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友谊》 蚕食 (一) 沛雨时节,窗户蒙了一层水雾,日光熹微,难以穿透,于是没有开灯的房间,闷热、黯淡。 床上交迭的人影,浮动、模糊。 哀绫急喘间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视线凝在他的唇上,很久很久,久到澄澈瞳仁逐渐失焦,在身体绚烂时分,抬颈贴上他的唇瓣。 …… 司祐洗完澡出来,见她呆坐在窗边望雨,整个人蜷缩在椅面,手臂环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辨不清她的神色。他的白色T恤套在她身上很大,透过光线,能隐隐看到她身体的轮廓。 纤细,脆弱。 肉体像被光影蚕食。 有些忧伤的气息。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神情恍惚,司祐问她“怎么了”,半晌,听见她轻声说:“司祐,我们到此为止吧。” 声音太淡太轻了,司祐迟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点头,没什么表情,走至衣柜取出干净的衣裤,脱掉浴袍换上。 司祐很瘦很高,不同于哀绫的纤细,司祐的瘦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发色常年飘着营养不良的棕,更显得他白、病弱。安静时格外厌世,所以哪怕他长得不错,异性缘几乎为零。从初中起,班里就有女生私底下怀疑过他的性取向。 连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邻居姐姐梁芜也会时不时拿假发在他头顶比划,打趣他:“小祐长头发的样子完完全全是女孩子呀!” 司祐尝试在暑假晒黑过,但开学没多久又会白回来,放弃了。不过后来梁芜迷上了日剧,一度痴迷日男身上厌世、疏离的气质,她说这类男性叫食草系。不再打趣他女气,甚至怂恿司祐把头发留长留卷,司祐说打理起来麻烦。他是个很懒的人,懒到连吃饭都觉得麻烦,所以瘦。 梁芜说这都麻烦呀?小祐眼里什么不麻烦呢? 司祐认真思索了两秒,摇头。 梁芜笑盈盈地调侃:“那小祐为什么向我表白呀,难道恋爱不麻烦吗?”告白的事梁芜取笑过他很多回了——哪怕司祐解释过他以为喜欢一个人是想和她成为家人,十岁孩子的话也不必当真,但梁芜依旧我行我素。她是完完全全把他当成可爱的邻居弟弟,被他表白没负担,开他玩笑也是。司祐每次被狎弄的脸蛋都特别可爱,明明有些生气,又因为懒得跟她计较,眉眼一皱,嘴巴微抿,直直盯着她的样子,完全炸毛边缘的小猫嘛。太好玩,几度令她上瘾,她甚至暗暗祈祷司祐不要长大。 …… 哀绫见他散漫地抬手套上T恤,抬腿套上长裤,脱掉衣服瘦伶的骨架,穿上衣服却很有型,是人衬衣。 不怪她初见时以为他是模特。 初见是在一家复古影音店,当时他带着耳机窝在沙发上听CD,碎刘海轻覆他的眉眼,鼻骨高挺,唇瓣愉悦地放松着,下颌流畅地向内收紧。弓背,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屏幕反射的荧光薄薄映在他脸上,显得皮肤很细。 骨感的长指横过手机,交迭的双腿也是轻而易举地够到对面的沙发脚。 身形太完美,气质太独特,她便以为他是模特,因为这家店偶尔会举办小众小说签售会,为了宣传,店长或作者会请一些形象贴近纸片人的模特来引流。 片刻后,她坐上他对面的沙发,他收了下脚,并未抬头。 那天哀绫盯着他的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被他察觉,从兜里掏出一只白色口罩,戴上,然后离开。 大概把她当作了什么痴女。 哀绫困惑记忆如此清晰,连他手背上,靠近腕骨处有一粒微不可查的痣,都牢牢拓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亦记得那天也是雨,店外疾行的车流如水波漾开,空气像长了毛,偶有闯进店内躲雨的学生,他们穿梭时的嘈杂声影,会引起他短暂侧目。 于是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是偏狭长的双目,瞳仁不深,贴近他的发色。目光闪动时,能捕捉到迭在眼睑上方,一层极细的眼皮。 由此发现他的颜很淡,是安静、内敛,没有攻击型的五官,唯有轻微的反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最终,她又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唇上。 是较于男生会显得过于饱满的唇瓣,因为轻微反颌,被迫抓睛的下唇,有引诱人垂涎的色气。 淡极生艳,他的唇,是那一抹艳。 店内低声循环着南寿あさ子的《それがいいな》:“ 青色、青涩的青, 红色、羞涩的红, 白色、纯洁的白。” 哀绫在轻盈的歌声中目随他离开。 他走得不快,步子散漫,径直穿过琅架后,修长的手推开玻璃门,一霎那,凉风裹挟着湿气,吹鼓他的白色衬衫。 哀绫捂着心口,抑下那一抹躁动。 …… 司祐穿戴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甚至没有吹干他的头发。 也许,他比她更早地厌倦了这段关系吧。 他比她更早地,感到无聊吧。 哀绫重新把耳机戴上,点开手机找到《それがいいな》循环播放。 窗边朦胧光影下,她纤细的身姿有着磨损的雾的气息,似一缕游魂。 背叛 (二) 哀涧要和付敏笙结婚了。 哀涧是哀绫的哥哥。 哀涧给她发来消息时,哀绫在课外补习,补习老师是gap在家,等瑞士高校offer的梁芜。哀绫零花钱不多,请不起课时费昂贵的专业老师,抱着侥幸心理在校园墙发了帖子,没想到有回应。更幸运的是,梁芜学姐不仅教学质量高,而且没有收她补习费。 往常都是在咖啡店,或者图书馆,昨晚梁芜发消息通知哀绫:小绫,天气太冷了,不想出门,明天下午就来我家补习吧! 哀绫说好,记下了地址。 周六下午,哀绫坐车到岚山公馆,在门岗保安跟梁芜核实确认、哀绫详细登记后才放行,随即由接驳车把她送往梁芜学姐家。 一进小区,像是隔绝了喧嚣,主干道绿植间错成荫,醒目的乌桕果似霜花缀满枝头,闪烁着冬日暖阳的细碎光影。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哀绫喃喃:“岚山公馆。”思绪不禁有些飘远… 站在12栋门口,抬手按下门铃。 正在院子里给花卉浇水的妇人,立即迎来开门。 哀绫不自觉地堆砌起微笑。 妇人说:“你是来补习的学生吧?小芜在里面呢,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哀绫攥了下帆布包的带子,抿唇点头:“好,谢谢阿姨。” 她低着头穿过院子。 女孩身着轻薄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姿纤细但不柔弱,神色拘谨但眸光清亮,两手扣在身前,齐拎着帆布包。米白绒的细发箍把她一头乌发束在脑后,露出冻红的耳朵。她的脸颊白净,小巧,圆眼浓睫,秀鼻粉唇,恰似她手中的这盆玉簪花。 倒是个漂亮孩子,妇人收回视线,继续给绿植花卉浇水修剪。 刚踏上入门阶,就感受到了屋内如沐的暖气,哀绫悄悄搓了搓冻僵的手。 梁芜握着一杯奶茶进入玄关,看到哀绫,莞尔:“很冷吧?” 哀绫点点头。 梁芜视线点向她脚边,“你就穿这双拖鞋好了,都是一次性的,无所谓啦。” 她们上楼补习,课间休息时,梁芜喝着奶茶吃着蛋糕,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在回李勋的信息。余光瞥见哀绫的手机,问:“刚不是有消息?你不看看。” “哦对。”哀绫放下笔,捞过手机查看。 几乎是下一秒,她就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动静有点大。 梁芜侧眸:“怎么了?”观察哀绫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两眉轻蹙,眼睫翕动,呼吸都重了。 哀绫深呼吸,牵扯出一个笑,轻声:“没事。” 怎么会没事,那一瞬的冲击,简直要让她的心都要碎掉。不敢眨眼睛,怕眼泪掉下来,太丢脸了,不能在人前哭。 深呼吸,深呼吸。 是哀涧发来的消息。 他说:爱绫,我打算和小笙结婚了。 爱,绫,我,打,算,和,小,笙,结,婚,了。 只一眼,短短十三个字节,竟让她口中咀嚼出难以吞咽,难以消化的苦涩。 哀绫抽一张纸巾用力按住眼角,语速太快,吐字便含糊:“对不起学姐,我想去趟洗手间。” 梁芜还没来得及告知她房间里就有洗手间,哀绫已经冲出了房间。 “笨蛋…我都看见啦…”看见她愈发湿红的眼眶,看见她颤抖的嘴唇,“发生什么事了呀…” 梁芜起身担忧地跟了出去。但哀绫跑得太快了,眨眼没了人影,吴姨说她跑出门了,以为补习完了就没拦着。 梁芜叹了口气。 不是熟悉的家,没有空间容她哭泣,哀绫只好径直飞奔下楼,冲出屋门。被寒意裹挟的瞬间,牙关一松,泣不成声:“他…他怎么…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跟别人结婚? 她的哥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跟别人结婚? 他明明说过,只爱她一个的啊。 他明明说过,就算不能跟哀绫在一起,也会永永远远陪伴她的啊。 她的哥哥,怎么可以把她拉入深渊后,一次又一次背叛她。 …… 梁芜见哀绫迟迟没有回来,捞过哀绫的外套和伞,准备出去找她。吴姨见状说她去吧,她担心在经期的小芜受风寒痛经。梁芜颔首,把外套和伞递给她。 目送吴姨离开后,梁芜依旧不放心,思索片刻给司祐发消息:小祐,在家吗? 迟迟没有回复,梁芜拨去电话,总算被接听了。 “小祐?” 带着困倦的一个音节:“唔?” “在家吗?” “唔。” “你帮我出去找个人。” “…谁?” “哀绫。20分钟前她从我家跑出去,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她出事,你帮我出去找找。” “…嗯。” …… 哀绫渐渐止住了眼泪,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寒意。她抱臂往回走,走了会,发现自己迷路了,一边找寻门牌号,一边推算着正确的路径。 指骨、膝盖和脚踝已经冻得没知觉,被眼泪打湿过的脸颊,冷风一吹,紧绷出痛意。 在经过楼洞时,她忍不住贪恋那一点温暖,在里面呆了会,再出来时,发现下雨了,夹杂着薄雪,哀绫有些无措地顿足。 偶有几个业主撑着伞从她眼前经过,每一次她都想求助,每一次都错过。冬天,人们的步履总是沉重而匆忙。 人车分流的设计,也让她遇不到一辆可载她一段路的车。 哀绫眼底又浮起湿意。好没出息,哥哥明明已经属于别人了,她还在幻想他能像曾经,在她无助时给予她一个的温暖拥抱。 细密的雨丝里缠着碎雪,飘落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哀绫搓揉着僵硬的指尖,决定等雨停。 茫然间,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起初只是一个深色的轮廓,在雨雪织成的帘幕后面,若隐若现。 他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不急不缓地走着,脚步轻而稳,踩在潮湿的地面,几乎听不见声响。 正当哀绫以为他会像之前路过的那些业主一样,从她眼前擦过,那个身影却离她越来越近。 于是,哀绫看清了来人,他抬眸的瞬间,世界倏尔安静下来,她仿佛能听见雪滴敲打他伞面的声音,啪嗒,啪嗒。 司…祐? 围巾被风掀起一角,擦过他脸颊,即刻被他略带不耐烦地按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藏青围巾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泛着青。 两年没见,他依旧瘦条,似乎更高了,她站在门洞台面上也要仰头才能跟他对视,瞧清他裹着浓浓倦意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走至她跟前,递出一寸伞,是请她来伞下的姿态。 呼吸带出一团白汽,迅速消散在雨雾中。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栗色的瞳仁倒映出她因寒冷发颤的纤细轮廓。 几颗水珠从伞骨滑落,在地上砸出细微的水涡。 她好像又听见雪滴落下的声音了。 啪嗒,啪嗒。 …… 窝在客厅沙发里的梁芜心不在焉地回着消息,一听到门铃,立即起身走至门边,打开了大门。 屋外,雨夹雪淅淅沥沥,从院子通往院门的青砖地渐泯成墨色。 透明伞下的少年少女,并肩走至院内,伞不大,他们挨得很近,雨幕将周遭朦胧虚化,湿气氤氲,为两道轮廓涂抹毛玻璃般的柔光,阴雨天独有的潮湿氛围里,一个疏冷如雪,一个恬静若雨,美得失真,像从日漫里走出来的。 梁芜有一瞬晃神。 伞面正被雨雪砸得微微往下坠,迁就她的身高,伞柄偏了大半,少年半个肩角露在外面。他穿一件烟灰色的粗针毛衣,领口处着一小圈白色的T恤边,黑色裤脚被洇湿了,颜色深下去一块,每走一步,贴一次脚踝。 司祐这个洁癖,很难受吧。梁芜心想。 哀绫走在他左边,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留意脚下。她的脖子绕着藏青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红肿,眼珠乌溜溜的,像两颗洗净的浆果。身上裹着同色大衣,肩线宽了一大截,袖子挽了几道,露出纤细的手腕。大衣的衣摆太长,没过大半小腿,被哀绫时不时轻提。 行走间,两人手臂轻触,分开。 哀绫看起来心情平复许多。 “鞋子都湿透了吧。”梁芜关切道。 哀绫抬眸,带着一丝歉意地应:“嗯。” 她穿着室内拖鞋,早就湿透,怕打滑,她走得极缓,司祐在她身侧,迁就她的步伐。 四个脚印短暂地在青砖上留下浅痕,刹那被雨水化开。 总算踏进檐下入门阶,梁芜催促哀绫进去洗澡,余光里司祐已经折身离开。梁芜没留他,反手推上了门,好冷呀,冬天。 …… 哀绫洗完澡后,梁芜帮她吹着一头湿发,问她:“你和小祐真的不认识吗?” “…嗯?”哀绫没听清,指了指吹风机。 梁芜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司祐啊,不认识的话,他居然愿意把衣服给你穿,奇怪,他有洁癖,很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 梁芜絮叨着,手心逐渐干燥,她关了吹风机说:“我给你拿我的衣服穿,穿湿的会着凉。” 哀绫为难,梁芜搭着她肩膀把她往衣柜推,嗔道:“哎呀,小绫,你就满足一下我的癖好吧…” 哀绫没有再拒绝。 穿戴完离开时,哀绫说:“学姐,我之后不来了。” “好,之后我们还是约在图书馆吧。”她感到抱歉,认为今天没有照顾好她。 哀绫面有愧色,欲言又止。 梁芜恍然:“你是说你不补习啦?” 哀绫赧然地“嗯”了声,学姐无偿帮她补习,她还半途而废。 “是跟你今天收到的消息有关吗?” “算是吧。”学德语是因为想赴德留学,但既然哀涧已经决定结婚,她也没有过去的必要了。咽下舌根再次泛滥的涩意,哀绫努力驱散脑海中十三个音节。 “尊重你的想法啦,不过要是还想学,记得联系我噢。” “好。” 她们相视一笑,梁芜摸摸她脑袋,转移话题:“你不用特地把衣服送去给小祐啦,放在我家,我会让他来取。” 哀绫眸光微闪,“我想跟他说声谢谢。” “嗯,的确要谢谢他。”她在哀绫略带困惑的神情中解释:“在最后一天相遇,难道不像冥冥之中的天意嘛,所以,我准备顺从天意,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梁芜神神秘秘地凑近她,伸手挡在唇边,耳语:“去年哦,是小祐拜托我帮你补习的。” 哀绫愣住。 “很意外吧?当时我问他是不是偷偷暗恋你,你们一个学校嘛,他摇头了,所以你要是想问我原因,我无可奉告哦。”梁芜摊摊手,目光掠过哀绫手中的衣袋,“你好奇的话,待会儿可以问问他。” 哀绫点点头。 梁芜跟她一道走出玄关,她撑开伞面递给哀绫,怡声:“你和小祐话都好少哦,总是我一个人喋喋不休,很烦吧?” 哀绫摇头,她接过伞告别:“那学姐,再见。” 目送哀绫走远,梁芜隐约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直到晚餐时,她才懊恼地想起来,司祐家里的门铃很早就坏了,有一回梁芜过去发现后让司祐换一个。 司祐说除了你,没人来。 梁芜数落他懒。 司祐干脆把耳机戴上,不听她碎碎念。 梁芜赶紧捞过手机亡羊补牢:小绫,顺利见到小祐了吗?没有回应,发给小祐,也没回应,打他电话,没接。 梁芜咬着筷子等了会,一直等到晚餐结束,才收到消息,是哀绫:嗯,见到了。 雪色* (三) 哀绫在院门外按门铃的时候,司祐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玩无聊的单机游戏。 下午被梁芜吵醒后,他脑袋一直很昏沉,送完哀绫回来冲了澡,躺床上许久都没睡意,干脆来阳台吹冷风,清醒清醒。 门铃坏了很久了,所以刚开始,司祐没有听见。 后来,是看见的。 院门外,红砖墙边,有个举着一把粉色重工蕾丝公主伞的少女,一身纯白掐腰呢大衣,长发自然地垂在胸前,亭亭玉立。 余光瞥见时,司祐以为是梁芜,于是收回了视线——梁芜的性格,不出两分钟,就会掐着腰喊他。 到时候再下去吧,他懒懒地想。 但一把游戏结束,耳边谧静如常。 梁芜走了?司祐轻撩眼皮,视线扫向院门,忽而凝住。 原来不是梁芜,是,哀绫。 哀绫每隔几秒,会伸手按一次门铃。 一次,两次,三次…司祐漠视她按了七次。 七次后,她不再伸手,似乎终于准备放弃。 可她并未离开,伞面轻晃,她蓦地抬头。 司祐没有回避,直直迎上她的目光。 伞面下她仰起的脸,清丽,静美,是冬日里另一种雪色。 雪花簌簌,随雨飘落。 明知道这个距离,需要稍大声说话才能让对方听见,偏偏他们不。 不过他们,极默契地“听”懂了。 哀绫:“我来还你衣服。” 司祐:“放门口。” 哀绫:“会湿。” 司祐:“洗。” 哀绫抿唇:“开门,好吗。” 司祐没说话。 缄默着对视了几息,他起身进了屋内。 哀绫见状,低下了头,揉了揉酸胀的脖子。算了,他不想见她,情有可原。 她弯腰把袋子贴放在墙边,准备离开。 转身之际,院门锁芯啪嗒一声,骤然开了。 哀绫迟疑地伸手推开,迈了进去。 梁芜学姐家的院子繁花似锦,而司祐家的可谓寸草不生,两方被辟出来的树池,连一粒土都没有,此时积了水,雨雪落下来时,冒出朵朵痘花。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他家时,她望着光秃秃的庭院,问过他怎么不种些花花草草。司祐说懒得打理。哀绫猜到了,于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司祐他对什么都意兴阑珊,连对他们几个好友都带着几分倦怠。如果不是见识过他沉溺性爱的样子,哀绫会怀疑他看破红尘想出家了。 司祐掐着点下了楼。 哀绫刚收起雨伞抬手要敲门,门开了。 心跳有一瞬暂停。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语气淡淡的:“衣服。” 哀绫回过神,眼眶微微睁大,懊恼道:“啊,放在墙边忘记了。”话音未落,便转身冲进雨里。 细雪潲过发丝,积水溅踏裤脚。 司祐浑然不觉自己皱了眉。 很快,哀绫抱着纸袋回来了,小口喘着气:“抱歉,还是湿了。” “给我吧。”他伸手。 哀绫递给他。司祐接过,一道收回视线。 哀绫会意,忙说:“等等!除了衣服,我还想谢谢你。” 司祐抬眸:“谢什么?” “梁芜学姐告诉我,是你托她教我德语的。”哀绫按了下因奔跑,有些错位的发箍。 司祐轻抬下巴,点了下头。 哀绫无比真诚地道谢:“谢谢你。” 司祐这次连眼皮都懒得动了,明明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哀绫却觉得他现在开始不耐烦了。她的心情本就低落,司祐的态度,令她稍许平复的心情又跌落谷底。 她抿了下唇,后退半步,轻声:“那,再见。” 司祐目睹她转身,打伞,就要重新迈进雨里。 忽然开口:“除了这些,你对我就没什么想说的?” 哀绫脚步一滞,回头,低低说:“有。” 心跳,一下,一下,抵着肋骨,撞出闷而急的回声。 但司祐根本没有给她细说的机会,他伸手把她拉进门内,压在玄关处的置物柜上亲吻。他的动作很强势,但他的力道很温柔,左手捧着她脸颊,右手解她的衣服,呢大衣太好解了,扯开腰带就整个敞开了。 身上一轻,哀绫瑟缩了一下。 于是被他轻而易举地占住口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洗过澡,身上沁着各异但都馥郁的香味,在大衣剥落时,瞬间被鼻端捕捉,大脑更晕眩了,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不知不觉圈住了他的脖子。 朦胧视野里,近在咫尺的司祐,逐渐与记忆中的他重迭… 初见是在影音店,而正式相识,是在CCHO上,考完后哀绫自觉发挥还不错,金牌有望。因此公布成绩那天,满怀期待地起了个大早。 进入餐厅才发现起早的不止她,除开普通旅客,零零散散有不少穿着校服的考生在用餐。哀绫熟悉其中一所高校的校服,光华中学,是他们省的重高,升本率99.99%的一所名校——是哀涧的母校。校服是简约好看的白黑设计,哀绫没少拿哀涧的穿。 哀绫把餐券递给明档厨师,要了一份煎饺和豆腐脑。端着盘子,途径光华那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诶,诶,这里!” 哀绫不认为在叫她,但她余光下意识扫了眼。 结果跟出声的男生冷不丁地大眼对小眼,哀绫不解地驻足。 男生长着一张典型学霸脸,平头、方正脸型、黑框眼镜,气质浩然,带着一丝书卷气。他正打量她,神情很友好:“过来坐啊,都一个学校的。”下巴努了努对面的空位置,“不过,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班的?” 他侧头问同伴:“你们见过不?我们这次几辆大巴来的?” 他左手边,那个冷艳的女生瞥她一眼说:“没见过。” 哀绫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顿时尴尬得手无足措——她忘了她今天穿着哀涧的校服了——考前哀涧让她带上,说是把金牌得主的好运借给她,考试期间没法穿,想着今天放榜,哀绫穿上了。 她正欲解释,女生对面的男生忽然抬头,嗓音微哑,透着极度不耐烦:“吵死了。” 一桌除他以外3个人,加上哀绫4人,齐齐看向他。 学霸脸没好气地说:“餐厅那能不吵吗?” 男生旁边的平刘海女生噗嗤一笑,指了指他的头顶,“柚子,你呆毛翘起来了。” 学霸脸一看,紧跟着大笑,气质冷艳的女生也勾了勾唇角。 看得出他们关系很好。 本想趁机离开的哀绫,在看清那个被叫做“柚子”的男生的长相后,怔忪片刻,坐了下来。 但他继续伏臂睡了,似乎并未发觉她这个陌生人。 “早知道不叫你起床了,有这么困吗?”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柚子每天要睡10小时以上才清醒。” 他们聊了会,才又把注意力移到她身上。 哀绫赶忙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校服解释:“这不是我的校服。”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我是崇阳的。” “哦,隔壁。” “嗯。” “那你怎么穿我们学校的校服?” “我哥哥的。” “你哥我们学校的?谁啊?也来考试了?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我认识不?” 冷艳女生打断他:“查户口呢?” 于是学霸憨憨一笑,住嘴了。 哀绫把冷掉的煎饺塞进嘴里,慢慢嚼。余光里那个叫柚子的男生,把衣帽兜在了头上,似乎嫌他们吵。 闲聊中,哀绫得知了他们的名字,学霸脸叫“方岸程”,高挑冷艳的女生叫“陈若嘉”,平刘海、五官甜美精致的女生叫“云芸”,那个柚子,叫“司祐”。 司,祐。 哀绫轻轻卷了一下舌。 …… 哀绫伸手滑过他连肩的,雕刻般的锁骨,滑向他胸前薄而紧实的肌理,陌生而熟悉的触感。 痒,司祐扣住她作乱的手,压在她头顶,带起的气流擦过她耳瓣,泛起点点红晕。 哀绫还未来得及挣脱,便被他毫不留情地贯穿,忍不住蹙眉,逃了一下腰:“不行…太…深了…” 司祐目光幽暗,声调懒散:“深?你以前,可不满足于此。” 哀绫的脸颊瞬间爬红,轻咬唇瓣,略带慌乱地狡辩:“哪有…” 床头灯光淌进她的眼底,被水汽揉碎,潋滟如吹皱的翡翠湖。 他近乎逼视地,掠夺她蛊惑而不自知的样子,捧起她的上半身,耳鬓厮磨:“忘了?那我好心帮你回忆回忆…你以前…” “嗯?”想听清,却骤地天旋地转,哀绫猝不及防被调转了位置。 这姿势深得近乎疼了,穿透感令哀绫几欲作呕,撑在他胸上的手臂在发抖,双腿也是。 只几秒,她便撑不住地伏倒在他身上,喘息、呻吟,听他淡而懒的声线在头顶响起,慢条斯理地补完他的后半句:“这样才满足。” 你以前,这样才满足。 体温出卖肉体,心跳出卖灵魂。 哀绫急促地喘息着。 下面也是。 咬得太紧,嘬得太快。 司祐额上一层薄汗。 他等她缓下来后,揽住她的腰,轻拍了拍她的屁股,低声:“继续吗?” 伏在他胸膛的湿漉脑袋,小幅度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 司祐笑了下,臀腿肌肉倏尔遒起… 脑袋昏昏沉沉,耽于快乐的同时,零星的回忆争先涌入脑海。 那天餐厅分别时,他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方岸程说指不定能在集训遇到。哀绫点头,悄然窥视站起来格外瘦高的司祐,他眼下覆着青色黑眼圈,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连初见时浅淡的内双褶皱,此时也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神情格外倦怠、冷漠。 不过,嘴唇依旧饱满、水润。 …… 哀绫神思迷情,视线落在他的唇瓣上,抬颈索吻。 被欲望控制的感觉真好,哀绫久违地感到轻松。她想,今晚她应该不用再因为哀涧一条简单的朋友圈动态就整夜整夜地失眠了吧;不用再,绞尽脑汁尝试各种催眠方法了吧;不用在失眠时,病态似的一遍遍视奸付敏笙社媒到天亮了吧。 司祐吻了吻,松开她,见她眸光粼粼地冲他笑,问:“这里?” 哀绫红着脸摇头,又轻轻点头,断断续续地说:“不是…是,想问你,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吗?” “重新在一起?” “嗯,就跟以前,那样。” “哪样?” “friends with benefits…”耻于表达,哀绫忍不住咬唇,短短半小时里,她的唇已经被她自己和他咬得破了一层皮,鲜艳欲滴。 司祐伸手用食指拨开她的唇齿。 “不是到此为止了么。”他懒懒地,似乎有些厌烦听到这个词。 哀绫眸光黯淡下来。 司祐压了下眉,把她从身上抱离。 哀绫忙问:“你生气了?” 却见司祐俯身,强势地打开她的腿,埋下去的前一秒,视线在她错愕的脸上掠过。 他说:“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低头,剥开因潮津黏在一起的小阴唇,濡湿的指腹顺势刮过猩红的阴蒂,这粒他曾经舔舐过无数次的朱砂痣,此时正被他无情碾磨。 哀绫小腹一抽,猛得睁大了眼睛。 “我现在,只想思考快乐的事。” 话落,他松开手,埋头,舌尖灵巧地钻进泫然欲泣的肉眼里,唇齿一并噙住颤栗着似要逃跑的小阴唇。 过电般的刺激刹那侵入四肢百骸,哀绫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做了很久,司祐换了很多种姿势,似乎想把缺失的两年补上,哀绫堕落在爱欲之中,彻底放纵他肆无忌惮地侵占她的灵与肉。 房间里,久久萦绕着肉咀嚼肉的声音,胶着,黏稠,令人面红耳赤。 泡影 (四) 结束后,司祐神色恹恹。 饿了。 很久没感到掏心掏肺的饥饿感,好像每次跟她事后,都是他食欲最旺盛的时候。 哀绫缓过劲来后,略感困倦,见司祐还在身边,有些意外,问他怎么没去洗澡。 好半天才听到他说“饿了”,有气无力的,像要死了。 哀绫撑起手,扭头看他,真是薄薄一片啊,长手长脚躺在旁边,像纸扎的。不过,纸扎人应该没这么精致的吧?司祐不属于冲击力强的浓颜类型,可奇怪的是,每当视线扫过人群,他的五官总是最先被对焦的那一个——清晰、干净、独特,像视网膜自动为他调好了锐度。 哀绫凑近他,感受着他身上运动过后,一点将散未散的热气,眉眼弯弯说点外卖呀,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从没分开过。 司祐眼皮撩撩,不说话。 哀绫嘟囔:“现在没有汉堡吃了,冷掉的也没有。”以前结束后,他们会坐在一起,慢吞吞吃完两份早已冷掉的汉堡套餐。 本以为再次跟他亲密以及回忆起这些会尴尬,但竟然没有,而且她三年前就发现,跟他呆在一起时,浮浮沉沉东飘西荡到处串门的心总是会莫名其妙平静下来,哀绫想,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是情侣,没有那么多的爱恨纠葛吧。 哀绫咬着手指选外卖,半天还没选好,不禁问他:“要不还是肉霸堡套餐?” “可以。” “寿司吧,寿司离得近。” “可以。” “算了还是点套餐饭吧,营养均衡。” “可以。” “套餐饭可以自己选诶,你要哪个?小炒肉还是糖醋里脊?”转头询问。 司祐盯她两眼,觉得自己要饿死了,起身披上浴袍,出去了。 哀绫:“…哎,你还吃不吃。” 司祐留给她一个郁闷的背影。 司祐在厨房煮鸡蛋,期间猛灌鲜奶,总算缓解了饥饿感。 盯着沸腾的锅,任由思绪放空。 静谧中,手机铃打断了他宕机的大脑,司祐关了火,懒散地踱步走到客厅,捞过茶几上的手机,接起,却不作声。 那头像是熟知他的脾气,一看到通话中,立即开门见山说了一堆话,毕竟说慢点,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挂掉。 “柚子!你他爹的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打几个了我操的,急死我了,pcr实验报告发我一份呗,我来不及跑数据了。“ “就这?” “就这…”这字还没发音,电话已经被司祐挂断。 司祐快速阅完未接来电和信息,回了两条,接着在列表里找到哀绫,发了个“.”过去,果然弹出已被删除的信息。 申请添加后,又去了厨房,吃蛋。 他虽然遗憾人类进化至今仍旧需要吃喝拉撒,但他进食时,要比普通人缓吞。 一个鸡蛋,吃了有3分钟。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3分钟了,哀绫还没通过好友申请。 什么意思? 又翻脸不认人了。 司祐掀掀眼皮,继续盯着虚空发了一会呆。 等吃完两个蛋,饱了,有热量供大脑皮层思考了。 她进来之前说什么来着,哦,有话对他讲; 在床上她又说什么来着,哦,要跟他继续。 继续什么? friends with benefits。 司祐牵牵唇冷笑了下,合着时隔两年,他依旧只有一个生殖器受她青睐呗。 …… 哀绫睡梦中呼吸不畅,惊醒后发现鼻子堵了,房间内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不见司祐。哀绫吸吸鼻子,捞过手机看时间,松了口气,才眯了一小时,这个点还能坐地铁回家。 穿完衣服回完消息,点开“通讯录”的红点,看到司祐申请添加,着急忙慌地点了同意,发了个“握手”的原始表情过去——揣测他的意图,应该是同意她的提议了吧。 司祐几乎秒回。 .:? 哀绫咬唇斟酌了下措辞:合作愉快? .:? 哀绫被他弄懵了。 ailin:你加错人了?我是哀绫。 .:… ailin:误触了吗? .:… ailin:你说话呀。 .:醒了就下来吃点东西,把书桌上我笔电捎上。 ailin:好。 哀绫下楼后一眼瞧见沙发上的司祐,他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目养神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浴袍带子没系好,敞着大片胸膛和大腿。 搁在别人身上邋遢的姿态,搁在他模特般的身形上就成了松弛感,哀绫想起陈若嘉对他的评价:司祐他身上有股能力大于欲望的松弛感。 挺贴切的。 听到她的动静,司祐睁开眼,仰目望向她,见她脸蛋红红的,眼睛水水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刚睡醒——他倾向后者,因为她看着心情不错,没有下午刚见到那会哀伤了。 记忆里,她时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两年后怎么还这样? 快乐在她身上,似乎不会驻足,两年过去,她也只是外表上多了一层掩饰的色彩。 难怪吃不胖。 什么事这么难解决? 哀绫走近,把电脑递给他。 司祐收回赤裸的视线,接过电脑搁在茶几上打开,盯着屏幕说:“鸡蛋和牛奶在厨房。” “我不饿。” “等我忙完,送你回家。”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多余,哀绫从不让他送她回家。他曾经怀疑过是不是她家境不好,出于女孩子的敏感心理,不想让人知道。但他后来发现不是。不过,他懒得刨根问底,他有什么资格?他以什么身份? 果然听到她说“不用”。 司祐敲键盘的手指一顿,语气顿时淡了:“行。” “那我走了。” “唔。” “再见。” 司祐没再回应,等听到开门的动静,才抬起头往门口扫去,哪还有人影。 …… 冷风刺骨,蜇在皮肤上,一层层剔掉热气。 司祐和方岸程从实验室出来,方岸程缩了下脖子说:“不出去了,就食堂吃点吧,太冷了。” 两人前往就近的食堂,正逢用餐高峰,餐厅里熙熙攘攘,方岸程排着队刚前行了三分之一,司祐已经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了——他总挑人最少的档口。 无人唠嗑打发时间的方岸程给米欣发消息。 方程式:吃饭了吗?要给你带吗? mimi:哪个食堂? 方程式:2。 mimi:你一个人?糖醋里脊,番茄炒蛋,糖醋排骨。 方程式:天天吃甜口你牙不疼? 方程式:和司祐。 mimi:司祐也在?那你别打包了,我拉我室友过来堂食。 方程式:谁啊?不会又是戚沐雨。 mimi:不然呢。 方程式:你还没放弃撮合他们? mimi:要你管?不说了,我们出来了。 方岸程长吁短叹一番,心底画十字:兄弟,对不住了。 过了会,方岸程收到米欣发来的消息。 mimi:再打一份,西兰花、玉米排骨,不要米饭。 mimi:记得拖住司祐,别让他跑了! 方岸程端着餐盘找司祐,两餐盘放下后没落座,司祐瞥他一眼,方岸程装作没看到,麻溜地跑回档口拿上第三份餐盘回了位置。 司祐早吃完了,见状懒懒地笑了下:“吃三份?” 方岸程装死,埋头呼哧呼哧扒饭。 司祐端起餐盘要走,方岸程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手腕,劲太大,颠出一点汤汁溅在了司祐的手背上。 方岸程心虚地陪笑,但是没放手。 司祐皱眉,盯他。 “别走啊,陪陪我呗,一个人吃饭多傻缺。” “洗手。” 方岸程这才松开他,戴上眼镜盯紧司祐,给米欣快速发去消息:人呢?还不到。 mimi:到了到了,哪呢? 方岸程转头望向门口,高举手臂挥,抬高声音:“这这!” 目光一对接,米欣马不停蹄拉着戚沐雨赶去,不忘环顾四周找司祐,戚沐雨也是。 屁股还没坐稳,米欣就发问了:“人呢?” 方岸程指了下餐盘回收处后边的洗手池:“那洗手呢。” 米欣瞬间捕捉到那个高瘦的背影,松了口气,安抚戚沐雨:“别紧张。” 戚沐雨说:“我不紧张,又不是没见过。”话虽如此,还是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米欣笑笑不拆穿,自然地调换了戚沐雨拿错的餐盘,握住筷子,抬眸发现方岸程的视线落在她身后,愣愣地发直,便好奇地回头,“你看什么呢?” 方岸程收回视线,过了一秒又把着镜脚眯眼凝出去,确认后才答:“以前的朋友。” “谁啊?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米欣回头仔细巡视,没有熟脸啊,倒是见到一个气质恬静的女生,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被粉色细发箍束着,发尾散在肩上,巴掌大的蛋脸上没有多余的纹路和瑕疵,干净剔透,短额圆鼻圆下巴,瞳仁又水又亮,是米欣这种近视眼最羡慕的一类眼睛。她正捏着一个刀切馒头,大口咬下半个,然后慢吞吞咀嚼。 这吃饭的习惯有点像司祐,她暗自点评。 “以前竞考认识的,后来断联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学校看见。” “哦,挺巧。”米欣随口应,她回身发现戚沐雨一动不动地侧着脸,耳廓绯红,眼神飘忽荡漾的样子,不用猜就知道司祐回来了。 她随着她视线看去,果然——司祐正往他们这桌走来。 他双手松松地插在裤袋里,肩膀微耷拉着,步履散漫,像踩着慵懒的节拍,带着点拖延的颓废感。 本就体形出众,又因为懒,惯走两点间最近的一条,一路跟走T台似的,能不吸睛吗?注视他的不止他们一桌。 尽管见过司祐几次了,戚沐雨还是每回都小鹿乱撞。 她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社团招新活动上,当时她刚决定加入音乐社,下一秒就被社长塞了一沓宣传单,说学妹长得这么漂亮,就帮忙发发传单招揽一下新生吧。于是戚沐雨站在展位前给过往的新生发传单,有些新生心地善良,有些新生看脸,总之,没有人拒绝她发出的传单。 司祐经过时,戚沐雨下意识地递出去,“同学,对音乐…” 传单没有被接过,她蹙眉抬头。 失神,呆住。 直到那个身影在视野里消失,戚沐雨的心脏还在急促地跳动。 后来米欣知道这事,去司祐上课的教室偷窥,寻思也不到一见钟情的地步吧?音乐系哪个不帅,哪个没气质?戚沐雨却说,司祐他看着懒懒淡淡的,但他举手抬足之间,劲劲的。跟别人不一样。 反正直到认识司祐,米欣也没看出来劲在哪。但她承认,司祐气质的确很特别,人群中也的确很显眼就是了。 司祐走至桌边,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他们,坐在了方岸程旁边,抱臂,开始发呆。 米欣一边吃饭,一边瞄戚沐雨和司祐之间的暗流涌动;方岸程心虚,头埋得很低。 一桌心怀鬼胎,一时没人说话。 但等方岸程吃完,闲不住了,东张西望,又看向后三桌远的哀绫,他想肘司祐一道看,冷不丁瞄到戚沐雨一脸爱慕的神情,手肘讪讪地收了回去。 米欣问方岸程:“你实验做完了?” “没啊,跑不完,不过柚子已经发我数据了。” “你们专业任务确实重。” 方岸程老气横秋地感叹:“一入制药深似海啊。” 戚沐雨趁他们讲话,小声关切:“司祐,你只吃这么点吗?” 方岸程耳尖:“这家盖浇饭贼难吃,能吃得下都算柚子牛逼了。” 戚沐雨噗哧一笑,咬着筷子说:“每个人口味不同嘛。” 方岸程耸肩:“反正我宁可选择人多但味道不错的,柚子太懒了。” “我可以尝尝吗?好奇什么味道。”戚沐雨语出惊人。 米欣惊得拉了一下戚沐雨的衣摆,唇语:“不至于吧,沐雨。” 戚沐雨心一横,对着司祐又问了一遍:“可以吗?司祐。” 司祐回神,静静地扫她一眼,冷淡吐字:“不合适。” 戚沐雨肉眼可见地失落了,米欣腹诽司祐不解风情。 方岸程打圆场:“你要吃吗,要不我去帮你买一份?” 戚沐雨摇头。 米欣问:“要不我们先走?” 戚沐雨还是摇头。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而司祐不甚在意,又把目光投入虚空,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了哀绫,瞳孔刹那收紧,确认是她后,才渐渐放松。 她刚吃完饭,正起身离开。 他一直都知道她跟他同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校内碰见她。 那天分开后,两人没有联系。 好似重逢只是一个裸裎者的梦幻泡影。 哀绫身着一件藕色圆领毛衣,纤细修长的肩颈线条展露无遗,藕粉围巾松垮地绕了一圈脖子,米白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是她以往的风格,淡色系,简约随性。此时,她侧过脸听同伴说了句什么,颊边浮现浅浅的笑意。 原来不是泡影。 她真真切切,在两年后,出现了。 冲突 (五) 寒冬时节的天色常如病脸,惨灰一片,校园行道人影日渐疏落,那些曾入诗入笺的秋叶,如今被车轮与鞋底毫不留情地碾作尸片。而与之相对的,是日日火爆的图书馆,座无虚席,占位如战,偶尔的争执比冷风更凛冽。 比如现在。 司祐专注地敲着键盘,当有人立于面前时,他浑然未觉。 直到对方扣了扣桌面。 司祐抬眸。 是个女生,还有三个同伴,她们抱着书,神情严肃,来势汹汹。 他用眼神询问来意。 “同学,这位置是我们的。”女生语气不善。 没听清,司祐懒散地拨下头戴式耳机。 女生翻了个白眼,重复:“这是我们占的座,麻烦你让让。” “没写你名。”司祐轻哂,重又扣上耳机。 女生被他噎住,愤而提起桌上她用来占位的册子,掼在桌面。册子摔出响声,滑开,撞上他笔电的边角。 司祐眉心微蹙。 本以为他会识趣地挪位,他却纹丝不动,神色淡漠。女生的怒意陡涨,拔高音量:“同学!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周围的学生被动静搅扰,目光如炬,刺了过来。 女生余光察觉,恼羞助燃熊熊怒意,抬手去掀他的笔电,被同伴拦了一下。 “算了,我们找别的位置吧。” “是啊,算了,让给这脑残吧。” 女生甩开同伴的手,死死剜着他,咬牙切齿:“凭什么是我们让啊?我们又没做错。” 骚动愈演愈烈,引起了远处管理员注意。 女生不甘收场,欺身上前,一掌合上他的笔电,更劈手扯掉他的耳机,掼在地面。 三个同伴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指尖一顿,司祐缓缓抬眸,神情冷凝,声调淬寒:“是不是过分了点。” 窃语四起,如芒刺背。 女生下不了台也根本不想下,这周她已经被抢座两次了,她受够了这些理直气壮的掠夺者,这是她的劳动成果啊!大冬天她清晨六点就起床来占座,在馆外吹了一小时冷风等开门,只是出去买了个早餐就被人抢,凭什么?! 怒火烧红脸颊,她不管不顾地嘶吼:“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说了这位置是我们的,你不要脸地占座也就算了,还装什么无辜啊?” 周遭一片倒吸气,没人料到一个座位纠纷会失控至此,几名原本埋头书案的学生,也不由屏息窥探。 司祐视线低垂,掠过摔落在地的耳机,随即抬眸,眼底浮着一层罕见的戾气,声线冷而锐:“聋了?瞎了?不要脸?装无辜?那你呢——不识字?” 女生们顺着他指节轻叩的方向看去,是桌面贴着的一张温馨提示。 提示明晰标注: 1.离座时,请妥善保管个人物品,本馆不承担保管责任。 2.离座20分钟视为自动弃座,其他读者有权使用该座位。 3.如您对座位管理有意见或建议,请向管理员反应。 私语声更稠了,无数条光怪陆离的舌头似乎随着注视正朝她的脸上吐着唾沫。 女生僵在原地,粗重地喘息,眼球上密布的红血丝让她神情既仓惶又凶狠。 她的同伴强词夺理:“有20分钟了吗?” 司祐嗤笑一声。 指腹撑开笔记本,触了几下鼠标,两指轻夹屏幕边缘,手腕一翻,将屏幕转向她们。 四个女生齐齐聚焦。 屏幕上显示着wifi连接页面,“已连接”下方一行时间——0小时40分钟12秒,被司祐放大至半屏。 不言而喻,他落座已满四十分钟,即便在她之后,也早已越过二十分钟的线。 帮腔的女生瞬间哑火,脸涨成猪肝。 为了尽快解决眼前麻烦,司祐干脆把自己的校园卡推过桌面,“不信的话,可以查入馆时间。” 此时,管理员紧急赶到,她语气严厉地呵责他们:“你们在吵什么?图书馆内禁止喧哗。” 司祐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私语渐息,但无人料到,那憋屈沉默了几息的女生,会骤然抓起他的校园卡,劈面甩去。她指着他鼻子尖声辱骂:“臭傻逼!你说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最他妈恶心你这种男的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无视规则,妈的这里是学校,不是商K!” 学生们自有学生们的潜规则——桌上有所属物品便默认为有人,谁会真的掐表较真?时间过长的话,也是在每日闭馆前,统一由管理员收走。 话音落地,四面瞬寂,继而哗然炸开。 女生拔腿跑开,三个同伴追了上去。目瞪口呆的管理员疾呼:“同学!哪个年级哪个专业的?站住!” 司祐偏头避了下,还是被卡片擦到了脸。 他没检查有没有破皮,甚至都没碰一下,神情漠然地转回电脑,继续敲键盘。 这件事不出十分钟,登顶学校沉寂已久的论坛。匿名校园墙与各方群聊刷屏逾千条,连网络平台都有人搬运,引发站队与司祐长相的激烈辩论。 方岸程第一时间凑来热闹:听说你在图书馆被人骂成鸭了【奸笑】。 司祐看都懒得看,消息却跳个不停。 方程式:看表白墙了吗?骂你和向你表白的你猜几几分? mumu:你还好吗? mimi:别在意,就当夸你帅了。 …… 吵死了。 司祐登出电脑微信,准备关机走人。 察觉到有人经过,驻足在他身侧。 怎么,还来? 司祐厌烦地抬眸。 微怔。 竟是哀绫。 哀绫弯腰捡起耳机和校园卡,轻轻搁在他手边。她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提步欲走。 司祐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哀绫惊讶地回眸,似在问“怎么了”。 司祐自己也觉不解,随即松开了手,“没事。” 哀绫凝他片刻,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小声问:“你旁边有人吗?” 司祐摇头。 哀绫:“那我可以坐吗?” 司祐眸色幽深,看着她,点头。 她绕过他,在他身侧落座,哀绫取下书包,从里面一一取出杂物,桌子很快被铺满。 没有耳机,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分散着他的注意力。司祐忍不住侧眸,见她忙了半天,还在书包里翻着什么——搬家呢? 哀绫察觉到他的视线,想解释,但对面两个位置已有学生落座,她便噤声,埋头继续掏。 司祐索性侧头托腮,静静地看她要翻出什么。 忽然见她眼睛一亮,手臂抽出来,握拳展在他眼前,缓缓摊开手心—— 是一个创口贴。 皱巴巴脏兮兮的,一边的离型纸已经脱落。 司祐:“…” 哀绫脸红了下,略带歉意地轻声:“只有这个了。”又瞟了一眼他眼角下那道浅红的划痕,悻悻把创口贴收了回去,算了,不贴愈合更快。 司祐顺着她视线摸了下,没什么感觉,但他故意皱了下眉。 果见哀绫也跟着皱眉,接着,她重新把手探进书包里找起来。 还有?司祐好整以暇地等着。 终于,哀绫第二次伸出手,摊开手心。 这次是一颗巧克力,不知道是融化了还是被坐扁了,变成薄薄一片。 司祐:“…” 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怎么私人物品这么埋汰呢。 哀绫认真地说:“没有坏。” 司祐挑眉:“给我?” 哀绫点头。 司祐嫌恶地摇头。 哀绫却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随即不再理他,麻利地将桌上杂物扫回书包,摊开书径自复习起来。她的侧脸认真专注,睫毛偶尔翕动,是在默念和思考。 司祐将巧克力丢在桌上。 过了几息,又僵硬地夹起来,迅速撕开,丢进嘴里。齁甜,他高中最常吃的一款,因为热量高,一颗抵一顿饭,省事。 不知是因为没了耳机,还是巧克力太甜,司祐迟迟静不下心,他抬手合了电脑。 哀绫余光瞥见,在便利贴上写:你要走? 推过去。 司祐撩撩眼皮,摇头。 哀绫便继续翻书,结果发现这人竟趴在了笔电上。干嘛,要在图书馆睡觉?会招人嫌的。她想起十几分钟前那一幕,被当众辱骂,无论对错,都会窘迫吧。虽然他神色如常,但哀绫知道他当时挺不耐烦的。司祐他极度厌恶与人冲突,因为冲突意味着麻烦。 哀绫想了想,在便利贴上写:不要睡觉。 她推过去。 司祐捏着纸角举在眼前,看清后,玩味地勾了下唇角。 蛔虫啊,这都知道。 他伸手在她毛茸茸的笔袋里随手捞了一支笔,把便利贴按在桌面上,右手握笔在上面写,也不管这个姿势写的多难看了。 写完,指腹轻点两下。 哀绫扭头看去,便利贴上,她秀气的字迹下方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耳机借我。 哀绫抬头,把目光投向他的耳机,意思是你不是有。 司祐又写:脏了。 哀绫无语,至于吗就被别人碰了下,擦一下不就好了。洁癖还会随着年龄增深吗?他以前有这么夸张吗?哀绫回忆了一下,没印象。 但哀绫不想浪费时间,她摘下自己的耳机,轻搁在桌面上。 司祐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勾过来戴上,耳边倏尔淌出一首疗愈的日文歌,情绪逐渐熨帖。 他直起身,重新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忙起来。 哀绫喝水间隙,瞥了他一眼。 目光停在他侧脸,晃神。 她的耳机是耳夹款,银色的,戴在他耳廓上,居然像耳骨钉一样,有种别样的性感。 哀绫又喝了口水,不解渴似的,干脆一饮而尽。 过了会,她想去洗手间,瞄时间,居然快十一点了,果断收拾东西准备离馆。收妥后,她冲他摊手,在他侧眸时,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司祐说:“我再给你买副新的。” 哀绫摇头。她急着去洗手间,不想多费口舌,直接伸手去取。 司祐握住她手腕。 哀绫有些恼了,哪有借了不还的道理。她甩开他的手,攥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糟糕。 惹人生气了。 司祐慢悠悠收回视线,把耳机取下来,记了牌子,塞进口袋。 他知道这行为幼稚。 他故意的。 两年前没想过探究她的心思,现在想了。被她用完即弃过一次,两年后还要被钓着玩的话,那他不如真去商K做鸭来得痛快了。 错位 (六) 下课铃响前,屏幕亮起。 .:5-1766。 哀绫低头,指尖悬在屏幕上片刻,敲过去一个问号。 .:耳机。 他还真买了新的。可哀绫并没有多少开心的情绪,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才慢吞吞打字。 ailin:你抢了我的,现在还要我自取吗? .:【转账200】 .:跑腿费。 ailin:…好吧。 .:下课来一食堂2楼。 ailin:干嘛? .:送你一副新的,不打算请我吃个饭吗。 ailin:不。 .:【转账5000】 .:那我请。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吧,哀绫回了好。 窗外风声尖锐,随着下课铃响,一同刮擦着耳膜。哀绫跟兰蓝说她有事,不跟她们一起吃饭了,兰蓝问她去哪,要不要顺路载她一程。她摇了摇头,兰蓝没有多问。 下楼,在教学楼外分开,哀绫独自前往一食堂,路上成片骑着车穿行的学生,车铃声和说笑声裹进风里,从她身侧呼啸而过。大一那年她也有一辆自行车,哀涧送她的开学礼物,后来被人偷走了,便再没买过新的。她在心里盘算着,5200块钱,够买一辆漂亮的小电驴。 诶?5200。 哀绫扑闪了下眼睫。 在寒潮中蹭了几分钟,总算捡漏一辆共享单车,哀绫驱车前往食堂,厉风如猫爪挠痛脸颊,她不太喜欢冬天,冬天留给她太多发凉的记忆。 许是灌了风,哀绫心口惴惴不安地直往下沉,她抿着唇推开食堂厚重的PVC门帘,暖气迎面扑上来,像一层温热的软布裹住了全身。她轻吁了口气,径直上楼,掏出手机问司祐在哪里,才看到几分钟前他发来的消息——问她吃什么。 她抬头,目光漫无目的地越过人潮,却直直地、像被什么牵引似的,落在窗边角落那个身影上。 仿佛有感应,司祐偏过头。 两个人隔着攒动的人头对上了视线。 这一刹那,哀绫忽然觉得周围的嘈杂全然消散,耳朵里只剩下安静的白噪音,心跳在胸膛里擂了一记,沉闷而清晰。 她的身体机能总是对他的脸,没有任何防备。 司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远及近,直到她整个人填满他的视野。 他留意她的神色,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眼拢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猜新耳机没让她多高兴,不过耳机的事,她大概也不生气了。 她走到他跟前,司祐问:“新耳机不喜欢?” 哀绫说:“还没拿。” 司祐长看了她一眼,换了话题:“吃什么?” “我自己去就好。”语气是刻意的疏远。 司祐懒散地靠着椅子背,没拦她。 哀绫在几个档口前徘徊了一圈,最后停在麻辣烫的窗口前。 司祐远远望着,神色微动。 印象里哀绫不吃辣,之前有一次做,哀绫莫名其妙哭了,问她,她说晚上吃的鱼头太辣了,现在胃痛。 哀绫是能吃辣的。 那天哭,也不是因为胃痛。 这些,司祐都不知道。 …… 哀绫吃得很快,平时她习惯慢吞吞地咀嚼,今天却三两口就搁了筷子,瞄了一眼他说:“我吃完了。” 司祐向来是淡漠,散漫,对什么都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哀绫因付敏笙社媒动态严重失眠的晚上,曾想起过司祐,他身上的轻盈,灵魂里近乎残忍的轻,令她深妒又着迷,她多么渴望如他一般事事不在乎,夜夜能好眠啊。所以她不解他为什么要抢她的耳机,又为什么要买新的赔她,还要请她在公共场所吃饭。他的反常让她感到不安,陌生令她感到失控,两年前建立起来心照不宣的默契、边界和安全感正一点点滑坡。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不适合摆到明面上来。 也许上一次,她不该跟他发生关系。 司祐没有在看她。 他抱着手臂,视线虚投在远处,整个人放空了似的,神情淡得几乎不剩什么。听见她说话,才缓缓把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 “想问你几个问题。”他语气很平,不明喜怒。 却让哀绫微微一怔,手指蜷了一下:“…什么?”需要面对面交流的对话,往往意味着严肃和危险。 司祐的目光浅浅掠过她的额发、眉眼、鼻尖、唇瓣,最后停在她睁圆的眼睛里。 他开口,声音不高,稀疏如询问天气:“图书馆那天,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可怜我?朋友?” 哀绫抿了一下唇,垂下眼,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她答非所问:“不算可怜吧…” 司祐默了会,继续问:“那次在我家,你问我能不能继续以前的关系,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兴起?” 哀绫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一点浅淡的痛。她低着头,盯着桌面,声音比刚才更轻:“…算是认真吧。” “那你是——”他淡漠的嗓音微顿,“想继续把我当工具发泄,还是想钓着我玩?” 哀绫呼吸一窒,倏尔抬起眼。 她没想到司祐会问得这么直白,以前的司祐,从来不问这些。他越是坦荡直接,她越是无所遁形,越觉得自己狼狈。 为什么会开始,为什么分开,又为什么想要重新开始。 哀绫不由想起高二那年的除夕夜。 那晚她和哀涧因为付敏笙大吵了一架,她跑出来找到司祐,缠着他做了好久好久,久到双腿止不住的颤,久到脑袋粘成一团,久到没有力气捂住他上半张脸把他当作哥哥来承受那些错位的贪恋了。 她流着泪撒娇求他说喜欢,抱怨他为什么惜字如金,不能多说一些话嘛?于是那晚司祐抱着她叫了很久她的名字。 哀绫,哀绫,一直念一直念,就模糊成了爱绫,模糊成了独属于哥哥的嗓音,哥哥的错字。 零点的烟花在窗外炸响,司祐亲吻她的脸颊,轻声说:爱绫,新年快乐。 泪流不止。 早该发现的,藏在言语里的奥秘,动宾结构的爱和绫,从来不是名字,而是哀涧隐秘的告白,是他们错误的开始。 但后来,哀涧说: 爱绫,是哥哥一个人的错; 爱绫,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爱绫,我决定和付敏笙在一起。 太痛了,哀涧,哀涧,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见的人,她挂在嘴边千万次的哥哥,她少女时代最想结婚的对象,她潮热欲望的源头,她坠入深渊的恶魔。 统统都是他。 哀涧,她的哥哥,怎么可以消磨掉她的自尊心后,反过来告诉她:爱绫,到此为止吧。 于是她带着强烈的私心接近司祐,引诱他,因为他是一个长得有三分相似哀涧的“正常人”——没有称谓,没有属性。 她和司祐是哀绫和哀涧的平行世界,是她的救命索,她的乌托邦,她的伊甸园。 原以为她能利用司祐修正错误,可当哀涧和付敏笙远赴德国,把她困在了原地后,哀绫崩溃了。那些纠缠的、拧结的、无法命名的痛楚找不到出口,她只能逃。 恨不了哥哥,就恨盛载着扭曲欲念的容器——她要丢掉司祐,就像丢掉哀涧留在她身上的余温。 所以高三毕业的暑假,她对司祐说:司祐,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该怎么把这些诉诸于口? 哀绫深深地、重重地呼吸,企图在胸腔里蓄满一层坚硬的壳,她开口解释:“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轻松,也感到快乐。所以那天我头脑一热,问你能不能继续,如果冒犯到你了,对不起,请你忘记我说过的话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避重就轻,绕开了最后的问题。 哀绫每次说长句,语速就会慢下来,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摘,像从水里捞沉的东西。以前司祐觉得这样挺好,能让他这个没什么耐心的人耐着性子听完,可现在他觉得,钝刀磨肉似凌迟。 哀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手心被掐出深的印,勉强抑制住逃窜的情绪。 落在司祐眼底,反成了麻木无情的模样。 原来他连朋友、连工具人都称不上吗,原来连被钓着玩的资格也没有么。 哈,他还是把自己在她心里的份量揣得太重了。 情绪绷临界限的哀绫,骤然听见司祐发出极轻的一声笑,不禁瑟缩了一下,眼睫扑闪如惊飞的蝶。 司祐噙着那点笑意,懒洋洋地说:“我问完了,你走吧。”他笑着,眸色泠泠,似玻璃摔碎一地后的冷光。 哀绫抬眸,留下一句“那,再见”后仓皇离开了。此刻的她,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没有担当,只会撒谎和逃跑,都不像坚韧勇敢的哀绫了。 司祐在餐厅里坐了许久,其实也没思考什么,就是懒得动。身边的学生来来往往,一波接一波地换,最后只剩他一个人遗失在角落。 喧闹的餐厅渐渐趋于平静,餐盘回收处传来职工推拉倾倒的声响,在空旷下来的空间里无限放大,贴着耳骨一下一下地磨。 他忽然有些反胃。 低头扫了一眼面前的海鲜面,想起方岸程当初对其的点评:汗脚截肢后泡了三天三夜的味道。 的确,难吃的东西,就不该硬吃。 啃噬 (七) 哀涧告诉哀绫他要回国的时候,哀绫决定把钱还给司祐,点击转账,输入数字,系统跳出来提示她: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 不识字似的,她端详了这行字很久。 也许,不正常的关系,的确需要适可而止吧。 哀绫点下“我知道了”,切回主页面,拿过桌上的面包片,捏至扁平才拆开包装,团塞进嘴里,缓慢而用力地咀嚼。 舌根逐渐尝到甜味,哀绫点开和哀涧的对话框。故意晾了他两天,但当她回复后,哀涧依旧秒回,像每时每刻都在等她的消息,这个发现让她心情好了些。 ailin:刚到寝室。 Jian:好,期末考了吧?几号放假?我来接你。 ailin:不要,不想见到你。 Jian:但我想。 口腔里麦香愈浓,ailin凝视那三个字,回味它的甘甜。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地跳着,她故意让它跳,故意迟迟不敲下任何回复。他让她等了两年,如今,轮到他体会一寸寸啃噬人心的等待是什么滋味了。 Jian:哥哥很想你,爱绫。 Jian:告诉我吧,好吗? Jian:给你带了礼物,是你喜欢的玩偶【图片】【图片】 哀涧每次惹她生气后,会给她买一只jellycat安抚她,她床上已经堆满毛茸茸的动物,快把全部款式凑齐了。 ailin:我现在不喜欢这些了。 其实还是很喜欢,毛茸茸的、没有攻击性、不会带来痛苦的软玩偶,是她的精神投射。可她不想被他这样轻飘飘地哄好,说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她算什么呢? 他对付敏笙,也这么随便么。 吐司块哽在喉咙口,吞咽了三次才吞下。 Jian:那爱绫现在喜欢什么,我去买。 哀绫没有再回。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对司祐,才是真的随便。无论是开始、分开还是继续,从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在乎过他的想法。司祐问她是不是把他当工具人发泄,其实她的所作所更卑劣、更可耻。她从头到尾,一直在以朋友的名义,利用他的相似、利用他的体温、利用他对她的不明所以,来填补内心的漏洞。 她把他当作了一个随填随拔的塞子。 …… 期末考结束后,司祐自发进组,和导师带的几个本地研究生一起钻研项目。 方岸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啐他狡猾,狗贼,大二就开始讨好导师,为以后孝研做准备。 司祐懒洋洋问:“一起?” 方岸程恶狠狠回:“才500劳务费,还没我陪打赚的多。”临走前不忘把司祐圣诞元旦收到的零食礼物一股脑顺走。司祐见状真诚地说谢谢,柜子里的别忘了,方岸程真想揍他。 腊月二十五日晚,付导接他们几个去他家吃尾牙宴。 作为唯一一个本科生,司祐自觉坐上副驾,一行七人,付导反倒最健谈,他聊起他大学在篮球校队的趣事,大家时不时应和地笑两声。后来提及前段时间刚从德国回来的女儿,话更止不住,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司祐有些困倦,强打起精神捕捉他们的对话,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嗡嗡震,他懒散地掏出来扫了一眼,是高中小群,正在聊聚餐的事,消息堆了999+,还有@他的红标。他没点,右手插着衣兜,左手托着手机,用拇指指腹漫不经心地划了两页。 目光倏尔凝住。 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刺入眼帘。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会令心跳漏拍,像踩空一个台阶。 是方岸程拉哀绫进群后,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司祐把999+条消息刷完,发现她就发了这么一条。轻触打字框,回到了最新群聊。 xx:那就这么定了啊,二八那晚,海底捞。 蒋明亮:@所有人 去的1。 xx:1 xx:1 …… 蒋明亮:其它几个呢,出来说话!别装深沉@. @happyy(已孝上津北版)@若嘉 @… 方程式:柚子留校了,我估计还在忙,我给他打电话试试。 不想接电话,司祐懒散地点了点屏幕。 .:1 xx:哟,班花来了。 xx:【哈哈哈】又想起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睡美人… xx:想到一块去了!我还留着当时司祐女装的照片呢。 xx:文艺汇演那次? xx:对。 happyy(已孝上津北版):1 若嘉:1 蒋明亮:不愧是scify小分队,同进同出。 方程式:@. 你放假了? .:嗯。 xx:【图片】【图片】有没有懂的? 方程式:卧槽现在看依旧惊为天人别有一番风味啊! happyy:超美。 .:… …… 哀绫没再出现。 司祐把手机揣回兜里,困意早已荡然无存,胸腔里漫起一团说不清的烦躁,像有细沙在血管里缓缓流动。 他望向窗外,失焦的视野里,霓虹坍缩成混沌光斑,缓缓坠入黑夜。 高教园区离市区远,又逢晚高峰,车子在车河里走走停停,足足摇了五十分钟才到导师家。大家一脸疲态,下了车才重拾几分精神气。 从地下停车场上去,一户一梯,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导师家的门也恰好开了,一行人循声望去。 门内迎出一个高挑的女生,一袭柔白的缎面衬衫与长裙,身段笔直,知性利落。精灵短发裹着蜜色肌肤,明眸皓齿,一笑生光,她落落大方地冲他们扬了扬手:“嗨。”嗓音醇厚,老唱片般腔调十足。 她的出现,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入门厅似乎都亮堂了。 付导眼底漫开宠溺,朗声:“笙笙!” “呵呵,这我女儿,付敏笙。”他介绍着,打趣学生,“看呆了吧,哈哈。” “爸!”付敏笙握着门把笑嗔,“你们快进来吧。” 身后传来两位学姐压低的窃语声,隐约飘过“付老师女儿好像是混血”“眉眼好深邃”之类的字眼。 司祐换了鞋,抬眼间,不经意地掠过付敏笙,意外撞上她打量的视线。她的眸光很浅,不紧不慢地在他脸上游过,到鼻梁以下时,明显顿了一顿。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舒展眉眼,冲他礼貌一笑,随即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落向别处。 在父女俩的对话中,一行人进了导师家,略拘谨地一一坐上了餐桌。司祐话少,整顿饭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有被点到名字时才简短应两声。 饭后聊起了FDA改革的话题,付敏笙果然如导师所言,学识渊博,眼界开阔,见解通透。付导靠在沙发上听他们议论,时不时点头,补两句点评;他的夫人半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搭在丈夫肩头,面含微笑地欣赏着女儿,眼里的骄傲和荣光浓得化不开。 一直聊到十点多,付导才乐呵呵地摆手:“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几个也别赖在实验室了,回家过年去。” 付敏笙抬手轻按了一下要起身的爸爸,说:“爸你喝了酒别出去吹冷风,我去送他们。” 师母颔首,声线温柔:“孩子们,路上注意安全。” 大家纷纷应声。 热热闹闹告别后,步入入户厅,齐刷刷安静了,都在低头打车。 电梯下行,金属壁面映着顶灯冷白的光,付敏笙忽然开口:“你们几个女孩子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不用了学姐!我们已经打好车了,离这也不远。” “好,不勉强你们。” “嗯嗯。” 付敏笙送他们到小区门口,目送一辆辆车载着人离开。 司祐是最后一个,因为他出了楼才掏出手机打车,右上角显示电量只剩10%,他低头估算那点电能否撑到家,顺手点开群聊又扫了一眼。 电量低,刷消息时屏幕卡顿。 拧眉,情绪又下沉。 夜风凛冽,像薄刃削过皮肤。 司祐下意识想兜帽,忆起今天的外套没有帽子,手滞了一秒,落回口袋。 听见边上的付敏笙问他:“要不要去岗亭里呆一会?” 司祐侧眸,见她外罩了一件长款羊绒大衣,此时双臂拢在身前,静立风中,身姿仍旧挺拔优雅,却能从微缩的肩线里品出些冷意。 他收回视线,淡声:“不了,车快到了,学姐你回去吧。” 付敏笙莞尔:“不差这会了。” 司祐没再应,低头查看车况,显示司机距离1.8公里。他把屏幕按灭,手机滑回兜里,随后往前散漫地迈了两步,站定在她身前。 付敏笙一怔。 寒潮巡夜,骤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迎面扑上他削瘦的身形,黑色风衣下摆陡然扬起,鼓胀如帆,呼啦作响。 几息过后,风势渐微,衣摆缓缓垂落,服帖在他腿边。 路灯却始终温柔,暖光斜铺,在他发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 余风擦过衣料,簌簌有声,细密而绵长。 那声音像极了幼时迭纸课上纸张摩挲的窸窣声。她想起那些被手指翻折出来的小船和千纸鹤,轻盈、洁净、承载着稚拙的祝愿。 冬夜竟有些如梦如幻。 这个沉默内敛的男生,似乎有着令人心安神定的魔力。 付敏笙看着他的宽阔背影,想到他和哀涧三分相似的脸,微微出了神。 …… 司机如约而至。 司祐上车后,付敏笙隔着车窗与他道别,他点了下头,听见司机问手机号,视线便顺势移开。 车子缓缓汇入夜色,尾灯在街角一拐,消失不见。 付敏笙转身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倒有些像司祐的身形。 思索片刻,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输入一串号码。屏幕上跳出一个原始头像——ID是一个点,地区是港城,没有签名,冷清得像僵尸号。 她不确定是不是司祐,但她不质疑自己的记忆力,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添加。 空缺 (八) 腊月二八当晚,港城某海底捞包厢里,两大桌火锅同时沸着。白汤翻涌如浪,红汤咕嘟冒泡,蒸汽混着牛油与菌菇的香袅袅升腾。笑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偶尔添汤的提醒声,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喧闹场景。 司祐坐在里桌最角落,左手方岸程,右手云芸,云芸旁是陈若嘉。几人两年未见,菜还没上齐,话已说了几箩筐。 席间,有人提议饭后隔壁KTV续上第二场,气氛正浓,没人反对。云芸低头给家里发消息,说晚回,转头邀陈若嘉去她家过夜,陈若嘉点头。 方岸程凑过来:“带上我呗。” 云芸白了他一眼,司祐在旁边低笑了一声。 方岸程不乐意了:“我敢说换作柚子你就不会拒绝!” 云芸没好气:“人柚子也不会像你一样腆着脸要去女生家留宿好吧!” 方岸程噎了噎,抓起筷子:“吃饭吃饭!你们胃口也太小了,这么多肉,浪费可耻。”他往每个人碗里都夹上一筷子肉。 云芸:“就柚子胃口小,别带上我们。” 闻言,陈若嘉偏头打量司祐:“柚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么瘦。” “是不是又高了?我看你进来那会都快碰到门框了。”云芸调侃,“你的颜和身材干点什么不好干科研,暴殄天物啊。” 司祐失笑地摇了下头,懒声:“夸张。” 方岸程坏笑:“变化大多了好吧,桃花噌噌涨。” 云芸竖起耳朵要听八卦,方岸程故意卖关子,云芸立即瞪眼抬手,方岸程闪躲她的攻击,连连撞上司祐的椅子。 司祐干脆连人带椅往后撤了半步,于是云芸顺利打到了方岸程的胳膊,方岸程夸张地嗷嗷叫:“柚子你哪边的?” 司祐耸肩,表情无辜。 同桌的几人看着这出闹剧,摇头笑叹,不知谁悠悠说了一句:“你们scify还是这么幼稚。” 四人忽然沉默了。 scify,他们五人曾经以这个组合名参加比赛、深夜对题、在食堂分吃一包饼干。而现在,那个“i”空缺了。 方岸程拍了下脑门:“哦对,忘了说,我在学校碰见哀绫了。” 司祐的笑意慢慢收住,他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碗里的毛肚,迟迟没送进口中。 云芸:“是哦,她跟你们一个学校。” 陈若嘉侧眸看向司祐,没出声。 方岸程:“放假那天在校门口碰见的,打了招呼,聊了几句,说有空约饭。后来亮哥群里约聚餐,我顺手把她拉进群了,可惜她没来。” 云芸歪头:“你们同校两年,之前没碰到过?” “很少,还有一次在食堂吧。”方岸程挠了挠后脑勺。 陈若嘉瞥见司祐的筷子停在半空,本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本以为她会跟我和嘉子同校。” “是啊,津北是她理想大学。” “华港也一样。” “主要是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保送名额,集训也没参加。”方岸程纳闷。 “保送专业受限?” “也许吧,她现在农学专业,说梦想是研发零卡碳水。” “全人类的梦想,伟大。”云芸笑出声。 司祐的唇角这时才微微勾起,眉眼间的阴翳仿佛被火锅的热气蒸散了一些。他略带嫌恶地夹起过了方岸程筷子的毛肚,蘸了油碟,慢慢吃了。 陈若嘉也笑,神情变得柔和:“她还是那么可爱啊。”话不多,爱吃碳水,经常饺子就馒头,米饭就粉条,陈若嘉开玩笑问她祖籍是不是河南。听到这话的哀绫正嚼着馒头,腮帮子鼓囊囊的,对着她慢悠悠说了个“不中”,差点没把陈若嘉可爱死。云芸也打趣过哀绫反应老是慢半拍是晕碳了。 “绫姐的确很特别。”方岸程感叹,“就是经常感觉她不开心,心事重重的。” 云芸点头:“是啊,好奇怪,绫子她明明什么都做得很好啊。” 四人陷入回忆里时,蒋明亮端着果汁突然站起来,他眼里有光,也有一点水汽,扬声说:“久别重逢,看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 满场的喧闹静了一瞬,有几个共情能力强的女生低头揉眼睛,几个大咧咧的男生却像猴一样叫起来—— “亮哥这么多年没变!就爱煽情这套!” “你懂什么,这叫真性情!” 蒋明亮闻言笑声朗朗,他环顾全场每个人,缓缓说:“你们都没变,真好。”说完,仰头灌下满杯果汁,喉结滚动,眼角带泪。 所有人不约而同举起手中的杯子,各色的饮料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 “干杯!” “敬友谊!” “敬光华!” 方岸程放下杯子,动容地说:“要是绫姐也在就好了。” “有缘自会相见吧。”云芸用手背贴了下发热的脸颊。 陈若嘉几度欲言又止,不忍破坏席间其乐融融的氛围。 杯盘狼藉时,蒋明亮一声大吼:“走了!朋友们!gogogo,去隔壁唱歌!” 包厢里的椅子顿时接连向后推开,刺啦声连成一片,大家笑着起身,裹外套、拿包、互相招呼。 陈若嘉忽然抓了下起身的司祐手臂说:“我有话问你。” “什么?”司祐侧眸问。 她深看他一眼,“出去说。” 云芸和方岸程茫然地交换眼神,来不及追问,已经跟着大部队涌向门口。火锅残喘,服务员来关火,最后一缕白烟升起,散尽。 一语成谶,因缘际会,他们途径影院时,真的撞见了哀绫。四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立在过道中央,被身后涌来的大部队层层漫过。 哀绫坐在影院大厅的皮椅上,垂着头玩手机,她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两杯可乐和一大桶爆米花,被她时不时捞一大把塞进嘴里。 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焦糖甜,远处传来电影散场的人声,低而杂,似隔水闻音。大部队的笑闹声已经从身前远去了,蒋明亮在喊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陈若嘉感觉到身侧司祐的呼吸,很轻,却绷得像一根弦。他的目光凝在哀绫身上,席间噙着淡淡笑意的嘴唇,此时抿成直线。 方岸程挠了挠鬓角:“我们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 云芸:“她看起来在约会,还是不打扰她了吧。” 司祐收回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淡漠:“走吧。” “啊?”方岸程一愣,“好吧。” 司祐提步继续向KTV走,方岸程看看他,又看看哀绫,最后对着云芸和陈若嘉挤了个不解的表情,跟了上去。 云芸拉住陈若嘉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 陈若嘉摇了摇头:“等会说。”她最后瞥了眼哀绫,才跟上去。前方司祐的背影,肩线绷得笔直,几乎有些仓促,以前,司祐步调懒散,习惯缀在人后。陈若嘉神色复杂,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 哀绫抬起头的时候,手指刚好划过关卡的最后一格,等屏幕上跳出胜利字样,她才舒了口气,找寻刚刚那份注视的重量。她举目望去——影院大堂人来人往,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没有谁在看她。她疑惑地眨眨眼,正要收回视线,余光捕捉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哀涧,他拎着两杯奶茶回来,远远地冲她咧嘴笑。 哀绫的眉眼一下子亮了。她从椅背上直起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苹果肌嘭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齿间露出一点牙龈,笑得纯真又甜美。 她向哀涧招手,手举得高高的,像个小学生。 如果此时司祐回头,就能看到他从未在哀绫脸上见过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明媚,像揉皱了也依旧亮晶晶的糖果纸。 他也能看到与他有着三分相似的哀涧,笑着朝哀绫走近,把奶茶递到她手里,替她戳开吸管,抹掉她唇边的爆米花屑,动作宠溺而自然。 他能看见困惑他多年的答案。 但他没有回头。 司祐推开KTV包厢门,粉紫光线铺满肌肤,冷气和歌声涌入感官,瞬间将他吞没。 …… 哀绫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 “哥哥。”她叫他。 “嗯?怎么了,不好喝?”哀涧问着,眉峰不禁挑起,顺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你跟…付敏笙,还有联系吗?”轻声,心却重重地跳。 哀涧微愣,随后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语气也是:“放心吧,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哀绫垂下眼睫,“所以还是有联系?”原来她没看错,刚刚,哀涧在和付敏笙发消息。 哀涧收回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他解释说:“现在是朋友。” 哀绫咬着吸管,半晌未语。直到哀涧说检票了,她才应了声“好”。 影厅昏暗静谧,大屏上播着春节贺岁片,尾声时,哀绫轻轻靠上了哥哥的肩膀,哀涧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的手心紧紧贴合,仿佛本就是一体。 哀绫想起哀涧发小对他们的评价:“哀涧和他妹妹是连体衣。” 哀绫一度很钟爱这个说法,连体衣,两个人贴在一起,共用体温,无法分割。 她亦傻傻地问过妈妈:“妈妈,是不是搞错了,我和哥哥是双胞胎才对吧?”那年她七岁,知道双胞胎可以同一天生日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喜欢哥哥到这种程度,要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才好。 可后来,一桩一桩的憾事,像一把小刀,把包裹他们的连体衣割出一道道裂缝。 缝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令她和哀涧,越来越远。 哀绫望着跟她眉眼相似的哀涧,心想,哥哥,你还会再离开我吗,哥哥,我还能再依赖你一次吗。 惩罚 (九) 一进包间,云芸和方岸程就被塞了话筒,高中“歌王歌后”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校际歌唱比赛,冠亚军几乎被他们包揽。专业领域,两人谁也不怂,切歌,清嗓,在欢呼声中,徐徐开腔热场子。 陈若嘉想着事,一不留神灌下两杯啤酒,脑袋逐渐发沉。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被嘘。 “在座哪位不是学霸?瞧不起谁呢。” “那你说个有难度的。” “我先说好,我喝多了头晕,玩不来太复杂的。” “抢7吧,行不行?” “行。” 数字陷阱,玩家轮流报数,逢7、含7或7的倍数拍桌跳过,出错者由下家惩罚。 除开唱歌的和不玩游戏的,其余十一人围坐,司祐左手边陈若嘉,右手边蒋明亮。第一轮由蒋明亮起,逆时针报数。 “开始了啊!” “赶紧的,等不及要罚人了!” “1。” “2。” “3。” …… 全是学霸,心算快,一连三圈无人出错,气氛胶着,不自觉加速。 “34。” 司祐单手轻拍桌面跳过。 “36。” …… “45。” “46。” “47。”陈若嘉下意识接上。 司祐瞥她一眼。 陈若嘉后知后觉:“啊!” “错了错了哈哈哈罚她!”第一轮终于逮到人,大家亢奋地七嘴八舌想招。 陈若嘉歪头对着下家说:“娜娜,嘴下留情呗。” 云芸举着话筒凑热闹:“罚她唱歌!” “这是罚她还是罚我们啊?” 哄堂大笑。 陈若嘉瞪她,云芸佯装害怕躲到方岸程身后。 “对不起了若嘉。”秦娜狡黠一笑,“我们强基班的冷艳女神,我好奇你撒娇是什么样子很久了。” 话落,女生尖叫,男生起哄。 陈若嘉无奈扶额。 “来吧,选在场一名异性撒娇五秒。” “救命,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陈若嘉咬牙瞪一眼嚷得最起劲的说“就你了”,她利落地走到那男生身旁。 全场屏息。 陈若嘉深呼吸,绷紧嗓子,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反倒气息一哽,胃里翻涌,差点捂嘴吐了。 “妈呀,我长得有多寒碜?”男生笑骂。 所有人笑得东歪西倒。 司祐帮陈若嘉喝了处罚酒,云芸和方岸程说他们也要玩,让歌曲原声滚动播放着,加入了战局。玩了几番游戏后,几乎人人受罚,唯独司祐。 众人交换眼神,极有默契地开始给他下套,誓要拉他落网。 司祐察觉,干脆满足他们,把骰子一丢,身子微往后靠,漫不经心地说:“说吧,想罚我什么。” 这幅云淡风轻的高傲与从容,惹得众人牙痒痒,撂狠话说要罚死他。 司祐懒洋洋笑了下,“我等着。” 方岸程翻白眼:“给你装的。” 有个女生忍不住说:“我去司祐你现在怎么魅成这样,我现在追你还来得及不?”高中那会只顾学业,对司祐的印象是“白白净净的瘦竹竿”,私下里也听说过他和方岸程是一对,因此没正眼瞧过他。现在见他又高又帅又有范儿脑子还这么聪明,心里后悔莫及,感觉错过了潜力股!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妈呀这是我能听的吗?” “我靠怎么突然表上白了?” “司祐是挺帅的,我一男的都认可了。” “这惩罚我也想要。” “司祐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我们就该玩真心话大冒险。” 众人叽叽喳喳地,边上喝酒的陈若嘉突然开口说:“罚你打电话让哀绫过来。” 她的话像断了层,全场一静,大半不明所以。 蒋明亮恍然:“哦,对,你们scify就差她没来。”虽然他们跟哀绫不熟,但都知道他们四人有个崇阳的朋友,也见过他们在食堂吃饭。 云芸瞟一眼陈若嘉,又瞟司祐,后者垂着眼,神情莫辨。包厢顶的玻璃球灯不知疲倦地旋转,碎光掠过他的脸,一刹冷白失真,旋即又陷入黯影。 她小幅度扯了下陈若嘉的衣角,讷讷:“嘉子,要不算了?我们私下说?”她感觉嘉子喝醉了。 包间空调打得足,身下皮革沙发的潮闷透过布料浸入毛孔,陈若嘉额头冒了汗,一整晚压抑的冲动在酒精蒸腾下,几乎要破皮而出。 听见云芸的声音,她打个冷颤,扶额:“抱歉,我醉了,你们继续,我去洗手间。” 云芸立即追了出去。 方岸程云里雾里,挪到司祐旁边,低声问:“你和嘉姐怎么了?哀绫又是什么事?”话未落,就见司祐猝然起身,长腿一迈也出去了。方岸程“哎”了两声,跟了上去。 长廊吞噬喧嚣和浮躁,幽寂如另一个世界,而空气中弥漫的劣质清香剂气味,瞬间把人拉回现实。 陈若嘉洗过脸,水珠浮在脸上,云芸捏着纸巾替她擦。 对面的司祐倚着墙,是被陈若嘉叫住留在这里的。方岸程立在他旁边不敢吭声,此时的陈若嘉盛气凌人似剪刀,行走间仿佛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敢惹。 陈若嘉挡开云芸的手,上前。 司祐抬眸。 她眼里情绪翻涌,讥讽道:“怎么?心虚了?想逃?” 方岸程闻言呼吸一窒,与云芸面面相觑。 司祐神情很淡:“你有话直说。” “哈?”陈若嘉冷笑点头,“好,我就当着云芸和方岸程的面问你!” 司祐轻点下巴。 “你跟哀绫是不是在一起过?”陈若嘉拔高音量。 云芸和方岸程心里惊出“卧槽”。 “嗯。”司祐略感意外,不过没有否认。 “卧槽!”方岸程双目圆瞪。 他的坦白反令陈若嘉怒火上涌:“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瞒着我们把我们当傻子?如果没被我发现,如果我没拆穿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说?” 方岸程弱声:“什么时候的事啊?” 云芸担忧地看着陈若嘉,她脸涨红,眼里有泪花,云芸鼻子一酸,不禁跟着红了眼眶。 司祐敛眉,说了声抱歉。 “就是因为你,哀绫才跟我们疏远的对不对?”陈若嘉抬手推他的肩膀。 司祐稳住身体,没回答。 “她是我们的朋友,你怎么能玩弄朋友的感情?你在乎过我们吗?我们每个人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可你呢?什么都不分享,上了大学连消息都不回,要不是方岸程恰好跟你同校同班,你是不是早把我们忘干净了?”字字珠玑。 陈若嘉快速眨眼,薄泪被挤掉,重新看清他,“你有没有心的,司祐?”尾音带颤,裹着浓浓失望。 司祐眉眼笼上郁色,正视她的眼睛说:“我把你们当最好的朋友,至于我和哀绫的事…抱歉。” 陈若嘉失笑:“你看,你还是选择瞒着我们。”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云芸捂着嘴流泪,久别重逢的雀跃褪去,这两年朋友间的疏远,被陈若嘉的话语牵扯出新与旧的隐痛。 方岸程心头也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跟云芸说:“你跟嘉姐先回去吧,到家发个消息。” 云芸点点头,她擦了下眼睛,对司祐说:“嘉子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可柚子,毕业后我们找了你那么多次,你连个消息都不回,朋友之间不该这样,对吗?” “抱歉。” “那我们scify还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司祐点头。 “好,嘉子那边我会照顾,你们回去也早点休息,回聊。” 方岸程叮嘱:“路上小心点啊,上车后发车牌号。” “知道了。”她走出两步,转身挥挥手。 方岸程狠狠抹了把脸,妈的,真不得劲。他神色复杂地揽住司祐肩膀:“这都什么事啊…行了走了,回家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总是这么乐观。司祐问他:“你不怪我?” “老子都想揍你!你说你平时多看几眼手机多回几条消息多接几个电话会咋样?手指会烂掉还是眼睛会长疮?知道你懒但也不至于懒成这样?女生不比男的粗线条,你能回就回呗,照顾下嘉姐芸姐心情,我们四个…哦不对,五个人高中那么铁,关系淡了多可惜…”方岸程一路絮絮叨叨,司祐沉默地听着。 两人出了商场走去路边打车,方岸程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挡在司祐面前,有些慌乱地抓抓后脑勺,笑得僵硬,“哎,我手机好像落包厢了,陪我回去取一趟呗?” 可司祐实在太高了,他甚至比方岸程先看到她。他的目光越过方岸程的头顶,直直钉在对街的路牙子边——那里站着身形单薄的哀绫。 方岸程见没挡住,发出一声懊恼的叹音。 哀绫也发现了他们。 隔着车水马龙,隔着几簇跳动的车灯,他们遥遥相望。 满街的红灯笼把路灯的光晕漫漶成火海,似要灼烧眼底,夜风饿虎扑食,穿心而过,呼啸而去。 她率先移开视线,弯腰坐进前方停着的私家车里。车窗半敞,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身越过扶手箱,贴心地替她系上安全带。 方岸程张了张嘴,没出声。 “走吧。”司祐垂下眼,下一秒,好像忘了刚刚自己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走吧。” 柔软 (十) 陈若嘉一觉睡醒,酒意全散,昨晚那场失态的闹剧便如潮水涌回脑海。她抱着手机,满脸纠结地蜷在床头,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云芸端着两杯牛奶进来,满脸促狭:“我还是喜欢你昨晚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陈若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一声,抬头时耳根还泛着红:“你昨天怎么不拦着我点?” 云芸把牛奶搁在床头柜上后,盘腿坐上床沿,摊手道:“我拦了呀。你一米七,我一米五五,你手一甩能给我一个大屁兜,我拿什么拦?” 陈若嘉揉了揉太阳穴,长叹:“酒真害人。” “没事啦,”云芸歪头,语气轻快,“其实昨天那样说开了也挺好的,总比闷在心里强。” 陈若嘉没接话,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输入框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寒流刚过,气温回升,几绺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在床单上照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云芸端起一杯牛奶抿了一口,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和对面那户人家晒在阳台的大花被。年味一年比一年淡,阳光却日日灿烂呢。 半晌,陈若嘉终于按下了发送键,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云芸递给她另一杯牛奶,目光往屏幕上点了点,用眼神问:回了? 陈若嘉接过杯子,点了点头:“他说没事。” “我就说柚子根本不会怪你,而且昨天他看起来很自责。” 陈若嘉把杯中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把空杯递回给云芸,然后仰面倒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忽然没头没脑地哼了一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 云芸差点呛住,手忙脚乱地捂住嘴:“你怎么突然唱起歌来了?” 陈若嘉闭着眼,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怅惘:“惆怅。” “惆怅什么?” “还是高中好。”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晴空,蓝得发白。 云芸沉默了一瞬,把喝空的杯子搁到一旁,也跟着躺下来,两人肩并着肩,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阳光爬过她们的膝盖、小腹,一直漫到胸口,暖烘烘的,让人连骨头都变得柔软。 云芸侧过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忽然问:“你是怎么发现柚子和绫子在一起过的?” “我们以前周六下课不是会约在肯德基做作业吗?”陈若嘉回忆着,在脑海里翻旧相册。 “嗯。”云芸应了一声,思绪飘回兵荒马乱的高中,桌面上堆满试卷,耳机里循环着英文听力,五个人挤在肯德基角落,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有几天我去面试招商银行数字金融训练营了,没跟你们一起。” 云芸安安静静地听着,光线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把时间拉得又慢又长。 “回来那天刚好是周六,我就让司机特意绕路,想着能不能偶遇你们,结果…我看到了司祐和哀绫。” 云芸侧过身,撑起半边脸:“他们单独在一起不奇怪吧。”就像她单独和方岸程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陈若嘉也转过脸来,表情变得认真而神秘,压低了声音:“NO,我看到他们进了酒店。” “what?!”云芸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倒了出来,陈若嘉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点苦笑:“很震惊吧?我当时也这样。” 云芸咬牙切齿,手指攥紧了被角:“好啊这两个人,看着一个比一个乖、一个比一个老实,居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 “我还傻乎乎地等着他们公开呢。”陈若嘉撇撇嘴。 ”这两人真可恶!” “没错。”陈若嘉一把捞起手机,作势要撤回那条道歉,“我现在想把刚才的话收回来。” 云芸被她逗得大笑,笑声在阳光里打着滚,震得空气都暖了几分。笑够了,她靠在床头开始复盘:“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若嘉冷静推算:“我猜是高二那年寒假。” ”为什么?” “那年寒假他们俩一个比一个难约,肯定偷偷腻在一起呢。” “好像是,那几天橙子没少跟我抱怨柚子找不着人。” “这么一推……”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CCHO!餐厅!” “对,你有印象吗?绫子本来都要走了,忽然又坐下了,肯定是被柚子迷住了。” “柚子那会儿都瘦脱形了,哀绫什么眼光。” “就是。” “可他们后来怎么分了?” “谁知道呢…” 话音轻轻落下,似一片羽毛飘进正午的寂静里。窗外有风拂过树梢,惊起一片栖鸟,扑棱棱地四散飞去。 …… 梁芜提着食盒,穿着李勋送的新衣新鞋来到司祐家。院门和大门都虚掩着,她提前打过招呼,便径直推门而入。在檐下蹭了蹭靴底因除草沾的碎草屑,又跺了跺脚,才进屋换鞋。 屋里采光通透,地暖烘得足,可日复一日的寂静始终如一层薄冰,覆在每爿角落。客厅空无一人,墙上挂着大幅的抽象画,冷色调的线条在日光里略显孤清。 梁芜熟门熟路地上了楼,叩响司祐的房门:“小祐,开门。” 过了几息,才听到里边趿拉拖鞋的脚步声,接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不同于楼下敞亮的光线,他的房间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嵌在墙面上的电视屏幕投出一片幽蓝的光,游戏画面明灭闪烁,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梁芜闪身进去,皱了皱眉:“怎么不开灯?” 司祐没应声,他把着手柄窝在豆袋沙发里,整个人陷成一团阴影,视线粘在屏幕上,手指机械地按着键,脚边散落着几盒拆开的拼图和乐高碎片。削瘦的背影安静、颓然,与房间融为一体,沉滞在时间之外。梁芜认识他以来,每年除夕和春节,千家万户团圆的日子,他都是一个人过的。她问过他爸爸妈妈呢,回答她的是他稚幼的,受伤的,还不懂得隐藏情绪的眼睛。 梁芜轻轻叹了口气,席地而坐,把食盒打开,热腾腾的白气瞬间裹着饺子香升起,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饺子!” 司祐侧眸,右手没松手柄,左手串起三个饺子,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又回到屏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梁芜曲起腿,托着腮,目光里带着年年不变的关切:“不如去我家过年吧,现在还早,等会儿一起看春晚。” “不去。” “你那几个朋友呢?前几天还看到他们来你家玩,今天不来了?” “在家吧。” “他们不来,你可以过去拜年呀。” “不去。”声线愈发敷衍。 “你不无聊吗?不孤单吗?”她每年都要问,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 “不。” 听出他的独断和不耐烦,梁芜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你现在大二了,可以谈个恋爱了,有了女朋友,除夕就能请她来家里,两个人一起跨年,多浪漫啊。” 司祐的目光在屏幕上微微一闪,按键的节奏乱了一拍。 梁芜没发现,她歪着头打趣:“小祐总不至于还喜欢我吧?” “哈。” “对了,”梁芜忽然想起来,“上次和哀绫分开后,你们没再联系了吗?” 指尖倏尔停顿了两秒,悬在半空,淡声:“没有。” “她早上还给我发新年祝福了。”梁芜的神情柔和下来,“小绫,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游戏里弹出“Game Over”的字样,司祐默不作声地又开了一局。 梁芜看了会,起了兴致,拍了拍他的肩:“小祐,我跟你比一把,我赢了,今明两天就听我安排,怎么样?” 这么多年梁芜没少跟他比赛,但她从没赢过一次。司祐淡扫她一眼,把另一个手柄递给她。 “瞧不起我?我今天势必要把你打趴!”梁芜握拳,鼓舞自己。 “哦。”司祐漫不经心地应。 切到双人模式,比赛很快开始,也许是注意力分散,这一局他竟然输了。屏幕上的比分亮出来时,梁芜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笑出声:“我居然赢了!” 司祐点点头,懒洋洋夸说:“厉害。” 梁芜食指点着唇,认真思索起来:“我得好好想想这两天怎么安排。” “唔。”司祐又开了一局。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双手对掌一拍:“我知道了——小祐,你把通讯录里所有人都邀请来你家过年吧!” 他通讯录里根本没几个人。司祐随意地点了下头,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直,脱口而出:“不行!”神情里难得闪过一丝慌乱。 “诶?”梁芜冲他摇了摇食指,笑意狡黠,“答应过的事,可不能反悔哦。” 司祐眉眼一耷,整个人往豆袋里陷得更深。 “我可不会心软。”梁芜抱着胳膊,毫不退让。 司祐败下阵来,无奈地从拼图盒中捞出手机,点开,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微微蹙起的眉间。 窗外,冬雪又开始落了。 回溯 (十一) 午间,哀绫在爸妈休憩后,悄然潜入哀涧的房间。抹黑进去,反手落锁,哀绫轻车熟路地走至床边,借着帘缝漏进来的一缕光线,窥清午睡中哥哥的脸颊。 这张脸无论是现实抑或梦境,她都抚慰过无数次,她熟悉他轮廓的宽窄、五官的分布和肌肤的纹路;熟悉他沙粒感的胡茬、起伏的釉青血管和冻樱般的嘴唇;熟悉他隐秘的痣、无规则的褶皱和身体的重量。 她谙习他,习成了自己的延伸。 哀涧睡得沉,眉眼松展,唇瓣微启。她蹲在床边,终是忍不住,用指尖轻点他饱满的唇瓣,一下,两下,哀涧毫无反应,她咬唇窃笑,又点一下,继而指节探入,碰触他齿列的边缘,重温它在她身上流连时的滋味——第一次,是在清晨,醒早的哀绫偷偷钻进他的被窝,关了空调,紧紧贴着他,哀涧很快被热醒,无奈地看她一眼,又闭上,哀绫觉得好玩,吃吃笑着,用手指撑他的眼皮,揉他的鼻子,捏合他的嘴唇,哀涧神态宠溺,任她为所欲为。直到哀绫掀开他的衣摆,想要挠痒痒时,哀涧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哀绫还在笑:“不装睡啦?快起床,带我去吃早餐!” “自己醒了就来闹我?嗯?坏女孩!”他埋入她颈间,用整齐的齿列厮磨她的锁骨,招恨,但不舍得咬,就一直磨,磨到泛起红痕,磨到哀绫颤栗,他才松开,贴着她的耳骨低语:“爱绫,你又害我…” 耳朵因记忆啃噬酥酥发痒,哀绫的双眸渐软成一汪春水,双腿渐漾成一口活泉。 哥哥,她喃喃。 哀涧总算有了动静,手抬起来拂了拂发痒的唇,顺势握住作乱的指腕,力道轻得像田垄间拂去一只萤虫,却叫哀绫心口急促地、沉沉地擂动。她不禁屏息,良久,见他未曾醒来,纤指又不甘落寞地向内探了探,如愿碰到了他柔软的、潮润的、温凉的舌尖——是哀绫心中,哥哥心脏的触感。 哀涧猛地睁眼。 四目相对。 哀涧瞬间清醒。 哀绫弯起唇角,轻声唤:“哥哥。” 喉结滚动,哀涧仓皇地移开了眼,拉了下被子,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仍攥着她的手,倏然松开,嗓音喑哑地问:“怎么没午睡?” 哀绫收手,用手心反复揉碾指腹,企图把那片刻的触感揉进身体深处。 她软软地说:“想和哥哥一起…睡。” 哀涧心口猛跳,重新望过去,她眼底浮着一片柔情,他不敢懂。 “多大人了,还要跟哥哥一起睡。”他勉力扯出一个玩笑,撑手要坐起,被突然起身的哀绫按回床面,力道不大,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哀涧皱眉。 哀绫在他晦涩的、挣扎的注视中,慢慢爬上床,跨坐在他腰间。 哀涧闷哼一声,身体极速升温,呼吸重得像发了烧。 “可以吗?哥哥。”没等回答就要俯身亲吻。 然而,出乎意料地,哀涧猛地将她推开,他狼狈地翻身下床,留下一句“我们不能再这样了,爱绫”,便飞步夺门而出,急得连拖鞋都忘了穿。好在爸妈还没醒,好在她向来聪明——算准了爸妈午睡的时间,算准了他不忍给房门安上锁。 她一直这样聪明,每一次。 哀绫她,只要把百分之一的聪慧用在他身上,他就溃不成军了。 他在德国时,反复回溯到底是他玷污了妹妹,还是妹妹引诱了他。迷离的时间线,宛若脱了断了残了的古籍装帧线,不忍卒读,不堪回首。他安慰自己算了,过去了,未来他有他的幸福,她有她的美满,他们将是天底下最本分妥帖的兄妹关系。可每一次想起她,喉间就涩得像卡了一颗变质核桃,千难万难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这颗核桃硬得需要用无数胃酸,无数日夜去消化。 彷徨之下,他开始依赖酒精,因为酒精可以灼烧难言之隐,可以掩盖失德之罪,可以勾画蚀骨之欲。 酒精可以把他不倒翁般的道德短暂淹没。 当然,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学业的搁置,身体的溃败,还有付敏笙的离开。婚礼被付敏笙中断的那一刻,他幡然醒悟,不再逃避,决心回国直面错误,他要把错位的骨头硬生生掰回去,哪怕疼出血泪。 哀涧站在淋浴头下,冷水冰如针扎,但浇不灭那团贴着皮肤、顺着血液、钻进骨缝的悖欲。他闭上眼,狠狠地掐紧,发泄内心深处的懦弱与无能。 …… 哀绫呆坐在床上,为什么,要推开她。 这间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每道墙纹的房间,这方目之所及皆是心之所向的天地,头一次令她感到陌生和窒息。明明他已经跟付敏笙分手,明明他回到了她身边,明明他们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在一起了,为什么他反而,推开了她。 哀涧迟迟未归,而当哀绫刚回自己房间,摔上床的下一秒,卫生间推拉门的响动立即擦过耳膜,接着,是隔壁房门关上——“咔嚓”上锁的声音。 蓄满眼眶的泪水无声滑过鬓角。 哥哥,为什么我以为的开始,反成了你的结束。 她在抽泣中,听见父母起身的动静,他们窸窣交谈,商量着今晚是下馆子还是在家张罗。后来,哀涧出了房门,话音掺入他们的对话。 “等两娃醒了问问他们。” “爸妈。” “醒了?口腔溃疡怎么样了?牙还疼不?妈给你切两个猕猴桃吃。” “上火了?” “嗯对。” “让你妈给你弄碗凉茶。” “爸…我不爱喝凉茶。” “凉茶去火,你小子别犟。” “你妹妹醒了吗?问问她吃不吃猕猴桃。” “…还在睡觉吧。” “那妈先切两个,恕礼你吃不吃?” “不吃。” …… 一墙之隔的声息清晰地钻进耳朵。 但哀绫却觉得,幸福离她如此遥远。 她将手臂覆在眼上,静静淌泪,不想出去,不想在父母面前扮演纯真懵懂的妹妹,想和小时候一样被哀涧喂饭,想和哀涧在一个被窝睡觉,被爸妈撞见亲吻也不害怕。 为什么他们偏偏是兄妹?她好恨。曾经引以为傲的血缘,如今却成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枷锁。 脑袋昏沉间,床头的手机震响,震了许久,她烦躁地接起:“谁啊?”语气很差,但她声线轻又软,此时还带着鼻音,对面根本没听出她的心情不佳。 “司祐。” 哀绫一怔,把手机举到眼前细看,这串号码的确是司祐的。她问:“打错电话了?”他不是把她全网拉黑了吗。 “…没有。” “有事吗?” 司祐终于听出她情绪低落,默了一息说:“没事,打扰了。” 哀绫刚要挂断,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第二道声音,十分急促:“诶!小祐,你说呀!” 哀绫蹙眉:“梁芜学姐?” 梁芜恨铁不成钢地夺过手机:“小绫。” 哀绫顿时敛了脾气,乖乖唤:“学姐。” 梁芜一面瞪司祐,一面柔声:“小绫,要不要来司祐家过年呀?” 有那么一瞬,哀绫疑心梁芜知晓了她与司祐的事,旋即否决,司祐不是嘴碎的人。 “是有什么事吗?”哀绫不解。 “没有呀,就是邀请你来玩。” “现在?” “对呀,大家一起跨年多热闹,晚上就跟我睡好啦,明天再送你回家。” “…好,我就过来。”哀绫犹豫片刻,答应了。 “好呀!等你哦,还记得地址吧?” “记得。” “好,待会见!” “嗯。” 梁芜给司祐抛了个得意的眼风,司祐懒洋洋笑了声。 她把手机还给司祐:“你看,很简单呀!接下来我就不帮你了,你要一个个邀请过来哦。” 司祐点头,通讯录按照首字母排的,第一个是哀绫,第二个是“爸”,司祐视若无睹地跳过,按下第三个“陈若嘉”。梁芜见状暗自叹息。 陈若嘉接得很快,她十分诧异:“柚子?”下意识扫一眼屏幕,的确是“司祐”来电,神情顿时严肃,以为有什么大事。 “来我家,过年。”司祐语气淡懒如常。 “啊?” “没空就算了。” “有空。” “嗯,挂了。”想了想,他补充,“路上小心。” “…你咋了?” 司祐拧着眉挂了,继续下一个,他动作利落,言简意赅地拨完了所有号码,把手机又甩回拼图盒里。 梁芜“扑哧”笑出声:“才打几个电话,看你这满头汗。” 司祐下意识摸了下额角,哪里来的汗。 “好啦,首要任务搞定,接下来,是买道具布置屋子!”梁芜起身。 “不用。” “还得叫外卖。小祐,你朋友爱吃什么?”梁芜充耳不闻,自顾筹划。 “烧烤、汉堡、生鲜…什么都吃。” “那你现在点,记得多买奶茶饮料。” “嗯。” “要不要买点烟花?零点去海边放。” “…随便。” “买一些吧,我让啊勋去买好了。” 两人一边商讨着,一边往楼下走,此刻外头已有零星烟火升空,离得远,闷声如春雷滚滚。 梁芜把客厅电视打开,猛按音量,冷清的屋子总算有了点“人味”。她窝进沙发,划着手机挑选装饰,时不时回男友消息。 司祐立在落地窗前,细雪如碎沫飘落,沾上玻璃瞬间融成一线水痕,他望了望被烟火涂抹得斑斓的天幕,转身去厨房翻检冰箱,随即开始下单外卖。 这个除夕,似乎不再寂寥。 迷雾 (十二) 哀绫抱着一盆冬青立在院门口,门敞着,所以她看清了院中的几人,脚不自觉地往后缩,想躲,可司祐已经发现她了—— 他穿一套白色圆领毛衣和白色羊绒长裤,长身玉立,气质清贵又不失少年气。此时正倚在门边,冷眼看着满院狼藉。 梁芜太疯了,不仅订了两大箱装饰品,还嫌院子光秃没装饰体,订了绿植。半小时前装载卡车沉沉开至院门前,司祐还没来得及阻止,最早到的方岸程已经热络地迎出去指挥倒车、与卸货员一道搬运了。司祐第二次想制止时,恰逢云芸和陈若嘉来了,两人云里雾里但利索地撸起袖子加入了移植大部队。 司祐锁眉,想把所有人赶出去的念头一压再压。罪魁祸首梁芜裹着热水袋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视察了一圈,满意点头:“我品味真好。”说完又缩了回去,她怕冷。 很快院子里绿意盎然,油松、黄刺玫、红豆杉、南天竹等错落地栽在院角,泥土翻开的湿腥气混着草木的清苦,四处漫溢。然而司祐眼里没有美景只有泥脚印,刚想说“你们直接回家吧”,抬眼间,发现了立在门口的哀绫。 两道目光不期而遇。 细雪无声无息地在他们交汇的视野中飘落。 哀绫先移开了眼,因为方岸程在喊她:“哟!这不咱绫姐吗?”他今天去亲戚家拜年了,穿得格外新俏,头发用发蜡抓出棱角,步履带风,声线也比往日飒爽。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直起身,齐刷刷望向门口。 四下骤静,哀绫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方岸程替她解围:“你也买绿植了?给我吧,刚好一块儿种了。” “好。”哀绫莞尔,顺势迈进院子,把花盆递给他,如此一来便离云芸和陈若嘉近了。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滑过,轻声说:“好久不见。” 云芸笑着揽住她:“好久不见呀,绫子。”她的拥抱一如既往的松软,暖烘烘地把她的局促和歉疚融化了。 哀绫鼻子一酸,用力回抱,对她们说:“对不起。” “好久不见,哀绫。”陈若嘉扬了扬唇角。 温情不过两秒,云芸猛地松手,懊恼不已:“我忘了我手脏的。”她绕到她身后检查,衣服上果然沾了泥,”对不起啊绫子你衣服被我弄脏了。” 哀绫宽慰她:“没事,洗洗就好了。” “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方岸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云芸笑恼着跑去打他,泥手往他头发上糊:“就你有嘴是吧,看我不给你弄个新发型出来!” “饶命啊我错了啊芸姐!”方岸程半举着手躲,“我真错了芸姐。” “晚了!” 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上又湿又滑,李勋刚要提醒,下一秒就见两人滑倒摔了个大马趴,泥水随着两声尖锐的“啊——”溅飞出两道弧线。 李勋扶额摇头。 陈若嘉躲了一下脚:“…服了你们两个。” 哀绫忙去扶。 “没事,我自己能起来,你别碰,脏。”云芸格了下哀绫的手,瞥了眼方岸程,旋即爆发出惊天笑声,在寂寂的暮色里格外响亮。 司祐踏下入门阶的脚步一顿。 云芸指着方岸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橙子你屁股跟沾了屎似的,好恶心。” “你好得到哪里去你看你刘海成啥样了?条形码哈哈哈!”方岸程不甘示弱。 “滚蛋你!”云芸又想揍他,刚迈出半步,脚底一滑,哀绫忙撑了下她的手肘,云芸稳住了。 方岸程嘴比脑子快:“豆角咋卖的?芸姐。” “我去你的。”云芸使劲憋笑,一不小心又跟方岸程对视上了,立马破功,“哈哈哈笑得我出汗了。” 方岸程正经脸:“海公牛。” “神经啊哈哈能不能闭嘴啊哈哈哈。”云芸笑得面部扭曲,倍感痛苦。 哀绫弯弯唇,也笑了。陈若嘉无语,招呼两人赶紧进去换一身。司祐闭了下眼,强迫自己无视他们一身的污渍,让开了身,几人快速钻进屋里,脚腕比脸颊更先感到暖意。 李勋跟司祐打了声招呼要带梁芜走,梁芜说晚点来载他们去海边放烟花,司祐点头。她跟哀绫说完“玩得开心,小绫,晚点见”后离开了。 倏尔落单的哀绫,低头处理围巾上的水沫缓解独自面对司祐的尴尬,毛绒手套拍打时发出细闷的声响。 傍晚的天光已薄成一层灰蓝,地灯光晕在细雪里氤氲成一团团萤火,簇拥在她脚边。司祐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她也似迷雾精灵般出现在他眼前,泪水将她淋成淡淡的粉。 心口微微一动。 他说:“进来吧。” 哀绫闻言,对他弯眉浅浅一笑,礼貌性的,带着一丝疏离,她提步走去屋内,司祐后一步进来。 门扉渐拢,阶面上的两道瘦影缓缓夹灭于夜色。 哀绫坐着脱鞋,听见司祐淡懒的嗓音在头顶落下:“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伤心。” 哀绫下意识摸了摸眼皮,明明来之前已经用热毛巾敷过了,他是怎么察觉的?她抬眸:“什么伤…”话音戛止,她怔怔地望着他,神情逐渐恍惚。 白色太美好也太衬他了,司祐站在暖白光晕下,低头眷注她的样子,温柔得像旧梦中的哥哥,那时,哥哥的怀抱宽厚、沁着皂角香、拥有可以随时随地埋进去不用担心被推开被撞见的安全感,这样的怀抱,哀绫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因血缘得到太多,也因血缘失去太多。 压抑一天的委屈被回忆烫出口子,漫伤她的眼睛。 她在落泪前,起身抱住他。 速度太快力道太猛,司祐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她扑倒,好在手边就是鞋柜,他撑了一下,稳住了。他垂臂默了会,懒洋洋说:“哀绫同学,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不是你的工具人了,没名没份的,不让抱。” “哥哥。”哀绫软软地唤。 司祐眉心猝然一跳,喉结滚了滚,却说不出一句话——还能说什么?给她抱呗。 片刻后,他环过她的肩臂,另一只手贴在她脑后,掌心温热,轻轻把她按在胸口。心跳声隔着毛衣传过来,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真好,哥哥没有推开她。 她想她将原谅所有,在这个拥抱中。 …… 室内灯火煌煌,室外雪光溶溶。 方岸程抬眼间看到司祐径直往厨房去的身影,纳闷:“怪事,地毯被我们弄得那么脏,他居然没看见。” “眼不见为净吧…”云芸招呼从玄关口出来的哀绫,“你终于磨蹭完了绫子,你脸怎么这么红?太热了吗?你把外套脱了…” 司祐在厨房灌冰水,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冰水顺着喉管一路凉到胃里,可身体的灼意迟迟压不下去。 两杯后,门铃响,他没动,听到方岸程高声问谁啊,接着是他开了门,招呼云芸一起拿外卖的动静,应该是物业把外卖统一送过来了。后来又听到方岸程略带心虚的喊:“对就是这,你们进来啊!”不知道邀了什么人来。 算了,随便了。 司祐伸手推上隔门,喧闹远了,但冰箱的低鸣、烟花的闷响依旧缠在耳边,聒噪不堪。然而真正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的两个字,却被他刻意忽略了。 哀绫到底什么意思? 他该推开她的。 又被她当蠢鱼钓了。 哪学来的一身本事? 净往他身上使。 不过,如果没有别人,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烂命一条,当条蠢鱼闭嘴游,张嘴上钩,能怎么? 仰头又灌了一杯,冰块在齿间嘎吱作响,司祐缓慢却用力地咀嚼,企图嚼碎脑海中的鱼饵,嚼碎心里的渔人。 …… 陈若嘉和哀绫把几个人的外套塞进烘洗一体的洗衣机里,从家政间出来,恰好撞见进来的两个女生。他们一边往客厅去,一边听方岸程介绍:“米欣、戚沐雨,学妹;陈若嘉,哀绫,高中同学,对了,哀绫也是我们华港的。” 茶几边拆外卖的云芸打量她们,友善地微笑:“我是云芸。” 方岸程补一句:“也是高中同学。” 几人打完招呼,神色迥异地围坐在茶几边,一同拆起了外卖,保温袋一撕开,香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凝滞的气氛陡然一松,不禁打开了话匣。 “好香。”云芸吸了吸鼻子。 “全是茉奶,你们要冰的还是热的?”陈若嘉分着奶茶。 “热的,谢谢。”米欣接过两杯,递给戚沐雨一杯。 “我爱吃披萨,拿来拿来。”方岸程把云芸手里的披萨盒夺过,放在自己手边。 “猪头。”云芸白了他一眼。 “你们尝一下鱼生,很新鲜。”米欣推荐。 “司祐呢?”戚沐雨小幅度张望了一下。 “还在厨房?”云芸猜。 “我去叫他。”方岸程刚起身,门铃又响。 他折去开门,是物业,他捧着一束朱顶红递过来说:“先生,您的包裹。” “好的给我吧。”方岸程接过,抱着往厨房去,花束中央夹着一张贺卡,上面写着:且听风吟,静待花开,祝你新年胜旧年,署名:Minson。 这又是谁? 方岸程揣着疑惑进了厨房,移开隔门,见司祐倚在冰箱边,微耷着脑袋,不知道在发呆还是思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方岸程把花递过去:“你的花,Minson是谁啊?” 司祐撩撩眼皮说:“放桌上吧。”神情有些萎靡。 方岸程找了个花瓶摆弄,司祐见他赖着不走,冷笑:“有屁快放。” 方岸程扭头谄笑:“你听到了?” “米欣戚沐雨?” “嘿嘿,我想着人多热闹,就把他们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呵呵。” 看样子不怪他,方岸程放心了,心一安,就想着犯贱,他觑着司祐淡漠的脸,冷不丁说:“哀绫她…” 果见司祐散漫的目光倏地钉过来,方岸程咧开嘴,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反应过来的司祐垂眸,低声说了句:“无聊。” 方岸程满脸促狭:“喂,柚子,你还喜欢哀绫对吧?” 重叠 (十三) 吃饱喝足,众人窝进沙发品鉴春晚,太样板太索然,方岸程开始压低嗓子讲华港诡闻,司祐的电话铃骤响时,把一屋子人齐齐吓了一跳,瞪他。下一秒,院外响起一声划破夜空的鸣笛,众人又齐齐扭头望向窗外。 司祐接起电话,是梁芜,她说朋友们,准备准备出发去海边啦。司祐早已猜到,开了免提。于是话音一落,众人脸上原本的食倦顿时散了,眼眸噌地发亮。 “要去海边跨年?” “太浪漫了吧,我能补个妆吗?” “我们衣服还没干诶,柚子你衣帽间在哪?” “楼下就有,让方岸程带你们去吧。” “走走走,我熟。” 众人起身,脚步四散,各自忙活起来。 司祐开门出去,梁芜隔着庭院冲他扬了扬下巴:“小祐,你开还是我开?” “随便。” “你开吧,我不想把啊勋的副驾驶让给别人呢。”说完她迫不及待地下车,小步登登绕上后车副驾,裙摆带起一阵风。 司祐折回房间翻驾驶证,顺手捞过耳机挂在颈上,拽了件外套披上,把卡包和手机塞进裤袋,下楼。方岸程他们恰好从衣帽间涌出来,司祐抬眸,脚步未停,眉梢却微微一动。 他们没发现他,正互相损着: “柚子太高了,我们穿他的衣服也太搞笑了吧。” “嘉姐穿得多有范儿啊,绫姐也合身,就你一个土豆墩子,笑死人。” “滚啊,DIOR穿你身上跟DIAO似的!” “粗俗!” 司祐的视线掠过他们的穿搭,最后留在哀绫身上。她裹着一件始祖鸟的灰色排骨羽绒服,基础款,修身剪裁,搭她的简约牛仔裤,休闲利落。他不紧不慢走在他们身后,哀绫最先察觉,偏头侧目,于是所有人都发现了他。 方岸程停步,摆了个pose:“如何?” 司祐心情尚佳,难得捧场:“不错,送你了。” 方岸程双指并拢在额前一点,丢给他一个“好兄弟”的salute,不忘嘴贫:“不点评下其他人?”眼尾往云芸身上一甩。 “你又欠打了!”云芸瞪他,两人又追逐起来。司祐的裤子实在太长,云芸跑出两步便被绊了一下。 方岸程捧腹大笑:“几次了芸姐?豆角一路卖到海边去吧!” “方!岸!程!”有地毯跌了不疼,云芸提起裤脚迅速爬起来,继续追着他满屋跑。 “他们太幼稚了。”陈若嘉瞥了瞥司祐和哀绫说:“你们穿一块去了。” 哀绫轻扫司祐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说:“本来就是他的衣服。” 司祐没说话。 方岸程云芸追跑了出去,片刻后外边传来方岸程的惊呼“妈呀大G妈呀迈巴赫”和云芸礼貌的问候“梁芜姐,李勋哥”…… 从洗漱间出来的米欣和戚沐雨打量着他们,米欣笑说你们几个站一块像拍杂志,陈若嘉礼尚往来说你们俩美得像明星。互相吹捧着出了门,米欣瞧见方岸程,眼前一亮:“帅呀方岸程。” 方岸程一撩头发,嘚瑟得很。 吵吵闹闹地分车,云芸跟梁芜他们打招呼时已经坐上大G,陈若嘉自然跟她一起,刚想拉哀绫,倏尔撞上司祐的目光,她顿了下,默不作声缩手,招呼方岸程:“上车了,橙子。” 方岸程应:“OK呀嘉姐。” 云芸不满:“我才不……”被刚坐下的陈若嘉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戚沐雨和米欣对视一眼,没有异议地上了迈巴赫,并肩坐在后座。哀绫犹豫片刻,坐进副驾驶。 司祐慢吞吞坐上驾驶座。 大G从边上经过,梁芜探出头:“那我们打头阵。” 司祐撩撩眼皮“嗯”了声。 梁芜打趣:“左脚刹车右脚油门哦,小祐你没忘吧?不行的话还是我来开?” 司祐淡声:“那你来。” 梁芜才不:“加油哦小祐,我们会开慢点的。” 司祐关了窗启动,原本望着窗外的哀绫收回视线,缩进座位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区,车灯剥开夜色,汇入被街灯拉长的车流里。 米欣打破沉默:“司祐你居然会开车。” “好厉害。”戚沐雨搭腔,偷瞄他比平日更专注也更帅气的侧脸,眸光荡漾。 司祐没接话,余光里哀绫戴着耳机,微微侧头,像是假寐。他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起初米欣和戚沐雨还聊两句,后来也沉默了。车内便安静下来,一路只有窗外风声与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鸣,直到车停在海边的酒店门前。 司祐下车,把钥匙丢给门童。众人一道走进酒店大厅,梁芜解释:“啊勋怕玩得太晚回去累,订了房间。”办完手续,梁芜递出房卡:“本来打算每人一间,但今天房间难订,委屈你们三三两两挤一挤了。” 互相过了下眼神,便确认梁芜李勋、司祐方岸程、米欣戚沐雨、云芸陈若嘉哀绫一间。分开前梁芜让司祐拉个群,有事好通知,司祐就地建了群,却没跟他们一块上去,转身走向大厅休憩区。 电梯门合拢前,哀绫视野里是他孤零的背影。 到房间后,梁芜改了群名,发消息。 快乐星球(9) Lewin:我们11点大堂集合哦。 方程式:【OK】 happyy:收到。 若嘉:1 饭饭:好。 ailin:嗯嗯。 小雨转晴:【好滴】 Lewin:@. 小祐? .:1 happyy:我们房间阳台可以看到海诶,好美。 方程式:我这也行【图片】 happyy:【发火】有病偷拍我!赶紧撤回啊! …… 哀绫眺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夜幕低垂,海滩上人影攒动,尘嚣随风入耳。她跟陈若嘉和云芸说想先去海边散散步,陈若嘉问要不要陪她,哀绫摇头。 下楼后,哀绫无意识扫了眼休憩区,不见司祐。她径直往外走,雪不知何时停了,但夜风愈发凛冽,她把帽子兜上,忽地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清香,明知道是司祐衣帽间熏香的味道,哀绫脑海里却闪过和他亲密时的画面,视觉能把他欺骗成哀涧,嗅觉却不会。 脚步微顿,或许是节日冲淡龃龉,又或是拥抱余温未散,哀绫点开了沉底的对话框。 ailin:司祐。 .:? ailin:我们要不要聊聊? .:聊什么。 ailin:你不生气了? .:气什么。 ailin:那天你在食堂,看着很不开心。 .:嗯。 ailin:我后来给你发消息,你把我拉黑了。 .:发的什么。 ailin:【截图】 .:… ailin:不过我已经把钱花完了,你应该不会问我要回去吧? .:会。 ailin:… .:我在海边,过来吧。 哀绫走入沙滩,人太多,她举目环顾没找到他,刚想问他在哪儿,屏幕一亮,跳出两个字。 .:回头。 哀绫回头。 心脏比眼睛先看到他——几步之外的他插着兜,耳机挂在颈间,姿态松散,正朝她走来。风与海的潮汐,压不过胸腔一场心跳。太奇怪了,这一次还没看清他的脸,她的身体仍旧毫无防备地,一败涂地。 司祐站定在她面前,摘下耳机,懒散地伸手替她把吹落的衣帽重新兜上,低声问:“你围巾呢?” 动作间,两人身上的气味重迭在一起。 刚平复的心跳,又一片慌张。 她慢半拍地回:“落在房间了。” “嗯。”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海边走去。 于是,体温也重迭了。 他们走得很慢,湿沙印下两行深浅足迹。 “想聊什么?”司祐问。 脑子嗡嗡的,哀绫挣了一下他的手,努力找回思绪。 “怎么?”司祐松开她。 “以前的事,对不起。” “你道过歉了。” “这次是真心的。”她的确利用了他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之前是假意?”司祐语调散漫,显然没放在心上,但哀绫的回答却出乎他意料。 她承认了:“对。” 司祐挑眉:“意思是我还得谢谢你把我当工具人。”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推开我,我没有强迫你。”理智回笼,她的声线变得冷硬,“而且,上一次是你先主动的。” 司祐笑着摇了下头:“说不过你。” “因为你不占理。” “嗯对。” “你很奇怪,之前那么生气,现在又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因为你说的对。” “什么?” “你没有用镣铐困住我,所以我是自愿的。” 无论三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他自愿当哑巴。方岸程问他是不是还喜欢哀绫,他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吧,他对她确实有感觉;但要论喜欢,谈不上。他认为的喜欢,是想和她成为家人,十岁的他喜欢梁芜,因为她是唯一珍护他的人;而二十岁的他,该喜欢哀绫吗,不知道,毕竟她不仅不关心他,连朋友间的挂念也没有。 这个冷心冷情的坏女孩。 司祐忽然有些闷,驻足,望着幽暗的海面出神。 烟火人潮,衬得他身影落寞。哀绫忍不住说:“你又不开心了。” 司祐懒洋洋地应:“嗯啊。” “还有什么心结吗?” 司祐摇头。 “说啊,我回答你。” “哄哄我吧。” 哀绫错愕:“啊?” 司祐低头端详她,熟悉的眉眼,罕见的神情,呆傻的样子把那层雾驱散了。没等哀绫反应,他俯身抱住了她,还是玄关的姿势,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压在胸口,但这一次,他把下巴贴在了她头顶,发箍硌人,他却不以为然,惬意地感叹:“难怪你哭唧唧地要抱抱,良方啊。”心底闷堵的褶皱,逐渐被温暖熨平,他收了下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我哪里哭唧唧了。”哀绫无措地不知该回抱还是推开。 “没有吗,你看着像是只要我一推开你,你就能哭出来的样子。” 哀绫回想玄关那会儿,嘴硬:“没有。” 话落,她感觉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是他在轻笑:“好,你没有,但我有。所以,哀绫同学,抱抱我吧。”尾音好轻。 哀绫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但心却蓦然软了。 她抬手,环住了他。 两人紧紧相贴,气味再次重迭,体温再次重迭,现在,心跳也重迭了。 朵朵烟花在头顶绽开,碎金般的光撒进墨色夜空,又映进柔软瞳孔。新年的魔力,也许不是时间的过渡,而是那些终被说出口的话、那些终被回应的拥抱,是人们在漫漫长夜里,愿意转身、面对、向前的勇气吧。 旖旎 (十四) 十一点集合后,女孩们闹哄哄地涌到沙滩,各自举着设备拍照。哀绫落在人后,在回哀涧的消息,熟悉的三连问:在哪玩,跟谁玩,什么时候回家。哀绫随手拍了张海滩当作报备,哀涧很快打来电话,哀绫挂了,他又打来,她开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以前除夕夜,哀绫会窝在哀涧怀里撒娇要压岁钱,他会逗她说猜对下一个节目就给你,猜错就少一张,哀绫不想猜,强盗似的搜他的口袋,最后呢,妥协的自然是哀涧,他会笑着把压岁钱给她,然后亲吻她的额头感慨说我的宝贝爱绫,又大一岁咯。 她和哀涧,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春了,他们之间的亲昵,也逐年淡去。哀绫面朝大海,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没有哥哥,她也能长大。 过了一会儿,方岸程他们扛着几箱烟花过来了。云芸率先迎上去分发,递了一把仙女棒给哀绫。哀绫凑到火源边点燃,火花亮起的瞬间,她忙退开几步,躲开人群,用力在空中抡着圈,借此驱散心底的郁结。飞溅的火星里,她唇角的笑意灿烂起来。 云芸拿着满天星,喊闲着的司祐给她拍照,司祐纹丝不动。云芸瞪眼,方岸程自告奋勇,她撇撇嘴,勉为其难地把CCD递给方岸程。 “太美了这个笑…对对就这样…神图有了芸姐…好好好这下你要请我吃饭了…”方岸程对着她一阵狂按,一阵吹嘘。 拍完,云芸满怀期待地夺过CCD,下一秒怒喊:“方岸程你拍了个什么啊!” “你就长这样啊。”方岸程无辜地挠头。 “你瞎了啊!”两人一如既往不知疲倦地追赶起来。 戚沐雨捏着两支仙女棒鼓起勇气靠近司祐。 司祐侧眸。 戚沐雨递出一支:“你不玩吗?” 司祐摇头,忽而蹙眉,他发现了前侧方偷拍他们的米欣。 戚沐雨赧然地耳根烧红,但她依旧固执地站在他身旁,甚至更贴近了些。 见状,司祐冷淡开口:“你喜欢我?”没等她回答,他又说:“别喜欢。” 戚沐雨错愕地问:“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 耳边没有声音落下,戚沐雨顺着他出神的目光看去,人群里,哀绫正给云芸陈若嘉拍拍立得。戚沐雨的脑海中不由闪过大堂里唯独他们两人沾了细沙的鞋;闪过客厅围坐时他们摩挲的衣袖;闪过看春晚时他停驻在她侧脸的温柔;闪过哀绫拆开不合口味的寿司转手递给司祐的不假思索… 她心头骤地一紧:“是哀绫吗?” 司祐垂眸,似否认似默认。 见他没承认,戚沐雨暗自松气,想趁热打铁,指尖忽然一烫,是仙女棒燃到了尽头。 “啊!”她惊得短促地叫了一声,正要脱手,指尖却一空——司祐伸手拿过,随意晃了两下,火星熄灭后,他懒散地迈出两步,把垃圾丢进空箱。 指尖与指腹的短暂触碰让戚沐雨怦然不止,可司祐丢完后,没回来,更没有关心她一句,戚沐雨咬住下唇,眼眶发酸。 米欣走至她身边,递给她手机:“拍了好多,好美,你们好配。” 戚沐雨接过后,低头翻相册,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满屏的形影不离,满屏的面目全非。她呜咽地问:“我很差吗?” 米欣抚了抚她的手臂:“怎么会,你可是音乐系系花呀,多少人喜欢你?” “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比起难过更多的是难堪。 米欣语塞,目光飘向人群中和云芸打闹的方岸程,呢喃:“谁知道呢…” 方岸程放加特林被路人骂了,他讪讪走远,云芸追在后面取笑。陈若嘉没跟过去,她拿起云芸的微单琢磨参数,时不时举起来拍两张。镜头忽然捕捉到司祐和哀绫——哀绫蹲在箱子边,在研究一盒擦炮;司祐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注视着她。一高一低,很难同框,于是陈若嘉按下了录影键。 哀绫抽出一根擦炮观察,不知在琢磨什么。司祐以为她不会玩,转念又猜她可能担心沙滩上能不能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他脚步已经不自觉迈前半步,哀绫察觉到,下一秒,迅速往他脚边丢去手中的擦炮。 司祐微愣,低头,对上她捉弄没成的懊恼笑脸,她嘟嘟嘴遗憾道:“哎,你怎么没被吓到?” 他失笑:“我有这么蠢吗。”夜色模糊了他的笑意,只有陈若嘉透过镜头瞧得分明——那是认识司祐八年的她,从未见过的笑,如此愉悦,如此纵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陈若嘉勾勾唇,准备把这份视频卖个天价。 大家三三两两散在沙滩上玩闹,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开始高声倒计时: “十、九、八…” 哀绫站起来,心潮跟着音浪澎湃;司祐静静地立在她身后;陈若嘉把相机对准夜空;方岸程和云芸驻足仰望;米欣和戚沐雨紧张地挽住彼此;梁芜已迫不及待地吻上李勋的唇。 “三、二、一!” 刹那间,无数道火光从海面腾起,在天幕上绽成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花团,金红银绿倾泻而下,揉碎了四季,掀翻了夜衣。 哀绫双手合在胸前,虔诚地閤眼许愿时,耳膜里的轰鸣倏尔被抽走了,是有人给她戴上了耳机。浓睫微颤,心跳漏了一拍,“新年快乐,哥哥”不慎脱口成了“新年快乐,司祐”。 她皱眉睁眼,和悄悄俯身的司祐猝然对视。 司祐意外她睁开了眼,偷亲落空,他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抬手把耳机挑开一丝缝隙,把吻变成贴耳低语:“新年快乐,哀绫,愿你幸福。” 声线缱绻得令她差点听错成爱绫。 哀绫失神地望着他,司祐却已经直起身,他把耳机拨正,轻撇了下她的脑袋,让她欣赏夜空—— 此时的夜空,被千万朵璀璨夺目的烟花交织成霞光,仿佛魔术师的手打开了千万人的许愿匣子:绚烂且神圣的烟花啊,承载世间所有美好憧憬的烟花啊,就让站在海边仰望苍穹的人们,幸福吧。 …… 凌晨,司祐失眠了,他不习惯与人同睡,揉着眉心拨通前台电话,问还有没有空房,前台说只剩套房了,先生。他挂了电话下去订了一间,可翻来覆去,依旧无眠。捞过手机点开,新年祝福蜂拥而至,他零星回了两条。加载完陈若嘉发来的视频切片,引用她搓手指的表情包问:多少。在等待期间刷群消息,顺手存了几张照片。延迟跳出的短信提示打断了他,是几条银行信息,数额惊人,他爸妈在钱方面倒是从不吝啬。司祐冷笑,在群里发了红包后丢开手机去冲澡。 哀绫也失眠了,躲在阳台吹风,睡前陈若嘉云芸跟她坦白,说已经知道了她和司祐的事。她们没有责怪,也没有深究,这反而令她更加无地自容。手心里的屏幕突然亮起,哀绫下意识点了进去。 是群红包,司祐还没睡?片刻后,他发来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想。 .:睡不着? ailin:嗯。 .:帮你开个房间? ailin:不是因为这个。 .:怎么。 ailin:若嘉告诉我,她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 ailin:对不起她们,想补偿。 友情比爱情更敏感,更需要小心维护和珍惜。 司祐迟迟没回,哀绫不禁追问。 ailin:你睡着了? .:困了。 ailin:陪我聊聊吧。 .:…海边没聊够? ailin:你怎么对我这么不耐烦? .:…没有。 ailin:爱聊不聊。 .:火气这么大。 .:【转账8888】 他看到群里哀绫领取红包的消息了,他顶格发的,她抢了2.31元,小臭手。 ailin:干嘛? .:补你。 ailin:谢谢。 .:开心点没。 ailin:没有。 .:… .:8888。 ailin:再来一个吗?但你是不是忘点转账了。 .:房间号。 ailin:… .:过来,陪你聊。 夜风凛冽,却吹不散颊上因遐思而泛起的潮红。哀绫盯着屏幕,指尖悬了许久,才敲下一行字:不能打字聊吗? 司祐没再回复,大概已经睡了。 哀绫熄屏,蹑手蹑脚去了浴室,想借一池热水洗去翻涌的念头。浴缸里的水温恰好,水波随着澡球一圈圈荡开,柔柔地舔过肌肤,似某种温存的抚触。 她闭上眼想休息,大脑却不如她意,随着陈若嘉的坦白,纷杂的画面紧缠着她坠入旖旎——那时候,每周六下午,他们五人会约在肯德基赶作业以及交流竞题,结束后再各自回家。但陈若嘉云芸方岸程三人不知道的是,她和司祐会在分开的半小时后,在酒店房间里再次碰面。她和司祐从最初的生涩试探,到后来的默契熟稔,也不过短短三个周六。她知道了他的敏感点在耳后与腰侧,他知道了她浑身都是禁区,指腹从她唇角一路游移至腿间,能轻巧地激起她阵阵颤栗与潮涌。做完,他们会分食早已冷透的汉堡套餐。云芸曾不解地嘟囔过几次:你们为什么总打包,带回家不都凉了么,薯条更是没法吃。她和司祐会在问语间短暂对视,旋即心照不宣地别开视线。 哀绫烦躁地甩头,记忆却如泡过澡的湿纸,薄薄一片紧贴大脑皮层,甩不掉,撕不净。 她“哗”地从浴缸里站起,水珠顺着赤裸的肩颈滚落,没有擦干,便被裹入浴袍。哀绫踩进拖鞋,推开门走出浴室,但她没有回卧室,而是转身打开了房门。 涂抹* jile2.com (十五) 一路没有遇到人,这让哀绫放松了些,站在司祐房门前,深呼吸,叩门,耐心地等,但门内始终死寂,一刹那闪出“他不会是在耍她”的念头,哀绫拨出电话,好在很快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含糊的一个音节。 哀绫压低声:“开门。” 过了会,锁舌弹开,门内漫出暖气。 四目相对,哀绫脚趾微微蜷缩。 司祐困倦的视线缓慢聚焦,盯她两秒,问:“你就这样上来的?” 哀绫当然知道自己的冲动,但能怎么办,来都来了,她拢紧浴袍,矮身从他手臂下穿进屋内。 门“咔哒”一声合上,哀绫心跟着一紧,刚想开口,司祐已经走去卧室,倒回床上继续睡了。 哀绫愣在原地,慢了半拍才跟过去,爬上床,伸手摇他:“喂,你不是说要陪我聊天。” 司祐闭着眼,闷声:“困。” “说话不算话。” “睡醒再聊行不行?”他抱着被角翻了个身,背对她。 “你…啊!”被子扯动,没有防备的哀绫重心不稳,拦腰扑倒在他胯骨上。 睡意再次被打断,司祐无奈地撩起眼皮,懒懒地看她几息,淡声:“还不起。”记住网址不迷路doпgпansнu.cōм 鼻端若有似无地捕捉到了他隐秘处薄薄的潮热气息。哀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脸颊爬红,她赶紧撑起身,可越慌越乱,膝盖压住了浴袍下摆,一起身,膝盖与布料之间的拉力让她又一个踉跄,重新摔回他胯上。 司祐眸光一深,不紧不慢地吐字:“摔来摔去不疼么,低个头,张个嘴,我就醒了。”尾音轻佻。 哀绫假装听不懂他的一语双关,捏了一下发烫的耳廓,小心起身。 司祐睡意淡了大半,平躺后静静地看她整理浴袍、拨弄湿发,忙活来去,就是不敢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未免太好玩。 忍不住逗她:“穿成这样来跟我聊天?” “这样怎么了?酒店谁不穿浴袍。” “你这样,我能听得进去?” “那你闭眼不…”她抬眸,话音戛然而止。 此时的司祐,头发往后捋着,露出整张过分白皙的、线条瘦窄的脸。没睡醒的双眼皮褶痕深凹下去,令他的眉眼异于平常的锐,漫不经心的神态里多了一丝侵略性,不再是一副好欺负的冷脸萌的样子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游离,顺着湿漉的发丝,移向裸露的肩颈,再沿着滑落的水珠,慢慢地钻进领口。 眼眸逐渐幽深,他问:“泡过澡也睡不着?” 隐隐感到了危险气息,哀绫攥了下手心,点头。 “我有个办法,想试试么。”他低声,似暗示,似诱哄。 哀绫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但身体快大脑一步退缩了,一只脚踩上地板。 司祐轻笑:“胆小鬼。” 哀绫神情又矛盾又倔。 不逗她了,司祐转说:“你把头发吹干,回来陪你聊。” 哀绫落荒而逃。 见状,司祐唇角微扬,十六岁敢勾引他,十九岁吓成这样,滑稽,可爱。 浴室里,哀绫审视镜子里双颊绯红、眼底水光潋滟的自己,困惑地皱眉,今晚的心神太失控了,以前她只会在他的轮廓里寻找哥哥的影子,哪会紧张哪会惊慌哪会妄想? 吹风机的嗡鸣声中,哀绫出了神。 等回到卧室,发现司祐又睡着了。也好,她现在脑子乱成浆糊,还是清醒时再思考烦心事吧。她猫手猫脚钻进被窝,侧身躺下,刚閤眼,腰上一沉,背后一热。 司祐翻身圈住她,声线倦乏:“说吧,我听着。”顿了顿,补充:“不保证能回应,但我尽量听。” 呼吸散在她颈间,泛起酥麻。泡澡时黏糊的回忆又浮现,哀绫忙往前挪了挪,企图脱离他的怀抱,环在腰间的手臂却猛地收紧,听到他不满地咕哝:“离我近点,不然我听不清。” 哀绫马上说:“不聊了,你睡吧。” 话落,他干脆利落地撤手翻身,背对她睡了。 哀绫扭头凝视他冷漠的脊背,告诉自己不要再有情绪起伏了,平静下来才能睡着。躺平,重新闭眼,黑暗中视觉退去,其他感官变得分外灵敏——他浅淡的呼吸,他残留的香气,还有他翻身时被子摩挲肌肤引起细微的痒。 叹气,哀绫以为自己依旧会失眠,却意外跌入梦乡。如果不是被闹醒,她还能继续睡,因为身体有意识时脑袋还昏沉着。 哀绫迷迷糊糊地睁眼,没看到人,反应过来后垂眸,视野里一个毛茸茸发顶,司祐正埋在她胸前,舌尖缠绵地舔舐。 “你干嘛呢?”嗓音柔得不像话,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司祐抬起头,判断她清醒程度。 他丰润的唇瓣上有一层难以忽视的水光,哀绫耳尖发烫,有这么好吃吗。伸手推他,嘟囔:“我还想再睡会儿。”推出去时瞟见自己的手臂,光的,低头,一丝不挂。 瞬间清醒,哀绫慌忙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瞪他。 司祐无辜地挑眉:“别看我,是你自己脱的。” 哀绫一愣,回忆片刻,好像半夜确实感到热,顿时弱声:“那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浴袍吗?” “穿它干嘛。”司祐躺了回去,见她扯着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尾的浴袍,接着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 失笑,哀绫,你在怕什么。 她套好浴袍,准备一鼓作气钻出被子夺门而出,头顶的被子却陡然被掀翻,发丝都被吹乱了,哀绫呆住。 瞠圆的瞳孔里映出他极具压迫感的、近乎掠夺的眼神,他倾身上来,慢条斯理地剥她的浴袍,懒淡的嗓音含着蛊惑:“喜欢仪式感?” 哀绫耳朵麻了,身体软了,说不出一个字了。 浴袍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抱住他,贴上他炽热的躯体,让他成为她第二件裹体的衣。 …… 指尖游刃有余地巡狩熟悉的领地,哀绫呼吸变得急促,脸颊通红,大腿内侧肌肉受惊地弦抽。灵魂出逃时,司祐突然抽手跪坐起来,她本能地抬臀挽留。 他安抚她:“等等。” 哀绫在恍惚的目光中看到他的神情从散漫变得不耐烦,因为他好一会都没撕开,她想笑话他,刚启唇旋即用牙齿咬紧,害怕溢出可耻的声音——刚刚他,蹙眉含了一下指尖,似乎想用唇齿抿干滑腻的水渍。 心跳漏拍,小腹痉挛,潮意汹涌。 哀绫被他这个色气的动作引诱得溃不成军。脑海一片空白,又在他进入的那一刻绚烂成零点的璀璨夜空。 …… 事后,哀绫累得想晕倒,怎么会这么累?以前也这么累吗?记不清了。 司祐也累吧,但他几乎每次都会帮她清理干净,一个自己吃饭都嫌麻烦的人,给她洗澡时总是格外耐心。哀绫望着给浴缸蓄水的背影,一道清瘦的弧。 他对她的耐心,会持续多久呢? 他也会像哥哥一样,有一天离开她吗? 假如他知道他是哀涧的替身,是她的修正液,用来涂抹她荒芜的身体,覆盖她出格的爱意,修正她背德的痕迹。 到那时,他还能坦然地说出“你没有用镣铐困住我,所以我是自愿的”吗? 谎言,是无形的镣铐啊。 “好了,进来吧。”司祐调试完水温说。 哀绫呢喃:“司祐,我们再来一次吧。” 他直起身,把她从上至下扫了两遍,视线在她还在发颤的膝弯上打过结,末了才慢吞吞地开口:“你确定?” 哀绫点头。 “别后悔。” …… 这一次,司祐从容不迫地磨,并且有闲心陪聊了:“我睡醒时,收到陈若嘉的消息了。” 哀绫神经骤然紧绷,脱口:“她是不是问我去哪了?” 司祐动作一凝,缓了缓才应:“嗯。” “怎么办,又被她们发现我瞒着她们了,她们不会原谅我了。”哀绫急得发懵。 “你放松。”司祐被她箍疼,闲心散了,语速前所未有地快:“你听我说完我跟她说你晚上睡不着我给你开了间房你另外睡了。” 哀绫听清后怒了:“你不早说。” “我的错。” 哀绫担忧地问:“那我要告诉她们我们现在的关系吗?我不想瞒她们第二次。” “我们什么关系?” “frien…” “再说那个词我会把你…”末尾两个字咬得很轻,却让哀绫一个激灵,她完全不质疑其真实性,以及他的实力。 许是她的话令他不快,他的动作变了调,又深又重,不留余地。 哀绫被折腾地语无伦次呜咽:“我要跟你分手。” “我们在一起过?” “我后悔了,我不想第二次了,你停下来吧。” “晚了。” “…小人。” 司祐听笑了:“我小?” 哀绫语塞,眨眨眼,吸吸鼻。 怎么被他弄得流涕淌涎的样子,也依旧漂亮得不像话。司祐心一软,放缓了动作,抬手抹过她嘴角,问她:“可以在脸上么。” 哀绫拒绝:“不行!” 司祐不说话。表情不像在跟她商量。 哀绫机智改口:“那你得给我舔干净。”有洁癖的司祐,肯定不愿意。 魔高一尺,他说:“嘴里。” “…那还是脸上吧。”哀绫眼一闭,视死如归了。 司祐无声地勾唇。 但哀绫等了半天,没动静,她悄悄掀开眼皮,被司祐的手掌盖住了。 哀绫嘀咕:“怎么了?” 司祐没答,贴近,舌尖轻触脸颊,只一下,就停了。哀绫伸手去摸,真弄脸上了?好恶心,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伸到半空被司祐截住,他嗓音暗哑:“别碰,还没干净。” “我开玩笑的,你擦干…”话未完,他的舌尖就探进她因说话而张开的唇,浅浅地卷过她牙膛。 哀绫支支吾吾:“嘴里也有?” 司祐笑:“嗯,很多。” 哀绫将信将疑:“你骗我的吧,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忽然觉察到他胸膛异样的振动,她一把扯掉他的手掌,睁开眼,看清贴在她颊边笑得发抖的司祐,他果然在捉弄她! 哀绫气炸了:“司祐!” “嗯,在。” “去死。” “好。” 她生起气来眼睛又圆又亮,他就在那两汪月亮里。 司祐重新吻住她:“死之前,让我先吻够。” 变质 (十六) 临近正午,梁芜在群里发了消息。 快乐星球(9) Lewin:大家起床了吗? happyy:【举手】 饭饭:起了,是不是要回去了? Lewin:想征询一下大家意见呀,是想再玩一天,还是今天就回去呀? 方程式:再玩一天呗!反正没事做。 若嘉:回去吧。 Lewin:那大家12点餐厅见呀,吃完饭回去。 happyy:收到! 方程式:【OK】 方程式:@. 话说你去哪了?醒来没见你人,起那么早?转性了? 若嘉:… 方程式:@. 消失了? happyy:你不会跟柚子私聊啊?【白眼】 方程式:哦对。 …… 司祐抱着哀绫补了个觉,醒来刷完消息,瞟了眼屏幕左上角,12:10。怀里的人还睡得香甜,呼吸绵长地贴在他肩窝。他偏首凝视片刻,指尖在她腰侧点了点。 哀绫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起床了。” “要回去了?” “嗯,他们去吃饭了,你可以回房间换衣服。”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刚掀开被子又猛地盖上,眼珠滴溜转,在找浴袍。站在床边套衣服的司祐见状轻笑,这次没逗她,拿了件新的递过去。哀绫背对他披上,浴袍贴合着脊背拢出柔顺的弧线,她低头系完带子,把长发拨出来后说:“那我先走了。” “嗯。” 哀绫回到房间,迅速洗漱换衣。穿裤子时发现大腿内侧一个牙印,齿痕明显,他什么时候咬的?不过的确是他的作风,以前有次咬得太疼了,她踹他,说他吸血鬼啊。司祐握住她脚踝,不紧不慢地咬够了才说:礼尚往来。她不服气地说自己没咬他。司祐垂下眼,她顺着他的视线一瞧,立马把腿并紧了,脸烫得连带眼皮都发热,小声嘟囔能比吗那里又没牙怎么会疼。司祐说什么来着?他扯下她束发的皮筋在她手腕上套了一圈、两圈、三圈,懒懒地问:有牙齿吗?疼吗?她捂着耳朵让他闭嘴,人怎么可以一本正经地打这种比方。 不止这个牙印,身上痕迹很多,好在冬天衣服能遮得严严实实。她正梳头,手机屏幕亮了。 .:去餐厅吃饭? ailin:不去。 .:我不去,你可以去。 ailin:算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若嘉芸芸坦白。 .:嗯。 哀绫放下手机,闷叹。想坦白,但她和司祐的关系,该用什么词定义?苦恼时,陈若嘉和云芸她们回来了,神色如常地问她怎么没去吃饭、不饿吗、昨晚是不是她俩打呼吵着她了。哀绫紧张答着,直到集合上车才放松下来。还是老位置坐回去,但哀绫三人在车里等了好一阵,司祐才姗姗来迟,竟然是从酒店外回来的。 梁芜远远望见便让李勋出发了,经过司祐时对他说:“小祐,迟到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司祐嗯了声。 “去哪玩了?” 他没答,梁芜也不追问,车子擦身而过。司祐走至车边,开门,把手里的袋子往哀绫怀里一丢,上车后懒懒地系上安全带,启动引擎。 戚沐雨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掠过,旋即转头望向窗外。 哀绫微怔,低头翻了翻,是各色饮品零食,以为他是给大家买的,捧起来往后探:“你们先选,我不挑。” 米欣拿了一瓶酸奶,转头问戚沐雨:“沐雨,你吃吗?” 戚沐雨头也没回:“刚吃完饭,不饿。” 米欣对着哀绫笑了笑:“我们都不饿,你没吃饭多吃点。” 哀绫点点头缩回座位,捞出一瓶草莓味的鲜奶插上吸管刚要喝,旁边伸来一只手,抽走了。她愣了两秒,又拆一瓶巧克力味喝了两口,搁在杯架上,撕开一个冰皮蛋糕,这回先问:“这个你吃吗?” 司祐扫都没扫一眼,摇头。 哀绫嚼着蛋糕,目光停留在袋子里,后知后觉地发现都是她爱吃的,司祐对她还真了解。那他喜欢吃什么呢?她陷入回忆。他的食欲太淡了,也不正经吃饭,按理说食欲低的人该对食物更挑剔才对,可他却是什么难吃的东西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高中食堂五块钱三个的预制汉堡,他都吃。 真是个奇怪的人,永远一副吃不饱睡不醒的懒散模样,对什么都兴趣缺缺,却会请这么多人来家里过年,会跟她纠缠这么久,会特地绕出酒店给她买午餐。 她偷瞄了他几回,终于被他察觉。司祐把空瓶搁回杯架时顾了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你不吃点别的吗?” “怎么吃。” 也是,开车不安全,还容易掉渣。哀绫点了下头,倏尔眼眸一亮:“我知道了!” “嗯?”司祐无精打采地应,对堵车感到厌烦。等车之际,抽空瞥她,见她正用手指使劲按一个菠萝包,眉头皱发,腮帮子咬得鼓显得侧脸圆嘟。他唇角微微一勾。 大概是嫌慢,她干脆把面包压在扶手箱上用拳头摁,还挺聪明,提前撕开了气口,于是面包在她手底下安顺地被压成扁片。哀绫拎起来端详片刻,又小心倒腾了一会,蓬松的面包最终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小圆块。 哀绫撕开递过去:“诺,可以吃了。”眉眼间全是得意。 怎么是给他的,司祐轻哂:“不吃,埋汰。” 哀绫瞪他:“我没碰到手!” 司祐在她生气前勉为其难地接过,有些嫌弃地倒进嘴里。 哀绫满意地颔首,咬着吸管监督他吃完才收回视线,又拆了个蛋糕继续填肚子。 后座全程目睹的米欣皱着眉瞟向沐雨,她的唇发白,神态落寞。米欣在心里沉沉地叹气。 司祐先送了米欣和戚沐雨回家,而后问哀绫地址。她正闭目养神,听到他问下意识地报了地址,反应过来忙说:“不用送,在附近地铁或者公交站放我下来就行。” 司祐的神色淡了,没答腔。 她反应好像过激了,讷讷找补:“我怕我…爸妈看见。” “送你到小区门口。” “我家是公房,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被他们看到准告诉我爸妈。” “你可以说是网约车。” “哈哈,哪有网约车是迈巴赫的。”哀绫干笑。 司祐没应了。 哀绫觑他,见他神情冷淡,知道他不高兴了。可她害怕他们撞见,商城路边看到他时她已经吓了一大跳,还好那天是晚上,他应该没看清。但现在是白天,又逢放假,遇到的概率太大了,她不敢冒险。 她努力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但他始终一言不发。还想说点什么,车停了,哀绫往外一眺,是个地铁口。 她转头说:“那我走了。” 司祐淡漠地撩撩眼皮,轻点下巴。 哀绫抿唇长看他一眼,下了车。 车子在眼前一闪而过——原来司祐开车可以这么快。坐在地铁上,哀绫老觉得自己丢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 哀绫到家后径直闪进卧室,客厅里哀涧的视线一路粘着她,察觉到了异常,他抬起手腕,四点,爸妈要四点半才回来。他放下遥控,起身走到哀绫房门口,手指在握把上蜷过又松开,改叩门:“爱绫?” 哀绫的声音隔门传来,带着防备的紧绷:“怎么了?” “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 “去哪玩了,出来跟哥哥讲讲。” “累了,不想说话。” “…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要不要喝奶茶?” “不要。” “水果呢?车厘子要不要吃?” “你好烦啊,能不能别问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哀绫刚要道歉,哀涧开门进来了。哀绫猝然转身,把刚脱下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迅速穿上,拉链“唰”地拉至下巴。 她动作太突兀,哀涧话锋一转:“你这件外套是谁的?” 哀绫捏紧拉链头:“朋友的。” “男的?” “嗯。” “同学?还是哪认识的?” 他偏头想正视她,哀绫却别开脸,硬邦邦地问:“我交友需要跟你报备?” 哀涧默了会,温声:“哥哥关心你,怕你被人骗。” “…同学。”哀绫挤出两个字。 哀涧眉心一跳:“昨天就是他一起玩的?” “我很累了你能不能别我一回来就问我一堆问题啊?”好烦,一堆烦心事。 哀涧的喉结滚了滚,舌根苦涩:“以前你都会主动跟哥哥分享的。” 哀绫胸口一堵,再难忍受地陡然转身,拔高音量:“当我依赖你时你把我丢下,现在我尝试独立了你又让我事事分享,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呢?” 空气凝固,余音发聩。 哀涧往后退了半步。 哀绫见他受伤的神情心一揪,低声:“哥哥,是你先推开我的。” 哀涧似想通了什么,目光变直:“那你也不能因此随便找人谈恋爱啊?” 所以呢?她只准爱他,只准活在他带给她的痛苦中吗?哀绫感到荒唐地发出一声含混的笑:“就准你谈不准我谈?” “先让哥哥见见,哥哥帮你把关。“哀涧握住她的肩膀,哄说。 “哈?你跟付敏笙恋爱时怎么不让我把关?”哀绫往后撤开,腰背撞上工学椅,轮子滑动导致她重心不稳,一个踉跄。 哀涧忙扶稳她,被哀绫甩开。 多次落空的指节因攥拳变得青白,一如哀涧的脸色:“爱绫,我们不一样,女孩子在恋爱关系里处于弱势。”他清楚自己在强词夺理,一想到爱绫会跟别人亲密他就想发疯。 哀绫突然大笑,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水光在打转。她一把扯住哀涧的领口,咬牙说:“不让我谈可以,那你跟我谈啊!你自己你总放心了吧?可你敢吗?”她仰头逼近,鼻尖几乎要戳到他下巴。 哀涧浑身僵住:“我们是兄妹啊…” “兄妹怎么了?兄妹不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陪我的时间比爸妈都多!”尾音发颤,她松开他,狠狠抹过眼睛,“可为什么我说爱爸妈所有人都会夸我孝顺,我说爱哥哥就不可以?为什么啊!”多年的压抑与委屈彻底溃堤,力气被抽空,哀绫顺着椅背滑落,跌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颤抖。 哀涧喉腔哽了又哽,他蹲下身,轻柔地抱住她,嗓音嘶哑:“爱绫,我们之间只能是亲情。” 哀绫抬起头,眼圈红得滴血,泪渍横在脸上,神态静得令人感到哀伤:“你别自欺欺人了,我们的亲情早就变质了,变质的物体是回不去的,分子结构已经被彻底破坏了,这么基础的理论你不懂吗?小时候我笨,大家都说我们不像亲的,开我玩笑让我追上你,现在我追上你了,我变聪明了,可哥哥,你怎么变笨了呢?” 失去 (十七) 哀琴和严恕礼值班结束回到家,客厅电视亮着,哀琴喊:“小绫?小涧?”没人应声。她趿着拖鞋转了一圈,仍是空无一人,嘀咕:“兄妹两又跑哪玩去了?” 严恕礼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脱下厚外套,往沙发里一靠,沉舒了一口气。他捞过遥控器,瞥了眼妻子:“房里没人?” “我看看。” 话音刚落,哀绫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哀涧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恍惚,见着他们的一瞬,目光惊晃,整个人滞了两秒,才开口:“爸妈。” 哀琴嗔怪道:“耳朵都长哪去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去姑姑家吃饭了。” 哀涧“嗯”了一声,快步回自己房间。 哀琴洁过脸,抹着护手霜去叫女儿,手刚搭上门把,里头先传出一句:“我不去。” “压岁钱不要了?”哀琴揶揄。 “你帮我拿回来。” “你姑姑天天挂念你,盼着你去玩,你倒好,拜年都不肯去。” “…等我五分钟。” “这小孩。”哀琴弯了弯嘴角。 片刻,哀绫耷拉着脑袋出来了。哀琴上下打量她:“怎么也不收拾一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你发箍呢?这件衣服又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你哥哥给你买的新衣裳不是挂在衣柜里吗?妈给你洗好迭好了,没找到?”她伸手想替女儿理一理发丝,却被挡开了。 哀绫一言不发地先行出了门。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哀琴不解地看向儿子,可往日里妹妹的代言人,此刻只沉默地穿着外套,好似没听到她们的话。她忍不住叹道:“一个两个…” 一家人上车出发,路上哀琴叨拉着家常,严恕礼偶尔应一声。过了一会儿,哀琴透过后视镜睨向后排:“稀奇了,今天你们兄妹俩这么安静?往常不是闹得车顶都要掀翻?”后视镜里,两个人各自靠着车窗,中间隔出的距离宽得还能再坐两个。 哀琴纳罕:“小绫,你哥哥在国外那会儿你不天天叫唤着想哥哥想哥哥吗?怎么现在人回来了,也不见你多开心。” 哀绫眼睫轻颤,没说话。 哀涧岔开话题:“今天忘了睡午觉,有点困。” “怎么不睡?又上火了?等会儿让你姑父给你把把脉。” “嗯。” “对了,你刚才在你妹妹房间干嘛呢?”哀琴放缓语气,斟酌措辞,“妈妈知道你们兄妹感情深,但现在你们长大了,男女有别的道理相信你们比妈妈懂,要互相尊重对方隐私,知道吗?” 这一次,哀涧也沉默了。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鸣,填补着无人说话的缝隙。 姑姑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哀绫望着熟悉的小区大门,不由想起自己刚上小学那会儿,因为害怕陌生的环境,嚷着要哥哥陪她一起上学。可爸妈的育儿理念是“穷养儿富养女”,哥哥上公立,妹妹念私立,哀涧怎么陪?于是哀绫隔三差五就闹离家出走。哀涧哄她说上学能交到很多好朋友,她执拗地说:“我不要朋友,我只要哥哥。”哀涧便不再劝了,之后只要她闹,他就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姑姑家去。在姑姑家的夜晚,她总能如愿以偿地紧紧搂着哥哥睡,那种在家以外也能相依相偎的感觉,令她流连。有次睡前,姑姑来给他们掖被角,点点她的小鼻尖,逗她:“绫宝这么黏哥哥,以后哥哥娶了新娘子,你该哭鼻子咯。” 小哀绫用力摇头:“不会的,我会很开心哦。” “原来我们绫宝这么勇敢啊!” “因为我就是哥哥的新娘呀!” 严晚棠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挠她痒痒:“羞不羞,羞不羞。”哀绫咯咯笑,直往哥哥怀里钻。 哀涧赶紧把妹妹圈住,一张小脸板得一本正经:“姑姑,小绫说得没错,而且,我们要休息了。” “哇哦,小骑士出来保护小新娘咯。”严晚棠为他鼓掌,她亲了又亲他们嫩乎乎的脸蛋,才含着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把美好的夜晚还给他们两个… 哀绫下了车,飞快地抬手抹过眼角,然后扬起声迎上前:“姑姑!” “哎哟,我们绫宝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多久没见了,想死姑姑了。”严晚棠握住她的胳膊,一会儿捏捏她的脸颊,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不忘对哀涧说:“涧宝更是好几年没见了吧?你回国那会,我就想去看看你,赶上年底台里忙,一直走不开。” “没事,姑姑。”哀涧走过来,“泱泱呢?” “在家呢。”她见哥嫂又提一堆礼品,直言:“老买这些来做什么,家里又没人吃,叫人看见也不好。” “自家人,还计较这个。” “话是这么说…” 一行人絮叨着上了电梯,进屋后严晚棠招呼道:“你们先坐,我去叫泱泱。” 中医世家出身的姑父,惯例帮他们望闻问切。轮到哀绫时,她忙摆手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没什么好瞧的,姑父便给哀涧切脉,指尖刚搭上去,便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阿涧过了年23了吧,该找个对象了。”语气随意,却让一家子难为情。哀涧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哀绫,但哀绫早已别过脸。 恰在此时,泱泱从房间里出来了,她遗传了姑姑的好底子,美得惊人。泱泱见到哀绫,眼眸登时亮了:“姐!”两人亲亲热热地挨着坐下,一顿饭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饭后泱泱又拉她去房里,问她要不要拍照片,她有很多道具。 哀绫笑着摇摇头,抽空翻了翻手机上的消息。云芸问她去不去泉州玩,橙子他明天回老家,邀我们一起,说正好赶上游神。哀绫问都有谁去,云芸回:目前就我,嘉子要去马尔代夫,还没问柚子。 哀绫说好。片刻后,云芸发来一张聊天截图,是和司祐的对话。 【happyy:柚子,醒了没。 .:嗯。 happyy:明后两天有事吗? .:没。 happyy:去泉州玩不?橙子老家。 .:去过了,不去。 happyy:我和绫子没去过啊! .:身份证发我。 happyy:好叻【拜财神】 .:… happyy:xxxxx…】 happyy:搞定!绫子你把身份证发我。 哀绫发了过去,人却有些走神,泱泱喊了她两声,她才慢了半拍回应:“怎么了?” “姐你还记得吗?我妈说你溺水那次。”泱泱把相册本递过来一半,“我们很久没一起玩了,去年暑假我去奶奶那,她很想你呢…诶,我小时候头发怎么这么少,简直是黑历史。” 哀绫垂眸,是某年暑假,姑姑带他们三个去海边度假拍的照片。夏日刺眼,沙滩被晒得泛白,咸涩海风扑在脸上,潮声一阵接一阵,似大地也热得喘息。他们在离水线不远的地方堆城堡,哀涧用塑料铲挖了一道浅浅的护城河,泱泱蹲在一旁往桶里装沙,哀绫则负责浇实沙墙。姑姑在不远处举着相机,取景框里三个小人挤在沙堡前笑,阳光拉扯他们的影子,抻过一生的长短。 哀绫清晰记得,那一刻她正往沙堡上装饰贝壳,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退潮后回来的浪,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猛。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脚踝就被一股磅礴的力量缠住了,紧接着整片海水从身后兜头盖下来,把她连人带沙堡一起卷进了水里。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风声、潮声、喊声全部被闷在水底成了一团模糊的嗡鸣。海水灌进鼻腔,她在翻滚中勉强睁开眼,头顶有碎金一样的光斑在晃动,像亮晶晶的宝石,她伸手去够,够不着。这才后怕地张嘴想喊哥哥,但水一下子挤进来,把所有呼喊都吞没了。 岸上,姑姑只来得及把泱泱拎出水面,再回头时,哀绫已经冲走了,沙堡残骸在浅滩上缓慢化开。姑姑尖声喊助理,话音还没落地,脚边的哀涧已经爬起来弹了出去。沙粒糊进眼睛来不及抹,他踉踉跄跄地踩着没过膝盖的水往哀绫的方向扑,两条小腿在浪里绊来绊去,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好在对于成年人来说水很浅,所以助理几步迈出去就把哀绫从水里截了回来。她趴在他肩头咳了一路水,一直在抽噎。可哀涧哭得比她还厉害,他被姑姑拽着胳膊拉回岸边时,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眼泪比海水还汹涌,嘴唇抖了半天只蹦出一句话:“我以为我要失去妹妹了,姑姑,我太害怕了。” 姑姑抱着他道歉:“是姑姑没照顾好绫宝,对不起。” 哀涧吸了吸鼻涕,抬起一双红透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照顾妹妹是我的责任,是我没照顾好她,应该我说对不起。” 姑姑听完就哭了。 哀绫太小,懵懵懂懂,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直到后来,他们养的仓鼠死掉时,她抱着小小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才第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才终于读懂那天哥哥的眼泪。 哀绫忪坐在床沿,注视照片上的哥哥,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天浪卷在身上的重量,那种恐惧的重量,裹挟着幸福坍塌前的预兆。 眼眶湿红,胸口闷痛。 哥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哥哥,人生要经历多少次失去才不会流泪? 哥哥,为什么幸福,会如浪般沉重,如沙般易逝。 轻盈 (十八) 云芸说票抢光了,最早要后天去了,哀绫说好。霉睡了一天,哀绫早起收拾好行李,独自前往高铁站。 三人在商务座候车区碰头,云芸一刻没闲着,忙着拍视频和薅羊毛,间隙嘀咕:“为了这顿,我水都没喝。”没人回应她,这才察觉哀绫司祐两人今天格外安静,司祐神情更是冰冷,她问你们怎么了,哀绫摇头。上车后,云芸又拍,修了几张速发朋友圈,配文:一次商务座,一生商务情。发完立刻命令他们点赞,哀绫说好;没听见司祐的声音,云芸探头瞥了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下睡了,她缩回脑袋,继续修图。 高铁匀速前行,阳光片泼,整节车厢浸在暖融融的琥珀色里,哀绫却觉得刺目,抬手扯下遮帘。 …… 泉州比预想的还要热,春日吐纳的气息。 他们顺着人流出去,司祐倦乏地揉着脖子。哀绫正理头发,发箍被她拿下来重新戴上,挂在肘窝上的外套因动作滑落,她轻呼,松开推行李箱的手要去抓,却先一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哀绫刚要转头,脸颊被轻轻一撇,指尖凉意一触即过,头顶响起司祐淡懒的声线:“看路。” 哀绫忙踩上扶梯,他让她看路,自己却在扶梯上打起电话。哀绫听他冷淡地应声,电话那头方岸程的声音反倒更清晰些。 方岸程在出口候着,看见他们后立马迎上来:“嘿,朋友们,走起!” 行李箱被方岸程接走,手上一空,哀绫把在司祐那的外套拿了回来,拉链头擦过手背,司祐扫了眼。 方岸程说自己开车来的,云芸损他,哀绫听了会问你们都会开车吗,云芸说是啊,你也考一个呗,等毕业我们可以自驾游。哀绫沉默了,离毕业还有两年,那时候她和司祐会是朋友还是陌生人?两年,又是两年,哀绫蹙眉。 云芸方岸程一路拌着嘴,上车后,“咔哒”三声安全带同时扣响。方岸程不满地怪叫,没人理他,他哼声踩油门:“瞧好了您嘞!” 出乎云芸意料,方岸程车技确实不错,平稳地融入车流,一腔吐槽咽回肚中。 云芸问:“住你家不会打扰吗?” “想多了,你到时候就知道留宿在我家的小孩有多多了,村里活动多都爱来玩,除了抖音上很火的游神,还有妈祖巡安、拜天公、火把节…” 一路上他滔滔不绝,讲民俗、讲小吃、讲被选上当净炉手的经历。 司祐在副驾睡觉,兜着帽,遮住了侧脸,哀绫收回视线时被云芸逮个正着,她冲她意味深长地笑,哀绫耳廓爬红,目光闪躲。 云芸掏出手机,晃了晃,哀绫了然地点开手机。 happyy:你和柚子吵架了? ailin:不算吧。 happyy:那他是怎么了,心情很糟糕的样子。 ailin:不知道。 happyy:那你是怎么啦。 ailin: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happyy:【抱抱】东亚家庭,懂的都懂。 ailin:【苦笑】 happyy:这两天好好玩,放松放松!旅行的意义不正是治愈嘛。 ailin:嗯! 方岸程讲得口干舌燥,终于意识到没人搭理他,怒了:“喂,尊重一下导游好吧!” 哀绫和云芸相视一笑,齐齐按灭了屏幕。 云芸探头问:“到了没?” “快了。” 车子七弯八拐,最终停在了一栋宫殿般的恢弘别墅前,云芸和哀绫仰头,失语。 “福建自建房都这样。”方岸程领着他们进去,“这个点家里没人,我带你们去房间安顿下。” 屋内,正堂墙面上嵌着庄严佛龛,供桌上摆满贡品,香炉燃三支细檀,两侧红烛猩火不灭。 哀绫垂眸,小心绕过。 傍晚时分,别墅里热闹起来,果然如方岸程所言,宗亲邻里小孩聚了满堂。他们的到来只引起了几道好奇的打量和他妈妈短暂的招呼。 晚饭后,方岸程推出两辆电动车说:“出去逛逛,小车方便,你们俩谁骑。” 云芸望向哀绫,哀绫望向司祐。 方岸程帮答:“柚子不会骑。” 云芸瞠目:“真假,还有人不会骑电动车?不是一坐上去就会了?” 司祐没搭腔,倚在车库边的墙面上,神情置身事外的冷漠。 哀绫移开视线,眼睫翕动,提议说:“我和芸芸骑吧,我们比赛怎么样,输的请夜宵。” 云芸赞成,方岸程比了个“OK”,率先选了一辆,云芸坐上去,利索地戴头盔。哀绫坐上另一辆,缓缓戴着头盔,心跳没来由地加快,后视镜里,那道倦恹的人影终于动了,他散漫地走过来,坐上了她的后座。 车身微微一沉,哀绫悄悄松了口气。 云芸激动地高喊:“出发!” 方岸程跟着吼:“GOGOGO!” 哀绫拧下油门紧随其后。晚风摩挲发梢和面颊,身心变得轻盈,哀绫脸上浮起笑意。 但她很快敛了笑,因为她被云芸甩开了大截。哀绫发觉不对劲,瞟了眼脚下,顿时急了:“你把脚放上来啊,拖着脚怎么开得快。” 司祐沉默几秒,声线透凉:“你以为我乐意?”车身太矮,他抬腿也蹭得到地面,好几次累得想发脾气,见她骑得那么开心,忍了。她倒好,还怪他,小没良心的。 “你踩脚蹬啊!” “脚蹬在哪。” “就在…”偏头一瞅,“诶,脚蹬呢?” 哀绫假装没听到他的冷笑,朝前方喊:“橙子!我们这辆车怎么没有脚蹬!” 方岸程回头贼笑:“坏了!” 哀绫撇撇嘴嘟囔:“赖皮,怎么这样。” 司祐懒声:“很想赢?” 哀绫认真点头:“嗯,只要是比赛就不想输,也没输过。” “看不出来啊,哀绫同学,胜负欲这么重。”司祐意外。转念细想,以前她的确是他们五人中最刻苦的,明明综合成绩最好,却比任何人都拼,不知在追赶谁,步履从不停歇。 哀绫的催促打断他的思绪:“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把我放下就行。” “不要。” 司祐挑眉,心情忽然好了点,于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哀绫身体倏地绷紧,刚要说话,双脚被轻轻一踢,被迫并紧,是司祐把两条长腿横伸过来,脚跟踩上踏板,脚面贴上挡板。 哀绫偷瞄,暗想这人的腿怎么长成这样。 司祐把下巴搁在她头盔上,懒洋洋地提醒:“看路啊,哀绫同学,赢了再看腿。” 哀绫脸热:“谁看了…腿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挺好看。”他漫不经心地说完后回忆了下,补充:“踩我胸上的时候格外好看。” 哀绫呼吸一窒,心口忽颤,差点没稳住车头。 司祐眼疾手快地控住握把,无奈地说:“输就输吧,我买单,行吗。” 哀绫义正严辞:“不行!刚才只是意外,我现在要全力加速了,你别…咳咳,那个什么说话了,会扰我心神的。” “我会扰你心神?”语调微扬。 哀绫盯着前车,没留意他的语气,敷衍地“嗯”了声,旋即不耐烦:“说了别说话啊。” “知道了…”收拢手臂,把她单薄的腰身往怀里带了带,“哀绫…” 最后两个字被骤起的锣鼓声盖过,是同学还是什么,哀绫没听清,也没问,因为他们此时已经来至街巷。天边温柔暮色被舞动的火光斩断,鼻端充斥着硝烟,声浪从四面八方灌入耳膜,连胸腔都跟着鼓点共振,绣旗翻卷的猎鸣、人群虔诚的呼喝、神明銮驾碾过鞭炮的炸响,汇成一股灼热的洪流,将乡间的轻盈陡然吞没。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屏幕外的旁观者,而是亲历者,亲眼目睹着这场古老的传承,脊背阵阵战栗,心神被攫住,灵魂被洗礼。 四人深感震撼,久久驻足。 方岸程见惯了,所以他先回神:“你们输了!” 哀绫回神检查,他们的车确实要靠前一寸。她懊恼地抿唇。 云芸还没来得及高兴,被蹲守的交警当场逮住,因载人以及不戴头盔,罚款300。司祐付了钱,四个人在路牙子边排排站,听交警一通教育。方岸程死皮赖脸地用方言再三保证不会再犯,才被放行。 云芸和哀绫臊眉耷眼的,慢慢骑出去一段路,等后视镜里的制服消失,方岸程立马跨坐上去:“卧槽我们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丢死人了!你不是说过年过节没人抓吗?” “我哪知道啊!” 虽然倒霉,但和朋友们患难与共的感觉不赖,方岸程笑起来。云芸啐他还有脸笑,结果自己也笑了,这种脱离社会规则的自由,给他们带来了松弛的释放感。 哀绫弯弯唇,她歪头问慢吞吞走在旁边的司祐:“你不上来吗?” “不。” “你还在生气?” “气什么。” “不气吗?我以为你是因为那天心情不好。” “…不是。”脑海里滑过一通越洋电话,神情瞬间淡了。 “那是因为什么?” “你呢。”侧眸,反问她。 “我现在心情好很多了。” “嗯。”他点了眼前方,不想多聊,“走吧,他们在等我们。” 四人停了车,就近逛古城,哀绫发现这里的老街和港城的大同小异,但她依旧沉醉于今夜,景好,风好,人好,什么都好,原来和知心好友们游玩,是如此快乐。她逐渐意识到,生活不该只有成绩、输赢和哥哥,生命还有千万种辽阔,等着她去体验。 边上的云芸和方岸程进了一家概念店,哀绫没有跟着去,她停下了脚步,等司祐走上来时,伸手抱住了他。 司祐低头:“怎么了?”视野里一张笑盈盈的脸。 万家灯火浸亮了她双眸。 他看着她,灯火便漫进了心底。 “快乐,分给你一点。”如果拥抱是你的良方,那么此时此刻,我感到快乐,希望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