷在小沙发上,就着柔和的灯光,继续认真地阅读起来,眉头时而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 次日,秦建华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昨夜他抱着那本书看得入了迷,直到梅婶和娟婶轮流进来柔声提醒了三次,催促他小孩子不能熬夜,要早点休息,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乖乖去洗漱睡觉。 他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秦建华自己踩着柔软的地毯去卫生间完成了洗漱。 阿梅和阿娟正在客厅整理,一抬头看见秦建华小小的身影独自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阿梅反应快,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餐厅,通知厨房小少爷已经起身,可以准备上早餐了。 阿娟则赶紧迎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秦建华,目光里满是关切和紧张,生怕小少爷自己洗漱时哪里没弄妥当,或者磕着碰着了。 “小少爷,您怎么自己下来了?是不是阿梅和我昨晚没照顾好,您……” 阿娟的声音里带着自责。 秦建华看着阿娟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解释道:“娟婶,我会自己洗脸刷牙的,不用事事都麻烦你们。” 第103章 李家 第103章 李家 “卖报!卖报!程氏集团大新闻!” “程家大少父子齐上阵,程氏江山有接棒人咯!” “程氏太子爷正式亮相!” 街角、电车站、茶餐厅门口,几乎所有的报摊前都迅速围拢了人群。 人们递出硬币,抢过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目光立刻被头版的巨幅照片吸引。 程氏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内。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雷震东拿着一份折叠的报纸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严肃,将报纸恭敬地放在程溯宽大的办公桌上。 “家主,这是今天刚出的港城日报。” 雷震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未尽的懊恼,显然还在为昨天跟丢狗仔的事情介怀。 程溯对他微微颔首,拿起报纸展开。 目光落在头版,那加粗的黑体标题瞬间映入眼帘:《程氏大少首度父子装现身总部》,旁边配着的照片,正是昨天在集团门口被偷拍的那张,拍的很清晰,可以看清他的侧脸和穿着黄色外套的秦建华,他则是一身棕色西装。 程溯看着照片里那一棕一黄风格迥异的“父子装”,沉默了片刻问道:“黄色和棕色属于亲子装范围吗? 雷震东的数据库飞速运转后,平板地回答:“家主,我的系统未收录时尚搭配相关数据。” 程溯失笑摇头,将报纸搁在一旁,雷震东见状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程溯正在看季度财报,手机响起,是钟管家的电话。 “先生,我刚接到维多利亚校董回电。”电话里传来钟管家清晰的声音,“文校长说刚从伦敦回来,明天下午三点可以亲自面试小少爷。” 程溯笔尖微顿:“回复校董,我们会准时带建华过去。” 挂电话时瞥了眼日历,想起今晚正是李厚志五十寿宴。 他特意提早结束公务,日落前便回到了家。 刚到家娟婶便迎上来汇报今日起居,说小少爷整日都窝在玩具房看书,吃了午餐后,到现在都没出来。 玩具房内,秦建华正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房间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书里好些字对他而言如同陌生的符号,全然不认识,可他并没有因此而气馁。 联系着上下文,他一边看一边猜,竟也渐渐品出了其中的趣味,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对比此时的闲适,他不由地想起前世的生活就像一部沉重的苦难史。 每日里满脑子想的不是如何在这艰难的世道里生存下去,就是怎样悉心照顾儿子秦云亮,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喜好。 而孟瑶瑶那个女人,对他和儿子完全不管不顾,她就像一只飘忽不定的蝴蝶,游离在他和刘应淮还有其他几个男人之间,眼睛里只盯着谁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好处,便毫不犹豫地停留在谁的身边。 他耗尽了心血,含辛茹苦地把秦云亮养大,却没想到最后换来的竟是嫌弃。 秦云亮嫌他穷,觉得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最终也无情地抛弃了他,跟着他最痛恨的孟瑶瑶走了。 那些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 他不由得给自己打气,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每一个学习的机会,把能学的知识都学到手,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他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自己的精神鼓励。 秦建华用新学的不太流利的粤语,脆生生地应道:“来咗。”说着,他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程溯正一脸笑意地站在那里。 听到秦建华那带着东北口音的粤语,程溯忍不住笑了出来。 秦建华见状,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就像熟透了的苹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眼神里带着尴尬:“我……刚在练习。 “嗯,看了一天书,眼睛该累了。”程溯倚着门框收敛了笑容,一手松了松领带,“晚上要不要跟舅舅去宴会玩?” 秦建华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去,搓着手指道:“我还是不去了吧,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到时候给你丢人。” “怕什么?你只要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就行。”程溯俯身平视他,“或许能遇见你未来的同学呢。” 孩子垂眸思忖片刻,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阴影。 最终轻轻点头,衣领蹭过脸颊泛起淡红。 钟管家尚在半山别墅督导宴会筹备,程溯便唤来昌伯。 不过半小时,造型师团队提着牛皮工具箱现身,衣襟别着的银针在灯光下微闪。 他们在二楼的房间里半跪在地毯上为秦建华整理,发型师文森利落的剪刀在发丝间游走,细碎的黑发簌簌落下。 秦建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造型师们摆布。 最后抬起眼看向镜子,不由得愣住了。 镜中的男孩穿着深蓝色丝绒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 原本有些凌乱的头发被修剪得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的皮肤更加剔透。 程溯倚在窗边观望,见镜中的小孩逐渐褪去乡土气息,俨然港城小公子的模样,眼底浮起浅淡笑意。 当造型师要给孩子的刘海抹发蜡时,程溯出声道:“留些碎发吧,到底还是个孩子。” 保镖则恭敬地站在一旁,手中稳稳地拿着钟管家提前精心备好的礼物。 一切准备就绪后,程溯带着秦建华坐上了车,朝着浅水湾的李家缓缓驶去,车停后雷震东和其他保镖率先下车护住车门。 秦建华跟着程溯踏出车厢,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夜色下李家别墅如同悬在山腰的水晶宫,整面幕墙映照着维多利亚港的流光。 门前喷泉旁站着盛装的男女,西装革履的绅士们举着香槟谈笑,穿着曳地长裙的女士们佩戴的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空气中浮动着香水与雪茄的复杂气味。 quot;跟着我。quot;程溯自然地伸手,秦建华立即握住那温暖的手掌。 他们沿着红毯走向大门时,不少目光聚焦过来。 几位正交谈的男士暂停话题朝程溯微笑颔首致意,女士们则用镶钻的晚宴包半掩着脸好奇的低声交谈。 秦建华注意到有个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在喷池边抛洒花瓣,她母亲弯腰将人拉回身边。 不远处餐台上堆叠的香槟塔旁,侍应生推着餐车经过,银质餐盖下飘出食物的香气。 quot;程生!quot;李厚志洪亮的声音从门廊处传来。 这位寿星公穿着绛红色中式褂子,胸前坠着翡翠无事牌,正大步走来。 他的目光在秦建华身上停留片刻,笑着用粤语说了句什么。 第104章 孩圈 第104章 孩圈 程溯察觉到秦建华的紧张,温热的手掌轻轻揽住孩子的肩膀,将他带到身前。 quot;李生,这是我外甥,秦建华。quot;他低头温声提示,quot;建华,给李生道喜。quot; 秦建华仰头看着满面红光的寿星,深吸一口气,用新学的粤语认真说道:quot;李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quot; 李厚志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得愈发和蔼。 他弯下腰,与孩子平视:quot;好乖巧的华仔!叫李爷爷就好。quot; 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秦建华的小脸,转头对程溯笑道,quot;程生好福气,外甥这般伶俐。quot; 这时门口又驶来几辆车,寒暄声此起彼伏,李厚志的大儿子李存熹和二儿子李存晁和程溯招呼了一声,便去了门口接待宾客。 李厚志顺势直起身,亲自引着程溯往别墅内走去。 秦建华紧紧跟在程溯身侧,余光瞥见花园里那些不畏秋凉的宾客,欢声笑语与香槟气泡一同在夜空中飘散。 踏进别墅的瞬间,温暖的气息裹挟着交响乐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下,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在衣香鬓影间。 秦建华忍不住回头,透过落地窗看见外面游泳池畔,几个年轻人正围着谈笑。 quot;爹地、程生!quot;一道清脆的女声穿过交响乐飘来。 李宝儿提着金色礼服裙摆快步走来,流苏耳环在璀璨灯光下摇曳生辉。 作为李家最得宠的幺女李宝儿继承了父亲的面容轮廓,虽不算美貌夺目,但常年精心养护的肌肤在金色绸缎映衬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对程溯展露娇俏的笑容:quot;程生能来,真是蓬荜生辉。quot; 随即转向父亲,语带娇嗔:quot;爹地,许伯伯在找您呢,说是有要紧事。quot; 她俏皮地眨眨眼,李厚志立即领会女儿心思,却只是宠溺地拍拍她的手:quot;宝儿乖,去帮你妈咪招呼女宾,程生这里,爹地亲自陪着才不失礼数。quot; 李宝儿见父亲不配合,纤长的手指轻轻捏紧了香槟杯脚,眼波微转间悄悄瞪了李厚志一眼。 她将目光转向秦建华,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孩子清秀的眉眼,发现他与程溯确实毫无相似之处,便佯装惊讶地笑道:quot;咦,这个小靓仔叫什么名字?是程生的亲人吗?quot; 程溯正要开口,李厚志已抢先答道:quot;宝儿,你带着华仔去小朋友那边。我记得霍家、黄家和许家的小孩子今晚也来了,让小朋友们一道玩耍,免得闷坏了。quot; 他转向程溯,圆润的脸上堆满笑意,quot;程生不介意这样安排吧?quot; 程溯微笑颔首,俯身对秦建华温声道:quot;你跟这位宝儿姐姐一起去找小朋友玩好吗?我就在那边。quot; 他指了指大厅内侧的会客区域,quot;要乖乖听姐姐的话。quot; 秦建华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程溯又对李宝儿歉然道:quot;李小姐,我外甥他不懂粤语,可能要劳烦你多费心。quot; 李宝儿望着程溯,眼中漾开温柔的涟漪:quot;不懂粤语又有什么关系呢?quot; 她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珍珠发饰,quot;这里有几个侍应生会大陆话,我调他们过去小朋友那边照应。quot; quot;有劳了。quot;程溯温和致谢,目光看着秦建华。 李宝儿俯身向秦建华伸出手,金色绸缎裙摆如流光倾泻:quot;华仔,宝儿姐姐带你去认识新朋友好不好?quot;她放缓语速,用带着港腔的普通话说道。 秦建华抬头看了眼程溯,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将手虚放在李宝儿掌心。 穿过悬挂着造型别致的壁灯回廊时,他听见身后李厚志正对程溯笑道:quot;让孩子们自己玩去,我们正好谈谈航运协会那件事...quot; 儿童区设在玻璃花房旁,彩球与丝绸帷幔装点得如梦似幻。 七八个穿着小西装的孩子正围坐在地毯上,里面温度适宜,有的孩子干脆把外套脱了随意堆在一旁,露出了背带,此时见到新面孔都好奇地张望。 李宝儿切换粤语快速介绍:quot;这位是程生外甥华仔。quot;又用普通话对秦建华细声说:quot;穿背带裤的是霍家明哲,戴蝴蝶结的是许家雯雯,那边长的很像的是黄家玉安和玉宁...quot; 霍明哲用英语说了句quot;helloquot;,秦建华微微一怔。 这时黄玉安伸手想抓他西装上别的小胸针,侍应生及时上前,端来一碟马卡龙巧妙隔开两个孩子。 李宝儿见这位年轻侍应生反应机敏,便轻声嘱咐:quot;你跟在华仔身边照看着。quot; 她转向正在玩闹的孩子们,柔声笑道:quot;大家要好好相处,不能欺负华仔哦。quot; 目光最终落在霍明哲身上,这个穿着藏蓝色背带裤的男孩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积木。 李宝儿弯下腰,温柔的对着霍明哲道:quot;明哲,可以带着华仔一起玩吗?quot; 霍明哲抬起头,一双大大的眼睛先看了看秦建华,又瞥了眼会客厅内尚未走远的程溯。 他轻轻点头,走到秦建华面前伸出手:quot;要一起搭轮船吗?quot; 秦建华望着面前整齐排列的橡木积木,犹豫地看着霍明哲,侍应生立即蹲下身用普通话温声翻译:quot;华少,霍小公子邀请您一起搭船。quot; quot;..好。quot;秦建华用生硬的粤语回答,小心地在霍明哲身旁坐下。 霍明哲熟练地将一块弧形积木推到他面前:quot;这是船头。quot;见秦建华有些困惑,他又用英语重复:quot;bow.quot; 秦建华仔细观摩霍明哲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将积木轻轻扣合。 当船身初具雏形时,霍明哲突然夸了一句:quot;你很细心。quot; 许雯雯提着粉色纱裙的裙摆,像只轻盈的蝴蝶悄悄挪到积木堆旁。 她头上的水晶发箍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圆溜溜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正在组装的轮船模型。 霍明哲正将一块弧形积木递给秦建华,余光瞥见许雯雯的身影,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许雯雯立即绽开甜甜的笑容,安静地跪坐在绒毯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当秦建华小心翼翼地将积木烟囱立起来时,许雯雯忍不住轻轻quot;哇quot;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 她从随身的小珍珠手包里掏出一个迷你八音盒,轻轻放在地毯边缘,让《小星星》的旋律像背景音般轻柔流淌。 第105章 跳舞 第105章 跳舞 程溯正与霍含玉,黄绍英还有郑世昌等人谈论着码头货运的新规,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腔调。 quot;程!你居然抛下我先来了!quot;亨利大步走来,笑着拍了拍程溯的肩膀,quot;我和伊莎在家等了半天,要不是管家机灵去问了昌伯,今晚我们可要失礼了。quot; 伊莎跟在兄长身后,浅绿色雪纺长裙像一缕清新的月光。 她先对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在程溯身上停留,轻声补充:quot;哥哥特意从伦敦运了你喜欢的玛歌庄园红酒过来。quot; 黄绍英挑眉打趣:quot;福斯特先生倒是比我们这些本地人更清楚程生的喜好。quot; quot;毕竟是我,把程从一个不沾酒水的人带上船来的。quot; 亨利得意地揽过程溯的肩,转头看见花房附近的孩子们,quot;建华也来了?quot; 程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秦建华小心翼翼地给积木轮船安装船锚。 霍含玉也注意到儿子明哲正耐心指导着那个陌生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quot;令郎很有兄长风范。quot;程溯对霍含玉举杯。 霍含玉与程溯碰杯点头:quot;明哲似乎和令甥很投缘。quot; 郑世昌把玩着手中的威士忌杯,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quot;这两天关于程生身边那位小公子的传闻可是沸沸扬扬,程生不打算解释一下?quot; 程溯的目光从儿童区收回,平静地看向郑世昌:quot;解释什么?quot; 他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quot;谣言止于智者。下周我正好要为外甥办欢迎宴,届时欢迎各位带着家里孩子一起来。quot; quot;哎呀,程生,quot;黄绍英故作苦恼地摊手,quot;我上哪变个孩子出来?要不我把二弟家那对龙凤胎借来充数?quot; 这话一出引得几人都笑出声。 黄绍英的妻子因身体不好无法生育,所以结婚七年无所出,他也不像弟弟爱找情人,对妻子倒是一心一意,丝毫不介意自己没孩子。 李宝儿这边刚在丝绒沙发上落座,几位太太便热情地招呼她加入关于美容保养的讨论。 她正拿起茶匙搅拌玫瑰花茶,郑世雅便悄悄凑近,薄荷绿缎面裙摆拂过地毯。 quot;宝儿,quot;郑世雅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quot;听说程生带了孩子来?快带我去瞧瞧。quot; 她身后不远处,周家小姐正欣赏壁画,羽毛折扇却可疑地停顿在相同角度。 李宝儿无奈轻笑,指向东侧回廊:quot;在玻璃花房那边。你侄子鑫仔不是也在?说不定正和人家玩得欢呢。quot; 郑世雅立即提起裙摆,像只轻盈的翠鸟穿过拱门,她那群姐妹团见状,也纷纷放下茶杯,假装随意散步般跟了上去。 郑世雅刚到花房入口就停下脚步,她看见侄子郑鑫正笨拙地想抢秦建华手里的积木,霍明哲侧身挡在中间,许雯雯则着急地拽住郑鑫的背带裤。 quot;鑫仔!quot;郑世雅轻声喝止,快步上前握住侄子的手,quot;怎么抢其他小朋友的东西?quot; 郑世雅将扭动的郑鑫轻轻按在身旁,对秦建华露出歉意的微笑:quot;小朋友对不起,是弟弟不懂事。quot; 秦建华大概猜的明白,于是摇了摇头,道:quot;没关系。quot; 侍应生正要开口,周家大小姐已摇着羽毛扇走近,香味随之飘来:quot;这就是程生带来的小朋友?quot; 她身后的几位千金也好奇地围拢,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郑世雅借着安抚侄子的由头,目光在孩子的眉眼间细细流转,周宛珩执扇掩唇,与身旁的女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quot;果真与程生不太相像。quot;陈二小姐借着俯身整理裙摆的间隙,用气声对同伴低语。 先前听包丽丽说起时,她们还半信半疑,想着许是孩子继承了母亲的容貌。 此刻亲眼得见,见这孩子生眉眼轮廓与程溯确实无半分相似,几位待字闺中的千金都不约而同地高兴起来。 执扇的手放松了,端着的肩颈也柔和下来。 郑世雅笑着将果盘往孩子们面前推了推,语气轻松了许多:quot;鑫仔,快和哥哥们分享,不许再调皮欺负人。quot; 秦建华站在那儿,只觉得周围那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子目光,像小钩子似的,挠得他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顺着脊梁骨一层一层地往上竖。 从昨天起他就察觉到了,自己这位程舅舅,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甜糕,走到哪儿,桃花就跟到哪儿。 此刻他心里直犯嘀咕,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几个女孩子,肯定和昨天遇到的那群一样,都是冲着舅舅来的。 很快晚宴正式开始了。 因为是西式晚宴,悠扬的音乐声在偌大的宴会厅里缓缓流淌开来,灯光也变得柔和而浪漫。 按照惯例,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舞蹈环节。 灯光聚焦在舞池中央,一对对男女优雅地滑入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裙摆飞扬,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程溯正与亨利兄妹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眼见李宝儿提着金色裙摆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伊莎不自觉地微微蹙眉。 quot;程生,不知是否有幸...quot; 话音未落,亨利已笑着站起身上前执起她的手:quot;美丽的宝儿小姐,能否赏光?quot; 说着便自然地带着错愕的李宝儿旋入舞池,燕尾服后摆在空中划出潇洒的弧线。 周围几位年轻公子见状,默契地举杯轻笑。 李宝儿在亨利的臂弯中勉强维持着微笑,裙摆随着旋转绽开弧度。 她透过亨利的肩头看向程溯的方向,却见伊莎正微微倾身与程溯交谈,气的忍不住踩了亨利一脚。 quot;需要我去照看建华吗?quot;伊莎轻声问道,她靠的比较近,浅绿色裙裾如初春新叶般拂过程溯的西装裤脚。 程溯目光掠过舞池,对伊莎露出温柔的笑意:quot;不用的,小伊莎。quot; 他伸手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里取来一杯樱桃汁递给她,quot;你玩得开心就好。quot; 这时儿童区传来清脆的笑声。 两人转头望去,看见秦建华正被霍明哲和许雯雯拉着学习简单的舞步,而郑鑫和黄玉安和黄玉宁在一旁鼓掌看着。 秦建华笨拙地抬脚,踩到许雯雯精致的粉色小皮鞋,几个孩子笑作一团。 女宾区的那群小姐们一直留意着程溯,瞧见他在那边和伊莎交谈,脸上还挂着那么温柔的笑容,当下气得直跺脚。 周宛珩更是按捺不住,抬脚就想要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她就看到兰维章和郑世昌坐到了程溯那边。 这让她心里一松,此时外面寒意逼人,好几个二代三代原本带着女伴在外面浪漫地欣赏夜色,可女伴们被冻得直打喷嚏,实在受不了,只能纷纷回到宴会厅内。 这么一来,程溯所在的区域又围了好几个人,伊莎被这么多人围着,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第106章 嫉妒 第106章 嫉妒 好在一曲很快结束,亨利从舞池回来,回到妹妹伊莎身边,伊莎这才感觉好些。 宴会过了一半,程溯抬腕看了眼时间,便准备带秦建华离开。 他目光扫向儿童区,正巧对上好友亨利了然的眼神,亨利随即对身边的妹妹伊莎低语了一句。 兄妹二人便随着程溯一同朝儿童区走去。 儿童区内氛围和谐,几个小朋友学完跳舞又坐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许雯雯显然对这个安静的新伙伴很感兴趣,她拉住秦建华的手,用粤语说着什么。 侍应生连忙翻译:“许小姐说,让你去她家和她一起玩。” 霍明哲则拿出了那艘他与秦建华一起动手拼装好的精致轮船模型,递到秦建华面前,认真地说道:“这个送给你。”侍应生紧接着翻译。 秦建华看着那艘细节逼真的船模,又看向霍明哲,他接过船模抱在怀里,道:“多谢。” 这时,程溯几人走了过来。 霍明哲见到程溯,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礼貌地问候:“程叔叔。” 然后鼓起勇气问道:“程叔叔,我以后可以去您家里找华仔玩吗?” 程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对霍明哲道:“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恰在此时,霍含玉也走了过来,看到儿子与程溯的外甥相处融洽,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欣慰之色。 他对着程溯含笑致意,声音沉稳:“程生,小孩子投缘,明哲若是过去,叨扰了。” 程溯回以礼貌的微笑:“客气了,欢迎之至。” 简单寒暄后,程溯便牵起秦建华的手,道:“建华,跟你的新朋友们说再见,我们该回去了。” 秦建华乖乖点头,在侍应生的小声提示下,对着霍明哲、许雯雯等人摆了摆手。 许雯雯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亨利兄妹也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自然而然地随着程溯向外走去,形成了默契的同路。 李家大宅外的车道旁。 程溯向李厚志及其儿子们微微颔首致意。 “李总,留步,今晚叨扰了。”程溯笑着和李厚志告辞。 “程生太客气了,您能来才是蓬荜生辉,以后有空多带华仔来家里玩。” 李厚志笑容满面,亲自为他拉开车门,姿态放得颇低,他的两个儿子也在一旁笑着和程溯告别。 秦建华被程溯轻轻扶着肩膀,先一步坐进了车里,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李宝儿站在她父亲身边,目光灼灼地望着程溯,带着倾慕与不舍。 程溯随后坐进车内,车门被轻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辆驶离李家别墅。 程溯的座驾刚驶离,亨利兄妹便也向李厚志告辞,他们的车就停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李总,我们也告辞了,感谢今晚的盛情招待。”亨利微笑着说道。 伊莎站在兄长身侧,对着李厚志及其儿子们颔首微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程溯车子离开的方向。 李厚志自然也是热情相送:“福斯特先生,福斯特小姐,太客气了,路上小心。” 李宝儿站在父亲身后,目光黏在伊莎的背影上。 看着伊莎与程溯前后脚离开的默契,李宝儿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闷气,指甲不自觉地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她心里忿忿不平,程生这么多年,对任何试图靠近他的女性都保持着清晰的界限,唯独对这个伊莎·福斯特有所不同。 他们会因为亨利的关系在一些社交场合自然交谈,甚至有消息说他们兄妹时常出现在程氏集团甚至家里。 在李宝儿看来,伊莎不过是仗着她哥哥是程溯的好友兼邻居这点便利,才得以比其他女人更接近程溯一些罢了。 这种近水楼台的优势,让李宝儿倍感嫉妒和憋屈。 她死死盯着伊莎窈窕的背影坐进车里,直到福斯特家的车子也启动离开,才勉强收回视线,一抬头,却正好对上李厚志不赞同的目光。 李厚志将女儿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阴沉和不忿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怎会不知自己女儿那点心思,又怎会看不出她对伊莎·福斯特那份隐晦的敌意。 他挥挥手让两个儿子先进去,然后走到李宝儿身边,“宝儿,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情绪。” 李宝儿被父亲点破,有些难堪,忍不住低声抱怨:“爹地,那伊莎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李厚志打断她,眼神锐利,“不管福斯特小姐是因为什么原因能与程生走得近些,那都是她的本事,或者说是福斯特家的机缘。程生认可亨利这个朋友,连带对他的妹妹多加照拂几分,这合情合理。你在这里拈酸吃醋,除了显得你小家子气,毫无用处。” 到底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李厚志看着李宝儿的眼眶被自己训得有些红,语气缓和了些:“程生对福斯特小姐,也未必就如你所想,你现在唯一该想的,就是如何在下一次见到程生时,让他看到你对华仔的善意和照顾。得到华仔的认可,这才是正途,明白吗?” 李宝儿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那份不甘和嫉妒,却不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 她看着空荡荡的车道,咬了咬唇,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爹地。” 黑色的劳斯莱斯穿过静谧的山道,驶入别墅大门。 雷震东率先下车后打开车门,然后微微弯腰,将抱着沉重船模的秦建华稳妥地抱了出来。 早已等候在门厅的阿梅和阿娟立刻迎了上来,阿梅看到小少爷怀里的手工船模,笑容满面地上前,声音放得更柔:“小少爷,这船真神气!让梅婶帮你拿到二楼的玩具房摆好,好不好?就放在那个玻璃柜最显眼的位置。” 秦建华点了点头,松了手。 阿梅小心翼翼地接过模型,抱着去了二楼摆放。 阿娟则上前,动作轻柔地替秦建华脱下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又想去帮秦建华换鞋。 秦建华这次动作很快,自己就蹬掉了小皮鞋,换上柔软的室内鞋,阿娟笑了笑,也不坚持。 程溯松了松领口,迈步走进客厅,在宴会上喝的尽是酒水,此刻回到熟悉的环境,才感到胃里空空,泛起清晰的饥饿感。 他对跟在身侧的阿娟吩咐道:“让厨房给我炒个面,有点饿了。” “好的,先生。”阿娟应声,快步走向厨房方向。 一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程溯身后的秦建华,听到炒面两个字,脚步立刻顿住了。 第107章 夜宵 第107章 夜宵 他仰起小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程溯,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程溯似有所觉,回过头,正好对上小家伙灼灼的目光。 他不由得莞尔,踱回秦建华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我们华仔也饿了?在宴会上光顾着玩,没吃东西?” 秦建华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种场合,他精神紧绷,加上语言障碍,根本没吃东西,此刻饥饿感被勾起来,便再也藏不住了。 程溯看着秦建华那副眼巴巴模样,心里觉得有趣,笑着指了指厨房方向:“光看着我做什么?要是想吃什么,自己去跟厨房说。” 秦建华一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小腿噔噔噔地就跑向厨房方向。 厨房里,范大芸正利落地准备着炒面的配菜,新调来专门负责儿童营养餐的营养师蔡坤也在旁边帮忙。 因为程溯平时极少吃夜宵,范大芸接到通知时还有些意外,正忙着切火腿,就见小少爷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吓了她一跳。 “哎呦!小少爷,您怎么跑进来了?这里油烟重,小心呛着!”范大芸连忙放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无措地看向正在帮忙洗菜的阿娟,“阿娟,快,小少爷来了!” 阿娟连忙放下菜,蹲下身柔声问:“小少爷,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跟娟婶说,或者跟范厨、蔡厨说都行。” 新来的营养师蔡坤迅速摆出亲切的笑容看着秦建华,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 他才被调来专门负责小少爷的饮食,正摩拳擦掌想要大展身手,做出既营养又美味的儿童餐,得到小少爷的认可。 秦建华的小脑袋却转向切火腿的范大芸,目光灼灼道:“我要吃炒面!和舅舅一样的!” 一旁的蔡坤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阿娟连忙劝道:“小少爷,炒面味道重,油也多,小孩子吃多了对肠胃不好,让蔡厨给您做别的,好不好?蔡师傅手艺可好了,能给你做小兔子苹果,还能做漂亮的小汽车馒头呢。” 秦建华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重复道:“不要。我就要吃炒面。” 他是个成年人胃,对那些可爱的造型餐点毫无兴趣,味蕾更偏浓油赤酱的食物,三顺伯那样的饭食才是他的心头好。 可到港城这两天程舅舅对他的饮食管控严格,他已经连吃了几顿没啥滋味的饭,难得有机会吃到重口味的炒面,他怎么可能放弃。 范大芸看着小少爷那执拗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有些失落的蔡坤,知道小少爷这是铁了心了,便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小少爷想吃,那就吃嘛!给小少爷单独起锅,少放点油和酱油,多放点青菜和瘦肉,保证又好吃又没那么重口味,行不行?” 见秦建华点了点头,阿娟牵着他的手,将他带离了厨房。 范大芸和蔡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神情。 范大芸摇了摇头,利落地开火、热油,嘴里念叨着:“这小少爷,人不大,主意倒是正得很!” 蔡坤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认命地帮忙递着食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儿童餐做得更吸引人。 很快,两份热气腾腾的炒面被端上了餐桌。 程溯那份色香俱全,而秦建华面前的那一盘,明显能看出青菜和肉丝的比例更高,油光也收敛了不少,是范大芸手下留情的健康版,但依旧香气扑鼻。 秦建华爬上椅子,看着自己这盘特制炒面,拿起小筷子,先是凑近小心地闻了闻,然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程溯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也不拆穿,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说了一声:“吃吧。” 话音落下,两人便都埋头吃了起来。 程溯是确实饿了,宴会上为了好看,食物大多数人都是不吃的,而秦建华更是如此,精神紧绷了一晚上,此刻在熟悉的环境里,面对着渴望已久的食物,吃得格外专注和投入。 次日,天色晴朗,程溯没有去公司,在别墅二楼的书房里处理一些文件。 秦建华则一如既往地规律,吃完蔡厨准备的营养早餐后,就自己去了二楼的玩具房。 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眉头微蹙,对着卡片上的图案,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学得十分认真。 上午十点左右,别墅的门铃响了。 阿力看到是亨利·福斯特先生,连忙打开了大门。 只见亨利一身休闲装,精神焕发,身后跟着他家的管家和一名抱着一个精致橡木箱的佣人。 “程!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家!”亨利一进门就热情地喊道,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昨天刚到的波尔多,年份极好,赶紧开来品一品?” 阿力不用吩咐,已经上前一步,从福斯特家佣人手中稳稳接过了那个木箱。 程溯从二楼书房走出来,倚在楼梯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兴致勃勃的好友,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 他步下楼梯,对亨利说道:“亨利,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不过今天恐怕要扫你的兴了。” 他走到近前,指了指楼上玩具房的方向,“下午三点要带建华去维多利亚学校面试,沾了酒气去见校长和老师,总归失礼。” 亨利一听,脸上夸张地露出惋惜的表情,但眼神里却满是理解:“哦!对对对,正经事要紧!我们的小华仔要上学了,这可是大事!” 他拍了拍程溯的肩膀,“这酒我先存在你这里,等华仔顺利入学,我们再来好好庆祝!” 他说着,又好奇地朝楼梯方向望了望:“小家伙呢?在准备面试?” “在楼上自己学粤语呢。”程溯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真是个乖仔。”亨利赞道,随即又爽朗一笑,“那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们舅甥俩备战了!酒给你放酒窖,我先回去了。”他朝程溯挤挤眼,便带着管家和佣人干脆利落地告辞了。 第108章 面试 第108章 面试 亨利来去如风,程溯看着好友的车子驶离,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习惯了这位他的热情与跳脱。 午餐是蔡坤精心准备的,营养均衡且易于消化,秦建华吃得比平时慢了些,心里想着下午面试可能要问的问题,有些紧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第一次知道在港城上个学居然这么费劲,需要面试通过才行。 用完午餐,稍作休息,阿娟和阿梅便将秦建华带到了二楼的衣帽间。 面试是正式场合,形象马虎不得。 两个女人围着秦建华忙碌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了一套量身定做的银灰色小西装,又在他的小衬衫领口下系上了一个宝蓝色的领结,顿时增添了几分贵气。 阿梅用梳子仔细将他柔软的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最后替他换上小皮鞋。 “我们小少爷真精神!”阿娟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眼里满是喜爱。 秦建华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领结让他觉得有点束缚。 这时,程溯也准备好了。 他今日并未选择严肃的西装,而是穿着一件白色高领羊毛衫,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儒雅与随和。 他走到秦建华的衣帽间门口,看着被打扮得如同小绅士般的秦建华,唇角微扬:“很好看。” 得到程溯的肯定,秦建华心里那点不自在似乎消散了些,他主动伸出小手,牵住了程溯的手指。 计算好时间,程溯便带着秦建华出门,坐上了等候在门口的车。 车子平稳地驶下山,穿过繁华的市区,向着位于铜锣湾的维多利亚学校而去。 车内,秦建华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程溯能感觉到他细微的紧张,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最后抵达一座颇具英伦风的建筑前,门卫将大门打开,车子继续行驶在校园里,最后在主教学楼前停下。 阳光洒在红砖墙上,绿草如茵的操场和穿着整齐制服的学生们,勾勒出一种别样的的秩序与生机。 这里环境清幽,与外面铜锣湾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是一位穿着套装裙、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士,她便是文毓校长的助理小张老师。 见到程溯带着秦建华下车,她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亲切的笑容: “程生,下午好,一路辛苦了。这位就是秦小公子吧?您好。”她微微弯腰,向秦建华打招呼,态度十分周到。 “校长和校董会的各位先生女士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请随我来。” 程溯微微颔首:“有劳张老师。” 他低头看了眼秦建华,他此刻倒是显得很镇定,虽然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但小身板挺得笔直,学着程溯的样子,对张老师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在张老师的引领下,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装修典雅会议室门前。 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位男女,而主位上,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的女性正站起身,她便是校长文毓女士。 她容貌秀丽,眼神温和却透着睿智与干练,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又不失亲和力的气场。 她的妹妹文灵女士则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气质更为柔和一些,但目光同样敏锐。 程溯带着秦建华在文毓校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将秦建华抱起到椅子上,秦建华坐稳后,双手乖乖地交叠放在身前,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会议室里除了文家姐妹还坐着三位外籍面孔的校董,他们都带着审视却又尽量表现温和的目光看着这个即将可能加入他们学校的小男孩。 程溯落座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文校长,各位校董,关于建华的基本情况,我想我的管家之前递交的资料里已经说明。他初来港城,无论是粤语还是英文,目前都还是零基础。这一点,希望各位在评估时能够考虑到。” 坐在文毓身旁的文灵女士点了点头,她面前摊开着文件夹,里面正是钟管家提前送来的关于秦建华的资料。 她神情比姐姐文毓更柔和些,接口道:“程生,您放心,资料我们都仔细看过了,对小朋友的情况已有初步了解。正因为如此,我们更想通过几个简单的问题,直观地感受一下孩子的反应能力和基本认知。” 她的目光转向秦建华,语气放缓问道:“建华小朋友,你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天。可以告诉老师,你平时最喜欢做什么吗?” 秦建华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每一个字,他抬起眼,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程溯,得到对方一个几不可察的鼓励眼神后,他将目光转向文灵:“我喜欢看书,还有……拼模型。” 他想起了霍明哲送的那艘船,确实有几分喜爱。 文毓校长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她与妹妹文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稍微加深一点难度,看看这孩子知识的边界和记忆力。 “建华很勇敢,学习态度也很好。”文毓校长微笑着,继续问道:“那么,建华对我们将要生活的这座城市有了解吗?比如,你知道维多利亚港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哪位人物吗?” 这个问题大港城很常识,但这个孩子从大陆刚来不久,几位校董,尤其是那三位外籍校董都饶有兴致地看向秦建华,想看看这个来自大陆的孩子会如何回答。 秦建华心里微微一动,这问题他恰好知道! 那本港城简史就清晰地印着女王的肖像,并简略介绍了以她命名的港口和这座城市早期的发展与她的关联。 他端正了一下坐姿,小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是维多利亚女王,书上有她的画像。” 文毓和文灵脸上同时露出了微笑。 文灵忍不住追问:“哦?那你还从书上看到了什么关于港城的故事吗?” 秦建华回忆着书上的内容,继续组织语言:“书上说,这里以前是个小渔村,后来变成了很重要的港口.....”秦建华陆陆续续将自己知道的港城史都说了出来。 外籍校董会成员弗格森先生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杜兰德先生说:“impressive memory for his age.” 杜兰德先生点了点头,回应:“indeed. and he seems quite composed.” 第109章 归属 第109章 归属 温特伯顿夫人则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她的金丝边眼镜,严谨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的认可。 她向来注重学生的基础知识和学习潜力。 陆续又问了几个问题,秦建华大多数都答出来了,面试的结果已然明朗。 秦建华在认知、态度和潜力方面的表现,远远弥补了他在语言上的暂时不足。 文校长姐妹提出了聘请精通大陆话的老师进行针对性辅导,以及认为英语学习年龄正合适的判断,几乎扫清了理论上的障碍。 至于常规流程中需要对家长进行的教育理念和家庭环境询问,程溯作出了完全尊重并配合学校任何要求的表态,基于他在港城不言自明的地位和资源面前,显得不再必要。 没有任何一位校董会不识趣地去追问程溯打算如何配合,或者去质疑他能否提供良好的家庭环境。 文校长脸上带着笑容,对程溯说:“程生,我们这边对小朋友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了。请您放心,后续的安排我们会详细讨论。待会儿校董会内部会开一个简短的小会走个流程,最终结果,今天下午六点前,一定会通知您的管家先生。” “有劳文校长,各位费心了。”程溯微微起身与文校长和各位校董握手,随即低头,轻声对秦建华说道:“建华,跟校长和老师们说再见。” 秦建华领会,他上前一步,仰起小脸,对着文毓、文灵以及其他校董,认真地用刚学会不久的粤语说道:“校长再见,老师再见。” 发音虽稚嫩,但态度诚恳。 文毓校长摸了摸他的头,文灵女士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简单的道别后,程溯牵着秦建华的手,在文家姐妹亲自的陪同下,走出了会议室,沿着来时的路,向教学楼外走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铜锣湾,向着太平山顶返回。 车内很安静,与来时不同的是,秦建华似乎放松了不少,小脑袋时不时转向窗外,看着繁华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忐忑,转过头,小手轻轻拽了拽程溯的大衣袖子,用带着点不确定的小声问道:“舅舅……你说,我能通过吗?” 程溯低头,看着秦建华难得流露出的担忧神色,与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强装镇定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不由得莞尔。 他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语气肯定地笑道:“要相信自己。你刚才回答得很好,校长和老师们都很满意。你能通过的。” 听到程溯这么肯定的回答,秦建华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小脸上瞬间明亮起来,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小胸脯。 但随即,另一个疑惑又冒了出来。 他歪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港城的学校,还要面试呢?” 他回忆着在东北老家的见闻,“我们镇上,还有县里的小学、初中、高中,报了名,交了钱,就能去上学了,都不用问问题的。” 这是他最感到困惑的地方,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上学是一件相对简单直接的事情。 程溯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笑,耐心地为他解释这个尚未普及的概念:“维多利亚这样的学校,和你们老家那边的学校不太一样。它们被称为贵族学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实行精英教育的地方。” 他尽量用秦建华能理解的词语说道:“在这里,学习的目标不仅仅是认识书本上的字,学会算数,他们还要教你们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一一细数,“比如,怎么和人更好地交流,怎么在团队里合作,怎么解决实际遇到的问题,各种实验,还有各种运动让你身体更强壮,要学习好几种语言,就比如英文,让你以后能和世界上更多地方的人说话,还会教音乐、画画这些艺术,陶冶性情,它们希望培养出来的学生,是各方面都懂得一些,都有所发展的。” 他看向秦建华似懂非懂的小脸,“所以,学校需要通过面试,看看孩子是不是具备这样的潜力和基础,或者至少,是不是适合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和成长。明白一点了吗?” 秦建华正沉浸在程溯为他描绘的那个广阔而新奇的未来图景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那些陌生的词汇,经由程溯低沉温柔的嗓音解释出来,不再是冰冷的字眼,而是变成了他可以触摸、可以期待的明天。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将他从东北农村带出来,给他新衣服穿,教他礼仪,此刻又耐心为他解惑的男人,正在彻底扭转他命运的轨迹。 一时间各种情绪翻涌在心间,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踏实感。 对港城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那些曾经让他无措的繁华和差异,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开始变得可以接纳,甚至隐隐有了家的意味。 他看得太过专注,那双原本沉静的黑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程溯的身影,闪烁着赖与孺慕。 程溯被他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挑眉,带着点疑惑笑问:“看着我做什么?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秦建华被问得一怔,小脸蓦地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昂贵的真皮座椅。 他心里的感受汹涌澎湃,但以他现在的语言能力,根本无法准确表达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抬起头,摇了摇,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没有了,舅舅。” 顿了顿,他又像是保证似的,小声加了一句:“我会好好学的。” 程溯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和那异常认真的表情,虽然不明白他心里具体经历了怎样的波澜,但能感受到他态度上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更主动的接纳和靠近。 他伸手再次揉了揉秦建华的头发,语气愈发温和:“好,舅舅相信你。” 第110章 薪水 第110章 薪水 半山别墅的筹备事宜已进入收尾阶段,流程都已敲定,剩下的细节完善工作,交由常驻管理半山别墅的刘管家带人细化即可。 钟管家的主要任务已然完成,宴会邀请函,也早已精准地送达了各位名流政要的手中。 宴会就在三天后。 于是,钟管家便带着跟在他身边帮忙了数日的秦三顺,返回了太平山顶的主别墅。 车子驶入那扇熟悉又气派的大门时,秦三顺看着窗外依旧令人震撼的景致,心情却与初次到来时截然不同。 这几天在半山别墅的所见所闻,简直像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亲眼目睹了钟管家和刘管家是如何运筹帷幄,指挥着几十号佣人,从鲜花的摆放角度、餐巾的折叠方式,灯光的折射角度、到菜单的反复斟酌、宾客座次的精心安排都处理得一丝不苟,那种极致的细致和严谨,让他深感自己的渺小和狭隘。 他也透过筹备过程,间接感受到了港城上流社会宴饮的奢靡程度。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珍馐食材,那些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餐具和水晶杯,那些只为了一场几个小时的聚会而耗费的人力物力,都一次次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花钱,更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方式和阶层壁垒的直观体现。 “钟、钟叔,”下了车,秦三顺看着走在前面的钟管家,忍不住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慨开口,“我这几天可真是开了眼了,感觉这见识,噌噌噌地往上涨!” 他用力比划着,形容自己内心的澎湃,“我以前在村里,觉得镇上的饭店就是顶好的了,跟这儿一比,唉呀,没法比,没法比!” 钟管家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秦三顺那副又是激动又是唏嘘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见识过太多初入此间被震慑住的人,秦三顺的反应实属正常。 “三顺啊,见识多了是好事。” 钟管家语气温和,带着长者的提点,“先生的世界就是这样,你既然有机会在这里,多看,多学,少说话,总是没错的。以后跟在小少爷身边,要懂得的东西还多着呢。” “是是是,钟叔您说得对!我一定多看多学!”秦三顺连连点头,态度恭谨。 他是真心感激有这个机会,同时也感到了压力。 他不能再以从前的眼光和标准来看待事物了,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才能真正帮到建华小少爷,不辜负程生给了他这个机会。 钟管家刚回到山顶别墅没多久,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立刻接起,电话那头是维多利亚学校校董会的通知,告知他小少爷已通过面试,被正式录取,一周后即可办理入学手续,并详细告知了需要准备的入学物品清单。 “好的,非常感谢,我们会准时准备好一切。”钟管家仔细记下要点。 挂断电话后,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少爷能顺利入学,是件大喜事。 他一抬头,却看见站在一旁的秦三顺,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刚刚放回桌上的手机,眼神里充满了新奇。 “咋……咋还有这么小巧的电话哩?还能拿着到处走?”秦三顺忍不住咂舌,他在别墅里见过座机,但这种能揣进口袋的,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港城,真是啥稀罕玩意儿都有。” 钟管家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打趣道:“怎么?羡慕了?我让阿力开车去百货大厦给你买一部回来。” 秦三顺被说中心事,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窘迫的神色,连忙摆手,“别,钟叔,您可别逗我了!这、这宝贝疙瘩得多贵啊?我哪敢想这个……” 钟管家了然地点点头,明白秦三顺是觉得这东西必定价格不菲,不敢奢望。 他和蔼地解释道:“三顺,你不用紧张。这手机不是外面那些洋牌子,是咱们程氏集团自己研发生产的。只要是集团的员工,都能用内部价购买,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秦三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你这几天跟着我忙前忙后,也辛苦了。等这个月薪水发下来,我让阿力带你去百货大楼里的专柜,挑一部你喜欢的款式。以后联系事情也方便。” 钟管家提到薪水两个字,秦三顺心头一颤,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他想到前几天在半山别墅帮忙,钟管家无意间提起他的位薪资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自己当时如同被雷劈中般的震撼。 两千五百块啊!在老家那边,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能分到百来块钱现金就已经是顶好的年景了。 两千五百块,那得是职工家庭勒紧裤腰带,辛辛苦苦都需要攒上十年,还得是家里没病没灾的情况下。 而现在他秦三顺,一个月!仅仅一个月!就能拿到这笔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巨款,而且干的还不是什么扛大包、下苦力的重活,主要是跟着钟叔跑跑腿,学学规矩,照看下小少爷。 这工作比起在黑土地上刨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元宝! 程溯带着秦建华回到别墅,早已等候的钟管家便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笑容,先是微微躬身,然后才开口,“先生,小少爷,你们回来了。刚接到维多利亚学校校董会的电话,正式通知小少爷已经通过面试,被录取了!一周后就可以办理入学手续。” 秦建华听到这个消息,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他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么快,还没等他和舅舅到家,通知就已经先到了,他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程溯,仿佛在等他夸奖。 程溯感受到他的目光,低头对他温和一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算是回应和肯定。 随即,他看向钟管家,颔首道:“好,知道了,入学相关的准备事宜,钟伯你多费心。” “先生放心,清单我已经记下,会尽快备齐。”钟管家应下,接着又顺势汇报了另一件要事,“另外,半山别墅那边的宴会筹备也已基本就绪,刘管家正带人进行最后的细节完善,确保三天后的宴会万无一失。” 听闻一切安排妥当,程溯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11章 学习 第111章 学习 他看着钟管家眼底下的疲惫,知道这段时间为了宴会的事情,这位老管家必定是劳心劳力,事事紧盯。 程溯温和地对钟管家说:“钟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我让司机送你回家,陪陪家人。” 钟管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谢谢先生体恤。” 他并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是程生真心实意的关怀。 只是心下感慨,他的这位主家,年纪虽轻手腕能力超群,身处最港城顶尖的财富与权力圈,却难得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骄纵脾气和刻薄习气,对手下的人反而格外宽厚体谅。 他们做管家佣人的,为主家尽心尽力是分内之事,可先生却总是能看到他们的辛苦,并给予及时的休憩和尊重,能遇上这样的先生,在他看来,确确实实是他职业生涯,乃至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钟管家一走,秦三顺立刻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目光转向了正在厨房区域核对晚餐食材清单的昌伯,连忙凑了过去,脸上堆着笑:“昌伯,您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闲着也是闲着。” 昌伯是负责山顶别墅厨房事务的主管,见秦三顺主动,又念及他是小少爷的族叔,便和气道:“三顺啊,这边日常采买都是固定供应商送货上门,我打个电话就行,没什么需要跑腿的。你要是真想帮忙,一会儿餐厅布置好了,帮忙看看桌椅摆放齐整了没,倒是可以。” “哎!好嘞!这个我在行!”秦三顺立刻应承下来,总算找到了点事情做。 另一边,秦建华和程溯打了声招呼,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阿娟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并在浴室放好了温度刚好的洗澡水。 卸下了面试的包袱,入学大事尘埃落定,他心情愉悦地泡了个澡。 换上干净的居家服下楼时,晚餐已经准备妥当,他和程溯安静地用完了晚餐。 之后,他便自觉地回到了二楼的玩具房,再次坐到了地毯上,翻开了那本粤语入门,借着柔和的灯光,继续认真地学习起来。 次日,程溯如同往常一样,用完早餐后便去了公司。 秦建华吃完了营养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便起身对阿娟说道:“我上楼啦。” 阿娟笑着回应:“好的,小少爷。” 秦建华迈着步子回到二楼,盘腿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很快便沉浸在了咿咿呀呀的跟读和记忆里。 上午没什么具体事务安排的秦三顺在楼下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忍不住,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他推开玩具房虚掩的门,就看到秦建华小小的身影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口,正对着卡片上的图画,嘴里清晰地念出一个粤语词汇。 秦三顺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着急。 佩服的是这小孩子脑袋瓜真是好使,这才学了几天,简单的问候、日常物品的名称居然都说得有模有样了,比他这个大人强多了。 着急的是,自己要是再不抓紧,以后出了门连简单交流都困难,在这别墅里岂不是更像个没用的闲人? 他赶紧凑了过去,学着秦建华的样子,有些笨拙地也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他拿起另一套相同的卡片,憨笑着对秦建华说:“建华,三顺伯伯也跟你一块儿学学,你教教伯伯呗?” 秦建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秦三顺让出点位置,然后指着自己刚才念的那个词,又重复了一遍。 秦三顺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紧紧盯着秦建华的嘴型,耳朵竖得老高,努力模仿:“系……系唔系这样讲?”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北方腔调,听起来有些滑稽。 秦建华皱了皱小眉头,似乎不太满意,但又耐心地再次示范。 一时间,玩具房里只剩下两人一大一小蹩脚的跟读声。 秦建华是孩童身体成年灵魂,专注力和理解力超常,秦三顺则是成年人的阅历配上初学者的劲头,虽然吃力,却也不肯放弃。 两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昏天黑地地沉浸在陌生的语言世界里,竟也忘了时间的流逝。 很快便到了备受瞩目的欢迎宴会当天。 宴会定在晚上六点,,中午用过午餐后,程溯便带着秦建华前往半山别墅做准备。 半山别墅内,一间布置成古雅风格的衣帽间里,早已严阵以待的造型团队立刻将小主人公秦建华围在了中间。 作为今晚绝对的主角,他的形象至关重要。 团队的首席造型师是一位目光锐利、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 她仔细端详着秦建华尚且稚嫩但已见英气轮廓的脸庞,又用手边的色卡在他脸颊旁比对,眉头微蹙。 “小少爷肤色稍暗,但气质沉静,传统的黑白小西装虽然不会出错,但总觉得……缺了点独特的韵味,压不住场。”她低声与助手交流着。 于是,秦建华像个小木偶一样,被接连换上了好几套不同剪裁、不同细节的精致小西装,甚至燕尾服。 深蓝色的、银灰色的、暗红的、甚至带细微暗纹的,每一套都价值不菲,做工精良,但造型师审视后,总是微微摇头,似乎始终没有找到那套命中注定的战袍。 衣帽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直到一位助手从衣帽间深处,取出一套质地精良、颜色醇厚的绛红色绸缎长衫,以及配套的玄色暗纹马甲褂子。 “试试这套。”造型师眼睛一亮。 当秦建华换上这身行头时,整个团队的眼睛都亮了。 绛红色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如玉,少了几分西装的板正,多了几分东方的贵气与书卷感,最重要的是非常的符合这栋别墅的主题。 那件玄色暗纹马甲褂子一罩,不仅增添了层次,更奇异地让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深邃了些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孩童的稚气,突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就是它了!”首席造型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自上前,为他整理好长衫的立领,抚平马甲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恰在此时,程溯也换好了衣服走了进来。 他竟也选择了一身同款式但颜色更为简洁大气的深青色长衫,并未系马甲,更显从容儒雅。 他见到打扮一新的秦建华,目光中闪过一丝温和的赞许。 两人站在一起不同的身形,同样身着蕴含东方韵味的长衫,那种气质相融的和谐感,瞬间超越了简单的舅甥身份,仿佛来自同一个古老而底蕴深厚的家族。 第112章 接待 第112章 接待 程溯走到秦建华面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头发,声音低沉温和:“很好看,很适合你。” 秦建华看着程溯身上与自己风格呼应的长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陌生的装扮,心里那点因为不断换衣而产生的不耐烦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钟管家趁着造型团队收拾工具的间隙,快步走进衣帽间,在秦建华面前微微俯身,再次为他梳理稍后的流程。 “小少爷,等会儿宴会正式开始,先生会先带您去见几位最重要的客人。 之后,霍家、许家、黄家那些和您玩过的小朋友也会来,作为小主人,您不需要一直陪着他们,别墅里的佣人会照顾好所有人,但您需要过去打个招呼,表示欢迎。” 钟管家耐心解释,“如果觉得累了,或者不想应酬了,随时可以告诉先生或者我,我们就带您去休息,明白吗?” 秦建华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为了这场宴会,程氏集团秘书处那六位能力出众的男助理被临时调来半山别墅,负责这场重要宴会的宾客迎接与接待。 傍晚五点刚过,半山别墅华灯初上,受邀的宾客便开始陆续抵达,最先到的亨利兄妹。 今晚的亨利兄妹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亨利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用理出时髦的造型,显得格外精神。 而伊莎更是惊艳,一袭薰衣草紫色的纱质长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精致的妆容衬托得她五官愈发立体明媚,在璀璨的水晶灯下,仿佛自带柔光,美轮美奂。 兄妹俩一进宴会厅,目光便立刻搜寻到了程溯,当看到程溯那身与众不同的深青色长衫时,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惊奇。 亨利快步上前,绕着程溯走了半圈,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欣赏和不可思议:“程!我的天,你这身打扮太特别了!我说不出来,但和你平时穿西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显得更加……嗯……深沉而有力量?”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形容词,最后用力一拍手,“对!就是这样!我也必须做一套这样的衣服!” 伊莎的目光则更为含蓄而专注地在程溯身上停留了片刻,从那儒雅立领到流畅的衣身线条,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 当程溯察觉她的视线,转而看向她时,伊莎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移开了视线,但嘴角仍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程溯对亨利夸张的赞美报以无奈的一笑,对于伊莎含蓄的注视则礼貌地点了点头。 路泽和颜海澜立刻上前一步,路泽笑着对亨利兄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福斯特先生,福斯特小姐,欢迎,这边请,酒水区已经准备好了。” 亨利兄妹在程溯短暂陪同后,便带着十足的好奇心,开始在这栋别墅的公共区域悠然打量起来。 他们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栋宅院的兴趣,显然比与更多陌生人寒暄来得浓厚。 “伊莎,快看这个!”亨利指着宴会厅一侧通往内院园林的月洞门,以及门边摆放的一对青花瓷落地大瓶,眼中满是惊叹,“我敢说,全港城也找不出第二栋这样的房子!瞧瞧这些木头雕刻,” 他凑近一根廊柱,看着上面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上帝,这需要多少工匠的心血?” 伊莎的目光则被宴会厅与侧厅之间的一道巨大屏风牢牢吸引。 那屏风以紫檀为框,内嵌十二扇绢本,上面用工笔重彩绘着四季山水,笔触细腻,意境悠远。在璀璨却不刺目的宫灯映照下,绢色温润,墨彩生辉,与厅内隐约流淌的古琴雅乐相得益彰。 “这屏风……真美。”伊莎驻足屏前,几乎移不开眼。 她见过无数欧洲的油画、浮雕,却从未有一件东方艺术品如此直接地触动她的心弦。 那山水的层次,云雾的缭绕,亭台人物的意趣,都让她感到一种宁静深远的美。“程哥哥的品味总是如此独特而深刻。”她轻声对兄长说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 亨利也凑过来看,摸着下巴:“确实与众不同。你看港城这些人,家里不是仿洛可可就是中西结合,最多摆几件华国瓷器当装饰。像程这样,从骨子里就把房子造成一个东方艺术馆的,绝无仅有” 兄妹俩沿着回廊漫步,透过雕花木窗能看到外面精心营造的微型山水庭院,假山层叠,锦鲤悠游,几盏石灯已点亮,晕开朦胧的光圈。 这与他们熟悉的几何线条与玻璃幕墙的西式豪宅截然不同,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古老东方的审美哲学与隐逸情怀。 “难怪程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亨利对妹妹低语,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看这地方,进来就觉得心静,觉得有底蕴。跟他打交道的人,恐怕先在这气场里就弱了三分。” 伊莎微微点头,指尖拂过回廊栏杆冰凉光滑的木质表面。 她越发觉得,程溯就像这栋宅院,外表是符合西方规则的成功人士模样,内里却蕴藏着自成体系的东方智慧与力量。 这种奇特的矛盾与融合,让他散发出无比迷人的魅力。 客人陆陆续续抵达,被程溯带在身边的秦建华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精致玩偶,不停地向着一个个或威严、或慈祥、或热情的面孔,重复着练习了无数遍的问候。 各种称谓在他舌尖滚动:“霍爷爷”、“包爷爷”、“许爷爷”、“罗奶奶、sirjones”、“ladyamelia”、“李爷爷”…… 周遭的奉承话不绝于耳,多是夸他生得靓仔、聪明伶俐、程生教得好。 年长者粗糙或柔软的手掌轮流落在他的头顶,带着各种香水或雪茄气味的手指捏捏他的脸颊,拍拍他的肩膀,甚至有老夫人慈爱地拉起他的小手轻轻摩挲。 尤其是当几位珠光宝气、格外热情的太太小姐们围拢过来时,这种关爱达到了顶峰。 各种香风扑面,笑语盈盈,他被围在中间,这个摸摸他长衫的料子,那个夸他马甲别致,脸颊几乎要被不同的手指检验柔嫩度。 秦建华初始还能维持着腼腆乖巧的微笑,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笑容渐渐变得僵硬,嘴角开始发酸,眼神也有些难以聚焦,只觉得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耳边嗡嗡作响。 直到港督阿瑟·戴维斯爵士携夫人艾拉及六岁的女儿赛琳娜抵达,周全地打过招呼后,秦建华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几乎耗尽。 第113章 无视 第113章 无视 程溯察觉到了他的极限,在港督被引去主座后,他微微俯身,在秦建华耳边低语:“累了吧?去后面找明哲他们玩吧。”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 秦建华紧绷的小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努力控制着立刻转身就跑的冲动,对着程溯点了点头,又向周围的几位宾客礼貌地微微欠身,这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朝着钟管家之前指给他看的另一侧厅月亮门走去。 程溯与阿瑟短暂的寒暄中,赛琳娜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就开始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对面前精美的瓷器餐具产生了浓厚兴趣,小手悄悄摆弄着,显得有些坐不住了。 刚好亨利兄妹在别墅逛完一圈回来,同为日落国同胞,又与戴维斯爵士相识,双方自然热络地交谈起来,座位也刚好安排在了一起。 程溯注意到赛琳娜的百无聊赖,他向侍立在不远处的钟管家递了个眼神。 钟管家立刻会意,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微微躬身艾拉柔声道:“戴维斯夫人,小姐若是觉得这边闷,不如让我带她去另一边的儿童宴会厅看看?那里为今晚的小客人们准备了许多有趣的活动。” 艾拉正为女儿的好动有些歉意,闻言欣然同意。 赛琳娜听到有趣的活动,眼睛立刻亮了。 钟管家便领着这位如同洋娃娃般的赛琳娜小姐,穿过一道装饰着童趣彩绘的拱门,来到了另一个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约传来的大厅。 艾拉好奇的跟着,伊莎也跟着她一起帮程溯招待这个港督夫人,随着踏入其中,艾拉不由得暗自惊叹。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儿童玩耍角落,分明是一个专属于孩童的梦幻王国。 整个大厅以明亮柔和的色彩为主调,天花板上装饰着漂浮的云朵和星星灯串。 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可爱的地毯,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游戏区 摆放着巨大的积木城堡、迷你旋转木马、滑梯、海洋球池,以及港城最新式的电动玩具车轨道。 阅读角设有一圈填充饱满的豆袋沙发和动物造型座椅,旁边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排满了精美的中英文绘本、童话故事和科普读物。 还提供了画架、彩泥、拼图等手工材料,有会双语的糕点师现场制作,感兴趣的小朋友也可以自己动手制作。 餐饮区的桌子上铺着卡通桌布,上面摆满了诱人的儿童特制点心、水果塔、造型可爱的三明治,以及各种健康的果汁、牛奶和特调的“魔法饮料”。 轻柔欢快的儿童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数名穿着灰色长衫、笑容亲切的侍应生穿梭其间,他们皆能流利使用英语和普通话,随时准备为小客人们提供帮助,还有六位保育员,负责看顾孩子们的安全与秩序。 此刻,已有不少先到的孩子们在此玩耍。 霍明哲正带着几个男孩在搭建一个复杂的城堡模型,许雯雯和几个女孩在阅读角分享一本立体书,黄家双胞胎则在点心台前研究奶油裱花。 秦建华来到这里刚拿起一杯果汁喝了一口,就看见钟管家引着伊莎和戴维斯夫人艾拉、女儿赛琳娜走进儿童区。 他立刻放下杯子,端正神色,作为小主人主动迎上前。 他先对伊莎礼貌地点头:“伊莎阿姨。” 然后转向艾拉和赛琳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问候:“戴维斯夫人,赛琳娜小姐,欢迎你们。” 然而,金发碧眼的赛琳娜只是匆匆瞥了秦建华一眼,目光便迅速被他身后不远处霍明哲那伙人正在搭建的宏伟积木城堡吸引。 她脸上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根本没理会秦建华的问候,也没等母亲回应,便像只小鸟一样,松开母亲的手,径直朝着积木区飞奔而去,边跑边用英语欢快地喊着:“castle! i want to build the castle!” 秦建华伸出的欢迎手势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无视的尴尬,周围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几个侍应生和稍大些的孩子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艾拉夫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尴尬和歉意。 她连忙上前蹲下身,握住秦建华的手,对他露出歉意的笑容,快速说道:“oh, hua, i'm so terribly sorry! selena is just too excited and has no manners. please forgive her rudeness.。” 秦建华听不懂这串英语,但他从戴维斯夫人急切的表情、歉意的眼神以及“扫瑞”这个词,明白了对方是在为女儿的行为道歉。 一位一直在附近留意着年轻侍应生敏捷地上前两步,来到秦建华侧后方,微微倾身,用普通话快速地将艾拉夫人的道歉翻译了出来:“小少爷,戴维斯夫人说,非常抱歉,赛琳娜小姐只是太兴奋了,失了礼数,请您原谅。” 原本在积木区专注搭建的霍明哲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积木,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站到秦建华身边,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姿态已然是无声的支持。 另一边,原本安静坐在阅读角的许雯雯也合上了书,穿上着白色小皮鞋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秦建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看看秦建华,又看看跑开的赛琳娜。 秦建华低头,看了看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伙伴又抬眼,看到了站在戴维斯夫人身后不远处的钟管家,钟管家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微微收敛,眉头蹙了一下,显然对赛琳娜小姐的失礼和小少爷被冷落感到不悦,只是碍于身份和场合没有立刻出声。 感受到手心的温暖和身边的支持,秦建华心里那点被忽视的尴尬平复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回应艾拉夫人的英语道歉,而是先对身边的霍明哲和许雯雯用普通话轻声说了句:“我没事。”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戴维斯夫人,小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道:“没关系,戴维斯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已经蹲在积木堆旁、兴致勃勃开始挑选积木的赛琳娜,语气平和地补充道, “赛琳娜小姐还小,是小孩子呢。” 侍应生在秦建华说完后,立刻用英语向戴维斯夫人翻译。 第114章 距离 第114章 距离 艾拉听完翻译,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又倍加赞赏的神情。 她为秦建华的宽容大度感到高兴,但紧接着,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丈夫提过的信息,程生的这位外甥,似乎才五岁?而自己的赛琳娜,已经六岁了!比人家还大一岁,举止却如此任性失礼,对比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却已努力周全礼的男孩…… 艾拉心中立刻涌上一阵羞愧。 看来回去后,必须得好好约束一下赛琳娜的礼仪了,绝不能让她再这么由着性子来,尤其是在这样注重规矩和脸面的场合。 一旁的伊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上前一步,温柔地俯身,轻轻摸了摸秦建华梳得整齐的头发,眼中满是赞赏,用她那烫嘴的普通话说:“建华,你非常好,是个真正的小绅士呢。” 秦建华被伊莎夸奖和触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份赞扬,小声回了句:“谢谢伊莎阿姨。” 艾拉又待了一会,见女儿融入小朋友群体,没有被孤立,这才放下心来,与伊莎一同回到主宴会厅。 回道主宴会厅内,喧嚣的人声与悠扬的琴曲裹挟着香槟与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们穿过衣着光鲜的人群,走向正与几位商界人士交谈的戴维斯爵士身边。 伊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另一处的热闹吸引了过去。 在厅堂一侧,那道精美的苏绣屏风附近,程溯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她的哥哥亨利也在其中,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围拢的人群不仅仅有男士,伊莎一眼扫去,便看见了郑世昌、黄绍英、黄绍祺兄弟,他们身旁围绕着好几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士。 罗月薇站在离程溯稍近的位置,而她的姐姐罗星燕则稍远一些同黄绍棋站一起,周宛珩和陈琪琪站在一起,包丽丽和郑世雅也笑语盈盈的站在一旁。 还有几位面生的名媛,个个妆容精致,衣裙华美,目光含蓄地投向中心的程溯。 这群人足足围了两圈,男士们多是在谈笑风生,而女士们则更像一道亮丽的背景,又像是吸引注意力的孔雀。 李宝儿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袭水红色长裙十分抢眼,她站得离程溯颇近,时不时附和着话题,巧笑倩兮。 伊莎与艾拉低语一声,便朝着那热闹的中心走去。 她步履稍急,紫色的纱裙在走动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走近时,刚好听到包丽丽娇俏的声音响起:“程生,您这身装扮真是别具一格,连带着这宅子都让人心向往之。我看啊,我也得去置办几套中式衣裙才行,那些小洋装实在是穿腻了。” 她说着,眼波盈盈地望向程溯。 一旁的周宛珩立刻含笑附和:“丽丽说得对,中式风雅有韵味,确实值得尝试。”此刻她完全忘记了之前周父穿长衫时自己说他土的事了。 李宝儿更是连连点头,目光黏在程溯身上,补充道:“程生的品味向来是顶尖的,我们跟着学些皮毛也是好的。” 罗家姐妹微微颔首,罗月薇笑得明媚,眼中也流露出赞同的神色。 程溯今晚的着装和这栋宅邸的格调,成功地引领了一小股风潮,给了这些名媛们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近他的话题。 几个女孩子心中荡漾着难以言喻的雀跃。 平日里程溯总是一身冷硬的西装,衬得面容出众,却也像一座冰雪雕琢的峰峦,好看,却寒气逼人,带着距离感,让人只敢远观,连攀谈都需鼓起勇气。 可今日不同。 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衫站在那里,被暖色的宫灯笼罩,眉眼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少了西装的攻击性,多了几分书卷气的儒雅,仿佛古画里走出的翩翩公子,也像是学识渊博、脾性温和的邻家兄长。 这种气质的微妙转变,在包丽丽、周宛珩、李宝儿等人眼中,无异于冰山消融、神祇下凡。 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觉。 她们觉得今日的程生格外好说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含着浅笑望过来时,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柔与耐心。 她们已经忘了这场宴会的主题是什么,那重要吗? 在小姐们的心里,这主题的重要性已经悄然退居其次,没有比程生下凡了更重要。 伊莎悄然站到兄长亨利身侧,亨利正饶有兴致地听着,见妹妹过来,给了她一个“看吧,多热闹”的眼神。 伊莎气恼的瞪了亨利一眼。 站在稍外围一点的黄绍祺,趁着无人注意,转身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杯香槟,借着举杯的动作,极快地翻了个白眼,“这姓程的,今日可真够招风的。” 程溯与那群年轻人结束交谈后,便举步走向了宴会厅的主位区域。 那里汇聚着各家家主,以及港督和几位殖民政府的重要官员。 包丽丽、周宛珩、李宝儿等人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失落和无奈,只得在各自母亲或长辈略带警示的眼神示意下,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眼睛都要黏在程生身上了,像什么样子?” 包太低声训诫女儿,“记住分寸,别让人看了笑话。” 李太也拉过女儿,耳提面命:“宝儿,今天是程生为他外甥办的宴会,主角是那个孩子。你把心思放对地方。” 几位小姐被长辈一敲打,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被程溯风采迷了心窍,忘了今日宴会的真正主题。 是啊,程溯如此重视的外甥秦建华,不正是最佳的突破口吗?若能讨得那孩子的欢心,岂不是比在程溯本人面前费力表现更有效? 念头一转,家中有幼弟幼妹,小侄子小外甥的小姐们立刻又打起精神,脸上重新堆起亲切温柔的笑容,互相使个眼色,便以去看看家里孩子们玩得怎么样为由,结伴朝着儿童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小宴会厅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赛琳娜在霍明哲半是引导半是约束下,总算没有完全拆掉城堡,而是开始帮忙搭建塔楼。 许雯雯带着几个女孩子在玩过家家,黄家双胞胎带着一群小男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玩具弓箭,正在安全区域对决。 秦建华刚在霍明哲的帮助下,用积木给自己的领地加固了围墙,正打算喘口气,就看见入口处又来了几位熟悉的姐姐。 包丽丽率先走过来,笑容比在主厅时更加甜美,她蹲下身,视线与秦建华平齐,“华仔,还记得丽丽姐姐吗?有没有什么其他想玩的,姐姐可以陪你玩哦。” 第115章 讨好 第115章 讨好 儿童区的气氛因为几位年轻小姐的到来,变得更加热烈了些。 秦建华被围在中间,看着递到面前的甜点、饮料,听着温柔过头的询问,只觉得比刚才应付赛琳娜时还要无措。 周宛珩心思细腻,特意去餐饮区取了一份刚出炉的鲜奶油草莓小蛋糕,想借机哄秦建华开心。 她端着精致的骨瓷碟子,小心地绕开玩耍的孩子往回走,却不防被同样想凑近秦建华的陈琪琪从侧面轻轻挤了一下。 “哎呀!” 周宛珩低呼一声,手中的碟子倾斜,蛋糕上的草莓差点滚落,奶油也蹭到了碟边。 她站稳身形,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侧头看向陈琪琪,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陈小姐,注意看点路,差点碰洒了。” 陈琪琪家世背景比不过周家,更无法与在场的李、包等家相比,被周宛珩这么当众一说,脸上顿时一阵红白交替。 她不敢反驳,连忙扯出笑容,语气带着讨好和歉意:“对不住,对不住,周小姐,是我没注意,没撞着你吧?蛋糕……我再去给你拿一份?” 周宛珩见她服软,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淡淡的:“不用了。” 她不想在秦建华面前显得过于咄咄逼人,便不再理会陈琪琪,端着蛋糕继续走向秦建华,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笑意:“华仔,来,尝尝这个,刚做好的。” 秦建华愣愣地看着周宛珩递过来的蛋糕,又瞥了一眼笑容勉强的陈琪琪,心里对周小姐的变脸速度感到惊诧,看来这些小姐们的关系可能不如表面上的和谐。 李宝儿和包丽丽等人对这样的小摩擦早已见怪不怪,港城的名媛圈里,家世、排位、甚至一时的高低,都是明里暗里的较量。 她们此刻的重点是秦建华。 见周宛珩用蛋糕吸引了注意力,李宝儿立刻拿起一块积木,笑着对秦建华说:“华仔,你看这个地方,我们加个瞭望塔好不好?宝儿姐姐帮你搭。” 包丽丽也凑过来,指着图纸提出建议。 霍明哲正专注于他设计的第二座城堡主塔结构,被这群姐姐们围着秦建华叽叽喳喳的建议和时不时飘过来的香水味扰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教养极好,强忍着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小脸板着,嘴角微微向下抿,手中的积木块搭得比平时用力了些。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作品和旁边还算安分的赛琳娜身上,但旁边过度的热情还是不断侵扰着他的专注。 秦建华的感受更直接。 他就是反应再迟钝,此刻也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目标根本不是他这个人或者他搭的积木,而是透过他在讨好另一个人。 那些过分的温柔语调、不断递到眼前的小玩意和甜点,都让他感到别扭。 但他是今晚的小主人,不能对客人失礼,所以只能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对递过来的东西说谢谢,对问话简短回应,任由她们帮忙摆弄那些积木,心里只盼着这煎熬早点结束。 或许是命运终于听到了两个男孩无声的祈祷,主宴会厅的正式宴席即将开始的信号传来,李宝儿、包丽丽、周宛珩等人终于停下了她们培养感情的举动。 “华仔,宴席要开始了,我们先回去啦。你玩得开心点哦!” 李宝儿最后又伸手想摸摸秦建华的头,被他微微侧头躲开,她也不恼,依然笑得甜美。 “是呀,华仔,等会儿宴席上见。” 包丽丽和周宛珩也柔声告别。 几位小姐婷婷袅袅地转身离去,留下儿童宴会厅里骤然消散的香风和一种微妙的安静。 霍明哲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小脸上紧绷的线条也柔和了。 他抬头看向秦建华,两个男孩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秦建华也如释重负地垮下了一直挺着的肩膀,对着霍明哲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主宴会厅内,随着悠扬的古琴声流转,侍者们鱼贯而入,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 因是传统中式宴会,菜品琳琅满目,讲究排场与意头。 冷盘八样精巧别致,热菜从清蒸海斑到红烧乳鸽,从蟹肉燕窝羹到脆皮烧鹅,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盛在精美的瓷器中被端上桌。 宾客们依序落座,寒暄声与餐具轻碰声交织,在古雅的乐曲衬托下,倒也显得热闹而有序。 各家家主与政要官员们推杯换盏,谈笑间暗藏机锋,而女眷们则更关注讨论彼此的行头,低声交换着品评。 程溯正与戴维斯夫妇、霍含玉、许世琛、李厚志等几位家主围站在主宴会厅一侧的紫檀木多宝阁前,手中端着一只清茶袅袅的薄胎瓷杯,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孩子教育上。 听闻程溯将秦建华送入了维多利亚学校,戴维斯爵士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亲切的笑容,道:“原来程先生家的华是去了维多利亚?这真是巧了,我的赛琳娜也在那里读书。说不定两个孩子还能成为同班同学呢。” 一旁的许世琛闻言,也笑着接话:“可巧,我家那小孙女雯雯,也是今年三月份才排进去的,文校长那边门槛高,能进去都是缘分。” 程溯唇角噙着淡然笑意,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位说话者,顺势接道:“确实有缘。建华初来乍到,语言上还需多适应,若能得几位同窗好友相伴,是他的福气。” 霍含玉则在思考要不要让霍明哲转学去维多利亚了。 与主宴会厅不同,儿童宴会厅那边的气氛则活泼得多。 一张铺着明亮卡通桌布的长条餐桌上,同样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但更多的是考虑孩子们的口味和趣味,还添加了做成小动物形状的奶黄包、五彩虾仁炒饭、迷你汉堡、酥脆的薯条鸡块、营养均衡的蔬菜沙拉杯。 对于许多习惯被佣人伺候着用餐的少爷小姐们来说,自己拿碗碟,想吃什么取什么的自助形式颇为新奇。 霍明哲很有兄长风范,先帮许雯雯取了餐盘,又看了看秦建华想帮他拿。 秦建华摇了摇头,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托盘,跟在秦建华身后的赛琳娜看到这么多菜式有些兴奋,几乎每样都想拿一点,她身后的侍应生连忙小心协助,避免餐盘过满。 或许是因为玩闹了许久确实饿了,或许是因为这种自主选择的方式增添了食欲,又或许是同龄人在一起吃饭氛围轻松,孩子们都吃得格外香甜。 就连起初对中餐有些犹豫的赛琳娜,在尝了一口甜甜的松鼠鳜鱼后,眼睛都亮了,又让侍应生添了一些。 第116章 宴毕 第116章 宴毕 宴会从傍晚六点持续到晚上九点方近尾声。 主宴会厅里,宾客们酒足饭饱,寒暄尽兴,陆续开始告辞。 程溯携几位助理在门口送别几位老朋友。 儿童宴会厅这边,当侍应生礼貌地提示宴会即将结束时,孩子们看着这间充满新奇玩具、美食和欢乐的乐园,脸上都露出了恋恋不舍的神情。 赛琳娜抱着巨型积木城堡不肯撒手,直到艾拉柔声保证家里也会买类似的,才委委屈屈地松开。 黄家那对龙凤双胞胎更是意犹未尽。 就在黄绍祺和罗星燕准备领着孩子们离开时,黄玉安突然甩开了父亲的手,冲向正在钟管家协助下整理衣襟褶皱的秦建华,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秦建华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晃了下,愕然地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眼睛亮晶晶的男孩。 “华仔哥哥!” 黄玉安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带着孩童不加掩饰的直白喜爱,“你这里太好玩了!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他话音刚落,妹妹黄玉宁也有样学样,挣脱了母亲罗星燕的手,哒哒哒跑过来,挤到哥哥旁边,仰着和哥哥相似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秦建华:“我也要!华仔哥哥,明天一起玩!” 郑鑫见状也挣脱父亲的手跑了过来,虽然没抱胳膊,但也凑得很近,笑嘻嘻地说:“还有我!华仔哥哥,你家的玩具船比我家的大好多好多!” 三个小家伙一下子把秦建华围在中间,场面顿时有些热闹,周围的家长和侍应生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 秦建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他下意识地看向钟管家,又看向不远处的黄绍祺,以及面带温柔笑意的罗星燕,还有正笑呵呵看着儿子的郑世昌。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多谢你们喜欢,不过…我快要上学了,要在家里学习语言。等下次有机会。” 黄绍祺在一旁看着自家两个小崽子那殷勤的小模样,再看看被他们围住的秦建华,心里忍不住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太太和小姨子迷程溯那家伙迷得不行也就算了,现在连这两个小兔崽子都上赶着去捧人家外甥的臭脚……这程家是给他家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脸上还得维持歉意的笑容,上前几步,一手一个轻轻把孩子们从秦建华身上摘下来。 “好啦,别缠着华仔了,人家也要休息了。改天再约,好不好?” 黄绍祺哄着儿子女儿,又对秦建华笑了笑,“华仔,见笑了,这两个皮猴太闹腾。” 罗星燕也走过来,温柔地牵过女儿的手,对秦建华点点头:“华仔,今天谢谢你的招待,他们玩得很开心。” 郑世昌也拍拍郑鑫的脑袋,对秦建华笑道:“华仔,有空让鑫仔带你到我们家玩游艇。” 秦建华一一回应着。 盛大的欢迎宴过后,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秦建华每日除了继续恶补粤语,也开始了解维多利亚学校的日常规范。 入学日很快到来。 清晨,秦建华换上了钟管家提前领取回来的维多利亚学校制服。 校服上身是合体的灰色v领毛衣,外罩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式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红色格子边,显得精神又别致,下身是配套的灰色长裤。 学校不统一发鞋,秦建华脚上穿的是一双柔软舒适的灰色运动鞋,便于活动。 阿娟仔细地帮他整理好衣领,抚平不存在的褶皱。 钟管家准备好所有入学文件,仔细检查后放入公文包交给保镖。 用完早餐,程溯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对秦建华道:“准备好了?” “嗯。” 秦建华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 两人一同走出别墅大门。 门外两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已静静候着,在阳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车旁除了日常的司机,还肃立着五位气质精悍的保镖,他们目光锐利警觉,姿态训练有素。 程溯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其中两位,淡声吩咐:“石猛,谭勇,从今天起,你们负责建华上下学及校外安全,务必仔细。” 谭勇是程溯后来买的仿生保镖,和石猛擅长近身战斗不同,他更适合侦察。 “是,家主!” 被点名的两名保镖立刻沉声应道,向前半步。 秦建华在一旁愣愣地看着程溯指派的专门负责保护自己那两位格外高大挺拔的保镖。 石猛率先大步上前,对秦建华沉声道:“小少爷,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双铁臂便轻松地将秦建华整个儿抱了起来,稳稳地塞进了劳斯莱斯宽敞的车后座。 秦建华猝不及防,身体骤然悬空又被放入车内,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程溯见秦建华已被安置好,也俯身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乎微不可闻的引擎声和程溯身上传来的淡淡木质香味。 秦建华人生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去上学,心情复杂难言,有点莫名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脑子里两股力量在激烈地打架。 一股力量带着属于前世成年灵魂的冷静,嗤笑道:不过是个幼儿启蒙的地方,他一个经历过世事人,有什么好怕的?难道还学不过那群懵懂无知的小孩子? 但另一股力量却冷冷地提醒着,这里不是大陆的乡村小学,是港城顶级的贵族学校,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全新的知识体系,还有截然不同的社交规则,以及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是港城赫赫有名的程生外甥,这个身份既是光环也是枷锁,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牵连到程舅舅的声誉。 秦建华一路胡思乱想,脸上神色变换不停,一会儿担忧自己在新环境的表现,一会儿又好奇幼儿园里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程溯在一旁看着他这丰富的表情,也觉得有点好笑。 第117章 入学 第117章 入学 车子平稳地驶入铜锣湾,街道渐渐被一种井然有序的喧嚣填满。 秦建华趴在车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外面的景象吸引。 只见道路上,许多辆豪华轿车,都朝着维多利亚学校缓缓行驶。 不少车窗里,都能看到穿着和他一模一样校服的小小身影。 车子越靠近学校,这种同行者越多,到了校门口划定的临时停车区域,景象更是让秦建华开了眼界。 一辆辆车停下,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仅仅是孩子,更多的是穿着制服或整洁便装的成年人,他们动作娴熟地替小主人拉开车门,接过拿在手里的水壶和小物件,最后将那印着学校徽章的书包仔细地背到少爷小姐们的肩上。 弯下腰,低声叮嘱着什么。 而那些被如此周到服侍的孩子们,有的乖巧点头,有的略显不耐,也有的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望向校园。 孩子们在帮佣的目光注视下,被等候在校门口的老师引领着,汇入走进校门的人流。 直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方向,那些车辆和随行人员才会缓缓驶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秦建华看得有些发怔。 校门口因送学车辆聚集,一时有些拥堵。 穿着制服的学校保卫人员们礼貌地提醒着:“各位家长,送完小朋友请尽快驶离,或者请人车分离,车辆先行离开,多谢合作!” 在这样反复的疏导下,拥堵才逐渐缓解,但空气里仍弥漫着引擎的低鸣、关车门声以及各种语言的叮嘱声,混杂成一首独特的上学晨曲。 程溯的座驾却与其他车辆不同,在门口稍作停顿,便获准直接驶入了校园内部。 车轮碾过校内平整的道路,将门外略显混乱的喧嚣隔绝开来。 秦建华坐在车内,能清晰地感觉到车窗外投来的目光。 那些步行进校、或刚从自家车上下来的小同学们,以及沿途遇到的老师,都不由自主地向这两辆显眼又享有特权的车子行注目礼,目光里充满好奇与探究。 车子一直开到主教学楼附近的一片宁静区域才停下。 程溯率先下车,秦建华也被石猛从车内抱出,稳稳放在地上,司机拿着书包和公文包还有水壶跟在程溯身后。 程溯没有多言,只对石猛和谭勇略一颔首,示意他们在此等候,然后便牵起秦建华的手,朝着校长办公楼走去。 文毓校长与助理小张老师,还有一位约莫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男士,早已等候在办公楼楼下。 见到程溯牵着秦建华走近,文校长微笑着迎上前。 “程生,华仔,早。” 文校长寒暄后,便侧身介绍身旁的男士,“这位是唐明翰老师,是我们学校新聘请的、精通大陆话的老师。 唐老师祖籍广市,来港已有六年,一直从事教育工作,之前在善导小学任职,教学经验丰富,是一位非常认真负责的老师。” 她的介绍清晰周全,显然对这位新老师的背景和安排颇为重视。 唐明翰老师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伸出手:“程生,您好。久仰。” 程溯停下脚步,松开牵着秦建华的手,与唐明翰握了握,“唐老师,辛苦你了。” “程生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 唐明翰谦逊道,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程溯身旁的小男孩身上。 秦建华依序向文校长、小张老师和唐明翰老师问候,礼仪周全。 他也正仰头看着这位新来的老师。 唐老师身形清瘦,穿着整洁的衬衫和西裤,鼻梁上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更添几分书卷气,笑容温和,眼神清澈,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亲切而有耐心。 “这位就是秦建华小朋友吧?” 唐明翰蹲下身,微笑地说道:“你好,我是唐明翰老师,以后我会帮助你适应学校的学习和生活,尤其是语言方面。别担心,我们慢慢来。” 唐明翰心里清楚,自己能击败众多竞争者,从一所普通小学跳槽到这所港城顶尖的贵族学校任职,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自己流利标准的普通话,而这份机缘,完全系于眼前这个安静的小男孩身上。 因此,他对秦建华自然更多了几分上心和责任感。 几人沿着整洁明亮的走廊边走边聊,主要是文校长和唐老师在向程溯介绍学校的一些基本情况,秦建华则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两旁装饰着学生画作的墙壁和明亮的窗户。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间挂着幼启班甲牌子的教室门口。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孩子们清脆的交谈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 刚到门口,秦建华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许雯雯今天扎着两个整齐的马尾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的,正和另一个梳着精致公主头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往教室方向来,两个小女孩脸上都带着欢快的笑容。 许雯雯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校长、老师,以及被程溯牵着的秦建华。 她脚步顿了顿,松开了拉着小伙伴的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秦建华这边小跑过来。 “文校长早!唐老师早!” 她先乖巧地向师长问好,声音清脆。 “程叔叔早上好!”然后又乖巧的向程溯问候。 问候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秦建华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喜悦:“华仔!你真的来我们班了!太好啦!” 那个梳公主头的小女孩也跟了过来,站在许雯雯身后半步,好奇地打量着秦建华和这一行人。 秦建华没想到刚到班级门口就遇到熟人,而且许雯雯表现得如此热情友好,让他紧绷的心情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许雯雯亮晶晶的眼睛,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小声回道:“嗯,早上好,雯雯。” 幼启班甲的教室门口又陆续走出了几位老师。 他们早已得到通知,知道今天班里会迎来一位特殊的新生,此刻都等在门口,准备与家长做正式的交接。 为首的是班主任赵晓丽老师,一位气质温婉干练的女教师,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步伐轻盈地走到程溯和秦建华面前。 “程生,您好。我是幼启班甲的班主任,赵晓丽。” 随即,对着程溯道:“您放心,华仔在学校期间,就交给我们照顾了。”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妥。 程溯顺势松开了手,对赵老师微微颔首:“赵老师,费心了。” 站在赵晓丽身后的,是三位华人面孔和两位金发碧眼的老师。 第118章 班级 第118章 班级 与班主任赵晓丽及几位科任老师一一打过招呼后,程溯在教室门口蹲下了身。 他的目光与秦建华平视,黑色风衣的衣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 “建华,”程溯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从今天开始,要好好跟着老师们学习,乖乖听话,舅舅就送你到这里,你跟着赵老师他们进教室吧。” 秦建华看着程溯近在咫尺的眼睛,感受到那份沉静鼓励和支持,抿了抿小嘴,然后重重地点头:“程舅舅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程溯闻言,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即站起身。 班主任赵晓丽适时地对程溯微笑道:“程生,您请放心。” 然后,她柔声对秦建华说:“华仔,来,我们进教室认识新朋友。” 程溯微微侧首,向身后侍立着的司机示意。 一直安静守在几步外的司机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崭新挺括的藏蓝色书包,书包侧边的网袋里,插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水壶,司机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入学最后需要提交的健康证明。 程溯从司机手中将这些物品一一接过,然后才转向秦建华,将它们递到孩子面前。 秦建华看着递到眼前的物品,先是愣了一下。 他刚才心思都在即将面对的新环境上,差点忘了这些装备。 他连忙伸出小手,接过了书包,程溯将公文袋递给了赵晓丽老师。 秦建华拿到书包后看了一眼程溯,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颔首后,便转过身,小手握紧了赵老师温暖的手掌,跟着她,在各个老师温和目光的陪同下,迈步走进了幼启班甲教室。 许雯雯和她的朋友也像两条欢快的小鱼,紧跟着游了进去。 程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穿着崭新藏蓝校服的瘦小身影完全融入教室的光影之中,听着里面传来赵老师清脆的“小朋友们安静一下”的声音,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文毓校长一直陪在一旁,此时才含笑道:“程生,孩子适应能力很强,又有唐老师专门看顾,会很快融入的。” 程溯微微颔首:“有劳文校长和各位老师费心。学校有任何需要沟通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一定。” 文校长点头。 简单的交谈后,程溯便不再停留,在文校长的目送下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座驾。 石猛和谭勇早已得到指示,会以不打扰学校正常秩序的方式,在指定区域待命,直至放学。 秦建华被赵老师牵着手,正式踏入幼启班甲的教室。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走廊的光亮和程溯的身影隔绝开来,一个新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教室比他想象中更加宽敞明亮。墙壁粉刷成柔和的米黄色,贴着充满童趣的字母表、数字图和色彩鲜艳的学生画作。窗户宽大,挂着浅蓝色的窗帘,窗外可见一隅绿意盎然的庭院,地板光洁,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 桌椅并非连排的长桌,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符合孩童身高的原木色小书桌和小椅子,摆放得整齐有序,每个座位之间留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放眼望去,教室里只有十六套桌椅,稀疏而舒适地分布着,完全没有拥挤感。 座位上已经坐满了孩子。 这个班级里华人面孔和西方面孔大约各占一半,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但发型、神态各异,有的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有的还在小声和邻座说话,有的则规规矩矩地坐得笔直。 许雯雯和她的好朋友在赵老师温和的示意下,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的座位在第二排靠中间,她坐下后抬起头,一直笑着看向秦建华,还悄悄对他挥了挥小手。 “小朋友们,请安静。” 赵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教室,孩子们很快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秦建华感到脸上有些发热,他被赵老师轻轻带到了讲台旁边。 “下面,请新同学向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好吗?” 赵老师低头鼓励地看着他。 秦建华抬起眼,目光扫过下面那十六张充满好奇的稚嫩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家好。我叫秦建华。今年五岁,初来港城,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朝着同学们微微鞠了一躬。 简单的几句话,对于一个五岁孩子,尤其是一个语言还不熟练的新来者来说,已经算得上完整得体。赵老师带头鼓掌,下面的孩子们也跟着拍起手来,有几个活泼的还小声议论着“他叫华仔”“就是他不会说港城话吗?” 自我介绍完毕,赵老师便开始安排座位。 “华仔,你的座位在这里。” 她牵着秦建华,走到第二排正中间的一个空位。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被老师时刻关注着。 秦建华放下书包,坐进属于自己的小椅子。 他左右看了看,右边邻座,正是笑盈盈看着他的许雯雯。 许雯雯小声对他说:“华仔,我们坐一排啦!” 而他的左边邻座一个外国小男孩,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有一头柔软的金棕色卷发,皮肤白皙,鼻梁上有些可爱的小雀斑,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盯着秦建华看,里面充满了好奇,他坐姿不算特别端正,一只手还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见秦建华看过来,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然后用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的粤语,主动开口道:“嗨!我系 alex,你从哪里来?” 他的语速有点快,眼睛一眨不眨。 秦建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用粤语问自己。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稍慢的语速回答:“我从华国北方来。” “北方?” alex眨了眨蓝眼睛,似乎对这个概念有些模糊,“感觉好远哦!你会讲英文吗?” 秦建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 “哦。”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兴致勃勃地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秦建华完全听不懂,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alex看他没反应,又切回蹩脚的粤语,比划着说:“没关系!我教你!你教我……华国话?” 他最后一个词用的是别扭的普通话发音,显然刚学不久。 秦建华看着这个语言切换自如的小邻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点了点头。 许雯雯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第119章 被撞 第119章 被撞 秦建华与热情的外国小男孩alex之间鸡同鸭讲的交流,被讲台上赵老师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小朋友们,请大家坐好,眼睛看老师,小手放桌上。” 赵老师用粤语和英语重复了一遍,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很快平息下来,孩子们都调整了坐姿,努力摆出认真的样子。 “接下来,是我们每天的英文活动时间。今天,将由布朗夫人带领大家。” 赵老师微笑着看向教室门口。 负责幼儿英文启蒙的布朗夫人早已等在门外,此刻她脚步轻快地走进教室,脸上洋溢着极具感染力的开朗笑容,用充满活力的英语向孩子们打招呼:“good morning, my little friends!” “good morning, mrs. brown!” 大部分孩子,包括许雯雯和亚历克斯,都声音清脆地用英语回应,显然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只有秦建华显得有些茫然。 布朗夫人显然注意到了有些愣怔的秦建华,她事先已从文校长和赵老师那里了解到这位新生的特殊情况。她的教学计划因此做了临时调整。 她走到秦建华面前,蹲下身,用稍微放慢的语速、配合着丰富的手势和表情,对他说道:“你好,华。我是米娅?布朗,欢迎来到我们的英文快乐时光!别担心,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的态度亲切无比,但秦建华除了自己的名字和hello,其他几乎听不懂,只能从她的笑容和手势判断是友好的欢迎。 这时,唐明翰老师无声地走了过来,拉过一把小椅子,轻轻坐在了秦建华座位的斜后方,一个既能随时辅助,又不会过分干扰他正常课堂感受的位置。 布朗夫人直起身,开始面对全班进行今天的课程。 她今天准备的是最基础的字母认知,以及简单的问候语“hello”和“how are you?”,配合着大量的图片、卡片、肢体动作和重复的歌曲旋律。 对于班上绝大多数已有一些基础的孩子来说,这节课更像是愉快的复习和巩固游戏。 唐老师翻译得极其简洁精准,只传达必要信息,绝不冗长,以免打断秦建华对课堂整体氛围和布朗夫人教学节奏的感受。 有时,当布朗夫人带领大家重复跟读时,唐老师也会用口型示意秦建华试着模仿。 幼启班的课程设置注重趣味性与基础性,对于心智远超同龄人的秦建华来说,知识性内容本身并不构成太大挑战。 在唐明翰老师耐心而精准的实时翻译辅助下,他理解课堂指令和学习内容的速度,让各科老师都感到惊喜。 数学课上的简单数数和图形辨认,常识课上的基础认知,甚至音乐课上跟拍子,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表现出超乎年龄的专注力和领悟力。 布朗夫人的英文课依然是最大的障碍,但有了唐老师的桥梁作用,秦建华至少能明白课堂在进行的主题,并跟着模仿一些最简单的发音,这种飞速的进步也让布朗夫人对他刮目相看。 下午的课程安排是户外活动时间。 不过,所谓的户外并非真正的风吹日晒。 学校拥有一个巨大的室内综合运动馆,光线透过特殊材质的顶棚柔和地洒下来,里面四季恒温。 时值深秋,港城早晚已有寒意,学校可不敢让小少爷小姐们在户外出汗吹风,万一感冒了,老师可担待不起。 “小朋友们,接下来是运动时间哦!我们要去打网球!” 负责下午活动的约翰逊老师用充满活力的双语宣布。 许雯雯立刻高兴起来,她跑到秦建华身边:“华仔,要去换运动服,我带你去更衣室。” 她俨然已经把照顾秦建华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跟着许雯雯一起的,还有她的好朋友沈娴雅,以及那个热情的外国男孩alex。 另外,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但一直默默跟着许雯雯的小男孩许小贤。 五个小朋友在生活老师的引导下,排着队走向低年级专用的更衣区。 更衣室分男女,宽敞明亮,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带锁的大衣柜。 秦建华在贴着自己名字的柜子里找到了运动服,一套白色的短袖短裤,以及一双白色运动鞋。 他还在脱衣服,旁边的alex已经利落地换好了,正在系鞋带,还探头探脑地看他,用蹩脚粤语问:“华仔,你会打网球吗?” 秦建华摇了摇头,他前世今生都没碰过网球。 “我教你!” 亚历克斯大包大揽,拍了拍小胸脯,一旁的许小贤默默的换着衣服,也不说话。 许雯雯和沈娴雅换好衣服出来,女孩子的运动服是浅蓝色的裙子款式,显得很精神。 许雯雯围着检查了一下秦建华的衣服是否穿好,像个小大人一样帮他理了理衣领。 换好衣服,一群孩子又被老师领着来到了室内运动馆的网球区。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适合幼儿的迷你网球场地,球网矮了许多,用的也是更轻软的泡沫球和短小的儿童球拍。 约翰逊老师和另一位体育助教已经等在那里。 课程从最基础的握拍姿势和准备动作开始。 秦建华认真听着约翰逊老师用夸张动作进行的双语讲解,模仿着将小小的球拍握在手里。 他的身体协调性其实不错,前世干农活锻炼出的力气和耐力底子还在,只是这具五岁身体的力量和掌控力确实有限。 网球课在轻松愉快中进行着,孩子们渐渐掌握了基础动作,开始尝试简单的对颠练习。 许雯雯充当着秦建华的小向导和鼓励者,不时帮他捡球,或提醒他“手腕再低一点”、“眼睛看球哦”。 她对待新同学的这份细心和热情,落在一直跟在她身后内向腼腆的许小贤眼里,却慢慢发酵成了不是滋味。 许小贤本就胆子小,学东西也慢,看到姐姐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新来的秦建华吸引走了,心里既委屈又有些嫉妒。 他不敢对许雯雯说什么,只能闷闷不乐地自己对着墙壁练习颠球,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秦建华那边,看着他被姐姐耐心指导,看着alex也围着他转,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在练习间歇,孩子们被允许短暂休息、喝水,许雯雯正拿着水壶递给秦建华,小声问他累不累。 许小贤心里的酸意达到了顶点。 他低着头,故意从秦建华身边快步走过,肩膀重重地撞在了秦建华身上! 秦建华正低头喝水,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撞得猛地一个踉跄,向旁边倒去。 而他旁边站着的,正是刚喝完水的alex! 第120章 姐弟 第120章 姐弟 “哎呀!”“哇啊!”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秦建华失去平衡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alex身上,两个孩子顿时滚作一团,齐齐摔倒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秦建华在上,alex在下,球拍和水壶也脱手滚到一旁。 “啊!” 全班的小朋友都看到了这一幕,惊讶地叫出了声,练习顿时停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许雯雯和沈娴雅最先反应过来。 许雯雯立刻跑过去,和沈娴雅一起,手忙脚乱地将两个摔倒的男孩扶起来。 “华仔!alex!你们没事吧?” 许雯雯焦急地问道。 alex被撞得有点懵,湛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倒是没哭,只是揉着自己被压到的胳膊嘟囔了一句:“what happened?”然后看向撞倒他的秦建华。 秦建华也被摔得七荤八素,胳膊肘和膝盖磕在软垫上,还是有些疼。 他站稳身体顺着亚历克斯和许雯雯的目光,也看向了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的许小贤。 这时,负责课程的约翰逊老师和助教老师也发现了这边的骚动,急忙跑了过来。 “孩子们!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俩都没事吧?”约翰逊先生蹲下身,关切地检查着秦建华和alex,尤其重点看了看他们有没有明显的外伤。 助教老师也连忙安抚其他有些骚动的孩子。 许雯雯气鼓鼓地指着许小贤,向老师告状:“约翰逊老师,是许小贤!他故意推华仔,华仔才撞到alex的!” 沈娴雅也在一旁小声附和:“系呀,我们都看到了。” 许小贤被当众质问,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雯雯,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出来,秦建华不由得惊讶地看向许雯雯。 他之前看许雯雯对许小贤态度冷淡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没想到两人竟是姐弟。 然而,一向在秦建华面前乖巧文静的许雯雯,听到这声姐姐,反应却异常激烈。 她小脸气得通红,如同被点着的小爆竹,猛地转过身,对着许小贤怒道:“谁是你姐姐,我才不认识你,乱推人的坏孩子,我不要理你。” 说完,她不再看许小贤,也不再向约翰逊老师指控他了,而是噔噔噔几步走到秦建华身后,小手还拽住了秦建华运动服的衣角,一副拒绝交流、拒绝再看许小贤的架势。 秦建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更加疑惑了。 这两人既然是姐弟,许雯雯为何如此生气,甚至当场否认关系?许小贤推自己,虽然不对,但似乎也不至于让许雯雯反应这么大,难道这姐弟俩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过节? 他心中狐疑,但面上不显,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着背后衣角传来的轻微拉扯感。 约翰逊老师见到许雯雯如此反应,又看到许小贤只是哭、并不否认推人的事实,脸色更加严肃。 在这种强调纪律和礼仪的学校里,故意推搡同学,尤其是导致他人摔倒,是非常严重的行为。 “小贤,推搡他人是绝对不允许的,而且非常危险!”约翰逊老师语气严厉,蹲下身平视着哭泣的许小贤,“你必须认识到你行为的严重性。你需要向华和alex道歉,并且我们必须将此事报告给你的班主任。” 他随即对旁边的助教老师示意:“请立刻带小贤去赵老师办公室,说明情况。” 助教老师点点头,走上前牵起还在抽泣的许小贤的手:“小贤,跟我来,我们先去找赵老师。” 许小贤被带走前,泪眼朦胧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许雯雯,但许雯雯固执地把脸藏在秦建华身后,根本不看他。他又害怕又委屈,哭得更凶了,被助教老师领着离开了运动馆。 约翰逊老师这才转向秦建华和alex,语气缓和下来,再次确认:“你们确定都没事吗?身上哪里都不疼?” alex活动了一下胳膊,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他还好奇地看了看躲在秦建华身后的许雯雯。 秦建华也摇摇头,用刚学的简单英语单词组合:“i… okay. thank you.”然后,他想起刚才的冲撞,转向alex,认真地补充了一句:“sorry, alex.” alex摆了摆手笑了笑。 约翰逊老师见秦建华和亚历克斯都表示没事,活动了一下手脚也未见异常,脸色稍缓。 他不想让一次意外过度影响课堂,便拍了拍手说道:“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喝点水。几分钟后我们继续练习。记住,安全第一,并且要始终友善对待同学。” 孩子们散开去拿水壶,运动馆内的紧张气氛稍微缓解。 秦建华被许雯雯拽着衣角,他犹豫了一下,轻轻转过身,将还躲在自己身后的许雯雯拉到了身前。 他看着许雯雯委屈又愤怒的小脸,小声劝道:“雯雯,我们都没事,摔得不重,你别太生气了。待会儿我们去和赵老师说说,别让你弟弟受太重的罚了?他知道错就行了。” 秦建华觉得,既然是姐弟,闹得太僵总归不好,自己这个受害者主动表示谅解,或许能让事情缓和些。 许雯雯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你弟弟”这三个字,许雯雯本就发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低声说道:“他才不是我弟弟!” 她吸了吸鼻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是坏阿姨生的,那个坏阿姨,还有……还有坏爹地,他们一起欺负妈咪,把妈咪气病了!后来被爷爷奶奶知道了,爷爷奶奶很生气,把坏阿姨和坏爹地赶走了,但是爷爷把他带回来了。” 她指向许小贤被带走的方向,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妈咪看到他就会难过,经常偷偷哭,我也不要理他!他是坏孩子!” 秦建华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乖巧善良的许雯雯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的家庭恩怨。 第121章 订婚 第121章 订婚 送秦建华入学后,程溯便直接返回了位于中环的程氏集团总部。 上午的时间被一系列会议和文件审批占据,直到午后,才稍得清闲。 顶楼总裁办公区外传来熟悉的谈笑声,秘书的内线电话适时响起:“程总,亨利先生和伊莎小姐到了,带了下午茶过来。” “请他们进来。”程溯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眉心。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亨利一身休闲西装,神采飞扬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着精致纸袋的伊莎。 两人都是这里的常客,员工们早已熟悉,径直来到了宽敞明亮的会客区。 亨利毫不客气地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长腿舒展,对着迎上来的助理笑道:“老规矩,谢谢。” 助理了然,微笑着去准备亨利惯喝的咖啡。 程溯从里间办公室走出。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程溯在亨利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语气随意。 “当然是来关心一下我们的幼稚园学生家长啊!”亨利挤挤眼,调侃道,“怎么样,送小华仔上学,有没有一种老父亲般的惆怅?” 程溯笑着摇了摇头。 伊莎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地拆开包装,露出里面来自以难预定著称的美信餐厅的标志性芝士蛋糕,浓郁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接过助理送来的咖啡,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程溯面前,声音柔和:“程哥哥,尝尝这个,新出的口味。想着你今天可能会记挂建华,吃些甜的心情好些。” 程溯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谢谢你,小伊莎。”他拿起银质小勺,尝了一口蛋糕,甜而不腻,口感醇厚。 “学校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亨利喝了口咖啡,关心道,“文校长亲自打过招呼了吧?” “嗯。”程溯简短应道,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港城景色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了一下,“安排了专门的老师辅助语言。” “那就好。”伊莎温声道,“建华那么聪明懂事,一定很快就能适应的。” 亨利闻言,顺势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显露出更浓厚的谈兴:“维多利亚的课程体系是这样的,头半年主要是适应和基础,语言、礼仪、通识。但到了明年,真正的那部分就要慢慢加进来了。” 他屈指数着,“马术肯定要的,这是基础中的基础。golf、lawn bowls,这些不光是运动,更是社交,很多生意和关系,都是在这些场合聊出来的,从小熟悉规则和氛围很重要。” 他见程溯目光落在虚空处,似乎在思考,便带着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伊莎,提高了些声音:“伊莎,你看,我就说程是个实习生舅舅吧?光想着给孩子最好的学校,这些配套的细节怕是还没来得及琢磨呢。” 伊莎掩唇轻笑,眼神温柔地瞥了程溯一眼,替他解围道:“哥哥,你别取笑程哥哥。他又没有经验,公司事情那么多,能亲自为建华考虑到学校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这些课程准备,本来也是需要人提点的。” 她转向程溯,声音柔和,“程哥哥,我哥哥说得有道理,这些课程确实需要提前准备,尤其是马术,一匹温顺可靠的小马驹,需要提前很久物色和磨合。许多家庭在孩子入学前一年就开始准备了。” 程溯被这对兄妹一唱一和说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坦承道:“这方面,我确实疏忽了。之前只看重学术环境和语言过渡,这些素质教育的细节,考虑不周。” 他端起咖啡杯,沉吟片刻,问道:“小马驹确实还没买。原本想着他还小,正打算过完年,派人去伦敦那边的马场看看,直接拍几匹合适的回来先养着。” 亨利听完立刻摆手:“打住,打住!程,何必那么麻烦,还要特意派人跨洋过海?我家在拉达姆马场持有一些股份,虽然份额不多,但为咱们的小华仔精选几匹血统优良的小马驹,那还是轻而易举的。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交给你亲爱的朋友亨利来办!” 他拍了拍胸口,笑容里带着点揶揄,仿佛在说“看我对你多好”。 程溯闻言,眉梢微挑,倒也不推辞,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向亨利致意,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调侃:“那我就先替华仔,多谢你这位未来要为他挑选坐骑的亨利骑士了。务必选两匹最温驯可爱的,可别吓着我们孩子。”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亨利大笑,也举起杯子与他虚碰一下。 伊莎坐在一旁,看着兄长与程溯之间默契而轻松的互动,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浅笑,目光在程溯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提到为秦建华准备这些事情时,程溯身上那种惯常的疏离感会淡去一些,流露出更真实的人情味。 随即也轻声补充:“除了马,高尔夫教练和私人俱乐部会籍,草地滚球的场地和入门指导,这些也需要提前预约和安排,许多好的教练和俱乐部名额都很紧张。” 程溯认真听着,微微颔首。 就在气氛融洽之时,亨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咖啡杯,从西装内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故作神秘地掏出一张边缘烫着金纹、质感厚重的象牙白色请柬,递到了程溯面前。 程溯看着他脸上那副“你猜猜看”的促狭表情,微微疑惑地接过请柬,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亨利。 亨利却只是嘿嘿一笑,卖关子不说话,示意他自己打开。 一旁的伊莎这时才轻声开口,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程,这是哥哥的订婚宴请帖。” “订婚?” 程溯着实有些意外,挑眉看了亨利一眼。这位好友向来以风流不羁的单身贵族形象示人,订婚的消息确实突然。 他翻开制作精良的请柬,目光落在女方的名字上,路易莎·罗素。 罗素家族,程溯有所耳闻,是伦敦颇有根基的贵族家族,与福斯特家比算得上更胜一筹。 请柬设计典雅,日期定在一个月后,地点是文思酒店。 程溯抬眼看向亨利,眼神带着询问,“什么时候的事?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亨利此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脸上露出一抹难得正经的笑容,摸了摸鼻子:“其实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嗯,也觉得是时候了。路易莎她人很好,下周她从伦敦过来,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他语气里的满足感显而易见。 “恭喜。” 程溯真诚地道贺,举了举杯,“届时一定到。” 第122章 登门 第122章 登门 下午四点半,维多利亚学校的放学铃声清脆响起。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且情况特殊,经学校与程溯方面沟通,分派给秦建华的司机和保镖石猛、谭勇被特许进入校园内指定区域接人。 从第二天起,他们就必须和其他家长、佣人一样,在校门外等候了。 秦建华这一天过得可谓相当充实。上午的课程在唐老师的翻译下艰难跟进,下午的网球课又一场意外冲突,最终以许小贤道歉告终。 最耗费心神的,是安抚情绪崩溃的许雯雯。 许雯雯在向他吐露了家庭秘辛后,似乎卸下了一些负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委屈,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秦建华处理过各种棘手情况,但哄一个真正伤心的五岁小女孩,还是头一遭。 他只能笨拙地站在她身边,递上手帕,用自己有限的词汇量说着“别哭了”、“没事了”这类干巴巴的安慰话。 亚历克斯起初还热心地围在旁边,试图用鬼脸和夹杂着英文的蹩脚笑话逗许雯雯开心,但发现效果甚微,反而让许雯雯哭得更凶,最后只能挠挠头,放弃了。 他拍了拍秦建华的肩膀,用口型说了句good luck!,然后转身跑去找其他还没离开的小伙伴继续玩球了,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终还是生活老师过来,温柔地带许雯雯去洗了脸,又轻声安抚了好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睛依然红肿,默默回到教室收拾书包,不再看任何人。 放学时,秦建华背好书包,和新认识的同学告别,亚历克斯跑过来用力抱了他一下,大声说:“明天见,华仔!继续打球!” 秦建华被他撞得晃了晃,也回了句:“明天见,alex。” 他看向许雯雯时,许雯雯已经收拾好东西,被家里来的保姆接走了。 秦建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心里却藏着那样的伤口。 “小少爷,该回去了。” 石猛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秦建华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沉稳的安全感。 秦建华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跟着石猛走出教学楼,朝着早上停车的那片宁静区域走去。谭勇和司机早已将车准备好,安静地等候着。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太平山顶别墅的大门,停稳。 车门打开,秦建华刚迈出脚,早已等候在门厅的钟管家、阿梅和阿娟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笑意和关切。 “小少爷回来啦!” 阿梅声音响亮,透着欢喜,第一个上前,熟练而轻柔地将他肩上的书包取了下来,“第一天上学辛不辛苦呀?” 阿娟拉着秦建华的手将他带到室内,拿过那双柔软的浅灰色小拖鞋,蹲下身,一边帮他换下运动鞋,一边仰头笑着问:“学校的同学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欺负我们小少爷呀?” 她语气里满是呵护。 钟管家站在稍后一步,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 他等阿娟换好鞋,便上前一步,帮秦建华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将外套脱下来仔细抚平,搭在自己臂弯,然后才柔声问道:“小少爷,在学校里东西有没有缺漏?午餐还可口吗?” 建华被围住,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却充满暖意的询问,感受着他们细致入微的照顾,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小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一一回答。 钟管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又关切地问:“小少爷饿不饿?今天下午学校有网球课,运动量不小,消耗大,需不需要先用些点心垫一垫?离晚餐时间还有一会儿。” 秦建华确实感觉腹中有些空落落的,下午的网球课消耗不小。 他连忙点头,声音也带上了点急切:“嗯,有点饿!” “好好好!”阿梅一听,立刻将手里秦建华的书包小心地放在玄关旁的柜子上,转身就朝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阿娟牵着换好拖鞋的秦建华往宽敞明亮的客厅走:“小少爷先到沙发上坐一下,喝口水,餐点很快就好。” 钟管家则将秦建华的校服外套拿去挂好,又快速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物品是否齐全,有无需要清洗或补充的。 秦建华坐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捧着阿娟递过来的温蜂蜜水小口喝着,身体陷在靠垫中,感受着别墅里熟悉而安宁的气氛,身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 这时,向医生提着专业的出诊箱,在钟管家的引领下直接来到客厅。 “小少爷,我来给您做个简单的检查。”向医生放下箱子,语气温和地对秦建华说,“听说下午在学校有点小意外?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建华点点头,配合地坐好。 钟管家在一旁解释道:“学校来过电话,提了下午活动时和同学有点小碰撞。虽然老师检查过说没事,但还是再检查一遍比较放心。” 向医生先是仔细观察了秦建华的精神状态,询问是否有头晕、恶心或其他不适。 秦建华一一摇头。 接着,医生让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检查了手肘、膝盖等部位,那里确实只有一点点微红,连皮都没破。 医生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一切平稳。 “来,小少爷,跟着我的手看……”向医生做了简单的视力追踪和反应测试。秦建华配合得很好,眼神清明,反应敏捷。 整个检查过程细致而快速,大约持续了十分钟。 向医生最后收起器械,对钟管家露出宽慰的笑容:“钟管家放心,小少爷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就是可能有点累了,精神稍微有些紧绷,晚上早点休息就好。” 钟管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凝重的神色舒展开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辛苦向医生跑一趟了。” “应该的。”向医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留些温和的安神茶方,如果晚上睡不安稳可以泡一点喝,不过我看小少爷状态很好,多半用不上。” 送走向医生,钟管家才彻底放下心来。 秦建华刚吃上蔡师傅精心准备的小馄饨,捧着香蕉牛奶小口啜饮,正感叹着这牛奶加了香蕉居然这么好喝,玄关处门卫通传的声音,隐约飘进客厅:“钟伯,许世琛先生、许家树先生来访,说是专程来拜访先生和小少爷,为今天学校的事情致歉。” 钟管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脸上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他先对秦建华温声道:“小少爷,您先用着,我出去看看。” 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襟,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厅。 第123章 道歉 第123章 道歉 秦建华放下杯子,心里明了,学校的电话想必已经打过了,许家这是登门赔罪来了,只是舅舅还没回来。 别墅门口,许世琛一身深色西装,面色沉肃。 他身旁站着他的二儿子许家树,许家树脸色明显不太自然,眼神有些闪烁,手牵着许小贤。 许小贤小脸苍白,眼睛红肿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人,身子微微缩着,显然在家已经经历了一番严厉的训斥。 “许老先生,许先生,晚上好。”钟管家微微躬身,“欢迎莅临。真是不巧,先生公司还有些事务未处理完,尚未归家,诸位快请里面坐。” 许世琛听到程溯不在,眼神微动了,客气道:“钟管家,叨扰了。是我们来得冒昧,实在是家门不幸,教子无方,孩子在学校闯了祸,必须立刻带他来向程生和华仔赔罪。既然程生尚未回来,我们便在客厅稍候片刻,也请钟管家代为通传,务必让我们当面致歉。” “许老先生言重了,您太客气了。请随我来。”钟管家侧身引路,将三人带入宽敞雅致的客厅。 佣人奉上热茶,许世琛和许家树在客位沙发坐下,许小贤则被父亲按着站在一旁,依旧不敢抬头。 钟管家欠身退至偏厅用电话联系了程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许世琛携子、孙登门致歉一事,并提及学校已来过电话说明情况,家庭医生检查后秦建华无恙。 彼时程溯刚好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在返程途中。 接到电话,他声音平稳无波,只道:“知道了,请他们稍候。” 许世琛三人便在气氛略显凝滞的客厅里,静静等待着,期间除了偶尔的茶水轻响和许小贤压抑的细微抽噎,几乎无人说话。 许世琛面色沉静,许家树则坐立不安,频频看向门口,许小贤更是如同惊弓之鸟,紧紧靠着父亲,头几乎埋进胸口。 半小时后,庭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许世琛闻声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许家树也慌忙跟着起身,连一直蔫头耷脑的许小贤都被父亲拽了起来。 片刻,程溯走进客厅, 许世琛见到程溯赶忙道歉:“程生,真是对不住,今天小贤在学校让华仔受惊了,是我管教不严。 他目光扫过站起的许家父子,脸上泛起一抹温和笑意,先开了口:“许总,不必客气,请坐。事情钟伯已在电话里同我讲了,小孩子间玩闹失了分寸,常有的事。”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边说边走向主位。 待他坐下,才转向侍立一旁的钟管家:“钟伯,去叫建华过来,见见许家爷爷。” “是,先生。”钟管家领命而去。 程溯这才抬手,对仍站着的许家父子示意:“许总,坐。” 许世琛依言坐下,姿态端谨。 许家树见程溯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脸上不免露出一丝尴尬,自己讷讷地跟着坐下了。 客厅里一时无人说话,许小贤紧紧挨着父亲。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钟管家领着秦建华回到客厅,秦建华已换上了干净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柔软,小脸白皙,看起来沉静无恙。 许世琛一见秦建华,立刻又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转向身边的孙子:“小贤!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向华仔郑重道歉!为你下午鲁莽愚蠢的行为!” 许家树也连忙推了儿子一把。 许小贤被推到秦建华面前,距离程溯也不过几步。 他抬头,先撞进程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吓得一个激灵,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沙哑,朝着秦建华躬下身:“秦、秦建华……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推你!请你原谅我!” 秦建华站在程溯身边,清晰感受到来自程溯方向那稳定而沉默的存在感。 他看着眼前鞠躬道歉的许小贤,又看了看满面诚恳的许世琛和神色紧张的许家树。 他没有立刻说话,短暂的沉默让许世琛父子心头微紧。 片刻,秦建华看向许世琛,“许爷爷,下午在学校,许小贤已经向我道过歉了。赵老师说,知道错误,以后改正,就是好孩子。” 程溯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牵了下唇角。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秦建华头顶,揉了揉,然后对许世琛道:“许总,你看,孩子们的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小事而已,不必挂怀。小贤也还是个孩子,受了教训,知道错了就好。” 许世琛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连忙顺势又说了许多感激和歉疚的话,态度愈发客气。 程溯只是听着,偶尔颔首,神色温和淡然。 又稍坐片刻,许世琛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程溯也未多留,让钟管家代为送客。 没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 用过饭后。秦建华放下筷子,习惯性地就要起身回房继续学习和复习今天学到的内容。 “建华。”程溯的声音从传来,不疾不徐。 秦建华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程溯已用完餐,正用温热的湿毛巾擦着手,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看你最近学得很用力。”程溯将毛巾递给侍立的佣人,“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思。” 秦建华眨了眨眼,安静等着下文。 “学校有唐老师帮你,但毕竟时间有限。我在想,要不要另外给你请两位家教老师?” 程溯手肘撑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与秦建华平视,“一位教英语,一位教粤语。让他们在你放学后过来,每天一两个小时,有针对性地教你。这样,会不会比你自己埋头学,要快一些?” 秦建华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脱口而出:“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在学校,也能学的。” 他声音渐小,心里想的是,程溯已经为他花了太多钱,学校、衣物、饮食,还有那些保镖,他不想显得自己是个无底洞。 程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唇角微扬,耐心道:“不要怕浪费,这些投入,是为了让你学得更扎实,更轻松。”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原本没打算让你一开始就过得这么累。学习是长久的事,不急在一时。可我看你自己给自己加码,劲头比谁都急,与其让你自己摸索,费时费力,不如请专业的老师来带你,人也不会那么辛苦,你觉得呢?” 第124章 星轮 第124章 星轮 他垂下眼睫,思考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定:“舅舅,我听你的。请老师来教,我会认真学的。” 程溯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好,那就这么定。我让钟伯去物色合适的老师。” 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该玩的时候也要玩。劳逸结合,记住了?” “嗯,记住了。”秦建华点头。 “去吧,今晚就别看书看得太晚了,早点休息。”程溯最后叮嘱了一句,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秦建华起身,规矩地道了“舅舅晚安”,才转身走向楼梯。 踏上台阶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溯已经起身,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璀璨的港岛灯火。 程溯把请家教和联系运动俱乐部的事交给钟管家去办,钟管家领命,立刻便高效地行动起来 次日,秦三顺也正式开始了他的工作,他换上了与石猛谭勇款式相近的深色便装,头发梳得整齐,早早候在车旁。 看着身穿校服、背着小书包的秦建华在阿娟的陪同下走出别墅,他连忙挺直腰板,脸上堆起的笑容。 “小少爷,早!今天……天气真好!”他用磕磕绊绊的粤语问候。 秦建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三顺伯早。” 石猛照例沉默地履行护卫职责,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然后为秦建华拉开车门。 秦三顺赶紧学着石猛的样子,用手护住车门顶框,这个动作是学车的时候阿力教他的。 车子驶向学校,秦三顺坐在副驾,时不时透过倒后镜悄悄看一眼后座的秦建华,又很快移开目光,心里既激动于这份正式工作的开始,又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学好语言和开车。 程溯则如常去了公司。 只是今日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凝肃。 路泽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简报,跟在程溯身后步入办公室。 “程总,情况比预想的扩散更快。星轮公司今早再次发表声明,坚持加价决议,理由是燃油成本和船舶维护费用大幅上涨。目前港城九龙多处码头都有市民聚集,抗议规模在扩大,部分航线已经停摆。” 程溯脱下外套挂在衣柜里,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繁华却又暗流涌动的城市。 星轮公司垄断着港城的两条黄金航线的轮渡服务,其突然大幅加价,确实触动了普通市民的敏感神经。 “其他航运公司的反应?”程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暂时保持沉默,观望居多。但私下接触,有几家表达了担忧,怕引发行业连锁反应,也怕民怨波及自身。” 路泽答道,“另外,港府财政司和运输署那边,上午都有电话过来,似乎想探听您的看法,希望您能出面安抚一下商界情绪。” 程溯听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他回到办公桌前端起手边的骨瓷杯,抿了一口清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让我安抚商界情绪?” “轮渡服务和航运业务又不挂钩,有这闲工夫,不如让他们殖民政府的官员,去找星轮公司那几个坐在办公室里数钱的股东好好谈谈。”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却清脆的磕碰声。 路泽安静地听着。 “问题的根子,是轮渡的航线太少,市民没有选择,才让一家效率低下的公司掐住了喉咙。” 程溯眼神深邃,“由政府出面,多开放几条竞争性的航线,引入新的运营者,改善服务,平抑票价,市场活了,选择多了,市民的气自然顺了,星轮是死是活,交给市场决定。” 路泽深知其中的阻力:“程总,开放新航线,牵扯到码头泊位审批、运营牌照发放,还有既得利益者的反弹……殖民政府未必有魄力,也未必愿意轻易动这块蛋糕。” “魄力?”程溯轻笑一声,“那就看是平息眼前越烧越旺的民怨重要,还是维护星轮几个远在伦敦的股东的面子重要了。殖民政府里,总有些明白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稳定。” 他目光落在窗外港城工业区方向,那里有程氏集团旗下的十几家工厂,涵盖了纺织、电子元件、玩具制造等多个领域,是集团实业版图的重要支撑,也关系着上万工人的生计。 “我担心的是,万一市民不满发酵,抗议升级,演变成大规模的街头运动甚至骚乱,若蔓延开来,波及到工业区,影响到工厂的正常生产和货物运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路泽已经心领神会。 混乱的社会秩序对任何实体产业都是灾难。 停工、供应链中断、货物积压、工人安全受到威胁,这些可能造成的损失,远非一条轮渡航线的利润可比。 下午两点,顾知行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走了进来。 “家主,下午好。”顾知行微微欠身,将文件夹放在程溯宽大的办公桌上,“我来向您汇报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 程溯示意他坐下:“说吧。” 顾知行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和设计图。 “首先,尖沙咀那边的维港航运商业中心已经完成全部竣工验收。主体建筑、内部装修、消防系统、机电设备全部验收达标,招商工作同步推进顺利,目前已有七成商铺和写字楼确定了意向租户或买家,其中包括两家国际航运代理公司和一家外资银行的分支机构。按照计划,下月初可以举行正式的落成典礼。” “与之配套的,位于九龙塘的中档住宅楼盘御景台,也于昨日通过政府屋宇署的最终验收。园林景观、会所设施全部就位。预售情况超出预期,开盘当日即售出六成。这两个项目,都可以在年底前正式交付使用,资金回笼和利润方面非常乐观。” 程溯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着关键的数据和验收文件照片,点了点头:“嗯,进度把控得不错。落成典礼的规格和嘉宾名单,让公关部拟定方案报给秘书室。” “明白。”顾知行继续汇报,“另外,卫衡那边传来消息,集团成功竞拍下了粉岭的两幅大型地块。” 他摊开粉岭地区的地图,指向其中标注的位置:“按照我们之前的战略规划,以及结合港城近年来的发展趋势,计划将其中较大的一幅,用来建造一个大型赛马训练场。另一幅,则规划为高尔夫球场及度假俱乐部,相关的前期勘探和概念设计已经启动。” 第125章 帮会 第125章 帮会 说到这里,顾知行补充道:“程总,根据我的数据模型分析,近年来港城移民人口持续增加,加上本地经济的快速发展,对高品质居住环境和高端休闲娱乐设施的需求正在迅猛增长。住宅开发,无疑是当下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必不可少的核心业务之一。 程溯听着顾知行的汇报,微微颔首。 港城做地产的商人不少,但像程氏这样资本雄厚到可以不计较现金流,多个大型项目同时高速推进、且设计施工标准都力求顶尖的,凤毛麟角。 巨额的前期投入吓退了许多竞争者,也让程氏在某些领域形成了近乎垄断的优势。 几年来,程氏的地产开发难免触及一些原有利益格局,但鲜少遇到真正棘手的官方刁难或帮派寻衅,大家都默契地在程溯划定的金钱开道规则下行事。 顾知行汇报完项目进展,合上文件夹,脸上却露出罕见的为难神色。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家主,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 程溯抬眸,示意他说。 “明天,是洪帮葛三爷的四十岁生辰,洪帮总堂口已经将请柬送到了集团前台和我的办公室还有您的居所。这已经是葛三爷连续第四年亲自发帖邀请您了。” 顾知行顿了顿,继续道,“前三年,您都以公务繁忙或不在港城为由婉拒,未曾出席。据一些渠道反馈,葛三爷对此颇为介怀,认为您未免太不给他面子,让他在几个兄弟面前落了话柄。” 顾知行这些仿生经理人能力卓越,忠诚绝对,但在一些需要高度人情世故和随机应变的场合,却存在程序设定上的局限。 比如,他的机体无法代谢食物酒水,因此从不参与此类应酬,这也使得他无法像人类高管那样,通过私下交际去缓和这类关系。 程溯听完顾知行的话,修长的手指抬起,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港城这潭水,商业竞争之外,更深处盘踞着复杂难言的帮会势力。 其中又以三大系、四大家最为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渗透到社会的许多角落。 而这当中,洪帮葛三爷,无疑是目前风头最劲、也最难缠的一位。 葛三爷的父亲是当年军统撤到港城的高级人员,带来的班底硬、关系深,属于带着家伙和脑子过来的。 葛三爷作为二代,说是港城帮会的太子也不为过,接手并扩张了父辈的势力,行事作风比父辈更张扬,也更懂得利用新旧规则。 在警方和一些情报机构的档案里,他是挂着号的重点人物,但偏偏又能游走于灰色地带,让人抓不住致命把柄。 程溯一直以来,都尽量避免与这些帮会势力有太深的私人牵扯。 生意场上,该支付的保护费、协调费他给得比行情更厚,用钱买便利,这是港城许多生意的潜规则,他并不抗拒,但他本人,绝不轻易出席任何帮会头面人物的私人宴会。 原因很简单,一旦他今天出席了葛三爷的寿宴,明天张龙头嫁女、李坐馆新店开张的请柬就会雪片般飞来。 这些场合,不仅仅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往往伴随着各种人情绑定、站队暗示,甚至是不情之请的开端。 忙完一天下班后,黑色劳斯莱斯行驶在中央街市,程溯正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中飞速权衡着如何回绝葛三爷那烫手的请柬。 直接拒绝恐生事端,虚与委蛇又非他所愿…… “吱——!”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程溯猝不及防,身体被惯性带着猛然前倾,又被安全带牢牢勒回椅背。 他蹙眉抬头,尚未开口询问,雷震东和顾云飞还有卫远已如同猎豹般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动作迅捷地开门下车,高大的身躯一左一右挡在了车前。 程溯透过深色的车窗望去,只见车子前方约五六米处,不知何时冒出来十几个姿态散漫的年轻男子,挡住了去路。 他们大多穿着颜色扎眼的衬衫或紧身外套,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梳着夸张的发型,嘴里斜叼着香烟,眼神流里流气地打量着两辆豪车和下来的保镖,毫不掩饰地散发着街头混混的气息。 为首一人更是醒目。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极其骚包的粉色印花衬衫,也不怕冷,扣子只扣了下半截,露出脖颈上一条粗金链子。 头发用发蜡塑造成高耸的飞机头,在傍晚的天光下油亮反光,活像一只竖起冠子的大公鸡。 他嘴角歪斜地叼着半截香烟,眯着眼睛,大摇大摆地就要朝车头走来。 顾云飞向前一步,如同铁塔般拦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臂,语气冷硬:“止步。” 那“大公鸡”被拦住,脸上横肉一拧,显然没料到对方敢拦他,伸手就想把顾云飞推开。 可他铆足了劲推过去,顾云飞却如同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 “大公鸡”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恼羞成怒,猛地将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扯开嗓子冲着车后座的方向高声喊道: “程生!洪帮阿水请见!麻烦下车说几句话!” 程溯的手指在车窗控制键上轻轻一点,身旁深色的车窗玻璃无声降下半截,恰好露出他半张沉静的脸。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守在车另一侧的卫远已如鬼魅般迅捷侧移两步,精准地卡在了车窗间的侧前方,身体微侧,形成一个既能遮蔽程溯大部分视线,又能在极端情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掩护角度,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出武器的预备姿势。 顾云飞收到程溯眼神示意,面无表情地放下了阻拦的手臂,退开半步,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木水和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跟班。 木水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挑衅似的斜睨了顾云飞一眼,然后才一摇三晃地走近车边。 他凑近车窗,带着烟味和古龙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对上车内程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他嚣张的气焰莫名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王霸之气。 他伸出手,从粉色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随意的大红烫金请柬,用两根手指夹着,故意在程溯眼前晃了晃,然后对着车窗内的程溯说道: “程生,看清楚了!这是我们老大葛三爷的生辰邀请函!三爷看得起你,亲自让我跑这一趟,我们洪帮上下,明日就等着您大驾光临了。” 第126章 动手 第126章 动手 那张请柬在他脏兮兮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刺眼。 雷震东和顾云飞的眼神瞬间更加冷肃,卫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车内,程溯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张请柬上过多停留,只是平静地扫过阿水那张嚣张的脸。 他没有说话,车内车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只剩下街市远处隐约的喧嚣和阿水身后跟班们不安分的躁动声。 这份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木水脸上的痞气开始有点挂不住,夹着请柬的手指微微发僵。 终于,程溯开口了,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冰凉的质感: “请柬,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阿水脸上,“不过,我去不去,什么时候去,怎么去……似乎还轮不到你,用这种方式来请。 说完,程溯关闭了车窗不再看他。 阿水呆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对方竟敢如此直接、如此轻蔑地驳斥他。 随即,一股被无视的怒火轰地冲上了头顶! 他可是洪帮葛三爷手下的得力干将,在这一片谁见了不给他水哥几分薄面?这姓程的竟敢…… “艹!”他怒骂一声,血往脸上涌,想也不想就抡起拳头,朝着那扇闭合的车窗砸去!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碰到玻璃,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斜刺里伸来,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雷震东动作快得阿水根本没看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臂一发力,阿水整个人就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拎得双脚离地,然后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甩了出去。 “哎呦!”阿水狼狈地摔在几步外的地上,屁股着地,震得尾椎骨生疼,精心打理的飞机头也散了形,粉色衬衫沾满了灰尘。 他身后那十几个原本还在吆五喝六的小弟,看到自家老大就这么被人轻描淡写地拎起来扔了个屁股墩,一个个都傻了眼,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甚至感觉自己的屁股也跟着隐隐作痛。 “水、水哥!” “老大!” 几个人反应过来,慌忙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 阿水被搀起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羞愤交加。 在这么多小弟面前,在街边众目睽睽之下,他水哥的脸算是丢尽了! 而这,全都是因为车里那个姓程的! “给我上!妈的!给我狠狠地教训他们!把车给我砸了!” 阿水气得眼睛发红,指着劳斯莱斯和车旁的雷震东、顾云飞、卫远三人,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用暴力找回场子,至于后果……去他妈的后果! 十几个混混听到老大发话,虽然心里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又想在老大面前表现,还是呼喝着,从怀里、腰后掏出短棍、链条甚至匕首,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 面对这群毫无章法的街头混混,雷震东三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换。 顾云飞和卫远身形一动,如同虎入羊群,主动迎了上去。 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迅猛,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格挡、擒拿、关节技、精准的击打,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一个混混的惨叫和倒地。 雷震东则依然稳稳守在车旁,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防止有人偷袭车辆或程溯。 偶尔有漏网之鱼试图绕过顾云飞他们靠近车子,也被他随手一记重击放倒。 砰!啪!哎哟!啊! 击打肉体的闷响、骨头错位的轻响、混混们的痛呼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这场冲突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到两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几个混混,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地,个个鼻青脸肿,抱着胳膊或腿痛苦呻吟,手里的家伙什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雷震东三人,甚至连衣服都没弄皱,气息平稳地回到了车边,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下路边的垃圾。 阿水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摔的,一半是羞愤。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小弟,又望了望那辆劳斯莱斯,心里又惊又怒。 惊的是对方保镖的身手简直骇人听闻,怒的是自己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还折了这么多兄弟。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努力在小弟面前维持一点大哥的威严,朝着程溯方向,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程生!山水有相逢!今天这事儿,我们洪帮记下了!走!” 说完,也不管地上那些哀嚎的手下能不能自己走,带头一瘸一拐地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 剩下那些连忙连拖带拽地把同伴弄起来,一群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迅速消失在了街角,与来时那副张扬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街面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围观的路人早已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麻烦。 程溯坐在车内,面色沉静如水,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了一段,司机却微微蹙眉,感觉方向盘有些许异常的发沉,车身似乎也有些不平稳的细微晃动。 他靠边缓缓停下,对后座的程溯恭敬道:“先生,车子可能有点问题,我下去检查一下。” “嗯。”程溯应了一声。 司机下车,绕到车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只见车子左侧后方的轮胎上,赫然扎着一枚粗长的三角钉. 司机站起身,回到车边,低声向程溯汇报:“先生,左后轮被人扎了钉子,为了安全起见,您还是坐保镖那辆车先回去吧,我马上通知最近的安保支援点和修理厂,让他们派人过来。” 程溯点了点头,没多言语,利落地下了车,转而坐进卫远那辆车里。 雷震东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来,顺手带上了车门,引擎低声响起,车子重新汇入傍晚的车流。 路上耽搁了些时候,待回到家里,比平日晚了半个钟头。 宅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很。 钟管家已候在门厅,低声告知,小少爷已经用过晚饭,此刻正在二楼和新来的家教老师上课。 程溯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径直上了楼。 经过玩具房时,他脚步缓了缓,听见玩具房左边那间新收拾出来的房里,正传出隐约的诵读声。 门虚掩着,他未进去打扰。 钟管家跟在一旁,低声补充汇报了聘请家教一事的细节。 程溯听着,目光从书房门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又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回房换衣服去了。 用过晚餐,他接过钟管家递来的热毛巾,缓缓擦了擦手,才开口:“明日帮我备一份礼,洪帮葛三爷四十生辰宴上用。” 钟管家正接过毛巾,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程溯,目光里掠过一丝诧异。 先生一贯的行事作风,对码头、街面上那些帮派人物,向来是敬而远之,维持着一定的界限。 主动备礼参宴,这实在是头一遭,但那诧异也只存在了一瞬,钟管家便迅速垂下眼,躬身应道:“是,先生。我这就去斟酌操办。” 第127章 赴宴 第127章 赴宴 次日,程溯没有去公司。 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麻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站在窗前思考良久。 “系统,调取洪帮葛三爷的详细资料。” 【指令收到。】 片刻,一道机械音在程溯意识中响起,条分缕析地陈述起来: 【目标:葛玉龙,人称葛三爷。现年四十岁。其父葛辉,乃洪帮创始人,早期于港城颇有悍名。葛玉龙早年习性纨绔,志在享乐,无意江湖。八年前其父葛辉暴毙,帮内人心浮动,外部虎视眈眈。为免父亲基业倾覆,葛玉龙被残存的老一辈及忠于葛辉的部属强行推上龙头之位。】 【上位之初,港城帮派势力趁机割据,洪帮内部分裂数堂。同期,青帮势力渡海南下,意图吞并其地盘。葛玉龙无路可退,被迫集结剩余力量,与青帮血战数场,终将其逐出港城,由此立威成名。然己方亦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此人具有复杂两面性。承袭部分其父道义观念,对手下较为仗义,重视信誉,且坚守不涉毒品的底线,其名下部分产业也逐步洗白。但另一方面,为巩固权位,手段狠辣,清除异己时波及无辜,手中血债不少。】 程溯静静听完,心中大致有了轮廓。 一个被形势推着走的人物,有其原则,也有其危险。 昨日阿水那群混混的挑衅,是出自此人授意的下马威,还是底下人擅自揣摩的举动? 无论如何,小心总无大错。 “系统,再买二十位机器人保镖,你安排一下。” 【指令确认。感激值已扣除。二十位仿生保镖将以合理社会身份,于明日分批抵达。】 程溯下楼用早餐的时候,秦建华已经吃好了,正背着小书包打算出门,看见程溯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好:“程舅舅,我去学校了。” “好。”程溯温声应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认真听讲。” “嗯!”秦建华点点头,便被候在一旁的秦三顺连同保镖,妥帖地护着出门上车。 临近中午,程溯换下一身居家便服,选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内搭简洁的白色衬衫,系上一条蓝色斜纹领带,他用手指随意地理了理头发,便慢悠悠的地下了楼。 雷震东、卫远、顾云飞三人已候在厅中,见他下来,俱是无声颔首,随即拿上钟管家备好的贺礼默契地跟上。 一行人乘车驶出宅邸,朝着九龙方向而去。 车子穿行在午间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不久,永昌楼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永昌楼是一栋五层楼高的中西合璧式建筑,飞檐翘角与西式拱窗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此刻正张灯结彩,透着一股喧腾的喜气。 门前车马簇簇,衣着各异的宾客络绎不绝。 负责在门口迎候的帮众,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红,图个吉利。 其中为首的是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脖颈间围着一条鲜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溯的车子不早不晚,恰好踩点抵达,缓缓滑向永昌楼正门。 那灰长衫年轻人原本正打量着来往车辆,目光落到这辆车上时,先是露出一丝疑惑,待看清车牌后,脸上骤然焕发出惊喜的笑容,连忙快步迎上前来。 车子尚未完全停稳,年轻人已殷勤地抢到了后车门边。 司机正要动作,他已伸手,稳稳地替程溯拉开了车门。 “程生,您来了!三爷一直念叨您呢,快请快请!” 年轻人声音清亮,带着热络的笑意,动作恭敬却不显卑躬,围巾那一抹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雷震东三人也随之下车,无声地立在程溯侧后方,目光扫过周遭。 程溯弯腰下车,站稳后对年轻人微微颔首,唇边挂着温和的浅笑:“有劳。”声音清润,在这喧闹的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站直身子的刹那,仿佛一股清冽的泉水流入了喧嚣燥热的酒坊,永昌楼门口原本嘈杂的声浪,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去了一块,陡然低了下去。 无数道惊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聚焦在这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俊雅男人身上。 在这里聚集的,多是江湖草莽、帮派子弟,或是与洪帮有着千丝万缕生意往来的边缘商人。 他们习惯了粗声大气、短打纹身、故作豪迈的做派。 而程溯,一身质料考究深灰大衣面容俊朗,气质清贵。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永昌楼门口弥漫的烟火气与之隔开了。 “那是……程生?” “真是程总?他怎么来了……” “葛三爷面子这么大?连这位都请得动?”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些眼高于顶的大老板,不是最看不起我们这些捞偏门的么?” 窃窃私语声在短暂的寂静后,如同水泡般重新泛起,比之前更加密集,充满了惊疑。 在港城,程溯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山顶的豪宅、中环的摩天大楼、庞大的商业帝国,是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顶端的人物。 而洪帮,纵然势大,但向来眼高于顶的港城富豪们从来不屑多看他们一眼。 两者泾渭分明,基本不会有程溯这个级别的人物,亲自踏足九龙城寨附近。 不少人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江湖气,在这位程先生面前,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某种局促。 永昌楼五楼的雅正堂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偌大的厅堂摆开了数桌酒席,主桌上,葛玉龙穿着一身暗红色团福纹的绸缎唐装,头发胡子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红光满面,正陪着几位帮内辈分极高的叔伯老爷子,以及几个重要堂口前来贺寿的龙头说笑。 席间烟雾缭绕,谈笑粗豪,满是江湖气息。 这时,一个小弟脚步轻快却难掩喜色地匆匆进来,径直走到葛玉龙身侧,弯腰低声道:“大哥,程生来了!就在楼下,于堂主正领着上来呢!” “程生?”葛玉龙闻言,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待看到小弟肯定且兴奋的眼神,那错愕瞬间被惊喜取代,一张原本就因酒意和喜气泛红的脸,更是容光焕发。 “当真?” 这一声虽压低了,但同桌都是耳聪目明之辈,霎时间,满桌的说笑静了下来。 几位堂口老大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程溯?那位港城山顶的程生?他会来九龙,来洪帮坐馆的生辰宴? 几位洪帮的元老叔伯也是面露讶色。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国字脸老者,辈分最高,闻言最先反应过来,手中摩挲的核桃一顿,沉声对还有些发愣的葛玉龙道:“玉龙,还愣着做什么?贵客临门,岂有安坐的道理?还不快去迎!” 第128章 打量 第128章 打量 这一声提点,让葛玉龙猛地回过神来。“对对对,九叔说的是!” 他连忙放下酒杯,霍然起身,动作甚至带倒了一点椅凳,也顾不上了。 他朝席上众人匆匆抱拳,“诸位叔伯,兄弟们稍坐,我去迎一下程生。” 说罢,便跟着那报信的小弟,大步流星地朝雅正堂外走去。 他心跳得有些快,不仅仅是因为程溯身份贵重,更因为对方此刻的到来,蕴含的意义远超寻常贺寿。 这无疑是在整个港城江湖面前,给了他葛玉龙,给了洪帮,一个天大的面子。 葛玉龙带着小弟,急匆匆地穿过雅正堂外的回廊的楼梯口。 永昌楼虽是九龙最有名的酒楼,到底年头久了,并未安装电梯那等时髦玩意儿。 他脚步迈得又急又稳,暗红色的唐装下摆微微拂动,几步并作一步往下赶。 刚到一楼大堂,眼前的情景便让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记得之前这时候,大堂里喧嚣鼎沸,划拳行令、吹牛笑骂之声能掀翻屋顶。 可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几十号或坐或站的帮派兄弟,虽未完全噤声,但交谈声都压得极低,眼神都悄悄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于兆和身旁立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他身姿挺拔如松,侧颜线条清俊温润,与周遭粗粝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颗明珠误入了铁匠铺子。 程溯并未在意四周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保镖示意了一下。 雷震东便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包装考究的锦盒,递给了旁边负责登记礼单的人。 葛玉龙的目光落在程溯身上,心中不由暗赞了一声:“好人物!” 这位程生的名头他听得耳朵起茧,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那份沉静雍容的气度,是做不得假的。 他赶紧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程生!” 葛玉龙的声音洪亮,在大堂略显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能来,真是给葛某人面子。” 他走到近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姿态放得颇低,但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周围那些悄悄打量的目光,此刻也都聚焦在了两人身上,想看看这两位分属不同世界的人物,如何寒暄。 程溯闻声转身,看到快步而来的葛玉龙,脸上的浅笑加深了些许,也拱手还了一礼,声音清润悦耳:“葛三爷,客气了。今日是三爷华诞,程某略备薄礼,聊表心意,祝三爷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他的态度自然,既未因身处江湖而显局促,也未因身份悬殊而露矜傲,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友人的寿宴。 这份气度,让葛玉龙心中更添几分郑重,也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暗自啧叹。 “程生言重了,您能来就是最好的贺礼!快,楼上请,雅间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葛玉龙侧身引路。 程溯微微颔首,示意雷震东等人跟上,便在葛玉龙的陪同下,走向楼梯。 看着程溯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楼上的楼梯口,一楼大堂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安静薄壳瞬间被打破,如同炸开了锅。 “丢!刚才那个真是程生?程氏集团那个程生?”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瞪大眼睛,嗓门洪亮。 “废话!港城有几个程生能长那样?我上次在报纸上看到过照片,一模一样!”旁边的人激动地用手比划着,“程氏集团啊!中环那几栋最高的楼就是他的,听说那一片全是程氏的产业!” “龙哥这次威水了!连程生都亲自来贺寿,这面子,九龙独一份了吧?” “何止九龙,全港城的帮会坐馆,谁有这么大脸面?” 惊叹、羡慕、与有荣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洪帮的兄弟都觉得脸上有光。 程溯的到来,仿佛给他们这群在泥泞中打滚的江湖人身上,也镀上了一层来自上流的光晕。 然而,在这片兴奋的喧嚣中,角落一桌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阿水和他几个亲近的小弟坐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 阿水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神阴沉地盯着楼梯口,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上面正在寒暄的程溯和葛玉龙。 他旁边一个黄毛小弟牙齿都在打颤,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水、水哥…他真来了……他不会是来找龙哥告状的吧?” 闭嘴!”阿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 葛玉龙亲自在前引路,程溯步履从容地跟在一旁,雷震东三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沉默而警觉地随行在侧。 沿着铺了红毯的楼梯向上,越接近五楼的雅正堂,隐隐传来的交谈声便越清晰。 走到雅正堂那两扇雕花木门前时,葛玉龙似乎想起什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方才下来得急,竟忘了堂内那帮老兄弟不拘小节的做派,此刻里面怕是正乌烟瘴气…… 正待他抬手欲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阵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冲淡了原先浓重的烟酒气。 只见几个手脚麻利的服务生正端着撤下的烟灰缸、空酒瓶快步走出。 葛玉龙心下了然,定是哪位细心的叔伯察觉不妥,在他下去接人时吩咐人整理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侧身对程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容更盛:“程生,请!” 程溯目光扫过门内景象,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主桌及旁边几桌的重要人物,几乎在程溯踏入的瞬间,便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十几道目光,有的好奇探究,有的带着审视估量,有的则是纯粹的惊讶,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聚焦在这位不速而至的贵客身上。 程溯身形挺拔,立在门口略暗的光线中,深色大衣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越。 他坦然迎向那些目光,没有丝毫局促,反而有种沉淀的安稳,仿佛不是闯入了一个充满江湖气息的场所,只是步入了一个寻常的宴客厅堂。 主桌上,那位须发皆白的九叔于献,眼中精光一闪,率先站起身,他身旁几位洪帮的元老叔伯也纷纷跟着站起。 其他堂口的老大见状,无论心中如何作想,也都陆续起身。 这一举动,无疑是对程溯身份的一种无声的认可。 葛玉龙见状,心中大定,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介绍道:“诸位叔伯,各位兄弟,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咱们港城鼎鼎大名的程氏集团主席,程生。” 第129章 支票 第129章 支票 程溯适时地向前走了两步,拱手环顾一周,声音清润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程某冒昧前来,打扰诸位雅兴。” 几位元老暗自点头,心道这位程生,倒不似寻常富豪那般眼高于顶,确是有气量的人物。 雷震东、卫远、顾云飞三人被程溯示意留在雅正堂包厢门外。 程溯对此很放心,以他如今的身份和今日来访的性质,洪帮即便对外再强势,也绝无可能在自家坐馆的寿宴上对来宾无礼。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些底线,比法律条文更为这些人所看重。 雅正堂内,气氛在程溯落座后逐渐回暖。 葛玉龙心情极好,作为主人,他自然要担起引见的责任。 他先是对程溯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始介绍席上众人。 “程生,容我为您介绍一下今日赏光来的诸位叔伯和兄弟。” 他首先转向自己左手边那位国字脸的老者,态度恭敬,“这位是于献,于九叔,是我阿爸过命的兄弟,我们洪帮的定海神针,没有各位叔伯当年带着我们这群愣头青杀出重围,就没有洪帮的今天。” 于献闻言,只是朝程溯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旧刀,虽已收鞘,仍带寒芒。 程溯立刻微微躬身,态度诚恳:“于老,久仰风骨,今日得见,是晚辈的荣幸。” 葛玉龙接着介绍旁边另外六位气度沉稳的老者,都是洪帮的元老级人物,当年跟随葛辉在港城抗日时期立过功的硬角色。 程溯一一见礼,态度始终尊重。 他心中清楚,这些老人代表的不仅是辈分,更是洪帮那股源于特殊历史,这是他今日坐在这里的重要原因之一。 介绍完自家长辈,葛玉龙才转向同桌的几位外人:“这几位都是咱们港城其他堂口的话事人,给面子来喝杯寿酒。” 他指着一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道:“这位是聚贤堂的王邦,王老板。”又指向一个身材敦实却眼藏精光的汉子:“和顺堂的何故,何老大。” 接着是一位神色冷峻的男人:“义安堂向北,向老板。”最后是一位年纪稍长的老者:“忠义堂的卢恒,卢爷。” 王邦、何故、向北、卢恒几人纷纷对程溯拱手或点头致意,态度客气中带着谨慎的打量。 他们各自的堂口在港城也算一方势力,但比起拥有军统老兵班底和最强武力的洪帮,终究逊色一筹。 程溯也从容回礼,笑容温润,并无半分倨傲,却也未显得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葛玉龙介绍完毕,哈哈一笑,再次举杯:“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必拘束!来来,举杯,欢迎程生的到来!” 席间,程溯被这独特的江湖氛围所吸引,好奇问道:“洪帮基业深厚,听闻早年经历颇具传奇,尤其是葛老先生掌舵的时期。如今帮中众多兄弟,想必营生也颇为繁多?外界传闻总是不尽不实,不如听听三爷和几位叔伯讲讲。” 他问得自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友人间闲谈趣闻,加上这副好相貌与真诚态度,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葛玉龙见他问得坦荡,便也笑着拣了些能说的来讲,码头货运、酒楼生意、街市安宁等等,虽隐去了那些游走边缘的部分,却也勾勒出一个庞大草根生计网络的轮廓。 程溯听得很专注,时而点头,时而针对某个细节温和追问,问题都落在经营实情,绝不触碰敏感神经。 这份专注与懂行,让几位半生戎马被认可的老叔伯颇感受用,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 “程先生你是不知道,” 脸上带疤的马仲谦抿了口酒,声音沙哑,“当年辉哥带着我们跟鬼子周旋,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一次在湾仔码头……” 他说到兴起,竟吐露出一些不曾为外人所知的惊险细节,虽然立刻被于献一个眼神止住,但那股血火气息已扑面而来。 连那位面憨心精的何故,在程溯营造的交谈氛围里,也放松了些许戒备,顺着话头聊起了自家堂口一些的门道,虽然关键处依旧含糊,却也比平时对外人坦诚了不少。 葛玉龙在一旁听着,最初还陪着笑,渐渐却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自家叔伯和那几位外堂老大一眼又一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讶异。 这程生,当真深谙谈话之道,问题问得如同春风化雨,不知不觉竟让这些平日口风紧得像河蚌的老江湖们,松开了壳,露出些许内里的真肉来。 酒过三巡,宴席的热闹已臻顶峰,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浓郁的菜香。 程溯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向葛玉龙及在座众人告辞。 “葛三爷,诸位叔伯,各位兄弟,程某今日叨扰甚久,尽兴而归。三爷寿辰,祝酒已敬,心意已表,就不多耽误诸位欢聚了。”他言辞恳切,笑容温煦。 葛玉龙虽想多留这位贵客,却也知分寸,连忙跟着站起。 于九叔等人,以及其他堂口的龙头见程溯起身,也纷纷离座。 一时间,主桌及邻近几桌的重要人物都动了起来。 “程生这就要走?不多坐会儿?”葛玉龙挽留道。 “已尽兴了,三爷留步。”程溯微笑摆手。 葛玉龙哪里肯依,执意要送。 于九叔等人也点头附和:“该送送。” 几家堂主见状,自然也陪同起身。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程溯,离开了雅正堂,向楼下走去。 到了一楼大堂,景象与来时又自不同。 宴会过半,许多帮派中人和来贺的江湖朋友已喝得面红耳赤,猜拳行令声、吹牛笑骂声比之前更甚,空气浑浊而热烈。 程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纷乱的场面,视线在某个角落略微一停。 那里,阿水和他那几个小弟正缩在一桌,虽然面前也摆着酒菜,但几人神色明显不安,与周围的醉态酣畅格格不入。 阿水正低头喝着闷酒,偶然抬眼,恰与程溯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顿时一僵,脸色白了白。 程溯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歉意,他转向身旁的葛玉龙,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填写好的支票。 “葛三爷,”程溯的声音低沉,“有件事,差点忘了。昨天傍晚,在中央街市那边,我手下的人一时不慎,和您手下的兄弟阿水他们起了点误会,动了下手,他们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表示,这医药费,无论如何该我出。” 说着,他将手中那张支票递向葛玉龙,目光还顺势朝阿水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刚才进来时光顾着给三爷贺寿,倒把这事给忘了。这不,刚好看见,就交给三爷处理吧,也替我向阿水兄弟道个歉。” 第130章 处罚 第130章 处罚 葛玉龙先是一愣,下意识接过支票,目光落在支票金额,十万元整。 他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射向角落里的阿水那一桌。 阿水早在程溯看他的时候,就已经如坐针毡,此刻被葛玉龙刀子似的目光一扫,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色由白转青。 他旁边十几个小弟更是吓得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那副惊惶万状的模样,哪里像是被打了需要巨额医药费的苦主,分明是闯了祸被逮个正着的惶惧。 葛玉龙心里雪亮,什么误会?什么走得急?程溯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阿水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背着他去招惹了人家,不仅没讨到好,反而被收拾了,现在还让人家正主找上门,用一张支票,打他的脸。 葛玉龙捏着那张沉甸甸的支票,先前被程溯亲临的惊喜与酒意冲散的疑虑,此刻如冷水般浇头而下,骤然清醒。 是了,他之前派人送的请柬,明明得了程氏那边明确的回绝,怎么这位日理万机的程生,会突然转了性,亲自登门贺寿? 刚才他只顾着面子大涨、欢喜无限,竟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赏脸,而是上门问罪来了。 这哪里是付医药费?分明是递过来一把让他自己清理门户的刀,还贴心地裹了层柔软的丝绸。 他的目光沉沉地扫向角落,阿水那两桌人。 这帮不成器的东西,背着他去搞事情,不仅没搞成还丢了洪帮的脸。 葛玉龙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烫,但他到底是坐稳了龙头之位的人,瞬间便将这火气压了下去,脸上甚至迅速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手腕一转,将那薄薄的纸片,稳稳地推回程溯手中。 “程生,您这可真是折煞我了!”葛玉龙声音洪亮,带着江湖豪气,“这帮小子,皮糙肉厚,平日里疏于管教,野惯了。受点教训,是帮他们紧一紧皮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哪里用得着您破费?”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彻底挡住了程溯递支票的手,姿态坚决,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倒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管教不严,让底下不懂事的冲撞了程生,实在对不住,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给您一个交代。” 程溯看着被推回手中的支票,心中了然,对方接住了他抛出的提醒,也表明了态度,这就够了。 他本意也并非真要洪帮难堪到无法下台,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明确的态度和潜在的震慑。 于是,他顺着葛玉龙的话,将支票收回口袋,“葛三爷言重了,既然三爷这么说,那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三爷豪爽,程某佩服。” 看着程溯的车子消失在九龙熙攘的街道尽头,永昌楼前的气氛陡然一变。 先前陪着送行的几位外堂龙头,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物,见此情形,立刻识趣地纷纷拱手告辞。 四位堂主各自带着随从,走得干脆利落,转眼间,永昌楼前便冷清了大半,只剩下洪帮自己的人。 葛玉龙脸上的热络笑容,在转身面向自家楼内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目光如冰冷的铁钩,倏地攫住角落里那几个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身影。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食指朝着阿水的方向,重重地点了一下。 阿水和他那十几个小弟早已是惊弓之鸟,被这一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扑了过来,噗通几声,齐刷刷跪倒在葛玉龙脚边冰冷的地砖上,头也不敢抬。 “龙哥!龙哥我们错了!” 阿水声音发颤,抢先告饶。 “错?” 葛玉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胸腔里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脚,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踹在阿水肩头! “啊!” 阿水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后翻滚,撞翻了旁边一把空椅子。 葛玉龙犹不解气,紧跟着又是几脚,连踹在阿水身上,也捎带上旁边跪着发抖的其他几人,砰砰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原本还醉眼惺忪的其他洪帮小弟,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连踹了十几脚,葛玉龙才喘着粗气停下,胸口剧烈起伏。 阿水被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忍着痛楚,手脚并用地重新爬跪好,涕泪横流。 “龙哥!龙哥饶命啊!” 阿水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沫,嘶声辩解,带着哭腔,“我们也是一片忠心啊!那姓程的……程生,他年年都不接您的帖子,分明是没把您、没把我们洪帮放在眼里!我们哥几个就是看不过眼,才想着再去请他一趟,给龙哥您涨涨脸面,谁知道他手下那么硬,一点儿面子不给,还惊动了您……我们真没想特意冒犯他啊龙哥!” 他旁边十几个小弟也连连磕头,含糊附和:“是啊龙哥,我们就是想替您出气,没想到弄巧成拙。” “放屁!” 葛玉龙暴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哭诉。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阿水的衣领,将他那张涕泪交加的脸扯到自己面前,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替我出气?涨脸面?老子用得着你们这几个蠢货去替我出气?”说着他忍不住又踹了几脚,然后他看着站在一处的于兆和道:“按照帮里的规矩来。” 于兆和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已没了迎客时的喜庆,只剩一片冷硬肃杀。 他眼神一扫,旁边几个心腹手下立刻上前,就要去拖拽瘫软在地的阿水几人。 阿水几人吓的魂飞魄散,洪帮的规矩,尤其对于他们这种折了帮派颜面的,绝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 最轻也是断指、刺字,重的……而听龙哥这语气,怕是要废了他们,再将他们逐出洪帮。 “龙哥!龙哥饶命啊!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 阿水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前抱住葛玉龙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我们去给程生磕头认错!我们去他家里跪着!我们赔罪,怎么赔都行!求求您别按规矩,别赶我们走啊龙哥!” 其他十几个小弟也跟着嚎哭哀求:“龙哥,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离开了洪帮,我们还能去哪儿?码头扛包都没人会要我们这种被逐出去的啊!龙哥,给条活路吧!” 于兆和的人要将阿水几人拖走,一直沉默立于葛玉龙身后于献沉沉地咳了一声。 第131章 安保 第131章 安保 “玉龙,先等等。” 葛玉龙欲转身上楼的动作微微一顿。 于献上前半步,目光扫过被架着的阿水几人,又看向脸色难看的葛玉龙,缓声道:“这几个混账,私自行动,差点酿成大祸,按规矩办,不冤。” 阿水几人刚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又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 于献话锋一转,“说到底,他们起初的念头,歪是歪了点,但根子上,还是想替你出气,觉得那程生年年驳你面子,心里不忿。这份愚忠,固然可恨,却也情有可原。” 葛玉龙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立刻反驳。 于献观察着葛玉龙的脸色,继续道:“他们是做错了,狠狠打一顿,让他们长足记性。打完,拖着他们去程生府上赔罪。” 葛玉龙眉头皱得更紧,他厌恶手下自作主张,尤其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忠心,往往带来的是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得罪一般的富商还能摆平,但程溯是站在港城金字塔尖的人物,其影响力远非寻常富豪可比。 他葛玉龙就算心里对屡次被拒有点疙瘩,也从未想过主动去招惹程氏集团。 更何况今日短暂接触,他能感觉到,程溯看他的眼神,与那些表面上客套、骨子里却带着嫌弃与畏惧的富商不同。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有审视,有衡量,甚至有对他父辈历史的尊重,但唯独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歧视,这反而让葛玉龙更不愿被对方看轻。 他不愿为了这么几个蠢货,让程溯觉得洪帮乌烟瘴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 处置了,一了百了,既肃清了内部,也算给程溯一个干脆的交代。 于献人老成精,最擅察言观色。 于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玉龙,我琢磨着,程生今日之举,未必是真要这几个小子的命,或是非要我们洪帮大动干戈。” 葛玉龙目光一动,看向于献。 于献继续缓缓道:“他若真想下死手,或借此发难,有的是更厉害的法子,何必亲自来贺寿,我看,他多半是看出阿水他们是私自行动,并非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世情的光:“他是要告诉你,也告诉咱们洪帮,他的人,他的地盘,他的规矩,不容许下面的人随意冒犯。他要的,是杜绝后患,是让你管好自己的人,以后别再出这种让他不痛快的事。” “至于这几个蠢货本身,是打是罚,只要让他看到你整治的决心和力度,看到洪帮的规矩还在,这事儿,大概也就过去了。真做的太绝,反而可能落人口实,显得程生咄咄逼人,也让你手下兄弟离心。” 这番话,说到了葛玉龙心坎里。 是啊,以程溯的地位,真想对付几个混混,甚至借此打压洪帮,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方式? 葛玉龙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些,眼中的暴戾之气渐渐被深思取代。 他再次看向如待宰羔羊般被架着的阿水几人,眼神依旧冰冷,但少了那份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绝。 “九叔说得在理。” 葛玉龙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洪帮的规矩,不是儿戏!” 他转向于兆和,命令道:“拖到后面,按损及帮誉的规矩,每人五十鞭,打完关进水牢,醒醒脑子!再押着他们,去找程生磕头认错,程生不点头,他们就一直在那儿跪着!” “是!” 于兆和利落应声。 阿水几人听到要关水牢吓得浑身发抖,但比起被逐出帮派的后果,这已是绝处逢生。 几人连忙磕头如捣蒜,涕泪交加:“谢谢龙哥!谢谢九叔!我们一定改,一定去好好认错!” 葛玉龙不耐地挥挥手,示意赶紧带下去。 处理完这边,对于献和其他几位叔伯点了点头,又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帮众,沉声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天起,都把眼睛放亮,把招子放干净!谁再敢自作聪明,打着帮派或老子的旗号去外面惹是生非,尤其是招惹不该惹的人,这就是榜样!洪帮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一番敲打之后,他才和几位叔伯,内堂的堂主们转身朝楼上走去。 程溯从永昌楼离开时,还不到下午两点。 他没回公司,直接让司机开回了家,身上那股从包厢里带出来的烟味混着酒气,实在不好闻,他径直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觉得清爽起来。 下午他在书房里坐着,把成立安保公司的想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港城现在没有像样的安保服务公司,有钱人都是自己请保镖,零散也不成体系。 他想开这个头,不只是为了方便自家工厂送货,还能对外接单子,做正规生意。 人手是个问题。 新来的二十个机器人保镖是底子,但还不够。 得对外再招,招进来的人,还得让他们帮着好好训练,达标了才能用。 次日,二十个系统安排的保镖陆续来报到,程溯在前厅见了他们。 个个都是高大魁梧的形象,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外套,站得笔挺。 “以后按来的顺序,叫程大到程二十。”程溯简单交代,“具体做什么,会再通知你们。” “是,家主。”二十人齐声回答。 程溯没让他们住这里,别墅人多眼杂,这么多仿生人长期住在一起容易引人注意。 他让钟管家在中环附近住所安置他们,离公司近,平时调度也方便,更不易暴露。 安排好这些人,程溯照常去了公司。 一到办公室,他就叫了顾知行等人来开会,会开得短,主要将新增安保服务公司的事情分派得清楚。 顾知行等人接到新任务后便立即着手督办。 晚上下班,程溯用过晚餐,正欲转身上楼洗漱,钟管家便脚步轻快地过来禀报:“先生,门外有位自称于兆和的先生求见,说是洪帮的堂主。” 正准备踏上楼梯的程溯脚步一顿,略一思索,便想起这是永昌楼寿宴,门口那位围着红围巾、殷勤接待的灰衫年轻人。 他心下明了,大概是为何而来了。 “请他进来吧。”程溯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区。 “是。”钟管家应声而去。 不多时,于兆和便跟在钟管家身后进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深色短打,依旧是那副利落模样,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 然而,跟在他身后被两个精壮汉子半拖半架进来的那个人,以及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新鲜伤痕的十几号人,却让这客厅的气氛陡然一变。 被拖进来那人,正是阿水。 他此刻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身上衣服破烂,露出的皮肤上交错着鞭痕与青紫,气息奄奄,几乎是被人架着才勉强站立,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堵路时的嚣张气焰。 跟着他的一众小弟也个个狼狈,大多鼻青脸肿,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第132章 风波 第132章 风波 雷震东原本在外面,见此阵仗,立刻无声地步入客厅,站到了程溯身侧,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程溯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目光从气息微弱的阿水身上移开,转向笑容不变的于兆和,微微蹙眉:“于堂主,这是……?” 于兆和上前一步,对着程溯恭敬地拱了拱手,笑容依旧谦和,语气却十分清晰:“程生,打扰了。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前些日子胆大包天,冒犯了您。我们葛三爷知晓后十分震怒,家法处置之后,特意命在下将他们带来,亲自向程生您赔罪。要打要罚,或是还有什么要求,但凭程生您发落。”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阿水等人,那眼神虽带着笑,却让阿水等人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于兆和的话音刚落,那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阿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猛地挣脱了旁边人的手。 他踉跄两步,几乎是以扑倒的姿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程溯面前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了。 他仰起那张惨无人色的脸,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声音嘶哑破碎:“程…程生!是…是我阿水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求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们这一回!要打要罚,随您高兴,只求您…高抬贵手,饶…饶我们一命!” 他身后那十几个小弟见状,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磕头的磕头,求饶的求饶,客厅里顿时一片哀恳之声。 程溯垂眸看着跪在脚边气息奄奄的阿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本就不是嗜血睚眦之人,对方既已受到如此严厉的惩戒,也摆出了任他处置的姿态,他无意再进一步为难。 程溯抬起眼,目光转向静候一旁的于兆和,道:“于堂主,既然葛三爷已经严厉管教过,他们也已知错,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顿了顿,语气稍重,“下不为例。” 阿水等人闻言,如蒙大赦,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瘫软在地,只顾得上连连道谢,看向程溯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于兆和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再次朝程溯拱手,姿态放得更低:“程生大气!兆和代三爷,也代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多谢程生宽宏!这么晚了还来打扰程生休息,实在过意不去,请您千万海涵。” 程溯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无碍,我也刚下班不久。” 于兆和其实有心借着这个机会再多攀谈几句,这位程先生行事作风与他接触过的所有富豪都不同,让人忍不住想探究。 但他眼角余光瞥见程溯身侧那位如同铁塔般沉默伫立的雷震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方显然并无深谈的意愿,自己也不便过于叨扰。 于是,他十分识趣地再次躬身:“程生公务繁忙,我等就不多打扰了。今日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机会,再向程生请教。” 程溯微微颔首:“钟伯,送送于堂主。” “是,先生。” 一直候在客厅边缘的钟管家应声上前,对于兆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兆和又客气地对程溯点了点头,这才示意手下将几乎虚脱的阿水等人架起,一行人如来时般迅速,却又更加安静地退出了客厅,在钟管家的引领下离开了宅邸。 就在程溯紧锣密鼓筹划安保公司事宜的当口,港城年末却忽然风云骤变。 星轮公司加价风波,因殖民政府迟迟未有实质干预,终如野火般燎原。 短短三日,码头聚集抗议的民众已逾两万,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各大报章连日发表社论,言辞激烈,直指当局无能与社会不公。 而这,仅仅是一连串坏消息的开端。 金融界率先传来噩耗。 华资银行龙头之一的恒信银行,股价毫无征兆地暴跌,一日之内被储户提走六分之一的存款,资金链岌岌可危。 为求生存,恒信银行不得不将半数股权紧急售予英资背景的永丰银行,昔日华资翘楚,转眼沦为英资附庸,引得市场一片哗然,华商圈更感兔死狐悲。 紧接着,老字号的广德银号因一张百万面额的支票被拒付而轰然倒下,触发连锁挤提风潮。 银行体系为求自保,纷纷收缩信贷,市面上银根骤紧。 这股寒流迅速蔓延至实体经济。 依赖银行贷款的多个地产项目顿时成了烂尾楼,泥瓦未干便已荒芜。 众多厂商为保住岌岌可危的现金流,开始大规模裁撤薪资较高的老工人,转而以极低的工资雇佣新近抵港、急于谋生的大陆移民。 基层工人收入锐减,失业阴影笼罩,新旧移民之间亦因生计问题暗生龃龉,怨愤之气在街巷间不断累积发酵。 港城表面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平静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经济的动荡、社情的不稳,使得治安压力陡然增大,街头冲突、盗窃抢劫案件明显增多。 风暴持续月余,非但未见平息,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程氏集团秘书处的电话铃声几乎未曾间断,听筒那头传来的,多是地产商与银行经理人焦灼寻求资金援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日,霍家的霍含玉亲自登门,程溯将人请进了会客区,助理适时奉上清茶,轻声退了出去。 不过月余光景,霍含玉竟似老了十岁,此刻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即便坐姿笔挺,也难掩眉宇间浓重的疲惫与焦虑。 程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关切。 霍含玉迎上他的视线,未语先露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程生,霍氏这次栽了大跟头,好几个重要地盘项目资金链全断,铜锣湾那栋新盖到一半的大厦,吊机都停了,成了最大的烂尾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阿爸……你知道的,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听到消息急火攻心,现在人在养和医院重症室观察,情况不太稳定。” 程溯神情肃然。霍老爷子是少数几位让程溯真心敬佩的前辈,听闻此讯,他心中也是一沉。 “霍老先生吉人天相,定会渡过难关。” 程溯安抚道,“霍总,你先稳住。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霍含玉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从程溯平静的态度中汲取些力量。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显然心思沉重,难以安宁。 挣扎片刻,他终是抬头,目光直视程溯,里面窘迫与恳切交织:“程生,你我相识多年,我就不绕弯子了,霍氏眼下急需一笔巨款周转,否则不仅前期投入血本无归,诸多项目引发的连锁债务更可能将整个霍氏拖垮。” 他双手无意识地握紧,““我将霍氏名下位于铜锣湾的那栋大厦连同地皮,卖给你,你……收吗?” 第133章 融资 第133章 融资 程溯闻言,微微一怔。 铜锣湾那块地,是霍氏五年前拍下的黄金位置,当时程溯尚未踏足此世,但也从商业档案中了解过,那几乎是彼时公开市场上能拿到的顶尖地段之一。 站在纯粹商人的角度,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片区域未来的价值,若能以此刻危机中的价格入手,无疑是桩极划算的买卖。 然而…… 他眼前掠过霍老爷子的面容,那位白手起家、在港城华商圈内素有侠义之名的前辈,其为人处世,程溯是十分敬重的。 趁人之危,低价鲸吞对方视为根基的核心优质资产,非他所愿。 他的财富早已足够庞大,多一块地、少一块地,影响并不大。 可对霍氏而言,若在此刻失去铜锣湾等众多地皮,便不止是伤筋动骨,恐怕连未来的元气和翻身之本都会一并断送。 霍含玉的目光紧紧锁在程溯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点。 片刻后,他抬起眼:“霍总,大厦和地皮,可以按照当前合理的市场评估价,抵押给程氏,以五年为期,程氏提供一笔相应的融资,助霍氏渡过眼下最急迫的难关,维持项目基本运转,不至彻底烂尾。五年之内,霍氏可按约定条件连本带息赎回。若届时未能赎回,我们再按抵押协议处置不迟。” 霍含玉听完程溯的话,整个人怔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程溯温润而平静的眉眼,胸膛里那股积压了近一个月的冰寒,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一道裂隙。 来程氏之前,他不是没有找过别的门路。 李厚志那个笑面虎,一听说霍氏资金断裂,立刻主动登门,话里话外都是帮忙,可谈及铜锣湾和九龙塘的地皮时,压出的价格却低得令人心寒,言辞间那种趁火打劫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他宁愿把地卖给程溯,哪怕价格同样不理想,也不愿让父亲半生心血贱卖给李厚志之流。 可他万万没想到,程溯给出的,根本不是买,而是一条活路。 抵押,五年之期,市场价评估,这意味着霍氏保住了未来翻身的根本,程溯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轻视霍家如今的窘迫,反而是在这现金为王的时刻,愿意伸出手,给霍氏一个喘息的机会。 一个月来,医院里父亲危重的消息、公司里雪花般压来的坏账和停工报告、同行或躲避或算计的眼神、还有深夜里独自面对庞大债务的窒息感……所有这些沉重如山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霍含玉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他急忙低下头,试图掩饰瞬间失控的情绪,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已经出卖了他。 再抬头时,这位向来以冷静强硬著称的霍家少东,声音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程生……多谢你。” 霍含玉终究没忍住,在程溯带着关切的目光下,积蓄多时的压力与复杂情绪冲破了最后防线。 他猛地偏过头,一滴滚烫的泪还是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紧接着是更多。 他慌忙用手去抹,却显得越发狼狈。 程溯见状,立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同时在他紧绷的肩上用力拍了拍:“霍总,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振作起来,先打电话,让霍氏的律师团队立刻过来,和裴永敬他们对接融资细节。” 这简短的话语像一剂清醒剂。 霍含玉深吸一口气,接过柔软的手帕,用力擦了把脸,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点了点头,甚至来不及为失态道歉,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移动电话,走到会客区窗边,开始用略显沙哑的声音,低声而迅速地联络霍氏的法务负责人。 程溯则走回办公桌后,用内线电话通知了裴永敬,告知霍氏抵押融资的初步意向,要求其带领团队做好准备。 不过几分钟,当程溯再次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时,霍含玉已经结束了通话,背对着窗户站立。 他转过身来,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外,方才的激动与脆弱已尽数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能扛起家族事业的霍家少东。 只是看着程溯,他脸上仍闪过一丝赧然,将手中已沾湿的手帕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程生,让您见笑了。”霍含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些,“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霍含玉铭记于心,日后但凡程生或程氏有任何需要,霍家上下,必尽全力,绝不推辞。” 程溯闻言,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必如此。眼下霍氏事务千头万绪,你的时间比金子还贵,先回去处理要紧,等这阵风浪过去,我们再寻时间好好聚一聚。” 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亲切了些,“对了,到时记得带上明哲,建华平时总是待在房里学习也不出去玩耍,让明哲过来陪他一起玩玩也好。” 霍含玉目光微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沉郁的阴霾散去了不少,重新焕发出冷静与锐气:“一定。程生,那我先告辞,回去盯着。” “好。” 程溯将他送至办公室门口。 程溯下班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黑透,宅内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二楼书房传来的英文对话声。 一个多月密集的学习,效果显著。 秦建华的的口语进步飞快,已经能在维多利亚学校和同学进行日常对话。 连带着蹭课的秦三顺,也进步神速,如今已能用粤语进行基础交流,日常照料更是周全。 对此,程溯颇为满意。 他上楼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下楼准备用晚餐,刚在长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就听见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抬头一看,是秦建华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小跑着过来了。 程溯有些意外,放下筷子,温声问:“怎么跑下来了?还没用晚餐吗?” 秦建华跑到他身边停住,摇了摇头,小脸上没有平日的沉静,反而带着一丝担忧。 他仰头看着程溯,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语气很认真:“程舅舅,我看到电视新闻了。说现在好多行业都没钱,银行也出事,好多工人没工作,你……你没事吧?” 程溯看着秦建华郑重其事的担忧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失笑。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秦建华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 “傻瓜,”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舅舅没事。舅舅的钱够用,也有办法应对,这些是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程溯看着他仍有些将信将疑的眼神,补充道,“你只要好好上学,开心吃饭,快快长大,就是帮舅舅最大的忙了,知道吗?” 秦建华被揉了脑袋,又听到这样肯定而轻松的回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出小手抓了抓自己刚才被揉乱的头发,耳根微微泛红,小声“嗯”了一下。 第134章 访客 第134章 访客 “快去上课吧,别让老师等。”程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秦建华点头,转身又噔噔噔地跑回楼上去了。 程溯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用他的晚餐。 周末,程溯没有去公司,秦建华也不用上学,难得的闲暇时光被上午的访客打破。 亨利带着伊莎还有一位穿棕红色洋装的女士被管家迎了进来,三人后面跟着手里捧着东西的佣人。 “程,希望没打扰你难得的清静。”亨利笑着走进来,熟稔地拍了拍程溯的肩,转向身旁的未婚妻,“路易莎,这就是我常提起的程,我最重要的商业伙伴,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路易莎昨天上午刚从伦敦飞来,她笑容爽朗,递上管家提着的礼物:“程先生,很高兴终于见到您。亨利说您对酒有些兴趣,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礼物是两瓶典藏版威士忌,以及一架做工极其精良的战斗机模型,显然亨利提供了精准的攻略。 程溯接过后递给钟管家,露出微笑:“福斯特夫人费心了,礼物非常棒,我很喜欢。几位快请坐。” 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红茶与茶点。 程溯在主人位坐下,对正在斟茶的佣人温声道:“去请建华下来吧,家中有客人来访,让他也来见见。” 路易莎闻言,笑着对程溯说:“程先生,早就听亨利提起过,您有一位非常勤奋的小外甥,很期待见到他。” 秦建华此刻正蜷在窗边的小沙发里,捧着一本带有插图的英文航海故事书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专注的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忽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阿梅推开门,轻声说:“小少爷,楼下有客人到了,先生请您下去见见。” 秦建华从书页间抬起头,点了点头,乖巧地合上书放好。 他跟着阿梅去了衣帽间,换上了一套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慢慢走下楼梯。 还没到客厅,亨利充满活力的哈哈笑声就已经传了上来,秦建华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步入宽敞明亮的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主位沙发上的程溯。 他正含笑听着亨利说话,而亨利本人,正比划着手势,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一旁的陌生女士掩嘴轻笑。 坐在稍远单人沙发上的伊莎,依旧是温柔安静的模样,看到秦建华出现时,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朝他轻轻招手示意。 “啊!我们的小华仔来了!”亨利眼尖,注意到伊莎的动作,立刻停下话头,笑容满面地朝他张开手臂。 待秦建华走近,亨利熟稔地拉过他的小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的沙发坐下,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跟亨利叔叔说说,难得的周末上午,躲在楼上干什么呢?该不会还在用功吧?” 秦建华被他热情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起身,说道:“没有学习,在看课外书” 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他的语言能力进步显著,无论是粤语还是英语,只要对方语速稍慢些,他基本都能听懂,也能组织简单的句子进行交流。 “华仔真努力!”亨利赞许地拍拍他的肩,然后转向身旁的未婚妻,正式介绍道,“亲爱的,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程的宝贝外甥,秦建华,我们都叫他华仔。” 他又低头对秦建华说,语气亲切,“华仔,这位美丽的女士名叫路易莎·罗素,是亨利叔叔的未婚妻,她刚刚从伦敦过来不久。” 秦建华闻言转向路易莎,小身板站得笔直,抬头看向这位笑容亲切的新客人,用近期练习了多次的社交英语,礼貌地说道:“罗素阿姨,您好。欢迎您来港城,也欢迎您来家里做客。我是秦建华。” 路易莎显然有些惊喜,她立刻倾身,笑容更加灿烂:“哦,亲爱的华仔,你好!亨利和伊莎总是夸你聪明懂事,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可爱的小绅士!你的英语说得真好。” 伊莎在一旁微笑着补充,声音轻柔:“华仔一直很用功的。”她看向秦建华的眼神充满善意,又悄悄看了一眼程溯。 程溯正端着茶杯,目光温和地落在秦建华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伊莎接触到他的侧影,心头微微一跳,赶紧将视线移回面前的糕点碟。 几人又在客厅聊了好一阵。 因有着两位女士,所以话题围绕着港城近来的戏剧演出,转到伦敦最新的时装潮流,又跳回山顶新开的网球俱乐部。 秦建华坐在程溯身边的沙发上,小口吃着水果塔,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他看似专注在点心上,实则将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听了进去,尤其是程溯说话时的语气、用词和应对方式,都是他默默学习模仿的对象。 聊着聊着,亨利的笑容里掺入了一丝忧虑。 他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程,我心里有点没底。” 程溯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亨利看了一眼身旁的路易莎,握了握她的手,才继续道:“我和路易莎的订婚宴,原本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最近你也看到了,星轮轮渡涨价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码头那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报纸天天骂,其他行业的怨气也跟着冒头。我这两天开车经过中环和金钟,都能看到不少举着牌子抗议的人,我担心明天酒店那边人来人往,又是喜庆场合,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愈演愈烈的社会抗议情绪,会波及到他的订婚宴,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或骚乱。 路易莎也收起了笑容,脸上浮现出担忧。 她刚从伦敦过来,对港城眼下这种躁动不安的氛围颇为敏感。 程溯听完,神情也肃然了几分,他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坦白说,对于港城这段时期具体会发生什么,他并没有超越时代的先知。 前世的他,对六七十年代的港城历史细节,和普通人一样,只有模糊的印象,知道有过动荡,但具体时间、规模和走向,并不清楚。 而他穿越进来的这本小说,剧情完全围绕着秦建华和孟瑶瑶的爱情悲剧展开,对港城未着一丝笔墨。 因此,就连系统也无法提供关于未来社会事件的精准预警。 他能判断的,只有眼前可见的趋势,民怨在积聚,矛盾在激化,局势确实有恶化的风险。 第135章 婚宴 第135章 婚宴 “你的担心有道理,亨利。” 程溯缓缓开口,“最近的局势,是不太平静。” 他看了一眼秦建华,发现他正睁着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随即转头对着亨利道:“不过,订婚宴是喜事,安保方面我会让人加强安排。” “我新筹备的安保公司,正好有一些得力人手可以调用,明天会额外增派,确保酒店内外的安全,也会让酒店经理提前与警方沟通,请他们加派附近街区的巡逻警力。” 亨利听他这么说,脸上的忧虑明显减轻了不少,重新露出了笑容:“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我就知道找你商量没错。” 路易莎也松了口气,向程溯投去感激的目光。 亨利的订婚宴,排场极大。 宴会设在程氏旗下中环的文思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映照下,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这与其说是订婚宴,不如说是顺和洋行少东借此机会举行的一场大型社交盛会。 与洋行有往来的各方人士,从洋行大班、领事官员,到港城本地举足轻重的华商家族代表,络绎不绝,场面之隆重,不亚于正式婚礼。 程溯作为亨利最紧密的好友与商业伙伴,自然早早到场。 他今日穿着一身普通的浅灰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蓝色斜纹领带。 新郎官亨利则是与之相反的耀眼模样,亨利穿着一套别致的黑色燕尾服,衬衣雪白,领结端正,棕色的卷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眸里盛满笑意与意气风发,正精神抖擞地在门口迎接重要宾客。 而今日即将被正式介绍给港城社交圈的路易莎·罗素,身着一袭优雅的纯白色缎面礼裙,裙摆迤逦,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棕发高高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艳的笑容,已是十足的福斯特太太风范。 程溯与亨利用力握手拥抱,又将精心准备的贺礼交给侍者。 “恭喜,亨利。你今天帅极了。” 程溯微笑道。 “程!你能来我真高兴!” 亨利用力拍拍他的背,又转向路易莎,“亲爱的,看谁来了!” 路易莎优雅地上前,看到程溯,笑容愈发明艳,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微微侧身,做出西式贴面礼的姿态。 然而,她身旁的伊莎反应极快,几乎在路易莎动作刚起的同时,伊莎便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了程溯与路易莎之间。 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仿佛只是自然地上前与程溯说话。 正与程溯寒暄的亨利见状,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未婚妻的用意。 他轻轻拉了一下有些错愕的路易莎的手臂,笑着说道:“亲爱的,程他是个老古板,东方绅士做派,不太习惯我们那么热情的贴面礼。” 程溯确实有些始料未及,脸上浮现一丝赧然,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他顺势向前伸出手,对路易莎微笑道:“福斯特太太,恭喜您和亨利,您今天非常美丽。” 路易莎被亨利一拉,又看到程溯伸出的手,反应了过来。 她到底是出身良好的淑女,立刻从善如流地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与程溯轻轻一握:“谢谢您,程。您太客气了,请叫我路易莎就好。” “路易莎。”程溯从善如流地改口,微笑颔首,态度亲切又不失分寸。 这个小插曲过后,伊莎便轻声对程溯说:“程哥哥,里面请,我哥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她侧身引路,姿态自然,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拦截从未发生。 程溯对亨利和路易莎点头示意,便随着伊莎向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走去。 路易莎的目光在并肩而行的程溯和伊莎背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她不是愚钝之人,立刻察觉到了伊莎那反应背后的微妙心思,以及亨利默契的配合。 看来,这位程先生在福斯特兄妹心中,地位确实非同一般,连带着社交边界也被无形中细心维护着。 她唇角笑意更深,挽住未婚夫的手臂,转头继续热情地招呼下一位重要来宾,心中对港城这个复杂的社交圈子,又多了几分直观的认识。 程溯在主宾席落座,姿态舒展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入场的宾客,温润的面容在璀璨水晶灯下显得极为清俊。 伊莎见他安顿好,便轻声说去前面帮兄嫂招呼客人,程溯微微颔首,伊莎便提着裙摆翩然离去。。 不多时,霍含玉到了。 他气色明显好转,虽然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步履已恢复了往日的稳健,眼中也重拾了以前的神采,他一眼便看到程溯,径直走过来,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程生,”霍含玉的声音带着感激,压低了少许,“家父情况稳定多了,今早还念叨,等出院了要亲自谢你。” “霍总言重了,老人家安康就好。”程溯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当前市况和霍氏一些项目的初步设想。 随着时间推移,宾客愈发多了起来。 等亨利挽着路易莎回到主桌区域时,看到的便是程溯所在的那一桌及周围,围聚着十数位港城有头有脸的商贾名流,言谈甚欢,气氛热烈。 程溯坐在人群中心,神情依旧,正侧耳倾听黄绍英说着什么,偶尔点头,便引来周围人赞同的附和。 亨利脚步一顿,看着那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好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偏过头,对着身旁有些讶异的路易莎低声笑道:“亲爱的,看到了吗?我早该料到的,只要程在场,不管是什么场合,我的风头总是很容易就被他抢走。这家伙,今天就应该让他安静的待在家里。” 路易莎闻言,循着亨利的目光望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被众人环绕的程溯,随即挽紧未婚夫的手臂,嫣然一笑,柔声道:“这说明你的朋友非常有魅力,不是吗?亨利,这是你的福气。” 亨利听了哈哈大笑,他拉着路易莎,大步朝着那个热闹的小圈子走去,声音洪亮地插话道:“嘿!先生们!讨论什么大事呢?可不能忘了今天的主角是我啊!” 笑声顿时从那圈子里爆发出来,气氛更加融洽热烈。 程溯闻声抬头,看见亨利故作委屈的表情,眼中也漾开笑意,举杯向他遥遥一敬。 他这一笑,在璀璨灯光下格外显眼,不仅让亨利那边的气氛更活跃,也引得附近几桌的女眷们纷纷侧目。 这些小姐太太们,有随父兄来的世家千金,也有陪同丈夫出席的富家太太,都是港城社交场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她们早就在偷偷打量主桌那边的程溯,此刻见他展颜一笑,如同珠玉生辉一般,惹得不少人心跳都快了几拍。 第136章 演变 第136章 演变 然而,那边围坐在程溯周围的,除了主家亨利和新晋的福斯特太太,清一色全是男士,谈的都是生意经和时局。 名媛淑女们再是心生好奇或仰慕,也极重规矩,若无恰当理由或长辈引荐,断不能自己贸然上前搭讪,那不仅有失矜持,更会惹人闲话。 于是,她们只能一边维持着优雅得体的姿态,与身边女伴低声谈笑,或用着茶点,一边却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心里暗暗期盼着父兄等会儿与程生寒暄时,能否寻个机会,将自己也带过去,自然地露个脸,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话。 亨利的订婚宴后,很快便翻过了年关,进入一九六六年。 殖民政府交通事务委员会在一片争议声中,竟然全体通过了星轮公司的加价申请,仅有一位民选议员投下反对票。 这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火药桶,公众压抑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 起初是规模远超之前的大批市民走上街头游行抗议,高举标语,呼喊口号。 随后,情绪进一步激化,演变为有市民在公众场所发起绝食示威,以示最强烈的抗议。 殖民政府面对不断升级的对抗,采取了强硬手段,拘捕了带头的示威者。 这一举动非但未能平息事态,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冲突瞬间升级,超过千名情绪激动的市民与警方爆发了激烈冲突,街头一片混乱,砖石与警棍齐飞,呼喊与斥骂交织。 事态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为控制局面,警方不得已动用了催泪弹。 刺鼻的烟雾弥漫在街道上空,更加剧了恐慌与对抗。 这场大规模的骚乱前后持续了四个夜晚,港岛多处区域陷入紧张与动荡,商店闭户,交通瘫痪,人心惶惶。 最终,在强力清场下,骚乱逐渐平息,但代价沉重。 据报纸报道,约有1800人在此系列事件中被逮捕。 报纸连日以头版报道,社论措辞激烈,整个港城笼罩在一种凝重而焦虑的氛围中。 程溯果断给集团及旗下所有非必要员工放了假,唯独新成立的程氏安防不仅没有停摆,反而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据程大汇报,这几日来自各方的安保咨询和订单激增,电话几乎没断过。 恐慌情绪蔓延下,无论是富商大贾、银行金库、重要仓库,还是担心产业被冲击的工厂主,都急于寻求可靠的保护力量。 程大按照程溯之前的指示,优先保障与程氏自身相关的重点区域。 即便如此,现有的人手也已捉襟见肘,程大带着那二十名仿生保镖骨干,几乎连轴转地部署、巡查、应对突发情况。 正在基地受训的大批新人,也被迫提前进入以战代练的状态,在严密监督下承担一些辅助性警戒任务。 程溯授意程大,在确保核心任务的前提下,可以适当承接业务,这既是实战磨练,也能让这家新公司在危机中快速树立口碑。 维多利亚学校和其他许多学校一样,宣布暂时停课,复课日期待定。 秦建华每日的课程表也暂时清空,只有家教老师还会在相对安全的时段过来,继续帮他巩固语言和其他基础知识。 程溯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通过电话掌控全局,雷震东亲自调整了布防,将别墅内外的安保加强了数倍。 港城风雨飘摇之际,远在河西村,却是另一番景象。 老秦家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老四秦江结婚了。 堂屋里,秦老头和秦老太穿着半新的衣裳,端坐在堂屋两张椅子上,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下方,穿着红棉袄的新媳妇高晓梅,正被村里的婶子搀扶着,规规矩矩地给二老磕头敬茶。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着地上的喜糖,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声。 只有站在人群靠后些的老大秦刚,和他媳妇吴柳,脸色有些勉强。 吴柳更是时不时撇一下嘴,眼神里透着不满。 新媳妇高晓梅是城里新来的下乡知青,模样周正,识字有文化,听说家里以前还是干部,虽说现在落了难,但那眼光和做派,跟村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这彩礼,张口就要了五十块钱!在这河西村,乃至整个宏河县,都是顶了天的数目。 当初她嫁进秦家,彩礼不过两块钱,过门后第二天就早起做饭、喂猪、下地,哪有一天清闲?老二媳妇蔡小花也是个老实能干的,家里家外一把抓。 怎么轮到这老四媳妇,就金贵起来了?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像是能干活的吗? 喜宴热热闹闹地散了,留下一地狼藉的碗筷、骨头和瓜子皮。 秦江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新媳妇进了贴满红囍字的新房,留下一院子的杯盘等着收拾。 吴柳看着那关上的新房门,再看看满院的杂乱,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她插着腰,冲着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的蔡小花抱怨:“瞧瞧,这弟媳妇可真会享福!进门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钻屋里去了,合着这残羹剩饭、刷锅洗碗,都该是咱俩的活儿?都是老秦家的媳妇,凭啥她就特殊?” 蔡小花手里不停,把脏碗摞到一起,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小声道:“大嫂,少说两句吧,今儿个是老四大喜的日子,新媳妇脸皮薄,歇歇也没啥。咱俩快点收拾,收拾完了也歇着。” “脸皮薄?我看是架子大!”吴柳嘟囔着,到底也不敢大声闹起来,毕竟公婆还在屋里,宾客也才刚散。 她愤愤地抓起扫帚,用力扫着地上的垃圾,把不满都发泄在了哗哗的扫地声里。 秦老太却独自一人慢慢踱出了堂屋门槛。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热闹喧嚣过后,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厢那间刚刚贴上大红囍字的新房,窗户上崭新的红纸剪花,在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目。 那是老四的新房,也是建华以前住过的屋子。 老太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方才人多事杂,那份强撑着的喜气底下,始终压着点什么。 此刻宾客散尽,看着那熟悉的门窗贴着陌生的红囍,那份压抑的思绪便再也关不住了。 建华那孩子,跟着那位程同志,走了有段日子了。 港城,是个什么样?他在那边,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天冷了知不知道加衣?程同志是体面人,应该不会亏待孩子吧?可那孩子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话也不多…… 想着想着,胸口忽然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猛地一花,耳朵里嗡嗡作响,院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身体晃了晃,手下意识想扶住旁边的门框,却抓了个空。 “娘?” 正端着一大摞油腻脏碗往灶房走的秦海第一个察觉到不对,惊叫一声,手里的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37章 肿瘤 第137章 肿瘤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过去。 但还是晚了。 秦老太已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堂屋门口的阶沿上。 “娘!” 秦刚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扔下手里搬着的长凳,慌忙跑过来。 秦老头原本在里屋里,归拢着包起来的份子钱,听到老二的惊呼和刺耳的碎碗声,他心头一跳,慌忙探出身来,正看见老伴随着那令人心惊的磕碰声倒下。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捏着的几张毛票飘落在地。 “老婆子!” 秦老头声音都变了调,踉跄着扑到门口,腿脚都不利索了。 秦海已经跪在母亲身边,抖着手却不敢乱动,只见老太太双目紧闭。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娘!娘你醒醒!你看看我!” 吴柳和蔡小花也吓呆了,扔下扫帚和抹布,白着脸围过来,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婆婆。 秦老头猛地抬头,冲着呆立当场的两个儿媳妇,用尽力气吼道:“还愣着干啥?跟木头橛子似的!快去!找老大夫过来!快啊!” 老大夫被吴柳和蔡小花几乎是拖着跑来的,气喘吁吁,连药箱都差点没拿稳。 一进院门,看到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赶紧让秦海把人抱进里屋,放到床上。 秦江和高晓梅早已闻声从新房出来了。 秦江一脸惊惶无措,高晓梅则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红棉袄的衣角。 这才过门第一天,喜帕还没捂热乎,婆婆就出了这种事!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旁人会怎么说?克亲?晦气? 她才刚下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名声要是坏了,以后的日子简直不敢想。 老大夫凝神诊了脉,又小心地查看了秦老太后脑的伤口。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磕在石头棱角上,破了个口子,血已经把花白的头发粘成了一绺绺。 老人家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老杨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把完脉,又小心翼翼地轻轻扒开秦老太的眼皮,借着窗口投进来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瞳孔。 接着,他从随身带来的旧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针卷,用酒匆匆擦过针尖,凝神静气,在秦老太头顶、耳后、颈侧几个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银针轻轻捻动,床上的秦老太却依然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着老大夫的手和针。。 半晌,老大夫缓缓起针,用布擦拭干净,重新收好。 他看着秦老太灰败的面容,叹了口气,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的秦老头,声音凝重:“阿泰,光这么看着不行,你去借辆牛车,赶紧送县医院去。” 秦老头浑身一哆嗦,嘴唇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老弟…你这话是…是说……” 他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却不敢说出口。 老杨大夫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秦老太的头部:“磕这一下是引子,我看她这晕,不光是摔的。脉象古怪,眼底也不对劲……我估摸着,怕是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这一摔,给激着了。具体是个啥,严不严重,我这把老骨头是断不出来了,得去县里,用他们那机器检查才行。” “脑子里长东西?” 秦老头眼前一黑,要不是秦海死死扶着,差点瘫倒在地。 秦刚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幻不定。 秦海哽咽着立刻道:“我去武叔家借牛车,这就送娘去县医院检查!”说着便红了眼眶,扭头就往外跑。 秦刚和秦江也反应过来,急忙跟了上去。 蔡小花和吴柳连忙去给秦老太收拾去医院的东西。 很快,秦海把大队长家的牛车赶到了院门口。 秦刚和秦江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厚被子的秦老太从屋里抬出来,秦刚弯下腰,稳稳地将母亲抱起,尽量轻柔地安置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牛车上。 秦老头手脚利索地打开那个漆面斑驳的木箱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厚实蓝布紧紧包裹的严实的小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另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再打开,一沓新旧不一的纸币露了出来,五元和两元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他快速点出足够厚的一叠,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又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原处锁上。 秦老头攥着怀里那叠钱,仿佛攥着老伴生的希望,也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老伴,又扫过三个儿子焦急的脸,哑声道:“走!” 秦家人手忙脚乱地将秦老太送到了县医院,跟医生护士沟通,又按照指示做了几项检查。 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分等待都像是在火上烤。 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几张报告单和模糊的平片,眉头紧锁,把秦老头和三个儿子叫到了诊室。 脑肿瘤,位置不好,体积也不算小。 医生指着片子上那一团模糊的阴影解释,这就是导致秦老太突然晕倒、头痛,以及各种不适的根源。 除此之外,老太太身体还有不少劳损和老年病,但跟脑子里的东西比起来,这些都算是小问题了。 秦家父子几人彻底心灰意冷,这时病房那边传来消息,秦老太醒了。 一家人跌跌撞撞冲回病房。 秦老太的眼神有些涣散迷茫,后脑包扎着纱布,脸色依旧很差,但总归是有了意识。 看到围在床边的老头和儿子们,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发出声音。 秦老头扑到床边,老泪纵横,握紧她的手:“老婆子,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抹了把脸,强自镇定下来,让儿子们照看着,自己又折回医生办公室。 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问医生:“大夫,这病……这瘤子,能治吗?咋治?要花多少钱?”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老人家,”医生的声音带着遗憾,“病人这个情况,以国内的医疗技术,很难。肿瘤的位置比较深,手术风险非常大,我们这里做不了。就算去京市,希望也很渺茫。而且过程会非常痛苦,花费更是一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看着秦老头只剩一片死灰的眼睛,说:“我的建议是,开一些止痛、缓解颅内压力的药,带回家去,好好照顾,让她尽量少受点罪,至于能熬多久……看情况,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后面的话医生没忍心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第138章 分家 第138章 分家 秦老头脚步沉重地挪回病房,推门进去,只见秦老太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上很平静嘴角还带着疲惫的笑意,三个儿子围在床边,眼眶通红。 看到秦老头进来,秦老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虚弱:“老头子,回来了?医生咋说的?” 秦老头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老伴那双熟悉的眼睛,忽然就不忍心把那血淋淋的判决再说一遍。 避开秦老太沉静的目光,他垂下眼,声音艰涩地挤出几句话:“没……没大事。医生说了,就是累着了,加上磕碰,有点瘀血,开点药,回家好好吃着,卧床静养,慢慢就能好。” 秦老太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带着点无奈,她其实心里早就有数了。 哪里是突然就这样的呢? 早在半年前,她就时常在早上醒来时,觉得脑袋里像有根筋在一抽一抽地疼,一阵一阵的,过会儿又好像没事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谁还没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最近这一个月,身上总是觉得乏,使不上劲,拎桶水都喘,家的活计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她还以为是年纪大了,加上操心老四的婚事,里里外外张罗给累的,心里盘算着,等老四这桩大事办完了,她一定好好歇几天,缓缓劲儿,总能缓过来。 没想到,竟像是把底子都掏空了,直接就到了头。 老头子躲闪的眼神,儿子们欲言又止的悲戚,还有醒来时身体深处那股无法忽视的沉重与虚弱,都让她明白,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她没去戳穿这个笨拙的谎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老伴和儿子们,最后落在病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秦老太在县医院勉强躺了两天,打了几针,吃了点药,头晕和呕吐感减轻了些,人清醒的时间也多了。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缓解,医院治不了她的病根,多住一天,就是多浪费一天钱。 于是,她态度坚决地要求回家。 秦老头和三个儿子儿媳轮番劝说,都拗不过她,一家人只能依她,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躺在自家炕上,闻着熟悉的的味道,秦老太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 夜里,等儿子儿媳们都歇下了,她把秦老头叫到炕头,借着昏黄的油灯,两人低声商议了许久。 秦老太的声音很轻:“老头子,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日子怕是不多了,趁着我现在脑子还清楚,有件事,得办了。” 秦老头心里一酸,握着她的手:“你说,啥事都依你。” “分家吧。”秦老太吐出这三个字,看着秦老头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解释道,“树大分杈,儿大分家,老理儿。 “那你说,该怎么分?” 秦老头低声问,声音干涩。 秦老太喘了口气,歇了歇,才继续道:“家里的底子,加上程同志给的住宿费总共还剩四百二十三块钱。” 她看向秦老头,眼神恳切,“老头子,建华那孩子留下的一百五十块,没有算进去,这笔钱说什么也不能动,那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万一他将来有什么需要,咱们老秦家得给他备着的底儿。” 秦老头赞同地点了点头。 秦老太停了停,似乎聚集着力气:“我的病,往后吃药打针,少不了花钱。咱们两个老家伙,也得有点傍身的。我的意思是,从这四百二十三块里,拿出一百八十块来,八十块,留着给我抓药,应付医院的费用。一百块,算是咱们俩的养老钱,锁起来,谁也不动,除非到了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 秦老头默默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剩下的二百四十三块,”秦老太接着说,“分成三份。老大、老二、老四,每家分八十一块。” “房子就这么几间,这堂屋和灶房,还是公用的,自留地也按老规矩,他们兄弟三个平分。 “至于粮食,”她想了想,“缸里剩的,圈里那点粗粮,撑不到新粮下来。我的意思是,眼瞅着就快夏收了,上半年的口粮,咱们还在一起吃,从公中出,等夏收分了口粮,再彻底分开,各房自己开火。你看……这么分行不行?” “行。”秦老头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就按你说的办。我明天就跟他们说。” 次日一早,秦老头将三个儿子和儿媳都叫到堂屋,秦老太也被搀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秦老头清了清嗓子,按照昨夜和老伴商议好的,把分家的决定、钱粮房产的分配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吴柳的脸色就变了。 每房分的钱一样?八十一块?她是长房长媳,公婆按理该跟着他们大房过,多分多占些才是常理! 她忍不住,也顾不得新弟妹高晓梅还在场,开口就道:“爹,娘,这分法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按理说,您二老以后是要跟我们一起过的,我们担的责任重,多劳多得,是不是该多分一些?再说,建兵建民往后上学……”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垂着眼皮的秦老太忽然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力度,却让吴柳心头一突,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和你爹,”秦老太缓缓道,“单过,不跟你们任何一家。” “什么?”秦刚第一个失声叫出来,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看向秦老头,又看回秦老太,急道:“爹!娘!这……这是为啥?是儿子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二老生气了?您二老不跟我们过,村里人知道了会咋说我们?” 秦老太缓缓摇了摇头,因为病弱,动作有些迟缓:“跟你们好不好没关系,是我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和儿媳,“我这病,你们心里都有数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拖累的日子长着呢。不管跟了你们哪一房,都是个沉重的负担,天长日久,再好的情分也难免磨出怨气来。索性我们两个老家伙自己过,清静,也省得拖累你们。” 三个儿子又轮番劝了许久,道理说了一箩筐,面子、孝道、人情,什么都搬出来了。 可秦老太只是摇头,偶尔咳嗽两声,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秦老头也闷着头抽烟袋,不吭声,显然是和老伴统一了战线。 最终,秦刚见实在拗不过,憋着气道:“行!爹娘要单过,我们做儿子的拦不住,得有个见证,我去请大队长过来!” 第139章 刮风 第139章 刮风 秦家分家的事在河西村引起议论不久,激烈的大风已经猛烈地刮了起来,许多人被卷入其中,命运骤变。 这股风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正逐渐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吹向各个城市乡镇。 最先嗅到不同寻常气息的,是大队长秦武一家。 他的大儿子秦睿在县里读高中,这天下午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报纸,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 “爹!爹!出大事了!”秦睿冲进院门,气都喘不匀,抖着嗓子把在县里的所见所闻和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说了出来。 京市成立了什么斗争队,大中学校停了课,学生们冲上街头,许多干部、老师被揪出来戴高帽、挂牌子游街批斗,喊着破旧立新的口号,连一些古庙老碑都被砸了。 秦武听着儿子语无伦次的叙述,又拿过那张报纸,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上面那些黑体标题和模糊的图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比秦睿更明白这些消息意味着什么。 秦武立刻紧急召集了村里的所有人,在打谷场上开了大会。 他开始没敢把儿子说的那些细节全盘托出,只是极其严肃地传达了上面的新精神。 “同志们,”秦武的声音比平时冷肃,“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破旧立新,移风易俗。我们河西村,也不能落后。有些老黄历、老规矩、老物件,该扫进垃圾堆的,就得扫进去!” 他目光扫过台下困惑茫然的乡亲们,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家里那些老辈传下来的东西,什么旧书、旧画、旧契约、神主牌位、还有带封建迷信色彩的玩意儿……各家各户,都回去仔细清理清理!该烧的烧,该砸的砸,该交的交!别舍不得!现在是新社会,要讲新思想、新文化!这些东西留着,就是落后,就是四旧,是封建残余!要是让人查出来,给扣上帽子,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大家!”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大伙儿互相瞅瞅,大多是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好笑。 “四旧?咱家最旧的怕是炕席底下那几枚老铜钱,早就锈得看不出模样了,值当烧吗?” “就是,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置办那些老物件?老祖宗牌位倒是有一个,可那是木头刻的,烧火都不旺。” “大队长这是被上头灌了啥迷魂汤?净说些吓唬人的话。” 人群里甚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觉得大队长小题大做。 秦武在台上看着台下这群大多目不识丁的村民,气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光说大道理没用,心一横,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厉,几乎是吼了出来:“笑!你们还有心思笑!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们,外头现在抓得严,但凡沾上点“旧”的边,说你是封建余孽、牛鬼蛇神,立马就能给你捆了扔进大牢里去。到时候,你们哭爹喊娘都找不着门,别说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秦武话音刚落,窃窃私语和嬉笑瞬间消失,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村民们脸上的不以为然僵住了,慢慢转为错愕和惊恐。 抓进大牢?就为家里那点破玩意儿?为啥啊? 秦武见总算震住了他们,趁热打铁,也顾不得许多,把儿子秦睿带回来的报纸上那些更骇人的事情挑挑拣拣、含糊又吓人地说了城里怎么斗人、怎么抄家、怎么砸庙……他没说得太细,但那血腥暴力的气息已经足够让这些淳朴又胆小的农民两股战战。 这一下,再没人敢不当回事了。 散会后,人群沉默地散去,各自回家的脚步都显得沉重慌张了许多。 一些家里真供着祖宗牌位、藏着几本老黄历或者有点老银饰的,心里开始打鼓,盘算着回去是赶紧砸了烧了,还是找个更隐秘的角落挖个坑埋起来。 老秦家一家人随着人流默默往回走,气氛比旁人家更加凝重。 回到家,关上院门,秦江就忍不住了,他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又刚结婚,对未来正有期盼,此刻满脸都是不安:“爹,武叔说的也太吓人了,连那些大官、大学问人都给……程同志他……他会不会也……”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程溯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顶顶特殊的人物,在这种“破旧”的风潮里,岂不是最显眼的靶子? 秦刚和秦海也立刻看向爹娘,眼神里是同样的担忧。 秦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低喝道:“闭嘴!胡咧咧什么!” 他环视了一圈儿子儿媳,还有旁边脸色发白的新媳妇高晓梅,声音严厉至极:“从今往后,在家里,谁也不许再提程同志这三个字!听见没有?就当从来没这个人!各房管好各房的孩子,把嘴给我缝严实了!谁要是出去多一句嘴,惹出事来,别怪我这家法不认人!” 他想起当初程溯离开前,私下里跟他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当时他还不太明白,如今对照秦武说的外面乱象,再一琢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程同志恐怕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们老秦家,绝不能给自家招来灭顶之灾! 秦江被父亲吼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一旁的老二秦海却忍不住了,他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忧虑:“爹,咱们不提程同志,可建华那孩子……他跟着他在那边,万一南边乱起来,他一个娃娃,可咋办啊?” 蔡小花站在秦海身边,也跟着点头,满眼担忧。 秦老头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都给我记死了,从今天起,没有程同志,也没有秦建华!就当老三这一支,绝了后了!谁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或者心里头还瞎琢磨,惹出半点麻烦,连累了全家,就别怪我当爹的心狠!” 秦海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眼眶瞬间通红,蔡小花惊的捂住了嘴,其他几个纷纷摇头不敢再说。 大陆席卷一切的风暴,余波不可避免地触及了港城这片殖民地。 殖民政府各派系官员的观望与各自盘算,以及面对动荡经济与民心时的分歧,让整个管治机器显得迟滞。 街面上,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少了,但零星的标语,以及市民间弥漫的那种压抑中带着愤懑的情绪,却并未消散。 警察的巡逻依旧频繁,紧张感如同低气压,笼罩在城市上空。 不过,对于普通人而言,生活总得继续。 在局势稍有缓和的间隙,维多利亚学校及其他一些学校陆续发出通知,宣布恢复上课。 程溯接到学校的复课通知,却没有丝毫放松,而是从程氏安防抽调出六名保镖,专门负责护送秦建华上下学。 第140章 离世 第140章 离世 港城的风波如同持续不退的高烧,在反复的炙烤与阵痛中,一直延烧到了一九六八年的门槛,才终于显露出些许缓慢降温的迹象。 这中间的过程堪称惊心动魄。 大规模的反殖民色彩的暴动在一九六七年达到高潮,街头硝烟再起,冲突激烈程度远超之前,持续了整整大半年。 催泪弹的烟雾曾多次笼罩核心街区,路障与燃烧的杂物阻塞交通,罢工罢市此起彼伏,殖民当局一度宣布戒严,局势之紧张,几乎让人以为这座东方之珠将要陷入彻底的混乱与撕裂。 程溯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请了全科家教给秦建华住家授课,山顶宅邸和程氏核心区域的安保提升至最高级别,程大率领的安防力量经历了最严峻的实战考验。 然而,如同最猛烈的风暴过后,海面终会恢复平静,一九六八年,港城的社会氛围开始出现微妙变化。 大规模的街头对抗逐渐偃旗息鼓,殖民政府与民间力量都显露出疲态,共存状态开始形成。 秩序在瓦砾上艰难重建,经济引擎则在一种奇特的背景下,被重新点燃,甚至加足了马力。 点燃这引擎的火种,来自东南亚战事的持续与升级,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应。 港城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相对完善的工业基础、以及自由港的地位,成为了各方重要物资采购的中转站。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再仅仅是美利坚,还包括其他相关国家与地区。 从军服鞋袜、简易帐篷、罐头食品,到电子元器件、医疗器械、乃至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机械配件,需求几乎涵盖了港城轻工业的各个门类。 工厂的订单排到了数年之后,机器二十四小时轰鸣,熟练工人变得奇货可居,薪水水涨船高。 码头日夜不息,货轮如过江之鲫,装卸着运往战区的物资和随之带来的利润。 股市开始回暖,地产在经历惨痛下跌后,也因经济活动的急剧升温而蠢蠢欲动。 带着战争阴影的繁荣,迅速席卷了这座刚刚从内部撕裂中喘息过来的城市。 早在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时,程溯就凭借对国际形势的敏锐嗅觉和提前布局,扩大了相关产能,并利用自身日益壮大的安防公司,确保了供应链在动荡环境下的相对安全与顺畅。 当订单洪流真正到来时,程氏的工厂已然准备就绪,开足马力,成为了这场战争财盛宴中的重要分食者。 金钱如同润滑剂,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社会的紧绷神经。 就业充分了,收入增加了,市面上的商品也丰富起来。 人们暂时将政治上的愤懑与创伤搁置一旁,投身于这难得的经济热潮中,用忙碌与消费麻醉自己。 港城,这座伤痕累累却又生命力顽强的城市,以一种令人唏嘘的方式,拉开了经济腾飞的黄金时代序幕。 就在港城经济腾飞之际,远在东北的河西村,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告别,终于走到了终点。 秦老太,奇迹般地又多熬过了一个春夏,但病魔的侵蚀终究不可逆转,油尽灯枯的时刻,还是无情地到来了。 里屋里,挤满了秦家的人。 秦老头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老伴那只冰凉无力的手。 他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只是定定地看着老伴苍白如纸的脸。 地上,三个儿子儿媳带着孩子,以及闻讯赶来的本家近亲,黑压压跪了一片。 压抑的哭泣声在屋里低低回荡。 秦老太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眼神涣散,望着房梁,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时,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惊人的力气,把秦老头握着的那只手猛地反抓过来,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秦老头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秦老头都吃了一惊。 与此同时,秦老太一直涣散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直直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峰…峰子……我的…儿啊……” 她嘶哑的的声音,微弱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屋内。 紧接着,那瞪大的眼睛里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嘴唇翕动的频率更快,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急切和呼唤: “建…建华…建华…建华!!!” 她一连喊了三声建华,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用力,仿佛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点能量,要将这名字刻进空气里,送到天涯海角。 那嘶哑的呼唤里,饱含着至死未消的牵挂和无法亲眼得见的遗憾。 喊完这三声,她眼中那骤亮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倏然熄灭。 紧扣着秦老头手腕的手指,力道骤然松懈,软软地滑落。 瞪大的眼睛缓缓合上,最后一缕微弱的呼吸,也随之停止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 “娘!!!” 秦海第一个痛哭失声,扑倒在炕沿。 紧接着,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压抑,屋里顿时哭嚎一片。 秦老头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俯下身,将脸埋在老伴尚且温热的手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维多利亚学校位于郊区的专用马场上。 绿草如茵的跑道旁,十几个穿着整齐骑马装的孩子正策马小跑。 秦建华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色骑马装,身姿挺拔。 不过九岁年纪,身量却已蹿高了一大截,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眉眼间透出几分英气,骑在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上,竟已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 他正和同样骑着马的alex在比赛,此刻两人并排前行,马蹄声轻快。 霍明哲、许雯雯、许小贤和郑鑫几人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一边看着前面两人的比赛,一边轻松地聊着天。 “华少,加油!超了他!”郑鑫在后面笑嘻嘻地喊了一句助威。 秦建华唇角微扬,正欲轻夹马腹,加速超前。 心脏毫无征兆,猛地一缩! 那感觉来得突兀而剧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紧接着,一股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呼吸骤停,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吁——!”秦建华脸色唰地白了,本能地死死勒紧缰绳。 枣红马吃痛,扬起前蹄轻嘶一声,骤然停住,差点把猝不及防的秦建华甩下去。 第141章 剧情 第141章 剧情 “华仔,你怎么了?”alex跑在前面,听到动静回头,看见秦建华突然停住,脸色难看,不由大声问道,“还比不比了?” 秦建华却恍若未闻,那阵心悸和恐慌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勉强稳住身形,猛地一拨马头,不再沿着跑道,而是径直冲向跑道外侧正在整理用具的助理教练。 “秦同学?”助理教练见他策马直冲过来,吓了一跳,赶忙上前。 秦建华不等马完全停稳,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马,落地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心口的闷痛和不安让他无暇解释,一把将缰绳塞进满脸错愕的助理手里,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抱歉!” 说完,他转身就跑,朝着马场出口的方向,脚步又快又急,甚至带着点仓皇。 “华仔?”alex这下真的愣住了,在他身后大喊,“你去哪儿啊?” 跟在后面的霍明哲和许雯雯最先察觉到不对。 霍明哲脸色一肃,立刻勒住自己的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来,把缰绳随手往旁边跟上来的助理手里一塞:“看着马!” 说罢便朝着秦建华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许雯雯也急了,她身形矮小些,下马不如霍明哲利索,一边试图自己下,一边对着霍明哲的背影喊道:“明哲哥,你跑快一点呀!” 旁边另一位助理见状,赶忙上前帮忙扶她下马。 郑鑫和许小贤也下了马,面面相觑,都有些懵。 霍明哲一路跑还是没跟上,赶紧转身去找电话通知保镖。 此时的秦建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狂跳的轰鸣和那股灭顶的恐慌。 他一路狂奔,冲过练习区,冲到马场大门,管理员不知去了哪里,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室外阳光更加刺眼,车流稀疏。 然而,八道人影已经无声地拦在了他面前。 是以石猛为首的保镖们,他们显然已得知了场内的异常,提前在此等候。 “小少爷,”石猛上前一步,语气平稳却伸手拦住了去路,“请留步,我们需要请示…” “让开!” 秦建华此刻心乱如麻,剧烈的情绪冲击着他早熟的理智,恐惧和心痛交织成一股蛮横的冲动。 他红着眼睛,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猛地伸手用力推向石猛! 石猛完全没料到小主人会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倒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秦建华趁着他退后的间隙,如同受伤后急于逃离陷阱的小兽,对着石猛等保镖嘶声吼道:“别跟着我!滚开!!” 保镖们都愣住了。 他们眼中的秦建华向来是礼貌稳重的,此刻让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但也不敢强行对待小主人。 几名保镖迅速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秦建华已经侧身从两名保镖之间的空隙硬挤了过去,冲到路边。 保镖小队长石猛带着人边追边拨通电话通知了程溯。 秦建华冲到街边,不管不顾地伸手拦下了一辆经过的红色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用力关上门。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被这穿着骑马装、脸色难看的孩子吓了一跳,问道:“细路仔,去邊度啊?(小朋友,去哪儿啊?)” “去中环!程氏集团!”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司机被他眼中的急切和苍白脸色慑住,没再多问,一踩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 -----程氏集团----- 程溯正在会议室里听着最新订单的利润报告,放在手边的电话屏幕亮起,显示是石猛的号码。 他抬起手,示意汇报暂停,拿起通讯器走到窗边。 “家主,小少爷上马术课期间从马场跑了出来,情绪激动,已上出租车,我们一直跟着。” 程溯眉头微蹙:“确保一路安全。” “是。” 挂断电话,程溯呼唤系统:“系统,秦建华为何异常?” 【秦老太于三十分钟前去世。】 程溯眼神微凝。 几乎同时,手机再次响起,钟管家带着焦急地声音传来:“先生,文校长来电,说小少爷马术课上不知为何突然跑出去了,违反了校规,并询问是否提前通知家中。” “我知道了,回复学校,家中有急事,请假手续后补。”程溯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走回会议桌旁,对等待的高管们道:“会议暂停,后续事项邮件沟通。”说罢便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程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都市景观,意识再次询问。 “系统,原书的秦老太死亡节点和现在是一致的吗?” 【秦老太死亡时间为一九六七年冬季,死于脑癌。】 程溯沉吟道:“这么说,这一世晚了半年。” 【是的宿主。因变量介入:1. 秦建华被宿主带走,减少直接抚养压力与矛盾触发点。2.意外晕倒磕到头部,提前得知病因并及时维护。3. 秦峰抚恤金和宿主留宿期间的资金支持,综合延缓其死亡进程六个月。但其脑部肿瘤等根本性疾病在本时间线无法治愈,死亡结果具有必然性。】 “秦老头呢?” 【原著中,秦老太去世后一年后,秦老头因心肌梗塞病故。其死亡直接导致秦建华在秦家失去最后庇护,监护权完全落入秦刚和吴柳手中,后续苛待剧情线启动。】 “他重生了,”程溯继续问,目光锐利,“难道不记得爷爷奶奶去世的具体时间?为什么会因为感应到秦老太去世,就情绪失控到这种地步?” 系统短暂停顿后回答:【宿主,秦老太的死亡,在原剧情中是一个明确的剧情启动信号,根据原著时间线推算,此事件发生后不久,女主孟瑶瑶及其家人,便会因政治运动被下放到河西村。】 程溯的目光沉静,在心中回应:“所以,你认为建华这次强烈的情绪反应,除了对秦老太离世有感应,也可能是因为原著剧情之力随着关键节点临近,开始无形中施加影响,放大了他的焦虑和痛苦?” 系统赞同地波动了一下数据:【是的宿主。他灵魂本质仍与原著世界存在联结,当重大剧情节点发生时,这种联结可能产生共振,诱发其潜意识层面的剧烈扰动。】 它顿了顿,自信的宽慰道:【不过,宿主无需过度担忧。男主已被物理位移至数千公里之外,处于宿主的绝对保护与控制之下。女主角孟瑶瑶的活动范围,在剧情前期被限定在宏河县范围以内。只要男主不主动返回该区域,两者不会产生交集。】 【除非男主受到无法抗拒的剧情力量驱使,主动上赶着回去找虐。但以男主当前对宿主的依赖程度及对自身前世结局的认知,此可能性可评估近乎于零。】 第142章 失控 第142章 失控 出租车一个刹车,停在了程氏集团气派的大门前,司机提醒道:“细路仔,到啦,程氏大厦!” 秦建华浑浑噩噩地推开车门,双脚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满脑子都是那阵尖锐的心痛和不安,只想立刻找到程溯,根本顾不上其他。 他关上车门,转身就要往大厦里冲。 “嘿!小孩!还没给钱呢!”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提高了嗓门喊道,脸上带着点好笑的表情。 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孩子的小少爷,怎么坐车不给钱就想跑? 秦建华被这喊声拽回了些许神智,脚步猛地顿住。 他茫然地回头,看向司机,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骑马装空空如也的口袋。 他直接从马场跑出来,身上怎么可能有钱? 一阵窘迫涌上,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稍稍冷却,理智开始回笼。 自己刚才对保镖们是不是太失态,太没规矩了?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出租车后方不远处的三辆宾利车,其中一辆的车门迅速打开。 两名穿着便装,行动利落的男人快步走了下来。 其中一人径直来到出租车旁,掏出钱包,说了句“谢谢”,利落地付清了车费,并额外给了一张钞票作为小费。 司机接过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车边隐约可见的其他护卫,到嘴边的嘀咕咽了回去,脸上换上几分略带敬畏的笑容,连连点头:“多谢,多谢!” 心里忍不住嘀咕:乖乖,这是哪家的少爷仔?排场这么大,明明有这么多跟班和好车,怎么还慌慌张张跑来拦我的出租车?富少出来体验生活咩? 秦建华踏入程氏集团时,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与悲恸,奇异地开始缓缓沉淀下来。 他穿着与周遭西装革履格格不入的骑马装,小脸苍白,眼眶微红,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前台几位工作人员的注意。。 小组长李扬反应最快,立刻从接待台后绕了出来,脸上带着亲切地笑容,微微躬身:“小少爷,下午好。您是来找程总的吗?” 秦建华站定脚步,抬眼看着李扬。 到了这里,脑子仿佛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 教养开始重新主导行为。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礼貌:“嗯。李组长,舅舅在吗?” “程总在的。”李扬笑容更温和了些,看出孩子情绪似乎有些不对,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我送您上去吧。这边请。”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其他同事。 其中一位前台小姐立刻会意,拿起内线电话,迅速通知楼上的秘书处:“小少爷到了,李组长正送他上去。” 李扬陪着秦建华走向通往顶层电梯的专用通道。 沿途遇到的公司职员,无论职位高低,看到穿着骑马装的秦建华,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纷纷投以友善的微笑,但也无人上前打扰。 专属电梯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李扬用手挡住电梯门,等秦建华走进去,他才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小少爷,直接上去就行,程总办公室那层会有人接您。” 李扬温声道。 “谢谢你。”秦建华对着李扬微笑致意,然后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 电梯平稳上升的轻微失重感,让他纷乱的心绪也仿佛随之被慢慢沉淀。 电梯很快抵达顶层,“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门外,路泽已经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小少爷,程总在办公室等您。” 路泽将秦建华领到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随即推开门,侧身对秦建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秘书部所在的区域。 秦建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一路奔逃带来的心慌意乱、胸腔里那股尖锐的悲恸,在踏入这个空间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涟漪,逐渐沉淀下来,变为了平静。 接着,另一股情绪开始翻涌。 他逃课了,未经允许闯出了马场。 舅舅最重规矩,也最看重他的教育,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对他失望? 秦建华垂下眼,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马靴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骑马装的下摆,忐忑地小步往里挪。 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站在落地窗边的身影。 程溯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辽阔的城市天际线,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有些逆光,看不太清表情。 但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身上时,秦建华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 “舅舅,我……” 秦建华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他想解释,想说那阵突如其来的心痛和无法控制的恐慌,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程溯没有说话,也没有如秦建华预想中那般露出不悦或询问的神色,而是迈步走了过来,在秦建华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秦建华有些冰凉的小手。 手掌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秦建华愣了一下,任由程溯牵着他,走向会客区。 程溯让他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他旁边。接着,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秦建华微乱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 秦建华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猛地涌上来,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头扑进程溯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很大,充满了孩子气的无助和伤心。 程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揽住秦建华,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等哭声稍微小了点,程溯才低声问:“是不是上课太累了?要不舅舅跟老师说一声,给你请一段时间的假带你去伦敦散散心?” 秦建华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哭得通红的脸,抽噎着说:“可是,你公司那么多事,哪有时间度假?” 程溯看着孩子哭花了的脸,笑了笑,又揉了揉秦建华的头发:“公司的事可以安排,舅舅抓紧处理一下,空出时间来没问题。” 秦建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坚决地又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不用了,我不想你这么累。” 程溯也没再坚持:“好,听你的。那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学校的事舅舅派人去说。” 秦建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疲惫的抽噎。 第143章 下乡 第143章 下乡 秦建华在程溯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从炽白转为金红。 程溯也没有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沉默的陪伴,像一张柔软而坚固的网,慢慢兜住了秦建华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等到傍晚时分,秦建华终于缓过劲儿来。 小脸上的苍白褪去,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从程溯的怀里起来,哑着声说:“舅舅,我好了,我们回家吧。” 程溯抬眸看他,温声道:“好,回家。” 车子驶回山顶宅邸,程溯和秦建华先后下车。 程溯率先走了两步发现秦建华没跟上来,一回头却见他还站在原地,转身走向了静立在车旁的石猛和其他几名下午当值的保镖。 程溯有些讶异地停下脚步看着他。 秦建华走到石猛面前站定,他挺直了身板,表情异常认真:“石叔叔,还有保镖各位叔叔,今天下午在马场门口,我情绪不好,对你们发了脾气,推了人,还说了难听的话,是我做错了,非常对不起。请你们原谅。” 他微微弯下腰,鞠了一躬。 石猛和其他几名仿生保镖的处理器飞快运转了一下,他们被设定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与服从,对于被冒犯几乎没有概念。 石猛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同样微微颔首,干巴巴地回应:“小少爷言重了,没关系。职责所在。” 其他几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秦建华直起身看着他们,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然后才转身,快步走回到程溯身边。 程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男主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揽了一下秦建华的肩,带着他朝屋内走去。 听到动静的秦三顺和钟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先生和小少爷回来了。”钟管家目光在秦建华脸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又带着关切地问,“小少爷,您还好吗?厨房炖了安神的汤,要不要先用一点?” 秦建华摇了摇头:“谢谢钟爷爷,我没事了,汤等会儿喝吧。” 秦三顺站在钟管家身后,也小心打量着秦建华,脸上满是担忧。 如今的他身姿挺拔,穿着别墅统一订制的藏蓝色制服,呢料笔挺,银扣锃亮。 曾经在田垄间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的面庞,如今白皙了不少,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腕间带着一块简约大方的钢表。 这副模样,与几年前那个在河西村满脸愁苦的庄稼汉,早已判若两人。 秦三顺一直跟着钟管家学习,虽未学全,但管家之能却也掌握了六七分精髓,俨然已是别墅内除了钟管家之外,最能妥帖照料秦建华日常生活的人了。 “小少爷,”秦三顺的声音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下午可把大家担心坏了,您没事就好。” 他说话时,还下意识地看了看秦建华的衣着,见他骑马装还没换,便自然地补充道,“热水已经放好了,您要不要先洗漱换身舒服衣服?” 这时,阿梅和阿娟听到响动,也从楼上下来,看到秦建华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关切。 阿梅先向程溯问了声好,随即就蹲下身,动作轻巧地帮秦建华解开沾了些草屑尘土的骑马靴。 阿娟则递过来柔软的居家拖鞋,同时轻声问道:“小少爷,下午没吓着吧?” 她们显然已经从钟管家或秦三顺那里知道了下午学校里发生的意外,语气里充满了关心。 秦建华站着,任由阿梅帮他换鞋,低头看着阿娟写满担忧的脸,又瞥见旁边秦三顺和钟管家仍未放松的注意,以及舅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股暖流缓缓地涌过心口。 和前世,不一样的。 这辈子,有舅舅在,他不再是那个父母早亡孤零零面对贪婪亲戚的孩子了。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秦建华被阿梅和阿娟带上楼时,浴室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阿娟准备好了柔软干净的衣物,门关上,浴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头发被他自己用毛巾仔细擦得半干。 走出浴室时,等候在外的阿梅阿娟稍稍安心。 下午秦三顺接到学校通知后,立刻去了马场,将秦建华的个人物品悉数取了回来,那个印着书院徽章的书包,此刻就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秦建华走过去,从书包侧袋里取出程溯为他准备的移动电话,按下按键,屏幕亮起,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他握着电话,走到窗边的矮沙发坐下,开始依次回拨。 点开了通话记录最前面的两个名字,霍明哲和许雯雯拨来的次数最多。 所有电话回完,秦建华将移动电话轻轻放在茶几上,安静地坐在沙发里,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地毯上。 电话那头传来的同伴的声声关切,犹在耳畔。 那些声音或活泼,或温柔,或沉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他从稳稳地托回了现实的地面。 秦建华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后便去上学了。 由于之前在马术课上私自跑掉,违反校规,他被班主任罚抄校规五十遍,好在没有记过。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宏河县内,被车辙压得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一辆牛车正吱吱嘎嘎地缓慢前行。 车上,挤着两家人。 孟钧和妻子沈菲挤在一边,不过半年光景,这对昔日的中学教师夫妇,已被磋磨得变了形。 孟钧原本文质彬彬的脸庞此刻瘦削凹陷,颧骨突出,上面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灰与疲惫。 那副象征着他知识分子身份的眼镜,一条镜腿断了,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细麻绳勉强绑着,滑落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颠簸的土路,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 他身上的藏蓝色棉袄皱巴巴,沾满泥点,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露出下面雪白的棉花。 沈菲紧挨着他,曾经白皙丰润的脸颊如今蜡黄干瘪,嘴唇因干渴和寒冷裂开数道血口子,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旧头巾,凌乱的发丝从边缘钻出,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蓝布包袱,指关节捏得泛白,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脏污的鞋尖上,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而他们中间,那个裹着粉红色小棉袄里的女孩,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两个歪斜的小辫,原本白嫩如瓷器的小脸蛋上满是泪痕和风吹出的皴裂。 第144章 村口 第144章 村口 那双灵动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烂的桃子,只剩下两条缝隙,泪水却还在不断地从那缝隙中涌出。 “呜……妈妈…爸爸…我要回家……咳咳…”她的小手无力地拽着沈菲的衣角。 牛车另一边史家四口同样狼狈,衣襟沾尘,脸色憔悴,但整个家庭的气场却与孟家截然不同。 史在川是同样遭受冲击的大学教师,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有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瘀痕。 他精神明显不济,眼神涣散,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却仍用一条胳膊紧紧地揽着偎在他怀里的小女儿。 史予晴很安静,小脸脏兮兮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懵懂的不安,却只是紧紧依偎着父亲,偶尔因为牛车颠簸或寒风而瑟缩一下,并不哭闹。 史在川的妻子韩英,紧挨着丈夫坐着,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一部分侧面的寒风。 她一手轻轻扶着史在川的臂膀,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护在儿子史文彦背后。 史文彦绷着一张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少年的眼睛里混杂着惊惶、愤怒和倔强。 他紧握着拳头,目光不时扫过对面持续发出噪音的孟瑶瑶,又担忧地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父亲和乖巧却病弱的妹妹。 孟瑶瑶那如同魔音贯耳的哭声不仅折磨着孟家夫妻的神经,更像锉刀一样,反复刮擦着史家人紧绷的心弦。 史在川本就因伤痛和打击虚弱不堪,这持续不断的哭嚎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揽着女儿的手臂微微发颤,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史予晴也被这哭声扰得更加不安,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韩英眉头紧锁,看着丈夫痛苦的神色和女儿惊惶的样子,心疼不已。 史文彦忍无可忍,连日来的巨变以及这漫长路途中无休止的噪音折磨,让这个九岁少年的情绪达到了临界点。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孟钧和沈菲,声音因为强压着愤怒而有些发颤:“叔叔阿姨!” 他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孟瑶瑶的哭声,“能管管你们女儿吗?” 史文彦胸口起伏着,声音也拔高了些:“我父亲身上有伤,精神很差!我妹妹年纪小,身体也不舒服,就这么点在路上休息的时间,能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他顿了顿,积压的怨气冲口而出,“从上火车开始就哭,一路哭到现在,你们也想想别人行不行?” 孟瑶瑶被史文彦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哭声骤然停了一瞬,睁着红肿的眼睛看向对面这个凶巴巴的小哥哥,随即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充满了委屈:“呜…你凶我…爸爸……妈妈……他凶我……” 孟钧从沉思中反应过来,慌忙侧过身,去擦孟瑶瑶脸上的泪,声音干涩道:“瑶瑶不哭,不哭啊…是爸爸不好……” 他下意识想摸口袋,像往常一样掏颗糖哄她,却只摸到粗布衣料,动作僵在半空。 沈菲也强打精神,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用袖子去捂她哭得冰凉的小脸,低声哄着:“瑶瑶乖,再忍忍,很快到了…妈妈在呢。” 可孟瑶瑶根本听不进安慰,反而挣扎起来:“你们骗人!什么都没有了!我要回家!我要我的新衣服!” 夫妻俩的哄劝毫无作用,反而让女儿的哭喊更尖锐。 孟钧抬头,正对上史文彦怒气未消的眼睛,以及史在川惨白的脸和韩英眼中的焦虑。 他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窘迫的潮红,羞愧地低头嚅动了几下:“对…对不住……孩子小,吓着了……” 沈菲紧紧搂住还在踢腾哭叫的女儿,想压制她的声音,同时向韩英投去一个歉疚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是道歉。 然而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很快又淹没了这对夫妻,孟钧哄拍女儿的手无力垂下。 沈菲搂着女儿的手臂也在发颤,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史文彦气得脸都红了,还想说什么,被母亲韩英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韩英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低声道:“文彦,算了……” 眼下这境况,争吵又能解决什么? 史文彦愤愤地扭回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父亲越发难看的脸色和妹妹害怕的样子,眼圈也不由得红了。 他只觉得无比憋闷和倒霉,好好的家没了,父亲还受了伤,本以为下了火车能稍微喘口气,没想到又跟这家哭神分到了一处,坐同一辆破牛车去同一个鬼地方!这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 牛车吱呀晃进河西村时,日头已经沉到底了。 秦武披着旧军大衣,站在打谷场看着,车上两户人家,拖拖拉拉下来。 一个穿粉袄子的女娃哭得嗓子都哑了,脸上涕泪模糊,她爹妈眼神发直,像丢了魂。 另一户男人被搀下来时脚底打飘,脸白得吓人,额角一大块淤青。 秦武皱了眉。 这种下放来的,都往牲口棚边上的破窝棚里塞,可他看着史在川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头痛不已,改造是改造,可弄出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武本性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战场上对敌人可以狠,但对眼前这拖家带口的老百姓,他狠不下那个心。 尤其看到史家那个半大儿子紧抿着唇、强撑着架住父亲、眼神里带着惊惶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样子,秦武心里那杆秤更是偏了。 但村里能住人的空房子几乎没有,家家户户都挤巴巴的,总不能让他们住粮仓吧?那是集体的命根子。 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掏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暮色渐浓的村落。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在村口那几间土坯房。 秦武的眼睛亮了一瞬,三顺那房子空着,虽然破旧,但起码有门有窗,有能烧热的土炕,比牲口棚强太多了,能暂时解这燃眉之急。 可这亮光只闪了一刹那,立刻就黯淡下去,秦三顺走了三年了,音信全无。 秦老汉老两口把那三间破屋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三顺娘隔三差五就去打扫,村里谁不知道? 秦武旁边后生说:“看着他们,别乱走。”自己转身朝村西头走去。 西边秦老汉家两间矮趴趴的土房,窗户纸补了又补,秦武在篱笆外站住,喊了声:“梁伯。” 第145章 哭闹 第145章 哭闹 门开了,秦老汉佝偻着背出来,见是秦武,有些疑惑:“武子啊?这么晚了有啥事不?快进屋……” “梁伯,跟您商量个事。” 秦武直接说了,“村里来了两户下放的,拖家带口,里头有个男人伤得不轻,眼看要不行了,这么冷住牛棚肯定会死人的。” 他顿了顿,“想跟您老商量,能不能先把三顺那屋,借他们住。” 屋里灶台边,三顺娘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地里,她走出灶间,嘴唇哆嗦:“那是三儿的屋啊,我前儿才擦了炕……” 秦老汉的两个儿子儿媳也从外面进来,脸色都不好看。 秦大顺闷声道:“大队长,不是俺们不近人情,那屋再破,是俺弟的家,他人在外头不管啥样,家得给他留着。” 秦老汉一直没说话,佝偻着背,看着眼自己露了脚趾的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昏黄的眼睛看着秦武:“武子,那屋里头,有三顺的味道...” 秦武面露难色,他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过分。 秦老汉声音哑得厉害:“可要是见死不救,我们也不能安生。”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背弯得更低了,“…罢了,就当给三顺积福了,不过武子,你给做个主,里头的东西让他们仔细些。” 三顺娘别过脸,用袖子捂住嘴,肩膀直抖。 秦武点头:“梁伯,您放心,我在这儿保证,只要人缓过来,立马让他们腾地方,队里记您家的情。” 秦武拿到钥匙后转身回到打谷场,两家人还在风里站着,史在川几乎挂在妻儿身上。 “跟上。”秦武声音硬邦邦的,“村口的旧屋暂借你们住。记住了,里头一砖一瓦都仔细着!往后好好劳动,别生事!” 两家人跟着秦武,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土坯房前。 “就这儿了。”秦武把钥匙塞给史文彦,“自己拾掇吧。”随即转身走了。 孟钧一路抱着抽抽搭搭的孟瑶瑶,手臂早已酸麻,孟瑶瑶伏在父亲肩头,红肿的眼睛望向那黑黢黢破屋子,小嘴一瘪哭出声:“我不住这儿!黑!脏!” 孟钧猛地捂住她的嘴,“瑶瑶乖,不哭,咱们先进屋,进屋就不冷了…”颠了颠怀里的女儿,声音沙哑地哄着。 沈菲提着两个包袱,沉默地跟在后面。 屋里空荡冰冷,按秦武之前的安排,孟家人少,分靠边的一间,史家四口,住相连的两间。 一路的惊吓、颠簸、寒冷,早已耗干了所有人的力气,史在川几乎是被韩英和史文彦架到炕沿坐下,便闭目喘息,再不动弹。 韩英忙着安顿小女儿,史文彦则绷着脸打量这陌生的家。 另一间屋子里,孟钧轻轻把孟瑶瑶放在光秃秃的土炕上,小姑娘脚一沾地,就瑟缩着往父亲腿边靠,眼睛惊恐地打量着这黑洞洞的屋子,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沈菲放下包袱,目光落在女儿脏得像花猫似的小脸上,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尘泥的手。 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浑身的疲惫,转向孟钧,声音低哑:“得找点水,给孩子擦把脸。” 孟钧点了点头,同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难色,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沈菲看着孟钧不打算出去,抿了抿唇,转身自己出了屋子。 暮色渐浓,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点昏暗的油灯光。 她沿着土路慢慢走,遇到几个村民,刚想张口,对方便匆匆避开视线,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仿佛她是某种不祥之物。 连问了两三人,都是如此。 沈菲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迅速关上的院门,心中酸涩。 漫无目的走着,直到她看到路边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沈菲走过去,在小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声地问:“小弟弟,请问,村里打水的地方在哪儿?” 小男孩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陌生人,看了好几秒,才抬起脏乎乎的手,往村子东头指了指,含糊道:“小河,那边。” “谢谢。”沈菲低声道谢,转身往回走。 韩英在灶膛边发现了小半捆干柴,史文彦则在墙角找到一个虽然破旧却还能用的木盆,甚至还有半盒火柴压在炕席下。 这点发现让几乎颓废的大人们精神一振。 天已黑透,寒风从窗洞往里灌,有柴火就意味着能有热水,能有那么一点点暖意。 “孟家妹子,”韩英看到沈菲回来先开了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看,咱们两家先合伙对付这一晚吧?柴火不多,分开更不经烧。” 沈菲立刻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孟钧和史在川自然没有异议。 孟钧强撑着起身,找到屋里一个不知多久没用的旧木桶,摸着黑,朝着沈菲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打水。人生地不熟,加上天黑,等了好久才打来。 韩英手脚麻利地刷了刷积灰的陶罐,将打来的水倒进去,引燃了柴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尽管微弱,却瞬间给这冰冷的的屋子带来了生机和暖意。 锅里冷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响声,两家人就着这来之不易的热水,简单地擦洗了手脸。 孟瑶瑶被沈菲按着擦了脸和手,虽然不情愿地扭动着,但热水带来的暖意让她安静了些许。 擦洗完后,几个孩子的肚子先后咕咕叫了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大人们的胃里同样空得发慌。 韩英从自家包袱里,掏出几个冻得表皮开裂的杂面馒头,这是他们离开前最后一点存粮。 她用热水仔细泡开一个,先递给史在川,然后是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儿和儿子。 自己也泡了小半个,囫囵吞下。 味道并不好,但眼下这情况,没人会嫌弃。 孟家这边,沈菲也从包袱里拿出仅剩的两个白面馒头,比史家的看着稍好些,但也冻硬了。 她没有像韩英那样直接泡开,而是小心地将馒头放在灶膛边上,借着那点微弱的余火慢慢烘烤温热。 这样做更费柴火,也更费时间,但她想着女儿娇嫩的肠胃,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 馒头渐渐温热,散发出一点粮食的香气。 沈菲将它拿出来,小心地掰开一半,递给女儿:“瑶瑶,吃点东西,吃了就不那么冷了,肚子也不叫了。” 孟瑶瑶看着母亲手中那块焦黄的馒头,小嘴一撇。 这和她平日里吃的松软香甜的点心天差地别,她扭开头,带着哭腔:“我不吃这个硬邦邦的,不好吃…我要吃鸡蛋糕,喝牛奶……” 若是从前,孟钧和沈菲早就心肝宝贝地哄着,想法子去找她爱吃的东西了。 可此刻,孟钧看着女儿在跳动的微弱火光下,带着娇气和嫌弃的小脸,再环顾这一无所有的家,悲凉冲上心头。 第146章 课程 第146章 课程 维多利亚书院的课程一如既往,但秦建华近来的个人日程表却陡然变的拥挤。 程溯在一个月前,亲自带着团队飞往了美利坚,说是为了开拓新的市场,归期未定。 自从他离开后,秦建华的生活仿佛被无形的手调快了转速。 以前舅舅总说,他开心最重要,书能读好,规矩不错就行,其他的便由着他的性子。 可如今,那份溺爱似乎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由秦三顺和一众家庭教师严格执行。 课余时间被彻底征用。 周一、周三傍晚是钢琴与小提琴,周二、周四是武术课,周五是油画与水彩,周末则是国际象棋,密集的社交礼仪、马术巩固,甚至还有一位老师专门来教他品鉴古典音乐和艺术品…… 秦建华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不同课程、不同老师、不同技能之间疲于奔命。 他连沉默发呆的时间没有。 秦三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态度恭敬周全,适时递上温水毛巾,轻声提醒下一项日程。 他如今越发有港城高级管家的风范,行事滴水不漏,却也带着距离感,只负责执行,从不探究,更不会像程溯那样,在秦建华完成某件事后,投来一个带着赞赏的眼神,或是轻轻揉一下他的脑袋。 时间一长,秦建华开始想念程溯。 这种想念像是细密无声的渗透,在聆听枯燥的古典乐时会走神,想起程溯书房里的黑胶唱片,在被礼仪老师纠正举止时,会回忆起和程溯单独用餐时,虽然安静,却自然松弛的氛围。 最让他无措的是,当他深夜独自待在房间,那股思念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念程溯身上淡淡的香木与书卷混合的气息,想念他低沉嗓音叫自己名字时的语调,想念他那双能看透一切却选择包容和引导的眼睛。 程溯在时,他并未察觉这份依赖已如此之深。 如今人远隔重洋,日程表满到溢出,内心的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再多的课程和技能也无法填补。 维多利亚书院网球场上。 秦建华握着球拍,却有点心不在焉,一个普通的回球打出了界外,黄绿色的小球滚到了其他同学那边。 他没立刻去捡,反而站在原地,望着球场外发愣,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和这明媚的午后格格不入。 “华仔。”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秦建华回过神,转头看见霍明哲站在旁边,此刻正微微低头,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这几天看你都闷闷不乐的,打球也走神。” 这时,许雯雯和沈娴雅刚好打完了一局,两个人脸蛋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濡湿,笑着朝这边走过来。许雯雯擦了擦汗,声音清脆:“明哲哥,华仔,你们怎么不打了?站在这里说话呀?” 不远处,alex正一本正经地站在中间网柱旁,脖子上挂了个亮晶晶的哨子,一丝不苟地给郑鑫和另一个同学的练习赛当裁判,脸绷得紧紧的,看得比场上的人还投入。 秦建华看到朋友们聚过来,迅速敛去了脸上不自觉的沉郁,扬起一个笑容,伸手就揽住了旁边霍明哲的肩膀。 “正要去打呢!” 他对着许雯雯她们说道,“刚在想战术来着。” 霍明哲对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点了点头:“休息好了?要不我们对打一局?” 许雯雯不疑有他,笑嘻嘻地挥了挥拍子:“好呀!我跟娴雅刚打完,正好看你们打,华仔你可要专心点,别像刚才那样把球打飞啦!” 秦建华松开揽着霍明哲的手,笑着捡起地上的球拍,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是热身,现在来真的。” 他走到球场一侧,摆出了准备接球的姿势,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运动服显得格外精神。 球场上很快又响起了清脆的击球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呼喊。 放学回到家,秦三顺站在厅中,手里拿着日程簿,正低声与阿梅确认今晚的课程调整和作息细节。 秦建华被阿梅和阿娟轻声细语地引上楼,洗漱完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再下楼时,餐厅里已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长桌上摆放着几样清爽可口的菜式,符合他的口味,也注意了营养搭配。 他安静地坐下,拿起汤匙,小口喝着面前那碗炖得清淡鲜美的汤。 就在他默默用餐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昌伯正从厨房那边的走廊过来,走到侍立一旁的钟管家身边问道:“钟管家,先生是今晚八点到家吗?厨房问要不要提前把宵夜备上?” 钟管家闻言,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持重:“是的,阿昌。按先生平日的口味准备些清淡的就好。” 正低头喝汤的秦建华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亮的星辰,所有之前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驱散。 他甚至忘了放下勺子,就这么转过头,看向钟管家,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惊喜和急切: “钟爷爷!”他唤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舅舅……舅舅今晚就回来了?真的吗?八点就到?” 钟管家听到小少爷那声充满惊喜的询问,不由得露出了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微微躬身,肯定地回答道:“是的,小少爷,停机坪那边的周经理下午特意打电话来通知的,先生乘坐的专机预计晚上八点抵达。” 秦建华只觉得压在心口好些日子的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消散了。 明亮的灯光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迫不及待地端起面前还剩大半碗的汤,也顾不上平日慢条斯理的用餐礼仪了,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温热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迅速地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完,放下筷子时,动作甚至带着点急切。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转向钟管家,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轻快:“钟爷爷,让老师现在就可以过来,我准备好了!” 他挺直了身板,一副随时可以投入学习的模样。 钟管家被他这前后反差的状态和刚才那豪迈的喝汤姿态惊得一时语塞,镜片后的眼睛都睁大了些。 下意识地想,这要是让小少爷那位对礼仪要求近乎苛刻的日落籍老师瞧见,怕不是要当场心痛到昏厥?这念头一闪而过,看着小少爷脸上许久未见的光彩,钟管家心里无奈。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好的,小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秦三顺,吩咐道:“三顺,去请今晚负责大提琴的林先生过来吧。” 第147章 想念 第147章 想念 秦三顺躬身应道:“是,钟叔。” 在转身去打电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小少爷这几日的沉闷,果然都和先生有关。 深夜九点一刻,程溯的黑色轿车才驶入别墅前院,比预计的抵达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别墅内的灯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流泻出来,在夜色中氤氲开一片温黄的光晕。 大厅里,钟管家带着几名当值的佣人静静侍立,门厅的雕花座钟指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先生。”程溯进门钟管家立刻上前,接过他随手脱下的大衣,熟练地将它挂在一旁衣帽架的位置,转身问道:“厨房一直温着海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您现在用一些吗?” 程溯点了点头,抬手松了松领带结。 连续数十小时的跨国飞行在他眉眼间刻下了清晰的倦痕,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锐利,只是此刻在自家厅堂柔和的光线下,多了几分松弛。 “送到书房。”他言简意赅,脚步未停,径直朝楼梯走去,打算先上楼洗漱,换下这身西装。 刚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转角,头顶便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噔噔噔”脚步声,木质楼梯随之发出轻微的共鸣。 程溯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二楼走廊,一个身影雀跃地冲了出来。 秦建华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在捕捉到楼梯下方那道高大熟悉身影的瞬间,骤然被点亮,迸发出毫无掩饰的惊喜,将规矩和作息带来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顺着最后几级楼梯小跑加蹦跳着冲了下来,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临近最后两级时,更是直接往前一扑。 程溯猝不及防,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扑撞得向后微微退了半步,鞋跟抵住楼梯地毯,才稳住身形。 怀里已经扎实地填进了一个暖烘烘小身体,秦建华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西装面料上,满足地蹭了蹭。 一丝笑意染上程溯的眼角,驱散了长途跋涉的冷峻。 他有力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将怀里的孩子圈住,另一只大手抬起,掌心揉了揉秦建华蓬松柔软的发顶。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我们华仔今天行的,是礼仪老师新传授的西式拥抱礼?” 秦建华被舅舅这么一打趣,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紧环的胳膊,从程溯怀里站直了身体。 但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揪着程溯西装外套的衣角,仿佛怕人转眼又不见了。 他抬起脸,灯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眼中的光彩,将这几日隐约萦绕的沉闷彻底冲刷干净。 他仔细看着程溯的脸,像是要确认每一处细节,然后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埋怨道:“舅舅,你怎么去那么久啊?” 秦建华从上完音乐课后就在楼下客厅等,眼睛时不时瞟向大门。 钟管家等人劝了又劝,说先生一到立刻叫他,他这才不情不愿地上楼,下午体育课打网球确实累了,回房后靠着沙发等,等着等着,竟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还做了个梦,梦里人来人往,就是看不见舅舅的身影,还好突然惊醒,听见楼下说话声,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了出来。 程溯看着秦建华微皱的眉头和亮得执着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上,温声道:“去美利坚收购一家公司,顺便开拓一下那边的产品市场,谈判胶着,法律文件繁杂,耽误了些时间。” 秦建华来港城这些年,跟在程溯身边耳濡目染,对他说的这些词并不陌生。 他知道舅舅是在做正事,那点因为等待而生的委屈,忽然就显得有些不懂事了。 他抿了抿唇,长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再抬起眼时,眼神变得格外认真,道:“舅舅,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公司帮你工作,替你分担。” 程溯正继续往楼上走,闻言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边的秦建华,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有毫不掩饰的仰慕。 程溯心里漾开柔软的涟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伸手,再次揉了揉秦建华柔软的头发,打趣道:“那舅舅可就等着你快点长大了,到时候要学的东西堆成山,你可不许喊累,不许反悔。” 秦建华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他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单薄的胸脯,脆生生地保证道:“一定不会!”声音斩钉截铁,灯光下,他的小脸泛着光,眼神笃定。 程溯看着他这副稚气又无比认真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低沉而愉悦,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笑意染亮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好,舅舅记住了。” 他继续往楼上走,秦建华像条小尾巴似的蹦蹦跳跳地紧跟着。 次日清晨,别墅的氛围比往日松弛些,因先生在家休息,恰逢每月固定的发薪日。 接近晌午时,钟管家依照惯例,在他的小书房内,将一个个装有薪金的素色信封逐一交到佣人们手中。 每个接过信封的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动作恭敬,语气感激。 在程生家做工,薪水向来丰厚稳定,逢年过节另有红包,医疗也有保障,这在港城佣人行当里是顶好的待遇了。 轮到昌伯时,钟管家将一个比别人厚实许多的信封递过去:“阿昌,这是你这个月的。” 林昌伸出手接过了信封,没有像旁人那样喜悦,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叠港币,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 他今年已七十,精力体力大不如前。 站在厨房督导一会儿,腿脚便酸胀发麻,看账本稍久,老花眼就模糊一片,好几次,都因为反应慢了半拍差点出了岔子,都是底下人机灵,悄悄弥补了。 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但这份清闲、体面、报酬极高的工作,他如何舍得? 家里早已习惯这份稳定的高收入,可他也怕,怕自己这日渐衰老的身体和迟钝的头脑,哪天真的捅出大娄子,糟蹋了贵重的食材事小,万一影响了先生和少爷的饮食,那他才是辜负了先生的恩情。 可正因为感恩,正因为珍惜,昌伯心里的压力才越来越大。 这份忧虑,像块巨石压在心口,连每月接过这厚厚薪水时,都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钟管家发完薪水,照例宣布了接下来的轮休安排。 第148章 辞工 第148章 辞工 昌伯、林慧慧,恰好同日休息,便结伴离开山顶,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林慧慧走在父亲身侧,不时担忧地瞥一眼父亲,她最清楚阿爸的心事,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和沉重步伐,她心里酸涩难言。 阿力寡言少语,他看着昌伯闷闷不乐的样子,笨拙地开口安慰:“昌伯,您老放宽心,先生和管家谁不念您的好?厨房有慧姐和几个年轻的,出不了错。您就坐镇指点,累了就歇着。” 他说的实在,别墅上下没人敢怠慢昌伯。 可他也明白,昌伯要强了一辈子,又是赤诚感恩的性子,绝不允许自己尸位素餐,白拿主家的厚禄。 换做是他到了这年纪,还能有这般好的主家、这般轻省又钱多的差事,恐怕也是拼了老命也要保住,绝不肯主动言退。 昌伯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车马。 三人走到山下主干道,便各自打了车,分头回家。 从前,昌伯一家六口挤在棚户区,如今,靠他拿着这份丰厚的薪水,家里早已搬进了干净体面的唐楼单元,孙子孙女得以读书,餐桌上常有鱼肉,过年全家都能穿上新衣。 他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赤贫老渔夫,到如今被人尊称一声林老先生的小康之家户主,程溯改变了他和整个家庭的命运。 出租车穿过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最终驶入位于元朗的景峰楼。 五年前,昌伯一家咬牙买下了这里一个中层单位,四房一厅,面积虽然不大,却实实在在是自家的产业。 车子停在楼下,昌伯付了钱,慢慢推门下车。 仰头望了望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兰婆子养的小花。 乘电梯上楼,来到自家门前,没等他掏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返来啦!”兰婆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眼里闪着光。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是正在忙活。 今天是她老伴发薪的日子,也是家里每月最高兴的一天。“快进来,累了吧?热水烧好了,先喝口茶。” 屋子里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和一种温馨的忙碌感。 客厅不算宽敞,家具半新不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擦得发亮。 林小俊和林小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抬起头,转过头脆生生地喊:“爷爷!” 阿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淳朴的笑:“阿爸回来啦?饭马上好,今天煲了您爱喝的粉葛鲮鱼汤。” 昌伯“嗯”了一声,脸上的愁云在踏入家门时,暂时被冲淡了些。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略有弹性的海绵垫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阿贵在程氏玩具厂当仓库管理员,今日工厂放假,赶在饭前回了家,眉梢带着轻松愉悦。 阿香手脚麻利地摆上碗筷,粉葛鲮鱼汤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充满了小小的客厅。 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午餐。 饭后,阿香收拾碗筷,兰婆子准备去泡茶。 昌伯忽然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兰婆子泡茶的动作停住,转头看他,阿香擦桌子的手顿在了半空,沾着油渍的抹布悬在桌面上方。 昌伯看了一眼老伴和儿子儿媳,道:“我想把别墅那份工,辞了。” 阿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上,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没听懂。 兰婆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都尖了些:“老昌,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几步走到昌伯面前,弯下腰,紧紧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那皱纹里找出答案,“这好好的一份工,干得好好的,干嘛要辞了?是犯什么错了?程生怪罪你了?还是钟管家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份工不仅是家里的重要的经济支柱,更是他们全家受人尊重的根本!辞了?拿什么供楼?拿什么养孩子?拿什么维持现在这让人羡慕的生活? 阿贵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轻松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和他母亲一样的紧张和困惑。 “阿爸,您别吓我们,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是阿爸身体真的不行了?还是在主家受了委屈? 阿香也回过神来,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了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紧张地看着公公,又看看婆婆和丈夫,眼里满是担忧。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林小俊和林小怡也感到了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担忧地看着大人们。 昌伯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没有犯错,程生和钟管家,都待我极好。” 他顿了顿,那双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是我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兰婆子心里一咯噔! 老伴这些细微的变化,她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总抱着侥幸,想着老伴能撑下去,或者主家宽厚,不会计较。 “程生念旧情,一直留着我,给我这份脸面和薪水。” 昌伯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不能仗着这份恩情,就厚着脸皮赖着,等到真出了错,也坏了我们家和程生的情分,那我才真是无颜面对。” 他转过头,看着兰婆子,眼里满是无奈:“趁现在,我自己提出来,体体面面地退下来,钟管家或许还会念着旧情,给慧慧安排个更稳当的位置,或者多少再关照一下阿贵,要是等到人家开口那可真是什么都没了。” 阿贵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 阿爸说的对,不能等到主家开口,那情分就彻底变了味。 他的工钱,只要不再像以前那样稍有宽裕就想着添置东西、吃好穿好,供楼是可以的。 之前全家人拼命攒钱买房时,不也是这么一毫一仙攒出来的吗?他是这个家的男人,阿爸做出了这样艰难却顾全大局的决定,他不能反对,只能扛起来,不能什么事都靠阿爸。 阿香已经悄悄转过身,面对着厨房的方向,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公公的为难她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现实的压力和骤然失去的安全感,还是让她忍不住心酸。 好日子才过了几年?她想起刚搬进这间屋时,摸着雪白墙壁那种做梦般的感觉,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不能让孩子们看见,也不能让公婆更难受。 兰婆子低头沉默半晌,重新看向昌伯,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就按你说的办吧,程生是厚道人,咱们得体体面面的,别让人为难,也别坏了情分。”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阿贵现在工钱稳定,只要他不乱花,供楼是够的。之前攒下的那些也够我们两个老家伙养老了,孩子们总饿不着。” 第149章 情况 第149章 情况 过了一日,昌伯等人照旧来到别墅。 厨房里早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水汽蒸腾,刀砧声响,厨师和帮厨们看到他,都恭敬地喊一声“昌伯”。 一切如常,这井井有条的景象,有他八年来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规矩和心血。 可今天,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酸涩不已。 他像往常一样,先巡查了一圈,看了看冰鲜柜里的存货,问了问今日采买的清单,又去煲汤的灶眼旁站了站。 他定了定神,转身朝钟管家通常处理事务的小书房走去,脚步比往日沉重得多。 钟管家正在书桌后核对一些家用账目,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昌伯,便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脸上露出温和神色:“阿昌来了,坐。可是厨房有什么事?” 昌伯没坐,他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又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他避开钟管家询问的目光,盯着桌角一处光滑的木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涩地开口:“钟管家,我有个事,跟您说。” 钟管家察觉到他异常的神色和语气,脸上的温和敛去,转为专注的倾听姿态:“你说。” 昌伯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钟管家对上,那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想辞了厨房管事的工。” “什么?” 钟管家闻言惊讶不已,甚至身体都微微前倾了些。 他上下打量着昌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在钟管家眼里,昌伯初来时对高门大户的规矩一窍不通,闹过的笑话,出过的小纰漏让他头疼不已。 当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留这么一个年纪大又不懂规矩的老人,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肯学,能吃苦,为人实诚,懂得感恩。 这八年来,一点一点,从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老渔民,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能独立核对供应商报价、严格把关食材品质、将厨房各项开支账目弄得清清楚楚的合格管事。 虽说不上多么精明强干,但那份细致、认真和责任心,却是他颇为倚重和欣赏的。 别墅厨房从未出过大岔子,日常运转顺畅,昌伯功不可没。 况且,谁不知道昌伯对先生有救命之恩?这份工于情于理,都该是他做到做不动为止。 怎么突然…… 钟管家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探究,他仔细看着昌伯的脸,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不解,“阿昌,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家里有事?还是在这里做得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更慎重了些,“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跟我说。先生那边,你也知道,向来是敬重你的。”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和真诚的关心,让昌伯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连忙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那股热意逼回去。 钟管家越是这般体谅,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也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难处,家里都好好的。” 昌伯摇头,声音沙哑,“钟管家您和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林老昌这辈子都记着。在这里做事,再痛快不过了,没人给我气受,大家都敬着我……”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下去,“是我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里没有了躲闪,只有坦诚的无奈:“腿脚没以前利索了,站久了发虚。眼睛也花了,看账本费劲,有几次差点把账目做错。精神头也短,有时候吩咐着事情,自己就走神了……” 听着昌伯这番话,钟管家神情变得凝重,看向昌伯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同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阿昌,”钟管家开口,声音带着关切,“你方才说的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有没有去正经医院,找好医生仔细看过?” 昌伯脸上的苦涩更浓,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看过的,钟管家。前两个月就偷偷去瞧过,不敢声张。医生看了片子,也问了以前做活的情形,说是是早年在海上讨生活落下的老伤,骨头和关节磨损得厉害,加上年纪到了,气血也亏。开了些药,说是只能慢慢养着,缓解疼痛,想要完全好……难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生也说了,不宜久站,不宜劳累。” 钟管家心头微沉。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淡金色卡片,边缘有繁复的暗纹,上面印着养和医院的英文与中文标识。 钟管家将卡片轻轻推到昌伯面前的桌面上:“阿昌,你拿着这张卡,去养和直接找骨科的埃文斯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用这张卡,不用排队预约,检查也能安排得更详尽些。让埃文斯医生再给你全面看一次,听听他的说法。” 他看着昌伯继续道:“你要辞工的事,我知道了。但这事,我必须向先生汇报,由先生定夺。在这之前,你先安心把手头的事做好,也把身体再仔细检查一遍。” 昌伯望着眼前的卡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这沉甸甸的关切,比直接的挽留更让他心头发酸,五味杂陈。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张轻薄的卡片,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晚上程溯用过晚餐,移步到客厅稍作休息,钟管家瞅准这个空闲,轻步上前,将昌伯白日里提出辞职的事情,低声禀报给了程溯。 “先生,我看阿昌那神情,不像是真想不想做,他是怕身子骨不争气,万一哪天出了差错,辜负了先生的厚待,这才硬着头皮提了出来。” 程溯走到前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钟管家垂手侍立在旁,静静等待着。 片刻,程溯睁开眼,开口问道:“家里头,有没有清闲些的岗位?” 钟管家微微躬身,如实回答:“回先生,阿昌如今管着厨房采买核验和日常账目,其实已经是宅里最核心又相对不必亲力亲为的职分了,再清闲就只有花园里浇花的帮佣了。那些活计,一来与昌伯过去的身份不符,二来工钱也差得太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以昌伯的性子,恐怕也不会接受白养着的安排。” 程溯叹了口气。 昌伯与其他佣人不同,是他踏足港城这片陌生之地结识的第一个人,更是将他从海里拖回的恩人,他必须妥善安置,不能寒了这份救命的恩义。 “他家里现在情况如何?” 程溯换了个方向问。 这一点钟管家倒是清楚的,连忙回道:“阿昌家里因为他这份管事的工钱,过得颇为不错。五年前在元朗买下了一个唐楼单元,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儿子也在我们程氏旗下的玩具厂,工作稳定。只是家里要供楼,还有孙子孙女的教育开销,阿昌的工资仍是家里最重要的经济支柱。” 第150章 养老 第150章 养老 钟管家的话语里也带着几分感慨,一个老渔民能走到今天,着实不易,也可见程溯的回报是何等厚重。 程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既然没有更合适的岗位可以换,那就按他说的,让他退下来安心养病。不过,不能让他后半辈子没了着落。” 他抬起头,看向钟管家,“你明天从账上支五十万给他,之后看病所产生的医疗费用也全部给他报了,算作我给昌伯的养老心意,。” 钟管家心中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恭敬应道:“是,先生。” 程溯思虑周全,继续吩咐:“另外,明天打个电话去玩具厂那边,问问昌伯的儿子在厂里表现得怎么样。如果人本分,肯干,没什么差错,就跟厂里打声招呼,适当提一提他的职位。” “是,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钟管家应下,心里也为阿昌松了口气。 跟着这样的主家,是阿昌的福气,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 日子悄无声息地流逝,一转眼来到一九七五年。 晨光透过别墅二楼走廊宽敞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程溯从衣帽间走出,换了一身浅咖色亚麻上衣外加米色休闲裤,简单的着装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俊逸。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宽容,三十二岁的年纪,面容依旧如往昔般俊雅,身形挺拔,举止间那份经年沉淀的气度,比早年间更添几分成熟从容,只是随意走过,便不自觉牵动人的目光。 他朝楼梯口走去,打算出门。 恰在此时,走廊另一侧的一扇门被推开,秦建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他换上了一套舒适的深灰色运动装,头发还有些睡乱的蓬松,脸上带着晨起时的慵懒懵懂。 看到走廊那头的程溯,秦建华眼睛一亮,残留的睡意消散不少,脸上绽开笑容,清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舅舅,早!你今天这身打扮要出门啊?” 他快走两步跟了过来,目光在程溯身上转了转,难得见舅舅穿得如此休闲,比起平日西装革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和。 程溯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挑:“对,和明哲的爸爸约了去粉岭打两杆。你昨晚又偷偷熬夜了?” 被一语道破,秦建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和明哲、雯雯他们通电话,商量今天去看alex的事。他前天在逃课去马会那边偷偷参赛,跑得太疯,结果摔下来了,腿摔断了,还挺严重,得住院一阵子。” 程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迈步准备继续下楼。 秦建华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一起走下楼梯。 走到楼梯中段,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程溯,期待地说:“对了,舅舅,我们学校下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这次你有空参加吗?” “下周五下午?” “嗯,两点开始,大概一个半小时。” 程溯淡淡颔首:“我知道了,时间应该可以调出来。” 秦建华眼底的期待瞬间化为明亮的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谢谢舅舅!” 秦三顺站在门厅一侧,像一尊沉默的塑像,目送着程溯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引擎声远去。 紧接着,秦建华也步履轻快地跟着出了门,与朋友们汇合。 宽敞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晕,和空气中残留的的淡淡气息。 秦三顺脸上的恭谨神情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纠结与茫然。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却仿佛没有焦点。 十年了。 跟着先生离开那个叫河西村的贫瘠土地,来到这目眩神迷的东方之珠,转眼已是整整十年光阴。 十年里,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高薪,娶了温柔勤快的妻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唐楼单元,还迎来了粉团似的女儿,生活安稳富足,远超当年在田间地头刨食时最狂野的梦想。 可有些东西,是再舒适的生活也填补不了的。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疼,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听着枕边妻子均匀的呼吸,看着婴儿床上女儿酣睡的小脸时,那种思念会像潮水般淹没他。 他想念河西村低矮的土坯房,想念房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念爹娘被烟火熏燎得发黑的皱纹脸,想念兄弟们在田垄间吆喝的声音。 他走时爹娘的身子骨就已经不大硬朗了。 这十年间,随着偷渡过来的大陆人越来越多,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总能听到些带着惊惶的议论。 他知道那头闹得厉害,风波一阵接着一阵,私下里偷偷打听过,那些零星的消息拼凑起来,是一幅让他心惊肉跳的图景。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在先生面前轻易提起回去二字。 下班后秦三顺拖着沉重的步伐,乘巴士回到了家位于元朗的家中。 这是他用全部积蓄和奖金购置的三居室小唐楼,是他在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里,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家。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丝凉意,也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 赵淑琳正抱着他们不满周岁的女儿秦思陆在客厅里轻轻踱步,哼着温柔的粤语童谣。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好像晚了一点,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着。” “嗯,有点事耽搁了。” 秦三顺含糊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到妻女身边。 他看着妻子怀里粉嫩的女儿,秦思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他,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秦三顺的心瞬间软了一下,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思陆,每次唤着女儿的名字,遥远的北方故土,就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动他的心。 逗弄了一会女儿,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妻子阿琳是阿娟的亲妹妹。 几年前,她来别墅给姐姐送东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梳着整齐的辫子,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与港城许多女孩的张扬不同,带着一种内地女子的温顺与腼腆。 只那一眼,秦三顺便觉得心被撞了一下。 此后,他鼓起勇气,笨拙却坚持地展开了追求。 第151章 思陆 第151章 思陆 阿娟作为姐姐,与秦三顺共事多年,一起照料小少爷,对他的人品和踏实勤恳是了解的,印象本就不差。 更重要的是,秦三顺跟着小少爷,端的是稳定高薪的银饭碗,这在重视实际的赵家父母眼中,是极有分量的条件。 老两口一合计,没多为难,便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礼简单热闹,别墅上下都送了礼,程溯更是封了个厚厚红包。 婚后,秦三顺便搬出了别墅,住进了这栋精心布置过的小唐楼,真正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生活。 今年,女儿降生,更是为这个家增添了无尽的欢乐与圆满。 阿琳辞去了制衣厂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三顺每日下班归来,看到窗内的灯光,听到妻女的声响,便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有了归处。 这安稳、富足、充满希望的生活,是以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份关于爹娘的思念与恐慌,就越是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根隐藏在华丽锦缎下的尖刺,时不时就狠狠扎他一下。 秦三顺心神恍惚的状态,除了枕边人,第一个敏锐察觉到的是秦建华。 这日下午,别墅宽敞的客厅里,秦建华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读物,这是程溯给他布置的课外阅读。 他的目光却不时从书页上抬起,略带疑惑地投向不远处正与钟管家低声核对下周日程的秦三顺。 钟管家眉头微蹙,指着摊开的日程簿说了句什么,秦三顺愣了一下,连忙凑近去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懊恼,低声辩解着。 秦建华合上书,坐直了身体。 他如今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拔高,英气逼人,眉眼间沉淀的沉静气质越发明显,但观察力也愈发敏锐。 他出声唤道:“三顺伯。” 秦三顺立刻转过头,脸上习惯性地带上恭敬:“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秦建华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三顺伯,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少年的声音清澈,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一直被秦三顺照顾,虽名为主仆,却有一份独特的情谊,对他情绪的变化格外敏感。 秦三顺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失态竟然被小少爷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可面对秦建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道:“没什么大事,劳小少爷挂心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程溯回来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眉宇间带着些微倦色,但步履依旧。 刚踏进家门,便听到了秦建华那句询问,以及秦三顺略显慌乱的回答。 程溯脚步微顿,目光在秦三顺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掠过,又看向面露疑惑的外甥,心中已大致明了。 他接过一旁佣人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将外套脱下递过去,然后才迈步走进客厅。 “舅舅,你回来啦?” 秦建华见到程溯,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来。 程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秦三顺和钟管家手中那本日程簿,最后落在秦建华身上,语气平淡地问:“出什么事了?” 他虽是问秦建华,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秦三顺的反应。 秦三顺听到程溯发问,心头更是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他最了解小少爷,在先生面前是从不隐瞒任何事的,尤其是这种涉及身边人的情况。 果然,秦建华没有犹豫,指了指钟管家手里的簿子,抱怨道:“舅舅,你看,三顺伯最近好像总有些心不在焉。刚才钟爷爷发现,他把下周教钢琴的威廉姆斯先生和教击剑的顾师傅的课,安排在同一时间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错了。” 秦三顺被秦建华当面点破纰漏,又是当着程溯的面,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又是惭愧又是后怕。 他深知程溯对工作失误向来不容情,自己这样低级的错误,实在不该犯。 连忙低下头,声音艰涩:“先生,小少爷……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改过来,保证不会再犯。” 手指紧紧攥住了裤缝。 程溯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接过佣人递上的一杯清茶,浅浅啜了一口。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落地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秦建华看着舅舅沉静的侧脸,又看看低头认错的秦三顺,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程溯放下茶杯,目光这才平静地投向始终不敢抬头的秦三顺。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追问家事,只是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道:“三顺,你来港城,今年是第十个年头了吧?” 程溯缓声道,“我知道你想家,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三顺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 程溯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间,投向遥远的大陆:“大陆那边,近来的斗争声势虽不似前几年那般酷烈,显露出些许疲态,但风声依然很紧,各处依旧备受关注。” “特别是像我这样的身份,来自港城,又与海外有诸多联系。若是在这个当口,贸然安排你回去探亲,或者为你疏通关节,动静稍大,引来不必要的注意,非但不能让你与家人团聚,反而可能给你的家人,带去难以预料的麻烦甚至灾难。” 他收回目光,深邃的眼眸重新落在秦三顺脸上:“再安心等两年,好吗?我观察着那边的动向,也一直在想办法。两年时间,局势或许能有更明朗的变化,我们也能做更周全的准备。” “到时候,孩子也大一些了,能跑能走,记点事了,你带着她们母女一起回去,让她们也认认你的家乡,见见她的亲人。” 秦三顺喉咙哽咽,眼眶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酸涩逼回去。 他迎着程溯温和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先生。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胡思乱想,还差点耽误了正事。请您和小少爷原谅,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一定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程溯看着他诚恳认错的模样,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这次就算了。念在你思乡心切,情有可原。说到底,也是我对时局的把握还不够精准,才让你又要多等两年。” “不!先生,千万别这么说!” 秦三顺闻言,语气急切,“不是您的错!这世道的事,谁又能料得准?当年要不是您带我出来,给我活路,给我前程,我秦三顺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这恩情我几辈子都还不完。您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 第152章 建设 第152章 建设 程溯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好了,心意我明白。记住我的话,安心做事,耐心等待。去吧。” “是,先生。” 秦三顺躬身应道。 --------河西村------- 村后的小树林里,孟瑶瑶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她今年才十四,可那张脸已经出落得让人挪不开眼。 皮肤不算顶白,被村里的风吹日晒弄得有点糙,可五官生得实在好,眉毛弯弯,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嘴巴都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娇媚。 这会儿,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格子褂子,胳膊肘和肩膀那儿都打了补丁,可针脚细密,衣服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纤细的身板上,愣是比村里其他姑娘的鲜亮衣裳还打眼,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用旧的红头绳系着。 她正拧着细细的眉毛,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埋怨,瞪着对面的秦建设。 “建设哥!”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女孩特有的娇软,“你昨儿个怎么答应我的?去县里给秀红买药,回来保准给我捎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 她说着,目光从秦建设脸上,滑到他手里那两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的东西上,小嘴立刻撇了下来,“这不就是白面馒头嘛!你又糊弄我!” 站在她对面的秦建设,十七岁不到个头蹿得极高,像棵使劲往上拔的青杨树。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裤,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裤腿也吊着,脚上一双快磨穿底的破布鞋。 浓黑的眉毛,方正的脸膛,眼睛大而有神,只是此刻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被孟瑶瑶这么一瞪一问,他黑红的脸膛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瑶瑶,你听俺说……”他声音有点急,还有点哑,“俺真没想糊弄你!是秀红她那坏血症,大夫说又重了,得换更贵的药,那西药丸子,小小一瓶,价钱吓死人……” 他喉咙发干,说得艰难,“抓药的钱一刨,剩下的就只够买这两个白面馒头了。真的,俺一个子儿都没乱花!”他急切地解释,生怕孟瑶瑶不信。 他没说,为了省下最后那点车钱买馒头,他是从县城一路走回来的。 三十多里颠簸土路,走得他脚底板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这两个白面馒头,是他揣在怀里,用单薄的体温一路捂着带回来的,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没舍得碰一下。 孟瑶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失望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可看着秦建设那身破旧的衣裳,看着他干得起皮的嘴唇,孟瑶瑶到嘴边的抱怨,又咽回去大半。 她知道秦秀红得的这病,是个要不断往里头填钱的无底洞。 她刚下乡时秦建设家以前在村里还能过,为了给秀红治病,这几年下来,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亲戚邻居都借遍了,如今已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 这几年的现实生活,也让她多少明白了秦建设的难处,他不是不想买,是真没了,钱都变成了妹妹续命的药。 孟瑶瑶漂亮的小脸依然绷着,那股娇纵气还没散,但总算没再提高嗓门。 她伸出细嫩的手,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架势:“给我吧。” 秦建设如释重负,赶紧把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馒头递过去,动作小心得像是递什么易碎的瓷器。 孟瑶瑶接过,剥开那层被焐得有些发软的旧报纸。 两个白面馒头露了出来,在林间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净暄软,散发出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她没再说什么挑剔的话,拿起一个馒头,张开小嘴就咬了一大口。 吃得有点急,没什么斯文样子,但比起别的姑娘,她咀嚼的动作似乎带着点不一样。 白面馒头微甜扎实的口感迅速占领了口腔,抚慰着辘辘饥肠。 她一边吃,一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瞥了秦建设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这回……这回就算了。下次……下次要是钱凑手,可得给我补上!我记着呢!” 秦建设忙不迭地点头,黑红的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歉意的笑容:“诶!记着呢!一定补,一定给瑶瑶你补上!” 他看着孟瑶瑶飞快地吃着馒头,自己空瘪的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但他只是悄悄侧过身,用手按住胃部,假装在看远处林子外的田野。 孟瑶瑶顾不上秦建设的肚子,三下五除二将两个白面馒头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沾到的些许面屑。 腹中有了食物,她脸上那点埋怨神色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抬起眼,看向有些局促的秦建设,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嘴角漾开一个甜甜的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建设哥,谢谢你啊,还总念着我。” 她仰着脸看他,语气真诚得让人心头发软,“这些年,要不是你时常偷偷帮我做队里分的那份活,还总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我带点吃的,我……我都不知道要过成啥样了,你对我最好了。”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恰好落在她扬起的笑脸上,将那精致的五官映照得格外生动明媚。 秦建设被她这么看着,听着她软语道谢,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口窜到头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手足无措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回应:“没、没啥……瑶瑶,你别这么说。你一个城里来的姑娘,身子弱,那些粗活累活本来就不该让你干……” 他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孟瑶瑶亮晶晶的眼睛,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一眼,笨拙地表着决心,“以后你要是累了,或者嫌活脏、活重,你就放着!等我这边忙完了,我趁晌午头或者天黑没人瞧见的时候,溜过去帮你做完!我力气大,干活快,不费事的!” 这番话说得急切又实在,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和全然的呵护表露无遗。 孟瑶瑶听着,乖巧地点点头,声音娇娇的:“嗯!建设哥,我就知道你靠得住,那以后可要多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秦建设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绽开憨厚又满足的笑容,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两人又在小树林边低声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孟瑶瑶在说,抱怨几句队里分派的不公,嘀咕两声某个婶子看她的眼神不好。 秦建设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笨拙地安慰两句,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生动娇美的侧脸,觉得这一刻的林间时光,是沉重生活里唯一透进来的一束光,暖得他忘记了脚底水泡的疼痛。 直到日头又西斜了些,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第153章 打骂 第153章 打骂 秦建设刚走到家门口,一抬眼就看见他爹佝偻着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杵在堂屋门口。 秦海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张脸被日晒和愁苦雕刻得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里此刻却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死死盯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儿子。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娘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小心翼翼地往用破布帘子隔开的里间走。 秦家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 自从秦老头去世,秦刚和秦江便各自另起了三间像样的砖瓦房,搬出去单过了。 虽说过得也紧巴,但好歹不像秦海一家日日对着秦秀红那无底洞般的药罐子发愁,能填饱肚子。 只有秦海这一房,几年下来,家底掏空债台高筑,连稍微值钱点的物件都变卖光了。 秦海和蔡小花被这沉重的负担压得早早衰老,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六十,整日里愁眉不展,眼神里看不到半点光亮。 此刻,秦海看着儿子那张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愉悦神色,再联想到村里那些长舌妇隐隐约约的议论,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头顶。 他常年劳作的粗糙大手猛地攥紧,目光扫过墙边靠着的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 秦建设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落实,就见秦海猛地抄起那扫帚,劈头盖脸就朝他打了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和积压已久的暴怒: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姓孟的丫头了?” 秦海的吼声嘶哑,“老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让你离她远一点!远一点!你是把老子的话当成耳旁风!” 扫帚疙瘩结结实实地打在秦建设的胳膊上、后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秦建设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头脸。 那扫帚是竹枝扎的,打在单薄的粗布衣服上,生疼的厉害。 “爹!我……” 秦建设想辩解,声音却被秦海更加暴怒的吼声淹没。 “你什么你?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妹妹!红红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我和你娘愁得一夜一夜睡不着!你倒好,还有闲心去贴补那个成分不好的娇小姐。” 秦海越说越气,手里的扫帚挥得更急,不只是打,更像是发泄着对生活重压的满腔愤懑和无力,“全村谁不在背后指指点点?你还拿她当个宝!你是嫌咱们家还不够倒霉,非要再沾上点晦气,把全家都拖进泥坑里才甘心是不是?” 蔡小花原本在里屋,守着刚醒的女儿。 听到外间堂屋里秦海的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失控,夹杂着扫帚挥舞的破风声和儿子闷哼的声音,她心里一紧,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赶紧放下碗,急忙掀开门帘冲了出来。 一眼就看到丈夫正举着扫帚,没头没脑地往儿子身上招呼,儿子咬着牙站在那儿硬扛,不躲也不吭声。 “他爹!” 蔡小花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秦海再次扬起的扫帚柄,用力往下拽,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急切和恐慌,“你嚷这么大声干啥?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吗?” 她瘦削的脸上血色尽褪,“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 秦海手里的武器被夺,胸中那口恶气更是无处发泄,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蔡小花压低声音,却字字狠厉地骂道:“我想害死全家?想害死全家的是谁?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你说他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那个坏分子!那孟家丫头是啥人?沾上她,咱们家还有清净日子过吗?” 蔡小花被他骂得眼圈一红,却也知道丈夫说的在理,至少是现实。 她咬着牙,用力将秦海往屋里拽,眼神严厉地示意他闭嘴,别再嚷嚷了。 然后,她才转过身,看向院子里僵立着的儿子。 秦建设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无意识地捂着刚刚被打得生疼的胳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佝偻的肩膀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悲凉的气息,让蔡小花原本想跟着数落两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孩子,这些年跟着家里吃了多少苦啊。 她叹了口气,走到儿子身边,放缓了语气:“建设,你先进屋来。” 秦建设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挪动脚步,跟着蔡小花走进了堂屋。 蔡小花将他拉到一张长条板凳上坐下。 秦海见状,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胸口还在起伏。 蔡小花瞪了丈夫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先消停。 然后,她走到儿子面前坐下来,视线与低着头的秦建设平齐。 她看着儿子年轻却过早刻上生活艰辛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建设,你跟娘说实话,你今天从县里回来,是不是又去找后山孟家那个丫头了?” 秦建设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喉咙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蔡小花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像被泼了一瓢滚油,又烫又疼。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再睁开时,眼里是深重的无奈和哀求:“建设啊……” 她伸手,想去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以后……以后别去找她了,成吗?” 秦建设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秦海在一旁看得火气又往上冒,想站起身骂,蔡小花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秦海喘着粗气,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抱着胳膊生闷气。 蔡小花转回头,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苦涩:“建设,娘知道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 她声音有些发颤,“因为红红这病,你早早就不念书了,跟着你爹没日没夜地干,挣那几个工分,全填了药罐子。别家小子像你这般大,哪用操这么多心,受这么多累?是爹娘没本事,是这个家拖累了你……”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因为这番话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轻声却清晰地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那孟家丫头,她是长得俊,可你想过没有,她家是啥情况?她爹妈是戴了帽子下来的,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跟她来往,村里人多少都知道一点,要不是这些年大队长管理得紧,我们一家早就被举报了?” 第154章 品行 第154章 品行 蔡小花的话音落下,秦建设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私下里接济瑶瑶、帮她干活,一直做得很小心,每次都是瞅准没人的时候,村里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看见了?还是谁告的密? “娘,我……我每次都很小心,没人看见……” 秦建设声音干涩地辩解,眼神里却已经带上了恐慌。 蔡小花看着儿子这副到了此刻还心存侥幸的样子,心里又是气苦又是悲哀。 这孩子,到底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还是真把人情世故想得太简单了? “傻儿子,你以为村里有多大?” 蔡小花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东家丢只鸡,西家吵个架,不出半晌全村都能知道,村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不过是大家伙儿看在眼里,不敢明说罢了,你以为你武爷爷就真的一点风声没听到?他是看咱家可怜,压着没让那些想生事的人闹起来。要不然,光一个跟下放坏分子不清不楚的帽子,就够咱们家喝一壶的。” 秦建设听着母亲的话,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建设,” 蔡小花见他神色动摇,更加推心置腹,“你要是看上的是村里普通人家的姑娘,哪怕家里穷点,娘和你爹砸锅卖铁也想法子给你张罗,可那孟家丫头……”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秦建设听到母亲又要说瑶瑶不好,梗着脖子急切地反驳:“娘!瑶瑶不是那样的人,那些闲话都是都是村里那些婶子们嫉妒,瞎编排的!瑶瑶她就是性子娇气些,可她很善良,是个好姑娘!” 蔡小花看着儿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执迷不悟,心里那股气也上来了:“好姑娘?建设,你以为娘是那种听风就是雨、乱嚼舌根的人吗?” “我上个月,去后山捡蘑菇,就在那片老林子东头,亲眼看见建民偷偷塞给孟家丫头一个鸡蛋,孟家丫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接了放在口袋里!接得可顺手了!” 蔡小花盯着儿子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你说说,她一个姑娘家,一边接着你省吃俭用给她买的吃食,一边又偷偷摸摸接受建民给她的东西……这能是个什么品行?” “她要是真拿你当回事,真在乎你的难处,她能这么干吗?建设,你醒醒吧!她那不是心好,她那是不管谁给的好处,只要能落到她手里、让她自己过得好受点,她都照单全收!根本不管你这东西来得有多不容易,更不管给你东西的人是啥人,会不会连累你、连累咱们家!” 秦建设被蔡小花的揭露打击得魂不守舍,整个人僵在板凳上,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自语:“不可能!娘,你看错了,瑶瑶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她不会的……” 蔡小花看着儿子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又疼又涩,还涌上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她的建设,从前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孝顺父母,心疼妹妹,懂事勤快,自从认识了那个孟瑶瑶,一切都变了。 他变得心事重重,变得会把家里本就不多的吃食偷偷藏起来,变得会为了去见那个丫头,对卧病在床的妹妹流露出烦躁和不耐。 蔡小花还记得,以前秀红难受哼唧时,建设会着急地守在床边,笨拙地给她擦汗、掖被角。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到红红,眉头会下意识地皱起,那个曾经把妹妹捧在手心的哥哥,似乎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秦海一直阴沉着脸坐在旁边,看着妻子苦口婆心,看着儿子油盐不进,胸中那团怒火和憋闷越烧越旺。 这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他指望将来能撑起这个破败门户的依靠。 可眼看着儿子为了一个成分不好、心思不明的丫头,一副魂都丢了的样子,甚至可能因为这个惹来灾祸,拖垮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没有再看依旧沉浸在自我怀疑和挣扎中的儿子,也没有理会妻子投来的惊愕目光,只是紧绷着一张铁青的脸,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神色,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大步走出了家门。 “他爹!你去哪儿?” 蔡小花在他身后急急地喊了一声。 秦海出了自家院门,胸膛里那股憋闷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烧得他双眼发红,脚步又快又重。 他径直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明亮。 史家兄妹正要出门去地里,史文彦面色沉稳,扛着一把铁锹,正低头对挎着篮子的史予晴嘱咐着什么。 两人听到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秦海黑着一张脸,像一阵裹着煞气的风般直冲这边而来。 史文彦眉头微蹙,放下铁锹,上前一步,礼貌却带着疑惑地问道:“秦家二伯,您来这有事吗?” 秦海胸膛起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史家兄妹,并未停留,直接越过他们,死死盯住了那扇半开的孟家那间屋子。 就在这时,孟钧佝偻着背,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正准备出门去上工。 多年的乡村生活,早已将这位昔日的教师磋磨得面目全非。 他脸颊凹陷,眼袋浮肿,眼神里常年带着疲惫,早没了半分书卷气。 此刻迎面就撞上秦海那双喷火般盯着他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作为父亲,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秉性?早些年刚下放时,妻子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管束一二。 可没过两年,沈菲终究受不了这无边无际的脏活累活,以及看不到头的人生,在一个夜晚,扔下他和女儿,不知去向,至今音信全无。 这些年,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既要应付繁重的劳动改造,挣取那点微薄的口粮,又要独自面对生活的磋磨和内心的孤寂绝望,早已被压垮了脊梁,耗干了心神。 他连自己都活得像个惊惶的影子,哪里还有余力去扭转一个性子早已被娇惯得定型了的女儿? 此刻,面对秦海那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孟钧心底涌起的更多是惶恐。 他连忙将手里的扁担靠墙放下,本就佝偻的背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惶恐的笑容,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秦、秦二哥……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侧身,将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完全推开,露出里面昏暗简陋的景象,做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请”的手势,“外头说话不方便,您请屋里坐,我们屋里慢慢说,成吗?” 第155章 警告 第155章 警告 秦海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孟钧一眼。 他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涉及自家儿子和这么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丫头,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强压下立刻破口大骂的冲动,从喉咙里又挤出一声粗重的闷哼,不再看旁边神色各异的史家兄妹,一抬脚,带着一股冷风,气呼呼地迈进了孟家的门槛。 孟钧连忙跟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却不敢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皂味。 除了土炕、一张破桌、两个瘸腿板凳,几乎别无长物。 秦海也没坐,站在屋子中央,孟钧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搓着手。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孟瑶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看到孟瑶瑶手里晃着那个水灵鲜亮的梨子,不约而同地齐齐向后退了一小步。 史文彦的眼神里更是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孟瑶瑶眼角余光瞥见了史家兄妹的反应,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鄙夷的难堪或羞愧,反而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她早就习惯了史家兄妹,尤其是那个总是一本正经、好像多清高似的史文彦,对她这种疏远又瞧不起的态度,她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爸爸,我回来啦!” 孟瑶瑶清脆娇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紧接着,小跑着过去将那扇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孟瑶瑶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纤细的身影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曲线。 她刚从外面回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最扎眼的是,她一只手里正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梨子,那梨子个头不小,表皮光滑,在这地方绝对是稀罕零嘴。 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拂了下额前的碎发,哼歌的余音还在唇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对视了秦海那盛满怒火的双眼。 孟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哼唱声戛然而止。 秦海看见孟瑶瑶拿着那个水灵灵的梨子,一副毫无愧色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孟瑶瑶,却转头冲着缩在一边的孟钧低吼:“你看看!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一天天的不学好,就想着骗吃骗喝!怎么着,骗我家建设一个傻小子还不够,这是还搭上着别的人,有替补的了?” 这话又狠又毒,像把刀子,直直捅过来。 孟瑶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手里那个梨子被她下意识地放低,藏在了身侧。 孟钧被秦海指着鼻子骂,头垂得更低,不住地作揖鞠躬,声音里带着惶恐:“秦二哥,秦二哥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打她骂她都行!求您千万别声张……” 他转头对着孟瑶瑶怒道:“瑶瑶,快向秦二伯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孟瑶瑶却抬起头,打断了父亲卑微的讨饶。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委屈和不忿,还有被当众揭短的羞恼,声音尖利起来,“秦二伯,你说话要凭良心!什么叫骗吃骗喝?建设哥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自愿给我的?我又没拿刀逼着他!他自己乐意,关我什么事?” “你给我闭嘴!!” 孟钧脸上难得出现了怒容,瞪着女儿,“快给秦二伯道歉!听见没有?” 孟瑶瑶倔强地把头一扭,看向黑乎乎的土墙,紧紧抿着嘴,一副死活不肯认错的架势。 秦海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不怒反笑,笑声充满了鄙夷:“二伯?我可当不起你这声二伯,我是河西村根正苗红的贫农,跟你们这些下来改造的黑五类,可不是一路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孟瑶瑶那张虽苍白却依旧难掩娇美的脸,一字一句道:“孟瑶瑶,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跟我家建设有半点来往,再让他把家里一粒粮食、一分钱花在你身上,你试试看!我秦海豁出这张老脸,直接去找大队长,好好说道说道!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下来接受改造的,还是专门来霍霍我们贫下中农子弟、败坏我们村风气的?” 孟瑶瑶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一直倔强昂着的头,终于低了下去。 她可以不怕父亲的责骂,可以不在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甚至可以跟秦建设使性子,但她不能不怕大队长,不能不怕秦海真的去告状。 孟钧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下去连连摆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别!秦二哥!千万别!我们认错,我们一定改!瑶瑶她还小,不懂事,我保证……我拿命保证,再也不让她跟建设来往了!求您……高抬贵手……” 秦海压根没理睬旁边赌咒发誓的孟钧,他要的是这个丫头亲口承诺! 孟瑶瑶被秦海豁出去般的狠厉气势彻底镇住了。 在秦海那双带着压迫感的怒视下,在父亲近乎哀求的目光中,孟瑶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 她低下头,避开了秦海的目光,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句细如蚊蚋的话:“对不起,秦二伯。我……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建设哥来往了,也……也不会再要他给我的吃的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口剜出来的肉,带着不甘和屈辱,却也夹杂着后怕。 她知道,秦海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有办法让她和她爹在村里的日子更难熬。 秦海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意。 半晌,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孟钧,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说完,他再不多看这父女俩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猛地一甩手,带着一身未散的怒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孟家。 门外,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还站在那儿。 他们几乎听完了全程。 此刻看到秦海怒气冲冲地出来,两人都下意识地又退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生怕被迁怒。 秦海看也没看他们,径直朝着村子里走去。 直到秦海的脚步声远去,史家兄妹才敢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看到热闹的八卦兴奋,反而都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史予晴胆子小,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害怕:“哥哥,万一秦家二伯气不过,真的去找大队长告状,咱们会不会也被连累?大队长会不会觉得咱们这些下放来的都不安分,把我们都叫去批斗?” 第156章 成人 第156章 成人 她想起了刚来河西村那年,他们两家人被带到打谷场上当着全村男女老少的面,被大队长严厉训话的场景。 这些年大队长为人厚道,除了刚来那次,再没有刁难过他们,村里人尽管疏远,却也没有欺凌他们的人,父母私下都说,是遇到了心眼好的大队干部,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可现在……史予晴看着那扇属于孟家的破木门,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这个孟瑶瑶!她一个人惹是生非,硬生生要把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给打破!要是真因为她的事,引得大队长重新关注他们这些下放户,甚至搞出什么整肃来,那他们这些年小心翼翼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史文彦听着妹妹的话,看着孟家那扇门,一向沉稳的脸上也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担忧。 他厌恶孟瑶瑶的不知死活,更恨她可能带来的无妄之灾。 他们史家,父母身体都不算好,妹妹还小,好不容易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找到一点生存的缝隙,眼看日子能喘口气……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安稳. “别怕,”史文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安慰妹妹,“秦二伯应该只是吓唬孟家。这事儿闹大了,对他家、对建设哥名声也不好。大队长是个明白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的那根弦却已经绷到了最紧。 他打定主意,等会跟父母好好说说,以后更要加倍小心,离孟家远远的! 转眼间,时光的书页翻至一九七七年。 八月二十八日,是秦建华虚岁十八的生日。 文思酒店今日被包场,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一场极为隆重的成人礼正在这里进行。 因程溯计划明年便送秦建华前往美利坚深造,此番盛宴,既是对其成人的庆贺,亦是为其远行提前饯别,因此广邀宾朋,规模空前。 酒店门前名车云集,厅内宾客如织,政商名流、世家子弟济济一堂,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弦乐、醇厚的酒香与低语寒暄交织成的的独特韵律。 酒店顶层的贵宾休息室内,暂时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秦建华刚刚由造型师打理完毕,他站在宽大的落地镜前看着自己,镜中人影修长挺拔,已然褪尽了孩童的稚气。 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西式燕尾服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躯,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丝质白衬衫纤尘不染,领口系着标准的黑色领结,胸前别着雅致的别针,严谨中透出矜贵。 他如今虽未满十八周岁,身高却已蹿至一米八九,比身量本就不低的舅舅还略胜些许。 长年的击剑、马术等训练,赋予了他舒展匀称的骨架和良好的体态,此刻立于镜前,宽肩窄腰长腿,比例完美,镜中的面庞,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明亮如星,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港城湿润气候与精心养护的缘故,他的肤色健康白皙,不见丝毫粗粝,原本有些柔和的少年轮廓,如今被时光雕琢出清晰的下颌线,眉眼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但那股被优渥生活浸润出的从容与自信,却也毫不掩饰地流淌在每一寸姿态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调整了一下袖口,动作自然而优雅,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 燕尾服妥帖的线条,更将这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魅力烘托到了极致。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参加盛大成人宴的少年,反倒像一位自幼便习惯于此类场合的年轻绅士,沉稳、得体,光芒初绽。 造型师退至一旁,眼中带着满意的赞叹。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酒店负责人的声音恭敬地传来:“少爷,程总请您下去,仪式即将开始。” 秦建华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休息室的大门随着他的动作,被一旁的侍应生先一步打开。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程溯正站在一群宾客中间,与霍含玉等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低声交谈着。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暗棕色的西装,里面是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身上更是一件惹眼的配饰都没有,可就是这么随意地站着,还是像个天然的中心,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围着他。 秦建华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个子高挑,相貌出众,本应是此刻当之无愧的焦点。 可就在他刚踏进大厅,目光搜寻舅舅时,程溯似乎心有所感,恰好抬眼望过来,然后朝着他的方向,很自然地招了招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奇妙的是,周围不少将目光投向楼梯口这位寿星主角的宾客,视线竟不由自主地跟着程溯的手势,重新聚焦到了程溯本人身上。 仿佛他那边有块无形的磁石。 秦建华脚步没停,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他同班的几个女同学,还有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 她们原本也正笑着看向他这边,可当程溯招手时,这几个年轻女孩的视线也跟着飘了过去,落在程溯身上。 然后,她们相互凑近,低下头,用手半掩着嘴,开始窃窃私语,眼睛还时不时飞快地瞟向程溯的方向。 不知谁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女孩突然肩膀轻轻耸动,低低地笑了起来,脸颊飞起红晕。 其中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同伴被她一撞,先是嗔怪地看她一眼,随即自己也忍不住,抬手掩唇,笑得眼睛弯弯,目光却又不自觉飘向程溯所在的位置,带着羞涩和好奇。 秦建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好笑,又有点习惯了。 舅舅就是这样,哪怕再低调,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这些人的反应,他见得多了。 程溯这些年,在港城顶级社交圈里,几乎成了一个独特又令人无奈的景观。 他单身至今,不知多少家世煊赫、才貌双全的富家千金曾将他视为终极目标,明里暗里使尽浑身解数,可他就像一轮高悬夜空却遥不可及的明月。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笑容温和体贴周到却绝不越雷池半步,那些千金小姐们最终都铩羽而归,连一片衣角都难以真正靠近。 时间久了,最初的私底下的不甘和竞争,渐渐演变成一种微妙的共识,既然谁都得不到,那么大家就都站在仰望的同一平面上。 第157章 股权 第157章 股权 宴会正式开始,气氛被推向高潮。 在负责人的引导和众人的注目下,秦建华被引至宴会厅中央那座三层高的巨型生日蛋糕前。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下来,将他年轻挺拔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 他便被一群熟悉的年长宾客、世交叔伯围在了中间,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祝贺寒暄交织成的热络气息。 程溯作为今日的主事者与秦建华唯一的至亲长辈,缓缓地走到他身边,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对未来勉励期许的话。 说完,程溯的首席助理路泽,双手捧着一个打开的精装黑色文件夹,步履稳健地走到秦建华面前,微微躬身,将其呈现。 文件夹内,赫然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与签名的股权转让证书。 距离近的人,已经看清了那上面的关键数字。 程氏集团15%的股权份额。 原本还算克制的宴会厅里,低低的惊呼和抑制不住的吸气声此起彼伏,随即是密集的窃窃私语。 程氏集团!那不仅仅是港城首富的象征,更是一个盘根错节乃至海外多项重要投资的庞大商业帝国。 其自身核心业务已足够惊人,更关键的是,程溯多年来通过精准投资和并购,手中握有数家国际知名企业的相当份额股份,每一笔都价值连城,影响深远。 15%的程氏集团股权,这绝不仅仅是天文数字的财富,更代表着在程氏这个巨无霸企业内部,仅次于程溯本人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程生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份额,给了一个外姓的的孩子?哪怕这孩子是他亲手养大的外甥,这也太惊人,太不合常理了! 无数道目光在程溯平静无波的脸上和秦建华的面容之间来回逡巡。 “程生这是真打算把这孩子当作接班人来培养?”有人压低声音,难掩惊愕。 “可这毕竟是外甥啊!姓秦,不姓程,万一将来……”另一人接口,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自明。 万一将来秦建华掌权,或有了自己的心思,将这庞大家业改“程”易“秦”,那程溯半生心血,岂非尽数落入外家之手? 这在他们这些极其看重家族基业的传统观念里,是难以想象的冒险,甚至可以说是昏聩。 就连与向来支持程溯任何决定的霍含玉,此刻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到程溯身边,不顾周围还有旁人,一把拉住程溯的手臂,眉头紧锁,脸上是满是不认同,低声道:“阿溯!你这是不是太急了?这礼物太重了,你可得想清楚。” 程溯侧头看了霍含玉一眼,对于老友的担忧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意,“含玉,稍安勿躁。这股份是有条件的。” 霍含玉一愣:“条件?” “嗯,”程溯目光重新投向被众人目光焦点笼罩的秦建华,“必须年满二十五周岁,完成我设定的所有考核,才能真正拿到手,行使完整的股东权利。在此之前,只是名义上的赠与,托管而已。” 霍含玉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即便有缓冲期和附加条件,这份赠与所代表的意向和信任,也足以震动整个港城的圈层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建华,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料中那样,激动地接过那份象征着无限财富与权力的文件。 相反,他目光复杂地在那份股权转让书上停留片刻,又抬起眼,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他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在路泽略带诧异和询问的眼神中,秦建华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打开的文件合上,然后,推还给了路泽。 路泽怔住,捧着文件夹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地看向程溯。 秦建华在路泽错愕以及全场所有宾客惊疑注视下,径直走向了不远处那个用于致辞的台前。 他要做什么?所有人心头都浮现出巨大的问号。 秦建华站在致辞台前,身高优势让他能清晰地将台下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能感觉到舅舅投来的视线,那里面除了最初的诧异,还多了一丝深沉难辨的专注。 他握着话筒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首先,感谢各位长辈、亲友,今日拨冗前来,见证我的成年。” 秦建华顿了顿,目光扫过舅舅所在的方向,那里是全场唯一让他感到心安的锚点。 “如各位所知,我本是一个出身北方偏远乡村的普通孩子,若非十二年前,舅舅将我带离那片土地,此时此刻,我或许仍在为一日三餐、一件冬衣而挣扎劳碌。” 他的话语平和,却让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 许多人这才恍然想起,这位如今风度翩翩的少年,的确有着那样一个起点。 “是舅舅,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秦建华的声音里染上真挚的感念,目光与程溯遥遥相对,“他带我见识了世界的辽阔与精彩,给了我最好的一切,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舅舅的心血,因为他今日对我的厚爱与信任,而在未来蒙上丝毫风险或阴影。” 台下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许多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秦建华的目光掠过被路泽捧在手中的股权转让书,眼神并无贪婪或激动,反而是沉重的审慎:“舅舅赠予的这份厚礼,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凝聚了舅舅半生心血、关系着无数人前程的商业帝国的未来方向与稳定基石。”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人心易变,环境莫测。或许今天,我满心感激,对舅舅心怀最大的善意与忠诚。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当我经历更多,手握更多,面对更多诱惑与抉择时,我是否还能记得今日的初心?我是否会在某个时刻,被利益蒙蔽,被权势腐蚀,渐渐遗忘那个从乡村走出来的自己,变成一个只图私利的人?” 第158章 改名 第158章 改名 程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的光芒急速掠过。 霍含玉几人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秦建华没有理会台下的震动,他挺直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程溯,也看向所有人:“我不能让这种万一存在。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允许自己,成为未来可能辜负舅舅信任的潜在隐患。舅舅的基业,必须稳固传承,不容有失。”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宣告:“所以,这份股权转让,请恕我不能接受。” 台下一片压抑的哗然与难以置信的低语中,却有几道目光与众不同。 霍明哲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台上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秦建华,少年向来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钦佩,他觉得此刻的华仔,身上仿佛披着一层看不见却耀眼的光。 许雯雯站在离霍明哲不远的地方,她微微仰着脸,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台上的秦建华,眼神里满是的柔情与骄傲。 这是她陪着他从小小的男孩,长成如今这般高大俊朗又心怀坦荡的模样。 听着他句句剖心的话语,她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软,一种与有荣焉的满足感充盈全身。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喃喃道:“真好啊,华仔……” 然而,台下更多的宾客,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浮现的多是匪夷所思,甚至隐隐觉得可笑。 不少人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讯息:这程家的外甥,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要么就是脑子有点不清醒?十五个点的程氏股份啊!那是多少人几辈子、几十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和地位!居然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的理由,就这么轻飘飘地推了?简直不可理喻!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唯有站在与程溯关系最为密切的几位世家掌权,如霍含玉等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后,眼底深处渐渐浮现出动容与感慨。 他们历经商海沉浮,太明白这份摆在眼前的利益有多么巨大,诱惑有多么难以抗拒。 哪怕是做做表面功夫,先接下来,是绝大多数人的本能选择。 可台上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却选择了一条最清醒的路。 他不是不懂这份礼物的价值,恰恰是因为太懂,更懂其背后所代表的信任与责任,以及未来可能引发的变数,才选择了以这样一种自损的方式来表明心迹,守护那份恩情与基业的纯粹。 这份心性,这份远见,这份对程溯毫无保留的维护,让这些见惯了风云变幻的老江湖们,也不得不在心底暗叹一声:程生这外甥,教得太好了,好得让他们这些家里有不成器子孙的人,都有些眼热。 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与目光中,程溯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步伐沉稳地走上了那个台子前,站到了秦建华的身边。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压下了所有嘈杂。 程溯侧过头,看着身侧比自己还略高一些的秦建华,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建华挺直的肩膀。 程溯对着路泽微一颔首,路泽立刻会意,双手捧着那份股权证书,快步重新走上前递给程溯。 程溯接过文件,拿在手中,他转向秦建华,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审视。 “建华,”他开口,声音清晰,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今天是为你提前举办的成人礼,这份股份,也是舅舅早为你准备好成年礼物,你虽然姓秦,但也是我们程家的孩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秦建华眼眶发红的看着程溯:“舅舅...” 程溯话锋微转:“礼物给你了,如何守住这份礼物,如何让它不仅是一份财富,更成为你未来人生的助力,这需要你自己来,程氏的门槛,也不仅仅是情分就能轻易跨过的。” 他略微抬高了一下手中的股权证书,目光炯炯地看着秦建华:“所以,这份礼物,舅舅为你设置了一些考验,只有当你全部通过,证明你不仅有能力持有它,更有智慧运用它,有责任守护它时,这份股权才会真正属于你,你也才能真正成为程氏核心的一份子。” 程溯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现在,舅舅再问你一次:你愿意接受这份考验吗?你愿意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成长,去争取这份资格,未来真正成为程氏的一份子,为这个凝聚了许多人心血的企业,贡献你的力量吗?”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建华身上。 秦建华迎视着程溯认真而深邃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 他能感受到那份文件背后所代表的舅舅对他未来的规划、期望,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也明白,舅舅是在用这种方式,既尊重了他刚才的表态,又为他铺就了一条更能堵住悠悠之口的上升之路。 沉默在台上蔓延了几秒,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秦建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再次抬起头眼神坚定:“舅舅,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 他顿了顿:“但是,在接受考验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他深吸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改名。”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距离程溯更近,声音里充满了决绝:“舅舅,我想姓程。从今往后,我想叫程建华。”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程溯显然也完全没有预料到秦建华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握着股权证书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眼底的意外之色清晰可见。 姓程? 程溯顺势在心里向系统发问:“秦建华若改了名字,是否能避开既定的剧情控制。” 系统似乎短暂地卡顿了一下,随后回应道【不确定,按常理,改名并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不过,尝试一下也无妨。】 程溯的思绪从系统那迅速抽离,重新聚焦于眼前少年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建华,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眸,看进他灵魂深处,确认这份请求背后最真实的分量。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程溯的回应,这短短的几秒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159章 试探 第159章 试探 “你想好了?” 程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改名改姓,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从法律上,从宗族传承上,从所有人看待你的方式上,你都将彻底与“秦”这个姓氏剥离,从此以后,你就是程家的人,你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将与“程”这个姓氏紧密相连,荣辱与共。” 秦建华没有丝毫犹豫,他迎着程溯审视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想好了,舅舅。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很久以前就有的念头。只是以前不敢提,也怕您觉得我不懂事,或者有其他想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觉得,是您给了我一切,给了我全新的生命和未来。我心里的家,早就姓程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彻底地表达归属的方式。” 他的话语坦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发自肺腑,带着少年人的赤诚和决心。 程溯听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刚被带到港城、瘦小沉默的小男孩。 时光荏苒,小男孩长成了眼前这个英挺俊朗的少年。 感慨、欣慰的情绪涌上心头,程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少年的发顶。 手掌落下,触感却不再是记忆里毛茸茸的柔软,而是定型发胶带来的些许硬挺。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失笑,心底掠过一丝淡淡怅惘。 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落下,轻轻拍了拍秦建华的肩膀。 然后,程溯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好。既然这是你的心愿,也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舅舅支持你。” 他略微沉吟,目光在秦建华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流连,温和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姓程。名字舅舅给你改一个。单字,焕。程焕,如何?” “焕”,光明,光亮,寓意焕然一新前途光明,寄托了程溯对他未来能焕发独属于自己光彩的期许。 “程焕……” 秦建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程溯,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里面充满了被全然接纳的喜悦与激动。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却无比响亮:“好!舅舅,我喜欢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我就叫程焕!” 台下宾客的神色经历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在程焕郑重地从程溯手中重新接过那份股权转让书时,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难言的默然,继而演变成一片掌声。 灯光师适时调整了光线,悠扬的舞曲旋律流淌开来,打破了方才的凝重与寂静。 程焕将文件交给侍立一旁的助理保管,整了整并无线褶的燕尾服袖口,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随即定格在一个方向。 他脸上方才的郑重悄然褪去,换上更为清朗的神情,步履沉稳地朝那边走去。 许雯雯正站在几位相熟的女伴中间,一身淡蓝色的曳地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亭亭玉立。 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中,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台上,直到程焕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回神。 程焕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伸出手,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 他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而专注:“雯雯小姐,” 他眼底有着熟稔的笑意,“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周围的低语声似乎静了一瞬。 许雯雯迎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沾染了宴会厅里温暖的灯光。 她没有丝毫扭捏,唇角漾开一个甜美而大方的笑容,轻轻提起淡蓝色的裙边,优雅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当然可以,程焕先生。” 她的手轻轻搭上他伸出的掌心。 程焕稳稳握住,引领着她,在众人瞩目下,步向舞池中央。 在柔和的光晕笼罩下,少年男女舞姿翩跹。 两人步伐默契,旋转间对视一笑,一个俊朗,一个娇美,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在悠扬的舞曲和璀璨的灯光下,他们周身似乎真的在散发着一种纯净而耀眼的光芒,引得周遭不少长辈都投来含笑赞赏的目光。 细碎的议论在舞池边缘流淌。 就在这时,一位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士端着酒杯,走到了正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舞池中那对年轻人的程溯身边。 来人正是许家熹,许氏航运如今的掌舵人,也是许雯雯的大伯。 许家在港城航运界举足轻重,与程氏在业务上多有往来,私交也算不错。 “程生,”许家熹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语气熟稔,“恭喜。今日不仅是令甥的成人礼,更是新生的开始,令人感慨啊。” 他目光也投向舞池,落在正与许雯雯共舞的程焕身上,笑容加深,“看看这两个孩子,舞跳得多好。我们雯雯平日里可难得这么高兴。小公子一表人才,沉稳有度,和我们家雯雯站在一块儿,看上去还真是格外相衬,赏心悦目啊,哈哈。” 周围几位耳尖的宾客,目光也不由得在这边瞟了瞟。 程溯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对着许家熹举杯。 他眼神温和,语气淡然:“是啊,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缘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就好,让他们自己慢慢发展,顺其自然。” 许家熹朗声一笑,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年轻人身上,转向了近期航运业面临的新挑战与技术革新的可能,程溯也收敛了神色,认真倾听,偶尔插入几句点评。 不多时,霍含玉与郑世昌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加入了谈话。 程溯抬眼静静地看着舞池中那两个青春洋溢的身影,眼底藏着一层更谨慎的思量。 剧情的影响究竟还剩多少?程溯没有把握。 想到在原著里秦建华对孟瑶瑶那降智般的纠缠,万一那该死的剧情惯性还在某个角落潜伏,万一在未来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程焕又脑袋发晕,被扯入与那些纠葛之中呢?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程溯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花费了心血,才将他从既定的悲剧轨道上拉开,为他铺就了如今这条光明坦途,绝不能再看着他走回头路,跌进那个泥潭。 而许雯雯这个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从小就聪明伶俐,心地纯善,对程焕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 像她这样出身优越、与男主亲近却又非女主的女性角色,可能会被扭曲成面目可憎的恶毒女配,下场凄惨。 他怎能忍心让她因为一段可能被剧情力量扭曲的感情,沦为牺牲品,承受无妄之灾? 第160章 缓和 第160章 缓和 程焕的成人礼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来自内地的消息,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报纸的头版头条,广播里的每日简讯,电视新闻中严肃播报的画面,都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号:最新的重要会议明确指出,海外关系不再是需要避讳甚至批判的污点,而是被视作有利于国家发展的好关系。 领导人公开的讲话,措辞谨慎却方向明确,仿佛一道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照亮了许多人心中压抑许久的期盼。 这对于就心系故土的港城人士而言,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一个等待已久连接那片广阔天地的契机。 行动果决的胡家,成了第一批闻风而动的先行者。 胡家当家人几乎在消息得到确认后的第一时间,便召集核心团队,迅速敲定了前往广市考察、计划投资兴建现代化涉外酒店的项目方案。 动作之快,在港城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悄然点燃了许多人心中那把北上的火焰。 别墅的书房里,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程溯沉静的侧脸上。 他刚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地复述着那几句关键表述上,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程溯缓缓地喝了一口茶,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接下来的几十年,那片土地将会爆发出怎样的活力与机遇。 放下茶杯,程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刚好他也需要一次测试,一次将程焕重新置于与过去可能产生关联的环境中的观察,看着他精心培养的人,会不会被拖回那条既定的轨道。 程溯给助理打电话,吩咐申请航线、筹备前往大陆考察投资事宜。 挂完电话没多久,书桌上的手机便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是近年联系极少的周明华,此刻他突然来电,程溯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拿起接听:“喂,周先生。” “程总,晚上好,打扰了。” 周明华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我这边接到通知,准备明天就动身,返回国内了。” 明天就走?程溯心思电转,立刻联想到了刚刚看过的那条新闻。 “是因为广播里提到的,最新的会议精神?” “是的,程总消息灵通。” 周明华承认得很干脆,“会议精神是重要契机,不过我这趟回去,更多是组织的安排,有新的任务。” 程溯沉吟片刻,觉得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契机,便顺势说道:“巧了,周先生。我这边也决定,打算过段时间,带人去国内看看,考察一下投资环境。” “真的?” 电话那头的周明华声音明显拔高,充满了惊喜,“程先生,您真的要回国考察投资?这...这真是太好了!” 程溯能想象到对方此刻的表情,微微一笑:“当然是真的,都是华夏子女,如今政策明朗,风向正好,回去看看,有机会的话,为祖国的建设发展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程先生深明大义!” 周明华的声音带着感慨和激动,“国内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的时候,尤其是像程先生您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家,我们热烈欢迎!我回去后,一定把您的意向向相关方面汇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热切:“程先生,如果您回国后,在考察方面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随时联系我,虽然我人微言轻,但在一些程序上,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程溯心领神会,笑着应道:“周先生太客气了,那先提前谢谢你了,国内见。” “国内见!程先生。” 周明华的声音充满了期待。 程溯要回大陆的消息传到秦三顺耳朵里时,他正在厨房后头的仓库里清点干货库存。 钟管家脚步比平时稍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对他说:“三顺,手头的事先放一放。有个事跟你知会一声,先生近期要回大陆考察,你想想厨房这边,先生平日用惯的东西,还有路上可能需要的简便吃食,提前归置个单子出来,免得到时仓促。” 秦三顺当时正在够架子顶上一罐陈年陈皮,闻言,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那里。 好几秒钟,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钟管家。 脸上先是茫然,随即那双眼睛里,猛地燃起了滔天的火光。 “钟、钟叔……”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您刚说先生要……回大陆?” 钟管家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些感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是,回去看看投资环境,行程还在规划。” 是真的! 秦三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十二!整整十二年! 多少个日日夜夜,梦里都是是爹娘佝偻的背影,是兄弟模糊的笑脸,醒来只有港城的唐楼天花板和窗外彻夜不熄的霓虹。 他想家想得心肝脾肺肾都揪着疼,可不敢提,也不能提,只能死死压着。 现在……现在钟叔说,先生要回去了!要踏上那片土地了! 狂喜像海啸一样将他吞没,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酸楚。 这个在程家当了十二年差,早已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本事的中年汉子,此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淌过脸颊。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他赶紧抬手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住,钟叔,我...我失态了…”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先生他……要回去……真好……真好……” 钟管家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先把单子理出来吧,” 钟管家拍了拍秦三顺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带着安抚,“先生和少爷出行,衣食住行是头等大事,你多上心,其他的等先生安排。” “诶!诶!好!好!” 秦三顺连声应着,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想平复情绪,可那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往外涌,嘴角却拼命向上扯着想笑,表情古怪又可怜。 他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放账本的小桌,拿起笔,手却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钟管家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他自己消化这波冲击。 第161章 工蜂 第161章 工蜂 与秦三顺的归乡喜悦截然相反,程焕从程溯书房里出来时,脸上却没有什么兴奋之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郁。 舅舅告诉他北上考察的决定,并明确要求他同行时,说是让他回老家看看。 可程焕听完,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下,那些灰暗的画面,随着老家这个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在港城这么多年,前世的记忆就像一场遥远的噩梦,被他深深地锁在心底,几乎遗忘干净。 他已经适应了程焕这个新身份,努力成为舅舅期望的样子,那些前尘往事,他恨不得从未发生过。 可现在,舅舅却要带他回去,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程溯即将返回大陆考察投资的消息,在圈子里算不得什么秘密。 动用私人飞机申请跨境航线、相关的申请、手续、准备工作,总会通过各种渠道,在消息灵通人士之间悄然流传。 这日午后,霍含玉带着霍明哲登门做客。 霍明哲进门后,对着起身相迎的程溯亲近地叫了一声:“程叔叔。” 程溯含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明哲随即目光便转向楼梯方向,对程溯道:“程叔叔,我先上楼找阿焕。” 程溯笑着摆摆手:“去吧,他在书房,可能又在报告。” 霍明哲应了一声,便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多年来,程家对于霍明哲而言,几乎算是第二个家,他与程焕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书房、活动室都是随意进出。 客厅里,佣人早已备好了上好的茶点。 霍含玉与程溯在沙发上落座,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气氛闲适。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前最引人关注的事情上。 霍含玉抿了一口清茶,放下茶杯看向程溯,直接问道:“阿溯,听说你航线都申请得差不多了,是真打算回去看看了?” 程溯并不意外霍含玉知道,点点头:“嗯,打算去实地看看,政策风向变了,机会应该不少。” 霍含玉闻言,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身体也微微前倾了些:“我和老爷子前两天也在商量这个事,老爷子一听到广播里的消息,就激动得不行,建设祖国、支援内地发展,我们霍家从来都是义不容辞的。只是后来形势所迫,才不得不收敛了些,现在有了明确的信号,我们肯定要跟上。” 他看着程溯笑道:“这不,听说你动作快,连航线都快妥了。我这不就来蹭机了嘛!怎么样,程生,介不介意多带我们霍家一份?咱们两家一起,考察起来也更有分量,老爷子说了,一切听你安排,霍家全力配合。” 程溯听着霍含玉的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含玉兄说哪里话,”程溯爽快地应道,“霍家愿意一同前往,那是求之不得。有霍家同行,这次考察必定更加顺利,具体行程和考察重点,我们回头再详细敲定。” “痛快!”霍含玉抚掌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就跟老爷子汇报,让他也高兴高兴!” 从知道程溯要回大陆起,秦三顺像打了鸡血。 白天在别墅将先生少爷出行需要的物品清单反复核对,添了又添,力求完美,不出一丝差错。 一到下班时间,他就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港城的大小商铺之间疯狂地采购。 他跑到程氏的百货大厦,给爹娘挑最软和的羊毛衫、包装精美的糕点糖果,看到什么他都想买。 给兄嫂们选了结实耐用的皮鞋和衣料。 想到侄子秦磊,他离开时还是个七岁的泥猴,现在该是十九岁的壮小伙了!他犹豫再三,买了时下年轻人流行的手表,还有两套运动服和运动鞋,尺码拿不准,就买偏大的。 想到家里可能在他离开后又添了人口,他心一横,跑到童装部,从两三岁娃娃穿的小棉袄到半大孩子,男孩女孩的款式各挑了好几套。 他还记得娘有关节炎,爹眼睛不好,于是又买了最新的膏药和老花镜。 零零碎碎,吃的、穿的、用的、补的……东西越堆越多,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 阿琳看着丈夫这些天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趟趟将那些礼物搬回家,把客厅堆得几乎无处落脚。 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帮他整理、归置,将衣物按大小分门别类。 晚上看着秦三顺又一次对着清单核对礼物,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阿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 不多时,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小布包走出来,走到秦三顺身边。 “三顺,”她轻声唤他,将布包递过去,“给。” 秦三顺疑惑地抬起头,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港币,但显然攒了有些时日,边角都摩挲得有些发毛了。 他愕然看向妻子:“阿琳,这是……” “这是平时攒下的钱,不多。” 阿琳看着他惊讶的目光,“这次回去,机会难得,手里总得多备些现钱,万一家里有什么急用,或者你想私下给爹娘塞点体己钱,也方便。咱们在这边,日子总比他们松快些。” 秦三顺看着手里那叠积蓄,又抬头看着阿琳温柔的脸,喉头猛地一哽,鼻尖酸得厉害。 他伸出手,将阿琳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妻子单薄的肩头,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阿琳被他抱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背。 “好了,好了,都要回去了,该高兴才是。” 她声音轻柔,带着笑意。 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秦思陆睡眼惺忪,一只小手还揉着眼睛,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她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阿爸阿妈,眨了眨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 “阿爸,阿妈,你们在做什么呀?” 她趿拉着小拖鞋,哒哒哒地跑过来,仰起小脸,目光很快被地上那些包装吸引,尤其是几个印着漂亮糖果图案的礼盒。 她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指着,带着期待的问:“阿爸,你买了甜甜的糖果,是给陆陆的吗?” 女儿的突然出现,让沉浸在感动中的秦三顺回过神来。 他连忙松开阿琳,胡乱抹了把脸,蹲下身将宝贝女儿一把抱起来,亲了亲女儿嫩乎乎的脸蛋,声音轻松愉快:“是啊,阿爸当然买了我们陆陆最爱吃的糖果啦,陆陆想不想现在尝尝?” 秦思陆立刻欢呼起来,用力点头:“想!” 第162章 回陆 第162章 回陆 一周时间,在高效团队的运作下转瞬即逝。 机场专属停机坪前,两架私人飞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 停机坪上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程霍两家组成的联合考察团成员、随行的精干助理团队、以及目光锐利的专业保镖们,各自按照分组安静等候。 秦三顺一家也在人群中,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紧紧抱着女儿。 秦思陆似乎被这大阵仗和飞机的轰鸣声弄得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阿琳站在秦三顺身边,背着一个双肩包,神色看上去还算镇定,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飞机的眼神,也泄露了一丝紧张。 秦三顺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不断冒汗。 他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思绪却猛地被拉回了十二年前初到港城,下飞机时一路的惶恐、茫然、晕眩和深入骨髓的窘迫。 那时的他,像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土包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此时他同样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依然茫然,眩晕,但却是对即将见到亲人的渴望。 按照安排,秦三顺一家跟随考察人员和助理,医生以及一部分物资,登上了后面一架稍大的飞机。 而程溯、霍含玉、程焕,以及核心的保镖,则登上了前面那架外观精致些的飞机。 今天天气极好,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飞机在跑道上平稳加速,然后轻盈地跃入蓝天,将港城密集的楼宇和蜿蜒的海岸线渐渐抛在下方。 飞机宽敞的舱内,氛围却迥异。 程溯与霍含玉相对坐在舒适的座椅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温热的咖啡和一些文件。 两人低声交谈着,手指不时在地图或行程草案上划过,讨论着落地广市后的大致安排。 而机舱另一侧,靠窗的宽大座椅里,程焕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柔软的皮质中。 他侧着头,脸朝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目光没有焦点,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眉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这个时期尚未开通港城直飞京市的航线,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广市机场。 舱门打开,南方温热的风扑面而来,与港城的湿润又有些不同。 程溯率先步下舷梯,霍含玉紧随其后,程焕神色依旧淡淡,也跟在舅舅身侧走了下来。 秦三顺抱着女儿,和阿琳一起,有些紧张地随着其他人员下了后面一架飞机。 眼前的景象让程溯等人微微驻足。 停机坪上,已经等候着不少人,显然是为迎接他们而来,为首的是三位干部模样的人。 中间一位看上去四十出头,身材中等,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未语先笑,主动迎上前来。 他身旁左侧,是一位戴着军绿色解放帽身姿更为挺拔中年男子,右侧则是一位年纪稍长些戴着眼镜的同志。 “欢迎!欢迎程先生、霍先生,还有各位远道而来!” 为首的中年人热情地伸出双手,与程溯紧紧相握,声音洪亮,“我是广市市长,韩为民。” 他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广市公安局的贺爱国同志。” 贺爱国上前一步,与程溯、霍含玉依次握手,动作干脆有力,目光在随行人员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与警惕。 “这位是市里负责相关工作的书记,宗平同志。” 戴眼镜的宗平也笑着握手,态度十分温和。 程溯面带得体的微笑,与三人一一握手寒暄,心中却不由掠过一丝感慨,这些都不是他记忆中的当地官员了。 十年动荡,人事更迭,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是新一代的干部。 霍含玉同样笑容满面,与几位领导热情交谈。 程焕则站在舅舅身后半步,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这些人,并未过多停留。 简单的介绍和欢迎词过后,韩为民等人便引着程溯一行走向停机坪边等候的车辆。 那是三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中巴车,在广市,已是最高规格的接待用车。 这一行衣着气质明显与周遭环境不同的外来者,自然吸引了机场内不少旅客和工作人员的目光。 候机厅的玻璃窗后,许多好奇的眼神追随着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瞧见没?那是什么大人物?” “听说是从港城回来的大老板!你看那穿着,那气派!” “港城来的啊?怪不得,你看最前面那几个人,长的真俊!穿的也好看,啧啧……” “可不是嘛,和咱们这灰头土脸的完全不一样……” “听说是什么爱国商人,回来投资的?阵仗真大,市长书记都亲自来接了!” “哎,要是咱也能出去见识见识就好了……” 议论声夹杂着好奇、惊叹、羡慕。 此时的广市,虽然已是华国对外开放的前沿,但普通民众与港城这样繁华之地的来客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程溯一行人的出现,让许多人直观地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不同。 程溯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觉,在韩为民的陪同下,坐进了为首轿车的后座。 中午时分,众人在广市的白云宾馆稍作休整,午餐被安排在北园。 席间菜肴虽不及港城精致,却颇具地方特色,用料实在。 程溯、霍含玉与韩为民、贺爱国、宗平等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话题主要围绕广市接下来的发展规划、重点鼓励的投资领域、以及程霍两家考察团预备参观的几个工业区和待开发区域。 韩为民等人言辞恳切,热情介绍,程溯与霍含玉则仔细倾听,偶尔提出一些问题,彼此都在试探中寻找着合作的基点。 饭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息闲聊时间。 程溯目光掠过坐在不远处心神不宁的秦三顺,道:“三顺,我和霍总在这边,与韩市长他们还有些具体事情要商议,考察也要花上几天工夫,你离家多年,想必归心似箭,不必在这里干等着。” 秦三顺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张了张嘴,却没敢接话。 程溯继续道:“这样吧,你和程焕下午就动身,先回你们老家河西村去看看。程焕,”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外甥,“你跟着三顺一起,三顺照顾你这么多年,有他带着你,我放心。让石猛他们几个也跟着。” “舅舅!” 程焕闻言,几乎是立刻出声,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抗拒,“您不和我一起吗?” 他原以为舅舅至少会陪他走一趟,或者只是在广市附近考察,没想到竟然要让他单独跟三顺伯回去。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也让他心底那股不安陡然加剧。 第163章 变心 第163章 变心 程溯摇了摇头,道:“我这边的事情脱不开身。你先回去看看,认认门,总归是老家,该回去一趟。” 程焕眉头紧紧蹙起,急切道:“舅舅,我可以等您忙完,我们一起去河西村看看也不迟,要不让三顺伯自己先回去?” 他实在不想独自去面对那片土地和可能勾起的记忆。 “程焕。” 程溯放下了茶杯,声音并未提高,但那份温和褪去,眼神变得严肃深邃,静静地看了程焕一眼。 只这一眼,程焕剩下的话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熟悉舅舅这种表情,这意味着决定已下,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焕垂下眼帘,所有的不情愿和抵触都被那一眼压了下去,化作委屈和无奈。 他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应道:“……是,舅舅,我知道了。我下午就和三顺伯他们一起回去。” 秦三顺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连忙站起身:“谢谢先生,我一定照顾好少爷。” 程溯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朝门口示意。 石猛立刻走近,俯身聆听,程溯压低声音,对他简短嘱咐了几句。 韩为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地问:“程总,小公子这是……?” 程溯回头解释道:“韩市长见笑了,家里这孩子,祖籍在黑省下面的一个小村庄,这次回来,想让他回去看看,算是探个亲。” 韩为民一听,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他脸上笑容更盛,忙说:“这是人之常情,应该的,应该的!” 随即转向一旁的贺爱国,正色道:“贺局长,你立刻安排一下,派两个得力可靠的同志,一路护送程小公子回乡探亲。务必保证安全,周到!” 这可是港城首富家的公子,金贵得很,万一在路上出点岔子,被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得罪了,那即将到手的投资恐怕就要飞了,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贺爱国立刻领命:“是!市长,程总,请放心,我马上安排!” 程溯微微颔首致意:“那就麻烦韩市长,辛苦贺局长了。” ---河西村---- 秦建民几乎是冲下山坡的,脚步又重又急,蹬得碎石乱滚。 风吹在脸上,非但没浇熄他心头的火,反而把那把火越扇越旺。 他眼前全是刚才在小树林边看到孟瑶瑶穿着条暗红色裙子地样子,像朵漂亮的山茶花,仰着脸对刘应淮笑。 刘应淮那小白脸,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两人挨得那么近,还有孟瑶瑶伸手轻轻推刘应淮肩膀那一下,那哪是推,分明是打情骂俏!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秦建民喃喃自语,神情像头受伤的困兽。 他想起以前,孟瑶瑶会怯生生地喊他建民哥,会接过他递过去的果子,眼睛亮晶晶地说建民哥你真好。 那时候村里别的后生不敢明着接近她,只有他秦建民不怕,他觉得瑶瑶心里是有他的。 可自从那个刘应淮来了,一切都变了。 瑶瑶眼里那种依赖不见了,换成了他看不懂的的东西,她跟刘应淮说的话,比跟他一年说的话都多。 “不就是个破知青!识几个字,会说几句酸话,有什么了不起!”秦建民恨恨地骂出声,猛地停下脚步,回身对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狠狠踹了几脚。 “砰!砰!”脚上传来沉闷的痛感,树身剧烈摇晃,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 这更添了他的烦躁,他胡乱扒拉掉头上的树叶,喘着粗气,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他刘应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挣的工分还没他多,就凭一张脸就把瑶瑶的魂勾走了?明明他秦建民才是实实在在能干活、能养家的人! 秦建民一脚踹开自家的院门,带着一身未消的火气冲进院子,把正在墙根下码柴火的吴柳吓了一跳。 吴柳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几根柴枝,打量着小儿子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建民,你咋地了?跟个炮仗似的,谁又惹着你了?” 秦建民眼皮都没抬,更别说搭话,径直朝着堂屋旁边自己的那间屋子走去,肩膀撞得门框哐当作响。 吴柳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张嘴就骂:“小兔崽子!跟你娘摆啥脸色?有本事外面横去!轻点关门!弄坏了还得花钱修!” 回应她的是更响亮的“哐当”一声,秦建民甩上了房门,连门闩都重重落下。 “反了你了!”吴柳把柴火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对着紧闭的房门骂骂咧咧,“一天天的没个好脸色,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都是给你惯的!” 王巧巧听到吴柳在院子里拔高了嗓门叫骂,心里一紧,赶紧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裳,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她是秦建兵的媳妇,嫁过来刚满两年,和秦建兵是小学同学,也算知根知底,秦建兵追她的时候嘴甜又勤快,哄得她爹娘点了头,可嫁过来后,日子却一天天变了味。 两年肚子没动静,婆婆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现在的阴晴不定,指桑骂槐是常事。 丈夫也渐渐没了当初的耐心,下工回来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对她偶尔的抱怨显露出不耐烦。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婆婆叉着腰对着小叔子秦建民那紧闭的房门运气,脚下散着几根没码好的柴火,便怯生生地凑上前,小声问:“婆婆,怎么了?是建民又惹您生气了?” 吴柳正在火头上,一见这个不争气的儿媳过来,立刻调转了枪口,胸中的邪火腾地全烧到了王巧巧身上。 “还怎么了?”吴柳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巧巧脸上,“我老婆子一个人忙里忙外,收拾完灶台还得收拾柴火!你们这些人倒好,一个个就知道躲清闲!大的不见人影,小的回来就甩脸子,关起门来当大爷!你这当嫂子的也不知道搭把手,眼里就没活?还是觉得我这老婆子就该伺候你们一大家子?” 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王巧巧鼻尖:“一天天的,老的少的没一个省心!你看看人家谁家媳妇像你?进门两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还好意思……” 最后这句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巧巧的脸瞬间白了,眼圈也红了,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咬着嘴唇不敢回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秦刚背着双手,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刚才去自留地转了一圈,老远就听见自家院里的动静。 看到这场面,他眉头皱成了疙瘩,尤其是听到吴柳又扯到孩子的事,更是烦躁。 “行了!”秦刚低喝一声,打断了吴柳的滔滔不绝,“又在吵吵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左邻右舍都听着呢!” 第164章 借钱 第164章 借钱 秦海刚走近秦刚家的院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吴柳尖利的骂声,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啜泣。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 这些年,他很少踏足大哥家,想到自己要开口借钱,秦海就觉得脸上像被火燎过一样,抬不起头。 他佝偻着背,在冷风里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进了院子。 院内的争吵声因他的出现戛然而止。 吴柳正叉着腰,对着灶房方向,脸上怒容未消。 一扭头看见是秦海,那眉头立刻拧得更紧,嘴角往下撇,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破烂油亮的旧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我当是谁呢。老二啊,今儿怎么有空上你大哥家门槛来了?” 蹲在屋檐下抽烟的秦刚也扭过头,看见是自己这个形容枯槁的二弟,心里顿时一沉,刚抽了一口的旱烟停在嘴边。 他知道秦海这副模样找上门是为了什么。 秦海站在院子当间,没敢往里走,甚至不敢看吴柳那刀子似的眼神。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破布鞋,双手无措地交握着。 半晌,喉咙干涩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蚊子般细弱的声音:“大、大哥,大嫂……” 他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秦刚,目光里全是哀求:“大哥,能不能借五十块钱给我?红红的药,眼看就要断了,等工分钱下来,我马上就还……” “五十块?” 旁边吴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声音骤然炸响。 “秦海!你疯魔了还是穷疯了?”吴柳猛地往前几步,手指几乎戳到秦海脸上,唾沫星子横飞,“张口就是五十,你当我们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声音又尖又厉,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你看看我们家这光景!这屋子是当年咬牙盖的,你不清楚?我们也是土里刨食,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建兵娶媳妇欠的债还没还清,建民也到年纪了,哪样不要钱?你倒好,轻飘飘一张嘴就是五十,当我们是冤大头?” 秦海被她逼得踉跄退后半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佝偻的背脊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秦刚皱着眉,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沉闷的“梆梆”声,叹息着开口:“老二啊,不是大哥不念兄弟情分,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红红那病是个无底洞,你就算有五十,也顶不了多久,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们一家子也要活啊。” 秦海看着大哥闪躲的眼神和大嫂毫不留情的数落,知道钱是肯定借不到的。 他没再说话,喉咙里哽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慢慢转过身,拖着脚步走出了院子。 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女儿苍白的脸和断药后的可怕后果,他觉得自己这个爹当得太没用了。 走到自家低矮破旧的老屋前,秦建设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秦海回来,他只是抬了下眼,淡淡叫了声“爹”,就继续低头干活了。 屋门帘子一响,蔡小花急急走了出来。 她围裙上沾着污渍,眼下青黑,一把抓住秦海的胳膊,声音发颤:“他爹……借到了吗?” 秦海不敢看她,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蔡小花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脸上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门帘又被轻轻掀开,秦秀红扶着土墙,一点点挪了出来。 明明是十六岁的姑娘,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空荡荡的旧褂子里,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身子单薄矮小,看着只有十一二岁。 蔡小花一见,连忙松开秦海,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又急又慌:“红红,你怎么出来了?外头有风,赶紧回去躺着!” 秦秀红靠在母亲身上,苍白的脸上费力地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她目光慢慢扫过走上前满脸愁苦的父亲,扫过院子里那个背对着她的哥哥,又回到紧紧扶着自己的母亲脸上。 “爹,娘,我不想再吃药了。” 蔡小花浑身一颤:“红红!你胡说什么!” 秦秀红摇摇头,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是一片沉寂的灰暗:“我的病,好不了了。我知道的。”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爹,娘,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么多年,家里一年比一年穷,哥哥都十九了,连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都是被我拖累的。” “别说了,红红,别说了……” 蔡小花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搂住女儿,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散。 “算女儿求你们了……” 秦秀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最后的恳求,“这次,就依了我,好吗?” 秦建设背对着她们,握着斧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忽然,他猛地将斧头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院子,背影僵直。 秦海看着眼前气息奄奄却说着放弃话的女儿,看着痛哭失声的妻子,再看向儿子决绝离开的空荡院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着疼。 蔡小花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离开院子的背影,心头那刚刚被女儿的话刺出的伤口,又被狠狠撒上了一把盐,痛得连呼吸都带着颤。 儿子的变化,他们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痛心。 自从那年,秦海气冲冲跑去孟钧家,威胁他管好女儿,不许她再哄骗自家建设之后,建设就像变了个人,他再没对家里人露出过一个笑容,话也变得极少,每天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只知道闷头干活,下地、砍柴、挑水……干完活就独自待着,眼神空洞。 他们两口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知道当初那法子或许太粗暴,伤了儿子的心,也或许是真的断了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念想和快乐。 可当时那情况,家里本就艰难,哪里还经得起儿子再把东西往外扒拉?他们也是没法子啊! 秦建设一口气跑到村口,胸膛因激烈的情绪和奔跑而剧烈起伏。 他刚刹住脚步,抬眼就看见孟瑶瑶挎着个篮子,正从下山的小路拐过来。 孟瑶瑶也看见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秦建设只是路边的土坷垃。 甚至,她还将臂弯里的篮子往身后侧了侧,透着疏远和防备。 然后,她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走向村东头的那排旧屋,直接推开自家那边的门,进去了,自始至终没给秦建设一个眼神。 秦建设站在原地,目光钉在她消失的门板上。 心脏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而熟悉的刺痛,但很快就被麻木和自嘲淹没。 他还记得几年前,自己是如何痴迷地追在她身后,把最好的东西省下来给她,觉得她笑起来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甜。 第165章 倒卖 第165章 倒卖 直到爹跑去孟家警告之后,一切都变了,孟瑶瑶疏远了他,迅速和刚下乡的刘知青走在了一起,干脆利落的劲儿,让他的情意像个笑话。 史予晴打开了门,看到秦建设,对着他指了指山上位置。 秦建设没再多停留,转身就朝北山跑去。 秦建设一路疾奔,很快就到了。 拨开枯藤钻进山洞,里面史文彦正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用草绳捆扎四只扑腾的野鸡和五只灰兔。 史文彦长得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动作却利落。 史在川本就因伤体弱,一直郁结于心,前两年一场大病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所有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史文彦肩上。 为了活下去,他那点傲气和清高,早就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学会了如何在山林里悄无声息地设套,如何在黑市里谨慎地交易,如何察言观色,如何算计每一分钱。 他手上磨出了厚茧,眼神里褪去了少年的明亮,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这些事,除了偶尔需要妹妹予晴帮忙放风或传递些无关紧要的口信,他连母亲都没敢告诉。 母亲身体不好,又一直以父亲为傲,他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正在做这些事,那会要了她的命。 突然听到外面的动静,史文彦警觉地抬头,见是秦建设松了口气,但随即皱眉:“建设?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们为避人耳目,向来是晚上碰头。 秦建设没回答,他只是喘着粗气,走到史文彦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文彦,你有没有更快弄到钱的法子?” 史文彦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打量秦建设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联想到他妹妹的病。 史文彦了然:“多快?要多少?” “越快越好!很多钱!” 秦建设的喉咙发紧,“红红的药不能断了……我爹他…借不到。” 史文彦沉默下来,山洞里只剩下野物微弱的挣扎声。 他靠着山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 “路子有。” 过了半晌,史文彦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但风险极大,不是套几只兔子野鸡能比的。一旦被抓到,投机倒把,倒卖紧缺物资,罪名可大可小,很可能要进去吃牢饭。” 他顿了顿,看着秦建设骤然缩紧的瞳孔,加重语气,“而且,不是你想干就能干,得有人带,分钱的大头也在上边。” 秦建设听着,脸色越发苍白,但眼神里那簇火苗却没有熄灭。 “我不怕!”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只要能快点弄到钱,救红红,我什么都敢!文彦,你认识人对不对?求你,帮帮我!” 史文彦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青年,心里叹了口气。 “……我想想办法。” 史文彦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没答应,“你先回去,别让人看出异常。等我消息,但不保证一定能成。记住,这事,跟谁都不能提,烂在肚子里。” 他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希冀。 秦建设在接下来焦灼难耐的两天里,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照常上工、干活,可魂儿却像飘在半空,眼神总忍不住往史家的方向瞟,耳朵也竖着,盼着史文彦能给他带来一点希望的回音。 可史文彦那边始终没有确切消息,只说要等机会。 红红的情况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差,咳嗽声越来越密,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喝碗稀粥都费力。 家里的钱早就见了底,药已经停了,秦建设听着父母夜里压抑的啜泣,心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煎烤。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一鼓作气跑到村口,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两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正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村子缓缓驶来。 那车的样子,秦建设只在县里远远见过一次,是领导才可能坐的。 他们这穷乡僻壤,何时来过这样阔气的东西? 秦建设一时愣在原地,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辆驶来的铁壳子。 是来找什么人?县里的领导?好奇心只持续了一瞬,沉重的焦虑立刻压了上来,红红的药这些才是火烧眉毛的事。 他移开视线,转身快步朝史家走去。 他得再找史文彦问问,哪怕只是催一催,他等不起了。 走到史家那扇木门前,他刚抬手要敲,就听见身后传来汽车稳稳停住的声音,接着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沉闷声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那两辆黑车,竟然就停在了史家和孟家合住的这排旧屋前!车门打开,率先下来四个身材高大精悍的男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一看就非常不好惹,但衣着体面,绝非寻常百姓。 秦建设以及听到动静刚打开门的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全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这突兀一幕。 其中一名大汉快步走到后面那辆车的后车门边,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率先迈出的是一只干净洁白的运动鞋,与乡村的黄土路形成刺眼的对比。 紧接着,一个身材极高的年轻男子,弯腰从车内出来,完全站直了身躯。 那一瞬间,仿佛连村口惯常的尘土和天光都被迫让开了一些。 男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身量却惊人地挺拔,比旁边魁梧的保镖还要高出些许。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在这灰扑扑的村落背景里,干净清爽得不像真人。他的眉目极其俊朗,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天光下显得深邃明亮,整个人透着一种英气逼人的锐利,却又被周身那股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中和,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肤色是健康的白皙,一看就是从未经过长久风吹日晒。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旧屋、土路,以及不远处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人影,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为他开门的那名大汉在他站定后,立刻微微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姿笔挺却恭敬,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显然是在执行保护职责。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也同时打开了。 下来的是两名穿着绿色警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神色严肃,站姿标准。 接着,后座车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怀里抱着个穿着漂亮洋装的小女孩。 男人显得精干沉稳,只是此刻眼眶微微发红,正激动地打量着周围既熟悉的一切。 第166章 建华 第166章 建华 紧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同志,她一手护着丈夫怀里的孩子,气质温婉从容。 这一行人,无论是那卓尔不群的少年,肃立的公安,还是那对西装革履、抱着打扮如小公主般孩子的夫妇,都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耀眼,让周遭灰扑扑的一切瞬间显得更加黯淡破败。 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震慑得凝固了。 史文彦最先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将妹妹往身后带了带,眉头紧锁,满心戒备与疑惑。 秦建设则完全忘了自己的来意,张着嘴,视线粘在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年身上,脑子一片混沌。 隔壁孟家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孟瑶瑶探出身,显然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 她的头发因在家而随意挽着,当她看清那个被簇拥着的俊朗少年时,整个人猛地怔住,心砰砰砰剧烈跳动个不停,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从少年出色的容貌、昂贵的衣着,扫到那气派的车和恭敬的随从,强烈的光芒在她眼底急剧闪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程焕的目光看也没看孟瑶瑶一眼,神色平静地掠过史文彦和秦建设。 史文彦他记得,是前世和他一起在黑市倒腾的同路人,算是特殊时期的萍水之交,秦建设就不用说了。 秦建设只觉得眼前这贵气逼人的少年有些亲切,那眉眼轮廓,隐隐约约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任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将这张透着养尊处优气息的脸,和记忆中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重合起来。 是城里来的大干部家的孩子?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自惭形秽,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秦三顺将女儿递到妻子阿琳怀中,他激动地看向眼前排熟悉的的土屋,目光触及门口几个陌生的年轻人时,愣了一下。 但他归心似箭,也顾不得细看,转身快步走到程焕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是十二年来养成的习惯性恭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少爷,您看,我...我能回去看看吗?” 程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三顺伯自便就是,不用拘礼。” 秦三顺家的老院子就在村口这排屋子的把头,院子窄小,离正屋很近,院墙低矮,几乎没什么遮挡。 因此,程焕和秦三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仅几步之遥的秦建设耳朵里。 “三顺伯”三个字,让秦建设脑子一懵!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再仔细辨认对方激动泛红的面容。 “你……你……” 秦建设指着秦三顺,舌头都有些打结,声音干涩,“你是石头的三叔?梁爷爷家外出的三儿子?三顺伯?” 秦三顺归心似箭,乍然听到有人用久违的乡音喊出三顺伯,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定睛看向眼前这个面色黝黑的青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只觉得面生。 他离开时,村里的娃娃们大多还没长开,十二年光阴,足以让孩童长成面目全非的青年。 “你是哪家的孩子?” 秦三顺疑惑地问。 秦建设看着眼前这张有点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结结巴巴地回答:“三、三顺伯,我是秦海家的建设啊!我爷爷叫秦泰,您还记得吗?” “秦泰叔的孙子?海子家的建设?” 秦三顺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爆发出惊喜和激动,“哎呀!真是建设!都长这么大了!大变模样了!可巧了,太巧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也顾不上先回自己家了,走上前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秦建设,热情地将他往程焕面前带:“建设,快来,快来!你看看这是谁!” 秦建设被拉得踉跄一步,不明所以地跟着秦三顺,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位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贵气少年身上。 秦三顺满脸红光,指着程焕,激动地对秦建设说:“建设,你看!这是建华呀!你的堂弟,建华!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还跟他一块玩过泥巴呢!” “建……建华?” 秦建设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三顺伯说什么? 这是谁? 建华?秦建华? 那个在多年前,被一个长得像画报上的人一样好看的程叔叔接走的小堂弟?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他依稀记得,那个叔叔穿着笔挺的衣服,说话声音很好听,看人的眼神很温和。 而建华,那时候又瘦又小,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他只记得接走那天,好像挺热闹,家里长辈们的脸色都很奇怪。 再后来家里大人就不许提那个程叔叔和建华堂弟了,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久而久之,连他这个当时不算太大的孩子,也快把这段模糊的记忆封存起来了。 可是,眼前这个通身气派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年,怎么可能是记忆中那个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小堂弟秦建华? 秦三顺见秦建设还愣着,出声催促:“建设,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告诉你爷奶、爹娘一声!” 说完,他转向程焕,语气转为小心温和:“少爷,我先送您去老秦家祖屋那边看看?” 程焕面色冷淡,直接否决:“不用。” 他瞥了一眼周围好奇目光,声音压低道,“你回你自己家。还有,在这里别叫我少爷,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议论。” 秦三顺立刻会意,连忙点头:“是,我明白。” 他重新看向秦建设,嘱咐道:“建设啊,你帮忙照看一下程焕同志,我先回家安顿一下,马上过来。” 秦建设脑子依旧有些发木,但还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目光炯炯地落在程焕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秦建设此刻也顾不上去找史文彦问路子了,眼前的变故太大。 他硬着头皮,对程焕说了句“这边走”,便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老秦家祖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凌乱,心更是乱成一团。 程焕没说什么,迈步跟上,步伐从容稳定,与秦建设的仓促形成鲜明对比。 几名保镖和公安人员也保持着距离随行。 第167章 热闹 第167章 热闹 一行人刚走了没几步,秦三顺猛地想起那两辆显眼的汽车还停在村口路上,忙叫住其中两名保镖,低声提醒了几句。 那两名保镖点点头转身返回,很快,汽车引擎再次低沉地响起,两辆车缓缓启动,朝着村里更宽敞些的地方驶去。 看着程焕、秦建设等人在保镖公安的随行下渐渐走远,最终拐进了村里的主路,留在原地的孟瑶瑶和史家兄妹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孟瑶瑶收回追随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史文彦,随意问道:“史文彦,你不是和秦建设挺熟的吗?他真有这么个堂弟?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史文彦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语气冷淡:“我和秦建设,有你和他熟吗?” 孟瑶瑶脸色倏地一沉,被史文彦的话噎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好话。 她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门,走了进去,随即“砰”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内,她背靠着门板平复了一下呼吸,眼神却变得坚定,快步走向里间,开始翻找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 秦建设局促地走在前面,为程焕引路,他脊背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更不敢回头去打量身后的堂弟。 村路坑洼,两人一前一后,却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 下午的天光尚亮,但已过了秋收最忙碌的时节,地里的活计少了,许多村民都在家收拾农具、晾晒菜干,或是修补房屋。 程焕这一行人动静实在不小。 他们刚一进村里面,路口几户人家的人便纷纷探出头来,走到院墙外好奇地张望打量着。 众人的目光首先被那几辆黑亮的小汽车吸引,随即落在程焕身上,无不露出惊异的神色。 秦三顺虽然衣着体面,但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让一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觉得眼熟。 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子眯着眼睛,盯着秦三顺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声,拍着大腿叫了出来:“你...你瞅着……是不是老梁家的三顺?是三顺小子吗?” 她这一嗓子,顿时炸开了,旁边的几个婶子也围拢过来,仔细辨认。 “像!真有点像!就是三顺!” “天老爷!这是三顺?这变得都认不出来了!” “这派头,三顺,你这是在外头发大财了?” 婶子们七嘴八舌,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好奇。 嚷嚷声传开,附近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连在自家院里玩耍的孩子们也顾不上游戏了,呼啦啦跑出来,挤在大人们腿边,或爬上矮墙、树杈,瞪大眼睛看着这群陌生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 现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目光在程焕、保镖、公安,尤其是变化巨大的秦三顺身上来回扫视。 几个脑子活的半大少年,听到老婶子们喊出“老梁家的三顺”,立刻互相使个眼色,转身就跑,分头朝着村西头秦三顺爹娘的老屋和他兄弟家的方向奔去,急着去报信了。 秦三顺被乡亲们认出,面对着这一张张熟悉又生疏的面孔,听着那熟悉的乡音,眼眶又是一热。 他停下脚步,不住地朝着认出他的老婶子们点头,连连道:“是,是我,三顺……回来了,回来了……” 程焕却仿佛对周围的嘈杂与注目浑然不觉。 他面色平淡,只略略扫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便收回视线,看向前面带路的秦建设,示意他继续走。 秦建设感受到身后程焕平静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在一众村民各种复杂目光洗礼下,继续领着程焕和随行人员,朝着老秦家的方向走去,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抛在身后。 走到村中一个岔路口时,后面跟上来的汽车停了下来。 秦三顺和妻子阿琳从车上拿下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将其中一个稍小的包袱递给阿琳,自己提上最大的两个,然后带着女儿的阿琳一起,走到程焕面前。 秦三顺微微躬身,低声道:“程焕同志,我先回西边家里看看,安顿一下孩子和东西。” 程焕点了下头,秦三顺这才直起身,对秦建设又嘱咐了一句“建设,照顾好程焕同志”。 然后便和阿琳一起,提着大包小包,带着对周围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女儿,转向西边那条土路,脚步匆匆,背影透着激动和急切。 秦建设看着三顺伯一家离开,又看看身边沉默不语的程焕,以及身后那几名如同背景板般存在感极强的随行人员,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了声“这边”,继续埋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村中难得有如此轰动的乐子,各家各户哪里还顾得上忙家务? 秦梁家的三顺发达了回村,还带着这么一队气派非凡的人,这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好奇的村民越来越多,纷纷跟在这群人身后,形成了一支嗡嗡议论不断的观光队伍。 眼见着走到岔路口,秦三顺一家提着大包小包转向西边,而那个最打眼的俊俏后生却跟着秦建设继续朝村里方向走,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新的议论:“哎?那后生不是跟三顺一起的?咋分开了?” “我就说嘛!瞧着就不像三顺的孩子。” “这后生长得比年画上的还精神!是哪家大领导的孩子吧?” “他咋跟着建设走了?建设这是要带他去哪儿?” 疑惑和猜测声中,人群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拨。 一拨呼啦啦跟着秦三顺一家往西边去了,都想亲眼看看三顺回家认亲的热闹。 另一拨,则被程焕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加之对秦建设带他去向的好奇,继续尾随着秦建设和程焕这一路。 人越聚越多,目光也越发不加掩饰。 训练有素的保镖见状立刻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两人略微靠前,两人稍落后半步,形成一个小小的保护圈,将程焕护在中间,有效地隔开了过于靠近的人群和那些直勾勾打量的视线。 他们的动作干练,带着威慑力,让一些想凑得太近的村民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一些半大孩子却是不怕的,他们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见大人们都跟着看热闹,也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胆子尤其大,瞅了个空子,从大人们腿边哧溜一下钻到了前面,和埋头走路的秦建设并排,然后他扭过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地上下打量着程焕,从锃亮的运动鞋,到笔挺的裤子,再到那张好看的脸,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第168章 重逢 第168章 重逢 秦建设余光瞥见,心里猛地一紧! 他本就担心这位堂弟嫌弃村里脏乱、嫌弃村民粗鄙无礼,此刻见这不懂事的孩子都快凑到眼前看了,生怕惹恼了程焕。 他慌忙加快脚步,想赶紧拉开距离,同时回头对那孩子低声呵斥了一句:“小明,一边玩去,别在这儿捣乱。” 赵小明被秦建设呵斥了一下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到路边,眼睛却黏在了程焕和那些保镖身上,亮晶晶的,满是新奇。 老秦家的祖宅离的不算太远,但因为秦老头和秦老太早些年相继去世,几个儿子分家后,这里显得格外破败冷清。 秦建设领着程焕一行人,穿过越来越窄的土路,停在了一处低矮破旧的院门前。 土墙斑驳,门板歪斜,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秦建设站在自家院门前,浑身不自在,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平淡的程焕,喉咙发干,侧身让开做了个极其生硬的手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到、到了……请。” 秦海出门去地里拾掇地去了,还没回来,家里只有蔡小花和生病的秦秀红。 秦秀红好不容易喝了点稀粥睡着,蔡小花正在院子里用力搓洗着一盆脏衣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儿子领着一大群陌生人进了院子,为首的少年俊朗得晃眼,后面跟着的人也是气势不凡。 这熟悉的排场..... 她下意识地放下手里湿淋淋的衣服,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疑惑看向儿子:“建设,这是……?” 她的目光扫过程焕时,怔了一下,儿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还把人领回家来了? 秦建设被母亲一问,更加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嗫着,一时竟不知该称呼他为建华还是程焕。 程焕看着秦建设一脸窘迫的模样,目光转向疑惑的蔡小花,对着蔡小花微微一笑。 “二伯母,我是建华。” “……” 蔡小花被这简短的几个字迎面击中,猛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差点绊到洗衣盆。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建华?你说你是…建华?” 挤在院门口和墙头看热闹的人群,在听到“建华”这个名字时,先是集体静默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建华?哪个建华?” “秦建华?这名字……有点耳熟……” 蔡小花目瞪口呆地看着程焕,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程同志,隐约重叠又截然不同。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当年程溯带着人来接建华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也是这般阵仗,随行的人罕见的吉普车。 这么多年了,风声紧的时候他们也暗自担心过这孩子的处境,可音讯全无,久而久之,心里便当这孩子已经不在了。 谁能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居然回来了,而且长得这般高大俊朗,看这样子就知道,程同志定然没有亏待他,把他养得很好。 想到这里,蔡小花心里的震惊和陌生感,渐渐被一种酸涩又欣慰的情绪取代。 不管怎样,孩子活着,还过得这么好,总是件好事。 她定了定神,走到还在发懵的儿子秦建设跟前,轻轻推了他一把,急切道:“还傻站着干啥?快,快去地里找你爹回来!还有,去你大伯、四叔家跑一趟,告诉他们建华回来了。” 秦建设被母亲一推,这才如梦初醒。 他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程焕,又看看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乡亲,只觉得头皮发麻。 听到他娘的吩咐,像是得到了解脱的指令,连忙用力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哎!”,便拨开人群,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自家院门,朝着村外方向跑去,脚步匆忙,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而往村西边去的路上,气氛更加热烈沸腾。 秦三顺还没走到爹娘家门口,秦大顺和秦二顺就得了信,已经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脸上是压抑了多年的期盼。 三顺的两个哥哥家就挨着爹娘的老屋住,是以他们刚出自家院子不远,就在通往爹娘家的岔路口撞见了正被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簇拥着走来的秦三顺一家。 两个嫂子也紧跟在后头,脸上同样写满了惊疑。 更后面一点,秦三顺的大侄子秦磊,正扶着爷爷,老人腿脚已不太利索,却也在孙子的搀扶下急急地往外赶,秦磊见爷爷急切下走的东倒西歪,蹲下身将他背了起来,秦磊旁边还跟着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一大家子几乎是倾巢而出。 秦大顺哥俩刚走到路口,就和提着大包小包、被村民围观的秦三顺夫妻,在路口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 秦大顺今年已近五十,常年的劳作和重担压弯了他的脊背,皮肤是土地般的黝黑,头发黑白掺杂,脸上沟壑纵横,比秦三顺记忆里那个正当壮年的大哥苍老瘦削了太多。 秦二顺情况稍好,但也满面风霜,老态明显。 三兄弟乍一照面,都愣住了,互相打量着有些不敢相认。 秦大顺和秦二顺的目光死死锁在秦三顺身上,从他笔挺的西装、光亮的皮鞋,看到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再看到旁边衣着体面、抱着个洋娃娃般小女孩的阿琳。 秦大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小心和不确定:“你……你真是……三顺?” 秦二顺也瞪大眼睛,喃喃附和:“三顺?是……是你吗?” 秦三顺看着眼前苍老憔悴的两位兄长,看着他们身上破旧打着补丁的衣服,沧桑地面容和袖口沾着的泥点,心酸、愧疚和喜悦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防。 他手里提着的沉重包袱“噗通”掉在了土路上,也顾不上捡,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又哭又笑,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朝着两位哥哥冲了过去,声音哽咽得变了调:“大哥!二哥!是我!是三顺啊!我回来了!!” 秦大顺和秦二顺看到弟弟这全然不顾形象的样子,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听到那声久违的“大哥二哥”,激动和狂喜同时席卷了他们,两人也连忙张开手臂,眼眶瞬间通红。 三兄弟紧紧抱在了一起!秦三顺用力搂着两位兄长的肩膀,秦大顺和秦二顺也死死抱着失而复得的三弟,三个已不再年轻的男人,就在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村民和自家老小面前,毫无形象地抱头痛哭起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十二年的思念、担忧、牵挂,以及此刻重逢下难以置信的狂喜,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和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呼唤。 第169章 年迈 第169章 年迈 这时,腿脚早已不便的三顺爹,也被秦磊背着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人伏在孙子的背上,头发已然全白稀稀疏疏,嘴里牙齿没剩下几颗,干瘪的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早已浑浊不清,看人只能瞧个模糊的影子。 秦三顺正抱着两位哥哥哭得难以自抑,泪眼朦胧间抬头,恍惚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高大年轻人,背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分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他哭声猛地一噎,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连紧紧抱着哥哥们的手臂都松开了。 秦大顺感觉到弟弟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正是自己儿子背着老父亲赶到了。 他连忙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拉着还在发怔的秦三顺,快步走到小心蹲下身准备放下爷爷的秦磊面前。 秦老汉被孙子稳稳地放到地上,拄着小孙子递过来的拐杖,竭力站稳。 他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在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人形中,目光定格在眼前这个气息莫名熟悉的中年男人身上。 秦三顺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记忆中那个虽然沉默但还算硬朗的爹,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白发稀疏,脸上是刀刻般的深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拐杖,微微颤抖。 心中酸楚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比刚才见到兄长时更甚百倍。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猛地往前一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满是尘土的黄土地上,就跪在秦老汉的脚前,仰起头,泪水再次决堤,顺着脸颊汹涌而下,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爹……爹啊…儿子回来了…不孝子三顺……回来看您了……” 说完,他深深地俯下身,额头重重触地,宽阔的肩膀因为剧烈的情绪而不住地抖动。 秦老汉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听清了那声无比熟悉的“爹”,看清了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儿子轮廓。 干瘦如枯枝的手,颤抖着慢慢抬起,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他眼眶通红,混浊的老眼努力想将儿子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些,声音嘶哑哽咽:“三顺儿……真的是你回来了?你……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一眼我和你娘……”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秦三顺听着父亲带着哭腔的质问,心如刀绞,只能反复磕头,声音破碎:“爹……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啊……让您和娘惦记了……” 秦大顺看着弟弟跪在尘土里,父亲也哭得摇摇欲坠,心里同样酸楚难当。 他上前用力将秦三顺从地上拖起来,又扶住老父亲,用袖子替父亲擦了擦泪,强压着情绪道:“爹,三顺回来了是喜事,咱别在这儿哭了。先回家,回家慢慢说,娘还在家等着呢,总不能一直在这路上。” 秦二顺也连忙点头附和,抹了把脸:“对对,先回家!爹,三顺回来了,跑不了了,有啥话家里慢慢说!” 秦老汉紧紧抓着小儿子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听了两个儿子的话,这才点了点头,嘴里还喃喃着:“回家……好,回家……” 秦大顺见父亲情绪稍稳,赶紧安排。 他回头看看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对秦磊道:“石头,快,帮你三叔把行李拿回家。” 秦磊“哎”了一声,连忙快步走到刚才被秦三顺扔下包袱的地方。 他对着阿琳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打扮得像小公主般的秦思陆身上,愣了一下。 阿琳见状,向前主动开口,声音柔和:“你是小磊吧?我是你三叔的妻子,你叫我三婶就行。”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女儿,介绍道,“这是思陆,你的妹妹。” 秦思陆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个皮肤黑黑的大哥哥,一点也不怕生,奶声奶气地跟着说:“阿哥!” 秦磊看着漂亮可爱的堂妹和气质温婉的三婶,憨厚地笑着点头:“三婶,思陆妹妹。” 他不再耽搁,弯腰提起地上沉甸甸的包袱,一边胳膊夹一个,手里又各提一个,对阿琳道:“三婶,东西重,我来拿,您抱着妹妹跟好就行。” 阿琳感激地点点头,抱着女儿,跟在了秦磊身后。 另一边,秦建设像是脚底下踩了风火轮,朝着村外狂奔。 这个时节,地里干活的人不多,他很快就在一片菜畦边找到了正佝偻着腰给萝卜间苗的秦海。 他隔着老远就站在田埂上,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大喊:“爹!爹!快回来!出大事了!” 秦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哆嗦,直起酸痛的腰,眯着眼朝声音来处望去,看清是儿子,眉头皱起:“建设?你喊啥?出啥事了?” 地里空旷,声音传得远。 秦建设跑得更近了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爹!快回家!建华回来了!” “啥回来了?” 秦海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萝卜苗。 “建华!三叔家的建华回来了!” 秦建设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字字清晰。 “老三家的建华?” 秦海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萝卜苗簌簌掉落,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被土坷垃绊倒。 他站稳身子,瞪大眼睛盯着儿子,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你刚才说啥?建华?你堂弟建华?被程同志接走的那个建华?” 秦建设用力点头,喘着粗气道:“对!就是他!现在就在咱家院里呢!娘让我赶紧来喊你!你快回去吧!我还得去喊大伯和四叔!” “哎!哎!好!好!” 秦海如梦初醒,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儿子这边小跑过来。 跑到近前,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像是要再确认一次:“真是建华?看清楚了?长啥样了?” “哎呀爹!我还能看错?三顺伯亲口说的!人就在咱家呢!你快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秦建设急着去报信,催促道。 秦海这才松开手,也顾不上拍打身上沾的泥土草屑,胡乱抹了两下脸,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 刚开始步伐还有些虚浮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很快就越跑越快,心里震惊和期盼,烧得他浑身发烫。 秦建设看着父亲跑远的背影,松了口气,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大伯秦刚家和四叔秦江家的方向跑去。 他还没来得及跑到大伯和四叔家,消息已经被那些好事又腿快的村民代为通传了。 第170章 窘迫 第170章 窘迫 秦刚家院门口,吴柳正倚着门框嗑着瓜子,听着一个刚跑来的婶子眉飞色舞地说老秦家祖宅来了了不得的阔亲戚、坐着小汽车来的还有公安护送。” 吴柳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啐掉瓜子壳:“嗤,我们能有个屁的阔亲戚,都是一帮子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谁能比谁强到哪儿去?” 她话还没说完,那报信的婶子就急急打断,神秘兮兮地道:“听说那个俊后生叫建华!” “建华?” 吴柳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在屋里听到动静的秦刚也几步窜到门口,同样是一脸惊骇。 秦刚和吴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当然记得秦建华,更记得当年那位程同志,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与此同时,住在不远处的秦江家也得到了消息。 秦江和高晓梅正在自家小院里晾晒着一些从山上采来的野菌和干菜。 高晓梅嫁过来时秦建华早就被接走了,再加上后来秦老头不准人提及,所以她对这个名字早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疑惑地看着忽然停下动作丈夫。 “秦建华回来了?” 秦江喃喃重复着从邻居嘴里听到的名字,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菌子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去捡,抬头看向老宅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当家的,咋了?建华是谁啊?” 高晓梅不明所以,连忙问道。 秦江却顾不上解释,只匆匆扔下一句“回来再说”,便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宅方向小跑而去,脚步又急又乱。 高晓梅见状,心里更是纳闷加好奇,也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草草关上院门,小跑着追了上去:“哎!你等等我!” 秦刚和吴柳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反应了过来。 吴柳推了秦刚一把:“还愣着干啥?走啊!去看看!”夫妻脚步匆匆地加入了涌向老秦家祖宅的人流。 秦建兵带着媳妇还有秦建民,刚从附近山上拾了柴禾下来,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往家走,就听见路上村民兴奋的议论和看到人群涌动的方向。 他们拉住一个相熟的问了句,听说秦建华回来了,现在在老宅,三人也都是一愣。 秦建兵和秦建民对视一眼,满是惊讶,他们也顾不上回家放柴禾了,将筐子往路边自家院墙根一靠,便跟着人群往老宅跑去。 秦江家儿子秦建英,更是早就挤在了最前面看热闹的小孩堆里,像条泥鳅似的钻来钻去。 此时,老秦家的堂屋内,程焕正坐在一张方凳上,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碗蔡小花刚倒的白开水。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打量着这间承载了他最初记忆的屋子。 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传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扒开堵在门口的人群冲了进来,正是得到消息一路小跑回来的秦海。 秦海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冲进堂屋,目光急切地搜寻,一下子便定格在了那个站起身的年轻身影上。 程焕见到秦海进来,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从微暗的堂屋深处,朝着秦海的方向,走了两步,算是相迎。 秦海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挺拔衣着光鲜的少年,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脚步顿住,有些不敢上前,就站在门口那方光亮里,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程焕的脸。 从挺直的眉骨,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再到清晰的鼻梁和下颌线,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渐渐地,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神韵,一点点清晰起来,与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孩子重合又截然不同。 秦海的鼻子猛地一酸,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哽咽的声音:“建华,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可手伸到半空,目光触及程焕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裳,再看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脏手,动作僵住了。 局促和小心涌上心头,他讪讪地地收回了手,在身侧破旧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 程焕看着秦海,微笑着地叫了一声:“二伯。” 秦海一僵,看着秦建华应道:“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秦刚和吴柳、秦江和高晓梅几乎是前后脚挤进了已经水泄不通的院子。 高晓梅眼疾手快,顺手一把从人堆里揪出钻来钻去小儿子秦建英,扯着他走进院内。 秦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二弟秦海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们一家早先私下里不是没议论过那位程同志,当年看着就非同一般,可越是那样的人,在那几年风浪里越容易出事。 建华跟着他,能落着什么好?他们偶尔提起来,也不过是撇撇嘴,感叹一句那孩子命苦,转头就忙活自家的生计去了,懒得真正操心。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有一丝一毫命苦的影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让人下意识地不敢靠近。 衣服料子笔挺干净,一看就价值不菲,脚上的鞋纤尘不染,眉眼俊朗得过分。 更别提他身后那几个沉默伫立的彪形大汉,以及院子一角那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这让人屏息的排场,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程同志,隐隐重合。 秦江夫妻带着儿子走近了几步,张了张嘴,看着程焕,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建……建华?” 秦江发现自己面对这个侄子,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对方那淡然疏离的样子,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僵硬地站在那儿,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程焕。 秦建英紧紧攥着母亲高晓梅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怯意,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哥。 这时,秦建兵夫妻和王巧巧,还有秦建民,也拨开人群挤进了院子。 他们刚从山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回家收拾,身上沾着草屑泥灰,汗味混合着山间的土腥气,衣服也是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三人一眼看到堂屋里那个光鲜亮丽的程焕,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自卑和局促瞬间攫住了他们。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秦建兵和王巧巧低着头,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秦建民则紧紧抿着嘴,眉头深锁,目光死死盯在程焕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迅速移开,紧握了拳头。 第171章 失望 第171章 失望 吴柳和秦刚见程焕没有主动招呼他们,脸上难免有些尴尬,但这份尴尬很快就被心中翻腾起的盘算所取代。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建华难道已经继承了程同志家业?若真如此,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血亲大伯大伯母,以后…… 两人正心思浮动,却听程焕已转向他们,神色淡淡地开口:“大伯,大伯母。” 接着又对秦江点了点头:“四叔。” 秦刚和吴柳连忙堆起笑容应声,秦江也赶忙“哎”了一声。 程焕的目光随后落在秦江身边稍显局促的高晓梅脸上,微微顿了一下,有些疑惑。 秦海见状,连忙在一旁笑着解释:“建华啊,这是你四婶子,你走后,你四叔才成的家,你不认得。” 高晓梅听到提起自己,立刻不着痕迹地用手抚平了衣角上的一处褶皱,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温婉:“建华,我是你四婶,高晓梅。” 她说着,轻轻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秦建英拉到身侧,“这是你堂弟,建英,今年八岁了。建英,快叫四哥。” 秦建英在父亲的眼神鼓励下,小脸憋得有点红,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四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程焕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秦建英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始终有些手足无措的秦建兵夫妻。 秦建兵感受到那道视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自卑感更重,但还是硬着头皮,拉着同样窘迫的王巧巧上前半步,脸上挤出讪讪的笑,声音干巴巴的:“建华,我,我是建兵大哥,你还……还记得吧?这是你大嫂,王巧巧。” 程焕的目光在他们沾着尘土的衣物上掠过,脸上那点淡笑并未改变,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略过了站在更后面一些的秦建民,仿佛他并不存在。 将这院子里所有的亲人都看过一眼后,程焕重新开口:“各位叔伯婶子,兄长。”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如今的名字,叫程焕,灿烂炳焕的焕。” 秦刚夫妻听到程焕改过的名字,面上并未显露出太大惊讶,心底隐隐掠过一丝窃喜。 改名?这不正印证了他们先前的猜测吗?若非真正继承了程同志的家业,成了人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何至于连根子上的姓氏名字都改了?这说明建华与程家的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紧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只有秦海和蔡小花的反应与众不同。 蔡小花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释然了,建华能长得这般好,全赖那位程同志悉心抚养教导。 人家出钱出力,给孩子改个名字算什么?自家当年既没养过这孩子几天,也没给过什么像样的照拂,哪还有立场计较这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秦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挺直了佝偻的背,脸上因重逢而涌起的激动红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痛心的神色,急切道:“你……你说什么?叫程焕?你改名了?你怎么能改名呢?” 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程焕,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你是我们老秦家的孩子,你爹是烈士,是光荣牺牲的,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你爷你奶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当年千叮咛万嘱咐,程同志他怎么能出尔反尔,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同意把名字改了?这让你爹在地下怎么安生?” 一连串痛心的质问,像连珠炮似的从秦海嘴里迸出来,他的脸因激动而涨红,青筋在太阳穴附近隐隐跳动。 建华是自己英年早逝的三弟留下的这唯一骨血,他怎么能随便改名呢? 程焕的目光因秦海这番激烈的言辞冷了一瞬,抬眸转向了他。 秦刚在一旁看着二弟这副不识时务的样子,心头火起,生怕他得罪了眼前这个侄子,忍不住皱紧眉头,抢在程焕开口前:“老二!改名怎么了?” 他瞪了秦海一眼,“建华……哦,程焕他能有今天,全亏了人家程同志!人家把他养这么大,不改名,不跟着人家姓,人家凭什么这么尽心尽力?那不是白养了吗?”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些语气,目光却瞥向程焕:“再说了,当年建华才多大点?五岁的娃娃,他知道什么?还不是大人怎么安排就怎么来?程同志那是为他好!你看现在多出息,比在咱们这穷山沟里有出息一万倍!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呀,就是死脑筋!” 吴柳也赶紧帮腔,脸上堆着笑,话却是对着秦海说:“就是就是!他二叔,你这说的什么话!孩子如今这样,是天大的福气!咱们该高兴才是!名字嘛,程同志给起的,肯定比咱们这名字响亮、有学问!程焕,程焕,多好听!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程焕的脸色。 秦江和高晓梅也在一旁小心地帮腔,点头附和:“是啊二哥,孩子现在长得多好,咱该高兴。” 程焕对周遭这些或劝解或附和的言语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秦海那张失望的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满含痛心,片刻静默后,冷淡地开口道:“名字,是我一个月前,自己决定改的,并非舅舅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海骤然紧缩的瞳孔,“舅舅一直尊重我的选择,从未干预。” “你……你自己改的?” 秦海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程焕,脸上只剩下被背叛的震惊。 他原以为改名是迫于程同志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孩子自己的决定!主动舍弃了父辈的姓氏,舍弃了牺牲的父亲、牵挂的祖辈、以及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怎么能……怎么能自己……” 秦海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程焕的手指也在颤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喘息。 他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随着那个名字被侄子亲口否认,彻底塌陷了一块。 这时,院门口又是一阵骚动,秦建设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跑遍了大伯和四叔家,发现都空无一人,又急忙折返。 此刻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堂屋门口父亲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位新堂弟,而程焕则面无表情地站着,大伯四叔等人脸色各异气氛僵冷。 “爹?咋了?” 秦建设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扶住父亲,不解地看向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程焕身上,带着疑惑和警惕,怎么气氛变成了这样? 第172章 给钱 第172章 给钱 秦海激动质问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墙,传进了里屋。 本就睡得不踏实的秦秀红被吵醒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声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揪心。 蔡小花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外面改名不改名的争执,惊呼一声:“红红!”,立刻转身冲进了里屋。 秦海也是一惊,满腔的痛心和愤怒瞬间被对女儿的担忧取代,他狠狠瞪了程焕一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也急忙跟着妻子进了屋。 秦建设见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被留在堂屋门口的程焕,又看了看父母焦急的背影,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外面,站在程焕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堂弟。 秦刚听到里屋传来的的咳嗽,不由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吴柳更是没控制住,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意识到程焕还在场,连忙低下头,用手抹了抹脸掩饰过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秦秀红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蔡小花低低的安抚声。 程焕忽然想到上辈子这个堂妹,似乎就是在他坐牢期间,没能熬过去,悄无声息地没了。 具体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清楚,出狱后浑浑噩噩,也没人特意告诉他。 但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前后吧?病情已经沉重到药石罔效,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急促的咳嗽声,目光落在了秦建设身上,忽然开口,:“红红,病的很严重?” 秦建设冷不防听到程焕开口询问,而且是问妹妹的病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堂弟会突然问这个,连忙点了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愁苦:“嗯,很重,县医院说是治不好的病,只能用药拖着,可药太贵了,家里……”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程焕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转身重新走回了昏暗的堂屋,在一张条凳上坐下,也隔绝了院外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他朝一直如影子般守在门口的石猛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石猛会意,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通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所到之处,原本挤在院门口和墙头看热闹的村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让,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他径直走到停在院外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旁,拉开后车门,取出一个质地精良的深色双肩背包,利落地关上车门,又快步返回堂屋,将背包递给了程焕。 程焕接过背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 堂屋里的秦家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沓厚厚的的钱,用牛皮纸带简单地捆着,面额都是十元的大团结。 程焕手指捏着那沓钱,点都没点,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秦建设,伸出手,将那沓钱递了过去:“拿着,给红红买药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秦建设,看向里屋方向,补充了一句:“车在外面,最好送她去医院住院治疗,这里的条件,不行。” 秦建设整个人都呆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程焕递过来的那厚厚一沓钱。 这一大叠,估计得有一千块了吧?甚至可能更多! 他这辈子,连同他爹娘,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而这位感觉遥不可及的堂弟,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递给了他? 震惊和难以置信让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动,更不敢去接,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旁的吴柳和秦刚,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厚厚的一沓钱,就这么给出去了?建华到底多有钱?吴柳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秦刚也是死死盯着那沓钱,喉结剧烈滚动,心里翻江倒海。 秦江和高晓梅也看得目瞪口呆,秦江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高晓梅则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目光在那沓钱和程焕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眸光闪动。 秦建兵和秦建民两兄弟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秦建兵张大了嘴,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羡慕和嫉妒交织。 秦建民则抿紧了嘴唇,目光死死锁在程焕握着钱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上,又迅速移到秦建设那副不敢置信的呆傻模样上,眼神深处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时,秦海从里屋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愁苦和焦虑。 他一抬头,就看到程焕举着手,手里是一大沓崭新的钞票,正对着自己的儿子秦建设。 而儿子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满脸的犹豫和不知所措,看到自己出来,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是干啥?” 秦海愣了一下,看看钱,又看看程焕,再看看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建设像是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干涩地解释道:“爹,程焕他给钱,说给红红买药,让送医院住院……”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沓钱,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秦海的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一沓钱上,瞳孔一缩,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程焕,胸膛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自己刚才还在痛心疾首地质问他改名忘本,可转眼间,这个被他指责忘了根的侄子,却轻描淡写地拿出了他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的救命钱,这让他拉不下脸立刻接受,听着女儿的咳嗽声,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时,听到交谈声的蔡小花红着眼眶从里屋走了出来。 女儿的病折磨的她心力交瘁,看到程焕手里那厚厚一沓钱时,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绝处逢生般的光芒。 她几步走到程焕面前,不管不顾地对着程焕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建华……不,程焕,” 她及时改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救红红……你放心,这钱,这钱算我们借你的!我们一定还,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我们也一定想办法还给你!” 程焕见状,将那一沓钱塞到了她的手里,站起身将膝上的背包也拿开放到一边,然后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蔡小花的胳膊,阻止她继续鞠躬。 他将蔡小花扶直,目光扫过她泪痕斑驳的脸,轻声道:“二伯母,不必这样,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哥的,一点心意,红红也是我妹妹。” 他视线转向里屋方向,继续道:“这钱先应应急,把红红送到县医院,让医生仔细检查治疗,如果县里实在没办法,我可以考虑送她去京市的医院。过段时间,我舅舅也会去那边考察项目,或许能帮上忙,联系更好的医生。” 第173章 复杂 第173章 复杂 秦建设和蔡小花听得呆住了,送去京市大医院?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秦海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程焕,刚才那点别扭在关乎女儿生死的安排面前,显得渺小又苍白。 他喉咙发堵,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羞愧的叹息,对着程焕也郑重地弯下了腰:“程焕,二伯替红红,谢谢你这个哥哥!” 有了钱一行人动作很快,几乎没有耽搁。 程焕让石猛安排了一辆车,并指派了一名保镖随行护送,司机则由另一名熟悉路况的公安同志担任。 秦海和蔡小花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到县医院,秦建设也想跟着去帮忙,却被秦海和蔡小花拦下了。 “建设,你别去了。” 秦海拍着儿子的肩膀,“家里不能没人,你留下,照应着你弟弟。” 他看了一眼堂屋里静立的侄子,压低声音,“人家是客,又是为了红红,咱们不能全都走了,晾着人家。我跟你娘去就行,顺利的话,明天我就回来,让你娘在医院守着。” 蔡小花此刻手里攥着那沓救命钱,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生气,不再是之前那副被生活压垮的凄苦模样。 她连连点头,眼里有了光:“对,建设你留下,家里还有鸡要喂,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完全撂下,再有程焕这边,你好生招呼着别怠慢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麻利地指挥起来,“他爹,建设,快来搭把手,把红红抱出来,小心点,被子裹厚实些。” 秦建设见父母态度坚决,也只能点头应下,秦秀红被哥哥小心翼翼地从昏暗的里屋抱了出来。 她瘦得惊人,裹在厚厚的旧棉被里,几乎没什么重量,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时间的疾病折磨和求死之心,让她眼神空洞,对周遭的忙乱似乎毫无反应。 然而,就在秦建设抱着她经过堂屋门口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屋内,落在了与程焕身上。 眼里没有获救的欣喜,没有对慷慨解囊的感激,更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一丝怨恨。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也几乎说服了爹娘,放弃这无望的治疗,用自己这条早已是负累的命,换家人一个解脱,一个不再被巨额药费拖垮的未来。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堂哥,随手甩出一大笔钱,轻描淡写地就推翻了她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把她重新按回了这痛苦的求生轨道上。 这笔钱,救的是她的命,却也成了压在她心上的枷锁和债务。 她恨这病,恨自己,此刻,也隐隐地恨起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堂哥。 程焕自然注意到了秦秀红那短暂的一瞥,心头微微发堵。 但他什么也没说便收回了视线。 他给钱,与其说是出于对秦秀红这个堂妹的怜悯,不如说是偿还上辈子二伯一家给予他那点难得的善意,顺手拉一把这个即将被拖垮的家庭。 在他心中,无论是前世那个一无所有的秦建华,还是今生被精心雕琢的程焕,除了舅舅,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任何人,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对谁的人生选择负责。 秦建设站在院子里,目送载着父母和妹妹的车扬起一溜尘土,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堂屋门口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再炙热,变得金黄而绵长,斜斜地照进院子,将老屋斑驳的影子拉得很长。 聚在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见秦海一家匆匆离去,该看的戏码暂时落幕,也渐渐散了,但仍有不少好事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的树下,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显然余兴未尽。 秦刚见二弟一家走了,满脸热情的笑容上前几步,对着程焕殷切道:“程焕啊,你看,这都折腾一下午了,眼瞅着太阳偏西了。走,去大伯家歇歇脚!让你大伯母早点张罗晚饭,杀只鸡,咱们爷俩,还有你这些同志,好好吃顿家乡饭!” 站在秦江身后的高晓梅,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戳了戳丈夫的后腰。 秦江一个激灵,也连忙堆起笑容附和,只是他的笑容显得憨厚些,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啊,程焕,去四叔家也成!你大伯家人多,建兵建民都大了,挤得慌。我们家就建英一个小皮猴,清静!你四婶熬粥烙饼手艺还行,保准让你吃得舒坦!” 他边说边看了一眼妻子,高晓梅也连忙笑着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角。 秦刚被四弟这么一拆台,脸上有些挂不住,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吴柳,示意她也说句话。 可吴柳此刻的魂儿早就被程焕随手放在条凳上的那个深色背包勾走了,哪里还顾得上丈夫的眼色,只是盯着背包,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出火来,嘴里无意识地敷衍着:“就是就是……去谁家都行……” 秦刚:“....” 秦建设一看这架势,顿时急了,爹娘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照顾好程焕,这要是去大伯或四叔家了,回头怎么交代? 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程焕和大伯四叔之间,有些急切道:“大伯,四叔!堂弟他就在我们这儿歇着,爹娘特意交代了的,让我一定照顾好他!” 他话说得有些笨拙,但态度坚决,黝黑的脸上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 秦刚和秦江被秦建设这么一拦,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程焕将院子里心思各异的几家人反应尽收眼底,转身走回堂屋,在方才坐过的条凳上重新落座。 随即缓缓开口道:“我就在这里歇两天。明天,去爷爷奶奶还有我爹娘的坟前看看,上个坟。之后便走。” “就留两天?这么快?”秦刚一听就急了,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变成了错愕和急切。 “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只待两天?这家乡的山山水水,还有这么多亲戚,不得好好看看,多住些日子?” 他一边说,心里飞速盘算着,两天时间太短了,别说拉近关系捞好处,就是混个脸熟都勉强。 吴柳也回过神来,连忙露出热情的笑脸:“是啊,程焕,你这孩子,回自己家还这么见外,多住些天。让你建兵哥或建民哥带你到处转转,尝尝你大伯母我的手艺,保管比你城里那些大厨做得还香。” 秦江和高晓梅也面露惊讶,高晓梅轻声道:“是有点赶了,路上辛苦,也该多歇歇。” 秦建设则有些茫然,听到程焕说只待两天,心里也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失落,这位堂弟的存在,不知为什么,总让他感到压力巨大。 而秦建民,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不敢与程焕对视。 从程焕进院子起,他就一直站在边缘,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心里乱糟糟的。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很爱欺负这个没爹没娘的堂弟。 具体做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了,无非是推搡他,骂他,看他瑟缩害怕的样子,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第174章 约见 第174章 约见 刚才程焕只是略微示意,那个气势骇人的男人就立刻领命而去,动作干脆利落,随手拿出的那沓钱,他简直不敢细想有多少,可能是他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攒上几年、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攒到的数目! 还有那些公安同志对他恭敬客气的态度,这一切都无声地宣告着,程焕平时过的是他秦建民根本无法想象的生活。 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凭什么一个小时候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偏偏有这么好的运道,能被当年的程叔叔带走。 为什么在那几年风声最紧的时候,他能安然无恙,还能过得这么好,如今更是这样风光无限地回来? 秦建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如果他有这么多钱,瑶瑶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吧?一定会像对那个刘应淮那样,对他露出崇拜又温柔的笑容吧? 秦刚几人围着程焕劝了又劝,见他始终不为所动也渐渐没了辙,讪讪地住了口。 程焕见他们还不走,杵在一旁眼神却不住地往自己和那个背包上飘,显然各有心思。 他略略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位叔伯婶子:“大伯,四叔,你们先回家忙吧,这边有建设哥在就行,不必特意陪我。” 秦刚和吴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甘和急切,这小子油盐不进。 吴柳脑子转得快,想到建设一个没成家的小子,家里又穷得叮当响,能张罗出什么像样的晚饭?等会儿自家做好了饭菜送过来,既有由头再来,又能显出自家的体贴周到。 秦江和高晓梅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于是,两对夫妻心思各异,面上却都露出理解和热情的笑容。 秦刚道:“那行,那行!程焕你先歇着,建设,好好招呼你堂弟!我们先回去,一会儿让你大伯母把饭菜送过来!” 吴柳在一边连连点头。 秦江也忙说:“对,对!让你四婶也做点拿手的,晚点送来!” 高晓梅也笑着附和。 几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外挪,秦建民神色郁郁,听到父母说要走,也默默转身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时,飞快地回头瞥了堂屋里的程焕一眼。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门口斜射进去,将程焕半边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秦建民心里那口憋闷的气更堵了,猛地扭回头,加快脚步冲出了院子。 秦建民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事,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远远落在了兴冲冲议论着程焕的爹娘哥嫂后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程焕那张脸,室外的光线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郁。 正烦躁间,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的气息忽然飘近,秦建民抬起头,呼吸瞬间一窒。 斜阳的光晕里,孟瑶瑶就站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她显然精心收拾过,穿着一件淡粉色衬衫,衬得皮肤格外白皙,下身是条黑色长裤,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腿型,头发没有像平时干活时那样随便一扎,而是梳成了两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拂过脸颊,说不出的清纯又带着点撩人的味道,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姿态却娴静得不像刚干完活。 “瑶……瑶瑶?” 秦建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狂跳起来,脸上不受控制地涌起热意,方才那些关于程焕的烦闷不甘,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孟瑶瑶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村子北面后山的方向,又对他嫣然一笑,然后便不再停留,挎着篮子步履轻盈地朝着后山小径走去,背影在金色的斜阳中显得格外窈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笑一指,瞬间点燃了秦建民。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什么程焕,什么不甘,全都被孟瑶瑶的青睐炸得粉碎。 秦建民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回家听爹娘絮叨,更忘了自己一身尘土汗味。 他一路小跑着冲回家,舀起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冲进自己那间小屋,翻箱倒柜找出那套只有去正式场合才舍得穿的蓝色工装,手忙脚乱地换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捋了捋头发,总觉得还不够。 他又蹑手蹑脚地溜进他娘的屋子,吴柳还在外面跟秦刚唠叨程焕的事没进院来。 秦建民摸到炕头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钥匙,飞快地打开匣子。 里面有一些零碎票证和一小包红糖,角落里有十五六个攒着的鸡蛋,他迅速伸手拿了两个最大的揣进口袋,锁好匣子放回钥匙,做贼似的溜了出来。 秦建民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红晕,再次出门,朝着后山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后山小树林边,孟瑶瑶将竹篮随意放在一块青石旁,里面空荡荡的,她身姿窈窕地倚靠在一棵老槐树干上,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山下村落的方向。 秦建民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看到孟瑶瑶果然等在那里,婷婷袅袅,在斑驳树影下美得像一幅画,他心里顿时被喜悦填满,先前的种种烦闷一扫而空。 “瑶瑶!等急了吧?” 他顾不上喘匀气,脸上堆起笑容,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鸡蛋,献宝似的递到孟瑶瑶面前,“喏,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你拿着,回去煮了吃,补补身子!” 鸡蛋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白净。 孟瑶瑶的目光落在秦建民脸上,又扫了一眼那两颗鸡蛋,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向前轻盈地迈了一小步,更靠近了秦建民一些。 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钻入秦建民的鼻腔,让他心跳更快,脸也更红了,只能局促地举着鸡蛋,有些不知所措。 孟瑶瑶仰起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声音又脆又甜:“建民哥,你先收着,我听说你家老宅那边下午来了好多人?还有小汽车呢!阵仗可真大。” 她歪了歪头,娇笑着问:“是你的什么亲戚呀?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看起来……好气派呢!” 第175章 追问 第175章 追问 秦建民见孟瑶瑶追问程焕的事,原本心花怒放的情绪迅速黯然下去,脸上的喜色被一层阴郁取代。 他嘴唇抿了抿,对着孟瑶瑶询问的目光,还是勉强开了口:“那是我三叔家的孩子,叫秦建华,不过现在改名叫程焕了。” 说着声音不自觉带上了烦躁:“小时候他爹妈没了,被我三婶娘家那边一个有钱的远房亲戚接去养了,这么多年都没音信。谁知道好端端的,突然就跑回来了。” 他简短地概括,不想多谈,尤其不想提自己与这位堂弟之间存在的尴尬过往,以及下午那令人难堪的对比。 但孟瑶瑶的兴致显然被勾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丝毫没注意到秦建民的低落,反而更凑近了些,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你三叔家的呀?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下午他们开车过村口的时候,我正好瞧见了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建民脸上流转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堂弟长得跟你不太像呢,他看着特别不一样。” “他家现在在哪里呀?是在南边的大城市吗?这次回来是做什么?要待多久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秦建民,等待着他的回答。 秦建民的脸色冷了下来,孟瑶瑶话里话外对程焕的兴趣,听在秦建民耳中,自动理解成了“程焕比你好看、比你出众得多。” 秦建民沉默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孟瑶瑶近在咫尺的的俏脸,第一次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这追问令人难堪又愤怒。 孟瑶瑶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只见他脸色难看地沉默着,不由地蹙起了秀眉。 她习惯了秦建民在她面前殷勤备至的样子,此刻他的沉默和冷脸,让她感到意外。 “建民哥?” 她提高了些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我问你话呢。” 秦建民看着孟瑶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兴趣盎然,今日受挫的憋闷和长久以来压抑的邪火,猛地烧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她一瞪就退缩讨好,反而上前一步更加逼近,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讥诮的意味:“瑶瑶,你这么着急打听他,做什么?”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又不会在这穷山沟久待,上个坟,看一眼,转身就走,怎么,难道你又看上他了?” “你!” 孟瑶瑶被他这直白又尖锐的反问刺得脸上红晕更盛,她没想到一向在她面前有求必应的秦建民会这样质问自己。 孟瑶瑶委屈道:“建民哥,你咋能这样看我?我不过是想……” “想什么?” 秦建民却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粗暴地打断了她,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话语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想他条件好?有汽车,有钱,随从一大帮?还是想他长得俊,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痛楚,“怎么,刘知青不够你新鲜了,现在又瞧上更不一样的了?是不是只要比我有出息,比我家境好,比我长得白净,你孟瑶瑶就都感兴趣?” “秦建民!” 孟瑶瑶彻底被激怒了,他居然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 她气得浑身发抖,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直直指着他鼻尖,俏脸涨得通红,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这副又羞又怒、眼含水光的样子,在斜阳树影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却也更加刺激了秦建民。 今天被程焕的碾压式对比,此刻心上人又毫不掩饰对程焕的兴趣,让他长久以来维持的耐心,彻底崩断了。 他不再说话,眼底闪过疯狂的赤红。 在孟瑶瑶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前一拽! 孟瑶瑶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拉得向前踉跄,直接撞进了秦建民带着汗味的怀里。 秦建民双臂如同铁箍,紧紧地将她箍住,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松开。 他将脸埋在她带着香皂味的颈窝边,呼吸粗重滚烫,声音因为激动和的悲切而变得嘶哑模糊,喃喃自语道:“瑶瑶!我才是真的喜欢你!这么多年了,我心里只有你,我娘给我找了多少个姑娘让我相看,我一个都没去,我什么都想着你,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给你,我才是那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程焕算什么?刘应淮又算什么?他们不过是路过,只有我才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他的拥抱勒得孟瑶瑶生疼,那滚烫的气息喷在颈侧,带着浓烈的男性气息和失控的情绪,让她惊恐不已,她从未见过秦建民这副模样,像一头受伤后狂暴的野兽。 “放开我!秦建民!你放开!” 孟瑶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尖声叫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推搡、踢打,指甲划破了他手臂的皮肤,“臭流氓!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秦建民此刻被占有欲冲昏了头脑,孟瑶瑶的尖叫和挣扎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像火上浇油。 他听到她的威胁,非但不惧,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手臂箍得更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你叫吧,”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带着狠厉和兴奋,“使劲叫!把全村人都叫来!正好让他们都看看,你现在跟我是个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诡异而笃定,“你放心,就算所有人都看见了,我也绝不会抛弃你,明天我就让我娘去你家提亲!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提亲两个字,吓得孟瑶瑶魂飞魄散,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小心思在这一刻全都碎裂了。 嫁给秦建民? 在这个她做梦都想逃离的穷山沟,和这个她根本看不上的男人过一辈子? 不!绝不!她还有应淮哥哥,她还有机会通过别的途径改变命运,她怎么能被秦建民毁在这里? 极度的恐惧让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 但她知道硬碰硬,激怒眼前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只会让情况更糟。 求生的本能和善于察言观色的本事,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压下了尖叫和怒骂。 她努力让僵硬的身体放松,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哀求:“建民哥,你别这样,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你勒得我好疼,我们好好说行吗?” 孟瑶瑶转动被他死死攥住的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显得柔弱又无助。 然而,此刻的秦建民已经不是那个对她唯命是从的憨厚青年。 第176章 呼救 第176章 呼救 孟瑶瑶这副示弱的姿态,落在秦建民被刺激得异常敏感的神经上,反而印证了他刚才那个的念头,她害怕强硬的他! 她以前那些若即若离,果然不过是因为自己对她太顺从了。 这个认知让秦建民心中涌起一股更强烈占有欲的狂潮。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馨香的颈窝,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放,瑶瑶,我再也不会放了……” 他抬起头,看着孟瑶瑶近在咫尺的的脸庞,那张他朝思暮想了多年的脸,此刻终于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征服感涌上心头,他早该这样了,何必对她小心翼翼? 思及此,秦建民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深沉。 他不再满足于拥抱,得寸进尺地低下头,将滚烫而湿漉漉的吻,密密麻麻地印在孟瑶瑶光洁的额头、紧闭的眼睑、颤抖的脸颊上…… “唔……不要!恶心!滚开!” 孟瑶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侵犯恶心得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皮肤。 她拼命扭动、躲避,可男女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她的抗拒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孟瑶瑶泪水决堤而出,她后悔了,她不该为了打听程焕的消息而来招惹这个失控的疯子,可现在却无人能来拯救她。 秦建民无视她的抗拒和泪水,动作越发急切和粗野,他粗糙的手掌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背后游移,试图扯开她的衬衫衣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林间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朗的呼唤声传来:“瑶瑶?孟瑶瑶?是你吗?” 是刘应淮的声音! 孟瑶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偏头躲开秦建民再次落下的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尖声哭喊:“应淮哥哥!救命!” 刘应淮听到果然是孟瑶瑶的呼救声,脸色一变,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脚下的枯枝落叶被踩得噼啪作响。 秦建民自然也听到了刘应淮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手臂却像铁钳一样,将挣扎不已的孟瑶瑶箍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停止了亲吻,只是将脸埋在孟瑶瑶的肩头,呼吸粗重,眼神阴鸷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孟瑶瑶听到刘应淮的声音,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屈辱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哭得梨花带雨,娇躯在秦建民怀里不住颤抖,试图扭头看向刘应淮的方向,却被秦建民的手臂牢牢固定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秦建民侧头,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为刘应淮出现而产生的短暂紧绷,瞬间被嫉恨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的弧度,在她耳边地低语:“看,你的应淮哥哥来了,可惜,他救不了你。” 说话间,刘应淮已经冲到了近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此刻正被秦建民这个粗鄙的庄稼汉死死抱在怀里,衣衫凌乱,泪流满面,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和侵犯。 “秦建民!你这个畜生!放开她!!” 刘应淮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光了,他忘记了两人体力上的悬殊,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就朝秦建民扑了过去,伸手想去撕扯他箍住孟瑶瑶的胳膊。 秦建民见刘应淮真的敢动手,眼底闪过一丝凶狠。 他将孟瑶瑶往旁边一推,腾出手来,迎着刘应淮的冲势,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刘应淮哪里是常年干农活的秦建民的对手?他冲过来的势头被这一拳直接打断,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眼前一黑,鼻梁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还没站稳,秦建民的第二拳、第三拳又接踵而至,拳拳到肉,专往他脸上招呼。 “就凭你也想跟我抢?你个小白脸!” 秦建民一边打,一边发泄般地低吼着,将今天在程焕那里受的气,全都倾泻在了刘应淮身上。 刘应淮勉强格挡了几下,但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破裂,模样狼狈不堪。 他回击的拳头打在秦建民结实的臂膀和胸膛上,仿佛挠痒痒一般。 然而,他们扭打在一起的这个空档,孟瑶瑶瞅准了机会,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朝着下山的小径没命地跑去。 她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泪痕未干,满是惊惶,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朝着村里有人烟的方向,一路哭喊着狂奔而去:“救命啊!打人了!秦建民打人啦!” 凄厉的哭喊声随着她的奔跑,迅速远去,回荡在渐晚的山林间,秦建民听到孟瑶瑶的哭喊和远去的脚步声,动作猛地一顿,站起身飞快地朝着孟瑶瑶追了过去。 孟瑶瑶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脚下生风,顺着熟悉的山路一路狂奔而下。 她感觉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可她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紧追不舍。 秦建民起初还试图追赶,可他毕竟刚刚经历了一番情绪大起大落和扭打,体力消耗不小,加上孟瑶瑶逃命般的速度实在惊人,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眼看着孟瑶瑶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拐角,秦建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孟瑶瑶一口气冲进村里,肺都要炸了,嗓子眼满是血腥味。 她头发散乱,淡粉色衬衫的扣子在挣扎中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内衬,黑色裤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尘土,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也惊惶到了极点。 她顾不得整理仪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村里那条主要的土路上,扯开已经嘶哑的嗓子,放声哭喊:“打人啦!救命啊!秦建民打人了!他把刘知青打了!在后山!快救人啊!” 此时正是下午接近傍晚,女人们在家生火做饭,男人们在院里拾掇农具,孩子们在门口玩耍。 孟瑶瑶这一嗓子,立刻惊动了靠近山脚这边的人家。 家家户户的院门迅速打开,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女人们也顾不上灶台,连玩耍的孩子都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纷纷涌了出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汇聚。 很快,孟瑶瑶身边就围拢了十几二十号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孟瑶瑶看到人越来越多,心里稍微定了定,但恐惧和委屈依旧汹涌。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重复:“秦建民他不是人,他要欺负我,刘知青来救我,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不动了……呜呜……快去救人啊!” 第177章 征用 第177章 征用 秦刚一家正围坐在厨房里,盘算着晚上做哪些好菜送去老二家联络感情,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隐约听见秦建民,孟瑶瑶等字眼传来。 吴柳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秦刚也坐不住了,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几个相熟的村民面色古怪地朝他喊:刚子,你咋还在家,你家建民欺负了人家女同志孟瑶瑶,还把人家刘知青打伤了,你们还不快去山脚下。 “啥?我家建民?” 秦刚脑子嗡的一声,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细问,拔腿就朝着喧闹声最集中的方向跑去,吴柳心里咯噔一声,慌得不行,她家建民喜欢那个孟瑶瑶她是知道的,这次该不是那混小子真的对人家做了什么吧? 秦建兵夫妻见状,也慌忙跟了上去,心里七上八下。 老秦家这边相对清净一些,但隐约的嘈杂声还是传了过来。 秦建设正对着空荡荡的灶房和所剩无几的粮食发愁,头疼晚上该给堂弟张罗点什么像样的吃食,家里实在太穷了,堂弟怕是连他家的水都喝不惯。 秦建英忽然冲了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一把拉住秦建设的衣角,急吼吼地嚷道:“建设哥!建设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咋了建英?慢慢说。” 秦建设被他吓了一跳。 秦建英上气不接下气:“是建民哥!建民哥在后山欺负孟瑶瑶,被刘知青看见了,建民哥把刘知青打得好惨,流了好多血!现在大队长都来了,好多人都在找建民哥呢!” 秦建设手里的瓢哐当掉进了水缸。 秦建民欺负孟瑶瑶?还把刘应淮打了?他下意识地就往外冲,脚步迈出去好几步,才猛地刹住。 懊恼地一拍脑门,又赶紧折返回来,跑到堂屋门口。 程焕正坐在条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盒子,石猛安静地立在一旁。 显然,外面的动静和他们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秦建设脸上带着焦急和尴尬,搓着手对程焕道:“程焕,建民他闯祸了,闹得挺大,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程焕抬起眼,目光清冷的看着秦建设,反问道:“你去能做什么呢?” 秦建设被他问得一噎,支支吾吾道:“我……建民他毕竟是我堂弟,万一需要帮忙,我去看看情况,也能劝劝……” 程焕静静地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嘴角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笑。 “想去那你就去吧。” 程焕点了点头。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显然对这场由秦建民和孟瑶瑶引发的闹剧毫无兴趣,也不打算参与。 秦建设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失落,但还是连忙点头:“哎!我快去快回!” 说完,他转身就跑出了院子,朝着村子喧闹处飞奔而去。 堂屋里重归安静,程焕将盒子放回背包,石猛低声询问:“少爷,需要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吗?” 程焕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不必,等建设回来。” 黑幕降临,村口的嘈杂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刘应淮伤情的严重性而愈发焦灼。 赤脚大夫简单的给刘应淮包扎处理后,脸色凝重地摇头:“伤得有些重,尤其是头部,必须立刻送县医院,耽搁不得!” 可望着沉沉夜色和通往县城那漫长而颠簸的土路,赵百川心悬着,这样重的伤势,能撑得到吗? 赵百川退伍回来的,刚接任大队长的职务才一年,之前就听武叔说刘知青是上面特意打过招呼要求关照一下的,这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可真让人头疼。 “大队长,三顺伯还有那个程焕同志,他们不是有汽车吗?” 一个后生喊道。 赵百川眼前一亮,随即想到要去求那位新来的同志,他心里也没底,但救人要紧,容不得犹豫! “走!” 赵百川一咬牙,招呼上几个村干部和抬担架的后生,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孟瑶瑶,转身就朝着秦海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们这一动,后面关心事态的村民,也呼啦啦跟了上去,很快又聚成乌泱泱的一大群,涌到了老宅院里。 院内,程焕正靠在堂屋门上,石猛守在身侧,另一名公安同志张超则站在院门附近值守。 听到外面由远及近的纷乱脚步声和嘈杂人声,程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赵百川排开人群,率先走进院子。 他先是对着值守的公安同志端正地敬了个礼,张超也立刻回礼。 然后,赵百川才转向堂屋门口看着程焕,语气急促:“程焕同志,实在抱歉来打扰你,情况紧急,村里的知青伤势严重,必须立刻送县医院,牛车太慢怕耽误抢救。听说您这里有车,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征用一下您的车,送送伤患?” 程焕看着赵百川焦急的面容,站直了身子,对着赵百川道:“您要征用的车,并非我个人所有,那是政府相关单位的。”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一旁待命的公安张超。 张超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面向赵百川:“赵大队长,情况我了解了,救人要紧,我立刻开车送伤员去医院。” 说完,张超又转向程焕,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程焕同志,我先走一步。” 程焕微微颔首。 张超不再耽搁,对赵百川道:“大队长,让人把伤员小心抬到车里,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跟着赵百川朝院外走去。 保镖们立刻跟上前去将车子上的行李取了下来。 秦建设在外头帮着寻人、安抚、跑腿,折腾了好一阵,直到夜色深沉,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老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秦建设忽然想起,自己光顾着外面那摊烂事,竟把准备晚饭忘得一干二净,他急急忙忙冲进灶房,准备生火,却惊讶地发现灶台是冷的,但锅里盖着的几个瓦罐,却还散发着温热的食物香气。 他疑惑地揭开一看,是一盆鸡蛋饼子,一罐小米粥,一盘炒腊肉,还有一盆菌菇汤。 “这……” 秦建设愣住了,这时程焕从堂屋走了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秦建设对着饭菜发愣的样子,开口道:“饭菜是四婶送来的。” 秦建设恍然大悟,心里顿时涌起对四婶的感激,同时更加为自己的粗心感到羞愧。 他搓着手,局促不安:“程焕,对不住啊,我光顾着外面,还得让四婶操心……” “无妨。” 程焕打断了他的自责,转身走回堂屋,“端进来吃吧。” 秦建设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饭菜端进堂屋,放在木桌上,程焕已经在桌边坐下。 秦建设十分局促地在对面坐下,小心地觑了一眼烛光下堂弟的脸,这才拿起一张饼子,小口吃了起来。 程焕吃饭斯文,但速度不慢,他喝了一碗菌菇汤,吃了一个饼子,对于那盘腊肉只动了一筷子,便不再多碰。 第178章 上坟 第178章 上坟 秦建设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食物的香气和饥饿感最终占了上风。 尤其是那腊肉,咸香油润,是他很久都没尝过的味道,他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暂时将外头的烦心事抛在了一边。 程焕吃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然后将手帕叠好放回。 他看向对面吃得正香的秦建设,等他将食物吃完,才开口问道:“外面,什么情况了?” 秦建设连忙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叹气道:“唉,别提了,乱成一锅粥!” 他压低了些声音:“孟瑶瑶一口咬定建民欺负她,还往死里打刘知青。我们一堆人打着火把、拿着手电,把后山那片林子都快翻遍了,才在一个老树坑里把建民给揪出来,他吓得脸都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伯和大伯母,还有建兵大哥,都跟着大队长一个劲儿地求情,说建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大队长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秦建民人呢?” 程焕问。 “人被大队长让人先关到村东头那个旧仓库里了,派了两个人看着,大队长说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刘知青的伤。他已经跟着车去医院了,等那边情况稳定了,他回来再商量怎么处置建民。” 程焕点了点头。 晚上,秦建设将他住的屋子仔细打扫干净,炕都擦了又擦,才请程焕入住,自己抱着铺盖去了爹娘那间屋子睡。 次日清晨,程焕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衬衫西裤,今日他要去祭拜父母与爷奶。 秦三顺领着秦磊早早候在了院外,等到程焕屋门有了动静,才恭敬地敲了敲院子,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喜气,昨日归家,听着他叙述这十几年的生活,让爹娘和哥嫂都欣喜不已,只是想到老娘沉疴在床,脸上的喜气微微暗了下去。 秦三顺弯了弯腰对着程焕恭敬道:“程焕同志,我娘病重,我想着今天能不能带二老去医院仔细瞧瞧?特来向您告个假。” 程焕微微颔首:“这是正事,自然该去。” 秦三顺松了口气,感激道:“谢谢程焕同志!”他随即侧身,将身后的侄儿秦磊让到身前。 秦磊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运动服和黑色运动鞋,此时被秦三顺站到程焕面前,有些不敢直视他。 “建设家里没人照应,您也刚回来,对村里不熟悉。”秦三顺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这是秦磊,人您知道的打小就老实,力气也足,让他今天跟着您,跑个腿,也算有点用处。” 秦磊听到三叔的话立刻站直,语气异常恭顺:“程焕同志,您有事尽管吩咐我。” 他牢记三叔的叮嘱,眼前这位少爷的舅舅是港城最有钱的人,是他们家的贵人,断不能有丝毫怠慢与随意。 程焕的视线落在秦磊紧张的姿态上,摇了下头:“不用,建设哥带我去看看就行,你们忙就是。” 秦三顺见程焕神色平淡地拒绝了留下秦磊帮忙的提议,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暗淡。 他本意是想让自家侄儿在少爷面前多露露脸,万一得了青眼,日后说不定能有些造化。 但他更清楚这位少爷从小就极有主见,决定的事不容旁人置喙。 他立刻收敛了情绪,微微躬身道:“那程焕同志,我们就先去忙了,您这边若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去村西头找我。” 程焕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秦三顺不敢再多言,带着满脸懵懂的秦磊转身离开了小院。 两人简单地用了早饭后,秦建设从屋里拿出一个竹篮,程焕将带来的糕点放了进去。 然后一前一后出了门,径直往村后的山脚走去,偶尔遇到一两个早起挑水的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光小心地落在程焕身上,见他穿着一身黑,脸色严肃都没有敢上前搭话。 秦建设也只是对特别熟识的人打了招呼,脚步不停,程焕更是目不斜视,步伐不疾不徐。 坟地在山上,位置有些偏,离山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山路狭窄、崎岖,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裸露着石块和树根。 秦建设走惯了,速度不慢,程焕跟在后面步履稳健,显然体能极佳,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脚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以及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 埋头赶路,时间过得很快。 当秦建设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前停下脚步时,程焕抬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 山坡上,几座坟茔静静伫立。 最前面的两座并排而立,后面稍远些,是两座并排的老坟,自然是秦峰夫妇。 坟头上荒草萋萋,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四周是寂静的山林。 秦建设将篮子放在爷奶坟前,低声说:“到了。” 深秋的山坡上,只有风声和枯草摩擦的窸窣响动。 程焕先在秦峰和李秀兰的墓碑前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开始仔细擦拭墓碑上的浮灰和雨渍留下的污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划过粗糙冰凉的碑石表面,拂过那一个个早已深深刻下的字迹。 秦建设在一旁看着,想了想,也走到自己爷奶的坟前,学着程焕的样子,用自己粗糙的袖口同样认真地擦拭起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石碑的细微声响。 擦净墓碑,秦建设打开竹篮,将点心仔细地分成四份,分别在四个坟头前摆好。 程焕则开始清理坟茔周围丛生的枯黄蒿草和带刺的灌木,秦建设在另一边默默清理。 不远处跟着的几名保镖见状,立刻想上前接手这体力活,却被程焕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于是,这片寂静的山坡上,只有两个年轻人弯腰劳作的背影。 一个多小时过去,几座坟茔周围的杂草和乱枝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碑前也收拾得整齐利落,荒芜的气息褪去不少。 这时,山坡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秦海吃力的爬了上来。 他刚从县医院赶回来,到家门口发现铁将军把门,问了邻居才知道儿子带着堂弟上山祭祖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急急忙忙追了过来。 此时秦海看着程焕与秦建设两人仔细清理坟茔的背影,心头感慨翻涌。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赶路冒出的热汗,走到刚直起身的程焕身边,神色复杂地端详着他的脸,半晌,才带着叹息开口:“建华,二伯知道,你如今叫程焕了。这估计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当着你的爷奶,还有你爹娘的面,” 他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掠过那几块沉默的墓碑,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爷爷走之前,偷偷塞给我一个手绢包,里头有二百块钱,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这钱是建华你的,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或者有你的消息了,一定要想法子给你。” 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那会儿风声紧,你爷爷平时从来不让我们提你,更不让提程同志。可他最后那段日子,迷糊的时候,总念叨你。说你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大,那么懂事,临走前偷偷往他们老两口的枕头底下塞钱,他们哪舍得用啊,都给你留着,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亲手给你。” 第179章 释然 第179章 释然 说到这儿,秦海的声音已经哽咽,他转身朝着父母秦老头和秦老太的墓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佝偻着背,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前些年,红红病得厉害,家里实在掏空了,借都没处借。我想着建华走了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也许不会回来了,就用光了那笔钱,我没有信守承诺,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 秦建设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不已。 他看着程焕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紧揪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脸色惶然的看着眼前的局面。 程焕静立片刻,上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托住了秦海微微颤抖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秦海借力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苍老的脸上泪痕未干,显得格外凄苦憔悴。 他看着程焕的眼睛里满是羞愧。 程焕看着眼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二伯,心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放缓了表情,露出一个微笑,笑容温和,褪去了些许距离感。 “二伯,” 程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秦海耳中,“钱用了就用了,用来救命的钱,花得不亏,爷爷奶奶,还有我爹娘,” 他目光扫过四座坟茔,“他们在天有灵,只会庆幸这钱用在了刀刃上,救回了红红,绝不会怪您,您不必为此自责。” 他顿了顿,看着秦海羞愧的眼睛,宽慰道:“更何况,您应该看的出来,我跟着舅舅,没吃过苦。” 秦海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侄儿。 眼前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能捕捉到几分弟弟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度,那温和笑容下的淡然,与记忆里弟弟的憨厚腼腆截然不同,反倒更接近那位程同志。 一时间心里千般滋味翻涌,所有的感触都清晰的认知到,这个孩子早就飞出了这片山坳,不属于他们老秦家了。 秦海看着程焕坦然温和的眼睛,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被挪开,忽然就释然了。 他不再去纠结秦建华还是程焕这个名字,而是抬起手小心翼翼拍了拍程焕的肩膀。 “程焕,去过你的生活吧,以后好好的,这儿不属于你了。” 程焕顺着秦海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四座寂静的坟茔。 他走上前,在秦老头、秦老太、秦峰、李秀兰的墓碑前,依次跪了下来给每人都磕了头。 磕完头,他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目光深深地在那四块简朴的墓碑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秦海,眼神清明,轻声道:“二伯,我会的。” 几人又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收拾起篮子,转身下山。 走了一段,秦海眉头蹙起,带着担忧问道:“建设,我昨晚在医院碰见大队长,他跟我提了一嘴,说建民那混小子惹了祸?到底咋回事?他只说打伤了人,还不肯细讲。” 秦建设看了一眼走在前方半步的程焕,将秦建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秦海听完,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扶着旁边一棵老树,缓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胡闹!欺负女同志,还敢打知青,他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作,要把老秦家的脸丢尽啊!” 刚进村子,一种不同寻常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源头正是大队部所在的院子,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和哭嚎声。 秦海见此情形,脸色更加难看,秦建设也抿紧了嘴唇,不安地看了一眼大队部方向。 “走,过去看看。” 秦海哑着嗓子说,到底是亲大哥家里出了塌天大祸,他再气再恨,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几人走进大队部院子,只见院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表情各异。 院里,大队长正被秦刚和吴柳两口子死死围着,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百川的声音又气又怒,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人家要求必须严肃处理,严惩凶手!今天一大早,是刘司令亲自打来公社!首长明确指示,按报公安处理,他们只要求一个公正!刘家人,昨晚就已经从京市坐火车往这儿赶了!你们现在跟我哭、跟我求有什么用?” 秦刚和吴柳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算计模样,秦刚脸色惨白如纸,吴柳更是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涕泪横流,头发散乱。 “百川!百川!求求你,想想法子救救建民,救救他啊!” 秦刚死死抓着赵百川的胳膊,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还不到二十岁,他不懂事,他混账,我们赔钱!倾家荡产也赔!让建民给刘知青磕头,怎么着都行!只求您,求您跟上面说说,跟刘知青家里求求情,给建民一条活路,别让他坐牢啊!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我们老秦家也完了啊!” 声音凄厉绝望。 吴柳也扑过来抱住赵百川的腿,哭嚎着:“大队长!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没教好孩子!求您发发慈悲,建民还是个孩子啊,他不能去坐牢啊!坐了牢出来,还怎么做人,怎么娶媳妇啊!我们家赔,砸锅卖铁都赔!只求别让他吃牢饭啊!” 赵百川被两人缠得脱不开身,又急又气:“现在知道是孩子了?早干什么去了?被打是司令员的小儿子,你们以为赔点钱、磕个头就能了事?这件事我说了根本不算,公安同志马上就到!” 两人听到公安两个字更是面无人色,哭求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吴柳哭求无果,眼见赵百川铁面无情,绝望与怨恨在心里生了根。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一直沉默站在孟钧身旁的孟瑶瑶,尖声叫道:“凭什么光抓我儿子?你怎么不去问她?问她啊!” 她手指颤抖地指向孟瑶瑶,“她一个下放来的女同志,跟我家建民不清不楚这么些年,谁知道他俩到底是咋回事?是我儿子强迫她,还是她自己不检点勾着我儿子?” 院内外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孟瑶瑶。 孟瑶瑶被吓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驳斥,吴柳却根本不给她机会,连珠炮似的哭骂:“这么些年,我家建民偷摸着从家里拿了多少好东西给她?鸡蛋、白面、红糖……哪样不是精贵东西?她要是真对我家建民没意思,她为什么要收?既然收了,那不就是默认愿意跟我家建民处对象吗?既然是对象亲近一些不是正常的吗?为什么她忽然成了受害者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就是看我儿子实在,耍着他玩,现在攀上高枝儿了,就想一脚把我儿子踹开,才给他安上这么个罪名!” 第180章 对象 第180章 对象 被吴柳这么一闹,再加上孟瑶瑶往日那些不清不楚的做派,难免让人多想。 孟瑶瑶脸色涨红,委屈的反驳:“秦婶子,你乱说,我没有!我没和他处对象!是他一直纠缠我!” 孟钧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女儿前面:“赵队长,各位乡亲,我女儿才十六岁,不可能和秦建民处对象!” 这时院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秦海带着程焕、秦建设,还有几名随行人员走了进来,他们显然听到了院内的哭闹。 吴柳一眼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程焕,绝望的眼神里陡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她不管不顾地拔腿就朝程焕扑过去,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程焕!程焕!你救救建民!救救你堂哥啊!” 一直紧跟程焕身侧的石猛反应极快,在吴柳即将触碰到程焕之前,已然错步上前,结实的身躯如同一堵墙,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吴柳前扑的势头。 吴柳被阻的一个趔趄,紧跟着冲上来的秦刚和秦建兵夫妻连忙扶住。 秦刚也立刻转向程焕,丧着一张老脸,眼里全是哀求:“程焕,救救你建民哥吧,你们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呀!他哪有这个胆子做这种事?一定是误会!肯定是误会啊!” 秦建兵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慌忙着帮腔道:“是啊程焕,建民他心不坏的!” 秦海站在程焕侧后方,看着大哥和侄子的模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像他们一样开口向程焕求助。 孟瑶瑶也看到了程焕,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望向程焕,里面除了未散的惊恐委屈,还透出一丝期盼。 她心里莫名地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会在她遇到的麻烦袖手旁观。 程焕的目光落在孟瑶瑶那张隐含期盼的脸上,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荒谬与不解。 就是这个人,这张脸,让上辈子的自己魂牵梦萦、甘愿付出所有。 此刻再看,除了这几分颜色,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 她那期盼依赖的眼神,非但没让他有丝毫触动,反而勾起某些令人作呕的记忆碎片。 这种目光,上辈子他看够了,也受够了。 他极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和其他任何在场的村民并无不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在民兵的引领下走了进来,神色严肃。 与此同时两个民兵押着被反绑双手的秦建民从大队部后面走了过来。 秦建民形容狼狈,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昨天留下的淤青,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沾满了尘土,最扎眼的是他两边裤子口袋位置,各有一大片已经干涸发硬的污渍,走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鸡蛋腥气。 一进院子,秦建民的目光就死死锁定了孟瑶瑶,看到她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泪,眼神却紧跟着程焕,对自己这边看都不看一眼,被抛弃的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公安准备开口例行问话时,秦建民猛地挣了一下,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公安同志!是孟瑶瑶主动约我去后山的,我没有强迫她,我们两个早好了。” 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孟瑶瑶,“只是因为她是下放的身份,家里怕影响不好,才一直偷偷摸摸的!是刘知青他插足,他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知青,一来就来勾搭瑶瑶,我才一时没忍住动了手,我不是无故打人,是他抢我对象。”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了一秒,随即炸开了锅。 围观的村民和大队干部们脸上写满了震惊,面面相觑,紧接着就是抑制不住的议论和指指点点。 “我的老天爷!” “我就说!早就看着不对劲!” “对对对!我也看见过好几回!建民跟她在后山坡那边嘀嘀咕咕!” “啧啧,难怪..” “那刘知青,这算是争风吃醋挨的打?” 吴柳先是呆住,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大腿哭喊起来:“听到了吧,公安同志,你们都听见没有!我儿子是冤枉的!他们这是搞对象闹矛盾!是那刘知青插足啊!” 秦刚和秦建兵连声附和,要求公安查明真相。 孟瑶瑶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和鄙夷的目光如同冰锥刺来。 她的眼泪失控地大颗大颗往下掉,只能求助般地再次看向程焕,却只对上一双嘲讽的眼睛。 孟钧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秦建民:“你、你血口喷人!污蔑!公安同志,他这是污蔑我女儿!” 负责的公安眉头紧锁,情况急转直下,变得更为复杂。 他严厉地看向状若疯狂的秦建民:“你说你们在处对象,有什么证据?谁可以证明?孟瑶瑶同志,他说的是事实吗?” 秦建民见公安问起证据,立刻指向自己口袋那大片污渍,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混合着破碎蛋壳,散发着腥气,举到公安面前,急声道:“公安同志!您看!这就是证据!这鸡蛋印子,还有这些蛋壳,是我昨天特意从家里拿的,想给瑶瑶补身子的!” 程焕看着那一手污秽,眉头微微一蹙,默默将视线移开了。 孟瑶瑶再有点小心思,也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从没遇到过像秦建民这样纠缠不休的人。 此刻除了拼命摇头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孟钧气得浑身发抖,将女儿紧紧护在身后,怒视着秦建民手里那团脏东西,厉声道:“两个鸡蛋能证明什么?就凭这个你就想污蔑我女儿的清白?公安同志,他这是恶意诽谤!” 吴柳走到孟钧面前瞪着他:“你骂谁血口喷人?你这个坏分子,自己没教好女儿,生出这么个到处勾搭人的祸害,还有脸在这儿攀咬我儿子?我呸!” 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孟钧脸上:“我家多少好东西进了你女儿那张嘴?别告诉我你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装什么清白人家!前两年她就勾勾搭搭地哄着我侄儿给她干活,现在又把我家建民迷得五迷三道,拿了东西还不认账!转头又去攀刘知青的高枝儿!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后生被她这副模样给祸害了!” 第181章 沙河 第181章 沙河 “够了!” 秦刚猛地喝了一声,打断了妻子愈发不堪的辱骂。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对孟家的歉意,反而狠厉神色。 他几步走到面色严肃的公安面前,微微弯下腰:“公安同志,我承认我家建民有错,错在不该一时冲动,失手打伤了刘知青。”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指向了脸色惨白的孟瑶瑶,“但是,要说我家建民欺负女同志,耍流氓,这绝对是冤枉!这个孟瑶瑶同志,她和我家建民,确实走得比较近。建民经常从家里拿点吃的用的给她,这事儿在我们家,都不是什么秘密,就连我二弟家的孩子建设,”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海和秦建设,“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也被她哄着帮过不少忙,我家建民就是太实诚,被她吊着,以为两人在处对象,结果看到刘知青插进来,这才气昏了头动了手。他绝对没有强迫女同志的意思!请公安同志明察啊!” “你胡说!你胡说!你分明是针对我们这些下放来的人!”孟家父女急得反驳起来,秦刚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反而将秦建设这个曾经的受害者拉了过去。 局面彻底失控,眼见争吵无休无止,且涉及到是否耍流氓这一敏感问题,为首的公安厉声喝道:“都别吵了!秦建民涉嫌伤害,事实清楚,先带回县里拘押!至于其他纠纷和指控,涉及双方,全部带回派出所,分开问话,配合调查!” 他手一挥,民兵立刻上前,不仅带走了还在叫嚷的秦建民,也将秦刚一家以及孟瑶瑶和孟钧,全部请上了另一辆吉普车。 甚至连作为关联方的秦海和秦建设还有村里说看到秦建民和孟瑶瑶私下见面的几个婶子,也被请去协助了解情况。 与河西村的鸡飞狗跳形成鲜明对比的广市,程溯与霍含玉率领的考察行程却在稳步推进。 尽管此时政策大门尚未完全敞开,但港城首富与霍氏家主联袂而至的分量,足以让上面高度重视。 广市方面展现出极大的诚意与灵活性,积极向上级争取,为程、霍二人看中的项目开启了特殊的优先审批通道,力求将这批港资留下来。 几天密集的考察下来,程溯与霍含玉心中渐有定论。 这天,在市长韩为民的亲自陪同下,程溯、霍含玉及其核心团队一行人,跟着梁书记来到了位于市郊结合部的沙河公社地界。 眼前是大片尚待开发的农田,显得有些空旷,但地理位置优越,通往市区的道路条件已在进行初步改善规划。 韩市长指着前方,充满干劲:“程先生,霍先生,请看这一片。按照市里的远期规划,未来这里将是连接城区与几个重要卫星镇的关键节点,交通枢纽的地位会日益突显。虽然眼下看起来还朴素,但潜力巨大。” 随行的考察团已经开始拍照的拍照,勘察的勘察。 程溯与霍含玉并肩而立,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土地。 两人都穿着质地精良的薄风衣,在这片略带荒芜的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 霍含玉微微颔首,他对土地价值和区域规划有着精明的眼光:“位置和远期交通潜力确实不错,有操作空间。阿溯,你的想法是?” 程溯伸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以沙河公社这个点为核心,我们可以规划一个综合性的初期开发区域。以百货大厦作为地标和商业核心,配套的写字楼、公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的看着远处的空旷,“还可以考虑,兴建服装厂和食品厂,形成一个集商业、轻工业、办公与居住于一体的微型社区雏形。” 霍含玉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他本就对地产板块极有心得,立刻领会了程溯的意图,接口道:“阿溯这个思路我同意,写字楼可以吸引和容纳后续可能进入的其他商业机构或办事单位,配套公寓能解决初期骨干员工和部分入驻人员的居住问题,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良性循环。就算目前政策对纯住宅开发有限制,这种与产业、商业配套的居住单元,解释和操作起来会容易很多” 韩市长听了,心中既振奋又感到压力。 这显然是更大手,能极大拉动区域发展和就业,但涉及的审批和协调工作也会更复杂。 不过想到上级的指示,他立刻表态:“程先生、霍先生,只要有利于发展,符合政策方向,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协调各方,尽快推动项目落地!具体的地块划分、规划细节,我们马上可以组织专门小组,和两位的团队对接!” 程溯点了点头,与霍含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溯一行人走后,沙河公社的书记梁进赶走了围着打听的社员,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小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刚才在韩市长和那两位港城大老板面前强压下去的激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搓了搓脸,又忍不住在原地轻轻跺了两下脚,嘴里无声地“嘿”了一声,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笑纹。 沙河公社这地方,多少年了,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天大的好事找上门?那可是港城首富!还要建大楼、建工厂!这要是真成了……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坐下,手还有些微微发抖,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觉得心跳稍稍平复。 不能飘,千万不能飘,韩市长叮嘱了,事情还没定,只是考察。 他得稳住。 门外,社员们根本没散远,三三两两地聚在公社院子外的土坡上、树荫下,眼睛都还盯着书记那间小办公室的窗户,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兴奋和殷切的期盼。 “看样子梁书记是高兴坏了!” “能不高兴吗?咱这破地方,居然能入港城富商的眼!” “你说真能成吗?别是白高兴一场。” “市长都亲自带来了,我看有戏!” 过了约莫一刻钟,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梁进走了出来,脸上激动亢奋的红潮已经褪去大半,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还没散去的社员们,提高了声音:“都围在这儿干啥?活儿都干完了?” 社员们互相推搡了一下,一个穿着齐整身材壮实的小伙被推了出来,他叫赵建国,是公社里的民兵骨干,也算是个见过点世面的。 赵建国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声问道:“梁书记,您给咱们透个底,这事儿到底有几成把握?人家港城大老板,真能看得上咱们这儿?” 他这一问,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182章 新线 第182章 新线 梁进背着手,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但他语气依旧克制:“几成把握?我说了不算,得看上面的政策,看人家的最终评估。韩市长带程先生、霍先生来,是考察,人家是大商人,投资不是儿戏,肯定要多看几个地方比较的。咱们沙河公社有咱们的优势,但也有不足。这件事,还没定论,你们别瞎传,更别到处嚷嚷,坏了大事!” “噫~” 社员们发出了一阵嘘声,但眼神里的火苗并没熄灭。 赵建国却抓住话头,紧跟着追问:“书记,那要是万一,人家真选中了咱们这儿,要来投资建厂盖楼,那咱们公社的社员,是不是都能有份工做?不用再光指着地里那点收成了?” 这话一出,所有社员无论男女老少,眼睛都“唰”地亮了,紧紧盯着梁进。 土地是命根子,但光靠土地,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如果能进工厂、能拿工资,那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梁进看着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不能打包票,但心中的激动和责任感,让他无法再用完全官方的辞令敷衍。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一些:“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笔投资真的能落地,建了工厂,盖了楼房,那肯定需要人手!需要建筑工人,需要工厂工人,需要各种干活的人!到时候,只要咱们社员肯干、能干,符合招工条件,机会肯定比现在多得多!” 梁书记一说完,底下的社员瞬间欢呼了起来。 程溯与霍含玉用过午餐后,便回了房间稍事休息,他靠在沙发上则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正听着系统对程焕近日动向的播报,心中那根弦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程溯眉头蹙起:“是剧情力量减弱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上次秦老太去世,剧情初始力量反弹,他情绪波动那般明显,如今直面孟瑶瑶这个女主,他反而毫无所觉?这不合理。” 系统的电子音很快响起:【宿主,监测到新的世界线波动!孟瑶瑶因当前事件遭受重大打击,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原本集中于秦建华与孟瑶瑶之间的主线剧情牵引力因前期无交集发生偏转,根据最新世界线纠偏与能量再分配原则,新的男主位格已生成。】 程溯蓦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拿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新男主?是谁?” 系统答道:【秦建民。】 “秦建民?” 程溯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强行压住心头的荒谬感,在脑中疾问:“他也能当男主?这个世界线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根据现行世界线能量收束与角色适配分析,秦建民符合新男主生成条件:1、与原女主孟瑶瑶存在强烈情感链接;2、身处当前剧情冲突核心;3、其行为模式与变动后的世界线主题产生共振。男主秦建民从甘心奉献的痴情男配,转变为对女主强取豪夺百般纠缠的阴湿系男主,经过一系列冲突、磨难,最终达成和谐结局。】 程溯:“……” 他在脑海中回应:“所以,因为秦建民阴差阳错,走上了秦建华上辈子的老路?所以就被这个世界潦草地判定为男主?” 【是的,宿主,秦建民前期为爱奉献,中期为爱入狱,和秦建华经历重合。】 程溯放下茶杯,靠着沙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我现在只好奇一点,你总不会再让我去拯救秦建民吧?” 【不会...秦建民的特质与行为逻辑,与需要被拯救的目标对象标准偏差过大。自私属性高于奉献属性,在极端情境下更倾向于损害他人而非牺牲自我。因此,不存在因过度奉献导致自身崩溃进而引发世界线崩塌的风险。此外,原男主秦建华获得重生机会,本身即是世界意识对其行为的补偿,秦建民不具备同等条件。】 听完系统这番的分析,程溯冷笑道:“那就好,要是真让我去拯救秦建民,我会忍不住直接把他扔到非洲去挖矿。” ---河西村--- 秦海强逼着秦建设在派出所做了证言,承认几年前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时,确实因为孟瑶瑶暗示,给过她一些吃的,帮她干过活。 再加上村里几个平日里就爱留意这些事的婶子,被请去后也吞吞吐吐地证实,以前确实撞见过秦建民和孟瑶瑶在村后山脚说悄悄话,次数还不止一回。 这些证词,虽然不足以坐实两人是正经搞对象,却成功地搅浑了这潭水,让公安在处理时不得不更加慎重。 最终,秦建民身上最要命的流氓罪一时难以定性,暂时搁置,但他暴力殴打知青刘应淮致其重伤,却是人证物证确凿,无可辩驳。 秦建民被正式收押,等待受害者家属从赶来后,再进一步审理定性,但故意伤害的罪名已然难逃。 这个结果,对秦刚和吴柳而言,如同从悬崖边被拉回半步,却仍是半只脚悬空。 儿子不用立刻吃枪子儿,但牢狱之灾眼看是逃不掉了。 他们哪里肯罢休?从派出所回来,一腔邪火无处发泄,冲去了孟家不管不顾地打砸了一番,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吓得孟瑶瑶和孟钧跑去找大队长哭诉庇护。 发泄完对孟家的怒火,秦刚和吴柳最后一丝的希望,寄托在了程焕身上,他们互相搀扶着,又来到了那处老宅。 程焕正站在院子里,看着石猛低声汇报着什么,秦建设和秦海也在,脸色都不好看。 秦刚一进院门,就扑了过来,被石猛伸手拦住,只能隔着几步远,老泪纵横,“程焕,你可不能不管你建民哥啊!他是一时糊涂,是被那狐狸精给害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你跟程同志说说,让他跟上面求求情,建民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吴柳也在一旁哭着帮腔。 程焕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对形容憔悴的夫妻,声音带着冷意:“大伯,大伯母,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关系,走后门,干涉公安办案,知法犯法吗?” 秦刚和吴柳被他这直白的一问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秦刚嗫嚅道:“不……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求个情,看看能不能从轻……” 程焕打断他:“建民哥打伤人是事实,证据确凿,公安依法处理,程序正当。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别说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干涉法律,就算有,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第183章 带走 第183章 带走 秦刚的怒火被点燃,他瞪着程焕:“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帮我们了?你怎么能这么绝情?他和你是堂兄弟!你有能力却不帮一把,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秦建兵在一旁阴着脸补了一句:“还是说你现在姓程,我们这些姓秦的亲戚就不是亲戚了?他可是你亲堂哥!” 程焕看着秦刚和秦建兵,眼神很冷:“明明知道他的事板上钉钉,还来强人所难。这不是帮忙,是让我跟着犯糊涂。” “亲戚之间,讲的是道理,不是胡搅蛮缠。如果因为我不做违法的事就要被戳脊梁骨,那随便吧。” 秦刚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吴柳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程焕懒得再看他们,对石猛说:“收拾一下,该回去了。”说完转身回了屋,留下秦刚一家瘫坐在原地。 这次回来,该看的看了,该断的,也断了。 秦刚仍有些不死心,还想继续纠缠程焕。 保镖们身形一晃,挡在他们身前,毫不留情地将秦刚一家轰出了院门。 秦刚和吴柳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叫骂起来大骂程焕不近人情,仿佛程焕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四周邻里听到动静,纷纷伸头好奇地观望,想看看这出闹剧会如何收场。 程焕眉头微蹙,对石猛略一示意,石猛立刻带人上前,不多时,外面的叫骂声变成了混乱的推搡和逐渐远去的哭嚷,最终归于沉寂。 “去秦三顺家说一声。”程焕对另一名保镖吩咐道。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焕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秦海和秦建设,目光落在秦海愁苦深刻的脸上:“二伯,红红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吃药复查,都要钱。光靠硬扛,不是办法。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秦海重重叹了口气,眼皮耷拉着:“能咋打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她才十六岁,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建设,这时抬起头,看向程焕。 他脸上还有些年轻人未褪尽的朝气,但眼神里满是繁重的生活所带来的沉郁。 秦建设抿了抿嘴唇,轻声的问道:“程焕,程叔叔那边,还缺人吗?可以带上我吗?我什么都能干,也肯吃苦。” 程焕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堂哥,因妹妹的病和沉重的家境而早早磨灭了所有生气,活得卑微如尘土。 想起上辈子两人一起的时候,他说过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份工作,可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命运却从未对他展露过半分仁慈。 看着秦建设因为自己片刻的思绪而迅速黯淡下去的失落模样,程焕心里有些难受。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秦建设开口道:“你愿意跟我去广市吗?” 秦建设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程焕继续道:“我舅舅在广市那边正打算投资,我可以跟他提一下,帮你找一份工作,应该不难。” 秦建设听到程焕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声音抖得更厉害:“程焕,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带我走?” 他毫不怀疑程焕的话,更不怀疑程叔叔的能力。 如果能走出去,如果能有一份工作,那么每个月,他就能把挣到的钱寄回来,补贴家用,给妹妹红红治病,那样爹娘也不会那么辛苦。 他是真的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日复一日面对贫瘠的土地、沉疴的妹妹、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还有村里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这种看不到任何出路的生活,早已吸干了他。 程焕看着秦建设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程焕,我跟你走!” 秦建设的声音陡然拔高,重重地点头,“我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我保证好好干,绝不给程叔叔和你丢脸!我就是想挣钱,让爹娘能稍微喘口气。” 程焕很清楚界限在哪里,港城的家里规则分明,关系清晰,秦建设到底是自己的堂兄,血缘的纽带比主仆契约复杂得多,带在身边长期相处,分寸不易把握,反而可能生出不必要的牵扯或龃龉。 他愿意拉这个可怜又善良的堂哥一把,带他离开这个给予他巨大压力又看不到未来的地方,给他一个走出去机会,就像自己当年被舅舅带走那样,获得新生的机会。 但他不愿带他去港城 秦海站在一旁,听着儿子与程焕的对话,眼眶不由得阵阵发热,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秦建设的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这个家,他最亏欠的就是建设。 这孩子,从小就没过过几天松快日子,别家孩子还在斗鸡走狗的年纪,他就已经跟着自己下地,早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量。 眼看着他从一个爱笑爱闹的活泼小子,一天天变得沉默、阴郁。 前两年那点少年情愫刚冒头,就被自己硬生生给掐断了,当时建设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干了几天活,话变得更少。 可他依旧默默扛着家里最重的活计,从未懈怠过半分,越是看着他这样懂事,秦海心里就越揪着疼。 终究,是这个破败的家拖垮了他,磨灭了他本该有的光亮和盼头。 此刻,听到程焕愿意拉建设一把,秦海心里百感交集。 他看向程焕,声音沙哑地道:“程焕,你愿意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你建设哥,拉他一把,二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浓烈的愧疚涌上来,“终究是我们这个家亏欠你太多,难为你还肯念着这点情分,还愿意伸手。就让建设跟你去广市。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好过在这里烂掉。你替我谢谢你舅舅,他…他对我们家,有大恩。” 程焕听着二伯的话,点了点头:“好,二伯,我知道了。” 他转向仍旧有些发懵的秦建设,语气利落,“建设哥,你去收拾东西吧,简单点,我们一会儿就走。” 秦建设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想起另一桩事,脸上显出犹豫:“可……可我娘和红红还在县医院里……我……我得去跟她们说一声。” 秦海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决:“你去收拾你的!你娘和红红那儿,我去说!我会跟她们讲清楚,这是天大的好事,让你放心去!别磨蹭,别耽误程焕的功夫!” 秦建设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和坚定的神情,重重点头:“哎!我这就去!” 他转身脚步仓促的跑开。 第184章 万元 第184章 万元 没过多久,秦二顺和赵淑琳跟着一名保镖匆匆赶到了秦海家院子。 赵淑琳一进门,目光就落在程焕身上,立刻快走几步上前,微微躬身:“程焕同志,三顺他带着爹娘去医院了,还没回来。听说您下午要走,我们紧着就过来了。” 程焕对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我知道了。琳婶,等三顺伯回来,麻烦你转告他,我先走一步回广市了。舅舅在广市考察完,后续可能还要去京市转转,让他不用急着赶回去,在家好好照应老人,多待一段时间无妨。” 赵淑琳连忙应下,态度依旧恭谨:“是,程焕同志,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一旁的秦二顺和秦海看着阿琳的恭敬姿态,心里头滋味复杂,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知道三顺跟着程家做事,规矩大,但亲眼见到弟媳妇这般作态,还是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秦海心里更是多了几分计较,趁着程焕和阿琳说话的工夫,他转身进了秦建设屋里。 秦建设正埋头打包,见他爹进来,动作停了一下。 秦海掩上门,神情严肃,对儿子低声叮嘱道:“建设,你到了广市,跟在程焕身边,说话做事可都得仔细着些,要有分寸,得敬着他点!” 秦建设有些茫然地看着父亲。 秦海声音压得更低:“我瞧着……程焕那舅舅,来头怕是大得吓人。程焕虽然没透露,但他又是广市考察,又是要去京市的……我刚才看看你三顺婶子对程焕那态度,分明就是旧时候仆人对东家少爷的做派!这里头的深浅,咱们摸不透。你记住,程焕愿意拉你一把,是天大的恩情,但你心里得有杆秤,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乱了分寸。往后,多看,多听,少说话,手脚勤快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程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好什么。知道吗?” 秦建设听着父亲这番告诫,收拾东西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郑重点头:“爹,我晓得了。我会记着的。程焕和程叔叔是贵人,肯给我机会,我只有感激和卖力干活的份,绝不会不知轻重,给您和家里丢脸,更不会给程焕惹麻烦。” 秦海看着儿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去吧。家里别惦记。” 程焕与阿琳简单交代完,他们便告辞离开了,秦海从秦建设的屋里走出来,背脊微微佝偻,显的格外凄凉。 程焕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自己随身的双肩包里,取出几沓钞票,都是十元面额,厚厚一大摞,约有一万元左右。 他走到秦海面前,将钱递了过去:“二伯,这钱你拿着,留着给红红看病用。” 秦海却被眼前这厚厚一沓钱吓了一跳,眼睛瞪大,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程焕,这可使不得!你昨天给的那两千,已经够用很久了!这、这么多钱,我们怎么敢要?…这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不上啊!” 他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烫手的山芋。 程焕没理会他的推拒,上前一步,直接将那几沓钱塞进了秦海的怀里。 秦海手忙脚乱地想退回来,却又怕把钱掉在地上,只能慌慌张张地抱住。 “昨晚的晚饭,是四婶送来的。” 程焕按住秦海想要还钱的手,“二伯你帮我从这里面,拿二百块出来,回头给四叔四婶送过去。就说谢谢他们记挂。我马上就要走了,就不特意过去打扰他们了。” 秦建设抱着个旧布包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父亲秦海怀里紧紧搂着的几沓钞票。 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迅速扫视了一圈院门内外,确认没有旁人窥视,这才松了口气,心却砰砰跳得厉害。 随即,他看向程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这个堂弟对他们一家,实在是好得超出了想象。 有了这笔钱压在箱底,他去广市,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总算能暂时放下了大半,他可以专心地去拼那个未知的前程。 程焕看了一眼秦建设怀里那个瘪瘪的小布包,知道他确实没什么家当可带,也没有多问:“走吧。” 秦海手忙脚乱地把钱送回屋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胡乱藏好,这才又快步追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儿子有些笨拙地跟着程焕,坐进了那辆气派的轿车里。 车子发动前,秦建设从车窗里探出头,对着秦海大声道:“爹!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就写信回来!” 秦海站在那儿,不停地点着头,喉咙发紧,只能从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抬起手挥了挥。 车子缓缓启动,扬起一片轻尘。 秦建设一直扭头望着,直到父亲那穿着灰扑扑旧褂子,在后车窗的转弯的视野里消失,才回过头。 秦海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那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广市这边,初步的考察与政府接洽进展顺利,大方向已定,具体的细节自有下面的专业团队与政府相关部门对接落实。 程溯与霍含玉这两位决策者,在敲定了沙河公社那片地的基本意向之后,反倒清闲了下来。 他们婉拒了韩市长继续作陪的好意,只带着几名贴身的保镖,开始在广市街头随意行走。 此刻,两人正漫步在广市眼下最繁华的西堤街道。 这里倚靠珠江,航运便利,人流如织。 不远处,一栋建筑醒目矗立,那便是广市目前规模最大的百货大楼,东方大厦。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国营招牌与市井摊贩交错,自行车铃铛声、讨价还价声隐隐传来,交织出一幅充满活力的南国都市街景。 广市气候温润,即便已入深秋,街上行人大多衣着单薄。 程溯走了一段,感觉有些热,便将身上黑色皮夹克脱了下来,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加黑色休闲裤。 霍含玉则是一袭深灰色薄风衣,步履从容,与程溯并肩而行。 两人身后几步外随行保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多时,便走到了东方大厦正门。 仰头望去,这栋建筑在周遭低矮房舍的映衬下,显得颇有气势,透过明亮的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货柜琳琅。 霍含玉停下脚步,侧头对程溯道:“阿溯,既然来了,进去看看?这里算是目前广市百货业的标杆了。你接下来也要在这边开程氏百货,正好观摩学习一下。” 第185章 参观 第185章 参观 程溯闻言,抬头看了看东方大厦的门楣,点了点头:“也好,进去感受一下。” 他并非妄自尊大之人,深知任何市场都有其独特性和可借鉴之处,尤其是眼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大陆市场。 两人不再多言,举步朝人来人往的门口走去。 身后的随行人员立刻默契地调整了跟随的距离和站位,确保他们进入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后,依旧处于可控的安全范围内。 程溯与霍含玉甫一踏入东方大厦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堂,原本嗡嗡作响的空间,骤然间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喧哗声悄然压低了几分。 附近几个柜台后的售货员,以及正在挑选商品的顾客,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走进来的两位男同志,衣着打扮乍看与旁人并无天壤之别,但通身的气度,尤其是那张过于出挑的面容,仿佛自带滤镜,让周围有些灰扑扑的环境都瞬间亮堂清晰了几分。 顾客们原本因等待而产生的些微烦躁,奇异地被眼前这风景抚平了些许,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一瞬。 有几个顾客嘀咕着,是不是哪个电影厂来取景的明星?可看着又不像。 程溯与霍含玉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很快便来到了售卖手表的区域。 手表柜台的售货员魏兰兰正低头小心整理着表带,一抬眼,便瞧见两位格外醒目的顾客停在了自己的柜台前。 她心里先是一阵慌乱,随即又涌上一股隐秘的欢喜,赶紧定了定神,脸上堆起职业化微笑,声音轻柔道:“两位同志,你们好。是需要看看手表吗?” 程溯闻声抬起头,对上魏兰兰的视线,很自然地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嗯,随便看看。”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好听的磁性,让魏兰兰的脸颊微微热了一下。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投向玻璃柜台下陈列着的一排排手表。 这个年代,柜台里的手表品牌以沪牌、京牌、宝石花等国产名牌为主,间或有一两款进口的罗马表或英纳格,但数量稀少,价格也昂贵,款式大多中规中矩,圆形表盘、金属或皮革表带,颜色以银白、金色、黑色为主,设计简约甚至可以说朴素,与后世琳琅满目的造型不可同日而语。 程溯看得很仔细,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块手表的标价、款式、材质。 他在柜台前驻足观察,周遭的目光便愈发聚焦过来,其他柜台的售货员,手里干着活,眼神却总忍不住往这边瞟,心里好奇这位男同志,究竟会挑中哪块表。 魏兰兰见他看得认真,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溯的表情,轻声细语地推荐道:“同志,您看这块沪牌全钢手表,走得准,也耐用,是咱们的畅销款。还有这块宝石花,表盘设计大方,不知道您是自己戴,还是准备送人呢?送人的话,可以根据年龄和喜好帮您参谋参谋。” 程溯将柜台里的手表大致看了一遍,心里已然有数。 他抬头,看向魏兰兰,问道:“这些手表,只有这些牌子吗?有没有其他进口的?” 魏兰兰连忙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同志,咱们百货大楼里,舶来品手表是有的,但数量特别少,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块,而且买那些表,不光要钱,还得要外汇券才行,手续麻烦,平时问的人也少,所以柜台这边就没怎么囤货陈列。您要是真想看,我可以去后面库房问问,不过今天不一定有。” 程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见魏兰兰还眼巴巴等着,他便随手指了指玻璃柜里一块款式简洁大方的沪牌全钢男表:“那就这块吧。” 魏兰兰见他选定,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应道:“好的好的!同志您真有眼光,这款卖得可好了,走得准,样子也大气!” 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方取出钥匙,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手表连同下面垫着的丝绒托一起取了出来,放在柜台的玻璃台面上。 她看着程溯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快了几分,鼓起勇气问道:“同志,需要我帮您试戴一下吗?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程溯笑着摇了摇头:“包起来就行。” 魏兰兰说话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售货员和顾客听了个清清楚楚。 离得最近的,是旁边卖自行车的柜台,售货员吴琼花是个性格爽利的中年大姐,她正拿着一块绒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自行车车把,耳朵可一直没闲着。 听到魏兰兰的话,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隔壁卖布料柜台的相熟售货员,带着浓浓的戏谑笑意小声道:“哟呵,瞧见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小魏同志什么时候对顾客这么客气过?还要帮人试戴手表?啧啧啧……” 她这调侃声虽然压得低,但那股子促狭劲儿和笑声,还是隐约飘了过来。 临近柜台的售货员也忍不住跟着低笑,朝手表柜台那边努了努嘴,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魏兰兰隐约听到了些动静,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窘,却只能装作没听见,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顾客和那块手表上,心里却把多嘴的吴大姐骂了好几遍。 她将那块沪牌男表仔细包进小巧的硬纸盒里,又拿出专用的包装纸。 这时,一直安静观望的霍含玉也上前一步,靠近了柜台。 他的目光在柜台里逡巡片刻,很快便落在了一块表盘小巧配着棕色细皮表带的沪牌女式手表上。 他伸手指了指:“这块,也请拿给我看看。” 程溯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他,眉梢微挑:“你怎么也买了?” 霍含玉拿起那块女表,在手中端详了一下表盘和做工,闻言,朝程溯答道:“难得来一趟,看到合适的,带一件回去,给家里那位。” 程溯了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程溯示意身后的雷震东上前付钱,魏兰兰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个……两位同志,手表是紧俏商品,购买需要手表票。” 她指了指柜台玻璃下贴着的凭票购买小字提示。 程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扶了下额角,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 旁边的霍含玉看到程溯这难得一见的窘态,眼中笑意深了些,他不慌不忙地朝不远处自己的一名随行保镖略一招手。 那名保镖立刻会意,快步走近,霍含玉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声音很轻,旁人听不真切。 只见那保镖点了点头,迅速转身离开了百货大楼。 魏兰兰和旁边几个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售货员、顾客,都被这架势弄得有些愣神。 没过多久,那名保镖便去而复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霍含玉。 霍含玉接过,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崭新的手表购买票,转身递给了还在等待的魏兰兰:“同志,票。” 第186章 落实 第186章 落实 魏兰兰有些发懵地接过两张票证,确认无误,确实是有效的手表票。 她看向霍含玉,又看看旁边的程溯,再看看那个送完票就安静退到一旁的男人,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就弄来了?这么快?这两人是什么来头? 不止是她,周围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售货员,以及其他几个离得近的顾客,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手表票可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得是有门路、有身份的人才行。 这两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同志,居然这么短时间就搞到了。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雷震东已经数好了钱交给了魏兰兰。 魏兰兰赶紧办好手续,将两个包好的手表盒分别递给程溯和霍含玉。 程溯与霍含玉道了声谢,身后随行的人立刻上前伸手接过,代为拿着。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百货大楼的过道,不疾不徐地向其他商品区域走去。 他们刚离开手表柜台没几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走到了柜台前。 他目光还追着程溯二人的背影看了两眼,随即转向有些发愣的魏兰兰:“同志,刚才那位穿白衬衫的男同志买的那款手表,拿一块给我看看。” 他这一开口,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顾客立刻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对对,我也看看那款!” “还有那位同志买的女式皮带表,也拿给我瞧瞧!” “就是他们刚才买的那两款,拿出来看看!” “我也要同款的!” 一时间,小小的手表柜台前竟有些拥挤起来。 这一个个的,难道手表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吗? 魏兰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怔,脸上先前对着程溯二人时的语气和姿态瞬间收起:“都别挤!排队!一个个来!” 她拍了拍柜台玻璃,示意秩序,“要看哪款自己先看清楚,排好队,我挨个给你们拿!挤坏了玻璃谁负责?” 程溯两人在东方大厦里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将各层的商品布局、客流情况、售货模式大致收入眼底。 最初的几分新鲜感过后,见到的无非是这年代国营百货千篇一律的格局和品类,便都有些兴趣缺缺。 走出百货大楼,霍含玉提议道:“广市这边,大的框架已定,具体细节有下面人和政府对接推进。阿溯,接下来不如北上,去京市看看?那边毕竟是中心,风向、机会或许又不一样。” 程溯点了点头:“行,这边就交给专业的人去跟进落实。不过还得等程焕过来汇合,他那边探完亲,应该就这两天到广市。我们等他到了再走,免得他扑个空。” 霍含玉闻言了然,笑着颔首:“是该等等他。” 两人达成共识,便不再耽搁,径直返回了下榻的宾馆,准备后续北上的行程安排。 与此同时,沙河公社。 整个公社上下,已经因为一个确切传来的消息而彻底沸腾了! 梁进从市里得到了准信,程氏、霍氏的代表团,将与市政府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就在今天下午,到沙河公社来,正式商谈投资项目的具体合约条款,以及土地征用和社员的补偿安置方案。 这可是天大的事! 意味着那传闻中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投资,真的要落地了。 不是空谈,是真真切切要签合同、要动土、要发钱了! 原本该下地的、该喂猪的、该去社办厂干活的全都没心思了。 田地里空空荡荡,村道上却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动的,都自发地聚集到了公社大院外面,或蹲或站,或倚着墙根,伸长脖子朝大路方向张望。 “说是下午来,这都晌午了,咋还没见影?” “你急啥?过来总得花时间!” “也不知道那补偿到底咋算?是按人头还是按地?” “要是真能在工厂里上个班,那可就好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于耳,每个人都攥着一把汗,心悬在嗓子眼,巴巴地等着两方人马出现。 梁进更是坐立不安,在公社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检查着准备好的材料,又时不时跑到门口,朝着进村的大路望了又望,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不一会,四辆黑色小轿车,稳稳地驶进了村子,停在了公社大院门口。 围观的社员们瞬间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脸上激动的通红。 梁进赶紧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着几个公社干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个个衣着体面,气度不凡。 代表程氏集团出面的是路泽,霍氏集团的则是旗下股东之一的戴洲,市委书记宗平亲自陪同带队,身后跟着四名小干事。 这阵仗,让梁书记屏住了呼吸,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行人被梁书记恭恭敬敬地请进了那间被收拾得格外整洁的公社办公室。 路泽和戴洲有备而来,他们提出的合作框架清晰,条件优厚,尤其是在涉及社员们最关心的土地补偿和安置问题上,程氏和霍氏展现出了不差钱风格。 补偿款的标准,直接参照了当前政策允许的最高上限,甚至还主动提出为因此失去土地的社员家庭,优先提供项目建成后的就业岗位名额。 对于公社集体应得的各项费用,也毫不含糊,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给付方式灵活且保障有力。 宗平书记带来的干事们负责对接政策细节,确保一切合法合规。 梁进则在一旁,努力理解着那些对他而言有些复杂的条款,不时补充着公社和社员们的实际情况。 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程氏和霍氏的代表目标明确,效率极高,只要不违反原则,在利益分配上表现得相当大方,只要求项目尽快平稳落地。 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主要的合作意向和补偿方案便已基本敲定。 当路泽和戴洲代表各自集团,在初步的意向文件上签下名字时,宗平和梁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压也压不住的笑容。 梁进握着那份文件,手都有些发抖。 这笔远超预期的补偿款一旦落实,不仅能立刻解决许多社员家庭的燃眉之急,更能为整个公社积累下一笔可观的发展基金,而那些未来的工作岗位承诺,更是给了年轻人实实在在的盼头。 办公室的门打开,等得心焦的社员们立刻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走出来的梁进脸上,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中读出答案。 梁进站在门口,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布:“乡亲们!谈成了!港商的投资,正式落地咱们公社了!补偿款,按最高的给!以后建了厂,咱们社里的人,优先去上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许多人喜极而泣,互相拥抱着,跳着,叫着。 第187章 生病 第187章 生病 哐当哐当的火车轮轴声终于停歇,程焕带着秦建设,夹杂在汹涌的人流中,踏上了广市火车站的月台。 嘈杂的声浪、混杂的气味、行色匆匆衣着各异的人群,瞬间将刚从闭塞乡村出来的秦建设淹没。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旧布包,眼睛却不够用了,惊异地打量着高耸的站房、明亮的电灯、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男女,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的楼房轮廓。 自从火车驶出宏河县地界,秦建设脸上的阴郁和沉闷,便一点点被新奇和兴奋所取代,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过好几次。 此刻,程焕的脸色却不太好,将近四天的长途火车,让他十分不适。 他到底是被养娇了,身体和心理都习惯了更高的舒适标准,这般长途颠簸,只觉得头晕脑胀,胃里也一阵阵翻搅,面色是显而易见的苍白。 一行人走到相对人少些的候车区域稍事休息。 石猛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我背您走吧,车马上到。” 程焕摆了摆手拒绝了,他还不至于虚弱到需要人背的地步,强压下那股不适感,站直了身体。 秦建设也注意到了程焕的异样,初到城市的兴奋立刻被担忧取代,他凑近些,小声道:“程焕,你还好吗?是不是坐车坐太久了?脸色好白。” 程焕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平静:“没事,缓缓就好。坐久了有点闷。” 石猛见程焕坚持,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一旁,利用火车站的电话,拨通了白云宾馆的号码,简短交代了几句。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三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径直开到了火车站出站口附近,无视了部分管理人员试图上前询问的动作,稳稳停在了程焕他们面前。 这个年代,吉普车本就是稀罕物,一下子出现三辆,还如此长驱直入,立刻引来了周围无数旅客和接站人好奇的目光。 石猛上前拉开中间一辆车的车门,程焕没再耽搁,对秦建设示意了一下:“上车。” 秦建设看着周围聚焦过来的视线,手脚都有些僵硬,但他不敢犹豫,抱着包袱有些笨拙地弯腰钻进了车里。 程焕随后上车,石猛关好车门,自己也迅速坐上副驾,另外两辆车上,其他保镖和公安也已就位。 引擎发出低吼,三辆吉普车在一众注目礼中,利落地调头,驶离了喧嚣混乱的火车站广场,汇入广市的街道。 白云宾馆套房里,程溯正与霍含玉对弈围棋,黑白子在榧木棋盘上星罗棋布,战局胶着。 程溯执黑,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神色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霍含玉端起旁边的白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目光扫过棋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时套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雷震东走了进来,在距离棋桌几步远处停下,微微躬身:“家主,刚接到火车站那边的消息,少爷已经到了,石猛报告说,少爷下车时脸色不太好,身体有些不适。” 程溯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雷震东:“知道了,让随行的医生准备好,等程焕到了,立刻给他检查一下,估计是长途火车坐久了,身体有些吃不消。” 对面的霍含玉也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关切之色,点头赞同道:“是该仔细瞧瞧。这路途是远了点,年轻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转头,对侍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一名助理温声吩咐:“你去宾馆厨房问问,让他们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饮食,熬点粥,再做几样小焕平时爱吃的小菜点心。” 那助理立刻应声:“是,霍总,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恭敬地退了出去。 程霍两家关系紧密,程焕自小出入霍家,霍含玉夫妇将程焕当作自家子侄看待,十分疼爱。 因此,霍含玉身边的近身助理,对程焕的口味喜好也都了然于心,吩咐起来自然周到。 程溯对霍含玉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这份细心关照。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雷震东身上,继续吩咐:“派人到门口候着,车一到直接引上来,房间都准备好了?” “都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准备妥当了,给那位同来的秦同志也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雷震东回答得一丝不苟。 “嗯。” 程溯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照看好。” 雷震东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因为程焕脸色苍白,明显不适,前来接应的车辆开得异常平稳,速度也放得很缓。 将近四十分钟后,三辆吉普车才缓缓驶入白云宾馆车道,停在了光可鉴人的旋转玻璃门前。 秦建设懵着被请下车,他仰头望着眼前这栋在阳光下巍峨挺拔的高楼,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感觉完全不够用了。 宾馆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肃立两旁。 进出的人,无论男女都衣着光鲜步履从容,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空气里飘着他说不上来的清香味道。 陌生感和难以言喻的自卑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还打着补丁的旧布衫裹紧了些,怀里那个灰扑扑的包袱此刻显得如此扎眼,他不敢再看那些衣着光鲜的人,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死死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紧跟在程焕身后半步的位置。 宾馆一楼大厅门口,雷震东早已带着两名助理等候。 见到车来,他们立刻迎上前,石猛小心地扶着程焕,雷震东则对开车的司机点头致意,低声谢过。 一行人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头顶璀璨的灯光和行人模糊的身影,秦建设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鞋在这干净得吓人的地面上留下痕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脸颊发烫,他的头垂得更低,只盯着程焕的脚后跟,机械地跟着移动。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的压迫感和格格不入。 雷震东和石猛一左一右护着程焕,步履不停。 助理们则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也稍稍挡在了显得无比局促的秦建设身侧,为他隔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空间。 电梯平稳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从未经历过这种腾空的秦建设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厢壁,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程焕虽然自己头昏脑涨,还是注意到了堂兄的紧张。 他侧过头,声音有些低哑:“建设哥,不用慌,很快就到了。” 第188章 记忆 第188章 记忆 秦建设看着程焕明显不舒服还在安慰自己,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赶紧用力点了点头,把手从墙壁上拿开,努力站直身体,只是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在顶层33楼打开。 走廊异常安静,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吸音效果极好,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雷震东率先走出,引着他们向左转。 这一层,连同下面的32层,都已被程家和霍家整个包下,因此不见其他住客的身影,只有穿着整洁制服的保洁人员经过,见到他们都恭敬地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示意。 雷震东在程溯所住套间隔壁的一扇门前停下,打开了房门,侧身让开:“少爷,这是您的房间,秦同志的房间在您旁边。” 秦建设跟在程焕身后挪进了房间。 门内的景象再次冲击了他的认知,房间宽敞明亮得超乎想象,地上铺着浅色的的地毯,窗户将广市繁华的街景尽收眼底,家具线条简洁流畅,一尘不染,光可鉴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新好闻的淡香。 他站在门口玄关处,脚仿佛被钉住了,不敢再往里走,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玷污了这份洁净。 程焕没管那么多,他现在只想坐下缓口气。 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一组米白色沙发前,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闭了闭眼,才看向仍呆立在门口的秦建设,声音带着疲惫:“别站着了,坐这么久的火车不累吗?过来坐下休息一下。” 秦建设“哎、哎”应了两声,脚步迟疑地挪了过去。 他看着洁白干净的沙发,脸上写满了局促,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最边缘,身体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 这时一位提着医疗箱的中年医生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来到程焕面前,微微躬身:“少爷,我先给您检查一下。” 说罢,便动作娴熟地打开医药箱,取出听诊器、体温计等工具,开始为程焕进行细致的检查。 秦建设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眼前这场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的堂弟程焕,住的地方比县里的招待所好了不知多少倍,生了病,都不用自己走去医院,而是医生提着箱子直接上门来检查,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还有刚才那些人都叫程焕“少爷”…… 少爷这个称呼,在秦建设的认知里,是和剥削阶级紧紧绑在一起的,是早就被打倒的存在。 可看程焕的样子,还有那些人对他的态度,分明一点都没有受影响。 他心里的疑惑蔓延开来,但看着程焕苍白的脸,又不敢多问一句。 向医生动作利索,检查完,收起听诊器,对程焕温和地说道:“少爷,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旅途太过劳累,抵抗力下降,引发了低烧。我已经给您开了退烧药,按时服用,好好休息两天,饮食清淡些,很快就能恢复。” 程焕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句:“谢谢向医生,舅舅……他不在吗?” 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小助理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答道:“先生在他的房间里,正和霍总下棋。少爷您现在要过去见先生吗?” 程焕“嗯”了一声,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秦建设见程焕起身,立刻也从沙发边缘弹了起来,站得笔直,眼神跟着程焕,一副随时准备跟着走的样子。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自己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又对要去见那位已经记不太清的程叔叔感到本能的畏惧。 程焕走在前面,秦建设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套房本就相邻,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引路的助理在一扇深色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安静等待。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出现在门后的是霍含玉的助理,见到程焕,他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程焕没多停留,姿态十分随意地走了进去,套房里间的客,窗边的位置,程溯与霍含玉坐在那张围棋盘两侧。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程溯的目光落在了程焕脸上,将那份病态倦容尽收眼底,轻声问道:“生病了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医生看过了?怎么说?” 霍含玉也放下了手中捏着的白子,脸上带着关切,看着程焕,等待他的回答。 秦建设跟在程焕身后,看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同志,以及空气中流淌着无形压力的氛围,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窗边那幅画面吸引了过去。 窗前,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个穿着的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他手指间正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沉静的侧脸。 秦建设的大脑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轻轻撬开了。 六岁还是七岁?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的光影,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在河西村秦家那间堂屋里,一个说话声音很好听的叔叔,弯下腰,摸了摸的堂弟的头。 那个叔叔的眼神很温和,却有一种让泼辣的大伯母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奇怪力量。 程焕走到距离棋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先是对霍含玉礼貌地叫了一声“霍叔叔”,然后才转向程溯:“舅舅,霍叔叔,医生看过了,说是有点低烧,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说完,他想走近程溯一些,但脚下虚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程溯察觉了,他对侍立在一旁的助理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扶手椅,轻轻放在程焕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先坐下说话。”程溯的仔细打量着他,“药吃了吗?厨房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待会让人送到你房间,这几天就在宾馆好好休息。” 霍含玉也接口道:“是啊,小焕,身体要紧,你先把精神养好。” 程焕依言在那张扶手椅上坐下,身体确实放松了些。 他点了点头:“药待会吃。谢谢舅舅,谢谢霍叔叔。”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几乎要僵化成石像的秦建设,又暂时压下了话头。 霍含玉自然也注意到了跟在程焕身后的秦建设。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个局促的年轻人,心中了然,含笑放下了指尖捻着的白子,转向程溯道:“阿溯,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得先回去一趟,这棋盘就摆着,晚些有空,我们再接着下。”说着便站起身。 程溯也随即起身,笑着点了点头:“好,你先忙,我们改日再战。” 他朝程焕也温和地笑了笑,又对程溯略一颔首,便带着自己的助理离开了套房。 第189章 工作 第189章 工作 霍含玉一走,程溯的目光便落回了屋内。侍立在不远处的雷震东以及助理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套房客厅里,顿时只剩下程溯、程焕,以及僵立原地的秦建设。 程焕率先打破了沉默,转向程溯开口介绍:“舅舅,这是我二伯家的堂哥,秦建设。这次我把他从老家带出来了。” 程溯的目光落到了秦建设身上,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并没有因为秦建设的衣着和紧张而流露出任何异样,而是温声道:“是建设啊,别客气,快坐。”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休息一下,一路上辛苦了。” 秦建设听到程溯对他说话,慌乱地抬起头,飞快地瞄了程溯一眼,又立刻低下,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谢程叔叔。”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依言挪动脚步,同手同脚地走向那组沙发,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包。 程溯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未减,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建设,我记得你,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吗?” 秦建设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激动涌上来,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程叔叔,竟然还记得他,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因为紧张和情绪翻涌,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程焕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秦海一家的困境,特别是红红因常年需要医药费,家里债台高筑的情况,向程溯叙述了一遍。 说完,程焕看向程溯,目光中带着请求:“舅舅,二伯一家过得很困难。建设哥人踏实,又能吃苦,一辈子在山沟里窝着太可惜了,我就把他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舅舅,您看能不能帮建设哥安排一份工作?让他能有个正经事做,也能挣钱帮衬家里。” 秦建设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包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溯,紧张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这份工作,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未来,更关乎病床上妹妹的生机和整个家庭的希望。 程叔叔会答应吗?他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呢?期待和自卑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程溯看着眼前这对堂兄弟,点了点头,温声道:“找份工作倒是不难,眼下我和你霍叔叔在沙河的投资项目已经基本敲定,等工厂开始筹建招工的时候,让他们预留一个合适的岗位名额给建设,不是问题。” 听到这话,程焕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谢谢舅舅。” 秦建设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程溯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谢谢程叔叔!谢谢您!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和程焕丢脸!” 程溯温和地笑着,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如此:“建设,坐下说话。你和程焕是堂兄弟,不用这么客气。” 秦建设依言重新坐下,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直跳,没想到,这件在他看来比登天还难的事,在程叔叔口中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决了。 他喜不自胜地看看程溯,又看看程焕,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程溯看着程焕,接着说道:“过几天,等你病好了,我打算和你霍叔叔动身去一趟京市,看看那边的风向和机会。” 他的目光转向秦建设,“建设,你是喜欢南方还是北方?离沙河那边项目完全落实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京市看看?” 秦建设愣住了,去京市?那可是首都!以前只在广播和课本里听说过的地方!跟程叔叔一起去?他下意识地看向程焕。 程焕看着秦建设那副纠结模样,脸上露出笑意,主动开口:“建设哥,既然我舅舅都这么说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吧,反正沙河那边的工作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们一起去京市看看,万一你喜欢那边的环境呢?多见识见识,总归没有坏处。” 秦建设看着程焕真诚邀请的眼神,又瞄了一眼旁边含笑等待他答复的程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程叔叔的,跟你们一起去京市看看!谢谢程叔叔,谢谢程焕!” 程溯见他已经应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先陪程焕好好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你们这一路火车坐得辛苦,先缓过劲儿来。” “待会儿让姚助理跟宾馆餐区的经理说一声,把你们的餐食送到房间,建设,缺什么直接跟服务员说,或者找姚助理。” 程焕乖巧地点头应下:“我知道了,舅舅。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秦建设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对着程溯又鞠了一躬:“程叔叔,那我也出去了,您也好好休息。” 程溯微笑着颔首,目送着两个年轻人前一后离开了套房。 秦建设的房间就在程焕的隔壁,助理帮他开了门,又简要说明了房间内设施的使用。 他看着那扇木门,又看看程焕,有些手足无措。 程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设哥,先回房休息吧,东西放好,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有事就叫服务员,或者直接来隔壁找我。” 秦建设连忙点头:“哎,好,程焕,你也好好休息。”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的灯光和最后一点人声彻底隔绝。 秦建设站在玄关处,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一寸一寸地挪动脚步,目光扫过这个干净的空间。 走到客厅中央,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沙发,入手柔软细腻的触感,又忍不住好奇地摸了摸沙发的面料。 随即,他的目光被旁边矮几上晶莹剔透的玻璃烟灰缸和台灯吸引,却不敢碰,只看着。 他踌躇着,挪到了洗手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洁白的瓷砖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大大的镜子映出他自己那张黝黑疲惫的脸。 洗漱台上整齐摆放着洗漱用品,拧开水龙头,水立刻流泻出来,惊得他赶紧关上。 他拖着脚步挪到了卧室,看着那张铺着雪白床单和蓬松被褥的床,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被子,柔软得仿佛没有重量,又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袖肘处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因为长途火车而皱巴巴,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旧布鞋。 他就这样站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任由着自卑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程焕走进这房间时的自然,想起了程叔叔和那位霍总坐在那里时通身的从容气度。 他们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被精心照料的世界,衣服永远挺括干净,手指修长干净,说话不疾不徐,不用为一口热水、一顿饱饭发愁。 而他,站在这里,像个误入仙境的泥腿子,浑身都散发着格格不入。 第190章 自卑 第190章 自卑 秦建设在房间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听到门上传来几下轻轻的的叩击声。 他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之前见过的姚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职业化微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推着餐车的服务生,以及另外两名手里捧着几个外观精美的纸盒的男人。 姚助理微微颔首:“秦先生,少爷嘱咐,给您送些餐食和日用品过来。”他侧过身,示意服务生和那两名男子可以进入。 秦建设有些慌乱地让开门口,连声道:“麻、麻烦你们了,姚……姚助理。” 姚助理微笑着点头,没有多言,一行人训练有素地进入房间。 服务生动作轻快地将餐车上的食物一一取出,摆放在客厅一侧的餐桌上,揭开盘盖,食物的香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两名男子则将手中的纸盒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摆放妥当后,姚助理对秦建设微笑道:“秦先生,请您慢用。衣物是按常规尺码准备的,您试试是否合身,如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少爷说,请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微微鞠躬,便带着一行人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秦建设一人,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他慢慢走到餐桌边,眼睛都看直了。 桌上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一盘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还有一碟清炒菜心外加一个白瓷大碗盛着雪白的米饭,旁边还有几个松软的白面馒头。 这些菜,别说吃,秦建设以前连见都没见过这么齐全地摆在一起。 在村里,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有点肉腥,平时大多是咸菜疙瘩、窝头稀粥。 秦建设愣愣地看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肚子里也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洁白松软的米饭和馒头,又低头看看自己粗糙肮脏的手,再看看身上破旧的衣裳,犹豫了片刻还是先走到矮几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拿过来的四个大纸盒,最上面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衣裤,摸起来柔软舒服,小心的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似乎差不多。 他拿着那套新衣服,快步走回洗手间,仔仔细细地用香皂洗干净了手和脸,他脱下身上那件带着补丁的旧褂子和裤子,换上了崭新的内衣和衣裤。 衣服很合身,面料贴着皮肤,很柔软,他站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似乎也稍微能融入这个环境一点了。 秦建设深吸一口气,走回餐桌旁,拉出椅子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浓郁的酱香和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糖和酱油的甜咸滋味,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他闭上了眼睛,咀嚼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很虔诚,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如此细致地照顾着,原来他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程焕年纪轻,底子好,在宾馆里养了两天,补充了睡眠和营养,很快就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 他一好,就闲不住,尤其喜欢凑到程溯跟前。 程溯和霍含玉在套房里对弈时,程焕就搬把椅子靠在程溯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厮杀,偶尔起身给两人添添茶水。 见他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头十足,程溯便提议动身前往京市。 程焕自然一口答应,霍含玉也早有此意。 从广市直飞京市,在这个年代并不像后来那样方便。 常规民航航线尚未开通,若按普通方式辗转,免不了又是火车汽车的折腾。 程溯想起程焕之前的难受模样,便不打算再让他遭这个罪。 他打电话给韩市长,提出想调用自己的私人飞机,直接从广市飞往京市,请市政府方面帮忙协调一下航线申请和起降许可。 这对刚因为程、霍两大集团巨额投资落地而心情极佳的韩市长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上面早就打过招呼,要尽量满足他们提出的要求,何况人家来了之后,投资爽快,事也少,现在只是心疼自家孩子,不想再长途颠簸,这点小事,韩市长办起来格外上心,大包大揽地保证一定协调妥当,让程溯放心。 于是,次日,除了程、霍两家留下负责跟进广市项目的监督人员,核心的几人以及必要的助理和保镖团队,再次出现在了广市机场。 与寻常候机楼不同,他们被引导至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广市气候温暖,秦建设换上了一身新行头,他将自己那套旧衣服仔细搓洗干净,晒干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布包里背在肩上。 身上则穿着姚助理送来的深蓝色的棒球服外套,深灰色休闲裤和簇新的黑色运动鞋。 这一身打扮,除了他被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粗糙的皮肤和有些拘谨的姿态,乍看上去,已与城市里许多年轻小伙子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衣服质料好,还挺精神。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溯和程焕身后,目光却早已被停机坪上的景象吸引,嘴巴微张。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停机坪上,静静地停着两架飞机。 不是他在公社偶尔看到的报纸图片上那种有着很多窗户地客机,而是体型更显修长流畅,通体银白,看上去和照片上的格外不一样,其中一架小巧一些,外观他说不出的好看。 让他心脏狂跳的是,两架飞机都清晰地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程字。 秦建设是小学毕业,认得这个字。程,程叔叔的程,程焕的程。 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飞机?两架?还都姓程? 在他的认知里,飞机是只有特别重要的人才能坐的交通工具,他在公社的破报纸上看过图片,听过广播里的描述,那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现在,眼前这两架飞机,是程叔叔私人拥有的? 他呆立在原地,脚像生了根,目光粘在程字上,又缓缓移到前面几步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程溯和程焕身上。 程溯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深蓝色的衬衫和灰色西裤,身姿挺拔,正微微侧头听着程焕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程焕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休闲装扮,神采奕奕,两人之间那种自然亲昵的氛围,与前面那两架象征着惊人财富“程”字飞机,构成了一幅让他灵魂都在震颤的画面。 程叔叔得多有钱? 秦建设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以前只知道程叔叔是南边来的有钱亲戚,但有钱到这个地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边界。 姚助理见他愣着,低声道:“秦先生,该登机了。” 第191章 京市 第191章 京市 程焕此刻心头暖意涌动,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旅途劳累发了场低烧,舅舅就特意为此向韩市长开了口,将原本辗转的行程直接改成了私人飞机直飞京市。 他深知舅舅的性情,向来不喜张扬,更不愿轻易欠下人情,可为了让他少受些奔波之苦,却破例张了这个嘴。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和毫不掩饰的偏爱,让程焕胸腔里涨满了暖融融的感动,看着程溯侧脸的目光里,尽是濡慕,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眼看就要登机,程焕回头,却发现秦建设还落在后面几步,正望着飞机出神,一脸梦游般的恍惚。 他连忙提高声音唤道:“建设哥,别愣着了,快上来!” 程溯闻声也回过头,看到秦建设那副呆样,轻声地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秦建设被程焕一喊,又见程溯对他招手,黝黑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连忙“哎”了一声,小跑着追了上去,脚步有些凌乱。 他跟着程焕踏上阶梯,步入机舱内部,发现这飞机里面竟比白云宾馆套房休息室,还要宽敞好看,触目所及皆是流畅的线条与质感高级的材料。 宽大柔软的沙发座椅错落有致,中间还有固定的桌子,地毯厚实柔软,灯光不是常见刺眼的光,而是温暖的的光晕,让整个机舱显得既明亮又温馨。 最让他惊奇的是,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极淡雅的香气,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不像花香,也不像果香,是一种木头感觉的淡香,吸进肺里,让人不自觉地心神一松,连刚才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他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不敢做得太明显。 秦建设跟在程焕身后,目光下意识地先逡巡了一圈。 看到程溯和霍含玉已经在前方的两张宽大座椅上相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固定的小桌,上面已经摆好了茶具。 尽管程溯神色温和,霍含玉也面带笑意,但两人周身的气场,还是让秦建设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靠得太近。 他飞快地垂下眼,在保镖人员各自落座后,瞅准了一个靠舷窗的独立座位,溜着边儿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程焕原本坐在程溯旁边,一回头看见秦建设独自缩在窗边,紧张得背脊挺直,却还忍不住偏头偷偷打量机舱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理解他的心情。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在秦建设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建设哥,别紧张,飞机待会起飞了坐这里能看到云海呢。” 程焕语气轻松地说道。 秦建设见程焕过来,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连忙点头:“哎,好,好。” 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 轻微的引擎轰鸣声变得清晰,飞机开始缓缓滑行。 秦建设立刻又紧张起来,双手死死抓住座椅两侧的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眼睛也紧紧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飞机加速,抬升,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便进入了平稳的爬升阶段。 秦建设的心随着飞机的平稳而渐渐落回实处。 他鼓起勇气,侧过头,将脸贴近冰凉光滑的舷窗玻璃,向外望去。 这一看,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熟悉的景物都飞快地缩成模糊的色块和线条,飞机穿透了一层薄薄的云雾,眼前豁然开朗。 无穷无尽的云海,铺陈在下方,在午后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耀眼夺目的白金光芒,堆叠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更高处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相接。 秦建设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甚至无法用贫瘠的语言去形容,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自卑,整张脸都贴在舷窗上,黝黑的脸庞被云海的反光照亮,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惊奇与赞叹。 飞机平稳飞行期间,空乘人员悄无声息地为他们面前的桌子奉上了精致的点心和热茶。 程溯与霍含玉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 话题从广市的气候,渐渐转到即将抵达的京市,谈论起南北地域在气候、饮食、民风乃至经济发展节奏上的差异。 霍含玉听程溯侃侃而谈,不由惊奇道:“阿溯,你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港城和海外,回大陆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对南北差异也看得这般透彻?” 程溯端起白瓷茶杯,嘴角噙着笑意,缓声道:“毕竟是祖国山河,纵使不常回来,心总是系着的。一草一木,风土人情,读多了,听多了,自然有些了解。根在这里,总是要多留心些。” 霍含玉闻言,眼神微微一动,赞同地点头:“说得是。我家老爷子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无论走多远,根脉所在,总是不同的。” 机舱内茶香氤氲,话题渐渐深入。 三个小时过去,飞机开始缓缓下降,穿透云层,下方京市开阔而规整的城市格局逐渐清晰。 深秋的北国,已是一片萧瑟与肃穆的色调。 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市机场。 舱门打开,强劲的北风立刻灌了进来。 程溯冷不防被这迎面而来的寒风一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刚从温暖的南方过来,对这骤然降温还不太适应。 一直留意着舅舅的程焕,几乎在程溯蹙眉的瞬间就察觉到了。 不等旁边的助理反应,他已迅速转身,从身旁固定好的行李箱中,利落地取出一件黑色风衣,上前两步,轻轻披在了程溯肩上。 “舅舅,这边风大,披上吧。” 程焕的动作自然又体贴。 程溯侧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温声道:“嗯,还是我们华仔细心。” 程焕笑了笑,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款式相似的米色风衣,递给霍含玉:“霍叔叔,您也加一件吧,京市比广市冷得多。” 霍含玉接过风衣,一边穿上,一边笑着打趣道:“哎呀,我们小焕真是个乖仔,又细心又周到。阿溯,你这外甥可真是没白疼。” 程溯听着,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程焕被霍含玉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旁,打开另一个稍小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看起来崭新的黑色厚实风衣,走到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秦建设面前,递了过去。 “建设哥,快穿上。这边冷。” 秦建设正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他身上那件棒球服在广市穿着挺热,没想到了京市居然还有些冷。 看到程焕特意给自己拿来衣服,连忙接过,脸上满是感激和受宠若惊:“谢谢你,程焕!” 一行人陆续下了飞机,踏上京市的土地。 第192章 国宾 第192章 国宾 一行人踏上连接机场通道的廊桥,便发现眼前长长的通道两侧铺着醒目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通道入口处,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的是三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三人身后,还跟着几位工作人员,以及一对手捧鲜花的年轻男女。 程溯与霍含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绽开笑容,步履未停地迎上前去。 双方甫一接近,为首的中年人便率先伸出手,语气热情:“程先生,霍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京市!我是京市市长罗维,这两位分别是市委书记宋浩明同志和外交部礼宾司的徐达” 宋书记和徐司长也随即上前,分别与程溯、霍含玉握手,态度热情又不失分寸。 程溯与霍含玉则微笑着与三人逐个握手寒暄,言谈举止间既保持着客气与尊重,不卑不亢,又给足了主人面子。 简单的寒暄过后,那对等候的年轻男女便捧着鲜花走上前,微笑着将两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分别献给程溯和霍含玉。 两人含笑接过,点头致谢。 通道两侧早已准备好的几位记者和摄影师立刻行动起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地接连亮起,将双方领导人握手、交谈、献花的画面一一捕捉下来。 这是安排好的官方接待和新闻记录环节,旨在向外界释放积极信号,彰显对这两位重要港商代表的重视。 对于这种场面,程溯和霍含玉早已见惯不惊,程焕跟在两位长辈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此习以为常。 然而,跟在最后面的秦建设,却彻底看傻了眼。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微张,看着前方那仿佛只在报纸里才见过的场景真实地在眼前上演,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看上去又震惊又茫然,甚至显得有些傻气。 程焕虽然在配合拍照,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秦建设。 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趁着前面大人们稍稍侧身交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提醒了一句:“建设哥,自然点,看前面。” 秦建设被这声低唤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多失态,慌忙闭上嘴,努力挺直背脊,学着程焕的样子,绷起一张严肃的脸,目视前方,只是眼神里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掩去。 红毯仪式在友好的氛围中很快结束。 罗市长等人便引着程溯、霍含玉一行,朝着机场贵宾通道出口走去,准备前往下榻的国宾馆。 到了国宾馆,程溯、霍含玉及其核心考察团成员,便在几位领导人的陪同下,进入了准备好的会议室进行正式会谈。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罗市长向程、霍二人详细介绍京市目前的经济社会发展概况、重点规划方向以及相关的营商环境和政策框架。 程溯和霍含玉则有针对性地询问了一些他们关心的具体政策细节、未来产业布局以及潜在的合作切入点。 这类高层会谈,往往细致而耗时,一谈就是几个小时。 程焕对这种纯商务性质的冗长会议兴趣不大,他更愿意利用这段时间休息或做些别的。 礼宾司的一名年轻干事很有眼力见儿,见状便主动上前,表示可以带他和秦建设先去安排好的套房休息。 于是,程焕和秦建设便跟着这位小干事,来到了国宾馆内为他们预留的套房。 房间自是宽敞雅致,陈设庄重而不失舒适,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权威感。 小干事安排好一切,礼貌地告退,房间里便只剩下程焕和秦建设两人。 门一关上,刚才在机场、在车上一直强行压抑着激动和震撼的秦建设,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转过身,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抓住程焕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程焕!程焕!你看见没?刚才那个宋书记!我在咱们公社的报纸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好大的官!还有罗市长!徐司长!我的天……我、我居然跟他们坐一辆车过来的!我还站在他们旁边!程焕,你说,你说我是不是要上报纸了?刚才那么多照相的咔嚓咔嚓,会不会把我也照进去?天哪!我爹我娘要是知道了……不对,他们可能都认不出报纸上的我,我穿着这身新衣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恨不得在地上蹦几下,抓着程焕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和京市的市委书记、市长同车而行,还被外交部的人接待? 这种冲击,比他看到私人飞机、住进豪华宾馆还要强烈百倍。 程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有些好笑,他任由秦建设抓着自己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意,等他这股激动劲儿稍微过去一点,才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建设哥,建设哥,你冷静点,别激动。” 他示意秦建设先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刚才是有记者拍照,不过主要拍的是舅舅、霍叔叔和那几位领导。咱们在后面,就算拍到了,估计也就是个背景,很模糊的。” 他这话一半是事实,一半也是为了给兴奋过头的秦建设降降温,免得他期望过高,或者因为这种虚名而心态飘浮。 秦建设听了,亢奋的情绪果然稍微冷却了一点,但眼中的光彩并未熄灭,他坐到沙发上,依旧难掩激动:“就算只是个背景那也了不得啊!程焕,你是不知道,在我们那儿,别说市委书记,就是县里的领导下来检查,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全村人都得出来看……我、我真是跟做梦一样!” 他搓着手,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幕,又忍不住问道:“程焕,程叔叔他们平时都是这样的吗?到哪儿都有这么大的领导接待?” 程焕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舅舅和霍叔叔的生意做得比较大,投资关系到地方发展,所以比较受重视。这次来京市,又是正式考察,接待规格高一些也正常。” 他没有过多渲染,转而提醒道,“不过建设哥,这些话咱们自己说说就好,出去了就别总提。尤其是见了外人,更要注意分寸,多看多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记住了吗?” 秦建设闻言,立刻警醒起来,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不少,连连点头:“我记住了,程焕!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说!我就是太吃惊了。” 第193章 报纸 第193章 报纸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厚重的木门才重新打开。 程溯与霍含玉面带从容的微笑,与宋浩明书记、罗维市长等人依次握手道别,显然谈得颇为顺利。 从他们随后与助理的简短交谈中,程焕和秦建设大致听出,程溯已经初步敲定,将在京市再开设两座文思酒店,并计划在酒店附近配套兴建程氏百货大厦。 霍含玉则与京市方面达成了关于投资建造高标准宾馆以及参与特定市政桥梁建设项目的合作意向。 京市方面也给出了几个备选的优质地块和项目区域,双方约定次日便去现场实地勘测。 一番高强度的会议下来,纵使是程溯和霍含玉,也略感疲惫。 两人未再多作停留,与程焕简单交代两句,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为次日的实地考察养精蓄锐。 次日一早,程溯与霍含玉便带着核心团队和京市相关部门的陪同人员,乘车前往预定区域进行详细的实地勘测和评估。 这类专业性的商务活动,程焕并未参与,他决定带着秦建设,去领略一下京市千年古都的风采。 他们第一站,便选择了举世闻名的长城。 秦建设站在巍峨起伏的古老城墙脚下,仰望着那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盘旋的灰色巨龙,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语言无法形容的震撼。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是长城?” 秦建设仰着头,喃喃自语。 课本上模糊的描述和简陋的插图,与眼前真实恢弘的景象相比,显得如此苍白。 “对,这就是长城。走,我们上去看看。” 程焕今天穿得轻便,心情也不错,笑着招呼他。 攀登的过程对秦建设来说不算轻松,有些地段台阶陡峭,但他年轻,有股子不服输的憨劲,加上内心被这奇观激励着,一直紧紧跟着程焕,虽然气喘吁吁,却不肯落下。 河西村,秦家小院里。 秦秀红的病情在县医院治疗下总算是稳住了,但她心疼钱,也惦记家里,死活不肯再住,秦海和蔡小花拗不过她,前两日刚把人接回来,仔细将养着。 如今家里有了程焕留下的那笔巨款压箱底,虽然不敢乱花,但心里到底踏实了许多,给红红抓药买营养品也舍得了一些。 秦海腰杆挺直了一点,正在院里修补农具。 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秦江带着他儿子秦建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秦江手里还挥舞着一张报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红光。 “二哥!二嫂!快看!快看呐!” 秦江嗓门大,引得隔壁邻居都探头张望,“建华和建设!上报纸了!上报纸了!” “啥?” 秦海手里的榔头咣当掉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老四,你说啥?程焕和建设?上报纸?” 蔡小花也丢下手里的簸箕,急忙围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假的?在哪儿呢?快给我看看!” 秦江激动得直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真!真的!我今儿去公社办事,正好看到新送来的报纸,头版!老大一张照片!我就瞅着眼熟,仔细一看……我的娘诶!” 他哆嗦着手,把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京市日报》展开,指着首版一张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照片。 秦海和蔡小花立刻凑了过去,秦建英也踮着脚看。 只见报纸首版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大字标题:《港城程氏与霍氏集团首席联袂抵达京市 计划展开大规模投资合作》。 标题下方,正是一张拍摄于机场的照片。 照片构图清晰,前景是三位领导人物正与两位气质卓然的男士亲切握手,面带笑容,周围还有捧着鲜花的年轻人和一些工作人员。 照片背景稍远处,候机楼的轮廓依稀可辨。 秦海不识字,但认得人。 他颤抖的手指先是点在了照片中央那位面容英俊的男士身上,声音发涩:“这……这是程同志……” 岁月在程溯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秦海一眼就认出来了,心里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蔡小花的目光却没在那些大人物身上多停留,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在照片边缘搜索着。 突然,她眼睛猛地睁大,手指颤抖着戳向照片右下角一个稍显模糊的人影,失声叫道:“他爹!你看!这不就是咱家建设吗?” 秦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照片靠后的位置,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身影站在那里,虽然因为距离和角度,面容不算特别清晰,但那轮廓,不是秦建设又是谁?他旁边半步,还站着一个穿着浅色风衣的年轻人,正是程焕!两人都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前方握手寒暄的场面。 “是建设!是咱儿子!” 秦海的声音也抖了起来,心脏砰砰狂跳。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照片上那个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的儿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儿子在首都!还上了报纸!和那么多只能在广播里听到名字的大领导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哪怕只是站在后面,也足以让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头晕目眩。 蔡小花更是激动得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止不住,又哭又笑:“是我儿子!真是我儿子!他爹,你看见没?建设穿得多精神!那衣服肯定是程同志给买的,他站在那儿,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她语无伦次,骄傲和心酸一起涌上心头,想起他这些年吃的苦,再看看报纸上这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儿子,眼泪更是止不住。 秦秀红在屋里听到动静,也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带着疑惑:“爹,娘,四叔,怎么了?” “红红!快来看!你哥!你哥上报纸了!” 蔡小花激动地招呼女儿,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捧到秦秀红面前,指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你看,这是你哥!在首都呢!” 秦秀红瞪大了眼睛,凑近看了又看,虽然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那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心里一热,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红晕,喃喃道:“真的是哥哥,他和程焕哥在一起...” 秦江在一旁兴奋地补充:“不止呢!你们看标题,港城程氏……那说的就是程同志的公司!还有这个霍氏,听说也是了不得的大老板!他们是去京市投资,干大事的!建设能跟着去,那是天大的造化啊!” 秦海看着报纸,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在自己儿子模糊的脊背上缓缓移动,儿子跟着程焕,真的走出去了,走到了一个他连做梦都梦不到的高度。 第194章 贵人 第194章 贵人 京市的项目方向基本敲定,与几位重要领导的正式会晤和饭局也圆满结束后,程溯和霍含玉总算从密集的商务活动中暂时抽身,有了些许闲暇。 两人索性加入了程焕和秦建设的旅行团,一行人在京市彻底放松下来,开始了真正的观光游览。 接下来几日,他们穿梭于这座古都的大街小巷,打卡特色美食,从热气腾腾的爆肚、卤煮到精致讲究的宫廷点心,又去了天坛、颐和园、天安门广场。 程焕兴致勃勃地用相机记录下沿途风景和众人的身影。 秦建设拿着自己在故宫红墙金瓦前拍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光面的相纸。 晚上在全聚德享用过著名的烤鸭大餐后,众人心情愉悦地回到下榻的国宾馆。 套房的客厅里暖意融融,程溯脱下外套,看着跟在程焕身后,笑得一脸憨实开心的秦建设,眼中露出笑意。 “建设。” 程溯叫了一声。 秦建设闻声,立刻从那种放松的状态中醒过来,但不同于最初的畏缩,这几日同吃同玩,程溯与霍含玉的随和让他心里的拘束感确实少了许多。 他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程叔叔,您叫我?” 程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话,自己也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随意地问道:“这几天京市,感觉怎么样?更喜欢哪里?” 秦建设被问得一愣,随即认真地思考起来,黝黑的脸上神情专注。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程溯:“程叔叔,我更喜欢京市。” 他组织着语言:“广市也很好,暖和,热闹,但京市……不一样。” “站在天安门广场,看着故宫,爬长城的时候,心里头感觉特别踏实,也特别有劲儿。我说不好,就是觉得……更喜欢这儿。” 他喜欢首都的一切,那种沉淀在砖瓦城墙的历史厚重感,深深吸引了他,虽然他还无法用华丽的辞藻来形容。 程溯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才点了点头。 “嗯,喜欢就好。既然你这么喜欢京市,等我们在这里投资的文思酒店建成开业后,我安排你去酒店工作,从基层的部门经理开始做起,你愿不愿意?” “啊?” 秦建设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酒店经理?让他去当?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程焕,程焕也显得有些意外,但随即对他露出了鼓励的微笑。 “程、程叔叔……我、我……” 秦建设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啥也不会啊!我连酒店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我就会种地,当经理?我哪行啊!这、这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给您把酒店搞砸了。” 他慌乱地摆手,急得额头冒汗,觉得这比让他上天还难。 程溯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语气温和道:“建设,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现在不会,可以学。酒店行业,最重要的不是一开始就懂得所有门道,而是踏实、肯干、愿意学,对人真诚,有责任心。我看你这几天,学东西快,眼里有活,待人接物也本分实在,这些品质,比很多书本知识都重要。” “当然,不是让你明天就去当经理。酒店从选址、设计到建成、开业,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你跟着人先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实习,从服务生、前台甚至后勤开始做,系统地学习酒店运营的每一个环节。同时,也会让你去上一些管理培训课程,学待人接物的礼仪规矩。只要你肯下苦功夫,一步一步来,未必不能胜任。” 秦建设心慌的厉害,“我、我真的可以吗?” 程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年轻人,语气轻缓道:“你现在还不到二十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有大把的光阴可以去学,京市有很多夜校,白天工作,晚上一样可以去上课,学文化,学技能,学管理。只要你自己不放弃,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秦建设直愣愣地看着程溯,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像眼前的程叔叔这样,如此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未来,为他规划一条可以实实在在向上攀登的阶梯。 爹娘爱他,但只会叫他认命熬着,程叔叔不仅看到了他的困境,还愿意花费心思和资源去培养他。 难以想象的感动和孺慕冲击着他,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改变了他堂弟的命运,如今,也要将他也从泥泞中拉起,指向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方向。 爹说得对,程叔叔是他们老秦家的贵人,是命运给予这个贫寒家族最厚重的馈赠。 滚烫的泪水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秦建设没有去擦,反而挺直了脊梁,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看着程溯,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程叔叔……我……我记住了!我一定不放弃!我一定拼尽全力去学、去做!我要在首都站稳脚跟,我要让我爹娘妹妹过上好日子,我要对得起您给我的这份机会!我要成为能让您,能让程焕,也能觉得脸上有光的人。” “好孩子。” 程溯的声音很轻,“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路还长,一步一步走扎实。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跟程焕说。” 程焕也走上前,递给秦建设一张纸巾,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建设哥,加油。” 秦建设接过手帕,用力擦了擦脸,眼中因泪光洗涤显得格外清亮。 他对着程溯和程焕,重重地点头:“谢谢程叔叔!谢谢程焕!我一定努力学习!” 次日,也不知程叔叔是如何安排协调的,总之,早餐过后不久,国宾馆那位神色严谨的黄经理,便亲自来到了他们下榻的楼层。 黄经理对程溯的态度恭敬,简单交谈几句后,便转向秦建设:“秦建设同志,根据程先生的推荐和安排,接下来一段时间,将由我们国宾馆相关部门,为您提供系统的基础岗位培训和实践机会。请跟我来,我们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和流程。” 秦建设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下意识地看向程溯。 程溯正端着一杯茶,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 程焕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的叮嘱:“建设哥,机会难得,好好学,多看多问多动手,别辜负我舅舅的期望。” 秦建设心头一热,所有的不安都被这股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他挺起胸膛,对程焕也重重一点头:“程焕,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第195章 重生 第195章 重生 秦建设被黄经理带走,正式开始接受系统培训后,程焕对堂兄的挂念便卸下了。 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回程溯身边,闲着无聊天天举着相机,对着程溯各种角度地拍。 程溯被他弄得有些无奈,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眉心,看向又一次抓拍他微表情的程焕,严肃道:“华仔,你也不小了,也该收收心,学学正事了。这些文件,”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份项目报告和合同草案,“交给你了。” 程焕对舅舅的话向来听得进去。 他立刻收起相机,脸上欢快的神色转为认真,应了一声:“知道了,舅舅。” 然后便乖乖坐到程溯旁边的位置上,拿起一份文件,仔细地阅读起来,遇到疑惑的地方,会适时地向程溯请教,程溯见他听劝,眼中露出欣慰,也会耐心点拨几句。 他们在京市逗留的时间不短,眼看着主要项目均已顺利步入轨道,程溯想着返回港城的事宜,开始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宿主,检测到女主孟瑶瑶当前状态异常,存在显著黑化倾向。】 程溯微微一怔,在脑海中与系统交流:“黑化倾向?程焕如今与她已无瓜葛,剧情主线也已偏移,她的变化与我们还有关系?” 系统的电子音平稳回复:【由于剧情走向与前世偏离度过大,女主孟瑶瑶当前处境极端恶化。刘应淮重伤发生后,刘家父母获悉前因后果,对孟瑶瑶和秦建民极度厌恶,不顾他本人意愿,已强行将其接回京市家中养伤并严加看管,切断了他与孟瑶瑶的联系。】 【孟瑶瑶因秦建民事件,在村中名声扫地,饱受非议。秦建民因过失伤人被判了五年,秦刚、吴柳将怒火转嫁于她,认定她是祸水,连日上门纠缠、辱骂。孟瑶瑶孤立无援,其父孟钧亦无力抗衡,导致她精神压力极大,情绪处于崩溃边缘,已有偏执与怨恨滋生迹象。】 程溯闻言,目光沉静地掠过一旁正专注阅读资料的程焕,继续问道:“如果孟瑶瑶真的彻底黑化,会对当前世界线,或者说,对我们产生什么具体影响?” 系统停顿了片刻,随后回复:【具体后果暂无法精确预判,黑化程度与方向受多种变量影响。】 ......河西村...... 孟家的土坯房里,又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吴柳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孟瑶瑶脸上。 孟瑶瑶脸色惨白,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她尖声反驳:“是你儿子耍流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一家都是无赖!” 可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哪里吵得过战斗力惊人的吴柳?无论她怎么辩驳,都被吴柳更恶毒的辱骂给压了回来。 吴柳开始翻旧账,将她跟其他小伙子说笑的事情当着孟瑶瑶的面又说了一遍,骂得不堪入耳。 孟瑶瑶气得浑身哆嗦,愤怒冲昏了头脑,抓起手边一个粗瓷碗就朝吴柳砸过去,哭骂道:“滚!你们一家都滚!你儿子就是个该枪毙的流氓,你一家子都是混蛋!” 吴柳躲开了碗,那碗砸在土墙上,“啪”地一声碎了。 这一下更是点燃了吴柳的怒火,她扑上去推倒孟瑶瑶开始厮打起来。 “我让你砸!我让你骂!我让你害我儿子!我让你这个小贱人得意!” 吴柳一边打一边骂,状若疯狂。 孟瑶瑶往后一边往后退一边躲,却被吴柳一个用力,后脑猛地撞在了方桌坚硬的桌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眼前一黑,软软地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吴柳打得起劲,起初还没注意到,等她喘着粗气停下手,看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孟瑶瑶,心里才一咯噔。 怒火和疯狂稍稍退去,后怕蹿了上来,她强撑着对着昏迷的孟瑶瑶又骂了两句,然后又狠狠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破凳子,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扬长而去,临走还没忘记把孟家那扇破木门摔得梆梆响。 孟家的动静闹得太大,隔壁的史家早早地就紧闭了大门,一家人在屋里屏息静气,生怕被波及。 直到吴柳那嚣张的骂骂咧咧声渐渐远去,史予晴才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轻轻打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就看到孟瑶瑶脸靠在桌角,人毫无声息。 “哥!哥!快来啊!出事了!” 史予晴也顾不得对孟瑶瑶的不喜了,连忙回头朝自家喊。 史文彦闻声赶来,蹲下身小心地探了探鼻息,脸色凝重。 “还有气,” 他看了一眼妹妹,“予晴,你快去,先叫大队长,再去地里喊孟叔叔回来!要快!” 赵百川得知孟家发生的事情后,简直是气炸了肺,立马叫人套上牛车赶往孟家。 孟钧正在地里干活,被史予晴慌慌张张地叫回来,看到自家一片狼藉,女儿昏迷不醒地躺在板车上,顿时如遭雷击,眼前一黑。 他扑到女儿身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头上缠着的的简陋绷带,又气又怜又恨,浑身都在发抖。 他转向脸色铁青的赵百川,声音嘶哑:“大队长!您都看到了!这简直是要我们父女的命啊!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不然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赵百川脸色难看至极,沉声道:“你放心,这事我记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送你女儿去医院!别耽搁了,赶紧走!” 县医院,病房里。 孟瑶瑶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她微微偏头,看到一个人闭着眼睛,疲惫不堪地靠在旁边的柜子旁,这是……爸? 孟瑶瑶心里一咯噔,充满了疑惑和荒谬。 爸爸不是早在自己三十岁那年,因为积劳成疾,就已经去世了吗?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时,再次愣住了。 这双手地皮肤明显是少女的细嫩,手指纤长,绝非她那因年老而双布满细纹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了额头的伤口,痛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但也更清醒了。 第196章 回家 第196章 回家 “瑶瑶?你醒了?太好了!” 靠在柜子旁的孟钧被她的动静惊醒,立刻睁开眼,看到女儿坐起身,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别乱动,千万别碰伤口!” 孟瑶瑶看着父亲这张明显年轻了许多的脸,听着他关切的话语,再感受到后脑那一抽一抽的疼痛,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中闪现。 她……她难道回到了过去? 她顾不上回答父亲的话,也顾不得疼痛,挣扎着就要下床找镜子。 她想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年少的样子? “瑶瑶!你要干什么?快躺下!” 孟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医生说了,你这伤在头上,要好好养着,绝对不能乱动!听话!” 孟瑶瑶紧紧拉住孟钧的手,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爸爸!镜子!我要镜子!带我去找镜子!” 孟钧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想到她或许是被吓到了,着急看自己的伤,连忙安抚道:“好,好,瑶瑶你别急,爸爸去给你找,你躺着别动。”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身出了病房。 不多时,孟钧从护士站那边借了一个小护士的塑料小圆镜回来。 孟瑶瑶接过,迫不及待地举到眼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年轻带着病容却难掩秀美的脸庞。 额头一侧缠着白色的纱布,眼睛很大,此刻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喜悦。 这张脸是真的!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建华还深深地爱着她的时候。 前世的记忆涌来,她想起秦建华那双盛满了卑微爱意的眼睛,想起自己是如何对他若即若离,享受着他的付出却从不珍惜,想起自己后来是如何被刘应淮的风度和家世吸引,如何一次次伤害那个傻傻爱着她的男人,甚至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背叛了他嫁给了刘应淮…… 她怎么那么蠢?那么不负责任?秦建华虽然穷,虽然笨拙,但他对她的心是金子做的!是毫无保留的! 不!这一世不一样了!她回来了!她还年轻,秦建华也还在!她要弥补!她要好好对待他,珍惜他,把前世亏欠他的都补偿给他!她要抓住这个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改写两个人的命运!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刘应淮迷惑,她要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孟瑶瑶放下镜子,转向一脸担忧看着她的父亲。 “爸爸,” 她的眼神异常明亮,迫不及待的追问,“建华呢?我受伤了,他怎么不在?是不是又去那里了?” --------- 程溯正与程焕在餐厅安静地用着晚餐。 程焕细心地剔去鱼刺,将一块鲜嫩的鱼肉夹到程溯碗里。 就在程溯准备夹起那块鱼肉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宿主,世界线修正机制为平衡其黑化倾向,已赋予女主重生认知模板。当前,重生贴合已完成。】 程溯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缓缓收回了筷子,那块鲜嫩的鱼肉静静躺在碗中。 他的神色在瞬间有片刻的凝滞,深邃的眼眸中冷光一闪而过。 世界线竟然直接给了孟瑶瑶重生?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孟瑶瑶,重新回到了这个时间节点。她会对程焕产生怎样的影响? “舅舅,你怎么了?” 坐在对面的程焕敏锐地察觉到了程溯的异样。 舅舅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夸他细心,反而在发呆。 程焕疑惑地放下自己的筷子,关切地问道,“是菜不合胃口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程溯被程焕的声音唤回神思,迅速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思量,抬眼看向程焕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没事,舅舅刚刚突然想到一件关于京市项目的事,走神了。菜很好,你也多吃点。” 他说着,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程焕仔细看了看舅舅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 用过晚餐后,拒绝了程焕的散步消食邀请,程溯回到房间关上门,慢慢走到了窗前。 “系统,孟瑶瑶的重生的理由是什么?对程焕和秦建民有什么影响? 系统片刻后回应:【宿主。重生触发并非为了修正回原男主,而是为了稳定并推进新男主主线。】 【新男主秦建民与女主孟瑶瑶当前关系链存在断裂风险。秦建民父母已对孟瑶瑶造成实质性身心伤害,若无干预,孟瑶瑶极可能在短期内因绝望而彻底精神彻底崩溃,导致其作为女主光环消失。一旦女主失能,围绕阴湿强制爱核心构建的新剧情线将失去张力载体,秦建民的男主位格及剧情能量将无处附着,可能导致该支线提前崩塌。】 “所以,她的重生,是确保这条走偏的支线能继续自洽地运行下去,不影响主干。” 程溯总结道。 【正确。此举旨在维持剧情稳定,宿主,你不用担心剧情会对程焕有牵引力。】系统确认。 程溯确认孟瑶瑶的重生对程焕没影响,便彻底放下了这桩事。 他唤来姚助理,吩咐道:“安排一下,我们明天返程回港城,通知霍总那边。项目相关的手续和后续联络事宜,务必稳妥。” “是,先生,我这就去办。” 姚助理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程焕得知即将返家的消息,很是高兴。 他离家日久,心底对港城那个属于他和舅舅的家,十分惦记,若不是有舅舅在身边,他恐怕早就要想家了。 此刻得知归期在即,脸上不由露出轻松愉快的笑意。 高兴之余,程焕也没忘记还在国宾馆后勤部接受培训的秦建设,特意抽空找了过去。 培训部的一间实操教室里,秦建设正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衫,跟着师傅学习如何规范地折叠床单、铺设桌布,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神情极其专注认真。 看到程焕出现在门口,他眼睛一亮,连忙跟师傅打了声招呼,小跑着过来。 “程焕,你怎么来了?” 秦建设脸上满是见到亲近人的朴实笑容。 “建设哥,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和舅舅明天就回港城了。” 程焕微笑着说道。 “回港城?” 秦建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里的光亮也瞬间黯淡下去,不舍道:“明天就走?这么急?” 虽然他和程叔叔、程焕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这些日子在这完全陌生的京市,他们就是他最大的主心骨和依靠。 有程叔叔和程焕的存在,他心里就踏实,再难学的东西,再拘谨的场合,也都能慢慢去适应。 乍然听到他们要走,让他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第197章 得知 第197章 得知 看着秦建设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程焕心里也软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秦建设的胳膊,叮嘱道:“建设哥,别这样。舅舅那边的事务都处理好了,自然要回去。你在这里安心学习,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秦建设的眼睛,认真道:“我们走了,你更要自己立起来,好好学,做出个样子来,也不辜负你自己跑出来这一趟。知道吗?” 秦建设听着程焕的话,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次日,程溯站在套房客厅中央,看着姚助理和另一名随员正有条不紊地将书桌上的文件、图纸分门别类地装入特制的文件箱中。 京市之行收获颇丰,但积累的文书资料也不少。 这时,霍含玉从相连的房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起的地图。 他走到程溯身边,将地图在茶几上摊开一角,指着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开口道:“阿溯,这边的建桥项目,选址已经基本确定了,不在京市范围内,而是在一个枢纽县。这是个大工程,涉及水文地质和多方协调,光看报告和图纸我不放心,得亲自去现场踏勘一趟,跟那边的负责人和技术团队见个面。” 他抬起头,看向程溯:“所以,我不能和你一同回港城了,得往那边跑一趟,估计要耽搁几天。” 程溯闻言,目光在地图上的标记处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大型基建项目,前期实地勘察至关重要,尤其是霍含玉这种对工程质量要求近乎严苛的人。 “行,正事要紧。那你先去忙那边。我和程焕先回去。”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你那边确定好了返程日期,提前通知我的助理安排航线去接你,省得你再折腾。” 霍含玉听罢,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程溯的肩膀:“那就先谢过程生啦!还是你考虑周到。” 程溯也笑了笑,抬手给了霍含玉肩膀不轻不重的一拳:“少来这套,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两人又就项目的一些细节简单交流了几句,霍含玉便收起地图,回去准备自己前往项目地的行程了。 程溯自己的行李向来简单,几套换洗衣物、必要的洗漱用品和随身文件,姚助理很快便收拾妥当。 相比之下,隔壁程焕的房间就热闹多了。 程溯信步走过去,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里面的盛况。 程焕正半跪在地上,面对着一大一小两个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以及旁边堆成小山的各种东西,这些都是他这些天在京市采购的,准备带回港城送给朋友、同学以及别墅的管家佣人们。 程溯看着他手忙脚乱,充满生活气息的样子,程溯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暖意。 “需要帮忙吗?” 程溯出声,语气里带着笑意。 程焕闻声抬头,看到舅舅靠在门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用不用,舅舅,我马上就好!就是东西好像买得有点多了。” 他看着那堆小山,也有些无奈。 最终在姚助理不动声色的协助下,又多出了一个专门用来装礼物的行李箱。 收拾妥当,行李被妥善装入车内,准备出发前往机场,在他们即将上车之际,秦建设跑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他径直跑到程溯和程焕面前,停下脚步,将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紧张:“程叔叔,程焕……我、我暂时没有别的可以报答你们,这是我一大早在厨房,求了糕点师傅指点,自己试着做的几样点心,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别嫌弃。” 程溯看着眼前这个面貌憨厚的青年,目光温和了下来,接过点心,入手还能感觉到隐约的温热,显然出炉不久。 他笑着点点头:“建设,你有心了。谢谢你还特意想着我和程焕。” 他拍了拍秦建设的肩膀,继续道:“以后路线更方便了,欢迎你来港城玩。” 秦建设用力点头,黑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哎!谢谢程叔叔!有机会一定!” 程焕接过舅舅手里的东西,笑得眉眼舒展:“建设哥,谢谢你!这糕点我一定好好尝尝。以后有机会,一定来港城家里玩。” “好,好!”秦建设看着眼前笑容明亮的程焕,心里也是由衷地高兴。“程叔叔,程焕,你们一路顺风!” 车子驶离国宾馆,程焕透过车窗,朝着门口伫立的秦建设用力挥手,直到身影消失。 飞机穿透云层,当港城熟悉的的海风气息传来时,已是下午时分。 车子驶入山顶别墅时,明晃晃的午后阳光正透过高大的树木,在洁净的车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刚停稳,厚重的雕花大门便迅速地打开。 钟管家率先迎出,他身后一众佣人也满脸笑容地跟了出来。 “先生,小少爷,一路顺风,辛苦了。”钟管家微微躬身,目光快速地掠过两人,见他们精神尚好,眼底的关切才化为安心。 阿梅和阿娟已熟门熟路地上前,阿梅接过程溯脱下的大衣,阿娟则接过程焕的外套和那几包提了一路的糕点。 阿梅笑道:“看着气色还好,厨房里煨着糖水,先润润喉。” 阿娟掂了掂手中的油纸包,好奇地问:“小少爷,这京城的点心?” 程焕站在熟悉的门厅里,被温暖熟悉的气息包围,脸上笑意更深:“娟婶,这是老家一位哥哥自己做的一点心意。对了,” 他转向钟管家和阿梅,“钟爷爷,梅婶,娟婶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等会儿拿给你们。” 钟管家的脸上绽开真切的纹路,语气温和:“小少爷有心了,出门还惦记着我们。” 阿梅和阿娟也连忙笑着摆手,连说不必破费,但眼角的欢喜却掩不住。 程溯踏入宽敞明亮的客厅,走到那张宽大的沙发旁,姿态舒展地靠坐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程焕也有样学样,不去坐自己常坐的单人沙发,而是笑嘻嘻地凑到程溯旁边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放松了全身的力气,惬意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还满足地喟叹一声。 两人以几乎同步的慵懒姿态,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享受着这片刻宁静而安适的归家时光。 ......河西村..... 孟瑶瑶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张边缘已经起毛的《京市日报》。 泛黄的报纸头版,醒目的标题写着《港城程氏与霍氏集团首席联袂抵达京市 计划展开大规模投资合作》。 孟瑶瑶的目光,死死看向这几位领导人的略微靠后的位置。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穿着风衣,身姿如松,眉眼褪去了所有乡土痕迹的俊朗与沉静,是秦建华。 第198章 不同 第198章 不同 孟瑶瑶捏着报纸的手在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秦建华会变成这么光鲜的存在? 秦建华怎么会有一个港城的富豪舅舅? 上辈子呢?上辈子这个人在哪?如果他有这么个舅舅,他上辈子怎么可能在河西村过得那么惨? 孟瑶瑶心慌得厉害,为什么全都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在村里名声坏了,刘应淮也走了,她什么都没抓住,还落得一身腥。 最要命的是,她没有之前完整的记忆。 想到这里,孟瑶瑶不由深吸一口气,她不能慌,她得去找建华问个明白。 建华那么爱她,她不信他看到自己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要见到他,一切肯定都能回到正轨。 这时,孟钧端着一碗刚冲好的红糖鸡蛋水,小心翼翼地撩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来。 碗沿有些烫手,但他更忧心的是坐在炕沿的女儿。 孟瑶瑶坐在炕沿背对着门,手里紧紧攥着张过期报纸,肩膀有些僵硬。 即使看不见她的脸,孟钧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执拗的气息。 自从那天醒来后,女儿就像变了个人,时而恍惚时而激动,嘴里总念叨着秦建华,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孟钧悄悄问过史文彦兄妹,他们说秦建华,就是前阵子和秦老汉家三儿子,一起回河西村探亲的那个年轻人,而且现在人家叫程焕不叫秦建华,是港城大老板的外甥,真正的大户人家。 史予晴还特意提了一句,当时车子就停在他们院门口,程焕压根就没往孟瑶瑶那里看过一眼,不可能认识她。 孟钧越想越怕,担心女儿是不是那次撞坏了脑子。 “瑶瑶,”孟钧压下心里的焦灼,将手里的粗瓷碗递过去,“先别想别的,把这碗红糖鸡蛋水喝了,补补身子,你后脑的伤得仔细养着。” 孟瑶瑶被父亲的声音惊醒,转过身,接过父亲手里的粗瓷碗。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腻的糖水,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她轻微的吞咽声。 喝着喝着,孟瑶瑶抬起眼,问道:“爸,秦磊他三叔,听说是在程家做事的人,对吧?” 孟钧心头一紧,警惕地看着女儿,语气严肃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瑶瑶,你不会还在想那个建华吧?” 孟瑶瑶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爸,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随口问问。咱们家是下放户,活动范围都有限制,我还能去哪儿?您别瞎担心。” 孟钧却不敢完全放心。 他看着女儿的脸,想起她醒来后的种种反常,忧心忡忡地劝道:“瑶瑶,你能这么想最好。那个程焕的身份,跟我们云泥之别,咱们够不着,也别去想。听爸一句,安安心心把身体养好,也别再跟村里那些后生走得太近,之前秦建民那事儿教训还不够吗?” 提到秦建民,孟瑶瑶眼底飞快地掠过厌恶和烦躁,胡乱地点了点头,敷衍道:“知道了,爸。我累了,想睡会儿。” 孟钧见她神情倦怠,似乎真的消停了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接过空碗,又嘱咐两句好好休息,才掀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间的光线。 孟瑶瑶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焦躁和不耐烦。 爸爸这条路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得另外想办法。 ----------- 回到港城后,生活迅速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程溯每日准时前往公司处理各项事务,他很快发现,假期里各家企业的继承人们多半被拎进自家公司熟悉业务,忙得脚不沾地,程焕这小子倒好,不是约着同学朋友打球、跑马,就是参加各种聚会,日程排得比他还满。 程溯看在眼里,淡淡对正在吃早餐的程焕道:“换身正式点的衣服,跟我一起去公司。” 程焕正喝着果奶,闻言一愣:“舅舅,我今天约了人打网球……” “推了。”程溯放下咖啡杯,语气严肃道,“从今天起,每天跟我去集团报到,去市场部开始实习。你的同学里,不说明哲已经开始独当一面了,就连郑家小子都在帮他父亲看码头仓库,你想玩,等把该学的东西学出个样子再说。” 于是,别墅的清晨,从程溯一人出门,变成了舅甥二人同车前往中环。 程氏集团总部大楼里,多了一位年纪最轻的实习生。 程焕聪明,学东西快,但毕竟年轻有些贪玩,被程溯按在办公室里看报告、跟着开会、跑腿接触实际业务,才渐渐收了些心,那股散漫的习气被磨去了不少。 与忙碌的程焕相比,港城富家千金们的假期则悠闲得多。 学校放假,她们不必为学业烦心,除了少数需要精进修习艺术或参与家族慈善事务,大多时间便是相约逛街购物、做做美容、喝下午茶,或是举办各种主题的沙龙派对,日子在精致与闲适中流淌。 许家浅水湾宅邸。 许雯雯刚和几位小姐妹从百货大厦逛完街回来,手里还提着几个新买的衣袋,脸上带着购物后的愉悦。 客厅里,许家熹、郑从芸正和吴如玫坐在一处喝茶闲话。 郑从芸眼尖,最先看到侄女回来,立刻笑着招手:“雯雯回来了?快过来,让大伯母看看,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许家熹和吴如玫也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着青春靓丽的女孩走进来。 许雯雯笑着走过去,将购物袋放在一旁,挨着母亲坐下:“大伯,大伯母,妈咪。没买什么,就是随便逛逛,看看新款。” 郑从芸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喜爱:“我们雯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对了,听说,程焕从大陆回来了?你们年轻人有没有聚聚?” 许雯雯大方地回道:“大伯母,我们已经聚过了,前两天黄玉安和黄玉宁生日,我们都去了的。” 郑从芸听后一愣,随即笑着问道:“没有单独聚聚?” 吴如玫在一旁笑嗔道:“你大伯母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和程焕单独约会呀。” 许雯雯被母亲直接点破,脸颊红了些,小声地回道:“妈咪,大伯母,我们还没成年呢,而且我们每次都是好多人一起的,打球、吃饭也是,阿焕他最近忙得很,被他舅舅拎去公司实习了,都不怎么出来玩。” 一直含笑看着她们的许家熹,此时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许雯雯:“雯雯,大伯不是要给你压力。但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程焕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性很不错。最关键的是,程生没有子女,他将来就是程氏板上钉钉的太子爷,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家都盯着这块香饽饽。” 第199章 变化 第199章 变化 “你和程焕从小一起玩到大,情分自然比别人不同。这是你的优势,但也要懂得经营。程许两家联姻,结两姓之好,对我们许氏未来的发展,会有很大的助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多上点心。” 郑从芸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丈夫的话:“是啊雯雯,你大伯说得对,程焕这孩子知根知底,趁着你们都年轻,感情也纯粹,早点把关系定下来,对你是好事。你多主动些,约他看看画展、听听音乐会,或者就找个安静的餐厅吃顿饭,年轻人总有自己的话题嘛。” 吴如玫看着女儿微垂着头的模样,有些心疼,便打圆场道:“大哥大嫂,雯雯心里有数的,感情的事,总要水到渠成才好。” 话虽这么说,她看向女儿的眼神里,也带着期盼。 ------------ 程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程溯刚合上一份文件,电话便响了起来。 “程!”听筒里传来一个久违的男声,“猜猜我在哪?” 程溯微微一怔,居然是亨利。 港城动乱那几年,局势不稳,亨利的父亲出于安全考虑,将港城的生意重心逐步转向欧洲,亨利也带着妻子和妹妹回了伦敦。 这些年他们生意多在欧美,与程溯虽有生意上的联系,但亨利本人确实多年未曾踏足港城了,连程焕的成年礼都只是寄了份厚礼,人并未到场。 此时听他这语气……程溯心中掠过一丝讶异,回道:“亨利?你不会回港城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亨利低沉愉悦的笑声,背景音里隐约的车流嘈杂:“聪明!还有一个路口就到你的办公楼,有没有空和老朋友喝杯茶?” 程溯眼中的诧异化为笑意:“欢迎欢迎,直接上来吧。” 挂了电话,程溯按下内线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亨利便被助理引进了办公室,程溯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门口站着的不止亨利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英伦风小外套和裙子,棕色的头发微卷,一双同样棕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皮肤白皙,像个小洋娃娃,眉眼间能清晰看出亨利的影子,十分可爱。 但更让程溯惊讶的是亨利本人的变化。 记忆中风度翩翩的好友,此刻看上去有些沧桑,尽管衣着依然考究,但眼角眉梢添了深刻的纹路,神色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亨利。”程溯压下心中的波澜,起身迎了上去,给了老友一个有力的拥抱,“欢迎回来。” 亨利回抱了他,松开后仔细端详程溯,气恼道:“程,你还是这么英俊,时间对你太宽容了,这么多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实实在在地变老。” 助理适时地为亨利送上了他惯喝的咖啡,也为小女孩端来一杯果汁。 程溯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那个安静站在亨利腿边的小女孩身上。 亨利见状,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对程溯介绍道:“程,这是我的女儿,艾莉薇。” 然后他微微弯腰,对小女孩柔声说:“sweetie, this is uncle cheng, daddy's very good friend. say hello.” 小女孩艾莉薇眨了眨棕色的大眼睛,乖巧地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小声说:“hello, uncle cheng. nice to meet you.” 说完,还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靠了靠。 程溯面对孩子时不由柔和了些许,他微微颔首,温和地回应:“你好,艾莉薇,欢迎你来港城。” 两人聊了一下午,约了晚上一起去百货大厦的西餐厅用餐。 程焕匆匆赶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歉意:“抱歉,舅舅,亨利叔叔,刚结束一个小组会议。” 亨利看到程焕,眼中亮起喜悦的光,他站起身,给了程焕一个热情的拥抱:“华仔!快让亨利叔叔好好看看!上帝,你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胸口!” 程焕也笑着回抱了一下这位久违的长辈:“亨利叔叔,欢迎回来,您看起来...很有阅历。” 这时原本低头涂画着素描本的艾莉薇被惊动了,她放下彩铅,好奇地滑下椅子,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程焕。 亨利轻轻揽过女儿,介绍道:“elvie,这是程焕哥哥,daddy常跟你提起的。” 艾莉薇眨了眨棕色的大眼睛,小声说:“hello, 哥哥。” 程焕低头看着这个精致可爱得像瓷娃娃的小女孩,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也温和地回应:“hello, elvie. 你在画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艾莉薇羞涩地点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画本。 一顿晚餐基本是程溯在与亨利交谈,程焕在哄艾莉薇。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年关。 港城节日的气氛浓烈地弥漫在大街小巷。 别墅里也不例外,佣人们楼上楼下忙碌着,将平日肃穆的宅邸装点得喜气洋洋。 程溯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佣人们有条不紊地布置,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自从程焕长大,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忙忙碌碌间,竟又是一岁尽了。 楼下的桌子上铺开了红纸和笔墨,程焕正拿着一支毛笔,凝神写着对联。 听到楼上的脚步声,程焕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扬了扬手中的纸:“舅舅,您下来了?正好,还剩一副大门对联,特意留给您写。” 程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缓步走下楼梯。 倒是会给他找任务,他走到茶几旁,程焕早已殷勤地让开位置,并递上了蘸好墨的毛笔。 “又偷懒。”程溯接过笔,淡淡说了一句。 程焕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哪有,是舅舅的字更有气势,镇得住大门。” 程溯不再理他,略一沉吟,便悬腕落笔,程焕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 正安静间,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相连的偏厅方向隐隐传来,打破了这份宁和。 程焕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担忧地望向偏厅方向:“钟爷爷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吗?听着好像比前两天还重了些。” 程溯也停下了笔,眉头微蹙,目光关切地投向偏厅。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钟管家略显佝偻的身影正在指挥两个年轻佣人调整一盆年花的位置,一边指挥,一边忍不住用帕子掩嘴低咳几声。 “也是,” 程溯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钟伯今年七十多了,年纪本就大了。” 别墅的日常管理千头万绪,钟管家几十年如一日地操持着,早已是这座宅邸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程焕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舅舅,要不要给钟爷爷放一段时间大假,让他去回家好好休养。” 程溯点了点头:“嗯,一会儿我跟他说。对联写完了,你叫人拿去贴吧。” 第200章 偷渡 第200章 偷渡 年节过后,生活复归平静,程溯给了程焕一段自由假期,不再要求他每日去公司。 然而,休养好了的钟管家来到书房,向程溯正式提出了辞职退休的请求。 老人家的理由很实在,年纪大了,年前那场病虽好了,但精力确实大不如前。 他担心自己再占着管家的位置,会耽误事,给主家带来不便,推荐了自己的孙子钟城,人品和能力都信得过,自己也愿意亲自带一段时间,确保顺利交接。 程溯听完,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曾想过是否该让老人减轻些负担,内心深处,他从未想过要换掉钟伯。 钟管家不仅是这座宅邸十几年的总管,更是他信赖的长辈之一,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骤然听到老人主动请辞,程溯第一反应是挽留。 “钟伯,家里的事,你打理了几十年,一切都井井有条。若只是觉得累,可以多休息,事情让下面人多做些便是。” 钟管家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管家这位置,责任重,琐事多,我年纪到底大了,偶尔疏漏一点,对家里都是麻烦。我厚着脸皮向您推荐阿城来接,他年轻,但人厚道,又受过新式训练,对您和小少爷的未来更有帮助,也能让我放心退下来。” 见钟管家心意已决,程溯心中叹息,最终缓缓点头,“既然你已考虑周全,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钟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可以回来。” 程溯不仅当即批准,还坚持给予了一笔丰厚退休金,确保钟管家晚年生活无忧无虑,颐养天年。 退休前的过渡期,钟管家手把手地教导钟城,从程溯的生活习惯、商务往来细节,到程焕的喜好脾性、别墅运作的每一个环节,乃至与各方人脉打交道的分寸,事无巨细,倾囊相授。 他将近二十年积累的经验和对这个家深沉的感情,都寄托在了这场认真的交接中。 程焕得知钟管家要退休的消息后,难过和不舍写满了脸。 他几乎一有空就在钟管家身边,看着他教导钟城,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喜好。 “钟爷爷,您真的要走啊?我舍不得您。” 程焕的声音有些发哽。 从他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家,是钟管家用无微不至的关怀,一点点熨平了他初来的惶恐与不安。 在他心里,钟爷爷是除了舅舅以外,最重要的亲人。 钟管家放下手中的记事本,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眼看着从瘦小寡言长成如今挺拔俊朗模样的青年,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眼眶微热。 他轻轻拍了拍程焕的手臂:“小少爷想老头子了,随时来看我,或者打电话。” “我一定会经常去看您的!您要好好保重身体!” 程焕连忙保证。 “好,好。” 钟管家连连点头,又转向恭立一旁的钟城,神情转为郑重,“阿城,以后要更加用心。先生和少爷,是我们的主家,更是恩人。” “爷爷放心,少爷放心,阿城一定尽心尽力。” 钟城沉稳应道。 ---------------------- 京市的投资项目经过数月的紧张推进,已接近落地阶段,前期派驻的部分监管与协调人员开始陆续返港。 秦三顺一家也在其中。 这个年,秦三顺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了顿踏实丰盛的年夜饭,了他多年思乡的心愿,只觉得心满意足。 只是父母和兄嫂们在欣慰之余,有些担心他离岗这么久,程家那样的大户,会不会被新人顶替?硬是催着他一家早点动身回去。 于是,在家过了正月十五,秦三顺便携着妻儿,告别依依不舍的亲人,随返程的队伍回到了港城。 稍作安顿,第二日一早,他便郑重地来到别墅向程溯报到。 “先生,我回来了,家里老人都好,让我代他们向您问好,多谢您的体恤。” 秦三顺恭敬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先生能让他带薪休假这么久专心陪伴家人,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程溯见到他回来,脸上也露出笑意:“回来就好,家里正好也有些事要你帮着打理。” 秦三顺连忙应下,心里也踏实了。 与此同时,九龙城寨,阴暗逼仄的巷道深处,几个人影推搡拉扯着。 孟瑶瑶脑子昏沉沉的,视线模糊,只感到自己被粗鲁地拖拽着,耳边是下流的调笑和听不懂的粗口。 她的衣服在挣扎中更加凌乱,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了污渍。 “这北妹不错,新偷渡来的,够辣,皮肤挺白。抬去给杰哥看看。”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说着,伸手捏了捏孟瑶瑶的下巴。 “放开……放开我!” 孟瑶瑶用尽力气挣扎,嘶哑地喊着,恐惧和绝望充斥心头。 她千辛万苦不惜冒险偷渡来到港城,可不是为了落入这种境地。 “瑶瑶!瑶瑶!你们放开她!” 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应淮被反绑着双手,形容狼狈,脸上带着伤,此刻目眦欲裂地看着孟瑶瑶被欺凌。 他猛地用肩膀撞开看守他的人,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抓着孟瑶瑶的男人,一头将其撞得踉跄后退了几步。 “敢动手?” 旁边几个马仔立刻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对着行动不便的刘应淮拳打脚踢。 这一撞一闹,让孟瑶瑶清醒了一瞬。 她看清了眼前满脸是血的刘应淮,也看清了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男人。 极致的恐惧激起一股狠劲,她尖叫一声,低头狠狠咬在拖拽她的男人手臂上,同时双手胡乱地抓挠厮打。 “臭婊子!找死!” 那男人吃痛,大骂一声,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 孟瑶瑶的尖叫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尖锐:“你敢打我?我是程家少爷的爱人,你敢这样对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几个围着她和刘应淮的小混混闻言,动作都是一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齐齐露出好笑的神色。 为首的刀疤男松开捂着被咬手臂的手,上前一步,就着昏暗的光线,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孟瑶瑶。 她头发散乱,脸上脏污,身上的衣服寒酸,虽然能看出底子不差,但与程家少奶奶这个身份,实在相差太远。 刀疤男嗤笑出声,语气充满了嘲讽:“就你?程家少爷的爱人?做你的白日梦去吧!程家是什么人家?我们看小报都知道,人家未来的少奶奶是八成是许家千金,就算不是许家,也有其他家门当户对,就凭你?” 他夸张的语调,引得旁边几个马仔也跟着哄笑起来。 “神经病!这北妹想脱身想疯了,连程家都敢搬出来。” 第201章 犹疑 第201章 犹疑 刀疤男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混混便嬉笑着上前,脏污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孟瑶瑶身上乱摸,撕扯她的衣裳。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孟瑶瑶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发出凄厉的尖叫:“不要碰我!放开!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人!” “程家少爷叫程焕,以前叫秦建华,他年前还回大陆探亲了,我是他同村的人,我真的认识他!” 慌乱间孟瑶瑶看到刀疤男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声音更加急促:“你只要带我去见他!见到他!他一定会感谢你们,给你们很多很多钱!我保证!但如果你们今天动了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程家是什么势力你们清楚,他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 她不能在这里失/身,绝对不能!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她还要去见建华,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费了多少心思? 提前写信给领导为父亲平反,又忍着厌恶联系了这辈子最不想沾惹的刘应淮,低声下气求他帮忙想办法弄来港城的门路,她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求求你们带我去见他,只要见到他,你们会有很多好处……我保证……”最后的话语变成了祈求,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污渍滚落,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刀疤男收起了刚才的嘲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偷渡来的人为了脱身什么谎都敢撒,但从没有哪个敢碰瓷港城富豪,最多就是一些小生意人,他混了这么多年,深知宁可谨慎一万,不可大意一次的道理,万一这女人真和程家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今天动了她,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刀疤男抬手,对着还在对孟瑶瑶动手动脚的马仔们挥了挥,示意他们停手。 然后走到狼狈不堪的孟瑶瑶和刘应淮面前,眼神阴鸷地扫视着他们,冷声道:“行,今天算你们走运,老子暂且信你一回。不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要是让我查出来你是满嘴喷粪,耍着我们玩,到时候,你会求着老子今天就把你办了!听到没有?” 孟瑶瑶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眼泪汪汪:“不敢,不敢撒谎……” “哼。” 刀疤男直起身,对旁边小弟吩咐,“把他们两个捆结实点,嘴也堵上,一起带进去见杰哥,动作利索点!”” “是,刀疤哥。” 几个马仔应声,拿出绳子和脏布,将不断哀求的孟瑶瑶和刘应淮重新捆绑,堵住嘴,然后推搡着他们,跟在刀疤男身后,走向巷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刀疤男敲了敲门,得到里面一声含糊的应允后,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房间,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几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张掉漆的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散落着扑克牌、空酒瓶和烟蒂。 一个中年壮汉正靠在主位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正是杰哥。 杰哥真名廖宏杰,今年四十有五,长相普通,一脸横肉,身材壮实,虽只是洪帮下面一个二等马仔,在这一片三教九流汇集之地,靠着敢打敢拼、手段狠辣,也算有些名头,管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杰哥。” 刀疤男弯腰,“抓到两个新来的北佬,这女的嚷嚷说她认识程家的少爷。” 他快速把孟瑶瑶的话说了。 杰哥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先是落在被捆着的两人身上。 当看清孟瑶瑶被堵着嘴、满脸脏污,头发凌乱、泪痕满面,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妈的,哪里滚的泥猴子?臭烘烘的。先带下去,弄点水给他们冲冲,换身能看的衣服再带过来,这副样子怎么问话?” “是,杰哥!” 小弟们立刻将两人拖到后面一个简陋的水房,粗暴地用冷水冲洗了一番,扔给他们两套干净的旧衣服换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屈辱感让孟瑶瑶瑟瑟发抖,刘应淮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冲洗过后,两人的容貌清晰地显露出来,孟瑶瑶脸色苍白,湿发贴在脸颊,更添几分脆弱的美丽,我见犹怜,刘应淮轮廓分明,虽带着伤和疲惫,但看得出底子也很好,连负责冲洗的小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人几眼。 重新被带回房间时,杰哥的目光在孟瑶瑶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示意取下她嘴里的布。 “咳咳……这位大哥!” 孟瑶瑶一能说话,立刻抓住机会,泪眼婆娑地望着杰哥,语速极快,“我没撒谎!我真的认识程焕少爷!求你带我去见他,或者给他捎个信,他一定会重谢你的!我保证!” 廖宏杰慢条斯理地抽了口烟,“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程家少爷的人,怎么会混成这副德行,落到我这儿?” “我……我和他闹脾气了,” 孟瑶瑶急中生智,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委屈与懊悔,“他生我的气,觉得我太任性,我这次偷偷跑来港城,就是想当面找他,跟他道歉,求他原谅,没想到钱和行李都弄丢了,还迷了路。” 廖宏杰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孟瑶瑶。 这北妹的姿色确比他经手过的很多女人都强,说她能勾搭上富家少爷,从外表看并非没有可能。 这女人是块烫手山芋,稳妥起见,还是往上汇报,让上面的人定夺。 葛三爷他够不着,但可以跟直接管他的刀哥通个气,到时候是送是留,是杀是放,都由上面决定,自己只需听令行事,功劳或许能分点,责任绝对不沾。 打定主意,廖宏杰对着刀疤男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杰哥!” 孟瑶瑶和刘应淮被推搡着,带到了更后面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 这里只有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透进些微天光,弥漫着一股霉味,铁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定外面暂时没了动静,一直强作镇定的孟瑶瑶才虚脱般靠在了脏污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刘应淮则立刻凑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过身,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瑶瑶!你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的去程家核实,或者找道上的人打听,很快就会露馅,程家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你说你是程家少爷闹脾气的爱人,这种话根本经不起查!到时候,我们只会死得更惨!” 他抓住孟瑶瑶的手臂,力道有些大:“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想办法跑!趁他们现在只是关着我们,还没下死手,也没真正去惊动程家之前,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第202章 生气 第202章 生气 听着刘应淮急促的话,孟瑶瑶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得想办法。” 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堆满杂物的空间里搜寻起来,耳朵时刻竖着,留意门外走廊上任何细微的动静。 孟瑶瑶一边翻找着角落里的破旧木箱和废弃的管道零件,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看向刘应淮。 刘应淮正费力地挪开一个沉重的破柜子,查看里面藏着的东西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俊秀的脸上沾了灰尘,神情却异常专注。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孟瑶瑶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平心而论,刘应淮完全可以不用跟她一起遭这份罪,是她自己一心要来港城找秦建华,利用了刘应淮的情意,求他帮忙想办法。 刘应淮明明可以拒绝,可他不仅私下找人帮她联系了蛇头,弄来了偷渡的渠道,甚至在最后关头,因为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独自走这条险路,竟然瞒着家里,偷偷跟了上来。 这一路上,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从北到南,再偷渡到这完全陌生的港城,吃了多少苦头,遇到了多少恶心的人和事,刘应淮从未抱怨过一句。 他总是尽量把她护在身后,刚才在巷子里,他被那么多人殴打,第一反应还是扑上来保护她…… 她以前总觉得刘应淮优柔寡断,家庭压力大,给不了她想要的,甚至有些瞧不起他那种文绉绉的软弱。 可现在,在这绝境之中,这个她曾经并不那么看得上的男人,却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 “瑶瑶,你看这个!” 刘应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从破柜子后面摸出了一根生了锈的铁钎,大约半臂长,一头稍尖,他又从一堆烂木板下,找到了一段麻绳。 ---------------------- 程溯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眉心,孟瑶瑶和刘应淮偷渡到港城了,还落到了葛玉龙的地盘上。 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也就是仗着女主光环才敢这么不管不顾,换作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普通人,走这条险路,恐怕尸体沉在哪片海里都无人知晓。 看来孟瑶瑶重生后,对程焕的执念,已经深到了可以让她无视现实风险的地步。 至于刘应淮,不愧是原书里痴情男二,这护花的勇气倒是可嘉,可惜从来想过他这么做会对自己的家人会造成哪些影响,到底自私了些。 程溯很快将这点扰动抛诸脑后,只要程焕稳得住,孟瑶瑶就算到了港城,也不过是这片繁华又残酷的土地上一个无根的浮萍,注定翻不起什么浪花,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吃尽苦头。 程溯懒得去特意关注他们在港城的具体动向,只要别闹出人命,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等他们吃够苦头的时候,他再让人把他们打包扔回河西村去和男主秦建民作伴,岂不圆满? 程溯抬眼看向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翻阅着一份厚厚行业分析报告的程焕。 程焕近来的表现,让程溯有些意外,他给程焕放了假,本以为他会像脱缰野马,呼朋引伴好好放松一番,谁知他竟一反常态,每日依旧准时跟着他出门,到了公司,先去市场部溜一圈,然后就抱着各种文件,一头扎进他办公室的沙发里,一看就是大半天,神情专注,偶尔还认真做笔记,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程溯端起咖啡杯走过去,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最近怎么不见你那帮朋友约你?球不打了?马也不跑了?天天泡在我这儿看这些枯燥东西,转性了?” 程焕听着程溯带着调侃的语气,嘴角微微下拉,露出幽怨神情:“舅舅,我难得主动积极,想好好学点东西,您不夸我也就算了,还取笑我。” 程溯被他这模样逗得低笑出声,他转身按下内线电话,吩咐助理送些茶点进来,然后才看向程焕:“好好好,是舅舅不对,你有这份上进心,肯静下心来看这些,舅舅很高兴。” “对了,留学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材料都齐了吧?” 程焕点了点头:“材料都按学校和李秘书给的清单准备好了,签证也下来了。” 他端起咖啡杯,沉默了几秒,抬起眼望向程溯:“舅舅,那边一去就要好几年,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过去待段时间吗?哪怕陪我去安顿一下?” 程溯摇了摇头道:“程焕,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去学习独立,开阔眼界的,不是去游学,还需要家长陪读。” “放心,舅舅安排好了管家、司机和帮佣,都是可靠的人,会照顾你的起居。生活上不会有问题。你需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地学习,建立属于你自己的人脉和见识。舅舅在港城这边,也有事情要打理,总不能一直跟在你后面。” 程焕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将茶杯轻轻放回了托盘里,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还以为舅舅至少会犹豫,会答应先去陪他安顿一段时间,没想到拒绝得如此干脆。 舅舅总是提醒他不是小孩子这个事实,可他就是习惯了,他习惯了生活里处处有舅舅的影子,习惯了遇到拿不准的事下意识看向舅舅的方向,也习惯了山顶的家还有这间办公室里有舅舅坐镇带来的那种无可替代的安心感。 去美利坚,意味着这一切都要暂时剥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即使有管家和帮佣,那也完全不一样,每半年趁假期才能回来一次,光是想一想,心里就空落落的。 纷乱的情绪堵在胸口,闷闷的,程焕什么也没说,又拿起了刚才那份看到一半的报告,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 他维持着看报告的姿势,侧脸线条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低压气场。 这副模样,程溯简直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这小男主但凡心里不痛快了,从来不会直言,就这样闷着,用沉默和周身三尺的冷空气来表达情绪。 半晌,程溯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行了,别在那儿臭着个脸了,开学的时候,我会尽量抽时间过去一趟。” 话音落下,对面沙发上的低气压瞬间消散。 程焕立刻抬起了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的一摞文件都顾不上:“舅舅!你说真的?你真的会去?” 看着他这副瞬间阴转晴的模样,程溯板起了脸不再看程焕,回到座位重新拿起一份文件,垂眸审阅,语气恢复了平淡:“嗯。下不为例。” 第203章 跑路 第203章 跑路 九龙城这边,廖宏杰正将孟瑶瑶的事,连同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汇报给他的上级刀哥。 刀哥在于兆和手下做事,在洪帮内部算是个有些地位的中层头目,管着几条街的生意和手下若干像廖宏杰这样的小头目。 听完廖宏杰的叙述,刀哥叼着烟,嗤笑一声,露出看傻子般的表情:“阿杰,你他妈的是不是最近赌钱把脑子输掉了?程家是什么门槛?他们家的少爷,要是真看上这么个北姑,还用得着她自己千辛万苦偷渡过来?不说风风光光带回港城,至少安排得妥妥当当,会让她落到咱们这地界,还差点被你们给孝敬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继续道:“报纸你也看了,程少爷是回去不假,但那是考察投资,跟一个村姑扯上不清不楚的风流债?可能吗?用你的脑子想想!” 廖宏杰被训得低头哈腰,小声辩解道:“刀哥教训的是。不过,那丫头长得确实没得说,万里挑一的颜色。年轻人嘛,一时兴起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万一……我是说万一,程少爷就好这一口呢?咱们要是没搞清楚就动了,那麻烦就大了。所以我才想,是不是请堂主那边,想办法给程家递个话,探探口风?确定了,咱们也好处理,也免得担风险。” 刀哥听完,眯起眼睛,打量着廖宏杰,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葛三爷三令五申训斥过,程家碰都不能碰,谁敢碰谁死,那个叫阿水的就是个例子。 “嗯……” 刀哥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脑子,知道怕死,葛三爷的规矩,咱们都得记着。” 他掐灭烟,做出了决定:“这样吧,这事儿我记下了。我会找机会跟于堂主提一句,看看堂主那边能不能给程家那边递个信儿。在这之前,那两个人,你看好了,别让底下人乱来,尤其是那个女的,一根头发丝都别碰!给他们口吃的,就当是暂且保管。等上面有了回音,再决定怎么处置。” “是!刀哥!我一定看紧了!您放心!” 廖宏杰连忙应下,心里松了口气。 “去吧。嘴严实点。” 刀哥挥挥手。 九龙密集交错的巷弄里,孟瑶瑶和刘应淮在狭窄的街道里疾走,他们已经两天水米未进,此刻只觉头晕眼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两人向路人打听程氏集团,多数人只是警惕地瞥一眼他们身上不合体的旧衣服和仓惶的神情,匆匆摇头走开。 好在有一个坐在街角看报纸的阿伯抬手指了指远方那片与九龙低矮密集楼宇截然不同的璀璨天际线。 “程氏啊?在中环咯。”阿伯操着浓重的口音,“就是港城最靓的那几栋楼,喏,一眼就望到啦,不会错嘅。” 孟瑶瑶心中燃起希望,连声道谢,只要到了那里,找到秦建华,一切苦难就结束了。 与此同时,发现货跑了的廖宏杰正暴跳如雷。 他狠狠踹了看守的小弟几脚,低吼道:“两个身无分文话都说不利索的北佬,能跑到哪里去?肯定还在九龙,给我散出人去,所有码头、车站,还有那些能藏人的旧楼唐楼,仔仔细细地搜!” 廖宏杰心中恼怒不已,到嘴的鸭子飞了,更麻烦的是,万一那女人真有点来头,人从他手里跑了,刀哥和堂主那边他没法交代。 从九龙到中环直线距离并不算遥不可及,但对于身无分文的孟瑶瑶和刘应淮来说,却是一段望不到头的苦役。 他们只能依靠双腿,在迷宫般的街道与陡峭的坡道间,朝着远方的玻璃巨塔,一点一点地挪动。 饥饿反复磋磨着他们的意志,路过一个散发着酸馊气味的垃圾桶时,一个还剩小半瓶液体的塑料瓶滚到脚边,折射出一点诱人的光亮。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瓶子上,喉咙里烧灼的感觉更加强烈。 孟瑶瑶和刘应淮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渴望,以及随之升腾起的羞耻。 他们怎么能去翻垃圾桶?像流浪汉一样? 孟瑶瑶猛地扭过头,胸膛剧烈起伏。 她怎么能吃这些?即使在河西村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沦落到这个地步,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堕落。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最终还是刘应淮先动了,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没有再看孟瑶瑶,抛掉了最后一点矜持,快步走到垃圾桶边,不顾肮脏,伸手在里面快速翻找。 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刺耳,孟瑶瑶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掐进了掌心。 不一会儿,刘应淮走了回来。 他摊开的手掌里,躺着半个被压扁的面包,还有两个剩了一半的瓶装水,脸上全是麻木。 “给。”刘应淮的声音沙哑。 孟瑶瑶的视线落在那些食物上,胃里一阵抽搐,随之翻涌上来的强烈的恶心感。 刘应淮将她嫌弃的眼神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面包又往前递了递。 孟瑶瑶耐不住腹中饥饿,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半个面包。 她先是小心地凑到鼻尖闻了闻,并没有变味,依然属于食物的味道,也就是这一丝味道,彻底冲垮了她的防线。 孟瑶瑶再也顾不得什么,低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 干硬的面包屑刮过喉咙,她吃得太急,一下子被噎住,憋得脸通红,痛苦地捶打胸口。 刘应淮立刻将手里那半瓶水递过去。孟瑶瑶抢过来猛灌几口,混着水艰难咽下。 半块面包下肚,那股烧心的饥饿感才稍稍退却,四肢也似乎找回了一点力气。 缓过劲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刘应淮找到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 “应淮哥哥,我……”孟瑶瑶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解释。 刘应淮仰头将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尽,抹了抹嘴。 他看出了孟瑶瑶的窘迫,只是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没事,吃饱了点才有力气走,我们快走吧,再路过别的..地方,总会再找到点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音末尾,却带上了一丝哽咽的颤音。 刘应淮迅速别过头,率先朝着巷口走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父母兄姐疼爱,从未在吃穿上真正短缺过他,而如今这遭遇,是彻头彻尾的沦落,是尊严被一脚脚踩进泥泞里的碾磨。 从小到大的委屈加起来,似乎都不及这短短数日所经历的百分之一。 第204章 露宿 第204章 露宿 孟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女主光环的原因,这两个对港城道路一无所知的逃亡者,竟然在廖宏杰手下马仔搜索中,一次又一次擦身而过。 他们走最偏僻的小巷,在堆放杂物的角落短暂喘息,靠着翻找沿途垃圾桶里零星的食物残渣,勉强维持着体力,一路朝着中环的方向走。 当那几栋摩天巨厦终于矗立在眼前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中环的夜晚与九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喧嚣的市井烟火,只有璀璨的玻璃幕墙、穿着光鲜步履匆匆的归家人潮,以及一种无形的秩序感。 程氏集团的总部大楼更是其中的王者,通体的灯光勾勒出它巍峨凌厉的轮廓,高耸入云,顶部那独特的徽标在夜空中散发着光芒。 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偶尔走出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随即融入街边等待的士车中。 孟瑶瑶呆呆地站在街道对面,仰着头,望着对面几栋大楼,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饿,甚至暂时忘记了恐惧。 这就是建华舅舅的公司? 建华也许每天就在那些明亮的窗户后面正俯瞰着这座城市,他们之间,只隔着这几十米的马路。 希望的火苗在她眼底窜起,明天,只要等到明天上班时间…… “瑶瑶,”刘应淮沙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明亮得过分的环境,这里干净得让他们身上的污秽和气味无所遁形。 “不能在这里站着,太显眼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不敢走远,在距离程氏大楼几个街区外,找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心公园,公园里树木掩映,有供人休息的长椅,两人不敢去坐那些显眼的位置,而是摸索着找到了一个被灌木半包围的角落。 午夜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骨头里,孟瑶瑶和刘应淮蜷缩在一起,几乎一夜未眠。 最初的兴奋被漫长的等待消耗殆尽,只剩下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寒冷。 当远处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时,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疲惫,孟瑶瑶咬了咬牙起身,朝着公园里那几个垃圾桶走去,刘应淮愣了下,也默默跟上。 中环的垃圾桶果然高级许多,连异味都淡得多,两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小心地翻找起来,也许是附近高档餐厅或便利店丢弃的临期食品,他们竟找到了几个完整的汉堡,还有密封完好的果汁和牛奶。 回到角落,两人都顾不上说话,也顾不得食物冰凉,抓起便狼吞虎咽。 孟瑶瑶快速吃完,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投向程氏集团的大楼。 两人找到了公园边缘一个公共洗手间,孟瑶瑶拧开水龙头,不顾冰凉仔细地清洗着脸和双手,用力搓去指甲缝里的污垢,又沾湿了水,梳理着纠缠打结的头发。 她站在布满水渍的镜子前,认真地抚平身上衣服的每一处褶皱,看着镜中尽管布料粗糙,却难掩青春秀丽的脸,眼睛异常明亮。 “建华……” 孟瑶瑶低声念着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这一世的他还不认识她,但那又怎样?他曾那么为她痴狂,她拥有这样好的容貌,带着跨越千山万苦来找他的深情,他怎么可能不动容?建华一定会再次爱上她,就像前世一样,甚至更好。 带着这份信心,孟瑶瑶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 两人再次来到程氏大厦马路对面,孟瑶瑶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氏的大门,想象着秦建华从里面走出来的样子,心跳不由得加速。 刘应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都是偷渡客,一旦被盘查,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虽然是周六,但中环依然不乏加班的白领,衣着光鲜的人们步履匆匆,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忙碌的景象。 然而,程氏集团的大门,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入口处偶尔有人进出,但都是陌生的面孔。 孟瑶瑶脸上的光彩逐渐被焦躁取代,她踮起脚尖张望,又失望地落下。 “怎么回事,今天不上班吗?” ---------- 高尔夫俱乐部。 程溯一身休闲运动装,与霍含玉、郑世昌二人并肩走在球道上。 程焕跟在一旁,神情轻松,球场上已先到了几拨人,彼此都是商场上熟稔的面孔,远远点头致意,聚到一起,气氛闲适。 大人们很快进入了状态,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谈话也围绕着正事展开。 “京市那边,总体顺利,但建桥的工程,遇到点小麻烦。” 霍含玉挥杆击球,动作流畅,“当地协调和部分材料的标准,和我们的预想有些出入,增加了些预算和工期。” 程溯目送球落点,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预料之中。还在可控范围?” “可控。”霍含玉点头,“团队在调整方案,问题能解决,只是需要多费些周折和时间。” 一旁的郑世昌听得心里活络。 程溯的投资眼光和胆魄,这些年他是亲眼所见,几乎从无失手。 如今程、霍两家率先北望,动作频频,他确实有些坐不住了,趁着一个击球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们这回动作快,那边风气怎么样?政策真的放松了?” 程溯接过球童递来的球杆,微微一笑:“世昌,机会是有,但也绝非弯腰就能捡到金子。规矩不同,做事的方法也不同,有兴趣,可以派个精干的先遣队过去看看,摸清楚水温再说。” 郑世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边,程焕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少爷小姐们叫过去,聚在另一处,氛围更加活泼,远离了长辈和办公室,年轻人们的话题也轻松起来。 “别提了,我爹地直接把我丢进仓库盘点,美其名曰熟悉业务,天知道那灰有多大!”郑鑫穿着粉色 polo 衫的夸张地比划着。 “你好过啦,我阿姐盯着我学看财报,眼睛都要看花!”另一个笑着接话。 程焕听着,嘴角带笑。 “阿焕,还是你好,程生带你直接参与大项目。”有人羡慕道。 程焕摇摇头:“都是舅舅给机会学习。不过接下来几年,可就不能常到见你们了。”他提起即将留学的事,又引起一阵关于海外求学的讨论和吐槽。 第205章 遇见 第205章 遇见 几个年轻人觉得打球有些无聊,便结伴离开高尔夫俱乐部,兴致勃勃地直奔中环的程氏百货大厦。 听程焕说那里新到了一批精致的航海和汽车模型,正是他们这个年纪热衷收藏把玩的东西。 一行人熟门熟路地走向专营商品的楼层,在琳琅满目的模型柜台前流连,不时拿起一件仔细端详,低声品评。 就在这悠闲的逛看中,程焕一低头,恰好看见许雯雯和她的三位闺中密友从二楼的珠宝柜台走过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正说笑着。 “雯雯?”程焕出声招呼,脸上带着笑意。 “阿焕!”许雯雯闻声抬头,见到程焕和他身边的一众朋友,眼睛一亮,笑容更添了几分光彩,“这么巧,你们也来逛?” 两边都是相熟的圈子,年轻人很快便凑到了一处。 听说程焕他们还没吃午餐,许雯雯便笑着提议:“我们刚逛完,正想去楼上试试下午茶呢,听说法餐厅新上的甜品非常正宗,要一起吗?”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于是,一群笑语晏晏的年轻人,朝着通往高层的透明观光电梯走去。 与此同时,在百货大厦之外。 孟瑶瑶和刘应淮在程氏总部大楼下徒劳地守候了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才从路人口中得知,周末这里不上班。 她机械地跟着刘应淮,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挪动,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每一个垃圾桶,习惯性地寻找着可能残存的食物。 百货大厦十二楼,装潢典雅的法餐厅里,程焕和朋友们刚落座,侍应生便恭敬地递上菜单,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中环壮观的城市天际线。 许雯雯坐在程焕斜对面,笑着问他是点以前常吃的舒芙蕾,还是试试新出的慕斯,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精心打理的发梢上跳跃。 楼下街道的拐角,孟瑶瑶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半个用纸袋包着的三明治。 她和刘应淮蹲在豪华商场背风的阴影里,咀嚼着,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的繁华,喉咙里堵着的,分不清是食物还是苦涩。 一行人用完下午茶,时间尚早。 许雯雯提议去看场电影,恰好影院就在百货大楼的正对面,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他们将下午采购物品交给候在一旁的各家司机,然后笑语嫣然地结伴走出百货大楼。 傍晚时分,微风拂面,带来舒适的凉意。 许雯雯很自然地走在了程焕的身侧,与他讨论着最新上映的影片,言笑晏晏。 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就这样穿过人行道,朝着对面那家豪华璀璨的影院入口走去,成为街头一道亮丽的风景。 蜷缩在百货大楼侧面背风角落里,勉强用冰冷食物填了填肚子的孟瑶瑶和刘应淮,正准备趁着天色未黑,寻找今晚能栖身的角落。 孟瑶瑶麻木地站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对面。 突然,她的视线猛地定格,然后紧紧盯着对面一行人。 穿过川流不息的车灯和傍晚薄暮,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年轻男子。 那张脸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气质身形与记忆中的男人天差地别,她也绝不会认错! 积蓄了数日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猛烈爆发,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建华!!” 孟瑶瑶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根本顾不上看路,不管不顾地就朝着马路对面冲了过去。 “瑶瑶!”刘应淮大惊失色,本能地扑上去,在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声中,猛地将她往后拽回人行道边缘,两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疯了!不要命了?那是马路,有车啊!”刘应淮又惊又怕,气急败坏地吼道。 可孟瑶瑶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马路对面那个身影,激动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孟瑶瑶一把推开拉住她的刘应淮,力气大得出奇。 刘应淮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建华!建华!秦建华!!”她哭喊着,脸上泪水和污迹混作一团,不管不顾地再次冲过马路,朝着那群光鲜人群奔去。 刘应淮脸色一片苍白,没有什么比心上人下意识地舍弃更让人心寒。 他没有再去拉她,而是目光越过了激动失控的孟瑶瑶,落在了马路对面。 傍晚微风中,那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专注于彼此间的低声谈笑,并未注意到马路这边的骚动。 刘应淮背靠着墙,目光却无法从对面移开,他看着被朋友们自然而然地簇拥在中心的程焕,自卑感无法控制地在心底蔓延。 直到见到程焕,他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抱着渺茫希望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凉了。 孟瑶瑶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过最后一段距离,奔向程焕。 可她还没能接近人群外围,几道身形矫健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瞬间形成一道人墙,将她牢牢拦住。 一共六名保镖,训练有素,沉默却充满压迫感。 两人在前方挡住去路,两人从侧翼封堵,还有两人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孟瑶瑶像一头陷入笼中的困兽,左冲右突,却根本无法突破这堵无声的壁垒。 她只能隔着这些高大的身影,眼睁睁地看着程焕在同伴的簇拥下,踏入了影院的大门。 两名保镖留在了影院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另外四名则迅速跟了进去,消失在门内。 刘应淮强忍着心底的空洞,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站到了死死盯着影院大门的孟瑶瑶身后。 孟瑶瑶不肯放弃,她挣脱不开保镖的防线,便退到不远处的阴影里,固执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霓虹灯渐次亮起,照亮了繁华的夜晚,约莫三个小时过去了,电影散场,人流开始涌出。 孟瑶瑶的精神一振,身体前倾,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程焕和那群朋友说笑着走了出来。 孟瑶瑶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就要再次冲上前呼喊。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和所有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只见程焕身边那位容貌明媚的女孩,正仰着脸对他说话,一阵夜风吹来,将程焕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女孩见状,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他理了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更让孟瑶瑶崩溃的是,程焕的反应。 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抗拒,而是极其自然地微微弯下了腰,低头配合着女孩的身高,方便她的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浮现出温柔地笑意,那笑容曾经只属于她。 第206章 崩溃 第206章 崩溃 他们站在那里,旁若无人,构成一幅和谐到刺眼的画面。 孟瑶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温柔的一幕,击得粉碎。 “不……!” 孟瑶瑶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幅刺眼画面中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套香槟色连衣裙,披着一件白色毛绒外套,裙摆随着夜风微微飘动,脚上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小皮鞋,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长卷发,蓬松而富有光泽,随着她仰头理发的动作,发丝划过优美的弧度。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精巧的项链,坠着一颗宝石,在霓虹灯的折射下,迸出细碎的光点。 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被金钱浸润出来的精致。 孟瑶瑶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在对方光洁的小皮鞋面前,丑陋得无所遁形。 粗糙的布料、磨损的边缘、浑身的尘土、凌乱打结的头发,她感觉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难看,这般不堪入目。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贫穷,这么狼狈?那个女孩是谁?她为什么和建华这么亲密?他们是什么关系? 建华他怎么可以将那份属于她的温柔,这么轻易地就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孟瑶瑶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刀捅穿了一个窟窿,夜风灌进去,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不!不!她不该停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不能接受! 濒临崩溃的孟瑶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不管不顾地就要朝那边冲去。 “瑶瑶!别去!” 刘应淮这次反应更快,一把用力拉住她的胳膊,“你看清楚!现在上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已经敏锐地注意到,那群年轻人周围都站立的几位姿态戒备的男人,显然都是便衣护卫。 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若强行冲撞,下场绝对是被毫不留情地扭送警署。 可此时的孟瑶瑶哪里听得进去?绝望和执念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用力推搡着刘应淮,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哭喊着:“放开我!建华!秦建华!你看看我!我是瑶瑶啊!” 她挣脱了刘应淮,像个疯子一样踉跄着向前跑,嘶喊声在夜晚的街头格外刺耳。 没等她靠近,之前拦住她的一名保镖动作迅捷如猎豹,两步跨前,一把抓住孟瑶瑶胡乱挥舞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反向一拧,同时另一只手在她颈侧的位置迅疾地一击。 孟瑶瑶的哭喊戛然而止,双眼瞪大,随即失去所有神采,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保镖神色冷峻,顺手将昏迷的孟瑶瑶往旁边一推,扔给了追上来的刘应淮。 刘应淮下意识接住孟瑶瑶瘫软的身体,敢怒不敢言。 孟瑶瑶那声凄厉的叫喊还是隐隐约约飘到了对面,一位公子哥侧耳听了听,略带疑惑地笑道:“咦?那边吵什么?我好像听到有人喊建华?阿焕,这不是你以前的名字吗?是你认识的人?” 程焕其实也听到了,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霓虹闪烁,人影模糊,那喊声又戛然而止,并未看清具体。 他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听错了吧,知道我旧名的人不少,但能在这里喊的,应该没有。” 这时那名动手的保镖已迅速回到近前,低声向程焕简要汇报:“少爷,没事。一个疯女人,大概是想讹钱,发了疯要冲过来,已经打晕扔给她同伙了,不会再来打扰。” “哦,原来是个疯婆子。”提问的公子哥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那点好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嫌恶。 其他几位少爷小姐听了,也只是随意地“哦”了一声,便失去了兴趣。 很快,各家锃亮的豪车相继无声地滑到路边,训练有素的司机下车开门,少爷小姐们笑语嫣然地互相道别,纷纷上车。 许雯雯在上车前,还对程焕挥了挥手。 程焕也微笑着点头回应,随后便坐进了自家的车,保镖迅速坐上副驾和前导车,车队平稳驶离,将刚才那场街头骚乱抛在脑后。 刘应淮吃力地抱着昏迷不醒的孟瑶瑶,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车辆消失在视线里,神情无助。 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孟瑶瑶需要安置,夜晚的寒意越来越重,巡警也可能过来盘问。 刘应淮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孟瑶瑶,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专挑行人稀少的地方走,肩膀和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发抖。 孟瑶瑶毫无知觉,头颅无力地垂在他颈侧。 别墅书房里。 程溯结束与海外的一通商务电话,系统的提示音在他意识中响起,简略汇报了孟瑶瑶今晚的遭遇。 程溯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心中掠过荒谬感。 这女主和男二,毅力真是可嘉,身无分文,风餐露宿,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居然还没放弃,这是何必呢?娇娇作精重生一回,专门为了把这吃苦耐劳的技能给点满了? 次日,孟瑶瑶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天花板,和一根布满蛛网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刘应淮正背对着她,在屋里一个歪斜的橱柜前翻找。 他听到了身后木板床细微的吱呀声,翻找的动作顿住了,沉默了几秒,刘应淮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刚刚苏醒的孟瑶瑶。 孟瑶瑶撑着从坚硬的木板床上坐起,一把抓住了刘应淮冰凉的手腕。 “应淮哥哥!” 刘应淮身体一僵,他的脸色透出灰败的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被孟瑶瑶抓住的手腕,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孟瑶瑶仰着脸,哀求道,“我就当面问他一句,只要一句话就好,问清楚了,我就死心……我真的……真的只要问一句。” 孟瑶瑶的身体因为虚弱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倒下,可抓住刘应淮的手却紧得发疼。 刘应淮低头看着她,强烈虚脱感涌上来,他猛地偏过头,压抑不住地咳嗽了两声,肩膀随之耸动。 咳嗽稍歇,他转回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身后的破墙上。 “好。我陪你去找他。” “真的?”孟瑶瑶的眼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所有的不适和虚弱似乎都被驱散了。 她用尽力气抱住了刘应淮,把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应淮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第207章 晕倒 第207章 晕倒 被她紧紧抱住的刘应淮,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带着隐秘的欣喜,也没有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眼眸低垂,眼里只有深不见底的苦涩。 尽管刘应淮答应了孟瑶瑶,但要见到程焕,谈何容易。 程溯乃至程焕的生活轨迹,对于孟瑶瑶和刘应淮这样两个初到港城的黑户而言,不亚于另一个维度的秘密。 他们没有门路,没有人脉,甚至连打听的渠道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蹲守在程氏集团总部大楼附近,期盼着能在上下班或者外出的间隙,偶遇到程焕。 一连几天,孟瑶瑶拖着面色越来越差的刘应淮,在程氏大楼对面街道的各个角落逡巡。 他们不敢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怕引起注意,只能不断地变换位置,从清晨站到黄昏,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出入口和驶入驶出的车辆。 然而,他们的行踪早已落入安保人员的眼中。 两个不断窥探的陌生人,在专业安保人员眼里如同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他们甚至没能靠近大楼正门五十米范围内,只要稍一向路口或停车场方向探头,立刻就会有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无声地靠近警告,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他们只能狼狈后退。 刘应淮的身体本就到了极限,这几日又跟着孟瑶瑶不停走动,饥一顿饱一顿,睡眠更是支离破碎。 他开始频繁地咳嗽,脸色从苍白转向青灰,走路时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孟瑶瑶满心满眼都是秦建华,对他日益糟糕的状态视而不见,只在他咳嗽得厉害时,才催促他忍一忍。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他们又一次靠近一个可能看到车辆进出的小巷口。 刚一露头,程氏两个安保人员的身影便挡在了前面。 刘应淮想拉着孟瑶瑶后退,可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他脚下猛地一软,眼前骤然漆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随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应淮哥哥?” 孟瑶瑶这才回过神,惊骇地看见刘应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便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孟瑶瑶吓坏了,连忙扑到刘应淮身边,慌乱地摇晃他:“应淮哥哥!应淮哥哥你醒醒!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可刘应淮毫无反应。 安保人员看着倒地不起的刘应淮,又看了看吓得六神无主的孟瑶瑶,眉头紧锁。 为首的安保队长示意同伴拨打三九电话呼叫救护车。 孟瑶瑶听到医院两个字,浑身一颤。 去医院就意味着要登记信息,要花钱,他们黑户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遣返?拘留?她不敢想。 可看着刘应淮气若游丝的样子,恐惧压过了对暴露的担忧,她也不想他真的出事,如果刘应淮出事,那在这座城市,她就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 眼下救命要紧,她顾不得什么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两个医护人员将刘应淮抬上了担架,塞进了车里,感受到周围越聚越多的目光,孟瑶瑶只能跟着上车。 山顶别墅里。 阿梅和阿娟拿着小钟管家列出的清单,细致地将各类必需品以及程焕习惯用的物件一一装箱。 程焕则是被邀请走了,霍明哲召集了一众至交好友和同学,在一家顶级私人会所提前为他举行欢送派对。 这家会所隶属于程氏控股,经理早得了吩咐,亲自在一旁照应,因此场上虽气氛热烈,却极有分寸,提供的都是特调的低度酒水和饮料。 一群家世相当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着彼此未来的学校、调侃着即将面对的课业、回忆着一起经历的趣事,在专业的音响设备前唱歌,在宽敞的舞池里随着音乐放松身体,笑声和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程焕被朋友们簇拥在中心,接受着一波波的祝福和调侃。 他笑着应对,到了后半场,喧闹的环境让他感到隐隐的头痛,他按了按太阳穴,看了眼手表。 医院里。 孟瑶瑶眼睁睁看着刘应淮被推进急救室,门在她眼前关上,将她隔绝在外。 一个面容严肃的圆脸护士拦住她,要求她去前台登记病人信息和缴纳费用。 孟瑶瑶顿时慌了神,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更别说合法的身份证件。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哀求的看着护士:“求求你们先救他,钱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她这一身狼狈,夹杂着北方口音,以及眼神里的惊惶,在医院工作人员看来几乎等同于自报身份。 圆脸护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就在她面前,拿起电话,毫不避讳地报了警。 好在,身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眉头紧锁,但对护士说:“救人要紧,先处理。” 这句话让孟瑶瑶的心安了许多。 圆脸护士得到指令,虽然没有再驱赶她,却将她拘在了人来人往的前台附近,让她老实等着,不许随意走动。 孟瑶瑶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死死盯着医院大门的方向,感觉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刘应淮生死未卜,警察随时会到,而她会被带走,关起来,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回那个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她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这一路所有的苦,所有的罪,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孟瑶瑶捂住肚子,微微弯下腰,对看守她的护士虚弱地说:“我肚子好疼,想去去一下洗手间……” 护士狐疑地打量着她,但看她额头冒出的冷汗和惨白的脸色,又想到她那个还在抢救的同伴,料想她应该不会扔下病人跑掉,于是皱了皱眉,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快点回来,别乱跑。” 孟瑶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捂着肚子,快步朝护士指的方向走去。 拐过墙角,确认脱离护士视线后,她立刻直起腰,脸上的痛苦神色惊慌取代。 洗手间昏暗的走廊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孟瑶瑶快速走过去,颤抖着手推开了,外面是巷子模糊的天光和嘈杂市声。 生的希望,和抛弃的罪孽,同时摆在眼前。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那里躺着重病昏迷的刘应淮。 第208章 抛下 第208章 抛下 念头一升起,孟瑶瑶感觉自己瞬间被愧疚感淹没,她对不住刘应淮,他陪着她吃了那么多苦,从北到南,偷渡险途,无怨无悔,甚至在她执意要找秦建华时,也拖着病体陪她蹲守。 可现在,她却要在他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抛弃他,独自逃走。 “对不起,应淮哥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孟瑶瑶心一横,牙关紧咬,心里的犹豫被执念碾碎,她不能被抓!绝不能! 她快速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门外是医院背后一条堆满医疗废品的小巷,混杂着各种气味,她不敢停留,低着头,快步融入巷口外熙攘的人流。 刚走出巷子来到主路,就看到一辆警车,正无声地停靠在医院正门口,车顶的警灯闪烁,散发出无形的压力,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从车上下来,朝医院入口走去。 孟瑶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别过脸,加快脚步,小跑着远离这个让她恐惧的地方。 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一边走,眼泪一边无声地疯狂流淌,是她对不住刘应淮,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啊! 如果被警察抓住,她肯定会被立刻遣返大陆,那这一路所有的罪都白受了,所有的希望都将彻底熄灭。 刘应淮不一样,他本来就没打算长留港城,计划只是送她过来后,等她安顿好,他就想办法回大陆的,回到家人身边。 孟瑶瑶一边疾走一边劝慰自己:“应淮哥哥被警察带走,也只是回到家人身边,不会有太大影响的,总比跟着我继续在港城流浪要强。” “更何况,医院的医生会救治他的,他的病会好的,他会没事的。” 孟瑶瑶拼命说服自己,这不是抛弃,这是无奈的选择,是对两人都好的安排。 她,必须留下来,完成她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 眼泪渐渐止住,坚定的信心重新占据了她的眼眸,她再次回头,医院的大楼已经消失在街角,现在,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别墅的书房里。 程溯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咖啡,一抬眼,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安静地杵在了书房门口。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程溯心里默默数着。 自从那场欢送会后,程焕就像在他身上装了磁石,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公司会议室里,他坐在后排旁听,商务宴请时,他在不远处安静用餐,就连此刻在家,也只是从客厅跟到书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程溯放下杯子,终于忍无可忍,看向门口那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青年:“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行李阿梅她们收拾妥当了?自己不再检查一遍?” 程焕点点头,脚步却没动,眼神里有些闪烁:“都收拾好了,舅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有些舍不得舅舅。” 程溯看着他,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下来:“我不是答应你了?开学典礼的时候,会抽空过去看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该道别的朋友都道别过了,该交代的事情也都交代了,回你自己房间去,或者找点别的事做,别老跟着我。” 程焕闷闷地“哦”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拖着步子离开了书房门口。 程溯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 次日清晨,阿梅和阿娟天没大亮就起了,两人又将那早已收拾妥帖的行李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生怕漏掉一丝少爷用惯的东西。 今天是小少爷启程赴美留学的日子。 保镖们轻手轻脚地将一个个沉重的行李箱从楼上搬下,稳妥地放进等候的车队后备箱里。 程溯今天没有去公司,他特意抽出了一整个上午,亲自送程焕去机场停机坪。 两人用过早餐后,车队驶出别墅,车厢内很安静,程焕一直有些沉默,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 程溯坐在一旁,看着他难掩紧绷的侧脸,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小男主有些恋家,这情绪在他看来过于柔软了,不过就是外出求学而已,他当年独自在外国闯荡时才十二岁,何曾有过这般愁绪? 更何况,他安排的一切都已臻完美。 美利坚那地方,持枪自由,种族矛盾暗涌,确实有些危险,远不如港城或伦敦来得让他放心,但无可否认,那里的学术与科技实力却是最强的,是程焕开阔视野不可或缺的一站。 “衣食住行,保镖,都安排妥当了。”程溯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沉的默,“到了那边,专心学业,其他的不用操心。只要你不作死,不主动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不会有什么风险。” 程焕闻言,转回头,看向舅舅。 他看着舅舅一如既往的沉稳神情,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并无离别的不舍,反而全是对他此行安排的笃定,程焕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车队很快抵达了私人停机坪,机组人员列队恭候,随行的厨师、生活助理以及数名身着便装的保镖,正陆陆续续地登机,一切井然有序。 程焕走在最后,脚步在光洁的跑道上略作停顿。 程溯陪他走到舷梯前,停下脚步,抬手,如往常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到了以后,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 程焕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他今天重复了许多次,他没有立刻转身上机。 而是站在程溯面前,微微垂目,目光看着程溯的眼睛,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半晌,只有远处引擎的低鸣和风声。 忽然,程焕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像小时候无数次寻求安慰时那样,轻轻地抱住了程溯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舅舅,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程溯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下意识的伸出手,将他推开了。 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语气也转回平日的淡然:“行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来这套。” 他示意了一下舷梯上方等待的机组人员,“快去吧,别让别人一直等你。” 程焕被推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最后看了舅舅一眼。 然后利落地转身,大步踏上了舷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机舱门口。 程溯站在原地,望着那架载着他倾注了心血培养的继承人的飞机,最终刺入蔚蓝的天际,化作一个银色的光点,直至消失不见。 第209章 蹲守 第209章 蹲守 医院里。 刘应淮在病床上苏醒过来,持续的高烧和拖延,最终击垮了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引发了严重的肺炎,在医院经过数日的救治,他此刻才勉强挣脱了那种沉重的昏睡感。 他感觉喉咙干灼得像有炭火在烧,每一下吞咽都带来剧痛。 刘应淮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在房间里急切地搜寻,却没有找到那个他最想看到的人。 “呃……” 床边的圆脸护士,名叫乔舒,注意到他醒了,连忙凑近,眼神里带着关切和同情。 刘应淮用尽力气,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的同伴呢?就是那个女孩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这里一看就是医院,自己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瑶瑶是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她又没钱交医药费,现在还不知道慌成什么样。 乔舒护士闻言,脸上的同情之色更浓了,与旁边的两位年轻警官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她弯下腰,语气轻柔道:“先生,你的那位女伴,她抛下你跑了,在你昏迷的时候。” “什么?”刘应淮脸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乔舒,又猛地转向那两位面色严肃的警官,“不……不可能!她是不是被你们抓了?你们把她关在哪里了?” 黄励和胡伟对视一眼,默默翻了个白眼。 黄励拿着记录本,无语的开口:“我们到的时候,连她影子都没见着,是护士站的人告诉我们,她肚子疼要去洗手间,然后就没再回来。查看之后,发现洗手间没人,但洗手间最里面有个小门通外面。” 乔舒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先生,你的这位朋友,真的不靠谱,她压根没管你的死活,自己先跑了,医药费还是我们魏医生好心,用慈善基金给你垫上的。” 两个警官的证词,加上护士亲眼所见的叙述,刘应淮感觉自己的心被捅了几个窟窿。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质疑的声音。 孟瑶瑶,真的在他病重昏迷的时候,抛弃了他,她选择了独自逃生,把他这个一路护持她的同伴,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医院里。 为什么?他为她抛下了一切,孟瑶瑶怎能对他如此无情,她难道没有心吗? 刹那间,刘应淮感觉自己变得千疮百孔,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混杂在一起,翻江倒海,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麻木,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被抽走。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两位警官知道他现在需要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没有催促,默默地等待。 乔护士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 刘应淮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孟瑶瑶从医院跑出来后,独自游荡在中环的街头,生活失去了刘应淮这个支点后,陡然变得更加艰难。 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动手,再没有一个人会默默分担,给她依靠。 白天的疲惫尚能忍受,夜晚则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深夜,孟瑶瑶在寻找栖身之所时,被几个喝醉的地痞流氓盯上。 不怀好意的调笑让她魂飞魄散,幸亏连日来在这片区域蹲守和游荡,让她对附近七拐八绕的后街异常熟悉。 她利用身材瘦小的优势,钻进一条狭窄的缝隙,又接连拐了几个弯,拼尽全力甩开了那些骂骂咧咧的追兵,最终摆脱了纠缠。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喘息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这惊魂一夜并未让她退却,她将全部希望和活动范围,牢牢锁定在程焕曾出现过的百货大厦的各个出入口和电影院前的广场、以及连接它们的主要街道。 孟瑶瑶在这些地方来回晃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身材相仿的年轻男性,心脏为每一个相似的背影漏跳一拍,又无数次沉入更深的失望。 饿的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翻找垃圾桶,她甚至比之前更有经验了,知道哪些快餐店后门的垃圾桶会有比较完整的丢弃食物,知道哪个时间点清洁工可能会清空垃圾桶。 她在极端的环境下,发展出了生存智慧。 通过观察,孟瑶瑶摸清了百货商场保洁人员的工作间隙和休息室位置,有时能混进商场的保洁区域,趁无人时偷摸着用冷水洗漱一番,洗去脸上的污迹,理顺打结的头发。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火星,只能一日一日磋磨着她的精神和意志。 镜子般光洁的百货大楼橱窗里,映出的是她日益憔悴的模样,与里面光鲜亮丽的商品和悠闲漫步的顾客形成地狱与天堂的对比。 孟瑶瑶一直没看到秦建华的身影,那个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名字,渐渐从希望的象征,变成了绝望的回音,她感觉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在混乱的思绪中,她目光锁定了许雯雯,那个和秦建华关系亲密的女孩必定知道他的住址。 商场里面她一冒头就会被驱赶走,唯一的渠道就是地下车库。 程氏百货大厦作为高端消费场所,地下车库全然不同于普通停车场。 这里灯火通明,光线柔和,地面光洁如镜,能映出豪车锃亮的倒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每个入口和主要通道都装有闭路电视摄像头,监控着往来车辆与人员,安保级别高出外界许多。 在连续几日的观察和求生欲驱使下,孟瑶瑶竟然真的在这样严密的环境里,找到了一个监控的盲区与管理的缝隙。 那是通往货运通道的一处隐蔽的拐角,堆放着一些待处理的纸箱,形成了视觉和电子眼下的一个死角。 她就靠着这微小的漏洞,凭着惊人的忍耐和运气,混了进去。 她硬撑了两天,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好,她真的等到了。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专属车位,车门打开,许雯雯走了下来。 她今日的装扮简约却难掩精致,米白色开衫加淡蓝色牛仔裤衬得气质温和,但眉眼间带着一丝寥落。 自程焕赴美后,她就不想再出来,今日是拗不过好友的再三相约才勉强出门。 司机兼保镖的女士紧随身侧,两人刚走出几步,正要步入通往商场的明亮电梯厅,旁边那堆用于装饰的盆栽绿植阴影里,猛地窜出来一个人影,直直拦在了许雯雯面前。 “啊!什么东西。” 许雯雯被吓得惊呼一声,花容失色,踉跄后退。 女保镖反应迅猛,一步挡在许雯雯身前,手臂抬起,隔开孟瑶瑶,厉声喝道:“退开!你想做什么?” 第210章 狐疑 第210章 狐疑 孟瑶瑶被女保镖凌厉的气势和那慑住了,吓得赶紧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吓唬你……” 女保镖毫不放松,目光锁定她,向前半步命令道:“退开! 保持距离,否则我立刻报警!” 她紧盯着孟瑶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同时再次质问,“说,拦下我们小姐,你想做什么?” 这时被护在身后的许雯雯也从最初的惊骇中稍稍回过神。 她隔着保镖的肩膀,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个无比狼狈的女孩,确认对方只是孤身一人,紧绷的神经不由松了一口气。 孟瑶瑶被保镖再次呵斥,心虚地往后挪了几步,勉强拉开了些距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保镖的阻挡,落在许雯雯脸上。 许雯雯妆容精致的脸庞,在车库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毫无瑕疵,那种被精心呵护的柔美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瞬间刺痛了孟瑶瑶的眼睛,强烈的嫉妒涌上心头。 但这点情绪立刻被更强大的需求压过,她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小姐……我、我不是坏人,真的不是……我只是想问小姐打听一个人。” 许雯雯看着眼前这张虽然憔悴,但依然精致秀气的脸,心中的好奇被勾了起来,她轻声问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想向我打听谁呢?” 孟瑶瑶听到这温和的问话,暗自判断这位小姐多半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激动得就想再上前一步。 “退后!” 女保镖警告瞬间打断了她的动作。 孟瑶瑶被呵斥得一颤,只得赶紧低下头,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愤不平,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换上了可怜兮兮的神情:“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他叫秦建华,哦不,现在应该叫程焕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补充道,“我是他在大陆的故友。” 听到程焕的名字从一个陌生的女子口中说出,尤其还伴随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羞涩,许雯雯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很快便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温柔的笑容:“原来是这样,不知小姐怎么称呼?你说你是阿焕的故友,那……为什么要向我打听阿焕的消息呢?” 孟瑶瑶被许雯雯问得脸色一僵,只能把之前想好的那套说辞搬出来。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许雯雯,急切道:“小姐,我叫孟瑶瑶,是从大陆黑省来的,我和程焕在大陆就认识了,他是黑省宏河县河西村人,我是他同村的妹妹。” 她脸上满是哀切,“之前他回大陆探亲,我们因为一件小事闹了脾气,他一气之下就回了港城……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为了找他、跟他道歉,我一路从大陆追来港城!” 说着,声音带上了哽咽:“可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直到那天,我在这里到你和他一起逛街,可是离得太远,人又多,我没能追上……所以,我就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到您和他……”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眼婆娑,想到这半个月来风餐露宿和抛弃同伴的种种不堪,她是真的熬不住了,所有情绪决堤而出,哭声里带着绝望:“小姐,您行行好,求求您了,可以带我去见见程焕吗?我只要见一面,求求您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模样凄惨无比。 听着孟瑶瑶的描述,许雯雯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出身富贵,却并非不谙世事,因为父亲风流,她自小便见过母亲在婚姻中隐忍的委屈,内心深处极为厌恶男女关系上的不清不楚与心机算计。 程焕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伙伴,品性如何她自有判断,她不相信他会是孟瑶瑶话里话外暗示的那种,会与同村妹妹闹出感情纠葛后一走了之的人。 许雯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在编故事,在利用楚楚可怜的外表和说辞博取同情,以达到攀附程家的目的,这种事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但孟瑶瑶能准确地说出了具体地点,不像临时编造,要么她做了极其细致的调查,要么她真的和程焕的过去有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关联? 许雯雯在心中快速思忖。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眼前这个女人继续流落在外。 她这副样子,万一哪天被哪家嗅觉灵敏的小报记者撞见,再胡编乱造些“豪门公子隐秘旧爱沦落街头”的新闻,必定会对程氏集团和程焕个人的名誉造成损害。 想到这里,许雯雯上前一步,对着身前的女保镖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保镖闻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孟瑶瑶虽然听不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心中警铃大作,微不可查地向后挪动了半步,脊背绷紧。 然而,她一个颠沛流离了许久的弱女子,如何能与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相比? 她后退的意图刚刚显现,那名女保镖已经几步疾冲便已拉近距离,在孟瑶瑶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便切在了她的颈侧。 孟瑶瑶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程氏集团办公室 “程总,许小姐在一楼,说有事想要面见您。” 程溯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许雯雯?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让她上来吧。”程溯放下钢笔,语气平静。 不多时,姚助理领着许雯雯走了进来。 “程叔叔。”许雯雯一进门便露出笑容。 “雯雯来了,坐。”程溯从办公桌后起身,指了指会客区的位置。 许雯雯也没客气,落落大方地走到沙发区,选了个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程溯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姿态舒展,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姚助理动作利落地送了两杯咖啡进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办公室门轻轻带上。 许雯雯端起咖啡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程溯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浅浅啜饮了一口,目光温和而耐心。 “程叔叔,”许雯雯抬起头,直视着程溯,“我今天来,是因为遇到了一件事情,我觉得必须立刻告诉您。” 许雯雯将在百货大楼地下车库遇到孟瑶瑶,以及对方如何哀求打听程焕下落,原原本本地向程溯叙述了一遍,她边说边小心地观察着程溯的表情。 程溯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未曾改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自程焕飞去美利坚深造,他没再关注过孟瑶瑶和刘应淮,只要不死,那两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第211章 看穿 第211章 看穿 他原本是想让女主在外头多体验几天港城底层的生活,多翻几天垃圾桶,磨一磨她的执念。 倒是没想到,这孟瑶瑶还有这等急智和运气,居然能摸到车库去碰瓷许雯雯。 百货大厦的地下车库管理森严,各个入口都有闭路电视,她能躲进去,还真是有点意思。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许雯雯这丫头,平时看着温婉得体,没想到遇事出手倒是干脆利落,心思也转得快。 许雯雯说了半天,见程溯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陆女孩,并不足以让他动容,这让她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份好奇,试探着轻声问道:“程叔叔,那个女孩,她真的是阿焕以前在大陆那边的……朋友吗?” 程溯看着许雯雯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眼中笑意深了些:“回大陆的行程,程焕都是和我,还有你霍叔叔在一起的,能认识什么大陆的女孩?” 许雯雯闻言,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是这样。看来这女孩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阿焕的消息,有备而来,想攀附罢了。这件事我也不方便再多插手,就交给程叔叔处理吧。” 程溯点了点头,温声道:“你处理得很及时,考虑得也周全。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许雯雯放下心事,又和程溯闲聊了几句程焕在美利坚的近况,便礼貌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许雯雯不久,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姚助理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身形高大的保镖,中间正是眼神惶惑的孟瑶瑶。 孟瑶瑶刚刚转醒,此刻头晕目眩,又被眼前办公室雅致的景象所震慑,紧张地攥着衣角,目光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那个男人。 只一眼,她心里便莫名地咯噔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骇然窜上脊背。 男人很英俊,看起来二十七八左右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沉稳。 他正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孟瑶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强烈的排斥,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预警。 那感觉来得突兀又强烈,让她虚弱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更白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看着这个男人,就像在冰天雪地里陡然撞见一头优雅休憩的猛兽,看似无害,却让她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和抵触。 孟瑶瑶下意识就想拔腿逃走,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会让她失去至关重要的东西。 但她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的脚步。往哪里逃?门口有保镖,这里是高楼,她插翅难飞。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惶,努力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直视程溯,质问道:“你是谁?把我……把我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是想非法拘禁我吗?” 程溯轻轻呵笑了一声,他朝守在孟瑶瑶身后的两名保镖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并再次将门严实地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缓声道:“现在没有外人了。孟小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见程焕吗?我是他舅舅。” 孟瑶瑶浑身一震,眼里充满了慌乱。 秦建华的舅舅?那个小姐,竟然真的把她带到了程焕的家人面前? 孟瑶瑶在程溯的目光注视下,感到无所遁形。她能感觉到,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精心编织的普通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穿。 或许只有抛出那惊世骇俗的真相,才有可能换取一线机会,哪怕被当成疯子。 赌一把! 孟瑶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程溯,开口道:“程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可能会觉得荒谬绝伦,甚至认为我是个疯子或者骗子,但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我……我是程焕的妻子。不是这一世…是前世。” 她仔细观察着程溯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便挑了一些美好的经历继续往下说: “前世,我和建华,那时候他还叫秦建华,是在河西村相知相恋的。那时候我们的经历都很苦,但好在互相扶持,感情非常好。政策松动后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我们本该一直幸福下去的……”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瞬间涌出。 “可是……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误会。有人挑拨离间,我又因为年轻气盛,一气之下,就带着孩子离开了家,去了国外。我那时只想着逃避,想着等他来道歉,可始终没有等到他,等我安排好工作上的一切,想回来找他重归于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回去后才知道,他……他已经不在了。” 她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无与伦比的悲痛。 “这一世,我一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他!去弥补前世对他的亏欠,去挽回所有的错误!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里充满了无助,“可我没想到,这一世的事情和前世不一样了……您出现了,您收养了他,他去了港城,变成了程焕,根本不认识我……我没办法,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我只想见他一面,让他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的心意……”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不等程溯质疑,又急忙补充道:“我知道这很难让您相信。但我可以证明!我知道一些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比如,明年大陆那边会正式和美利坚建交!还有,再过几年,大陆会推行一种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政策,分田到户!” 她说了几件自己记忆中未来比较重要的事件,紧张地看着程溯,等待着他的审判。 程溯静静听完孟瑶瑶声泪俱下坦白,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轻轻鼓了鼓掌。 “很精彩的故事,孟小姐。充满了遗憾、深情,以及命运弄人的转折。” “可是,既然如你所说,这一世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有了全新的生活和未来,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地要找到他呢?” 孟瑶瑶急切道:“我只是想要弥补他。” 程溯讥讽地看着她:“弥补他,你能弥补他什么呢?你又凭什么笃定,这一世的程焕,一定会需要你这份弥补? 第212章 真心 第212章 真心 孟瑶瑶被程溯的问题堵住,一时语塞。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她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孟瑶瑶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我可以用我这一辈子来补偿他!可以给他我这颗完整的心,毫无保留地爱他,只看着他一个人!我还可以……” 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虚,最终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这辈子的程焕,拥有上辈子秦建华没有的一切。 她抬头看向程溯,对方脸上的平静,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老天爷简直是在捉弄她! 上辈子,她因为忍受不了清贫,因为渴望更好的物质生活,在秦建华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开,投向了能提供这一切的怀抱。那时候,她甚至在心里责怪过秦建华的没出息。 可这辈子呢?秦建华变成了程焕,他拥有了她上辈子梦寐以求的一切物质基础和锦绣前程,站在了她曾经向往的世界顶端。 而她呢?她却成了那个在泥泞里挣扎缘的偷渡客,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程溯看着面前哑然的梦瑶瑶,冷然道: “毫无保留的爱他?你所谓的爱,是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一走了之,在他死后回来假惺惺的追忆,还是在他终于摆脱泥潭、展翅高飞时,又想来拖他后腿?” 孟瑶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我不是……我只是……” “孟小姐,你前世最后的时光,一定过得很不如意吧?” 孟瑶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程溯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如果你真的过得好,怎么会对那个被你抛弃的人念念不忘。” 孟瑶瑶脸色因程溯直白的话语白了又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破旧的衣角。 程溯看着她,继续道:“你说你当年真的爱秦建华这个人,一个被你深爱着的男人,为何最后会郁郁而终?或许你们之间确实有过一些短暂的温暖,但我猜,秦建华而言,痛苦的回忆恐怕远超那些美好。” 孟瑶瑶如遭雷击,她最隐秘的真相,竟被这个男人如此赤裸裸地揭穿。 “一个人想过得好,这本无可厚非。”程溯的声音冷冽,一字一句道,“但你错在,利用完别人的情谊,转身离开后,还要带走他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你剥夺的是他对未来的全部念想。” “不……不是那样的……”孟瑶瑶仓皇摇头,泪水决堤,“我后来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的后悔能抵消他一个人在绝望中慢慢腐烂的痛苦吗?” 孟瑶瑶的呼吸骤然屏住,宛如被人扼住了喉咙。 “你明明伤害了他,如今却又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后悔之类的言辞。孟小姐,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他盯着孟瑶瑶道,“现在的程焕有大好的前程,有无数的可能!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你那套虚伪的深情来污染他的人生?” 孟瑶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眼眶通红的看着程溯,“程先生不要妄自揣测我和建华之间感情,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身边围绕的尽是阿谀奉承之辈,又怎么会懂得平凡人之间真心的可贵?你根本不曾经历过我们相濡以沫的岁月,凭什么用你的推测来否定我的一切?” 程溯目光如炬:“你若真对他有一分真心,那么这一世,看到他脱离了苦海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为他高兴,是默默祝福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一无所有才想起他,然后拿着一颗所谓的真心,跑来硬要塞给他。” 程溯顿了顿,道:“恕我直言。你的真心,在程焕这里,一文不值。” 孟瑶瑶猩红的眼睛看着程溯,声音嘶哑尖锐:“那你呢?你凭什么替他做主?你不过是个半路来的舅舅!你了解我和他之间经历过什么吗?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那些苦中作乐的时光,你根本不懂!就算我做过错事,可那是上辈子了!这辈子我有机会改正,我凭什么不能争取?” 她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你说我自私?好,我承认我自私!可这世上谁人不自私?你把他从大陆接来,把他培养成现在这样,难道就毫无所图吗?” 程溯听着孟瑶瑶的质问,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放松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用所谓真心作为武器来对抗他的女孩。 “我凭什么替他做主?”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孟小姐,你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 他目光锐利地锁定孟瑶瑶的眼睛:“你凭什么认为,我一手抚养长大的程焕,会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偷渡客,来对抗我这个舅舅?” “你确定,”他缓缓地问,声音里带着笃定,“在程氏集团和你之间,他会选择你吗?” 孟瑶瑶的愤怒,瞬间滞住了。她张着嘴,所有的气势,迅速收了下去。 程氏集团和她。 她来港城这些日子,即使挣扎在生存边缘,也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程氏是实实在在掌控着港城经济命脉的庞大商业帝国,百货大楼、码头、地产、航运……无处不在。 孟瑶瑶心中强撑起来的希望,在程溯的现实逻辑面前,瞬间破碎了。 她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 前世的经历,让她比谁都更清楚现实二字的重量,在程溯所代表的锦绣前程面前,任何的感情筹码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扪心自问,换作任何人,都绝无可能放弃这一切,去选择一个来历不明的前世旧人。 如果是前世那个将她视作唯一温暖和救赎的秦建华,她或许还有几分把握,能用眼泪让他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可是她对程焕而言,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没有共同的回忆可以唤醒,没有深厚的情谊可以依仗,甚至连一个能打动他的故事都编不出来。 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她就必输无疑。 眼前这个人甚至不需要动用太多手段,只需要让程焕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就足以让程焕敬而远之,甚至心生厌烦。 认清这一点后,一股无力感包裹了她。 先前的愤怒、羞耻、算计,都在实力差距碾压下,化为了灰烬。 孟瑶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喧嚣。 半晌,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已没有泪痕,缓缓开口道:“程先生,您不觉得……这样的选择,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程溯闻言,又笑了。 “公平?”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无波,“孟小姐,你对前世的秦建华,有过公平可言吗?” 第213章 送走 第213章 送走 孟瑶瑶下意识地脱口反驳,声音有些尖利:“我从来爱的都只有他一个人,这还不够吗?” 程溯闭了闭眼,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不愿再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情感纠葛辩驳之中。 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我对你们之间情情爱爱,没有兴趣,也不想再听。”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自己回大陆,我会安排合法的途径送你回去。从此以后,忘记程焕,忘记港城,回到你原本的生活轨迹上去。” 接着,他语气骤然转冷:“第二,我“请”你回大陆。方式可能就不那么体面了,保证你同样会回到原籍,但过程和之后的日子,恐怕会让你印象深刻。” 他给出了最后通牒:“选吧。我的耐心有限。” 程溯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压迫感,让孟瑶瑶本能地感到畏惧。 但见程焕这个念头,早已在漫长煎熬的追寻中,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让她就这样放弃,绝无可能。 孟瑶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没见到程焕之前,我……我两个都不选。” 程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淡语气说道:“程焕不在港城。他去国外留学了,短期不会回来。” “什么?”孟瑶瑶惊得一个踉跄,不能置信地看着程溯,嘴唇哆嗦着,“你……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不想让我见到程焕,所以编了这么一个谎言,想让我知难而退!”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理智告诉她,程溯这样的上位者,是不屑于对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撒这种谎的。 可她不愿意相信! 她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摸到了程焕的世界的边缘,却被告知他根本不在?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这让她如何甘心? 程溯看着她脸上逐渐蔓延的绝望,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信不信由你。”他语气淡漠,重新将目光投向手边的文件,“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港城,过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我也不会拦着。” 他顿了顿,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瞥了她一下,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却让孟瑶瑶脊背发凉。 “好心提醒你一句。一个年轻女孩子,无亲无故,没有合法身份,流落在港城最底层,还有几分颜色……若是运气不好,被某些社团的人盯上,抓了去,” 他微微一顿,“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尖沙咀码头附近,每个月失踪几个人,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放下笔,最后看了她一眼:“幸运之神,不会每次都眷顾你。” 这番话,兜头浇在孟瑶瑶发热的头脑和不甘的心上,先前被执念支撑而暂时忽略的恐惧,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溃堤。 她不再强作镇定,不甘和委屈淹没了她,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情绪崩溃的嚎啕。 “程先生……求求您……求您帮帮我……” 她声音嘶哑破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仰着头,泪流满面地望着程溯,姿态卑微到了极点,“我费尽了千辛万苦,真的只是想要见程焕一面而已啊!” “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他,追回前世的建华!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连一面都不让我见?”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没有见到他,我怎么能甘心?怎么能死心?就算他不认我,就算他拒绝我、讨厌我……我也认了!我只想亲口听他说!听他亲口告诉我,让我死心!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生的!” 她瘫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反复哭诉着:“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我可以做任何事,只求您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折磨我,给了我重生的希望,又这样对我……” 程溯听着孟瑶瑶撕心裂肺的哭诉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烈的反感涌上心头。 他先前那些话,看来这孟瑶瑶是一个字都没真正听进去,完全活在自己的逻辑里,拒绝接受任何与她执念相悖的现实。 跟一个拒绝清醒的人再多费唇舌,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不再看地上哭得狼狈不堪的孟瑶瑶,直接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声音冷淡:“进来。” 办公室厚重的门立刻被无声地推开,四名身形高大的保镖迅速鱼贯而入。 他们在程溯办公桌前不远处停下,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为首的一人沉声道:“家主。” 孟瑶瑶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这几个男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程溯从座位上站起身,睨了一眼地上姿态难看的孟瑶瑶。 “让她闭嘴。”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带下去。找人今晚就把她送回大陆,处理干净点,确保她安安稳稳回到河西村。” “是,家主。”保镖头领干脆利落地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抓孟瑶瑶的胳膊。 “不!不要!程先生!求您!我不走!我不要走!别碰我!”孟瑶瑶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四肢胡乱挥舞挣扎,涕泪横流,状若疯狂。 其中一名保镖眼神微冷,动作快如闪电,一记精准手刀再次落在她的颈侧。 尖叫和哭嚎声瞬间中断。 孟瑶瑶眼睛一翻,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被保镖稳稳架住。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保镖们行动时衣料的轻微摩擦声。 两名保镖毫不费力地将昏迷的孟瑶瑶架起,迅速带离了办公室。另一名保镖向程溯再次微一躬身,然后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终于彻底清静了。 程溯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觉方才被魔音穿脑般的哭喊和尖叫震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第214章 仪式 第214章 仪式 处理完孟瑶瑶的事情后,程溯并未食言。就在程焕即将正式入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前夕,他安排好集团事务,便搭乘飞机跨越太平洋,专程来参加他的大学入学仪式。 程焕已经提前一段时间抵达了费城,进行一些入学前的准备和适应。 对于这个国度,他并不算陌生。 早在中学时期,舅舅就曾因工作原因,顺道带着他来美利坚进行过游历和访校,港城的学校也组织过多次赴外游学团。 因此,面对全新的大学环境,他虽有兴奋与期待,却并无太多文化冲击和不适应的忐忑。 程溯早在确定程焕被宾大录取后,他便已吩咐人着手安排。 他没有选择学校附近那些千篇一律的学生公寓,而是在离宾大仅20分钟车程,环境优美宁静的bryn mawr地区,购置了一处独栋别墅。 这里治安良好,社区成熟,既保证了程焕的生活品质和隐私安全,往返学校也相当便利。 此时,程焕正在这栋新居的餐厅里用午餐。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是特意从港城带来的家厨按照程焕一贯的口味烹制,清蒸鱼鲜嫩,白灼菜心翠绿,还有一盅温补的炖汤,熟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稍稍缓解了独在异乡的些微陌生感。 程焕拿着筷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入学仪式就在明天,虽然舅舅说过会来,但他也知道集团事务繁忙,尤其听说近期有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正思绪飘忽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程焕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房子门口。 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门口值守的保镖并未请示他或者管家,而是直接上前恭敬地打开了院门。 程焕的心脏瞬间雀跃起来,不假思索地扔下筷子,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也顾不得什么餐桌礼仪,转身就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跑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成了小跑。 佣人拉开厚重的大门,午后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 而比阳光更让他眼眶微热的,是那个正从车后座沉稳迈步下来的熟悉身影,不是舅舅又是谁? “舅舅!”程焕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笑容瞬间点亮了他的脸庞,他几步并作一步跨下门前台阶,迎了上去。 程溯抬头便看到了飞奔而来的程焕。 看着程焕眼中欢喜和放松的神情,脸上严肃的线条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嗯,路上有点耽搁,没来晚吧?”他打量着程焕,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在这里还习惯吗?” 程焕用力点头,只觉得心头被一股暖流填得满满的,“都很好!舅舅您能来,真好!” 他欢天喜地地将程溯迎进屋内。 早已接到通知的管家约翰是一位沉稳干练的中年男士,他领着屋内十几名训练有素的佣人,在门厅处整齐站好,见到程溯进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先生,欢迎您。” 程溯略一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简洁雅致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并未过多寒暄,在程焕的陪伴下,先去了餐厅。 虽然已在飞机上用过膳,但他还是坐下来,陪着胃口大开的程焕简单用了些午餐,期间询问了些抵达后的琐事,语气平和,如同寻常家人的关切。 饭后,程溯脸上带了些长途飞行的倦色,程焕见状,坚持让他去楼上特意为他预留的主卧休息。 “舅舅,您快去睡会儿,倒倒时差。我这里什么都好,您放心。” 程焕的语气里带着体贴。 程溯心中欣慰,便也不再推辞,由管家引着上了楼。 次日,便是新生入学仪式。 程焕起得很早,在宽敞明亮的衣帽间里仔细打理自己。 换了几套,最终选择了一身款式低调的藏青色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和深色条纹领带,发型也收拾的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 这一身打扮中规中矩,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是大多数新生入学的首选装扮。 当他下楼时,程溯也已经准备好。 他穿了一黑色风衣,更为低调内敛,却因卓越的剪裁和面料而显得气度不凡。 两人站在客厅里,甥舅二人皆是身姿挺拔,气质出众,画面意外地和谐。 约翰早已等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皮质文件夹,里面整齐收纳着程焕今天需要携带的所有入学材料、身份文件以及仪式流程单。 他上前一步,将文件夹郑重地递给程焕:“少爷,都准备好了。” “谢谢你,约翰。”程焕接过,对管家点头致谢。 没有过多的言语,二人一同朝门外走去。 晨光洒在绿草如茵的前院,黑色的轿车已经无声地停在门前等候。 司机拉开车门,程溯率先弯腰入内,程焕紧随其后,保镖们纷纷上了先导车。 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几人下车便看到了这座学院大门。 宾夕法尼亚大学坐落于费城西部,校园古朴而富有学术气息,程焕就读的沃顿商学院更是闻名遐迩。 程溯的车子抵达时,校门口及附近区域已经颇为热闹。 各种车辆停靠,来自不同地方的新生们在家人的陪伴下,带着兴奋与憧憬步入校园。 程溯目光扫过,亚洲面孔不多见,这让他身旁的程焕更显特别,但也意味着程焕需要更主动地融入这个多元却潜藏微妙隔阂的环境。 仪式在校园内著名的大院前富兰克林雕像附近举行。 他们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寻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程溯能感觉到身边程焕虽然表面镇定,但身姿比往常略微紧绷了些。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焕的肩膀:“别紧张,就当是参加一个聚会。能站在这里,你已经足够优秀。” 程焕侧头看了看舅舅,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时间一到,他便随着引导,走向新生集合处,融入了那片洋溢着青春与希望的年轻面孔中。 仪式过程带着美利坚大学特有的中世纪遗风。 首先是由高年级学生代表,手持象征知识与权柄的纺锤形木制权杖领头,神情庄重地步入场地,后面跟着按序列队的新生们。 接着是教务长致欢迎辞,热情且富有感染力,展望未来也提出期望。 然后是学院的院长上台,宣布学校的核心守则与学术诚信要求,语气严肃。 最后,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校友,摇响了一枚声音清越的铜铃。 铃声回荡中,所有新生在引导下,集体将一枚代表宾大标志性的红蓝双色校徽,郑重地佩戴在自己胸前。 第215章 四年 第215章 四年 那一刻,无论是何种族裔、来自何方,他们都拥有了一个共同的新身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学生。 程溯一直站在家长观礼区,目光始终追随着程焕的身影。 他看到程焕在一群白人学生中,神情专注,无论是聆听致辞还是佩戴校徽,动作都从容得体,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度比周围一些兴奋过头或略显拘谨的学生更为突出。 阳光掠过他年轻的脸庞,胸前的红蓝校徽微微反光。 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感慨,悄然在程溯心底蔓延。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涌动,随即微微一怔,看来自己果然是老了,看着程焕,竟也品出了几分老父亲心态。 仪式走完,大约用了一个小时。 上午的大学整体入学仪式结束后,下午则是沃顿商学院为新生专门举行的欢迎活动。 地点就在沃顿的教学楼内,氛围相比上午的宏大传统,更侧重于学院内部的认同与学术生涯的开启。 程溯陪着程焕一同前往。 活动流程相对简洁。 商学院院长简短致辞,对新生加入沃顿大家庭表示欢迎,随后进行了点名和初步的分班信息告知。 接着,学院向每一位新生发放了一份特殊的“股票证书”空白副本。 这并非真正的股票,而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寓意着新生们的“投资组合”从踏入沃顿的这一刻起,就正式开始构建了,他们未来需要学习如何管理风险、创造价值。 程焕接过那份印制精良的空白证书时,神情认真。 随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发表了演讲。 他没有谈论深奥的理论,而是分享了自己对商业本质、伦理责任以及沃顿人应有的全球视野的理解,话语间充满智慧与激励,引得在场新生们频频颔首,掌声不断。 最后是集体合影,程焕与其他新生一起,站在印有沃顿标志的背景板前,留下了在商学院的第一张正式影像。 程溯在不远处看着,示意保镖用随身的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刻。 活动结束后,时间尚早,阳光温暖。 程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程焕说:“走,逛逛你的新校园。” 程焕自然乐意之至,两人漫步在宾大历史悠久的校园里,从富兰克林雕像到藏书丰富的图书馆,从商学院大楼到宁静的草坪和小径。 程溯偶尔会问及程焕对对未来的初步想法,也会分享一些自己早年求学的趣事和感悟,程焕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他知道舅舅的时间宝贵。 程溯的行程安排得很紧,他在费城只停留了两天。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程焕见了在费城金融界有影响力的几位合作伙伴,算是为程焕拓展一些人脉基础,也让他对未来的发展方向有更直观的感受。 离别的时候终究到来。 程焕看着舅舅坐进车里,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但他没有将不舍表现得过于外露,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紧紧追随着车子。 -----------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四年。 这四年里,程焕的成长轨迹稳定,每年的寒暑假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搭乘飞机返回港城。 与以往热衷与同龄好友聚会游玩不同,他像是突然开了窍,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程氏集团的事务中。 节假日,程氏总部大楼里常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跟在程溯身边,专注地吸收着集团的运作精髓。 程溯也因集团扩张事宜,飞过两次美利坚视察业务,顺道看程焕在异国他乡的生活和学习状态。 看到那个曾经瘦小倔强的男主,已经成长为在常春藤名校里游刃有余的青年才俊,程溯心下欣慰。 四年打磨,璞玉渐成器。 这日,一架银灰色的湾流飞机平稳降落港城,舷梯放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程焕踏上了久违的港城土地,四年的海外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一头利落的短发,比离开时更沉稳的面部轮廓,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简约利落,与数年前带着学生气的青年相比,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和成熟的意味。 他没有多做停留,熟门熟路地走向停机坪一侧早已等候的黑色宾利,车门被司机恭敬拉开,程焕弯腰坐进后座。 “去中环,找舅舅。”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淡淡沙哑。 “是,少爷。”司机应声,车子平稳滑出。 与此同时,中环程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宽大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各分公司负责人,气氛严肃。 投影幕布上闪烁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财务总监正详细汇报着上一季度集团几项核心业务的盈利情况。 程溯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幕布上,他看起来与四年前变化不大,只是眉宇间经年累月沉淀的威严,愈发深邃。 楼下,那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程氏大厦门口。 一楼大厅八位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前台,站在弧形接待台后。 程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径直走向高层专用电梯区时,八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吸引过去,齐齐愣了一下。 为首的前台小组长赵译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立刻转为惊喜与恭谨,连忙快步上前,微微欠身:“少爷!欢迎您回来!” 程焕脚步略缓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舅舅在吧?” “在的在的!”赵组长连忙应道,下意识地就要引着他往已经打开的电梯走,一边说,“程董正在开会。我帮您……” 一位年轻的前台小姐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了接待台上的内部电话,看样子是要立刻通知顶层的助理办公室。 程焕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眉梢轻轻一挑,对着那位正要拨号的前台小姐,抬起了右手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同时眨了眨眼。 那前台小姐手指刚按下一个数字,见状一愣,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程焕,又看了看赵组长。 赵组长也看到了程焕的动作,立刻明白了少爷的意思,她迅速朝那位前台小姐微微摇了摇头。 那位前台小姐反应机敏,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原因,但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电话听筒,对着程焕的方向顺从地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起礼貌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焕见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对赵组长和那位前台小姐都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踏入了电梯。 第216章 出来 第216章 出来 程焕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顶层,得知程溯正在会议室主持重要会议,他便没有前去打扰,而是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了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待着,随手翻阅着手边最新的财经杂志,姿态放松。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程溯带着一丝疲惫走了进来,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向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座椅,并未留意到被屏风巧妙隔开的会客区。 他放松身体,有些慵懒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借着这片刻的安静驱散长时间集中精神带来的倦意,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送风声。 就在这时,程焕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 他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慢慢地朝着闭目养神的程溯靠近。 然而,程溯多年身处高位的警觉早已刻入骨髓。 即使在放松状态下,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异常敏锐,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是让他瞬间察觉。 他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电,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正准备凑近吓舅舅一跳的程焕,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骤然睁开的的眼睛,自己反倒被惊得脚步一顿,脸上狡黠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哭笑不得的讶然。 “舅舅……你也太警觉了吧?”他无奈地抱怨道,“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程溯也确实愣了一下。 程焕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 一瞬间的诧异过后,看到程焕那副懊恼表情,程溯心中因被打断休息而起的些微波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他保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好气地瞪了程焕一眼:“我看你是想给我个惊吓吧?臭小子,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鬼鬼祟祟的。” 程焕忙笑着解释道:“哪有鬼鬼祟祟?我可是一下飞机就直接来公司找您了,连家都没顾上回呢!” 程溯闻言也不再休息,坐直了身体,顺势问道:“这次回来,学业都彻底结束了?论文答辩什么的都顺利?” 最近半年集团事务愈发繁忙,加上知道程焕一向自律省心,他很少像前几年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学业了。 程焕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挺了挺背,脸上带着点小骄傲:“舅舅,我不止毕业了,还提前一个学期修完了学分,拿到了金融学和经济学双学位!我们教授还给我写了推荐信呢!” 那表情,就差直接写上快夸我三个大字了。 程溯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的外甥,一时间有点不忍直视。 约翰在工作汇报的邮件中经常夸他沉稳,他怎么感觉这孩子去外面读了几年书,跳脱的性子一点没变? 程溯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笑意:“嗯,厉害。没给舅舅丢脸。” 他放下手,看着程焕瞬间更亮的眼睛,想了想说:“晚上舅舅请你吃大餐,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也奖励你学有所成。” 程焕立刻响应,脑筋转得飞快,“那我们去荣记吧?前两天和雯雯通电话,她说中环新开了家荣记,做烧鹅很拿手,味道特别正,离公司也近!” 程溯对具体去哪吃无所谓,点点头:“行,我让姚助理订个位置。” 说着,他按下内线电话吩咐了几句。 黑省,宏河县境内,平阳湖农场。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阳光有些刺眼,秦建民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劳动布衣裤,脚下是一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衣衫破烂,却掩不住他高大健硕的身形。 近五年劳改生涯的非人劳作,非但没有拖垮他的身体,反而将他原本就结实的骨架打磨得更加魁梧有力,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肌肉线条在破旧的衣物下偾张隆起。 他眉眼依旧浓烈,依稀能看出与程焕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却与记忆中河西村那个混不吝的秦建民判若两人。 曾经的蛮横被更阴翳的东西取代,眼神锐利如刀,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有戒备和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狠厉。 和他一同走出这道门的,还有四个年纪相仿的男人,高矮胖瘦不一,眼里都带着劳改场所浸泡过的警惕。 他们两手空空,沉默地站在秦建民身后半步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小小阵列。 这几个人都是在农场里和秦建民分在一个队,几年间一起干活、一起挨罚、也在特殊时刻互相照应过的,秦建民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成了他们这几个人里隐隐的头儿。 其中一个身形瘦削名叫徐大壮的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民哥,出来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农场外荒凉的土路,带着对未知自由的茫然。 秦建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刚刚对他关闭的农场大门,以及门后那片他耗费了他青春、汗水、屈辱的土地,眼中映不出丝毫波澜。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各回各家,看看爹娘老子还在不在,吃几顿安生饭,睡几个囫囵觉。”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身后四人,那眼神让徐大壮等人都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背。 “休整好了,”秦建民继续说,“三天后,去河西村找我。” 几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告别,便各自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迈开步子。 通往各村的路多是土路,坑洼不平,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日头偏西,身上那点刚出农场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正觉得口干舌燥时,身后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响,秦建民连忙停下招手。 开车的师傅见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停下了。 “去哪儿?”老师傅嗓门大,十分直爽。 秦建民上前一步,报了方向。老师傅打量了他几眼,末了还是挥挥手:“上来吧,捎你一段!这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谢了,大叔。”秦建民道了声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拖拉机后斗,拖拉机重新“突突”起来,颠簸得厉害,一路上老师傅也没多问,只闷头开车,偶尔骂两句破路。 路途终究太远,即使有拖拉机帮忙,等秦建民远远望见河西村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轮廓时,天色已经擦黑,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边褪去,村子里升起了稀稀拉拉的炊烟。 村口和路上还有些吃完晚饭在外面扯闲篇的村民。 经过村口,秦建民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孟家小屋上,深深地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第217章 烧鹅 第217章 烧鹅 暮色中,有人影晃动,起初没人留意这个高大的陌生人。 直到秦建民走近,有人不经意瞥见了他的脸。 “诶?那……那是不是……” 一个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槛上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疑惑地嘟囔。 旁边的人顺着他视线看去,待看清秦建民的模样,尤其是那双在暮色中更显阴沉的眉眼时,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了。 “妈呀……秦刚家老二?秦建民?他……他回来了?” 一时间各种目光瞬间聚焦在秦建民身上,但没有人上前打招呼,短暂的惊愕过后,距离近的几个村民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走,脚步匆忙,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稍远一点的,也赶紧别开视线,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避之唯恐。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过来一些,秦建民听得不甚分明,对这些反应早在预料之中,懒得多给一个眼神。 他径自朝着村子深处的方向走去。 秦刚家堂屋里亮着灯,一家正围坐在桌旁吃晚饭。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玉米碴子粥,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盘难得的炒鸡蛋,黄澄澄的,在这桌饭菜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些年,秦刚家可谓是霉运连连。 先是秦建民因为伤人案判了五年,让秦家在村里沦为笑柄,抬不起头。 紧接着没两年,秦建兵也不安生,跟邻村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勾搭上,还被人家原婆家的人堵在了炕上,闹得沸沸扬扬。 原配儿媳妇直接离了婚回了娘家,秦建兵没办法,只能把那寡妇胡小莲领进了门。 本以为好歹算续上了香火,没想到这胡小莲进门两年多了,肚子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干活还偷懒耍滑,嘴皮子倒是厉害,经常跟吴柳针尖对麦芒。 饭桌上气氛不太好,吴柳看着胡小莲那懒洋洋的样儿就一肚子火,胡小莲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大块鸡蛋。 吴柳心里的火一下就起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骂咧咧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不下蛋的母鸡倒挺会挑食!家里啥光景了,炒点鸡蛋是给你爹补身子的,你倒好,专拣好的往自己碗里扒拉!” 胡小莲翻了个白眼,全当没听见,不但没放下,反而故意把那一大筷子鸡蛋全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得啧啧有声,还含糊地顶了一句:“爹身子不好,我也身子虚着呢,补补怎么了?” “你!”吴柳气得直哆嗦,指着胡小莲,眼看就要爆发更激烈的争吵。 秦刚皱着眉头一脸愁苦麻木,对这种争吵已经习以为常,秦建兵闷头喝粥,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院子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秦刚下意识地放下粥碗望过去,待看清来人的轮廓和熟悉的眉眼时,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秦建兵也抬起了头,看向门口,先是疑惑,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正要对胡小莲破口大骂的吴柳,被丈夫和大儿子的反应弄得一愣,压着怒气顺着他们的目光扭头看向门口。 灯光照亮了秦建民的脸。 “建……建民?”吴柳失声叫道,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下一秒,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踉跄着扑向门口,一把抓住了秦建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建民!我的儿啊!真是你?你回来了?咋这就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她一边问,一边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粗糙的手掌胡乱摸着儿子的脸和胳膊,确认这不是做梦。 村口的孟家父女对坐在旧木桌旁,桌上摆着的晚饭简单到寒酸。 原本隔壁史家,前两年平反,欢天喜地地迁回原籍去了,如今村口这几间破屋只剩下孟家父女。 孟钧默默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点咸菜,额间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许多,鬓角也已斑白。 孟瑶瑶小口地喝着粥,此时还不知道秦建民回来的消息,心里满是对眼前看不到尽头的清苦生活感到深深的厌烦。 粗糙的食物、洗得发硬的衣服、村里人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秦刚一家时不时的刁难,这一切都让她难以忍受。 她不止一次后悔,当年为什么那么心急,为什么不能等到爸爸的平反手续彻底走完,户籍安安稳稳迁回城里再作打算。 偏偏被那股重生后急于抓住秦建华的执念冲昏了头脑,只趁着行动限制稍有放松的空档,就迫不及待地拿着大队开的介绍信,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去找刘应淮,走上了偷渡那条险路。 当年孟瑶瑶走后,孟钧也不敢擅自离开,生怕女儿回来找不到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在河西村,户籍迁移手续因此耽搁。 他这一留,成了秦家最好的出气筒。 儿子坐牢的憋闷,全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到孟钧身上,指桑骂槐、找茬生事都是家常便饭,大队长说了几次都没用。 孟钧为了等女儿,只能忍气吞声。 好不容易女儿回来了!居然是偷渡失败,被港城那边直接遣返的,还因为涉及偷渡,被公安教育了好几次,虽然没有严惩,但也被限制了户籍迁移,明确告知禁止他们一家返回原籍。 这消息对父女二人如同晴天霹雳。 孟瑶瑶的行为,几乎断送了孟钧所有的希望。 可他看着女儿回来后失魂落魄的样子,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 荣记包间内,红木圆桌上精致的青花瓷盘错落有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中那两只色泽红润油亮的深井烧鹅。 程溯夹了两筷子烧鹅,又用了些蔬菜和鱼汤,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手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细瓷茶杯,目光落在对面的程焕身上,带着几分好笑。 程焕完全沉浸在地道港式烧鹅带来的味觉狂欢中,他将一块连皮带肉的烧鹅蘸满酸梅酱,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咀嚼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咽下后,立刻又瞄准下一块。 “嗯!果然和雯雯说的一样,太地道了!” 他抽空赞叹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满足,“舅舅您不知道,这些年虽然家里厨师偶尔也做烧鹅,但那味道总感觉差了几分火候,就不是这个味儿!” 他一边说,手上动作不停,转眼间自己面前已经堆起了几根光溜溜的鹅骨。 程溯看着他那疯狂消灭烧鹅的架势,摇了摇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程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只能用力点头表示赞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叹道:“有时候晚上休息晚了,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烤鸭烧鹅的油皮和酸梅酱的味儿……” 说着,又夹起一块,这次还特意多蘸了点酱。 第218章 慈善 第218章 慈善 程焕的胃被两只烧鹅填得心满意足,甥舅二人坐着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回到了宅邸。 别墅里灯火通明,早已接到消息的管家领着佣人们候在门前,又是一番欢迎。 程焕洗去一身疲惫,在自己的房间里,嗅着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头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难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程溯则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到点起床后去户外跑了大半个小时,回来后用了份简单的早餐。 他今天并未去公司,晚上有一场慈善晚宴需要他亲自出席,用完早餐后便信步走进了书房,准备享受这一日清闲。 程焕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他慢悠悠地洗漱,下楼用了早午餐。 填饱肚子后,他精神十足,晃悠到了程溯的书房门口,探头探脑。 “舅舅,我进来啦?”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框。 程溯从一本书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程焕也不在意,熟门熟路地走进书房,目光扫过高大的红木书架,最终抽出一本英文原版商业传记,窝进了窗边的沙发里,翻看起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程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半个小时后,书房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程溯应了一声,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阿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程焕的电话,低声道:“少爷,霍少,黄少还有许小姐连续打来电话找您。” 程焕接过电话,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对着舅舅眨了眨眼,便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还细心地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重新恢复了宁静。 程溯又看了一会儿书,处理了几份文件,直到下午阳光西斜,他才起身活动了一下。 走出书房,别墅里安安静静,已经不见程焕的身影。 遇到正在指挥佣人打理鲜花的小钟管家,程溯随口问了一句。 小钟管家恭敬地回道:“先生,少爷接了电话后不久就出门了。听说是黄少在新天地那边组了个局,专门为少爷留学归来接风洗尘。” 程溯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夜色降临,太平山下一片璀璨。 程溯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他换上一身简单的浅咖色晚宴西装,搭配同色系领带,没有过多的装饰,显得十分干净清爽,姚助理早已候在车前,见程溯出来,立刻为他拉开车门。 慈善晚宴设在文思酒店的顶层全景宴会厅。 这里不仅装潢极致奢华,更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港城夜景闻名,是地位与财富的象征。 程溯抵达时,宴会厅内已是名流云集,舒缓的现场乐队演奏着优雅的乐曲,衣香鬓影间,低声的寒暄与轻笑不绝于耳。 程溯神色自若地步入大厅,姚助理落后半步。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不远处,霍含玉正与许家熹,以及新港督爱德华爵士和两位殖民政府高官站在一起交谈。 霍含玉正微微颔首倾听港督说话,许家熹端着酒杯在一旁点头附和。 程溯踏入他们视线范围的瞬间,正在倾听港督说话的霍含玉目光微动,第一个注意到了他。 他面上露出的微笑,对交谈的几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爱德华和许家熹等人也随之转头望来。 下一刻,这几位在场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便停下了先前的交流, “程生,大驾光临。” 爱德华爵士笑容满面地率先伸出手,“在您家的地方举办盛会,增色不少。” “港督阁下过誉,阁下与各位贵宾莅临,才是文思酒店的荣幸。” 程溯与爱德华握手,又向许家熹、霍含玉和两位官员颔首致意。 一番寒暄过后,港督爱德华与两位官员被其他人迎走叙话,许家熹也见到了生意伙伴,暂时离开。 落地窗前,程溯与霍含玉并肩而立,霍含玉望着爱德华和几个殖民政府的官员背影道:“今年这光景,你也看到了,殖民政府那边的日子,没以前那么舒坦了。” 程溯微微颔首,眼神深处掠过锐利的光。 近期,内地与日落国关于港城前途的谈判消息频频见报,内地高层领导人态度鲜明的回应,不仅在国际社会激起千层浪,更直接撼动了港城的神经。 恒生指数应声大幅跳水,多年来的经济高速增长黄金期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市场上弥漫着些微恐紧张的情绪。 殖民政府方面已然在诸多政策调整、资产处置和人事安排中悄然显露端倪。 这种背景下,往日那些热衷于与殖民政府紧密合作的部分英资或亲英财团,开始显得有些失措,而本土华商,则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程溯幽幽道:“是啊,风向变了,海水也跟着变,以往的一些玩法,恐怕要行不通了。” 霍含玉侧目看他,带着探究:“你似乎早有准备?” 他是了解程溯的,好友的眼光和布局,向来比常人看得更远几步。 程溯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北方:“树大根深,总不能只向着一边伸展枝叶。内地市场广阔,政策彻底开放了。未来最大的机遇在哪里,不言而喻。” 霍含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还得结伴往北边多跑几趟才行。有些事,坐在港城听汇报,终究隔了一层。” 程溯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霍含玉侧过身,语气也随意了许多:“不说这个了,我听明哲提了一嘴,说阿焕回来了?” 程溯点了点头:“嗯,昨天下午到的。” 霍含玉目光扫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略带疑惑地转向程溯:“说起来,今天这场合,来的小辈似乎比往年少了许多?我记得以往这种宴会,各家带子弟来的可不少。” 程溯闻言,也跟着他的视线环顾了一圈,无奈道:“这还用猜?肯定是那帮小的私下通了气,把能拉去的都拉走了。你瞧,相熟的几家是不是都没见着?估计也在了。” “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聚吧,”霍含玉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浩瀚的夜景,语气悠长,“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想着法子避开长辈的饭局,自己找乐子?” 接下来的拍卖环节,姚助理代表他,竞拍了几件古董瓷器和一幅名家书画,他和霍含玉则被郑世昌拉去寒暄去了。 晚宴结束时,已过晚上九点。 婉拒了后续的酒会邀约,程溯乘车返回太平山顶的宅邸。 程溯踏入客厅,朝楼梯方向望了一眼,通常这个时间,若程焕在家,多少会有些动静。 一直候在一旁的小钟管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先生,您回来了,少爷尚未回来。” 程溯脚步微顿,微微蹙眉:“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钟管家站在他侧后方,恭敬答道:“约莫一小时前,我打过电话给保镖,他说少爷和几位朋友转场去了浅水湾那边一位朋友家的别墅,聚会还在继续。他们预估大概十点左右会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保镖说少爷一切安好,只是朋友相聚,兴致颇高。” 第219章 换新 第219章 换新 次日,清晨的阳光洒在客厅的沙发上,程溯已经用完早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阅着财经晨报。 楼梯方向传来有些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欠声。 程溯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报纸。 程焕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穿着居家服,睡眼惺忪地晃进了客厅。 看到舅舅已经坐在那里,立刻站直了些,努力驱散脸上的困倦,扬起一个笑容:“舅舅,早啊。我今天跟你一起去公司上班。” 程溯这才从报纸上抬起眼,目光在程焕的脸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看你还是明天再去吧。今天好好在家休息,倒倒时差,也缓缓你昨晚的兴致。” 程焕连忙摇头,在程溯对面坐下,佣人见少爷下楼立刻将他的早餐摆到了餐厅。 “不用不用,我真没事,舅舅。就是昨天刚回来,跟他们好久不见,聊得晚了点。中午我在公司休息室补个觉就行,保证不影响工作!” ----------- 河西村。 蔡小花系着围裙,正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腊肉炒白菜。 腊肉是年前自家腌的,肥瘦相间,在热油里煸炒出金黄的油光和扑鼻的咸香,令人食指大动。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边炒边对灶台边坐着烧火的秦秀红说道:“你爹和你哥也不知道到哪儿了?这饭都快做好了,可别回来太晚,菜再给凉了。” 坐在灶膛前的秦秀红,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小心地拨弄着柴火。 她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身形也单薄,但比起五年前那个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偏激的女孩,已是天壤之别。 如今她虽然仍不能干重活,但做些烧火、择菜、扫地的轻省家务已无大碍。 二十一岁的青春年华,她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如今能坐在这里,听着娘的唠叨,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她脸上早已没了从前那种尖锐自责,闻言抬头笑了笑,声音轻轻柔柔的:“娘,爹是搭着村里去县里拉化肥的拖拉机一起去的,跟开车的德叔说好了时间,耽误不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蔡小花听着女儿的话,心里更是熨帖。 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五年前,家里愁云惨雾,自从那年程焕给的一笔钱,后来又带着儿子去京市给他在首都介绍了一份工作,这个家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 因为儿子休息日经常去京市医院问关于坏血症病情的事,两年前终于传来好消息,建设打听到医院的专家在坏血症方面取得了突破,他们立刻用程焕给的钱,带秀红去了京市的大医院看病。 最后专家的诊断和治疗虽然没能让坏血症彻底根治,但病情得到了极大控制,秀红不再需要终日卧床,生命危险大大降低,只需定期服药和注意休养。 儿子在首都站稳了脚跟,每月寄钱回来,还在信里说领导赏识,说升了个什么职。 家里的债还清了,日子宽裕了,秀红的药钱也有了着落,蔡小花觉得压了自己十几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挪开了。 她如今走路带风,说话底气足,脸上时常带着笑,完全看不出五年前那个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满脸凄苦愁容的妇人影子。 “可不是嘛!”蔡小花擦了擦手,神采奕奕,“你哥这次回来,说是酒店给放了带薪假,还说要带你的药回来..” 她话音未落,就听得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孩他娘!红红!我们回来了!” 蔡小花眼睛一亮,也顾不得锅里的菜了,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灶房。 秦秀红也放下烧火棍,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朝门外望去。 只见院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秦海率先走了进来,他穿着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是他们的儿子秦建设。 “爹,娘,红红,”秦建设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我回来了!” 蔡小花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说:“好,好,回来就好!看着精神多了,也胖了点!首都的水土就是养人!” 秦海也欣慰地看着儿子,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 秦秀红倚在门边,看着哥哥,轻声唤道:“哥。” 秦建设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妹妹的气色,比上次他探亲时又好了一些,心里更踏实了。 “红红,看着好多了。这次回来,哥给你带了些新药,” 他说着,打开一个行李袋,拿出东西。 秦建设如今的模样,与五年前那个眼神木讷瑟缩的沉默寡言少年,已是天壤之别。 五年的首都历练,尤其是在文思酒店工作,高标准的管理让他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璞玉,渐渐显露出坚实的光泽。 他穿着干净挺括的灰色青年装,熨烫平整,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理着清爽的平头,脸庞比过去白皙丰润些,褪去了以前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最重要的是那曾经总是低垂着的眼睛,如今却目光坦然,带着自信与沉稳。 言谈举止间,虽仍保留着朴实,却已然有了在大场合历练过的进退有度,让人看着就轻松舒服。 这些年他工作极为勤奋努力,深知自己文化底子薄,便利用一切休息时间上夜校、培训班,硬是补完了初中课程,还在自学酒店管理相关的知识。 他的踏实负责、肯学肯干,上级都看在眼里。 上个月,文思酒店内部调整,他被破格提拔为房管部部长,负责客房部的日常运营管理,薪资也涨了一大截。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的名字出现在了集团选派优秀员工赴港城总部深造的名单里。 这意味着他不仅能去那个只在传说和电视里见过的大都市学习最先进的管理经验,更是集团对他潜力的极大肯定。 这次回来,既是探亲,也是想在赴港前看看家人,给妹妹送上新配的药,过不了两天,他就要启程南下了。 蔡小花拉着儿子的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眉眼间皆是压不住的欢喜与骄傲。 这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和慰藉。 “建设啊,工作累不累?” 秦建设耐心地一一回答:“娘,都挺好的。单位有食堂,伙食不错。住宿舍,条件也好。工作嘛,忙是忙点,但心里踏实,有奔头。” 第220章 秋风 第220章 秋风 秦建设顿了顿,看着父母和妹妹眼神,决定说出那个好消息,“对了,爹,娘,红红,单位打算派我去港城学习一段时间。” “港城?” 蔡小花和秦海同时惊呼出声,连秦秀红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港城,那个接走了程焕哥的地方? “是去程同志那边的公司学习?” 秦海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激动。 “嗯,”秦建设点头,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振奋,“是集团总部的培训计划,说是学习那边先进的管理和服务,机会很难得。”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蔡小花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儿子的手又紧了些,“我儿子有出息了!都能去港城了!程同志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秦海也连连点头,看着儿子自信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建设,这机会来之不易,去了那边,一定要更用心学,更努力干,不能给程同志丢脸,也不能辜负人家的栽培!” “爹,娘,你们放心,我晓得的。” 秦建设郑重承诺,“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就在这时,秦秀红鼻子忽然皱了皱,轻声提醒:“妈,别光顾着看哥说话了,我好像闻到点糊味儿……” “哎呀!坏了!我的菜!” 蔡小花惊呼一声,连忙放开儿子的手,转身就朝厨房小跑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 秦建设和秦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建设回家的消息,在河西村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是继秦睿之后,河西村走出去的第二个正经工人,而且工作地点是首都京市,这在闭塞的乡村里,无疑是件极有面子的大事。 因此,午饭过后没多久,秦海家的院门,就陆陆续续被敲响了。 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甚至一些平时来往并不密切的村民,都寻着由头上了门。 小小的堂屋很快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烟叶的气味和热络的寒暄。 村民话里话外,充满了恭维和讨好。 秦建设站在父母身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耐心地回答着关于首都风物、工作情况的泛泛问题,对于那些带着目的请求,他要么巧妙地转移话题,要么以自己人微言轻等理由委婉推拒,并不轻易接茬。 就在屋里气氛热闹的时候,院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是秦刚,身后跟着秦建兵和胡小莲。 吴柳大概觉得脸上挂不住,没有跟来,秦江也带着高晓梅和秦建英到了。 秦刚一家的到来,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不少村民都收敛了笑容,或明或暗地打量着这两兄弟一家。 秦刚干咳了一声,笑着说:“老二,听说建设回来了,我们过来看看。” 目光扫过气质沉稳的秦建设时,眼底深处闪过晦暗。 他身后秦建兵更是紧盯着秦建设,眼神里满是酸溜溜的嫉妒和不忿,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能被那个飞上枝头的秦建华随手拉拔一把,去了首都,还混得人模狗样! 秦海对大哥的感情复杂,既有芥蒂也有血脉牵扯,“大哥来了,坐吧。” 蔡小花脸色则淡了些,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江一家相对简单些,与秦海关系尚可。 高晓梅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到底还是个本分妇人。他们主要是跟着来看看热闹,道声喜。 大人们之间气氛尴尬,各怀心思地说着场面话。 秦建英挤到大人们前面,崇拜地看着秦建设,问道:“二哥!二哥!首都京市好玩吗?你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天安门?还有故宫!课本上说的那些地方,你都去过吗?长城是不是特别长?” 少年直率的问题,打破了大人间有些凝滞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建设身上。 秦建设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向往的小堂弟,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秦建英的脑袋,声音放缓:“建英啊,首都很大,很热闹。天安门广场特别雄伟,国旗每天早上升起的时候,有很多人去看。故宫里面都是红墙黄瓦,房子多得数不清,长城我去过一次,在山上,弯弯曲曲的,确实特别长,古人真了不起。” 他没有炫耀,只是平实地描述,却让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和周围不少村民听得入神,心生向往。 秦建英听得眼睛发亮,“二哥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去北京看看!” 秦建设和煦地笑了笑:“好好读书,将来就有机会。” 一直待到日落西山,热热闹闹的村民才退去,留下一屋子的烟味和茶渍。 秦刚没有随着其他村民离开,秦江一家见状,觉得气氛不对,高晓梅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秦江便也带着秦建英起身告辞。 堂屋里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下秦海一家和秦刚父子、儿媳。 秦刚坐在条凳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已经今非昔比的二弟一家。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老二,弟妹,大哥知道,以前家里有些事,大哥做得不地道,对不住你们二房。” 蔡小花闻言,立刻扭过头去,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秦海没接话,只是低头卷着旱烟,动作有些用力。 秦刚自顾自地继续道:“可你们也瞧见了,大哥家如今这日子,实在也是难熬。建民前些天回来了,可他在里头待了五年,回来这些天,带着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东游西逛,也没个正经事做。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秦建设:“建设啊,你如今是大出息了,在首都待了这么多年,见识广,门路肯定也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多。能不能帮建民一把,在京市那边,帮忙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能让他干?不拘什么,哪怕是扛大包的苦力活都行!总比他在村里晃荡强啊!好歹他是你堂弟啊!” 这话一出口,秦海和蔡小花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蔡小花猛地转回头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秦海卷烟的动作也停了。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之一,果然还是来了!大哥这哪里是来道喜,分明是来打秋风,还是冲着他们最有出息的儿子来的!为了那个混账秦建民! 站在秦刚身后的秦建兵,脸色更是难看极了,拳头在身侧攥紧。爹心里就只有秦建民那个劳改犯,自己也是他儿子,怎么不见爹这么低声下气为自己求个前程? 就连胡小莲,脸上也露出明显的不满,撇了撇嘴,觉得公公真是老糊涂了,秦建民那种人,躲都来不及,还往上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建设身上。 秦建设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道:“大伯,您这话真是抬举我了。我说到底,就是个运气好点的普通人。当年能去京市,能有现在这份工作,全靠程焕弟弟心善,在程叔叔面前提了一句,程叔叔看我可怜,走了关系,才给了我一个机会。” 第221章 拉扯 第221章 拉扯 “我在京市这么多年,就是埋头干活,听领导安排,规规矩矩做人。您说的门路、人脉,我真没有。” 秦建设摇了摇头,“而且,城里积压了多少返城知青?多少待业青年?工作岗位几乎一露头,就被各单位内部职工的子弟、亲戚或者有关系的人消化了,根本流不到外面来。就算有招工的,那竞争比高考还激烈。”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苦力活,京城这么大,卖力气的人多了去了,建筑工地、码头车站,哪一处不是人挤人?建民哥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就算能找到这种活,工头克扣、被人欺负都是常事,能不能顺利拿到工钱都难说。” 秦刚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但他不死心,哀求地看着秦建设:“建设,大伯知道难!可他是你弟弟,你就不能……不能在你那个单位,想想办法?哪怕是个临时工,看大门的,扫地的都行啊!拉你弟弟一把?你们小时候可是穿一条裤子的。” “大伯,”秦建设立刻打断了他的妄想,“我工作的单位,管理非常严格。招什么人,用什么人,那都是有章程的,不是我这种小角色能插上话的。当年我能进去,是程叔叔推荐,算是例外了。程叔叔帮我们家,是看在程焕堂弟的面子上,这份情分,我们不敢滥用,更不会得寸进尺。” 秦海这时终于开口了:“大哥,建设说得对。程同志对咱们家的恩情,咱们不能不知足,也不能再贪心。建民的事,你还是让他自己去县里慢慢找找看吧。建设,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义务。咱们家,也担不起再欠程同志人情了。” 蔡小花也冷冷地补了一句:“就是!别到时候忙没帮上,再把建设自己的工作给连累了!那咱们家可真就没活路了!” 秦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灰败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说话软中带硬的侄子,再想想自家那个阴沉暴戾儿子,怨愤和不甘涌上心头,却又无处发泄。 冷哼了一声站起,招呼秦建兵和胡小莲,佝偻着背走出了秦海家的院门,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凄凉。 次日,秦建设便不顾母亲蔡小花的阻拦,换上了一身粗布旧衣裤,脚下蹬着秦海的旧解放鞋,执意要跟着父亲下地干活。 “建设,这粗活哪还用你干?在家歇着,陪你妹妹说说话多好!” 蔡小花心疼儿子,拉扯着他的袖子。 秦建设却憨厚地笑笑,活动了一下筋骨:“娘,我到底是庄稼地里长大的,几年没摸锄头,骨头都懒了。正好活动活动,也帮爹分担点。在家也待不住。” 秦海看着儿子坚持,眼里闪过欣慰:“想去就去吧,别累着就行。就当活动筋骨。” 父子二人扛着锄头,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朝着村外的田地走去。 清晨的村庄还很宁静,空气中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然而,这份宁静在接近村口时被打破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拉拉扯扯的人影映入眼帘。 秦建民头发有些乱,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正紧紧抓着孟瑶瑶纤细的手腕,低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孟瑶瑶则是一脸苍白,嘴唇紧抿,试图挣脱秦建民的钳制。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扭头看来。 孟瑶瑶一眼看到了走来的秦海和秦建设,她用力甩开了秦建民的手,踉跄着退开一步,脸上露出笑容:“秦二叔,建设哥哥,早啊。” 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秦海,然后便盈盈地落在了秦建设身上。 秦海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脚步不停,加快了速度,同时一把拉住身边儿子的胳膊,低声道:“建设,走。” 秦建设被父亲拉着,脚步未停,但经过孟瑶瑶身边时,目光还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多年不见,孟瑶瑶的容貌依旧出众,即使衣着寒酸,也难掩那份清秀精致的底子。 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再也泛不起少年时那种懵懂羞涩的涟漪。 在首都这些年,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练就了看人的眼光,早已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有着超出常人的算计,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利用任何人。 他秦建设,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她轻易利用的傻小子了。 因此,面对孟瑶瑶的目光,秦建设只是极为平淡地点了点头,便随着父亲快步走开了,甚至没有多看旁边眼神阴沉的秦建民一眼。 直到走出老远,秦海才松开儿子的胳膊,低骂道:“晦气!一大早碰见这两个。建设,以后见着他们,有多远离多远!听见没?” 秦建设点头:“爹,我知道。您放心。” 秦建民看着孟瑶瑶目送秦建设的目光,伸出手捏着孟瑶瑶的下巴,将她的脸硬生生扳回来,迫使她的视线从秦建设的背影上收回。 “还看呢?”秦建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背上了。怎么,看人家现在是京市的工人,想去攀高枝了?” 孟瑶瑶听见秦建民的话,一股邪火猛地窜起,也顾不上害怕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推向秦建民胸膛:“你胡说什么!放开我!” 然而,她这点力气对于一身腱子肉的秦建民来说,简直像蚍蜉撼树。 秦建民纹丝不动,孟瑶瑶自己反而被反作用力推得踉跄向后倒去,惊呼一声。 就在她以为要狼狈摔倒在地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按进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里。 秦建民身上那股烟草味和说不清的男性浓烈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就你这小鸡崽儿似的力气,还想推开我?”秦建民的嗤笑声在她头顶响起,胸腔的震动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她身上。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隔着粗糙的衣料,孟瑶瑶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和胸膛肌肉的贲张力量,以及那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她的脸一下红透了,“秦建民!你放开我!你快放手!这是在村口!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了我就完了!” 秦建民却毫不在意,反而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混不吝道:“看见了就看见了,完就完了。反正你跟我,早就扯不清了,不是吗?现在再多一桩,有啥区别?” 第222章 培训 第222章 培训 在家里待了三天,临行前秦建设收拾着简单的行囊,他拉上行李袋拉链时,蔡小花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走了进来。 “建设,这个,你带上。” 蔡小花将袋子放在炕沿,解开系扣。里面露出分门别类包好的东西,有黑木耳,榛蘑,黄花菜,红枣、核桃,野山菇。 秦建设一看,连忙摆手:“娘,带这些干啥?港城那边啥没有?程叔叔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他觉得有些为难,千里迢迢背一袋子山货去那个繁华的国际都市,显得土气又多余。 蔡小花却按住他的手,眼神真挚:“港城有啥那是港城的,这是咱家自个儿的心意!你爹和我,还有秀红,能有的也就这些山里一点点攒出来的东西了。程同志是咱家的恩人,咱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报答的。” 秦海也叼着旱烟袋走了进来,蹲在门口道:“你娘说得对。按程同志那样的人物,啥贵重东西买不到?咱们也买不起像样的送他。这些山货,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都是咱们亲手摘、亲手晒的,你带去,就说给程同志尝尝鲜。” 秦建设看着父母恳切的眼神,明白父母的意思。 “爹,娘,我懂了。” 秦建设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父母和妹妹,抱着袋子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他并未提前通知港城的程溯和程焕。 一来,他觉得程叔叔和程焕事务繁忙,自己只是去参加集团培训,不好贸然打扰; 二来,内心深处的自尊,也让他不愿事事依赖这份厚重的恩情,他想凭自己的努力,在港城站稳脚跟再去见他们,哪怕只是短暂的学习。 于是,他按照集团通知的日期,与另外十四名同样从文思酒店层层选拔出来的优秀员工汇合,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登上了程氏集团的定制客机。 当看到那架喷涂着程氏集团徽标的飞机时,另外十四个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他们大多来自普通家庭,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坐的竟然还是自己公司的飞机!一瞬间荣耀感溢满心头。 秦建设已经见识过了程叔叔家的另外两架飞机,看着惊呼的同事们,心里不自觉地有些得意。 登机后,机舱内宽敞舒适的布置,穿着漂亮制服的空乘人员亲切的微笑,更是让他们拘谨又兴奋。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东摸摸西看看,像一群闯入新世界的孩子。 当飞机平稳起飞,穿越云层,几乎所有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看向舷窗边。 随着飞机向南飞行,地面的景色不断变幻,从北方的平原丘陵,到南方的水乡泽国。 最终,一片蔚蓝辽阔的海域出现在视野尽头,而海岸线上,一片如同巨人积木般堆砌而成的摩天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逐渐清晰、放大。 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窗外那片只在电影画报中出现过的现代化的都市景象。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们心潮澎湃,热切地讨论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秦建设也紧紧扒在舷窗边,同样被深深震撼了。 京城的雄伟是庄严厚重的,而眼前这座城市的繁华,则是一种扑面而来的魔幻。 鳞次栉比的摩天楼,蜿蜒如丝带的高架路,碧波荡漾的海港里停泊着数不清的巨轮,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一位空乘小姐看到这群年轻人兴奋的模样,不禁莞尔。 她走到他们附近,微微弯腰,伸手指向窗外那片楼宇森林中最显眼的五座联体摩天巨厦,声音带着自豪道:“大家看那边,那五座最高的的大楼,就是我们程氏集团的总部。” 话音一落,机舱内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的欢呼! 秦建设也呆呆地望着那五座宛如擎天柱般的银色巨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港城天际线的皇冠。那就是程叔叔执掌的商业帝国核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给予他新生的集团,究竟有多么庞大和强大,而自己,即将踏入这片核心之地学习,这是何等的幸运与机遇!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准备降落。 维多利亚港的碧波、中环密集的楼宇、穿梭不息的车流,越来越清晰。 秦建设和同伴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这个即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的地方。 与此同时,23层的办公室里,程焕刚刚结束一个部门会议,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走到落地窗前缓和眼睛疲劳。 他并不知道,一架载着他堂哥的飞机,正划破云层,朝着这片土地,稳稳降落。 飞机落地后,载着秦建设等员工的小巴车,沿着平整的停机坪道路,缓缓驶向中环。 车厢内,最初的震撼性欢呼过后,逐渐被安静所取代。 所有人都将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这不再是从高空俯瞰的宏观图景,而是真真切切、扑面而来的细节冲击。 道路宽阔得超乎想象,车流密集却井然有序,各种颜色、款式新颖的轿车、双层巴士、有轨电车交织穿梭,构成一道流动的风景线。 路旁的行人步履匆匆,男士多穿着西装或时尚的衬衫西裤,女士们则穿着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或干练的套装,发型精致,妆容得体,与内地普遍朴素甚至灰暗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琳琅满目的商铺招牌层层叠叠,繁体字与英文交错,霓虹灯管即便在白天也闪烁着光泽,售卖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商品。 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不断响起,但更多的还是目不暇接的注视。 — 环境清幽高尔夫俱乐部内。 程溯刚刚与霍含玉打完一场球,连续工作带来的些许疲惫,经过一场舒展的运动消散了不少,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休息区,侍者送上了饮品。 霍含玉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啜饮一口苏打水,看向程溯:“阿溯,上次说去大陆看看的事情,你心里有谱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程溯靠在舒适的藤椅里,目光投向远方,沉吟片刻:“过两个月吧。最近程焕刚回来不久,有些业务要带他熟悉,集团这边也有些事需要收尾。” 霍含玉点头:“时间差不多。我这边也刚好能把手头的事情理清。到时候一起过去,路上也有个照应,还能商量事情。我前天碰到郑世昌和许家熹,聊起来,他们也都对北边的市场很有兴趣,尤其是许家熹,他旗下有些轻工业,一直想找机会切入内地。如果时间合适,不如邀上他们一道?人多,有些事情也好互相参详。” 程溯闻言,笑了笑:“行啊,你问问他们时间,如果都能凑上,就组个团过去看看。内地现在百业待兴,机会是多,但水也深,结伴而行确实更稳妥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事先说好,过去是寻找机会,不是游山玩水。尤其是带着小辈的话,更得有个样子。” “那是自然。”霍含玉笑道,“咱们是去做正事的。再说阿焕和明哲都是稳重的,也就郑家小子有些跳脱。” 第223章 养生 第223章 养生 日子如潮水,按着既定的节奏起落。 自程焕上班,程溯找到了新的生活平衡,开始注重起养生,不再像从前那样熬夜劳神。 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天准点出现在办公室,处理完核心事务后,下午时常会抽空去相熟的茶楼喝个下午茶,或是约上霍含玉等人打打球,晚上更是不加班,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浑身散发着闲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程焕,每日神采奕奕地出门,一头扎进会议和项目里,晚上八九点,办公室常常能看到他孤独奋战的身影。 回到家时,脸上常带着高强度用脑后的恍惚,周身弥漫着打工人的哀怨气息。 尤其是看到舅舅品着茶、看着报,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悠闲模样时,程焕无可奈何,只能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在文件堆里埋头苦干。 时间在这样对比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爱德华爵士小儿子奥利弗的成年礼。 成人礼定在了文思酒店,一时间,港城有不少特意从日落国属地赶来的贵族、政商人士,使得这场成人礼的规格远超寻常社交宴会,几乎成了一场小型的国际社交盛会。 酒店灯火通明,宛如水晶宫般璀璨。 从一楼的大堂到顶层的全景宴会厅,处处装点着鲜花、彩带与象征皇室与港督府的纹饰。 秦建设等十五名从大陆来的培训学员上午就过来帮忙装点,原本按照严格的选拔标准,他们尚不流利的英文,是无法参与这种级别宴会服务的。 然而,集团培训部与文思酒店管理方经过反复斟酌,最终决定让这些学员以有限度参与的方式,融入这场盛宴。 他们的课堂,被设定在主宴会厅外围相连的的备餐区及酒水服务台。 这里如同舞台的侧幕,既能感受到前方主厅传来的音乐、人声,又不必直接面对那些身份显赫的贵宾。 十五人在资深员工的带领下,负责宴会前最后的冷盘摆盘检查、酒水分装预备、餐具流转补充,以及宴会中段甜品台的布置协助。 秦建设被分配在中段的甜品区,他的身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港城本地员工,大家都叫她君姐。 君姐话不多,但手上动作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如同雷达,迅速扫过每一盘甜品,用镊子极其细微地调整着一碟位置,确保每一份都如同艺术品般完美无瑕。 程溯和程焕下班后,径直前往酒店的专属套房,这里常年为他们预备着衣帽间和必要用品。 套房的落地窗外,程溯换上经典黑色西装,搭配同色黑色带金纹的领带,袖扣是简洁的铂金方形,程焕则选择了一身浅棕色的西装,面料带着细微的光泽,摒弃了领带,只用一枚小巧精致的白金领夹固定衬衫领口,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时髦与活力,又不失庄重。 两人几乎同时整理完毕,一同离开各自套房,朝着弦乐悠扬的宴会厅走去。 他们是主人,亦是今晚的宾客之一。 宴会厅内,气氛已然热烈。 训练有素的侍者身着笔挺制服,穿梭如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绅士们西装革履,谈吐斯文,女士们珠光宝气,长裙曳地,展现着最优雅得体的姿态。 不同口音的英语、粤语低声交汇,编织成一张庞大的社交网络。 程溯与程焕一踏入宴会厅的大门,爱德华爵士与其夫人阿拉贝拉女士,携着今日的主角奥利弗,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爱德华爵士身着传统的殖民地总督礼服,胸前勋章闪耀,虽年过半百,但身姿笔挺。 阿拉贝拉夫人则是一袭宝蓝色的曳地长裙,颈间钻石项链流光溢彩,姿态雍容。 他们中间的奥利弗穿着白色燕尾服,金发碧眼面容尚带少年的青涩。 “程先生!小程先生!欢迎,欢迎!” 爱德华爵士率先伸出双手,与程溯行了西式拥抱礼,手掌在对方背上轻拍两下,显得极为亲近。 “总督阁下,夫人,恭喜奥利弗成年,这是人生重要的时刻。” 阿拉贝拉夫人与程溯含笑道谢。 接着,爱德华爵士的目光落到程焕身上,同样给予了一个拥抱:“小程!真是越来越有你舅舅的风范了!欢迎回来!” “谢谢总督阁下,夫人。” 程焕微微欠身,随即转向奥利弗,伸出手,“奥利弗,恭喜你,成年快乐。” 奥利弗连忙握住了程焕的手:“谢谢你,小程先生。非常荣幸你能来。” 这一幕,恰好被中段甜品区的秦建设尽收眼底。 从宴会开始,置身于这过于奢华的环境,他一直有些下意识的紧绷,即使努力学习周围员工的动作,心底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 此刻,忽然在宴会厅那片最耀眼的光圈中心,看到了那道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秦建设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尽管他知道自己与那片光圈隔着难以跨越的距离,但仅仅是知道程叔叔就在这里,类似家长在场的安全感便油然而生,冲淡了紧张。 他手下动作未停,目光忍不住追随着程溯的身影。 他看到程叔叔与那位洋人总督熟稔地拥抱、交谈,脸上维持着客气的微笑。 程叔叔不知说着什么,不时引得爱德华爵士点头微笑,他莫名感觉不仅仅是语言能力,更是一种浸淫已久的气场,程叔叔天生就该站在那样的位置,与大人物们平起平坐。 秦建设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向往,他向往那种从容,向往那个他未曾想象过的世界。 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到那样的高度。 他的目光继而落到程叔叔身后半步的程焕身上。 程焕微笑着,适时地补充一两句,今晚宴会主角奥利弗低声交谈两句,姿态既不过分抢眼,又绝不会被忽视。 他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倔强,多了经年淬炼后的温润光华,比几年前回河西村时更加耀眼,风姿卓然。 秦建设看着,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有作为堂兄与有荣焉的骄傲,也有无法回避的羡慕,甚至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他们流着相似的血,却已走上了云泥之别的人生轨道。 寒暄间,爱德华一边亲切地引着程溯往宴会厅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一边笑着对程溯说道:“程先生,你的这位外甥真是越来越出色了,我听说他已经在宾大以优异成绩提前毕业了?真是年轻有为。” 程溯微微一笑,并未过分谦虚:“阿焕肯用功,主要还是宾大的教授们教导有方。” 爱德华点点头,又转向正与阿拉贝拉夫人低声说话的儿子:“奥利弗,你听到了?程家的哥哥可是宾大的优秀毕业生,你下半年不是也要去宾大攻读政治经济吗?这段时间,可要多向程焕哥哥请教,他在那边学习生活过,经验宝贵。” 第224章 小话 第224章 小话 奥利弗闻言,立刻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是当然!小程先生,到时候恐怕要麻烦您了。” 程焕自然含笑应承:“奥利弗你太客气了,宾大是个很好的地方,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跟在程溯身后穿过人群,不时向熟识的宾客颔首致意,走到宴会厅的休息区。 那里,几位欧裔宾客正相谈甚欢。 为首的是笑声爽朗的亨利,以及他身旁的夫人路易莎。 罗素家族与福斯特家族这些年在欧洲政商两界根基经营的愈发深厚,影响力不俗。 程氏集团旗下产品成为欧洲市场一霸,离不开这两大家族的鼎力支持与人脉疏通。 当然,这种支持并非无偿,两家也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成为程氏旗下产品板块的股东,每年获得的分红相当可观,是真正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与战略伙伴。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墨绿色蕾丝公主裙的小女孩,正是他们宝贝女儿艾莉薇。 比起五年前那个小豆丁,如今的艾莉薇已然蹿高了一大截,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一双遗传自父亲的棕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带着少女初长成的羞涩与灵动。 “程!华仔!你们这两个家伙,总是像计算好了一样,压轴登场!”亨利一眼看到他们,立刻张开手臂热情招呼。 程溯脸上露出笑意,上前与亨利拥抱,又与路易莎握手:“亨利,路易莎,晚上好。能见到你们真好,这是艾莉薇吧?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路易莎掩嘴轻笑,眼波温柔地在程溯和程焕之间流转:“程,你总是这么会说话。我们之后打算久居港城,再加上爱德华的亲自邀请,顺道就将东西一并搬过来了。”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艾莉薇,亲爱的,快叫人。” 艾莉薇抬起大眼睛,看了看程溯,乖巧地道:“晚上好,程叔叔。” 然后目光转向程焕:“晚上好,程焕哥哥。” 程焕也笑着回应,弯下腰与艾莉薇平视:“晚上好,艾莉薇。你这条裙子真好看,像个小公主。” 他的赞美让小女孩的脸红了,害羞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宴过一半,程焕从几位长辈的寒暄圈中悄然退开,目光在场内搜寻片刻,便招手唤来附近一位侍应生,低声吩咐了几句。 舅舅和自己一样,都是从公司直接过来,未曾用晚餐。 以他对舅舅的了解,这种场合往往无暇顾及空腹,待会儿难免要饮不少酒,特意嘱咐侍应生准备几样清淡简餐,送去休息区备用,免得他伤了胃。 吩咐完毕,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便信步朝着宴会厅的甜品区走去,先找些点心垫垫。 甜品区向来是女士们流连的所在,各色造型精巧的法式甜点、中式酥点、时令水果塔琳琅满目,几位的年轻小姐正围在长桌旁,一边挑选,一边低声谈笑。 许雯雯今晚穿了一袭浅藕荷色的抹胸长裙,外搭同色系薄纱小披肩,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正用银质小叉子,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小块覆盆子巧克力慕斯。 她身边是几个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沈娴雅、杜寒绛和陈楠。 几人刚刚结束一轮社交寒暄,此刻正坐在甜品区不远处的天鹅绒沙发上,说着悄悄话。 杜寒绛性格向来活泼直率,抿了一口果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许雯雯,眼角余光却瞟向方才程溯程焕所在的方向,带着几分打趣:“雯雯,我刚才可看见了,程焕跟程生一块儿进来的,气度真是越来越不一样了。我说,他这学也留完了,人也回来了,你到底还不加把劲呀?”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我可是听我妈咪说,最近好多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太太们,都在明里暗里打听程焕呢,程生那边估计也没少被人旁敲侧击。你可是近水楼台,别让旁人捷足先登了。” 许雯雯闻言,拿着小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颊微热,泛起红晕。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很轻:“寒绛,你别乱说,这种事,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沈娴雅心思细腻,正想岔开话题,免得好友尴尬,抬眼间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立刻用手腕轻轻碰了碰许雯雯,示意她看过去。 许雯雯抬眼望去,只见程焕正步履从容地向她们这边走来。 他显然是来取些食物的,目光在精致的点心上一扫而过,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的魅力。 许雯雯心头一跳,方才的羞窘瞬间被惊喜取代,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朝他挥了挥小手:“阿焕!这边!” 程焕听到声音,视线转过来,看到许雯雯和她的几位闺蜜,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脚下方向一转,便朝她们走了过来。 “雯雯,小雅,晚上好。” 程焕在她们面前站定,先向许雯雯和沈娴雅点头致意,又看向杜寒绛和陈楠,礼貌地笑了笑,“杜小姐,陈小姐,也晚上好。” “小程生,晚上好呀。” 几位女孩纷纷回应,沈娴雅和杜寒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陪在程叔叔身边?” 许雯雯笑着问。 “舅舅正和几位叔伯谈事情,我溜出来找点吃的垫垫肚子,你们呢?” “我们也刚和几位长辈打过招呼,过来歇歇脚。” 沈娴雅笑着接话,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这里的甜品师傅是特意从法国请来的,味道很不错,可以尝尝。” 看到许雯雯要起身帮自己取甜品,程焕连忙抬手虚拦了一下:“哪能让女孩子替我跑腿,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他已站了起来,朝着琳琅满目的甜品长桌走去。 陈楠和杜寒绛对视一眼,悄悄对许雯雯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许雯雯脸上微红,起身拿了个空碟子,不远不近地跟在程焕身侧。 秦建设刚刚将一盘新补充的芒果布丁摆放整齐,一抬眼,便看到程焕径直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程焕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点心上,从秦建设面前走过时,目光并未在穿着统一制服的侍应生身上停留半分。 秦建设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程焕最终选了两块不那么甜腻的柠檬挞和一份小巧的焦糖炖蛋,放入了自己的碟中。 许雯雯跟在他旁边,细心地在另一区域挑选了两块程焕偏爱的舒芙蕾,放入自己的碟子。 然后,她抬眼,目光落在秦建设身上,声音轻柔地说道:“麻烦,请帮忙准备一杯鲜榨的香蕉果奶,少糖,谢谢。” 秦建设立刻收敛心神,微微躬身点头:“好的,小姐,请稍等。” 这时程焕恰好回头,看到了许雯雯碟子里的舒芙蕾,又听到了她的吩咐,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雯雯,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垫一下肚子,回去还要加餐的。” 第225章 做客 第225章 做客 说着,他随意地抬起手,朝着正准备离开的秦建设摆了摆:“不用了,谢谢。” 就在他摆手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那个侍应生的脸。 程焕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直直地看向秦建设。 秦建设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程焕难以置信的眼睛。 “你……” 程焕的嘴唇动了动,一个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许雯雯也察觉到了程焕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秦建设,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这个侍应生有什么特别吗? 秦建设脸上维持着略带询问的恭敬表情,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程焕过于直接的注视,再次确认:“先生,香蕉果奶还需要吗?” 程焕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不用了,谢谢。” 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秦建设脸上,带着疑问。 秦建设再次微微躬身,不再多言,继续摆弄甜品台。 程焕的眉头蹙起,手中的银质小叉无意识地戳了戳碟中的柠檬挞。 “阿焕?怎么了?你认识那个侍应生?” 许雯雯轻声问道,敏锐地察觉到了程焕情绪的变化。 程焕回过神来,看向许雯雯,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面熟,可能看错了,走吧,我们回去坐。” 许雯雯点了点头,又看了那个侍应生离开的方向一眼,才跟着程焕回到了座位。 宴会临近尾声,程溯提出了告辞。 爱德华爵士亲自将他们送至宴会厅门口,又是一番热情的寒暄,亨利一家恰好也准备离开,于是两家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 程焕坐在车厢里,微微侧身靠近程溯,开口道:“舅舅,刚才在宴会上,我好像看到建设哥了。” 程溯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目光看向外甥,带着询问。 程焕继续低声简述:“在甜品区,他穿着酒店的侍应生制服,不过他没有和我相认。” 程溯略微沉吟了几秒,拿出了随身的电话,拨通了姚助理的号码。 “小姚,查一下,今晚宴会服务的员工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秦建设的。” 姚助理在电话那头迅速应下。 不过几分钟,程溯的电话再次响起,听了一会儿,只简短地嗯了两声。 他收起电话,然后转向程焕:“姚助理核实过了,秦建设是这次从京市文思酒店选派来港参加集团培训的优秀员工之一。今晚酒店方面为了让他们有更直观的实践体验,特意安排了一部分学员在宴会外围区域进行服务观摩和简单辅助。他就在其中。” 程焕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没想到曾经沉默寡言的堂哥,如今竟然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了这里,令人感慨。 程溯顿了顿,说道:“他现在住在湾仔那边的集团培训中心。不过,既然来了港城,你作为弟弟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找个合适的时间,约他来家里吃顿便饭,联络方式,稍后让姚助理给你。” 程焕立刻点头应下:“我明白了,舅舅。我会安排好的。” 然而,程焕深陷于程氏集团庞杂的事务中,秦建设的日子同样不轻松。 密集的理论课程、高强度的实操训练、严格的考核标准,以及必须恶补的英语和粤语基础,将他们每天的时间表塞得满满当当,从睁眼学到闭眼,比在酒店一线工作还要耗费心力。 双方通过电话,最终将日子定在了周末。 培训主管也体恤这群内地学员连日来的辛苦,周末允许他们自由活动,去领略一下港城的风光,培训楼里顿时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 几个同期的女学员约好,一起去中环的百货大厦开开眼界,顺便给家里人买些港城时兴的礼物带回去。 秦建设早早地回到了宿舍,取出母亲给他准备的大布袋,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然后将袋子提在手里,来到培训中心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几个正要结伴出门的女学员看到他,纷纷笑着打招呼:“秦部长!你提的这是什么?这么大一袋子?” 秦建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袋子往身边收了收,含糊道:“家里带来的一点土产。” “给亲戚带的吧?真有心,我们先走了啊。” 女学员们也没多问,说说笑笑地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没等多久,一辆漆色锃亮的黑色宾利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培训中心门口。 秦建设被司机恭敬地请上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他来港城这些时日,每日沉浸在密集的课程与训练中,还未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的模样。 起初,窗外仍是中环高楼的景象,随着车子入半山区,周围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 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掩映在浓密绿荫中的独立屋宇,风格各异,无一不透着奢华。 道路变得异常洁净平整,几乎看不到一片纸屑。 两旁的行道树,树形优美,枝叶修剪得整齐划一,空气带着草木和山风的微凉气息。 偶尔能看到穿着运动服的外国人牵着大狗慢跑,或是保姆推着精致的婴儿车散步,一切显得宁静有序,与山下那个喧嚣沸腾的港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秦建设不知不觉将脸凑近了车窗看着这一切。 没有嘈杂的市声,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为了生存而匆忙奔波的痕迹,有的只是一种被精心维护所包裹起来的静谧与优美。 他想起河西村的尘土飞扬,想起京市大杂院里嘈杂的邻里之声,再对比眼前,心中受到的震撼难以言表。 司机自上车后便一直专注地驾驶,目不斜视,这让秦建设因好奇张望而产生的些微窘迫也消散了。 没一会,车子稳稳停在别墅前,司机率先下车,快步绕到秦建设这一侧,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秦先生,我们到了。” 秦建设道了声谢,有些拘谨地下了车。 双脚刚踏上光洁如镜的石板地面,一阵清香的微风便拂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别墅前方无遮无拦的视野。 一瞬间,呼吸几乎停滞。 站在这里,整个维多利亚港和北部的壮丽景色如同一幅动态的画卷,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的眼前。 湛蓝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无数船只如同玩具般在其上缓缓移动,对岸区域密密麻麻的楼宇构成了一道起伏的天际线,更远处青山的轮廓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天空高远,白云舒卷,一切都显得如此开阔。 秦建设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一座城市。 “秦先生,欢迎。” 一个温和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秦建设转头,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站在别墅入口的台阶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佣人。 “您好。” 秦建设连忙收回目光,点头问好。 “秦先生一路辛苦,请您先随我到客厅休息,这边请。” 小钟管家笑容可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建设跟着小钟管家步入客厅,侧过头发现,落地窗将方才在室外看到的海景完全引入室内。 “秦先生,请坐。少爷很快下来。” 小钟管家示意秦建设在沙发上落座。 第226章 紧张 第226章 紧张 他坐下的同时,一名年轻的女佣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一杯香气袅袅的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摆好了点心碟和小叉,整个过程安静、迅速,脸上带着微笑,轻声道:“秦先生,请用茶。” “谢谢。” 秦建设连忙道谢,女佣微微颔首,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侍立。 秦建设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就是程焕日常生活。 周末程溯和程焕都没有安排外出行程。 秦三顺在楼下的厨房里仔细看着午餐菜单,自程焕出国留学后,他便被派去负责打理浅水湾的一处别墅,平日很少回山顶主宅。 今天因为要招待秦建设这位特殊的亲戚兼员工,程焕担心秦建设第一次来会感到拘束不自在,特意将秦三顺从浅水湾调了回来。 有这位熟悉的老家伯伯在旁照应,气氛或许能更松弛些。 此时,程溯正在二楼的书房里,手里的电话听筒正传来郑世昌焦急的声音。 “……阿溯,真是家门不幸,那小畜生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一个三流小明星,居然在兰桂坊跟葛三爷家那个混世魔王呛上了,话不投机,直接抡起酒瓶子就给人开了瓢,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躺着…” 郑世昌的声音带着火气,“我亲自带着厚礼上门赔罪,钱、地契,能拿出来的诚意都拿了,可葛三爷直接让人把我连东西一起请出来了,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啊!” 程溯听着,语气有些无奈:“世昌,葛三爷的脾气最是护短,尤其是对他那个老来子,你儿子这一下,打的是葛三爷在道上的脸面。光是钱和地,填不满这个窟窿。” “我都给了那么多,还不知足!” 郑世昌的声音更添烦躁,“这不没法子才求到你这里了吗?阿溯,你在黑白两道面子大,葛三爷再怎么横,对你总得客气几分,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只要那老家伙肯松口,怎么都行,我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放冷枪。” 郑世昌本人能力不俗,偏偏儿子郑鑫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平日惹是生非也就罢了,这次竟然捅了葛三爷的心头肉。 “事情已经出了,急也没用,葛三爷那边,我找机会试试。但他那个脾气,你有个心理准备。当务之急,是看好你儿子,这段时间不要再出去,医院那边,想办法多调一些专家去。” “我知道,我知道,那小子我已经锁在家里了!阿溯,这次就全拜托你了!大恩不言谢!” 郑世昌连声道。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程溯挂了电话,收敛了神色。 门被推开,程焕走了进来,“舅舅,建设哥到了。” 程溯走下楼梯时,一眼便看到了客厅里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秦建设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清茶,而在他脚边,醒目地放着鼓鼓囊囊的布袋。 听到脚步声,秦建设立刻站了起来,对着程溯的方向微微躬身:“程叔叔,您好!冒昧打扰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程溯身后跟着下来的程焕和秦三顺,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很快又集中到程溯身上,连忙弯腰提起脚边大布袋递向程溯:“程叔叔,这是我爹娘,让我带来给您的山货,都是今年新采的,不值什么钱,给您和程焕尝尝鲜,您别嫌弃。” 他说完,脸颊微微泛红,眼里充满了忐忑。 程溯走上前几步接过,脸上露出笑容,道:“建设,别站着,坐下说话,到了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不用这么拘束。” 见程溯态度亲切,秦建设心下稍安,依言坐回沙发,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程溯顺势伸出手,解开了布袋上系得紧紧的布扣。 他脸上露出了笑意,抬头看向秦建设,喜道:“这可真是送到我心里了,这几天总觉得胃口欠佳,正想换换口味,你这带来的新鲜山菇野菜,正好。” 秦建设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程叔叔您喜欢就好!我还说怕您看不上这些乡下东西……” “怎么会?这才是最难得的。” 程溯摆手打断他的话,“替我谢谢你爹娘,这么远的路,还劳他们记挂着。” 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秦三顺立刻上前一步,将那个敞开的布袋重新小心系好,然后稳稳地提在了手中。 程溯转向秦三顺,吩咐道:“三顺,把这些拿到厨房去,跟林师傅说,中午就用这新鲜的山菇,添一道清汤。其余的,好好收起来。” “是,先生。” 秦三顺应下,又对秦建设投去一个和善的微笑,这才提着袋子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一直候在客厅入口处的小钟管家见状,也立刻跟上,低声与秦三顺交流着午餐具体安排。 三人在客厅叙话,程溯顺势问了问秦建设爹娘妹妹的身体近况和他的工作情况。 不多时,佣人走过来轻声询问:“先生,少爷,午餐备好了,是现在上吗?” 程溯点了点头。 长长的餐桌上,菜肴陆续被佣人端上,其丰盛与讲究程度,远远超出了秦建设的想象。 桌面上中西合璧,南北交融,一边是精致的港式特色,另一边则摆着几道地道的北方菜,每人手边都是一盅程溯特意吩咐熬制的清鸡汤,汤色澄澈,香气却异常醇厚浓郁。 秦建设坐在程溯右手边的客位,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只觉得眼花缭乱。 尽管程溯态度一直很温和,席间还特意用公筷给他夹了几次菜,语气亲切如同对待自家子侄,但秦建设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主动去夹距离稍远的菜肴。 程溯将秦建设的拘谨尽收眼底。 于是在用了一碗鸡汤后,便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建设,阿焕,你们年轻人慢慢吃,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先失陪一下。” 秦建设连忙放下筷子,想要起身,被程溯抬手示意制止了。 程溯经过秦建设身边时,忽道:“建设,等你培训期结束,回京之前,记得再来家里一趟。” 他看着秦建设有些愕然的脸,笑道:“我到时让阿焕给你爹娘,还有你妹妹,准备点小礼物,你帮我带回去。” 秦建设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不,程叔叔,这太破费了!您帮了我们家那么多,我们不能再这么贪心,这、这真的不行!” 一旁的程焕见状,放下汤匙,微笑着开口劝解:“建设哥,这是我舅舅的一点心意,你就别跟他客气了,到时候我派车去培训中心接你,就这么说定了。” 秦建设看着程焕坚定的眼神,又瞥见程溯站在一旁含笑不语,知道自己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脸上发热,只好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道:“那就谢谢程叔叔了,又给你们添麻烦……” 程溯轻轻拍了拍秦建设的肩膀,又对程焕递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第227章 喝茶 第227章 喝茶 程溯离席后,餐厅里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如潮水般退去。 秦建设紧绷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程焕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放下餐具,温和地对侍立在不远处的佣人们挥了挥手:“你们先去用午饭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训练有素的佣人们无声地微微躬身,鱼贯退出了餐厅。 程焕又侧头对候在门边的小钟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秦三顺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少爷,建设。” 秦三顺先向程焕点头致意,随即坐到了秦建设身边的空位上,脸上洋溢着喜悦,“可算是见着老家来的亲人了!建设啊,这一路过来还习惯不?港城这地方,湿气重,跟咱们北边干爽的天儿不一样,没不舒坦吧?” 秦建设见到秦三顺,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位本家叔伯虽在港城多年,居然乡音未改,他连忙放下筷子,回道:“三顺伯,我都好,培训中心条件很好,没不习惯。” “那就好,那就好!” 秦三顺乐呵呵地,也不用程焕招呼,自己就拿起公筷,先给秦建设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动作熟稔,“快吃快吃,这红烧肉烧得地道,肥而不腻。建设你尝尝,看跟咱老家那边的做法像不像?” 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眯着眼品味,“嗯……火候是足,就是糖色可能炒得轻了点,咱老家的更红亮些。” 有了秦三顺在场,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程焕也顺势放松了姿态,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面带微笑地听着。 “三顺伯,您家里都还好吧?” 秦建设关切地问道。 秦三顺咽下口中的食物,脸上的笑容更深,还带着几分欣慰:“好!都好着呢!托先生的福,思陆那丫头上国小呢,这些年攒了点钱托着先生的助理寄到了老家。听说你大顺伯三年前就把老家的破房子翻新了,砖瓦房,亮堂!你梁爷爷和奶奶,前后脚没的,都没受什么大罪,走的时候是含笑闭的眼,我心里也没啥大遗憾了。” 他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更多的是一种了无牵挂的坦然。 秦建设听得动容,连忙道:“三顺伯,您做到了很多儿子做不到的事。两位老人肯定也为您高兴。” 秦三顺抹了把眼角,又笑起来:“是是是,不说这个了。建设,你爹娘身子骨还硬朗吧?你妹妹秀红的病,听说大好了?” 提到家人,秦建设的脸上也浮起温暖的笑意:“硬朗!我爹娘现在精神头足着呢。红红的病,多亏了程焕弟弟当年援手,去了京市大医院,虽然没能根治,但控制得很好,现在跟正常人差不多,能帮着家里干不少轻省活了。我这次来港城前,她还让我一定代她谢谢程叔叔和程焕哥。”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菩萨保佑,也是先生和少爷心善。” 秦三顺连连感叹,又仔细问起村里其他几户熟识的人家,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到了外村,谁家老人过世了…… 程溯离开山顶宅邸,并未走远,而是驱车来到了一间他相熟多年的老字号茶馆。 这里以陈年普洱和精致的广式点心闻名,是许多老派商人和文化界人士周末消闲所在。 因是周末,茶馆里比平日更为热闹,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低声的谈笑与茶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程溯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沿着木质楼梯向二楼雅座区走去。 楼梯转角处,恰好与从一间包厢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走在前面的包丽丽穿着时髦的藕荷色套装,妆容精致,正微微蹙着眉,低头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轻声说着什么,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安仔,听话,新玩具回家再玩,不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打扰到其他叔叔阿姨喝茶哦。” 那小男孩穿着可爱的背带裤,头发微卷,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造型炫酷的电动玩具车,正有些不情愿地撅着嘴,听到包丽丽的话,虽然没反驳,但小脸上写满了抗拒。 包丽丽抬头,正欲再安抚几句,视线却正好撞见了拾级而上的程溯一行人。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程生?今天吹的什么风,居然在这里遇到您?真是稀客!” 程溯脚步微顿,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朝包丽丽点了点头:“丽丽,真巧。周末无事,出来喝杯茶,打发时间。” 包丽丽闻言掩嘴轻笑,轻轻拉了拉身边小男孩的手,对程溯介绍道,“程生,这是我姑姑家的小孩子,叫安仔,大名叫周译安。调皮得很,今天非要跟我出来玩。” 她又低头,柔声对孩子说,“安仔,这位是程叔叔,快叫人。” 名叫周译安的小男孩仰起头,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程溯。 程溯穿的是休闲款浅色亚麻衬衫和长裤,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随和。 小男孩并不怕生,听了表姐的话,乖乖地叫道:“程叔叔好。” 程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小男孩平齐,伸手轻轻摸了摸周译安柔软微卷的头发,语气温和地问道:“安仔也好,今天出来玩,开心吗?” 周译安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尤其是对自己的头发,平时家里长辈想摸一下,他都要扭着身子躲开,不高兴了还会闹点小脾气,是个十足的小魔头。 可此刻,被程溯这样一位初次见面的叔叔摸了头,周译安非但没有躲闪或表现出不耐,反而像是被顺了毛的小猫,微微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然后咧开嘴,举起手里的玩具车,献宝似的给程溯看:“开心!表姐给我买的!是能遥控的!跑得可快了!” 包丽丽看得分明,心中惊讶。 安仔这孩子,平时被家里长辈宠得有些过头,脾气并不算好,可面对程生,竟如此乖巧听话,简直不可思议。 这丝惊诧仅仅在包丽丽心头停留了一瞬,便化作了然。 这可是程生。 多年来,就像维多利亚港畔最挺拔稳健的那座灯塔,光芒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一片海域,让过往船只心向往之。 不说名门淑媛文人千金,就连那几位站在港城金字塔的家主,提起他,也多是钦佩与信赖,从无半句微词。 她自己在商海浮沉这些年,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从未听过任何人说过程溯一句不好的话。 第228章 名声 第228章 名声 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赢得尊重,如何让人心悦诚服,无论是商场对手,还是合作伙伴,更别提小孩子了。 包丽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程溯弯腰与安仔对话的侧影。 午后的阳光从茶馆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他平日里那份沉稳威严软化,更添了几分儒雅与温情。 他微微低垂的眼睫,温和含笑的嘴角,这一瞬间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被放慢、拉长,深深印入她的眼帘。 她就站在他身边,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木气息。 她含笑看着安仔仰着脸,认真回答程溯问题的可爱模样,看着程溯眼中那抹对孩童的耐心与柔和。 这画面……多么像和谐美满的一家人啊。 沉稳可靠的丈夫,温柔含笑的妻子,还有他们活泼可爱的孩子。 周末午后,一家人出来饮茶小憩,其乐融融,丈夫正耐心地俯身与儿子交谈,妻子在一旁满足地看着,心中充盈着平静的幸福。 包丽丽感到自己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自己这想法太过离谱,可理智在此刻似乎短暂地退居二线,情感占据了上风。 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走得慢一些,让这偶然构筑的“三口之家”的幻影,能在她眼前多停留片刻。 让她能再多看他几眼,多感受一会儿这份站在他身边隐秘而奢侈的亲近感。 “程生真是会哄孩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掩盖了内心翻涌的情绪,“安仔平时可没这么乖。看来还是程生有办法。” 程溯直起身,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安仔很聪明,也懂礼貌。” 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她,询问她是否要离开。 包丽丽迅速调整好表情,笑着应和,牵着安仔道别,走下楼梯时,她还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余韵。 回头望去,程溯已经转身,走向茶馆深处,很快消失在雅座区的屏风之后。 程溯在临窗的雅座坐下不久,放在电话便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霍含玉。 “阿溯,在忙?” 霍含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下午有空没有?老地方,打两杆?” 程溯端起小巧的紫砂杯,浅啜了一口醇厚的茶汤,不紧不慢地回道:“在云香居喝茶,可以。” “云香居?我正好在附近,现在过去找你,喝完茶直接过去。” “行,我等你。” 程溯挂了电话,继续慢悠悠地品茶,看着窗外街景。 十分钟不到,霍含玉的身影便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也是一身休闲打扮,浅灰色的 polo 衫配卡其裤,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性。 他一眼看到程溯,笑着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 侍者立刻添上茶具,为他斟上一杯。 “怎么周末一个人跑这儿喝茶?” 霍含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打趣道。 “家里有客,年轻人饭局,我在反而拘束。” 程溯简单解释了一句,便将话题带过,“倒是你,怎么想起打球了?最近不忙?” “再忙也得喘口气。” 霍含玉摇头,叹了口气。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家常,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了郑家。 霍含玉放下茶杯,神色稍微认真了些:“郑家那摊子事,你听说了吧?世昌给你打过电话了?” 程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上午刚通过电话。” 霍含玉微微蹙眉,“我让明哲那小子去问了一下。你知道起因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起因是个叫胡语清的小明星,最近参演了兰英杰新电影里的一个小配角,戏份不多,但据说模样挺出挑。葛玉龙那儿子,仗着他老子早年搞的那个小娱乐公司,看中了哪个有点姿色又没靠山的,就带人堵上去,威逼利诱签合约,昨晚在兰桂坊,他们就堵上了那个胡语清和她几个朋友,在包厢里逼她当场签字。” 程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结果呢,刚好被也在那附近喝酒的郑家小子给撞见了。” 霍含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那小子估计是酒劲上头,直接冲上去了。几句话不合,直接抡起酒瓶子就给葛天保脑袋开了瓢,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程溯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葛玉龙,也是个人物,这些年,他也花了大力气洗白,正经生意做了不少。酒楼夜总会、甚至开始碰地产。坦白讲,我对葛玉龙本人,还有洪帮里几个元老,谈不上什么恶感。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们那一套,在那个年代,有存在的道理。” 霍含玉点点头,表示认同。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看问题早已不是非黑即白。 “问题就出在他那个小儿子身上,老来得子,宠得没了边。那小子干的混账事,葛玉龙未必不知,经济动荡那几年葛玉龙在九龙那边,趁低吸纳了不少地皮和旧楼,他洪帮如今,缺的可不是钱和地。” 霍含玉明白了程溯的言下之意:“所以,他一口回绝世昌的赔礼,不单单是因为儿子被打,更是要借题发挥,拿足了姿态?” “没错。” 程溯颔首,“郑家再怎么说也是港城有头有脸的家族,世昌亲自带着厚礼上门,姿态已经放得够低。葛玉龙若是仅仅为了出气或要赔偿,见好就收,拿足了里子和面子,也就罢了。但他直接拒之门外,这就不只是气愤了。” “他要的是名,帮会势力在港城名流圈子里向来是下品流,即便洪帮实力强大,也是入不了这个圈子的眼,名流圈子不屑与之为伍,但又畏惧背后势力在名下产业搞事情,向来都是当面客气,背后唾弃。葛玉龙彻底想挤进来,郑家,不过主动送上门的一块垫脚石。” 霍含玉眉头蹙得更紧:“这老狐狸,倒是打得好算盘。这样一来,世昌就被动了。” 程溯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我若出面帮世昌,葛玉龙应该会卖我这个面子。” 霍含玉看着他,等待下文。他知道程溯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但也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果然,程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考量:“只是,面子卖了,人情也就欠下了。以葛玉龙的性子和他现在急于让洪帮产业彻底上岸的心态,他必然会顺势攀附上来。借着这次和解的由头,再搭上我和郑家的线,挤进圈子里来。” 他看向霍含玉,眼神深邃:“洪帮的底子,终究不那么干净。和他们绑得太紧,长远来看,不是好事。” 第229章 设局 第229章 设局 “那你的意思是……?” 霍含玉试探着问。 “球,还是照打。” 程溯忽然笑了笑,“至于郑家的事先不急。让世昌再急一急,火候不到,谈不出好结果。” 程溯与霍含玉离开茶楼后,径直前往高尔夫俱乐部。 别墅这边,因秦三顺的原因,秦建设也确实放松下来,午餐倒是用了不少。 饭后三人又移步客厅,程焕招呼秦建设喝茶,秦三顺拉着秦建设聊京市的工作,程焕含着笑在旁边听,偶尔插问一两句,语气很随和。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三点。 秦建设站起身,朝着程焕笑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天多谢你和程叔叔还有三顺伯的招待。” 程焕也立刻跟着起身,挽留道:“建设哥,别急着走啊,你来港城这些天,净埋头培训了,还没出去逛过吧?正好今天是周末,我也被舅舅押着忙了好一阵,正想趁机松快松快。你陪我一起出去转转,就当给我个借口偷个懒,怎么样?” 秦建设不想麻烦他,摆手道:“不了不了,你休息时间宝贵,我随便走走就行,不能耽误你正事。” “这算什么耽误,”程焕笑得更明朗了些,“我自己也想玩。建设哥,你就当陪我,行不?” 旁边的秦三顺跟着帮腔:“是啊建设,港城热闹,去开开眼界也当放松了。我们少爷平时可是很少主动约人的,你可不能让他伤心。” 话说到这份上,秦建设看着程焕确实期待的眼神,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那……那好吧,听你的。” 看着秦建设憨厚地笑着应下,程焕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秦三顺不待吩咐立刻转身朝外走去,准备通知司机和调配随行的安保人员。 这时,阿娟从楼梯上轻步走下,手中捧着程焕的通讯器,轻声细语道:“少爷,刚才您的电话响了两次,是郑少和霍少打来的。” “谢谢娟婶。”程焕接过电话,看了眼小巧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示,先回给最早打来的郑鑫。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头就传来郑鑫的嚎叫,中气十足地穿透听筒:“焕少!我的焕哥!你可算接电话了!救命啊!这次你一定要救救小弟,我快要被我阿爸打死了!” 程焕把听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等他嚎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郑鑫,听你这嗓门,洪亮得能去唱大戏,实在不像快要被打死的样子。说吧,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把郑叔叔气成这样?” “还不是葛天保那个扑街!”郑鑫的声音立刻从嚎叫转为气愤的控诉,快速的将昨晚发生的事和程焕说了。 郑鑫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但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是他先动手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可我阿爸二话不说就把我锁家里了,电话都没收!我这还是趁他下午出门,才被我妈咪偷偷放了出来。” 程焕的眉头在听到郑鑫的解释后蹙紧了一瞬。 他了解郑鑫,这位发小确实有公子哥儿的习气,爱玩爱闹,但绝非毫无分寸的莽夫。 “你不是那种会强出头的性格,就算看不过眼,以你的处事方式,最多是叫经理来周旋,或者亮明身份让他有所顾忌,而不是直接动手开瓢,你当时到底怎么回事?酒喝太多了,脑子不清醒?” 电话那头的郑鑫被问住了,支吾了几秒,才传来懊恼的声音:“也不算喝太多……就是,当时那个女孩突然冲到我卡座这边,噗通就跪下了,哭得妆都花了,浑身发抖,抓着我的裤脚求我救她,葛天保那几个人追到跟前,眼神凶得吓人,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他那群手下还挑衅我,当时就没想太多……” “会不会是专门给你设的局?” 程焕的声音陡然严肃。 “做局?”郑鑫显然没往这方面深想,有几分惊疑,“不会吧?我跟葛天保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犯得着坑我?” 程焕直觉这事透着蹊跷,但眼下信息不足,便对着电话那头的发小安抚道:“好了,等晚上舅舅回来,我找机会替你探探口风。” 郑鑫在那头连忙应了:“阿焕,我就知道找你靠谱!我都听你的!” 挂了郑鑫的电话,程焕紧接着回拨给霍明哲。 电话一接通,霍明哲声音便传来:“阿焕,鑫仔这事,我们暂时不要贸然插手,让长辈们去交涉更妥当。” 程焕应道:“放心,我有分寸。” 结束这两通电话,程焕抬眼,正对上沙发里秦建设关切的目光。 他立刻收敛了思虑,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解释道:“一起长大的朋友,遇上点小麻烦。不过没关系,长辈们会处理好的。” 随即站起身,兴致重燃,“走,建设哥,我们出发,别让这点小事坏了兴致。” 秦建设见他神情恢复明朗,也憨厚地笑起来,忙不迭地跟着起身:“哎,好。” 两人前后脚出门,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 车内很安静,程焕靠在座椅里,侧过头看向身旁望着窗外景色的秦建设,主动打破沉默:“建设哥,这次来港城培训,除了工作,你自己最想看看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秦建设闻言,收回了的目光,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当时被通知选上,光顾着激动了,也没细想。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来了以后,培训紧张,也没敢乱跑。要是说最想的……” 他眼里透出憧憬,“一是想亲眼看看程叔叔的公司,到底有多大,多气派。二是想看看这国际大都市,到底长啥样,是不是真的跟电影里说的一样,遍地是黄金,到处是高楼。” 程焕笑了笑,语气温和了些:“公司总部在中环,那边高楼最多,也很繁华,待会我们可以路过看看。至于港城的样子.....今天晚上,我就带你亲眼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真的遍地黄金。” --- 绿茵如毯的球场上,程溯与霍含玉节奏不疾不徐,与其说在竞技,不如说是在这海风微拂的开阔地里享受着远离公务的闲暇。 程溯准备挥杆时,一阵脚步声伴着抱怨由远及近:“你们两个衰人!打球居然不叫我?我在家里被个化骨龙气得肝痛,你们倒好,躲在这里享受生活!” 程溯和霍含玉闻声,同时转过头。 霍含玉直接笑出了声,揶揄道:“世昌,火气这么大,小心爆血管啊。怎么,鑫仔还下得了床吗?” 程溯手中的球杆没有停顿,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目光转回球位,姿态稳定地挥杆,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朝着果岭旗杆方向飞去,落点极佳。 第230章 衰仔 第230章 衰仔 “好球!”霍含玉赞了一句,轻轻鼓掌。 郑世昌已经走到近前,也没客气,直接从旁边候着的球童手中接过球杆:“锁在房里了!眼不见为净!我像他这么大年纪,早就在公司帮我阿爸看账,学着担事情了。他呢?书读不进多少,正经事一做就头疼脑热,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惹是生非更是头名!” 他越说越气,挥了挥空杆,仿佛在抽打逆子。 两局后,三人走向休息区。 趁着这片刻空闲,郑世昌凝重道:“我也派人去查了查昨晚的蛛丝马迹,总觉得不对劲。背后怕是有人故意搞事,想坑我们郑家一把。就是摸不准,葛家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程溯接过球童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不用猜了,罪魁是洪帮的老对头,瘸子刘。” “瘸子刘?”郑世昌悚然一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这个绰号代表的可是港城地下世界最阴狠难缠的一股势力,手底下亡命之徒众多。 他就郑鑫这么一个儿子,平时打骂归打骂,那是自家事,乍一听被这种人物盯上算计,心里不由阵阵发寒。 连一旁原本神态松弛的霍含玉,目光也骤然锐利起来,看向程溯:“消息确凿?你怎么查到的?” 这种事,往往藏在水底最深最浊处,程溯的效率,未免有些惊人。 程溯放下水杯,淡淡道:“手下人查的。”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郑世昌,继续道:“瘸子刘为人狠毒,地盘生意多是黄赌毒,尤其是毒,这些年靠着和某些殖民政府里的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消息灵通,警方几次行动都让他提前溜了。偏偏葛玉龙因为祖上的原因,对毒品深恶痛绝,明里暗里没少坏瘸子刘的好事,两帮人械斗冲突是常事。” “洪帮根深叶茂,瘸子刘正面硬碰占不到便宜,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葛天保身上。” 程溯接着说:“这次,就是冲着要葛天保的命去的。那个小明星,不过是个引子。算计的就是鑫仔年轻气盛,容易热血上头。原本的计划,是让鑫仔在冲突中失手打死,或者至少重创葛天保,他们埋伏在现场的人再趁乱补上致命一击,做成既成事实。到时候,郑家和葛家结下死仇,他瘸子刘坐山观虎斗,一举两得。” 郑世昌听得呼吸都重了,握着椅背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儿子差点就成了别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沾上甩不掉的血腥! “不过,”程溯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笑意,“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料到,鑫仔只是砸破了头,见血却没要命。而且出事之后,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立刻让保镖控制现场、把人送医,处理得果断利落。这让瘸子刘安排在现场的马仔,根本没找到机会补刀。葛天保那条命,算是阴差阳错被鑫仔给保住了。” 说到这,程溯眼神里带着赞许:“世昌,气归气,但这件事也看得出,鑫仔关键时刻,脑子是清楚的,下手知轻重,事后应对也算得当。他是被人当了枪使,但这把枪,没走火。” 郑世昌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霍含玉也明白了关节,拍了拍老友的臂膀:“不幸中的万幸。这么看来,鑫仔这顿打挨得不冤,但更算因祸得福,捡了个天大的教训,现在棘手的是瘸子刘这根毒刺,还有,怎么跟葛玉龙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说清楚。” 郑世昌猛地想到什么,惊惶道:“阿溯!那瘸子刘既然盯死了葛天保,这次没得手,会不会在医院再下死手?如果葛天保死在了医院里,那不管原本真相如何,鑫仔这口害死洪帮太子的黑锅就背定了!” 越说越急,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起身,“不行,我得立刻去医院看看!至少得提醒葛玉龙加强防备!” “世昌,稍安勿躁。” 程溯抬手,虚按了一下,郑世昌已经离座一半的身体僵了僵。 “我已经让人给葛玉龙递了消息。他不是傻子,自己儿子差点丢命,他会比我们更上心。医院那边,现在恐怕比港督府守卫还严,瘸子刘想再伸手,没那么容易。” 看着郑世昌慢慢坐回椅子上,才继续道:“不过,话分两头。葛天保毕竟是被鑫仔亲手砸破的头,众目睽睽,这是事实,等葛天保情况稳定,我会出面组个局。到时候,你和葛玉龙坐下来,把这事掰扯清楚。” 郑世昌听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有些脱力地跌坐进柔软的椅子里。 他看着程溯,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庆幸:“阿溯,这次多亏有你。不仅查清了根底,还提前做了安排。我们郑家,欠你一个大人情。鑫仔那衰仔,更是欠你一条命,等把这个天杀的瘸子刘揪出来绳之以法,我一定摆上最好的酒,让那个不省心的,给你磕头道谢!” 程溯闻言,轻笑了一下:“不必如此。鑫仔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微凝,“瘸子刘不是一般的古惑仔,他行事狠毒,关系网复杂,要动他,不容易。你是想和葛玉龙联手?” “丢他老母!”郑世昌啐了一口,脸上重新浮现出商界大佬的狠厉,“这个王八蛋敢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想让我郑家当他的替死鬼,这件事就没完!他不死,我寝食难安,更不放心让鑫仔再出门!先把这祸害除了再说!” 一旁的霍含玉也沉声开口:“世昌说得对。瘸子刘这次敢对鑫仔下手,难保下次不会盯上别家孩子。此獠不除,大家都不安心。我看,最近各家都警醒些,叮嘱小辈们出入小心,保镖也得配足。” 郑世昌连连点头。 --- 程焕心里惦记着秦建设那一身与港城格格不入的衣着,便吩咐司机改了目的地,不去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是径直开往离得最近的程氏百货大厦。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终驶入大厦底层的车库,在最靠近直达电梯的vip预留车位稳稳停下。 秦建设跟着程焕下车,目光下意识地被周围的环境吸引。 这一看,更是让他开了眼界。 车库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在明亮的灯光下,每一辆都漆面光洁如镜,造型流畅别致,有的霸气,有的优雅,有的科幻感十足,与他以往在京市街头常见的方头方脑的车型完全不同。 这些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却仿佛自带气场,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第231章 价贵 第231章 价贵 男人天性中对机械和美感的欣赏让秦建设一时挪不开眼,目光在一辆线条极其漂亮的跑车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程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秦建设正盯着那辆最新款的保时捷,眼中是满是喜爱,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设哥,喜欢车?” 秦建设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看得太入迷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就是觉得,这些车真漂亮,真精神!我在京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程焕闻言,嘴角笑意加深,觉得这位堂哥的反应实在有趣又直率。 他顺着秦建设刚才的目光,指向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简单,你要是中意,我让人订一辆,到时候直接配送到广市,你回内地后过去提车就行。手续什么的,不用担心。” 他说得云淡风轻,秦建设却听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不不!弟弟!这可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秦建设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一辆车!还是一看就贵得吓死人的外国车,他要是真有了这么一辆车,别说开了,放在哪里都觉得烫手,估计真得日夜守着,连觉都不敢闭眼睡了。 程焕见秦建设脸涨得通红的模样,不由得失笑道:“别紧张,车的事就当我没提。不过,买几身衣服鞋子,这总不能再推辞了吧?你这趟来港城,总得带点像样的战利品回去,不然你那些同事问起来,港城什么样?难道就说吃了顿饭,看了两眼高楼?” 秦建设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可对上程焕那双含笑看着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就买一件。但是,千万别挑太贵的,能穿就行。” 秦建设心中十分无奈,他是来探望长辈的,怎么弄得像是专程来打秋风似的。 “放心,我有分寸。” 程焕微微一笑,不再给他纠结的机会,率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观光电梯。 他身后六名保镖迅速地跟上,默契地分散在前后左右,时刻保持着警戒范围。 秦建设见状,也不敢多话,赶紧几步跟了上去。 电梯缓缓上升,脚下的车库、然后是琳琅满目的一楼中庭、二楼璀璨的珠宝区……如同画卷般在脚下展开。 秦建设忍不住又趴近玻璃,睁大了眼睛。 这商场太大了,大到他一眼望不到头,各层通过精巧设计的空中连廊和挑空的中庭连接,光影交织,人流如织,却丝毫不显嘈杂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舒适的清香,似有若无,更添一份高级感。 程焕直接将人带去了四楼男装区,这里一家家品牌店的门面设计各有千秋,或现代简约,或复古奢华,橱窗里的模特身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休闲服,姿态优雅。 秦建设甚至看到了程氏集团的标志,字体遒劲,门面格外气派。 他跟在程焕身后,感觉自己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里的衣服,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料子的质感、版型的挺括,都和他认知中的衣服截然不同。 程焕目光随意扫过自家品牌店内,看到有几个眼熟的年轻男人正在里面兴致勃勃地挑选新款,他无意带着秦建设过去寒暄应酬,便脚步一转,带着秦建设走进了隔壁一家意大利品牌店。 一名销售经理眼角余光瞥见程焕进来,转身快步迎上,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程少,下午好。您今天怎么亲自光临?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们送去府上挑选便是。” 程焕对他微微一笑:“李经理,不用麻烦。选几套合身舒适的衣服鞋子,日常和略正式场合都挑两身。” 他说着,侧身将还在愣神的秦建设轻轻推到身前,示意道,“按他的身形气质挑选。” 忽然被推到前面的秦建设手足无措,面对李经理审视的目光,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衬衫和皮鞋都在发烫。 李经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专业的素养让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转向秦建设,微微欠身:“先生您好。请先这边请,我们为您精确量一下尺寸。” 旁边一位笑容温婉的年轻女销售员立刻上前,对秦建设做了个“请”势:“先生,请随我到这边的贵宾量体室,很快就好。” 秦建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焕,眼里带着求助。 程焕已经在店内深色丝绒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一本皮革封面的外文时装杂志,放松地翻看着。 感受到秦建设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别紧张,去吧。” 秦建设没法,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女销售员,走向一旁用厚重帘幕隔开的静谧空间。 量体的过程十分高效,那位年轻的外国女裁缝动作轻柔利落,软尺在秦建设身上几个关键部位快速绕过,记下数据,全程不过几分钟。 可对秦建设而言,这几分钟却漫长得像几个钟头,他浑身僵硬,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结束后,他同手同脚地从量体区挪了出来,脸上红潮未退,那副窘迫又带着点认命的神态,活像旧式婚礼里刚被揭了盖头的小媳妇。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程焕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 秦建设闻声,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子都红透了,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程焕连忙轻咳两声,收敛了笑意,转向销售员:“抱歉。都量好了?” “是的,程少,这位先生的尺寸已经记录好了。” 销售员微笑着点头,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产品册,准备向秦建设介绍本季最新的定制款式。 她话未开口,程焕已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本产品册,快速地翻阅着,手指轻点:“这款深灰的,藏青色,还有这个浅灰格纹的,各要一套,做标准商务西装。”他又翻了几页,“休闲装的话,这件卡其色猎装夹克配同色系裤子,这套米白色衬衫和长裤和这套海军蓝的 polo 衫搭配休闲西裤,也要。” 秦建设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虽然不懂具体价格,但傻子也知道便宜不了。 选完定制款式,程焕合上册子,对销售员补充道:“定制需要时间。先拿一套适合他尺码的休闲成衣。” “好的,程少,请稍等。”销售员立刻领会,不一会儿,她便取来一套衣物,双手递给秦建设。 秦建设抱着那套触手柔软的衣服,无奈只得在销售员的指引下走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秦建设小心地展开上衣,下意识地去找价格标签,眯眼一看。 那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印着:hk$ 4,850。 第232章 扫货 第232章 扫货 看着触目惊心的价格标签,秦建设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衣服到底是用什么金子银子做的?怎么就能贵成这样! 这价钱要是搁在黑省老家,别说一家子,就是好几户人家都能有鱼有肉地过上一年半载了。 本以为是一套的价格,结果拿起休闲裤一看,又露出一个标签。 好嘛,上衣加裤子过万港币,这哪是买衣服,简直是把一套院子穿身上了。 他拿着这两件衣裤,站在试衣间里进退两难。 穿?他实在下不去手。不穿?程焕还在外面等着,他迟迟不出去,算怎么回事? 正天人交战之际,试衣间门外传来销售员轻柔的询问:“先生,请问是衣物尺寸不合适,还是有什么其他问题吗?需要我帮忙吗?” 秦建设心一横,试!反正就是试试,又没说一定要买!大不了试完就说不好看、不舒服,总能找到理由推掉。 他极其小心地换上了那套天价行头。 昂贵的衣物上身,感觉确实不一样,料子极其柔软亲肤,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奇异地挺括有型,剪裁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试衣间有一面大大的镜子,换好衣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几秒,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人靠衣装这话不假,穿上好衣服的他显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派头。 他来不及细品,拧开了试衣间的门把手,低着头走了出去。 程焕闻声从杂志上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建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秦建设微微低着头,蹭到程焕跟前,干巴巴道:“程焕,我...换好了。”表情不像是试了新衣,倒像是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程焕放下手中的杂志,站起身,绕着秦建设走了一圈,最终肯定地点点头:“不错,很合身,也很适合你。” 不等秦建设从赞赏中反应过来,程焕已转向一旁候立的销售员:“再给他配双搭调的鞋。” 秦建设一听,急了!衣服都贵成这样了,还要配鞋? 他顾不上许多,冲着销售员急切地喊道:“不!不用了!我……我觉得这衣服款式……我不太喜欢!” 销售员的笑容更加柔和:“没关系的,先生,款式不喜欢我们可以再选,我们店里还有很多其他风格和颜色的休闲装,请您这边来,我为您一一介绍,一定能找到您心仪的。” 她说着,便准备引导秦建设去往另一片展示区。 程焕了解秦建设此刻的心态。 根本不是款式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对高额消费本能的不安和拒绝,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初到港城时,那种懵懂又惶恐的心情。 “不用麻烦了。”程焕开口,没有理会秦建设焦急递过来的眼神,径自对销售员吩咐道:“就他身上这套,再按他的尺码,去拿双合适的鞋来试。” “好的,程少,请您和这位先生稍等片刻。” 销售员微笑着颔首,没有询问秦建设的鞋码,目光快速地在他脚上扫了一眼,便转身径直走向店铺深处专门陈列鞋履的区域。 最终程焕替秦建设选定了一双棕色的软皮便鞋。 待到所有衣物鞋履选定,身后的保镖便上前,利落地与销售经理处理付款事宜。 秦建设在一旁,看看自己焕然一新的行头,感觉像是在做梦。 程焕看着换下来的那身旧衣旧鞋,对秦建设道:“这些旧的就不要了吧?穿着也不舒服。” “别!可别扔!”秦建设一听就急了,也顾不得矜持,连忙把那套旧衣服抱在怀里,“这身是我在百货大楼买的好料子,花了将近一百块呢!” 程焕看着他紧张的模样,也不再坚持。 旁边的保镖见状从销售员那里要来了两个精致的大纸袋,将秦建设的旧衣旧鞋仔细装好。 程焕又向销售员留下了秦建设在港城培训中心的详细地址,嘱咐将定制好的衣物直接送去。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还有些恍惚的秦建设笑道:“建设哥,走,再去楼上看看。难得来一趟,也得给二伯和二伯母还有红红带点礼物。” 秦建设一听,连声道:“不用不用!我爹娘和红红什么都不缺!” 他今天占的便宜已经大到让他坐立不安了。 程焕却不理会他的推拒,径自带着他乘电梯下了三楼的女装区,走进一家羊绒制品店铺,让店员拿出了几款最新式的羊绒大衣。 “这件驼色的,还有这件浅灰的,墨绿的也不错。”程焕对处于懵懂状态的秦建设说,“给二伯母带三件吧,不同颜色可以换着穿。北边冬天冷,这个保暖。” 秦建设急切拒绝:“这不行!太贵了!我娘肯定会骂我的!” 程焕完全无视他的意见,直接让店员包起来。 购买持续到夜幕降临,程焕给秦海和秦建设买了手表,蔡小花买了大衣和皮鞋,秦秀红买的最多,有大衣,连衣裙,皮鞋,最后还在二楼的珠宝店给她和蔡小花买了一条项链。 秦建设跟在程焕身旁,从最开始的拒绝,到欲言又止,再到面无表情的盯着,最后还能微笑着给出他娘和妹妹的尺码和喜好的参考意见。 他也不想给,可他不给,程焕直接将所有尺码和款式都包了,花钱的样子让他好害怕。 所有选购的商品,程焕都只是留下秦建设在培训中心的详细地址。 从奢侈品区域离开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六点。 程焕看了看表,对身旁魂不守舍的秦建设道:“逛了这么久,该补充点能量了。建设哥,我们就在这里的西餐厅用晚餐吧。” 秦建设债多不愁,加上一下午的震撼与忐忑确实消耗心力,便默默点了点头。 十四楼的西餐厅环境幽静高雅,落地窗外,港城璀璨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缓缓铺展开来。 侍者递上印制精美的菜单,秦建设看着英文菜名和天文数字的价格,果断将点菜权交给了程焕。 晚餐用毕,华灯已上,港城的夜生活正拉开帷幕。 程焕兴致勃勃地对秦建设道:“来港城,不看看夜晚最热闹的地方,算是白来。走,带你去见识见识。” 看出了秦建设的不自在,程焕带着他去了最热闹的市井,车子驶入人流如织的繁华街区,这里与下午那个安静奢华的高端商场仿佛是世界的两极。 闪烁的巨型灯牌、震耳欲聋却又充满活力的音乐声、摩肩接踵衣着各异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小吃摊档和特色店铺……光与影、声与色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程焕带着秦建设在人群中穿行,尝了地道的鱼蛋、丝袜奶茶,看了街头艺人的表演,感受着这与内地截然不同的都市脉搏。 秦建设逐渐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眼中流露出新奇与惊叹,暂时忘却了日间的种种不安与昂贵标签带来的压力。 第233章 富户 第233章 富户 尽情体验一番后,程焕才送秦建设返回培训中心。 车子在培训中心门口停下,程焕降下车窗,对着一脸兴奋的秦建设笑道:“建设哥,今天太晚了,好些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怕你不适应,就没带你去。明天要是你得空,我带你去几个景点逛逛。” 秦建设回想起刚才夜市里的热闹,脸上露出憨实的笑意,点了点头:“今晚就够开眼了,那夜市,真大,真亮堂,人真多!” “明天逛逛行,可千万别再买东西了!今天这些,我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我爹娘说……” 程焕被他那副实诚样子逗乐,保证道:“放心,明天只逛不买,纯玩。你早点休息。” 看着秦建设转身走进培训中心大楼的背影,程焕才吩咐司机返家。 回到太平山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宅内一片静谧,只有值夜的佣人轻声问好。 程焕本想问问郑鑫那件事,但时间已晚,舅舅作息向来规律,便熄了这念头,自己上楼洗漱休息了。 次日,程焕下楼时,程溯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馄饨,正慢条斯理地用瓷勺舀着。 程焕道了早安,在自己位置坐下,佣人悄声布上早餐。 他吃了两口面前的水晶虾饺,眼角余光留意着舅舅的神情,寻了个间隙开口:“舅舅,昨天我接到郑鑫的电话,他兰桂坊那件事,会不会很麻烦?” 程溯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件事,你郑叔叔会处理妥当,你不用担心。” 程焕见舅舅提及此事时神色平静,心中便有了底。 于是按下心中的好奇,乖巧地不再追问,陪着舅舅安静地用完了早餐。 餐后,两人移步客厅,程焕又陪着程溯看了会儿当日的早报,听舅舅偶尔点评几句财经版的消息或时局动向,气氛一如往常。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程焕起身上楼,换下家居服。 下楼时,程溯刚放下手中的报纸。 “舅舅,我出门了。”程焕走到近前,语气轻快,“昨天带建设哥只逛了夜市,今天约好了,带他去几个有特色的地方转转,看看白天的港城。” 程溯点了点头,简单嘱咐了一句:“玩可以,注意分寸,别去太杂乱的地方。建设明天还有培训课,别玩得太晚,耽误他休息。” “知道了,舅舅,您放心。”程焕笑容明朗地应下,转身便带着候在门厅的保镖,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程溯今日并无外出兴致,他在客厅稍坐片刻,便起身回到了二楼的书房。 昨夜,他将为瘸子刘传递警方行动消息的黑警,还有黑警背后的殖民政府靠山信息,都发给了郑世昌,他预料到郑世昌今天会有动作。 瘸子刘本人只是港城地头一条凶悍的泥鳅,可他背后牵连着的,是以毒品为核心生意的庞大犯罪集团在港城的重要触角和利润渠道,更不用说警队内部的利益输送网络,早已盘根错节。 动瘸子刘,就等于要撬动这一整块由血腥利润和腐败权力粘合起来的蛋糕。 郑世昌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有连根拔起之势,否则打蛇不死,反遭其噬。 后续的冷枪暗箭,将会防不胜防,尤其可能直接针对郑鑫,甚至郑家其他核心成员。 郑世昌对此心知肚明,电话很快便打了过来。 “阿溯,我这边联系了几个老朋友,待会儿要去碰个头。对方背景杂,地方也可能不太平,借我些厉害的人手。” 程溯沉声道:“没问题。我从安保公司调两队骨干给你,有他们在,你的安全不会有太大问题。” 郑世昌闻言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你,阿溯!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程溯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揶揄的意味:“不客气。记得付钱,按最高外勤团队的标准,账单我会让公司直接送到你办公室。” 电话那头瞬间静默了一下,才传来郑世昌哭笑不得的声音:“你程大老板还差我这点保镖钱?” 程溯轻笑道:“亲兄弟,明算账。规矩不能乱。” 随即,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世昌,打蛇打七寸,如果遇到更硬的钉子,再打我电话。” “明白!”郑世昌的声音凝重,“这次,不把那死瘸子在港城的势力刮干净,我郑字倒过来写!” --- 秦建设在食堂吃过简单的早餐,便回到房间整理这一周的听课笔记。 刚写了没几行,房间里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值班室通知他,楼下有送货上门,需要他亲自签收。 秦建设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程焕在那些店里留下的地址。 他谢过值班员,走到窗边往下看去,只见培训中心门前空地上,陆续停了好几辆厢式送货车。 穿着不同店铺制服的送货员,正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搬出一个个印着精美品牌标志的包装盒。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还有那些醒目昂贵的品牌包装盒,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培训中心的房门一扇扇打开,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 当秦建设签完所有送货员的单子时,房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学员。 住在隔壁房间的马亮,眼睛都瞪圆了,率先开口道:“秦部长!没看出来啊,您这家底儿可够殷实的,这都是昨天出去采购的成果?这得花多少钱啊?” 几个女学员也挤在门口,她们昨天相约去逛了程氏百货大厦,想买些港城时兴的东西带回去,结果却被里面令人咂舌的价格劝退,心情复杂地回来了。 此刻,看到秦建设房间里那些眼熟的的店铺袋子,更是震惊不已。 其中一位叫江薇的女学员,指着地上一个深蓝色绒面盒子,声音有些发颤:“秦部长,那个是米罗珠宝店的吧?我们昨天进去看了,最便宜的一对耳钉,好像都要一万多港币……” 她又指了指另外几个印着外文字母的服装袋,“那几个牌子,我们也在三楼看到了,随便一件衬衫都要好几千……你这些……” 秦建设被江薇点破,有些窘迫的笑了笑:“这些都是港城的亲戚买给我的,凭我的家底,就是把我整个人切片论斤卖了,也买不起这里头一件衣服的袖子。” 江薇想起昨天她们几个女学员出门时,在门口正好碰到秦建设。 “就是你昨天拎着布袋子去见的亲戚?” 秦建设点头:“是一位对我很好的叔叔,昨天特意去拜访他。” 门口围观的学员们一时语塞。 谁能想到,昨天那个看起来像是去走穷亲的秦建设,探望的竟然是能随手买下这满屋子奢侈品的富户? 第234章 低调 第234章 低调 几个学员站在门口,好奇心像猫爪子似的在心里挠,目光在那些系着漂亮缎带的盒子上流连。 尤其是江薇这几个女学员,太想知道里面的衣服首饰,到底有多贵多漂亮。 但能通过层层选拔来到港城培训的都是人精,即便心里痒得厉害,面上也都保持着分寸。 没人会开口要求秦建设当场拆开,那样太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几人相互交换着眼神,马亮羡慕的看着秦建设,开口道:“秦部长,你这叔叔可真疼你。” “是啊,这一屋子,心意太重了。”另一人跟着附和。 秦建设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这时房间里的内线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赶忙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门卫的声音,比之前要恭敬许多:“秦先生,您好,少爷在楼下等您。” 秦建设连忙应道:“好的,谢谢,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到窗边,果然看见熟悉的车队,正静静停在培训中心的院子里,引得一些进出的人侧目。 他立刻转身,对着还聚在门口的同事们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我约了人。” 大家都很识趣,立刻笑着开口:“秦部长快去,别让人家等。” 秦建设道了声谢,赶紧关上房门,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走廊里的几个学员并没有散开,反而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眼里闪烁着好奇。 马亮眼珠一转,转身就蹿回自己房间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去朝楼下张望。 其他人见状,呼啦一下全挤进了马亮的房间,争先恐后地凑到窗边。 这一看,几人都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只见培训中心楼下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三辆轿车。 车身线条流畅霸气,漆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沉蕴的光泽,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中间那辆尤其显眼,车身更长,轮廓更为优雅。 “俺的娘嘞……”一个学员呢喃出家乡话,眼睛都直了,“这……这是什么车?我在电影里都没见过这么派头的!” “该不会...来接秦部长的吧?”另一人声音都指了指楼下,“你看,也没别人等着啊。” 马亮眯着眼,心脏怦怦直跳,“八九不离十.…好家伙,这排场……” 一群人挤在窗口,脑袋挨着脑袋,低声而激烈地议论着,目光紧紧锁住楼下的车。 而秦建设,正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进行换装。 昨天回来,他立刻就把身上那套价值过万的衣服给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好,生怕自己粗糙的动作会不小心勾了丝或者蹭脏了。 换好后,他对着模糊的衣柜镜子照了照,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锁好,这才快步走向电梯。 马亮房间的窗户边,几个脑袋挤作一团,屏息凝神地看着楼下的一幕。 只见秦建设换了一身超好看的休闲装,从楼里快步走出。 他还没走近,中间那辆最气派的车,车前门立刻打开,一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迅速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一侧,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车门。 秦建设微微弯下腰,似乎对着车里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楼上的人一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他便在那司机手势的指引下,低头坐进了后座。 三辆车同时无声启动,缓缓驶离培训中心的院子,转瞬便汇入了门外街道的车流中,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学员。 窗户边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马亮第一个回过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的老天!秦部长这亲戚,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做派比我之前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大资本家,还资本家!” 江薇也收回了目光,喃喃接口:“是啊!平时在京市,秦部长多低调一个人啊。食堂吃饭,打份荤菜都要犹豫半天,衣服就那么两身换来换去,谁能想到……”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碾碎又重组了一遍。 这时,年纪稍长的何文礼幽幽开口了,他目光还望着楼下车子消失的方向:“你们注意到那个门卫财叔没有?” 众人一愣,纷纷向门卫室看去。 培训中心这个门卫财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港人,平时对待他们这些内地来的学员,态度虽说不上恶劣,但也绝谈不上热情,眼神里有时还会流露出些许属于本地人的优越感。 何文礼继续说道:“财叔一直弯腰站在门口,直到车子开远,他才直起身。”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同事,“前几天文思酒店的谭总过来,他都没这么恭敬,能让他摆出这副姿态,只能说明,这车里的人,是他绝对得罪不起的。” 马亮咽了口唾沫,语气复杂:“看来咱们这位秦部长,水比我们想的深太多了,平时真是太低调了。 --- 程焕一行人一路向南,车子最终停在了海洋公园外。 周末的缘故,公园入口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喧闹声夹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举家出游的本地市民、成群结伴的年轻学生、还有不少高鼻深目的外国游客。 程焕下车,看着眼前充满童趣色彩的大门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缆车轨道,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新鲜感。 “建设哥,这儿我也是第一次来,”他侧头对同样好奇张望的秦建设笑道,“公园刚开没多久我就出去读书了,回来又一直瞎忙。今天正好,咱俩都开开眼。” 秦建设一听,脸上的笑容轻松了些,点了点头,目光早已被公园里的景象吸引。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近处,几辆色彩鲜艳的移动小推车周围围满了孩子和年轻人,车上挂着烧卖、爆谷、棉花糖的醒目牌子,滋滋的油炸声和爆米花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更远处,高耸的游乐设施轮廓在蓝天背景下格外清晰,一阵阵忽高忽低的惊呼声随着风隐隐传来,撩拨着人的心弦。 程焕语气轻快道:“走,听说里面的海豚表演很精彩,还有过山车,号称全亚洲最刺激的之一,敢不敢试试?” 他带着点挑战的意味看向秦建设。 秦建设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惊叫,心里有点发怵,但看着程焕的样子,又不想露怯,便挺了挺胸膛,故作轻松道:“那有啥不敢的!我们黑省老爷们,怎么会怕这个?” 话虽这么说,他眼角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远处那看着就让人腿软的钢铁轨道。 程焕被他那强撑出来的豪迈逗乐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气魄!那咱们今天就玩个痛快!” 他带着秦建设,经由早已安排好的贵宾通道径直入园。 第235章 偶遇 第235章 偶遇 入园后,两人兴致勃勃,将沿途看到的有趣项目都尝试了一遍,最后乘坐着光缆车,来到了著名的海豚表演区。 他们抵达时,表演尚未开始,只有几位驯养员在池边做着准备工作。 当程焕一行人的出现后,工作人员立刻加快了节奏。 程焕和秦建设被引导至最佳观赏位置,站在清澈的水区旁,等待着表演开始。 很快,在驯养员熟练的指令和手势下,四只白色海豚如同水中精灵般跃出水面,做出各种高难度的跳跃、顶球、转圈动作,姿态灵动可爱,引来四周观众阵阵惊呼和掌声。 程焕看得津津有味,不时鼓掌。 秦建设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通人性的海洋动物,忍不住被那活泼的身影吸引,下意识地朝前又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海豚在完成一个漂亮的腾空翻越后,并没有立刻游回驯养员身边,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着靠近池边的秦建设跃来! 秦建设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个湿滑冰凉的吻印在了自己脸颊上,伴随着“哗啦”一阵水花,那海豚不仅亲了他一口,顺带还吐了他一脸的水! 一旁的程焕,看着秦建设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秦建设也被这海豚的调皮劲儿给逗乐了,尤其是看着那海豚做完坏事后迅速游开,还在水里得意地摆了摆尾巴,他也跟着程焕笑了起来,觉得又新奇又有趣,抬手抹着脸上的水。 可这笑容仅仅维持了几秒。 当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昂贵上衣时,心脏猛地一缩,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一旁负责海豚互动的驯养员,连忙小跑过来,手里递上一条柔软的毛巾,脸上带着歉意笑容:“先生,实在抱歉,这只海豚特别活泼,您先用毛巾擦擦。” 秦建设道了声谢,赶紧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按在衣服湿掉的地方,吸拭着水分。 让他惊讶的是,那些水渍随着毛巾的吸附,竟然快速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难看的水痕或颜色变化。 “咦?没了?” 秦建设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刚才沾上水的地方,只有一点点凉意。 他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衣服贵,好像确实有贵的道理? 两人离开海豚馆,秦建设抬头望着不远处那蜿蜒盘旋的钢铁轨道,耳边不断传来上面游客被高速抛甩时发出的惊叫,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 就在他们朝着过山车项目走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嗓音:“程焕哥!真系你啊?” 程焕和秦建设闻声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了一群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手里大多拿着可乐杯。 黄玉宁站在一群人最前面,穿着墨绿色运动套装,像棵生机勃勃小树苗。 她旁边的alex,正咧着嘴笑。 人群里还有许小贤,以及其他几个程焕中学时的同学,另外还有两个面孔略显陌生的年轻男人。 黄玉宁看到了程焕,立刻风风火火地小跑了过来。 alex紧随其后,抱怨嚷道:“哇,阿焕!你出来玩都不call我们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早知道一起来啦,人多热闹嘛!” 他这一嗓子,立刻把身后其他男女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许小贤和其他几个同学也笑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这群气质外放的年轻人瞬间将程焕和秦建设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自成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打完招呼,他们好奇的目光落在了程焕身旁的秦建设身上,带着疑问。 秦建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群人围住,局促感立刻又回来了,下意识地往程焕身边靠了靠。 程焕脸上露出微笑,与这群旧日同窗打招呼。 alex直接上前捶了程焕肩膀一下,那双蓝眼睛立刻转向了程焕身边沉默的秦建设。 “阿焕,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不介绍一下?” 秦建设心里忐忑,眼前这些男女,一看就知非富即贵,是程焕那个世界的人。 自己这个从黑省农村出来的穷亲戚,若是被当众点破身份,岂不是让程焕难堪? 不等程焕开口,秦建设往前微微踏了半步,脸上露出笑容,恭敬道:“这位先生,您好。我家早年受过程先生的大恩。这次来港城,是特意想来拜谢程先生的。程少爷心善,知道我没来过港城,这才好心带我出来看看风景。” 程焕闻言转过头,目光复杂的看着秦建设。 围拢过来的黄玉宁、alex、许小贤等人听了秦建设这番解释,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alex拍了拍程焕的肩膀,笑道:“原来是这样,阿焕,你居然有时间亲自当导游?” 秦建设见这群人并未继续追问他的来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时,黄玉宁蹦到程焕身边,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轻轻晃了晃,仰起明媚娇俏的小脸,撒娇道:“程焕哥,你和我们一起玩嘛!好不好?我听爹地讲,程叔叔上个月从美利坚订了最新款私人邮轮回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等会儿坐完过山车,你带我们去码头看看好不好?” 周围alex等人闻言,脸上也露出了兴奋和期待的神色,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程焕身上。 最新定制的私人邮轮,这对他们这些追逐新鲜刺激年轻一代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程焕被黄玉宁晃着胳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笑意。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黄玉宁挽着他的手背,笑道:“玉宁,今天不行。我有安排,下次带你上去玩。” 黄玉宁有些不高兴地微微噘起了嘴,小声嘟囔:“每次找你都下次……” 但她的失落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又扬起笑脸,伸出小指:“那说好了!下次我call你,你可不能又找借口!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去找程叔叔告状,再拉着我哥去你们程氏大楼,把你从办公室里拖出来!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看,程大少说话不算话!” 她这番孩子气的威胁,配上那张故作凶狠的脸蛋,让周围人都忍俊不禁。 程焕也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只好顺着她,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妥协道:“怕了你了,下次一定。” alex在一旁感叹道:“真系老虎乸!” 黄玉宁瞬间炸毛,挥舞着拳头就追打了过去。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顿时将原本还算有序的小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笑闹声更大了。 程焕看着这熟悉的闹剧场面,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第236章 嘴硬 第236章 嘴硬 他侧身对还在追逐打闹方向的alex提高声音道:“alex,玉宁,你们慢慢玩,我们先上去了!” 随即,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秦建设的胳膊,示意他跟上。 黄玉宁听到程焕的话,停下追赶alex的脚步,朝着程焕挥手:“好吧好吧,程焕哥再见!记得答应我的事哦!” 她瞪了不远处的alex一眼,“我们去旋转木马那边,不理这个讨厌鬼了!” alex也笑嘻嘻地停下,和其他人一起,朝着程焕和秦建设的方向七嘴八舌地道别。 一群年轻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嘻嘻哈哈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涌去,转眼就融入了公园的人潮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秦建设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这时,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游乐项目管理人员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对程焕微微躬身:“少爷,这边请,位置已经为您和您的朋友预留好了。” 他领着两人,绕开了排队的长龙,管理人员亲自为程焕和秦建设选择了前排的位置,仔细地帮他们检查并扣好每个安全压杆和束缚装置。 “请放心享受旅程。” 管理人员退开。 站台上铃声响起,提示新一轮即将开始。 秦建设坐在座椅里,感受着身体被牢牢固定,听着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和轨道深处传来的风声,紧张感瞬间拉满。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程焕,见他也已经坐好,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建设哥,怕的话可以喊出来。” 程焕偏过头,笑着对他说了一句。 秦建设嘴硬回一句:“不怕”。 过山车猛地一震,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沿着陡峭的爬升轨道向上蠕动。 视野逐渐升高,整个海洋公园乃至更远处的海景在脚下铺展开来,风在耳边呼啸。 秦建设的心跳也跟着爬升的节奏越跳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到达顶点的一刹那,世界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过山车以一种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轰然俯冲而下!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秦建设所有的感官,胃部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他再也顾不上面子,本能地张大了嘴,疯狂尖叫:“啊!!!” 两圈天旋地转的过山车跑下来,程焕面色如常,只是头发被吹得略显凌乱,率先一步踏回坚实的站台地面。 而旁边的秦建设,腿肚子不争气地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栏杆,脸色微微发白。 程焕回头见状,忍不住笑了,伸手扶了他一把,“怎么样,建设哥?还行吗?” 秦建设借着程焕的力道站稳,强自镇定地点点头:“还……还行。就是坐久了,腿有点麻。” 程焕了然地点点头,示意了一下跟在稍远处的保镖。 不一会儿,保镖便买来了两杯冰镇的可乐。 程焕将其中一杯递给秦建设:“压压惊,顺便补充点糖分。” 秦建设接过猛吸了一大口。 缓了十来分钟,秦建设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刚才那种魂飞魄散的感觉总算褪去,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活动了一下手脚,一抬眼,却撞见程焕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秦建设的脸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解释道:“我不是害怕!我就是没想到它一开始就那么快!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呼吸呢!” 程焕眼底笑意更盛,从善如流地连连点头:“啊!对对对。是它太快了,太突然了。” 秦建设懊恼地闭上嘴,狠狠又吸了一大口可乐。 程焕见好就收,笑着揽过他的肩膀:“走了走了,带你把没玩过的都试试!” 接下来的大半天,程焕带着秦建设将海洋公园里其他值得一玩的景点和项目逛了个遍,秦建设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这座充满奇趣的公园里,不时发出惊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下午,两人去了香火鼎盛的黄大仙祠,程焕也入乡随俗上了柱香,带着他大致看了看,并未多做停留。随后又去了其他的景点。 直到傍晚时分,程焕带着秦建设去了荣记用晚餐,点了好些特色菜。 玩了一天,两人胃口大开,将桌上的菜肴吃了大半。 秦建设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一天的奔波、惊吓,都被这实实在在的美味给熨帖平了。 下午六点,天还没黑透,程焕吩咐司机将秦建设送回培训中心。 程焕回到家时,程溯已经用过了晚餐,正在花园散步。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后面花园的门。 很快便看到程溯背着手,在鹅卵石小径上缓步而行,身姿挺拔,仿佛仍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头,“回来了?” 程焕几步跑到他身边,脸上还带着笑意,雀跃道:“舅舅!您不知道,今天建设哥可太逗了!” 不等程溯细问,他便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说到好笑处,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溯安静地听着,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向上牵起,摇了摇头,无奈道:“你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 程焕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小声辩解道:“我在外面可深沉了。” 程溯睨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疯玩一天,一身汗味。赶紧上去洗漱休息。” “知道了,舅舅。” 程焕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跑着上了二楼,刚打开门,一阵奶声奶气的嘤嘤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程焕脚步一顿,疑惑地循声望去。 只见他的大床中央,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窝。 而小窝里,一团雪白的的小东西正在不安分地蠕动,发出可怜的的哼唧声。 程焕的眼睛瞬间睁大,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那小东西。 一只看起来只有一两个月大的小奶狗,通体毛发蓬松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因为找不到平衡而在窝里笨拙地翻腾,短小的四肢胡乱蹬着,黑色的鼻头一耸一耸。 “哇!” 程焕惊喜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在地毯上,伸出手碰了碰小狗柔软的头顶。 小狗感受到触碰,哼唧声停了停,抬起头,用那双纯净懵懂的黑眼睛看向他,小尾巴下意识地摇了摇。 一瞬间,什么深沉,什么稳重,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程焕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眼底溢满了惊喜和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热的小白团子从窝里捧出来,抱在怀里,感受着它细微的颤抖和依赖的轻蹭。 第237章 答谢 第237章 答谢 程焕抱着那团温软的小生命,轻轻地拉开房门,在走廊里遇见了端着安神茶上楼的阿娟。 “娟婶!”程焕眼睛发亮,小心地托起怀里的小白团子,“这小狗是舅舅带回来的吗?” 阿娟看着他孩子气模样,慈爱地笑了:“是呀,少爷。隔邻的埃利诺夫人家那只萨摩犬两个月前生了一窝,先生听说后,特地让钟管家去问的,埃利诺夫人家等小狗满了两个月,彻底断奶健壮了,今天才让管家送过来的,先生还特意嘱咐,一定要打理得干干净净,放到少爷房里。” 她看了看程焕怀里安稳的小狗,笑意更深,“看来这小东西和少爷有缘,一点都不认生。” 程焕听着,心里的暖意膨胀成了满满的幸福感。 舅舅那样忙,居然会留意到邻居家的狗生了崽,还会为他去交涉,这份细致的关切,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让他惊喜。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小狗毛茸茸的脑顶,小狗觉得痒,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程焕只觉得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滩水,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程溯慢悠悠地散完了步,从花园踱回主宅时,看到程焕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狗笑得见牙不见眼,周身冒着可视化的幸福泡泡。 程溯脚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抬眼看着笑得有点傻气的外甥,揶揄道:“不过一只小奶狗,值得高兴成这样?连澡都忘了洗。” 程焕起抱着小狗往程溯那边递了递:“舅舅,你看它多可爱,在我怀里都不乱动!” 程溯牵了下嘴角,温声道:“你喜欢就好,既然养了,就要好好待它,可不能随手扔给管家和帮佣她们,你要学着自己照顾它。” “我知道的,舅舅!”程焕用力点头,抱着小狗的手却更轻柔了些,“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给它最好的!” “嗯。”程溯淡淡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起身,“不早了,让它也早点休息。你也是。” 说完,便不再看那一人一狗,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程焕在他身后,抱着小狗,冲着舅舅的背影无声地咧嘴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轨道。 然而,郑世昌那头动作迅猛如雷霆。 凭借程溯提供的精准信息和自身在港城经营多年的人脉网络,他双管齐下,一方面与葛玉龙达成了短暂的默契,另一方面,直接联系上了警队内部与黑警敌对的势力。 筹码是关于黑警及其殖民政府保护伞的切实证据,以及瘸子刘背后庞大的东南亚贩毒网络对港城治安与经济的潜在威胁。 郑世昌游走其间,巧妙地施加压力,将一桩原本可能被轻描淡写的黑帮冲突与渎职腐败案,上升到了打击国际贩毒集团渗透、维护港城法治与稳定的政治高度。 在多方力量心照不宣的推动下,针对瘸子刘及其党羽的收网行动十分迅捷。 数个隐蔽的毒品仓库,秘密据点被连根拔起,查获的各类毒品数量惊人,仅公开披露的部分,就已震动全城。 瘸子刘本人在潜逃出境时被海警截获,锒铛入狱。 通风报信的黑警,察觉风声不对想卷款跑路,却在码头被守株待兔的廉署人员当场按住。 一场涉及黑白两道、牵扯殖民政府内部蛀虫的清洗,在公众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接近尘埃落定。 连日来,港城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警方和廉署的辉煌战果占据,大幅照片上堆砌如山的毒品、被押解的垂头丧气的疑犯、以及神情肃穆的警务官员,配合着激昂的文字,大力颂扬警方铲除毒瘤、守护香江的功绩,极大地提振了市民对执法机构的信心。警方形象一时无两。 一个月后,随着瘸子刘及其数名核心党羽被依法处决的消息正式公布,笼罩在郑世昌心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此事能如此顺利了结,程溯在其中提供的支持,郑世昌心知肚明。 周末,他特意备下厚礼,带着被关在家里反省了近两个月的儿子,驱车前往太平山顶拜访致谢。 郑世昌神情是罕见的郑重与感激,郑鑫跟在父亲身后,穿着规矩的衬衫长裤,头发也修剪得整齐,低眉顺眼,全无往日张扬。 寒暄落座,茶过一巡,郑世昌便对郑鑫使了个眼色。 郑鑫会意,起身走到端坐主位的程溯面前,在程溯略带讶异的目光下,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鑫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程溯微微蹙眉,立刻示意身旁的程焕扶起。 程焕刚站起身,却被郑世昌伸手虚拦了一下。 郑世昌神情严肃:“阿溯,你让他磕。这个头,他该磕,你也绝对受得起。” 他目光转向跪得笔直的儿子,语气复杂,“要不是你第一时间查到根子上,我现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正跟葛玉龙那老狐狸较劲,哪能这么利落地把事情了结? 郑鑫跪在地上,听着父亲的话语,回想起这一个月来得知真相的后怕与反省,头垂得更低,然后,他俯下身,结结实实地给程溯磕了一个头。 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再是往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模样,他看着程溯,声音微哑:“程叔叔,谢谢您帮了我。” 程溯看着他,缓缓道:“起来吧。你能平安无事,也不全赖旁人,但凡你当时慌了手脚,或是只顾自己脱身,留下烂摊子,你阿爸现在,就未必能如此从容地坐在这里了。” 程焕连忙将郑鑫扶起,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 郑世昌又道:“葛三爷那边,多亏你出面。我们两家把事情说开了。估计看在你的面子和事出有因的份上。他连赔偿金都没要,但我该给的医药费、营养费,还有给葛家手下那些兄弟的茶水钱,都加倍奉上了。这事,算是彻底了了。” 程溯微微颔首:“了了就好。葛玉龙是个明白人,你们两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是,是。”郑世昌连连点头,这才将带来的礼单奉上,除了一些珍贵的药材、古董、还有一处位于瑞士的度假别墅钥匙,价值不菲,诚意十足。 程溯只略扫了一眼,便让一旁的小钟管家收下,并未多言。 郑世昌父子又坐了一会儿,主要是郑世昌与程溯聊了些近来的时局变动,郑鑫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偶尔程焕问他几句近况,他才低声回答,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 临走时,郑世昌再次郑重道谢。 程溯送至客厅门口,便停了步,程焕代舅舅送他们到车前。 看着郑家父子的车驶离,程焕转身回屋,走到程溯身边,轻声道:“舅舅,鑫仔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第238章 出发 第238章 出发 培训中心的宿舍里,秦建设正弯着腰,将一件件精美礼盒,仔细地放入一个刚买来的大号硬纸箱中。 港城为期两个月的培训明天就要正式结束了,这个他曾觉得漫长又短暂的都市之旅,终于临近尾声。 这里很好,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令人目眩的繁华。 但他还是想家了,想念京市按部就班的工作,更想念远在河西村的爹娘妹子。 他小心的放着礼盒,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爹娘妹子收到礼物时惊喜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想到这里,他手上动作更轻快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哟,秦部长,这就开始收拾了?归心似箭啊!” 隔壁房间的马亮探出头来,打趣道。 秦建设闻声直起身,憨实地笑了笑:“嗯,东西有点多,怕明天手忙脚乱。” “那是,秦部长和我们可不一样。” 秦建设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从程焕那次来访之后,他在培训中心的日子就变得有些微妙。 门卫财叔对他的态度可谓天翻地覆,只要见了他,老远就堆起笑脸,一口一个秦先生,语气恭敬小心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同期的学员们,更是有意无意地打听,话里话外绕着他港城亲戚的底细。 秦建设不擅应对这些探究,更不想给程焕惹麻烦,索性能避则避,除了必要的课程和集体活动,大多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学习培训材料,整理笔记。 没想到,这闭门修行倒歪打正着。 结业考核时,他竟在一众精英学员中脱颖而出,拿到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公布成绩那天,连培训导师都对他刮目相看,马亮等人更是啧啧称奇。 此时,秦建设听着马亮话里话外那点小心翼翼的奉承和打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赶忙把话题岔到了明天的行程和回家后的工作上,这才让马亮讪讪地收了话头,缩回自己房里。 屋里重归安静,秦建设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行李,摸出那张程焕私下留给他的便笺,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了电话听筒。 与此同时,别墅书房里,气氛有些僵持。 程焕站在程溯宽大的书桌前,眼神却是罕见的执拗。 “舅舅,这次北上考察,涉及面广,机会难得。让我跟着去,既能学习实务,也能帮着处理些联络协调的杂事。” 程焕理由充分,“更何况,您常年忙累,有我在身边,总归能多个人照应。” 程溯背靠椅背,闻言抬眼看他,淡淡道:“你这段时间刚上手集团业务、正是需要沉下心来熟悉、巩固的时候。留在港城,跟着几位叔伯多听多看,比跟着我东奔西跑更实在。照顾我?”他摇了摇头,“我还用你照顾?” 程焕正想再争辩,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程溯应道。 阿娟推门而入,脚步轻悄地走到程焕身边,低声道:“少爷,有您的电话。” 说着,将电话递了过去,又对程溯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程焕有些意外,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走到窗前回拨了回去,接通后简单的说了几句。 他挂断了电话后,眼珠一转,又踱回书桌前,祭出了杀手锏。 “舅舅,您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想办法过去。反正您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内地那么大,您总不能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我吧?” 程溯闻言,从书上彻底抬起头,成功地被气笑了:“行啊,程焕,可真有你的。学会威胁我了?” 程焕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哪能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嘛!舅舅,您就带我去吧,我又不会添乱。” 程溯抬手捏了捏眉心,恢复了淡然:“行了,别在这儿嬉皮笑脸的。去收拾行李吧,自己把该了解的情况都梳理清楚。” 他顿了顿,想到其他几家,又道:“估计你霍叔叔也会带明哲一起,刚好你们年轻人路上也有个伴。” “太好了!”程焕见程溯终于松口,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谢谢舅舅!我这就去准备,一定把功课做足!” “嗯。”程溯挥了挥手,像是嫌他碍眼,“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杵着,晃得我头晕。” 程焕得了准信,立刻乖巧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却步伐轻快地退出了书房,还细心地将门带好。 三日后,私人停机坪上。 “程叔叔好。”三人道声音同时开口问好。 程溯闻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们有些愣怔。 霍明哲一身蓝色西装,看上去十分沉稳,郑鑫则换了身相对正式些的休闲装,头发梳理整齐,看上去也有几分正经样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人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雯雯一个娇娇女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里,显得格外醒目。 程溯看着她,疑惑道:“雯雯?你大伯居然舍得让你出远门。” 许雯雯微微一笑,声音清亮悦耳:“程叔叔好。是我自己想见识一下内地的风土人情,缠着大伯磨了好久他才答应的,希望不会给您添麻烦。” 程溯的视线在站在许雯雯斜前方的程焕背影上掠过一瞬,又回到许雯雯明艳的笑脸上,心中已然明了许家熹的打算。 他微微颔首,提醒道:“有心来回去看看是好事。不过内地风俗不同港城,到了那边,可不能娇气抱怨。” “程叔叔放心,我不会的。”许雯雯立刻保证。 “哎呀,程叔叔就只关心雯雯习不习惯,都不问问可怜的鑫仔适不适应!” 旁边的郑鑫忍不住插嘴道。 程溯闻言,目光转向郑鑫,还不等他开口,一只大手已经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拍在了郑鑫的后脑勺上。 “衰仔!没大没小!程叔叔也是你能胡乱玩笑的?” 郑世昌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正瞪着自己儿子,脸上带着九十九分的嫌弃,“刚老实几天,又皮痒了是不是?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扔到码头卸货!” 郑鑫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反抗,只能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看气氛太严肃了嘛……” 程溯看着郑鑫捂着后脑勺的委屈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嘴角微扬,对还板着脸的郑世昌摆了摆手:“算了,世昌。年轻人活泼些也好,这才是鑫仔的可爱之处。” 郑世昌闻言,脸色稍霁,又瞪了儿子一眼,低声道:“还不谢谢程叔叔?” 郑鑫赶紧放下捂着头的手,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谢谢程叔叔!” 只是那笑容因为后脑勺还疼着,显得有些滑稽。 这时,霍含玉和许家熹也处理完了随行事务,联袂走了过来。 霍含玉笑着与程溯点头致意。 许家熹则拍了拍许雯雯的肩膀,对程溯笑道:“程生,到了内地雯雯这丫头就麻烦您和程焕多照看了。” 第239章 送货 第239章 送货 程溯看着许家熹,温声笑道:“大陆很安全,不用太担心。” 许家熹闻言,脸上的放松了些,笑着点头:“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行人不再多言,说说笑笑地踏上了飞机的舷梯。 相邻的另一条通道上,四家联合考察团的助理、秘书、部分中层管理人员以及随行的安保、技术人员,正提着公文包和行李箱,秩序井然地登上另一架波音商务客机。 --- 秦建设没有回京市酒店报到,而是直接在广市打电话续请了一周假。 原因无他,脚下那些沉甸甸的大纸箱,以及旁边几个同样鼓囊的行李袋。 如此贵重的东西,他不敢邮寄,万一路上有个磕碰闪失,他怕是要吃不下去饭。 三天两夜的火车加汽车的颠簸后,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了宏河县车站门口。 熟悉的县城景象带着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爽气息,街上行人不多。 他守着脚下四个体积可观的大纸箱,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手始终搭在箱子上。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小时,腹中也开始咕咕作响。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先去旁边摊子买点吃食时,一阵熟悉的“突突”声从街道那头传来。 秦建设立刻抬头望去,只见德叔开着拖拉机颠簸着朝车站方向驶来。 车斗里,一个头上戴着顶解放帽的身影正探出身,用力朝他挥手,洪亮的喊声穿透了拖拉机的噪音:“建设!这儿呢!德子,前头停,就那儿!” 秦建设心里一松,赶紧也挥手回应:“爹!德叔!” 拖拉机“吱呀”一声,利落地刹停在车站前的空地上。 秦海动作利落地从车斗里跳下来,几步就跨到儿子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儿子,见他精神头不错,脸上便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回来了就好!这一趟远门,开眼界了吧?” 这时,开拖拉机的德叔也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但眼神亮堂,人很爽利。 他走到近前,看着秦建设脚下那四个扎眼的大纸箱,又看看秦建设,脸上堆起笑容,嗓门洪亮: “建设,可算回来啦!听你爹念叨好些天了,说你是单位百里挑一选去港城培训了!好家伙,那可是都市!你这可是给咱河西村长了大脸了!” 秦海被德叔这么一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自豪的笑容,看着儿子直点头。 秦建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弯腰,从自己随身背着的背包里拿出一包香烟。 烟盒是硬壳的,通体红色,上面印着金色的英文和骆驼图案,是他在港城买的万宝路。 “德叔,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机会。” 他憨实地笑着,双手将那包烟递到秦德面前,“这烟是我在港城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今儿个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来接我,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秦德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包从未见过的洋烟吸引住了,包装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喉咙下意识地动了动,眼里闪过渴望,但还是压制住了,连忙摆手道:“哎哟!建设,你这是干啥!我跟你爹多少年的老哥们了,接你一趟还不是应该的?这金贵东西,你快拿回去给你爹抽。” 一旁的秦海,虽然没抽过洋烟,但也知道那玩意肯定不便宜,见儿子就这么随手送人,他心里一阵抽痛。 瞅见秦德虽然推拒,但眼睛依旧发光的看着,于是一把从秦建设手里接过那包万宝路,不由分说就塞进了秦德的手里:“德子!跟你还客气啥?建设给你,你就拿着!咋的,大侄儿孝敬的烟,你还看不上啊?” 秦德被秦海这么一说,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将烟揣进里怀口袋,还拍了拍,生怕掉了:“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建设!” 气氛一下子更加热络起来。 三人合力,很快将几个大箱子和行李袋稳稳当当地搬上了拖拉机车斗。 秦建设不放心,找了些软和的干草仔细垫好。 “坐稳了哈!回家喽!” 秦德高兴地吆喝一声。 拖拉机一路“哐哐哐”地颠簸,一个多小时后到了。 车子驶过村口,秦建设下意识地朝一个方向望去。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那扇木门上,赫然贴着一个醒目的红双喜字。 “咦?”秦建设忍不住出声,指着那边问道,“爹,孟家办喜事了?” 秦海坐在车斗前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才压低了声音:“是秦建民和孟瑶瑶,上个月底办的席。” “哦,是他们啊。”秦建设点了点头,去港城之前,他就撞见过秦建民在村口拉扯孟瑶瑶,如今结了婚,也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 秦海一直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儿子的神色,见他只是最初有些惊讶,随后便恢复了平静,心里那块隐忧才彻底消散。 前面开拖拉机的秦德“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不忿插话道:“哼!一个村子的风气,都快被这两个不知羞的给败坏光了! 秦建设听德叔话里有话,似乎这婚事背后还有隐情,心里也冒出几分好奇。 但拖拉机已经拐进了自家那条熟悉的窄巷子,稳稳停在了院墙外。 “到了到了!” 秦海的大嗓门响起,利落地跳下车,一边朝院里喊:“孩她娘!建设回来了!”一边招呼儿子和德叔赶紧搬东西。 秦建设只好按下询问的心思,应了一声,跟着跳下车。 妹妹秦秀红正在院子里给一小畦秋白菜浇水,闻声扔下水瓢奔过来,喜道:“大哥!你回来了!” 她上下看了看哥哥,见他精神不错,便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先歇着,我去倒茶!” 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大箱子和行李袋搬进堂屋。 东西刚放下,秦德拍了拍手上的灰,连忙摆手:“茶就不喝了,我得赶紧把这铁牛给大队送回去,下午还有活儿呢!” 他说着,又跟秦海和秦建设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出门,开着拖拉机远去了。 秦海送走秦德,刚转身回院,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蔡小花刚才听见拖拉机声往自家方向来,心里估摸着是男人接儿子回来了,便赶紧往回赶。 一进院门,果然看见儿子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 蔡小花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几步走上前,也顾不上看地上那些扎眼的箱子,先拉着儿子的胳膊,眼里满是关切:“建设!早饭吃了没?” 秦建设放下水碗,老实地点点头:“是有点饿了,娘。早上在车站光顾着看行李,没敢走开去买吃的。” 蔡小花一听心疼坏了。 第240章 喜悦 第240章 喜悦 “哎呀!你这孩子!” 她立刻扭头,朝着还在院子里拍打身上灰尘的秦海埋怨起来,“他爹!你怎么回事?到了县里见到儿子,就不知道问问孩子吃没吃饭?这眼瞅着都晌午了,让孩子饿了大半天,胃怎么受得了!” 秦海被媳妇这么一数落,自知理亏,光顾着为儿子回来高兴,把吃饭这茬给忘了。 他讪讪地搓了搓手,连忙应道:“是是是,怪我,怪我!光顾着说话了。建设,快,你先坐着歇歇,爹给你烧火,让你娘赶紧给你弄点吃的垫垫!” 说着,秦海便跟着蔡小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风箱“呼啦呼啦”的声响,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铲碰撞,熟悉的油烟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蔡小花手脚麻利,没多大功夫,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炝锅面条就端过来了,汤宽面滑,上面还整整齐齐卧着四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秦建设是真饿了,也顾不上烫,端着碗坐在堂屋门槛前的小凳上,埋头就吃了起来,面条吸溜得呼呼响。 秦海、蔡小花和秦秀红都没动,就围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满足和欢喜。 秦建设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三两口把碗里的面条扒拉完,一抹嘴,指着地上那几个大纸箱说道:“爹,娘,秀红,这些箱子里是程叔叔还有阿焕,特意给你们买的礼物。你们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一听是程同志和程焕给的,秦海立刻重视起来。 他连忙去屋里翻找出一把剪刀,回到堂屋,蹲在最大的那个纸箱前,小心的拆了起来,蔡小花和秦秀红也凑得更近了些,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秦建设趁这功夫,自己去灶间又盛了满满一碗面条。 秦海半跪在地上,从那大纸箱里一件件往外掏。 掏出来的是一个个精美手提袋或系着漂亮缎带的礼盒,每一个都干净簇新,透着与这农家土屋格格不入的精致气息。 蔡小花和秦秀红起初是好奇地凑在旁边看,后来秦海把取出的盒子递给她们,母女俩接过来,却舍不得放在地上,而是抱在怀里,最后多的抱不住了,还是蔡小花先反应过来,连忙把礼盒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长条板凳上。 秦秀红有样学样,也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浅蓝色的方形盒子并排放好。 很快,那条老旧的长板凳上,就摆满了一排。 秦建设看着爹娘和妹妹眼神里满是喜爱与珍视,谁都舍不得动手拆开那漂亮的包装。 他走到妹妹身边,伸手轻轻抽开了最上面盒子的缎带。 随着一声轻响,盒盖被揭开,里面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整齐地叠放着,颜色鲜嫩柔和,像初春新发的柳芽。 秦建设小心地将裙子拎起,双手一抖,让它自然垂落展开。 一瞬间,仿佛有光凝聚在了这件衣服上。 裙子是轻盈的雪纺质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衣料本身似乎织进了细密的暗纹,光线流转间,隐约折射出一片羽毛般的痕迹。 领口是精巧的荷叶边设计,层层叠叠,衬着同样带有细微褶皱的花边袖,甜美又不失灵动,盒子一侧还有条香槟色镂空编织腰带,腰带一端,点缀几缕轻柔飘逸的羽毛饰品,随着秦建设的动作微微颤动。 “啊……” 秦秀红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哥手里的裙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从没见这样漂亮的衣服!这是仙女穿的法衣吗? 蔡小花和秦海也被吸引了过来。 蔡小花忍不住上前半步,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裙摆的布料,那触感柔软滑腻,与她日常接触的粗布棉麻截然不同。 “这衣服……” 蔡小花喃喃道,眼里闪着光,“真好看啊,咋就能做得这么好看?” 她活了半辈子,何曾见过这样的衣裙?此刻被这极致的美打动了。 在秦建设的鼓励下,蔡小花小心地抽开了另一个墨绿色礼盒上的同色系绸缎蝴蝶结。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件质地厚实柔软的墨绿色羊绒大衣,颜色沉稳,款式简洁大方。 她轻轻取出,那沉甸甸的温暖质感让她心头一颤,忍不住将大衣披在自己肩上比划了一下,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随着更多盒子的打开,那些缤纷的色彩与各异的款式陆续呈现。 秦秀红本来以为怀里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已是美的极致,可当她看到秦建设又打开一个淡粉色的礼盒,取出一条领口缀着细小珍珠、裙摆如花瓣般散开的公主裙,当她看到柔和的浅紫色、清新的苹果绿、优雅的米白色……一件件不同款式、不同颜色,却同样精致美丽的连衣裙或半身裙出现在眼前时,她彻底呆住了,抱着怀里的鹅黄裙子,一眨不眨地在各色衣物间来回移动。 每一件都那么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有些款式她甚至无法形容,只觉得比电影里的演员穿得还要漂亮。 这些衣服,别说在宏河县,恐怕百货大楼都不一定有。 而现在,它们堆满了家里的长板凳,有些甚至因为放不下,只能暂时放在桌子上。 “这……这……” 秦秀红感觉自己心跳得飞快,被惊喜淹没的眩晕感让她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地数了数,光是给她的裙子,就够她一个月天天换着花样穿都不重样了!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从未敢想象自己可以拥有这么多、这么漂亮的衣服。 蔡小花也同样沉浸在喜悦中。她放下大衣,拿起一条蓝色的连衣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秦秀红,将裙子在她身上比划,嘴里不住地念叨:“这件好,这件衬我们红红皮肤白,多有精神头!” 她一件件地看,一件件地比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里的光彩比堂屋外的秋阳还要亮。 在一众款式各异的女性衣物中,属于秦海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黑色盒子混在其中。 秦海起初以为这些都是给妻女的,自己搓着手在旁边看着她们高兴。 还是秦建设眼尖,从长板凳一角拿起了那个盒子,递到父亲面前:“爹,这是您的。阿焕给您挑了件厚实的大衣。” 秦海愣了一下,有些笨拙地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件藏青色的大衣。 款式是中山装改良款,双排扣,领子挺括,面料厚实密实,颜色沉稳,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纹理。 他这辈子穿的最好的,也就是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还是化纤料子的。眼前这件大衣的质感和重量,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 他喜出望外,连忙脱下身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新大衣套在身上。 第241章 诉说 第241章 诉说 衣服意外的合身,肩膀、腰身都妥帖,秦海低头,不住地用手掌摩挲着光滑的衣料,感受着那扎实的厚度,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小声地念叨着:“这衣裳可真厚实,真板正!穿着真暖和……这料子不便宜吧?程同志他们真是……真是太破费了。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秦建设站在父亲身边,目光扫过这一地一凳的繁华,轻飘飘道:“嗯,是不便宜。这里头最便宜的一件,好像也要三千多。” “三千多?” 秦海摩挲着衣料的手猛然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没听清,“多……多少?三千多?一件衣服?” 旁边正比划着的蔡小花和秦秀红也听到了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同时停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蔡小花干巴巴地重复着儿子的话:“三千多?还、还是最便宜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凳子上那些衣物,每一件此刻在她眼中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秦建设看着父母和妹妹脸上惊骇与无措的神情,点了点头,将自己跟着程焕在港城百货大厦里的经历,简单说了说。 蔡小花和秦秀红抱着衣服的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一万多一套的衣服?蔡小花脑子嗡嗡的,她赶紧把刚才还在女儿身上比划的连衣裙,轻柔地放回礼盒里。 她又紧紧抱住自己的墨绿色大衣,刚才只觉得它好看、厚实、暖和,现在摸着只觉得每一寸布料都烫手。 上万块一件,听说大衣还更贵,可能超过两万? 她心慌得厉害,这辈子都没摸过那么多钱,现在却穿在了身上?这衣服,她感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才安全。 这时,秦建设忽然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神色:“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衣服了,还有更重要的忘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墙边,提起自己的旧背包,“程焕还给爹和我买了手表,给娘和红红买了项链,都是顶好的东西,我怕路上磕碰,一直贴身放在背包最里面了。” 他的话瞬间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 秦建设已经拉开了背包内层的拉链,从里面掏出几个白色纸袋,纸袋都已经被压得变形。 他从里面取出四个深色丝绒面的盒子,先打开了两个小的方盒,递到父亲面前。 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两块男士手表,表盘简洁大方,金属表壳和表链闪烁着冷冽而精准的光芒。 秦海接过手表,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表盘,眼底的渴望与感慨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块这样体面的手表。 秦建设又将两个大上许多的长方形丝绒盒子分别递给蔡小花和秦秀红。 蔡小花打开,里面是一条穿着细金链的珍珠项链,秦秀红的则是一个精巧的蝴蝶造型吊坠,中央嵌着一颗黄钻,周围点缀着一圈细小的粉色碎钻,闪闪发亮,正适合年轻姑娘。 “呀,真好看!” 秦秀红忍不住低呼,捏着链子提起蝴蝶坠子,看着它在空中轻轻转动,光芒流转。 蔡小花也拿着珍珠项链,小心的摸着。 母女俩都很喜欢,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但脸上欢喜之下是更深的忐忑。 蔡小花小心地放下项链,担忧道:“建设,这东西肯定比衣裳还贵吧?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咱家收这么重的礼,往后可怎么还得起啊?” 秦建设苦笑:“娘,我拦了。根本拦不住。阿焕说这都是程叔叔特意嘱咐的,我越推辞,他买得越多、越贵。” 听他这么说,秦海和蔡小花一时无言,只能相对叹气。 秦秀红却忍不住好奇,小声问:“大哥,程叔叔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咋这么厉害?” 秦海和蔡小花也看向儿子,眼里充满了同样的好奇。 秦建设激动描述道:“爹,娘,红红,你们是不知道。程叔叔的公司,有多大!” “港城最高的楼,好几栋,都是程叔叔的!有五座,每座都有六十六层!高得都看不到顶,就像直接插到云彩里去了!” 秦海听得瞪大了眼,下意识地仰了仰头,嘴里喃喃:“六十六层……我的老天爷……” 秦建设继续道:“不光有高楼。程叔叔还有自己的百货大厦,就是卖东西的地方,里头啥都有,贵的吓人。还有好多工厂,做各种东西。码头边上,有专门的贸易中心,停着好多好大的轮船…” 蔡小花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珍珠项链都忘了,只微微张着嘴。 “他们家住的地方,在港城最高的山顶上。” 秦建设指了指头顶,又指向远方,“从他们家门口往外看,能看到港城最好的风景,房子又大又漂亮,还有花园。家里有管家,有佣人,有保镖,出门有专门的司机开车,而且不止一辆车,前面后面都有车跟着保护,阵仗可大了。”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秦海三人听得入了神,眼睛都忘了眨,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辉煌的传奇故事。 秦建设又将程焕带他去海洋公园看海豚表演、坐令人腿软的过山车,逛热闹非凡的夜市,还有在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豪华地方吃饭的经历,简单说了说。 虽然省略了那些天价消费和内心震撼,但仅仅那些新奇有趣的见闻,让一辈子生活在黑土地上的秦海三人听得入了迷,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遥远繁华世界的心驰神往。 秦秀红托着腮,听得眼睛都不眨,喃喃道:“港城的晚上,真的整条街都亮得像白天一样?真想去亲眼看看啊……” 秦建设听了,笑着拍了拍妹妹瘦削的肩膀:“等哥以后攒够了钱,一定带你去港城玩,也看看高楼,坐坐轮船。” 秦秀红却连忙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哥,你别瞎花钱。你还是好好攒钱,早点给我找个嫂子回来要紧!” 秦建设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干咳了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蔡小花和秦海闻言,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些笑意。 这小小的插曲过后,秦建设忽然想起之前在拖拉机上,德叔那句未尽的话和父亲当时晦暗的脸色。 他收敛了笑容,看向秦海,疑惑地问道:“对了爹,之前在车上,听德叔那意思,秦建民和孟瑶瑶结婚,是不是还有啥别的说道?” 他这话一出,蔡小花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厌恶道:“那对不要脸的男女,还能有啥好事?腌臜事!” 秦建设一愣,没想到母亲反应这么大,惊讶地看向蔡小花:“娘,这……这话怎么说的?” 第242章 被逼 第242章 被逼 秦海叹了口气,脸色也同样不好看,闷声开口:“秦建民和孟瑶瑶走得近,你大伯也找孟钧提过,可孟钧看不上建民,回回都给撅回来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那孟瑶瑶,也不知道是中了啥邪,跟秦建民一直没断过。村里早有人风言风语,说看见过他俩不止一次结伴往村后山上钻。后来……” 秦海有些难以启齿,“后来不知咋的,两人就在孟瑶瑶住的屋里……被人给撞破了。当时闹得挺难看,孟钧当场气得吐了血,送到县医院住了好些天。病好之后,就没再管孟瑶瑶,自己收拾了东西,搬到公社小学去住了,孟瑶瑶被你大伯一家逼着和秦建民结了婚,孟钧连酒席都没去,村口那屋子,现在就秦建民和孟瑶瑶两个人住着。” 蔡小花听完丈夫的话,脸上的厌恶之色更浓。 她一把抓住旁边秦建设的手,急切地叮嘱:“建设,你大伯那一家子,从上到下就没个正形!秦建民是烂泥糊不上墙,你往后要离他们远远的,一丝一毫都别沾!听娘的话,在家好好歇两天,然后就赶紧回京市去上班。省得你大伯大伯母那两张嘴,再跑来说些不三不四的酸话,没得恶心人!” 秦建设感受到母亲话里的担忧,连忙点头,乖巧应道:“娘,您放心,我记下了。我这次回来就是送东西,过两天肯定按时回去上班。” 见儿子听话,蔡小花这才稍稍松口气,松开手,只是眉头还皱着。 她和秦秀红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满屋的新衣物和首饰上。 尽管知道了这些东西价值惊人,让人不安,但手指触及那柔软顺滑的衣料,眼睛看到那精巧闪亮的饰品,属于女性爱美天性终究占了上风。 母女俩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将一件件衣服按厚薄、颜色重新叠放,把项链和手表仔细收回丝绒盒里。 在这个过程中,摸着那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蔡小花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秦秀红更是嘴角又忍不住翘起,屋子里重新弥漫开一种带着惊叹与满足的低声絮语,气氛回暖了些。 村路上。 孟瑶瑶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毛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下身是笔挺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这身是她结婚时置办的行头。 但此刻她漂亮的脸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含着泪光与怒意,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 秦建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一前一后,闷不吭声地走回村口的屋子。 孟瑶瑶一把推开院门,径直冲进堂屋,将手里提着的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糕点,狠狠掼在了八仙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建民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孟瑶瑶身后,想要去揽她的肩膀,安抚道:“瑶瑶,别气了。爸他早晚会想通的,会原谅我们的。毕竟咱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孟瑶瑶猛地转过身,甩开他的手,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仰着头,瞪着秦建民,带着哭腔骂道:“谁跟你是夫妻!秦建民,你还要不要脸?我早都说了我不喜欢你,是你非要缠着我,还要用那种下作手段逼我。现在好了,全村人都看我的笑话,我爸也不要我了……” 秦建民新婚燕尔,对孟瑶瑶正在兴头上,闻言伸手去擦孟瑶瑶脸上的泪,轻哄道:“好好好,瑶瑶,都怪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哭?只要你说,我能办到的都去办,行不行?” 他的指尖触到孟瑶瑶脸颊,孟瑶瑶猛地一颤,声音充满了委屈和绝望:“我什么都没有了,名声毁了,现在连我爸也不要我了,都怪你!都是因为你!秦建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眼前闪过这两个月来的一幕幕,从被村里人堵在小屋里时,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到父亲当场呕血,再到婚后被公婆刁难哥嫂嘲讽,还有平日里走在村里,那些躲躲闪闪的指点和背后的议论。 “我再也不想在这个破村子里待着了!也不想过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了!呜呜呜……” 她越说越激动,将积压已久的怨恨与绝望倾泻而出。 她恨秦建民,恨他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毁了她的一切。 可每次想要彻底撕破脸,在看到他和秦建华有些相似的眉眼时,她的狠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尤其是当他刻意放软神色的时候,神态更加相似,常常会让她混乱思绪,在恨意滔天的时候,又生出难以言喻的恍惚和心软。 秦建民听到孟瑶瑶话里的松动,心头一喜,果然,她吃这一套。 他趁势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搂住,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快了,瑶瑶,你再忍忍。等这批货顺利脱手,拿到钱,我立马就在县里买套房,带你去县里住,咱们离这破村子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受这窝囊气,好不好?” 她被这句话刺醒,身体一僵,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推开了秦建民。 孟瑶瑶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刚才的脆弱崩溃,而是燃烧着怨恨与不甘。 她抬手指着秦建民,恨声道:“县里?谁要跟你去什么破县里过一辈子?秦建民,你听清楚了,你要么带我去港城,要么去京市。我孟瑶瑶,绝不要一辈子烂在这种穷乡僻壤,跟鼠目寸光之辈,围着村头地尾打转!”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这村子里待一天,你就别指望我能安安心心跟你过日子!” 吼完,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里屋,“砰”地一声甩上门,紧接着插销落锁。 秦建民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才的温柔耐心荡然无存。 孟瑶瑶扑倒炕上,脸颊贴着被面,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上辈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还要委身于秦建民这种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男人。 在无数个被绝望吞噬的夜晚,她曾怀着微弱的希望,偷偷写过许多封信给刘应淮。 然而,所有这些信件都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回响。 按常理,他一个没钱没户口的偷渡客,肯定会被港城警方扣押,然后遣返大陆,应该回京市了才对,他是刘司令的儿子,家里总有办法把他弄回去的。 可既然回去了,为什么对她的求救毫无反应? 后来她想明白了,他在怨她。 怨她当年头也不回地独自逃跑,将他一个人丢在医院。 是,她是丢下他跑了,可那种情况,不跑怎么办?一起等死吗?他怎么就不能听她解释解释? 第243章 投资 第243章 投资 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孟瑶瑶从炕上站起身思索起来,户籍被卡得死死的,以她现在在村里的名声与父亲决裂的情况,根本开不出正当的远门介绍信。 她也想过别的路,比如抓住眼下的机会做点什么。 可一没本钱,二没经验。上辈子前半生她光会花钱,从没亲手赚过一分钱。 思来想去,她唯一真正擅长,好像就只有演戏了。 孟瑶瑶眼里闪过一道光,她隐约记得,大概就是明年秋天,有一部电影火遍全国,里面的角色个个出彩,现在似乎就是这个时候,在京市正面向全国海选女主角。 演戏是她后来安身立命的本事,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 可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没有介绍信,她连县城都走不出,更别提去参加什么海选。 孟瑶瑶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和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字斟句酌的写起来。 ----- 京市机场跑道旁旗帜招展。 程溯率先踏出机舱,凛冽的北风卷起大衣的衣领,露出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 紧随其后的是霍含玉、郑世昌、许家熹三人。 停机坪上,鲜红的地毯笔直铺开,礼炮鸣响,炸开的彩烟在空中飘荡。 欢迎的人群手持花束,身着军装的士兵身姿笔挺地维持着秩序,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媒体的镜头早已对准舷梯,快门声连绵不绝。 “这阵仗,今非昔比啊。”霍含玉快走两步与程溯并肩,嘴角带着笑意,低声对程溯道:“托郑总和许总的福啊,上次我俩来,可还没这么大的排场呢。” 郑世昌闻言,发出爽朗的笑声:“霍总这话可不敢当,捧杀我和家熹了。” 他自然地与程溯、霍含玉站成并排,面向媒体方向,“谁不知道这次意义不同?你们俩和大陆再续前缘,我和家熹这是首次响应。” 许家熹在一旁点了点头,目光冷静地评估着眼前一切。 程溯心中了然,这不仅是一次商业考察,更是港城资本在大陆领导对港城归属权表态后,用行动表达的支持。 礼宾司官员与京市几位主要领导已经迎上前来,当先的是一位长者。 “程先生,霍先生,郑先生,许先生,欢迎各位回到祖国,来到京市。”长者的手温暖有力,握手的瞬间传递着不言而喻的重视,“一路辛苦了。” “国家召唤,共建未来,义不容辞。”程溯微微欠身。 闪光灯在此刻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一幕。 寒暄之际,众人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身后半步的年轻人们。 以程焕为首的几个小辈,穿着得体,姿态挺拔端庄,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隆重的机场欢迎仪式后,一行人分乘数辆黑色轿车,在警用摩托的引导下,车队穿过热闹的京城街道,抵达文思酒店。 酒店方面两个月前就接到自家大老板携重要伙伴莅临的消息,做好了万全准备。 不仅大堂经理带着最精干的服务团队肃立迎候,整个酒店五十层以上的豪华套房乃至顶层专属的会议室都已提前数日完成细致检查和布置,并提前一个月暂停对外预订,以确保程溯一行及内地领导们的会晤享有绝对私密的环境。 程溯、霍含玉等人与同车抵达的几位领导谈笑着步入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耸的中庭悬挂着巨型水晶灯,气派之余,细节处又融入了竹、石等中式元素,与港城文思酒店的现代奢华风格同源,却更添几分北地的沉稳与京派的雅致,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氛围静谧而高雅。 酒店负责人卓远亲自迎上,热情地引导众人前往专用电梯间。 在等待电梯从高层降下的短暂间隙,人群自然地分为几个小圈子轻声交谈。 许雯雯趁着这个空档,悄悄往程焕身边凑近了些。她微微仰头,压低了声音问:“阿焕,你和明哲哥还有阿鑫也要去参会吗? 程焕闻言,侧过头看她,点了点头:“要的。舅舅这次愿意带我来,就是为了锻炼我。”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微笑,调侃道,“至于明哲和鑫仔,他们也一样,躲不掉的。霍叔叔和郑叔叔的心思,跟我舅舅差不多。” 霍明哲站在程焕另一侧,闻言唇角勾起无奈的笑意:“难道我阿爸和程叔叔,兴师动众带我们这帮人过来,是为了观光旅游吗?” 站在霍明哲旁边的郑鑫,听了霍明哲的话,抬手揪了一把自己精心打理过的短发,低声哀叹:“唉,别提了。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阿爸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会给我。我是绝对躲不掉了。” 一行人很快到顶层,与楼下大堂的奢华高调不同,会议室更显庄重务实,面积宽敞得足以容纳上百人,厚重的落地窗外是京城格局分明的中轴线。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居于中央,周围整齐排列着数圈座椅,此刻已是黑压压坐满了人。 程溯等人才回房间,换了身衣服走了进来。 程溯对霍含玉微一颔首,几人并未走向主位,而是极有默契地走向会议室一侧预留的几张单人沙发。 他们安然落座,立刻有侍者悄声送上清茶。 会议桌旁,无论是港方还是内地方面的与会者,都不由自主地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压力无形中转移到了坐在主位的那些人身上,尤其是程焕、霍明哲、郑鑫等年轻一辈,以及双方负责具体项目汇报和对接的负责人。 程溯目标明确,他此行除了顺应大势参与京市及几个沿海开放城市的优质地块开发,还计划将程氏旗下数个成熟产品线的制造工厂北移。 从精密电子元件到高端成衣,从日用化工到食品加工,他规划的是一座座现代化、能吸纳上万劳动力的综合性产业园区,初步保守估计便是十个大型工厂的联合投建。 霍含玉延续了其稳健的风格,将大部分砝码押注在房地产开发上。凭借早期进入的经验和人脉,他们瞄准的是更高端的商业综合体与涉外酒店项目,意图在迅速崛起的城市建设潮中占据标志性地位。 至于初次北上的郑家和许家,态度则更为审慎。 选择了跟随程氏和霍氏,共同参与几个关键地块的住宅与商业地产开发,以此作为试探水深的第一步。 会议桌上,各方团队就这些方向涉及的优惠政策、土地出让、外汇结算、管理权责等具体问题进行了密集的讨论。程焕、霍明哲等年轻人补充他们了解到的案例,表现可圈可点。 第244章 优先 第244章 优先 长达三个小时的会议告一段落。 结束后,京市的领导们虽显疲色,但眼中光芒更盛,精神极为振奋。 当晚的宴会设在文思酒店的雅序厅。 水晶吊灯将厅内映照得如同白昼,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着中西合璧的精致菜肴,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斟酒。 气氛比热烈融洽,经过白天的初步共识,宾主双方都放松了许多,交谈声、笑声与轻柔的背景音乐交织在一起。 程溯、霍含玉等人与几位京市领导及重要的经济部门负责人把盏言欢,谈论着两地风俗与未来蓝图。程焕、霍明哲等小辈也陪伴在侧寒暄。 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三名身着笔挺军装的年长军官,在侍者的引导下,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军装特有的草绿色与厅内西装革履的海洋形成鲜明对比,三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独特气场。正是军方颇具分量的李忠民、徐京、侯立城三位首长。 他们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在门口与迎上来的卓远低语两句后,便径直朝着程溯所在的主桌方向走来。 原本正与程溯交谈的几位京市领导见状,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显然对此知情。 “程先生,霍先生,诸位,”为首的李忠民声音洪亮,向程溯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冒昧打扰,我是李忠民,这两位是徐京同志和侯立城同志。” 程溯立刻放下酒杯,神色郑重地起身相迎,霍含玉、郑世昌等人也随之站起。 程焕等年轻人更是立刻肃立,目光中带着敬意和打量。 “李首长,徐首长,侯首长,久仰大名,幸会。”程溯伸出手,与三位军人有力相握。 简单的寒暄介绍后,李忠民没有过多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程先生,听老赵说你们这次回来投资,手笔很大,我们非常佩服,也感谢你们对祖国建设的支持。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今天来,不是代表我们自己,是想为我们手下那些兵,讨个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程溯:“部队每年都有大批好小伙子复员转业,都是能吃苦守纪律的好同志。如果程先生和几位后期需要人手……不知道,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我们的军人?” 徐京和侯立城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恳切。 周围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程溯。 程溯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李首长,徐首长,侯首长,三位请放心!程某素来敬佩精忠报国的军人,不管是身体健全的军人,还是为国立功负伤的英雄,只要他们愿意来,我程氏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 三位铁血军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同时绽开了由衷的大笑。 李忠民更是上前一步,再次握住程溯的手,感激道:“好!程先生,有你这句话,我代表千千万万的战士,谢谢你了!” 徐京和侯立城也连声道谢,刚毅的脸上满是欣慰与喜悦。 困扰他们许久的退伍兵安置问题,忽然看到了一条切实可行的光明大道。 有了程溯这位领头人的表态,霍含玉自然立刻跟上。 他举杯向三位首长示意,笑容一如既往的洒脱:“阿溯说得对,军人保家卫国,功在千秋。我们霍氏参与的工程项目,别的岗位不敢说,安保、物业这些需要责任心和组织纪律性的岗位,一定优先向各位的子弟兵敞开。” 郑世昌和许家熹紧随其后。 心头最大的牵挂之一得到了如此积极且高规格的回应,三位首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神情放松下来,笑容也愈发真切。 他们本就是性情豪迈之人,此刻卸下公事上的严肃,更显随和。 “好!好啊!有程先生和各位的鼎力支持,我们这些带兵的人,心里就踏实多了!” 李忠民再次举杯,笑容畅快无比,“来,我代表那些即将脱下军装的战士们,敬各位一杯!感谢你们给他们一个发光发热的新战场!” “李首长言重了,共建家园,义不容辞。” 程溯举杯回应,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接下来的气氛更加热烈融洽。 几位首长兴致颇高,讲述了一些部队里的趣事和战士们的坚韧故事,程溯等人听得入神,几个小辈很少有机会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些传奇人物,感觉眼界又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宴会在愉快的交谈中走向尾声。 有了晚宴上与军部达成的默契,程溯一行人周边区域的安全保卫工作,也随之提升到了新的级别。 负责此次安保总协调的,是李忠民麾下得力干将楚鹰。 他带着手底下最精干的两个营长,迅速与程溯、霍含玉等人带来的港城保镖团队接上了头。 程溯、霍含玉、郑世昌、许家熹几位家主,在确定了投资大方向后,从密集的会议桌前隐退了。 接下来的两天,各种大小会议、具体项目对接会、政策咨询会接连不断,都由小辈跟进。 ----- 京市朝阳区的一处干休所小院里,李玲玉捏着一封信从外面快步走进家门,胸口起伏,脸色铁青得吓人。 她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客厅茶几旁,双手用力,刺啦几声,将那封信连同信封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仿佛还不解气,又用脚碾了几下。 “混账东西!阴魂不散!”她低声骂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刘回披着外套走了下来,看到满地碎纸和妻子铁青的脸,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又是那个姓孟的丫头寄来的?” “除了那个不知廉耻的还有谁?”李玲玉猛地转过身,眼圈气的发红,“跟狗皮膏药似的,一封接一封,她到底要不要脸?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吗?怎么还有脸写信来!” 这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自行车支架落地的轻响,刘应淮随之走了进来。 五年的光阴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比过去黑了些,也瘦了些。 刘应淮走进客厅,察觉到父母之间僵硬的气氛,以及地上那摊刺眼的碎纸,目光扫过,便明白了。 愧疚感再次袭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还记得被遣返回国后,昔日门庭若市的司令员小楼变得门可罗雀,各种审查、谈话接踵而至,父亲被解除一切职务,断绝了戎马半生的全部荣光与理想。 曾经像山一样可靠的父亲,几乎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沉默地待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神里的光熄灭了。 他从小优秀的哥哥,因为他的叛逃嫌疑,升职团长命令被撤回,调离了核心作战部队,被安排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上,一晾就是这么多年。 第245章 导演 第245章 导演 母亲在那段时间里急怒交加,大病了好几场,医院家里两头跑,人迅速憔悴下去。 而最疼爱他的姐姐,自他回来那天起,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他,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再是父母疼爱的幼子,不再是兄姐眼中需要照拂的弟弟,他是罪人,是整个家庭的灾难源头,是钉在家族耻辱柱上的那根钉子。 刘应淮转身去厨房边上拿了小扫把和簸箕,走回客厅,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扫那些碎纸片。 李玲玉把头扭到一旁,胸口还在起伏。 刘回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对妻子道:“别气了。应江两口子中午带孩子回来吃饭,你让吴嫂子准备一下,别因为这些小事弄得大家不高兴。” 李玲玉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起身往厨房走去,吩咐帮忙的吴嫂多加几个菜。 刘回看着小儿子沉默清扫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他和妻子的心头肉。 这孩子出生时不足月,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医院都快成了第二个家。 正因为如此,他和妻子,还有上面两个懂事早的儿女,都不免对这个体弱的幺儿多几分纵容,犯了错也不忍心重责,也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养成了有些自视甚高的性子。 他何尝看不出来,当年小儿子是吃了大苦头的,遣返回国时面色蜡黄,整个人脱了形,一看就是大病过一场。 可那时候家里正逢剧变,妻子和女儿对他失望透顶,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他自己也对这个儿子又气又无奈。 后来这小子审查结束回家后,直挺挺跪在家门口,一跪就是好几天,元气大伤,这么些年过去了,一直都没养回来。 刘应淮扫完地,把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桶,又去厨房洗了手。 水流声哗哗地响,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擦干。 ---- 接下来的日子,程溯与霍含玉过得闲适从容。 他们二人每日要么在套房里对弈,要么乘车出去,看看秋日里京市的风景,逛逛园林古迹。 而初次北上郑世昌与许家熹日日跟着自家的考察团队,与京市相关部门频繁会面、实地勘查,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往来不断。 午后,程溯与霍含玉来到了位于京市繁华地段的程氏百货大厦巡查。 这座大厦并不似港城总部那般极尽奢华,十五层的方正建筑,线条简洁,透着一种大方雅致的现代感,是程溯当初因地制宜的考量。 步入大堂,内部装潢明亮宽敞,货架陈列井井有条,人流如织。 与港城主打国际顶尖奢侈品的定位不同,京市这家百货的商品,主要以程氏集团旗下众多中端品牌的产品为主,涵盖了服饰、皮具、家用电器、日用百货乃至食品等多个门类。 尽管是中端,但无论是设计款式、面料工艺还是质量把控,都优于此时内地常见的国营商品,更带着鲜明的时尚气息与国际接轨的影子。 价格自然也比普通百货大楼和侨汇商店要高出一截,但对于渴望更好生活品质的部分市民和涉外人员而言,这里无疑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程溯身着灰蓝色风衣,步履从容地穿行在顾客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各个柜台。 他看到化妆品柜台前围满了试用和咨询的女士,看到家电区域人们对新式空调和彩电啧啧称奇,看到服装区试衣间外排起的小队,更看到收银台前络绎不绝的付款人流。 程溯放缓了脚步,随意地经过一个个柜台,细致观察着售货员们的表现。 霍含玉跟在他身边,看着人潮低声道:“阿溯,还是你看得远。之前我虽知大陆人口基数庞大,但总想着消费水平有限,实业回报周期会很长,如今亲眼看到这场面,倒是我见识浅薄,想得狭隘了。” 程溯侧过头笑了起来:“含玉,不必妄自菲薄。大陆的情况确实特殊,不能完全照搬港城或海外的经验。” 两人气度卓然,并肩走在百货大楼里,宛如一道移动的风景线,引得周围的顾客和售货员都不由自主地侧目。 在日用品区域驻足察看时,两人并未留意,不远处一个穿着军绿色马甲,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悄悄关注了他们好一阵子。 那男人眼里闪烁着激动,见程溯二人停下脚步,似乎在交谈什么,终于按捺不住,抬步朝他们走来。 还没等他靠近,两名便衣男子已经无声地拦在了他面前,形成了一道人墙。 其中一名便衣沉声低语:“先生,请止步。” 中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脚步顿住,脸上掠过诧异和愕然。 他连忙开口:“同志,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叫吴寒,是京市电影制片厂导演。我就是想认识一下那两位同志…” 听完吴寒的话,随行安保总协调的楚鹰,步履沉稳地朝着程溯和霍含玉走了过去。 他面向程溯二人,小声汇报道:“程总,霍总,有位自称是京市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名叫吴寒。他请求与两位见面。” 程溯闻言看向楚鹰,询问道:“吴寒导演?他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楚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低声道:“吴导说,他最近在筹备一部关于伤痕题材新电影,他觉得程总您的气质形象,非常符合他剧本中那位男主角父亲的角色设定。” “吴导希望能有机会认识您,如果可能的话,想邀请您出演这个角色。” 话音落下,连一向温和稳重的霍含玉都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的表情,随即化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向程溯。 楚鹰汇报完,自己都觉得这请求听起来着实有些离谱,眼前这位可是程氏掌门人,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去拍电影? 程溯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他侧目便对上霍含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程溯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楚鹰温声道:“麻烦楚同志去和那位吴导演说一声,谢谢他的好意和赏识。不过,我此行事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参与电影拍摄。” “是,程总。”楚鹰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走向仍被拦在不远处的吴寒。 霍含玉这时才轻笑出声,用肩膀碰了碰程溯,压低声音调侃道:“可以啊程生,风采不减当年,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连电影厂的导演都要请你去做男主角的阿爸了。” 程溯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笑骂:“少来打趣我。这都哪儿跟哪儿。” 霍含玉哈哈笑了起来。 第246章 烤鸭 第246章 烤鸭 另一边,楚鹰已经向吴寒转达了程溯的婉拒。 吴寒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忍不住又朝程溯的方向望了几眼,越看越觉得那位气质沉静儒雅的先生与他心目中归国企业家的形象严丝合缝,简直是天选之人,错过实在可惜。 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连忙从自己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又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将纸片仔细折好,双手递给楚鹰,眼神殷切:“同志,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那位同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单位地址。您再帮我带句话,就说这个角色戏份真的不多,场景集中,不会占用太长时间。如果那位同志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或者有兴趣了解一下,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楚鹰看着递到面前的纸条,没有接,而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抱歉,吴导演。您的请求我已经代为转达,他明确表示了拒绝。那两位同志身份特殊,此次行程也有严格安排,不适宜参与此类活动,更不便于随意接收联系方式。请您理解。” 吴寒看着程溯和霍含玉在随行人员簇拥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只能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重新揣回内袋,低声喃喃:“唉,真是太可惜了……” 楚鹰见程溯二人已继续前行,也不再搭理吴寒,立刻如同影子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重新隐入人群。 在百货大楼里转了一圈,程溯心中对这家店的运营状况已大致有数。 逛到下午五点左右,两人都有些饿了。 程溯想起京市有名的烤鸭,便提议:“不如去全聚德用晚餐?” 霍含玉自无不可,一行人便驱车前往。 周末的全聚德人声鼎沸,门口甚至排起了小队,浓郁的烤鸭香气混合着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保镖提前去询问包厢,里面早已订满,连大堂都座无虚席,需要等位。 程溯和霍含玉相视一笑,倒也不愿在此久等。 “看来今天没这口福,回去吧。”程溯说着,便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喊声:“程叔叔!霍叔叔!这边!我们在这里!” 程溯和霍含玉循声抬头,只见全聚德二楼一扇临街的窗户边,郑鑫的脑袋探了出来,正兴奋地朝他们挥舞着手臂。 紧接着,窗户边又迅速凑过来另外三个熟悉的脑袋。 程焕,霍明哲还有许雯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楼下。 他们忙完了下午的事情,凑巧跑来全聚德用餐,幸运地订到了一个小包间,没想到居然碰到两位长辈。 程溯和霍含玉见状,不由都笑了起来。 一行人上了二楼,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郑鑫他们订好的包间。 包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圆桌已经摆好了部分凉菜和碗筷,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烤鸭香气和淡淡的木炭味。 几个年轻人见到长辈进来,立刻都站了起来。 郑鑫最是活跃,抢着拉开主位的椅子:“程叔叔,霍叔叔,快坐快坐!我们刚才还说呢,今天可累坏了,跟着考察团跑了一下午,腿都快断了!” 许雯雯也笑着接口,声音清脆:“是啊,程叔叔,霍叔叔,你们是不知道,下午那个地块,路可真不好走,灰尘也大。”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茶壶,为刚坐下的程溯和霍含玉斟上热茶。 霍明哲则已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了菜单,递到两位长辈面前:“程叔叔,阿爸,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们之前点了一些。” 程焕没说话,只是站在程溯身侧稍后的位置,抬手示意服务生再添两把椅子。 两人这一番殷勤周到,比旁边的服务生看起来还要熟练敬业几分。 程溯接过霍明哲递来的菜单,随口问道:“都点了些什么?” 许雯雯立刻如数家珍般汇报:“我们点了三只烤鸭,师傅待会儿就来片。还有盐水鸭肝、火燎鸭心、芥末鸭掌这些经典的凉菜,热菜点了罐焖牛肉、干烧黄鱼、清炒虾仁,还有鸭架汤。不知道合不合叔叔们的口味?” 霍含玉温声笑道:“很好了,雯雯有心了。” 程溯也点了点头,目光在菜单上快速浏览了一下,对服务生道:“再加一个清炒豆苗,一个砂锅豆腐。含玉,你看要点什么?” 霍含玉摆摆手:“够了,这些很丰盛了。” 程焕这才在程溯左手边坐下,霍明哲和许雯雯也依次落座。 不一会,烤鸭师傅推着闪亮的餐车进来,戴着白帽,手法娴熟地开始片烤鸭。 薄如纸片的鸭肉被均匀地片下,趁着等待片鸭和后续热菜上桌的空档,程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正兴致勃勃观摩片鸭手艺的郑鑫身上,随口问道:“下午去实地勘查,你阿爸没跟你们一块儿?” 郑鑫学着服务生的样子,用薄饼试着包第一卷烤鸭,闻言回道:“去了呀!我阿爸和许叔叔还带着尺子和本子,跟那些规划局的同志聊得可细了。” 他把黄瓜条、葱丝、甜面酱和几片鸭肉裹进饼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过晚上他们跟市里还有相关单位的几个领导约了饭局,谈事情。那种场合我们跟着去也没什么意思,光坐着听,还得陪笑,不如自己出来吃自在。” 许雯雯用公筷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到程焕面前的碟子里,闻言也补充道:“是啊,程叔叔。明天还要跑好几个地方,希望今晚大伯和郑叔叔他们能少喝点酒。” 程焕接过许雯雯夹来的牛肉,笑着道谢,顺手给她盛了一碗汤。 片鸭师傅手法娴熟利落,刀光闪动间,三盘油光润泽的烤鸭片便呈了上来,热气伴着诱人的焦香。 众人也暂时停下了交谈,专注于眼前的美食。 程焕取了一张荷叶饼摊在掌心,熟练夹菜包好,递给了身边的程溯,温声道:“舅舅,您尝尝。” 接着又很快卷好第二个,再次放到程溯面前的碟中。 程溯接过,微笑颔首道谢。 坐在对面的霍含玉放下自己刚拿起的薄饼,朝着程焕笑道:“我们华仔眼里就只有舅舅,不给霍叔叔也服务一个?” 程焕听到霍含玉这声久违的华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脸上露出少见的羞窘。 他立刻又拿起一张饼,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些,闷声道:“霍叔叔说笑了。” 说着,手上不停,不仅给霍含玉包了一个,紧接着又动作迅速地为桌上的霍明哲、郑鑫、许雯雯都各包了一个。 难得看到程焕这副样子,霍含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程溯的嘴角也弯起了明显的弧度。 许雯雯在一旁忍不住抬手掩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愉悦的轻笑。 第247章 汇报 第247章 汇报 一行人享用完丰盛的烤鸭宴,又坐着喝了会儿茶消食,这才不紧不慢地驱车回到酒店。 夜色已深,酒店灯光璀璨。 秦建设在宿舍换好酒店工作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铭牌领带和头发,匆匆赶往工作岗位。 他销假回来看到报纸和听同事议论,才知道程叔叔和程焕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到了,心里又是激动,又有些懊恼自己错过了第一时间迎接。 他快速了解了顶层及高层客房这几日的服务记录和特殊需求,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去了西点厨房,亲自盯着糕点师傅现做了几样可口的点心又搭配了些水果,最后配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放在铺着雪白餐巾的银质托盘上,亲自端着,直上顶层。 顶层的走廊静谧无声,铺着厚厚的地毯。 秦建设走到程溯所住套房门前,一位留守在套房外厅的程家保镖认得他,开门低声道:“秦先生,家主和少爷他们健身去了,估计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秦建设连忙道谢,想了想,还是端着东西回去了。 酒店的健身区域设在附楼,此时晚上八点,这里却没有其他客人。 程焕和霍明哲并排坐在固定自行车上,随着踏板有节奏地转动,两人的呼吸平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伴随着脚下规律的运动,程焕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健身房内响起,他在向不远处在跑步机上慢跑的程溯和霍含玉汇报着今日的工作进展。 霍明哲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进行一些补充或说明细节。 许雯雯和郑鑫因为白天跑动太多,实在疲惫,早已回了房间休息。 两人的汇报内容多是白天跟随考察团与内地各方接触时遇到的问题,都是一些推进项目中必然会遇到的磨合,并无特别棘手或意外的情况。 跑步机上,程溯和霍含玉步伐一致,一边活动着身体,一边聆听着汇报。 他们大多时候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在听,或是在某个关键处,简洁地问上一句,得到程焕或霍明哲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继续将目光投向前方。 时间悄然流逝,墙上的时钟指针接近晚上九点。 程溯率先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最后改为慢走,然后停了下来,拿起旁边架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颈后的汗。 霍含玉也随之停下。程焕和霍明哲见状,也缓缓停下了脚下的踏板。 四人用毛巾简单擦拭了脸上的汗水,气息都已平复。 没有再多说什么,便一同离开了健身房,朝着不远处的主酒店大楼走去。 附楼与主楼之间有一条短短的室内连廊,距离不过两百米左右,很快便到了。 夜晚的酒店大堂比起白日的繁忙,此刻显得空旷宁静了许多。 四人刚绕过中央的景观盆栽,准备走向通往高层客房的专用电梯厅,程焕的目光便被大堂吧附近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秦建设穿着浅灰色制服西装,正与一位看起来像是管理人员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情专注,时不时点头并用笔记录着,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并未立刻注意到从侧方走来的程溯一行人。 程溯等人并未打扰他的工作,乘电梯回了套房。 回到房间,两人才从留守的保镖口中得知,秦建设曾送来茶点。 程焕对程溯道:“舅舅,您先洗漱,我打个电话问问。” 程溯点了点头,便先回了主卧。 程焕回到自己房间,快速冲洗掉一身的汗意,换上舒适的居家服,便走到书桌前,拨通了客房部的内部电话。 次日,京市火车站出口。 孟瑶瑶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漂亮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与周遭归家或初来乍到的兴奋面孔格格不入。 她身边跟着四五个男人,为首的是身材高大的秦建民。 他和他那几个兄弟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和网兜,看起来风尘仆仆,狼狈不已。 秦建民一出了站,眼睛就忍不住四处打量,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新奇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把身边的孟瑶瑶往自己怀里揽:“瑶瑶,小心点,这儿人多,别挤着你……” 话音未落,孟瑶瑶就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推开了他环过来的手臂,厌恶道:“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难看死了!” 秦建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用略带诧异的目光扫过他们,尤其是落在他那双沾着泥灰的旧皮鞋和孟瑶瑶那扎眼的漂亮脸蛋上。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火气,一把死死攥住了孟瑶瑶的手腕,俯身凑近孟瑶瑶耳边,语气阴鸷:“瑶瑶,你给我听好了,别打什么歪主意!咱俩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你就是跑到天边去,老子也能报警把你抓回来!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孟瑶瑶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她抬眼狠狠瞪了秦建民一眼,那双动人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怒火:“我能跑哪儿去?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我后面,我还能飞了不成?放手!疼死了!” 秦建民哼了一声,稍微松了点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她的手,改为紧紧抓着。 徐大壮四人跟在两人后面,都是头一次出远门,更是第一次来到首都。 眼前宽阔的马路、穿梭的公交车、远处影影绰绰的高楼大厦,还有周围行人各个光鲜衣着,一切都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建民和孟瑶瑶身后,眼神里满是新奇和畏缩。 徐大壮小跑两步,压着嗓子问:“民哥,嫂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这儿也忒大了。” 其他三人也眼巴巴地看着秦建民,等着他拿主意。 秦建民拉着孟瑶瑶的手,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急什么?先找家招待所住下,安顿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身边的孟瑶瑶,“待会儿安顿好了,还得陪你们嫂子去那个电影制片厂看看。她可是要去面试当演员的!” 他这话一说,几个跟班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在孟瑶瑶脸上。 孟瑶瑶今天出站前是刻意收拾过的,尽管旅途劳顿,但那份出众的容貌在粗糙的同行者衬托下,更显得光彩夺目。 秦建民看着都觉得脸上有光,他咧嘴笑了笑,对着几个兄弟说道:“没准啊,以后你们嫂子就成了那电影画报上的大明星了!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第248章 落地 第248章 落地 徐大壮最会察言观色,立刻点头哈腰,对着孟瑶瑶谄媚道:“肯定能成!必须能成!咱嫂子比那画报上印的明星好看一百倍!民哥,您可真有福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另外三人也如梦初醒,纷纷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秦建民听了几个跟班的奉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孟瑶瑶虽然厌恶他们,但听到这些夸她能当明星的话,脸上还是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些,心里涌起一丝窃喜。 她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知道刘应淮可能靠不住,所以当时写了两封信。 除了寄给刘应淮,她还给京市电影厂的导演吴寒寄了一封信,里面塞了一张自己的全身照。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三天前竟然真的收到了回信,让她来面试。 凭着这封信,她去大队部成功的开出了介绍信来到京市。 可惜秦建民盯得太紧,她没能甩掉他。 想到这儿,孟瑶瑶心里又是一阵恨。 秦建民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变幻,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怎么,又在想怎么甩掉我?” 孟瑶瑶回过神,狠狠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想把手抽回来,秦建民却攥得更紧了。 一行人里,只有孟瑶瑶因为前世和刘应淮在一起过,所以对京市的道路有印象。 秦建民和其他几个都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只好硬着头皮向路人打听。 孟瑶瑶凭着记忆,带着他们挤上公交车,辗转到了离电影制片厂最近的一个招待所。 招待所看起来有些旧,但还算干净。 秦建民掏钱开了两间房,他和孟瑶瑶一间,徐大壮四人挤另一间大通铺。 一进房间,孟瑶瑶立刻打开自己随身的小包,拿出镜子和梳子,对着房里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快速整理头发,又补了点口红。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娇艳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建民一直盯着她,见她这就要走,立刻堵在门口:“这么着急?上哪儿?” “去电影厂啊!不是说好了吗?” 孟瑶瑶语气很冲。 “我跟你一块儿去。” 秦建民说着,就要拿外套。 孟瑶瑶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拧着眉,声音尖利起来:“我是去面试!你跟着我算什么?人家导演看见你这样子,还能要我吗?” 秦建民脸一沉:“少废话。让你一个人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动什么歪心思。要么我跟着,要么谁都别去。” 他语气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孟瑶瑶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他半天,知道拗不过他,咬牙道:“随你便!但到了地方,你在外面等着,不许进去,也不许乱说话!” 秦建民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招待所,孟瑶瑶走得很快,想把秦建民甩开似的,秦建民则阴沉着脸,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而程焕、霍明哲和郑鑫又马不停蹄地跟着考察团跑了两天,最终在程溯的建议下敲定了几个备选厂区和合作开发地块的具体位置。 这还不算完,位置定下只是开始,紧接着便是更繁琐的细节对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许雯雯头几天还咬牙跟着,但连日的奔波,终于让这个千金小姐败下阵来。 她累得小腿发胀,回到酒店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后续几天便老实待在酒店房间里,看看书,或者去酒店的咖啡厅坐坐,再也不提跟着出去的话了。 程焕三人则又撑了将近一周,才总算把最前期的一摊子事理出了个头绪,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 这将近十天的连轴转,让他们三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真切地领教了什么叫艰辛。 许多事情,听长辈们谈论时似乎只是几句话、一个决定,蓝图宏伟,前景光明。 可真正落到自己手里去推动时,才发现每一个微小的环节都可能卡壳,每一个看似简单的盖章都需要反复沟通,每一个数据的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立场和考量。 这还是在京市各级领导开了许多绿灯的情况下,依旧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和意想不到的麻烦。 几个年轻人私下里偶尔交流,都忍不住咋舌。 郑鑫看完资料,收起了嬉皮笑脸,感慨道:“以前,我阿爸以前骂我不知轻重,我还不服气。现在……啧。” 程焕想起程溯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需要签字的项目档案,如今亲身经历了这冰山一角的繁琐与压力,他才猛然惊觉,舅舅他们平时谈笑间决定的那些庞大项目,背后究竟克服了多少个更棘手的弯弯绕绕。 想到这些,程焕心中对程溯的敬佩更深了一层,同时也油然而生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确定场地后,项目的前期设计稿很快敲定,工地进入招工和备料阶段。 招工的事,直接交给了京市政府相关部门负责,考察团队里的技术专家们和建筑负责人开始对接更具体的施工细节,进度表铺满了办公室的桌子。 程溯、霍含玉只偶尔去工地转一圈,看看现场。 程焕、霍明哲、郑鑫几个年轻人却依旧忙碌,经常往工地跑,跟着技术人员认材料,看管线布置,甚至学着和工头沟通一些现场问题。 好在四家资金雄厚,前期款项到位及时,政府配合度也高,项目推进总体顺利。 忙过最初那阵兵荒马乱,节奏总算缓和下来,连一向紧绷的郑世昌和许家熹,也不再整天往外跑,肯留在酒店休息了。 下午,套房的客厅里难得的悠闲,两副棋盘摆开,许家熹和郑世昌对弈一局,程溯与霍含玉另开一局。 几个小的好不容易逮到空闲,早就结伴出去逛京城了。 郑世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羡慕:“我是真眼红阿溯和含玉啊。家里孩子都那么省心,挺大的项目,你俩连门都没怎么出就搞定了。” 旁边那桌,霍含玉刚落下一子,闻言转过头,温声笑道:“世昌,这话可不对。我瞧着鑫仔最近进步很大,最近没再闯什么祸吧?孩子总得有个过程。” 程溯不紧不慢地落下一枚黑子,听了霍含玉的话,也微微颔首:“含玉说得是。最近在工地,我看鑫仔跑前跑后,比刚来时沉稳不少,劲头是足的。” 坐在郑世昌对面的许家熹,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孩子自己知道上进,这是好事。世昌,你莫要总是骂,该鼓劲的时候还得鼓劲。” 听着好友们宽慰,郑世昌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些笑意:“你们啊,就会帮那小子说好话!他那是真有劲头还是瞎起哄,我还不知道?” 第249章 碰见 第249章 碰见 话虽这么说,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前两天郑鑫交上来的方案。 字写得丑也就罢了,里面的内容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最后还是程焕和明哲私下里帮着重新梳理了一遍,才勉强能看。 郑世昌心里跟明镜似的,人家孩子是真的在沉下心做事,自家这个,目前来看,顶多算是被拖着走,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他真是有苦难言。 另一边程焕、霍明哲、郑鑫和许雯雯正在逛颐和园。 这里除了程焕,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踏足内地,许雯雯之前闷在酒店里,早就无聊透了,此刻兴致最高。 出来前她精心打扮过,穿了一条质地柔软的豆绿色连衣裙,外罩一件洁白的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编成了慵懒优雅的侧边麻花辫,垂在肩头,在秋日略显萧瑟的风景中,像一株清新柔美的植物,引来不少游人注目。 郑鑫彻底放飞,换下了束缚人的正装,穿了件极其扎眼的粉红色衬衫,配上一条雪白的休闲裤,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拿着份刚在路边买的驴打滚,边走边吃,活脱脱一个行走的时髦焦点。 他打头阵走在颐和园的长廊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霍明哲手里拿着本旅游指南顺着路线走,程焕目光平静地掠过熟悉的湖光山色,心底翻涌着与前世记忆截然不同的感触。 “阿焕,” 郑鑫咽下嘴里香甜软糯的驴打滚,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程焕,认真道:“说真的,没来之前,总觉得大陆这边比较落后。” 他环顾着颐和园精致的楼阁、远处苍茫的西山,摇了摇头,“来了这些天,感觉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地方太大了,跟我们港城完全不一样。” 霍明哲听了郑鑫和许雯雯的话,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许雯雯从小出入的多是现代化商场、高级会所或精致的海滨,像颐和园这样一草一木都仿佛有故事的皇家园林,新奇之余,又有些肃然起敬。 几人沿着长廊慢行,欣赏着湖光山色。 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前面昆明湖畔的一处开阔地围了不少人,隐隐传来一些嘈杂的指令声和机器的轻微嗡鸣。 最爱凑热闹的郑鑫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驴打滚塞给旁边随行的保镖,自己像条泥鳅似的,一溜烟就钻了过去。 程焕、霍明哲和许雯雯相视无奈,也只好跟上,保镖们则不动声色地分开人群,为几位少爷小姐开辟出一条通道。 挤到前面一看,原来是一个电影摄制组正在这里取景拍摄。 几台看着挺专业的摄影机架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一个手里拿着喇叭的导演模样的人正在比划着说什么。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个穿着青色碎花旗袍的女孩,她正微微低垂着头,似乎在酝酿情绪。 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的男演员。 郑鑫在保镖的掩护下站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看清了那女孩的侧脸,不由“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那女孩身段窈窕,穿着旗袍更显玲珑,低眉顺眼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旧时女子的婉约韵味。 不过郑大少爷见过的美女多了,也就是觉得新奇,多看几眼罢了。 霍明哲对这种拍戏的场景兴趣不大,扫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继续研究起长廊上的彩绘。 许雯雯随意看了一眼,很快也失去了兴趣。 她侧过头,伸手拉了拉身边程焕的手臂,声音轻柔:“阿焕,这里人太多,吵得很,我们往那边走吧,继续逛逛。” 她说完,却没听到程焕的回应。 许雯雯疑惑地抬头看向程焕,却发现程焕的目光正落在那穿着青色旗袍的女孩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许雯雯拉他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许雯雯顺着程焕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女孩。 仔细了一看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五年前地下车库,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女孩? 当时她嘴里喊着要见程焕,说她和程焕有关系…… 许雯雯的血液凉了一瞬。 当年那件事,她虽然心存疑虑,但程叔叔说程焕在大陆并无相识的女子,更不可能有什么纠葛。 她也更愿意相信是那个大陆女孩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程焕的名字,异想天开想来攀附,事后她将人交给程叔叔处理,再没过问,也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可是现在……程焕的眼神! 虽然程焕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许雯雯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捕捉。 如果程焕不认识她,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如果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程焕的反应怎么会带着凝重? 难道程叔叔当年骗了她?程焕和这个女孩真的认识?甚至……有过什么? 许雯雯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放下了拉着程焕的胳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程焕的目光胶着在镜头前那个笑语嫣然的青色身影上,看着她享受着周围游客羡慕的目光,仿佛一只抖开羽毛的孔雀,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股阴郁。 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退出了围观的人群,站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廊柱旁。 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冷。 他伸手,招来一直跟在附近的一名保镖,侧头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保镖面色一肃,默默点头,无声退开去安排。 吩咐完,程焕才骤然发觉,原本一直紧挨着他的许雯雯,不知何时与他拉开了一步多的距离,正微微低着头,侧影显得有些落寞,全然没了刚才游园时的甜美兴致。 他收敛了眼中残留的冷意,走到许雯雯身边,关切问道:“怎么了,雯雯?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人太多,觉得闷?” 许雯雯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程焕,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委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鼓足了勇气问道:“阿焕,你……和那个拍戏的女孩,认识吗?” 程焕听到许雯雯这样问,笑道:“不认识,不过有些眼熟,像是我老家村子里的女孩。留学前,我回村探亲时,在村口远远见过一面,但从来没说过话。” 他回答的坦荡,但许雯雯太了解他了,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很多年前村口见过一面的人,能记得这么清楚?在异地他乡一眼认出? 许雯雯心里的疑团不但没解开,反而因为程焕轻描淡写的解释而更加浓重。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了口:“那她为什么五年前会跑去港城找你?还有,你刚才为什么看她看了那么久?” 第250章 被换 第250章 被换 程焕听到许雯雯的话,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你说她,五年前去港城找我?你怎么知道的?” 许雯雯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眼中只有困惑,并无任何心虚或躲闪,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一丝。 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 这时,走在前面的霍明哲又折返回来。 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气氛:“你们怎么回事?说好了一起出来赏秋景,结果一个钻到人堆里看拍戏看得起劲,你们两个又在这里说悄悄话说个没完,倒把我一个人晾在旁边瞎逛,看这长廊上的画都快能背下来了。” 程焕将疑惑压在心底,决定晚些时候,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向许雯雯问个明白。 郑鑫从围观拍戏的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串糖葫芦。 他摇了摇头,评价道:“那位小姐长得是挺漂亮,不过拍的戏可真够闷的,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词儿,没劲。走吧走吧,咱们逛咱们的。” 霍明哲在一旁摇了摇头,对郑鑫的性子习以为常。 他和郑鑫很自然地走到了前面,继续沿着长廊往前逛,并未察觉身后程焕与许雯雯之间的微妙气氛。 许雯雯见程焕对那个女孩并未表现出任何留恋,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打起精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秋日园林美景上,跟在程焕身边,步伐也轻快了些。 颐和园里游人如织,他们这一行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在其中,固然引人注目,但幸运的是,前方有电影剧组拍戏这个更大的热闹吸引着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和镜头,倒也没有太多人特别关注他们,只当是又一群家境优渥的游客。 夕阳西下,程焕一行人才结束了游玩,又按照郑鑫的提议去尝了地道的铜锅涮肉,吃饱喝足,才心满意足地乘车返回酒店。 ---- 胡同深处的小杂院里,孟瑶瑶神情恍惚地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服。 她呆呆地坐在屋内的木桌旁,眼神没有焦距。 “吱呀”一声,院门又被推开,秦建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他和徐大壮几人白天在附近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份临时工,搬砖运沙,干了一天,虽然赚的不多,但好歹暂时有了进项,能应付眼下的开销。 他走到院子里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拧开,胡乱抹了把脸,又脱下身上沾满泥灰的外套,随手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这才走进昏暗的屋里。 一眼就看到孟瑶瑶坐在桌边,魂不守舍的样子。 秦建民眉头一皱,粗声问道:“怎么了瑶瑶?不是第一天去拍戏吗?戏拍完了?怎么看上去蔫头耷脑的,不高兴?” 孟瑶瑶心里乱糟糟的,她好不容易凭着这张脸,争取到一个小角色,使出浑身解数才拍完第一个场景,导演刚喊“卡”还没喘匀气,就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匆匆走过来,不知道和导演低声说了什么。 导演就直接挥手让剧务给她结算了当天的劳务费,然后就态度生硬地让她走人。 她不甘心地追上去问为什么,导演只低声说她得罪了人。 她初来乍到,除了眼前这个令人厌恶的秦建民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她认识谁?又能得罪谁? 难道是被有背景的人顶了角色?或者是刘家?刘应淮家里知道了她来京市,故意使绊子报复? 孟瑶瑶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一天之内,从满怀希望到被莫名其妙扫地出门,这种落差和屈辱让她几乎要发疯。 看着这破败的院子,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自从遇到秦建民之后,人生就像陷入了泥潭,处处不顺,步步维艰。 孟瑶瑶被秦建民的询问声拉回思绪,一抬眼,正对上他凑近的脸。 汗味、尘土味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滚。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捂住口鼻,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里满是烦躁与厌恶:“滚开!臭死了!” 话音刚落,那股生理性的恶心再也压不住,她猛地推开秦建民,跌跌撞撞冲出门,扑到院子里的水槽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秦建民被她那看脏东西般的眼神和动作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盯着门外弯着腰不断干呕的孟瑶瑶,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难堪和暴怒取代。 自己累死累活,她不仅没个好脸色,竟然嫌他脏?看一眼都能吐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瑶瑶趴在池边,直到她干呕声渐歇,虚弱地撑着水池边缘喘气。 孟瑶瑶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刚缓过一口气,一转身,就对上秦建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一咯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建民已经大步跨过来,脸上扯出一个邪气的冷笑,一句话不说,弯腰,手臂猛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秦建民!你放开我!畜生!放开!” 孟瑶瑶惊惶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捶打。 可秦建民的手臂像铁箍一样,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脖子上、脸上抓出血痕,径直走到里屋那张破旧的木板床边,抬脚狠狠踹开虚掩的房门,将她摔在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孟瑶瑶被摔得眼前发黑,还没等爬起来,秦建民沉重的身躯已经带着一身汗臭和怒意,猛地压了下来。 徐大壮和另外三个人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烧饼和几个简单小菜,刚走到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孟瑶瑶尖利的咒骂声和压抑不住的哭泣。 四人面面相觑,脚步顿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去。 没过多久,里屋的门被猛地拉开,秦建民抱着孟瑶瑶快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惯常的凶悍和阴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无措。 孟瑶瑶蜷缩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粘在脸颊上,嘴唇咬得发青,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秦建民一抬眼看到堵在门口的四人,立刻吼道:“还傻站着看什么!快去!到外面找辆车送你嫂子去医院!” 徐大壮被吼得一激灵,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 他看了一眼秦建民怀里的孟瑶瑶,又看看秦建民赤红的眼睛,不敢多问,连忙应道:“哎!民哥你别急,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同伴手里一塞,招呼着其他三人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邻居,询问谁家有三轮车能借用。 第251章 求证 第251章 求证 徐大壮从邻居家借到了一辆老旧的三轮车,另外三人手忙脚乱地从屋里抱出被褥,胡乱铺在车斗里。 秦建民小心翼翼地将孟瑶瑶抱上去,自己也翻身跨上坐垫,铆足了劲蹬起三轮车,朝着最近医院的方向猛冲。 胡同狭窄颠簸,他尽量稳住车把,车轮压过碎石和坑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孟瑶瑶在车斗里随着颠簸发出断续的呻吟,秦建民不敢回头,只是把车蹬得更快。 运气不算太坏,他们租住的小院离区医院不算太远。 秦建民拼尽全力,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了医院门口的红十字标志。 他一个急刹跳下车,顾不上锁车,回身小心翼翼地将已经软成一团的孟瑶瑶抱出来。 孟瑶瑶双眼紧闭,一只手死死捂在小腹上。 “医生!医生!救人啊!” 秦建民抱着她冲进医院大门,嘶哑的吼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闻声赶来,看到孟瑶瑶的样子,立刻指挥着将她放上推床,急匆匆地推向急诊室。 秦建民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了门外:“家属外面等!先去缴费!” 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跑到缴费窗口,哆嗦着填了单子,交完钱,他立刻又冲回急诊室门口。 秦建民像一头困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秦建民立刻扑上去,声音干涩:“医生,她……我媳妇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责备:“你是病人丈夫?病人怀孕了,你自己不知道?怀孕早期最是要小心,怎么能……唉,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孩子保住了。以后千万要注意,不能再有剧烈动作或情绪大起大落,要好好养着。” 秦建民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孕?孩子?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猛地抓住医生的手,声音激动:“您是说……我媳妇她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医生,您没骗我?” 他语无伦次,脸上露出纯粹的喜悦,之前的暴躁、阴郁、慌乱统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无影无踪,忘了孟瑶瑶对他的厌恶,也忘了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满脑子只剩下孩子、他的孩子。 医生被他抓得有些不适,抽回手,语气严肃了几分:“保住了是暂时的,后续观察和保胎治疗很重要。病人身体底子不算好,情绪也极不稳定,你这个做丈夫的,以后得多上心,不能再刺激她。先去办住院手续吧,需要观察几天。” “哎!哎!好!好!我这就去!谢谢医生!谢谢您!” 比起秦建民的狂喜激动,病床上恢复意识的孟瑶瑶,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冰窟里。 来京市唯一的出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了。 她还没来得及查到底是谁在背后作梗,更沉重的打击就接踵而至。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将她拖入泥潭。 难道她的未来,就要被彻底绑定在秦建民这个男人身边,困在逼仄破败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洗衣、做饭、伺候男人、养育孩子,做个灰头土脸的普通妇女,被生活磨去所有颜色,最终变得和这院子里其他麻木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不!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上辈子,就连刘应淮那样家庭出身的男人,她都不愿意将就。 这辈子,竟然要和秦建民这种一无所有的男人纠缠一生?还要为他生下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下他,只会让她被这个家庭拖累,永无翻身之日,他只会是她的绊脚石。 孟瑶瑶闭上眼,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 程焕回到酒店,快速洗漱,换了身衣服,便敲响了许雯雯的房门。 他需要弄清楚下午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许雯雯回来后也冷静了许多,她将程焕引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 她神色认真,将孟瑶瑶当年在地下车库堵她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程焕听完许雯雯的叙述,心中豁然开朗,却也浮起更深的疑虑。 原来当年孟瑶瑶曾千里迢迢跑到港城,甚至试图通过接触许雯雯来找他,最终被舅舅截下并处理了。 程焕暗自思忖。 这一世,他与孟瑶瑶并无交集,一个毫无联系的乡下女孩,为何会突然费尽周折去港城找他?难道孟瑶瑶也和他一样重生了? 他将这份思索暂且压下,看向面前轻声细语说出往事的许雯雯,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雯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舅舅大概是觉得这种事无关紧要,不想让我分心,所以没提。” 了解了来龙去脉,许雯雯心中芥蒂也烟消云散,看着程焕英气俊朗的面容,脸颊微微发热,积压许久的情愫在胸腔里轻轻鼓动。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几秒,目光羞涩但依然勇敢地直视程焕,轻声道:“阿焕……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问出口,许雯雯耳根都红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屏息等待答案。 程焕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转到这上面,微微一怔,错愕道:“没有,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许雯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在程焕呆愣的目光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生怕自己的心思暴露得太明显,反而让程焕觉得唐突或者为难,慌乱解释道: “我……我就是……之前看到明哲哥和小雅好像在拍拖,所以……所以才好奇,随口问问你嘛。” 程焕闻言,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调侃道:“哦?原来明哲瞒着我们这么大一件事?回头可得好好审问他,让他请客吃饭堵我们的嘴才行。” 许雯雯看着他毫无异样的笑容,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贸然说破,万一阿焕对她并没有那种意思,连现在这种自然而亲近的关系可能都保不住,她不想冒这个险。 更何况,如果阿焕真的对她有男女之情,肯定会主动表现出来的。 到现在为止,除了信任和亲人般的照顾,她确实没感觉到程焕对她有超越这些的特殊情愫。 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安慰的是,程焕身边除了她,也从来没有对其他女孩子表现过特别的亲近或关注。 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家族事务上。 这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是唯一的异性密友。也许只是需要时间。 第252章 袒露 第252章 袒露 程焕从许雯雯房间出来后,并未直接回自己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静立片刻,最终转身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程溯的总统套房。 这个时间,程溯刚好从酒店的健身区回来不久。 他刚冲完澡,换了身浅灰色的丝质家居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正拿着一条毛巾随意地擦拭着。 听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他以为是酒店服务或随行助理,便顺手拉开了房门。 程焕站在门口,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程溯有些意外,他将毛巾随手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侧身让开,自己则转身朝客厅走去,语气如常:“这么晚了,不回房休息,找我有事?” 程焕跟着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光线柔和,落地窗外是京市沉沉的夜色与零星灯火,空气中还残留着程溯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程焕看着程溯尚未干透的发梢,下意识地走向一旁的柜子,取出干净柔软的毛巾,想替他擦拭。 程溯看出他的意图,坐在沙发上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程焕放下毛巾,犹豫了一下,转而走向酒柜。 他取出一瓶红酒和两只晶莹的酒杯,倒了两杯酒,缓缓走到程溯面前,将其中一杯递过去:“舅舅,我们喝一杯吧?” 程溯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 深夜来访又主动提议喝酒,看来今晚是心里存着事了。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大晚上特意过来找我喝酒?” 程焕在程溯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程溯,问道:“我刚才知道了一些事情,是关于一个叫孟瑶瑶的女人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程溯的表情,“听雯雯说,当年这件事是您亲自处理的。她…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还有为什么要去找我?” 程溯心里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端着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酒。 片刻后,目光坦诚地对上程焕的视线,温声道:“说过。她说,她是你上辈子的妻子。特地不远千里去港城,就是为了找到你,补偿前世欠你的情。” 程焕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尽管猜测到孟瑶瑶可能和他一样,但亲耳从舅舅口中得到确切的印证,还是让他心里一沉,厌恶与荒谬的情绪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补偿前世欠他的情? 程焕几乎要嗤笑出声。 那个女人她能有什么情?不过是看他如今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想方设法要扒上来罢了!她所谓的情,就是在他一无所有时弃如敝屣,在他拥有价值时又阴魂不散。 程焕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腾的戾气。 他放下空杯,又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平静注视着他的程溯。 灯光下,程溯的眼神深邃平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是耐心等待他自己开口。 这份沉静莫名给了程焕一丝勇气,却也让他更加愧疚不安。 他握着冰凉的酒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迎上程溯的目光,艰涩道: “舅舅,我一直……没有告诉您一个秘密。” 程溯微微挑眉,脸上适时的露出疑惑,静静地看着程焕。 程焕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那份隐瞒了十几年的重担更加沉重。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带着深深的歉意:“我知道,您可能很难接受,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不想再欺骗您,也不想……再自己一个人扛着了。” 程焕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第一次摊开在程溯面前:“我…我一直都有…前世的记忆。” 接着,他一鼓作气将自己前世的事全部缓缓道出。 程焕说完,屏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程溯的反应。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头发沉。 然而,程溯听完他的前世自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仿佛在听一个故事。 等程焕说完,小心翼翼地看过来时,程溯才放下酒杯,笑着反问道:“哦。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有前世的记忆,但怕被我发现,所以一直在我面前装小孩子?” 程焕心里一紧,生怕舅舅误会自己这些年全是虚伪的表演,连忙急切地解释:“不是的,舅舅!一开始……一开始我确实有防备。那时候我刚醒过来,您突然出现,那么与众不同,又对我那么好,我根本想不通为什么,所以……所以不敢完全相信,只好先顺着来。” 他语速很快,努力想澄清:“但是后来,跟您回到港城之后,很快就明白了。您是真心待我,为我打算,教我道理,给我最好的,周围的人也都很真诚。我……我就再也没有装过了。” 说到这里,程焕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这辈子,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重新活一次,他贪恋着舅舅给他的爱,也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程家人。 想起那些被无条件爱护的岁月,心底涌起的暖意,那些依赖、敬爱、努力想要成为舅舅骄傲的心情,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程溯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程焕看着程溯沉默不语,心里惶恐。 舅舅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被欺骗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他是个怪物? 他再也坐不住,放下酒杯,几步走到程溯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额头轻轻靠在了程溯的膝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舅舅,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一直骗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程溯感受着膝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酒杯,伸手稳稳地扶住了程焕的手臂,用了点力道将他带起来。 程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悦:“我没说怪你。慌什么?” 他语气平淡,却让程焕心里一紧,“你都二十多岁了,不是几岁的孩子。动不动就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要是被下面的人看到你这副模样,你将来还怎么立威?怎么让人信服?” 程焕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猛地一喜。 他借着程溯扶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身姿重新变得笔挺,脸上还残留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是,舅舅,我记住了。” 程溯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霁,指了指刚才程焕坐过的沙发:“坐下说话。” 第253章 看法 第253章 看法 程焕依言坐下,但心情依旧有些七上八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程溯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他脸上,问道:“你现在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除了觉得不该继续瞒着我,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程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中快速权衡。 如果孟瑶瑶没有恢复记忆,那么他或许会选择彻底无视,将她视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让上辈子的恩怨真正随风散去。 但是孟瑶瑶不仅同样回来了,还曾处心积虑地跑去港城找他,如今又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前世尖锐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他想让她也尝尝苦头,想让她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想让她彻底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再也不能构成任何干扰。 可是……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自鄙,不敢让舅舅知道。 舅舅花了十几年时间,将他从秦建华培养成程焕。 如果他告诉舅舅,自己想报复一个上辈子的女人,舅舅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枉费了这么多年的栽培? 他犹豫了,手指收拢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保留:“我不知道。舅舅,我只是觉得,她可能不会轻易罢休,我不想她影响到我们现在的生活,也不想她利用过去做什么文章。” 程溯静静地听着,眼神洞察了他未尽的言下之意,只微微颔首,将杯中剩余的酒慢慢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良久,程溯才缓缓开口:“阿焕。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违背做人的基本底线,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只是,” 程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我希望这件事之后,你能彻底放下过去。不要让自己再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好吗?” 程焕望着舅舅温和的目光,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舅舅的话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羞愧。 他的舅舅,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明明看出了自己心底阴暗的报复心思,却没有斥责,没有失望,反而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撑和指引。 他甚至没有问自己具体想怎么做,只关心他是否能因此解脱。 这一瞬间,程焕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没有必要非要去报复孟瑶瑶不可。 舅舅说得对,纠缠于过去的恩怨,报复一个早已不在同一层次的人,除了让自己再次被负面情绪裹挟,除了可能让舅舅对他感到失望,还能得到什么? 他已经是程焕了,有舅舅的栽培,有自己的事业和责任,有需要守护的人和未来。 孟瑶瑶,不过是前行路上偶然瞥见的一块污迹,绕开便是,何必非要踩上去,脏了自己的鞋? “我明白了,舅舅。” 程焕再次开口,眼神清明了许多,“我会处理好。” 程溯看着程焕情绪明显不高,便有意将话题引开,神色也放松了些。 “不说这个扫兴的话题了。” 程溯摆摆手,随意地问道,“你刚从雯雯那里回来?” 程焕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嗯,刚和她聊了会儿。” 程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程焕:“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许家熹那边,已经明里暗里跟我提过好几次了。” 程焕疑惑的看着程溯。 他略一停顿,接着道,“你对雯雯,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如果心里中意她,就早点把关系定下来。人家姑娘这么多年一直跟在你身边,等着你开口。到底是女孩子,青春有限,总不能一直让她这么不清不楚地跟在你身后,连个准话都没有。” 程焕正沉浸在方才与舅舅深谈后的复杂心绪里,猛地被问到这个问题,让他瞬间有些措手不及。 他回过神,想起刚才许雯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闪烁,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舅舅……我,我看着雯雯长大的,一直都把她当妹妹照顾。她跟在身边,我也习惯了,没想过别的……” 听到程焕这个回答,程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神色变得严肃。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程焕,确认道:“这么说,你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程焕迎着程溯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是的,舅舅。我才刚正式接手集团事务不久,很多东西要学,这次来京市投资也是千头万绪,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方面的事。” 程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雯雯是个好姑娘,心思单纯,对你也是一片真心,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今天说的这些话。” 接着,郑重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但既然你自己清楚了心意,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早点跟雯雯说清楚。不要让她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越陷越深,耽误了她。这对她不公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该因为这种含糊不清而受损。” 程焕闻言,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许雯雯是个好姑娘,他见证了她从稚嫩到娴雅的整个成长过程,欣赏她的善良、体贴和那份在他面前独有的娇憨。 但也正因为太熟悉,那份感情早已定型为如同家人般的亲情与责任,而非怦然心动的爱情。 尤其是经历过孟瑶瑶那一遭,见识过利用与背叛后,他对爱情本身都抱有深深的警惕和怀疑。 他目前全部的精力与野心,都放在了如何巩固程氏、如何不负舅舅期望、如何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冲在前面。 男女情爱,在他心中排序甚后,许雯雯却是唯一的例外。 “我明白,舅舅。我会慎重考虑的。 程溯看着程焕脸上那副认真思考的神情,知道今晚的谈话已经足够,便无意继续扮演“知心舅舅”的角色。 于是,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直接撵人:“行了,不早了,该说的都说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忙。” 程焕下意识地拿起酒杯,原本想再和舅舅聊聊几个项目上遇到的细节。 闻言,只能无奈地放下酒杯站起身。 “好的,舅舅。” 他恭敬地应道,“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第254章 工地 第254章 工地 一连几天,程焕和霍明哲经常结伴前往工地,仔细查看进度,与现场负责人沟通细节。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从头开始跟进的项目,两人都格外上心,事无巨细力求完美。 这天上午,郑世昌兴冲冲地来邀程溯一同去工地,程溯在酒店也闲来无事,便点头应允,换了身轻便的外出服。 等他走出套房,发现不止郑世昌,许家熹、霍含玉也都在,连几个小辈也整装待发。 “哟,这是全家总动员啊。” 霍含玉笑着打趣。 一行人说说笑笑,乘车前往工地。 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打桩机轰鸣,卡车穿梭,工人们有序作业。 程焕和霍明哲熟门熟路地引着长辈们查看各个区域,汇报着当前的进展和下一步计划。 程溯等人听着,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工地和年轻人眼中自信的光芒,心中都颇为欣慰。 工地的另一角,搅拌机轰隆作响,灰尘弥漫。 徐大壮和另外三个小弟正穿着脏破的工服,费力地搅拌着水泥和沙子。 其中一个小弟,名叫郭小四,一脸苦相,趁着监工不注意,用铁锹杵着地,对着徐大壮低声抱怨:“大壮哥,你说咱跟着民哥来这京市,图个啥?在宏河县,咱们随便倒腾点东西,虽说发不了大财,至少吃香喝辣,自在快活。现在可好,天天跟这水泥沙子打交道,累得跟孙子似的!” 另一个小弟也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恨恨道:“就是!他自己倒好,自从那娘们儿怀了崽子,工地的活说不干就不干了,天天在医院当大爷伺候人。咱们哥几个累死累活干一天,下了工,还得惦记着给他们两口子买饭送饭!稍晚一点,民哥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说着,他泄愤似的狠狠铲起一锹沙子,扬得老高。 徐大壮听着兄弟们的抱怨,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跟着秦建民背井离乡,一是看中秦建民在确实有些手段,跟着他不容易吃亏,二是秦建民当时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他媳妇能当大明星,出名了有花不完的钱。 结果呢?钱没见着,苦头吃了不少,秦建民自己的心思还全扑在了那个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媳妇身上,对他们这些兄弟也越来越不耐烦,呼来喝去,俨然真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的苦力。 徐大壮看着眼前这灰头土脸的苦日子,心里也窝着一团火,越来越不是滋味。 想撂挑子走人,可在这偌大的京市,他们一没亲戚二没门路,身上还背着底子,能去哪儿?又能干什么?一时之间,只觉得前路茫茫,比这搅拌的水泥还浑浊。 他憋着一口气,恨恨地低声道:“那娘们现在揣了崽,还当个屁的大明星,白日做梦!咱们先看着,要是实在不行,老子就带你们回宏河县,咱们单干,也好过在这儿给他当牛做马受这份窝囊气!” 听他这么一说,郭小四和另外两人心里总算舒服了些,有了个退路的指望,手里的活计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工地各处材料上飘。 郭小四一边机械地铲着沙子,眼睛却羡慕地看向前方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一行人,嘴里忍不住嘀咕:“大壮哥,你看那边,咱要是也能混成那样就好了,那才叫活人呢。” 徐大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整洁的空地上,站着几个头戴白色安全帽的人,正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对着图纸和工地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 那群人一看就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男的挺拔,女的靓丽,通身的气派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们离得不算太远,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的长相,尤其是被簇拥在中心的两个男人,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一人穿着淡青色的外套,配着米白色的休闲裤,身姿修长,气质温润儒雅,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物,他正微微侧头,听身边人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紧挨着他站着的年轻人则更高些,穿着一件灰色长风衣,身姿笔挺如松,面容俊朗,眉眼英气逼人。 他正微微俯身,指着图纸上的某处,对身旁那位说着什么,神态恭敬中带着亲近,脸上也带着明朗的笑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自带光环,与周围灰扑扑的工地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们身边那几个同样出色的年轻男女,以及恭敬陪同的干部们,都成了陪衬。 徐大壮越看心里越觉得古怪,眼睛紧紧盯在那个个子最高的年轻男人脸上,手里的铁锹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郭小四,惊疑道:“喂,小四,你们看那个穿灰衣服的,是不是跟民哥长得有点像?” 郭小四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沙子,闻言一愣,也停下动作,眯起眼睛,使劲朝那边张望。 阳光有些晃眼,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和灰,仔细辨认着那张脸和身形轮廓。 “哎?你别说……” 郭小四的声音也迟疑起来,带着点不确定,“眉毛和眼睛是有点像,尤其是侧脸,感觉有五分像!就是人家看起来更俊些,气质也完全不一样,猛地一看不觉得,仔细瞅瞅还真……” 另外一个闷头干活的小弟也抬头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嗤笑一声:“像有个屁用!人家那是什么命?咱们是什么命?长得像能当饭吃?能让咱少拌两铲子水泥?” 是啊,像又怎么样?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地下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人。 徐大壮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冰冷的铁锹把,用力铲起一锹沙石,狠狠摔进搅拌机里。 医院病房里。 秦建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孟瑶瑶,让她慢慢从病床上坐起,又弯腰替她穿上鞋。 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住院期间零碎买的东西和替换衣物。 保胎一周提心吊胆,总算可以出院了。 秦建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同一般。 他这一周简直当尽了孙子,在孟瑶瑶面前做小伏低,喂饭递水,说话都不敢大声,就怕惹她不快,影响了胎儿。 相比之下,孟瑶瑶的脸色虽然因调养而恢复了些许红润,但嘴唇紧抿,任由秦建民摆布。 这一周,对她而言是另一种煎熬。 秦建民盯得太紧,几乎寸步不离,她几次趁他打水买饭的短暂间隙,对着小腹又捶又按,甚至故意在洗手间滑倒,可肚子里那块肉却异常顽强,纹丝不动,反而在医院的滋养下,胎像越发稳了。 第255章 对峙 第255章 对峙 孟瑶瑶满心愤懑不甘地由秦建民搀扶着,慢慢往医院大门挪,路过医院一楼的药房窗口时,无意识地一瞥,脚步顿住。 药房柜台前,一个熟悉的军绿色背影,正从药剂师手里接过一袋药品。 绝处逢生般的狂喜冲上孟瑶瑶的头顶。 她用力推开了秦建民搀扶她的手,在秦建民诧异的低呼声中,朝着那个背影快步走了过去,惊喜道:“应淮哥哥?真的是你?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你了!” 刘应淮刚接过药袋,正低头核对药品清单,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身体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了孟瑶瑶笑盈盈的面容。 刘应淮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迅速冷却,化为一片漠然和疏离。 他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拎着药袋,转身就要离开。 “应淮哥哥!你先别走!” 孟瑶瑶见他如此反应,心里一急,连忙疾走两步,张开手臂挡在了他身前。 她维持着脸上楚楚动人的笑容,语气却带上了急切和恳求,“我们谈谈好吗?就一会儿,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这时,被甩开的秦建民已经阴沉着脸快步跟了上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刘应淮,孟瑶瑶竟然当着他的面,又去黏糊这个旧相好! 秦建民心头火起,拳头瞬间握紧,额角青筋跳动。 但目光触及孟瑶瑶尚未显怀的小腹,那股暴戾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吓着她,更不能伤着孩子。 他上前一把拉住孟瑶瑶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带着提醒和警告:“媳妇!你干什么呢?注意点!别激动,当心咱孩子!” 说着,另一只手带着明显占有意味地捂在了孟瑶瑶的小腹上,眼睛却盯向刘应淮,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刘知青吗?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秦建民说着,朝刘应淮伸出了手。 孟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秦建民这副姿态,眼里闪过厌恶。 她立刻摇头,目光楚楚可怜地望着刘应淮。 刘应淮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冷淡得像结了冰。 他无视了秦建民伸过来的手,目光没有在孟瑶瑶的脸上多停留一秒,拎着药袋,身体微微侧开,声音疏离:“两位同志,麻烦让一让,别挡道。” 秦建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他无所谓地收了回来,甚至还笑得更开了些。 司令员的小儿子又怎样?孟瑶瑶现在还不是成了他的女人,手下败将一个。 孟瑶瑶却被刘应淮这冰冷的态度伤到了,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哽咽着:“应淮哥哥,你还是在怪我,对不对?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可我当年有苦衷的!这么多年,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跟你解释,跟你道歉……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我。” 她委屈地抬眼,泪光盈盈地注视着刘应淮,周围已经有一些进出医院的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刘应淮被他们两人一拦,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忽地笑了出来,眼神嘲讽地看向孟瑶瑶,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委屈什么?” 孟瑶瑶被刘应淮这句反问噎得哭声一滞,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难道不该委屈吗?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命运不公,际遇坎坷,连旧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如今也如此冷漠! 刘应淮瞥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侧目的视线,眉头微蹙,指了指医院大门外,言简意赅:“出去说。” 他不想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在这里继续这场闹剧。 秦建民虽不情愿,但也怕孟瑶瑶情绪激动在医院门口闹起来,便扶着孟瑶瑶,跟着刘应淮走出了医院大门,来到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 秋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刘应淮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落在秦建民那只虚护在孟瑶瑶小腹的手上。 孟瑶瑶示意秦建民去一边等她,秦建民没有理会这个要求,依旧站在她身边,孟瑶瑶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刘应淮的心湖一片冰封。 他收回目光,看向孟瑶瑶,冷淡道:“孟瑶瑶,当年是我自愿陪你偷渡去港城,所有的后果,都是我刘应淮自作自受,我认。” 他的眼神一片荒芜:“这么多年,我为我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连累了我全家。我心里有怨,有恨,但这份怨和恨,是对我自己,我从未想过要冲你发泄半分。” 说着,刘应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刺入孟瑶瑶闪烁的眼眸:“我这辈子,对不起父母兄长,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对你孟瑶瑶问心无愧。我把你放在心上,掏心掏肺,处处为你打算,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这一点,你否认吗?” 孟瑶瑶被他这番话和眼神逼得心慌意乱,急忙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应淮哥哥,我不是怪你,我没有否认……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刘应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嘴角勾起无比讽刺的弧度,“你只是有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在港城医院,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刘应淮想到当年的绝望,眼神里闪过痛色:“就算你当时急着找程焕,怕被抓,不能留下。可后来呢?你有哪怕一次,打听过我的死活吗?” 秦建民原本还无所谓,听到程焕这个名字从刘应淮嘴里说出来,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盯住孟瑶瑶,眼神阴冷骇人。 他知道孟瑶瑶偷渡过,却从不知道,她偷渡竟是为了找程焕。 孟瑶瑶被刘应淮的质问逼到墙角,又被秦建民毒蛇般的目光锁定,顿时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应淮哥哥!我知道是我不对,可当年我们在港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清楚,我自己都差点活不下去,哪还有余力去打听你的消息啊!” 刘应淮看着她焦急的辩解,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有余力没余力,只看有心没心。真想做的事,没有不成的。你只是不想为我冒一丝一毫的风险而已。” 他缓缓摇头,对孟瑶瑶道:“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孟瑶瑶,在你心里,我刘应淮从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第256章 恐慌 第256章 恐慌 孟瑶瑶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慌得像要炸开。 看着刘应淮决绝的态度,那种再次失去重要依仗的恐慌席卷了她。 她上前一步死死拉住了刘应淮的手臂。 “应淮哥哥!” 孟瑶瑶声音凄楚,哀求道,“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是我太年轻,太不懂事,你让我慢慢赎罪,让我慢慢补偿你,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不理我……” 刘家在京市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她摆脱秦建民,急需一个跳板。 只要能抓住刘应淮,她愿意伏低做小,甚至为他生孩子都行!反正上辈子又不是没生过,只要他能把她从这泥潭里拉出去,怎么着都行! 刘应淮的手臂被孟瑶瑶抓住,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落在孟瑶瑶抓着他衣袖的上,冷冷的看着她。 “孟瑶瑶,你如果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不应该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早在港城医院那天就彻底断了。” 刘应淮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颤抖的指间抽离。 “这么多年,我没有去报复你,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仁慈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拎着药袋,迈开步子,很快消失在巷口,融入外面街市稀疏的人流中。 孟瑶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抓住他衣袖布料时的触感。 刘应淮怎么会这么绝情?连一点旧情都不肯给她留? 秦建民一直死死盯着她,将她和刘应淮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看在眼里。 他慢慢走到孟瑶瑶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稀薄的日光。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程、焕?孟瑶瑶,你他妈当初偷渡,是为了去找他?” 孟瑶瑶还沉浸在刘应淮决绝离去带来的痛苦余波里。 那种仿佛生命中被硬生生剜走一块的虚空感再次袭来,和多年前在港城面对程焕舅舅时如出一辙。 她所有的自信,在刘应淮转身的刹那土崩瓦解,只剩下慌乱和自我怀疑。 孟瑶瑶回过神,对上秦建民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心中积压的怨怼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扬起下巴,眼神愤怒的看着秦建民:“关你什么事?我爱找谁找谁,你管得着吗?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彻底点燃了秦建民一直压抑的炸药桶。 “我是谁?老子是你男人!是你肚子里崽子的爹!” 秦建民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再也顾不上什么孩子,一把狠狠攥住孟瑶瑶的手腕,不顾她的惊叫和挣扎,连拖带拽地朝着他们租住的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啊!秦建民!你放开我!畜生!你弄疼我了!” 孟瑶瑶尖叫着,拼命踢打,眼泪因为疼痛夺眶而出。 周围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秦建民全然不顾,心里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程焕。又是程焕!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不公到了极点!他秦建民和程焕,明明身上流着同一个祖宗的血,凭什么命运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在村里受尽白眼,好不容易靠着投机倒把混出点人样,却还是只能在底层摸爬滚打。 而程焕呢?父母没了,转头就被有钱有势的舅舅接走,锦衣玉食,转眼就成了他们这些泥腿子需要仰望都望不到的存在! 就连孟瑶瑶这个他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女人,心里头装的也是她只见过一面的程焕! 甚至为了他,不惜冒险偷渡。 凭什么他就能轻易拥有这一切?而自己拼尽全力,却连个女人的心都抓不住,只能靠蛮力和一张结婚证绑着? 嫉妒、愤恨和毁灭欲的黑暗情绪在秦建民胸腔里疯狂滋长。 程焕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对他失败人生的最大嘲讽。 这样的人就不该出现!他最好永远待在他那高高的云端,别让他碰上。 否则……秦建民眼神阴鸷得可怕,牙齿咬得咯咯响,拽着孟瑶瑶的手无意识地更加用力。 否则,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堂弟拖下来,拖进和他一样的泥沼里!他要让孟瑶瑶亲眼看着,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是如何变得一文不值,如何狼狈不堪!到那时,看她还死不死心! ----- 程溯一行人下午接连视察了几个正在火热施工的工地。 看着打下的地基、竖起的钢架、穿梭的车辆和忙碌有序的工人,各项进展都符合甚至超出了预期,程溯心中颇为满意。 在返回的车上,他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晚餐选在了颇具老京味的饭店,包间里古色古香,桌上摆满了特色菜肴。 席间,程溯放下筷子,啜饮了一口清茶,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京市这边按部就班推进即可。我打算,让考察团的核心成员近期南下,去沪市和深市看看。那边地理位置优越,潜力巨大。程氏准备在那两个地方,也划出重点区域,跟进投资。” 霍含玉立刻领会了程溯的意图,他微微一笑,接口道:“阿溯眼光总是超前一步。我们霍氏,也算一份。” 郑世昌和许家熹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犹豫。 他们初次北上,京市这摊子事刚理出个头绪,投入的资金和精力尚未见到明确回报,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些? 郑世昌打了个哈哈,说道:“阿溯,你这气魄,兄弟我是佩服的!不过我人手有限,京市这摊子还没捂热乎呢。沪市和深市,暂时怕是力有不逮,先集中精力把眼前这块做好做稳吧。” 许家熹也在一旁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态度谨慎。 程溯了然地点点头,并不强求:“理解,投资讲究量力而行。” 饭桌上的话题随即又转到了一些趣闻上,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程溯一边听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众人。 程焕依旧坐在自己身边,专注地听着长辈们交谈,偶尔补充一两句,沉稳得体。 然而,许雯雯这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程焕身旁。 她选择了许家熹和郑鑫中间的位置,安静地用餐,偶尔与许家熹低声说两句话,或者回应一下郑鑫兴高采烈的分享,面上带着浅笑,看不出异样。 但程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目光总是下意识地追随着程焕,甚至有意避免与程焕的视线直接接触。 程溯心中轻轻一叹。 第257章 巧合 第257章 巧合 郑家和许家由于此次投资的项目数量和规模远不及程霍两家,在京市驻留一个多月,待各自负责的地产项目步入正轨后,便留下几名得力的骨干人员继续跟进协调,两家主要人物则先行返回港城处理其他事务。 而程溯凭借对未来发展的预判,早已为考察团队圈定了多个极具潜力的地块和方向,加之程霍两家资本雄厚,推进迅速,几个城市的核心项目很快便逐一落实,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 程焕有意在京市购置几处私人住宅,一来方便日后常来常往,二也算是一种资产布局,总觉得长期住在酒店,少了些家的安稳与归属感。 然而,此时内地政策尚未开放,房屋基本属于单位分配或公有,私人买卖几乎不可能。 这个念头也只能暂时搁置。 既然无法安家,他便将全副精力都投注在项目推进上,盼着早日完成阶段性目标,好返回港城。 为了确保南方新圈定项目的顺利启动,程焕和霍明哲甚至在京市项目刚稳定不久,便又亲自飞赴南方的项目所在地进行实地勘察和对接。 两人一来一回,又是大半个月在奔波与忙碌中度过。 程焕和霍明哲风尘仆仆赶回京市,刚在酒店安顿下来,就从留守的项目副手那里得知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消息。 京市一处正在施工的程氏工地上,发生了一起盗窃案。 丢失的是一些钢筋、电缆和部分尚未安装的轻型建材。 虽然从程氏庞大的投资体量来看,这点损失微乎其微,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对于具体负责这个工地的包工头而言,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不仅造成了直接的物料损失,更影响了部分工序的进度,还暴露了工地管理的漏洞。。 工地负责人吓得不轻,怕担责任,又担心影响后续合作,第一时间就报了公安,只盼着公安尽快破案,追回损失,把事情压下去。 程焕和霍明哲得知后,没有惊动程溯,立即驱车赶往出事工地。 公安方面对这起涉及港商投资的案件颇为重视,立案后迅速展开侦查。 盗窃手法并不高明,现场也留下了些痕迹,加上对周边流动人员的摸排,线索很快指向了几个突然消失的外地临时工人。 案件侦破的很快,不到两天公安传来消息,嫌疑人在火车站被抓获,正是徐大壮、郭小四等四人。 人赃并获,审讯也很顺利,几人对自己一时贪念、趁夜潜入工地偷盗建材变卖的事实供认不讳。 秦建民和孟瑶瑶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程焕,会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公安局问询室里光线惨白,空气滞闷。 秦建民脸色铁青,心里把徐大壮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杂碎骂了千万遍。 居然敢去偷港商工地的东西,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还把他给牵连进来!要不是公安调查清楚他们这次盗窃确实是自己行动,和他无关,他差点就被当成同伙了!这份后怕和憋屈,让他看见谁都像憋着一股邪火。 孟瑶瑶已经显怀,厚重的棉衣也遮不住隆起的小腹。 京市的初冬寒气袭人,她裹着棉衣,脸色有些苍白,接受完例行问询后,神情恹恹地跟着秦建民从房间里出来。 一抬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在走廊另一头,一间领导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大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沉静,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公安干部说话。 即使身处这略显嘈杂的环境,他周身卓然出众的气质,依然如同自带光晕,与周遭的灰暗制服和沉闷气氛格格不入。 程焕! 孟瑶瑶的心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她耳中嗡嗡作响。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迈步上前,嘴唇翕动,那句在心底叫过无数次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下一秒,程焕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像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便又自然地转了回去,继续与身旁人交谈。 孟瑶瑶瞬间从激动的云端跌回冰冷的现实,她刹住脚步,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 难堪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怎么让程焕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臃肿,憔悴,穿着廉价的棉衣,在她最落魄的时候!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身边秦建民的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攥住了粗糙的棉衣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秦建民自然也看到了程焕。 上次见面,程焕不过十七八岁,虽然矜贵,但终究还带着些少年气。 如今再见,眼前这人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是从容不迫的气度,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越发显得高不可攀。 他看着孟瑶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自己身后,那副生怕被程焕看见的狼狈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和嗤笑。 程焕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这两个“故人”。 工地失窃案已破,后续处理本不需要他亲自到场,但是鬼使神差,他今天还是亲自来了。 程焕没有在公安局多做停留,与负责的公安干部确认了案件已结后,便带着一众保镖告辞离开。 一行人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停在外面的黑色轿车。 保镖早已提前拉开车门。 不远处,秦建民和孟瑶瑶没有立刻离开。 看到程焕出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 孟瑶瑶的眼神复杂难言。秦建民则挺直了腰背,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们想上前,但程焕身边那些面无表情的保镖,像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他们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脚步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孟瑶瑶看着程焕被众人簇拥着坐进光洁锃亮的轿车,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明明上辈子他们是那么亲密的夫妻,可如今,她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秦建民最痛恨在程焕面前露出任何怯懦或不如人的模样,可偏偏每次相遇,自己都处在最狼狈、最落魄的境地。 这种对比让他气恼得几乎要爆炸,却又深感无可奈何。 他内心深处那个阴暗的疯狂念头,在真正面对这个前呼后拥的堂弟时,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令人泄气的无力感。 第258章 身世 第258章 身世 程霍两家在京市忙碌了整整三个月,方才在农历新年前赶回港城。 港城的冬日温暖湿润,与京市的干冷截然不同,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海风与年节将至的松弛气息。 程家大宅灯火通明,迎接主人的归来。 程焕一进门,行李还没放稳,就扬声唤道:“小福!程小福!跑哪儿去了?” 小钟管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连忙解释:“少爷,按照您定的规矩,这个时间,佣人正带小福遛弯呢,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回来。” 程焕这才恍然,自己也笑了:“瞧我,都忙糊涂了。” 他没再多问,转身上楼,准备先洗去一身风尘。 与此同时,程溯也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阔别数月,书房依旧整洁如新,淡淡的香木味与纸墨的气息混合,是他最熟悉和安心的味道。 他脱下外套,松开领带,在书桌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关于近期港城产业简报的文件。 就在这时,一个久违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您的感激值与敬意值收集进度已达到满额。拯救悲情男主任务也已经完成。可以满足您一个要求,您想回原世界也可以。】 程溯翻阅文件的手指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闭了闭眼,在脑海中回应:“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尸体恐怕都火化下葬了,难道还能还魂不成?” 系统解释道:【宿主理解有误。并非让您以原本的躯体身份复活。您前世的物理存在确已终结。但可以在原世界,为您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让您的意识回归,从头开始。】 片刻沉默后,程溯的声音才在空旷的书房里幽幽响起:“前世我死后……程家,后来如何了?” 【宿主,您的外祖父家族确已无人。您被判定脑死亡后,您的父亲宴康平依据相关法律和您生前未立明确遗嘱的情况,顺利接手了程氏集团全部资产与控股权。将集团更名为宴氏,并与青梅竹马的情妇正式结婚。您的异母兄长宴安,被公开接回,确立为宴氏继承人。】 【不过,宴安此人志大才疏,好高骛远,且深受其母影响,对集团元老及原有业务体系多有排斥,经营不善,决策屡屡失误。接手数年来,宴氏集团已频现危机,市场份额萎缩,内部矛盾激化。】 程溯静静地听着,眼底掠过嘲讽之色:“我当年那场意外,是宴康平做的手脚吧?” 【是的,宿主。事故确系人为制造,幕后主导者为您的父亲宴康平,其情妇与宴安均知情,动机为夺取您母亲留下的全部遗产及程氏控制权。】 程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嘲讽已然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世界,还有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吗?” 【宿主,您……不想回去报仇吗?】 “报仇……” 程溯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你好像特别希望我回去?怎么,回去了又有新任务等着我?” 系统被点破心思,尴尬的滋了一声:【宿主果然敏锐。回归原世界并重振旗鼓,对您而言确实易如反掌。本系统可以提供充足的初始资本支持,以您的能力,迅速积累财富,狙击宴氏,让宴康平和那对母子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岂不快意恩仇?】 【当然,在您达成个人目标的过程中,若能顺便协助完成一个小小的任务,对本系统乃至两个世界的稳定都有裨益。任务内容对您来说,真的非常简单,举手之劳。】 程溯轻笑出声,果然如此。 不过,亲手将宴康平一家从他们窃取的高位上拽下来,看着他们失去一切,在绝望中挣扎,这个画面确实极具诱惑力。 “你容我考虑考虑。”程溯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中的松动显而易见。 【理解。请宿主在三天内做出最终决定。需要注意的是,一旦选择回归原世界,此处的通道将永久关闭,您将不能再回到这里,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也将彻底切断。请慎重斟酌。】 放弃这里的一切?这不仅仅是指他在港城一手构建的商业帝国,更意味着,他将彻底斩断与这个世界的所有缘分。 “舅舅?”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程溯回头,只见程焕抱着那只毛茸茸的萨摩耶走了进来,小狗很乖,窝在程焕怀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程焕刚洗漱过,头发还带着湿气,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抱着沉甸甸的狗子,却显得轻松自如。 他径自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将狗子放在身边,那肉球立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 程焕看着站在窗前的程溯,不由得关切地问道:“舅舅,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公司那边有什么问题?” 程溯转身摇了摇头。 小福蹭完了程焕,又迈着欢快的步子凑到程溯脚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他的裤腿。 程溯顺势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没入它厚实柔软的毛发中,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和耳后。 小福似乎极为享受,立刻仰起头,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湿漉漉的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模样天真又治愈。 程溯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又伸手捏了捏它竖起的耳朵,才站起身。 他看向程焕,淡淡道:“从明天开始,用完早餐后,到我书房来。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程焕闻言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他压下心头的疑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舅舅。” 集团上下都已沉浸在过年的松懈氛围中,早已放假,但程溯却一反常态,在年关将近时,给程焕安排了一系列私人的密集课程。 第一天,程焕只当是之前在大陆待了三个月,集团积累了大量业务需要处理,他学得很认真,努力消化着那些远超以往接触层面的信息和思维模式。 然而到了第二天,程焕开始感到一丝不安和心慌。 这太反常了。 程焕了解自己的舅舅,他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紧迫,在理应放松的新年里,反而抓住他不放,进行如此高强度的灌输,像是在交代着什么。 “舅舅,” 在课程结束时,程焕看向坐在书桌后难掩疲惫的程溯,担忧道,“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些……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我可以慢慢学。” 第259章 言明 第259章 言明 程溯看着程焕眼中的忧虑和关切,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 “阿焕,如果…有一天舅舅不在了,你有信心,能守住程氏,也能照顾好自己吗?” 程焕看着程溯深沉难辨的目光,脸色一白。 “舅舅...为什么会不在?您不是大过年的和我说笑吧?” 程焕强笑着问出口,眼睛紧盯着程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生病了吗?很严重对不对?您别吓我……我、我这就去让钟管家叫医生过来。” 果然是有问题的!怪不得舅舅这两天如此反常,在新年期间,竟说出如此不祥的话!除了身患重病,程焕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站起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给舅舅做最全面的检查! 刚迈出一步,就被椅腿绊了一下,惊慌让他腿脚发软,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去,狼狈地用手撑住了桌面才没摔倒。 程溯看着程焕这副狼狈模样,心脏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阿焕!我身体没事。你先别激动,坐下,冷静一点。” 程焕无法冷静,急切地追问:“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舅舅,您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出这么…这么吓人的话?” 程溯看着程焕那张惊惶不安的脸,目光变得异常温和,缓缓开口: “阿焕,我心里有一个埋藏了很久的心结,必须去了结。这一去,归期难定,或许永远都无法再回来了。” 永远无法再回来.... 程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连挺直脊背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哑的问句: “什么样的心结?可以告诉我吗?还有为什么……会回不来?”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带着濒临崩溃的哀求。 程溯轻描淡写说道:“是我父辈遗留下来的问题。涉及到一些很远的旧事恩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他避开了程焕恳求的目光,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平静:“所以,在我离开之前,我想把程氏完完全全地托付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程焕眼睛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痛楚,对着他向来敬重有加、从未高声顶撞过的舅舅,第一次失控地大声喊道:“我不接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楚而撕裂,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永远无法回来是什么意思?您要抛下这里的一切离开吗?程氏您不要了?这个家您不要了?我……您也不要了,是吗?” 最后半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被最亲近之人抛弃的绝望和锥心之痛。 他死死盯着程溯,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做着最后的质问和挣扎。 程溯看着眼前情绪濒临崩溃的程焕,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阿焕,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说。” 程焕根本无法冷静。他生命中如同支柱般存在的舅舅,突然轻描淡写地宣布要永远离开,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他盯着程溯,通红的眼睛里是毫不退让的固执,声音发颤,却异常坚持:“我怎么冷静?除非您答应带我一起去,否则我不接受您说的任何安排!什么托付,我不要!” “别任性。” 程溯的眉头蹙起,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严厉,“你去不了,集团这么大摊子,必须有人坐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程焕双手撑在桌沿,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就一定要去做那件事吗?到底是什么事比这里的一切都重要?我们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舅舅,您到底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程溯沉默了。 是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堪称圆满。 可想起原世界那个被庸人糟蹋的程氏,想起母亲早逝的遗憾,想起外祖父一生的心血... 那根刺不拔出来,他如何对得住外祖父和母亲?因为自己一时不防被暗算致死,导致程氏落到那些宵小之辈手里,被糟蹋成那副样子。 程溯心中无声地叹息,这些源自另一个世界的隐秘与沉重,如何能对旁人言说? 这么多年来,他将手中的商业版图不断拓展壮大,固然有自身的野心与追求,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借此世的辉煌成就,来弥补对原世界那份无法释怀的愧疚与遗憾? 而眼下,系统将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摆在面前,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程焕看着程溯久久地沉默,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始终不愿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和承诺。 心中的难过与无力感越来越重,他霍地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径直离开了书房,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最终消失在紧闭的卧室门后。 晚餐时间,佣人照例上楼请示。 程溯独自下楼来到餐厅,却不见程焕的身影。 小钟管家察言观色,低声汇报道:“先生,少爷说他没胃口,晚餐不用等他了。” 程溯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无奈。 顿顿不落的人,如今竟开始赌气不吃饭,可见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的抗议和不安。 他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对管家吩咐道:“让厨房准备些少爷平时爱吃的,等会儿……送到他房里去吧。” 程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开解程焕,系统的最后期限只剩下明天一天。 他草草用完晚餐,便径直回到书房,继续埋首于堆积的文件。 次日清晨,天刚亮,程溯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去了公司。 程焕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任由各种情绪煎熬着他。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忐忑,起身敲响了程溯卧室的房门。 “舅舅?” 他声音沙哑地唤道,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依旧寂静。 正在房间打扫的佣人闻声出来,看到是他,恭敬地回答:“少爷,先生很早就出门了。” “出门了?” 程焕的心一沉,这么早去了哪里?难道……难道已经走了? 他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楼下冲,脚步又急又乱,在楼梯转角险些撞到正要上楼的小钟管家。 “少爷!” 小钟管家连忙扶住他,“出什么事了?您这么着急?” “舅舅!舅舅去哪了?” 程焕抓住管家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急促得几乎破音,“他是不是已经走了?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第260章 交代 第260章 交代 小钟管家被他问得一愣,早上他并没有遇到程溯,只听门卫说先生出门极早。 “少爷,您先用早餐,我这就给先生的保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程焕哪还有半分心思吃早餐。 他冲回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地找出手机,指尖颤抖地拨通了程溯的号码。 办公室内,程溯脚下摊开着几个打开的保险柜和文件箱,他在将一些关乎集团,最核心机密的材料分门别类地整理。 这时,放在一旁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程溯深拿起了电话接听起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程焕的声音:“舅舅?您是去了公司吗?我……我听说您很早就出门了。” 听着这小心翼翼的声音,程溯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在公司,整理一些东西。” 程焕讷讷地“哦”了一声,很快便挂断了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程焕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呼吸还有些不稳,额发微乱,显然是一路赶得急。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脸上还带着从室外带来的寒意和一路奔波的潮红。 程溯看着程焕这副狼狈模样,整理文件的手不由得顿住了,指尖捏着手中的股权协议微微发皱。 程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重。 “来这么快,是不是连早餐都没来得及用?” 程焕红着眼圈,默默点了点头。 从昨晚到现在,他水米未进,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只有满心的惶然和钝痛。 程溯拿起内线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里间休息室,对程焕道:“先去里面整理一下,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程焕此刻脑子乱糟糟的,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配备齐全,程焕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看着镜中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用毛巾胡乱擦干脸,又用手指顺了顺凌乱的头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这才重新推门走了出去。 不过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保镖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打开后,里面都是程焕平时偏爱的口味。 程焕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默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着,与其说是在品尝食物,不如说是在执行一项任务。 程焕简单的吃完饭,走到办公桌前,看着程溯身边成堆的文件,心中的难过与疼痛翻搅得更加厉害。 昨晚辗转反侧的一夜,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从河西村那个瘦小的秦建华,到被舅舅牵着手带上飞机时的不安与憧憬,再到港城那些严格却充满关怀的教导……点点滴滴,都是舅舅毫无保留的庇护与付出。 舅舅为他,已经做得太多太多了。 如果……如果舅舅心里真的有那么一个非去不可的心结,如果离开去解决那件事,能让舅舅卸下那份沉重,获得内心的平静与释然…… 程焕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想成为舅舅的枷锁,不想让舅舅因为放不下他,而心怀郁结,抱憾终生。 程焕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配上他一夜未眠的憔悴、匆忙赶来的狼狈,还有那双泛红的眼睛,笑容显得可怜兮兮的。 他望着程溯,哑声道:“舅舅……您如果实在想去,就去吧。我答应您,替您守好程氏。我会把它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也会一直等您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 程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程焕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上。胸腔里,那颗被复仇火焰反复拉扯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一刻,程溯内心的天平倾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充满背叛与算计的世界,即便他成功复仇,将宴康平一家打入地狱,他的母亲和外祖父再也回不来了。 那里,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了。 可外祖父和母亲一生心血被窃夺的屈辱,他根本做不到就这么算了。 程溯用一个下午,将那些最核心的事务,条分缕析地向程焕做了最后的交代。 从隐秘账户的权限,到几位关键人物的暗线联系方式,从集团内部几股微妙势力的平衡之道,到应对极端商业风险的数套备用方案……事无巨细。 程焕一言不发地听着,如同最认真的学生,偶尔抬眼看向程溯,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舅舅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刻进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忽略心中的恐慌,将所有情绪压榨成记忆。 手中的文件此刻重若千钧,不仅代表着权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告别。 直到窗外的天光由明亮转为橙红,又渐渐被深蓝的暮色取代,两人才停下了这场漫长而凝重的“授课”。 程焕握着手中那叠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文件,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程溯看了看窗外沉落的暮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对着神色怔忡的程焕道:“走吧,阿焕。舅舅晚上请你吃饭。” 程焕闻言,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舅舅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程溯已经走到了衣帽架旁,正伸手去拿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程焕,声音平静无波:“今晚。” 程焕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叠文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白色,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所以,这是陪他用的最后一顿晚餐吗... 程溯拿着外套,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焕微微颤抖的手上,又移到他苍白失血的脸上。 他走回几步,停在程焕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焕紧绷的肩膀,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阿焕,不要有太大的压力,程氏只是一个平台。尽力而为就好,凡事以你自己的判断和安危为先。” “就算有一天程氏倒闭了,舅舅也绝不会怪你。你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程焕听着这些话,看着程溯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炸开,眼睛酸涩得厉害,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半晌,颤抖着声音回了一句:“好。” 第261章 僵硬 第261章 僵硬 今天是除夕。 太平馆外,街市喧嚣,霓虹闪烁,处处洋溢着团圆喜庆的气氛。 两人走进预订的包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路进来时,遇到了几拨社交圈里的熟人,若是往常,少不了要驻足寒暄几句。 但今夜,无论是程溯还是程焕,都全然没有这份心情。 程溯只是略略颔首,脚步未停,程焕更是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后面,对那些投向他们的热络目光视而不见。 包厢内环境雅致,红木圆桌,暖黄的灯光。 餐是程溯点的,没有问程焕意见,却都是程焕平日里偏爱的菜式。 吃饭时,程溯的注意力全在程焕身上,时不时用公筷为他夹菜。 他自己面前的那份碗筷,却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更多的时候,是握着茶杯,静静地看着程焕吃,眼神深远难测。 程焕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进食的动力,他沉默地接过舅舅夹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异常认真,也异常缓慢。 从傍晚六点入席一直吃到九点,程溯看不下去了,才轻声开口:“晚上不要吃这么多,积食该不舒服了。” 说着,他微微侧头,对侍立在包厢门外的保镖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他通知家里的管家,提前备好消食的茶水。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的叮嘱,却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埋头苦吃的程焕,握着筷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放下了碗筷,转过身背对程溯,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米九的高大青年,此刻佝偻着背,捂着脸的指缝间有泪水汹涌渗出,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 程溯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目光复杂地落在程焕剧烈颤抖的背脊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程焕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却不敢去看程溯。 两人之间弥漫着凝滞的沉默。 最终,程溯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回去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 窗外飞速掠过流光溢彩的节日街景,欢声笑语被隔绝在厚厚的车窗之外。 程焕低着头,盯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只觉得车内的暖气开得再足,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程焕再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今晚……几点走?” 程溯侧过头,看着程焕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侧脸,沉默了。 程焕没有等到回答,固执地追问:“几点?” 程溯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十一点。” 十一点。 距离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 程焕的呼吸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坚持道:“我送您。” “不用。” 程溯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 程焕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程溯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地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情绪。 他想将头转向车窗外,像往常一样,可这却是最后的相处时刻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大门,穿过寂静的庭院,最终停在了主宅门口。 别墅里四处装饰着红色的窗花和春联,洋溢着除夕夜应有的喜气洋洋。 往年的这个时候,程溯总会带着程焕,亲自研墨铺纸,写几副对联贴在大门和书房,算是一种传统的仪式感。 但今年不知为何,两位主子一整天都不着家,小钟管家只能让人从外面临时买了几幅,指挥着佣人们仔细贴上。 看到程溯和程焕的座驾驶入庭院,小钟管家立刻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容。 车门打开,甥舅二人先后下车,那股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瞬间让钟管家把话咽了回去。 程溯面色平静,程焕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郁之中,连看都没看管家一眼,径直往屋里走。 小钟管家心头一紧,不敢多问,只连忙示意旁边的佣人跟进去小心伺候。 回到主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小钟管家不敢怠慢,赶紧让亲自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消食茶端了出来,他端着托盘来到程焕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推开虚掩的门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另一端程溯的卧室门口,看见程焕静静地站在程溯紧闭的房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 小钟管家不敢打扰,只能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边几上,退到楼下,心中充满了担忧。 墙上的古董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十点半,十点五十…… 程焕始终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十一点整。 挂钟“铛”地敲响了一声,清脆悠长,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程焕再也按捺不住,急促地上前两步,抬手用力敲了敲门:“舅舅?舅舅!” 里面一片死寂。 “舅舅!您开门!” 程焕的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他用力拧动门把手。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房间里却空荡荡的,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根本没有人躺过。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还残留着程溯身上散发的淡淡味道。 程焕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舅舅?” 没有得到回应后,呼唤变成了带着颤音的呼喊:“舅舅!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别墅里回荡,引来了不明所以的佣人驻足观望。 钟管家试图上前劝阻,却被程焕眼底那片狂乱的赤红逼退了脚步,只能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 他踉跄着,跑遍了楼上,楼下,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偏厅、阳光花房、藏酒室、花园……都翻找了一遍。 随着搜寻范围的扩大和一次次的落空,程焕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的舅舅,真的走了。 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个确切的去向。 程焕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他一步一步,踉跄着,沿着楼梯,重新回到了程溯的卧室。 房门依旧敞开着,里面灯光明亮,却空荡得令人心慌。 他站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里熟悉的一切,腿一软,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毯上。 第262章 了断 第262章 了断 程焕仰面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瞳孔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被一同抽走了。 钟管家打发走了不知所措的佣人们,心中充满了困惑和忧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爷这副模样…… 他不敢贸然进去,只能默默地守在门外。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轻轻的开门声,从浴室方向传来。 程焕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扶着床边踉跄着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浴室门的方向,胸腔里的心脏重新开始狂跳。 难道……难道是…… 浴室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暖黄的光线流泻出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程焕彻底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程溯,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程溯看着程焕的狼狈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和歉疚。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轻声道:“阿焕,我回来了。” 程焕从震惊和恍惚中回过神。 不是幻觉,舅舅还在,他没有走,他没有消失。 “舅舅!”一声嘶哑的呼喊冲口而出,充满了无边的委屈。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抱住了程溯,手臂箍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程溯肩头单薄的衣料。 他将脸深深埋进程溯的颈窝,哽咽着:“舅舅…舅舅,我不想你走,不要离开好不好…不要丢下我……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程焕像个迷路的孩子,将所有压抑的恐惧和不安,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数倾泻在这个他以为已经失去的怀抱里。 程溯被他抱得有些踉跄,他抬起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程焕因为激动而紧绷的背脊上,一下一下缓缓拍着。 “不走了,阿焕。舅舅留下来陪着你。别再哭了,嗯?” 说着,他拉了拉程焕紧箍在他腰背上的手臂,示意他稍微松开些。 程焕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刚刚经历的那种天地倾覆的绝望太过真切,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真实交织在一起,让他即使听到了最想听的承诺,也不敢轻易放手,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般碎裂消失。 程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强行拉开他,只是任由他继续抱着。 其实,在程焕守候在门外的那个时间点,他确实已经离开了。 系统的传送通道已经开启,他在意识中已经看到了那个即将回归的原世界轮廓。 然而,就在最后一刹那,他看到程焕疯了一般搜寻整个宅邸,看到他最终瘫倒在卧室地毯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空洞。 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还是让他没有狠下心。在通道即将关闭的前一刻,他对着系统发出了指令。 系统虽然惋惜,但并未纠缠,只是在完成程溯最后的要求之后,主动脱离,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程溯也并未放弃对原世界的安排,他委托系统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他拟定了将原世界个人及程氏所有相关资产全部捐赠给国家慈善机构的遗嘱;第二,他将系统帮忙搜集到关于宴康平一家谋杀自己、侵吞资产的完整罪证,通过特殊渠道,送抵了那个世界的关键执法与监督机构。 做完这些,他与原世界,便算是彻底了断了。 复仇的火焰并未亲手点燃,但他相信,那些罪证足以让宴康平一家余生都活在应有的惩罚与煎熬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门外传来几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伴随着小钟管家担忧的询问:“少爷?您没事吧?” 程溯感觉到怀里的程焕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清醒了些许。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程焕紧箍着他的手臂拉开。 “好了,阿焕,不早了,你该回房间休息了。” 程焕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手,理智回笼,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依然小心翼翼地盯着程溯,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舅舅,您真的不走了?不是在……骗我吧?” 程溯看着他这副样子,放软了语气,肯定地答复道:“嗯,不走。” 程焕知道舅舅向来言出必践,听到这确凿无疑的两个字,他悬在喉咙口的心这才真正落回了实处,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他鼓足了勇气,小声请求道:“那……那我今天可以睡在舅舅的房间吗?就今天……” 程溯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现在,立刻,回你自己房里去。” 程焕低下头不敢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程溯一眼,低低说了声:“舅舅,一定不要不告而别,还有,新年快乐。” 程溯微怔,轻声道:“好,新年快乐。” 程焕出门后,程溯又洗漱了一番才歇下,这时已经凌晨两点。 第二日,顺理成章睡到日上三竿。 他睁开眼,适应着室内明亮的光线,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程焕蜷着长腿,像个守门的小犬般坐在地毯上,双手搭在膝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程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撑起身。 “舅舅,您醒啦?” 程焕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他立刻站起身,声音里透着轻快:“我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早点,快起床洗漱吧。” 程溯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抬手按压着猛跳的太阳穴,无奈道:“阿焕,去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程焕听着程溯的话,立刻点头应道:“好,那等您用完早餐,我跟着您继续学习吧?” 程溯刚醒,头脑尚且昏沉,随意的点了点头,便掀开薄被起身,径自往相连的卫生间走去。 等程溯洗漱完毕下楼时,程焕已经端坐在长餐桌的一侧。 程小福一直在餐厅里无聊地转悠,此刻见到程溯,欢快地“嗷呜”一声,便摇着蓬松的大尾巴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和脑袋一个劲儿地蹭着程溯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哼唧声。 程溯被它蹭得脚步微顿,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它暖烘烘的头顶。 第263章 程垣 第263章 程垣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一九九零年。 一架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云层之上,从繁华的维多利亚港飞往古都京市。 靠近窗边的柔软座椅里,坐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浅蓝色连体背带裤,衬得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乌黑晶亮,睫毛又长又翘,活脱脱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银灰色缎带系着蝴蝶结的精致小盒子,小小的眉毛微微蹙着,似乎有些不安。 他转过头,望向身旁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的男人,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daddy,阿舅爷会中意阿垣选的礼物吗?” 男人闻声,目光立刻从屏幕上移开。 他侧过身来,舷窗外透入的明亮天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极为英挺利落的轮廓,正是将近而立之年的程焕。 岁月洗去了年少时外露的炽热与惶然,沉淀下的是属于成熟掌权者的沉稳气度,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儿子时,依旧蕴藏着深邃的温柔。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程垣毛茸茸的发顶,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小男孩下意识地仰起脸,依赖地望着父亲。 “会的。”程焕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嘴角扬起一个极为柔和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融化了他眉宇间的些许冷峻,显得格外温暖。 “只要是阿垣用心挑的,阿舅爷一定喜欢。” 程垣得了父亲的肯定,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随即想到阿舅爷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和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脸上不由自主带上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阿舅爷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 他面对着程焕,声音脆亮亮的:“daddy说的对,阿舅爷说过他最喜欢阿垣了,一定会喜欢阿垣送的礼物的!” 说着,他将礼物盒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扭着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一旁彩色的图画书,心满意足地翻看起来,小腿在空中愉快地轻轻晃荡。 程焕看着儿子得意小模样,不由有些好笑,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稍稍倾身,靠近儿子一些,压低声音挑衅道:“哦?是吗?可你阿舅爷最喜欢的是daddy,不是你呢。” 程垣欢快的小表情僵住,扭过头来,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显然对父亲这个说法很不服气。 他把手里的图画书往腿上一放,挺起胸膛反驳:“才不是!阿舅爷亲口说的,他现在最喜欢阿垣!上次还让我坐在他书房的大椅子上玩印章呢!” 他越说越觉得有凭有据,小脸上满是认真,“daddy你都没有!” 程焕做思考状:“这样啊,可你阿舅爷一直都记得daddy的生日,每年都给daddy打电话。今年嘛……他好像差点忘了我们阿垣的生日呢?” 这句话的杀伤力显然很大。 程垣小小的背影一僵,重重地哼了一声,小脸垮下来,扭头将后脑勺对着程焕,用全身的肢体语言表达着他的受伤。 daddy真是太坏了,不仅跟他抢阿舅爷的喜欢,还要说阿舅爷不记得他生日!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喜欢daddy了! 程焕看着儿子这副气愤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程垣是试管婴儿,作为程氏集团的第三代,也是唯一的血脉延续,这个孩子的到来背负着太多期望与考量。从决定到成功诞生,每一步都经过周密计划与重重保障。 这小家伙自呱呱坠地起,便受尽了万千宠爱。 尤其是舅舅…程焕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因为逗弄儿子而起的愉悦里,不由掺入了一丝酸意。 自从这个小家伙降临,舅舅那颗心被分走了一大半。 也正是这来自顶端的溺爱,加上自己和身边人的呵护,让程垣在顺心如意时是天使,稍有不顺便流露出被惯坏的骄纵小脾气。小小年纪,已经懂得看人下菜碟,知道在谁面前可以耍赖,在谁面前必须听话。 好在,这脾性目前也只限于最亲近的几人面前显露,而能真正让他收敛的,除了自己,便也只有舅舅了。 飞机在下午三点降落在京市机场。 机场外,几辆黑色的迈凯伦早已静候,程焕抱着睡眼惺忪的程垣,在一行精干的保镖随护下迅速上车。 车队驶离机场,穿过日渐繁华的街道,朝着西城区方向行去。 这些年,程氏集团在大陆的业务脉络不断延伸,程溯往来京港愈发频繁。 他眼光长远,早早就留了可靠的人在这边留意,等到政策允许私人购置这类房产的风声稍起,他便果断出手,购下了好几座位置上佳的四合院,并请了古建修缮的专家精心维护改造,力求修旧如旧,又融入适宜的现代居住舒适性。 他常住的一处,便是位于西城区的一座规整的七进院落。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楣低调,但门前肃立着身着便装却目光锐利的保镖,静谧中透出不言自明的戒备与森严。 这里与港城的宅邸气质迥异,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沉静厚重的威仪。 程垣被抱下车时已经彻底醒了。 他第一次来到大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房子,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青砖灰瓦、高大门楣、还有门口那对打磨得光润的石墩,都与他熟悉的港城现代宅院截然不同。 他从程焕身上溜下来,站稳了小身子,仰头看着高高的门檐。 程焕将那个一直小心保管的礼物盒递还给他。 程垣接过,抱在怀里,那点初到陌生环境的小小怯意,很快被即将见到阿舅爷的兴奋冲散。 他扭头看了程焕一眼,得到父亲一个鼓励的颔首,便立刻转过身,迈开小腿,兴高采烈地朝着那扇已经为他徐徐打开的朱红大门里跑去。 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雀跃,划破了庭院深深的宁静:“阿舅爷!阿舅爷!阿垣来啦!” 第264章 生日 第264章 生日 高管家接到通知,快步从内院迎出。 他是勤务兵出身,今年三十二岁,身材挺拔如松,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行动间带着部队里养成的利落劲儿。 是一位与程溯相熟的首长亲自推荐来的,为人忠诚可靠,处事周全,深得程溯信任,打理这京城的程园已有两年。 他赶到垂花门前,正看见程焕进来,立刻站定,朝着程焕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小程总,一路辛苦了。先生下午在文思有个重要的会面,出发前交代,大约五点钟左右能回府。”他声音洪亮带着京腔,汇报得一板一眼。 程垣正捧着宝贝礼物盒,仰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表情严肃的陌生叔叔。 他小脑袋里装的主要是粤语和英语,这番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能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抬头看看父亲,完全不明白这个叔叔在说什么。 程焕对高管家微微颔首:“高大哥费心。” 随即低头,看着儿子满是疑惑的小脸,用粤语温和地翻译道:“高叔叔说,阿舅爷下午有重要的工作,要五点钟才能回家。我们需要等他一会儿。” 程垣兴奋雀跃的小脸,立刻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抱着礼物盒的小手也紧了紧,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可是盼了一路,飞机上都在想着立刻扑进阿舅爷怀里呢。 程溯结束会议时,将近四点半。 他与几位重要人物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从会议室走出来。 刚踏出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侧的会客区,脚步便不由得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沙发上,程焕正闲适地坐着,翻阅着手边的杂志。 而他旁边,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小身影,正拿着小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挖着面前茶几上的一块奶油蛋糕,吃得百无聊赖,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似乎对酒店这安静的环境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程垣又一次抬头,恰好看见会议室的门开了,那个他期盼了许久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所有无聊和困倦一扫而空。 他立刻扔下小勺子,动作利落地从宽大的沙发上滑溜下来,连嘴角的奶油都顾不上擦,便欢呼着迈开小腿朝着程溯冲了过去:“阿舅爷!阿舅爷!” 清脆的童音里满是喜悦,在安静的酒店走廊里显得格外鲜明。 程溯本能地弯下腰,迎接着那个扑过来的小身子,手臂一抄,稳稳地将程垣抱了起来,还顺势轻轻掂了掂。“阿垣来了?想没想舅爷?” 程垣立刻伸出小短胳膊,紧紧搂住程溯的脖颈,小脸亲昵地贴在他的肩头,用力点头:“想!好想!” 随即又忍不住好奇,从程溯的肩膀上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探究地打量着从程溯身后走出的几位阿爷。 那几位眉目间自带威严的中年男人,原本正谈论着严肃话题,此刻也被这充满童趣的温馨一幕吸引了目光,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周身那凌厉的气势也柔和了许多。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李首长笑着开口问道:“程总,这是您家的小孙子?真是灵秀可爱。” 程焕此时也已起身走了过来,他先是对几位长辈恭敬地点头致意,伸出手与几位一一握手。 程溯抱着程垣,脸上带着笑意,侧身介绍道:“让你们见笑了。这是家中的小崽子,小名叫阿垣,程垣。” 他接着又微微低头,用轻柔的粤语对怀里的程垣说:“阿垣,跟几位爷爷问好。这几位都是阿舅爷的好朋友。” 程垣虽然听不太懂普通话,但对程溯的指令和语气很敏感,他立刻学着父亲刚才的样子,对着几位首长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严肃地用粤语说了句:“爷爷们好。”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惹得几位见惯风浪的大人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连声道“好,好孩子”。 说着,几人连忙从口袋里掏东西,可惜公务出门身上啥也没带,一时有些尴尬。 程溯见状笑着解围:各位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并未提前拜访,待改日正式备下宴席邀请,再赏小崽子这份福气不迟。 一行人又站在电梯口寒暄了几句,这才握手道别,各自下电梯。 程溯一直稳稳抱着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的程垣,小家伙正把玩着他西装领口的夹扣。 程焕跟在一旁,看着舅舅抱着孩子,虽知舅舅身体康健,但终究心疼他劳累,便开口道:“舅舅,还是我来抱吧。阿垣现在可不轻。”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接过儿子。 程垣一听,立刻不干了,两只小胳膊把程溯的脖子搂得更紧,小脸也埋得更深,瓮声瓮气道:“不要daddy抱!要阿舅爷抱!” 说完,还飞快地扭头瞪了程焕一眼。 程焕脸色沉了沉,深邃的眼睛带着点压迫感盯着程垣。 若是寻常,这小家伙早该察言观色收敛几分,可此刻有阿舅爷这座最稳靠的大山在怀,他有恃无恐,只把小脑袋又扭了回去,留给父亲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程溯低低笑出了声,他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程垣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对程焕温和地说:“好了,也没几步路。阿垣高兴就好。” 程垣忙不迭地点头,还不忘附和:“系啊系啊!” 程焕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并无半分真正恼意,反而因眼前这温馨寻常的一幕而心头发暖。 他快走两步,按开电梯门,用手挡住门边,护着舅舅和孩子进去。 一路到家,已是傍晚五点半。程园内飘起饭菜的暖香,高管家领着人早已安排妥当。 用了顿温馨的接风晚宴后,程溯见程焕眉间的倦色,便温声催促道:“一路辛苦,今天都早点歇着。阿垣还小,经不得累。” 这次北上,程焕将平日里照顾程垣起居的六个保姆也一并带了来,此刻早已在收拾好的厢房里安顿好。 因此,孩子洗澡换衣、哄睡安置等事,倒无需程焕操心,这让他也能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享受片刻安宁。 次日,农历六月十二,是程溯的生日。 程溯对过生日一事,向来兴致缺淡,程焕自幼在他身边长大,对此感触尤深。 舅舅从不主动提及,若有人张罗,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笑,却并不见多少欣喜。 程焕虽不明其中确切缘由但他早已养成习惯,无论多忙,无论身在何地,到了这一天,他总会想方设法回到舅舅身边,安静地陪着,吃一餐饭,下一盘棋,或仅仅是同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他便觉得心安。 第265章 告状 第265章 告状 程垣起床时,程溯和程焕已经用过了早餐。 程垣被保姆细致地伺候着用过早饭,漱了口,便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小心翼翼捧起那个被他保护了一路的礼物盒,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朝着书房跑去,身后三个保姆紧张的跟着。 书房里,程溯正坐在临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早报,程焕则是在一旁回复邮件。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程溯放下报纸,含笑抬眼。 只见小家伙捧着盒子,噔噔噔跑到他腿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程溯伸手,一把将他连同礼物盒一起抱到膝上。 程垣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屁股,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郑重其事地将手里的礼物盒举到程溯面前:“阿舅爷,生日快乐!这是阿垣亲自挑的哦!” 说完便紧紧抿着小嘴,一脸期待又有些紧张地望着程溯。 程溯笑着接过盒子,动手拆开银灰色的缎带,揭开盒盖。 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手表。 表盘是极其鲜亮的湛蓝色,仿佛浓缩了一片童话里的夜空,而夜空中,散落着许多闪闪发亮的金色小星星,还有一条美人鱼,充满了孩童的天真趣味。 表带是柔软的蓝色皮革,整体看来更像一件精致的玩具,花里胡哨的。 程焕也探身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立刻扬起,忍俊不禁。 店里的人将产品送到家里供程垣挑选时,他正忙于工作,无暇过问儿子究竟挑了件什么样的惊喜。 此刻看到实物,他大概能想象程垣是如何,被这最闪耀的一款牢牢吸引住目光的。 程溯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声,揉了揉程垣的脑袋:“谢谢阿垣,阿舅爷很喜欢。” 程垣得了阿舅爷的肯定,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两弯小月牙,得意道:“我就知道,阿垣送的阿舅爷肯定喜欢!” 他从丝绒衬垫的凹槽里,有些费力地抠出手表,然后捧起程溯的手腕,努力地将表带扣到程溯腕上。 他的小手还不够灵巧,表扣又小,试了几次都对不准,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却不肯放弃。 程溯含笑看着他努力,他将手腕放得更稳当些,任由那双小手笨拙地为自己的手腕加冕。 程垣忙活了一通,成功带好表扣后,忽然想起了昨天飞机上daddy说的那句话。 他抬起小脸,大眼睛里面满是期盼和紧张,迫不及待地求证:“阿舅爷,你是不是最喜欢阿垣?比所有人都喜欢?” 程溯不明所以,看着程垣点了点头:“嗯,阿舅爷最喜欢阿垣了。” 程垣听了,眼里迸发出胜利的璀璨光芒。 他得意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沙发上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程焕。 不等程焕反应,便转回头,满心欢喜无处发泄,上前捧住程溯的脸颊亲了一口:“阿垣也最喜欢阿舅爷,比所有人都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程溯微微一怔,他轻轻捏了捏程垣肉嘟嘟的小脸蛋,笑骂:“小马屁精。” 程焕虽然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 看到儿子那得意的小模样和舅舅脸上毫无保留的笑意,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眼前这一幕,比他经手的任何一笔大单都更让他感到满足与平和。 岁月静好,大约便是如此。 程垣在程溯温暖安稳的怀里窝了一会儿,对新环境的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 他扭了扭身子,仰头看向程溯,发出盛情邀请:“阿舅爷,我们去院子里玩好不好?阿垣想去探险!” 程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阿舅爷要看会儿报纸,让阿姨们陪你去探险,好不好?” 程垣被拒绝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从程溯膝上滑下来。 程溯叫来候在门外的保姆,仔细叮嘱了一番,看着程垣被保姆牵着,兴高采烈跑出去的小身影,眼里带着笑意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刚才放下的报纸。 程焕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低声对着手机听筒交代几句,处理着港城和海外两边的事务。 书房里恢复了宁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时间在烈阳中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程焕结束了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合上电脑抬起头,才发现对面沙发上已经空了。 程焕起身走出书房,在回廊下遇见正打理着几盆兰花的园丁,询问之下,得知舅舅一个多钟头前便乘车出门了。 他心下无奈,生日也不肯好好歇一日。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刚被保姆带去洗了澡的程垣,精神抖擞地跑了过来。 他一眼看到站在廊下的父亲,立刻兴高采烈地扑过来抱住程焕的腿,仰着头央求:“daddy!带我出去玩吧!在家里不好玩,我想去找阿舅爷!” 程焕蹲下身,平视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顺手捏了捏他水嫩嫩的脸蛋。“想出去?” “嗯!” 程垣用力点头。 “好。” 程焕没多犹豫,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突然拔高的视野让程垣兴奋地“哇”了一声,开心之下忘了形,伸出小手就在程焕的头上用力拍了两下,咯咯笑道:“daddy高高!” 程焕蓦地一僵,声音沉了下来:“阿垣,不准拍daddy的头,这非常不礼貌。” 程垣正高兴着,猛地被父亲语气喝止,小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瘪起了嘴,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哭闹,只把脸蛋埋进程焕的肩窝,闷闷地不说话,刚才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儿霎时蔫了。 感受着怀里低落下去的小身子,程焕心底微软,语气缓和了些:“阿垣是懂事的孩子,对长辈要始终保持尊重。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知道了吗?” 程垣在他肩头动了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程焕抱着程垣步出大门,便见一辆熟悉的轿车,稳稳地驶到门前停下。 程垣立刻在程焕怀里挣扎着要下来:“是阿舅爷的车!” 程焕弯腰将他放下。脚一沾地,程垣扭头就朝着刚停稳的车子跑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烈,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跑动间,刚刚洗澡换上的干净衣衫下,很快又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车门从里面推开,程溯是看到了跑来的小家伙,他弯身探出车门,恰好迎上扑过来的身体,一把便将程垣抱进了宽敞的后座,车内凉爽的空气顿时包裹住程垣。 “阿舅爷!” 程垣一看到程溯,嘴一瘪眼圈一下子红了,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带着哭腔告状:“阿舅爷,daddy又凶我……” 第266章 玩耍 第266章 玩耍 程溯抬眼,看了眼站在门口,神色无奈的程焕,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将程垣稳稳抱在怀里,取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又仔细擦干他额前颈后的细汗。 车厢内安静,只有他温和的询问声:“daddy怎么凶我们阿垣了?告诉舅爷,发生什么事了?” 程垣有靠山撑腰,立刻趴在程溯怀里,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说完后,他仰着愤慨的脸蛋,对着程溯撒娇:“阿舅爷,你帮阿垣骂daddy,好不好嘛?” 程焕走过来也坐进了车内,他看向赖在舅舅怀里的小家伙,眉峰微挑,语调拉长道:“做错了事,还找帮手骂我?嗯?” 程垣看看面前冒着黑气的daddy,又仰头看看尚未表态的阿舅爷,心里的火灭了大半。 在程焕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程垣审时度势地选择了退让。 他低下头,玩着程溯衬衫上的纽扣,声音比刚才小了八度,自觉地将要求降级:“…不骂了。” 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程焕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小声嘟囔道:“daddy…你和我道歉就好。” 程溯有些好笑地揉了揉程垣发顶:“好了阿垣,这件事,是你和daddy之间的小争执,你们私下解决。现在,我们该回家了,太阳晒,你该喝点水休息一下了。” 一听回家两个字,程垣也顾不上生气了,两只小胳膊立刻紧紧搂住程溯的脖子,拖着长音耍赖:“不要不要嘛……阿舅爷,我们不回家!你带我出去玩嘛……阿垣已经在院子里玩了一上午了,好闷的,想出去看看外面!” 程焕也开口道:“舅舅,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没事,不如我们一起带阿垣出去转转?这小坏蛋精力旺盛,要是下午把他拘在家里,肯定又要变着法子折腾,不如带他出去消耗消耗。” 程垣听到父亲叫自己小坏蛋,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但眼下哄阿舅爷答应出门才是头等大事。 他立刻开始第二轮攻势,晃着程溯的脖子,小脸在程溯颈窝蹭来蹭去,一遍遍地念叨:“去嘛去嘛,阿舅爷,最好最好的阿舅爷……带阿垣去嘛……求求你啦……” 程溯被缠得实在没法,含笑点头妥协:“好好好,怕了你了。那就去程界那边。” 程界是程氏集团近年来在京市核心区投资打造的高端商业综合地标,融合了购物、餐饮、文化艺术与休闲娱乐,内部设有设施顶尖的乐园区域,既能满足程垣玩耍的需求,环境也舒适可控。 程垣一听阿舅爷答应了,立刻欢呼了一声,抱着程溯的脸亲了一口,表达着他的喜悦。 还没等亲热劲儿过去,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一双稳健的手臂从程溯怀里提了出来,凌空转移,稳稳落进了旁边父亲的怀里。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程焕看着儿子脸上茫然的可爱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故意板着:“坐好,车子要开了。” 程垣撇撇嘴,倒也没再闹,乖乖在父亲腿上坐稳,小手还地扯着程溯的一片衣角。 司机适时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离程园所在的静谧区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半小时后,一片现代感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其中最醒目的高层建筑外立面上,巨大的英文字母chengscape在晴空下熠熠生辉。 九十年代初的京市,发展日新月异,生活条件与消费观念正在飞速提升,尤其是在这片汇聚了国内外品牌与高端体验的商业区,随处可见衣着入时、步履从容的男女进出,氛围繁华有序。 程焕出门时忘了给兴奋过头的儿子戴上遮阳的小帽子。 他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眼怀里正扒着车窗上张望的儿子,对司机道:“直接去地库。” “好的,小程总。” 黑色迈凯伦拐入专用车道,驶入宽敞洁净的地下车库,径直驶向一个标有专属通道的入口。 电梯直达三楼。门开的瞬间,一个充满梦幻色彩的世界便展现在眼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与欢快的背景音乐,目之所及是柔和明亮的马卡龙色系装潢,巨大的软积木城堡、彩虹旋转滑梯、以及模拟森林探险的攀爬网散布在开阔而安全的空间里。 电梯口,四名穿着蓬松可爱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挥动着毛茸茸的大手套,热情洋溢道:“欢迎光临奇幻森林儿童乐园!祝小朋友和家人们玩得开心!” 程焕顺势将怀里的程垣放到了地面上。 程垣站稳后,并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立刻冲向乐园里。 他在港城有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超大乐园,类似的游乐设施早已不新鲜,他更在意的是此刻陪伴在身边的人。 程垣背着小手,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小王子,迈着故作深沉的小步子,率先朝乐园里面走去。 边走边回头看一眼,确认阿舅爷和daddy都跟上来了,这才满意地继续领路。 程溯和程焕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两人不急不缓地跟在那个神气活现的小身影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程垣被装扮成森林仙子模样的工作人员牵着小手,领向适合他年龄段的软体攀爬区。 小家伙看着这么多小朋友,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很快便汇入了其他玩耍的孩童中。 程溯和程焕见状,便转身走向一旁专设的家长休息区。 两人临时起意出门,助理和保镖都没带,程焕扫视了一眼休息区,对程溯道:“舅舅,您先坐,我去点喝的。” 程溯微微颔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休息区环境雅致,绿植环绕,与乐园的欢腾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幕墙,确保视野无阻。 程溯和程焕两人气质卓然,与周遭的家长氛围迥异,引得休息室里不少人侧目。 程焕在吧台排队时,前头一位年轻妈妈下意识想让他先点,被程焕婉拒。 不一会儿,程焕点完单回来,刚在程溯身旁坐下,便听进来的家长说儿童游乐区有两个孩子打起来了。 乐园面积广大,设施错落,一时也看不清具体是哪个孩子,两人看着视线范围内的程垣,神色放松下来。 服务员将他们点的咖啡端了上来,程溯端起骨瓷杯,目光依旧落向外面缤纷的乐园。 视线扫过连接休息区与乐园主入口的走廊时,一个匆匆走过的身影让他端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孟瑶瑶穿着黑色波点连衣裙,脸上满是不耐与烦躁,脚步径直朝着乐园入口方向走去,对周围欢快的环境视若无睹。 紧跟在孟瑶瑶身后的,是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多岁,长相普通,衣着倒是齐整斯文,手里还提着个女士手提包,亦步亦趋地跟着。 第267章 父亲 第267章 父亲 程焕的目光顺着程溯的视线移向乐园入口,看见孟瑶瑶正用力拉扯着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往外走。 看清那男孩的面容时,程焕端着咖啡杯的骨节微微泛白。 那张脸,竟与秦云亮如出一辙! 另一个额头明显鼓起一个大红包的小男孩,正被一位工作人员牵着手,哭得抽抽噎噎地跟在后面走出来。 这小男孩的妈妈正从走廊疾步跑来,脸上满是焦急,心疼得蹲下身抱住孩子。 休息区的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闹过滤成一场无声的默剧,只能通过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猜测事态发展。 从双方家长的姿态来看,这矛盾更像是积怨已深的老熟人在公共场合的又一次爆发。 程溯和程焕,连同休息区内其他几位家长,都静静望着玻璃墙外那场逐渐升级的冲突。 看着受伤男孩的妈妈激动地掏出手机打电话,看着那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一直在孟瑶瑶身边低声劝解。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孟瑶瑶身边的男孩,突然狠狠地推了那个眼镜男一把。 眼镜男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脸上满是错愕与尴尬。 孟瑶瑶扬手给了男孩一巴掌,男孩被打得偏过头去,先是一愣,随即大哭起来。 乐园的工作人员迅速介入,半劝半请地将争执双方连同孩子一起带离了入口区域,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程垣被一位工作人员牵着,从乐园里面走了出来。 小家伙玩了一个小时不到,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发微湿。 他一看到程溯,立刻挣脱工作人员的手扑了过来,张开双臂:“阿舅爷!” 程溯弯腰将他抱了起来,程垣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程焕看着程垣挤在舅舅怀里乱蹭,将舅舅的衬衫都蹭得微微发皱,还留下几点汗渍。 他眉头微蹙,起身上前大手一伸,将那个不安分的小身体从舅舅怀里捞了出来。 “一身臭汗,还去蹭阿舅爷?” 程焕骂了一句,顺手在他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程垣突然被父亲抱起,有些不乐意,扭着身子就要往下滑:“我要阿舅爷抱!” “老实点。” 程焕手臂稳稳箍住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程垣擦了擦额发和脸蛋,又探进他后背的衣服里,仔细将脖颈和背上那层薄汗拭干。 程垣被弄得有些痒,咯咯笑着躲闪,倒也忘了挣扎。 擦干后程垣安分了,小脑袋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daddy,阿垣饿了,肚肚咕咕叫。” 程溯起身理了理被小家伙蹭皱的衣襟,闻言眼中含笑:“是该用午餐了,这附近商场里就有几家不错的餐厅,看看阿垣想吃什么。” “好耶!” 程垣欢呼。 三人不再耽搁,步入与之相连的chengscape主体商场。 午餐是程垣自己挑的,却选了全是程溯偏爱的口味。 看着小家伙指着菜单上图片,煞有介事地对服务生点单,程溯心中的暖意如春水般化开。 午餐用毕,两人带着程垣,搭乘观光电梯下楼。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从对面西餐厅又匆匆走进来三个人,两拨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孟瑶瑶一抬头,目光撞上近在咫尺的程焕,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咒一般。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如此近距离地再次见到这个男人。 眼前的程焕,比记忆里的形象更加高大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亲近的冷峻气场,却又有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魅力。 她本能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程溯,这位港城来的程先生,眼神沉静,不怒自威,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惧意。 可即便害怕,她的目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流连在程焕身上。 程焕怀里抱着个雪白漂亮的小男孩,他小心的扶着小男孩的背,不经意间流露的专注与柔和,让孟瑶瑶心中酸涩不已。 原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沈如江紧跟着进来,自然也看清了电梯里的程溯和程焕。 他先是为这两人出众的样貌气场所慑,随即察觉到了身旁孟瑶瑶的异样。 她目不转睛盯着其他男人的模样,让沈如江心头发凉。 他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导演,为了她不惜抛弃妻女,顶着难听的闲话,可她却始终不愿给他明确的回应。 站在角落的秦云志昂着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位叔叔,心底却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亲近感,心里没由来的感到酸涩。 他的眼睛无法从眼前的叔叔身上移开,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肩头那个被呵护的小男孩。 小弟弟真干净,真漂亮,像店里橱窗中的精致玩偶,他爸爸的肩膀看起来那么宽,怀抱一定很稳很暖吧? 他觉得心中的父亲,就应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样子,高大可靠,眉宇间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而不是家里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的父亲。 电梯内空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程溯和程焕所站的一侧,自成一方天地,完全无视了另一侧的存在。 孟瑶瑶攥紧了手指,既怕被看出失态,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更不敢靠近半步。 秦云志看到那个漂亮小男孩眨了眨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daddy,阿舅爷,阿垣想睡觉觉了。” 他看到那个他一直注视着的叔叔,脸上冷峻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漾开了宠溺的笑意。 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男孩能更舒服地窝在他的颈窝,低沉的声音是秦云志从未在父亲那里听过的温柔:“好,乖乖睡吧,daddy抱着。” 就连站在叔叔身旁、那位气质更威严的“阿舅爷”,也微微侧头,看着那孩子,冷肃的眉目间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秦云志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安然闭上眼睛的小男孩,第一次感觉到命运不公。 他好嫉妒,嫉妒得心口发疼,甚至生出一股想要冲过去把那个小弟弟拉下来的冲动。 停车的位置离商场这侧入口有些距离,提前给司机打了电话,是以电梯下到一层,两人便抱着已经睡着的程垣,径直走出了一楼的商场大门。 三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远远地跟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走出商场,夏日午后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商场正门前,平日严禁车辆停靠的区域,此刻却静静停着四辆黑色迈凯伦,阳光直射在车身铮亮的弧线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每辆车旁,都静立着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 当程溯和程焕抱着孩子步出门口时,中间的两辆车旁的男子一只手迅速地拉开后座车门,另一只手早已抬起,稳稳地挡在车门顶框处。 程焕抱着程垣,弯腰上了其中一辆,程溯也俯身坐进了另一辆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两人都未向身后投去一瞥。 司机和保镖随即迅速上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轻嗡,车队如同苏醒的黑色猎豹驶离了商场门口,融入车流,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周围路人惊叹的议论。 孟瑶瑶站在商场门口的阴影里,目睹了全程。 她早知道自己与程焕是云泥之别,也不敢再奢望,可看到这一幕,心中的不甘和酸涩还是让她胸口闷得喘不过来气。 第268章 满月 第268章 满月 程溯生日过后没几日,三人便一同返回了港城。 刚安顿下来不久,便恰逢郑世昌的小孙子满月。 郑世昌知道程溯如今时常久居内地,这次难得回港,便格外重视,亲自带着郑鑫登门,送来了满月宴的请帖。 程溯见郑世昌如此郑重,又是这般喜事,自然盛情难却,笑着应承下来。 赴宴那日,程焕和程垣穿了定制的亲子西装,都是沉稳的黑色,只在领口处别了一枚同款的湛蓝色宝石领夹,程溯则穿得相对简单,一身深灰色西装。 郑家这次并没有选择酒店大操大办,而是将宴席设在了浅水湾自家的别墅中,只邀请了关系亲近的至交好友,氛围更像是老友间的温馨小聚。 程溯三人刚步入绿意盎然的别墅花园,郑世昌和太太贾梅雪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郑鑫和许雯雯带着郑许珩落后一步。 “阿溯!可算把你盼来了!” 郑世昌中气十足,用力拍了拍程溯的手臂。 贾梅雪则温柔地笑着与程溯寒暄,目光随即被程溯腿边的程垣吸引:“哎哟,阿垣可真俊,和你阿爸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郑鑫看到被程焕牵着的程垣,眼睛一亮,上前便熟练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掂了掂:“阿垣,又重了!想没想郑叔叔?” 程垣是社交小能手,见是父亲的好友,很给面子地露出乖巧笑容:“想的,郑叔叔,恭喜你和许姨姨!希望小baby身体健康,快点长高长大,以后像阿垣一样聪明伶俐!” 一旁的程焕听着祝词,忍不住抬手扶额,他可从没这样教过儿子,这小家伙的自信究竟是随了谁? 郑世昌和贾梅雪却被逗得开怀大笑,贾梅雪更是爱怜地摸了摸程垣的小脸:“好,好,借我们阿垣吉言,让小弟弟以后也像阿垣这么聪明可爱!” 程焕与郑鑫交谈了几句,目光掠过站在郑鑫身侧的许雯雯。 许雯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体态比以前丰腴了些,但气色极好,眉眼间尽是恬静与幸福。 而郑鑫在说话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妻子,低声问她累不累,小心呵护之情溢于言表。 看得出,她过得很好,被妥善地珍爱着。 郑世昌的长孙郑许珩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他穿着一身暗红色小西装,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沉静,气质更像许雯雯,温柔而内敛。 听到程溯和长辈寒暄完,便向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开口问好。 程溯眼中露出欣赏,对郑世昌笑道:“世昌,你很有福气,阿珩这孩子,乖巧又稳重。” 郑世昌闻言,脸上笑出了褶子,嘴里却谦虚:“阿溯,你过奖了,小孩子嘛,还得慢慢教。” 程焕则蹲下身,视线与郑许珩齐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阿珩,待会儿可以帮忙照顾一下阿垣弟弟吗?他对这里不太熟。” 郑许珩听到自己被赋予任务,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郑重之色,立刻重重地点头:“程叔叔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垣弟弟的。” 郑鑫见状,笑着把怀里还在好奇张望的程垣放了下来。 郑许珩立刻上前牵起程垣的手:“阿垣,走,我带你去看我阿弟。他小小的,很可爱。”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有新到的模型,也可以给你玩。” 许雯雯弯下腰,温柔地抚了抚长子的头发,轻声嘱咐:“阿珩真棒。带阿垣去玩可以,但要小心看着弟弟,别跑太快。还有,不要随便去戳弟弟的脸蛋,知道吗?” 郑许珩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再次点头:“知道了,妈咪。我不会戳弟弟的。” 说完,他便小心翼翼地牵着程垣,两个穿着小西装的身影,跟着保姆朝着专门安置婴儿的房间走去。 这边寒暄未几,宴会厅入口处又传来一阵熟稔的笑声。 程溯循声回头,便见霍含玉携太太蒋静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霍明哲和沈娴雅,沈娴雅手里还牵着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 几家关系亲密,无需过多客套。 众人自然地在宽敞的宴会厅一侧落座叙话。 霍明哲将女儿交给妻子,便与程焕、郑鑫走到另一边,就着最近的市场动向和合作机会低声交谈起来。 陆陆续续,又有几波客人抵达,多是郑家在私交不错的伙伴。 宴会厅里逐渐热闹起来,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许雯雯和沈娴雅一起,带着霍清妍往婴儿房走。 路过宽敞明亮的玩具房时,看到郑许珩正专注地陪着程垣玩一艘精致的电动游艇模型,两个孩子头碰头,小声讨论着。 沈娴雅见状,弯腰对女儿说:“妍妍,哥哥弟弟在这里玩,你要不要也一起?” 霍清妍看看妈咪,又看看玩具房里的哥哥弟弟,点了点头。 沈娴雅便轻轻将她送进玩具房,对正抬头看过来的郑许珩温柔道:“阿珩,麻烦你带着妍妍和阿垣一起玩,好吗?” 郑许珩很有小主人风范地点头:“好的,沈姨。” 说着,便主动拿起一个娃娃,递给有些害羞的霍清妍。 许雯雯仔细叮嘱了守在一旁的保姆几句,这才和沈娴雅继续往婴儿房走。 沈娴雅看着许雯雯脸上那挥之不去的笑意,目光又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膀,瞥向宴会厅另一侧。 她的丈夫霍明哲正与程焕、郑鑫站在一起,几个男人言谈间气场相合,举手投足皆是成熟稳重的风范。她心下不由微微一笑,一种宁静的幸福感悄然弥漫。 她和雯雯,都有了好归宿。 她嫁给了从小仰慕的白月光霍明哲,虽是高嫁,但霍家上下待她极好,公婆明理,丈夫尊重爱护,从未让她受过委屈。 而雯雯,虽然没有嫁给她年少时恋慕的程焕,却嫁给了全心全意爱着她的郑鑫,被捧在手心,生活美满。 许雯雯一转头,正好捕捉到好友脸上那抹出神的笑意,轻轻碰了碰她:“小雅,突然一个人傻笑什么呢?想到什么好事了?” 沈娴雅回过神来,看着许雯雯脸上因生产后更显柔润的光彩,忍不住起了打趣的心思。 她凑近许雯雯耳边,促狭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当年郑鑫追你的时候,那可是全港城都知道的阵仗,某人好像还一度躲着他呢。” 许雯雯的脸颊一下红了,她嗔怪地瞪了沈娴雅一眼,笑骂道:“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还提!再说我就不让你看宝宝了!” 第269章 终章 第269章 终章 许雯雯也被好友的话勾起了那段尘封的岁月。 当年港城四大家族同赴大陆考察。 临行前,她大伯私下里不知跟她提了多少回,要她把握机会,多亲近阿焕。 她那时年纪轻,脸皮薄,心里又确实恋慕着耀眼夺目的程焕,便也怀着忐忑又隐秘的期望。 可期望终究落空,程焕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亲切,却也仅止于此。 甚至在她又一次靠近他时,委婉地说一直把她当亲人,和霍明哲他们一样。 被拒绝的那段时间,成了她人生里一段灰蒙蒙的黑暗期。 考察团里人多眼杂,白天她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更怕被程焕看出端倪,连亲人的情分都失去。 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躲在酒店房间里无声地流泪,第二天又粉饰太平。 奇怪的是,她的掩饰似乎总能被不着调的郑鑫看穿。 他也不问她为什么,只是不由分说地带她离开压抑的人群,去看市井烟火,去吹夕阳下的晚风。 率先结束考察返港后,郑鑫的电话几乎每天准时响起,变着花样约她。 她那段时间心情正糟,又觉得他烦人,没好气地拒绝过、甚至还骂过他。 郑鑫也不恼,电话照打,被挂了就发简讯,简讯不回就上门拜访,厚脸皮得让她无可奈何。 面对家人的追问,她身心俱疲,最后熬不住向母亲和大伯坦白,她和程焕没有可能。 母亲心疼她,只是叹息。 大伯却是肉眼可见的失望,甚至当着她的面埋怨她不争气,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登她家的门。 她是女孩子,在重男轻女的许家,处境微妙。 父亲花心不着调,母亲性子软,虽然不缺钱花,但她名下没有集团股份,就连同父异母弟弟许小贤,在家族说话的分量都比她重。 失去了成为程少奶奶的光环,她似乎一夜之间,成了无足轻重的许小姐。 直到后来,大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郑鑫正在追求她,态度才骤然转变。 郑家虽远不及程家势大,但也是港城根基深厚的家族,郑鑫是独子,未来板上钉钉的郑家家主。 大伯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主动来与她修复关系,话里话外都是夸赞郑鑫。 许雯雯心里觉得讽刺,又有些悲凉。她的价值,似乎总需要通过与某个男人的联姻来定义。 但看着郑鑫那双总是真诚望向她的眼睛,想起他那些笨拙却实在的陪伴,看着他为了自己努力变成一个合格的郑家继承人。 她冰封的心,到底还是被一点点焐热了。 后来,她嫁给了郑鑫。 婚礼无比盛大,郑家给足了体面,就连程叔叔和阿焕也都亲自到场,送上厚礼,站在她娘家位置,为她加码。 婚后公婆重视,丈夫爱护。再后来,她有了阿珩,又有了刚出生的幼子阿蔚。 在郑家,她不再是许小姐,而是被珍视的郑太,是孩子们依赖的母亲。 想起这些,许雯雯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感慨的笑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好友沈娴雅,又透过偏厅的门,望了一眼远处的程焕。 那个曾经让她黯然神伤的少年,如今已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商界巨擘,而她自己,也早已在另一份踏实温暖的守护里,找到了归宿和幸福。 开席前,郑世昌夫妇满面红光,在至交好友们善意的起哄与祝福声中,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小孙子郑许蔚,在席间转了一圈,姿态里满是骄傲。 小家伙被周遭的声响惊扰,皱了皱鼻子,在祖父怀里动了动,引来一片慈爱的低笑。 程溯随着众人一同望去,新生婴儿小小的,五官尚未长开,他看不出究竟像谁更多。 郑世昌却像得了稀世珍宝,逢人便乐呵呵地强调:“看看这眉毛,这嘴巴,活脱脱就是阿鑫小时候的模样!” 贾梅雪在一旁温柔笑着,并不反驳,只小心地调整着襁褓。 程溯、霍含玉和其他客人一起纷纷送上吉祥话,气氛融洽非常。 宴席在美酒佳肴与欢声笑语中持续,待到散席时已是晚上九点。 程垣早就撑不住趴在程焕怀里睡得香甜,小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一块小老虎造型软糖。 程焕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儿子睡得更安稳些,将西装外套脱下盖在了孩子身上。 程溯与郑世昌等老友最后话别,乘车向半山方向而去。 山顶的主宅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改装。因此,这段时间一家人便暂时住在半山那栋别墅里。 车子开到家时,引擎熄灭的细微震动让窝在程焕怀里的程垣醒了过来。 小家伙睡眼惺忪,下意识地抬起手就要揉眼睛。 “别揉。” 程焕温声制止,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借着车内灯,动作轻柔地替儿子擦眼角。 微凉的帕子触及皮肤,程垣彻底清醒过来,眨了眨大眼睛,看清了环境,立刻扭动着小身子,朝着程溯伸出手臂,软软地要求:“阿舅爷抱……” 程溯失笑,只得顺着他,将这小粘人精稳稳抱进怀里。 程焕摇摇头,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为舅舅拉开车门。 程溯抱着程垣踏出车门,脚还未完全落地,白色的身影便如一道旋风般从庭院深处奔来。 程小福活力充沛,通体雪白的毛发在廊下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欢快地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咧着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在程溯和程焕的腿边兴奋地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迎声,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碰他们的裤腿。 程溯见状,笑着蹲下身,一手仍稳稳抱着程垣,另一只手抚上程小福毛茸茸的大脑袋,揉了揉它柔软的耳朵。“小福,等急了?” 程小福享受地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还用脑袋蹭了蹭程溯的手心,表达着亲昵与想念。 程垣也来了精神,伸出小手去摸小福的头,小脸上满是开心。 程焕站在一旁,看着灯光下这温馨的一幕,冷峻的眉眼不自觉间舒展,嘴角扬起一抹异常柔和的弧度。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清香。 片刻后,程焕上前半步,微微弯腰,对着蹲在地上与一孩一犬互动的程溯,轻声提醒:“舅舅,我们回家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