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 内容简介 《幽兰》 作者:尼莫点1 简介:【正文已完结】 李兰幽拿着n+1的赔偿金从一线城市回到了家乡小城山椿。 山椿的风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旧人们的生活却各有各的精彩。 曾经她身边的跟屁虫、学人精项竹嫁给了县城婆罗门,交谈间满是优越感。 曾经班里不起眼的鼻涕虫郭庆然,身居要职,被大小商人前呼后拥,成为了当地相亲市场第一梯队的香饽饽。 似乎只有她,年近三十,没房没车没成家,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圆满相去甚远。 要说一点儿落差都没有,是假的。 一场炫耀意味拉满的同学聚会上,李兰幽受了些刺激,在竞争激烈的大都市中丧失的进取心反而于三线小城悄悄被点燃。 - 新春佳节,长辈的八十岁寿宴上,彧亮遇到了李兰幽,漂亮且面善,但他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经亲戚提醒,他想起初中时她爸带着她来他家借钱。那时的她内向拘谨,没有一点儿存在感。 - 李兰幽最爱彧亮的那几年,他不知道她的存在。 更不知道他的死党和对家也在默默暗恋着她。 最开始,李兰幽以为她喜欢彧亮这朵高岭之花,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喜欢高岭之花给她当狗。 - (前部分校园,后部分社会) - 阅读前避雷: *主角人格不完美,缺点很明显。 *本文主要为感情服务,男主都是恋爱脑,女主是男主的宇宙中心,作者从没有、也从不敢标榜这是严肃的女性成长文。本质上就是一篇玛丽苏爽文。 *极个别配角,行为令人恶心膈应。(作者承诺后续反派都会被清算,不会逃过正义制裁,但剧情耐受度低的朋友还请慎入) 内容标签: 婚恋 校园 高岭之花 忠犬 白月光 暗恋 主角视角李兰幽顾|梅|彧配角略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们们们给我当狗 立意:努力加餐饭! 第1章 第1章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被优化了,工位旁不会凭空冒出尺寸刚刚好的干净纸箱,容你优雅利落收走私人物品。而抽屉里平时积攒的舍不得扔的瑞幸纸袋,这一刻终于派上用场。」 配图,一张电梯里手举咖啡袋的对镜自拍。 发完朋友圈,李兰幽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带好眼罩,裹紧毛毯,在用积分兑换的公务舱内大睡一场。 - 睁眼,又是不上班的一天。 已经很久没有从这样的清晨醒来了:推开窗,浓雾扑面,雾里裹着黄白兰的清香。 李兰幽今天心情不错,昨晚临睡前发现上个月的工资和裁员赔偿金赶在周末前到账了,财务没有拖到下周一。 她睡了个美美的饱觉,一扫连日来的不顺和憋屈。 金钱带来的安全感疗愈了她。 这是李兰幽回到山椿县的第十九天,找到房子、从临时落脚点——她哥嫂家搬出来的第七天。 琅琅书声从渺远处传来,李兰幽将长发随手盘起,嘴里塞着牙刷,循声踱步到了巴掌大的露台上。 露台长期无人打理,颇有些荒敝。 与她这老旧小区一墙相隔的,是面爬满紫藤萝蔓的低矮栅栏,里面装着鼎沸的青春。 视野近处是山椿一中的塑胶跑道,麦皮体育特长生正在跑道上晨训。 稍远些,正是书声的来源,葳蕤古树掩映中好几座拔地而起的教学楼。 是的,她租住的地方毗邻全市最好的中学,也是她高中母校。 按理说,这块儿房源紧俏,每个新学年开始的前两个月就会被新生家长抢租一空。 李兰幽之所以在初秋时节还能搬进来,完全是个美丽意外。 那天她故地重游,原本想进校内逛逛,但被人脸识别系统拦截在外。 这些年学校安保措施加强,早不是她念书那会儿轻易让外人混入的情况了。 李兰幽退而求其次,干脆围着学校外沿走一圈,走着走着就拐进了另一个校门侧边的青石绿蔓小巷。 有租户要搬迁到附近的新楼盘去,正因为退租事宜跟房东发生口角。 租户埋怨房东不近人情,押金不退也罢,连之前预支的季度房租也扣留。 房东则怪对方没有契约精神,她之所以不退返租金,是因为现在已经过了租房热潮,担心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租客,房子会白白空置一段时间。 “租给我吧。”无人注意的角落,李兰幽默默爬上楼看起了房,然后平静地开腔,终结了混乱。 等待咖啡外卖的间隙,李兰幽躺在藤椅上刷了会儿小红书,搜索阳台改造的帖子寻找灵感,又慢悠悠地在网上选购起花苗、古法鱼缸。 点9.9一杯的瑞幸时,她自嘲为草饲版牛马。喝星巴克的情况,身价得升级,谷饲版。 下午还要去医院探望外公,她妈黄明翠给她发来微信,让她中午到姨妈家用饭,一大帮亲戚都在呢,吃完饭可以结伴去医院。 「不了。我中午约了人吃饭。」其实并没有。 黄明翠追问:「跟谁啊?」 「以前同学。」她含糊道。 自从李兰幽高考后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势离开山椿,她与至亲之外的人近乎处于失联的状态。 连这次回来,也没有主动跟旧友们联络感情的打算。 她不想去姨妈家,更不愿一下子应对那么多面孔虚伪的亲戚。 或许是某些自青少年时期形成的芥蒂,又或许是前两天表姐自作主张为她张罗的相亲事件,总之她更宁愿蜗居在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说到相亲那事儿,李兰幽至今有股强吞苍蝇的黏腻感,恶心又无力。 她家在亲戚眼中属于落魄户,她有自知之明。 她爸名声不好,家产败光,好赌,有前科,去世了还留下一堆烂账。 她回到山椿,原本只想隐匿在市井与山野间休整一段时间,乐得独善其身,偏偏大表姐袁霞听说她回来了,跳过她的个人意愿,直接同黄明翠商量,要为她物色当地有为青年。 黄明翠自然想女儿留在膝下,便向李兰幽做起了思想上的工作。 结果呢,黄明翠的游说尚未成功,前方就传来相亲计划破产的消息。 袁霞遗憾地通知黄明翠母女,那有为青年一家婉拒了这场“婚恋面试”。 其实吧,起初还谈得好好的,毕竟李兰幽基本盘摆在那儿—— “我表妹啊长得还蛮不错的,虽然本科一般般,但后来去了香港名校镀金,念了硕士。这几年一直在上海工作,教培行业,两三万一个月呢。不过吧,国家不是出台了什么双减政策嘛,她公司啊受影响不小,这不饭碗丢了,想着干脆回山椿算了。我就说嘛,女孩子家家的,常年在外漂泊也不是个头。” 失业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对方父母这时还是很有相看意愿的,甚至在得知李兰幽有教培经验时,表示要是成了,可以在山椿本地的好学校给她安排份清闲的行政工作。 但当袁霞话锋一转,将李兰幽她爸的陈年旧事悉数交底,对面一家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所以啊,最终,李兰幽连相亲对象的面都没见着,就单方面被刷掉了。 她被动成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动成为亲戚的人情资源,被动承受陌生人家嫌弃的打量。 而这一切李兰幽原可以避免,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点头同意。 如此种种还不够,她没被男方瞧上的这桩新闻还会在七大姑六大姨间广泛传播,沦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以“在大城市混过、学历高工资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连我们小地方的男人都搞不定”的阿q精神胜利法骄傲收尾,忘了别人的家境再好跟她们本身也毫无关系。 比如此刻,袁霞就沉浸在这份胜利的余韵中,好几天了内心还在享受这份隐蔽的幸灾乐祸。 她盘算着,等会儿小姨黄明翠来她家了再引出她想要介绍给李兰幽的真正主角。 那是她很早前在麻将桌子上认识的牌友,后来求着她帮忙牵线公司业务,予了她很多好处和方便。 这次轮到她做顺水人情了。 有了前几天被拒的前车之鉴,黄明翠母女大概会认清现实降低择偶要求吧,就算第二位是歪瓜裂枣,为了挽回面子,黄明翠也会积极撺掇去李兰幽赴约的。 袁霞正预判着未来局势,不料下一秒,公司总经理饶俪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了。 “你什么意思啊袁霞,都说介绍人给你安排什么样的相亲对象,你在介绍人眼里就是什么样的,原来在你心底我饶俪家这么不堪?你是不知道我堂弟在机关单位工作吗?你给他介绍个劳改犯的女儿?是看他仕途太顺了,存心给他以后的调动和晋升增加难度是吧?” 要不说袁霞心眼子多到脑子跟不上呢,只顾着找个条件好的膈应李兰幽去了,一时忘了这茬。 袁霞中专一毕业就加入社会主义大生产了,浸淫社交场多年,在山椿最大的度假酒店工作,从前台一路升到部门主管,混得有声有色,如此人精,能不懂门当户对的道理吗?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帮李兰幽相看个好人家,而是想找个借口名正言顺行pua之实。 从童年起,袁霞就跟李兰幽不对付。 她年长这小表妹六岁,按理说不该跟个小孩儿斤斤计较,但她就是没办法不对那件事儿耿耿于怀。 这十年来,李兰幽虽然跟她没有直接联系,但通过黄明翠的消息渠道,她对李兰幽的近况不算陌生。 当初高考,李兰幽被放高利贷的社会大哥围堵,错失最后一门外语考试,本该被985大学录取的康庄大道轰然坍塌,最后擦边线进了个三本院校冷门专业。 待她本科毕业,黄明翠劝她回山椿让袁霞给她安排份工作,这丫头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扭头拿着奖学金就去香港top3的大学深造去了,后来还入职了在全国都叫得上名号的大公司。 袁霞不敢想如果当初她没向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透露李兰幽的行踪,李兰幽今天的履历会有多亮眼。 当务之急,是哄好饶俪。 袁霞高速运转大脑cpu,补救道:“饶姐你说什么呢,我可真是冤枉。哎,说到底赖我心软。我小姨守寡那么多年,没别的愿望,就希望给表妹在本地找个家境好、品貌好的适龄青年。我之前给她们介绍的她们都瞧不上。最近吧,我表妹回山椿,我小姨不知道哪儿听说了饶澈,觉得他一表人才,越看越满意,放眼全国相亲市场都是数一数二的优质存在。她吧就想着托我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我其实压根就不想搭理她们母女,本事没二两,架子比天高,但经不住我妈和小姨软磨硬泡啊。我思来想去就想着干脆到饶澈家拜访下好了,当然了我得强调一下,我并不是自作主张安排两家相亲,我哪儿敢啊,我就是去交个底,告诉饶澈,有这么个姑娘看上他了,他有知情的权利,更有婉拒的权利。我跑这一趟,得了他名正言顺的拒绝,才好回家如实交差啊,这不,我小姨现在已经死了这条心了。” 这一番找补收效不错,通过一对不自量力的母女无限拔高了饶澈本人之优秀,饶俪满意了些,登时气消了一大半,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才收线。 - 饶俪站在宋制园林中,挂了电话,往会所雅间的落地玻璃内瞄了一眼,小年轻们正围着麻将桌酣战,唯有饶澈斜靠在一旁的沙发上,盯着裂屏的手机出神,嘴角时不时溢出微笑。 “想什么呢饶澈,盯着裤.裆笑半天。”等待自动麻将机洗牌的间隙,发小蔡加馨(男)捕捉到了饶澈脸上的春心荡漾。“有行情?” “滚。”饶澈也不否认,起身拎起单位的制服外套,跟正好的进屋的饶俪打招呼,“姐,我走了。” “都要到饭点儿了,等会儿一块到去溯溪山庄吃饭啊。”饶俪呼留,牌友们也劝。 “有事儿,忙。” “忙到饭都不吃?对胃不好啊。” “去王鹏那儿解决。” 王鹏经营着一间中古风咖啡店,结合面包坊的形式,两个门店打通挨在一块儿,规模不算小。 他家选址也不错,在大学城和出入境管理局中间,周围都是年轻人。 这几年开网红店的风潮也刮到了三线小城,你别说,来打卡的人还真不少。 饶澈前天下午去王鹏店里照顾生意,车子临停在路边,恰好赶上交警来抄牌,他着急离开,开车门跨上主驾位时过于匆忙,未觉察手机从裤兜里滑落到了地上。 当他意识到手机不见了,想起很多资料还没备份,不禁感到不安,直到用单位的电话拨通自己的号码,对面的接线人自称警察,告诉他失物被好心路人送到了派出所,他悬着的心才豁然放下。 手机重新回到饶澈手里,但屏尾多了一道裂痕。 不知是从他口袋坠落时摔碎的,还是路人捡到后弄坏的。 当然,就算是后者之失,他也不会去计较,能失而复得已是万幸。 按理说应该跟对方道谢的,他正这么想着,意外发现相册里多了一条视频。 今天黄昏时分,难得有火烧云的盛景,饶澈临睡前才发现他朋友圈都被这世纪晚霞刷屏了。 iphone在不解锁的情况下也能使用相机,那位拾金不昧的好心人用他手机录下了县城傍晚这一美好时刻。 视频全程对着满天织霞,一道恬淡干净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开心吗?手机失而复得。申明一下,你手机屏幕不是我弄坏的哈,我在山茶咖啡店门口捡到的时候就已经裂屏了,屏幕刚好对着一小块突出的地砖。不信你可以请警察帮忙调这一路的监控,它在我手上可没用磕碰过。陌生人,今晚的天空很漂亮,送给你,你忙着找手机肯定没有好好抬头看天空吧。” 饶澈这两天着了魔一样,反复听那段视频。 他爱上了那道嗓音,爱上了她浪漫俏皮的举动,爱上了她善良正派的为人,他知道自己也许过分美化了她的形象,但他就是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孩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感。 现在,他忍不住了,他要去调监控。 第2章 第2章 太阳落山,大地暑热未消。 昏蓝薄暮下,小巷深处飘出炒菜煲汤的勾人香味。 黄明翠母女俩扛着大包小包上楼,楼道狭窄,跟赶着回校上晚自习的高中生互相避让着通行。 包里都是李兰幽南下前留在山椿的旧物。 她家房子被拍卖后,她的私人物件儿暂时被寄存在小舅家的仓库里,后来舅妈嫌占地方,要当废品卖掉,李兰幽外婆得知后把它们扛回了乡下老屋。 其实扔了也没什么,作为物主,李兰幽自己都不管不问。 不过是些杂志旧书,稍微值钱的就是那把老贝斯了。 但在得知外婆的做法后,她的心感动又难受。 这些东西忽然变得珍贵起来。 声控灯忽暗忽明,黄明翠皱眉摇头,“怎么想到搬你高中附近啊,之前三年还没待够?这楼龄多少年了,跟你上海住的那公寓差远了。” 也不怪黄明翠吐槽她的居住环境质量下降,李兰幽之前住的地方不说寸土寸金,但至少安保严格,灯火通明,一个过道五个监控探头。 而现在的住所呢,严格意义上讲连小区都算不上。 这一块儿原先是山椿一中的教职工宿舍,后来成为了计划经济的产物,学校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售给了老师们。 当然,二三十年过去了,房子难免有几易其主的情况。 刚出社会那两年,追求小资情调,女孩蜜汁偏爱loft户型,楼层也要越高越好,最好能一览城市夜景。 李兰幽搬过好几次家,从跟别的大学生合租自如到整租单身公寓,逐渐体会了在拥有种祛魅这个过程。 离开上海前她住的就是高层复式,可惜窗外是一大片工地,连棵行道树都没有,满目皆是钢筋混泥土和“安全第一,出入佩戴安全帽”的大字标语。 时间久了,她忽然好渴望鲜活的绿色,好渴望悦耳的鸟鸣代替昼夜不停的施工噪音。 此处完美符合她近期的美学偏好:有年代感的老破小,推窗见绿。 从小巷入口拐进来,你不会想到这样一番天地,三五幢楼的外立面都覆上了大面积的爬山虎,也可能是常青藤,李兰幽分不太清。 香樟、白兰、合欢、蓝花楹...恍若热带雨林般密匝。 但不同树种的枝冠们也懂羞避的规矩,露出湛蓝的缝隙,比某些人类有边界感多了。 室内是质朴极简的硬装,搭配她精心添置的中古风物件儿,复古而温馨。 哦对了,她还有个露天阳台,若蓄满雨水与阳光种花种草,想想都忍不住大呼“美哉”。 最关键的一点,她终于能使用燃气灶做饭了。 公寓商用水电、隔音不好李兰幽都能忍,但年愈长,对锅气就越渴望,无法使用明火对一个逐渐开发烹饪天赋的中国人而言无异于不给达芬奇画笔、把樊振东的乒乓球换成鸡蛋。 当然,搬到山椿一中还为一件重要事儿。 事以密成,她不便透露,毕竟从前没少吃语以泄败的亏。 李兰幽摸黑输入大门的电子密码,回答她妈:“住腻了,换个风格。” “要我说你现在手头也有些存款,要不先在山椿买套房吧。上海我们高攀不起,但在山椿搞套小三居,不算压力吧?”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得慎重,先在山椿待一段时间再说吧。对我们这种奋斗十年全身上下只有二十万存款的人来说,把现金替换成房子,就相当于被房子给套牢了,以后的活动半径不会超过方圆百里,再想去别的地方定居可就没那个本钱了。” “听你这么说,我可更盼望你赶紧买房了。” “嗯?”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露出无奈的笑。 黄明翠在玄关换好鞋,把刚杀的鲈鱼和蔬菜往厨房送,“让房子把你绑在山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就30了,还畅想到新地方定居?人生地不熟的,还以为自己二十岁出头呢。” 李兰幽不接茬,跟着黄明翠身后,“要我帮忙打下手吗?” “不用,你厨房小,站不下两个人。” 黄明翠很快进入烹炒煎炸的利落节奏,李兰幽将旧物堆放角落,擦拭起贝斯,然后又对着琴身检查、调试。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黄明翠把清蒸鲈鱼摆上桌,见李兰幽盘坐在地上翻阅旧书,贝斯已经横放在一旁,关心道:“还能用吗?” “不太妙。板子被挤压过,琴弦生锈了,拾音器也坏了。” “你在上海那把呢?卖了?” “暂时放在朋友家了。” “干嘛不带回来?” “以后说不定还要返沪务工呢。” 黄明翠柳眉倒竖,“啧”了一声表示不满,“知道我不爱听这话还故意说。” 李兰幽悠哉地翻动着书页,不过半秒,目光被某页一闪而过的内容攫取,她手指微顿,怔了怔开始往回翻。 密密麻麻的一页纸,重复书写着一个名字,“彧亮”。 她一眼认出了那些字迹属于自己,奶酪体,高中的时候跟风练过一段时间。 倒是“彧亮”二字,催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她记得这号人物,记得他有一个秀挺好看的背影,至于他的脸他的五官,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她实在拼凑不出来。 黄明翠端着盘茭白肉丝从厨房出来,催她洗手吃饭。 李兰幽把书本合上,想想还是将它塞进那一叠旧物的最底层,掩盖起当年那段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 李兰幽爷爷还在世时家中光景不错。 她爸李俭那会儿有老人管束,自个儿也争气,南下广深干起了服装批发的生意,累积了第一桶金,后来陆续卖过手机配件,开过装修公司,虽然跨行幅度大,可到底没怎么亏过。 在那个遍地政策红利的时代,只要敢闯敢拼,不说人人都能稳赚不赔,但总有试错的机会。 李俭年轻那会儿还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喜欢跳舞唱k,尤爱香港金曲,对beyond、温拿、草蜢的作品如数家珍。 一次在迪厅听了内地乐队现场翻唱,他燃起了学习弦乐的热情,可能是被那群长发披肩的朋克青年帅到了吧,他不禁幻想起了自己流畅拨动琴弦魅光四射的样子,不惜斥重金买了把崭新的日产芬达。 当然了,后续就跟李俭以往做生意频换门庭的经历一样,此人并非持之以恒的主儿,吃不了学习的苦,连基础的和弦转换都没弄懂就放弃了。 可惜这把芬达吉他,到了主人手里连一首完整的《小星星》都没弹出来过。 但它也不是毫无用处,作为直至今日都吃香的把妹神器,李俭没少背着它俘获年轻姑娘的芳心。 90年代的大陆,港乐与民谣响彻街头巷尾,谁能轻易拒绝一位音乐才子的搭讪呢? 李兰幽她妈就是这么被李俭那副文艺青年的外表迷惑的。 嫁给李俭两年,头胎都生了,他还在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肯为她演奏一曲。不是小拇指受伤,就是把吉他借出去了,直到她去丈夫的小厂子他送饭,发现吉他被藏在办公室柜子里才回过味儿来。 这是李俭在她跟前头一次形象破灭,她一度愤怒,旋即又冷静下来,婚都结了,儿子都生了,二胎还在肚子里,李俭又为了她回到山椿定居,此刻正奔忙于业务,她想了想,人艰不拆,念在他平日体贴顾家又肯干,还是装不知情吧。 大约七八年后,那把吃灰的吉他终于弹出了流畅的曲子,因为夫妻俩的长子李兰郴渐渐长大了,李俭给他报了班。 千禧年左右的山椿,学音乐的人家不多,孩子会一门乐器是相当有面儿的。 李兰郴给李俭成功长脸后,他动心起念,抓紧培养起了小女儿的乐感和兴趣,很快把李兰幽也扔进了培训机构。 其实这时候李家经济已经捉襟见肘——李俭开始碰六。合。彩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怪黄明翠的娘家人不待见李俭,无产阶级家族群里出了个享乐主义,有点小钱就显摆,买车买房买铺面看得人眼圈发烫; 后来财政赤字了也不知收敛,给女儿买琴报班照样不误,逢年过节一见亲戚就拉她出来表演才艺,反衬得亲戚家孩子平庸拙讷一无是处; 最后情况愈下,高利贷债主都追到黄家催债了,李俭还打肿脸充胖子,不肯听劝把俩孩子从万把块一个学期的私立学校转去免费的公立。 好言相告不听就别怪他们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不过,此时李俭开启了东躲西藏的游击生涯,黄明翠迫于无奈外出务工,李兰郴高中三年住校,这份冷眼只好让初中起就寄居黄家屋檐下的李兰幽独自承受了。 李兰幽打小就继承了李俭的艺术爱好,还有张扬骄傲的性格,比起待在观众席,她更乐意常驻舞台之上,享受被瞩目的感觉。 至少青春期前是这样。 回顾她的整个学艺之路,有一点比李俭幸运,那就是家长的倾力支持和严厉督促,父母的绝对权威助她挺过了最枯燥难捱的潜修阶段。 当收获观众的掌声和同龄人羡慕的眼神后,那种发自肺腑的成就感取代了长辈的监督,她拥有了自主性和进取心。 那她为何从吉他转成了贝斯? 最初只为一个肤浅的理由——她想要在人群中更特别一些。 李兰幽小学三年级转学到了市里唯一的九年制私立学校,这所学校有才艺特长的孩子不在少数,钢琴和吉他尤甚。 钢琴不必多说,本就享有“乐器之王”的地位,相对更受家长孩子青睐,但在当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兰幽也是从镇小转学到市里才打开信息差——钢琴可以作为艺术特长为中考升学加分。 至于她身边学吉他的人多倒不是因为它能加分或更易入门,而是当时的校领导跟某个吉他厂家达成了分销拿提成的合作,在音乐课上巧立名目开设了吉他学习小组,班里几乎四分之一的学生经不住老师的鼓吹买了那个厂家生产的吉他。 她要改学别的乐器,她爸不反对,多条才艺多条生路。 她所在的艺培班能多收一笔学费,也乐得支持,当即给她推荐了与吉他衔接性强的贝斯。 李兰幽学习贝斯的初衷并不纯粹,可后续就像是小说里先婚后爱的情节一样,她被贝斯的旋律性和节奏感征服,加上生存环境急转直下和青春期的心境变化,她逐渐收敛锋芒,开始有意回避c位,低音声部类似不起眼的角落,给予了她空间上的安全感,在乐队合奏中贝斯低调内敛,但又不可或缺,似筑起血肉的骨架,又像夯实高楼的地基,是的,门外汉眼里它可有可无、近乎透明,于内行人心中它支撑、推进、引领。 李兰幽享受这种隐蔽掌控一切的快感。 李兰幽是初二下学期被李俭带到彧亮家打秋风的。 那天李俭只是说要带她去一户人家吃饭,叫她务必表现得嘴甜一点、落落大方一点。 她也是到了彧家才意识到她爸的真实意图。 她拖欠学费数日,班主任开班会时候暗示过,不少同学或许已经对号入座,猜到了是她,李兰幽如坐针毡,从前活泼外向的女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含胸驼背,渴求隐身的功能。 那天彧家的保姆将父女俩引到客厅落座,说主人家在楼上处理公务,请他们稍等。 这一等就是三十五分钟。 后来男女主人下楼了,态度也始终淡淡的。 经过一番粗浅交谈,李兰幽觉察到她爸跟这彧叔叔的交情并不深。 爸爸怎么会想到来问一个一点儿都不熟的人借钱呢? 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奉承讨好、那么低三下四? 一时间李兰幽只觉得抬不起头,羞耻心如蝗虫过境,一点点啃噬她的自尊。 如果她一早猜到她爸此行目的,她宁愿转到一所升学率不高、校风不佳的镇级中学,也绝不背着吉他来乞讨卖艺。 而且,据李兰幽后来所知,这彧姓叔叔的妻子是位不事生产的全职太太,他若真是有公务要忙,抽不开身情有可原,那他的妻子在楼上忙活什么呢? 难道是静坐在丈夫跟前,只为红袖添香? 正常情况不应该优先尽女主人的本分出面招待客人吗?真相说出来恐怕伤人,李兰幽不敢再细品。 偏偏在这种很尴尬很窘迫的情况下,彼年14岁的李兰幽对主人家的儿子一见钟情了,很不争气地一见钟情了。 先是二楼深处朝南的房间传来扭动门把的动静,然后是踩在实木楼梯由上及下的脚步声,最后一道底色干净的少年音响起,李兰幽闻声抬眸,偷扫了一眼对方优越的轮廓,不留痕迹地低头。 尽管对方嘴里吐出来的仅是一句很日常的“什么时候开饭”,她却仿佛听到什么了不起的动人华章,然后心跳不已。 那是个春阴天,山椿城被镀上了一层浓厚的苔藓色滤镜,别墅内没有阳光,充斥着阴郁的冷感,但她眼前的世界自男生出现后豁然鲜亮。 她不禁绷直了自己,矫正了坐姿,低眉顺目,尽态极妍,只为留下一个美好的初印象。 虽然多年后她故作洒脱、故作释然地将这份年少的情感波动归类为性缘脑发作、浅薄的见色起意以及高压环境下意外迸发的吊桥效应。 但当时她内心无法压制的青春期躁动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深刻,那么的不容忽视,占据了她从豆蔻到雨季那段年华的绝大多数时间。 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少年松弛的神态转换为谨慎疏远的观察。 也不怎么主动说话,几乎是李俭态度亲热地问一句,他有礼有节地回一句。 跟他爸妈一样,淡淡的,始终淡淡的。 不用想也知道,平时没少有人上门求他爸妈办事,作为大财主家的少爷,他从小享尽优待,听惯马屁,能熟络的应付这种社交场合但又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轻蔑和厌倦。 第3章 第3章 出于客套,彧家夫妇留李俭父女俩享用午饭。 李俭还未酝酿出十拿九稳的借款话术,来都来了,自然不想功亏一篑,就算主人家在含蓄地下达逐客令他也假作听不出。 对面的老江湖未必没有参透李俭此行的来意,但只要李俭不开口,他们也不会主动点破。 多年来修成的涵养禁止他们明目张胆地表露嫌弃,于是他们一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午餐,一边耐下心来欣赏一个有妻有小的成年男人激烈思想挣扎后打折骨气的过程。 李兰幽一度想劝说她爸爸离开、别提借钱的事儿,都被李俭用眼风怼了回去。 李俭先是借饭桌上两个孩子相仿的年龄拉近关系,再过渡到各自的学校,最后顺理成章地引出私立学费有多贵,孩子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等一大波苦水...... 女孩像只脱水爆鳃的鱼,缺氧的感觉席卷全身。 她虽然全程低着眸,但感应到了对面座位的彧亮向自己投射而来的短暂目光。 是同情、怜悯?还是瞧不起? 她想抬头读取他的眼神,可她的勇气随着李俭紧跟其后的话顷刻间跌零——他铺垫了那么久,终于张嘴借钱了。 饭后,彧家夫妇写了借据,没有表情为难,没有不情不愿,全程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淡淡的,始终淡淡的,参透你,看扁你,施舍你,打发你。 当时彧太太用温和微笑的面庞说了句讽刺意味拉满的话,李兰幽如果不那么敏感早熟,还真不一定听得出来。 原句她忘了,反正大意是,她家孩子念的还是公立呢,结果上贵族学校的家庭反而来她家乞怜求援。 李兰幽一度羞愧,到了高一开学才后知后觉,彧亮虽然在公立中学就读,但那是山椿一中的初中部,全市顶好的学校。 千禧年之后的十年间,山椿这类三线市县所谓的“贵族”私立,其实泛指一学年两三万学费的民办学校,跟北上广深动辄十来万起步的国际双语私校比不了。 快要用完饭的时候,彧亮的堂弟堂妹来家里溜达。 年幼些的堂弟彧晨抱着彧亮大腿想去他房间玩手柄游戏,他不为所动。 但当年纪相仿的堂妹彧星神秘兮兮地对彧亮附耳说了句什么后,少年表情微变,放下碗筷,当即带着弟弟妹妹们上楼“玩”去了。 实际上,彧亮在二楼过道外的露台打起了电话,堂妹趴着门框八卦偷听,只有小堂弟在认真研究怎么玩单人模式。 饭后,彧父回了趟书房,取保险箱里的现金。 留在饭厅里的人又移步到了客堂,闲坐尴尬,李俭起身要去车里拿吉他,让李兰幽为彧家夫妇即兴表演一手。 又到了这种才艺展示环节。从女孩慢慢认识到亲戚长辈们真切的掌声中包含虚假的赞许后,她便开始抗拒这种场面,但今天,她像只渴望被注意、被仰望的花孔雀,在自觉低人一等的压抑环境里内心催生出一股强烈的表现欲,她急需为自己扳回一局,乐器演奏是她此刻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经验主义使然,她知道当她在舞台上拨弄琴弦时台下男孩们的反应,含蓄的欣赏、外放的溢美,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眼里流动出很不一样的光彩。 可惜,李兰幽坐好了登台的准备,她最期待的观众却迟迟没有落座。 彧亮挂了电话就要外出,他三步并两步轻快下楼,跟彧母打了声招呼,推开后院的门。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玻璃,李兰幽看见少年奔向后院儿的山地车,推开栅栏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别墅区。 李兰幽还没得及收回眼,就听见彧母的声音响起:“刚谁给你哥打电话?这么着急忙慌地出去。” 是彧星下楼了,她俏皮地眨眨眼,“天机不可泄露。” 拿着手柄和游戏卡的小堂弟跟在身后,“是女的,我听见声音了。” 彧星伸手狠掐弟弟的的脸拖动他往门外走,“把你嘴扯烂,这么大嘴巴。” 李兰幽莫名感到失落,但当李俭提着琴盒回来,她还是振作了起来,应点歌人彧父的要求,清弹了一首她刚好练过的《挪威的森林》。 人越想表现总是更容易变笨拙,她发挥得没有平时好,某个滑音比原曲多了半秒,某个和弦意外带了泛音,但听众接纳了这种不完美,或者根本没听出错处。 当琴弦振动,把音符化作阵阵海浪涌向听众时,人与音乐产生了物理连接,“此曲为我而奏”的感动泛上心头,彧父跟着旋律频频点头,连彧母听得也有几分沉醉。 也许吧,live版和歌碟磁带的区别得以显现,比起几经修正、干净但扁平的音频媒介,那种在现场才能感受到的细颗粒和小瑕疵,反而让音乐有种真实的呼吸感。 一曲过后,夫妇俩面色柔和不少,望向女孩时眼里多了份欣赏与怜惜,仿佛经过对她的价值重估,今天的出血施恩终于让他们得到一丝安慰。 虽然只是点蚊子血,但被咬了总归膈应不舒服。 如果说之前是碍于中间人的情面、纯粹拿钱打发同乡旧识的心态,用可控的小成本维持他们自身站在道德高地的需求,那么现在确实有些真心实意了。 见夫妇俩对李兰幽赞不绝口,李俭给点阳光就灿烂 ,让夫妇俩干脆把她收作干女儿算了。 男人用半开玩笑地口吻掩盖攀关系的意图。 在场人皆愣了愣,一下子冷场。 彧母笑了笑,没接茬。 彧父嘘咳两声说时候不早了,他们下午还要出门。 李俭会意,不敢再叨扰,领着李兰幽就告辞了。 至于来之前带的几瓶泸州老窖跟太湖翠竹,人家没收。 父女俩离开半山别墅,车子顺着公路蜿蜒而下。 李俭约了二手车商贩,赶着去交易,行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时,给李兰幽塞了些零钱,让她自己坐车回家。 见女儿纹丝不动,他好说歹说,作势要去解她的安全带,李兰幽紧捂住扣子不肯下车,她想到爸妈日益频繁的争执、妈妈的眼泪与控诉,开启了徒劳地劝说:“妈妈不是不同意卖车吗?她肯定会生气的。” 李俭早不满李兰幽今日的忸怩和不配合,更不满她离开彧家后这一路的无故怄气,跟她聊什么都闷声不响。 其实当着自家孩子的面舔别人的臭脚,他自尊也不好受,心里正憋着一口窝囊气,偏偏李兰幽还处处跟他唱反调,嫌他丢人。 李俭一时没忍住,呼了女儿一巴掌,他言之凿凿自己是为了她的学费才拉下脸,她竟不领情! 李兰幽满腹委屈,摔门下车。 她泪眼婆娑,捂着红肿的脸躲到车站站牌后,避免路人注意到她的难堪。 待她抹干泪痕,望向临停车位,爸爸已经扬长而去。 她伤心郁愤,欲收回目光却意外撞见彧亮推着山地车跟一个女孩肩并肩过马路,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李兰幽赶忙背过身去,不愿以丑态示人,后来又干脆借着一辆恰好停经此站的公交车掩饰离开。 事后她总疑心彧亮看到了她被爸爸扇巴掌的这一幕,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比真切的物理攻击还疼。 多年后回顾历史,李兰幽视这天为她家彻底衰落彻底支离破碎的转折点。 李俭向彧家借的钱不知花去了哪儿,最后是黄明翠预支工资替李兰幽缴的学费。 这可怜的女人至今认为她那命短的丈夫是被狐朋狗友带坏的,殊不知他也是狐狗本身。 - 月色灼人,校铃悠悠奏响,山椿一中结束了晚自习。 时候不早了,李兰幽叫了辆滴滴,把黄明翠送回了哥嫂家。 晚风吹拂,她返回露台的藤椅上躺平,静静感受着邻居家浓烈的栀子花香。 出不了校的住校生隔着栅栏跟穿着另外一所学校校服的男生黏糊私语,少年人的低笑声偶尔飘到李兰幽耳朵里,她也默默弯起唇角,为小县城这燥夜、这皎月、这微风、这花香、这份年少的美好。 忽然,李兰幽笑容戛停,她意识到自己的微笑里隐藏着几分遗憾的味道。 高中时因为校内有债主的孩子、有宣扬她家家丑的同学,校外亦有放高利贷的混混频繁来打听她下落,她像只东躲西藏的鸵鸟,挺不起脊梁走路,明媚、热烈、意气风发、呼朋引伴等词汇与她无缘。 于友情而言,她没有关系好到至今都还保持联络的同学。 于爱情而言,她没有谈过一场深刻纯粹的校园恋爱。 那会儿她们年级背地里搞早恋的同学不少,她属于看着别人早恋、看着别人被揭发、看着别人分分合合轰轰烈烈的背景板,面孔模糊的背景板。 倒是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苦涩单恋史...... 李兰幽“蹭”的一声起身往客厅去,盘腿坐到那堆旧物旁,再次翻出那本写满”彧亮“二字的书。 她早忘了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不知疲倦地重复人家的名字。不过因此意外触发了另一段回忆,她高二时好像收藏过彧亮的一寸照? 李兰幽埋头苦翻,捏起书脊抖啊抖,期待证件照能从某本书某个页间掉落。 可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被她强势暂停,有更扎眼的东西令她心脏鼓噪的轰鸣了一声——在一本名为《基础乐理》的课外书的扉页,滑出来了一封没有拆过的泛黄信笺。 信封上简单漂亮的一行行楷,“李兰幽(收)”。 第4章 第4章 高中那会儿每个班都设立了图书角,除了用班费购买书籍,班主任还鼓励学生把家里的闲书拿出来分享,待毕业之后再返还。 李兰幽拢共就贡献了两本,湖南文艺2006年版的《基础乐理》跟李重光的《五线谱入门》。 她早不记得这些书是怎么回到她手里的了,更别提当时为何没有发现其中异常。 真奇怪,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较之从前她认为现在的自己心性成熟,情绪稳定,会用理性旁观的态度淡然看待过去,然而,当这封甚至没得及拆阅的信件出现,光是想到它最终会被定性为情书,她的心就止不住泛起涟漪,这太不符合她平常的处事风格。 她在期待什么? 她在躁动什么? 她步入社会后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或许吧,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个“步入社会后”,她经历的都是所谓“成年人的爱情”,真心里掺着几分杂质,短择不必说,但越长期的关系越充斥着利弊权衡与现实的考量。 加之她的高中生涯过得太压抑,在如此和光同尘的情况下,被看见、被记住、被喜欢,被某个人视作年少时光中一段特殊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未尝不是一种价值认同,足以告慰她与青春有关的部分缺憾,让她不再是校园芸芸众生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封信就算是恶作剧她也会觉得欣慰。 女人心口跳跃着细密的鼓点,期待而忐忑地展开信件。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现在的你是否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高考结束了,大家各奔东西,我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说出口了。所以,请原谅我这封信连带着我的这声招呼,突兀地闯进你的视线——嗨,你好。 起初注意到你算一个意外,那是高二元旦前的事儿了,请允许我卖个关子,下次再同你细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引起你好奇的追问,制造一个对话的机会。 我常常感到遗憾,明明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行迹重合,同方向的回家路线、同样都喜欢去鼓楼的手机店充话费和下载东西,连高二做课间操都能一眼望见你的站位,可为何我在高中过半时才留意到你。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开始无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你的身影,楼道、小卖部、食堂的某个角落。你不知道,你的存在成了一度厌学的我期待上学的理由。 6月24日回学校拿毕业证那天,等班级解散后,我们可以见一面么?我会在学校后门的山茶文具店等你。 顺便一提,一个月前想办法得到了你的q.q号,但你一直没通过好友申请。我想课业紧张,你大概没工夫上网。现在高考结束了,终于解放了,如果你愿意,希望‘高抬贵手’通过一下。 your devotee.” 可惜对方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实名讳。 落款署名,your devotee?devotee是信徒的意思。她的信徒?多暧昧啊,李兰幽老脸一红。 不可否认,寄信人习得一手清隽好字,小时候肯定系统地练过书法,但笔锋转折间偶尔呈现一种不该有的僵硬小心,少了份这般扎实功底应有的自如洒脱。 是太紧张了吗? 所以手也跟着打了个趔趄? 李兰幽彻底将彧亮抛到一边,进浴室洗漱前,她思索半晌,给李兰郴发去微信: 「睡了吗?」 「你的q.q好友列表能找到我从前那个不用的号吗?44开头那个。」 「把完整的q.q号码发我呗。」 李兰幽高三在班里的誓师会上被同学们的热血感染,也跟着立下豪言,非985名校不可,难得高调,直抒心意,整个教室的人瞩目她良久。 结局很丢人,她食言了。 命运没给她化茧成蝶的机会。 躲了三年的债主偏偏高考最后一天打听到了她的行踪,将她堵到小巷逼问李俭下落。 眼看三年来的努力即将付之一炬,迟到所需承担的巨大后果淹没被凶神恶煞围猎的恐惧,她像应激的羔羊拼命往人墙外冲,又被狠狠扔到地上。 李兰幽顾不得水泥地面上的石子擦破皮的疼痛,急得泪与泗横流,近乎屈辱地跪下讨饶,只求他们先放过自己,无数次哭喊着重复她对李俭行踪不知情。 大概是看她可怜,又或意识到她真的一问三不知,讨债打手发了善心放她走,可李兰幽紧赶慢赶还是错失了最后的入场时间。 她是那年全市唯一被拦截在考场外的考生。 面对班主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责怪,她已无力解释,只得把火撒在最亲最近的妈妈和外婆身上,并用淬了毒的语言诅咒李俭去死。 结果,一语成谶,李俭真死了。 爸爸的死是她至今无法放下的心结。 起因是躲躲藏藏的李俭听说女儿出事了,终于忍不住现身在山椿街头,想赶回家安慰妻小,行路途中被马仔们左右夹击,一个不慎失足丧身车流之间。 浓烈的怨恨还未消散,又被丧亲的锥心之痛与无尽悔恨取代,情绪大起大落,让刚成年的李兰幽一度陷入濒死之境。 她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了数日才醒,醒来后也一蹶不振,像具仅会呼吸的尸体,成日把自己关在小舅家的阁楼,连毕业证和档案都是外婆替她去学校拿的。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无望的一个夏天,同龄的孩子们要么漫无目的享受起假期; 要么有计划地打零工、考驾照; 要么三五结伴毕业旅行; 各个心怀希冀,只待一纸录取通知,奔赴人生新篇章。 只有她从声嘶力竭号啕大哭到心如死灰滴水不沾枯坐着等死。 最终是决定南下深圳打工的黄明翠强势将她带走,换了个环境,她才一点一点的好转。 李兰幽缺席了几个毕业班聚在一块儿吃的那顿散伙饭,更不晓得有一双深邃急切的眼睛无数次扫过人群寻找她的身影。 后来李兰幽被三本批次的院校补录,读了个很冷门的文科专业,开学不久注册了新的q.q账号,用来加新生群,接收学院内的各类信息。 至于最初的那个老号,曾经的主要作用是视奸彧亮,于决心与过去切割的她而言已经没有登录的意义了。 十一年过去,她连旧号怎么背不记得了,更别提输入正确的密码再通过一系列信息验证。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洗完澡后,李兰幽头发都没擦干,迫不及待捧起手机查看新消息。 李兰郴将号码发给她,并附言「干嘛突然要这个?」 李兰幽:「秘密 (^_^) 」 - 翌日,李兰幽不出意外的起晚了,本来还计划晨跑,结果熬夜睡过了头,导致时间被挤压。 她匆忙收拾打扮,浅涂了个隔离霜就出门了。 她今天约了人谈事,还要一块儿去趟临市。 巷口停了辆东风小康,面包车,八人座。 一年轻男孩从主驾位探出头来,笑着朝她招手,“正要跟你打电话呢。” “等多久了?” “刚到。上来吧。”男孩发动引擎,邀她上车,“怎么搬这儿来了?我姐跟姐夫那儿不是还有间多余的房吗?” 作为小姑子,她要是回来探探亲,在哥嫂家住个十天半月倒没什么。 可如果有在山椿久居的意向,还长期赖在人家那儿,就有点讨嫌了。 且不说房子不是她哥全资购买的,嫂嫂也出力不少。 就算嫂嫂一分没出,她也不能理所应当地把它当成自己的 “避风港” 无限期停靠。 她妈与她哥嫂同住,日常帮忙带孩子,可在跟她之前通话中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客居心态,担心自己是这个小家庭的负担。 黄明翠尚且如此,何况是她? 因为常年不在一个城市,李兰幽跟嫂嫂马婉秋至今不算太熟,但人家该尽的礼数从不会落,逢年过节都会想起这位远方的小姑子,给她发个祝福短信又或寄点土特产。 马婉秋对李兰幽颇有好感,除了距离产生美,还因为这小姑子边界感拉满,从不拉偏架。 关键是待侄子还大方,时不时邮寄回来各种玩具服饰零食,尽是品质好的,生日大红包更是没一年断过。 李兰幽奉行“远而不疏,近而不狎”的相处原则。 何况,她是真的很享受独居的生活。 虽然偶尔会孤独,但跟长期的自在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她习惯了回家就脱bra、裸睡、穿着个内裤去冰箱拿水喝,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跟月光下的影子碰杯。 李兰幽系好安全带,“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姐她们住?听说你买的那套房距离验收还早着呢,你不也在外面租房子。” 马臻会意,但他的情况跟李兰幽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我是烦我姐管我,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我就跟她儿子一样。再说我天天早出晚归的,一大家子人都休息了才屁颠颠回家,乒乒乓乓的,怕吵到他们。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我不吃早餐的。” “那我们现在直接去山姆?” “可以。” “空着肚子也好,听说山姆可以试吃,正好尝尝味道怎么样,凭什么让那么多人舍近求远啊。” “开车过去大概要多久?” “导航说是两个多小时。” 李兰幽是山椿市山椿县人,距离本县最近的山姆卖场在隔壁市,才开业不久。 马臻是她哥的小舅子,大专毕业后家里托关系把他塞进了某县级单位当合同工,干了几个月撂挑子了,说里面的老爷不好伺候,而且受限于学历,转编也难,干脆另立门户。 这两年他运营了个本地生活的自媒体账号,二三十万当地人关注,积累了一定的私域流量。 李兰幽以前在第一家教培机构轮岗的时候做过用户运营,深知私域社群的核心价值在于流量的变现,看着马臻手握精准本地客群,却只能靠平台播放量赚点分成,偶尔接点商家推广才能打打牙祭,她大呼暴殄天物之余,又不禁生出了合作盘活的想法。 实不相瞒,李兰幽此番回山椿,有考事业编的打算。 山椿县挨着本市的高新区,接壤处有一所警察学校、医学院和职业技校若干,政府前几年又吸纳了两所本科高校来设立分校区,逐渐聚合成了大学城的规模,想打造“产学研一体化”的典型。 在学校官网和人社局发布的招聘信息里,她认真找了几个心仪的单位和岗位,结合自身条件做合理地分析和筛选,有意应聘某校的综合管理岗。 最紧要的是,这几个岗位政审没有公检法系统那么严苛,主要审核对象是考生本人,依法院给她爸判定的犯罪性质应该不构成影响。 她憋着一口气,为三个月后的面试和笔试做准备,决心凭自己努力一鸣惊人。 之前袁霞做红娘给她介绍的那户人家,就向她画过安排学校工作的大饼,别说,歪打正着,还真画到李兰幽的心坎上去了。 结果人家没看上她。 李兰幽心中憋着一口气,原本做成这件事的意志只有七八成,现在上岸的决心已经飙升至满分。 而她搬到高中母校附近,挨着一群高中生,其实就是想营造当年那种朝六晚十的严酷学习氛围。 除去备考所要占据的精力,其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她便拉来马臻,跟他描绘起了干山姆代购的美好蓝图。 这趟的主要任务就是实地勘察,顺便把山姆超市和山椿县之间的线路跑通。 今天是开业的首个周末,超市盛况空前,会员们扫码入场,不乏拖家带口的情况。 马臻碰到了小学同学,感慨五六年没见人家老婆孩子都有了。 李兰幽默默看着跟马臻打招呼的那一家三口,昨晚的某个冲动突然被浇灭。 她没登录上那个旧的q.q号,原本打算白天有空了联系腾讯客服看看能不能找回密码。 但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登上之后又能干嘛呢? 难道她想再续前缘吗? 当年的好友申请早就过期了吧,她要主动加回对方吗? 人家说不定早就释怀,早就忘了她姓甚名谁,她的出现万一是一种打扰呢? 逛完山姆,马臻开车送李兰幽回山椿一中,她在校后门的山茶文具店下车。 晚霞接近尾声,奶牛猫慵懒地蜷缩在冰柜旁,夕阳的碎金还披在货架上,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年轻面庞经过她的身边。 李兰幽进店挑选了张很清新常见的明信片和晨光笔,静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沉思,执笔。 “某某,你好。 这是一封迟到十一年的回信。 很抱歉我在昨天收拾高中那堆旧物时才发现你的心意,你的信很偶然地从书中滑落。 你自称是我的devotee?如果你理解devotee的深意,理解它与别的同义词的具体差异还坚持这么说,那么我会觉得受宠若惊。 你在信中问我的第一个问题,高考后是否轻松?答,并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整个山椿市三万考生,只有一个倒霉蛋没进考场,那人就是我。因为某些不可抗力,我缺考了英语。所以要形容考后感的话,只能用一句‘人生暗淡无光,如坠冰窖,几度欲死来’描述。当然,我现在能直面这个话题,就说明一切已经过去。不必因此为我惋惜,不必同情我,更不要问我为什么不选择复读。 很有幸成为你上学的动力,我知道那种感受(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有那么一个人,光是静静地在那儿了什么都不做,就足以克服你对环境的所有抵触情绪。 我想,在山椿一中那会儿说不定我也认识你,能把你的姓名和样子对上号。只可惜我好像没有机会知道你是谁了。 我44开头那个q.q号从高三起就没再使用过,所以不知道你曾添加过我好友。 也很遗憾拿毕业证那天我未能赴约,我现在就坐在山茶文具店内,回完这封信不知该寄往何处。 幽 于十一年后夏末” 文具店深处有面很大的心愿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尽是山椿学子们的吐槽、心事或愿景。 李兰幽犹豫了下,将明信片反了过来,露出空白的一面,踮起脚贴在了墙最上方很不起眼的边缘位置。 回信内容被覆盖,若不摘下翻转,根本无法窥见这段跨越时空的隐秘对话。 让我们在大马哈鱼的鳍背上坐稳,沿着时光河流溯游,任一段段记忆、经历呼啸闪回,把目光停靠在故事开头的那个潮湿季节。 同样的地点。 便利贴被一双纤白的、指腹带着微茧的手偷偷从心愿墙中央撕下。 纤手的主人警惕环顾四周,将其夹进新买的笔记本里,故作平静前往文具店的前台结账。 风铃被撞响,几个高个儿男孩窜进店内避雨,从15岁的李兰幽身后经过。 少女不以为意,低眸计算着花销,直到后背乍然响起“彧亮”的名字,她脊骨生出花似的挺直起来,悄悄回头瞄了眼。 “彧亮,看什么呢?”说话的男生勾着彧亮的肩。 彧亮正站在心愿墙前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前两天粘上面的贴纸不见了。” “你写了什么?” 第5章 第5章 “没什么。”难道是没贴紧,掉地上了又被扫进了垃圾桶?他自圆其说。“不重要。” 仍在案发现场的小偷李某做贼心虚,闻言不敢久留,撑起伞只身闯入暴雨中。 - 李兰幽跟大多数小镇做题家一样,在一所浩荡拥挤的高中就读。 终日穿着毫无个性的蓝白肥大校服,座位上永远堆着一叠叠拔地而起的书,细看桌腿和抽屉不仅有些生锈,还刻着历届学长学姐们留下的活化石一样的涂鸦。 至于内娱校园偶像剧里那些日韩制式的短裙、空无一书的光洁桌面、样板间般整洁的教室、妆容精致的男女同学,距离二十一世纪初中国三线城市的真实面貌太遥远,更与她无缘。 好消息是山椿一中是全市排名第一的公立高中,无论升学率、本科率、一本率,还是文理状元的产出量。 李兰幽以高出录取线14分的成绩被分配到了平行班。 一个班五六十号人,唯一从前就认识的同学是转学去私立前的玩伴项竹。 准确说,她们的关系只短暂的要好过一段时间。 初二的时候项竹因为某些不明原因单方面删除了李兰幽的q.q,李兰幽一头雾水,还以为她是不小心误删了自己,便主动添加她两次,对方不予回复,只好放弃。 今天孽缘似的分到一个班,项竹有些尴尬。 多亏李兰幽率先做出破冰的动作,项竹借坡下驴,说家长不准她玩电脑,为防止她沉迷网络,还强制删了她q.q上的所有好友,所以她至今没地方上网,更别提通过李兰幽的好友申请。 项竹解释时眼神飘忽,表情亦有点儿不自在,李兰幽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直觉她没说真话,但重逢的喜悦很快淹没了这份怪异感。 一群新生从各区县汇集到一个班里,尚处于新奇张望与努力适应的阶段。 原先就认识的,自然选择抱团取暖,以抵人地两生的无助雏鸟状态。 项竹很亲昵地拉着李兰幽抵掌而谈,偶尔发出比往常更脆更斯文的笑声,目光不忘环伺教室内的各张陌生面孔以及他们被自己笑声吸引时的反应。 很多年后再回想,李兰幽发现这是项竹整个高中三年对她态度最亲近的一次,往后的日子她跟自己虽然维持友好,但总有那么点儿疏离与隔阂。 没两天项竹就结交到了新朋友,跟她一样也是从某个镇中升上来的,因为都住校的缘故,被分到了一个宿舍。 两个周不到,活跃在社交一线的项竹组建起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圈子,开启了呼朋引伴的状态。 反观李兰幽,则低调得出奇。 项竹当然不会把精力都花在交友上,第一任务还是读书。 能考进椿中的几乎是全市甚至邻市来的最聪明或最勤奋的那撮人,这里的学习氛围处于既积极又高压,既互助又竞争的临界点。 课间跟你关系再好的同学,在念书时都会铆足一股你追我赶、誓争高低的劲儿,你稍一松懈,就可能掉队。 所以,当新朋友让她陪着一块儿去厕所、而她又完全没有尿意时,她也一度想张嘴拒绝。 可看了眼形单影的李兰幽,她再不乐意也会起身应好。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心底暗暗跟李兰幽较着一股劲儿。 以前李兰幽跟她一样都是镇小的学生。 在她印象中李兰幽活泼、自信,还很爱显,会点do re mi fa 恨不得让全班同学都知道。 兼之李兰幽长得比较乖巧讨喜吧,镇小所有老师都喜欢她,什么好事儿也先紧着她,比如儿童节文艺汇演的小主持人、升旗仪式的播音员......出尽风头的活动都被她包圆了。 李兰幽转学后,项竹真情实意地难过了一阵,但这份难过很快被取代李兰幽获得的快乐所冲淡。 她因为常在李兰幽左右而被老师注意,慢慢顶替李兰幽成了新学期的班长,慢慢成为女孩们簇拥的中心,慢慢站在升旗台上主持节目迎接全校师生们的注视,虽然没两天又因表现不佳被替换了。 她忽然理解李兰幽的表现欲了,原来成为焦点被人仰视是种那么美好的体验。 虽然以项竹彼时幼小的年龄和心智并不能明确总结出这点,但她就是有这种朦胧的感受。 不要低估一个孩子的早熟,也不要轻视孩子间的尖锐与恶意。 当班里一个叫郭庆然的鼻涕鬼当众揭她短,说她从前只不过是李兰幽的跟屁虫、天天缠着李兰幽分她辣条时,她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恨,说不上是恨郭庆然还是李兰幽。 虽然是她跟一群女生非议郭庆然再先,但是非对错于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郭庆然的话刺痛了她,而她对这番话起强烈反应正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认可但不愿承认,她的机会不是靠实力,而是靠前任的离开。 李兰幽的爷爷没去世前一直住在乡下,每逢春节端午中秋重阳这样的日子她都会跟随父母回到镇子里。 两个女孩偶尔会碰上面。 大概初二上学期,镇中8月31日提前开学,当天主要安排学生领书和打扫教室。 项竹记得那天李兰幽刚好要回市区,临行前来学校找她玩。 毫无疑问,李兰幽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小学同学已经认出了她,像潮水一样把她围在了操场叙旧。 连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也频频为她侧目。 李兰幽背着个很大的琴盒,文艺极了,拉风极了。 那个时候的村镇孩子能有什么才艺,别说会乐器,连节拍和乐符都认不全。 项竹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李兰幽在显摆,心里止不住发酸。 另一方面又不禁沾沾自喜,因为这样闪耀优秀的女孩为她而来——李兰幽一见到她就拨开了人群,雀跃着向她走去。 她看着李兰幽头顶的镁光灯追随着主人的步伐移动,当她跟李兰幽靠在一块儿时,她感觉自己也成为了镁光灯下的焦点。 她们在这天交换了彼此刚注册不久的q.q号,虽然那会儿的学生绝大部分没有手机,想要上网只能用台式电脑,就算互加好友也不能频繁联络,但加了总比没有好。 至少当时她是想跟李兰幽保持友谊的。 如果那个男生后来没有接近她的话...... - 山椿一中的食堂外有一小片向日葵花圃,花圃连通着一条紫藤萝长廊,长廊一侧是老教学楼,另一侧是小卖部和厕所。 军训刚结束那天,李兰幽就是在去小卖部买水喝的路上遇见的老同学郭庆然。 见到李兰幽,郭庆然有股老乡见老乡的兴奋,“我还以为你直升菁禾贵族了呢,没想到你也报了一中。” 菁禾是李兰幽之前就读的那所私立学校,今年刚增设高中部,小班制教学,走精英培养路线,本校的毕业生半数都留在了菁禾。 李兰幽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哥以前也是一中的,他说一中更老牌,菁禾的高中部毕竟才设立,以后的教学成绩怎么还不好说。” 教学质量有待验证不过女孩维持体面的借口,真相是二三万一学期的学费她家吃不消。 当初班主任为了多留一个生源,提出为她申请减少学费的特殊优惠,让她回去跟家长商量。 李兰幽却并未告知父母,而是自作主张婉拒掉了老师的好意。 那阵子她爸在赌场因为防卫过当被判了两年刑期,债主拿他没办法,又找不到外出务工的黄明翠和远方上大学的李兰郴,便只能到李兰幽学校去闹,希望逼一个能抗事儿的大人出来。 全年级都知道了她家债务缠身、爸爸锒铛入狱的丑事。 这是继迟迟交不起学费的窘迫后,李兰幽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下遭受灵魂凌迟。 那时候还不流行“社会性死亡”这个词儿,但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所以,让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留在菁禾,她做不到。 况且,妈妈已经够辛苦了,在闷热的车间带着厚重的棉质口罩一站就是九个小时,她不愿再增加母亲的经济压力。 “你被分到了哪个班?我在13班。”郭庆然鼻音很重,是那种很典型的鼻炎导致黏膜肿胀造成的含混发音。 如果不仔细听,偶尔会空耳。 但还好,男孩唇周没有童年时被风干或正在风干的鼻涕了,他也不会再伸长舌头去舔了。 “19班。” “我还以为你会去实验班呢,你小时候成绩那么好。”男孩讶异道。 13班跟19班都属于浩浩荡荡的平行大军,虽然在一幢老楼却不在同一层。 “我数理化没跟上。”李兰幽再次难为情地笑了笑。“对了,你见到项竹了吗?她现在跟我一个班。” “没有。但我知道她报考了椿中。”提到项竹,郭庆然脸上微微闪过不屑。 李兰幽本想打探他何故露出这耐人寻味的表情,奈何集合的铃声打断了对话,二人暂且作别。 所幸周末放学她又在公交车站台遇见了郭庆然。 郭庆然跟其他住校生一样,周五下午乘市区公交到城乡结合处的客运站,然后换乘乡镇班车回家。 李兰幽跟他一个方向,刚好一趟巴士。 两人上车找位置坐定,李兰幽问道:“我记得你跟项竹一个村的,怎么不跟她一起回去啊?” “我跟她不算熟,上了初中分班,就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了。”郭庆然习惯性地吸了吸鼻涕。“对了,你认识邝钰吗?” “谁?” “邝钰。” “有点儿耳熟。” “他说他认识你来着。初二你不是来我们学校玩吗?他看见你了,后来知道我跟你小学一个班的,就问我有没有你的q.q号,我又不会上网就说没有,然后他又问别人去了。” “可并没有一个叫kuang yu的人加我啊。哪个kuang?哪个yu?” quot;邝,一个广,一个反耳旁。钰,一个金字旁,一个玉佩的玉。quot; 李兰幽略略回想,还真把人跟名字对上号了。 有一年放暑假,琴行里来了个新学员,小帅小帅的,虽然是爱装酷的性格,但别说还真有女孩就吃他那一套。 从小喜欢帅哥的李兰幽也不能免俗。 可惜,在发觉对方是个半吊子水平的笨蛋后,她的好感也一点点降低了。 郭庆然见她持回忆状,好心补充道:“他吧,初一的时候从市里转学来的,跟你一样也会吉他什么的,我们中学喜欢他的女孩还蛮多的。” “他会吉他?在你们面前弹奏过?” “好像没有吧,但是感觉挺懂的。”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很早前在琴行认识的,可他只上过两天课就没来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应该吧。”其实不然。 李兰幽记得邝钰他家长最初买的是低价体验课,琴行用来引流的价格。 后续费用较高,他家长还是咬牙给他续了二十节课,结果那小子把钱私吞了,整个暑假都在网吧厮混,每天黄昏之前赶回琴行门口假装上了一天课,等他父母来接他回家。 结局当然是纸包不住火,邝钰被家长暴打一顿后再没好意思出现。 秉着人艰不拆的思想,女孩没有多舌人家的糗事。 “你知道的吧后来项竹跟人早恋了,那人就是邝钰,还被学校通报批评过呢。”郭庆然随口道。 李兰幽瞳孔地震,“哈?” “你不知道?”轮到郭庆然意外了,“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嘛?这么久了她都没告诉你她谈过对象?” “那个......”李兰幽犹豫了会儿,坦白说:“她初二就把我给删了。我想了半天也没搞懂她干嘛突然跟我绝交。” 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公交车上并排坐着的两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李兰幽好奇:“那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早分了,邝钰后来又和别的女生好了,跟项竹关系很僵。” “他考去了哪个学校?” “去省会念中专了。”郭庆然看了眼公车司机头下的报站字幕。“那你跟项竹现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觉得尴尬吗?” “我有什么好尴尬的,该尴尬的是她吧。”这话说得豁达轻巧,但李兰幽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为那樽象征友谊的水晶球落地崩出的裂痕而难过。 这份难过里紧兼着一份害怕,她担心自己会再次陷入初中时的境遇。 高中开学的头一天,李兰幽以为项竹是上天指派给她的天使,让她在陌生的环境有情感至真至纯的儿时旧友相伴,开启全新生活。 虽然项竹当时的表情那么可疑,她还是选择性忽略了。 往后两天的军训,项竹有了手挽手的新朋友,开始有意拉开跟她的距离了,当她想尝试加入她们时,也会被项竹不动声色地慢慢撇开。 她终于接受友谊变质的事实,识趣地退后,宁可一个人形影相吊,也不再试图强行融入她的小团体。 当然李兰幽并不是被孤立的状态,她的自我保护方式是尽量如温水一样与人相处,不冷也不热,不咸也不淡。 课间偶尔会传来项竹她们明艳放肆的大笑,从项竹细微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会因异性投注而来的目光得到一种享受的、自豪的心理反馈。 虽然不想承认,但李兰幽觉得在项竹身上发现了从前自己的影子。 现在的她性情大变,或者说不得已做出了行为上的调整,从张扬到内敛,渴望一种不被凝视的空气状态。 这批高一新生里,跟她一样从菁禾来的学生也不少,他们是她那段难堪经历的见证者,知道她的底细和过往,如埋在她新生活的定时炸弹。 或许他们早就忘了或者压根没听说过她爸那摊子烂事儿,但她始终无法怀抱侥幸心理,更无法释怀被议论、被轻视、被同情、被落井下石的糟糕感受。 尤其椿中还有两位债主家的孩子,她真的没有直面他们的勇气。 李兰幽预感自己承受不住下次创伤带来的沉痛重量,类似被当众扒下衣服的羞耻感她不想经历两次,所以她应生出一股以隐匿为核心的防御机制,自嘲为葫芦娃老六的高中生存指南,只求能安稳度过未来三年。 或许以成年人的目光来看,她过于内耗、矫情、好面子、承受能力弱,但那年的她不过十几岁,刚巧处于全人类的问题时期——青春期,所有情绪和芝麻大小的事儿都容易被放大,她从前是多么高傲的一个女孩,那么当她一点点被迫拔掉骄傲的羽毛,自卑和敏感的繁殖速度就有多么可怖。 - “.......这里是山椿一中荆棘鸟广播站,我是大家的新朋友——播音员林欣愉,今天就由我的声音伴随大家度过美好的黄昏......” 正埋首题海奋笔疾书的李兰幽笔尖一顿,她刚好像听见了“林欣愉”三个字。 山椿夏季潮热多雨,校园广播站的晚间播音刚响起,下一秒便被“轰隆隆”的雷鸣掩盖,紧接着狂风呼啸,树影猛摇,急促雨点“哗哗”落下。 这个点刚结束下午的课程,不少学生都涌向了食堂,教室里只剩三三两两的人。 “林欣愉是不是开学典礼那天代表新生致辞的那个?”教室中央位置的胖女孩邵红问项竹。 项竹努努嘴,“好像是吧。” “广播站招新我记得你不是也报名了吗?怎么样怎么样,被选上了吗?”邵红满眼期待。 “呃,我是报名了,但后来后悔了就没去。播音站事儿多,又要备稿又要播音,太占用我学习的时间了。”项竹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掩盖受挫的心灵。 她很想很想进广播站,踌躇满志地去,结果那些个把控调音台的学姐不知道在高贵什么,语焉不详地把她打发走了。 拢共就招两个名额,被选中的还都是椿中的初中本部生,这操作她熟啊,不就是搞小圈子排外嘛? 项竹暗自忿忿,然后跟邵红带着伞离开了教室。 李兰幽也默默收回自己的耳朵,望向窗外凝思。雨势越来越大,模糊了视线。 林欣愉,是她吧? 没错。 李兰幽记得那天在彧亮家,他不顾家里还有客人,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门。 下一个转场镜头,跟一个女生出现在了山脚下并肩漫步,那女生就是她。 开学典礼那天李兰幽一眼认出了林欣愉,她也搞不清是因为对方的标志性齐肩短发太好辨认,还是因为林欣愉跟彧亮出现在同一个画面才令她记忆深切。 就在同一时刻,李兰幽通过林欣愉的出现猛地意识到彧亮或许也报考了这里。 她的目光悄然穿梭在新生们组成的队列中,后来还真在人群解散那会儿抓到了他的身影。 一年多不见,他高了不少了,脸上青稚渐褪,肩线有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宽阔。 老实说,彧亮骨相端正,皮肤匀净,标致但算不上出众,单论五官还没他身旁的那个男生好看。 像是觉察到了暗处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个长相更好看的男生向李兰幽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6章 第6章 操场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男生巡视一圈,一无所获,空气中残留着那道目光匆匆抽走时微妙的涟漪。 难不成是最近被人偷看次数太多都出幻觉了? 也不怪他想法自恋,该生确实有此资本。 样貌好的人从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情况,他从小就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他释放了比旁人更多的善意。 初中有个话剧节,他明明不感兴趣,老师也会忽略一众举手报名参演的同学,点名他去扮演罗密欧; 校门口小吃摊的阿姨会多送他狼牙土豆; 他妈被他惹急了,扬手甩他巴掌时会突然犹豫一下,避开他的脸,改而揍屁股。 尤其一个暑假过后,身体像雨后的稻子疯长,他的个头拔高了一大截,在人群中更醒目了。 自开学以来,频频接收到陌生异性的关注。 女生们大多含蓄,被发现后会火速移开眼睛,假装很忙或故意冷脸做不在乎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 他不是不懂这一份份可疑的刻意,只是没必要点破。 “看什么?梅顺琦。”彧亮顺着同行伙伴的目之所及,刚好扫到朝他们小跑来的林欣愉。 叫梅顺琦的男生无所谓地笑笑,“没看什么。”旋即他也发现了林欣愉,跟她打起招呼:“可以啊你新生代表,我还以为是顾繁山呢。” “他懒,不想写演讲稿,推掉了,这才轮到我。”林欣愉露出一抹谦让的微笑。“对了,顾繁山呢?” 梅顺琦懒洋洋地打趣:“去老师办公室了。干嘛?这么关心他?” 彧亮笑容微顿。 “我今早出门上学碰见他妈妈了,阿姨说他这两天感冒,早上吃了药但忘带中午份的,托我把药给他。”林欣愉解释。 她跟顾繁山是一块儿长大的邻居,家住同一幢叠墅,林家上叠,顾家下叠。 她家露台小,家人也不是侍弄花草的料子,她打小就羡慕住在下叠自带大花园的顾家。 顾母工作忙,但丝毫不影响人家自学景观设计的热情。 她儿时一大乐事就是溜到顾家的莫奈花园里扮演公主。 梅顺琦:“那让彧亮待会儿跟他说一声,叫他去你班里拿。” 林欣愉:“不用,我中午给他也一样。” 梅顺琦不再多说什么,玩味地瞄了眼彧亮的反应。 “走吧,该回教室了。”彧亮神色无常。 林欣愉自觉跟上,“你们午饭一块儿吃的吧?吃食堂还是外面的小馆子?” 梅顺琦:“你要一块儿?” “怎么,不欢迎?”林欣愉温婉娴静的笑脸上带着几丝挑衅的意味,但旁人看了也明白这是关系好的表现。 葳蕤树影打映在教学楼宽阔的连廊上,隐约伴着蝉鸣。 三人逐渐散开,回到各自班里。 彧亮走进教室后排时顾繁山正拿水杯冲泡感冒灵。 “哪儿来的药?”他在顾繁山隔壁坐下。 “班主任给的。”平时阳光健谈的男生此刻脸上挂着病弱的苍白,但思维逻辑依然清晰,惯有的敏锐,“正常情况下你不该先问我怎么生病了吗?” “哦,刚跟林欣愉一块儿上楼她说了。” 林欣愉没碰面就知道他感冒,顾繁山不意外,他大概能推演出今早家门口发生了什么对话。“我早上出门忘了拿药,我妈肯定把药给她了。” “还真是。林欣愉说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顺便把药给你。”彧亮从抽屉拿出刚发不久的新书,翻了翻。 班里的文艺委员赖馨苒正拿毛巾蘸清水擦拭着教室的后黑板,为高中生涯的第一期黑板报做准备,然而耳朵却关心地收听着彧、顾的课间闲聊。 她调整好呼吸,面挂微笑,尽量自然地融入他们,“诶,我刚好像听到你们说林欣愉?” 俩男生闻声一顿,转头看向她。 彧亮没接茬,隔着一条疏离的防线打量了一眼唐突介入对话的人。 还好顾繁山向她回以浅淡的微笑,在即将冷场之前化解了她的尴尬,“你认识林欣愉?” 我何止认识她,我还认识你们俩呢。“我们小学一个学校的。后来我初中我去了菁禾。”赖馨苒有意给“菁禾”二字加了重音。 在大多数山椿人观念里能在菁禾念书的孩子家庭条件富足,因此只要报出菁禾做背书,她往往会被高看一眼。 可今天反响平平,对面二位像外地来的,没听过菁禾的名号似的。效果不达预期,令赖馨苒有些失望。 “这么巧?”顾繁山用眼神指了指彧亮,“我跟他也是医学院附小的。” 赖馨苒以为关系拉进,身子不禁上前两步,“我叫赖馨苒,班会上自我介绍过了。你叫顾繁山对吧?” 她故意忽视彧亮,以对抗他一声不吭的高冷态度。 她跟那些只懂红脸和讨好的人可不一样。“我听说我们班有位英语满分,好像就是你吧?” 顾繁山摇摇头,不介意地笑了笑,再次指向自己同桌,“消息有误啊,满分大神是他。” 赖馨苒这才顺理成章地望向彧亮,“哦~”了一声。 可惜彧亮依旧没什么表示。 上课铃响,她讪讪回到第一排的座位上。 顾繁山用胳膊肘戳了戳彧亮,“装逼装得有点过了啊。” “和你比八斤八两。”彧亮闷笑一声,没有点破顾繁山身上那道礼貌的屏障,他刚跟那女生有来有回说了那么多,身体却始终没有调转向对谈的人,有股随时结束对话的干脆。 明明没什么搭理热情,却碍于礼貌教养,不得不接过别人递来的话茬。 其实他俩底色一样,无非是一个懒得装,一个擅长装。 - (19)班正式开课前第一次调位置采用抓阄的方式,往后每个自然周按向后挪一排加左移一列的方式轮换,月考成绩发布那天则不同,排名前二十者享有选位权。 李兰幽手气一般,抓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她这时候已经开始近视了,不戴眼镜看黑板会有些吃力。 这周的同桌是个叫邵妍的女生,跟她一样在交友这方面不怎么热情。这点挺好。 班里的女生大致分两派,住校生之间同吃同住,总是更亲近些,走读生在她们眼里有股城里人无形的优越感。 这种感受并非空穴来风,某次任课老师抽到邵红项竹她们组分角色朗读英语课本里的对话,蹩脚的发音令邵妍没忍住“噗呲”了一声。 笑声细微,但在安静的教室听起来格外刺耳。 邵妍从开学起就很反感项竹等人在走廊上跟男生打闹卖笑所制造的噪音。 虽然也就一两次,但足够给她留下不正经的印象。 她知道自个儿属于男生不敢招惹逗趣的类型,心气儿高、刻板正经、总是不苟言笑,平时也不屑与项竹为伍,更不会轻易表现喜恶,刚才那声笑未经大脑审核,实在不该。 不过,理智上不该的事儿,感性上往往情有可原,邵妍在市级英文演讲比赛上拿过好名次,妈妈又是医学院附小的外语教师,她习惯了以高分英语成绩获取心理优势,如今看不惯的人在她的长处上出糗,不免快慰。 项竹不爽邵妍的反应,眼风暗剜过去,顺便把埋首盯着课本的李兰幽也扫进了射程之内,总觉得她们是一伙的,刚才的讥笑她也有份。 虽然通过这阵子的观察,项竹感觉李兰幽像换个人格似的,对学习之外的事情漠不关心,文静沉闷到了无趣的地步,可这并不代表她的内心和她的行为看到的一样表里如一。 - 黄昏没入流云,当校园广播按时响起,意味晚饭时间到了。 李兰幽平时在食堂吃,省钱省时间。 但今天邵妍突然想改善伙食,她便舍近求远同邵妍去了校后门的美食街。 大不了明天早上少吃一顿,这样也不算多花钱,李兰幽如是想。 邵妍选了家川菜小馆,李兰幽无异议,可进店里落座才发现赖欣苒也在。 视线交错片刻,空气降至冰点,原本眉飞色舞的赖欣苒脸上忽然凝固起怨愤,想发作什么,但见李兰幽身侧还有个邵妍,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嗤哼,然后把二人无视。 椿中有两位债主家的孩子,其一是彧亮,其二正是赖馨苒。 除了欠债之外,赖父还是李俭借贷的担保人,李俭无力偿还债务,赖家免不了被催收员隔三岔五地打搅。 李兰幽此刻有些抬不起头,无法遏抑心虚和歉疚的情绪。 邵妍以为赖馨苒刚那脸色是给自己,不禁皱眉,“什么表情啊她。” 李兰幽强打起精神,努力不让外人看出异样,“你认识?” “嗯,赖馨苒。她跟我一个小学的,要不说山椿很小呢。” “你小学在哪儿读?” “医学院附小。” “初中是椿中本部?” “是啊。”李兰幽问什么,邵妍一心二用地答什么。 她的心思主要关注赖馨苒那边的动向,只见赖馨苒前往柜台结账,说这顿她请客,饭桌上的同学欢呼起来,纷纷夸“赖姐大方。” 邵妍暗暗不齿,“听说她初中就爱这样扮大款。” 李兰幽明显感觉邵妍不待见赖馨苒,这时邵妍转过头来,对上了李兰幽泄露心理痕迹的眼。 她叹气道:“哎,好吧,我是不喜欢她用钱来收买人心这一套。她家就一小商小贩,老爱装阔,这两年她爸时不时到我家送礼求我爸办事儿,赖馨苒的做派完全继承了她爸。” 邵妍说着,一边浏览起菜单,“我爸跟我讲,菁禾说好听点是贵族学校,其实里面尽是些暴发户、个体户,在当今这个社会,有点小钱算不了什么,钱敌不过权,真正掌权的体制内家庭是不会送孩子去菁禾的,只会安排孩子到最好的公立学区去。” 李兰幽听得一愣一愣的,好成人化的发言,虽然邵妍也是捡她爸爸的话,但也够说明她的耳濡目染了。 “啊,为什么?菁禾升学率跟第一志愿率也很好啊。”她的提问显得很小儿科,但还是问了。 “避嫌心理啊,当官的怎么可以露富呢,去公立学校才符合老百姓们对他们的期待嘛。”邵妍见李兰幽被她唬住了,略感开心,她平时跟李兰幽聊天,看得出李兰幽知识面很广,性格表现也很平静,比同龄人宠辱不惊多了,但到底还是未成年人,对这个水深的世道存在很大的认知盲区。 “你懂得好多啊。” “勉勉强强吧。” 彧亮家送他去椿中初中部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吗? 李兰幽之前听小舅妈说彧父是本市龙头国企的高层,国企从广义上讲也算体制内吧? 李兰幽默默消化邵妍的“高论”,从中发现盲点,如果赖馨苒家算行贿,那邵家不也属于受贿的一方吗? 要是邵爸爸没收受过好处,邵妍怎么会用“时不时”这样频率副词呢? 但李兰幽没有提出疑义,她可不想连唯一的饭搭子都失去。 不过,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免得人家以后多心,“那个,其实我也是菁禾的。” 邵妍愕然了一瞬,“我一直以为你跟项竹是一个初中的,刚开学那几天我看你们就认识,所以......” “我老家跟她一个镇的,后来迁户口了。” “我刚刚说那些可不是针对你家,多少家庭还在小康线挣扎呢,能让孩子去菁禾念书的父母已经很了不起了。”邵妍懊恼自己因为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失言,改口补救道。 李兰幽反安慰起了她,“我明白你的意思,误伤友军而已嘛。” “你不生气吧?”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你说的也不完全错。” 邵妍见李兰幽态度宽容,不像装的,这才放心些,“那你其实也认识赖馨苒吧?” “嗯,但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接触不多。” 这时赖馨苒那一桌发出不小动静,有道暗含兴奋的声音响起:“彧亮跟顾繁山中间那个就是梅顺琦吗?”紧接着众人齐刷刷朝窗外看去。 李兰幽触发了被动似的,耳朵敏感地炸了下,循着她们的目光所及,故作淡然瞄了一眼。 彧亮跟一群男生推门进了街道对面那家饭店。 待她回过神,发现邵妍的目光也穿过了马路,迟迟没有收回。 第7章 第7章 看样子是认识。 也对,她们本来就是一个初中的。 不得不说,那几个男生站在一块儿还挺养眼,瞧着也不像是在学校里会默默无闻地度过三年的人。 赖馨苒那桌有个男孩说:“要叫他们一起吗?” “算啦今天是赖馨苒请客。”另一个女生说罢,众人又望向赖馨苒。 赖馨苒心有所动,她是想邀请,但转念还是摆摆手,无所谓地努努嘴,“我跟他们又不熟。” 大伙儿略失望,但也很知趣地把此提议翻篇,等菜的间隙交换起梅顺琦的八卦。 某女生道:“听说是在广州念完了初中,回来参加了椿中自主招生考试才入学的。” “他爸不是广州人吗?为什么不在广州高考?难道是我们省内高考上一本更容易?”刚那男孩三连好奇。 “我们的录取分也低不了多少吧,没必要。”赖馨苒为其辩解,“人家外公外婆一直在山椿住,身体又不太好,是想陪两个老人才回来的。” 有人用“还说不熟,这你都知道?”的眼神打量她。 “我爸爸跟他妈妈很小就认识了,所以我大概知道些。”赖馨苒并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对梅顺琦他们仨儿的事情很上心。 男同学颇羡慕地感叹:“那他爸妈是做什么的?感觉他家好有钱,鞋子都是aj的,没个几千下不来。山椿还买不到呢。” 往日不同今时。 零几年的时候,不兴网络购物,国外大牌的专卖店也没有下沉到三线城市,大街小巷山寨货横行,谁要是有双货真价实的aj,可以在男生堆里横着走。 李兰幽因为彧亮而注意起了梅顺琦,她安静吃饭兼旁听,结合后来知道的信息,明白了隔壁桌对梅顺琦的好奇所在。 学校按中考成绩分班,赖馨苒押对了英文作文,中考超常发挥再加市三好学生赋了10分,被分到了尖刀班。 该班型都是各地升来的学霸,按说氛围更高压,平时凑在一块儿要么讨论题型,要么认真吃饭好节省时间早回教室,很少像今天这样对着学习外的事物提起热情。 梅顺琦之所以有讨论价值,是因为他家境神秘且富裕,跟彧亮和顾繁山也总是形影不离。 尤其长相不赖,堪称椿中门面。 所以学霸们乐意将宝贵的学习时间赊点出来,以满足自身对美好事物窥探的欲望。 - 周五高一不用上晚自习。李兰幽早早离校,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内存卡,前往学校附近鼓楼旁的手机维修店下载电影和音乐。 新生知道这地儿的人不多,但以前李兰郴带她来过,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 店内有位同穿椿中校服的男生比更早抵达,她来的路上就留意到了,对方骑着山地车轻快越过步行的她,只是没想到目的地一样。 男生单耳戴着耳机,在侧边展台埋头挑选手机卡,余光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了,但没兴趣伸眼张望。 倒是李兰幽通过侧脸认出了他,下楼做课间操时他跟彧亮总是勾肩搭背成双作对。 更准确地说,她在更早前就注意过他的名字,只是这些日子才将本人和姓名对上号。 开学第一天,以成绩排名的分班公告栏上,“顾繁山”三个字高居榜首,任谁都不会忽视。 店老板见李兰幽也穿起了山椿的蓝白校服,打趣道,“哟,考上一中了?” “嗯。我来下载点东西。”她往柜台前站着。 老板接过内存卡,“行。你哥呢?考哪儿去了。” 李兰幽如实报了所位于本省211大学的名字出来。 “不愧是小学连跳两级的人。”老板礼节性地夸了一句。“想下载什么?” 其实以李兰郴儿时表现出来的潜力,初高中以后逐渐沦为中游,多少有点伤仲永。 李兰幽苦笑了下,“eminem的《stan》,还有……” 老板对着键盘犹犹豫豫,回头打断报歌名的女孩,干笑两声,“打不来英文,要不你来?” 女孩依言绕进了柜台。 《stan》? 展架前的顾繁山怔了怔,暂停了mp4里正在播放的同一首歌。 非主流歌曲盛行的2007年,q.q音乐三巨头还没出道,周围的同学品味好点儿的听得多是周杰伦、林俊杰,彩铃榜单被下载最多的是《秋天不回来》跟《求佛》,至于欧美歌曲,最广为人知的不是西城男孩的《my love》就是groove coverage的《god isa girl》。 eminem的作品在山椿尚属于“冷门小众”的存在。 顾繁山没忍住抬眸,向柜台扫去,映入眼帘的是女孩发丝柔亮的后脑勺和白皙的颈项。 对方完全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厚鼓鼓的素色书包,沉重地压着她的肩。 顾繁山随手拿了张手机卡默默走向柜台,只见女孩熟练地打开网页版的酷狗音乐,下载起了《stan》《the real slim shady》《mockingbird 》跟《without me》,等待进度条完成的空隙,又搜索起beyond歌曲伴奏版本。 男生唇边不自觉浮起很浅的微笑,不知是否因为高度重合的歌单和音乐品味相近的缘故。 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她其实不必花钱特意下载,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mp4传歌给她。 口袋里突然传来诺基亚手机的系统铃音,来电显示彧亮,但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却是梅顺琦,他才下课,彧亮也刚做完值日,两人此刻正在一块儿,问顾繁山去维修店的路到底怎么走? 顾繁山无奈,只好先出去接人。 当顾繁山领着彧、梅二人重返店里,柜台旁的顾客已经换了一拨,之前坐在电脑前的女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顾繁山心底说不上遗憾,但小小的失落还是有的。 马路上车水马龙,香樟浓荫遮了半边天地,李兰幽从街道对面的“哎呀呀”首饰铺探出身子,果然见彧亮也出现在了维修店内。 其实她是很想久留的,假装偶遇,假装有缘,一来二去还能成为朋友,如果没向他家借过钱就好了,如果把欠他家的钱还了就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躲着走。 李兰幽叹了一口气,情绪不佳地坐上了回小舅家的公交车。 夕阳斜照山椿小城,她住的小阁楼西晒严重,到家时床铺都是热的。 阁楼很小,没多余的地方下脚,左边堆放小舅家的陈年杂物,右边才算李兰幽真正的居住空间。 她用靛蓝底白花纹的帘子做隔断,遮住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房间看起来才整洁温馨些。 课外书一沓沓码放在床上,占了一半的面积。 墙上吉他和贝斯的位置挂反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还在上小学的俩表弟趁她不在家溜进来假装摇滚天才乱拨乱弹了。 她皱眉,有些烦躁,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人家的房子,她连一把将门反锁的钥匙都没有。 所幸鼻尖萦绕着沁人的花香,宁神降火,她循着味道望去,正对着斜顶天窗的书桌上有个啤酒瓶,瓶里插着外婆从乡下带回来的姜花。 小孩们对阁楼总有迷之向往,乐于把窄小封闭的空间当做秘密基地,表弟们总嚷着要跟李兰幽换房间,小舅妈忙拿巴掌捂孩子的嘴,低语训斥,“夏天晒得要死,又没空调,中暑你就知道哭了。” 是啊,阁楼没有童话,只有痱子危机。 李兰幽当时路过,权当没听见。 女孩打开风扇,仰躺上.床,从枕头下取出哥哥淘汰的mp4,把内存卡塞进去,播放起了新鲜下载的音乐。 尤其将beyond的《冷雨夜》重点听了几遍。 后来她分心了,突然想起顾繁山。 在手机店的时候,李兰幽感觉得到顾繁山朝她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 她只是佯做不知罢了。 李兰幽将耳机里的旋律熟悉得差不多了,起身把内存卡又插进音响,拎起贝斯,搬来小梯子,爬上天窗,坐在了屋檐上,扒谱弹唱。 - 黄昏向晚,小县城忙碌而闲适。 视线远处是文物保护区的一片片黛瓦老街,运河穿镇而过,明清遗留的几座老拱桥静卧水上,孤鹜与落日在热浪里摇摇晃晃,小黑点一样的人影在桥面来来去去。 穿过女孩发丝的夏末季风,翻涌到了桥上,拂进少年人微微敞开的领口。 卖莲藕和姜花的老婆婆推着三轮车艰难爬坡,刚放学路过的少年们从山地车上下来,帮忙扶了一把。而后仨男生也不着急回家,或坐或靠在桥中央喝着汽水听着歌。 顾繁山差点吐出来,“这可乐过期了?” 梅顺琦:“沙士,就这味道。” 彧亮:“跟喝风油精一样。” 梅顺琦:“你俩不懂欣赏。。。”其实他也没多爱喝,主要是带回来尝个鲜。 - 月考后迎来国庆,国庆不久又是一轮月考,再来就是期中考。 李兰幽的分数在班里排名中等偏上,理科很大程度拖了后腿,可喜的是她史政地生成绩突出,连语文也只是象征性地扣扣作文分。 班里出了个文科圣体,班主任挺自豪,她课下叫来李兰幽,劝女孩高二从文,以后文理分流,甩掉物理化学两个大包袱,恶补数学,英文再提高个10到20分,被分到尖刀班、挤进年级前二十也不是没可能。 那会儿距离新高考政策试行还很遥远,文理泾渭分明,各自都有吃香的就业方向,没人预料到今天,众高校狂砍传统文科专业,新增和扩招那么多融入ai的交叉学科。 对当时的李兰幽而言,老师的提议很中肯。 她学数理化比较吃力,很多时候都会羡慕班里头脑灵活的那两三个学生,课堂上跟老师同频交流有来有回,她巴巴地听着,艰难追赶他们的步骤,常常还未消化好正确的解题思路,人家就已经往下一道大题跃进了。 班主任的嘉奖像成功学大师一样的感染力,李兰幽打了鸡血,这是入学半个多学期以来心情最雀跃的一次,因为未来可期。 然,这份好心情仅维持了一夜,隔日她就产生了自我怀疑。 眼看到了秋冬交接的时候,城市黄红渐染,山椿添了一丝萧瑟的味道。 李兰幽在寒凉的清晨早起,前往市立图书馆还书,竟然偶遇了林欣愉。 当然,彼时只能算李兰幽单方面认识她。 跟学校里的大多数背景板一样,单方面认识年级红人。 林欣愉生得靓眼高挑,皮肤偏白,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的美。 五官不算一等一的好看,但胜在气质安雅,衣饰也总是干净有质感。 她身旁还跟了两个女生,似乎也是椿中的。 三人正排着队,等候图书馆开门,以闲聊打发时间。 周末人多,保安昨晚下班前就摆出了几道隔离栏,引导书友绕行,延缓进馆登记的速度。 李兰幽守序排队,跟林欣愉她们刚巧一栏之隔。 “欣愉,顾繁山这是怎么了?这次期中考成绩掉这么多,前两次月考不还都是年级第一嘛?” “他家里出了点状况,影响学习状态了吧。” “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大碍。”林欣愉明显知情,出于教养不愿多说。 “这样也好,他的名次狂掉,前面二十几个人都晋升了一名呢。” 林欣愉微微变了脸,“那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唉,不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偏科,明年肯定是去文科班了。你呢欣愉?你文理成绩都很好,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太想选文,而且家里也希望我选理。” “哈?为什么啊?”刚没吭声的另一个女同学不解,在她的认知里大多数父母都是支持女儿去文科班的,毕竟按照当时的教育观念、社会分工,女孩读文更具优势。 林欣愉徐徐蕴起微笑,“理科更有挑战性吧,跟升级打怪一样。文科嘛,想拿高分,多背背就好了,只要态度好,它就会给你面子。至于数理化,没有天分花再多时间也劳而无功。再者说,我家里人希望我以后报金融、经管之类的专业。虽然这些专业在有的大学可以文理兼招,但是好一点儿高校总是更倾向于理科基础好的,或者人家压根不招文科生。” 那位刚还说自己偏科的同伴脸一阵白一阵红。 隔壁李兰幽躺着也中枪,林欣愉的自信婉兮无形中映衬出她的难堪,因为彼时的她是认可林欣愉的观点的,比如理科再如何努力也有上限,文科只要多理解勤背诵就能拿高分,而且,她弃理也确实存在逃避困难的嫌疑。 林欣愉的那句“选理更有挑战性”,显得自己很现实庸俗,她果然不具备故事里的主角人格,这点令她丧气。 李兰幽彼时内核不稳,在这一瞬间忘了她真心偏爱文科,忘了没有什么比投身一门既擅长又喜欢的学科更幸运了。 她陷入思维怪圈,只记得经过这半个多学期跟理科学霸们的接触,她是如何意识到自己属于那种学习态度好但始终不够聪明的小孩的。 进了图书馆,李兰幽怏怏不乐地到柜台归还借书。 管理员阿姨朝她笑,“你这半年很少来。之前寒暑假还经常见你。” “高一了嘛,作业多。”李兰幽耸耸肩。 “上次你想借的那几本白先勇,刚被人还回来,你要借回去看吗?” “可以啊。” “不过是港台版的,繁体哦。” “没关系。” 借到一直想读的书,李兰幽总算振奋了点。 她埋头登记自己的借书信息,意外在白先勇散文集的书袋卡上发现了林欣愉很早前的借阅记录。“原来她也看啊。”女孩自言自语道。 - 这天(19)班的班主任在讲解语文试卷,临下课的时候刚好评讲到作文部分,点了李兰幽的名字,夸了一嘴,“这篇《姜花叙》写得很好,无论是文笔还是立意,就扣了一分卷面分而已。大家下课可以借李兰幽的试卷看看。对了,李兰幽,我觉得你可以把这篇作文投给校广播站,挺适合的,入选了还能给我们班流动红旗评比 攒积分。” 荆棘鸟广播站每天都要从学生投稿里朗读一篇优秀作文。 李兰幽跃跃欲试,但又怕自己的名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邵妍戳了戳李兰幽的胳膊,“我也要去广播站为晨间英文栏目投稿,等英文老师给出修改意见之后就交,我们要不要一块儿去?” “我不投了,还要再誊写一遍,好麻烦。” “不麻烦啊,你可以去老师办公室借复印机,复印一份就行,隔壁班班长也是这样的。就当是为了班级荣誉,不要那么懒嘛。” 单纯的邵妍啊,这不是懒不懒的问题,这涉及到另外一些她不便明说的理由。 李兰幽选择打哈哈,“试卷已经借出去浏览了,不知道被传到哪儿了,等回到我手上再说吧。你改完稿就投吧,不用等我。” “也行。” 隔了三五天,就在李兰幽以为投稿这事儿已经翻篇时,邵妍从办公室回到座位,带着一副做了好事儿求夸夸的表情,“我刚去办公室了,把改好的英文稿给英文老师看,老师说没问题,可以投稿了。我正要去广播站,班主任就让我代劳,把你的作文复印件也一块儿交了。” 都是天意啊,李兰幽欲哭无泪,她侥幸地想,其实投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午间、晚间时段大家都忙着干饭,会有几个人停下来认真收听广播内容?它不过是增添热闹的背景音罢了。 事已至此,她没什么可再纠结的了,干脆做好心理准备收听校园广播。 可连等了一个周,荆棘鸟都没有念到她的稿件,而邵妍的英文作文投稿第二天就播报了,看来她是落选了。 真奇怪,没有被选上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好事,利于李兰幽一开始制定的生存准则,可她不喜反悲,心绪被期待落空的难受滋味填满。 - 学生投稿是由负责广播站事务的老师审核的,老师会把选好的稿件提前交给当天的播音员,给她们熟悉稿子的时间。 李兰幽的作文本在过审之列,但出了点意外。 第8章 第8章 霞光将操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食堂飘出辣椒炒肉的鲜香,与风中槐树的清苦混在一起,于黄昏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林欣愉在播音室内熟悉下周一的稿件,耳边不时传来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 高一(19)班的投稿,《姜花叙》,她漫不经意地诵读着,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不知不觉投入其中。 一种被惊艳的感觉似海浪涌过林欣愉的肺腑。 很难得一篇佳作,不像普通高中生应有的水平,可惜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质疑作者有没有抄袭。 林欣愉平复了下心情,这才往回翻,去找作者的名字。 李兰幽?她对此人并无特殊印象,但又觉得这三个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广播室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顾繁山跟梅顺琦并肩出现,打断了林欣愉脑海里的检索动作。 梅顺琦像回到家一样自然,坐在了中控台的工学椅上,“还要多久啊你?” “我简单打扫下广播室的卫生就可以走了,今天轮到我值日。”林欣愉随手把稿子放下,看向顾繁山,“彧亮人呢?” “他先去餐厅拿位置了。” 林欣愉边打扫边打听,“你们今天准备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啊?” 梅顺琦掏出手机打发时间,无所谓道,“没准备,就带了一张嘴。你是没看到彧亮桌子底下都塞满了女生送的东西,后来实在放不下,连顾繁山的抽屉都征用了。多一个我不多,少一个我不少。” 彧亮的行情她是知道的,对此并不惊讶。 也许是觉察到彧亮对自己隐晦的好感,在二人相处时她总有一些有恃无恐和揣着明白装糊涂。 后来有一首歌如是唱道:“everybody's watching her but she's looking at you ”,她好像就在享受这种感觉,当然得把her换成him,把she换成he。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可他眼里只有你,使她有安之若素的底气。 女孩问:“那今天还是我们几个吗?” 顾繁山摇摇头,“他生日在班里都传开了,不请不太好,还有两个隔壁班的也去。” “看来他的钱包今天要大出血了。”林欣愉温柔地弯了弯嘴角。 梅顺琦露出半真半假地笑,“没事,吃不穷他的,你不知道他家是山椿的隐形首富吗?” 周五学生们总是溜得很快,不过几分钟,教学楼便空荡起来,高三楼除外。 林欣愉倒完垃圾回播音室,“可以走啦。” 梅顺琦闻言起身往外走,却见顾繁山迟迟不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林欣愉也望向顾繁山,呼吸微滞了下,他正在读那篇《姜花叙》。 顾繁山回过神,把作文放置回原位,轻笑一声,“椿中出了个散文家啊。” 林欣愉一直认为自己有容乃大,别人的光芒不会影响自己的皎洁,天上可以同时闪耀很多星。 但当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顾繁山被别的光点吸引,她竟不似面对彧亮那堆倾慕者般从容。 哪怕顾繁山从始至终都没在意作者是谁,隔天就忘了这篇文章,忘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赞叹。 也许吧,写作是她引以为豪的长项,当她在绝对领域的权威被挑战,油生出一丝危机、一些在乎,似乎也可以理解。 新的一周荆棘鸟开播,那篇《姜花叙》不幸被水杯打湿,林欣愉拿周二的稿子顶上,老师没有为这等小失误细究责任,反而盛赞她在没有备稿的情况下能一个卡顿都没有、顺利念完陌生稿件。这使林欣愉暗松一口气。 - 椿中的高三年级没有周末双休的说法,平时只放月假。 今天周五,又逢高三生神兽回笼,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台比昨天拥挤数倍不止。 校园外围的铁栅栏,紫藤萝与使君子蜿蜒缠绕,像一条经冬不凋的绿色河流。 李兰幽一路沿着葳蕤绿浪疾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乘客最少的那一班早车。 这下肯定要站着挤一路了,她暗暗叫苦。 李兰幽的琴被表弟崩断了,上个周送去吉他店换弦,今天放学才得空去取。 取了之后还要去趟附近的艺培班,之前一块儿学琴的师哥师姐从外地回来了,给她带了几本流行曲的谱子合集,联系她去取。 还想着如果她的寄宿家庭同意的话,顺便小聚一下吃个晚饭。 此时手机在学生间还不算普及,人们座机拨号,约了见面的地点时间,往往说一不二,守时重诺,李兰幽亦是如此。 所以,当她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才发现自己学生卡里没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赶紧脱下书包找夹层里的零钱,而不是返身下车。 当然,她想下也难,后面排队的学生无意间形成肉墙将她围堵。 李兰幽翻遍书包,现金竟不翼而飞。 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她别堵道,她进退两难,头顶传来一道清沉的嗓音,“我帮她刷了。” “嘀——学生卡......” “谢谢。”李兰幽感激地回头,立马又缩转脑袋,心中一簇烟花于喧嚣中无声爆烈——是彧亮。 “嘀——学生卡......” 她望向彧亮时,他的目光正停留在刷卡机上看余额。 “不谢。”当他循声回应她,却见头戴樱桃发绳的女孩移动的背影像条泥鳅一样丝滑窜进了人潮涌动的后车厢。 彧亮不解她钻那么里面干嘛,但也没多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班,陪他提前去餐厅拿位置。 计划有变,人突然变多,他得换一间大点儿的包厢,原先预订的主菜也不一定够,他只好临时给表舅去电。 太子发话,表舅乐得帮忙,本来彧亮只是想吃顿便饭、分享点蛋糕就结束,岂料规格被拔高,给未出社会的同学们吃出了商务宴酬的既视感。 十一月二十二日,原来今天是他生日。 彧亮比李兰幽先一站抵达目的地,从她背后经过时,她听见了他跟那两个男同学的对话,大家今晚要为彧亮庆生。 几分钟后李兰幽也到站了,脑海回味着彧亮出手相助那一幕,原本惊惶、惊喜皆有之,现在只剩甜蜜的余韵。 好像也是从这一刻起,她对他莫名其妙的心动落到了实处,有了具体的事件支撑。 他从天而降帮助了她,化解了她的窘迫。 哪怕对他而言这不过举手之劳,微不足道,但足够被情窦初开的她载入爱情史册。 - 徐晶韵在省音乐学院念书,原本计划寒假了再回山椿,但家中老人寿终,她请假回来奔丧。 守灵守了几天实在受不了,干脆从乡下溜回了城,呼朋唤友打发无聊时光。 今天一行三人,李兰幽是最后到的。 李兰幽半年未见徐晶韵,一时不敢上前相认。 除了那副熟悉的面孔和身材,她穿搭和风格都好陌生,波浪卷、小烟熏、长筒靴、豹纹外套,与之前常年不变的肥大的二中校服相去甚远。 虽然她以前性格也挺酷的,但不像现在内外兼修。 “你站在原地磨蹭什么呢?”徐晶韵站在琴行门口,扬了扬手里提的饮料。这大姐姐掐着时间给小妹妹点了杯热乎乎的珍珠奶茶,但李兰幽喝进嘴里时已经跟去冰的口感差不多了。 李兰幽呷了一口奶茶,呆呆地看着徐晶韵感叹,“你变了好多啊。” 一旁抽烟的男生哂笑,“吨位没变。” “滚!”徐晶韵抬起腿就踢。“想死是吧?王鹏。” 徐晶韵身高中等,身材微壮,儿时常自卑于自己的外形。 这些日子开始接触欧美文化,发现沙漏型体态的拉丁裔女生其实在欧美也很吃香,渐渐对自己的身材改观。 尤其几年后,贾斯汀比伯凭一曲《baby》横空出世,成为了她的新晋男神,而男神痴恋的女友偏偏是跟她脸型、身型、肤色都极为相似的塞琳娜·戈麦斯。 她看待自身的心情彻底变了,自己不符合东亚人所追求的弱柳扶风的审美,不代表她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是丑。 怀揣着换个环境自己也是大美女的想法,她变得自信了很多。 确实,自信大方使她越发迷人,越发风情万种。 李兰幽感觉在她身上得到了一种心态决定磁场能量的正向反馈。 赶在徐晶韵把王鹏打死之前,李兰幽把话说完:“我是说你变得好时髦,我刚都不确定是不是你。” 徐晶韵被夸了,当然开心,她要的就是这效果,“不枉我大老远回来一趟还特意给你带那么多谱子。” 李兰幽美滋滋收下。 三人进了琴行跟老师叙旧,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徐晶韵:“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吗?今晚不回去吃,我们找个地方聚一聚。” 李兰幽点点头,“说了,但我不能太晚回去,外婆会担心。” “灰姑娘呢,还有门禁。”王鹏打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车库取车。” 李兰幽惊:“他都买车了?” 徐晶韵也纳闷,“不知道啊,他哪儿来钱?” 三分钟后,王鹏骑着辆二手的女士摩托车从转角出现。 王鹏:“上来吧,二位。” 以前大伙儿对交通安全比较漠视,超载情况常有,头盔不带者常有,各位不要学。 徐晶韵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与嫌弃,“你看我这一身行头,跟你的二手车适配吗?” “对对对,你就该坐宝马奔驰。李兰幽小妹妹,你不嫌弃哥吧?” 徐晶韵还是先上车了。她跟王鹏处于恋爱未满的状态,大腿挨大腿坐在一块儿也不是头一次了。 李兰幽毕竟是还小,未到与异性亲密接触的年纪,徐晶韵很有照顾小妹妹的自觉,主动做那道物理隔绝的墙。 李兰幽感受到徐晶韵的贴心,朝她笑了笑,上车前才想起问:“我们去哪儿吃啊?” 王鹏提议:“去滨江路?吃完正好唱k?” 徐晶韵:“可今天周五,包厢有点儿贵。你们懂得,ktv一般就指着周五晚上跟周末两天开张。” 李兰幽:“要不去鼓楼吧?近一点,餐厅也不少。”刚才彧亮就是在鼓楼站下车的。 王鹏:“也行。你呢?徐晶韵。” 徐晶韵:“我都ok啊。” 两老的迁就一小的,骑着女士摩托车连火花带闪电穿街过巷到了鼓楼。 鼓楼算是山椿比较出名的景点了,春日里蓝花楹开满长街,能吸引来不少周边城镇的观光客。 冬日虽然没有浪漫的紫色彤云,但耐寒常绿的枝丫在冷风中舒展,倒更有一股清冷可敬的气势。 冬季天黑得早,路灯和沿街橱窗已经泛出暖光。 李兰幽环视街头和商铺,没能发现彧亮等人的踪影。 眼看饭都要吃完了、聊天也聊得差不多了、王鹏跟徐晶韵打算送她回家了,她从满心期待终于一点点过渡到兴致缺缺,接受扑空的现实。 今天已经见过了,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她安慰着自己,再次坐上二手摩托的后排,一个不经意地抬眼,就见彧亮站在车站站台上,送最后一批同学上公交。 临时车道旁还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主驾驶位的司机正是彧亮的妈妈。 王鹏发动摩托,从彧亮身边经过,机油排放的浓烈废汽一下子蹿进了彧亮的鼻子,他不悦地蹙眉,以手背屏住呼吸。 第9章 第9章 被他厌恶了吗......? 李兰幽脸囧成苦瓜。 在彧亮凝视“肇事”车辆的瞬间,她做贼心虚般飞速将目光别到另一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祈祷千万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被看清样子。 北风一阵阵割在她脸上,李兰幽被冻得僵冷,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好憨好挫。 其实来之前风也很大,可当时心境不同,连空气都是泛甜的。 现在她突然也“嫌弃”起了这辆二手摩托。 暗恋对象坐着温暖舒适的豪车回家,而自己在寒风中衣着单薄面无表情地移动,心酸又好笑。 网上有句流行梗,开摩托车请戴头盔,不然会被开宝马的同学认出来。 大多数人听后付之一笑,你猜为什么只有李兰幽笑不出来,因为真的经历过。 彧亮的妈妈平缓地驾驶着保时捷,很快越过那辆两轮的超载车。 她注意到了后排女孩椿中的校服,“你们学校的。” 彧亮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孩的侧背面,淡“嗯”了一声。 彧太太不认可地摇摇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跟社会青年呆一块儿。” 徐晶韵的打扮给她的观感并不好,她不懂徐晶韵的这套时髦圣经,误以为是混社会的非主流。 彧亮没什么聊天心思,但注意到了穿椿中校服的女孩头上的樱桃发绳。 - 李兰幽回到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老式布鞋,鞋底沾着泥,看尺码,像男人穿的,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泛起。 第二天起床她见到布鞋的主人,果然是小舅的岳父来了。 外婆暗地里总骂他老不正经,说他年轻时总是拈花惹草,老了也不安分。 小舅妈胡桦娘家有兄弟姊妹,母亲老早去世,兄妹几个也各自成了家,乡下老父无人照料,一番合计,决定把老父接到身边,在几人家轮居尽孝。 本月正好轮到胡桦这儿。 小舅这套房不算大,九十六平,三室一厅二卫一阳台,外加开发商送的小阁楼。 平时小舅夫妇俩、双胞胎兄弟和外婆各一间房,但胡老父一来,外婆就得上阁楼,跟李兰幽挤在冬冷夏热的小屋子里。 昨晚与久违的朋友相见甚喜,李兰幽一时忘了自己的现金不翼而飞的事情,周末醒来才开始惴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它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班里人趁她不在教室,溜到她的座位行窃? 还是......她端凝起那常年坏锁的阁楼门,再结合沙发上表弟莫名多出的新玩具,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晚上睡觉,李兰幽跟外婆一块儿躺床上,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大概,想让外婆帮忙换把锁,外婆应下了,翌日又悄悄塞了五十块给李兰幽,嘘声叮嘱她别让小舅妈跟倆弟弟知道了,不然他们又要怪老太婆偏心了。 李兰幽眼泪巴巴地看着外婆,外婆瞧她一副哭包样,反倒乐呵呵地笑了。 周日中午,徐晶韵给李兰幽家座机拨号,说自己明早就坐客车回学校了,约下午她出来玩儿。 李兰幽应约,顺带去了趟市立图书馆,把上次借的书还了。 分别前,李兰幽跟徐晶韵约好过年再见,还半推半就地被徐晶韵拉去街边首饰铺打了耳洞。 - 山椿冬季有一半的时间都是阴雨天气。 湿冷的气候,灰蒙的色调,本就致郁,又逢万恶的周一,一张张年轻的死气沉沉地进入椿中,有股假释结束的颓丧。 李兰幽本来担心她的耳洞会引来同学多余的目光和老师的批评,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班里本来就有一些穿耳的女生,大家对此见怪不怪。 顶多收作业的时候问一嘴:“你打耳洞啦?多少钱?” “哪里打的?痛不痛?我也想去。” 几天后,项竹的耳朵也多了两个小孔,不知是跟风还是巧合。 李兰幽难免想起小学时,她买了一双印着hellokitty的雨靴,没多久项竹也穿上了同款; 她用直尺辅助写字,项竹也有板有眼地学了起来。 但那会儿项竹的效仿没有激发李兰幽心里的反感,而如今却有些膈应。 大概因为她能感受到儿时的项竹对自己是真心地喜欢和追随吧,没有掺和别的情绪。 现在项竹跟她的关系不至于僵硬,但也不算要好。 项竹有自己的圈子,并且圈地为后,虽然成员就那么几个,但她早已起范儿,享受现在所处的生态位。 李兰幽能觉察到项竹身上那份类似雌竞的微妙心态。 所以啊,如果单纯出于好感、认同才模仿她,她不但不会有意见,还会上前分享防止耳朵发炎的心得体会。 可一边拿她当比较对象,一边又效颦学步,算什么?但愿只是自己小人之心,想多了吧。 说起来,这对耳洞只在李兰幽身上短暂地存在过一段时间。 因为耳钉摘除过早,后续又没有佩戴耳饰的习惯,慢慢就愈合了。 李兰幽在未来的重要场合都选择了佩戴耳夹。 大概是与耳洞相关的记忆都不算好吧,这么多年她没再想过重新穿耳。 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了,临近寒假天气越发寒冷,李兰幽上完晚自习,回到小舅家已经十点半。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客厅罕见地还亮着电视屏幕的微光。 往常这个点大家都已经回房睡觉了。 定睛一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双胞胎的外公胡老头子。 李兰幽出于礼貌跟他打了声招呼,对方没应,像是睡着了。 她没太在意,爬上阁楼放书包,拿好换洗的衣服,返身下楼洗漱。 李兰幽绕过半阖眼睛的老头,进了浴室,刚要关门,老头却无声地跟上了。 刚准备关门的女孩吓了一跳,以为他要用厕所。 不想老头眼神暧昧地看着她,“打耳洞了?” “嗯。”她被盯得不舒服。 “我前几天就发现了,越来越女人了呢。” 这是一个长辈该说的话吗? 如果说刚才李兰幽还不确定她的不适感从何而起,那么现在她清楚了。 还好这时小舅妈胡桦推开了主卧的门,出来倒水喝,看他爹老子还杵在浴室,纳闷地问他怎么那么晚了还没睡? 老头不想儿女看出端倪,讪笑说,天冷了夜又深,想提醒李兰幽那么晚了最好别洗头。 胡桦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有吹风机呢怕什么。” 老头没有理由再逗留,识趣回了自己屋。 李兰幽火速反锁浴室门,不放心地确认好几遍才敢脱衣服洗澡,害怕和恶心的感觉交织在一块儿,催生出一丝作呕的冲动。 再联想起前两天她放学晚,老头儿那状似关心的表情和借机摸她后背的动作,心里发毛。 有数据统计,87%的女生都曾经历过性骚扰,李兰幽没有成为幸运的那13%。 往后,只要胡老头轮居到胡桦这儿,李兰幽所承受的言语骚扰就没断过。 最过分时,不拉裤子拉链,明晃晃地坐在沙发上露出丑陋。 她在这种恶心、压抑、紧张、警惕的环境里一直忍到了高二。 多亏胡老头本人的咎由自取,他终于失去了性冒犯的能力——在老年人常聚集活动的公园找了个卖y的大妈,正交易时被便衣抓了,行拘后不久中风,下半生都瘫痪在床。 得知胡老头去世的消息,是在李兰幽高二学期过半的时候。 黄明翠往她银行卡里转了二百帛金,让她下乡吃丧宴的时候交给小舅妈。 李兰幽嫌恶那个并不为她所尊重的老头,一度产生私吞的念头。 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她怕东窗事发,更怕小舅妈腹诽她妈妈黄明翠礼数不周。 胡老头的尸首停柩于祠堂,供人吊唁。 胡桦姐妹几个跪守在灵前涕泗横流,除了习俗要求女儿哭丧,她们也是真心不舍自己的父亲吧。 李兰幽隔着祠堂的大门,静静端凝这一幕,头一次清晰认识到人的多面性。 他可以是为老不尊的老淫.虫,也可以是为了儿女能吃饱偷偷出去卖血的称职爸爸。 李兰幽心情复杂地返回城区,进入浴室,习惯性做出反锁动作的那一刻,手顿了顿,忽然长舒一口气。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洗完澡,李兰幽就去学校上晚自习了。 她提前了半小时出门,打算先去外面弄点吃的。 家里人都在乡下,今晚没人做饭。 冰箱里倒是有些冻肉,但她担心小舅妈见肉少了一坨会不高兴。 青苔吸饱了雨水,云后的光束斑驳穿过林间。 去觅食的路上空气格外清润,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山茶文具店隔壁有间小面馆,李兰幽尤爱它家的菌菇土鸡面。 她抵达面馆儿的时候,铺内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可惜靠窗的黄金宝座被人占了,以往她最喜欢坐在可折叠的木窗下,边吃边看风景。 黄金宝座上坐着三五个男生,她认出了其中两人,顾繁山跟梅顺琦。 抛开他们跟彧亮关系好,李兰幽能注意到他俩纯粹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出众很有名。 每个学校都有那么几个风云人物,被全校师生所关注。 或凭异于旁人的优越皮相,或凭学霸光环,或凭家庭背景,或凭出众才艺,又或各项都沾点儿边,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李兰幽没多余的位置可选,在背对着他们的位置坐下,听见男生们在谈论元旦文艺汇演的事情。 梅顺琦一副不情不愿的口吻,“秃头说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明年高三就没机会了,应该多给自己留一点儿关于高中时代的美好回忆。”秃头是梅顺琦现在的班主任。 顾繁山:“所以你被他说服了?” “嗯,去年又不是没上过。再上一次也无妨。”其实他私心里还是享受舞台的吧?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另一个眼镜儿胖哥兴致勃勃地参与话题:“打算表演什么节目?” 梅顺琦沉吟片刻,“还是唱首粤语歌呗,别的我也不擅长。” 眼镜哥:“又跟去年一样干唱?岂不是很无聊?” “也是。” 眼镜儿哥清了清嗓,自荐道:“要不加点儿乐器表演?咳咳,小生不才,也会些吹拉弹唱的功夫。” 梅顺琦挑眉:“你会?会什么?” 眼镜儿哥难为情地笑了,“嘿嘿,我小学音乐课学过一点儿吉他。”该生正是菁禾私立那批被校领导撺掇着买乐器上课的孩子。 “去年老师找人登台组节目你怎么不讲?” “嗐,你不也说了吗?明年就没机会了,我也想给自己留点儿青春的回忆。长得丑就不配拥有青春了吗?” “行。那就一块儿。既然都有吉他手了,干脆就一不作二不休,组个乐队算了。你知道学校谁玩乐器玩得厉害吗?” “厉害?我想想啊,还真不多,别说我们学校没几个,放眼整个山椿也屈指可数。你要知道厉害和入门完全是两个概念。哦对了,(17)班就有个会打架子鼓的,打得还不错,要不要拉上?” “可以啊,待会儿去他班问问。” 这时顾繁山起身,又去点了碗豚骨面,准备打包带走。 梅顺琦扭头问:“给彧亮带的?” “嗯。” “不给林欣愉也点一份?” “她没在家吃?” “中午没多久就到学校了,说是要参加什么作文大赛,找老师了解比赛规则去了。” 眼镜儿哥笑容暧昧:“嘿嘿,就让他们合吃一份,增进感情。” 顾繁山一笑而过,向柜台内的老板娘道,“再加一碗吧,同样打包。” 默默旁听的李兰幽心下涩然,原来彧亮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对林欣愉的心思......女孩化失恋为食欲,伤心地把汤都喝完了,嗝~ - 几个男生很快吃完面,进了学校。 顾繁山跟梅顺琦分开,回到自己班里。 高二选科,顾繁山、彧亮跟林欣愉被分去了理尖(2)班,进入该班的学生意味着已经是985、211的预备役了,偶尔还能冲出几匹清北黑马。 梅顺琦则随便进了个普通的文科班,但当事人满不在乎,毕竟他也不像那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人。 家里给他安排了留学的路子,明年就出国读预科了。 他既没有不舍,也不见难过,反而有种迎接自由的期待。 未来几天,梅顺琦跟眼镜儿哥忙着拉人组队。 凑齐了一个主唱、一个吉他手、一个鼓手,因为想壮大声势,还把高一一位会钢琴的学弟也拉上了,让他充当键盘手。 直到乐队开始彩排,梅顺琦才知道眼镜哥当初说“自己就会一点儿”真不是谦词,他确实是个诚实的人呢。 好在时间充裕,距离登台有两个月之远。 当务之急是去趟琴行,前些天忽悠高一小学弟加入临时乐队,可是承诺了要给他搞来一台编曲键盘人家才肯点头的。 梅顺琦一向阔绰,这次自然也是他自掏腰包大包大揽。 专业上的事儿他不懂,所以买什么牌子、多少价位他都没有异议,全由小学弟做主,他只是负责刷卡结账。 小学弟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看到国外的牌子货,立马双眼发光,滔滔不绝地给金主爸爸介绍起了商品的核心功能和牛逼的品牌历史,务求让梅顺琦心甘情愿、相信物超所值。 梅顺琦很配合,时不时点点头表达认可,最后还顺手买了把贝斯 。 他单纯觉得贝斯看起来更酷更拽,颈长弦粗,线条硬朗。 加之,去年顾繁山带他入坑了披头士乐队。 整个组合里,比起在国内名气更大的约翰·列侬,他更欣赏保罗·麦克特尼,因此对保罗最擅长的贝斯也多了份特殊好感。 - 赖欣苒站在文尖班教室门口,有些没好气地传话,“李兰幽,你们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 第10章 第10章 是的,李兰幽最终还是选择了读文,高一班主任说得没错,甩开物理、化学两个累人包袱,李兰幽的综合排名能上去不少。 目前,除了数学依旧拉垮、英语稍显平庸,她其余单科成绩表现甚佳,总分排名也稳定在了文科榜的前二十。 这时候教育部还没有出台强基计划,连弘毅班的成立和推广也远在三年之后。 椿中高二目前的班型仅分为小尖班、尖刀班、实验班和平行班。 目标定位简单粗暴,小尖冲清北,文理各一班,小班化路线; 尖刀冲985,文理各划三至五个班; 剩下的实验班冲211,平行班冲二本。 上限跟省一省二的高中没法比,但99%的本科率是椿中死守的教学底线。 李兰幽从高一的普通班一跃到了尖刀班,新班的班主任王晓亮任教语文,兼带隔壁赖欣苒她们班。 见赖欣苒来传话,坐在前排的李兰幽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从椅子上起身,“谢谢。” 赖欣苒没多做停留,转身拉起不远处等候她的女同学径直离开,“走吧,冯瑶彬。” 那女同学看出赖欣苒刚才态度不算好,回到教室后好奇道,“刚刚那个女生叫李什么来着?” “李兰幽。干嘛问她?” 其实,比起去看帅哥,大多数女孩更容易被漂亮出挑的同性吸引。 冯瑶彬对李兰幽亦是如此。 她也是高二分到了李兰幽隔壁班,才有机会注意李兰幽的。 偶尔在过道上擦肩而过,李兰幽总是独来独往,略有些含胸,总爱把头埋低,厚厚的刘海遮住前额,连同那双美丽潋滟的杏眼。 学校的贴吧总爱搞什么校花级花投票,虽然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会上网,但通过积极的冲浪分子把信息传到线下是常有的事儿。 关于校花候选人的提名,说来说去就那几个名字。 她们普遍有个共性,在学校相对高调、活跃、外向。 这些狂欢里,几乎不见李兰幽三个字。 可冯瑶彬觉得,李兰幽也可以榜上有名。 只不过,对方过分安静的性格,造就了她的透明体质。 冯瑶彬叹道,“原来她就是李兰幽啊,听说这次月考她又是文综第一。” “你死记硬背你也行。”赖欣苒嘴硬。 冯瑶彬偷偷对赖欣苒翻了个白眼,你早读背、课间记、睡前晨起过一遍海马体记忆法,怎么不见你考第一?是还不够努力吗?她委婉道:“你这是对文科最大的曲解,王老师昨天不是说了吗?文科想要考高分关键不在于死记硬背,在于……” 冯瑶彬卡壳了,拿起昨天课上的随堂笔记翻了翻,继续照本宣科:“在于知识框架的搭建、理解程度和运用能力。” 赖欣苒无语,“这你也记?” 冯瑶彬不以为然,“我觉得说得挺有道理的啊,以后学习我就着重训练这三个要点,说不定分数就上去了。” “呵呵。” “对了,我看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待见李兰幽?” “嗐,别提了。”说是说别提了,其实是来劲了,赖欣苒凑到冯瑶彬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她爸现在在坐牢。之前他爸借高利贷,是我爸帮他担保的,他爸还不起,催收的人就来找我爸麻烦,搅得我们家不得安宁。除了高利贷,现在都还欠着我们家七千块没还呢。” 冯瑶彬讶异地张了张嘴。 赖欣苒还想再添油加醋几句,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前不久听大人们说,是自己爸爸拉人家下水在先,还乘人之危把李俭的厂子低价收入囊中,良心上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反正……这事儿你可不要对外说,她作为孩子也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不怪她。” 冯瑶彬点点头,做了个拉链缝嘴巴的动作,示意对面自己会守口如瓶。 - 李兰幽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告”。 王晓亮抬头,将她招呼到跟前,“有个全国性的作文比赛,你可以参加下。初赛不限题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对升学有帮助吗?” “你这孩子,无利不起早啊。”王晓亮状似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笑,解释道,“当然有,对高校自主招生有用,有些大学认这个的。如果凭借写作实力获得很好的名次,就有了参加自主招生考核的资格。当然,不管怎么样,高考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最终看的还是高考成绩,降分录取也不会降太多。” 说罢,王晓亮给李兰幽递去一沓打印资料,“这些你都可以看看,学校语文组老师们整理的往年的获奖作文,还有具体的参赛规则。” “谢谢老师。”李兰幽接过。 “对了,还有个作文比赛,市教育局、作协和文联主办,我们学校承办,熠世控股冠名和资助的。这个我待会儿上课会在班里也说一声。你要是忙得过来也可以参加。” “我知道这个,去年好像就有,是吧?” “你知道啊,那你参加了?” 李兰幽摇摇头。 “为什么?” “没把握能获奖。” “啧,这么不自信。”王晓亮鼓励道:“我都让你参加全国性大赛了,这说明什么?你还怕一个小小的市级比赛?” 上课铃声打响,李兰幽乖乖回了教室。 其实,关于“熠世杯”作文大赛,她早就了解过。 该赛事对初三组的选手加成更大,冠亚军能以特长生身份进椿中,三、四名则享有中考加分资格。 至于高中组,分发奖金以资鼓励。 李兰幽当然不会跟钱过不去,单纯因为“熠世杯”是彧亮父亲所在集团资助的,而彧父每年都会出席颁奖仪式……她在学校的风采栏见过合照和介绍。 所以,今年的“熠世杯”,李兰幽依旧没有参加。 - 临近元旦,天气越来越冷。 今年的第一场薄雪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平安夜前夕。 这无异于送给长期枯燥生活的一剂惊喜。 李兰幽早上醒来,看着天窗上的积雪,没由来地感到开心。 半小时后,头戴毛绒耳套、裹紧围巾、把手揣兜,李兰幽全副武装地出门上学去了。 她抵达教室时,天空才微微泛白,今日雨夹雪,注定了要开一整天的白炽灯上课。 住校生一般来得更早,差不多都到齐了,吃早餐的、赶作业的、做值日的兼有,走读生还有一大半没出现。 李兰幽回到靠窗的位置坐定,才发现抽屉里已经放了三个苹果。 她讶然,左右环顾,寻找可疑人员。 实际上苹果她去年也收过好几个,其中大半是男同学送的,包括郭庆然。 今年她被分到了女多男少的文科班,跟同班之外男生几乎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还以为苹果不会有去年那么多,没想到一大早就收到了去年的一半。 学校的小卖部射出暖暖的橘光,玻璃上张贴着红红绿绿的圣诞元素,学生们挤在狭小的店内把苹果和包装纸挑挑选选。 今天不用做课间操,操场上都是湿的。 但郭庆然还是蹲在了李兰幽去做操的必经之路上,跟去年一样不好意思。 他早晨运气不好,没等到人,中午的时候干脆主动去往她班去,结果在半道上遇见了要到食堂吃饭的她。 李兰幽尽量礼尚往来,不亏不欠,“谢谢你的苹果啊。对了,我送你个笔记本吧,全新的,我上次在新华书店买的,外封可好看了。我等会儿吃完饭拿给你。” “不用不用。”郭庆然摆摆手,试探地问,“你今年也没买苹果送人吗?” “哦,今年买了的。去年光收不送挺不好意思的。今天送了好几个女同学。” “没有送男生?” 李兰幽摇摇头。 她总觉得女生们互送,是关系不错的象征。 异性互送,则多了一层男女间好感的表达。 她倒是有一位想送的人,但是她并没有表达心意的勇气。 比起什么笔记本,郭庆然似乎更想要她送的苹果,但他又不便直说,“呵呵,挺好的,女神就是女神,不随便。” “……”呃,这话听着别扭。 现在是饭点,学生们几乎从教室里倾巢而出。 可忽然间,拥挤人潮不自觉地让出了中间的道,连目光也跟开了自动跟随键似的,紧紧追随着某个焦点。 正在交谈的郭庆然跟李兰幽感受到了周围人的骚动变化,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原来都在看梅顺琦。 怎么说呢,今天的他比往常都要拉风,以往纯靠帅脸和非校服日的自主穿搭,今天则靠帅脸加穿搭加他背后的琴盒。 像是日漫里高冷叛逆的男主角,光凭外在形象就能获得优先择偶权,在校园间呼风唤雨。 郭庆然打心底瞧不上梅顺琦,一个交择校费进椿中的家伙,怎么能跟他们这种凭真才实学的统招生相比?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每天坐豪车上下学,还穿各种名牌显摆,以后到了高考决胜负那天,连个三本都没考上就好笑了! 看他还能威风多久! 可是,郭庆然又渴望成为他。 真矛盾。 都怪女生们肤浅,而他只有内在拿得出手。 躺在床上做白日梦的时候郭庆然会忍不住幻想,要是跟梅顺琦互换人生就好了,靠着梅的皮囊,再加上自己原本的聪明勤奋,不敢想象人生会有多精彩。 到时候……拿下李兰幽的芳心也会容易得多吧…… 郭庆然看看李兰幽,再看看梅顺琦身后的琴盒,心中横生出她俩会“同类相吸”的危机感。 于是,下一秒,李兰幽听见郭庆然很莫名其妙地一句提问:“李兰幽,你不会也喜欢梅顺琦这样的吧?” 李兰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看学校里挺多女生都喜欢梅顺琦的。随便问问。” 李兰幽诚实地否认,“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的朋友。 郭庆然稍稍放下心来,“话说,李兰幽,你从小练琴,怎么从高一到现在都不见你不露一手?肯定会技惊四座的。” “过誉了,过誉了。我想还是学习为重吧。”女孩借口道。 “这样也好。” “嗯?” “没什么。”郭庆然露出迷之微笑。 他私心里也不希望宝藏发光,招人惦记。 其实李兰幽也技痒,她也渴望点亮那束被熄灭了好几年的镁光灯,只是每次侥幸心理开始占上风的时候,就有冲突事件和旧人出现提醒她:要想高中生活过得安稳,还是蛰伏为妙。 在今年的高一新生里,李兰幽看见了彧星,也就是彧亮的妹妹。 本来她也记不清彧星的脸了,实在是彧星出现在彧亮身边的次数太频繁了,她难免会因为悄悄关注彧亮连带着关注他身边的人。 而彧星好像也认出了她,不然每次擦肩而过时,彧星为何会盯她那么久? 除了害怕彧星在彧亮面前揪出她,更恐怖的是有两次放学,她撞见了催收高利贷的马仔在校门口打听她的下落。 多亏她平日里默默无闻外加那几次运气好,当时放学的人都表示没听过她、不认识她。 光是想想被抓到的下场,李兰幽汗毛倒竖。 郭庆然的声音将李兰幽从焦虑里拉回现实,“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不了,我突然想上厕所,先撤了,拜拜。”李兰幽匆忙婉拒,一个人找地方冷静去了。 寒冬腊月,她在水龙头旁前驻足,用冷水洗了把脸。 而后绕路去了趟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被高一的班级占用彩排,李兰幽想了想,返身到了多媒体教室,梅顺琦他们乐队果然在那儿。 多媒体教室内窗户紧扣,窗帘紧闭。 好在音响声大,玻璃也不怎么隔音,但凡行人路过墙下都能听清。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相对望,无声紧拥抱着。为了找往日,寻温馨的往日,消失了……” 音乐悠悠飘出教室。 主唱不错,嗓音很苏,而且那个年代有些粤语崇拜,于是他的歌声更加分了。 至于伴奏部分,键盘跟鼓手水准在线,但那个弹吉他的嘛,简直灾难。 原来梅顺琦他们要表演beyond乐队《冷雨夜》。 李兰幽会心一笑,这首歌她熟啊,去年还扒过谱。 可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贝斯的弦音。 她不解,那梅顺琦背把贝斯来学校干嘛? - 雨已经停了,小雪还在飘。 彧亮跟顾繁山正打算出校门,经过露天水龙头时,默契地顿了顿脚步。 天寒地冻,冰水刺骨,竟然有女生在洗冷水脸。 顾繁山低“哇”了一声,唇中呵出白气,“勇士啊。” 彧亮注意到女生头上的樱桃发绳,似乎去年也在哪儿见过与此相关的画面。 他不禁看向她的脸——额头被单手掀起,露出澄澈眉眼。 原本白皙的肤色上,俏挺的鼻头因为受冻而泛红,几缕湿发滴着水,让人产生上前递纸的冲动。 他本来想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可是她神态里并不见娇弱,反而有种正在与重重心事搏斗的韧性。 走出校门,安静了许久的顾繁山慢悠悠开口,“你刚出神了。” 被他观察了,还被看破了。 彧亮怔了片刻,淡然道,“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没想到你也这么老套。”顾繁山推了推无框细边眼镜,平和地笑了笑。 彧亮露出一副“随你怎么想”的无奈表情,这话题很自然地翻了篇。 第11章 第11章 翌日放晴,雨雪扫过的天空湛蓝如洗。 难得有白色云痕,也是飞机划过的尾迹云。 麻雀成群盘旋在教学楼屋顶,“叽叽喳喳”地跟琅琅书声混在一起。 音乐课再次被主科老师占用,李兰幽昏昏欲睡,偷偷打了个哈欠。 昨晚洗漱完,没忍住靠在床上看了部动画电影,原本只打算看二十分钟的,结果忘了要暂停,进度条一口气跳到了片尾。 上次李兰郴放假回山椿,给她搞来了一台大学同学不要了的电脑。 李兰幽忍痛把快爆内存的u盘清空,去鼓楼那家手机维修店下载了不少电影。 《侧耳倾听》,宫崎骏的一众佳片里算是很冷门的了。 她原本是冲着大热的《千与千寻》才顺带下载了它,没想到率先迷上了月岛雯和天泽圣司。 这片子剧情平淡,节奏温吞,以往并不算她能耐心看下去的类型,可是男女主人翁之间日常相处时细腻点滴打动了她,尤其为了各自的志向,互相打气、共同进步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年纪身份相仿,同是十几岁的中学生。 也可能是因为爱好兴趣相似,都喜欢写作、阅读和音乐,李兰幽一时竟有些代入自己。 半截粉笔在教室上空扔出一道抛物线,从数学老师手里不偏不倚砸到了李兰幽的数学错题集上。 她稍微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看向讲台。 老师板着一张脸,半是自嘲地笑了,“李兰幽,我的课就这么让你讨厌啊?人在教室里,心却飞出去了。” 李兰幽摇摇头,自觉站了起来,中气不足地答了句“没有。” 女孩刘海太厚,认错埋头时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数学老师“啧”了一声,“上次月考,我听说你文综第一,语文139,数学呢?我都不好意思说,怕别人笑我教学无方。” 见李兰幽乖乖挨训,毫无顶撞之意,数学老师也觉得这独角戏没劲儿,便摆摆手,“坐下吧,不耽误大家上课时间了。你待会儿下课来趟我办公室。” “好。” 于是,今天李兰幽完美错过了干饭的黄金时间。 被数学老师苦口婆心教育一番后,她料想心心念念了一周的东坡肉和咸蛋黄鸡翅已经没了,顿时丧失了去食堂的热情。 干脆到小卖部买个面包垫吧肚子算了。 李兰幽经过综合楼的多媒体教室,见后门虚掩着,好奇地往里瞄了一眼。 乐器在,人不在,讲堂的多媒体一体机大屏停留着《冷雨夜》伴奏版音频的页面,是都去吃饭了吗? 女孩眼尖儿,直觉那把贝斯造价不菲,她悄悄上前,想看看是什么品牌和型号。 三秒钟后,李兰幽倒吸一口凉气,比她家那把贵多了。 她忍不住轻拨了下边缘的高音弦,细弦颤动着发出回音,像是猫猫狗狗见到了懂它的人类,欢快地响应抚摸。 好名贵的猫猫狗狗,想挼、想撸、想抱到怀中,名品在前,技痒难耐,反正大家都去吃饭了,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吧…… - 还好今天地面是干燥的,不然理尖(2)班的体育课就泡汤了。 老规矩,前二十分钟体训,后二十分钟解散。 一小撮同学趁着自由活动偷偷溜回了教室刷题,另一部分该玩玩儿,打篮球、乒乓、羽毛,又或绕着操场无所事事地散步聊天,珍惜“监狱”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放风时间。 下课铃像一阵毫无章法的打击乐,惊起电杆上栖息的麻雀,学生们朝着校门方向或食堂蜂拥,唯球场上的男生还在恋战,浑然不觉饥饿,十来分钟后才慢慢散场。 顾繁山跟彧亮各抱着篮球和羽毛球拍,打算归还到综合楼的体育器材室。 林欣愉像片轻盈安静的柳絮从二人身后冒出来,把他们叫住。 “彧亮,校长叫你去趟办公室。”她微笑传话。 两位少年身形颀长,站定在林欣愉面前时恰好遮住了刺眼的冬阳,额前黑发被浸湿,汗珠低落在各自眉骨,校服冬装默契地没有拉上,任冬风灌入身体,驱散运动后的燥热,诉不尽的少年意气。 明明以前都还不及她高呢……怎么忽然间要仰视才能看清他们的棱角了? 经过附近的女同学偶尔会将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 说不上为什么,这种时候林欣愉总是有些得意。 彧亮朝行政楼极目望去,楼下停靠着一辆长款的黑色奔驰。“我爸来了?” 林欣愉点点头,“今天下午一点半,熠世杯作文比赛决赛,全市的入围者都要到椿中报到,彧叔叔是颁奖嘉宾啊。听说熠世还打算明年给学校建个图书馆呢,可把校长高兴坏了。”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彧亮唇线紧抿,透着几分不耐,他不去办公室都能猜到校长的目的,无非是吹一吹他的在校表现,而后郑重其事地向资方老总示好,承诺会倾全力关照他的学业云云…… 但不想应付人情世故是一回事儿,行动上还是选择了屈从父辈的权威,彧亮将篮球递给顾繁山,眼神里泄出一丝无奈,“麻烦你了。” “叫声哥来听听。”顾繁山轻笑着。 “还是给我吧。”赶在彧亮回应之前,林欣愉把球接过,看向顾繁山,“我跟你一块儿去还。” 彧亮笑意渐失,生硬地垂下手。 顾繁山不着痕迹地拒绝了林欣愉的好意,“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吧,下午你不也要参加那个作文决赛?我还等着你拿奖请客呢。”说罢,少年把所有运动器材一并揽入怀中,“我先撤了,下午见。” 林欣愉没有勉强,目送顾繁山的背影远去,直到余光觉察彧亮也转身走开,她才回过神,微喘着气追上他,“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彧亮脚步未停,睥了眼少女始终气定神闲的清婉面庞,看着她脸上那抹疑似明知故问的神色,不禁气极反笑。 林欣愉愣了愣,顿在原地,莫名有些害怕他这样。 凝望彧亮径直离开的身影,她缓缓抚住胸口,感受了一阵心跳,而后,唇角的弧度竟上扬了几分。 - 北风疏狂,吹折向日葵花圃的残枝。 顾繁山穿过小径,越朝目的地所在的综合楼走去,耳边的弦音就越清晰真切,《冷雨夜》的间奏,一段低沉忧伤的贝斯solo,从窗缝里飘了出来。 起先他不以为意,以为是电脑伴奏的音量开太大,可渐渐地,他听出了端倪,这是现场弹奏独有的立体声效,与扁平的二进制音频数据不同,连胸腔都能感受到细微的空间共振,如同细密的冷雨贴在皮肤上的真实触感。 他不相信这是梅顺琦两个月以来的速成效果。 顾繁山一时忘了手里还有东西要还,贝斯的旋律似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他的脚步,他被莱茵河暗礁上的女妖蛊惑似的,不由自主地向声源靠近。 近乎同一时刻,梅顺琦从转角出现,向他的方向迎面走来。 显然,梅顺琦也是被贝斯声吸引来的,二人目光相撞,心领神会般都没有说话,默默向那扇半闭着的窗户靠拢。 强烈的好奇心像野猫的爪子,抓挠着少年人的心。 借着顾繁山悄然把窗帘掀起的动作,梅顺琦小心朝内张望,如窥天人之姿,身影清瘦的女生侧背对着门口,坐在高脚凳上,低垂着头,秀颈弯成专注的弧度,他新买的那把贝斯正被她抱在怀中,任她的纤指拨弄,按压,勾挑,驱使,驰骋,予取予求。 高冷的乐器一扫以往的黯哑,因她而泛出闪亮光泽。 这是它第一次完整的、流畅的、精准的复现出像样的曲子,似伯牙遇知音,良驹遇伯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真实琴箱才能振动出的嗡鸣,听得他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沉重,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明明晴空万里,他却感受到了冷雨倾泻心间的哀怆。 可惜从窗户的角度看不清女孩的脸。 曲终,余音绕梁,女孩沉浸在音乐中,缓缓回过神,正要放下贝斯,就听前门外传来动静。 “你俩杵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进去?门怎么反锁了?钥匙呢?谁在里面?出来!”是眼镜儿哥他们回来了,手里还端着半箱矿泉水。 其实刚才他们也听见了几丝不同,只是乐尾了才姗姗杀到。 见抱着篮球羽毛拍的顾繁山百忙之中还特意腾出一只手来支开帘子,不禁纳闷教室里面有啥,当即就要闯进去。 顾繁山适时松手,跟梅顺琦对视一眼,皆往前门去,想要一探女孩真容。 李兰幽一个激灵,飞速放下琴,朝着教室后方猫着腰前行,在众人推门而入的千钧一发之际,夺窗而逃。 她纵身一跃的残影,似风中翻飞的纸张,当顾繁山跟梅顺琦返身追出门的时候,已经消失无踪。 从这天起,两位少年共生了个不与第三人知的秘密,上学都比以往积极了很多。 他们到校后有个固定任务,就是找到那天弹贝斯的女孩。 像寻宝一样,孜孜不倦,牵肠挂肚,挠心抓肝。 彧亮看出了他们的异常。 一日黄昏,三人难得一块儿放学,骑着公路车穿过林荫,等候红绿灯的间隙,彧亮开口:“你们俩最近忙什么呢?形迹可疑。” 第12章 第12章 “没什么。”梅顺琦看向顾繁山,用眼神暗示对方守口如瓶。 雄性在争夺领地和异性的芳心时,会有一股天然的危机意识,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还是少让彧亮知道为妙,他可不想多一个劲敌,有个顾繁山就已经够难搞了。 他得承认,他对那天的女孩动了心,自她抱琴之后,他都舍不得擦,怕丁点儿摩挲都能消除她的痕迹。 虽然顾繁山跟他一样从未表露过对她的好感,但他可不认为这位数一数二的年级学霸模范生乖乖仔会单凭好奇,跟他一块儿翘掉晚自习,在每个教室挨个打听:“你们班有人会乐器吗?” 彧亮显然没信,直觉二人有事相瞒,扔了个讥诮的眼神让梅顺琦自行体会。 梅顺琦已读不回,自顾自穿街而过。 彧亮又朝顾繁山看去,顾繁山笑而不语,蹬起脚踏轻快地反超了梅顺琦。 彧亮哂笑一声,他怎么忘了,顾繁山那家伙阳光随和的外表之下,比梅顺琦更精,更有主张,更能藏事儿? 显然他的不宣于口不是因为应梅顺琦之请,而是他本来也不打算同第三者分享。 罢了,罢了,彧亮的好奇心点到为止,后续不再追问。 - 元旦狂欢之后,学生们收心备战期末,学校再次回归沉闷紧张的节奏。 夜幕之下,教学楼像吞光的巨兽,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巍然不动。 项竹打完热水,手捧保温杯往班里走。 她心里烦躁,还有两天就要期末考了,上次考试成绩掉了四十多名,如果情况再不见好转,她下学期想申请去实验班的事情就没指望了。 她暗恼,都怪爸妈给她买的那台翻盖手机太具魔力了,每天回到宿舍她都忍不住躲在被窝里上网冲浪。 项竹自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在远方打工,去年暑假给她买了台手机,本意是为了方便通讯,没想到她竟沉迷起了网络。 哪怕很困了,哪怕明知这样耽误学习,她也舍不得把电话卡拔了。 快要到班门口时,项竹漫不经意地向前一抬眼,意外撞见梅顺琦朝她的方向走来。 女孩的心跳险些漏了一拍,随后绽放出精心设计的笑容,连脚步也特别放缓、放柔。 梅顺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指了指教室门口,“同学,你是这个班的?” 因为梅顺琦的出现,班级内原本各做个事的学生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项竹抿嘴微笑,点头应是。 “你们班有没有会弹琴的女生?” “我们班啊,没有喔。”项竹神情一滞,第一时间想到了李兰幽。“你问这个干嘛?” “哦,没什么。谢了。”梅顺琦转身就走。 项竹闷闷地回到座位上,周围同学顷刻间凑了上前,七嘴八舌,“梅顺琦来干嘛啊?”“你们认识吗?”“他刚跟你说了啥?” 项竹犹豫了好一会儿,在一众八卦的注视下,露出一个暧昧害羞的微笑,“哎呀,你们别问啦。” 果然,立马有人误会了,“哇,该不会是要你的联系方式吧?” 项竹不否认也不承认,略娇嗔地推开大家,“好烦啦你们,赶紧写作业吧。” “哟哟哟,有人脸红咯~”前桌的男生起哄道。 - 赖欣苒捧着从班里刚收上来的随堂试卷,交到了办公室。 顾繁山刚巧也在,正跟老师沟通着参加化学复赛竞赛的事情。 交卷后,赖欣苒有意蹲在办公室外,等候顾繁山出来。 不一会儿,顾繁山交谈完,退出办公室,见赖欣苒还在,有些意外,“还没走?” “恭喜啊你,早听说你化学竞赛入围了,成绩不错。所以,你这是准备去参加冬令营?” “嗯。”两人并排往教室走,顾繁山突然向她打听起消息,“对了,你们班里除了班长会钢琴,还有别的女生擅长乐器吗?” “没有欸。”赖欣苒记得前两天顾繁山跟梅顺琦也去她们班打听过,她当时就在班里,状似不在乎,实际偷偷关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元旦都过了,难道梅顺琦他们乐队还要招人?” 顾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们学校从菁禾升学过来的学生应该有几个会吉他吧,他们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展过吉他兴趣课,不过啊,呵呵,真学会的没几个,学校也不是真心教,找名目变相收费罢了……”赖欣苒很珍惜今晚与顾繁山并肩而行的经历,鹅毛一样干燥轻盈的雪落在自个发梢上,她温柔地分享起从前在菁禾的见闻。 顾繁山很配合地听着,清隽好看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赖欣苒心尖儿忽然冒出一个粉红的结论,在学校优秀出众的那几个男生中,她还是更容易被顾繁山吸引吧。 跟他相处时总会感到安心,舒服。 去年还在一个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从不会跟班里其他男生一样拿女生起哄,也不会因为家庭背景盛气凌人地拉开与人距离,不管在男生中还是女生中都极具好人缘。 快要分开时,赖欣苒颇有几分恋恋不舍,却听顾繁山道,“那你能把那几个会吉他的菁禾学生的名字都写给我么?” “呃,这......” “不方便?” “不是的。”赖欣苒赶忙摇头,她一般是不会拒绝他的请求的,可是那些人里存在异性,她可不想给潜在情敌提供认识他的机会。“我得具体想想都有谁,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那麻烦你了。”两人步行到了三楼楼梯口,教室近在眼前,顾繁山想了想,追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找你拿?” “明天中午放学吧,我在我班里等你。” “好啊。”他笑得粲然。 赖欣苒受感染似的,也跟着绽放笑靥。 - 翌日,当顾繁山从赖欣苒那儿拿到写好人名的纸条时,他怀疑昨晚的沟通出了问题。 梅顺琦见他凝眉,把纸条拿到自己跟前细看,“还是女生心思细,特意标注了人物对应的班级。杨伟、姬吉晓、李慎戌,诶,怎么都是男的?没女生?” “怪我没跟她说清楚吧。当时我的原话是请她把那几个会吉他的菁禾学生的名字都写给我,而不是请她把那几个会吉他的菁禾女生的名字都写给我。早知道全是男生,也没必要让人家多此一举。” “也许这个叫杨伟就是个女生呢?只是名字男性化了一点。” “……那你去杨伟班里问问?” “……呵呵,一起啊。” - 月色皎皎,这具坐落在南方的小城满地银霜。 半山雍景城,山椿少有的富人区,精致的洋房别墅有序错落,蜡梅的浓郁香气与某个院落里雪松燃烧的烟熏味儿混合在一起,于清凛的夜晚幽幽弥漫。 黄金地皮和严密安保为这里筑起屏障,半山雍景城像是被罩在了无菌的玻璃罩内,隔绝了贫穷的气息,散发着巨大财富才能滋养出来的与世隔绝的安宁与从容。 彧亮上完晚自习,刚回到家,鞋还没有换好,帮佣阿姨便迎了出来,“亮亮要吃夜宵吗?今晚炖了靓汤。” “不了。帮我倒杯牛奶就行。”彧亮朝客厅去,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阅报。 彧母见他回来,换上笑颜,“今天去你们学校参加家长会,怎么没看见小顾?” “顾繁山去了外地参加化学竞赛的冬令营,这一个周都不在校内。” “哦,这样啊。”彧母恍悟。“不过,这毕竟是学期末的家长会,怎么他父母也没来?顾教授就不说了,平时工作也不在山椿,但樊副院有这么忙吗?还有一年半就高考了……” “有些人眼不见为净吧。”彧父放下报纸。 彧母欲言又止,想想也对,到底认可了顾家父母不去学校的做法。“说不定人家已经单独把老师请到家家访了,我啊白操心了。” 彧父看向彧亮:“之前怎么没听说小顾也在搞竞赛?这至少得提前一两年就做准备吧?呵呵,这孩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他难得露出欣赏后辈的表情。 彧母见状,嘘咳两声,生怕彧亮听了多心。“最终成绩还没出来呢,怎么就一鸣惊人了?” “人都参加决赛了,再差也是省一。” 彧亮的脸色果然难堪了几分。 他从初三暑假就开始为竞赛这条路做努力了,虽然学科跟顾繁山不一样,但对优秀获奖学生的要求总有共通之处,比如扎实的科目基础、逻辑与抽象思维能力、好奇与热爱、内驱和韧性…… 是他不够努力吗?要怪就怪他没有天分。 他不属于天才的行列,甚至算不上接近天才的那批人。 彧亮不禁感到挫气,从小到大,各个方面,他总是比顾繁山差一点。 这么多年来,父亲也从不掩饰对他的这位发小的认可和喜欢。 顾繁山打小就聪明健谈,古今政史都能跟大人聊得有来有往,十一岁那年还曾象棋让马,狠狠赢了彧父两回。 小时候别的孩子来找彧亮出去玩儿,彧父一般不会点头,但顾繁山来,他准答应。 他努力很久才能取得的成绩,顾繁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 唯一一次分数超过顾繁山,还是因为高一顾家出了那件事儿,说起来,他都觉得胜之不武。 - 林欣愉紧咬着唇,惴惴不安,这两天她都活在被人拿捏把柄的恐惧中。 如若曝光,她以往的校园女神形象必将毁于一旦。 第13章 第13章 大雪初霁,抬头看,玻璃晴朗。 屋檐下挂着细细冰锥,在日光中折射出钻石般的璀璨光晕。 李兰幽穿着笨棉服,哈着寒气,徘徊在文物老区的某条巷口。 三五分钟后,徐晶韵推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出现了。 “归你了。”徐晶韵将车锁交到李兰幽手里。 李兰幽从包里掏出一百块,“只有这么多了,别嫌弃。” “干嘛啊你,这么见外。”徐晶韵不肯收,佯怒了一番。 “你不是要出国吗?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虽然这点钱连你打车去机场都不够……”自行车并不是李兰幽的刚需,她上下学习惯了坐巴士。 前阵子徐晶韵给她打电话,说要去国外做交换生,山椿的老房子打算出租出去,家里的大件儿小件儿也想出二手,换点现金。 李兰幽囊中羞涩,也只能这样聊表心意了。 “打什么车去机场啊那么奢侈,我坐空港大巴……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徐晶韵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把钱收下了。“我今天还有事儿,等会儿租客来看房,就不拉着你拉家常了。你今晚不是也有晚自习吗?快回学校吧。” 下午三点半,其实时间还早。 但徐晶韵看起来很忙,李兰幽试骑了下自行车,骑着骑着就飘然远去了。 起先李兰幽还很紧张,街道上车水马龙,没有泾渭分明的机动车和非机动车道。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拿出十二分精神确保自己不被撞死。 后来,她慢慢上道了,熟悉了车感,神经放松了很多,感受着流过银杏的光淌过自己的面颊,感受着风中传来的冬季限定的板栗焦香,小吃摊老板还在一旁高声叫卖着,“栗子胖又圆,糖炒滋味甜~” 在临靠学校的最近一个报亭,李兰幽终于舍得停车,她惦记了一个月的杂志刊物上新了,为此还提前省下了好几天的早餐钱。“老板,有最新一期的《文艺国度》吗?” “你等下。”报亭老板锅炉里炖煮着茶叶蛋,此刻正在往炉子下添蜂窝煤。 “好啊,不急。”李兰幽无所事事,阅读起摊位上摆出来的一排排杂志刊面。 余光里有道粉衣人影出现在隔壁,紧接着是高级洗发水的芬芳传到鼻尖。 不用想也知道旁边站了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出门前刚洗头。 那女孩嗓音清柔:“老板,我要一本《文艺国度》。” 李兰幽这才抬眸,悄悄看向隔壁,竟是林欣愉。 林欣愉感应到李兰幽的目光,也不着痕迹地朝她瞥了一眼—— 旁边的女生与自己年龄相仿,衣领和帽子边缘镶着一圈丰密蓬松的绒毛,使她看起来像只冬季雪地上的小白狐。 如此臃肿保暖的穿着,却掩不住那份清丽剔透,尤其两颊与鼻头被风冻得红红的,如冰雕有了温度和气血,更显生动。 林欣愉猜测她是个附近艺校的学生,但相比于那些艺校的人,她打扮得又太质朴了。 老板回到亭内翻找,“这杂志我进得不多,就剩一本了。” 他把唯一一本递给了李兰幽,并对林欣愉表示抱歉,“这姑娘先来的,她也要这个。” “哎,来晚了。”林欣愉不掩失望,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那上个月的呢?” “没咯。” 李兰幽犹豫了下,好心道,“没事儿,让给她吧。” 林欣愉意外片刻,旋即朝李兰幽露出得体的微笑,“谢谢你。” “不客气。”李兰幽点点头,骑着自行车先行离去。 帮助了一位文学同好,令李兰幽原本平淡的一天微感怡悦。 她从前未与林欣愉直接接触过,但经过这一年半的静观与了解,初步感受已然成形。 对于林欣愉,她的情感与态度比较复杂。 无疑,李兰幽是自卑的,对方的优秀、美丽与良好家世,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她的畏缩与暗淡。 就算没有彧亮存在,她迟早也会注意到林欣愉的。 耀眼如林欣愉,本身就是发光体。 然而她的心境和看法很快迎来了转变。 - 学校把今年“熠世杯”作文比赛的获奖文章张贴到了公告栏,吸引了不少学生拜读。 李兰幽听闻此讯,也打算利用午休时间过去看看,没想到在路上遇上了邵妍。 邵妍高二去了理实班,跟李兰幽所在班级相隔较远,两人也不是爱串门爱溜达的人,平时都闷在教室里,所以碰面的机会不多。 今朝难得相遇,很自然地开启了叙旧模式。 跟李兰幽不同,邵妍主要是来欣赏自己的佳作的。 她也参加了“熠世杯”比赛,拿了个三等奖。 “恭喜你啊。”李兰幽得知邵妍参赛并且获奖了,很捧场地先去看了她的作品。 “三等奖而已,全市光是得奖的人就有八个。”邵妍谦虚地笑了笑,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那也很棒了。”李兰幽目不转睛,将作文速览一遍,“这次决赛的命题是‘文化与传承’?” “嗯,还有一个‘对生命的思考和对弱势群体的人文关怀’。两个命题,参赛选手二选一。我本来觉得写‘文化与传承’主题更宏大,更容易拿分,没想到最后的冠军作文写的是关爱少数群体的。那个来参加阅卷的作协老师说,以往这个命题很容易被学生写成‘雨夜、发烧、残疾的妈妈/奶奶/爸爸背着我去医院’,他们已经做好了落入俗套的准备,没想到林欣愉的作文让他们耳目一新。” “林欣愉?” “是啊。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播音站的女生啊,理尖二班的。去年高中组的冠军也是她。” 李兰幽点点头,向最前排的唯一冠军作品走去。 她一口气看完林欣愉洋洋洒洒一千二百字的作文,被震撼到倒吸一口凉气,理解了评分老师们口中的“耳目一新”绝非虚言。 超前,林欣愉的观念太超前了。 她笔下关注的弱势群体不是老人小孩,不是残疾人士,而是lgbt——性少数群体。 在看她的文章之前,李兰幽甚至不知道性认同和性别认同的区别。 在3g网络都还没正式商用的2008年,在那个还很“谈同色变”的年代,林欣愉能有如此认识和胆魄,让李兰幽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了自己跟人家的差距。 尤其那句“生命的价值没有特定范式,观念亦有转圜之日,勿让今夕的歧视与排斥,酿成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回到教室,李兰幽缓过神来,再回顾林欣愉的作文细节,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浮现一页页印刷成行的繁体汉字,天呐.......难道.......她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李兰幽看了看手表,计算着从学校到市立图书馆的距离,来回四十分钟,在馆内停留二十分钟,如果不吃晚饭应该来得及。 她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做了,下午一放学李兰幽就直奔目的地。 她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想,以至于把一些常规信息抛在脑后。 快要抵达图书馆的时候惊觉人家已经闭馆了。 她从小学起就来这里看书,竟然忘了17:00关门这个雷打不动的铁律。 李兰幽无功而返,耐心忍到周日放假,终于踏进市立图书馆大门,再次借阅到了那本港台版的白先勇散文集。 她仔细翻看去年的书袋卡,果然在她的名字前几行看到了林欣愉的借书记录。 她后续又搜查了林欣愉看过的其他书,将《树犹如此》的一些佳句融入自己的作品不过冰山一角,最令她意外的是,2003年版的《文艺国度·年度精选》里,有一篇叫《不止 “关爱”:看见每一种爱的生命重量》,从主题、结构到遣词,几乎全盘被挪用。 正文旁是对原作者的介绍寥寥数笔,“笔名:彩虹客,北方某高校在读,自诩互联网弄潮儿。为谋碎银,特投此稿。” 估计作者本人也想不到吧,在遥远的南方小城,他的文章换了幅标题,替她人赢得声名。 冬季昼短夜长,太阳落山极快。 李兰幽在图书馆内闷了一整天,离开时,白炽灯通明,但她对那位文学同好已经路人粉转黑。 滤镜破碎,原来林欣愉也没有她想象中美好、圣洁,李兰幽这一刻竟有种被真相背叛的失落。 踏进学校前,李兰幽到公用电话亭给李兰郴打了一通电话,问他:“性少数群体算是弱势群体吗?” 李兰郴显然愣住了,“干嘛突然问这个?你喜欢上女生了?” “不是。”李兰幽长话简说,“就是学校有个女生写了篇作文,把同性恋划分到了弱势群体里。” 李兰郴:“严格意义上不算吧。弱势群体通常指的是老弱病残、贫困人口、失业人员什么的。主要分为生理性弱势和社会性弱势。” “那性少数群体算社会性弱势吗?” “额,好问题。”李兰郴沉思良久,“从大众语境下理解,应该也算吧。” “同性群体” “爱欲之火” “自诩正常人的不正常之处” “赤裸的偏见”,李兰幽最开始被林欣愉作文里那些大胆、骇人的字眼唬到了,她想,其实那些阅卷老师也一样吧,虽然少数群体与弱势群体的定义和范畴存在差异,林欣愉有跑题的嫌疑,但阅卷老师还是一致给了高分,可现在,她又茫然了。 但不管怎么样,抄袭就是抄袭,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兰幽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小心珍藏的便利贴,看着彧亮写的字,陷入一阵纠结。 以前她不懂他写的是什么意思,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 第14章 第14章 “我们,双鱼座。” 秀逸的字体旁边还画了两只小鱼,头对头靠在一起。 彧亮的“彧” ,林欣愉的“愉”,凑在一起,不就是双“yu”吗? 李兰幽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告栏旁。 高中组二等奖有三篇获奖作文,各有各的出彩之处。 如果那篇侵权作品不存在,真正的冠军应该从中三选一吧。 李兰幽把三篇作品一字不落地看完,心底默默投出了她的那一票。 目睹他人抄袭名利双收,李兰幽的第一反应是检举不公。 对于原创者,这是劳动成果被剽窃。 对于屈居第二的选手,这何尝不是一种资源挤占? 但她的出发点真的只是因为心怀正义吗? 李兰幽不敢将自己的内心层层剥开,因为她不愿承认灵魂深处那并不纯粹的道德动机——刨去对林欣愉所作所为的失望和厌恶,还有一丝把圣女拉下神坛的隐蔽的兴奋。 她不禁问自己,如果那个人不是林欣愉,她还会那么义愤填膺吗? 是事不关己漠然待之,还是已经利落干脆地写完举报信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究,李兰幽没能迈出那一步。 或许是因为担心被报复,或许是碍于彧亮的情面,又或许是不愿打着守护秩序的幌子满足嫉妒的私欲,她没敢当众揭发林欣愉,而是暗地里对林欣愉发出红牌警告,指望其弃暗投明。 而这种警告,被林欣愉视为挑衅。 那天林欣愉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发现抽屉多了一张半折叠的信纸。 起先她以为是收到了情书,可摊开后忽然脊背如针扎。 「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顾繁山擦完汗洗完脸回教室,想找林欣愉借包纸巾,却见她表情凝重忐忑地坐在位置上,连他靠近都没有发觉。 他居高临下,将字条内容尽收眼底,“这是什么?” “没什么。”林欣愉受惊似的抬头,猛然将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可惜没扔准,纸团弹到了地面。 顾繁山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看我信吗?” “你别管了。”林欣愉冲出教室,正好撞到彧亮。 彧亮吃疼地揉了揉肩膀,看向一脸茫然的顾繁山,“她怎么了?” 顾繁山摇摇头,“不知道。” 在顾繁山的印象中,林欣愉很少这样失态。 他想了想,踱步到垃圾桶旁,捡起那团被揉皱的纸。 彧亮问:“这是什么?” “没什么。”顾繁山自顾自走到窗台,把信纸张开面向日光,眼尖地发现了垫纸写字时留下的一排透明的笔印。 “借支铅笔。”他问靠窗的同学拿了支粗体的2b铅笔,对着笔印涂刷。 就在“.......无法弥补的天裂”的后面,紧接着一句:「有个叫白先勇的台湾人抄袭了你,需要帮你呼叫法律援助吗?」 - 这厢,李兰幽站在连廊间,静静凝望着理尖班的方向,有点儿后悔,不知道匿名信这件事儿做得对不对。 她之所以删掉后面半句话,是因为它听来有点儿寻衅。 李兰幽想了想,还是别夹杂个人情绪了吧。 只贴白先勇的原文贴出来,其余留白,也许更具威慑力。 - 时间一晃,雪落了又停,停了又下,寒假考试都结束了。 林欣愉在这种提心吊胆的环境中迎来了寒假。 自那封威胁信后,那个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她知道,暗处一直有双眼睛盯着她,像毒蛇一样朝她吐着信子。 春节前夕,她陪着父母在超市选购年货,在此偶遇了主管播音站的秦老师。 秦老师是位年轻朴素的女子,本名秦胜男,主教高一年级的语文,平时对林欣愉也很关照。 比如此刻,秦老师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了她,显然将她视作亲近晚辈,“新年快乐,喏,红包。” “老师我不能收。”林欣愉推让,并担心地看了下远处排队结账的家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欣愉,老师可不止把你当成学生,你是我们家繁山从小的玩伴,那也就是我的小辈了,你不收,老师会伤心的。” “这……”林欣愉正是知道这点,才不想收。 坦白说,她并不稀罕这点钱。 “收下吧。”秦胜男不由分说把两封红包塞进女孩口袋,“还有一个是给繁山的。麻烦你转交给他。” “他不收怎么办?” “那就不要告诉他这是我给的。” 见林欣愉还是为难,秦胜男忽然笑了,“下学期开学就能收到初赛结果的通知了,要是进了复赛,有信心吗?” 林欣愉心思微动,知道她讲的是那个利于升学的全国性作文大赛,便试探地问:“老师有消息渠道?” 秦胜男摇头,目光柔和笃定,“这次跟熠世杯可不一样,我的手哪有那么长?但是,针对写作,我会特别指导你的。” “那到时候就有劳老师了。”林欣愉捏了捏那两封红包,已然做出决定,“您放心,我等会儿到家会替您把心意转交给顾繁山的。” 尽管她知道这会让顾繁山不开心。 顾繁山不喜欢她这样。 冬季百花凋零,但顾家的花园依旧别致烂漫,廊下是名品菊兰,屋内也装点好了各式年宵花卉。 林欣愉叩开顾家的门,跟齐聚在顾家的亲友一一打了招呼。 屋子里唯独不见顾繁山。 她向顾母打听,才知道梅顺琦刚来过,顾繁山换了件外套就跟他一块儿出门去了。 - 隆冬的风呼啸而过,将沉浊与云彩一并吸走,给天空留下窖藏多年的蓝。 少年深吸一口空气,喉咙中尽是凛冽的寒。 梅顺琦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明知故问:“冷吗?” 顾繁山:“废话,你骑在前面试试?” 两人把车停在了离家最近的琴行门口,梅顺琦见大门紧闭,产生不好的预感,“说不定今天没开门,白来了。” 顾繁山把车靠边儿,“你推门看看?” “没锁,能进。”梅顺琦推了推门把,探着脑袋张望,“有人吗?” 前台打瞌睡的小姐姐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见来者是位小帅哥,立马精神了,“有的,有的,要报班吗?还是买乐器?” “哦是这样,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是的,由于校内寻人无果,两位男生将目光放到了整个山椿市。 贝斯这玩意儿,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要想弹出那天的水准,不可能不勤学苦练个三五年。 而艺培机构,毫无疑问是最有概率找到她的渠道。 除非她是自学的天才,又或是在别处习得这一身本领。 可惜了,虽然他俩勘宝的热情未减,但临近春节,很多机构都没有营业,想要一口气打听完,也只能等到开年以后了。 - 今年除夕,李兰幽去了黄明翠厂里陪她过,李兰郴则留在了省会打寒假工。 附近的民居烟火簇簇,热闹了一整晚,工厂宿舍里冷冷清清,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母女俩偶尔推窗看烟花,偶尔斜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聊天、发呆。 黄明翠打工寂寞,平时想联系李兰幽也不容易,见女儿跟自己蜗居陋室,心头倍感亏欠,一时起意:“要不明天给你买一部手机吧?你小舅妈也不会说你占着座机不松手了。” 李兰幽很心动,但理性并没有下线,“还是先还钱吧。我们家不是还欠赖欣苒家好几千赌资吗?” “还钱?我没跟姓赖的那一家翻脸就算仁慈了。这钱我是不打算替你爸还的。他应该也不会想还。”黄明翠心中怨愤,她一直主张是赖家设计侵吞李家家财,才致李家没落。没有姓赖的落井下石,李家现在的光景也不至于此,李俭更不会坐牢。 所以她痛心道:“哪有被强盗占了便宜,还要继续倒贴钱给强盗的道理?” 李兰幽也是今天才听黄明翠讲述来龙去脉。 以前,她以为是她家给赖馨苒家的生活造成了困扰。 却不知始因,李俭沾染赌习,跟赖父脱不了关系。 若非赖父设局引诱,先以连胜为成瘾的诱饵,再一点点掏光李俭口袋,李家也不会一步步向深渊坠落。 也许吧,就算没有赖父,李俭的性格也容易步入歧途,但现实确实是赖父为他挖好了坑,引他跳进了无底深渊。 如果妈妈的版本并非一面之词,可以采信,那赖欣苒每次见到她露出那种怨恨鄙视的嘴脸,是不是太倒打一耙了? 李兰幽弯唇反讽,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 但,就算不还赖欣苒家,那彧亮家呢? 李兰幽没敢问,她猜黄明翠还不知道这一笔打秋风的钱。 于是她改口:“那爸爸借的那些高利贷呢?” “高利贷本来就是违法,真要还一辈子也还不完。本金在卖房子的时候就还完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要把我们往绝路里逼。如果我们背后有人,早就摆平了。对了,他们没来学校找你麻烦吧?” 李兰幽欲言又止,终是不忍黄明翠担心,“没有。” - 高二的学业不比高一轻松,椿中的高二年级提前了小半个月开学。 李兰幽在返校前骑着徐晶韵卖给她的那辆自行车,先去了鼓楼附近那家手机维修店,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二手诺基亚。 顾繁山进店充话费,见柜台前站着个女孩,在问手机的价格,大概是囊中羞涩,又或单纯的选择困难,犹豫了半天还是离开了。 他看在眼里,但爱莫能助。 话费到账后,顾繁山把手机揣兜里,慢悠悠蹬着公路车往学校去。 巧的是,竟然又碰到了手机店里咨询价格的那个女生。 她背着素色书包,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凤凰牌女士单车,正吃力地上坡。 顾繁山的车可以调速,他开启上坡模式,轻易超过了她,很快抵达学校的车棚。 把车锁好后,他往教学楼方向走,又看见姗姗来迟的她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进来。 他依旧没太放心上,直到那个女生身后出现了他的熟人。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径直上了楼。 第15章 第15章 山椿一中跟别的南方学校一样,露天的连廊,穿堂的风,能盛住晚霞,也能兜住人来了又走的落寞与喧嚣。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每年会变,不变的是教导主任心中的问号,顶楼天台的门锁为什么总是无故被撬开? 眼镜儿哥拎着大袋小包的外卖爬上顶楼,气喘吁吁,小汗淋漓,见哥几个优哉游哉坐在废弃的桌椅上沐浴夕色,当即抱怨:“嗐!怎么没人下来帮我啊。都不吃了是吧,那我喂狗了!” “大哥息怒。”几个男生“谄媚”上前,替眼镜儿捶胸捏肩、分发盒饭。 唯梅顺琦面不改色,“眼镜儿,让你给我带的水呢?” “哎呀,琦哥,”这回轮到眼镜儿哥极尽“谄媚”的本事儿了,他朝着梅顺琦的大腿虚锤两下,“刚遇到小学同学了,一下子太激动,把您老人家给忘了。” “见色忘义啊眼镜儿。”顾繁山逆着斜阳的光,悠悠从铁门后出现。 眼镜儿哥:“你怎么知道是女的?我都没说性别。” 另一个忙着分饭的男生插话:“就是女的,我刚趴在楼边上都看到了。兄弟们都快饿死了,你还在楼下磨磨蹭蹭。哎?筷子不够啊。”说罢,把手上最后一双筷子强掰成两节。“将就着用吧。短点儿的筷子也是筷子。” 被一人一句打趣的眼镜儿哥难得害臊起来,“真不怪我有异性没人性。我是太震惊了,居然到今天才知道我那同学也在椿中读书。要知道我来椿中都迈入第四个学期了!” 分饭哥问:“菁禾的?” 眼镜儿哥点头:“是啊,我小学念完之后不是去了公立吗?我爸嫌学费太贵了。她初中应该留在了菁禾,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分饭哥得出结论:“椿中那么大,一个年级两千多人,三个年级就是六千多。没点存在感的人,还真不容易被发现。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她长得很一般很一般,还很没有记忆点,随时被人海淹没。” 眼镜儿哥赶忙否认:“哪有,人家长得挺不赖的。” 顾繁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梅顺琦一直处于置身事外的状态,慵懒的眉眼眯成观察的弧度,见顾繁山无意识地表达了认可,这才来了揶揄的兴致,“你的审美我可不敢恭维。” 这话是对眼镜儿说的,实际上却盯着顾繁山。 顾繁山:? “爱信不信,吾不屑于汝等争论。”眼镜儿哥一急眼红脸就容易古风小生附身。 分饭哥还在沾沾自喜,喋喋不休,“学校长得漂亮的女生,没一个逃得过我的法眼。眼镜儿,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才这么护短?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一直忙着埋头干饭的某生伸直了脑袋加入话题:“不是,眼镜儿喜欢高一的那个谁,刚表白被拒。” 眼镜儿哥俯冲过去虚晃他的脖梗,“你这饿死鬼赶紧吃完投胎吧。” - 这天放学,顾繁山跟梅顺琦又摸到了文物保护区附近的琴行。 上次他们来,这里因为春节歇业,没能打听成。 王鹏最近在这儿做教务老师兼打杂,见来者是昔日雇主,不悦的回忆顷刻涌上心头。 去年下半年他急需用钱,接了个家教的活儿,时薪丰厚,前提是必须达到单曲速成的效果。 在他看来追求速成都是为了满足肤浅的虚荣心,他一向反对拔苗助长,但看在钱的份上他决定违背教学原则。 带着这一层天然的偏见,他登门授课,结果对方果然是个“少爷”,他心性高不愿迎合“少爷”的喜好和脾气,“少爷”也是个缺乏同理心的主儿,他因故迟到两次,外加一次进门没换鞋,“少爷”就把他给开了。 现在不存在雇佣关系,王鹏自然不会给他好脸。 所以当同行的另一位文质彬彬的男生勾画出人物特征时,王鹏脑海里浮现出李兰幽的形象后,他犹豫了。 猝然见到王鹏,梅顺琦脸上也闪过一丝丝尴尬。 当初他是想速成,以便在元旦汇演上边弹边唱,但那天多媒体教室传出的琴音像从银河泄下来的星辰一样,让他深刻意识到了菜鸟与行家的差距。 椿中有这么顶的bassist,明明跟他同样的年纪,却能做到大隐隐于市,从不显山露水,顿时让他自愧不如,打消了上台卖弄的念头。他一下子就能理解王鹏当初看他菜的眼神了。 所以,他没怎么吭声,把场面交给了顾繁山。 同样的品相,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 一个是性情不好伺候的“少爷”,一个似春风化雨,阳光温润。 只听后者道,“请问,咱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学员,学贝斯的,女生,在山椿中学念书。” 王鹏:“现役学员?那应该没有,我们的学生以小学生跟初中生为主。高中生都忙学业去了,几乎没这个年龄段的。成年班也有,但年龄超出了你们给出的条件。” “那以前呢?以前在这儿上过课,后来没来了,现在在山椿一中念书的。” “那就不知道了。话说你们打听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 王鹏看了眼他俩的冬季校服,“不愧是省重点高中的学生,好奇心不止在学业上。” 顾繁山权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请问我们能进去问问别的老师吗?” “你们自便。”王鹏让开路。“不过,现在是饭点儿,老师们刚出去吃饭。还有的接了外面的家教,也不在。你们可以下次换个时间来。” 顾繁山跟梅顺琦对对眼,最后对王鹏道,“那我们下次再来,打扰了。” 两人离开,回到各自的自行车旁。 顾繁山单腿跨坐上车,“刚那人你认识?” 梅顺琦点点头,“嗯,就是之前辞掉的那个,教贝斯的。” “难怪了。” “我就说他很拽吧?” “唔...” “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日下午?” “行。” 两人一路畅行,赶回学校上第一节 晚课。 临到学校人流最多的正门,顾繁山遥遥看见新开的小吃摊,一对年近七旬的老夫妇正在贩卖鸡柳和炸串,他慢慢停下车来。 梅顺琦不明所以,刹车,“怎么了?”视线也顺着顾繁山移动,没有觉察出端倪。 一向爽朗温和的男生,表情罕见地凝重隐忍,“我走另一个门。”说罢,调转方向,扬长而去。 梅顺琦隐约猜到什么,但也不好确定。 - “叮叮叮——” 随着第三堂晚自习课结束,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短暂地沸腾起来,学生们像外溢的开水,涌向四方。 春夜渐暖,学校车棚的外缘,栅栏上的迎春花一簇簇倾泻。 车棚顶上的灯泡坏了两周,校工也没来修缮。 还好迎春花栅栏外是人行道,立着一盏市政府罩着的景观灯。 李兰幽借着并不算明亮的光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正要推车离去,却被栅栏外的声音绊住腿脚,“李兰幽,这里!” 她循着声源望去,只见王鹏在朝她招手。 “你怎么来了?”她上前,隔着围栏与他对话。 王鹏主要是为徐晶韵而来,去年她兴致勃勃说要出国做交换生,王鹏四处周转为她借钱凑钱,以为她玩够了几个月后就回来。没承想,徐家父母这几日痛哭流涕地找上门,方知她是偷偷摸摸把房子卖了才出的国。 李兰幽听得目瞪口呆,当交换生这么费钱吗? “她这些年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爹妈只管生不管养。背着父母卖房子,对父母没感情,我都理解。但是.......”但是怎么能连他也瞒着骗着呢? 自她出国以来,王鹏早感受到她待自己态度冷淡,常以时差做借口搪塞他,后来干脆连消息都不回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装睡罢了。 “可是她总得回来继续本科学业吧?” “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她有没有打你家电话联系你 。如果你也没有她的消息,我明天就去她学校看看。” 李兰幽摇摇头,她想起与徐晶韵的最后一别都很匆忙。“她没有联系过我。她在国外,我家座机也打不了国际长途。” “行吧。”王鹏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转换了话题,“对了,前两天有人到琴行来找你。” 李兰幽第一反应是催收高利贷的,疑惧的神情从秀丽的小脸上一闪而过。 王鹏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刹那变幻,“应该是你们学校的男生。你很害怕?” “椿中的?”李兰幽心情稍缓,但想想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们找我干嘛?长什么样?” “喏,他在那儿——”王鹏挑了挑眉,目光放到了由远及近的几个男生里。 李兰幽茫然地回头,视线逐渐聚焦,起起伏伏的心情猛然又如西红柿爆汁。 ——她在那群男生里,一眼看见了彧亮。 王鹏还在补充:“最中间那个。还有一个家伙没在。” ——最中间那个? 那男生生得挺拔干净,戴着银色细框眼镜儿,周身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 附近明明灯光暗淡,可他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清溪里的琥珀,很润很亮。 第16章 第16章 她当然认识他,顾繁山。长相佳,性格好,家境优,文化成绩棒,体育也开花,前不久竞赛还拿奖了,学校为数不多的六边形战士,想忽略都难。 正跟同伴说笑的顾繁山也感应到了远处有人盯着自己,漫不经意地回望过去,一眼锁定栅栏内、外立着的两个人。 看清栅栏外的社会青年是琴行的工作人员后,他明显一愣。 尤其王鹏跟前站着的也是一副熟悉的面孔——手机店里咨询二手机价格的女生。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人,一旦记住了长相,才惊觉她们相遇的频率如此之高。 李兰幽手掌挡着脸,躲避似的回头,压低声音道:“他找我干嘛?” 王鹏把顾繁山来琴行打听她的事儿三言两语过了一遍,李兰幽有了自己的判断和理解,去年她没忍住擅自碰了梅顺琦的琴,有好几个学生破门而入要抓她现行,想来他也在其中。 “怎么,你不想跟他们接触?”王鹏见李兰幽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再结合他对梅顺琦本就不怎么好的印象,瞬间脑补出了仗势欺人的二世祖骚扰乖乖女的不良画面。 李兰幽当时逃得太匆忙,好像绊到了什么线,有东西“嘭”的应声而倒也不敢回头,不知是桌椅还是架子鼓,她担心被兴师问罪,尤其是彧亮也在场的时候。于是她苦着个脸说:“不太想。” 顾繁山已经撇开同伴,径自走向王鹏。 王鹏对李兰幽道:“行。你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家家人该担心了。这儿交给我。” “别卖我啊。” “把哥当什么人了?” 李兰幽推着自行车跟顾繁山擦肩而过,倥偬之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彧亮的双眸。 只那么一眼,他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视线,步伐轻快地绕过她的车子。 原来,他的自行车刚好停靠在她后面,她挡路了。 不过三五秒,李兰幽的心由剧烈膨胀的气球一点点儿坍缩,最后拧成了麻花。 她确认彧亮看见了她,但没认出来她是谁。 他早就忘了她,忘了那对厚着脸皮上他家打秋风外加蹭了一顿丰盛午饭的无赖父女长什么样。 李兰幽麻木地凄凉地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学校,任夜风灌进校服,任莫名其妙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在眼眶里打转。 彧亮那看陌生人一样的表情提醒了她,他对她而言本来就是不足挂齿的生面孔。 她一年半来的小心翼翼、东躲西藏,其实都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表现。 她忽然明白,自卑者往往自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女孩彻悟后,又失落,又侥幸,哭着哭着又笑了,预想过面碰面的各种尴尬,结果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心头有股卸下包袱的释然。 - 李兰幽推车走开后,顾繁山站在了女孩原先的位置。 他纳罕地看着王鹏,“你怎么在这儿?” “只准你在椿中念书,不准我在椿中有亲戚?” “刚那女生是你妹妹?” “你还真是打算将好奇心强的形象贯彻到底啊。” “做哥哥的都当音乐老师授课了,那妹妹是不是也擅长什么乐器?” 他倒是敏锐。 王鹏抽了抽嘴角,“谁说她是我妹妹了?亲戚就一定是妹妹?” “不同辈?姑奶奶还是……?” “......”王鹏见顾繁山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故意阴阳,只能先礼后兵好言相劝,“总之,我妹她吧,是个好学生,你们别骚扰她。不然……” 顾繁山莫名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个不务正业热衷招猫逗狗的不良少年一样。 要不要告诉对面,他其实是位胸前团徽闪耀、身后红旗飘飘的优秀共青团员兼三好学生? 这时,已经骑上车的彧亮在顾繁山身后喊他,“还走不走了?” 顾繁山跟王鹏挥挥手,“回家了,拜拜。” 彧亮按往常的习惯朝正门方向行驶,顾繁山叫住他,“我走另一边儿。” 彧亮调转车头,跟上,“刚那人谁啊?” “之前教梅顺琦请的家教,他不是上了两天贝斯课吗?” “梅顺琦人呢?今天没来学校?” “请假了,他爸一直都有心血管病,最近好像住院了,他妈给他打电话,让他飞到亲爹跟前尽孝去了。” 梅顺琦的家庭情况,彧亮跟顾繁山多少知道一些,他父母属于老夫少妻的组合,在生梅顺琦之前,梅父与原配还育有一儿一女,均已成年。 梅父经营的企业规模不小,家大业大人丁多,管理层和股东里亲戚不少,梅顺琦注定了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打一场继承者之战。 - 翌日,课间操之后,顾繁山出现在了文普某班门口。 正跟眼镜儿哥追逐打闹的女生忽然静如处子,还斯文地拢了拢耳发。 眼镜儿哥不解女生怎么变得如此诡异,直到顺着她送出去的秋波,看到了顾繁山。 眼镜儿哥快步上前,“繁哥,你怎么来了?找梅顺琦?他不在,请假了啊。我还以为你知道。” “你这家伙,当面叫哥,背地直呼其名?” 眼镜儿脑子转得很快,“繁哥,你怎么来了?找我琦哥?他不在,请假了啊。我还以为你知道。” 顾繁山被逗笑了。“找你的。中午出去吃?” 眼镜儿受宠若惊,“你请啊?” “嗯,对。”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顾繁山煞有其事拍拍他的肩,“单纯看不惯梅顺琦奴役你,趁他不在,慰问一下你长期以来受伤的心灵。” 眼镜儿很配合地露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假哭表情。 中午下课,眼镜儿兴冲冲跟着顾繁山去校外吃饭,遇见了想要拼桌的林欣愉一行人。 跟林欣愉同行的两个女孩子顾繁山也认识,他不好拒绝。 林欣愉感受得到,自过年因为红包那事儿,顾繁山跟她已经产生了隔阂。 她将秦胜男的心意一并塞进了自己父母包给顾繁山的红包里,直到开学秦胜男“关心”他在顾家钱够不够花,不够她再给。 他找林欣愉质问,才弄清楚她从中扮演的角色。 说不心虚、不后悔是假的。 林欣愉极力想补救,但也阻止不了顾繁山不动声色的疏远。 所有人都以为他平和好说话、没有压迫感,再尴尬的局面、再僵硬的关系,只要有他在就能安抚和化解。 时间久了连她也这么认为,因此她低估了信任出现裂痕后他的失望与决绝。 饭店里闹哄哄的,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无数次重复播放cctv的《康美之恋》和《爱到春潮滚滚来》当背景音。 校内知名女神坐在自己隔壁,眼镜儿哥挺开心,吃饭也慢条斯理起来,他突然理解了班里姑娘见到顾繁山时的反应了。 眼镜儿哥主动cue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比如篮球,比如音乐,比如吉他,渴望女生们听后能对自己刮目相看。 一桌子的异性显然没注意到他,正热火朝天地聊着补课班的事情。 顾繁山成了他唯一的听众,冷不防地提问:“吉他要学多久才能练到你的水平?” 眼镜儿以为顾繁山是好心捧哏,避免他的话落地上没人接,心里跟喝了999感冒灵一样暖暖的,“其实我那就半吊子水平,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顾繁山:“……看出来了。” 眼镜儿:“......不用这么诚实的。” 顾繁山:“你之前说你是在菁禾学的吉他?那后来没去什么课外的音乐兴趣班吗?我看山椿音乐机构也不少。” “贵啊。”眼镜儿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量,“我家都没让我继续念菁禾了,能有钱去培养专门的爱好吗?” 顾繁山循循善诱:“你那些同学里有特别去音乐机构上课的学生吗?这种找专人培训的,要练多久才能练出流畅自如的效果?” “没想到你对吉他还真起了兴趣啊。”眼镜儿简单回忆了下,“那会儿我隔壁班有个女生就很强。不过人家很小就开始学了,音乐老师还让她给我们做小助教呢。嘿嘿,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才买的。” 此话过后,眼镜儿骤然叹气,语气里浓浓的遗憾,“早知道她跟我们一个高中,去年元旦就该拉她入伙,我们乐队就无敌了。哦,对了,她就是那天我给琦哥他们带饭上天台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老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顾繁山眉心微跳,仍作淡然状,“拉她进来取代你吗?” “那当然不行!但可以补其他位置嘛。” “也对。按你说的,真这么厉害,应该也会点别的吧,不是说弦乐都有共通之处吗?比如贝斯?比如尤克里里?” “好像还真是,我们学吉他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接触贝斯了吧。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神奇,她居然和我在同一所高中,高中生涯过半了我们才遇上。小时候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长大了会是那种光芒四射的人物,毕竟她除了有才艺,还很积极、外向。没想到现在居然那么……” “和光同尘?” “嘿,还是繁哥有文化,我刚本来想说不起眼的。” 顾繁山笑了笑,目标人物已初步锁定。 其实一开始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只是见她跟王鹏站在一块儿,王鹏又说她是妹妹,他单纯觉得一个家里哥哥会一技之长,妹妹不可能一无是处。 今天清早,他骑车上学,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兜到了文物保护区那边儿。 明明清楚琴行不可能那么早上班,他还是去了,结果还真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第17章 第17章 琴行外的玻璃宣传墙张贴了许多学员风采、硕果展示的图片,他在昔日优秀学员获奖合影里,还真发现了眼熟的面庞——王鹏口中的妹妹,眼镜儿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 顾繁山惊讶,惊喜,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豁然,心头模糊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印证,化作唇角的一抹会心的笑。 「伯牙的弦琴行学员李兰幽 王牌带教老师苍蓝 贝斯乐队乐手大赛xx年xx省分赛区青少年组一等奖」 合影里的女孩唇角轻扬,神采奕奕,手捧奖状跟奖杯,从底下的小字介绍来看,照片拍摄时间是四年前,那时候他们才上初二。 原来她叫李兰幽,顾繁山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记在心底。 这厢,餐厅内,各种嘈杂的声浪搅拌在一起。 林欣愉打完自助汤回来,隐约听见眼镜儿跟顾繁山在谈论某个女孩。 可惜她跟他们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人,就算耳朵尽力摒除噪音,也听不明晰。 怎么能这样呢,冷落她的同时,对别的女生感兴趣。 林欣愉双唇紧抿,没了吃饭的胃口。 良久,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过分紧张,她弯起唇角自嘲起来。 午餐后,顾繁山没有着急回自己班。 眼镜儿说李兰幽在文尖班,他抱着一丝偶遇的心态,穿过三楼的连廊,踱步到了教学楼的另一边儿,像散步一样很自然地经过了一排排教室。 说起来,他路过她所在班级的频率也不算低,每次去找梅顺琦的时候都会走这条路线。 可惜从前竟从未注意过她。 能进文尖班的学生,成绩肯定算优异的。 何况她也不算丑,抛开那封印颜值的刘海的不谈,细品起来称得上清新耐看。 再加上那一手音乐才艺,一般情况下早被班里推选出来上台表演两年了。 按说不该是透明体质。 他思忖起眼镜儿的话,小时候个性外开朗外向...... 莫不是家庭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致她性情大变? 他正想着她,下一秒如有神助,李兰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视线。 她手里拿着的扫帚和铲子,从班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打扫卫生公区。 李兰幽平时有些含胸,如果迎面有人,尤其是异性向自己走来,她会习惯性地垂头回避目光。 比如此时,她隐约见对面是个男生的轮廓便已低眸,移开视线。 学校的过道并不算宽敞,男生们课间总爱聚集在过道两边,虽然不至于跟小混混一样对着女生吹哨调戏,但偶尔也免不了一些无声的打量和心照不宣的坏笑。 跟大多数女孩的青春期一样,李兰幽的成长过程老师只负责传授课本里的知识,父母只一味叮嘱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衣着暴露,没人温声开导她:不必因为正常的身体发育而羞耻,被骚扰不是你的错。 顾繁山放慢脚步,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直到擦身而过。 树影随着微风浮动,带动阳光在她发梢间跳跃,他循着闪动的光点回眸,却见身后出现了一群碍眼的男生,霸着过道,莫名其妙玩起了山羊跳。顾繁山低哂了一句“幼稚”。 李兰幽被这群男生挡住了去路,正暗恼着,其中一位玩性大发的男同学没长眼似的,像一只莽撞的山羊朝她的方向俯冲而来。还好她反应及时,把身子紧贴着墙根,避免了沦为人肉缓冲的噩运。 女孩还没来得及侥幸,结果跳马的男同学身体失衡,脚没踩实,踉跄间伸手想抓点什么稳住重心,差点扯住李兰幽的外套。 这动作,惊得李兰幽交出闪现,猛地退避三尺。好险,差点遭殃,还点差碰到了身后的一堵墙,不对,应该是身后的人。 她回头,映入眼帘的高个儿男生的胸膛。 刚跳马的男生还是摔了个狗吃屎,周遭爆发嘲笑的声浪。 “不好意思。”她头也未抬,匆匆对那胸膛的主人说了句抱歉,拎着扫帚铲子拔腿就跑。 “没关系,你没......”事吧?顾繁山关心的话还未出口,她便一溜烟远去。 少年失笑,余光扫见地上遗落的mp4和耳机线,那是刚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 顾繁山回到教室,靠窗的座位,漫无目的地听起了她音乐库里的歌。 窗外,早春的洋槐老桩萌出新绿,他的记忆也跟着苏醒。 歌单里躺着的一首首曲子与他音乐审美不谋而合,去年,鼓楼的手机维修店内,素色书包,乌发柔亮的马尾,eminem,令他有一瞬间产生搭讪欲望的女孩。 原来是她。 这发现不算重大但意义玄妙,他分神,做着习题,连笔尖在试卷上勾出的线条都跟着弯了个弧度。 - 暖春,午后的阳光为校园镀上一层茶色柔光,大多数学生都趴在教室午睡。 林欣愉被语文老师叫了去办公室,宣判去年寄出的那篇作文的初赛结果。 意料之中,她获得了复赛资格。 学校届时会统一安排晋级的学生去线下进行比赛,当天往返。 从办公室退出来后,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播音站。秦胜男在那儿等着她。 “老师,您找我?”林欣愉推门进去。 播音站内人还不少。 秦胜男正在指导高一年级的两个播音员怎么咬字,怎么用气,怎么处理节奏; 副站长正一旁在调试设备。 见林欣愉来了,秦胜男停了下来,对学生们道,“你们自己再练练吧。” 秦胜男将林欣愉带到靠窗的位置,“是这样,原先的播音站站长进入高三冲刺阶段,为了不打扰她复习,我想干脆让你来接任她的位置好了。” 此话一出,副站长双手一僵,原先还声情并茂的朗读声也戛然停止了两秒,显然都在偷听。 林欣愉稍显平静地应下。 低年级的俩孩子不禁感叹,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学姐,宠辱不惊; 副站长则强颜欢笑说恭喜。 秦胜男:“今天下午放学,你们做下工作交接吧。” 林欣愉点点头:“好啊。那老师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 “等等——”秦胜男叫住转身的林欣愉。 林欣愉暗暗皱眉,担心秦胜男又要拿她做接近顾繁山的马前卒。 但扭头面向秦胜男时,秀美的脸颊上已经隐去了真实想法。“老师,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们语文老师告诉你了吗?那个作文大赛你进复赛了。”秦胜男扬了扬手中的一份名单。 “刚来之前跟我说了。” “这次比赛,学校会统一组织学生参加,我是带队老师。你到时候做我助手吧,帮我清点人数、传达消息什么的。” “好的。” 林欣愉从秦胜男那里看了看名单,上面都是眼熟的名字,今年熠世杯见过。唯独一个“李兰幽”,令她愣了神。 去年的所作所为浮上心头,每次见到这个人的名字,她不算清白的回忆都会被触发。 虽然林欣愉是理科生,但每次学校组织的大小考成绩出来了,她都会关注下文科榜那边的排名,忍不住进行一些“如果当初”的幻想和比较。 比如,如果当初她选了文,那长期霸榜高位的名字就该换成她的了。 正因没有选择文科的那份遗憾,她对常驻文科榜前十的名字都不算陌生。 “李兰幽”虽然在十名开外,但因那篇被她“失手”打湿的《姜花叙》,她还是没办法完全忽略。 离开播音室,林欣愉忘掉刚才的小插曲,终于展颜,为播音站站长这重身份,为权力交接的喜悦。 学校像个微观世界,是真实社会的缩影。 校园内的职权与任命,在许多成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儿戏,但于孩子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宝贵试炼?为日后入世的竞争奠定基础。 - 作文复赛的时间定在了下周日。 李兰幽盘算着,要是她在周六提前出发,是不是还能去李兰郴的大学逛逛,顺便吃个饭。 如果到了大学门口再打个电话给哥哥,把他摇出来,给他个惊喜,就再好不过了。 计划很完美,可她还缺一部手机。 虽然到了公用电话亭拨号也一样,但她……好吧,她就是渴望拥有一部手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说服自己即刻就去买。 自从黄明翠提议她买台翻盖机她就蠢蠢欲动好久了。 这些日子她挑来挑来也没落定,无非是心仪的那款手机太贵了,她在等老板降价。 - 这天下午放学,顾繁山早早来到了车棚。 迎春花瀑随风摇曳,开得如火如荼,被吹熟的那些早凋的芳瓣,像瀑布飞溅出去的水珠,落满了车棚。 见四下无人,他好心拭去那台“凤凰”车座上的残花蕊粉,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山地车旁。 李兰幽一下课就收拾起书包,赶往车棚。 她要趁现在头脑发热去拿下手机。 就像每天去食堂一样,总有人来得比你更早。 她快步到车棚时,来推车的人也渐渐多了。 往来之间,唯一人立在垂枝花瀑下未动。 是顾繁山,他看起来像在等什么人。 周围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问他怎么还不走?或者要不要去打会儿篮球? 搁往常,她肯定会忍不住脑补一些小说情节出来,春和景明日,香雾弥漫间,一举一动都耀眼的青春疼痛文学男主在等他的青梅、月光、朱砂痣。 但眼下李兰幽没发散这个思维,因为有更令她纳闷的事情,她这一排,几乎所有车的坐垫都铺了落花,就她的车干干净净。 这时,一只经常在校园内流浪的胖橘从她的脚下经过,跳上了个隔壁自行车的黑皮座垫。她心里顿然有了解释。 - 李兰幽轻车熟路,很快抵达手机维修店。 老板见她又来了,很遗憾地告知她,她之前看上的那部手机前两天卖掉了。 李兰幽懊悔,正欲离去,不想峰回路转,老板拿出一台索爱滑盖手机,“这个你要不要看看,八.九成新的。日本牌子,索爱的,w595。” 李兰幽一时间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这个看起来比她之前选中的那台还贵。 她连那台便宜的都要踌躇十天半个月,怎么可能掏得起钱买更贵的。 老板解释:“朋友放我这儿,让我帮忙卖的。他最近缺钱,着急出手。” “那请问多少出啊?” “四百八,要不要?” 当然想要。 但李兰幽担心来路不正。 原价小几千的东西,还那么新,忽然骨折价出售,怎么看都像一个坑。 她含蓄道:“你朋友再缺钱也不用卖那么低吧。” “你还嫌便宜了是吧?”老板笑了。 “不是不是。”李兰幽摆手否认,“我的意思是,我真要买的话会不会太乘人之危了?” “放心吧,这肯定不是偷来的。我这儿不负责销赃,街对面五十米就是派出所呢。” 于是,李兰幽成功捡漏,在老板提醒下,还办了一张手机卡。 她既喜又忧地揣着手机离开了。 喜是因为没有超出预算,手机还很高级,无论外形还是功能。 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幸运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的。 等红绿灯的间隙,李兰幽整理起额前刘海,无意间回眸看了一眼,一辆山地车停靠在了手机维修店门口,顾繁山正推门而入。 真是巧了,最近好像经常碰到他。 李兰幽收回目光,蹬着车徐徐而去。 店老板正在柜台数钱,没想到顾繁山来那么快,愕然之余,又露出了一副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表情。 “她买了吗?”顾繁山直入主题。 “买啦。”店老板指了指刚开出来的收据。 “要补多少给你?”男生很利落地做出掏钱的动作。 店老板做星星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帅?” “嗯?” “为女人买单的时候。” “别拿我开涮。” “还差一千七。” “这么贵?” “这就是爱情的代价。” 顾繁山担心现金没带够,清点了下纸钞,递给店主,“你跟我怎么插科打诨都没事儿,对着她可不要这样。” “放心吧,我不会跟她多嘴的。”店主说着,掏出一份撕开过的sim卡包装,上面印着一串号码,“喏,不客气。” “她的号码?” “聪明。” “谢了。” 可是,有了她的号码又能怎么样呢?能的事情多了去了,他笑了笑,心态乐观。 - 入夜,彧亮的房间还亮着灯。 彧母敲了敲门,端着牛奶进去,“牛奶,刚温过的,趁热喝了赶紧睡觉。” “时间还早,才九点半。我再刷两套卷子吧。” 彧母欣慰地点点头,“也是,我刚看到小顾了,这个点还在外面,他估计睡得比你还晚。” “你看到他了?我们小区?”彧亮纳闷,从椅子上起身,以为顾繁山是来找他的。 “哎呀,不是来找你的。人都已经走了。” 第18章 第18章 “来找梅顺琦的?梅顺琦回来了?” “都不是。刚我在你二叔家串门,碰到了小顾。小顾现在给彧晨做家教。每个周抽出两次时间出来给彧晨补课。” 见彧亮露出费解的神情,彧母也纳闷:“你说都高二了,学业那么繁忙,怎么突然做起家教了?缺钱?” “不至于吧。” “难不成是因为秦家的人?” 彧亮没吭声,但就目前来看,这个猜测较为合理。 “你跟小顾是好朋友,平时多关心一下他。真是造孽啊,顾教授他们夫妇俩倾注了所有的关爱,把小顾培养得那么优秀,那一大家子倒好,想起来摘取别人的果实了。”美妇人忿忿。 - 翌日,课间,卷子从前面一排排传下来。 彧亮接过前桌递来的卷子,给自己跟补觉的同桌留了两张。 “谢了。”顾繁山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把卷子摊开速览了一遍。 “你最近很缺钱?”彧亮冷不防地关心。 “干嘛这么问?”顾繁山摘下耳机线,“你听说我给彧晨做家教的事儿了?” 彧亮点点头。 “怎么,你要接济我?”顾繁山把卷子压在胳膊下,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叫声爹也不是不行。”看来是要继续眯一会儿,彧亮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 不想顾繁山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就是没法再心安理得地用了爸妈他们的钱了。” 何况这钱是用来追女孩的,他不想拿顾家的钱装阔。 彧亮闻言,愕然了一秒,不由看了看顾繁山,想判断他的状态,顺便留意到了他的耳机线连着的那部mp4,放在抽屉里的。 原本纯白色的外壳泛出褪色的黄。 这并不是顾繁山以往用来听歌的那部ipod系列的随身听。 彧亮暗忖,那也不至于消费降级那么多吧。 - 山椿的民用机场还在修建中,梅顺琦从外地回来,得先飞到省会城市桂蓉,再由专车司机接送。 他在q.q小群里向顾繁山和彧亮提议,让他们周日到省会玩一天再一块儿回山椿。 林欣愉夜里回家,打开了爸爸书房里的台式电脑,登录q.q,才看到群聊消息。 彧亮说考虑一下,顾繁山干脆没回信息,q.q处于离线状态。 翌日清早,到了学校,彧亮跟小伙伴转述起梅顺琦的游玩提议和安排。 林欣愉莞尔一笑,“梅顺琦也真是,请假请了那么久,多耽误上课啊。回来还先想着玩。” “他也不是走统招路子的人,别替他操心了。”彧亮说罢,扭头看顾繁山:“怎么说?去是不去?” 顾繁山兴致不高,“不太想去。就玩一天,大部分时间还都在路上,折腾。要是周六不用上课倒可以考虑。” “周六不上课?天方夜谭。”顾繁山又把目光落在林欣愉身上,“你呢?不是也要去桂蓉参加比赛么?能抽出时间来玩半天?” 林欣愉无奈地摇摇脑袋,从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纸,随手扬了扬,“我倒是想,但是答应了领队老师做她的副手,不好跟大部队分开。”她故意隐去秦胜男的名字,把信息模糊掉。 “你们几点集合出发?”彧亮伸手去拿林欣愉的纸,看了看上面的信息,有具体的行程安排、带队老师、巴车司机联系方式以及椿中的参赛学生名单。 林欣愉:“八点半出发,到了刚好吃个中饭,然后下午两点开始比赛,写完作文再出来都要四点多了吧。天都要黑了。” 顾繁山随意一瞥,捕捉到了李兰幽的名字,他不禁凝神细看,确保自己没有眼花。 林欣愉心神一紧,以为他是看见了秦胜男的名字。“那个……秦老师是带队老师。我也是后面才知道。”她下意识想撇清关系。 彧亮觉察到了林欣愉的在乎和小心。 他不知道春节红包那档子事,自然也不会清楚林欣愉之所以这反应是因为心虚作祟。 只以为顾家与秦家关系尴尬、顾繁山无法接受秦家的存在,而林欣愉出于对“友情”的绝对效忠,连跟秦胜男有接触都觉得愧对顾繁山。 顾繁山看了看氛围不对的二人,隐约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又不好挑明。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把话题揭过去,“是就是呗,这也不是你能任命的。你是学生,她是老师。你不必因为我而刻意回避跟秦老师的接触。” 师生间正常的沟通和互动当然没有关系,他介意的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拿他做利益交换的筹码。 双方长辈总打趣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他对此并不认可,因为大人们话里话外带着一层暧昧的延伸意,令他狂起鸡皮疙瘩。 但如果回归这四个字的本义,仅仅指单纯的、亲密的、可以信任的一起长大的伙伴,那应该也算。 意外窥见“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背后的秘密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全然了解这位“青梅”。 他曾欣赏她的文采,深信她的品格,如果他没有跟彧亮一块儿到公告栏欣赏她的“荣誉之作”,那当他看到被她揉皱的纸团上的句子时,也不会意识到她存在抄袭的嫌疑。 回到家后,他第一时间百度了纸团上那句话,甚至顺藤摸瓜检索到了署名彩虹客的那篇《看见每一种爱的生命力量》。 毫无疑问,有人给她提前透了题。 会是谁呢?既能借职务之便拿到作文的命题,又愿意卖好助她夺魁,他心里隐约有个怀疑对象,苦于没有证据,而不久后怀疑对象竟然主动找上了门,露出端倪…… 顾繁山看向彧亮:“所以我们周日几点出发?” 彧亮缓缓打出问号:“你这是又想去了?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顾繁山:“不是说学校安排大巴接送吗?我们说不定可以蹭个车。” 林欣愉迟疑了一下,“你不介意秦老师也在?” 顾繁山:“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她还在学校任教呢,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转学吧?” - 周日如约而至。 春阴天。 虽然不见晴空,但只要不下雨,情况就不算糟。 彧亮跟顾繁山蹭上了学校安排的大巴。 两个少年生得扎眼,又穿着各自私服,虽然只是款式简单的纯色外套,却莫名有股时髦感,一上车,同学们眼睛都亮了。 顾繁山扫过那一张张正惊讶看着自己的面庞,心情由期待慢慢转为落空,怎么不见她的身影?是迟到了吗? 男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直到听完秦胜男清点好人数,车子按时发动。 林欣愉也来到了后面,跟他们隔着一个过道。 前排的路人甲和路人乙还在窃窃私语,大概表达着对林欣愉的羡慕,出来比个赛,两位竹马跟着。 当事人欣愉听后,浅笑而不语。 顾繁山越过彧亮,问林欣愉:“人都到齐了?” 林欣愉:“嗯啊。怎么了?” 顾繁山:“跟昨天名单上的人数不一致。” 彧亮:“你还真是细致入微啊。” 林欣愉:“哦,有个学生申请了自行到达,不跟大部队一起出发。” 那个学生正是李兰幽。 其实林欣愉内心亦有一丢丢的失望,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也想趁此机会把人和脸对上号。 文综的第一名,语文经常140分的神人,令她产生过些微妒才心理的女生。 不过没关系,晚点儿在赛场里也能看见。 意料之外,李兰幽比她想象中好看。 林欣愉预想中的李兰幽应当是内秀但外在普通的,而不是现在站在自己跟前的样子:面庞白皙,丹唇外朗,身形柔和,气质恬静。 比赛的结果公示将在一个月后发布。 返程的时候,车里除了李兰幽,还多了个梅顺琦。 李兰幽跟随大部队上车的时候,惊讶于彧亮的出现。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正跟梅顺琦笑呵呵聊着游戏。 在他们的后面,还坐着个顾繁山,戴着耳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顾繁山在看自己。 李兰幽习惯性地在前排找了个空位。 车尾往往更颠簸,从小晕车的她可不敢坐后面冒险。 虽然出于少女的私心,她想离暗恋的人距离更近一些,但听到路人甲和路人乙悄咪咪的调侃后,她决定还是不要像只舔狗凑上去了。 同学甲:“哇,是梅顺琦欸。” 同学乙:“得了,林欣愉的护花使者又加了一个。” 同学甲:“你觉得要是三选一,她会选谁?” 同学乙:“彧亮吧,上午我都看见了,彧亮超自然地帮她背包,说不定私下都在一起了。” 李兰幽乍见彧亮的小欢喜荡然无存,只剩酸涩。 林欣愉跟秦胜男是最后上的车。 女孩很自然地去往后头,坐到了顾繁山身边。 他们关系真好,其实李兰幽也是羡慕的吧,再联想到这两天不快的种种经历,她竟苦笑出来。 李兰幽昨天下午跟学校请了半天假,提前到达桂蓉看望李兰郴。 路途并不顺利,黑车司机欺负她一个小女孩,满天要价,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忍下此栽。 好不容易到了桂蓉的大学,才发现哥哥原来过得也并不好。 起先她以为哥哥算是幸运的,在李俭欠了一堆烂账前离开山椿,避免了寄人篱下的凄楚,远离了远亲近邻的白眼,更不必承受催收人不间断的恐吓和骚扰。 可看到他忙着打工,而同学室友们在他打工的地方对着他呼来喝去时,她替他委屈得泪流。 她原本想给哥哥一个惊喜,结果像不速之客一样打乱了哥哥原本的兼职计划,他又得临时调班,又得给她找干净住宿,大苦瓜带着小苦瓜在偌大的城市里打转。 返程无聊,好想听歌,可惜没有耳机。 前几天李兰幽的mp4不见了,连同那根陪着她放空、陪着她逃避压抑现实的耳机线。 这时,她过道隔壁的空位忽然坐了个人。 直到眼角瞥见一双修长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款眼熟的mp4,挑选起了歌,她才猛地看向对面。 第19章 第19章 大巴离开了桂蓉市区,往山椿的方向平缓驶去,后面还紧跟着一辆黑色宝马,那是原本派来接送梅顺琦的专车。 林欣愉胳膊搭在前座的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们白天都去哪儿逛了?” 梅顺琦回头,“海洋馆和旁边的主题乐园。” 林欣愉:“好玩儿吗?” 梅顺琦:“比在山椿待着有意思。” 林欣愉:“真羡慕你们。” 彧亮:“以后又不是没机会再去。” 林欣愉:“那也是猴年马月了。” 梅顺琦忽然想到什么,“顾繁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这‘收音师’工作做得怎么样?” 之前二人私下聊天,曾讲到这么一个概念,有个职业叫收音师,会寻找和捕捉一切大自然的原始的声音,也能置身街头把城市的各种喧嚣采集、分析和再创造。 他俩何尝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声音捕手? 顾繁山没有正面回答,“你要是找到了那个声音,会把消息分享给我吗?” “不会。”梅顺琦“自私”得坦坦荡荡。 “巧了,我也不会。” 林欣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借过一下。”顾繁山忽然起身,对着林欣愉道。 林欣愉仰头看他:“你去哪儿?要换位置?” “我有点晕车,去前面睡会儿。你们聊。” 林欣愉失落,以为他是不想同自己坐一块儿,但转念一想,乐园里不是云霄飞车就是海贼船,确实挺刺激耳水平衡的,稍微放下心来。 就这样,顾繁山顺理成章坐到了第三排的空位。也就是李兰幽对面。 眼看鱼儿要咬钩,他连台词都被准备好了,某不速之客从最前面解开安全带,来到第三排,对李兰幽道,“同学,你可以挪一挪,坐里面吗?” “好的,秦老师。”李兰幽依言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秦胜男顺势坐下,一副慈眉善面,向顾繁山道,“你父母最近还好吗?” “老师,我晕车,想睡一会儿。 ”顾繁山双手抱肩,语气平平,发出拒绝交谈的信号。 “我正好带了晕车药……”秦胜男很关切。 “不用了,我吃过了。”他疏离地打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遭遇二连冷落,秦胜男也不觉得难堪,自顾自玩起了手机。 留下观众李兰幽暗暗咋舌,难道这就是学神的待遇?能让老师发出异于旁人的备至关怀? 不对,一来就问候父母,想必在学校外也有交情。 那就更不应该了啊,既然父母都跟老师认识了,反应不会是这么爱答不理的吧。 不管怎么说,她感受到了顾繁山身上隔绝出来的冷淡气场。 连老师都受此冷遇,她顷刻打消了向他问话的欲望。 要不是秦胜男打岔,她差点儿要戳他的胳膊低呼“哇,你的mp4哪儿来的?跟我不见的那台一模一样”了。 天知道刚才顾繁山掏出mp4的时候她有多激动,心里正念着呢,一模一样的它便从天而降。 现在冷静了些,感觉只是同款更合理。 可能是对帅哥和学霸的多重滤镜吧,他看起来像那种捡到东西会直接上交失物招领处的人,又或根本不会弯腰去捡,总之做不出占为己用那样的事儿。 毕竟她那台mp4已经算是老古董了,被当垃圾处理也不奇怪。 她刚要是贸然开口,前后排的同学估计要笑话她搭讪借口拙劣吧。 大巴抵达椿中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李兰幽率先下车,前往公交车站台。 即将拐入转角前,她悄悄回头,借着昏黄的街灯,忍不住想看一眼彧亮。 他才下车,跟顾繁山几个进了校门,估计是去拿自行车了。 真好,在不算漫长的青春期里,去到哪儿、做什么都有朋友形影相伴。 梅顺琦的单车在家里,他待会儿由同住一个小区的彧亮捎回去。 趁着彧亮跟林欣愉走在前面,梅顺琦扯了扯顾繁山,“今晚去吗?” “哪儿?” “伯牙的弦啊。” “不去了。太晚了,赶紧回家吧。” “行吧。”梅顺琦妥协,解读错了顾繁山的意思,他以为顾繁山的“不去了”,仅仅指今晚。 - 周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李兰幽回到班级教室,发现她的耳机又静静躺回了她的抽屉里。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失而复得的喜悦有之,但惊吓不遑多让。 难道耳机一直都在这儿?她当初把抽屉翻个底朝天的时候看走眼了? 不对,都没用那么多天了,电量不可能还是满格的状态啊。 她思来想去,觉得被人拿走又还回来的可能性最大,估计是班里的同学行窃之后良心过不去吧。 她警惕着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表情可疑的家伙。 最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她发现歌单里多出了很多首新歌,多为爵士乐和rb,关键是还都挺好听的。 她用了三五天的时间把歌听遍,从最开始的“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飞机”到沉醉于音乐本身,听着听着她感慨起神秘人的音乐品位,真不赖嘛,很合她心水。 尤其鉴赏到陶喆那首《爱很简单》,她心痒痒的,回家拿起贝斯跟唱,一念之间,弦波打通神经,她萌生出全新的猜想,这算是用音乐传情吗? 难道是有谁暗恋她? 怀揣着这个想法,少女不安之余,又不禁对那个神秘人萌生了一丝好感。出于对其品位的认可而萌生的好感。 希望那个人主观上对她没有恶意吧,看在审美偏好相契合的份上,她会原谅对方擅自往她内存里添歌挤压她本就不多的空间的。 - 校内的白玉兰由盛转衰,少年人春衫渐薄。 天台,纸飞机划空而过。 梅顺琦仰躺着,面向寂寂晴空。 突然,他对身旁同坐的男生道:“顾繁山,我发现你找她没从前积极了。” 顾繁山怔了一会儿,平淡地反问:“时间那么久了,你的热情难道就没有冷却吗?” “是有点儿不抱希望了,但想想还是会觉得遗憾。难道那天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人,是鬼?”梅顺琦坐在天台边儿上突发奇想。 沉思许久后,他又静静道:“顾繁山,你其实知道她是谁了对不对?” 顾繁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儿镜架,慢条斯理道,“我不去找,你就不去了?我热情消退了,你就跟着消退了?如果只有我陪着你去做你才有热情,那说明你其实只是想跟我玩儿,对于找人这件事儿你也没那么执着。我现在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啊,这还不够吗?” 梅顺琦满脸嫌弃,一阵恶寒,“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是我自恋还是你不愿意承认对我的依赖?”他凑近,眉眼弯弯的。 “啊啊啊啊,好恶心,滚!” 梅顺琦弹跳出三米开外,甩下顾繁山先行下了楼。 虽然顾繁山的话明显是戏谑,但梅顺琦还是听进去了几分。 戏言之中藏真意,他这人确实性格散漫,行为上也不算独立自主,属于“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典型,在外没人就干脆不出门。 一整个美丽废物。 出于反思,周末放假那天,梅顺琦独自骑车去往文物保护区那块儿。 运河上,浮光跃金,江帆点点,他从观澜大桥拐进老街,快要抵达琴行时,有个十字路口,三五辆搬运杂货的三蹦子拦住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来,容它们先通行。 同一时间,几个小学生从附近黑网吧冒出来,热火朝天地议论着穿越火线这款游戏。 路过的梅顺琦看着小男孩们对各类枪械如数家珍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没由来地笑了。 孩子们聊得投机忘我,其中一人被路边摊蹭了下,口袋里的一卷零钱掉了都没有觉察。 梅顺琦好心想提醒,不曾想视野里突然跳出个女生,先他一步把钱捡了起来。 那女生穿的还是椿中校服,原来是校友,梅顺琦稍放下心,以为女生下一秒会叫住走在前面的几个小男孩。 可现实是,那女孩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卷钱揣进了自己的衣兜。 梅顺琦俊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神色,对此女的行为深感不齿。 “喂——”他路见不平,高声呵斥。 女孩脊背一僵,回头瞄了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一旁的小巷。 梅顺琦骑车在后面追,女孩感受到危险似的,从竞走的姿态转变成了快跑。 刚那几辆三轮车正在巷中卸货,像通关路上故意设置的障碍物一样再次挡住了骑车的梅顺琦。 他在原地干着急一圈,不得已弃车去追,可那拾金而昧的家伙早溜没影了。 梅顺琦败兴,无功而返,结果回到原地发现祸不单行,他的自行车也不见了。 - 这厢,李兰幽气喘吁吁地躲在旧书铺里。 被大脑延迟的后悔情绪此刻才慢慢占据了她,她刚才为什么要迈腿跑啊,这不就坐实了她捡到财物私吞的不道德行径了吗? 她应该留下来解释啊,解释这钱本就是她的,她只是想给小屁孩一个教训,让小屁孩因为钱不见了而心慌难受。可又他会相信她吗? 当她鼓足勇气走回大街上,梅顺琦已经离开这附近。 早在去年,李兰幽就怀疑两个小表弟偷了自己的生活费,苦于没有证据,不好直接跟舅舅舅妈摊牌。 昨天总算被她抓了个现行,她洗完澡,忘了把裤兜里的零钱拿出来就塞进了洗衣机。 第20章 第20章 她刚出浴室,其中一个表弟就进去上厕所了。 待她返回,表弟刚好从厕所出来,与她擦身而过。 她心悬到嗓子眼,去翻自己的裤子,果然钱又不见了。 她憋着怒火质问表弟,表弟起先嗫喏着不承认,后来又哭又闹,以为只要他的声音大他就是有理的一方。 没多久小舅跟舅妈回来了,她以为这次夫妇俩会主持公道,结果因为她拿不出“证物”,就算她百分百确认走进浴室前兜里还有钱,此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他们表面上中立,但李兰幽感受到父母之爱子的那种无声偏袒。 他们不是不信李兰幽,只是有些时候,遮住双眼比直视真相更能粉饰太平。 那夜,寄人篱下的委屈随着女孩浸湿枕头的眼泪爆发。 隔日中午表舅临时回家用饭,发现俩小孩不在,便让李兰幽下午去外面帮他把孩子揪回家。 李兰幽凭借对俩熊孩子的了解,直接去了家附近的黑网吧。 果然,她刚到这儿就见表弟俩跟几个同学从网吧出来。 昨天她的钱不翼而飞,平时没有零花钱的表弟今天就出来消费了。 哪儿来的网费呢?好难猜啊。 她妈黄明翠挣这点钱不容易,李兰幽平时都舍不得大手大脚,这俩熊孩子倒是用得心安理得。 女孩越想越不平,当表弟兜里的散钱掉出来那刹,她一时间“恶”从心起,默不作声地捡回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费,希望他们也能体会一把丢钱的懊悔滋味。 哪怕这钱于他们,本来就来路不正。 - 新的一周开学,梅顺琦是乘坐自家轿车来的。 男生单手拎着书包,胳膊一弯顺带把车门关上,嘴里还咬着半片吐司。 眼镜儿把自行车蹬到他跟前,“哟,我没看错吧,以往不打第三遍晨读铃你可是不会出现的。” 梅顺琦扯扯嘴,懒得开腔,继续往前走。 今天在校门口抓迟到的是学生会主席,高二年级学长。 那学长生得明亮端正,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清风霁月的味道。 学生们瞧见是他,无神的眼神都会悄悄亮一下。 学长打大老远就看见同年级的梅顺琦从私家车上下来。 待梅顺琦走近,学长未语先笑,手里的计分板轻轻一抬,拦住了梅顺琦的去路,“衣衫不整,扣仪容分。哪个班的?” 梅顺琦把校服拉链拉上,“高二二班,顾繁山。” 周围的值日生连同刚路过的学生都笑了。 稍晚一步进校门的眼镜儿向那学长问好,“顾繁山,早啊。” “嗯,早。”顾繁山对眼镜儿点点头,又看回梅顺琦,“今天这么早?” 想起昨天,梅顺琦气还没消,“我车被偷了。” 眼镜儿:“被偷了?哪儿?” “古街那块儿。”梅顺琦把胳膊搭在顾繁山肩膀上,简单概述了下昨天的遭遇,最后嘲弄地扬唇,“果然,学习好不代表人品好,椿中在德智体美劳这一块儿教育还不够。被我逮到一定要她好看。” 眼镜儿:“你要教育她做人?” 梅顺琦只是冷笑。 李兰幽迟迟不敢进校门,躲在花坛后面,多亏教导主任出现,梅顺琦才没有久留。 女孩松了一口气,加紧脚步往学校去。 往常畅通无阻的路,今天偏偏不顺,她竟被教导主任叫住了。 “哪个班的?”教导主任把她招呼到跟前。 李兰幽如实报了班名。 教导主任摇摇头:“刘海太长了,回去记得剪一下。今天扣一分,顾繁山记一下。” “好。”顾繁山漫不经意地从计分板上抬眸,这才发现跟前站着的女生是李兰幽,瞳孔微微一颤。 他借轻描淡写的语气跟她说了生平第一句话:“名字呢。” 还是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 “李兰幽。”她垂头,悻然相告。 “哪个lán? 蓝色的蓝?” “兰花的兰。”她预判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主动补充:“周幽王的幽。” 顾繁山凭空虚写,笔尖不曾落到纸上。 他无意一瞥,留意到她兜里的耳机还没藏好,漏出小半截白线,得亏教导主任大意,不然mp4都要被没收了。 她已经听了他下载给她的那些歌了吧,想到这儿,男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微小的笑。 - 语文老师将林欣愉叫到走廊,告知她作文比赛复赛的结果。 很遗憾,她没能进决赛。 抬头看一眼天空,灿阳与她的心境形成反差。 “别气馁,以你的成绩就算不参加这个作文比赛也能上心仪的大学。”老师还在耳旁安慰。 林欣愉从失意中短暂抽离,“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学校都有谁进了决赛?” 语文老师回想了下决赛名单,听到李兰幽的名字时,林欣愉跌回失意海,坠得更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在乎这个女生的成绩,哪怕她俩平时根本没有交际可言。 同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同样出现在一张榜单,同样文科表现优异,同样擅长写作…… 两人站在了相似的生态位,这使她陷入零和博弈的误区却不自知,在竞争中,以为他人拥有,就意味着自己一定失去。 起先关注到李兰幽时,林欣愉尚处于心理高位。 她数英双科成绩稳定,常在135-145间浮动,李兰幽则不然。 何况她高一时语地史政也不差,如果当初她选文,不说一定能进文科榜前三,但文综的第一易主于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还有很显性的一点优势,她本来不想提,免得大家觉得她肤浅,那就是她漂亮得很客观,常被同学们簇拥在中心,是人群中的焦点。 她想当然地以为默默无名的李兰幽长着一张并不出彩的大众脸,这个世界,光凭一颗纤巧心灵是不够的。 直到发现李兰幽有着一副并不输她的皮囊,她的轻视才在惊讶中消散。 - 新的一周,流动红旗竟然还是落到了李兰幽所在的班级。 评比分99.5,唯一扣的0.5是因为公区卫生问题,存在少量纸屑。 原本做好被班主任“批斗”准备的李兰幽懵了一下,而后窃喜,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但结果利我,这就够了。 - 李兰幽要去外省参加作文决赛,赛事主办方会报销一小部分交通费,食宿仍需自理。 她当初参赛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能走到最后这一步。 十几岁的年纪,除了学习之外,不是为情所困,就是为钱所困,此刻李兰幽便为后者发愁。 可以预料黄明翠为了支持她,会把最近的日子过得多紧巴。 李兰幽给李兰郴去电,希望从过来人那里得到一些经验反馈。 “你想去吗?” “想又不想。” “如果是因为钱才犹豫,没必要。你不是说获奖了就能参加高校自主招生考试吗?” 李兰郴的后半句话才是李兰幽真正矛盾的点,她道:“这个作文大赛在全国只有二三十所大学认可,如果我未来想报考的大学刚好排除了这些学校,那就算得了一等奖也没意义啊。” 李兰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建议她去,“提前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见见世面也挺好的。如果对一个城市有向往有了解,兴许能作为你考大学的动力。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还有我呢。” 家人的全力支持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十七岁,李兰幽带着一颗对外部世界好奇的心以及花钱时瞻前顾后的谨慎态度,踏出了山椿,终于去到那个最常出现于时政新闻和文学作品里的城市。 令她意外的是,当她置身于这种陌生的光怪陆离中,心情竟不如赶路时兴奋,一股抽离感席卷了她。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身体已经抵达新环境,但灵魂的位移速度还没跟上吧。 直到要离开了,才有“我现在身处京沪”的心理实感。 李兰幽这两天活动路线也很固定,机场、酒店、比赛地点,三点连成一个圆内接三角形,比赛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途。 因为天气预报黄色预警,后天有雷暴雨,同行的老师秦胜男只好把原本去著名景点的计划取消,领着几个参赛的学生提前改票回家。 见大家扼腕,她干巴地安慰,课业繁重,大家这次也不是来观光的,若心存遗憾,那就努把力考到这里来。 李兰幽很安静地待在角落,消化内心的情绪。 她这次赴外省参加比赛,得了个二等奖。 从功利层面来讲,这个名次很尴尬,没有一等奖才享有的自主招生推荐资格,但有备受瞩目的大张旗鼓进京征伐的阵势。 如此阵仗下,仅结出一纸名为“获奖证书”的果实,多少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小。 但还好,二等奖的文章也可以结集出版,想到自己的作品过不久后被打印成册,调整心态后的她知足一笑,届时一定要多买两本留作纪念。 请了三天假,花了小几千,桂冠未摘到,景点没去成,回去还得恶补好几天前的作业。 这次经历,让李兰幽首次清晰认识到,人生的投入产出比不一定呈正相关,不是付出了就一定能拿到高回报。 这怎么不算成长的收获呢? - 飞机下午三点落地,学校安排了中巴将小部队统一送到校门口。 要不要回去上晚自习呢? 按说今天时间还没结束,仍属于“请假日”,李兰幽实在累,暂时提不起学习的心气,犹豫了下,转身去了学校附近的面馆,想弄碗面垫垫肚子。 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待着,靠窗的黄金宝座应该是空着的吧。 她熟练地点单,落座,等餐的空隙,悠闲地打开了手机q.q,刷起了大家都很非主流的空间。 直到余光感应到不远处的位置多出个人,她漫不经意地一瞥,悠闲不复存在,表情微微一僵。 梅顺琦与她相隔两个空位,明明都是坐着的,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瞧着十分不善。 要不是他脸上明显有伤,流淌出脆弱的底色,她大概也想不到鄙夷和易碎两种矛盾的表情能如此和谐地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第21章 第21章 他可是梅顺琦,谁敢这么揍他? 男生脸颊右边有一大片肿胀的红,像是挨了巴掌。 连唇角也破了皮,血痕半干不干的。 大概被李兰幽盯得不自在,他下意识想回避她的目光,最后没好气道,“看什么看?”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李兰幽有些无辜,“……不是你先看我的吗?” “呵呵,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看你?”梅顺琦料想她会露出那种自作多情的娇羞表情,反感情绪已就位,随时准备反唇相讥。 “总不能是因为我好看吧,我知道自己没有让人见之不忘、一见倾心的资本。所以,你是在辨认我是不是那天的人。” 其实不用特别辨认,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在她之前的行为虽然称不上光彩,但为人尚有自知之明,梅顺琦语气稍缓,“你知不知道为了追你,我自行车都被偷了。” 李兰幽刚要为自己申辩那是个误会,面馆老板正好过来上菜,听到梅顺琦这话,促狭着打岔:“不可以早恋哦。” 老板对梅顺琦这位常客颇有印象,每当他来店里用餐,周围凳子上总是会长出很多女顾客。 梅顺琦无语地笑了,欲解释时,李兰幽先他一步,语速极快:“他说的追是字面意义的追,跑步追逐的意思。” 梅顺琦看着急忙撇清关系的女孩,霎时间感到费解,怎么她比他还怕跟对方黏上关系? “嘿嘿,我都懂。小心烫。”老板笑呵呵把面端放到李兰幽跟前,回后厨忙碌了。 “不,你不懂。”李兰幽小声反驳,搅拌着热汤面,迟迟下不去嘴,原因无他,梅顺琦仍是那副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那天的事儿——”她放下筷子,再次为自己辩白,梅顺琦无情把话打断:“你点这碗面的花销,不会就是那天昧来的吧?” “你误会了,钱本来就是我的。那天口袋里掉钱的小男孩是我舅舅的儿子,我们住在一块儿。表弟拿了我忘在洗衣机里的生活费去黑网吧上网,我去网吧抓他们回家,刚好撞到他们出来,就这么简单。” “那你跑什么?” “你当时像鬼一样突然在背后吼我,我被吓到了,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我后来冷静下来回去找你了,想解释清楚,但是你已经不在了。” 其实梅顺琦平时也没那么古道热肠,主要是那天看到小男孩们热聊游戏,勾起了他对自己童年的回忆,加上为了“捉贼”造成自己的财产损失,因此才怨念加重,执念更深。 女孩样子挺真诚,不像撒谎,梅顺琦其实已经信了一大半,但嘴上仍未松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编故事谁不会?” “那你跟我回家吧,三方对峙,可以吗?你就在我家楼下等我就行,我把表弟叫出来。” “行。就今晚吧,我现在就有空。”他反正也无处可去。 李兰幽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她反而迟疑了,“你等会儿不回学校了?” “你要回?”他这时才开始纳闷:她怎么跟自己一样上晚课的时间还在外面游荡?“你逃课了?” “不算吧,我今天请假了的。” “请假了还来学校转悠?” “去外面参加比赛了,学校安排车送我们回来,送到校门口。” 梅顺琦没再细究什么比赛,他起身去点了一碗面,两分钟不到又坐了回来。 等李兰幽吃完了自己那份,梅顺琦的餐食才刚上桌。 她干坐在一旁,有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纠结,只好很不确定地做最后确认:“那个,你真要跟我回去?” “嗯啊,你怕了?怕我到了之后发现并不存在“表弟”这号人物?” 李兰幽有种人格被轻视的感觉,她哂然,忍了忍没说话,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结完账后把水递到了梅顺琦跟前,“喏,给你,敷脸,消肿。” 唉,自己可真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啊,她暗叹。 梅顺琦意外地愣了愣,接东西的速度有些迟钝,“谢了。” 他竖起戒心,生怕接受了她的好意她就会蹬鼻子上脸打探他的伤情是怎么来的,隐私被冒犯的不快在心头悄然酝酿。 然而,他又一次预判失误。 “右脸受伤,看来扇你的人是左撇子。”她关注点清奇,言语间没有对破碎美少年的关心,全是对自己观察力的满意。 梅顺琦愕极反笑。 - 灯火通明的小面馆忽然安静下来,店老板从后厨探出脑袋,发现顾客已经吃完走人。 在店门口剥葱的老妈子这时呼他帮忙搬菜。 “来咯。”他应声出去,忙活中瞥见那对学生还未走远的背影,两人在街灯下并排前行,时不时望向对方,不知道在聊什么,但中间空出很大一截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嫌。 老板笑了:小样,还说不是他理解的那个“追”。 - 晚风簌簌作响,风中飘来炸鸡排的肉香,隔壁水果店前红红绿绿黄黄的水果排列得整齐漂亮。 到了公交车站站台前,梅顺琦问:“你家远吗?” “坐车一二十分钟吧。”李兰幽想了想,临时提了个要求,“对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先说。” “等会儿见了我表弟他们,不要跟他们说钱已经被我捡到了。” “为什么?” “不想他们减轻心理负担。丢了钱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很亏,就算那些钱本就来路不正当,本就不属于自己,可一旦据为己有,就会产生一种拥有所有权的错觉。还有,我认为当小偷窃取的财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失主手里,就算他们主观上没想过归还,心理上也会宽恕自己的行为。” 梅顺琦凝望着眼前的女生,她的目光澄静如这良夜,透着一股不符合她年纪的心性和成熟。 他安静了好一阵,沉默的这段时间李兰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他开口回应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慵懒不羁的气质。 只听梅顺琦漫不经心道:“呵呵,懂得还挺多。行,我答应你。不过,你可真不算善良。” “一味原谅在我看来都是愚善。”她不以为然。 公交车到了,一路无话,二人转场到了小区。 俩表弟刚好趴在家楼下的平地上跟小伙伴们玩儿弹珠。 小孩们外套裤子都灰扑扑的,也不嫌地脏。 李兰幽打断他们的游戏,温声道,“黄杰、黄瑞,过来一下。” “表姐你回来啦。”杰瑞兄弟夷由地对眼,最终装没事人一样起身相迎,拍拍身上的尘土,很快注意到李兰幽身后陌生的大哥哥,好奇地仰视良久。“这是谁啊?” 自上次被李兰幽盘诘,黄杰黄瑞跟这位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表姐关系一度紧张。 平心而论,李兰幽平时待他们不错,既能辅导作业,也能在家长训话时帮他们打掩护,闹成这样,说不后悔不可能,他们虽然小偷小摸,但人性尚未泯灭。 心生歉疚可又缺乏彻底坦白的勇气,于是花着偷来的钱给苦主买了一堆零食,试图换取原谅,把李兰幽弄得哭笑不得。 “哦,我同学。”李兰幽简单地介绍了下,回头看梅顺琦,“你仔细看看,是他们吧?” 梅顺琦做端详状,“嗯”了一声。 李兰幽对着杰瑞兄弟忽悠:“上个周星期天,这个哥哥在古街的网吧打游戏,掉了钱,说是被你们两个捡到了。” “没有啊——”两人短暂地茫然,随后异口同声摇头否认。 李兰幽:“那你俩哪儿来的钱去网吧?家里人就是知道你俩会乱花钱才不给你们零用。” “路上捡的——” “大舅给的——” 两道不默契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因为理由不一而显得尴尬。 小孩的表情总是藏不住事儿的,闪躲的眼神,支吾的口舌,额角的汗珠,让他们的辩词站不住脚。 “总之不可能是从我扔在洗衣机的那堆衣服里翻出来的呗。”李兰幽笑了下,不再为难他们,“好啦,你们去玩吧。” 杰瑞兄弟踟蹰在原地,黄瑞做代表发言:“我们根本没见过这个大哥哥,没有捡到什么钱。” 黄杰也使劲儿点头配合,仿佛越用力越能洗脱嫌疑。 兄弟俩选择性回避了表姐丢钱的事情,对她刚随口一编的“网吧捡钱”事件却一再强调。 大抵因为人若真的受冤都会感到委屈吧。 梅顺琦看在眼底,尽量表现出人畜无害的和善,把杰瑞兄弟打发走,“呵呵,可能是我记错人了,你们去玩吧。” 李兰幽跟梅顺琦移步到了小区门口。 女孩说:“如你所见,我已经证明了我跟他们的关系,没骗你吧。至于那天我捡到的钱到底是不是我的,没能让他们口头承认,抱歉了,我的审讯能力欠佳。至于你信不信我,全靠你的主观判断了。” 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这趟的结果,所以再三确认梅顺琦要跟过来的时候才会感到犹豫,她担心这会招致他的不满。 她在赌,赌他能凭这十几年来的生活经验通过面部微表情进行基本的测谎,赌他的直觉会选择相信她,赌他脾气和本性不坏,不会产生白跑一趟的怨意并且加剧对她的敌意。 “嗯。”其实不必她说,梅顺琦心里早做出了自己的裁决,“我走了,拜拜。” “好,不送。”李兰幽留在原地,凝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有嘴就能解释的事情,搁电视剧里不得拖个20集才能把误会消除,可能他不是她的男主吧,她也不是他的女主,在各自浩大的青春里短暂地相交,占用了彼此一个很不起眼的夜晚。 李兰幽如是想着,忽然快步追了上去,拍了拍梅顺琦的后背,微喘着气,“对不起啊,害你的自行车丢了,不管怎么样,这事儿都跟我有一定的关系。” 她真心感到抱歉,他人因为自己造成了经济上的损失。再加上之前疑似绊到架子鼓的事情,她没勇气问清楚她溜走后到底什么情况,只能把过错先算在自己头上,日后一并补偿。 梅顺琦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我本来就打算换车。”其实并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怎么,你要赔我?” “抱歉,我现在没什么钱。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 女孩这句是诚心的,绝非客套之言,但在男生听来跟“下次有空一起吃饭”一个意思。 “行。”梅顺琦勾了勾唇,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 几天后,黄昏时分,梅顺琦与三五朋友结伴,再次到那家熟悉的小面馆吃饭。 难得,彧亮、顾繁山都在。 老样子,店内彩电的传出背景音又是《康美之恋》。 见顾繁山盯着电视看,且还看得挺专心,梅顺琦纳罕道,“十次来八次都在播这个,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广告了?” 顾繁山:“就是看到这女主的发型想起了一个人。” 梅顺琦仔细端量起广告里的李冰冰,气质古典,温婉娴静,“还行,漂亮,就是刘海太厚了,欣赏不来。” 顾繁山没反驳他,“嗯,她掀起来应该会好看很多。” 梅顺琦不知道,顾繁山嘴里的她,另有其人。 但他眼前也莫名浮现出李兰幽的脸,嗐,想她干嘛,他甩了甩头,把那女生赶出脑海。 闲谈的间隙,店老板托盘里盛着满满当当的几碗面走来,高声提醒:“让一下,让一下,上菜咯!” 同学们主动端走自己那份,陆续埋头用餐。 店老板见梅顺琦也在,揶揄道,“高中生,你女朋友呢?” 这话如春天的第一声惊雷,霹在了众人耳朵里。 顾繁山还算淡定,第一反应是不信,向店老板指了指梅顺琦,“他?女朋友?” 彧亮则不然,觉得梅顺琦早恋了也不稀奇,“怎么回事儿?从实招来。” 第22章 第22章 店内还有不少同校女生,早已竖起八卦的耳朵。 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少女心,是破碎,还是平稳落地,就看他怎么回答了。 还好,梅顺琦“啧”了一声,否认:“别听老板瞎说。” 眼镜儿猜测:“被老板误会成我琦哥对象的女生该不会是林欣愉吧?” “林欣愉是彧亮的。”不知是嘴巴比脑子快,把男生间台面下的共识摆了出来。 彧亮无奈笑了笑,纠正道,“她不是谁的所有物。” 这话后来传到了当事女生那里,如石子投掷向心湖,微泛起一圈涟漪。 - 这天,李兰幽上完晚课回家,外婆正在厨房里做夜宵。 她纳闷,以往这个点儿,外婆早就躺床上休息了。 “兰幽回来啦。”外婆把绿豆稀饭摆上桌,桌面上的炒土豆丝、油炸花生还冒着热气,说:“饿不饿啊,我也做了你的那份,你吃完再洗澡吧。” “小舅加班吗?”李兰幽以为是小舅工作回家晚,外婆体恤她儿子,才特意晚睡做了顿吃的。 闻着香喷喷的,李兰幽的馋虫被勾起。 “不是。你袁霞姐来了,今晚睡这儿。”外婆说着,朝她居住的那间面北卧室敲了敲门,“霞霞,出来喝粥。你不是叫嚷着饿吗?” 几秒后,袁霞踩着自己的高帮子凉鞋就出来了。 进门没换鞋,难怪李兰幽没发现家里多了人。 “谢谢外婆~”袁霞朝着小老太太亲昵撒娇,“怎么没有雪里蕻?我想配粥喝。离家那么久,就惦记着外婆腌的菜。” “吼哟,行行行,我去坛子里给你打一碗。”小老太太被哄得很开心,返身回了厨房。 袁霞忽略李兰幽,径直到桌边坐下。 李兰幽忍住了胃口,默默爬上阁楼。 临关门前,女孩回头看了眼小太老婆费力蹲下腰把腌菜坛子打开的佝偻样子,在不是滋味的滋味中意识到,她是李兰幽的外婆,同时也是袁霞的外婆。 李兰幽不可能要求小老太太只爱她一个。 等外婆端着腌菜出来,见桌旁只有袁霞,“兰幽呢?” “哦,她说她不饿。”袁霞边吃边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张嘴就来。 “你没有带换洗的衣服,等会儿问兰幽要件干净的短袖穿穿?” “我才不要穿她的。” “那穿我的。”外婆知道袁霞跟李兰幽不对付,也不勉强。 “不要,你的太老气了。”袁霞故意做出嫌弃的调皮表情,“我穿舅妈的,她最臭美了,衣服肯定不少。” “小心你舅妈不高兴。” “那我不洗了。臭熏熏的直接睡觉,反正是跟你睡,被臭的也是你。” 小老太太拿她没办法,知道这外孙女平时是真的不太爱卫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是在给不洗澡找借口。“你小舅妈上夜班不在家,擅自拿她东西不太好。” “算啦,不逗你玩了,我都待会儿还要出门呢。回来再洗吧。” “这么晚了还出去?去干嘛?别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什么叫鬼混啊,用词真难听,我去网吧而已,刚跟朋友约好。” “你这次回来,你爸妈也不知道吧。哎,有家也不回。”老太太目露忧色。 “过几天不就知道了。不是你就是小舅妈肯定会跟我爸妈告密。” 兰幽呆侧立在门内,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才下楼洗漱。 餐厅里不见袁霞,只有老太太在收拾残羹。 她又瞄了眼敞开浴室和北卧,空空如也。“袁霞姐呢?” “死丫头出去了。” 李兰幽顿时觉得空间变得自在了,“她今晚还回来吗?” “鬼知道她啊,刚接了个电话就下楼了。” 李兰幽移步到阳台俯瞰,袁霞还未走远,她小跑着上前挽住一个年纪不小的黄毛的胳膊。 那男人看外形很是眼熟。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个人竟然都出狱了?如果她没认错的话。 受害者跟加害者手挽手,这画面怎么看都很诡异。李兰幽愕然又费解。 多年前的回忆在此刻涌上心头。 那是李兰幽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身处叛逆期的袁霞跟父母爆发争吵,负气之下选择离家出走,跟网友私奔去了。 姨妈姨父心急如焚,发动了所有亲戚帮忙寻人甚至还报了警。 是李兰幽最先发现了袁霞,她就躲在琴行后巷,128元一晚的旅社。 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个社会闲散人员,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瞧着吊儿郎当的。 袁霞下楼买早餐,准确说她的晚餐。 她这些天昼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混网吧和舞厅,生物钟早已紊乱。 袁霞也看见了李兰幽,拿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哄着小表妹别透露自己行踪。 结果呢,李兰幽这死丫头片子还是出卖了她。 家人闻讯赶来,警察迅速出动,把客房围得水泄不通。 警察破门的那一刻,袁霞想死的心都有了,被捉奸在床的羞辱感直冲天灵盖。 父母的血压一路狂飙,拽着那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往死里打,警察忙着劝架,亲戚们则被淫.靡的画面冲击到灵魂出窍,反应过来后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夹杂着鄙夷、猎奇、怜悯等各种情绪,然后该帮忙的帮忙,该添堵的添堵,把场面搅得更乱了。 在枕絮崩洒、鸡飞狗跳中,不知哪个女长辈替衣衫不整的袁霞披好了衣服,袁霞瑟缩着身体不知所措,这时,李兰幽出现在了她呆滞的目光中——小女孩正在扶着门框呕吐,胃里似乎翻江倒海。 李兰幽为什么会吐? 是因为长期不见光的房间散发的糜烂和霉味太冲人? 还是因为男女交合的画面于小孩子而言太恶心? 又或者,是她袁霞如一坨烂肉令人感到脏和臭? 都怪李兰幽! 如果不是李兰幽出卖自己,她根本不必承受今天颜面扫地的耻辱,与父母之间的芥蒂也不会越来越深。 袁霞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收场的了,只记得派出所派来了一位面孔和善的女警察到医院病房给她做笔录。 她当时已经恢复理智,忽然预见了往后余生被邻里街坊用口水淹没的样子,“不检点”“不守妇道”“下贱”“脏女人”这些标签一旦跟她绑定,她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她怜惜自己,心疼自己未来艰难的处境,因此眼泪直流,逐渐撕心裂肺起来。 女警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确认袁霞跟两成年男子发生性.关系是否自愿。 当然,就算眼前的未成年少女从始至终未受胁迫,是心甘情愿的,都不影响最后按□□罪论处的结果。 唯一的不同,无非是处罚从重还是从轻。 “哭哭哭,还有脸哭!”在门外偷听的袁父高声呵斥。 母亲黄明红的哭腔也在一旁响起,“哎呀,你就让警察同志安静的做笔录吧,说不定咱们霞霞是被强迫的呢?” 门外蹲守的男警察很快将夫妇二人驱离。 父亲所代表的就是那群给她贴上荡.妇标签的人,认为她不贞不洁,使家族蒙羞。 袁霞恐惧至颤抖,无法承受父权和社会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而母亲的话则像一根救命稻草给了她洗脱荡.妇标签的灵感。 袁霞泪眼婆娑,终于抬头直视女警的眼睛,告诉对方,她被q丨j了。 她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胁迫的,不但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还被两人轮流或同时侮辱。 两个q丨j犯很快被判了刑,袁霞被家人安排着转学去了省内一所没人认识的中专,日子短暂地安宁了几年。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到袁霞后来结婚生子,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都避不开房间里的那头白熊。 所谓白熊效应,大概指的是越刻意压抑着不去想的事情,越在脑海里活跃。清晰且刺目。 她没法心平气和,她没法彻底放下,尴尬、难堪、耻辱轮番轰炸她的心房。 袁霞设想过很多个如果当初,如果那天撞见李兰幽之后,她立刻退房,不因“男友”舍不得预支的房费而妥协,也许被警察破门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也不会被抓,她不必觉得亏欠他俩,更不必被他们出狱后威胁。 不,她才不亏欠他们,是他们骗她在先,是他们伤害她在先! 最开始约她私奔的网友是跟她网恋了三个月的「随风轻扬」,她也是见面了才发现还有一个家伙「为你彡袖手天下」。 因为一起玩过劲舞团,也算认识,所以她也没多心。 起初他们对她很好,也很绅士君子,她感受到了尊重,渐渐放下了防备。 何况「为你彡袖手天下」还很风趣,话里话外捧着她,一口一个“公主”,她很受用。 第一天的时候,大家一起玩乐,到了晚上感情已经增进不少。 可能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吧,「随风轻扬」尝试亲她,她起初还知道躲一躲,后来也不那么抗拒了。 第二天的时候,「随风轻扬」已经开始上手了。 因为钱不够,所以开的是双人间,她顾忌「为你彡袖手天下」还在旁边,便很放不开。 谁知「为你彡袖手天下」主动离开房间,临走前还打趣说:“我就是个臭电灯泡,小公主~你们随意,当我是空气吧哈哈哈” 为他这贴心,和始终把自己当公主捧的态度,她心头一软,竟莫名其妙地对「为你彡袖手天下」生出了好感,哪怕当时「随风轻扬」正热切与她缠绵。 第三天,男人们忍不急了,现出了恶劣的真面目。 “靠她娘的,知道昨晚我在门口忍得有多难受吗?” “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 “操,被窝底下该不会没穿吧?真骚。” 下流的笑声同时响起,袁霞被惊醒,她就这样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让他们得逞了。 第23章 第23章 晨光熹微,弥漫在运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去,橹声“咿咿呀呀”。 李兰幽把楼道里停放的自行车推出来,准备去学校,刚出大门就撞见通宵回来的袁霞。护花使者黄毛也在。 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很独特的气味,那是在长期不见光不通风的网吧、夜场、ktv才有的,经香烟、泡面、廉价香水、体汗、头皮泛出的油脂混合发酵而来。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普鲁斯特效应。 闻到熟悉的气味,唤醒曾经某刻的记忆。 李兰幽联想到发现离家出走的袁霞踪迹那天,也是个大清早,袁霞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姐妹俩的关系融洽,袁霞还给塞了一大包旺旺雪饼当封口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李兰幽也想做个讲义气的人,但她离开袁霞后,在拐角意外偷听到那两个社会青年对话,他们正盘算把袁霞卖到东莞的“发廊”。 当时的李兰幽还很懵懂,不懂“发廊妹”“做鸡”是什么意思,但那阵子电视上正在热播《重案六组》和一些犯罪题材的港片,她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词儿。他们要伤害袁霞。 当天中午李兰幽家人没有做饭,都加入了寻找袁霞的队伍,李兰幽跟着妈妈去了车站附近的餐馆,袁家大半亲戚都聚集在此,打算简单吃完饭后沿着车站打听。 李兰幽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晕的,有发烧的征兆,大人们心思都在在袁霞那儿,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看着痛哭流涕的姨妈和袁霞奶奶,看着跟车站管理人员沟通不当爆发冲突的姨父和舅舅他们,李兰幽纠结再三,还是把袁霞的位置说了出来。 后续,就如之前所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包围了那间廉价客房。 警察破门的那一刻,糜腻与潮气扑面而来,本就头晕想吐的李兰幽把中午饭都呕了出来,鸡飞狗跳中的长辈们这才想起还有小孩在场,连忙捂住李兰幽的眼睛,大呼道:“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 自那以后,袁霞一直视李兰幽为叛徒,认为自己的不幸跟她直接挂钩,对李兰幽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有意无意的针对。 今早狭路相逢,袁霞本不想理会李兰幽,可李兰幽鼻头动了动,眉心又微不可察拧了拧,这极大刺激了袁霞的神经。 “什么表情啊你?”袁霞当即剜向李兰幽。 黄毛坏笑,显然准备掺和一脚,要跟袁霞一起为难她。 袁霞戳了戳李兰幽肩膀,还在发难:“嫌弃我?” “没……我刚放了个屁了。” 黄毛“噗”地笑出了声。 怂为上策,李兰幽以前在袁霞那儿吃过亏,明白硬刚没有胜算。 她得忍,忍到大学以后,忍到自己成年,又或者忍到非主流霞心智成熟的那天。 袁霞拳头打在棉花上,“算了,看在小姨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李兰幽终于被放行。 望着女孩离去的纤柔身影,黄毛起了些坏心思,“这就是出卖你消息那个表妹?都长这么大了?” “你干嘛?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袁霞把心里的不爽写在了脸上。 黄毛趁机吃了把袁霞的豆腐,“她一豆芽菜,奶z.i都没发育完,哪有你够劲儿?” “滚。总之你可别打她主意,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是我小姨的女儿。” “你小姨?就是老公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现在还在坐牢那个?” “是啊,干嘛?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谁给他放的贷?城西地下钱庄的冯老板?” “好像是吧。” “我有个兄弟之前想介绍我跟着冯老板,我正愁没有投名状呢。” “喂,你当我刚说的话是放屁啊?” “哎哟喂小姑奶奶,”黄毛哄着她,“我没说要动你表妹啊,我就是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趁我兄弟现在是冯老板跟前的红人,我从中说和几句,说不定还能把利息砍半……再说了,你不是想从员工宿舍搬出住吗?我不赚钱还怎么给你租房子啊?” 前半段话袁霞当他在放屁,但后面一句倒是把袁霞给说心动了......关乎自己实打实的利益所在。 - 春末夏初的南风一阵阵,将食堂外老槐树的叶子由嫩黄染成了深绿。 李兰幽排队打饭时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郭庆然,他看起来周身通泰,心情很好。 李兰幽:“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高三的都进入高考倒计时了,每天听见他们喊口号,搞得我紧张兮兮的。”郭庆然吸了吸鼻涕,“话说你以后打算报什么学校?” “具体还是看专业吧,我对汉语言文学蛮感兴趣的。你呢?” “我啊,还没想好。不过有一点儿可以确定,家里人不太希望我去外省。” “哦,这样啊。”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随着队伍一点点往打菜窗口移动。 李兰幽没话找话:“最近有什么好事儿吗?” 郭庆然想了想,不介意把这几天窥探到秘辛再传播一遍,他调了调嗓子,正欲开口,空中一击飞拳猝不及防朝他的小胖脸砸来,郭庆然重心不稳,倒地不起,餐盘落地,“哐当”作响。 李兰幽赶忙扶起郭庆然,顺着郭庆然茫然、疑惧后转为冷笑的眼神,看向了挥拳头的人——梅顺琦。 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周身散发着杀人的气场,原本英峻的面容布满了寒霜,“你他.妈就是郭庆然?” “是又怎样?”在场那么多同学看着,喜欢的女生也在跟前,郭庆然难得硬气。 况且,他自认为手握的那个秘密足够让他占据高位,梅顺琦低他一等。 梅顺琦拽起郭庆然的衣领,拳拳到肉地打,“我他妈警告你,管好你的嘴。” 食堂里众人纷纷避让,避免被梅顺琦的怒火殃及。 在大多数人目瞪口呆旁观时,不知是谁摇来了附近路过的老师,这才控制住了场面。 事后,梅顺琦被老师们带去了教导主任那里,郭庆然则被送往医务室。 李兰幽和食堂里的甲乙丙丁们一样困惑,刚那二位看似没有交集,是如何结仇的? 好奇心驱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八卦琐事虽不如探求科学真理有价值,但本能同源。 于是,当天下午,梅顺琦单方面揍郭庆然这件事儿就登上了校园热搜,连带着背后的始因。 第24章 第24章 连一向不闻窗外事的邵妍也加入了“群聊”。 “今天中午梅顺琦在食堂揍了他隔壁班的男生,叫郭庆然的,你听说了吗?”午后,邵妍跟李兰幽在走廊中央的热水供应点相遇。 李兰幽点头应道,“嗯,我当时就在食堂,郭庆然几乎是单方面被揍,看着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知道梅顺琦为什么发飙吗?” 李兰幽摇头,做好倾听的准备,“你说。” 邵妍煞有介事地附耳低语:“郭庆然到处传梅顺琦是奸生子,原话估计很不好听,这不,今天传到了本尊耳朵里,一下就怒了。” “奸生子”三个字被加了重音。 “什么?!” “就是梅顺琦他爸跟他妈不是夫妻,他爸婚内出轨了他妈,他妈至今都没有名分。” 李兰幽努力消化这个炸裂的新闻。 邵妍很满意李兰幽吃惊的反应,再接再厉分享道:“郭庆然有个亲戚在梅顺琦家隔壁那栋别墅做保姆,对附近那些个业主的家长里短了如指掌。据说前不久,正室的娘家人知道了私生子的存在,杀到了山椿,在梅家门口大闹一场,把梅顺琦的外公外婆都气进了医院。” 前些天在面馆遇到梅顺琦,他脸上的伤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事儿造成的?李兰幽暗忖。 热水点旁边有几个男生经过,似乎也在议论梅顺琦,“之前还以为他出生很牛,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没想到他妈是被人包养的二奶。” “二奶在古代好歹算妾,他妈业务能力应该不错,真是生错了年代啊。” 然后是男生之间恶趣味的笑。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人家能被包养那么多年也是有些本事的,人能靠身体让爹妈住半山雍景城的别墅,咱们就算考上985、奋斗个十年二十年也买不起地段那么好的大房子。” 待男生们走远,邵妍目露忧色,“说话真难听,难怪梅顺琦火气那么大。” 梅顺琦的身世八卦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止学生之间,连老师们也有在私议的,李兰幽晚休时间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到了。 从办公室出来,她懒得去食堂排队了,转身前往小卖部,打算买个茶叶蛋和红豆面包当晚餐。 正好有个女生从校门方向朝她走来,李兰幽眼熟她,隔壁赖欣苒她们班的冯瑶彬,看样子是刚在外面吃完饭回来。 以往她们并没有过交谈,这次冯瑶彬却叫住了她,“李兰幽?你是李兰幽吧?” “嗯,怎么了?” “刚我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姐姐来找你要家里的钥匙,现在就在外面等你呢。” “我没有姐姐。”李兰幽绕过她,进了小卖部,想了想,还是回头道,“谢谢你。” “不……不客气。” 现在这个时间点,外婆一般在家煮饭做菜,就算临时有事儿出门了,黄杰黄瑞也早放学到家了。 何况地毯下就有备用钥匙,袁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李兰幽不太相信袁霞的说辞,但又放心不下,万一她真的需要钥匙呢?纠结了半晌,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校门外,袁霞正站在马路对面给人发q.q消息,时不时向椿中张望。 见李兰幽出现了,朝她走来,她才收起手机,摆出笑脸,“刚下课?吃饭了吗?” “还没。”李兰幽把钥匙递给她。 袁霞接过,“走吧,我带你去吃。” 她会那么好心?李兰幽有些戒备地看着她。 袁霞一秒读懂李兰幽的潜台词,扬了扬钥匙表示,“我就是不想欠你而已。” “那你还是欠着我吧。”李兰幽细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要走。 袁霞拽住女孩的手腕,恳求道,“别这样嘛,我都主动跟你示好了,难道你就不想跟我缓和一下关系吗?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我知道你当时也是为我好,只是我不擅长表达。” “呃,你现在不是挺会表达的吗?” 袁霞僵笑了下,忍住拔掉李兰幽舌头的冲动,她状作亲昵推着李兰幽往前走,“走吧走吧,再不吃待会儿都打铃了。” 路上,李兰幽问:“家里没人吗?” “黄杰黄瑞他们的大舅过五十大寿,都出去吃席了。” “门口地毯下面有备用钥匙的,你没找到?” “哦,找了啊,但就是没有啊,你回去问问外婆吧。” “我们去哪儿吃?怎么走这条路?” “肯定要带你去吃点不一样的啊。” “谢谢你啊,但别太远了。” “拐个弯就到了。” 于是乎,袁霞把李兰幽拐到了跟黄毛事先商量好的小巷。 李兰幽见势不对,警惕地后退。 身旁的袁霞将她往前搡,李兰幽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妹妹才到就要走啊?”黄毛把最后一口烟猛吸一口,随后将烟头摔在地上,上前想摸李兰幽下巴,被李兰幽避开。 袁霞扼住李兰幽的后颈,凑到她耳边,“听外婆说现在只有你有小姨的电话,知道她在哪儿。” “我妈是不想牵累亲戚们。” “喏,给你妈打个电话,找个理由让她回一趟山椿。”说罢,袁霞掏出自己的手机,摆在李兰幽跟前。 “回来干嘛?”自寻死路吗? 黄毛色气的眼神还在女孩美丽起伏的胸前流连,李兰幽强忍着恶心,尽量不让自己颤抖。 黄毛道:“当然还冯老板的利息啊,我知道你爸坐牢了,你妈那点儿工资一下子还清也不可能,但每个月按数分期总行吧?你哥哥我特意跟冯老板说情了,只要拿出点还钱的态度来,你家之前逃债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 高利贷利滚利,就是个无底的黑洞,真要按黄毛说的每个月还,一辈子都还不完,何况她家还的钱早早就超过本金了,竟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这一男一女,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袁霞催促:“快拨号啊,愣着干嘛。” 黄毛唱红脸:“妹妹,今天来催债的人是我,下次可不一定了。你见过那伙人暴力催收的手段吗?揍一顿还算小,就怕揍完之后小拇指砍完砍大拇指,大拇指砍完砍脚指,你这小身板承受得住?啧啧,不过,小妹妹长得倒是不赖,不抗揍没关系,抗.操也行。” 袁霞狠瞪了黄毛一眼。 李兰幽被吓得噤声,如果黄毛是在恐吓她,那他成功了。 女孩颤巍巍从袁霞手里拿过手机,慢腾腾按键。 见李兰幽屈服,二人对对眼,无声狞笑,岂料这一放松,李兰幽猛地将手机朝巷子尽头抛射,电池板都被摔分离了。 “操,李兰幽!你知道我手机多贵吗?!”袁霞心疼到吐血,赶紧小跑去捡。 黄毛伸手要去抓她脖子,李兰幽慌不择路,一记断子绝孙腿朝他下身一踹,疼得他当场跪下,捂住命根哀嚎。 李兰幽转身要跑,跪伏在地的黄毛抽出手来,抓住女孩脚踝,她当场摔了个狗吃屎,胳膊、膝盖和下巴当场破皮。 黄毛扑向李兰幽,李兰幽抵死反抗,倥偬之间,穿着椿中男士校裤的长腿带着破风的锐响,踹向黄毛的下半张脸,黄毛痛得蜷缩成一团,一时间无力招架。 当长腿的主人拉起李兰幽的手,不由分说握着她往外跑,她这才在兵荒马乱中看清男生的脸——碎发被风掀起,侧颜在明灭虚化的霓虹与车水马龙间格外清晰。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往前冲,一时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 前方公交车正进站停靠,男生边跑边回头看,黄毛跟同伙已经追了出来,他没时间思考,拽着李兰幽登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车子。这是他的最优解。 车子缓缓驶到下一站时,李兰幽才从惊魂未定的情绪中慢慢回过神来。 “谢谢你,梅顺琦。” “谢就谢,叫我名字干嘛?”他不意外她知道他叫什么,但意外她会突然念出他全名,怪郑重的。 女孩脸上还残留着狂奔后的潮红,耳发上薄汗半干,下巴微微磕伤,眼睛亮晶晶的像会说话一样,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梅顺琦竟有些不敢直视她那双善睐的明眸。 “待会儿去药店买点创可贴跟碘伏吧,”他虚张声势地转移起她的注意力,“啧,你不热吗?穿那么厚。” “是有点儿。” 天气渐渐燥热了起来,爱流汗的男生陆续换上了夏装。 李兰幽自幼畏寒,属于班里为数不多还穿长袖的人。 但再畏寒的人也经不住奔跑在迈入夏天的门槛时穿两件。 梅顺琦喜欢运动,早早入了夏,短袖下露出有劲儿的胳膊线条,总抱着个篮球出入校园,如一道可移动的明晃晃的风景线。 李兰幽很少会碰到梅顺琦,毕竟她的活动半径小,但她想,以后若再遇上,也算是可以打声招呼的朋友了吧。 女孩脱掉校服外套,身上的热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散开来。 梅顺琦不可避免地嗅到李兰幽身上飘来的气息,他纳闷,自己竟然不感到排斥,甚至觉得香香的。 李兰幽全然没注意到男生的心思,她看着公交车上报站的轮播字幕,“遭了,第一节 课肯定打铃了,我们要迟到了,这车是开往文物保护区那个方向的,我们就在下一站下车往回坐吧。” “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回了。”少年的眼角眉梢间染上落寞。 “啊……”联想到白天发生在梅顺琦身上的事情,李兰幽欲语又塞,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你不怕再遇到刚那两个人?万一他俩还在学校门口徘徊呢?” “也是。”他救了她,她不忍心对他放任不管,于是她看似立场摇摆随意地说道:“那就不回去了。” 梅顺琦心底的那一丝孤独神奇地消失,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笑意漫上少年眼尾,“你不怕老师说你?” “没有翘过晚自习的高中生活是不完整的。再说了,我这也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说到这个,我还真想问一问,你是怎么会被那对社会青年盯上的?他们勒索你?”谈话间,车子到了文物保护区,“走,下车吧。” “算是勒索吧。”李兰幽故意模糊道,家里欠高利贷的事儿她并不敢提。“早知道今天晚上不出校门了。” 听了这话,梅顺琦以为刚那一男一女只是随机作案,专门挑学生下手,“你以后带瓶防狼喷雾吧。还有,不要一个人走暗巷,出入校园最好跟同学结伴。” 都是很中肯的建议呢,李兰幽莞尔,“谢谢你,我会记住的。” “怎么老说谢谢。” 一路步移景异,不知不觉到了伯牙的弦琴行门口。 梅顺琦对李兰幽道:“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第25章 第25章 前台没人,王鹏也不在,梅顺琦顺着断断续续的提琴声走到正在上课的音乐教室,叩了叩虚掩着的门,“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个人。” 他简单说明来意,教室内的老师听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去问问我们老板吧,他正好也授课,专门培训电吉他、电贝司。” 琴行老板隐约听到外间响动,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怎么了?来咨询课程的?” 梅顺琦摇了摇头:“你好,是这样,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老板凑上前,看了眼男生校服上的logo,第一印象不错,“嗯,你说。” “我想问下琴行的学员里有没有过学贝斯的女生,弹得很厉害,跟我差不多年纪,现在在椿中念书。” “你不就是椿中的吗?” “我在学校听过她弹琴,但没机会看清她的样子,她就离开了。” 老板脑海里蹦出了符合条件的唯一对象,“还真有一个。” 梅顺琦眼睛欣喜地亮了亮,还未来得及问她的名字,老板扬了扬下巴,“喏,你背后呢。” 梅顺琦愕然片刻,回眸,正在大厅展架旁抱琴调试的女孩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李兰幽感应到不远处疑似炙热的目光,抬头向梅顺琦看去。他干嘛这么看着她?她茫然,试探地问:“怎么了?” 梅顺琦张了张嘴,欲语又塞,苦苦寻觅之人居然早就出现在自己身旁,以那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个起先被他误以为人品有问题,令他不齿的女生,那个险些被混混欺负,可怜无助得令他无法袖手旁观的女生…… 男生胸腔里起落的千言万语,化作扬了又止、止了又扬、还扬得更深了的笑,他朝她摇摇头,“没事儿。” 琴行老板从过道走出来,“兰幽,你很久没来了。” 李兰幽的目光越过梅顺琦,绽放笑靥,“苍蓝老师,你在呢,还以为你回家吃饭了。” “没呢,你师娘这两天不在家,没人做。”琴行老板看看梅顺琦,又看看李兰幽,“你们俩一块儿来的?认识啊原来?” “嗯啊。”李兰幽点点头,纳闷地看向梅顺琦,他进来琴行干嘛?是想买课? 琴行老板也费解地望着高自己半个脑袋的男生,“既然认识,你还来找我打听?” 梅顺琦:“我跟她也才认识,我不知道是她。” 李兰幽指了指自己,“你找我?” “他刚问我,有没有女生在这儿学过贝斯,跟他一样大,还得是现在在椿中念书的,我心想不就是你吗?”琴行老板注意到李兰幽破皮的下巴,“哎?你脸受伤了,怎么搞的?” “没事,走路不小心摔了。”李兰幽苦笑了下,又对梅顺琦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贝斯,是因为那天在多媒体教室吗?” “嗯”梅顺琦点点头,忽然有几分不自在,嘘咳了一声妄想把企图掩盖,“这附近有药店吗?我带她去处理下伤口。” 琴行老板:“隔壁街,走路三五分钟。” “那我们先走了。”说完,男生拉起李兰幽的手腕就离开了。 临出门前,被拽着的李兰幽不忘回头告辞,“老师拜拜,我下次再来看你。” - 县城夏天的傍晚,古镇的翘角驮着皎月,临河的窗飘出戏曲和本地乡音,轻软如河面上被桨声荡起的微波。 梅顺琦在药店买好药,找了个常有妇人浣衣的埠口,跟李兰幽在石梯上坐下。 “我自己来吧......”见男生拧开碘伏瓶,要给她上药,女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胳膊不是也擦破皮了,你自己能弄?”梅顺琦将棉球夹起,“抬手。” 他的口吻不容拒绝,李兰幽只好乖乖照做,并道:“对不起啊,那天未经你允许碰了你的东西。” “你觉得我大费周折找你,就因为这个?让你赔礼道歉?” “那不然呢?”其实她心头隐约有个猜测,但若直说,似乎显得自己太自恋了,所以她还是装懵懂好了。 等等,他刚说大费周折?找她花了很多心力吗? “你弹得很好,很想认识一下,够直白吗?” 李兰幽蓦然感到脸烫,怔了许久,不知如何接话,所幸男生耳廓亦漫上一层薄红,看来他也并不如表面那么乖张淡定。 她转移话题道,“那天我只顾着溜走,好像绊倒了什么东西,架子鼓?还是桌椅?” “桌子。” “那就好。是架子鼓的话我还担心要赔钱呢。” 梅顺琦笑了笑,其实倒的就是架子鼓。 半晌后,她又问:“你当时没看到我长什么样?” “你跑太快了,我都怀疑你是学校田径队的了。” 李兰幽“扑哧”一笑,“那你有去校队问吗?” 还真有。“没有。” 一整个口是心非。 沾着碘伏的棉球滚过伤口,李兰幽疼得“嘶”了一声。 “疼吗?”男生动作轻柔许多,张嘴朝伤口吹了吹,像怕碰碎易碎的玻璃一样。 河床上的月光被晚风搅碎,梅顺琦微微侧着身,头靠得很近,李兰幽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心里产生了一丝极异样的感受。 其实她平时没那么脆弱,跌倒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一定是他给了她类似呵护的错觉,才让她在此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当病患的待遇。 “到下巴了,头抬一下。”梅顺琦的心思都在她的伤口上,没有觉察到对面那位少女心已经膨胀。 因为给脸部上药的原因,男生的身体更倾向她,膝盖无意地触碰到女孩的大腿,温度交织在了一块儿,两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各自像弹簧一样弹开。 “我不是故意的。”他解释。 “没,没关系。” 她理解。 二人又小心翼翼凑近彼此。 梅顺琦举着棉球的手微微颤抖,女孩的吐息扑在他的手背上,灼热,慢慢凉,然后再灼热,再微凉。 少年男女不知道,从路人的视角看来,这错位的镜头,像是在接吻。 远处,来山椿古镇采风的摄影师按下快门,悄悄将这一幕定格至永恒。 李兰幽不敢妄动,目光由男生线条清晰的腕骨、弯曲修长的指节,一寸寸游走,最后落在男生微垂的鸦睫上,细致到他生理性眨眼而振动的阴影也没错过。 “好看吗?”男生忍笑。 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在偷看自己。 李兰幽慌忙移开眼,“自恋。” “诶,你别动啊。” “哦。”她重新将脸蛋转回去,干脆闭上双眼。 殊不知,这反而给了男生一个正大光明端详她的机会。 梅顺琦敛起玩味的笑,静静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颊,脸颊上水蜜桃般的淡淡绒毛,柚粉色莹润的唇,产生出几分伸手触碰的冲动。 “你不会也在偷偷看我吧。”李兰幽狡黠一笑,猝然睁开双眼,企图来个人赃并获。 “就你?有什么可看的。”男生嘴硬表情拽,但那随着呼吸滚动的喉结透出的青涩还是出卖了他。 两人上一秒还拌着嘴,下一刹四目交缠,世界突然哑火,某种化学反应悄悄升起,心脏像被糖水泡过一样发软。 李兰幽直觉这样下去,她将溺毙其中,她率先打破偏向粉色航道的氛围,“要贴创可贴吗这里?” 梅顺琦回过神来,“这,你想吗?” “好像不是很严重,哈哈,还是算了吧。”李兰幽挽起裤管,“其实我膝盖也受伤了。” “创面不大,但有些深,这个比胳膊严重多了。”男生不假思索拿起碘伏瓶,服务意识已经到位。 李兰幽忍着脸红,阻止他,“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个,我可以靠自己的。” 梅顺琦不好再勉强,只能将医药用品一一易手给她。 看着她抱着膝给自己上药,梅顺琦顺便开了个小差,目光在她那白皙笔直的腿上悄悄停留。 “色狼。” “你说什么?”梅顺琦装无辜。 “说你啊。”李兰幽除了手部动作,其余依然纹丝不动。 梅顺琦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感受到的,明明连头都没抬。” “余光。” “还余光呢,你刘海把眼睛都遮得看不见了,你班主任也不说?” “他没你那么爱多管闲事。” “呵呵,”梅顺琦被气笑了,却也无法反驳。“诶,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其实很有意思?” “……有意思吗?”李兰幽如实摇头,她在学校里属于木讷寡言的存在。“没有。” “那现在有了。” “你?” “我不是人?” “算吧。” ????怎么感觉她的意思是,勉强算个人吧。 梅顺琦像个小学鸡一样还想拌嘴,这时口袋里的iphone 3g系统木琴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彧亮来电。 李兰幽自然也看到了彧亮的名字,遽然间静如处子,直到梅顺琦犹豫半晌后按了挂断,她才试探性出声,“这谁啊?怎么不接?” “不是很想接。”梅顺琦这才发现除了彧亮的来电,还有几条未读短信,是顾繁山、眼镜儿他们发的,问他在哪儿,是不是回家了之类的。 大家大概都很关心他的状态吧,担心他想不开又联络不上他,所以有些焦急。 这时,屏幕亮起,彧亮再次来电。 第26章 第26章 梅顺琦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发现爸爸梅行霈还有一个家,难怪每个大年三十爸爸都不跟他和妈妈一起过,而是让母子俩回到山椿跟外公外婆团聚。 起先梅顺琦以为爸爸在外面养了小三,他替母亲愤怒,替母亲鸣不平,可当他冲到梅家正宅,遥遥看见年长他许多的梅家姐弟,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妈妈才是那个小三。 而他,则是梨花与海棠奸.情之下的产物。 他失去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支撑他的愤懑,连委屈都显得可笑。 回到山椿念书非他所愿,按计划他应该在原本就读的私立国际双语学校直升高中,如果不是情势出现问题,谁愿意离开自己从小熟悉的环境和社交圈呢?形同流放。 梅家原配发现了他的存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声张,连最亲近的子女和娘家亲戚也不曾告知。 这两年广州梅家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原配的子女在集团站稳了脚跟,颇得人心,很多重要部门和岗位也被外戚牢牢把持着。 前不久,梅行霈的身体亮起红灯,梅顺琦得以被召回。 他妈妈少了主心骨陪伴,只知道一味地抹眼泪,连探视的权利和身份都没有。 可他又何尝能光明正大地出入病房呢?只能被安排到医院旁边的酒店,等原配一行人回去休息了,在凌晨两三点被堂叔叫醒,偷偷摸摸去看望自己的生父。 一种见不得光的屈辱凌迟着他,偏偏他无力还手,因为这是从出生就终身烙上的黥刑。 其实每年回山椿过春节也挺无聊的,所幸梅顺琦很小就认识了彧亮跟顾繁山。 他们成了他固定的寒假搭子,与他兴趣相投、见识相当,哪怕长期生活在山椿这样的小地方,良好的家庭氛围给予他们的精神富养却并不比他差。 梅顺琦自认为跟他们交情不错,但又没到那份上,比如事事知无不言。 有些事情,好吧,他特指身世,只要不被拆穿,那他就可以一直优越下去。 无论是面对彧亮、顾繁山,还是其他任何外人。 所以,当他一直有意隐瞒的出身被揭开,完美表象被击溃,他才会不知如何面对。 只能逃避,逃避那些轻易中伤他的冷嘲热讽,逃避那些真假参半的关心。 彧亮的第二通来电,梅顺琦直接按下静音键。 李兰幽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道:“他们很担心你。” 梅顺琦愣了愣,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想了想还是挨个回了信息,简单报了个平安。“白天那个胖子,你跟他认识?” “嗯,我小学同学。”李兰幽不好否认,这时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挨饿的信号,“咕噜”了一声。 “呵呵,有点饿了。”她尴尬地说着,忽然站了起来。 “我也还没吃。”梅顺琦仰头问她,“你要回家了吗?” “现在回家太早了,会被怀疑的。”女生摇摇头。 “那晚点我送你回家。”他暗暗松一口气,也跟着起身,没多想便发出邀请,“额,要不要去我家吃?” “哈?这也太快了吧。呃,我是说我们也才认识。” 梅顺琦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只能保证:“放心,我家有人的,外公外婆都在。家里的住家阿姨煮面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见李兰幽踌躇不决,他袒露真心,“我有点儿想听你弹琴。上次在多媒体教室听过之后,一直很想。” 李兰幽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梅顺琦以为她这是要拒绝,不想女孩扬眸道:“你那把琴确实很好,我也挺想念它的手感的。” 可能是他刚舍身犯险从虎口救了她吧,她对他生出了一股后天的信任。 进了半山雍景城,看着各式别墅,李兰幽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忍不住低声说,“我以前来过这里。” 梅顺琦听见了她的话,“你有亲戚住这儿?” 李兰幽苦涩地摇摇头,没再多说。 “前面就是我家。” 一幢都铎式的独栋洋房,很气派,在整个小区都算数一数二靓眼的存在了。 客厅亮着暖黄色的小灯,看来他说得没错,真有人在家。她稍微放下戒心。 老人家闲坐在客厅里看重播的新闻联播,听见大门被推开,头也不转,见怪不怪地说:“今天这么早?又翘课了?” “外公好——贸然到访,打扰了。”李兰幽很紧绷地问好。 梅顺琦“噗呲”一笑,被李兰幽那书面化的遣词逗乐,“你也太文绉绉了吧。” 老人家反应慢半拍,极惊讶地将脑袋转向玄关处,又缓缓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扶了扶老花镜儿,“你是?我们家顺琦的同学?” “是的。”女孩乖巧点头。 “他还是头一次带女同学来家里呢。”梅外公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忽然闪起精明的光,“不过,小姑娘你也翘课了吗?可别被这混小子带坏了。” 看李兰幽支支吾吾一副不擅长说谎的样子,梅顺琦抢先道:“她今天请假了。放心吧,人好学生。” “那你好好招待人家,晚点儿亲自把人送回去,可别让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梅外公叮嘱完,悠悠回卧房去了。 李兰幽略好奇地打量起家里的布局和陈设,“你外婆呢?” “她睡得早。” “喔,这样啊。”她立马压低声音,怕把人吵醒。 “你放心,房子隔音非常好。”他见状,忍不住觉得她怪可爱的。“阿姨应该也休息了,我去叫她。” 李兰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意识到举动太亲昵,又匆匆松开,“算了吧,人都睡了,还是别让人家起来加班了。” 彼时,距离李兰幽正是成为社会的牛马还有好些年,然,她已经能提前共情自己的同类了。 “可是,你不是饿了吗?” “我自己做吧,我会做。” 他心思微转,自然更愿意尝尝她的手艺,“那,顺便做一份我的呗?” “肯定的啊,你提供厨房,我提供手艺。” 李兰幽利用冰箱现有的食材,做了两碗青椒肉丝拌面,梅顺琦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少年男女在厨房里忙碌,没有留意到外公外婆的房间门露出一道光。 梅外婆佝偻着背,趴在门缝偷看,乐呵呵地对外公道,“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浑小子,我就没见他进过厨房。” 二十分钟不到,快手菜上桌。 李兰幽打起预防针,“你将就着吃吧,别太期待。” 她什么时候才会知道,这根本不是味道的事,梅顺琦只是笑,筷子把汤汁与面条搅匀,浅尝一口,刹那间味蕾鲜辣与肉香被激活,“还不错,比想象中好吃。”他很中肯道。 他觉得不难吃就行,李兰幽放下心来,挺有成就感,“因为用了五花肉熬油,猪肉的油脂比植物油香。” “还挺有心得。你经常在家自己做饭?” “偶尔吧,家里大人不在的时候。” “那我是第一个吃你做饭的男生吗?”他深邃澄澈的眼睛突然直视她,很快又底气不足地移开。 李兰幽想起了自己哥哥李兰郴,想起了表弟黄杰黄瑞,她摇摇头,微微莞尔,“嗯,你是第一个。” 女生的话像棉花焐热了少年的耳朵,连同心脏都软乎起来,梅顺琦愉悦地弯唇,一贯地藏不住心事。 原来,把男生钓成翘嘴那么简单。 李兰幽某方面的天赋从这一刻起,慢慢崭露。 饭后,李兰幽想把碗洗干净,她觉得来人家里做客,留下脏兮兮的碗盆离开,很不礼貌。 梅顺琦不以为意,“不用,阿姨明天早上会洗的。雇她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小点声儿,不怕阿姨听到吗?”李兰幽嗔了他一下。 “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坏话。” 这时候年轻的他和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有了最本质的区别。 但看她已经收拾起碗筷,他还是主动弯腰抢过她手里的活儿,无奈妥协地笑,“放着我来,我洗,我洗,好吗?” “叮咚——叮咚——”大门处传来突兀的门铃声。 李兰幽警觉起来,“这么晚了,谁啊?” “我去看看。”梅顺琦拿纸巾擦了擦手,临走前不忘对女孩再三道:“呐,碗放着别动,我洗啊,说了我洗就我洗。” “喔。”李兰幽微微笑,见他转身,便端着碗去水槽清洗了。 梅顺琦推开门,访客是刚下课的彧亮,还背着个耐克的斜挎包,看来还没回家就直接来找他了。 “你还好吗?”彧亮开门见山的关心。 再次面对多年玩伴,想到从前刻意地隐瞒,刻意在他们面前把自己塑造成家庭正常的婚生子,梅顺琦多少有些不自在。“我有那么脆弱吗?” 彧亮没戳穿他的外强中干,“那明天还去学校吗?” “干嘛不去。” “行,那明早一起。” 厨房传来的潺潺流水与碗碟清脆的交响吸引了彧亮的注意,他极目望去,隐约看见一道纤秾身影。 ——女生,还穿着椿中的校服。 梅顺琦注意到了彧亮的注意,挪了挪身子,将彧亮的视线挡住,显然,有保护的意味。 彧亮些微错愕,很快恢复泰然,“不解释一下?” “我同学。” “看的出来。” “总之,谢谢你专门来一趟。”他不擅说那些矫情的话。 第27章 第27章 彧亮懂了,这是不想他当电灯泡,“行,明早见。” “明天见。”梅顺琦关上门。 彧亮三两步跨到自行车旁,临行前回头看了眼透出橘光的梅家别墅,不禁摇头哂笑,还以为那家伙有多难过呢,原来忙着泡妞。 - 隔天清晨,彧亮才进教室,书包都没放好,顾繁山就把扫把扔给了他,“接着。” 今天轮到二人值日,他们班负责食堂门口到向日葵田的公区卫生。 山椿地处南国,葵花宜多季播种。 每年八月底,学校军训后会组织高一新生秋播。 三月中则由高三生全权负责春播,然后一边儿备考,一边看着向阳花生长,收获硕籽。其中寓意不必多言。 向日葵花期未至,唯绿叶饱吸着露汁,倒是食堂旁的几株刺槐开得正盛,每天都有被风摇落不尽的紫白小花铺得满地都是。 男生们拂扫着落花,闲聊一二。 顾繁山:“你昨晚去看梅顺琦了吗?” “别担心,他有人安慰。” “什么意思?” 彧亮三言两语把昨天在梅家别墅前的见闻告诉了他。 顾繁山一向云淡风轻的表情罕见露出了一点怔愣,“你是说,他带女同学去家里了?” “嗯啊。” “看见脸了吗?” “没有,可能是他们班的吧。” “简悦?” “应该不是,昨天放学还看见简悦来着,跟彧星一起。” 梅顺琦班里有个女生叫简悦,学艺术的,美术特长生,校内男生们公认的校花,因为本人高一的时候就大方承认过对梅顺琦的好感,因此二人经常被粉色流言绑定在一起。 也不怪顾繁山第一时间想到她,因为简悦前几天才跟眼镜儿打听过梅顺琦的家庭住址。 - 大课间做体操的时候,李兰幽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了。 原因无他,无故逃课,连个招呼也不打,如果她是个隔三岔五就缺勤的老油条也就算了,偏偏是老师眼里的乖乖女模范生。 还好李兰幽内里不是个真正老实本分的人,预判到老师为什么事“传召”她,当即脱掉外套,露出胳膊上的伤口,以换取同情分。 女孩说她在路上不小心摔了跟头,实在难受就回了家。 班主任不见得相信她是真“不小心”,担心她遭遇了校外或校内的霸凌却有所隐瞒,便宽柔做起了心理疏导,说了很多让她务必相信老师是她的后盾之类的话,总之,没了一开始责怪。 很巧的是,梅顺琦也正在办公室听训。 俩老师的工位就隔着一个田字格。 梅顺琦的班主任坐在工位上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男生双手负立,站姿不算端正,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隔壁。 他悄悄瞥向低眉顺目的女孩,不料女孩也偷偷扫了他一眼。 昨夜的共同经历,像一个不道与外人听的秘密,微妙地滋生了二人间的共犯心理。 随后几天,梅顺琦跟李兰幽就算在学校碰见,也默契地装不认识。各有各基于家庭原因的苦衷。 一个最近在风口浪尖;一个自卑蛰伏,不敢跟明星人物产生关联。 但,越是出名、出众的人,被人窥私的欲望就越多。 哪怕平时再低调,也不缺暗处的一双眼睛时刻关注你,甚至视奸你的一举一动,凭细枝末节就能串联马迹蛛丝。 这类视奸者宛若私生饭,鼻子灵敏得像猎犬,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地窥秘你的私生活,当挖掘到你跟某人藏在地底下的关系,她会感到一阵超级隐蔽的兴奋,可当她冷静下来后,嫉妒便会滋生,情绪便会破防。 凭什么某人能靠近你? 凭什么某人能享受你的优待? 你们什么时候起关系那么好的? 你喜欢某人了吗? 某人到底哪里配了? 视奸者误将自己未达预期的单向投入,视作你对她的情感背叛。 比如此刻,山茶文具店内,躲在货架后的那一双眼睛,意外撞见了这一幕—— 寻常的黄昏时分,梅顺琦抱着篮球,跟三两个男同学在店门前的冰柜挑选好饮料后,把篮球甩给同伴,自己进屋结账。 李兰幽刚好拿着自动铅笔笔芯从货架出来,排在了他后面。 视线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地相交,全程一句对话都没有。 然而,他却对前台老板道,“跟她的一起结了。” 那么自然随性,跟呼吸一样。 李兰幽明显有些意外,张张嘴想阻止,犹豫了一下还是改成了“谢谢。” 梅顺琦则哼笑一声,分明是相熟的关系。 待两人陆续离开了文具店,那双眼睛的主人——项竹,才从角落里现身。 她愣在店内消化了许久,想不通平时明明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是怎么发展成今天看起来的样子的。 ——“你们班有没有会弹琴的女生?” ——李兰幽偏偏会点儿。 项竹猛然间把梅顺琦唯一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和李兰幽串联起来,大脑的思路豁然被打通。 呵呵……原来,原来如此。 项竹东西也顾不上买了,快步跑出文具店,她抬眼望向通往校门的林荫道,梅顺琦一行人走在前头,李兰幽跟在他们后面不远。 “李——兰——幽——”她故意高声呼喊。 除了被叫名字的当事人,梅顺琦也果然回头了。 项竹得逞一笑,快跑向李兰幽,做出熟络的样子,亲昵挽起女生的胳膊,“我大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走这么快。咱们一起回学校吧!” 如果能被梅顺琦记住,她不介意用这种靠近李兰幽的方式。 李兰幽不动声色地抽开自己的胳膊,项竹有些尴尬,但没关系,梅顺琦早已经转过头去,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李兰幽费解于项竹来回切换,还切换得那么自如的两个人格。“刚才在店里不是打过照面了吗?” 明明在店内仅是点头致意,疏离得连一句多余的招呼都没有,现在有点儿热情似火了。 项竹不甚介意,跟李兰幽保持并排走的步调,“我听说郭庆然上个星期被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 “我也是。” “可你跟郭庆然关系不是很好吗?” 项竹说话这口吻听起来莫名暧昧,李兰幽略感不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你跟他的关系就像我跟你的关系一样啊,我们都是小学同学,不是吗?” “去年平安夜,看见他给你写贺卡来着。”项竹跟郭庆然从学校返乡,乘车路线是一样的,就算平时不怎么搭话,但架不住碰面的机会多。 那天,乡间巴车上,郭庆然坐在她斜前方写圣诞贺卡,拿笔不停地涂涂改改,那密密麻麻的草稿,最后正式誊写居然只写了一句,“merry christmas!my friend! ” 项竹暗骂了一声“窝囊。” 私心说,项竹觉得郭庆然配不上李兰幽。 但,她又很希望他们在一起。 她的想法稍显残忍,没有什么比一朵开得比自己艳的鲜花插在牛粪上更能令她感到安慰了。 如果郭庆然愿意,她很乐意从中撮合,可惜那死胖子对自己想要破冰的缓和态度油盐不进。 李兰幽默默提高了步速,不想跟项竹做无意义的周旋,“嗯,我知道他每年都会写很多贺卡派发给同学们,可能是想广结善缘吧。怎么?难道他没给你?” 项竹:“呵呵,我跟他关系哪有那么好。” “既然关系不好,那就不要在背后议论人家啦。”李兰幽双唇扯出了假笑的弧度。 哎,说到底她也是怂,纵然不喜欢,但也不敢表现得太干脆,生怕哪一天因为今天得罪人了而被穿小鞋。 - 这天周末,李兰幽终于换了个发型。 她原本只是想把刘海剪短加打薄,但发型师说她上庭饱满脸型流畅,眉形弯弯天生漂亮,都遮住了反而失去特色。 虽然这话多少有点儿夸张的成分,但顾客听着还是很舒服的。 李兰幽一方面觉得保持原状甚好,真要变好看了容易招人注意。 可另一方面,想起梅顺琦那天替她上药时说的话,她又很想做出改变。颇有几分“女为悦己者容”的意味而不自知。 最后,李兰幽的理性败给了感性,理发师不但把她把刘海撩起,朝后拢着修剪,还替把她的头发吹得很蓬松柔亮。 她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感受,觉得自己像极了潘婷广告里长发飘飘的女神。 顾繁山跟梅顺琦约了下午一块儿打球,难得到校时间比往常早。 他俩回各自班里放好书包,并肩下楼。 李兰幽到校,单肩挂着包,慢悠悠爬楼,正巧与两个男生在楼道间相遇。 三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青春被按下慢门键,入夏的第一曲蝉鸣簌簌绽开。 顾繁山心脏漏了一拍,眼底流露出惊艳的神色,好似看见蒙尘的玉石忽然被擦亮,为她焕然一新的改变,为她大方舒展的眉眼。五官明艳与气质清纯原来可以兼具,并不冲突。 李兰幽淡淡抿起不点而朱的樱桃唇,露出一抹并不明显的笑,蕴着些许少女的赧然。 她的笑容很美,然而顾繁山心头却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她的笑不是同时给他们两个人的,更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而是,只为梅顺琦盛开。 顾繁山眸光一点点变黯,观察起同伴,不出意外,跟他反应一样,梅顺琦的呼吸又何尝没有为她一窒呢? 擦肩而过的瞬间,梅顺琦与她不经意间对视,随后不约而同浮起笑意。像一出哑剧,状似陌生的关系被明明就认识的眼神泄了底。 就那么短促的几步路,顾繁山左右心室裂出一道细长的罅缝。 第28章 第28章 待李兰幽消失在楼梯拐角,顾繁山试探地问:“你认识?” “嗯?” “刚那女生。” 梅顺琦垂眸沉默了下,几秒后缓缓抬头,扬起懒洋洋的笑,“你不也认识吗?” - 彧亮发现最近顾繁山跟梅顺琦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两人都在的场合,少了份融洽,多了份不自在。 “你们怎么了?最近闹别扭?”彧亮私底下向顾繁山打听。 “没有,你想多了。” 呵,是他想多了吗?彧亮哂然,但也没再多问。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之前也是,不知道在瞎忙什么,一有时间就凑到一块儿,骑着自行车跑遍山椿。 可现在又不复从前亲近了,一张餐桌上,往往一个人才坐下,另一个人饭吃到一半就端着盘子起身说吃饱了。又或是拌嘴,专挑一些反对意见反驳对方。 “小两口吵架是这样的。”彧亮盯着卷子目不斜视。 顾繁山白他一眼,而后揽着他调戏,“那你算第三者吗?” “滚。” - 炎夏,一道道惊雷在黑云里翻滚,操场边儿上垃圾桶被掀飞,落叶与纸张卷在一块儿漫天飞舞。 不少学生趴在窗台、走道,被暴雨欲来前的末日感吸引,莫名兴奋着,无所谓飞扬的尘土被吸纳入肺。 李兰幽也不例外,趁着课间放风的时间,站在阳台活动起筋骨。 眼睛凝视的方向出卖了她的这一串假动作,那是梅顺琦班级的方向,她极目望去,可惜一无所获。 自相熟以后,梅顺琦几乎每天都从她班里经过,朝她看一眼,就像特意兜路过来的一样,然后嘴角压不住笑似的离开,可这三天他忽然消失了。 李兰幽感到一丝不习惯,抑或说心里空落落的。 她也假装路过他所在的班级,快速瞄了一眼又一眼,桌面空荡荡的,还以为他请假了。 可现在,有从办公室回来人说,梅顺琦家里人上午来给他办退学手续了,他即将出国。 一声闷雷从云层滚落,“轰隆——”在耳边炸开,李兰幽分不清这是真实的雷鸣还是刚那炸裂的消息带来的错觉。 “听说他爸爸前几天去世了。” “那么着急转学,回家争财产?” “好像是要出国念书吧。” “这种时候出国?他爸头七都没过吧?” “不知道了,人家本来下学期就要出去读预科的,只不过现在提前了。” “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家,果然电视剧都取材于生活啊。” 李兰幽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但上课铃声已经打响,再多情绪也只能憋着,她还是个高中生,她还要上课,她还有错题没有抄写到错题本上,没有请假条她甚至不能现在走出校门,她不知道青春校园剧学生有着怎样无畏的心情和翻墙的技巧...... - 连雨不绝。 午后,李兰幽那一层楼热水断供,她只好拿着水杯去最近的一个热水供应点,无论心绪、神情都恹恹的。 在楼梯间,她碰见了上行的项竹。 项竹也把刘海梳了起来,跟她一样戴着个纯色发箍。 一丝微妙的厌恶感从李兰幽心头漫起,她压了下去,没说什么。 倒是项竹有几分欲言又止。 终究,私欲战胜了为数不多的心虚与胆怯,项竹不发一言,看着李兰幽走远。 就在几分钟前,项竹在校门口打扫公区,碰上了梅顺琦,他急匆匆从黑色宝马上下来,跟她进行了人生的第二次交谈。 或许是她见到已经转学的他忽然出现太震惊了,盯人的眼神过于明显,梅顺琦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向她望去。 “梅顺琦——”她没忍住叫出他的名字,“你不是已经——” 男生猛地想到什么,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小跑向她,“你跟李兰幽认识的吧?” “......我跟她小学起关系就很好了。” “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电话号码或者q.q号都行。我现在马上就要去机场了,时间很紧。”梅顺琦口吻急切,仿佛后面有人追他似的,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环顾。 “我记不得太清了,要不你先加我q.q吧。我回头把她账号发给你。” 梅顺琦一怔,“也行,麻烦你了。” 项竹报出自己的q.q号,梅顺琦快速输入,再次说了句“麻烦你到时候通过一下。”就返回车里,扬长而去了。 男生的车尾才消失在视野尽头,后脚就有两架汽车在校门口急刹,几个来势汹汹的家伙逡巡一圈,像是把人跟丢了一样,重新上车往机场方向奔驰。 不远处打扫公区的同班同学们都看呆了,下巴拉长了好久才缓缓聚向项竹,你一言我一语。 “项竹,刚刚梅顺琦是来找你?”有男生先开口。 项竹不知在想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找你干嘛?他不是都要出国了吗?”另外的女同学好奇地刺探。 “他,加了我q.q号。”她没有骗人,她在陈述事实,项竹如是想着,给自己注入一股心安理得的底气。 同学们“哇”声一片,他们确实看见梅顺琦做出了掏手机的姿势,在快速按着键盘输入什么。 大家复杂地交换了下眼神,哪怕有人怀疑不信、心底发酸、觉得项竹不配、以为梅顺琦眼瞎,也都咽了下去。 于是乎,没过几天,校草转学前特意回椿中要一位叫项竹的女同学的联系方式这则花边新闻,以一传十十传百的广度传到了李兰幽耳朵里。 女孩心头怅然,像被人强行灌下未到采摘季节的葡萄汁。 起先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并不愿意相信,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李兰幽接受了事实——她看见项竹背着梅顺琦的那把贝斯坐车回家。 这让那个夜晚的美好回忆彻底成为了笑话。 得益于男友的阔绰,项竹高三时的吃穿用度明显变好了,她本人也毫不掩饰异国恋男友对自己的宠爱,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某个大作家的签名书、蒂芙尼的项链,梅顺琦甚至为她支付了山椿最贵的补习班高昂的课时费…… 梅顺琦为项竹提供的任何物质付出李兰幽都不眼红,但交补课费供她上学这点,李兰幽很难不羡慕。 她那些日子也正为课外辅导的事情发愁,身边一半的同学都去外面上课了,她不想落于人后,可拮据的经济现状摆在那儿,她没有跟黄明翠张口要钱的勇气。 总之,就这样,李兰幽对梅顺琦才萌生的好感还未来得及破土,就因腐雨的侵蚀而夭折。 她一度怀疑之前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可仔细想想又有几分不忿,分明是梅顺琦四处留情,给了她被喜欢的错觉。 多年后,她渐渐忘了梅顺琦这号人,就算哪天很罕见地想起此人,也只剩一些厌弃的、鄙视的印象。 - 梅顺琦转学不久后,李兰幽有一天在食堂打菜,随意地一瞥,发现彧亮竟然排在了她隔壁的窗口。 他很少来食堂吃饭,一般都在外面。 李兰幽突然意识到,她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关注彧亮这个人了。 想到刚买手机那阵子做过的傻事儿,她苦笑出声,当时李兰幽为了弄到彧亮的q.q号,无所不用其极——比如,挨个逛可能间接认识彧亮的同学的q.q空间,试着通过空间的留言板和评论区顺藤摸瓜找到他本人。 最后一无所获。 有些人事,你越是苦苦寻觅,反而大海捞针,你哪一天不那么执着了,它却给你来个近在眼前。 比如这天周日返校,李兰幽在校门口碰见了邵妍,邵妍说她放假的时候注册了个q.q,问李兰幽有没有企鹅账号,她们可以互加好友。 俩女孩身上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一个是飘柔的花香,一个是多芬的果香,再混合着校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儿,一点点儿被夕阳的余晖挥发。 周日下午洗头洗澡、给手机充满电、在家百无聊赖地待到最后一刻再出门,像是全国高中生不成文的默契。 她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凑近闻了闻对方身上的香气,相视而笑。 加完q.q后,邵妍很快被她更要好的朋友拉走,去逛文具店了。 李兰幽笑着跟她挥手,直到确认邵妍不会再回头了,弯起的唇才一点点落下。 夜里回到家,洗漱完后,李兰幽躺在床上,发现空间里多了一位新访客和一条新留言。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邵妍。 点开一看,果然。 邵妍给她留言:「老李,你空间装修真简陋啊。」 李兰幽笑了,黄钻不要钱啊。 她打字发送:「斯是陋室下一句是什么?」 邵妍没那么快回复,李兰幽闲着无聊,点进了她的主页,这一逛,逛出了个意外收获。 邵妍的空间留言板下,密密麻麻的几十条评论里,有个账号吸引了李兰幽的注意,网名叫「月岛雯」。 「月岛雯」留言:「回踩,不跑堂~」内容也是很平平无奇、很不起眼的。 李兰幽喜欢吉卜力工作室的电影《侧耳倾听》,去年曾因它上课分神,挨了数学老师的训。 她欣赏月岛雯身上的某些特质,诸如率真细腻,又不失倔强要强,爱好阅读和写作,还曾尝试着为歌曲编词。 在与喜欢乐器的男主角相识之后,二人互为动力,互为鼓舞对象,在迷惘、焦虑中一点点完成自我探索。 因为与男女主存在相似的兴趣,李兰幽难免产生一些代入感,认为自己也可以跟故事里的月岛雯一样“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她以前没有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有了喜欢的人之后往往更具动力和方向,反之则比较懒散、模糊、得过且过。 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 某些意义上讲,彧亮曾是她幻想中的天泽圣司。虽然对方还不认识她。 又或许,她不是需要彧亮,她只是单纯需要一个精神力量或者情感寄托。 李兰幽没多想,点进了「月岛雯」的空间,以为是哪位影迷同好,并不确定对方是邵妍的网络好友、现实亲友还是乱踩空间的纯路人。 她们那个年代个人空间以人多热闹为荣,显少有人会关闭空间权限,常有那种连个好友位都没有的陌生家伙瞎串门给你留一些不知所云的言,只为让你去他空间也增添些一些流量,跟现在的互赞差不多一个意思。 直到在「月岛雯」的空间里,看见了一个叫「天泽圣司」的人的评论,李兰幽一眼断定,这两人用的是情侣网名。 起先她还无意识地扬唇,为自己这聪明的小发现,而后她就笑不出了——她在「月岛雯」的相册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第29章 第29章 原来,这位“月岛雯”是林欣愉。 相册分门别类,有日常居家的,有外出旅行的,也有喜欢的电影画面和字幕截图。 林欣愉的家境跟传闻中一样,果真很好,看那漂亮葱郁的庭院便知,喷泉潺潺,活水蜿蜒,还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色彩斑斓,与光影相斑驳。 想来她的家人不但有莳花弄草的意趣,还兼具艺术审美。 林欣愉晒花园的各个角落,亦晒自己躺在藤椅上的读书日常,像莫奈花园里的小鹿,纯真烂漫。 李兰幽不停点击着“下一张”,内心升起一丝丝艳羡,艳羡之余又不禁感到自卑。 空间主人还有个相册,叫“假日时光”,上传了初三暑假那年去港澳和新马泰旅行的一个个瞬间。 在大多数中国人连飞机都没坐过的年份,在十三亿人里飞机出行乘客占总人口比例仅有1.4%的2007年,人家已经领略过维港和马六甲海峡的风光了。 李兰幽不由回想,中考后的她在干嘛呢? ——在快递分拣站打零工。 无聊的时候看飞往天南海北的包裹上一个个具体的快递地址打发时光。 原来真有地方叫翻斗花园,原来河北有个行政市和下辖县重名,跟她们山椿市和山椿县一样。 相册最后是一张大合影,林欣愉、顾繁山、彧亮、彧星、小彧晨紧挨在一起,背景是充斥泰文广告的机场大厅。 他们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好。 「天泽圣司」在这张照片下面评论:「你好黑。」 「月岛雯」回复:「你不也黑了八度!」然后是一大串表示委屈的颜文字。 李兰幽盯着林欣愉的样子纳闷,她哪里黑了,不挺白皙的吗? 可能吧,这位“天泽圣司”跟大多数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面对喜欢的女孩时会故意挑对方的小瑕疵小毛病出来,惹她生气换取关注。这也算男女生之间的一种情趣了。 《侧耳倾听》,多么冷门的一部动画,在大陆甚至没有正版,只能看台省译制的。 彼时连宫崎骏的知名度都还没在内地打响,整个山椿中学知道这部电影的学生恐怕低于1% 。 以雯和圣司的名字做各自网名,字面上看毫无瓜葛,实则有着不为人知的紧密关联。 李兰幽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个「天泽圣司」是顾繁山而不是彧亮,尽管她的直觉已经先一步做出另一个判断。 她略有些颤抖地点进了「天泽圣司」的空间。 主人鲜少发动态,但留言板还是透露了身份信息: 「彧狗,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亮哥~最近在忙啥?」 在彧亮一眼望到头的空间驻足许久,李兰幽想到什么,终于退出,赶紧将自己的q.q昵称改了。 说来尴尬,她之前的网名也是《侧耳倾听》女主的名字,只不过,是另一个翻译,“月岛雫”。 那么,新昵称叫什么好呢?李兰幽正思索着,昨天随手放在枕旁的书映入眼帘,那是简·奥斯汀很早期的一篇作品。 她没怎么犹豫,在键盘上输入了四个字——「诺桑觉寺」。 然后又反手给自己的空间上了锁,仅好友可见。 她不想被回访,更不想被猜测身份。 可能碍于空间的访客记录,也可能因为李兰幽认为视奸是一种冒犯,她不愿频繁造访以至于被空间主人觉察、反感。 女孩允许自己暗恋,却不希望自己过于阴暗。 所以往后只是徘徊在门外,而不敢大大方方推门进去。 无数次搜索彧亮的个人名片,却从未下定决心按下添加好友的请求键。 她往往做题做累了的时候,揉揉眼睛,打开q.q搜索好友,直到弹出个人名片,看看他的网名和个性签名有没有改动,然后再退出,继续闷头学习。 - 顾繁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捧着几盒葵花种子。 今年终于轮到他们这届学生春播了。 还记得上次种向日葵是高一入学那会儿,秋种,大家都没经验,但很热情,充满了新奇劲儿,也不知是对种花,还是对未来三年的生活。 今天再次领取种子,莫名萦绕起一缕感伤的情绪,它带着一种离别近在眼前的预示。 顾繁山中午经过花圃,发现李兰幽她们班已经领先其他班开始播种了。 李兰幽正埋头掘草,这时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她见四周没有老师在场督工,便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默默摁掉。 顾繁山目睹这一切,颇觉意外。 梅顺琦不是说经不住她撒娇,给她买了一部最新款的iphone吗? 为何她还在用去年他悄悄补差价送她的那台索爱? 无论如何,看她将手上的尘土蹭干净了再去碰手机,一副很爱惜的样子,顾繁山原本失落的心忽然好受了很多。 梅顺琦出国之前就告诉了顾繁山,他和她那晚偶像剧情节一样的跌宕遭遇,他从混混手上救了她;他拉着她逆着日落狂奔;他去琴行打听贝斯女孩,留她在外面等候,一番打听下来,明白了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为她处理伤口;他带她回了家;她为他下厨做了一顿饭;她为他复现那天那首令人动心的《冷雨夜》;她还跟他约定要做他的贝斯老师;他亲自送她到她家楼下;甚至还有更早之前他们不打不相识的细节,梅顺琦也统统分享给了顾繁山。 梅顺琦将这些诉说给顾繁山,并不是因为他纯粹分享欲爆棚,其中也暗含一些希望顾繁山知难而退的心思。 显然,他这个做法奏效。 如果梅顺琦对李兰幽属于单向暗恋,那么顾繁山并不会理会他的这些小九九,可如果他们是双向奔赴,那意义就不一样了,顾繁山再企图接近她,都会显得不怀好意和胡搅蛮缠。 他的自尊和涵养不允许。 何况,他俩恋爱的速度快得惊人,顾繁山还没适应做.爱情的听众,他们的进展就已经到下一个level了。 梅顺琦刚转学那会儿,顾繁山耳朵里忽然冒出了项竹这号人物,连彧亮也在问顾繁山,“项竹是谁?真是梅顺琦对象?” 坐在附近的林欣愉闻言转过头来,嘴角隐隐扬起带着鄙薄的微笑,心里想说“我不信梅顺琦眼光那么差。”但在男生面前的形象管理让她憋住了刻薄的表达。 “谣传吧这是。”顾繁山当时也不太清楚项竹何方人也,只能先替梅顺琦辟谣,然后再q.q私聊梅顺琦。 梅顺琦没想到自己转学后还能引起不小轰动,在十来个钟头的时差后向顾繁山解释:「误会,那个叫项竹的跟兰幽认识,我让她给我兰幽的联系方式而已。当时太着急了,没机会当面跟兰幽告别,只能出此下策。」 真肉麻,都叫兰幽了,顾繁山默默听着,心口被迫舔舐了一片黄柠檬。 梅顺琦还在补充:“兰幽非常低调,不喜欢张扬。我之前想发条说说官宣都被她制止了,还很生气呢。毕竟是高中阶段嘛,学业为重。我们恋爱的事儿,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顾繁山说好。 后来梅顺琦在美国的生活步入正轨,开始忙碌起来,跟顾繁山的联络也逐渐渐少了。 但只要一聊天,梅顺琦就会忍不住秀恩爱,带着点宣示主权的意味,提醒顾繁山别趁他人在国外撬他墙角。 - 三月中旬,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李兰幽看到来电后气压低沉,她把手机揣兜里,跨出了花圃,走到长形水槽边,利索地洗完手,然后用冷水浇脸。 她沉溺于自己的心事,一时间有些旁若无人。 水槽另一旁的顾繁山本来都要离开了,但当女孩把脸怼到冰凉的流水旁,他怔住了,眼前的画面与回忆重叠,他骤然记起了高二有些遥远的平安夜、初雪天,那个在零下温度中冰水洗脸的“勇士”。 彧亮当时看她的反应,他至今都还记得。 那会儿他还戏谑彧亮来着,今天却轮到他为她失神。 顾繁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悄然放在了李兰幽跟前。 当李兰幽甩干手背,擦了擦眼睫上的水珠,关拧水龙头的时候才注意到水槽上凭空多了一包纸。 她立刻环顾四周,可惜空无一人。 刚才,旁边好像有个男生在洗手吧?是他留下的吗? 李兰幽洗脸前顾着那通电话去了,只粗略扫了一眼男生高大模糊的背影,不曾将人细看。 刚才那通电话是李俭打来的。 是的,他最近出狱了,又恢复了从前东躲西藏的日子。 在李兰幽看来,他还不如继续待在牢里呢,管吃管喝,还不必担心人身安全。 李俭见李兰幽不接电话,改给她发短信了。 大意是,他现在不方便现身,李兰幽想补课的事情他听黄明翠说了,让李兰幽直接上赖欣苒家找她爸,他已经跟赖父打好招呼了。 李兰幽眉心紧蹙,郁闷至极,她不敢想到赖家迎接她的是赖欣苒怎样的目光。 她才不要去。 - 周日一大早,林欣愉就出门去补习班了,中午也不回家吃饭,直接上到下午四点,在学校外面解决晚餐,差不多又到了晚自习的时间。 这天,林欣愉忘带钱包,林母也有事忙,只好请住在下叠的顾繁山帮忙跑腿,免得她中午和晚上没饭吃。 顾繁山知道林欣愉所在的高考冲刺班,隔着学校两条街,他听梅顺琦说李兰幽去的也是这家。 第30章 第30章 顾繁山抵达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课。 透过玻璃窗,他瞧见教室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人,果然生源紧俏,连个空位都没有。 他下意识寻找李兰幽,扫过一排排学生,好几张熟面孔从他眼前掠过,唯独不见她。 林欣愉正在做随堂笔记,瞄到顾繁山的身影,悄悄跟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手表,示意他稍等一下。 顾繁山点了点头,不甘心地把李兰幽重找了遍。 补课老师在黑板旁正讲得兴起,教室里突兀地响起苹果手机自带的经典铃声。 所有人连同教室外的顾繁山都将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教室中间坐着的女孩忙把书包里的手机调成静音。 校外机构的老师通常不会像校内任职的教师那样见到手机就上纲上线横眉冷对,他们自认为没有抓校风督纪律的义务,管太多平白惹学生嫌,所以当下只是随和地打趣,“啧,项竹同学可以哟,用得还是iphone,这手机可不便宜,但我们这儿禁止露富哈。” 补课班不是学校,学生是客户,是客户就得哄着,这位老师本质上也算卖课的销售,一句话抬高了学生,也含蓄地表明了不要影响大家上课的立场。 项竹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丝满足,她挽起耳发,难为情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下次不会了。” 项竹?这名字听起来挺耳熟,顾繁山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项竹注意到窗外的顾繁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微微一红,以为自己立住了富家女人设,让顾繁山都另眼相看了。 大约五分钟后,课程结束,学生们涌出教室,分散去各处觅食。 “中午要一起吃吗?”林欣愉走向顾繁山,身后还跟着几个女生,这是她一贯出场的配置。 “不了,我得回家吃。”顾繁山把粉色小钱包递给她,“你们今天上课人齐了?” “对啊,都坐满了,补课费那么贵,谁敢缺席?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走啦,拜拜。”他转身先走一步。 街道上的香樟和栾树密得遮住了大半阳光,卖果味糖糕的小摊飘着甜香,顾繁山骑着自行车沿路返回,在十字路口偶然遇见同样在等红绿灯的李兰幽,她在马路对面,从反方向而来。 男生心念一动,调转车头,默默跟在女孩身后。 只见李兰幽穿进通往椿中的林荫道,径直进了校门,把车锁在车棚内,然后爬楼回教室。 她怎么不去补课班?那么早来学校干嘛? 顾繁山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默默跟上,到她教室窗口假装经过时,她已经在埋头刷题了,桌上还摆着个刚咬了一口的菜包子。 这个时间段教室里还没有人,李兰幽忽然停笔,无所顾忌地拿出那款旧旧的mp4听歌。 说真的,她看起来跟从前并无任何不同,一点儿恋爱中的迹象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像一尊透明的冰山,跟梅顺琦嘴里的爱撒娇、爱腻歪,完全判若两人。 顾繁山闷闷地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她的另一面,仅对心爱之人限定可见? - 食堂今年推出了几个春令菜,香椿跑蛋、茴香豆小炒肉、马头兰香干卷,还有个槐花窝窝头。 顾繁山看到食堂大叔这几天一有空就架着梯子在槐树上摘花。这花才开,还没到最盛时,就被薅秃了。 彧星拍了拍顾繁山的肩,端着饭坐在他身侧,笑吟吟地,“你怎么一个人啊?” “我怎么不能一个人?” “我哥呢?” “估计还在家吧。”顾繁山挑了挑眉,“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来学校排练呢,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舞蹈比赛,跟你说过的,你又忘啦?”彧星嘟嘟嘴,佯怒着表示不满。 “有信心吗?” “拜托,我是谁啊?鼎鼎大名的山椿杨丽萍,没听说过吗?” 顾繁山被她逗乐,“确实鼎鼎大名,不过是以脸皮厚著称吧?” “哎呀,又损我,每次都这样。”彧星摆出臭脸,心底却挺开心。 顾繁山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看起来是在很认真地吃饭,心思却已经飘远,彧星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反应,使他忽然意识到,从他注意到李兰幽的第一眼,她眼神就总是寂寂的,整个人缄默而内敛,有些孤独地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在琴行宣传栏上看到的她领奖的那张照片,她当时自信飞扬的神采,他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到过。 顾繁山还在纳闷为什么,时间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如果可以,他宁愿无知,也不想通过这种使她受伤的方式获取真相。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正午,一伙社会青年在校门外拉起横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个黄毛高举喇叭扩音器,反复叫喊,“高三的李兰幽,高三的李兰幽,高三的李兰幽,让你爸爸别当缩头乌龟,有本事借钱,没本事还债,算什么好鸟?我知道你爸从牢里出来了,限你爸三天内出来还钱,不然要你好看……” 这群流氓马仔找不到欠债的正主,只好去骚扰对方未成年的女儿。 校内的老师和保安闻讯出来阻挠,与马仔们推搡之间险些发生口角,教导主任还因此被推倒在地,差点挨了一拳。 校园内的李兰幽血液逆流,连牙齿都在颤抖,感觉各种刺探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洞穿她的身体。 她像没穿衣服的人一样,赤身站在广场中央,被迫迎接纯粹好奇的、不怀好意的审视,脑子霎时沦为嗡嗡作响的蜂箱,不受控地发懵,连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本来挽着她手的邵妍诧异地瞪大了嘴鼻,脸上快速闪过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将胳膊松开,悄然退后了一步。 如果说刚才的李兰幽受到的只是普攻,那么邵妍远离她的动作,一定打出了暴击伤害。 她若本来就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还好,可前一秒躯体明明还有温热的亲昵的触觉在支撑自己,那种从有到失的体会,让她心境顷刻下坠至谷底,灵魂奄奄一息,血肉模糊。 李兰幽理解邵妍,她不怪她,但她知道,她们以后不会再是热络友善的饭搭子了。 教导主任作势要报警,那群混混才不情不愿地走人,其余老师则把围观的学生们疏散,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李兰幽的班主任是下午才听说这事儿,他去班里找到李兰幽,想叫她出来了解情况,原本哄闹的班级忽然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那个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的女生,光是看女孩背影,都能产生脊背生荆棘的那种感同身受。 同学们默默目送她时,大多人心里都在替她尴尬,同为青春期的孩子,自然知道这个年龄段的自己有多好面子,多在乎自尊,所以相比幸灾乐祸,同情的占比其实更多。 所以,李兰幽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大家也很默契地对中午放学的事儿装不知情,只在私下热议。 这一整天,难堪的情绪像面粉裹着李兰幽,把她放在高温油锅里煎炸,李兰幽只想快点熬过今天,回家,回到阁楼,回到仅有自己存在的狭小空间,偏偏教室墙上的秒针跟故意拖慢脚步一样,存心不让她好过。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兰幽明明很着急了,还得故作没事发生,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慢条斯理地起身离开。 她这时起模模糊糊摸索出一个道理,只要自己装成没事人,装作安然无恙,那么世界也会相信她,演着演着一切都会变成真的。 有句话叫“fake it tillmakeit”,多年后的某天被她看到了,脑子一团朦胧的雾瞬间被清风驱散,豁然开朗。 李兰幽迈下最后一个阶梯,忽然被郭庆然叫住。 他笑意盈盈,心情不错,看样子还不曾听说李兰幽被挂横幅的事情,不然碍于社交礼仪也当表现出类似节哀的安慰之色才是。 “怎么了?”李兰幽强颜欢笑。 “我班同学要把他手机卖给我,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呗,我存一个。” “要不你加我q.q吧?感觉q.q沟通更方便些。” 郭庆然表情为难,“说出来你不许笑我,我到现在还没注册过q.q呢,快高考了,我可不要这时候接触网络,还是高考以后再加吧。” “嗯,有道理,还是你自律啊。”李兰幽说着,把自己手机号写给了郭庆然,然后回了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兰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宛若一只鸵鸟,不希望明天的到来,渴望蜷缩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渴望时间倒流,渴望阻止事态发生。 凌晨两点半,她的神经仍处于忐忑紧绷的状态,但迷迷糊糊的困意也逐渐席卷起神智。 黑暗中,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李兰幽睁开眼,确认光亮不是错觉,虚着眼睛,盯起稍微刺眼的蓝光屏幕——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还好吗?」 难道是郭庆然? 她以为他的手机还没到手呢,就算拿到手了,买电话卡也没那么快吧? 难道他同学连手机号码也一并卖给了他? 郭庆然跟她分开回到寝室后是不是才延迟收听到中午的新闻? 想到关心的短信来自郭庆然,李兰幽其实不是很想回复,项竹那种把她和郭庆然捆绑在暧昧关系里的暗示和引导,至今令她不适,如果她自己也给郭庆然这种错觉,那才是罪过。 可万一不是郭庆然呢? 有没有可能是邵妍? 邵妍也是问过她手机号的。 还有上学期,班主任要全班同学填写联系方式,拿出一张表格在班里传递,她当时坐在第一排,大家都有机会浏览她的手机号,有心人借机存下也不是不可能。 李兰幽想了想,忍不住回复:「不太好。」 陌生号码:「怎么还没睡?」 第31章 第31章 李兰幽:「这不是预料到你夜深人静的关心,等着你么?」 说实话,陌生号码的主人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也许会无视他的短信,她也许会第二天清早起床才问他是谁,而且她就算回信息,大概也是惜字如金、讷讷寡言的,绝不是现在这样语气调皮,反过来逗弄他。 她是认错人了吗? 李兰幽见他迟迟没回短信,追问:「你是谁?」 陌生号码:「这不重要。」 李兰幽:「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默默支持着你?」 被预判了。 手机那头的男生惊愣片刻,他确实想表达这个意思。 李兰幽:「谢谢你。」 男生神色柔软下来,还想继续说什么。 李兰幽:「晚安。」 他有些不舍,但时间确实不早了,「晚安。」 - 每每晚自习结束,椿中周围几个校门便会短暂出现路段拥挤的情况,不少有车的家庭会开车来接孩子放学。 顾繁山正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接到他爸来电,说自己正好经过,顺道载他回家。 “你在哪个门?”他有不妙的预感。 “正门这边,还有两分钟左右到。” 习惯性避开正门出入的顾繁山欲言又止,“行,我现在出来。” 顾教授的座驾是辆路虎揽胜,加长五座版,后备箱足够塞下顾繁山的自行车。 见儿子的身影出现在校门,顾教授解开安全带下车,先一步打开后备厢。 放好自行车后,二人利落返回主副驾,跟随蜗速移动的车流一点点前行。 顾教授冷不防道:“你从没跟我说过两位老人在校门边儿摆摊。” 显然,他刚到椿中就注意到正门旁被一堆学生围着的炸鸡摊后那对老夫妇了。 “你可别告诉我妈,不然她又要担心会不会影响我了。” “什么时候开始摆的?” “去年吧,他们一般晚上出摊,大多数时候在正门。” “哎,你小子心里不是一般能憋事。不过,这老两口不是身体不太好吗?秦胜男不劝劝他们?” “不知道了。” “人也不缺钱,每天来校门口,估计只为离你近点。找点事儿做也好,反正老年生活都挺闲。” 顾繁山略幽怨略无语,“爸,考虑过我感受吗?” “是是是,总躲着也不是事儿。” “你怎么知道我躲了?” “最好的报复就是无视,但我觉得你小子还没到这境界。既然无视不了,那就只能躲着走咯。” 顾繁山不正面回答,换了个话题,“顾教授这趟回山椿,待多久?” “干嘛?赶我走?” “我就是突然在想,妈升职了,再干下去都要当医学院一把手了。你也常年在桂蓉工作,跟她聚少离多。我呢马上就要高考了,咱们一家人从此分居三地,我怕妈一个人在山椿生活太孤独。” 虽然离别的话题自带伤感属性,但听儿子这么说,老顾心底还是暖暖的,“先手消息,要不要听?” 顾繁山点点头,静候佳音。 顾教授有条不紊地超车,“高新区跟山椿县之间有块儿空地,教育部已经批准建设,要开发成办学基地,你猜会是哪座高校率先在这里筹建校区呢?” 顾繁山闻言,惊喜地舒展笑颜,“该不会是你们学校吧?” “聪明。” “所以,到时候你可能会回来?” “大概率会,学校建新校区主要是为了拓展学科,传统专业还留在桂蓉的主校区,我们应该会被‘踢’出来,正好跟山椿政府计划打造的产业集群配套。” “那确实是好消息啊,妈知道吗?” “她的关系网跟消息渠道……呵呵,不用我操心,你是没看到我跟她宣告这个消息的时候她那表情。” “我大概能猜到。”依照这十来年一起生活的经验,顾繁山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樊女士淡定中略带一丝得意的表情了。 车子经过一排花店,店外花筒插着白菊花束,顾教授笑容渐失,触景沉思后,语气低沉庄重了些,“对了,过几天是你生母的忌日,你要去吗?” 顾繁山表情一僵,陷入沉默。 顾教授:“以前你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知道了没有不去的道理。那天你正好放月假吧?” “嗯。” “每到她忌日,我跟你妈有空都会去墓园看看,谢谢她放心把你交给我们抚养。”顾教授缓和起气氛,“你很小的时候,大概一、二年级吧,她的忌日跟今年一样正好赶上周六,那天你不用上学,见我跟你妈出门,非要跟着一起,我们不带你吧,你还生闷气,闹着要离家出走,结果背着小书包去麦当劳坐了一天,眼巴巴看着不同的小孩吃了一顿又一顿。后来是人家店铺打烊了,看你孤零零的一个小孩,于是报了警,我跟你妈,还有那一大帮子亲戚这才松一口气。” 忆起小时候,一丝温情流淌在父子之间,顾繁山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儿印象。那时候山椿还只有一家麦当劳呢。” - 于是周六那天,十八岁的少年顾繁山首次跟着养父养母去到了生母的墓前祭拜。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生母的模样。 他之前忍着不去好奇,不去想她,如今逐渐坦然,逐渐接受现实,便再无顾忌,试图仅凭一张照片就将生母的音容笑貌刻在心底。 墓碑前的灰白遗像里,是一张清秀稚嫩的脸,透着未经风霜的天真。 顾繁山的生母原名温晓禾,是医学院理学专业的学生,大学最后一学年被安排到了基层的镇卫生院实习。 眼看在乡镇熬过一年就能正经分配个好去处,却不想某一天她突然旷工不见,消失数日。 当学校辗转联系到她时,才发现她肚子大了。 实习期间未婚先孕,按当时的校规校纪,不是勒令退学就是开除学籍。 拿不到毕业证就分配不到单位和工作,步入社会更是举步维艰。 她的父母老来得女,如今年事已高,还指着她早些挣钱反哺家里。 温晓禾恐惧不已,只得告知学校羞于启齿的实情——她被强.奸了。 女孩自揭伤疤,以期求酌情处理的机会。 当时带温晓禾去派出所报案的校方人员里,就有顾繁山的养母樊英。 女孩口中强.奸她的施害者是卫生院的副院长,姓秦名平,年逾四十,早有家室,其岳家在当地小有权势。 男人被传唤至案发地所在派出所,大呼冤枉,拒不承认与女方发生过性关系。 由于缺乏直接证据,警方最后做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 外人无从得知温晓禾的心理,她没有接受亲友们给出的堕胎建议,最终顶着白眼、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 产后不到两个月,消失在众人视线的温晓禾默默找到了樊英,请她帮忙安排做一份亲子鉴定。 温晓禾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撮秦平的毛发。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温晓禾以为秦平无可抵赖,不曾想她道行还是太浅,人格还是太单纯。 秦平是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可他把辩词改成了温晓禾想要实习表现评优而勾引他,他们之间始终你情我愿。 他之前不敢承认发生性关系,只是不想破坏自己的家庭,不想坏了自己在两个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办案警察听了都觉得无语,那精虫上脑的时候是选择性遗忘自己有家庭和孩子的事实了吗? 但心底鄙视是一回事儿,面子上还是和和气气的,所长之前对这个案子打过招呼,话里话外都是让温晓禾赶紧消停的意思,这秦平有人罩着。 最终,秦平也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秦家一大家子更是不认温晓禾生的这个孩子。 简单翻译就是,想要黏着秦家吸血、讨要生活费?没门! 首先,秦平本来就有两个儿子,不愁香火。 其次,他发妻硬气,背后有娘家撑腰,而他之所以能跃迁得那么快,也多亏了他有个好岳父,因此就连他那一双市井小民心态的父母也决计维护儿媳的威严。 看到温晓禾怀里抱着孩子,二老毫无怜爱可言,只有骂不停的脏话和干吐唾沫的嫌弃。 虽然这些厌恶的表现存在夸张的成分,主要是演给儿媳看的,但也确实直接击溃了温晓禾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本就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 一年过去,新一届毕业生返校领取毕业证当天,温晓禾直直从医学院顶楼跳了下来。 三个月后,樊英夫妇悄悄收养了那个可怜的婴孩,取名顾繁山。 三年后,顾繁山的外公、外婆陆续病逝。 时间一晃,十一年过去,这年秦平携妻儿,去岳丈家拜寿,中途与油罐车相撞,一家共四口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神奇的是,偏偏油罐车司机死里逃生,大难不死。 秦家二老痛失长子和两个孙子,膝下只剩一个还在念师范大学的女儿,秦胜男。 浑浑噩噩大半年后,秦家二老突然从丧亲之痛中振作起来,积极寻找起独子秦平仅存于世的唯一血脉,那个当初不被他们承认血亲关系的男孩...... - 顾繁山祭拜完生母后,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让顾教授把车停在半路的乐器交易市场。 早晨出发去墓园,车子经过这里时,他看见一个穿着椿中校服的女孩背着红色琴包进了这里。 那个红色琴包,跟梅顺琦的一模一样,顾繁山不会记错,他当时骂梅顺琦闷骚,配红色最好。 梅顺琦则单纯喜欢红色的天生张扬,所以他俩也算理由不同但选择一致了。 至于背着琴包的女同学,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叫项竹吧? 前不久在补课班,他才把这位梅顺琦的绯闻对象和名字对上号。 第32章 第32章 顾繁山推门进去,店主正和朋友围坐在靠窗的茶几旁,把玩低价收来的进口贝斯。 朋友爱不释手,“好几万的东西,八九成新呢,六千大洋不到就收了,哥你今天血赚啊。” “那小姑娘屁都不懂,完全门外汉,只知道贵,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贵,看不懂工艺水平,也看不懂成色,连牌子名字和型号都说不利索。”老板春风得意,往茶宠上倒茶汤,抬头见门外有人进来,赶忙起身招呼,“哟,同学看点什么啊?” 顾繁山的视线久久落在梅顺琦那把贝斯上,旁边斜放在地上的正是红色琴包。 老板看出一丝不对劲味儿,“这把琴,同学,认识?” 顾繁山点点头,“这是我朋友的。” “你朋友把它卖给我了。”老板以为他说的朋友指的是上午来做二手交易的项竹。 顾繁山怔了怔,顺着他的话说,“嗯,我早上经过这里看到她进来了。请问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卖?我担心她遇到什么事儿了,却不好意思跟同学们开口。” “这倒没有细说,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不过,你这朋友家境挺不错吧,估计是遇到什么急事了,还瞒着家里,不然也会找我这儿来江湖救急了。”老板绕过男生去了柜台,打开抽屉。 顾繁山转身跟着他,“所以,真的六千不到就成交了?” 老板有些冠冕堂皇地为自己辩解,“你也别觉得我乘人之危,开门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她要不卖我也逼不了她,对吧?” “那我能用六千块赎回来么?” “您慢走不送!” “……” 老板从抽屉掏出一款戴着粉色手机壳的最新款iphone,“这是你同学的手机,落在我这儿了,你来得正好,把手机带给她。” 这家伙,你说他是爱占便宜的奸商吧,他还葆有一丝单纯,至少挺轻信陌生人的,几千块的失物说给就给。 顾繁山本来想着还是等项竹自己回来取吧,可意外被老板触亮的手机屏幕猛地吸引了他的注意——项竹的屏保是梅顺琦的照片。 他坐在电脑前,头戴式耳机挂在耳边,有一丢丢那个年份特有的非主流风格,挺装的,全靠脸撑着。 顾繁山犹豫了下,接过手机端详,虽然屏幕上锁了,但梅顺琦发来的q.q消息详情还是出现在了通知栏里。 「幽幽吃了吗?」 「让我猜猜今天吃什么?」 「老婆怎么不回信息?」 「我老婆呢?」 「我老婆不要我了。」后缀是卖萌装哭的表情包。 爆炸性的一瞬间,顾繁山无框的细边眼镜仿佛被眼前的文字内容震碎,愣在原地许久的他忽然间把所有的困惑都想通了。 项竹这波逆天操作颠覆常人认知,让顾繁山感觉头皮发麻。 “还是等她自己来拿吧,麻烦不要告诉她我来过。”顾繁山把手机还给老板。 老板以为那女生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缺钱,这少年时顾忌她的面子才临时改了主意,“行吧。”于是又把iphone塞回了抽屉。 - 梅雨时节,小城山椿的白墙黛瓦被湿气晕成了水墨画。 学校每天都被泡在雨汽里,透过铺满细密水滴的窗,视野外总是一片模糊朦胧的绿。 这两年的毕业季,流行一种叫同学录的东西,受欢迎的学生这几天写同学录写得手都麻了。深陷在甜蜜的负担里。 好人缘的顾繁山自然不例外,他刚一口气写完三张,还是压根不认识的同学递来的。 此刻少年正想放空,眼镜儿哥不凑巧地出现,趴在窗边叫他。 身旁还跟着同班同学干饭哥,顾繁山眼熟,以前也算梅顺琦的跟班。 顾繁山转头,看了一眼眼镜儿手里厚厚一本盗版龙珠主题的同学录,就知道他干嘛来了。 “繁哥,繁哥,”眼镜儿抽出三张空白的,“帮我分一下,你一张,剩下的给彧亮、林欣愉。” 陪着眼镜儿一块儿来的干饭哥犀利吐槽:“你跟人林欣愉认识吗就给?” 眼镜儿不与他计较,认为这波自己站在了大气层,“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不认识,写了同学录不就认识了?马上就要毕业了,我的目标是让全校漂亮女生都写一张,这样相当于拥有了她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我挨个加好友,一考完试就找她们聊天,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定就有人美眼瞎的看上我了呢?” 言毕还摊开掌心绕指握拳,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繁山伸手执起眼镜儿捧在怀里的同学录,淡然自若翻阅起来,“分那么多人,够写吗?” “应该够吧,不够再买一本。” 顾繁山一页页快速翻过,终于,在第二十九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姓名:李兰幽 性别:很明显了 破壳日:5.20 星座:疑似金牛? 血型:问蚊子 tel:136xxxx xxxx q.q:44xxxxxx 爱好:看电影 特长:弹点东西 喜欢的食物:无肉不欢不辣不欢 喜欢的明星:比较善变,最近是eminem 心仪的学校:985就行,我不挑的 是否有暗恋对象:你猜 专属于我们的回忆:小学同学+高中同学,相处友善。 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女孩的字迹端秀工整,但说实话,写得有点儿敷衍,感觉跟眼镜儿不是很熟的样子。 眼镜儿注意到顾繁山突然的停顿,“有什么可看的,看那么久?” “没,就觉得这人的字写得挺好。”顾繁山不动声色地翻页,掩盖心迹。 上课铃声打响,顾繁山回到座位上,从抽屉底下掏出手机,打开了q.q,输入了令自己过目不忘的那一串数字,慎重地按下了申请好友的请求。 顾繁山不知道的是,李兰幽的手机此刻正躺在她班主任的抽屉里。 “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带手机来,你这也不是第一次被我看见了。高考完再来找我拿吧。”王晓亮苦口婆心。 李兰幽对学习自主性比较高,他是放心的,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把她手机没收,顶多批评教育两句。 可现在情况特殊,高考在即,分心不得。 早读的时候,王晓亮发现李兰幽埋头开小差,他神出鬼没般凑近,瞥见她手机的内容后大为失色。 经一番了解才知道,女孩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混混们发来的充斥污言秽语的骚扰短信。 作为带班老师,他有责任有义务为她的高考保驾护航,而他能想到的上策就是代为保管,隔绝干扰,眼不见为净。 - 五月中下旬,三模考试开始。 学校一般按之前的成绩定考场、排座位,赖欣苒刚好被分到李兰幽班里。 一连三天,连轴考试,赖欣苒考完后,并没有预期中的如释重负。 她闷闷地走出考场,一抬眼就看见了顾繁山,灰暗的眼睛顿时生出光彩,“顾繁山,你怎么在这儿?你提前交卷了?” 过道窄挤,人头攒动,还堆满了一沓又沓厚厚旧旧的课本,男生正在垂眸翻看这个班的课外读物。 这些课外书原本放在教室后排的图书角,因为教室被征用为考场的缘故,也被当作闲杂物品挪了出来。 “哦,我刚好路过,你呢,考得怎么样?”男生手里看的正是2006年湖南文艺出版的《基础乐理》。 赖欣苒有些会错意,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出来,低眉抿嘴笑了笑,“对了,还不知道你以后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李兰幽刚好从附近的考场回到本班走廊,她倒是头一次见赖欣苒这般巧笑倩兮的模样。 再看看赖欣苒面对着男生,清隽阳光,高大温和,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了,原来是顾繁山。 李兰幽尽量不打扰二人,像空气一样从赖欣苒背后绕行。 顾繁山的余光悄无声息地黏上她,忽然噙笑:“985就行,我不挑的。” 女孩的背影果真一怔。 李兰幽幅度很小地转头瞄向男生,才发现他的目光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越过了眼前对话的人,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落水的小兽,坠入了他一早就等着她跳的潭眼。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李兰幽猛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进的水甩出去。 - 发给「诺桑觉寺」的加友请求,又一次石沉大海。 连手机号送去的短信她也不再搭理。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身边不少有手机的同学也主动拔下了流量卡,说不定她也这样呢?顾繁山如是想着,再忍忍吧,等大家都了却第一桩人生大事了,再联系她。 不过,虽然可以忍着先不去打扰她,但有个信息他必须尽快弄到手。 顾繁山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做出偷偷潜入教师办公室翻东西的不光彩行为。 他本来抱着类似寻找机密文件的紧张心情,推开办公室门那一刻,发现午饭时段竟然还有二三教师守在工位寸步不移,便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换一个光明磊落的策略吧。 “王老师,我能看看你们班的考生报考意向征集吗?”男生像一株干净挺括的白杨,镇定、泰然而礼貌。 李兰幽的班主任闻言抬起头,狐疑地盯了顾繁山很久,“顾繁山,你不看你们班,关心我们班干嘛?” “我们班的,我看了。但老师,你们班我也想看。” “为什么啊?” 第33章 第33章 “我喜欢你们班的女生,想知道她想考哪儿。” 这话不得了,正在喝夏桑菊的王晓亮差点把茶水喷出来,附近桌的老师也从工位上抬起头。 男生倒是坦荡,衬得在座教工像大惊小怪的新兵蛋子。 顾繁山预判到王晓亮会说什么似的,态度端正,抢先道:“放心吧,王老师,高考前我不会打扰她的。” “看上了我们班的谁啊?”王晓亮平复了下心情,手已经伸向了抽屉,把意向表拿了出来。 “这个不能讲。”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名字还对我保密?” “我怕你藏不住事儿,打扰到她。” “呵呵?你可真是把我给气笑了。”说罢,将意向表扔给了男生,“赶紧看,看完还给我。” “谢谢老师。”男生微微笑,很快锁定关于李兰幽的内容,心满意足地离开。 高考意向征集表并非正式的志愿填报,主要作用是方便老师了解学生对院校的选择倾向,再给些辅助性建议。 李兰幽只填写了第一志愿的意向大学,其余都空着,怎么说呢,有股孤注一掷的胆气。 顾繁山心情怡悦,有种忽然被命运眷顾的感觉,庆幸自己心仪的大学和她填写的学校挨得很近很近。 对未来的一丝期许,足够支撑他熬过高考,熬过燠焖的黄梅雨季。 只是男生不曾料到,后续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把控,他们的命运轨迹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在另一个城市交织,李兰幽高考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山椿,也没有出现在她最初填写的那所大学。 - 高考前几天,顾繁山、彧亮与往常一样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早餐。 却见项竹经过此处,被一中年妇女拉扯着不准她走,二人随即爆发争执。 项竹因情绪激愤而红脸,“我以后考哪儿关你什么事儿?学费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就别假惺惺了!” “你有钱交学费?有能力挣生活费?你能从哪儿弄来钱?还有你这一身行头,我刚看见你就想问了,到底哪里弄来的?!别是从什么不正当的路子搞来的。”女人拽起她的手,夺过她的手机,还扬了扬她手上不菲的腕链。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你给不了我的关怀,别人给,现在你却来质疑对我好的人?” “什么意思?你早恋了?跟谁?他多大了?” “你放一百个心吧,我还不至于找个又老又丑的出卖身体!从我小时候,你们就带着弟弟在身边生活,留我一个人跟着奶奶在山椿当留守儿童。现在做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是因为知道我再过两年就能工作挣钱了吗?” “啪”的一巴掌落在项竹脸上,妇人痛心疾首道:“哪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你还当我是你妈吗?你从小大,我跟你爸哪儿亏欠过你?物质上你想要什么给什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竭尽所能满足你。你今天说出这话来,对得起我跟你爸这些年的辛苦吗?我们没学历,没背景,干的都是苦力活,把你弟弟带身边也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大城市医疗条件更好,你明明知道,还要说这种戳我们心窝子的话!” 其实妈妈说的也没错……项竹愧疚地垂头,泪水包不住地往下流,她抽噎着,不停地吸溜鼻涕,无意间朝面馆的玻璃看去,愕然发现顾繁山跟彧亮正目睹她的窘况,一时间死的心都有了,反应过来后立马拽着她妈离开。 彧亮不认识项竹,自然不知道背后还有梅顺琦什么事儿,刚才那对母女的吵闹不影响他继续吃早餐。 顾繁山却感到困惑,怎么听项竹刚才的话,她现在和梅顺琦还挺稳定的? 早在发现项竹冒充李兰幽跟梅顺琦谈恋爱那天,顾繁山就给梅顺琦打了一通越洋电话,把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虽然从感情的角度讲,梅顺琦算是自己的情敌,看着情敌沉浸冒牌货的温柔乡他该偷着乐才是。 然,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不准许他做斗筲小人,他跟梅顺琦是认识十年的玩伴,他不希望朋友受骗,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很隐蔽的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难以容忍别的女生披着李兰幽的皮招摇撞骗。 那天梅顺琦受到的心理冲击很大,先是不肯接受现实,以为顾繁山在诓他,后来冷静下来了,再回想之前的种种不对劲儿,忽然间都说得通了。 他这才才承认自己早就觉察端倪,只不过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正视、不愿意醒来罢了。 项竹从不接他的语音电话,回避一切关于音乐上的专业问题,每当他回味之前相处的夜晚,她更是会莫名其妙地生气。 梅顺琦挂断电话后,哑巴了一整天,灵魂陷入死机状态。 他掏出手机,点开跟项竹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句话她还在叫他老公宝贝,满屏甜蜜的对谈,现在读起来宛若一场对视觉的强.暴。 男生突然顿悟,为什么这人之前总是以李兰幽的口吻提起“项竹”,把项竹这号人物夸得天花乱坠,把她们的关系包装成值得信赖的超级铁瓷。 比如,他转账时发现卡号户名不是李兰幽,而是项竹,她就会解释自己没有银行卡,只能借好姐妹的,让他放心打款; 再比如,当她上门去他外公外婆家取琴时,她就会说自己没空,让好姐妹项竹代劳,请他把具体住址再发给她一次,当初去他家天色晚她记不清…… 这人撒谎行骗时,表现是那么的自然,反应是那么的灵活,简直天生为演员这一行而生。 梅顺琦的心很乱,支撑自己在异国坚持下去的信念忽然崩塌,相爱的誓言也再不成立,之前投入的真心从一开始就倾注进了山寨的载体,被戏耍的羞愤充斥全身,他像被人强行按头灌潲水一样心里膈应。 但最令他纠结痛苦的是,他的反应并不只有愤怒,他在愤怒中发现了一个不愿承认的真相,他对这个冒充李兰幽的骗子产生了真切存在的依赖。 梅顺琦刚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父亲才去世,母亲不主事儿,英文交流水平也有限,连去超市买瓶水都会磕磕巴巴,如果不是每天有“李兰幽”陪伴着他,给他鼓励,给他信心,给他心底注入一股又一股暖流和对未来的期许,他都不知道日子会有多难熬。 梅顺琦好几天都失魂落魄、不在状态,作为学校为数不多的东亚面孔,老师对他很上心,将他带去了心理咨询室。 本来梅顺琦很排斥,但那位年近半百、看起来很有生活阅历的老师告诉他:叫出恶魔的名字,恶魔就会被消解。 当心绪混沌到无法言说,未知便会带来恐惧,而当你揪出它们,拆解它们,审视它们,定义它们,它们便丧失了折磨你的能力。 梅顺琦的感受因此从模糊到清晰,对事态的掌控从被动变主动。 他不再否认他对项竹形成的依赖,认清了自己的矛盾,他知道这份依赖本身依托于李兰幽的形象,建立在他对李兰幽的好感之上,而项竹做的只是利用李兰幽的身份,根据他的情感需求不断地迎合他,换取某些诡异的变态的心理满足。 而他之前产生的那丁点儿不舍,并不是不舍得项竹本人,而是不舍得自己投入的沉没成本,他不在乎物质付出,但错付的真心、时间和精力,谁来补偿? - 项竹魂不守舍一个多星期,给梅顺琦发去消息无数,期间一个回复都没有,她担心他出什么事儿了,又或在美国有暧昧对象了开始冷落她,总之,她连吃饭都有些食不下咽了,三模考试也受到影响,发挥得很差劲。 所幸,考完试不久,梅顺琦终于回信息了。 疏影横斜:「老公,你怎么突然消失了那么多天?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买机票来看你了。」 msq:「你搞得定签证?」 疏影横斜:「?」「什么意思?」 项竹心思敏感,听梅顺琦这么说瞬间破防,心情更是委屈的要死,这是嫌她没钱吗?她知道以自己的身家签证根本办不下来。 msq:「不好意思啊,我前些天手机进水了,今天才修好。让你担心了。」 疏影横斜:「哦。」 项竹故作冷淡地回复,她入戏太深,沉沦在被宠爱的角色里,一言不合就习惯性地生气、习惯性地等他来哄。 梅顺琦像是没觉察到她的情绪似的,问她:「高考志愿定了吗?」 疏影横斜:「要你管。」 msq:「生气了?」 疏影横斜:「哼哼。」 msq:「好啦,别生气,你有没有想过来美国念书?」 疏影横斜:「学费很贵的……」 msq:「你觉得我会让你操心这个?」 项竹蠢蠢欲动,出国留学,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这是以她家的阶层和收入无法触及的奢梦。 她当然想去,但是残酷的现实忽然给了她一巴掌强制让她清醒:现在见面就意味见光死,她才不要这份感情因此断裂! 所以,她此刻能做的就是这几年尽量拖着不见面,慢慢地给梅顺琦做递进式铺垫,慢慢地给他心理缓冲,等情感愈发深厚,确定了他爱自己爱到无法自拔、再也无法离开她的那天,让他自己意识到他爱的灵魂始终是陪伴他数年的项竹,而不是实际上才相处了几天的李兰幽。 梅顺琦越体贴大方,项竹就越嫉恨李兰幽,凭什么她总能得到优质耀眼的男生的青睐? 项竹咬牙想,她初中时能搞定邝钰,那么这次也一定能搞定梅顺琦。 当初邝钰找她搭话,本意是想要李兰幽的联系方式,她偏偏就是不给,每天钓着他,美其名曰对他的考验,她作为李兰幽的好闺蜜,有义务替李兰幽把关,邝钰变着法讨好她,结果一来二去的,跟她擦出了早恋的苗头、爱情的火花…… 第34章 第34章 疏影横斜:「还是算了吧,我知道你是喜欢我才愿意这么付出,我同样也很喜欢你,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理所当然地依附你、花你的钱。」 msq:「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日本吗?有没有想过去日本留学?我并不是想绑你在身边,只是希望你未来四年不留遗憾,既然有的选,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去樱花漫天飞舞的霓虹国念书,既能满足留学的虚荣心,还暂时不用跟他见面,好像是挺不错的。 她确实很迷恋日本,之前就跟梅顺琦提过很多次了。 项竹沉寂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可是我不会日语哎~」 msq:「可以先申请日本的语言学校。」 疏影横斜:「很贵吧?」配了个不好意思搓手手的颜文字。 msq:「比来美国便宜。」「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疏影横斜:「那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商量个屁啊,如果真要去日本,她肯定会先设法瞒着家人,反正又不花他们的钱,为什么还要面对他们审犯人一样的盘问和徒有关心却没法给她提供真金白银的唠叨呢? msq:「你三模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疏影横斜:「干嘛问这个?」 她不好意思直说,她的成绩在椿中最好的时候也就中游水平,能上个非211的一本都算超常发挥了。 msq:「关心你啊,你难道不想提前估算一下在国内的话能考到哪儿?」 「日本那边高校的录取不像国内只看高考分数,如果你别的方面表现好,大概率能申请到更好的大学。」 项竹按三模的实际情况默默给自己估了个分,她在国内顶多上个很籍籍无名的二本。 疏影横斜:「那我可以做两手准备吗?一边高考,一边筹划留学的事情?」 msq:「这么不坚决?」「傻瓜,你就算不参加高考,也不会没书念的。」 项竹心口淌着蜜,如同躺在他温热可靠的怀里,她在熄灯的宿舍里傻笑,「因为有你在是吗?你会永远护着我,对吧?」 msq给她发了企鹅摸头的表情,「时间很紧,两手抓就怕你精力不够,到头来两个都发挥不好。」 疏影横斜:「哼,小看我?走着瞧~」 于是乎,临近高考前,项竹的通讯录里多了个梅顺琦为她安排的留学中介,那个中介对她的事情很上心,丝毫不敢怠慢,又是为她报语言班,又是让她准备和提供各种资料。 项竹也是开始走流程了才心底发慌,如果中介帮忙报班、办护照什么的,再跟梅顺琦聊天说漏了嘴,发现信息对不上,那她的身份不就穿帮了吗? 项竹只好找借口拒绝梅顺琦安排的中介,美其名曰她想独立自主一些,打算自己操办一切。 虽然这也意味着她会花费更多的心力,甚至因为资料不齐全而多跑一趟政务中心什么的,但没关系,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曲折一点可以接受。 梅顺琦没再多劝,只说钱不够了跟他说。 项竹忽然被迷晕,就喜欢帅哥展示钞能力时霸道的样子。 疏影横斜:「我发现你都很久没有再叫我老婆和宝宝了。」委屈脸颜文字。 msq:「你想听?」 疏影横斜:「谁稀罕啊。呼呼。」 msq:「等你拿个好成绩吧。」 疏影横斜:「哼,那就等着瞧。」 梅顺琦违心地安抚着对面的情绪,忽然收到顾繁山发来的消息。 northanger:「你没跟她摊牌?」 msq:「不是时候。」 northanger:「怕影响她高考?还是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msq:「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northanger:「不好说。」 msq:「滚、、、」 面对知悉一切的好友,梅顺琦感到一丝尴尬和无地自容。 之前秀恩爱秀得有多欢,现在报应来得就有多不爽。 早在他还没理清头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心真正的李兰幽会怎么看自己了。 听顾繁山的意思是,椿中早有他和项竹的粉色流言,李兰幽会不会也误会了?她会怎么想他?关系升温之际忽地一声不吭消失不见,只怕对他已经筑起深厚成见。 msq:「你能帮我弄到李兰幽的q.q吗?」 顾繁山犹豫了下,还是把女生的账号推给了他。 msq:「你已经加了?」 northanger:「上个月加过,一直没通过。」 梅顺琦松了一口气,「估计快高考了,没工夫上网。」 northanger:「我猜也是。」 - 有数据调查表明,近十年来,每逢高考前后几天,全国平均降雨概率为58%,南方地区更是高达66%。 连日来,暴雨席卷山椿,整个城市摇摇晃晃,狂风吹折校内的槐树老桩,向日葵地一片狼藉,所幸高考前一天,老天爷竟大发善心,恶劣的风雨没预兆地停了下来。 雨后没有彩虹,环卫工人出街清淤,警察忙着部署交通,椿中门口则围满了送考的家长,满目殷切。 李兰幽比较幸运,考场在本校,熟悉的环境令她感到心安。 她攥紧准考证,前往考室的路上,撞见了脸色惨白、眼圈黢黑的项竹。 项竹感应到目光,抬眼看是李兰幽,整个人像被强光照到的老鼠,眼神忐忑地乱窜,最后夺路而逃。 李兰幽感受到项竹的古怪,不像是单纯的考前紧张,由不得她多想,李兰幽便被附近的考生们推着向前行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考场和座位。 - 项竹最终的高考表现,一塌糊涂。 梅顺琦掐着点在她高考头天晚上入睡前给她发去消息,她点开前以为是考前鼓励和晚安蜜语,不曾想,双眼触碰到屏幕字句那一刻,字句化作淬毒的箭矢朝她射来,因恐慌而骤然缩成黑点的瞳孔像靶心一样被贯穿,连同颅内神经都被斩断—— 「冒充李兰幽,好玩吗?」 「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不拆穿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项竹。」 叫出恶魔的名字,恶魔便无处遁形。 无处遁形者项竹,弹跳着甩掉手机,灵魂四散溃逃,缓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又重新聚合,颤抖着把手机捡起来。 整夜未眠,提心吊胆,项竹装死一样不敢回复信息,像热锅上备受煎熬的蚂蚁,慌张、煎熬,着急,四处扑腾。 梅顺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难道是忽然失联那一次就知情了? 那他忍到今天才说是想报复自己吗? 不,不可能,他最近还给自己安排日本留学的事情来着……如果早就知道她不是李兰幽,还会那么上心为她张罗? 她这个月又是回家偷户口本,又是请假去出入境管理局,又是联络语言班,又是准备申请大学的材料,甚至还研究了签证问题准备跟梅顺琦开口让他帮忙搞定存款证明的事情…… 还是说.......他是故意让自己四处奔走分散精力,不给她沉下心好好复习高考的机会? 梅顺琦得知真相后的隐忍,与她周旋时的耐心,不动声色地设伏,以及最后一脚把她踹进深渊的无情,令她齿寒,令她生畏,令她后怕,他给了她另一种生活的可能,给了她去发达国家留学的超高心理预期,她一步一步双脚悬空,偏离本可以把握的踏实人生,最后,又狠很把水晶球从高处扔下来,摔得粉碎。 事情败露,干脆拉黑梅顺琦算了,可项竹迟迟狠不下那个心。 还没有到非要老死不相往来这一步吧?她心存侥幸,这一年来的陪伴难道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吗?就因为她没法再披着李兰幽的外壳了,两个灵魂的相濡以沫就全都要化为乌有了? 一连几天后,项竹调整好心态,组织好语言,试图探探梅顺琦的口风,可惜所有消息发出去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前途未卜的恐惧、丢了长期饭票的焦虑混杂着失恋的心碎,桩桩件件令她忧心如焚,连学校组织的谢师宴都没心情去了。 但她后来还是去了,与其一个人待在家里六神无主,还不如出来转移下注意力。 这一去不得了,她居然意外听说李兰幽英语考试迟到的八卦,150分啊!说没就没! 项竹激动到手抖,不确信地又问了一次,“真的是李兰幽吗?” 邵红应话:“对,就是李兰幽,她家里不是欠了很多高利贷吗,高二的时候还被追债的人堵到了学校。我还以为她能奋发图强呢,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迟到。” 另一个同学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哈,那次混混来闹,是不是把地中海推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地中海是教导主任的外号。 “是啊......”几个同学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人的不幸有蜂蜜的味道,项竹忽然觉得自己高考失利也没那么痛苦了。 谢师宴才开席一会儿,项竹接到山椿外语语言班的电话,提醒她该去上课了。 项竹连日来愁容的被冲淡,心一下子飞上云端,梅顺琦之前为她报了名,她差点儿忘了。 第35章 第35章 不论如何,先把课上了再说,万一他回心转意呢?她总不愿就这么放弃去日本的机会。 国内好点儿的大学是上不了了,想办法抓紧梅顺琦这根救命稻草才是重中之重。 她打算今晚回去继续发送情信,掰指头细数过往的甜蜜回忆,卖可怜、倒打一耙装受伤,怎么都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挽回他。 岂料语言机构的下一句话又将她拉回地窖,原来那个帮梅顺琦做事儿的中介一开始只交了300的报名费而已,客服的这通电话重点是催她补齐学费,不然定金也退不了哦。 梅顺琦一开始就在耍她?还是黑心中介吞了梅顺琦给她交学费的钱? 项竹感觉自己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整张脸被覆上了湿漉漉的毛巾,有人不停地把水滴在上面,让她陷入窒息和濒死的境地。 她整个暑假都在给他发信息,不死心,不甘心,她总觉得他现在无视她是因为他还在生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爱,不然,他干嘛不直接辱骂她、删除她、拉黑她呢? 给她留好友位干嘛?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可当专本录取批次全部结束的那天,她再给他发信息,却发现自己被删除拉黑一条龙了。 - 梅顺琦从顾繁山那里得知了李兰幽身上的遭遇,将她家的小区地址发给了他。 「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 「我担心她状态不好。」 「我只知道是大概范围,不知道具体几幢几楼。」 其实不必梅顺琦开这个口请求,他也正有问梅顺琦要地址的打算。 椿中的谢师宴办得浩荡而盛大,学生们包下了连街的几个河鲜渔庄,几乎整个年级都凑到了一块儿,不少班级吃完饭后还有第二场活动,比如去唱k什么的。 顾繁山借着给不同老师敬茶的理由,慢慢摸到李兰幽她们班,可惜无论他把人群翻找多少遍,都不见她的踪影。 赖欣苒正在跟冯瑶彬扯闲话,聊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顾繁山。 冯瑶彬:“那今天李兰幽没来吗?” 赖欣苒:“受打击太重了吧,高考失利,爸爸这几天也去世了。” 冯瑶彬:“她爸爸也去世了?!” 架不住冯瑶彬的追问,赖欣苒将这几天从家人那里听说的细节悉数转述出来…… 冯瑶彬:“天啊,好可怜......赖欣苒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没有,干嘛?你该不会想加她吧?” “我......我就问问。”基于对赖欣苒反驳型人格的了解,再加上感觉她对李兰幽没什么好感,冯瑶彬也没有了分享心里想法的欲望。 代入一下这样的场景,你兴高采烈地向朋友分享自己粉上的某个明星,你朋友却撇嘴摇头开始挑你担的刺,是不是会感到很扫兴? 在冯瑶彬看来,李兰幽是宛在水中央、无风自香的莲,她从前隔岸远观,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可如今她意识到,大家都要离开椿中了,再没有机会每天刷新在同一个地点。 面对拥有吸引她特质的女生,她并不奢望成为朋友,但知道对方的社交账号也好啊,平时看看女孩更新的生活状态,知道女孩最近过得怎么样,便足够了。 - 饭后,毕业班的学生们转场去了最近的ktv。 林欣愉跟班里女同学一块儿坐车出发,女孩们磨磨蹭蹭的,在洗手间生疏地为自己补妆许久,到达包厢时,班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顾繁山呢?”林欣愉四处张望,最后来到彧亮身边,附耳问道。 包厢内声音太嘈杂,各种交头接耳地聊天、超高分贝的歌声和配乐。 “他不来了,说有事儿。” 林欣愉眼里掩不住的失望,“本来还想跟他一块儿回去呢。” “我送你不好么。”彧亮喝了点酒,吐气时微微有灼热的麦香打在林欣愉颈间。 从男生裹着冷雾的喑哑语气里听到不满,她一时愣住,分不清是肌肤在痒,还是心里被羽毛轻挠了。 当天晚上,彧亮跟她表白了。 他们月下生涩地接吻。 一吻定情。 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 这厢,顾繁山从梅顺琦那儿拿到地址后,穿过那片文物保护区,抵达了李兰幽居住的小区。 夜里九点半左右,小区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景观灯寥寥几盏,瓦数极低,开了跟没开一样,路上也没什么居民走动,只有杂货铺还开着门,店内老旧的电视机散出荧光。 顾繁山试图跟年老的店主打听,可惜老人家耳背口哑,一问三不知。 msq:「怎么样了?」 northanger:「没什么收获,明天再来看看吧。」 - 第二日,顾繁山起了个大早。 顾母惊讶地看着他:“你起那么早干嘛啊?刚不会忘了你已经结束高中生涯了吧?我只做了自己的早餐,没你的份啊。给你煎个鸡蛋?还是搞个焦糖吐司泡牛奶?” “我出去吃早饭,妈你别弄了。”顾繁山说罢,去浴室刷牙洗脸。 顾母端着喝一半的牛奶跟上,“你今天出门干嘛啊?约了同学?” “不算吧,就是想见个人。” “谁啊?喜欢的女生?” 顾繁山挤着牙膏,也没否认,顾母露出过来人的笑,把自己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揣进男生兜里,“大方点儿,使劲儿花,不够再问我要,我在大后方驰援你。” 男生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不会客气,但现在他连找到那个女孩都难。 顾繁山又一次徘徊在小区,逢路人便打听,无功而返后,把目光放回了学校,他记得学校是收集过学生的家庭住址的。 可惜,李兰幽提交的地址是已经法拍的那套房,如今住户早已换人,顾繁山白跑一趟。 他闷闷地回家,在庭院门口撞见了刚跟林欣愉分开的彧亮。 “这两天来你都不在家,怎么比高考前还忙?”彧亮问,“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顾繁山这才想起几人约定去欧洲游学的事情。 这是高考前就定好的,签证、机酒、联系向导以及线路规划,家长们早就替孩子们打点妥当。 “还有两天才出发呢,来得及。”顾繁山拍拍彧亮胳膊,绕过他推开院门。 临去欧洲的前一天,顾繁山骑着公路车穿梭在浓荫蔽日的小区,可算碰见了认识李兰幽一家的街坊邻居。 那大妈道:“李兰幽?你说的是孙贵珍她外孙女吧?好像一家人都回乡下去了。” “您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 “只知道是耐冬镇的,具体什么村什么社就不清楚了咯。” “那她家在小区几幢?” “七幢二单元吧,最高那一层,具体哪个门牌我忘了。你往前面拐个弯就行。” “好的,谢谢你。”少年向指路的好心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朝七幢的方向奔去。 顾繁山矫健地爬到六楼,捋顺紧张的心情和呼吸,按顺序先向601室敲了敲门。 “嘎吱——”一声,铁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栗发女生。 像受到视觉冲击般,栗发女生没料到访客是个眉目如墨、清晰朗润的白衣少年,心跳都漏了半拍,才缓缓道,“你找谁?” “您好,我找李兰幽,请问她住这儿吗?” 栗发女刚扬起的嘴巴忽地下垂,“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我联系不上她,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她搬走了。” “搬走了?”顾繁山难以置信。 “对啊。” 少年眉间有失落闪过,“您知道她搬到哪儿了吗?” “应该是跟着她妈南下打工去了吧。听说高考没考好,家里供不起,又欠一屁股债,山椿是容不下她了,不打工难道复读啊?” 顾繁山想到什么,“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对面踌躇了一下,答:“我是她舅妈。” 顾繁山掏出斜挎包里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您跟她取得联系,麻烦您转交她。” 少年有些失惶地离开,栗发女关上门,将纸张揉成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这时,午睡才起外婆从卧房出来,“霞霞,刚有人来吗?谁啊?” “哦,送桶装水的,送错了楼。”袁霞横躺在了沙发上。 “你妈让你来劝劝兰幽,你怎么来当大爷啊?正事儿不干。”外婆叹气着责备。 袁霞透露李兰幽高考路线的事儿,被她妈黄明红知道了,当天就挨了黄明红一顿毒打。 但怕伤害姐妹亲戚间的感情,黄明红包庇了袁霞的罪过,只让她到李兰幽身边悉心陪伴以将功折罪。 袁霞倒是不缺自知之明,“外婆,你的宝贝小外孙女闷在屋里比见到我更舒服,你信不信我跟她待在一间屋里反而添堵。” “哎,随便你吧。你小姨跟兰郴回乡下安葬你姨父的骨灰了,过不久就要带兰幽离开山椿了,你到时候再忙也一定要去送送她们,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说我妈也会逼我去的,放心吧。” 门外人语依稀,听不太清。 李兰幽蜷缩在幽闭的小阁楼,慢慢睁开核桃一样红肿的眼睛。 这些天她没日没夜以泪洗面,不知外面晨昏几时。 她拉开窗帘,阳光像玻璃碴一样刺激视网膜。 李兰幽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迎视屋内的光线。 她想做个验证,于是,光着脚丫爬出阁楼的小窗,站在了被烈阳炙烤的栏杆旁。 往下看,小区内高树葱茏,生机无限。 稍远些,小区外墙空旷的长街上,有白t少年骑车而过,衣角鼓鼓地被风吹起,像一幅流动在盛夏里的画。 万物可爱,世界明朗。 李兰幽试探性地把脚探出围栏外,又缩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敢跳下去,也不想跳下去,抹干了眼泪,转身回了屋。 长街上的白t少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蓦然刹车,回头仰望,可惜,视野处,空空如也。 第36章 第36章 李兰幽把脚从围栏外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这是十一年后,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 多亏铁栏杆被加固加密了,不然以现在李兰幽贪生怕死的程度,未必敢做这个动作回味多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她得出结论: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于是强制自己收拾沉痛与挫败的心情,划着人生的桨往前渡。 小区外墙是比昔年黄了一度的老街,长街旁是护镇的濠沟,濠沟内是从前的文物保护区,现在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项目,街巷连绵,古建成群,运河穿镇而过,多座拱桥有序架在其涧,连接南北的商铺与民居。 秋风悲寂,哗哗作响,孤雁南飞,只影为谁?李兰幽只在高处待了一会儿,鼻子就被冻得通红。 黄杰探个脑袋,站在阁楼顺着天窗外窥了一眼,只见李兰幽裹着羊毛披肩,发丝轻扬滑过面颊,侧影纤合有度,表情无悲无喜,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发着呆,无端让他想到气质神秘沉郁、轻熟都市女这些个形容词。 他总觉得她指尖该叼着一根女士香烟才是。 然而并没有。 李兰幽没预兆地转头,看到了他。 黄杰像被抓包的孩子一样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幽姐,天冷了,风大,快进来吧。” “好啊。”李兰幽依言下楼。 “我妈她们刚包了茴香肉馅的馄饨,菜今天早上回老家现摘的,猪肉也是村里现宰的,味道可鲜了。你得好好尝尝。” “行,”李兰幽跟他出了覆满灰尘的阁楼,闲唠道,“你现在都做些什么?” “哦,毕业之后在药房给人抓药,抓到现在。”他故意抱怨:“我的手都被中药腌入味了。” 李兰幽掩不住笑,“黄瑞呢?” “他啊,还是那个鬼样子,天天不着调,最近在汽修店修车。姐呢?听说你最近在帮马臻开拓新业务,起色很不错?” 李兰幽再次“噗”地笑出声,“马臻跟你说的?”做代购就代购,还对外说得那么高大上。 “是啊,前几天在社区排队做核酸检测的时候碰上了。”黄杰把阁楼门关上,“你以后还回上海吗?” “看情况吧。” “就留在山椿呗,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 “嗯,有道理。” “大城市虽然生活精彩,但小城也有小城的好。” “这倒也是。” 黄明翠跟胡桦在热气腾腾的厨房忙碌。 “馄饨要出锅了,赶紧洗手吧。”胡桦揭锅搅动,对客厅内的年轻一辈们吆喝,然后又扭头跟黄明翠出主意:“对了,我们过年那阵子要去给娘家嫂子的爸爸拜寿,就大年二十八那天。你到时候带着兰幽来啊,让你家兰幽在山椿的亲朋好友间多走动走动,难得春节,不少年轻人回来,说不定就有适龄青年呢?” “虽然算间接的姻亲,但跟我们的关系辈儿隔得太远了,之前也不敢多跟人家往来,就怕被误会存心高攀。” “你当时生兰幽差点儿难产,多亏了老头儿帮忙安排医院和主治,就凭这份恩情,也得去拜见拜见吧。说句不好听的,都七老八十了,老头子还能活几年?还有,兰郴他爸坐牢的时候,要不是老头子疏通关照,情况只会更糟。” “哎,你说得对。”黄明翠把话听进了心里,“我回去就跟兰幽说,她最该去了。不为别的,就冲老爷子二十多年前的恩德。” - 饭后,李兰幽独自一人沿街溜达。 从前的琴行已经搬走,连同后面那一排旅舍也全部拆除了。 她闲来无事,试着在美团上寻找商家,输入了“伯牙的弦”四个字,结果还真有一家名字一模一样的琴行,距离不远,就四公里开外。 李兰幽继续翻,点开了师资团队那一栏,看见熟悉的名字和照片,“苍蓝老师”……和他过度精修的形象照,确定了此“伯牙的弦”即当初的“伯牙的弦”。 李兰幽在半道上买了一捧鲜花和果盒,打着车就过去了。 见到数十年未见的故人,李兰幽很感慨,曾经小城里少见的音乐潮人艺术青年,如今看起来……除了用“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来形容,好像在对方身上找不到别的突出的风格了,灰扑扑的夹克,六成新的皮鞋,还有耳鬓渐老的华发以及为一家老小操碎心的劳碌神态。这样的人头社会上一抓一大把。 苍蓝原本都已经认不出李兰幽了,要不是她先礼貌地自报家门,他大脑估计还在茫然地检索。 把眼前漂亮温和的气质女郎跟记忆中聪明有天分的爱徒对上号后,他惊喜交加,连连说了好几句“我的天呐”,引得机构内的学生和工作人员频频侧目。 “有十年没见了吧,李兰幽?” “准确说应该是十一年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苍蓝嘴上客套,手已经去接花束和水果了。 “你就当是尊师礼吧,这是我应该带的。”李兰幽也笑。 “你平时过年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啊?今天才来。” “实不相瞒,我也十一年没回来了。这不,才回来就过来拜访你了。” 苍蓝诧异地看她一眼,隐约有些明白这是为什么。 李俭的事儿他多少听说了一些,想必妻女在山椿也不好待,还不如不回来。 旧事不提,人艰不拆,苍蓝把话题揭了过去,“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硕士毕业以后就去了上海,工作嘛,教培行业,跟你算是半个同行,只是具体业务不一样。” “这些年没玩音乐?生疏了还是精进了?” “当然玩儿啊。我大学起就在兼职教琴赚生活费,自己接过活儿,也在机构干过。正式工作之后呢,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休息时间,慢慢地也认识了一帮玩乐器的朋友,偶尔做跑场乐队的替补,勉强能应付一下吧。” “那感情好啊,技艺没落下,为师也就欣慰了。对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王鹏吗?” 李兰幽简单回忆了一下,“有印象,他怎么了?” “那小子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在山椿经营着好几家铺面,又是做网红面包又是卖人气咖啡,在市区中心最繁华的地方还有家live house,每晚都有演出,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免费酒水招待你。” “好啊。”李兰幽面上应着,心里却做了否定的选项。 主动叙旧还是算了吧,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当初她跟王鹏相熟也是因为徐晶韵,后来徐晶韵出了国跟他断崖式分手,李兰幽也再没有见过王鹏了。 - 这厢,沿江的清吧一条街上,饶澈正坐在露台旁跟朋友小酌,瞧着闷闷地,情绪很一般。 王鹏在柜台内调酒,关心起他寻人的进展,“不是把店里店外的监控视频都发给你了吗?还没找到人?” “戴了鸭舌帽,没拍到脸,更没拍到她乘坐车子的车牌。” “我看视频里身材不差嘛,而且据我店里员工回忆,人家长得挺精致。要是丑点胖点儿就好了,也能让你死死心。偏偏真是个尤物,哈哈哈。” 王鹏的意思是,男人的痴情取决于女人的外貌,连他也不例外,饶澈笑了笑,没空反驳,“我还没说完呢。” “行,你接着说。” “托之前的同事调取了别的路段的监控,查到了车牌,是平台注册的网约车,订单信息也拿到了。”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 “她说她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王鹏只能换着角度安慰,“你这,也挺好的,至少人家诚实,没有因为你各方面条件不错就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 饶澈只是苦笑,又闷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 天知道当他拿到那个女生姓名和电话号码的时候有多激动,他缓了一夜,平复好紧张的心情,特意挑选了白天合适的时间去电,以避免工作时段打扰到她,结果那道心心念念的声音回应他时却并不如他预料中温柔、热情,相反,语气清冷,态度疏离,如果不是音色一模一样,以及她对得上捡手机那天的细节,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他能感受到她言谈间竖起的戒心和防备,这都能理解,如果是旁人轻易弄到他的隐私信息,他也会忧虑和不高兴的,然而饶澈还未来得及培养信任,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径直朝他泼下冰水,陡然叫他冷静下来。 ——“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必特意打电话来致谢。” ——“录那个晚霞视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太多,没去思考机主究竟会是未婚女生、已婚男性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如果让你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抱歉,我已经结婚了,老公跟孩子就在身边听着呢。” ——“还有,我捡到手机上缴,不是因为我人好,是因为有监控。我本身并没什么值得人欣赏的品质。” 她肯定是觉察到了他如此大费周章背后的动机,饶澈忽然感到尴尬,只好改口,做了一些维持体面的解释,礼貌但僵硬挂了电话,“呵呵,您别多心,这部手机里的资料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仅仅只是想表达感谢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总之,多谢了。那么再见。” “嗯好,再见。” 第37章 第37章 女人本来在露台移栽新买的山茶花,被陌生来电打断,好容易应付完电话,远在上海的好友惠禤刚好发来facetime。 “我的幽,忙什么呢,那么久才接。” “刚在接电话呢,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打来的。” “谁啊?” “我不是有个相亲对象嘛,面都没见就把我给拒了的那个。” “哦,我记得,没福气那小子嘛,他咋了又联系你。” “我半个月前不是捡到一台手机嘛,居然是他的。” “what? 你是说过山椿很小,但不至于这么小吧?然后呢?” “我捡到手机那天,晚霞很漂亮,还是传说中的世纪晚霞,一时感性,没忍住给机主录了个视频记录美好时刻,然后把手机交到了派出所,以为这事儿就此翻篇。但他吧……估计是对我录视频的举动、拾金不昧的做法产生了一些好感吧,不知道从什么路子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表达感谢,说想请我吃饭什么的。” “这不是说明你们很有缘吗?怎么听都感觉是你新恋情的开端啊。” “恐怖死了好吗,还有缘,还爱情呢,公民隐私何在?” “也是哦,今天能调取你的电话号码,明天就能查到你的开房信息。是我恋爱脑发作了,私密马赛。” “最让我反感的还不是这个,是他压根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本来要跟他相亲的人。他一开口就叫我李小姐,说明是知道我名字的。我大姨只给我介绍了他一遍,我就记住了他叫什么,能在电话里认出他。可他呢,却对相亲对象名为李兰幽这个基本信息都没放心上。我可不想跟这么傲慢的人来往。” “你应该告诉他你就是那个让他连见面都嫌麻烦的相亲对象啊,多打脸,跟爽文一样。” 大概是她真的不在意他吧,所以连报复的趣味都没有。 李兰幽轻笑了下,吐槽完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对了,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哦,忘了说正事,这些年你不是在尝试写曲吗?你把之前发给eric的demo,再发一次给我呗。” “你要干嘛?”提到这事儿,李兰幽有些挫败。 eric是职业音乐制作人,李兰幽为数不多的唱片公司人脉,她当初满怀期待将自己制作的歌曲小样打包发过去,eric做了价值评估,给出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歌曲不符合市场需求,风格缺乏受众。 惠禤说:“我给别人听听。行业权威,不比eric差。” “随便你吧。我晚点发你。”她留存了创作记录做证据,还很有法律意识地登记了版权,也不怕歌曲被别人拿去怎么着。 - 正式做山姆代购之前,马臻没想过会那么忙那么累,前期还踩过不少坑,后来慢慢摸索出了盈利途径,觉得还是有赚头的,才勉强坚持下去。 尤其,他还有两个别人没有的天然优势:一是有本地粉丝基础,二是家里本来就开小超市和水果店,父母提供免费的仓储空间,还能给自家店铺引流,他这才成为山椿第一个吃这碗螃蟹的人。 最近这些日子,代购事业步入正轨,马臻还雇了几个帮工,负责采购、仓储和配送,至于开国功臣李兰幽同志,退居二线,指挥后方,非必要时候不出山。 那什么时候算必要时候呢?比如临近春节那段时间,订单量激增,她又回到了起早贪黑挨家挨户送货的日子。 好在线路已经熟悉,不用像之前一样,稍微到一个地势复杂点儿的小区就跟钻迷宫似的。 连刮了半个多月阴飕飕的风,这天山椿忽然放晴,整个小城被浸泡在暖光里,连护城堤上灰蒙蒙的芦苇都被照成了一蓬蓬发光的白雪。 送货的面包车驶过芦苇长堤,向玫瑰湾那边的别墅区驶去。 李兰幽坐在副驾上,盯着送货单看,摸了摸自己不堪重负的老腰,“这个小区有三户要送,17栋那单东西还挺多,我估计得下车帮你搬一下。” 马臻没应她,他正开着车、哼着歌,车里播放着抖音神曲,声量太大,估计没听清李兰幽说什么。 李兰幽把车载音箱调小,“再好听的歌也经不住你这样无限循环啊,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马臻嬉皮笑脸,“那你放点儿不常听的。” 李兰幽凑到中控台,翻看他的歌单,在被抖音腌入味儿的歌单里,忽然眼前一亮,“你居然收藏了《beautiful》。” “什么beautiful?” “eminem的《beautiful》啊,这首歌拿了皇后乐队的《reaching out》采样,融入eminem自身的风格,挺好听的。” “哦哦,eminem啊,我知道,国外的凤凰传奇嘛。” 李兰幽猝不及防地笑了,“哈?还有这说法?”顺便把马臻自印logo的员工帽戴上 。 “我也是看网上的人说的,其实压根不了解他。”谈话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他将车停下,等着保安跟业主电话沟通后放行,“怎么?你很喜欢这首歌?” “以前驻场的时候演奏过,第一次在台上弹唱solo。当时还蛮紧张的。” “得亏之前跟千姿去迪士尼玩儿的时候,顺便看了你的演出现场,知道你的台风,不然看你平时的样子,根本没法想象你在台上那么slay。”千姿是他当时女朋友的名字。 “我平时是什么样子?” 马臻组织了下措辞,“唔.......良家妇女?” “意思是在台上就很放荡不羁咯?” 保安跟业主打完电话,把机动栏杆摇起来,车子顺利开进小区。 马臻一心二用,一边儿找客户的家,一边儿应答,“嘿嘿,那倒也不是。就是感觉姐你化妆登台之后有点儿……高攀不起?不仅外貌变了,气质、气场也变了,跟你私下完全是两个人格。” “哦,台下就高攀得起了?” “求放过、求放过,说多错多,你这样我真的直接幻视我前女友了,突然都不敢呼吸了。” 其实他刚才是想说,往常跟李兰幽打照面,她总素着一张脸,性格瞧着沉郁安恬,像朵山荷叶,本来色泽就很浅了,沾到雨就更淡了。 可站在台上的她,哪怕抱着贝斯像个配角隐在角落,也让人很难忽视。 明明c位站着的是主唱,但观众的眼睛却总会越过拿着话筒的人,一次次看向她。 对此,李兰幽后来谦虚地解释:也可能是因为全场他只认识她,所以视觉重心很自然地倾向了熟人。 玫瑰湾环境好,容积率低,平时清幽人静,多亏了年关,物业已经张灯结彩,为新春营造氛围,比李兰幽之前来送货的时候热闹喜庆很多。 一幢幢现代风格别墅映入眼帘,马臻想了想,继续闲扯,“你知道千姿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愿闻其详。” “她说你的另一个人格看起来像是那种经常谈恋爱还很无缝衔接的。” “她说我海后?渣女?” “没有没有,她原话是感觉你每段爱恨情仇都会充满浓烈的色彩。玩音乐的嘛,爱情是生命的源泉、创作的灵感,大概这个意思吧。” “哦,懂了,没有爱情就会枯竭的乐队女,有点儿刻板印象了哈。”她自嘲道,“毕竟我的第一人格是挣扎在小康线上的牛马,生存的第一刚需是面包和牛奶。” 绝不是爱情。 「白天的她,是禁欲的、平凡的office lady,可一到夜晚,她的“副人格”就出来营业了,画着轻薄的烟熏妆,淡淡的朋克范儿,冷艳感很强,偶尔有点儿丧,偶尔又很明媚高昂,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但又忍不住窥探她神秘的私生活。」 马臻没敢说,千姿回山椿后写过一篇她跟李兰幽的嬷文,被他无意间偷看到了,后续的内容赤·裸黏腻,他不忍直视第二遍。 标题是《我的东方艾薇儿》。 “卧槽,帕梅,好车啊。”车子行驶到一栋叠墅门口,马臻还未熄火,就先被停在门口的几辆豪车吸引了。 豪宅院门紧闭,但透过低矮的镂空的围墙,大约能看见一群干净时髦的年轻男女在院中烧烤。 “叮咚——”李兰幽下车按门铃,扭头又去了后车厢帮忙卸货。 “顾繁山,有人敲门——”门内传来一道女声,声音由远及近,“谁啊?来啦。” “应该是山姆的代购到了,麻烦你帮忙开下门吧。”院中飘来男人好听的嗓音,他正埋头研究着烧烤炉的使用方法。 “好哦。”女生又对院里晒太阳的男生道,“老......顺琦,来帮个忙。” 梅顺琦懒洋洋地,干脆把墨镜戴上,一副不为所动地样子,“你让彧晨来,我现在是他债主,他随你差遣。” 这时,庭院中第三位男士笑音响起,“还是我来吧。” “天呐,到底谁才是我男朋友啊?”那女生朝着梅顺琦娇嗔一声,“眼里没活的家伙,跟人家彧亮学学吧。” 这面包车的后门是对拉式的,车门刚好遮住了李兰幽的身影。 都过去十年了,猝不及防听到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她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是垂头压低帽檐。 是因为沉睡多年的肌肉记忆陡然被唤醒了,一时改不过来吗? 还是因为她觉得当送货员低人一等? 可更高档的小区她也送过啊,跟业主自信微笑打招呼,利落干练地卸货,临走前甚至还能跟客户打趣,完全不存在此刻扭扭捏捏的状态。 也许吧,大多数人与昔日同窗重逢,难免不会对比各自境遇。 尤其,面对曾经暗恋过的人,她当然更希望以光鲜亮丽的社会身份亮相。 成年人的生活很忙的,人们都缺乏深入了解的机会。 如果第一印象觉得你混得一般,往后也很难有耐心去发现、去改观并且在最后得出结论了:原来你这些年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职业履历也那么可圈可点。 第38章 第38章 直到听见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李兰幽抬腿跨上了后车厢,猫着腰回了副驾的位置。 “这车贴了防窥膜吧?” “贴了啊。”马臻正系着安全带,抬头吓一跳,“你怎么从后面上来了。” 李兰幽没理他,隔着车窗和镂空围墙内影影绰绰的花草,遥遥凝望着院中的人物,心绪万千。 挨家挨户送完货,面包车缓缓驶出玫瑰湾别墅群,马臻注意到李兰幽的不对劲儿, “幽姐,你怎么了?从刚刚送货的时候就感觉你怪怪的,本来气氛还好好的,突然就不吭声了。” “刚17幢那户,你以前送过吗?” “没有吧,怎么了?” “哦,随便问问。” 马臻不太信,但没追问,只是忙着感慨,“刚开门那女生长得超级好看。” “超级?” “九分顶美,打扮贼精致,山椿真不多见。可惜你忙着卸货去了,没看到。” 李兰幽笑了笑,没接话,兀自沉思去了。 - 后院外头有两株高大的银杏,时值隆冬,满目金黄,东风时不时摇动它,院里积叶不少,明明早晨才打扫过。 顾繁山在烤羊排,眼见一片枯叶坠落炭火上,一点点儿焚烧殆尽。 楼上的窗被推开,有位银发老人探出头来,“繁山,烤什么呢?好香哟。” “羊肉,很嫩的,我待会儿给你送上来。”顾繁山仰头,朝老人笑了笑。 老人婉拒,“我没这口福咯,前不久没忍住了碗牛骨汤,一下子就痛风了,现在嘌呤高的玩意儿是一点儿都不敢碰。” 彧亮闻言,也扬起脑袋,“爷爷,好久不见,最近身体好点儿了吗?” “哟,彧亮也来了啊。咱们好久没见了吧?” “是啊,三四年了吧。我中午才到的,顾繁山说你应该在午睡,所以想着晚点儿再跟你打招呼。” “有心啦,有心啦,可惜我们家欣愉要晚几天才回来,不然今天你们几个也算齐聚一堂了。” 等对话结束,老人重新缩回了屋里,在场唯一的女生凑到了顾繁山跟前,“刚那是林欣愉的爷爷?” “嗯。”顾繁山点点头,把烤羊排盛在盘里,递给她,“女士优先。” “那我不客气了。”女生笑着接过,“林欣愉平时都在桂蓉?” “好像是吧。”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 “搞文艺创作?”顾繁山也不是很确定。 “她大学不是学工商管理的吗?” “嗯,弃‘商’从文了。” 女生默默瞄了眼正在调制鸡尾酒的彧亮,听见“林欣愉”三个字后,他没什么反应。 也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往日再深情,也该被久远的时间冲淡了、稀释了。 她高考后被北京一所美院录取,彧亮、林欣愉跟她同城。 虽然高中时她跟这对情侣不算熟悉,但偶尔会在“椿中学子北京群”组织的线下聚餐活动里碰面,一来二去也就有了联系方式。 透过共友和朋友圈的碎片化信息,她知道彧亮985大学毕业后参军了,还是直招军官,后来因为有二等军功在身,免试攻读了top2高校的研究生。 至于他跟林欣愉的恋情,毕业没多久就宣告破产了。分手原因不明。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彧亮冷不防地抬眸。 女生被抓包,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端详起他,“你跟林欣愉分手后见过面吗?” “吃过两次便饭。”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彧亮摇了摇头,“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你这样的香饽饽,还轮得到我介绍?”女生抱肩思索,还真仔细分析起来,“我是认识不少白富美,但她们要么定居国外,要么就是不肯外嫁的独生女。你的条件虽然很好很好,但长期生活在山椿,跟你要是谈上了,就注定得先谈一段异地恋,排除闪婚的可能,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而且是否修成正果还另说。总之,你呢,适合本省门当户对的豪门,可惜我的社交圈不在桂蓉和山椿,身边没有跟你适配的资源。” 彧亮笑了笑。 熠世集团是山椿市的龙头产业、纳税大户,八年前进行了民营化改制,彧亮父亲彧远舟大量收购其他股东和员工的股份,再后来国有资本完全退出,公司彻底转换为私营控股的性质。 这些年熠世的发展势头依然很猛,无论产能、销量还是利润,各项数据只高不下。 朋友们无不艳羡彧亮身价大涨。 彧亮自嘲,子凭父贵罢了。 在水槽洗菜的彧晨忽然来精神了,“简悦姐,你的白富美朋友可以介绍给我啊,我工作还没定,胜在年轻,能四处闯荡,哪儿发展都行。就算白富美姐姐们远在海外,我也可以为爱漂洋过海。”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可以没有,您一句话的事儿。” “去你的吧。” 原来那位“9分顶美”,叫简悦。 梅顺琦高二的同班同学,当年有椿中校花之称,学校少有的艺考生,本科毕业后工作了好几年,因为对事业和生活现状不满,干脆向家里要了点儿钱,再加上自己的贷款,到美国进修艺术史去了。 顺便,看看多年未见的心上人。 她得承认,自己赴美留学,一开始目的就不纯粹。 好在此行不亏,人生迎来丰年,她成功给学历镀金,还收获了爱情,让高中的遗憾变为圆满,甚至连贷款的压力都被男朋友给清空了。 毕业后她理所应当地跟着男朋友留在纽约的大平层生活,在画廊找了份清闲体面的工作,偶尔接待中国来的高净值客户,天气好的时候遛着宠物狗去微风骀荡的中央公园晒太阳。 简悦很喜欢,很享受,也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她家里人让她务必紧紧抓住梅顺琦这样的金龟婿,别让他跑了,她当然也把他看得紧,好在梅顺琦虽然长得很风流、很招人、不缺异性朋友,但不是拈花惹草的性格,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平时的爱好除了旅行、美食、运动和赛车,就是研究投资了。 虽然投资了这么多年,财富不增不减,人也比以前胖了一些些,所幸帅脸依旧抗打,减个十斤八斤分分钟回到颜值巅峰,权看他愿不愿意了。 简悦这次跟十多年没回国的梅顺琦回山椿,是因为梅顺琦的外婆病危,估计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而她上次回来和家人团聚还是前年,倒不如趁此机会,让梅顺琦见见家长,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临近黄昏,小聚差不多结束了,梅顺琦跟彧亮把烧烤炉抬进车库,简悦不好意思只吃不干活儿,便揽着洗碗的家务去了厨房。 彧亮若有所思,突然问梅顺琦,“我一直很好奇,当年在你家厨房那个女生不是简悦会是谁?” 一旁的顾繁山正用湿纸巾擦手,闻言一怔,随后跟梅顺琦面面相觑。 梅顺琦:“说了你也不认识。” 彧亮:“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认不认识?” “别的班的,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 “忘了?” “拜托,都过去十一二年了,那天之后我没多久就出国了,当时通讯也不如现在方便,扫一扫就能加微信。早就断联了。” 彧亮想想也是,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同学都没有手机,更别提上网联系了。 他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临走前不忘上林家探望一下老人,尽个礼数。 顾繁山望着彧亮踏上台阶的身影,把胳膊搭在梅顺琦肩上,“你真的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想起来了,李兰幽。”梅顺琦沉默了会儿,忽然笑得有点干涩,“你说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孩子应该都上小学五年级了。” “呵,还真是,时间过得真快。” 大约2010年,孙贵珍回乡下安养天年,跟大儿子一家同吃同住。 袁霞则搬到了小舅家的客卧,也就是原来外婆住的那间房。 她父母家在另外一个区镇,距离她上班的酒店很远,她当时没驾照,更没钱买车,耐不住那么长的通勤时间,索性搬到了城里亲戚家,每个月象征性地交几百生活费意思一下。 第二年隆冬,快过年那几天,她上夜班,白天补觉,门铃被按响。 她不耐烦地起身开门,来者正是前年夏天的白衣少年。 大概因为对方长得俊白又有辨识度吧,她几乎一眼就想起了他。 这次她跟少年互留了电话,表示会把他来访的消息转达给李兰幽,等李兰幽自己联系他。 一个周过去,少年似乎耐心耗尽,忍不住致电她,想请她直接将李兰幽的新电话号码给他。 袁霞那时忙得焦头烂额,财务、感情和工作都出现危机,心里怨念煞气很重,恨不得全世界都不如意,给她陪葬。 于是又开始信口胡诌,起先还是那套旧叙事,李兰幽没念大学,南下打工,当了厂妹,后续剧情是李兰幽第二年怀孕了,先上车后补票,现在结婚了,孩子都几个月大了,虽然生活在社会底层,但日子幸福美满,就是老公爱吃醋爱较劲,所以请这位男同学不要再打听她、打扰她了,免得小夫妻闹矛盾。 第39章 第39章 感受到少年在电话那一端的失神,她烦躁的心情缓解了许多,摁断了电话。 给别人添堵,竟然获得了爽感,袁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乱糟糟的一团,没有秩序可言,她对现状很不满,也很无力,可刚刚,她随便几句话就影响了一个男生的心情——还是皮囊、气质都那么出众的男生,甚至改写了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走向,这种突如其来的掌控感,病态扭曲但着实美妙。 本来袁霞事后也有些后悔,虽然她冒充小舅妈的身份,但也存在被拆穿的风险。 万幸那个男生心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李兰幽常年在外念书兼躲债,更是连山椿都没回来过。 时间久了,袁霞也渐渐淡忘了这出。 - 这段时间没出太阳,空气潮乎乎的。 同样都是冷,但北方至少干冷,不像山椿,明明没有雨,却给人浸泡在湿水棉絮中的糟糕体感。 好在小地方年味很浓,人人重视新春,备年货的劲儿很足,给阴郁的天气平添几分热闹。 今天的李兰幽依旧很忙,忙到跟往常固定的送货搭子分开各自带萌新了。 当然,就算再忙,她也没有忘记回避玫瑰湾17幢的单子,只要顾繁山家下了单,她就尽量待在车里,让同伴全程对接。 可惜,常在河边走的人,千防万防,总有湿鞋的时候。 今晚的最后两单都在沿江路高层豪华住宅。 这是个新楼盘,李兰幽离开山椿那年才刚修建,用言情小说的话来描述,里面住的都是城中新贵。 李兰幽给客户去电,“你好,山姆代购,现在在您小区楼下。” 接电话的是个女生,“好的,你直接送上去吧,我家里有人,敲门就行了。” “好的,拜拜。” 李兰幽跟客户通话时,司机已经先帮她先把货物搬到了推车上,而后跟她分头行动,去送另一单了。 接下来一路畅行,保安给李兰幽刷了门禁、按了电梯楼层,让她顺利上了顶层。 “叮咚——”她按响门铃,耐心等人开门。 一分多钟过去没有动静,她又按了这一次。 咔嚓一声,电子门被人从内被推开,男人穿着浴袍,发梢湿漉漉的,影子先一步罩住她,猝然间与她两两相对。 她明显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瞳眸骤地一缩,就跟她一样,被这突然的重逢戏码打得措手不及。 “李兰幽?”他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她记忆中更醇更沉。 “你是?”她一脸茫然,“哪位?你认识我?” 男人被她这一反问搞得哑然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兰幽弯腰卸货,“你家订的东西到了,我帮你搬到门内?”然后仰头看他,征询意见。 男人木然地点了点头,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直到看着她弱小的身躯提起三个沉重的大袋子,心酸比大脑反应更快,这才想起来要帮她才对。 但她很倔强,挡开了他的手,“没事儿,我能行。” 货物很快卸好,她直起身板,“您要清点一下吗?” “不,不用了。”男人仍是那副复杂的表情,惊讶?悲悯?怜惜?怒其把人生过成今天这副靠苦力过活的模样?还是什么别的?李兰幽不敢看他太久,没机会仔细分析。 “好的,那我先走了。下次有需要,请继续找我们下单。”她扬起一个很标准的职业假笑,转身离开。 李兰幽强撑着体面,走到转角的电梯口表情才开始失惊打怪,动作才开始捶胸顿足,嗓门才开始无声尖叫。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头不洗、脸素颜、衣邋遢的时候碰见梅顺琦? 可可香奈儿小姐说过,每天都要好好装扮自己,因为你不知道你今天会遇见谁; 杨澜女士有言,形象永远走在能力前面; 连马克·吐温也曾云,在形象上花的功夫,会给你的学识、资历和教养点上传神的一笔……她明明很清楚这些警言,偏偏还是偷了懒。 电梯正在从一楼上行,她听见转角传来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 是梅顺琦追过来了,他捋了捋呼吸,犹疑地、细细地盯着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你很执着这个?”她扭头,回视他。 懂了,那就是还记得。 他轻声问:“下次点,还是你送吗?” “不一定。” “指定你送呢?” 李兰幽叹了口气,悠悠道,“哥,你就下单买些快消品而已,整得跟买奢侈品似的,我又不是专柜的sa,专职服务你。” 梅顺琦总觉得她这句话应该再配个白眼才是,但她表情很平静,有种活人微死的疯感。 男人突然笑了,高二时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么久违,还那么鲜活,是李兰幽,没有错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电梯重新回到了顶层,伴随电梯一同抵达的,还有梅顺琦的现女友,简悦。 “你怎么在这儿?”简悦踏出电梯那一刻,看到梅顺琦站在电梯口,瞬间有种惊喜的感觉,“来接我?” “呃,我…”梅顺琦犹豫了一刹。 倒是李兰幽抢了白,“这位先生追过来问我们过年期间配不配送。不好意思,我们春节也放假。”然后跨步进了电梯。 简悦亲昵地挽起梅顺琦的胳膊,巧笑道,“不是说好了过年去我爸妈家吗?你还怕不够吃啊?” 梅顺琦麻麻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电梯门一寸一寸地合上,与他相凝望的李兰幽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在视野之内。 - 简悦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岛台上处理起晚餐的食材。 梅顺琦半蜷在沙发上走神,外头江景璀璨,满江烟火,与他无关。 真奇怪,不就是跟青春期喜欢过的女孩久别重逢而已嘛,他的脑海为什么反复重映、反复回味傍晚那一幕,连带着十多年前的记忆都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对这个人没感觉了,早就放下了,甚至最近这几年都没有再想起这个人。 这次见面的时长那么短暂,对话都不超过十句,可是他尘封的心湖上,冰层似是有了裂开的迹象,有什么死了的东西想要冲出来。 简悦忽然凑到梅顺琦身后,亲密地把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突然想听你弹琴了,可惜,你的贝斯没有带回来。” 梅顺琦一怔,想起了他当初苦学贝斯的最初的目的和强烈动力是什么,他希望有朝一日惊艳李兰幽,就像当初她惊艳他那样,让她也为自己疯狂心动,疯狂喝彩,疯狂崇拜。 哪怕手磨破皮,刮出血,堆起厚厚的茧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明白,她都经历过,他只是在走她来时的路,想到这儿,他竟觉得温暖,仿佛与她同行。 “简悦。”他忽然叫停正在温柔蹭他的女人。 “嗯哼?怎么啦?”简悦果真停顿下来。 他心情挺乱的,激动、悸动又莫名茫然、沉重,“没什么。” “老公,你有话就说嘛。” 又叫他老公。 这是简悦对梅顺琦单方面的爱称,因为梅顺琦从不肯回敬一声老婆,为了这个她以前还跟梅顺琦闹过,生气过。 梅顺琦当时无奈地说,“你不觉得很幼稚吗?” 她回话带着欲哭颤音,“我只知道这是你不够爱我的证明。” “如果结婚了,名正言顺了,自然会改成这个称呼啊。” “那如果不结呢?” 简悦问完这话就后悔了,她看着梅顺琦渐渐失了耐心的脸,心底有些畏惧。大部分是出于对他的爱,小部分是对金主的忌惮。 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前,两人就约法三章,物质上他绝不会亏待她,就算以后不能修成正果,也不会让她白白浪费青春。 但前提是她不能太作、太得寸进尺,比如让他有“多了一个妈”的不自在感。 打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平等的恋爱关系。 她是点头同意了他才跟她继续下去的,不然关系早就戛然而止。她很明白这一点。 见简悦服软,他才有些自揭伤疤地解释道:“我以前网恋过,一口一个老婆叫得可欢了,结果发现那个人是个骗子,然后我就发誓,除非是受法律正式保护的关系,不然我一定不会把老婆这个称呼这么轻易叫出口。” 简悦惊讶他居然还网恋过,想追问细节,他却要求这个话题点到为止。 她按捺住好奇后,醋意开始翻涌,却始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于是这件事儿成了她心肝上难排的瘀、指甲周围难剥的刺。 - 依旧是厚云如棉絮的阴天。 李兰幽一大早起床打扮,穿了件新买的改良长袖旗袍,秋冬季的加绒款,修身显瘦的同时,又不失庄重与古韵,俨然一位江南清婉佳人的派头。临出门前又外搭了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不忘保暖。 早在一个多月前,黄明翠就反复提醒她,今天要到客来邸庄园给彧家老一辈拜寿。 她起初推诿着不想去,黄明翠就把小舅妈之前说的那些话搬出来,说人老爷子对自家有恩,往年不在山椿也就算了,今年既然回来了,再不送寿,礼数上说不过去。 李兰幽被说服,准备起了礼金,然后,她忽然联想到一个人—— 彧亮应该也会到场吧…… 第40章 第40章 既然决定去了,断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她拿出往常约会时才有的细致劲儿和面试时才有的精气神儿,力求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头都是精致的…… - 山椿市以广植茶花而闻名,无论朱鹭、十八学士、还是白天鹅、戴氏,各种品种应有尽有,自前几年政府发力以后,每年都会举办山茶花博览会,推动茶花产业的发展。 客来邸庄园后山,正巧有一片远近闻名的山茶花圃。 “客来邸”是山茶属下的一种花名,今天承办寿宴的庄园以此命名,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宴会厅极大,新中式主调的设计,雅致与奢华并存。 头顶一盏盏华丽水晶灯散发着暖光,寿星公心情甚好,站在主位前临时来了段祝酒词。 小部分人的目光却很分心地飘到了另一桌某位年轻男士身上,男人靠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漂亮的腕表,这表的品牌比较小众,虽然偶尔以有品位的印象出圈,但价格不高不低的,总觉得不够衬他太子爷的身价。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在体制内工作,太显眼反而不好。 彧亮从落座到执筷,菜还没吃一口,就有两三拨人举着酒杯来找他搭话,他以要开车为由,皆以茶代酒应付过去。 明明今天不是他的主场,他却被动成了喧宾夺主的人。 谁都想在他跟前混个脸熟,谁都想搭上他的线,好背靠熠世集团的资源。 “茶”过三巡,彧亮不胜“茶”力,趁人不注意,披上黑色大衣,拎起男士围巾,离开了席位,想去外面躲一躲清静。 他才起身,小舅就紧跟上,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拦下。 “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彧亮默默拉开与小舅的距离,以避免对方身上的酒气熏染到自己。 “后山景致不错,还有一园子的花,你去那儿等一会儿。” “干嘛?”彧亮隐约猜到这是何故,前些天彧母就同他打过招呼,为他觅得一位门户相当的相亲对象,这次彧家叔公八十大寿,那位千金正好也会随家人来参加寿宴。 据闻,那户人家已经看过他的照片,了解了他的基本信息,对他很满意。 不然,常年在桂蓉生活的千金也不会借着贺寿、赏花的由头特意跑一趟山椿。 “你说呢,嘿嘿,”小舅打趣地笑了一下,眼神指了指女宾区那边,“穿白色裙子,长发,很好认的。待会儿好好表现,就算不喜欢,当个朋友也行。对了,后头庄园还有茶室,冷了可以进雅间喝喝茶,我已经跟庄园经理打点过了。” 宴会厅中央有一片薄纱连绵的山水屏风,将男宾与女宾、孩童分开了。 彧亮望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有些敷衍道,“嗯,知道了。” 步入室外,扑面而来的冷空气驱走了身上残留的闷热气息,让人脑子都清醒了。 明明正午,整座庄园却浸在半明半昧的水汽中,云蒸雾绕的。 彧亮顺着碎石小径,绕行至后山,没走几步,天空不解风情地洒下濛濛牛毛。 细雨湿衣,无伤大雅,且附近还有儿童围着茶树嬉闹追逐,搅碎了静谧的花影以及深冬凝滞的阴雨氛围。 步移景异,前方出现长廊,木柱上刻着一串楹联,“客至无茶不成礼,花开花落总相宜”。 比起那段碎石路的疏淡寂寞,这长廊左右的茶花开得很密,一朵朵饱满肥硕,压在枝头,像逞妍斗色的宫嫔,挤在一处喁喁私语。 偏偏,这无尽的秾艳中立着一抹沉静的侧影,乍一看似一痕浅雪。 彧亮顿了顿,踏上台阶,朝她走去。 不知是他步子太轻,还是她想事太入神,直到他靠近,她的眼睫仍低垂着,将眸光的颜色遮住。 “李小姐?”彧亮试探性地打断了陷入沉思的她。 女人的神态澄明宁静,扭头看清来人面孔后,细微漾起诧异的波澜,“你认识我?” 彧亮礼貌地笑了下,正准备措辞做正式的自我介绍,就听她接着道:“你是……彧亮?”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刚才目光静止的方向,很自然地切入话题,“打扰你的雅兴了,刚刚在赏花?” 女人睁着一双警觉的鹿眼,有些拿不准彧亮突然的搭讪。 与他一同靠近、放大的,是他那带着压迫性的帅气。 彧亮通身不见任何一个名牌logo,却极具质感,尤其外搭的那件大衣,用料讲究,廓形完美,与他的挺阔清劲的体型相得益彰。 哪怕全程一个表情都没有,光是站在视野里,就足够令人心动。 他真的被这一方天地的财富和地位滋养得很好。 她晃了晃脑袋,禁止自己因为男人外表符合自己审美就给他赋魅,如实说:“没有。我在看雨,呃,赏雨。” 女人俯身,将指腹伸向一朵纯白的“十八学士”,碰了碰花瓣间的肥大露珠,“另一种形态的雨。” “挺有意思的。”彧亮有些意外,轻笑了下,挪了挪步,与她并排站着,抬头看了眼青色的天幕,“还以为今天会放晴,没想到居然还下雨了。” 怎么听他的语气还有点儿抱怨呢?不应该啊,她还以为他喜欢这一刻呢。 她凝眉,犹豫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天气吗?” “难道是雨天?” 女人摇首,“我最喜欢某种气象持续多日后,忽然转变的那一瞬间……” 彧亮眼底微光一闪,不由侧目,盯着那张并不刻意温柔的脸。 “......比如,久雨后突然放晴,久晴后突然转阴,不指定具体的天气,就像现在,快半个月了都是阴天,一下子出太阳也好,下雨也罢,长期麻木的感官都会振奋地刷新一下。明亮的日光会刺激视网膜,生成血清素,令人安宁,而风雨溅起的负氧离子也会带来清新和舒爽。各有各的妙。” 她的声音有点儿沙哑,像美丽的丝绸被磨皱,估计是感冒的征兆,嗓子先发病。 言语间的她感应到男人的目光,忍着咳意,也望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故作清高的疏离,也没赶着亲近示好,像这满园的经冬不凋的耐冬花,按照自己的时序来,决定盛开和凋谢。 彧亮细细凝视女人,像在回忆和辨认一幅旧画,良久后,他回过神来,来时勉强应付任务的心态悄然减半,随口道,“桂蓉这段时间也一直阴着?好像是听说雾霾挺严重的。” 女人一怔,没有正面回答,闷笑一声,“桂蓉隔三岔五就报空气质量差的新闻,都成城市的刻板印象了。” “也不能赖市政,这是社会工业化发展的必然阶段,再加上地理因素,桂蓉的地形是不太利于污染物稀释。” 刚那群围着百年老茶树打闹的孩子,也移到长廊下避雨,在狭长的地方玩起了捉迷藏。 估计是从宴席上偷偷溜出来的,身旁没有大人管束,上蹿下跳地,从地板到倚栏设立的长椅上,凌乱的脚印遍地都是。 彧亮见状,不免觉得稚子吵闹,扭头却见女人对着孩童报以宽容的笑。 “你喜欢孩子?”他问。 “一般。”她习惯性掩藏真实想法,随后还是了改口,“不对,就是喜欢。” 彧亮怔了怔,私以为她是为了迎合今天的相亲才更换口径。 可女人接下来的表态很快又打消了他的想法。 她解释道,“以前没现在喜欢,加上受互联网风气的影响,感觉人人都在唱衰婚姻,男女对立越来越严重,平时跟朋友聊天如果谈到小孩,还要先看她对婚恋和生子这些话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表达。反正,为了迎合新世代女性间的某种‘正确’,有点儿习惯了收着掖着自己的喜恶,害怕被认为不酷、被认为价值观落伍,但现在吧,可能是到了一定的年纪,体内的激素水平已经开始左右人的生育意志了,看到一切小的、萌的、圆的,都觉得可爱。你呢?” “我?” “嗯哼,喜欢小孩吗?”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知道,人类有一种劣根性,享受不劳而获。在生育的层面,男性不必承担女性十月怀胎的辛苦和各种生理损伤、滞缓事业的代价,所以,男人在拥有后代这件事情上,天生有种坐享其成的轻松。如果以后我有幸步入婚姻,在我个人对孩子无感但妻子又渴望孕育子女的情况下,我不会介意拥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后代。” “意思是,如果人类这种生物跟海马一样负责生育的是雄性,那你在不确定是否喜欢孩子的情况下是不会选择生小孩的?” “是的。”彧亮见对面的女人静默地聆听着、消化着他的话,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么说可能很自私,但与其伪饰内心的性格和想法,把自己装作圣人君子,还是一早就开诚布公比较好,免得以后看清对方的底色而感到失望,浪费时间在不对的人身上试错。” “这也没什么,我欣赏你的坦诚。”她的一双琥珀眸清亮地闪了闪。 他没说其实是她先让他感受到了坦率,他才跟着不设防的。 话毕,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忽然尴尬地看向他,“抱歉,我们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跟你对话信息密度很高,可以快速了解彼此,刚才的谈天,我个人体验感不错。”他坦言。 长廊连通着茶室,偶尔有服务生捧着茶盏经过。 一个玩到忘了形的小男孩爬到了栏杆上面,踮起脚去够悬在高处的灯笼,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朝刚好路过服务生的摔去。 彧亮手疾眼快,张臂去接失足的小孩,一旁的女人就没那么好彩了,被一惊一乍忙着躲闪的服务生托盘中溅起的水泼到了衣领。 “抱歉啊,客人,我不是故意的!”服务生眼看自己闯了祸,忙拿出庄园统一的手帕纸递给女人。 旁边的彧亮手臂使着力抚稳小孩,眼神却也在女人那儿,“没烫到你吧?” “还好这茶水都是冷的。”女人接过纸巾,擦拭起湿凉的脖颈和领口,反安慰起服务员,“没事儿,飞来横祸,本来也不赖你。” 服务员露出很夸张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万幸是从客人桌上撤走的残茶,要是是开水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成人们倒是通情达理,可惜闯祸的小孩连句道歉也没有,害怕被问责似的,拔起飞毛腿就逃离了肇事现场。 其余玩闹的孩童本来还呆呆地愣在原地,见罪魁祸首跑了,瞬间被感染了羊群效应,也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女人见状,哭笑不得,颇有些幽怨道,“我收回刚才喜欢小孩那句话。” 彧亮忍俊,想了想,将自己的羊绒围巾摘下,递给她,“怕你着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它暖一暖。” 对面犹豫了下,抬起纤手收下他的好意,“谢……谢了。” 女人裹紧围巾,感受着男人残余的体温,无意埋头一嗅,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独特而清冽,真好闻。 原来,彧亮身上的味道是这样的。 就在这一刹,她视野前方的碎石小径上出现一道白衣倩影,朝着长廊的方向款款而来。 她见了,当即抬腿欲走。 “你要去哪儿?”男人视线跟随着她。 她未语先笑,淡淡道,“你要等的‘李小姐’来了。” - 李兰幽离开的背影很洒脱,不去看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更不理会他是何等心情。 直到回到宴席上坐定,她才大喘一口气。 刚才与彧亮交谈的她看似松弛,看似气定神闲,其实手心早已紧张得汗湿。 「你要问我喜欢什么天气,我会傲娇地告诉你~没有什么比久雨后的晴天、久晴后的阴雨更令人着迷了~什么天气不打紧,最重要的在于更替的那一瞬间~」 发表时间:2009-04-20 10:16 这是曾经「月岛雯」的q q空间主页挂着的一条说说。 「天泽圣司」评论:「我也喜欢。」 紧接着是一堆调侃他们搞暧昧、暗戳戳秀恩爱或祝99的留言。 其实李兰幽早就忘了彧亮和林欣愉的互动,以及当初酸涩如挤爆柠檬汁强行灌入口鼻的心情。 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因着彧亮的话,她冥冥中联想到了这段尘封的记忆,将说说的内容包装成自己的思想,把鱼饵投放出去,尝试着等待猎物咬钩。 李兰幽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小偷。 她在模仿林欣愉,模仿林欣愉的喜恶,模仿林欣愉输出的观点,模仿林欣愉说话的口吻,只为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注意到彧亮眼底闪过并不明显的惊讶,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第41章 第41章 来赴宴之前,李兰幽是有过一些吸引他关注的念头。 可当看见彧亮身旁打招呼、攀关系的宾客络绎不绝,她便消了这方面的心思,尤其觉察到他得体周全地回应之下,眉宇间流露的那一抹细微的不耐烦后。 可是,在她不抱希望的时候,彧亮竟然主动站到了她跟前。 配得感不高有个好处,就是过于有自知之明。 她不认为他会记得自己、知道自己姓李,更不认为他只是随意一瞥就对她一见倾心了,然后专程过来跟她搭讪一下。 当他提到桂蓉天气的时候,她终于确认他认错了人,而那人刚好也姓李。 当他说最好一开始接触就开诚相见的时候,她又进一步猜测,他是带着相亲任务来的。 所以,她把他误会成了自己的相亲对象?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没有急着否认自己的身份,反正他一开始也没挑明这场相遇的目的。 站在全知视角看着彧亮在这场对话里渐入佳境的样子,她甚至觉得有趣。 宴席上,黄明翠吃得差不多了,正跟周围桌的客人热聊,没有注意到李兰幽脖子上多了一圈围巾。 李兰幽抬手摸了摸,感受羊绒温暖的质地。 她离开长廊的时候就考虑过把围巾摘下来还给他,但转念还是把它带走了。 如果彧亮还想与她联络,它可以是开启下次往来的钩子。 如果他对此不甚在意,那她应该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顺走他的私物,给曾经的暗恋画个句号,留个纪念,也挺不赖。 李兰幽闷咳两声,喝了口温水润嗓,这时侍者端着托盘走来,给她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感冒灵冲剂。 “小姐,这是特意给您泡的感冒灵,不介意的话请趁热喝。” 她疑惑地抬眸,“请问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侍者如实道,“是我们经理吩咐的。”用眼神指了指宴会厅门口正在忙碌指挥员工的中年胖大叔。 难怪能当领导,好几十桌客人呐,连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身体轻微不适都能体察,这眼力见儿,迟早升总经理。 李兰幽笑了笑,接过杯子,“多谢了。” “不客气,小心烫。” 侍者走后,她朝热水吹了吹,稍冷后慢慢饮尽,没有留意到远处静静关注着自己的一双幽深眼睛。 - 那位真正的“李小姐”因为补妆而姗姗来迟。 大概对对方不感冒,两人没聊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彧亮重返宴客厅,扫了一眼女宾席,果然见到最初与自己相谈甚洽的女人,她穿着月牙白的加绒旗袍,亚麻长发温柔绾起,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别说,还真有几分名媛千金的温婉气质,也不怪他认错人。 她不是他要等的人,他竟有点儿失望。 彧亮招呼来大堂经理,让他冲了包感冒药给她送去。 游走在宾客间的小舅带着更浓的酒气凑到彧亮身旁,注意到彧亮的视线久久落在一位女宾身上,透过屏风间隙恰好能望见人家的侧影,又不容易被发觉。 小舅不认识李兰幽,但认识隔壁座的黄明翠,只见黄明翠拉着李兰幽站起来,给她介绍一些远亲认识。 “这是李俭他女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小舅自顾自感叹。 “你认识?”彧亮有些意外,旋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这种宴席,本来就是熟人局,宾客间大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他爸还来你家借过钱呢,你忘啦?”小舅说罢,见彧亮茫然,补充道,“你初中那会儿吧应该是。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你家就跟山椿的朝圣宝地一样,隔三岔五就有送礼的、求办事的人来。以前她爸跟着我混的,原先生意做得好好的,后来嗜赌成性,家产败光。自恃跟我有些交情,不知天高地厚,跑到你家去化斋。” “好像是有点儿印象。” 彧亮回想起初中某个记忆模糊的春阴天,有个中年男人带着自家女儿上他家借钱。 李俭跟往常那些登门求助的成年人一样,点头哈腰,恭敬讨好,气势上就矮人一截。非常的脸谱化。 他对此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来寻求他家帮助的人虽然很多,但拉着女儿来的,实属罕见。 那时饭桌上,彧亮闷声吃饭,不想掺和大人间的人情往来,但偏偏这些来访者都跟商量好似的,总爱把话题先放在他身上,赞他优秀以间接恭维彧家夫妇教养有方,总之说一堆恭维的话暖场,只为拿他做真实诉求开口前的铺垫。 至于李俭带来的女孩跟他年纪差不多,他除了下楼时目光意外相撞的第一眼,后续便没有过眼神接触了。 怎么说呢,对她的观感,由于李俭的缘故,所以有些反感,但又觉得可怜。 女孩全程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小口吃着饭,只敢夹距离自己最近的菜。 他猜她性情内向,容易害羞,不然就是羞耻心作祟,知道此行目的,所以有点儿抬不起头。 可他又何尝没有一丝丝少年人的拘谨呢,家里忽然出现个陌生女孩,他要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才奇怪。 为了掩饰波澜,青春期孩子们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表现出与内心相反的行为,冷淡、疏离,不去看她甚至避免视线接触。 彧星吃完饭跟林欣愉通话,顺便散步遛弯,不知不觉走到了彧亮家门前。 林欣愉说:“梅顺琦回山椿了你知道吗?约了顾繁山跟你哥过几天一块儿出去玩。” “那你呢?没约你吗?” “当然约了。只是我还要上兴趣班,不一定有空呢。”女生矜持道。 “那能带上我吗?不然你一个女孩家家的,也不好意思吧。”彧星也故作姿态,“其实我也挺忙的,暑假还要补课呢。但是为了你,我可以牺牲一下。” 电话那头的林欣愉知道彧星想见梅顺琦是真,陪她是假,但她也没有拆穿,毕竟自己打电话来本意就是想找彧星做陪衬的,“好啊,三天后咱们游乐园见。你是跟彧亮一起出发吧?” “那当然啦,可以让哥哥家的司机开车载我们。” 步移景异间,别墅大门旁停靠的陌生小轿车吸引了彧星的注意,她凑到车窗内好奇地乱瞟,发现了装吉他的盒子,“诶,我哥家来客人了。不会是梅顺琦吧!我跟你说,我看见一把好大的琴盒。” 彧星兴冲冲摸进了别墅前院儿,踮起脚朝落地窗内瞄,见到李俭父女正跟彧亮打招呼。 林欣愉过了一会儿问:“看到人了吗?是梅顺琦吗?” “不是。”彧星失望道,“是别的客人。一个陌生的叔叔,还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你以前没见过吗?不会是什么亲戚吧?” “拜托,我跟彧亮是堂兄妹欸,他爸跟我爸同父同母,他家的亲戚不就是我家的亲戚嘛?而且我伯母娘家的有什么小孩,我从小吃席、聚会就跟着我哥认识全了。啧,别说,那女生还挺漂亮的,白白的,瘦瘦的,你要小心情敌咯,林欣愉~”后一句,她故意夸张暧昧地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别乱说啦,我跟你哥就纯友谊,普通的同学关系,你们总拿我开玩笑。”林欣愉脸红,急着否认,但后续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还是给彧亮打去电话,把他约出了家门。 也许吧,那一缕懵懂的危机感作祟,她就是不想彧亮跟别的异性相处。 在彧星的描述下、渲染下,她已然脑补出了一位才貌兼具的优秀女生形象出来。 这厢,宴席上追忆往昔的小舅忽然叹气,“不过吧,哎,死了好些年了,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不提了,今天这种日子,忌讳。” 死了? 彧亮愕然,“怎么去世的?” “欠高利贷呗,走投无路了,没处躲,后来出车祸了。也不知道是自杀还是真的意外。这人没了,自己倒解脱了,可怜债务全都压到家人身上。” “高利贷本来就是违法的,超过本金和法定利率范围的部分,按说可以不用还。更进一步分析,如果他是因为赌博这样的违法行为才背下巨额债务的,甚至连本金也可以拒绝偿还。” “我的彧大公子啊,先不说小人物懂不懂法,就算他懂,地下钱庄放贷的那些家伙就能放过他吗?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放高利贷是违法的吗?这些欠债的底层人啊,不管是被他们故意做局,还是因为别的事儿主动找他们周转,只要沾上关系,就像是大动脉上绑定了水蛭,未来几年别想有安生日子。” “你后来没帮他?” 小舅没想到彧亮忽然这么问,懵了一瞬,尴尬地笑了笑,为自己当初的袖手旁观找补,“我?呵呵,我那几年不是被你爸外派到分公司了吗?鞭长莫及啊。不过我听你妈说,李俭不是后来又上了一趟你们家吗?说你爸在当地能量大,希望他出面帮忙摆平一下。” “还有这事儿?” “是啊。你爸日理万机的,那次连接见的面子功夫都省了呢。” “帮是情分,不是义务。”彧亮听出小舅企图分摊愧疚的用意,疏冷笑着。“山椿前些年扫黄打非成效不错,那批放高利贷的应该都进去了吧?” “是的,地下钱庄姓冯那个,数罪并罚,判了十六年呢。” “我刚被调回山椿的时候,看过那个案子的卷宗,因为有公职人员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所以监察委介入了。” “这一家子老小在山椿外头躲了好几年,姓冯那家伙要是没垮台,估计这会儿还在异乡漂泊呢。”小舅下巴指了指黄明翠母女俩,见李兰幽通身雪白,他突然联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儿,“对了,跟李家小姐聊得怎么样?” “还行。” 小舅明白彧亮说还行,实际就是不行。“人条件那么好,我要是年轻个十五六岁,我就自己上了。” “你现在上也行,前提是先离婚。”彧亮哂笑着拍了拍他。 - 春节那几天,李兰幽还是病倒了,浑身无力,李兰郴那儿年夜饭那么丰盛她也没吃几口。 深冬阴晦,石阶长期不见日光,已经泛出滑腻的青黑。 隔壁学校又放假了,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只剩湿冷浸骨漫延,连同她所在的居民楼,也被雾汽裹着,有种与世隔绝的末世感。 好在室内温馨暖和,她备够干粮,关紧门窗,开足了制热模式,怕空气太干还打开了加湿器。 而且隔壁邻居家也很热闹,每天人来人往的,整个春节麻将推牌洗牌的声响不绝于耳,给住所增添了点儿人气。 初四那天,李兰幽出门倒垃圾,恰好撞见邻居夫妇常年在外工作的女儿带着未婚夫回家吃饭。 小两口盯着李兰幽看了又看,满脸不可置信。 “李兰幽?”男的先出声,试探地喊出那个久违的名字。“你是李兰幽吧?” 李兰幽点了点头,记忆翻涌,有些迟疑地应声,“你是?” “我啊,眼镜儿啊。”对方很激动,一旁站着的女生也是。 “哦~”李兰幽恍悟,“严井,是吧?” “是啊,哎呀,妈呀,真是你啊老同学!”男生又拉了拉紧挨着自己的女生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呃,不对,现在是未婚妻了。冯瑶彬,也是椿中的,跟咱们一届的。” 冯瑶彬热情地跟李兰幽握手,“你好啊,李兰幽同学,我之前在你隔壁班,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有点儿眼熟,呵呵哈哈......” “你这是住我家对门?”冯瑶彬惊喜交加。 “是啊。” “这家我记得住的都是租客吧?房主平时不住这儿。” 李兰幽干笑两声,“我才回山椿,暂时住这儿过渡一下。” “那咱们真是太有缘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再相见,当一回邻居。” “我搬来好几个月了,怎么之前没遇见过你?” “哦,我跟严井平时生活啊工作啊都在云南,就逢年过节才回一趟山椿。” “云南?” “是啊,严井大学考到了云南,后来参加了国考,留了下来,我是跟他异地恋了好多年,确定感情很稳定才跟过去的。” “不错嘛严井,铁饭碗。”李兰幽很捧场,随后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严井笑答:“婚期定在了五月份,抹黑节后一天。” “那提前祝贺你们了。不过,什么是抹黑节?” “哦,云南本地的节日,就跟泼水节差不多,不过嘛,泼水节是泼水,抹黑节是抹锅灰在脸上。”冯瑶彬解释着解释着,临时起意邀请起李兰幽,“要不你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顺便来云南过个节,感受一下风土人情。” 李兰幽以为冯瑶彬在说客套话,便也客套地应承对方,“好啊,如果有空我一定来。” 原以为跟这小两口后续也不会再有什么下文,不曾想隔天冯瑶彬就敲响她的家门,给她送来很多砂糖橘和家里现包的饺子。 李兰幽不好拂了人家的盛情,收下了,转身把自家囤的一盒3j车厘子跟坚果蜜饯也回赠给了她。 又过了两天,冯瑶彬一家人去医院挂急诊。 李兰幽正准备上哥嫂家吃饭,出门时跟对面碰上,见一家子脸色煞白、虚弱地捂着肚子,便关心问这是怎么了? 冯瑶彬汗颜道,大年三十的剩菜年宵鱼,她爸妈舍不得倒掉,冰箱里搁了好几天,今天中午加热,全家都中招了,疑似细菌感染。 “那严井来接你们吗?”李兰幽好心搀扶着冯瑶彬下楼梯。 冯瑶彬谢过后说,“他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去了,我还没跟他说呢。话说,你知道梅顺琦吗?跟我们一届的,长得很帅那个。” 第42章 第42章 今天日光慷慨,山峦被深冬煎熟,红枫与黄叶交织成暖调的画卷,任沁冷的冬风将叶片翻动,闪烁细碎金斑。 露天停车位,梅顺琦跟顾繁山的车一前一后入库。 梅顺琦下车,不着急赶往聚会的雅间,而是靠在引擎盖旁,似乎有话要说。 顾繁山走到他跟前,“怎么了?” “我遇见李兰幽了。” “哪儿?” “春节前,简悦点了个山姆外卖,她送的。” “她在做配送员?” “嗯。” “有聊什么吗?” “没有。” “有留个联系方式吗?” 梅顺琦摇摇头,“也没有。” “……” “但她应该还记得我。” “……” “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繁山二连无语后,笑着拍拍他的背,“走吧,别迟到了。” 看着顾繁山满不在乎的样子,梅顺琦拧眉,“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呵,也是。” 今天的局,主要是为常年在国外的梅顺琦的组的,高中几个跟他玩得好的男生凑在一起,没有邀请女同学,也没有带家属。先吃饭喝茶,晚点儿要是还有兴致,就回市区的酒吧坐坐。 雅间内沉香袅袅,茶艺师素手执壶,将沸水倒入器具中温养,随后置茶醒茶…… 坐在一旁观赏的眼镜儿问梅顺琦,“这次回国待多久?” “不着急,再陪外婆待一阵子吧。” 眼镜儿转头看向顾繁山,“你呢,什么时候回上海?” “过完元宵节。” “那感情好,可以在山椿多待几天。” 顾繁山本科在上海就读,后来申请上了港大的研究生,算上工作经历,在香港拢共待了三年。 因受学长邀请,他辞去中环报酬丰厚的工作,前往加州旧金山湾区,一待又是三载春秋,期间跟梅顺琦互去对方城市探望过三两次。 也是去年年底才回国,至此都留在上海。 包厢门被推开,曾经那位陪着梅顺琦挑选贝斯的小学弟已然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抱歉抱歉,来晚啦。” “没事儿,就当压轴登场了。今天谁压轴谁买单哈。”包厢里,昔日学校天台上饿死鬼投胎的干饭哥也穿上了一身帅气西装。 “别啊,我现在这点儿工资,能不啃老就不错了。在座各位都是爸爸,饶过我这种小卡拉咪吧。” 顾繁山微微笑,“知道在座都是爸爸,还迟到?有你这么尊重爸爸的吗?” “嗐,今天迟到真不怪我,我来的路上好像碰上彧星了,开着辆开保时捷911,啧啧,豪车啊,我想确认是不是她来着,一时忽略了路况,走错了道。” 眼镜儿闻彧星而色变。 干饭哥见状,乐了,“眼镜儿,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不是追过彧星啊?天天挂嘴边的高一小学妹,就是她吧?” “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眼镜儿这话是说给彧亮听的。彧家家大业大势大,他也是出了校园才慢慢意识到跟人家的差距,念书那会儿大家天天穿着一样款式的校服,就误以为人生的起点在同一条线上。 “彧哥,诶,听说彧星回山椿自己开了间公司?”小学弟向彧亮打听,“她之前不是在桂蓉一家生物医疗上班吗?新公司也是做这行的?” 彧亮摇摇头,“餐饮管理。”随后将视线转回茶艺师烹茶的动作之上。 “这跨行跨得也太大了吧,之前累积的工作经验和人脉关系不就浪费了吗?” “随她折腾吧。”彧亮翘着二郎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单手拨弄着梅顺琦带回来的手工定制打火机。 干饭哥凑到小学弟跟前拍拍胳膊,带着那种关爱清澈大学生的好心,悄声解释,“人有试错的成本,也有从头开始的勇气,跟咱们能一样吗?” 小学弟被点醒了,恍悟道,“嗐,要不说咱们彧星同学是人生赢家呢,孩子早早生了,事业也不耽搁,还不必背井离乡,能长期待在父母跟前儿尽孝。” 彧星之前就职那家生物医疗公司是她婆家开设的,她跟丈夫大学刚毕业就被双方家人安排着相亲了,觉得性情对胃口,就试着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还真修成了正果。 新冠疫情刚开始那一年,彧星的公公具爱民望风而行,挪动资源入局因疫情而爆发增长的刚需市场,凭口罩生产和核酸检测的业务,赚得盆满钵满,让全家人身价翻了几番。 要不是前阵子旗下的实验室将核酸结果弄混,引发了一系列社会质疑,使公司陷入争议,商业版图暴露在公众视野,她们完全可以在疫情接近尾声的时候收益落袋,稳进稳出。 彧星跟丈夫这时退出公司,属于紧急避险。 至于现在选择投身餐饮,则是因为看上了预制菜的广袤前景。 小两口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以山椿全市中小学为试点,三年内把预制菜业务覆盖全省。 「要不说这些贫民爱较真儿呢?商业头脑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论起仇富来,那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平时吧,叫着嚷着要躺平,可一旦见到有钱人,双眼立马发射仇视激光,心里那个酸哦、那个不甘哦,所以,请问,你是真的安贫乐道,还是为自己的懒惰、不思进取找借口?」 「慕富的是你,仇富的也是你,我嘞个超绝两极心态。」 「sowhat...如何呢,又能怎?」 彧星离开蓉桂前,在微博小号里连发了三条帖子。 这个小号是平时拿来抒发心情兼日常炫富的。 虽然朋友圈她也会发动态,但发圈的频率没那么频繁,炫富的形式也很低调,微信里毕竟都是现实中互相认识的人,她可不想被红眼病实名记恨。 彧星不会大张旗鼓地晒爱马仕、晒豪车别墅、晒去瑞士亲子游的精致下午茶,但会选择在大家都被困在田字格工位的时间段发自己跟健身私教训练的合影、发办公室的选址心得和装修品位,一整个上进又自律的人设,狠狠立住了。 就算某天忽然想发去国外潜水、看极光的照片了,也绝不屑显示定位,她觉得那样太low,太刻意。 总之,朋友圈与微博小号的暴发户式炫富不同,法则核心就一条:普通人最奢侈的空间和时间,她都有。 茶艺师手腕轻旋,将色泽漂亮的茶汤倒入杯中,分到各位客人跟前,“各位请用茶。” “好茶,醇~”小学弟淡啜一口,“对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跟约定似的没人带家属啊?我单身,没恩爱可秀,你们难道也一样?” 顾繁山推了推眼镜儿:“我孤家寡人一个。” 彧亮淡淡举手,表示自己也是。 其余人“加一”“加二”…… 干饭哥:“我媳妇儿带着俩孩子回娘家去了。” 眼镜儿:“合着就我心眼最多最现实是吧?我带女朋友来干什么啊?在场各位都是青年才俊,她今天到场除了提高她的审美和眼界以及加剧对我的挑剔,估计就没别的体会了。我实在想不出任意一条有利我们感情的好处。” 眼镜儿说完,把“矛头”对准梅顺琦,“你呢?怎么没带简悦来?” “卧槽,简悦?”小学弟头一次听说梅顺琦跟简悦是情侣关系,惊得嘴巴张开成了o型,“我们高中的简悦?琦哥跟简悦在一起了?我的天呐!” 有同学接茬,“人家在一起都好几年了吧,我还记得简悦发官宣文案那天的盛况,高中同学群都炸了。” 梅顺琦挑了挑眉,“同学群?你们还有这玩意?” “简悦也在群里啊,她没跟你说啊?要不要拉你进去?” 实际上,这些年没人想到拉梅顺琦进群,不是排挤他,更不是遗忘了他,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大家阶级滤镜下的自我矮化。 梅顺琦虽然是非婚生子,但在世俗眼中,他父亲创立的企业和其背后的家族也是声威赫赫的,他被小镇做题家们下意识地归类成了“不同世界的人”,提前预设了“他的圈层、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的这种想法,担心拉他入群的举动会被当成攀关系和巴结,还不如保持距离,只观望,不联系。 除此之外,部分女同学还有另一层复杂的心理。 高中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女孩都暗恋梅顺琦,至于喜欢他的理由不必太多,光凭那张能撑起椿中的门面脸就够了。 女孩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帅哥赋魅,于是轻而易举地爱上自己想象中的他。 凭着这份年少的在意,再加上梅顺琦那份“遥不可及”的家境光环,自觉不配的卑微延展出了似是怯懦、又似是理性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那就是对此人故作忽视,只在台面下悄悄打听。 没人敢在大群里问大家有没有梅顺琦的微信,就算提到他,也要确保自己看起来心中无鬼,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觊觎或曾觊觎过他。 当然了,还有一点儿不能不提,当年私生子传闻爆发后,梅顺琦转学得很突然,出国前跟教室里的人处得不是很愉快,那会儿不少同学落井下石,说尽风凉话,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看着高傲的凤凰被拔毛的幸灾乐祸,而这些都被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人性幽微,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就连个别暗恋他的女生亦是如此,一边儿心疼他受伤的模样、替他为恶言而愤怒,一边又很矛盾地感到兴奋,他的出身污点使他变得不再高贵,不再完美,专柜里的正价奢侈品她们买不起,但若成了瑕疵品,那就不一样了。 总之,出于种种顾虑,大家产生了不必言明的群体默契,没人敢先开口当那个出头的人说“要不要拉梅顺琦进来”,生怕得不到大多数人支持,或者等梅顺琦进来后群里突然冷场,群里失去从前那种畅所欲言的状态。 连简悦也默认了这种想法。 “算了吧,别拉。”少年的梅顺琦会耿耿于怀那些戴着有色眼镜鄙视他的人,但现在的梅顺琦对那群昔日中伤他的家伙真没什么兴趣。 刚提议拉他入群的同学注意到梅顺琦稍纵即逝的嫌厌,正尴尬着,就听顾繁山浅笑道,“没事儿,可以拉个小群,就咱们在场的几个。” 多得顾繁山解围,同学展颜应下,“欸,行~” 经理在门外敲门,得到“请进”的回应后,礼貌推开门,“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松涛轩。” 有同学站了起来,“我先去个洗手间。” “等等我,我也去。”另两人也跟着离开了,茶室内余六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小学弟凑到梅顺琦跟前:“琦哥,说实话,你跟简悦学姐是不是高中时候就看对眼了?” 干饭哥摇头抢答,“没有吧,我记得那时候梅顺琦很高冷啊,对人家简悦一整个爱答不理。” 小学弟费解,“不会吧,那可是简悦欸,我们年级喜欢她的男生都有好多呢。琦哥那会儿对感情该不会还没开窍吧,一心都是游戏,认为女生只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眼镜儿一听这猜测,乐了,“扑哧”一声,差点儿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眼镜儿,你这反应什么意思?”干饭哥灵敏嗅到八卦的气息,“你是知道点儿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吗?” “我啊,还真知道点儿什么。”眼镜儿端出知情人士的架势。 梅顺琦见他满脸嘚瑟,呵呵一笑,笑里满是不屑,而后好整以暇道,“行,你说说看,我听着。” “这可是你授意的啊,别说我暴露你隐私。”眼镜儿把手比成枪形,对着梅顺琦点了点,“你喜欢多媒体室里偷弹你贝斯的那个女生。” 梅顺琦神情遽变,仿佛被说中。 眼镜儿还没完,把手又点向一旁看好戏的顾繁山,“不单如此,我还知道顾繁山也喜欢她~~~你俩死党变情敌了~” 顾繁山正悠闲饮茶,闻言,险些呛到,尽量维持镇静,将把杯子放回桌面。 彧亮看看梅顺琦,又看看顾繁山,二人都没有否认,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这种沉默无异于默认。 他极不可思议,“眼镜儿说的是真的?” 第43章 第43章 “青春期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梅顺琦算是变相承认了。 彧亮脑里闪出厨房那抹倩影,“是那个吗?” 梅顺琦知道他指代的是谁,点了点头。 干饭哥很不满:“‘那个’是哪个啊?别打哑谜啊你们。” 顾繁山冷静打量曾经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眼镜儿耸耸肩,笑着解释,“那年在多媒体教室外,不是只有你们听到有人弹贝斯,我也听到了。从那天之后,你俩就一个班一个班地打听她,那么高调,该不会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吧?” 梅顺琦微微歪头,“……很高调吗?” 他一直认为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眼镜儿:“二位在学校,完全是热搜体质,光是到某个班门口杵着什么都不说,也会备受瞩目的。你们的行踪和那些瞎忙活儿的事情,我想不知道都难。” 顾繁山一针见血,“你认识她,也知道我们要找的是她,既然把一切都看在眼底,为什么当时不说?” 干饭哥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急得团团转:“她她她,她到底是谁啊?有人能帮忙中译中吗?” 梅顺琦沉浸在三人的信息交换中:“严井认识李兰幽?” 干饭哥:“李兰幽???李兰幽是谁?” 眼镜儿忽略干饭哥,神色正经了一些,扭头对顾繁山道:“我那会儿才是真没开窍的人,后来上大学谈恋爱,突然一天一拍脑门,什么明白了,你应该不止因为好奇心才这样……如果我没记错,高中那会儿我是不是跟你聊过她?还说了自己对她性情大变的一些观察?小时候开朗爱笑,高中了反而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像是经历了不好的变故一样。你们俩那么大张旗鼓找她,她都没有出来认领身份,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跟你们接触啊,她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遮掩自己的光芒度日,你们在学校又那么出名,很容易把她推上风口浪尖的。” 梅顺琦以为还有别的事儿他不知情,“变故?什么变故?顾繁山,当年你还瞒着我什么信息吗?” 听这语气似乎有责问的味道,顾繁山凉凉一笑,“你不也瞒着我跟她接近吗?” “是你先隐瞒发现她是谁的信息的。” “可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你,如果你先找她会不会把她的身份分享给我,你说不会。” 梅顺琦气结,一时无言以对。 这两家伙也真是奇怪,平时在外再怎么成熟深沉,聚在一块儿还是免不了小学鸡拌嘴那一套。 难怪有句话说,和昔日老友见面时,心理会自动切回当时认识的年纪。 眼镜儿见二人暂时消停了,才把话继续说完,“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后来校门口发生的那件事印证了我的猜想。” 一旁没有存在感的小学弟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云里雾里,直到“李兰幽”三个字出现,点亮了他的记忆碎片,他弱弱地举手问:“李兰幽是不是家里欠高利贷那个女生?被混混追到学校门口泼油漆那个?” 梅顺琦反应过来,稍放下心,变故指的就是家里破产欠钱那些棘手事儿,不是别的隐藏剧情。 彧亮像个局外人,全程作壁上观,他惊讶于自己的两位死党、发小,高中时期竟然有过中意的女生,更惊讶于他们俩的暗恋对象还是同一个人。难怪高二有段时间他直觉梅、顾之间关系变得生分别扭,原来是因为还没适应情敌这层新身份,呵呵…… 他最惊讶还不止于此,他更纳闷李兰幽是何方人士。 该女生的名字,彧亮完全没印象。 方才默默旁听时,他将当时校园内稍微优秀点的、出名些的女生都回想了一遍,猜测那位crush自己应当有所耳闻,绝没想过是现在这样,名字跟脸完全对不上号。 涉黑人士来校门口拉横幅、泼油漆这件事儿,彧亮隐约有些记忆,但当时没兴趣参与同学们的八卦,现在他有了些迟到的好奇。 “你刚说她叫什么?”彧亮看向眼镜儿,突然开口追问。 眼镜儿:“李兰幽啊,怎么了?” “没事。” “你认识?” 彧亮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可能认识吧。 众人会错意,以为这是否认的意思。 - 聚会散场,彧亮开车回家,彧父刚好从外头应酬归来,父子俩在斜阳之下的家门口相遇。 这是彧家位于半山雍景城山顶的新居,一座池泉回游的庭园。 “去哪儿了?”彧父看了眼彧亮,又见门前黑松叶老,凑近树旁,用手一搓,将其捋掉,以防来年树形歪长。 “跟一帮高中同学聚了聚。” “小顾也在?” “当然。” “你过两天请小顾来家里一趟。” “有事?” “好久没跟他下棋了,顺便一块儿吃个饭。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小顾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又有项目运营能力和企业管理经验,我想跟他谈谈。” “你想聘用他?” “不然呢?” “他不会感兴趣的。” “对集团业务不感兴趣的是你,这点我确定,也不勉强。小顾嘛,我要亲自见见才知道。小顾这些年的发展、能力我都看在眼底,啧啧,要是他愿意到我这儿来,把他培养成出类拔萃的职业经理人,指日可待。” 彧亮缄默了好一会儿,“我先进去了。” 望着儿子的背影,彧父哼笑一声。 彧母早听到了门前汽车进出的动静,在廊檐下翘首以盼,“你爸呢?” “后面。”彧亮走近。 “跟李小姐最近熟悉得怎么样了?” “就加了个微信,意思一下。客来邸之后没什么往来。” “没看对眼?” “嗯。” “上午你不在家,林家那姑娘来拜访过。” 彧亮略意外地抬了抬眼。 彧母观察他的反应,随后才道,“要我说,李小姐不行,姓林那姑娘也可以,好歹知根知底,虽然林家没有丰厚的家业,但父母是副厅级和县处级领导,在山椿怎么说也算是很体面的干部家庭了。我可没催婚,你先别反感,你爷爷、外公着急罢了,我代为转述。” 见彧亮始终淡漠,自顾自往书房去,彧母巴巴地跟上,喋喋不休道,“你跟欣愉现在什么情况?最近没有联系吗?你们还有复合的可能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看她这次来,就是想修复你们感情的。不然干嘛针对你的近况旁敲侧击问东问西?” “妈,”彧亮及时地叫停,“我跟她都过去了,你优秀的想象力能不能发挥在别的地方。” “可是……你看你妹妹,人家都准备要二胎了,你这做哥哥的,还光杆司令呢。” - “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话是冷漠的,行为却是相悖的。 玫瑰湾。 顾繁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心里默算着今天山姆代购抵达的时间。 樊英夫妇打理着花园。 顾教授擦了擦汗,走到顾繁山旁边的石桌旁,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猜你今天也点了那个山什么姆超市的货。” 顾繁山笑了笑,“观察我?” “从初六开始就见你下了个预订单,算上今天连续点四次了。你小子是在做什么社会实验吗?” “没你想得那么高深。” 父子谈话间,配送员的电话打了进来,顾繁山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朝大门去。 趁着配送员卸货的空隙,他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没看到潜意识里想见的人,莫名感到失望。 顾繁山向配送员道,“辛苦了。” “不辛苦,巴不得您多多下单呢。”那送货员已经眼熟顾繁山了,说话也没了之前的拘谨。“您家人口挺多啊。” 顾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你们现在的配送规模挺大吧?人手够吗?” “年前是招了些人,现在差不多十二三号人配送吧,三两一组。” “这活儿女生也能做吗?” “当然了,我们在山椿仓储管理、运营,还有跨城采购什么的,也有女生负责。” “那配送呢?” “订单多、人手又不够的话,女人当男人用嘛,男人当牛马用。” 目送山姆的面包车远去,顾繁山笑容渐渐消散。 其实他也明白,在见她这件事儿上,自己也没有太强求,比较顺其自然,能碰到就碰到,碰不到就算了,不然他早就直接冲到仓储点去了。 见面,也不会是为了再续前缘,他只是想给曾经无疾而终的那段单恋画个句号,不然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没有正式了结。 高三那年的漫长暑假,他向深空发射无数信号,始终得不到回应,这事儿成了他与青春有关的一个执念,在往后的岁月里像慢性病发作一样,时不时被闪回的记忆刺痛,拎出来记挂一下,他想要终结这个病灶,给当年的自己一个结果,得到一个正式落幕的仪式感才算完。 - 年后不久,李兰幽参加了山椿大学教师招聘的笔面试考核。 好消息,行政岗笔试第一名,这是她把考试专用辅导书都翻到脱胶了、闭着眼都能操作行政办公系统的成果。 至于面试成绩,还没出来。 但她个人感觉良好,问题应该不大。 进考场之前她虽然紧张,但主考官发言后,她很快进入状态,针对结构化问答侃侃而谈,在场老师闻言纷纷点头,目露赞许之意。 这应当是认可了她的表现吧?于是李兰幽越发自信,彻底甩掉了怯场的包袱。 稳了,她如是想着。 所以,成绩公示清早,李兰幽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网页刷新上,以往一觉醒来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的人,现在一睁眼就跳到电脑旁,点开学校官网查看信息更新了没有。 终于,人事处的拟录取名单发布,她兴奋地点开公示,心一点点寒了下去,握着鼠标的手止不住发颤。 第44章 第44章 她被刷下去了。 李兰幽不可置信,浑身有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倒下了的迷茫。 更多的还是不甘心,这几个月她除了考驾照、干代购、时刻不忘积攒银子,其余主要时间都在为这次考试做准备。 她鼓起勇气给校方人事处去电,未曾料到接线老师是昔日高中同班——邵妍。 时间久远,李兰幽没能光凭声线就判断对方身份,但邵妍这一波却站在了上帝视角。 邵妍在学校的人力部门工作,早在报名阶段就注意到了李兰幽,看过她的简历资料,更留心了她的笔试成绩和面试表现。 原来李兰幽大学是在粤港澳念的,还去了香港那么顶级的高校读研,这些年一直在教培行业的市场岗位工作,薪酬比她可高多了。 她们这一行,基础工资不高,靠的是饭碗的铁硬程度、日子清闲、假期多、社会身份体面和各种福利待遇吸引人。 她好像除了轻视一下李兰幽的第一学历,也挑不出人家什么槽点了。 十多年没联系了,意味着同学情谊早就淡薄,何况又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李兰幽以求职者的身份致电,她又代表校方接线,真没必要特意挑明身份,省得后续牵扯出同学关系反而尴尬。 于是,邵妍非常公事公办地向落选者表达惋惜,请她不必气馁,再接再厉,至于李兰幽不懈地追问:“为什么被录取人员笔试分差自己那么多还能被选中?” 她也只能很官方很含糊地回答一句“录用综合考量多方面因素,笔试成绩仅供参考,面试表现、领导评议也很重要,一切以公示结果为准。”匆匆摁断电话。 隔壁工位的同事默默旁听着这一切,待邵妍挂了电话,才开口,“是那个考核第一打来的?” “嗯,”邵妍点点头,见周围没领导,才敢嘀咕,“我发现大城市待久了的人都有个通病,不知道小地方的生存法则靠得不是实干,是裙带关系。” 隔壁那老师闻言也笑了,不知道是在笑这世道荒唐,还是在笑这世道没有靠山的做题家天真,“估计这群落选者到死都不明白,学校这个岗位,一开始就是给副院长外甥女量身定制的,打着补充行政专项人才的名义招人,实际上就是个萝卜坑。” - 人心情郁闷的时候就很想喝一杯,李兰幽以前不懂成年人的借酒消愁,以为那只是贪杯的借口,直到啤酒接触到舌尖,才明白吞咽下去的是什么。 哎,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这事儿她已经全力以赴,今朝败北,真不怪她。 家里酒精告罄,李兰幽正愁没东西喝,王鹏致电,邀她到他的“甜氧”酒吧一聚。 半个多月前,苍蓝老师跟王鹏遇到了,顺便把李兰幽回山椿的消息告诉了他,王鹏向苍蓝要来了她的电话,当即给她拨了过去,二人约好有机会碰个面,结果李兰幽抽空去了一趟王鹏店里,王鹏刚好没在,这不,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王鹏约见李兰幽,除了想跟朋友重聚这一层因素,还有重要一点儿是他听苍蓝老师说李兰幽有跑场乐队的经验,他想问问她未来的打算,如果条件合适加她也乐意的情况下,聘她做驻场得了。 清吧六点才开门营业,李兰幽提前到场,清吧内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吧台内有个手臂刺青的男人正在清点酒水,李兰幽试探地喊了他的名字,得到回应后才确定是王鹏。 “李兰幽?”王鹏惊喜得咧开嘴,“来这么早?” “人多了怕你忙不过来。”她微笑,打量了下周围环境,“不错啊这儿,装修真有品位,小资情调拉满。” “怎么样?哥这些年混得,没给你丢人吧?”王鹏凑到柜台前,“想喝什么?给你调一杯。” “何止不丢人,简直太有面了。跟上海的一些网红酒吧比也不会输。”李兰幽很捧场地点头表示认可。“调你拿手的就行。” “给你调杯‘日落共鸣’,衬景。基酒龙舌兰,能喝吧?” “能。”李兰幽顺势在吧台前坐下。 从年少起,李兰幽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现实中受挫,就在音乐里找回场子。 拿自己擅长的、热爱的、使自己发光的,抵抗失意世界迎面泼来的暴风雨。 所以当王鹏说出请她驻场的提议,她跟他也算一拍即合了,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于是在王鹏的吆喝下,李兰幽登台试着弹唱了一首《a sad me in your eyes》,权当面试考核了。 “when i look back, i am torn in two. i might break like glass, will this be the last...” 上台前还有些腼腆内敛的女人,一旦拿起乐器,站在话筒旁,灵魂忽然变得自在,轻盈,指尖流泻的每一个音符都散发着光华。 连后厨和服务生也频频将视听中心放到了舞台的她身上。 王鹏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阅人无数了,但今天,还是有些意外李兰幽带给他的反差。 她不施粉黛,一身的无印良品,看起来像一本装帧简雅但内容无聊的书,可现在他被她的乐声吸引进她的国度,一时间听得沉浸,忘了自己是老板,忘了评判的标准,忘了怎么给她算价钱。 曲终,王鹏迎上前鼓掌,“我以前只知道你乐器玩得很6,不知道你的歌喉也是一流的。” “我以前也是弹得多,唱得少,没什么主唱经验,你给了我个机会。”李兰幽又恢复了“装帧简雅但内容无聊”的样子,微笑着接受赞许,并说了些谦词。 两人谈完工作事宜,王鹏要请她吃饭,两人移步到街对面的餐吧,各自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这些年的经历当谈资,聊无可聊,李兰幽主动提起了徐晶韵。 她问王鹏:“这些年你有她的消息吗?” “有,但没联系。有一点儿特逗,你猜我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她?” 李兰幽摇头说不知道。 “你猜一猜嘛。” “人人网?领英网?” “没那么高大上。” “那是?” “抖音。” “抖音?” “是啊,有一天我刷抖音,刷到她的账号了,人现在是自媒体博主,五六十万粉丝量呢,主页还挂了商品小橱窗,隔三岔五开个带货专场。” “她账号做什么内容?美妆?还是音乐?” “就记录一家老小的生活日常。她很早就结婚了,嫁了个法国佬,现在有仨孩子。” “人生进展还挺快啊。对了,她账号叫什么?方便说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她都当博主了,肯定做好被旧人刷到的准备了。账号名字是‘老徐在普罗旺斯’。” “南法啊,好地方。” “呵呵,是啊,好地方,所以润出去就不回来了嘛。” “可我记得她最初去的也不是法国啊。好像是英美国家吧?” “嗯,对,后来不知道怎么黑下来了,嫁了人经济才慢慢稳定,跟老公回法国定居了。” “这你都知道?” “她发过一条视频,专门讲她跟老公的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哎,我感觉她早些年应该过得也不容易,到处打黑工,在当地来说时薪也不高,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账号里只讲岁月静好,不谈艰难往昔。” “你应该都放了下吧?” “哥结了婚又离了现在又结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 他不信她是木讷,“当然是放下了啊。” “结婚以及结婚的次数并不是评判放下初恋的标准。” “......”果然,她不是木讷,她是个逻辑怪。 - “甜氧”来了个新主唱,传言还是个美女,传言还是个技术咖,双重buff再加上王鹏日益成熟的营销手段,李兰幽竟然在抖音上小红了一把。 清吧的官方账号,一条李兰幽弹唱的视频,发布三天,就有了26万的点赞量。 对明星和千万级网红来说,这点儿赞数甚至不算达标,但于普通人小李而言,已经很壮观了。 说真的,被一堆人围观,吹彩虹屁,求问私人账号,她还挺不习惯。 虽然以前也有被观众搭讪或者求合影的经历,但远不及现在这么猛烈的欢迎程度。 在上海那会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她籍籍无名,常感叹幸好自己有份正儿八经朝九晚五的工作,要真把乐队事业当主业,纯为爱发电了。 她是很厉害,不错,但在北上广深,英雄不是稀缺品,弹唱俱佳者远不止她一个,可回到三四线小城山椿,她一下子就成了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李兰幽忽然体会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快乐。 - 甜氧最近曝光度高,客流增多,也就意味着隔壁几家店的生意比往常冷清。 其中一间叫作“mastermind”的酒吧,由彧亮不记名入股。 这天夜里,彧亮领着梅顺琦去mastermind小酌一杯,老板向许久没来的彧亮开玩笑说,年底的分红悬了,已经做好了倒闭的准备。 彧亮一问才知道,隔壁甜氧不知从哪儿挖来了个贝斯手主唱,最近风头正盛。 他安慰老板,新鲜劲儿过去就好了。 一旁的梅顺琦浅呷着威士忌,对二人谈话不甚在意,直到老板捻酸吐槽:“主唱叫什么幽兰,所以乐队叫幽兰拿铁,我还锡兰红茶呢。” 梅顺琦忽然来了精神,站了起来,跟彧亮提议,“我去隔壁看看,要一块儿么?” 第45章 第45章 今天的李兰幽跟以往任何一次见面的感觉都不一样。 大地色系的淡妆,亚麻色的大波浪卷,一袭废土风的裙衫,站在忽明忽暗的迷幻光影之间,嗓音沙哑又空灵,唱着一首旋律动人却很陌生的歌曲。 “年轻,向我讨要稚气和鲁莽 盛年,赠我许多跌宕和风霜 垂暮,向我催收遗恨和思量 请留给我争辩的力气和少年不可一世的愚 请留给我试错的胆量和牛犊涉世未深的善良 让我能无畏分别的痛痒 熄灭告白前夕的月光 抚平你写满将就和勉强的脸庞 归还你自由,归还你远方 ” 配合着曲风呈现的既忧郁又天真的气质,与歌手灵魂本身颓丧又鲜活的生命力交织在一起,说不清的隽永绵长。 舞台上的氛围像一首流动的写意诗,梅顺琦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心脏被攥住似的坠入李兰幽的抒情宇宙。 他太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彧亮眼底闪过的惊愕、欣赏,以及把眼前女人跟某段往事的主人公对上号后饶有兴致的侵略性目光。 李兰幽放空的眼神慢慢在台下听众间游走,忽然,视线越过被灯光漫过的攒动的人潮,不受控地落在了后排两位高大的男人身上。 两人立在人群深处,身形似月光裁剪般宽阔挺拔,头顶镁光灯晃动着,半明半暗的光线也掩不住各自优越五官与衿贵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听众还沉浸在她营造音乐意境中,她指尖却僵滞半秒,歌声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尤其当她意识到,早在她没有注意他们来临的时刻,他们就先一步仰视着自己,她像是被空气中细微的电流窜过一样心尖发颤。 周遭的人声鼎沸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李兰幽看着梅顺琦凝望着自己时的样子,面庞上有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专注,一如十七岁夏夜在他房间的那个傍晚他望向她时眼底折射出细碎的亮。 她继续哼唱着歌,恢复了稳健的台风,目光不动声色地微睨至彧亮身上,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 彧亮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度,又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深意,与他四目交汇仿佛不是偶然,而是他一开始就在等她望向自己。 李兰幽被他清亮而近乎赤裸的注视牢牢裹住,女人先天的敏感与后天恋爱的经验让她直觉危险。 一曲过后,掌声四起,李兰幽朝观众鞠了躬,离场,去了后台。 梅顺琦抬腿想追,忽然记起身旁还有个彧亮,便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你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 李兰幽在后台的员工休息室换回日常私服, muji的浅灰色卫衣搭ck的天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怎么舒适怎么来。 今天换装前,王鹏还笑称她有股清纯女大的淳朴。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台上摇曳生姿,穿得前卫有个性,是工作。台下保暖务实,是生活。 结束表演后李兰幽这才有空看手机,李兰郴半小时前发来信息:「过两天清明节别忘了。务必早起。我跟妈先去买些纸钱,再开车来接你。」 李兰幽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临推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忽然犹豫了一下,抬手扯了扯头发,把发型弄蓬松,又掏出亮面唇釉给双唇补了补色。 做好这一切,李兰幽稍微感到满意,推开更衣室的门,抬眼便见一早恭候在外的梅顺琦。 她本来预想等会儿会从他们身边经过,却不承想梅顺琦会主动到后台来找她。 梅顺琦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换装,“你要回去了?” “嗯啊,今天的演出结束了。”李兰幽背起单肩包,走向他,“你来员工休息间干嘛?找我吗?” 她一贯以疏离做保护色,所以看起来态度不咸不淡的。 “好歹同学一场,那么多年没见,就不能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也对……”李兰幽抿了抿唇,点点头,有些生硬地找话聊,“好久不见,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春节前几天。我也很久没回来了,这还是成年以后第一次回山椿。” 李兰幽有些惊讶,“你是定居在国外了吗?这次回来待多久?” “嗯。”梅顺琦微微颔首,“不知道,我外婆病了,得看她的治疗后续怎么样。我反正最近在美国那边儿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能待久一点就待久一点。” 李兰幽想到彧亮是跟他一块儿来的,含蓄地邀请,“那要出去喝一杯吗?我请你啊,这儿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场子。” 她肤色清透,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成月牙状,卧蚕丰润饱满,很漂亮也很有亲和力,容易让人失了防备。 梅顺琦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被感染似的跟着笑起来,“好,不过,我朋友也在,你等我一下,我先让他……”回去。 “是他吗?”李兰幽表情微顿,目光越过梅顺琦的面庞,落到了他身后。 梅顺琦回眸,发现彧亮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自己。 碍事的彧亮。 打扰自己叙旧。 梅顺琦忍着些许不满,向李兰幽介绍道,“这是彧亮,也是以前一中的同学,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彧亮静静凝视着她,似乎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李兰幽一时拿不准他的想法,不确定该不该就那天在客来邸的经历相认。 忽然的缄默和不对味儿的眼神,让梅顺琦起疑,“你们认识?” 李兰幽含糊道,“是有点儿印象。” 梅顺琦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说的印象指的是高中时期,他对彧亮道,“你要先回去吗?mastermind的老板还等着你呢。” 他有心支走彧亮。 不料彧亮屏蔽了他暗示,“他等我干嘛?我是约你出来喝东西的,又不是他。” 李兰幽试探地打断二人:“那,要一起吧?” 就这样,三人移步到了卡座。 点好酒饮后,梅顺琦问李兰幽:“你刚唱的是什么歌?” “好听吗?” “当然。” “《愚》。” “《鱼》?” “是foolish,不是fish。愚蠢的愚。” “谁的歌?以前没听过。” “我自己写的,还没正式发行。”她腼腆地笑了下。 “哇,你做到了,我以前就说过你能行的。”梅顺琦惊喜地扬了扬唇,说起她与他之间才知道的那些事儿。“怎么不发?” “没钱宣发,也没公司要,我在想,实在不行就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自己发流媒体平台算了。” 默默旁观彧亮忽然出声,望着李兰幽,“你做版权登记了吗?” “当然。”她答。 “那就好。”他认可她的谨慎意识,“不然可以找我帮忙。” 梅顺琦补充:“他本科学的法律。” 原来彧亮去北京后念的是这个专业,李兰幽客气道,“哦,这样啊,谢谢。” 在家收拾行李的简悦见梅顺琦一整夜没回微信,给他打来视频。 梅顺琦看了眼手机,叹了口气,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好,你去吧。”李兰幽瞥见梅顺琦的屏幕显示,来电者:简悦。 服务生这时端来酒水。 李兰幽点了杯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两位男士还是简单的威士忌。 见梅顺琦远去,二人干坐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兰幽缓缓开口,“上次不好意思。” “嗯?”彧亮似乎不懂。 “我是指在客来邸山庄那天。”李兰幽皱起秀眉,不禁怀疑他不记得自己了。 “你是我认错人在先。”他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害你浪费表情了。” “这倒没有。”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要怪就怪那天巧合太多,偏偏她也姓李,偏偏她穿着一袭白色,偏偏她一头长发,偏偏她给人的感觉很对他胃口,所以哪怕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儿,他也不想去怀疑她的身份,宁愿相信她就是他要等候的李小姐。 在廊下赏花时,她说,平时跟朋友聊天如果谈到小孩,还要先看朋友对婚恋和生子这些话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表达。为了迎合朋友,有点儿习惯了收着掖着自己的喜恶。 当时彧亮就感到反常,他不觉得桂蓉李家那种家世的大小姐需要在乎别人的脸色,至少他从不这样。 彧亮问她:“你不想知道后续吗?” 李兰幽好奇地点了点头,做出静听的姿势。 “没成。” “是因为我吗?我的意思是,我破坏了你那天为了相亲酝酿的节奏?”她歉然,而后觉得不对劲儿,又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觉得我的出现能改变什么。如果两个人本身就有强吸引力,是不会轻易被一个可有可无的npc把缘分阻断的。除非,本来就没那么喜欢对方。我说这些不是在为自己脱罪……” 看着近在咫尺的彧亮,李兰幽忽然顿住、哑然。 其实仔细想想,高中那三年她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长什么样,更别说现在与他像个朋友一样,近距离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喝酒谈天。 因为当时不敢,因为当时害羞,因为当时包袱太重,所以她整个青春期暗恋的不是清晰的彧亮,而是彧亮朦胧的轮廓,李兰幽忽然“噗嗤”一声,捂着嘴苦笑了出来。 彧亮不解她笑从何起,“怎么了?” 李兰幽摇摇头,当然不可能将暗恋过往说出来,便转移话题道,“酒席上那杯感冒灵冲剂,是你吩咐人为我准备的吗?” 第46章 第46章 “嗯,”彧亮点点头,坦然认领。 “谢谢,您很心细,待人周到、善良。” 心细,他认。周到,得分情况。善良,更得分人。 彧亮一笑而过,“我很惊讶,我们居然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你是文科班的?” “嗯。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学校好几千号人,你也不可能把每个人都认全。” “那会儿你跟梅顺琦、顾繁山他们很熟么?”他试着探究。 李兰幽对此发问感到奇怪,诚实地摇头否认,“也就跟梅顺琦算认识吧,至于顾繁山这样的学霸,他怎么会认识我呢。” 彧亮眉梢微微上扬,闪过一丝意外,听这话的意思,她没跟顾繁山正面接触过?呵,顾繁山未免也太逊了。 那天在茶室聚会,见顾繁山跟梅顺琦为过往这段暗恋燃起未尽的硝烟,彧亮还以为顾繁山跟她当时的亲近程度比梅顺琦更甚。 - 梅顺琦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怎么不回信息?”简悦在电话那头问。 “刚没看手机。” “跟彧亮一块儿吗?” “是的,还遇见了个高中同学。” 对这高中同学,简悦没太放心上,“刚才航司客服联系我,因为上海天气原因,未来四十八小时机场航班会大面积取消,我改签了今晚凌晨的中转航班,打算从山椿飞北京,再转一趟成田。要不是约了客户,我真想晚几天再回纽约。” “那你预约好专车了吗?” “你不回来送我吗?” “我喝酒了。”梅顺琦的视线穿过一桌桌人,望向李兰幽,她正对着彧亮露出礼貌但生分的微笑,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可是我想你送我。”在梅顺琦拒绝之前,简悦聪明地使出杀手锏:“给阿姨带了好多山椿的特产,我拎不动。” “......我现在回来。” 梅顺琦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挂断电话,回到卡座。 “你们聊什么呢?”他并没有坐下。 彧亮:“聊你接电话怎么接那么久,猜来电的人是谁。” 梅顺琦心梗了一会儿,无视彧亮身上那若有似无的绿茶清香,对李兰幽抱歉道,“我可能得先走了,要去趟机场。” 李兰幽起身,“正事儿要紧,你赶紧去吧。时候不早了,那我也先回家了,咱们就先散了。” 梅顺琦很自然地把手机亮出来,“加个微信?下次好联系。” “我微信人满了。”李兰幽借口道。 “......” 她又看了眼彧亮,对方没什么表示,她笑了笑,拎起包先行离去。 凝着李兰幽远去的纤柔背影,彧亮起身,随口问道,“简悦不是明天飞吗?” “改签了。” “你喝了酒怎么开车?” “叫代驾呗。” “还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彧亮拍拍他的肩,“走了,拜。” - 清明节,李兰幽跟着家人回乡祭祖。 李兰郴开着他的黑色大鼠标,载着一家老小,在蜿蜒优美的乡间小路上驰骋。 车窗外雾雨潇潇,白鹭成行,山樱花绵延数里,耐冬镇的村民们披着蓑笠耕田犁地。 李兰幽记得离开山椿那一年,进村这条路一到雨天还是泥泞不堪的,哪儿像现在,随着新农村计划的推进,阡陌之间铺设沥青,民居住宅外立面统一规整,乍一看竟有几分日式乡村的秩序感。 但比起日式“小而美”的风格,此处明清遗留的颇多古建与田园诗话交织在一起,为耐冬镇添了几分独有的厚重与渊源。 李家的祖宅就是晚清时的产物。 今天清明节,村里中午要举办祠堂修复动工的仪式,仪式后全村人都要聚在一块儿吃饭。 一家人扫完墓,兵分两路,黄明翠跟马婉秋婆媳俩去祠堂伙房帮忙,李兰幽兄妹俩回祖宅勘察,看看有没有补苴罅漏的必要。 小侄子子晗则跟村里的小朋友在田间地头玩起了捉迷藏。 推开生锈的大门铜锁,院中草木深深,老宅破败苔痕绿,跟荒废无主了没两样。 “你以后什么打算?”兄妹俩绕着房子看了一圈,李兰郴忽然问她。 “我?还没想好。” “面试结果如何?” “面试?什么面试?”李兰幽愕然,她哥难道知道了点儿什么?他怎么发现的? “你不是想应聘什么单位的行政岗吗?”李兰郴回答了她内心的种种疑惑,“你上次来家里吃饭,用我书房的打印机打印简历资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还有,之前去给你装热水器,看到了你为考试买的专业书。” 李兰幽尴尬地笑了下,“已经被刷下来了。还好面试前没四处声张,要是妈一早知道这事儿,现在估计比我还失落。” “这倒是,毕竟她一直希望你留在山椿发展。不过,你就只报名了一所学校的面试吗?别的单位不是也发了招聘信息吗?没合适的?” “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是想着多面几所,就连那几家职业技校我都看了,但是后来挨个去那些学校逛了一圈,我几乎是一踏进山椿大学就认定了它,校内环境和办公条件我太喜欢了。你懂那种感觉吗?建筑沧桑有历史感,古木成荫,还有一条蓝花楹大道,美到窒息,地理也好,吃喝玩乐回家,去哪儿都方便,连办公室的装修都是那种民国老钱风,我真不敢想象在这种环境里工作有多幸福。” “环境的话省南医学院也不错啊,在山椿人的观念里,一个年轻人去外省务工视为不孝,留在本地算听话但无功无过,可要是考上省医学院或者能在省医院工作,那可是一等的孝子贤孙。” “我当然知道这个,但问题是人家医学院不缺人啊。何况我看的这些岗位信息里,椿大的学校排名和条件待遇也是最好的。哎,人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a,其余bcdrfg都会变成将就。” 李兰郴无力地叹了口气,看着院中的枯井,忽然认真道,“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 “我跟你嫂子想把老宅里里外外装修和改造一遍。” “你们这是打算为以后颐养天年做准备吗?” “你嫂子被裁员了。”李兰郴挺平静地说。 李兰幽愣了愣,“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公司业务重组,要砍掉非核心的文职岗位,有关系的人都留下了,被并到了新的业务部门或者另有好的去处,没背景的,比如你嫂子,被拉进了裁员名单。” 马婉秋一毕业就进了熠世旗下的子公司,这么多年来不说业务能力有多突出,但工作态度挑不出岔,矜矜业业,细心本分,比留任名单里那些上班时偷偷打王者荣耀、连会议记录都做不好的人强太多了。 “所以你跟嫂子想趁她现在事业空窗有时间,改造老屋?” “她一直向往田园牧歌的生活,而且想把老屋改造的过程记录下来,我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的,有纪念意义,如果发到网上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往乡村生活博主的方向发展。你觉得怎么样?” “我当然支持你们啊。”李兰幽环顾起人去楼空的老宅,当即做出决定,“这样吧,我出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前提是你们给我留一间彻底属于我的房间,让我可以随时回来住。” “傻的,你就是分文不出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我绘制的草图上早就把二楼朝南那间房划给了你。” 李兰幽揽着李兰郴的肩,清笑里蓄满阳光,“我是拿得出闲钱才想帮着分担点儿经济压力的,要是手头拮据才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嫂嫂现在没了工作,银行却不会因为你们收入锐减就准许你们每个月免息少还一半的房贷车贷,子晗还要上一堆兴趣班,我这个做姑姑,没能力帮衬也就罢了,既然有,怎么能装聋作哑呢。何况,就像你说的,这祖宅是我们共同的家,我出钱为自己的家装修,理所应当。” “还好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不然网友听了得骂你扶弟魔。”李兰郴开起玩笑自嘲。 “不会的。扶弟魔也好,哥哺拎也罢,大家之所以反感,重点都在于它们的那个共同点,姐妹一方献祭式的付出和兄弟只吃不吐的索取。我们家的情况还是很良性的,你供我上大学,连读研期间的生活也全包了,说起来,我才像是那个吸你血的弟弟。” 兄妹俩从没说过煽情的话,感恩谢谢之类的句子更是羞于表达,忽然听妹妹这么说,李兰郴还挺不适应。 跟家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他抚了抚鸡皮疙瘩,喟叹道,“你要说中国人落后西方科技、医疗、艺术、工艺,我是不认的。但中式家庭在表达感情这方面,确实落后了点儿。” - 忙活了一日,日光渐渐暗了,一家人准备回程。 临出村前,黄明翠接了个电话,立马叫李兰郴掉头,她要去农户家买点正宗的咸肉火腿,还得去菜地里摘些新鲜的冬苋菜。 李兰幽问:“谁打来的?” 黄明翠:“你小舅妈,说是彧家叔公这些天没食欲,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了,要忆苦思甜,就想吃庄户人家自己种的冬苋菜,熬个粥喝。哎,冬苋菜都快过季了,村里还不一定有。” “这嘴刁的老头儿。”马婉秋头疼得扶额,有些自贬地笑着,“明明都二十一世纪,但有些时候真感觉咱们家像极了彧家的奴才。” 第47章 第47章 李兰郴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跟上了黄明翠的步伐。 子晗还有作业没写,哭闹着要回家; 马婉秋今晚也另有安排,打算早点回家跟着帕梅拉跳操,面上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趁着婆婆跟老公收菜时,在后头跟小姑子抱怨:“你这姨妈跟小舅妈一家,真是习惯了把咱妈当奴才使唤啊。尤其是你小舅妈,想讨好彧家人,自己忙得没空就心安理得地让咱妈跑腿。这些年小舅妈简直承包了彧叔公一日三餐的生鲜配送,只要不上班,一大早就开车回耐冬镇,买屠宰场现杀的畜肉、渔民现钓的水产和土里新摘的蔬果,比人家亲女儿还孝顺。” 李兰幽听了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虽然长期不在山椿,但也晓得黄明翠跟娘家人的相处模式:对她们的要求从不说“不”,哪怕自己手里有事儿也会先放下,就算自己委屈、不快、不情愿也会憋着,总想着一大家子别计较那么多。 这件事儿上,从某些意义上讲,最受罪的不是黄明翠,而是李兰幽。 自李兰幽年少起,黄明翠就习惯了与女儿倾诉自己的人生大小事以及情绪感受。 丈夫的不担事儿和长期缺位,让她将天然能与自己更共情的女儿拉进了对抗丈夫的同盟者阵营,女儿无形中扮演起了配偶的角色,负责倾听、安慰和分担她的焦虑。 从黄明翠对李俭的控诉里,李兰幽学会了憎恨李俭。 可当李兰幽帮着她与李俭对抗时,她又忍不住反过来充好人,劝李兰幽体谅李俭的不易之处。 搞得李兰幽为母亲拔出的剑僵持在空中,继续出鞘也不是,重新入鞘也不是。 直到这两年李兰幽才慢慢想通,与其说她是母亲需要的后盾,还不如说她是母亲需要的情绪垃圾桶。 就像常被小舅妈她们呼来喝去这类事儿一样,黄明翠会跟李兰幽倒苦水发牢骚,但李兰幽苦口婆心劝她试着拒绝,她是决计不听的,还是不会做任何改变,继续忍气吞声。 李兰幽并不是要因此否定黄明翠给予自己的母爱,但黄明翠确实无意识的、习惯性的通过分享脆弱来加强与女儿间的纽带,让李兰幽承担照顾者的角色,传递代际创伤。 李兰幽之所以不愿多与黄家亲戚们走动,跟她母亲又当人又当鬼的角色切换脱不了关系。 - 第二天中午,李兰幽去代购的仓储点忙活,也就是马婉秋父母家的超市。 黄明翠把子晗送去学校上学后,也来帮忙分装商品。 母女俩带好无菌口罩和手套后,将整装的瑞士卷按需分成小份的,装进一次性食盒。 黄明翠又向女儿抱怨起胡桦:“冬苋菜也就算了,昨天买了那么多斤咸肉火腿,你小舅妈又没给我钱,像忘了一样。亏我连夜给她送去。” “你直接问她要啊。” “不好开口。” “怎么不好了?” “显得我斤斤计较,都是亲戚。” “……”李兰幽怒其不争,无奈又无语,“活该她能长时间奴役你,占你便宜,就是吃准你这样的性格,自己pua自己。” “什么屁不屁的?粗俗。” “难怪说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虽然这些都是生活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啊,足够你喝一壶了。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抱怨这些了,我不想听。” 见贴心小棉袄一反常态,不但不安慰自己,语气还有些不耐烦,黄明翠先委屈上了,“哎,不说了,不说了,人老咯,儿女不待见,连你也开始嫌我烦了。” “我给你买本书,你有空看看。”李兰幽摘下手套,打开了京东。 黄明翠一怔,这转折也太突兀了,“什么书啊?” “心理书,帮你答疑解惑的,《被讨厌的勇气》,看完记得给我发五百字的读后感,限你一个月内读完。” “我都多少年没碰过书这玩意儿了,老花眼了怎么看嘛?”黄明翠试图逃避学习的苦。 “我看你睡觉前躺在床上给那个叫秀才的刷礼物的时候视力不挺好的嘛?” “那能一样吗?再说了,现在的人想要沉下心看书有多难啊,你不要虐待老年人。” “你不想看也行,我借用书里的一句话送给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的课题是搞清楚自己要不要拒绝,怎么学会拒绝,我的课题是尽量开导你,劝慰你去改变,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也不会再干着急、瞎干涉,但以后你跟你娘家那堆人的谁是谁非,我是真不想再听了,总之,我以后不会再当你的情绪垃圾站了。” “咱俩到底谁是妈?”黄明翠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了百倍不止,再看女儿,像一尊巨人。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找哥哥倾诉呢?明明你们生活在一块儿,对话的机会更多。” 黄明翠沉默了。 其实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下意识觉得儿子毕竟是异性,不可能理解身为女人的不易,至于别的更深层的原因,她说不出来。 - 名为「幽兰拿铁」的乐队微信群里,王鹏拉了新人进来,说是新招聘的主唱加贝斯手。 好家伙,位置跟李兰幽完全重合了。 诺桑觉寺:「不妙啊,我嗅到了一丝职业危机感。」 大鸟:「欢迎咱们的新人,大家给点掌声。」 大鸟@诺桑觉寺:「你不是一个周只唱三天嘛,咱们的新伙伴正好补你的缺。」 李兰幽虽然对舞台有热情,但爱好一旦变成职业就没那么爱了。 何况她并非高精力人群,白天还有代购事业要奔忙,每周唱满七天也太压榨自己了。 王鹏知道她需要休息,再黑心的资本家也不能指着一只羊薅,也清楚以自家清吧的规模来看,主唱人员得配置二至三人才够,于是当某人来毛遂自荐的时候,他也放下了“往日恩怨”,跟某人冰释前嫌了。 msq:「请多指教!」 李兰幽点开了新主唱的头像,一只漂亮的纯种伯恩山犬,由于背景中的家太精致,给人感觉像网图。 但当她点进他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主页背景,还是那只狗狗,只是角度不同,才确认这应该是他的家养宠物狗。 此人似乎家庭条件不错。 由于未加好友,所以除了个背景图能看,其余的内容也只有一条灰色的分段线了。 夜幕降临之前,李兰幽提前抵达甜氧,有些好奇新主唱跟乐手们排练配合的效果怎么样。 直到揭开了新主唱的神秘面纱,她那颗平平无奇的心方寸小乱了一下。 聚光灯骤然亮起,光束里站着漂亮男人抬麦歌唱,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脸,不是梅顺琦还能是谁?除了他拨弦的流畅画面在她记忆里很陌生。 他竟然真的学会了贝斯,指法还那么娴熟老练,从根音到切分音衔接得无比丝滑。 如此视觉冲击,猛然将她拉回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夜,他笨拙地拨弦,她耐心地指导,还有少年那不掩崇拜与喜欢的眼神…… 李兰幽惊讶于梅顺琦的转变,有种一觉醒来沧海桑田,惊觉宗门废柴晋升成一代天骄的错愕感。 一曲过后,梅顺琦跟乐手们挨个击掌,然后跳下舞台,来到李兰幽跟前。 “你好啊,新同事。”他微笑地看着她。 李兰幽慢慢缓过神来,衷心地微笑,“你才是真的做到了。” 当年在少年的房间内,二人向未来许下的目标,一个希望自己能创作词曲,一个希望自己能向少女的琴技靠拢,往后十余年,哪怕天涯两端、哪怕彼此无缘见证,他们也没有停止向前。 梅顺琦怔了怔,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唇角笑意更深。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一生再见到她的概率十分渺茫,但他冥冥中一直在等这一天,想当面弹给她听,想要她看着自己时,也如他看着她那样流露出歆羡。 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值了,那些难磨的时光,那些为了学习贝斯而主动吃的苦,终于,都值了。 “你好像瘦了……别人过年都长冬膘,怎么就你反过来了?”她还记得头次给他家送货时他的样子,下颌线哪儿有现在这么明显。 “也没有太刻意减重,就最近食欲一般吧。”看着自己减重的动力近在眼前,梅顺琦忽然不好意思承认。“对了,给你带了个东西。” “嗯?” 梅顺琦转身去舞台幕布后,拎出一个巴斯光年手办和巨大的玲娜贝儿玩偶,塞到了李兰幽怀里,“喏,迪士尼的玩具,送给你家孩子的。” “............”李兰幽眉毛一锁,小小的脑袋打出大大的问号,“我孩子?” “是啊,你怎么了,这表情?不喜欢?” 她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梅顺琦:“不知道你家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所以准备了两个。” 看男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周全细心,李兰幽真是不忍戳破。 她笑了笑,起了玩心,也不着急否认了,大方收下礼物,“替我们家波妞和宗介谢谢梅叔叔了。” 波妞和宗介是她鱼缸里养的红色胖头鱼。 可惜,梅顺琦不是宫崎骏的影迷。 他愕然,“你生二胎了?” 看来她跟丈夫感情很好。 真奇怪,他该为她欣慰才是,可为何她的这份幸福反而令他怅然。 “不止哦。” 她家七八只胖头鱼呢。 第48章 第48章 “三胎?还是……四胎?”不知为何,梅顺琦觉得呼吸沉重不畅,“虽然我听说国内最近提倡三胎,可但凡生育就会有损伤,你这不相当于走了三四次鬼门关,身体受得住吗?” “没那么高产似母猪。”她打趣着,心里微不可察地泛起感动,作为异性,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共情受孕者的身体,真是少见。 - 自从梅顺琦加入了甜氧,加入了幽兰拿铁,身为朋友的彧亮偶尔也会来捧场,一来二去,跟李兰幽也渐渐相熟了。 有些时候梅顺琦不在,他也会到,或独身一人,或是跟别的朋友一块儿。 最开始得知梅顺琦去竞争对手那儿站台,彧亮曾佯做埋怨,打趣道:“真不够意思,想登台献唱,你完全可以去mastermind,来mastermind的对家,算什么?” 梅顺琦反唇相讥,“要论叛变,你比我更甚,想喝酒你完全可以去mastermind,来mastermind的对家,算什么?” 彧亮的视线悄然在舞台上扫了一圈,乐手们已经就位,正在清嗓的主唱是面庞陌生的胖女孩。“当然是为了你啊。” “我知道。看在你来也是为了给我捧场,今天这杯我请了。”梅顺琦正与彧亮说笑时,手机突然响了,简悦打来视频通话。 他略意外,以往这个点简悦都在睡觉,不会起那么早。 “我去接个电话。”梅顺琦前往隔绝噪音的员工休息室内,接通视频,问她怎么了? “我非要有事儿才能找你吗?”简悦语气软软,撒娇抱怨,带着晨起的惺忪感。 已经很久没跟梅顺琦视频了,平时聊天都是打字和语音居多,她猛地醒神,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瘦了?” 看着重返颜值巅峰的男友,简悦默默截屏保留,生怕这清晰俊朗的骨相是昙花一现。 “嗯,瘦了十二斤吧。” “这是要出道啊?”简悦敏感地猜忌着什么,心头有些不舒服,“以前劝你去健身,你对我的话不为所动,一拖再拖,怎么突然就有行动力了?” “最近伙食跟着外公外婆,老人家吃得清淡。” 这倒是事实,简悦也跟着梅顺琦去过他外祖一家,二老礼佛,饮食何止清淡,平时连荤腥都不见。 也是最近大外孙回来,伙食里才有肉。 简悦点点头,听梅顺琦接着说:“而且不是跟你说了么,最近在清吧驻唱,活动量增加了,热量消耗多了呗。” 她直觉不安,“你该不会想长期待在山椿吧?” “你之前不一直劝我回国,怎么又不想了?” “那会儿我还没适应美国嘛,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边搭建的社交圈成型了,事业也稳定了,还在当地冲了好多会员卡,要是现在再回国,肯定舍不得啊。” 梅顺琦愣了愣,忽然安静下来。 简悦也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都是在为自己考虑,连忙改口,“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跟那边儿的关系啊,那边儿不是一直对你严防死守吗?要是知道你回国了甚至还有久居的打算,肯定又会把你视作威胁……他们的手段我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自然没有让你待在他们势力范围的道理……我怕他们对你下狠手。” “放心吧,他们真要动手,在国外反而更方便。”梅顺琦捏了捏眉心,“我先挂了,彧亮还在外面等着。” “唔,好吧……”简悦颇眷恋地看着他,“你现在的身材可得给我保持住啊。” “嗯?”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懂吗?” 梅顺琦闻之,忍不住分神,忽然好奇起李兰幽家里那位的长相。 - 老宅那边儿开始动工了。 由于工作的缘故,李兰郴只能在周末回耐冬镇,其余时候都是马婉秋看顾现场、跟施工队交涉,黄明翠偶尔去打下手。 可惜前些天黄明翠不小心被房梁砸伤了脚,虽是轻伤,但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个把月恢复不了,于是接孩子上下学这一要务,落在了其他家人头上,一般不是马婉秋父母,就是李兰幽跟马臻轮换。 这天,李兰幽站在家长堆里,等着孩子们排队从校门口出来。 见子晗在队伍里环顾四周,茫然寻找家长的面孔。 她急忙挥挥手,喊了一声,“子晗。” 然后一排孩子齐刷刷望过来。 大侄子扬起笑脸,小跑着扑到她怀里,“姑姑你来啦。” 李兰幽接过他的书包,搭到自己肩上,疑惑不解:“你同学他们刚刚怎么都盯着我?” “哦,你说子涵、梓涵和紫涵啊?他们可能以为你在叫他们吧。” “......” 谁懂那种过气网络梗照进现实的无力感。 姑侄俩在小区外的公交车站遇到了刚从乡下回来的黄明翠,她跛着脚走路,手里正提着一大袋山里挖的春笋。 “遇见你正好,来来来,这份你帮忙提回家,我就不上楼了。”黄明翠当场把春笋分成三份。 李兰幽心头升起不爽的预感,“你要干嘛去?该不会又要替小舅妈给彧叔公送菜吧?” “嗐,何止啊,一份是彧叔公家的,还有一份给他大侄儿家送去,咱们山椿的大企业家彧远舟你知道的吧?就是你嫂子以前公司的老总啊,他家我还是头一次送,你小舅妈刚把地址发给我。” “彧叔公年轻那会儿在耐冬镇开启了自己的仕途之路、初恋是耐冬镇本地人,他因此有浓烈的耐冬镇情结,我理解。但你都说了人彧远舟是一方首富,这样的上市公司大老板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起?还需要小舅妈特意送几窝春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帮你小舅妈送,别的可不管。” 看着黄明翠走路都费力,就差拄根拐杖了,李兰幽于心不忍,摆摆手,“算了,还是我去吧,你把两家人的地址发给我。” 再者说,黄明翠应该还不清楚李俭曾向彧行舟借钱一事儿,跟彧姓人家接触越多,此事越有暴露的风险。 她可不想给黄明翠再添不痛快。 - 李兰幽打了一辆滴滴,细碎的夕阳落在车窗上,光影划过她的面庞。 她看了看外头的街景,又无聊地刷起了手机,这才发现三分钟前冯瑶彬编辑的群发信息。 大概内容是严井的父亲因故去世,二人婚礼延期至明年,希望各位宾客理解。 虽然李兰幽并不认为自己会特意去趟云南参加他们的婚礼,小两口之前的邀约也不过一句客套话,但既然收到了这个消息,断没有无视的道理,于是心情有些沉重地回了个节哀和拥抱的表情包。 彧家叔公的宅子是一处中式合院儿,前屋后舍皆被绿竹裹拥着,苍翠中露出黛色轮廓。 李兰幽提着塑料袋,按响了宅前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彧家系着围裙的保姆。 “你好,我是来送耐冬镇的山货的。” “来送笋的?”保姆接过袋子,斜眼扫了下还沾着泥的春笋,语气怫然不满,“今天怎么这么晚?都快开饭了才来,煲腌笃鲜起码得两个钟头呢,要是知道你们送得这么迟我下午还不如自己去趟菜市场算了,省得老爷子不开心。何况,今天还是家宴,很重要的咧!” 李兰幽未曾料到迎接自己的是保姆拿腔作势的派头,她不禁联想如果今天来送菜的要是习惯隐忍的黄明翠,她是不是已经摆出低人一等的架子听训认错了? 尤其帮忙送菜明明是情分,而不是黄明翠的义务。 李兰幽心头一股子无名火熊熊燃烧,一是为彧家保姆这不友好的态度,二是想到了黄明翠懦弱被欺的性子以及事后向她没完没了地诉诉苦水的可能性,李兰幽仰起脸,看着高高站在台阶上那大婶的嘴脸,气笑了,“他妈爱吃不吃。” 她伸手一勾拿回袋子,转身就把里头的春笋倒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那保姆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登时被李兰幽的气势吓得噤了声,回过味来后,习惯性地狗仗人势,搬出自家主人给自己壮胆,“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横,说你两句都听不得啦?彧家你都敢得罪?你是胡桦的什么晚辈?我在彧家干了二十八年,胡桦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个后生倒好,很有脾气嘛!” 李兰幽挂起大大的笑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袁霞,在山椿的洲际酒店上班,欢迎你来找我玩儿啊。” 保姆见她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气得干瞪眼,可惜现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事后再盘算怎么向主人家参她一本了。 李兰幽不欲久留,正要走人,却瞧那保姆将目光越过自己,切换了神态,露出一派恭顺慈爱的神色。 李兰幽狐疑地回头,竟发现彧亮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些斗嘴,他又听到了多少? 保姆热情地上前迎接,抢先招呼,“您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大家都还在路上呢。” 彧亮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又歪了歪头,看回李兰幽,眼角慢慢漾开笑,几分带着探究。 保姆没眼力界儿似的,哈腰问彧亮:“您不进去?” 第49章 第49章 “你先去忙吧。” “那我进屋了。”保姆不放心地看了眼李兰幽,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待闲杂人等走后,彧亮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今晚不去甜氧?” “时间还早。” “我记得你不是姓李吗?怎么又姓袁了?还在洲际酒店上班?身兼数职,忙得过来?” “不劳您费心。”年轻女人尽量神闲气静掩饰尴尬,“你有这好奇心,拿去搞科研吧。” 听彧亮这么一问,李兰幽确定了刚才的话一个字没落被他听进了耳朵。 她内心蓦然涌起一阵窘迫,因为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彧亮看到她、她妈、她小舅妈或是她别的亲戚给彧家送菜兼跑腿; 不想让彧亮看轻她家,认为她的亲戚是他父母身边那种很常见的献媚之徒,是供彧姓人使唤差遣的走卒。 更不想让彧亮记起她就是初二那年到他家打秋风的当事人。 李兰幽一直认为清贫但有骨气,并不会惹人反感,相反会收获几分尊重,就怕碰上那种又穷又志短的,还听不清好赖话。 她家在彧亮和他父母眼底就是后者的形象吧。 那年厚着脸皮蹭的那顿饭,那味同嚼蜡、坐如针扎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事情发生在昨日。 尤其他眼角眉梢间闪过的厌倦和冷蔑,她至今难忘。 李兰幽忽然有些悲哀地发现,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面对彧亮时竟然还有一股未泯掉的自卑……和在乎。 原以为当年的种种早已被岁月的长度冲淡,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成长了那么多,对山椿旧事早就释怀,早就不以为意了,却不想一踏上故土,再见到故人,熟悉的场景、气味、声音、气候甚至空气湿度糅合在一块儿激活了感官信号,也激活了年少时的心境与反复拉扯的自我。 李兰幽牵了牵嘴角,难怪佛洛伊德那么喜欢把人的创伤跟未成年时期的遭遇绑定在一块儿,还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抬腿欲走,但转念还是把手里另一包春笋递向彧亮,“给你家的。” 就这么着吧,随他怎么看自己,反正她也不存主动高攀他的心思,二人的下半辈子也不太可能往亲密关系靠拢,既然面前的人于自己的将来无关紧要,那又何必在他跟前过分注重自己的颜面呢? 多累啊,时刻绷着神经装比,颜面值几个钱? 折算下来还不如滴滴打车的里程费花出去让她心疼。 既然都遇见彧亮了,何苦再劳烦自己兜路去他家一趟? 再者说,就算与他有千万分之一渺茫的发展机会,她更应真诚才对。 跟彧亮这种从小见惯了利益算计的人交往,虚伪做作是大忌吧。 虽然真诚意味着暴露自己的一些难堪和家境短板,但话又说回来,彧亮若因此嫌弃她,那她正好也反向筛选掉了他。 从以往的恋爱经验来判断,肤浅的灵魂对李兰幽毫无吸引力。 彧亮怔了怔,乖乖接过与他那身松弛显贵的衣饰风格极不相配的聚乙烯黑袋子,“这是?” “这么五谷不分?” “我当然认识春笋,” “这是你堂姑母她小姑子的心意,说是你给你家也捎一份,你妈妈应该知道的。既然你在这儿,省得我再去一趟你家。” “哦,胡阿姨是吧?你是她的晚辈?”他艰难地记起这么一号人,一位见到他时总笑意盈盈嘘寒问暖的中年妇人,跟刚才那位保姆的表情神态不无二致。 “嗯。”她瓮声点头。 “她是你什么人?” “小舅妈。” “哦,”早在上次寿宴上,他就想搞清楚他跟她之间具体沾什么亲带什么故了。 彧亮若有所思,惯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发现你了解我,似乎比我了解你更多。” 男人抛出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静观起李兰幽的反应。 她果真一愣,而后却是笑着反问,“单方面认识你的人应该不少吧,你难道从没意识到吗?” 这笑里透着反攻为守的机灵。 彧亮被阳光晃到似的,心防险些失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举目分明是温柔的黄昏,光线和煦,并不刺眼。 这些日子他没少去甜氧给梅顺琦捧场,偶尔会听她弹唱,搭上几句话,自认为对她的了解没有七八分也有五六分了,但就在刚才,彧亮发现对她的印象还是太片面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李兰幽,跟人嬉笑怒骂,透着一股鲜活的狡黠。 附近偶尔有归家的汽笛声响起,提醒人们天色不早了。 李兰幽跟彧亮挥挥手,“我先走了。” “等一下。”感性比理智反应更快,他不假思索地唤住她。 “怎么了?”她刚跨出半步,驻停,回眸。 “听说微信好友总数上限是五千,不知本人可否有幸挤掉其中一位,成为李小姐微信里最新的第五千个朋友?” 这话说的,莫名让人往“我能否挤掉你周遭的莺莺燕燕,成为你的入幕之宾”的方向去浮想。 李兰幽慢了半拍,心里默默“靠”了一声, 他竟然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终于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可算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李兰幽还以为他被追捧惯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主动问异性要联系方式的举动呢。 心中有烟火一簇而起,伴随着激越的交响乐,然,她面若平和素瓷,云淡风轻:“你真信我微信加满人了?” 彧亮摇摇头,其实是不信的,他猜这只是她当初婉拒梅顺琦的托辞。 李兰幽扬了扬手机,“今晚我要唱新歌儿,去捧个场呗,来了,我们就是朋友。” 其实今晚彧亮另有安排,但,推了也无妨,他心中已分出轻重。 - 然而,当彧亮如约而至,甜氧里,这一整晚,始终不见李兰幽的身影。 他枯等许久,直到梅顺琦过来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一个人?没带朋友?”梅顺琦以为彧亮是来看他的,“你也没说你要来,万一我不在呢?” “今天的演出还有一轮吧?”彧亮看了眼时间,“我没记错的话甜氧每晚八点半开场,表演三轮。” “是啊,你要点歌么?” 彧亮摇摇头,“下一轮也是你?” “不是,我已经结束了,都准备回家了。哎,没劲儿。” “李兰幽不在?” “她家里临时有点儿事,请假了。”梅顺琦端量起彧亮,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彧亮叫出李兰幽的名字,之前明明没那么熟的。“你问她干嘛?” “想她唱歌儿给我听啊。” 梅顺琦没听出其中深意,扭头指了指正在跟乐手们沟通说笑的胖女孩,“纯vocal,声线跟adele一样很洪亮,台风也很稳。点歌你可以找她。” “走吧,回家。”彧亮站了起来,“开车来的?载我一程。” 两人从清吧后门出去,梅顺琦把车停在了后院儿的员工车位,更准确说停在了王鹏的御用车位。 王鹏为此无语过很多次,但又无可奈何。 谁让梅顺琦现在是他的本城莲、他的摇钱树呢,酒吧翻台率比从前高出二三倍,都得益于梅顺琦的到来。 原以为李兰幽是他的小福星,没想到他的小福星买一送一。 王鹏知道梅顺琦是冲着李兰幽来的,毕竟梅顺琦当初毛遂自荐后,对应酬待遇一概不关心,只要求和李兰幽排期尽量一致。 虽然十年后的王鹏依然看不惯梅顺琦,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么个有钱有闲的大帅哥来追自己,他要是女孩儿早就缴械投降了,偏偏李兰幽对梅顺琦的态度却十分不咸不淡,这倒令王鹏意外。 梅顺琦跟彧亮移步到了黑色的帕梅前,正要上车,一位化着夸张大卧蚕网红妆的女顾客小跑着追了出来,鼓足勇气搭讪,“你好,我刚刚听你唱歌儿,好好听啊……我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也不怪小姑娘主动,这种事情从梅顺琦抛头露面当了主唱开始,几乎每天都有。 有些人天生往追光灯下一站,精致惑人的五官便在无声诉说着被造物主偏爱的证明,连发梢都带着心跳漏拍的引力,只需一眼,人们便再难挪开目光,哪怕偶尔唱错拍,弹错谱,也照单全收。 “不好意思,我微信满员了。”李兰幽之前拒绝自己的借口他信手拈来。 小姑娘仍不死心,很自然地攀上男人的胳膊,“那可以留个电话号码吗?” 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忽然碰别人是冒犯的举动吧,只是在看清男人的车子后眼睛很不设防地亮了亮,随后又产生了一丝怯意,既为男人的财富心动,又自馁于自己高攀的样子。 怎么还动手动脚地?梅顺琦皱眉,此人一旦不悦就容易触发毒舌体质。 “不可以。”他态度温和地说着残忍的话,“还有你的妆看起来好脏,我相信你素颜一定比现在好看。” 女生尴尬住,一时分不清他是好心建议,还是单纯讽刺,只得讪讪离去。 彧亮打开副驾车门,却不着急进去,打趣起梅顺琦,“这么无情?” “以前会有点儿于心不忍,后来麻木了。据我的经验,真要加了也是给自己找麻烦。大部分还好,你不理她,她也就知难而退了,可还有一部分就很极端了,无视你的无视,线上线下持续骚扰,就很烦。你难道就没遇到过?” 彧亮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我有这个,专挡桃花。” - 今晚李兰幽在哥嫂家吃饭。 饭后,去厨房帮黄明翠把碗碟倒扣,收进洗碗机里。 微信弹出新的消息,她擦了擦手,点开手机查看。 梅顺琦:「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需要我帮忙吗?」 是的,都成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再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反而会显得自己在计较着什么。 她心里回了个多谢关心,把手机揣回裤兜。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儿,她是故意不去的。 就是想晾彧亮一夜,让他满心期待,又让他心情落空。 有些欲擒故纵的意味。 李兰幽,不是说好了交往要真诚吗,怎么开始左右脑互搏了? 这性质不同,她解释道。 她不抱有主动接近他的心思,但如果他非要自己撞上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久旱的李兰幽正想着接下来怎么跟彧亮相处,耳边就响起了黄明翠的数落声,“哎哟,你得罪那保姆干嘛吗,那婆娘嘴巴很厉害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要是在她的主顾面前说我们的坏话,连累你小舅他们可怎么办?你小舅妈要是知道了,准会怨我们坏事儿,你小舅被辞退,丢了公务员的饭碗,现在想进熠世上班儿,四十多岁了找工作不容易,就指着老头儿帮忙说话呢。” 第50章 第50章 李兰幽她小舅黄平在县农业农村局上班,工作履历不算亮眼,无功无过无德,年逾四十还是个科员,这些年一直跟着领导在做渔业管理。 山椿有条母亲河,名为椿,禁渔期,有船队深夜下网捕捞,被流域附近的村民夜钓时目睹并拦截阻止,最后还拍下了作业船只的编码,举报到了相关部门。 该船队姓蔡的负责人拿不出文件,但始终强调自己得了县农业农村局领导的口头许可,文件还在走流程,一切都是合理合规的。 领导被请去喝茶前就收到了口风,对此事矢口否认,并甩出不在场证据,称是手底下的工作人员黄平冒用他的名义,主动找上蔡某合作,从中收取好处。 后来蔡某也改了口径,指认全程与自己联络的人是黄平。 就这样,局里为了尽快平息舆论,给群众一个交代,依据程序将黄平开除公职。 按黄平给家人的说辞,他一早便知此事,但人微言轻,对领导与蔡某的勾当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最终会被推出来平事儿。 这事儿就像一出罗生门,各有各的说法,黄平无辜与否,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他究竟是知情不报,沉默纵容了事态升级,反将自己搭了进去?还是一开始就受幕后之人指使,当了马前卒,选择同流合污?又或者他真的胆大包天,假借领导之名,行中饱私囊之举? 李兰幽不清楚具体经过,无从评判,只针对眼下黄明翠的做法,吐槽道:“小舅妈为什么不直接跟她嫂嫂开口?人要帮早帮了,与其你这个做姐姐的起早贪黑.帮弟弟维系人情,还不如让小舅提升个人业务能力。再说了,整个山椿那么大,又不是只有熠世一家公司。” “哎我说不过你,你嘴巴比我利索。总之,你啊太不懂小地方的人情世故了。还有,之前你袁霞表姐不厌其烦帮你张罗相亲对象,都订好餐厅了,你愣是不去,让袁霞多下不来台啊。虽然对方是个二婚男,我站在丈母娘的角度也瞧不上,但吃个饭而已,权当交个朋友嘛。” “妈,一味赔笑忍让、浪费时间与陌生人周旋,就是你的生存智慧?恕我不敢苟同。”李兰幽不想与她妈争长短,恹恹地解开围裙,“我回家了。” “那么晚了让你哥开车送你吧。”黄明翠追出客厅,瞥见子晗蹲在客厅角落里偷吃零食,“不是才吃过饭吗?” 子晗嘴巴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没吃饱,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 黄明翠把零食收走,只当孩子给挑食找借口。 李兰郴正在浴室洗澡,李兰幽也不想麻烦他,“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她在玄关换好鞋后就推门离去了。 - 自李兰幽那晚失约,已经好几天不见彧亮身影。 她经历了三轮心态,从一开始期待跟他再见面,逐渐转换为为局面失控的焦虑,担心彧亮对自己有意见,再到现在,重启自我保护的机制,接受自己玩脱了的可能,回归理性与平静,能拿起,就能放下,不因外界的回应而患得患失。 还好她一向善转换注意力,从王鹏朋友那儿接了私教的活儿,如此身兼三职,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有时候马臻那儿人手紧了,她也能带上小推车,自个儿驾车去送货。 是的,她这半年还抽空考了个c1驾照。 这天下午,又送到了沿江路,还剩最后一单,她细看门牌,有点儿眼熟,好像……又是梅顺琦家。 她下意识想回避,但转念又想,这些日子跟梅顺琦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缺这一面了。 生意要紧,生意要紧,她默念两遍,按响了梅顺琦家的门铃。 梅顺琦闻声来开门。 他嘴里叼着温度计,以往梳起的刘海乖顺地垂在额前,利落与凌厉不见,唇色也发白,看起来很虚弱。 “点了这么多次,终于又碰上你来送的情况了。”梅顺琦惊讶来人是李兰幽,艰难地打起精神,扯出笑容。 “你感冒了?”李兰幽听出他嗓音的沙哑,不禁担忧,“今晚还能登台吗?”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发挥不好砸了甜氧的招牌?” “我还不至于对同事连基本的人道关怀都没有吧。” “那就好。”虽然她口吻不屑还翻了一记白眼……但他可以选择性忽略。 李兰幽突然退后两步,捂住口鼻,“你之前感染过新冠吗?别是复阳了吧?” “还真有可能……”梅顺琦咳意上来了,强忍着,回头背对着她了才咳出声来。 李兰幽的手欲扬又止,想拍拍他的背,但最终还是收回。 梅顺琦咳完后转过身,气若游丝道,“你帮我跟王鹏说一声吧,我今晚去不了甜氧。” “你自己群里知会呗,我帮你请假很奇怪……”还不待李兰幽反应,对面高大的身子虚晃起来,朝她的方向倒下。 她赶忙稳住自己的核心,抬臂挡住他,避免自己被石头一样的男人压到地面。 “不好意思啊,”他看起来头昏脑涨,力不能支,“能不能扶我进去坐一会儿?” “你小心点儿。”李兰幽也顾不上其他了,仔细搀扶着梅顺琦去了客厅的沙发,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吃药了吗?” “还没有。” “家里有吗?” “没有。” “用美团点啊。” “美团?没有。”但有饿了么,可他没补充。 “……算了,我帮你点吧。”李兰幽掏出手机。 梅顺琦却道:“你知道我具体是哪种感冒吗?乱吃药怎么行呢?” “还挺惜命啊,那你打个车自己去医院吧。我先撤了。” 李兰幽把手机熄屏,揣回兜里,转身要离开,梅顺琦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算大,但不容人忽视,像在无声地说别走。 “我在家躺躺就好了。” “死了怎么办?” “死了最后一面见到的人是你,也知足了。” “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油?”李兰幽嫌弃地“嘶”了一声,料想他表情轻浮,可伸展眼睛看他时,却见他苍白俊朗的五官上扯起牵强无力的笑,带着几分伤神。 他任身体陷进沙发,“你可以帮我报警,联系家人收尸。” 梅顺琦今天状态很不一样,忧郁消极,不像演的。 李兰幽犹豫了下,好心道,“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可以么?”他眼睛亮了亮,随后语气又恢复低落,“可是,你要是现在陪我到医院,甜氧那边会迟到的。” “是哦,都七点半了。” 李兰幽忽然有些不坚定了,但看了看眼前的病美人,还是向他妥协了,“算了,我也跟王鹏请个假吧。就是不知道贵妃会不会有怨言。” 贵妃正是那位最新招揽来的年轻女主唱自取的艺名。 “我们都不在,正合她的意,她一直想独自挑大梁,唱满一整晚。”梅顺琦从沙发上撑起来,“咱们走吧?” 两人离开家,进了电梯,梅顺琦下意识按了负一层,想去车库取车。 李兰幽伸手制止,“能委屈你坐我的面包车吗?” 哦,对了,她是开货车来的。 “你还要送别的单子吗?”他关心。 “不用,已经送完了,但我得先把车开回仓库。” 他当然优先配合她,“行。” 臃肿但轻快的车子沿着河岸线行驶,橘红的落日贴紧远处的跨江大桥,一点一点下坠,水面上浮光跃金,渔舟无数。 梅顺琦无心看风景,他沉默着,才从震撼中走出来,看她一个纤瘦的女人熟练地驾驶着载货车,再联想她身兼数职,为了生计在底层社会匆忙奔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呼吸都感觉鼻酸。 话说她老公到底干什么吃的?可怜但坚强的笨女人啊,养多个孩子还要养无能丈夫,梅顺琦已然脑补出一套县城苦情文学的剧情。 “你怎么了?”李兰幽抓着方向盘,偶尔抽出注意力给身旁的人,见他沐浴在夕阳的侧脸上唇线紧抿,细心道,“是不是车上太闷了?”说着,把车窗摇下一半。 “没什么。”算了,人艰不拆,他好意维护她的自尊,只是苦笑地表达起另一层心理感受,“我忽然觉得今天生病值了。” 李兰幽隐约猜到他的弦外之音,唇角悄然弯起一抹嘲讽,不齿他明明有了对象,还似是而非地说一些暧昧含糊的话,果然跟高中时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她装懵懂,“怎么说?” “感觉你总是躲着我,不愿意跟我多聊。每天在甜氧也是唱完就走,从不久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没有单独跟她深入交谈的良机。 虽然从未明说,但他直觉是她是故意不给他这个机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跟她两句,她哪次不是借口匆忙。 而且眼神里总伴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蔑,就像此刻一样,她或许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又或是刻意用并不明显的态度流露,总之无论如何,的确都伤到他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拿他心口当磨刀石。 李兰幽感受到他情绪起起伏伏后又再次失落,叹了口气,心里莫名其妙跟着淤堵起来。 她突然觉得梅顺琦这样的家伙好没劲儿,终于不吐不快,“你知道你教我的第一个道理是什么吗?” 梅顺琦一愣,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反问,摇了摇头,“什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的。” 她本来想说原来深情也是能演的,但又觉得没到那个份儿。 第51章 第51章 这些日子李兰幽能感觉得到梅顺琦对自己小心翼翼的关注,可能误以为她有家室吧,也可能记得自己还有个女朋友,他一边维持着分寸,又一边尝试靠近,似乎有话要说。 她之所以回避他,一方面是对他的为人不敢恭维,另一方面是因为心中有怨,凭什么他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来去自如。 如果轻而易举原谅了他,实在难解心头之恨——他给她被喜欢的错觉,让她自作多情,让她独自尴尬,还在她认为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时候不告而别。 最可气的是自己,她意识到自己生理层面上从不厌恶他的接近,以前是,现在也是。 比如工作间隙一些不小心的肢体接触,从窄小的过道擦肩而过,从他手里接过话筒时指尖无意传递的温度,竟都会让她脸红心跳。 她的身体真的很没出息。 何况他现在还过得那么好,身边依旧佳人作伴,她心里更不平衡了 李兰幽自知身上不具备所谓好女人的传统品格——善良大方以德报怨不计前嫌。 更像影视小说里充满矛盾心理,写满人性幽微,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修改底线的坏角色。 当李兰幽拿赶着回家哄孩子睡觉、要给老公做宵夜作借口时,他都会欲言又止,眼底藏着晦涩难明的情绪,目送她离开。 每次她都觉得好好笑,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凹什么类似爱而不得的人设,是身上绑定了系统吗,收集女性情感值才能完成kpi? 李兰幽是很好奇他哪儿来的消息源,怎么会误以为她结婚了? 但她又觉得被误会也挺好的,拿家室当护身符,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纠缠。 所以她并不着急解释自己单身。 虽然她设想过,梅顺琦也许会跟她们的共友私下聊到她,比如王鹏,比如彧亮,从而得知她未婚未孕的真相,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至少到今天这事儿都没发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鹏、彧亮他们也没问过自己有没有结婚吧,万一梅顺琦一打听,大家反而误会她隐婚那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彧亮忽然失踪,不再来甜氧了,就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儿,李兰幽不禁后悔起来。 副驾上,梅顺琦还在为李兰幽那句“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而有苦难言。 这十年来,他一直为高中时期错把李鬼当李逵的糗事耿耿于怀。 他早该面对面把当年的误会解开,但话到嘴边又倍觉羞耻,倍觉难堪,不知道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开这个口。 看吧,这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恶果。 互相难受着,互相认为对方并没那么在乎自己,让小误会像癌细胞一样扩大成深隔阂。 是时候打破这种有嘴但哑巴的局面了。 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梅顺琦深呼吸后看向她,“什么叫‘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 “哦,没什么,我的问题,说错了,一开始就是我自恋,所以自作多情,我桃花癫,我普信。” “你没有。”他语气郑重,不准许她这么说自己。 堵车了,不知是因为下班高峰期的缘故,还是前方红灯,李兰幽缓缓刹车,扭过脸,疑惑地对上梅顺琦的眼睛,“?” “你没有感觉错,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 隔了那么多年,他终于有机会袒露从前未诉说的心意,首次表白他对她的感情。 然而面对这份迟到的告白,初恋脸上浮现的却不是感动,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讥诮。 “喜欢那么多人,忙得过来吗?”她挖苦。 “没有别人,就只有你。”他伤情。 李兰幽被他认真的眼神震慑住。 他知道她不会信,所以决心趁着此刻把尘封数十年的心结解开,哪怕她已经不在乎了,但她不应该一直处在信息不对称的人生剧本里,这对她不公平,对他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他需要澄清自己,否则他将一直被困在高中那场六月飞雪里,鬼打墙一样在命运的这一页翻不了篇,“能把车停在江边吗?” “你身体能撑住吗?还是先去医院吧。” “没事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李兰幽不喜欢他这样不惜命态度,“……行。” 江河,日落,灯塔影斜,有中年人站在堤坝上吹奏圆号,雄浑又带一丝悠远,与轮船汽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悲凉。 天气越来越热,今日的体感亦如一起逃掉自习课那天所经历的县城夏天的傍晚。 车子面对着河面停靠,熄火后两人都没有下车。 梅顺琦的情绪还没酝酿好,但人生从来不会给他准备充分的时候,“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这二十九年来,人生中有两件事儿让我至今都活在悔恨和遗憾里。一件是没能见我爸最后一面,另一件是高中转学前跟你不告而别,还轻信了旁人……” “你爸爸走得突然,你不要自责。”她受不了他神色寂寂的样子,可能是她共情能力太强了吧,很容易跟着他情绪沉沦。“你说的轻信旁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忘记的话,应该还记得我家庭情况复杂,跟一般人家不太一样吧。因为一些糟糕的家事冲突,我离开山椿那天,情势很紧急,我堂叔安排的司机赶着时间载我去机场,送我出国,后面还有另一批人在追逐,像电影一样,想把我拦截住,押到原配一家人面前,逼我交出公司公章,还有一些我爸秘密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关乎我跟我妈后半生的安稳,甚至生命安全。 ” “公司公章?你拿它有什么用?你后来不是一直待在国外吗?” “我爸走得匆忙,公司的权利交割并不清晰,后来公章到了我堂叔手里,从此原配子女跟我堂叔一派分庭抗礼,双方一边争夺公司的控制权和经营权,一边合作发展。”提及家丑,梅顺琦一笔盖过,“总之出国那天,我求了司机绕路去学校。 ” “就为了去要项竹的q.q号吗?”李兰幽以错探真,其实这时候的她对梅顺琦接下来要说的实情隐约有了预感。 “错了,是要你的联系方式。” 果然。李兰幽叹息,“那后来呢?” “那天项竹在校门口打扫卫生,她见我突然出现,主动上前跟我搭话,我犯了一个大错,以为遇到了救星,以为你们是朋友,所以...问她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她让我先加她,之后再把你的账号推给我。” 李兰幽遽然间想起小时候那个叫邝钰的男生,她不禁冷笑,唏嘘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然后你就跟她聊上了?聊出了感情?顺理成章地恋爱?忘了一开始加她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我的联系方式而已?” “不,不是,”梅顺琦感到难以启齿,“她把她小号推给了我,说这是你的号,然后……我跟冒充你的她谈恋爱了。我当时……真的满心以为那是你。” 李兰幽倏地头皮发麻,被这份荒谬震碎了三观,缓了好久才回过神。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前提都是把梅顺琦预设在花心多情的位置上,唯独想不出自己被冒名顶替的剧情,而他在这其中竟也是受害者。 “你跟她谈了多久才发现她不是我的?她跟你坦白了?还是?” 男人摇摇头,“高三下学期,快高考那阵子,她露出了破绽。” “怎么个破绽?” 梅顺琦没想到,当着李兰幽的面重新剥开回忆,原先已经麻木的感受竟再次鲜血淋漓起来,“起初跟那个冒充你的她聊天时没察觉异样,被‘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甜蜜冲昏头脑,她也很会回避我们之间才知道的秘密,甚至会很聪明地引导我自己说出我们的经历。后来时间久了,感觉一些细节对不上,但也一直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试图把那些不对劲儿合理化。你不知道我初到美国时是怎么过的,我也会害怕陌生的环境和文化,害怕在语言不通时出糗,害怕自己的东方面孔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跟‘你’异国恋是我很重要的力量来源,我没法面对如果她不是你的情况我投入的沉没成本该怎么算。后来,是顾繁山无意中看到她背着我的贝斯去做二手交易......他把发现摆在我面前,推了我一把,让我看清真相,让我及时止损,让我长痛不如短痛。” “顾繁山?” “嗯,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读书那会儿他跟我走得比较近,算我好朋友,跟彧亮一个班的。” “我知道他的,只是意外他会出现在这个事件里。” “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我跟你谈恋爱的人。不对,准确说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我跟假冒你的骗子谈恋爱的人,唯一见证我这段笑话的人。” 关于项竹此人,昔日一次次被窥视、被模仿、被复制的不适感再次消耗起李兰幽的心理能量,尤其在冒充她网恋的这件事情上,已经超过了模仿的界限,是恶意的取代和关乎人生情感利益的侵占。 李兰幽非圣人,对此很难平心静气。 除却对梅顺琦本身的关心,她问了一个自己无法忽视的问题,“其实你也喜欢上项竹了吧?虽然她骗了你,但陪伴是真实存在的。” “有一句话叫人没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在这整件事里也适用。我当时真切以为对她产生了情感依赖,所以痛苦。后来我在高中老师的建议下,大学辅修了神经心理学,能用专业的名词解释自己的内心感受了,当模糊的痛苦被转换成了清晰可定义的症结,病灶也终于被消解。你刚才的那个提问,对我而言很具有迷惑性和伤害性,披着承认感受的外衣,却从根本上扭曲了事件的性质,但我明白你不是恶意的。” “啊......抱歉……”李兰幽被惊了下,觉得眼前的梅顺琦突然ooc了,在她印象里对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但却缺乏内涵,问他某本书的内容、某个政治观点又某个数学公式,他只会含糊盖过,仿佛该帅哥的世界没有深度话题可言。 可人是会变,她确实没有给他展示自我的机会。 况且,以前的她难道就有十足的把握说自己了解他吗? 梅顺琦接着道, 第52章 第52章 “在一段高频率的互动里,产生依赖和习惯是大脑正常的机制,重复会滋生熟悉,而熟悉则容易带来安全的错觉。替补球员习惯了板凳,因此恐惧上场,就指着冷板凳获取安全感,这对吗?反复被同一款渣男吸引的女人,明知拖累自己还深陷在这种关系里,她在这类熟悉的环境中难道真的就幸福了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你是想说大脑迷恋的不是幸福,而是熟悉。”李兰幽认可,不想打断他,便一味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建立在虚假身份、谎言之上的好感,本身就很虚浮,像空中楼阁。对方给我的回应也势必取巧投机,一切以迎合我的心意为准,我始终没有接触过她真实的灵魂,既然如此,又何谈真正的喜欢?我是熟悉了虚构的你的存在、习惯了虚构的你的陪伴,但淬了毒的霜糖终究是毒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哪怕短期会难受不适应,也必须强制戒断,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你知道我发现被骗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嗯?” “骗子给老子爬开。”他平静生冷地陈述。“如果非要让我总结自己的感受,我只能说,膈应远超过那段互动的本身,心里始终有一种被愚弄的仇恨。” 那一年中所有的甜言蜜语、真情流露、脆弱展示,像一场滑稽的表演,他对着一个虚构的角色单方面真诚地输出感情,被主观上恶意戏弄、被精神玷污、被无情剥夺了一次重要事件自主选择权,此重要事件名为“初恋”,人生叙事从根本上被破坏。 他丢失的不仅仅是李兰幽,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这种可能性极大程度通往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幸福。 梅顺琦原以为与李兰幽失联的沉痛、错过她的遗憾早已经被稀释,但当旧事重提,这些情绪好像又有了呼吸。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对她余情未了。 他宁愿相信,这是这段感情回光返照了,因为他终于跟她解开了当年的误会,他即将走出在十七岁的遗憾里徘徊的这一页。 李兰幽没有读心术,但她有个为数不多的优点,那就是善于反思和认错,“抱歉,我刚刚说法不当。我完全忽略了‘知情同意’是任何健康情感的基础,而你的知情同意权从一开始就被彻底剥夺了。” “这不怪你,当然也不怪我,你我都很无辜,要怪就怪作恶的人吧。所以,别内耗。” “不过,我真好奇,项竹这么做,整个过程中到底是什么心理?” “对方心理扭曲,称变态也不为过。你是一个正常人,这里就不试着去揣摩一个变态的心理了。” “哦……” 梅顺琦嘘咳两声,好久好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感觉嗓子干燥。 李兰幽看出他口渴,从手套箱取出矿泉水,“喏,给你。” “谢谢。”他很轻易地被感动了,也不知是感动她的心细,还是感动这种不宣于口的默契。 趁着梅顺琦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还未从震撼中走出来的李兰幽默默复盘起乍然得知真相后自己混乱的情绪,对项竹的反胃、误会梅顺琦长达十年之久的愧疚、原本的人生剧本被小偷篡改的愤恨以及错失一段恋情的遗憾,像澎湃的潮水淹没了她。 而她不敢去正视的是,在把所有情绪分门别类后,她手里竟然还有一份细微的不甘,无处安放。 两人静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十分钟后,梅顺琦扮出轻松的样子问她,“消化好了吗?” “早就消化好了。” “那干嘛一直不说话?” “在想别的东西。” “什么?” “你确定想知道?” 他认真地点头,以为她要发表什么严肃正经的陈词总结。 她莞尔,语态温柔真诚,“在回味你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还真是意外收获,认识了你的另一面。” 梅顺琦怔了怔,心尖发软,他的反应没了少时那种外放的雀跃,但是指尖蜷缩的那一下还是出卖了心迹。 这些年来,他也算识人无数,但此刻却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故意撩他。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学无术?一无是处吗?” “额......”李兰幽意识到自己失言,还好脑子转得灵光,她眉眼弯弯道,“你也别怪我这么想,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好看到让人忽略内在。”说着说着,她竟有些感伤,“还有,别怪我不了解你,我深入认识你的机会当初就被别人夺走了,不是么?总之,今天算是改观啦。” 梅顺琦没有错过她眼波里淡淡泛起的水雾,但也只能假装没看见。他试图开玩笑调节气氛,quot;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对我旧情复燃了。quot; “我对你有过情吗?你还挺自信。”她果然傲娇起来。 梅顺琦不说话了,以他当时的感受,她跟他是两情相悦的,就算没到那个地步,起码也是有好感的。 李兰幽嗳了一声,启动了车子,“去医院吧,别拖了。” - 李兰幽像个家长一样领着梅顺琦在医院挂号看诊抓药。 还好只是普通的流感,按时吃药,注意忌口和休息,过几天就能痊愈。 结账窗口前大排长龙,好不容易排到了李兰幽跟梅顺琦,工作人员问二人,“刷医保还是自费啊?” 李兰幽弯腰凑上前,“他没医保,可以刷我的吗?我有。” “你们是家属关系吗?是的话就行。” “不是。” “那让你男朋友自费吧。” 李兰幽站直,挪开身子,“乖乖缴费吧,‘男朋友’。” 梅顺琦被无形的猫爪轻挠一下,感觉怪怪的,他亮出一早准备的付款码,付款后跟随李兰幽去往停车场,路上忍不住问她:“收费的人说我是男朋友,你怎么不否认?” “又不认识,没必要刻意解释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呢,何必费口舌。” 她解释的时候有股身正不怕影斜的干脆,梅顺琦有些失落,没有注意到她窃笑的瞬间。 不一会儿,又见她忽然偏离了路线,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你干嘛啊?”他两步就追上她三步的路。 “给你买点面包垫垫肚子,然后再吃药吧,这个药得饭后吃,空腹不好。你趁早吃,别拖了。” “我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这话一说出口,梅顺琦就后悔了,她家里那么多口人,三个孩子外加一个无能的丈夫,就算从前再神经大条也会被家庭琐事训出心细周全的本领吧。 “我的闪光点多着呢。”李兰幽欣然接受他的肯定。“对了,医生刚说吃了这个药可能会犯困,要不我待会儿先送你回家吧?” 按她最初的打算,是想陪他看完病之后在医院门口各回各家的,但经过了日落大道下的那段对话,听到了晚到的真相,愧疚占了上风,对他也格外柔软起来,她决定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没事儿,我跟你一块儿还车吧。” “何必呢?把货车开回仓库后,你还得打车回去,多麻烦。我自己可没买车啊,送不了你。” 时间尚早,长夜漫漫,他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冰冷房间,他舍不得就这样跟她分开,总觉得这样的人生时刻太难得,太稀罕,所以他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我想请你吃饭……好感谢你今天当我司机外加陪诊,忙前忙后的。” “你现在病恹恹的能吃什么啊?还是等你康复之后再说吧。” “我可以看着你吃。你正常吃香喝辣,我就吃点儿清淡的。” “那对你岂不是很残忍?” “没事,我习惯了被世界残忍对待。”他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说。 李兰幽一怔,没忍心再说出拒绝的话。“那去你家吃可以吗?” “啊?” “不方便?” “不是,你不介意就行。” “我想的是点外卖到你家吃,不用到处折腾。你喝粥,我吃肉,等你血糖一上来,困了就直接睡,我再默默关门离开,怎么样?” 她的安排过于熨帖,他浮起绵绵的笑,“听你的。” 梅顺琦觉得他再困也不会睡的,哪怕悄悄掐自己大腿。 夜晚八点多,两人到了超市还车。 趁着梅顺琦去巷口打车,在车库后检修车辆的马臻把李兰幽拉到一旁,“哇,幽姐不得了啊,这你男朋友啊?” “不是,别瞎打听。” “这哥们儿我认识,我给他家送过好几次货。住沿江路高层豪宅的富哥。”马臻说这话的时候,小心打量着远处的梅顺琦,梅顺琦也正好看过来。 李兰幽:“这我高中同学,也是酒吧的同事。对了,你可别跟我妈瞎说什么,她要是知道我半径五米以内有异性,那么那个异性家谱上的祖宗八代都会被她翻出来。” 马臻比了个拉链封口的姿势,“行,你们打的车到了,快走吧,嘿嘿嘿。” 梅顺琦叫了个滴滴专车,跟李兰幽坐稳系好安全带后,他好奇道,“刚那男生是谁?” “我哥哥的小舅子。” “挺眼熟的。我叫山姆代购的时候,偶尔是他上门送货。” 如果梅顺琦以后还会点他们家的服务,那他跟马臻大概率会越来越熟,尤其有了她这个中间人之后,他们下次见面保不准会拿她当问候的谈资。 比如马臻会拿“诶,你不是我幽姐同学吗?”做开场白。 梅顺琦也可能拿“诶,今天又是你啊,李兰幽呢?”抛砖引玉,得到一些关于她有用无用的信息。 然后马臻也许会答复“她啊,她去接侄子了。” 梅顺琦紧接着就会好奇追问“那她的孩子呢?” 第53章 第53章 这一来二去的,梅顺琦就会知道她未婚的事实。 她望向窗外,状似看风景,实则剖析自己悄然变化的心态。 最初她没有纠正梅顺琦信息错误,是因为她认为梅顺琦是轻浮浪子,有渣她的贼心,她需要一层护身符,干脆不否认,如果他有点儿廉耻心和怕卷入家庭纷争,大概会退避三舍。 她现在很想如实相告,告诉他其实自己单身。 可在李兰幽就要冲动开口前,她突然顿住,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深层动机很不清白——她不是想跟重新认可了的朋友坦诚相处,而是想跟重新认可的梅顺琦扫除障碍然后发展感情。 可是,他是有女朋友的啊。 她想跟他进一步发展,就意味着自己要往破坏他人感情的路线前进。 这多少有违她的做人原则。 李兰幽托腮思忖着,人格亦正亦邪,以至于想法有些发散,甚至分裂。 是的,她本来都说服自己了,但这时灵魂深处关于她恋爱偏好的认知开始苏醒:如果一个她生理上本就不反感的大帅哥认为她已婚了还不可自抑地喜欢她,在激烈的思想挣扎后还是想靠近她,排除万难也要跟她在一起,就算出轨、当三也不肯放弃她,背负骂名也要跟她的人生捆绑,那她一定会感动到芳心泛滥,对此人的爱意浓度也一定会直线飙升至仪表盘爆炸。 抱歉,虽然极端,但这就是她确认被爱的方式。 她爱一个人的程度,往往也取决于那个人能为她牺牲到什么地步。 凡事以自己为最优先级的忠犬,很少有女人会不希望拥有吧?不然忠犬文也不会拥有那么多受众,市场火热。 李兰幽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拧巴的人,需要那种赶不走的恋人、坚定选择她的恋人、不嫌弃她各方面条件的恋人,这些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性格缺陷、外貌瑕疵、家世短板、资产负债甚至已婚有娃的身份枷锁。 在她三十岁了还不灭的少女幻想里,除了忠犬设定,阴湿病娇、为爱低头的高岭之花、引导型的健康爱人好像也蛮戳她性癖的。 她就是那么俗,那么贪,那么多变,对一个完全符合她审美的恋人要求近乎苛刻,然而现实是,她每次遇到的男人都逃不过“不可能三角”定律。 一个男人,不可能同时有钱、专一、长得帅。 所以她总是一次次失望,在爱情里败北。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合着眼小憩的梅顺琦,保守秉德的老好人人格在说:还是算了吧,就让他继续认为自己是有夫之妇好了,他对她多些顾忌、少些兴趣,也能反过来断绝了她的非分念想。 以自我欲望为中心的坏女人人格紧接着输出论点:是的,她不必亲自告诉他,应该等他自己揭开真相,那样或许更具戏剧张力,情感也更深刻。如果他能为了她一次次妥协、将就、降低下线,那他也经受住了来自她的爱情考验。 李兰幽其人,很奇异的一点是她总是左右脑互搏,但最后,所有的前后矛盾竟意外地自洽。 梅顺琦漆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三条微信在消息栏里展开。 简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昨晚路过了vera wang的品牌店了。」 「好心动啊...」 简悦的信息来得非常及时,一瞬间掐灭了李兰幽蠢蠢欲动的贼胆,拨正了李兰幽成为坏女人的倾向。 梅顺琦有对象了,而且两人应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他终究还是要回美国的。 李兰幽如被寒风灌肺,冷静下来,怪自己乍然得知自己年少时被梅顺琦这种级别的校草喜欢所以一下子就膨胀了,都快迈入三十大关了还被弄得心猿意马。 她急着为自己青春暗淡的陈年结论拨乱反正、平反昭雪,并且萌生出再续前缘的贪念,以至于忽略了他一开始的原话是“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 “那时候”,一个过去式的时态。 意味着早就终结与翻篇。 她刚才怎么能那么得意忘形,以至于延伸出这么多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想法。 还好,她虽然是个小丑,但她的小丑行径只有一个看客,那就是她自己。 念书那会儿,简悦绝对算得上李兰幽羡慕的那一类女孩子。 简悦跟林欣愉一样,身上有股富养气息,一举一动自信优雅,没有县镇女孩常见的土气和局促感,很明显地区别于学校大多数女同学。 人与人之间是很奇怪的,如果相差太远,那就只有纯纯的仰望,比如拿巴菲特的财富和李兰幽相比。 但如果距离很近,唯独某些方面稍次一点,那就容易产生比较心理和落差感。 李兰幽没敢去设想,如果李家没有落魄,如果她的原生家庭依旧是她的底气,如果她的生活和个性不曾遭受打击,那高中时期的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林欣愉跟简悦呢? 在另一个父慈母爱的平行时空,她展露的性情与才华、她在学生间的名气与受欢迎的程度,让关注与被关注、暗恋与被暗恋的人物关系产生了对调。 李俭没有带着她去彧家借钱,她不认识彧亮,但在她代表新生入学发言的时候,彧亮率先记住了她的面庞;在她深夜骑车回家的路上,彧亮宁可绕路也要做护花使者默默护送;在万众瞩目的舞台的幕布之后,她因伤弃赛黯然落泪时,彧亮会悄然出现,给她递上纸巾,把她拉进自己的臂弯内…… 可惜,人生没有if线。 - 梅顺琦在车上浅寐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这二十分钟里李兰幽已经完成了一轮沧海桑田的心境巨变。 她的脸上风平浪静,柔和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美团骑手的距离显示,“骑手还有300米到,我们在楼下等他吧。拿了外卖再上楼。” “行。”他先下车,很自然地把手掌举了起来,放在车顶下方,避免李兰幽撞到头。 “谢了。”李兰幽没有忽视这个细节。 梅顺琦住的这地方,属于绿城旗下典型的高端楼盘,小区大门设计往往做的很有格调。 李兰幽假装欣赏起周围的影壁、泉石与流水,实则是给梅顺琦留足够的空间回微信。 - 简悦正在梳妆台化妆,手机屏幕亮了,她以为是梅顺琦回信息了,放下粉底刷,擦擦手,忙拿起手机查阅。 原来是画廊总监给她推来一张个人的微信名片,附言:「这是昨天那位藏家的秘书的微信,你跟她对接吧。」 简悦牵了牵嘴角,有些淡淡的不屑,心说藏家的本人昨天都亲自加她微信了。 通讯录页面,近三天新加好友内,显示已添加「月亏水溢」为好友。 但公是公,私是私,还是很有舍近求远的必要的。 有钱人花钱养秘书、养助理,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刻筑起阶级壁垒吗? 再说了,总监都没人藏家的私人联络方式,她说她有,领导会怎么想? 她公式化地回复收到,表示自己今天稍晚会主动联络对方,然后继续怡然自得地化起妆。 室内是主打松弛的包豪斯软装风格,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在朝霞中渐次铺展,曼岛已然苏醒。 无论把眼睛放在哪一处,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旁边儿那杯刚磨好的咖啡还在散发深烘的焦香,一股淡淡的愉悦包裹着她,简悦知道,她生活中的小确幸,深刻地建立在这种小布尔乔亚.情调上。 简悦对着全身镜比划衣服,这时收到梅顺琦的回复。 梅顺琦:「你起挺早啊。」 预料之内,无视她想结婚的暗示,这几年来一贯如此。 简悦深知,男人的回避与不主动就是拒绝,只是,她不死心,所以时间久了,也就把催婚当成了挂在嘴边的习惯,反复在他的耐心临界点横跳。 实际上,有次他被逼急了,也曾明确摊牌自己没有结婚的意愿,如果她因此想要分手,他也接受。他不想耽误她。 说是不想耽误她,其实是不想被她捆绑死吧。 她如果有点儿自尊,就该拎起包永远地离开他。 可她就是硬气不起来。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她敢迈出那一步,他永远不会追出来挽留她。 她很爱很爱他,而他又刚好很有钱。 最重要的是梅顺琦身上有种大男子主义的大方,这种大方旨在不让自己女人挨饿受冻,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和他老妈,其次才是他。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date过那种又富又扣的华尔街精英,一股子精明的算计藏在镜片之后,满脑子盘算着怎么用最小的开销把她吃干抹净泡到手,还以为她看不出来?她没忍住翻白眼、坚持把饭吃完,就已经很给他们留面子了。 简悦有亿点点舍不得梅顺琦的肉.体,舍不得梅顺琦提供的优渥的物质生活。 她有种爱而不得的不踏实感,于是忿忿地说起气话:「你等着吧,等我骑驴找马,找到更好的就踹了你。」 梅顺琦:「等你好消息。」 简悦:「我要刷你的卡泄愤。」 梅顺琦:「你钱又花光了?」 看着聊天记录,梅顺琦无奈而哂然。 简悦这种表达“很简悦”,外人面前高冷知性,熟人面前无理取闹,习惯用幼稚气的虚张声势掩盖即将去不理智血拼的真实意图。 这样就算被教育了,也有先发制人的借口:“是你先惹我不开心,我才会去买买买的。” 梅顺琦刚跟简悦在美国重逢那会儿,她还很力行节俭,房子也是跟两个女孩合租的,她住在背光不通风的次卧,连个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 每每约梅顺琦见面,简悦在经济和消费方面总有一股莫名强烈的自尊。 出门吃饭她要aa,看个电影她要aa,不依附,不谄媚,不冲钱,俨然一副只为爱情而来的架势。 每次招手say hi,挥手say see you soon,仿佛都在骄傲地表达“你梅顺琦的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可吸引我的,我那么频繁地见你,只因为你本身。” 如果梅顺琦送她价值好几万的生日礼物,简悦就算荷包很扁平了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惜刷爆信用卡买同等价位的奢侈品做回礼。 在感情上,她大胆表白,主动追他,屡战屡败但锲而不舍,梅顺琦还以为她是脸皮很厚的类型,没想到在涉及金钱的方面那么要强。 但同为女人,又或说同为过来人,用梅顺琦他母亲薛小淮的原话来评价简悦就是,“立足了独立女性的派头,才能更好的要价。” 梅顺琦当时对薛女士的话不以为意,并且认为他妈小肚鸡肠,尤其对年轻貌美的女性抱有敌意。 可当两人在一起久了之后,简悦花钱大手大脚的一面终于展露。 起初梅顺琦以为她在美国拮据太久了,所以报复性消费,还挺同情她。 直到后来,国内的小额贷催收电话都跨洋打到了她的新号码上,被他无意接听了,才知道简悦的超前消费有多夸张。 从大三接触校园贷买漂亮的衣服和包包开始,到贷款去留学的各项花销,本金加分期利息加违约金,简悦身上林林总总背了一百八十万的债。 简悦山穷水尽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走点儿捷径,她见过学校里许多稍有姿色的女同学走这条路,但学艺术的人多少有几分清高,尤其因为专业原因还很注重审美。 丑的她下不去嘴;帅的又不一定有钱;又帅又富的处不长久,有些时候还需要她反过来提供情绪价值,真是岂有此理。 梅顺琦感叹她光鲜亮丽之下,财商近乎为零,顺手帮她把债务清了。 可能是因为眼红简悦找了个富二代帅哥,离开合租公寓搬进能一眼望见哈德逊河的豪华大平层吧,同在艺术画廊工作的小姐妹趁着上门给薛小淮送画,将简悦负债的事“无意”抖了出来。 薛小淮向梅顺琦表达不满,“看吧,终于露出本性了。这段时间她苦心经营,瞧着还蛮会做人的,跟我相处得挺好,把我俱乐部里那群富太太也哄得服服帖帖,我都快收回成见了,结果给我搞这一出。” 梅顺琦拉账单的时候,虽然会惊讶简悦越来越不理性的消费,但又觉得人家一个独身女,只身到美国来,愿意陪着自己过举目无亲的生活,他物质上大方点当回馈不是应该的吗? 第54章 第54章 薛小淮这人就算反斥别人意见,语气也不冲,像南方水乡女人惯有的温软调子,“她吃什么亏了?她漂亮,我儿子难道就不帅吗?你让她离开美国,你看她舍得吗?她留下来虽然有你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本来就喜欢这边的环境和生活,你供她吃、供她穿,给她还了那么多钱,还安排高薪工作供她打发时间,你居然还觉得自己需要弥补她?有你这么算账的吗?你要是接替了你爸的家业,不得亏死啊。” 这不提梅行霈还好,一说到死去的男人,想到母子俩被流放国外的处境,薛小淮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感觉,“你这性格,就是太善良了,那家人都把我们逼到这份上了,你现在居然还那么不争不抢的。” “妈,你清醒点好不好,私生子就要有私生子的自觉,爸给咱们留了那么多,已经偏心到太平洋了。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公司是爸的心血没错,但爸法理上有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不止一个。你动不动就撺掇我回去争财产,小心最后连你手里的这份都保不住。” 薛小淮心道,我要没是野心,当初就不会找你爸了。 但在儿子跟前,她不想露出贪婪狰狞的一面。 薛小淮伸手摸了摸儿子宽阔的肩膀,有安抚的意思,不同于她以往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模样,她温婉亲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份陌生的感觉,梅顺琦很少见。 “你是我的儿子,更是梅行霈的儿子,如果你想要更多,我不相信你没有得到的实力。你以为自己一直藏拙,表现出糟糕平庸的投资水平,大洋彼岸的梁琼、梅满、梅知雨就会安心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前几年那股赶尽杀绝的劲儿了吗?他们向法院撤销对你的起诉,不再主张那笔离岸信托无效,甚至去年还托你爸爸生前的朋友向你示好,隐隐有跟你化干戈为玉帛的动作,是因为想认你这个弟弟了吗?不,不是,是因为梅知雨病了,这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们对你的态度。梅知雨三年前急需要肾源,但她周围的一圈亲戚都没有配型成功的。她那么有钱有势的一个大小姐、女精英、企业家,等个合适的肾源捐献者都要排队半年,这还是她托了关系的情况下。” 存在温情的可能性被抹杀,明明是意料之内的事,梅顺琦心底却还是感到悲哀。“梅知雨尿毒症的事儿我大概知道。” “梅知雨的姨妈就是尿毒症走的。” “遗传?” “嗯,你三叔说梁家这种是有明确遗传倾向的原发病,说不定再过几年梅满也会遭殃呢。梅知雨换肾后,出现排斥反应和肾移植血管并发症,只能恢复透析,第二次移植肾源。看来,想要续命,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梅知雨这场病,或许给了她们一些提醒。”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你是想说我作为她们同父异母的弟弟,跟他们配型的概率更大?以后他们要是遇到个什么突发意外,我也许可以被派上用场?” 薛小淮忽然悲从中来,呜咽道,“顺琦,我真怕啊,怕在他们眼里,你是作为他们的活体器官库而存在的。” “妈,哪有那么夸张,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咨询过了,就拿尿毒症来说,肾移植配型检查的第一步就是筛查血型,你的血型跟他们俩是一样的。” “不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吗?” “我就是怕这第二步、第三步也通过啊。” “行了,别杞人忧天了。就算最后我真适合,但我要不想捐,她们还能强迫我?” 薛小淮沉默了,她的沉默似乎在默认他们真干得出这事儿。 她不想给儿子制造恐慌,但又不想他放松警惕,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你三叔会帮你的,他绝对可信。你没事儿也要多跟你三叔联络。” 梅顺琦想问他凭什么可信?但话到嘴边还是作罢,涉及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他已无心再刺探。 - 凌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墙上,炸开一朵朵白茫茫的水花,水花从高空倾泻,汇成银色瀑布。 李兰幽半夜醒来时,山椿已经被卷入了没有预兆的狂大风浪中,被隔绝成了世界之外的一座孤岛,雨幕也早把沿江路的这整栋建筑的轮廓都吞没掉了。 她发现自己正蜷在单人沙发上,身上多了一件薄毯,不必想也知道是梅顺琦后半夜给她披上的。 对了,梅顺琦呢?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神识清明了几分,借着茶几旁的一盏孤灯,放眼寻找他。 眼瞳就那么小幅度地跟随着脑袋一转,发现他就坐在她的视野半圆内,正静静盯着她,也不知道这么看着她多久了。 李兰幽尴尬地撑起身子坐直,“我竟然睡着了,不好意思啊。” 她明明记得是他先睡着的,喝完粥就晕碳了,再加上药效的作用,身体陷进了沙发,沉沉进入梦乡。 而她呢,收拾好桌面后本来想静静离开,但看着他安睡的侧颜忽然挪不动道了,就想着多看一眼,最好把这些年欠的份额都一次性补上,结果眼皮越来越沉,竟也昏睡过去。 梅顺琦没说话,只是在笑。 李兰幽又问:“我有打呼噜吗?” “没有啊。”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懊悔,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了快一小时吧。” “你就这样看了我一小时?” “嗯。” 李兰幽更不好意思了,分不清脸上的红是因为才睡醒还是被他刺激的,“你不无聊吗?” “你挺耐看的。” 梅顺琦依旧笑眼看她,心底却在纳闷,真奇怪,她这么晚不回家,她老公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有,不过,他不想把疑惑说出来,怕扫兴,更怕她一记起自己还有个老公就赶着要回家。 李兰幽看了眼时间,呆住,“居然两点了,打扰你那么晚真是不应该。”说罢,她猛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就要走。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梅顺琦皱眉,跟着站起来,正气凛然地打断她:“这么晚了,多危险啊,外面还打雷闪电的,好打车吗?” 也是哦,李兰幽犹豫了一下。 见她脚步缓滞,他乘胜追击,“要不天亮了再走吧?” “可是……这不太好吧?” “你担心孤男寡女?呵呵,我至于那么禽.兽吗?对一位三个孩子的已婚妇女心怀不轨?” 李兰幽闻言,戳了戳他的胸膛,慢悠悠开口道,“已婚怎么了?生了孩子又怎么了?掉价了?你看不上?” “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她误会自己,更不想她被这个误会伤及自尊,他长叹一口气,一副败给你了的样子,认真说:“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珍贵,七十了八十了也珍贵,唯一的区别如果你结婚生子了,会有人有名正言顺地资格守护你的珍贵,而另外一些无名无分的人,连单相思的机会都没有。” “你真这么想?”李兰幽感觉心脏麻麻的,有电流窜过,因为她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到真实存在的珍视。她故意满不在乎地挑眉掩盖心迹,“如果这是奉承的情话,如果我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我都要沦陷了。” 就在她的下丘脑即将合成爱的催产素时,他忽然很欠扁地反诘,“你觉得我有必要奉承你吗?奉承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呵呵,不愧是你。”每次在她要感动的时候,他就开始煞风景,保持刚才的样子顺着她说一句“是的”她早沉沦在他的温柔里了。 李兰幽移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哗啦啦雨水与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发呆,随口问,“你这套房子多少钱一平?” “不清楚,前两年我妈回国买的,装修也是她在弄。”他跟上,静静站在她身后。“你现在住哪儿?” “山椿一中前门那片楼,你知道吗?” “教师单元楼?” “嗯。” “那片房很老了。” “但是也足够漂亮。” “这倒是,跟住热带雨林一样。天天经过学校,不会总想到高中的时候吗?” 她嘴角抹开笑,“你是想说总会想到你吗?” “我可没这么说。” 从反光的玻璃上看,他体型高大宽阔,仿佛一伸手,刚好能将她严丝合缝地镶嵌进怀里。 他不安分地遐想着,她也正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他,双方视线在镜像交汇的那一霎,她的笑容渐渐变淡了,因为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梅顺琦目光炯炯,分毫不让,像藏着千言万语似的缠绕着她的眼,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侧开脸,回避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他悄然上前一步,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没有不敢,我只是……” “只是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你在说什么?”她惊恐,回头否认,“胡说八道。” “不然你干嘛一直躲着我?不肯跟我好好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心有怨怼,为什么会因为我突然的离开和项竹从中作梗的那个误会,责怪我到现在?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有爱才有恨。” “噗嗤——”一声,李兰幽突然笑了。 这么严肃的场合,她的忍俊不禁把他整不会了。 第55章 第55章 “你笑什么?”梅顺琦蹙眉,难道自己太过自作多情,错得离谱,以至于惹人发笑? “你竟然知道‘怨怼’。” “……我服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白痴啊?你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 李兰幽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国外很多年,母语水平应该退化了一些。” “我身边华人挺多的,社交圈里一半都是中国同胞,我也经常刷国内的互联网,我也有小红书,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跟你语言脱节。” “那你好棒啊,‘怨怼’那么书面化的词语都能信手拈来。”她拍拍他的脸,如哄幼儿园小孩一样,这话听着像真心实意的夸奖,又像阴阳怪气。 “李兰幽,你够了啊。”他作势要掐她脖子,手还没碰到她呢,她就已经防御性地缩起脖子嘎嘎笑了,像被点了笑穴。 “啊,雨夜谋杀!”她很配合地做出咽气的动作。 “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也算你幸运。”他凑近她,脸对脸,近到可以数清她卷翘纤长的睫毛根数。 “真自恋。”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他。 “不是你说我好看吗?” “我可以说你好看,但你不能说你好看,男人只有帅而不自知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这又是什么逻辑?” “有现实依据的逻辑。” “明明是李某人不可理喻的逻辑。” “很多男网红男主播都这样的,一旦女粉们齐刷刷地夸他们帅,下次他们的视频和直播含油量就会直线飙升,跟大庆油田似的。” “这么说来,平时没少看啊?”他敏锐抓住盲点。 “我……我们大女人看点儿帅哥给生活助助兴,不很正常吗?” “你老公还不够你看?”他本来不想提这号人物的,但实在忍不住拿出来比较,“话说,你老公长什么样?” “就……长男人该有的样子啊,一个鼻子一个嘴两个眼睛两条腿。” 懂了,那就是不帅,梅顺琦因这层肤浅的想法而快乐,可随后他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如果长得很一般她还不嫌弃,这才更说明她对她老公是真爱吧。此子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李兰幽绕开他,重新在沙发上盘腿坐稳,顺手抱起抱枕,“对了,我一直想知道,谁告诉你我结婚了?王鹏吗?” “我托顾繁山帮忙打听的。” “他怎么打听?向谁打听?” “就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特意找到你家登门拜访,你小舅妈说你已经未……有孩子了。”未婚先孕这个四字词他说不出口,怕直说她会觉得难堪。 “我小舅妈?” “是啊,听顾繁山说挺高挺年轻的一个姐姐,你小舅舅是不是外婆晚来得子啊?所以年纪大不了你多少?” “我舅舅今年44……” “那他是老夫少妻的配置?” 她小舅妈胡桦官方身高一米五八且年长她小舅舅五岁,就算是十年前,也是近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样貌了,还因为甲状腺功能异常和频繁烫染导致白发有些明显,好像跟高、年轻沾不上边儿吧?小舅妈恕罪,幽在尽量往事实陈述。 李兰幽记得她妈黄明翠说过,袁霞因为通勤原因,搬到小舅家住了好几年,后来谈恋爱结婚了才慢慢搬出去的。 她心底萌生出了某个大胆的猜测雏形,因为想想都觉得荒唐、瘆人,以至于忍不住胆寒发笑。 “你怎么了?”梅顺琦看出她的不对劲儿。 “所以你让顾繁山帮忙找我,是为了联系我吗?” “不然呢?我听说你有对象了,还生孩子了,一切安好,才不去打搅你的。你小舅妈说得对,你好不容易从高考失利的挫折走出来,我们的出现反而影响你的生活。” “......”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是袁霞从中作梗,才致她与眼前的男人空白了十年……巨大的被剥削感像剔骨刀一样恶意破坏了她的青春时光本该镌刻的漂亮纹理,分不清是缺憾,还是被戏弄的愤怒先把自己淹没。 也许吧,就算没有袁霞在其中扮演拨弄命运船桅的角色,她跟梅顺琦也早就断联了,比如相爱过又分手了,甚至早就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了,但问题是,她觉得就算这样恶劣也没关系,因为人生的主宰权始终在她和他手上,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被迫接受眼前一次次错过的局面。 上次在彧叔公家门口,冒充袁霞恶作剧她还有些后悔和惭愧,原来人家早有先手。 她感叹,不愧是姐妹俩,一路货色,不过,跟袁霞比起来,她小巫见大巫了。 李兰幽回过神来,突然想捧起男人的脸好好端详一下,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无力垂下。 “撤什么?”梅顺琦抓住她退缩的手腕,亲自送她的掌心与他的脸颊温热触碰。 她仰望着他的脸,指腹动了动,感受他真实的肌理与触感,各种凌乱的心情和道德在激烈打架,随后,她目光下移,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他此刻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心情?她猜不出来,但她就是没有错过他默默吞咽的动作并且想伸手摸一摸。 顺着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地随着心跳起伏的胸膛。 不必他脱掉衣服,光是隔着衣服粗略一看都知道他有着很漂亮很结实的胸大肌。 李兰幽突然抬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她一味摇头说:“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就在刚刚她想到,她错过了他二十岁出头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吧。 - 彧亮再次见到李兰幽已经是两周后了,她正在甜氧二楼靠江的露台,调试自拍三脚架的高度,帮那个胖胖的女主唱录弹唱视频; 梅顺琦站在李兰幽身侧,手肘偶尔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她好像也没有觉得不妥,几个人说说笑笑,关系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夕阳与晚风搅动着椿江,水面像铺满碎钻,闪烁着粼粼波光,而波光晃动着这座三线小城市的半边轮廓。 在这晃眼的光线中,李兰幽一个不小心先看见了从楼梯上来的彧亮。 梅顺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意外,随后对彧亮扬起懒洋洋的笑,“最近忙什么呢?叫你出来吃饭也不回信息。” “工作原因,跨区联合办案,临时启动封闭式的工作机制,手机被保管起来了。”彧亮说话的时候,眼睛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李兰幽身上。 她觉得这话像是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梅顺琦:“我还以为你是听说林欣愉回山椿了,围着她转去了。” 这次轮到李兰幽愕然了。 好久没听说林欣愉这三个字了,没想到,她的名字再次出现,竟然还和彧亮绑定在一起。 李兰幽心底有股化不开的苦涩,觉得自己跟彧亮以后就算混得再怎么熟络,也永远也无法取缔他心中的某个特殊存在。 毕竟人家年少时候心尖儿就有这么一轮白月光了。 而她李兰幽,不过是为了博取男人的关注,连灵魂的香气也可以伪造的人。 在烟雨朦胧中扮作纯白温婉的山茶,装出一副心灵性巧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喜欢久雨转阴、久晴转雨的天气,不仅手段拙劣,还很可悲、可笑。 李兰幽不禁为当初的矫揉造作感到后悔。 但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主儿吧,这几天已经一点点淡忘彧亮了,注意力都在梅顺琦身上。 她就是这样立场不坚定,意志不牢靠,行为……或许大概maybe即将不检点的女人。 她之前回避与梅顺琦交流,是因为认为他玩世不恭,存在伤害她的风险。 说白了,与其说是为了防范渣男,更不如说是为了防范性转版的自己。 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渣兰”。 她才是那个大魔王。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回溯到当年在梅顺琦家煮面吃的那个夜晚他问出“是不是第一个吃她面的男生”的时候……是他觉醒了她的天赋技能。 坏人才知道坏人有多坏,渣兰才知道渣兰有多渣。 所以她总能一眼识破渣男的路数、海后的心计、绿茶的独家配方,因为看谁都像看自己,并且对同类人退避三舍。 可偏偏也是这样的人,见惯了各种情感里的得失算计,反而更执着地在花花世界寻找起不掺一丝杂质的真心,还很容易为赤诚打动,为相处间的一点小事儿就热泪盈眶。 综上,也足见她的双标了,只许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我。 彧亮说:“我也是这两天拿回手机了,才刷到她的动态。” 梅顺琦:“好像她回来是因为加入了山椿什么的作协?我看她转发的新闻动态了。” “哦?是吗?”彧亮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不是说找我吃饭吗,等会儿要一起吗?” “行啊。”梅顺琦扭头看看李兰幽,跟她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后对彧亮道,“不介意我带上小伙伴吧?” 彧亮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 事实上,他今天本来就抱着点儿见她的想法才过来。 贵妃自来熟地举了举手,“去哪儿啊?算我一个。” 梅顺琦嫌弃:“你最近不是在减脂吗?” 绝不是嫌弃人姑娘胖,单纯看不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 他本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铆足劲儿一口气坚持下去,当初学贝斯如此,考大学如此,减肥亦是如此。 李兰幽替女孩说话,“所以才要吃顿欺骗餐犒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啊。” “就是,我这是科学减肥,一周有一次放肆吃喝的机会,身材不会反弹的。”贵妃对着梅顺琦发出一声极具御姐音的哼笑,“不劳您操心。” - 今晚吃台州菜。 李兰幽点了道花胶黄鱼羹、避风塘鲜菌鸡,贵妃则表示不挑食,然后把菜单交给了两位男士。 趁着男士们在看菜单,贵妃喝起茶,润了润嗓,跟李兰幽闲聊起来:“昨晚你在休息室换衣服的时候哼的是什么歌儿?我当时赶着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本来想出来再问你,结果你一溜烟儿又没影儿了。” “哦,好听吗?” “还不错,不然我也不会感兴趣问啊。” “还没取名呢。” “嚯?又是你自己写的啊?”贵妃眼睛惊讶地亮了八度。“嗳,我最羡慕你们这种创作型歌手了,不像我,只会唱,嗓子也不是那种不可取代的声线,对乐器还一窍不通,乐队缺个乐手我都不能补位。随时都有下岗危机啊。” 正在点菜的梅顺琦跟彧亮,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偏移到了两位女性的对话上。 李兰幽:“别这么说,你的声音真的很像阿黛尔,很有力量感和爆发力,你能轻松驾驭的歌儿我就唱不了。” 贵妃:“你昨晚哼的那首我觉得旋律和歌词比《愚》更朗朗上口,说不定有爆的潜质呢,虽然我也只听了一小段。对了,你还没把它发行到平台上吗?怎么不拿出来唱?” 李兰幽垂眸笑了笑,“答应了要先给我一个朋友听的。” 贵妃:“啊,那你朋友还没听?” 李兰幽:“嗯,没机会。” 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会是谁呢? 彧亮微怔后,心情怡然地将菜单翻页。 梅顺琦也暗自弯唇,抿了一口茶。 在场两位男士都以为她说的朋友是自己。 第56章 第56章 李兰幽失约后的那几天,彧亮没有出现在甜氧,说不上是没心思去,还是故意不去。 可以理解为成年男女之间的拉扯,也可以解读为被放鸽子后的置气不见。 但后来,也确实是忙,单位有临时要务,事发突然,他也没想到会封闭那么久。 等工作结束,身旁的领导打趣说有种坐牢十载重见天日的救赎感,其实他也这么想,甚至连山椿的空气都感觉清甜了几分。 李兰幽说要唱什么新歌儿,其实他都快忘了,就算想起,也认为她早就按计划登台献唱了,根本不会刻意等他到了再首演。 一种被重视的感动像细微的电流划过心间,彧亮笑颜看向她,“那什么时候唱给他呢?” “等我再把歌词润色一下吧。”没人知道,李兰幽淡定莞尔的动作之下,心跳正心虚地搏动。 有人习惯了把浴室当演唱会现场,其实换衣间也可以。 心中有舞台,哪里都是舞台。 昨晚她在女士更衣间边哼歌边换衣服。 推开门,往外走两步,掀开一层日式门帘,外间就是员工休息室。 梅顺琦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显然他也听见了李兰幽在哼歌儿,还听得比旁人更全、更清晰。 但比起动人的旋律,歌词更令他深思。 李兰幽低声清唱, “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李兰幽掀开门帘,抱着裙子正准备塞进托特包里,见梅顺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便问,“你怎么来了?” “我送你回家。” “不用。” 梅顺琦不置可否,转而问,“你写的歌儿?” “嗐,你听到啦?”她扶了扶脑门,有种在浴室捧着花洒开演会被肉眼录屏的尴尬。 “词也是?” 她点点头。 “写给谁的?” “……没有谁吧。” “感觉指向性很强。”梅顺琦感觉是写给他,但,又怀疑是写给她老公的。 “哦,是吗?那我再改改。”她回得含糊,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主情话说得太多,当歌颂或批判爱情时,连具体的身影都是模糊的。 与其说特地写给某个人的,还不如说是基于她以往的感情经验,写给自己的心路总结。 她最初体会的恋情都是因为纯粹的喜欢而开始,后来出社会久了,不知怎么的,原始的生理好感慢慢给现实权重让路,她变得世故,自私,圆滑,但不管怎么样,爱自己成了最高优先级。 用她那句自我评价的原话就是,说好听点儿,叫主体性强,说难听点儿,就是单纯的利己主义。 梅顺琦:“行,改好之后再给我听听?” “当然可以。”她一贯的和婉好说话。 - 今天这家浙菜餐厅,包房环绕分布,多为半开式的包厢,以屏风为界,偶尔有侍者与客人经过山水屏,影影绰绰,似融入画中,有流动之感。 四人正用着餐,忽然有一妙龄贵妇从屏风外探出个头,张望,聚神,惊喜道,“哥,真是你啊。” 包厢内几人朝说话的女子齐刷刷看去。 “彧星?”彧亮率先开了口,“你来吃饭?” 彧星这才大方现身,站直了身子,上前,“是啊,我跟……朋友约了这儿碰面。刚在停车场看到你的车了。” 她将在场两位女生挨个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到梅顺琦身上,语气欣快,“顺琦哥,你还在国内呢?还以为你早回美利坚了。” “你管我爱在哪儿。”梅顺琦笑笑。 “我下个月也要去趟美国,还想着到时候找你接待呢。” “你去美国干嘛?” “帮小孩看看寄宿学校,顺便散散心。我家的娃明年就上小学了,总不能让她留在山椿吧,教育资源太差了。她爷爷奶奶倒是想把孩子留在桂蓉,我心想,我才跟山椿的政府签了一些合作项目,把公司迁到了高新区的产业园,未来的事业重心逐渐往这边倾斜,孩子跟我横竖都是聚少离多,还不如狠下心咬咬牙,把她送到美国去。” 彧亮也是头一次听说彧星的打算,不大认可地皱眉,“那么小就留学?你家四个老人同意?你老公同意?” “年龄小才好啊,适应期短,接收能力快,比年龄大的孩子更能融入当地的教育环境,有机会成长为英语母语者。”彧星说罢,看看梅顺琦,渴望寻求支持,“你说是吧,琦哥。你当初是高中去的,应该比我更有感触吧?” 梅顺琦想了想,点点头,“有好处,也有坏处。看你们怎么取舍吧。” 彧星没说家人们对此的看法和意见,彧亮知道,这种回避的态度往往就藏着答案。 堂妹的家事,他没必要掺和太多,于是按下不表。 彧星:“那当然是在价值观中舍小保大啊。”她说笑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我们加个微信吧,到时候好联系。上次加你你都没通过。” “你加过我?” “过年的时候啊,大家去云上牧场露营那天。” “哦,我不知道是你。” “看来加你的人很多嘛,理解理解。” 梅顺琦加了彧星,亮出二维码的过程中不忘看看李兰幽的反应,她正专心吃着饭,完全不为所动。 李兰幽默默喝汤安静吃饭,顺便旁观这一切。 她发现梅顺琦这人对谁好像都这样,淡淡的不屑,淡淡的嘴欠,淡淡的厌世表情,总以一副睡不醒的慵意面貌示人。 他在自己面前习惯性地保持着某种特定温度,以至于她都忘了,他大多数时候待人接物,字典里从未有殷勤、主动的字眼。 她或许不该把他的区别对待当理所当然。 彧星加完梅顺琦,转头对彧亮道:“我朋友,在楼上包间……你想见见吗?” 彧亮隐约意识到什么,但还是说,“你朋友,我有什么可见的。”近乎冷漠。 彧星挤眉瞪眼,“啧,是林欣愉啦。所以,你真不跟她打个招呼吗?” 梅顺琦后背往椅子上靠,看热闹不嫌事大,存心添火似的,“她怎么不自己过来?” 彧、林的陈年旧怨,在场有外人,彧星不好直说,只能委婉道,“人家现在多少也是个名人嘛,刚才在路上还被读者要签名呢。” 梅顺琦:“架子够大啊。” 彧星尴尬地笑笑,反正说的也不是自己,她只负责带话,至于彧亮去不去,她也并不执着。 全程静麦的贵妃终于忍不住戳了戳李兰幽,附耳问,“叫什么来着?作家?公众人物?” “我也不清楚。”李兰幽轻声回。 - 林欣愉的期待一次次落空。 雅间的门连续两次被推开,一次是服务生上菜,一次是彧星去而复返,身后也并没有跟着她想见的人。 “你哥还是不来。”她垂眸,盯着手捧杯里的茶汤苦笑起来。 彧星在她旁边坐下,聊胜于无地安慰,“他走不开呢,也不是故意的。” “他跟谁吃饭?” “梅顺琦,还有两个女的,我也不认识。” “梅顺琦还在山椿?” “是啊,我也纳闷怎么还没走。简悦都回美国好一阵了吧,我看简悦的朋友圈早定位一些曼哈顿的地标建筑装逼了。” “我该下楼去见见他的,都好多年没联系了,总得打个招呼吧。”林欣愉起身,转念又坐下,“还是算了,你哥说不定会认为我是找借口见他。” 林欣愉不想彧亮厌烦她。 何况,她也是有自尊的。 她想跟彧亮重归于好,但不能是她主动、她倒贴。 她得想办法引导他来破冰。 就像从前那样,屡试不爽。 “……”趁林欣愉分神,彧星略带无语地斜了眼她。 这一眼,暴露了她内心很多真实想法。 虽然是朋友,但彧星私心里并不希望自家哥哥来见林欣愉,他就该保持冷漠才好,让林欣愉清醒点儿,她的旧船票早就过期了。 彧亮在彧星心中有父兄应有的威严,她打小就有些畏惧彧亮,并且习惯性地仰望他。 她自豪有这样一位哥哥,也自豪于被他的光环所照耀,得他的庇护,从小到大“作威作福”,在同年级的孩子间横着走。 彧星不喜欢大家背地里管他叫“山椿太子爷”,彧家财雄一方是事实,但从未有过涉黑涉恶的性质,“某某地区太子爷”这种称呼在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听起来特别之讽刺,有种有心之人故意往“天高皇帝远”“土皇帝的儿子”的方向带节奏的感觉。 但从彧家的在区域的地位、能量和影响力来讲,她又是认可这个借喻的,甚至有几分自鸣得意,彧亮是太子爷,她不就是皇太女了吗? 犹记得,林欣愉跟彧亮分手那会儿,正是彧远舟被停职调查的时候。 林欣愉大概也想不到,彧家竟然会东山再起吧。 不但东山再起,还借助政府优化国有经济布局的冬风,通过企业改制,把熠世彻底的私有化,市值一路狂飙。 想到这儿,彧星讥诮不已,看向林欣愉时眼里多了一层鄙视和打脸的爽感。 她故作无知地问林欣愉,“欣愉,你当时怎么就跟我哥分手了呢?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第57章 第57章 林欣愉些许伤神地说:“那时候还太年轻了,我跟你哥都比较骄傲,说重话了,难免不知道怎么收场。” 彧星觉得扫兴,又是这一套模棱两可的话术模板,从不落在具体发生的事件上。 但其实就算林欣愉不说,当年的事儿彧星多少也知道点儿。 林欣愉身上文艺青年的标签很重,大学那阵子就热衷逛各种艺术展、作家签售会和首映会。 她当时就想,北京算是来对了,全中国最不缺文化艺术活动的地方,简直是她发展爱好、实现理想的天堂。 这活动参加得多了,一来二去的,林欣愉以粉丝的身份有幸结识了一位文艺片导演。 学院派出身,在国际知名或不知名影展上获过好几次奖,作品受众不大,观众评价两极分化,票房大多以失利收场,但粉丝有个挽尊的说法叫“叫好不叫座”,别说,豆瓣评分是不算低,均分7.6呢(不排除作品少,所以平均分高的可能)。 以前林欣愉年纪尚小,崇拜这类男人,觉得他们性情上孤芳自赏,有抱负有追求,不肯向商业片妥协,还挺有创作执念,可后来接触多了她才发现真相: 虽然这些中登老登嘴上瞧不上票房电影,但实际上你真让他拍一部出来,他也没那个指导水平,一旦转型失败就赖宣发部门无能、怪观众审美不足,够不着他设立的观影门槛。甩锅能力一流。 可惜她那时候初次接触文娱圈,被名利场的光环蒙蔽了双眼,明知那位导演有妻小,明知自己有男友,还是在慕强和“有所求”的心理支配下,从一开始与有妇之夫在各种场合同进同出,到后来彻底放飞,同吃同住。 要怪就怪彧亮太聪明,轻易识破了她夜不归宿的谎言,不然非到必要时刻,她是舍不得摊牌的。 要怪就怪彧亮太自尊,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能容忍背叛与欺骗的行为。 以前她再怎么耍性子闹脾气他都会无条件投降,主动和好,所以当她往他的底线反复踩踏的时候,才会小瞧了他的反应。 要怪就怪彧亮跟她一样,是小地方飞出来的金凤凰,飞到偌大的北京城后,身上光芒被稀释。 他的家世固然很好,但县城婆罗门跟大院儿出来的天龙人到底是有区别的。 熠世集团再大再强,他爸也不过是个职业经理人的角色,何况,那时候还被停职调查了;连他从前位居桂蓉市副市长的外公,退休十年了都被举报严重违法违纪,恐怕晚节不保。一大家人身陷囹圄。 她又不能预知未来,只不过是基于眼下看到的情况做出了最利己的判断和选择罢了。 既然他要分手,那就分吧,也省得她整天提心吊胆,两头应付,心力交瘁。 所以,他们互不挽留,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往来。 可是,谁知道他爸会东山再起,上演一出熹妃回宫呢? 谁知道他外公被省纪委专项调查组后,居然安然无恙,得到了平反呢? 谁知道彧亮后续发展仍然那么优秀、那么稳步向前呢?无论学历工作样貌秉性,各项数据拔尖儿,仍然是她的择偶天花板。 你问林欣愉是否后悔?现在有一点儿,但刚分手的那两年她春风得意年轻气盛,是没工夫去想这些的。 刚以迷妹身份跟那位导演相处时,导演恰好要著书立传,知道她喜欢写作,所以特邀她为他的书做编著整理,这让还在上学,甚至本科专业跟文字工作完全不搭边的林欣愉受宠若惊。 回顾这十年的职业路径,不夸张地说,是那位导演以贵人、引路人的身份,领着她踏进文化圈大门的。 在他帮助下,她跨专业进入国内某top艺术学院深造,主攻编剧与美术指导方向,后续又是提供实习机会,又是引荐资源和人脉。 工作后的她创作过剧本,当过制片,还写了不少艺评,加入过好几个纪录片团队,四处走访考察,最终以严肃文学加跨界型作家的双重身份出了好几本书,前两年又去国外某老牌私立研究型大学当了半年的访问学者。 虽然忙来忙去也没有什么十分畅销十分出名的代表作和了不起的具体实绩,但林欣愉亲自编写的百科百度人物生平和工作履历那一栏可是满满当当的。 给人一种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牛的,但就是很厉害的样子。是谓不明觉厉。 后来几年,那位导演与她,彼此的身影在各自的人生中渐渐淡出,他们很自然地聚少离多了。 导演的家庭生活对外依旧美满,就算与别的女演员不清不楚,他的妻子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同行们也见怪不怪。 要不说全中国对两性关系持最开放态度的是娱乐圈呢? 而她,在一次与出版社合作为古董文物著书过程中,因为工作需要,深度访谈了好几位当代藏家、策展人、艺术家和古董鉴定师,其中就有她现任对象的父亲,桂蓉博物馆的馆长。 老头儿也是山椿人,见林欣愉是同乡,身上颇具知识分子气息,便对她亲厚几分,后续还主动牵线搭桥,介绍她和自己儿子胥鹰认识。 是的,林欣愉现在有对象,关系稳定,已经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她回到山椿,还是习惯以单身身份自居。 因此,连彧星都不知道她有正式男友,只以为有个博物馆馆长家的公子穷追了林欣愉好几年。 说起来残忍,在林欣愉看来,她的男友胥鹰性格是不错,但别的方面着实平庸,无论外貌、学识、能力。 有彧亮和某导这样的参照物在前,现任她有点儿拿不出手。 所以,与其说她图他这个人,还不如说是他父亲博物馆院长、古董鉴定师和资深藏家的身份吸引了她。 如果不是胥鹰偷偷带她参观了家里另一套别墅的地下室内价值连城的诸多藏品,她或许当晚就拒绝他的追求了。 胥鹰看着老实,其实也是个大智若愚的存在,他精准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另一半:高知、漂亮、家境得体。 也精准地知道林欣愉竭力维持在高雅女神人设下与旁人无异的庸俗需求,所以他向她展示了不符合家庭明面收入的巨额财富,而她果然也打着单纯欣赏古玩、敬仰收藏世家的旗号,与他的交往愈发亲密。 今年春节,胥家二老话里话外又开始催他们结婚了,她回到山椿,本意是想跟父母谈双方家长见面吃饭的事儿。 可一回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小城,她就容易被记忆裹带进对青春的幸福感受里,恋恋不舍,不愿回到现实。 彧星发了去云上牧场的露营合照,顾繁山、彧亮在,连梅顺琦都回来了,唯独她缺席,林欣愉心底说不上的惆怅。 她自认为当年的自己就像团宠一样,在三个青梅竹马中间,令无数女孩艳羡。 可是现在,她跟他们一个个走散了。 合照里还多出了个简悦,像是取代她一样,站在了几人中间。 林欣愉把照片反复放大,想更好地看清彧亮的样子,光阴如梭,早已洗掉了他眉宇间的青涩,棱角越发分明,帅得沉稳而有力量。 她想起他们分手后唯二两次见面,一次是她打着还东西的理由去他读研的学校找他,他全程冷脸,没有多余的寒暄。 另一次是在彧星的婚礼上,她作为伴娘,跟他刚好一个桌吃饭,他身边不乏年轻男女来搭话,她没有叙旧的机会,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凑上前,显得自己跟那些人一样,掉价又尴尬。 林欣愉始终觉得,当初跟彧亮分手,只是因为她没尝试挽回,彧亮肯定也很痛苦。 时过境迁,她也知道复合可能性微乎其微,可看着彧亮如一轮明月高悬,她也将踏入婚姻的坟场,不试着做点什么,总有几分不甘心。 学生时代的恋人到底不同,她感觉这些年来,只有彧亮给了她最纯粹的爱。 而她把他弄丢了,所以她忽然开始怀念,开始悔恨。 在临结婚的节骨眼上,思考一些爱与不爱、到底谁是真爱的哲学问题。 - 李兰幽去了趟洗手间。 不管男女,一坐在马桶上就容易无聊,以前的人是随手找点儿东西翻阅,报纸、说明书...只要有字儿就行。现在的人是刷手机。 李兰幽百无聊赖,尝试着在网上搜索起林欣愉的信息。 别说,人相关内容还挺多。 不但能搜到社交平台认证的大v账号,还能搜到专门的百度百科和好几百条小红书讨论帖。 林欣愉的百科内容非常详尽,像人物自传,丰富的人生梗概里除了感情隐私不谈,其余一览无余。 页面上很多高大上的经历和词汇,说真的,还挺唬人。 虽然她的作品李兰幽一部也没听过,但就是感觉人这些年过得十分有逼格,十分有声有色。 李兰幽上完厕所,在洗手台旁边抽了一张白纸,把手机垫在上面,然后拧放水龙头洗手。 这时,最里的隔间传出冲水的声音,她不以为意,直到林欣愉从中走了出来。 洗手台上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林欣愉的百度百科上。 林欣愉无意间低头一扫,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信息。 第58章 第58章 林欣愉近视,200多度,才回山椿不久,带回来的大半盒日抛美瞳告罄,新买的还在路上。 因为化了漂亮眼妆的缘故,她摈弃了居家才戴的黑框眼镜,今天出门属于裸眼状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她本来就看不太清。 加之,隔壁女子手疾眼快将手机抽走,全程淡定脸,自顾自地抽纸,擦手,将纸揉皱成团,最后丢进垃圾桶,不去看她一眼,如此更让林欣愉怀疑自己刚才眼花了。 时过境迁,她一下子没能认出李兰幽,只是觉得对面女生有点儿面熟。 - 李兰幽忍着尴尬,背影清冷地离开了洗手间。 如果不是刚在搜索的一堆信息里提前看了林欣愉的照片,恐怕她也无法将突然从天而降的本尊认出。 虽然过程短促,但她还是留意到林欣愉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眯起来聚焦的,这是否说明她其实有点儿近视,看到的东西处于模糊状态? 想到对方可能什么也没看清,这倒给了李兰幽一些安慰,否则她会有种偷窥别人但被当场抓包了的不安。 - 今晚八点半还有演出,几人吃完饭已经七点四十了。 回程,算上堵车的情况,二十分钟左右。 彧亮开着车,梅顺琦坐在副驾上,两位女士后排落座。 稍微拥挤的车流在高架桥下蜗牛般挪动,爬山虎的藤蔓攀附着一根根水泥柱,织就一方神奇的绿意天地。 山椿这样的路段很多,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柱子本身的单调,满眼的青碧,别说,还挺有几分末日来临野蔓疯长的蛮荒美感。 李兰幽中途接了个电话,像是在跟人商议什么课时安排。 挂断后,贵妃问道:“谁啊?你这是又接了什么活儿吗?” 李兰幽:“学生家长。王鹏给介绍了一个学贝斯的生源,零基础。” 贵妃:“多大了?” 李兰幽:“初中生,十三四岁吧?” 贵妃:“能hold得住吗?” 李兰幽:“没事儿,我大学那会儿高中生都教过。跟年纪没关系,看个人。” 梅顺琦回头:“你上过大学?” 李兰幽奇了怪了,“我为什么没上过大学?” 梅顺琦:“你不是……高考失利了吗?” “高考失利就不能上大学了吗?”她心说自己高考失利,是相对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985大学的情况而言吧,虽然总分低,但还没到三本和大专都念不起的程度。 李兰幽现在处于信息不对称的状态,只知道袁霞向顾繁山信口胡说她早孕,却不知道袁霞的原话还有她没上大学南下打工去了。 梅顺琦:“边工边读?” 李兰幽:“算是吧。” “好励志。”他发自内心的产生了敬意,以为她是后来重新参加了社会高考什么的。 又要生娃养娃,又要打工挣钱,又要考大学念书,这是什么精力怪。 敬佩之余,梅顺琦又不禁鼻酸起来,为她的不幸,更为她的坚韧。 彧亮通过后视镜看她,加入了话题:“哪个学校?” 李兰幽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你可能没听过。”随后报了一所名字陌生的学校出来。 是没听说过。光从校名判断像是大湾区那边儿的大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儿陌生,不过,我对华南那边儿的学校本来就不太了解,当初报考大学的时候关注力全在北京和华东的高校上。” 前方红灯,车流彻底僵滞不前。 彧亮的手无意识地对着方向盘闲敲几下,单纯因为无聊而打起节奏,“我听说你后来还去香港读研了?” 李兰幽惊讶得檀口微张,“你怎么知道?” “听你小舅妈说的。 ”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就在昨天,胡桦跟黄平夫妇拜访彧家,因为黄平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特来致谢。 彧亮结束连轴转的工作模式,正好休假,所以白天也在家。 以往家里来客,有必要的话他一般只是露个脸,然后就回书房待着去了。 但昨日却是不同。 彧亮很罕见地留了下来,坐在沙发上,与母亲一同招待客人。 连彧母都觉得稀罕,心想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胡桦主动询问起彧家几位老人的身体状况,适当地表达了作为晚辈的关心,黄平从旁附和,很积极地妇唱夫随。 没一会儿,彧远舟也回家了。 他本意回来取打高尔夫球的装备,见大厅来了客人,便吩咐帮佣去取东西,自己则在沙发坐下,与客人寒暄。 彧远舟:“工作怎么样?适应了吗?” 黄平就算坐着,也是躬腰的姿势,“适应得不错,一切都托您的福。” 彧远舟:“都是亲戚,不必这么见外。” 夫妇俩干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约而同道:谁敢跟你们不见外啊,真要不见外了,一个劲儿厚脸皮地蹭你们家,今天别说施舍个工作机会了,连登门造访的资格恐怕都不会有。 俗话说,不怕有穷亲戚,就怕穷亲戚不知分寸。 夫妇俩谨记这一点,所以也不像某些更远房的亲戚,借着彧家的势在外狐假虎威。 在彧远舟看来,黄家整体也算恪守本分的人家。 一时无话,客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彧亮倏地开口,“上次的春笋味道不错,还有吗?” 胡桦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殷勤笑答,“怕是已经过季了。你要喜欢,明年我再送。这春笋是我在耐冬镇挖的,品质出了名的好,皮薄肉嫩,口感鲜美,还没什么涩味儿。” 彧母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彧亮从叔公家吃饭回来,是提着一袋春笋回来,还特意交代厨房第二天煲了一锅腌笃鲜。 似乎很爱喝的样子,从前倒是没看出来。 她这个做妈的前年还亲自下厨做过这道春令菜呢,可不见他这么赏脸。 彧亮对胡桦道:“当时就想跟您表达感谢来着,您外甥女有替我转达谢意吧?” “我外甥女?”胡桦记得上次送笋是托姑姐黄明翠帮忙的吧。“你说的是……” “李兰幽。” “哦对,李兰幽是我们外甥女没错。上次送笋本该我亲自来的,临时有事儿抽不开身,就托我三姑姐帮忙了,她女儿当时也在旁边呢,也是个有孝心的、热心肠的,就主动揽活,帮忙代劳了吧。不过,呵呵,你居然知道我们家兰幽的名字啊……” 胡桦颇意外彧亮认识李兰幽,心里已经不受控地脑补出了小门小户的女孩在贵公子面前热情主动地自报家门自我介绍的狐媚样子,担心李兰幽会破坏她为黄家苦心经营的本分忠厚、值得信任的家庭面貌。 毕竟袁霞有类似的先例在,胡桦很难不杯弓蛇影。 彧亮:“她是我高中同学。” “是哦,我怎么忘了,你也是山椿一中的,年纪跟她一般大。”黄明翠蓦的对李兰幽感到惭愧。“所以你们原来早就认识啊。” “算吧。” 良久没有说话的彧远舟蹙了蹙眉,“李兰幽?是李俭的女儿吗?” 黄平跟胡桦又是一惊,面面相觑了好一阵。 黄平道:“您还记得李俭?那是我三姐夫,已经去世多年了。” “哦,是吗?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他的动静了,还以为他离开山椿了。”彧远舟哀叹了一声,随后又感慨道,“李兰幽,那女孩为人不错。” 彧远舟突兀地发出这样的高赞,不止黄平夫妇心底波澜四起,连彧亮都不禁惊奇起来。 彧母思忆往昔,也止不住地点头附和,“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说的是那个会弹琴,有才华,还有骨气的女孩吧?” 李兰幽的小舅和小舅妈压根都不知道李俭曾经到彧家上门化缘的历史,更别提会知道李兰幽被彧远舟这样的大佬认识了。 彧亮按捺不住好奇:“爸,妈,怎么回事儿?” 他的所有同龄人里,从小到大能得他父亲青眼的,除了顾繁山,就没有第二个人。 他母亲也是位眼高于顶的妇人,如果他不是她儿子,他或许会用“看人刻薄”来形容她。 彧母向儿子解释说:“就是好几年前吧,好像你研二那一年,咱们家忽然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有整整六万块现金呢。吓死我了,还以为谁要栽赃陷害咱们,自从你外公被污蔑,我都成惊弓之鸟了。可你说这是行贿吧,好像又不够看的。你说这是别人寄错地址了,但收件人又明确写了你父亲的名字。我一时想不通这笔来路不明的钱是怎么回事儿。还好你爸爸晚上回来了,发现包裹里原来还夹着一封信。” 彧母后来从彧远舟的书房里找到那张泛黄的信纸,彧亮拿到手上,将其展开,只见两行秀逸行楷,写道: 「李俭于200x年x月x日于贵府借款三万元整,今由女儿李兰幽代还。超出本金部分为利息,感谢彧先生和太太昔日慷慨与恩情。」 落款,兰幽致上。 彧亮被这种十年饮冰矢志守信的举动和自尊触动,心头油然生出别样的情绪,折服,敬佩或者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向彧远舟,“爸怎么还留着这封信?” 第59章 第59章 彧远舟说:“当时写了借据,至少得把借据退给她这事儿才算了结吧。” 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客厅。 厨房的阿姨沏了两壶好茶,给黄平夫妇俩斟上。 彧太太搅动着加了奶的咖啡,尽主人之谊解释道:“我这个咖啡豆子,怕你们喝不惯,还是喝茶吧。这茶好啊,武夷山的大红袍,之前远舟去外地参会,一位闽商送的。” 黄平识货,知道这茶贵,品了一口,回味齿间的留香,“好茶,好茶。” 彧太太满意地笑了,接着方才的话题,“这女孩这些年都在外地发展吗?我看她的寄信邮戳是上海。” 见彧家对李兰幽青睐有加,胡、黄二人与有荣焉,心底挺自豪,尤其胡桦,再把李兰幽挂嘴边时,也会加个“我们家”作为前缀。 比如此刻,她答话道:““是啊,我们家兰幽读完研就去了上海工作,这些年发展得挺好的,只是后来遇上了什么行业寒冬,忽然就工作受阻了,也是去年后半年才回的山椿。” 彧远舟:“什么行业?” 胡桦:“教培。” 彧太太:“当老师的?” 胡桦:“不算吧,具体是什么来着……”她戳了戳黄平胳膊,黄平帮忙补充:“应该是市场推广、产品经理、数据分析之类的吧,我们也不太懂这些。” 彧远舟到底是做企业的,对国家政策的解读和认知深度跟普通百姓不一样,他了然道,“大环境如此,小人物难免被影响,这种时候先稳生存,再谋转型吧。所以说,”他看向总是无忧无虑无所事事的妻子,“平时没事儿多看新闻联播,提高一点儿政策敏感度,对你也没坏处。” 彧太太不想理会丈夫,转头看向客人,“还读研了?那跟彧亮一样嘛。不过,彧亮是先参了军,后来才又回到学校继续深造的。她什么学校啊?” 黄平:“香港xxxxx。” 彧太太:“本硕都是同一所吗?那很了不起了啊,我们家彧亮也就读研才上的清北。”其实她的重点不在李兰幽优秀,而在后半句,主要是cue一下儿子的清北学历。 黄平很上道,当即谦逊表示:“跟彧亮可比不了,兰幽高考失利,本科学校不太好。” “哦?是吗?”贵妇人笑了笑,点评道,“知耻而后勇,那也挺争气了。” 胡桦忙解释说:“其实她高中三年挺努力的,还在重点班呢,彧亮,你跟她是同学,应该知道的吧?她们班主任说,学校可是把她当985的苗子培养呢。那几年,小姑娘吃住在我们家,我跟黄平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培养她,才没让她跟她那个叛逆表姐一样走歪路,学习成绩更是从一开始在学校垫底,飙升到了一本线呢。哎,只是我们家兰幽运气不好,高考那天出了很大的意外……” 胡桦本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却也阴差阳错地让彧亮知晓了李兰幽一段沉痛旧事。 那些从前他一听了之的耳闻,不以为意的只言片语,骤然化作一团哗然翻飞的无数纸鸽,将他身体包围,卷起,然后一把丢进时光隧道的裂口,任由他在呼啸声中下坠,直至闪回记忆的线索串联出完整的故事脉络…… ——“哇靠,快去看啊,学校外面来了h社会!在拉横幅,泼油漆!”事发当天,班里的男生咋咋呼呼奔走相告,走廊外已经闹哄成一团,无数学生把目光涌向校门口的方向。 ——“教导主任被混混一把推倒了,哈哈哈,地中海平时牛什么牛啊,收拾我们的时候可有劲儿了,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结果被混混拎小鸡一样提起来。”事后,同学们还在津津乐道,但彧亮注意到,身旁的顾繁山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说是文尖x班的女生,叫什么李兰幽。家里欠了很多高利贷,爸爸还坐牢呢,妈妈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人还债,催债的人才找到学校来的。”前桌的女同学跟林欣愉低声说着课外八卦。 “李兰幽?”林欣愉的声音忽然高了两度,这让后排的他被吓了一跳,纳闷她怎么炸毛之后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他扭头看同桌,顾繁山已经一个晚上没认真自习了,他的手始终放抽屉下面,在发短信的页面反复斟酌,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彧亮问:“你到底在干嘛?” “少管。”顾繁山语气平淡,手指却仍在忙碌和踌躇中切换。 直到他盯梢到老师来了,及时打暗号,顾繁山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放回抽屉。 ——“英语缺考?谁啊?心真这么大?我要是她班主任我得气死!” “李兰幽,就是之前被混混找到学校追债那个。” “又是她?这姐们人生算是毁了。” “说不定人家复读呢?” “那也多浪费了一年啊。quot; 谢师宴上,邻座的同学忘我地讨论。 消失好一阵的顾繁山回到座位上,离开前还好好的,身上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欣快,可回来后却一脸的失惶焦虑,后来索性连ktv也没去,一直盯着手机看,最终饭都没怎么吃就提前离场了。 他当时瞥了一眼顾繁山的屏幕,是在跟梅顺琦q.q通信,正问对方要什么地址…… 那年高考结束,山椿晚报有这么一则新闻:整个山椿市三万考生,只有一名椿中学子因为迟到,被拒于考场之外。 新闻稿上没有指名道姓,更没有提及性别,估计怕这个学生遭不住议论与流言的二次打击吧,本来高考迟到的下场就已经够惨了。 十八岁的彧亮,只以为那当事女生心大懒散才致迟到缺考,对此,他并不感到同情,相反,还有一丝丝的鄙夷。 也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她是因为遭受了h社会混混的围堵,才错过了英语考试的机会,一百多分说没就没。 她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多绝望。 彧亮不否认自己跟大多数人相比,称得上心硬寡情,但代入一下李兰幽那阵子的处境,他竟有些眼鼻酸胀,胸闷气短。 他怜悯她的遭遇,负疚于他那会儿不知全貌的偏见和冷漠,更敬服她这些年所做出的努力,她没有倒在生活一团糟的泥沼里,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气馁不前,给出了一张足够令他自愧不如的精彩答卷。 他清晰地知道,要是把她的人生跟自己置换,他未必会表现得比她好。 他想起她舞台上摇曳生姿的样子,想起她在舞台下因为在乎朋友的评价而露出的腼腆反差,想起她嬉笑怒骂不肯吃亏的小动作小表情,想起她在烟雨长廊下“冒充”李小姐把他当猴耍的大胆和狡黠.......想起她身上偶尔流露出的冷感的温柔和那股子糊弄人的笑。 有人云,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怜爱,那么,那个女人就完了。 其实,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男人。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动了恻隐之心,那他的后半生,很可能也将以不让这个女人吃苦受罪为宗旨,供她差遣和驱使。 这时,彧亮听见他母亲问对面的客人:“那她结婚了吗?年纪也不小了吧。” 胡桦:“还没呢。刚回山椿那阵子,我大姑姐倒是给她介绍过相亲对象,不过都没什么下文。” 彧亮忽然插话:“没下文?她看不上?” 胡桦不好直说,只能委婉道,“其实都没见过面。第一个后生吧,算个青年才俊,也是在市机关单位工作的,所以……就算对女方满意,也不能只看她本身,最后就拒了没见。第二个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条件不错,但年纪比较大,咱们兰幽还是想找个同年龄段的。” - 天空一点点褪成靛蓝色,车龙缓慢流动,车灯闪闪,像发光的蓝藻,汇成归家的潮汐。 所谓黄昏逢魔时刻后无缝衔接的蓝调,不过如此。 梅顺琦淡淡睥着彧亮的侧脸,“你怎么认识她小舅妈?” 彧亮笑而不语,故意憋坏他的好奇心。 还是李兰幽好心道:“我小舅妈是他叔公的女儿的小姑子。” 梅顺琦惊讶彧亮跟李兰幽还有一层亲戚关系,“之前怎么不说。” 李兰幽:“之前也不太认识啊。” 她话音刚落,手机忽然收到新的好友请求。 是刚才的学生家长通过她的手机号添加了她。 李兰幽立马点击通过。 对面打起招呼:「你好,李老师,我是饶丽。」 「你好,饶妈妈,我叫李兰幽。」 「那周末见,我把家庭地址发你。」 「好的,饶妈妈。」 李兰幽看了眼地址,随口问车上的朋友,“你们知道山椿碧桂园距离椿中有多远吗?” 梅顺琦摇了摇头,“不知道。” 彧亮:“在城西那边儿,要过江了,怎么了?” 李兰幽:“刚那个学生住那儿,我周日上午去上课。” 梅顺琦:“我可以载你啊,我有车。” ……真是巧了,彧亮也是这么想。 所以他说:“你周末不陪陪远在大洋彼岸的女朋友吗?” 好清新醒神的茶味,满溢在车厢内。 第60章 第60章 梅顺琦默默看着彧亮,仿佛在说:故意的是吧? 彧亮回了他一眼:好心提醒罢了。 李兰幽觉察了二人间无声的较量,但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摆摆手道,“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需要送。” 贵妃吃惊:“梅顺琦,你竟然有女朋友啊?我还以为……我就说嘛,每次有妹子来找你要联络方式,你无一例外都拒绝,肯定是妻管严。” 其实清吧里工作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梅顺琦对李兰幽的不一般,包括贵妃,但这种时候还是装傻充愣算了,“你女朋友在国外工作吗?还是读书啊?” “你问这么多干嘛?” “不想说就不说嘛~藏得跟个宝似的。” 梅顺琦安静下来,侧着头,眼角余光里都是李兰幽。 李兰幽感受到梅顺琦的关注,稍一抬眼,从后视镜上又对上彧亮沉静的双眼。 贵妃身子微微前倾,把头凑向彧亮:“彧大帅哥,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有。”他没有跟外人透露自己情感动向和隐私的习惯,可今天很主动地补充道:“但,已经有有想法的人了。” 贵妃拖着长调“喔~~~?”了一声,“你的这位总该是山椿本地的了吧?” 彧亮淡淡颔首,“嗯。” 梅顺琦:“你同事吗?” “为什么会这么猜?”彧亮没有正面回答。 以梅顺琦对彧亮的了解,这人在外,对接近自己的人总是保持警惕,疑心深重,不容易交心,这几年接触最多的异性大概就是同系统同单位的女生了,他那工作环境比较封闭,人员稳定性高,相处的时间又长又久,生出感情的概率比外面多太多了。 梅顺琦把自己的想法和分析大致陈述,彧亮听后闷笑一声,“听起来不无道理。” 梅顺琦:“所以我猜对了?” 彧亮又盯紧了后视镜,这次镜中人没有看自己:“如果真有发展的可能,追到手了再跟你分享好消息吧。” 李兰幽对着窗外凝神,安静听着,如一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只是配合场面挂着社交属性拉满的捧场笑容。 她维持着弯唇的弧度,有些害怕干巴巴的笑容散开后会露出勉强的神态。 李兰幽心里暗道,难道真就应了那句话,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她发现平时不见彧亮还好,可一见到他,自己那尘封多年的少女心跳就会轻而易举地泛起复活的迹象。 对他的感觉可以简单归类为喜欢吗? 好像也不能吧,她面对彧亮时,心理想法比较复杂……比起好感本身,他更像是李兰幽家庭遭受变故时,身处低位的她仰望的一种阶级符号,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某种拾级而上的征服欲。 当她离开山椿,去到更遥远更宽阔的天地,做异乡的过客时,会很自然地忘了这一点。 可一旦回到自己的根系所在,她就会自动被山椿熟人社会的那套阶级意识和比较模式捆绑。 坦白说,她跟彧亮接触并不多,除了客来邸那天谈话内容比较密比较深,其余时候相交泛泛。 她虽然隐约感觉彧亮对自己有意思,但有且只有一点点,他的好感,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远称不上热烈明确,而且,不排除他天生爱散发这种令女生误会的荷尔蒙。 何况,彧亮刚也没有否认梅顺琦的猜想,看来最近占据他心神的女子真是单位的同事,山椿那么多优秀的异性中意他,无论图他的家境,还是图他本人,他总归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之前听小舅妈等亲戚聊天,好像说彧亮单位除了几位高层领导知道他是彧远舟的儿子,大多数同事并不了解他的出身。 他平时不爱抛头露面,不会跟熠世集团绑定在一起出席公开场合,更未有过花花新闻,传言都称他低调上进,品貌俱佳,这样一位梦中良婿,从来只闻其名,不知其详,不像真有其人,更像是存在于山椿待嫁女的心中的一个传说。 入他青眼的那位女同事,本身就很优秀吧,她知道那个单位一般人真不好进,在山椿市的单岗招录比大概60:1。 这里的60:1,不是说只有60个人想竞争上岗,而是在好几千应届生、待业青年中,只有这缴费报名的60个人首先满足了研硕、法考 a 证等招聘条件。 就算是合同制辅助岗的员工,那也是幸运的,至少人脉上或姻缘上多了个近水楼台的机会。 哪怕人们本身对彧亮无意,某天在循规蹈矩的枯燥工作中乍然得知“豪门继承人竟在我身边”,那种八卦的办公室氛围也一定很精彩,足够好长一段时间充当生活的调味料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李兰幽是羡慕机关体制内的男女的。 她知道自己实力不差,足够努力勤奋,是有机会考公上岸的。 但偏偏,李俭因自卫而伤人,有入狱的前科,祸及子女,她过不了政审。 不然你猜她为什么回山椿考编,都尽量挑可以酌情录取的事业编,而不是更严苛的机关系统? 如果她有的选,但她不想选,那她也不会感到遗憾。 问题是她没得选,所以执念才重。 何况,她已经切实地被歧视过一次了,那个叫饶澈的相亲对象不就是因为她爸的事儿,连跟她见面都不肯吗? 李兰幽决定停止对彧亮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她深刻地知道自己跟他不可能有未来。 今天饶澈身上的顾虑,明天也会发生在彧亮身上。 - 彧亮将三人送到清吧门口,自己却没有下车。 李兰幽弯腰问他:“你不进去吗?” “不了,还有点事儿。” 他把车窗摇得更低一些,眉头舒展又皱起,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大概改好歌词?我来捧捧场。” “我也不确定呢,这个看感觉的。” “唔……好吧。” 梅顺琦踢了踢彧亮的轮胎,“快滚吧哥。” 彧亮淡淡笑着,随后扬长而去。 梅顺琦感觉对方那笑里莫名多了某种挑衅的意味,也不知是否为错觉。 贵妃已经先进去了,梅顺琦、李兰幽慢腾腾走在后面。 他忽然顿足,对李兰幽说:“你对他不用这么有问必答的。” “我有吗?”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有。” “很明显吗?” “一点点吧。”他继续往前走,给她把门推开。 “没有吧,是你想多了。”李兰幽乖乖跟上,歪着脑袋盯着他,“你这是吃醋了吗?” “我有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吃醋呢?”她轻飘飘地问,不等他回答,自己就先走开了。 - 周日上午,梅顺琦起了个大早,去到他口中的那片“热带雨林”。 白兰树的浓荫垂落在这片老社区,蝉鸣逐渐张狂,助长了盛夏的势头。 环顾四周,楼龄久远,外立面墙皮有些脱落,还好爬山虎野蛮生长,覆盖住了岁月的疮痍。 梅顺琦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不少任教老师都住在这一块儿,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搬走。 日光自葱葱茏茏的缝隙洒落到他身上,他仰头静沐,一如回到千禧年的夏天,给了他一切都来得及的信念。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她也很年轻,他不必非要出国,她的未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在你家附近,收拾好了下来。」 收到梅顺琦这条不请自来的消息,本来还磨磨蹭蹭的李兰幽登时清醒利索了,跟开了二倍速一样化妆、卷发、换衣服。 她火急火燎地出门,随后火急火燎又折返,把香水补上,对着手腕和后颈少量多次地喷了喷。 - 新的一周,周日。 今天晚上家族在溯溪山庄有聚餐,临近下午五点,饶俪还在山庄的机麻茶雅间内跟牌友们进行麻将酣战。 趁着麻将机洗牌的间隙,她抽空看了一眼孩子房间的秘密监控探头。 那位私教课老师正悉心指导孩子学琴,没有多余的闲话。 孩子虽然笨拙,接收能力慢,但也算听话认真。 她稍微感到放心,把手机塞回她的名牌包里。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饶姐。”袁霞为她续了半杯茶。 饶俪:“小孩上家教课呢,我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说着话呢,饶澈推门进来,饶俪招呼道:“你来啦?才到?你爸妈呢?” “在楼下山水园林瞎逛呢。大姐,天都黑了,还打呢?”饶澈也是服了这群人的牌瘾,“你刚给我打电话?我正倒车入库呢,没接到。干嘛?” “你能不能帮我回家接一下小豪啊。” “你出门的时候怎么不带他一起来?” “他在家上课呢。你不是托朋友给他介绍了个音乐老师吗?忘啦?” 饶澈拿起干净的瓷杯,给自己倒茶解渴,“哦?今天上课?教得怎么样?这人还行吧?不行就换一个,王鹏那儿玩音乐的朋友多,最不缺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目前没看出成果。” “哪有那么快的?我是问教学态度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小豪很喜欢。”饶俪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瞧这老师年轻漂亮才喜欢的,还是她因为本身教得好。” 袁霞从饶俪的表情中觉察出调笑的深意,“漂亮?能有多漂亮?有咱们饶少爷从前的女朋友漂亮?” 饶俪:“怎么说呢,漂亮但又没有漂亮到那份上。但是,这老师可不简单啊,早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司机还不是同一个人,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似的,呵呵,有意思。” 第61章 第61章 李兰幽第一次上饶俪家上课,是梅顺琦开车送过去的。 她那天上午出了单元楼,从高处的石阶自上而下,一点点靠近楼间中庭的石头桌椅。 梅顺琦正站在石凳旁,安静垂眸,看两老头下棋,一副抱臂沉思的样子,全然没有察觉李兰幽的靠近。 夏风裹着些微热浪与蝉鸣钻进巷口,晾衣绳上的花衬衫和白裙翩翩起舞,黄白色的月牙花瓣坠了一地。 举目,茂密的叶,青绿至泛油,日光也被剪得碎碎的,从浓荫中洒漏,打在梅顺琦的身上。 此景甚好,李兰幽觉得覆在自己肩头的夏光也暖融融的,连石缝里快要蔫了的苔痕都显得茁壮可爱。 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下梅顺琦的侧颜,直到相机咔嚓一声,她才想起手机不是静音模式。 梅顺琦顺着声音的来源抓到了她,挑了挑眉,随后向她走去。 “其实你不用那么早起来送我的。”李兰幽说。 经过这些日子跟李兰幽相处,梅顺琦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性,只要不是涉及核心利益,只要她没有明确坚定地拒绝,那就说明事情留有余地,她习惯了半推半就口是心非,这时候他只需强势一点,她就会接受你的主导和安排。 “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就这样回去吧。”梅顺琦领着她往外走,“你吃早餐了吗?” “我不吃早餐很多年了。你呢?” “我也不怎么吃。本来还想陪你先吃的。”梅顺琦回头往身后的老楼扫了一眼,“你小孩还在睡吗?” “额,正在游泳呢。”她家的波妞跟宗介可不是二十四小时泡在鱼缸里? “那么早去游泳?你老公呢?他陪着孩子去了?” “没有,不用陪。” “那他在干嘛?不会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吧。”他忍着嫌厌。 “咳咳,你管他干什么?” 梅顺琦只是稍微脑补了一下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能丈夫形象,就很轻易地代入了岳父和丈母娘视角,所以他忽然感叹道:“我以后要是有女儿,绝对严格把关,可以多谈恋爱,多认识点人,但不能太早结婚。” “嗯,这个我绝对跟你持一样的想法。” “那你自己还结那么早?” “你就当是我经历过才懂得这个道理呗。” “说真的,李兰幽,你跟你老公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没见过他到你的工作场合接你上下班,同事们都以为你未婚,你也从不主动提他,你们是不是正经历什么七年之痒、十年之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让你出来打三份工?就算有三个孩子要养,也不至于让你一个做妻子的那么辛苦吧?难道你们家有老人生病了?需要很多钱?” “你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这些问题的吗?”李兰幽又露出那种糊弄人的笑,然后加快了脚步,明显不愿意在这些问题上纠缠。 他没着急跟上,喉结轻轻滚动,“不然以小三的身份关心吗?我敢,你呢,你敢吗?” 梅顺琦口吻不似有假,李兰幽背影一怔,但下一秒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率先到了车门旁。 是因为跟他这般独处,觉得提家庭扫兴?还是觉得愧对家人?梅顺琦暂时参不透,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遥控开锁,绕到另一边上车。 各自系好安全带后,梅顺琦戴上墨镜遮阳,对着空气动了动鼻子,“你喷的什么香水?” “浓吗?刚出门太着急,可能不小心喷多了,本来想着给客户留点儿好印象来着,唉,大意了。” 其实客户是其次,香水是与女人妆容、衣着相呼应的隐形配饰,如果今天不是梅顺琦来接自己,她忘了也就忘了,绝不会折返回家朝身上喷几下,但她当然不可能对梅顺琦直说她的小心思是为了他,何况,最后还弄巧成拙了。 “是有点儿。你喷衣服上的还是?” “我一般只朝后颈跟手腕喷。” 正当她尴尬时,梅顺琦凑近她,撩起她垂落在肩前的长发,在她茫然无知的注视下,用自己的右边手腕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后颈,仿佛这样能带走她一半多余的甜,后来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似的,他又拉住她的皓腕,往自己脖子上擦。 李兰幽的眼睛一点点儿瞪圆,大脑空茫得厉害,因为肢体突然间的厮磨,半天没吱声。 梅顺琦看着她的双耳明显涨红,意外她原来这么经不得挑.逗。 他轻笑出声,眼里满是她纯情的反应。 李兰幽:“我发现……你好会。” 梅顺琦:“跟你谈一次恋爱就结婚相比,是的。” 李兰幽低眸,不知想到什么,兀自一笑,随后,她举手抬起他的镜框,露出他藏在墨镜下的深邃桃花眼。 她就是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相处从来不提简悦吗?因为你从不主动说,所以我也默契地配合,假装你我之间不存在这个人。” “那你不爱提你的家室,也跟我一样,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么?” 意料之外,李兰幽摇头了。 他不解,追问,“那是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应该会知道,时间甚至不会很久。但无论如何,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你会无条件原谅我一次。” 梅顺琦认真想了想,“不行。” “不行的理由?”轮到她意外了,她以为他会无条件说好。 “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你已经做了或者即将这么做。你何不直接告诉我?我们现在面对面,正好是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 “因为我还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你是否经得住考验,我是否要做坏人。”她垂头,看了眼中控触屏上的时间,“再不出发来不及了,我可不想第一天上课就迟到。” 梅顺琦明白她在转移话题,对她的前一句话似懂非懂,但他也理解她为何矛盾重重,她背负的枷锁应该比自己繁重多了。 他面对一个简悦,尚且伤脑筋,何况她?她除了与丈夫十年的感情,还有来自孩子的牵绊、双方父母亲戚的审视和压力吧。 虽然他跟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发展,但他单方面精神出轨的苗头已经发芽。 他知道简悦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感受了他聊天时的心不在焉。 简悦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感受到了他聊天时的心不在焉,虽然梅顺琦以往对她的态度也不怎么热情,但她还是从细节中感觉到了端倪,而这端倪本身就很值得她竖起警钟了。 从此她话里话外都是刺探,往很过分、很成人的情节猜忌。 她会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掩饰内心的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跟谁睡了?” “是不是有哪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知三当三啊?” 他一一否认,因为这属于无中生有。 可当她收回尺度,不再动辄往肉.体出轨、无耻荡.妇这些劲爆内容着力联想,而是心平气和地问他:“你是不是真的看上谁了啊?就算是单方面的......” 这次,他终于承认了。 当她认真地对待这个话题,他也给了她尊重和基本的知情权。 简悦清晰地记得,当时回应她的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随后是坚定笃然的一声“嗯。” 隔着电话,她都能想象他点头时的力度有多重。 再然后,她听见梅顺琦如释重负的叹息,仿佛世界突然山青水明,而他像挣脱身份束缚的飞鸟,遨游在其中。 简悦后悔的情绪顷刻升起,她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意识到梅顺琦过了这个坎,是她逼了他一把,逼他往自由前进。 好几次他想明牌了,她反而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借口躲避他,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不想听,不想接受,不面对他做分手的决定,所以干脆装懵装瞎,能拖就拖。 但她不回信息,不代表梅顺琦不可以留言。 msq:「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法三章吗?」 她当然记得,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是说不,他也不会跟她开始。 一,不能欺骗对方。 二,不能干涉对方自由。 三,如果其中一方有更好的选择了,那双方都要自觉退出现有关系。 综上,任何一条有动静了,好聚好散,不必纠缠。 她当时故作开明和洒脱,说巴不得他这样事先约法,她还害怕他以后死缠烂打呢。 那会儿为了接近他,制造相处的机会,也为了省房租,她跟他说自己被房东赶出来无处可去,问他能不能收容自己一段时间,他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让她住进了自己家,从此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装不懂似的,决计不提搬出去的事儿,日子久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没有主动追过她,没有正经告白过,跟大多数情侣相比,他们之间一切都是反过来的。 其实她也在心底自嘲过,感觉自己不像他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更像是无聊时解闷的伙伴和炮.友,可有可无,没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 直到梅顺琦摊牌前,她还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不是对她不热情,他这人天生就这样。 但此刻,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梅顺琦对那个女生的上心和维护,远胜于自己。哪怕人家现在跟他八字都没一撇。 简悦撕掉身上洒脱随性的伪装,不被爱的委屈渗透心扉,冲动地给对方拨号,口口声声质问他:“梅顺琦,这约法三章你不觉得很搞笑吗?你一开始立下这三点不就是为了以后跟我分手能轻松离场吗?” 对面比她预料中冷静,“你当时也这么想?为什么当时不说?还接受了。” 她被问懵了,咽了咽口水,思考。 第62章 第62章 当初这约法三章对她而言是唯一能抓住他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跳板,而现在却成了他全身而退的免责声明,局势不再利她,她当然不想承认它的正当性合法性。 “可是我没想过真的会和你分手。”她话音里带着哭腔,思考着怎么立于上风,怎么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示弱,“哪怕我知道你当初立下那些条条框框,就是为了方便以后抽身。” 她知道梅顺琦这人吃软不吃硬,对面的态度果然和缓了些,她听到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听到他说:“嗯,这话你刚已经说过了。” 简悦嗫喏着补充:“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跟你结婚的目的才谈恋爱的,虽然我以前没说。” “可你明知道我不会娶你。” “不,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没有渴望成家的打算,等再过个几年,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潜意识里总自信地认为,等他年纪到了,他会从了她的。 是他社交上的简单干净和身体上的专一给了她这个自信,他的私生活和处事性格太让她放心了,谁让他跟她在一起之后从未有过沾花惹草的历史呢?谁让他在生活中的某些决议上总是架不住她的撒娇和软磨硬泡呢? 梅顺琦在电话那头无声地摇了摇头,他自嘲地想着,简悦说得是没错,他那会儿跟她约法三章,本质上是想用金钱量化感情,因为这样好结算,好离场,他不愧是梅行霈的儿子,骨子里继承了资本家刻在基因里的精明和算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幻想过跟任何人步入婚姻殿堂。 简悦来到身边之后,他又在她的屡屡试探中确认了自己不会跟她结婚。 他得出的这个结论早在跟李兰幽复联的几年前,不管世界上有没有李兰幽这个人,都不影响他对简悦的判断:简悦本身就不适合做老婆。 他很现实,这点没什么可狡辩的,但他有两个为数不多的优点,一是从不虚伪,二是从不抠门。 很早前他就表明了不想结婚的态度,从委婉渐渐到直接,简悦一边接受,先应下了再说,一边又不死心地反复尝试撬动他的不婚主义理念。 虽然碍于男人的风度,以及对她自尊的维护,他没有直说原因,但他知道简悦不傻,知道简悦也不想把丑话摆到明面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梅顺琦自认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一次性帮她偿还一百八十多万的债务,物质上任她予取予求。 他当然不是慈善家,两人各有所图,比如都是成年人了,不能无视生理需求吧,跟她确定长期关系之后,他至少保证了身体交.配对象的唯一性。 她花他钱的时候明明很务实很清醒地摆出乐于用金钱结算感情的论调,一整个飒爽而干脆的模样,怎么真到分手的这天却开始拖沓拉扯打感情牌了? 梅顺琦有点烦躁,或许他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感情焉能用金钱度量? 他把一切想得太理想化了,低估了人类的双标和难缠,也没有去验证对面是否真的存在契约精神。 转念,他又讥诮地笑了,她有没有契约精神,他还不清楚吗? 真要是个诚实守信可靠负责的人,就不会欠下那么大的债务出逃了。 他不跟她结婚,除了本身不够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在这件事儿上反映出的她的人品。 至此,形成了逻辑闭环。 简悦还在傻傻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看不起我?睡觉谈恋爱可以,但结婚不行?” 这话一出她就想撤回,其实自己很清楚答案,只是没有颜面去正视它罢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她是理解梅顺琦的选择的,将心比心一下,假设她要跟某人结婚了,婚前去查男方的征信,发现对方的报告不是逾期就是失信,那她早就提桶跑路了。 “……” “……” 空间陷入死寂。 他没说话,像在故意给她难堪,给她时间去反思。 简悦忽然没了责问的底气,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选择性忽略了她从接受他金钱馈赠时就注定了在情感里自我矮化的事实,他们从来无法像正常情侣那样平等谈论感情的去留。 后来的某一天,风和日暖,天高云淡,她想通得差不多了,走出了失恋的阵痛,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跨洋对谈。 简悦没预兆地提问:“是她吗?” “谁?” “高中的时候被你带回家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 简悦苦笑道:“过年的时候去看望你外婆,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其实她以前就见过我,你逃掉晚自习,带‘我’回家那晚,她根本没睡着,还和外公扒着卧室门缝偷偷看‘我们’在外面干嘛。当时我心里挺难过的,想到你读书时对我爱答不理,想到你可能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甚至还怀疑过那个女生是不是林欣愉。不过,外婆紧接着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她要兑粮票,去国营厂上班,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所以我又打消了怀疑,以为你带女孩回家的事儿也是老人家记忆错乱、信口胡说的。” “……” “所以,是她吗?” “嗯。”他没有否认。 “你承认得倒是快。”她冷笑一声,“既然一个学校的,那是我认识的人吧?” “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前认不认识。” “那她叫什么名字?” “你问那么多干嘛。” “为什么不能问?怕我知道她姓甚名谁,想方设法找到她?打扰她?” “我跟她并没有发生过越轨的事情,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简悦的脸上闪过落寞和不甘,一不小心捻酸含醋起来,“以你相貌、财力和阔绰,她沉沦不是迟早的事儿吗?说不定一开始人家就在钓着你了,放长线罢了,你还傻乎乎地以为她对你不为所动。” “你不必那么敌视她,做恶意的揣测。她有丈夫和孩子的,我都说了是我在一厢情愿,八字没有一撇。” 不知为何,得知对方已婚已育,简悦狠狠松了一口气。 原本溃散的安全感一丝丝回拢。 她不禁问:“你觉得她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家庭,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你什么逻辑,这是两码事儿。” “你可以一边跟我做丨爱,一边把我当成她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在你心里,她神圣到让你觉得意.淫她都是一种亵渎和罪过吗?” 他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笑过后,语重心长道,“就算我跟她绝无可能,我跟你也必须分手。回不到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这是确定真爱了?想为她守身如玉?我果然没看错人,洁身自好守男德,只是可惜,不是为我守贞。怎么办,你这样,我反而更爱你了。” “你够了。” 简悦这话虽然让他听得不舒服,但也没错,他对其他女人是提不起兴趣。 简悦不再贫嘴,虽然这包含了她的真心话,想了想,还是说正事儿吧,“去年说好了今年一起去度假,提前一年预订了机酒,看你这样子,下个月也还在山椿吧,友情提醒一下,现在取消可能扣全款哦。” 梅顺琦了然,她这是还想出去玩儿,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你放心去吧,我这边不做取消操作。” “那就好。”见他好说话,简悦摩起自己的美甲,故意趾高气扬地说,“那现在谈谈分手费的事情吧。” 对面突然低笑一声,她听不出他的情绪好坏。 不过,他的声线可真好听啊。 该死,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空去感慨他的笑音真有磁性。 简悦心里越发没底,随后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很站不住脚的话,“我好歹跟了你那么多年……” 对面又笑了,有一种段位远在自己之上的从容,看她像看幼稚贪婪的小孩,“简悦,你总是这样,一边儿埋怨我拖着你、浪费你青春,一边又死不撒手。维持情侣关系时主张金钱是粘合剂,分手时又高谈真爱无价。” 梅顺琦说罢,倦然一叹,到底做了妥协,“这样吧,我把那幅画给你,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那幅画……很贵的。”她惊讶地喃喃,意外他居然做出这个决定,她突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生性大方,还是急着摆脱她的纠缠才不惜割肉。 简悦沉默许久,摁住了内心的贪念,“其实我没那么恬不知耻,没想过真的要什么天价分手费。我以为你会拒绝我的提议,然后我再退而求其次,趁机让你把那180万勾销掉。”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 “可是公证过的欠条在你哪儿。” “欠条是你非要打的。” “我当时不是……高估了自己嘛!”高估了自己的赚钱水平和履约能力。 “而且按照你欠条上的还款规划,你早就逾期了,我不也没说非要你怎么样么。” 当初梅顺琦大手一挥帮简悦还钱的时候,她还很放不开,非要标榜独立,立自强不息的人设,尤其不想被薛小淮看扁,所以煞有介事地跟他打了欠条,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每个月分期还他钱,直到还完或者老死。 虽然她只坚持了三个月就没后续了…… 他要真追究起来,除了找个更有钱的人接盘,她也憋不出别的筹措资金的路数了。 她虽然挣得多,但花的也多啊,努力卖命不吃不喝工作个好几年倒是有还完全款的可能,但很明显她不具备这种魄力。 有些富豪,谈恋爱的时候各种真金白银的付出,分手了不惜撕破脸也要追回赠予,让女方连本带利吐得连骨头都不剩。 虽然梅顺琦不至于这样,但薛小淮可说不准...... 梅顺琦:“等我下次回来吧,再做一次双方合意取消欠条的公证。” 有了梅顺琦这句承诺,简悦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 第一天结束家教课,已经临近中午饭点。 梅顺琦:「下课了吗?」 「你该不会还没走吧?」李兰幽刚跟家长告辞,才拿出手机。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你这是何必呢。」 虽然口头嗔怪,但女人脸上已经浮起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三步并两步到了小区门口,上了梅顺琦的副驾,系好安全带出发。 梅顺琦驾车变道,思考着待会儿带她吃什么。 李兰幽无意间朝窗外扫了一眼,笑容忽然僵住,就在小区二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有一辆黑色奥迪在等候红绿灯。 她刚才......好像看到了彧亮的车? 第63章 第63章 周三夜里,彧亮驱车到了酒吧一条街,习惯性将车停在了mastermind的员工车位。 隔了几分钟后,mastermind的老板从后门出来,抽烟,无意看见了彧亮停放在此的车。 又一次只见车,不见人。 他给彧亮去电,“小彧总,你现在怎么回事儿?” 彧亮那边流淌着爵士乐的尾音,“什么怎么回事儿?” “我看见你车了。” “然后呢?” “还然后呢?都多少次了彧哥哥,敢情我这儿纯纯成停车场了?我闭着眼睛盲猜都知道你现在又在给王鹏送业绩呢。怕您不记名投资太多,我有义务提醒您,年底给您分红的是mastermind,不是甜氧。” 彧亮闷笑两声,“行了,没事儿挂了。” “等等——别急啊,之前托你帮忙给你朋友带话,你跟他说了吗?怎么样了啊?我是真心想挖他过来,已经做好了斥巨资的准备。” “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哈?为什么?” “他比你有钱。” “......”mastermind老板晒干了沉默,“能多有钱?” “比我(个人)有钱。” “……”然后又是一阵长达20秒的静音。 彧亮:“还在?” mastermind老板:“看似还在呼吸,实际上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彧亮闻言又笑。 mastermind老板追问:“那他这样卖唱图什么?单纯喜欢唱歌表演?” 彧亮正站在员工出入的窄门旁,朝着大厅环视一圈:今晚客人不算多,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喝着小酒,看着演出,偶尔喁喁私语; 舞台角落乐手们正在即兴演奏,梅顺琦的贝斯声沉在鼓点里,托住了满室的旋律; 王鹏在吧台后擦拭玻璃杯; 贵妃在一旁跟调酒师学调酒,抬头看见了站在窄门前跟人打电话的他,扬起笑脸跟他挥了挥手。 室内,熟悉的面孔都在,唯独“梅顺琦图什么”的那个答案不在。 彧亮挂了电话,走向了吧台,“今天就你跟梅顺琦?” 贵妃:“是啊,兰幽现在一个周只来三天,周五六七。” “登台次数越来越少了呢。”彧亮喃喃。 王鹏接话:“本来人家最开始愿意来,也是为了给我江湖救急,顺便自己也过渡一下,就没想着把酒吧驻场当长期的饭碗。我们幽可是有追求的。” 彧亮:“她今晚有课?” 王鹏:“嗯,碧桂园那边儿有个学生,才给她介绍的。” 台上的梅顺琦一曲还没结束,看着彧亮来了,又看着彧亮走了…… - 山椿碧桂园·钻石府。 彧亮的车早早停靠在一旁,看着李兰幽慢条斯理地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儿盯紧手机屏幕,应该是在跟进网约车信息。 今天的她,将亚麻色的长卷发束成低马尾,穿着一件很日系的浅卡其色无袖衬衫长裙,色彩越朴素越衬得肌肤胜雪,淡淡散发着知性而温柔的气质。 她好像很会根据场合挑衣服,不必非要名牌,不必一味追求吸睛效果,穿搭要义从来只为她当天的需求服务。 夜风掀起李兰幽的裙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在这样漆黑的夜,她的出现像清透过夜雾的月光,附近散步的男人从她身旁经过,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两眼。 彧亮不悦地蹙眉,打起双闪,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车。 李兰幽将凌乱的碎发挽在耳后,眯着眼睛看清他,一双美目闪过惊讶。 她上前,他松动车门,摇下车窗。 彧亮:“上车吧。” “你怎么来了?”李兰幽没有直接上去,仍然站在外面。 “刚好路过。” 她脸上写着狐疑与不信。 “顺便撞撞运气,看你在不在。” “可是我已经叫车了。” “本人也用过滴滴。” “嗯?” “知道滴滴有一键取消功能。” 好吧,李兰幽抿了抿嘴,取消叫车,上了彧亮的奥迪rs。 彧亮笑了笑:“你好像很勉强?” “我是不想麻烦你。”她很有安全意识地扣好安全带,“万一我今天不在怎么办?万一我从另一个门走呢?万一我早几分钟打到车,我们刚好错过了呢?你甚至都没有我的微信和手机号,错过的概率太高了。” “那就算我运气不佳,这有什么。买彩票的人也不是次次都能中奖。”他发动车子,往山椿一中的方向驾驶,“上次李小姐也没给我一个准信,我只能到这儿来守株待兔了。” 李兰幽顿然感到惭愧。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周吃完浙菜分开后,他问她什么时候唱新歌给她听。 这是她挖的坑,当然也得她来填。 趁早做个了结吧,不然这跟钓着他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主观上已经不存在勾.引他的妄念,但行为上她还是决定有始有终,“要不,你等会儿送我到家后先别走?” “嗯?”他侧目,倍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上楼取吉他,今晚就弹给你听。” “这么着急?” “很急吗?那就下次?” “不,今晚也行,就今晚吧。”他唇边浮起深笑,“我很期待。” “你还是别太期待,曲子你不一定觉得好听。” “你认为对我来说旋律和歌词是重点?” “......”李兰幽咽了咽口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兰幽何其人也,她不是经历空白的白纸,如果这都听不出来彧亮的弦外之音,那她这些年的恋爱都白谈了。 他在释放对她感兴趣的信号,她知道。 她只是目前还看不清他这份兴趣里有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她不想跟他玩玩儿,更不希望他也抱着玩玩儿的想法接近她。她很在乎他的尊重。 而且她悲观地明白,就算他现在或以后对她认真的占比多于玩味,他到了最后寻求安定的时刻也会放弃她。 他们的门户之间隔着厚厚的壁垒。 还有,这家伙不是已经在追单位里的同事了吗?跟梅顺琦聊天的时候还不介意她听到。 如此情况下还来撩拨她,把她当什么了?在测试她有没有做备胎忍气吞声的潜力吗? 李兰幽气得小发雷霆。 “怎么了?”彧亮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关心道。 “没事儿……呵呵……”既然已经决定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断没有往暧昧发展的必要,所以她打了个哈哈。笑一下算了。 彧亮将车停在了巷口。 都到家门前了李兰幽才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上次见面你自己透露的,李小姐真是粗心。” 见茫然的李兰幽还在努力回想,他好心道:“上次吃完饭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你问从山椿一中到碧桂园要多久,你忘了?” “哦……这样啊。”李兰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先上楼,你在车里等我?” “你在车里弹?” “是哦,好像是有点儿放不开手脚。那要不你去我楼下?” “你看看时间。” 李兰幽依言看了,“都二十二点了,是我考虑不周了,太晚了扰民。” “方便上去你家吗?你介意就算了,我开车载你去别的地方,你不嫌麻烦就行。” “我家也行,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别嫌弃寒舍简陋就行。” - 李兰幽独居的小窝跟彧亮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女生的房间应该是温馨的,粉色的,挤满各种小物件的。 她的住所当然也算温馨,但是充满秩序感,一切都井井有条,过分整洁干净。 外面的楼道老旧萧索,室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橘色的暖光照耀着木质调为主的家居,大面积的毛编地毯和布艺沙发柔和了视觉的温度,再辅以绿植的青幽做点缀。 他笑着称赞:“李小姐从前是不是当过无印良品的陈列员?” “没有欸。”李兰幽弓腰换鞋,“你在夸我?” “很明显是的。” 她给彧亮找了双男士拖鞋,“穿这双吧,希望你别介意,这是给我哥留的,他来就穿这双。” “怎么会。”他脱掉薄底皮鞋,“谢谢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她去了冰箱的位置。 彧亮悠悠参观起她的家,“我都行。” “呃,你也没得挑了,只有无糖芬达了。”她看了看冰箱内部,抽出两罐冰镇的橙色易拉罐。 “你先坐吧,我调下音。”李兰幽将饮料递给他,自己则去抱吉他,然后在地毯上席地而坐。 彧亮没着急开罐,他坐到了她跟前的沙发上,凝着她低垂着眼眸在灯下认真调试乐器的样子。 女人眉目深秀,唇线温软,他从前竟没有发现她长得这么耐看。 “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琴?”李兰幽感受到他的目光轻黏在自己身上,但没有抬头去看他,纤手也未曾停顿,仍忙着校对音准。 他怔了怔,失笑,自己被她的专注吸引,一时大意,竟被对方反侦察了。 都说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最帅,其实女人投入在专业里的时候也很动人。 第64章 第64章 李兰幽调整好姿势,清了清嗓子,克服紧张情绪。 虽然她登台演唱无数次,但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还是自己从前的初恋,爱情的启蒙对象。 她拨弄起琴弦,尽量屏蔽杂念,专心致志婉转歌唱: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这是一首很典型的民谣风格的歌儿,以木吉他作为原声乐器,旋律线条平缓,突出歌词的叙事性,演唱者音色饱满,润泽无刺,明明咬字松弛却深藏起伏的情绪,诠释着歌词里丧失少年心气的悲哀与怅然。 彧亮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 她一个不经意的抬眼,与他一次不经意的四目相对,足够让她有故事的眼神暴露尘封的心迹。 李兰幽指尖才勾完一段分解和弦,正要衔收尾奏的滑音,却因这忽然的对视而打乱,她扫弦变急,选择匆匆结束。 彧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李兰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看他的目光,蓄着悲伤和遗憾,像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感情一样。 盈满音乐的客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很好听,”他鼓了鼓掌,缓和气氛,“可以往创作型歌手的方向出道了。” 如果她的歌曲上架到一个他没有注册过的音乐平台,需要付费才能听,那他会心甘情愿为她开通会员。 “算了吧,黑历史太多。”李兰幽放下吉他,开始找刚才随手一放的饮料,“诶我芬达放哪儿了?” “比如呢?”彧亮以为她在开玩笑,拿起自己那罐芬达,扣动拉环,“滋啦”一声,气些许泡绵密翻涌,然后递给了她,“喝这瓶吧。” “谢了。”李兰幽从他手中接过汽水,“都说了是黑历史你觉得我会愿意说?” “也是。”彧亮起身去拿她之前放在桌上的另一罐芬达,再次拉开盖子,“不过,我刚并非存心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假设自己作为一个粉丝,得知李小姐口中的黑历史后能不能接受。无意冒犯。” 李兰幽的手机这时发出震动,她从裤兜里拿出来,发现是黄明翠给她来电。 其实早在今晚八点多的时候黄明翠就找过她了,还有一则未接电话是李兰郴的,但那会儿她在给学生上课,没工夫理会,只能拒接。 彧亮也注意到了李兰幽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她解释:“我妈。” “你接吧,别让她担心。” “你随便参观,我去接个电话。”李兰幽去了外面的露台,接通,“喂,妈,有什么直接发微信呗,怎么非要电话说?” ....... 借着室内弥散到屋外的灯光,彧亮隐约看见露台的样子,那是另一番悉心打理过的天地,深蓝浅紫的无尽夏颗颗饱满,细叶垂藤挥泄着月光,连空调外机都做了遮丑处理,留足散热空间的同时,用原木围成栅栏,附近还摆着大小不一仙人球。 花园露台的主人像造物主一样有了神性,因为她有使万物生长的耐性和爱心。 李兰幽站在他眼前,乍然给他一种时光安谧,岁月静美的安定与渴望。 彧亮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似乎想要在意志显现出沉沦趋势前,给自己开启一键防沉迷模式。 鱼缸里游来游去的胖头鱼吸引了他的关注。 他看着鱼缸的位置,读懂了家居设计者的巧思。 鱼缸本身是为观赏性服务,而她的海底世界,不单好看,还担负起了空间隔挡的作用,把半开放式的书房区域和客厅一分为二。 彧亮凑近了鱼缸,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十来只小旗帜,写着鱼儿们的名字。 波妞、宗介、波鲁克、卡西法、黑猫吉吉、猫男爵、煤炭球、钱婆婆、无脸男…… 看得出她很喜欢很喜欢宫崎骏了,对吉卜力宇宙的角色了如指掌。 彧亮笑了笑,又眼尖儿地发现了书桌上摆放着的好几页五线谱纸,还有她手写的词? 这些应该都是草稿,因为句子并不算连贯,断断续续地,写了又划,写了又划。 看来她还在坚持写歌儿,从没有放弃过创作,说不清是被她写的句子打动,还是被她热爱一件事情的模样打动,他忍不住拿起那两三页词稿,赏析起她的内容,端详起她的字迹。 第一页: “我与坚韧无关 是咆哮风口的反面,在浪尖之下低头 听到你的名字就会心颤” 第二页: “ 说不在意名气是假的 我想红 想让你抬头看见太阳 就能看见我 可是在你眼底 我跟别人一样众生平等 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的平庸让我无法居功至伟 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 想成为盖茨比 却不想重演他的悲剧 输给old money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值得被爱 能以轻盈的步伐 撞进夏日的晚风里” 第三页: “ 生活洪流推动着我 不允许我背离它 在你的站台停留太久 如果不对等的付出是徒劳 如果单恋的爱情注定没有回音 如果求而不得反而让人甘之如饴 那劈柴、喂马、面朝大海 只是海子的事 我也想不劳而获 收获一个付出型人格赠予的春天” 他默念着她的词,私心里认为比抖音的口水歌好太多了,不会太直白空洞,也没有拗口晦涩之感,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令他停顿回味思辨的内容,不缺现代诗诗人的哲意,她从前语文成绩一定很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似乎有过很深的单恋体会啊。 彧亮正这么想着,手已经开始翻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是一封泛黄的旧信,跟前几张新纸上的字迹明显不同,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 扑面而来的熟悉贯穿了彧亮的双眼,笔画间的法度与秀逸,不是出自顾繁山之手又能是谁?从小学到高中他们就是同班,这位发小、这位同桌的撇捺舒展、起收转折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个从小到大处处压他一头的朋友,曾经藏得死死的心事,被他在十年后撞破,迟到的兴奋和全新的优越感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 李兰幽打完电话进来了,看着彧亮在她书桌前观摩,她猛地感到尴尬,伸手把他手里所有纸张抢到了身后藏起,“求你别看。我会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看它们大方地摆在桌前,以为这也属于可以‘参观’的一部分。” “不怪你,是我没想过自己会突然带人来家里。” “你这些歌以后不打算发吗?” “应该会发吧,但现在不是闭门造车的阶段吗,词曲还没打磨好,怕你看了笑话。” “我已经看完了。” “呃……” “但我并不把它当成笑话。”他心底有别的感受。 “别这样……我被整得不好意思了。”她感觉一阵脸热。 彧亮看着她负手的样子,眼神里半是思索半是犹豫,“我看到那封情书了。” “情书?”李兰幽眸光微动,回过神来,把信纸重新展到眼前,明明在笑,笑里却漾起说不清的涩,“哦,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给我的。去年回山椿的时候我才看到这封信,就夹在我高中的那堆旧书里。我不是在写歌儿吗?这封信算是很好的灵感来源吧,可以帮我回味、揣摩单恋一个人的苦楚和爱而不得的无奈。都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同一个道理,失恋苦恋单恋也是歌曲的培养皿。” “我能再看一下那封信吗?” 李兰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了他。 彧亮又仔细看了一遍,“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想啊,但这是我想知道就能的吗?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一个班级群都没加入过,现在唯一联系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我不算吗?” “额这,可你当时也不认识我啊。” 她应该再加一个限定条件,把句子改成:现在唯一联系且当时就互相认识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彧亮注意到李兰幽说的是他当时不认识她,而不是“可我们当时也不认识啊”,这是否说明…… 彧亮轻声追问:“你当时认识我?” 言外之意是你那会儿有在关注我吗?跟别的女孩一样,出于好感的那种关注。 李兰幽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生怕泄露自己暗恋过他的历史,搪塞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小舅妈跟你是亲戚,我听说过你也不奇怪吧。” 彧亮有点儿失望,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孩子气,呵呵,都多少岁的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离开李兰幽的住所,他驱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忍不住在想,如果高中那年他跟顾繁山、梅顺琦一起注意到了她,他是否也已经被她吸引,沦为了她的裙下之臣? 第65章 第65章 彧亮承认,现在对她是有一点点动心的,但他没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没有顾繁山,如果换个时间,提前认识也好,延迟相遇也罢,为她多变的气质、深刻的灵魂、会说话的眼睛所牵引,是否是必然? 他只知道,他发现了顾繁山对她隐晦的心意,他的发小死党、他的假想敌确实喜欢过她,而这,毫无疑问加剧了他对她的好奇和兴趣。 就连梅顺琦这样眼高于顶的个性,那么多年过去了还一副对她贼心不死的样子。 从某些意义上讲,朋友的眼光在他心底自带一股参考权重,他相信能被他俩同时喜欢上的女生,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因此他对她的认同才会那么快转化为好感。 彧亮生出一股追求她的冲动,前提当然是基于喜欢,毕竟这是建立和维持一段关系的础石,但男人间的好胜心也牵扯着他,从童年至青少年,父权打压他的方式就是拿他的稍弱之处跟顾繁山的强项做比较,他一边反感抗拒,又一边被迫接受,习惯了那种顾繁山比他强一点儿的落差。 李兰幽的芳心归属于谁,似乎成了他期待扳回一局的胜利象征。 - 溯溪山庄,饶丽、袁霞等人开始新一轮的牌局。 “红中。”这把袁霞当庄,她先出牌,嘴上不忘就刚才的话题发表酸言:“奥迪跟保时捷也有便宜的啊,一台奥迪a3才十六七万,二手的保时捷,像macan这种,我朋友去年卖,才卖了35万。” “碰。”饶俪把自己手上的红中推倒摊开,“你怎么知道人家开的不是贵的那款?” “就算是贵的,那十有八九也是家里的,山椿这小地方,能有什么让年轻人发家致富的创业项目吗?” 饶澈瞧不上袁霞那副恨有人笑人无的模样,冷笑一声,“能靠家里也是本事,至少投胎技术一流。”说罢潇洒推门离去。 - 饶澈从溯溪山庄一路驾车到了碧桂园钻石府。 天色将晚,一排排欧式别墅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饶澈穿行其中,打大老远就看见外甥施豪立于家门之前,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的绿裙佳人。 他车还未至,施豪已经笑着朝他招手。 “小舅,等你老半天了。”施豪见饶澈从车上下来,赶忙凑上前去。 饶澈:“你妈跟你说了?” “是啊,二十分钟前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来接我。”小豪又给饶澈介绍起李兰幽,“这是教我贝斯的李老师。” 饶澈:“你好,李老师,我姓饶。” 李兰幽:“你好,饶先生。” 小豪:“小舅,我老师住山椿一中那边儿,反正我们去溯溪山庄也顺路,能不能捎她一程?” “当然没问题。”饶澈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言,不由多看了李兰幽一眼,不是什么媚俗勾人的长相,也没有清纯漂亮到令人见之难忘,但胜在干干净净,像夏日剥开的青提,尤其颦笑间温婉明快,总之还算顺眼。 李兰幽感受到了饶澈的打量,但也只能佯作不知,安静钻进车厢。 “小舅,你开慢点儿,让李老师好好参观一下我们小区环境。”施豪跟着李兰幽坐在了后排,即刻对司机饶某嘱咐道。 然后又热心跟李兰幽安利起了这小区的种种好处,“我爸妈说了,下半年楼市还得跌,李老师你有买房需求,可得关注紧一些。” 饶澈:“怎么突然聊这些?” 施豪:“刚李老师问我咱们这儿房价多少。” 饶澈通过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 怕学生舅舅多想,以为她是打听学生家底,李兰幽如实解释:“我这几天总刷到一些小城市的家居博主,其中有一位博主从前在上海工作,后来回到家乡买了别墅,说房子加装修拢共才花了三百万,这要是搁在上海,顶多买靠近苏州的小房子了。我就想着计算一下,如果我以后安定了买房了,有没有为别墅首付的实力。” 李兰幽还在上海工作的时候,偶尔会登录贝壳、我爱我家之类的app对比一下全国各地的房价,尤其在上海和山椿之间作比较。 她看着自己奋斗十年的银行卡余额,陷入了纠结,二十五六万的存款加上这些年累积的公积金,在嘉定青浦勉强够个首付,而且不是动迁房就是老公房。 但要是回到山椿那就不一样了,花两三百万她都可以买到地段很好的大平层了。 饶澈:“小豪这儿以前开盘贵,房价坚.挺了好几年,他爸妈也是在最高位的时候接盘的,没想到才买没两年,楼市就开始跌了。现在算是被套牢了。” “那很惨了。”李兰幽虚抚施豪同学的头,爱怜道:“你挺住啊同学。” 施豪:“没事儿,回头让我爸多贪点儿就行了。” 李兰幽:????? “你小子。”她当他在开玩笑,没有注意到饶澈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晦暗。 饶澈:“李老师,我们施豪上课还算认真吧?” 李兰幽点点头,“学习态度挺好的,理解能力也不错。” 施豪兴致勃勃:“那我多久能出师?” “想什么呢你?新手期都没过,胆敢想这些?”李兰幽给了他一记温柔的暴栗。 饶澈:“打得好,严师出高徒。” 施豪:“饶澈,幸灾乐祸是吧,感情没打在你肉上?” 饶澈:“没大没小,叫舅舅。” 施豪:“偏不!你也大不了我几岁,过年的时候你跟我一样领红包,都是孩子装什么大人啊。” 按照山椿的习俗,不管年龄多大的晚辈,只要未婚,长辈们都会派红包。 饶澈:“欺负我现在开车,腾不出手揍你是吧?” 施豪想起饶澈跟他玩闹时的手劲儿,十分能伸能屈地服软:“嘿嘿,尊敬的小舅,好汉饶命,我错了。” 他就是饶澈? 李兰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错愕许久才对着前排的男人确认:“饶澈?你叫……饶澈?” 饶澈:“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你名字真好听……请问哪个澈?” 其实饶澈也觉得李兰幽的声音似曾耳闻,只是暂时记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施豪抢答:“清澈见底的澈~” 还真是他,那个连自己面都没见过就婉拒了她的男人。 李兰幽如果年轻个几岁,大概会咽不下这口气,此刻或许也生出了别的想法,比如想方设法勾引他,勾到手之后再恶狠狠地甩了他,欺他、虐他、蹂他、躏他、把他的尊严践踏在脚下,以报昔日之辱。 但生活不是爽文,她的情感世界也没那么无聊,她拥有平和的底气,注意力也在别的地方,比如视野前方的巷口突然出现的那抹熟悉的暗影黑。 那好像是梅顺琦的车吧?李兰幽仔细辨别了下车牌号,还真是。他是来接她晚上去甜氧上班的? 饶澈刚好把车停在了梅顺琦后面。 施豪猛戳饶澈胳膊,“小舅,快看前面的轿跑。” 饶澈早看到了,只是过了小男孩们看到豪华跑车跟nba篮球巨星时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的年纪罢了。 李兰幽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麻烦你了,饶先生,那我先走了。” 饶澈:“不麻烦,顺路的事儿。” 李兰幽不忘跟小孩挥手:“拜拜小豪,周三见。” 施豪也挥手道别:“拜拜,李老师。” 饶澈发动车子,往前掉头,并且分心地看着车外的李兰幽:只见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到了那辆保时捷的车窗旁敲了敲,随后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推开车门,摘下为身份加持神秘感的墨镜,身子半倚着车门框,胳膊随意搭在车窗上沿,跟她有来有往地聊着什么。可能因为面对她的缘故,男人冷隽的骨相里透出鲜活的暖意。 施豪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车外的动向,全程吃瓜,“哇噻,这是李老师男朋友吗?” 饶澈:“你可以下次问问。” 施豪:“啧啧,没想到山椿还有这种尤物。饶澈,这一两年家里疯狂给你张罗相亲,那架势,跟皇帝选妃一样,媒人们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你是山椿金字塔尖儿的青年才俊,没想到我李老师这儿还藏着宝呢。” 饶澈:“你个小屁孩,在瞎说什么。还有,能不能不要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 看着饶澈的车子消失在拐角,李兰幽默默收回视线。 梅顺琦:“刚那是学生和学生家长?” 李兰幽点了点头,“嗯,顺路,所以捎了我一段。” 梅顺琦:“那么年轻?” 李兰幽:“你说开车那个?那是孩子他舅舅啦,比我还小一岁呢。” 梅顺琦眉峰一挑,狐疑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你连人家多少岁都清楚?” “我以前差点儿就跟他相亲了,所以知道他的年纪……” “以前?”梅顺琦默默回忆了一下李兰幽结婚前的时间和当时的年龄,“你家人……”那么急着嫁女换彩礼吗? 后半句他噤声了,到底没有逞口舌之快,出于她的尊重,也尊重起了她的家人,“催得挺急啊。” “我得承认我刚才……”李兰幽鸦睫微垂,犹豫了片刻,扬起脸看着他说,“我刚才站在你车前喊你赶紧下车,存在某些故意的成分。” 梅顺琦蹙着眉凝听,似懂非懂地,“你说仔细些?” “我在借你的势。” “唔……” “就是你长得比他帅,看起来也比他有钱,如果让他误以为你在追我,我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她看着他锁眉凝思的样子,摸不准他的想法,“你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他正竭力遏制住暗爽的表情才对,她老公拿不出手,他拿得出手,就算被她当做客体物化,那也得有资本吧,“借势,那也得有才能借,不是吗?我不介意。” “......” “不介意被你拿去满足虚荣心。” “嗯.......”李兰幽脸颊泛起薄薄的粉色,连带着心跳也悄悄加速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没有‘误以为’,我就是想追你。” 你的孩子们可以换一个更好的爸爸。 第66章 第66章 “我发现你越来越猖獗了啊,在我家楼下说这些,不怕我老公下班回来撞见吗?” “哦?原来你老公还上班啊,我还以为他是靠你养着的呢。”他轻声讥笑,“说真的,我对你老公好奇很久了,是挺想会会他的。” 李兰幽端详着男人惹人嫉妒的俊脸,啧啧两声,不落下风道,“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人要真当了小三,绝不是不吵不闹做小伏低的做派,更像那种迫不及待上门跟正室耀武扬威扯头花的性子。” “呵呵……”梅顺琦眼神顿然暗了暗,笑容僵住,再一点点变淡。 李兰幽见状,觉察自己说错话,她收敛起玩味的态度,“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一切都是他的问题,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明晓得对方有家室,明明告诫自己不要走妈妈的老路,还一次次犹豫挣扎后情不自禁地贴近。 任自己克制不了就放任。 李兰幽缓和起局面,“时间还早,我请你吃饭吧?” 梅顺琦:“你不回家了?” 李兰幽:“我本来是想回家放点儿东西,再换身装备的。要不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等等——”梅顺琦从车里取出好几盒礼品包装,“送你家孩子的。” “这都是什么啊?”李兰幽瞪目结舌。 “高达玩具,泡泡玛特的潮玩盲盒,还有几支儿童手表。随便买的,希望小孩喜欢。” “这算是提前贿赂吗?” “被你看出来了?是的。” “谢谢了,”李兰幽一一接过抱在怀里,已经想好下次去哥嫂家吃饭的时候把这些礼物一股脑塞给小侄子李子晗了,“不过你以后可不要这么破费了。” 他表面点了点头,没跟她争,心中却道这才刚刚开始呢,怎么能停呢,他完全当攻坚战来对待的。 李兰幽拎着包,抱着礼物往回走,抬眼才留意到前面三十米开外的巷口尽头站着一对年轻父子。 外头空气燥热,梅顺琦已经坐回车里,等他再透过车窗寻找李兰幽的背影时,无意见到了他曾几何时脑补的画面:一个小男孩欢快地从爸爸身边奔跑向妈妈,抱住妈妈的大腿撒娇,而爸爸站定在暖色夕阳下,笑看妻子与儿子的互动。 那个男人就是李兰幽传说中的丈夫吗? 亚麻白的polo领t恤,卡其色工装裤,面相还算斯文,但是肤色称不上白,是欧美人苦苦追求的那种小麦色,总之一副学院派建筑师的形貌。没他想象中拿不出手。 梅顺琦确定,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自己,不然为何李兰幽都拉着他往前走了,他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 李兰幽把小点儿轻点儿的包装盒递给小侄子把玩之后,终于抽出身来跟李兰郴对话,“哥,你怎么来了?” “妈腌了点酸菜,让我给你带过来。”李兰郴扬了扬手里抱着小陶罐儿,跟她往单元楼走,“刚那男的是谁?还在外面等你?” “我高中同学,现在也在清吧工作,跟我算是同事。今天刚好约了晚饭。” “这些给孩子的,都是他买的?” “嗯...” “上次也是吧?” “嗯...” “他想追你?” “……应该吧。”李兰幽有意回避这些问题。 “他看起来条件不错。” “是还行。” “家里做什么的?也是山椿本地的?” “哥,你怎么跟妈一样啊喜欢查户口啊,我跟他还不一定能怎么着呢。” “可能年纪上来了吧,有了孩子,身份也发生了转变,慢慢能跟长辈的思维共情了。”他笑了笑,正经道,“我是怕你吃亏,想帮你把把关。放心吧,我暂时不会跟妈透露这些的。” “谢了,我就怕妈唐僧念经问东问西,我耳朵烦倒没什么,她到头来空欢喜才搞笑。” 周围饭菜飘香,不知哪户人家在煲老火靓汤,香味儿浓到整片楼要流口水了。 回到李兰幽的小家,李兰郴掏出自己手机,又对李兰幽道:“把你iphone借我一下。” 李兰幽没多想,以为他手机没电了,面容解锁后把iphone递给了他。 李兰郴用自己微信给李兰幽转了三万,再对着李兰幽的屏幕点击了收款。 他手部动作之快与表情的镇定形成反差,李兰幽凑到他跟前,疑惑地踮起脚,明目张胆的“偷窥”,直到瞥见屏幕上那抹惹眼的橙色,她猛地夺过手机,“你这是干嘛。” “你说呢?其实我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不然你肯定不会收。” “有必要这么见外吗?”她生气。 彧亮来她家的那晚,黄明翠给李兰幽打那么多通电话,就是因为乍然间从黄平夫妇那儿听说了李俭瞒着她上彧远舟那儿借钱的旧事,想要跟李兰幽求证,心里是又气又疼又骄傲。 她恼李俭那死男人下黄泉那么多年还给子女挖坑,心疼女儿的懂事与付出,更骄傲于女儿得到彧远舟夫妇的另眼相待。 李兰郴平心静气:“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儿。爸爸的那笔账,要不是小舅无意间知道了、跟妈妈说了,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们一辈子?都说了父债子承,我不知情也就罢了,知情却不为所动,心安理得让你默默背负所有,那才是有愧于长兄如父四个字。” 子晗仰头看着这一切,放下爱不释手的玩具,摇了摇李兰幽的手,“姑姑,你就收下吧。我妈说了,爸爸这样是在给我当榜样呢。” 李兰幽瞧着侄子懂事的模样,心都融化了,人也终于松动了些,对李兰郴笑嗔道,“真是服了你了。” 李兰郴不知道,李兰幽也没有跟他说,其实她还的是六万。 - 五分钟,八分钟,十二分钟,梅顺琦坐在车内,度日如年,内心隐隐有种被抛弃的不安,他给李兰幽发去微信:「你还出来吃饭吗?」 「出来啊,干嘛不出来。」她秒回。 「你老公刚没说什么吧?」 得,误会更深了,李兰幽皱了皱眉,没再回信息,加快脚步来到他跟前。 她人到了就好了,被选择的狂喜给他注入了强效定心剂,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儿,抛却道德的镣铐与对另一个男人的愧疚,载着她往世俗眼光之外绝尘而去。 - 山椿的夜生活还算丰富,尤其夏天,月照椿江,沿岸步道挤满夜跑、散步的市民,文化保护区那片儿亦有桨声与古巷相映成趣。 白日未消的燥热与烟火气交织,筑就小城慢节奏的惬意。 这天,马臻带着刚复合的女朋友姚千姿去甜氧看李兰幽演出。 好几年不见李兰幽,千姿很兴奋,并表示这次她能跟马臻复合,皆因李兰幽发挥了作用。 马臻解释说:“千姿很早前刷抖音,刷到甜氧官号发的视频了,就是你弹唱的那条。”李兰幽个人并没有视频账号。 千姿把那个视频下载下来,发给大半年没联系的马臻,问他李兰幽是不是不回山椿了。 至于她本人究竟是单纯想打听李兰幽动向,还是借着李兰幽做台阶跟马臻言归于好,那就不得而知了。 甜氧那个账号是王鹏亲自运营的,属于十条视频偶尔爆一两条那种,也不是每条流量都好。 与李兰幽相关的视频王鹏拢共发了七八条,也就两条点赞破二十万,后续因为李兰幽委婉拒绝出镜,他也不好强人所难,重点拍贵妃跟他每个月固定活动日邀请的串场嘉宾了。 至于梅顺琦,王鹏倒是想拿他引流,无奈这家伙油盐不进,比起李兰幽的措辞婉转,简直可以用情商负数来形容。 李兰幽结束表演后,小情侣特意请她去附近小酒馆吃东西,她没理由拒绝,好久没喝点小酒了,嘴正好有点儿馋,就跟他们一块儿离开了。 梅顺琦看着李兰幽换好衣服后,跟认识的人一块儿推开甜氧的大门出去,也因此渐渐熟悉了马臻的脸。 - 三五天后,马臻到了沿江路的绿城小区送货,在地下车库遇见了刚从健身房回家,等候电梯的梅顺琦。 马臻推着车,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跟梅顺琦打招呼,又怕人家不记得他,热脸贴冷屁股就尴尬了。 岂料对方先开口了,“马臻?不上来吗?”电梯到了负一楼,梅顺琦进去后并没有着急按键,而是将手挡在门前,防止它闭合。 “您认识我?”马臻受宠若惊,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李兰幽跟前混了个脸熟而已,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听李兰幽说过。” 小伙儿拉着小推车屁颠颠进了电梯,看着梅顺琦随后收回的手掌,心里赞道,细节满分啊,他对此人好感度飙升不少,瞧着高冷不好接近,没想到那么贴心。 “哈哈哈,我也知道,您姓梅是吧?” “嗯,李兰幽跟你说的?” “不是,不小心看了她的手机屏幕,扫到了她跟一个叫梅顺琦的男生的聊天,我猜是你。” “为什么不猜别人?” “因为我就没看过她身边站着别的男人,幽姐回山椿后,我跟她因为工作啊、家里聚餐啊之类的原因,几乎每周都碰面。她有没有暧昧对象,我还不清楚?嘿嘿,不好意思啊,我应该没有用词不当吧?你们俩是在暧昧期吧?” 第67章 第67章 梅顺琦看着马臻满脸期待他回话的八卦劲儿,总觉得不对味儿,正常人如果听说自己认识的人婚外有第三者,要么道德批判;要么中立观望;关系好些的,会为对方担忧。担忧什么呢?担忧奸.情败露。 总之很少像马臻这样的,眼里全是对李兰幽焕发第二春的希冀和支持,全然没有对绿帽方的同情。 莫不是这小子顶着张傻白甜的脸在故意讽刺挑衅他?只是他没看出来? 又或者李兰幽跟她丈夫的婚姻名存实亡了,连身边亲友都看不下去了,巴不得她早点脱离苦海? 梅顺琦不确定地问:“你跟李兰幽是姻亲吧?” “是啊,幽姐是我亲姐的小姑子。” “这些年她的家庭生活还算和睦吧?”他意指婚姻生活。 马臻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咱们一大家子挺和美的啊,虽然幽姐从大学起就没回过山椿,念完书又独居在上海,但跟她妈、她哥嫂还是频繁保持联络的,我们大家也偶尔会去上海看她。要说唯一不和谐的点儿,就是她迟迟安定不下来吧,她妈老是催婚催生,这两年催得更厉害了,天天传播焦虑,说什么人过三十再生育就难了。幽姐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有被恐吓到,希望自己30岁前赶紧结婚生子,免得以后老婆遭罪。” 马臻说着,电梯到了他事先按的楼层,“我先走了啊哥,下次见。” “等等——”梅顺琦将眼里的震惊竭力转为平静,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先去送货吧。” 马臻一头雾水,送完货回到电梯口,果然见梅顺琦在等自己。“怎么了吗哥?” “李兰幽至今单身?” “以前……应该谈过的吧……但我保证!她现在绝对绝对绝对单身!你可以放心跟她谈!” “她没结过婚?” “她结过婚???” “我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梅顺琦感觉大脑突触正在打碎重连新的信息网络,“你刚说她没有生育过?她没有孩子?她第一个孩子不都十岁左右了吗?” “她还生过孩子??我的天!” 梅顺琦忽然觉得跟眼前的人沟通好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她亲戚?” “十年前我还不认识幽姐呢。我只听说她高考完就上大学去了,念完大学又考研去了香港,不是忙着考试念书就是忙着勤工俭学。她居然有时间偷偷生小孩?”马臻烧干了cpu,开始自圆其说,“难怪她这些年一次山椿也不回,莫非是怕小孩没人照顾?而且还对她妈安排的相亲那么抵触、不配合。” 梅顺琦看马臻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确切有用的信息了,他叹叹气,拍拍马臻胳膊,抛下马臻先行离开。“走了,拜。”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马臻愣在原地,看着梅顺琦进了电梯,看着电梯往楼下窜,无语凝噎,“……我也要下楼啊哥……” 梅顺琦紧握方向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猛踩油门,幻影黑如离弦之疾冲,任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 李兰幽屋内放着轻音乐,她刚洗完澡,慢悠悠地涂抹好英国梨和小苍兰味儿的身体乳后,换了身真丝的吊带睡裙,墨绿色,长度未及膝,胸前和裙尾以蕾丝包边。 路过全身镜前,她停了下来,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欣赏:扎着活力丸子头,湿发贴着面颊,脸蛋还算紧致,屁股没有特别大但弧度挺翘的,胸型她最满意了,就算没有戴bar聚拢,也自有沟壑。 李兰幽忽然怔住,自问: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接受自己,对胸部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呢? 青春期时李兰幽因胸部发育而感到羞耻,害怕被男凝,更害怕被女同学没轻没重的取闹,在她看来男凝固然恶心,但同性间的冒犯和恶意伤害性也不小,这其中偶尔藏着一种排挤的意味,比起成为受男生欢迎的人,她更在意自己是否被女性群体接纳,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李兰幽跟好友惠禤逛街买内衣时就针对胸部大小进行了一场女性间的谈话。 起先是惠禤羡慕地打趣,说李兰幽穿紧身打底衣的时候很勾人,明明四肢纤细,胸部却很有料,有种细枝结硕果的美感。 其实惠禤也很漂亮,身上有股健身痕迹明显的活力气息,像b站健美区的博主。 比起惠禤对李兰幽的“垂涎”,李兰幽更钦慕惠禤的健康体态以及长期坚持健身的耐力。 李兰幽跟她忆起往昔那段含胸驼背的岁月,“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在当时那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小县城,胸大的女生很容易被荡.妇羞辱。我还好,勉强c,而且比较沉默,没什么存在感,但我们班当时有个胖女孩挺惨的,没少被拿来开玩笑。” 惠禤安慰:“没事儿,时代变了,你现在也不在那小破地方了。” 她是上海本地人,说话一着急就容易切换语种:“穷地方个人,一辈子侪待了穷地方,是格呀。侬赶紧拿户口迁到上海来呀,就用格个人才引进政策呀。侬个条件应该符合落户政策伐?”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一直留在上海呢。”李兰幽大致能听懂。 惠禤的站边令李兰幽产生了倾诉欲,她忽然讲起自己一段少为人知的经历,“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兼职,做过胸模。” 惠禤惊讶但不怀疑,“淘宝?” “嗯,一家销量很高的淘宝店。起初很犹豫,很羞耻,是看对方是全女团队才勉强同意的,后来被女摄一次次彩虹屁,被老板娘很尊重很体贴很呵护地对待,才慢慢放开的。大概拍了一年多吧,因为得去香港念书了,就没再合作了。当然,这些都是不露脸的。” 惠禤语出惊人:“好羡慕你啊李兰幽,居然不用躺在男人的床上就能用胸部变现!”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话糙理不糙,李兰幽付之一笑,又想了想,“说到男人,我得承认,自己起初因为胸部而树立的自信,除了淘宝店的同事们,还来自我从前的对象。” 惠禤过来人般会意一笑,“对象很喜欢?” “应该算喜欢吧,反正……就是会露出一种迷恋和匐拜的眼神。虽然可能有演的成分……”李兰幽迟疑半晌,还是说出了真心话:“但我挺受用的。我的胸部慢慢令我觉得自豪,我不介意用身体,用双.胸,取悦自己喜欢的男人。” 惠禤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费解:“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犹犹豫豫之后又视死如归的表情说话?” “我担心你觉得我媚男。” “我瓦特啦?”惠禤把手中的内衣放回货架原位,连笑两声,“那要是我公开跟我老公上.床的过程,岂不是要被喷超级重度媚男了?”惠禤夫妇平时喜欢玩点儿s.m的情趣play。 “主要是我高强度冲浪,帖子刷太多了,感觉现在男女对立好厉害,天天看着大家在网上吵架,时不时还有女生因为说错话被猎巫行动包围,有点儿自危心态。 我以前在某条两性关系分享的帖子下面说自己不介意用身材取悦喜欢的男人,马上就有人过来反驳我说:取悦男人等同于思想落伍,不符合‘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政治正确,她选择性忽略了我话里的重点是只针对我爱的人,忽略我在其中的自主性、自愿性,忽略了我在性.事上得到的加倍的快乐反馈,就算我跟她强调这些,她也依旧摇头,固执己见,大呼:你这是把女性客体化! 可是我真的就把自己客体化了?我自主学习,积极工作,在陌生城市站稳脚跟,没有父母帮衬,也没有男友包养,生活自给自足,我有一定的智力、才能、兴趣、个性,也会勇敢选择单身,也会在不愿意的时候直接对男人说不,也会跟好几个男人同时竞争同一个项目并且最终打败他们。那个评论我的人,在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前提下,无视我说那句话时的情境,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一种武断的偏见追着我骂,我费解了很久,为什么她能极尽细节地脑补一个媚男的角色,却无法想象一个在平等、安全、不受胁迫的环境里掌握主动权的女人?” “这种人你就别理她,越理越来劲儿。真正奉行女性主义的人,首先会尝试理解你是怎么定义你这句话的,从你的主体感受去判断。就算不认可你,但会尊重你的想法和选择,态度始终是温和善意有礼貌的,而不是像红.卫兵像邪教徒一样自以为思想先进,居高临下地对你讽刺和谩骂。” “我过了很久才了悟,人是想象不出来自己匮乏的东西。如果在她脑里只有‘女性习惯以身体和性吸引力迎合男人’这种刻板印象,那她大概才是长期活在不平等权利结构里的那个人。所以她才会固执地认为女性取悦男人,不是因为纯粹的爱意表达,纯粹自我欲望,而是对男权的讨好。” 李兰幽将选好的运动背心放进购物篮,又自省道,“当然我也有错吧,如果我换个说法就好了,把‘不介意用自己的身体取悦喜欢的男人’换成:‘我享受主动用身体表达爱的感觉’,更换一下从属位置,听起来是不是顺耳多了?” “李兰幽,你不需要那么内耗的。”惠禤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可爱女人,叹了口气,领着李兰幽往睡衣区去,“所以,你‘悟道’之后,回她了?” 李兰幽摇了摇头,“没有。出于对对线的人的好奇,我点开了她的主页,应该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吧,一条帖子在控诉小三,一条帖子在哭诉老公家暴,还有她最新一条收藏的帖子......呵,是如何挽回婚姻出轨的丈夫。哎,不知道为什么,我顿时没了被曲解的羞愤感。看到仇人这样都该释怀了。虽然她把主页隐藏得很快,但来不及了,我看得更快。” 第68章 第68章 惠禤:“别担心,网上男女对立吵得再厉害,现实里也是异性恋多。这个世界合作共赢,生生不息,任何刻意引发性别对立、鼓吹男女割席的言论,在我看来都带着一定的政治投机目的,比如都是某些势力想要瓦解一个国家、地区社会安定的手段啦~~我们不过是舆论的工具,常常被煽动了情绪,而不自知。当然,我说的‘刻意引发’‘鼓吹’‘煽动”’ 的前提都是默认了社会矛盾真实存在,内部没有问题的话,外人想煽风点火也点不燃啊。算了,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们去吃点甜食轻松一下心情吧~” 李兰幽安静听着,以为她说得差不多了,不想惠禤又银铃一笑:“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等哪天异性恋成为小众,同性恋、无性恋成为主流,估计又会掀起一轮新的反歧视运动的,但这次呼吁被保护的性少数对象是异性恋,哈哈~光是想想口号都很忍不住笑了,‘不要歧视异性恋’” 惠禤跟李兰幽结完账,逛街逛累了,找了家就近的星巴克歇歇脚。 落地窗外,马路对面,有张三层楼高的巨幅广告海报。 这是某个国际知名女性彩妆品牌的广告位,图片上的代言人乃时下风头正劲的流量小生。 惠禤喝了一小口去冰美式,摇了摇头,“卖女性用品的,消费者十之八九都是女生,代言人怎么找个男的?这牌子天天打着女性力量的旗号,鼓吹女性为悦己消费,怎么不把代言机会留给女的?” “答案就藏在题眼里啊,你自己都说,商家把独立女性形象跟强消费能力捆绑在一起,目的当然是为了挣钱嘛,妥妥的消费主义陷阱。而且,现在是男色消费时代,娱乐圈的爱豆、游乐园赤裸上身秀肌肉的帅哥npc、团播里穿着厚底鞋蹦蹦跳跳的擦边男主播,还有你家附bh party k哄女人花钱的男模,见怪不怪了。” “你说,女性介意被客体化,要求被尊重,要求男女平等,怎么物化男人的时候就不记得这些了呢?是不是有点儿双标了?” 李兰幽搅了搅自己那杯加冰馥芮白,忍俊不禁,“女色消费都存在几千年了,现在时代变了嘛,让女人爽一爽怎么了?” 惠禤凑近李兰幽,不正经地逗弄道,“那明晚咱们去酒馆看猛男秀,不见不散?” “别闹,我刚跟你开玩笑呢。”李兰幽笑着推开她,稍微正色道,“我是觉得吧,首先,人是以个体存在的,然后才是群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思想、主张和行为。就像有的女人要求平等,她也确实能做到同样对男人给予尊重; 有的女人要求平等,但她的行为呢就比较双标利己一些,比如经济上选择依附,情感上倡导平权; 有的男人觉得给女人擦边跳跳舞既能挣钱,又能享受女性的追捧,爽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被物化呢?甚至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被当作商品了,低人一等了; 但,还有另外一种男人自尊心要强,很介意被调侃成‘小白脸’、‘靠女人吃饭’,认为这是对自己存在价值的贬损、生存能力的轻视。所以,不能把人一概而论哦。” “哎,人类还真是复杂多样啊~” - 李兰幽熄灭屋内多余的光,只留了书桌上的一盏陶瓷质地的暖调台灯。 她坐到电脑前,久违地登录了某音乐平台,想要看看自己的后台数据。 早在前两年,李兰幽就注册成为创作者,但当时只是想试试水,看看具体的操作流程,正经东西没怎么发,连艺名也是随便取的。 她本来习惯性地把名字改成常用马甲「诺桑觉寺」,但平台显示该姓名已被注册,她又尝试了「呼啸山庄」、「比奇堡」、「蟹黄堡」,接连失败,后来索性放飞自我,把“山庄”二字替换成了更乡土化的“屯”,即「呼啸屯」。 下一秒,系统显示:「恭喜你注册成功!」 李兰幽进了后台,还没仔细翻数据呢,梅顺琦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纳闷他有什么事儿找,按了接通键,“干嘛啊?” “在家?” “在啊。” “我在你家门口,开一下门。” “????我家门口?”李兰幽倏地蹭起身,竖起耳朵细听门外是否有动静,“你怎么有我家地址?” “我手机只有一格电了。” 这句话半秒不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兰幽赶紧给自己套上一件白恤,快步到门口。 从内打开门锁,楼道的光争先恐后窜进了屋。 梅顺琦逆光站着,像高墙一样堵着她,双眼隐在阴影中,李兰幽无法通过眼神分辨他的情绪,但她隐约觉得气场不对,梅顺琦周身裹着些许寒意。 李兰幽假装感受不到霜棱,“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的?” “从王鹏那里看过员工入职表。”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 这时楼道间传来响动,楼上的住户出来倒垃圾,步子越来越近。 梅顺琦:“我能进去说话吗?” 她感觉梅顺琦今天“来者不善”,对将要发生的事情隐隐有了预感。 当他进入她的空间,他若聪明善察些就会透过她的生活痕迹发现她独居的事实。 李兰幽犹豫地抿了抿嘴,“进来吧。” 她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按住玄关上的全屋开关,室内轰然亮堂起来。 梅顺琦:“要换鞋吗?” 李兰幽:“不用了,你随便踩,我明早正好要拖地。” 很漂亮干净的小家,像ins上常见的风格,梅顺琦将四周环视一圈,不见一丝男人和小孩生活过的证明。没有随处可见的玩具,没有男人的衣服裤子袜子,连走廊洗漱台上也只有一把女性电动牙刷。 “那天在巷口等你的那对父子,是你的丈夫和孩子吗?” 梅顺琦压抑着一口气连珠发问的冲动,绷着一张没什么温度的脸开始了他由浅入深的质询。 李兰幽因心虚而生畏,直觉再不说真话后果会很严重。 她诚实地摇头,“不是,是我哥哥和他小孩。” 梅顺琦原本的淤堵稍微得到纾解,他坐到沙发上,身体后倾,胳膊搭在靠背顶沿,双腿交叠在茶几边缘,很有耐心地审视起李兰幽。 李兰幽纳闷,明明自己才是站着的那个人,怎么感觉他的视线是居高临下的? 时间一点点儿流逝,像审讯室的警察刻意用冗长的沉默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对面结束了无声的眼神压迫。 “你现在是单身吧?” 犯罪嫌疑人李某没有狡辩,“嗯……” “你没结婚吧?” “没有……” “从没有?” “嗯,从没有……” “既然没丈夫,也没小孩吧?” “没有……” “所以送你去碧桂园上家教课的第一天,你让我以后无条件原谅一次,指的就是这个吗?” “嗯……”她垂眸颔首,感觉自己站在罚站,还站累了,便悄悄挪到他身边,轻轻坐下,呼,瞬间舒服了。 “所以顾繁山骗了我,不想我跟你联系?还是你小舅妈故意乱说?顾繁山如果骗我,我大概能猜一些原因,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可你小舅妈撒谎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李兰幽抬眸,为那蒙冤数年的无辜妇人辩白:“其实那不是我小舅妈。顾繁山见到的人,应该是我表姐。那天你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是我表姐在冒充我小舅妈胡说八道。我小舅妈今年差不多五十了,而表姐比我大六七岁,个子也高高的,那几年她一直暂住在小舅家,在酒店工作,所以经常上晚班,白天在家的可能性比较高。我跟她从小关系紧张,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从混混手里救我的事儿吗?当时混混身边那个女的,其实就是我表姐。” “好吧,你表姐神经病,从中作梗,让我断了继续找你的念想。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纠正我?明知我误会你未婚生子、明知我对你有感觉,还要看着我堕落拉扯,很好玩儿吗?你明知道我最恨被人骗,那个叫项竹的变态已经让我十年怕井绳了。” “没事,现在是第十一年了……”她用弱弱的语气说出欠扁的话。 “李兰幽!”他简直被她气得银牙暗咬。 李兰幽及时滑跪,是的,她真的像日本人一样跪坐在了地毯上,“我才跟你重逢的时候,对你还有很深的误会,以为你是个喜欢四处留情的海王,就想着,既然你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结婚生子的事儿,干脆默认好了,让你以后再想招惹我时能有所顾忌......” “可是后来,我们不是把误会解开了吗?你为什么当时不澄清?” “我是想澄清来着……” “那为什么没有?” 李兰幽眼底满是犹豫纠结,心一横豁出去了,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语速飞快,希望他听清,又希望他听不清,“因为我在听你说了全部真相后心里很感动很激动很冲动,重新对你来感觉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进行一场深度谈话,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你侃侃而谈长篇大论的样子吸引。” 终于轮到梅顺琦宕机了,他运筹审讯的节奏不再,原本蕴着愠气的眼神骤然泛起波澜,心跳撞碎胸腔,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儿。 第69章 第69章 李兰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继续道,“再然后,我看到你手机上弹出来的微信,简悦给你发信息说路过什么婚纱店,想穿婚纱之类的。她突然的话提醒了我,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已经快结婚了,你最终还是要回美国去的,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什么再续前缘的可能了。我如果这时再急着跟你解释自己当年并没有早婚生子,那除了项竹带来的欺骗,你还会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另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整整十年,你心里被捉弄的痛苦难道不会更深吗?” “所以你就干脆将错就错?宁愿我活在无知里,剥夺我的知情权?” “怎么能用‘剥夺’这个词呢……我主观上是善意的。” 梅顺琦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有种因为喜欢她所以拿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可你怎么就确定我对真相的执着不会胜于对痛苦的恐惧呢?” 李兰幽一时语噎,把头垂得更低了,“我错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梅顺琦被她道歉的样子气笑了,犯错多但认错快,总觉得她是很喜欢发那种“我错了,下次还敢”表情包的家伙。 算了,莫要与她计较,梅顺琦平复起心情,“你那天说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做坏人,不确定我能否经得起考验,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悄悄坐回温软的沙发,柔声反问:“你现在还不清楚?” 梅顺琦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不想当坏人他理解,无非是不愿破坏别人的感情、不愿背负骂名,但对他的考验是什么呢? “你没机会做坏人了。”他眉峰平缓,视线缓缓锁着她,低沉的嗓音格外认真。 看着梅顺琦正经的神态,李兰幽不解这是何意,他良心发现不能对不起简悦,意识到自己跟简悦情比金坚,所以突然坚定了一把,不给她‘插足’的机会? ……还是别的? “我跟简悦已经分手了。” 他口吻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儿,没有一丝失恋的阴翳,也没有重归自由的得意忘形。 李兰幽忧心道:“可是……为什么会分手?谁提的?什么时候?不会是......因为我吧?” “我提的。根本原因不在你,没有你也会分,无非是拖多久的问题。” “所以,你没有否认我是直接诱因?我是触发你们分手的导火索?” “李兰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把锅揽到自己身上。”梅顺琦担心她有心理压力。 “你误会了。”李兰幽忍笑,温柔的语气里带着清醒通透的残忍,“那你们以前为什么要拖着呢?我知道现在很多情侣,感情末期拖着不分,都是在骑驴找马,等一个无缝衔接的机会,然后断崖式分手。谁动作慢,谁承担被抛弃的痛。所以,当然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把锅扣到自己头上,我只是刚好出现在一对倦侣将散不散的节点。” 好吧,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就这样猝不及防间被她刀不血刃地戳破为人冷漠现实的真相。 梅顺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我以前就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果然,连骂人都那么有水平。” “这也不算算骂吧。你不会生气了吧?”李兰幽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 他不退反进,清凛的吐息几乎打在她脸上,“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吗?真要在乎就不会先说了再问。” “糟糕,被你看穿了。”李兰幽退守到沙发边缘,盘腿而坐,随手抱起一个毛茸茸的靠枕,“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吧,只是私心里觉得出于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至于动气。” 因她盘腿的动作,梅顺琦无意扫到她裸露在外的白皙美腿,目光稍作停留后移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李兰幽见他突然不吭声了,扬眸看他的反应,才注意到自己失守的大腿,连忙纠正坐姿,把裙摆往膝盖扯,“色狼。” “这话你十年前就说过。” “记这么深?” “因为我是色狼啊,香艳的画面当然印象深刻。”他假笑,顺着她的评价自我解嘲。 李兰幽有些尴尬,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的剜他一眼,切回了刚才的话题:“所以我能知道你们分手的根本原因吗?” “你很好奇?” “因为我要判断你们俩情侣关系存续期间,谁存在的问题更明显,谁的问题责任更大,才好……” “才好什么?” “才好给你‘量刑’啊。” “‘量刑’之后?”男人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身体一点点逼近她。 李兰幽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宽厚胸膛,咬了咬唇,声音慢吞吞地,“量刑’之后,再考虑是否把十年前没有发出的那封offer发给你。” “什么offer?” “男友岗位录用通知书啊。”李兰幽眸色迟疑,似带着几分不自信,“你应该……还想收的吧?” 梅顺琦瞳孔微缩,长睫遮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薄唇抿了又抿,终是化作一抹愉悦的弯唇。 他低头把笑容敛了又敛,怕压不住的嘴角,暴露自己本体是一只翘嘴。 所以,他因此错过了,对面漂亮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胜券在握般的从容。 - 今天是彧星丈夫具宝朋的生日,正好也是夫妇俩搬回山椿后的新居宴。 早在前年,彧星就拉着丈夫斥资全款在半山买下了这幢别墅,产证面积360,使用面积500,光是装修和设计就花了十四个月,所有用材精致昂贵,放眼整个家,定制款家具和艺术装饰比比皆是。 她没忍住又一次在小红书发帖分享奢侈的生活和新家的局部照片。 以往她的评论区吹捧声一片,但这次她的帖子中了“前排效应”的魔咒,画风忽然变了。 首评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关注她的人,「只晒奢侈生活,从不晒对象家人,还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的,十有八九都是外.围就是鸡」 一条恶意的蛐蛐获赞632,她这条帖子的点赞量也才119呢! 这让在现实里习惯了被阿谀奉承、被众星拱月的彧星如何能忍? 她从不上传亲人照片,是因为不方便,她自认为一大家子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得规避财富外露的安全风险,她小红书甚至没有一张自己大大方方的露脸照,连分享大牌穿搭时都要用手机挡住脸。 彧星咬碎了后槽牙也憋不住这口恶气,一想到一个现实中处处不如自己的穷屌丝、柠檬精借着网络的便利在屏幕背后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还口出脏字,她就浑身难受辗转反侧睡不着,有种被精神强.奸的膈应。 彧星忍无可忍,惯常使用起自己的钞能力,既然是太有钱带来的麻烦,那就用太有钱来解决咯。 她托老公的朋友从普通老百姓想象不到的渠道拿到了那个评论人的真实身份信息、手机号、邮箱以及用她绑定的所有平台账号。 简单说,彧星把那人开.盒了。 开了天眼的权力幻觉,爽得她头皮发麻。 尤其她得到了确认,对方确实是一个生活失败的loser,该loser的另一个小红书账号才是大号,发了很多生活相关的碎碎念: 「没搞懂失业补助金跟保险金的区别,有小伙伴分享一下领取经验吗?」 「服了,桂蓉六号线地铁今早又延误,可以开延误证明吗?」 「为什么桂蓉五号线可以开延迟证明,六号线不可以?」 「五年感情,好像因为彩礼谈崩了。」 还有最典的一条,「去男朋友家见家长,这顿饭算是重视我吗?」 彧星饶有兴致地点进去,农村的土屋,桌子边缘还能看见角落里的土灶和锅灰。 她的心情美妙了许多,终于想好了回怼的内容,轻飘飘敲击了发送。 原评:「只晒奢侈生活,从不晒对象家人,还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的,十有八九不是外围就是鸡。」 彧星回复:「我能有今天,多谢人民的托举 ~ 邵红,你也要努力哦,不然只能一辈子坐六号线了,地铁延迟了可开不了证明。」 这一局彧星取胜,她能想象被叫出名字后那个loser瑟瑟发抖的挫样。 她终于感到解气,但也因此埋下祸从口出的种子。 - 彧亮抵达彧星家时,才发现林欣愉也在。 准确说是林欣愉先注视的他,他感应到被人眷注的目光,好奇地抬眸,正好与之四目相对。 彧亮没有单独与她叙旧寒暄的想法,仅向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晚宴安排在今晚,后厨是从省会城市请来的荣府家宴团队。 下午的时候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到了。 彧亮去了室外的大草坪,给梅顺琦打了一通电话,问他今晚来不来。 挂断后,他也没着急进屋,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林欣愉站在落地窗前时不时地关注和等待,他不太想费神应付。 彧星凑过来跟林欣愉八卦,“你看简悦发的朋友圈了吗?” “昨天发的那条吗?” “是啊。” 第70章 第70章 简悦在深夜里发了一张独酌红酒的照片,配文「庆祝自己恢复单身??。」 其实自梅顺琦跟她正式摊牌说开,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林欣愉:“你知道怎么分的吗?” 彧星:“我问了啊,问她怎么了,她没回。我邀请梅顺琦来家里吃饭了,不知道他来不来,要是来了我再问问。” 林欣愉看了看远处的彧亮,“要不问你哥?他跟梅顺琦那么熟,应该知道点儿什么。” 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彧星看破不说不破,“行吧。” 她上前打头阵,林欣愉慢慢跟上。 彧亮正跟具宝朋站在草坪尽头闲聊,那是一个观景露台,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面貌。 “哥,”彧星端着鲜榨的果汁饮品走上前,“喝点儿东西呗?” 彧亮接过,“谢了。” 彧星:“梅顺琦来吗?” 彧亮:“正在来的路上给你挑礼物呢。” 彧星:“他跟简悦现在是什么情况?” 彧亮回了问号。 彧星:“你没刷朋友圈吗?简悦发的,她好像跟梅顺琦分手了。” 彧亮拿出手机,这才刷起朋友圈动态。 彧星失望,“看来你也不知道啊。” 彧亮:“你管人家。” 彧星回头望了眼林欣愉,努努嘴表示自己已经热完场了。 林欣愉终于走到彧亮跟前,“好久不见,彧亮。” 彧亮平淡地应声,“嗯。” 具宝朋见场面有些冷,便说起了场面话:“听说小林加入山椿作协了,恭喜啊。” 外行对作家多有滤镜,在林欣愉看来加入作协压根没什么难度,尤其还是这种地方市级的,作品发表一定的字数,年龄、身份合规,再交点会费就是了,如果以作品的市场反响、销量为硬指标,那她们这群所谓的纯文学作家早被网络写手甩十条街了。 当然,她不会自戳滤镜,于是摆出端柔的笑容,“其实我很早就加入省作协了,这次回山椿加入本地的作协也是应了上面的邀请,希望牵头一些本土的文学创作项目,为家乡做点儿微薄的贡献吧。” 具宝朋:“哇,好高大上啊。那你以后打算长期待在山椿了吗?” 林欣愉悄然看向不为所动的彧亮,摇了摇头,“主要还是待在桂蓉那边儿吧,但山椿我会时常回来。” 具宝朋:“对了,小林你知道胥鹰吧?桂蓉博物馆馆长家的公子。” 林欣愉惊愣片刻,“我......当然知道他,但是你怎么也认识他?” 彧星有些尴尬地插话:“我跟宝朋说过胥鹰追了你很久……”随后暗瞪了她老公一眼。 主要是彧星当时的原话并不好听,有点儿背后蛐蛐人的意思,看着她老公那一脸智商欠费的样子,她突然提心吊胆,生怕他说错话。 具宝朋:“我跟彧星不是搬回山椿了吗?所以我爸就托人搞了件古董,给我们做镇宅之宝。你猜中间人给我们介绍的卖家是谁?就是胥公子啊。” 林欣愉悬着心:“你……没跟胥鹰提我吧?” 她跟胥鹰前不久已经订婚了,婚期定在明年。 这个消息,山椿除了至亲以外还没人知道。 具宝朋:“我也是交易之后才想起来的,好像就是这人在追你。” 林欣愉松了一口气,又去看彧亮的反应。 很好,他不知道何时撤到了观景露台的边缘,吹着夏风,喝着冰饮,赏着城景,好不惬意,一点儿关注也不分给自己。 林欣愉不禁想,是还在耿耿于怀吗?不然何必这么刻意躲着她? 具宝朋:“不过,我们加了微信,以后说不定就是朋友,一回生二回熟嘛。” 林欣愉:“……” - 稍晚些的时候,梅顺琦带着乔迁礼,驾车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跟主人家打完招呼后,习惯性地跟彧亮挨到了一块儿。 彧星端着半杯香槟,凑去林欣愉跟前窃议:“不是分手了吗?眉开眼笑的,是很庆幸终于甩掉了简悦?” 林欣愉也观察起远处的梅顺琦,他正品鉴具宝朋摆出来的一套古巴雪茄,跟周围的人娓娓道来有说有笑,全然不受失恋影响。 她问:“为什么要用‘庆幸’这个词?有什么说法吗?” 彧星神秘地笑了笑:“简悦看着光鲜亮丽而已。” 林欣愉来了兴趣:“怎么说?” 彧星:“简悦快出国念水硕那会儿,我接到过一通电话。” 林欣愉:“谁打的?” 彧星:“网贷催收的。” 林欣愉:“简悦借了网贷,逾期还不上,催收员有她的通讯录权限,打到你手机了?” 彧星:“不愧是大作家,这都被你猜到了,我当时都惊呆了,一直都很想当面问问她:她欠那么多钱当初是怎么拿到美签的?据我老公分析说,她出国前可能借的都是民间借贷,不上征信的,而且有提前包装自己流水证明的意识。嗐,一想从前高中的时候她跟个公主一样的做派就觉得讽刺,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可神气的。” 林欣愉唇角绵浅上扬,“人家漂亮啊,漂亮不就是她神气的资本吗?” 彧星:“漂亮能当饭吃?” 林欣愉:“自人类社会有了美丑的概念,本不公平的世界又多一桩不公平的事儿:长相符合大众审美的人,总能享受颜值红利。如果你……如果我们否认这一点,无法切身感受这一点,那只能说明一个残忍真相,我们还没好看到那个份儿上。” 林欣愉不想得罪彧星,所以把主语从“你”改成了“我们”。 在她看来,彧星固然是朋友,固然有钱,但她父母只重学习、不重性情的养育方式,到底没有培养出一位真正的名媛。有些时候挺小家子气的。 彧星留意到了林欣愉说话时的停顿和改口,忍了,“你说得也没错,不过,中国人用智慧经验总结出一个规律,那就是祸福相依,长得漂亮的人必然也会承受更多不怀好意的打量。这个社会就是这么奇怪,一个长得貌美如花的女人会承受很多恶意,但一个男人稍微长得周正一点,全世界都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所以有些时候我真的好羡慕梅顺琦顾繁山他们。” 林欣愉对彧星的论调同意一半,她道:“比起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美女,帅哥才是稀缺资源,这一点没错。可是如果你问简悦,给她一张普通的大众脸,从此换取不被凝视的人生,你觉得她会乐意换?如果你问一个长相普通平庸的女人,给她一张比肩刘亦菲的脸,但前提是她会承受大半辈子的嫉妒和误解,你觉得她会一点儿都不带犹豫地放弃吗?” 彧星扪心自问,如果她是简悦,她会选择一直漂亮下去。 如果她现在能跟赛级美女换脸,她会恃美而无畏,用美貌变现出来的巨额财富给自己托底,然后高呼:那些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彧星结束幻想后,把自己连同林欣愉一起嘲笑了:“其实我们俩现在,不就在美女背后蛐蛐人家吗?” 林欣愉语塞,随后反唇回讽道,“怎么能算蛐蛐呢?顶多就事论事。再说了,我记得你跟简悦读书那会儿关系不是挺好吗?你是承认了自己是那种在背后嚼朋友舌根的人?” 彧星:“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朋友都是流动的、阶段性的。就像你跟我哥、顾繁山,不也没什么来往了吗?我跟简悦关系淡了,顶多因为聚少离多,自然减少联络,毕竟从大学起就不在一个城市生活了。可欣愉,你呢?你跟我哥分手了嘛,做不成朋友,我也理解,毕竟很多情侣都这样。可是你跟顾繁山可是从小住上下叠的邻居啊,他为什么会对你避之不及呢?” 林欣愉感觉自己状态不好,说不过她,可能今天在彧星的主场吧,她从风水上被压制了。 女人借口道:“我去跟梅顺琦打声招呼。”然后拢了拢衣裙,优雅走开。 -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林欣愉的声音先一步穿进梅顺琦的耳朵。 他循着声音回头,才发现来打招呼的人是林欣愉。 他看看旁边儿泰然自若的彧亮,又看看同样无视彧亮的林欣愉,随后道,“平时不抽,这不主人家都愿意分享三万一只的高希霸了,拒绝多少有点儿不识抬举。好久不见啊,林欣愉。” 林欣愉也微笑,“是啊,从高二那年到现在,都超过十年了吧。我前几年去美国做访问学者,本来想联系你叙叙旧的。” 梅顺琦:“那怎么没联系?” “给彧亮发消息,问他你的联系方式,他不理我啊。”林欣愉故意cue到彧亮。 梅顺琦:“你可以找顾繁山。” 林欣愉表情微变,复又笑言,“我没有他微信。我q.q也很早不用了。” “这样啊。”梅顺琦点了点头,没深究。 灯火通明的别墅里闹哄哄的,偶尔有笑闹声沸扬,彧亮慢条斯理地摇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梅顺琦的后颈,骤然定住——一抹吻痕躲在衣领后,像雪地上的梅花一样扎眼。 第71章 第71章 梅顺琦:“你在哪个学校?” 林欣愉:“普林斯顿。” 梅顺琦:“哦,新泽西,没有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林欣愉:“倒是想,但是除了访学本身,还要忙着写作赶稿,实在没什么时间去别的州和城市了。” 说罢,她转身去自己包里拿了两本书回来,“这是我今年出版的新书,还没上市,先送给你们。” 梅顺琦接过后,拆了塑封膜,念出了书名,“《新泽西·春·冬》?” 彧亮也垂眸看,腰封上编辑推荐如是写着: 「90后跨界作家林欣愉访学札记 一场自我救赎、重新出发的异乡之旅。」 林欣愉暗含期待地看着彧亮。 彧亮公式化地道了句:“祝你大卖。” 林欣愉忽感心碎,但也强颜欢笑着。 以前就常听学校的女同学们评价他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像高岭之花,优秀但过于清冷。 她仗着他当时的偏爱,故意跟女孩们意见相左:“我怎么不觉得?彧亮私下里很健谈的 ~ ~” 现在,她也终于成为那些不必他花心思理会的、面孔模糊的女同学了吗? - 夜深,宾客们散了,住家保姆出来打扫卫生。 彧星在沙发上捡到彧亮落下的书,也不知故意丢下,还是忘了要带走。 具宝朋抱着熟睡的孩子走了过来,“看什么呢?林欣愉的书?” “啧啧,半年访学史,一生欧美情,天天把什么普林斯顿、拿骚堂、常春藤、j-1签证挂嘴边不够,居然还出本书留念?”彧星把书页随意一翻,发现了林欣愉写在扉页上的字。 具宝朋凑近:“写了什么?” 彧星阅后发笑,把内容摊开分享给丈夫,“对我哥还不死心呢,想约他见面再续前缘。” 具宝朋把孩子放到沙发上:“那我赶紧去追,把书给哥送去?” “你傻啊!”彧星把老公拉到院子外,避免吵到小孩儿睡觉。 具宝朋:“咱们就装不知道?” “不然呢?明明都跟那个叫胥什么的订婚了,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要不是你因为古董花樽的事儿结识了胥鹰,我到现在都还以为他是个穷追林欣愉四年的深情舔狗呢,原来早就被人家追到手了,成天在桂蓉出双入对,可在我哥、我大伯母那儿居然还立单身人设?”彧星愤愤不平,随后又狐疑道,“话说,那个胥鹰是不是长得不怎么样?” 具宝朋想了想:“也不是丑也不是胖,就正常路人长相,体态适中,身高一般,反正跟帅哥沾不上边儿。” 彧星:“朋友圈有照片吗?” 具宝朋:“没有吧,仅三天可见呢。你说她为什么不大方承认恋情?这胥鹰家世也挺好啊。” 彧星:“你都说了啊,胥鹰家世不错,然后呢?我也不见你夸他别的啊,这不就说明答案了吗?林欣愉是个很高傲又很好面子的人,之前谈的前任也都不差。她现在要结婚了,就跟情场浪子找了个贤妻良母一样,看重对方会过日子,却又嫌弃对方拿不出手给自己撑面子。” 具宝朋频频点头附和。 难怪这两口子关系那么好那么稳定呢,敢情都是靠背后蛐蛐别人累积的革命友谊。 具宝朋:“那你不打算把林欣愉订婚的事情告诉你哥吗?要是他真跟林欣愉旧情复燃怎么办?” 彧星:“当然要告诉,还得告诉我大伯母,但我得找个好时机。” - 星光漫过山脊。 岚烟弥漫,像给沉睡的山披上一层羊毛薄毯。 彧亮跟梅顺琦一道离开了彧星夫妇的豪华新居。 彧亮家就在附近,他今天没开车来,打算散步回家。 与梅顺琦道别前,他随口一问:“你不回外公家看看?” “今晚就不了,太晚了,老人都睡了。”梅顺琦见他没车,好心道,“要我载你到家门口吗?” “不用了。”彧亮摇摇头。“怎么没听你说跟简悦分手?” 梅顺琦愣了愣,“分了好一阵子了。最近少见你,没机会说。今天见到,我也把这事儿忘得差不多了。再说,分手又不是结婚,不需要四处昭告吧。等我哪天结婚却不通知你,那才说明问题。” 彧亮:“你跟简悦分手,是因为李兰幽吗?” 梅顺琦:“你好像知道点什么?” 彧亮:“嗯?” 梅顺琦:“清吧的同事说早看出我对李兰幽有意思了,所以,你也发觉我对她还念念不忘?” 彧亮点点头:“是的。” 梅顺琦:“有这么明显?” 彧亮:“成年人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愿意花那么多时间留在山椿,还去什么酒吧应聘,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多陪老人、只是为了自己的音乐兴趣。” 梅顺琦默认地笑了笑,忽然又想起李兰幽的那番话,摇头道,“但我跟简悦分手,跟李兰幽没关系。” 彧亮:“那你能解释一下你脖子上的草莓印吗?” “刮痧刮的。”梅顺琦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彧亮,我发现你还挺八婆的。” 彧亮未必信,他自嘲一笑,“对不关心的人我也没兴趣问。” 梅顺琦以为他说的关心的人是自己,忽然一阵恶心,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回去了,拜。” 车子的光源划破夜色,轮胎碾过蜿蜒山道,转瞬又消失在浓墨中。 - 梅顺琦没有回沿江路,他驱车去了甜氧。 自从跟李兰幽明牌,他预备役男友的服务意识更甚,自觉接送属于基本义务。 他抵达时,李兰幽刚好结束今天的工作,正在衣帽间换衣服。 梅顺琦没有提前跟她打招呼,更没有出声催促,而是在外安静地等候着她。 员工休息室内有一排化妆镜,他闲来无事,想起彧亮说的草莓印,便站在镜前,拨开衣领查看。 后颈到肩的连接处,是有小小一枚的暗红色,暧昧极了,惹人浮想。 梅顺琦回味起昨夜,意犹未尽。 昨日,李兰幽她哥嫂要带孩子去参加亲子活动,她回耐冬镇的老宅监工。 梅顺琦早上醒来给她发消息,才知道她今天不在市区,人已经溜达到了乡下。 梅顺琦:「耐冬镇是吧?」 李兰幽惊愕:「你怎么知道我老家是耐冬镇的?」 梅顺琦:「高中的时候不是到处打听你下落吗,你忘了?」 梅顺琦点开高德地图查了查距离,「我大概两个小时到。」 李兰幽:「????」「你来干嘛?」 梅顺琦:「我来陪你啊。」「具体哪个村?」 李兰幽腹诽:谁需要你陪了?但屈服于梅顺琦的淫威还是乖乖交出了村舍的位置。 梅顺琦这一辈子很少有机会去乡下,开惯了城市平坦的沥青路,忽然置身蜿蜒盘旋的乡间小路与凹凸起伏的青石板上,看着绵延的稻田与炊烟飘去的远山,感到一阵心旷神怡。大自然的负氧离子治愈了他,给予他难得的安宁。 李兰幽家的老宅坐落在山野之间,独门独户,被清溪环抱,从远处望去,竟有几分野奢酒店的避世感。 他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路,大老远就看见李兰幽坐在门槛前等他。 她翘首以待的样子无意间取悦了他。 梅顺琦把车停在门前,正准备下车,她却一股脑钻进了车里。 “先让我蹭一下空调,热死了。”她说。 男人隐约能感受到李兰幽身上扑来的热浪,他笑眼看她,“你在屋里待着不就好了,出来干嘛?” 李兰幽:“我怕你迷路啊,出来看看。” 他把车内空调调高一些,“突然太凉也不好,怕你受不了。” 李兰幽心里挺感动,但嘴上坏:“这么细心?” 梅顺琦:“这不是在追你么?当然要多刷一点儿好感度。” 李兰幽:“意思是追到了就不刷了吗?” 梅顺琦:“追到了再刷恩爱值。恩爱是两个人的事儿,跟单方面的好感不一样。” “你这么会谈恋爱,我算是运气好、享受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好处了吗?”李兰幽心里酸酸的。 梅顺琦短暂地沉默了,“你是开始在意我了吗?李兰幽。” 李兰幽也不否认,唇角牵起一抹柔和无奈的笑,“当你开始在乎一个人就是这样,会莫名其妙介意他/她从前跟别人相爱的细节。年轻点儿的人喜欢刨根问底,真问出点东西又不高兴。阅历多点儿的聪明一些,尽量避而不谈。但我知道,成熟男女不去过问这些,并不代表心里不在意,只是大家都明白,除了帮忙增加一下另一个人在现任心中的记忆,没有别的益处。” 梅顺琦唇瓣微动,“我能跟你说实话吗?” 李兰幽不知道他忽然想说什么,好奇地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梅顺琦:“你的在乎是多余的。” 李兰幽:“啊?” 梅顺琦:“我知道我这么说会显得我很渣,但我跟简悦之间性大于爱,金钱大于陪伴,是既定事实。我如果没有足够多的钱,我相信跟简悦这样的大小姐性子不会有耐心舔我臭脸那么久。我脾气一般,不爱给人面子,讨厌虚与委蛇,是什么让她忍耐我这样不屑使用情商社交的人那么久?是真爱吗?我不是想否定她付出过的感情,不是想把她完全扣在拜金主义的标签上,我只是知道,维持我们这段关系的成分不太纯粹,跟单纯靠相爱来维系关系的情侣比起来,没什么含金量。” 李兰幽认真听着,“别的不说,你对自己的评价倒是挺中肯的......” “李兰幽,又这样是吧。”梅顺琦双手捏她的脸。 她躲闪不及,只能乖乖就擒,任他捏够自己的脸泄愤。 片刻后,车内寂静下来,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话里注入了几分严肃,“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钱,我也看不上你呢?” 梅顺琦脸上闪过一缕伤神的笑,“对我来说,你跟别人唯一的区别是,别人因为我没钱而离开我,我心情既不痛也不痒。但如果你因此离开我,我只会恨自己为什么是个没钱的窝囊废。” 第72章 第72章 李兰幽压制着心里泛起的甜意与感动,“我得承认你这句话对我很有杀伤力,不愧是辅修心理学的。但比起光会说话,我更看重行动,喜欢言行合一的。” “纠正一下,是神经心理学。神经心理学聚焦大脑神经机制与心理活动的关联,普通心理学才更侧重人际、沟通与表达。” “讨厌。” “讨厌也得纠正,不然让你一直活在错误的认知了,以后丢的也是我的脸。” 李兰幽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捏捏他的面颊,“你就那么笃定我以后会和你一起?” 梅顺琦说话调子平平稳稳的,却没有半点含糊,“倒也不是自信,更不是你们女生说的什么普信男的普信。我只是没有设想过会跟你再分开。”就像现在,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贴紧自己温热的脸,纵使她下意识挣脱,也动弹不得。 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盯着他专注于自己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看起来很好亲的唇,李兰幽动心起念,主动凑上前亲吻了他。 她轻轻一啄,心想浅尝辄止就够了,但当她退后,梅顺琦已经腾出手来,摁住她的后颈,封住她的唇里的唔咽与挣扎。 他带着清洌的气息渐渐撬开她的檀口,勾住她的香舌,瓦解她抵抗的意愿,吻得热烈又缠绵。 李兰幽感觉头昏脑涨,像撒哈拉沙漠有降雪的预兆,她快要融化在他身上了。 绵长的一吻过后,他终于舍得放开她,给她大口喘气的空间。 李兰幽双颊淡淡晕染着绯红,眼底有着化不开的迷离,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好欲,好勾人,好不自知。 他莫名想起她写的那句歌词,“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他知道这可能亵渎了她这句话原本的意思,但就是忍不住从字面意义上把它和这一刻联想起来。 她将醉未醉的样子就已经令他震撼了,要是彻底为他绽放,那牡丹花下死的无憾他大概也能读懂了。 梅顺琦大一那年,某天晚上忽然做起春.梦,他看不太清梦里对象的脸,但就是肯定是她,他醒来觉得怅然若失,想抓住点什么,但指缝总有流沙,他已经失无可失。 然后他很可耻地思念着她手.淫,不止一次,像一种习惯,像戒不掉的烟,直到很久以后的某天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意识的强制性戒断,他幻想出的她的少女酮.体、她的主动挑.弄才慢慢被大脑当作违禁的鸦.片封藏。 今朝重逢的一吻,天雷勾地火一样,轻易把他对她的邪念勾了出来。 李兰幽大脑逐渐清明,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然后跳下车了。 还好她没注意到自己的鼓起,梅顺琦平复了下状态,才迈出车门跟上她的脚步。 - 老宅经过好几个月的改造,内部结构与风格已经焕然一新。 才进门,迎面就见锦鲤池旁竖着一块立牌,手写的江湖体,「晴日山居」。 梅顺琦随口问,“晴日山居?下雨天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李兰幽转身,笑而不语,用眼神指了指牌子后面。 梅顺琦依她的指引,发现背后还写着四个大字:「雨日山居」...... 李兰幽进了院中的玻璃厨房,给梅顺琦煮茶喝,留他先四处欣赏。 山后浓绿的竹影漫过屋脊,瓦片像古人淘汰下来的砖砚,青灰里蕴着浅褐,偶尔还积着苔绒。 梅顺琦仰头,正好山风巨拂,竹海浪涛阵阵,送来裹着诗意的凉快。 “舒服啊。”他突然来了兴致,问李兰幽,“这儿改造拢共花了多少?” “二十万左右吧?我也出了点儿。不过我哥本身在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很多东西自己有主意自己做,也省了不少。”李兰幽算了算账。“现在就差空调没安装好,今天下午会有工人上门来,晚上我就能吹空调啦。哦对了,还有监控没到,不然也不会派我来看着了。现在贵点儿的家具家电才入场,正是宝贝的时候。” 梅顺琦注意到盲点:“你今晚不回去?” “是啊。”李兰幽指了指案台上正在腌制的鸡腿肉,“今天的口粮我都买好了。” “那我呢?”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啊。” “你晚上不害怕?你都说了周围也没个监控。最近的民居离你百米开外,多不安全。” 李兰幽感觉他正在套路自己,暗暗低眸一笑,随后露出天真茫然的表情,“好像也是哦,那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你留下来,我好像更危险吧?” “我走了你面对的危险是未知的,我留下来那疑似危险分子就只有我一个,你觉得哪个更让你安心?” 李兰幽正欲驳他几句,这时空调安装的工人到了,在门外敲门。 本来起先还是李兰幽跟工人沟通安装想法,后来工人执行的时候渐渐换成了梅顺琦跟他们对接,俨然以主人身份自居。 甚至工人临走之前还问她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李兰幽:“????”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一点,李兰幽跟梅顺琦都有些饿了。 她问他:“你想吃什么?” 梅顺琦:“都有什么?” 她拉着他进厨房,打开冰箱又看了看案台上铺开的蔬果面肉,“就这些咯。你没来之前我本来打算做个一人份的照烧鸡腿饭。” 梅顺琦看到了新鲜的青椒,眸色一顿,想起从前,“我想吃青椒肉丝面,好多年没吃了。” 李兰幽也想到了高二那晚,目光不经意变得温柔:“好啊。” 梅顺琦看着女人用发夹将垂落的长发挽起,再套好围裙,手起刀落,熟练地进入烹饪状态,心底一阵柔软,觉得山珍海味再好也比不过这番寻常朝夕的光景。 连她被油星溅到,皱着鼻子跳到他身旁的模样,他都觉得好可爱。 “我来吧。”他伸手想接过她的活儿。 “不用啦,这道辣椒炒肉我改良过,从正宗湘菜师傅那儿得到的灵感,相信我。” “我是怕你被烫到。” “没事,我手没那么金贵,你也是练琴的,应该知道我茧子有多厚。话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简单的白人饭没什么技术含量,中国菜还是不太会,但是帮你翻翻锅应该没什么难度吧。”被拒后,梅顺琦自觉倚在木柱旁,抱着胳膊看她,“你在上海工作那几年,吃外卖多还是自己做的多?” “一半一半吧。主要是我住的地方不能使用明火,就很烦,做个菜都束手束脚的。” “这些年,有给别人做过这道面吗?”梅顺琦意有所指。 “没有啊。”她用指腹尝了尝菜品咸淡,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没这个机会。” “意思是有这个机会,会做咯?” “我应该怎么回答你才算满分答案呢?‘哦不,我不会做,因为这道菜在我心里有很特殊的意义,除了我的那位高中男同学可以享用,我不会为任何人下厨做这碗面’?” “实话实说就好啊。” “那应该会。” 瞧着她不带犹豫的样子说出最终答案,梅顺琦被她气笑,最后还是蒜鸟蒜鸟,平和问道,“所以这些年你谈过几段恋爱?” “正式谈过的有三段吧,尝试接触但没成的就比较多一点。” 梅顺琦呵呵一笑,“没想到比我谈得还多。”醋味从山椿都飘到山西了。 “该不会这也要生气吧?” “你每次说我生气,我哪次真生你气了?” “有啊,我瞒着你、没有跟你解释自己未婚那件事你不是很生气的吗?” “你也知道是你故意瞒着我再先,我才生气的?李兰幽,是非曲直你不挺清楚的吗?” 再说了他当时虽然很生气,但后来,不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吗?就那么草率地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她。 “嘿嘿 ~ 是是是,我的错。”李兰幽认罪态度极好,又露出那种企图息事宁人的假笑,但见梅顺琦没什么反应,还是绷着高冷的帅脸,她不禁收敛起假惺惺的表情。 接下来整个过程中,二人不发一言,她专心做菜,至于他?人也不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她切西蓝花的时候“啊——”了一声,疑似被菜刀伤到指腹,他才急切地捧起她的双手,反复寻找伤口。 “你没受伤?”他从担忧转怀疑。 “你想我受伤?” 当然不想,但…… “你诈我?” “我找不出别的破冰的方法,只能装一下了。”她服软,但他似乎不吃这一套(其实已经吃了,但还没表现出来),她便以诚为贵,坦言说:“见你这么在乎我,为我着急,其实我心里挺开心的。你要不喜欢,下次我真不这样了。原谅我嘛,好不好。” “想破冰?” “嗯啊。” 下一秒,他把她拉进怀里,捧起她的脸,埋头亲了下去。 李兰幽被迫仰着头承受他的吻。起先节奏浅而缓,她还有心思分神,os道:救命,这饭还要不要吃了?再往后,她又开始缺氧了,情不自禁抱住男人劲壮的腰,尽量让自己不要因为腿软而站不直。 真不怪她定力差,是他吻得太投入太深情了,以至于把她带动,一块儿沉沦。 再者,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那方面的生活了,干旱的庄稼比起绿地更容易被火点燃,不是没道理的...... 不过,这家伙……健身成果真的好明显…… 第73章 第73章 梅顺琦的手也揽住她薄薄的后背,两人抱着抱着,身体贴得越来越近,近到她感受到他的结实,他感受到她的丰腴。 直到炉子上烧着的水沸腾起来把锅盖顶得起起落落,这一吻,才在难舍难分中结束,在险些擦枪走火时被刹停。 李兰幽单手掀起锅盖,把火候调小,再将鲜湿面放入锅中,另一只手始终抬起挡住被亲肿了的唇角,似乎很不好意思。 他纳闷,刚刚亲吻的时候明明她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了,怎么这会儿又变得局促了? 梅顺琦笑眼看她假装很忙的样子,明明不需要那么频繁地搅动面条,她就是不肯让自己闲下来,就是尽量不跟他对视。 李兰幽尽量维持淡定,心里已经懊悔得万马奔腾,因为被沸水打断前一秒,她情难自已地动了动大腿,想缓解忽然高涨的空虚。 “啊啊啊啊——”,她的灵魂在无声处呐喊,她的身体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敏感,她并不希望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肌肤饥渴的人。 可能吧,她也知道自己被东亚这套社会文化规训太久,与她在网上披着马甲抒发己见不同,她在现实里对性的态度往往表达得比较含蓄,只为避免被贴上“随便”“不自重”的标签。 所以,为了维持稍微寡欲清淡一些的人设,她一整个下午开始有意躲避他的靠近,当他又忍不住想亲吻她的时候,也会不露痕迹地推开他,去忙一些有的没的。 - 小舅妈胡桦听说李兰幽在耐冬镇村里,便在家族群里艾特李兰幽,让她帮忙收一些鲜苦瓜和晒干的羊肚菌回去。 五分钟后,黄明翠也给她发来信息,说已经跟上次收冬苋菜那户表房亲戚打过招呼了,让她直接去地里摘苦瓜就是。 不用想也知道小舅妈又要借花献佛了。 李兰幽在家族群里伶俐毒辣地敲出一行字:「菜都是大粪浇出来的,哪里的粪不是粪?就耐冬镇的粪种的菜吃起来最香是吗?」 犹豫半晌,预判着被三姑六婆叔伯兄弟群攻的后果,又默默按出文字全选功能,看着字体变成窝囊的蓝底,最后一键删除。 重新回了个不带情绪的:「ok」 如果这些农产品位置太远,李兰幽估计就拒绝了,问题是苦瓜地就在她家门口最近的田垄旁,走两步路就到了。 苦瓜采了,事情都完成一半了,一不作二不休,索性把山货也收了算了。 像是觉察到年轻人不乐意接受自己支配似的,胡桦私聊李兰幽,发了一长串语音:“你明天回市区了,彧叔公跟你同学彧亮家,两户哈,亲自送过去就好了。我也是给你创造跟彧家人接触的机会嘛,人家对你印象还蛮不错的,你妈跟你说了吧?你多去混个脸熟嘛,以后没准还能托你同学给你在熠世安排个好差事,你现在在什么夜场唱歌也不是长久之计,朝九晚五的工作才是铁饭碗。还有哦,彧家的那一圈亲戚里优秀后生很多哒,要是彧亮他爸妈给你做媒人,婚事肯定不会差的。” 一些中老年人是这样的,不擅长打字,喜欢发语音,还是长语音。 这也就算了,最折磨人的是说方言的情况下,语音转文字根本翻译不准。 她要是微信的产品经理,一定弄个倍速播放的功能出来。 李兰幽播放胡桦发来的语音时,已经戴着草帽站在大门的阴影之下了。 外头的日光火辣辣的,她能少晒一会儿是一会儿,连听语音的功夫都要利用起来。 梅顺琦包揽起饭后家务,将碗具倒扣在洗碗机里,才收拾好一切,正放水洗手,抬眸却见李兰幽从院门内墙的衣帽钉上取下草帽,戴上系好。 他迈出步子跟上,想问她去哪儿,然后就听见了她站在大门门廊下播放的语音。 李兰幽脑袋后面长眼睛一样敏锐地回头,尴尬又无奈地笑了笑,“都听到了?” 梅顺琦点点头,走到她身旁,“你们经常给彧家送菜什么的?” “我小舅妈隔三岔五给彧亮的叔公一家送,彧亮家很少很少。其实耐冬镇的农产品虽然品质不错,但也没到不可替代的地步。主要是这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对耐冬镇有好感吧,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就乐意吃这片水土的东西,其实你要拿外面普通超市的菜骗他说是耐冬镇的,他也吃不出来。”李兰幽狡黠地笑了,心头真萌生了几分就这么干的冲动。 “那明天我先陪你挨家挨户当配送员,然后再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能行。” “有免费的苦力供你差遣,你为什么要拒绝?”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潜意识里不太希望彧亮看见她跟梅顺琦出双入对,这是其一。 梅顺琦跟简悦才分手不久,她如果跟梅顺琦走得太近,被熟人看到了很容易被误解成罪魁祸首万恶之源,就算熟人们面上不说,不代表私下不这么猜测。 她还做不到那么无畏,她就是比较在意熟人对自己的看法,毕竟熟人是自己社交圈子的重要组成部分。 梅顺琦:“跟你说了吧,我本来明天就要回雍景城的。彧亮他妹妹彧星,新房入伙,请了一堆朋友到家里暖居。我当你司机,你帮我选上门的礼物,怎么样?” “那好吧。”李兰幽说着,抖了抖空篮子里的枯菜叶。 “你现在去摘?” “苦瓜?明早回市区再摘,更新鲜一点儿。我就想看看长势怎么样,苦瓜还多不多,万一人家也没多少呢,我可下不去手。我看完菜,再去附近村民那儿收点山货,你就在家安心等我吧。”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那不行,你今天开个那么大的车来已经够显眼了,要是再跟我去见村里人,估计不出三天我就会成为家族群里的焦点,那太可怕了。” “我一个人留在你家?好无聊的。” 李兰幽无奈了,只能像对付小孩一样给他安排点事儿打发时间,“要不你...去后院儿的果树上摘一筐杨梅吧?我待会儿回来吃。” “行~” “记得洗干净哦~” “好~” “在家看家要乖哦~” “???”好像哪里不对。 - 李兰幽收完羊肝菌回来,桌上已经摆好满满一盘杨梅,饱满深红,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口齿生津。 她赶紧摘下草帽,半蹲在井边儿,从木桶里掬一捧水出来洗手。 梅顺琦很有眼力见儿,端着杨梅到她身侧,塞了一颗到她唇边,“吃吧,我手干净的。” 她愣了愣,把果子整颗吞入,缓缓嚼动,感受果汁在嘴里爆开的酸甜滋味,赞道,“唔,好吃,再来一颗。” 他眉眼带笑,乐得投喂。 看她喜欢吃,梅顺琦觉得挺有成就感,毕竟是自己顶着烈阳,尽量挑高处摘的劳动成果。 真奇怪,跟她在一起,他总能感知到一些微小的幸福。 李兰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便道,“今晚给你做个冬去春来饭,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偷师新荣记的。我刚不是收了好多羊肚菌嘛,正好可以做。” “这名字时令气息好重,现在不是夏天吗?” “是的,这道菜原版会用到春笋,其余的腊肠、咸肉倒是四季都有,我们不要那么死板嘛,改良一下,用家里现成的豌豆跟芦笋代替春令菜就好了。” “那你应该叫它春去夏来饭。” “哇,你真棒,好吧,本大厨同意了,把这道菜的赋名权给你。” 怎么老是有种幼稚园老师跟小朋友说话的感觉,他笑了笑,没忍住伸手掐她的脸。 一点儿吃疼的力道都没有,但她还是佯怒着瞪他,“干嘛又掐我?” “你从下午开始就忽然不给亲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碰碰你了。” 原来他早看出来她的回避了。 李兰幽嘴硬道:“我这是怕你食髓知味。” 梅顺琦眼底笑意更深,有心挑.逗道,“难道不是怕自己亲上头?” “哦?是么?这么小看我?” “那你这次别躲。” 于是他又亲到她了,亲到就是赚到。 于是乎,一对成年男女,借着比拼谁更有定力的名义,放肆地热吻、拥吻、舌吻、吮吻…… 夜阑,万籁俱寂... 李兰幽那间坐北朝南的卧室内,仅点着一盏孤灯。 第74章 第74章 夜阑,万籁俱寂…… 李兰幽那间坐北朝南的卧室内,仅点着一盏孤灯。 已经被推倒在夏被上的女人忽然有气无力地推开男人,“说好只是晚安吻的,你怎么耍无赖。” 其实她明明也知道是自己的欲拒还迎纵容了他的得寸进尺。 吻戛然而止,但梅顺琦的手掌还贴在她身上,眼眸黑得像深海,翻卷着灼热的想法。 “今晚不可以?” 他的嗓音不自觉带着几分喑哑,好性感,听得李兰幽不忍心拒绝。 她带着安抚的意思摸了摸他的脸,尝试着勾勒他的模样,不得已道,“没小雨伞,不能。” “可以弄外面。” “不行,有风险。” 他盯着她,半晌没吭声,到底妥协了,“那你先别穿。” “你怎么那么色!” “对喜欢的女人不色,我还算男人?” 好像也是……她哑口无言,“那好吧,但你只能看,不能再动手动脚了。” 他失望地控诉,“我今天被你搞得反复石更,” “粗俗。” “那我换个文雅的,我今天被你折磨得谷欠火焚身。” 李兰幽捂嘴低笑,“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哦豁,糟了,她突然意识到,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可爱的时候,你就完!蛋!啦! - 凌晨,甜氧。 李兰幽换好衣裳,推开了更衣室的门,见梅顺琦拉扯着衣领在照镜子。“怎么了?” “你说呢?罪魁祸首。”他转向她,露出她留下的小草莓。 李兰幽紧张地瞪他一眼,朝他竖食指做嘘声的手势,“小心被别人听到。” 两人到了车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忍不住给自己叫冤,“你昨天不也给我留了?” “我可没留那么显眼的位置。”梅顺琦气定神闲笑着狡辩,双手不忘操控方向盘,稳稳当当驶出停车场。 半道上,李兰幽嘘咳两声,暗示道:“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点饮料?” “你前面手套箱里有。”梅顺琦目视前方道路,似乎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李兰幽暗恼着拉开了箱子,除了一盒新买的杜蕾斯乍然闯进视线,哪儿有什么饮料? “你故意逗我呢是不是。”她攥起拳头假意拍打他,板起一张泛红的面颊,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翘。 梅顺琦很喜欢她这反应,眼底笑意更深,忽然,他没头没尾地感叹了句,“好慢,可惜国内什么路段都限速。” 李兰幽秒懂,没接话,他这是迫不及待了…… 一夜无眠。 字面意义上的一夜无眠。 凌晨四五点,窗外泛起灰蒙蒙的蓝。 一对甜蜜餍足的男女,在薄被下相拥。 与前半夜的主动、索取、强势不同,此刻将李兰幽圈在自己臂弯里的男人竟然流出了两行清泪。 李兰幽惊讶不解,以指腹为他擦拭眼泪,温柔取笑他,“男生贤者时间还会哭?” 他破涕为笑,把她圈得更紧,“我刚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很遗憾的事。” “什么?” “我们本该拥有对方的第一次。” 天,原来他那么纯情,竟然为了这个哭? 李兰幽心头酸胀胀的,一瞬间百感交集,她觉得梅顺琦这一刻的眼泪,会让她记一辈子的。真的。 - 彧亮跟梅顺琦在彧星家别墅前分开后,闲步回家。 他才进院子,便碰上了刚从韩国做完抗衰项目的彧母,她刚从保姆车下来,正吩咐司机把行李放楼梯旁,交给两个保姆就好。 彧亮走到彧母跟前,“妈,你不是明晚的飞机吗?” 彧母的韩式水光肌上嵌着笑涡,“骗你们的,主要是想骗你爸,提前回来查岗,给他一个惊吓。” “那你今晚可能要一无所获了。”彧亮指了指楼上亮灯房间,“爸在他书房呢。” “哎~”彧母做出失望的表情,揽着儿子进了客厅。 两位住家保姆从司机手上接过行李后,将其挪去了衣帽间,随后留一人整理,另一人下楼跟女主人汇报这几天她不在时邸中都有什么来往事宜。 保姆按事情大小级汇报了三五分钟,终于说到最后一件,“白天的时候家里的远房亲戚胡桦女士派人送来了一些山货和蔬菜。” 正斜靠在沙发上静静滑动手机、浏览同学群消息的彧亮手指一顿。 彧母问保姆:“什么山货?” 保姆笑道:“耐冬镇的羊肚菌,成色好的很,我看了都想煲一锅鸽子汤喝呢。” 没见过好的似的,彧母面上快速闪过一丝轻蔑,随后大手一挥大度一笑,“这些你都拿回家吃吧。还有那什么蔬菜,你也拿走吧。” “诶,好嘞,谢谢太太。”保姆喜笑颜开。 彧母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啊,胡桦那边儿再送什么,你们都不用跟我汇报了,跟门卫、后厨、园丁什么的分了就是。” 保姆喜笑颜开x2,连忙点头应是。 彧亮忽然插话:“那人长什么样?来送这些东西的人。” 保姆:“一个姑娘,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吧。” 李兰幽看起来是比实际年龄显小,彧亮继续:“还有呢?” 保姆努力回忆:“长发,皮肤挺白的,跟太太差不多身高。今天带男朋友来的。” 彧亮闻之一怔,重复道:“带男朋友?” 保姆:“是啊,那小伙子好帅的。他女朋友送菜,他就在旁边儿车里等着。” 彧亮:“黑色帕梅?” 保姆:“啊?什么怕没?” 彧亮:“是一辆黑色轿车吗?” 保姆:“是的啊。您怎么知道?” 彧亮心中某个猜测得到了确定,不禁嗤然一笑,一种难以言状的堵塞感像冰块一样哽在他喉咙。 彧母对保姆道:“今晚没什么事儿了,你回房休息吧。” “好的,太太。”保姆依言退下。 彧母扭头问彧亮:“你关心这个干嘛?该不会以为这次来送农产品的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吧?叫李兰幽那个。” 彧亮没否认,点了点头。 彧母见儿子这般过问,突然忧心道:“彧亮,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个女同学有意思啊,上次胡桦夫妇来,我就感觉到了。” 彧亮心底暗暗道,知子莫若母啊,但站起身时,还是否认了心意,“你想多了。” 回到书房,呼唤智能家居助手关闭亚麻白的罗马帘,彧亮躺在了工学椅上,继续刷起99+的群消息。 是这样的,今晚沉寂久矣的高中同学群突然炸了 —— 因为,顾繁山。 起因是小红书上有博主发帖:【大家曾经的校园男神现在过得怎么样?】 其中点赞量最高的一条热评,三天获赞12万:「大学导员发给我们舔屏的,她曾经的校园男神,同年级不同系的学霸,现在又成我们的白月光了(笑哭脸),斯哈斯哈~」 文字下附带一张配图,配图里的场景很寻常,不过是灰暗喧嚣的大学食堂,虚化的背景里还有乌泱泱排队打饭的人,但镜头正中央坐着吃饭的男生却很明亮,一把抓住了大家的眼球——长相清隽周正,姿态松弛却不散漫,哪怕当时他只不过在拿筷子夹菜,也散发着淡淡的高智感。 因为留言提问的人太多,那个层主单独又开了一条帖子,并将男神那张神图当封面镇楼。 然后她的这条新帖也成了当日热帖,上了首页推荐。 博主说自己目前在沪上第一梯队的高校就读,现在的大学导员也是该校毕业的,算是老学姐了,照片是他们大三那年拍的,因为年代久远,画质有点儿糊。 图上的学长姓顾,理工专业的,硕士毕业后去了硅谷,一直留在美国。大学期间不少人追,但传闻一直单身。 网友momo: 「太好了,一上来就刷到新出炉的。」 网友阿里嘎多美羊羊桑:「果然是理工男,我直觉对了。」 网友momo:「典型的hot nerd既视感~」 网友仇人冬天夜尿多: 「姓顾?好标准的言情男主姓氏。」 网友不吃香菜: 「第一眼以为是实验室,仔细看才发现是食堂。。。」 网友momo已黑化版: 「我以为他拿的是教鞭,原来是筷子(笑哭脸??)」 网友江南第二深情: 「上一次让我直观感受到蓬荜生辉的,还是刘亦菲坐在草堆里的那张神图。」 网友霸总扯开我起球的绒裤毛裤秋裤:「这不是我高中同学顾繁山吗?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很典型的高知家庭教育出来的,高中那会儿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撩拨新一代少女们的心弦啊。」 网友没有分享的义务:「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网友momo回复楼上「老毛啊(捂脸笑),人家才29。」 网友我卢本伟对天发誓:「贴主信息严重滞后啊,顾繁山前年就回国了,他之前那家公司被硅谷巨头收购了,他作为重要创始成员应该赚了一大笔,现在自己在上海组建团队做人工智能呢。」 网友i don't car:「我记得这哥不是前两年就小火过一次了嘛?又翻红了哈哈哈。」 顾繁山的照片刷屏网络后,很快就被高中同学转发到了班级群里。 众人纷纷艾特顾繁山,他很晚才看到信息,发了两个无奈捂脸的表情,随后又拜托各位高抬贵手,希望同学们不要传播他的个人信息,等热度过去就好了。 - 顾繁山回复群信息的时候,刚洗完澡,去沙发躺下,屋内的homepod正播放着一首很小众的歌儿,来自系统的每日推荐。 一道女声在唱: “晚霞之所以美 是因为人们意识到 它有一股覆灭感 带着悲壮色彩的东西 总能让人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然后发出喟叹 我也许适合浪荡地球 而不是把身体捆绑在 一座慈悲又虚伪的孤城 并不是缺少说走就走的勇气 阻碍我脚步的只是缺钱而已 .......(旋律歌词重复)” 歌手声线动人,但顾繁山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辨识度,这样的嗓音网易云上一抓一大把。 起先留住他的是前奏抓耳的旋律,让他舍不得切歌。 紧接着是带着点儿感性与哲思的歌词,把大自然与小人类、把宏大与渺小、把瞬间与遗憾绑定在一块儿,最后竟又话锋一转,用诙谐消解了沉重。 他觉得作曲者固然有音乐才华,但作词者也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禁看了眼app上显示的歌曲信息: 歌名:《缺钱》 编词:呼啸屯 编曲:呼啸屯 演唱:呼啸屯 第75章 第75章 制作人:呼啸屯 eric 编曲: eric 录音: eric 顾繁山把歌曲加入收藏歌单,出于好奇又点进音乐人主页,还以为她是个东北人,没想到ip属地显示的是他家乡的省份。 是同乡吗?也不一定,或许跟他一样,只不过人在外地罢了。 关注她的听众不算多,只有三万出头,原创曲目就一首《缺钱》,其余三五首是吉他翻唱,因为版权问题已经变灰了。 微信弹窗仍旧弹个不停,连以前国外的同事也刷到了议论顾繁山的那篇帖子,屁颠颠来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火了。 他退出了呼啸屯儿的主页,应付微信去了。 出于礼貌,但凡私聊他的人或者艾特他的群,他都会回复一下。 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了手机,准备休息。 微信上又有人找。 是许久未联系的山椿同学,赖欣苒。 赖欣苒:「顾繁山,我才听说你在上海?」 顾繁山:「回来蛮久了。」 赖欣苒:「我这些年也在!」女人想说好有缘分,但斟酌一下,还是删除了。 顾繁山:「那挺巧的。」他其实有点儿困了。 赖欣苒:「我住在长宁,你呢?」 顾繁山:「徐汇。」 赖欣苒:「要一起吃个饭吗?高中同学。」 顾繁山:「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过两天还要出差,等我回上海再联系?」 赖欣苒有些失落,但没关系,几天而已,她还是等得起的。「好啊。」 顾繁山:「我到时候叫上叶炀跟夏萱可以吧?他俩也在上海。」此二人均为高一的同班同学。 赖欣苒不太乐意,但若拒绝这个提议,太暴露自己内心的图谋了,她只得勉强接受:「好啊。」 赖欣苒:「我看了群了,今晚很多人找你吧?」 顾繁山:「是啊。」「我先休息了,明早还要去浦东机场。下次聊。」 赖欣苒还在敲字呢,见他结束对话,她失意加剧,把原本想聊的话按了退格删除,「那晚安吧。」 赖欣苒最近离婚了,但她并不感到惋惜,相反还很庆幸那男人在她身家暴富的节骨眼上出轨,前夫若是知道她发达了,估计肠子都得悔青。 今晚乍然得知从前的白月光顾繁山回国了,还跟自己在同一个城市,她激动得难以复加,觉得这一定是命运的大掌把他拨到了自己身边…… - 连雨日,阴云低垂,梧桐被湿风漂成深绿。 桂蓉市最顶级的商业录音棚,全省唯一一家杜比认证的全景声音工作室。 李兰幽从录音棚出来,见到一早等候在控制室外的梅顺琦。 他将一早备好的矿泉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方才录歌时对千万级设备的震撼,至今仍有余味,她道:“好高级,录音老师也好专业,我自己写的歌按说我应该最熟悉,对节奏啊、发声啊、情感的表达啊更有发言权,但那老师耳朵很牛,捕捉到了我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偏差,好几次纠正我的音准和气息之类的。” 李兰幽之前注册音乐人试水的时候,曾借过朋友eric的工作室录过一首叫《缺钱》的歌儿,甚至还帮别人录制过分轨伴奏,已经有过好几次进录音棚体验了,但体验都不及今天。 梅顺琦见她对这里很满意,自己也跟着满意起来:“那我们下次还来。” “贴贴~”李兰幽环抱住男人的腰身,“谢谢你特意安排这些,我很喜欢。想到我来之前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现在真香了,感觉好打脸。” 李兰幽想要录歌,原本自己联系了山椿的一家音乐工作室,打算约时间租个录音棚,她觉得一般的精品中型棚就够了,性价比高,录个单曲绰绰有余; 梅顺琦得知后先斩后奏,直接为她预定了桂蓉最贵的杜比全景声音乐录音棚,八小时四万块就烧掉了。 男人靠家里买车买房付彩礼,仿佛天经地义,而女性靠自己,却已经成了一种道德绑架,李兰幽现在就掉进了一味鼓吹女性独立的生存陷阱里而不自知。 要不是梅顺琦说钱不能退,以她的个性绝对不会来。 来之前心里还在滴血,虽然这钱不是她的,但却是为她才支出的,她直接成为这次消费的权利人,如果不来桂蓉行使自己的消费权利,那才是她作为劳动人民的罪过。 两个人嬉闹腻歪着回到了下榻的柏悦酒店,李兰幽突然郑重地提议:“等我以后有了收益,这几首歌按年收入给你分成怎么样?具体比例我们好商量……你今天为我提供技术支持,算入股了。” 能靠自己当然值得她开心、满足,有成就感,但学会借力和共生,也不失为一种生存智慧,不管怎样,自己已经接受他的帮助了,何不放平心态,坦然大方点?再说,她也不是只索取不回馈的性子。 连李兰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生活中对她这类强自尊、知感恩的人好,某些意义上可以视作一种稳赚不赔的投资。 梅顺琦低头附耳,暧昧地表示:“你在别的地方补偿我就行。” 她瞪着圆圆的杏眼掐他的腰,“滚~走好,不送~” 梅顺琦把窗帘拉上,将李兰幽揽进怀里,稍稍正色道:“你哪天为我写首歌就好了。我听你唱那些自己写的情歌,总觉得背后都藏着有一个清晰立体的人,我好嫉妒。” 李兰幽心虚了一下,“矮油,都是过客啦。” “我还真猜对了?”梅顺琦眉梢一挑,一副拿他是问的架势。 “有就是有,你也不希望我为了哄你开心就骗你吧。”李兰幽求生欲满满:“我现在能想到的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我提供一些灵感,没别的了。我物尽其用嘛,榨干他们在我生命中最后的价值。要是彼此真有感情,就不会分开了,我始终相信,除了生死永隔,没有什么能让两个相爱的灵魂走散。很多人自己提的分手还摆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其实都是不够爱而已。” 梅顺琦突然有点害怕她哪天跟他分手后,把他也轻飘飘地归类在过客那一栏,甚至连充当她创作的灵感来源都不够格。 李兰幽故意打了个哈欠,“好累哦,我想睡觉了,今天的健身就不去了哈。” 她的身体正要倒向大床,突然被梅顺琦截住捞起,他像个严厉的老父亲,“又偷奸耍滑是吧?昨天你就用过这个借口了。” 李兰幽:“可是人家真的好讨厌运动啊。” 梅顺琦:“是谁说想提升肺活量,好好唱歌的?是谁天天怀疑自己亚健康的?是谁……”他将她圈得更紧,紧到感受她的饱满和柔软,“是谁明明都不用自己动、躺着享受还嫌累的?” 李兰幽脸红...... 就这样,她跟着梅顺琦换好装备,去了柏悦楼下的健身房。 梅顺琦不放心地叮嘱:“我再过几天就回美国了,等我走了,你可不能偷懒。我会监督你的,天天给你打视频,看你的健身成果。” 李兰幽:“知道啦,知道啦。” 梅顺琦挑眉:“您还不耐烦了是吧。” “是啊,嘿嘿。”热恋期中的分离,最是磨人,想到这儿,李兰幽忽然情绪黯然,“你早点回来。” 梅顺琦见她这样,心里也难受,明明还站一起呢,就提前预支了相思的苦,他亲吻她的额头,“我会的。” 梅顺琦很早前就思考过是否回国的问题,但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今朝为了所爱之人,终于有了抵抗和面对的勇气。 他需要回一趟美国处理诸多事项,海外资产确权和处置、跨境资产的转移,他的美股账户、私人基金都需要公证认证,甚至还要为了中美双边税费提前做一些税务筹划……以防万一,梅顺琦还想悄悄订立一份跨境遗嘱。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他得说服自己母亲薛小淮,让她相信自己回国能应对一切未知的恶意。 李兰幽叹气说:“要是我美签过了就好了。” 梅顺琦揽责到自己身上:“都怪我,我就不该鼓动你。好不容易说服你,让你从拒绝到期待,结果空欢喜一场。” 梅顺琦打算搬回中国,意味着要离开另一个住了数十年的城市。 告别前,他想带着李兰幽去看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顺便旅游观光,放松一下。 如果她愿意,他还会带她回家见妈妈。 可惜,李兰幽美签被拒,她虽然有存款、有月收过万的稳定收入,但未婚、没有全职工作、在国内也没有车房资产,面签官大概认为她存在滞留风险,便无情地送了她一封拒签信。 李兰幽只有日韩泰的出境记录,以为日韩已经算发达国家了,就算不如英加澳强势加分,也有一定的参考权重吧,结果面签官还是觉得回国约束力偏弱~哎,生活不易,小李叹气。 - 黄明翠跟李兰幽一道回乡下老宅。 母女俩半路上闲聊,黄明翠突然说:“你小舅妈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彧远舟家缺个后厨,正在招人,她觉得我去挺合适的。” 第76章 第76章 乡间稻黄柿绿,眼看又到了秋收时节。 黄明翠在村口的百年樟树坐下乘凉,“歇一会儿再走。” 李兰幽坐在她旁边,继续劝她打消主意,“干保姆多累啊。要是雇主一家不好相处,那感觉很憋屈的,你受得了?” 黄明翠仍旧有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在家不也是当保姆?子晗年纪慢慢长大,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寸步不离地照看了。我在你哥嫂家闲着也没事,还不如出去找份工,又能挣钱又能打发时间,还不必招人嫌。你小舅妈说彧家夫妇对你青睐有加,我要是去应聘,有你给人留下的好印象为我托底,准能成。” “山椿不是只有一个岗位在招人吧……” “可在彧家做事儿,工资水平肯定是山椿第一档的了,多少人羡慕不来。” 李兰幽不希望黄明翠去别人家里做保姆,何况她想去的还是彧亮家。 所幸李兰幽也懂得曲意迂回的道理,她想了想,循循善诱道:“妈,你觉得普通人见一面彧远舟这样的大老板是不是很难?” “当然。” “那被彧远舟这样的贵人记住是不是更难?” “当然。” “被记住并且留个好印象呢?” “难上加难。” “那就对了啊,你也知道能得这样的贵人青眼不容易,又何必拿求职这样的小事儿消耗这份好感的分量呢?等以后,我们如果遇到更大的事儿需要帮助了,再去寻求贵人出手,不是更划算吗?” “你说得也有点儿道理。”黄明翠还真听进了几分李兰幽的话。“那我去应聘的时候,不报你的名号,行不行?” “……” “我全凭本事。” “你的意思是,当彧家成为你的雇主后,雇主某天闲着跟你聊天,问你是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亲戚,你也会只字不提你跟胡桦的关系?不提你是她的三姑姐?” “那当然还是要说的啊,太刻意瞒着这些很奇怪,何况胡桦隔三岔五就去送菜,彧叔公家的也会去串门儿,他们都认识我。” “也就是你还是会说你是我妈……”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嘛,顶多我表现好点儿,保证不败坏你的好感。”黄明翠伸出手掌做对天立誓状。 “哎……” “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啊?” “是啊。。。” 黄明翠拉长了脸,伸出巴掌连拍两次女儿的胳膊,“李兰幽,太久没打你,皮硬了是吧?”当然她也不是真用力真生气。 “别打,别打,我错了。你要去就去吧,我不干预你.......”李兰幽在铁掌之下滑跪,看黄明翠脸色和缓些,又贱兮兮地说:“我祝你落选就是了。。。” 黄明翠扬起一记化骨绵掌:“看打!” 李兰幽,危。 - 李兰幽一语成谶,她妈后来确实落选了。 彧家把面试时间统一定在了周六下午两点,与黄明翠竞争同一个岗位的应聘者有四人。 她也算有骨气,说不借女儿名号给自己拉票,就真没提李兰幽一句,更没透露自己跟胡桦的亲戚关系。 李兰幽在彧家外头等她。 本来黄明翠想让李兰郴送她来的,但李兰郴坚决反对她再出去工作,她只好打电话问马臻有没有在附近送货,在的话顺便捎她一程。 李兰幽当时就在马臻身边,她让马臻安心去跟魏千姿约会,自己开着东风面包车兜路到了半山雍景城正门外。 大约三分钟后,她收到黄明翠的信息:「你得再等我半个小时了,彧太太在午睡,没起床。那个管事的保姆说太太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 李兰幽心底感到一阵被轻慢的不舒服。 黄明翠却很开心,偷偷用手机给她发消息:「太好了,熬走了一个,还剩三个。」 李兰幽:「这不是服从性测试吗。。。」 黄明翠:「啥?听不懂。」「先不回你了,管事的那个人在偷看我。」 “笃笃——”驾驶座旁的车窗被敲响,李兰幽应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指节屈起的漂亮手,手背和腕处青筋浅浅凸起,工艺考究的腕表更为它的主人增了几分矜冷气质。 她目光顺着那双手移到男人脸上,最后摇下车窗,“彧亮?” “你怎么在这儿?” “我……把车停在这儿一下都不行吗?”她当然不好意思直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正准备出门一趟,车子本来都开出雍景城大门了,是恍惚中觉得好像看到了李兰幽,才又把车调头,特地过来看看。 李兰幽抬眼,也看到了他斜停在前方的车:“你要出门吗?” 彧亮点了点头,“去机场接人。” 彧远舟出差去了北京,今天下午回山椿。 拢共两位司机,一个今天请假,一个刚被辞退,彧亮又正好在家,闲着也没事儿,还不如去尽尽孝心。 李兰幽:“那你赶紧出发吧,别迟到了。” “还早。” 彧亮其实也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回复也是一种态度,但还是忍不住问她:“给你发微信,你怎么没回?” 李兰幽当时就是故意选择无视的。 她知道彧亮对她有意思,但也仅有一点儿意思,这点儿意思只能激起他的玩心,遇到现实问题,随时可以暂停和收手。 如果相处久了,他或许会渐渐看重自己,但李兰幽从来都不是感性的赌徒。 她不愿为了他的一点点喜欢,就上赶着着奉献自己,上供自己的身体、时间、尊严。 何况,她现在心里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人又争又抢地占据了。 比起倒贴别人,她更享受别人倒贴自己。 李兰幽委婉地说:“我可能那会儿太忙了,心里回复了,以为自己手也回了。” 彧亮垂眸,兀地笑了笑,“听梅顺琦的意思是,他这次回美国,是为了以后搬回来做准备?” 李兰幽点点头,“应该吧。” 彧亮挑明了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李兰幽怔了怔,付明眸一笑:“我相信没有女生会拒绝这样一个男人的追求吧,我当然也不能免俗。” 彧亮低声道,“可你本身也不俗。” 李兰幽:“什么啊?” 彧亮摇了摇头,“没什么。” 李兰幽莞尔,“我还不够俗吗?别安慰我了。” 李兰幽的诸多动人之处中,有一点说出来或许矛盾,那就是两个两极分化的形容词放在她身上,彧亮居然觉得并不冲突。 在他眼底,她可爱,而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性感;如果非要说她世俗,可他也曾见识过她的清新与格调。 本来以为那天去她家单独待了一个晚上,算是取得了很好的进展,关系更亲近一些了,没想到还是被梅顺琦捷足先登。 彧亮胸口发堵,尤其午后淡淡的晴空蓝,李兰幽的肤色在日光里透着点儿粉调的白,说不尽的清爽透亮,与他内里的阴暗潮闷对比强烈。 彧亮疏淡从容的语气里隐藏着极难察觉的不甘,“你说没有一个女生能拒绝梅顺琦这样的男人的追求,这样是哪样?” 李兰幽思考了一下,很笼统地回答道:“长相、经济、性格、态度......方方面面吧。” 可这些,他也有啊。彧亮:“还有别的吗?” 李兰幽知道彧亮为什么这么问自己,可能是想知道他输在哪儿吧。 尽管他一开始入场就很晚,比起梅顺琦高频率刷脸的打法,他的节奏还那么的松散,一点儿紧迫性都没有。 尽管他投注的大小、投注的决心一开始就没有梅顺琦那么强......但对输赢倒是挺执着的。 李兰幽学着彧家人平常看人的样子,对彧亮露出一闪而过的轻蔑,淡淡道:“跟他在一起比较轻松,平等,不会被阶级意识捆绑。但跟有些人在一起,会被身份本位观念压制自己的个性和表达。” “身份本位观念?” “呃……就是太看重家世背景、社会阶层、职业收入之类的,用这些来评价一个人的价值和能力,忽略本身的努力和品性。” 疑惑漫上心头,彧亮眉头轻拧,她说的“有些人”,难道是他? 跟他相处时,会被阶级意识捆绑? 可他跟她相处时,明明什么也没做。 等等......不对,她说的是她跟“有些人”在一起时自己会被身份本位观念压制,是自己会不自觉地看重那些身外之物,而后忽视自身的优异之处。 李兰幽:“你赶紧去机场吧,别迟到了。”她掐算着时间,生怕黄明翠提早出来撞见彧亮,说起去他家应聘保姆的事儿。 彧亮想把话问清楚,但误以为李兰幽给自己下逐客令、已经没有耐心与他周旋,话到嘴边便也作罢。 他不习惯勉强,也不会放低姿态去继续一段被敷衍的对话,“好,下次见。” 彧亮转身离开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道:“李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如果你哪天有沟通的耐心了,欢迎联系我。” - 上海,外滩,某淮扬菜餐厅。 赖欣苒临进餐厅前,不放心地从她的lv黑牛角包掏出化妆镜,对镜照了照,确认妆发无误,深吸一口气,挤出端庄淑女的笑容,踏入三位高中同学的视线。 第77章 第77章 见到顾繁山的那一刻,赖欣苒的呼吸微微一滞,饶是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是见个故人,她尽量保持平常心就好,可她还是低估了归国白月光的杀伤力——男人的眉眼与记忆中一样,俊逸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只是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添了几分深沉与稳重。 她暗叹岁月真是不公平,一晃十年过去,她前夫已经从小鲜肉被磨成了案板上沧桑发福的猪,而她从前得不到男人现在却依然有一眼撞击女人灵魂的能力。 赖欣苒落座,与同学们分享起这些年的经历,得知顾繁山现在的投资人之一是自己前东家后,能聊的话题就此增多,她事后回味,感慨世界真小,原来他和她的重逢早有伏笔,这些年虽然不曾见面,但缘分的暗线从未断过。 餐桌上的其余两位同学,一男一女,男生叫叶炀,她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她有次请同学们到校外吃饭,他也在其中,当时可喜欢八卦了,追着梅顺琦的家世问东问西的。 另一位女生名为夏萱,赖欣苒记忆倒是深一些,林欣愉从前的忠实跟班嘛,因为林欣愉没有选择文科,夏萱也屁颠颠选了理,只为跟好姐妹一个班。小时候缺乏主见,也不知道现在是否依旧是盲从的性格。 叶炀还是和从前一样令她生不起好感,只听叶炀公然道:“赖欣苒,我记得你以前是单眼皮吧?是不是割了,颜值提升了好多。你太美了,我都不敢高攀了。” 状似在夸她漂亮,其实是像点她整容了吧。真是碎嘴子。 赖欣苒压着翻白眼瞪人的冲动,含笑道,“埋线而已啦,不算动刀子,就微调。” 赖欣苒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后一直在券商公司做交易员,她自身资质不错,漂亮又能干,她想着,既然忍受得了手术台的冰冷,却消解不了看着同行发家的那份眼热,便只能舍弃一些良知和底线了,这些年一直在灰色地带游走,收益颇丰。 她前夫是上海本地人,典型的靠拆迁起家的暴发户,事业表现平庸,靠吃老底度日。 刚结婚前几年还是挺甜蜜的,她住进公婆给丈夫安排的婚房,没有买房还贷的压力,自己入了一辆百来万的玛莎拉蒂,给身在山椿的弟弟承包了婚礼费用,还斥巨款购置了一套大平层做婚房,出手可谓阔绰。 很快,现银见底,她丈夫和婆家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她吃家里住家里,却从不经营自己的小家,什么都只紧着自己和娘家人。 彼时,她还是挺在乎这段婚姻的,于是拿出银行账户里最后一笔钱投资了丈夫的中西融合菜餐厅。 可惜没多久新冠疫情爆发了,餐厅经营不善,熬了两年还是倒闭了,而她那杀千刀的丈夫,靠着一张上海户口和富二代的头衔,像当初吸引她那样,又吸引到了餐厅的女员工,两人在餐厅封控期间苟合到了一起。 婚姻失利、投资失败再加上日常生活所需开销巨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铤而走险,从父母那儿支来数百万养老本,借着远房寡居姑奶奶的身份证开户,利用职务之便,在定增消息公布之前分批次买入新能源股票,又在股价涨停价的最高点抛出,净赚一千多万。 紧张与后怕的情绪被一夜暴富的狂喜遮盖,赖欣苒抱着侥幸的心理安慰自己,行业里又不止她一个人建老鼠仓,不会那么倒霉就偏偏查到她头上吧。 何况,她懂得见好就收,遏制住贪婪的欲望,只此这一次,嗯,只此这一次...... 叶炀还在没完没了:“埋线跟全切有什么区别吗?我还真不懂这些呢。富婆啊,感觉你应该没少做医美吧,好了解。” 在金融行业混了那么多年,赖欣苒才不是吃素的,她笑里藏刀:“干我们这一行天天跟人打交道,形象就是一张名片,不能不重视啊,虽然这点医美开销还不够我一单佣金塞牙缝的,但到底像个附加的工作任务一样,不能松懈。所以,我真羡慕你啊叶炀,在实验室里天天戴口罩,不要脸就能挣钱。哦,抱歉,我用词不当,我是说你不用靠脸就能好好完成本职工作。” 现场火药味已经弥漫整个外滩,夏萱求助地看了眼顾繁山,“顾繁山,要不要点一些酒喝?它们家马爹利蓝带不错,白兰地来的。” 顾繁山:“我就不喝了,开车了,你们呢?”他询问起叶炀和赖欣苒。 叶炀:“我也不喝了,明天早班呢。” 赖欣苒矜持道:“呃,我喝点儿茶就够了。” 夏萱:“哎,扫兴,我都做好叫代驾的准备了。对了,你们今年春节回山椿吗?” 叶、赖都说会回,顾繁山则表示春节要带父母去国外度假。 赖欣苒追问:“具体去哪儿?”她的大脑几乎在一秒内就迸发了假装偶遇的剧本。 顾繁山心底已经有了大致的去处,“还没想好。” 夏萱看着赖欣苒跟顾繁山说话的样子,妩媚中不自觉带着一股少女的娇俏,与面对自己与叶炀时截然不同,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片刻后,她提到了那则网络热帖下面的评论,“顾繁山,网上说你单身那么多年,是因为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是真的吗?你的白月光该不会是林欣愉吧?” 赖欣苒闻之一顿,夹菜的手险些没兜住。 顾繁山哂然摇头,“无稽之谈。” 还好,还好,赖欣苒放宽了心,也乘势追问:“那你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女生吗?” 她料想他会再次摇头,自己再次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就算他念书那会儿不喜欢她,但也没有喜欢任何人。 可是,这次顾繁山唇角极轻地弯了弯,像是脑海里闪过了某个人的身影,平淡的眼底化开一抹温柔,“当然。” 夏萱跟叶炀骤然振奋了一下,忙打听那个女生的名字。 顾繁山依旧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说出拒绝的话:“埋藏在心里的秘密,怎么可能让你们轻易挖掘?” - 马家妈妈做了一场肿瘤切除手术,还要在医院留观几天才能出院。 黄明翠跟李兰幽打算一道去医院探望。 想到医院内人头攒动、病患多,存在较高病毒传播风险,再加上自己又没怎么化妆收拾,李兰幽戴着一个医用口罩就出门了。 医院附近有花果一条街,全是花店、水果店和保健品专营店。 母女俩短暂分头,一个去附近买果篮,一个去买鲜切花。 李兰幽进了一家门头很小的花店,要了一束康乃馨,请店里的花徒小姑娘帮忙包起来。 她之所以走进这家店,是因为在整条街一堆洋不洋、土不土的店名中,就它听起来格外雅致孤高。 她不禁向店员赞道:“你们的店名真好听,‘疏影横斜’。” 花店小姑娘笑着把康乃馨从花桶中取出,铺开、修剪,“这是我们老板娘用了超过十年的网名,纪念她的初恋的。” 李兰幽:“那她是个长情的人呢。” 花徒:“哈哈,主要是她初恋实在太帅了,她还给我们看过老照片呢,虽然那是个很非主流的年代,但她初恋硬帅啊,而且那个年代还不流行整容,多难得啊。我要是我老板娘,我也忘不了人生里有这么一张电影脸的。” 李兰幽稍微为此女感到惋惜:“那她们怎么分手了?” 花徒也叹气:“男方家里很有钱,高中出国了。” 李兰幽总结:“哦,异国恋,聚少离多。” 花徒:“也不怪距离吧,他跟我们老板娘爱得死去活来的,还想承包我们老板娘留学的费用,让她去美国呢。要怪就怪我们老板娘家教太严了,棒打鸳鸯,不准她出国念书,还逼着她复读了一年,最后只让她选了个省内的大学去上,强行让她跟那个男生断了。现在我们老板娘已经结婚生子了,但那个男生好像还很放不下,听说在国外的日子过得很抑郁。” “那……那个男生也蛮痴情的。”李兰幽觉得有点儿说不通,两家难道有世仇吗?不然为什么非要强行把人拆散?还是说那个男生另有什么隐疾、恶行和怪癖?算了,她一个不知全貌的外人,听得那么当真干嘛? 等候花束包扎的间隙,门外有少妇端着冰拿铁、提着名牌包进来,店员立即朝她扬起殷勤的笑脸:“老板娘,今天那么早啊。” 少妇径直来到柜台前,放下品牌logo很大的托特包,“早点儿来,看你有没有怠慢我的客人啊。” 李兰幽正悠然穿梭在货架之间,欣赏别的花朵,闻言也看向说话的少妇—— 一身粉色的无袖小香风,配上半扎的公主头发型,美甲长若梭子蟹,有种又贵又土的奇异精致感。 李兰幽眼里的惊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之覆上一层疏离。 数十年不见,项竹的审美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又想到店员刚才说的那一连篇的爱情悲剧,她忽然笑出了声,项竹不但有当演员的天分,还不缺做编剧的水平。 “疏影横斜”这四个字出自北宋林逋的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指代梅花照水的姿态。 所以项竹口中的初恋还能有谁? 项竹被李兰幽的笑音吸引,朝她望了望。 第78章 第78章 从项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女顾客的侧影,戴着厚实的口罩,身材纤秾有致,可能因为有健身习惯吧,女人腰线流畅收窄,与微微上翘的臀部连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别说,项竹还挺羡慕这种身材的。 项竹当然没认出李兰幽,朝她莞尔一笑:“客人,加店铺微信的话送一束小雏菊哦。” 李兰幽回眸:“不用了,我平时不住这附近。” 项竹被拒了也不恼,毕竟干服务行业嘛,微笑示人,多多益善。况且她也习惯了。 店员包好花束后,李兰幽抱着康乃馨离开,没有久留。 - 黄明翠母女到了医院住院部,刚好碰上魏千姿的父母来探望马家妈妈。 马臻跟魏千姿前些日子互见家长,双方家庭已经在商谈彩礼陪嫁和婚期等事宜了。 按魏家父母的意愿,他们希望马臻婚前那套房写上千姿的名字,外加三十八万元现金彩礼,至于女方的陪嫁,一辆二十五万的代步车。当然了,由于马臻已经有车了,新车实质上也是留给千姿自己开。 马家父母和马婉秋认为魏家狮子大开口,房本填名字他们没意见,但三十八万有点儿强人所难。 魏家父母则认为女儿跟了马臻,属于低嫁,他们好不容易将女儿培养成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女儿现在还去了菁禾私立这样的好学校当小学老师,在山椿这种三线城市,那是相当体面了。 马臻虽然月收入颇丰,可学历不高,父母是开超市的个体户,小有资材但无官场之权,也无江湖之势,未来给不了儿子儿媳什么助力。 魏家要价近四十万,美其名曰这只是对马家的考验,以此判断他们是否重视千姿,比起钱,他们更在乎未来婆家人的态度。 原本好端端一桩喜事,愣是被掰扯成了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买卖。 两家人一度不欢而散。 自古以来,外部阻挠往往促进内部团结,就在双方家长尝试劝分的时候,两小情侣被触发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反而更加的情比金坚了,说什么都不肯分手。 魏家父母今天来探望马家妈妈,主要还是拗不过女儿对这门婚事的执着,既然她非马臻不可,那他们也不想再端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干脆趁马家妈妈住院找个台阶下得了。 再者,千姿这几天离家出走,二老想要将其劝归。 昨晚他们跑去马臻的住处想擒她回家,结果扑了个空,连马臻也不知道千姿住哪儿。 所幸得知千姿还在坚持上班打卡,长辈们才稍放下心。 - 离开医院后李兰幽跟着黄明翠回了哥嫂家,吃了晚饭,休息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独自去往健身房上私教课,练习普拉提。 梅顺琦:「今天的打卡照呢?」 李兰幽站在健身房的镜子前:「正打算给你拍呢。」 梅顺琦:「乖。」 李兰幽轻声笑:“乖你个头。” 梅顺琦:「你肯定在说乖你个头。」 糟糕,被预判了。 梅顺琦:「你是不是在打‘被预判了’。」 李兰幽:「……」「你在我身上安监控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把白天遇到项竹的事情告诉梅顺琦。 马臻这时给李兰幽致电求助,说他那儿现在被魏家重点监控,千姿无处可去,住酒店太久又不划算,问李兰幽能不能收容她几天? 李兰幽:“那我不成窝藏罪犯了吗?” 然后她听见千姿从马臻手上接过电话的声音:“让我来跟姐说。” 千姿拿起手机就开始卖萌加卖惨,李兰幽架不住她的恳求,只好点头道:“行行行,你现在就让马臻送你过来吧。但你不能在我这儿住太久,免得你爸妈真有意见了。” 千姿:“幽姐你真好,拜拜,那待会儿见啦。”收线后,她扭头对马臻得意表示:“我就说了吧,她肯定吃我这一招,萌妹终将统治地球。” 马臻白眼:“你也不萌啊。” 千姿对着马臻来了一招激情锁喉:“又想体验当m的窒息快感了是不是?” 马臻在女友的暴力蹂躏中忽然怀念起从前,遥想刚认识千姿的时候,还以为是遇到了清水芙蓉般的淑女,没想到被她的淡颜系长相欺骗,相处一段时间后渐渐暴露中二又野蛮的真实一面。 …… 千姿提着旅行包和帆布袋到李兰幽家时,主人家已经将折叠沙发铺开成床,套上了干净的四件套。 千姿:“我就睡这儿?”来之前她可不是这么预设的,以为会跟李兰幽同床共枕几天。 李兰幽:“是啊,不然跟我睡啊?” 千姿点头如捣蒜:“可以啊,我不介意的。” 李兰幽:“我介意。” 千姿努了努嘴,故意说给李兰幽听,“唉算了,寄人篱下是这样的,我还是要求不要那么多了。” 李兰幽笑了笑,没理她,去了冰箱拿了两瓶喝的。 千姿看了看时间,想起工作还没完成,有了点儿紧迫意识,说话也变得正经了许多,“姐,能你借的书桌用吗?我教案还没写。” 千姿来之前李兰幽就把隐私性的东西收起来锁好了,免得向上次彧亮来那样,看到不该看的。 “当然可以啊。”李兰幽说着,把饮料递给千姿,然后自己去了露台乘凉,顺便回复梅顺琦微信。 李兰幽:「今天就不视频了哦,家里来人借住。」 梅顺琦:「谁啊?」 李兰幽:「你见过的,马臻女朋友。」 她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 梅顺琦听后:「她来住,凭什么压榨属于我的福利?」 李兰幽:「我以后补给你行不行?」 梅顺琦:「那下次我要你****」 李兰幽:「去死吧你。」 梅顺琦:「你舍得?」 李兰幽:「只接受现场,不接受视频形式。」 千姿伏案工作许久,抬起脖子捏了捏,舒缓一下僵硬的颈椎,随后透过窗看向李兰幽,月光淌在她脸上,她蜷坐在躺椅上,盯着手机屏幕轻笑,眼尾弯出细碎的光。 梅顺琦:「可我这边恐怕没有办法按原定时间回来了。」「你知道的。」「哎,好想你,好想你。」 李兰幽神色一黯,旋即又表示理解:「你慢慢处理吧,不着急的,安抚好妈妈最重要。」 最初梅顺琦计划两个月、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就回国,但才落地纽约不久,他母亲薛小淮那边就出事儿了。 薛小淮平时并不跟儿子住一块儿,她独居住在布鲁克林老牌宜居区的联排别墅里。 梅顺琦跟简悦分手不久后,她驱车去了儿子家里,想看简悦搬走了没有、是否顺走什么昂贵物品。 说实话,她以前虽然不待见简悦,但也已经习惯了简悦的存在和示好,乍然听说两人分手的消息,她心里还挺空落落的。 薛小淮安慰自己,这点儿短期的不舍、不适应,不算什么,简悦要真跟自己成了婆媳关系,一个看对方不顺眼,百般挑刺,一个面笑心恨,忍气吞声,那才是对彼此的长期折磨。 她到梅顺琦的住所时,简悦已经搬走,房子也被打扫得干净整洁,这倒令薛小淮意外,还以为简悦会赖着住下去呢。 可简悦才让她改观不到五分钟,刚升起的愧意又骤然降低——简悦果然带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 薛小淮向简悦索回无果,两人拉拉扯扯了一两个月,她耐心耗尽后威胁报警,简悦这才不情不愿地归还了那几件艺术品和珠宝首饰。 又过不久,梅顺琦飞回纽约,跟薛小淮当面说了打算搬回国的计划。 薛小淮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希望儿子回去,一方面又担心他归国后出什么差池。 还有,如果儿子离开这里了,自己怎么办?是继续待在美国?还是跟回去共进退呢? 她正犹豫下半辈子的去向呢,突然被纽约市警察找上门,有匿名人士打电话举报薛小淮非法持有枪支,警员亮出搜查令后,果然在她的卧室搜出两把手枪和备用子弹,当即将薛小淮押回了拘留所,录指纹、采dna、拍入狱照,最后关进了临时羁押室。 薛小淮初到美国的时候,别墅遭遇过一场入室抢劫,她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家,庆幸自己早留了心眼把重要东西存在了别处,让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强盗一无所获。为防有下次,她才打算弄两把手枪防身。 可能因为觉得申请居所持枪许可证过程太繁琐、审批周期太长了吧,她想着先把枪买了再说,事后又抱着侥幸的心理,拖着没有去补办手续。 依据《纽约州刑法》,薛小淮被指控e级重罪,梅顺琦当晚就安排了熟悉的移民律师去沟通与交涉。 第二天提审,在律师的帮助下,梅顺琦替母亲交了几万美刀的保释金,薛小淮当庭获释。 可被保释并不意味着案件彻底结束,后续还需要走一系列的司法程序。 根据保释附加条件,薛小淮必须上缴护照,留在纽约,每周还得去警局报到。 移民律师说,按照美国办事儿速度,想要案件撤销,最快也是半年以后的事儿了。 梅顺琦放心不下薛小淮,不愿妈妈在异国他乡一个人经历这些,只能陪着她参加庭审认罪答辩,尽量走完整个流程。 - 渐渐入秋了,夜风微凉,燃放了一整个盛夏的栀子浓香快要烧尽。 李兰幽发现千姿正在窗里偷看自己,放下手机,进了屋,“干嘛这么看着我?” 千姿:“美人时而微笑,时而颦蹙,我忍不住被牵动,在猜为什么呢。” 露台,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亮,微信弹出消息: [手机收款到账通知:52000.00元] [手机收款到账通知:131400.00元] 转账方猜测以李兰幽的性格,直接从微信聊天页面转账,她肯定不会点击领取,便十分简单粗暴地直接通过手机号收款到账方式把钱打到了她微信,并且关闭了自己的这个收款功能,以防她用同样的方式把钱还给自己。 第79章 第79章 梅顺琦的逻辑很简单,作为男朋友,时间、金钱、情绪价值、解决问题的能力,他总得到位一个吧,不然她跟单身有什么区别? - 李兰幽端起她刚开的那罐饮料喝了一口,慢悠悠问千姿:“那你猜出来了吗?” 千姿一整个蹲踞在椅子上,神秘兮兮地笑:“肯定跟那个帅哥主唱有关,我都听马臻说了,他最近不在国内,要过一阵子才回来。” 李兰幽没有否认,反打趣起小姑娘的坐姿:“魏老师平时在办公室、在教室讲台也这么坐吗?” 千姿:“怎么会,我在外面还是挺文静挺淑女的,用马臻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来形容就是:总爱端着。只有在熟人面前我才会放心像现在这样,怎么舒服怎么来。” 怕李兰幽听不出来她的话外之意,千姿把小聪明都写在脸上:“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你已经打入了我的核心圈层,我在表达对你的认可。” 李兰幽逗她:“进入你的核心圈层好像也没什么好处吧,头一天就让我犯了窝藏罪和包庇罪。” 千姿辩驳:“这正是我们加深革命友谊的时候,你怎么能那么现实呢。” 说到“现实”,千姿想到连日来的糟心事,耳朵像小狗一样耷拉下来,“幽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都这么大了,还离家出走,况且,职业还是老师,多不庄重啊。”她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有些时候心态上还是个小女孩。 李兰幽:“离家出走也不忘坚持打卡上班,说明还没任性到那份上。” “还不是因为qio...责任,谁敢真旷工啊。”千姿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又垂头叹气:“……我们家张口要那么多彩礼,吃相是不是很难看?” 李兰幽思考了一下,“怎么说呢,你父母、马家父母,还有你跟马臻两个,我已经到了三边都理解的年纪。不过,我刚听说彩礼三十八万的时候,是觉得有点儿高了,这个高,是针对马家的收入来算的。我跟马家是亲戚关系,位置决定立场,所以我心里面可能从一开始就比较偏向他们。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具体财富水平,不知道在你父母的圈层里三十八万算正常还是偏高。如果对你父母来说,三十八万只是他们认为的婚嫁规格中的常规标准,那也不能怪他们过分,只能说双方家庭本来就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千姿难为情地揭了父母的老底:“我爸吧,在高尔夫球场工作。我妈呢,给山椿最有钱人那波人当月嫂。他们俩就像奢侈品柜台的柜哥柜姐,卖名牌就误以为自己跟名牌一样贵。经常跟有钱人打交道,就误以为自己也是有钱人。属于收入一般但踮起脚看了不属于自己阶层的生活的那类人。之前他们瞧不上马臻,觉得他天天刷个破手机破抖音,当什么本地探店博主,没个正经收入,就总是鼓吹我们分手,不过我跟马臻上次分了主要还是我们彼此性格没磨合好,但你知道‘显化’吗?我感觉上次分开,跟我爸妈的唱衰还是有点儿关系的。我现在跟马臻复合,我爸妈之所以不反对,也是因为听说马臻挣钱了、生性了。说到底还是嫌贫爱富。现在两家在商议彩礼,虽然还没谈拢,但我爸妈就已经想好把钱怎么花了,先帮我搞台车,剩下的十来万再把爷爷留下的单位分的老房子装修一下,哎。” 李兰幽听后,忽然微微一笑,把手搭在千姿肩上:“千姿,你知道吗?” 千姿仰头,带着点儿懵懂:“嗯?” 李兰幽垂眸看千姿在柔光灯下那双灵动的眼:“马臻说你总爱端着?可我觉得你好真实,至少在我面前。主动揭短、暴露一些有失面子的真相,其实是一种社交冒险。” 千姿:“所以我算冒险成功了吗?” 李兰幽点点头:“唔,感觉跟你的距离是更亲近了。” 千姿:“我听说过一句话,自我暴露是信任的投名状,适当地露出不完美和脆弱面,可以拉近关系。当然我不是套路你,我对朋友都这样,以诚为贵嘛。与其以后你从别人那里听说我家情况其实也不怎样,还不如趁现在聊到了家境问题我主动交代。” 李兰幽拍了拍千姿的肩,“所言甚是。” 深夜熄灯,千姿睡客厅沙发,李兰幽躺在卧室床上,由于一方初到新环境,头一晚太兴奋睡不着,李兰幽房门始终敞开着,跟千姿对床夜话许久。 第二天千姿顶着青黑的眼圈去上班,李兰幽则好一些,可以补觉到中午。 可能这几天跟李兰幽抬头不见低头见吧,千姿下班无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角落里吃灰的文档《我的东方艾薇儿》,兴致勃勃地修文,恢复了网络连载。 虽然没什么人看,但她心态不错,以自娱自乐为主,不太关注文章的各项数据。 周五晚上,千姿去浴室洗澡,放在茶几上的电脑屏幕忘了关,还停留在简介修改页。 李兰幽从甜氧回来,躺在单人沙发上想放空一下。 她见千姿电脑旁还开着一大瓶rio汽水,担心饮料不小心被打翻弄湿键盘,好心把饮料拿开。 也就是这无意之举,让她看到了千姿的那本gl小说…… 首先一眼抓住她的,是女主的名字,蓝幽?随后是女主的职业、经历、爱好……跟她高度吻合。 大约半个小时后,在浴室磨磨蹭蹭的千姿终于推门出来,发现李兰幽正坐在她电脑旁后,即刻俯冲过去,涨红着一张脸,试图遮掩什么:“别看!千万别看!” 李兰幽:“来不及了,已经看了。” 千姿一副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忐忑样,料想李兰幽会生气,不曾想李兰幽缓缓站起身,很包容地笑了,随后对她道:“书名能不能改一下?” 千姿懵了一下,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仰头看她,“啊?” 李兰幽:“其实我更喜欢桃乐丝。” 千姿:“桃乐丝?” 李兰幽:“嗯,爱尔兰乐队the cranberries的主唱。比起avril,我更喜欢dolores。” 千姿:“《我的东方桃乐丝》?” 李兰幽耐心地点点头。 千姿羞愧:“主要我之前认识的摇滚女歌手也不多,所以才用了‘艾薇儿’……” 李兰幽弯唇:“那你现在又认识一个啦。” - 千姿在李兰幽家住了小半个月,临走前的最后一天,马臻买来很多吃食,三人一块儿在露台烧烤。 那天天色很漂亮,像漫画绘本《昨日青空》里的画风一样,浅青掺着微白,隔壁山椿一中在举办秋冬运动会。 三个老东西趴在栏杆上观望,观望正值青春那伙人蹦蹦跳跳的身影。 千姿忽然问李兰幽:“姐,你以前也是椿中的吧?” 李兰幽:“是啊。” 千姿:“椿中再过一个月就要举办80周年校庆活动了,你听说了吗?” 李兰幽:“回家的时候看到校方工作人员在拉横幅了。” 千姿:“现在菁禾小学的校长也是椿中毕业的,他受邀回来参加校庆,还说今年会请很多优秀学子回来呢。前所未有的隆重啊!” 马臻贱兮兮地说:“幽姐,你有收到母校的邀请吗?” 李兰幽呵呵了:“我没有被邀请。你满意了?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马臻:“啧啧,不应该啊,以我姐现在在音乐平台狂涨的粉丝体量,要是被母校邀请回去参加校庆,说不定人气还是最高的呢。幽姐,你就不应该叫什么呼啸屯儿,用真名啊再露个脸,说不定早火了,早就被你们椿中的领导人注意到了。” 李兰幽这几个月收入丰厚,之前录制的几首歌儿上线发布后反响很不错,这还是在她没有花钱买营销的情况下得到的结果,全靠自然流量,粉丝口口相传。最近几天还有经纪公司找上门,想跟她见面聊一聊。 李兰幽注意到,当马臻说她人气可能最高的时候,千姿暗暗摇了摇头。 李兰幽把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千姿,你这摇头否定的幅度也太大了。” 千姿告饶:“饶命啊,我刚摇头是因为想到前段时间很火的一个网络男神,也是你们学校的,他的照片说不定你也刷到过。我感觉他要是被邀请回来,风头不一定在幽姐你之下。” 马臻见不得自己未婚妻谈另外的男人时眼里有光,不屑道:“叫什么名字啊?” 千姿:“顾繁山。” 马臻:“我咋没听过。” 千姿:“你没听过也正常,首先你都考不上椿中,自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位风云学长。其次,你小红书上被大数据推荐的都是些汽车、体育、数码和福利姬的帖子,跟我们女性用户刷到的内容本来就不太重合。” 李兰幽不确定地重复一遍:“顾繁山?” 千姿双眼又亮了两度,“你也听说过吧?” 李兰幽:“何止听说过,我们还是一届的。” 千姿“哇”了一声,“真的吗?高中那会儿你们学校是不是就有很多女生暗恋他了?” 马臻对着李兰幽,撇撇嘴:“可别说你也暗恋过他。” 李兰幽想了想,认真作答:“印象里这个人很高冷,不对,是巨高冷,巨不好接近,但,还是有一点儿仰慕的成分吧。” 第80章 第80章 马臻:“仰慕不就是暗恋吗?” 李兰幽:“当然不一样。仰慕往往建立在对方的优秀之上,需要对方有厉害的长处做支撑,才能激起我们普通凡人的仰望和钦佩。暗恋嘛,不要求对方一定优秀,就算他吃路边摊也会给他加一层米其林滤镜。” “总之,仰慕不一定属于爱情的范畴,但暗恋一定属于。”千姿给马臻做课代表总结,随后又扭头问李兰幽:“那你当时为什么会仰慕他?” 李兰幽:“我身边认识的长得帅、学习又好的男生本来就没几个,顾繁山属于各项天赋技能点满的吧,在学校这么封闭的环境里,就算你不主动打探他,你也会听见身边人议论他的,议论的还都是些好话。人嘛,难免都有点儿从众心理,我当然也不例外。对了,千姿,你刚说的什么帖子?” 千姿当即拿出手机,“我搜给你看。” 马臻也积极凑上前,“让我也瞅瞅咋回事儿。” 李兰幽看完那些热帖,尤其注意到他的后续发展,感叹了一句:“科技新贵啊,啧,我要是校领导肯定也会邀请他回来,职业和发展多正面啊,能给学生做很好的榜样。” 千姿临时起意:“诶,要是校庆那天上午我没课,干脆混进椿中逛逛好了。姐,一起呗?” “我还是算了吧,”李兰幽摇摇头,故意看向马臻,“毕竟我没有被邀请。” 千姿干瞪马臻一眼,“让你乱说话!”然后她又继续怂恿李兰幽,“咱们一起去嘛,我当年想考椿中,就差三分呢,心里一直有个遗憾。” 李兰幽没把话说太死,“要不等那天到了再说吧,说不定你有课呢?”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挺想回校内逛逛的,毕竟是承载自己青春的地方。 虽然她高中三年过得挺压抑的,但现在想来,很大程度都是因为自我意识过剩导致的。 过分关注自己的言行和感受,过分在乎别人的评价,以为所有人都在议论自己、嘲笑自己…… 实际上,大家根本没那么在意你。 当然了,她并不是要责怪当初的李兰幽心智不成熟、内核不稳定、人格太高敏,相反她很心疼那个年纪的自己。 父母不在身边的无助、被涉黑人员纠缠的提心吊胆、被田力性骚扰的惶恐、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抖落家丑的难堪、被关系好的同学悄然疏远的伤心……她独自经历着这一切,也没有智慧又善良的人正确的安慰她、开导她,她靠自己挺了过来,把人生过成今天的样子,她已经很满意了。 李兰幽不知不觉间又想起了梅顺琦,因为收到了他十七岁那年就发送给她那份迟到的告白,她忽然觉得高中生活也没那么不堪了,灰暗里有了点鲜亮的颜色。 嗯,那段她长期以“黯然”来形容感受的日子,在今天居然评价翻转,神奇地被冠上了“美好”的封签。 年少时那种互生好感的心照不宣,现在回想起来,心口还甜蜜蜜的。 虽然延迟那么久才得知他的心意她挺遗憾的,但她明白把握此刻更重要。 有一次事后拥抱,梅顺琦抱着她说,感情越来越深当年错过的遗憾也变得越来越大了,他就是没有办法释怀这十年巨大的空白。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她思来想去,只能这样安慰他:除了加倍珍惜彼此,把错失的时光弥补回来,好像没有更优解了。 他赞同,亲吻她额头,亲着亲着两个人又滚到被窝里去了。 李兰幽给梅顺琦发去信息:「等你回来,我们去椿中走走吧。」 梅顺琦:「好的,老婆。」本来他对山椿一中没什么感情,但因为有李兰幽,高中时期的记忆都变得柔软起来。 李兰幽怔了怔,这还是梅顺琦头一次这么称呼她。「老婆?」 梅顺琦:「是啊,老婆,有问题吗?」 李兰幽:「嘻嘻~没问题~」 梅顺琦承认,他现在看起来很双标。 面对简悦以夫妻相称呼的央求,那声“老婆”他始终叫不出口,就算真叫了,对他而言是一种勉强。他不接受勉强。 可遇上了李兰幽,他之前那套推塞的理由立马失效,连相处也变得主动又黏人。 像有肌肤饥渴症一样,需要她、也只能是她才能缓解他的瘾,如果他是只猫,那李兰幽一定是猫薄荷。 在梅顺琦这儿,爱和不爱的区别真的很明显。 向李兰幽打出“老婆”那个爱称的时候,梅顺琦也犹豫了一下。 但他犹豫,不是因为不够爱她,而是因太爱,且把她看得太重。 曾经,对着李鬼一口一个老婆叫得欢,奇耻大辱一般令他至今膈应,讳莫如深。 现在跟真老婆好了,又因为李鬼事件,觉得自己不干净了,担心妻主嫌弃他“贞洁”有失。 李兰幽没有向梅顺琦追问过当年项竹冒充她之后跟他恋爱的细节,她料想自己知道了心里也会跟着糟心,也不愿将梅顺琦淡忘掉的记忆再给他重新巩固一遍,那太残忍。 所以,梅顺琦突然叫她“老婆”,她没有联想到昔日的旧事上。 但就算知道了他在纠结什么担忧什么,她也不会怪他吧,而是真诚地安抚他、告诉他,他多虑了。 情侣间“老公”“老婆”这样的叫法,在李兰幽看来只不过一个代称而已,之前的恋爱里她跟别人也不是没这么互唤过,除此之外,更肉麻的爱称都有。一切亲昵称谓都是服务恋爱的工具。 这点梅顺琦与她不太一样,在他的思想里,夫妻相称有神圣性,自带专属和长久的意味,是笃定了真爱的一种表达。 生活在两性关系相对开放的欧美世界,生活在速食爱情的时代,他依然保持着某种郑重和边界。 李兰幽后来发现了这点,自愧不如的同时,也感动于自己在他心里的不同。 - 校庆日,暖阳高悬,通往学校正门的银杏大道,金黄色铺就成毯。 李兰幽躺在床上还没起呢,就听见喧天锣鼓与广播里反复播放的暖场序曲。 千姿今天上午下午都有课,来不了了,李兰幽也不想一个人去凑热闹,看了眼时间,才十点不到,她趿拉着拖鞋,磨磨蹭蹭地起床收拾,还不忘给露台上休眠期的盆栽做做防冻控湿的处理。 从她家露台放眼看去,恰好能看见山椿一中那个超大的主席台,以及操场上陆续坐满的学生和来宾。 李兰幽家门外,有男人手腕微抬,指节轻按电子门铃,两声清脆短促的提示音过后,他收回手,静立在门前。 门内迟迟没有动静,男人以为她不在家,正欲转身离去,不想下一秒,咔嚓一声,门锁从内被打开。 李兰幽见到来人,颇讶然,“彧亮?你怎么来了?隔壁学校太吵了,我刚还以为门铃响了是自己幻听。” 彧亮手上还带着上门礼,一盆造型漂亮的龙兰盆栽,牛记黑影,花瓣厚实,很高级的丝绒质感。 他将花递给她,“送你的。” 李兰幽怔了怔,接过,“谢谢了,来就来,干嘛特意买这个?” 彧亮:“前几天跟花艺公司订花篮,想到你喜欢花花草草,就顺便买了,算投其所好吧。” 所以,他几天前就打算来找自己? 李兰幽:“你定花篮,是送给学校吗?这两天学校校庆。” 彧亮定了好几个花篮,代表他,也代表熠世。 学校邀请了诸多优秀校友参加校庆,他一早就接到校长和昔日班主任的电话,当然得有所准备。 彧亮点头道:“是的,刚从学校出来。学校人多,太挤太闷,想借你的露台观礼,没问题吧?” 李兰幽看了看漂亮肥厚的花朵,“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都已经收了,总不可能再把它塞回你手上吧。所以,请进吧。” 她让出路来,请他换鞋进去。 于是,鞋柜打开那一刻,彧亮瞥见了梅顺琦留下备用的运动鞋。 他都已经试着冷却对她的好感了,可到今天了,看到了这些,居然还是会有些酸溜溜的烦躁。 李兰幽将花放到客厅中央,“我刚煮了点苹果肉桂茶,茶底是普洱,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彧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嫌弃?” 李兰幽被问住了,朝他笑了笑,没接话,直接洗干净杯子,倒茶去了。 隔壁山椿一中的校庆典礼已经进行四十多分钟了,各个领导轮番致辞后,终于,轮到优秀校友上台讲演。 彧亮在广播里听到主持人介绍顾繁山,没一会儿,顾繁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学生们表示欢迎的掌声也鼓了又鼓。 他端着陶瓷汤杯去了露台,淡淡喝了一口她亲自做的暖身茶。 彧亮挺喜欢这口感的,苹果的清甜与肉桂的辛香搭配在一起,中和了普洱的陈年厚重,确实很适合黄叶飘散的秋冬季节。 李兰幽也回到露台上,继续刚才手里的事情,给绿植裹保温棉。 彧亮凝视着顾繁山的方向,状似随意地问李兰幽:“你知道现在谁在台上演讲吗?” 李兰幽停下手里的动作,眯着眼睛看了过去,“谁啊?我刚没注意听。” 不过,声线倒是挺不赖的。 第81章 第81章 “不知道,所以问你啊。”彧亮回眸凝视起李兰幽,目光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等待着分辨她稍后会有怎样的情绪。 “听声音挺年轻的……”李兰幽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把调焦功能当放大镜用,“这不是那谁吗?顾繁山?是他吧,你看看……” 她示意彧亮看自己镜头里的画面。 彧亮微微俯身,挨近了她,无意间嗅到她颈间的馨香,“嗯,是顾繁山,你还认得出他。” 李兰幽没觉察出彧亮那一丝丝裹着在意的试探,“他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吧。我前段时间刚好在网上刷到过他的消息,原本都忘了他长什么样,结果又记起来了。你应该也知道吧?他靠一张在食堂吃饭的老照片出圈了。”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里仅带着就事论事的平淡。 彧亮得到了某种确认,在她眼里,顾繁山只是一个很与她很不相干的普通校友。 李兰幽:“我记得你跟他念书那会儿关系不错吧?” “嗯,现在关系也还行。”彧亮的眼神漫不经意地笼罩着她,轻笑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当时跟谁关系好、跟谁走得近?” 女人明净动人的脸庞上倏地闪过慌乱,纤细的长睫颤了又颤,很快又归于恬淡,“还不是因为梅顺琦,关注他,当然就会顺便注意到他身边玩得好的那一圈人啊。”她很聪明地推出现任当挡箭牌。 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彧亮暗自失笑,他又何必问她呢,问出一个自讨没趣的答案。 - 天边渐渐漫过薄云,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遮住了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光。 已经结束演讲的顾繁山给彧亮去电,“你人呢?” 彧亮盯着地面,李兰幽与他原本交汇的影子,正一点点变淡。“我在……高中同学家里。” 顾繁山:“高中同学家里?你不打招呼就走了?” 彧亮:“不是,同学家就在教师单元楼这边,从她家刚好可以看见学校操场。” 顾繁山:“那我去找你?还是去你车旁等你?” 彧亮:“车旁边吧,我现在过来跟你汇合。” 顾繁山:“没事,不急,飞机下午四点半起飞。” 彧亮结束通话,将手机揣回裤袋,“得先走了,我要送人去机场。” 李兰幽:“是顾繁山吗?” 彧亮点头“嗯”了一声。 李兰幽:“他这么忙?回来参加完校庆,立马走人?” 彧亮:“人前天就回来了,在家陪父母待了两天。” “哦,这样啊。”李兰幽送客至门外。 彧亮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气道,“看来今天还是没有机会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 李兰幽:“误会?” 彧亮:“李小姐真是健忘。难怪上次分开之后,我也没等来下文。” 李兰幽:“呃 ,我想起来了……其实吧,我觉得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都不重要了。” 彧亮抬手抵住她的门,语调偏缓,声量不高,态度平和却分毫不让,“如果李小姐对我存在误会,并因此对我抱有偏见,打算继续误会下去,还轻飘飘地跟我说不重要了,你觉得对我公平吗?” 李兰幽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 彧亮接着道:“我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明白你跟我相处为什么会觉得被阶级意识捆绑了,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被压抑了个性和表达。于是,我开始追溯过去,希望把我们从初识到现在,这跨度漫长的十几年的每一次见面,从头到尾捋一遍。你对我印象不佳,是因为……初二那年,头次见面的时候吗?我当时表现得……可能不太好。还有,我父母的姿态比较高高在上,令你不舒服了,是吗?”他的语气不自觉带着歉意。 李兰幽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还记得初二的事儿?我是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她早该猜到的,小舅两口子到彧家拜访,不知怎么的把话题扯到了她身上,然后他们从彧远舟嘴里知道了李俭昔日带着她上门借钱的窘事。而这两次,彧亮正好都在场。 彧亮:“那天在客来邸跟你分开,我就记起来了。” 李兰幽惊讶地低喃:“竟然那么早。” 彧亮:“所以,我猜对了吗?李兰幽。” 李兰幽咬了咬唇,最终踟蹰化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我知道的。本来就是我们父女俩给你们家添麻烦。有家境差距不算什么,这世界上比我有钱的人多得是,我也不会一看到有钱人就产生自卑心理。是因为有事相求、是因为建立了债务关系,所以我自觉低你一等,跟你相处时才会觉得不自在。” 彧亮一字一句一顿,“所以,你觉得是你的问题,但还拿你的问题来惩罚我?” 李兰幽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是不是被我的逻辑打败了?” 是有一点儿,但彧亮还是体谅地摇了摇头,他清楚来此的目的是释疑、是言和,可不是把她推得更远。 “我爸妈性格如此......外冷内热,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我也有点儿,希望你别太介意。” 彧亮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让他习惯被捧着,被仰望,被曲意逢迎,门第优势和家庭熏陶注定了他隐性的傲慢,注定了“低头”“迁就”“屈从”在他的处事风格里偏陌生,现在能这样干巴但很耐心地向她解释,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渡。 就像来见她之前,他面对今天见到的各界人士,周身仍散发着几不可攀的疏离感,这就是他惯常的样子,他很难改,也没打算改。 但到了她家,他还是主动收敛了外放的冷意和威压,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易近人些。 彧亮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纯粹认真的语气里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悔意,“我们初见那天,我并不能预料到今天。” 要怪就怪世事难料,要怪就怪他无法预知有朝一日她在他心底会渐渐变得有分量,如果他能未卜先知,他会按照她喜欢的样子,表现出一切符合她审美的特质。 李兰幽心头为之一颤,她隐约明白他的这句话潜台词是什么。 当年自不量力,暗恋高岭之花、富家公子,人生仅有一次的青春期,大半时间都在唱独角戏,其中酸涩是何等滋味,她还没有忘干净。 本来认为这事儿以无疾而终的结局落幕,今天听到意外的回响,足以告慰这段暗恋的在天之灵了。 她合该知足了。 李兰幽心情好受一些,不禁朝彧亮扬起微笑。 或许,在他看来她这笑莫名其妙,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彧亮见她态度松动,他略感到安心,进一步道,“我代表我家人、代表我自己,给你道歉,你愿意接受麽?” 李兰幽赶紧摆手:“别别别,你千万别这样,你家借钱给我家,现在还要因为当初没有照顾好借债方的情绪而道歉,会显得我既要又要、又穷又坏。我都说了,是我的问题,罪不在你,而你也点明了我的逻辑错误,我不该因为自己没有处理好心态而惩罚你。所以......我们从今天开始,当真正能平等相处的朋友吧。” 彧家的高傲是客观存在的,但作为施与受的受方,接受了施方的帮助也是既定事实。 如果因为施方的态度而致她自尊心受损,把自己当成弱势的受害者,再将原本的感激演化成仇怨,那她跟恩将仇报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李兰幽落落大方地抬臂,向彧亮伸出手,耐心等待着他的回握。 彧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好看的手掌慢慢收拢她那双微凉白皙的柔荑。 起先他力道还浅浅的,表现得很君子,后来有意收紧,将掌心干燥的暖意渗进了她的皮肤。 好像有点儿暧昧了...... 李兰幽下意识抽回手,反被他拽紧不放。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而他深褐的瞳眸早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她铺开,等待她撞入。 李兰幽又一次尝试挣脱,这次她很轻巧地收回了手,因为他主动泄力了。 “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朋友久等了。”她温声提醒,意在逐客。 他并不介意让顾繁山久候,但,他是该走了,今天这样已经足够了,他不能太贪心。 彧亮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下次见。” - 山椿一中的校庆典礼还在继续,顾繁山结束了自己的环节,便先行离开了。 彧亮的车刚巧停放在了山茶文具店的马路对面。 顾繁山没着急过马路,而是走进了记忆中熟悉的文具店。 老板家的奶牛猫从他脚边经过,跳到了李兰幽回信时坐的那张凳子上,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顾繁山顺着小猫的目之所及,注意到了那片心愿墙。 他笑了笑,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这面墙还没拆呢。 不过,他确信,他们那一届的留言早就随着岁月的“新陈代谢”被人工撕下了。 店内中央空调的暖风口正巧对着心愿墙,热流呼呼作响,将心愿墙斜角上方一张很轻薄的明信片吹得摇摇欲坠。 像挂在树梢将落不落的黄叶。 明信片一般分为地址面和留言面。 顾繁山眼前的这张,地址面是空白的,一字未有,但当暖流一阵一阵打过来,纸片时掀时落,偶尔能看见后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身子向前,靠得更近一些,好心想把那张明信片先撕下来,再借墙根下放着的胶布贴,将其重新粘在墙上。 “顾繁山——”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想法。 顾繁山转身回眸,看见了同来参加校庆的林欣愉。 第82章 第82章 林欣愉加入山椿作协,短短半年,已经荣升协会理事。 虽然没有畅销作品傍身,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含金量高的文学奖项,但凭组织能力和扎实的人脉基础,她得以当选。 林欣愉现在手上有两个文旅加文学的商业化合作项目,与非遗传承和古村落保护有关,背后都是山椿政府在支持,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了故乡小城,她私心里觉得这样有事可忙、跟胥鹰分隔两地也挺好的,还能回避一些夫妻生活。 是的,上个月她跟胥鹰领证了,至于婚礼,还在筹备中。 她没什么心思参与婚礼策划,一切都是胥家在安排。 如果不是彧母忽然对她态度大变,她现在兴许还在觊望她那位绝情的前任。 自从彧星夫妇认识胥鹰后,又将其介绍给了彧亮的母亲,托他帮忙鉴别文物真伪。 这一来二去的,逐渐相熟了,彧母便知道了林欣愉跟胥鹰的关系。 她想想都觉得汗颜无地,早知道就不瞒着了,也不会显得她刻意。 林欣愉很早便开始期待这次校庆活动了,一来她对母校真有感情,很怀念当初被众星拱月的高中生活;二来她想借这次庆典,跟一些市领导、学界商界人士、优秀校友碰碰面,再拓宽一下自己的关系网。 学校邀请顾繁山返校演讲,林欣愉在预料之中。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倒是挺想同他把话说开,从此冰释前嫌的。 之前春节,她因工作在桂蓉多滞留了几天,等她回到山椿,顾繁山已经领着父母去新疆禾木滑雪了,行程刚好与她错开。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她终于跟他碰面,本来想等庆典结束,与他找个地方坐坐,结果他刚演讲完就拔腿走了。 得亏她注意到彧亮那台车还停靠在山茶文具店对面,这才料定顾繁山仍在附近。 林欣愉朝着顾繁山微微一笑,“你在等彧亮吗?” 顾繁山点头应声,“嗯,他正在过来。” 林欣愉:“刚才人多,想跟你寒暄几句都不行,你要是不忙的话,今晚一起吃顿饭吧?” 顾繁山:“抱歉,我订了下午的机票回上海。” 林欣愉脸上稍纵即逝的失落划过,“真是太可惜了,原本还想跟你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顾繁山眸底浮起淡淡的茫然:“谈什么?” 两人明显不同频。 一个对这些年的形同陌路耿耿于怀,一个却早已轻身放下,对这份交情淡薄到了淡忘的地步。 林欣愉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谈谈我们打小的情谊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以前念书那会儿,我还年轻,心性不成熟,所以做了一些令你失望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旧感到后悔。我当初就不该那么圣母地理会秦老师的哀求、相信秦老师的话,自以为可以帮你与血亲修补好关系。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初心是好,我只是好心办错事,没有弄清你的真实意愿,以为你只是碍于顾叔叔他们的存在,不好与秦老师一家相认。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看在我本身并无恶意的份上,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们既往不咎好不好?” 看来林欣愉仍不清楚他对内情的掌控程度,所以还习惯性地将自己塑造成无辜的一方。 顾繁山知道她从秦胜男那儿得到的好处,小至红包恩惠,中至职位内定,大至比赛透题。 更清楚她优雅淡泊的表象之下获得荣誉的常用路数:复制他人的风骨、粘贴他人的气韵,最后成就自己的虚名。 还有那篇叫《姜花叙》的散文,他隔着虚掩的门,眼睁睁看着她故意拿起水杯里的水泼到它上面,最后又摆出一副不小心造成过失的歉疚姿态面对播音站老师…… 这么多年没见,林欣愉一出场还是从前的里子。 顾繁山无心再与她牵扯,他眉目淡然,弯了弯唇角,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伪装热络,“你言重了,谈不上什么弥补不弥补的。这些年各自在外求学、工作谋生,少聚多别是很自然的事。” 说罢,他透过玻璃看了眼彧亮的车子,“彧亮应该要到了,我先走了。有机会过年见。” 林欣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下。 顾繁山朝彧亮走去,顺着顾繁山来时的方向,彧亮也看到了追出文具店门口的林欣愉。 只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心如止水地挪开。 几分钟后,胥鹰驾车而来。 林欣愉极意外:“你怎么来了?” 胥鹰压着心里积累的不满,保持好先生的态度,“接你回桂蓉啊,你忘了吗?明天约了婚纱店试婚纱啊。当新娘的怎么一点儿都不上心?” “哦,抱歉,太忙了最近。”林欣愉呆愣片刻,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回桂蓉的一路上,胥鹰滔滔不绝地聊着自己关于婚礼的想法,林欣愉心不在焉,听个囫囵,甚至觉得他聒噪,直到班主任将合影发给她,她彻底屏蔽掉了胥鹰的声音。 这是一张五人合照,校长跟班主任作为长者居中,彧亮在左,顾繁山和她靠右。 合照是师长们提议的,两老头儿见到昔日学生,只顾着自己乐呵了,全然没有发现她与另外两位男同学已经貌合神离。 林欣愉心思忽然活络起来,短暂地犹豫了两分钟后,她将这张合影发到了自己的小某书账号上。 配文:「三剑客合璧~」 最后不忘带上椿中80周年校庆的tag。 顾繁山之前那张神图流传甚广,不少大sai迷网友早就好奇他如今的样子,苦于此人之低调,愣是扒不出近照。 今天难得有张展示近况的图片更新在了网络上,最重要的是竟然还没长残,自然霸榜了当日热搜。 如林欣愉所期待的那样,帖子不出意外地爆了,先是涌入一大批顾繁山的颜粉,后又加上小某书的流量扶持,吸引来一波围观路人。不出三天它的点赞量就飙到了六七万,成为林欣愉的账号历史上热度最高的一条。 林欣愉那句文案编辑得也很有水平,字数简短,但表达的内容却很到位。 凡看了帖子的粉丝,都会认为这三人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 不少人因为对顾繁山感兴趣而好奇起了发帖人林欣愉。 这女人是谁? 哦,原来顾繁山的高中同学,还是某某作协的作家,最近半年还有新作品上市呢,叫《新泽西·春·冬》云云...... 连带着彧亮的身份都被好事者扒了出来。 同样带着几分成熟魅力,同样肩线宽阔、身形挺拔,但与顾繁山暖而不灼的清隽帅气不同,镜头定格的瞬间静立在另一侧的彧亮轮廓深邃,眉眼微沉,带着些许冷意。 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这位帅哥竟是熠世集团的二代。 熠世集团多元产业协同,是某省就业与税收的重要支撑,但因为业务面向的群体不同,在国内c端市场知名度相对较低,属于b端隐形巨头,不做多余的品牌曝光,更愿意把精力放在技术研发和产能上,属于闷声发大财的企业类型。 得知自己又上某书热搜了,顾繁山很纳闷,点开好几个朋友转发来的帖子,他一时不知道说啥好,在风中凌乱了一会儿。 本来他的热度都已经褪了,林欣愉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和目的,发了那样一条文案读起来令他别扭的帖子,又给他添了一把火。还把彧亮也牵扯其中。 之所以觉得文案别扭,是因为他与她私下并无往来,且彼此对昔年的隔阂心知肚明,交情不复当初。 再者,彧亮跟她分手后,早就互不相干,视同路人,彧亮看到帖子恐怕也会不大舒服吧。 顾繁山有些抱歉,联络起彧亮,问他心情如何?并开玩笑附言:可以传授一些面对网络留言保持宠辱不惊的方法经验给他。 彧亮闻言却是笑了,“你还有空关心我?多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顾繁山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嗯?又怎么了?” 彧亮轻嗤着提醒:“看我发你的截图。” 顾繁山带着疑惑点开微信,放大彧亮发来的照片,无语到双眼一黑。 小红书上某个跟他相关的讨论帖,发帖ip是山椿所在省份,帖主自称山椿一中毕业的同届学生,该生化身“福尔摩斯”,编纂起自己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线索,把顾繁山那位网传的白月光安在了林欣愉身上...... 因为这则帖子,各种猜测和“过往细节”开始有板有眼起来,林欣愉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流量和关注,首版只有5000册还滞销的《新泽西·春·冬》,一夜之间卖断货了! 出版社估计也没想到这本书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出圈吧,当即又加印了三万本,还跟林欣愉重新签订了书面补充协议,增加了她的版税比例…… * 李兰幽也刷到了“山椿福尔摩斯”发的那则帖子,她像个吃瓜群众,看得还挺津津有味。 而且,她潜意识里就没有怀疑过帖主的猜测全是错的,还错得离谱。 也不怪李兰幽偏听偏信,学校里就那么几个风云人物,那会儿她跟其她女同学一样,默默关注着他们,谁跟谁走得近,大家一目了然。 顾繁山身边除了林欣愉常伴左右,她真记不起来第二副异性的面孔。 第83章 第83章 哦,忘了,还有个彧星。 虽然不是一个年级的,还不在同一幢教学楼,但彧星平时没少去找顾繁山跟彧亮他们一块儿吃饭。 - 霉霉的《回到腊月》播了一整个冬天,转眼年关将至,刘德华那首《恭喜发财》也开始在大街小巷解冻。 李兰幽的窗台旁已经摆满蜡梅和水仙,室内暗香浮动。 她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因为前两天黄明翠神神秘秘地,让她今天务必回一趟乡下。 梅顺琦那边儿才入夜,他刚从律师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车里第一件事儿就是点开自己跟李兰幽的聊天框,查看他忙碌的时候她像只可爱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都给自己发了什么。 李兰幽分享来一个好消息,广州有家背靠大厂的音乐公司对她的作品很感兴趣,想跟她见一面,沟通版权合作事宜。 他看完信息,当即给李兰幽打去视频,“恭喜你啊,宝宝,这是好事,但我看你话里的意思怎么有点犹豫?” 正在玄关处穿鞋的李兰幽也不着急出门了,她取消了叫车服务,坐在换鞋凳上跟男朋友聊了起来,“也不是犹豫。你也知道的,之前有过一些小公司私信我,想跟我谈合作,但一开口就令人很不舒服,比如,一家要求买断我的版权,一次性只付几万报酬;另一家甚至都谈不上真正的音乐公司,更像是网红孵化机构,还给我制定了什么‘美女蒙面歌手解开面具后打脸黑粉’的出道计划……”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虽然后面这家瞧着挺殷勤的,还拿出了什么包装方案,但发展理念跟我想要的确实不太一样。连续几次乐极生悲,我都不抱什么遇到伯乐的期望了。” 李兰幽说的这些梅顺琦也清楚,所以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让她拒绝,不准她贱卖自己的心血,更怕她傻乎乎地被msn机构忽悠,签下卖身契。 他现在人在国外,琐事一堆,就没闲过,但一大半心思却还在国内。 梅顺琦一直在给李兰幽物色宣发代理公司,最近才千挑万选出一家看起来比较靠谱的营销工作室,目前正在洽谈具体的推广方案,原本想事成后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这两天竟有大厂主动给她抛来橄榄枝。 李兰幽还在倾诉自己的心事和顾虑,“之前王鹏不是发我唱歌的视频到抖音上吗?后来我委婉地让他别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总是能在一千条友好的夸奖里精准地找到唯一一条恶评,然后心情被影响一整天。何况,你也知道我父亲有案底,我不想让他去世那么多年还因为我突然受人关注了而被扒出来指指点点。我现在很矛盾,我想红,但又不想太红。我想让更多人听到我的歌,但又不想粉丝太关注我本身,你理解吗?” 梅顺琦点了点头,“嗯,理解,如果往演艺圈发展,做歌手做艺人,势必会抛头露面,被凝视、被窥私是常态。只关注作品、不打探的歌手私生活的歌迷当然有,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尊重的边界的。” 李兰幽:“你说,要不我干脆转幕后做创作人算了,反正我的音色也没那么不可替代。我感觉现在这家公司的意思是,先见面再说,看看我长什么样子,适合什么发展路线、是否能适应舞台之类的,如果长得一般,性格又太内向木讷畏缩什么的,就签我做他们的专属词曲作者算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粗暴解读,他们的表达比较礼貌含蓄。” 梅顺琦心疼李兰幽的瞻前顾后,心想:如果他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一定将她搂到怀里,暖暖地抱住她。 梅顺琦:“他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你没给他们看你的舞台视频?王鹏拍的那几个都挺好的,干嘛不发?” 李兰幽在那几个音乐平台注册的艺人名字叫呼啸屯; 在甜氧的官号里,叫幽兰,这是王鹏临时编的,而且视频里唱的曲目都属于翻唱。 所以外人并不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 梅顺琦笃信音乐公司的人要是看过她的舞台、她的长相,会顷刻间打消让她做幕后的想法。 她总是小觑自己的魅力,偏偏这样的谦抑他也觉得很迷人。 李兰幽:“暂时不太想发,想再多聊聊,看看诚意再说吧。” 梅顺琦:“嗯,也是,不管怎么样,你先去广州跟他们见见吧。谈不成也没关系,就当旅游咯。一切我报销。” 李兰幽:“那边挺有诚意的,说他们报销机酒。我现在给他们答复了哦?告诉他们愿意线下约见,详细聊聊。” 梅顺琦:“嗯,行,你们约好具体见面的时间,记得通知我一声。” 李兰幽:“知道啦。” - 李兰幽挂掉电话后直接出门,打车回了乡下。 还没到「雨日山居」呢,远远就闻见了宅院内柴火饭的香气。 她收起伞,进了屋,直奔厨房,问她妈和嫂嫂:“今天什么好日子啊?杀鸡宰羊的。” 正在切菜的马婉秋愕然了一瞬,看向黄明翠,“妈,你没跟兰幽说啊?” 李兰幽:“说什么?” 黄明翠眼神飘忽,打马虎眼:“哦,没什么,就咱们今天要在家招待客人,以前住隔壁村的,后来一大家子都搬进了城里,最近他们回耐冬镇翻新老房子,听说你哥嫂有改造经验,就过来找我们取取经。他家有个儿子,你也认识,是你小学同学,叫郭庆然的,你还有印象吧?” 李兰幽转了转记忆的卡带,重现在脑海的是一个鼻涕虫男孩,“嗯,不止小学,我们高中也是一个学校的。” 黄明翠:“我知道,庆然都跟我说了。” 李兰幽狐疑:“庆然?你们很熟吗?” 黄明翠:“怎么说也算晚辈嘛,直呼全名多见外。对了,你不知道吧,你这同学这些年发展得可好了,在规资局上班呢,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层骨干、科室正职了。关键是,人现在还单身。听说前两个月他还拒绝了一个条件很不错的姑娘,那姑娘可是咱们省南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啊,现在在三甲医院上班,收入稳定,职业体面,人都居然瞧不上。” 李兰幽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别告诉我,等会儿吃饭郭庆然也来。” 她又看向马婉秋,“嫂子,你知道?” 马婉秋把眼睛朝天,撇清干系,“可不关我的事儿,我也是昨天才接到妈的临时通知:要给你安排相亲,通过前一秒的对话才晓得你竟然还不知情。” 黄明翠对李兰幽道:“我也不瞒你,今天安排这顿饭,就是为了给你们制造一个相看的机会。之前袁霞给你介绍相亲,一次都没成,我也不指望她了,还不如我这个做丈母娘的,自己先筛一遍满意的女婿人选,然后再把他们拉到你面前,让你做最终选择。兰幽,你也别怪妈不把话跟你说清楚就擅作主张安排人来家里吃饭,你之前表现得太抗拒了,我没把握你愿意回来。” 李兰幽:“妈,我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其实已经有对象了。” 黄明翠:“你诓我呢?” 李兰幽:“没有,已经谈好几个月了。之所以没一开始就告诉你,跟孕妇怀孕三个月以前不宜对外公布一个道理,想着感情稳定点、确认了人品再说。” 黄明翠短暂地忘了郭庆然一家一会儿要来,开始拉着李兰幽问东问西,最后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得出结论:“你这男朋友,条件完美得像杀猪盘。等以后有时间,你可得带他来见我,我要亲自替你把把关。” 其实李兰幽介绍梅顺琦时的遣词已经很低调了,只说了是高中同学、有国外留学经历、老家房子在雍景城、愿意为了她回国,甚至都没提梅顺琦其余的身家背景。 已经迫不及待跟李兰郴分享八卦的马婉秋看了眼时间,打断了母女俩的对话:“那待会儿客人来了怎么办?这亲还相吗?” 黄明翠:“人郭家父母是上门打听老房子改造经验的。至于小郭嘛,就当兰幽的老同学来叙旧呗。我们今天破费请人吃饭,就算没成他们也不亏。这世界上各种人际关系,做不成亲家,还能做老乡朋友、做邻里熟人嘛。” 大约半小时后,郭家人带着薄礼登门,一顿饭下来,气氛倒也和谐。 下午,李兰幽要返城,郭庆然正好同路,便殷勤地表示要捎她一程。 李兰幽正愁没机会把话说开,于是搭上了郭庆然的便车,在回程途中委婉地表示:今天安排的相亲自己起先并不知情,而且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当然,她没有把男朋友的具体身份说出来。 一则,他们曾经有过节; 二则,她跟郭庆然还没熟到那份上,以她对隐私边界的把控,不可能主动分享男友的信息和细节。 三则,她内心深处有些不安的预感,总觉得她和梅顺琦相恋的事情要是被高中那群旧同学知道了,会被拿来当过年聚会时的谈资。她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 这厢,郭庆然作何反应? 第84章 第84章 郭庆然心下一黑,但面子上依旧维持得体的笑容。 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情绪从不挂脸是基操。 说实话,他没什么太深的初恋情结,今天之所以愿意推掉酒肉应酬来见李兰幽,并不单纯为相亲。 比起对男女嘉宾牵手成功的渴望,他更想炫耀下如今的功成名就,让昔日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女神好好看看,他郭庆然混得多成功。 他的生活太需要观众了,尤其是李兰幽这样的,不然他搭建的高光舞台总是欠缺点儿意思。 所以,至这天起到春节期间那场同学聚会,郭庆然忙前忙后的一切行为皆以打脸李兰幽为导向,以让女神后悔错过他这只潜力股为结果。 车子再转两个路口,李兰幽就该下车了,郭庆然也在脑中生成了点子,他手握方向盘说道:“我们待会儿加个微信吧,不然下次想联系你还得辗转去找黄阿姨。” 李兰幽:“可以啊。” 郭庆然:“我把你拉进校友群吧?” 李兰幽:“校友群?就我们那一级的吗?还是各个年级的人都有?” 郭庆然:“年级群,几乎都是我们那一届的。” 李兰幽:“还是算了吧,感觉没什么必要。” 郭庆然:“你高考后失去了音信,我给你发了好多次q.q好友申请,你都没通过。后来问了你之前的同班,才知道她们也联系不上你。我看你们班那些人每年过春节都会搞一搞同学聚会什么的,你应该一次都没参加吧?” 李兰幽勉强笑了笑,“嗯,没什么机会。” 郭庆然:“机会嘛只要你乐意,肯定还是有的,只不过你不想联系大家罢了,我知道的。” 李兰幽不置可否:“唔……” 郭庆然:“不过,你们班那帮同学,不维系关系也不打紧。今年的80周年校庆,你们班也没啥人被当作优秀校友请回学校,估计都混得一般。” 李兰幽扯了扯嘴角:“……你还清楚这个?” 郭庆然:“我当然清楚。哦,忘了跟你说,我是咱们高中精英校友会的副理事长。” 李兰幽:“校友会?山椿一中还有校友会?” 郭庆然得意地笑了笑,“也是前两年才成立的,主要作用是配合学校联络校友,组织各种活动,对接资源什么的,比如平时会为学校开展一些公益助学项目,又比如这次校庆,拟邀校友返校名单和最后发出去的邀请函都是我们在弄。” 李兰幽恍悟:“哦,这样啊。” 郭庆然:“要不我拉你进校友会吧?我们现在正缺个日常运营,偶尔对接校友资源,维护群消息、做做活动物料什么的。我听黄阿姨说你这次回老家,是打算长期留在山椿的。越是咱们这种二三线城市,越不能小看人脉的重要性。校友会里可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我们设立了一定入群的门槛,一般普通同学想进还进不来呢。你多跟大家接触接触,混熟了,去哪儿都路子通、吃得开。” 郭庆然现在在山椿的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某岗任职,各种文件审批的权限卡在他手里,实打实的肥差,在外再如何吆五喝六、风光无限的开发商想要找他疏通关系,还得备好心意先排队再说。 校友会里有好几个富商二代,对他就挺客气,每每见面必逢迎于他。 虽是为利驱使逢场做戏,但能在众人面前时刻做足面子,他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马上就到春节了,很多同学都会回山椿过年,大年初五那天校友会本就有线下聚餐活动,而且还赶上他生日,郭庆然这时拉李兰幽入群,是打定了主意把初五聚会当作自己的表现舞台。 可惜,他都盛情相邀了,他最期待的c位观众对此却并不感冒。 郭庆然劝说起李兰幽:“椿中毕竟是你的母校,何况你就住在椿中隔壁,平时有点什么活动需要代表校友会跟校方沟通,你走路走个三五分钟就到了。” 校友会的各类岗位属于志愿型职务,都是没有薪资报酬的,全靠热心校友为爱发电。 他想得很美,他任名誉副理事长,她呢平时来帮忙打杂,做他的小助理,见识见识他指挥工作、待人接物时的超绝风姿。 李兰幽扬起软绵绵的笑容利落地拒绝:“谢谢你那么高估我,可惜我欠缺这方面的经验跟热情,难以胜任,所以还是算了吧。” 很显然,她是个看着温柔好说话实际上一点儿都不好拿捏的女人,道德绑架对她也不管用。 郭庆然最终决定破例,先以精英会员的身份把她拉进群再说吧。 虽然以他目前得出的判断,李兰幽的职业、收入、社会身份暂且够不着他设立的入会标准,但此刻人生低谷,不代表以后不会触底反弹嘛。 听黄明翠说李兰幽如今在干山姆代购,在郭庆然看来这跟跑外卖众包没区别,谋生手段远不及朝九晚五的办公室群体体面,但她学历不低,以前好歹也在互联网大厂旗下的教培业务板块工作,只要努努力,未来还是能重返精英行列的。 于是乎,郭庆然拉李兰幽进了两个群,一个是普通年级群,一个是精英校友会。 还好郭庆然只是拉她进群,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说,要是他扯着嗓子眼眉飞色舞地介绍李兰幽,她估计会很不适。 群公告里要求入群者把备注改成届次加班级加真实名字的形式,她扫了一圈群成员,无视公告者大有人在,于是有样学样,择恶而从~ - 连着几天空气质量都很差,城市上方的天幕,灰蒙蒙的一片,像磨砂玻璃一样,山椿又变成了那副模糊了鸽群剪影的鬼样子。 还好,天气预报说最近一周华南地区晴光普照。 李兰幽买好机票,带上秋装,从山椿机场直飞广州,终于又回到了她大学所在的城市。 她这几天过得相当充实,先是跟音乐公司的版权负责人见了两面,洽谈合作的可行性,后又跟大学室友们叙了旧,吃了饭,因为活动太多,连与梅顺琦日常视频的时间都错过了。 不过,他这几天也挺冷漠的,信息回得少,黏糊腻歪的劲儿没了,就算她忘了视频,他竟然也没抱怨。 李兰幽隐隐发怵,难道是自己怠慢了他,令他不舒服了?所以他也反过来,让她体会体会遭受冷遇的滋味? 他的心性应该不至于那么幼稚吧…… 李兰幽在广州待了五天,该见的都见了,该逛的都逛了,该吃的都吃了,也该收收心回山椿过年了。 她跟梅顺琦说自己在看票了,打算明天就回程。 梅顺琦这次秒回:「这么急?」 李兰幽:「啊,还好吧,再待下去我都要开始无聊了。」 梅顺琦:「你还以为你会多待两天呢,刚给你换了家酒店,想你今晚过去住呢。」 为了方便李兰幽跟音乐公司的人和大学室友见面,他之前替她订的酒店在二者之间,虽然星级很高,但开业年份太久,他并不喜欢。 李兰幽:「现在能退了吗?」 其实梅顺琦也不清楚具体的取消政策如何,他压根没看就说:「当然不能。」 李兰幽:「啊,那你定了哪儿啊?」她私心里祈祷他给她定的酒店房费不贵,这样取消不了的话她也不会太心疼钱。 梅顺琦:「瑰丽啊。」 李兰幽:「.......」就算她没住过瑰丽,也久仰其奢贵的大名。「我要是不去住,心会滴血你知道吗?」 梅顺琦:「那赶紧去住!住了就止血了。」 李兰幽打开生活服务类软件,查看起该酒店的实时价格,三千多一晚,好吧,比她从前在旺季搜索的时候便宜很多,心舒坦了一些。 她拎起行李从原酒店退房,打车直奔瑰丽,办理入住的时候才发现梅顺琦那狗东西给她订的是广州塔景套房,价格是三千的十倍。 最气的是,当她开始用文字表达怒吼的时候,他还不回信息! 不过,看看时间,他那边儿也不早了,估计睡了吧。 李兰幽从下午入住起就闷在了套房内,除了吃饭去了一趟107楼。 但她最后也没有吃多少,因为这整天都没什么热量消耗。 吃完饭回到房间,她去浴室洗漱一番,头发半干的状态下躺去了床上,结果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李兰幽摸索着手机,心含期待地点开微信,除了一堆群消息,没人单独找她,这该死的梅顺琦,居然还没回她信息。 他失联十多个小时了! 她烦躁,不安,又百无聊赖,干脆刷起手机打发时间。 名为「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的群里,昨晚郭庆然又拉了新人进来,所以该群的新消息弹到了她微信前排。 李兰幽指腹轻按,点开了群成员列表,漫无目的地浏览起了众人的头像和群备注/原昵称。 直到扫过某位群成员的微信名,她的目光倏地定住,唯睫毛轻颤着,表示她在思考: northanger abbey? 诺桑觉寺? 诶呀……这人跟自己撞名了耶。 只不过,她的微信昵称是中译版,他的是英文原版。 李兰幽点开了对方的个人信息页: 昵称:northanger abbey 地区:上海 性别:男 个性签名:don't ever let no one tell you, you ain't beautiful 李兰幽心间泛起微澜,一眼看出这句个签的出处,来自eminem的《beautiful》。 为何她会那么清楚?因为这是她自初二那次贝斯比赛之后……时隔六年重新登台弹唱的第一首曲目。 《beautiful》歌词的最后一句,正是 “don't ever let no one tell you, you ain't beautiful.” 永远不要因为他人的否定而质疑自己的美丽。 你的价值由自己定义。 第85章 第85章 李兰幽鬼使神差地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的蓝字按钮,进入了申请添加好友的最终确定页。 等等——她在干嘛?难道仅凭他的网名、他的个签,就对他产生了好奇?产生了兴趣? 页面底部,绿色的发送键非常醒目,像白茫茫天空中唯一一片绿叶,勾人伸手触碰。 如果他通过了,问她是谁?为什么加他?她该怎么回答?难道实话实说? 可这实话听起来怎么都像蓄意迎合,人家未必肯信,甚至可能梳起十二分警惕吧。 还是算了吧。 李兰幽正要退出该页面,梅顺琦的消息忽然弹现。 她当即点击信息通知横幅,聊天页面以弹窗形式浮现。 梅顺琦:「好想你啊,老婆,醒了记得跟我说。」 终于回复自己了,看来没出什么意外,李兰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但下一秒她心头愠气薄发,这人是故意忽略自己之前发的一串又一串消息了吗?怎么跟没事人一样?无视自己之前的各种情绪? 梅顺琦应该是看到了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他紧接着道:「你居然没睡?」 李兰幽鼓了鼓腮帮子,「刚刚才醒,昨晚睡得早。」 她决定了,他接下来三句话内要是再不解释这几天的敷衍,她将给予他加倍的冷漠。 结果这哥倒好,又不回信息了。 李兰幽被气笑了,一把将手机甩到床上,完全没有注意自己指腹划过屏幕时,一个不小心,误触到了那个绿色的发送键。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准备现在就去机场。 这酒店房费浪费就浪费吧,反正也不是花自己的钱,她替他心疼个什么劲儿。 大约五分钟后,她正收拾行李呢,门外竟响起了敲门声。 李兰幽停顿手上的动作,不确定地看向大门的方向,刚才她幻听了吗? “叮咚——”这次响的是门铃。 她明明设置了勿扰模式的,所以来人不可能是酒店客服吧。 李兰幽紧了紧半露的衣领,狐疑谨慎地打开门,直到看清门外那张令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心脏骤然狂跳起来,面前眉眼含笑看着自己的男人,不是梅顺琦还能是谁? 走廊暖黄的灯光淌在男人宽厚的肩头,他身后除了一个行李箱,还有好几包免税店的购物袋,不用想也知道是给她买的。 “你怎么!——”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又娇又气又惊喜地握拳捶他胸口,“也不跟我说一声!” 梅顺琦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到怀里,温热的体息狠很包裹着她,“我本来以为你会睡很久懒觉,已经做好准备在酒店大堂呆一个上午了。” 李兰幽也伸手圈紧他劲壮的腰,“我就说嘛,你这几天怎么突然那么冷淡,故意的是吧?”话毕,忍不住把手伸进他上衣内衬里掐了掐泄愤。 梅顺琦忍着疼:“因为临时决定提前回来,所以把能先处理的事情都挤在一起办了,忙是真忙,你就当这是个先冷后热的惊喜,好吗?” 李兰幽生气:“不好,你下次再忙也不能这样考验我心态,不然,你信息不回,我会担心的。” “我错了,我错了。”梅顺琦温声哄着她,转而捧起她的脸,“让我好好看你,太想你了,憋不住了,再不见面我要疯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香腮,最后将唇落在她的小嘴上,先浅浅辗转着,再慢慢加重了力道又吮又咬。 李兰幽被甜蜜包裹,迎合着他的一切行为,放任他得寸进尺。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从房门口滚到了沙发上。 他的双手越发不安分,可忽然,他又停顿下来,“我先去洗洗。” 纵使箭在弦上,他已经很难受了,但他记得她不喜欢洗澡前这样。 他正要起身,她柔弱无骨地攀上他的肩膀,拉住了他。 回头看着她动情的模样,他眸中满是爱意,“怎么了?” 李兰幽:“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向浴室走去…… (这里删一下 不然无法过审) - 梅顺琦又一次尝试向法院申请快速审理,没想到这回法院还真同意了。 大约三天前,薛小淮的案子得到最终裁定:她身上的刑事指控被当庭撤销,仅缴纳了几百美金的行政罚款,也没有因此背上案底。 这事儿终于尘埃落定,梅顺琦还没把他妈送到家呢,就开始搜索纽约直飞广州的机票了。 他回广州后,先带李兰幽去见了自己三叔,后牵着她去了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地方,故地重游。 这个过程中,她偶尔会惊喜地告诉他,她念大学那会儿也曾来过他走过的路……心头感慨万千。 准备订票飞山椿时,二人临时起意,干脆改乘高铁去了一趟香港,优哉游哉地享受了三四天。 这次轮到李兰幽给他做向导了,她领着他去自己读研的学校逛了逛,挽着他去吃米其林推荐的苍蝇小馆,夜晚饭后漫步时还经过了港大门口。 港岛中西区一带到处都是坡。 虽然李兰幽在梅顺琦的督促下坚持健身,体力良好,但无奈新鞋不合脚,她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累得不行。 李兰幽拉着梅顺琦在港大·东闸的车站长椅上坐了下来,静静享受夜风,他们相依偎的样子看起来与校内牵手走出来的小情侣没有什么不同。 梅顺琦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曾经的情敌,顾繁山。 李兰幽在香港念书的时候,顾繁山也在,而且就读的正是面前这所大学。 她和顾繁山在同一个城市待了一两年。 或许他前脚离开糖水店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他刚坐过的位置; 或许从地铁呼啸而来的风曾带着她发间的香味拂过他的鼻尖; 甚至他去参加联校辩论赛时,她是布置现场的志愿者,他桌上摆放着的那瓶水,还残留着她的指温。 顾繁山如果得知自己被一个荒诞无稽的谎言蒙骗了十年、得知她没有南下打工未婚先孕、得知他和她的命运轨迹在香港、在上海同时重合,会作何感想? 他的心情会和自己一样吗? 不,他应该没自己反应那么激烈吧。 上次同学聚会,在停车场的时候,顾繁山听到李兰幽时,他反应那么平淡。 应该早就走出去了吧。 - 最近添加顾繁山联系方式的人很多,每天清早一醒来,微信里都会新增几条待处理的好友申请。 他这些日子参加了不少行业峰会,有同行、合作方或者潜在投资人想加他时,他一般都会点击通过。 其余的,不是朋友的朋友、同学的朋友、亲戚的朋友、从前同事的朋友,就是通过各种群聊各种渠道慕名而来的,他尽量选择无视。 大部分人想认识他,都是因为小某书上关于他的帖子,先是大三那年的照片,再是某个权威榜单把他评选成了中国30 under 30的青年精英,他忽然间声名大噪,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很多美好的想象。 他知道如果对谁都来者不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方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跟他打招呼,自报家门后使尽解数没话找话,只希望能跟他慢慢“变熟”。 对此,顾繁山只想说承蒙抬爱,他本人并不值得被投射那么多好感。 受养父母影响,出于涵养,他一般会象征性回复两句,尽量不让对方觉察到他的冷落而尴尬。 他无法像彧亮那样冷感率性,从不为了情面而浪费时间、不屑于应付无意义的示好。 可时间久了,这样千篇一律的加友动机、同质化的聊天模式,难免令人不堪其扰。 况且,他并不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窥私的欲望而存在的,顾繁山偶尔能感受到那种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刺探。 他精力有限,不想再为这些无意义无结果的社交费神周旋。 前几天,在连续好几条未通过的好友请求里,他看见了一个叫「诺桑觉寺」的用户发来的新申请。 打招呼内容为:「我是群聊“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的诺桑觉寺」 又是一个喜欢简·奥斯汀的女孩? 为什么要说“又”? 女孩们似乎以为他是简·奥斯汀的书迷,所以攀谈时总会以简·奥斯汀和她的书作为话题的切入点。 每每被问到为什么网名叫northanger abbey,生命中第一次喜欢的女孩都会在顾繁山记忆里复活一次。 但他就是不想改昵称。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他懒、他取名困难、他习惯成自然、他已经放下执念,没必要刻意抹去什么,改了反而显得耿耿于怀,嗯,对,绝不是因为他心里藏着未说出口的遗憾,而这个昵称被他视为唯一能不动声色纪念曾经所爱的方式。 话又说回来,怀念她也没什么不好,他从未抗拒过自己对她涌起的思念,仰头有皎白的月光,好过摸黑走夜路,她让他知道,他是有爱人的能力的,只不过这些年太忙,精力都在学业上、工作上,所以未能与别人修得正缘。 最终,顾繁山没有理会「诺桑觉寺」的好友申请,不过,这人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在香港念书时的某位师妹——理工科女孩,平时学业很忙,实验不少,主考周竟然还为了他恶补英国十八世纪现实主义文学,连头像都换成了电影《诺桑觉寺》里女主饰演者felicity jones在躲雨时被捧脸的经典剧照,以为凭相同的兴趣,就能拉近彼此的关系,却不知道迎合本身不一定会令对方感动,反而叫人负担大增。 今天又来一个叫「诺桑觉寺」的账号添加他,顾繁山不禁有点ptsd了,担心又是一位为了博得他好感,刻意将灵魂包装成与他契合的样子的人。 第86章 第86章 从香港回到山椿那天,恰好迎来今年的初雪。 大地茫茫,李兰幽记得去年好像都没怎么下,跟梅顺琦一块儿走出机场,看着雪花大片大片的,像羽绒服破了,鹅绒漫天纷飞,她兴奋极了。 今年李家五口人定好了除夕夜在耐冬镇团聚,因为老宅装修好了,房子温馨舒适,可以度过暖冬。 梅顺琦开车送李兰幽回老宅,她在距离家最近的分岔路口下车,不敢让他送到家门前,怕他招架不住她妈妈的热情。 与女友吻别后,梅顺琦也没着急启动车子离开,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一阵。 虽然乡下年味浓重,但冬日寒雨淅沥,雾锁郊野,行人走在寂寂村道上,瞧着瘦影伶仃的,他忽然觉得好不舍,天地人生好凄冷。 耐冬镇不禁止烟花爆竹燃放,除夕夜一过,家家户户门前都是雨雪与鞭炮的红纸黏在一块儿的景象。 李家的老式灶台上挂着烟熏的腊肉腊肠,隔个一两天割一截下来,煮汤烹炒,颇有滋味。 李兰幽像只花枝鼠一样,过了几天养冬膘的日子,到了大年初四,慢慢憋不住了,想回市区去了。 梅顺琦外公外婆那边儿亲戚颇多,他整个春节都在给外公当司机,陪外公走完亲戚看战友,看完战友又回到外婆的病榻旁跟她唠嗑下棋。 外婆最近意识清明许多,虽然仍旧下不了床,但已经学会拿ipad玩微信小程序的麻将了,金币输完的时候还会摇来梅顺琦给她充值。 李兰幽听梅顺琦说过他的规划,他过完年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广州。 之前薛小淮被匿名电话举报,再加上他回美国期间又发生了其他一些李兰幽不太清楚的事儿,好像彻底改变了他绥靖不争的想法。 所以初五那天,梅顺琦说来接李兰幽,她也拒绝了,希望他在山椿的时候多陪陪二老,尤其是外婆难得清醒、能认人的时候。 李兰幽穿戴整齐,下午四点半跟黄明翠一块儿启程去了镇里候车。 黄明翠早在半个月前就跟几个老姐妹约好了,明天初六一大早到空谷寺拜一拜。 空谷寺位于山椿老城区旧日的核心地段,规模颇大,香火很旺,算是这座城市的地域名片了。 黄明翠打包了几袋特产,是自己在老宅用盐卤腌制的板鸭和各种糕点,李兰幽以为这是给她那些老姐妹准备的,老老实实帮她拎着,避免黄明翠手累辛苦。 直到赶往镇上的车站,看见郭庆然停靠在一旁的三十万落地的别克君威,李兰幽才知道这些特产里有一半儿是黄明翠为郭家准备的。 郭庆然等候在这儿,就是为了捎母女俩进城。 李兰幽上了车,通过黄明翠跟郭庆然的对话得知,明天郭妈妈也要跟黄明翠一道上香。 自上次那顿饭后,郭母跟黄母发展出了友谊关系。 或许两人都看得比较开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有缘分凑在一块儿是好,没有也不勉强。 她们中年人也是需要社交的,也有自己的生活,既然聊得来,凑在一块儿买买菜、爬爬山、打打麻将还是不错的。 郭母之前一直生活在耐冬镇,大半辈子都跟村里人打交道,因为儿子朝中有人青云有路,一家人鸡犬升天搬到了城里。 她过起了人人艳羡的日子,可内心总觉得自己跟城里太太们格格不入,黄明翠在这时出现,就像一道桥梁架起了她和城人往来的连接。 黄明翠出身于乡镇,又有丰富的城市生活经验,跟她交往既不愁共同话题,也不必担心被轻视,郭母因此很依赖她。 郭庆然今晚要去参加校友会的线下聚餐,当着黄明翠的面,他再次向李兰幽发出了邀请,还特地强调了大家的“精英属性”。 黄明翠不清楚郭庆然的私心杂念,单纯从女儿的利益点出发,认为李兰幽跟混得好的同学们巩固下关系有利无害,于是无意间充当起了郭庆然的劝客。 何况今天还是郭庆然的生日,而且,普通生日也就算了,这次偏偏是年满三十岁的特殊日子。 李兰幽态度逐渐松动,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只好问:“那今晚都有谁啊?有我认识的人吗?” 郭庆然何其人也,没有家庭能量、没有父母助力也能混到规资局左右逢源的人精,就像平时揣摩领导心意一样,他当即读懂李兰幽内心对熟人的回避,便道:“各个年级的校友都有,你应该也不太认识,好像没什么你们班的人吧。” 不认识就好,李兰幽稍微放下心来,又不禁有些抱歉:“今天你三十岁生日,没准备礼物,空手去嫖一顿饭,真是不好意思。” 郭庆然:“你本来就是校友会的会员,愿意来是好事儿,前几天群里发起接龙,统计来参加聚会的人数,我当时就预留了好几个人头,想着当天应该会临时加人。” 黄明翠夸赞道:“哎哟,小郭,你做事儿真是叫人放心,总想得那么周到。我要是你领导,不提拔你还能提拔谁?” - 将黄明翠先送回家后,车上只剩郭庆然跟李兰幽。 郭庆然看了时间,聚会时间快到了,他自认为好心地提醒:“你要不要回家换身衣服?化个妆什么的?” 李兰幽今天素面朝天,清婉干净,他挺喜欢,但今晚的场合到底不一样,她又是自己带去的女伴,他还是希望她能打扮得隆重些再出席。 李兰幽愣了愣,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就是不想配合,于是微笑着装不懂,“我觉得这样挺好啊,不就吃顿饭吗?赶紧出发吧,别迟到了叫人久等。” “行吧。”郭庆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一脚油门踩到了客来邸。 李兰幽到了聚会现场,发现心底居然升起了些许忐忑,十年时间原来抹平的只是表面的疙瘩,置身这群高中校友之间,当年的种种难堪与高考失利后的失意,顷刻间缠上了她。 恍然之间,她好像退化成了青春期时那个稚嫩、无措、自卑、沉闷的自己,难以融入这群已经迈进韶华盛年,正神采飞扬、把酒言欢的人。 今天承办聚会的宴会厅不大,但足够雅致富丽,华灯熠熠。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彧星、林欣愉、赖欣苒、邵妍,甚至还有几个月前才见过的项竹。 李兰幽低声诘问郭庆然:“你不是说没有我们班的同学吗?” 郭庆然:“今天是没有你们毕业班的同学啊。”然后他也做出一副才看见项竹的样子,“但是有文理分班前的。你不用太介意,来都来了,好好享受今晚的节目吧。” 说罢,他便开启了八面玲珑的模式,忙着叙旧、忙着结交新朋去了。 李兰幽没选择一键跟随,独自去往茶歇台,刚站定,吃了一口慕斯杯,就听见隔壁一男一女展开如下对话: 男士:“项竹怎么也在?郭庆然不是说进精英校友群有门槛吗?开花店的个体户也算精英?” 女士:“笑死,你也别太当真,咱们就一普普通通校友会,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一小律所的破律师,你一延毕两年的穷酸博士生,月收入加起来说不定还不如人项竹一个月的零花钱呢。你不知道吧?她老公家里做土方的,利润空间大得要死。能在二三线城市干这一行,庞大的人脉网是最基本的硬性门槛,这种家庭虽然瞧着跟地头蛇一样土土的,有江湖气,但荷包鼓鼓、门路通天,比咱们这种徒有文凭、实际上两袖清风的所谓精英人士过得滋润多了。” 男士一时语塞,但仍有些不服气,“她婆家做土方,有钱,是她婆家的事儿,也不是她个人的成就。社会身份、财富地位、能耐本事还能通过性传播?” 女士:“能啊,项竹进校友会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郭庆然在规资局,项竹老公家又做土方,业务上往来紧密,为了维护关系,拉她进群不是挺合理吗?” 男士叹气:“哎,那今晚彧亮、林欣愉他们会来吗?我就是为了他们才来的。我家表妹还等着我给她弄林欣愉的亲笔签名呢。” 女士:“林欣愉来了啊,刚刚还在,现在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彧亮嘛,看在群主会长的面子上,应该会来吧,毕竟群主是彧亮小时候的邻家哥哥,关系很好的。” 郭庆然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半炷香后回头才发现李兰幽早就不在背后了,她的注意力没放他身上,这怎么行呢!他还想让她见证见证那些富家的二代、年长的前辈对他屈身奉迎的样子呢。 郭庆然正要走向李兰幽,希望她能本分些做自己这一整晚的小跟班,一道轮廓分明的挺拔身影却先他一步走到了李兰幽跟前,将他的视野完全挡住。 郭庆然略感不满,但看清那人的长相后,气势瞬间蔫了大半截。 站在李兰幽面前的是熠世集团的大公子,彧亮。 之前群里接龙,为今天的聚会算人头,但那几位潜水的顶富大佬压根没理会,郭庆然知道这是他们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方式:无视你,你还必须为他们预留位置,不管他们是否赏脸来。 郭庆然希望彧亮来,又希望彧亮不来。 彧亮来,他作为聚会的实际牵头者会有面子,可是作为寿星的他今天也会失去一些风头。 他还给自己订了个9层的生日大蛋糕呢,待会儿会假装是别人为他安排的。 郭庆然悄然观察起彧亮,他今天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羊毛针织衫,领口的暗纹刺绣低调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细品才懂这份不动声色的讲究,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贵气。 彧亮的衣服上没有印什么品牌logo,但郭庆然一眼看出那是拉夫劳伦价值近万的新款,对郭庆然而言,买拉夫劳伦买的就是各种颜色的标,没有露标,那买来还有什么意义?但彧亮这类有钱人跟他相反,他们似乎更享受这种华而不显的自得与从容。 不过,彧亮怎么会认识李兰幽? 郭庆然盯着二人思忖,又猛地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场内的多双眼睛也早就聚焦到了同一处。 大家似乎都很好奇跟彧亮说话的是何许人也呢,怎么彧大公子一来,会首先走到她跟前去? - 彧亮不屑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只在乎他眼里的那个。 他对李兰幽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兰幽把赏味期正好的车厘子塞入唇中,尽量无视周遭那些好奇与刺探的视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不够精英吗?” 得了,他就不该这么问的,容易得罪她,彧亮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也是开玩笑的。”李兰幽干笑着,随后又正经了一些,朝他掩口低语,“郭庆然你知道吧?” 彧亮回想了一番,“校友会群里的管理员?”他印象里此人在群里十分活跃,还有些官僚作风。 李兰幽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哥盛情邀请我来的,估计这些年混得不错,吆五喝六的,想打脸一下昔日对他爱答不理的我,才能放下青春期的执念吧,我过来配合他表演,就当是蹭饭了。” 彧亮忍笑,“这么喜欢蹭饭,我请你出来你却不肯赏脸。” 李兰幽:“这能一样吗?” 彧亮眸色黯了黯,“梅顺琦回国了?” 李兰幽点点头:“昂,” 彧亮:“听他的意思是,以后会常驻广州发展?” 李兰幽再次点点头,“嗯,那儿本就是他的家乡。” “我还以为他不会在国内久留,会一辈子待在美国。没想到,还是回来了。”彧亮深深看着李兰幽,仿佛在看那个感召梅顺琦回国勇敢面对一切的答案。 李兰幽明白彧亮的言下之意,他在点梅顺琦呢,点他从前的懦弱?不反抗?不争抢? 彧亮是因为醋,才这样口不择言? 还是真的无法体会梅顺琦当时无助的处境呢? 她忽然不想跟他说话,找个借口去了洗手间,请他自便。 - 今天这样的聚会,大家打扮得都很用力。 说是见老同学,实际上某些人对某些人而言,关系又何止是老同学那么简单?暧昧过的同桌、遗憾分手的初恋、未曾表白心意的暗恋对象,又或一见面就忍不住攀比的假想敌。 林欣愉注意到,那个被彧亮搭话的女人,是全场女性中,唯一一位不施粉黛的,穿得也极其日常,跟下楼遛弯遛狗的人没什么区别。 是真的不care这样的场合吗?还是在另辟蹊径?想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清新脱俗? 林欣愉拉来彧星,试图从她那里获取情报,那个女生是谁?她们学校的?哪一届的?学姐还是学妹?为何看起来那么面熟却记不起名字? 彧星:“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回山椿快加入作协那会儿,咱们去吃江浙菜,不是在餐厅遇到我哥跟梅顺琦了吗?当时你问我他们跟谁吃饭,我说有两个女生,你还记得吧?其中就有她。” 林欣愉紧抿着双唇,长睫遮住大半眸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彧星想出声提醒:你都已经结婚了,还那么惦记我哥干什么?这般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小心最后两头都落不着好。 她将林欣愉的不甘与怅惘看在眼底,摇头轻叹,罢了,随她去吧,人只有在摔倒了、吃疼了才会醒悟,劝说无益,反招人嫌。 - 李兰幽从洗手间出来,碰到了早早等候在外的昔日同窗项竹。 项竹做惊喜状:“李兰幽?还真是你啊?” “嗯,好久不见,项竹。”李兰幽笑了笑,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手。 尽管刚才在宴会厅已经将李兰幽打量了很久,但当时距离太远,她无法像这样把李兰幽看得如此真切。 项竹忍不住探问道,“你什么时候加入的校友会?我居然不知道你在群里。” 李兰幽抽纸擦手,淡声说,“群里那么多人没备注,你不知道也正常。” 面前的女人保持着得体微笑,但项竹感觉得到对方身上那种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的疏隔之意。 项竹知道郭庆然那人有多看重所谓的“入会门槛”,学历、职业、收入、家世背景、隐性资源等各个维度,总得符合一大半才能通过他的“人工”审核,李兰幽能被拉进群,可见这些年发展的也不差,她本来都想好了,以成熟宽和的新人设、新面貌跟李兰幽化解年少时没说破的那些小龃龉小隔膜,就算做不到重修旧好,但面子上让关系说得过去也行。 她心里蕴起不服的怒气,因为李兰幽面对自己主动的招呼、破冰的信号,是这般不领情。 罢了,她现在还不清楚李兰幽的具体际遇与成就,姑且忍一忍吧,尤其彧亮跟李兰幽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项竹如是想着,回到了宴会厅,今晚的会餐刚刚开始,她跟随着众人移步入席。 席间,她正分神地想着回家后给郭庆然发微信,打探下李兰幽的虚实呢,竟运气很好的,听到隔壁位置的三女一男在议论李兰幽。 夏萱:“刚刚听邵妍说的,好像叫什么李兰幽,上学期开春那会儿,去她们山椿大学应聘,没被录取。” “表现不好吗?”问话的是刚才那位律师姐,何双双,从前与夏萱一样,都是林欣愉的忠实跟班——当年在山椿图书馆门口,因为文理分科的问题,被林欣愉出言压制到无力还击的那位。 夏萱:“应该吧,好的职位谁不想挤一挤争一争?僧多粥少没喝上吧。邵妍说她以前一直在上海,做教培的,后来遇到教改,失业了,这才回了山椿。” 何双双:“那不是跟你们仨一样?都在上海。” 何双双嘴里的你们仨,除了夏萱、延毕两年的叶炀,还有始终静坐着没有吱声的赖欣苒。 赖欣苒被cue到,终于开了金口:“在上海的山椿人多了去了。” 何双双:“所以她面试失败后呢?在干什么工作?不会去了熠世吧?” 夏萱:“好像在做山姆代购?刚那谁,说她眼熟,原来是之前去他家送过货。” 何双双:“听说做代购很有搞头欸,做得好的话能挣不少。” 夏萱:“这个我不知道哎,我看网上那种发帖说亏本的人不也很多吗?” 何双双:“所以彧亮跟她什么关系啊?” 夏萱:“我已经把自己十分钟前听到的全部内容都一股脑转发给你了,信息有限,你要那么好奇直接问彧亮去吧。” 何双双:“彧亮?呵呵,我哪儿凑得上前。” 赖欣苒慢半拍似的,突然嗤笑,“可能是客户跟代购的关系吧。” 何双双跟夏萱皆愣了愣,面面相觑,赖欣苒对那位李兰幽同学似乎有些刻薄?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赖欣苒早就淡忘了李兰幽这号无关紧要的人了,如果不是前几天从她爸那儿得知李兰郴一直在给她家找麻烦,她也不会那么愤懑。 与什么雌竞心态无关,她对李家人不爽,纯粹因为家族利益可能受到对方侵.犯而使然。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观众叶炀喝了些酒,状态微醺,以为自己在发弹幕,他口无遮拦道,“赖欣苒,你是不是嫉妒人家李兰幽,跟彧亮熟。” 赖欣苒:“我嫉妒她?你在搞笑吗?我至少不会糊涂到把自己人生过成她的样子,连高考都能迟到,最后不知道考去个什么野鸡大学。” 其余三人对了对信息,终于记起了李兰幽往昔的事迹以及关于她那则轰动一时的缺考新闻,真是给学弟学妹当了好几年的负面教材呢。 叶炀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在山椿一中念书的表妹前不久转发给他的一个帖子。 表妹附言:「哥!这封信最近在我们学校很火很火,我掐指一算,卧槽,写这封信的人不是跟你一届的吗?」 叶炀没点开帖子前一头雾水,这小姑娘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点进了帖子,看完所有内容,他才恍然大悟。 第87章 第87章 那天寒流卷着碎雪掠过街角,三五少女从校门出来,挤作一团,笑闹着涌进了文具店,点了两份关东煮,坐在窗前亲密分食。 不知是谁先开口提议写心愿贴的,大家从书包里掏出了各自的笔,在店家提供的免费便签上,写下了直白的新年愿望或一些隐晦的少女心事。 文具店内逐渐没了人语,只有“唰唰”的笔触声隐约可闻,片刻后,静谧感加深,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店主以为客人走了,从柜台探出脑袋,发现女孩们正凑在灯下,围读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封没有寄信地址的明信片,从落款的时间来看,是前年夏末写下的,大约16个月前,署名单字一个“幽”。 大家读信读得很认真,有人捂住嘴,眼底盈起细碎的光;有人揪起衣角,将呼吸放轻;亦有人闻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感受到了“幽”指尖的微凉与迟疑,故事开始那一年的夏天仿佛跃然于眼前。 信件内容本身就引人遐思,扣人心弦,偏生被这么好看的字体托举着,为这段遗憾的故事又增添了几分悲剧的美感。 “幽”的字迹似春柳张弛,筋骨藏在婉转的笔锋间,有股说不清的韧劲与韵味。 都说字如其人,这如何能不叫热爱幻想的少女们脑补出一位眉目自有山水的气质美人的模样出来? 女孩们眼底亮晶晶,蓄满了惋惜、怅惘与温柔,久久回不过神来,虽然以大家现在的年纪可能还无法丈量时间的厚度,无法体会十年光阴错失意味着什么,但人类对世间情感的感知,与生俱来。 直到头顶有叹息声悄悄落下,她们齐刷刷地回头抬眸,才发现班里的男孩不知何时蹑足至此、兼偷看。 嬉笑咒骂的音浪,短暂地抹去了少女们的片刻神伤。 为阴差阳错的过程、为石沉大海的结尾......的片刻神伤。 离开文具店前,大家将那张明信片重新张贴回了墙上,只不过这次,它不仅有字的一面朝外,还被强势居中了。 后来,那未寄达的回信渐渐在椿中的现役学子间流传开来,还有学生专门把它po到网上,虽然没有太破圈,但从浏览量来看,还是引来了小几万人围观。 叶炀的表妹也是围观群众之一,还曾前往现场打卡,她跟班里的好闺蜜循着回信里提到的“缺考”事件,检索到了十二年前跟高考有关的本地新闻,可惜学校和记者将该考生信息保护得很好,她们没能搜寻到与身份有关的有用信息,时间久了也就放弃了。 当初表妹把帖子转发给叶炀,便是希望他能帮忙回忆一下,那年的缺考考生是谁?“幽”到底是真名还是代号? 叶炀手上正忙着撰写结题报告,deadline就在明天,他草草看了一眼表妹的信息,没工夫思忆往事,所以回复得也比较敷衍:「没啥印象。」「好好念书吧你,一天到晚偷偷上网,小心我告你爸妈。」 此刻,同学聚会,听着三个女人背后品评这位李兰幽,倒是让叶炀把那则帖子跟她串联起来了。 叶炀喃喃自语道:“原来那封信是她写的……” 赖欣苒耳尖儿,追问:“什么信?” 叶炀:“我表妹跟我说的,前不久……” 他像个说书人一样删繁就简,绘声绘色地交代了原委始末…… 赖欣苒听后,声量很轻但依旧带着傲慢和尖锐,“竟然还有暗恋者呢?谁的眼光那么差……是没听说她高中时的那些糗事吗?” 夏萱软声圆场:“经历这些也不是她的错啊,人家也不想吧。” 何双双对叶炀说道:“你把帖子转发给我们看看,我还蛮好奇回信内容的。” “我建个群吧。”叶炀不忘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闷了,“别浪费。” 可能因为本身不胜酒力,周遭闹闹哄哄的,使人注意力分散,叶炀建好群之后,找到跟表妹的聊天页,醉眼惺忪地将帖子转发到了「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 何双双盯着手机通知栏看半天,“发了吗?” 叶炀信誓旦旦:“发了啊。” 何双双不确定地点开了微信,新建的群聊里没消息进来,倒是她屏蔽了群消息的「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里多出了一个醒目的红点。“叶炀,你发错群啦。” “啊?”叶炀赶紧拿起手机,将内容一键撤回,“还好没超过两分钟。” 毕竟当事人在群里,他可不想李兰幽知道他们在背后窃议她。 就算他主观上认为自己没有说她的不是,但架不住赖欣苒一直在一旁释放恶意啊。 他跟赖欣苒如今凑一块儿聊天,怎么看都像是一伙的。 然而,那条群消息李兰幽没有错过。 她与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算熟,而且早就感受到了周遭对她的议论,只能时不时盯着手机,假装很忙,缓释尴尬。 李兰幽被那则转发内容的标题和缩略图吸引,眉心直跳。 标题:「意外捡到一封找不到收件人的信,目睹一场跨越时空的青春意难平。」 缩略图,一张展开的信纸。 李兰幽颤巍巍点开了帖子,图片被清晰放大,果然是她亲笔写的那封信。 帖子正文:「寒假前夕,博主和闺闺们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坐着吃东西、写字,身后的心愿墙上突然有卡片掉落,俺们捡起来看,就发现了这封信。像命运刻意安排的一样,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我们哄闹过后、最安静的须臾发出振翅的声响! 读完信后的心情真的超级激动、澎湃、惋惜又心疼,感觉像看了一场跟遗憾有关的青春电影。大家知道岩井俊二的作品《情书》吗?那一刻我感觉我们跟《情书》里那群意外发现男树暗恋女树证据的学妹一样,见证了一段跨越时空的暗恋回音。 据俺们合理猜测,应该是12年前有位学长给学姐写了一封情书,还约她见面!想要高考后表白!但高考失利的学姐一直没有发现这封信,独自到外地念大学去了。直到前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回了老家的学姐才意外从一堆旧书里看到了学长昔日的心意。 我心情感到很沉重,因为十年跨度真的太长了。十七八岁到三十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们之间是空白的,没有故事发生。虽然我还小,但从小到大学过不少惜时名言,也见过爷爷奶奶因为病痛身体加速苍老的过程,知道时间、生命与陪伴的可贵。 学长一直等不到学姐前来赴约,他在文具店里傻站了多久?会不会误会学姐?以为她故意不来?以为她在无声地表达拒绝?学长在失恋的悲痛里又沉浸了多长时间呢?三个月?大半年?还是一年?三年? 学姐至今不知道学长的身份,无法将这封信回寄给学长,无法解释她没有赴约的理由。学长这一辈子,好像也永远收不到学姐迟到的回信了……我本来已经够难受了,结果闺闺忽然说:如果学长恰好也是学姐暗恋的人呢?那岂不是更意难平了?!这下好了,揪心加倍。 我发这篇帖子的时候,忍不住盼望学长、学姐能同时看到它,解开彼此的困惑与误会。如果......能因此再续前缘那就更好了!!! 另外,高考缺考一门真的好替学姐可惜啊!!!!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有这样痛心的经历!」 李兰幽悄然落泪,眼泪砸到蓝光屏幕上,她担心被人看到自己哭了,快速用手背擦了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鼻子发酸,可能为那个男生,也可能为自己,又或二者兼有。 那帖主,一位十几岁的小女孩,文字的感染力太强了,情真意切,把她这当事人一把拽回了那潮湿模糊的雨季。 当李兰幽点击左上角的退出键,返回群聊天页时,发现叶炀早已经点了撤回。 虽然帖子本身令她感动,但叶炀转发又撤销的一系列操作,是什么意思? 是在背后嘴她吗?发现不小心发错群了,然后心虚了? 他们是猜测到这封信是她写的了吧?所以才在今晚见到她之后,拿她和她的情感经历出来当快速拉近同窗关系的谈柄? 李兰幽觉得巨尴尬,像私密日记被翻看了一样,而偷看日记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多冒犯。 一想到自己像个任人锐评的展品一样被反复打量和私议,李兰幽浑身不自在,满心不舒服。 她早就该明白,她的社交圈有这群人、没这群人,都一样,有反而还添堵。 从过去十年的生存经验来看,她不需要这群所谓老同学的助益,也能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 她现在坐在这儿,多待一秒,就意味着要多忍一秒的鸟气。 李兰幽轰地站了起来,想往包厢外走。 可能是她起身的动作太突然,附近一群正热火朝天侃侃而谈的人,表情突然都停滞了一秒。 众目睽睽之下愤然离席,好像更容易遭到反扑吧……本来这些人只是三三两两在台面下议论她,如果她就这样走了,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将她视作今晚影响聚会、影响大家的心情的罪人,那原本碎嘴的闲话是否会升级为明晃晃的攻击? 算了,还是等会儿没人注意了,悄咪咪再溜吧。 李兰幽看着这群大惊小怪的人:“我...去个洗手间……” 在场众人神色松散下来,继续杯盘相碰、各说各话…… 李兰幽到走廊透气,梅顺琦给她发来信息。 梅顺琦:「老婆,你怎么不在家?」 李兰幽顿然明白,他这是去她家找她了。 他有她的备用钥匙,来去自如。 梅顺琦:「你还在耐冬镇?不是说下午回来了?」 李兰幽:「你到我那儿了?」 梅顺琦:「是啊,去接你回沿江路睡觉觉啊。跪着求你搬过来,你也不搬,只能我鞍前马后接送了呗。」 李兰幽:「哪儿睡都一样。。。」 梅顺琦:「哪里一样了,你这儿太不隔音了,每次做都要小心翼翼的。」 李兰幽忍着脸热,「我在同学聚会,等会儿直接打车去你那儿? 」 梅顺琦:「同学聚会?」「我来接你呗,你打什么车啊。」 李兰幽:「别。」 梅顺琦:「为什么不让我来?我拿不出手?」 李兰幽:「我晚点回来跟你解释,今晚跟鸿门宴差不多......」 梅顺琦:「那我更要来。」他很有骑士精神。 李兰幽纠结、犹豫一阵,缓缓打字坦白:「项竹也在。还有郭庆然,就是高二时单方面被你胖揍的那个。」 梅顺琦:「地址发我。」 她能感受到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别说,他正经严肃的时候,她还有点儿怕他,虽然他在平时处处哄着她宠着她、事事以她为先。但她知道生活中担事儿的一直是他。 李兰幽:「客来邸山庄。」 回复完信息后,她握紧手机,莫名紧张起来,隐约能预感梅顺琦的出现会在这些人眼前掀起什么样的高.潮。 她还是尽量不要让他们碰面好了...... 李兰幽回到席间,大家已经酒足饭饱,偶尔有面孔不算熟悉的同窗过来跟她打招呼,表露友好之意。 她忽然想到了冯瑶彬,还有严井,可惜他们今晚不在。 李兰幽明白并不是所有人待她都是恶意的,轻视的,刺探的,不尊重的,了解完她的八卦后,部分人其实更倾向于保持中立,不置喙、不是非。 那些善意的和表面善意的搭话问候,她莞然回应着,然后被邀请着加入了大家的话题。 当然她主要还是安静旁听,听大家聊房子、聊车子、聊教育经…… 女同学们偶尔撒娇着嗔怨小地方这儿不好、那儿不行,家庭这里闹、那里吵,但此刻无一例外,脸上都洋溢着安定的幸福。 李兰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既不属于山椿,也不属于上海,三十而不立的她,更像是两座城市的边缘人。 不远处的项竹观察到了李兰幽眸中黯淡的瞬间,她很自然地凑了上前,跟几位当了宝妈的女同学搭话交谈。 今晚第一位与李兰幽打招呼的女士,见李兰幽有些沉闷内向,不忍她独坐尴尬,时不时喂话给她:“你以后会一直留在山椿发展吗?” 此人正是校友会会长的妻子樊芙宝,同样也是顾繁山的表姐、樊英的亲侄女。 早在聚会刚开始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彧亮的信息,请她帮忙关照一下李兰幽,其实不必彧亮特意给她打招呼,她也会这么做的。 项竹见李兰幽脸色犹豫,便明白了,她大概还要外出谋生。 项竹笑意悠悠,插话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族旺留原籍,家贫才走四方呢,兰幽,我记得小时候你家里就很有钱,你爸爸是开厂的吧?在哪儿来着?东篱道那边,是吧?经过这么多年发展,现在生意规模一定更壮大了吧。” 众人闻言,微微色变,有女同学以问句形式试图纠正:“东篱道那边不是殡仪馆吗?好像还是那位赖欣苒同学家里的产业吧。” 项竹作诧异状,“啊?抱歉,兰幽,是我记错了吗?你家厂子搬了?” 项竹是真不知道李兰幽家早就破产了吗? 高中那群催收高利贷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学校,项竹这么爱视.奸她,能不清楚她家的际遇? 还是说,项竹在故意给自己难堪呢? 拿二十年前的老黄历来夸她家世富贵,实际上想点的是她现如今“家贫走四方”的处境? 李兰幽家的厂子和土地,早被赖家占为己有,并且把它改成了山椿最大的殡仪馆。 樊芙宝看出这个项竹不是什么善茬,淡淡不悦,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这位同学是?” 项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樊姐姐,您不认识我,我叫项竹,跟您表弟顾繁山,还有兰幽,是同一届的。我家是蔡氏岩土工程的。” 樊芙宝:“哦,蔡项竹?蔡小姐?” 项竹有些尴尬:“不是不是,我姓项,工页项,项羽的项。” 樊芙宝:“你家既然姓项,为什么公司要起名蔡氏?” 项竹可算明白了,樊芙宝是在存心作难她呢,她如鹌鹑般低垂着脸,“那个……蔡是我丈夫家的姓氏。” 樊芙宝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学着项竹刚才对待李兰幽的样子,“原来是婆家的产业啊~” 搁以前,项竹从不认为拿有钱有势的夫家给自己贴金做名片有何不妥,她嫁入蔡家,本来就是蔡家的一份子了,可樊芙宝的神态语气,不知怎么地就让她动摇了羞愧了......好像她是个活在上世纪裹小脚的封建女人,结交新友时骄傲地自称为蔡项氏,然后回应她的是平权主义者的同情和轻看...... 如果她的思想还停留在好几年前,认知固化,那么今天的樊芙宝就不会刺痛她的神经。 可是时代变了,价值观也变了,她天天上网冲浪怎么可能不被新兴思潮潜移默化地影响?只不过观念的觉醒需要时间,而且每个人的重塑速度都不尽相同罢了...... 所以此时项竹模糊地感受是,依附自身以外的任何人等于将自我的主宰权和安全感转交到了别人手里,靠男人和婆家供养,自己却没有拿得出手的立身之本,好像是挺没底气的......除此之外就是剧烈的尴尬,因为樊芙宝让她当众下不来台了。 - 李兰幽向樊芙宝投去一记感激的微笑,知道这位年长些的学姐是在为她出头才会忽然间变得那么“趾高气扬”。 酒过三巡,郭庆然招呼着大家移步到庄园的k歌房。 李兰幽通过高德地图共享亲人位置的功能,查看起梅顺琦的位置,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她打算先下楼去等,便向樊芙宝告辞。 樊芙宝劝留无果,也只能叮嘱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望着李兰幽悄然离开的身影,樊芙宝给彧亮去信:「你让我照顾的姑娘要回家了。」 彧亮:「知道了。」 樊芙宝:「不追去当护花使者?」「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会那么好心让我关照一个跟你平白无故的人?」 彧亮:「谢谢姐。」 樊芙宝:「她会是我未来的弟妹吗?」「你也老大不小啦,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彧亮没再回樊芙宝。 但姐姐,没关系,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亲的弟弟。 - 李兰幽离开前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刚进入隔间,隔壁坑位的两位女士就冲起马桶,从门内走了出来,慢悠悠地洗手和补妆。 李兰幽听见有一道女声在问赖欣苒:”你怎么打车啦?这是要走?大家都去k歌房了,你不去吗?“ 赖欣苒:“不去了,没意思,都是些抖音口水歌。夏萱,你要一起走吗?我还能顺你一程。” 夏萱:“算了吧,我等会儿跟林欣愉一起回去。你也多待一会儿嘛,他们唱口水歌是他们的事儿,你唱你喜欢的、你认为高雅的,不就行了?” 赖欣苒:“哎,我倒是有想唱的歌儿,但可惜,因为版权问题,还没被k歌系统收录。你知道呼啸屯吗?一个很小众的独立唱作人,曲风偶尔有种陈粒、手岛葵结合lana del rey的感觉,我最近蛮喜欢她的。” 夏萱:“没听说过欸。但我知道,追求小众在中国是一件很大众的事情。” 赖欣苒:“......” 李兰幽:陈粒?手岛葵?lana del rey?!卧槽......好高的评价,还是从讨厌她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赖欣苒:“对了,叶炀呢?” 夏萱:“蹲在角落回信息去了。” 赖欣苒:“他博导该不会今天还在使唤他吧?我的天呢,太窒息了。” 夏萱:“不是,不是,是顾繁山找他啦。” 赖欣苒耳朵猛地竖起,双眼亮了亮,“顾繁山?顾繁山找他干嘛?他不是带父母在外面度假吗?” 夏萱:“我怎么知道啊,我就扫了一眼叶炀手机而已,别的看不清楚。” - 大溪地时间比北京慢了十八小时。 顾繁山白天陪着父母在波拉波拉岛到处逛、到处玩,夜里九点多,吃完饭回了珍珠度假村的水屋。 他洗漱完,直接睡了一觉,凌晨两点醒来,横竖没了困意,干脆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顾繁山回复完邮件,登录起电脑端微信,优先阅读单聊信息、再是群里的各种@,最后漫不经心地点开了那些冒着红点的屏蔽群。 他刚打开「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的聊天页面,叶炀就分享来一条转发帖:「意外捡到一封找不到收件人的信,目睹一场跨越时空的青春意难平。」 双手戳进帖子完全是出自肌肉惯性,所以顾繁山起先还挺不以为意的,目光散漫地掠过那些字句。 是什么时候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加速的呢? 是从“devotee”这个称谓出现开始的...... 到熟悉的地名“山椿”、到高考缺考的罕见事件、再到“上学的动力”“山椿一中”“44开头q.q号”“到山茶文具店赴约”等字眼...... 最后,是关于时间推算出的结果..... 心脏跳动逐渐加重,用力撞向胸腔,那印刻于心底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那沉没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也凶猛翻涌...... 这封信,如果不是李兰幽写给他的,还能是谁写给谁的? 第88章 第88章 原来高考结束后,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写的那封情书。 原来他的心意传达到她那儿竟耗费了漫长的十一年。 原来她并非存心无视他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好友请求,因为她根本就没登录过那个q.q号。 原来她不是故意不赴约,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压根就没有收到过什么邀约。 顾繁山没有心理准备,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猛然收到从亿万光年传回的清晰讯号,偏偏还是他这辈子跟山椿地理距离最远的时候...... 高三那年盛夏,他将对李兰幽的心意折进星笺,朝她的坐标轻掷,以为天气那样晴,路程那样平,她距离自己那样近,一切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因此低估了风和日丽之下暗藏的曲折离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他心灰意冷,早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的初恋没有结果,而没有结果本身也是一种结果。 他不再妄想,不再期待,任由爱意和与之相关的记忆被时间稀释、湮灭,连他曾经写下的情书——人生第一封、唯一的一封,也逐渐模糊成星点。 说真的,他都不太记得自己还给人写过情书这事儿了,更别提具体内容是什么。 但看到李兰幽的回信那一刹,所有枯死的记忆藤蔓都在大脑里复苏了,不但复苏了,还是那么的摇曳生姿。 身边的同事说他是淡人,没见他有过什么激烈的喜悲起伏,情绪一直处于恒温区,连他也一度这么认为。 得亏他刚睡醒,没戴运动手表,不然飙升的心率数值早就提醒他、替他将内心的激动喊出来了。 顾繁山把那则帖子上的图片下载保存,随后退出小红书,返回微信页。 群里显示:叶炀撤回了一条消息。 顾繁山蹙了蹙眉,算了算下时差,山椿现在应该晚上八点多,叶炀还没休息。 他不禁把群聊消息往上划了划,确定今晚在举办校友聚会。 顾繁山私聊叶炀:「你刚才群里发了什么?」「干嘛撤回?」 叶炀:「你看到了?」「哎呀,发错了,放心,不是啥重要内容。」「发给何双双、赖欣苒她们的。」 顾繁山:「你怎么刷到这个帖子的?」「小红书推送的?」 叶炀:「不是啊,我表妹转发给我的。她现在在椿中念书,说这封信最近在她们少女间引起了不少讨论。」「咋了?你还关心这个?」 顾繁山:「好奇。」 叶炀:「是不是在国外度假很无聊?除了拍拍照,也没别的事儿干了。」「今天开同学聚会,可惜你不在,少了点意思。」「彧亮、林欣愉都来了。」 顾繁山:「你还知道点儿别的吗?」 叶炀:「你是问还有谁来了吗?还有赖欣苒、夏萱、何双双、xx、xxx、xx他们,哦对了,你表姐樊大学姐也在。」 顾繁山:「我是问那个帖子。」 叶炀以为顾繁山对此之所以有兴趣,是因为写信人跟他们是同一级的,还是全市唯一缺考一门的倒霉蛋。 于是他把今天从夏萱她们那儿听到的又打包转述给顾繁山:「写信的人应该是李兰幽,当年高考迟到那个,文尖x班的,你有印象吧?听别的女同学说她去年去了椿大面试行政老师,没面上,现在在送外卖吧好像?」 顾繁山怔忪片刻,李兰幽高考后不是没再继续念书了吗? 十年那么漫长,可以做很多事儿,她后来重新考取文凭、返回学校继续深造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儿,顾繁山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替她感到高兴,哪怕她没面上,也算个不糟消息,至少让他知道了她的人生前行的轨迹。 不过,高校教师群体间存在很深的学历鄙视链,尤其看重第一学历、全日制学历这些东西,他不禁又有些担心,她去这种地方面试,受到轻视怎么办?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顾繁山思忖再三,点进了发帖人的主页,按了关注,发送私信:「你好,请问那封信现在在哪儿?还贴在文具店的墙上吗?」 今夜注定难眠,顾繁山听着水屋下的浪息声,干脆走出卧室,到木质露台上吹风去了。 海天交接处晕开了一片细碎的银,月光无声地流淌在他的脸上,此刻海岛上大多数人已经沉沉睡去。 没有人声的时刻,轻易放大了与世隔绝的寂寞孤冷。 顾繁山仰头盯了好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一首歌。 他打开了某音乐app,轻车熟路地点开了歌单。 最近几首新收藏都来自那个叫呼啸屯的歌手,他想到那首歌正是她ep里的《圆缺》,虽然前奏没有主打曲那么抓耳,但始终以钢琴为主导的清冷基调,反而更得他心。 他轻点播放,一段缓慢、循环的e大调钢琴分解和弦之后,疏离而悲恸的女声终于登场: “ 明知ta的沉默就已经是回答 可你仍捺不住自己的一颗心 像残月执着尾随 让自己的形状更显低微 ta在朝暮的罅隙之间自你通往太阳 这一路你的光终将会被稀释消亡 你听说现在很少有人抬头看月亮 可你不知道仍有一双原本黯淡的瞳孔 盼望着你拨弄潮汐 把ta的眼睛点亮 可你不知道风平浪静的海洋始终被你牵引 因你而潮涨潮落的喘息声 故意叫得卖力又动听 总会有个人爱你 无论你阴晴圆缺 .......” 遥想当初知道这个小歌手时,她的主页只有零星几个关注,没想到半年过去,她会陆续发布那么多高质量、高水准的歌,没有依附主流唱片公司,也没有迎合大众在表达上做妥协...... 顾繁山翻到了歌曲底下的粉丝留言: 「想追线下!啥时候开个人专场啊?就算不是专场,是别的城市的音乐节、club嘉宾我也追。」 「蹲一个线下。」 「屯儿真不考虑参加商演吗?」 「这个歌手背后没签公司吗?这制作水准,我真不信。」 「屯儿没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吗?搜不到呢。不考虑开一个吗?」 顾繁山指尖微顿,想了想,他好像自疫情以后也没去什么演唱会了。 不过,他本来对听现场也没什么执着,除非是心里非常有好感、非常认可的歌手和乐队。 上一次去看的演唱会还是中岛美雪跟eminem的吧? 如果这位叫呼啸屯的独立创作人哪天真的开个人专场了,他应该也是很乐意追现场的吧。 毕竟他现在听歌挺挑的,合胃口的歌手本就不多,更别说心生仰慕之意的了。 嗯,对,他仰慕她。 - 半小时后,帖主看到了陌生人发来的新消息。 她没着急回复,而是点进了对方的个人页面。 此人的账号像个人机,系统用户头像、系统初始昵称,发帖数为0,粉丝为0。 但,ip定位十分不一般。 法属波利尼西亚? 这是哪儿?帖主表示地名好陌生。 对面挂了梯子,所以系统显示虚假ip?还是他真的就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算了,管人家呢。 帖主:「你是要去拍照打卡吗?」「应该还在吧,我同学两天前还到文具店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顾繁山:「谢谢你。」 帖主:「不客气~」 顾繁山意志明确,他要得到那封信,那封信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于是乎,今年没有打算回山椿过节的顾繁山,在飞机落地浦东后,临时买了一张飞往山椿的机票,跟父母乘坐同一航班回到了故乡。 不过,这最快都是六天以后的事情了。 - 初五晚的聚会,来人不少,至尊大包厢的k歌房都开了足足三间。 郭庆然三个包间都巡了一眼,愣是没看见李兰幽,便给她发去微信:「你人呢?去洗手间了吗?要切蛋糕了呢。」 李兰幽也略懂些逢场之言:「原来还有生日蛋糕啊,真是没口福了,我已经下楼啦,有车来接。祝你生日快乐,郭庆然。本来走之前想跟你打声招呼的,但好几个包间呢,没找到你。」 郭庆然:「别介啊,叫车了吗?取消啊!急什么呢。」 李兰幽没再回复郭庆然,她站在客来邸山庄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前,想了想还是把位置挪到了落客区附近。 身后传来一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李兰幽裹了裹大衣,在风中回眸,看见了好几拨人出来。 独自走在最前的是彧亮。 他穿着廓形板正的黑色大衣,始终目标明确地看着她,仿佛为她而来。 再是小跑着追逐彧亮步伐的彧星,她正抱怨着彧亮走太快,说想蹭他车回去什么的。 往后还有两拨人,一波以林欣愉为首,何双双、叶炀为辅;另一波是手挽手的赖欣苒和夏萱。 李兰幽暗道一声冤家路窄,她还以为赖欣苒已经先走一步,没想到赖居然那么磨蹭,反而落到了她后面。 雪絮簌簌落着,偏偏这时候,一辆帕美轿跑刺破夜幕,流畅的溜背线条泛着冷光,矜贵且醒目。 车子稳稳停驻在了李兰幽跟前,引擎熄灭的瞬间,周遭的喧嚣都轻了几分。 梅顺琦正在解自己的安全带,还没下车呢,就听见大堂内有人高喊李兰幽的名字。 ——“李兰幽?彧......亮,林欣愉,各位,别走啊,今天我生日,蛋糕还没切呢,你们不知道吧。”是郭庆然从电梯内追了出来。 跟郭庆然搭乘同一个电梯下楼准备离开的还有项竹。 项竹要走,郭庆然压根不挽留,随她去。 梅顺琦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了外面的状况,他勾唇笑了笑,利落干脆地下车,无视所有人,径直绕到李兰幽跟前,关心道,“等多久了?冷不冷?” 李兰幽摇了摇头,温声回他,“我也是刚下楼,还没感觉到室外的冷。” 尽管没有回头看那群人,但她已经感觉到身后千万道用力地、惊愕地将自己洞穿的目光了。 赖欣苒情不自禁地捂嘴喊了出来:“梅顺琦?是你吗?你回国了?” 梅顺琦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朝她淡淡颔首。 然后,赖欣苒呆傻般愣住了,因为她终于从乍然跟梅顺琦重逢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只见梅顺琦把手搂在了李兰幽的肩上,还很亲昵地为她拭去发间的雪。 第89章 第89章 赖欣苒的爸爸赖生斌,幼时贫苦,多亏薛小淮的父母接济,才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赖生斌默默钟情薛小淮多年,但也清楚身份差距,明白神女无心,所以从不敢表露心意,只安分守己地做随叫随到的深情备胎,希望自己有派的上用场的一天。 虽然薛家父母资助过无数有志青年、落魄学生,薛晓淮跟这赖生斌压根不熟,但不影响他给自己立长情人设,日常拿薛晓淮出来说事,假作一副浪漫知交的样子。 赖欣苒小时候就活在这种虚构的幻象里,以为自己爸爸真有位关系很好、身份很高贵的红颜知己。 某年春节,赖生斌领着她和弟弟去梅顺琦外公家拜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薛小淮母子。 毫不夸张地说,她人生中第一次对美有了清晰的概念,就是因为薛小淮母子的出现。 赖欣苒那时候无法理解母亲对父亲的不满和控诉,只觉得母亲的委屈、不安、撂脸子、使性子很莫名其妙,像个小家子气的妒妇一样。 她成为了薛小淮的忠实拥趸,希望长大后也能变成薛小淮的模样,温温柔柔的,香香的,贵贵的,还很风情万种。 而与薛小淮五官上有几分神似的梅顺琦,也很自然而然地成为她童年时期心动男孩的模样。 上高中以后,她虽然单方面移情了顾繁山,但不代表梅顺琦在她心中的分量和影响力就衰弱了。 天知道梅顺琦猝然转学时,她心脏里那种闷闷地钝痛感持续了多久; 天知道简悦当着学校那么多人的面,在操场给梅顺琦送水、告白的时候,她有多紧张; 天知道听说梅顺琦跟一个叫项竹的籍籍无名的普女闹绯闻的时候,她有多膈应、多不可置信! 简悦容貌远在自己之上,还有画画的才艺傍身,如果梅顺琦接受简悦的心意,她可以忍。 但这个叫项竹是个什么东西?赖欣苒打听到了项竹所在的班级,想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何等尊容,结果大失所望:由于不敢忤逆校规,所以项竹老老实实穿着肥大的校服,但校服外套里的塑料珍珠毛衣内衬、裤管下的夸张红色草莓袜子、扎得一丝不苟的紧绷马尾,还有别在发间的水晶发夹,都折射着一种亮晶晶的廉价感。 看得出项竹很爱打扮、很注重仪容,但无奈品位跟不上爱美之心,所以精致土的感觉扑面而来。 赖欣苒不信一个从小穿始祖鸟萨洛蒙、分得清山本耀司跟三宅一生、知道过节送妈妈香奈儿camélia腕表的男生,会突然审美降级、颜值扶贫,喜欢上一个时不时买山寨kappa(背靠背)的土包子,那这将是对他前十几年优渥生活培养出来的格调的背刺。 所以,赖欣苒从未相信过梅顺琦看上项竹这则传言,尽管谣言有板有眼,尽管项竹本人总是不留余力地秀恩爱、撒狗粮。 梅顺琦出国十来年,赖欣苒不是没有找过搜索过梅顺琦的信息、寻找过他的联系方式,只不过是所有加友请求得不到回应罢了。 今天乍然见到梅顺琦,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包链,喉咙发紧,记忆里慵懒不羁的少年,优越的轮廓没有被岁月磨平,反淬出成熟气场,更有锋芒了,也更有距离感了,让人不自觉在他面前敛声。 其实何止她被他的出场慑住?她身旁那群同窗目光不也深深地胶着在他身上吗? 尤其,他还是为李兰幽而来,除了彧亮反应平平,像早就知道,其余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如果......如果赖欣苒不认识李兰幽,那当她看见李兰幽跟梅顺琦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她会忍不住羡慕、感慨这是一对看起来很登对的恋人。 但抱歉,她打心底里瞧不上李俭的为人,瞧不上李俭的子女,在她看来,李家不停地给她们赖家找麻烦,男女老少都跟狗皮膏药一样,没什么区别。 赖欣苒对李兰幽的态度有这么一个跃迁过程:初中时眼红,高中时幸灾乐祸,幸灾乐祸里又夹杂着一丝良心未泯的同情。至于现在嘛,则是类似世仇的憎恶、担心家族被报复的忌惮。 林欣愉婉尔一笑,走上前跟梅顺琦打招呼,“从彧星家的暖居宴一别,就没再见过你,还以为你又回美国去了。” 梅顺琦紧了紧李兰幽的肩膀,“女朋友在国内,舍不得走。” 他没有特意解释自己在纽约呆了半年,也是最近才回来。因为没有必要。 后面的何双双、叶炀等人皆是一怔,因为大伙儿消息滞后,记忆里,梅顺琦女友的位置还停留在简悦时期。 林欣愉顺势看向李兰幽,露出落落大方的社交姿态,“原来这位同学跟我们梅大帅哥是一对。” 随后,扭头看彧亮:“彧亮,你一早就知道吧?所以刚才一来就先和人家打招呼。” 彧亮幅度很浅地点了点头,但他只是在应前半句。 他跟李兰幽打招呼可不是因为梅顺琦的关系。 林欣愉又含笑问李兰幽:“还不知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呢?以前跟我们是一届的吗?” 李兰幽:“李兰幽,文科班的。” 林欣愉觉得这个名字挺耳熟,但就是记不起李兰幽从前与自己的渊源。 不过她也没多想,理所当然地以为二人都来自同所高中缘故,所以从前在某些榜单上见过、听某些同学提起过。 彧亮对梅顺琦道:“今晚喝酒了,捎我一段。” 彧星:“那我跟欣愉呢?” 彧亮用眼神指了指附近门廊下的一堆代驾师傅,“你不是开车来的吗?车子不要了?” 彧星:“那你的车怎么办?” 彧亮:“我让司机后天过来,直接送去保养。”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被冷落在一旁的赖欣苒突然回头看了眼石化久矣的郭庆然,扬声道,“郭庆然,刚才李兰幽同学不是作为你的女伴一块儿来的吗?人家都要走了,你不跟人家和男朋友打个招呼、说句再见吗?” 郭庆然突然被点名,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 他只听李兰幽说她有男朋友,却从没听她提过男朋友具体名讳和来历,亏他之前还认为她男友是个拿不出手的,所以她总是回避他的追问,没想到啊,人家谈了个外貌身家甩他一大截的高富帅,还是当年把他按到地上往死里打的硬拳头。 回想当初,拳拳到肉的疼痛犹在脸上,郭庆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原来,不是她谈了个上不了台面的男朋友,而是她在避免尴尬,保护他那脆弱的自尊心。 郭庆然早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纵使还记恨当年拳下之辱,他也不会再轻易与人交恶了,何况还是梅顺琦这种家族势力不能轻易得罪的。 郭庆然强做欢笑,乐于摆出握手言和的姿势,“哟,这是梅顺琦同学吧?我就说嘛,兰幽怎么藏着宝似的,原来真谈了一位优质大帅哥啊。我妈跟兰幽的妈妈是金兰之交,我也算兰幽半个哥哥,当年还小,不懂事,还望梅帅哥海涵,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呐。” 郭庆然知道赖欣苒话里没好屁,想暗示李兰幽跟他不清不楚。 就算他对李兰幽贼心不死是事实,但不意味着他甘心被赖欣苒当枪使、挑起人家情侣间的信任危机。 郭庆然在进步,梅顺琦的社交水平自然也不可能停留在原地,年轻时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现在也学会了把鄙视和翻白眼的冲动藏进平静的神色里,他淡笑颔首,“那会儿年轻,控制不住力道,下手重,你不介意就好。” 郭庆然尬笑几声,“没事没事儿~不打不相识嘛~” 赖欣苒刚回头喊郭庆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角落里面如土色的项竹,她存心朝项竹招手,“项竹,愣着干嘛?顺琦他们要回去了,你不过来唠几句吗?梅顺琦出国之后,你可是他未来一年半的代言人呢,你们从前关系那么甜蜜,就算分手了,也别这样形同陌路嘛,毕竟做不成情侣了,还有同窗的情谊啊。” 早在楼上聚餐的时候,赖欣苒就听见了项竹那句阴阳怪气的“族旺留原籍,家贫走四方”,这让多年来在上海打拼的她不爽至极。 虽然项竹是想内涵李兰幽,但她赖欣苒不也躺枪了?还是在樊芙宝面前。 樊芙宝是顾繁山的姐姐,赖欣苒没法不在意自己在樊芙宝面前的形象。此为一恨。 项竹拿李兰幽家丢掉的厂子和土地说事儿,暗指李家落魄,这不是在点燃李兰幽的仇恨情绪吗? 东篱道的产业早被她爸侵吞,她们赖家是直接受益人,算是踩着李俭的人血馒头发家的,李兰郴近半年骚操作不断,各种举报和舆论围猎,已经弄得她爸好难受了,险些无还手之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可不想跟李家硬碰硬。 这小人得志的项竹,在公众场合奚落李兰幽,但凡李兰幽跟她哥李兰郴一样是十年饮冰、睚眦必较的狠角色,自己引火烧身也就罢了,火苗还殃及她赖欣苒。此为二恨。 从前她就很看不惯项竹打着梅顺琦女友名义扬武扬威的样子,今天新仇旧怨一并算,铁了心要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撕开项竹的弥天大谎。 项竹战兢至极,抬头火速瞄了一眼众人,脸皮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坍缩,最后弓着背缩着颈,脚步踉跄地往后倒退,仓皇窜进了电梯里。 吃瓜群众们目瞪口呆,项竹这是干嘛?怎么整得跟畏罪潜逃一样? 梅顺琦纳闷地睥了眼赖欣苒,“你在胡说什么?” 赖欣苒感觉他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不禁打了寒战,语速着急,解释道,“你不要误会,不是我编的,是刚那个叫项竹的,在你出国后一直以你初恋、女朋友的身份自居,你不信问他们。” 赖欣苒猛地看向夏萱等人,试图从她们那儿等到佐证。 大伙儿点头如蒜捣,纷纷表示,“是这样的,没错。” 梅顺琦拉起李兰幽的手,十指紧扣,“我的初恋在这儿。高中唯一喜欢的女生,也是现在的未婚妻。” 原来梅顺琦高中就心有所属了,不是简悦,不是林欣愉,更不是什么项竹,而是以窘迫家事在校内小有声名的清贫少女。 不过坦白说,抛开拖后腿的家庭和那些莫须有的成见,李兰幽自身的条件并不差,虽然不了解她的性情如何,但当年的成绩、样貌还是挺在线的。 何双双壮着胆子求证:“可是,有传言,你出国那天,特意跑到校门口问项竹要联系方式?” 梅顺琦做回忆状,“哦,我记得当时是随机抓了个刚好在校门口的女生没错,但目的是请她帮忙把兰幽的q.q号推给我。你们是什么意思?刚那个叫项竹的女的,在学校里冒充我女朋友?”男人脸上闪过嫌厌之色。 项竹落荒而逃的样子犹在眼前,赖欣苒止不住发笑,“呵呵,我就说嘛,果然没错。真是个戏精啊,装了那么多年,要不是今天你回国了,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她可能现在还在同学间打着你初恋的招牌,为了满足奇怪的虚荣心,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里呢。” 李兰幽不欲久留,落客区后头正巧驶来好几辆车,她道:“我们赶紧走吧,别堵住后面了。” 收到女神指令的刹那,在轿车后侧的彧亮、在副驾旁的梅顺琦,几乎同时间轻启了车门,给她让出了道。 三人皆是一愣,连带着外.围那一圈看客。 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也许可以暴露很多内容。 人家梅顺琦女朋友要上车,跟你彧大公子有什么关系? 关键你平时看起来也不像是服务意识那么好的人吧。 彧亮怎么看都像是被服务的,而不是主动侍候人的角色。 林欣愉目睹则这一切,心情一瞬间变得复杂,她太明白彧亮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她太过于紧张而想歪了的话。 最终还是梅顺琦半推着李兰幽,将她护进车内。 他扭头对众人道:“那我们先走了。” 彧亮独自闷笑一声,敞开车门,在后排坐稳。 余下人等看着车身滑出一道光晕,眨眼间淡出视线尽头。 - 因为车里多了个电灯泡彧亮,梅顺琦只能先兜路去半山雍景城。 路上,司机小梅路上不忘关注女友心情,“你怎么看起来闷闷的?是我刚才的解释令你不满意吗?” 李兰幽飞快地朝梅顺琦使了使眼色,低声提醒他闭嘴,“彧亮还在呢。” 梅顺琦单手抓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抓住李兰幽的手吻了吻,又挑衅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彧亮,“他都不介意当电灯泡了,我们怕什么。” 彧亮眉眼弯着,笑意未达眼底,深深睇着李兰幽漂亮的后颈,“嗯,你们继续,想说什么说什么,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李兰幽瓮声吐槽:“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啊......” 李兰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抽出手来,摸摸梅顺琦的头发,像挼可爱的大金毛一样,“你今天已经表现得很好了。你比我勇敢。” 被老婆夸夸了,梅顺琦愉悦至极,笑眯眯地享受妻主的奖励。 彧亮终于撇开眼,看向车外。 搞半天,梅顺琦不介意,李兰幽不介意,介意的是他。 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看着雪雾模糊远处的建筑,李兰幽明晰了自己心里淤堵的原因。 她双非逆袭亚洲名校,在互联网大厂工作过,年薪三十多万,回到山椿后跟人合作做代购,不说红红火火,但也创造了十来个就业岗位吧,同学聚会上那些人不了解情况,也不觉得她有多厉害,不佩服她能在不同环境站稳脚跟,但她跟谁谈恋爱、以后会嫁给谁,却成为他们判断她的价值和未来造化的唯一指标。 人人都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家里欠了很多钱,黑丨社会隔三岔五来找茬,她的生存环境比大多数同学差多了,这样的条件能坚持走到今天,不是比一路顺风顺水的情况更值得夸一句好厉害吗?怎么大家眼里却只有对她家门不幸的品头论足呢?都十年了...... 罢了,三观不同,不相为谋。 第90章 第90章 李兰幽在梅顺琦那儿一连待了四天,准确说是被他扣了四天,跟半软禁似的,不舍得放她走。 两人宅在家里,醒了就看imdb评分靠前的电影,饿了就吃饭,当然了,抱着探索的心情,某些不入流的电影也看了不少,情动在所难免,时不时像两只交颈的天鹅亲昵缱绻。外面风雪再大,黑云再浓,哪怕世界末日,都与这对爱侣无关。 某次事后,梅顺琦去洗澡,李兰幽随意套了件他的t恤在身上,看着梅顺琦放在床头的手机,她拿了起来,去找他。 梅顺琦已经放水,头顶上打起了泡泡,浴室里热气氤氲。 李兰幽推门而入,敲了敲透明玻璃,扬了扬他的手机,“密码。” 梅顺琦回头:“我们正式在一起那一天。” 李兰幽愣住:“哪一天?” 梅顺琦:“没心的渣女,不记得纪念日是吧?”他推开玻璃,作势要抓她到身边。 李兰幽忙往后撤,装腔作势地表示自己记得。 她闪身回床上捞起自己手机,打开跟梅顺琦的聊天历史,尝试搜索了一些关键词,才把确定关系那天的时间找出来。 等梅顺琦洗完澡,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她还在悠闲地浏览他朋友圈的好友动态,放大了某位微信好友发的度假风景照。 梅顺琦坐到她身旁,视线凑近到屏幕上,“看什么呢看那么入神。” “看你朋友圈那些能天南海北到处飞的人发了什么。”李兰幽把手机丢给梅顺琦,“还给你。无聊。” 梅顺琦接过手机,发现她刚才刷的是顾繁山发的照片,一张大溪地的高空俯拍图,不知道是坐在直升机上随手拍的,还是用自带的无人机航拍的。 这顾繁山,三百年不发一条朋友圈的家伙,偏偏在她玩儿自己手机的时候刷存在感。 梅顺琦将手机熄屏,讨她欢心:“老婆,想去海岛吗?” 李兰幽本来还在思索顾繁山的头像好眼熟,像在哪儿见过,被梅顺琦忽然这么一提议,顿然被分散了注意力。 李兰幽:“想啊,现在吗?” 梅顺琦:“是啊。” 李兰幽从他手上拿走浴巾,很熟稔地替他擦干头发,“可是春节快结束了啊。” 梅顺琦:“傻的吗你,结束了才好啊,错峰出行,海岛人少,肯定更舒服。” 李兰幽:“爱妃所言极是~” 梅顺琦:“爱妃?” 李兰幽:“老公~”她蹭了蹭他后颈。 “嗯乖,”梅顺琦这才满意了,“那我直接订票了。” 李兰幽:“行~” 订好机酒后,梅顺琦跟李兰幽分头行动,一个先到外公家报备一声,一个返回住处收拾行李。 山椿的冬天像极了华南地区的回南天,不是山雾就是慕霡,湿漉漉地助长青苔发育的气焰。 但李兰幽心情全然不受此影响,她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上楼,到了家门口按密码开锁。 余光一顿,李兰幽注意到隔壁冯家大门露出一条缝,起先她没当回事儿,以为是人家门没关好,但当不明物体发出的“咚——咚——咚——”的声响透过昏暗的缝隙传来时,她还是警觉了起来。 得亏她多管闲事地朝虚掩的门内看了一眼,才发现倒在玄关处口吐白沫的冯瑶彬。 李兰幽当即拨门进去,鼻腔猛然钻进一股异样的气味,像受潮的木头闷烧后聚集不散般浓郁。 除了冯瑶彬陷入昏迷,她的父母更是横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着,涣散无法聚焦,完全失去了知觉。 循着“咚——”声的来源,李兰幽扑到了厨房,冯瑶彬的哥哥像瘫痪一样动弹不得,唯有手勉强能使劲儿,一直敲击着地上的铁盆,艰难地发出求救。 灶台上的煤气果然没拧好! 李兰幽心脏瞬间被揪起,急忙关掉煤气阀门,踉跄着推开所有窗,摸出手机手抖着拨 120,忍着颤音向医院呼救。 多亏李兰幽及时出现,将险些团灭的一家人从鬼门关附近拉了回来。 冯家人出院后,感念李兰幽的救命之恩,说什么都要报答她,待李兰幽从外地旅行回来,直接提了十万现金上门,务必让她收下。 李兰幽当然不肯受禄,她婉拒道,这事儿换作谁都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她只不过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儿。 冯家见她说什么都肯接受现金报答,便退而求其次,让冯瑶彬肚子里孩子认她做干妈。 李兰幽这才晓得原来冯瑶彬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还好救助得及时,没有影响到胎儿发育,稍微晚那么一点,这个孩子可能都保不住。 事后,李兰幽把这件事分享给了好友惠禤。 惠禤咯咯笑个不停:“这一家人可真行,去年春节全家食物中毒,今年又喜提一氧化碳团购套餐。” 李兰幽闻言,也微微笑:“还好有惊无险。” 惠禤:“对了,跟你说正事儿。” 今天惠禤给李兰幽来电,除了好久没语音聊天了,有些怀念她的声音,还有就是惠禤跟丈夫陈曦分居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段关系最后会以离婚收尾。 之前李兰幽离开上海,只带了一部分衣物,还有很多小家电、书籍和乐器放在了惠禤家的库房。 现在惠禤已经搬出了丈夫家,那她朋友的东西自然也没有继续寄存在陈曦那里的道理了。 李兰幽之前听惠禤吐槽感情近况,二人分居这个决定,她并不意外,劝解安慰的话她已经说了很多,这里便不再赘述了,“那这样吧,你哪天有空去陈曦那儿,提前跟我说,我用京东的物流程序下单,直接把我那堆东西从上海寄回山椿。你主要帮快递小哥开个门就行。” “我就猜到你应该不会再回上海了。不然我直接把你的东西转移到我的新住处去了。”惠禤一方面替李兰幽开心,因为现阶段的她有了明确的落点,有了爱人,事业也向好发展;一方面惠禤又不舍好友与自己长期分隔两个城市。 除了婚姻即将走向尽头,惠禤的工作也遭遇动荡。 她在一家德资外企工作数年,近来因为业务调整,优化了一大批岗位。 坏消息是她觉得一切都太突然,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换一个环境;好消息是公司开出了n+11的丰厚赔偿方案,她一下子能到手一百来万。 惠禤心血来潮,突然向李兰幽发出邀请:“有数据显示,中国80%的人离职后都会考虑去一趟云南,要不咱们四五月去旅游吧,我包你啊~” 李兰幽:“真是巧了,我本来五月份就要去云南参加婚礼,刚跟你说的那个全家煤气中毒的同学,她和丈夫平时工作、生活就在云南,五月份抹黑节,云南当地的传统节日,他们会补办婚礼,邀请我去。我本来还在考虑呢,但如果你要一块儿跟我去玩儿,那我可就没那么犹豫了。” 惠禤:“那感情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五月份,云南,不见不散。” - 大年十一,顾繁山回到山椿,帮父母将他们的行李提进家门后,转身就开他妈妈的车出去了。 顾家夫妇站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顾教授:“到底什么事儿啊?至于这么急吗?” 樊院长:“你也发现啦?他有事。” 顾教授:“从他突然改主意要跟着回山椿我就察觉到了,美其名曰想多多陪陪父母,结果一回来就把父母晾在家里,这浑小子。” 顾繁山从雨雾中驱车到了山茶文具店。 店内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此起彼伏,他却像被隔绝在一个独立的时空里,目光死死黏着心愿墙上居中的那封信。 顾繁山缓缓抬起手,将属于他的信件摘下,忍不住摩挲着李兰幽隽秀的字迹。 尽管在飞机上已经无数次展读、回味她的回信,但实物到手的感觉跟光看图完全不一样。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因为失而复得。可最后,这笑还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繁山将信封存好,随身带回了上海。 他只在山椿停留了两天,元宵节都没过呢,就回到了忙碌的节奏中,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和团队死磕模型架构,通宵调试参数,想方设法优化算力成本。 其余时间也没闲着,得跟来应聘的算法工程师聊薪资谈愿景,将顶尖人才招致麾下,同时还得积极寻找外部融资弥补资金缺口,抢占窗口期。 这样的高密度工作模式持续到了四月底,眼见一切按部就班,拾级而上,可算松了一口气。 合伙人和投资人都劝他休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以逸待劳,顾繁山也是这么想的,他得找个地方度假,消失十天半个月。 顾繁山正跟团队合伙人李舜商议一块儿度假的地点,刚巧收到了高中同学严井发来的电子请柬。 顾繁山:“要不去云南吧?你不是想找个地方徒步?” 本来提议去印尼走走的李舜短暂思考了十秒,“也行,去云南徒步也是徒步,印尼我好歹待过一段时间,虎跳峡那么有名我还没去过呢。” - 这次的云南之旅,按李兰幽的计划,5月1日她先一个人抵达冯瑶彬夫妇所在的城市临沧,5月3日跟从广州出发的梅顺琦汇合,5月4日与男朋友一道参加婚礼,5月6日再去香格里拉和惠禤碰头。 李兰幽刚到山椿机场,就发现计划有变——她碰到了彧亮。 同一架航班,同一个舱位,仅过道之隔。 彧亮也是去参加严井的婚礼,不过,他还约了顾繁山,打算婚礼后跟他一块儿去虎跳峡徒步露营。 所以,他这次出行完全是重装大佬的打扮,登山包、冲锋衣,专业硬朗,酷得要死,跟一身轻便的李兰幽,像两个世界的人。 飞机准备起飞,机上广播已经在提醒乘客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 彧亮却不着急关机,问过道隔壁的女人,“你定了哪个的酒店?” 他看向李兰幽的目光并不灼人,可就是令她难以忽视,像山间的狼盯着溪畔饮水的兔。 李兰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才有这种自恋的错觉,觉得人家对自己依旧有热情有意思。 她尽量平静道:“xxx庄园酒店。” 彧亮打开订票app,指腹丝滑操作,把房间定好。 李兰幽瞥见了他下单的动作,檀口微张,“你来之前没提前订住处吗?” 彧亮忽略了她的问题,浅笑着提议,“待会儿下机了我们一起打车吧,反正下榻的地方一样。” 嗯,其实不像提议,更像是套路。 李兰幽点了点头,忍不住提醒,“哦,你赶紧关机吧,空姐来了。” - 繁花映古寨,云海绕茶山,中午就已经抵达临沧的顾繁山给彧亮发去微信:「你几点到?」「在酒店大堂等你还是直接吃饭的地方见?」 彧亮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帮李兰幽把行李箱塞进专车里。 李兰幽跟他道谢:“谢谢啊。” 彧亮:“上车吧。” 两人一块儿在后排落座,彧亮这才抽空回复顾繁山:「我换酒店了。」「不跟你们一块儿住了」「直接婚礼见吧。」 顾繁山:「???」 彧亮不是那么善变的人,除非....... 顾繁山当即推断:「你是不是身边有人?」 彧亮:「嗯。」 顾繁山:「女的?」 彧亮:「嗯。」 顾繁山:「真不愧是你。」「婚礼带她一起吗?」 彧亮:「当然。」 顾繁山: 啧啧。 - 如果你要问李兰幽今天最后悔的什么,估计就是穿了一身浅色的新裙子吧。 她实在不该低估抹黑节群众们的热情。 亏她昨晚下榻酒店那会儿,还觉得临沧没啥过节氛围,直到白天去了市区,春日的风裹着锅灰的焦味、拥挤的人潮把她跟彧亮淹没又分开...... 她被互相往脸上抹灰的人群包围了,欢快的民族歌曲和鼎沸的人语,涨满了她的耳朵,她连自己发出的呼喊彧亮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停有人往她脸上送节日祝福,如果李兰幽的包包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被挤掉的话,她应该会玩得很嗨,但对现代人而言手机就是命,丢了包包她哪还有什么享受节日的心情啊,况且此时唯一的熟人彧亮还不在身边。 李兰幽像逃难的包青天一样,艰难地挤出了锣鼓喧天的欢腾人群,躲到了一条古色古香的巷子里。 透过某家文玩店门前的玻璃,她噗嗤笑出了声,镜面里的自己哪儿还有人样?白裙子变成了黑裙子,整张脸除了眼睛亮闪闪的、牙齿白森森的,完全看不清五官了,连脖子也蹭着好几道黑印子,非洲纯种土著见了她恐怕都会以为她是自己族类。 哎,当务之急是找手机,就算找不到也得问路人借个电话联系酒店、再麻烦酒店通知彧亮来接她。 文玩店里没人,想必店主和员工都出去玩儿了,李兰幽只好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越往内,越寂静,但无一例外,都是开灯营业但店内无人看顾的状态。 本来她都打算往回走了,视线尽头的茶室忽然有人影走动,茶香阵阵飘逸,偶尔还有本地手鼓的声音不连贯地响起。 第91章 第91章 李兰幽笑了笑,真是柳暗花明啊,她忙上前,推开半遮掩的木门,试着朝内打招呼:“你好,有人在吗?” 坐在院内、明月窗下赏景品茶的两位男士被这道脆生生的女声吸引,暂停了闲谈,不约而同向院门外看去。 一人纯粹觉得这声音好听,猜测对方是位美女,才忍不住把眼睛伸出去。 另一人则是因为她声线耳熟,像极了他很喜欢的一位不曾谋面的歌手。 —— 女人一身狼藉,连鬓角都落了星点的锅底灰,虽然脸如黑炭,辨不清长相,但纤腰细颈,身形窈窕。相信就算长相普通,体态气质也会为她赋分。 茶室老板娘放下手鼓,闻声出来,“您好,来喝茶吗?” 她年近四十,一袭森系亚麻长裙,很典型主理人穿搭。 看清对面女人一身的锅灰后,主理人立马抱歉地表示:“不好意思啊,我们可能不能招待您,我们茶室是日式和风的,榻榻米、坐垫粘上灰之后很难清理的。” “我只是想向您......”李兰幽求助的话到了嘴边又噎下,因为她也注意到了正看着自己的那两道目光。 顾不得老板娘的不解,李兰幽眼睛倏地亮了亮,迈步到明月窗前,捂了捂嘴,稍显激动,对着其中一位俊朗男子道,“你……你是顾繁山吗?天啊——” 顾繁山怔了怔:“你是?” “你粉丝吧?”李舜以为又遇见了一个看脸的花痴,对这陌生女子的兴趣瞬间减半。 说到粉丝,顾繁山亦有些抵触情绪,昨天从上海飞临沧,飞机上有位乘客认出了他,从打印飞机牌到下机,拿着手机怼着他拍了一路,饶是他脾气再好、再绅士,面对这样的冒犯也会想要发脾气。 李兰幽摆手否认道,“我以前也是山椿一中,那时候你很有名,所以我认得你。” 顾繁山心情稍缓,地球那么大,中国那么大,能在异乡遇到也是不容易。 李兰幽紧接着请求:“我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的包刚不小心被人群挤掉了,我跟我的同伴也走散了。” 顾繁山慢条斯理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李兰幽擦了擦手上的灰,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我手不太干净。” 顾繁山好心将桌面上的热手帕递给她,“用这个吧。” “谢谢你啊。”她擦了擦手,接过他的手机,本来是想用他手机里app搜索酒店的,但转念一想,机主可是顾繁山哎,他肯定存了彧亮的手机号吧! 于是李兰幽径直点开了通讯录,拨通了彧亮的电话。 大约十秒后,彧亮接了电话,语气里似有急意,“干嘛?顾繁山。” 李兰幽小声道:“是我。” 彧亮一秒识别出声音的主人是谁,“李兰幽?” 李兰幽:“嗯嗯。” 彧亮:“你怎么会用顾繁山的手机打给我?你见到他了?” 李兰幽:“对,我手机跟包不见了,我现在在xx茶室,你能过来接我吗?” 彧亮:“你哪儿也别去,待在原地等我。就算顾繁山要走,你也别跟他离开。” 李兰幽拧了拧秀眉,觉得他多虑了,按照亲疏关系,她肯定会停留在原地等朋友汇合啊。何况,她知道自己并不爱主动与人攀熟,若不是手机丢了,她断不会尝试跟顾繁山套近乎。 李兰幽:“你赶紧来吧,我好饿,还没吃饭呢。” 对方似乎低笑了一声,“李小姐早上别那么磨蹭就不会错过早餐了。我马上过来。” 李兰幽收了线,退出通话记录、息屏,乖乖把手机还给了顾繁山,“非常感谢你!” 她知道老板娘不欢迎自己,也明白顾繁山帮助自己是出于君子之风,李兰幽不想继续留着讨人嫌,于是转身往外走,打算站在门外等彧亮。 顾繁山的绅士风度救了他一次。 他唤住李兰幽,“坐下喝杯茶吧。”毕竟是同乡校友,他乡遇难,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李兰幽回眸,犹豫地看向茶室主理人。 顾繁山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径直对茶室老板道,“弄脏了,我来赔。麻烦再泡杯滇红茶来吧。” 主理人不好再多说什么,干脆保持微笑待客,“好嘞,这就叫厨房去准备。” 李兰幽有些局促,但仍旧没有选择坐下,“谢谢你啊,出门在外,多亏了家乡父老。” 顾繁山温淡笑着,似乎在表示这不足挂齿。 枯站尴尬,李兰幽打量起茶室环境,发现了柜台旁的手鼓、吉他,还有主理人正在直播的手机。 原来,她刚的到来打断了人家手头事儿呢。 直播间里其实没什么流量,主理人也不太在乎这个,跟粉丝连基本的互动都没有。 她回到位置上,又开始奏乐了,但打鼓的手法忽快忽慢,像丫丫学步的孩童,不得章法。 “你落点打偏了。”李兰幽当音乐老师的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出声提醒,话毕又找补道:“不过,你的鼓音色不错。” 主理人突然被指点,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你也懂这个?我琢磨好几天了,就是找不到窍门。” “我能摸一摸吗?” “当然!” 李兰幽上前,指尖碰了碰鼓面,感受那紧实有弹性的触感,然后为店主示范了一遍各个音区的着力点和应有手劲儿大小。 店主惊喜道:“有点儿东西啊,姑娘,你专业的吧?” 李兰幽抬颌指了指老板娘身后的吉他:“我学弦乐的,对民族打击乐其实也不太懂。” 店主:“那感情好啊,跟我合奏一曲呗。我正在直播呢,就当为我直播间增点儿人气吧。今天的茶我免费请你。” 李兰幽没怎么迟疑就答应了,老板娘愿意为自己免单,那她就不欠顾繁山的一茶之恩了。“但我不露脸哈。” “你这样子,就算露了也跟没露没两样。”店主哈哈大笑。“《逆流成河》可以吗?” 李兰幽:“我没听过,不过可以试试。” 店主:“那《小宝贝》呢?” 李兰幽:“这首我熟。” 店主:“那太好了。” 李兰幽回头看了眼顾繁山,才发现他跟他的伙伴始终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倏然感到不好意思,脸有点儿烧。 顾繁山得承认,这位年轻女士刚才展露专业的温逊样子,有些牵引他的心绪。 尤其她的声音真的好像好像好像呼啸屯,她的形神又好像好像他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人。 当他听到茶室老板娘邀请她共奏一曲的时候,天知道他瞬间涌起的期待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全程只有老板娘在歌唱,而她只负责拨弦配乐...... 李兰幽抱着吉他坐下,流畅的指法勾起阵阵清亮的弦音,和老板娘那略有进步的鼓点配合着,绵绵漾开...... 某一刻,顾繁山不受控地将十二年前多媒体教室弹贝斯的某个模糊影子、神秘的呼啸屯的样貌和眼前的她重叠在了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直觉竟如此强烈,眉心突突直跳。 尾奏时分,女人忽然抬眸看向他,也许她是不经意的,但顾繁山的心防却因此失守,看着她眼底盛着的光,忽然觉得她比这满院的春色还要动人。 曲终,直播间人数狂飙了几千,店主很兴奋,还想再拉着李兰幽来两首,但被李兰幽婉拒了。 主理人感到惋惜,但也知足,心情很好地招呼刚到店的新客人去了。 李兰幽忽然没事干了,只好回到顾繁山他们旁边等茶。 李舜对李兰幽又恢复了好奇,他主动打破尴尬生分的场面,“虽然看不清你的脸,但声音那么年轻,我猜,你是顾繁山学妹吧?” 李兰幽摇摇头:“我跟他同级的。” “哦?”顾繁山心头某个猜测已经破土发芽,“你也是xx级的?” “是的,我记得你是理尖2班,我们班级隔得有点儿远,但做课间操的站位很近很近,就在斜对角。不过,你可能不太认识我。”李兰幽自谦道。 顾繁山努力控制着心跳,竭力维持淡然的样子,“那说明你也是尖子班的。” 主理人端着沏好的茶过来,托盘里还放着一块儿干净的湿手帕,“姑娘,擦一擦脸吧。” 李兰幽接过帕子,“谢谢。” 李舜:“你们这样聊半天,还不知道妹子叫什么呢?” 李兰幽看看李舜,又看看顾繁山,“哦,我姓李,叫李兰幽。” 顾繁山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他猛地盯紧眼前的女人——只见她一边儿回着话,一边儿举起帕子擦脸,黑炭被褪去,原本莹白的肌肤泛出光泽,最后露出惊鸿照面的模样。 顾繁山觉得他的身体要爆炸了。 第92章 第92章 李舜认识顾繁山七年,头一次见他这样失态。 虽然对面女人长得是挺漂亮,但也没到令人眼颤手抖的地步吧,尤其顾繁山回国后,在一些应酬局里也见过不少神颜女星,当时可不见他有什么情绪波动。 所以李舜推断:“怎么?认识的?” 过往回忆悉数涌进了这一刻的怔忪里,顾繁山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李兰幽没有多想,以为顾繁山之所以认得她这号人物,是因为梅顺琦的缘故,梅顺琦当年在国外,曾托顾繁山打听她高考后的下落。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话找话地笑了笑:“你到临沧来,是为了参加严井的婚礼吗?” 顾繁山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嗯,你也是?” 李兰幽:“是啊,不过我算女方邀请来的。” 顾繁山:“你现在住哪儿?” 李兰幽:“xx庄园酒店。” 顾繁山胸腔微微涌起失之交臂的怅然,他将它尽量压制下去,平静地表示:“本来我们最初也打算订那里的,因为距离跟婚礼现场不算近,就换了一家。” 李舜提醒道:“你那位发小是不是也住那儿?” 顾繁山:“还真是。” 李舜:“这不就巧了吗?” 李兰幽轻轻插话:“你们说的是彧亮吗?” 顾繁山又是一愕,心头忽然升起某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预感应验,彧亮推开了院门,巡看一圈后,朝明月窗下的三人款款走去。 李兰幽迎上前,瞧彧亮脸上还有的两片没擦干净黑手印,捧腹一笑,“头一次见你这么狼狈。” “你也不遑多让啊,李小姐。”彧亮微垂着眸看她,嘴上不饶人,但语气中却淡淡溢着一种拿她没辙的柔和。 其实他穿得黑,躲得快,人还长得高,大家朝他脸抹灰需要踮脚,战损样儿看起来比李兰幽轻多了。 顾繁山明显感受到,彧亮来了之后,李兰幽的状态自然不少,没了跟陌生人周旋的那种紧绷感。 二人之间好像很熟。 彧亮的“身边有人”指的就是她吗? 他们......是那种关系吗? 彧亮和李兰幽互损后,终于看向早已经站起身的顾繁山跟李舜。 顾繁山正式介绍李舜跟彧亮认识,店家又沏了一杯新茶来,四位客人重新盘腿坐下。 李舜提议:“待会儿一块儿吃饭吧,附近有家少数民族的风味菜,很受当地人喜欢。” 彧亮:“好啊,我没问题。”他又看向李兰幽,“一起?不是说很饿吗?” 李兰幽摇了摇头,“我手机掉了,你借我点打车费,我去派出所问问。” 彧亮:“你觉得我可能抛下你?” 李兰幽:“没可能吗?” 彧亮:“你说呢?” 李兰幽:“我不说。” 李舜也劝:“一起啊,我们有车,载你到派出所报个案,然后直接去吃饭。” 李兰幽:“那麻烦你们了。” 李舜:“这有什么。” 彧亮看了眼一声不吭的顾繁山,发现顾繁山也正盯着自己,又和从前一样,总一副观察者的姿态。 不对,准确说顾繁山不是在观察他,而是在观察他和李兰幽间的互动。 一行人抵达最近的派出所,刚巧碰上好心人把捡到的包包和手机上交给警察。 李兰幽向好心人再三道谢,给了几百辛苦费表示心意,好心人推脱不过就收下了。 - 到达李舜预约的餐厅时,已经过了午间用餐的高峰期。 后厨上菜很快,铜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滚着山野里的鲜香。 五月初,还未到菌子批量上市的季节,但餐厅已经供上少量尝鲜期的栽秧鸡枞和牛肝菌了。 李兰幽借餐厅的充电宝给手机开机,发现好几个梅顺琦的未接来电,便让大家先吃,自个儿到外面回拨电话报平安去了。 在场唯一的女士出去了,李舜讲话也没那么顾忌了,他径直跟彧亮八卦:“你俩是一对儿吗?我怎么感觉你们像又不像。如果真是一对儿,人家怎么会问你借打车费呢?这太见外了。我猜,兄弟你是不是对这位女同学有意思,但还没成?” 顾繁山顾虑李兰幽已有家室,用胳膊戳了戳李舜,“别瞎说。” “嗯?瞎说?我觉得我分析很在理啊。”李舜不理会顾繁山,仍旧盯紧彧亮,“你们一块儿来的吗?” 彧亮也没否认李舜之前的猜测,“在机场遇到了,同一架航班。” 顾繁山平淡的目光无端带着一种审视,“你怎么会跟她相熟?我记得去年同学聚会眼镜儿谈到她时你还不认识她吧。”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也许那天你们在我面前突然谈到她,不是偶然的随机事件,而是来自命运的一个有预谋的伏笔呢?”彧亮不掩饰他对她的兴趣,随后又故意道:“何况,我跟他男朋友也挺熟的。” 顾繁山:“男朋友?”她离婚了吗?才离不久?还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呢?为什么会离婚?夫妻双方没感情了?还是遭到了背叛? 他突然有好多疑问,好想知道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彧亮:“忘了补充,你跟她男朋友从前也很熟。不过,我猜你们现在有些应该生分了,不然你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这哥哥一如既往的茶,一如既往地爱“挑拨”。 李舜:“原来人家有男朋友啊,那你还.......嗐,我差点乱点鸳鸯谱了。”人一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比如不停地吃小菜。 她的现任......跟他从前很熟?顾繁山脑海里一道模糊人影逐渐显现。 他忽然有些呼吸不畅,如果真是梅顺琦,他该佩服他的长情,还是佩服他再次打动她的本领呢? 顾繁山一时间五味杂陈。 打完电话返回雅间的李兰幽推门而入,“你们是在议论我吗?” 李舜坦率微笑:“哈哈,在聊你男朋友呢。” 李兰幽大方落座,“梅顺琦?他明天到。” 李舜没有注意到顾繁山眼底的翻江倒海,只顾着跟李兰幽聊天去了,“加上你男朋友,你们四个都是一个高中的啊?” 李兰幽点头应是,指了指顾繁山跟彧亮,“当时他们仨关系应该挺好的。” 彧亮有种角色对调的快感,以往的顾繁山眉宇间总有股云淡风轻的通透,而今天眼底却时不时掠过一种身在局中的被动和茫然。 顾繁山沉住气,声线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看向李兰幽:“你跟梅顺琦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李兰幽:“去年。” “几月份?”他不假思索,提问间距很密。 李兰幽莫名有种被人不带感情的“盘问”的感觉,这激发了她的灾难性思维,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顾繁山该不会以为是她主动插足了梅顺琦的上一段感情,才致简悦跟梅顺琦分手吧。 她承认自己是他俩分手的催化剂,但拒绝背负根源性破坏者的骂名。 “六月吧。”李兰幽尽量坐直了身子,迎上顾繁山的目光,“他上一段感情结束以后。” 李舜:“马上就到一周年纪念日了啊,不错不错,还属于蜜恋期呢,我刚听你们唠半天,还以为你跟你男朋友也是高中起在一块儿的,跟后天结婚的那对校园情侣一样。不过历经千帆、有点儿人生阅历了才在一起也挺好,经历过错的才知道什么是合适自己的嘛。” 李兰幽黯然苦笑,“你说的对,但我还是会忍不住遗憾。也许我跟我男朋友本可以像后天那对新人一样,从校园到而立之年,一直陪伴在彼此左右。但高中那会儿出了一些意外,导致我们失联了十年。我们没有那么幸运。” 听喜欢的女人讲她跟男友相爱的细枝末节,原来是这种滋味,偏偏他还很好奇,彧亮嘴角强撑笑意,疏声追问:“什么意外?” 她聊天时渐渐把目光聚拢在顾繁山身上,让人直觉她是在凝视当年出错的相关环节。 顾繁山指了指自己:“跟我有关?” 李兰幽点点头:“有关。你参与了其中一个出错的环节,当然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只负责传达我的消息给梅顺琦,分辨信息真伪不是你的职责。你愿意帮梅顺琦,就已经很义气了。” 顾繁山感觉云山雾绕云里雾里的,“方便细说吗?我现在有点儿懵。” 李兰幽:“当年高考后,梅顺琦不是委托你帮忙打听我的下落吗?你还得吧。” “记得。”顾繁山此刻很想摇头说不,他去探听她的消息,私心只为自己,从来都与什么梅顺琦无关。 李兰幽拿出手机,翻到家族微信群,点开袁霞的自拍头像,递给顾繁山看,“你到我家敲门,给你开门的是这个人吧?” 顾繁山仔细辨别,“好像是她。这你小舅妈,对吧?” 他只见过袁霞两次,早就淡忘她的长相了,但袁霞的三白眼很有记忆点。 李兰幽摇头苦笑,“她不是我小舅妈,是我表姐,但我跟她从小关系就很差。当年她是不是跟你说我高考后就辍学了、去外地打工了,还被人搞大肚子,未婚先孕?” 顾繁山胸口发堵,桌下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所以,这一切都是她子虚乌有?” 李兰幽颔首:“很离奇,很荒唐吧?但她就是这么信誓旦旦、不容有假的样子跟你说了,而你也信了,最后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梅顺琦,是吧?所以我说真不怪你,我要是你,我也会信以为真。” 彧亮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你表姐,那个叫袁霞的?” 李兰幽:“你认识?” 有点儿印象,但印象不算好,彧亮道:“很早之前在我堂姑家见过,你小舅妈带她去的。” 李兰幽见顾繁山跟李舜还没回过神,笑了下,“你们是不是觉得人物关系有点儿复杂?彧亮的堂姑是我小舅妈的嫂嫂,我们勉强算远房亲戚。” 彧亮稍稍倾身贴向李兰幽,“其实我跟她初中就认识了,她还来我家吃过饭。” 这男人忽然幼稚地较起劲儿,想让对面知道自己和李兰幽的相遇早在他顾繁山之前。 顾繁山还未获悉真相的震撼中走出来,只感觉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世界观轰然塌了一角,十年光阴里阵痛、思念和自我安慰,瞬间沦为笑话。 其实他很早就不抱跟她再续前缘的想法了,以为她幸福安稳,身边有人长情久伴,就连去年听闻她回山椿的消息想见她一面、今年春节特意飞回山椿去摘她的那封回信,也只是为了消除未完成事件留在心里的那抹执念。 可今天故事的当事人忽然现身,轻描淡写地撕开了捂了十年的真章...... 他之前努力画上的句号,原来不是句号,而是一道新增的疮。 顾繁山当然不是责怪李兰幽突然告知他真相,他还是分得清泾渭的,他该感谢她才是,给了他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这庆幸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恨与惆怅。 想到那个轻飘飘的谎言,一股火气窜上他的喉咙,他竟然傻乎乎地照单全收,把一场可能的缘分生生蹉跎。 他在学习与工作中明明是那么有质疑精神的一个人,为什么面对复杂多样的人性的时候却缺乏审慎态度? 步入社会、见识过成人世界黑暗的顾繁山或许不会上当,但那年处于象牙塔中、被有爱家庭呵护成长的少年顾繁山看到的世界非黑即白,不清楚人类微笑时褶皱里潜伏着虚假和阴翳。 饭后,顾繁山去了院子外,联络起在山椿大学任职的表姐樊芙宝,托她帮忙拿到了李兰幽之前的面试简历。 第93章 第93章 抱歉,压力大,断更一段时间。 第94章 第94章 樊芙宝把李兰幽的简历发给顾繁山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的事儿,那会儿一行人刚跟冯瑶彬夫妇在一起吃完晚饭。 因为新娘还要回去布置接亲的房间,所以今夜没有聚太久,九点不到严井就护送她回去了。 李兰幽昨晚睡得迟,今天起得早,饭后又晕碳,便想回去休息了。 余下三位尊重女士的决定,看了眼时间,决定今晚先散了,明早一块儿到机场接梅顺琦。 顾繁山开车,先将彧亮跟李兰幽送到他们下榻的酒店。 回程途中,他突然将车停在路边,跟坐在副驾上的李舜说:“换一下,你来开。” 李舜:“?咋了?突然不舒服?” 顾繁山:“你就当是吧。”他想现在就看李兰幽的简历,已经忍不到回酒店了。 两人换了座位,车子重新奔驰在康庄大道上。 顾繁山拿出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是樊芙宝一连串的消息。 樊芙宝: 「你要这女生的简历干嘛?」 「是彧亮托你要的吗?」 「这女生我认识,年初校友会线下聚餐她也在。」 「当初彧亮还让我多照顾她来着。」 「没想到啊,她居然还来我们学校面试过。」 「我刚了解一下,她是那次笔试第一,面试‘第二’。」 「真是可惜了,输给了个笔试垫底、面试‘第一’的‘人才’。」 顾繁山:「萝卜坑?」 樊芙宝:「跟你沟通一如既往的无障碍。」「你还没回答我上面的问题呢。」 顾繁山:「我为自己要的。」 樊芙宝:「单纯好奇高中校友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是?」 顾繁山:「姐,别乱想了。」「人家有男朋友的。」 樊芙宝心道:不正面回答就已经说明问题了。算了,算了,还是给年轻人留足空间吧,不然会被嫌唠叨的。 - 顾繁山抱着类似朝圣的心态,放大了李兰幽的简历。 一张普通的4a纸张,浓缩了她的大半人生。 目光抚过简历上的黑字,从求学的几所院校、供职过的两家单位到她辗转落脚的城市,他一行行往下看,每个信息不落,每个节点圈红,所以内容汇聚成一条时光的线,把她这十年的模样牵到他眼前,某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跟着她把人生走了一遍。 尤其注意到她跟他读研那些日子都在香港,他从美国返回上海时她还没离开、他们同时段在上海生活了一年,他心里软软的、涩涩的,又惊喜又追憾。 为缘分而惊喜,为无分而追憾。 在港大求学那会儿,他还去过好几次她学校; 她在上海任职的那家公司,他几乎每天都会路过。 顾繁山将李兰幽的简历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了她的联系方式那一栏。 他犹豫半晌,点开了微信的添加好友功能,输入了她的手机号尝试搜索。 结果出来那一刻,顾繁山傻眼了。 用户名:诺桑觉寺 性别女:女 地区:上海 签名:/ 这昵称,这头像,这签名......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顾繁山退回通讯录,翻出那堆已经过期的、未通过的好友请求,终于确认了,她一月初的时候真的加过自己。 后知后觉的懊恼他直撞心口,平复心情后,顾繁山郑重地向她发送了添加请求。 - 李兰幽卸完妆,正准备脱衣服进浴室时瞥了眼手机,看见了微信新消息。 有人加她? 昵称:northanger abbey 地区:上海 性别:男 个性签名:don't ever let no one tell you, you ain't beautiful 她点进此人的名片,第一时间想起了号主来自校友群,以及自己年初手误那事儿。 其实起初几天李兰幽并没有觉察自己做了什么,等加友请求显示已过期了才后知后觉,还好对方无视了她,不然还需要她解释一通。 这事儿过去好几个月了,他突然加自己干嘛? 李兰幽在浴缸旁坐下,通过了对方的申请。 诺桑觉寺:「?」「有事?」 northanger abbey:「我才发现你一月份的时候加过我。」「我是顾繁山。」 李兰幽杏眼倏然睁大,漾出几分讶然和好奇,northanger abbey居然是顾繁山?他为什么要加自己?因为她是他发小的女朋友?她是椿中同学?二者结合,再加上今天又一块儿吃了两顿饭,一来二去,也算朋友了,是吗? 诺桑觉寺: 「我当时不知道是你。」 「就我刚加入校友群那会儿,有一天无聊浏览起了群成员列表,一眼就看见了你的昵称。你知道的吧,northanger abbey的中译是就是我这个网名。」 「当时觉得好巧啊,就好奇点开了的你主页看了看。」 「然后不小心按到了添加键。」 「真是不小心。」 李兰幽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强调这一点。 顾繁山:「抱歉,我平时不怎么加陌生人,所以当时没有通过。」 李兰幽:「理解理解。」 她不确定地又问一次:「你知道我是谁吧?」 顾繁山:「李兰幽。」 李兰幽:「你到酒店了吗?」「那么快?」 顾繁山:「还没。」「李舜在开车。」 李兰幽:「那你们开车小心。」 顾繁山:「会的。」 他还在斟酌接下来发点什么好,她已经按捺不住好奇:「你很喜欢《诺桑觉寺》这本书吗?」「我看你用书名做网名。」 顾繁山怔了怔,含蓄而含糊,「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很特殊。」 幸好李兰幽没有追问他怎么个特殊法。 顾繁山:「你呢?你也很喜欢这本书?」 李兰幽想了想,在简·奥斯汀所有作品里,这本算喜欢,但也不是最喜欢,她实话实说:「当初想改网名的时候这本书正好在跟前。」 顾繁山得到了一个很预料之外的答案,他以为这本书对她来说意义深刻,所以高二某个夜晚他赶到书铺,将它购入,揣入衣兜,利用所有碎片时间,一个周内读完了全书,记住有趣的桥段、冲突的情节和正反面人物,只为在日后的某天能让她对自己一见如故,恨相知晚...... 其实他和那些迎合他喜好的女孩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怪他能那么轻易识破女孩们接近他的招式,原来这些套路他青春期时就打算用了,只不过他做足了前期准备,后期却未能实践而已。 顾繁山后续说了什么,李兰幽看了一眼就给忘了,她在浴室洗漱了半个钟,才躺上床就接到了梅顺琦的来电。 她把白天偶遇顾繁山的事儿分享给了梅顺琦,对面听后,似乎陷入短暂的沉默,她蹙了蹙秀眉,“你还在听吗?” 梅顺琦想到了往昔某些尴尬的事情而已,担心顾繁山将细节说与她听。 但听李兰幽的语气平和而怡然,跟平常一样,他觉得自己多虑了,于是稍微放下心,含笑道,“刚在看明天广州的天气怎么样,担心雷雨太大影响航班,要是延迟的话,怕你们久等。” - 还好第二天飞机照常起飞,虽然早晨有小范围的流量管控,广州飞临沧的航班不受影响。 几人在接机口重逢。 或许因为俊男美女的组合比较吸睛吧,大家的外形挺拔舒展,往来旅客总会忍不住为他们的身影和气质侧目。 李兰幽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青春期时在「月岛雯」的q.q空间看到的那张合影,渐渐停住脚步。 正准备往停车场方向去的男人们也跟着停了下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梅顺琦的臂弯很自然地搂住她,在场有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黯了黯。 李兰幽看看梅顺琦,又看看顾繁山跟彧亮,犹豫了半晌,终是启齿道:“能不能请路人给我们拍张合照?” 在场男士皆以为李兰幽只是想要纪念这趟旅行,殊不知她是想起了从前那个只能站在暗处的自己。 李兰幽不想虚伪地说:我不是想跟林欣愉又或谁谁谁较劲攀比,我只是想补偿青春期那只丑小鸭。 她是想给年少的遗憾画上一个闪闪发光的句号,没错。但她最初升起合影的念头,确实跟想要炫耀的动机脱不了干系。 她不是圣人,也并非高纬度、高格局的光风霁月之流,人性容许她这些小民心思存在。 曾经隔着屏幕仰望校园那群耀眼人物,连靠近都要垂头、回避视线,她知道当自己凝视林欣愉上传的那张合照时,眼底也曾映着无处可藏的羡慕与自卑。 “当然可以。”梅顺琦正回应女友的请求呢,顾繁山已经很有执行力地拉来了路人,至于彧亮,摇人速度比顾繁山晚了一步,他稳了稳心神,很快接受现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李兰幽的一侧,与她肩并肩挨着。 待顾繁山回来,她左右肩旁都有人了,一丝失落漫过心头,很快被他压下去。 帮忙拍照的路人是位古道热肠的年轻妹子,抱着出片的决心,从远到近、从仰拍到平视各个角度都拍了一遍。 快门按下的一个个瞬间,机场广播与人潮交织出特有的喧嚣拂过耳畔,李兰幽眉眼间的笑意由紧绷逐渐松弛,由拘谨切换为自在。 在拥有之后顷刻释怀,原来是这种感觉,李兰幽心下澄明,笑靥越发淡然。 照片是用顾繁山的手机拍的,拍完后,李舜提议:“要不建个群吧?发群里。” 这么说可能不讨喜,李兰幽太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有几分洞明世事的现实,但为人却不算炎凉,由于共情能力太强,又容易心软,大体还算善良的一类人。另一方面,她敬畏法律又在乎声名,享受追捧和崇拜,但也拥有面对低谷的丰富经历和自洽心得。 至于感情,她比较慕强和看脸,只准许自己同帅哥谈恋爱,有脑子、有思想是加分项。 从前她也谈过普男,说残忍点儿,也称得上丑了,但事实证明丑人不等于老实人,丑只是他的众多缺点之一,自这以后,坚定了她择偶必卡颜的基本原则。 还好,深夜听她袒露自我后,梅顺琦并不生气,因为人有底气的时候,是不会跳脚的。 总之,清醒如李兰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物化眼前的三位男士。 某些时刻,好吧,就合影的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跟欧洲中世纪那些总喜欢追求上层阶级贵妇的骑士没什么两样,把自己对权力地位的渴望投射到一个上位者的身上。 她真心爱梅顺琦,也真诚将彧亮、顾繁山当朋友对待,但这些感情的合成有一丢丢复杂,背后藏着她的欲望和匮乏。 现实各种类型的社交里,何其多这样的例子,她身边就比比皆是,只是没有人敢如此直面本真地剖析自己的心迹罢了。 - 在严井的婚礼上,司仪请伴郎伴娘们拉上台暖场。 司仪问伴郎干饭哥:可曾知道新郎怎么跟新娘搭上缘分的线的? 伴郎笑称,这问题问他算是问对人了,他可太有发言权了。 一旁的新郎预感小事不妙,连忙想去捂伴郎的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架开。 伴郎举起话筒就开始卖队友,“高三毕业那年,流行写同学录,咱们眼镜同学买了足足两本同学录,您猜为什么?是因为他朋友多吗?no no no,是因为他这家伙当年在鱼塘这个词还没有延伸出另一层意思的时候,就摸到了撒网捞鱼的学问,学校里但凡有点儿姿色的女同学,甭管认不认识,他都往人手里塞一张同学录,然后挨个加姑娘们的q.q号,谁肯搭理他,他就赖着谁,唉咱们小冯同学当年太单纯,就是这么着了他的道的......” 伴郎话音未落,舞台的另一边儿就响起了新郎的惨叫。 宾客们纷纷望去,只见新娘恶狠狠揪起新郎的耳朵,新郎一个劲儿讨饶。 不知谁先拍手叫好,喝彩和哄笑此起彼伏,场面一时好不欢快 ~ ~ ~ ~ 人在感知幸福的时候,第一眼会看向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吧,所以梅顺琦凑到李兰幽耳边,含笑问她:“喜欢这样的婚礼吗?” “喜欢参加这样的婚礼,乐意当幸福的看客,但如果是我自己的,还是算了,只邀请几个至亲至交就够了。”她不为亲朋少而落寞,反而透着股求之不得的安然。 他吻了吻她的耳朵,“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之间有种同类相惜的默契。 李兰幽与梅顺琦对视莞尔,满堂欢乐忽然与他们无关。 附近某人默默将小情侣间无声的互动看在眼底,不知作何滋味。 第95章 第95章 参加完婚礼之后,大家本该散了,梅顺琦也租好了自驾的车,但聊天时得知几人的下一个目的地都在香格里拉,决定一道出发,共同前往某个视野很好的雪山酒店。 惠禤早在该酒店等待李兰幽和她男友的到来,至于彧亮他们仨,也打算下榻一晚,稍作调整。 惠禤去年就见过梅顺琦的照片,知道他形貌不俗,只是没想到,在梅顺琦身上还应了另一句至理名言——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 惊喜来得太突然,惠禤没有心理准备,在情感空窗期一下子结识三位单身才俊。啊,云南,不愧是艳遇之都,啊,云南,我爱你!惠禤在心里呐喊道。 趁着四位男士在前台办理入住,她将李兰幽拉到一旁,交头私语:“李兰幽,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李兰幽怔了一会儿,看着惠禤不时往前台偷瞟的眼神,心领神会了,“嘿,姐妹我够意思吧?” 惠禤:“太够了,事儿要成了以后给你封个大红包。” 李兰幽的两颗黑眼珠登时变成“¥¥”形态,很狗腿地给惠禤捶肩鼓气,“不为你的终身幸福,就算为了我的红包,你也得加把劲儿了~” 惠禤:“穿暗绿色冲锋衣那帅哥叫什么?” 李兰幽:“那位叫顾繁山,他旁边黄色外套那位叫李舜,他们俩都在上海生活,这一点比较适合你。” 惠禤:“不错不错,黑色那位呢?” 李兰幽:“彧亮,姓氏比较小众,东汉时期政治家荀彧?的彧。他平时跟我一样都在山椿,目前呢在体制内工作,家世非常好,在我们那儿算这个级别的。”她指了指天花板。 惠禤:“性格呢?这三个男人品如何?有比较渣的吗?咱们直接排除。” 李兰幽:“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们交情不深。感觉做朋友他们的性格肯定是没问题的,都很有绅士风度,大方周到,但做恋人嘛,我没跟他们谈过,也没见他们谈过,不知道恋爱中的他们是什么样的。” 经过李兰幽的注解,惠禤对几人有了不错的初印象。 她掩藏起活泛的小心思,照常做自己,落落有致,行事飒爽,很快融入小团队,与异性.交流时也仍旧保持着女人应有的矜持。 按以往的两性.交往经历,惠禤信奉一条爱情手册:高段位猎手从不主动向猎物表白,而是引诱猎物来追求自己。 她总是看似被动,实则牢牢掌握暧昧期的主动权。 本来按原计划,第二天就该兵分两路的,惠禤跟李兰幽最初商议去梅里雪山、去古城、去普拉错,那么多景点,就是没有虎跳峡。 但计划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于是,惠禤领着李兰幽及其家属欣然改道,加入了徒步阵营,当天就去附近的户外探险店采购装备去了。 人多热闹,李舜乐得欢迎,虽然这也意味着团队里多了两位徒步小白。 顾繁山建议换条适合新手的线路,不走原先定的中虎跳精华线了。 要是能预料2025年的时候中虎跳核心通道会被全面封闭,李舜大概会犹豫两秒,在美色与冒险间做取舍,但此刻他已经秒跟提议,开始查看新路线的攻略了。 - 清晨五六点,两位女生还在房间梳洗打扮,彧亮跟李舜刚到酒店餐厅拿起自助餐盘,梅顺琦跟顾繁山已经吃完早餐,端着咖啡,到了观景台,等待日照金山。 可能因为有些话没有说开吧,所以独处时,梅、顾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顾繁山率先打破沉默,“恭喜你啊,算不算圆了年少时的遗憾?” 梅顺琦微怔,低笑道:“怎么不算。” 顾繁山:“你们是怎么解开误会的?” 梅顺琦:“忍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真不好奇我怎么跟她在一起的。” 顾繁山垂眸,也跟着笑,“你知道我们会在眼镜儿的婚礼上相遇吧?” 梅顺琦:“当然。” 顾繁山:“所以,你应该预料到我的惊讶了吧,故意的麽?所以迟迟没有告诉我。” 梅顺琦尽量让自己坦然些,“实话告诉你,不怕你笑话,跟她在一起后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你,一来是想到从前在你面前晒的那些恩爱还是会觉得难堪,不想再跟以前一样那么傻乎乎的秀了。二来,事情还没焐热,想等关系步入更稳定的阶段再分享,比如订婚那天、结婚那天,给你一个突然的惊喜、惊吓。三来……呵,算了。” 顾繁山没有错过梅顺琦眉间努力压制的一丝闷气,他自己也觉得抱歉,便道,“你在怪我,是麽?你心里对我有怨。” 梅顺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理性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是无辜的,但我总是忍不住设想很多很多的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你仔细核实一下那个自称她舅妈的女人的身份,如果当初你盯着那个女人的面部微表情质疑一下她话里的真实性,如果当初你脸皮厚点多去两趟兰幽家里......不为我,只为你自己,只为你跟她之间的缘分,也许你们这十年也会有很多可能。” 顾繁山默然倾听着,下颌微收,连呼吸都沉了两分。 梅顺琦见他如此,也不想把场面搞得那么沉重,于是笑了笑,“我是不是有点儿以己度人了?自己为跟她失之交臂的十年而感到遗憾,就以为你的感觉跟我一样。去年同学聚会那天,你的反应就说明你已经释怀了吧。” 他知道在一段感情里走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所以真心实意地,宁愿顾繁山已经释怀,宁愿顾繁山没有那么看重这件事儿,宁愿李兰幽在顾繁山心里分量不重。 梅顺琦回到之前的问题:“你问我怎么跟她在一起的,我也能说我忽然好感慨,原来解除误会是那么的简单——明明只要有嘴就行,却白白蹉跎了那么多的日子。” 顾繁山低语重复:“是啊......明明只要有嘴就行。” 观景台上陆续来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团。 彧亮、李兰幽她们刚结伴上楼,正好撞见一个白袜男生鼓足勇气问梅顺琦跟顾繁山要联系方式。 那家伙语气软和但直白,“感觉二位很合眼缘呢,加个微信呗?” 顾繁山:“抱歉,不太方便。” 白袜男哀怨地嗔了一眼,掩饰被拒的尴尬,之后又将求助的目光落到梅顺琦身上,“他都拒绝我了,你总不能也让我空手而归吧,我朋友们还在后面看好戏呢,我一个微信都要不到很丢脸的。” 大约二十米开外的角落里,确实有个小团体朝着他们的方向时不时偷瞄。 梅顺琦皱了皱眉,仿佛在表达没有共情的义务。 白袜男暗暗叫苦,得了,这位看起来比之前那位更不近人情。 梅顺琦声音不大,率直发问:“你是gay吗?” 白袜男感知得到他语气里没有恶意,也不含调侃,纯粹只是好奇,可鉴于以往被直男抵触的经验,白袜男避而不答,反问道:“是gay就不能加个好友了吗?哥哥,你可不能搞性少数群体歧视哦。” 对一些越挫越勇的gay来说,最喜欢征服这种前期难啃的硬骨头了,一想到最后把该直男掰弯,白袜男就兴奋得发抖。 要知道直男在男同眼里等于处男,何况还是外形条件那么顶的。 白袜男小心翼翼地口气里溢出一丝藏不住的跃跃欲试,“所以,方便加一下绿泡泡吗?” 看着对面的表情,梅顺琦疑似听到了吸溜哈喇子的声音,他忍着没把不舒服表现出来,“不太方便。” 接连遭拒,白袜男这下脸上是真有些挂不住了。 顾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解围道,“我朋友这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勇气很难得,希望下次能用到与你同频的人身上。这次,意趣相左,‘所遇非人’了。” 白袜男心底回暖,感到好受些了,“怎么办,小哥哥,你这样宽慰我,反倒让我对你更好感了,拿不到你的微信,我会更不甘心的。唉,算了,如果下次有缘再见,你可能不能再拒绝我了。”随后他又看了眼梅顺琦,做不屑状,娇哼着挽尊:“至于你嘛,哼,再也不见!~ 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错过我吃亏的其实是你~” 目睹全程的惠禤再次看向顾繁山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柔软的好感。 大家并做一排,等待着日照金山的美景。 李兰幽忽然收到惠禤的微信,她看了眼正站在身侧的好友,明白了,这是不能当面说的话。 惠禤:「我决定了,我要攻略顾繁山。」 李兰幽:「太意内了。」 惠禤:「你看出来了?」「你居然看出来了?」「我表现得很明显?」 李兰幽:「三位帅哥办理入住的时候,你最先打听的人就是他。」 惠禤:「当时确实觉得他的气质是我喜欢的款,现在觉得他这样的性格我也很吃。」 李兰幽:「嗯,在我们家梅顺琦低情商的衬托下是吧。」 惠禤:「嘿,这丑话可是你说的,跟我无关。」 李兰幽笑着跟惠禤对视一眼,没辩驳什么,她情人眼里出西施,打心底里袒护梅顺琦:顾繁山是很不错,善解人意又有度,但她家那位对外冷若冰霜,对内温情款款,如此反差,如此偏爱,于她而言更具杀伤力。 - 正式徒步那天,艳阳高照,很出片,沿着绝壁栈道向前,一路都是巍峨峻岭,江涌瀑飞。 因为提前雇好了熟悉当地的领队,这条虎跳峡延伸至哈巴村的线路走得非常顺畅,所见所闻所感亦更深刻。 半道上,没怎么吃早餐的李兰幽感到饥饿,扯了扯身旁男友的胳膊,“有带吃的吗?” 梅顺琦:“没有诶,要不忍忍?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吃饭的地方了。” 走在前面的彧亮从包里掏出一袋提子吐司,越过梅顺琦,递给李兰幽,“出发前在商店买的,想着有备无患。凑合一下吧。” 李兰幽道谢后接过,却没着急吃,而是默默把吐司上的葡萄干剥下来,对男友说:“扔了怪可惜的,给你吃,来,张嘴~” “呵,你不要的就给我是吧?”梅顺琦伸手掐她的脸,到底没有拒绝女友的投喂。 李兰幽眉眼间漾着点调皮的狡黠,“你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我这尿性了。” 彧亮看着被她抠掉的葡萄干:“你不喜欢?” 李兰幽点头,“我觉得吃起来的感觉很奇怪,有种又酸又甜的馊味。” 李舜回头,闻言不免一笑,对李兰幽道,“你跟顾繁山是同类啊,顾繁山也不喜欢吃葡萄干。” 正跟领队、惠禤聊天的顾繁山听到李舜在cue自己,停下脚步,看向后排的几人,“说什么呢?” 李舜解释,“小李跟你一样,反葡萄干联盟的。” “是吗?”顾繁山望着李兰幽手中的动作,轻笑道,“我不止不吃葡萄干,蔓越莓干我也不太喜欢。” 李兰幽眼睛亮了亮,稍显激动,“天呐,我也是!你是我现实中遇到的头一个同类。所有蜜饯果干果酱我都不能接受。” 顾繁山唇角不自觉弯出惊喜的浅弧,“一模一样,咱们口味相投。” 彧亮没说话,默默拧开水喝,温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 除了今天的葡萄干,早在刚到云南那天他就发现了李兰幽跟顾繁山之间另一个巧合的点——她对菠萝蜜过敏,当时的原话是“菠萝蜜闻起来有股脚臭味”。 这台词听起来是那么的熟悉,彧亮稍一思索,就想起了顾繁山小时候也说过这话,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后身上还起了一些风团。 - 经过又一天的跋涉,赶在天黑前,大伙儿抵达了露营的牧场。 此处风景甚好,背靠冷杉林,正面迎雪山。 淡蓝的暮色中,晚风裹着远处溪涧寒气掠过颈窝,所幸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炸开,释放温暖信号,治愈着感官。 除了团队里的一对小情侣,其余单身人士一人一帐篷。 起先领队点人头分配帐篷的时候,李兰幽本来也是举手了的,被梅顺琦硬生生按下。 她瞪他,小手挣扎着,他挑眉勾唇,存了心横行霸道。 周围人的目光悄然聚拢在小两口身上,有人打趣,有人姨母笑,有人表情晦暗不明......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安营扎寨后,大家享用完晚餐,省去了围炉夜话,各自洗漱去了,打算好生休息,为明日积蓄好体力。 “五一”假期余温未尽,现在还没有出旅游旺季的窗口,所以今夜在营地里驻扎的游客不少。 夜里九点多,大部分游客都还没什么睡意,躺在帐篷内还能听见周围聒噪热闹的人语。 因为帐篷间距很紧,所以当梅顺琦吃李兰幽豆腐的时候,她没敢发出太大声响,使劲儿掐他后发现不管用,便任由了他把手探进打底衣内,紧紧覆在她的一双丰桃前。 李兰幽声若蚊呐般警告他,“别太得寸进尺,周围都有人呢。” 梅顺琦也凑近她耳朵,低语道,“我跟你都多久没见了,你前几天又一直来姨妈。今天走干净了,还考验我定力?” 李兰幽这时已经很困很累了,眼皮沉沉合上,“明天好不好?今天情况特殊,我还没那么开放。” 早就猜到她会这样拒绝,他也没打算真跟她做,只不过先提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要求,被拒后再引出真正的需求罢了,他扳了扳她柔软的身子,使她背对着自己,紧紧贴着,温柔诱哄,“你睡你的,别管我。” 知道他早就来感觉了,她也不想男朋友忍得难受,默许了他的边缘行为。 李兰幽点点头,捂住嘴不让自己哼唧出来,“你快点儿。” 明明是警告,却毫无威慑力,声音娇软至极,纵然身处昏暗中,他好像也能看清女人面颊上水蜜桃一样泛红。 早就猜到她会这样拒绝,他也没打算真跟她做,只不过先提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要求,被拒后再引出真正的需求罢了,他扳了扳她柔软的身子,使她背对着自己,紧紧贴着,温柔诱哄,“那蹭一蹭总行了吧?你睡你的,别管我。” 知道他早就来感觉了,她也不想男朋友忍得难受,默许了他的边缘行为。 他反复几次,引得花壑水灾泛滥。 男人感受到了湿润,声音喑哑得像勾人的恶魔,“宝宝,你也很想要了吧?我帮你?” “别......” 事后,他倒是爽了,擦干净自己,心满意足地入眠,留下李兰幽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觉得下面黏糊糊的,就算拿湿纸巾擦了也难受,强迫症犯了一样想要洗个痛快澡。 刚吃完饭那段时间,营地的公共卫浴人很多,需要排队,她昨晚只睡了六个小时,今晨又起得早,走了一天路,加上饭后晕碳,实在不想动弹了,才没耐心排队。 她看了看时间,夜渐深了,外面也逐渐安静了,心想这下冲澡间应该没什么人了吧,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找换洗的衣服,生怕吵醒枕边人。 营地的洗漱条件比酒店简陋许多,一片单独的小木房,靠着太阳能供水。 李兰幽冲澡时,水温已经偏凉了,错过了黄金供水期。 今天恰好是个极端晴夜,昼夜温差大,她快速擦干身体,穿好衣服,瑟缩着回到帐篷附近。 营地已经控光,公共区域串灯渐暗,营位区已经彻底熄灭了光源。 这里的帐篷统一款式,颜色无外乎就那么几个,李兰幽凭着模糊的身位记忆,摸黑钻进了一顶绿色帐篷中。 帐篷内视线更加昏蒙,隐约能看见一道睡着的轮廓,微微听见男人轻匀的鼻息。 李兰幽轻轻掀开被子,钻进暖和的被窝,从男人身后抱住他,像贪恋火炉似的,紧紧贴着他温厚的背。 被子下的男人乍然被冰凉但柔软的触感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身后熟悉的女声响起,“吵你醒啦?我刚洗澡去了,好冷啊~” 她的话音有些抱歉,又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让他抱她暖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感受到男人身体忽然的僵硬,她不满地嘟哝一声,随后亲昵地把腿缠上他清劲的腰,朝着他的耳根子暧昧地吹气,“我现在洗干净了喔,你还要那什么吗?老公~” 李兰幽本来带着些报复心理,怨梅顺琦完事儿后就餍足地睡了,害她洗了个冷水澡,现在居然还对自己的挑dou不为所动,于是加大了力度,亲了亲他的耳尖和脖颈。她知道哪里是男朋友的敏感禁区。 她的身子真的好软,像水一样缠绕着自己,唇瓣也好嫩好温热,酥得他无法动弹,男人一息间真希望自己抛弃礼义廉耻道德仁义,直接将错就错。 就在女人翻身想要乘骑在他腰上时,沉默不语的男人突然发力,硬生生将她按回身下。 直到黑暗中一道清冷的声音克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李兰幽终于发现不对劲儿,羞耻到脸红爆浆了,石化了,风干了——“抱歉,你认错人了。” “顾、、、、、顾繁山?”她惊吓过度,舌头打结。 顾繁山及时捂住她的嘴,想想觉得太粗暴,便放下手掌,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巧抵住她的唇,“嘘—— 你也不想别人发现你在我帐篷吧?” 他身上冷香紧紧包裹着她,她尽量稳住心神,“对不起,我刚刚——”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李兰幽动了动,想起身,顾繁山知趣地给她让位。 女人很快消失在了他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像没来过一样,唯有她身上沐浴露的甜香还残存在他的鼻尖。 第96章 第96章 李兰幽回到了梅顺琦身边儿,身体静躺着,灵魂早钻进了十八层地缝,窘迫到头皮发麻。 她脑海不受控地反复回放刚那段社死的片段,咬着唇担心地揣测顾繁山的想法,他会不会认为她白天看起来很正经,没想到背地里那么骚?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进他的帐篷,再假装自己走错了?他会不会把她这段投怀送抱的乌龙张扬出去?要是梅顺琦、惠禤他们知道又该怎么想?啊,救命!李兰幽羞恼到想要抓头发! 她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顾繁山,反正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像之前那么心怀坦荡地相处了。 她暗暗祈祷他是个懂得沉默的君子! 李兰幽失眠了大半宿,凌晨四五点才终于撑不住了,沉入梦乡。 天亮后,梅顺琦没忍心叫女朋友起床,等李兰幽一觉醒来,惊觉时间已经是十点半了,慌忙穿衣起身,头发都没仔细打理就趿拉着鞋子出了帐篷。 正在安装遮阳棚跟折叠桌椅的梅顺琦闻声回头,笑了笑,“醒啦?小懒猪。” 李兰幽环顾四周,不见其余人等,“他们人呢?” 梅顺琦:“去附近游玩了,顺便带些吃的回来。” 李兰幽有些懊恼,“你怎么不叫醒我啊?都快中午了。” 梅顺琦:“没事儿,出来旅游嘛最重要是放松,又不是做任务,睡不饱怎么行?” “要是只有我跟你,那我肯定没负担,想睡多久睡多久,可问题是这次是一个团队嘛,当然需要保持纪律性啦。还好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在周围游览,不然因为我睡懒觉而耽误路程就尴尬了。”李兰幽凑到梅顺琦跟前,挽起他的胳膊,把脑袋依偎向他的肩,“谢谢你留在营地陪我,没有出去。” 梅顺琦捏捏她的脸,“这不是我身为男朋友的义务吗,还需要答谢?” 二人正浓情蜜意呢,身后传来一阵嘘咳,惠禤打趣的声音先入耳膜,“一回来就撞见你们腻歪,啧啧啧,这恋爱的酸臭味都飘上哈巴雪山了。” 李兰幽从男友身旁抽身,回头一瞧,惠禤身旁还站着个顾繁山。 顾繁山神色日常,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只在四目相对微顿了一瞬,随后轻轻移开。 梅顺琦也看向刚回来的两人,“彧亮他们呢?” 顾繁山:“他们去本地的农家饭店打包餐食了,至于我俩去了附近的网红咖啡馆,点了些咖啡。”说罢,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又将它放到蛋卷桌上,拆开了包装,“来选一下喝什么吧。” 李兰幽尽量不去想昨夜的难堪,凑上前,“有澳白吗?” 惠禤:“只有一杯了,不过是顾繁山的。你要吗?” 顾繁山:“没事,给她吧。”他拎起澳白跟护手杯套,一并递给了李兰幽。 李兰幽犹豫了下,没有接,改而去拿另一杯普通拿铁了,“拿铁吧,还是去冰的,口感更好。” 惠禤没发觉二人间那种细微的不自在,她关心看着顾繁山,轻声问他,“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顾繁山:“嗯?” “你这杯点了三倍浓缩,还有,你这里......”惠禤暧昧地伸手,想触碰他眼下那一圈淡淡的乌青,可惜,被顾繁山及时避开。 见男人不动声色地后撤,惠禤也不恼,她明白他这个动作意味他对自己还没男女那方面的心思。 惠禤回头,跟默默目睹一切的李兰幽对视一眼,随后无奈摊摊手,用脑电波交流道:革命起步艰难,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李兰幽回以一个默哀的眼神,随后握拳鼓起,示意她再接再厉。 - 按原计划,这次旅行跟李兰幽分开后,惠禤将独自驱车前往云南另一个城市,小住十天半个月,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跟顾繁山他们一块儿飞回上海。 大约一个半月后,远在山椿的李兰幽收到惠禤传来的“噩耗”——顾繁山明确拒绝她了。 李兰幽不知道两人间具体发生了啥,只晓得惠禤没了做猎手的耐心,没忍住表白了,然后顾繁山平和友善地表示承蒙错爱。 她在微信语音那头问惠禤今后打算,“那你要放弃了吗?还是愈挫愈勇,痴心不改?” 惠禤:“我现在有点难过,但也不想死缠难打,那样会显得自己很贱。唉,主要是顾繁山这人吧,他跟我以往遇见的精英男不太一样,我既庆幸他不一样,又遗憾他不一样,因为他的这种不一样,令我无从下手,以往的招式不管用了。” 李兰幽:“怎么个不一样?” 惠禤想了想,组织起措辞:“就是他不爱玩,当然我不是说别的条件好的男人就爱玩,但一般男人吧,如果遇到条件同样不错的美女主动投怀送抱,他们都比较奉行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原则。大家暧昧一下、约会一下、睡觉一下,一块吃喝玩乐,还是很乐意的,反正维护成本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但顾繁山吧,他压根不给你这个机会,哪怕我已经把好感表现得很明显了,就差没直接跟跟他说咱们从炮友做起也行了。” 李兰幽“噗嗤”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表听后感呢,就听惠禤接着问她:“你知道林欣愉吗?” 李兰幽讶然,“你怎么知道她?噢,你又刷到跟顾繁山有关的帖子了?” 惠禤点了点头,“是啊,之前你不是跟我说顾繁山还是位被贴上hot nerd标签的网络男神吗?我就搜了一下,后来大数据一直给我推跟他相关的帖子,我主动又被动地恶补了很多他的过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虽然很想求证真伪,但我又不可能直接问顾繁山,那样会显得我各位关注他,姿态上就矮人一截。想问你吧,可你这个校友也一问三不知,对他的了解比我还陌生呢。” 第97章 第97章 李兰幽:“是的,你问我算是问错人了。” 惠禤:“你不清楚,你家里那位还会不清楚?”惠禤意指梅顺琦。 李兰幽扭头看向正在macbook上跟自己facetime的梅顺琦,取消了静音,问他:“顾繁山高中那会儿是不是喜欢林欣愉啊?” 梅顺琦此时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产权过户等文件,顺便等待一心多用的女友挂了电话之后垂怜自己。 惠禤对顾繁山有想法,他早就有耳闻,听李兰幽冷不防问自己这个问题,旋即明白是惠禤授意打听的。 梅顺琦转头望向女朋友,“这是谣传吧。” 惠禤透过李兰幽的手机扬声道:“那他那会儿有喜欢的人吗?” 梅顺琦看着屏幕里那个正确答案犹豫了一下,“有吧,青春期的男孩谁还没有个喜欢的人呢。” 惠禤:“那你知道是谁吗?” 梅顺琦没有正面答她,只道:“顾繁山不是喜欢跟兄弟哥们儿分享这些的人。” 惠禤:“那林欣愉高中时期喜欢谁你知道吧?” 梅顺琦觉得这问题好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她喜欢谁?” 惠禤:“呵呵,你们高中不是形影不离的小团体吗?古堡公主和三骑士啊。” 梅顺琦皱了皱眉:“瞎说什么呢你。” 惠禤:“这可不是我瞎说,是林欣愉在接受访谈的时候自己讲的,她前几天参加了一档叫《烁中生花》的女性访谈播客,我在她小红书刷到了她发的预告,就去听了听。齐贇你知道吧,很有名的一个访谈类主持人,《烁中生花》就是她主持的。” 李兰幽稍许怔愣,“《烁中生花》?这节目我知道,我做家务或者开车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收听《声动早咖啡》,有时候听完了当天的新闻资讯,手上事儿还没完,就会接着播放《烁中生花》之类的。” 梅顺琦:“什么公主和骑士,她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线上会晤结束后,李兰幽收了线,起身去阳台给多肉、兰花、绣球浇水降温。 这个点根系吸水效率高,不像白昼那样,酷暑难耐,容易闷根。 夏日烈阳燃烧殆尽,给山椿留下一摊融化后的黄油色滤镜。 滤镜中的女人辛勤干着园艺的活儿,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点开了播客,在更新动态里找到了最新一期的《烁中生花》。 ——先是每一期的固定开场白,随后是主持人引出嘉宾的串词,最后林欣愉跟听众们自我介绍。 齐贇:“欣愉最近在忙什么呢?” 林欣愉的声音听起来知性优雅,隔着音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书卷气息,“这些日子都在故乡山椿打转,跟着当地文旅部门牵头的项目组,探访一座座古镇、古村落,寻找和记录那些将要被遗忘的非遗手艺,希望能为它们的传承出一份力。是的,除了与此相关的新书,我目前正在筹备人生中第一支由自己独立执导的纪录片儿。” 齐贇温柔地“哇”了一声,赞许道,“那很了不起了,你这算跨界吗?” 林欣愉:“我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也跟过摄制组,做过制片。制片人跟导演嘛,负责的工种不同,但目标一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和呈现值得被看见的东西,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也不算跨界吧。” 齐贇:“哦~ 做这期节目前,我事先去了解过你过往的一些经历,你是在北京上的学,对吧?后来还留在北京工作了几年。” 林欣愉:“本科和研究生都在北京,后来还去普林斯顿进修了一段时间。” 齐贇:“我听说你本硕不是同一个专业,还是弃理从文?跨度很大。” 林欣愉闻言轻轻一笑,“以前以为自己文理双全,都能兼顾。后来发现私心里还是对文艺方面的内容更偏爱吧,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读了四年的经管专业。我当时的想法其实也特简单,可能我比较幸运吧,有父母支持,有家庭托底,人生并不只有本科学了什么就靠什么去谋生这一条路。” 齐贇的声音同样温和沉静:“所以你不会觉得可惜?那当初报考大学,这个专业是自己的选择吗?还是说有参考父母和身边人的意见?” 林欣愉停顿了几秒作思考,“都有吧......其实我从小到大理科成绩一直特别好,可能这有点儿打破女生数学不好的刻板印象了。所以你问我不觉得可惜吗?我站在今天回头体会,啧,感觉是有点可惜的,因为我放弃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优势。” 齐贇:“但你是为了自己更热爱的东西而放弃的。” 林欣愉沉默三秒:“是的。” 齐贇:“所以就算可惜,但也只能这样取舍了。不后悔。” 林欣愉再次点头:“嗯,不后悔。” 齐贇:“现在我们知道弃理从文是结果,那走上文艺这条道路,当时有什么决定性的契机吗?我听说你的第一本书就是给奉曳导演做编著。” “嗯,那是我大四的时候,算是我头一次跟出版业接触吧,这和以前在外实习的经历完全不同。”林欣愉遣词变得谨慎。 齐贇:“那这算是我们刚提到的契机吗?” 林欣愉:“......算吧。” 齐贇:“是什么机缘巧合让你跟奉导结识的呢?我很难想象那时候的你们会认识,毕竟你们的生活圈也不大一样。” 林欣愉:“怎么说呢......啧......奉曳导演认识我之前我肯定是知道他的,毕竟他的作品摆在那儿。我是十分喜欢看电影、写影评的一个人,自然很关注国内外的各类佳作和幕后团队。你也知道我对文艺活动比较感兴趣嘛,以前大学的时候会利用周末和没课的日子去追一些首映会和各种主题的影展。一来二去,也就跟奉导有了相识的机缘,他本身就是伯乐型人格,挺喜欢提携晚辈的,这点儿圈内人都知道,他把自传编著的工作交给我,也是因为看过我写的影评,觉得‘欸,这个女孩写作能力不错嘛’,他正好需要人帮忙做这事儿,那就给她一个机会吧。” 齐贇:“网络上把你跟奉导的关系讲得扑朔迷离,你应当也刷到过这些帖子吧。今天正好借着咱们这个节目,要不澄清一下?” 林欣愉:“谢谢。其实我平时挺不想理会这些谣传的,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也不想在公众场合提人家,这样显得我好像在蹭奉导热度一样。奉导是我的老师和贵人,这点无可厚非,除此之外嘛,呵呵,请网友们不要再虚构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了,这里我借用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某些人‘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体,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齐贇:“嗯,谣言止于智者。” 后续主持人和嘉宾谈起了女性主义,谈起了波伏娃和第二性,谈起了职业成长,谈起了人格主权与原创者尊严。 当进度条过半,音乐间奏悠悠响起,给听众和嘉宾们喘息和消化的时间。 大约二十秒后访谈继续。 齐贇:“欣愉最近热度挺高的,除了自身实力应了那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的古老俗语以外,你如今进入大众视线,好像跟你高中时期的某位男同学也有点渊源,当然我相信,不管大家最初从什么渠道认识的你,最后都会被你自身的魅力折服。我知道的,在今天之前,你在行业内就有一定的知名度,毕竟你的专业性、你的从业年限、你的畅销作品都摆在那儿。如今你因为一个与青春有关的事件意外走红,许多的圈外人因此认识了你,成为你的粉丝,你对此感受怎么样?” 林欣愉:“有点儿受宠若惊吧,希望大家不管为什么理由而来,最后都能成为我的事业粉。未来我会更勤恳更专心地耕耘自己的事业,也希望粉丝朋友理智一些,不要乱点鸳鸯谱了(无奈但包容地笑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很珍视我曾经的伙伴们,我们高中母校校庆日那天,我发那张合照时并不能预料后续会发展成这样,我不想消费任何人,也不希望他们的生活被打搅,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少女时期是美好的,把这份美好留在回忆里封存,这就够了。” 听众若认真听,能感受到嘉宾的语态愈发和软。 齐贇正好接话:“我刚发现,欣愉说到青春期的话题面庞都柔软了好几分。受限于传播介质的不同,听众们只能听到音频,但我此刻正与欣愉面对面,我们虽然保持着社交距离,但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神和笑纹。” 林欣愉笑道:“您很细心。” “你说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个‘很多事情’,结合你藏着故事眼神,很难让我忽略啊。”齐贇也笑吟吟地,想引她自爆一些情感过往。 林欣愉故意打起太极,一脸求放过的表情,“哎哟,您放过我吧。好啦,这个提问麻烦后期掐掉。” 如此反应,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一阵哄闹后,齐贇敛起玩笑的嘴角,回到了原本的节奏上,“我看你最新的一本书《新泽西·春·冬》里写到成长那一part的时候,你说大多数人的青春期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遗憾,而你的感受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如果有关少女时代的记忆像一团棉絮,棉絮里充满了阳光的味道,不是一团乱麻,回忆起来更没有阴湿的霉味。那能分享一些与阳光的味道有关的事件吗?我相信听众会很感兴趣。你当时po的那张照片说是三剑客,但其实书里面写了,实际上你高中那会儿还有一位同学兼好友,不过很可惜他很早就出国了,对吧?” 早在联络林欣愉参加访谈之前,节目组就嗅到她那张合照背后有值得深挖的八卦气息,足以成为本期爆点。 明面上合照里一位科技新贵,一位豪门二代精英,一位高知美女作家,加上三人不俗的外貌和疑似三角恋的粉色气泡,本身就很有话题度了,但经过节目组深扒,竟发现林欣愉少女时期的关系圈里还有一位隐藏的亿万信托继承人。 第98章 第98章 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此子背靠华南某行业巨头,是已故实业家梅行霈的血脉,流浪海外多年,近期突然低调回国,加入了家族企业,他的回归给本就关系紧张的集团内部添了一把烈火,股市行情被搅得忽上忽下的。 虽然《烁中生花》是以女性力量为旗号的播客,但也不能一直端着只聊严肃议题,偶尔穿插嘉宾的情感经历,用轻松的内容拉近跟听众的距离,反而更容易让人听下去、留下来,说不定还能破圈,带来更多的关注。 林欣愉莞尔道:“是的,那时候我还小,没有什么与人别离的经验,所以当好朋友转学之后,我只觉得好突然好茫然,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接受这一点。其实我小时候的朋友圈人员就特别固定,那时候我可能也没有意识到我是个喜欢经营长期关系的人,只要我认定了你是我的朋友,我就会用真诚维系我们的关系。” 齐贇:“嗯,就像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真诚才是必杀技。那你去国外做访问学者的时候,有跟那位少时好友见过面吗?” 林欣愉:“那次没有见,我甚至都没有跟他说我到美国了,我当时主要的顾虑是自己每天时间都很紧,除了进修以外,手头还堆了很多稿子,我才进入一种创作的心流模式,很害怕这种灵感爆发的状态会打断。何况见面的机会多得是,这次没见,下次再约就是了。我们最近一年就已经见了两次面了。” 齐贇:“哦?他回国了吗?” 林欣愉:“是的。” 齐贇:“算回国定居了吗?” 林欣愉:“嗯?” 齐贇:“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最近一年就见了两次吗?你一直在山椿跟桂蓉间忙碌,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出国吧。” 林欣愉:“他只是回来度假的吧,现在应该早回美国了。” 齐贇下意识地跟录音室玻璃外站着的工作人员对了对眼。 梅行霈的小儿子不是都归国置业发展了吗?嘉宾跟梅顺琦不是朋友吗?会不知道这事儿? 其实正式访谈前节目组都会跟嘉宾对一下提纲,事先说了会提合照的事情,也会代出《新泽西·春·冬》这本书,帮林欣愉做做宣传,但是林欣愉没料到,正式访问引出《新泽西·春·冬》时偏偏点的是有关梅顺琦的内容。 她猜节目组做前期功课那会儿也收集到了一些梅顺琦的背景资料。 林欣愉虽然希望营造出自己备受精英和二代们追捧的形象,但一般不会傻到指名道姓曝光他们的信息,这样太容易招致当事人反感,一不小心还会被敏感些的听众解读为炫耀。 她早前想修复跟顾繁山、彧亮的关系,无奈他们油盐不进。 至于梅顺琦,如果高中时不是因为顾、彧在中间做桥梁,跟她恐怕连泛泛之交都谈不上。 林欣愉心下哂然,既然无法回到从前,那就让他们作为柴火,为自己未来的事业、成就与声名增添一些热量吧。 这个时代注意力才是最宝贵的资源,谁抓住了大众的眼球,谁就掌握了成功的先机。 她需要流量,需要话题性,就跟这些播客节目一样。 林欣愉知道《烁中生花》跟现在的冠名商合作马上要到期了,甲方不一定会再跟节目组续签,招商人员最近费尽心思搭上了意大利某高奢女性服装品牌,希望能达成合作意向。目前节目组正在对方的考察期。 《烁中生花》需要拿一份优秀抗打的数据出来,在保证对谈质量的前提下,这几期的宣发一定会加足马力。 齐贇:“我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我童年时形影不离的玩伴、青春期时分享心事的好友,很多都已经淡出了我的生命,就算还有一些偶尔能联系的,我们凑到一块儿能谈的东西也很少了,所以我还挺羡慕你们这种关系的,打小就认识,知根知底,而且那么多年了,还保持着一定的见面频率。我很好奇,大家进入了不同的人生阶段,从事的行业也不一样,那你们共同话题还多吗?” 林欣愉:“我觉得只要大家都在往前走,共同进步,知识增长,阅历增长,就不可能有话题枯竭的时候。” 齐贇:“那这些年你们四个有凑齐一块儿聚过吗?” 林欣愉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欸,虽然逢年过节偶尔会见到其中一两位,但就是没有完整合体的机会。大家都挺忙的,长大离开故乡后奔赴各自的前程,平时都不在一个城市,甚至四个人里有一半的人还长期生活在海外,想凑一个大家都有空前往同一个地点的节点很不容易,我们上次聚会还是过年那会儿吧,刚好有个校友会活动,连高中出国那位同学我都见到了,但偏偏顾繁山带着爸妈去外地度假了。” 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似的,她捂了捂嘴抱歉道:“哦不小心直呼其名了。嗐,算了,说了就说了吧,我知道大部分人认识我都是因为顾繁山,顾繁山可比我有名,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对,林欣愉一般不会指名点姓,但今天的情况属于二般。 齐贇:“顾繁山先生我也有所耳闻,权威财经杂志xxx最新一年的30 under 30榜上有名。他的照片,我看到了,能力出色也就罢了,确实非常英俊。欣愉你身边都是这么优秀男生,会不会影响你的择偶标准?” “怎么说呢......”林欣愉欲言又止,思考半晌后答,“我诚实地讲,我觉得会。因为大家的的确确都是非常优秀的男生,呵哈哈,当然啦,我也很优秀,我们是势均力敌的关系。其实不只是他们,还有我爸爸、我爷爷,对女性都是非常尊重的,这些都拔高了我对另一半的要求。” 主持人也跟着笑。 林欣愉接着道,“其实吧,当时学校里的同学打趣我们的关系就像青梅竹马、公主和骑士,我小时候也比较幼稚,喜欢当公主被保护的感觉,所以是认可大家这么定位的,因为小时候我们确实关系很亲近。但现在的我肯定不这样想了,我为什么要做公主?我完全可以做自己的女王。” 齐贇辅助性总结:“嗯,这说明你不再向外求了。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你转变为真正的独立女性的标志吧。” 齐贇的采访风格一向是比较克制的,对于花边新闻、绯闻轶事总是点到为止,核心还是聚焦女性议题的深度访谈,若向嘉宾的私生活穷追猛问,太有违他们的节目调性了。 何况,节目组一早便跟齐贇对齐了细节,她只负责在访谈的时候对八卦噱头稍作提及,其余可操作的宣传空间交给幕后团队。 那一期内容播出当天,节目组买了不少水军,一夕之间又把那张合照重新送上热搜,微博上还出现了这样的词条—— #不是公主与骑士,是女王与骑士# #林欣愉言情小说女主照进现实# #熠世太子爷初恋# #顾繁山# #顾繁山白月光# - 自从在云南相识之后,惠禤跟李舜成了健身房搭子。 结束跟李兰幽的通话后,惠禤驱车前往健身房,到了才发现今天顾繁山也在,这让她的心情欣悦不少。 李舜:“今天怎么迟到了?我力量训练都做一半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惠禤:“在家跟李兰幽打电话呢,聊得忘了时间。” 李舜:“聊什么呢这么忘情?” 惠禤哀怨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顾繁山,“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聊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李舜当即用心领神会的眼神戳了戳好友。 顾繁山走向他:“你这么奇怪地看我干嘛?” 李舜:“我哪儿是看你啊,我分明是看流水,看神女。” - 三人健完身,需要补充蛋白质,就近找了家wagas用晚餐。 等待上菜的间隙,惠禤收到了淘宝上戴森卷发套装的补货通知,她点开推送,顺势进入购物页面,准备下单时却在颜色上犯了难。 “你们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好?”惠禤将手机推到两位男士面前。 李舜:“琥珀金吧,金色适合你。” 惠禤:“不是买给我的,是送给李兰幽的。” 顾繁山:“李兰幽?她生日不是早过了吗?” 惠禤:“你怎么知道人家什么时候生日?哦,梅顺琦提过?” 顾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 惠禤:“她之前吐槽家里的卷发棒不好用,我就想送她一个算了。” 顾繁山略一思索,“要不就经典色吧。” 惠禤:“理由?” 顾繁山:“直觉她更喜欢这个,颜色低调,不太扎眼,不管什么家居环境,适配度都比较高。” 李舜:“经典色也行,都成了品牌符号,更保值。小李要是以后遇到困难,转二手也能多挣点。” 惠禤嘴角抽了抽,“您还真是极具积财备荒的战备意识呢,不过你放心,小李不会有那一天的,她还有我呢。” 李舜看着惠禤,啧啧道:“你对朋友可真好啊,我也想成为你的好朋友。” 惠禤朝李舜翻了个白眼,但见顾繁山也正看着自己,不由恢复了正色,“其实我跟李兰幽也不是一开始关系就好的。” 顾繁山内心骤然升起探寻的兴致,语气淡淡地“哦”了一声,“怎么说?” 第99章 第99章 李兰幽初到上海时加入了一家独立教育科技机构,该公司的业务完全围绕教培变现,这一点儿跟后来入职的那家有互联网大厂背景的教育公司不一样。 那几年国产新能源汽车崛起,销量猛增,倒逼一众老牌跨国车企跟着卷生卷死,惠禤所在的德系品牌也开始在车机生态这方面下功夫,优化起了智能座舱。 于是两家公司谈起合作,针对高端车主群体,想联手打造车载学习系统和亲子教育活动的跨界项目。 惠禤本就比李兰幽年长两三岁,本科毕业后直接进入职场,因此工作年限和职级远在李兰幽之上。 当她以甲方谈判副代表的身份出席合作会议时,李兰幽还是初级专员。 那会儿惠禤并没有太注意会议室靠后排的李兰幽,她跟乙方公司总裁办的秘书rocco关系倒是不错,都是上海人,算老相识了,偶尔还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但这秘书不太喜欢李兰幽,也许是单纯瞧不惯; 也许是实习期结束后公司留任了李兰幽,没有选择那个跟他更投缘的同期生; 也许是他在安全楼道偷偷拆快递时,把新到的那只印着“miwmiw”标的包扣成“miumiu”的动作被李兰幽撞见了,使他担心李兰幽会四处宣扬,所以他总是悬心吊胆,不自觉地希望李兰幽赶紧消失在公司。 通过rocco的添油加醋,惠禤关注到了李兰幽,对她的初印象打了很低的分。 惠禤虽然不认可rocco老以上海土著自居后对外省人习惯性的地域歧视,但rocco平时表现出的热心肠、时尚见解和犀利毒舌,又让他多出了一份复杂的可爱。 她认为自己偶尔也会有点儿户口优越感,可不会像rocco刻薄得有些过了。 总之,视角决定态度,惠禤带着对李兰幽先入为主的偏见,正式开启了项目合作的对接模式,李兰幽芝麻大点的小失误,比如ppt转换成pdf时因为特殊字体不兼容所造成的格式错误,都会被她当众质疑为李兰幽的工作能力有问题。 李兰幽当然也觉察到了惠禤对自己心存成见——谈不上针对,没那么严重,但就是有些区别对待。 本来她还费解自己哪里得罪甲方爸爸了,直到看见rocco跟惠禤用沪语说说笑笑,聊工作以外的事情。 还好李兰幽善于消化,对此比较看得开,工作而已,她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儿,不参与办公室斗争,也无心应付人际是非,反正她只是将这份工作当过渡,也没想着会在这里留一辈子。 经常打工的牛马都知道,不管什么行业,不管什么活动,具体执行的人永远是最底层的那几个初级员工,领导只负责验收成果和居功。 这次的项目也不例外。 方案几易其稿,改到最后,部门总监对方向和预算的把控都不如李兰幽清晰透彻了,干脆略过一干更有资历的职员,把李兰幽提了上来,让她协助统筹整个项目,直接跟甲方沟通。 李兰幽入行时间短,就算再升几级对总监来说也构不成威胁,扶持有想法、有温度,还干实事的新人,同时还能敲山震虎,局面可谓双赢。 也正因如此,惠禤跟李兰幽的接触频繁起来,对她的负面看法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 虽然还是非工作必要不联系,但惠禤至少变得好说话了。 这次项目的活动周期比较长,早期乙方负责课程内容的研发、策划和教育资源的落地,至于在4s店举办的亲子线下活动环节,已经是年后的事儿了。 每年的最后一个月,乃是各家公司扎堆儿开年会的时候。 从小不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李兰幽居然人品大爆发,罕见地中奖了,还是年会一等奖,一台最新的全顶配iphone pro max,官方售价大概一万八。 元旦节后,惠禤去4s店验收活动场地的布置情况。 中午rocco找她约饭,她应邀去了,点菜期间还碰上了rocco公司的人资主管王玮,三人爽快拼了桌。 想到rocco他们上周才结束年会,惠禤便问两人有没有抽中什么奖? rocco:“我工作这么多年连把电动牙刷都没中过。” 他哀怨地看了眼王玮,“玮姐,你疼疼我吧,明年内定我算了。” 王玮:“你还在乎这个?昨天背miumiu,今天换lv,每个月买的包都不重样,需要这三瓜两枣吗?” rocco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嗐,这能一样嘛,买买买的快乐跟不花一毫中大奖的心情完全是两码事儿。” 惠禤:“你们今年年会奖品都有什么?” 王玮回惠禤的话:“没你们外企豪气,说出来都怕你见笑,特等奖是春节去苏梅岛的机酒,七天六夜;一等奖是最新最高配的iphone手机。哦,对了,今年得一等奖的就是品牌与战略合作部的新人,叫李兰幽的,你应该认识吧,她们部门不是负责跟你们公司对接吗?” 惠禤:“她运气这么好啊?” 王玮:“手气是很好,人也蛮不错的,本来我们部门的员工都很羡慕她才入职不到一年就抽了那么大的奖,多少员工干了七八年连安慰奖都没捞到。但后来,大家改变想法了,觉得这奖就该抽给她。” 惠禤:“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rocco:“你们被她夺舍了?” 王玮没理会rocco的mean gay式发言,“她把手机卖了,换成现金交给了行政部门,希望公司能将闲置的杂物间改成休息室给保洁阿姨休息,考虑到公司的实际情况还主动帮忙做了三个不同的改造方案。我们公司的保洁是自己雇的,不属于办公室大楼的物业方。说来挺惭愧的,这其实算我的工作失职,是我忽略了保洁阿姨的尊严和需求。”女人语气里不禁裹上些微歉意。 惠禤讶异得暂时语言短路。 rocco第一瞬间也是动容的,但想想还是嘴硬道:“作秀吧,据我所知,她在她们总监面前挺会来事儿的,这次跟你们的项目要是成了,说不定职级还能升一升。” 王玮却不这么想,她摇了摇头,对rocco说:“这事儿除了我们几个人资跟行政,公司还没人晓得。而且你不知道吧,李兰幽半个月前就已经递交离职申请了,她们总监挽留无果,都已经批了。” 惠禤跟rocco异口同声:“什么?!” 王玮又看向惠禤:“估计跟你们的项目结束后,她就可以放心走了。” - 当wagas的店员上菜时,惠禤正好讲完上述故事。 看看顾繁山认真倾听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笑,“怎么样,你这弟妹人不错吧?” 顾繁山:“弟妹?” 惠禤:“难道不是吗?” 说不上为什么,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应是。 是不死心,还是不甘心?他不敢细想。 惠禤:“梅顺琦生日不是比你小一个月吗?” 顾繁山点了点头,又扶了扶细边镜框。 李舜心里也涨涨的,他不由感慨,“小李这人还挺善良。等我回到公司也关注保洁人员的情况,该改进就改进,不能忽略对基层员工的人文关怀,诶,不过,我们公司好像没有保洁部门吧?”他茫然地看向顾繁山,寻求答案。 顾繁山:“保洁是物业公司的。” 李舜:“哦,对,咱们只负责出物业费。” 在今天这餐晚饭又过了两年后,各地频繁爆出清洁人员在厕所隔间或者地板上小憩休息的新闻。 每每看到这种讯息和帖子,今天这三人也好,王玮和后勤部门那些姑娘也好,甚至rocco,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李兰幽。 后来顾繁山问李兰幽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没有说什么伟正光的理由,只是忍着涩意笑了笑,“我只是想到了我妈妈而已。” 黄明翠汗流浃背站在纤维粉末纷飞的工厂车间里戴着厚口罩织布的样子,那种生理与心理的双重辛苦,李兰幽永远不会忘。 晚餐快结束时,惠禤向顾繁山请求道:“你家住哪儿?我今天没开车来,可以顺路载我一程吗?” 事实上,她的车明明停在这商圈的负二层。 顾繁山:“我住建国西路。” 惠禤:“不算特别顺,但你好心兜几步总行吧?” 算不上什么麻烦事儿,他自然没那么小气连这都要拒绝,“行,走吧。” 跟李舜分开后,惠禤上了顾繁山的沃尔沃。 车外街景繁华,流光溢彩,这些景色她早就看腻了,专心观摩起顾繁山的车内饰,“认识有一段时间了,还是头一次坐你的副驾上呢。” 顾繁山笑笑,没接话。 惠禤对眼前的男人的好奇心正是爆棚的时候,问题还很多呢,她状似随意地闲扯,“你住建国西路哪个小区啊?” 顾繁山:“xxx。” 惠禤:“那儿不便宜吧?” 顾繁山:“我对住的地方要求不高,主要是看中它位置便利。” 惠禤:“以你现在的身价,直接那儿买也不是问题吧。对了,你没想过在上海买房什么的吗?” “还在考虑中,不着急。”顾繁山言简意赅,没提政府相关部门早就联络过他,除了项目资助之外,还主动承诺要为他包办落户,给予百万购房补贴等优惠待遇。 在国外时顾繁山就听说江浙沪政府这些年做创投、抢人才很厉害,没想到商业嗅觉和行动力比他想象中还强。 惠禤在地图上搜了下顾繁山居住的小区名字,忽然想到什么,“你家附近我好像来过。” 顾繁山:“你从小在上海长大,来过不是很正常?” 惠禤:“不是,我的意思,我之前陪李兰幽看房的时候来过你隔壁的老小区。” 顾繁山闻言,心情有了波动,“嗯?她看房?” 惠禤:“教改的消息发布得很突然,或者说,她们这些中层以下的员工知道得很突然。兰幽本来住腻了公寓,打算搬到梧桐区,找间低楼层的屋子。我跟她一块儿看了几套,帮着出出主意什么的,她最心仪的那间房就在你家附近,走路三五分钟的路程吧。本来她都约了中介下班去签合同,结果白天突然被优化了。” 第100章 第100章 遭受接连暴击,顾繁山从耳朵到心脏堵得胀痛。 明明有很多次相交的可能,偏偏都没有把握住机会。 他知道他跟她有缘无分,命运为什么还要那么残忍,强迫他收听那么多个阴差阳错的未知情节呢。 可偏偏,他内心深处又是不抗拒知道这些的,巴不得拥有全知视角,只要与她有关的消息,他甘之如饴。 眼前就像有一家咖啡厅,他正在柜台点单,她准备推门进来的时候,突然被别人叫住,短暂分散注意力后,继续往前走。 等他端着咖啡推开玻璃门出去,街道上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送完惠禤,顾繁山驱车回家,将车子在地下车库停好后,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径直走出小区,往李兰幽之前看好的那套房的方向去。 复古款自行车叮铃掠过,沿街的烘焙店飘来蛋糕出炉的香甜气息,小酒馆的吧台贴着路牙子,好几个欧美面庞的人坐在吧台外用西语说着什么,街头摄影师正游说模样时髦的路人停下来拍几张照,问能不能把过程发抖音上?整个城市紧绷又松弛,竟也不违和。 顾繁山漫步到了某个巷口,借着夜色往里瞧,视野尽头藏着一片烟火里弄。 是目的地到了。 目光扫过奶白浅黄外立面的红瓦片老洋房,顾繁山想象着下班的李兰幽提着新鲜果蔬经过他身旁,再几分钟后,他头顶房间的灯亮了,她从那间亮灯的房里推开窗,享受着晚风,沐浴着月光,终于将眼神落在他身上,与他相视一笑。 他转身往回走,一片早衰的梧桐叶在他眼前回旋着下坠。 顺着它来时的轨迹,顾繁山抬眸看向与夜色相融的浓荫,已经辨不清叶子原本的颜色了。 一个眨眼间,天亮了,到了炎夏七月,梧桐茂密依旧,在人们头顶汇聚成一片绿意深幽的河流。 顾繁山从家附近的星巴克出来,再次经过上次驻足许久的老地方,只不过这次,身边多了两位外国友人。 那是某国际风投机构驻中国区的vc代表,带着数十亿美元的优厚条款前来,希望能参与最新一轮的融资,拿下omniscient ai的领投权。 顾繁山自是婉拒了,他要是接受境外资金,当初就直接在硅谷撸起袖子干了,借着那儿现成的人脉和算力生态,进展肯定更快,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放弃美国的一切回到上海重头开始。 正式会面是前两天的事儿了,今天顾繁山在家门口被“偶遇”,属于风投公司的常规操作了。 他们很有诚心很有诚意,表示愿意追加条码和让渡权利,但这不是单纯被真诚和巨额财富增长的诱惑就能打动的事儿。 顾繁山待会儿还要回趟公司,正与对方说着送客的场面话,余光无意间朝街对面一瞥,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倩影。 ——倩影的主人推开烘焙店的大门,身影穿梭在甜品柜间,由于她的目光始终面对着展柜上的美食,因此他看不清她的脸。 顾繁山匆匆告别国际友人,想要跨过马路。 若不是这个点儿车流多,他觉得自己都要化身武汉人无视红绿灯的存在了。 斑马线上的红灯还在倒数读秒,顾繁山逐渐冷静下来,嘴角弯起一泓自嘲的笑,怎么可能是她呢?不过是身材相似的路人罢了,他竟激动地以为是她来上海了。 他逐渐冷静下来,心里不抱幻想,但双脚还是不受支配地朝烘焙店迈步,鼻尖萦绕起肉桂与黄油的浓郁焦香。 顾繁山推开木制玻璃门,带动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正在排队结账的女人循声回眸,与他四目相对。 比起他的外在淡定、内心掀起世纪海啸,她没有防备的惊讶反应十分外显,瞪大了澄眸,张大了檀口,反复计算着在6340.5平方千米的城市2500万庞大人口里相遇的概率有多低。 “顾繁山?”明知是他,她还是没忍住呼出他的名字。 他点点头,上前道,“我刚在街对面,看到你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眼花,就跟过来看看。” 他对她的突然现身,有太多的好奇,“你怎么来上海了?” 李兰幽踌躇了几秒,委婉道,“我......来上海玩几天,跟惠禤见见面什么的。对了,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顾繁山:“我就住附近。” “哦,真的好巧,这都碰上你。”李兰幽看着顾繁山的白色衣裳,仔细回忆起几分钟前的事儿,“你刚刚是不是在转角那家星巴克?” 顾繁山意外的一愣,“你看到我了?” 李兰幽含蓄地笑了笑,“我从落地窗边儿经过,看到了你的背影,没看清你的脸,当时跟你坐一块儿的两个老外,西装革履的,太精英了,我都不敢细看。” 李兰幽说着,结账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她,她示意顾繁山稍等,结完账后随他一块儿推门出去。 她还没跟顾繁山单独相处过......那次帐篷乌龙除外,总之不好意思占用他的时间,便道,“你今天不上班吗?你去忙你的吧。” 顾繁山:“那你呢?” 李兰幽看了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一点多,“我走路去吃饭,三公里外有家港式茶餐厅,我想吃他家的招牌烧鹅。我订的酒店就在附近,来这儿只是因为嘴馋,想再吃一次这家的网红甜品。” 顾繁山:“正好我也没吃午饭。” 李兰幽:“嗯?” 顾繁山:“所以,一起吧,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李兰幽:“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是什么...... 顾繁山:“x记烧鹅?” 李兰幽:“呃对,你也知道啊。” “嗯,之前吃过,确实很美味,走吧。”顾繁山很自然地迈开了大长腿。 既如此,再拒绝就显得很刻意了,李兰幽无奈地笑了笑,跟上他的脚步。 日光被梧桐绿廊过筛一遍,细碎的金斑随风摇晃在二人肩上。 顾繁山:“你来上海,梅顺琦知道吧?” 李兰幽:“嗯,他还想跟着来呢。” 顾繁山:“那怎么没来?” 因为有些事情,李兰幽觉得自己能处理。 她秀眉微蹙,措辞道,“他最近也忙,还是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繁山直觉她此次来上海,不想单纯来游玩的,似乎另有隐衷。 可能因为跟他还没到那份上吧,所以她没有把真相透露给他的打算。 这令他沮丧,但他并不是强势无礼的人,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就去刺探她的隐私。 李兰幽:“你最近有跟惠禤联系吗?” “没有,很久没见了。”顾繁山回忆了下,自上次在健身房分开,她给他发过两次微信,然后就没再找他了。 李兰幽:“她入职新的公司了,你知道吗?” 顾繁山微微一怔,“不太清楚。” 李兰幽:“要叫她一块儿出来吃吗?她公司过来应该不远。本来我跟她约了明天见的,既然你也在,不如……” 顾繁山:“还是下次你们单独见吧,今天就算了。” “那行吧。”李兰幽知道顾繁山拒绝过惠禤的心意,以为他在躲着她,也不好再勉强。 顾繁山:“你这次在上海待多久?” “不好说,得看情况。”李兰幽看着脚下,徐徐往前走,没话找话,打发尴尬,“听说你们公司是做人工智能的?” 顾繁山跟在她身侧,语气平实,“嗯,是,我们主要做自研大模型和通用人工智能相关的研究。” 李兰幽:“真厉害。” 顾繁山:“厉害算不上,距离盈利还有一段时间,胜在团队都比较踏实、有追求而已。” 李兰幽:“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我好像刷到过,哦,对,omniscient ai?” 顾繁山:“omniscient是大语言模型,我们给公司核心产品的命名。公司的名字是空谷。” “哈哈,这样啊……”李兰幽感觉自己闹笑话了,她腼颜了一瞬,“你给公司取名叫空谷,是因为山椿吗?” 顾繁山清隽平和的面庞难得有了裂痕,藏在心底的旧事泄露般令他愕然。 他正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就听她接着推测道:“我们山椿有条路叫空谷大道,空谷大道上有座寺庙叫空谷寺。” 顾繁山的心七上八下的,原来,有些事情,他既不希望她知情,又希望她发现。 他摇了摇头,“不是的,跟那个无关。” 跟空谷大道、跟空谷寺无关。 李兰幽却误以为他说的是跟整个山椿也无关。 她温声追问:“那为什么要叫空谷?” 顾繁山:“因为空谷后面藏着我的追求。” 李兰幽绞尽脑汁想了想这个词的含义,孤高,清净,不张扬,不浮躁,一种远离人群,不被世俗打搅的精神境界? 他是想表达自己身处喧嚣,心在空谷的处事信念? 啧,真是有个性,有风骨,她市井小民李兰幽望尘莫及。 看着李兰幽露出很捧场的钦佩表情,他就知道她高估自己了。 他没她想得那么高尚、那么有思想深度,人们玩儿成语填空的时候,一看到“空谷”二字,最常联想到的就是“幽兰”,所以他才说空谷后面藏着他的追求。 这是顾繁山含蓄纪念所爱的方式,可惜对她而言太过隐晦。 第101章 第101章 (※:此章节是番外,非正文) 距离顾繁山意外接收未来二十年的记忆,已经一月有余。 教室黑板侧边儿,粉笔清晰地写着“距离高考还剩30天”。 他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有些分不清现在的自己依然是17岁的他,还是37岁的他。 不过没关系,事情已经发生,既来之,则安之。 姑且就当他是重生了吧。 顾繁山每天都很忙很忙,除了巩固高中课本知识、努力回顾当年的卷面内容,还有一点最重要——替心爱的女人扫清横祸。 他相信上苍让他在这个节点开天眼,不是没有原因的。 为了弥补他的遗憾,弥补他跟她之间的那段漫长的断层岁月。 这一次,那张空白了十年的纸,他要重新书写一次。 至于事业部分......他已经有了提前囤积资本和锁定多项专利的初步构想,不过这都是高考后该操心的事儿了,当下的产业基础、配套体系受限于时代发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必须保持耐心。 顾繁山整合了前世在新闻里看到的信息,匿名给警方提供线报,提前将地下非法放贷那批人一窝端了,还托他爸顾教授的关系把李俭打包到了非洲参与基建工程。 嗯,“重生”回来的头件事儿就是把老丈人送到非洲。 顾繁山还没有正式跟李兰幽接触。 一是近情情怯。 二是高考在即,他担心猛烈的追求会影响她的最终成绩。 他得慢谋细算,先刷点存在感跟好感度。 于是,顾繁山再次经过李兰幽的班级门口,想要悄悄看她一眼,缓解思恋。 只是这次,她像是感应到他存在似的,抬头看向窗外,与他四目相对了。 他微怔,没忍住淡淡朝她笑了,她脸上却浮起疑色,很不自信地垂下了头。 顾繁山见状,心疼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可奈何,他重生得晚了几天,没能拦住那群来校外拉横幅泼油漆的混混。 想必她如今还很难受吧。 好在他有她的手机号码,能做些什么。 之前那个叫项竹的女生顶着她的身份跟梅顺琦异国恋,致使他以为她接受了梅顺琦的感情,便一次次按捺住了接近她的冲动。 这次不一样了,他主动了很多,而她没有无视他的关心,忍不住回复起他。 最初,她还挺警惕,担心这个天天跟自己发短信谈心的人是身边的同学扮演的,目的只为捉弄她。 但经过后来频繁的短信往来,她发现两人的灵魂是如此相契。 如果是恶作剧,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她那些小众又私密的喜好,从不曾道与外人知,偏偏还是他先一步提起的,她惊喜地表达自己也喜欢,反倒是像是刻意在迎合他。 李兰幽忽然想到什么,便发短信问他:「我的mp4前阵子不见了,是你拿去了吧。」 他如实道:「从你口袋掉出来,被我捡到了。那天你走得太快。」 李兰幽认真回想最后一次看到mp4那天的具体细节,脑海中浮现了早春的洋槐、随风跳跃在发梢的日光、拥挤的走廊、朝她的方向山羊跳的男同学,还有她躲闪时身后那堵高高的“墙”——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看见了对方胸膛淡淡隆起的紧实线条,余光之内还有他清晰宽阔的肩颈轮廓......尤其是他身上的干净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皂角清香,没有一丝半点男生们的汗臭味......气味在记忆中苏醒,她渐渐红了脸。 会是他吗...... 她们班女生多,男生少且都不怎么高,所以他应该是别的班的吧..... 李兰幽:「那些歌,是你下载的吗?」 顾繁山替17岁的自己道歉,「不好意思,怪我擅作主张了。」 少女躲在被窝里,盯着手机不自觉地微笑,「没有,你挑的歌,我恰好都很喜欢。」 对面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还跟着温柔地弯唇,真好,没有招致她的反感。 李兰幽:「那天你是不是就在我身后......」 某某某:「嗯,是。」 李兰幽:「真抱歉,差点撞到你。」 顾繁山打出心里话“撞上来也没关系”,斟酌了下还是删了,「你当时没有抬头看我。」 「我要是看清你了,你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跟我玩儿文字游戏吗?」李兰幽当天很局促,走廊里聚集着一堆男生,她连胸膛都不好意思挺直,但线上跟线下的她,不太一样,屏幕的物理阻隔给了她安全感,让真正的她能在键盘上舞步自由地跳动。 看着她俏皮的文字,男生忍俊不禁,「这是可能嫌我丑?」 李兰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某某某:「这可是你先暗示的。」 李兰幽会心一笑,渐渐对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依赖,哪怕是陷阱,她也忍不住向捕鼠夹凑近,因为那是她暗淡无光的境遇里唯一能抓住的奶酪。 尤其他出现的节点,还是在那件令她颜面尽失的事情发生后。 那天邵妍疏远了她,她失去了一个朋友。 所以他这时候伸出的援手,更显得珍贵。 李兰幽对他有淡淡好感,更多的是身份的好奇,「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吗?」 某某某:「等你考上985吧。」 李兰幽忿忿:「谁稀罕知道你是谁。」 随后她像只泄气的兔子一样趴在桌上,「我要是考不上呢?」 某某某:「一定考得上。」 李兰幽:「你就对我这么自信?」 某某某:「是啊,所以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明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去趟山茶文具店吧,我给你准备了个东西,放柜台了,老板知道的,你跟他说一声就好了。」 李兰幽没答应去,也没说不去,她也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但就是纠结了一天。 下午打铃放学,她的身体很诚实,乖乖地踏进了山茶文具店内。 以青春期男孩的幼稚心性,她想过会收到鲜花,会收到告白的贺卡,会收到一切迎合女生喜好的小礼物,但绝对料不到他送的是她去年市文科高考状元樊芙宝的全科笔记。 女孩兴奋到想尖叫,赶忙给他发短信:「樊芙宝的笔记?你怎么搞到的!」 某某某:「这下有没有信心?」 他没有正面回复她哪儿弄来的状元笔记,她懂事地不再追问,「有!我感觉叠满了考神的buff。」 李兰幽欢喜之余也没有得意忘形,她不禁忧虑:他将这份千金难求的笔记给了她,那他怎么办?他就不需要吗?莫非他不是文科生? 李兰幽咬了咬唇,连珠发射: 「话说,你一直在鞭策我,那你呢?你就能确保你也一定能考上?」 「而且,感觉你言谈间总是一副聪明学霸俯瞰笨小孩的样子......」 「难道你被保送了?」 「那我是不是去打听一下保送名单就能慢慢锁定你的身份了?」 正坐在山茶文具店马路对面的饭馆内的顾繁山差点喷茶,还真被她猜中了。 他化学竞赛成绩不错,进了清北的保送名单,但专业没得选,如果去了就只能读化工、材料这类专业,他私心里还是对写代码更感兴趣。 一旁的彧亮以为顾繁山被茶水呛到、手机还依然不离手,便半眯着眼睛审视他:“你最近对着手机傻笑的频率愈来愈高了。” 顾繁山看着眼前这位他感情世界的强悍劲敌,本能地紧张了一瞬,但转念,他又松快了些,彧亮此刻还没有真正的认识李兰幽,对她的感情远没有到后来执念深重的地步。 他放下手机,拍拍彧亮肩膀,“你的人生还有20年的路要走,才能体会到我今天的心情。” 彧亮皱眉,这人说什么呢?云里雾里的,嗑/药了吗?他也拍拍顾繁山的肩膀,“我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顾繁山清楚彧亮接下来几年会经历什么,彧父陷入权斗危机、退休的市长外公被人栽赃陷害,彧家风波不断,再加上林欣愉的情感背叛...... 紧要关头顾繁山自然会拉他一把,虽然很多危机他和他家都一一化解了,根本不需要顾繁山出手......罢了,如无必要还是让彧亮自己去经历吧,有些事情不吃堑就不长智。 彧亮费解:“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繁山不介意被彧亮当神经病,想到心中那抹美好,忍不住对彧亮道:“如果此刻换作你,说不定攻势会比我更起劲儿。” 彧亮以为顾繁山说的是林欣愉......顾繁山在跟林欣愉聊天?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看得出顾繁山对林欣愉无意,大多数时候都是林欣愉热脸贴他,算了,还是继续当他有病吧。 彧亮:“总之,你恋爱了?” “单方面吧......”顾繁山没有否认,随即又大方补充:“等高考后再说吧。” 彧亮:“高考后表白?” 顾繁山:“嗯。” 彧亮来了兴致,好奇心从幽静的心底窜到了珠峰的高度,“谁?我们班的吗?” 顾繁山眉眼弯弯,“以后你会认识的。” 但以后他不会给彧亮再接近她的机会。 彧亮:“别故作神秘啊。” 这个点儿,饭馆里挤满了椿中的学子,两人正聊着天,那个叫项竹的女生经过他们身边,像故意吸引男孩注意似的,突然巧笑着放大了音量,跟一旁的女同学透露自己去日本留学的打算。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大家露出艳羡的表情,从此高看她一眼吗? 按现在的时间点,梅顺琦已经从他那儿知道了项竹冒充李兰幽的事情,正忍辱负重酝酿解恨大计,还没跟项竹摊牌。 当然,梅顺琦第一时间就问他要李兰幽的正确q.q了,顾繁山跟第一世一样,犹豫一番后还是没有拒绝情敌。 不过,这一次,他有诸多优势,跟从前到底不同。 ——黑某会人员提前进了局子,无法再给李兰幽发送骚扰信息,她的手机没有被班主任王晓亮没收,但她还是学着周围的同学,主动卸载了q.q、小游戏和浏览器,只保留了短信、电话这些基本功能。 直到高考结束梅顺琦都不可能跟她取得联系吧,他得好好利用这个时间差,赢得她的芳心。 抱歉了,梅顺琦,上一世他错过了太多,此生的感情里,顾繁山宁作小人,不作君子。 - 李兰幽发现最近理尖班的学霸顾繁山时常经过她们班那条走廊。 其实不止她,周围的女同学们也注意到了。 无论盛夏晴时,或上晚自习的闷燥雨夜,热风卷着少年的干净气息,想不忽视都难。 一次,埋首书卷的李兰幽无意间抬眸,恰好撞进了对方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对她笑了,眉眼舒展,像月光落到湖面,荡开带着温度的涟漪,胜人间无数。 人乃视觉动物,李兰幽自然也不例外,她突然明白高傲的赖欣苒为何独独待他不同了。 都说,如果有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路人便会把其余遮住的五官脑补出好看的样子。 同理,只露出清晰漂亮的肩颈颌也一样。 须臾间,她不受控地将眼前的俊脸跟那天在走廊险些被她撞到的男生绑定在了一块儿.....别说,好像还挺搭,至少优越的身形都差不多。 这时,赖欣苒在顾繁山前方叫住他,两人肩并肩聊着什么,慢慢走远了。 呃,所以……顾繁山刚刚唇角上扬是因为提前看见了赖欣苒吧?他侧过脸偷笑,然后等着女孩的呼唤,假装做出才看见她的样子?这么揣测好像更合理些。 李兰幽落寞垂眸,她大概是脑子进水才将顾繁山跟那个人联想到一块儿。 真越想越觉得荒谬。 第102章 第102章 李兰幽感觉自己一整个青春期都在走衰运,但高考那几天,命运之神大概良心发现,愧疚于把她整得那么惨,终于舍得眷顾她一次了。 放榜前,全班聚在一块儿估分,她估出了个令她振奋的成绩。 女孩憋着雀跃欢呼的劲儿,不可置信地捂着嘴,把总分相加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算错了白开心一场。 连续三次,得出都是同一个结果,比她往日的水平高出了三十多分。 李兰幽选大学的逻辑很简单,优先考虑沿海,然后才看专业排名和学校。 原本她属意华东师范,这是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 可现在,她好像看见了复交浙在朝她招手。 全班对完答案,趁着学生们低头估算和自由交流,班主任王晓亮从讲台下来,转悠到了班里那些个优等生跟前,关心他们考得如何。 今年的卷面跟去年比难度系数更高,考后哀嚎遍地。 录取线还没下来,但根据往年的数据和今年学生们的整体估分情况,他大概有底了,清北他们班是不可能了,但中坚985还是有好几个的。 对此,王晓亮还算满意。 可别认为王老师就这点儿追求,现实和爽文本质不同,爽文里主角们进入清北念书跟菜市场批发一样容易,谈情说爱、正经书不翻两页也不耽误他们当高考状元,但在2009年,一个普通的二三线城市,考上清北的天之骄子也就寥寥几个,能被985的录取已然很厉害了。 就像月收入过万元者在全国总人口中仅有6.9%~10%一样,985本科学历者的占比也不到全国总人口的0.3% 。 然而,有个很流行的句式怎么说来着,“你某某某方面很厉害,但抱歉,这里是某乎/某书/......”,足以说明网络风气和爽文世界的失真。 教室内几家欢喜几家愁,原本打算问问李兰幽分数如何的王晓亮注意力猛然被前排女生的啜泣声分散,赶忙去安抚当事人了。 李兰幽本来都做好惊艳全班的准备了,但见老师径直经过自己而没有停留,便黯然作罢。 刚才老师跟平时成绩最好的那拨人交流时,她有偷偷在听,大家的分数好像都没有自己高…… 垂眸看着草稿纸上的一串数字,李兰幽的思绪飘散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了……念及他,她莞尔一笑,打消了高调炫耀的心思,虽然憋了三年,难得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但她现在更希望将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分享给他。 为了今天的成绩,她付出了很多,本身足够努力,可她也知道,若没有他,她不可能取得这大幅拉高命运上限的三十分。 拿到状元笔记的那几天,李兰幽就发现了,这份整合的笔记来自两个人的手笔,字体秀气、墨水陈旧的那部分,应该出自樊芙宝,至于其他内容,则源于另一个人。 她当即给某某某发短信,问后面新增的例题、变式训练之类的是不是他帮忙加的? 某某某也没有否认,只叮嘱她好好看,别偷懒。 他回得倒是挺云淡风轻,但李兰幽不傻,知道整理这么详密的复习资料需要多少心思。 她心里烫烫的,软软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动。 直到坐在考场那一刻李兰幽才惊觉他为她制定的那些题型、材料、考点居然精准押中了那么多的真题,在这之前她的闲心在别处——他整理的重点只有语数英三科,文综一字未动,所以他是理科班的? 带着这个疑问,女孩像侦察兵一样,把视线锁定在理科的那几个尖子班上。 唔……他看起来很聪明……所在的班型不会差哪儿去吧。 要是她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如名侦探福尔摩斯般调查出他的身份就好了……她会乘其不备拍拍他的肩膀,看着在短信里总是语气温然、向下兼容的他露出一脸吃惊打怪的样子,想想都觉得精彩。 考前几天,高三部的氛围像高温的炉膛,李兰幽穿梭在炉膛中,逆着前往食堂的人潮,跨过连接两幢楼的连廊,走向了理科班的方向。 她在学校女厕捡到了一张饭卡,饭卡上写着学生的班级和名字,理尖(2)班,夏萱。 她好心想把饭卡归还给失主,但看着“理尖(2)班”几个字,她咽了咽喉咙,这不是彧亮他们班吗? 说起来,这还是李兰幽第一次去理尖班,她不希望引起多余的瞩目,还好,现在是饭点,大家都争分夺秒去吃饭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李兰幽静静地走进别人的教室,把夏萱的饭卡放到了讲台。 正欲转身之际,讲台上堆着的一沓试卷吸引了李兰幽的目光——最顶部的正是彧亮的卷子。 当然,这里必须澄清,吸引她的不是彧亮的名字,而是彧亮的卷面上用红笔打分和批注的部分,来自另一个人的字体,而那字体李兰幽是那么的眼熟。 她心跳遽然漏了一拍,为这个极其重大的意外发现。 同班同学间互相批改卷子很常见,所以某某某居然跟彧亮是一个班的?!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李兰幽顿时挪不动道了,也不着急走了,素手微颤着把试卷一张张翻开,试图对比笔迹,揪出神秘的某人。 人“做贼”的时候,对环境的警惕度往往参数拉满,就在卷子被翻得还剩几张时,耳目比平时发达的她听到了后门传来人语,下意识地蹲到了讲台底下。 一道好听的女声问:“顾繁山,你怎么不去吃饭?” 随后是进入教室的脚步声和椅子轻微被推动的“吱呀”声。 “忘了拿校卡。”男生说。 女声继续:“出去吃吗?可以一块儿吗?” 顾繁山语气平淡:“嗯,随你。” 空气突然凝滞,李兰幽隔着讲台的木板都感觉到了那女生一瞬间的失意。 唔......这顾繁山某些时候真的好高冷......她不禁想起了上次在大巴车上秦老师的示好以及他淡漠的反应。 李兰幽知道他在校内很受欢迎,人缘不错,知道大家对他最常见的评价是阳光亲和,偶尔还很风趣健谈,就连她路过篮球场时也看见过他跟男同学们挨肩搭背没有架子地玩闹,但人都是有两面性吧......她如是想着,就听那女声再次响起—— “你还在生我气吗?” “......” “我们和好吧,可以吗?” 喔趣,李兰幽伸手捂嘴,仿佛吃到惊天大瓜。 所以......顾繁山在跟人早恋?啧啧,不敢想多少女孩会闻之心碎。 李兰幽知道年级里有不少偷摸恋爱的情侣,本该见怪不怪,可眼前的人毕竟是校园里的男神级学霸,连她对他也有一丢丢的仰慕成分。 她之所以仰慕他,理由比较肤浅——她数学成绩差,而他数理化经常满分。 再者就是他被她身边的同龄女孩们高频提及,如好物分享一般,好感是会传染的。 总之,这份从众的仰慕无关人品,毕竟她根本接触不到他,所以谈不上喜欢他的内在。 女声得不到回应,哪怕情绪逐渐破碎,还在尝试挽留和修补关系:“我不是非要去北京的,如果你......如果我们和好如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上海念大学。” 顾繁山终于不再“冷暴力”,他平静地划清界限,“你别这样,你的人生是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是我的人生,你一直都是个目标清晰的人,不必为了修补所谓青梅竹马的情谊,在这种大事扮演出一副退让、牺牲的样子。没人要求你这样。” “呵呵......是我一厢情愿了。在你看来,我就那么的虚伪?”女生凉凉一笑,复又带着隐忍的哭腔控诉,“……你变了,顾繁山。” 哪怕对面的人已然到了泫然欲泪的地步,男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不为所动,“你想多了,林欣愉。我一直是我,你也一直是你,我们不是变了,只是看清了彼此真实的样子而已。” 追着顾繁山对话的竟然是林欣愉?一惊未平一波又起,李兰幽双眸圆睁,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见林欣愉细微的啜泣和夺门而出的足音。 空间陷入静止状态,世界安静了下来,李兰幽以为顾繁山也离开教室了,正想探出头偷瞄确认,头顶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 糟糕,这是被抓包了?她机械地抬头,果真对上了顾繁山打量的眼神。 他由站立俯视的角度,转为半蹲着,“你躲在这儿干嘛?”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来还饭卡的。”她急着为自己辩白,想要给他看那张饭卡,猛地蹭起身,差点撞到讲桌的木板。 顾繁山手疾眼快,手掌做肉盾,护住了她的脑袋。 她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很抱歉地关心起他的手,“你手没事儿吧?” “没事儿。”他忍住没有去揉她,将掌心从她发顶收回,哎,柔顺而熟悉的手感,真是久违了。 “那就好......”她站起身,给他指了指桌上的饭卡,随后又瞄见被自己翻乱的试卷,欲解释自己只是观摩一下学霸们的作业,但转念又想,只要她不承认,他也不一定会认为她翻过这些卷子吧,也许是别人弄乱的呢,“呃,那么告辞......” 她强作镇定,绕过顾繁山,一出教室便提速离去,背影慌张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顾繁山看着她就这样跑了,眼底慢慢浮起笑意,随后他垂眸,看着那些疑似被她翻过一半的卷子,推演她刚才在做什么。 他接过她的“未尽的任务”,把后面几张试卷挨个翻完,终于在倒数第二张翻出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 好险,差点被她发现了。 不然约她出来的那封情书又白写了。 不过,刚才林欣愉跟他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吧,可别产生什么不好的误会。 第103章 第103章 大人们都外出了,双胞胎表弟还在学校上课,家里只剩考后一身轻松的李兰幽。 李兰幽睡了个饱觉,醒来后瞥见桌上那本被她单独拿出来的《基础乐理》,想到昨晚从中滑落的那封信笺,忍不住捂着被子甜滋滋偷笑。 某人怕她发现不了它的存在,明里暗里提醒她,说自己想学音乐,问她有什么入门书籍可以推荐? 她说她家正好有几本,可以借给他,于是蹲到地板上翻找起了书。 总该要见面了吧,她潜意识里猜测这会是他们正式在线下碰面的由头。 那封告白信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女孩的视线内,怔了片刻,她又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好吧,不是错觉。 李兰幽的小心脏怦怦直跳,她捡起信件,撕开封口胶,取出里面的纸张,展开阅读,渐渐红了脸。 依旧没有署名,结尾用“your devotee”代替,但她就是知道是他。 她认得他的字。 他在信中表露着对她的欣赏,诉说着对她的好感,谈到了她一点点吸引他的过程以及他对她那些情不自禁的关注......明明是告白,但他的遣词造句既不油腻,也不卑微讨好,亦如他平时给她的感觉,干净真挚,得体有度。 都说字如其人,瞧那一手风骨清朗的字,她不禁脑补出了对方隽雅有致的少年模样。 信的最后,他约她返校拿毕业证那天在山茶文具店见面。 她满心甜蜜,但却忍了好几天,期间再没有回复过对方信息。 就当是她欲擒故纵吧。 谁让他们之间总是她在明,他在暗。 谁让他们之间总是他全知全能,引导一切,显得她青稚无措,亦步亦趋。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等她。 不管她是否赴约,他都会在。 - 李兰幽跟着外婆在乡下待了两天,她闲着无聊,下载回了手机q.q,发现好几条好友验证待通过。 前两条是同班同学发来的,接着是郭庆然,她一一点击同意。 至于最后的,来自同一个账号,加了她好多次,每次都有新的备注信息: 「梅顺琦。」 「我是梅顺琦,我们之间存在误会。」 「高考后,你应该会看到信息吧?」 「考完试了吗?考得怎么样?」 李兰幽盯着屏幕踌躇许久,心底泛起一丝丝惆怅,最后还是选择了无视。 - 第三天清晨,祖孙俩要回城了。 外婆一大早去水塘边儿割了好几捆野生姜花,想要拿回城里售卖。 李兰幽不忍心外婆佝偻着负重前行,便自告奋勇,替她分担辛苦。 女孩前手抱着一大捧花,后肩还背着一大筐,一路上浓郁扑鼻的香味熏得她有点儿晕。 距离小区最近的菜市场就在文物保护区边上的一条古老横街上。 外婆的临时摊位比较固定,一般都在石拱桥下。 路过自家小区大门时,外婆与李兰幽短暂分头行动,外婆回家拿水桶和废报纸,让外孙女先去石拱桥占位置。 李兰幽点点头,刚跟外婆分开,迎面就撞见了马路对面的少年——顾繁山骑着山地车驶去,视线正巧从她身上掠过。 她垂下头,突然生了几分卑怯之意,她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原本背着竹篓挤公交车回城,一路正色坦荡;可见到学校里的同龄人,她便高敏起来,唯恐同学嫌她又乡又土,对她心生轻视。尤其今天的同学不但是异性,还是顾繁山这种天之骄子。 不过,他应当不记得自己了吧?那天在他们班她逃遁得匆忙,哎,想那么多干嘛,高中生活结束了,大家马上各奔东西了,看到了就看到了呗,她跟这位耀眼出众的男生,此生也不会产生交集了。 李兰幽好不容易做好心理调整,将刚才偶遇的小插曲抛到脑后,才到菜市场卸下肩上的背篼,摊前就来了两位客人。 “你好啊,这花怎么卖啊?”问话的女生穿着白裙,乌发及肩,笑意悠然。 与那女生牵手并肩的男孩同样生得出挑。 李兰幽认识他们,嗯,单方面的老熟人了。 但也只能装不认识,李兰幽平静地报价:“9块钱3枝。” 其实外婆平时卖的9块6枝。 男生负责掏钱,女生欣然接花,过程中女生对男生柔声道了声谢谢。 男生淡淡弯唇,算是回应。 交易很快结束,两人不作停留,捧着花离去。 不过,那女生倒是回头看了李兰幽两次。 李兰幽有些不解,白裙女孩认识她吗?看她眼熟?不然干嘛一步三回头? 其实心底还是有几分黄连水的涩味的,是的,那买花的女顾客是她们椿中的风云女神林欣愉,男生则是李兰幽从前的暗恋对象彧亮。 原来,林欣愉跟彧亮在一起了。 二人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可之前在2班的教室,林欣愉明明跟顾繁山……嗐,果然是三角恋。 这就是受欢迎的女孩跟蛰伏在冻土下的虫蛹的区别吧,人家已经演绎恋爱少女漫的白热剧情了,她才刚刚熬过漫长冬季。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 一想到自己终于摆脱高中的压抑环境了,李兰幽心头轻快不已,对大学的新生活有种破茧蝶变的期待。 她想学化妆,想穿漂亮衣服,想重拾音乐梦想,想体验恋爱的滋味......说起恋爱,她便又想起了某某某,想起了他的一手好字、聪明自信的谈吐以及那些实打实的关心和尊重,他应当是个不错的恋爱人选吧。 她真的好期待返校那天,好期待见到他。 虽然她有点颜控,但他要真长相普通,她应该也不会因此嫌弃吧,大概会一再降低自己的下限。就是那么没原则。 比起他的样貌,她已经被他灵魂的形状吃得死死的了。 再说了,就算五官一般,他的身材身高还很在线的。 关了灯躺在床上都一样。 哎呀,怎么越想越污了。 李兰幽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点儿黄色颜料甩出来。 - 因为顾繁山“重生”的缘故,与他相关的人和事,不可避免地与“前世”发生了偏离。 比如,这次他言语更直白更不留情面地推开了林欣愉,使她提前转入了彧亮的怀抱。 两岸古墙黛瓦,沿街店铺鳞次栉比,烟火气里不时能听见小贩的高声吆喝,林欣愉捧着姜花走在石板桥上,有些分神。 身旁的男生忽然问她:“刚那女生你认识?” “嗯?”她回过神来,有些紧张彧亮对李兰幽的关注。 彧亮:“你刚一直回头看她,是我们椿中的吧?” “你认得?” “眼熟。” 林欣愉酸溜溜的,“是不是凡是漂亮些的,你都眼熟?” “说什么呢。”彧亮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没把林欣愉突然发酸的言语放心上,以为她只是小女儿家情态。 - 这一世,因为李俭还活着,家里一切安好,李兰郴带女朋友马婉秋提前跟妹妹见了面。 小城的年轻男女嘛,惯爱逛商业步行街,主要是山椿节目单调,没什么特色地方可去,步行街虽然新潮中掺着点儿土气,但好歹奶茶店扎堆,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概是少女的目光在橱窗前痴停太久,马婉秋看出未来小姑子对展架上裙子的喜欢,便拉着李兰幽进了店里试穿,想把裙子当见面礼送给她。 李兰幽推脱不过,用眼神征询李兰郴意见,李兰郴含笑颔首,让她只管挑,别跟马婉秋客气。 在哥嫂的鼓动下,李兰幽将橱窗里的两条同款不同色的裙子都穿了一遍。 马婉秋从旁给出点评:“一绿,一白,各有千秋。绿裙更衬你的肤色,很显白,白得耀眼夺目。不过,白裙看起来更温婉,有种清纯佳人的感觉,感觉更吸引男生哦。” 李兰幽想起林欣愉穿的那条白色棉裙,不出三秒便做出了答案,“绿色吧。” - 第二天,推窗见晴,苍穹以蓝色蜡笔深涂打底,白云像从奶油罐子里喷出来的一样厚重绵密。 神明今天格外慷慨,把世界的饱和度拉得很高,像青春日漫一样舍得着墨,有种很典型的盛夏气息。 李兰幽带着些许忐忑,踏进了学校,一路上回头率居高不下。 这次,跟从前被瞩目的那些丢脸理由不同,单纯因为漂亮。 她听见了同学们发出的“哇哦——”,觉察到了大家的目光在她身上超过社交礼仪的长时间眷注,无论男生、女生,无论认识的、不认识的。 今早,马婉秋帮她化了很显气色的淡妆。 这会儿还没什么伪素颜的概念,旁人若保持着一定距离,根本瞧不出她略施了些颜色。 尤其她今天还穿了一袭无袖的绿色长裙,清新的深绿撞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这是李兰幽高中三年以来头一次穿裙子。 款式虽然简单保守,但肩颈线条落落大方地舒展,尽显少女的柔美和姣好。 很多认识李兰幽的同学今天才乍然意识到,李兰幽的五官一直都属于清甜明媚的那一挂。 她以前沉默,不爱笑,刘海厚,苦大仇深的气质极大掩盖了她原本的外形优势。 理尖(2)班某男同学看美女看得入了迷,差点撞到了柱子上,被同路的男生耻笑了一路。 回到班里,同路男生开始宣扬撞柱男生刚才闹的笑话,大家围在一起把当事人大嘲特嘲。 彧亮跟顾繁山坐在一旁,被热闹的氛围感染,也跟着笑。 当事人出糗也认了,比起被群嘲,他有更关心的事情:“刚那女孩是谁?哪个班的?我居然才知道我们学校有这种级别的美女!” 人群里有说:“好像是王晓亮他班里的,叫李兰幽。” 然后,彧亮注意到了顾繁山的神色变换,从松弛的旁观到眼神骤然一亮的在乎。 顾繁山起身就要往外走,彧亮拉住他:“你去哪儿?老班要来了。” 顾繁山略作思考,忍着见心上人的冲动,重新坐下,“我等会儿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块儿吃饭了。”你们,指的是班里那伙男生。 彧亮:“什么事儿?” 顾繁山拍拍彧老弟的肩膀,“终身大事。” 斜前方的林欣愉身体一动不动,耳朵却始终高高竖起,心里滋味难辨。 第104章 第104章 李兰幽怀抱着两本乐理书,躲在浓荫里,悄悄打量着马路对面的山茶文具店。 她在等那个人的出现。 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发现身后有人靠近。 ——“李兰幽?你好……” 她闻声回头,只见一赤脸如张飞的男生局促紧张地朝她挥了挥手打招呼。 在他大后方还站着一排瞧好戏的男同学。 李兰幽眼熟他们,知道他们是2班的,尤其彧亮也站在其中,双手揣兜,在等那男生搭讪完。 红脸男生结结巴巴地介绍了自己,随后道明来意:“我们可以加个q.q吗?马上就要毕业了……” 李兰幽略微犹豫,但见男生双手合十,悄悄使了个拜托的眼神,便猜到了他担心空手而归会遭众人取笑。 “那你加我吧,我的q.q号是xxxxx”。 男生感激地冲她笑了笑,转身就摆出凯旋的姿态,得意地回到同学中间,大伙儿将他团团围住,更有甚者已经掏出手机,不要脸地撷取起他用勇气结出的成果。 那男生护食,不给他们加,几人扭闹成一团。 李兰幽目睹这一幕,付轻轻一笑,下一瞬,眼波猝然和人群边缘安静站着的彧亮相汇。 比起身旁那几个活泼毛躁的男同学,彧亮显得有些置身事外,他兴味淡淡地任由大家闹腾,目光时有时无地描摹着她。 李兰幽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之前就有过自我意识过剩的时候,以为全世界人人都在关注她,以为彧亮也还记得她,实际上他早忘记了那个厚着脸皮去他家蹭饭借钱的女生长什么样了。 大概是彧亮的眼神太有那种误导人想入非非的能力了,李兰幽不好意思再停留,干脆直接跨过马路,进了文具店。 等她坐到靠窗的高凳上往外瞧,2班的那群男同学已经走远了。 蝉鸣声声不绝,电风扇呼呼作响,文具店老板躲在摇椅上午睡,未见其人,但鼾声断断续续传来。 世界明明嘈杂,但她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校门口人影渐稀。 这时,一个手持篮球的高壮男孩出现在了李兰幽的视野内,一步步朝着山茶文具店靠近。 大概是感应到了窗内绿裙女孩绵长的打量,他闷咳两声掩饰心底得意的小波澜,弯腰在店门口拿了两根冰棍儿,结完账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女生隔壁,把冰棍放到桌上,推到了她跟前。 “喏,请你吃。” 真的是他吗......如此巧合,如此丝滑的开场,很难令她怀疑某某某另有其人。 “谢谢……”李兰幽拿起冰棍,借着拆包装纸的工夫,悄悄端详起面前的男生—— 肤色偏麦,想来经常晒太阳但从没想过防晒,这在中学生里还算常见;肤质略粗糙,眉心和鼻周冒着几颗新旧不一的痘痘,毕竟还是青春期男孩子嘛,不太注重外表和清洁也可以理解......想起他在短信里陪伴她鼓励她的日日夜夜,李兰幽的评判里掺了私心,下意识为眼前的男生抬了分——该生整体虽不算俊俏,但棱角里混着几分不加修饰的莽撞和鲜活,瞧着还算顺眼。嗯,看多了就越来越顺眼了。 男生啜了口冰棍,找起开场白,“ 这个口味还可以,我蛮喜欢的。” 李兰幽:“是吗,我尝尝......” 男生:“其实我今天在篮球场就看到了你了......你进校门的时候。” 李兰幽轻轻点头,“哦......”了一声,毕竟是面基进行时,她的语言系统加载得有些缓慢。 男生:“你高考考得怎么样?” 之前发短信的时候不是问过了吗?怎么又问?李兰幽没多想,以为他也紧张,所以话题重复,“还不错,多亏了学神的考前小灶啊~” 男生没听出她有意“恭维”,挠了挠头,“哦,你请人给你补课了啊......” 女孩正跟潜在的发展对象聊着天,余光里瞥见顾繁山小跑着进了店,手里还提着个apple的购物袋。 顾繁山一眼锁定李兰幽的位置,又注意到坐在女孩隔壁吃着同款冰棒的男生,不解地蹙了蹙眉,径直朝着她走去。 李兰幽短暂地分了心,想着顾繁山怎么那么晚还在椿中,为何没跟彧亮他们一块儿离开? 等等——顾繁山是在盯着自己看吗?从进店的第一刻,他的目光好像就没移开过。 ? ! 他走过来了。 他靠得越来越近了。 难道是冲她来的? 就在她又要误以为的时候,他绕过了她,坐在了她旁边另一个空位。 呼,果然。 李兰幽暗叹一口气,收起了对顾繁山的关心,专注回眼前喋喋不休的篮球boy,“不好意思啊,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篮球boy:“我说,等明年我也打算去上个补习班什么的,听说有个什么北大背书的老师在山椿开了个高考冲刺班,你们这一届好多学生都去了,你的小灶也是这儿开的吗?” !!! 李兰幽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你跟我不是一届的?” “是啊,我高二,学姐你那么激动干嘛。”篮球boy不明所以。 所以他不是她要等的人? 李兰幽心底默默哀嚎,随后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抱歉道,“谢谢你的冰棒,我给你钱。” 篮球boy当然推辞不收,“别啊,干嘛那么客气,以后想请还请不到呢。” 男生说着,看了眼自己的卡西欧手表,急慌慌站了起来,“学姐,我得走了,约了人去网吧。中午时间宝贵,你懂得~” i人小李被动目送他走远,直到这位自来熟的e人朋友消失了,都还有些尴尬。 她侧过头,发现顾繁山仍在看她。 李兰幽礼貌地冲他笑笑。 随后继续对着街道上的行人盯梢。 一声轻叹落入女生的耳畔。 下一秒,顾繁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温声道,“是不是只要我不开口,你就永远不会把我跟那个今天要跟你见面的人联想到一块去?” 李兰幽迟疑地转过脸,心脏如一叶小舟被温柔的暴风雨高高掀起,“你是......” “嗯,我是。”顾繁山噙笑看她,随后清了清嗓子,郑重地伸出手,“抱歉,之前一直没有勇气介绍自己。我是顾繁山,高三2班的,李兰幽同学,你好。” 李兰幽盯着顾繁山修长好看的手,目光犹疑,“我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顾繁山怔了怔,没料到她会这么怀疑自己的身份,他眼底蕴笑,流畅地背出了那十一位数。 这倒背如流的程度,令她意外,心间泛起一股被重视的暖意。 李兰幽:“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顾繁山耐心地报出一串数字,并且自觉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后打开短信箱,递到李兰幽跟前,“随便翻看,直到你肯相信为止。” 李兰幽注意到,他解锁的密码是由她的生日组成的,他对她的了解程度,比她想象中还深厚。 她没有真的去翻阅他的手机,但还是瞥见了他给自己备注,单字一个“幽”...... 脸忽然有些烧是怎么回事儿。 她希望自己的情绪别像喝酒容易上脸的人那样……不然现在一定很红。 “我想看看你的字......”李兰幽再次提出请求。 其实此时她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但这种开盲盒抽出ssr的感觉,不反复多确认几次,她心里会不踏实。 何况......他还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让她很害羞...... 她得转移他的视线重心才行,不然她都不好意思大口呼吸了。 顾繁山拿她没办法,轻叹着摇头,抬手去碰桌上常备的心愿贴和水性笔,正式执笔前又顿了顿,“你确定想看?” “为什么不?”李兰幽坚定地点点头。 顾繁山指尖轻捏笔杆,书写时不急不躁。 明明字清骨正,端方不苟,可内容却让少女的心脏如夏日樱桃爆浆。 ——「李兰幽,我喜欢你。」 她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肩膀,试图制止他,“你怎么......” “嗯?我怎么?” 你怎么那么直白啊......李兰幽没吭声,很害臊地把便签攥起,紧紧藏进了手心。 “那接下来呢,还需要我怎么证明自己才能通过验证?”少年语气里暗含无限迁就。 “别,别证明了,我信了还不行吗。”李兰幽担心再证明下去,她会招架不住,“我只是......很意外,很意外会是你。” “我以为你其实能感觉到一些的。” 李兰幽仔细回想那些偶遇到他的片段,“所以这大半个学期,你是故意经过我们班的吗?” 他轻“嗯”了一声,坦荡承认了。 难怪了,她就说嘛,他上下楼走她们班也不顺路。 “那前两天呢?我在我家小区门口见到你了......” “你突然不回信息了,我不放心,就想着去你家附近转转,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遇到你呢。” 其实当天他都已经骑着自行车掉头了,想要过马路后追上她,接过她背上的一筐密实的花,但彧亮跟林欣愉突然出现了,叫住了他,追问他怎么取消去欧洲游学的约定了? 第105章 第105章 顾繁山自带未来20年的记忆,已经有过欧洲游的丰富经历了。 比起再去旧地游览,他更想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而这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他希望携心爱的女孩一起体验。 李兰幽突然不回信息,他挂心不已,既怀疑是梅顺琦与她取得联系了,她选择了梅而决意疏远他,又担心是李家那些麻烦没替她处理干净,让她无暇他顾。 这厢,女孩将半截冰棒塞回了原本的包装袋内,眉梢染上歉意,“对不起啊,没及时回复你......” 顾繁山包容地笑了笑,“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就是收到头一次那么正式的表白,没想好怎么回......”她垂眸,耳廓和脸颊上的细小绒毛在发光。 顾繁山没再就这个问题穷追,他将apple的手提袋递给李兰幽,“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今天就是为了等这个包裹,才让你久等。快递配送时间延迟了,抱歉。” 李兰幽连忙摆手推拒,“你之前已经送过我很宝贵的东西了,不要再破费了。” 顾繁山见她不肯收,稍稍正色道,“你要不要先拆开看看再决定?放心,不是白送的。” 李兰幽踌躇片刻,接过袋子,将里面的礼物取出。 一台时下最新的macbook,一本纸质厚实的五线谱本。 顾繁山解释送这些东西的用意,“你不是说想自己尝试写歌作曲吗?” “我只是随口一说......”早在短信来往期间,聊起各自的音乐见解时,她提了一嘴,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提前托人在电脑里帮你预装了logic pro,以后想创作了,肯定能用得上。” “logic pro?我好像听说过,制作音乐的软件?” “嗯,是,” 女孩的目光抚触着macbook轻薄极简的外观,“很贵吧......” “放心,一次性买断划算很多。”顾繁山以为她问的是logic pro的产品售价。 李兰幽顿然一哑,她说很贵吧指的是电脑本身,见顾繁山误解了,才意识到logic pro也是收费的......也对,本来就是行业内的专业级制作工具,怎么可能免费。 一次性买断价也好,持续订阅也罢,他愿意花这么多给一个学生玩票,她总觉得受之有愧。 看出女孩既心动又为难,顾繁山娓娓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担心太贵重,觉得无功不受禄?我希望你的开山之作,能与我有关,这算不算一种有偿行为?你的歌儿要是问世了,对我,或者更多的人,可是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就当我投资了,好吗?再说了,你马上要上大学了,电脑本来就是必需品。这台笔记本你要是不收下,它也没人用。与其让它就这样闲置了,还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记忆里,她写的歌总是悲伤潮湿的。 曲风明快的,歌词治愈的,当然也有,但产量不多。 他知道她完全有驾驭大调风格的能力,能写出欢畅蓬勃的旋律,但受困于不开心的过去,表达偏好明显带有孤独、遗憾和自我拉扯的情绪。 这一生,他希望她能快乐简单些。 他不是想将她豢养成金丝雀、失去自足的手脚,只是想替她挡掉人生的大半风雨,扫除那些不必要的不幸和阴霾。 最终目的,是让她拥有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 文具店外头偶尔有学生经过,看清窗内坐着的人物后,皆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眼神很明显的偷看......可能是偷看全校无人不识的顾繁山,可能是偷看与从前判若两人的李兰幽,也可能是因为二人像约会般坐在一块儿,给人带来的冲击力太大...... 李兰幽尽量屏蔽路人的干扰,小心地问他:“那你呢?你不需要电脑吗?” “我?放心吧,我有一台,跟你一样的型号。” 他对她太好了,太用心了,太体贴周到了,以至于她自我审视后觉得自己被他严重高估了,根本配不上他的喜欢和看好。 “可我们才开始接触......以前甚至都没有面对面过......” “那你愿意给我多多与你接触的机会吗?”他轻声征询,语气认真。 李兰幽讷讷地凝视他,短暂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主动伸出了手,“多多关照啊,顾同学。” 彼时的女孩没听说过欧文亚隆,不知道什么是存在主义爱情观,但她方才心底模糊生出的想法已经无限趋同于欧文亚隆的观点——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产生自我完善的动力,想要自己变得更好、更接近对方的实力和水平。 李兰幽微笑时明眸善睐,格外动人,轻易攫取少年的心神。 “多多关照。”顾繁山回应起她,热度传递至她的掌心,李兰幽感受着独属于他的触感,很干爽,很温暖,也很有力量。 冰棒已经融化,但情愫悄然滋生。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 - 高考分数出炉,山椿一中的谢师宴如期举行。 顾繁山早早在李兰幽家楼下接她,打车去往宴席地点。 瞥了眼前排忙着应付路况的出租车司机,后座的顾繁山悄然与女孩十指紧扣。 心跳反应是真实的,触觉反馈是真实的,荷尔蒙分泌是真实的......在掌心互相导热的这个过程中,顾繁山终结这些日子以来稍显混乱的身份认知问题——他只是获得一段记忆,并不完全等同于重生,尽管一下子拥有了二十年的阅历和感悟 ,但他仍保持着少年顾繁山的自我和心性,不然按照记忆画面提示,她与他之间什么事情都做了,他应当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才是,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竭力维持外表的平静。 虽然小手被顾繁山亲密牵着,但李兰幽却不敢直视他的侧颜。 她只好将目光投射到窗外,观察遮天蔽日的绿荫道上偶尔露出的蓝天缝隙。 他知道红着脸的她为何回避与自己的眼神接触,为她这羞赧的情态而感到淡淡的愉悦,坏心地加紧了握力。 她欲挣脱,他愈不放,暗暗较劲着,暗暗腻味着,空气中弥漫着粉色糖霜。 司机从拥挤的车流里抽身,终于得空打开自己的话匣子。 与客人交谈中,得知他们是椿中的毕业生,不禁热情了几分,话更密了。 应付陌生人这种事情,自有顾繁山承担,李兰幽只负责安静旁听,像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 她不禁观察起他,闲逸的坐姿,恬淡的表情,正经的言谈......如果没有私底下挠她掌心的小动作的话,她估计会被他迷惑性的外表和气质欺骗。就像从前不熟的时候一样。 难道这传说中就是反差萌吗? 快到渔庄时,道路两旁的学生也逐渐多了。 李兰幽强制自己从青涩甜蜜的氛围里抽离,对顾繁山小声道:“要不,待会儿,我们分开进去吧?” “为什么?”他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旁。 李兰幽垂下头,眸色灰了几分,“怕别人会议论我们。” 顾繁山闻言叹息,想起了三十岁的李兰幽,她一直这样,哪怕才华横溢,哪怕享受舞台、对舞台有绝对的掌控力,哪怕歌曲爆火后被无数人喜欢,也会因为忌惮那一小部分的恶意,宁愿缩在壳里只做个幕后。 但治愈她心理创伤需要时间,得有耐心,得慢慢来。 他循循问道,“怕我给你丢脸?”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 “那是?” “之前......校门口那件事儿影响不好,我担心你跟我在一块儿口碑会被连累。” 顾繁山端正了些,凑到她耳旁,将声音把控到仅她能听见的分贝,“在我看来,整件事里面,你只是个无辜而无声的受害者。非要论是非曲直,我只看到了三个过错方,李叔叔误入迷途,你作为他的子女被牵累;涉黑人员违法放贷、寻衅滋事;同学们二次传播,不乏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情况,让你承受更多的非议和打量。” 李兰幽明白他是在宽慰她、开解她,当初乍然得知顾繁山暗恋自己时在心头掠过的惊鸿,于此刻化作暖流,滋养着萌发爱芽的沃土。 她主动举起他俩原本低调握在一块儿的手,勇敢地亮了出来。 忙着开车加吃瓜的司机都忍不住在后视镜瞟了好几眼,像看电视剧一样。 李兰幽对着顾繁山噗嗤一笑,紧接着道,“谢谢你,但你错了......受害者还有一个,地中海。” 顾繁山秒懂,被她逗得一乐。 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终于,终于。 李兰幽被顾繁山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怔愣了一霎,但也没有抵触,更没有回避。 她还是挺喜欢他这种自然的真情流露的。 李兰幽不知道的是,顾繁山这个动作几乎是出于惯性......在那段记忆中,这是他们生活日常里的习惯,尤其是每场全情投入的云雨结束后。 他没有抽事后烟的习惯,他的事后烟行为就是将她圈进怀里,蹭蹭她的脑袋,有时用手,有时用下巴,有时......蹭着蹭着再来一次。 - 渔船划过江面,船尾漾起金光,似凤凰摆尾,遨游向青云。 李兰幽跟顾繁山肩并肩进了谢师宴现场,顾繁山将她送到她们班的位置,而后回到了自己班那桌。 不说惊动所有人,但七成还是有的。 嗯,因为另外三成还没到,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106章 第106章 得知顾繁山跟李兰幽恋爱了,各方反应很精彩。 林欣愉跟何双双一块儿坐公交车抵达,手挽手步入了渔庄可容纳千人的大型宴会厅。 她今天刻意来得晚了些,只为营造压轴出场的效果。 师生们已经七七八八落座,大家凑在一起,放肆聊学习之外的事情,个个赛平时活泼。 林欣愉高考分数不错,出门前还仔细妆点了一番,早做好准备迎接同窗们的恭维,可意外的是,大家的注意力竟不在自己身上。 她觉察到了不对,扯了扯何双双的衣袖,何双双收到指令,当即从人群中揪出离自己最近的夏萱,打探道:“你们聊什么呢?热火朝天的。” “欣愉,你来啦。”夏萱被何双双拉来问话,这才发现林欣愉到了,亲热地先跟她打了声招呼。“我们在聊顾繁山呢。” 林欣愉上心了几分,“顾繁山?他怎么了?” 夏萱浮起暧昧的笑容,用眼神指了指隔着两个圆桌外的当事人,“顾繁山谈恋爱啦。” 何双双反应迅速,“嗯????跟谁啊?” 夏萱:“李兰幽,你记得的吧?之前我们聊过的啊。顾繁山今天跟李兰幽一块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大家都看到了,还亲自护送她到她们班呢。” “李兰幽?”何双双努力回忆,“哦~我想起来了,文科成绩贼好那个?” 夏萱点头,“是滴,就是她。” 林欣愉既感到匪夷所思,心口闷闷钝痛,一时间难受得说不出话。 何双双充当起了她的嘴替,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他们是怎么搞到一块儿的?平时在学校里根本看不出这两人认识啊。李兰幽也就罢了,要不是放高利贷的来学校闹事,可能到毕业了我都没法把她的长相跟名字挂钩。但顾繁山身边可全是暗恋者的监控探头,难道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吗?不然早该有风声了啊。” 夏萱状似责备地拍拍她胳膊,示意她慎言,“别用‘搞’这个字啊,多难听啊。” “哎呀,我没那意思......就是......反正你懂我的震惊吗?”何双双跟大多数女孩一样,即使心中所属另有其人,但听闻校草学神这类公认的优秀异性被别的女生拿下,心头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复杂的情绪,比如酸味、失落和不甘。 何双双忽地哑火了,跟林欣愉一样放眼寻找起李兰幽的位置,下意识地想确认一下她此刻的状态。 ——李兰幽坐在稍远处,被班里好几个女生围住聊天。 但其实她也没怎么张口,都是旁边人在唧唧咋咋,她摆出倾听的姿势,偶尔垂眸微笑。 不消多想也知道,这群人待她应该较往日热情,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刺探她跟顾繁山的实际关系和进展。 林欣愉嘴巴讥诮地抽了抽,默然收回目光,再也止不住心情,走到了顾繁山跟前,径直在他隔壁的空位坐下。 那正是给彧亮预留的位置。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林欣愉一上来便冷不防地发问,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像被渣男欺骗了感情一样。 周围人看了还以为顾繁山把她怎么了呢,纷纷噤声,悄然竖起耳朵。 顾繁山蹙眉,缓缓回了她一个问号,“?” 林欣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勉强堆出和颜悦色的表情,“我一来就听大家传谣,说你谈恋爱了。呵呵,这是什么误会吧?” “......” 顾繁山静静看着她,眸里仿佛浮现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无语。 这无语的眼神,是给她的?林欣愉揪心地猜测着。 他良久没接茬,让她的话掉到了地上,这令她尴尬,林欣愉干笑两声,找补道:“我最了解你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吗?” 顾繁山:“没有误会。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脑子里嗡地炸开一道白光,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发出难堪的声响—— 林欣愉聆听到了自己破防的声音。 如果你要问彧亮跟顾繁山在林欣愉心中谁分量更重? 那答案只有一个,她才是最重要的。 只不过彼时的她还没有这个清醒的自我认知,更羞于承认自私、自利、自恋这样的贬义词被她的本命人格所持有。 彧亮在男生中身价颇高,样貌出挑,性情还冷淡得那么吸引人,不管在山椿的一众学校里,还是放眼整个城市,他就像橱窗里的奢侈品,叫同龄人望而却步。 大家总以为他话少是因为深沉,殊不知,这是一个优绩主义者的选择性淡漠与隔离,懒得施舍多余的眼神给常人。 因此,她更享受彧亮的好感与追求了,尤其是在少女们的注视下,她作为唯一有资格跨进橱窗的人,心里的矜傲与爽感如何能不加倍? 就像她明知何双双暗恋彧亮,却还要摆出一副闺蜜交心的样子,在何双双面前一脸困扰地诉说彧亮对自己的特殊关照。 此时的林欣愉还很年轻,不明白一个道理: 你若只爱一个人的光环,那便只是虚荣而已。 至于顾繁山,除却从小积累的情谊,他一直是她追赶、看齐的目标。 她素来慕强,而他刚好是个强者。 虽然他本人的风格斯文保守,但聪明的大脑让他看起来很性感。 学习有天赋也就算了,偏偏还具备勤勉的态度,为人也谦和自持。 林欣愉见过太多有点儿实力就轻狂自负的男生,这很二流。 她认为真正的翘楚应当像顾繁山那样,强而不骄,自信而不自满,明亮而不刺眼。 最重要的是,从小到大在一众男同学争先恐后追捧她的情况下,只有顾繁山对她没有半点儿男女之情,甚至在看出彧亮对她有意后,还主动同她拉开了距离与边界。 这极大刺激了她的征服欲。 她真的好想看看他这样理性自持的道德居士有软肋后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很戳人。 她,想成为他的软肋。 一直都想。 这是她整个少女时代与情感有关的第一志愿。 后来因为秦胜男的利诱与腐化,她行差踏错,低估了他的原则性,竟被他疏远至今,连个重修旧好的机会也不给。 可他越这样,她越爱。 虽然她跟顾繁山拥有一些共同特质:有主意、有主见、目标清晰地前进,但她知道他跟自己始终不是一路人,就比如他放弃保送这事儿,她到现在都替他感到可惜,甚至有几分痛心。 同一个选择,如果换作她,只要成绩够得着,就算专业不是自己喜欢的,她也会上。 可顾繁山不同,他并不把学历看得那么重要,一身的极客心态,不会为了清北的虚名而放弃内心的热爱。 林欣愉很久之后才想通,人总是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爱上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东西,顾繁山的淡泊、纯粹,才是她漫长人生中够不着的奢侈品。 可惜,这个道理她悟得太晚。 高考后,她跟彧亮在一块儿了,一方面是因为在顾繁山那儿吃多了闭门羹,自尊心受挫,她急需在另一位等级差不多的位面之子那儿寻求偏爱,重塑底气。当然了她也确实怀抱着几分刺激顾繁山的想法; 另一方面她是真的很难拒绝彧亮这种独独为自己低头的峻冷型男生。 就在她陷入恋爱忘乎所以的时候,失策了,大意了,她居然被那个叫李兰幽的偷家了! 林欣愉当下有太多太多的好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是什么时候确定心意的?谁主动追的谁?谁先跟谁表白?顾繁山看上李兰幽哪一点?吃她的颜?还是瞧她被欺负了可怜,激发了他的救世主心态? 她以正宫身份自居的刺探欲太强,因此没有注意到彧亮一直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眼底生寒。 这一刻,他再次对眼前的女孩生出一丝膈应之感。怀疑她是不是溜溜梅吃多了。 说来可笑,彧亮对林欣愉的最初的关注,竟来自同学间一句无心的比较。 那不过是小学三年级运动会上一次普通的男女两人三足比赛。 唯一不同是,当天邀请了学生的家长到场。 按老师最初的安排,他跟林欣愉一组。 正要系绑带时,人群里不知道哪个学生发出了抗议:“林欣愉当然要跟顾繁山一组!男生的第一配女生的第一!” 林欣愉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弯腰跟彧亮解绑,就连老师见状也没有反对。 单论体育成绩,彧亮并不一定比顾繁山差,无非是顾繁山平时表现更突出,德智体美劳综合相加,实力比他稍强一些,他本来觉得自己做个千年老二也没什么不好,但场外一直注视着这一幕的父亲那严肃不悦的失望表情,令他有种做错事儿的惶恐和羞愧。 他陷入不被选择的失落,可偏偏看出他情绪消沉,并上前关心的,还是顾繁山。 后来他跟顾繁山成为了关系更进一步的死党,而林欣愉当初在他父亲面前利落地抛弃,让他生出了一种执念,只要女生中的第一、只要林欣愉选择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扳回一局? 时间久了,彧亮也分不清他是喜欢上了她本身,还是把她比作了一件待获取的战利品。 如果喜欢的占比更多,那在发现她两头都想要暧昧的时候,他的第一情绪为何是反感、恶心,没有半分心酸、委屈? 就像此刻一样。 - 今天不少同学都喝了酒,当然了,啤的,度数不高。 「手机还剩两格电了,好无聊啊。还要应付那么多打探八卦的人......都怪你!」早在上第一道菜的时候,李兰幽给顾繁山发去短信吐槽长夜漫漫。 「我错了。」顾繁山滑跪得很快,但不改。 半小时后,大家介于半酣半饱之间,气氛越发高涨,已经在约下一场了。 「大家居然还要去ktv,今晚回家肯定很晚了......」其实她的潜台词是,时间有限,她想把有限的时间花到二人世界上...... 李兰幽正埋头给顾繁山短信,周遭诡异地安静起来,她纳闷世界怎么一键静音了,一抬头,发现顾繁山正朝自己走来。 天啦,救命,别过来,老师还在我隔壁坐着呢! 看着男生手里的移动电源,她明白了他的好心,他是怕她枯坐无聊。 她不该吐槽今夜无趣的,更不该抱怨手机没电了。 她来不及编辑短信,顾繁山已经向王晓亮出声问好了。 早在前两天,王晓亮带着家人去空谷寺上香,就撞见顾繁山跟李兰幽并排祈愿,当时便有了猜测。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哼,你小子。”王晓亮闷哼一声,莫名带着老丈人的威严,看看自家闺女,又看看顾繁山,“你俩背着我搞早恋?从实招来。” 顾繁山笑起来眉眼清爽,“老师,冤枉,我们怎么敢啊,您放心,李兰幽同学始终坚持学习第一位,高考前我都不敢打扰她,她在您的影响下直接进步,我在她的影响下间接受您影响进步,我过来就是想敬您一杯。”谈话间,他很自然地将移动电源递到了李兰幽手里。 王晓亮一般是反对学生早恋的,眉来眼去都不行,但如果是互为动力、共同进步的,那就不一样了。 李兰幽这次一鸣惊人,以黑马之姿杀出重围,大大超出他的预期,他的原则完全可以随分数高低改变。 尤其,这小子接话温和妥善,把他哄得还挺高兴。 李兰幽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发现原本的灾难性思维是多余的,不由放松下来,唇边浮起微笑。 她忽然发现,跟顾繁山谈恋爱,还蛮给自己长脸的。 虽然会承受些没由来的恶意,比如此刻她已经感受了——附近的赖欣苒不甘的眼神能将她穿透,但她很清醒地反问了自己一句:你难道要因为忌惮这些,就放弃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吗? 当然不会。 旁人的看法与态度,一文不值。 但一个好的爱人,千金难求。 跟顾繁山相处时,他总能让她心情安稳,朝正向路径发展,她知道他在向下兼容她,幸运的是他带着真诚与尊重而来,像傍晚时分温柔的夕阳,以暖意熨帖她的胸口。 就算以后的结局会走散,她也会握紧当下,不留遗憾。 李兰幽愣神之际,顾繁山换了位置,站到了她的一侧,浅浅碰了下她的胳膊,轻声提醒她,“你不会喝酒,我们一起给老师敬茶吧。” “好。”她举起茶杯,与他的动作整齐划一。 许多人都注视着顾繁山那边儿的动静,包括高考失利后出来分散注意力的项竹。 她本就身陷谎言被揭穿的失恋漩涡里,眼看着李兰幽跟顾繁山像新人结婚一样给老师长辈敬茶,心灵又遭一击,失魂落魄地,连咬牙切齿的力气都没了,单方面跟人比来比去都比不过,这样关注别人、视.奸别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她只想回家见妈妈。 - 毕业生们赶往第二现场准备纵情高歌,顾繁山拉着李兰幽悄悄开溜。 月色揉皱了河面,晚风掠过巷陌,年轻的他们漫步在了文物保护区古老的墙根下,时而低语,时而默契地享受无言的甜蜜。 女孩突然仰头问他:“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儿,怎么了?身上酒味很大?”他担心她不喜欢。 “我还没喝过呢。” “你想喝?” “嗯......” 她直勾勾又怯生生地凝望着他的唇,他从她的眼神读懂了她的语言。 他早就想吻她、吻遍她,只是怕吓到她才迟迟不敢更进一步。 “都怪我,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主动提呢。”顾繁山埋头亲她,先是浅浅一吻,后是细细爱碾。 ....... 许久后,他终于舍得放过她,她像缺氧的鱼,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可想想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不禁有些生气,“你吻技怎么那么好?” “我要是说我梦里吻过你,你信吗?” 他的眼睛真明亮,还很迷人,看起来不像撒谎...... 但.....难道是那种梦? 她羞得捶打他的胸口。 他任由她打,乐在其中。 过了一会儿,她手累了,又不禁有些懊悔,“刚刚力气是不是重了些?” “是有点儿。”其实没有。 “对不起......” “补偿我?” “嗯?怎么补......” “偿”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吻吞进了喉咙。 李兰幽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拉紧他的衣袖,逐渐沉浸在他克制又缱绻的力道中,唇齿亲密相磨。 就在她与他吻得难舍难分之际,浓郁的夜色中猝不及防传来刹车的巨响。 “李兰幽——”少年梅顺琦紧绷的声音猛然落入耳际! 女孩茫然从顾繁山的深吻里抽离,转头便看见梅顺琦带着薄冷的戾气从跑车上摔门而来。 不过,梅顺琦怎么可能对她发火,他的怒气完全是冲着顾繁山起的,只听他声线发沉地质问唇角还沾着女孩甜味的好友:“顾繁山,我不在日子,你就是这么撬我墙角的?” 李兰幽:哦吼! 完啦! 是的,完啦! 第107章 第107章 (※:此章节接正文) 港式烧鹅店就开在海派风貌浓郁的十字路口。 距离午间的用餐高峰期还有一个多小时,店内位置充裕,两人择窗而坐。 点完单后,李兰幽偶尔欣赏车流与街景,偶尔喝两口白牡丹润嗓,就是不怎么直视对面男人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不熟,可能是还在为帐篷事件而不自在。 在人际往来中,一方若下意识地退缩,等于将社交的主动权割让给了对方。 此刻便是如此。 她的回避,给了顾繁山正大光明端详她的机会。 眼前的女人,与记忆中的容颜略有出入,褪去了雨季时期的幼态圆润,突出了淡淡的骨相美,气韵上也平添了几分知性克制。 顾繁山突然提议道,“你这几天开我的车吧。” 嗯?女人终于带着些微懵懂回视他,“你的车?” “是啊,方便,坐地铁换乘麻烦,打专车又费钱。” 她谢绝了他的好意,“谢谢你啊,但还是算了吧,你把车借我,你怎么办?” “我有两台,有一台开得比较少,你就当是帮我了,毕竟车子是放坏的,不是开坏的,长期不上路反而更容易老化故障,损坏电瓶。” “......”看着目光平静坦然的顾繁山,李兰幽笑着松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店员把菜品甜点陆续端了上来,顾繁山以港式美食为切入点,跟李兰幽聊到了同在香港求学的经历,那些共同抚摸过的城市脉络展现在眼前,打开了李兰幽的话匣子,她这才惊觉她跟他打卡过同一间剧场、看过同一位歌手在红磡的演唱会、借阅过大学图书楼里的同一方馆藏、观赏过同一场辩论赛并代入正反方辩手的角度思辨、感受过尖沙咀码头上同一阵夏日季风、拍摄过维港同一天的秋日暮色...... 一顿饭下来,氛围意外的融洽,李兰幽渐渐不再拘谨,竟吃出了几分相逢恨晚的味道。 看着她天真不设防的样子,顾繁山眸中染上深沉郁色,不由低笑起来,他们的共同经历是真,但他蓄意拉近彼此关系也是真。 顾繁山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但身体就是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想挖掘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共有过往,也希望她能同一时刻获悉这一切,虽然于他而言,知道得越多,心底的不甘也越浓。 餐近尾声,李兰幽的屏幕亮了亮,弹出新消息。 她拿起手机回复微信,没忘跟对面的男人解释,“梅顺琦找我,稍等一下。” 正午日头很烈,多亏贴了膜的玻璃漫反射,减弱了刺眼灼人的锋芒。 李兰幽低眸打字,盯着屏幕上的字句浅浅噙笑,任日光浸过清瘦柔和的半面轮廓。 梅顺琦问她在干嘛?有没有乖乖按时用餐? 她照实回复:「在跟顾繁山吃饭。」「想不到吧,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他。」 女人正准备放下手机,不承想男朋友下一秒直接来电。 她面露费解,这人现在不是去机场接母亲薛小淮了吗?怎么这时候腾出手打电话来了?万一妈妈也在旁边呢...... “不好意思啊,梅顺琦的电话。”她歉然地看向顾繁山。 男人不甚介意地笑了笑,示意她尽管接听。 李兰幽接起男友那疑似带着些许查岗性质的语音,大致交代了下中午跟顾繁山之间的一番巧遇。 服务员这时端来了饭后甜点奶蛋炖布丁。 李兰幽一手将手机贴紧耳边,一手拿起羹匙舀了一勺布丁,把淡奶香浓绵密的美味送入嘴里。 她的注意力被电话那头的梅顺琦分散,食物残渣蹭到嘴角也浑然未觉。 顾繁山留意到了她唇瓣边缘的奶白痕迹,默不作声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跟前,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唇角作为提示。 她会意,很自然很平常地抬手接过,擦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倏地不好意思起来,刚才好像过于默契和熟络了。 “见笑了。”她收线后,讪讪地弯了弯唇。 “这有什么。” “嗯......”她垂头喝茶。 “刚听你们说,薛阿姨回来了?” “是啊,从东京中转广州的航班。你在美国工作那几年,有见过梅顺琦母亲吗?” “去纽约出差的时候,约了梅顺琦见面,顺便拜访过一次她。”顾繁山略作回忆。 “她性格应该蛮好的吧?” “你在担心跟她相处不好?” “呃......有一点点。” “薛阿姨比较看重眼缘。” “眼缘?好吧......” “她也好些年没回国了吧,这次是打算定居?”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吧。” “但梅顺琦定居是确定的。” “嗯......” “他高二出去的,那时应该才十七吧。” “是啊......转眼我们都三十了......还好,才三十而已。”她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兰幽挤出微笑,不禁有些真情流露,“说起来,每次提到时间,我都挺感慨的,搁以前,我绝对不相信两个阔别十年的人还能有感情。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如果长期没见,也不怎么会想起,可一旦见了,接触了,误会解开了,曾经心动的烙印就轻而易举地复现了,熟悉的荷尔蒙记忆也会被唤醒。” 这点,他跟她不一样,他就没怀疑过一个人会记另一个人十年这件事。 毕竟,自身深有体会。 看着她甜蜜而怅然地提起另一个男人和她给予他的感情,顾繁山神色黯了黯。 他没由来地问她,“你知道峰终定律吗?” 李兰幽愣了愣,重复一遍:“峰终定律?”在大脑知识库里检索一圈后无果,只好摇头,“没听说过。” “我以前上选修课,老师提过一嘴,据说我们在回味一段关系的时候,对这段关系的整体评价是好是坏、打多少分,取决于相处过程中情绪最强烈的事件和关系终结那一刻感受。其余大量琐碎的日常过程,则会被弱化,不在参考值里。” 他想,正因峰值事件太美好和终值结局太意难平,所以他对她才会这般余情未泯吧。 他能用理智尽量约束自己的言行,用专业知识解构爱意产生的底层逻辑,可就是没法阻止情愫继续滋生,没法浇灭心中的爱火。 李兰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以为顾繁山是在尝试帮她解释梅顺琦跟她的感情为什么能在数十年后复燃。 她想起了与梅顺琦逃课的那个的夜晚,应该算心动的高光时刻吧,至于终值感受,比起误会带来的怨恨,更多的是不告而别的惋惜吧,只不过她当年不愿意承认和正视罢了。 “谢谢你,我明白了。”李兰幽朝顾繁山发自内心地露出感念的微笑。 她又明白什么了...... 顾繁山气息微滞,喉咙一哽,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呵,可又无从袒露真意。 - 饭后,李兰幽跟随顾繁山到他居住的小区,将那辆沃尔沃开走。 顾繁山回公司时,会议过半。 众职员见他姗姗来迟,暂停了讨论,纷纷站起身迎接。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他一贯的随和,坐到了会议最后排,安静旁听大家的头脑风暴。 坐在最前排的李舜私信他:「今天怎么换车开了?不是说那车太拉风了不喜欢吗?」 「以前参加复盘会最积极的就是你,今天居然还迟到了?真不像你的作风。」 李舜五分钟前透过落地窗看到了顾繁山在露天停车场泊车。 顾繁山收到微信,转头瞥了眼李舜,对方朝他挑了挑眉。 他笑了笑,没理会李舜的顽皮,正欲息屏,手机弹出一条最新的兴趣推送:「著作权纠纷?音乐制作人eric女友手撕呼啸屯!」 第108章 第108章 雷雨交加了一宿,翌日风歇,城市积水如镜。 李兰幽在下榻的酒店梳洗一番后出发,打开车载导航,定位到了山西北路的宝丽轩。 早在昨晚惠禤就将见面地点发给了她。 停车场内,惠禤熄火落锁,却没着急上楼。 她始终遥望着车库入口,想做最后的确认——刚好像看见顾繁山的车了,就跟在她后头。 没一会儿,一辆哑光炭灰色沃尔沃果真出现在视野,往她的反方向找空位去了。 好像是女司机? 惠禤眉心微拢,仔细借着车尾灯看清车牌。 是顾繁山的车,错不了。 直到那女司机利落丝滑地倒车入库,朝惠禤挥手打招呼,她才一点点看清对方的脸。 “兰幽?你怎么开顾繁山的车?”惠禤从戒备状态一秒切换为松懈模式。 “他借我的,我昨天碰到他了,真是巧了,我订的那家酒店距离他的住处不远。” 惠禤压下心里突然冒头的某一丝异样直觉,“别的不说,顾繁山这人,对朋友还挺好的。” “你不也是他朋友吗?” “我?我是不得已退居到朋友的位置上的,这能一样吗?” “不过,你开的好像也不是你的车吧?”李兰幽回头看了眼惠禤停泊的车位。 “嗯,陈曦的。” “前夫哥?你们和好啦?” “双方长辈还不知道我们离了,这几天陪他去养老院打配合去了。” 一路且行且语,两人很快到了餐厅。 这家店很神奇,有专门来打卡凹造型、一道菜拍200张照片的男女网红,也有吃完整顿饭不看一眼手机、全程用商务英语与客户交谈的精英高管。 李兰幽安然落座,翻阅起纯文字的菜单,“你今天怎么想到选这儿?” “放心,前夫哥报销。”惠禤低头查看未读微信,发现其中一条是rocco发来,便把手机屏幕面向李兰幽,“你还记得rocco吧?你前同事。我都好几年没见他了,约我好几次,说想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那你怎么不见?别是因为我吧?跟这种缺点不少但优点也很明显的人社交,只要不侵犯切身利益,你就兼容并包了呗。视作推心置腹的好友不大可能,但偶尔聚一聚喝杯下午茶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想去,我准了。” 惠禤摇了摇头,“我不去。这人在大事儿上不堪重负,从上次合作的那场事故上就看出来了,小事儿上也不可轻信啊。他找我未必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他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上家公司了,也不知道我跟陈曦离婚了,认为我身上还有利可图吧。你觉得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成年人的世界里,接连拒绝相见已经是很明显的疏远信号了。” 唔......所以,这个道理惠禤也在顾繁山身上体会到了,是吗?李兰幽有些怜爱地看着惠禤。 短暂的分心后,把记忆接回当年。 那会儿两家公司跨界合作,打造车载学习生态,本来项目推进顺利,一切有条不紊,直到在落地环节才出了大岔子。 甲乙双方在4s店筹办亲子教育活动,邀请了许多车主家庭来参加。 因为涉及高端客群数据,需要走风控流程,车主信息通过甲方的脱敏处理,得先发给乙方总裁,经乙方总裁办确认后,再下发到品略和教研、产品部。 秘书rocco正是负责文件整理、归档和中转的执行人。 由于公司当时还与另一家日产品牌在进行家庭安全出行的科普巡讲合作,一心赶着下班去gay吧猎艳的rocco犯个低级错误,把参加日产车活动的儿童年龄段标注在了德系车的文档里,也没有做final check,就抄送给了下面的部门。 于是乎,活动当天,大家拿着为六至九岁的学龄儿童为重心打造的课程内容,迎来了三至五岁的低龄幼儿。 所幸李兰幽她们短暂的咋舌后反应迅速,教研部和现场讲师的工作能力也十分硬核,大家将原本的课件推翻,即兴发挥,把内容主题悄然更换成了更适合低幼儿童的趣味引导和感官小游戏,最终化解了危机。 虽然活动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但事后追责的环节必不可少。 复盘会当天,双方都有高层到场。 提前一天在私下排查过整条链路的惠禤见rocco全程一言不发、努力降低存在感,明白他是打定主意要甩锅了,不然早该站出来了。 她知道rocco上面有人罩着,就算犯错也会被轻轻揭过——比如此刻,乙方某高层发言了,正试图把祸水引到小职员李兰幽身上,责问她为何对接不到位?为何不做二次复核?辜负领导们信任云云...... 彼时的李兰幽还是职场萌新,应对老油条转嫁过失的经验严重不足,一时间竟被唬住了。 她看向rocco,rocco则垂眼回避故作安分。 这一刻,她在吃闷亏中成长,意识到了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她明明当面跟rocco提出过疑义,这次来现场参加活动的孩子跟之前研发部做的车机系统受众的年龄层有出入,总感觉不对劲儿。 rocco则信誓旦旦地回复她,受邀人员是抽样出来的,不是所有,孩子的年龄有小幅波动很正常。 语气里还颇有几分嫌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不耐烦。 本来这次项目李兰幽被越级提携,已经令许多人眼红了,何况她才办完月底离职的手续,高层知道她要走了,正是当替罪羊的不二人选。 李兰幽感觉自己就像新世纪的窦娥,不想认栽又找不到生路,万万没想到,这时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不是那个一直为她唱红脸的部门总监,而是总瞧她不顺眼的惠禤。 惠禤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对众人道:“是我的责任,之前小李来跟我确认过受众的年龄问题,我疏忽大意了,没认真倾听她的疑点,就把她打发了。还好这事儿已经圆满过去,不然我压力也很大。通过这次的小波折,让我们见识到了贵公司各位职员团结一致解决危机的能力,临危不惧,善于应变,相信在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的合作。” 乙方上纲上线誓要追责的样子本来就是做给甲方爸爸看的,甲方都站出来说话了,他们自然高举轻放、见好就收。 李兰幽讷讷地看着惠禤,因为在场只有她确定,自己根本没有找过惠禤问过这个问题。 会议结束后,人群四散。 李兰幽凝着惠禤前往电梯的背影,眼圈微微滚烫起来,她很想拉住惠禤,大方地表达自己的感动和感激,可脚步却莫名怯懦,迟迟不敢上前叫住给予她善意的人。 她迈不出的那一步,如旧日光阴的结界,把她困在了青春期躯体化一样的场景里然后无数次设问项竹初中把她拉黑时是否会犹豫,邵妍松开她的胳膊、跟她撇清关系后是否也曾后悔,又或者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唉,还是算了......李兰幽又缩进壳里了,可转念想到惠禤回自己公司后可能会面临的麻烦和上级的责怪,她真的无法坐视不理,于是,终于往前踏出了结界,朝惠禤的方向奔去。 后来,她们成了朋友。 忆起不打不相识的从前,惠禤用那种“承认吧你也很为我着迷”的表情问李兰幽:“你当时是不是感动得要以身相许了?” “这炒饭还行,你也来点儿。”李兰幽尝了口乌鱼子蟹肉炒饭,演技敷衍地配合惠禤表演:“嗯,改名为惠李氏嫁过来的心思都有了。” 惠禤“啧啧”摇头,“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糊弄我的,惠李氏。” “你就当七年之痒嘛,看看怎么挽回我的爱、耐心和注意力。” 李兰幽说着,很随意地看了眼群消息,手持着勺子的动作突然僵住,脸色一点点变暗变严肃,“......” 惠禤瞧出她的不对,收敛起不正经,关心道:“怎么了?” “我又被挂网上了......这是遇到辱追粉了吗......”李兰幽把群聊页面推到惠禤面前。 「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呼啸」,工作小群,李兰幽签约某唱片大厂后,公司以她为轴心建立的,为她配置的工作人员都在里面,上至ar艺人总监、经纪人总监,下至宣发和公关、社媒运营、艺人助理等等都在里面。 而把歌手“呼啸屯”挂在网上的,正是歌曲制作人eric的圈内女友张玥。 张玥所在的公司规模不大不小,比不上索尼环球这样的行业巨头,但在华东地区的版权圈有一定分量。 惠禤火速浏览完那则不实报道,气极反笑,因为担心李兰幽心情受影响,还不时偷瞄她的状态。 山辉:「沉住气,已经让法务取证了。大家今天下午在分部,再碰个面吧。」 山辉:「@诺桑觉寺,下午有时间吗?」 山辉正是一开始挖掘李兰幽、极力促成李兰幽跟公司签约的艺人总监。 “群里有人艾特你。”惠禤把手机递还给李兰幽。 等待李兰幽回复信息的间隙,惠禤思索起张玥这号人物,怎么感觉那么耳熟呢...... 大脑噼里啪啦电光火石之间,惠禤激动地站了起来,连续喃喃两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惠禤一向遇事不惊,很少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表情管理,李兰幽稳了稳心神,拉了拉她的胳膊,“怎么了?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我就说嘛,之前把你的作品推给了我朋友,他明明很看好的,为什么突然变卦了?原来是因为......他跟张玥是同一家公司的,张玥是他上司!” 第109章 第109章 eric坐在录音室内,眉头紧锁,时刻紧盯着网络上的舆论风向。 张玥连续两次深夜发博,怒捶呼啸屯的才女人设,每回都没跟他商量。 情况越发不可收拾了。 早在第一条帖子发出去后,他就央求张玥冷静,不要再找事儿了,不想,在张玥眼里,以为他这是对呼啸屯还有情意,不舍得撕她,于是更来气了。 eric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儿要稳住情绪化的张玥,一边儿在斟酌怎么跟李兰幽开口,让她心甘情愿地闭嘴挨捶。 他得罪不起张玥,所以只能把李兰幽当软柿子捏了。 以呼啸屯目前的知名度和粉丝体量,出事儿不至于引爆全国热搜,但音乐圈和粉丝圈还是激起了不少浪花。 截至目前,没开通社媒账号的呼啸屯一句回应都没有。 据他所知,李兰幽家境一般,没有签公司,没有行业靠山,更不可能有专业公关团队,就算她现在站出来为自己发声,声量也不会太大。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泼脏水容易,澄清污名困难。 只要埋下怀疑的种子,信与不信,只在人心。 有些人愿意相信的不是事实,而是他内心愿意相信的东西。 比起承认一个女人有才华、有实力、靠自己,大众更习惯抱团猜忌,把她的成功归因为走捷径、找依附、出卖身体。 说不出为什么,围猎一个女人,就是很容易让大家莫名其妙的精神狂欢。 屏幕顶端浮出新的微信提示。 李兰幽:「我们能见个面吗?我现在在你工作室附近的书咖。」还附带一条地址定位。 居然大老远飞来上海了? 来得正好,省了他踌躇不安,妇人之仁。 关乎未来的职业生涯,这事儿一天不解决,他一天睡不踏实。 事已至此,他被高高架起了,如果彻底在舆论上稳占上风,商业价值兴许还能更上一层楼。 eric拿起录音笔,理了理衣冠,俨然一副上战场的准备。 室外敞亮而燥热,葱郁老树环抱书咖。 推门进入店内,日光被刻意屏退,环境幽暗静谧,冷气很足。 深色胡桃木构筑起了整个空间的精致底色,哑光的银质餐具折射着暖调的橘光,半包卡座隔绝视线,私密又舒适。偶尔还能听见隔壁背对着他们坐的情侣喁喁私语。 eric看着三年未见的李兰幽,含笑道,“你选的这个地方,真适合约会啊,也很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李兰幽:“别多想,单纯因为这儿距离你录音室最近。” eric:“闲言少叙,说吧,你这次来是打算跟我道歉呢?还是打算高价封我的口呢?” 李兰幽被气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后,她明亮的目光带着彻底的通透,如视小丑般看着眼前年长自己十岁的中年男子,“你在录音吧?所以一上来就倒打一耙。” 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揭了底牌,eric面部表情短暂地皲裂,很快又调整出从容的样子,没关系,只要他坚定地颠倒黑白,打明牌依旧有效。 “我录音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公道,你呢?你也在录音吧?回去剪辑成对你有利的样子。” “人至贱,则无敌,我以前竟然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你明知道我在上海工作期间写的那些歌儿,每首都做了版权登记,甚至《缺钱》还是在认识你之前就完成了著作权备案确权。你和张玥造谣我的时候,能不能对齐一下颗粒度?” 张玥激情开喷的两条千字长文,主要内容提炼起来无非就一句话:呼啸屯利用了eric的好感,让eric为她写了包括《缺钱》在内的好几首热歌,虽然版权上写的是李兰幽的名字,但实际创作人却是自己男友eric。 张玥质疑李兰幽并非有真才实学,并暗示她离开上海后发的那些歌儿也是靠见不得人的交易换来的。 eric:“《缺钱》是张玥不小心记错了,这点我代她向你道歉,但这不是你彻底洗白的突破口。” “我原本想问你张玥发这样的帖子是怎么回事儿,其中是否存在什么误会,你也许是无辜的、你也许会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所以才特意来见你。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态度了,那也没必要再念及旧情了,我们法院见。” 李兰幽唤来服务员买单,“你好,账单分开算,aa。” 她连一粒咖啡豆的便宜也不会让他占。 临走前,李兰幽站起身,刚好呈睥睨的角度看他,字字冷清分明,又无尽嘲讽,“从前我视你为前辈和朋友,尊重你的行业资历,你说有什么原创作品和想法都可以优先分享给你,你会替我品鉴、把关,我信以为真,以为能获取你的宝贵意见,结果换来的却是你的一次次否定。时间久了,我以为自己真的不行,不适合吃这碗饭,一度失去创作热情。现在看着自己的歌曲被越来越多的听众喜欢,我不禁想问,究竟是你的专业性不足、干了那么多年都不了解市场,还是说,其实你一直都很嫉妒我?” eric嘴巴被封条堵住似的,一时之间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因为李兰幽说的是事实,他面对她时心中有一份不易察觉的妒意。 经玩乐队的朋友认识她那会儿,他已经入行十年了,一首拿得出手的原创作品都没有,一直靠年龄混资历,而她那么年轻,连正经像样的科班训练都没接受过,竟然能写出旋律和立意皆在线的歌儿,还不止一曲,创作周期那么短,灵感还那么多,这如何能让他不落差?不眼红?不忌惮? 何况,她眼高于顶,居然没看上他,婉拒了他暗地里的几次示好。 虽然后续他表现出了宜人的前辈风度,没有死缠烂打,但不代表他私心不记仇。 在她身上,他的自尊接连受挫,人性也一点点黑化,常常假借指导之名,对她行pua之实。 eric离开书咖后,隔壁座那对“情侣”也结账离开了。 “情侣”走进拐角,上了路边停靠的一辆阿尔法保姆车,李兰幽正坐在后排跟艺人总监等人交换信息。 这对情侣正是李兰幽的经纪人川媚和公司请来的资深律师。 山辉在行业内名气很大,eric、张玥从前在行业内一些场合见过他,目前还不便出面。 他问二人:“怎么样?” 川媚:“给人打了个电话,就走了,估计是打给张玥的,安抚她呢,希望她能别在网上发声了。其实这事儿到现在,结合眼线的消息,我差不多也摸清是怎么个状况了,本质上就是一个懦弱无用的男人,为了挽留好不容易傍上的富姐 ,无中生有出了莫须有的才华,把兰幽写的歌儿说成是自己的,虚构出了一味奉献不求回报的才子人设惹富姐怜惜。令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富姐怒发冲冠为江郎,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公然开撕呼啸屯,eric那老小子估计也很害怕兰幽起诉他吧。” 小助理关心道:“原定下个月官宣兰幽跟公司签约的事儿,会延迟吗?” 山辉摇头,笃定地看向略带忧色的李兰幽,“当然不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按序推进。如有必要,甚至可以提前官宣。” 本来李兰幽露脸出道的意愿就不强,公司可不希望她临阵退缩。 没有这个站在前台的资质也就不勉强了,偏偏她原创能力、长相气质、演出水平俱佳。 至于她爸爸那点事儿,经过公司的风险背调,认为不足为虑。 如果有人拿这点做文章,公司会即刻启动应急预案。 努力摆脱原生家庭苦难、活成今天摇曳生姿的样子,说不定还能圈一大波粉。 川媚:“那我还是按原计划安排通告哦,空降live house现场和同公司歌手的巡演做暖场嘉宾。” 山辉点了点头,随后又给了李兰幽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众人道,“拟律师函吧,但先不要盖公司的章,以呼啸屯个人名义状告张玥跟那个叫eric的。等兰幽的社媒账号认证好了,再加上整理好的所有证据,一并发出去。至于公司的申明,等官宣日那天一起奉上!”颇有浓烈的为她撑腰的意思。 - 「我有份文件落车里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找你吗?」 收到顾繁山这条微信时还没到饭点,但李兰幽已经跟新同事们提前吃上了。 李兰幽拿纸巾擦了擦嘴,秒回,「我晚点给你送过去吧。」 顾繁山:「正好一起吃个饭?」 李兰幽:「哈哈,不巧,我已经在吃了。」 她随便找了个角度拍了张美食照发过去。 顾繁山:「又是粤菜?」 他看见图片上的烤乳鸽跟避风塘炒蟹。 李兰幽:「是啊。。。连吃三天了。」 顾繁山:「不想换个口味?」 「明天一起吧,请你吃别的菜系。」 李兰幽一时有些看不清顾繁山的内心。 最开始她以为顾繁山请她吃饭是为了尽地主之谊,后面主动借车给她是看在梅顺琦的面子,再加上之前错信袁霞的事儿,他可能对她心存愧疚吧? 可今天又邀请她,是不是有点儿太频繁了? 虽然李兰幽偶尔有些自抑自卑,但她不代表她是个粗线条的女人。 难道顾繁山对她有意思? 别是因为云南旅行时走错帐篷的事儿吧? 不小心的大面积皮肤接触刺激了他的c纤维神经,让他误以为自己对她产生了心跳和好感? 她还没理清状况,顾繁山的新消息又进来了。 「今晚我到你酒店车库等你?」 李兰幽:「好啊。」 她想,如果今晚取走资料,那明天的饭应该就省了吧? 可晚上见面时,顾繁山却道,“已经约好餐厅了,中午、晚上都行,看你时间就好。” 他约了两个时段,留足了余地。 第110章 第110章 白日喧嚣过后,沉沉夜色如薄纱覆落楼宇与街巷。 酒店大堂,挑高的穹顶布满钻光。 李兰幽仰头盯了盯繁星,无聊地收回目光,看向同坐在沙发休憩区对面的顾繁山。 一时无话,她很浮于表面地牵了牵嘴角。 原本约了车库见的,但感觉像特务交头,她还是换了个优雅明亮的地方,将顾繁山要的文件带给他。 顾繁山今夜没开车来,正准备用手机打车,她出于礼貌,也没有立即上楼。 微信上好像有人找,他低头回起信息。 李兰幽说起无关紧要的闲话:“这么晚了不回家,打算去哪儿?” 她知道他家就在附近,如果回家应该会选择步行。 “很晚吗?”顾繁山息屏。 她看了眼酒店大堂的圆形雕花挂钟,好吧,才八点多。 顾繁山道:“附近的剧场有深夜开放麦的演出,今晚九点开始,要一块儿吗?李舜也在。” 李兰幽:“没事儿,你们去吧。” 她想这种临时邀约,应该只是客套而已。 “李舜手上原本好几张票,刚好剩两张没派出去,不去就浪费了,我也是临时被通知的。刚刚李舜找我,我跟他说你现在跟我一起。” “这样啊......那演出嘉宾都有谁啊?” 顾繁山说出了好几个她耳熟的名字,尤其是一个叫老黄的归国脱口秀演员。 李兰幽心动了,老黄已经算华语圈很有名气的og了,这种级别还参加拼盘,大概率是测试新段子的效果。 女人笑眼弯弯,“那就一块儿吧。要取消叫车吗?开你那辆沃尔沃?” 李兰幽的反黑证据其实来上海前就整理得差不多了,但社媒账号还在等待认证,律师函也要明天才出来,网络上的人被带节奏,已经出现不理智的骂声。 她需要分散注意力,不然会忍不住关注舆情。 虽然公司的意思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也无妨,不介意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这件事儿,反正李兰幽清者自清,等真相大白那天,还能涨一波怜爱粉。 恶人无心插柳,正好省了他们新人期的宣传费了。 “那边不好停车,还是打车吧。”顾繁山看了看专车的位置距离,“师傅快到了,咱们出去等吧。” 黑色大众迈腾行驶在灯火长河间,老洋房与梧桐交替闪过。 两人并排坐在舒适而私密的车后座。 李兰幽说:“其实我以前专门去看过老黄的线下。” “你很喜欢他?”他佯作不知。 早在刚加她微信那会儿,他就翻遍她的朋友圈动态了。 今夜所有的巧合,都是他的刻意而为。 不知情的女人毫无防备地掉进了温柔的圈套里,纵容他一点点靠近,“在脱口秀演员里,算比较欣赏的了。” ...... 开心的两小时过去了。 虽然李舜最后也没出现。 散场了,剧场外挤满了扫共享单车和打车的人。 顾繁山没着急叫车,“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街角有家小酒馆,走路很快到。” 李兰幽转了转漂亮的瞳眸,“可以啊,要不要叫惠禤出来?” “这么晚了,人家都休息了吧。” “没事儿,她经常熬夜。”李兰幽说着就要给惠禤去信。 顾繁山沉然无声地看着她,轻叹了一声。 李兰幽没法无视他的叹息,打字的动作停顿,抬头凝视他,“怎么了?” 顾繁山无奈道,“如果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你是想为我跟惠禤牵线搭桥才要约她出来吧?我理解你的好心,但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啊......对不起。”李兰幽顿然惭愧,决心不会再犯。 “没关系,那就请我吃顿宵夜,抵消歉意吧。”他唇角噙笑,一副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嗯,跟刚才那种温和的果决截然不同。 两人沿街漫步,李兰幽忍不住向他打探,“我能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惠禤的心意吗?” 他怔了怔,半晌无言,仿佛很意外她对这个问题的执着,李兰幽突然后悔自己好奇心太重。 如果按梅顺琦的风格,他估计会直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顾繁山很耐心地听她把后续的话说完了,并且认真思忖怎么回答才能照顾当事人自尊,哪怕当事人并不在场。 李兰幽补充:“惠禤性格很好,善恶分明,待人真诚,外貌也不差,还在外企工作多年,年薪很高,又是本地人。” 她知道有些男性介意女方结过婚,但惠禤跟前夫至少没有孩子,在那么多闪光点面前,区区一段婚史不足为虑吧? 李兰幽认为顾繁山在国外待过几年,思想应当比较豁达开明。 顾繁山:“惠禤很优秀,这一点毋庸置疑。坦白说,因为学业和工作的原因,这些年,我有幸认识了许多优秀女性,但欣赏和爱慕是两回事儿,总不能我结识一个就爱一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讲得很有道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啊。 罢了,人家已经给足体面了,她再纠结他具体哪点儿没看上自己朋友好像也没意义。 再说了,惠禤未必喜欢她擅做主张去刺探他对自己的看法,告白前也就算了,如今都被明确拒绝了,好像有点儿多此一举了?除非惠禤也想让自己死得明白点儿。 李兰幽跟着顾繁山的脚步,闷头往前走。 其实她还很想趁机八卦一下顾繁山跟林欣愉高中时的关系,但又担心对他而言旧事重提太过冒昧,何况,真要问了,会显得自己太关注他。 到了小酒馆,她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 虽然吃得少,但清酒倒是喝光光了。 清酒酒度数低,对她而言,属于小酌怡情的范畴。 顾繁山也不饿,他的醉翁之意,他心底清楚。 隔壁桌的一对男女大概才认识几天,不是很熟,但感情升温速度很快,正处于彼此上头探索的阶段。 女生抵掌托腮,跟男人探讨着《星际穿越》的剧情。 说是探讨,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男方单方面在输出,女生好几次想纠正他的错处,可始终插不进话,便放弃了,包容地看着男人卖弄学识。 最后,连黑洞和虫洞都弄混了的他可算说累了,带着几分优越总结道,“......其实诺兰吧,也不是特别牛,被捧得有点儿高了,你不觉得吗?披着物理学的严谨外壳,端出一锅爱能穿越维度的心灵鸡汤。” 话毕,表现欲爆棚的男人不忘观察周遭安静的食客们的反应。 女生不置可否,笑笑起身,“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不知道是真吃饱了,还是希望他别在这儿丢脸了。 待两人走后,一直偷听兼偷笑的李兰幽抬起眸来,发现顾繁山正含笑看着自己,显然,他这样观察她有一段时间了。 她微窘,摸了摸微醺后的双颊,“其实我只看过《星际穿越》的解说,感觉还不错。正片真的有那么难看吗?” “我个人觉得很好看。”他闷笑一声,“可能我的境界比不上刚才离开的那位仁兄吧。” 李兰幽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安抚道:“别这样,他最后那句点评我以前也刷到过,他拾人牙慧罢了。” 顾繁山敛去唇角的弧度,神色逐渐安静,目光一寸一寸落在她的脸上,“其实,好看或难看,你亲自看了不就知道了?” 李兰幽感觉像穿回了中学时代,拉住学霸问他某题的答案和思路,学霸淡淡推开她说自己求解不就知道了。 有一类聪明的人就是这样,很反感那种无主见、不思考的笨蛋。 她心头突然产生退避的情绪,“呃,呵呵,我回去看吧,爱奇艺什么的应该有片源。” 岂料,对方接下来的话是令她大脑宕机了半秒。 “你不觉得投屏看会更沉浸吗?有空可以一起。” “嗯?”她睁着酡红的醉眼,警觉狐疑地盯着他,双臂呈防御姿势抱肩,“你是在邀请我去家吗?” “想什么呢你?我说我家有投影仪了吗?”他抬起手掌想蹭蹭她,微微悬在半空,还是放下了。 她紧忙捂脸,“啊......抱歉,是我太龌龊了,所以看什么都龌龊。” 她借着酒劲儿,说话较之前直接。 人也更活泼、更大胆了。 怎么看出来的? 除了语言,肢体幅度变大了,小动作变多了,连笑容都从淑女式抿嘴笑转换成了丹唇露皓。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跟着无所顾忌了? 想什么呢大馋丫头,他指的是言语上稍微放开一些,就如她现在一样。 “如果我真想骗你去我家,我会告诉你我家有一套《星际穿越》的黑胶唱片,b面有专属的刻蚀,全球限量就那么几张,你想去听听吗?”顾繁山明亮的眼神随着话语的递进,变得专注而幽深。 李兰幽努力清醒了几分,想要分辨他话里含有多少逗趣的成分。 心里得到某个判断后,她忽然不敢不正经了,挂在嘴边的笑容一点点往回收。 她对音乐兴趣强烈,自己也作曲,所以不可能不认识汉斯季默这样的大师。 而且,黑胶是最接近原始母带的听音载体,她习惯用它分析乐器成分、编曲层次和混音逻辑。 他精准踩中了她的死穴。 李兰幽尴尬地移开眼睛,脖子发痒似的摸了摸,“呵呵,骗人的吧。你家真的有吗?” “有。”他很认真。 “想,但不能。”她垂眸,小脸寂静,没去看他反应,片刻后打起哈哈,试图搅碎这逐渐不对劲的气氛,“哎呀,酒足饭饱,吃得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顾繁山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又被活生生咽了下去,他掩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很配合地随着她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 李兰幽强撑着最后一点儿力气快速卸妆洗漱,最后放肆地倒向洁白柔软的大床上。 说好是她请客,结果最后还是他结的账...... 虽然不敢承认,但她跟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不对,她愉快她确定,至于他用什么形容词给今晚的相处定性,她就不清楚了。 也不对,不是愉快的夜晚,更像是意犹未尽的夜晚...... 她双腿搅起被子,侧身夹住,不禁思考起明天,明天......不是还要一块儿吃饭吗? 第111章 第111章 说起来,她对顾繁山还是有好感基础的吧。 除却高中时期从众的慕强心理不算的话,成年重逢后还有一件事儿挺加分的。 本来担心他是个大嘴巴,会将她那夜走错帐篷的乌龙向外透露,但过了那么久,周围人也没有异动,想来他跟她一样,默契地选择守口如瓶了,她因此默记了一笔他的好,对他生出一份信赖和认可。 李兰幽放下手机,熄灯,准备睡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男朋友,于是在黑暗中又摸索起手机。 还没有跟男友例行晚安呢,怎么能忘了呢。 她点开了置顶聊天。 梅顺琦:「今天过得怎么样?」 原来一个小时前他就找过她了。 他以为她一整天都跟新同事在一起吧,所以很放心。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新消息映入眼帘。 顾繁山:「今晚很愉快。」 李兰幽:...... 谁能理解这两句话同时出现在聊天列表里她一瞬间心虚意怯是怎么回事儿。 李兰幽咬了咬唇,还没想好要不要回、要怎么回,顾繁山知趣地道了句:「晚安。」 她手指踌躇地动了动,最终还是略掉了顾繁山,点进了跟梅顺琦的聊天框,「还不错,你呢?」 梅顺琦感觉每天都在演水火不容的宫斗剧,心累,「还行吧。」 「你今天跟那个叫刘洋的见面了吗?那家伙态度怎么样?」 刘洋是eric的本名,一个跟张伟、王强、李娜一样重名率很高的名字。 李兰幽:「跟你预想的一样。」 梅顺琦:「我就说吧,根本没必要特意见一面,直接往死里告就好了。」 「你这么心慈手软,与其被社会吃干抹净,还不如金屋藏娇被我吃干抹净。」 李兰幽回了他一个白眼,「嘴贫。」 梅顺琦:「我想你了。」 啊......突然有点儿愧疚。 李兰幽:「马上就见面啦。」 「见面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难怪男人在外偷腥之后会突然对另一半体贴温柔,她汗颜地想。 虽然跟顾繁山属于正常尺度内的来往,她可以解释为跟普通朋友看个演出、吃个饭而已,她也是需要社交的,但可惜她从来都不是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一说的人。 她感觉梅顺琦挺在意她身边有异性出现的......不然他前天中午就不会打那通电话查岗了。 最开始她还以为他打电话来是想跟顾繁山聊两句呢,结果他说算了。 梅顺琦:「怎么补偿?涩涩.jpg」 李兰幽:「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梅顺琦:「拥抱不是最基本吗?」 李兰幽:「开玩笑啦,托公司的人给你预留了个超级vip席位,下个月我的出道首演,一定要来哦。」 梅顺琦很享受这份专属的男友红利,每当台下的听众沉醉于她的歌声,而她的视线路点却有意无意地偏爱他。 但他还没有忘记正事儿,「你整理好的证据发我看看?」 李兰幽知道他想为她把关,也是好心,于是把「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呼啸」里的文件盘转发给了他。 梅顺琦:「那个包青天头像是你?」 李兰幽:「是啊。深夜睡不着,连夜爬起来整理聊天证据,刻意换了个包青天,很扣题吧?到时候威慑死他。」 屏幕那端的梅顺琦,薄唇微扬,眼底漫开笑意,「那怎么不一直用下去?」 她截取完证据换了原头像。 李兰幽:「明知故问,我跟你用的不是情头吗,怕共友们误会我俩感情出现问题了。」 他们现在的头像是同一个雪山背景下穿着同款情侣装的单人大头照。 梅顺琦:「没事儿,你要是持续包青天,我就换展昭。」 李兰幽会心一笑,随后又分神地想,要不明天的那顿饭,还是不去了吧...... - 顾繁山没有给自己开辟独立奢华的办公室,他的工位在大办公室临窗一隅,抬眼能俯瞰全局,还方便跟团队交流。 右手边的黑咖啡差不多见底,他的目光在三台显示屏间穿梭,沉浸地看着模型训练监控跟loss收敛曲线。 李舜送走拜访的客人,从会客厅出来,看了眼时间,距离饭点还有一个多钟,接着踱步向顾繁山,“饿了没?先去吃点?正好错峰了。我叫上杨锋。” 杨锋是另一位合伙人,主要负责商业运营和内部管理的板块。 顾繁山头也没抬,“不了,我中午约了人。” 李舜:“谁啊?” 顾繁山笑而不语。 李舜:“神神秘秘的。” 不过须臾,顾繁山笑意戛然而止,电脑端微信弹出李兰幽的失约托辞。 李兰幽:「抱歉,我今天临时有别的事儿,可能没法跟你吃饭了。」 顾繁山:「需要帮忙吗?」 李兰幽:「不用,小事一桩。」 小事一桩比一起吃饭更重要吗? 经过昨晚相处,自认为关系更近一步了。 很好,原来取得了重大退展。 顾繁山倏地站起身,对李舜道,“走吧,一块儿。” 李舜:“所以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吗?” 顾繁山:“是。” ...... 春困秋乏夏打盹,午后,人类集体晕碳的高峰期。 顾繁山回到办公室,发现工位旁多出了一瓶blueglass酸奶。 酸奶上压着一张黄色便签,便签上写着一排秀气小字,「空腹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喔~」 有算法工程师经过,捂嘴打趣,“真羡慕啊,我桌上可不会偷偷长出那么贵的酸奶。” 顾繁山置之一笑,没接话,坐下后捏了捏眉心。 他将便签跟酸奶暂且推到一边儿,给行政那边儿发飞书,「给大家订点儿下午茶吧,我的还是老样子。」 行政回了爽歪歪的表情:「好滴,顾总。」 行政单独给顾繁山点了杯去冰美式,然后在大群发起了下午茶的自选链接。 今天黄昏时分,魔都极美,是妹妹说很有韵味的那种紫色。 盛夏暮紫,比蓝调更稀有。 落地窗边聚满了人,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顾总,我能拉一下你后面的遮光帘吗?”有员工请求道。 “自便。”顾繁山很好心地起身,双目依然专心地盯着手机。 “看什么呢?”杨锋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神出鬼没地定身在了顾繁山身侧,平静无波地瞄着他的屏幕,并且很习以为常地把桌上的酸奶撕开吃了,“我观察你很久了。” 顾繁山是个对大自然、对气候观察比较感兴趣的人,大家的兴致冲冲居然没有感染他,这份反常比紫调夕色更罕见。 顾繁山没有关闭小某书的个性化推荐,之前点赞过跟呼啸屯有关的评论,大数据以为他喜欢,所以每每呼啸屯有什么新内容都会推送到他主页。 如果他嫌烦,大可以点不感兴趣。 但他没有。 小某书网友以截图形式搬运了某博上的博文,帖子标题:「呼啸屯注册账号回应争议了!」 呼啸屯的回应干脆利落有逻辑,没有多余废话,更不留任何情面,如果加上聊天记录以内的证据属实,那eric真是连内裤都被扒掉了。 网友总结如下: 一,被刘洋及其女友张玥指认“盗名”的那三首歌,全部由呼啸屯原创,从灵感、歌词、旋律到demo成型,都是自己一人包办。eric只负责后编曲、混音的部分,属于劳务制作,明确给了钱的。 她每次创作都有保留草稿和录音录屏的习惯,那些删了又添的副歌、打磨后又推翻的歌词、最开始靠嘴巴哼唱的灵感录音,皆保存无误,目前已将完整的创作链条提交给了公证处。 附带图片:白纸黑字画押的劳务合同和打款记录。 二、每首歌曲在进棚前就做了著作权备案,之后再经微信联系eric,预约录制时间。 为防被质疑造假,呼啸屯用录屏功能展示聊天记录。 她直截了当的在「查找聊天记录」这个功能里搜索相关字眼,把每次商量录制的过程展示出来。 而在这些历史聊天里,eric作为词曲接收方,还很主动很热心地给她提了点评意见,每次的句式都是先夸她写得不错,紧接着转折“就是这里不太行巴拉巴拉,达不到市场预期巴拉巴拉......” 尤其张玥隔空喊话时口口声声说《缺钱》这首歌从灵感到音符都是eric的功劳,但从呼啸屯跟eric刚加上好友时的对话来看,根本站不住脚—— eric:「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呼啸屯:「你好,老师,我是《缺钱》的作者。小龟介绍我来的。」 eric:「你的歌儿,小龟发给我了,我听了,写的还不错。见面聊吧。」 呼啸屯:「好的,老师。」 由于这份录屏的主视角是呼啸屯本人,因此,除了一个双目炯炯有神的包青天头像以外,没有显示她的微信昵称和其余信息。 三、呼啸屯一纸诉状同时将刘洋和张玥列为被告,告他们著作权侵权和名誉侵权,主张全部民事赔偿。 附公示律师函和法院正式受理立案的回执。 四、刘洋求爱无果被婉拒时的聊天记录。 依张玥的爆料是eric与呼啸屯是暧昧拉扯的情人关系,但从二人对话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记录一: eric:「你觉得我怎么样?」 呼啸屯:「专业。」 eric:「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娘。」 「我是问,从私人情感的角度,你觉得我怎么样?」 呼啸屯:「慈祥!」 记录二: 呼啸屯:「老师,今晚的花是您送的吗?如果是祝贺演出的,那我收下了。」 eric:「如果不是呢?」 呼啸屯转账三百,「您破费了。」 最绝的是—— eric:已收款! 第112章 第112章 网友辣评:「姑娘姑娘地叫,刘洋还是古风中登......」 「可算蹲到发声了,早就猜到了我屯一声不吭肯定在蓄力反杀。」 「这波属于正面硬刚了吧。吃瓜.jpg 吃瓜.jpg 」 「我算是看明白了,中登求爱不成就抹黑,还爱给自己贴金。」 「懂了,按照刘洋的逻辑,我跟trump握过手,四舍五入等于我当过美国总统。」 「仔细了解了下刘洋的职业履历,没有写过一首拿得出手的热歌,怎么偏偏认识呼啸屯后好作品就井喷了?之前十几二十年干嘛去了?」 「估计要狡辩当时没遇到屯屯这样的灵感缪斯吧。捂嘴笑.jpg」回复楼上。 「刘洋痛失艺名......」 「哈哈哈哈哈哈。」回复楼上。 「我屯一定很有社畜经验,深谙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zy感觉不是很聪明的亚子,据说还是华东强音的高层?如果不是有背景有关系,我真想不出她当上副总的理由。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求证虚实再说吧,冲动开撕,最后发现自己信错人,直接原地社死。」 「张姐本可以体面地老去......」 「虽然没见过歌手本人,但听了不少她的歌儿,她的和弦走向、编配构思其实都有一定习惯和规律,所以从头到尾我就没信过这倆公婆的话,偏偏网上很多不懂行的网友无脑跟风黑。」 顾繁山翻阅起网友们的评论,舆论风向被拨正,但仍有少部分人对呼啸屯的看法比较负面。 有阴谋论者充当起事后诸葛亮,「别是炒作吧!估计下一步就出道了!」 「你怎么理解出道的?按照发歌时间,人家不都出道好几年了吗?」回复楼上。 「格局浅了哥们,呼啸屯是唱作型歌手,近一年发展势头很好,已经慢慢破圈了,自己很有实力,就算真人官宣再出道,根本不需要借助这种低级手法炒作。」依旧回复楼上。 「炒作?不至于吧,一下子献祭了两位圈内人的社会声誉。如果是你,正当壮年,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的资历、地位,让你断掉职业生涯只为一个捧新人出道,你乐意?」还是回复楼上。 - 《圆缺》被某抖上的百万粉丝大v改编成了remix版,原本很抒情的一首歌儿,律动感加强后,一跃成为时下最热门的bgm。 李兰幽将《圆缺》remix版转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大家都说二创加了鼓点后变土了,但我听后觉得还不错哈哈~ 」 眼镜儿评论:「对作者本人也许是灾难呢。」 李兰幽:「我认为作者本人不会这么想的。笑眯眯.jpg」 彧亮默默点赞。 梅顺琦默默点赞。 李兰幽坐在上海分部川媚的办公室内回复着微信评论区,小助理小唯跟其他工作人员在一旁监测网络舆情。 以稳重当选助理一职的小助理突然有些不稳重了:“不好了,刘洋他们发了反告声明。” 川媚抱着手机推门而入,“刘洋的微博你们看了吗?” 小助理:“我们刚看到。” 川媚:“太不要脸了,居然反过来控诉呼啸屯不知感恩?他施恩了吗就是要求别人感恩?” 之前eric还假模假样的录音,但最后也没发,因为根本套不了什么话,也无法二次剪辑成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李兰幽凑到电脑前,一目十行,“他这是什么打法?” 川媚坐回老板椅上,双腿交叠,抱臂思忖,随后冷笑道,“他这招在娱乐圈,算是屡试不爽的公关套路了,圈内明星一旦干过的丑事儿被揭发,手起刀落第一式就是发律师函。当然,他们告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借别的法律名义,端出受害人的姿态模糊焦点。你们仔细看他的律师函,告呼啸屯侵犯隐私、告网友侵犯名誉,强调自己遭到网暴,受到了精神伤害、影响正常生活,但已经不再主张作品被冒名的事儿了。虽然这只是封律师函而已,法院还不一定受理呢,可时间久了,借着网络水军的力量,慢慢地避虚就实、混淆视听,很多不明真相又缺乏求真精神的网友就会误以为他反告的内容仍与著作权纠纷有关。” 小助理:“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川媚唇角扬起一个成竹于胸的弧度,“你是新入职的吧?” 小助理点点头。 其实她已经反应过来川媚的言外之意了,但还是表现出了萌新应有的茫然。 另外的工作人员戳了戳小助理胳膊,脸上同样浮现神秘微笑,“你不知道我们公司真正的王牌部门连对家的黑粉都要退避三舍吗?” 小助理仿佛看到前方一阵耶稣金光闪耀,双手合十交握,很配合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饭圈的叹息之墙,哥哥身后的终极防线——赫兹帝国の铜墙铁壁控评组?!” 中二的闲话翻篇,大家都去忙碌了,办公室内只剩川媚和李兰幽。 川媚直言:“我之前没有表现出绝对的反制自信,是因为不确定eric的话几分真,你跟他究竟是不是那种关系,你的歌究竟是不是自己百分百原创的,多少属于你、多少又属于别人?如果我一开始就确信eric是跳梁小丑,张玥背后就算有华东强音,我也不带怕的。我跟山辉不一样,他懂音乐,从专业人士的技术角度相信你,又或他从私人情感的直觉上相信你。我跟着来则是为了观察你。现在看来,我对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请原谅我一开始的观望和余防。” 李兰幽怔了怔,不甚介意地笑了笑,“你这样才是正常的啊。你以后要带我,肯定得先在我的人品和能力上做确认吧。山辉刚接触我时又何尝没有这个过程?” 白做了被抱怨的准备,但川媚明显松快许多,“你能这么想就好。” “对了,你跟山辉以前在一起过吗?” “你怎么知道?这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公司的人告诉你的?” 李兰幽摇摇头,“你们用的不是情侣名吗?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则川媚。” 川媚先是愕然,旋即大方承认了,“我现在更相信那些有深意的歌词是你自己写的了,圈内很少人知道我跟他名字里的关联。我们差不多是同时间入行的,还没做出成绩之前就交往过了,共同取了江湖艺名。后来分手了、先后成家了也没改名,是因为这两个名字已经成了各自的名片了,没必要换。” 那有没有一丝纪念曾经所爱的用意呢?李兰幽自然没有追问,她跟这帮同事现下还不太熟,懂得适可而止。 何况,她除非对特别感兴趣的人才会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李兰幽这几天很忙,因此忽略了,魔都全境悄悄挂起冰雹暴雨黄色预警。 - 「我把你车开回你小区车库了。但由于我不记得你的车位在哪儿,所以暂且停在了小区东门的临停区。」 收到李兰幽这条微信时,顾繁山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单手擦拭头发。 男人面上不显,但原本平静的心情骤然失落,「你还在附近吗?走了吗?」 李兰幽:「没有,正打车呢,准备去机场。」 顾繁山:「我送你。」 李兰幽:「你在家?」 顾繁山看了眼窗外,乌云压城,妖风大作。「中午的时候气象局临时发了强对流雷暴天气的预警,公司全体人员都居家办公了。」 李兰幽碎发都被吹乱了,「难怪了。」 顾繁山:「你等我下楼。三分钟。」 顾繁山快速套好t恤,顶着一头半干的湿发,任额前坠着两滴水珠的碎发遮住眼梢,就这样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不同,出现在了李兰幽跟前。 看着他快步向自己奔来的步子,李兰幽莫名幻视出了顾繁山少年时候的样子,松弛又心急,和平时那种成熟克制的气场......啧,怎么说呢,反正是另一种很值得赏味的感觉。 李兰幽收敛起自己的女凝视角,嘘咳两声,“我不着急的,还有时间。” 顾繁山:“不想你久等。” 李兰幽怔了怔,只当他是出于礼貌教养才如此,“我们走吧。” “我帮你提。”他不由分说拎起她的行李,带着她去取车。 钻进车内,顾繁山才发现她给他放了个小礼物,还替他加满了油。 哎,他该赞她贴心呢,还是该怅然于她的生分? 虽然从顾繁山凝视礼物时的表情来看,李兰幽没法判断他是喜欢还是无感,但她很满意自己尽了礼数。 一套专业养护黑胶唱片跟唱针的高级清洁套装,总价三四百块,不会便宜到令人轻视,也不会贵到让人有负担。 李兰幽自认为还是很懂挑礼物的学问的。 两千一支的钢笔跟两千一部的手机,花了同样的钱,收礼的人往往认为前者更走心,更值得珍藏。 这套清洁工具亦是如此,国产纤维刷可能就二三十块,洋货的天鹅绒价格翻倍,但拢共也就一瓶香水的价格。 顾繁山抚了抚包装盒,“谢谢你,我很喜欢。” 李兰幽系好安全带,“你喜欢就好。” 外头风势加大,落叶满天飘零,雨点砸窗。 一时间天昏地暗。 李兰幽眉头紧皱,不禁担心航班出问题。 顾繁山发动车子,“你几点的飞机?” “八点四十五。” 第113章 第113章 车子撕开雨幕,往虹桥机场的方向徐徐行驶。 李兰幽看了眼中控台,“可以放点儿歌吗?” “当然。” 征得车主的同意后,她点开了对方好几个分门别类的歌单,饶有兴趣地慢慢翻阅。 “你歌单里的歌儿,除了极个别比较陌生,我几乎都听过。”李兰幽忍俊。 顾繁山唇角淡淡上扬,他们听歌偏好重合这一点,早在高中时期他就发现了。 指腹不停地滑动着,忽然,李兰幽的手指伴随笑容同步顿住,别过头看他,“你还知道呼啸屯呢?” 他关注了不止一首,除了最火的《圆缺》和《愚》,连前几天才试水发行的《暗恋者亡》也在收藏夹中。 《暗恋者亡》仅在特定渠道小范围投放,目前只有核心圈层的铁粉知道。 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划出一道忽明忽暗的视野,顾繁山手握方向盘,余光朝她轻轻一瞥,随后又专注回道路前方,“你也喜欢?” 李兰幽沉吟片刻,抬眸,“嗯,她挺小众的。” “已经越来越大众了。” 李兰幽一时有些敏感,担心他这话里有反感的含义。 她道:“我之前偶尔会听到这样一个说法,原本很喜欢一件小众的东西,但当喜欢ta的人越来越多时,就会瞬间对ta不感兴趣了。你刚刚,也是这样吗?” 她签了行业内的大厂牌,即将以真实身份出道,虽然按照合同来说,公司只负责版权保护、发行宣传和商务对接,绝对不会干预她的创作自主权,她依然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行走,但背靠大厂,坐拥更好资源和曝光是事实,商业化趋势不可避免。 李兰幽想挣钱,当然了,谁不想挣钱?承认自己想发财没什么可耻的。 但她又不想彻底地流量化,也不想忘掉初心,所以,这已经是她能为自己和真心喜欢她的歌迷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公司一开始给她安排的出道活动还是参加某台的音综呢,她都被极力推掉了。 “我不会。”顾繁山意外李兰幽会这么问,照实道,“如果某人只在歌手粉丝体量很少时喜欢她,说明他喜欢的也不是歌手本身,而是专属小众感带来的优越心理。何况,据我所知,呼啸屯这位歌手目前并没有俗不可耐的创作转变,她还是她。” 李兰幽由衷道,“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明理就好了。” 她发现,他的为人挺正的。 以前隔得远,只看到他的光环,现在凑近了,也渐渐能理解他人缘为什么那么好了。 男女通杀,实至名归。 顾繁山双手轻转方向盘,突然道,“你不觉得,你们的声音很像吗?” “嗯?” “你跟呼啸屯。” “呃,是吗?其实梅顺琦也这么说......哈哈......”她遮面假笑。 这时候直接告诉他真相也无妨,但她才不是那么无聊死板的人。 除了少部分关系亲近的人,绝大多数认识她的朋友都不知道她的另一层身份。 她觉得等大家自己发现,冲击力好像会更大些。 届时各位的反应肯定很有趣。 李兰幽点开了《暗恋者亡》,悦耳的旋律在车厢内轻盈流淌。 “你觉得《暗恋者亡》怎么样?好听吗?”她问这个问题前也没理清楚自己的本意,是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打探下铁粉对新歌的真实反馈呢?还是说,这一刻仅在乎顾繁山个人的评价。 顾繁山:“全程只有木吉他加轻打击撑着,简单到了极致,她很自信,相信自己旋律、嗓音和演唱时投入的情感可以留住人。” 当歌词唱道: “如果不对等的付出是徒劳 如果单恋的爱情注定没有回音 如果求而不得反而让人甘之如饴 那劈柴、喂马、面朝大海 只是海子的事 我也想不劳而获 收获一个付出型人格赠予的春天” 顾繁山跟着节奏淡淡点头,“她的词还蛮好玩的,别的歌手的歌儿我听调子为主,她的是比较难得的那种,歌词有不可替代性。” 李兰幽挺开心的。 被优秀的人认可。 被朋友认可。 被顾繁山认可。 顾繁山:“你们的声音真的很像,要不是我看过呼啸屯的照片,要不是之前听过周杰伦、林俊杰的模仿者唱歌让我相信世界有声音近乎一致的人,我真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了。” “呼啸屯的照片?”她愣住。 “是啊,之前无意间刷到的。一个好几千点赞的帖子。当然,也不见得是真实信源,兴许又是谣传。” 该帖子里其实还有条热评,但被顾繁山看后忽略了——「我们市里有家清吧,以前有个女主唱,最近没怎么来了,声音跟呼啸屯也很像。」 李兰幽跟顾繁山分开后,凭身份证直接过了安检,候机时无聊,她搜了下“呼啸屯照片”等等的字眼,详尽了解才清楚,原来是一个声音跟她很像的模仿者,在某抖上上传了弹唱她歌曲的视频,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那是歌手本人,还被搬到了别的平台上。 整个评论区就没人怀疑过人家只是模仿而已,纷纷表示理解呼啸屯神秘的原因了。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部分网友的原话更直接,大概就是长得确实不太方便吧。 当然了,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的,帮呼啸屯说话的粉丝不在少数,大家更愿意强调才华、人品胜于一切。 - 李舜在三人小群里@全员:「在家吗?速来湖畔私邸,沈云平回国了。」 杨锋:「你这家伙,还惯爱钻营的。」 李舜:「这叫广结人脉。说不定沈云平会重仓我们呢。」 「大佬听说我们拒绝了国外的xx资本,对omniscient ai很感兴趣呢。」 沈云平是国内投资界教父级人物,身家十多年前就达到了千亿级,早年在北京发家,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活动。 omniscient ai目前正跟地方国资洽谈天使轮融资的合作事宜,如果沈云平再加入,相当于搭了一座连接投资圈顶级资源的桥梁。 顾繁山:「怎么个感兴趣法?」 李舜:「就随口问了两句。」 顾繁山:「......」 杨锋:「......」 顾繁山此刻身处虹桥机场的地下停车库,静坐在车内,时不时刷新航旅纵横上的航班信息。 这样恶劣的天气,很多航班都延误了,甚至有些直接取消飞行。 他不确定李兰幽搭乘的那一趟会怎么样,但他心甘情愿就这么等着。 如果她要在上海滞留一夜,他能第一时间出现。 很傻是不是。 他很少这样犯傻,可一旦犯傻起来,就不会去思考值不值当这样的现实问题了。 当他终于刷到quot;航班取消quot;的提示时,眼眸才亮了三秒,便一点点黯淡下去了。 「真被你说中了,航班取消了。」李兰幽打出“乌鸦嘴”三个字,想想觉得这么说他不妥,还是删了。「不过,还好广州可以正常飞,我改签去广州了。」 - 最近一周网络上传出风声,两家头部唱片想签约呼啸屯,已经在跟她接洽了。 李兰幽也不知道这些公司来找她是真的看中她了,还是赫兹某些高层的人脉在背后发力,请同行们走个过场,为她造势? 不管如何,著作权风波才过去没几天,各大音乐厂牌争着向她递出橄榄枝,变相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呼啸屯没有问题。 业内机构有专门的背调团队,挖内幕、搞消息、探虚实的能耐远比大众更精更专业。 山辉跟川媚说得没错,经此一遭,李兰幽也算因祸得福了,打开了知名度,还抬了身价。 呼啸屯最终会花落谁家?歌迷们纷纷猜测并期待起来,也有少部分人持反对态度,不希望呼啸屯签约大厂,有的担心她受欺负,有的担心她向商业妥协,也有的单纯不希望她被大众熟知,有种专属感被剥夺的负面情绪。 半个月后,又有江湖传言,呼啸屯签约了海豚赫兹音乐。 赫兹背后的母公司以法务0败诉闻名,如果呼啸屯真的签了它,也算是背靠大树了。 三天后,赫兹以公司名义向刘洋和张玥提起诉讼,诉他们严重损害赫兹的商誉和签约艺人的声誉,要求对方删文道歉和赔偿。 不出二十四小时,张玥那边直接滑跪,拍了个素颜露脸的道歉视频,含泪陈情自己也是误信了渣男的花言巧语。 虽然这次道歉很诚恳,但她曾经明示呼啸屯靠权色交易换取著作权署名,涉及诽谤和公然侮辱、使谣言造成广泛传播,最终还是因治安违法被刑拘和罚款了。 至于刘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因为只是私下口嗨、虚构自己的才子人设,主观上也并没有料到张玥信以为真后会把这牛皮传播到了网上,所以除了道歉之外,他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用付出别的代价了,被坑惨了张玥不可能放过他,行业也将他软封杀了,音乐圈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 顾繁山正全情投入工作。 杨锋将两张票递到他跟前说:“上次,看你关注那个呼啸屯的新闻,喏,要吗?呼啸屯的出道首演。” 第114章 第114章 李兰幽到广州,事先并没有跟梅顺琦说。 她悄悄输入密码锁进屋时,梅顺琦正在浴室里洗澡。 梅顺琦的这套房子走的是那种很典型的“富裕但孤独......”的霸总风,窗景四季不变,一排排被镶了金边的摩天大楼立于暗夜,室内幽暗,只开了两盏落地台灯,他这一点跟她一样,夜晚在家像避光一样生物,不喜开太多的灯。 目之所及,整洁,冰冷,好像她上次离开连同温暖也一并带走了。 倒是桌上稍有些乱,随意摆着一堆药。 生病了? 还是维生素、鱼油之类的维养类产品? 李兰幽凑近细看,其中有一两瓶纯英文类的医学用词,她不太懂,只好打开手机搜索。 浴室水声停了,没一会儿,仅下身裹着浴巾的男人推门出来。 他视力好,一眼注意到女人,欣喜得想抱住她,却被李兰幽及时制止:“别,我没洗澡。” “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李兰幽说罢,指了指桌上的瓶瓶罐罐,“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一直都没跟我说?” 梅顺琦怔了怔,很坦然地混淆视听,“保健品啊,鱼油、维生素,你不也在吃吗?吃完了?我再给你买点。”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她弯腰,精准捞起那瓶刚搜索过药名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二类精神药物,都能带过关了,足以说明它的安全。”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最近吧,本来已经停了很久了。”梅顺琦第一反应是安抚她,不希望她情况想得严重,“其实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状况已经好多了,跟正常人真没什么区别。” “难怪了。” “什么难怪了?你的脑袋瓜又悟出什么了?” “你之前会很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些厌世的想法,说一些自毁式的话。”其实她很避讳这点,担心语谶。 “那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他坐在沙发上,将她抱在腿上。 “哎,我也不知道,一方面怕一语成谶,一方面又觉得想说的话不能说,憋着反而更堵。”她不禁有些后怕地问:“之前在山椿......就是我们还没在一起那会儿,我去你家送货、你感冒发烧那次,是不是抑郁发作了?” “啧,你还记得那天呢。” “问你话呢。” “嗯,那几天情况是比较糟糕。” “你什么时候确诊抑郁的?” “爸爸突然去世,还是有被打击到的吧。到了国外,陌生的环境、梁家人时不时的骚扰,有点儿压抑,再后来,呃,你也知道,反正心理伤害多少有点儿,总之这十年方方面面的事儿不少,抑郁是大学的时候确诊的,轻度而已,放心吧,这些年也没有变得更严重。” “你不是辅修了神经心理学?怎么还会......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医者不自医?” “我对这门课程感兴趣,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弄清抑郁的发病逻辑,没错。” “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再理性地拉自己一把。”他与她额头相抵。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李兰幽有些哽咽,伸手摸了摸他漂亮的眉骨,“对不起,我最近忙着自己的事情,忽略了你。” “那你现在来了,不就补偿我了吗?”他忍不住想啄她的脸。 李兰幽任由他吻了两口,才温柔避开,“等下再让你亲个够好不好,我在外奔波了一天,身上都馊了,先去洗漱下。” 当女友进了浴室,身影彻底消失在客厅,梅顺琦卸下没事儿人一样的笑容,回头扫了一眼那瓶抗抑郁的药,瓶身静静伏在茶几上,投射出一道沉沉的阴影,他将所有阴霾也一并塞了进去,起身给李兰幽拿浴衣去了。 等李兰幽洗漱完,梅顺琦刚好吹干自己的头发,招呼她到自己身边儿,“来,给你吹。” 李兰幽乖乖过去,站到他身前,享受他的侍奉。 “我箱子里那些脏衣服呢?” “给你放洗衣机了,正在洗。” “嗯,挺自觉。” “明天我们去逛街吧,给你买点新衣服。” “不用啊,直接烘干不就好了。” “我看你还没有当公众人物的意识啊,以后你要是火了,不戴口罩素颜朝天地出门会成为奢侈的事情,现在好好珍惜还是素人的时候吧,我未来的大明星。” “你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不火就搞笑了,不对,其实,不温不火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 空谷寺的轮廓被融进暗夜蓝的城市滤镜里。 饶澈经空谷大道出发,抵达了山椿的碧桂园钻石府。 他近来忙,好久都没跟堂姐一家子见面了,今晚堂姐盛情相邀,说是专门请了烤全羊的师傅上门,让他也来打打牙祭。 原以为是家人间小聚,没想到袁霞在内的那些个牌友也在。 饶澈有些反感,干脆躲进施豪的房间,看看那小子在干嘛。 房间空无一人,原来施豪并不在家。 饶澈折返回宾客聚集的院子,问饶俪:“今天不是周末吗?施豪人呢?” “他去机构上贝斯课了啊,估计快回来了。” “不是给他请了家教上门吗?” “那李老师很早就不做了。” “为什么?” “说是工作有了变动,不一定长期待在山椿,不稳定呗。切,其实她不提,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辞退她呢。” 说不上为什么,饶澈心里一瞬间空落落的,失去了某种可交际的连接似的。 他之前借施豪的手机看过她的朋友圈,还曾向王鹏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情况,可惜,王鹏说她名花有主了。 他想,他对她可能存在点儿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但也不算太强烈,毕竟只有一面之缘,根本没有多余机会让感觉升温。 他对她的关注和好奇,更多来自饶俪的那句“早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 当他见到其中一位竞争者后,被激发了雄竞意识,仅此而已。 谈话间,施豪背着琴盒推开了院门,“哇,好香啊,今晚吃什么?我大老远就闻到了。” 饶俪帮孩子把琴盒从背上脱下,“还没熟呢,别心急。” 袁霞等大人起哄,让孩子露两手,学了那么久了,看看成果如何。 施豪不依,跟他们扯起皮。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在施豪那里,饶澈追问堂姐:“为什么想辞了人家?” 饶俪单纯嘴硬而已,无法从专业角度找理由,于是又搬出了男女大防那一套,“毕竟是女老师嘛,长得还不差,让做家长的不放心呗。你看看,连你都那么关心那个女老师的去向了,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记得你们才见过一面吧。” 饶澈:“什么跟什么啊,人家毕竟是王鹏介绍过来的,我问两句不是很正常?” 施豪表面上应付着那堆大人,耳朵却很尖地留意着小舅跟妈妈的对话,他忍不住道:“饶澈,喜欢就喜欢呗,承认对一个女生有好感没什么可耻的。” 人小鬼大。 饶俪:“你个浑小子。” 袁霞:“哟,饶大少爷有喜欢的女生啦?” 饶澈:“别听他瞎扯。” 袁霞:“之前那个女老师?饶姐,不是说有什么富二代在追她吗?这么久呢,还拿乔呢?” 施豪感觉到了袁霞语气里的不善,“李老师有稳定的男朋友了,她男朋友很帅很帅的。” 袁霞:“能有多帅?有你小舅帅吗 ?” 当事人还在现场站着呢,施豪不敢胳膊肘往外拐,“跟我小舅一样帅。” 在袁霞看来,饶澈已经算外形条件很不错的了,当即对“一样帅”的那张脸有些好奇,“有照片吗?” 施豪:“我怎么可能有,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倒是有李老师的。” 袁霞:“给我们看看呗?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女能让富二代倾倒、能让你小舅念念不忘。” 袁霞说着,周围几个大人也围了上前,准备瞻仰。 施豪将李兰幽的头像点开,递给众人。 袁霞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震惊,不禁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李兰幽吗?!” 饶澈:“你认识?” 袁霞:“呵呵......她就是你之前没瞧上的那个相亲对象啊,爸爸蹲过号子那个。哈,真有能耐啊。” 饶俪:“哦,我想起来了,你小姨的女儿?你表妹?你之前说她们母女央求你妈跟你开口,让你牵线搭桥,安排一个跟饶澈相亲的机会,是她们吧?” 饶澈眼里明显闪过惊诧,“是她?” 与大人们那种贬低女方、抬高自己人身价的莫名其妙骄傲的心态不同,只有施豪替饶澈惋惜:“饶澈,你错过了一个亿啊。” 袁霞:“这有什么可惜的,你还小,不懂很多现实问题,你小舅没被缠上,是规避了麻烦。” 施豪:“你说的无非就是门当户对那一套嘛。袁阿姨,我觉得你好奇怪,你是李老师的表姐,怎么不替自家人说话?反而还,呃......很难评。” 饶俪:“施豪!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切,我还不想跟你们聊呢,是你们自己把我围住要我表演。”施豪肩膀一甩一甩的,撞出人群。 饶俪也不想儿子不开心,便不拦着,只对各位亲友假意赔笑,“各位见笑了,孩子不懂事儿,别跟他计较。” - 李兰幽飞往杭州,跟工作人员汇合,进行首演彩排。 第115章 第115章 贺之柏,内地乐坛近十年来的中坚力量,演唱会票房稳定大卖的全能唱作人。 他最近在全国各地开巡演,杭州站的神秘特邀嘉宾,正是公司新签约的后辈李兰幽。 很多公司习惯把新人硬塞到老艺人的场子里,借老艺人的热度给新人铺路,老家伙们心里不情不愿的情况也并非没有。 贺之柏持有海豚赫兹的股份,虽然占股不多,但巨企利厚,年底分红还是相当可观的,因此,他跟李兰幽除了前后辈关系,还有一层老板身份。 作为老板,他当然乐意捧极具发展潜力的新人。 何况,李兰幽跟他一样也是唱作型出身,有原创曲目的实力,凭这一点,他对她便多了一分青眼。 任何行业明里暗里都有鄙视链,音乐圈自然不例外。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正是他这个类型的,能自己写、自己唱、自己制作,版权永远紧握在自己手里。 接着是纯vocal,凭一流唱功和公司为ta打造的金曲站稳脚跟; 再往下嘛,贺之柏认为不提也罢。 公司跟李兰幽签署合同的几天后,他在高层群里看到了她之前在清吧的弹唱视频,表演的还是他的歌儿,觉得她诠释得还不错。 后来又听说她拒绝了上音综的安排,便主动跟川媚联络,请她到自己演唱会助演。 半个月前,他和团队跟李兰幽互加了微信,简单沟通了下演唱会上的合作曲目,让她先熟悉熟悉。 今天在杭州见到本人,倒是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年轻动人些。 虽然不是什么第一眼就惊艳时光的大美人,但有股他形容不上来的味道,尤其登台之后,慵懒的嗓音自带缱绻气场,还挺牵动人。 他们一块彩排,分配歌词、沟通站位,休息时偶然聊到音乐经历,那种怀才不遇的相似境遇,又让他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贺之柏是三十二岁之后才火起来的,但他是男人,人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三十而立,可女人就不一样了,三十的女人走的是下坡路。 尽管他看好李兰幽,但他考虑问题的时候跳脱不了父权制思维,有些替她可惜,觉得她起势太晚了,公司要早点遇到她,她也不至于蹉跎浪费那么多时间,她未来几年若能稳扎稳打地发展,必然属于事业上升期,可这也是一个女人生儿育女的最后黄金窗口。 当然了,才见一次,忌交浅言深,这只是他心底暗生的想法,不可能摆上台面。 其实他若直说也无妨,李兰幽另有一价值体系和自立自洽的逻辑,早几年她未必有感悟写出今天的歌儿,这些年的经历同样重要,至于女性三十岁走下坡的说法,现在也就相亲市场还流行。 她又不走家庭和雌.竞这条路,自然不会受其约束。 很多观念都是旧时代的老黄历了,既然是老黄历,当然要撕掉它。 - 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三天,结束了头一天的彩排工作,李兰幽被保姆车送回了西子湖深处的酒店。 川媚嘱咐她好好休息,为防止意外,这几天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溜达了,这家酒店置身江南园林间,也挺好逛的。 李兰幽累了一天,躺在沙发上网冲浪,刷了好一会儿跟自己有关的帖子,很好,没看到什么负面评价。 不过,倒是怜爱起了那些为她买黄牛票的粉丝。 虽说她是“神秘”嘉宾,但为了卖票,也为了给她的活动预热,公司早放出了她的通告消息,不少粉丝因她而来,特意抢了杭州场的座位。 有位还在念书的歌迷发帖诉说这两天的委屈遭遇,为了看呼啸屯才特意从澳门飞杭州,买的还是四千块的黄牛票,结果一波三折,行李被航司弄丢,出租车司机还因为她头一天深夜订的酒店距离机场太近而莫名其妙甩脸子...... 后来该粉丝经评论区热心网友的解释才知道,的士司机在机场排队都是两小时起步,按机场规定又不能拒载,只好把脾气发在短程旅客身上了。 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吗?旅客何其无辜? 李兰幽无法坐视不理,给小助理转了四千,想借她支付宝账号试试能不能给该粉丝转账。 因为小粉丝最开始发帖晒行程订单的时候电话忘了打马赛克,李兰幽眼尖留意到了,还用momo小号提醒贴主私密信息没遮住。 十分钟后,小唯发来信息说转账成功,能搜到对方的支付宝,名字末位跟截图也对得上。 李兰幽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川媚得知此事后,态度矛盾,既认可李兰幽的温度,又不是很赞同她的做法,“你现在大发善心,以后粉丝多了,都这样遇到困难、委屈,你还能照顾得过来吗?” 李兰幽:“这是个好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以后再说吧~” 她打哈哈应付完川媚,处于又困又兴奋的精神状态中,实在睡不着,又抱起手机胡乱刷了起来。 其实现在才晚间七点,她这几天作息不太好才需要小小的补觉。 朋友圈亮了红点,有人更新了动态。 她点进去查看,李舜发了朋友圈,定位在西溪湿地悦榕庄那边。 李兰幽没多想,评论道:「你来杭州了?」 是为了工作吗?那顾繁山也在吧?她正想着他,他跟她心有灵犀般,直接找她了。 顾繁山:「你在杭州?」 哇,出现得好快,她丝毫不怀疑他现在就跟李舜在一块儿。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我在?」 因为“来”这个动词用的妙啊。 顾繁山:「你用了‘来’字。」 李兰幽暗道了一声佩服,「不愧是你啊,顾繁山。」 - 李舜确实在顾繁山身旁,一行人正准备去附近的新荣记吃饭。 他见顾繁山在跟李兰幽对话,便问:“小李真的也在杭州?” 顾繁山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舜:“近吗?近的话叫上她一起吃饭啊。” 杨锋:“小李是谁?” 李舜:“哦,繁山的高中同学,上次我们去云南参加婚礼和徒步,她跟她男朋友也在。” 李舜,你不用强调她男朋友的。 顾繁山默然思量着什么,片刻后收起手机,“今晚就算了吧。” 李舜:“为什么?她很远?” 顾繁山:“她这几天应该挺忙的。” 李舜:“忙?能忙什么?来出差的?话说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我一直没问过。” 顾繁山:“后天你就知道了。”后天......他心里悬着的那个答案也终于可以落地了。 远在云南重逢的第一面,她的声线就让顾繁山不受控地联想到了那位从不露面的女歌手。 呼啸屯音乐平台上的ip属地长期挂着他故乡的省份,她正好也生活在山椿。 从呼啸屯与eric的著作权纠纷中,他又得知,呼啸屯曾在上海工作,后来离开,行迹与时间跟她刚好对得上。 呼啸屯注册社媒账号反黑,ip显示上海,而那几天,她刚好从山椿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天送她去机场,他连说两次觉得她和呼啸屯的声音很像,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试探她的口风,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对呼啸屯的态度。 她在乎外界对呼啸屯的评价,得到他对呼啸屯的支持和肯定后,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种种巧合,加深了顾繁山心里的猜想。 抵达航站楼后,他并未着急离开车库,静坐在车内,点开了车载导航的历史行程。 她没去什么地方,除了一次宝丽轩,到访最多的就是海豚赫兹音乐上海分公司。 海豚赫兹? 他正纳闷她跟海豚赫兹的关系,不出一个月的时间,海豚赫兹以公司商誉和艺人权益被侵犯等理由强势起诉eric和张玥...... 顾繁山就算再愚钝,串联起那么多的巧合和线索,也该明白个大概了。 暗恋多年难以释怀的女生跟他仰慕的歌手,影影倬倬间重合到一块,顾繁山心里涨涨地,像起潮一样,澎湃、激动又期待。 牵绊他跟她之间的宿命红绳,竟然有两根。 - 顾繁山与合伙人这次来杭州,有两件要事。 一是与地方国资正式签约,这件昨天已经圆满完成。 二嘛,沈云平邀请他们了,想听听他们关于人工智能这个产业的想法。 沈云平是江浙人,虽然早年在北京求学和起家,但若回国了,落脚的地方总是杭州。 杨锋递给顾繁山的那套至尊贵宾包厢超级vip票,正是沈云平那边的工作人员送来的。 李舜:“沈云平还看演唱会呢?” 杨锋:“瞧你这话说的,沈云平不但看演唱会,他还吃大米呢。” 李舜:“我是没想到日进斗金的大佬会对这种普通场合感兴趣。” 杨锋:“应该是陪家人吧,好像是家里孩子追星?” 李舜:“他还有孩子?传言不是说他是那啥吗......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说了,他有位关系很稳定的男性伴侣,好像还在拉斯维加斯结婚了。” 杨锋:“在美国,代.孕合法的州,找代.孕妈妈生的试管婴儿,孩子现在估计都十五六岁了。” 顾繁山默默听着,没心情参与这个话题,但如杨锋所说,沈云平还真是为了陪家人才光临演唱会现场。 不同的大佬,谈生意的风格也不同。 有人极其在乎家人隐私,不会带家人与商务场上的人打交道。 也有人不拘小节,虽然同样很保护家人,但不介意借着各类场合让后代多参与人际往来,从小跟在身边磨炼眼界和心性。 沈云平显然属于后者。 顾繁山在私密性与安保性兼顾的至尊贵宾包厢内见到沈云平的小女儿沈明空。 贺之柏在台上劲歌热舞,沈明空终兴致缺缺。 不喜欢贺之柏? 那为什么特意屈尊来这一趟呢? ——“接下来这首歌,我想邀请我最近认识的一位新朋友、很欣赏很喜欢的一位新朋友,来跟我一起唱......”接连唱了几首歌的贺之柏微微喘着粗气。 沈明空的眼神倏地亮了,人也立马来精神了,兴冲冲凑到全景玻璃窗前,高举起手机录像,雀跃地低声呐喊,“呼啸屯!呼啸屯!呼啸屯!” 第116章 第116章 因为在意沈明空,包厢内其余人等也将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舞台上,跟着挪到了窗边。 沈云平那位稍显年轻的伴侣罗先生,噙笑看着女儿,及时打开手机录像,记录正在记录偶像初登场的女儿的幸福模样。 李舜默默走到伙伴身侧,压低嗓门打听,“呼啸屯是谁?我跟不上时代了?” 杨锋:“最近比较受欢迎的歌手。” 他本来以为顾繁山比较了解,应当会接话,但他丝毫没有答疑解惑的心思,全神贯注地盯紧舞台,眸中有热切的情绪。 至于喜欢成这样吗?杨锋看看顾繁山,又看看沈明空。 李舜:“东北人?” “可能是吧。”杨锋晃了晃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后,踱步到顾繁山身边,一起观看演唱会。 “呼啸屯——呼啸屯——” 台下数千道声音从无序到有序,逐渐整齐划一,带着同一份热忱,呼唤出了同一个名字。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观众都认识呼啸屯,也并不是所有观众都冲着呼啸屯来的,但这不影响大家的好奇。 于是,不少凑热闹分子也跟着呐喊起来,“呼啸屯——呼啸屯——” 上一曲才落幕,布景和舞蹈演员正井然撤下后台,舞台灯光减灭,只剩贺之柏身上那一束。 他戴着耳返控场,一边等待乐器和呼啸屯就位,一边跟台下互动:“跟我的朋友唱什么歌好呢——”说着还故意把话筒朝向观众,做足聆听的姿态。 台下众口不一,一首首歌名错乱交织。 贺之柏摇摇头,像没听到自己满意的似的,随后又再度做倾听状,“诶,我刚好像听到台下说《短期情侣》?呃,这首歌这么唱来着?我忘了耶——” 一段空灵澄澈的吉他旋律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在提醒他调子该怎么哼。 千万道视线往同一个方向翘盼。 “哦~我想起来了,”贺之柏也转身,面向暗处的人,清唱一声,“short-term relationship ~ ” 这是约定好的开唱的信号。 “噔——”的一声,聚光灯骤然穿透夜色,精准落在舞台中央。 全场沸腾尖叫,很快又自觉地屏息凝神起来...... 只见一个漂亮寂然的女人抱着吉他,安静坐在圆心中间,柔光勾勒着她的轮廓,光影跃动的浮尘因她的缘故,升作钻石碎光般闪耀。 女人指尖轻触琴弦,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分解和弦,把熟悉动人的节奏化作一波波轻柔的海浪,推送到听众耳边。 弦音铺垫到位,她将满腔情绪揉进嗓音里, “ 在别人的码头 你曾或长或短的停留 长情久伴可贵 但短期的相爱 亦有它独特的存在价值 每一段short-term relationship 皆因不甘寂寞的灵魂 先行越过了理智的藩篱 明知不适合 明知不可为 仍为了一时的消遣 一刹的欢愉 承受朝成夕毁的结局 ......” 李兰幽演唱第一段时,贺之柏悄然无声地坐到了钢琴旁,与她的木吉他合奏。 两位歌手仿佛置身空荡的城市,一呼一吸,凝望彼此,却再无法靠近...... 曲终,掌声不绝于耳,久久回味的歌迷纷纷站起来致意,有人不停挥舞荧光棒和灯牌;有人使劲儿踮起脚,不看大屏看舞台,想尽量用肉眼多看看喜欢的人。 贺之柏从曲中意绪抽离,很快调整自己,问台下听众:“唱得好吗?” “好!!!!”粉丝们异口同声。 镁光灯紧紧追随着两位歌手,直到他们站定在了一块儿。 贺之柏:“紧张吗?兰幽。” 李兰幽:“还好,有点儿。” 贺之柏:“太谦虚了,台风比我还稳。” 李兰幽:“你那是累的。” 台下哄笑。 贺之柏跟着弯唇,眼底满是对粉丝们纵容的微笑,等大家尽情嘲笑完自己,才接着道,“兰幽,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李兰幽:“大家好,我是独立音乐人呼啸屯,本名李兰幽,今后将以李兰幽的身份跟大家见面,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贺之柏做细品状:“嗯,空谷幽兰的兰,空谷幽兰的幽,兰幽、兰幽,李兰幽。” “李兰幽——李兰幽——”粉丝很捧场地高举灯牌呐喊她的名字,包括场外那些没抢到票、自带板凳的朋友们。 贺之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那么激动嘛,感觉已经不是我的主场了。” 贺粉也很给力,连忙喊“是!!!!!” 贺之柏紧了紧耳返,“兰幽,你知道我第一次听你的歌,是哪首吗?” 李兰幽摇头,“不知道诶。” “大家要不要猜一猜?”贺之柏把话筒对准台下,再次得到一阵热情但不统一的答案。 “no no no,猜错咯。”贺之柏把那首歌的高潮片段哼唱出来,“我以莽撞的爱对抗世界的风险~~~” 有了歌词提示,有观众声嘶力竭:“《纯情世故者》!!!!” 舞台侧方,已就位的乐手们弹起前奏,灯光烂漫烘托意象..... 贺之柏需要休息和换装了,他前往升降台中央,对李兰幽道,“接下来,把场面交给你,帮我照顾好大家~” 李兰幽跟随音乐律动,彻底接管舞台...... - 看着台上言笑自若的李兰幽,李舜大脑空白,震惊到失语,许久后才回过神来,望向顾繁山,“那不是小李吗?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顾繁山没舍得在这个时候将有限的视线分散给李舜,若非语气与平时无异,往胸口直冲的热血和悸动恐怕早就暴露。 杨锋:“什么意思?台上的歌手你们认识?” “哇......好女神啊......”沈明空眼底聚起星点,喃喃自语道,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了,果真,人们沉浸与迷恋某一事物的时候,便无暇顾及其他了。 在场另外一位隐藏同担,何尝不是如此? 这是顾繁山第一次见李兰幽登台,也是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她烫着一头复古名伶的波浪卷,穿着一袭丝缎长裙抱着粗壮的木吉他,竟然一点儿也不违和。 轻易将人们拉入靡丽而忧伤的幻境中。 他觉得他这辈子没救了。 他与她有关的那套峰终定律,峰值本来就很高了,如今,高峰之上再攀高峰。 不是因为她成为了明星,而是见识了她本身隐藏的魅力。 他注定被她吃得死死的。 仿佛这辈子生来的设置就是如此。 “沈小姐很喜欢那个歌手吗?要不我带你去合影吧?”待李兰幽退场后,有心人便凑上去示好了。 沈明空又恢复了对什么都索然无味的样子,“不了,不太想。” 这样远远看着就挺好的。 今日份的幸福已经超标了,她还没有沐浴焚香,没有净衣整冠,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就这样到女神跟前。 - 后台,化妆间,堆了好几束预祝演出成功的花篮。 有以公司的名义送的,有川媚、山辉私人送的,还有一些是流媒体官方送的。 当然了,送花的人怎么少得了梅顺琦。 梅顺琦手捧厄瓜多尔蓝玫瑰花桶,由小助理带路,来到了后台的休息间。 “哇,克莱因蓝的玫瑰?还是野兽派的。”她从不吝啬对他的夸赞,亲了他一口。 又把他给爽到了。 然后再接再厉钻研她的喜好,只为她怡悦,只为得到更多的甜蜜奖赏。 李兰幽:“等会儿还要跟贺之柏他们团队一起吃庆功饭,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没吃饭吧?去蹭一顿。” 确实,他今天下午才匆匆飞抵杭州,把行李放在了她下榻的那家酒店,顺便取花。 他提前一周就跟鲜花品牌方的工作人员预订了这份演出礼物,安排商家今天送到酒店,方便他直接签收。 梅顺琦:“以家属的身份吗?” 李兰幽:“不然呢?” 梅顺琦:“那就好,要是无名无分我可不去。”他揽着她,温柔地吻了吻头发,正经道,“紧张吗刚才?” 李兰幽也环住他的腰,“本来超级紧张,后来忘了紧张。” “明天没有安排了吧?” 李兰幽:“没有,休息两天要跑好几个音乐节,到处刷点脸,接下来估计会很忙了。我到时候把通告安排发你。” “好啊,以后要追着你全国各地飞咯。” 他俨然一副头号粉头的样子。 “对了,顾繁山跟李舜也在杭州。” “嗯,我知道。” “你知道?哦,对,你应该也刷到李舜朋友圈了。” “刚跟他们约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你要是太累,可以不去。” “我不累啊。” “喔,那就一块儿吧。” “你不想我去?” “怎么会。” “你很可疑哦。” “哪里可疑了?” 李兰幽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本来她挺想去的,但感受到梅顺琦的不是很想她去,便犹豫了。 跟顾繁山独处的那个夜晚,她并没有告诉梅顺琦。 第117章 第117章 她直觉顾繁山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第二天,李兰幽借口想睡懒觉,就不跟他们一块儿去吃饭了。 嗐,她还真是照顾男朋友心情啊,她自叹。 梅顺琦临出门前在她额头一吻,李兰幽一副深陷睡意的样子,眼皮沉沉难以睁开,可当他扭起门把出去,她双眸轻启,神色分明清明。 看了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酒店的早餐时间还没结束。 她打算把早餐当brunch对付两口,再扫辆共享单车,在西湖景区内漫无目的地瞎逛。 已经值机回上海的小唯提醒她:「戴上口罩!」 李兰幽不习惯身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跟着,不需要公司给她配备生活保姆,小唯属于工作助理,李兰幽有活儿她就跟着,没活儿她就收工。两个人都觉得爽歪歪。 收到提醒时,她已经优哉游哉骑行了两公里,周围也没有便利店。 虽然从昨晚到现在,账号粉丝数暴涨,可自己现在是素颜状态,周围人未必认得出吧,而且她也就昨晚才以真人面貌出道,一下子全民皆熟,她觉得不太可能。 骑行到满觉陇,李兰幽逐渐有种费腿的感觉了,主要是车子不行,并非专业的山地车,稍微遇到点儿坡度,性能差距就显现了。 她想,一小时收费两三块,要求就不要那么高啦。 李兰幽就近找了家咖啡店歇息,环境意外的好,玻璃房,被竹林与茶山包围,满目皆翠。 她点了杯特调,付款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涌入了很多新消息。 首先是工作群,大家在热火朝天地验收昨晚的成果和未来的宣发方向。 再来是家人群,小侄子用马婉秋的微信给她发来童稚的祝贺。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跟家人细讲未来的具体变动,只说以后有公司会专门帮她的歌儿做宣传,自己会比较忙。 李兰幽微微笑,也回了一句语音:“姑姑谢谢子晗喔,等姑姑明天回山椿,给你带杭州的好吃的。” 人真是奇怪,跟小的萌物说话,声音就会不自觉变夹。 惠禤:「你上热搜了哦。」 「好闺闺,你可给我争气啊。」 李兰幽:「嗯,我也算大器晚成了......」 惠禤要不是这几天有要务在身,需要出差去趟外地,不然早飞杭州了。 李兰幽点开了某社媒平台。 #贺之柏呼啸屯# #呼啸屯空降杭州# #女神的诞生李兰幽# 最后一个词条,吓得李兰幽虎躯一震,截图发到工作群里,“别告诉我这是公司买的......” 太夸张太自恋太容易招黑了叭。 宣发小伙伴:「这个真不是我们买的,估计是粉丝自发的。」 李兰幽点进词条,带话题的小伙伴们发言友好,大部分都是在感叹昨夜那套惊艳的妆造的。 可能她之前太低调了吧,大家对她长相预期不高,今朝露面,无意中达到了先抑后扬的效果。 本来最初定那套妆造的时候,李兰幽还担心太过美丽,会显得很刻意,造成喧宾夺主的不好观感。 但团队跟贺之柏那边一致投票了这一套,理由比较大无畏一些,初登场隆重点怎么了?新人当然要有记忆点,先把路人盘扩大再说吧,往后只要保持初心,保持优质产出,保持敬业的态度,基本不会招黑。 李兰幽今天游行的最后一站,打算去酒店后面的永福寺跟灵隐寺,逛完直接返回休息。 她顺着导航,到了永福寺的山门入口,正准备在公众号上买票,迎面就撞见梅顺琦顾繁山一行人。 梅顺琦:“我正准备回去呢,你怎么出来了?” 李兰幽:“我想参观下寺庙啊,好不容易来趟杭州,还那么近,当然得逛逛。” 李舜:“这不巧了吗,我们也是来上香的。本来让你男朋友叫上你一起的,他心疼你,想你好好休息,正准备回酒店陪你呢。哦,这儿正好是酒店后门啊。”李舜望着酒店的栅栏和石板延伸的小径。 “那正好一起。”顾繁山说罢,介绍杨锋同李兰幽认识,“这是昨晚舞台上那位女士,李兰幽;这是我们的另一位合伙人,杨锋。” 杨锋面上端着分寸,掩盖心中波澜,同她握手,“你好,我叫杨锋,很荣幸认识你,昨夜看完了你的演出现场,惊为天人。” 哈,太夸张了,惊为天人?不至于吧。 不过,现场跟隔着视频观看的感受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有种身临其境的震撼,就算听是别的歌手的演唱,他估计也会这么说的。 李兰幽在心底自圆其说,紧接着看向顾繁山李舜他们:“你们昨晚也在?” 李舜:“是啊,本来是看贺之柏的,真没想到你是特邀嘉宾,小李,你歌手这一层身份瞒得可太好了。”说着又揶揄起梅顺琦:“还有你这家属,保密工作配合得很不错啊。” 梅顺琦很自然地揽过李兰幽的腰,笑道,“不能托举她前行,当然也不能拖后腿啊。” 真刺眼。 他的手放的位置真刺眼。 现场某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淡淡移开了视线。 李兰幽想起之前在顾繁山车内关于呼啸屯的对话,瞄了瞄他的反应。 视线交汇那一刹,空中翻涌的风骤然静止,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升腾在彼此心间。 李舜还在同梅顺琦开玩笑:“注意点分寸,人家小李现在事业上升期呢,别第二天曝光恋情了。” 秋天还未到,漫山深翠,只有零星几片黄、红相间的叶子点缀在山道上,檀香与沉香的雾气笼罩着佛院前后,像一道无形的圣光。 几人闲庭信步,徐徐往上走。 李舜跟李兰幽闲聊:“以前来过杭州吗?” 李兰幽:“前些年来过一次,但那次没做什么攻略,去了人最多的那块地方,湖滨银泰、龙翔桥,走的是外湖沿岸的路,当时好失望,觉得西湖也不过如此,也是今天在西湖深处骑行,去了虎跑路、龙井路、乌龟潭......才彻底改观,我当年真是错怪西湖了。” 杨锋:“网上很多游客都这样啊,不怪大家,只有长期住在本地或者很仔细很耐心查攻略的人,才知道西湖真正的精华藏在哪里。要不是明早就得赶高铁回上海,我都想好好深度游一下。” 李兰幽:“你们明早就走啊?” 杨锋:“是啊,已经在杭州待了好几天了。” 李舜:“你呢?小李?还要在杭州待多久?以后,还会常住山椿吗?要是工作多,感觉不是很方便啊。” 李兰幽:“我明天早上就回山椿。新成立的工作室在上海,未来可能在上海、广州两地跑吧。” 李舜:“那感情好啊,可以经常约饭了。” 梅顺琦注意到顾繁山听到李舜这句话后淡淡笑了。 顾繁山注意到梅顺琦的注意,若无其事地加深了笑意。 梅顺琦今晚乘飞机离开,他无心游玩,只想早点拉着李兰幽回去过小情侣的二人世界。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他始终牵着女朋友的手,故意放慢脚步,等大伙儿走在前头了,才悄悄跟她咬耳朵。 李兰幽受不了他这样——身体往她肩头靠,带着不易觉察的黏人,与平时在外的那种冷峭散漫截然不同。 “行吧,那我们待会儿就不去隔壁灵隐寺了,逛完这里就溜?”她中了美男计。 “好啊。”梅顺琦笑眯眯。 永福寺很小,一个多小时就逛完了。 李舜正思考大家今晚去哪儿吃,梅顺琦就拉着李兰幽,遗憾表示要先走一步了,原因是女朋友骑了好几公里的车,累了。 这倒是事实。 顾繁山目送二人远去,不发一言,打开了航旅纵横订票。 从杭州直飞山椿,晨间时段只有一个航班。 李舜:“哎,怎么回事儿,小李她们走了,我都没心情逛了。” 一旁的顾某何尝不是如此。 只有杨锋还在:“来都来了......” - 酒店套房内,小情侣洗漱完毕,男方贴心地帮女方按摩腿部肌肉,防止第二天乳酸堆积。 贴心是贴心,就是手不太安分,落点容易歪。 李兰幽穿着清凉的睡衣趴在床上,朝身后剜了一眼,“你这家伙。” “嗯,我这家伙。” “摸爽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她转过身,面向他,勾住他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脖间,语气黏糊而娇媚,“舍不得跟你分开。” 这种仅对他可见的娇媚,仅对他可见的女人味,对他来说杀伤力太强。 “我就舍得?”他轻抚着她的背,总觉得坐姿不对似的,双掌托住她,重新调整位置。 隔着薄薄的布料摩擦着。 干燥的纯棉沁出湿润的痕迹。 她不由颤栗,听着他低哑的喟叹。 “好爱你。”他低喃。 “我也是。”她也抱紧他,“把窗帘拉上。” “嗯,好。” 他很快去而复返,重新拥她入怀。 每次看着她为自己绽放,他都忍不住想拍下来,这样当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可以用它慰藉相思。 可他又怕她骂他变态。 何况,拍了就难免有流出去的风险,出于她的保护,他还是决定手冲的时候还是委屈自己看照片吧。 她为他擦掉额头的薄汗,抱紧俯冲的他,唤回了短暂失神的他。 他埋头吻雪地上的梅花。 更卖力、更讨好地服务起她。 第118章 第118章 李兰幽清晨醒来,昨夜与她温存的人已不在身边。 房间忽然显得空荡了几分。 她的行李衣物被他叠起,妥善收纳进箱子,还贴心地留了一套放在床角。 纯白色的u领t恤,偏浅蓝色的牛仔裤。 款式简单,配色清爽,不过,这条牛仔她前两天穿过吧,她不是塞进脏衣袋了吗? 她正疑惑,拿起手机看了他的留言信息,了然一笑。 梅顺琦:「你穿长裤吧,外面座位脏,谁知道有没有抠脚大汉把脚放在上面。」 李兰幽哼着小曲儿,随意用鲨鱼夹将头发盘起,戴上防晒口罩,直奔机场。 托运、值机、安检,三下两下搞定,随后慢悠悠溜达到登机口附近的咖啡店点了杯馥芮白。 李兰幽低头,用微信读书看刘慈欣的《三体》,余光瞥见隔壁空位坐下了个人,好心将自己的单肩包往里收了收。 那人点了杯跟她一样的饮品,搬出了macbook,安安静静敲着代码,没有打搅她。 她注意到对方的手倒是挺好看的,在键盘上起起落落,像弹钢琴一样。 李兰幽目光顺着他的指节往手臂上爬,直到看清了他的面容,美眸里闪过始料未及的讶异,“顾繁山?” “我还以为你要等登机的时候才能发现我。”男人合上电脑,也看向她。 “你怎么......你不是应该出现在高铁站吗?” “哦,有点事儿,需要回一趟山椿。” “什么事?” “唔......想爸妈了。” “嗯...这确实是大事儿......” 李兰幽似信非信,但又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冲自己来的,万一不是,岂不就尴尬了?就算他坦然说是,她就能承受得住他的直球了吗?有些时候装糊涂才能更好地维持现状。 “还挺巧的,我们一趟航班。”她说。 “你哪个座位?” “最前面那一排好像。” “我在第二排,待会儿跟前面试试换个位置。” “嗯,行。”李兰幽将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眼他脚边儿16寸的商务行李箱,“你下飞机不用等行李吧?” “嗯,我没什么东西。” “我还要到行李转盘等行李,那要不你先......” “我可以等你。” “没事儿,你直接回玫瑰湾吧,反正我们也不顺路。” 他淡然的脸上划过讶然,“你怎么知道我住在玫瑰湾?” “......哦,梅顺琦说的。” 李兰幽发现,每次遇到这类暴露心理视线的情况,这个借口就很好用。 跟彧亮一样,顾繁山也没有怀疑。 但其实,跟他说实话也无妨吧。 她觉得顾繁山不是那种有工种歧视的人,跟同学聚会上那帮人应当有所不同。 如果他的反应真跟那帮老同学一样,她正好看清他更真实的一面了。 “好吧,我跟你直说吧,我自己发现的......”她改口。 “嗯?” “我前两年失业了,回山椿搞超市代购,就是把什么山姆啊、开市客啊、麦德龙啊的商品搬回山椿卖。我很多次送货,都送到你家了,玫瑰湾17幢是吧?” 她盯紧他的神色,暗暗观察,好吧,没有她预想中的轻蔑和嫌弃,倒是多了一重她辨不清的情绪。 “所以......你前两年就知道那是我家?可我,每次为什么没看到你?” “就算看到了,你那时候也应该忘了我是你高中同学吧。看一眼就过了吧。” “不会。” 她以为他高中时因为梅顺琦而认识她、而记住她,“那就不会吧,你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挺有自信嘛。” “所以你那时候看到了我?” “嗯啊。” 可你却没有选择现身...... “李兰幽。” “嗯?”他怎么突然叫她名字?李兰幽不由专注了些。 他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欲言又止,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真可惜那会儿我一次都没看见你。” 她当时专门压低帽檐躲起来,人们叫不醒刻意装睡的家伙,自然也很难发现刻意隐藏在角落的她。 “这有什么可惜的。早点发现、早点帮梅顺琦跟我牵线吗?” 他要是先一步与她重逢,解除了误会,还有梅顺琦什么事儿? 顾繁山嗓子哽住似的,刚要不管不顾地冲动一回,她手机发出清脆的提示音顷刻夺取了她的关注。 李兰幽低眸查看信息,是梅顺琦给她发来定位。 她看着手机道,“梅顺琦到韩国了。” “韩国?”顾繁山想起昨天中午,梅顺琦提过一嘴,接下来会频繁飞日韩,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落地了。 “是啊,他们集团有个重要业务在东南亚、东北亚重组,他负责这个。” 顾繁山知道那块业务指的是梅氏中高端芯片的制造和出口,只是意外这么肥的一块儿蛋糕,梅家姐弟会舍得松手让梅顺琦沾染。 “这算他回家族企业后,第一个正式的项目吧?” “嗯,是的。” “他压力不小吧?梅氏旗下虽然业务众多,但芯片这几年逐渐成为他们的优质主力资产了。” “他族中的叔辈们帮他争取的,应该会给他指点和辅助吧。说起来,你们公司不是搞人工智能的吗?也需要芯片吧?怎么看你跟梅顺琦没有合作的意思?” 顾繁山笑了笑,尽量把话说得通俗易懂,“我们要用的跟梅顺琦家生产的不一样,梅家做的是推理芯片,不适合大模型训练,方向、用途不一样。” “哦,难怪了。” 飞机准点与廊桥对接,二人起身乘机。 顾繁山跟前排乘客顺利换了位置,坐到了李兰幽身旁。 飞机起飞没多久,他有些困倦地,轻轻偏过头,掩去一声浅淡的哈欠。 “你昨晚很晚睡吗?”李兰幽劝道,“要不你先睡会儿吧?” “熬夜敲了会儿代码。”顾繁山听话闭目小憩。 李兰幽打开手机,翻出提前下载的小说《三体》继续阅读。 但其实,也没怎么读进去。 因为旁边的男人。 存在感太强了。 哪怕他全程一言不发。 顾繁山的睡意似乎由浅至深了,胳膊无意识地挨近她,连脑袋也渐渐倾向她。 李兰幽无法忽视他这种程度的贴近,胳膊贴紧胳膊,脑袋挨着脑袋,连匀浅细微的呼吸都被她尽收耳畔。 空姐走过来,还以为二人是一对的。 她细声对李兰幽道,“女士,需要给你身边这位先生一张毯子吗?” “好啊,麻烦你了。” 飞机上空调很足,其实她也冷得起鸡皮疙瘩了。 但她知道自己从小畏寒,跟大多数人体质不同。 对其他乘客而言,现在的温度或许刚刚好吧。 李兰幽轻轻坐直身体,尽量不打搅身旁熟睡的人,伸手去调二人座位上方的空调风口。 “麻烦多拿一张毯子吧。”顾繁山平静地睁开了眼,对正要离开的空姐道。 他忽然地开口,暴露了他的关心,也暴露了他装睡的事实。 第119章 第119章 “不好意思,刚太累了。”他缓缓挺直后背,原本相贴的肩线拉开了一寸空隙。 李兰幽:“吵到你了吗?” “没有,”他轻咳两声,“我刚才压到你了,抱歉。” “没关系,有时候陌生人睡着也这样靠我肩上,也不是故意的。” 倘若我是故意的呢? 他低眸,兀地自嘲一笑。 “你在看什么?”顾繁山瞥见她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三体》啊。” “看到第几部了?” “第三部 ,《死神永生》,你看过吗?” “嗯,大三还是大四那年吧就看完了。” “那么早?那会儿才出没两年吧?” “是啊,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神奇?” “我十年前看过,十年后的今天,你也在看。” “还真是,而且看这本书吧,总是会感慨宇宙的无限宏大和人类自身的渺小,需要读者自己去消化一种对抗不了时间和死亡的无力感、孤独感,如果你当年也有这种感受,我此刻算不算与你跨时空共鸣了?” “怎么不算呢?” 他想了想,不禁补充道,“你的表达能力真不差,三言两语勾勒了我心里的想法。” “是吗?”李兰幽弯唇,大概任谁被夸,心情都会好几分吧。 他含笑看她,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位在外太空漂泊太久的独行旅人,心心念念想吃一口甜食,却总是与甜品阴差阳错,最后好容易吃到了,可惜得到的是黑巧,又甜又苦。 没关系,就算带着苦味,他也能消化掉,只留存出那抹甜。 就像他们看这本书时的感受,明白人类的时间线单向向前的,物理事实已经发生,时间已经流逝,过程不可更改,无奈、无力在所难免,学会消解是自己的课题。 而这一课他践行的答案无非十五个字。 对过去,接受。对当下,把握。对未来,珍惜。 人生短暂可比蜉蝣,他已经三十了,有些东西再不抓紧,就该要步入黄昏恋的岁数了。 这种再次明确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真好。 他高中那会儿,认为爱是独家占有,具有排他性。 尽管他在别的地方从来都大方、慷慨,甚至可以牺牲个人利益,但当他率先发现在音乐教室里弹贝斯的女孩是她,他没有选择把消息分享给梅顺琦。这是他对她的原始欲望所致。 后来,他以为她接受了梅顺琦的心意,她与他的朋友双向占有彼此了,纵使再喜欢她,也始终隐藏着爱意,克制自己不去打搅。这是后天教养所致。 他当时以为他的做法是一种成全,但现在他只想成全自己。 他的道德教养败给了他的原始欲望。 - 飞机提前半小时抵达山椿机场,顾繁山刚解除飞行模式,彧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彧亮:“我在机场车库,你直接过来吧。” 顾繁山:“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山椿?” 彧亮:“今早去医院看望爷爷,碰上樊阿姨了,她说你昨晚跟她们讲你今天回去。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了,你也别太感动。” 彧亮说的医院指的是省南医学院的第一附属医院,紧邻医学院本部。 顾繁山的养母樊英女士从前兼任第一附医的院长,也是近几年才卸任的,因为上面担心权力集中、利益输送等问题,所以出台了禁止高校正职兼任医院正职的政策,不准院长们一肩挑。 不过,她现在还是党政交叉任职的状态。 顾繁山接电话之前,李兰幽就看到了来电备注。 所以,当他挂了电话之后,她直接问道:“彧亮吗?他来接你?” “嗯。”顾繁山帮她将行李架上的单肩包取下来。 她接过包,背在肩上,“那你直接跟他走吧,我自己去转盘取行李就好了。” “为什么不一起呢?相信我,把他司机使唤,挺爽的。” ......爽吗? 与杭州的晴空万里不同,山椿阴雨绵绵,水汽包裹着山川与新楼旧瓦交替的城市。 一回到山椿,果然是这个熟悉的味儿。 总是湿漉漉、黏糊糊,像讨厌的回南天。 彧亮姿态闲懒,倚车抱臂而站,不时低头看腕表,再抬眸,终于发现了顾繁山的身影,刚要开口抱怨他怎么这么慢,才发现顾繁山身后跟着个李兰幽。 短白t恤,长牛仔裤,清透的素颜,简单但姣好。 跟他刷到的那套缎面长裙不同。 她竟如此......浓淡相宜。 “好久不见啊,彧亮。”李兰幽率先打起招呼,“我可能得厚着脸皮蹭一趟你的车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见外。 “这是什么话。”他很自觉地打开了后备箱,方便顾繁山放她的行李。 彧亮:“你跟顾繁山,一个航班?” 李兰幽:“是啊。” “这么巧吗?”彧亮默默打量起顾繁山的表情,试图寻找一丝可疑的痕迹。“他专门飞去看你演出?”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我......哦,你在网上刷到了?” 他点点头,“嗯,恭喜你。” 很平淡的恭喜,一听便是客套之言。 不知为何,瞧他这反应,李兰幽有点儿失望。 李兰幽:“顾繁山去杭州是为了跟投资方签约,刚好跟我、梅顺琦碰上了。” 彧亮:“梅顺琦人呢?回广州了?” 李兰幽:“去韩国了,出差。” 他低声哼笑,梅顺琦心挺大,居然放心让觊觎过自己女朋友的家伙跟女朋友一道同行。 李兰幽看着彧亮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正疑惑。 他打开车门道:“走吧,中午了,正好一起吃个饭。” 李兰幽:“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吧。你们在市区吃,对吧?你直接送我到家或者找个路口放我下来,都行,看你方便。” 顾繁山:“为什么不吃?” 李兰幽:“我家里人为我接风洗尘,我放完行李直接去哥嫂家。” 顾繁山:“你住哪儿?” 李兰幽:“椿中教师楼。” 顾繁山眼底有波澜:“离开上海回山椿之后,就一直住那儿?” 李兰幽:“是啊,怎么了?” 顾繁山:“没......没什么,就问问。” 彧亮静静旁听这有来有往的对话,他知道顾繁山心底在想什么,悔恨吧,明明好几次路过她的家,明明距离她最近的时候八百米不到......但从他自身的情感角度出发,沉默更符合利益。 把李兰幽送到家门前的巷口,车内只剩彧、顾二人时,彧亮重新启动车子,缓缓道,“你刚刚是不是有种弄丢了airpods的感觉。” “嗯?” “你弄丢了airpods,被别人捡到了,揣回了家,你根据定位提示一路寻找,明明都走到了附近五十米了,偏偏这最后五十米,不知道它具体在哪层、哪个房间,听不见它的响。缘分太弱,不能强求,与其花时间寻找,还不如重新买个新的。”彧亮本人未必认同自己的话,但有一种战术叫劝降。 彧亮这么说,几乎等于明示了,很难不让顾繁山怀疑他知道点儿什么。 哦,他差点儿忘了,上次跟眼镜儿他们同学聚会,被眼镜儿揭发了他跟梅顺琦互为情敌的那段暗恋史,彧亮全程在场。 顾繁山道,“我倒不觉得错过就等于缘浅。错过的前提,必须得是最初有交集,有交集本身就证明有缘。一次错过,彻底走散,你说这是缘浅,我认。但频繁错过,最终又重逢,更证明了缘分的那条线很坚韧,不是么?斩都斩不断。” 彧亮冷哼,“你倒是挺会自我洗脑。” 坐在副驾上的顾繁山拍了拍彧亮的肩膀,“我科学乐观。” - 李兰幽赶往哥嫂家,家人早备好一桌子丰盛菜肴。 李兰幽:“做这么多,吃的完吗?” 黄明翠:“还有马臻跟千姿的份儿呢,马臻去接千姿了,快回来了。” 李兰幽:“那就好,我还担心粮食浪费呢。” 马婉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马臻出去都多久了,怎么这么晚还没接回来。” 李兰幽:“千姿在学校吗?” 马婉秋:“她好像去参加了个什么文学创作座谈会?说是什么市作协举办的,我也不清楚。” 黄明翠:“明天你外公生日,得一起回乡下吃个饭。你准备好怎么孝敬外公了吗?” 李兰幽:“准备好啦,你半个月前就提醒我了,我还能忘?” 李兰幽的外公外婆晚年一半时间是分开住的,外公常居乡下,主要由大舅他们照看。 可能祖辈与现在的年轻人不同吧,心疏远了,身体疏远了,拆家过了,也不会有去民政局离婚这个动作。 “那就好。”黄明翠满意地点点头,“具体送啥?” “买了个气垫床,再包个礼数到位的红包孝敬一下呗,钱才是硬通货。” 黄明翠:“红包,行。不过,你外公睡不惯气垫床,睡惯了梨花木,这不浪费了吗?” “妈,我这叫防范于未然,又没让他现在能走动的时候睡。很多老人晚年经不住摔,上次外公住院,瘫了那么久,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当时大家轮流照顾在床头,为了避免褥疮,勤帮他翻身,就是没想过换一张透气的床。” 黄明翠恍然大悟,“还是你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母女俩谈话间,一直在厨房忙碌的李兰郴将最后一道主菜端上桌。 李兰郴:“来,酸汤鳜鱼,今早小舅那儿现钓的。” 李兰幽:“小舅最近忙什么呢?我怎么看他发朋友圈好像开了个垂钓庄园?他不是在熠世下面上班吗?哪儿筹措来的资金?” 黄平这半年在耐冬镇边儿上的自然湖泊承包了风光最好的一片水域,开发成了封闭的垂钓会所,不少官员、富商很爱在此打发时间。 李兰郴:“名义上的老板罢了,你懂的。” 第120章 第120章 马婉秋:“恭喜咱小舅妈得偿所愿,这些年拿农产品在彧家面前刷存在感,还真让她打出了以小搏大的效果,给小舅刷到了一份养老的肥差。黄瑞之前不是苦哈哈地做汽修吗?现在跟着他爸手下做事儿去了。有个成语叫漏脂肥马,说的是有钱人手里漏一点儿,就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彧家、小舅一家现在的关系不就是这个写照吗?那个垂钓场,那么好的风光,那么好的水质,之前很多小老板想盘都盘不下来,上面卡着不批,我还以为什么理由呢,原来是背景不到位。” 李兰幽:“小舅在原单位的时候本来就是管渔业的,彧家让他做名义上的老板经营场子,也是看重他自身的优势吧?” 李兰郴点了点头,“是啊,所以你嫂子说得对也不完全对。小舅从渔业系统出来,懂系统规则,懂渔业技术,以前的同事现在还都成了内部人脉。正好,他跟彧家沾亲带故,这差事儿交给他,彧家放心,某些领导也放心。至于那些小老板盘不下来那片水域,是因为政府早年就把整块湖和周边环境打包了成了文旅储备地块,一直在招商,想吸纳有雄厚财力的大企业来开发成旅游景区。小的散户根本吃不下。政府对外招商那么多年,顶级文旅集团不愿意来,资质一般的小公司能力又经不住考核,有烂尾风险。熠世新成立的旅业板块,也算帮领导班子解决了不小的政绩压力。” 李兰幽:“所以,垂钓场只是开始?因为耐冬湖本来就是现成的,几根鱼竿就够了。重点是未来的旅游生态,对吧?那以后耐冬镇的人均收入岂不是很有指望了?” 李兰郴:“是啊,对镇里的人算很好的消息了。” 李兰幽不知道的是,熠世拿下这块地与彧亮有关,而彧亮做这个决定,原因与她沾边儿。 马婉秋对李兰郴说:“咱们明天早点回去吧?我这周的视频还没拍呢。” 李兰郴:“行。” 李兰幽:“嫂子现在多少粉丝了?” 马婉秋:“几个平台加起来,不排除用户重合的话,三十五万左右吧。” 李兰幽:“哇,涨势很不错嘛。” 马婉秋:“嗐,从老屋改造那天就开始做视频,胜在坚持吧,流量差也做,好也做。” 马婉秋自失业以后,就一头扎进了自媒体赛道,从一开始的随便发发,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风格。 主打田园诗话,治愈,宁静,慢节奏。 她的产出有种类似《小森林》的感觉。 现在也算是很成熟的乡村庭院生活类的博主了。 收入稳定,自给自足。 马婉秋构想很美好:“等以后耐冬镇真要发展成了旅游景区,我们小院完全可以改造成茶饮小店,吸引游客来打卡。” 几人闲谈间,马臻跟千姿回来了。 子晗手舞足蹈:“噢耶,终于可以吃饭咯~” 马婉秋:“千姿,怎么这么晚?” 千姿:“座谈会开得久了点儿,其实我肚子也饿扁了。” 李兰幽看见千姿手里还捧着本新书,《新泽西·春·冬》,她不禁道,“林欣愉的书?” “是啊,兰幽姐,这本书还有她签名呢。”千姿翻开扉页,露出一个巨大的艺术签。“我在台下听林欣愉讲生平经历的时候,就想到了你,你们是一个高中的,年纪也差不多大,应该认识的吧?” 李兰幽:“读书那会儿我知道她,但人家大概不认识我。今天的座谈会,她是主讲嘉宾?” 千姿:“是啊,本来我还蛮喜欢她的,今天就是冲着她去的。” 李兰幽抓住了关键:“本来?” 千姿:“嗯,本来。” 李兰幽:“去了又不喜欢了?” “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没那么激动了而已......可能是我敏感了。”千姿有些丧气和难堪,想起了今天在座谈会的场景,她被抽中,成了幸运观众,向台上作协的作家们提问。 她很兴奋地问林欣愉自己怎么才能跟她一样成为省、市作协的一份子。 林欣愉微笑问她,平时写小说吗?有没有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什么作品? 千姿反问:“在网上发表的算不算?” 林欣愉:“什么网站,什么题材呢?” 千姿报出了站名和她正在写的gl题材,分享了具体的字数、阅读量和收入情况,然后她听见了些微哄笑声。 千姿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极个别自诩高雅的人士鄙视了。 也许是观众席里有人歧视同性题材? 也许是写所谓严肃文学的作家大多瞧不上写网文的,阅读所谓严肃文学的读者也一样,瞧不上看网文的,认为没有共同话题? 今天这种场合,从作家都是读者,个别人会以为自己在圈子的最顶层,并且为顶层的位置而感到优越吧。 林欣愉的表情很有意思,说话和倾听的姿态仍旧保持知性气质,看似在给中肯的建议,但又憋着一股忍笑的高深,“你现在恐怕还不满足加入作协的必备条件呢。我想冒问一下你今年多少岁了呢?” “二十六岁。” 林欣愉:“嗯,二十六的话,阅读的口味和习惯应该已经养成了。那平时都看什么文学作品呢?比较喜欢的那种。” “《xxxx》之类的吧......”她说了一本粉丝体量巨大的网络文学顶流作品。 千姿这时逐渐丧失诚实的勇气,她好像看见了林欣愉脸上闪过明晃晃的轻蔑的一抹笑,仿佛在表示:这也算文学作品吗? 早知道她就该装腔拿调说点儿普鲁斯特跟毛姆的作品了,嗯,说毛姆的时候还不能提《月亮和六便士》,因为喜欢少数的文艺分子们觉得它烂大街了。 林欣愉温柔地说:“这样吧,你可以先试着换点儿书看,沉下心来去感受严肃文学的魅力,如果能看下去,再尝试提笔去写。实在看不下去,也不必要为了某些东西勉强自己。据我所知,网文市场的头部作家很多都是草根出身,他们的收益可比我们纯文学作家丰厚多了,作品也更容易打造ip矩阵变现。如果你的最终目的只是加入作协,完全考虑网络作协啊,门槛低很多,时不时还有商业扶持计划,更适合你呢。” 千姿跟李兰幽转述完上午发生的事儿,叹气道,“可能是我的提问有问题吧,让她以为我只是享受成为正统作协作家的感觉,而不是想成为她个人这样成功的作家路该怎么走。” 李兰幽拍了拍千姿的背,沉默片刻,“你知道《傲慢与偏见》为什么能从19世纪火到今天吗?不是因为霸总爱上灰姑娘的皮套,是因为傲慢、偏见本来就是人性的常见底色,不管哪个年代、多少岁的人,从个体到个体,从个体到群体,从群体到群体,根本无法彻底消弭。” - 李兰幽酒足饭饱后,才发现顾繁山的信息。 顾繁山:「你明天有安排吗?彧亮说耐冬镇郊有个垂钓场,要一起去钓鱼吗?」 李兰幽:「明天我外公生日。」 顾繁山失落,以为她这是要拒绝。 李兰幽:「刚好要回耐冬镇。」 顾繁山:「那我们明天来接你。」他本来打的是问号,后来还是把问号改成了句号。 李兰幽:「不用,我明天也不知道要在外公那儿待多久,未必能跟你们碰面。」 - 彧亮刚跟顾繁山吃完饭,正开车送他回玫瑰湾。 他抽空瞥了眼发信息约李兰幽一块儿玩的顾繁山,“怎么样了?” “她说明天外公生日,虽然也在耐冬镇,但不一定有空。” 彧亮指节敲了敲方向盘,略略思忖,“这还不简单。” 看着他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顾繁山道,“说来听听?” - 翌日一大清早,李兰幽跟随李兰郴他们一块儿回耐冬镇。 乡间的风景斑斓雅致,黛色山峦绵延在画卷边缘。 李兰幽坐在金黄麦田间的一座水车旁,闻着田间地头独有的草木清香,守着物流公司的电话,小地图上显示床垫正在配送中。 黄明翠从大舅家里走了出来,对女儿道,“你小舅说今天中午去垂钓场隔壁的名湖食府吃,不在家做饭了,你姨妈他们都直接过去了。” 李兰幽:“哦,那你跟哥哥先去吧,我等床垫。” 黄明翠:“你小舅妈可高兴坏了,听说是钓场背后的大投资人知道了你小舅父亲过寿,特意安排的。” 李兰幽:“幕后老板吗?到底是谁啊?神神秘秘的。” 黄明翠:“哦,彧远舟的小舅子吧,不过是他妻子的堂亲,叫荣昊苏的,以前你爸还在世的时候,有一阵子跟他关系不错。哎,要是你爸当年没有走错歪路,好好跟姓荣的混,咱们家今天的光景肯定不差。哎,我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人都已经走了......” 黄明翠说罢,自顾自走开了。 李兰幽盘腿坐着,思绪放空了好一阵,才给顾繁山发信息:「你们几点到垂钓场?」 顾繁山:「正在来的路上,半个小时后到耐冬镇。」 李兰幽:「彧师傅开车?」 顾繁山:「嗯,车技还行。」 李兰幽:「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第121章 第121章 据闻忍冬湖畔开了个垂钓场。 山水秘境,鱼类丰富,宜一探究竟。 饶澈与一帮哥们发小驱车前往。 山道分岔口,四五辆牧马人往忍冬湖的方向依序通行,后面跟着一辆奥迪,丝滑拐入另一侧的古村道。 坐在饶澈车后排的女孩说:“我刚好像看到了我们单位彧亮的车。” 蔡加馨:“思春了吧。” 女孩扬起铁砂掌朝蔡加馨的嘴巴扇去,“说话能不能放尊重点儿?你对你老婆也这么不尊重吗?” 蔡加馨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姐。” “彧亮?熠世的少东家?”饶澈正开着车,闻言也向隔壁岔路望去,只见一辆低调的rs似猎隼优雅疾行,逐渐远去。 女孩收拾完蔡加馨,掸掸手,“是啊,不过,可能我看错了吧,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要是垂钓也该走我们这条路。” 坐在副驾上刷歌手李兰幽动态的男人扭头加入了话题,“你们平时接触多吗?欣茉。” 名为欣茉的女孩,姓赖,族中有一堂姐,年长她三岁,正是赖欣苒。 赖欣茉努努嘴道:“拜托,尹辉,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在信.访室呢,人家是案审室主力,怎么会认识我这样的小喽啰呢?” 蔡加馨拍拍她的肩,鼓励她:“你们好歹每天出入同一幢大楼,多少姑娘还没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呢。别气馁啊,你一人得道,我们才好鸡犬升天。” 欣茉甩开他的手,“呵呵,借你吉言了。” 蔡加馨:“熠世那么大的集团,不说是山椿的龙头,就说是整个省南地区的龙头也不为过,那么大的家业,还不回去继承?以后回去管企业,管得明白吗?” 赖欣茉语态爱怜,“我要是他,我估计也很抉择吧,一边是一毕业就踏上的从仕之路,一边是如日中天的家族生意,又是独生子......” 尹辉见欣茉自作多情地替彧亮纠结上了,似笑非笑道:“别代入你的现实条件去衡量人家的选择啊,我们端上铁饭碗不容易,端上了就很难主动放下,没什么退路,人家跟我们可不一样。” 蔡加馨:“在场就我不吃公家饭,我不懂了,做老子的拥有熠世那么大一企业,儿子还能在那么敏感的部门?” 饶澈:“任职回避一般只有两种情况才需要,直系亲属在同一机关单位为上下级。又或者你在监管部门做领导,你的亲属属于被监管企业的老板。所以,除非彧远舟或熠世被举报,那位少东家才必须申请回避。” “原来如此啊。”蔡加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了,饶澈,袁霞那大姐不是你堂姐下属吗?能不能让袁霞帮忙从中调停个事儿?” “什么事儿?”饶澈皱皱眉,没急着点头。 “我堂叔,之前在椿江禁渔期捞鱼,不是被举报了吗,后来有个科员被推出来平事,上面把他直接给开了。你知道那科员是谁吗?就是今天垂钓场的老板,袁霞的小舅。我堂叔吧,想找机会给人正式道个歉。” 赖欣茉:“能开这钓场,背后得很有能量吧?如果有能量,当时又怎么会被推出来当替死鬼呢?” 尹辉:“可能以前没傍上大腿,现在才傍上吧。” 蔡加馨:“我刚看袁霞发朋友圈儿了,她外公过寿,今天刚好回耐冬镇。” 饶澈:“待会儿看情况再说吧。” - 李兰幽把自己的定位发给了彧亮。 当他们抵达时,大舅家里只剩她、大舅家等着锁门的小孙子和看家的狗了。 物流公司的车刚卸完货,跟彧亮的车擦肩而过。 两位男士同时下车,向周遭的远山极目眺去。 顾繁山对李兰幽道:“早听说耐冬镇风景很好,果然名不虚传。” 李兰幽:“你以前没来过?” 顾繁山摇头,“没机会。” 锁好大门的小男孩害羞地躲在李兰幽身后,仰头问她:“表姑,他们是你男朋友吗?” “见笑了,童言无忌。”李兰幽对二人尴尬地笑笑,随后摸摸男孩的脑袋,“小轩轩,他们是表姑以前的同学,也是去钓鱼的,顺便来接我们。” 小轩轩:“人不可以同时有两个男朋友吗?那为什么我可以同时有两个爸爸?一个亲爸、一个后爸。” 李兰幽:“小轩轩,这不一样。” 小轩轩:“哪里不一样?” 李兰幽:“等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她其实很想逗小孩说“可以同时拥有!只要藏好一个,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就好啦”,但又怕小孩子信以为真,造成错误的价值观输出。 “行啦,我们上车吧。”李兰幽催促道。 顾繁山绕行到车后,替李兰幽和孩子开门。 唯彧亮不动,半蹲在孩子跟前,附耳道,“你姑姑想的话,我们的关系当然可以不止是同学。” 顾繁山手扶着车门,怀疑地看着彧亮,薄唇轻撇,“你跟孩子说什么呢?” 彧亮掸了掸身上的灰,悠悠站起身,“没什么。” 车子绕着清溪与田野徐行,开了十来分钟,很快就要到垂钓场。 李兰幽:“等会儿到名湖食府放下我俩就行。” 顾繁山:“我们午饭定的也是名湖食府。” 李兰幽:“啊?” 彧亮透过后视镜看她,“李小姐看起来好像很意外。我们也是需要吃饭的。” 李兰幽:“也对,忍冬湖除了名湖食府比较出名、比较有排面,也没什么远近闻名的美味了。” 黄明翠:「要开席了,怎么还没到?」 李兰幽抽空回了信息:「来了,三五分钟。」 彧亮将车子在名湖食府停稳,李兰幽拉着表侄子先行下车,并委婉道:“我们就不一块儿进去了哈。家里亲戚多,容易七嘴八舌。下午有空的话,我来找你们。” 彧亮没吭声。 倒是顾繁山在她临走前道:“嗯,行,我多带了一套钓具,你来正好给你用。” 李兰幽:“......你干嘛带两套?” 顾繁山:“怕新的用起来不顺手。” 李兰幽:“行吧,先走啦,拜拜。” - 二楼超大的豪华雅间,众亲戚早落座,李兰幽姗姗来迟,短暂成为焦点,随后隐入晚辈堆里。 李兰幽四处张望:“小舅跟小舅妈他们人呢?去哪儿了?” 马婉秋:“刚下楼去了,不知道干嘛。” 长辈们不怎么听说大歌星贺之柏,更不关注热搜,但是从子女一代兴奋的反应来看,李兰幽应当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儿。 同辈的兄弟姐妹或小辈,纷纷围着李兰幽合照,沾光炫耀、饭圈买股的心态各有之。 唯袁霞置身事外,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道:“兰幽,都三十了,当务之急是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歌手、演员之类的艺人,搁从前就是下九流的行当,虽然现在有了些社会地位,但娱乐圈还是很乱的。我知道在外漂泊很辛酸,平平淡淡才是真,其他都是浮云,我要是你啊,就抓紧现在还能生的时候,早点结婚,安稳下来,让父母长辈放心。” 李兰幽淡淡品茶,不介意让她等,许久后才缓缓道,“可你不是我啊。” 袁霞被堵了回去,连腮红都转青了几分,真是能耐了,从前被她霸凌的小鸡仔,跟贺之柏唱了几首歌,就真以为自己成凤凰了? 要不是她身边那老实巴交的老公拉了拉她,要不是微信进了新消息,她认为自己早想好反讽的话怼回去了。 三百年没主动找过自己一次的蔡加馨发了个定位给她,「霞姐,我跟饶澈到你地盘了。」 袁霞心情莫名好转,「哟,我现在也在名湖吃宴。」「来钓鱼?等会儿我给你们安排黄金钓位。」 蔡加馨:「就等袁姐这句话!」「袁姐下午一起呗。」「你没别的事儿吧?」 袁霞心道,有也可以推一推。 她还是蛮喜欢跟饶澈他们玩儿的。 哎,想想身形劲朗的饶澈,再看看隔壁身宽体胖的丈夫,袁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袁霞想早点吃完,等不及了,便扬声对诸位道,“小舅他们人呢?还吃不吃了?” 袁霞话毕,大门再次被推开,只见小舅夫妇满脸堆笑,领着两位长相不凡的才俊后生进了宽敞的雅间。 胡桦眉开眼笑,对她哥嫂道:“哥,嫂子,彧亮来了。” 她的嫂子正是彧叔公家的女儿、彧亮的堂姑。 彧家堂姑讶然:“彧亮,你怎么来了?” 彧亮:“跟朋友过来钓鱼,恰好听说今天有长辈过寿,就想着来拜访一下。” 他手里提着礼品,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胡桦的自豪之意溢于言表,对众人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嫂子家的堂侄彧亮,和他的朋友发小,小顾,很了不起的后生。” 其实不必她特意介绍,这圈亲戚里除了不关心人情世故的小孩子,大家皆知彧亮是谁。 而大少爷的朋友,都是一个圈层的,再差能差能差到哪儿去? 胡桦想把彧亮他俩安排到主桌上,彧亮摆手道:“我们是晚辈,怎么好坐主桌,我们坐兰幽身边就好了。”说罢,期待地朝李兰幽看去。 李兰幽:“......” 很好,再次成为焦点。 第122章 第122章 胡桦:“哦,对,彧亮跟咱们兰幽是高中同学。来来来,你们老同学坐一块儿吧,有共同话题。” 坐在李兰幽隔壁的黄瑞很有眼力劲儿,拉着黄杰起身,给新到的客人腾位置。 随着二人坐下,人物悉数到齐,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李兰幽低声问他俩:“你们刚在楼下碰到我小舅跟小舅妈了?” 彧亮:“是啊。” 李兰幽纳闷,她也是从大门进来的,她怎么没碰到? 彧亮对“楼下”的理解范围比较广,停车场那边儿应当也算吧。 主菜上桌,其中一道八珍浓汤鱼头煲,闻着就很鲜,李兰幽盛了半碗汤到自己碗里,正要放下汤勺,彧亮便端起碗:“帮我盛点儿?” 李兰幽犹豫了一下,算了,顺便的事儿,她替他盛了满满一碗,干脆主动把手伸向顾繁山:“你要吗?鱼汤,很营养的,适合你这种脑力工作者。” 谁会拒绝喜欢的姑娘为自己舀羹汤呢,“谢谢。” “不客气。” 彧亮将她的雨露均沾看在眼底,“这次回山椿待几天?” 李兰幽:“大后天就走。” 他语气稀松如常,随口道,“以后在山椿是不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你了?” 李兰幽:“我们以前见得也不多啊......” 彧亮怔了怔,哂然一笑,想说约你你也不出来啊,但忍住了。 顾繁山:“飞上海?” 李兰幽:“不是哦,别的地方有个音乐节。” 这下真没什么顺路同行的借口了。 黄瑞:“姐,以后想免费看现场,是不是跟着你就行了?我看很多演出嘉宾都给亲戚朋友发一张工作人员的牌子,就把他们带进去了。” 李兰幽:“还能这样操作吗?我还真不清楚诶。这鱼头煲真不错,是什么鱼炖的?” “有机鳙鱼,这道菜一般餐厅会用普通的花鲢代替,那个风味会差一些。”黄瑞答完话,又看向彧亮,“亮哥,你们下午去垂钓,说不定还能钓一些鳙鱼上来。” 其实搁以前,黄瑞也不好意思跟彧亮称兄道弟。 但自上次话匣子打开后,一来二往的,自认为相熟了几分。 彧亮的表舅荣昊苏将新开的垂钓场交给黄平打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好处自家占的原则,黄平开启了父带子模式,让黄瑞从车行辞职,来钓场当俱乐部的会员经理。 荣昊苏偶尔带着朋友来钓鱼,父子俩鞍前马后陪同。 难得有一次,彧亮来了,而黄平又不在,黄瑞便自己顶上,端茶倒水好不尽职。 黄瑞跟黄杰性子不大一样,小时候更有主意些的总是黄瑞,比如策划如何免费去网吧蹭网,策划怎么掏爸妈、外婆跟表姐口袋里的钱。 如今成年了,兄弟俩心里有了道德与法律的戒尺,早没了儿时小偷小摸的行为,也算摈弃陋习了。 黄杰天天给人抓药,可能是接触的病患多了,生命观变得不太一样了,人也更内向忧郁了。 黄瑞则不一样,头脑机敏活络,合群好交。 其实彧亮来此垂钓,图的就是清静,不需要黄瑞寸步不离,他正欲开口遣人,可黄瑞的话题刚好扯到李兰幽身上...... 黄瑞:“彧哥这些年,跟我表姐还有联系吗?” 彧亮:“你表姐?” 黄瑞:“是啊,李兰幽啊。” 彧亮看着眼前面熟的男生,“哦?你是胡阿姨的儿子?” 黄瑞并不觉得尴尬,他很理解贵人眼盲,保持着从容姿态,“搞半天彧哥还不认识我呢,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黄瑞。” 彧亮:“你好,黄瑞。你刚问我什么来着?” 黄瑞:“哦,我说你跟我表姐李兰幽这些年联系多吗?” 听黄瑞这意思,似乎以为他跟李兰幽从前很熟? 彧亮没着急反驳,“还行吧,怎么了?” 黄瑞:“之前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三姨父生前去你家借了钱,要不是我爸妈上次去你家拜访,意外听说兰幽表姐把钱还上了,估计今天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彧亮表示这不足挂齿,可黄瑞却不这么认为,他坚持道:“幽姐高中过得很闷,上大学后寒假暑假都忙着兼职打工,连一次山椿都没回过,我知道她那几年过得挺辛苦的。彧哥,多亏你们一家宅心仁厚,给了幽姐那么多的宽限,难怪幽姐以前喜欢你。” 彧亮闻言怔愣不已,疑心自己出现幻听,“她喜欢我?” “是啊。啊,你不知道吗原来?额,搞半天是暗恋啊。”黄瑞意识到自己失言。 彧亮稳住心绪的震荡,淡定地套话,“她喜欢过我,我知道,但我们信息可能不太对称,你是她弟弟,她的高中时候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你知道的应当比我多,能仔细说说吗?” 既然当事人早就清楚,那他今日说这些也不算泄密了,黄瑞安心稍许,没了顾忌,“其实我姐没跟我主动说过喜欢谁,我都是靠自己从后面猜出来的。幽姐念书那会儿特别喜欢写你名字,我用她不要的草稿本折纸飞机,看见了。” 彧亮:“你还记得是高几的时候吗?” 黄瑞:“高一,高二?我有点忘了。” 所以,李兰幽没跟他说实话? 如果,她真的那么早就喜欢自己,他跨越那么多年才知道,算不算太晚? 头一次去她独居的小家时,他含蓄地问她,年少时是否出于好感而关注他,她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 还有面对面弹唱情歌时,她那泄露旧日心事的难过神色,明明被他抓住了,明明无处可逃了,明明尾奏都乱了,却还强撑着,恍若没事人一般,倒打一耙告诉他这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彧亮的心情千回百转,满心满眼都是被神女目光独照的欢喜,他第一时间不是去跟顾繁山论输赢,不是感叹在关乎感情的重大事项上终于赢了顾繁山一回,他压根就没想过顾繁山、没想过男人间幼稚的比较,他回忆着命运埋下的深远伏笔,意外、惊愕、动容、兴奋、喜悦,随后猛然意识到时间久远,春秋早过十载,他堕入剧烈的遗憾中,恨这份心意他得知得太晚、太晚。 “我记得幽姐好像还收藏过一张你的证件照吧?她高考之后离开山椿,我奶奶把她的书本搬回了乡下老宅,当时是我帮奶奶搬的。” 第123章 第123章 他们高中那会儿,学校的告示墙上很流行张贴各种荣誉榜单,在具体表彰内容下面会展示学生的班级、姓名和一寸照。 彧亮的照片经常失窃。 以前他对此无感,可偶尔还是会有些厌烦,但一想到少女时期的李兰幽也会趁着月黑风高踮起脚去扒拉他的照片,他唇角竟不受控地上扬,觉得她好可爱。 “照片还在吗?”彧亮问。 “应该还在老宅吧,你想要吗?” “看你方便。” “那你下周还来吗?我过两天就回去看看,这儿离祖屋近,往返很快的。” “你刚说,你姐高中的课本都在祖屋?” “是啊。” 彧亮松开了钓竿,改了主意,“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下周未必有空。” “彧哥,不钓鱼了?” 他现在最想证明她对自己曾经的心意属实,钓鱼考验的是心静能力,他哪里还静得下来? “你不是说很近吗?” 彧亮轻描淡写的口吻,让黄瑞一时之间摸不准他对自家表姐的态度。感觉在意又没那么在意? 黄瑞推后垂钓场的其余工作,为彧亮开道领路,驱车前往老宅。 阁楼上挂着蛛网,物件儿上皆覆了一层薄尘。 “彧哥,你在下面等我吧,楼上灰尘重。”黄瑞率先爬上楼,对身后的人道。 彧亮应了一声嗯,脚步还是跟上了。 黄瑞翻找一圈无果,疑惑地挠了挠头,“幽姐的东西都不在了呢,连那把老贝斯也被人拿走了。” “不在了?” “是啊,我打电话问问,你稍等一下。”黄瑞掏出手机,当即给黄杰去电,并自觉开了扬声器公放,“喂,黄杰,我现在在祖屋阁楼上呢,幽姐以前的东西呢?那把贝斯呢?课本呢?怎么都不见了?不会是爷爷卖给收废品的了吧?” 黄杰:“没有,是幽姐自己搬走的。” 黄瑞:“哦,这样啊,你还记得从前我们在阁楼瞎玩,不是乱翻幽姐的东西吗?当时在文具袋里看见了彧亮彧哥的照片,后来照片放回去了吗?” 黄瑞乍然提及陈年往事,黄杰有点儿蒙,但还是很配合地回忆起童年片段,那会儿两兄弟都不确定一寸照片上的男孩是不是舅妈那边的亲戚彧亮哥哥,还把照片拿到了奶奶跟前,向奶奶求证。 孙贵珍戴着老花镜,举起照片仔细辨别一番,点头说“是吧”,随后一改迟缓老态,利索抄起扫帚打两人屁股,“屡教不改是吧!俩浑小子,说了不许乱动你们表姐的东西,还动!” 老宅内鸡飞狗跳,两兄弟捂着屁股四处躲蹿...... 收拾完杰、瑞,孙贵珍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反身回了自己卧房,从抽屉里取出家庭相册,翻到乖乖孙女儿李兰幽的满月照,将彧亮的一寸照塞进了同一插袋内。 十多年后的黄杰记起了趴在窗口看见的这一幕,对电话那头的弟弟道,“应该在奶奶那屋的床头抽屉里,有个相册,你找找?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想起来了就随便问问。对了。今天的事儿你别对外多嘴。” 黄瑞结束通话,依言行事,翻找出相册,果真在李兰幽的满月照背后发现了彧亮的照片,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欣喜,“这是你吧?彧哥。” 照片中的少年,没太大的表情,略有些睥睨镜头的傲气。 彧亮看了眼从前的自己,将泛黄的照片翻面,看见了她从前留下的字—— 「可惜我不是你的月岛雯。」 那一排字如箭矢击中了他。 彧亮虽保持着岿然不动的站姿,但灵魂已经应声倒地。 心口热血翻涌,内在的自我像毛头小子一样叫嚣个不停,滋味酸涨而甜蜜。 他手握被爱过的铁证,如攥紧曾经被爱的过期糖...... 糖,过了保质期了还能吃吗? 他不关心这些,将岁月受潮的复杂味道塞进了嘴里。 彧亮无数次打开与李兰幽的聊天页面,点进她的朋友圈,再退出,像陷入时空怪圈的动物在重复刻板行为。 他花了许久时间才平复波涛起伏的心情,想搞清楚自己之所以再次升起联络她的欲望是因为什么动机在背后作祟。 然,还没理清心绪,他的身体就遵从了本能欲望,冲动联络起她。 彧亮:「你在山椿吗?」 三分钟后,她那边竟然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彧亮意外她的率直,原本松弛的身形微微挺直,尽量恢复妥帖从容的模样,按下接通键。 “彧亮,这么晚,有什么事儿找我女朋友?”是梅顺琦。 梅顺琦的声音原来那么逆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彧亮轻哂,“李兰幽呢?” 梅顺琦望了眼半掩的卧室,旖旎甜腻的气息犹在,女人已经安恬入睡,“她就在我隔壁呢,我是她的社交代理人,你有何贵干?” “一点小事儿而已,你们休息吧。”彧亮收了线,喜悦之情早被冲尽。 之前,彧亮多次尝试向李兰幽示好(虽然在女方看来并不算),她总是保持着生分而翼翼小心的态度,跟他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对她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思,他是明白人,知道她在装不懂、在刻意无视他释放的接触信号。 她疏远一个人的方式很明显,从不主动联络,甚至堂而皇之地已读不回,但她估计还以为自己把避而远之的心思隐藏的很好吧。 按他的性情,被婉拒了便不会再死缠烂打,可对李兰幽,他心底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念头像烧不尽的野草一样,总是春风吹又生。 他对她贼心不死,这并非意志能左右,但他也一直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可现在......他觉得他又行了。 他拥有了不同以往的底牌,哪怕,这份底牌好像已经逾期作废了。 没事儿,逾期了,他就想办法续卡激活。 - 把视线拉回席间那道八珍浓汤鱼头煲上,李兰郴站起身,给妻子和自己各舀了些鲍鱼肉和花胶。 夫妇俩默契地没吭声,安静吃自己的饭,偶尔对对眼,竖起耳朵表达着对李兰幽那边的关注。 黄瑞不知不觉间充当起了暖场的角色,很客气地跟顾繁山打招呼:“我看这位顾先生跟幽姐也认识?你们仨都是同学吗?” 顾繁山点点头,“嗯,今天贸然到访,叨扰了。” 黄瑞:“哪里的话,顾哥你太客气了,你是我们亮哥带来的,又是幽姐的同窗,四舍五入也算我们的朋友了。还不知道顾哥在哪儿高就?如果平时也在山椿,可以常来我们这儿垂钓,好位置都给你留着。” 顾繁山:“谢谢你的美意,可惜我在外地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山椿。” 黄瑞:“那没关系啊,那就逢年过节想来了再来。顾哥平时在桂蓉吗?” 顾繁山:“我公司在上海。” 黄瑞:“公司?你一看起来就很像那种高级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我还以为你在大学任教呢。” “我算程序员吧。”顾繁山把话说得很笼统。 黄瑞:“哇,真看不出来,我一直以为程序员都是黑框眼镜、格子衫、秃头......” 黄杰低声道:“你刻板印象了。” 袁霞的丈夫见气氛熟络些,开心地融入了唠嗑的行列,“顾先生肯定也是在大厂就职吧?兰幽表妹之前不也在上海xx公司吗?” 顾繁山摇了摇头,谦逊淡然,“我自己创业,公司现在在起步阶段,规模还很小。” 李兰幽没忍住替顾繁山说话,“但是他们做的内容还是很有前景的,人工智能。” 李兰郴仔细看了看顾繁山清俊利落的容貌,“不会是全知视角吧?omniscient ai?” 顾繁山:“您听说过?” 李兰郴:“我平时比较关注财经新闻、科技新闻,刚听您自我介绍说姓顾的时候,我就感觉您很像全知视角的老板。” “卧槽?全知视角?”袁霞的丈夫喜形于色,当即激动地捂住了嘴,“我的天,全知视角!很牛的!我不关注科技圈都听说你们的大名。” 顾繁山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憨态男人身边的袁霞,早认出了她那双三白眼。 与丈夫的反应不同,袁霞全程大气不敢出,竭力渴望自己隐身般,紧绷的表情下藏着她的战兢...... 倒不是全是因为想起了从前跟顾繁山打过的交道才难安,而是她害怕顾繁山身边的彧亮。 哪怕他的目光全程没有落到她身上,哪怕他像是忘了自己一般。 他从前审问过她,而她的亲眷们全然不知她曾牵扯进什么案子里...... 她不能让家人知道,尤其是她的丈夫。 第124章 第124章 千禧年间,全国大部分城市治安远不及现在。 山椿城西盘踞着不少黑恶势力,以黑老大冯强为首,垄断着当地洗浴城、夜总会、赌场、建材等行业。 大概2010年后,袁霞因为黄毛的缘故认识了冯强,又因为冯强进而跟他背后那几把保护伞有了接触...... 在那些混江湖、混官场的男人看来,年轻的袁霞小有姿色,像枝头上嫩得刚刚好的香椿,不掐一把都可惜了。 反正不必娶回家负责,跟自己一段时间,腻了再拿笔钱打发就是。 袁霞那些年过得很滋润,至少物质上从没紧缺过,虽然有时感觉男人不把她当正经人家的女儿看待、她不被尊重,但大部分老油条还是很会逢场做戏的,给了她被追逐、被宠爱的错觉。 权力能通过性传播一般,跟当地小有脸面的男人们厮混,她仿佛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学会了颐指气使,学会了借势驭人,把身边那些安分守己、出身普通怕惹是非的员工训得服服帖帖。 后来,省内成立专项组,开展雷霆打黑行动,把山椿的涉黑团伙一锅端了,姓冯的锒铛入狱,专项组顺着供词在服务人民的团队里揪出了不少幕后小怪,可真正的大boss藏得很深,短时间内抓不出错处。 也就前几年,冯强最大的保护伞才因为自己的靠山倒台而跟着落马。 袁霞正是那官员包养过的情妇之一。 监察委追缴赃款,她被问话审查,当时审讯她的人里就有彧亮。 一身深色正装,面无表情,眉眼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与威压。 袁霞脸色煞白,心里涌现难堪与慌乱,她不确定他是否认得自己,她不确定他是否会将她混乱的私生活传回亲戚之间...... 她从前远远见过彧亮几次,也知道小舅妈胡桦很爱舔她嫂子家的臭脚,说自己娘家有靠山、嫂子一家如何如何了得,衬得黄家如何如何不堪...... 印象最深是她刚回山椿那会儿,她爸托关系让她到自己工作的饭店里当服务员,有一天,念高一的彧亮来吃饭,好像是过生日吧,身边跟着一帮同学。 看着那个平日跟她爸吆五喝六的大堂经理对着彧亮一个小孩奴颜媚色,要说完全没感触是假的。 她也想过彧亮那样的生活,被人金尊玉贵地供着,把看人下菜碟的小人踩在脚下。 可到头来呢,真是讽刺,她辗转在不同的男人间,换着人依附,最后狼狈坐在询问室里,吐出用青春和肉.体换来的财富。 而那个令她羡慕的小孩,依旧令她羡慕,一路挺直腰板,顺遂长大成人,手握公权,执行法度,拥有光明坦途。 随着审问推进,看着袁霞主动交代的各项信息,彧亮淡淡挑眉,思忖,才发现这人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这种情况,其实法律上不强制他必须退案,但他有主动申请回避的义务。 后续,彧亮退出了那个案子,程序有效,已经做过的笔录不必作废,袁霞吐出了赃款,肚子的孩子也没有被亲戚们发现月份不对...... 当时的袁霞婚期将近,对方是经相亲认识的,名字叫庞敦敦,老实本分,工作体面,略有家资,虽然性魅力不足,但没关系,她的真正需求不是给自己找男人,而是给孩子找爸爸。 桌上的鱼头汤已经见底,丈夫早前贴心给她盛的那一碗,她尝不出滋味,尽管周围人都赞其美味。 袁霞偷偷看了看彧亮,目光一移,在顾繁山身上稍作停顿,咯噔过的心脏又咯噔了一下。 她当然认出了顾繁山。 第一面还是帅气男高,第二面就成了帅气男大,今天这第三面已经是科技新贵了,跟李兰幽一样,中了她歹毒的手笔,人生居然还那么亮丽向前。 如果仅凭十年前见过的两面,顾繁山就算再帅,袁霞差不多也忘干净了。 巧就巧在,他今天出现的场景里偏偏还有个李兰幽,一下子勾起了她初当毒妇那几年的记忆。 通过宴席间的表现,袁霞看得出李兰幽跟顾繁山过从较密,心知自己当年的谎言恐怕已经露馅,不禁心虚与戒备起来。 要是他们找她翻旧账,她当如何作对呢? 罢了,何必提前焦虑,自寻苦恼?他们能拿她怎么样?还能把她杀了不成?不就是撒了个小谎吗?说不定顾繁山第二年就从别的同学那儿取得了李兰幽的联系方式呢?此刻的袁霞并不觉得自己毁了谁的人生,并不认为自己酿了什么大祸。 她心一横,决定先远离战场,以后再兵来将挡,实在不行,先下手为强。 袁霞尽量装空气,宴席过半趁无人注意,溜去见蔡加馨他们了。 今天下午彧亮会去垂钓,她不便再出现,只能先一步去给饶澈等人安排黄金钓位。 她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也想跟人增进关系。 当蔡加馨当着饶澈的面对她进行商业吹捧时,她倍感舒意...... - 餐至尾声,老一辈还在推杯换盏,年轻一辈则陆续离席了。 李兰幽跟两个高中同学,还有李兰郴夫妇移步到了停车场。 也许是客套之言,也许是诚心相邀,李兰郴对彧亮、顾繁山道:“以后你们来忍冬湖钓鱼,可以到我们家吃柴火饭,屋子就在附近的村子里,开车也就十来分钟,具体定位让兰幽发给你们就是了。” 李兰幽这才想起来还没做正式介绍,“这是我哥,这是我嫂子。” “刚刚已经猜到了。”顾繁山对李兰幽展颜一笑,面向兰郴夫妇时谦逊中又增了几分敬重,“哥哥、嫂嫂好。” “哥哥、嫂嫂好。”彧亮很自然地接龙。 夫妇俩还忙着回家剪视频,李兰郴笑道:“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在水边当心些,别靠太近。” 李兰幽:“好啊,你们开车小心。” 三人目送夫妇俩离开。 李兰幽变了变脸色,打量起彧亮和顾繁山,“是你们哥嫂吗?就跟着叫。” 顾繁山看向彧亮,温和但先发制人,“是你哥嫂吗?就跟着叫。” 彧亮:“ ?你很鸡贼你知道吗?” 李兰幽:“你俩都很鸡贼。” - 忍冬湖面,碧波万顷。 黄杰为彧亮三人开路,领着他们前往陡崖入水、湖湾凹角之处的宝藏钓位。 饶澈一行人在隔壁不远,瞧那钓场老板如此鞍前马后服务新到的客人,不禁投去关注的目光。 赖欣茉眯着眼睛,看清湖湾不远处立在水光山色间的男人的惹眼轮廓,惊讶得捂嘴:“还真是彧亮......我们中午在分岔口没看错,肯定就是他的车。” 饶澈的视线则悄无声息地聚拢在了李兰幽身上。 女人身形轻柔窈窕,亚麻色长发被风吹乱几缕,安静站在湖畔凝视风景时,像一幅浸了薄雾的山水画。 这么久不见,她明明容颜未改,他却莫名悸动起来,觉得她更漂亮了。 赖欣茉的话他听进去了,并且电光火石间就将彧亮跟追她的奥迪男关联到了一块儿。 ——“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司机还不是同一个人,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似的......” 所以,真的是彧亮吗? 彧亮很早之前就在追她了吗? 那个差点儿要跟他相亲,结果被他们一家婉谢不见的女生? 彧世集团的大公子竟然也喜欢她? 饶澈不禁又遥望起在场的另一位陌生男士。 亦是一表人才。 至于上次见到的帕美车主,今天不在其中。 饶澈知道不应当以她受欢迎程度来评估她的价值,可优质男人对她由衷的偏爱本身就证明了她身上有值得被爱的特质。 就在饶澈失神之际,一向沉稳不浮躁的好友尹辉突然语无伦次起来,“天...天呐,那...那熠世少东家旁边的女生......是李兰幽吗?” 蔡加馨:“李兰幽?好耳熟,在哪儿听过。” 尹辉:“呼啸屯啊,就是那个唱《圆缺》的,你前两天分享给我的视频,用的配乐不就是拿《圆缺》改的吗?《圆缺》的词曲作者啊她是。” 蔡加馨:“哦哦哦,我记起来了!你说呼啸屯是她?!” 尹辉紧张起来,“我想去问她要签名、合影,会不会打扰到她?” 蔡加馨:“我跟你一块儿去,不过,你确定是她吗?等等,我先搜搜,再确认一下。” 饶澈拉住尹辉胳膊,“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 第125章 第125章 林欣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彧星不过无意间说了一嘴彧亮跟顾繁山明天要去忍冬湖垂钓,她便拉着一干同事作陪,把团建露营的地方临时改在了忍冬湖畔。 胥鹰家最近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林欣愉借着座谈会的名义,回山椿躲清静。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网上忽然爆出她是胥家儿媳的新闻,这样容易连累她苦心经营起来的才女作家形象。 胥父胥甲恭被举报了。 起因是两个月前,香港某知名拍卖行预展上出现了某朝宫廷流出的《秋霭曲院泛舟图》,明确标注为桂蓉博物馆旧藏,估价九千万。 具体作者难以考究,有人说它出自当时皇帝的后宫嫔妃海氏,也有人说此乃帝后的定情之作,跟那位海氏无任何瓜葛。 《秋霭曲院泛舟图》在六十年前由爱国侨领世家翁家无偿捐赠给桂蓉博物馆,今朝莫名出现在市面,引起了翁家后代极大的不满和质疑。 画作于二十年前被多位古画专家鉴定为赝作,时任桂蓉副馆长的胥甲恭正是专家之一。 再然后,胥甲恭将此“赝作”以万元低价做了划拨处理,交给了妻子陶济思担当领导的桂蓉文物总店挂售......总之,《秋霭曲院泛舟图》在几个藏家手里天价辗转许多年,近来因为最末一位藏家资金出现重大问题,不得以将画作抵押,它才得以现世...... 林欣愉知道嫁给胥家该有难同当,所以她拿出了共同进退的样子,给胥家人提供足量的情绪价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赌胥家有能量挺过风波,就像面对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临出门前,林欣愉还是带上了伞。 虽然天晴风轻,但据天气预报,今天下午有降雨的可能。 垂钓场的停车中心停了好几台牧马人,她越过这些高大碍眼的越野车,果然发现了彧亮那台低调的奥迪。 她松了一口气,今天没有白来。 林欣愉下意识问工作人员最好的钓位在哪儿? 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她可算找到了彧亮跟顾繁山。 令她意外的是,他们身旁居然有位异性,梅顺琦的女朋友——李兰幽。 其实校友会聚会结束不久,她在彧星的有心提醒下,就记起了这位昔日的假想敌。 林欣愉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彧星紧接着又丢出了一枚深水鱼雷,令她尴尬不已—— 彧星初三那年偶尔溜进椿中玩耍,有一次她去找林欣愉,林欣愉偏偏不在教室里,班里人说她去了播音室。 彧星碰见了顾繁山,便请顾繁山带路,领她去找林欣愉。 当时播音室的门没合紧,她刚想出声喊林欣愉接驾,却见林欣愉拿起水杯,很冷静专注地把开水洒在一页纸上...... 彧星愣在原地,不禁回头看了眼顾繁山,男生清隽温然的脸上同样露出费解的表情。 后来,他们是先敲门了、给了林欣愉提醒,才踏进播音室的。 林欣愉正用抹布擦桌子,脸色焦急地跟两人说自己不小心把别人的投稿打湿了...... 彧星好奇心作祟,瞄了眼稿件,水渍没完全扩散,还能看见投稿人的名字——李兰幽。 这女生到底何许人也?是得罪林欣愉了吗? 抱着这份猜想,彧星记住了李兰幽的名字,当她升入高一之后,还曾主动打听过李兰幽,将名字和真人对上了号。 李兰幽当时也注意到了彧星在自己身上停留过久的目光,像是认识自己一般。 所以她才会误以为彧星还记得她初中曾去过彧亮家...... 当彧星旧事重提,林欣愉汗颜但不认账,她强笑道:“我没事儿干嘛故意弄湿人家的作文?我当时都不认识她。再说,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你能记得它本身就好奇怪,你也不是记忆力那么好的人吧?就算记得,也可能记混了呢?我知道很多人都会无意识地篡改记忆,这也不能怪你。人的记忆不是一比一还原的录像,大脑每次回忆某件事其实都是画面重建,重建的过程发生偏差事常有的事儿。” 彧星却道:“我本来早就忘了李兰幽,早就忘了你打湿她作文这回事,但俗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知道的吧,我中学的时候有写日记的习惯,后来被我妈偷看日记才渐渐不写了。我就是这几天翻到了高中时写的日记,看到上面记录了这件事,白......不对,黄纸黑字呢林欣愉,我有必要在自己的日记里诬陷你吗?” 山崖的影子沉在湖底,水鸟掠水,惊起银波。 林欣愉站在彧亮他们身后十米远,因着李兰幽的缘故,她忽地止步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现身,身后的同事追了上来。 同事道:“欣愉,你怎么走到铧尖了,我们的位置可不在这儿。大家去租渔具了,你不去挑一把吗?” 彧亮三人听见声音,齐齐朝身后看去。 这时候再撤已经来不及了,林欣愉只好扬起笑,对同事道,“你帮我挑一把顺手些的就行了,我碰见我朋友了,跟他们打声招呼。” 同事顺着林欣愉刚才的目光,也粗扫了一眼湖边儿的俊男美女,出于礼貌不敢细瞅,“行吧,那你待会儿过来,我们在尾水那边儿等你。” 待同事走后,林欣愉走向三人,“这么巧,这都能偶遇。” 彧亮跟顾繁山淡淡对视一眼,面对突然出现的林欣愉并不热情。 场面一时有些冷,还是我们的李兰幽同学比较礼貌,跟林欣愉点头打招呼:“你好。” 林欣愉:“我记得你,我们过年在校友会聚会那晚见过,你是梅顺琦的女朋友,对吧?李......兰幽?” 李兰幽:“是的,我叫李兰幽。” 林欣愉:“梅顺琦最近还好吗?” 李兰幽:“他挺好的。呃,林同学也来钓鱼?” 林欣愉:“本来跟同事在附近露营,钓鱼是大家临时起意的想法。” 说话间,天阴沉了几分。 林欣愉仰头看向渐浓渐厚的云彩,“真是不巧,今天下午似乎会下雨。” 李兰幽:“应该黄昏的时候才下吧,没那么早。下雨了也不碍事,有遮阳伞呢。” 林欣愉问顾繁山:“你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的?” 顾繁山:“昨天。” 林欣愉:“有什么事儿吗?” 顾繁山:“没事儿,就是想回来休息两天。” 李兰幽跟他们关系很好吗? 不然为什么会一块儿出来打发时间呢? 如果梅顺琦也在场,她大概会安心地认为李兰幽是借着男朋友梅顺琦的面子才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小聚。 可是今天这里没有梅顺琦的身影。 林欣愉带着几分试探,保持得体的微笑道:“你们怎么会想到一块儿出来钓鱼?” 李兰幽看出了不对劲儿,自林欣愉出现,在场两个男人跟情商掉线了一样。 她被迫接管场面,正措辞回应林欣愉呢,彧亮终于抢白:“因为想一块儿钓鱼,就出来了呗。” 这语气,隐隐有些厌意与不悦。 好吧,他的好态度也下线了。 “.......”林欣愉抽了抽唇角。 李兰幽默默退后一步,林欣愉跟这两个家伙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感觉自林欣愉出现后,现场气压变得好低。 当然,她指的不止是人与人间氛围,真实的天气状况也是如此。 李兰幽升起了八卦欲,想着等林欣愉走后,一定要好好跟二位当事人挖一挖。 谈话间,顾繁山鱼线上的浮漂下沉,猛地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拽入水中。 他返回位置上,手腕发力匀速收线。 李兰幽凑上前观看,替他开心,“哇,技术真好,才打窝就上钩了。” 顾繁山:“算我运气好,跟技术没关系。再过两小时估计就下雨了,气压低,水里闷热缺氧,鱼都浮起来了。” 原本晴好的天光已经模糊成一层浅灰色,银雾淡淡笼罩远山与湖面。 林欣愉感受着天气转变的这一幕,忆起往昔甜蜜,如今余味只剩伤感,她对彧亮道,“彧亮,真巧,今天碰上了你,又碰上了你最喜欢的天气。” 李兰幽没回头,但耳部功能健在。 她暗暗想着:彧亮喜欢阴天? 林欣愉紧接着道:“久雨转晴、旧晴转阴.......我记得你最喜欢天气变化的时刻了。” 李兰幽终于忍不住转身,而彧亮的眼睛也正在盯着她的背影,像是早就在等待她的反应一样。 所以......真正喜欢天气转换瞬间的人,是彧亮,不是林欣愉? 所以,当初在客来邸的山茶花长廊下,彧亮惊讶的不是她和林欣愉有相似之处?而是她跟他之间喜好相同? 他如果在那一刻曾对她心动,不是因为在她身上看见了林欣愉的影子,而是他以为看见了与自己默契的灵魂? 第126章 第126章 李兰幽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她是看了林欣愉那条q.q空间动态,才分外地关注气象变幻。 但其实,就算不认识彧亮跟林欣愉,她也会喜欢闻风雨欲来时泥土与青草释放的前调气味,也会为雨过天晴的刹那穿透云层的那束光感到幸福。 雨水比预想中来得更早,濛濛如丝,致湖面荡开无数圈涟漪。 林欣愉的同事担心雨势变大后她回不去,好心撑伞来接她。 她头一次觉得这同事好碍事。 以往林欣愉看重这人做校对的心细程度,所以有什么工作都习惯带上她,可现在,喜恶同因了。 林欣愉并不想那么早离开,她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周围也没人出声挽留,只能悻悻告辞。 待她们走远了,李兰幽终于忍不住跟二人探究起来:“你们俩怎么回事儿?” 彧亮:“什么怎么回事儿?” 李兰幽:“我以为林欣愉来了,你们应该很热情才是。” 顾繁山温淡的脸上浮上几分懵然,“为什么要热情?” “她好歹是你白月光啊。”说罢,李兰幽又看看彧亮:“好歹是你前任啊。” 顾繁山:“白月光?” 李兰幽透过顾繁山的反问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信谣言了,有些不确定地点头道:“是啊......网上都这么说。” 彧亮:“你就这么相信网络?” “可是......”可是林欣愉本人接受采访的时候也是这么引导的啊...... 李兰幽欲语又止,克制住了反驳,直接这么说的话,好像有点儿说林欣愉坏话的意思。 顾繁山:“我本人可从没说过,你信源有问题啊。” “我听过林欣愉参加的播客访谈,可能是我误会了吧。”李兰幽把语气放低了些。随后又扬起眸问:“那你以前念书那会儿不喜欢林欣愉吗?” 顾繁山:“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李兰幽:“喜欢就是喜欢啊......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顾繁山看着李兰幽,看着那个正确答案,兀地轻笑,“是啊,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温柔无奈的神态如同在跟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告白。 彧亮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有些看不下去,他钻进同一片遮阳伞里,像一道高墙在中间,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 “钓了条什么?”他很自然地斩断了话题深入的可能。 “鳜鱼吧?还不错,就是小了点儿。”顾繁山说话间把鱼放生回了水里。 李兰幽被彧亮挤到边上,正皱眉呢,他又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将她拉近身旁。 女人的五感神经骤然聚焦在自己胳膊上,彧亮他掌心的触感与灼热的温度霎时间令她思维短路。 彧亮很快松开手,空气骤然静音的片刻,还是低眸看她:“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李兰幽状似懵懂,但心底早默契地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顾繁山闻言也不禁转过脸,静候下文。 李兰幽缄默未语间感受到了顾繁山的视线。 李兰幽:“你说天气吗?” 彧亮:“嗯哼。” 李兰幽:“原来你也钟情天气切换的瞬间啊......哈哈...那之前我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彧亮:“当时那种场景,我要是附议了,会像一种刻意迎合吧。而且,我相信你以后会有机会自己发现的。” 李兰幽暗暗腹诽:你就这么自信我们还有相处的机会? 顾繁山:“什么场景?” 彧亮:“相亲啊。” 顾繁山:“相亲?” 彧亮:“是啊,我们俩相过亲。” 李兰幽辩驳彧亮:“你不要瞎说啊,那次不算的。” 彧亮:“怎么不算?对我来说,算。也许在李小姐看来,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可在当时的我的视角里,那就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相亲。” 李兰幽知道是自己戏耍了人家,肩膀微垮,细声了不少,“我最开始以为你搭讪我嘛,也不知道你是来找相亲对象的......” 顾繁山:“怎么回事儿?” 李兰幽把之前在客来邸的乌龙事件跟他长话短说。 顾繁山听着李兰幽的讲述,不禁将目光落在彧亮身上,隐隐有几分审视的味道。 彧亮正大光明地回视他,不介意被他猜忌出什么。 李兰幽刚解释完来龙去脉,附近钓位的好几个年轻人凑了过来,排队找李兰幽求合影。 趁着女人回应粉丝,在女人身后一排站的两个男人不藏不掖打起了明牌。 顾繁山凝望着李兰幽的一颦一笑,对彧亮提问:“你喜欢李兰幽?” “你这么敏锐的一个人,需要这么久才得出结论?” “早在抵达云南的第一天你临时换酒店,就猜出来了你对同行的女生有意思。后来抹黑节跟你们碰头,连才见一面的李舜都以为你在追她。” “你呢?你不也喜欢她?初创公司前期那么忙,还从杭州一路追回山椿,你敢说不是因为她?” “我不否认。”顾繁山思索了几秒,低笑一声,“你说,梅顺琦要是知道了我们这样,他会怎么样?” “紧张地护食吧。” “你不担心他记恨?” “他记恨,说明我撬成功了。你担心?趁早退出吧。”顾繁山退出,他正好少一个竞争对手。 顾繁山眉眼间不见退意,淡淡嘲讽,“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想得挺美。” 两人姿态闲懒,双手抱臂,本来还挺从容,但见李兰幽跟粉丝堆里的一位清俊劲瘦的男子明显认识后,笑容渐失,不禁严阵以待起来。 那男子正是饶澈。 起先,饶澈跟在朋友后面,并没有贸然上前。 他不确定仅有一面之缘的李兰幽是否还记得自己,也不想表现出对她很在意的样子。 在一堆洋溢着热情、崇拜和喜欢的表情中,李兰幽注意到了面无表情地端着的他。 李兰幽叫住他:“饶澈?” 男生面上虽不明显,但干枯皲裂的心田顷刻涌入春溪的甘甜。 她竟然还记得他...... 饶澈朝她轻轻颔首,“李老师。” 饶澈的朋友们皆露出惊讶的神色,尹辉问:“你们认识?” 饶澈解释:“李老师以前教我外甥弹贝斯。” 蔡加馨:“你不早说。” 饶澈摸了摸鼻子,“刚隔太远了,一时没看清。” 这时,蔡加馨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想都没想,按了拒接。 来电人显示,项竹。 尹辉瞄到了屏幕内容,没多说什么,对蔡加馨拒接妻子来电的行为早见怪不怪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多看看喜欢的女歌手站在自己面前时的鲜活模样。 饶澈:“李老师,我们也合一张影吧?” 李兰幽明显怔了怔,“可以啊。” “呃,我拍给小豪看的,他肯定很激动、很后悔今天没一起来。”饶澈有些此地无银。 其实李兰幽并不太在乎他的真实用意,为自己也好,为施豪也罢,她都决定对今天的路人粉们一视同仁了,自然也不会拒绝路人。 赖欣茉跟李兰幽合影前后,频频偷瞄彧亮,最终还是没有鼓足勇气搭话。 几人没有过多打搅李兰幽,拍完照后就很识趣离开了,回到自己的钓区。 蔡加馨往朋友圈po照片,一张出游大合照,一张跟李兰幽的单人合影。 配文:「如果你知道我今天偶遇了李兰幽,你也会觉得我命好。害羞.jpg」 图文发出去三十秒不到,项竹再次发动夺命连环call攻势。 赖欣茉听见了铃声,蹙眉看向蔡加馨:“你怎么不接啊?” 蔡加馨:“不想接。” 赖欣茉:“你跟你老婆吵架啦?” 尹辉的目光仍时不时掠过干扰视线的雨雾,落在李兰幽那边。 他暂时收回眼,对赖欣茉说:“这是他们夫妻间的常态。” 赖欣茉:“我就不懂你们了,不喜欢了干嘛不离婚呢?” 说起家里那媳妇儿,再看看眼前总是惦记着却得不到的赖欣茉,蔡加馨升起一股无处诉苦的烦闷,“哎,还不是家里老子不允许。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英年早婚,当初要不是她怀孕了,我才不会跟她领证。明明都......”戴了套啊,怎么还是怀了呢? 顾忌在场还有女生,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 项竹比蔡加馨大一岁,但是大学同级。 当初项竹高考落榜,天天跟人吹的赴日留学的美梦也破碎,不去复读便只能去打工了。 所幸她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懂得学历的分量,很支持项竹复读。 由于椿中不接收落榜复读生,项竹高四去了隔壁二中,因此认识了本校的纨绔公子哥蔡加馨。 当时两人间没什么交集,后来机缘巧合考上省内同一所普通三本,才慢慢相熟的。 刚跟项竹暧昧那会儿,二人讲述彼此情史以增进感情。 他最初是百分百相信她跟椿中门面梅顺琦谈过的。 梅顺琦的大名,远到他们二中也有耳闻。 他知道班里有女生会故意跑到椿中门口跟梅顺琦求偶遇,他自己放学路上也见过真人,嚯,好家伙,那人长得跟他们普通泥点子还真不是一个图层,感觉在他身边世界的帧数都变高清了。 蔡加馨相信梅顺琦的眼光,因此格外高看项竹,认为她虽然大体平凡,但自有一股平凡女人的甘美。 第127章 第127章 可经过这十年漫长的相处,他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 项竹此人,一整个金棕榈影后级别的戏精,她嘴里的话总是真假参半,惯会使用蒙太奇手法。 蔡加馨对项竹的旧情早被她生活中的算计冲淡,但他也知道,自己离不了这婚,最主要得赖自己立不起来,始终被他老子管束着。 蔡家走的是强势的东亚老派家庭叙事风格,家里谁赚钱谁话事,包括子女的婚姻。 - 时近黄昏,雨歇,残云被镶上金边,被浓雾遮住的黛青色山峦又一次显现。 李兰幽拿手机横着拍、竖着拍,可惜怎么拍都不满意。 她叹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哎,算了,拍不出肉眼可见的那种震撼,成像大打折扣。” “我帮你吧。”顾繁山站了起身,走向她,接过她的手机,替她擦了擦镜头,“逆光别直拍,开智能hdr,关掉保留原图,画质会更好,而且空间也不会占太多。” 李兰幽:“你好像很懂诶。” 顾繁山将手机高举,对准山峦方向,噙笑道,“在大神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李兰幽:“大神?” “嗯,你后面那位啊。”顾繁山并不吝啬对朋友的夸赞,哪怕是在李兰幽面前,哪怕他们间因为她而存在竞争关系。 这点,彧亮付四个字:自愧不如。 李兰幽:“彧亮很会拍?” 彧亮:“家伙式儿比较多而已。” 顾繁山:“彧哥这么谦虚。” 李兰幽:“哦?彧哥家伙式儿多,指的是有很多相机、镜头之类的吗?” 顾繁山:“嗯,你彧哥的收藏癖,收集各种相机,家里有一面墙呢,专门陈列这些家伙。” 李兰幽:“哇,这也太豪了吧。” “来。”彧亮张开臂膀,敞开怀抱,朝她歪了歪头,“现在抱彧哥大腿还来得及。” “休想借此腐蚀我。”李兰幽往后一退,恰巧撞到刚转身过来的顾繁山胸膛。 她险些没站稳,得亏顾繁山及时出手扶稳她。 李兰幽脸颊倏地一红。 虽然她平时感觉温柔的顾繁山更靠谱一些,但不代表他的躯体碰到她时,她能彻底无视他的雄性气场、将他归为安全一类。 与彧亮稍显压迫的男性张力不同,顾繁山是另一种强势,裹着温润无害的外衣,容易让人失了戒心,然后被吸入他的引力场。 彧亮不由靠近她,“你崴到脚了吗?” 顾繁山观察她双脚撑地的状态:“应该没事吧。” 他们明明在关心她,却让李兰幽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两个男人的气息牢牢攫住她的感知。 她夹在他们之间,像一块暧昧的夹心饼干。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故作自然地退出二人中间,转移起话题,“彧亮,有那么多相机肯定会忍不住拍几张吧?怎么不见你发朋友圈什么的?除了转发学习.强国、廉政学习,就没有其他生活气息了。” “不太适合。”彧亮暗暗愉悦,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关注,虽然不算多。 李兰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懂~我懂~” 彧亮:“你又懂了?” 李兰幽:“体制内的人好像都这样。” 彧亮:“也不完全因为这个,主要还是不习惯把微信当展示私人喜好的场景。” 李兰幽:“那请问彧先生,您一般在哪儿展示你的私人喜好呢?” 彧亮暗示性地看了眼顾繁山。 顾繁山不接茬,“你直说不就得了?” 彧亮:“不借你之口,怎么抬我身价?” 李兰幽看着有来有回的二人:“怎么还打起哑谜了?” 顾繁山用“败给你了”的眼神回应彧亮,对李兰幽道,“你网上搜搜mastermind y 。” “mastermind?幕后主使?甜氧隔壁那家清吧不就叫mastermind吗?” 李兰幽并不清楚mastermind清吧背后的股东是彧亮。 她依提示照做,搜出一位摄影大v账号,揭开了谜底,“果然够装。这是彧亮的马甲,对吧?” mastermind y 主打自然风光、星空与天文摄影。 更新频率不怎么高,也没什么周期规律,连文案都很敷衍,没有多余废话,跟粉丝更不存在互动之说,看得出号主从没用心经营过账号,但由于出片质量过硬,口口相传,纯靠技术留下四五十万人驻足关注。 李兰幽盯着出自彧亮之手的一张张摄影大片,感叹:“你过去十年的人生,过得很精彩嘛,原来还去了那么多地方。” 彧亮凝着她眉间并不明显的黯然,心里忽然有点儿钝痛。 下一秒,李兰幽却捧腹大笑起来:“彧亮,你知道摄影爱好者和粉丝给你的画像是什么吗?” 看她促狭的表情就知道没憋好话。 李兰幽挪到顾繁山跟前一块儿分享,她将某条评论区的热评念了出来:“买得起长枪大炮,去得了无人区,搞得了直升机航拍,这么肯烧钱却没怎么发过国外的风光大片,推测是体制内大佬,不怎么会运营账号,不懂或是不在乎粉丝经济,年纪应当在四十至六十五岁之间,因为再老点儿就扛不动设备了,哈哈哈哈哈~~~” 彧亮很配合地黑脸,“好笑吗?” 真奇怪,被她开涮他竟一点儿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是关系更进一步的象征。 李兰幽:“当然了,彧亮老同志。话说直升机航拍到底有多贵?” 彧亮:“还好吧,本身不贵,主要是转场费、协调费各种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就显得贵了。” “感觉比我租个顶级的录音棚还不便宜。”李兰幽心里换算了一下,又问顾繁山:“你之前去大溪地旅行,也坐直升机了吗?” 顾繁山:“嗯?” 李兰幽:“直升机俯瞰全岛的观光项目啊,你不是体验了?难道是用大疆无人机拍的?” 顾繁山:“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大溪地?” 李兰幽:“你发朋友圈那天,我跟梅顺琦在一起,看到了他的朋友圈动态。我们后来临时起意也去海岛度假,就是你给的启发啊。” 顾繁山怔愣稍许,怔愣过程中的个中滋味唯他自己清楚。 彧亮对顾繁山道:“你那条朋友圈,不是你发的吧?” 顾繁山点头。 李兰幽:“不是他发的还能是谁?” 彧亮:“顾繁山这人,有微信以来就没发过一条动态。以我对他及其家庭成员的了解,大概是他爸或他妈拿他手机发的。” 李兰幽向当事人求证:“是吗?” 顾繁山无奈一笑,解释道,“我爸发的,说要学习杀猪盘里的路数,包装一下我。” 当时顾家夫妇跟顾繁山坐在海岛的餐厅吃饭聊天,顾教授看着春节喜气洋洋的朋友圈,感慨不少同事都抱大孙子了,自家小子三十了女朋友都还没着落。 夫妇俩替顾繁山操心,一通头脑风暴后,想到了网上的杀猪盘。 杀猪盘之所以屡见不鲜,之所以能诱使那么多人上钩,就是因为懂得打造完美人设——有钱,有颜,有品,但就是没有女朋友,生活精致,兼顾事业的同时还能上天入海去各地度假。 wuli繁山按照杀猪盘盘哥的思路展示自己的形象,定也能吸引待嫁女青年的关注。 唯一不同的是,盘哥的精英人士是伪装的,帅气是假的、公司是假的、财富是假的,手表是假的,豪车是假的。 但wuli繁山,上述一应俱全,不必有道德负担。 爸妈忽发雅兴要为他展示优质单身人设,他能有什么办法?自己爸妈自己宠,只能乖乖交出手机,任夫妇俩胡闹。 李兰幽听顾繁山解释那条动态的由来,发自内心一笑,“你父母一定很有趣。” 嗯,那你想加入我们家有趣的氛围吗?顾繁山心底如是道。 晚霞、山影静铺在水面,周围钓友陆续收杆。 彧亮见时间不早了,问李兰幽:“今晚回山椿吗?” 李兰幽:“回啊。” 彧亮:“我载你。” 李兰幽犹豫了下应好,她本来还想蹭李兰郴的车,但李兰郴后半夜才回市区,有些晚了。 不愧是忍冬湖,淡水鱼数量繁多,今天下午还是有收获的,连李兰幽这样的新手都钓了好几条小家伙。 三人将个头中小的和怀孕的母鱼放生,桶里还剩些膘肥体壮的鳜鱼和白鲢。 李兰幽:“把我剩下的两条给你们分了吧?” 彧亮看着顾繁山:“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繁山看向两人,邀请道:“要不今晚一块儿去我家吃全鱼宴?我爸做鱼手艺很好。” 彧亮:“我都行,看李小姐咯。” 李兰幽有些矜持,“我还是算了吧。” 顾繁山:“那把鱼再倒些回湖里吧,反正也吃不了那么多。” 李兰幽赶忙阻止:“已经倒了够多了,还倒呢?多可惜啊,个头又大。” 顾繁山:“那一起吃了啊。放心吧,我爸妈很好相处的,你刚不也觉得他们有趣吗?” 李兰幽:“那走吧......再不回去天黑了。” 顾繁山给家里去电,让父母提前备料。 三人收拾好东西,返回停车场。 林欣愉早站在彧亮车前,像在刻意等候彧亮他们。 她寂然一笑,“我让同事先回去了,你们能载我一程吗?我今晚反正也回玫瑰湾。” 彧亮:“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林欣愉:“不顺路啊。这么多年情谊,蹭个便车都不可以吗?彧亮。” - 村道上景致秀丽,村落隐于翠色间,令人心旷神怡,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车内低压。 两位男士跟林欣愉生分,她也不想热脸相贴。 她自认为懂得张弛有度的道理,今天这样已是她极大的让步。 林欣愉只能跟看起来好相处些的李兰幽聊天了。 林欣愉:“李同学住哪儿?” 李兰幽:“呃,我住椿中那边。” 林欣愉:“那待会儿我们可以先送你到家,把你放下来。” 李兰幽: …… 彧亮:....... 顾繁山:....... 林欣愉低头回复微信,又抬眸看向前面坐着的两位:“我看你们钓鱼收获不小,顾叔叔今晚有的忙了。刚跟樊阿姨聊天,她说顾叔叔已经到菜市场买菜了,让我空着肚子去。” 第128章 第128章 李兰幽对彧亮道:“你在山茶文具店放下我吧。” 彧亮透过后视镜盯着李兰幽的眼睛,“不是说好了一块儿吃吗?” 李兰幽:“没事儿,你们吃吧,我本来也不饿。中午吃太撑了,今晚节食正好。” 顾繁山微微蹙眉,回头劝说:“今天要不是托你的关系,我们也坐不到上游那么好的钓区,你可是这顿全鱼宴的功臣。” 其实他未必不知道钓场老板看的是彧亮的面子。 林欣愉有些尴尬,“抱歉,我不知道你们约了一起。” 李兰幽朝她笑了笑,表示没什么。 林欣愉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方才跟前排二人交流的时候,他们都没怎么给自己眼神。 但对其他人却不这样。 林欣愉知道顾繁山是谦谦君子、彧亮再目下无尘也懂尊重发小的女朋友,所以看着人眼睛说话这样的基本的社交礼仪,他们不会落下。 刚刚的情况,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解释彧亮在开车,需要观察路面。 那顾繁山呢?闻她声仅是浅浅侧头,没什么情绪地斜睥。 鼻子骤然一酸。 为那些早已远去团宠待遇。 她跟他们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此时与高二往返桂蓉参加作文比赛那天,形成了剧烈反差。 林欣愉还记得当时女同学们艳羡的眼神和感慨:“哇,林欣愉出来比个赛,三个护花使者跟着呢......” 到底具体从哪一天开始,她弄丢了她的三个竹马...... 林欣愉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总是在缅怀过去呢? 这十来年,她也未遭遇过重大风浪和落魄时刻啊,不至于沉溺过往逃避现实吧? 那她到底在不甘什么?痴念什么呢? 林欣愉回望一生,她虽没有出生于巨富之家,但父母在三线城市当官。 合法账面收益看着不多,可越是小地方权力溢价越厉害,隐性资源越充足,所以她在山椿的成长历程可谓是一路开着绿灯过的。 毕业后加入工作,她的职业比许多人都清显体面。 就连现在结婚了也算高嫁。 可她还是觉得心底空虚,不满足,不够、远远不够。 也许吧,林欣愉心比天高,总以为自己可以拥有更多,想要得到更好的。 情感上,她认为跟才貌平庸但出身优渥的胥鹰结婚是她对现实的屈就。 事业上,她内心深处也明白这几年除了面子工程做得好,实际发展并没有特别成功、称心。 连现在红了、工作邀约更多了,也是因为蹭了顾繁山的热度,她产出的成果并没有变得更优质。 比起沉淀自己去打磨作品,她更迫不及待幻想作品问世后大获好评的受欢迎场景。 她不想承认,跟她的竹马们比起来,她有些掉队了。 她为掉队而焦虑。 如果彧亮、顾繁山他们今天成倍暴涨的身价和事业表现远不如她,她恐怕早放下所有的不甘与执念了。 可现实是不是这样。 他们显达有为,比她少女时期设想的上限还要高。 最气人的是,丰神俊朗更甚从前。 岁月那把杀猪刀没有砍在他们身上。 她好恨自己没有好好经营与他们的关系,好恨自己当初鼠目寸光、一叶障目,要是她大学时抵挡住了名利场的蝇头小利,陪彧亮同甘共苦,那今天熠世集团少奶奶的位置就是她了。 林欣愉忍着神伤,暗暗观察起身旁坐着的李兰幽,不禁拿她跟简悦作比较。 一个是梅顺琦的前任,一个是梅顺琦的现任,风格各有不同。 林欣愉自认为中肯地评价起二人: 简悦更高挑,衷于打扮,精致得像抖音上好几百万粉丝的颜值大博主,一瞧便知是那种医美保养很勤的富养美人。 男人要没点自知之明,是万万不敢靠近她的,因为她看起来就很贵。 至于李兰幽呢,以浓淡相宜的自然美取胜,气质纯净又知性,通身不见一点医美痕迹,脸上的小小瑕疵反而增强了辨识度和稀缺性。 梅顺琦大概是见惯了流水线生产的网红脸,所以换口味了。 在此时的林欣愉看来,李兰幽不过是第二简悦罢了,任期未必会比简悦长。 - 彧亮驱车沿着黄昏的江岸线一路进城,那几辆后脚走的牧马人跟着他们身后。 等待红绿灯时,彧亮再次问李兰幽:“做好决定了吗?你真不想去也别勉强,我先开车到玫瑰湾把他们放下,再送你回家。” 李兰幽:“你何必绕路呢?” 彧亮:“没有兜路啊,我也不是很饿,送完他们再送你,就直接回家了。” 顾繁山皱眉看了眼唇角微勾却不带笑意的彧亮。 李兰幽见彧亮打定主意跟自己同进同退的样子,只能点头妥协,“行啦,行啦,直接到玫瑰湾吧,今晚敞开了吃,明天再减肥吧......” 彧亮上扬的唇角这才透出几分得逞的深意。 其实李兰幽也不是真想节食,她只是感觉到了林欣愉的排外。 她可不想碍事、讨嫌,她要是在场,人家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开吧。 林欣愉知道自己的突然介入,影响了三人的好胃口,但她不能不装糊涂,今夜机会难得,她想请顾家夫妇从中调和。 此时的林欣愉并不知道胥鹰追到她娘家了。 如果胥鹰提前跟她打了招呼,她会竭力避免那不能给自己长脸的丈夫与她高富帅前任、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碰面。 虚荣好面子如林欣愉,所以当她发现胥鹰出现在顾家那一刻,她着重强调的是胥鹰的工作和家世。 开席前,顾教授去酒窖拿珍藏的好酒,见胥鹰对酒感兴趣,顾教授便邀他一块儿去地下室挑选。 李兰幽跟顾繁山在厨房帮樊英洗碗盛菜。 林欣愉拿出手机照相,拍拍丰盛全鱼宴,又拍拍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彧亮抱臂而立,眉眼微睥,冷蔑看着林欣愉将镜头放大对准顾繁山的侧脸。 “这别又是你发上网作秀的素材吧?”他出言道。 林欣愉身体僵硬了半秒,被他说中了,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女人转身抬眸,望向那张居高临下的俊脸,“你何必这样揣度我?我只是想记录生活而已。” “顾繁山不说,但不代表他心里不反感。别拿人家的修养当你得寸进尺的资本。” 林欣愉岔开话题,把彧亮对自己所有不顺眼都归咎在因爱生恨这个理由上,“你还在恨我?是吗?” 彧亮:“............” 蛞蝓爬上皮肤一般黏腻恶心,他忽然一句接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 饭后,年轻的客人们跟主人家告辞。 林欣愉夫妇先行上楼了。 顾繁山打开了滴滴,对李兰幽道,“我帮你叫车了。” 彧亮:“有我呢,打什么车?我载她回去,顺路的事儿。” 让彧亮跟李兰幽独处,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顾繁山预判了李兰幽接下来大概会说什么,主动对她道:“有人接单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会见外。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等会儿把车费转给我也行。” 这样一来二去又制造聊天的窗口了。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樊英带着一丝责备吐槽儿子,“繁山,这么小气。” “取消吧。”彧亮对顾繁山说完,也看向李兰幽:“还是我送你吧,让我赚点油费?与其把钱给陌生人挣了,还不如帮衬朋友。” 顾繁山:“.......” 樊院长:“小彧你家破产啦?怎么你也跟繁山一样小气,送女孩子回家还要求回报。” 最终,李兰幽还是上了彧亮的车。 她饭后晕碳,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彧亮调低空调,怕她着凉。 他把车子开得很稳,很慢。 第129章 第129章 既希望她睡得安稳,也希望路程能久一点。 他轻车熟路地兜了一条远路。 晚间用餐的时候下了一阵短促的雨。 雨后温度下降,湿气遇冷聚起白雾,越往椿中驶去,两旁香樟越多,成片成片的,被水珠浸得发亮。 彧亮将车停靠在巷口附近的香樟树下,周围很暗,仅有两盏被水汽晕开光晕的昏黄路灯。 他本该到了就叫醒她,但他没有。 彧亮静静端详起李兰幽的侧脸,似乎想要一次性看个够。 但对一个女人动心了,怎么可能会有看得够的时候呢? 老实说,其实彧亮脑子里并没有李兰幽少女时期清晰的画面。 他不太记得她年少时长什么样子。 透过三十岁轻熟而妩丽、妩丽而有骨的她,他尽力想象她从前顶着一张青涩稚嫩的脸爱自己的模样。 如果有时光机,他也好想穿越回去爱她。 对她好,只对她好。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青春期过得很不容易,严井这么说过,胡桦夫妇这么说过,黄杰这么说过,而她当年视线里占据着的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喜欢,甚至都不清楚她的名字。 彧亮心尖被细针扎出了无数小孔,漏出错失的空落。 他年少无知,格局未开,为了幼稚的好胜心,为了无意义的较量,误将萤火视作明月,将有限焦距与底片耗费在了今朝看起来不值一文的事物身上。 他不是否定林欣愉 ,她一直都是她,从未变过。 他是在否定成长路上企图用别人的青睐证明价值、填补自尊的自己。 彧亮凝望着长睫轻阖的李兰幽,这般对他没有戒心,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或许因为心中对她滋生了情愫,或许因为良夜氛围加持,睡颜安恬静美的她看起来宛若古早橙光立绘上的美人,他儿时经过书店的言情区,偶尔会在封面上看到。 山椿是多雾之地。 浓雾模糊了城市,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彧亮的视线不自觉黏在她漂亮饱满的唇瓣上。 好想亲。 他此刻心底唯一的念头,吻一吻她。 彧亮喉结轻轻滚动,在克制与冲动的拉扯间象征性地意思了一下,便放任私欲占领道德高地,俯身轻轻吻向她的唇瓣。 好软。 好润。 这一吻,逐渐暴露他隐藏了128章的恶劣本性。 仅是这浅尝辄止的一下子,就打开了他的感官大门,脑子里迸发出五颜六色生儿育女的将来。 他呼吸轻敛,贪恋她的触感,李兰幽却缓缓睁开双眼,安静地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彧亮怔愣了一霎,收回前倾的身子。 车内男女静止了一息,只有蒂普迪克的车载香薰在淡淡挥发。 李兰幽手机此刻弹出新消息,她没有点开,而是用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唇,“你能解释一下刚才吗?” 彧亮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意外她的反应,没有慌张,没有讶异,更没有羞涩和红脸。 淡定得好像没有将他当男人看。 李兰幽眸色澄澈,语气轻浅,“喜欢我?” 彧亮没有否认:“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失控?” 李兰幽:“我很费解。” 费解他喜欢她? 彧亮:“这么轻视自己的吸引力?” 李兰幽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费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彧亮刚才偷吻了她,她面上不显,但内心排山倒海的程度不亚于富士山爆发,藏在大腿侧面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她好奇他在哪一刻对她心动,好奇他喜欢上她的心路历程,好奇他是真心喜欢她吗?或是一时寂寞,一时冲动? 她对彧亮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 她跟水象天蝎男没什么相处经验,早前她就感觉他这个人不好琢磨,好像对她有点意思,又好像没到那份上。像若即若离的渣男。 当然,她后面也确实没给他靠近的可能、没给他展示真诚自我的机会,总是已读不回,总是一次两次婉拒他提出的见面。 总之,回忆那些为数不多的独处,她发现自己很少直视他,总是回避与他目光接触。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他行为上虽然会保持绅士的距离,可眼神很会侵占她吧。 她没法笃定彧亮的心意,不喜欢内耗去猜,也知道跟彧亮没啥发展前景,相较之下,她更吃梅顺琦那一套,捧着热情的真心,持续主动地刷存在感。 所以,作为务实派先锋,她早收起了刚回山椿时对他蠢蠢欲动的贼心。 可彧亮现在突然亲她,是她妈怎么一回事儿? 他是选择性失忆了吗?她已经是他发小的女朋友了。 干嘛要搅乱她好不容易看淡断念的心神。 彧亮:“在客来邸,心动,在清吧重逢,开始感兴趣,再后来,在有限的相处中慢慢喜欢......” 彧亮在犹豫要不要把一寸照的事情说出来,但想想还是住口了,就算没发现她暗恋过自己,他也照样对她来感觉。 她少女时期无人问津的心意像助燃剂,增加了他的不甘,重新燃起追逐她、占有她的斗志,仅此而已。 彧亮反问:“你很在意我怎么喜欢你的吗?” 他的言外之意,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你是在乎我,所以才在意我如何喜欢你? 李兰幽如是想着,摇头道,“我纯好奇而已。” 彧亮:“你对我没意思,但是却对我为什么喜欢你很好奇?” 李兰幽被这人的执着打败,她似笑非笑地为自己辩解:“你不要误会,我是对自己该死的魅力好奇。说了不怕你笑,我这人呢,属于比较自恋的一类人,就算不喜欢别人,也会享受别人喜欢自己。因此,我好奇自己是怎么被人爱上的,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优越心理。” 彧亮:“没关系,你这么说我倒不觉得反感,相反,我欣赏你的坦诚,再说,我喜欢你,自然也接受你的自恋。” 李兰幽不得不认真些,端正了态度,“抱歉,在我的视角里,你的喜欢仍然来得莫名其妙。虽然能被你这样捉摸不定、想法深沉的人明确地说喜欢感觉挺爽的,有种角色置换的感觉,但也仅此而已了,没别的了。” 彧亮:“角色置换?” 从暗恋他到被他表白的角色置换吗? 李兰幽意识到他敏锐地抓住了口实,只得故意说了一句低情商的话混淆视听:“我的意思是,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成为歌手了,开始出名了,才喜欢我的吧?所以你真正喜欢其实是明星李兰幽,而不是素人李兰幽。” 彧亮:“......” 李兰幽:“抱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李兰幽说罢,自己也有点尴尬。 人一尴尬,就容易摆出一副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她忙急忙慌地解开安全带,尽量平淡道,“今晚的事儿,我就当没发生,不然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她一路小跑回家,连个回眸也不给。 但她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就是知道他的目光护送了她一路。 - 千禧年间建立的老楼,雨后闷湿。 楼道昏暗,李兰幽平复了许久心情,才打开手机屏幕,想借光上楼。 顺便看看刚才微信上是谁找她。 顾繁山:「如果你对我有什么好奇想知道的,可以随时问我本人。」 她秒懂,他指的是白天她误会林欣愉是他白月光的事情。 第130章 第130章 他特意发信息跟她说这个,她隐约明白为什么。 李兰幽不知该作何回应,一个彧亮尚且令她方寸小乱,再来个顾繁山,她恐怕应付不过来。 李兰幽对着键盘迟疑,刚拼出“好啊”,梅顺琦醒目的消息刚巧弹跳了出来—— 梅顺琦:「你怎么去玫瑰湾了?」 她知道梅顺琦跟她开了高德地图的位置共享,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今天跟谁在一块儿,但为何会有一种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李兰幽删掉准备跟顾繁山说的“好啊”,回复梅顺琦:「正想跟你说呢,看你今天忙,也没怎么回信息,白天就没打扰你。」 她把这两天的经历交代了个大概。 为了避免男朋友多心,遣词时颇下了一番功夫,尽量营造出他们跟她的关系没那么熟的感觉,想要传递的核心信息就一个:二人只是看重他梅顺琦的面子,才关照她。 李兰幽开锁进屋后,始终抱着手机,就没闲下来过。 她好忙,忙到突然有种上班的感觉。 惠禤也来添乱:「跟你说个事儿!」 李兰幽顾不得打字打到手指冒烟:「放!」 惠禤:「你懂的~我最擅长吃什么?」 李兰幽:「回头草?」 惠禤:「哈哈,知我莫若你。」 李兰幽:「复婚啦?」 惠禤:「这倒没有,只是又滚到一起了,这几天跟热恋期没两样。我想好了,以后只恋爱,不结婚。我算是发现了,人只要不谈柴米油盐传宗接代,根本没那么多糟心的破事儿。」 惠禤此刻大概分享欲爆棚,「你知道我跟他离婚时,最舍不得的是什么吗?」 李兰幽:「sex?」 惠禤:「嗯哼,猜对了。离婚那天,出了民政局,想到以后他在床上属于别人,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呢。」 李兰幽:「那不也离了。你做了这个取舍,必然知道什么更重要。」 惠禤:「嘿嘿,所以我现在把他的使用权要回来了,只要这个。至于导致我们离婚的根本原因仍然存在,所以复婚还是算了。」 李兰幽正好也有问题想请惠禤帮忙分析分析,她这是要开始走九紫离火运了吗?事业取得了不错的进展,身边还突然不止一位优质异性对她释放好感。要知道以前这种情况,往往开出烂桃花的概率比较大。 当然,李兰幽没跟惠禤说具体是谁,隐去了真实身份。 李兰幽才签音乐公司,算是正式踏进娱乐圈了,新环境里必然结交诸多新人,惠禤以为她说的优质异性指的是山辉、贺之柏这样的圈内人。 惠禤:「有比梅顺琦帅的吗?别的方面条件如何?」 李兰幽:「长相气质不是同一种风格,条件都差不多吧。」 惠禤:「风格怎么个不同法?你这回答给我一种大家都不相上下的感觉,还真是勾起了我的好奇。要知道在我看来,你男朋友这张脸不进圈都算内娱的损失了。」 李兰幽:「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五官都挺帅气端正的,至于个性气质嘛,一个心思难测,可能有点儿腹黑。另一个像智性恋天菜,偶尔还挺风趣。」 惠禤:「说到智性恋天菜,我就会想起顾繁山。」 李兰幽手指一僵,其实她心里并不想对惠禤有所隐瞒。 她正陷入纠结时,惠禤紧接着道:「虽然对他已经死心了,还是会有点可惜,get到了他,但eat不到。」 李兰幽:「未必比陈曦适合你呢?」 惠禤:「这段对话我得删了哈哈,免得陈曦看到。」 李兰幽:「懂~」 惠禤想起了陈曦在房事上的表现,不禁问李兰幽:「你说顾繁山这样的人,在床上会说dirty talk吗?」 李兰幽盯着这一排让人脸红的字,还真看进去了,不禁认真思考起来。 某段刻意回避的记忆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明明羞耻极了,拼命想要遗忘,她却反复反刍。 她失态的样子,他翻身压住她时的强悍,他低哑克制的声音......低哑克制.....别说,还挺禁欲的。越是禁欲越勾人。 李兰幽:「我感觉他这人比较文雅清正,应该不会说不出粗俗的骚话。就连sweet talk,他应该也会觉得很难以启齿吧。」 惠禤:「我看不一定,越看着正经的人私下越闷骚。反差,你懂吗?」 李兰幽:「哎,咱们探讨这些也没意义啊,这个问题只能留给他未来的女朋友去揭晓了。」 惠禤:「你家梅顺琦呢?他在床上是哪种类型?」 哎哟,问这么私密,怪害羞的,李兰幽拒绝回答。 李兰幽很礼貌地抽空回了下顾繁山:「今天谢谢你和叔叔阿姨的招待。」 虽然答非所问好像也不是很礼貌。 - 夜色浸透依山傍水的玫瑰湾。 半夜时分,灯火只剩零星几点,其中一盏是从林欣愉的闺房透出。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明明有了困意,却不着急上床睡觉,反而坐在高中买的那张书桌上读起了文学杂志。 胥鹰早就躺床上玩手机等她了,“都打哈欠了还不睡,就这么求知若渴呢?” “我再看会儿,你先睡吧。”林欣愉其实也很想倒头就睡,但......唉,她默默叹气。 胥鹰掀开薄被,下床,从她身后抱住她,“你就不想我吗?” 林欣愉有些生理排斥,下意识推开他,但又不敢太用力,担心把嫌弃表现得太明显,伤人自尊。 透过桌前的镜子,看到男人那张路人的脸,她不禁想起了钱钟书的话——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当然胥鹰也不是真的有多丑,只是她确实不来电而已。 奉曳也不见得有多帅,年纪还大呢,但他自身的才华名气、不羁个性是春.药,她照样亲得下去。 胥鹰抱着抱着开始上下其手,“老婆,我们都多久没那么那什么了?” “别闹,”林欣愉伸手拍开他的大猪蹄,借口道:“爸妈、爷爷还在隔壁呢。” 胥鹰:“在桂蓉,你说我爸妈、爷爷奶奶在楼下,你放不开。在山椿,又说你家人在隔壁,横竖都不让碰呗?” 林欣愉:“我们搬出去不就好了?一切迎刃而解。” 胥鹰:“你又拿这个来堵我。明知道我家长辈希望三世同堂住一块儿。” 林欣愉总是回避夫妻生活,他自然察觉到了,隔三岔五还爱借着工作的由头往山椿跑,他心里早有怨言。 今天说是跟山椿这边的同事团建,结果晚上坐前任的车回来的。 胥鹰以前没见过彧亮,只知道妻子有个比他富很多的官三代加富二代前任。除了熠世少东家的身份,他对彧亮的形象是没有实感的。 他想当然地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出生时把所有天赋技能都点满在了投胎这一项,其余特质较为普通,能有这么好的工作和社会地位纯靠家里托举。 今天见了,才明白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单看外表就知道了,不是肥头大耳的酒囊饭袋,也不是体格虚弱安于享乐的贵公子,对方宽肩窄腰,衬衫下隆起胸肌的弧度,线条漂亮有力到能绞杀人的大腿肌,无不彰示着常年健身的自律痕迹。 听说当过军人?难怪了,身材好得像他家中小表妹迷恋的穿德系军装的乙游男主。 光是坚持健身这点,就挺让胥鹰自惭形秽的,偏偏谈吐、气场也不一般。 不过,胥鹰有一点儿挺自豪,那就是他尺寸还可以。 他觉得自己未必会输。 所以今晚他才着急展示自己雄风,想要林欣愉当个裁判。 看出林欣愉不情愿与他亲密,他生气地质问她:“是不是还想着你前任?” 林欣愉自然不会承认,她反嗔:“瞎说什么呢?” 胥鹰:“那你干嘛不让我碰,是不是还想留给他呢?” 林欣愉“啪”地扇了丈夫一巴掌,“我跟他根本就没睡过,你注意下言辞。” 胥鹰被打懵了:“没睡过?” 林欣愉:“真没睡过。” 这是实话。 胥鹰:“怎么会呢?你们不是谈了好几年?该不会他不行吧?”光是想到彧亮可能不行,他就开心得像个孩子。 林欣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上大学呢,校区都不在一块儿,也不是天天都能见的。而且平时还住宿舍,又不是同居,哪有那么多独处机会?” 胥鹰:“可是你也不是处女啊。” 林欣愉:“你还不是处男呢。我就不能分手以后再跟别人谈恋爱吗?” 不管怎么样,得知妻子没跟彧亮这么优秀的男人睡过,他感到很安心。 胥鹰态度和缓许多,“周末什么的,怎么不约出去开房?我记得以前读书那会儿,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周末就没空过的。” 林欣愉:“彧亮不是那样的人。” 胥鹰:“他是哪样的人?” 林欣愉陷入沉默,不禁苦笑起来。 其实在一起两年后,矜持许久的她也很想跟彧亮更进一步,但他认为发生婚前性行为对女方不是好事儿,所以拒绝了她主动求爱的行为。 起初林欣愉以为彧亮是受传统观念和家风影响,想要保护她才让她把衣服穿起来。 直到后来窥见了他隐晦的s底色和摧残欲,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完全是这样。 他只是不想暴露真实的欲望和自我罢了。 在不确定要不要结婚的女人面前,拒绝了试探和磨合。 第131章 第131章 - 彧亮很小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享受主导和掌控,会为别人的顺从而感到舒心。 青少年时期,第二性特征开始发育,彧亮的性意识逐渐觉醒。 与大多数同龄人脑中的性幻想画面不同,能唤起他性冲动的点比较奇怪。 他心知异样,却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压抑自己,回避面对。 彧亮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困惑中,直到高二平安夜前夕...... 他记得那天初雪降临,去上学前被家人强行塞了毛呢围巾和手套,非要他戴上再出门。 零下两三度,的确冷得不像话。 中午休息,他跟顾繁山出校门吃饭,经过露天水龙头时,看见一个女生顶着一头薄雪,用冷水洗脸。 她白净的脸颊上,水珠盈于长睫,鼻尖和眼圈透出类似哭过的绯红,楚楚动人,好不可怜。 正常人,譬如顾繁山,见此状,第一反应是:真勇士啊,这女生竟然不怕冻。 而他眼中看见的,却是一股被凌虐的美感。 那女孩明明被刺骨的寒意激得身体发颤,但一副与心事搏斗的样子,使眉眼间透着几分隐忍与坚韧。 像一朵被雨雪浸湿的白山茶,瞧着清冷柔弱,还非要绽放。 偏偏越是这样有韧劲儿,越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模糊的渴望。 想化作这雨雪,触碰她,摧残她,直到她示弱、臣服。 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上前递纸的想法,不是他因为人好心善,是因为掠食者出于饥饿本能,下意识想靠近猎物。 如果当时顾繁山不在身旁,他大概会这么做。 当天晚上,彧亮梦遗了,而在梦中跪在他身下的女主角,头戴樱桃发绳...... 自那个具有启迪意义的梦后,彧亮彻底醒悟,彻底明确,他就是个有s倾向的变态。 平安夜之后,彧亮在校内没怎么遇到过她,也没有刻意去寻找。 一方面,当时的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所以有意压制真实性癖。如果主动结交这个女孩,不就等于放任自己发病吗? 他在梦中对她挺冒犯的,若再因为梦中的冒犯而想结识她,好像更冒犯了。 何况,他知道梦境不可控,人类梦中出现再天马行空的剧情都算合理常见的事情,身边男同学梦到女明星都不在少数,梦到了不代表现实里就一定要发生点什么吧?就算男生肯,人家女明星肯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记那个女生的面孔了,但他就是记得有这么一号人,记得她的樱桃发绳...... - 在山椿歇了两天后,李兰幽投入进了高密度、高强度工作中。 她想过会很忙,但没想过会忙到整月无休。 短短一个月内,专辑发行、各种邀约和采访、各地密集赶场,小型专场或音乐节拼盘皆有。 还好,她虽然抽不开身,但梅顺琦一有空就会追着她到处飞。 不愧是头号老公粉。 难得,月底最后一场演出在广州,免他辛苦去外地追星了。 广州的这个音乐节,她属于承接气氛的第三咖位,唱完后接受了主办方简短的采访,就可以离场了。 梅顺琦开车来接李兰幽,她跟同事们道别后,坐上了自己的专属副驾。 回市区的路上,会经过跨江大桥。 橘红色的落霞漫过江面,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 暑气渐消,暮色缱绻,李兰幽拿出手机,对着城市江景随手拍了一张。 “好饿啊,今晚吃什么啊?”她随口问道。 梅顺琦:“吃潮州菜?或者你想吃辣点儿也行,你未来几天休息,不用唱歌,对嗓子要求没那么严格。” 李兰幽对他绝对信任,“你拿主意吧,你挑餐厅就没踩过雷,要是离家近点儿就最好了。” 梅顺琦:“那还是吃潮州菜吧,更近些,我已经让蒋阿姨帮忙预约了。” 这位蒋阿姨是梅顺琦三叔梅行雪的得力干将,在他身边工作三十多年了。 梅顺琦说的那家私房菜不对外营业,必须熟人推荐,从不接散客,每天限定五桌。 他想的是自家媳妇儿大小也算个名人了,以后再也体会不到大排档的快乐了,但没关系,他可以陪她寻找别的快乐。 晚上回家,他替她揉脚。 她忍不住撒娇,“老公,你真好~” “嗯哼。”梅顺琦唇角噙起笑,听着舒坦。 如果没看到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的话,他今天心情大概会一直好下去...... 李兰幽的手机密码,梅顺琦是知道的。 她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都快凌晨十二点了,这么晚了,谁会找她? 梅顺琦有些警觉地解锁手机。 还好,不是什么野男人。 是她嫂子马婉秋的信息。 他稍微放下心来,直到下一瞬从句子里提取到了刺眼的名字。 马婉秋: 「今天下午黄瑞路过小山居,你猜他身边还有谁?」 「你同学彧亮。他到忍冬湖钓鱼了。」 「你哥留他们吃饭了。」 「咱妈做的菜好像挺合彧亮胃口的。」 「我还以为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呢,没想到挺客气的。很平易近人呢。」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对你有意思啊?」 梅顺琦脸上褪去温和,凝神片刻,在对话框内回复:「为什么这么觉得?」 马婉秋忽然没动静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梅顺琦没了等待的耐心,退出聊天界面,闲着也是闲着,顺势翻起了女朋友的聊天列表。 他的手机,随时随地为她开放,任她查岗,连支付密码都对她不设防。 她的手机,他还真没怎么翻过。 二十分钟后,李兰幽裹着浴巾出来,敏感地发现气压不对。 梅顺琦捧着她的手机上下滑动,板着一张脸,周身气场下沉,明显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刹那,李兰幽视线飘忽了一下。 他眼眸微敛,不发一言打量着她的面部小动作,咬唇,睫毛轻颤,胆小又狡黠地反过来观察他、判断他。 这种不明显的狡黠,意味着她已经做好嬉皮笑脸糊弄人的准备了。 他可太熟悉了。 梅顺琦更来气了,气她的豆包人格(虽然彼时还没有豆包),偏偏又没法真对她生气。 梅顺琦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李兰幽乖乖上前,坐到他身边。 “之前你去上海处理刘洋的事,顾繁山把车借给你开?” “嗯。。。” “你怎么不说?” “啊...我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事儿。”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晚很愉快’?”他将聊天记录摊开在她面前,“你们干什么去了?” “看脱口秀......”她为自己辩解:“但那天的票是李舜给的......”随后垂头如鹌鹑,不敢提李舜没去成。 “那李舜最后是不是没去成?” “哇靠?你怎么知道?”她猛地抬头。 他是男人,他还不了解男人的套路? 知道单独约女生,女生未必出来,就拉个共友当幌子。 “我问你什么,不要只答一半,可以吗?”梅顺琦落下一声叹息,接着审,“后来是他送你去的机场?” “嗯。” “路上都聊什么了?” “过去那么久了,谁记得啊。”李兰幽努了努嘴,但见梅顺琦眉头更蹙,表情更臭了,立马端正了态度,仔细回想起当天,照实道:“他试探我是不是呼啸屯,我没承认。你知道的......我一般只跟亲近的人爆马甲。” 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晰了,顾繁山还是外人。 梅顺琦稍微好受了些。 李兰幽挽着男人结实的胳膊,贴紧他,撒娇道,“老公,你别生气了嘛,要是我对你真有异心、真想隐瞒你,聊天记录早就删得干干净净了。” 其实他是相信她的,他也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的爱,纵观她跟所有异性的聊天记录,她真没什么问题,态度疏离回避,有时甚至已读不回。 真不怪她。 她本身就很好,太迷人、太耀眼,招人惦记不是她的错。 要怪只能怪外面的男人心怀叵测、履相撩拨。 人家都有男朋友了还主动投怀送抱?such a messy guy!! 梅顺琦捧起女朋友的脸,额头相抵,语气很低落,“怎么办,我忽然好没安全感。” 低落是真的,但心机地卖可怜的成分也有。 谁能受得了美男的示弱啊.......李兰幽忽然愧疚加倍,“对不起啊,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什么都跟你报备,绝不因为自己觉得无所谓、自己觉得无关紧要,就忽略了不讲。” 梅顺琦道:“其实当初还没正式在一起前,我真想跟你有样学样,瞒着你我已经分手的消息,然后一个劲儿勾.引你,让你体会体会我的纠结和痛苦,但我舍不得看到你陷入挣扎,而且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像我反复靠近你一样,也一次次走向我。我对你,没这个自信。” 李兰幽内心:啊啊啊啊啊......我真该死啊! 因为心疼心灵受伤的他,李兰幽今夜很主动,很妩媚......而梅顺琦,由于醋意大发,占有欲和标记欲爆棚,表现得比平时还猛...... 事后,女人累得趴下,身上布满吻痕,大腿也酸胀至极。 梅顺琦爱怜地吻了吻闭眼休息的她,随后拿起她的手机,发布动态: 「好爱梅顺琦,梅顺琦好帅,好想跟他结婚,爱他爱到发狂。」 设置分组权限:仅彧亮、顾繁山可见。 第132章 第132章 梅顺琦正准备放下手机,发现彧亮点了个赞。 何意味? 这种时候也要刷存在感? 挑衅? 梅顺琦睥着屏幕,怀疑彧亮知道这条文字动态出自他之手。 「梅顺琦,你就没有自己的手机吗?」果不其然,彧亮评论道。 梅顺琦息屏,不笑恼,不承认,不理会。 顾繁山刚洗完澡,裸着上半身,裹着深色浴巾从浴室出来。 他倒了杯冰水,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李兰幽的动态红点,这才点了进去。 屏幕明暗交替光线映照着男人的睫羽与曜瞳,任阴影覆落眼窝,他凝神看着对话,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默默退出,继续刷李兰幽的演出公告去了,随后订了一张现场门票。 - 翌日,梅顺琦起得很早。 李兰幽从他轻手轻脚的穿衣动作中醒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后背被她抓出红痕的男人。 “吵到你了?”梅顺琦俯下身亲吻她额头。 她摇头,揉了揉眼睛,“没有,我自然醒的。你这是要出门?” “我妈腰痛复发,得去趟医院。她以前在美国有私人医生,回来之后还没敲定长期的医疗管家,我怕她去了医院什么都不懂。” 李兰幽难得休息,梅顺琦也不想此时离开爱巢,他提议道:“宝宝,你想一起去吗?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何况你也不丑啊,所以不要害羞嘛。” 李兰幽之前就拒绝过他一次了。 薛小淮才回国那几天,梅顺琦就很想领着她去见妈妈,但她当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薛小淮生病,不去看看好像也说不过去。 李兰幽一副肌无力的样子,朝梅顺琦张开双臂,“拉我起来吧。” 梅顺琦轻而易举把女人抱起来,原本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 总算松口了,要是再推辞不见,他都该怀疑她从没打算嫁给自己了。 薛小淮年轻时是学古典舞的,兼修民族舞和芭蕾,获评过国家二级演员,后来因为腰部伤病和个人选择,淡出了舞台。 李兰幽猜想薛小淮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只是没料到,她不但漂亮,还与梁琼五官形似。 之前李兰幽为了深入了解心上人的成长环境,在网上搜索过梅氏集团和背后家族的信息。 梁琼早年出席过一些行业峰会,手下又管理着跨国医疗慈善基金,偶尔以公益大使身份参加社会活动,所以有相关照片流出。 倒是薛小淮比较神秘低调,在网上连影子都搜不到。 不过仔细推理一下也不奇怪,薛小淮的职业生涯集中在90年代,那时候互联网都没普及,就算有演出留影,也是老式胶卷照片。 这么多年过去,老院团可能早就改制了、解散了,谁知道存档资料被丢到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了? 再者,二级演员是舞者的专业职称,不等于明星和网红,自然没那么多的曝光机会。 这么对比可能残忍,梁琼跟薛小淮虽然五官零部件相似,但三庭五眼的比例排布、骨相和身材却差很多。 薛小淮更像是精致年轻至臻版的梁琼,但梁琼胜在圆润大气,骨架丰匀,算是富贵之相。 薛小淮知道自家孩子是为了眼前的年轻姑娘才下定决心回国,在恋爱中的表现更是不同以往,在乎又上心,一整个下雨天送伞、下雪天送炭的便宜样。 从前标榜不婚主义的臭小子,如今陪她去参加珠宝沙龙,目光居然会在婚戒展区流连那么久...... 薛小淮该感激李兰幽才是,但她对李兰幽的态度仍是和婉有余,热情不足。 有简悦这样的前车之鉴,她是真的怕了。 还是先考察一阵子李兰幽的为人再下定论吧,万一也是个坐不了高铁的,可就梅开二度了。 薛小淮今天在全华南最好的公立三甲医院国际部看诊。 趁着医护人员为她做检查,留守在走廊外的李兰幽终于有机会开口:“刚刚你跟专家交代薛阿姨的药物接触史时,我没听错吧?什么叫‘曾经不当使用芬太尼,差点药物成瘾’?我一个不关注美国民生的人都知道美国那边滥用芬太尼的现象很严重。怎么连阿姨也......” 梅顺琦深叹了一口气,神色哀哀,“其实今天带你来见妈妈,我就做好准备让你知道一些内情了。之前不跟你说了,是因为我担心你害怕,会离开我......” 一直以来,李兰幽对他们母子俩漂泊海外的处境没有实感,但这一刻,她后脊发冷。 李兰幽主动握紧男人的手,真挚地凝望他,“我离开你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不爱我了。” 她深情的双眸在诉说爱意,他感受到了她荣辱与共的坚定,反手回握她,温热的掌心不停摩挲她的手背,随后将她牢牢抱住,从她身上汲取自己的力量源泉。 去年梅顺琦在美国处理资产问题,原定的归期一拖再拖,李兰幽就猜到他那边麻烦事儿不少。 只是不曾想,麻烦程度可以用“凶险”来形容。 两人牵手在走廊坐下,梅顺琦道:“你知道是谁举报我妈非法持枪吗?” 李兰幽迟疑了几秒,“你都这么问了,想必我是知道这个人存在的。该不会是你前女友吧?” 梅顺琦:“不是她亲自举报的,但跟她脱不了干系。这个消息正是她透露给那边的。” 李兰幽:“那边......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他们吗?” 梅顺琦:“嗯。” 李兰幽:“可是简悦怎么会跟他们认识?” 梅顺琦倦然一叹。 早在简悦还没跟梅顺琦分手前,简悦的朋友圈里就多位网名为「月亏水溢」的神秘客人。 这位富商虽年长她十来岁,但彬彬有礼,满腹学识,还总是与她在画廊之外偶遇...... 两人相熟后,往来更密。 起初简悦还以为「月亏水溢」对她有好感,所以用看起来并不刻意的方式、并不着急的节奏接近她。 可惜,再高明的手段,也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月亏水溢」从不提自己的家庭和产业,简悦懂男人为何讳莫如深。 她不信他那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娶妻生子。 想来也不是要正经追她的,行为上更符合偷腥者的特质。 她内心鄙夷,却没有挑明,毕竟以后还指着他开单赚提成呢。 被梅顺琦分手后,简悦深夜买醉,约男人出来,主动撩拨起他,想打发寂寞。 如果能更进一步发展,她会做出一副自费请客、不图钱只图爱的好女孩模样,邀请他一块儿去北欧度假。 梅顺琦提前一年订的酒店,她可不能浪费了。 不料,男人听说她被甩了,不但没有喜悦,还露出了失望和轻蔑的神色,嫌弃地将她推开。 他站起身,优雅地擦拭被简悦碰过的地方,“唉,梅顺琦不要你了,真是浪费我表情,白瞎了那么多时间接近你。原本还想把你发展成可靠的眼线,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乍然见识到男人的另一副面孔,简悦错愕后又倍觉惊悚。 男人慢慢悠悠自报家门,“知道月亏水溢出自哪里吗?” 简悦喝了酒,大脑不灵活,苦想不出结果,只能摇头。 “蠢货,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总听说过吧?” “月亏水溢”,独独隐去了最关键的“满”字。 简悦惊惧道:“你是梅顺琦同父异母的哥哥,梅满?!” 梅顺琦不清楚梅满是如何让简悦点头与他苟合为奸的,但他知道简悦搬出他家时,除了那幅他承诺过的画,还擅自拿走别的值钱的东西,一声招呼没打,他妈薛小淮去画廊找简悦追索财物,二人发生了口角...... 后来薛小淮官司缠身,梅顺琦把简悦叫出来问话,她经不住盘问,又对他抱有重修旧好的幻想,于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情—— 薛小淮当着她同事和客户的面揭她老底,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她倍觉丢脸,于是怀恨在心,把薛小淮的所有私事卖给了梅满...... 薛小淮非法持枪被抓,正是梅满的手笔。 梅顺琦了解梅满,他这人如果想对付谁,不会一击毙命,更享受时不时背后捅刀的快感。 像狡诈变态的纯食肉鼬类,捕猎时喜欢来回撕扯和折磨。 猎物被逼到角落瑟缩的身体和恐惧的眼神,是对梅满最好的奖赏。 这些年,他们母子俩不就是梅满试验田里躲避天敌的实验鼠吗? 薛小淮被纽约警方拘留后,梅顺琦带着移民律师为她打点奔波,因此忽略了别墅内的监控短暂黑屏了三分钟。 若不是知道别墅大门密码的简悦心理素质不够硬,若不是他善于套话,若不是他熟悉梅满的路数,恐怕也不会那么快觉察薛小淮治疗腰疼的普通药物被替换成了同包装、同形状的芬太尼药片。 不说普通人,就是专业医护人员也很难看出差异。 在美国境内,黑色产业链制药猖獗,为了获取长期暴利,将芬太尼粉末用压片机伪装成常见止痛药,使人慢慢成瘾,是常有的事儿。 第133章 第133章 今天能把普通止疼药换成芬太尼,明天就能叠加兽用镇静剂甲苯噻嗪,让薛小淮最终沦为费城肯辛顿大街上身体诡异折叠的“丧尸人”。 梅顺琦并非逆来顺受、以德报怨之辈,从之前对项竹的报复就可以知道。 之所以忍让梅满各种膈应人的骚操作,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是私生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 是薛小淮和他不占理在先。 他对原配一家心里有愧。 梁琼恨他、梅知雨和梅满恨他,他完全能理解。 如果没有他存在,如果没有他瓜分梅行霈的遗产,海外那笔几十亿的信托基金本该属于原配及其子女。 他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他沉默,所以他奉行幸福者退让原则,所以他竭力避免手足相残的局面。 可这次不一样,梅满居然想用毒品废掉他母亲,叫他如何能忍?如何不后怕?如何能无动于衷?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面症结,正面交锋。 何况,他心爱的女人也在国内,为了她,为了他自己,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必须放手一搏。 - 薛小淮拍了x光片,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医生建议她再拍个腰椎的mri。 薛小淮在检查室内做核磁共振,梅顺琦跟李兰幽依然在外等候。 梅顺琦收到一条新微信,气息微微一沉。 “怎么了?”李兰幽关心道。 “蒋阿姨说梅知雨也在这家医院做透析。”他知道蒋在提醒他尽量避开她们。 “不会这么巧就遇到他们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突然从拐角蹿出来,定定地看着梅顺琦。 “梅笙?”梅顺琦也注意到了她,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看错,才上前跟小女孩说话,“怎么就你一个?大人呢?” “病房太闷了,我出来玩儿。小叔叔,你怎么也在医院?来看望我妈妈吗?”小女孩似乎还不清楚大人间的水火不容。 梅顺琦很亲和地摸了摸梅笙的脑袋,“我要是提着花篮去看你妈妈,估计会被当作刻意挑衅。” 梅笙有些似懂非懂,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惜她的保姆追来了。 那保姆看到梅顺琦,如避瘟神般,火速拉着梅笙离开。 李兰幽将保姆如临大敌的防御姿态看在眼底,关心起男友,“你还好吗?” “习惯了。”梅顺琦满不在乎地扯起笑容。 她亲近挽起他胳膊,“梅知雨的孩子怎么姓梅?是故意随母姓吗?” “那个孩子不是梅知雨生的。” “领养的?” 梅顺琦犹豫地看着李兰幽,最终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对外是。” “背后还有隐情?是这个意思吗?” “嗯,早跟你说过了,梅家情况很复杂。梅知雨跟她丈夫柳新成,为了利益而联姻,婚前并没有感情。刚那个孩子......跟我一样,都是私生子。她婚后一直不孕,家里人......可能包括她在内吧,默许柳新成在外面找人生。孩子生下来后,婆家又说不能一直养在外面,想抱回去认祖归宗。” 聪明如李兰幽,顷刻间就明白了柳家的盘算,他们做足面子,让孩子跟梅知雨姓,把孩子挂在她名下,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养母。 先让她在名义上接纳孩子了再说,若往后在日常养育与陪伴中能激发她的母性本能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兰幽:“是因为尿毒症的原因导致身体很差,所以梅知雨才孕育不了小孩,是吗?” “......应该吧。”梅顺琦含糊道。 他很早前就听他妈说过梅知雨的前尘往事,十七八岁的年纪爱上了年轻的家教老师,未婚先孕。 后来那个老师不知何故自缢了,她大受打击,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家人为防丑闻流出,很快将心灰意冷的她送出国去。 梅顺琦猜测,梅知雨不能再生育,是因为之前的流产事故伤到根本了。 不过,综上都是薛小淮捕风捉影来的信息,是真是假梅顺琦无从考证,自然也不会跟女朋友嘴碎这些。 薛小淮做完一系列检查后跟李兰幽一道去了洗手间。 梅顺琦帮两个女人看着手提包。 薛小淮才进去一会儿,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梅顺琦闻着动静掏出手机,只见一个可疑的虚拟号码发来关心短信:「小淮,医生怎么说?」 前几年就这样了,到今天居然还在用这么特务的方式沟通。 这背后的人,他早猜出了个大概。 如果两人的关系真如他所想,如果他妈妈真的是这方面的惯犯,他会很难过的。 - 与薛小淮吃完午饭后,梅顺琦跟李兰幽径直回了家。 两人洗完澡,换上居家服,打算睡个回笼觉。 临睡前,李兰幽亲昵地趴在男人身上,抚了抚他情绪消沉的脸,“你怎么了?从医院出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医生不是说你妈妈的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吗?” 梅顺琦垂眸,沉静地凝视怀里的爱人:“你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你男朋友,如果你不爱我,当你看到私生子跟原配子女争家产的新闻,也会恶心小三母子吧?” 李兰幽怔住,没有正面答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苦笑,把她搂得更紧,随后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绝大多数主权国家私生子都享有继承权吗?” 李兰幽摇头,“为什么?为了保护孩子权益?不管是婚生还是非婚生,孩子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 在她的印象里,古时候无论中外,私生子女不但备受歧视,还被剥夺了合法的继承资格,步入现代社会后,情况才开始反转。 梅顺琦:“我以前也这么想。但有没有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原因:能左右法律的那群权贵、那群老东西,发生婚外情的概率、有私生子的概率本来就比普通百姓更高。他们身边不缺女人,不缺可分配给后代的资产,还有很大的话语权,他们的个人私欲、个人诉求成为了推动这项立法的强大力量。” “这么敢说,你不要命啦。”李兰幽大为震撼,她以前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 她只能尽量不失偏颇地评价道:“有钱男人出轨生子的行为概率确实比普通男人更高,可行为概率未必完全等于立法动因?立法者背后还有什么正向考量我一个普通人也不太懂,还是保持理性看待吧。” - 李兰幽飞往各地演出的次数变多了,她需要在上海重新租一套房。 作为交通枢纽站,上海去哪儿都方便。 山椿、广州、上海三地,如果都有她的窝了,算不算“狡兔三窟”? 李兰幽最近抽不出身,看房子的事儿只能委托惠禤帮忙。 惠禤一口应下,随后莫名其妙消失了两天,一个信息不回,第三天又突然没事儿人一样诈尸。 几天后,李兰幽飞抵上海,问惠禤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惠禤神神秘秘地,卖起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保准给你个大惊喜。” 惠禤领着李兰幽去她上次来上海特意打卡的网红蛋糕店,说想尝尝到底什么滋味。 买好蛋糕后,惠禤拉着李兰幽三拐四拐地走进了某条熟悉的小巷。 李兰幽看看红瓦洋房,再看看惠禤,“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你说呢?还没反应过来?” “天呐,你该不会把我之前想租的那间房租下来了吧?”李兰幽激动地捂嘴。 “嗯哼,上楼看看吧。”惠禤跟着李兰幽笑了,同时,为那个在背后默默安排这一切的人感到欣慰。 开锁进屋后,看着比记忆中扩大一倍的房子,李兰幽怔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套小洋房之前不是房改房的格局吗?一分为二,分开租,两户租客还得共用一个洗手间。我直接跟房东整租,把隔断板拆了。李兰幽,你现在都成大明星了,不会这点儿房租都舍不得吧?” 李兰幽美滋滋地抱住她,“你这先斩后奏的做法,这次还真就斩到我心尖儿上了。我本来就打算租个大点的房子,专门开辟一个与音乐相关的工作区出来。” 惠禤替某人感受着李兰幽的香软,这份待遇本该属于他。 她冒受殊荣了。 李兰幽仔细参观了一圈,感动到了顶点,“天呐,你还帮我装了新空调,连窗框都涂了新漆。我还在想你不回我信息那两天干嘛去了,该不会就在忙这些吧?” “消化情绪去了。”惠禤笑得比哭难看。 “跟陈曦吵架了?” “不是。” “那发生了啥?” “没事了,我已经消化好了,都已经过去了。”惠禤突然抱住李兰幽,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真的好幸运。” “是是是,我真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你是指我现在的发展吗?”李兰幽以为惠禤这阵子工作不顺,温柔地抚拍着惠禤,“放心啦,苟富贵,不相忘,汪汪汪~” 惠禤破愁为笑,“那今晚请我吃顿好的吧,我要化悲伤为食欲。” “行~” 惠禤消失了两天,因为顾繁山亲口承认了他对李兰幽的心意。 她早就预感到了,按说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才是。 可亲眼看着他为李兰幽花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她还是陷进了不被爱、不被选择的委屈里。 她以沉默的姿态抵抗李兰幽,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迁怒。 当惠禤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又愧疚起来。 顾繁山不喜欢她,是他本心的决定,李兰幽并没有蓄意抢夺、搅局、作恶,她又何必把责任转嫁到无辜之人身上? 坦白说,如果冷静下来让她选择,在顾繁山跟李兰幽之间只能留一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她会选择后者。 惠禤想通了这一点后,心情畅快许多。 李兰幽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如今终于遇到顾繁山、梅顺琦那么好的人,她该替她的好朋友高兴才是。 李兰幽:“那咱们先去吃饭?” 惠禤:“你等会儿,我用下你厕所,换个姨妈巾。” 李兰幽:“行,那我先看看吃什么。” 李兰幽正用手机翻找餐厅信息,外头有人按了门铃。 她去开门,只见一个蓝领工人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遥控器。 大叔道:“顾先生在吗?上午我来安装空调的时候,粗心大意,顺手把空调遥控器揣兜里带走了。” “......顾先生?顾繁山吗?” “呃,好像是吧。” 大叔从斜挎包里翻出上午的收货单查看,李兰幽眼尖儿,一眼瞄到顾繁山飘逸的签字。 ....... 两分钟后,惠禤洗完手回到客厅,李兰幽正站在空调底下发呆。 惠禤:“刚刚谁啊?” 李兰幽:“送外卖的,送错地址了。惠禤......” 惠禤:“嗯哼,怎么了?” 李兰幽:“你这空调多少钱买的?什么型号啊?” 惠禤:“呃,型号忘了。这次装修多少钱,我回去算算再一块发你吧。” 李兰幽:“你前两天来安装的时候有开机试试吗?” 惠禤:“......当然开了啊。怎么了?该不会开不了机吧?” 骗人,空调明明是今天到、今天装的。 - 入夜,微凉。 顾繁山还在公司加班。 手机弹出消息,他淡淡瞥了一眼,随后绷直了身体,郑重以待—— 李兰幽:「你在家吗?」「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见个面吗?」 他掐着秒计算,「等我十八分钟。」 第134章 第134章 顾繁山不想她干等着,提议道:「你可以在小区门口的星巴克坐一会儿。」 电梯口,李舜正在跟新来的同事交流:“全公司就属你顾总最冷静稳重。” 下一秒,顾繁山的身影火急火燎地经过又消失...... 李舜:“呃,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呵呵......” - 李兰幽坐在靠窗的角落,不时朝楼梯方向看去,他真的出现在了第十九分钟之前。 “你很守时。”她对他笑道,将桌上另一杯饮品推给他,“给你点了杯不带咖啡因的。太晚了,怕你喝了咖啡睡不着。” “谢谢。”他感念她的心细。 “短短几天,能把房子收拾得那么干净,改造得那么漂亮,浪费了你不少时间吧?”李兰幽踌躇片刻,决定开门见山。 顾繁山怔了怔,“惠禤告诉你了?” “没有,是我猜出来的。”李兰幽从口袋里掏出房子的钥匙,摆到了桌面,“顾繁山,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我心甘情愿。” “但我不能心安理得。”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不小心溢出来了,已经藏不住了,她看见了,她不想被沾到。 “就当是朋友,朋友对你的帮助,不可以么?” “不可以。”她狠心摇头。 他温雅自持的气质下敛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执拗,“惠禤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是你朋友。” “你们动机不一样......”李兰幽撇过头去,不知为何,忽然不敢正视他。 之前她跟彧亮说,她享受被喜欢的感觉,也不完全是假话。 没有人会反感被优秀异性青睐,何况那人是顾繁山。 就连今天拒绝他,都显得她不识好歹。 可有些事情,她不能当断不断。 如果她选择不善良,她大可以继续糊涂无知地享受他的好。 但这,不单伤害了顾繁山,也无疑是对梅顺琦的背刺。 梅顺琦压力已经够大了,她不能这时候让他后院起火。 顾繁山今天默默为她做的一切,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正是因为被这股暖意灼到心旌动摇,她才必须把自己朝着顾繁山一点点倾斜的那颗心及时隔离起来。 为了冷却这份发烫的意动,她掩耳自宽:顾繁山对她的喜欢大概始于那场帐篷乌龙,意外的肢体接触刺激了神经递质和身体激素,让他误以为对她产生了心跳,然后情不自禁地关注起她......再加上他欣赏歌手呼啸屯,而呼啸屯刚巧是她的马甲,被他发现后,误以为是的悸动和单纯的仰慕叠加在一起,加剧了他的误会。 这跟梅顺琦很不一样。 梅顺琦早在她默默无闻的高中就喜欢她了。 梅顺琦在她微末时与她相爱,风光时她也应与他相守。 李兰幽把钥匙交还给了顾繁山,她会另外再找房子。 整个对话没有“爱”“喜欢”这样与感情相关的字眼,他的这份单恋,不宣于口,但已经结束。 李兰幽发出了明确的拒绝信号,按说解决了一桩麻烦,她该舒心才是,可却无半分预想中的轻快。 她心口闷得厉害,无法忘掉临别前顾繁山忍痛的表情。 她拭去眼角的泪花,在这一刻确定了一件事情,如果她早一点遇到顾繁山,她恐怕已经爱上他了。 顾繁山坐到了咖啡店打烊,被店员提醒后,落寞的身躯才动起来。 他能精确计算时间,掌控每一段代码的运行逻辑,研判股市行情低买高卖套利离场,却无法预料她今天是来拒绝他的。 她今夜说的最后一句,反复在他脑海萦回: “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动物的本能,所以忠诚、责任,成为区分人和一般动物的尺子。” 他失恋了,可他也更爱她了。 - 如果把梅氏集团激烈的内部斗争比作宫斗,那么主要可以划分为三股势力。 一是以梅知雨姐弟为核心,梁家亲戚打辅助的外戚帮,持股46%左右。 二是以梅行雪等初始元老为核心的元勋帮,持股38% 。 元勋帮现在拥护的是梅行霈回国的次子梅顺琦。 梅顺琦有继承者的合理身份,却又没有集团实质股份,对元勋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扶持对象。 三是另外的16%,不插手经营,只关注财报数据的国资和散户。 梅顺琦重返梅氏已一年有余,主管芯片业务。 一个从未踏足半导体行业的人,不懂芯片设计、晶圆制程,还要搞什么战略重组?外戚帮一早便做好准备看笑话了。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梅顺琦那小子还真有点儿东西。 利用在国外积累的人脉,引进了东南亚国家的战略投资者,缓解资金链紧张的同时,又拿到了本地背书。 近两个月更是不得了,并购了两家海外中小型公司,一心为产能和渠道铺路,还把国内的低消芯片生产线关停了,破疴去弊,颇有几分梅行霈行事的魄力。 不是说在自由美利坚已经被养废了吗? 原来是故意藏锋守拙。 哎,要真是个废物还好说,闹腾不了多久就退出历史舞台了,若真是个人物,梅家姐弟能撑得住几时? 梁琼七十多岁高龄,早放权隐退江湖了。 梅知雨营商头脑强,可惜是个身患重症的病秧子,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膝下有养女,约等于后继无人。 梅满手握集团最大股份,不缺手段心计,却难纳异见,无容人之量。跟妻子生了两个男孩,年岁还小。 - 在各种拼盘、live house和音乐节高密度刷脸后,积攒了足够热度和死忠粉的李兰幽终于要举办个人的小型专场巡演了。 首站定在了深圳,梅顺琦捧着花来了。 令李兰幽意外的是,他母亲和三叔都跟着来了。 三人站在一块儿看演出,周围观众见了都以为是一家三口。 深圳算是梅行雪的大本营,他今晚做东,在自己的庄园安排了一桌好菜。 席间,薛小淮从包里拿出一盒价值不菲的首饰,递给李兰幽,“这是送给你的,祝贺你演出成功。” 李兰幽不懂珠宝,不懂价格,但她认得梵克雅宝的标志。 “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她推辞。 梅顺琦替李兰幽接过,强势塞进她包里,笑着劝说:“你收下吧,就该让你未来婆婆在你身上多做投资,把沉没成本抬高,这样以后我们吵架,她保准只劝和,不敢劝分。” 薛小淮佯嗔:“臭小子!” 梅行雪:“咳咳,我也准备礼物了呢。” 梅顺琦露出意外的神色,“三叔这么大方?” 梅行雪:“臭小子,我对你小气过吗?你从小到大,我对你可不比知晴、知霁。” 知晴、知霁是梅行雪的两个女儿,现在也各自成家了。 梅行雪打了个响指,蒋助理收到指令,拿着一份文件推门进来了。 梅行雪对李兰幽道:“这是海豚赫兹1%的股份,你与顺琦共有。因为没有你的身份证件,我先把股权登记在了顺琦名下,晚点去补个公证代持,收益就归你了。” 其实以梅行雪的能量,早把李兰幽祖孙三代的资料都翻过了,区区一个证件号,他怎么可能弄不到?怕吓到她罢了。 说真的,这女孩他虽然挺欣赏,但家庭背景在他们这种财富量级的人眼里真拿不出手。 他之所以不干预梅顺琦择偶,是因为自个儿就是从身不由己中过来的。 梅行雪始终认为,公司能壮大到今天的规模,都是他卖身换来的。 当年,才起步的梅氏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是他娶了某高官之女,风波才得以平息。 梅氏是做实业起家的,八九十年代国内民营企业野蛮生长,出了不少草莽英雄,其中就有梅家几个兄弟 工厂刚扩产那年,银行贷款到期,供应商组团催债,账面现金见底,上百号员工工资拖了三个月都发不出,这时候只有顺利出货才能渡过生死一线。 怕什么来什么,大家加班加点之际,有个夜班叉车工操作失误,被一吨重的玻璃垛活活压死了。 有工亡事故,意味着查封追责、停业整顿。 梅行霈连夜封锁现场,抹掉了打卡记录和生产痕迹,把在岗致死的责任推给了死者本人——下班后无故逗留车间意外身亡,无需安监追责。 老总们为了不让公司破产,瞒报压事;员工们为了没到手得三个月口粮,选择了集体沉默。 其中当然也有正义之士,把事情捅到了上面......可结局大家也看到了,变相促成了梅行雪高娶的婚姻而已。 叉车工的家人接受了工厂给的抚恤金,这事似乎翻篇了,但梅行霈忘不了叉车工儿子那双刻满仇恨的犟眼睛。 是的,叉车工的儿子后来回来复仇了,他混成了梅知雨的家庭教师,教唆她偷梅行霈私人保险箱里的受贿证据,教唆她跟家人反目,教唆她放弃学业跟自己私奔,最后还搞大了她的肚子。 梅知霈气得不行,气自己当作保命底牌的东西就这样被最心爱的女儿撬走了,气自己倾注了十七年的父爱比不过毛头小子三个月的花言巧语。 后来叉车工的儿子也死了,真是自缢?还是他杀? 他复仇大计才进行到一半,自杀不就等于半途而废了吗? 难道真如梁琼安慰梅知雨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爱上仇家女儿的事实,所以自我了结了? 背后的真相成为了永远也解不开的历史谜题。 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梅氏安然无恙走到了今天。 那些收贿的证据,重新回到了梅家的手里,被存去了瑞士银行。 梅笙的“笙”字,来自梅知雨那个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的孩子,姜笙。 这三十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怀念她可爱的小骨肉。 - 李兰幽跟梅顺琦回到下榻的酒店。 她盯着装着股权相关的文件袋,从梅行雪的豪气中回过神,“惨了,这下不嫁给你都不行了。” “惨了?” 梅顺琦闻言很不爽,作势要袭击她。 她灵敏躲开并求饶:“大哥,我错了,用词不当!爽了,爽了,行吗?” 他这才作罢,改为温柔地抱抱。 李兰幽后背往他胸前靠,感叹道,“你三叔对你真的好好,感觉把你当亲儿子一样。” 她目光在前,因此看不见梅顺琦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涩。 透过最近的蛛丝马迹,他确实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世。 昨天才偷偷取了梅行雪的头发送检,亲子鉴定的结果还没那么快出来。 - 三人群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这天梅顺琦突然发了三张钻戒的图片,问哪张好看? 彧亮:「事业上升期求婚?」 梅顺琦:「她走得又不是爱豆路线。」 彧亮:「感觉款式很一般,你再挑挑。」他的潜台词他自己知道。 梅顺琦也不是真在乎他们两个的意见,他透露自己即将求婚的消息,只是想标记主权,劝退有心之士而已。 梅顺琦:「先帮我保密。」 彧亮:「打算什么时候求婚?」 梅顺琦:「等出完差吧。」「二位做好准备当伴郎。」 梅顺琦需要去一趟菲律宾谈合作。 菲律宾的半导体出口,全球第九,东南亚第三,虽然本土企业只生产中低端芯片,但境内入驻了好几家外资大厂,专做中高端封测。 某家日企,由于总部核电项目亏损,出于战略考虑,即将关停在菲的重资产封测基地。 菲政府为了保住当地就业,不让高端产业流失,向中资企业提前放出明年出台的减税利好法案的风声,邀请梅氏前往考察。 梅顺琦起床时,李兰幽还在睡梦中。 他没忍心叫醒她,温柔地盯着她了半晌,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最后踩着点才门赶飞机。 李兰幽半个月后要回一趟山椿,参加马臻跟魏千姿的婚礼,梅顺琦想跟她一块儿,说正好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实际上,他预谋回山椿求婚。 山椿是他与她的缘起之地,更是他们的故乡。 说来也奇怪,小时候他最觉得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就是山椿了,可真正离家后,他却无时无刻不思念。 梅顺琦忽然想起见简悦最后一面时,她的那些质问。 “梅顺琦你爱我吗?” 他沉默不说话。 她不死心,“你爱过我吗?” 他终于摇了摇头。 她明白自己在自找难堪,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呢?” 梅顺琦犹豫了一下,诚实地告诉她,他被流放了,山椿像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而突然出现在美国的简悦代表着故土的一部分,就像山椿的一花一木,简而言之,他在她身上寻求的是对故乡的慰藉。 简悦泪奔而去。 - 梅满出现在了vip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梅知雨哄逗梅笙开心。 他本来还为这天伦之乐的一幕淡淡弯唇,可听清母女俩的对话后,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 梅笙觉得很丢脸似的,“妈妈太老了,同学们都以为你是我奶奶。” 梅知雨黯然神伤了一瞬,随后慈爱笑道,“我是你奶奶,那你家里那个奶奶是谁啊?” 梅笙:“奶奶看起来像太奶奶!” 梅知雨今年四十八了,因为久病缠身,比同龄人瞧着憔悴苍老些。 他很愧疚,如果当年不是他冲撞了姐姐,姐姐也不会临产前受惊......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估计今天都成家立业了吧。 梅满很爱姐姐,姐姐年长他八岁,小时候就像他另一个妈,给他把屎把尿,教他写字画画,是他孤独童年里唯一的光。 因此他无法容忍任何人欺负他姐姐,包括梅笙。 区区一个替代品,真以为自己是他们梅家的千金宝贝了?跟梅顺琦一样的杂种罢了。 但当着姐姐的面,他得保持好舅舅的形象。 “舅舅来啦!”梅笙率先发现梅满,开心得朝他扑去。 “小笙真乖。”梅满摸摸孩子的头,“下周就去长滩岛了,开不开心啊?” “开心,只要不上学我就开心。跟老师请假的时候,老师听说我是跟着舅舅的慈善机构去国外做公益,还夸奖我了呢。” 梁琼管理的那家跨国慈善医疗机构,这几年逐渐交给梅满打理。 机构成立之初,是为了帮梅氏财税减负,塑造品牌形象。 后来梁家亲戚和梅知雨接连罹患尿毒症,梅满借着机构的合法资质打掩护,打造了一张天然供体信息网。 梅笙吩咐保姆:“你带小笙出去玩吧。” 保姆带孩子离开后,病房清静不少。 梅知雨卸下伪装出来的精气神儿,疲累地躺在靠垫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动了,万一这次去也是白去呢?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姐,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就算这次找不到合适肾源,还有另外一桩喜事呢。” “什么喜事?” “你得跟我去啊,去了才知道。” “哎,这家机构妈用心经营了很久,招牌可别砸在你手里了。” 梅满心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当然他忍住了,换了个话茬:“你说妈也真是,人老了,手段也软和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前些年居然还托爸生前的朋友去向薛小淮母子示好。” 梅知雨惭愧:“妈也是为了我才这样。梅顺琦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匹配概率比较高。” 梅满:“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求他们,正室姿态那么低求小三,像话吗?手段强硬,照样能得到结果。” 梅满越想越恨,同样大的年纪,凭什么梅顺琦活得好好的?他的外甥笙生下来都没睁开眼看过妈妈的样子就去世了。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梅满:“你知道梅顺琦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吗?” 梅知雨仔细思考了一番。“买集团股份?他想买,买得到吗?元勋帮那帮人肯定会防着他。他们要的是一个好操控的傀儡,真要持股了,可就不一样了。” 梅满:“他在收集我的黑料,呵呵,想不到吧?不过,你放心吧,他蹦跶不了不久了,我不会让他骑到我头上。” - 菲律宾,马尼拉。 梅顺琦躺在酒店内,查看电子版的亲子鉴定报告。 呼,还好,梅行雪不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梅顺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正准备给李兰幽打视频,蒋阿姨的电话却先进来了。 他散漫地接听,“喂,蒋阿姨?” 蒋阿姨:“你做亲子鉴定了?” 梅顺琦警惕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蒋阿姨:“鉴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母亲和梅行雪。” 梅顺琦:“为什么?” 蒋阿姨:“你务必记住我的话就行。你父亲以前送给我一对唐朝出土的雨铃,你回国可以看看.....” 梅顺琦耳膜突突发颤,乍然想起梅行霈的遗言。 当年他凌晨潜入父亲的病房探望,三叔被支开到了走廊电梯口望风。 父亲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自己命不久矣,恐怕护不了他多久了,他给他在集团内部留了一张护驾底牌,非必要时候不现身。 若现身,则以那銮铃作为身份确认的暗号。 在这通电话之前,梅顺琦一直以为蒋阿姨为梅行雪所用,包括集团内所有人,都认为她对梅行雪绝对忠诚,绝对服从。 今天他才知道,她是梅行霈的死士。 才挂掉上一个电话,一个没存备注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梅顺琦皱了皱眉,他知道那是谁。 他接起,没开口,等那边先说话。 “很厉害嘛,我亲爱的弟弟,今天的股东大会,你全程不在场,却到处都是你的喉舌。” 是梅满,他压着千刀万剐的恨意,语气轻佻地挖苦对面,“我还以为我这个人已经够阴险狡诈了,没想到你更胜一筹啊。” 今朝上午,股东会上,元勋帮挖出了梅满挪用资金、财务不透明的陈年旧账,还摆出了他在美国大量购买芬太尼和甲苯噻嗪的钱款记录,怀疑他滥用毒.品,就算买来不是自己用,为人也很不清白。 梅满当然解释不出这些管制药买来干什么的,他被梅顺琦反将了一军。 最后,元勋帮居然还将梅知雨和梁家得过尿毒症的亲戚的就诊记录摆上台面,坐实了她们的病症属于同源家族遗传病。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梅满同为梁家后代,未来患病风险极大...... 经此一战,元勋帮拉到了国资方的支持,罢黜了梅满董事职务。 第135章 第135章 - 菲律宾一年分旱、雨两季,此时正处于雨季的末尾,时雨时晴,蒸桑拿一样体感黏糊。 梅氏的代表团这几天在厂区实地勘察,日方一把手亲自接见,随行的还有当地政府官员。 梅行雪给梅顺琦发来信息:「你回来改订深圳的票吧,带你见两个股东,他们想转让部分股份出来。」 梅行雪竟然为他拉来了梁琼从前的部将。 股东会上,梅满吃瘪丢职,聪明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外戚帮里一些股东早就对梅满的管理感到不满,如今失去军心,算积怨爆发的结果。 那两个股东急需资金周转,加上这次在梅顺琦身上看到了梅行霈的影子吧,觉得此子未来可期,就想借机卖个好,重新站队。 梅顺琦试探地问:「股权意味着话语权,三叔为什么自己不收购?」 梅行雪:「你就当我害怕枪打出头鸟吧,我现在手上这些已经够了。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以后我的这些也是你的。」 梅顺琦:「知晴、知霁两位妹妹也很优秀。」 梅行雪:「再优秀也是女儿,能一样吗?」 可侄子再亲也亲不过女儿吧。 梅顺琦想起那些传言,他母亲薛小淮原本就是梅行雪的意中人,因为梅行雪另娶她人,二人才不了了之。 梅行雪认为自己为了拯救危难中的梅氏,牺牲了个人幸福,娶了位唐氏患者回家,已经够委屈了,不想大哥还给了他雪上加霜的一击,居然将薛小淮金屋藏娇。 梅顺琦没太懂,梅行雪究竟是爱屋及乌,将他视作亲儿子?还是说梅行雪误以为他们是亲子关系? 反正,蒋阿姨电话里的意思是,既然他以为你是他儿子,那你顺水推舟就好了。 梅顺琦:...... - 经过长途奔波,梅知雨休息了一个白天,身体才缓过劲儿来。 梅满进屋看她。 梅知雨:“看你表情似乎不太好,发生了什么?” 梅满:“内部出叛徒了,有两个老家伙想把股份卖给那杂种。” 梅知雨忍着不让愠气发作,语带责怪,“之前集团把芯片事业部拆分成独立公司,我一直反对梅顺琦接手,你却极力劝我点头。我以为你胸有成竹早有对策,我以为在不影响业绩的情况下能等着看梅顺琦的笑料,结果呢?他支持率水涨船高,你还被踢下了台。” 梅满满不在乎地笑笑,“姐,你以前总教育我不要心急,现在还未见分晓。你呢,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心休养,为几天后的移植手术做好准备。” 梅知雨知道,梅满为了给她找合适肾源,早同东南亚一些非法贩卖器官的组织建立了往来,这次来菲律宾,正是因为隔壁印尼的电诈园区里关押的一个猪仔,疑似高度配型的理想供体。 猪仔已经被悄悄运过来了。 梅知雨:“阿满,如果那个人的肾最后真给了我,我们帮他交赎金吧,再给他买张回国的机票。” “好。” “哎,就算结果不适配,也帮他赎身吧,就当为我积德了。” “好。”梅满握住姐姐的手背,安抚起她,“我不是跟你说了还有一份惊喜大礼吗?如果园区的不合适,惊喜大礼里的供体也许合适。” “你啊,神神秘秘的。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谨慎,在这里做的事,切记不要传到国内去。”梅知雨忽然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惊喜大礼”里的供体,如果不合适,也善待了吧。 “我答应你,尽量。” 梅满就不信运会那么衰。 按说这次成功的概率应该比较大。 印尼园区那只猪仔,通过线上医学数据对比,血型和hla分型结果都合适,只差现场的淋巴细胞交叉配型了。 至于另外一个人,首先满足了初步条件——血型相同,而且最重要的,他们还是亲属关系。 要知道亲戚间肾脏成功配型的概率可是远高于陌生人的。 梅满一一应下姐姐的请求,没一会儿,那台见不得光的秘密手机响了,“我去接个电话。” 这通电话是中介那边的翻译mercado打来的。 mercado:“买家们都到齐了,mang tano问时候行动?” mang tano是器官贩子的头目。行动,指的是绑架“惊喜大礼”。 梅满阴冷一嗤,“着什么急?让他们再等两天,爱等不等。现在是他们求我,搞清楚供需关系再好好说话。” 梅满压抑着激动呐喊的渴望,他忍了那么多年,终于能彻底解决梅顺琦了。 他拿芯片业务做诱饵,引梅顺琦上钩,就是为了创造下手的机会。 梅氏芯片的海外出口和制造,东盟国家占了四五成,梅顺琦接手了这块肥美的蛋糕,就意味着他会频繁出入东南亚。 原本他想的是在泰国动手,挖走梅顺琦的肾之后卖到缅甸园区折磨成废物,就像《权游》里被小剥皮虐待到身心俱残的臭佬席恩一样。 只是没想到梅顺琦居然先到菲律宾了,正好印尼猪仔的初步配型结果也出来了,梅满便带着姐姐一起来了。 梅顺琦害他丢了董事位置,失了威信,没了面子,现在还要挖他阵营元老的墙脚,收购集团股份? 梅满对这个剥夺他父爱、圆满家庭、几十亿家产的弟弟恨入骨髓,彻底起了杀心。 梅满抚平脸上变态的扭曲,菩萨低眉般俯瞰着窗外众生。 他自我洗脑道,他可是很仁慈的,宁愿自己沾上杀戮,也要造福新生。 他牺牲梅顺琦一条命,不知普度了多少人,所以应该算功过相抵吧?神佛与地狱不会降罪于他的。 梅满抵菲之前就让黑中介放出消息给国际买家——“现有青壮年活体供体,男,o型血,其余配型数据无,由于债主急需用钱,心、肺、肾、胰、肝、角膜低于黑市价一半,手术费用等自己跟中介沟通即可。” 他当然不缺钱,无非是不想惹人怀疑。 如果只有血型信息,没有别的,按说买家们不会轻易交定金站位。 但器官价格低了一半,就很有吸引力了。 为了自己或亲人能活命,大家都抱着豪赌的心态,不辞辛苦从远近不一的国家飞过来。 这群陌生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都在盼着梅顺琦死。 - 梅顺琦还剩最后两个行程,结束就可以回国了,这三天他需要走访上下游,看看供应链和客户的情况。 同行的几个半导体工程师被紧急召回总部,梅顺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阻拦,他们已经完成了这趟的使命,早点回家也无妨。 团队还剩下五个中国人,为了早两天回国,大家决定一天之内分头行动。 原定的司机留给了另外一组不会开车的小伙伴们。 今天这最后一趟,梅顺琦亲自驾车,目的地车程有两个多小时,助理随行,外加一个华人翻译和合法持枪的武装安保人员,共四人。 早上八点才出发,他提前下楼,坐上主驾,无聊刷着手机打发时间。 某顶奢珠宝家的sa正巧给梅顺琦发来短信,说那枚定制钻戒已经可以取货了,询问他是自取,还是启用vic黑卡权益,专车押送至私人宅邸? 当然,黑卡是薛小淮的,他这次的百万消费积分挂她账户而已。「我自取吧。」 梅顺琦预想着李兰幽接受求婚的样子,不禁笑了。 他给李兰幽去电,忽然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惜,打了两次,到最后都是忙音。 她大概没空看手机。 他只好留言:「想你了,今晚留点时间给我?」 「想煲电话粥。」 「虽然马上就回去了,但我不想忍。」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了,老婆。」 更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小日子啊...... 梅顺琦还在跟女朋友絮絮叨叨,不知不觉人员到齐了。 他选择提前出发,早去早回早视频。 这几天翻译、保镖跟梅顺琦混得都比较熟了。 日常板着一张脸的硬汉保镖都忍不住笑言,雇主当司机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翻译朝天拜了拜,祈求各路神仙,只要今天一切顺利,他圆满完成工作,尾款就到手了。 小助理:“有这么夸张吗?我看马尼拉治安还行啊,就是拦路要钱的小孩特多特烦。” 翻译:“我们这一路,不怕出现小孩伸手,给10比索就打发了。就怕遇到帮派设卡,敲诈点儿过路费也就算了,最倒霉的是遇到那种专门绑外籍人士勒索巨额赎金的。” 保镖也说:“距离马尼拉越远的地方越乱,有些本地团伙会把小孩推到马路中间,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只在乎有没有把车逼停。” 梅顺琦一向对儿童葆有善意,闻言不免担忧地蹙眉,“那些孩子真可怜。” 路程过半,小助理和翻译闭目浅眠。 一路上风和日丽。 感情好啊,天公作美,没有刮风下雨刁难他,梅顺琦心情愉悦地想着。 “吱——”的一声巨响,轮胎抱死,刹车尖啸,惯性拽着车内所有人狠狠往前冲,万幸安全带把大家的胸腔勒紧,没把人甩出去。 车子超着拐角的矮崖滚落,声响如打雷一样轰隆,八秒后,世界陷入死寂,崖底传来剧痛导致的呻.吟。 翻译直接昏死过去,其他三人流血不止。 小助理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喉咙呛出一口猩红,“发生什么事了?” 梅顺琦头昏脑涨,他强自清醒,用手掌压住头顶的血,吃疼地说:“刚路中间突然冲出个小孩拦车。” 保镖已经动弹不得,骨折了,摸出了腰间的枪,“是有个女孩,我也看到了。” 看从业经验丰富的硬汉给子弹上膛,梅顺琦便明白了,情况没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瞬间,侧翻朝天的车窗上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你们还好吗?” 干瘦饥黄的女孩说着一口菲式英语,模样单纯,探头探脑地凑近。 小助理的位置比较靠窗,他摇下本就露出一截缝的车窗,想要寻求帮助,耳边,梅顺琦的喝止同时传来:“别开窗——” 小助理反应迟钝地回头看自己老板,电光火石之间,什么东西从窗外被扔了进来,刺目的白光骤然塞满车厢,随后是震耳的爆鸣,冲击波被狭小车厢内放大了压力,高温碎屑灼伤了梅顺琦的皮肤和唇角,尖锐的蜂鸣持续作响。 ——是闪光弹! 眼失明,耳失聪,一道外来的蛮力骤然拿毛巾捂住自己的口鼻,梅顺琦青筋暴起反手挣扎,岂料毛巾上沾了麻醉药,不出几秒他便深陷昏迷。 “还挺有种,挺有能耐,都从悬崖上摔伤成这样了,还能把我搞那么狼狈。” mang tano派来的副手lim看着被梅顺琦握出红印的手,不怒反笑。 他拍了拍失去意识的男人的脸,不禁跟身后的女同伙感叹,“真帅啊这中国人,可惜了,活不过今晚。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将他掏心掏肺?” 同伙听到向来眼高于顶的lim接连夸了对方两次,忍不住凑上前去观摩,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此次器官交易的秘密据点,在一家门面豪华的高端医美诊所内。 地下室里,别有洞天。 印尼供体跟梅知雨最后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好消息:淋巴细胞交叉配型呈阴性; 坏消息,现场抽血复核后,发现初筛时没问题的hla配型,这次居然点位不合。 这意味着,可以强行手术,但移植后肾脏的存活率会大幅降低。 姐姐的身体经不起第三次肾移植了。 他只能盼望梅顺琦的肾更合适姐姐了。 梅满安抚好梅知雨的情绪,退出了术前休养室。 大门关合那一刻,他看着门口瑟缩站着的翻译mercado,一巴掌狂扇过去。 mercado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只能受着。 梅满沉着一张阴鸷的脸,压着胸腔的怒火,揪起对面的领口质问道,“谁他妈想出来的主意?搞车祸?还他妈在悬崖?肾挫伤、肾破裂怎么办?挖你的?”他说罢,看向mercado身后的一排小弟,“还是挖你们的?” mercado捂着半边肿脸辩解:“我们本来都买通那人矿的商务司机了,在车厢内准备了致幻气体,打算迷晕他们。而且,怕药剂量不够,mang tano还在必经之路上伪装本地黑.帮设卡拦截。只是没想到,那群中国人居然临时决定分头行动,那人矿也不走我们设卡的那条路。我们能那么快速调整方案,把他抓回来,已经算很侥幸的好结果了。” 人矿,行业黑话,如矿产一般,可被开采交易的人体资源。 梅满松开mercado的衣领,“我秋后再跟你算账,你自求多福吧。” mercado跟梅满一样,家里也有软肋,他需要做好这单生意,顺利拿到抽成。 头目mang tano从另一个入口单独进来了,盯着眼前的中国雇主,说了一句本地话。 mercado代为翻译:“他说人抓回来了,已经送去抽血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梅满也不知怎么了,十年如一日地恶心仇恨梅顺琦,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眼看大仇得报,他心头竟然闪过一丝不忍。 他不敢见梅顺琦最后一眼,担心自己会心慈手软,最后败给自己的妇人之仁。 梅满:“你手下打视频吧,我看看,确认有没有抓错人。” mang tano拨通视频电话给手下lim,吩咐他把镜头对准梅顺琦。 视频里的梅顺琦头破血流,人事不省。 梅满:“他这是麻醉药效还没过?” “是啊。”其实 mang tano也不确定,照理说该醒了才是。 梅满道:“赶紧做配型吧,结果出来都还要等四到六个小时,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梅顺琦失踪可不是小事,他是菲政府邀请的中资考察团负责人,警方一定会很快出动的。 当然,这点梅满刻意向mang tano隐瞒了,不然他们未必敢接这个单。 梅满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四个小时。 泉下先祖们排着队将他一刀刀凌迟,时间越久,他的意志越不坚定,他怕他撑不下去。 要不,留他一条命? 等配型结果出来后,不合适就直接放了他?合适就割了肾,再放了他? 不,不,不,梅顺琦必须死。 只要梅顺琦今天还能从这里走出去,那刀俎下的鱼肉就是他们姐弟俩了。 梅顺琦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杀心,未来必定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况,自己一时心软不杀他,不代表他们的利益纷争就消失了,回国后照争权夺位,自己未必能有胜算。 - mercado领着梅满到手术室外的走廊。 今天负责做手术的是个操刀经验丰富但无执照的赤脚医生,不懂英文,只能靠专业翻译跟外籍客户沟通。 赤脚医拿着几张纸出现,用本地话对mercado说:“结果出来了,非常理想的供体。hla配型结果高度重合,应该有亲缘关系,你们事先就清楚的吧?” mercado把医生原话以中文复述给梅满听,随后对医生道:“清楚的。” 梅满如释重负。 太好了,姐姐终于有救了。 赤脚医:“那我准备手术了。” mercado传译给梅满,梅满点头同意。 “去麻醉吧。”赤脚医扭头交代助手。 若在正规医院,他们的很多流程未必标准,但这里,他说了算。 赤脚医抬腿欲走,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费解道:“这种关系为何不去正经医院?” 这医生只负责摘肾,摘完之后就去隔壁受体所在的手术室继续工作了,他不负责收尾,因此并不清楚外面还有一群买家正隔空对着梅顺琦的器官翘首以盼...... “供体不肯捐,只能强行绑了。这帮中国人很漠视亲情。”mercado用本地语道。 梅满不悦他们自顾自聊上了:“你们在说什么?” mercado:“医生问既然是亲戚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我说让他安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别打听那么多。” 赤脚医不认可地摇了摇头:“孩子跟母亲关系不好吗?母亲都生命垂危了,居然那么冷血,哎。” 在菲律宾当地,践行孝道是法律与道德的双重硬性义务。 mercado纠正:“不是母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赤脚医感觉专业能力遭到质疑,戳了戳着报告上的数据:“同父异母的姐弟可能共享一条父系单倍型,但不可能共享母系hla 单倍型。就算姐姐的母亲a跟弟弟的母亲b,刚巧携带一模一样的高频 hla 单倍型,那也是非常非常小的概率。” 梅满看着赤脚医振振有词地指着报告说话,忍着杀了mercado这个不称职翻译的冲动,咬着银牙吐出重音:“给我翻译。” mercado回过神来,额间渗出薄汗,“他说看这份报告就猜到了是亲戚,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手足相残。” 意外撞破身世秘密,他本该诚实告诉雇主,兴许能挽救一条年轻生命,但他家里的病人也很需要钱,除了眼前的雇主,外面还有一排排着长队的买家等着别的器官,这单能赚到的佣金太多太丰厚了。 何况,下午那屈辱的一巴掌,mercado感觉红印子还在脸上,至今火辣辣的疼。 赤脚医也误以为mercado在一字不差地替自己翻译,便继续道,“如果不确定可以做个亲子鉴定,非常简单,这里今天就能做。” mercado听后,对着梅满道:“医生在说注意术前事项。” 梅满有些怀疑地看着mercado,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招,现在赶紧手术。” mercado唯诺点头,扭头对医生说,“你速战速决,不要多事。” 赤脚医愤愤甩手,好心当作驴肝肺,扭头就要进手术室。 千钧一发之际,组织副手lim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用本地话叫住了医生,“等等,先别走。” mercado咽下紧张的口水,他知道lim中文英文都会点儿,刚刚的对话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只能用本地话提醒他:“你不要多事,这单大家都能赚不少。” lim不理他,只定定地看着梅满,“你要是信mercado的话,恐怕会后悔,他在乱翻译。” mercado动手要制止lim说下去,却被强壮的lim像小鸡一样甩开。 lim从医生手上把报告摊到梅满跟前:“医生刚才说的明明是受体和供体可能是母子关系,让你们最好做个亲子鉴定。” lim帮梅顺琦说话的理由很简单——他长得太帅了,一想到这样的帅哥马上会被摘除所有值钱器官,最后被丢进大海毁尸灭迹,lim就于心不忍。 他做这一行,按说可怜人、死人见过太多,早该麻木了,但抱歉,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比普通人拥有更多机会——包括生存机会。 根深蒂固的恨像被外力砸到的麻筋一样,梅满被这个全新认知震得通体发麻。 梅顺琦怎么可能是他外甥?他的外甥早在出生没多久后就夭折了。 不过......两个孩子确实是同一年前后几天出生的。 梅满怀疑过梅顺琦不是自己爸爸亲生的,怀疑过他是三叔的孩子,但就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是梅知雨唯一的骨肉。 梅满躯体僵硬的几秒里,脑子里迸发出了无数新鲜念头。 医生说亲子概率非常高,这样让他兴奋起来,他少了一个彻底杀戮的梅顺琦的理由,不必背负巨大压力,姐姐也会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度过幸福晚年。 梅满对lim道:“先叫停手术!!快叫停!”他已经不信任mercado的翻译了。 医生回过味来,知道刚才的翻译出了错,他焦急转身的同时,责备地剜了眼mercado。 助手这时忙慌慌地推门出来,呼叫医生:“不好了,医生,人要没了,得赶紧取肾了,不然就浪费了。” 梅顺琦摔下悬崖后,身体内有多处暗伤,被迷晕后迟迟不醒,陷入休克,这种情况下还打麻醉,终至心脏骤停...... 供体抢救无效,没时间伤心了,一下子从天堂急坠十八层地狱的梅满只能快速作出决策,肾到底还挖不挖? 他忍着油锅煎炸心脏的疼痛,告诉医生,移植手术继续。 医生离开后,梅满擦干眼泪,暗暗祈祷梅顺琦跟梅知雨亲子鉴定的结果不是母子。 mercado弱弱地问:“其他器官还摘吗?别的专科的医生已经到了,买家们也在楼上等着了......” 梅满现在只关心梅顺琦的身世,而眼前这家伙居然还在想着自己的那点儿蝇头小利?! 要不是这家伙故意使坏,翻译乱来!他兴许还能多跟阎王争几秒时间,救活梅顺琦! 梅满左手拧成拳头,聚起贯穿地表的力气,朝着mercado的脸一拳一拳地砸。 可惜也宣泄不了心中半分懊恨! 从前,他追到山椿登门羞辱梅顺琦,用这只惯用手扇了梅顺琦一巴掌。 而今天,这只手再次动粗,也是为了梅顺琦。 只是目的和意义,翻天覆地般变了。 一旁的lim看着梅满拳拳生风,拳拳到肉,不禁肉疼,他终于拉开梅满,对mercado道,“你让外面那些买家都回去吧。” mercado直觉自己承担不了这次的经济损失,他会被 mang tano弄死的! 见还mercado一副为难的样子,lim吼道:“赶紧滚啊!” mercado这才提腿跑路。 - 地下室的手术室内多少能听到外面走廊的动静。 麻醉医不懂为什么梅满会突然陷入暴怒和癫狂,今天绑来的人矿,本来就要死的啊,后续不是还要挖心吗? 主刀的赤脚医看淡生死般无悲无喜,一边手术,一边用本地话对麻醉医说道,“坏事做多了,终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身上。外面那个,就是现世报显灵了。我们这种人,跟他也差不多,终有一天会迎来自己的恶报。” 刚才已经取了人矿身上的静脉血,亲子报告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出来了吧? 唉。 六个钟头后,肾移植手术顺利完成,梅知雨被推出手术室,转入麻醉复苏室。 七个小时后,加急的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报告显示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梅满眼含热泪,痛心疾首,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 - 转眼就要深秋,世间景象终于变得和她的心境一样萧索悲寂。 这些日子,山椿灰雾迷离,没有可见度可言,阴沉得像另一个寂静岭。 李兰幽昨晚又梦见梅顺琦了,醒来时泪水打湿了枕头。 她摸了摸红肿的鼻头,想擤鼻涕,伸手摸向床头的抽纸盒,才发现纸巾没了。 家里生活物资一点点告罄,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她这两个月推掉了所有工作,彻底消失在了大众视野。 她不在乎外界怎么想,也屏蔽了身边所有人的担忧和关切,终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浑噩度日。 阳台上的盆栽去年冬天得益于她的悉心照料骄傲地绿着,而今已经枯死冻死。 鱼缸里鱼也早没了,从前活泼生机的水底世界,现在只剩一滩越来越浅的死水。 她从前所有的秩序,所有的热爱,随着她的心脏的缩水坍缩,化作了齑粉,一触即散。 她总是不分黑夜白天地想起梅顺琦,一想到他不在了,就大哭到抽噎,喘不过气。 尤其这几天,剧烈的抽泣牵扯膈肌,她痉挛后,总是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催吐。 入夜,李兰幽没开灯,衣着单薄地坐在阳台外,凝着对面楼的天台发呆。 彧亮透过隔壁楼同层住家的窗户静静地看着她,有些担心她想不开。 身后的门被推开,是顾繁山从上海赶回来了。 这套房是顾繁山一个多月前租的,原住户本来也没有搬走的意愿,但他开出的价码实在丰厚。 顾繁山除非有必要事情才会回上海,其余时间都尽量远程办公,他一直留守在山椿,保证李兰幽始终安全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 彧亮也经常会过来,尤其他不在的时候,会很自觉地接岗。 两人都没有明说,但行为和思想达成了一致。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彧亮:“你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顾繁山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神情宁静寂然的李兰幽,“她怎么样了?” 彧亮:“还是老样子。对了,你跟她公司说了吗?” 顾繁山点了点头,“嗯,说了。” 顾繁山这次回上海,主要因为沈云平要追投omniscient ai,想见见他。 早在上次杭州看演唱会的时候,顾繁山就听说沈云平是海豚赫兹背后母公司的大股东,于是,想借这次见面的机会,请沈云平看在自己女儿也是李兰幽粉丝的份上,帮个小忙....... 对沈云平来说,这忙确实小到不足挂齿,他朝手下动动嘴皮子,海豚赫兹高层就跟收到圣旨似的,承诺会好好照应李兰幽。 不出几天,公司内部都知道了,李兰幽,是他沈云平罩着的。 当然了,就算没有沈云平的金口,他们也不会作难李兰幽。 海豚赫兹的高层本身也不是那种只压榨艺人、不讲人文关怀的无情资本,知道歌手遭遇爱人离世的重大变故,当然会给足她治疗的时间。 虽然很遗憾她知名度暴涨的时候突然刹车,但他们打算采取温和的开导手段,助她走过伤痛,重新站出来。 何况,李兰幽签的也不是卖身全约,公司主要为她发歌,至于各种商务活动,她完全有自主权决定接不接。 彧亮突然道,“你看上午的新闻了吗?” 顾繁山:“太忙了今天,没空,什么新闻?” “听说梅满自杀了。”彧亮平静地宣布死讯。 “什么?”顾繁山舟车劳顿本来很疲累,但这则消息令他振动,令他困惑,“可是,为什么?梅顺琦去世了,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也没了,梅知雨也康复了,他这时候搞自杀?确定是自杀?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彧亮:“新闻上透露的有用信息很少。你可以看看。” 顾繁山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屏幕,搜索起关键词。 说来讽刺,关于梅满去世那几条新闻,中心思想跟哀痛和讣告无关,通篇只关心梅氏股价的涨跌。 所有目光紧盯盘面,没什么人惋惜逝者本身。 第136章 第136章 初闻梅顺琦死讯,是事发后的第四天,顾繁山深夜接到李兰幽的电话,她哭得浑身发颤,哽噎着问他能不能陪她和薛小淮去趟菲律宾,把梅顺琦的骨灰接回国。 ——亲友们收到的消息是,梅顺琦在菲律宾遭遇车祸,整车翻下悬崖,他抢救无效,送医途中撒手人寰。 梅顺琦是顾繁山的朋友,就算李兰幽不请求,他也义不容辞。 彧亮因为职业特殊,护照一直被锁在单位,无法出境,只能在山椿稳住薛家二老。 菲律宾黑产交易背后普遍有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而且这次出事的又是外籍商务考察团,菲方高层不好给中方交代,同时担心影响未来的招商引资和国际风评,权宜之下,只能对外宣称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顾繁山匆匆抵菲,跟李兰幽她们会合。 这一趟,梅行雪和蒋助理也来了,主要由他们与菲方交涉。 到了酒店,看着悲伤欲绝的李兰幽,顾繁山一阵心痛,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这个怀抱,与男女情欲无关,纯粹是本能的抚慰动作,是人类对崩溃同伴的守护,这种时刻任何语言安慰都太苍白。 李兰幽的泪水洇湿他的胸膛,她抽噎着控诉:“殡仪馆烧错了人,我都没有跟他的遗体告别,我本来就已经错过他临终前的电话了,现在连见他的机会都没了。” 顾繁山鼻头发酸,眼泪夺眶而出,他不停地拍抚她的脑袋,“这不怪你,你不要太自责,梅顺琦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觉得他会责怪你吗?你这样,他只会更心疼。” 李兰幽哭得更凶了。 顾繁山替她抹去泪花和鼻涕,陪了她好久好久,直到三天没合眼的她终于累得睡着了,他才将她抱上.床休息。 替李兰幽掖好被子后,顾繁山退出了她的房间,去跟梅行雪碰面。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简单自我介绍后,顾繁山关心问:“薛阿姨呢?” “悲伤过度,急症发作,我让手下送她去医院了。”梅行雪沉浸在丧子的颓然情绪中,“麻烦你从上海特意来一趟。” “我是他的发小,自然要来接他回家。”看着桌前死亡证明、事故认定书等文件,顾繁山请求:“我能看看吗?” “哎,你看吧。” 文字轻薄,但拿在手上似有千钧。 压在最底下的,是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尸检照。 顾繁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打开了。 得亏他看了,否则,还真就错过了可疑之处。 顾繁山道:“不是说送医途中去世的吗?为什么他的尸检照片像是在手术台上拍的?这不是法医用的解剖台吧?我印象里,解剖台都是不锈钢板,怎么会加软垫呢?” 梅行雪灰暗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没想到顾繁山能那么敏锐,能观察到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尸检照片都是涉黑组织lim负责提供的,菲方做了后期处理才拿出来。 梅行雪说:“小顾,不瞒你说,其实我一早便怀疑顺琦死得蹊跷。我也猜到了菲方在息事宁人,不然不会主动拿七年免税政策来示好。我之前就提出过怀疑,菲方非说可能是翻译错误导致的,消息经过医院、警方、商会、使馆层层传送,难免跟实际情况有出入,最后警方不得已改口称,人就是在医院抢救没的。” 顾繁山:“兰幽跟薛阿姨知道吗?” 梅行雪:“我没跟她们说,希望你也能帮忙保守这个秘密,就让她们认为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吧。” 顾繁山心情沉重,点头应下。 他不希望李兰幽深陷更大的悲痛,如果她知道梅顺琦的死因没那么简单,过程甚至比车祸更惨烈,她绝对遭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顾繁山:“车祸时跟顺琦在一起的人呢?” 梅行雪:“一个翻译,一个保镖,口径跟菲方一致。顺琦的助理,重度昏迷中,能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 - 三十一年前,薛小淮和梅知雨的孩子在同一家私立医院前后脚出生,梅行霈既当爹又当爷。 可惜,薛小淮的男胎出生没几天就断气了。 梅行霈不希望薛小淮难过,也不愿未满十八岁的女儿成为单亲母亲被孩子捆住,受世人指点,放弃学业、前途和向上婚嫁的可能。 于是他当机立断,把女儿那个健康的孩子跟死婴做了替换。 至于梅行雪为何始终坚信梅顺琦是自己的孩子,仍与梅行霈有关。 梅行霈发现,薛小淮孕期,梅行雪曾几次登门,向她求证,某晚他酒醉,与他发生关系的到底是不是她。 尽管薛小淮再三否认,梅行雪也始终不肯相信,认为她是碍于大哥梅行霈才不敢说实话。 如果当晚的女人不是薛小淮,就只能是他那位天生唐氏综合征的妻子了。 梅行雪无法接受这一点。 彼时的他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根本不愿与妻子圆房。 梅行霈知道三弟的野心大,能力强,并且自居梅氏第一功臣。 他活着尚且能压一压三弟,若他百年之后呢?他的一双儿女能吗? 知雨从小体弱多病,阿满个性阴郁偏狭,如何能与鼎盛之年的梅行雪抗衡? 梅行霈正为生后事发愁,安插在三弟身旁的眼线小蒋及时传来消息——梅行雪偷剪梅顺琦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了。 梅行霈将计就计,斥重金收买医生,篡改了结果。 老东西两头押注,如果梅行雪日后非要与侄子侄女争权,那他必定会倾尽所有扶持自己名义上的另一个侄子梅顺琦。 这样不管最后哪边赢了,梅氏的所有权也依然攥在大房手里。 三十年过去,小蒋变老蒋。 梅行雪前年正式立遗嘱,为求安心,又一次做起亲子鉴定。 只是这次,他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早视为心腹的老蒋...... 按说,梅行霈已经很算无遗策了,只是他低估了梅满丧心病狂的程度。 - 梅知雨在国外休养了一个多月,按之前跟梅满商量好的,从日本入境,只字不提自己去过菲律宾。 她也是回国后才听说梅顺琦的死讯。 梅知雨是何其聪明的人,当即便质问梅满,自己身体里这颗肾是不是从梅顺琦那里摘来的?这就是他说的惊喜大礼,对吗? 梅满承认了,但关于梅顺琦的真实身份,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不能给姐姐带来二次伤害。 半个月后,梅满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杀了。 他在遗书里请梅知雨务必好好活着,替自己照顾妻小。 梅知雨直到75岁寿终,都以为梅满自尽是因为承受不住戕害同父异母兄弟的心理压力。 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怨恨憎恶的梅顺琦是她思念了一辈子的孩子。 梅顺琦六年级,偷偷站在她家大门前,某种奇怪的感应至心底发出,她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认为是自己眼花了,才会突然幻视儿子长大的样子。 梅顺琦高二时,梅满扇他巴掌,她冷眼地看他受辱。 梅顺琦念大学时,听说他在吃抑郁药,过得很不好,她闻之冷笑,认为他脆弱又矫情。 梅顺琦回国后,最初是想跟她们搞好关系的,她将他拒在病房之外,并故意当着他的面拿酒精给小笙消毒——因为他前一刻牵过小笙的手。 她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但她视若无睹。 说来讽刺,她给梅笙取的大名叫梅念笙,当真正的笙站在她面前,她却把最刻薄的一面又一面给了他。 - 这天,彧亮敲响了李兰幽的房门。 她听见了叩门的声音,但没有去开。 彧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梅顺琦的外婆,恐怕不行了,她想见你一面。” 他知道她在家里,他知道她什么都能听见。 果然,他话音才落,李兰幽便打开了门。 这还是参加完梅顺琦的葬礼后,他第一次距离她那么近。 之前几次他或顾繁山来,她从不回应。 只有她妈妈有备用钥匙,能直接进出。 李兰幽的家人每隔一两天就会提着新鲜蔬肉到她这里,为她做饭,逼着她一起吃。 他知道她家人的用意——想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想帮她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彧亮心疼她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尽管他每天透过隔壁楼的窗户能看见她,但当她清瘦苍白的身形就在半米之内,还是忍不住道:“你瘦了。” 她声音干哑,“薛阿姨呢?” 彧亮:“正在赶回山椿。” 李兰幽垂头,“她一定很难过吧。” 彧亮轻轻箍住她的双肩,“今天振作点好吗?让老人家走得没有遗憾些。” 李兰幽睁着一双寂寂的眼,无力但努力地挤出笑,“我尽量。我去换身衣服。” - 李兰幽又来到了那座都铎式的小洋楼。 外婆躺在床榻上,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张口只能“咿呀”,像回到了婴幼儿的状态。 李兰幽握紧老人家皱巴巴的手,不争气地眼红了,随后又替外婆抹去流向耳朵的泪痕。 外公在一旁,忍着难过,笑呵着解释:“她是想说,她走后,让你多来看看我。你这老太婆,干嘛麻烦人家年轻人。” 外公凑到外婆床头,“是就眨两下眼睛。” 外婆果然眨了眨眼。 外公嘿嘿一笑。 李兰幽看看外公,又看看外婆,点头承诺道,“我会常来的,外婆你放心。” 外公:“兰幽,说到做到,你可得真要隔个十天半个月来,我这耄耋之年的老骨头,哪天没了,别死了一个周都没人收尸。” 李兰幽:“外公,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其实李兰幽未必不明白二老的苦心,外公不是真的生活无法自理了,更不是没有她李兰幽的探望就不能活了,他们只是想帮她找回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感。 大家都需要一个支撑自己往前走的理由。 后来,外公跟李兰幽说:“世事无常,活着本身就是上天的恩赐,是对已故之人最好的回应,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的,你所浪费的今天是昨日逝去之人奢望的明天,只是她沉浸在失去挚爱的剧痛里,忘了自己的生存感悟和人生信条,忘了高考结束后那个夏天从高空栅栏缩回去的那只脚。 看望完外婆之后,几人退出卧室。 外公与保姆去厨房忙碌了。 彧亮想吃完饭后带李兰幽出去转转,好不容易才出来,不希望她那么快又缩回自闭的世界,“你下午跟我一起去机场接薛阿姨吧?” 李兰幽应好。 与梅顺琦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想错过。 尽管她与他没有婚姻关系,但他死后,她很自觉地担起他的责任,将照顾他的家人视作自己的义务。 彧亮看出了这一点,叫住打算去梅顺琦房间的她,“李兰幽。” 她回眸,“嗯?” 彧亮:“如果你把给梅顺琦的至亲养老送终作为你的分内之事,那也请你想想你的家人,当下次她们来敲你门的时候,不要忘了,照顾她们也是你的应尽之责。” 李兰幽心一揪,灵魂像被信号枪击中,他提醒她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沦,默认全世界都是欠她的,但其实世界上根本没什么人鸟她、在乎她,仅有那么几个亲友坚持不懈地对她体恤照拂,在她面前连大气不敢喘,生怕触到她悲伤易碎的神经。 她又一次把最坏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 以前是外婆,现在是妈妈和哥哥。 李兰幽鼻子一抽一酸,泪花模糊了视线。 彧亮以为自己言重了,“抱歉,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管太宽了。” 他从客厅中央拿起抽纸,想替她擦。 “不,谢谢你骂醒我。”李兰幽接过纸巾,避开了他亲昵的拭泪之举, “我自己来吧。” 外公从厨房出来,给李兰幽递来一个菜篮子,“兰幽,去院子里摘点青椒吧,咱们中午吃青椒炒肉。顺琦之前说,他在国外惦念你这一口好多年了。我跟他外婆当年躲在房间里,闻着那个味都嘴馋,只能偷偷打开门缝让味儿多飘一些进来。今天我倒要瞧瞧有多好吃。” 李兰幽被老人家始终矍铄乐观的面貌打动,“行,不过吃辣椒你肠胃受得了吗?” 外公:“那个是螺丝椒,不辣的,你把籽儿给我去了就行,老头我也不吃多少,就尝个鲜嘛。” 李兰幽:“好啊。” “很多年?”彧亮的记忆似银鱼溯回到了少时县城夏天的傍晚,他叩开逃课的梅顺琦的家门,窥见厨房里穿着同款校服的纤瘦背影。“是高二吗?”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 彧亮:“当时敲门的人是我。” 李兰幽:“敲门?你来过?” 彧亮明白,时过境迁,很多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她早已经忘了。 就像他现在之于她心里的地位—— 一个已经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旧人。 这一点儿,从他看她为梅顺琦的离世撕心裂肺的反应,才彻底认清。 如果有一天他也意外走了,她恐怕不会垂一滴泪,能为他怅然若失一瞬就不错了。 彧亮苦笑,“没事,我跟你一块儿摘菜吧。” - 初冬肇始,小城市独有的煤烟味儿在街头巷尾一缕缕燃起。 今天上午千姿没课,跟黄明翠一块儿到了李兰幽家。 李兰幽之前缺席了千姿跟马臻的婚礼,小两口也是到了度蜜月的地点才听说梅顺琦出事儿。 度完蜜月后,两人上门好几回,每次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开,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他们理解,李兰幽不想见任何人。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李兰幽被打散的元神好像重新一点点地聚拢了。 黄明翠在厨房择菜,千姿跟李兰幽说起近来共同认识的人的八卦,希望能唤起她的兴趣。 千姿:“姐,你知道吗?林欣愉最近被爆抄袭了。” “什么?” 见李兰幽果然有些吃惊的样子,千姿再接再厉道:“抄袭啊,而且几乎每一本都抄了,国内国外的都有。最开始只是被一个小作者挂出来,说她抄袭,她私聊对方花钱封口,从聊天记录看,态度还挺高高在上的。后来又有第二个作者出来捶她。再然后网友们跟玩藏宝游戏一样,加入了深挖旧作的阵营,越扒越有。不过,她到今天都没回应,一直在装死。你知道热评都怎么说她吗?” 李兰幽:“怎么说?” 千姿:“我们普通人拼好饭,她拼好文。” 李兰幽噗嗤一笑。 千姿:“哇,你总算笑了。” 李兰幽:“先申明,我笑可不是幸灾乐祸,完全是被这个世上其他有趣的灵魂逗笑的。” 真好,她的大脑中枢还能处理笑点,面神经和迷走神经也恢复了微笑功能,李兰幽意识到这儿,又一次笑了,虽然内心深处印刻着的悲伤已经成为人生底色,永远也挥之不去...... 李兰幽摇摇头,尽量甩掉脑中的阴霾,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黄明翠身后抱住她。 黄明翠被吓了一跳,旋即又开心得想哭,嘴上骂骂咧咧:“你吓死我了。” 李兰幽:“妈,你真好。每次我遇到事儿,都有你在。” 黄明翠正感动呢,就听女儿接着道:“虽然你有些时候确实挺讨厌的。” 黄明翠拿锅铲柄敲打她,“有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 李兰幽身上有跳蚤一样躲闪。 黄明翠继续炒菜,“要不你跟我回乡下住几天吧?你嫂子这几天也不在,咱们回去看房子。” 李兰幽:“嫂子有什么事儿吗?对了,哥呢?我好像好久没见到他了。” 黄明翠神情飘忽,“呃,他忙着呢最近。” 李兰幽:“忙什么?” 黄明翠:“嗐,工作上的事儿呗。” 李兰幽再次问:“嫂子呢。” 黄明翠:“她也忙。” 黄明翠不擅长说谎,李兰幽觉察到了不对味儿,回头看千姿,千姿心虚地移开眼,不敢看她。 李兰幽:“千姿,你说。” 黄明翠朝千姿摇头示意她苟住。 李兰幽没回头都知道她妈此刻在使眼色,“千姿,看着我,不要看她。” 千姿受不了李兰幽那种温柔的强势,选择坦白从宽,“兰郴哥出事儿,得罪人了。” 李兰幽心一凛,“得罪谁了?” 千姿:“好像是赖生斌,就是全市最大的连锁殡仪馆的老板。嫂子这几天都在为兰郴哥的事儿奔走。” 李兰幽回头看黄明翠,她果然卸下一开始的伪装,换回真实的愁容。 黄明翠解释:“不跟你说是害怕你跟着担心。” 李兰幽自责道,“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对你们的关心。” 黄明翠欣慰地抱抱李兰幽,“妈妈不怪你疏不疏忽的,你也别怪妈妈瞒着你。你看,我们这才算正常的一家人嘛,互相体谅,互相为对方着想。” 千姿嘴巴弯成感动地波浪,看着眼前的母女,忍不住凑上前,“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要抱抱。” 三人抱着抱着,菜就糊了。 - 林欣愉这些日子很不好过。 她的公婆胥甲恭、陶济思夫妇涉及贪污、职务犯罪等多项罪名,经查实后被刑拘起诉,所有资产都被查封冻结了。 胥家一夜返贫。 林欣愉这几天提心吊胆,不敢打开任何社媒软件,深陷抄袭风波就算了,还被好事者扒出她是胥家儿媳。 侵占国家财产,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很难洗白了吧,离婚了被骂大难临头各自飞,不离婚被骂是国家蛀虫的家属。 出版社终止了跟她的合作,才签的商务代言也被紧急叫停,连半个月后要参加的文娱活动,官方也下架了她的所有物料。 林欣愉焦头烂额,习惯性地躲回了山椿。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咬着手指拿小号查看起了网上关于自己的舆论。 她该庆幸自己不算知名,没上某博热搜,但小某书的推送算法就很烦了,她敢确定,只要是点赞评论过她一次的人,就一定会刷到她第二次。 那些认识她的粉丝、路人估计已经刷到好几轮关于她的帖子了。 令她意外的是,顾繁山居然被她牵连了。 网上有条热帖,帖名是「林欣愉抄袭翻车了,谁懂那种讨厌的装货被大家发现的感觉。」 网友a:「心疼我男神顾繁山,当年居然看走眼。」获赞700。 网友b回复楼上:「不要太爱男。」获赞3000! 其实部分网友反感的不是顾繁山本人,而是反感女性见到帅哥就赋魅的行为。 但另一部分就不一样了,纯粹喜欢恶意揣测。 网友c煞有其事般,回复楼上:「看那张出圈神图,一直感觉表情很像npd,姐妹们玩不过他。」获赞800。 网友d附议:「是啊,也许跟林欣愉本身就是一类人,不然怎么会被吸引呢。」获赞200。 从前,但凡关于顾繁山的话题,经典热评总是: 「此男凭一张照片实现互联网永生。」 「hot nerd 天花板。」 「所有人保持底裤干燥!」 但今天,某些闲得发慌的网友们像是找到了组织,针对顾繁山是不是npd,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地分析以来。 譬如,有人道:「绝对是精致主义者加优绩主义。正常男的,除了明星,到30岁了估计就过花期了,该谢顶谢顶,该发福发福,而他还是那么有型,说明日常很注意形象管理。呃,不知道为啥,这种男的我反而不敢接近。」 还有人道:「这种高学历理科男,谈不了一点儿,理性,能解决问题但没有共情能力,大概率需要女生反过来提供情绪价值。」「嗯,而且还是高度回避型,谈过的都懂。」 互联网常态——针对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非公众领域的人物,自以为是地意淫构建他的个性和内在,然后不负责任地给他扣上不属于他的帽子,把言论发表在网上,影响外界对当事人的观感和看法。 尽管顾繁山本人从始至终没有理会过互联网任何评论,也没有借机炒作自己收割流量,但藏在屏幕后的人性就是这样,喜欢造神再毁神。 - 最近天黑得早,但孩童们追跑嬉闹的笑声和尖叫,仍然很响。 冬吃萝卜夏吃姜,楼栋之间,飘着腊排骨焖萝卜的油香。 顾繁山对着窗办公,闻着邻居家的锅气,也有些饿了。 得回玫瑰湾吃饭了,他掏出手机,正打算问樊教授今晚吃什么,门口有人敲门。 是彧亮? 可他不是有钥匙吗? 难道是忘带了? 他随性地挼了挼清爽但没工夫修剪的头发,朝大门外走去,“来了。” 开门,站在眼前的李兰幽。 他疑心是错觉,指尖不自觉攥紧门把,随后放轻了呼吸。 李兰幽:“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顾繁山摇头,他眼底的错愕还没有化开,“你怎么知道.......” “你搬过来没两天我就发现了,而且,我还知道彧亮偶尔也会来,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吧?” 顾繁山微微一笑,一秒接受了她捕捉细微异动的能力,“看来我们不适合做潜伏工作者。” 李兰幽也浅浅地弯唇,随后道,“你还好吗?” 顾繁山:“我?” 李兰幽:“嗯,你。” 顾繁山:“我怎么了?” 难道他真的还不知情?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她正打算缄口,却听他道:“你是说我被网暴那事儿?” 李兰幽:“原来你知道......” 顾繁山:“李舜那家伙,一有什么关于我的风吹草动,转发到我面前可积极了,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第137章 第137章 “所以你真的没事儿?” “我并不是很在意。” 若别人这么说,李兰幽可能会认为对方在逞强,但顾繁山这么讲,她却愿意相信。 可能基于他平时给她的感受吧,内核比较稳,有一套自己的内在价值体系,看淡外部评价,还没什么展示欲。 很多人如果能火起来,估计欣喜又惶恐,第一天认证社媒账号,第二天签mcn,第三就该直播带货了,他倒是始终不为所动。 好评如潮时都没有沾沾自喜,非议对他来说又怎么可能有参考权重? 其实李兰幽一直有个很小众的择偶偏好,更喜欢那种从不发动态的男生。 她下意识反感男人把朋友圈当营造人设的秀场,炫富、晒腹肌和emo缺爱文案发一两次就够了,偏偏这类人发圈次数还很频繁。 透过现象看本质,她只看见一个个内在空虚、虚荣爱炫耀、渴望被关注、想钓鱼养鱼的花孔雀。 不爱发动态的未必就是好男人,但至少不是装货。 价值也不需要依靠朋友圈展现。 男人爱秀自己,分两种情况,一是有实力可秀,二是没实力硬凹。 男人不爱秀自己,也分两种情况,一是没东西可秀,二是不屑秀。 如果一个男生帅气且富有,但他不屑经营任何社媒平台,那李兰幽会天然高看他一眼。 当然,不排除此男现实生活里太受欢迎,女人多得根本忙不过来的情况。 “如果一句坏话就让我难受,一次夸奖就让我膨胀,那我内心的主人到底是谁呢?我将会是所有对我开口评价的人的奴隶。我不会赋予任何不重要的人这么重要的权力来支配我。”顾繁山凝望着眼前重要的人,沉静说道。 他这句话不单是说给自己听的,更是说给李兰幽听的。 希望自己这不算睿智但还算自洽的处世之道能稍稍影响她。 李兰幽作为创作歌手,网上讨论她的声量绝对是大于他的。 这段日子她暂停了所有工作,公司对外口径是重要亲友离世,需要时间处理后事和自我疗伤,但还是有好事者扒到了去世之人是她的圈外男友梅顺琦。 梅顺琦在网上没有照片流传,外人并不知其貌,只听说是个留学归来的富二代,梅氏集团的私生子。 大多数歌迷还是比较理性和善良的,心疼她的境遇,纷纷在她的账号下留下暖心安慰。 但无奈,我国人口基数太大,什么类人都有。 在非主场阵地,总有那么一两个唱反调的声音:「评论区到底在心疼什么,一个私生子死了居然一群人赛博哭丧。」 「服了,能不能好好搞事业啊,是打算直接退圈了吗?多少人想红都没人捧。」 「最开始以为她没流量、没背景,纯靠实力一点点出圈,还挺支持她,没想到是皇族拿了草根逆袭的剧本。听说很早就签海豚赫兹了,还装没公司捧的样子。」 关于李兰幽的私生活和涉及梅顺琦的言论,都被海豚赫兹和梅行雪那边各自发力压了下去,但控评删帖本身如放火烧草坪,难听的话则像烧不尽的草苗,总会零星冒一些出来。 李兰幽:“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豁达就好了,我还是会在乎外界对我的评价,尽管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顾繁山:“人是会成长和改变的,你能意识到不应该,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是改变的起点。” 李兰幽:“但愿吧。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如果对我评头论足,能让那些并没有跟我直接接触过的人找到一些活着的存在感,那也算我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了。走吧,我请你吃饭。你今晚没别的约吧?” 顾繁山:“没约。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是有些饿了。” 李兰幽:“叫上彧亮吧。” 顾繁山眸光黯了黯,“行,我跟他说一声。” 其实李兰幽这次来,主要是想劝顾繁山回上海的,她知道他的时间有多宝贵,没必要浪费在她这里。 至于彧亮,她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跟他当面道谢。 她哥被扣在拘留所了,她嫂子没什么主意和社会关系,也不清楚李兰郴的具体情况,便只能托黄瑞去联系彧亮帮忙。 难怪彧亮在梅顺琦外公家里会跟她说那些话...... 顾繁山给彧亮打电话,问他下班没有。 彧亮:“林欣愉自杀了。” 顾繁山:“什么?” 彧亮:“家里人把她紧急送往医院了。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你要来吗?” 顾繁山看了看李兰幽,李兰幽从他骤然一凛的神色中猜出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樊英的电话也打了进来,顾繁山猜到母亲来电的理由,肯定也与林欣愉这事有关。 顾繁山:“哪家医院?” 彧亮:“省南附一。” “行,医院见。”顾繁山直接切换通话,“妈?” 樊英:“繁山,不好了,欣愉出事儿了。” 彧亮:“嗯,我知道,彧亮跟我说了。” 樊英觉得比起自己的焦急,顾繁山冷静得近乎冷血了,“你怎么这么冷漠,欣愉怎么说也跟你认识二三十年了。” 顾繁山其实压根不信林欣愉是真的想不开,但他不好直接这么说,“我现在去医院。” 樊英:“还算你有点良心。不说了,我也跟去看看情况,咱们附一见。” 李兰幽终于等到顾繁山忙完,“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顾繁山:“林欣愉自杀了,正在送医抢救。抱歉,今晚的饭吃不成了,我跟彧亮得去趟医院。” 李兰幽:“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当然希望跟她多待一会儿,但去医院可不好玩。 不过,她愿意参与到外面的世界来是个很好的征兆。 顾繁山点头道,“好”。 今晚的小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又是一个钴蓝色的夜晚。 顾繁山最近在山椿开的都是顾教授闲置的代步车,曾经接他放学那台老路虎。 李兰幽上车,刚扣好安全带,就收到千姿的消息。 千姿:「林欣愉自杀了,我的天呐。」 附一张截图——林欣愉两小时前在某平台发的遗书。 「如果我离开,世界对我的恨就能一笔勾销,那我愿意赴死。 很抱歉了,我的家人与朋友,是我连累了你们。 如果你们与我没有关联,就不会被骚扰,被开盒,被诋毁。 我走后,请不要再网暴曾经网暴我的人,冤冤相报,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希望我的死,是所有事情的终结,而不是新一轮残害的开始。」 李兰幽揪起心来,想到割腕流血、浴缸窒息、大量服用安眠药的场景就忍不住难受。 她虽然不算喜欢林欣愉,但远不至于讨厌她到希望她死。 正好这时彧亮打来电话。 李兰幽帮顾繁山接起,主动按了扩音,方便他收听。 彧亮:“在手术室洗胃了。” 顾繁山:“吃安眠药?” 彧亮:“大量服用褪黑素。” 顾繁山:“.......” 李兰幽:“呃,这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顾繁山:“临床上没听说过过量服用褪黑素致死的案例。” 李兰幽:“.......” 彧亮:“李兰幽?” 李兰幽:“嗯,是我,我现在跟顾繁山一起来医院。” 彧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李兰幽长话简说。 彧亮听后道,“那你们先过来吧,我等你们。” 其实彧亮本不想来医院掺这趟浑水,以他对林欣愉表演型人格加自恋型人格的双重了解,断定自杀只是她苦肉计的一环。 但林欣愉自杀前给他发了一大串回忆往昔美好的诀别信,遣词奇怪而暧昧,旁人看了容易把他们现在的关系浮想联翩。 他怕林欣愉弄巧成拙,下手没控制住轻重,真把自己给玩儿死了,以后公安来做死亡调查,他真是有口都说不清楚。 此刻,得知她连表演轻生吃的都是褪黑素,他简直被逗笑了。 - 李兰幽在网上仔细一搜才知道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 ——林欣愉高中高二时参加“熠世杯”的获奖作品也扒出来了,被网友指出抄袭白先勇和老刊《文艺国度》的原创文章。 其实,高二那篇作文年代久远,早被掩埋在时光的沙尘深处了,林欣愉本人都忘记了这段抄袭的历史。 此篇之所以重新现世,是因为上个月她回高中母校开展讲座,学校费了好大劲儿,特意把她从前那些得奖文章翻出来,供学子们瞻仰...... 之前,无论被扒出什么黑料,林欣愉都打定主意赖到底,装死不回应,但这次不一样,《文艺国度》的那篇文章居然是某位大佬功成名立之前的出柜之作。 李兰幽充当顾繁山的眼睛,给他复述刚才手机上刷到的内容,随后问正忙着开车的他:“你听说过罗舟轻吗?” 顾繁山:“罗舟轻?从前很有名的财经记者,后来改行做幕后投资了,重仓海外,几乎不参与a股项目,所以国内年轻一代认识他的人也不算多。怎么了?” 罗舟轻,沈云平的伴侣,沈明空的另一个爸爸,顾繁山在李兰幽杭州的出道首秀上见过他。 李兰幽:“他以前的笔名叫彩虹客......林欣愉抄的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因为当时大陆的舆论环境对同性恋很不友好,所以他才用lgbt群体的彩虹标志给自己做笔名。” 第138章 第138章 从医院出来,已经二十点半了。 三人就近挑了家营业到很晚的本地老牌餐厅,驱车过去不过十分钟。 包厢内,大圆桌,两位男士等李兰幽落座后,才一左一右坐下。 餐厅位置恰好位于鼓楼,也就是那条很有名的蓝花楹长街。 李兰幽还记得,从前彧亮过生日,她为了多看他一眼,傻乎乎地坐在摩托上顶着寒风去求偶遇。 呃,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求偶遇,因为她孬得根本不敢上前。 想起开智前的自己,她不禁笑了笑。 彧亮见她兀自弯唇,便问:“想到什么了,分享下?” 李兰幽拍拍彧亮肩头,摇头叹道,“嗐,为你我受冷风吹啊。” 彧亮:“嗯??” 李兰幽:“没事儿。” 顾繁山也看着彧亮:“上次来这儿吃饭,好像还是高一那年你生日。” 彧亮略作回忆,“还真是。” 原来就这儿啊,李兰幽意外地看了眼二人。 顾繁山注意到李兰幽眸中的讶然,“怎么了?” 李兰幽依然道“没事儿。” 她心底忽然很感慨,十多年过去,她跟彧亮、顾繁山居然成为了一张桌上的朋友,她是否该为青春期那个躲在角落里自卑的自己感到欣慰呢? 再然后,她又想起了梅顺琦,那天他也在这里吃饭吧。 一想到他已经不在了,李兰幽心口被凌迟般发痛,鼻头猛地酸胀,眼中升腾起潮气。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彧亮放眼去寻找抽纸,才发现顾繁山已经将纸巾递到了李兰幽跟前。 李兰幽以微笑掩饰心殇,“没事儿,睫毛掉眼睛里了,我挤挤就好了。” 她高频眨眼,试图把泪水和对亡故之人的思念挤出眼眶。 彧亮跟顾繁山对视一眼,猜到这不过是她的借口。 彧亮把菜单递到她跟前,转移起她的注意,“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这家店的招牌汤是关东参陈皮炖老鸭,李兰幽本来是一个很讨厌吃陈皮的人,但味蕾意外地接受了它。 她正想再盛小半碗,持续在前线吃瓜的千姿给她转发来了林欣愉轻生的后续消息。 一则短短一小时内评论过千的新帖子,发帖人称:「人已经保住了,吃了大半瓶安眠药,哎。何必把人逼成这样?」 安眠药?李兰幽皱了皱眉,这发帖人是谁?难道是林欣愉提前安排的水军?仔细一瞧ip定位,果然是本省的。 评论区有两派观点在激烈对抗。 正方将一句口号反复刷屏: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了解内情的李兰幽下意识反感起这句话。 虽然林欣愉现如今住院了,属于病人,属于生理弱者,看着很可怜,但凡事讲究因果。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 她若真心悔过,完全可以正式发致歉函给所有被抄袭者,再主动提出经济赔偿,李兰幽要是那些原创作者,看到实实在在的赔款和郑重的道歉,估计气都消了一大半了。 但林欣愉的轻生遗书上只字不提这些,反而一副被舆论逼到自尽的受害者姿态,好像一切都成了挂她出来的作者和网友的错。 李兰幽更认同反方的观点,看着他们的评论,她默默点了点头。 「能不能不要再滥用这句话了,个体错误,就事论事,不要拿女权主义当豁免金牌。」 「真想自杀就不会提前发预告了,可见还有求生意志。」 「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在首页刷到了她的遗书,还以为她是被网暴的无辜受害者,了解完来龙去脉,只想说一句话:文字果然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以前那些小作者挂她,她拿钱封口,嫌作者要的多,没谈拢才被挂出来的。后来直接已读不回,一直装死。要不是罗舟轻出来认领了文艺国度上的作品,她才不会慌呢。」 顾繁山注意到李兰幽许久没夹菜了,关心道:“你在看什么呢?那么投入。” “刷网上对林欣愉这件事的评价。”李兰幽把手机递到顾繁山跟前。 待顾繁山速览后,她才缓缓道,“你还记得《三体》的剧情吗?” 顾繁山:“嗯?哪一段?” 李兰幽:“跟黑暗森林相关的那些。你看,林欣愉最开始是被两个小作者挂出来的,她不道歉,也不回应,想用拖字诀不了了之,我猜她大概就是认准了小作者的维权之路很困难才这样。 如果起诉她,金钱成本高,诉讼周期长,原告还拿不到她具体违法获利的收入数据,最后她需要支出的赔偿也不会多到哪儿去,这大大削弱了小作者的维权动力,她们只能认栽。 林欣愉像三体人,小作者像被她按在地上摩擦的地球人,而最后出现的罗舟轻则是发射光粒摧毁三体的更高等文明。 我想说的是,我好像透过这次事件,意识到了人类社会运行的一个残忍真相,当弱小打败了邪恶,不是因为正义必胜,而是因为更高层的权力者刚好这次站在加害者的对立面。” 顾繁山专心看着娓娓而谈的李兰幽,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动。 彧亮安静旁听,不由微微一笑,李兰幽说的这些,他刚加入工作时就深有体会了。 当初黑老大冯强被抓,他背后的大保护伞苟了那么多年才倒台,不就是因为保护伞的保护伞被更高一层的翻云覆雨手给清算了吗? 李兰幽突然转头看向他:“彧亮,谢谢你。” 彧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这次没有你帮忙,我们地球人,又要输给可恶的三体人了。” 顾繁山:“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嗐,我哥得罪了某些人,被他们做局报复,说他嫖.娼。多亏彧哥出手,帮我哥洗清了罪名。”她特意把“彧哥”加了重音。 李兰幽说话时绑头发的皮筋崩断了,秀发垂到肩前,她很自然地将它们拨到肩后,“待会儿去买根发圈,家里好像也没了。” 其实在场男士想说,披着也挺好看的。 鼓楼一条街都是夜市,摆满了各种商品小摊。 冬夜比不上夏天热闹,但今天毕竟是周六,街上游人如织。 李兰幽戴上口罩,只露了一双漂亮的澄眸出来,放眼寻找饰品摊。 没走五十米,身旁的彧亮忽然顿住脚步,先一瞬发现了饰品摊。 更准确说,他是先看到了饰品摊前挂着的樱桃发绳。 李兰幽也注意到了它,她眼前一亮,凑上前细看,“哇,这个款式的樱桃发绳居然还有卖,我以前高中的时候一次性买了好多个。” 彧亮心头轰然一震,他走到李兰幽跟前,喉间有些干涩,“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冬天用冰水洗脸?” 顾繁山疑惑地看了彧亮一眼。 彧亮不管他,只在乎李兰幽。 李兰幽的反应跟顾繁山差不多,“我为什么要这样,我有病啊?” 难道不是她? 彧亮才骤升的惊喜一点点回落,不想,李兰幽话锋一转:“好吧,我是有病。高中的时候总是睡不够,上课很难学进去,冷水洗脸可以让自己快速清醒啊,你们难道不这样?” 顾繁山:“很少。” 李兰幽:“呵呵,不想跟学神说话。” 彧亮把樱桃发绳统统取下来,“喜欢就多买些吧。” 李兰幽制止:“别啊,我都多大年纪了,再戴这个很幼稚的。” 彧亮:“可以留着纪念,特殊时候戴。”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危险。 “切,能有什么特殊时候啊?”李兰幽不理他,仍然拒绝把它收入囊中。 买完发绳,返回酒楼的停车场。 最近顾繁山都住教师单元楼,自然由他护送李兰幽回家。 彧亮看着李兰幽坐进顾繁山的车里,不禁有些竞争感和紧张感。 孤男寡女的场景,总是不缺可乘之机的。 不然,上一次,他又怎么会偷偷吻到她?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顾繁山不会继续这样在山椿久留了。 今晚的饭桌上,李兰幽已经含蓄地劝他回归自己的正轨了。 - 回家的路上,刚好经过李兰幽以前常去的手机维修店。 多年过去,铺面装修升级,店主紧跟潮流,在门头上挂了个很大的led苹果logo。 李兰幽指着往后倒退的街景说,“刚那家手机店,我以前经常去充话费和下载歌曲,不知道老板换人没有。” 顾繁山顺着她的指引淡淡一扫,随后浅笑道,“我以前也经常去。” 李兰幽:“我知道。” “你知道?”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是啊,我们总是前后脚进去。” 原来,她当时也注意到了他。 顾繁山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蔽的欢喜悄然发酵。 李兰幽:“但真可惜......” 顾繁山:“可惜?” 李兰幽:“这都没能跟你混成朋友。”可见我高中时混得有多差...... 顾繁山:“你.....当时想跟我成为朋友吗?” 李兰幽认真地思考了下,“为什么不想?你成绩好,体育好,受欢迎,朋友多。我觉得初高中生偶尔还是会幻想和学校的风云人物成为朋友的吧。” 顾繁山愉悦到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是的,不重要的人对他的评价是好是坏,他都不在乎。 但问题是,眼前的人,不是不重要的人啊。 第139章 第139章 顾繁山驱车经过林荫道,隔壁椿中刚好打响晚自习的下课铃,学生们裹紧羽绒衣领,缩着脖子,成群成群涌出校门。 泛着灰蓝的夜空,忽然落下一片片轻薄的雪花。 今年山椿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天兴叹。 雪片落在顾繁山的车窗前,拉出一道又一道蜿蜒向下的水痕。 李兰幽安恬的脸上也漾出惊奇,她摇下车窗,伸手去接水做的鹅毛。 顾繁山放慢车速配合她,后来索性把车停在了校门附近,“要下去感受一下吗?” “好啊。”李兰幽下车,站定在街灯下,仰头看着被橘灯照亮的簌簌白雪,眼神渐渐放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向去年的初雪日,不见去年人的悲恸让她又产生了哭的冲动,她自我鄙弃地想着,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泪失禁体质。 顾繁山凝视着她美丽寂寞的侧影,隔着不算远不算近、不打扰的距离,就像高中时无数次默默走在她身后。 她与冬雪被笼罩进圆形的灯晕之内,跟他之间仿佛隔绝出了遥远的光年。 这次,顾繁山主动踏进了光圈。不做旁观者,只做同行人。 感觉到他的靠近,李兰幽回过神看他,一瓣雪恰好落在他的镜片上。 “你眼镜花了。”李兰幽说。 “不要紧。” “其实你不戴眼镜也挺好看的。” “你喜欢?” “额......你戴或不戴,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李兰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并不正面回答。 他没有接,而是摘下金丝细边眼镜,将它呈到她跟前。“哪两种?” 这是让她帮他擦?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她犹豫后还是代劳了。“戴眼镜有书卷气、距离感,不戴呢锋芒外放、气质明朗,感觉更新鲜一些。”总之,各有各的帅法,建模好的人什么都能驾驭。 顾繁山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温柔。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一定共白头。他强势地把原句的“也算”改成了“一定”,篡改了不能相守的遗憾本意。看起来随和不争的人,一旦确定了自己想要的,内心往往执拗得要死。 这种时候,任何人的电话都会显得很碍事。 iphone的经典铃音突兀传进耳朵,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些费解地看着屏幕,“赖欣苒?” “赖欣苒?”李兰幽抬头看他,“这么晚还电话联络你,你们很熟吗?” 顾繁山撇清关系:“平时很少联系。” 李兰幽:“那应该有什么要紧事儿找你吧,你接吧。” 顾繁山不希望她心生误会,接通后,直接按了扬声器。 顾繁山:“赖欣苒?” 赖欣苒:“是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山椿?真是巧了,我也在,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顾繁山:“抱歉,我过两天就回上海了,以后上海再约吧,叫上叶炀他们。” 赖欣苒的语气明显有些失落,“行吧。那你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家人病了需要照顾?” 顾繁山深深看着李兰幽,任薄雪覆落在彼此肩头。 同一瞬间,彧亮给她来微信,顾繁山眼睁睁看着她的注意力被彧亮分走。 彧亮:「下雪了。」 李兰幽垂眸,不知作何回复,她正犹豫着,对面那双冷白修长的手出现在视野之内,不徐不疾按了她的关锁键,手机一秒黑屏。 李兰幽蹙起秀眉,疑惑不解地抬眸,撞进他长久等候的视线。 顾繁山:“嗯,很重要的人‘受伤’了,自作主张留在她身边照顾。” 赖欣苒:“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不用。不过,倒是有个问题想顺便向你请教一下,我这段时间一厢情愿留在她身边照顾,会不会很招人烦?” “怎么会呢,如果ta一直劝你回上海,只是不想耽误你工作吧,毕竟你这么忙。我是你家人的话,心里感动都来不及呢。”赖欣苒意识到了一丝不对,紧张地提起心,想再次确定:“ta,是你的家人吧?” 顾繁山:“我希望是。但是否成为家人这个选项,权利在她。” “......是你喜欢的人?你有喜欢的人了?”赖欣苒心碎了。 顾繁山:“是,我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赖欣苒声线有些颤抖,竭力维持着体面,假装开怀地笑了,“哈哈,顾繁山,听你这意思,人家还没接受你呢。那你可得努力了。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会的,谢谢。”直到顾繁山收线,眸光始终落在李兰幽身上,未曾挪动分毫。 李兰幽被他的直球震得忘了闪躲,她像坠入蛛网的蝴蝶,被缚在他的视线中心,无声而用力地裹紧。 怎么能有人像他这样?顶着一张理性斯文的脸,用笃然平缓的语气,冰冷地宣判了另一个女人单恋的终结,同时眼神锁定着眼前的她,丝毫不掩饰进攻的主张? 李兰幽缓了好久,才像定身咒术被解开般慌乱地移开眼,“我......你......”她语言系统彻底混乱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繁山眉间染上歉意,“抱歉,我不是想逼你,我知道你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疗伤,去释怀,我也知道梅顺琦刚走,我这时候如果只想着怎么乘虚而入,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愿意接受下一段感情,你不必有压力,也不必非得回应我,就算你以后爱上了别人,选择了别人,都不是你的问题。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感受。” 李兰幽心中千言万语,最后讷讷地汇成了三个字,“谢谢你......” 顾繁山将她送到家楼下,直到她屋子亮灯,他才转身离去。 李兰幽走到阳台,目送着他孤峭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 ——“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感受。” 她被这句话戳中,明白他始终顾及她的立场,这份尊重与理解令她心安意暖。 不过,复盘方才的场景,针对他说的某一句话,她还是默默做了反驳。 挂了赖欣苒的电话后,顾繁山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以为她着急拒绝他,其实她想说的是:抱歉了,赖欣苒,让你成为我们paly的一环...... 直到顾繁山的窗户也透出暖光,李兰幽才转身回房,反锁阳台的门。 施豪给她发来信息:「李老师,你还好吗?」 李兰幽:「还行,谢谢你关心,小豪。」 两分钟后,李兰幽微信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添加好友的请求。 她没着急通过,点开了来源详情,发现对方是从施豪分享好友名片找过来的。 是饶澈吗?她用脚趾头想。 - 这厢,看着迟迟不通过的好友请求,饶澈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如果不是他花钱做了专业的音频分析对比,恐怕也不能确定出现在第1章 第140章 第140章 十天过去,好友请求终于过期,饶澈从期望到沮丧,为自己当初的偏见与先入为主买单。 他内心多少瞧不上势利圆滑的袁霞,想当然地将她的表妹视作一丘之貉,于是推掉了那场相亲。 后来,他费尽心思弄到李兰幽电话,真诚自报家门,想跟她正经认识一下。 她假称有家室,屏蔽了他释放的好感,拒绝了交往的可能性。 想来,她从接电话起就知道他是谁了,但她始终不为所动,没有袁霞表妹应有的面对金龟婿的欣喜若狂。 现今再做对比,饶澈才发现,姐妹俩完全是两类人,李兰幽柔和似水的外表被傲骨支撑着,内里跳动着一颗高自尊的心脏。被拒绝、折辱过一次,就不会再给这个人第二次靠近自己的机会。 偏偏是这样不回头的个性,反而更令他不甘就这样结束...... - 昔日同窗突然成了小有名气的明星,是种什么体验? 这个问题,凡李兰幽成名前就认识她的人都可以回答,包括赖欣苒。 赖欣苒至今无法忘记刷到呼啸屯真容时她遭受的万吨冲击。 去年校友会上遇到李兰幽,还属成年后头一回。 听闻她在干超市代购,脑补着李兰幽顶着满头大汗抢货排队的样子,赖欣苒对她还生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毕竟自己学历高,收入高,颜值经后天改造胜于从前,账户上还躺着过千万的存款...... 哪怕乍然得知梅顺琦跟李兰幽恋爱了,她的反应也是震惊和发酸而已,过几天就消化和接受了。 赖欣苒以为自己经过岁月漫长地洗礼,变得成熟宽厚了,现在才发现,她面对李兰幽时的底气与从容皆基于自己是胜利者的误判。 她的高光靠自己,李兰幽的高光靠男人,她的成功更符合现代社会主流的价值取向。 可现在,她把她这套引以为豪的价值评判公式套用在李兰幽身上,才发现人家表现得并不比她差。 虽然李兰幽这几个月全面停工,没有演出和代言的收入,但歌曲的百万版权躺在家里也可以收。 反观自己,大额资金来路不正,行业内稍微有点风吹都睡不踏实,生怕证监会找上门。 从前在菁禾中学,封闭的小环境成了天然的竞争场域,她暗暗跟李兰幽比成绩、人缘、家境和老师的偏爱。 高考后大家前往不同的城市求学就业,二人分流到了不同赛道,没什么横向可比性,更不需要争夺同一份有限的资源,但看着李兰幽成为口碑不错、死忠一堆的女明星,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心理落差。 赖欣苒也是通过李兰幽暂离公众视线的新闻才豁然得知梅顺琦离世的消息,她怅然不已,一连几天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噩耗。 她今晚打电话给顾繁山,主要是想打听下梅顺琦的墓地是否在山椿,她想抽空去祭奠。 结果一通电话下来,她竟心碎失意到忘了正事儿。 赖欣苒这次回山椿,主要是为了再次转移非法所得。 她在上海不小心犯了蠢,这几天噩梦频频。 说起来,她干的那件蠢事儿,也与顾繁山有几分关系。 上周周末,赖欣苒独自在家喝闷酒,喝得有些上头了,连线了一个关注很久的抖音红娘。 这种红娘,一般通过线上直播赚吆喝,为线下的会员制相亲引流。 赖欣苒之所以连线他,一方面是真心想知道自己的择偶上限,顺便请红娘帮忙分析她和顾繁山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嘛......她自信自己的综合条件比大多数征婚者都好,连线时红娘问来问去的无非就学历、收入、家境、职业和颜值这几点,她不必主动炫耀自己,而是以被动的姿态展示亮眼之处,既不招人反感,还能收获直播间成千上万人的艳羡与追捧。 赖欣苒不是真想在直播间榜下捉婿,也不屑参加什么线下的验资局,她只是想收获一些存在感、优越感,靠别人的反馈喂养自己虚荣空洞的灵魂。 整个连线的过程,赖欣苒虽然喝了酒有些头胀,但人还算清醒谨慎。 可她终究不是这专业红娘的对手。 这直播间的主包猴精猴精的,有着异于常人百倍的阅人经验,思维跟语速一样敏捷,套起信息来强势、敏锐又细致。 按照流程惯例,她先笼统地自我介绍,随后由主包逐条检验情况真伪。 赖欣苒:“我呢今年31,211本科学历,颜值8分吧,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工作,现在算定居上海了,金融从业人员,资产a8,就是想问下我这样的条件,具体的上限是什么。还有就是...其实我身边有个蛮心动的男生,比我优秀,老家还是一块儿的,错过他总觉得可惜,但他就是不怎么主动,我想顺便咨询一下主播,有没有必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主包先回答她最后的问题,开口便掐灭了她的幻想,“姐妹你别想了,趁早放弃,你来我这儿是对的,这男的对你没那方面意思,不信你看看公屏上各位男同胞怎么说。一个男的如果喜欢你,不可能不主动。他——没——看——上——你——” 赖欣苒:“可是他......” 主包:“没有可是。” 赖欣苒:“......” 赖欣苒刚自评颜值8分,主包问她是否方便视频露脸? 她答不方便,但可以私发照片。 “姐妹你这没有8,但7是有的,当然这是按我们直播间的标准。我也丑,我也丑。”看完照片后,主包预判到了她的难堪,双手合十求饶叩首,给自己疯狂叠甲。 赖欣苒确实有种被下脸的感觉,她尴尬地给自己挽尊:“这张随便拍的,光线和角度不太好。但是是最近拍的,状态比较接近现在的我。” 主包蜜汁微笑,没反驳她,给直播间各位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随后道,“姐妹你刚说学历211,能看下学信网证明吗?现在打开支付宝,发一张截图给我就好。” 她本身就拥有的东西,自然不会推三阻四,两分钟不到就发了过去。 主包看图后确认,“哎哟,还是上财的,真211啊。” 赖欣苒暗自皱眉,她并不希望这人把她具体的学校信息说出来。 再看看右上角,直播间人数显示六千多人。 她侥幸地想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不太存在扒出自己身份的可能吧。 随后主包又问及职业,她再次笼统地说是金融类岗位。 主包“啧”了一声,“卖保险的也可以说自己从事金融行业,但收入上限和社会认可度天差地别。”他是想逼她透露更多信息,毕竟她说自己a8嘛,连线的骗子和捞男捞女太多,为粉丝打假是他的流量密码。 “当然不是保险推销员,我们入行门槛更高,你懂得。”赖欣苒有种被轻视和不信任的感觉,心情一点点变糟糕。 后来主包又质疑她a8的真实性,非要她打开银行app截图证明。 如果这红娘最初没有给她打7分,如果这红娘没有尖嘴薄舌地说顾繁山瞧不上她,她此刻也不会那么坚持自己真有a8。 金钱是她唯一获取尊重的砝码了,但又不方便真的展示给他看。那笔钱怎么可能存在自己户下嘛。 主包故意翻了个白眼做节目效果,“又不方便。不对啊姐妹,金融行业传统三大板块,银行、证券、保险,排除保险,你就只能是前面两个了嘛。你今年31,毕业证上的毕业时间我刚也看了,你应该工作还不到十年吧,要是在银行努力做到了中层,年薪最多七八十万吧?如果你是做证券、基金、资管的,能挣个50万到100万也已经是行业前百分之十的水平了。在我认知里,毕业不到十年且还不是清北顶尖学历的金融从业者,能年薪千万的非常稀少。” 主包开始含蓄追问她挣的是不是灰产了。 直播间已经有人在当侦探了:“上财的,31岁女的,大概13、14届前后毕业的吧?符合这些条件就那么几个人,行业内的小伙伴稍微用点力就知道是谁了。年薪千万?人中龙凤啊,那就更好锁定身份了。” 赖欣苒本就头晕脑重,又是第一次连线,被好几千人围观,紧张之下差点自乱阵脚。 还好她随机应变的能力没有彻底死机,“呃,谁说是年薪了?不可以是我存的吗?不可以是我家里给的吗?我家自己就是做生意的。” ...... 这通连线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世界依旧风平浪静,但赖欣苒就是提心吊胆,怎么自我安慰都没用。 家族小聚,满桌佳肴,可惜赖欣苒食不知味。 赖欣茉凑到她跟前打听:“姐,我记得你跟彧亮以前是同学吧?” 赖欣苒回过神来,看着堂妹一脸含春的样子,“嗯,怎么了?” 赖欣茉:“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赖欣苒想起高中时几次意外得来的观感,自认为中肯地评价道,“远看天之骄子,静观斯文败类。” 赖欣茉不可置信得到这样的回答,她虽然不确定赖欣苒具体会怎么形容他,但耳朵已经做好接收溢美之词的准备了。 第141章 第141章 赖欣苒想起高二的夏天,学校给高三生举行誓师大会,彧亮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表送考祝福。 台上的少年站姿端正,眉眼冷澈,音色低沉而干净,语速沉稳而从容......纵使赖欣苒另有所爱,也不得不承认,彧亮人气高不是没原因的,他身上的矜冷和距离感很吸引人,很适合被女生们当成做梦素材加工回味。 当天下午放学,隔壁二中几个混混蹲守在椿中附近的站台,见彧亮经过,起身掐掉烟蒂,把他围在中间,一道拐进了小巷子。 彧亮品学兼优,从不打架惹事,家里又有钱,如果第一次被勒索就认栽了,那他将是只很好宰的肥羊,以后随时可以敲诈。赖欣苒揪起心来,悄悄跟上,并且拿出手机,提前按好110,随时准备报警。 然而,令她猝不及防的一幕出现了,那群混混不是在向好学生收保护费,而是在给彧亮上供。 平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刺头校痞一脸的狗腿相,真是罕见。 彧亮面无喜怒,收下厚厚一沓钱,粗略掂了掂,揣进兜里,他没有多余废话,准备走人时目光扫到了躲在巷口的她。 彧亮怎么能跟这些问题少年混在一起呢,明明上午他才作为全市最好高中的模范生登台演讲......赖欣苒惊得挪不动道,直愣愣地看着彧亮他们朝自己走来。 彧亮从她身边经过,神色淡漠,像待陌生人一样没有停留,倒是彧亮身后的混混抬手甩飞了她的手机。 赖欣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些问题少年刚才掐灭烟蒂,不是因为来活儿了,而是因为畏惧彧亮,她知道、他们也知道彧亮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抽烟。 她又想起高一军训那会儿,有个女生给彧亮送水,他谢绝,那女生硬将水塞进他怀里,可能因为太紧张害羞了吧,送水女生转身时自绊双脚,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踉跄着向水泥地扑去。 彧亮抬臂向前伸了伸,明明咫尺距离,却还是错过了搀扶的时机,眼看着那女生在自己跟前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你没事吧?”彧亮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于心不忍的表情,蒙骗了赖欣苒在内的所有目击者。 后来第二学期,班里男生课间玩接直尺游戏,通过尺子上的刻数比试反应速度。 彧亮反应之敏捷,完全不输顾繁山。 赖欣苒猛地意识到,那次军训,他不可能接不住那个女生。 凭那么近的距离,凭那么快的身手,根本不存在来不及的情况。 除非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实质性地触碰对方。 回忆起彧亮,赖欣苒对他仍有些怯惧,她从回忆中抽离,嫌弃地看着不争气的堂妹,“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赖欣茉:“我就问问,八卦一下都不可以嘛?” 尽管赖欣茉嘴上不认,赖欣苒还是语重心长道,“他不适合你。” 赖欣茉反驳:“那他是适合谁?” 这个反问还真是把赖欣苒给难住了。 其实十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很好奇,底色腹黑又冷漠的彧亮最后会被什么样的女生吃死。 嗯,这个问题,她很快就有答案了...... 赖欣苒起身离席,打算回房补觉。 隔壁阳台传来父亲赖生斌的声音,他好像在电话里与人密谋着什么—— “那家伙被捞出来了。” “他收集的那些举报材料,我趁他被拘的时候找到销毁了,现在就怕他有备份。” “要不弄废他得了,可以想办法伪装成意外。” “兵来将挡太被动了,只要他持续蹦跶,我们早晚要进去。” 赖生斌挂了电话,双手抚触着他的豪宅大阳台,感慨今天这一切有多来之不易。 赖欣苒站了出来,“爸,你要对付李兰郴吗?” “你都听到了?”赖生斌被神出鬼没的女儿吓了一跳。 赖欣苒:“嗯。” 赖生斌:“你别劝我了,我心意已决,李兰郴打我七寸,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呃......其实赖欣苒不是想劝她爸收手,而是想叮嘱他小心,动手不要留下证据...... - 春节后不久,覆盖瓦檐的积雪犹在,但外出求学、复工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李兰幽打了喷嚏,开着嫂子新买的代步车从耐冬镇赶回城里见客。 山辉、川媚跟小唯又组团来探望她了,这是她们半年内第三次飞山椿,想看看她情况怎么样了,顺便带来一则好消息,国外有个很知名的流行音乐颁奖晚会,宣布她入围了best new artist和年度单曲的提名,并且想邀请她到场做表演嘉宾。 如果李兰幽愿意出席这个活动,公司希望她能借此绝佳国际舞台复出,慢慢回归正常的工作节奏。 这几个月,李兰幽很少上网,也不怎么看工作群的讨论,因此不太清楚自己的歌被海外几位顶流音乐博主翻唱后的爆火程度。 李兰幽翻墙看完外网的视频,略感欣慰但不至于得意忘形,她问山辉:“你们投流了吧?” 山辉:“我们这叫顺势而为,仅仅起到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李兰幽:“颁奖晚会什么时候?” 山辉:“这个月月底。” 李兰幽:“那就去呗。” 劝人上班三人组有些意外李兰幽这回这么轻易就点头了,反应延迟了两秒才兴奋地对视。 李兰幽没有错过他们的眼神互动,跟着笑了笑。 李兰幽之所以没拒绝,是因为那个音乐颁奖礼在美国,在梅顺琦从前生活过的国家,她以前签证被拒,没机会跟他一起去感受。 这次哪怕是一个人,她也想看看他生活的痕迹,去走他走过的路。 另外还有一点,她真的不想再这么颓废下去了,她知道梅顺琦不会想看到她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发现梅顺琦在吃抗抑郁药后,他曾跟她说,他虽然会时常被不快乐的情绪困住,但本质上依然留恋生活,依然能感知糟糕世界的美好之处。 负面处境反而让他的求生意志变得强烈。 李兰幽振作地看着三人,“我知道,我能被那么多人看见,除了自己本身的能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足够幸运,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造星系统,系统里的所有功能都围绕着我,服务、打造,所以我才能用一年不到的时间取得今天这样靓眼的成绩。演艺圈多少人想被力捧却没我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好好珍惜,嗯...趁今天公司还愿意给我买流量......” 这番发言还挺谦逊清醒,川媚跟山辉再次相视一笑,造星系统,说得真好,娱乐圈能爆红常青的明星不都靠这个吗?只是很多艺人火了就容易飘,认为名利双收皆因自己,而非团队所有人的共同成就。 - 梅顺琦外婆去世了,年后火化下葬。 除了亲友们到场,曾经所有受过她恩惠的学生也都从全国各地飞来了。 赖生斌本身就是做白事的,这次全权包揽了梅外婆的殡葬事宜,尽心尽力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赖欣苒跟随父亲出席,她知道今天会碰见彧亮跟顾繁山,二人将代替梅顺琦给外婆扶灵。 按照山椿的习俗,早上吊唁,中午吃斋饭,下午落葬。 虽然这么想很不应该,但她心里还是期待能借着这个场合见一见顾繁山,说不定能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赖欣苒化了个裸妆,早早抵达灵堂签到,时不时对着殡仪馆大门翘首以盼,结果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熟面孔竟是李兰幽。 二人仅仅颔首致意,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可能彼此都心知肚明吧,两个家庭存在隔膜,费劲儿编些场面话出来反而显得虚伪。 为求内心宁静,赖欣苒刻意不去关注李兰幽,但正午吃斋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她没法不对李兰幽注目的事情——彧亮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悄悄披在趴桌上小憩的李兰幽身上,眸中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珍视与柔软。 这种神情,哪怕在高中三年大家都盛传他喜欢林欣愉的时候也不曾有。 第142章 第142章 彧亮感受到赖欣苒超越社交礼貌的长久注视,面无神色地瞟了她一眼。 赖欣苒收回视线,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外面冷风裹着微雨,顾繁山在廊下接了个工作电话,待他返回席间,李兰幽刚好醒来,茫然地摸了摸身上多出的外套,随后看向外套的主人。 彧亮见她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劝止道:“降温了,披着吧。” “喝点热饮也行。”顾繁山见缝插针,倒了杯暖身茶,递到李兰幽跟前。 李兰幽跟他道了声谢谢,随后将外套还给彧亮。 彧亮跟顾繁山心电交流:你很碍眼你知道吗? 顾繁山:你也不遑多让。 顾繁山刚在外面站了挺久,身体亦有些冷,正打算给自己也添一些热茶,赖欣苒便递来杯子,请求道:“麻烦给我倒一杯吧。” “好。”顾繁山将仅剩的一点茶水都斟给了她,茶壶顷刻见底。 赖欣苒趁机闲聊起来,“你今天怎么居然没戴眼镜,你一来我就想说了。” 顾繁山下意识向李兰幽侧目,正好跟李兰幽投来的眼神隔空相触。 李兰幽捧起热茶暖手,假装很忙。 顾繁山回复赖欣苒:“是不是感觉很新鲜了?” 赖欣苒:“是啊。” 顾繁山淡淡扬唇,无意再多言。 倒是李兰幽耳根子一点点泛红。 她知道,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不戴眼镜的样子也是故意给她看的。 李兰幽留意到顾繁山刚才接电话的那只手被冻得发红,叫住经过的服务员,请她续些热水。 茶壶重新满上,李兰幽悄然无声地将它挪到顾繁山跟前。 顾繁山将她的这份细心和善意收入眼底,唇角笑意渐深。 - 葬礼结束不久,薛小淮就要回纽约了。 她当初回国也是为了陪儿子共进退,如今儿子车祸离世,她便失去了留下的理由。 山椿是座临江而建的千年古城,因秦汉兴修堤堰而日渐繁荣。 薛小淮受这一方文脉滋养,按说对山椿应当很有感情才是,但她十几岁的时候就清楚,这里容纳不下她的心气,没有足够匹配她人生的舞台。 美貌是稀缺资源,当顶级美人生在小地方,美貌就只能是负担,是麻烦,是熟人社会羡慕嫉妒后轮番打压的靶子。 这几十年过去,人人都能通过互联网窥看外面光鲜亮丽的世界,甚至自己走出去见识生产端与消费端的各种世面,山椿早没八.九零年代那么保守封闭了,但她已经向前迈出,断不会再回头了。 薛小淮没有回山椿买过房,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钱一旦向过去证明,那才是阶层锁死的开始。 她好不容易跳出旧环境,若再回头向旧环境证明自己有多牛,何尝不是给它们赋权?何尝不是主动的自我矮化? 她父亲不愿意跟她到国外养老,薛小淮不好勉强,毕竟人都耄耋之年了,长途飞机也折腾。 她只能在心底承诺,每年尽量回国待一个月,好好尽孝。 临走前,三个年轻人帮她在别墅里布满了监控,方便她远程照看老爷子的状况。 李兰幽也主动要了个查看权限,薛小淮同意了。 看着李兰幽为了她家忙前忙后的样子,薛小淮感动之余又有些别的不痛快堵在心里。 李兰幽回头,见薛小淮杵在原地一副心事重重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关心道,“怎么了,阿姨?” 薛小淮:“过段时间可能有人会联系你,等你到美国忙完工作,我引见你们见面吧。” 李兰幽:“什么人?” 薛小淮叹了口气,不欲多言,“到时候他联系你,你就知道了。” 想起儿子在世时瞒着她做的那个决定,她负气、难受又无可奈何。 - 薛小淮说的那个人,果然很快来联络李兰幽了。 梅顺琦的私人律师chan,讲着一口港式中文的华裔。 之前薛小淮因为枪支问题被拘留,就是他在帮忙处理。 同时,chan也是梅顺琦的遗产规划律师。 他根据委托人的生前意志,执行遗产的具体分配问题。 梅顺琦那笔几十亿海外信托,薛小淮与李兰幽一人一半,其余资产交给薛小淮处置,另外单独赠予了百万美金给他高中时的心理老师改善生活。 chan需要协助李兰幽核验遗嘱相关的文件,办理各种过户手续,再最大程度地帮她合理避税,完成资产划转。 李兰幽震惊梅顺琦离开美国前居然做了这么多,也理解了薛小淮作为母亲复杂难言的心绪。 等李兰幽到了纽约,薛小淮领着李兰幽去了梅顺琦平时住的那套房,把钥匙也交给了她。 薛小淮触景生情,袒露心声,她初闻遗嘱时很错愕,随后是心酸忿忿,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有了媳妇忘了娘,那可是十几二十亿的美金啊,不是十几二十万,更不是人民币。 他倒好,率性签了几个字,他爸辛苦奋斗一辈子给他积攒的钱就轻飘飘划到了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名下。 他们结了婚、有孩子还好说,薛小淮为了孙子也就不计较了,可问题是他走得太匆忙,连个后人都没有。 她其实也不是单纯计较钱财,她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丧子之痛面前,所有金钱物质都是虚的,她站在梅顺琦的卧房前,满心的不舍、悲伤与茫然,最后跟李兰幽抱头痛哭。 李兰幽离开美国那天,律师chan开车送她去jfk机场。 她的团队早在音乐盛典结束就飞回国了,这趟来纽约,属于她的私人行程。 chan一直有个疑问盘旋在脑海,他之前问过薛小淮,刚刚也问了李兰幽,皆一无所获。 梅顺琦在菲律宾出事儿前,给他发了条留言:「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弄一下,我不在美国不方便,你明天上班时间联系一下我。」 看来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了。 - 梅顺琦的遗嘱安排,李兰幽没有跟任何人讲。 她回国后,一切照旧,日子跟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有演出就全国各地跑,没活动就回山椿独处充电,时常去探望梅顺琦的外公。 时间一晃又入夏了,李兰幽最近都待在上海,白天为下一轮巡演排歌单、跟乐队合练,晚上住在公司安排的酒店里。 她恢复工作后,又陆陆续续认识了好多人,业内的,圈外的,有钱有势的,年轻漂亮的,不停地给她流露好感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的世界变得更热闹了更拥挤了,人们的面孔比从前更和善了,但她总觉得大家都好假好装,她还是偏向于跟微末时就保持友好关系的旧友相处。 李兰幽忙完这阵子,打算用今年挣的钱回山椿给黄明翠买一套房。 她浏览买房网站,下意识搜索起了沿江路的绿城楼盘。 虽然这块儿贵,看上了可能还得分期。 一搜才发现,薛小淮两个月前委托中介挂售了梅顺琦的那套房。 李兰幽手有些颤抖,按了对话键,联系起中介。 她要买那套房,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了。 网签过户的时候,薛小淮看到买家信息才后知后觉,她主动给李兰幽打视频:“早说你喜欢那套房,我就直接过户给你了。你这样,签约之后,不要再另外打钱到卖家账户了。” “阿姨,我买这套房确实是因为梅顺琦,但买了之后我是打算留给我妈住的。她要是知道我白拿你的房子,肯定不好意思住进来。” “哎,随便你吧,这样能让你好受的话你就转过来吧。”薛小淮故意翻了个沪上阿姨式的刻薄白眼,嘟囔着,“顺琦几十亿都给你了,还在乎这一千万呢。” 李兰幽笑着听她嘲谑,薛小淮能恢复嬉笑怒骂的能力是好事儿,就怕她暮气沉沉,哀莫心死。 - 在政务中心过完户之后,李兰幽陪黄明翠去菜市场买菜。 这几个月李兰幽总在外地忙碌,一家人好久都没有团聚了。 黄明翠看到摊位上品相很好的山药,眼睛亮了亮,“今晚做个山药肉泥,子晗可喜欢吃了。” 话音刚落,马婉秋便打来电话心焦火燎地告诉黄明翠,子晗学校打电话来,他中午溜出了校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李兰幽看了看手机时间,下午三点半,很不满道:“都快放学了,学校才打电话通知家长?” 子晗失踪了,家长赶到后学校才报了警。 警察调了沿街监控,发现他的身影从面馆出来后消失在了暗巷。 暗巷里有间黑网吧和游戏厅,小男孩们放学都爱在那里逗留一阵。 天热,监控室内空调又坏了,副校长不停地给自己肥腻的身体擦汗,不耐烦地低声斥道:“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学校都明令禁止学生午间出校门了,还偷偷跑出去。” 黄明翠一听就不乐意了,“你们学校食堂的配餐有多难吃你心里没数吗?都是预制菜,说是不强制消费,但又不许学生自带餐食,不准学生在教室吃东西,这不就是变相强制吗?每天中午都有学生像坐牢一样蹲在栅栏旁吃家长送的饭,你们是看不到吗?你们看到了,但你们也不管啊,因为餐费已经强制收了,吃不吃都无所谓了。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溜出去找吃的,不也是你们逼的吗?” 副校长习惯性想反驳两句,但这次校方确实不太占理,他吃了多少回扣心里清楚,于是乖乖闭嘴了。 李兰郴从单位赶了过来,配合警察组织有限的人力,沿着学校各条街巷地毯式搜索。 夜里七点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李兰幽接到了彧亮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阵凉快的风,“你们家里没人么?都出去了?你侄子在门口都进不了屋。” 李兰幽长舒一口气,同时又很震惊:“你在我哥家门口?” 彧亮:“你好像很意外?你不知道我今晚会来吃饭吗?” 李兰幽:“......我们现在回来,你稍等。” 大伙儿风风火火赶到家,确认李子晗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据子晗口述,他在网吧遇到了一个面善的叔叔,叔叔说要便宜卖他一台游戏机,他很心动,就跟着去了巷子后面的巷子,后来游戏玩得上头,就忘了时间。 叔叔说反正都逃课了,现在回学校照样被老师告家长,横竖都要挨一顿骂,还不如玩尽兴了直接回家。 李子晗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继续沉溺回游戏世界了。 李兰郴给警察同志和班主任电话报平安,随后对李子晗一顿家法伺候。 小孩嘹亮的哭嚎响彻山椿一万三千平方公里土地。 李兰郴关紧书房教育孩子,黄明翠忙着去厨房做菜,马婉秋给客人倒了杯茶,有些抱歉道,“彧亮,见笑了,本来说今晚请你吃饭的,结果小孩出了这档子事儿,开饭时间可能会晚一点。” 彧亮:“没关系的,我还不是很饿。” 马婉秋看看彧亮,又看看李兰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好好招待客人,我去帮妈打下手。” 李兰幽:“他们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彧亮:“可能因为上次帮了你哥?” 李兰幽:“啊,可我不是请过你吃饭了吗?” 彧亮语气带着点儿失望似的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这不冲突吧?李兰幽,没看出来你这么小气。” 李兰幽辩解:“不是不是,你误会我了,我就是纳闷,如果他们要请客,这顿饭也拖太久了吧。” 彧亮:“主要是聚不齐人吧,不是你忙,就是我忙。” 其实他跟李兰郴私下已经吃过两顿饭了,但家宴这顿李兰郴说得另外算。 李兰幽:“啊?非要我也到场吗?” 彧亮:“我需要你帮我暖场,不然我会不好意思来,你是中间人,是嫁接双方的桥梁。” 这样说可以吗?大小姐。 李兰幽:“原来我这么重要吗?” 彧亮:“重要。” 这清晰地加了重音的咬字,再配上他那意有所指的眼神,令李兰幽有些招架不住。 她假装感受不到这一切,“你很社恐吗?可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社恐的人啊。” 彧亮笑而不语,空气静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能看看你手机吗?” 李兰幽:“嗯?干嘛?” 彧亮:“想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想知道你是不是只对我已读不回。” 李兰幽:“如果都是呢?” 彧亮:“那至少证明我享受的是独家待遇。” 李兰幽兀地笑了,“你心态还挺好。” 彧亮:“不然能怎么办?” 他伸出手掌,耐心等待她。 李兰幽怔住:“真要看?” 彧亮:“不然你以为我开玩笑?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这是你的自由和权利。” 恍惚间,李兰幽好像看见彧亮背后的书架动了动。 《星际穿越》的剧情照进现实一般,来自未来某年或某个平行时空的李兰幽躲在书架后急切地对2024年的她呼喊:不要给他啊李兰幽!他在对你进行某种试探,不要顺从他,不要让他支配你,不要让他享受到掌控你的愉悦,他会上瘾的,然后索求更多,越来越偏执地占有你,永远无法餍足! 李兰幽当然听不见书架上幽灵的呐喊。 彧亮的动静占据着她的感官。 他的语气平易从容,并不让人感到压迫,但沉静又清亮的眼神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回绝的气场。 李兰幽稀里糊涂地交出手机。 彧亮满意地笑了。 他其实也没有真的乱翻她的隐私,只是顺着聊天列表划到了自己的那一行,确定她有没有屏蔽自己。 她没有屏蔽他,他发的那些消息她也都看了。 李兰幽看着他的指尖流畅滑动,点进聊天页后骤然停顿,像被家教老师抽查作业一样,不禁有些心虚。 她主动解释,但音量很小,避免让家人听到,“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回应......” “你完全可以当我是普通朋友来回复,不一定非得是追求者。”他的声音配合她压低,嗓音意外地听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 苏苏的...... 李兰幽:“可是,那不是自欺欺人吗?” 彧亮:“我发现你这个人就很不讲道理,你不接受我,我认了,可你现在连我跟你当朋友的权利也要剥夺,让我很后悔被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感。如果一个普通同事找你,一个普通同学找你,你给他们的回复,你对他们的耐心,恐怕都比我多吧?干嘛帮我弄到这种可怜的地步呢?” 他果真就认了吗?他没有,他装的,他故意退一小步,只为猛地跃进一大步。 李兰幽:“你可怜?” 彧亮:“我不可怜?” 李兰幽忍不住又笑了。 可能品到了彧亮话里抱怨的意味吧,她心里竟觉得挺爽的。 李兰幽开玩笑道:“你在为自己争取权益吗?” 彧亮:“你愿意给吗?” 彧亮语气轻浅,眼神认真,令她不自觉地收敛起了散漫与戏谑。 还好,书房的门及时打开了,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负隅顽抗还是当场缴械。 今晚开饭已经二十一点了。 席间,黄明翠接到胡桦的电话,问她怎么没来跳广场舞。 黄明翠把下午的有惊无险说了个大概,然而,胡桦只听到了彧亮正在她家里吃饭。 半小时后,黄杰来敲门,给李兰郴家送了个备满常用药的家用药箱套装。 黄明翠让他吃点水果点心再回去。 黄杰顺势留了下来,悄悄跟李兰幽吐槽:“我妈非要我来。” 李兰幽附耳回复:“我懂,我都懂~” 黄杰:“人人都想跟彧家混个眼熟。” 李兰幽:“你不想?” 黄杰:“每个人追求不同吧,就是觉得我爸妈那样挺累的。” 李兰幽:“也许他们乐在其中呢?” 黄杰噗嗤一声,“你说得对,我又何必白替他们心累呢?” 李兰幽把果盘推给黄杰:“这榴莲不错,你尝尝。” 彧亮远远看着表姐弟俩挨着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莫名很想打断他们。 他擦了擦手,走向李兰幽,坐在她身旁,沙发因他的到来陷得更深,“聊什么呢?” 李兰幽:“在说托彧哥的福吃上黑刺榴莲了,我们这寒舍平时可很少刷新这样的物资,得趁机多吃点。” 彧亮:“你喜欢吃?” 李兰幽:“你不喜欢吃?” 彧亮:“我喜欢看你吃。” 一旁的黄杰眼睛默默睁大数倍,仿佛吃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瓜...... 彧亮这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对表姐有意思啊......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那就是李兰幽百分百喜欢过彧亮。 黄杰还记得李兰幽那页写满彧亮名字的草稿纸以及她私藏的那张一寸照。 稍晚些,黄瑞也来李家了。 不过他来倒不是为了彧亮,而是为了李兰幽。 黄瑞最近在追一个女生,但那女孩对他始终爱搭不理,他今晚才听说表姐李兰幽回山椿了,立马组了个局,希望明星姐姐李兰幽能帮他撑撑场子。 起初他不好意思直言自己的小算盘,当李兰幽毫不留情地拒绝后,他才实话实说,把借势装逼的小九九全都抖出来了,一口一个“好姐姐”地求她。 李兰幽:“我去也不一定有用啊,她万一喜欢我对家呢?” 黄瑞:“你怎么会有对家呢?你内娱独一份儿!” 李兰幽:“呵呵,油嘴滑舌,难怪人家不喜欢你。” “哎呀姐,我虽然不确定她粉不粉你,但她在ktv点过你的歌,就算粉歌不粉人,见到歌曲作者还是会很开心激动的吧?”黄瑞说罢,求助地看了眼彧亮,“彧哥,你难道不想一起去吗?” 彧亮没拒绝也没点头,“在哪儿?” 黄瑞:“在幕后主使,不知道你去过没,算是全市环境最好、逼格最高的清吧了。” 彧亮看向李兰幽,轻声劝说,“去呗,你出道后应该都没有以顾客的身份在清吧喝过酒了吧?不想放松一下吗?在mastermind至少不用担心被偷拍。” 他的语调里带着些微蛊惑。 直到上了彧亮的车,她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你那么肯定在mastermind不会被拍?” 黄杰跟黄瑞今天开了自己的车,摇人的摇人,拿座的拿座,分头行动了。 彧亮:“mastermind顶层有包厢,一般不对外开放,景观也很好。” 李兰幽见他一副熟客的样子,揶揄道,“啧啧,我还以为你是富二代中的一股清流呢,没想到啊,你只是属于深藏不露的类型而已,照样纸醉金迷。” 彧亮:“你很失望?” 李兰幽:“不会啊,我要是你,指不定比你更声色犬马。” 彧亮:“那我很期待了。” 李兰幽:“嗯??” 彧亮:“跟我一起堕落。” 李兰幽看着他侧脸上勾起一抹引人遐想的笑,不禁怔愣。 她移开视线,不去多想,从口袋里拿出唇釉,打算给自己补充点气色,“我突然在想,我要是故意把口红丢在你车里,等你下次开车载女生,被她发现了口红,你该怎么解释?” 彧亮握着方向盘左转:“下次也是你。” 这次他没有笑,隐隐还有些正经。 李兰幽被他的样子镇住了,还是嘴硬道:“你就那么确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副驾驶座就没怎么闲过。” “哈?”彧亮因太过匪夷所思而失控地咧嘴,气笑了一般,“我一直知道你对我抱有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但不知道具体还有渣男这一点。” 李兰幽:“比呀捏......”对不起。 彧亮:“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想梅顺琦?” 李兰幽:“哇,你怎么知道?” 彧亮:“那他是吗?” “他当然不是。”她维护梅顺琦,不假思索道。 彧亮:“那你也给我点信心。” 李兰幽保持沉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给他信心?以什么身份、什么出发点给他信心? 彧亮:“我相信日久见人心,前提是你得......” 李兰幽注意到话没说完,等了半天也没有后续,“我得什么?” 这次轮到彧亮不答话了。 他刚刚是想好好说话来着,但当这句话一脱口,他的思绪忽然就拐入了快车道。 彧亮生硬地转移话题:“能帮我拿下水吗?扶手箱里,我有点渴。” “哦,好。”李兰幽打开扶手箱,取出水,眼尖地注意到里面有个戒指盒,“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彧亮没看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你结婚了吗?隐婚?” 彧亮:“别脑洞大开了,防搭讪用的,梅顺琦也知道。” 李兰幽:“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彧亮:“当然。” 李兰幽看得出它买了很久了,“款式有点儿过时了呢。” 彧亮:“那你帮我挑选一个?” 又来了,又开始暧昧地讲这些带有双重含义的话了。 老谜语人了。 第143章 第143章 老城区的烟火与现代商圈的流光不停倒退,李兰幽透过车窗,留意到彧亮悄无声息地更换了路线,拐进了鼓楼街。 她按捺着好奇,没有发问。 这个点儿,除了烧烤摊门庭若市,卖各种义乌小商品和盆栽花卉的小贩们已经陆续收摊了。 “你等我一下。”彧亮说罢,将车停靠在了路旁的蓝花楹树下。 车子打着双闪,表示暂时停泊,马上就走。 李兰幽坐在副驾上,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下车,背对着她站在饰品摊前做出扫码付款的动作。 毛茸茸亮晶晶少女心满满的小摊,跟一身冷调气息的他多少有些违和。 彧亮回来时,手里多出了好几个樱桃发绳,“喏,送给你。” 李兰幽迟疑地接过。 彧亮重启车子,继续上路。 李兰幽:“你兜路就为了买这个?” 彧亮目视前方,似乎很专注路况,“你上次不买,理由是怕太幼稚,而非不喜欢。” 李兰幽垂眸,摩挲着娇艳欲滴的仿真樱桃,“就是不喜欢了,人的审美是会变的。” 他不清楚她的话是否含有另一层深意,但有些刺痛他的神经了,他觉得好逆耳。 彧亮:“有句话叫时尚是个轮回。你今天觉得过时的东西,来年又会引领潮流,再次成为你的心头好也不一定。” “唔,好像有点儿道理。”李兰幽点了点头,压根没往旧情重燃那方面想,拿出手机对着掌心里的三五颗樱桃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满满的童年回忆了。」 其实严格来讲,也不算童年,不过无所谓啦。 彧亮余光瞥见她将发绳套在手腕上,暗暗勾起唇角。 李兰幽揉了揉小腹:“你送我回家吧,我好像来生理期了,肚子有点疼。” “好。”彧亮调转车头,不动声色地往最近的药店开。 “我跟黄瑞说一声不去了。”李兰幽拨通黄瑞的电话。 她真来例假了,庆幸自己提前垫了小护垫,不过目前还没有腹痛的感觉,但她需要拿身体不舒服当借口。 她内心并不太支持黄瑞拿亲戚的明星光环去追女孩。 若要打动女方,靠的应当是真心,是彼此生理性的喜欢吧,而不是这些虚名浮利。 话又说回来,如果那女孩真因为李兰幽是黄瑞表姐就对他转变态度,那说明该女孩比起黄瑞,更看重李兰幽。那还不如去掉黄瑞这个中间商,直接跟她在一起算了。 黄瑞知道生理期的女生有多脆弱,表示理解,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失望的味道。 彧亮虽然开着车,但始终留心李兰幽那边。 他对李兰幽道:“你开公放,我跟他讲。” 李兰幽照做。 彧亮对黄瑞说:“今晚算我们失约,你跟mastermind的老板说今天的消费全都记我账上。” 黄瑞心情美妙了八度,“好啊,彧哥。那你跟幽姐玩得开心,我们就不打扰你俩二人世界了。” 李兰幽:“什么二人世界,你别瞎说。” 黄瑞:“幽姐得偿所愿,我替你开心,嘻嘻,挂了啊,拜拜。” 李兰幽满脸问号,收线后,心里升起了不好的猜测,总感觉黄瑞那货知道点什么,但她还是做出没事儿人的表情,对彧亮说:“他这人神叨叨的,你别在意,呵呵。” 李兰幽打开微信,追问黄瑞:「什么得偿所愿?」 黄瑞:「少女时期的心愿啊。」 李兰幽:「?你说清楚。」 黄瑞没回她,倒是彧亮随手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亮了,弹出黄瑞的消息。 可惜,不解锁的话只能看到发信人,不会显示信息具体内容。 李兰幽故作自然地取下彧亮手机,“密码。” 她也在对他做服从性测试,想看他作何表态。 这一波算礼尚往来了。 手机是很隐私的东西,是当代饮食男女检验彼此忠心的重要标尺。 虽然手机里呈现的内容在相处过程中可以删除,可以作伪,但她现在可是临时起意突击检查,他根本来不及提前防备。 她解锁后看到都将是最真实的。 李兰幽很期待彧亮的回应,不管是哪种,她都可以得到一个结果。 他如果找各种理由推拒不给,她大概会有一丢丢失望,觉得他也不过如此,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因为以后可以拿今天这个事儿堵住他,彻底拒绝他了。 他如果大大方方给了,她可能会产生一些小小的骄矜吧,但...... 他赶在她理清思绪之前脱口而出,“985246,你照着九宫格输入我的名字就能解锁了,这也是我支付密码。” “还真给啊?”李兰幽犹豫了下,没着急解开。“......后面那句可以不用透露的。” “你随便翻吧,我巴不得你更了解我一些。”他笑声轻浅,但内心并不完全如表面那般安然自若,如果她翻到了他的浏览器收藏夹,他担心她一时接受不了他内心的下流。 他很矛盾,同时又很期待她发现,想真实的自己早日与她坦诚相见。 李兰幽当然不会翻那么深入,跟他晚餐前一样,仅仅只是扫了眼聊天列表而已。 看着那些陌生的好友名字,李兰幽才意识到其实她跟彧亮之间共友并不多,她并不了解他社交圈的大致轮廓。 他不知何时起就把她置顶了,给她的备注是一颗emoji表情里的樱桃??。 黄瑞:「亮哥,我姐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跟我去老屋阁楼的事情?」「我可以说吗?」 李兰幽拧了拧秀眉,以彧亮的口吻回复:「你实话实说就好,没事。」「详细些,尽情满足她的好奇心,拜托了。」 黄瑞会错意,以为彧亮是想借他之口促成关系,当即回复李兰幽:「彧哥知道你收藏他证件照的事情了,嘿嘿。」 「去年他来咱们忍冬湖钓鱼,我们聊到这个了。」 「他特意让我带路去看了你的高中时物件儿。」 「还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全都拿走了。」 「亮哥绝对对你有意思。」 深埋心底数十年的秘密就这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挑破,李兰幽豁然间觉得天旋地转。 所以......彧亮一早就知道她年少时暗恋他了......那他为什么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可真能憋啊...... 她一直以为她是那段暗恋时光唯一的知情者、见证者,殊不知在别人的视角里她漏洞百出。 更好笑的是,那个发现她秘密的“别人”不是什么心思缜密善察的老成之辈,而是五年级了还尿床的小屁孩! 李兰幽暗暗怒视彧亮,他一定很爽吧,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选择扮演被蒙在鼓里的人物,站在更高的维度,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从未对他动过心。 她记得彧亮曾含蓄问她,高中时是不是关注过他? 她言之凿凿地回答他,认识他这号人物是因为二人间远房亲戚这一层关系,绝对不是少女对少男带着好感的关注。 她都还记得的事儿,他肯定也不会那么快就忘了。 李兰幽一时间窘到头皮发麻,咬牙切齿,欲哭无泪。 彧亮将车停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转头看向长久盯着自己的李兰幽,“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感觉能把我绞死。” 李兰幽:“!!!!!” 彧亮:“???” 李兰幽:“!!!!!” 既然她不肯说,他自己去探查不就好了,答案肯定都在手机里。 彧亮摊开手,“手机还我一下呗,我去买点东西。” 李兰幽才注意到这里不是她家楼下,“买什么?” 彧亮:“你不是肚子疼吗?” 来都来了,那就买吧,有备无患,反正这会儿不疼,晚点也说不准。 李兰幽把手机还给他。 “你车上等我吧。”彧亮推开车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放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李兰幽没来得及躲开,因为她已经低头看自己微信了。 ——顾繁山给她的动态点了一个赞。 - 顾繁山坐在没开灯的巨大会议室内,背对着江对面一幢幢通体璀璨的摩天楼。 他指腹反复缩放着李兰幽刚发的那张图片,晦暗难明的情绪隐在镜片之下。 她掌心之外露出的背景,他可太熟悉了。 他记得彧亮的车内饰长什么样。 她现在跟彧亮在一起。 第144章 第144章 彧亮采购了一大袋东西回来。 “你怎么买那么多?”李兰幽目瞪狗呆,接过袋子后发现里面有布洛芬、红糖姜茶、暖宫贴,甚至还有益母草颗粒。 “不确定你平时痛经习惯怎么缓解,就都买了。” “谢谢,下次不要这样了。” “意思是还有下次。” “。”给他个眼神自行体会。 彧亮闷笑一声,觉得她无语的表情都好生动,越看越想上手。 - 车轮碾过路面慢慢停下,引擎的嗡鸣归于沉寂。 彧亮以前对山椿的大小无感,现在忽然觉得山椿好小,几分钟就把她送到家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走啦。”李兰幽解开安全带,扭头去拉门,反复试了两次都无法推开。 她意识到彧亮根本就没有解锁,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呆jio布?(你没事吧?)”她回眸盯着他看。 他早就偏过脸等着她,指尖搭在中控锁按钮上,迟迟不落下,深邃的眼眸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兴味,有意她困在方寸之间。 “有点渴。” 他这是在暗示她请他上去坐坐?李兰幽装不懂,“你......车里没水?” 暗示无效,他只能明示:“不请我上去坐一下?又给你当司机,又给你跑腿买药,连杯水都不配拥有?” 李兰幽摆出虚假的眯眼笑脸,“你那是冲着喝水吗?” “今晚的菜还不错,但是稍微有点儿咸。”他适时动了动喉咙,好像真的有些口舌干燥。 这倒是实话,晚餐有一道腌制的火腿,咸香口的,李兰幽回忆起来也不禁跟着口渴了。 李兰幽不想跟他僵持,“你不解锁,我怎么请你上去喝呢?” 彧亮计谋得逞,这才放人。 到了家,李兰幽依然只开了几盏暖调的小台灯。她讨厌晚上亮堂堂的。 彧亮环视一圈,发现她这一方空间,现在是一点绿植都没有了。 李兰幽换好拖鞋,半瘫在沙发上,“你自己来吧,家里只有大支装的矿泉水了,在冰箱。纸杯在厨房架子里。” 她今天白天忙着过户,忙着爬坡找小孩,微信步数早飙升到两万了,现在姨妈又大驾光临,只想不管不顾地躺平身体。 彧亮本想帮她也倒一杯,但目前家里只有冰水,还是算了。 他微仰着脖子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后也没着急离开,径自去厨房拿热水壶烧开水了。 他过分自然,好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李兰幽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把脑袋枕在沙发绵软的扶手上,没有催促他离开,也没有出声打搅他,静静看着他烧水,拆包,泡红糖姜茶,研究暖宫贴的使用说明。 她第一次在彧亮身上看到了人夫感。 某一刻,她竟在彧亮身上幻视起了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梅顺琦,眼角滑出眼泪。 彧亮端着泡好的热茶靠近她才发现她哭了,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半蹲在她身前,用指腹抹去她不断流落的泪水,“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肚子很疼?” “嗯。”她委屈地点头,发出闷闷的鼻音。 他犹豫不过半瞬,大胆地将掌心贴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推揉,“我帮你揉揉,姜茶还很烫,凉了再喝。” 这似乎有些亲密了,但她没有拒绝他触碰自己柔软脆弱的部位。 她其实一点儿不腹痛,她知道自己很坏,很自私,她分不清自己是把彧亮当成了梅顺琦的替身,还是单纯享受从前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彧亮为自己洗手做羹汤的模样,又或两者皆有。 彧亮轻声说道,“我以前梦到过你。” “以前是什么时候?” “高中。” 李兰幽的身体逐渐放松,就连驳他也没什么力气,“鬼才信,你高中那会儿都不知道我是谁。那你说说,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戴着这个发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腕。 “然后呢?” “以后等梦里的场景在现实里复刻了我再告诉你吧。” “神神秘秘的,要是永远都没机会复刻呢?”李兰幽渐渐合上眼,困意席卷身体,入梦前恍惚间听彧亮说:“会有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和笃定。 彧亮打圈揉动了好一阵,掌心都热热的了,确定她睡着了,他才俯身抱起她,想将她送到床上去。 从客厅到卧室,他始终控制着力道和动静,避免把她吵醒。 经过全身镜前,彧亮无意一瞥,不由顿住两秒——镜中的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驮着她薄背,轻易将她折起。 女人温热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结实的肌理,一柔一刚,和谐得不像话。 真想这样一直把她圈在怀里。 正大光明的,名正言顺的,随时随地的...... 进了卧室,彧亮将李兰幽放在薄被上,一点点松开她时,半梦半呓间的她忽然揽住他的脖子,哀求道,“老公,别走......” 彧亮猛地怔住,血液停止流动,他知道她不可能突然那么亲昵地叫自己老公,但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甜蜜和欣喜。 她发出难受的嘤咛,“——梅顺琦,别走......” 果然,是认错人了。 他失落极了,同样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彧亮想起那次在云南徒步,他从洗手间出来,刚好碰上她去洗澡。 当时黑灯瞎火,又是户外,周围帐篷里还有不少畅饮过的男人,他不放心她,便远远守着,等她洗漱完毕,才跟在她身后回去。 所以他知道那晚她进错了顾繁山的帐篷,听动静也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还好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一溜烟似的逃了出来。 由于她慌张过头,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就站在她两米以内。 当时彧亮就在想,这大概就是他跟顾繁山的本质区别吧,顾繁山不愧为坐怀不乱的君子,面对喜欢的女生主动送上门,还能有强大定力地放她走。 而他,看着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实则想法肮脏,如果当时在帐篷里的人是自己,他会将错讲错,忘情地回应她,热吻她,轻抚她,挑.逗她,把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寻找平时触不着的圣地。 在她快要意乱情迷的时候,忽然在她耳边暧昧低语,“宝宝,你认错了人。” 像恶魔一样,让她听清他的声线与她的男朋友有何不同,让她意识到她此刻摇曳在谁的身上。 她大概会僵硬住,随后羞愤地扇他一巴掌。 但只要能到这一步,被她扇巴掌他也觉得爽。 这哪里是巴掌,分明是奖励。 如今,时移世易,他真切地面临和顾繁山一样的处境,他却犹豫了,是趁人之危一错到底,做梅顺琦的替身陪着她,然后低头亲吻她,直到她睁开眼发现货不对板,再决定强势还是退守?还是为长久计,像顾繁山那样用细水长流的打法,悄无声息渗透她的生活。 ...... 时至今日,我们仍未知道那晚彧亮的最终抉择,也不知道后半夜有没有发生什么。 - 小唯拿出外套,递给正在海边吹风的李兰幽,学着野原太太的声调说:“夏天要结束了,对吧?”接着手动播放起《进击的巨人》bgm。 李兰幽被搞笑女的操作逗乐,但听见长笛版的《counter attack》悲凉响起,她又觉得好难过。 北方天凉得更快,李兰幽才惊觉,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她这两天在青岛参加音乐活动,结束后会直接飞北京,为国外某个知名耳机品牌拍摄广告物料。 她这次为了迎合海滨城市的调性,提前选了一首曲风明亮的歌儿。 翌日音乐节现场,她和乐队登台演唱,洗脑吉他riff加松弛贝斯线,像海浪拍礁石般抓耳,吸引所有人的注视。 “......我的平庸让我无法居功至伟,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 想成为盖茨比,却不想重演他的悲剧,输给old money,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值得被爱,能以轻盈的步伐,撞进夏日的晚风里......” 歌曲到高.潮部分时全场大合唱,李兰幽却猛然分心了,她好像在台下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了顾繁山。 她还没得及确认,乐队的吉他手为了活跃气氛而走位,刚好挡在了她身前。 待她故作自然地绕开小伙伴,再次放眼舞台之下,除了一张张欢呼雀跃的陌生面孔,别无其他。 是自己眼花了吧?李兰幽下台后还在想。 怎么会是顾繁山呢,她知道他最近很忙的。 她一直都有在关注他公司的动态,无意间刷到又或主动搜索...... 李兰幽离开青岛前,收到惠禤的信息,提醒她别忘了去参加她的复婚派对。 李兰幽当然不会忘,她可是惠禤钦定的伴娘,半个月前就收到惠禤寄来的西太后礼裙了。 她只是没想到,惠禤居然敢邀请顾繁山来。 婚礼和派对的地点定在上海某个法式庄园,所有仪式结束后,来宾们移步室内自由畅饮。 李兰幽比新郎新娘还受欢迎,从早忙到晚,滴水未进,现在流程结束了还在不停地与来宾们合照。 “借步说话。”直到顾繁山把她从人群中央拉了出来,她才结束营业。 “累了都不会拒绝吗?”他将蛋糕和叉子递给她,又忍笑道,“拒绝我的时候不是挺利落的吗?” “今天场合不一样嘛,不想扫兴。”她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不算抱怨的抱怨。 “今晚结束后,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公司给我配了一辆车,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那正好,你送我回去。” “嗯?” “我今晚可以放心喝点了。” 第145章 第145章 惠禤决定跟陈曦正式复婚这事儿,起先还不好意思跟好友们讲。 毕竟自己之前把陈曦里外吐槽了遍,还表现出大女主般的清醒,现在好像有点打脸了。 她觉得自己像极了前天跟闺蜜信誓旦旦说“这次真的分了”,过几天又哭诉“我还忘不了他”“他还是挺好的”的那种恋爱脑。 不过,这次决定复婚当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两年不少外资撤离了中国市场,在本土掀起了一场关厂潮,各种裁员新闻层出不穷。 惠禤作为过来人,挺感慨的,发了一则帖子从个人微观角度探讨宏观经济与发展,还附晒了自己那份赔偿方案。 没想到帖子居然小爆了一下,评论区纷纷表示羡慕嫉妒。 可过几天过后,风向大变,有所谓的专家学者和企业管理者拿她的帖子抓典型,发通稿称:警惕外企恶意补偿,制造国内劳资对立。 她一下子就成了舆论的活靶子,前司同事偷摸联系她,说公司也注意到了这个事儿,疑似会依据保密条款内容对她追责。 惠禤寝食难安了好一阵子,后来感觉身体愈发不适,就请假去了医院做检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她子宫内长了肌瘤,宫腔环境正在持续变差,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如果这一两年内没有受孕的打算,以后可能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惠禤可以主动不生,但她无法接受被动失去选择的权利。 就在她陷入人生低谷时,陈曦展现出了意外的担当,默默替她摆平了前东家的发难,为她打点手术的一切,鞍前马后陪同左右,还拿出了财产赠予协议,真诚地表示想跟她复婚,愿意与她做对丁克夫妻。 这份协议的具体内容对男方很苛刻,一旦男方反悔丁克而离婚,法院也会大幅倾斜保护女方权益。 说不感动是假的,所谓患难见真情吧。 以往陈曦身上的小缺点小瑕疵反而成了他可爱鲜活的人性注脚。 惠禤跟陈曦彻底重修旧好了,恩爱更胜从前。 之前他俩头婚时就没办婚礼,这次专门找了婚庆公司帮忙,补足了仪式感。 李兰幽替惠禤开心,到了抢手捧花的环节,她自觉退后,给善男信女们腾出空间,不想惠禤却没有抛花,而是将马蹄莲花束径直送到了她手上。 惠禤说:“爱是一种能力,我知道的,你没有失去它。爱人的能力就像大树底下的根系,当我们被砍掉主干,会流血,会失去,允许坏事发生,允许伤心难过,然后再次枝繁叶茂,好吗?” 李兰幽明白好友的良苦用心,与她相拥在一起。 说来也巧,李兰幽接下马蹄莲的瞬间,顾繁山刚好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他就站在惠禤侧后方不远,也正静静望着她。 李兰幽还是头一次见西装革履的顾繁山。 他本就身形挺拔,穿这种裁剪精细,用料考究的定制款西服,更是将自身那种宽肩窄腰的线条优势展示得淋漓尽致。 尤其今天没戴眼镜,头发也梳成了大背头,衬得眉眼清晰,鼻梁高挺,整体上斯文又凌厉,沉稳又优雅,像外滩画报里的精英和绅士。 都说男人是视觉动物,其实女人又何尝不是? 如果今天是她此生第一次遇见顾繁山,她或许已经一眼心动、芳心暗许甚至自觉不配了。 李兰幽藏好色心,不让他被自己的女凝视角冒犯到,淡淡笑道:“你今天发型好帅。” “是吗?”像是出于礼貌,他才象征性地唇角微扬。 其实顾繁山今天已经感受到无数道青睐与好感的目光了,但都不及李兰幽这句不加掩饰的夸赞令他欣然暗慰。 李兰幽:“这可是你的人生发型,焊死好吗?焊死!” 顾繁山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喜欢吗?” 还真让李舜跟杨锋那俩狗头军师蒙对了?美男计果然奏效? 李兰幽:“我?喜欢啊,不是所有男人都有帅这一项资本,帅哥就应该打扮得更帅一点啊,也算造福观众了嘛。” 顾繁山轻声道:“我不想造福观众,我只想造福你。” 李兰幽:“......你在撩我?” 顾繁山真诚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说实话也算撩吗?” 李兰幽:“......算撩而不自知。” - 李舜在婚礼现场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顾繁山,他掏出手机,拨号去电:“繁山,你人哪儿去了?” 顾繁山:“我在回家路上。” 李舜:“放屁呢,我现在就站在你车前。” 顾繁山:“我喝酒了,坐的别人车。” 李舜:“那我怎么办?我也喝了,溜了也不说一声,本来还想蹭你车呢。” 顾繁山:“看你跟伴娘们聊得尽兴,没好打扰你。” 李舜贱嗖嗖地笑了:“其实是怕我打扰你吧。” 顾繁山被说中,下意识看了眼正在开车并且努力跟紧导航的李兰幽,她应当没听见吧? 他故作正色,“嗯,不说了,周一公司见。” 待他挂了电话,李兰幽才开口,“李舜吗?” “嗯,是他。” “应该捎上他的。”李兰幽赧颜一笑。 其实顾繁山提议避开高峰期早点回去时,她就想问他要不要叫上李舜一起走。 但出于某些私心,她还是闭嘴了,假装没想起来还有李舜这一号人。 这半年来,她和他都很忙,她没跟他见几次面,不过微信上始终保持着联络。 她觉得顾繁山的存在像极了解语花,不争不抢,细水涓流,永远妥帖周到,永远善解人意,永远都在身后...... 难怪男人那么迷恋红颜知己那一套,既能享受被追逐被崇拜的甜头,又不必被要求负责。 就算知道他在对她玩温水煮青蛙那一套,她估计也很难抵抗吧。 顾繁山看了看飞书上的消息,他今晚可能得用电脑处理些工作。 顾繁山:“你今晚没有什么安排吧?” 李兰幽:“没有啊。” “要不要去我公司参观一下?我正好回去解决个bug。”他不舍得就这样放她走,于是提议道。 李兰幽:“嗯?” 顾繁山:“今天周末,公司应该没什么人。” 李兰幽:“行啊,估值高得可怕的独角兽公司,谁不好奇内部环境呢?” 李兰幽出门已经习惯自备口罩了,但她现在还穿着西太后的缎面伴娘裙,就算披着外套,凭这裁剪得宜,突出曲线的裙子,也不可能不吸引人的注意。 于是,周末挣完双倍加班费正准备回家的小职员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家西装革履大背头,帅出新高度的大老板突然出现在了公司,身旁还跟着位神秘佳人...... 虽然隔着远远的距离,也没看到对方长相,但光瞧那气质那身段,鼻尖仿佛已经闻到姐姐贵贵的香气。 - 顾繁山刚坐下时,还跟李兰幽有来有回地聊几句。 慢慢地,他进入工作时的心流状态,逐渐不说话了。 李兰幽不禁托着腮,安静观赏他专注的侧脸。 她也不是没有朝九晚五坐过班,因此很能想象一个公司里有这样优质的男同事,女员工和爱好男的男员工上班的动力会有多足。 等顾繁山终于忙完,才发现自己冷落了李兰幽,不禁有些抱歉地看向她。 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工学椅上,垂眸刷着手机,从脸色来看,心情并不美好。 顾繁山合上电脑,轻声打断她,“你在看什么呢?” 李兰幽:“刷到自己的恶评了,有人说我在吃老本,这一年忙着到处捞钱,一首歌都没写。” 顾繁山伸出两只手臂,握住她座椅上的扶手,轻易将椅子连着她拉到自己身边,距离近到彼此膝盖抵着膝盖。 第146章 第146章 他温然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一个盒子里能放多少东西,看的是什么?” 李兰幽想当然地说:“当然是体积啊。” “嗯,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难道不是吗?” “大家一般会认为盒子里能放多少东西看它的体积,但实际上,真正决定能装多少东西的是盒子的耐受力。也就是盒壁有多结实。” “我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这有点像物理学里的全息原理,一个区域内部能容纳多少,不在体积,而取决于它的边界。人也一样,面对外界压力时,真正限制我们能承受多少的不是我们容量有多大,而是我们的抗压边界有多强。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也不需要把所有评价都放进来,留下那些欣赏你的、喜欢你的就好了,其余的都隔绝在你的边界之外,慢慢地它们自己发现攻击无效,就自动溃散了。” 李兰幽的目光不自觉凝在他脸上,看着他神态自若,侃侃输出论点的样子,心头悄然泛起几分异样的悸动。 知识丰富,还很会表达,能将复杂的科学理论拿来做通俗易懂的类比启发,莫名其妙让她想起了十几岁时最喜欢的那款动漫男主,工藤新一跟喜羊羊。 “好的,繁羊羊,我听进去了。” “嗯?什么羊羊?” 李兰幽笑而不语,垂眸发现他们的膝盖挨在一起,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挪开,而是转移了话题,“什么是全息原理?没听说过。” “呃,跟引力和量子物理有关的一个比较前沿的理论,物理专业的学生在研究生阶段会接触到。” “哦,这样啊......谢谢你的开导,但其实我刚才也不是因为恶评才情绪不佳。这一年来,我很明显地体会到了一个真理,当你能把冷冰冰的恶意转化为暖洋洋的人民币,就不会在乎那些人了。我以前不理解那些明星网红怎么修筑出了一颗那么强大的心脏,现在才发现,是人民币的厚度做了后天的缓冲保护层。” 梅顺琦给她留下的遗产,已经足够她躺平十辈子了,她之前签署一堆过户文件都没有实感,但这半年来,看着资产管理团队递上来的各类报表,她才真切正视起这份财富的重量。 她现在不止继承了梅顺琦的遗资,还继承了梅顺琦目空一切的底气。 虽然那些财富因为各种投资和利息越滚越多,她至今还一分钱没碰。 她心底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花了这钱就等于承认梅顺琦已经死了。 而她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当初,她其实是想放弃继承这笔遗产的,不想跟薛小淮争夺什么。 但梅顺琦可能料到他母亲会阻止李兰幽顺利拿到钱,所以整笔信托的设计是必须两位继承者同时接受才能生效,任何一方放弃,这笔钱都将归某慈善基金所有。 他防了他妈妈一手,所以薛小淮才会气上加气。 顾繁山眉宇间染上担忧,轻轻撬开李兰幽封闭的内心,“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写歌了......” “为什么?” “以前梅顺琦说,感觉我的歌背后都有一个清晰的人,他好嫉妒。我跟他说很多灵感型歌手都这样,榨干前任的最后价值,把那残存的一丝眷恋、那导致心堵的一口淤气,随着创作排出去。他很希望我能为他写一首歌,又害怕写这首歌的原因是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得善终......我好后悔,没能在相爱的时候为他写一首,总以为时间还很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而且,我当时好像还讲了很多不吉利的话,说什么除了生死永隔,没什么能让两个相爱的灵魂走散,结果......” 李兰幽涌出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到了顾繁山的膝盖上。 她把膝盖往后撤,与顾繁山空出一尺长的距离,又退回了最初的原点。 顾繁山看在眼里,凌迟于心底。 李兰幽抽泣道,“其实我这一年创作欲望非常强烈,满脑子全都是他,但我连随手弹几组和弦都不敢,我固执地认为拿他做蓝本就等同于在压榨他的最后价值。我怕我释怀,我怕我遗忘,我怕我把对他的眷恋都随着歌曲的创作一点点呼吸出去。” 她眼圈红红,眼妆上的睫毛膏和眼线因泪水而晕开。 顾繁山拿纸巾为她擦干净斑驳的妆面,他心疼且难过地叹气,“我理解你的自责,但你的自责非常不理性。你这已经算心理回避和行为冻结了,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你知道吗?这很影响你的职业核心能力。” “那这份事业不要也罢。”她怄气地说。 可她也不知道具体的怄气对象是谁......除了在乎她的人会难受,讨厌她的家伙们都巴不得她自甘堕落吧。“对不起,我任性了。” 顾繁山忍笑,为她这反省的速度。 片刻后,李兰幽忽然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笑了,“顾繁山,你好可怜。” 顾繁山怔忡,“嗯?为什么会这样想。” “一次次听自己喜欢的女人诉说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思念,我都觉得自己对你很残忍。” 顾繁山低笑,笑声轻得一阵自嘲而无奈的风,风里藏着攻城略地的温柔野心,“可你的倾诉对我来说是机会 ,我就怕你连这些话也不肯跟我讲,宁可一个人憋着。”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她讷讷地,忘了躲避,任他指腹的温度细细摩挲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凝视,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而他的眼神已经在亲吻她了。 行动紧跟着思想,他俯身凑上前,吻住她腮上湿润的泪痕。 李兰幽的瞳孔骤然放大。 顾繁山的唇慢慢移到她微张的檀口旁,将落未落,两人额头相抵,高挺的鼻梁也时不时碰到一起。 他压抑着自己浓烈的情感,说话时不自觉地气息偏沉,尾音都带着哑意,“不要可怜我,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接下来我会亲你——” “你介意的话,可以推开我。” 第147章 第147章 李兰幽微微别开脸,陷入激烈的思想挣扎,想推开他又不舍推开他。 顾繁山将她矛盾的内心看在眼底,他是说她可以推开她,但没说他不会锲而不舍追上去锢住她后退的腰。 最后,他单手捧住她的脸,朝着她红润的唇吻了上去...... - 周一早上十点多,顾繁山跟往常一样出现在公司。 同事们纷纷投来饶有兴味的暧昧眼神。 他觉察到了氛围的粉红,无奈地笑了下,任他们遐想。 杨锋凑到顾繁山的办公桌前,低声打探,“顾繁山,坦白从宽,周六晚上发生了什么?” “嗯?” “传言你带了位美女来公司。” “然后?” 杨锋指了指角落上方的探头,“我早上查监控,发现美女全程戴着口罩。但,对着你工位的这段监控被删了。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了?” 算...坏事吗? 顾繁山回忆那晚,不禁有些意犹未尽。 他发誓原本真的只打算浅尝辄止,但她如兰的吐息,她喉间的嘤咛,她不经意间流露的不自知的纯欲,轻易瓦解了他的意志,让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从一次、两次、三次的蜻蜓点水转为绵长的湿吻,越吻越热烈。 作为一个唯李兰幽主义者,她都开恩让他进犯了,除了跪伏在她裙下,沦为欲望的奴隶,他想不到任何端着做圣人君子的理由。 就在她跟他并肩离开办公室时,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顿住问。 “等我一下,我把监控删了。” 李兰幽颈间又一次爬上绯红,“嗯,好。” 删监控其实是很快的,但顾繁山操作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李兰幽不知道,他多进行了一个步骤——下载保存。 顾繁山先将视频拷贝到手机内,随后才彻底清除连着网的监控回放。 - 惠禤即将出国度蜜月,临行前两天去探班李兰幽。 自她生病后,主动向公司申请调离核心岗位,现在整个人都是半养老的状态。 李兰幽则与之相反,这半年多疯狂让工作填满自己,行程已经排到了明年五月。 二人坐在化妆室内闲聊,李兰幽问惠禤:“打算去哪儿玩儿?” “当然是南半球啦,现在正暖和,待个二三十天再回来。” “能请那么多天假吗?” 惠禤把头枕在李兰幽肩上,感慨道,“年假、婚假不够就请事假呗。要不是这次病了,我可能还分不清生活中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从前把大把时间都拿去挣钱,以为金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通行证,现在嘛......”她欲言又止,突然想起李兰幽的男友已经去世。 所幸李兰幽神色如常,并未黯然,还主动接话:“现在发现对于地球online玩家而言,生命才是真正让你自由行走的货币?” “是啊。我以前觉得三十岁女人就完蛋了,青春这一傲人资本没了。现在三十五了,竟意外地自得自洽,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对一切都充满了感激和热忱。” 李兰幽认真思忖道:“理解,我也是,前30年经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别离,体会过岁月的流逝,反而更懂得生命的可贵了。之前刷到一个帖子,很好地帮我稳住了心态,除了特定的校园剧之外,为什么韩剧女主的年龄普遍设定在三十岁以上?因为当代人二十三五岁毕业后才算真正的进入社会,经历过社会化洗礼,认知丰富了,心智成熟了,经济也宽裕了,买内衣的时候知道怎么区分纯棉了,买卫生巾的时候舍得买贵的了,这时期的生活品质加上前额叶终于发育成熟的黄金稳态期大脑,简直无敌。” “庆奶说得对,咱们中国女人放弃自己太早了!”惠禤深以为然。“对了,你今晚几点结束,我们去喝一杯?” “我也不确定,我看看......”李兰幽拿出手机,正想让小唯问问几点收工,这时马婉秋的电话进来了。 她接起,“怎么了,嫂嫂?” “你哥哥出事儿了。”马婉秋止不住哭泣。 李兰幽心猛地一揪,“他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铊中毒,本来我们以为只是普通肠胃炎什么的......医院主动报警了,现在你哥已经被送去桂蓉的中毒救治中心了。” 李兰郴这些日子时常恶心犯晕,头一次去医院时,医院误诊了,以为他食物中毒,吃坏了肚子。 返回岗位后,情况也未好转,今朝胃疼胸闷,彻底无法集中精神和体力工作,晕倒在了设计院。 同事们将他紧急送医,这次的接诊医生怀疑他的状况高度符合铊中毒的特征,立马将他的血样送往了省会疾控中心,同时进行血液灌流和血液透析,清除体内的毒素..... 接到医院报案后,警方快速介入调查,调取了设计院的监控,发现两个月前由外包公司派来的清洁工丁某有重大作案嫌疑。 丁某为刑满释放人员,半年前才出狱。 李兰郴晕倒出事儿那天,丁某也人间蒸发了,清洁公司、房东、父母亲戚和上门要债的债主皆联系不上他。 一周多后,山椿警方向监护室内转危为安、悠悠转醒的李兰郴询问,之前与此人是否结下仇怨。 李兰郴很茫然,表示从未跟丁某有过接触。 赶往桂蓉医院的李兰幽见到丁某的照片,却怔住了,这不是袁霞从前的黄毛男友吗? 小子晗看了嫌疑人长相也说,上次带走他、给他游戏机玩儿的就是照片上的叔叔。 警方走后,李兰郴又歇下了。 他还太虚弱,需要好好休养。 李兰幽有很多很多想问的,只能在心里先憋着。 大约又过了两周,李兰郴要出院了,李兰幽特意从外地飞回桂蓉,安排了一辆舒适的保姆车,接他一起回山椿。 中午,车子行到服务区,停下休整。 趁着马婉秋跟黄明翠带着孩子去餐厅,车上的李兰幽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是不是有很多东西瞒着我?” 第148章 第148章 关于家境衰落这一点,李兰郴的视角和感受跟李兰幽是不一样的。 他十七岁之前生活优渥,受尽周围人宠爱,尤其是祖辈父辈的关怀,比李兰幽只多不少。 他知道爷爷临死前去见了赖生斌,希望对方高抬贵手,给他宽限点时间替子偿债,结果老头在赖家受辱,回家途中因为血压飙升,诱发脑梗才不治而亡。 李兰郴恨李俭的堕落,同样也恨害他家败人亡的赖生斌。 他不希望还在世的家人卷入纷争,所以没跟李兰幽提过爷爷离世之前干嘛去了。 何况,就算说了,妹妹的仇恨也不会比他多吧。 爷爷虽然不明说,但骨子就是重男轻女的,他自己看得清楚,他小时候可以骑在爷爷脖子上撒尿,妹妹却很少被爷爷抱起来哄睡和呵护。 李兰郴想,今天他侥幸得治,没有中毒身亡,没有脑神经损伤沦为智障,但不代表往后他还能那么幸运。 家人都知道他被下毒了,他再藏着掖着瞒着,反而更令人猜测和忧忡。 她们比谁都需要一个真相。 李兰郴跟李兰幽坦言,他这几年一直在跟赖生斌斗智斗勇,上次他被冤枉嫖.娼,进了拘留所,正是赖家人的手笔。 赖生斌趁他人身被限制自由,销毁了他收集的犯罪证据,就连子晗上次被诱拐,也是仇家给他发出的警告。 李兰郴表面上消停了,背地里却做好准备,留了一笔钱,打算将家人送离山椿。 同时,他把备份证据秘密寄给了在省内从事社会民生新闻报道的老同学。 李兰郴不是没有尝试过直接在山椿检举赖生斌,但当地水太深,东西递上去了往往没有下文。 老同学前一夜还兴奋地表示要把山椿整个殡仪产业的全链条腐败整理成专题曝光,可这两个月却变得唯唯诺诺,新闻压着不敢发,还反过来劝李兰郴息事宁人...... 李兰郴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赖生斌已经发现了他的后招。 他日夜防范,加强了家里的安保,警惕赖生斌的反扑,没想到赖竟大胆到安插内应在设计院下毒手。 警方按李兰郴的猜测和指认,传唤赖生斌到警局配合调查,最后由于缺乏间接或直接的证据,当场就把人放了回去。 至于三番五次往水杯里投毒的丁某,目前正在全国通缉中。 - 彧亮意外,李兰幽会出现在他单位楼下。 深秋,银杏叶熟,落木萧萧,她穿着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长发用鲨鱼夹盘起,整个人单薄而温婉。 他将车开到她跟前,她很自然地上车,摘掉口罩,露出乌眼朱唇。 彧亮掩饰起这一眼的心动,似是而非地笑了笑,“真是难得,你主动见我,我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我来是为了电话里说的事儿......” “我知道。” “抱歉,有事相求才知道来找你,我很坏吧......”她小心地摆出反省的态度。 “你知道就好。所以说,平时该维系的关系还是得维系好。”他不顺着她开解,就要坐实她的罪名,让她对自己生出愧疚的情绪。 心怀亏欠总好过日渐淡忘。 随后,他不放心地补充道:“别人不用,只维护好我就行。” 李兰幽:“好的,受教了,彧老师......” 但这些日子她躲着他,确实也怪自己那晚不够光明磊落吧,于是彧亮道歉:“上次,对不起。” “我不怪你,求你别再提就好了......” “就算不说,也忍不住会想。” “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 “除非有更进一步的画面覆盖它,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淡忘的方式。” “想得美,还更进一步。”她不满地嘟囊。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衬衫挽起的小臂露出半截漂亮的紧致线条,随意地搭在窗沿。 “李兰幽,我觉得你挺渣的。”彧亮漫不经意道。 李兰幽对这份指控感到莫名其妙,“我?渣?这位太君,我可是良民啊。” “面对面的时候,我感觉你是在乎我的。可一旦分开,你就会变得很冷淡。”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眼神,记得她每一次的欲说还休,记得香气幽暗的闺房内她含情脉脉的那股水润与柔媚。 所以,她真的是认错人了吗? 还是清醒的糊涂着? 他真想知道她后半夜回应这份相拥的温存时,心里依恋的是作为初恋的他,还是作为另一个男人替身的他。 李兰幽:“所以,你有在患得患失吗?” 彧亮:“你希望我患得患失吗?” “我希不希望重要吗?” “你说呢?” “如果......我希望呢?” “说明你想把我当狗。” 李兰幽心忽然一悸,经他这么提醒,还真有些动心起念。 她按压住自己欲欲跃试的坏心,神色安柔如常,“如果我不希望呢?” “唉,说明我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彧亮一直以为自己说一不二,拿得起放得下,遇上李兰幽之后,他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原来如果是他喜欢的,晾他再久都没关系。 至于他不喜欢的,根本没有机会晾他。 往后的某天,林欣愉为出国避难的彧星饯行,从彧星那儿豁然听说彧亮跟顾繁山同时在追李兰幽,而李兰幽则疑似有些左右摇摆..... 她震惊良久,酸得夹枪带棒:“要不说梅顺琦他们仨是好朋友呢,对女人的口味都一样。” 饯行宴后,她碰上开车归家的彧亮,怨气十足地拦停他质问:为什么你能接受李兰幽举棋不定,而不能原谅我三心二意?是因为不够爱她吗?所以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爱我,所以不能容忍我玷污这份爱情的神圣?你之前骄傲的底线呢?不容商量的原则呢? 彧亮将车轮往后倒退,最后调弯绝尘而去。 他没理会林欣愉,但心里已经给出双标的答案,底线不就是拿来逾越的吗,原则不就是拿来打破的吗? 回到眼前。 彧亮将车开往文物保护区,那边新装修了间茶室,适合谈事情。 这几年,山椿逐步往人气旅行城市的方向发展,虽然没有大出圈,但游客每年都在增长。 几条古街以往都是老一辈做杂货营生,现在忽然冒出了很多精致的咖啡店、茶室和猫咖。 禅意浓厚的茶室内,彧亮与李兰幽席地而坐。 他说起正事,“我去□□接待室查了下,没有收到过你哥的举报,他可能把证据递交到了别的投诉渠道。某些部门内部自查力度比较弱,容易窝案。把举报信压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彧亮也是前天跟李兰幽通话了才知道李家跟赖家的恩怨,从前跟李兰郴接触,他并未提过这些。 李兰幽愿意把来龙去脉告诉他,请他帮忙,总归是好事,总归是信任与亲密的开始。 他乐得插手,乐得被需要,乐得做她的救世主。 李兰幽若有所思后,问他:“你有赖欣苒的微信吗?” “没有。” 她语气裹着浓浓的失望,“那真可惜。” “可惜?” “我想看看来着。” 李兰幽掏出手机,当场给某位高中同学发去信息,「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 彧亮坐在她对面,看不见她的屏幕内容,只知道她忙着打字,“在跟谁聊天呢?”他不喜欢她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分心。 李兰幽:“在找赖家人的破绽和软肋......如果还没过期的话。” 高中同学:「可以啊,我明天有空。」其实他明天应该非常忙,如果见面,还得临时赶飞机回去。 李兰幽知道他最近的工作节奏并不轻松,于是很善解人意地提议,「我直接来你家吧。」 高中同学对着屏幕怔了好久,她......要去他家....... 高中同学:「你确定?」 李兰幽:「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高中同学:「明天见。」 第149章 第149章 从茶室出来,残阳西斜,橘金色光线漫过水巷,点点孤鸿掠过古塔。 两人穿过石拱桥,打算去街尾的停车场取车。 李兰幽看着桥边卖柿子的摊位,笑着说:“我外婆从前夏天常在这儿卖花,栀子、姜花、白玉兰,有时甚至还卖荷花、莲蓬和莲子。” 荷花一家满门忠烈啊...... 彧亮他们仨以前也在这儿帮卖花的老奶奶推车过桥,但年深日久,他已经不记得年少时的夏天曾趴在桥中央看风景,吐槽风油精味的可乐了。 “我读书时就住那儿。”李兰幽忽然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排民居。 彧亮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些千禧年间修筑的楼房正跟蜂蜜糖浆一般的夕阳融为一体,好像要化成琥珀里的蚊子了。 二人看向远方时,背后正巧经过几个穿着椿中校服的学生。 三男一女的配置,恬静内敛的女孩背着厚重的书包走在最前面,一个帅气男孩悄悄跟上她,托举住她肩上的重量,她侧过脸看了眼男生,依旧垂眸不语,但唇角已经赧然弯起。 其余两个同样清秀的男生明明骑着车,但蹬车的速度慢得可怜,跟在最后面,默默看着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心里闷着一腔少年人的心事。 总有人会长大,成为过来人,但也总有人年轻,经历过来人的过来...... - 下了桥,沿途有一间老式茶馆,茶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古稀老翁正在收铜壶炭火。 彧亮脚步放慢,许久后才将打量的目光从老头身上收回。 李兰幽也觉得老人家眼熟,轻声问:“你认识?” 彧亮:“以前在学校门口摆炸鸡摊的,你还记得吗?” 李兰幽努力回忆,印象是人流量最多的那个校门,是有对老夫妇每晚都来出摊,她好像还光顾过几次,口味跟一般正新鸡排没两样。 李兰幽:“他们现在不摆摊了吧?反正我这两年晚上经过椿中,一次都没见过他们。” 彧亮:“应该我们毕业那年就没摆了。” 李兰幽:“你怎么会那么清楚?” “当时我们学校有位女老师,姓秦,教语文的,就是二老的女儿。后来这秦老师去了菁禾教书,正好当了我堂弟的班主任,所以我稍微了解些。”彧亮没提顾繁山。 李兰幽:“你堂弟?彧晨吗?他高中怎么不选椿中?” 彧亮:“分不够,与其交择校费混进去,还不如走菁禾的路子送出国。菁禾跟刚成立那几年已经很不一样了,不卷高考这个赛道,搞的是留学配套服务。” 李兰幽:“看来山椿有钱人变多了啊。” 两人站在烟火气浓郁的长街上,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吃饭,街角棋牌室刚好出来几位打完麻将的中年妇女。 “彧亮,你怎么在这儿?”说话的是彧亮的堂姑彧远雁。 她身后的几位妇女中,李兰幽看见了两张熟面孔,舅妈胡桦跟姨妈黄明红。 彧亮:“我在附近谈点事儿。” 彧远雁打量起他身旁戴口罩的窈窕女子,“这位是?” 胡桦已经先认出来了,喜笑颜开道,“嫂嫂,这是我们家兰幽啊。” 李兰幽主动跟各位长辈点头问好:“舅妈,姨妈,各位阿姨好。” 堂姑对彧亮道:“我今晚正好要去你家吃饭,你爸爸生日啊,不是说七点半开饭吗?我去拿个蛋糕,时间刚刚好。咱们碰见了,就一起吧。” 李兰幽讶然地看向彧亮,刚还说要一起吃晚餐,她还以为他今晚没安排呢。 彧亮:“你们先吃吧,我晚上还有别的事儿,就不一块儿庆生了。” “什么事儿能比今天更重要?”在堂姑印象里,彧亮打小深沉早熟,也始终是个惧父的孩子,于是又一次将李兰幽上下打量,怀疑着什么。 彧远雁觉得自己作为长辈有义务提醒:“彧亮,你大舅舅一家难得从桂蓉回来,听说这趟还带着战友的女儿。你真不回去见见客人?” 彧亮的大舅官居高位,五十岁前成就就超过了他外公致仕时。 所谓同气连枝,大舅的那位战友背景绝对不会太简单。 彧亮征求李兰幽意见:“你想去我家吃吗?” 李兰幽低声恼道,“干嘛啊你,满屋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一个外人,去了多尴尬。” 彧亮点了点头,转而看回堂姑,“二姑,麻烦你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忙着哄女朋友开心呢,等她哪天愿意了,我再带她回家一块儿吃饭吧。” 黄明红、胡桦惊出了抬头纹,忍不住咧开嘴笑,但碍于彧远雁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她们不敢笑出声。 胡桦、黄明红她们这几十年来没少捧彧远雁的臭脚,都仰着她赏口饭吃。 熟悉会滋生轻视,彧远雁太了解她们,因此连带着瞧不上李兰幽。 就算李兰幽现在成收入颇丰的明星了,小门小户的出身也摆在那儿,跟根正苗红的彧亮相差太远。 彧亮拉起李兰幽的手,以一种十指相扣的亲昵姿势,转身离开了。 等到了车旁,周围没人了,李兰幽才用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指节,“可以松了,大哥。” “讨厌我牵你?刚才怎么不挣脱?” “我不是配合你吗?你都那样说了,我要是一个劲儿澄清跟你的关系,不就拆你台了吗?我肯定开团秒跟啊。” “所以你是为我着想的。”彧亮眼底蕴笑。 李兰幽微微嗔视起他,“我是为你着想了,但你也太不厚道了,刚那不是把火往我身上引吗?” 彧亮笑意戛止,些微愕然,“你是这么想的?抱歉,我以为在长辈们面前表达自己对你的心意,是正视这段关系的体现,能让你有安全感。” 李兰幽:“......可能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同吧,角度和感受也不一样。不过,你今晚不回家吃饭真的不要紧吗?毕竟是你爸爸生日。你是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相亲,才不想回去吧?” 彧亮:“没有,主要是想跟你多待会儿,你现在回山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晚风拂过李兰幽的发梢,没人知道她怔忪的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她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回避他失落的视线和疑似怨夫的控诉。 彧亮跟着上车,可能是不希望她感到压力,他主动道,“我跟我爸关系一直都不算太好,就算没有你在,我也不是很想回去。” 李兰幽:“懂了,你身上也有东亚原生家庭的痛......” 彧亮愣了愣,哑然失笑,“你以为我在跟你使泡妞的手段?这招也太low了。” “有些不真诚的男人是会拿这个卖惨,博取女生的同情,但真诚的人也会忍不住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袒露脆弱,想让她当妈妈。初心不一样而已。我相信你是后者。” “妈妈?”彧亮凑近李兰幽,单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她想挣扎,无奈力气不够,只能任他冷冽的呼吸淡淡地吐在自己脸上。 “你错了,我想你当我的—— **”他把最后两个字静音,但李兰幽读懂了他特意放慢的口型。 那一刻,他一向掩藏得很好的侵略气息渗出身体,笑容显得陌生而危险,明明平视着她,心理上却居高睥睨,仿佛他锢住不止是她的下巴,还有更多...... 李兰幽完全被那个字震呆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说的是—— “小狗。” 第150章 第150章 他喜欢她眼底偶尔流露的紧张和无措。 她指尖微微攥起,不甘示弱地挑眉道,“你真没种,这两个字都要消音?” “我,没种?”他怕她接受不了他说粗话,换来的却是她以为的没种,呵呵,很好。 彧亮紧盯她那两瓣红唇,想狠狠把她亲肿亲烂,“你知道挑衅我的下场是什么吗?” 作为有过恋爱经验且还算聪明的女人,她已经预料他接下来的举动了,但还是很无知地问:“......你想干嘛?” 他以为他在掌控,其实权看她是否乐得配合。 他们互相想成为对方的主人,只是侧重点略有不同。 一个想要感情和性.事上的掌控地位,一个想要在生活里把从前的上位者当狗溜,以“宴请”年少时处境压抑而低微的自己。 彧亮果然想亲她,她往后躲开,却被他轻巧但蛮横地按住后脑勺。 就在吻要落下来那一刻,她无情地抛出一句令他急刹车的话:“我跟顾繁山接过吻了。” 彧亮愣了许久,强压下翻涌的醋意和嫉妒,冷静地将车门落锁,淡淡扬起不怀好意的笑,“那他很快会知道我们也亲过了。” 他身上没了日常相处时对她的照顾与迁就,只剩慑人的戾气。 “不可以——”她想挣脱男人。 他毫不费力就锢住她的双肩,在她耳畔厮磨着,“不可以告诉他?还是不可以让我亲?” “都不可以......” 感受到李兰幽对顾繁山的偏袒,彧亮主动松开了她,有些伤神地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他说他会等我完全走出上一段感情......” “哇,还真是跟那些韩剧的男二一样呢。”他夸张地讥诮,随后静了下来,收敛起方才的不恭,款款凝视她,“顾繁山是对的,他知道你还没有完全确定心意。” “唔......” “所以,你跟他并没有正式成为情侣,更不存在被法律保护的婚姻关系。” “嗯......”李兰幽摸不住他的心思,只能默默听着,时不时配合地点头。 “择偶当然要慎重,是得慢慢来,别着急,要都试过才知道谁是最适合自己的。” 李兰幽惊讶他怎么突然那么善解人意了,他便啄吮起她的唇,一边亲一边蛊惑:“就像我们现在接吻,不过是两个单身男女尝试相处和磨合的正常过程,既不犯法,也没违背公序良俗。” 他刚才的娓娓而谈,原来只是为了瓦解她心中那道道德的防线...... 彧亮亲吻的方式和气息跟顾繁山很不一样,粗粝的呼吸缠绕着她,吻得深沉又霸道,她上一秒还在回味和对比顾繁山那种循序渐进、令人欲罢不能的温柔与侵略,下一秒就被彧亮的强势斩断了思绪...... 他稍微用了点力咬了咬她的下唇,仿佛在责备她跟自己接吻竟然敢还分心。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车子迟迟没有发动,停车费还在增长。 彧亮手机响铃不断,他这才放过李兰幽。 李兰幽像浮上水面换气的鱼,平复呼吸的节奏后拉开副驾遮阳板里的化妆镜,检查自己唇角的模样,湿润,红肿,好不可怜。 罪魁祸首摁断了电话,把她重新拽向自己,犹不满足,“继续。” “我不要了......” “你要。”他将大掌置于她的后颈,低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电话又响了,这次来电人是彧晚舟。 彧亮觉得扫兴,但没有挂断,故意选择无视,消耗对方耐心似的,存心让他等到电话忙音。 李兰幽将彧亮的区别对待看在眼里,“怎么三十岁了还没过叛逆期呢?” “你嘴好了?”他威胁吓唬她。 李兰幽乖乖噤声,停止招惹他。 半晌后,她还是忍不住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去熠世工作?” 她想,她在他心底应当是有些不同的吧,所以问这种他可能早被问烦了的问题也不会招致他反感。 彧亮没着急回答她,笑意在眼底久久不散。 李兰幽蹙起秀眉,“笑什么?” “怕你又说我拿东亚原生家庭不幸那一套卖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哎呀,你正经点。” 彧家父子俩关系别扭,一个希望儿子能子承父业,却拉不下脸面去规劝。 一个早萌生弃仕从商的念头,却担心父亲会全盘否定自己这些年的发展与成果,迟迟无法下定离职的决心。 从前单位里有些人看不惯他又斗不过他,只能撂下风凉话:“没有你爸,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彧亮倨视着那只丧家犬,轻慢一笑,毫无尊重可言,“如果做这种假设能让你感到安慰,那你尽管活在这种假设里吧,幻想里什么都有,你甚至都可以当皇帝。” 他并不在乎被贴上依靠家里的标签,外人的想法无关紧要,某些家伙的破防和跳脚都是他眼里的乐子,但如果彧远舟也这么认为,彧亮多少还是会有些对抗心理。 彧远舟总是不满意他,就算他做得再好,他也能挑出刺来,父权像胸口的大石压了他很多年。 彧亮摩挲着李兰幽的耳发,自嘲道,“以前我不懂,为什么我爸总是习惯挑我刺,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了,可能我长得像我外公,性格又很像我大舅舅吧。我是他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两个男人的结合体。” 彧远舟本身家境也很好,不算典型意义上的凤凰男,但跟世代都有红色背景的荣家比,那就很不够看了。 这还是李兰幽认识彧亮十多年以来,头一次对彧家的情况有了深入的了解。 李兰幽作为局外人,大脑灵光而跳脱,“彧亮,你在一个思想误区待太久了啊,你应该做的不是努力证明自己不靠他也行,而是......” “而是什么?” 她温柔可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兴奋的火苗,“我要是你,我会在他手下忍辱负重,慢慢接他的班,掌他的权,等他风烛残年之际,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毕生心血毁掉,让他看看什么叫无力回天。你要让他深刻地知道,你明明有能力经营好这一切,但你偏不。” 李兰幽的本意是想鼓励彧亮遵循内心、回去接手家业,他身边的亲友以往肯定没少跟他苦口婆心,要是正面劝说管用,他早就辞职了。 她另辟蹊径,给他套上一层反叛的动机,他自己就能说服自己了。 彧亮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那么黑暗城府的一面?”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啊,发现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大可以掉头走人。” “你错了,对我来说这是惊喜。”彧亮抚了抚她白嫩的脸,某些情愫高涨。 李兰幽受不了他眼里的感情浓度,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起话题:“我饿了,咱们能不能先把晚饭给吃了......” - 要不是在上海机场的到达厅遇见了顾繁山,李兰幽估计永远也不会发现他是为了见自己才提前赶回来的。 他从未刻意修饰,但身上的精英感就是很强,在人群里很出众,哪怕眉间有些长途跋涉的倦态,也没有折损容貌分毫,仆仆风尘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男性魅力。 李兰幽静静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直到他到了机场车库,才留意到身后可疑的尾随分子。 “你怎么......”她的出现像从天而降的惊喜,顾繁山几次组织措辞,几次作罢,只一味笑了又笑。 “我怎么?你侦查能力也太差了吧,我都跟你那么久了才发现。” “抱歉,我才从国外转机回来,有些累,所以警觉中枢不在线。” 李兰幽唇瓣几番翕合,欲语又止,最后心疼又抱怨地说道,“你怎么昨天不跟我说呢?你要是告诉我你在国外,我肯定......” 他知道她未来几天也很忙,今天见不到,估计就得下周了。 想要知道一个艺人的公开工作通告并不难,工作室、官方后援会、核心粉丝群各种渠道都有。 “就算你没提见面,我也想早点回来。”他宽慰她。 “还是我给你当司机吧。”李兰幽未必信他,她主动走到主驾驶,“顾先生,司机小李为你服务。” 啊,她好可爱。 顾繁山喜欢她不经意间的俏皮。 两人放好各自行李,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这是李兰幽第一次来到顾繁山的住所,踏足他的私人领地。 她带着莫名地拘谨和加速的心跳,打量起四周。 房子很干净通透,以简载雅的软装风格,高级舒适却不单调。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摆着没及时收的快递空盒和商品,她看清具体内容后才懂他昨天为什么没一口答应她来家里的提议。 第151章 第151章 是她最新那张专辑的黑胶收藏版。 半开放式的书房展架上除了他平时收藏的艺术品,还摆着她之前发行的所有cd。 其中好几张还带着to签。 可是,顾繁山啊,为什么我从没在签售会上见过你? 顾繁山放好行李,跟在她后面,“来不及收拾,让你见笑了。” 李兰幽连忙垂眸,掩饰眼底的温热动容,故作平常地笑道:“黑胶制作成本比较高,公司担心路人盘不会为溢价买单,核心歌迷也未必有购买力,所以这张算是试水之作,首版印量很少,你居然抢到了。” “我是呼啸屯时期的老歌迷了,自然得贡献些销量,支持喜欢的歌手。” 顾繁山有意站到她跟前,遮住展架上的全套典藏,他心里没底,担心她觉得自己爱得太狂热,因此害怕他,疏远他。“到饭点了,要出去吃吗?” “你想出去吃吗?你这一天都在路上奔波,要不我们在家点外卖吧?” “好,我看看吃什么。”其实他也不想出去,累是其次,他更想与她独处。 华灯初上,窗外点起万家灯火,两人把外卖放到茶几上,打算找个下饭视频,边吃边看。 看着顾繁山洗杯子、倒冰块、加可乐、拆外卖,最后凑在自己身旁盘腿坐下,李兰幽忽然觉得他们这样好像跟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情侣没有任何区别。 一股平常日子里的淡淡温馨蔓延在心头。 顾繁山注意到她盯着自己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李兰幽摇摇头,压制住调戏他的欲望:看你秀色可餐,不禁有些意动呢。 顾繁山替她把筷子劈开,“想好看什么了吗?《星际穿越》?” “你不是看过了吗?” “可以陪你再看一次,常看常新。” “太烧脑了,还是找部轻松的吧。”她操作着遥控器,进入高分美剧分类页面。“《老友记》?” “可以啊,这部属于百看不厌的类型,你之前没看过?” “看过前面一些,卡在ross结婚那里就没看了。” “哪一段?” “嗯?” “他不是结过好几次婚吗?” 李兰幽反应过来,想起ross的外号离异博士,扑哧一笑,“跟英国女孩那一段。” “那我们接着那里看,应该是第四、五季,我找找。”他很自然地拿走她手里的遥控器,接替她的活儿,“你先吃吧,再不吃凉了。” 剧情进展到ross交换戒指时把新娘叫错成前任rachel的名字,李兰幽问:“他们这婚后来结成了吗?” “你不介意被剧透?” “我喜欢被剧透。” “我跟你相反,我喜欢猜剧情。” “原来我们也有不同,我还以为我们总是一致的。” “其实我们的相似度已经比很多人高了,两个百分百雷同的人,不就是说本体和克隆体的关系了吗?这在现实里也不存在啊。有差异又不等于不合适。愿意接纳对方与自己的不同,这个彼此磨合的过程,反而有利于感情的增长吧。” 磨合?这个词语昨天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我忽然发现你口才也好好......”李兰幽感慨。 “也?” “呃...我就是想到那些很擅长说服投资者的创始人,难怪你也能拉来那么多投资......呵呵。”她心虚地笑了笑。 “谢谢你对我的认同,但全知视角能被风投圈关注,靠得是大家的共同努力和公司自身的技术壁垒,我的表达能力顶多算个辅助。” 顾繁山说着听起来很客套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客套——他很亲昵地拿起餐巾纸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油渍。 这个举动的杀伤程度不亚于暧昧期的女生把男生唇边沾着的白米粒放进自己嘴里。 不得不说,顾繁山、梅顺琦和彧亮各有春秋,但对她,服务意识皆一流,她很难分出高下。 ross的这场婚礼很抓马,新娘被气跑了,双方父母为账单吵架,作为多年好友的monica和chandler还发生了一夜情。 李兰幽又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莫和钱是官配吗?” “是,他们后来还结婚了。” “好不可思议啊。” “怎么不可思议了?” “认识这么多年没看对眼,突然就爱上了啊。” “前面有埋一些暧昧的伏笔吧。” “要这么说的话,我看前面钱跟瑞也挺暧昧的啊。” “可能当时编剧也没确定最终的cp走向吧,还在试探观众的反应。” “放到现实中来说,我觉得自己应该不属于日久生情的人,对于一个男生,我要是看了第一眼没感觉,那往后大概也不会喜欢上。” 顾繁山唇瓣犹豫地动了动,“那你对梅顺琦算一见钟情吗?” 李兰幽陷入沉思,算吗?好像也不算吧,她印象里自己只对彧亮有过强烈的一见钟情的反应,但,那也可能是吊桥效应作祟。 “你们几个当时在学校比较有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认识我,远远看过他几次,不至于一见倾心,但对外形好看的男生会有些本能地欣赏。” “也就是不讨厌,有些基于长相的好感。” “嗯......” “好感也是感觉的一种,也就是对他有感觉,即便微乎其微。” “唔.....照你这么说,那我高中时对你也有感觉呢。” 顾繁山黯然的神色亮了亮,他语气轻淡,内里却期待听到更多,“怎么说?” “我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你了啊,你入学考试全校第一嘛,我可是实实在在站在成绩榜前瞻仰过你的大名的。”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因为她这句话窃喜,但心情就是骤然回暖,变回了那个简单且容易满足的少年。 在某个夏意绵长的时光里,当少女形态的她仰望着榜单上他的名字时,同岁的他也悄然出现在她身侧,安静地与她并肩...... 饭后,顾繁山收拾餐盒,忽然想起正事儿,“你昨天说有事儿要见面讲?” 李兰幽帮他把茶几擦干净,“嗯,对,我想问你,有赖欣苒的联系方式吗?” “有微信和电话,你要联系她?” “不是。你能悄悄把她号码发我吗?” “可以啊。” “顺便......让我看看她的朋友圈呗。”她提了个不情之请。 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嘛,但他还是同意了,把手机递给她。 “你不要跟她说哦。”她不放心地叮嘱。 “好。”看着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很自觉地充当起放风的同伙,提醒道,“你进她朋友圈的时候可不要点到拍一拍了。” 李兰幽囧,“知道啦。” 赖欣苒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李兰幽开启放大镜侦探模式,试图挖掘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以待日后。 她忙着用自己手机拍下赖欣苒的账号,因此没有注意到顾繁山拿着浴衣经过。 “你慢慢看,我去洗个澡。”他随意道。 “嗯,好。”她听得敷衍,两秒后反射弧才到位,猛地抬起视线,追随着快要走进浴室的顾繁山,“嗯??可客人还在呢。” “我没把你当客人。”他背对着她,在她看不见的时刻轻轻一笑。 顾繁山前两天跟李舜在国外参加科技圈活动,期间碰上了不少熟人,从前共事过的小伙伴尽地主之谊,邀他们共进晚餐。 谈完这几年的行业发展,终于聊及私生活。 在场女士皆好奇顾繁山现在还是不是孤家寡人。 李舜笑着拆台:“他忙着搞暗恋呢。” 顾繁山不慌不忙地驳他:“没有,别瞎说。”他分明已经表白了,怎么能算暗恋呢? 小伙伴们纷纷表示诧异:“顾繁山你顶着这张脸,这配置,你tm搞暗恋?”最后大呼浪费。 自诩为资深两性关系专家的某位熟女同事主动传授起经验,“其实追女人没你们男人想得那么复杂。你都不一定非要长得帅,脸干净过得去就行,重点是身材好,有男人味,那情况会变得容易很多。只有性魅力不足的男人才想通过豪车名表、家世学历和物质付出换取女人的倾心。” 她说罢,故意捏了捏顾繁山紧实漂亮的胳膊,“不错嘛,看来你平时一点都不懂发挥你自身的最大优势啊。别把女人想得太简单,也别把女人想得太深沉。虽然女人的情感优先级高于肉.体,但适当的肉.体展示和肢体接触,也可以反过来增进感情啊。” “嗯,你说得有道理。”顾繁山虽然听进去了,但还是掰开了她的手,拒绝被当成豆腐。 “这点儿福利都不给?小气喔。”女同事嗔了顾繁山一眼,自觉松手,随后又跟李舜打听:“是同行吗?该不会是斯坦福那位吧?我看她上次回上海,发了跟小顾在峰会上的合影。” 李舜:“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那是做什么哒?” 李舜看向顾繁山,用眼神交流:这个可以说吗? 顾繁山淡淡地摇了摇头。 李舜:“不方便透露。” 女同事:“什么职业?神神秘秘的。明星吗?感觉明星搞地下恋情的比较多。” 第152章 第152章 李舜:“你就当是吧。” - 顾繁山洗完澡出来,李兰幽正站在书房区域欣赏他的藏品。 这些东西大多是孤品,而且价值不菲,但从未见他对外展示过。 她的专辑放在这上面都显得很不够格...... 李兰幽二十岁出头那段时间,内心匮乏,自我价值感偏低,说来不怕大家笑话,她觉得自己有点儿类似那种越缺什么就越秀什么的人。当代人或多或少都存在这样的问题,耻于承认罢了。 所幸她后来成长了,懂得向内求了,逐渐有了今天还算丰盈通透的自我。 她从不崇拜有钱人,但她崇拜那种不屑显山露水的风骨。 她听到顾繁山的动静,还未抬眸便忍不住对他道,“你知道吗?拥有但是不炫耀,是一种非常好的品质。就像你,明明拥有很多,却.....”她不经意地一瞥,语言系统停止加载,脸颊倏地燥热。 浴室的水汽仿佛还萦绕在顾繁山周身,他穿着浴衣,领口微微敞开,肩线和薄肌轮廓清晰可见,清爽而慵懒,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带着一身沐浴露的冷香靠近她,“却什么?” “......却不刻意卖弄,我很欣赏你......” 顾繁山受之有愧,因为他正在尝试“卖弄”自己的好身材..... 他嘘咳一声,下意识偏过头,“我也很欣赏你一点,从不吝啬你的赞美。” “那也得有的赞才能赞啊。”还好李兰幽并未觉察他的异样,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专用收纳柜上的一张唱片吸引,“我的天,原来你真有《星际穿越》的原声带啊。” “你想听听吗?” “当然。” 顾繁山打开搁置许久的唱片机,一丝不苟地调校针压,为她播放想听的音乐。 不同于数字音源的扁平和规整,黑胶赋予了各种乐器颗粒感,轻而易举地将听众传送到了汉斯·季默创造的那个孤寂又遥远的纪元。 二人不知不觉间退到了沙发上,直到音乐播放完,唱臂轻轻抬起,李兰幽颇意犹未尽地说道,“怎么办?听得我现在很想看《星际穿越》了。感觉我们不是坐在沙发上,是坐在飞船里。” 顾繁山微微笑,“那就看啊,家里又不是不能看。” 李兰幽矜持道:“看完电影应该很晚了吧,会不会有点太打扰你了。” 顾繁山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昨天临时收到的业主群通知...... “怎么会呢,看完也不到十一点。我平时都一两点才睡觉。”他没给李兰幽太多的犹豫空间,很聪明地拿另一个选择引导她前进,“你想用投影还是电视?” “那果断投影啊。” 顾繁山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嗯?” “投影和幕布安装在了卧室。” “那还是用电视机看吧......” “可以啊,不过,你得稍等我一下,我的凝胶贴在行李箱里。” “凝胶贴?你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腰椎有点儿难受,坐沙发的话先贴一片比较妥当。” “理解,毕竟咱都三十了,也不年轻了,那还是去卧室看吧。”李兰幽耳软心慈,以患者的身体情况为主,“但是......我也在外待了一天了,要不我先洗个澡再上你床吧?你应该也没有穿外衣就躺床上的习惯吧?感觉你比我还爱干净。” 他用了零秒接受她在自己家里洗澡这件事儿。 “我还有一条备用的浴衣,但是有点儿大。你先去洗吧,我给你拿。”顾繁山长睫轻垂,安静地补充道,“其实......我床很大,你不用担心男女大防。” 李兰幽不接话,但脸色微红。 - 李兰幽对着浴室的镜子解开头绳,打算把头发也一并洗了。 顾繁山这间浴室本来挺大的,但当他拿着浴巾跟进来的时候,李兰幽忽然觉得浴室变得好小。 “顾繁山,你多高啊?”她忽然问。 “185或者186吧,怎么了?” 她想到了一些需要踮脚的画面,“没事儿,就问问......” 李兰幽花了半个小时洗澡,吹头发。 顾繁山很贴心地问她:“你要刷牙吗?” “你家有多余的牙刷?” “呃,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电动牙刷,我有多余的备用刷头,把之前的换下来就好了。” “好啊。” 虽然刷头是全新的,但机身是同一把。 感觉好亲密。 李兰幽如是想着,把牙齿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最后有些忸怩地走进顾繁山的卧室。 顾繁山见她忽然静立着不动,以为她怯场了,不禁担心她会转身临阵脱逃,“怎么了?” 她道,“我想起了跟你看脱口秀那天......所以你不但有那版黑胶,还真有投影仪.......” 他们那晚上说过的话,今晚都实现了。 第153章 第153章 顾繁山笑了笑,心道:所以说,世界偶尔还是会善待长情者的吧。 只要坚定地爱着一个人,有足够的耐心,不计成本,不较得失,那这个声色犬马、充满诱惑的时代也会为你让路。 今晚的共处时光,是世界给痴心玩家all in后的奖赏。 顾繁山关了灯,卧室内只剩投屏的光亮。 他们分别坐在床头两端,中间隔着好大一张靠枕。 但顾繁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散发的水生木质调,她用了他的沐浴露,味道变得跟他一样,像是被他的信息素标记......这点隐晦的认知刺激着他的感官。 “顾繁山。”她忽然唤他名字。 “嗯?”他看向她。 “你果然没有骗我,你床是不小。” 他托着下颌思考,一本正经道,“嗯,好后悔买大了。” “......”李兰幽语噎,将视线移回屏幕内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还是开1.5倍速看吧。” 剧情慢热,但没有一个镜头是多余的,李兰幽跟着导演的叙事节奏,很快进入佳境。 她看得入迷,连顾繁山将薄被搭在她腿上都没有觉察。 他没有打扰她,只在她主动求剧透的时候有问必答。 当进度条还剩百分之十,李兰幽感叹道:“虽然主要在讲主角为了拯救人类而寻找宜居星球的故事,但亲情线塑造得也很好欸。感觉很适合一家人坐在一起观影,你今年过节要是回山椿,可以跟你爸妈一起看。樊阿姨她们知识都比较渊博,应该不存在观影门槛吧。” “好提议,不过,这电影时长,啧,我妈肯定坐不住。” “不会吧,樊阿姨不是医者吗?我以为这个职业的人会比常人有耐心得多。” “正是因为在医院时刻维持冷静耐心的职业形象,导致情绪耗竭,回到家了,回到安全区了,才要尽情做回想没耐心就没耐心的自己啊。” 李兰幽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后又道:“话说,你怎么不学医啊?上次去你家,在客厅看到你外公著的书,才知道你家属于医学世家。你没继承妈妈跟外公的衣钵,不觉得可惜吗?” 顾繁山的气质就很符合她对白大褂男主的想象。 “可能比起医道,我有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吧。”顾繁山唇角漫开苦笑,“我外公外婆常说要是我是有兄弟姐妹就好了,也许他们正好就有学医的意愿。” “那你父母怎么没多生一个呢?该不会是为了响应当时国家优育独生的政策吧?” 顾繁山默然许久,沉静地看着她,“我不是父母亲生的,他们没有孩子。” 李兰幽错愕,彻底屏蔽了电影的旁白声,轻声问:“你是被领养的?” “嗯。”他牵强地微笑着。 “你从小就知道吗?” “上了高中才听说,后来那家人还找上了门。” 顾繁山不想对她有所保留,他并不刻意煽情,他的出身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这一生光鲜亮丽之下永远有个龌龊的污点,他的生父强迫了他的生母,所以这个世间才有了他。 “......那你当时一定很难受和茫然吧。”李兰幽的惊诧逐渐转化成了怜惜与心疼,她没想过顾繁山还有这么沉重的身世,毕竟他太美好太阳光太温柔了,像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温室花朵,不像是经历过命运恶意中伤的人。 “都过去了。”顾繁山反过来宽慰她这个听众,“我爸妈把我养的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消极,脆弱,想不开。” 李兰幽知道一个人的人格底色能那么健全,其实很难得。 顾繁山承受不了李兰幽蓄满怜悯的眼神,他掩去心绪,平淡笑着,“光顾着聊天,电影都忘了看,重新倒回去吧。” “嗯,好。”李兰幽懂事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电影情节继续推进,但她已经投入不太进去了。 眼看就要入冬,天越发冷了,尤其是夜里,温度骤降。 李兰幽将腿上的被子拉到肩膀上,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可怜的顾繁山...... 母性泛滥的她觉得不能只顾自己,于是很好心地爬到他身旁,将被子掖到他身上,“好冷啊,你也盖着吧。” 顾繁山静止不动,放轻呼吸,感受她身体越过自己时扑面而来的气息。 沐浴液的香味与她自身的温热混在一起,催发出别样诱人的馨甜,让人忍不住想交颈深嗅。 “李兰幽......”顾繁山垂眸,无意间窥见她浴衣下若隐若现的美丽。 他撇开脸,红晕漫过颧骨,忍着悸动问道,“你一直都那么会照顾人吗?” 李兰幽怔了怔,身体还保持着朝他跪着的姿势,“还行吧,是比较在乎身边人感受。” “那你能照顾照顾我的感受吗?”他直视她,目光赤.裸。 她疑惑地看着他,她不是在给他盖被子了吗?这还不够照顾他吗? “我想亲你,忍得很难受。”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文雅,但眼底已经泄露出了侵占的欲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经覆上了她的唇瓣,先是轻轻相贴,如羽毛拂过一般试探着分寸,随着呼吸交缠愈深,缓缓转为辗转吮磨,他的舌尖扫过唇线,灵活撬开她的齿关...... 他想吻她,是告知,不是请求。 李兰幽浑身力气慢慢被抽走,被吻得身体发软,理智一点点崩塌,连呼吸都失去节奏,不自觉发出露.骨的软吟。 她不知不觉间被推倒,他的声息像催欲的毒药支配她,她也分不清自己任由他匍匐在身上而不拒绝,是出于悲悯的心情,还是汹涌的心动。 就在事态要滑向少儿不宜的失控局面,微信提示音连续响了两声,拉回身心即将失陷的李兰幽。 她推开顾繁山,擦掉嘴角拉出的淫靡银丝,撑着失序发烫的身体,坐直起来查看手机。 彧亮找她,卖关子说有个跟赖家相关的新发现,让她有空的话回个电话。 顾繁山瞥到了李兰幽的消息页面,她跟彧亮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小秘密,赖家?什么赖家?赖欣苒家吗? 他又想起她上次发的朋友圈,露出了彧亮的车内饰,不安,猜忌,醋意轮番腐蚀着他的雅士风范。 顾繁山往日宽阔温润的胸襟忽然变得狭隘,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善妒又小气的家伙。 李兰幽看完消息后,有些心不在焉,“我得回家了。” “回家,然后打电话给他吗?” 李兰幽注意到了顾繁山不容忽视的情绪,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这一刻才觉察,她其实比想象中更在乎他的感受。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过去。”他放软了气势。 比起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他更希望她能当着他的面把跟彧亮间的事情解决掉。 李兰幽踟躇着,心一横,给彧亮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但彧亮这时被彧远舟叫去书房了,所以最后无人接听。 李兰幽无奈,将手机锁屏,索性将家里最近的遭遇和昔日仇怨一股脑告诉了顾繁山。 顾繁山担心李家人安危的同时又感到难以置信,恍如在看一出狗血跌宕的电视剧。 李兰幽道:“我家里的事儿说了也是让你担心,要不是彧亮在监.察委,又正好跟我们家有点儿亲戚关系,我肯定也不会好意思麻烦他。” 顾繁山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脑袋,又不自觉地为她按揉后颈,“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我也能为你出点力呢?” 哪怕室内光线幽暗,他的双眼依然明亮。 李兰幽不禁细细端祥起顾繁山的五官。 顾繁山知道她在看自己,任凭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 直到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地说道“你鼻梁好高啊......”然后很羞耻的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声尖叫。 “嗯?你干嘛?”他倍感茫然,想拽下她脸上的被子,让她把话说清楚。 李兰幽当然不可能跟他说她想起之前在推特上看到的同人文画师画过的一副色图,最高点赞的评论说:鼻梁高,那什么的时候会蹭到豆豆。 “没...没什么。”她露出一双鹿眼,含蓄地摇头,为了防止他追问,她反客为主,向他抱怨:“你之前不是说床很大,不用担心男女有别吗?” 他自知理亏,道貌岸然道,“床虽然大,但心意不受空间限制......”说罢,再次向她靠近索吻,“可以再来一次吗?” 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有些害羞地垂头,“你怎么这么......欲求不满啊......” “你说这是拜谁所赐?” -- 李兰幽:“说个事儿。” 顾繁山:“什么?” 李兰幽:“痘印上搜治孤手,这里分享做饭内容。” 顾繁山:“好,点关注了。” 彧亮:“我也要炒饭。” 第154章 第154章 顾繁山低笑,逐渐摸清了李兰幽的女友使用手册。嗯...虽然他还没有接到正式的上岗通知...... 李兰幽真心想拒绝一个人时,很清醒,很果决,他记忆犹新,绝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所以,她这种时刻的模棱两可反而很珍贵,约等于告诉他——“我恩准你埋头继续......” 顾繁山回过神来,不再浪费时间去想过往,只想珍惜眼前,他又一次将她拥倒在床,举止比刚才过分得多。 她穿着仅用一根系带包裹全身的浴衣,刚好方便了他行事。 他单手挑开带子,平时深藏的婀娜风光一览无余,美得摄人心魄。 她刚都去洗澡了,也没有可供换洗的干净内衣,所以,浴衣之下...... 李兰幽没有错过顾繁山眼底的惊叹,感受着他的爱意蓬勃升起,知道如果再不离开,接下来漫长的一夜会发生什么。 他是一个有需求有冲动的成年男人,欲望已经被她点燃,她也并非青涩懵懂的小女生,都进他卧室、躺在他床上了,自然能预料到擦枪走火的概率有多高。 除非他性无能,不然今晚不可能轻易放她一马。 就在今天见到顾繁山之前,她还在两个男人间左右为难,给自己背负上心理压力,担心她的优柔寡断被传到了网上会被男粉和女德党追着狙,骂她不守妇德。 妇道是什么?妇道是封建男权社会为了方便管理女人才编出来的精神洗脑工具,女人一旦被其规训,就会自觉沦为系统的拥护者,并且将思想解放的同性视为异端。 李兰幽当然不是给自己找补,她绝不是在鼓励出轨和滥交的行为,只是确定心意需要时间,她身在其中,当局者迷,一时很难判断谁才是适合自己的归属。 何况,这个世界男人很多,后半生还很长,顾繁山跟彧亮就一定是她最后停泊的港湾吗?她也不确定。 有些时候真的好羡慕乙女世界观,开明先进的乙女粉们见她两头吃,反应只会有一个:死丫头,吃那么好!吾辈楷模啊! 李兰幽只是一个有选择困难症的普通女人,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意志力薄弱,有些经不住诱惑,彩旗红旗家花野花都想要。 是男人们主动扑上来的,她可连手指头都没有勾,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大家不骂男人们倒贴、不自爱?反而要骂无辜的她呢? 彧亮、顾繁山属于很优秀但风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同时追求她,碍于社会核心价值观,如果最后不能同时拥有,那就更得精挑细选了。 李兰幽忆起昨夜,彧亮想更进一步,她最后逃似的躲开了,而这次面对顾繁山,她却没有害怕和抗拒的情绪,还隐隐有些期待。 大概这就是区别吧,她更想亲近谁,身体已经给出答案。 她勾起顾繁山的欲望,顾繁山也同样勾起了她的欲望,人一旦被欲望支配,一切便都回归到了原始时代,没那么多世俗的条条框框,只剩纯粹的生理喜欢。 二人吻得忘情,吻得缱绻,好似干柴遇上了烈火,她逐渐变得主动,勾起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他感应到她的渴求,正要给她更多回应,碍事的彧亮的电话回拨过来了。 李兰幽黏糊的神智清明两分,张着一双红润的小嘴问:“要接吗?” “你想让他听我们换气时的喘息吗?”他双眼炽亮,声线满是被情.欲折磨的暗哑。 李兰幽猛地摇头,吓得把手机丢到了床脚,“别,我还没那么玩得开......” 她话音刚落,房间骤然断电,幕布上的光影顷刻消失,世界被漆黑吞没。 “发生什么了?停电了吗?”李兰幽吓得把头往他胸膛靠。 “好像是吧。” “不会电闸跳闸吧?”李兰幽轻轻推开他,坐起身,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整个小区都黑乎乎的。 “局部片区停电了,不是市区大规模的,放心吧。” “那电梯还能运行吧?你家十八楼,爬下去得累死,我记得一些电梯都有备用电的,能短暂地撑一会儿。” 顾繁山没回她,但她听见了顾繁山在黑暗中的叹息。 李兰幽把浴衣重新穿起来,“怎么了吗?” “太有常识了,想哄骗你留下来都有难度。” 李兰幽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今天会停电?”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说呢?”他唇角噙着浅谑,虽然看不太清她的脸,但他感觉得到她的耳红。 “顾繁山,你学坏了。” “我可没说过我是好人。” 有没有可能他一直都是个胸藏丘壑、心机深沉的人呢,只是绝大多数时候选择了磊落、谦逊和善良而已。 “我还是赶紧回去吧,趁着电梯还能用。”这女人玩起了矜持的把戏,潜台词或许是:快挽留我啊,臭男人。 顾繁山从她身后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肩窝,深情道,“李兰幽,你知道吗?上海很少出现突然断电的情况,对我来说,今天这是天时;你因为工作发展,从山椿又搬回了上海,对我来说这是地利;如果你心里也有留下的意愿,那就不要离开,好么?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吗?” 李兰幽心软得一塌糊涂。 而心软之后,要迎接的就是他的“硬气”了。 翌日中午,经纪公司的保姆车开到了顾繁山小区楼下,把懒觉都没怎么睡饱的李兰幽接去上班。 想起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来电了,他们去浴室,明明是为了洗漱,结果又纠缠到了一起。 她被他推到淋浴间的玻璃门上,一双水球被玻璃压出漂亮又屈辱的扁形,旁边的镜子正对着他文雅的脸,配上粗鲁的动作......画面反差感强到让她羞涩得掩面尖叫。 第155章 第155章 “兰幽,你怎么啦?”小唯瞧李兰幽很可疑地脸红了,凑过去探究,“感觉你今天很不一样哦。” “啊,没怎么啊......” 李兰幽昨晚没回酒店套房,跟小唯说住朋友家了,让她别担心。 小唯以为她说的朋友是上次来探班的惠禤,最初也没多想,但由于后来在“朋友”家过夜的次数变多变频繁了,小唯很难不觉察出猫腻,于是像打量出轨的妻子一样啧啧摇头,“姐,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到时候公司问起来,我想帮你圆过去都不知道怎么圆呢。” 于是李兰幽多了个帮她的恋情望风的哨兵...... 某天,小唯照常到小区门口接李兰幽去打工,但这次她很亢奋,“姐,你猜我刚碰到了谁?!” “谁啊?让你比平时见到巨星都激动。” “顾繁山啊,omniscient ai的老板,原来他也住这儿。” 李兰幽怔了怔,顾繁山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姐,你没听说顾繁山吗?不过这也正常,再帅也是素人。”小唯以为李兰幽不认识顾繁山,于是跟李兰幽安利起了此款帅哥,“其实咱也不是突然就对科技感兴趣了,国内现在冒出头的这两三家ai公司,谁知道他们的创始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啊?主要是顾繁山之前就出过圈......” 李兰幽微微笑,“你以后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小唯没听出李兰幽的言外之意,以为她的意思是以后还能在小区门口求偶遇,叹气道,“哎,这小区我都来大半年了,也就今天才遇到一次,能有什么机会啊,要是能天天见就好了。” 李兰幽闷咳一声,“还是别了吧......”天天见,我可吃不消......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李兰幽录完歌,从录音棚出来,到控制室跟工作人员试听效果。 制作人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遍很不错,行了,中午了,大家先去吃饭吧。” 人们各自散去,小唯也下楼去拿咖啡了,李兰幽独自躺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放大了赖欣苒跟她弟弟的合影。 她那晚将赖欣苒朋友圈全拍下来了,打算回家逐帧分析,其中就有姐弟俩的这张合影。 彧亮在电话里跟她透露,他怀疑毒源来自赖欣苒的弟弟—— 彧亮:“赖欣苒的弟弟赖欣宇现在是大学的专业课老师,你知道赖欣宇大学教的是什么专业吗?” 李兰幽:“难道是应用化学之类的?能搞到下毒的原料?就像那个清华投毒案的凶手一样?” 彧亮:“我也怀疑他是从清华投毒案得到的灵感,但他学的是药学。” 李兰幽担心线索就此断了,追问道,“那你怀疑他的依据是?” 彧亮动用关系查到了赖欣宇任教的学校,又从院系内部领导那儿拿到了教学管理的公共档案,意外发现了赖欣宇教学日志里的不寻常之处。 “学药学也会接触铊中毒的内容,虽然不在基本必修范围。上学期赖欣宇以授课演示的名义向学校实验室申领了铊,虽然后来还回去了,但不排除悄悄分装截留的可能。” “那可以把这些告诉警察吗?” “我刚已经跟公安那边打过招呼了。” 李兰幽得知他这两天为自己家里的事情忙前忙后,效率还那么高,感动万分,又愧疚万分,“彧亮,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我......” 彧亮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打断她:“我又不是不计回报的人,你知道的,我想要什么。” “......”李兰幽无解。 而他也没有选择留白,暧昧的语气里暗含统摄欲,“我想要你。” 李兰幽发现彧亮这人跟顾繁山很截然不同的一点,如果是顾繁山,这时大概会说温沉地宽慰她:“我主动付出,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因此就觉得自己亏欠我什么。” 绝不会像彧亮这样,明晃晃地挟恩图报。 李兰幽咬了咬唇,“我会在别的地方回报你,但对不起,我不能做你女朋友。” “谁说要你做我女朋友了?” “那你.......” “你要是没有安全感,担心谈了最后也会分,我们可以直接结婚。” “你在开玩笑吗?你是不是忘了你妈妈怎么看我的?”李兰幽想起前天晚上在山椿经历的难堪。 “正是因为我记得,所以才想跟你结婚证明我对你的严肃和认真。要是最后还是不幸离了,我的财产至少能分你一半,你稳赚不赔。” 彧父生日,高朋满座,唯独子缺席。 彧亮母亲联系不上彧亮,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李兰幽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她。 彧母不屑与李兰幽费口舌,“我是彧亮的母亲,彧亮在你身边吧?麻烦让他听电话。” 彧亮顾忌李兰幽的感受,走远几步才接起了他妈的电话,但李兰幽还是听见了一些疑似贬低她的词句“小门小户的出身不能给你助力,也不能影响你的仕途吧?你结婚可是要政.审的,老丈人那一栏坐过牢,像什么话?” 说实话,彧母这闪电速度和雷霆手腕,直接把李兰幽吓萎了。 在电话来临的前一刻,氛围旖旎到了顶点,彧亮将车停到了江边,用他独有的方式诱她堕落,她差点被彧亮煽惑。 张爱玲曾在小说里引用了一句西方谚语,大概意思是,阴..道能通往女人的心里。 这句话并非绝对真理,但对许多女性而言,极致的身体亲密确实会快速催生依赖、信任和归属感,就像王佳芝对易先生那样,从敌对关系到最后的身心投诚。 如果她当夜与彧亮灵肉相连,那她对彧亮的感情可能会一夜之间发生质的改变,但这通电话像命运的提醒,让绝对的理性重新掌管了李兰幽身体。 未来有这一个婆婆,有一堆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她的婆家人,她光是想想都要窒息而亡了。 彧亮后来的强势与引诱,已经对她无效,她一点暧昧心思都没了,意识到跟他扯上关系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她反感他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求爱,他不在乎他家里人的想法,因为他永远是被家庭偏爱的,但她无法跟着忽视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敌意。 他根本不可能与她感同身受。 李兰幽在电话里回他:“你把我当成对抗父权的工具了吗?那也太幼稚了,你都多大了。” “傻瓜,我爸跟我关系和睦,我也会想娶你啊。”彧亮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宠。 难得温柔,实属罕见,李兰幽受不了他这样,无言许久。 “兰幽......”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嗯?” “我替我妈的那通电话,向你道歉.......”彧亮真心实意地放低着姿态。 李兰幽担心自己会再次动摇,狠心抢话道:“我不接受。虽然你妈说得没错,我的出身比不过你,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跟你在一起。” 第156章 第156章 她忽然变得干脆决绝,这转变令他原本盛满期许的心光速被寒凉覆上,不禁怀疑起什么。 彧亮冷沉的嗓音内含着浓浓的不甘心,“你明明是对我有感觉的。” “但这点感觉不足以抵抗世俗的刁难。” 他闷笑一声,徐徐反问道:“世俗?我们在一起碍世俗什么事儿了?我们是搞破鞋了?还是搞骨.科了?那么为世俗所不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替你妈妈的态度道歉了。” “我懂了,你不喜欢我的家人,那没关系,你完全可以不见他们。” “你觉得这可能吗?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能为了我彻底地跟原生家庭做切割吗?我都舍不得为你放弃自己的家人,又怎么可能要求你这样呢?” 彧亮骤然一滞,已经抵触他家人到想让他跟家里断绝亲子关系了吗?那很严重了。 他认真而周全地想了想,缓缓道:“你的顾虑在我看来这都不算事儿,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平时互不干预,以后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带孩子回去跟二老吃顿饭,顶天了。你也不希望孩子继承不了爷爷奶奶的财产吧?” 见彧亮还没有意识到根本问题,李兰幽忽然觉得,向来被众星捧月的他天真得有点儿可怜。 她温柔而残忍地举起真相的快刀,“你不需要为我设想,为我退步,你还不明白吗?归根到底就是我不爱你而已,所以我不会为了你委屈自己,不会为了你妥协。” 空气死寂一片,许久后电话里传来彧亮的凉凉一笑,“哇,好无情的一句话。” “还有更无情的,你要听吗?” “你昨天见顾繁山了?”他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嗯。”她平静地补刀,“我昨晚跟他待在了一起。” 彧亮从齿缝里挤出声:“李兰幽,你真可以。” “没事儿了就挂了吧。” “嗯,好。”三秒后,他冷冷摁断电话。 他一向沉稳疏淡,再大风浪也难掀他心底波澜,可是此刻他喉间闷着一口气无处抒发,眼底翻涌着戾气、挫败与酸涩,只能拳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直到骨节发酸。 他暗骂了一声“操”,心脏痛到想哭又想笑,他不留余力地勾起了她体内的馋,她体内的瘾,不停地亲吻她,爱抚她,把她撩拨得春潮泛滥,就差临门一脚,结果给顾繁山做了嫁衣,嗬...... - 他好像被她伤透了。 他从未对她那么冰冷过。 李兰幽想,她跟彧亮彻底完蛋了吧。 以后......应该也没什么以后了。 她一时有些难过,却又自我宽慰,这点短暂的难受本就在情理之中,无可避免。 李兰幽收拾起糟糕情绪,尽量不让自己被彧亮分心,把目光投回了赖欣苒姐弟的照片上。 她镇静地打开了小某书,尝试将赖欣苒朋友圈发过的照片全部喂给了识图搜索功能,结果还真通过一张爱马仕的开箱图片,扒到了赖欣苒的主页。 李兰幽知道如果被一个人这样人肉搜索,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一贯坚守着尊重他人隐私的底线,平时不管对谁,不会这么干,也不屑这么干,就连当年迷恋彧亮的时候,做过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反复点开的他的q.q名片而已。 可这次不一样,她哥被下毒,轻则瘫痪痴呆,重则气绝身亡,对方祭出的完全是杀招,没有手软心慈可言,她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保护家人,而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她得主动出击,寻找仇家的薄弱之处。 宿怨大到这种程度她都没有花钱找人开盒,已经很敬畏法律了。 李兰幽老实守法得就像初代蜘蛛侠,被毒液寄生黑化后没有利用强大的力量去为非作歹抢银行,而是要求老板给他转正加薪然后沾沾自喜地买一身打折西装。 李兰幽高中时就从邵妍嘴里听说过赖生斌的行贿行为,加上她才看过李兰郴收集的罪证,毫不怀疑赖生斌这些年靠违法所得盆满钵满。 她从赖欣苒身上下手,是因为她以为赖生斌把贪来的钱花在了子女身上。 上次参加梅外婆的葬礼,赖欣苒是开着敞篷来的,虽然为了尊重逝者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裙,但戴的可是一整套的梵克雅宝。 李兰幽因为薛小淮送过她同系列的珠宝,才关注起这个品牌,不然根本发觉不到赖欣苒这一身行头有多贵。 李兰幽单纯觉得这不太符合赖欣苒和她父母的明面收入。 赖生斌侵占李俭位于东篱道的工厂和土地后,把那块地改成了一家不大不小的殡仪馆,后来之所以做强做大,是因为殡葬是基础公益民生,山椿政府为了防止私营垄断和抬价,才出资入股,把它变成了国有控股混合制产业。 他作为国有企业董事长,只有70至80万年薪,其余营业利润全归地方财政所有。 李兰幽不知道,赖欣苒一家平时在山椿其实是很少露富的,豪宅豪车都落到赖欣宇大学任教的城市。 赖欣苒参加葬礼那天,开着豪车、穿戴珠宝盛装出席,也不过是为了在顾繁山面前不掉价。 她那阵子才被相亲市场的红娘打击过,说顾繁山看不上她,让她认清现实。 她无法通过自身魅力吸引他,就只能依赖矜贵华物给自己注入自信的底气了。 李兰幽默记赖欣苒的小某书网名,「霜染rebecca」,又点开了某抖,查找用户。 虽然没有找到赖欣苒的账号主页,但她有了一个极其重大的意外收获——搜索网名后弹出好几条视频,都是某个抖音红娘的直播切片,切片内容是他跟一个叫「霜染rebecca」的网友的连线。 那些视频的评论底下,有不少质疑的声音,认为这位叫「霜染rebecca」的网友在金融行业有非法灰色收入。 而且,最关键的是连线结束没两天,当事人还注销了某抖账号。这就很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李兰幽惊讶到捂住嘴巴,她认出了赖欣苒的声音,并且一秒猜到切片里那个令赖欣苒感到困扰的心动男生指的是谁。 第157章 第157章 以往只要有铊中毒的新闻,总是各家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 可这次李兰郴被下毒,山椿本地的记者们却没什么动作,像被某些势力暗中打点过似的,集体失声了。 桂蓉倒是有两家新闻单位发稿了,但由于受害者比较幸运,身体无严重大碍,跟加害人之间也没挖出什么狗血的恩怨,整体看点不足,所以关注度寥寥。 李兰幽私下花钱,找营销号搬运和二创,热度才起来一点。 她就是要扩大影响,这样李兰郴的安全才有保障,他之前那些石沉大海的举报才能被相关部门看见,得到重视。 实在不行,李兰幽打算以身入局,曝光自己跟铊中毒受害者的亲属关系,以明星的影响力,带动粉丝和路人们的关注度,激发社会舆论。 虽然这意味着她的生活和隐私会彻底曝光在公众视野,但她已经做好了有得必有失的觉悟。 就在李兰幽要跟经纪公司提前报备的时候,李兰郴打来电话告诉她:“赖欣宇被山椿警方传唤,结果他连夜跑路,想潜逃出国,山椿警方反应很快,把他录入了网逃系统,赖欣宇抵达中转机场的时候被当地执勤的公安布控逮捕了。” “心理素质这么差?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我倒不认为这是心理素质差的表现,相反,我觉得他心狠果决,执行力也特别强,要不是我一直暗中留心他的动向,发现不对劲儿,立马联系了警察,他恐怕已经成功出境了。总之,现在警方已经立案了。还有那些举报材料,多亏彧亮这些天事无巨细地帮忙,上面已经受理了。” “他......帮你?你们还有在联系吗?”李兰幽以为经过上次的不欢而散,彧亮不会再插手她家的事儿了。 “嗯,好端端地为什么不再联系?放心吧,他的帮忙完全合法合规,不会让他背上违纪风险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挺麻烦人家的。” “你这是真跟你男朋友客气,还是心疼他出力出时间?当然,我不是说他是你男朋友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薅他,我也感激他,心疼他。” “男朋友?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李兰郴一时哑然,一直在隔壁旁听的马婉秋接话道:“那这些天见面彧亮怎么也没否认?现在整个山椿的亲戚都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你都不知道,妈这半个月真是又惶恐又高兴。不管怎么样,彧亮肯定对你有意思,去年我不就在微信跟你说了吗?你自己应该也感受得到吧。” 李兰幽没有否认,“但我已经拒绝他了。” “啊?为什么啊?”马婉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惋惜,“他家条件多好啊。” “上嫁吞针啊,嫂嫂。” “可你也不差啊,你现在都是明星了,肯定会越来越红,越来越有社会地位的。” “......就算是成名前很穷的我也不会嫁给他啊,我要是爱钱如命,也就忍了,这针吞就吞吧,但问题是,尊严与自由对我来说,一直都更具权重。” 李兰幽这番话没太能说服马婉秋,她仍不死心想要劝说些什么。 李兰郴虽然也觉得遗憾,但不想给李兰幽上压力,于是从老婆那儿抢过话头,跟妹妹聊别的去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彧亮最终能否成为他的妹夫,谁又说得准呢? - 赖欣苒最近焦头烂额,她爸被监察委留置,她弟被刑拘,家里男人全进去了。 她请假返乡,既要安抚只知道哭唧唧的长辈,还要雇佣代理律师,甚至配合监委说明家中财产来源,确定以后的退赃范围。 她倒是想隐匿非法所得,但时间匆匆,根本来不及转移。 很快,邵妍的爸爸被供了出来,之前赖生斌在阳台上与人密谋怎么解决李兰郴,那神秘人正是他。 十年光阴更迭,邵父官阶一路擢升,能量可谓不小,他拦截了举报信,噤声了当地媒体,还对李兰郴的记者同学进行了人身威胁......只是这次,舆论闹得太大了,实在压不住了,不同派系的竞争对手像鲨闻着血腥味一样闻风而动,揪出他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罪证,大至水泥墙内封藏千万贿款,小至给女儿开绿灯,伪造高层次人才资质空降大学当老师......等待邵父的将是丢官罢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可悲下场...... 而邵妍,在山椿大学的待遇大不如前,受尽排挤后无颜再留下,后来只能远走他乡,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像无根的浮萍,境遇与那些她从前觉得可怜的纯靠自己打拼的小镇做题家,没什么不同。 - 赖欣苒忙着为家里四处奔走,殊不知上海那边正酝酿着一场针对自己的风暴。 她跟抖音红娘那段直播片段又被翻了出来,被百来个切片号矩阵式传播,按照地域和用户兴趣,定向推流给了在上海本地的金融用户。 背后那双大手怕力度不够似的,同时将视频散进了各个同业交流群,群里都是京沪金融圈的基金经理、交易员、投研人员,懂pa,懂老鼠仓监管红线,赖欣苒那隐晦的炫富,那拙劣的掩饰,圈内人一听就忍不住往灰色交易联想。 通过这个切片扒出赖欣苒的身份,对他们而言,跟呼吸一样简单。 背后之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监管的注意,她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赖欣苒非法代仓,因此不可能带着证据实名举报,她只是在赌,赌赖欣苒从小受她那心术不正的爸爸影响,同样长成了利欲熏心,中饱私囊的人。 她赌对了,赖欣苒真被请去喝茶了。 经过证监会的仔细调查,赖欣苒将会接受严厉的行政处罚,全额没收非法所得、缴纳数倍罚金、终身禁入市场,同时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等待她的将是六到八年的牢狱之灾...... 高中的时候,每当有人谈论那个叫李兰幽的女生,生怕大家喜欢她,赖欣苒会惯性宣扬李兰幽父亲坐牢的事情。 如今自己身败名裂,也沦为了阶下囚,是否会后悔自己曾经对别人的不幸,过于刻薄呢? 当年赖生斌设计伤人,李俭因防卫过当而入狱。 如今李俭的女儿又设局挖出了赖生斌的后代自己给自己埋的祸根,好一个宿命的轮回。 只是,赖欣苒永远也不会晓得,命运背后有双无形的大手将她往铁窗内推了一把。 李兰幽全身而退。 - 李兰幽表面上忙着全国巡演,私下还要兼顾复仇大计,精力全被工作和世仇分走,以至于顾繁山自那夜温存后就没机会再见到她。好一个渣兰。 虽然微信上每天都有聊天,但线上哪儿能跟线下比? 于是,忙完了手头工作的顾繁山先生又开始买黄牛票追星了。 第158章 第158章 李兰幽巡演还剩最后两站,苏州,嘉兴,都是上海周边的水乡城市。 巡演收官之后,她今年就没什么演出类活动了,再拍两个宣传物料,团队便能安心回家过年了。 最近新来的导播是重度颜控,也很懂怎么活跃现场氛围,他总能快准狠地在人群里扫出帅哥美女,造福观众眼睛。 演唱会全场大合唱的环节,导播从人山人海的全景切成单人特写,将镜头对准某素人帅哥,整整两分钟之久。 李兰幽听见全场观众不同寻常的捧场尖叫,才回头看向大屏幕,看到顾繁山那张清晰的帅脸。 他正坐在vip区域,盯着舞台上同样在看自己的李兰幽。 都说影像画面显胖,他竟丝毫不吃压力,想来镜头总是偏爱骨相帅哥的。 不少观众已经认出了他,后半段的点歌互动环节,导播还想把机会递给他,但可惜,他好像提前离场了,原来的位置空空如也。 李兰幽结束当天的营业,终于得空拿出手机,想要联系顾繁山。 顾繁山半个小时前就给她发来道贺短信:「演出辛苦了,唱的很好听。」 李兰幽:「你提前走了吗?」 顾繁山:「嗯,出去接了个电话,聊工作。」「这是巡演最后一站了吧?」 李兰幽:「是啊。」 顾繁山发出邀请:「今晚要一起回上海吗?」 李兰幽看了眼日期,明天周日。 李兰幽:「不了吧。」 顾繁山不禁有些失落,「你还有别的事儿?」 李兰幽:「没什么正经事儿了。」 「就是明天想逛逛附近的江南古镇。」 「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吗?调皮眨眼.jpg」 顾繁山破愁为笑,原来她在跟他搞欲扬先抑啊。 「我想跟你一起。」他也一语双关道。 本来演出结束,李兰幽应该跟团队在主城区酒店住一晚,第二天一同搭乘高铁返沪。 但,俊彦寻至,计划有变,李兰幽悄咪咪脱离了团队,当晚坐上了顾繁山的副驾,前往附近某个知名水乡老镇,共度周末。 她最近睡得少,体力消耗大,行程又密又紧,所以车程的一大半时间都在补觉。 顾繁山心疼她,没有出声打搅,连到了酒店,也是他先去大厅登记入住,随后才返回车内叫醒她。 李兰幽睡了一个多小时,可算恢复精神劲儿了。 她打量起顾繁山订的酒店行政套房,看着一大面透明玻璃墙的豪华浴室,矜持才后知后觉地上线,“你怎么只订一间房啊?” 顾繁山怔了怔,“抱歉,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可以睡一间房的关系了。“那我再去订一间。” 他转身要开门出去,李兰幽忽然从他身后抱住他,赧然笑道:“我逗你的。” 顾繁山松了一口气,轻轻掰开她环绕自己的双臂,然后返身将她包裹进怀里,静默相拥良久。 “顾繁山......”她脑袋还埋在他怀中,忽然闷闷地唤他名字。 他温柔地“嗯”了一声。 “如果这次导播没有切到你的镜头,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你来过。” “不会啊,我这次来就是想接你回上海的。” 李兰幽抬眸望他,“那以前呢?” “以前?”他垂头看她透亮的眼睛。 “那天我在你家,看到你收藏的那些票根了。你明明追过我很多场演出,为什么从来不说?之前,我在青岛参加音乐节,在人群中看到你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说了,不是徒增你的烦恼吗?” “你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当时的你,面对这样狂热的我,会很困扰吧。” “狂热?”李兰幽从未想过以“狂热”二字形容他,毕竟在她的视角里,他总是温润克制,进退有度的。“你觉得你对我很狂热?” 其实在他家那晚,无意间见到那些票根时,她动容得几度潸然。 李兰幽一直以为只有梅顺琦那种明目张胆、又争又抢的偏爱才能打动她,没想到顾繁山这种爱而不扰的深情,也能带给她别有感受,牵动她身体那根痛觉的神经,让她心疼不止,怜爱不已。 她再硬的心肠都该为他柔软了。 所以,那晚在多重因素影响下,她自动瓦解了心理的防线,与他灵肉合一。 顾繁山捧起她的脸,眼底压抑着浓烈而真挚的情愫,许久后,沉声道,“李兰幽,我狂热地爱着你。” 他的爱不疑有假,李兰幽踮起脚,努力够着他的唇,以一枚零碎的轻吻表明自己的心意。 顾繁山眼底骤然一亮,受到鼓励似的,稳稳扣住她的腰肢,低头承接住这份恩赐,与她缠绵热吻。 可能是太久不见,情意滚烫无处宣泄,身体都很怀念彼此,他们的脚步在意乱情迷之间有意识地后撤到了床沿,一同陷落到了绵软的被褥上。 顾繁山将李兰幽圈在方寸之间,双臂紧贴她的后背,捆住她所有退路,原本缠绵悱恻的深吻变得激烈炽热。 李兰幽满心都是眼前的男人,他想要她,她也想要他,爱。欲支配她的大脑,她只想被月亮填满,身体开始疯狂涨潮。 月亮感受到了她身体里的潮汐,同样贪恋着她潮涨潮落的美妙,整晚都不知餍足。 第159章 第159章 清晨,烟波声里传来桨声。 顾繁山亲吻李兰幽的煺伈,她不受控地仰天颤栗,一缕缕晨光斜照进来,画面美得像伊甸园创生之初的传世名画。 他将她捞起来,从身后抱住她,与她肌.肤紧贴,而后轻轻扳过她的脸,迫使她昂起秀颈,跟他唇.舌勾缠。 李兰幽纳闷,明明都起床刷牙洗脸了,怎么又滚回被子上了?但很快,她又被新一轮情浪淹没,没工夫思考了,只能紧紧抓住床头板,任平时斯文内敛的他涩情而失度地占有她。 他像在她的身体内寻找什么,忽然停顿住,磁性低沉的声音如暗夜盛开的罂粟惑人,“是这里吗?” “嗯?啊——”她不自觉地夹紧。 “看来是。”他轻笑,带着一丝坏心。 此处省去1000字...... “痛吗?”他忽然很缓慢很温柔。 “嗯嗯嗯......”她疯狂点头,想换取他的怜惜,让他轻一点。 “我还没用力。” 与心爱的女人神魂缱绻、形骸相通,原来是件这么美妙的事情,顾繁山不知疲倦,不知收敛,越沉溺越食髓知味,越食髓知味越懊悔,懊悔没能早十年获取与她相依偎的资格。 李兰幽回头,努力凝起动荡中失焦涣散的目光,她看了眼顾繁山结实的腰腹,这线条美感,这爆发力,还说腰部不好?骗鬼呢。 她不停承受着他施加的力量,哭唧着抱怨:“骗子,你还说你的腰要贴什么凝胶贴?现在不是挺有劲儿的吗......” 他没完全骗她,他行李箱里当时真有膏药。 不过,那是杨锋托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个日本牌子,国内药店没有引进,对腰肌劳损的缓释效果很好。 “抱歉,我想靠近你,所以我撒谎了,你愿意原谅我吗?”他密麻地厮吻她的耳垂,双手触摸着枝头上的梅花,时而爱抚,时而亵玩。 没有狡辩,没有伪装,李兰幽头一次知道原来人做错事直接坦白,也有情话般撩拨芳心的效果,她不禁转身,将枝头上的梅往他嘴里送...... - 隆冬过半,瓷蓝长空,澄澈无云,晴光泼洒在满镇的粉墙黛瓦上,穿街而过的河水泛着青碧,接住了树影的斑驳。 今天游人不多,两人饭后牵着手沿街漫步,偶尔经过那些在家门口晒太阳的小猫、小狗和老人。 李兰幽时常走一半就停下来招猫逗狗,至于顾繁山,当然是陪着家妻招猫逗狗啦。 他们正撸着镇民家的小土狗,这时附近有两个游客认出了戴着口罩的李兰幽,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请问你是李兰幽吗?” 李兰幽回过头,还没想好否认还是承认,游客中的一人便兴奋地表示:“啊啊啊啊!我们是你的歌迷,这几天特意从新疆飞过来看你演出!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遇到你!啊啊啊啊,我们能合张影吗?” 从大陆最西的省份到东部沿海,四千多公里的路程,就为了来看她,李兰幽很感动,当即摘下了口罩,配合营业,“可以啊。” 粉丝主动将手机递给顾繁山,“麻烦你了,拍好看点哈。” 拍完照后,粉丝偷偷打量了下眼前俊朗不凡的男人,忍不住问李兰幽:“这位先生是你男朋友吗?” 李兰幽犹豫了下,微笑着否认,“不是哦,这是我同学。” 顾繁山闻言,心绪轻沉,不确定她是出于职业考量才对外否认他们的关系,还是说她真就这么想的,他们只是高中同学,哪怕关系亲密到床上去了...... 他不清楚李兰幽的内心,但他早在初次那晚,就有了明确的定义,他已将她视作自己的女人,认为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身心连接那一刻,自然地结契,他会对她负责,对他们的关系负责...... 与粉丝分别后,二人间的氛围不如之前,安静得有些生分。 行至一棵傍水生长的罗汉松下,李兰幽又蹲了下来,像没事儿人一样,抚摸坐在石条凳上的橘白肥猫。 顾繁山知趣知意,没有逼迫她现在就给自己一个交代,照旧露出温和舒展的模样。 冬阳不烈,青黄石铺就成岸,罗汉松依着屋舍苍劲生长,疏朗墨绿的枝丫向晴空横斜,橘猫从石凳上跳下来,蹭漂亮女人的裤脚。 顾繁山觉得此情此景,构图甚好,于是悄然拿出自己手机,退后了几步,录下这个写满小确幸的瞬间。 半晌后,他收起手机,半蹲在她隔壁,“喜欢小动物?” “当然。” “那要不要养一只?” 李兰幽愣了愣,收回手,霸占起小猫原来的位置,“还是算了吧,我工作忙,经常出差。我是喜欢撸猫撸狗,但撸跟养是两回事儿。” “我明白了,就是只愿意享受,不喜欢负责?”他面庞浮起一丝寥落的味道,似乎在暗喻他们现如今的关系。 “这话说的,好像我跟渣女似的。” “可以养在我那儿。” “那就更坐实我渣了啊,跟那些只负责生,不负责养的男人一样。” “我又不在乎,我乐意帮你养。只要你忙完,能记得回来看看就行。” 他的退让与宽容,令她莫名感到愧疚。 李兰幽故意笑道,“你还真是颇具大房的风范呐。” 顾繁山皱了皱眉,他刚没听错吧? “你还想要二房?”他撑着她的后颈,有些威慑地盯着她慧黠的双眼。 这双眼,在早上出门前,明明还被他弄得眼尾泛红,水润一片...... “不要,不要,我开个玩笑嘛。”她卖乖讨饶,丝毫没有发现男人脑海正在重播他们之间的旖..旎画面。 李兰幽敛起笑容,直直看着他,“刚刚粉丝问我跟你的关系,我那样的回答,你都没有意见吗?你怎么不表示抗议?” 他不是没情绪,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心急。 有个高深的词语,叫入吾彀中。 说通俗一点,就是温水煮青蛙。 让她慢性沉沦,离不开自己,是他的一贯策略。 这一年来,李兰幽从一开始明确地拒绝他,到不再无视他,再到如今主动汇报日常,他已经取得很好的阶段成果了。 他一点点解开了她的心防,也解开了她的纽扣,她接纳他,纵容他......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不想表现得太贪心。”顾繁山说。 第160章 第160章 “顾繁山......” quot;嗯?quot; “我发现我真的好吃你这样的性格,我要是早点认识你,说不定读书那会儿喜欢的就是你了。” 她越这么说,他心底越怅然。 “你能这样认为,已经是对我莫大的认可了。”顾繁山笑眼看她,没让她觉察出自己的无奈,“现在喜欢我也不迟。” 李兰幽忽然对他生出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她摘下口罩,朝他脸上甜腻地吧唧了一口,复又低眉道:“都跟你那什么了......还不算喜欢吗?” “那什么是哪什么?”他明知故问,跟她咬起耳朵。 恋爱中的男人,恋爱中的顾繁山,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不再一味的端方清寂、矜自持重,也会调戏人,也会患得患失,也会成为欲望的奴隶,也会跟得了肌肤饥渴症一般,一有机会就黏着她,然后发出满足的喟叹。 而他的这些面,仅限她可见。 顾繁山抬起她的下巴,永远亲不够似的,将满腔温柔倾注在这一吻中。 他身上淡雅的气息笼罩着她,漫长的缠绵令她视线氤氲朦胧,睫羽颤颤巍巍,李兰幽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不至于让自己太失态。 许久后,这吻在难分难舍中结束,他替她擦掉晕开在唇角的口红,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所以,你高中的时候是有喜欢的人的?” 他果然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话里的漏洞,以占有式的亲吻提醒她属于自己后,才开始提问。 “有喜欢的人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不相信你没有。”李兰幽打起太极,“都多少年啦,早放下了。” 高中有喜欢的人,正常。他也有,没错。但他,就没放下,也不打算放下。 顾繁山观察着她躲闪的神色,“你们班的男生?” “不是啊。”她回答得干脆。 “我认识吗?” “呃......”她犹豫了。 “我认识。” “嗯......” “叫什么名字?” “都过去了.....说出来也没意义。”李兰幽温柔而暧昧地凝望着男人,握住他的手,带向自己心脏的位置,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我现在身、心都被你填满了,你确定要这么扫兴吗?让我在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时候,去回忆别的男生?” 或许吧,她一直都不缺智慧,很懂得两性相处之道。 顾繁山明晓进退,虽然还是有些在意和好奇,但更不想她回味从前,回味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稍晚些的时候,两人步行至甜品店,找了个临水靠窗的好位置,点了两碗芒果芋圆捞。 顾繁山刚点完单,放下手机,微信便有人找。 李兰幽关心:“谁啊?” “椿中教工楼的房东,问我明年是否还续租。” “别续了,我那儿明年也不租了。” “嗯,好。”顾繁山打字回复对面。 李兰幽看着他沉静敛目的侧脸,心尖突然软软的,“谢谢你,为了我,放着上海那么好的房子不住,挤在八九十年代的小破楼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你那些日子,在山椿跟上海往返的机票都能铺满一张桌子了吧。” “我心甘情愿。”他转过头,对她噙笑道。 “我很感动......” 他静静注视着她,温和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在乎和试探,“彧亮隔三岔五也来,你是不是同样感动?” “我......” “我不要你感动,我不要因为感动才接受我。”他知道她选择了他,她的灵魂倾向于他,这令他欢喜,欢喜到睥睨世间一切,但他还是想听点别的,以此确认自己在她心里,与别的男人分量上的差别。 顾繁山在深夜里独处时也会自嘲吧,他在生活和工作中是那么一个恬淡致远、不矜不怯的人,陷入情爱时居然也会变得那么公公爹爹,欲壑难填。 顾繁山不否认,彧亮的存在,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 那天李兰幽到他的住所,他原本可以趁她不注意,悄悄将展柜旁那叠票根收走,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卑劣地期待她发现,卑劣地开始有所求,他不想再藏了,他的爱意满到要溢出来了,但他又不确定这会给她增加负担,还是给她带来暖意? 于是,短暂的纠结后,他决定顺其自然。 坦荡磊落的人一旦有了圣人私心,跟万千善男信女真的没有什么本质不同,都是肉体凡胎,一样为情所困。 李兰幽果真没有让他失望,回应他道:“可你带给我的化学反应,跟他不一样啊。” “你在宽慰我?” “实话,百分百保真。”她勾起他的小拇指,荡了荡,“你知道吗?这一年我认识了很多人。好多帅哥向我示好,甚至还有女生往那方面暗示我。” 这点他信,她的魅力无需置疑。“然后呢?你都拒绝了?” “嗯,其实......每当有人跟我表露好感的时候,我脑海里总会浮现你的样子出来。” 顾繁山敛喜于心,要不是现在还在外面,要不是亲多了怕她烦,他又想跟她亲近温存了。 理解一下,处男开荤是这样的...... 他克制着,循循道:“我能知道你从哪一刻开始,发现自己对我的感觉也是有那么一丝不同的么?” 李兰幽微怔,之后却是笑了,“没想到,敏锐聪明的你,也会那么迟钝。” “嗯?”他不解。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动物的本能,所以忠诚、责任,成为区分人和一般动物的尺子。” “何止记得。” 他至今还痛心疾首呢。 “你是不是只注意后半句去了,所以没有意识到我在前一句里就承认了我被你吸引了啊。” 顾繁山向来善于收敛情绪,可这份雀跃太过浓烈,彻底打破往日的沉稳,令他眼底笑意藏无可藏。 他与她甜蜜相视,此刻,即是永恒。 李兰幽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叹了叹气,心道,清风霁月的顾男神,原来还是个高需求宝宝呢。 - 翌日,临退房前,两人在浴室纠缠许久,顾繁山才舍得放她出来。 李兰幽换好衣裳,随意抓起手机,发现了好几通未接来电,不禁面色凝重。 顾繁山擦干身体,也恢复了清心寡欲的圣人模样,“怎么了?” “川媚突然找我,好多通未接电话......该不会我们被拍到了吧?” 顾繁山安然道:“还有这好事儿?” “嗯?!” 他淡淡地朝她挑眉,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第161章 第161章 小某书上有篇关于李兰幽成名前的帖子,短短两天突破百万阅读量。 李兰幽点开川媚发来的分享链接前周身紧绷,恋情曝光还好说,就怕又遇到抹黑造谣的发言。 帖文:「本老阿姨移民土澳好几年了,已经许久不关注国内明星,最近偶然得知从前同事成了当红歌手,好震惊,然后找其他老同事问了问,才发现大家早就知道了。以前在公司她是个很低调本分的女生,我们根本不知道她私下那么有才,白天上班晚上乐队兼职,还写歌。虽然跟她不是很熟,交集不多,但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犹记得那年公司年会,她抽中了一等奖,把奖品换成了一万多的现金,交给公司给清洁阿姨改造休息间,我心里的那份动容。当时公司不少人恶意揣测,认为她为了升职才作秀,只有我们人资知道,人家早就事了拂衣去,在走离职程序了。说这么多,只是想表达我内心那种多年后听到故人消息的感慨。 二编:没想到帖子火了,受宠若惊。是的,评论区猜对了正主,就是小李。我不是想蹭小李流量,也不是小李派来的水军,这个号以后不会接广。今天恶意揣测的人跟我前公司当时那些恶意揣测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帖主后续还贴了当年综管小团体内部的聊天录屏,佐证自己言论的真实性。 李兰幽看完帖子和评论区,长舒一口气,扬眸看向身侧跟她一块儿浏览页面的顾繁山,“让你失望了。” 只要不是让她不开心的内容就好,顾繁山心下一宽,浅浅亲吻她的头发。 没事儿,他会等到她愿意官宣的那一天。 “你都不惊讶吗?我原来是个这么好的人呐。”李兰幽自夸道。 “这事儿我很早前就听惠禤说过了,李舜也知道。” “什么时候?” “从云南徒步结束没多久吧。” “那么早啊,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有好感的吗?”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峰终定律吗?” “嗯,记得。” “我在跟你提这个概念之前,对你峰终感受就很特别了。终,不一定指关系结束后的永久终点,也可以是当下对关系有最新感受的临时终点。总之,外貌、才华只决定了最初会不会被吸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是否能长久,最后看得还是对方的性格和思想。而一个人的心性格局,恰恰又能左右一段关系的情绪峰值和收尾瞬间,直接把控峰终定律的最后结果。所以,你那次善举,属于加分项,我不知道这件事儿,也照样爱你。”他埋头,亲昵地与她脑袋相蹭。 刚认识她那会儿,他跟梅顺琦对她充满好奇,被她的神秘吸引,被她的才华吸引,被她藏锋敛锐的背后隐衷吸引,成年后再次靠近她,升华出深入骨髓的喜欢,靠得绝不是外在的浮名。 李兰幽本来还想追问他怎么个特别法,但当时忙着退房和赶高铁,川媚的电话又不断打进来,只好暂且作罢。 - 几家欢喜几家愁,李兰幽风评正好,熠世集团的口碑却暴雷了。 起因是彧星早年持续炫富和人肉网友的旧账被翻了出来,除了对象找不到,什么都能找到的网民们顺藤摸瓜,利用天眼查扒出了曾与她有关联的医疗技术公司,意外发现她竟是之前靠着防疫暴富、旗下实验室违规处罚不断的企业实控人之一。 虽然公司层面留下一堆烂账,但企业破产,不等于老板亏本,彧星和她婆家早就套现离场。 这些事端激起公愤还不算,彧星遍及半个省学校食堂的预制菜事业,同样惹得民怨四起。 - “羞愧,今天的作者君又短又小。。。「阅后即焚」群里,抽两杯星巴克,先到先得,祝大家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周~” 第162章 第162章 彧星跟她丈夫合伙开的那家公司名为绿色达。 公司能快速壮大商业版图,与她们本身借梯登高的能力脱不了干系。 彧星的父辈是熠世的绝对核心,她利用家族成员身份,一直对外宣称绿色达属于熠世旗下全资子公司,以此获得银行的大额贷款和各单位的信任订单。 实际上,熠世集团并未对其注资,也没有正式授权协议,仅签过一份为集团职工食堂供货的购销合同。 彧星夫妇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给熠世员工的餐食,严格按照质检标准来做,管饱又美味,至于省内各类学校嘛,则是执行另一套标准了。 虽然最开始那个明讽她“不是外围就是鸡”的网友并非完全无辜,但彧星的回应方式也的确触碰了法律红线。 从某种意义来讲,富二代总更容易处于舆论劣势,这是由于该群体胡作非为的前人太多而导致的。 加上,大多数看客因社会资源分配不公,积压了失衡情绪,彧星处事本就不算清白,这次没能逃过大众审判,是偶然中的必然。 彧星作为背靠熠世的“太子女”,又总拿熠世的招牌为自己谋福祉,她一出事儿,连累熠世股价暴跌,市值一夜间蒸发六十多亿,连彧远舟手头的并购计划也被紧急叫停。 虽然熠世很快澄清关系,申明两家企业并无从属关联,但毁名易,修复难,想要品牌形象回到从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 #熠世太子女# #彧星具宝朋夫妇商业版图# #从鼻拭子到预制菜# #天龙人开盒素人# #彧星是林欣愉20年闺蜜# #彧星林欣愉曾大晒姐妹情# #林欣愉曾服褪黑素自杀# 那几天的热搜榜,各种鸡飞狗跳,彧星的负面词条屡压不止,又逢某两位国民度很高的明星被爆出代孕、招.嫖的新闻。括弧,疑似彧、具两家为了转移群众注意力,使出的公关手段。 李兰幽的往日善举被夹在这些词条中,像一股洗涤心灵的清流。 彧远舟看看狂跌不止的盘面,再看看群魔乱舞的热搜榜,忽然觉得彧亮跟李兰幽真要结婚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来他本就认可李兰幽的为人,二来李兰幽公众形象十分正面,他相信李兰幽的良好秉性是她的处世基石,这样的人遇到再大的舆论风波也能屹立不倒。 对于底色干净的人来说,口碑被破坏了可以修补,只有品行不端的人出了事,才会被戳及根本,再无翻生的可能。 三来,彧远舟从彧亮那儿探出了口风,知道是李兰幽劝说他回去接班的,之前多少亲友苦口婆心都没用,彧亮独对她敞开心扉,唯其言是听。 李兰幽在他那儿有分量,分量还不小。 彧亮年纪也不小了,需要一个定心之人,需要一位柔中谏夫的贤内助。 彧远舟认为以熠世的底盘、以他家的财富量级,已经不需要靠联姻置换人脉资源,他妻子那套想法属于内宅之见,李兰幽虽然出身普通,但身上的价值可不普通。 - 新春肇始,提前结束一年工作的李兰幽回到故乡山椿,成日窝在乡下的小山居里。 现在交通发达,快递便利,在人少景美的乡下待着,其实是很舒爽的。 依山而聚的村落静卧河湾。 从她卧室推开窗,映入眼帘的便是黛色群山和对岸高低错落的民居。 日暮垂落的秋冬,像落了霜一样,给村庄添了股做旧山水画卷的韵味,多少城巴佬羡慕不来。 郭庆然大概是从他妈那儿得到消息,亲临小山居,邀请李兰郴兄妹俩参加两年一办的椿中精英校友会。 是的,郭庆然将李兰郴也拉进了群里。 山椿最大建院的技术骨干,主创建筑师,总工热门候选人,郭庆然还没见过李兰郴之前,就通过熟人搭线邀请李兰郴入群,但人家不屑进来。 也是在小山居吃了饭之后,正式认识了,才成功拉他进群的。 李兰郴说到时候再看,有空就捧个场。 李兰幽则直接婉拒。 郭庆然宛然:“那太可惜了,今年樊学姐夫妇邀请了顾繁山,他已经确定参加了。顾繁山你肯定知道吧?那可是我们那届响当当的校园男神啊,当年的学生会主席,现在是全知视角的老板,今年暴涨了百亿身价。要是你也来,那可就是双星同辉了,咱们今年校友会不知道得有多热闹,肯定能炸出一堆平时潜水的人。” 李兰幽笑了笑,仍然不为所动。 郭庆然早就见识到李兰幽的“面软心硬”了,不好再勉强。 他也自知理亏,前年耍了些小心眼,李兰幽问有没有熟人的时候,他避实就虚,哄骗了她。 郭庆然有心弥补,便对李兰幽道:“你放心吧,今年邀请校友的门槛升级了,项竹也不会来了,准确说,是以后也不会来了,你这辈子大概率碰不上她了。” “项竹怎么了?”李兰幽皱眉道。 郭庆然想到这个从小跟自己不对付的老同学,颇有些唏嘘,道出她的近况:“她一直以来都在婆家的岩土公司管财务和出纳,这两年挪用了上千万的公款买什么盲盒、打赏男主播,假装自己是单身未婚的千金小姐,飞了好多次杭州跟男主播男模见面。哎,反正就是跟小时候一样,改不了装阔、虚荣的毛病。前几个月,她又跟人网恋,结果遇上了杀猪盘,被坑了好几百万。缅甸园区的烟花估计能为她放三天三夜了。后来,公司亏到工人的月薪都发不出去了,婆家一查,才发现她长期做假账粉饰太平。她公公直接被气进icu了。婆家实在没法给工人、合作方交代,只能报警,把她送进了局子里。一审被判了16年,二审维持原判。二审就前几天的事儿。” 李兰幽乍听愕然,但静下来回忆从前种种,又觉一切早有预兆,项竹年少时的行事作风,就像她宿命的缩影。 - 一个家庭里,谁有钱谁掌握话语权。 李兰幽最近在家真切感受着这个真理。 山椿亲戚多,各种宴席也多,但黄明翠不会像从前那样逼她都去参加了。 她不想去?没关系,黄明翠会悄咪咪打包干净地给她带回来。 虽然李兰幽总说不需要这样麻烦,但黄明翠觉得花了份子钱还不吃,等同于吃亏。 可这天不一样,黄明翠生日,轮到她们家设宴请客了。 李兰郴给黄明翠在山椿的老牌酒楼订了包厢,亲戚们中午都会到此来庆生。 袁霞一早抵达酒楼,却迟迟没有进屋,站在楼下的残花小径上,不知道跟谁通话,脸上战战兢兢的,连收线后入席吃饭,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看着她那憨态可掬的丈夫还在那儿傻乐,袁霞内心感到一阵愧疚。 这段把庞敦敦称呼为“队友”“室友”,唯独“老公”两个字叫不出口的婚姻,不知不觉都走得那么长远了。 老实说,庞敦敦对她很好,婆家也对她很好,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但就是不快乐。 从两性吸引法则来讲,她瞧不上身宽体胖的庞敦敦,但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综合条件不错、肯被她拿捏的庞敦敦又是最适合她的。 所以这些年她对庞敦敦总是动辄打骂,婚内家暴,以宣泄自己由于自身无能、向生活妥协后所滋生出的持续不满。 可打骂之后她又容易对庞敦敦产生强烈愧疚,如此往复,一年又一年...... 如果被全国通缉的黄毛丁没有找上门,她兴许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婚姻、家庭其实是那么的美满,自己又是如此的不知足。 这半年来,黄毛丁已经勒索了她三次,拿她年轻不懂事时拍下的录像和一堆别的黑历史做威胁。 她为了封口,迫不得已偷拿庞敦敦辛苦挣来的钱出来平事,可惜黄毛丁的胃口越来越大,像无底洞一样可怕。 第163章 第163章 可能是因为李兰幽成名人了,挣钱了,给黄明翠买豪宅了,跟熠世集团未来接班人“在一起”了,亲戚们对她态度之殷勤,与少时的半冷不热、偶尔的夹枪带棒相比,也算演绎尽了何为人情冷暖。 说不上为什么,山椿这个地方,在李兰幽的生命里,像是被定了坎坷不幸的基调似的。 这里的风水似乎不太旺她,她难得感受幸福的那些时日,不是快乐短暂,就是喜忧参半。 她知道自己老了以后,是绝不可能回来定居的。 席间,顾繁山打来电话,李兰幽出去接听,心情总算没那么闷了。 顾繁山:“我明天中午的飞机。” 李兰幽:“明天大年二十八?嗯,还不错,我以为你会除夕那天踩着点回家吃团圆饭呢。” 顾繁山怀念拥她入怀的滋味,怀念她的体温,怀念她乌发间的淡淡芬香,他轻喃道:“想早点回来见你。” 这并不算刻意的情话,她听了却感到一丝甜蜜,唇角淡淡弯起,“但我明天可能没空哦,要给外婆扫墓。” 其实,这几天在山椿无所事事,李兰幽的思想和身体逐渐进入了解离状态。 顾繁山的声音,让她游离的神识归位身躯。 她每每回到有梅顺琦生活痕迹的环境都会这样,觉得现实世界变得好模糊,如隔着一层雾,待久了连五感也开始失真。 梅顺琦好像就站在这片浓雾里,静静注视着她。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她跟他还挨得很近。 都怪梅顺琦,从不跟她急头白脸,从不对她撒谎敷衍,从不与她生龃龉、搞背刺,要是他是个烂人就好了,要是他对她也像对待其余家伙一样盛气凌人就好了,她也不至于每当见到世界美好,都会为他不能亲历而痛彻心扉。 一旦旧爱重新占据李兰幽的脑海,她都会怀疑自己对顾繁山的感情,有几分出于真心,有几分源自寂寞。 世间人海茫茫,男人形形色色,但底色温柔雅正、值得信任托付者少之又少,这样的人认识她又喜欢的概率更是渺茫。 李兰幽可以确认一件事,如果没有顾繁山,那她未来半生可能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来释怀梅顺琦的离去,三年,五年,十年,甚至就此寡居。 梅顺琦与她天人永隔,她豁然失去心灵的重要支点,尖锐的痛苦和长期的孤独吞噬着她的心力,人类的自救本能驱使她主动对外寻求治愈和救赎。 是的,她从一开始的痛苦到麻木,麻木到想死,想死再到麻木劲儿过去,痛觉又回来了,可这次再痛,却是伤口结痂时的愈合性痛痒。 李兰幽跟梅顺琦一样,都属于越是低谷和困境,越容易激发求生意志的人。 她将自己比作趋光性生物,将顾繁山比作蓄满阳光的棉花,以填补自己灵魂的无数个疮孔。 也许现在的顾繁山会说,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才接受他,只要给他个上位的机会就行,但他内心真的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心酸吗? 李兰幽听着顾繁山的温声细语,有些分神地流出咸泪。 她心底默默对梅顺琦道,对不起,梅顺琦,你才走没两年,我好像就爱上了别人。 我无法承受感情的荒芜,我接受了顾繁山的示好和照顾,以修补因你而破碎的自己。 我是个有劣根性的女人,是个欲望和操守左右互搏的普通人,一边包容自己人性的脆弱面,渴望被温暖环绕,一边用严苛的道德贬低自己作为一个平凡人正常的心理需求。 早在顾繁山初次对她表露好感后,她就经常想起童年那会儿陪妈妈看过的韩剧《情定大饭店》,女主徐臻茵有一段台词她记忆犹新,“一个女人就不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吗?有一个人让我觉得相处舒服,所以很想依靠。可另一个人看起来很寂寞,所以也很想去抱抱他。” 当时她太小,不理解女主,也品不出这句话将女性自己视作欲望主体的先锋意识,仅因为这女主看起来跟国产剧里程序代码被设定为忠贞专一于一个男人的女人稍微有所不同,所以记了她好多年。 李兰幽不是想借徐臻茵这句话为自己的“一心二意”提供支撑依据,同时被两个优秀的人吸引但保持节操和被吸引后选择出轨劈腿,是两码事。 在不伤害任何人,不破坏任何关系的前提下,她的欲望,她的摇摆,她的矛盾,她具有流动性的爱,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结束跟顾繁山的电话后,李兰幽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漫步到了楼下的残花小径。 她见视线尽头设有洗手间,干脆过去洗个手。 袁霞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跟她碰上。 两人私下一般无话可说,按往常,彼此间早就置若罔闻,各走各路了。 但这次,袁霞却叫住了李兰幽。 她现在是有些惧怕李兰幽的,更准确说,是惧怕李兰幽背后的彧亮,害怕彧亮把她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当笑话讲出来,供娇妻一笑,然后娇妻再把这消息扩散到亲友间。 令袁霞发愁的还不止这个,她现在最担心是黄毛真找上彧亮跟李兰幽。 黄毛丁因为通缉犯的身份,最开始想勒索她却不好直接现身,于是暗中潜伏,等待她落单的时机。 在袁霞一般的活动范围蹲点时,黄毛丁意外听见了袁霞妈跟邻居们宣告外甥女李兰幽跟熠世太子爷马上就要订婚的天大好消息。嗯,消息越传越离谱了。 李兰幽是谁,他当然还记得,是害他一进宫蹲大狱的罪魁祸首,是赖生斌委托他暗中投毒的受害人的妹妹。 说到这赖生斌,黄毛丁一肚子鬼火,妈的,居然拿没严格按照剂量下毒来指责他办事不力,不结尾款,还想直接把他偷渡出去?美其名曰助他重新开始新生活?鬼知道是不是才跨出国境线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黄毛丁假意妥协,趁赖生斌不备,悄摸溜了。 因为实在没钱自己逃命,只能寻到昔日旧相好那儿,玩敲诈勒索的老本行。 袁霞被黄毛勒索了三次,次次他都说这是最后一次,可每次钱还没捂热,就被他拿去网赌输掉了。 这次黄毛更是狮子大开口,管她要五十万,说要花钱搞假身份,跟随远洋货轮出海,从此远走高飞。 袁霞倍感折磨,且不说她家里没剩多少存款了,黄毛一次次失信,她根本不敢再为他的人品下赌注。 黄毛见袁霞拖延着不给钱,恼羞成怒,扬言要去找她表妹跟表妹夫,把她当年害李兰幽高考缺考的恶行抖搂出来。 李兰幽还跟从前一样没钱没势就好了,袁霞根本不带怕的。 她以往敢欺负李兰幽,是因为小姨没什么家族地位,而且她笃定李兰幽这辈子混不出什么大名堂。 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兰幽不但拥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还有彧亮一家做靠山。 “你跟彧亮真的在一起了吗?”袁霞竭力维持平时的面貌,不让李兰幽看出内心的惶恐。 之前在耐冬镇的名湖食府吃饭,李兰幽就暗暗觉察了,袁霞本来还挺伶牙俐嘴,但彧亮一出现,她便噤若寒蝉,仿佛成了空气。 当彧亮审视的目光向她扫去时,她疑似心虚地垂头,回避视线。 李兰幽当时就感觉袁霞很不对劲儿,可转眼看了看彧亮身旁的顾繁山,又打消了前一秒的怀疑,以为袁霞是认出了顾繁山,担心顾繁山跟她对峙,戳破她昔日的谎言,才这么如坐针毡。 李兰幽知道欺下必媚上、凌弱必畏强,袁霞就是这样的典型。 看出袁霞畏强,李兰幽决定投其所忌:“是啊,我跟彧亮在一起蛮久了,感情也很稳定,怎么了吗?”她想确认袁霞到底在害怕彧亮什么。 袁霞:“哦,就是好心想提醒你,富二代都喜欢追求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图个一时新鲜罢了。你跟他应该从小也认识的吧,认识那么多年没追求你,偏偏你成名之后才喜欢你,你心里不觉得怪怪的吗?” 李兰幽摆出一副听进去的样子,“唔,可他之前跟我求婚来着,我以为他是认真的呢......要不这样吧,霞姐,咱们有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你帮我把把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我几分真几分假。” 袁霞:“这是在炫耀吗?炫耀彧亮跟你求婚?炫耀你马上就要嫁入豪门了?” 李兰幽有些无辜地笑了,“怎么会是炫耀呢。不是你先质疑我男朋友的真心吗?我如实说了我们的情况,指望你帮我分析,怎么在你看来却成了炫耀啊。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你所看到的外物,都是内心投射的结果?” 李兰幽说完这话,才听见身后缓缓传来的脚步声。 她回头,发现顾繁山的妈妈和表姐就站在自己几步之外。 二人身边还跟着位清冷高挑的年轻姑娘。 李兰幽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正是彧亮大舅舅的故交之女。 此女生名为张笑颜,大学毕业没两年,最近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奥德赛时期”,决定gap一年再出发。 山椿,是她gap的第一站。 她目前借住在彧家的别墅内。 彧亮明说有女朋友了,躲着她似的,还搬出去住了,她平时很少有机会见到他。 对此,张笑颜有些不被选择地失落,但也谈不上可惜。 他们毕竟也才刚认识,能有失恋的痛苦情绪就怪了。 可能因拒绝跟她相亲而感到抱歉吧,彧亮真诚地表示,愿意将自己单身多年的发小兼死党介绍给她。 本来张笑颜也没把彧亮的客套之言放心上,她知道彧亮的家世已经是山椿的天花板了,这样的二三线小城市,还能有什么富家子弟比得过他?但从彧亮口中得知那位朋友名为顾繁山之后,那张曾在三年前一眼就击中她的hot nerd照片重新浮现眼前,心思也紧跟着活泛起来。 虽然张笑颜平时看起来清冷高深,还曾自恃清醒地批判过hot nerd这个词汇,斥责女性把对智慧世界的向往折返成对男性的性幻想和迷恋,太过愚蠢。但现实生活中,你让她在帅气且富有学识的男人和普男之间做选择,她的身体比谁都诚实。 只能说文化批判是一回事儿,个人择偶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 今天,彧母做东,跟山椿的富家太太们出来喝下午茶。 樊英属于事业型女强人,与平时养尊处优、只管起居的彧太太多年来保持友好关系,但不至于亲密。 如今顾繁山事业飞升,省内多少贵妇千金们都巴望着彧太太组局,跟顾繁山的母亲搭上线。 回去的路上,已经与樊家两位女士打好关系的张笑颜很自然地乘上了樊芙宝的车。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那就是彧亮哥哥的女朋友。”她坐在后排,亲昵挽着樊英的手臂,柔婉笑着。 樊芙宝也跟着弯唇:“彧亮那小子,果然对人家有意思,我前两年就看出来了,他对小李很不一样。” 张笑颜把脑袋凑向主驾驶,“怎么不一样了?我好想听啊。” 在樊芙宝回忆从前时,樊英收到了儿子发来的消息。 她欢喜道:“哎呀,太好了,繁山明天回来。” “不是说大年三十回来吗?怎么提前了?”樊芙宝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张笑颜,打趣道:“看来命运都迫不及待安排你们见面了。” 张笑颜脸色微酡,反应有些小女儿的娇羞。 第164章 第164章 又一年隆冬,院子里的银杏再度黄了,像流动的碎金,在晴空下闪耀。 顾繁山赶的早班机,中午到家后,洗完澡就去补觉了,连饭都没吃。 等他悠悠醒来,软洋洋的冬阳已经透过鎏金银杏斜照进来爬在他身上。 楼下庭院内,亲友们说笑闲谈的声响刚好漫进窗户。 他揉了揉头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李兰幽的信息。 好吧,微信内消息不少,但就是没有她。 「我醒了。」顾繁山主动报备。 他有些失落地息屏,理了理睡衣衣领,趿拉着毛拖鞋,走向窗边,朝下俯视。 白色窗框像旧电影的取景框,切割出一方温柔暮色,将庭院内的人圈进镜头内。 年纪尚幼的外甥正追着两只不算纯种的小拉布拉多玩闹,那是两个月前顾教授从流浪狗救助中心领养来的。 他父母、樊芙宝夫妇、彧亮和一个面孔陌生的姑娘,正闲坐着,围聚在烤炉旁,烤栗子跟红薯。 彧亮新谈了女朋友? 他正猜测着二人的关系,彧亮便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彧亮:“终于醒了?” 众人顺着彧亮的视线,齐齐仰望二楼。 张笑颜原本松弛寒暄的笑容突然顿住,在顾繁山的身影出现后,耳朵飞快泛红。 真不是照骗。 她暗暗赞道,不自觉地捻了捻围巾,连暖身茶也喝得频繁起来,只为掩饰这一眼的心悸。 虽然顾繁山才刚刚睡醒,但这种日常居家感也很戳人,与那张早已让他实现赛博永生的照片隐隐散发的alpha气场很不同。 面前的他发丝凌乱蓬松,眉眼惺忪还没彻底清明,再加上整套的格子睡衣,有股仅对亲密家人才不设防的温顺和慵懒。 “这位是?”毕竟人姑娘是新来的客人,顾繁山下楼后,第一时间走向彧亮,让他介绍女朋友。 彧亮起身,眼底漫开几分玩味,徐徐道:“这是笑颜,她父亲与我舅舅是世交。笑颜最近住在山椿,跟樊阿姨是晨跑搭子,樊阿姨很喜欢她。” 张笑颜也站了起来,礼貌地挽了挽耳发,朝他伸出手,“你好,繁山兄,久闻大名。” “你好。” 彧亮没直说是女朋友,那就说明不是,甚至可能连暧昧的火花都没有,因为彧亮强调是张笑颜跟他妈樊英的关系好,而不是彧太太,顾繁山隐约觉察出不对味儿。 樊英附和:“繁山,我今天才知道笑颜跟你一样,同一天生日欸。” 顾繁山品出了他妈话里牵线搭桥的意味,不禁锁了锁眉。 他淡淡往后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与女生的距离,“但你看起来应该比我小很多。” 张笑颜:“我今年26了,不小了。” 庭院之外忽然有人轻叩门铃,樊英去开门,是小区里的清洁工老人带着还在念高中的女儿来道谢了。 清洁工之前生病,拖着不肯去医院,樊英劝说他要重视,帮忙联络医院、专家,还组织了筹款。 樊英请他们进来说话,老人推谢,执意站在门口,并说自己待会儿还要去卖废品,很快就走,不会打扰樊院长太久。 说起废品,樊英让父女俩稍等,转身回屋去拿平时专门为老人攒着的废纸箱。 等候时间不算漫长,但清洁工的女儿却觉得好难熬。 好想赶紧离开。 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喜欢的男孩就住在这片别墅区吧,女孩不希望被心上人撞见,发现自己老态龙钟的父亲是他小区里的环卫工,担心以后放学经过老拱桥,他不会再为自己托举书包了...... 也可能是因为院子里的人让她感到拘谨。 透过遮住半个眼睛的厚重刘海,她站在大门外,窥见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另一种阶层生活。 因为过于贫穷,女孩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甄别出有钱人,她也说不上具体的依据,只能统称为感觉。 那群人明明只是坐在漂亮的院子里晒太阳烤地瓜,完全没有声色犬马堆砌名牌豪车的露富景象,可周身就是散发着读书很多、安稳富足的气韵。有种平时不吃糖油快碳,自律又rich的感觉。 她连坦荡望向这群人的勇气都没有,害怕反过来被注意、被凝视,只能将所有艳羡与自卑一并压进脑袋里,深深垂下,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拼多多上买的假mlb德训鞋。 女孩不知道,三四年前,有个年轻女人也同样在她现在站着的地方,压低了帽檐。 送走清洁工父女,樊英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方才未尽的任务,对儿子道:“笑颜平时也健身,繁山,你回来了,可以带她去你之前办卡的那家健身房。” “我那是次卡,彧亮常驻山椿,办的还是年卡呢。”随后顾繁山视线转向彧亮,清浅的笑意里略带一丝哂然,“你很忙吗?这么待客不周,还需要我这个一年三百多天都在外务工的人好不容易回趟山椿干你的活儿?” 得了,樊英一听儿子撇清关系,就知道他对眼前的女生没意思。 樊芙宝揶揄着接话:“人家彧亮的大明星女朋友好不容易回山椿,当然忙啦。” 顾繁山:“......” 樊芙宝丈夫傅砚琛扬了扬眉:“彧亮,传言是真的?” 傅砚琛,人如其名,一位高干文、霸总文里男主般的人物。 彧亮从小的邻居哥哥,大学毕业后深耕家族产业,声势日隆,权倾一方。 樊芙宝:“当事人亲口说的,能有假吗?昨天在酒楼碰到了他女朋友小李。小李正跟别人聊天,不过应当聊得不是很愉快。听小李话里的意思,彧亮都跟她求婚了呢。臭彧亮,你感情都稳了,还连我们都瞒!” 彧亮短暂地怔愣,随后弯唇道,“不想影响她事业,只好先保密了。” 顾繁山:“是么?” 彧亮笑而不语。 只有顾教授关心儿子的胃,“繁山,你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吧,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呢。” 彧亮站起了身,“说到晚饭,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去接女朋友了,她今天回乡下扫墓。叔叔阿姨,我先走了。” 顾繁山有些嘲弄地低哼一声:“你女朋友?” 彧亮:“不对,应该是未婚妻才对。当事人自己说的,你刚没听见吗?” 顾繁山:“......” 樊英追上推门出去的彧亮:“你不留下来吃?保姆买菜都快回来了,我还特意让她买了你爱吃的鱼。” 彧亮:“阿姨,我就不吃了。下次吧,下次再带兰幽一起来尝尝你们的手艺。” 临走前,彧亮不忘对张笑颜道,“你稍晚些回家就别自己打车了,晚上不安全,让主人家送你吧。” 这是暗示她找机会跟顾繁山独处呢,张笑颜听出言外之意,“好的,你也开车小心。” 彧亮知道李兰幽回乡下扫墓,自然不是通过李兰幽之口。 他看到黄瑞发的朋友圈了,只不过随便问了问,黄瑞就絮絮叨叨了一堆信息出来。 但彧亮也没有在耐冬镇见到李兰幽,因为她刚开车回城,二人在十字路口错过了。 李兰幽想给顾繁山一个惊喜,比如打电话骗他出来,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送他一个甜蜜的熊抱。 她将车停在顾繁山家不远,刚熄火准备下车,就见顾繁山跟昨天见过的那个女孩推开大门出来,各牵着两只小狗,一起漫步。 第165章 第165章 “嗬?”李兰幽极目望去,呵呵一笑,不疾不徐地打开了微信聊天框里自带的拍摄功能,拍下前面两人的背影,点击发送。 顾繁山口袋震了震,他掏出手机,看清信息来自李兰幽,空落了半天的心终于得以安放。 点进聊天页,放大图片后,顾繁山原本清淡从容的神色猛地一僵,不禁担心李兰幽误会什么。 他可以百分百保证自己绝无异心,但他也的确清楚张笑颜的来意。 他停住脚步,往回看,只见一辆特斯拉正在掉头,绝尘而去。 哦豁。 老婆跑了。 顾繁山原本是自己一个人出来遛狗的,但母亲为了撮合他跟这位章姓还是张姓的女孩,直接将一只狗绳递到了女孩手上。 张笑颜本就想多与顾繁山相处,樊英很有眼力见儿看穿她不好意思开口的矜持,好心推了她一把。 女孩婉尔一笑,如此正好,也不会显得她太主动。 顾繁山之所以没有拒绝张笑颜陪同的提议,是想趁着遛狗的时间,私下同她解释清楚,自己已经有想负责、想结婚的人了。 张笑颜没明说自己是带着相看目的来的,更没有明确表示肯定就看上他了,他要是直接拒绝她,多少有些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嫌疑。 而且当着院子里一干人等这么讲,人家姑娘要是敏感面皮薄,多少会感到难堪吧。 当樊芙宝提起李兰幽跟彧亮的关系时,以正牌男友自居的他没有着急表态,是因为他判断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他压根就没有怀疑过李兰幽劈腿,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只是还没有跟他女朋友对齐颗粒度而已。 至于彧亮,姑且就当他癔症发作了吧。 若没有外人在,他当场就跟家人摊牌了、跟彧亮对峙清楚了。 如今他只能耐下心,等晚饭结束、客人走后,再慢慢同家人解释了。 张笑颜仍在娓娓不休:“其实我也蛮想去上海生活工作的,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去上海玩儿,方便联络......”说罢,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顾繁山落在身后有段距离了。 男人停在原地,正凝眉打字,好像很忙的样子。 顾繁山:「我现在来找你,你等等我,好吗?」 李兰幽将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是不是到打扰你了?」 打扰?怎么会是打扰呢? 她话里见外,疑似有情绪的体现,顾繁山因在乎而专注,打字的速度明显快于平时,「乖,等等我好吗,我现在过来找你。」 「你停车了吗?开车不要看手机。」 李兰幽:「我在西门等你,你溜完狗再出来吧。」 顾繁山:「你觉得我还有心情遛狗吗?」「想见你。」「只想见你。」 张笑颜探究着走过来,打断他,“怎么了吗?” 顾繁山收起手机,有些抱歉地对张笑颜说,“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把这只狗也遛了?” 张笑颜错愕,“哈?那你呢?” 顾繁山真诚道:“不好意思,我得出去一趟,去见女朋友。” 张笑颜错愕x2,“你有女朋友?” “是啊,这很奇怪?” “不是...可是......阿姨跟彧亮他们都说你单身。” “哦,才谈不久,他们消息滞后了。因为很珍视这段关系,所以想找个郑重的场合再跟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我这不是今天才回来么,还来不及。” 张笑颜从满心憧憬骤然滑落至谷底。 顾繁山将狗绳递给她,草草赔罪后快步离去。 等张笑颜遛完狗回来,晚饭差不多也要做好了。 樊英喜冲冲地迎了出去,却不见儿子身影,“笑颜,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繁山呢?” 张笑颜保持淑女的体面,但笑得比哭难看,“繁山哥哥去见女朋友了。” “......”樊英一时无言,以为儿子是抵触被安排相亲这事儿才找了个让她死心的借口。 顾教授跟在妻子身后,正好收到顾繁山的微信,“樊山说今晚不回来吃了。” 樊芙宝夫妇对了对眼,决定还是不要这时候掺和进话题了。 - 晚戌时分,送走了客人,保姆也收拾完当天家务离开了,家里只剩夫妇二人。 樊英用护手霜擦手,跟丈夫闲聊起来:“你觉得笑颜这姑娘怎么样?” 顾教授:“还不错啊。” 樊英:“能不能具体点儿?你也太敷衍了。” 顾教授:“繁山不喜欢,我看得再具体又有什么用呢?” 樊英忽然有点儿难以启齿:“你说......咱们繁山该不会是gay吧?” 顾教授:“瞎想什么呢你。” 樊英:“你就不怀疑吗?他都过了三十了,我都没见过他带什么女朋友回家。他该不会跟那个什么沈云平一样吧,早就有关系稳定的夫夫了,只是怕我们接受,所以一直藏着掖着,不敢带回家?” 樊女士还挺时髦,居然知道夫夫这个说法..... 顾教授打趣起妻子:“你当年没读文科真是可惜了,要有你这丰富的想象力,国内电视剧也不至于无聊成这个样子。哈哈,咱们樊院还是编剧界的沧海遗珠啊。” 樊英嗔他一眼,“没个正形。” 顾教授拉起妻子的手,“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去哪儿?干嘛去?”樊英任由丈夫牵着,跟他去到了顾繁山的房间,站定在顾繁山的书架前。 这里摆放着一排排书籍和积木,都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大部分都是顾繁山高考前买的,少数是他大学后带回来存放的。 顾教授推开防尘玻璃,从书架中心取出一本泛黄的作文汇编,递到妻子跟前,“喏,给你。” 樊英看了看封皮,又看了看背面,有什么没瞧出特别,“《xx届xx杯全国作文大赛佳作合集》?这书怎么了吗?哎呀,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顾教授笑着引导:“ 别急嘛,你打开看看。” 书签的发明是为了标记重要位置。 樊英随意一翻,便优先翻到了唯一夹着书签那一页。 那页的文章下,赫然印着一排熟悉的字眼—— 「作者:山椿中学 李兰幽」 在板正的宋体字号「李兰幽」三个字后面,顾繁山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呈现出这样的效果:「作者:山椿中学 李兰幽 ?顾繁山」 两人的姓名被爱心连接在一起,莫名有种新人婚帖上喜结连理的既视感。 樊英惊讶地捂嘴,她好像发现了儿子埋藏在心底的重大秘密。 她立马看向丈夫,无声地求证着什么,丈夫也无声地点头回应她: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第166章 第166章 樊英不可置信地问:“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喜欢小李呢?” 顾教授:“可能本来把小李都封存在心底了,但重逢之后又无可救药地再次动心了吧。” “也是,小李头一次来咱家,我就觉得她处处都不错,如果小李在他那儿原来就有一席之地,再被吸引也不奇怪。”樊英回忆起之前,恍然大悟道:“难怪之前小梅去世繁山会在山椿教工楼租房子,一待好几个月。当时我以为他担心小李有自杀倾向,去照看不过是出于对小梅的兄弟情义,何况,彧亮每隔一两天也会去,我就没往那方面想。现在看来,繁山的心意真是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啊。” 顾教授认同地叹了一口气。 樊英发起愁来,“可是,小李被彧家那小子给追到手了,咱们繁山难道注定要打光棍了?” 顾教授:“得了,你也别操心了,顺其自然吧,我把繁山这事儿告诉你,就是不想你成天乱点鸳鸯谱,白费工夫,平白惹儿子嫌。刚刚什么‘夫夫’都来了,越想越离谱。” 樊英点头说行,回屋躺到大半夜又把丈夫推醒,炯炯有神道:“在太太局上,我瞧彧亮妈妈对小张还挺亲昵优待的,说起兰幽却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啊!” 她想了一整夜,不知不觉间对人的称谓都变了。 顾教授看了看墙上的钟,“你还没睡呢?都半夜三点了。” 樊英:“我操心我儿的终身大事儿呢,怎么可能睡得着。” 第二天,樊英难得晚起。 她洗漱好后下楼,找了一圈也不见儿子。 顾教授:“别找了,繁山昨晚没回来。” 樊英:“???他能睡哪儿?教工楼?不可能啊,那套房钥匙还挂在玄关呢。” - 昨日黄昏,玫瑰湾,西门。 顾繁山轻快小跑着,三分钟不到,出现在李兰幽的视野里,坐上了副驾。 “我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啊,打扰你们散步,互相了解了。”女人语气酸酸地。 他知道她的酸言酸语背后都是对他的在乎,忍不住牵起她的手抚摸,笑眼看她。 “你还笑。”她薄嗔。 “吃醋了?” 她本能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连点了两次头,认真乖巧地“嗯”了一声。 比起一味地嘴硬,诚实地承认自己的在意,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顾繁山见她垂着鸦睫轻轻颔首,坦然了情意,他原本含笑的眉眼因动容而骤然松软,连呼吸都轻浅了几分。 他倾身越过扶手,克制又珍重地吻她。 觉得浅浅一吻还不够似的,他舍不得结束,缓缓加深了这个吻,片刻后才稍微退后,与她额头相抵。他总是这样。 李兰幽发现顾繁山好喜欢亲她。 他才是那个有肌肤饥渴症的人吧。 李兰幽有些哀怨地注视他,努了努嘴,“我是猫薄荷吗?” quot;嗯,我是猫。quot;他弯唇,声线轻哑,“我对你上瘾。” 亏她以前一直觉得他是个清心少欲,不近女色的人,现在才发现他色.情性感得可怕。 但他唯独对自己痴迷,又让她好得意。 得意到翘脚,可惜不好让别人知道,于是只能悄摸摸地消化这份骄矜与快乐了。 顾繁山接着道:“还是头一次看你吃醋的样子,很想记下来,毕竟,以后得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发生,恐怕,不会再让你有吃醋的机会了。” “你好会哄人哦。”她心里甜甜的,软软的,被泡在了蜜罐子里一样。 “这是我真心的承诺,只是刚好达到了哄你的效果。” 感觉顾猫说着又想吸猫薄荷了,猫薄荷本人软绵绵地推开他,正经了神色问道,“那女孩是谁啊?我昨天见到你妈妈、姐姐跟她一块儿吃下午茶,听你妈妈说是彧亮家的什么客人?” “哦,彧亮大舅的世侄女,今天彧亮带来她来我们家做客。” “原来是她啊。” “你认识?” “听说过,是彧亮的相亲对象。对了,彧亮现在在你家吗?” 把自己的相亲对象推给他?这家伙,不怀好意,其心可诛。 顾繁山保持温雅的态度,“半个小时前刚走,怎么了吗?” “有事儿想找他问问,但我现在跟他很少联系,贸然找他,怕他又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顾繁山很会圈重点,她跟彧亮鲜有往来,彻底放松了紧绷的雄竞神经,随后又不禁关切:“什么事儿?” “我还是先跟你讲另一件事儿吧,就是昨天临睡前,跟你说见面再讲的那个。” “嗯,好啊。”他洗耳恭听。 “你妈妈她们可能误会我跟彧亮的关系了,以为我是彧亮的对象。” “我知道。” “你知道?” “今天听她们说了。” “那你怎么见了我第一时间不质问我 ?也不生气?” “我相信你。”他轻抚她的秀发,“如果你至今还在我跟彧亮之间摇摆,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好,还不够努力。” 李兰幽本来就浮在蜜罐里,现在沉沦得更彻底了。 她眼眶有湿润的冲动,开口不自觉带着哭腔,“你好得有点儿像纸片人了,你知道吗?” “纸片人?你是说二次元人物?” “嗯啊,就是那种乙女番、乙女游戏里的男主,你要真是游戏角色,我是玩家,你肯定是我的主推。” 他能感受到她在肯定他,认可他,但,“什么是主推?” “推这个说法,来自日本,就是你偏爱的、支持的角色。比如单推就是只喜欢一个角色,多推就是同时喜欢好几个角色,全推就是all in啦,至于主推嘛也很好理解了,就是最主要喜欢的角色,为他投入金钱、心血最多。” 顾繁山手肘抵在扶手箱上,指节屈撑着下颌,眉峰微挑道,“哦,懂了,你说我是你的主推,而不是单推,意思是,你还会悄悄喜欢别的角色?” “哎呀,没有啦,你听我狡辩......咳咳,还是说回正事儿吧,阿姨她们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很花心的人啊,在搞劈腿什么的?” 顾繁山思忖了下,认真地忽悠她,“有可能,所以最好早点跟他们解释清楚你的男朋友另有其人,有且只有一个。” “你还没有官宣我们的关系吧?” “就等你发号施令了。”他轻抬起她的手,浅浅亲啄了一下她的手背,如骑士对女王施以吻手礼。 他微微俯身垂眸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李兰幽莫名很想将脚心踩在他的肩上。 她这么想的,当晚也这么做了。 当他刚好跪在床上,想要进入圣地的那一刻,她抬起了腿,将脚心抵在他的肩头,像顶着一张天使面庞的恶女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要他一旦表现出柔弱好欺负的样子,她就会得寸进尺地踩碾他。 顾繁山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随后按住她的脚,只稍稍那么一用力,她便丢了游刃有余的姿态,很怂地想把脚缩回去。 他箍住她的脚踝,往她脚背绅士而虔诚地落下一吻,浅笑道,“这一吻,算餐前祷告了。” 想当太岁的她今晚才是被吃掉的那盘菜。 - 大年二十九,顾繁山带着李兰幽回家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他今早看三口之家的小群消息,知道父母中午前就出门去顾家爷爷奶奶那儿了。 李兰幽跟他腻歪在一起无所事事,忽然心血来潮,想去他从小住过的房间看看。 他当然不会拒绝。 所以此刻,她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出现在了顾繁山的卧室。 窗外,寥寥风声入耳,反衬出冬季的阒寂,李兰幽不禁道:“楼上怎么安安静静的?也去走亲戚了吗?” “你说林欣愉家?林家已经搬走了,房子准备卖了。”顾繁山应着女朋友,眼尖儿地瞧见书柜的异常,玻璃柜门怎么是开着的? 李兰幽有些讶然,“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搬走?” “工作变故吧,林叔叔调去别的地方了。” “升职了?” “明升暗贬?唉,我也不太清楚。” “忽然有点感慨人生的流动性,人们的关系、工作、身份、生活的环境......”李兰幽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陪着他将视线落在书柜上流连一圈,对他的书来了兴趣,“哇,这些书和收藏感觉好老了。” “傻瓜,你也不看多少年了。” “好羡慕你啊。” “羡慕我什么?” “小时候晚上一个人住不害怕吗?房间那么大,有一整面的书柜,地板还是实木的。”她说着说着,黯然地想起自己从前住的那间西晒严重的小阁楼。 顾繁山觉察到她情绪变低落了,“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莫名其妙地顾影自怜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想起什么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她圈进怀里,给她可避风的结实依靠。 李兰幽在他怀里想到什么,兀地笑了。 半晌后,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时哭时笑的,但我没有双向障碍,你大可放心。” 顾繁山捧起她的脸,认真道:“能把你的内心世界分享给我吗?你忍心就这样让我站在你的心门之外么?” 李兰幽:“你确定想知道?” 他知道她思维一贯跳脱。 她们这类创作人才是这样的,他理解。 “就是......我刚想起自己从前在亲戚家住的房间了,再关联到高中的生活,有点儿心疼青春期的自己。再然后,我的思维跟脱缰了一样,脑海忽然升起一个问题:要是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会偷吃禁果吗?比如说,就在这张地板上。” 她之前偶尔地会蹦出一些黄色废料出来,说给他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总想着将那些想法实践成具体可视的画面。 清冷斯文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两下,指背推了推金丝镜框,类似一个变态担心另一个变态觉得自己变态,所以有些迟疑地发出了邀请,“要现在试试吗?” “才不要呢。” 在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做那种少儿不宜的事情,总感觉另一个时空顾繁山的青涩少年体会感应到空间的异样,一丝禁忌感油然而生...... “担心地板冷?”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与蠢蠢欲动,忍笑道。 “才不是呢!有地暖也不行啊。” “那就夏天再试试?” 她香腮一鼓,扳起素面朝天的白皙面庞瞪他。 顾繁山将她打横抱起,“地板就算了,委屈你在床上将就一下。” “别啊。”她胡乱捶打他,但下手又很轻,舍不得伤到他。 顾繁山将她压到蓬松的鹅绒被上,以绝对的体型差异拘囚着她,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这点反抗的力气毫无胜算,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沉声道:“其实,不是为了满足你,你一说那句话,我就有感觉了。” 如果他们高中时就在一起了,他不信自己能一点邪念都没有。 他会对她产生很多危险的想法。 可能因为爱得太浓,执念太深,光是幻想满18岁那天能有机会交融,他那儿就直接充血了。 ...... 她半推半就着,说白日宣y不好,但愉悦细胞被调动起来后,很快就忘乎所以了,眉目带媚,反催促起他用力些、深一些了。 他在她身后,大手箍着她的细腰,“翘起来一点。” 她乖乖听话。 容纳他。 然后靡丽泥泞的地方溢出水来。 “你知道么?其实我最喜欢这个姿势了。”他伸手抓住她摇晃在空中的一对雪白,在持续的粗鲁中,吼间溢出压抑的低喘。 她爽得声线破碎,一直承受着他不断施加而来的力量,连话都说不出来,心底早已给了他回答:其实我也是。 第167章 第167章 深冬午后,玫瑰湾融化在了焦糖色的暖阳里。 李兰幽将头发扎起,重新围好围脖。 同样穿戴整齐的顾繁山正在整理床铺,清理“犯罪”现场。 两人衣冠楚楚、风清云朗地下了楼,打算一块儿去找彧亮。 顾繁山正给彧亮发信息,所以步子稍慢一些。 李兰幽走在前头,正推门,便撞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中年妇女,一身素净的新中式打扮,像长期浸润在书房笔墨间的人。 “怎么了?”顾繁山注意到心上人突然愣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许久不见的秦胜男。 秦胜男有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惊喜,“繁山,你果然回来过年啦,我之前来拜访,你父母还说你今年不会回来呢。我就知道他们......” 见顾繁山眉心蹙起浅浅的川字,秦胜男知趣地收声了,转而细细端量起李兰幽,慈爱地笑着:“你是我们繁山的女朋友吗?太漂亮了。” 李兰幽以浅淡一笑应付恭维,复又迟疑道:“您是秦胜男秦老师吗?” 秦胜男见李兰幽同样有几分眼熟,“你认识我?你以前也是椿中的?” 李兰幽:“是啊,我还跟老师您去过外地参加作文比赛呢。” 秦胜男做恍然大悟状,其实还是没什么印象,但不影响她借此亲近侄儿媳,“我记得你,但老师年纪大了,有些忘记你名字了,你叫......” 她攀熟的话还没说完,顾繁山便将李兰幽轻轻拉到了身后,有意隔离。 顾繁山不留情面地打断她:“秦老师,我们还有事儿,你来了也来了,见也见了,没事儿了就请回吧。” 每年春节去顾家一趟见见顾繁山,是秦家人的固定打卡项目。 见顾繁山这么快就下逐客令,秦胜男才一脸愁容,道明来意:“医生说你爷爷时日不多了,你能不能回去探望他一下?不能让老人家带着心结走啊。” 李兰幽悄然将之前彧亮在古街茶馆前的话串联起来,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啊...... 顾繁山没有表态,秦胜男想继续劝说,又顾忌李兰幽在场,于是对李兰幽道:“抱歉,有些话我想单独跟繁山聊聊。” 顾繁山牵紧李兰幽,“她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秦胜男:“好吧,繁山,我知道你记恨爷爷奶奶的势利无情,但请你看在我曾帮助过你生母的父母处理后事的份上,就回老街上的家看一眼吧。” 顾繁山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秦胜男。 秦胜男:“其实这事儿我并不想主动讲出来,显得跟邀功一样,毕竟我当初帮他们也是出于赎罪的想法。” 话已带到,尽管顾繁山没有明确给她答复,但秦胜男知道劝多无益,转身识趣地离开了。 - 送走秦胜男,顾繁山见彧亮久不回信息,直接去电,接起电话的人竟是彧远舟。 彧晨买了新车,拉彧亮出去试驾了,彧亮手机正好放在书房充电,彧远舟经过就接了起来。 彧远舟感慨许久不见顾繁山,三四年光景不到,他便领着寥寥数人的研发小组一路跻身为全球ai第一梯队。 彧远舟本就想跟这青出于蓝的后生在春节聚一聚,既然顾繁山来电找彧亮,他便趁此让顾繁山直接上家里来好了。 “彧叔你稍等一下。”顾繁山按了静音键,对身旁的李兰幽道,“彧亮父亲邀请我下午去他家里做客,你要跟我一起么?你不想的话,我跟他另外再约。” 李兰幽习惯性地生出回绝之意,但回过神来,仔细感受自己的内心,才发现从前面对彧家府邸的局促和排斥早就消失了。 她成长了许多,有独当一面的阅历智识,有一份不错的事业,有一定量的财富,有很多支持她、欣赏她、喜欢她的人。 她自己支撑自己,外部也有东西支撑自己,在双倍力量的托举下,她的心态变得轻盈而放松。 李兰幽莞尔道:“可以啊,那就一起吧。” - 袁霞驱车到了半山雍景城,凭借胡桦的关系,以给彧家进贡水产的名义,蒙骗过了看守大门的保安。 她悄悄熄火,将车停在彧家百米开外,默默蹲守。 她在蹲黄毛丁。 袁霞苦不堪言,要不是黄毛丁将她那些视频设置成了定时发送,她早就给警察报警透露他的行踪了。 一旦黄毛被抓,定时时间一到,庞墩墩的邮箱、她工作的洲际酒店官方,都会收到她的不雅内容。 黄毛看她好像真没钱了,放话这两天就找李兰幽有钱有势的未婚夫卖消息,看到底是她筹钱快,还是彧亮打钱的速度更快。 黄毛想从有钱人那儿弄点跑路费。 把袁霞曾经暗害李兰幽的事情透露给他们并不是最重要的,游说和接脏活儿才是黄毛的最终目的。 如果李兰幽想打击报复,他黄毛愿意代劳。 他本来就有案底了,真要被抓,身上的案子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 袁霞不枉此行,果真蹲到了伪装成快递员出现在彧家门口的黄毛。 她火速下车,截住正抱着假快递要按门铃的黄毛。 黄毛任由她拖拽到附近的几台车子之间,避开彧家的门前监控。 黄毛:“怎么?凑到钱了?” 袁霞对黄毛现在是又惧怕又愤怒,恨不得把他杀死,却苦于没有完美犯罪的方法。 她咬咬牙,攥紧拳头,“没有。” 黄毛:“那你来找我?滚一边去!” 袁霞死死拽住他,终于痛下决心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要是出事儿了,你女儿会被千夫所指的!你真想她因为妈妈而抬不起头吗?她的童年会被彻底毁掉的!” “什么玩意?我女儿?”黄毛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是发懵,再来是震惊,他想想日期,好像也对得上,态度不禁有些松动,“真是我的?不是那胖子的?” 袁霞连连点头,落下半真半假的眼泪,“真是你的,你不逼我到这种地步,这个秘密我会死守进棺材里的。” 黄毛恶狠狠揪起她的衣领,“你他妈几个意思?为什么不打算说?嫌弃我上不了台面?我他妈不配当你孩子的爸爸?” 袁霞心里一一应是,但不敢在这时候逞口舌之快,只能跪下来求他,“总之,我求求你了,看在女儿的份上,放过我吧,让我好好把我们的女儿抚养长大,行不行?” 黄毛:“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缓兵之计?你说是我的种,就真的是?” 袁霞:“你可以做亲子鉴定啊,很快就会出结果的。” 黄毛:“我他妈现在被通缉,怎么上医院?让你代劳?谁知道你他妈会不会拿假报告糊弄我?” 袁霞:“你可以跟着我去医院,戴好口罩,全程盯着我,等送检的时候再把你那份毛发给医生,只要不过我手,我是做不了假的。” 黄毛很心动,但又顾虑重重,“医院那么多监控,我去风险太大了。” 袁霞:“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去不去,我只希望你能放过我,你不想去冒着个险也没关系,只要你肯相信我。” 黄毛深思熟虑一番,“我去,但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耍我,不然我一刀捅死你。不,我先捅死你女儿,再捅死你。” 两人说话间,一辆路虎匀速而过,袁霞这才赶紧站了起来,毕竟青天白日的下跪,太惹人注目。 - 顾繁山开着他爸那台旧车,载着李兰幽去往彧家。 李兰幽眼尖儿,大大老远就看见了熟人。 顾繁山都减速准备熄火了,她猛地埋头藏起来,对他道:“正常开过去,不要停下来。” 顾繁山顺着她最后的视线所及,看清躲在车后拉扯的一对男女。 “是你表姐?”将车平滑地开了过去。“可以起来了。” “嗯,是。”李兰幽重新坐直,回头又盯了一会儿,“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是赖欣苒的爸爸雇佣的下毒凶手。” “那个通缉犯?”顾繁山收起方才的平淡和散漫,正色道:“要报警吗?” “你不想听听她们说了什么吗?” 顾繁山眼底飞快掠过了然,“那几台车都是彧家的,待会儿可以问彧亮,看看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早在昨晚,李兰幽跟顾繁山解释为什么会在袁霞面前认下自己是彧亮的女朋友这层身份的时候,就提过黄毛丁这号人物。 - 张笑颜回自己家过春节了。 彧太太身边少了个说话的可人儿,按说心情应该空落,但儿子回来了,她心里更踏实。 如此对比,她不禁自责起来,觉得是自己逼得儿子从家里搬了出去。 忽然不是很想张笑颜继续回来住了...... 此刻,她端着一盏清茶,坐在一楼的客厅中央,目光紧盯二楼紧闭着的书房。 彧远舟见妻子始终留意着二楼的声响,有些看不下去,“人家年轻人有事要谈,你这是干嘛?” 彧太太:“我就是好奇他们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能闭门聊那么久?” 彧亮的书房内,三人并肩坐在一块儿,刚看完行车记录仪的内容。 李兰幽消化了好久,才从错愕中缓过神,“你们俩怎么不说话了?” 彧亮:“替你那位表姐夫默哀呢。” 顾繁山抱臂沉思片刻,“他们接下来几天肯定会去医院,我们可以联系警方提前布控。” 李兰幽:“可是全市那么多家医院......” 顾繁山:“大部分医院其实做不了亲子鉴定,一般只有大型三甲和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可以做,山椿符合这种资质的医院不多。” 李兰幽:“唔,你家就是医院体系的,我信你。” 彧亮:“其实第三方司法鉴定所也能做,大家以为在司法鉴定所必须男方亲自露面,其实只要不是为了上法庭才做鉴定,也是可以匿名邮寄父子的毛囊头发的,只不过匿名的结果不具有法律效力而已。但我想,你这表姐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聪明知道这个。” 第168章 第168章 李兰幽费解:“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出现你家门口呢?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下袁霞的事儿,感觉她好像有些忌惮你。” 我们?听起来真是刺耳。 彧亮压下了讥诮的唇角,略作回忆,透露起当年袁霞接受审讯的事件始末,随后彧亮又调取了彧家门外的监控,发现黄毛丁原本打算敲他家的大门,但被袁霞拦住了。 “我明白了,你知道她当年那些权色交易,所以她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担心你将这些不光彩的事情散播到亲戚间,影响她现在的家庭和生活?”话毕,李兰幽又有了新的费解:“但黄毛为什么要上你家呢?找你的?还是找你爸妈?” 彧亮:“别急,等警方抓起来把他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彧亮当场把信息同步给了侦办黄毛投毒案的警察,聊完正事儿,三人下楼,去陪彧家夫妇喝茶。 围坐在茶台时,夫妇二人见顾繁山对李兰幽颇为照顾,隐隐有琴瑟和谐之态,都不免有些怔愣。 顾繁山顺势牵起李兰幽的手,向二位长辈道:“忘了跟叔叔阿姨介绍我们的关系,我和兰幽已经正式交往好几个月了。” 夫妇俩面面相觑。 “可是......”彧太太语言系统混乱了,看看彧亮,又看看李兰幽。 此女真是好手段,同时钓着两个优质俊彦?彧太太暗暗腹诽,后来也是这么跟侄女彧星吐槽的。 顾繁山握紧李兰幽的手:“之前想必有些误会。” 李兰幽感受着顾繁山掌心源源不断的温度,担心彧亮受不了这刺激,她于心不忍地望向他。 彧亮摩挲着斟满茶水的杯壁,无视烫红指腹的高温,唇角扬起事不关己的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李兰幽不想他难堪,呵呵笑道:“彧亮同学可能有些反感相亲,所以拿我当挡箭牌。叔叔阿姨,千万不要误会。” 不管怎么样,跟顾繁山定了关系就好,彧母长舒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彧父则看透彧亮云淡风轻下的伪装,他沉沉一叹,因预期相悖而摇头。 彧亮听见父亲的叹息,与父亲缄默对视了一霎,读懂了彧远舟那熟悉的失望眼神:从小比不过顾繁山也就算了,如今连个女人都追不过。 彧亮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反抗的扼喉之闷。 西天熔起淡淡的绛红色,彧父留客人吃饭。 后厨收到东家的指令,很快忙碌起来。 彧太太去厨房交代菜单细节,彧父拉着顾繁山下棋,李兰幽跟彧亮在一侧旁观。 片刻后,对弈的二人进入旁若无人的心流模式,彧亮悄然站了起身,要回自己书房。 离开前,他回眸盯着李兰幽许久,久到李兰幽抬头跟他对视。 像是故意在等她看过来。 他这是暗示她跟自己离开?李兰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她得最后的断舍离了。 在彧亮书房,她看到了满墙的相机收藏,各个年代,各个品牌,各个值得入手的型号,应有尽有。 彧亮拿起一台用得顺手的微单,“我帮你拍张照吧?” “你不是不拍人像吗?” “你不一样。”他语速很快,语气很淡,掩饰心底莫名涌起的伤怀。 彧亮将书房环视一圈,找到光影最佳的地方,手指了过去,“你站那儿吧。” 李兰幽听从摄影师的指示,乖乖站到他指定的地方,扯起嘴角笑了笑,“感觉像在告别,所以要拍照留影了。” 彧亮调试相机的手突然顿住,沉静无言地注视着她。 “你还好吗?”李兰幽指此刻,也指刚才。 她没有错过父子间短暂但微妙的目光相接。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好。”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我这些日子没有打搅你,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感到失落?会不会主动想起我?” 得亏点开聊天框不会有访客记录,得亏她社媒粉丝多,不会注意籍籍无名的他,不然他的思念将会无处遁形。 这些日子,为了他那点儿自尊,为了她所谓的幸福,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控制自己。 李兰幽垂眸,回避他,“这重要吗?” 他不甘心地上前一步,“对我而言,重要。” 她往后撤,“别执着这些问题和答案了,我的选择不是已经摆在面前了吗?” 彧亮步步紧逼,将她逼向那一面摆满相机的墙上,直到退无可退。 他叹气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敢直面我的问题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不好么?你是对我还有情意,所以编不出绝情的话掐灭我的希望?还是说,你就是对我没感觉了,但怕真话太难听,伤到我的自尊?” 李兰幽反思,自己是否总是留有余地?而留有余地本身,也是薄情自私的一种体现? 可是她明明已经咬紧牙关在那通电话拒绝他了啊,难得没有拖泥带水。 好几个月过去了,彧亮为什么还要重复纠结这个问题呢? 如果说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倾诉是一种创伤反应,那反复质问一个人爱不爱自己,心里有没有自己,本质是不是也一样? 因为这份感情而引发的各种情绪始终得不到妥善的安置,然后当事人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出现了可怜的刻板行为。 她不禁怜悯地看着他,恻隐之心使她眼眶泛出善良的水潮。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他病而不自知。 吻她的欲望在疯狂叫嚣,彧亮随便放下相机,长臂一伸,骤然锢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摁,俯身狠狠攫住她的唇,滚烫又炽烈地吻住她。 她在他怀里挣扎,无奈力量悬殊,如何都挣脱不了,她情急之下扬起手掴了他一耳光。 彧亮愕然,整个人如一尊没有神识的雕像,僵硬在原地。 李兰幽既害怕激怒他又后悔打疼他,但她还是强撑着气势说道:“我才发现你是个这么恶劣的人。” “真是抱歉了,装正人君子我也很累的。”彧亮忽然笑了,他摸了摸脸上发麻的巴掌印,索性破罐子破摔,眼底翻涌着偏执,捧起她的脸想继续亲。 “别让我讨厌你,好吗?”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无助地哀求着他。 就那么抵触他吗?彧亮如遭凌迟。 他冷静下来,眼里罕见地流露着脆弱和痛苦,“你以前可以爱我,为什么现在不能再爱我?” 他知道少年人的喜欢有多纯粹,多可贵,他为自己错失这份感情而遗恨万年。 “爱是有时效的。” “过期了,续时不就好了。” 见他不死心,李兰幽摇了摇头,狠心推开他,她尝试剖白、贬低自己的内心,以证明自己没有爱过他,“我小时候看过两部周星驰的电影,印象深刻。第一部 是《鹿鼎记》,大家都喜欢韦小宝,就我喜欢温兆伦饰演的康熙。后来又看《武状元苏乞儿》,大家都喜欢苏灿,唯独我喜欢那个戏份不多的年轻皇帝。他们无一例外,都又帅又有权。长大后回想我才明白,也许我很肤浅,天生就迷恋权贵型帅哥。所以,年少时的我,到底是喜欢你?还是迷恋你身上的阶级符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你继续肤浅。” “现在的我,可以确认一点,比起仰望你,依附你,我更享受自己拥有这一切的感觉,我宁愿自己成为那个符号。” “那你对顾繁山呢?难道就不是迷恋他的符号?” ——你跟顾繁山的区别是,如果顾繁山的妈妈和你妈妈一样不喜欢我,我也会想要继续和他试一试。 李兰幽心里给出答案,但真相是快刀,她直觉彧亮承受不了它的锋锐。 她眼底写满踌躇和不忍,这时,顾繁山缓缓推门进来。 他注意到她嘴唇异样的红肿,也看见了彧亮还未消散的巴掌印。 没有多余的斥责,也不追要一个解释,顾繁山往素斯文睿朗的气质被冷戾淡化,舒展宽阔的肩背绷成坚硬的线条,他抬手蓄力一击,将拳头直直砸向彧亮的脸。 彧亮没有躲,硬生生扛下他这一拳。 李兰幽吓得捂住嘴,连忙夹在两人中间劝和...... 这两个男人真的很奇怪,为了李兰幽各种争风吃醋,可对外又能保持诡异的团结。 比如,第二天一早,两人共同去了趟警局,配合警方办案。 他们又恢复了对外的一贯模样,强大可靠,沉稳持重。 在相关部门的审批和那几家医院授权之下,顾繁山把全知视角自研的ai行人追踪算法接入医院监控,还顺便对老旧探头的模糊画质进行实时算法增强,黄毛丁一旦踏入监控区,便会被精准锁定,无处遁形。 丁、袁出现在医院已经是春节结束后的事儿,那时李兰幽已经复工离椿了。 那天,李兰幽正在海边的酒店和团队敲定mv的拍摄计划,手机持续响个不停。 她不得不暂停会议,“要不今天先结束吧,大家都累了,咱们明天再继续。” 散会后,李兰幽独自走在沙滩上,给李兰郴回拨电话,“哥,怎么了吗?” “姓丁那个家伙跟霞姐今天出现在了医院。” 李兰幽以为有好消息,止不住激动,“黄毛被抓获了吗?” “他拒捕,不肯乖乖就擒,拉着霞姐到了医院天台,劫持她做人质。” 李兰幽听出李兰郴情绪不对,心脏莫名其妙地揪了起来,“然后呢?” 李兰郴心情沉重道:“警方跟他僵持了一下午,消防员在医院楼下铺了救生气垫。不知道是姓丁的脚底打滑,还是故意拉着霞姐跳下去......结果他被救生垫接住了......但霞姐硬生生坠落到了地面上,当场断了气.....” 李兰幽被袁霞这则死讯震得脊背发麻,她痴愣愣地望向红色海面,只见血色残阳沉向海的一隅,一时分不清它和袁霞模糊的血肉谁更惨烈。 第169章 第169章 彧星夫妇打算润去美国,跟在国外念小学的孩子团聚,临行前夫妇俩邀请了一众好友,举办了一次饯别宴。 结果当天宴席还未结束,两人就因食品安全问题和涉嫌融资骗贷被相关部门带走了。 林欣愉提前离席,在别墅区内拦住了正要回家的彧亮,质问他与顾繁山、李兰幽间的三角关系,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驶过的那辆警车里载着自己的好姐妹。 彧亮那天刚从体制内辞职,在正式加入集团之前,他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 他报了个高端私家团,打算抓住南半球夏季的窗口期,带着家人一道去南极观光,既能陪陪父母,也能圆了自己前几年想拍极地风光的心愿。 彧亮一个人提前两天抵达上海,稍作休整再跟父母汇合,飞往南美。 二房的彧星毕竟才刚出事儿,大房一家这时候倾巢出动去旅游,未免不近人情,所以彧远舟夫妇才会选择晚一点再出发。 - 自春节分开后,顾彧李三人首次在上海重聚。 彧亮带来了黄毛丁被捕之后的下文。 黄毛在警方的审讯下将内情全盘托出,经过彧亮的转述,李兰幽这才骇然得知,她当年被混混围堵皆因袁霞出卖了她的行踪。 来自血亲表姐的恶意令她身体发寒,愤懑的同时又很无力,人死不得复生,她没法跟死人对峙,也没法向死人讨要说法。 她知道袁霞不喜欢她,但不敢相信袁霞竟恨她恨到不惜毁了她的人生。 袁霞真的好奇怪,为什么要把自己年轻叛逆时犯下的错全都归咎到李兰幽身上呢? 袁霞不敢报复男人,不敢恨那两个诱.奸自己的混混,不敢恨给她套上贞洁枷锁的父亲,唯独恨帮她避免了厄运的李兰幽。 李兰幽当年就跟袁霞解释过,黄毛他们说要卖她去东莞的发廊,但袁霞听完,除了羞愤地推搡小兰幽,往后也没有过感激和庆幸。 混混能用暴力威慑她,父亲能用权威压制她,她只能挑安全的软柿子发泄怒火,同为弱者的李兰幽就这样成为了承接恨意的对象。 未来的几天,李兰幽陷进了绵长的委屈和空洞里,脑子里总忍不住幻想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情不自禁地把这些年受过的苦、走过的弯路全都归咎到袁霞身上。 后来又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醒悟,自己这样一味地憎恨,跟袁霞又有什么区别呢? 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除了往前看,她好像别无选择了。 其实,彧亮也很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儿摊开讲给李兰幽。 出于自身的职业习惯,他骨子里养成了一股探求真相的执拗,他认为她作为第一当事人,享有基本的知情权。 何况,以他对李兰幽的了解,她或许会因此难过一阵子,但不会想要一辈子被蒙蔽。 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什么真相,都应该让李兰幽知道吗? 这一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顾繁山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当然,两件事儿本身的性质完全不同。 彧亮这两天住在顾繁山家的客房,同样回上海休息的李兰幽因此不好意思去顾繁山那里留宿。 之前约好的电影之夜,可能就要泡汤了。 晚餐还在继续,趁着彧亮去洗手间,顾繁山悄声对她提议:“那我去你那儿?” “不行,酒店楼下有狗仔和私生蹲着呢。” 顾繁山逗她:“那我轰彧亮走。” “哎呀,别啊,这样显得你有异性没人性。”李兰幽将手搭在顾繁山的大腿上拍了拍,安抚道,“这样吧,先去你家,电影照样看,看完之后我再回酒店?” 李兰幽暗暗咬唇,不管怎么样,她今晚必须去一趟顾繁山家。 她本来想给顾繁山惊喜的,之前悄悄在网上下了单,买了些很性感、很挑逗人情趣ny,打算洗完澡之后穿给他的。 这算是人生中一个很新的尝试了。 虽然她能预料到那些情趣ny很快会被他掀起甚至撕下......但激发他的兽性正是她想要的啊...... 不管怎么样,她今晚得先收好那些快递,要是被彧亮发现,那就太羞耻了。 三人吃完饭回家,门口果然好几个包裹。 李兰幽淡定说这是自己买的衣服,不小心寄错地址了。两个男人也没多想。 进了屋,各自换好鞋,彧亮口渴,拉开冰箱门,发现照明灯没有反应,连制冷也停了,“顾繁山,你家冰箱坏了。” 顾繁山闻言凑过去检查,“还真是,我明天联系售后维修师傅吧。” 说罢,他俯身打开了速冻层,对李兰幽道:“糟了,你之前买的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 于是三个大人蹲在冰箱旁,像小孩儿一样挑选起冰淇淋,画面竟有几分意外的和谐、温馨。 李兰幽嘴里含着勺子想,咱们仨就这样把平凡的小日子过好,好像也挺不错的。 彧亮看向李兰幽:“傻笑什么?” “我笑了吗?”李兰幽藏起笑容。 “笑了,笑得又傻又狡猾,这是怎么同时做到的?” 感觉不像什么好话,她哼了一声:“我笑你这个编外人员。” “?什么编外?” “没...没什么。” “话说,你以前是不是偷过我东西?” “我偷你东西?” “是啊,高中的时候。” 这人好端端的,提什么高中啊? 李兰幽不禁担心彧亮搞事,有些郁闷地盯着他,“我没有。” “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他的神态像只很有耐心的狐狸。 她不知道彧亮话里有没有陷阱,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顾繁山将二人的互动和哑谜看在眼底,连身上干净的冷香都泛起醋味,他不动声色地将李兰幽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抹茶味好吃吗?” “还不错,你想尝尝吗?”李兰幽很自然地舀了一勺喂到他嘴里。 这回轮到彧亮面色转黯了。 顾繁山无声迎上彧亮的视线,没有夸张得意的挑衅,仅有正宫胜而矜淡的从容。 彧亮吃了瘪,冷然看着顾繁山那副温润斯文的面孔,心道,真是一张可恶的嘴脸。 - 彧亮明天清晨起飞,今晚得早点睡,所以先去洗漱了。 李兰幽跟顾繁山进了主卧,挑选她俩要看的电影。 李兰幽瞅瞅床,再瞅瞅顾繁山,哀怨地努了努嘴,“能不能帮我把客厅的懒人沙发拎进来?” “你不上.床躺着看?” “我今晚又不在你这儿洗澡,不洗澡就不躺床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事儿你直接躺吧,我又不嫌弃。” “可是我嫌弃,我......”她踮起脚想说悄悄话,他很配合地弯起腰。“我等明天彧亮走了还要回来睡呢。” 顾繁山顿觉心情怡然,他温柔但强势地将她抱上床,随后亲吻她的额头,“放心吧,我明天给你换干净床单。” 半个小时后,彧亮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客厅已经没了人影,顾繁山卧室门锁紧闭,隐约传出..............电影的声效啦。 彧亮本可以直接回客房,但他稍作思量,还是上前敲了敲主卧的门。 偏要打扰。 卧室内的人应该拿遥控器按了暂停键,背景音顿无。 “怎么了?”顾繁山扬声道。 彧亮:“我洗完了,到你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明早我送你。” 顾繁山没开门出来的意思,直接打发他去凉快的地方待着。 彧亮低“嗬”了一声,回房打开了行囊,从中取出一份轻薄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 “他回房了吗?”李兰幽细细聆听着外头的动静,刚说话这句话就听见客房关门的细微声响。 “嗯,回房了,我们继续......” 是的,在彧亮敲门前,他正压在她的身上,与她细细地亲吻。 他的吻已经色气地挪到了她敏感的耳垂,忽然,他停下,替她将凌乱的发别到耳后,祈求道:“今晚不要走了,好不好?” “彧亮在呢,我总觉得不好意思。” “他睡他的,我们睡我们的,互不相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也是,她为什么要矜持给彧亮看?难道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但其实就算不让他目睹她和顾繁山过夜,他也能根据成年人的经验脑补这一切吧。 “唔,那好吧......咳咳,那我要洗澡了,你把床单换了吧。”李兰幽的想法就是那么不坚定~ “好。” - 翌日清早,顾繁山开车送彧亮到机场跟父母汇合。 两个男人都没睡饱。 一个是因为昨夜缱绻温存了太久,一个是因为猜到了隔壁发生了什么而辗转难眠。 尽管李兰幽无数次将喉间溢出的嘤咛憋了回去,但偶尔还是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彧亮下车前,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顾繁山,“有个东西差点忘了,麻烦你转交给李兰幽。” “这是什么?” “她‘偷’了我的东西,我又把它‘偷’了回来,现在想想,还是送给她吧,就当留个纪念。” 彧亮说完便带着行李扬长而去。 顾繁山盯着信封,犹豫半晌还是没有打开。 他准备开车走人,将信封随手放在副驾上。 信封并没用胶水封贴,一张泛黄的证件照随着车子经过减速坡,慢慢滑了出来。 顾繁山瞥了一眼,猛地刹车。 ——证件照上的人物是高中时期的彧亮。 他将照片拿了起来,往后翻。 只见背面有两行小字。 笔迹分别来自两个人,笔墨新旧程度则来自两个不同的时期—— 「可惜我不是你的月岛雯。」 「没关系,我也不是天泽圣司。」 第170章 第170章 那天在江南水乡间的提问,忽然有了答案。 她高中时期暗恋的男同学,她避而不谈名字的那个人,竟是彧亮? 一丝微妙的介意和曾经不被她注意的委屈哽在顾繁山心口,随之而来的是墙角松动的危机感。是啊,男人竟然也会委屈。 彧亮对她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如果她本就对彧亮有过好感,万一哪一天又有独处的契机,万一彧亮继续死缠烂打,那旧情复燃的概率又会是多少? 人们对初恋总是有滤镜的,他不就是这样吗? 他担心李兰幽看待彧亮就如他看待她。 有些人对初恋的感情经过时间的沉淀,就像埋在地底的老酒,错过了也就遗憾地说算了,可一旦哪天有机会路过,酒香勾起了心中的馋,便会从最开始的只闻一闻,变成只尝一口、再尝一口、再尝两口......不醉不归,至死方休...... 都说烈女怕缠郎,别问他为什么那么清楚,因为这是他的来时路,他可不希望彧亮也能把这条路走通。 他当初能上位,本质上靠的也是这一套逻辑,只是他的攻势表现得比较温柔克制而已。 从郊区回到市区,东方既白,这一路上,车窗灌进来的寒风令他冷静清醒,顾繁山骨子里的高宜人性重新上线,理性包容接管心神。 果然情令智昏,他不禁自嘲地弯唇,刚居然被彧亮搞心态了。 他只需记得一点就好,李兰幽的过去,不等于现在的立场。 顾繁山回家后,李兰幽已经出门工作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封放在显眼的岛台上。 如果今天工作顺利,她应该比他更早回家吧。 然,中午的时候,她那边计划有变,「临时有个活动,得去趟北京,过几天回上海哦。」 「你买的那些衣服,需要我先帮你洗了吗?」他倒是心细体贴,想着这样她回来就可以直接穿了。 「达咩!!!」「我自己来就好啦~!!」 从感叹号的使用情况来看,她的反应好像很大? 顾繁山狐疑地看了一眼包裹...... 有好几个归属地山椿的号码这两天一直在给顾繁山打电话。 他给手机设置的是陌生号码静音模式,因此正常生活也不算被打搅。 顾繁山猜得到那些号码背后的主人是谁,无非是秦家一干孝子贤孙。 他只是没料到,他爸顾教授会亲自来电,问他心底怎么想的?是否考虑回去看一眼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 顾家夫妇并非愚善的圣母,这些年一直不乐意让繁山跟秦家有所往来。 当初秦家是如何逼死温晓禾的,他们历历在目,断不会替温晓禾选择原谅。 好在繁山跟他们情感立场统一,始终没有被秦家道德绑架,并将“认祖归宗”的行为视为对生母和养父母的背叛。 可这次有点儿不太一样,秦胜男怪会另辟蹊径的,跑到樊外公那儿,试图打动老人家。 樊外公是知礼的人,就算不喜秦家人,也没有直接轰她走。 秦胜男在客厅坐了半天,见樊外公跟女儿女婿穿一条裤子,怎么劝说都不为所动,只能悻然起身回府,结果她才出樊家大门,身后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茶几上的药瓶滚得满地都是。 她猛地转身回去,才发现老人家栽倒在地上。 得亏她送医及时,樊外公很快转危为安。 顾教授叹气道:“我打听了一下,当年温家二老去世,秦胜男确实在背后出了些力。秦家老头儿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棺材半个月前就订好了,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撒,就想见见你。你妈的意思是,没必要刻意对你瞒着秦胜男的这份恩情,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去秦家看看吧。我想的是,你不去也无妨,我跟你妈这些天在外地,等我们回来了直接去秦家,来得及就问安视疾,来不及就直接参加葬礼,只能这样了。” 顾繁山沉吟片刻,“还是我去吧。” - 顾繁山抵达玫瑰湾的家门前,已经凌晨时分。 整栋叠墅鸦雀无声,周遭漆黑一片,世界如同回到了野兽出没,天黑必须归巢的穴居时代。 尽管顾、林两家这些年将房子维护得很好,但从墙外立面来看,还是有股被时光和风雨浸蚀后的淡淡沧桑。 从前逢年过节他回来住,也没太留心这些,今夜驻足门前,身体倏地传出刻在基因里的远古回声,有对寂静的恐惧,有对团圆的渴望,有认清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的无力,更有与知心爱人共同抵御荒芜的想法,就如他爸妈那样,就如外公外婆那样,就如那些一代又一代不断延续爱的基因的人类那样。 顾繁山洗去身上风尘,临睡前走到了书柜旁。 上次带李兰幽回家,蹊跷被打开的玻璃柜门提醒他将视线挪到了那本散文集上。 他想,这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在他正思考怎么把厮守终生的夙愿说出来而不会显得太突兀草率的时候,提醒他亮明自己爱她的时间线。 彧亮逼了他一把。 感情不是圣人的考试,顾繁山不想在爱里表演高风亮节,他了解李兰幽,知道她善良心软,男人的示弱和眼泪都是她的兴奋剂。 他卑劣地妄想着挖出曾经那段不见天光的暗恋,昭告信徒的身份,以博取她的彻底偏爱与垂怜。 - 清晨,青石巷弄上浸着湿凉,秦家老头在天亮前咽气了,灵前白烛亮起,白幡低垂,亲眷们的哀嚎与呜咽已经漫过整条木头连着木头的老街。 顾繁山穿过被邻里街坊堆放木料、纸扎的窄巷,生平第一次踏进了秦家不算宽敞的老宅子。 秦奶奶端出一套孝衣,对着顾繁山含泪相求:“你爷爷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你怎么还没回来,断气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繁山,奶奶不求你认祖归宗,以后奶奶死了,也不为难你给我料理后事,我只求你能为你爷爷戴孝送葬,让他在下黄泉的路上少些遗憾。” 顾繁山垂眸盯着那套丧服和孝帽,只伸手去拿了最边上的素白色孝花,别在胸前。 秦胜男:“今夜要是守灵,就在楼上的客房歇息吧,别回去了。” 他未置可否。 族老宗亲们听说顾繁山回来了,以为他与秦家有了和解的迹象,纷纷振奋起来,想趁此难得一见的机会,劝说他归宗承祧,接续香火。 说来讽刺,秦氏祖上也算商贸望族,这些年来逐渐没落,后辈愈加平庸,当初最不被认可血脉的顾繁山,而今成了年轻一批里最有出息的人,一众族人便幻想将他的名字写入族谱,借他的功名财富,重振门庭。 顾繁山看着那些不断上前做自我介绍的所谓亲戚,在悲哀中庆幸自己的生长环境不在这里。 梅行雪突然的来电,得以让他从这群人中脱身。 顾繁山走出宅门,站定在锁死生锈的消防栓旁,接起电话...... 夜深了,山椿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喧闹了一个白天的文物保护区终于静下来,若你没睡着,站在桥头,隐约能听见本地居民的鼾息和秦家灵堂下职业哭婆有一搭没一搭的哭丧声。 四更天,哭婆没了动静,中场歇息去了,守灵的两三人也熬不住困意,歪在蒲团上打盹儿,夜风钻进巷口,将铜盆里未燃尽的纸钱高高卷起,火星子舔上垂挂着的孝幔,像吸收了养分的细菌一样,贪婪地壮大成火团...... - 翌日一大早,李兰幽结束工作返沪,提着行李来到顾繁山家。 她细数了下在上海的夜晚......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宿在顾繁山这儿的,好像跟同居也没什么区别了。羞涩.jpg 不知不觉间,他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了她生活的痕迹。 她在微信上跟他输入“我到你家了”报平安,迟疑一息,还是将“你”字删除了。 李兰幽:「我到家了。」 放下手机,她绕去岛台后面的净水器接水喝。 岛台上还放着几本新买的烹饪书籍,李兰幽微微一笑,知道顾繁山最近在尝试向优秀煮夫靠拢,为她洗手做羹汤。 目光移向旁边,她看见了顾繁山留下的便利贴和一份牛皮纸信封。 「彧亮委托我转交于你。」 李兰幽内心敲响警铃,从信封中抖落出那张失踪久矣的证件照。 她僵在原地,心底涌起一阵窘迫和难堪,她并不希望顾繁山知道自己暗恋过他的好朋友,担心顾繁山对这段过往会感到介怀。 可憎的彧亮,都要大结局了戏还那么多。 李兰幽重新拿起手机,想质问彧亮什么意思,屏幕上方弹出的头条新闻悚然抢夺眼球:「山椿古镇突发大火,百间古建筑被烧毁!」 「山椿古镇三小时焚毁98间民居,数千居民被紧急疏散转移!」 「火情已致6人遇难,两具遗体身份暂未确认!」 李兰幽还没缓过神,樊英便焦急找来:「兰幽,你能联系到繁山吗?」「他一直关机。」 不祥的预感顷刻缠绕着她的四肢,李兰幽被恐惧卸了劲儿,照片从指尖滑落到垃圾桶里。 她竭力控制自己战栗的手,揪起一颗心给顾繁山那边拨号,一遍又一遍地拨号...... 她顾不上那张照片,也忘了要将它捞出来,很久以后再想起它时,它早被上门做保洁的阿姨当垃圾带走了。 因此,李兰幽错过了彧亮亲笔写在背后的那句话,错过了他话里柔情与自嘲,错过了他内心更深层的,渴望与她重新认识、坦诚相见的妄念。 - 满目疮痍。 一场大火,把文物保护区烧得只剩那几座老桥了。 李兰幽马不停蹄地赶回山椿,一路上心悸得厉害,曾经失去梅顺琦的那种恐惧深深扎向她的肺腑与百骸,这种感觉就像熬了一整夜不闭眼睛的人忽然被灌了百倍浓缩的咖啡,心脏与第六感不安地突突直跳。 李兰幽一下飞机就直奔法医鉴定中心,在这里见到了提前从外地赶回来的顾家夫妇。 樊英正忙着跟人通话,顾教授神色已经松弛,对脚步虚浮的李兰幽安抚道:“放心吧,遗体确认了,都不是繁山。” 他不想对死者不敬,于是在额胸肩之间画了个十字圣号,“愿逝者安息。” 李兰幽:“那繁山人呢?秦老师知道吗?能联系上秦老师吗?” 樊英刚好收线,接话道:“联络到了,秦胜男浓烟吸入过多,被送医了,她也才刚刚苏醒。秦胜男说繁山昨天中午就匆匆离开了,根本没有留到深夜。” 顾教授:“那他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樊英:“是不是回上海的路上,手机丢了?” 顾教授:“咱们还是报警吧,别心存侥幸。” - “繁山,顺琦的助理小肖前不久苏醒了,目前还有点失语,不能利索地吐字,我想这是声带肌肉长期不动导致的,这几天兴许能慢慢恢复。” “之前因为病情不便,小肖被我藏在菲律宾本地一家私立托养中心,没有转运回国。如今他醒了,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想赶在菲方找到他、控制他之前,尽快安排他回国接受治疗。” “我因为一些税务问题暂时被限制出国,想委托你走一趟,把小肖当突破口,弄清顺琦的死因。” 昨天,梅行雪在通话中道明来意与请求。 顾繁山刚好持有效申根签,能在菲律宾境内免签停留七天。 于是挂完电话后,他径直启程前往菲律宾,深夜二十三点就跟梅行雪安排的人手在马尼拉机场碰了面。 事关梅顺琦死亡的真相,他没有理由推辞不去。 顾繁山原想着悄悄地来回,不让李兰幽多心,只是不曾想,菲律宾那边政商黑三通的情况比他预想中更糟糕。 顾繁山一行人才抵达托养中心,进了小肖的病房,十分钟不到,一群身份不明的持枪大汉便闯了进来,当场就要收缴顾繁山等人的通讯设备,控制人身自由。 双方僵持之间,顾繁山暗暗拨通大使馆的电话,才接通四秒,持枪大汉便夺过手机,将其砸到地上。 得亏顾繁山早入境之前就主动登记了行程,这样若是失联,还能早点被发现。 他属于ai科技领域核心人物,有主动报备出境行程的义务,大使馆收到报备信息,便会适度关注他在当地的活动与行踪...... - 陪顾家父母报完警,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李兰幽没心思回去见自己家人,失魂落魄地打车回了教工楼。 晚自习的结束铃响了,从学校大门朝里看,教学楼像一艘里深海上发光的巨轮,目送学生们成群游向更广阔的天地。 李兰幽有些疲惫地收回眼,正欲往家走,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迟疑的呼唤:“李兰幽?是你吗?” 她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朝自己招手。 人们三十年后还会记得从前的小学班主任,更别提会忘了高中时期的。 熟悉的板材眼镜,熟悉的鲁迅风穿搭,除了头发灰白与记忆中不一样,王晓亮还是从前的配方。 “王老师?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李兰幽惊讶地迎上前,打起精神与故人寒暄。 “果然是你,我害怕认错了,差点不敢相认。” “老师这是什么话。”李兰幽其实有点讶异,没料到王晓亮还会记得她。 不过,她平时在校内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高考缺考的家伙,在王晓亮的执教生涯里应当比较罕见,大概物以稀为贵,记忆也因稀少事件而深刻吧...... 王晓亮笑呵呵道:“你现在可是大明星啊,我手机上早都刷到你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回学校看看老师。” “我哪儿有脸回来看您啊......”李兰幽怏怏笑了笑。 王晓亮自然知道她说的没脸回来指的是什么,他配合地叹了叹气,复又问道:“怎么样,这些年跟顾繁山还有联络吗?” “?” 什么意思? 王晓亮为什么会这么问? “当年那小子不是暗恋你吗?”王晓亮见她疑惑地锁起秀眉,好心提醒道。 “他暗恋我?” “怎么,后面他没跟你表白?你们没有在一起?” “......”李兰幽宕在原地,她还是头一次听说顾繁山高中时暗恋她。 而且,最诡异的是,这件事情还是从她严抓早恋的班主任口里听到的。 “当年高考之前,每个班不是都要填报考意向征集表嘛,顾繁山那小子,特意跑到办公室找我要我们班的那份表,说想看自己喜欢的女孩打算报哪里。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到底是班里的谁,后来......你不是高考失利了吗?他直接来找我要你的家庭住址,我才恍然大悟。” 李兰幽心口轰然一震,浑身发麻,眼眶发烫,后知后觉的酸涩与感动疯狂交织,偏偏在她心里预感快要失去的他危险时刻,过往所有不起眼的细节骤然串联,他一次次不经意的关照,一次次隐忍着爱意的眼神,原来始于年少的心动,而非成人的合适与权衡。 他对她爱情的起点,竟然那么早,早在帐篷事件之前,早在上海那个暧昧的良夜,早在呼啸屯的马甲还被紧紧捂住之时...... 所以......他给公司起名空谷,也与她有关吗? 李兰幽心尖颤抖,冥冥中想到了那封情书,以及岛台便签上同样清逸的字。 “老师,先不聊了,我突然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家一趟。”李兰幽化作一阵急风,匆匆赶回教工楼的小屋,翻找出妥善收藏的信件...... - 得益于祖国的强大,顾繁山在度过惊心动魄的四十八小时后安然无恙地返回上海家中。 大使馆出动力量,从他那通求援电话拨出去,仅仅过去四十五分钟,那群壮汉便缴械就擒了。 小肖目前的身体状况还不算稳健,虽然无法快速回国,但得到中方的妥善安置。 顾繁山从小肖和当地华商那儿得知了一切,带着沉甸甸的真相回国,并将信息同步给了梅行雪。 梅顺琦的离世,果然不是因为意外的车祸,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人矿绑架。 死法之残忍,顾繁山不敢听第二遍。 当他把内容复述给梅行雪,他感觉自己又被活生生凌迟了一遍。 “咔哒——”大门的电子锁被指纹打开,顾繁山赶忙挂掉跟梅行雪的通话。 李兰幽出现在门外,哀怨看着他,憋了一路的眼泪哗啦落下。 外面阴沉的天也应时地飘起了入春的雨。 “怎么哭了?”他连忙走向她,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你手机丢得也太不是时候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别哭啊,乖乖,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一买新手机,不就直接回拨给你了吗?看在我连父母的消息都没顾,优先联络你的份上,能不能原谅我?”他很温柔地弯腰,见眼泪擦不干,便想用唇将它吻干净。 顾教授昨晚已经撤销了报案,顾繁山出境的事儿跟他说了个大概始末,但李兰幽樊英她们始终不知情。 李兰幽止住眼泪,从包里掏出那封发旧的情书,“这是你写的吧?” 顾繁山怔了怔,她都知道了? 他安静下来,决定接下来无论她问什么都一律坦然,于是他点头承认,“是我写的。” 不但如此,他还转身去书桌下翻了翻,将李兰幽的回信递到她跟前。“我也收藏了你的回信。” 李兰幽愕然,万万没有料到它会出现在他的手上,她强压着心里泛起的密密麻麻的感动气泡,问道:“你......怎么弄到的?” “只要有心,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想办法弄到。” “我讨厌你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深情?”她控诉道。 他的话音愈加低落,“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担心这样深沉变态狂热,对你来说是负担。何况,我也会害怕在你面前丢脸的,当年天真错信你表姐的话,像个傻子一样硬生生错过了你那么多年......每当想起这件事情,悔恨的感觉总会将我千刀万剐,所以我回避面对,更不敢把它摊开到你面前。” 原来他也会难堪,原来他也会钻牛角尖,原来他也会陷入旧事里做困兽之斗,原来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睿智豁达的。 看着他袒露真心,流露脆弱,李兰幽忽然间不想追究什么了。 再说,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气恼。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在乎他,在乎他们的感情,因为在乎,所以她气势汹汹。 李兰幽态度蓦地软和下来,抬手轻抚他英俊的面庞,踮起脚尖,将身子贴向他,亲了亲他的唇。 她心间泛起阵阵柔情,暗暗道,他悄悄为了她做了太多事情,有很多她还不知道 ,只能用漫长的余生去发掘了。 顾繁山看着怀里的泪人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爱怜地亲自己,他心都快要碎了。 一向计出万全的家伙不经大脑思考,情不自禁吐露出内心深处的渴望:“我们结婚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顾繁山很快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竟在这么潦草、这么没有仪式感的情况下,说出了最应被郑重对待的事情——跟她求婚。 但说都说了,这种时候再退缩,他就是孬种。 顾繁山沉淀下万千心绪,款款道,“我知道你心里还留有梅顺琦的一席之地,但怀念逝者,不代表终生囚禁自己,开启一段新感情,也不意味着你必须抹除和他的过往,我……” 他忽然间有些语无伦次,看着李兰幽沉静倾听的样子,担心她会拒绝,他又一次善解人意地退让:“如果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因为这次我也不太满意,以后再跟你求婚,我会换个郑重点的时刻。” 李兰幽温柔地摇了摇头,认真对顾繁山道:“顾繁山,你知道吗?我听说,经历过幸福婚姻的人,在另一半死后,再婚的概率往往高于婚姻不幸的人。婚姻幸福的人,脑海里会有婚姻等于幸福的认知,不幸者则会回避创伤。虽然我没有结过婚,但谈过一段很美好的恋爱,我这么说,你可不要吃醋。总之,你就当我是个不能免俗的家伙吧,所以我也很想拥有你。” 顾繁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软下来,笑意慢慢浮上他的眉眼。 真心相爱的他们,在真正感到幸福的时刻,是没空计较彧亮那些事儿的,很默契地把他忘了。 两人执手相看笑眼,恰逢窗外骤雨初晴。 - 第171章 第171章 摄影大神mastermind y在社媒上的唯一关注,歌手李兰幽。 起初,人们以为mastermind y是李兰幽的爷爷粉,这是基于之前广为流传的人物画像得出的结论。 后来,mastermind y发布了一组南极风光大片。 不是说老家伙身份特殊出不了国吗?难道是退休了?嗯,有可能。 再后来,更不对劲儿的来了,爷爷居然去爬珠峰了。 有网友纳闷:老东西咋这么能蹦跶? 另有网友回复:有没有可能人家其实还很年轻? ...... 是的,彧亮去挑战世界第一高峰了。 他拥有丰富的户外经验,征服过不少高山,早在一年前就为攀登珠峰做准备了。 五月是登峰的黄金窗口期,他将入境尼泊尔,从南坡出发。 离家的前一天,他收到一份匿名快递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眼熟的羊绒围巾。 彧亮一时没想起,这是他四年前在客来邸山庄借给李兰幽那条。 当年李兰幽故意不还给他,是为了制造下次见面的机会。 退一万步,就算跟他成不了,还能为这段初恋留个纪念。 可现在,归还给他,是何意味?她连纪念品都不要了吗? 当彧亮在高海拔的恶劣气候中奄奄一息时,体温一直在下降,眉毛与睫毛结满了冰霜,脚趾都被冻僵了,他觉得好冷,冥冥中想起了那条暖融融的围巾,是李兰幽寄来的吗?是吧,他心道,当时应该拒收才是。 都快死了,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神人。 - 一场大火烧掉了山椿最拿得出手的一张城市名片。 灾情过后,百废待兴。 政府抢救修缮,重建街巷,并在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两座主桥梁之间修筑了一间纪念馆,专门展出从各界搜集来的古镇旧貌。 来自民间的摄影爱好者们贡献最大。 在海量投稿里,官方优先筛选建筑街巷全景的,放在主厅,至于市井纪实类的,则用来丰富故事感。 有一张照片,令工作人员犯了难,他私心里十分喜欢,但若展出,容易引发价值导向方面的争议。 —— 这照片拍摄于千禧年间,一对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月下古老的埠口“接吻”。 他们留给世界一对模糊好看的青涩身影。 没人认出照片上的少男少女是谁,没人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没人知道他和她已经天人永隔...... - 李兰幽还在读研那会儿,对爱情和人性都没什么信心,觉得以后去父留子也不错。 她想找个优质男性延续自己的基因,但并不一定要寄托在婚姻的形式上。 后来,她遇上了梅顺琦,便不那么执着去父留子了。 可现实很残忍的是,她最看重最期待的一段关系,偏偏“父”与“子”都没留下。 就算后来她与顾繁山相爱了,她心里那股淡淡的遗憾还是挥之不去。 独身主义但有个孩子,好像能省掉不少麻烦,同时期的梅顺琦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于dna完整性更稳定的二十多岁,在精子银行存下了健康优质的精子。 梅顺琦一次性缴纳了五年的储存年费。 后来,他与李兰幽重逢了,开始向往起幸福安定的家庭生活,他们会步入婚姻,自然而然地做.爱,然后生儿育女......梅顺琦一度觉得那颗精子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万一自己身体不行呢?万一自然受孕有困难呢?姑且还是留着吧。毕竟质量极其不错。 眼看五年期满,也该续费了,已经搬回国内生活的梅顺琦,便打算委托自己的律师帮忙代缴。 所以,2023年,夏末,律师chan收到好友兼客户梅顺琦的信息:「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弄一下,我不在美国不方便,你明天上班时间联系一下我。」 但没有下文了。 chan始终不知道梅顺琦最后的请求是什么,精子银行那边因为始终得不到客户的回复,按照流程,在三年失联期之后,将精子销毁。 就像李兰幽一辈子都不清楚梅顺琦的死亡真相,不清楚他曾计划跟自己求婚......她同样也不清楚她本有机会留下这颗精子,延续他的血脉。 - “遗憾,是件艺术品,随着时间增长,还会升值。” 李兰幽抱着吉他,在新歌里写下这句话。 是的,她终于开始尝试创作了。 未来几年,李兰幽委托正规公募基金会,设立青少年心理专项救助基金,把以梅顺琦为灵感创作的每首歌曲的版权收益,都投到了这里面。 她将项目优先下沉到普通乡镇公立中小学校,尤其针对确诊抑郁、需要长期治疗的孩子,额外补贴医保之外的诊疗费用。 - 某个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顾繁山坐在书房内,捧着今天刚领回来的两个红本,爱不释手。 李兰幽身上还穿着为拍证件照准备的旗袍,她自己不方便拉下拉链,于是从衣帽间出来,想跟书房里那位新晋人夫求助。 见顾繁山持证发呆,她细声打断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感谢上天眷顾,让我娶到了我的初恋,我的女神,我的暗恋对象。唯一爱过的女孩,现在成为了我的妻子。白月光终于照在了我身上。”他说着,将她拉到自己大腿上坐下。 旗袍裹身,细腰盈盈,曲线凹凸,她今早这么穿的时候他就在想怎么解开了。 “哇,这么会说,能不能发条朋友圈?”她隐隐有些宣示主权的意思,没有注意到他眸色暗昧。 “已经发了,原话。”他存心逗弄她。 “真的?别啊,太肉麻了,会被笑话的,快删了啊。”李兰幽怂了,她是想他独独对她不同,但不能这么不同啊! “怕什么?笑就笑呗。”他笑眼松弛地看着她,手劲儿却霸道,掐住她的腰,不准她离开。 所以,他真的发了吗?李兰幽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捉弄,“你肯定逗我呢?是不是?” 她忙着去够手机,而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盘扣...... 在后面的拉链也被扯下来之前,她看清了手机内容,结实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唇线温柔地往上弯。 他的确发了一条记录人生大事的朋友圈。 配图,她俩的结婚证。 至于文字,他也不算撒谎。 确实是—— 「白月光终于照在了我身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