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的掌上娇》 内容简介 《首辅大人的掌上娇》 作者:宴时舟 【简介】 预收---傅少卿今天沦陷了吗? ★重生娇气包x腹黑闷骚权臣,女主以为自己在演追夫火葬场,其实是男主在演请君入瓮 谢慕清出生高门谢氏,荣封郡主,自幼受尽千娇百宠。 开蒙那年,父亲请来新科状元教导兄妹二人读书,只一日那副清冷严厉模样便吓哭了谢小郡主。 裴季也无心纵容这位娇气顽劣的小祖宗,第二日顺带请了辞。 数年之后的元宵花灯夜上,谢家娇女意外走丢,在漫天烟火璀璨里哭红了眼,无助地望着茫茫人海。 耳畔这时传来一道轻柔声,“郡主莫怕,在下送你归家。” 为了配得上那人,小郡主开始收敛娇蛮,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商号,女子闺仪。 及笄那日,谢家娇女早已长成国朝明姝,而她也终于敢表倾慕,哪料竟换来一句:“臣长郡主十岁,非堪良配”的婉拒下场。 好在青梅竹马及时救场,谢慕清醉后忘情抽身继承家业。 * 裴季宦海沉浮端得高岭之花,心中唯有家国而无情爱之心,谢家宴会上他遵从本心拒了人后,心底却隐隐生出波澜,夜深人静时,脑中总会回想起那一双本该灿若星辰却因他而受尽委屈的通红眼眸。 他无心深究这异样源于何处,只当自己过于清闲,主动请旨外巡。 彭蠡地动,水淹乡野,当看到她隐瞒身份混迹百姓中默默付出,甚至不计前嫌与自己相商如何作为时,裴季终于知道心口慌乱从何而来。 但明珠生来耀眼,南疆少宗主稠江、青梅竹马凌长风、柔然王子郁久闾大檀,这些人无不被明媚善良的谢慕清吸引。 看着这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她表达爱意时,裴季嫉妒得红了眼,堂堂尚书郎开始阴暗发疯,又争又抢。 “从前我眼瞎,不识明月,郡主可否再喜欢我一次?” “裴大人说笑,你的一颗真心,我还敢轻信?” 真追妻火葬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团宠 追爱火葬场 群像 主角视角谢慕清裴季 其它:团宠女主被团宠的一生 一句话简介:团宠女主被团宠的一生 立意:因为你,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 第1章 第1章 夏日清荷,银辉如瀑,画舫荡荡悠悠驶在秦淮河上,花灯落入河中,流光溢彩,交相辉映。 晚风轻拂,三名面容姣好的女子正聚在此酣畅饮酒,笑语盈盈间,尽显亲昵。 “娇娇,明日便是你及笄之日,你但真想好要那般行事吗,若是被拒,丢的不仅仅是你的面子,还有姨父姨母。” 月下正中处,少女着一身石榴红裙,凝脂雪肤,酒意上头时,脸颊处泛着桃红,杏眸潋滟,红唇娇艳,偏过头来不经意看人时,眸中有过片刻迷茫,如麋鹿般,透着懵懂无知。 随即眼中明媚肆意由内而外舒展开来,语调轻慢笃定道:“不会,当着众人面,他定会应下。” “娇娇,凡事都有万一,何况裴季那般高冷淡漠之人,京中爱慕他之人不再少数,在不确定他对你的心意前,还是谨慎些。” 云姝忧心望来,总觉得娇娇对于此事过于草率过头,失了往日庄重。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裴季竟入了谢家娇娇的眼。 要知道眼前这位小祖宗可是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其父乃天子帝师,其母手中经营的四方商号掌控整个晋国经济命脉,其表兄贵为天子,对她更是宠溺无度,亲弟出生被封镇北王。 放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身份尊贵之人了。 面对好友一番苦心竭力劝说,谢慕清并未放在心头,继续慵懒地喝着眼前阿娘亲手酿造的青梅酒,眸里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对明日所做之举,她并非不曾认真想过,但感情之事便是如此,喜欢一个人,就要敢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身为闺中蜜友之一,一旁的苏宁却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这是不撞南墙不死心,随她去吧,总归再丢人,也要不留遗憾的好,至于无关之人的口舌,又何须值得在意。” 云姝还想在劝,却被苏宁一番话制止。 谢慕清闻言终于抬眸,难得认真地望向二人,一个心有担忧,一个如她般洒脱得浑然不在意,但刻意避开她的眼眸还是暴露了关怀之意。 “人生在世,能得你二人为友,是我三生有幸,只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我也要试上一试,孤勇一回。” 谢慕清抬手亲自给二人各斟了酒,举杯含笑道。 不到黄河心不死。 二人无声轻叹,心知无可挽回,也只能舍名声陪她闹上一闹了。 一杯饮尽,气氛再次欢畅起来,三人都是脾性相投之人,明日乃谢慕清及笄的大日子,本来就叫人掩不住的欢喜。 “说好了,今夜我们三人不醉不归。”谢慕清揽过二人,高兴道。 “好好好,今夜你说了算,我们二人都听你的。” 云姝轻拍了拍谢慕清搭在肩上的手,轻柔道。 “明日休沐。” 苏宁虽不如云姝那般温婉得平易近人,但也应声道。 要知道她在外的名号可是“冰霜令”,从未有人见她笑过,二人也都习惯了她的面冷心热。 荷塘月色下,三人不知不觉中喝得酩酊大醉,谢慕清拉着云姝在夹板上翩翩起舞,裙裾蹁跹,二人都生得人比花娇,一时间,竟让人误以为是落入俗尘的仙子。 在一旁的苏宁跟着醉了几分,歇下冰冷外壳,笑语当中,神情里满是对二人风姿的欣赏。 待三人被送回时,浑身熏天的酒气叫谢母嫌弃不已,谁家要及笄的女娘会前夜喝得酩酊大醉。 唤侍女将三人送去屋中休息后,谢母操心地吩咐人去煮醒酒汤,亲眼看着三个小酒鬼喝下后,这才回了内院休息。 梳洗后,内屋里还亮着灯火,谢母仍旧为女儿不着调之事心绪不快,脸上也没好脸色。 谢父此时还未歇下,放下手中书册,暖语关心妻子道:“何事惹你了。” “还好意思问,你的宝贝女儿夜半归来,喝得酩酊大醉不像样便也罢了,不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还敢如此胡闹,都怪你,将她宠得这般无法无天。”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谢母一肚子气,将女儿如今的娇纵都怪在了谢父头上。 若是往日谢父不这般娇宠女儿,摘星捞月的,娇娇也不会如此心大。 试问这京中有哪家世家女娘同她这般,胆大妄为,敢在及笄前夜喝得不省人事。 “怪我怪我,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待过了明日,我将她叫来你身边,让你好好教导一番,教她不敢再惹你生气。” 谢父轻言软语细细哄着。 为人夫者,妻子生气要哄,女儿不开心也要哄,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面前,谢相素来能屈能伸。 “在你心里,娇娇就是比我重要。” 谢母觑了眼面前刻意放低姿态的谢父,知晓事后必然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心中越发不顺,避开丈夫递到手边的茶,冷语拒绝道:“不渴。” 谢父自然能察觉得出妻子还未消气,待二人熄了灯躺下后,暗夜中,听着谢母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暗暗叹了口气后,不由主动靠近,将其揽入怀中,贴着谢母的耳畔低声道:“这么多年,我对娇娇不过是爱屋及乌,对你,可是一片赤忱真心,从未改变过。” 谢母虽闭目,注意力却早已被身后之人靠过来时吸引了过去,如今听得一席温语,绕是再大的怨气也消散了,何况娇娇怎么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计较来计较去也没意思。 难道她还真能舍得叫人将女儿打一顿出气? 耳畔温热直挠人心底,谢母终是睁开眼来,终于肯转身望向自家夫君,岁月在二人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 “娇娇是我们的女儿,待她出嫁,绕是我这个作父亲的想管也管不了了,及笄后,她陪伴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你多担待些。”谢父继续宽慰妻子道。 一想到此,谢母就忍不住地湿了眼眶,她何尝又真生女儿的气呢。 及笄后,女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像她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指不定往后会闯出多少祸事来,谢母也是想女儿能沉稳些,多懂些为人处事之道。 谢父见状心疼不已,赶忙拉过袖子,忙不迭地替怀里哭得伤心的妻子擦去眼泪。 哄着道:“不哭不哭,明日我亲自去与娇娇说上一番,让她来给你赔礼道歉。” “哪有你这样的,你是亲爹,难道我就是后娘,你疼娇娇,我这个作娘亲的自然也疼,明日娇娇及笄,我这个作母亲的必然要为女儿撑场,不和你唠叨了,明日我可不想敷着厚重的粉去待客。” 话落,谢母不再做声,不带一丝犹豫地闭眼睡去。 谢父顿感无力,心中直感叹女人的情绪果然如六月的雨般,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天明时,谢府众人早起忙碌,稳中有序,一丝不苟地筹备着小郡主的及笄之礼。 整个谢宅中,唯有谢慕清的院子仍旧沉浸无声,无人走动。 “咚~咚~咚~” 三声有规律的扣门声响起,卧榻上,睡颜恬静的女子睁开眼来,语调不自觉得带上清冷道:“何事?” “禀郡主,小郎君让属下带话,叫您只管放心,今日你想见之人必定会准时出现。” 暗卫低声道,动静却足够传进屋中人的耳里。 “知道了。” 谢慕清此刻脑中睡意全消,在塌上静静躺了一刻后,挡不住困意地继续睡去。 庭院中,廊下两株紫薇盛放,花穗错落叠然,黄蕊被紫扇花瓣簇拥着,肆意慵懒地享受着初阳的温润。 谢母知晓昨夜女儿晚归,今晨必定早起不来,是以刻意提前算好时间,踩着宾客上门前的点来唤女儿梳妆打扮。 谢母带着人跨入小院中时,苏宁和云姝齐齐抬眼看来,二人朝其行礼。 “见过夫人。” “清姨。” 二人乃谢慕清闺阁中为数不多的好友,常来谢府做客,云姝自不必说,乃谢母外甥女,长居谢府。 “不必客气,娇娇与你二人情同姐妹,今日还需你们多帮衬些。”谢母笑着拉过二人手,温和亲切道。 “夫人多虑,娇娇只是看起来有些张扬罢了,实则最是聪慧伶俐,胆大心细,只不过旁人不知罢了。” 苏宁出声道。 一旁的云姝也甚为赞同。 “娇娇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是她的福气。” 谢母眸光动容,心中替女儿高兴身边能有如此知心好友相伴。 “阿娘。” 三人说话间,紧闭的屋门被人自内打开来,谢慕清身着里衣,不明就里地望向三人,眼中还有睡意。 三人身上都无宿醉感,胡闹归胡闹,饮酒前,三人早已服用过药王谷的解酒药,回府后,谢母又给三人喝了醒酒汤。 “娇娇,阿娘特意请动太后遣了司仪局的女官来给你做妆容,今日我的娇娇定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女娘。” 谢母望着女儿此时的模样,昨日心口迂居的那点气氛消失殆尽,眼里只有关爱道。 “阿娘,娇娇往后再不晚归叫你忧心了。”谢慕清望着眼前无尽包容的娘亲,不由走近身前,撒着娇埋头认错道。 昨夜晚归,还喝得大醉,换作平常,阿母不会多管,但今日不同,是该气上的。 “我的娇娇长大了,也懂事了。” 谢母满脸慈爱地抚了抚女儿蓬乱的发顶,眼中甚是欣慰道。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这是延续上一篇-临安阙-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哦~ 另外,求收藏呢,给作者一点动力哈~ 放一下新文预收--小姐她又不见了 口不能言明媚团宠小太阳x美强惨话唠傲娇太子 银婳乃镇北王府掌上明珠,出生高贵却口不能言,好在被养得娇憨明媚,纯真良善,尚在腹中时便被先皇后指婚太子。 离及笄尚有一年之期,镇北王府早将此婚事忘却,然完婚圣旨突然传来,镇北王夫妇如何能舍女儿远嫁京城,连夜上书婉言退婚。 哪知等了半月,京中了无消息传来,倒是那位狠辣心硬太子贸然亲临。 镇北王府墙头,扎着双髻的娇明少女荡着双腿,举着一串棉花糖吃得香甜。 “婳婳,我来娶你了。” 谢时衡攀上墙头,唇畔含笑望来,眼含温柔宠溺道。 四目相对间,少女瞪大乌黑澄眸,呆呆望来,悄悄将棉花糖藏到身后,俨然护食模样。 少年讶然凑近,收起肆意张扬来,端详片刻后,清冷玉颜笑得绚烂如花,眼底藏着势在必得。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但从前你应我之事该兑现了。” * 谢时衡生来帝储,天子骄子,仙姿佚貌,却性子凉薄,立于殿宇庙堂时眸光疏离淡漠,声名算不得极好。 三年前的凌冬,时值弱冠的谢时衡临危出征,大破敌国后遭人追杀不慎跌落山崖,被居山中避寒的银婳所救。 山中三月,谢时衡留于山中养伤,与口不能言却每日里都很欢愉的银婳朝夕相处。 “手绘丹青、下河摸鱼、绣荷包、捕鸟……” 谢时衡不慎厌烦,无时无刻不想将那张灿烂笑颜撕碎,却苦于寄人篱下,只能一日日强忍着。 不知不觉间,谢时衡也到了伤好之时,对少女的宽容也从最初的漠视到如今的目光相随,枯竭于心的阴暗悄然渗入了一丝光。 离开前,谢时衡用暗卫买来的一串棉花糖哄骗小姑娘给他画了一副画像。 “画如契约,只妻子可为,你既应了我,就不许再画他人,知道吗?” 谢时衡忍不住勾了小姑娘圆润红扑扑的鼻尖,眼含哄骗魅意道。 “再见时,我可是来娶你的。”少年许下重诺。 * 再相逢时,银婳早已忘记那年约定,她最喜爱之物,便是腰间那块温润白玉和柔丝甜蜜的棉花糖。 第2章 第2章 闺阁中,谢母看着女儿被簇拥着施粉黛,着华裳,镜中之人仿若换了个人般,虽知女儿完美继承了丈夫和自己的容颜优点,但从不知盛装下的女儿,颜色更甚,清冷与明媚随着烟波流转而自如。 随着谢慕清缓缓起身面朝而来,在场众人都看呆了,眼中止不住的惊艳赞叹。 “夫人,郡主今日风姿,丝毫不减您当年呐。” 今日来的尚衣局女官徐氏由衷赞扬道,谢母当年的及笄冕服和婚服便是出自她之手,这么多年过去,徐氏虽退居幕后,但依旧留在宫廷中,除非太后陛下御令,否则很难请动她出手。 “徐尚宫的本事,果真叫人赞口绝服。”谢母满意笑着道。 “娇娇,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娇娇吗,怎么能美成这样,也不怪这满京城的世家小姐们不愿同你作姐妹了。” 一旁的云姝与苏宁围上前去,只见云姝扑闪着一双漂亮星眸,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故意夹杂着醋意道。 就连一向话少的苏宁也难得含笑打趣道:“谢娇娇,你今日这般,估计除了我俩外,再不会有朋友了。” 面对两人诚心实意的打趣,谢慕清眼中笑意更甚,拉过二人手道:“是是是,除了你们俩外,我也不想再有其他的朋友。” “记得送我二人一套初颜阁中新出的胭脂水粉。”云姝趁机乖巧笑着趁火打劫道。 “你堂堂未来一国之后,还差一套胭脂水粉。”谢慕清故意笑着打趣道。 “缺。”云姝无视谢娇娇眼中笑意,不带一丝犹豫道。 谢慕清顿时被逗笑了,道:“行行行,待今日事后,我各送你二人一套胭脂水粉,再加一套珠钗头面,特别定制款。” “女官苏宁在此先谢过首富继承人和未来皇后。”苏宁适时朝二人作揖,举止端方有度,眼中却是带了促狭笑意道。 “好你个苏宁,连我也打趣上了,待我入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吹枕边风,让你来后宫陪我作伴。”云姝没料到苏宁竟连她一道打趣,不由嗔了眼道。 三人在谢慕清的阁楼中,云姝甫一话落,身边两人齐齐大笑出声,不加掩饰,引得谢母同在外的侍女纷纷侧目看过来。 “何事笑得这般高兴?”谢母朝三人道。 “阿母,云姝阿姊说往后入宫要……”谢慕清看着母亲,又看向一旁意识到说错话羞红脸想要阻拦的云姝,掩不住笑意故意卖弄关子道。 “清姨,我们正与娇娇说笑呢。”云姝抢先一步拦住谢慕清,快语解释道。 “时辰差不多了,你们再陪娇娇说会儿话,我去前厅看看。”谢母只当三人但真在玩笑,笑了笑后道。 “清姨放心,我们会一直陪着娇娇。”云姝乖巧道。 “嗯,清姨放心。”谢母不觉有异道。 谢母离去后,云姝这才放心地松开手,面对身旁二人眼中明晃晃的笑意,耳稍红得犹如珊瑚般,扬眉低声娇软道:“不许再笑。” 身旁二人见好就收,倒也没有因此事而抓着不放。 前厅中,已有不少宾客前来赴宴,热闹喧哗声隐约可闻。 “娇娇,据我所知,裴大人如今尚在荆州监察地方官员丈量耕地,肃清霸户,一时半会只怕回不来,今日,你所期望之事,怕是不能了。” 苏宁凝眉望着谢慕清道,这也正是她昨日并未坚持反对好友之故。 一旁的云姝也不免担忧望向谢慕清。 绕是谢慕清出身尊贵,比肩公主,但声名于女子,但凡牵扯风月情爱,于未出阁女儿而言,那便是了不得的大事。 “苏宁,我知你顾虑是为我好,但谢娇娇认定之事,又岂会轻易放弃,今日裴季必定会来。”谢慕清目光笃定道。 云姝与苏宁彼此相视,二人都看出了谢慕清眸色中的坚定,当即不再多语,也罢,娇娇有她们相伴,又何必在乎此事过后的风语,大不了她们帮着骂回去。 如今只有娇娇的想法重要。 “娇娇,今日怎的不见铭安表弟?”云姝突然想起近来都不曾见过镇北王谢铭安,不由疑声道。 要知道谢家这俩姐弟关系可是出了名的亲厚,谢娇娇在外惹下的祸事,大部分都是被谢铭安摆平的。 谁敢欺负谢娇娇,谢铭安能带着人打上门去讨说法,那护犊子的狠劲叫人闻风丧胆,至于谢娇娇欺负了旁人,那只能算倒了霉自讨苦吃了。 “铭安出城去了。”谢慕清心不在焉回道,日头渐渐移至正中,前堂热闹声此起彼伏,京中泰半官员都来了谢府赴宴,可她想等之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苏宁闻言了然,却不免震惊,一时明白过来为何娇娇如此笃定裴季今日一定会出现了。 兄妹二人,果真是肆意胆大,随心随性。 正当苏宁还想顺着话确认时,谢母从院外走了进来。 “娇娇,准备准备,时辰差不多了。”谢母笑着催促道。 “阿母,表哥来了吗?”谢娇娇一边扯话头应付着谢母,一边翘首以盼留意着院外人影,心中难得慌乱道。 一旁的云姝听到后,也不由看向谢母,眼中含着细细银光,二人虽已订了亲,婚期昭告了天下,但相见次数屈指可数,胜在彼此互有情意,倒也一桩幸事。 “你表哥一早便到了,此刻你阿爹正陪着呢。”谢母笑着朝二人安心道。 云姝被姨母撞破心思,不由害羞地低下了头。 “待娇娇及笄后,就该操办云姝的婚事啦。”谢母看着外甥女那含羞泛粉的脸,忍不住打趣道。 “娇娇。”云姝不敢抬头去看谢母,转而向一旁的谢慕清求救轻呼道。 “阿母,口脂有些晕染开了,我想再重新补一下,劳阿母在回廊处稍等我片刻。”谢慕清正想再拖延会儿,见状当即轻笑着道,一双杏眸灵动,漂亮得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般。 “好好好,阿母去外边等你,抓紧些,可别错过了吉时。”谢母不以为意,只道是女儿和侄女紧张害羞了,怪她怪她,女儿家脸皮薄,不该那般打趣的。 “娇娇,你老实说,镇北王是不是去了荆州?”苏宁再清楚不过口脂晕开只是借口罢了,上妆后,三人一口水都不曾喝过,如何会碰到。 “是,阿弟数日前便去了,今晨我收到消息,他们会在今日赶到。”谢慕清直言不讳供认道。 “娇娇,该让我说你什么好,你也太肆意妄为了,简直疯狂。”苏宁无奈叹息道。 一想到裴季必然不可能自愿归来,依镇北王那护姐犊性,只怕是想方设法也必会将人带回来,哪怕动粗也在所不惜。 姐弟二人,简直一个比一个疯狂。 想到此,苏宁不免头大,只盼着待会儿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这回希望不要把天给捅破了。”苏宁幽怨地看了眼不当一回事的谢慕清,心中已经开始默默悲伤了。 云姝听不懂二人话中之意,怕此时多问耽搁了时辰,何况姨母还在外等着呢,是以催促道:“娇娇,走吧。” 谢慕清心知再无法拖延下去母亲该起疑了,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苍天,让她心心念念十年之人能出现在这个盛大的宴席上。 同谢母碰面后,一行人朝前厅而去,路上遇见的府中下人无不惊叹于郡主之美,九天神女,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眼见再跨过一处雕花拱门便是前堂,庭院中人影重重,宾客语笑嫣然,谢慕清一路而来始终不安,这一刻,她再不受控地停下了脚步,想与母亲道明实情的心达到了顶峰,若是她执意央求,母亲必会为了她而拖延时间。 可是,这一切真的值吗? 裴季若是当众拂了她的脸,让她下不来台便也罢了,但整个谢家该如何,也跟着她一起丢脸吗? 想到此,谢慕清不由生出了几分退缩心思,可十年深藏心底的爱慕之意,叫她想顺因心思,一腔孤勇一回。 “阿母。” 谢慕清欲言又止,心底的不甘与爱意不死叫她想无所忌惮地豁出去一回,任性了十六年的她只想再任性这最后一次,往后,她就放下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好好作谢家女。 “嗯,娇娇可是害怕了,放心,阿母会一直陪着你走下去。”谢母满脸慈爱地安抚女儿道。 谢慕清心中生出愧意来,但……再容许她这一回吧。 “阿母,其实,我想……”正当谢慕清想将心中打算脱口而出时,庭院外,镇北王出现,满脸笑意地朝谢母和长姐道:“阿母,阿姊,宾客们都等急啦。” 谢慕清顿时止住话头,急急朝谢铭安身后看去,眼底掩不住的失落。 “臭小子,今日是你阿姊及笄的大日子,你竟还敢出门,待此事了,我定要好好收拾你一番。”谢母不察女儿眼中情绪的变化,看着难掩桀骜的儿子,忍不住生气道。 “见过师母。” 谢铭安身后,来人着一身宽松月白锦袍,青丝半束,立在那处,身影犹如墨竹青松般,气韵畅然,如居山间高士般。 “原来是白圭啊,许久未见。”谢母收起怒意,满脸含笑道。 “师母近来身体无恙否。”裴季进退有度,脸上带着宽和谦恭之色道。 “尚可,待散客后,留下来同你师父与我讲讲此番在外见闻。”谢母笑意满满道。 “自然,还望师母莫嫌白圭多有叨扰。”裴季始终态度温和,举止有礼道。 望着那人突然出现,谢慕清慌乱不安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略有遗憾那人目光始终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过,哪怕片刻。 “白圭,让铭安带你先行过去吧。”谢母道。 “是,师母,白圭先行一步观礼。” 在一行人注视下,谢铭安落在身后几步,陪着裴季往前堂热闹处而去。 “娇娇,方才你想同阿母说何事?”谢母再次望向女儿,询问道。 “无事了,阿母。” 谢慕清面露笑意,主动挽起谢母的手,眼尾不自觉地上扬,明艳中多了几分妩媚之美,姝颜尤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谢家正厅前院中,随着裴季的无声归来,众人纷纷侧目,便连晋明帝也大感意外。 随着北方失地收复,不少举家搬迁的南侨富户、商贾、官员仗势欺压当地百姓,私占良田,圈养庶士,惹得民间载道,各地暴乱四起,朝廷派大军镇压,可打来打去,除了耗费国力、无知百姓惨死外,并无任何好处。 是以,初入朝堂时,裴季向当今晋帝司马彦提出了统一丈量全国耕地的想法,按人口分配耕地,这不仅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还能增加赋税。 晋帝听罢,沉默三缄,深知此事为利民之举,但天下初安,世家之力并未被完全消灭,晋帝再三思量,顶着巨大压力只敢将此措举在北方推行开来,五年时间里,终于完成了此事。 如今北方之地已是一派兴荣之景,漠北一带的游牧霸主柔然也主动与晋国交好。 国力早已今非昔比,外部安稳,北方安定,百姓富足安乐,为世家之力为晋明帝肉中刺,拔之免不了会牵扯出伤痛来,但若是就此置之不理,来日只怕会成瘤,顽固不化。 为此,晋明帝在得到朝中半数官员支持后,开始施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任命裴季为尚书,率先在世家盘踞、富庶侨民聚居之地雷厉风行地推进。 如今三年过去,丈量耕地一事也算初步完成,晋国每年的赋税翻了不止十倍。 只因荆州险道密集,山林贫瘠,地广而人稀,故而最后才被丈量分田。 为改善当地人烟荒少的现状,尚书裴季主动请缨,亲自前往当地带领百姓开凿山林,引水灌溉,开垦耕地,因地制宜合理种植,如今也算小有成效。 回首这一年里,晋明帝曾多次召回裴季,但都无一有应,如今看着突然出现在众人前的身影,晋明帝不由感慨万千,尤其是望向他一双同往日透彻纯粹的眼睛时。 前堂中,随着裴季的出现,喧闹声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向那道如柏如竹的坚韧之躯,眼中掩不住地震惊。 “朕的尚书可算舍得回来了。”面对裴季的归来,晋明帝笑着道,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悦色。 从幼年伴读到现如今最委以重用的臣子,二人间情谊深厚,除去身份之别,更像是志趣相投、彼此信赖的兄弟。 裴季闻言抿笑不语,并未立即出声,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身后的谢铭安。 见状,谢铭安开始提心吊胆起来,毕竟,人是被他一路绑回来的。 “荆州事已了,臣还记得为官本分,替陛下分忧解难,造福天下百姓。”裴季正经地朝晋明帝行了一礼,一如既往地谦润道。 身后处,谢铭安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搓了搓有些微湿的手。 “待娇娇行过及笄之礼后朕再与你叙旧吧。”晋明帝收起笑意道。 今日是娇娇的及笄之礼,错过了良辰吉时可就不好了。 “是。”裴季退开身来,立在了晋明帝身侧一道观礼。 穿过月洞门,前堂众人都在翘首以盼,谢家娇娇,人如其名,自小便被众星捧月般娇宠长大,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娇娇,莫要害怕,娘和爹爹都在。”谢母担忧女儿还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故而细心宽慰道。 谢娇娇笑着回头,看了看陪她一路走来的母亲、云姝和苏宁,眸中清辉如许,带着叫人安心的口吻道:“阿母放心,娇娇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了。” 随后,谢慕清转身,坦然自若地一步一步独自往前走去,锻发落于身后,耳鬓边流苏轻盈晃动,与日光交辉,折射出一道浅浅的亮光来,再往下,清眸浅黛,勾扬的一抹丹唇弧扩巧到好处,华裳上,暗纹金线织就的牡丹花栩栩如生,可惜终究人比花娇。 谢慕清始终举止端庄大方,迎着众人瞩目目不斜视地前行,待行至福娘前完成三次加簪钗仪式后,及笄之礼成。 面对着身前如潮水般涌来的恭贺声,谢慕清始终回以温礼笑意。 “娇娇,过来这边。”晋明帝望着不远处明艳淑丽,桃粉宜人的谢慕清,不由带着骄傲与甚慰之心换道。 晋明帝左侧,谢父谢母和谢铭安也在,夫妻俩望向女儿时,眼中满是爱意与自豪。 “阿姊,你今日真美。”谢铭安望着比往日更漂亮的阿姊时,真挚无比地不吝啬夸赞道。 谢慕清朝几人走过来时,目光几瞬落在晋明帝右侧的裴季身上,想从其中看出几分惊艳来,可惜,那人目光始终平淡,只在她离得近时,终于露出了几分温和笑意来,依旧平淡疏离。 谢慕清脸颊红润,一颗心怦怦直跳。 “娇娇,过了今日,就成大姑娘啦。”晋明帝笑着道,毕竟,在谢娇娇一众强大靠山里,除谢父谢母外,便数晋明帝了。 “彦表哥,今日娇娇有一愿。”谢慕清终是豁出去道,纤细雪颈微微上扬着,前胸处的蝴蝶骨若隐若现,滑肤吹弹可破。 “哦,娇娇有何心愿,只管道来,表哥必然了却你心愿。”晋明帝满脸宠溺道。 一旁的朝臣也含笑望着人群中那朵最耀眼的牡丹。 “娇娇,不得无礼。”谢家之女本就尊贵,谢母不想女儿再落得一个恃宠而骄的名声,故阻止道。 “无妨,舅父舅母,咱们何不一道听听娇娇心愿。”晋明帝含笑朝谢父谢母道。 谢父谢母看了眼女儿,心生疑惑,女儿自小被身边亲近之人宠溺,见惯世间好物,再如何也不会当着众人面提出此等要求来。 只是如今碍于人前,谢父谢母倒不好多加干涉。 一时间,众人都在期盼着小郡主的心愿。 天清气朗,微风不燥,廊庭下,娇俏女子莹莹含笑,眸中自信大方,含着情深道:“娇娇瞩一人数年,追风逐月,既得见过阶前玉树、皑雪染衣,心中所愿唯余生与他相伴。” 少女之心纯粹,一番一无往前的告白,无不牵动着在场之人。 “娇娇。”谢母震惊地望着女儿,掩不住惊呼道。 谢父同晋明帝也是满脸惊诧。 众人中,唯有谢慕清身前方寸处的那人自始至终平淡自持,眸光沉静无波,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牵动起心绪。 “娇娇,此事……往后再议吧。”晋明帝望着眼前如骄阳般明媚的少女,思虑再三,终是选择折中道。 在晋明帝心里,娇娇始终是那个无忧无虑、咧着笑脸匍在他膝上捣乱的娇儿,如今少艾长成,到了思慕少年的年纪,在场众人想必也同他般好奇娇娇这般爱慕之人是谁。 只是在如此众目睽睽场合下,晋明帝不敢草率,在没有了解清楚那人前,他是不能也不敢轻易作下决定。 “彦表哥,娇娇此番不顾颜面,不在乎世俗之见,只为能将心中喜欢大胆说出来,您不必有负担。”谢娇娇一番大胆出格后,反倒笑盈盈安慰道。 众人听闻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佩服来,世上女子能有几人敢这般坦诚,打破世俗传统,敢言所爱。 一旁的谢父谢母也不再满脸担忧,眼底隐隐有着几分欣慰。 正当众人佩服于小郡主的无畏时,谢慕清再次开口,难得炽热含羞道:“裴大人,谢家娇娇仰慕您数年,今日大胆一回,想替自己问上一句,您对娇娇,可有几分男女之心。” 话落,众人再次震惊,这回却是都在等待着裴季的回应。 裴季淡然立在帝侧,华冠锦袍也难掩盖光辉,面对着那人直白澄澈的目光,心如止水的裴季心底无知无觉地泛起了一道涟漪,在帝王开口前,婉言拱手道:“臣年长公主十岁,非堪良配,不敢痴心妄想。” 被心上人当众拒绝,谢娇娇绕是早有准备也挡不住满腹委屈涌上心头,热意在眼眶中打转,眼尾不受控的泛红。 在场众人都不免心疼地望着谢娇娇,无声谴责落到了裴季身上。 晋明帝再难以自控,身为兄长,如何能忍受自小宠在手心的娇花被人这般对待,绕是挚友情深,手心肉终归还是更惹人疼些。 就在晋明帝想要当堂发作时,谢慕清收着泪意,扯出一抹牵强笑意来道:“是娇娇冒犯裴大人了,今日乃我的及笄礼,还请裴大人用过晚宴后再行离去。” 说罢,谢慕清再撑不住,快步逃离了此地,谁料到阶边时,一道清润而难掩悦色的声音传来:“娇娇,我回来了,给你带的及笄礼可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声落,一席雅青、身长玉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前,对上谢娇娇时,少年满心满眼俱是宠溺。 谢慕清背对着众人收起眼底的泪意,径直牵过凌长风的手,转身朝众人盈盈一笑,道:“阿父阿母、彦表哥,我同长风哥哥看礼物去啦。” 众人顿时犹如悲中醒悟过来,望着眼前携手离去的两道身影,突然想起来那凌家小郎君不正是郡主的青梅竹马吗,这下,该是没有裴大人什么事了。 帝王身侧,裴季被那二人临走前旁若无人牵手的举动牵惹出一丝不快,方才说心慕他之人,如今不过片刻,便能同无事般地牵起另一人的手来,脸上笑意叫人只觉心乱。 随着二人离去,整个席间,裴季头次感受到了被人故意冷落的滋味。 出了前堂,谢娇娇再不受控地哭了出来,梨花带雨,格外叫人心疼,惹得身旁的凌长风一阵手足无措。 “娇娇,你别哭呀,告诉长风哥哥,我替你出气去。”凌长风在旁着急道。 他一路策马不分昼夜赶来,独独怕误了谢娇娇的及笄之礼,幸好赶上了,却也错过了那番深情告白。 凌长风还是头次见娇娇哭得这般伤心欲绝,叫他忍不住想去打一架,将惹哭娇娇的人狠狠凑上一顿。 “娇娇。”身后处,云姝和苏宁赶了来,二人具是一脸关忧。 她们与凌长风不同,方才那幕,二人揪心旁观,既见证了谢慕清不畏流言敢言心中所慕,也瞧见了天之骄女在人前的强颜欢笑,眉眼刹那泛红。 不知是该责怪谢慕清的鲁莽之举,还是该说裴季铁石心肠,不懂得怜香惜玉,惹得美人黯然失色,这样的人,未免太过无情。 “长风哥哥,我今日有些累了,抱歉方才拿你挡了,改日等你有空时,娇娇亲自向你赔罪。”谢慕清强撑着笑意道,情绪起伏吉安,身子犹如失力般,疲累至极,她只想回屋中,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无事的娇娇,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凌长风离开时,神情凝重道,脸上满是心疼之意。 云姝、苏宁二人见状连忙前来,一左一右扶住她。 看着谢慕清此时娇弱不堪,隐忍不发的通红湿意叫二人不忍指责,回院中的路上,谢家侍女仆从们都听说了小郡主被拒一事,纷纷主动避开来,不忍见到娇花被摧残的模样。 谢家筵席上,谢父谢母时刻担忧着女儿心绪,知晓她在院中由云姝和苏宁陪着,酣畅淋漓地哭上一场后,如今正不吵不闹地睡下了,二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谢娇娇自幼被捧在手心千娇百宠般呵护长大,何曾吃过苦受过挫,如今受了这般委屈,谢父谢母绕是再明事理,难免面对裴季时,也忍不住失了平常心,二人索性选择避而不见,便连晋明帝对其也有几分无辜牵连,几次幽怨看向他, 是以,整个宴席上,裴季被众人默契般地无视,便连他自己也浑然不觉,回想起那双泛着情伤的泪眼,心底终是萦绕着一抹淡淡歉疚,绕是他一贯淡然从容,此刻也难得百般滋味涌入心头。 但要说后悔,那是一点也无。 传闻里,谢慕清依仗出身,行事颇为高调,不学女红琴技,不擅诗词歌赋,整日吃喝寻乐,举止乖张,行事活脱脱如同一个被宠坏的小纨绔般。 裴季曾经幻想过未来的妻子该是何模样,模样算不得俏丽出众,但淑慧端庄、温婉居家,是能与他闲时弹琴吟赋,雨中闻香品茗之人。 作者有话说: 想来想去,娇娇告白这段,还是最喜欢文案这版,这才是我心中敢爱敢恨的谢娇娇。 裴季,你就等着打脸吧!!!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可留言告知哦! 重要的事说三遍,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还有隔壁-临安阙-,是这本女主父母的故事,已完结。 第4章 第4章 晚间时候,待宴席散去,宾客离去后,谢父谢母终于有空将早早躲着的谢铭安叫到身旁审问,“今日之事,你知道多少?” 谢父一脸严厉道。 谢家对待一双儿女的态度全然不同,在妻女面前,谢父会主动收敛气势,温婉可亲。 但在儿子面前,谢父犹如变了个人般,不怒自威,神色凌厉得可怕,看人时目光微微一凛,便能叫人心生怯意。 谢铭安低头立在父母跟前,这种时候,向阿母求救是全然没用的。 今日之前,裴季可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母亲视作亲子之人,可惜,今日之后估计他连乌衣巷都无法踏足了。 “阿姊仰慕裴先生数年,那日她醉酒同我说了心里话后,我见阿姊实在放不下,便撺掇阿姊如此行事了,还带暗卫去荆州将裴季绑了来。” 谢铭安从小挨过不少揍,也不怕再担这一回,是以都将罪责揽了过来,阿姊已经这般难受了,不该再被阿父阿母指责。 谢父谢母听罢,无声对视了一眼,看来女儿对裴季的心思,不只是少女一时怀春,二人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想到裴季的性情,才干风华自不必说,年少便居高位,深得帝心,为人谦良持重,心性坚定而无浮躁,这样的人,较之当年的谢父也不承多让。 可越是这样的人,于情爱一事却非堪良配,若非真心喜欢,妻子于他而言还抵不过案牍上的一本书墨来得重要。 谢父谢母不想叫女儿白白将心思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好在,不待他们阻止,裴季便先拒了。 与其让女儿白费心思去撞南墙,倒不如就此打消心思,放下他,去另寻所爱。 “那为何不提前与我们商量,究竟谁给你你的胆子,敢去私自绑架朝中官员。”还不待谢父出声,谢母便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儿子道。 若是提前知晓了俩兄妹的想法,他们也能从中周旋,既不让女儿在众人前失了面子,也不叫裴季为难。 “我要是说了阿姊还能如愿嘛。”谢铭安侧头有些无奈而小声嘀咕道。 “说大声些,给你的暗卫是用来在关键时候保护你的,你看看你做的好事,白白让你阿姊在众人前丢了面子,这会儿指不定京中早已传出你阿姊的笑柄了。”谢母心知主意必然不可能是儿子想的,但他身为帮凶,知情不报,还暗中相帮,与主犯同罪。 何况她也是担忧女儿从此一蹶不振,便想拿儿子出口气,反正臭小子皮糙肉厚的,也不会在意这些。 “哪个敢在背后嚼阿姊坏话,我定亲自撕烂他的嘴,叫他这辈子再说不出话来。”谢铭安霸气护姐道。 “下去吧,下不为例,若是以后再犯,定让你阿爹严惩。”谢母见儿子如此护姐,心里终有了些许安慰,故而抢在谢父前道。 谢母与谢父不同,心肠软,待儿女一视同仁,虽有责骂但向来雷声大雨点小罢了,臭小子平素虽然浑,但还知道要护着家里人,谢母的怨气很快消散了。 “阿父阿母早些休息,儿子先告退了。”谢铭安接收到母亲的信号后,忍住乐意立马开溜道。 若是被父亲抢了先,他必然逃不过一顿家法。 谢铭安离开后,谢父幽幽地看了眼谢母,随后负手在后立在轩窗下,望着院外,满腹心事。 谢母立时心虚,望着丈夫的背影,方才被儿子抚平的那点愁思又涌了上来,心怀歉疚道:“娇娇藏了这么久的心思,我这个当母亲的竟半分也不曾察觉,终归是我疏忽了。” 谢父听着谢母暗自恼悔,转过身来有心宽慰道:“若是你能察觉到娇娇的心思,当年就不会有我的机会了。” 谢母闻言,愣怔地抬头看向谢父,眼中有着迷惑。 谢父望着妻子这般困惑模样,兀自笑了,当年谢母身边可是围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是因为谢母迟钝和不解风情,才有了谢父趁虚而入的机会,不过谢父可不会主动告知谢母这些,毕竟那些人还有至今未娶之人,谢母如今依旧风月犹存,甚至更多了几分韵味,谢父可不会傻到拆了自己的墙角。 “娇娇那边如何?”谢父故意转移谢母注意力道,但也同样关心女儿。 “问过云姝了,娇娇回去伤心哭了一回后,早早歇下了。”夫妻二人都忧心女儿。 “既然歇下了,那就让她好好睡一觉,等她恢复精神,我们再从旁开解开解,娇娇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去,不会钻牛角尖的,你看她今日说的那番话,连我都被震惊到了,至于京中的留言,过一阵子他们看到娇娇好了,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说罢,夫妻俩终于不再满脸愁容,儿孙自有儿孙福,来世上一遭,本就该将生老病死、爱恨嗔痴都经历一遍才算圆满。 “嗯,明日再去看望娇娇,单相思也算失恋,总归要折腾几日,伤口自然会愈合的。”夫妻二人宽心道。 回宫后,晋明帝实在气恼不过,特意又暗中折腾,夜深时,敲开了清溪裴府的大门。 裴府乃是裴季考中状元时晋明帝特意赏赐的,二人私下关系虽亲密,但该避的嫌还是得避,是以,在清溪一众官员聚集之地,裴府的宅院算不上宽敞华丽,但也五脏俱全,这么多年过去,裴府依旧如昔,连上管事外,府中只四个仆从,还有一个车夫。 面对晋明帝的暗中到访,府中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在庭院中备好待客的茶点后,便悄然退下了。 八角凉亭中,只剩二人坐立而对。 “裴季啊裴季,你还记得与舅父舅母、与朕的情谊吗,当着众人面,你竟敢让娇娇哭得那般伤心,往后这京中,必然会有流言蜚语中伤她,朕身为天子,一纸诏书虽可以禁止,但伤了的人心,却是难以填补,你可想过往后如何面对他们。” 晋明帝气不过道。 他怎么也想不到娇娇会喜欢上裴季,二人相差十岁,除却娇娇不知的幼年外,他实在想不出二人还有何交集,能叫她恋慕上他。 “陛下,伤了谢小郡主的心实非臣所愿,但臣若是应下,那才是真正有愧于谢相和夫人,臣的心不在此,以郡主倾城之姿,必然会遇到比臣好之千倍万倍之人。”裴季拱手认真道。 话落,晋明帝深深凝望着裴季,眸光中满是审视之意,良久后,终于笃定放话道:“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说罢,晋明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月色下,树影婆娑,裴季静静望着夜幕里那轮孤独的明月,心间毫无波动,丝毫不曾受到晋明帝的影响。 京中消息不胫而走,晚间时,无论是茶楼楚馆,还是临街小铺,百姓们都在讨论着谢慕清在及笄之礼上当众大胆诉说钟情一事,听闻小郡主被拒后依旧不失体面地对被拒之人,并未生怨怼之语,可见谢府教养极好,小郡主天生善良,敢爱敢恨,毫不矫揉造作。 但也有恶意之人说小郡主不知羞,竟不顾颜面将风月之事大胆说出口,简直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当然,说出这话的人很快被大多数人指着鼻子骂了。 一时间,消息传遍天下。 谢慕清那日伤心过后,依旧每日吃好喝好,有云姝和苏宁陪着,每日里过得比从前充实。 谢父谢母远远看着三个女孩子在花苑里荡千秋,满脸笑意,顿时不由松了口气,绕是世间纷纷扰扰众说纷纭,他们也只想护住女儿这一方天地里的安宁。 谢府门外,凌长风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想来看望谢慕清,被谢铭安拉走了,阿姊好不容易心情好点,他可不想凌长风再在阿姊面前提及此事徒惹心心伤,二人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干脆上街,将说谢慕清坏话的人都揍了一遍,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京中统管治安的官员听到消息后,置之一笑,并未阻止,开玩笑,二人一个王爷,身份尊贵便不用说了,另一个乃廷尉府家的公子,乃是他顶头上司,他是不要命了才敢去制止这两位爷。 谢铭安和凌长风的举动传到宫中时,晋明帝正与太后用着晚膳。 “凑得好,那些不辨是非乱嚼舌根之人就该狠狠收拾一顿。”太后放下手中银筷,挥了挥拳头叫好道,难得没见她老人家这般开心了。 “母后。”晋明帝望着自家母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笑意中透着无奈道。 两旁侍候的宫人见太后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太后见状收敛了些,脸上一直挂着笑意,在晋明帝的看护下,用了一碗滋补的汤。 “娇娇此番受了委屈,身为兄长,你该前去探望,或者,母后去也是一样的。”太后忍不住向已经越来越沉稳的儿子道,宫中生活常年如一日般,实在毫无乐趣,谢太后待了二十多年,实在待腻了,想出宫走走也是好的。 “舅母说娇娇这两日好了许多,但还是被此事伤到了心,母后就不要再去打扰了。”晋明帝拿过一旁儿时习过的《尚书》,翻看着道。 “那你快快成婚,早日给哀家生个孙儿,省得这宫里实在烦闷无趣。”谢太后催婚道。 “母后,婚期是钦天监算好的,儿臣也无可奈何,只能劳母后多多担待。”晋明帝头也未曾抬起,继续翻看着手中书道。 婚期定在十月,这是钦天监根据星辰之位算出来的日子,谁人敢多说。 “好吧好吧,你回你自己的寝宫看折子去吧,哀家要休息了。”太后不耐烦地朝自家儿子道。 如今天下安宁,朝政稳定,太后操心的事少了,唯一牵挂之事,便是儿子的婚事。 每每说起他便那话来堵她,太后懒得搭理。 “儿臣告退。”晋明帝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道。 他去谢府不见娇娇,却可以见未婚妻呀。 作者有话说: …… 碎碎念,团宠娇娇,舟舟为你扛大旗! 还是那句话,求收藏,拜托拜托~ 第5章 第5章 乌衣巷中,苏宁为着谢娇娇之事多休沐了几日,见她一日比一日好了,一直忧着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有些伤痛,唯有岁月可治愈。 “娇娇,今夜我便先回府了,待明日官署散职后,路过明月斋时给你带酥糖和藕粉玉露。” 三人中,唯苏宁有官身,需得应卯,说完,苏宁不免小心地留意着眼前之人反应。 三人数日不曾出谢府,但府外那些污言恶语又岂真正密不透风,苏宁同云舒一直陪在谢娇娇身边,怕她心神受伤、一蹶不振。 良言一句三春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何况谢娇娇本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备受世人瞩目,自来备受争议。 “还有王记烧鹅。”谢慕清似浑然不在意道,脸上笑意依旧没心没肺,眸光却是将二人待她的小心看在眼中,心中一片温暖。 那日动静想必早已传扬开来,从身边两人和父母的神情举止中,谢娇娇也能窥见那非议之声必定不堪,她不是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寻常女子,在下定决心前就已猜到世人反应,若因畏惧人言便轻易放弃,那便不是她了。 在过去十余年里,她曾炽热赤忱地爱过一人,不遗余力地为自己争取过,无比渴望回应过,也痛彻心扉过,这一切,都曾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在她身上。 她是谢家女,生来尊贵,备受荣宠,该是骄傲明媚如娇花,敢爱敢恨,磊落光明。 绕是被爱慕的男子当众拒绝,伤心之处也仅仅在于没有得到期盼中的回应,心底不曾因此生出过一丝怨怼,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只有一双爱她的父母。 “云姝明日陪我一道去覆舟山骑马散心吧,回来正好吃烧鹅和点心。”谢慕清如今心中一派安宁,眸色如往常般道。 往事成斯,旁人口下的蜚言并不能真正重伤她,谢娇娇行事从不拖泥带水,既然爱意没有得到同等回应,她既拿得起,也能放得下。 身旁二人再是清楚不过谢娇娇的性子,如今见她这般,知晓她是愿意放下了。 “好呀,许久不曾肆意纵马了,也不知郊外风光如何。”云姝笑着回道。 三人都是彼此认定一辈子的好友,绕是世间再大纷扰,也不能叫她们真心介怀。 “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用过早膳后出发。”谢慕清爽朗笑意道,瞧着只惦记着明日出游一事。 “哎,说得我都羡慕你们这些世家小女娘了,每日吃喝玩乐,逍遥赛神仙。”苏宁望着二人笑脸,忍不住酸道。 “苏大人,你若是愿意放下那点卯的日子,我倒不介意现在去同父亲说一声,免了你的官职,叫你同我们这般逍遥自在。”谢慕清笑望着苏宁,故意逾越道。 苏宁乃本朝改革后第一位凭科举入仕的女官,继她后,世间女子才真正将本朝提倡的男女平等放在眼中,从此,女子不再只围于后宅中相夫教子,她们也可以同男子般经商、行医、做官,甚至更胆大些不惧世俗的女子还同男子般习武,出入军营,保家卫国。 “不必,我还是更喜如今的日子。”苏宁忙谢敬不敏道。 人各有志,别看眼前的两人平日里看上去娇滴滴的如同闺阁娇花般,只知享乐而不知世间疾苦。 她却是清楚得很,谢慕清早在一年前便已暗中接管了四方商号,而云姝贵为未来帝后,实为药王谷传人,一身精湛医术承袭神医诸葛仪,平日无事时乔装改扮,在京中济明堂坐诊,专为贫苦百姓治病。 三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绽放着光芒。 “哈哈哈哈哈,逗你呢,苏大人。”谢慕清顿时大笑出声道。 一旁的云姝也跟着笑了。 苏宁望着二人笑,也忍俊不禁。 待离去时,天边星辰漫野,心叹明日必定是个好天气。 翌日一早,谢慕清与云姝陪谢母用过早膳后,正准备坐上府中马车往郊外而去,那里有谢家马场,有专人养马。 谢铭安听后本也打算同去的,但谢父上朝前特意交代过,今日要带他去京畿大营巡查,是以,只能遗憾地目送二人离府。 谢府外,凌长风一早便来了,如今正端坐马上百无聊赖地等候着二人,身下的白马英姿勃发,同主人般朝气蓬勃。 “长风,你何时到的?”云姝意外望见凌长风,见其一身胡服骑装,顿时猜到了他的打算,想必是姨母提前安排的,见状,云姝小心地看了眼身旁之人,见其并未在意,才敢放心道。 三人年岁相差无几,云姝长于凌长风,凌长风长于谢慕清,她生长于药王谷,年长些时才被姨母接来京的,而两人却是自小长于京城,互为彼此玩伴,可谓青梅竹马。 “晨曦初露时便到了,云姝阿姊,今日便由长风陪你们二人一道同行吧,正巧同娇娇比比,看看如今我二人到底谁骑术更甚一筹。”白马上,凌长风不拘道,眼中带笑。 话落,二人纷纷看向未做声的谢慕清。 “有长风哥哥同行,自然再好不过。”谢慕清接话道,神情一派欣然,但言语中却是有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叫人察觉疏离,又不是那般亲昵。 “那便好,我还怕你不愿呢,咱们快些出城吧,赶在日头毒辣前到庄上。”凌长风当即兴奋地调转马头,朝二人笑着说道。 云姝心思细腻,自然从中听出了细微不同来,了明谢慕清的态度,知晓姨母的打算怕是行不通了。 二人也不再耽误,坐上马车后,吩咐车夫专心赶车。 三人行至城门口时,正值百姓进出城门的高峰期,凌长风不愿在此浪费时间,故而赶马上前仗着身份与守卫交涉道:“速速将路让开来。” 京中官爵子弟一惯嚣张跋扈,门口守卫早已见怪不怪,正要上前呵斥时,被身边的人拉住,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后,守卫顿时转变态度,赶忙上前谄媚道:“怪小的疏忽,郎君等候稍许,小的这便清理围堵,为您府上的马车开道。” “快些,莫耽误了小爷要事。”凌长风不耐烦道。 城门不远处,一辆装扮朴实的马车正排在百姓身后等候出城,车夫望了望眼前拥堵的队伍,经不住地擦拭着额头汗滴,下意识地朝车里的人不满道:“大人,那人好生无礼,众目睽睽下行此特权,未免过于霸道凌弱,你看要不要前去制止。” 他家大人乃当朝尚书令尚且在此排队等候盘查,那人却是如此大摇大摆,丝毫不将道德礼法放在眼中,简直嚣张至极。 马车内,裴季正端坐在车中,气定神闲地看着手中书册,只待车夫抱怨完后,这才探头,透过遮幕间隙往外看了一眼,认出前方正驶过城门的马车乃是谢府的。 “无妨,多等上片刻吧。”放下帘布后,裴季淡然道,目光再次俯首于墨香上。 车夫顿感无力,他家大人这般不愿惹起争端,也不知为何还会被朝中的人排挤。 否则怎会被御史无中生有参了一本后,无人替其求情也就罢了,还被素来偏向的陛下勒令在家思过半月。 而这一切的祸首,都是谢家那位骄纵跋扈的小郡主。 车夫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时,守卫认出当朝尚书令后,并未盘查便想放行,哪知裴季主动从马车上下来,立在守卫前道:“既是法令如此,便该人人遵守,不必徇私枉法。” “是。”守卫顿感心虚道。 一旁的车夫实在没眼看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守卫,索性撇开眼去,省得一肚子的气堵得慌。 盘查完后,车夫终于扬鞭加快速度,往覆舟山方向而去,也不知他家大人如何想的,这般毒辣日头,还想去崇静寺寻友拜佛,简直闲得慌。 不对,如今他家大人可不就闲得慌嘛,毕竟需得思过半月呢,如今才过去堪堪三日。 马车颠簸一路,行至覆舟山下时,裴季终于放下手中书册,掀开帘布来,朝外望去。 碧绿草涧上,马啼声悠悠嘶鸣,裴季难得有片刻闲情逸致欣赏着眼前湖光山水。 霎然间,一人一马闯入眼帘,马背之人背身而立,身着红火束腰胡裙,长发束成五彩小编倚在身后,脚蹬齐膝胡靴,好似心不在焉般随着马儿闲逛至此,似察觉到他的注视后,顿时不悦地扬鞭御马而去。 马车背道而驰,车夫在前赶路,渐行渐远,一无所觉。 裴季淡淡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来闭目养神。 谢家马场便是在覆舟山下的这片旷野上,夏日炎热,谢慕清已许久不曾碰马,故而方才陪着云姝挑选完马后,纵马至此,便是想看看此马脾性,哪知竟遇到了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登徒子来。 “娇娇,方才你遇见了何人?”落在谢慕清身后处的云姝赶来时,只来得及见到她愠怒打马离开的身影,再疑心回望去时,只见一辆马车往山上驶去。 “不知,方才我背身而立,不曾望见人。”二人如今正立在山坡下一片阴凉地等着凌长风探路归来。 日头渐辣,两人出来不过片刻脸颊便红扑扑一片,好在云姝提前备好了遮挡纱罩,透气轻薄,既能挡日头防风,还不阻拦视线。 二人小等片刻后,山坡上,终于出现白马身影,凌长风瞧见二人后,快马扬鞭而来,迎着笑意朝二人道:“回去吧,待日头不这般毒辣时,咱们再来好好比上一回。” 说罢,三人调转马头,往隐在玄武湖畔的庄子而去,稍作停歇。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懒癌症又犯了,努力更新,养成好习惯,还有哦,宝宝们记得点收藏给舟舟动力,下周申请了榜单,想冲击一下~ 第6章 第6章 时值夏日之末,山中枫林苍翠,钟声悠长空灵,马车绕过层叠山道,眼前终于得见那隐于野的百年古刹。 崇静寺一向得历朝历代的天子诸侯看中,明僧辈出,盛名在外,香火鼎盛。 午后日头爆晒,车夫早已口干舌燥,腹中饥肠辘辘,将马车赶至阴凉处待主人离开后,再忍不住拿起水囊同门口的僧人讨水喝,就着带来的干粮充饥。 裴季独自入内,长身玉立,月白锦袍衬得人如谪仙般,玉簪挽就青丝于顶,手执折扇轻晃,一身清爽,熟稔地朝寺院后山而去。 后山藏书阁中,静谧清幽,经书布满书架。 裴季入得其中,一眼望见蒲团上,今日所寻之人正俯首蒲团上打盹,鼾声规律,如哨鸣般。 裴季见状眼中划过笑意,并未上前打扰,本就闲来无事,等上片刻也无妨,索性挑选了一本经书后到一旁消磨时光。 风声袅袅,蝉意悠悠,支遁大师醒来时,天正是天光清凉时。 裴季手中已是第三本经书,听闻动静后,二人目光不期而遇。 支遁大师率先含笑道:“叫你好等,今日梦中来了禅意,多费了些心思才勘破。” “不知大师今日悟到什么?”裴季放下书,抬眼望去问道。 “佛心,我心,世人心。”支遁大师斟酌道。 “哦,有何区别?”裴季眼中不免疑问道。 “佛心为众生,我为佛心。”支遁大师目光闪烁着神采,说着今日勘破的禅语。 裴季闻言顿了半响,眼眸微动,终是不再接话。 支遁大师随后起身,看了眼阁楼外的天色,转过身来含歉意道:“今日耽搁你许久,不若老僧替你算上一卦吧,权作补偿。” “无妨,如今我不过一闲散人,许久不曾享受过这般心静时候了。”裴季浅笑着推辞道。 他这一生的好运,早已在幼年艰平落魄时遇到了。 “裴小友莫辞,老僧打算不日远游,今日这一卦,便当全了你我忘年交之谊。”支遁大师含着慈悲笑意道。 裴季闻言意外,又觉在意料之中,支遁大师乃当世名僧,不受世俗约束,向来喜四处远游,普渡众生悟道,而今离去,倒也在情理之中。 “好,有劳大师。”裴季当即不再辞让。 二人一道起身离开,到阁楼下的一棵菩提树下静坐。 “裴小友近来因情所扰?”支遁大师看着裴季,眼中含笑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京中发生如此大事,绕是世外之人也不免有所耳闻。 裴季闻言沉默,望着支遁大师一时无语。 “裴小友心中既已有决断,何不沉下心思,命中缘分,该来时总会来的,何况小友乃天生好命,注定一生圆满,将来相伴之人,必是你心中所喜之人。”支遁大师并未收敛眼中笑意,继续道。 “大师何时也在意红尘之事了?”裴季望着支遁大师,莫名道。 “裴小友,这是你天注定的命数,并非老僧信口胡揪,出家人不打诳语。”支遁大师不见恼意道。 “多谢大师,在下今日先行告辞,往后重逢时,再同大师讨教佛法。”离去前,裴季朝支遁大师行了一礼道。 裴季离开后,支遁大师依旧立在菩提树下,唇边始终含着一缕笑意,有道是“朝朝暮暮”。 覆舟山脚下,山坡起伏,绿意盎然,远处晚霞布满苍穹。 蜿蜒山道上,两道身影疾驰纵马归来,一前一后,身影错落交叠,互不相让。 二人年岁相当,父母又都是至交好友,经常聚在一处,凡事争强好胜惯了,何况在赛马一道上,凌长风更是被谢慕清压制一头,是以,看着二人如今卯足劲的追赶,云姝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二人落马摔伤。 好在二人虽爱胡闹,但也是有真本事的,直至终点时,谢慕清始终稳稳快凌长风半个马身。 “娇娇,你又赢了。”过终点时,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放缓速度,让马儿停下来。 凌长风看着眼前一旁宁静的谢慕清,由衷佩服道。 二人此时发丝都有些许凌乱狼狈,但他做不到谢慕清那般泰然,心间仿佛还在马上颠簸。 “长风倒是长进不少。”谢慕清调转马头来到云姝身旁,摘下脸上的帘幕道。 耳畔山风呼啸,眼前掠过绿林,谢慕清脑中没有嘈杂,今日一场赛马,叫她只觉酣畅淋漓至极。 “娇娇,下次赛马时不许再这么拼了,万一从马背上摔了该怎么办?”云姝还一阵后怕道。 “放心,阿父三岁便教我骑马了,铭安也不是我的对手。”谢慕清自信笑与道。 “那不成,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万一摔破相了该怎么办?”云姝接过谢慕清手中的帘幕,递上水道,神情具是不赞同。 “凌长风,下次不许再找娇娇赛马,若是被我知晓,仔细告诉芸姨。”云姝知道劝不住谢慕清,转头严肃朝凌长风道。 “同娇娇比了这么多次都是我输,我哪还有脸同她比,云姝阿姊放心,长风再不会上赶着丢人了。”凌长风一脸委屈道。 “知道就好,比不过就多读书,娇娇不擅长那个,若是中了状元,我们都替你骄傲。”云姝收回严厉,继续朝二人笑着道。 闻言,在一旁喝水的谢慕清顿住片刻,拿眼觑了眼正说话的云姝,以示不满,不带这么明晃晃拉高踩低的。 凌长风听闻却是笑了,一扫方才忧郁,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谢慕清后,带着欢畅道:“云姝阿姊说得没错,我若是靠读书中了状元,那娇娇不得唤我一声‘状元郎’。” “你若真能考中状元,我唤你‘大爷’都行。”谢慕清突然出声,玩笑着道。 不是她看不起凌长风,而是对凌长风太过知跟知底了,他同她般,都有一个博学儒雅受人推崇还是状元的爹,可俩人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不然京中那么多同龄人,她又如何会同他玩到一块去。 “谢娇娇,你不要看不起人,等我回去,我就头悬梁、锥刺股,非要考出个状元来给你瞧瞧,听你唤我一声‘状元郎’”。凌长风被刺激到,顿时小霸王脾性上来,不服输道。 “就你,我等着瞧。”谢慕清闻言,抬眼好好将眼前大放厥词之人从上到下环视一遍后,面露鄙夷道。 一旁的云姝看着二人孩童般的举动,不住捂嘴笑出声来,又怕再次刺激到身前这个满是雄心的少年,终是强忍着笑意。 “长风,云姝阿姊看好你,尽管放手去做吧,让娇娇好好瞧上一瞧。”云姝瞧着被打击到的凌长风,勉励道。 “谁不努力谁是小狗。”临走前,谢慕清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凌长风,终是改口道,随后状似潇洒地朝牵着马头也不回地往前行,余光却是留意着身后动静。 凌长风原本还有几分沮丧,听闻谢慕清最后一句后,眼中再次闪烁着希翼光芒,抬眸朝前大声喊道:“谢娇娇,你瞧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走在前的谢慕清闻言却是真心笑了,低声轻语道:“傻子。” “走吧,回去了。”云姝立在凌长风身旁,自然将其一举一动望在眼中,心间无声叹了口气。 日落西斜,三人踏着擦黑月色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到。 这回三人都端坐在马上,谢慕清率先排在百姓身后,云姝随之一道。 一旁的凌长风也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不解道:“何须浪费时间在此排队,这临安城中谁人不识本小爷,我看哪个敢阻拦。”态度举止满是傲慢。 三人都没注意到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车。 谢慕清闻言不经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除了仗势欺人欺压百姓外,你还有什么本事。” 凌长风被谢慕清眼中凶狠所震慑,今日接二连三被怼,顿时委屈到不行,小声替自己辩解道:“今日回来得晚,我答应了清姨要照看你,怕你回去晚了被骂。” 此时一阵马蹄声急骤闯来,速度未减丝毫。 因着这番举动,谢慕清并未听清凌长风所言,眼瞧着那马儿似失控般横冲直撞而来,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路正中毫无察觉,人群顿时骚乱,人人自危,无人顾及那个面临危险小女孩。 “凌长风,制住那匹马。”谢慕清眸光一冷,对身旁紧盯着她的人道,随后挺身而出,飞奔朝那女孩而去。 凌长风尚在发愣,瞧见眼前突如变故后,立马一脚蹬地飞奔而起,在马儿靠近城门时用尽全力将那发疯的马制止住。 围观的百姓们见眼前少年将危机解除,不经发自内心地鼓掌感谢。 一旁的谢慕清也已将女孩安全交由到孩子母亲手中,转过身来时,正好瞧见了被围在人群中不知所以的凌长风,瞧着他脸上的傻愣笑意,也不由跟着笑了,心中感叹“这人果真傻。” “娇娇,到我们了,快过来。”云姝也一脸笑意朝谢慕清招手道。 围观之人散去后,凌长风回到了三人方才站过的地方,此时正朝她露出一口白牙笑意。 谢慕清含笑应下,抬脚刚要朝二人走来时,目光瞥见了身后处马车上那道再是熟悉不过的身影。 面对那人示以善意温和的目光,谢慕清脸上笑意顿时消散,收回目光来,不带一丝停留地往前而去。 三人进城后,径直打马归去,此时已至宵禁,不必担忧惊扰到行人。 一路上,谢慕清始终低垂着眼眸,情绪不似归来时那般高涨。 而凌长风则是兴奋不已,跟在谢慕清身旁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长这般大,他还是头回被人夸赞。 落在二人身后处的云姝注意到了,只是不知缘由,也罢,快到谢府了,待回去后她再问问。 马车排在最后一个入城,守卫自然还记得尚书郎裴季,这回车中人并未下车接受盘查,守卫也不敢多问,例行问过车夫几句后便很快放行。 马车上,裴季有些心不在焉,方才入城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人,自然也将救人始终看在眼中,如今回想起那双对他淡漠疏离的眼睛时,心底终是有了些许纷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谢府外,三人碰到了恰在此时回府的谢父和谢铭安。 “阿爹。” “姨父。” 眼看谢父走近,满身威压,身后跟着的谢铭安一脸垂头散气、闷闷不乐模样,三人心道不好,连忙站好乖巧地打招呼道。 尤其是凌长风,可惜谢父一并看了过来,此时想走也走不掉了。 门房迎上前来接过几人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入马厩中。 “回府说话吧。”谢父低语道,只在路过三人时看了眼女儿,随后继续前行。 四人大气不敢喘地跟在身后,纷纷拿眼去看谢铭安,询问其发生了何事。 谢铭安接收到了三人的信号,面露愁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今日在京畿大营巡查时,谢父有意考教谢铭安用兵之道,父子二人巡查完大营后,在沙盘进行推演,谢铭安虽说生来就有爵位,无需科考,但该学的儒家典籍、经世之道、兵书策论、八般武艺皆有涉略,但与谢父相比,终究差了些实战经验。 沙盘博弈时,谢父因势利导、因地制宜,分别设置了三场战事,江河战、峡谷战、平原战,设定两军粮草人马几何、将领脾性、局势等,细致入微,叫人声临其境。 谢铭安绕是自负聪慧,于兵法一道不曾懈怠,但在谢父缜密的排兵布阵中均落下风,无不惨败。 父子二人结束后,军中守将们都看出了谢相神情格外冷漠,眼中犹有冰霜般,叫人不敢瞧上一眼。 自知叫父亲失望的谢铭安默默跟在后,举止更加小心翼翼,心中却也有些不服,父亲在他这个年纪时已在疆场厮杀历练,而他被困在这临安城,长这么大,都不曾亲眼见过北地,更不用说有父亲那般领兵作战,征战沙场的经验。 三人瞧出了谢铭安眼中的为难,不再追问,只盼着在谢母面前谢父能将摄人气势收敛一二。 “快来坐快来坐,今日府中热闹,我特地吩咐厨房炖了莲藕排骨汤、炙羊排、醋鱼、还有苏宁带来的烧鹅。” 谢母一眼察觉出了丈夫神情不对,后面跟着的四个小也是满脸胆战心惊,不由见怪不怪地嗔了丈夫一眼后,越过谢父径直热情地招呼几人道。 谢父也不甚在意,到一旁净手后方才坐下来。 四人望着谢父坐下后,仍傻愣站着不动,便是苏宁也一头雾水,挪步到四人跟前,满脸疑惑无声询问。 谢母见之收起笑意来,不悦地看向丈夫,无声质问。 接收到妻子含幽带怨的目光后,谢父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上气势不再,眸光淡淡地朝几人道:“都坐吧,用过晚膳再说。” 谢母也再次露笑道:“快来尝尝今日的羊排,你们陌尘叔父特意从硕北草原运来的,鲜嫩无比,吃完咱们一起去看养在府里的那几只,还有一只母羊肚子里怀着小羊呢。” “好啊,阿母,听闻羊奶滋补,到时候多备些,想吃您上回给我们做的酸奶昔了,比酪浆好喝。”谢慕清悄悄看了眼父亲神色,接话道。 在这个家里,父亲看起来威严不近人情,实则在温柔的母亲面前,父亲哪次不是妥协退让,只要有母亲相护,再大的事都不是事。 这是谢慕清自小耳濡目染感悟到的。 “清姨,酸奶昔是何物?”凌长风听到新鲜事物后,心底那点怯意早已消散,此时见谢父不再板着脸,才敢大胆问道。 “酸奶昔,就是将新鲜羊奶煮沸后放到阴凉处几日,加点生姜和蜜糖,再放上鲜果冰镇冰镇便成了。”谢母温和笑着回道。 “清姨,下回您弄酸奶昔时,让娇娇叫上我,我给您来帮忙。”凌长风被勾起了馋意,笑得一脸憨厚道。 “行,到时候让娇娇叫你来。”谢母忍俊不禁笑着道。 说罢,众人这才开始夹菜用膳。 用过晚膳后,凌长风得了谢母承诺,当即起身告辞离去,他对还没产羊奶的羊没兴趣。 苏宁见状也一并起身离开,说是今日还有些公务没弄完,还得回去挑灯夜战。 待二人离去后,谢父始终默不作声,谢母知晓必是儿子惹了谢父不快,但瞧谢父如今依旧气未消,父子俩怕是还有得拧巴,故而只带了女儿和外甥女离开,一道去后院里看羊。 谢父厅堂中顿时只剩父子二人,谢铭安想了许久,终于将心中挤压多时的话说了出来。 “阿父,铭安想自请去往北地,带兵清缴北地夷族之乱,镇守北方。”谢铭安跪在谢父跟前,郑重道。 他不想再待在安宁之地,享受着尊贵爵位,每日浮华虚度。 比起朝堂安虞,他更向往疆场,想同外祖父一家守护天下百姓。 “你可想好?”谢父望着一手教导出来的儿子,镇北王这个名号不只是先帝对他阻挡北齐功绩的褒奖,更是对褚氏血脉的愧疚弥补,他的儿子,注定要同他的外祖一家以身守国。 “铭安心意已定,只待父母恩准。”谢铭安跪首,心志坚定道。 “好,倒也不辜负今日为父一番心血,你要记住,战场之上,任何时候都不可大意轻敌抱有侥幸,谋定后动,遇事不决时,多听多看,莫要意气用事,爱惜将士性命。”谢父嘱咐道。 此时此刻,父子二人抬眸相望,彼此眼中具是相惜。 “铭安走后,望阿父阿母保重身体,孩儿必不叫你们失望。”离别前,谢铭安终是挂念父母道。 “好好照顾好自己,到了北地,又是一场新的历练。”谢父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口吻有着过来人的凝重道。 “阿父放心,铭安必会好好照顾好自己。”谢铭安埋首道,离别在即,心中做不到无动于衷。 “走吧,去同你母亲和阿姊告别,另外我会再派一队暗卫作为你的亲信同你前去。”谢父望了望脸上还带着稚嫩青涩的儿子,放心道。 随后父子二人一道往后院而去,一路上,谢父同儿子大致说了北地如今情形。 自收复失地后,北地归辖晋国,原来趁机作乱的蛮夷之族被赶至塞外,经历大大小小战乱分合后,如今的北方游牧之族能对晋国有威胁的只有崛起的柔然。 谢家后院中,谢母三人正带着新奇笑意手衔鲜嫩绿草逗弄被圈在篱笆里的羊。 谢家父子到来时,望着眼前烂漫天真的妻儿,不由止住话头,深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眸中浮现一抹温柔。 “阿母,你说阿弟这回会被父亲责罚吗?”谢慕清始终有些担忧弟弟道。 兄妹二人相差不过两岁,但弟弟却是比她稳重成熟多了。 身为谢家子女,父母默许了她可以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长大,而阿弟却是被给予厚望,无论过去多年,她都记得每年临安城落雪时,她带着侍女在雪地里玩闹,阿弟趴在墙头眼巴巴地看着,满是羡慕。 眼前三人丝毫没有察觉到父子二人到来身后,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道。 谢父二人却是停住脚步,静静站在身后听着妻女的对话。 “你阿父平日里看似高冷严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实则心底幼稚得不行,甚至还有些坏呢,当年娘亲还没来临安前,他便跑去了柴桑,借着钓鱼之名接近我,还故作高深道‘愿者上钩’,亏你娘亲我还但真信了他的鬼话。” 说起往事,谢母脸上不由浮起一抹温柔笑意来,那是她记忆里二人最初的开始。 谢慕清和云姝从前听过不少关于谢相和护国公主的往事,却是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二人都很好奇。 谢母望着女儿和侄女青葱稚嫩的脸庞,笑了笑后继续道:“哪有什么愿者上钩,不过是他打听到我喜钓鱼,故意特质鱼饵,每日蹲点,诱得柴桑河鱼都记得那味道,故而只咬他的钩罢了。” 谢母说完,眼中笑意更甚,谢慕清与云姝也被逗笑了,饶是不知父亲还有这样腹黑心机的一面,谢父真正等待的鱼,可不正是谢母嘛。 谢父站在一旁望着妻子眼中那明媚张扬笑意,终是忍不住上前挽起谢母的手,眼中一片温柔眷恋笑意,“又跟孩子们说起往事啊。” 面对谢父的突然出现,谢母诧异,随即收敛了些脸上笑意,眼神有些飘忽,意外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正好听到你说起钓鱼一事,今夜我也来了兴致,不若趁此黄昏之际,垂钓一番。”说话间,谢父意动地趁机在谢母手心挠了挠,一双眼中哪有半分威严,只有对眼前人的垂涎。 “阿父阿母,我们就先回去啦,正好有些话想同阿弟说。”谢慕清最先道,眼前此情此景,她与谢铭安最是熟悉,故而拉起还愣着的云姝道。 “嗯,去吧。”谢父一瞬不眨地盯着谢母含笑道。 三人离去前,谢铭安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虽有不舍,但心中早已坚定之事不会动摇。 阿母,铭安必会保重。 望着三人离去,谢母内心一阵懊恼悲催,看着谢父眼中眸色愈深,此时的她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般,垂死挣扎也是无用,等待她的,必然是一场狂风骤雨。 作者有话说: 好羞耻啊…… 心疼铭安,太可怜啦,无人相送的离别,但舟舟会补偿你哒~ 另外,上一本《临安阙》是讲谢父谢母,宝贝们感兴趣可以支持一下,已经完结了。 第8章 第8章 清辉夜凉,谢慕清同云姝回各自的院子沐浴后,只觉身上清爽无比,今日跑马,虽算不上吃不消,但也耗费劳力。 二人院落相邻,归来后,云姝始终记着谢慕清在城门口时心绪不对劲,故而将湿发绞尽后,来了谢慕清院中,正巧遇见来寻二人的谢铭安。 “云姝表姊,阿姊她还在沐浴,铭安有些话想同你们二人说。”谢铭安立在院中凉亭一侧,受礼含笑道。 “好,那我们便一同等着娇娇吧。”云姝浅笑回应。 片刻后,谢娇娇终于来见二人,身后披着的湿发半干,夜风轻抚,几缕青丝挣扎着飞舞。 “阿姊,明日我要去北地了,此番前来,是来同你二人道别的。”谢铭安一双漆眸明亮,瞧着二人道。 谢慕清和云姝闻言愣愣望着眼前一脸平静的谢铭安,眼中止不住的惊诧。 “阿父逼你去的吗?”谢慕清左思右想,只猜到这一个可能,否则阿弟好端端地怎么会想去北地。 “阿姊,是我自己的主意。”谢铭安朝关心她的阿姊安心一笑,轻声道。 “我总归想要出去闯一闯,既然顶着镇北王头衔,总不能一直躲在父亲羽翼之下,我想要成为一个镇守一方名副其实的镇北王。” “阿母知晓了吗?”听到亲弟弟如此说,谢慕清放下心来,也不好多加阻拦,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走的路,比如她,现在的谢慕清只想同母亲年轻时般,游走天下,将四方商号发扬光大,造福更多的人。 “想必阿父会告知的。”谢铭安也颇为遗憾离去前不能同母亲说上一声,但依照母亲柔软的性格,必定会心疼上一番,舍不得他离开。 “你打算何时动身。”谢慕清望着比她高出一头不似弟弟倒更像哥哥的亲弟弟,眸光中涌起不舍。 “明日一早。”谢铭安也不禁心头一阵难过道,姐弟二人长这般大还不曾分开过呢。 “阿姊,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父阿母,还有表姊,等我立下战功回来给你们撑腰。”谢铭安强忍着离别咧嘴笑着朝二人道。 谢慕清再绷不住向前抱住弟弟,眼泪夺眶而出,含着笑道:“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记得时常来信,勿叫家里人挂念。” 立在一旁的云姝也被勾出泪来,不舍地看着眼前这个会陪她们肆意胡闹、给她们撑腰的少年。 翌日熹微,谢府门外,谢铭安只身上马,回首遥望乌衣巷中风雨不倒的家门,眼中虽有不舍,却毅然踏上前路,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少年意气风发,怀揣梦想,踏上寻找风华之路,终成翱翔雄鹰,任游苍穹。 谢府门内,前来送别的谢父谢母、谢慕清和云姝都强忍着不舍,待听到马蹄声绝尘而去,谢母终是再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谢父满是愧疚地将妻子揽入怀中,默声安抚。 “怪你。”谢母实在无处发泄,心中郁气难疏,只能对丈夫道。 “怪我。”谢父也不禁垂头,眼眸中终是柔软下来,不做声地任由妻子哭闹发泄。 谢慕清和云姝二人也跟着湿了眼眸,默默退开来,不去打扰。 谢铭安选择一早离开便是不想看到亲人为他的离开而不舍哭泣,待出了城后,少年带着身后侍从快马加鞭,向北而行。 七月流火,京中关于谢慕清的谣言终于散去,谢慕清每日里大半时间花在处理四方商号事物上,无瑕顾及分心之事。 云姝也奔走于济明堂中为贫苦百姓施针抓药,二人虽忙碌,但也乐在其中。 三人中,唯有苏宁一个公门中人反倒显得不那般忙碌。 这日,苏宁难得休沐,特意邀了两人在京中风味一绝的一品居聚首。 酒楼外,远眺即是秦淮河畔,碧朗天青,秀美画舫悠哉地畅游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偶尔还能听到歌姬们清妙空灵的嗓音。 阁间里,三人特意请了一名伶人弹琴作陪,就着一桌佳肴把酒言欢,戏闹嬉笑,好不轻松自在。 隔壁雅间中,一群同恩科的举子们正在此小聚,做东之人乃当今户部侍郎,此人出身世家大族,乃为那年的探花郎,如今不过二十又八便担任三品之职,升职速度仅次于同科状元裴季。 今日受邀之人都纷纷出席,便是尚书郎裴季也在其中。 众人喝酒喝到一半时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声,那笑声过于明媚肆意,叫人莫名想到春日桃夭,灼灼其华。 于是乎,彼此都经心照不宣地停了下来,驻耳倾听,想窥其中芳华。 裴季端坐其间,却不曾碰过眼前的酒,隔壁动静早在来时便已留意到了。 方才站在楼下时,他曾无意窥见过那抹灼人清姿。 “不知是哪位人家的女娘,笑声如银铃般,听着已叫人心中舒畅。”有好奇之人忍不住出声道。 “是呀,音色如此,芳颜该是何种仙人之姿,绕是洛神甄宓在此也不过如此吧。”令一人接话道。 二人都是家中已有妻妾之人,说出此番轻薄之话时,坐在侧的裴季不由眉头微蹙,神情冷上三分。 “方才裴某远远瞧见了客居谢家的云姝娘子入了酒楼。”裴季难得开口,目光环视众人,语气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疏离,脸上笑意不达眼底。 闻言,众人不敢再多议论,故作无事般继续饮酒寒暄,气氛却是不同方才。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当今未来皇后客居乌衣巷谢家,尚书令敢如此说,便是肯定了那人身份,未来帝后,谁敢还拿来当谈资,简直不要命了。 裴季见众人消停,终于拿起眼前的酒盏饮了今日第一杯酒。 方才说辞不过是随口胡扯,那一眼他只瞧见了身影,听到那笑声时,第一反应便想到了她,谢家娇娇,只有那样心如骄阳般的人,才会有那样干净纯粹、深入人心的笑容。 待隔壁动静声渐渐消失后,裴季终于放下酒盏,起身朝众人告辞。 他一向独行,不在乎官员中的往来,今日出现在此也不过是府中管家私自替他收下帖子。 离开后,裴季只觉耳边清静不少,他也不知方才为何听到有人拿她议论时会莫名动怒,出言维护。 或许,只是因为她是恩师之女吧。 裴季漫步在街道上,心头却是一阵茫然,这偌大京城,好似全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离开一品居后,三人去了初颜阁挑胭脂水粉,谢慕清及笄时曾承诺过给二人,今日兑现。 大朝会时,裴季身着红绸官衣,头顶玉冠,立在谢相身后,身影如竹,通身儒雅。 待各部大小官员一一凑请完政务要事后,裴季手持笏板出列凑请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晋明帝望向裴季,神情不明道:“何事?” 二人自那日后似生了隔阂般,若无要事,晋明帝一点也不想看见裴季,故而借着御史上书的那点鸡毛蒜皮小事让他停职了半月。 “臣自请至各郡县监察地方官员,肃清官吏,严查商贾之税,体察民生。”裴季沉声道。 晋明帝听罢面露犹豫,抛开对裴季辜负娇娇的不满外,在为官为民一事上,国朝众人里裴季首单其中。 这十年里,裴季先是到各地督查官员量田分地,如今好不容易归来,却又要去各地,晋明帝自认继位来勤恳诚勉,一心操持政务,但也只是安于朝堂,透过各地官员的奏书而知晓百姓生活。 裴季却是实打实地游走民间,真正做到以民为本,利国利民,同他相比,晋明帝不免自惭形愧,为人君者,他做的远远不如一个臣子。 晋明帝心疼裴季,心疼这个自小与他相伴之人。 “此事有待商榷,你才刚从荆州归来,要去也是让其他人去。”晋明帝不想裴季四处奔波受累。 “可臣是最合适的人选。”裴季不明晋明帝打算,一味坚持主张道。 晋明帝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闷闷地兀自大步离去。 余下朝臣面面相觑,陛下身边的大内官见状意会晋明帝之意,笑着道:“各位大人自行散朝吧。” 高台上,内侍折返,对着周律低语,听罢,周律连声叫住正要出大殿的谢相和尚书令,高呼道:“谢相留步,裴大人留步,陛下想请二位大人到宣阳殿一叙。” 周律快步走下高台,面含轻笑地行至二人身前,躬身引路,“二人大人请。” 闻言,谢相转头看了眼身后处的裴季,二人目光短暂相凝,裴季眸中清辉如许,一脸坦然,谢相见状不着痕迹地来收回目光,面上冷淡地踏步往外而去,裴季紧跟其后。 宣阳殿内,晋明帝特意让宫人换上沉香,待灵台清明时,胸口郁结的那缕怨气终是慢慢消散。 “吩咐御膳房准备早膳。”晋明帝疏解郁气后,顿感一阵虚饿。 “给舅父也准备一份。”晋明帝不愿提起裴季,但对于功高劳苦的舅父却是挂念在怀。 内侍闻言下去准备,恰好遇到归来的周律,如今他已是宫中大内官,伴君身侧,神自己帝心。 “下去吧,准备三份。”周律笑而不语道。 陛下心思,还是犹如孩童稚气般,但周律心中清楚,陛下哪是置气,分明就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大朝会散去后,官员们到署衙各司其职,皇城内,秩序井然。 宣阳殿外,一缕旭日透过屋檐旭角,落在匾额之上,斑驳墙角下,撒下细细金光。 殿中,丹鹤铜炉沉香袅袅,御案上,笔墨归置有度,背后书阁陈列百书。 “陛下,两位大人已候在殿外。”周律入得殿中内室,垂首道。 宫人们正在给晋明帝褪下庄重冕服,换上一袭织就五爪金龙暗纹的明黄常服。 “方才你随着他们一道来,可见二人言谈。”晋明帝展开双臂,任由宫人整饰衣着,饶有兴致地明晃晃道。 “未曾。”周律明知肚明陛下此时的恶趣味,眼中晃过笑意,维持着躬身姿势,面上作无知状。 “朕等会儿倒要看看,裴季怎么面对舅父。”宫人在腰封上系上玉钰后退开来,晋明帝再等不及,大步往外而去,脸上始终噙着一抹戏谑笑意。 周律含笑跟在后。 “参见陛下。”二人在殿中等候,晋明帝现身后,齐声行君臣之礼。 “舅父用过早膳否?”谢相得晋明帝恩典,见君王无需跪拜,故而殿内一站一跪,晋明帝略过裴季,径直走到谢相身旁,笑吟吟道。 “不曾。”谢相摇首。 “巧了,朕也不曾,不若一道,许久不曾与舅父同案而食,共话家常了。”晋明帝言笑晏晏相邀道,心中打定主意晾上裴季一阵,叫他竟干添堵之事。 谢相余光掠过身旁那道直挺如松的身影,又窥见年轻帝王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但笑不语应下。 晋明帝话落,宫人鱼贯而入,将御膳摆放在殿中东侧,菱角纵隔窗棂被一根檀木撑开来,殿外风光一览无余,明湖上硕大如碗口般的幽紫睡莲静谧盛放,堤岸绿意盎然。 宫人无声摆放了三副碗碟,二人落座后视如无睹般说起谢铭安离京一事。 “柔然人号称马背上的民族,常神出鬼没在晋国北境,滋扰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乃我心头大患,相信以铭安表弟之才,想必北地很快就会有捷报传来。”晋明帝笑语赞声道。 谢铭安身为谢褚两家下一辈中唯一独子,自小受到的教导比不会少于他,对此,晋明帝深有感触。 谢相习惯于安静听着,并未接话,晋明帝见怪不怪,继续笑着道:“娇娇表妹近来如何,许久不曾见她入宫了,母后时常念叨。” 说这话时,晋明帝状似无意地瞟了眼裴季,故意试探道,想要替表妹出口恶气。 但不知为何,那道身影始终挺直,不见折腰,晋明帝心中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愧疚来,眼中笑意不再。 谢相似明镜般早已看穿年轻帝王心思,坦然诚笑道:“陛下,白圭跪了有些时候了,尚食局辛苦准备的膳食该放凉了。” 晋明帝见舅父主动解围,那双漆眸慧眼仿佛早已洞明暗藏在帝王之心下的恶趣味。 “过来一道用膳吧,别跪着了,叫朕心烦,你想去就去,我不再拦你。”晋明帝终是放弃坚持道。 “谢陛下恩准。”裴季眸中终于有了丝波动,身躯前倾谢礼后,忍着膝部不适起身,站直后,笑与谢相道:“谢过恩师。” 谢相轻笑着摆了摆手,心中并未真正介意,他知晓裴季的性子,若他那时真碍于情面接受娇娇,那他才会真正动怒。 他与娇娇,实不相配。 晋明帝瞧着二人如此这般轻易冰释前嫌,合着这几日都是他干着急了,于是乎干脆眼不见为尽地避开去,不想看见裴季那张山崩于前而云淡风轻的脸。 “吃吧。”待裴季坐在二人身旁后,谢相笑着道。 殿中早先怪诞气氛烟消云散,周律无声笑了笑,他就知道有谢相在,陛下绕是再大的脾性也会被磨平。 用过早膳后,裴季与谢相一道步行至宫门,二人离别时,终是再难忍歉疚道:“恩师,那日白圭辜负郡主,累得京中人议论纷纷,玷污郡主声名,如今吾离去,谣言必当止熄,望您告知郡主一声,郡主明媚如灿阳,是在下不配。” “师母那边,还望恩师替白圭道声歉。”裴季弯腰作揖身前,诚心诚意道。 谢相望向眼前视作半子之人,心中不免感慨万千,初见裴季时,只觉此人犹如一块尚未成形的璞玉,悉心雕琢,来日终可成济世良臣。 时过境迁,当年那棵韧草,如他所愿般长成苍天大树,造福天下万民。 “无需挂怀,你与娇娇,实非良配。”谢相蠕动唇畔,动容道。 “你与娇娇,没有配不配得上一说,今日之你,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值你心爱之人,两情相悦,举案齐眉,共度白首。”谢相望着爱徒道。 “多谢恩师。”裴季终于脸上露出笑意,由衷道,心中有愧,却苦于无人诉说,今日萦绕心底的阴霾终于得以消散些,如今的谢府,早已不是他可以出入之地。 “此去前行保重。”分别前,谢相眼含关切道。 “恩师保重。” 宫城外,两辆马车分道扬镳,车中之人回首。 转眼七月过半,临安城终于迎来一场叫人猝不及防的暴雨,夏日炎炎得以冲刷,难得的凉意叫人心情为之舒畅。 午后初歇,软榻上,正酣眠的谢慕清被一阵突兀声唤醒,少女睁开惺忪睡眼,迷糊间听道一句“羊生了。” 院中,云姝含笑走来,脸上满是兴奋。 谢慕清软软坐直身子,遥遥朝云姝露出甜糯一笑,来了兴致道:“真哒,生了几只?” 少女轻盈一动,腰间藕粉披帛扫过小几上半拨开颗颗晶莹剔透耀如宝石的石榴,浅绿衣襟勾勒胸前曲线。 “三只,通身雪白,怯生生的,同娇娇般招人讨喜。”云姝身后,跟着一道沁含笑意的温润声传来。 “表哥。”谢慕清听到声响后,再次抬眸望去,惊喜溢于言表。 “近来听姝儿说你恹恹的,就来瞧瞧,刚好撞见母羊产子,听到这个消息,开心了吧。”云姝和司马彦一道而来,二人含笑道。 “高兴。”谢慕清起身穿好鞋,笑望着身前的二人道。 “走,一道看小羔羊去,舅母说过两日给咱们做酸奶昔。”晋明帝笑着望向二人道。 “好。”谢慕清满口应下。 三人一道往谢府后院而去,这个时候,谢父当值尚未归来,晋明帝私下开溜来的,只带了身边影卫。 谢府乃百年清流公卿世家,台阶青石、廊桥花木,自成一景。 三人来到羊舍时,谢母正让人给产后的母羊投喂多汁鲜嫩的青草,小羊则乖巧地依偎在母羊怀里。 “阿娘,何时可挤奶?”三人来到谢母身旁,见小羊吃得啧啧香甜,不免眼中流露期然。 “快了,就这两日光景。”谢母好笑地瞧了女儿一眼。 “太好了,云姝表姊婚期定在十月,十日后需得离京待嫁,幸好还能赶得上。”谢慕清艳羡地望着软萌小羔羊,忍不住濡了濡唇畔道,并未留意一旁红了脸的二人。 谢母暗中瞧了眼被女儿无意间勾起含羞桃绯的二人,笑了笑罢转移话题道:“娇娇此番一同前去,记得替娘到跟前看望翁外祖、翁祖父,还有你几个叔伯。” “阿娘放心,女儿会的。”谢慕清回头,看向母亲道。 此番司马彦与云姝大婚,新娘需赶在月底前回药王谷待嫁,届时由朝中迎亲使者迎回,在京中成婚,祭拜庙堂宗祠后,昭告天下。 插曲过后,绕是再新奇也不免让人过了新鲜劲头,谢慕清如今只一心期盼阿娘做的酸奶昔。 难得午后闲光,想到暂短分别在即,晋明帝越发拖着不愿离去,执意留在谢府,耐心十足地陪着三人打了一下午的叶子牌。 牌桌上,四人抓骰分组,云姝与谢母,晋明帝与谢慕清。 此番抓阄倒也合理,四人中,谢母与谢慕清精于商贾数算一道,二人依靠心力便能轻易算出对方牌数,而晋明帝接触少,云姝全靠运气,如此也算相互照顾,不至于一家通赢而略显无趣。 水榭凉亭中,四人各至东南西北方位,依序为谢母、云姝、谢慕清和晋明帝。 谢慕清较谢母更擅心算,猜到对家底牌后,总会孤注一掷押上最大的牌,一副稳操胜券模样,哪料同伴却不按常理出牌,落后一子输于对家。 谢慕清不见气馁,以为二人默契不足才致如此。 哪知接连几番如此,明明合该稳赢局面,却把把输。 谢慕清一度怀疑是自己算错牌了,绕是运气再背,也不该这般阴差阳错,输得那般刚刚好,只落后对方一两各点。 牌桌上,云姝从未赢得如此顺遂过,脸上始终噙着一抹骄媚笑意,与一旁咬牙切齿、眉头紧皱的谢慕清形成鲜明对比。 作为过来人的谢母旁观者清,早早看穿晋明帝乃故意为之,只她那一心较真的女儿还傻傻钻牛角尖,看着孩子们各色心思,谢母心中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谢慕清气罢,她能猜到对方的牌自然也知晓同伴的牌面,饶是再差也不该局局输时,宕机走失的脑子终于顿悟,抬眸重新看向身旁的两人时,目光不再那般单纯。 心知肚明后,谢慕清不再费尽心力去算牌,同谢母悠闲般,不时吃吃侍女奉上的茶点瓜果,逗弄怀中的雪团猫儿,只在云姝快要赢时,不着痕迹地放放水,叫她的好表哥不那般费尽算牌。 午后光景在悠闲自在中一晃而过,谢父散职归来,立在谢母身后旁观一局后,笑而不语地默默离去了。 谢母见谢父归来,渐渐没了心思陪小情侣继续玩,水榭中,三人终于在云姝浑然不知地尽兴中结束。 用过晚膳后,谢父谢母自去歇息,谢慕清不待二人开口便叫嚷着犯困离去。 谢家温室花房中,各色锦花盛开艳丽,月色银波清辉如许,再无人打扰。 司马彦终于牵过云姝的手轻抵胸前,深情道:“姝儿,此刻时刻,我对你的心意犹如天上明月,只此一颗,独属你一人。” 对面女子闻言不禁错愣片刻,随即眼中眸光潋滟开来,腮红如霞。 面对心上人直言不讳坦诚相待的爱意,临别前,云姝终于大胆了一回,踮起脚尖,一吻落轻轻在司马彦下巴上。 作者有话说: 要开启下一个副本啦,看裴季大人如何追妻火葬场。 自省:舟舟可能有些描写还不到位,但是真的有在持续学习中,还有这两天在敢毕设实验,拖拉断更啦,在这里和大家说声抱歉~ 第10章 第10章 晋明帝浑然顿住,唇畔下,酥麻感顿时席卷至全身,晕染情欲波水的眼眸直直落在身前那触目水润如蜜桃红唇上,心底泛起丝丝甜蜜,犹如饮鸩止渴般,胸口躁意不断,疯狂在叫嚣着。 刹那间,晋明帝俯首,一手自后贴在云姝背上,两方柔弱相碰,一双湿漉清透的眼眸顿时撞如眼中,惹人生怜。 晋明帝感受到怀中之人渐渐适应后,再难自抑,尽情掠夺对方口中清泽香蜜,浇灭心头被勾起的燥意。 满是花香旖旎,月下美人尽情舒展身姿,姿容如火如荼般绚烂。 七月尾声,晋明帝特意派出羽林卫统领护送未来皇后返回庐陵郡。 旭日和风,碧朗天青,临安渡口,一艘楼船皓然停泊,周身官船开道,戒备森严。 临安城乃南北经贸交汇之地,往来停靠船舶不知几许,其中尤数南洋泊来物的商船最是雄伟壮阔,但与眼前庞然大物相比,未免有些相形见拙。 京中百姓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也不免震惊,聚在一处围观。 “这分明就是能在水里行驶的大阁楼。”百姓惊叹道。 “嗯,瞧那布局装饰,只怕供人常住也不妨事。” “也不知谁人如此大手笔,竟造得起如此规模的楼船。” “你没瞧见吗,有官兵相护,那自然是朝廷的了。” 百姓们凑热闹纷纷猜测道。 城郭主道上,宫中禁军开道,身后跟着一行载满货物看不到尽头的马车。 抵达渡口时,船上官兵放下甲板,马车顺利入楼船中,待卸下货物后,再折返岸上。 百姓们瞧着这一幕,纷纷目瞪口呆,马车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运货卸货,此时正值第二十五辆。 一个时辰过去,最后一辆马车终于装载完成,百姓们早已麻木,足足一百辆,朝廷如此耗费财力心力,也不知运送的究竟是何物,要送至何处。 巨大疑问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当中蔓延开来,大家都在翘首期待着最终之人到来。 日薄西山,余晖洒落江面,目之所及处,皆为金黄硕红渐变,水鸟惊掠银镜,圈圈涟漪荡漾开来,抵岸时,轻轻拍打河道两旁的弯弯杨柳。 “来了来了。”离得老远时,百姓中有人远远瞧见离最近的外城宫门前,更多禁军朝此而来,其中一道明黄銮驾尤为显目。 百姓们见状心中纷纷有了猜测,但始终不敢相信,直到御驾停在众人面前,内侍分立两行,待车中尊贵之人现身后,跪身在地。 禁军紧随其后。 望见此幕,百姓们似有所感般,纷纷不约而同跪拜在地。 “参加陛下。”百姓齐声道。 晋明帝望向眼前高耸楼船,心中甚感欣慰。 三年前,娇娇无意间随他与谢父去了一趟军中,见识到晋军水师和各式战舰后,说起了“楼船”的初始想法。 此楼船表面看上去只比一般航船要大些,但实则暗藏乾坤,由于船舱底部空间巨大,军中工匠将其打造成一个完整的战舰据点,遇海敌外寇时,将士们可及时出兵作战。 此外,船体令设机关,遇敌时,既可自卫,也可攻击。 而今海内太平,天下九州尽为晋土,初得一艘后,晋明帝还没能排上战场。 今日入水面世,权当货船一用,若能将未来皇后平安准时送达,倒也不算辱没。 晋明帝收回目光,环视一地,抬了抬手道:“起身。” “谢陛下。”随即身旁乌拉一片响动。 晋明帝并未在意,下马车后,径直朝身后跟着的另一辆马车走去。 百姓们继续旁观,禁卫军随行相护,无人敢造次冲撞圣驾。 “姝儿,娇娇,下来吧,到码头了。”晋明帝立在马车窗柩旁,满目温柔地轻唤车中二人。 一阵轻微响动后,帘幕被一只素白玉手掀开来,谢慕清躲在白帆遮面笠幕后,未语先笑道:“表哥,我先去瞧瞧那楼船如何,你与云姝阿姊可要快些话别,别耽误了启航。” 话落,谢慕清利落地跳下马车,掩不住惊喜地朝前跑去。 “娇娇慢些,仔细摔着。”晋明帝在背后紧张道,语气满是溺宠。 “表哥无需担心,还是好好珍惜与表姊话别的机会吧。”谢慕清回头调皮一笑,语态里满是揶揄。 晋明帝顿时无奈笑了,倒也不甚在意,再不管顾谢慕清,任由她如同入水的鱼儿般欢快而去。 马车中,云姝掀开帘子,躬身望过来时,对上晋明帝一双饱含温柔眷恋的眸光,四目相对。 自谢府那日分别后,二人再未单独见过,当着众人面,云姝一惯脸皮薄,实在受不住晋明帝此时眼中炽热,率先挪开眼去不敢在看。 晋明帝依旧含情脉脉,主动牵过云姝露在外侧的右手,轻柔道:“我扶你下车。” 云姝耳跟早已通红一片,垂首几不可闻地“嗯”了声,她并未同谢慕清那般带笠幕遮面。 落地时,许是还不适应,云姝双腿骤然无力,尚来不及反应时便落入眼前之人怀中。 众目睽睽下,二人再次四目相对,云姝察觉到晋明帝眼中光芒更甚,仿佛能灼人般,深邃眸光能将人烧灼得如同煮熟红透的虾子般红润。 云姝莫名想到那一吻,她从不知眼前之人竟有如此霸道一面,脸颊再次滚烫,热意挥之不去。 脚下恢复力气后,云姝避让出晋明帝的怀抱,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眼前之人。 晋明帝略为遗憾地望着落空的双臂,唇边荡漾起一道明晃晃笑意。 见心上人这般容易害羞,离别之情越发醇厚道:“姝儿一走就是两月,朕每日都会想你,待临安城桂香馥郁时,与你红裳共举,祭拜庙堂,看尽世间壮阔山河,一道接受万千子民敬仰爱戴。” 每字每句,皆出肺腑,那是帝王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也是对心爱之人最诚挚的告白。 “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云姝抬眸浅笑回应。 远处漫天霞光异彩纷呈,举目白麟染就斑斓红色,犹如神迹般美轮美奂。 墨染暮色下,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月光轻柔地落在幽深的江河湖畔上,楼船破空而来,打破静谧。 此楼船颇大,往上三层,往下三层,行驶在水中犹如平地般,让人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船上一应物用俱全,甚至晋明帝还不放心二人吃住不好,让人特意制了冰窖和膳房,是以楼船无需靠岸也能食到新鲜。 此番回药王谷,水路需走上四五日,至会稽郡后改成陆路,届时人马分离,羽林卫统领亲护谢慕清和云姝轻车简行,路过新安郡去往药王谷,余下财物则取道临海郡入柴桑。 毕竟药王谷避世,实在不适合如此大张旗鼓,故而将迎亲之地定在了柴桑,从前清河郡主的府邸,如今的城主府,但故人依旧。 城主正是当年由清河郡主举荐入仕的桑垣。 轮辈分,谢慕清和云姝还得唤其一声“大伯”。 谢慕清曾经不解其意,那些个叔伯虽待她极好,但他们与娘亲并无血缘关系,缘何要让她唤他们一声“叔伯。” 娘亲笑着将她从前与几人相识往事说与她听。 不过年少尔尔,身边能得一群志趣相投之人作伴,得意时把酒言欢,潇洒时游走天下。 谢慕清只觉羡慕不已,那般自在肆意岁月,也不知娘亲如何舍得割舍。 谢母笑而不语,一双清亮娴静的眸子望向女儿,难得含羞嗔怪道:“等你阿爹休沐时问问他。” 彼时谢慕清不过七八岁,看不懂娘亲眼中的含义,跑去问阿爹时,被谢父得意笑着揽在怀中,悄声对女儿道:“爹是靠骗来的。” 谢慕清顿时被阿爹的话逗得咯咯直笑。 一旁藤蔓岚椅上,谢母正吃着冰镇过的西番葡萄,闻声后看过来,瞧着父女二人那如出一辙的笑貌,疑声道:“何时笑得如此开怀?” 小谢慕清刚要告知娘亲,不想却被阿父拦住。 “再说娇娇今日换了一颗乳牙。”谢父面不改色继续笑着道。 谢母闻之后收回疑声,继续吃着葡萄道:“往后少给娇娇买糖,吃多会蛀牙的,铭安还好,随我,不喜甜食。” 谢父闻言当即摇头笑着说好,随后转头望向一脸幽怨的女儿,用只父女俩听得见的音量柔声哄道:“没事,娇娇往后想吃糖了同爹爹说,咋们偷偷吃,不告诉娘亲。” 谢慕清闻言脸上笑开花来,拥着阿爹的脸亲上一口,道:“爹爹放心,娇娇不会告诉娘亲的。” 明明不过是寻常一日,却被谢慕清深深记在心里,她既想同娘亲那般肆意而活,也渴望遇到父亲那般待妻子之人,相伴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海上四五日一晃而过,楼船驶入新安郡后,谢慕清与云姝二人换乘马车,轻装简行上路。 终于,谢慕清不再作京中那般乖巧,骑在马上做寻常男子装扮,青丝高束,羽扇轻摆,谈笑间看尽山川风土,一举一动风流倜傥,飒爽不羁,仿佛天生就该这般张扬肆意。 羽林军首领若非一路同行,亲眼见识过谢郡主之姿,否则还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京中“谢娇娇”。 来时谢慕清便已算好脚程,若是这般轻车简行,白日赶路,晚上投宿,半月之期可抵。 但若是按她的法子来,至低可提前三日。 同云姝及羽林卫统领商量过后,二人同意了谢慕清这个更方便省时之法。 于是乎,众人赶了三日路城后,在淮安县稍作休整,此地乃新安郡与东阳郡交界之地,淮赣水系交汇,航旅纵横,四方商号在此有据点。 谢慕清包揽下一座客栈用作众人下榻之地后,带着两个羽林卫作护卫去了一趟城中四方商号名下店铺,指名要见管事。 亮出商号信物后,管事也不多问,按谢慕清要求,给众人准备了一艘商船。 在城中休息过一晚后,一行人赶至渡口,坐商船继续赶路。 见识过大海壮阔磅礴,如今舟船行于江面之上,看尽夹道两岸山水风光,渔歌缭绕,自有一番风味。 夜幕时,众人终于入曲江,到了此地,距离药王谷便不远了。 商船靠岸后,天色已晚,入城多有不便,思虑再三,一行人继续赶路前行,好在今日并未人困马乏。 夜色深沉,初入秋时节,夜里虽寒凉,但衣襟尚可挡。 马车中,云姝与谢慕清相枕而眠,二人昏昏欲睡间,一阵地动之感袭来,马鸣嘶吼不安,一阵躁动,若非车夫训练有素,此时只怕早已失控。 二人听闻动静瞬时惊醒,护在外的羽林卫统领林声控制住身下突然躁动不安的马匹后,下令戒备。 好在那地动之感并未持续,山间偶有落石滚动,但并未伤到人,众人慌乱不安的心慢慢放下。 “林统领,外面发生何事。”谢慕清掀开车帘问道。 “回郡主,此地发生了地动,我等恰被余波波及。”林声只觉侥幸道。 “可有人受伤遇险?”谢慕清闻言心头一紧,只觉隐隐不安。 “无人有碍,郡主,我们快些赶路吧,只要避开此地,便也无事了。”林声未免后怕道。 史书记载,地动实乃天灾,袤延千里,振撼摇荡,川原拆裂,效墟迁移,壅为岗阜,陷作沟渠,山鸣谷响,水涌砂溢,城垣庙宇,官衙民庐,倾颓推圯,十居其半,其时死尸便于四野,不能殓葬者甚多,凡值村落之处,腥臭之气达于四远,难以记载。 “林统领所言不错,娇娇,我们快些离开此地吧。”荒野外,火把明晰,橘红火影跳跃在众人不安的脸上。 “嗯,林统领,有劳了,前途凶险未知,山间落石枯木或有滑落,仔细些。”谢慕清也知侥幸,不敢在此逗留。 夜间官道上,众人小心而行,偶有山石挡道,再无其余惊险。 过密林,至一地势洼平之地,山腰处,零星灯点落入一行人眼中。 谢慕清与云姝待在车中了无睡意,二人彼此依靠,手握在一处,时刻留意着马车外的动静。 若生变,在马车中反而不易逃生。 “郡主,前面有一村落。”林声靠近车窗,朝马车中的二人道。 而今随行的羽林卫有三十余人,其中五人开道,五人断后,余下之人将马车护在正中。 “劳烦林将军派遣两名护卫快马前去打探情形,查看村中是否也遇地动。”谢慕清一手安抚着云姝,一边朝外道。 “是,属下这便派人前去。”林声很快吩咐人前去。 一刻钟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前去打探消息的两名护卫归来,身后处,还带着一名山中百姓。 “如何。”谢慕清端坐马车中,凝神朝二人问道。 “回郡主,村中屋舍坍塌,我二人到时,惨状如斯,不敢耽误回话,故带了一名受伤百姓而来。”守卫回道。 二人粗略查看过,整个村中寂静无声,侥幸存活之人寥寥无几。 谢慕清闻言,顿时无声,天灾如此,从来叫人措手不及,无辜之人睡梦中丧命。 “将你们带回的那人叫来,我要问话。”谢慕清沉然道。 “求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村里了。”跪地之人乃一名青壮,脸上一侧血迹斑驳,似是被撞击所致,鲜血尚在渗出。 谢慕清看着此人嗷哭不止,一个劲地磕头,仿佛将他们一行人看作了救命之人般,不经神情凝重起来,道:“你先将如今村中情形告知我们,以免耽误援救。” 地动时,家中屋舍轰然坍塌,只他一人夜起逃过一劫,老父老母尚在睡梦中,如今只怕是…… 男子正伤心欲绝之际,村口处突然出现两人,瞧衣着便知尊贵,那二人将压在他头处的房梁横柱轻易抬开来,将他救出,有有人能救他们,于是乎,他便跟着来了。 “大人,草民是徐家村人,村中有三十户人家,连上草民一家统共百来余口人。”他爹乃徐家村村长,故而徐昆绕是慌张到六神无主,也能准确说出村中详情。 只是他一心想求眼前之人救助,并未听出问话之人乃是女声。 “你在前带路,我们随你一道去村中看看是否还有同你般侥幸逃过之人。”谢慕清脸色沉静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徐昆连声道,地动至今,他原以为自己也会丧身于此。 马车再次启动,云姝担忧地看了过来,二人无声互望,彼此眼中都有着掩不住地担忧。 遇险之人,怕是……凶多吉少。 山道寂静,在这个无人夜里,不知多少人在无知无觉中丧生。 林声骑马在前,望着眼前还抱有侥幸的年轻人,忍不住将怀中的止血药给了他,随后默声跟在后。 徐昆回过头来,朝马背上的林声笑了笑后,无比感激。 林声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戒备。 马车很快驶入村中,谢慕清下得马车,云姝也随之一道,不过却是遮住了面,手中拿着药箱。 “等会儿紧紧跟在我身后。”二人下马来,林声留了五个守卫护在身边,余下人等连同车夫一道排了去搜救尚存活之人。 几人随着徐昆来到坍塌成一片废墟的家门前,马厩里,一匹老马奄奄一息,眼眸中尽是痛苦之色,实在叫人惨不忍睹。 林声走了过去,征询得徐昆同意后,结束了老马的痛苦。 “阿爹,阿娘,你们应孩儿一声。”林声站在夜空中,对着一片废墟道,眼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良久过去,终是无人回应。 徐昆犹不死心,跪在泥土前,用手奋力地抛着身下的土。 林声见状,吩咐身旁守卫前去帮忙。 “林统领,此地最近的府衙在何处,劳你派人去告知一声,徐家村如此,怕是附近村野不少人家也遇害了。”谢慕清望见如此惨状,心中一阵悲悯,但人力实在渺茫。 “属下这就派人前去。”林声回道。 “两人为伴,骑最快的马,必要时可表明身份。”谢慕清补道。 “是。”林声招来身旁两个守卫,马蹄声渐远而去。 半个时辰后,散去的守卫归来,连上徐昆外,村中只十人幸免于难,妇孺皆有。 云姝给活着的人都看过一遍,好在手脚无碍,只受了些皮外伤。 随着守卫们归来,众人协力将埋在废墟下的徐父徐母挖出,二人皆无生机,徐昆顿时嚎啕大哭,那幸存的十人也再绷不住,跟着一起嚎啕大哭,泣声响彻山林。 守卫们见状默默退开来,待十人痛彻心扉地哭过后,帮着他们将村中其余人家里被埋在土里的人挖出。 谢慕清与云姝一夜未合眼,晨曦仰山之时,众人都以麻木。 守卫们也将百姓尸体埋葬在一处,落叶归根。 “阿姊,昨夜你劳累一宿,去马车中歇息片刻吧。”谢慕清朝一旁跟着忙碌一宿的云姝道。 “娇娇,你能撑得住,我也能。”云姝强撑着疲惫笑意道。 旭日朝阳轻盈地落在二人脸上,虽置身山野,但丝毫不影响二人姣好盈玉面容。 “阿姊,你是医者,后面或许还会有人受伤,我们中,只有你能施救。”谢慕清回道,二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 “好吧,你有事便唤我。”云姝也不在推辞,上马车前,略带歉意地看了眼谢慕清和林声。 二人都无声颔首回以一笑。 马车外,林声吩咐人生了火,取出车中果腹之物,熬煮了清粥,唤守卫分给众人。 谢慕清独身立在一棵榕树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神情怔然,不知所想。 另一边,徐昆已从悲中走出,接受了父母具亡的事实,担起了十人中的领头人。 天明时,带着守卫去山中附近转了转,看看是否有异常之处。 果不其然,离村中一处最近的河道突然干涸。 作者有话说: 对了,那段地震描述出自沈括《梦溪笔谈》 第12章 第12章 谢慕清听闻后随之赶往而来,见到了众人所说的河谷龟裂,河水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若非徐昆等人在此土生土长,这话说出去是无人会相信的。 众人不信邪般又将附近水源都查看了遍,发现无一例外如是。 “这附近可有暗河?”谢慕清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 “暗河倒是不曾听说,不过山中还有一泉眼,四季温暖,村里人都称其为“热锅”。 徐昆想了想道。 “带我们去看看。”谢慕清敛眉道。 “好。”徐昆此时已将谢慕清一行人看成救命恩人,丝毫没有隐藏,立马在前带路。 一路而行,山中不乏损坏树木,两名羽林卫在前开道,林声紧紧护着谢慕清,唯恐小郡主有闪失。 越过一座山后,众人来到一处平凹之地,正中处有一湾清泉,远远望去,硕大一片,格外不真实。 谢慕清跟随众人靠近泉眼,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扑鼻而来。 “这泉眼变大了,从前只有一口家中烧火的锅大,是以大家都叫热锅,如今竟像一个小湖泊般,奇了怪了。”徐昆啧啧称奇道。 “林将军,你问到一股硫磺的味道了吗?”谢慕清自然也听到了徐昆的话,问一旁的林声道。 “郡主,属下也闻到了。”林声回道。 二人一时都很好奇眼前变故。 温泉之地傍有硫磺味到不奇怪,就是这味未免过于浓厚,就不得不叫人深思了。 “下去看看。”谢慕清看向四周,道。 “好。” 于是乎,众人围着这莫名变大的泉眼四处环视,看得格外认真。 “郡主,这边有一滩黑水。”一处乱石相接处,黑水格外显眼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的硫磺味好像是最浓的。”林声道。 “这不是黑水,这是洧水,此物来自地底,出没之地,多有硫磺硝石,是以会有温泉,此番出现,或许是因地动之故。”谢慕清用手帕沾了黑水,细细辨认之后道。 “这洧水为何物,黑漆漆的同油般,会害人吗?”徐昆生在乡野,并未读过书,也不识字,自然没有机会接触过《异闻杂志录》如此小众之书,听不懂也不奇怪,他只担心此物是否会对人不利。 “只要不去沾染,自然无害。”谢慕清看向徐昆道。 “那便好,我们村里人大多冬日里都来此处洗过澡,害怕此物有什么影响,郡主莫要见怪。”徐昆此时已知救他之人乃是一名女子,说话时格外小心道,生怕冒犯了贵人。 “冬日里跑温泉水并无坏处,相反,益处多多。”谢慕清继续附身查探眼前的洧水,心中已有了打算。 书中记载,蜀地一带,用洧水照明,亮白如昼,长夜不熄,其烟可作墨,落笔黑亮,犹过松墨,最主要的是此物还可炼制成漆,防腐防水,涂抹于舟船上可谓一举两得。 “属下还是不解,那河床干涸,看着不像因此处泉眼所致。”林声在旁道。 “我与林统领所见略同,河水尽数消失,只怕还有更大隐患。”谢慕清起身,看向一旁的林声,话语深远道。 “先回去吧。”纵有千头万绪,谢慕清此时只觉满身疲乏,想来还有哪处细节被遗忘。 “好,算算时辰,去官府报信的人也该回来啦。”林声也掩不住担忧道。 回到村中时,谢慕清发现暂搭建的营地里突然多了几个生面孔。 林声见状也不免忧心,召来一名留守此地的守卫,问过之后才得知这些人是从附近村落逃来的,见他们这里人多,就留在此,起码互相有个照应。 谢慕清并未说话,径直上了马车中,吩咐林声暗中留意这些加入其中的百姓,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人不只是地动逃生的百姓那般简单。 马车中,谢慕清一靠近,云姝便警惕地睁开眼来,见到是娇娇后,顿时放松了下来,她睡的并不安稳。 “娇娇,外面有伤者吗?”云姝望向谢慕清此时一脸疲惫,忍不住心疼道。 “阿姊,无人受伤。”谢慕清做到云姝身旁,露出淡淡笑意。 “若无意外,这几日阿姊尽量不要在外露面。”谢慕清想了想那几张新面孔,直觉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故而不想让云姝犯险道。 “可是哪里不对?”云姝关心道。 “阿姊别问了,听我的话,好好待在车中,若不是我们的人,便不要理会。”谢慕清认真道。 “好,我答应你。”云姝虽不知何缘由,但还是应下。 “待官府派人来,咱们就走,在此已耽误一日了,可不能错过让阿姊错过回药王谷的时间。”谢慕清靠在云姝身上,疲惫与困意上涌,实在撑不住道。 “好奇,都听娇娇的。”云姝任由谢慕清枕着,静静听着道。 不一会儿,谢慕清很快睡入梦中,眉头却是紧皱。 云姝见状,取过一旁披风罩在谢慕清身上,二人一道睡去。 马车外,林声警惕地时刻盯着那些人,见去官府报信的人还不曾归来,又派了两人去半道接应。 夕阳下斜,天幕擦黑,谢慕清醒来时,马车中只她一人。 谢慕清连忙起身,直奔马车外,四地寻找云姝身影。 守卫们难得见谢小郡主有如此着急惊慌的一面,不免跟着着急道:“郡主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云姝呢?”光线昏暗,谢慕清找寻不到云姝,心间没来由的一紧,音色止不住地颤抖道。 “女娘在那处,由林统领亲自陪着。”守卫连忙指向那棵榕树,侧身坐在篝火旁的人道。 “无事了。”亲眼见到云姝好好带着面罩遮面,身上襦裙不再,同她般此时着一身男装,谢慕清顿时放下心来,方才她梦魇了,正好是云姝出事。 谢慕清走了过去,一旁的林声连忙起身行礼。 “林统领无需如此客气,在外不必过于讲究。”谢慕清做到云姝身旁,自然注意到了篝火上架着一只快要烤好的野兔。 “娇娇,我在马车上待得久了,有林统领相配,才敢出来透透气。”云姝怕谢慕清不快,轻声解释道。 一旁的林声站在一侧,闻言后也不经看了过来,二人脸上都有些小心翼翼。 “阿姊放心,我不会生气了,何况你知道要保护好自己,我自然放心。”谢慕清露出笑意来,休息一觉后,疲惫一扫而空。 “那我便放心了,我也是临时起意,学你穿男装,这样便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了。”云姝望着褚清,一双灵动的眉眼泛笑道。 “郡主放心,在下必然会尽全力保护好云姝女娘。”一旁的林声也跟着难得露笑道。 “林统领费心。”谢慕清如常道。 说话间,接过了云姝手中的火钩,挑了挑猩红烧尽的木炭,让野兔滋啦冒油得更快些。 今日她还未吃过东西,闻到这扑鼻香气时,腹中一阵叫嚣。 “郡主,属下今日又派了两名守卫前去接应,仍旧至今未归,此事怕有蹊跷。”林声手中执刀刃,靠近二人分食那烤得干焦酥脆的野兔,趁机道。 “看好那几人,静观其变,若有异动,只管先拿下那几人。”谢慕清神色落在那焦香扑鼻的野兔肉上,神情再正常不过道。 “属下遵命。”林声将两只兔腿分给二人后,独自啃食剩下的肉身。 放置在一旁煨着的竹笋汤也正好。 暗夜中,谢慕清与云姝待在马车中,守夜的依旧五人。 马厩中,徐家村村民睡在一边,新来的别村村民睡在另一边。 乌云深处,月亮探身其中,马厩里鼾声四起。 子时刚过时,外村村民这处,众人心照不宣地睁开眼来,抹黑取出藏在衣袖中的刀,鬼鬼祟祟朝离得最近处的徐家村民而去。 榕树上,林声霎时睁开眼来,看了眼早已埋伏在外侧的守卫,不动声色地暗暗下了指令。 就在假冒外村村民以为正要得手之际,心烦眠浅的徐昆突然睁开眼来,看见了一把举在头顶挥来的刀。 顿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唤声传来,就在徐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把柄刀突然翩转方向斜插入马槽之中。 徐昆惊魂未定之际,一滴滚烫的血落在了他的脸上。 叫喊声惊醒了所有在睡梦中的徐家村人,可惜假冒之人还来不及动手,便被羽林卫解决,徐家村人无一人受伤。 营地中人全部惊醒,火把通明一片。 林声吩咐过要留活口,是以假冒之人并未立即断气,手脚筋骨却是被挑断了。 马厩外,林声用刀架在那伙假冒之人身上,还不待一番威胁那人便止不住哆嗦地将他们是山匪一事和盘托出。 那日地动时全寨在庆功,劫持了的一队商旅够他们吃上半年的了,众人都很高兴,寨主更是搬出酒来全寨庆贺。 哪知尽兴喝到一半时,突然发生地动,众人都只管逃命要紧,纷纷跑出山寨,哪知等地动过去再回到寨中时,全部都毁了,寨中满地废墟,不留一片好瓦。 于是乎,为了活命,他们分散跑到附近各处村落,无一例外,皆是惨相横生,唯独徐家村。 山匪头子抢掠多年,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些人身份尊贵,绕是那马车,也是上好黄梨木制成,土匪们走投无路,明知这群护卫非同一般去,也不打算放过。 “你们是否还有同伙?”林声不愿多费口舌,刀往前挪了方寸,却是正抵血脉。 “有,他们埋伏在山下等着接应。”被逼问之人不敢隐瞒,如实道。 “有多少?”林声冷声继续逼问。 “两百来余,我们分开前约定过,若是过了日落前未归来,便是说明有肥羊可宰。”山寨颤巍巍道。 刀剑无眼,眼前之人明显动了怒,山匪害怕不已,想求饶也不敢开口,生怕再次惹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林声审问到结果后,并未将其杀之,留下一个守卫将其看守住,随后朝马车而来,面上神情有着些许凝重。 车中二人合衣而眠,听闻动静后很快坐了起来,时刻留意着月下动静。 林声来时,立在车窗外,将逼问出的消息据实以告。 此时山下早已埋伏两百余山匪,而今在此的羽林卫只三十人,林声有丝毫大意。 “林统领,山匪之患无需忧心,反倒是派出去的四名守卫至今尚未归来,也不知是遇上了何事。” 知晓那些人不过只是山匪后,谢慕清反倒并不忧心了,只派出的四名羽林卫迟迟未归,这反而叫人难以心安,尤其如今地动之后,更是无法叫人预知危机。 “再等上一晚,若他们还未回来,只得劳烦林统领再派人将那十名百姓送入城中。”谢慕清决断道。 “是,郡主与女娘只管好好休息,属下会派人加紧巡逻,不叫贼人打搅。”林声躬身退下道。 “嗯,辛苦林统领。”谢慕清放下帘幕,神情淡定道。 “娇娇,你不怕吗?马车中,云姝自然也听到了二人对话,两百山匪,听起来便叫人止不住地畏惧。 “阿姊,无事的,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咱们继续上路,什么山匪、地动,都与我们无关。”谢慕清面露笑意,轻声哄着身旁之人道。 “咋们三人里,就属你主意最大,好好好,都听你的。”云姝无奈笑应。 二人枕在一处,终于安心地沉沉睡去。 天明时,那四人依旧未归,谢慕清下令马车继续启程,另外让林声派人护送幸存下来的十名百姓去往当地府衙。 马车依旧被护在正中,林声押了另外几名山匪在前开道,一路小心而行,直至再次驶入官道,依旧不见山匪口中的那两百余名同伴。 “林统领,将那几名山匪也一并送入当地府衙吧,至于那两百名山匪,或许只是他们故意诓骗我们之言,莫放在心上。”谢慕清挑开一角,言笑朝外道。 “属下听从郡主吩咐。”林声拱手道。 “上路吧。” 官道上,车轴声潺潺压过地面,留下两道清浅痕迹。 另一座山头上,两名暗卫立在此,其中一人不理解道:“首领,小郡主叫咱们活抓下那两百余山匪,便是为了这黑水?” “废话那么多,仔细家主知晓罚你去暗卫营待上三月去。”首领漠然觑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抬脚往前行道。 “早知道跟着小王爷去漠北了,郡主这一路都不使唤咱们,我都快闲地长草了。”落在后的守卫不情不愿地低声抱怨道。 身前之人却并未搭理他。 路过东阳郡后,在往前便是豫章郡,药王谷在江州,两州郡比邻,若是脚程快些,三日便可抵达。 豫章郡内有两大湖,彭蠡湖与鄱阳湖,马车正巧经彭泽县,有幸窥见谢公笔下的彭蠡湖口。 马车初入彭泽县内,官道上,见无数人家似弃家逃难而来,神色匆匆,身后犹如洪水猛兽般。 众人疑惑,马车中,谢慕清与云姝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二人掀开车帘来,望向与他们背道而驰的百姓,路过之人脸上具是一脸忧色。 林声示意停下马车,随后下马来问过一从旁经过的百姓,得知彭蠡湖如今湖水大涨,淹没城镇,他们这些离得远的村镇得知消息后要举家搬迁去外郡避难。 “你们是外乡人吧,听老朽一句劝,速速离开,听闻那彭蠡湖水还在涨,早些逃命要紧。”离去前,老人家竭力劝说道。 “多谢。”林声礼貌道谢。 “郡主,此去江州不远,改道而行不过多一日功夫,女娘必能按期赶到。”林声在旁劝说道。 一路为了安全,林声在外称呼储妃为女娘。 “再找人打听下如今彭泽城中是何情形,一个时辰后,改道江州。”谢慕清越发冷静道。 地动致使徐家村附近呢河流干涸,如今彭泽县却无端发大水,两者必然有关联。 只是不知城中现状如何,离得远些的百姓尚能逃命,城中百姓又该如何脱困。 身为临安谢家那生来尊贵、娇宠无度的小郡主,谢慕清或许可以一走了之,无需顾虑百姓安危与否。 但身为四方商号之主,身上肩负的责任驱使她不能退缩,百姓有难,她该同母亲那般勇敢站出来,利用手中之物,救济临于危难之中的百姓。 “郡主,卑职打听过了,大半个彭泽城屋舍己被泛滥的河水淹没,州府无力救援,朝廷如今也还未派人来。” 林声本以为遇上地动就是此行最大的意外,不曾想如今竟然还遇湖水淹城,想到不少百姓无辜丧命于此,绕是再坚定的心也不免波动。 “林统领,此番护送云姝阿姊入江州一事由你全权负责,另外你留十名羽林卫予我挥遣,城中百姓有难,我等略尽绵薄之力吧。”谢慕清下马车来,一身轻简墨裳,眼神坚定有力道。 挺身而出的这一块,谢慕清不止只是想承担起四方商号之主的责任,还是发自内心地想真正帮助无辜受苦受难的百姓。 “郡主不可,您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您要卑职如何向陛下交代。”林声神色具惊,极力劝阻道。 一路而行,他也算知晓郡主真正性情,聪慧博学,为人侠义,遇事果决冷静,全然不似京中传闻那般娇蛮无礼,不学无术。 “此事我已有决断,何况林统领没发现我们身边一直有人暗中相护吗,至于我的安危,你无需忧心。”谢慕清直言挑明道。 谢父自幼便给兄妹二人培养了暗卫,如今离京,他们自然也跟了来,只是没有谢慕清之令,甚少现于人前。 林声闻言反应过来,是了,那日离开徐家村时,他便已隐隐猜到,两百埋伏的山匪怎会凭空消失,想来是有人先一步解决了。 林声顿时没有了阻止的理由,望着眼前之人,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话可说。 “娇娇,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阿姊不许你去。”云姝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望着已经跃身马背上的谢慕清,眼神满是焦灼,沉声道。 “阿姊,你拦不住我的。”谢慕清却是回以散漫一笑,眉眼间势在必行。 “那里太危险了,你答应了姨母,要陪我去看望祖父和谢翁翁的。”云姝知道谢慕清打定主意之事甚少改变主意,一行人刚经历过地动,侥幸逃过一劫,云姝实在不想谢慕清涉险。 “阿姊,正因为生为谢家女,娘亲的女儿,我才更应该站出来。”清风弯道上,谢慕清难得正色道。 云姝闻言默默叹了口气,自知劝说无果,只能妥协道:“阿姊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务必在我出嫁前平安无虞地赶回来,否者,这辈子我都不理你了。” 说话间,云姝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谢慕清那灿烂如骄阳般灼人眼的笑靥,眼眶微湿,只恨自己做不到谢慕清那般肆意洒脱,不畏人言,所行只为不辜负自己。 “林统领。”分别前,云姝终是收起脸上泪意,气势不容人抗拒道。 “卑职在。”林声拱手在前,洗耳恭听。 “将车中吃食只留一日,守卫只留十人,吩咐他们保护好郡主,待回临安是,我亲自替他们同陛下请功。” “是,卑职这便吩咐下去。”林声领命后,吩咐人戒备,随后做一番安排。 “阿姊如今越发有一国之母的气势了。”谢慕清在一旁看着,并未阻止,眼中满是欣慰笑意。 “怎么,许你舍身犯险救助百姓就不许我在后方尽绵薄之力?”二人说开后,彼此间亲密道。 谢慕清骑马立在马车旁,俯下身来轻笑道:“怎会,阿姊那是胸中有沟壑,真正心怀天下之人。” 一语双关,云姝如何听不出其中之意来,如今她早已习惯了,不会再为此而脸红含羞。 “好好保护好自己,你记住,在你的身后,还有无数亲人好友都盼着你归来。”分别前,云姝伸手拉住谢慕清的手,眼中担忧不舍道。 “阿姊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到时继续作你的出嫁女伴。”谢慕清坦然笑着道。 另一边,林声已准备好,身后二十名羽林卫严阵以待,他们都是自幼生长在江水边,熟悉水性之人。 “出发。”谢慕清最后同马车中的人招手道别,随后蹬马,一行人丝毫不在意路上行人目光,逆行而去,只为能救出更多的百姓。 四方商号收到消息时,尚未作出回应便收到了商主令,要其出动彭泽县域附近所有渡口的船只,口粮,还有医者伤药。 当即,负责各渡口的管事纷纷派出所有闲船,甚至还出资租借了渔民舟船向彭泽驶来, 江州境内,裴季正暗访督查至此,闻此消息后,摆明身份调遣江州兵力往此地赶来,同时上书朝廷,派遣赈灾官员,借调米粮来救济,安抚人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彭泽县内,满城屋舍良田尽被湖水浸没,百姓们或浮于木板,或登高楼檐瓦,或系于一地支点,眼中充斥着仿徨无助。 谢慕清赶到城附近山上时,抬眼望去,从前繁茂城镇犹如一座水城般,唯有几处高楼瓦舍幸免于难,屋顶密密麻麻集聚着待救的百姓。 “商号之船到了何处?”谢慕清收回怜悯目光,朝一旁的影卫道。 与云姝分开后,谢慕清快马而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身边影卫恰能排上用场。 “再有一个时辰最近的一批该到了。”影卫莫时躬身回道。 谢慕清凝眉,沉思片刻后神色凝重道,“你们中水性好者出列。” 谢慕清朝身后跟来的守卫及暗卫道。 来时已打探清楚,此彭蠡湖漫城之事突发于今日凌晨,百姓们尚在睡梦中,待察觉时,已被湖水淹没其中,再难出逃。 谢慕清特意问过侥幸逃过一劫之人,城中近日确发生过地动,但并无大碍,只屋舍轻晃,城中大多人并无感知,只少数人察觉,故而地动之事并未在城中传扬开了,甚少有人将其放在心上。 一时间,羽林卫中一人,影卫里莫时及另一人出列。 谢慕清望向三人,语重道:“今彭蠡湖怪异横生,涨潮之事难以定论,故我派你三人前去查探,可愿?” 三人闻言彼此互视,点头应下。 “好,一个时辰后,你们三人去往彭蠡湖查探,剩下人等随我救援。”谢慕清凝望众人,沉声道。 趁着空闲,谢慕清让莫时将干粮分了下去,让众人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行事。 一个时辰后,四方商号派来的船只先行一步到来,其中掌事恰是搭载过谢慕清一行人之人,谢慕清亮明身份后,管事恍然大悟,当即也不再耽误,将此行带来的船只交由谢慕清指挥。 “从现在起,一搜商船配和十履小舟,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进行求援,至于人员,分成两队,水性佳者担任救援,欠佳者在此搭营生火做饭,各司其职,遇无端生事者可自行决定施救与否。”谢慕清目光沉沉望向众人,从容坚毅道。 “是。”听着眼前之人掷地有声有条不紊地派遣吩咐,众人内心那点畏怯与仿徨消失殆尽,这一刻,他们不只是祖祖辈辈在水上艰难讨生活之人。 救援队很快施展开来,忙中有序,分工明确,众人都在往一处使劲,每个人都在为了能多救一个人能尽全力。 半个时辰后,第一艘商船载满而归,得救之人惶惶不安地在湖水中待了半日后,再次着陆时,不经激动地哭出声来,任谁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那世代赖以生息的彭蠡湖竟会淹没城中,想到田地里那正青黄交暇抽穗的麦子就此没了,不由一阵心痛。 谢慕清看着眼前百姓哭成一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好将刚煮好的白粥分予众人,叫其身子暖起来。 只有腹中暖了,心也才会暖起来。 天光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派出去的商船越来越多,不少缓过来的百姓也纷纷加入其中,毕竟最早那批先施救的人也需要停下来休整一二。 待天色暗淡下去时,四方商号第二批商船也到了,运来的物资恰好能解决被救之人的温饱食宿。 比起栖身荒野,有个遮风之地、看得见篝火的地方总是好的。 这回随商号来的人不止带了粮食衣物,还带了防时疫的药材。 如今尚在夏末秋初之际,每日里依旧炎热,水患过后,时疫最为骇人恐怖。 谢慕清怕留下祸端,赶忙让人熬煮,给每人都发了一碗,并让医者随时留意是否有人生高热时疾之症。 一日清明时,官船终于到来,四方商号也投入了第四批搜救舟船。 如今城中大部分人都已脱困,唯有少数人被困在犄角旮旯之地尚未被找到,施救队伍仍在寻找中,不愿轻易放弃每一个怀有希望之人。 山头上,众人望着官船出现,心中莫名受到鼓舞,虽已脱困,但此时此刻,宅田尚在浸泡、无家可归的他们依旧坚定相信朝廷会帮他们再次回到家园。 当然,对不计辛劳施与帮助的四方商号同样感激。 如今彭泽城内唯舟船可行,是以,官船上,裴季身着官袍,长身玉立在前,望着满怀期待望来的百姓,心中只觉有愧。 “官老爷,您帮帮我们吧,我们家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家中草木、棚圈牲畜,无不有感情,此番虽毁于一旦,但祖宅犹在,我和老伴说好了,要一辈子长眠于斯,绕是无家可归,也不会离开彭泽城的。”人群中,随着官船靠近,一名老迈妇人泣声具下道。 此番动情抒意,周身之人早已被牵扯出羁乡情怯来。 他们中大多数人生于此,长于此,一辈子不曾离开过,如今看着家园被毁,心痛万分,恨不能折福折寿同上天祈祷此番不过一场噩梦。 裴季下得官船来,人群避让开来,行至老妇人身前,眸光无比同情动容地搀扶起那泣难自抑的老妇人,慰声道:“老人家,您不必忧心,裴某既来了此,便不会让你流离失所。” 裴季来时,谢慕清正想同归来的莫时三人叙话。 前头百姓相拥那番动静,谢慕清绕是不去留意也能窥见一二。 人群中,裴季微微俯身,面容一派谦和,耐性十足地倾听着百姓们诉说心中愤懑,无行中态度已然抚平人心。 谢慕清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人,到一旁去听三人诉说彭蠡湖如今情形。 “郡主,属下探查一番,发现彭蠡湖河床似有抬高,河岸西口泥沙堆积,并无异象,东口却幽深不见地,似与地下河系相通,至于其中详情,属下也不好定论。”莫时道。 谢慕清闻言若有所思,余下两人也说了所见所闻,三人均有略同之处。 现下,谢慕清可以肯定彭蠡湖一事必定与地动有关,但并未全然,或许,河道疏通治理也为其成因,只因碰巧地动而事发了。 三人说话间,并未留意到身旁人群早已散开来,众人情绪得一番疏解后,不再压抑难受。 裴季来程途中已然听闻四方商号善举,如今望见百姓们只心绪不宁,并未有疫病传出,面黄肌瘦之太,便知四方商号出力不少。 若无商号及时救助,只怕朝廷赶到时,这里或许只有一半的人还在。 裴季越过人群,一路感受到百姓们在经历灾难后依然能勇敢面对,心中不由对四方商号救世济民之举更添敬重。 待行至人稀处,裴季不经意间抬眸望去,一道熟悉面孔落入眼中,心底间满是不可置信,谢慕清虽着男装,装扮略显简朴,衣袍甚至沾染污迹,但依旧挡不住清撷面容下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睛,那眼看一人时,叫你有片刻失魂。 裴季身影顿住片刻后忍不住继续前行,直到能真正看清一人时,终于停下脚步,眼中不复初见时的错愕。 一旁的莫时最先留意到,想到郡主与那位尚书令之间的纠葛,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选择默声。 谢慕清留意到时,裴季已站在她抬眼就能注意到的地方。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欲言又止,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那日事后,谢慕清明了裴季无心自己,试着去让自己放下,真正走出那段漫长刻骨的单相思中,不叫父母亲朋为之担忧。 是以,她选择了最笨却最直接有效的办法,那就是避而不见,去忘掉那个曾让她心绪忽上忽下、患得患失之人。 如今时过境迁,异地相逢,谢慕清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故而淡然同裴季颔首示意后,朝临时歇脚地而去,避意明显。 裴季见之,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方才心底悄然冒出的一丝喜悦顿时烟消云散,他们二人间,仿佛是该彼此主动避让的关系。 “见过裴大人。”谢慕清走开后,三人朝裴季见礼道。 本朝最年轻的尚书令,临安城中人谁人不识。 “无妨,你们几人比本官先来,同我说说这彭泽城中详情,有劳。”转瞬间,裴季恢复一惯神情,随和近人,貌舒有度。 三人闻之,又将方才打探来的消息据实以告。 裴季听得认真,三人又提了此前徐家村地动,山河干涸一事。 好在莫时与另一谢家影卫都知晓自家小郡主与其瓜葛,无关之事概不多言。 另一羽林卫也是话少之人,言简意赅,其中细节处自不会多言透露。 是以,裴季听完后只觉一行人路途多舛,好在有惊无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月涨汐潮,彭蠡之水仍旧未消退,官船加入后,军民同心,不少得救百姓纷纷站出带路,搜救难度大大减小,救下不少疲困数日快要绝命的百姓。 裴季接手此事后,四方商号退居二线,配合官府行事,自然,谢慕清也不曾暴露四方商号之主的身份。 明面上,她只是陪未来帝后归乡待嫁,途径此地前来帮忙的热心人,接连操劳数日,已是疲惫之际。 裴季接管了营地大部分事物后,细致周到,百姓们在安抚中渐渐不再忧伤难过,接受了家园俱毁之事,安心地听从官府安排。 谢慕清见状索性安心地当个甩手掌柜,毕竟她只带来了十来个羽林卫和贴身保护的暗卫,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歇下来的谢慕清自然也没闲着,她虽不在乎声望浮名,却也实打实地在意百姓往后生活。 彭泽县如今一片汪洋,已然不可再居,当地百姓无法重返家园,等待他们的将是奔走他乡、落地他郡。 但扣心自问,他们是否真心愿意离开这片祖辈生长之地,流落异乡,靠几代人融入其中。 谢慕清每每歇下来时,心中总会不自觉地琢磨此事。 裴季似乎知晓谢慕清不愿与自己接触,二人不经意间目光相撞时,谢慕清总会及时避开来,裴季也不会主动接近,是以,二人虽同处一地,但所说之话寥寥无几,几近陌路。 好在谢慕清为人并不张扬,依旧做男子装扮,身影叫一般男子单薄矮小,一看就没什么力气,故而只需留在营地照看妇孺,余下人等开始在官府组建下继续搜救,还有一部分人被派去打捞河滩淤泥,排洪泄水。 便连裴季也加入其中,与百姓们着粗麻布衣,早出晚归,月明星稀时方可见到人影。 谢慕清留在营地中,因着断文识字之故,白日里跟在医师身旁,负责登记百姓病症和发放药物,虽也忙碌,但不再需殚精竭虑,倒也尚算清闲。 借着一日里有空船,谢慕清让莫时带他去了一趟彭蠡湖西畔。 二人清晨出发,到时日朗天青,碧空万里之际,一行白鹭盘旋而过,随后落在眼前搁浅的滩涂之上,轻啄水草,自在悠闲。 船靠岸后,莫时护着谢慕清落地,抬眼望去,眼前俨然是一处巨大平地,再远处山林密布,苍翠葱绿,谢慕清连日来的烦心在此时化作乌有。 若是百姓们愿意定居在此,不出三五年,此地必成商旅通顺、繁华宜居之地。 回到山头临时搭建的营地时正值晌午之际,按理这个时候营地里该是无人之际,如今妇人们也想为家园重建出一份力,故而除了老孺外,余下人都去了外边。 哪知今日却是意外,谢慕清刚踏入遮挡风雨的简陋棚帐内准备休息时,一眼看到了坐在旁侧垂眼难抑的裴季,瞧上去,他似乎很是难受,脸色泛白而无力、汗珠密布额头。 谢慕清怔怔顿住脚步,眼中满是困惑。 哪知裴季突然睁开眼朝她看来,谢慕清避而不及,二人霎时四目相对。 裴季似强忍着痛意挤出一抹温和笑来,轻声解释道:“谢郎君莫怕,在下今日伤了腿,提前归来,想让医师帮忙看看。” 因着身份之故,谢慕清近来落塌之地在医师旁,与旁人隔开来,尚算隐蔽清静。 谢慕清闻言了然,心中道不清是何情绪,若是直接走开,岂不显得她还放不下。 是而,谢慕清继续面色自然地走进,待行至塌边欲坐下时,方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出门前医师曾同她说过清热解毒的草药不够了,要去附近山中采。 所以,裴季来时便忍痛至今,伤口久未处理,若不是他意志坚定,只怕早已撑不住昏厥。 意识到屋中只他二人在后,谢慕清再无法装作不知,方才路过时余光瞥过一眼,那人腿伤得似乎格外严重,隔着衣摆,泥浆混着处还在渗血,强撑至今只怕已是强弩之末。 “你……还好吧。”谢慕清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但又无法心安理得地置身不理,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如此,她都会关切一二。 算了算了,情况特殊,只此一次,下次见到他直接避开,离这人远远的,省得给自己添堵。 谢慕清如此说服自己道。 “尚可,多谢郎君挂怀。”裴季望着再次折返至他身旁的谢慕清,瞧见了她眼中真诚的关切之意,轻声道。 “医师上山采药去了,你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谢慕清如今望见眼前之人大汗淋漓,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还能正襟危坐,知晓他必然忍得艰难,不免心中有一丝心疼。 “嗯,已经派人去找了。”裴季有礼道,眼波一惯的沉静如水。 “我帮你倒一杯茶水吧。”谢慕清不忍直视,转身避开来,到院外拿水去了。 一旁的裴季再强撑不过,谢慕清离开后,脸上终于涌出难忍痛欲,眉头紧皱,冷汗顺着刀刻般分明的颧骨没入地上,很快又重新布满,衣襟湿透,犹如刚从水中打捞出一般。 待谢慕清折返时,见方才还端坐与她说话之人早已痛昏了过去,发簪不知何时跌落,青丝布满身侧,任凭谢慕清如何呼喊,再无一丝回应。 莫时闻声赶来,方才他去马厩喂马,见郡主入了屋中便不见出来,以为其已歇下了。 “莫时,你骑马去道上接应医师,莫要耽搁。”谢慕清同莫时将裴季扶上塌后,道。 “是,属下这就去。”莫时许久不曾见郡主这般慌张无措模样,习武之人虽不懂医术,但动人体经络骨骼,裴大人那般,怕是伤到颈骨了,顿时不敢耽搁,纵身上马而去。 莫时离开后,谢慕清重新打了一盆水来,认真清理裴季伤口处的残留淤泥,待望见露骨血肉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人明明伤得这般重,竟还有心同她说话, 伤口擦拭好后,谢慕清将莫时临走前留下的止血散撒在伤口处,很快,血流止住,谢慕清见状终于露出笑意来。 将伤口简单包扎好后,不经意间碰到那人露在外侧的手,顿时只觉炙热,谢慕清再不顾及地探手至裴季额头处,果然,手底温热叫人心惊。 谢慕清跟在云姝身边,知晓他是因伤口久未处理所引起的高热,故而又从外打了一盆凉水来,为其轻轻擦拭脸庞,一边又时刻留意外边动静,盼着医师到来。 如此反复擦拭半个时辰后,裴季依旧高烧不退,谢慕清脸上止不住地焦急,倘若医师再不来,她也无法了。 这时屋外响起一阵马鸣撕啼声,很快莫时推门而入,身后处,随之而来的竟是药王谷现任谷主云瞻。 谢慕清大喜过望,连忙让开身来,眼中满怀期翼。 “娇娇放心,绕是鬼门关舅父也给你将人带回来。”云瞻望着哭过的外甥女宽慰道。 随后不再多言,云瞻当即让莫时将裴季的衣袍褪下一部分,碍手碍脚的当即用剪刀剪掉,随后将银针铺开来,稳稳扎入穴道中。 谢慕清退开来不敢再看,独自一个人蹲在外,紧紧蜷着双膝,脑袋搁在上,眼神游离。 两个时辰后,云瞻终于收起最后一根银针,脸上有着松懈笑意,将收尾之事交由莫时后,走到外也同谢慕清般蹲在其身旁,爽朗笑声道:“那小子也算命大,筋骨被硬生生砸断还能忍住至今,也算是我药王谷神医赶来的及时,否则熬不过今日。” 谢慕清闻言松了口气,知晓裴季无事后,心情顿时也跟着高兴起来,二人虽有嫌隙在前,但她不忍看他出事,自然也不会借此事而求回报,二人往后继续桥归桥,路归路,各自追寻自己想要的人生。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云瞻见谢慕清虽不再如来时初见那般愁眉苦脸,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裴季也算柴桑众人自小看着长大的,但比起谢娇娇而言还是后者更得偏爱。 临安城那场举世瞩目的告白如今早已天下皆知,不过云瞻并未主动提起,但他也算经历过情爱之人,自然看得出娇娇显然并未全然放下那人。 “不了,他无事便好。”谢慕清起身,对着关心他的人道,“云姝阿姊如何,可是已安全回到谷中?” “自然,否则舅父又怎会来得这般及时。”云瞻作为过来人,知晓谢慕清是不打算借此事同裴季再有瓜葛,是以只当无知道。 “那便好,我答应了阿姊,待彭泽县事了,就快快赶回去,给阿姊作伴呢。”谢慕清恢复往日笑意,开怀道。 “那丫头也是盼你盼得紧,来时央求我早早带你回去,你们这一路未免也太过于颠簸挫折了。”亲人见面,云瞻自是开心道。 “快了快了,待裴大人醒来,我同他说过一些事后,咋们便可动身而去。”分开不过几日,谢慕清也有些挂念云姝,姐妹二人在临安时便是常常待在一处。 “那不出两日便可上路了。”云瞻看着眼前的外甥女,脸上笑意颇为宠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待天光见晚,簌簌余晖透过云海间隙,洋洋洒洒地映照在江河上,被水淹没的城址寂静寥寥,鱼儿悠哉其中,数日前这里还是一座繁茂的城镇,如今,却是再回不去的水中城。 为方便船只出入,裴季来后特意吩咐人修了桥头,倦鸟归林,随着有船只靠岸时,妇人们先行归来做饭。 谢慕清无处可去,留下莫时照看裴季后,骑马去了附近山林中转悠,云瞻担忧侄女,自然也一道跟着去了,二人运气极好,遇到了一头野猪,好在云瞻带了自制的眩晕猛药,二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拿下。 暗卫们将其带回,宰杀给许久未沾荤腥的百姓们添菜。 夜幕降临,所有人归来后,得知裴大人如今已无大碍,只需卧床静养即可,顿时都松了口气,毕竟今日裴大人是因为帮助他们才会出的事。 秋风起,营地中篝火跳跃,百姓们不仅吃上了肉,每人还都分到了一碗浮着油腥的热汤,随着妇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家园不再之事已成过去,他们相信,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很快就能再次拥有新的家园,不必背井离乡,流落在外。 落日时,医师也归来了,为了能多采些药材,他去了山林更深处,哪知却不小心迷了路,兜兜转转还是走不出,幸好裴季身边的人去了山中找他。 得知裴大人出事后,医师紧赶慢赶,却还是晚了,好在云瞻碰巧来了。 知晓裴大人无碍后,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尤其是官府高层,百姓不知他们却是知晓这位裴大人的真实身份,正是当朝圣宠恩顾的尚书令。 于是乎,众人对救了裴季一命的云瞻视为坐上宾,连带着平日里不出众的谢慕清也礼遇有加,今日篝火筵席上,官府中另一位官职最大之人邀二人同住官船,不必同寻常露宿荒外。 “多谢各位大人相邀,在下不过一江湖游医,风苍露宿乃常有之事,小侄与我早已习惯了,不必劳烦各位官爷。”云瞻知晓谢慕清想要隐瞒身份,故而谦就辞让道。 “既如此,本官便不再勉强。”汤尽饭饱后,众人做鸟兽散去,毕竟近来干的都是苦力活,哪有不累的。 今日情急之下谢慕清将裴季安排在了自己的卧榻上,如今休息之地被占,她只好去了四方商号商船中稍做休息。 待裴季醒来告知他彭蠡湖西畔可居一事后,也是时候离开了。 湛蓝夜空里,繁星漫天,谢慕清席地而卧,脑中难得放空,一颗流星突然划破天际,一簇明亮绚烂夺目而来,最终淫灭在漆黑天际,是那般美好而短暂。 谢慕清望着,眼皮逐渐厚重,撑着困意勉强入船舱中倒头酣眠。 待第二日天光破晓之际,谢慕清被一阵冷意惊醒,知晓时辰尚早时,捞过一旁的被子盖上继续睡去。 日见正午,云瞻问过莫时,知晓谢慕清还未醒来,放心不下找了来,隔着门檐轻声唤道:“娇娇,用午膳了,快别睡了。” 屋内,谢慕清睡得浑浑噩噩,脸畔冒着汗,身体却是只觉冷得紧,听到动静后,谢慕清挣扎着醒来想要应声,嗓子却是干哑得厉害,隐隐撕疼,发不出一点声来,腹中一阵痛感袭来,那时每月来葵水的前兆。 云瞻见半响无人应答,又不放心地找来莫时,再三确认谢慕清从昨夜至今都未出去过后,二人顿感不妙,不再有所顾忌地闯入屋中中,望见如今正坐在榻上憔悴看来的谢慕清,二人送下的一口气又不经再次提了起来。 云暲一眼看出她是因受凉所致热烧,脸上满是疼惜,快步上前来为其把脉,知晓了她近来月事即将来潮。 “去给你家郡主熬一碗红糖姜汤来,记得多放些老姜。”榻上的谢慕清难受至极,云瞻看她这个样子,显然并不记得自己月信之期,昨夜才会让自己着了凉,话到嘴边实在不忍责备。 莫时闻言了明,知晓郡主是月信到了,故而很快退出,下去准备月事带和红糖姜茶,顺便贴心地替郡主带回几套换洗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一日,谢慕清都未在人前露面,莫时时刻守在身边,给郡主端茶倒水。 到夜间时,裴季终于醒来,期间云瞻又为起施过一次针灸。 “大人,您醒了。”守在一侧熬药的医师看见榻上之人睁开眼来,掩不住地含笑惊呼道。 “大人可需喝些温水,待您缓过一阵,草民给你端热粥来,你才好恢复些力气。”医师体贴细致道。 裴季醒来后,目光快速略过棚内,始终不曾见到那抹身影,心底不免有过一丝失落。 彻底昏迷前,他听到了她在他身前着急不安的呼喊声,那一刻,他心间竟生出了满足之感,那是他过去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瞧我,一时高兴竟忘了搀扶大人起身了,不过您如今只能卧床休息,一位姓云的大夫说过,您若是往后还想下地行走,便老老实实静养三月。”医师倒水折返,自然没瞧见榻上之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 听到来人姓云,裴季便猜到了救他之人乃药王谷谷主云瞻,说起来,那也算他的师傅,只可惜比起医术,他还是更喜经世济民之道。 用过医师端来的温水后,裴季只觉浑身不再难受,望着栖身之地,回想起那日谢小郡主似乎便是想来此休息的。 想到此,他不由浑身一震,忍不住问道:“住在此的那位小兄弟呢?” 医师这时端来热粥,放在一旁放凉,笑着回道:“他随那位云大夫走了。” 医师自那夜后便不再见到过那位安静沉默的小少年,知道他同人离去也只是听百姓们过来看诊时提过几句,二人并未深交,自然也并未放在心上。 裴季闻言沉默,眼眸低垂,再抬头时方才眼中那抹光亮仿佛并未存在过般,医师却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不经猜想方才是否说错话了,否则大人怎会眼神变化如此。 于是乎,医师试着找补道:“听闻那少年与云医师乃叔侄,云医师此番而来是特地接他回去的,我瞧那少年稳重心细,想来不久后便能继承云医师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 医师话落,棚内再次沉默,裴季神色早已恢复如常,半响后顺着医师地话道:“也许吧。” 医师见状不再多言,将放凉的粥递给裴季后,借口有事离了棚内,那裴大人瞧着温温柔柔的,眼神却是摄人,不知为何,知晓那少年离去后,医师察觉出了那位裴大人眼中多了几分不快,神轻有些寒意。 借口出来后,医师不再纠结,去了河边洗药罐子,待再折返时,裴季已然躺下歇息,医师见状吹灭烛火,很快上塌睡去。 暗夜中,裴季无端心烦意乱,毫无睡意,脑中总是浮现昏迷前那双满是担忧的澄澈眼眸,无可否认,那是他至今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星眸,那里仿佛拥有整片浩瀚星海。 至半夜时,裴季终于有了睡意,毫无意外,梦中再次出现了他见过的那人身影。 四方商号的船舱中,谢慕清用过晚膳后,从暗卫口中知晓了裴季醒来一事,如今休整过一日,她身体好了不少,待明日见过裴季后,便可离开了,至于余下之事,交由四方商号另一掌事与之交接,无论出财出力,四方商号全权配合。 一夜好梦,谢慕清醒来时,身体再无不适,她只月事来前会有反应。 但云瞻不许她骑马,是以,莫时已在离此地不远处备下马车,待与裴季叙完话后,便可径直离开。 用过早膳后,云瞻陪着谢慕清一道,顺带给裴季最后复查一次。 此时天色已然大白,百姓们早已出工,谢慕清离去前,特意换了一身衣袍,依旧是男子样式。 棚篷中,医师见裴季已无大碍,故早早上山采药去了,为防意外,医师只去了附近山林,午后归来。 谢慕清与云瞻一道入内,抬眼便看见了坐卧在塌的裴季,见他手中正端看着一本书册在看,脸上气色红润不少。 听到动静,裴季抬眼看来,意外望见二人,眼中有过错愕惊喜,随即笑开来,道:“云叔,许久不见。” 云瞻也笑着回应道:“你小子好好的京官不作,跑来这多事之地干嘛,若非我来得巧,再晚上一步,你的腿便保不住了。” “多谢云叔相救之恩。”裴季不着痕迹地从谢慕清身上移开目光,笑着同走在前地云瞻道。 “你躺在塌上别动,叔再给你复查一回,往后可别再受这么重的伤了,你叔不是及时雨,还能赶得上下回。”云瞻走进,立在裴季的塌前,在动手前对落在后的谢慕清道:“娇娇你去外边等上片刻,待会儿你们二人再来叙话。” 云瞻话落,谢慕清立即折返而出,不再停留。 榻上,裴季目光一路相送,直到看不见时,这才舍得收回。 一旁的云瞻瞧见后,眼中漫过笑意,看破不说破,开始一本正经地给裴季复查。 “行了,好好养着吧,别大意了,哪家父母都不舍得让自己女儿嫁给一个瘸子的。”离去前,云瞻意有所指道。 “待会儿我唤娇娇进来,你们有话快些说,别耽误赶路。”云瞻收回目光,不再逗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谢慕清入内时,裴季早已放下手中书册,端坐在榻上等候,衣袍挡住了伤腿,面上依旧带着一惯温和笑意。 不知为何,谢慕清竟然从中看出几分亲近来,委实叫人觉不可思议。 不过谢慕清并未放在心上,裴季如今于她,只能算是识得但无深交之人,自然,往后也不可能会有深交。 谢慕清走近后,知晓不可三两句话说完,故而将医师惯常坐的方凳挪了过来,放在裴季对面,不远不近,棚门大开着。 裴季将其避嫌之意尽收眼底,眸光不自觉地黯淡几分,笑意却是不减分毫。 “裴大人,不知你此番可曾去过彭蠡湖西畔?”谢慕清直奔由头道。 同这人相处时,她还是有些许尴尬,毕竟二人如今的关系,实在不该私下会面。 “不曾,裴某愿闻其详。”裴季注意力全然放在眼前之人身上,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笑意。 “那我便直言了。”谢慕清迎着裴季目光,一本正色道 “彭蠡湖此番不只与地动有关,还与河道疏于排瘀捞泥相关,但也正巧,西畔如今形成滩涂,俨然成地平之势,山环水绕,适宜居住,与其费力疏通城内之水,不如弃水中城,迁居西畔,三五年内,那里必成商贸通达之地,届时,新的城镇将会再次形成。” 谢慕清字堪句酌,音色清浅慢盈,有着说不出的悦耳。 “好,郡主提醒之言,裴某记下了。”裴季望着眼前说话间眼中闪烁着自信光芒、从容不迫的女孩,心间狠狠跳动。 可惜,是他有眼无珠,错失明玉。 “那我便告辞了。”说完想说之话后,谢慕清终于彻底了无牵挂,心情松泛不少,离去的脚步格外轻快。 身后处,裴季脸上笑意凝固,望着那离去的背影,终归是有几分不舍之意。 “聊完了?”棚帐外,等候在外的云瞻双手环臂道,自然也听到了二人所说之言,绕是他也不免对二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好奇。 只是瞧谢慕清面上并无特别表情,他也不好多问。 “嗯。”谢慕清朝其颔首。 “那走吧。” 山间林道上,一辆马车稳当地行在正中,羽林卫骑马守护在侧,云瞻嫌骑马累,又不想闷在车中,故而选择肆意地坐在车夫旁,众人有意赶路,是以只第三日正午便赶到了药王谷。 谢慕清离开后,朝廷任命的赈灾官员也到了,此人正是户部侍郎朱闰程,与裴季为同期新科三甲,此人心思缜密,处事圆滑,望族之后,但也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 知晓裴季在此地且还伤了腿后,朱闰程特地前来看望,面上做一副愧疚样,又替百姓感念辛劳。 榻上,裴季含笑不语,只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当着一众地方官员的面说着场面话,情谊叫人难辨虚实。 见裴季始终不为所动,唇畔含着一惯疏离笑意,朱闰程终于收起话头,寒暄过了,自然是该说起正事了,他此行目的,便是弄清这位自请外巡的尚书令对善后之事如何打算的。 “裴尚书,下官初来乍到,对许多事不甚明了,百姓们家园当是再回不去了,身为朝廷父母官,自不可看着如此之多的百姓流离失所,奔走他乡,不知您有何见解?”朱润程立在一旁虚心请教道。 闻言,裴季终于正视了他一眼,收起脸上清冷疏离,道:“朱大人既然问了,那我便说上几句,不知朱大人可曾了解过彭蠡湖水患何来。? “来时看过邸报,应是与临州郡乡县地动有关。”朱润程略有不解地恭声回道。 “然也,依我看来,水患并未只与天灾有关,彭蠡湖乃处江下游,每年都有泥沙飘零至此,日积月累,沉积于地势较为低处的河床西畔,形成滩涂,而东畔则与地下河系相连,故而此番地动引至水淹东岸居住的百姓屋舍。” 裴季说完,似口渴般端过一旁粗碗中盛装的水饮尽,等着众人回神。 “那裴尚书以为如今该如何安置百姓?”朱闰程闻言明了话中之意,又见裴季在此停顿,神情自若,猜到了他必然是有了打算,故而态度更为恭谨道。 “我近在虽腿脚不便,却也派人查探过,那彭蠡湖西岸并未受此番地动水患牵连,且那里地势平广,河床更高,若是能说动百姓们乔迁至此,再有官府资助,想来此难题必然能迎刃而解。” 裴季如今虽腿脚不便,但身上的儒雅气度并未消减半分,得益于常年在外之故,烈日风霜在其脸上更添几分阳刚,不似书生般柔弱。 “多谢尚书大人指点,此番解决之道可谓极好地避免了百姓远离故土、奔走异乡之痛,下官替百姓们先谢过大人。”朱闰程由衷感激道。 “既为百姓衣食父母,自要为其担起一份责来,朱大人不必谢我。”裴季不在意道。 若非得谢小郡主提醒,他也不能很快发现河堤被淤泥沉积一事,自然也想不到如此完美的解决之法。 “对了,朱大人,你既来了此,那裴某便打算离开了,寻一清静之地养伤,待回京之时再见。”离开前,裴季道。 彭泽县事了,裴季正好也将江州之事办完,此地不远便是柴桑郡,裴季打算去那里养伤,顺道看望故人。 八月中末,裴季来此已有数日,城中故人多是儿时相识的玩伴,他们幼年时得遇清河郡主,故而有幸被郡主府中几位郎君教导了不同的立世本领,不叫饿死浮野。 城中一处幽深静谧小院中,裴季正端坐在凉亭中,檐角被绿萝藤蔓包绕,挡住了秋老虎的暑热。 院中人正安静地独自对弈,一旁的木质熏香叫人心中清静,了无尘杂,一坐便是一整个午后时光。 守在一旁的小童早已见怪不怪,见郎君始终不使唤自己,靠着墙角打了会儿盹后,听见院外有热闹声,便跑去凑热闹了。 街头上,不知是哪家女子出嫁,敲锣打鼓声密集而彰显热闹,新郎一袭红衣锦服,骑在高头马背上,笑着接受两道百姓祝福,跟在后的花娇中新娘哭成泪人,既有对父母双亲的不舍,也有对未来夫妻生活的迷茫与无措。 轿门外,新娘兄长听到妹妹低泣声,心疼安慰道:“妹妹别怕,往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兄长上门去打断他的狗腿,再把你接回家中,养你一辈子,便是有外甥也不怕,兄长养得起。” 花娇中,新娘听着兄长安稳之话不住被逗笑了,眼泪终于留在眼眶中,脸上花了的妆容也不必担忧,到了新房时,自有时间补妆。 “谢谢阿兄。”新娘心中暖暖道,说道小声,但跟在外时刻留意妹妹的兄长却是听到了,无声笑了笑。 裴季此时拄着拐杖,立在院墙门前,瞧好看见火红花轿从眼前走过,心中顿然惆怅,世间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他这沧寮一生,怕是只能逢一喜了。 小童喜凑热闹,方才跟着迎亲队伍走了一道,那户人家管事瞧他喜庆,还给他塞了几颗喜糖。 小童兴高采烈归来,恰好瞧见他家郎君竟难得走出院门,站在外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迎亲队伍,久未回神。 “郎君,您可是也想娶妻了?”小童跟在裴季身边多年,知晓自家郎君看着待人温和有礼,实则冷淡疏离的性子,平日里甚少出门逢迎来往,一门心思只扑在改善民生大计上,至今都不曾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这话也就他和府中几个待得久的身边人敢这般同他说。 “我看你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将三字经抄写一遍,交由我过目。”裴季闻声收回目光,脸上也不见动怒道。 “奴去抄书了谁来照顾郎君衣食起居。”小童平生最怕笔墨之事,但胜在机敏,懂得察言观色,自被裴季在冬日寒雪夜里所救后,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导文墨,可惜他真不是那块料,与其让他抄文习字,倒不如让他去干跑腿杂活。 裴季后来见他实在不上道,在他的再三恳求下,这才歇了那份塑才的心思,由他作了身边小童。 “不想抄便闭嘴。”裴季缓步行在前道。 如今他的腿已慢慢有了知觉,只行走还尚有些困难,故而让小童在这临安城中租下这一处院落后,便甚少出门,每日里读书对弈,倒也过得尚算舒心,许久不曾这般闲下来过了。 “今日中秋,大人晚上赏月时,可要饮几杯屠苏酒,就着青蟹,两厢寒暖相抵,倒也不怕伤了身。”二人关上院门隔绝喧嚣后,小童问道。 这月团必是要有的,至于青蟹他今日出门时在集市上恰好看见有人贩卖,硕大肥美,蟹黄饱满,故而已早早买了,只是这酒还得问过郎君意思后再行准备,毕竟郎君有伤在身,他不敢自作主张。 “准备吧,许久不曾小酌一番了。”裴季回到院落中,继续下着当才未结束的棋局。 作者有话说: ps:清河郡主是女主母亲,前一本《临安阙》写过,是现代穿越来的,所以前面会出现酸奶昔,感兴趣的宝子们欢迎前去阅读~ 第18章 第18章 柴桑城外,月明如盘,谢慕清终是在城门关闭前赶到,身下的马早已疲累不堪,她今日天明时自药王谷离开,便是想来陪隐居在此的翁祖父过中秋,尽一份孝道。 柴桑城中有规定,夜幕时,不许纵马,为防伤人。 毕竟这里夜无宵禁,民风淳朴,夜市比白昼更为热闹,百姓们甚至习惯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安稳富足日子。 便是偶有外乡客也不惧怕,他们的郡守正直明断,哪家丢了什么,第二日自会有人物归其主,是以,在柴桑郡内,少有小偷小摸之流。 入城后,城中街坊明亮如昼,各色花灯与商贩热情叫卖,琳琅吃食叫路过之人垂涎,恰逢秋节,街上多是一家人携手而来而来,脸上洋溢着热闹笑意。 莫时陪着谢慕清一道而来,二人奔波一日已是疲惫,突见此热闹繁华之景,心神难得暂时欢愉。 见小郡主难得一脸悦色地望着路过小摊,莫时自然地接过了其手中缰绳,不紧不慢地在身后跟着。 谢慕清久未来此,上次来时还是三年前随阿父阿母一道来看望翁祖父。 如今三年过去,这座城依旧繁闹,充斥着叫人神情为之放松的烟火味。 二人穿街走巷,因惦记着陪翁祖父吃秋赏月,谢慕清并未在摊前停留,到郡守府时,恰赶上府中开席。 谢慕清来时并未知乎众人,三年不见,门口守卫依旧识得这位明媚娇艳、备受众人宠爱的小郡主。 一时间,守卫通传声尚未至厅房,在坐府中众人便已知晓郡主来了。 “翁祖父。”门廊外,谢慕清提着裙摆,脚步不由快了几分,一脸欣然唤道。 首位上,屋中谢老太翁听得这一声叫唤后,顿时脸上布满笑意,起身朝外盼着,神情颇为激动。 下一瞬,谢慕清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环视过另外两位叔伯后,谢慕清直奔老太爷怀中,再忍不住思念之喜泣声道:“翁祖父,娇娇来陪您过月夕了。” 谢家嫡系一惯单脉相传,唯到了这代谢家终于添了女丁,从出生起,谢娇娇便受家中人宠爱,从上至下,无不关怀备切,唯恐叫她受一丝委屈。 “翁祖也许久未见娇娇啦。”谢老太爷目光慈爱道。 谢老太爷如今居山中一处亲手打理的小院中修身养性,由老管家陪着,每日里抽出一两个时辰到山下学堂讲学,这般无纷扰清静的日子,除却满头白发外,却是精神矍铄。 话落,谢慕清忍不住湿了眼眶,埋头在谢老爷子怀中,感受着亲人许久未见的想念。 一旁的桑垣与奚沂含笑望着,二人眼中也被这佳节团圆之喜所浸染,目光温和,轻轻柔柔地落在突然出现在此的女娇娥身上。 自公主和另外几人相继成婚后,桑垣与奚沂选择了留守在此,继续守护柴桑百姓,更是守护他们曾经一道为之奋力追逐的东西。 柴桑城永远是众人心中的家。 “娇娇见过两位叔伯。”谢慕清缓过情绪后,含笑盈盈同桑垣与奚沂见礼道。 二人是阿娘昔日挚友,值得生死交托之人,是以,谢慕清对他们也很是敬重。 “娇娇不必见外,来这里便当同在家中般,自在舒心即可,我们叔伯侄也许久未见了。”桑垣轻笑着道。 立在身旁的奚沂也含笑望着她。 谢慕清闻言笑了,随后顺从地上前几步,一一拥抱二人。 见状,桑垣终于满意了,脸上温和笑意更甚。 谢慕清不由跟着一道笑了。 “一路奔波,想来辛苦,快快入席吧,待用过晚膳后,我们一道去往凉亭中赏月,瞧瞧那蟾宫折桂的玉兔是否有我们娇娇般讨人心喜。”桑垣招呼众人道。 他与奚沂都未遇到心爱之人,故而至今未成婚,面对着故人之女,早视其为自家儿女般,只想万般宠爱。 话落,众人再次落座,府中管事早已在谢老太爷旁置了一把椅子。 “娇娇快尝尝这味道如何,这桌菜都是由你两位叔伯操办的。”谢老太爷给身旁的重孙女添了菜食,含笑着道。 另外二人闻言,一道抬首看了过来,三人眼中满是宠溺笑意。 谢慕清早已见怪不怪,大大方方应承,随后将翁祖父放到碗中的虾球放入口中,咀嚼后迎着众人目光不吝夸赞道:“极好,鲜美无比,绕是临安城中各大稍有名气的酒楼都做不出如此叫人回味的味道来。” 三人闻言皆笑了,久未出声的奚沂笑得极为和悦,不忘解释道:“这鲜虾是太爷亲自从山中溪泉捞的,想不好吃都难。” 谢慕清听后一脸难掩惊喜地望向谢老太爷,甜声道:“翁祖可是提前算好了我今日会来,提前备下我爱吃的吃食。” 谢老太爷瞧着重孙如此可爱讨人喜模样,忍不住摸了摸其发顶,随后才道:“翁祖哪有那样的本事,只不过见宫里已将彩礼送了来,料想你们也快到了,想着你这只馋猫惦记着山中青虾,今日便带了些来,即便你不来,也能同你两位叔伯共享。” “翁祖果然待我最好了,明日我便要随您一道去山中,摸鱼捉虾,给你作伴。”谢慕清嘴角满是笑意道。 反正云姝阿姊会晚她几日来,这两日她恰好能多陪陪翁祖。 “好好好,都随你,快吃饭吧,这一桌都是你两位叔伯辛苦准备的。”谢老太爷笑着道。 “太爷客气,来来来,今日高兴,我们陪您喝上一盏海棠酿,盼祈来年如今朝。”桑垣掩不住高兴道。 “还有我还有我。”三人举杯,谢慕清放下手中筷,端起眼前奚沂特意给她准备的甜水,欢畅笑语道。 “好好好,一起。”四人满目欢意,举杯碰饮。 佳节之际,阖家团圆聚首,裴季与小童在院外凉亭中,饮屠苏酒,遥盼皎月,柴桑金桂开满大街小巷,香气悠远源长。 趁着云姝尚未到来之际,谢慕清随谢老太爷去往山中清居,过了几日自在肆意日子,摸鱼捉虾,夜下烤鱼,游川戏水,好不自在。 八月尾声时,药王谷传来消息,云姝不日便到。 这日,谢慕清将翁祖送至山下学堂后,回了城中郡守府看出嫁事宜准备得如何。 此行幸有晋明帝特意派来的司礼监官员,故而无需众人操心,谢慕清只需过过耳目罢了。 “诸位大人辛苦,待阿姊见过后,必会铭记各位功劳。”谢慕清随视一圈后,无有不满道。 “郡主哪里的话,皆是我等本分罢了,谈不上功劳,娘娘满意便是我等福气,万不敢邀功自居。”陪同官员见无批漏,终于安心几分,连日来的辛劳倒也不算白费。 “下去吧,阿姊尚未到来之际,诸位可在城中暂做休息。”谢慕清朝几人道。 因着身份之故,官员们礼敬有加,让一向不喜束缚的她倒生出几分疲惫来。 “是,我等便不打扰郡主清幽。”众人齐身告退道。 离开郡守府时,天光尚早,翁祖还不到散学之际,谢慕清思来想去,打算独自一人到城中转悠,那日入城时,许多吃食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为保护郡主安全,莫时现身跟在其身后,尽职尽责地保护,顺带充当苦力。 逛完一圈后,谢慕清买了不少东西,吃的玩的,因有尽有,莫时两手都快拿不下了。 时值正午,谢慕清也逛累了,虽说方才买得格外尽兴,但日头见大,热意直叫人出了一身薄汗。 正巧未用午膳,二人索性叫人将所买之物送回府中,去了柴桑城中最负盛名的花溪楼用膳。 谢慕清如今出门在外,倒不怕被人认出身份来,故而并未要包房,同莫时坐在大堂中,与一般食客而邻。 花溪楼掌柜一眼认出少主,但在谢慕清示意下,并未点破,亲自上前招待,脸上满是笑意。 “两位客官想吃什么?” 店掌柜问话间,一行人走了进来,皆辫发,稍尾垂铃铛,身上皆着银饰,衣服为少见的扎染靛青麻服,瞧上去,像是南疆人。 谢慕清听到铃铛作响声,不由抬眸望去,目光在几人身上打量,堂中众人皆是如此。 那几个南疆人似乎对这样频顾的目光早有预示,不作理睬,却也不喜。 其中一个似懂汉话之人掏出一个银锭放在柜台上,对呆愣住的店小二道:“吃饭住店,包房。” 言简意赅,更添神秘。 店小二终于回神,看了掌柜一眼,见其点了点头,遂才敢上前招待。 那行南疆人走后,身后又有两人走来,身着同色苗服,只其中一人似身体虚弱般,遮着面,无力地靠在另一人身上被带着前行。 快上楼时,似有感般,那埋头之人终于抬眸朝谢慕清看来,目光似噙着一抹不明笑意,可惜过于短暂,叫人不大好分辨其中之意。 待那行人消失后,谢慕清并未放在心上,让掌柜将店中特色都准备一份。 楼上包间中,裴季恰好瞧见这一幕,面对突然出现在此的南疆人,心头涌过一丝困惑。 南疆自来与世隔绝,不喜与外人打交道,族人更是甚少离开那瘴林毒兽之地。 方才隐约间,他认出了那些人衣着上的图腾,那是南疆宗门独有的标识,那些人想来必不简单,若无必要,轻易招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今日还有一章,今晚12点前更 第19章 第19章 “郡主,可要属下前去查探一二?”那道目光自然也叫一旁的莫时瞧见了,非敌非友,偏偏那人只独独看了郡主,实在叫人不另作他想。 “无妨,左右不过被看一眼罢了,不必花费心思,用完膳去学堂接翁祖吧,今日我想同管家阿翁学几道菜,做给翁祖吃。”谢慕清浑然不在意道。 不过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之辈,想来也不会再见了。 插曲风波过后,管事很快招呼小厮前来上菜,足足摆了满满一桌,便连一向喜食美食的谢慕清也震惊了,二人如何吃得完。 瞧出少主眼中的诧异,管事连忙在旁笑呵呵道:“客官远道而来,我花溪楼自要拿出看家本事来,让您不虚此行。” 周遭食客也纷纷看了过来,他们中多为花溪楼熟客,虽爱这楼中口腹佳肴,却也不曾一次性点过如此之多的菜。 管家说得隐晦,谢慕清却是听得明白楼中管事是想好好招待她,只是未免过于热情了些。 “楼主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只我二人食这满目佳肴未免过于浪费,这样吧,我挑几道瞧着想吃的留下,余下的劳你送给在座客人,花销一并算我头上便是。”谢慕清今日高兴,想了个折中办法道,既不会造成浪费,也能给一道用膳之人结个善缘。 “多谢女娘慷慨赠菜。”一旁本是瞧热闹之人听闻后笑着表示感谢道。 毕竟花溪楼乃柴桑第一名楼,声望早已享誉四海,这一桌佳肴蔬食可要花费不少银钱。 谢慕清留下四道菜后,余下的被分到了各桌,众人再次对其表示感激。 谢慕清一一含笑应下。 阁楼上,裴季静静望着此幕,眸中柔光如许,在谢慕清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与她同步而食,目光不曾离开过。 一旁侍候的小童早已目瞪口呆,他不过离身几日,未随他家郎君一道前往彭泽县,归来后,郎君仿若变了个人般。 自谢小郡主出现后,他家郎君的目光再也不曾移开过,若非亲眼所见,他都要怀疑之前临安城中郎君拒绝小郡主之事为谣言了。 小童再看向他家郎君时,目光变得格外微妙,想世人道他家郎君白衣卿相,如苍雪之巅般圣洁,与凡尘有着天壤,哪知,竟也有如此口是心非、心系一人的时候。 可惜,郎君当众拒绝小郡主一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如今若想再吃回头草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用完午膳后,莫时前去结账,谢慕清等待间隙,被一个粉琢玉嫩的小女孩拦下。 “阿姊,你长得真好看,我和阿兄都吃到了你给我们送的炸酥肉,谢谢你。”说话间,小女孩不自觉地用软乎乎的手碰到谢慕清,仰头甜甜一笑道。 谢慕清被这突然上前来打招呼的软萌小姑娘可爱到了,不由蹲下身来,忍不住地捏了捏小糯米团子那肉乎乎的小嫩脸,笑着道:“是嘛,那要不要阿姊再给你要一份,可以让他们给你包起来,带回去吃。” “卿卿,不得无礼。”晚来一步的王序之望着幼妹又开始对着漂亮女娘子撒娇卖萌,不由扶额无力道,这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了。 兄妹二人外出求学,是为奔着隐居于此的谢老太师而来的,路过此地,反正先生不会跑,故而二人打算先用过午膳稍作休整后再登学堂之门。 “女娘莫怪,舍妹顽劣,惊扰到尊驾了。”王序之拉过自家妹子后,彬彬有礼致歉道。 “郎君客气,舍妹长得这般讨喜可爱,怎会是惊扰。”谢慕清对上来人,见起当真只是为致歉,并未他意,这才回以礼笑道。 “女娘莫怪便好。”王序之见眼前这位貌美而不故作矜持娇做,举手投举尽显世家风范,谈吐大方的女娘颇有好感,但也仅限于欣赏罢了。 “郡主,走吧。”莫时恰时过来,瞧了眼二人,并未在意道。 “告辞。”离开前,谢慕清同被兄长拉在身旁,一双亮眼明眸含着不舍看向自己的小姑娘及其兄长辞别道。 “告辞。”王序之未免愣神失态道。 那声不大不小的郡主称呼他恰巧听到了,暗叹这柴桑城果真是个人人都想往的钟灵毓秀、山明水美之地。 兄妹二人正要离去,正巧与打算离开的裴季碰到,旧友异地相逢,两人都掩不住高兴,故而去寻了对面一间茶馆,打算坐下来好好叙叙话。 王序之出生于琅琊王氏,可惜那时的王家早不复当初盛名,家中族人大多闲赋,只他父亲一人尚在做官,任一州太守。 故而如今乌衣巷只闻谢家人。 “裴兄怎的也来了此,还伤了腿?”王序之兄妹二人一路游山玩水,并未经江州,故而不知彭蠡湖水淹城一事,故而有此问道。 “公办至此,不甚如此,故在此地修养,顺道访旧友罢了。”裴季豁达笑语道。 今日出门时,手上依旧杵了拐杖,但丝毫不影响其风流气度,举首沉稳,胸有沟壑,旷达不羁。 “裴兄还是一如既往叫人敬佩折服,为吾等楷模。”王序之与裴季交好,在其面前难得流露几分真性情道。 “上次相见时,序之还同我说起欲游学一事,今日相逢,想来是已在遵从内心,率性为之了,这番风发意气,颇显弥足珍贵,为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罢,裴季端起眼前眼前茶盏,真诚道。 “让裴兄见笑了,序之游学一事,可谓中道崩殂,说来惭愧呀。”王序之虚掩裴季对举的茶盏,脸上难能见失意道。 “哦,为何?”裴季顺着话问道。 “家父不许,特意让我来此寻已避世多年的前谢老太师求学。”王序之早已接受事实,此番提起坦诚说道。 坐在二人身旁认真吃瓜子的王朝卿闻言当即抬眸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人小鬼大道:“阿父是见你每日耽于游山玩水,怕你丧志玩乐,才想找个人好好监督你。” 被自家妹子这般毫不留情地揭穿心思后,王序之并未生怪罪之意,只一时有些心虚脸红。 裴季闻言只轻声笑了笑,并无起轻薄之意,轻泯了口手中清茶,随后放下道:“序之该听王太守的话,王家偌大门楣,往后还需你去支撑,何况能随谢老太师求学问道,是天下多少学子梦寐以求之事,望你好好珍惜,来年金榜题名时,兄长亲自为你贺上一杯状元酒。” “裴兄高抬,序之既来了此,自当一心苦学钻研,来日不负今日之约。”王序之目光坚定道。 “对了,裴兄,你比我先到柴桑,可知谢老太师下榻之舍,我与幼妹打算前去拜访一番,求其收我为徒。”王序之虚心打听道。 裴季师从谢相,幼时出入谢府,自然与谢老太师相识,只是碍于腿上不便,不好上门叨扰,但今时却是不一样。 “这个时候,老太师当是要下学了,我们去学堂门前候上一候,说不定能遇上。”裴季斟酌再三,决定与之一道同行,去拜访谢老太师。 “如此甚好,我们快出发吧。”王序之闻言惊喜道,他本以为还要花上不少心思去打听老太师境况呢。 说罢,四人再次离开茶馆上了马车,往城中学堂方向而去,裴季小童洛书在前带路。 学堂外,谢慕清跟随翁祖来过数次,门口侍从早已识得她是谢老的重孙女,见外头日大,便邀其入内暂做歇息,等候谢老讲学归来。 此书塾乃郡守创办的,来此求学者不分男女,一视同仁,不仅教授儒学典籍,还有算数、针织女红、舞乐、厨艺、医术、桑蚕之道等,可谓有教无类,不分贵贱。 凡事来此求学子弟,分文不取,可在学满通识学问后,自选感兴趣的类目深耕。 学堂创办至今,不少人慕名而来,也有中途退学者,学堂皆不干涉,来去自由。 如今二十年过去,最早一批受益者早已遍布柴桑各行各业,故而来此求学者越来越多,为防有人浪费资源,是以,学堂如今有了新规,凡事来此求学者,前三年需得自交学费,待三年后通过考核者,才可留下自选感兴趣技艺。 是以,学堂人数虽锐减,但留下的都是真正好学且愿意奋力向上之人。 在柴桑郡内,这样的学堂几乎每个乡县都有,教导者几乎都是每届优异者选拔而出担任的,百姓们知道这是官府主办的利民之事后,响应之人越发多,三年学费也是一减再减,家中只要不缺衣食者几乎都能上得起。 当然,这背后还有四方商号兜底。 谢慕清入内后,听着远远传来的朗朗书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接管商号三年来,比起她对商号的付出,似乎商号回馈给她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谢慕清等上片刻后,书塾散学,路过的学子们瞧她眼熟,也有不少人见过她同谢夫子同行过,是以,出于礼貌,从她身旁经过时,纷纷示以笑意。 褚清也不免回以温和友好笑意。 于是乎,三人来到书塾时,抬眼便望见立在廊下面含舒缓笑意的谢慕清。 “阿兄,是方才酒楼遇到的那位漂亮阿姊。”王卿言眼中止不住地激动欢呼道,脸上有着雀跃惊喜。 王序之自然也认出来了,面上也露出的几分笑意,望着学堂门口处自然回道:“是她。” “阿兄,我喜欢阿姊,想去同她打声招呼。”王卿言挣脱出自家兄长的手心,小跑着欢快往前而去。 王序之一个不察,王卿言早已跑出老远,心下不免一阵着急,方才他已听到那名侍卫称号,害怕幼妹惹祸,连忙追赶了上去,起码有他在,幼妹还能收敛些,不至于在人前失礼。 裴季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笑意,莫名胸口悸动,曾几何时,她已不自觉地入了他心。 即将离开彭泽县那日,他无意间听到最先被获救的百姓闲语,方才知晓在他未到前,一直是谢慕清在安排搭救百姓之事,统协人力财力,操心食宿,尽心尽力,事事躬亲。 裴季默默听着,他知晓谢夫人是四方商号背后之主,谢慕清在此,四方商号鼎力配合支援并不奇怪,但他却不知这统领者竟是往日眼中那个娇柔顽劣、肆意妄为、不知世间疾苦被万般宠溺的小姑娘。 若非因着谢慕清带人先前一番不分昼夜辛苦救人,这场水患,若真靠等到官府前来救援时,只怕存活之人不过如今十之一二,一城百姓将会…… 皆亡于此。 水祸后,随之而来的时疫,不止一城百姓,还有周边郡县。 瞧着自家郎君呆愣站着不动,方才乘坐马车,他家郎君的拐杖还在他手上,不免忧心再这般站下去郎君还能否在谢小郡主面前有力气。 “郎君,还是拄着拐吧。”一旁小童悻悻道。 “守元,你家郎君我今日衣着如何?”裴季并未去接那拐杖,反而身姿挺拔几分,似不自信般朝一旁的小童问道。 裴季来柴桑城后因着腿脚不便甚少出门,小童守元也不过三五日外出采买一回,主仆二人今日头次出门闲逛,不想竟遇到了旧友。 小童压下眼中再次露出的惊诧,很是贴心自信道:“郎君风华,京中甚少有能比得上的。” 不是他自夸,京中那些与郎君同龄又未娶妻之人,要不就是纨绔风流子弟,要不就是才华比不上,总归,在小童眼中,他家郎君一等一的好。 得到小童连声夸赞,裴季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袍,眉眼微扬道:“将拐杖给我吧。” 守元立马将拐杖递上,见他家郎君心情好,他也不免跟着悦上几分。 主仆二人逆着人流,不顾两道学子打量窥视而来的目光,坚定地往书塾门口而去。 “阿姊,又同你见面啦。”王卿言跑到谢慕清身旁后,露出一惯招人喜欢的甜甜笑语,对着眼前的漂亮大姐姐自来熟道。 见到来人,谢慕清也不免意外,眼中有着惊喜,顺着小姑娘的话道:“是啊,小妹妹,我们又碰面啦。” “阿姊是在等人吗?”王卿言自小跟在父兄身边,早会了察言观色那套,小嘴哄人搭话那套可谓无师自通,这会儿仰头问话时,还不忘眨巴着一双清丽明眸,奶呼呼道。 “嗯。”谢慕清忍不住附身摸了摸小团子肉乎乎的小脸蛋,笑着回道。 “我同阿兄是来找人的。”小团子不见躲闪,笑得一脸开心,任由谢慕清轻柔地触碰自己的脸庞。 “你阿兄呢?”谢慕清见小姑娘独自出现在此,不免有些忧心道,毕竟这么乖巧懂事招人喜欢的小糯米团子,谢慕清怕她遇到危险。 “笨蛋阿兄在后面呢。”王卿言刚说完兄长坏话,王序之便出现在了身后,自然也听到了那句“笨蛋阿兄”,不由眼含警告地看向自家一点不安分随意乱跑的幼妹,随后才转头望向谢慕清,礼貌而不失歉意道:“舍妹没叨扰到女娘吧?” 说话间,谢慕清挺直了身影,一脸含笑回道:“郎君过于见外了,这片刻功夫而已,左右不过舍妹同我说了几句话罢了,何来叨扰之说。” 见谢慕清护着自己,王卿言也不免大胆起来,一手主动握住谢慕清垂落在侧的手,转头故作委屈地控诉自家兄长道:“在兄长心里,卿卿就是一个只会胡搅蛮缠的人。” 小团子说话声本就软糯,如今带上哭腔,越发地惹人疼惜。 王序之没料到幼妹会在人前这般蛮不讲理,顿时欲语言塞,虽也心疼自小便失去母亲陪伴照顾的妹妹,但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安慰话来,何况妹妹这般不提前说上一声便跑开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也是害怕妹妹出事,尚来不及同久未相见的故友说上一声便跟了过来,此时又听见妹妹这边说自己,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索性别过眼去不再看。 见状,王卿言但真哭出了声,好在此时书塾学子们走得差不多了,并无有人留意此处动静。 一旁的谢慕清瞧出了兄妹间的小矛盾,又不忍见方才还热情同她打招呼的小糯米团子哭得这般伤心,不由蹲下身来,一边拿出软帕替小姑娘擦拭晶莹泪水,一边柔声轻哄道:“卿卿,等会儿阿姊带你去买糖吃如何?” 正哄人间,裴季也来到了书塾前,望见了此幕,听着那软声轻语,目光不由慢慢柔和。 “阿姊,卿卿不要坏兄长了,要你。”王卿言直直扑入谢慕清怀中,伤心道。 “好,待翁翁出来,阿姊带你去买好吃的。”谢慕清搂着怀中娇软的糯米团子,柔声哄着道,耐性十足。 还立在一盘棋的王序之听着妹妹句句扎心之语,心中也不好受,见妹妹停止了哭泣,上前几步放低声音致歉道:“卿卿,是阿兄不对,往后你想去哪里,想吃什么,阿兄都顺着你好不好,别生阿兄的气了。” 听见兄长对她致歉,王卿言不经自谢慕清怀中抬头,望着兄长满脸愧疚,心中那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大大方方道:“往后兄长别再这般认为卿卿不分好坏只会惹事闯祸了,我是看到漂亮阿姊在这边,才敢放开你的手跑过来的,阿姊的眼睛澄净清澈,不可能是坏人,卿卿分得清。” 王卿言说话间依旧揽着谢慕清不舍撒手,气势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叫人只觉可爱至极。 而听到这话的谢慕清却是只觉心情格外愉悦,小孩子一句直白的夸奖,可比大人的顺耳多了,自然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立在廊外的裴季。 谢老太爷正巧走到廊后,听着前面不远处的动静,脸上褶皱因着笑意蹿成一片。 听到有人这般夸赞重孙女,他比任何人都开心,不由加快脚步,出现在了众人前。 “娇娇,等久了吧。”露面后,谢老太爷目光扫过廊外的二人,转而看向自家重孙女和她怀中的小姑娘,满眼慈爱道。 “不久,翁翁今日授书可累?”谢慕清站起身来,手中依旧拉着王卿言,笑盈盈朝谢老太爷道。 “不累,回去翁翁给你做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糖人。”谢老太爷宠溺地看着自家宝贝重孙女道。 “还有我还有我。”瞧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爷爷,王卿言赶忙道,她也喜欢吃糖人,只是父兄怕她牙长不好,不许她多吃。 “好好好,还有你这个小团子。”谢老太爷被王卿言这般童真稚趣的模样逗笑了,不由轻轻抚了抚其发顶,同样慈笑道。 “谢谢翁翁。”王卿言嘴甜道,脸上眼中具是欢喜笑意。 “走吧,归家。”谢老太爷伸手拉过自家重孙女,带着两个一大一小的小姑娘向书塾外走去。 一时间,谢慕清自然也瞧见了立在侧的裴季,二人四目相对,眼中满是错愕,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二人竟会在此相逢。 “见过老太师。”与谢慕清错开眼后,裴季拱手在前,恭恭敬敬朝谢老太爷见礼道。 “嗯,多年不见,你如今这般,倒也不负老夫当年教导。”谢老太爷停下脚步,瞧了裴季一眼,道。 “老太师教导之恩,裴季永远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辱没。”裴季埋首,神情郑重道。 “不愧于心便好。”说罢,老太爷错身离去。 身后处,早不知震惊几何的王序之终于回神,方才初见谢老太爷时,他便有隐隐猜测,如今见裴季这般,心中猜想已然被做实。 如今自家妹子被老太爷一同带走了,那他自然有借口跟去,只有有了同老太师接触的机会,他何愁拜不了师,幼妹这番,可谓歪打正着,倒叫自己平白捡到了便宜。 至于那位“郡主”,他自然也猜到了身份,谢相独女,晋帝唯一公然偏爱的表妹,汝阳郡主。 “裴兄,今日多谢,往后有空,我再找你叙旧。”王序之忙着追人,匆匆朝裴季道。 “无妨,择日不如撞日,我也想去拜访老太师,不如一道。”裴季拦住王序之,眸色深凝道。 王序之顿住尚未迈出的脚步,不解地看向了眼前之人,自知晓了郡主身份后,他自然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正好同眼前人有关。 “裴兄有如此好兴致,在下自当相陪。”王序之猜不透裴季心思,但也不好拒人,自得应下。 “好说好说,走吧,马车已等候着了。”裴季恢复从前那般待人温和神色道。 不知为何,王序之竟生出了几分早早便被套路的感觉。 应该只是凑巧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山间林道上,苍岭橙黄红烈,给秋日更添几分绚烂多姿。 谢慕清陪着翁祖父坐在马车上,自然也留意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那辆马车。 绕过眼前山峰,河谷骤然出现在众人前,入目处,大片秋菊凌然枝头,清姿雅致,浓淡相宜。 莫时停下马车,听到动静的谢府老仆忠叔迎了出来,咧牙笑着道:“今日时运不错,晚上有鱼汤喝。” 刚下马车的谢老太爷闻声也不经含笑回应:“是鲈鱼吗?” “正是呢,得了三尾,小郡主最喜喝您顿的鱼汤了。”忠叔笑得高兴道。 “去山下买点豆腐来,今晚给娇娇炖笃笋豆腐鱼汤。”谢老太爷不经抚须,格外有兴致道。 自隐居在此后,谢老太爷不再过问世间事,一心著书立学,过着闲云野鹤般悠闲自在日子。 得亏桑垣锲而不舍地登门相邀,老太师这才勉强应了书塾中传道解惑之业。 “早早备下啦,料您必是想炖这道鱼汤。”忠叔笑着道。 “回去吧,今日答应了给娇娇和路上带回的小姑娘做糖人,给我准备些饴糖来。”谢老太爷抬脚往前,边走边说道。 忠叔闻言这才留意到紧紧跟在谢慕清身旁瞧着便讨喜的小姑娘,和气笑了笑后下去准备了。 院外,莫时刚将马车安置好,裴季与王序之也到了。 二人不请自来,本就有些许尴尬,莫时看了眼二人,径直往里去了。 既无主人相邀,裴季与王序之一时又不敢进来,但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只能枯枯耗在院外等着。 篱笆小院中,菜畦被分成田格子般打理得整整齐齐,虽已至秋日,但瓜果长势极好,想来被人悉心照看。 谢老太爷回屋换过一身粗麻布衣后,正在菜畦间锄着旁生出的杂草,而谢慕清则带着王卿言给院中鸡鸭喂食。 王卿言出身琅琊王氏,如今的王氏虽不比从前位高势大,但也是被父兄锦衣玉食般养大的,自然不曾体验过这般满是烟火的农家之乐。 随着撒下一把把的粗麦,小鸡小鸭争先恐后地围着二人追逐,王卿言只觉快乐极了,笑语不断,便是从前独自一人喂食的谢慕清也不经被其笑声感染。 小院中,二人笑语不断,明明是乡间寻常之事,竟被二人弄出这般乐趣来。 谢老太爷自不必说,便是院外的裴季与王序之自然也听见了,这欢快畅脱的笑语,越发叫二人心猿意马,好在终是压制住了心间那股冲动。 忠叔准备好物什后,谢老太爷放下锄头,在一旁院中给二人制糖人,谢慕清与王卿言围在一旁。 泥炉炭上,饴糖慢慢融化开来,香气扑鼻诱人,两个小姑娘早已被勾起了馋虫。 谢老太爷不再耽搁,给二人各自画了锦鲤和兔子糖画,瞧着便栩栩如生,两个小姑娘捧在手心一时倒有些舍不得吃,王卿言更是满眼亮晶晶的,口水噙在嘴角。 “吃吧,翁翁给你们俩多弄几个,放在冷窖中,想吃了随时去取。”谢老太爷满眼笑意道。 话落,二人才敢开始小心翼翼地吃着手中的糖画。 谢老太爷见状笑了,眼神满是宠溺。 待将糖画都做好后,忠叔找来了一具干草编制的棒子,正好够将所有糖画都插上。 谢慕清与王卿言早已吃完手中那串,这时见忠叔弄好,又各自挑选了自己喜欢的图案。 谢慕清选了生动活泼的燕子衔泥型,王卿言则选了可爱逗趣的小蜻蜓,二人满脸欢喜。 谢老太爷瞧着小辈开心,脸上的笑意不曾消散过,随后叫忠叔取来冬日里从雪松上收集来的雪水,烹煮菊花茶。 忠叔再次折返时,谢老太爷终是想起了院外的二人,道一旁的莫时:“将候在院外的那二人请进来吧。” 莫时闻言看了眼谢慕清,见起神情如旧,这才离开往院外而去。 “娇娇,今夜回城吗?”老太爷一边慢慢搅动着手中竹匙,一边漫不经心道。 “不回,娇娇要在此陪着翁翁,直到云姝阿姊来。”谢慕清吃着快没了的糖画,不解却老实回道。 有些不解翁翁这话是何意,她住在此也有些时日了,早已习惯了山中清幽静谧,怡然自得地日子。 “我也不回。”一旁的王卿言闻言后仰头看向一旁慈目垂爱的谢老太爷道。 唇角处不知何时沾上了些许糖渣,越发显得可爱了。 “好好好,那便都留下来,翁翁给你你们做好吃的。”谢老太爷闻声笑了,眼中尽是溺爱之色。 待二人吃完手中糖画后,莫时折返,身后跟着裴季与王序之。 随着茶水沸腾,院中菊花香香汩汩,香气四溢,二人来到后,神情举止不自觉地稍显严肃。 “晚辈琅琊王氏,唤序之,此番远道而来,是为求拜老太师收我为徒,聆听教诲。”王序之恭声作揖道,态度尽显万般诚挚谦恭。 谢老太爷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手上动作,并未回应,眉梢却是在听到琅琊王氏时轻微颤动。 一旁的几人默不作声,静静留意着此幕。 待谢老太师斟完茶后,终于停下手上动作,目光看向眼前依旧拱手作揖之人,语调清平道:“小姑娘是你何人?” 王序之闻言眼中闪过片刻诧异,随着老太师所指望了望王卿言,随后恭敬回道:“回太师,是舍妹。” “你妹妹打算留宿在此,你当如何?”谢老太师慢声道,语调声平缓地叫人琢磨不透其中之意来。 王序之见太师态度如此,料定拜师之事无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脑中绞尽脑汁,思来想去,颇有些沮丧却如实回道:“回太师,舍妹既是随我一道而来的,自担负有看顾照管之责,便是今夜让我宿在慌林外,也看照看好幼妹。” 话落,谢老太师并未再语。 一旁的王卿言见兄长这般待她,心中早已被深深感动,按耐不住想为兄长求情争取一二,绕是她再喜欢身边对她极好的阿姊与翁翁,也不忍见兄长露宿荒外,正欲打算挺身为兄长求情之际,被一旁的谢慕清暗暗拦下。 正当王序之垂头丧气自以为毫无希望之际,谢老爷子终于再次出声道:“老夫此生有俩徒,他二人皆是舍己为民为国之人,于师徒缘早已无憾,如今晚年栖居于此,只盼一心著书立学,不再理会世间纷争,而今既是因缘际会相识,为报前缘,老夫可破例收你为徒,但你需记住,往后民有难国有乱时,望你有舍己为人之心,行君子之道。” 这番峰回路转,王序之犹在恍惚中,一旁的裴季最先欣慰恭贺道:“恭喜序之得偿所愿。” 谢慕清与王卿言也跟着贺喜,二人真心替王序之开心。 王序之被这突来的恭喜声拉回了现实,再掩不住喜意,忙不迭地俯身跪在地,郑重其事道:“序之拜见先生。” 谢老太爷见状眼中有着欣慰笑意,绕是时过境迁,他也犹记得当年临安城大雪纷飞之际,牢狱中见过的那位王家铮铮风骨。 “起身吧。”谢老太爷收回飘远的目光,看向眼前之人,适时递上手中茶盏,道:“喝过这杯菊花清茶后,往后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了。” “多谢先生。”王序之犹在兴奋中,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意道。 王序之此时立在裴季身旁,身上早没了来时的忐忑,举止大方而不失风雅谢老太爷颇为满意。 目光掠过一旁的裴季时,不经道:“白圭啊,从前你虽不曾唤过老夫一声‘先生’”,但也算继我谢家之学,在老夫心里,你同玄景一般无二,都是老夫心中认定的学生,叫为师自豪无愧于天地间。” 谢老太师此话一出,另外几人闻言顿感惊诧不已,方才谢老太师刻意提过的引以为傲的二位弟子,其中之一竟是裴季,这如何不叫人震惊。 “老太师厚爱,白圭受之有愧。”便连一旁的裴季也意外无比,他幼时居谢府,跟随谢相及老太师修习过一段时日,后逢战乱,被谢相举荐入宫作了晋明帝伴读,战乱止息后,又同当时还只是储君的晋明帝师从谢相,故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只算谢相之徒。 “你如今作为,早已超出老夫当日所授,如今再提及,不过是念想过去罢了,今日这一盏松雪菊花茶,该你一盏。”谢老太爷将手中茶盏递过去,笑道。 裴季闻言心中久难以平静,将手中拐杖递给身后小童,欣然接过。 谢慕清和王卿言在一旁看着,见二人都得了翁翁的茶,心中一时也有几分意动。 正巧谢老太师也看了过来,和煦道:“你们二人方才吃了不少糖,正巧喝杯菊花茶解解腻吧。” 一时间,庭院下几人都得了谢老太师亲手煮的茶。 入口果真清香无比,津液中充斥着松雪菊香。 “你二人也留下吧,一道用过晚膳再下山,尝尝老夫熬制的鲜鱼汤。”谢老太爷笑着朝二人道。 “序之恭敬不如从命。”王序之自然乐意无比道,此处山清水秀,又是先生亲自烹煮,他自当向往无比。 “白圭听您的。”裴季自然也想留下。 “阿姊,太好了,兄长也能留下陪我们了。”王卿言高兴得手足挥舞道。 谢慕清闻言脸上含着清浅笑意。 一时间,山中小院格外热闹。 暗影擦黑,天光见晚,忠叔将院中四角点亮,泥炉炭上,奶白色鱼汤翻滚,香味浓郁。 竹席上,谢老太爷居首,谢慕清与王卿言,裴季同王序之各居其左右,忠叔至末,众人围坐矮几,同桌而食。 自然地,裴季对面正好是谢慕清。 “清粥小菜作灼于草舍,清茶当饮,不必拘礼。”谢老太爷笑望着几人,和悦道。 “是,多谢先生收留。”王序之如今恢复以往举态,应付自如道,谦恭有加。 “嗯,序之往后便同老夫住在着这山里一心致学吧。”谢老太爷看了眼如今还满心满眼欢喜的新徒儿,垂眉搅动着手中汤匙,撇去油沫,盛如黄木碗中。 王卿言瞧向自家兄长骤然吃瘪的神情,脸上笑意忍得辛苦,小手悄悄放在一旁谢慕清的裙摆上。 谢慕清转头看了过来,脸上也难得浮现几缕含蓄笑意。 竹苑开阔,月影莹白,清辉自然地落在人脸上,裴季目光轻盈地落在谢慕清脸上,眸光轻柔。 谢慕清似有感应般,目光却是刻意避开去。 她本以为二人该是彼此互为陌路、再无交集之人,但不知为何,却三番五次碰到一处,身边关系庞杂,绕是再如何礼敬三分,避而远之,也能如此这般同桌而食。 今时今日,谢慕清实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眼前之人,每每想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毫无芥蒂,但胸口那抹不甘与骄傲让她实在无法牵强附会,如寻常人般对待。 “娇娇,快尝尝翁翁手艺是否退步了。”谢老太爷将冒着热气的奶白鱼汤递给重孙女,乐呵呵道。 谢慕清乖巧含笑接过,鱼汤入口时,忍不住夸赞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 “喜欢便好,多喝些,好好补补身体,翁翁瞧着咱们娇娇还是太瘦了。”谢老太爷满目慈爱地看着重孙女道。 在座之人都分到了老太爷亲手熬制的鱼汤,纷纷赞不绝口。 一顿晚膳用尽,每个人脸上都含着满足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竹苑清幽,避世隐居后,谢老天爷与忠叔习惯了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生活,身旁再无仆从。 “翁翁,您与忠叔操劳一日,快去歇息吧,我来收拾碗筷。”满桌菜食如今唯剩残羹,谢慕清笑与自然道,居山中数日,跟着两位老人耳濡目染,虽于烹饪尚且有难度,但简单家务倒也难不倒她。 “灶台里留了热水,郡主仔细冻着手。”这几日的碗都是由小郡主亲力亲为,忠叔倒也不觉有何不妥。 这些时日来,谢慕清早已融入了山中轻简生活,起先他还有所顾及,郡主那样一双纤白玉嫩的手,如何干得来琐事,但她却是坚持,老太爷也不阻拦,忠叔便当真让小郡主干了一回,自那后,小郡主自然而然地揽过了膳后清理厨具的活计。 话落,谢慕清娴熟地开始动起手来,一旁的王卿言见状殷勤相帮,动作与之相比,显得生疏无比,但二人仿佛乐在其中,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 一旁的裴季和王序之诧异不已,瞧郡主那熟稔动作,二人顿生愧疚,君子远庖厨,因着身份世俗之故,他们何曾关心过家中日常,惯来由人侍候罢了,何况谢慕清这等生来尊贵、备受娇宠之人。 待将碗筷收拾入偏院后,王序之后知后觉地想要上前来帮忙,往后长居于此,他也该学着干点什么,趁此机会多看上几回也是好的,若往后帮忙却手忙脚乱越帮越忙岂不遭先生嫌弃。 对此,王序之颇有觉悟。 偏院狭小,好在忠叔此前留了烛火,月光皎洁,尚算明目,王卿言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从外取来小马扎,好站得高些为其照明。 谢慕清备好热水,转头望见裴季与王序之不知何时到来,二人眸光中难掩惊奇,如同稚童凑街道热闹般,亮晶晶的,叫人不忍直视。 谢慕清心中不由一阵好笑,面上却是不显,家中侍女环绕,她此前也从未关心过衣食住行,随翁翁居山里这些时日,晨闻鸟鸣与日暮时倦鸟归林不一,溪中欢鱼灵跃,花木旺盛,她才发现世间一切原是那么蓬勃生发。 三人目光实在炙热,饶是谢慕清再如何想假装不知也难以忽视,索性抬头朝三人道:“忠叔想必在收拾屋子,不若你们去那边帮忙?” 三人恍然回神,王序之自知失礼,一阵支吾羞怯后,终是再不好意思待下去道:“有劳郡主,往后便将此活交由我吧,先生并未提及束脩,王某唯有身体力行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离去时,王序之还不忘拉走一旁伸长眼睛犹不自知的傻妹妹,并顺手将烛火一并交由到身后处的裴季手中,离去前还不忘道:“郡主,让裴兄留下陪您吧,有个人作伴不是。” 说罢,挑眉望向裴季,目光不忘在二人间揶揄,随后脚下犹如生风般,拉着妹妹快速逃离。 王卿言尚在懵懂间便被兄长一并拉了出来,回廊下,小姑娘颇为不悦地仰头撅着小嘴质问道:“阿兄为何要带上我,郡主阿姊那边还需要卿卿帮忙呢。” 饶是王卿言再如何不满王序之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自家妹子年幼,不懂情爱便罢了,但郡主与裴郎兄有过那样一段天下皆知的风月之事,他虽不明就里,但如今想起今日书塾前那番莫名,心下了明几分,灯下美人,郎君有意,他与妹妹实是不该留在那里。 “老伯既帮了我们,应当心生敬意,亲自道谢,往后你都随我住在这里,还怕见不到郡主吗?”王序之拿出兄长架子,故作庄严道。 王卿言见兄长言辞凿凿,但真信以为真,不敢反驳,心却依旧还留在偏院中,记挂着郡主阿姊。 王家兄妹离开后,偏院中顿时只留下裴季与谢慕清,为着掌灯照明之故,裴季不由上前几步,拉长的身影徐徐落在微附身的谢慕清身上,叫人越发不自在。 橘火灯影下,耳旁散落着几缕碎发,谢慕清似觉痒意不断,经不住用手肘轻撩,奈何甚微。 一旁的裴季望着眼前之人,蓦的伸手,将那柔软碎发径直别在谢慕清耳后,收回时,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温热柔软。 谢慕清感知到耳垂处传来的寸缕清凉后,怔然回望,心头无端有股异样感作祟,屋中气氛霎时宛如凝滞般。 裴季自知失礼,满目无措,方才之举非有意为之,只是见眼前之人实在不才浑然不觉伸手,正欲致歉时,突闻及磁碗跌落在地的清脆之声。 二人脸上俱是惊惧茫然,愣怔片刻后,似回过神来般纷纷俯身,眼下裴季再顾不得手中拐杖,匆忙出声制止道:“郡主小心,瓷碗缺口锋利,夜间又不甚明朗,让在下来收拾吧。”说话间,裴季话语温柔,发自肺腑关怀之意,月光恰如其时地映入眼瞳中,黑如点漆般蹭着细碎光亮。 谢慕清抬眸与之相对,慌张蹲下身时,方才察觉地上昏暗,那摔碎的瓷碗为桃木色,着实不好辨认,正在思虑间该唤莫时时,哪知这人也跟着蹲下了身,急切之语止住了谢慕清刚要呼出口的话头。 “郡主放心,未得遇贵人前,在下不过一乡间贫苦小子,父母早亡后,得相邻照拂,庶务不知干过凡几,而今越发到是养尊处优惯了,瞧着郡主金尊玉贵还亲力亲为,叫我等汗颜。” 二人如今咫尺相近,裴季眸光微动,说话间自然地将手中烛火拉进,随后埋首细细清理地上瓦碎,神情分外认真,瞧着有几分往日里严肃时的清冷。 经此变故,谢慕清方才有些慌乱的心慢慢平息,眼见帮不上忙,索性起身退开几步来,不叫身影遮挡住本就微弱的亮光。 待将最后一粒碎瓷拾起后,裴季终于露出笑意来,起身道:“郡主,剩下的交由在下来吧,今日幸得老太师留膳,能有薄面喝上一碗鲜鱼汤。” 谢慕清本想拒绝,往常这个时候她已收拾妥当,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看话本消遣呢。 “换我举灯,裴大人收拾吧。”谢慕清顿了顿,眼前之人似乎真有意为之,故而改口道。 屋中再次静谧,不知何时起,二人都忘了裴季腿伤未愈之事,眼前之人卷起衣袍,收拾着灶台,动作说不上娴熟,却也是熟门熟路,一看便知是出入过庖厨之人。 谢慕清立在旁侧,烛火通明处,是一张让她暗慕了数年的人。 少女怀春,在情窦初开时,她也曾幻想过同心爱之人该如何相处,举案齐眉,闺中作乐,如父母般明明未语,眉间处处是情。 “郡主,老奴来看看方才那声响动缘何?”谢慕清正愣神间,忠叔走了来,关切问道。 恰在此时裴季也已收拾妥当。 “方才是我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碗。”谢慕清含歉道。 忠叔倒不是真在意一个碗,只是听到动静后难免牵挂,故而来看看。 见二人无事,屋中也已收拾好,细看之下,还能瞧出比往日更整洁有序,忠叔不经扬眉,瞧了眼立在谢慕清身后不语的裴季,并未多语。 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目光后,忠叔轻声宽慰小郡主道:“无妨无妨,碎碎平安,待往后得空时再烧制几个便是。” “对了,今夜天色已晚,裴大人及小童的住处也一并收拾出来了。”忠叔抬头看向裴季道,含着客气笑意道。 “有劳。”裴季余光轻柔地落在身前之人上,括弧微扬,收起那抹温柔,朝忠叔感谢道。 “忠叔与裴大人早些歇息吧。”谢慕清并未察觉异样,离去前,同二人颔首道,累了一日,眼底直犯困意。 “裴大人请。”谢慕清离开后,裴季伸手拿过一旁被遗忘多时的拐杖,跟在忠叔身后,眉心间有着莫名愉悦。 “裴大人同郡主此行,真可谓缘分不浅呐。”忠叔含笑道,眼中似有深意般。 他和谢老太爷早已听闻二人在彭泽县相遇一事,其中谢慕清不愿提及的细节自然也从莫时口中得知,如今柴桑又逢,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这就耐人寻味了。 “裴某自己也觉着。”拐杖声有节律地叩击着,眼前人浅笑依旧,心思却叫人难以勘破。 “这处便是了。”来到西厢处,二人停下脚步,小童守元已在此等候多时。 “裴大人,老太爷明日得空,邀您一道品茗对弈。”忠叔脸上始终含着待客笑意道。 “劳忠叔转告老太师,裴某恭候明日。”裴季谦和有加,磊落而不失风范道。 话落,裴季目送忠叔离去。 “郎君,咱们何时下山?”小童守元见郎君终于归来,强撑困意问询道。 他实在不解,公子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怎么就跟着人跑上山了,还是这么一个得处处守礼的地方。 “不急。”月朗星稀,许是仲秋之故,明月硕大如盘,将廊下玉立之人衬得多了几分柔色。 “啊,明日还不回去呀。”裴季转身,守元跟在后忍不住怨声道。 “王序之住在何处?”临门时,裴季突然问道。 “王家郎君就住在咱们隔壁,小女君则住在对面。”守元不知郎君为何问此,一并回道。 “下去歇息吧。” 裴季脱去外袍,担在一旁的檀木架上,拭手净面。 守元见公子这里无事,撑着困意回了隔壁偏院中,离去前,还不忘关心道:“郎君仔细些,您腿疾未愈,该好好休养。” 屋房中,小童声渐消,裴季屏退拐杖,自如地行至书架旁,取过一本乡县志细细翻看,待乌云遮月时,方才歇息。 作者有话说: 我们茶系男主上线,男二也快出场啦,设定是苗疆少宗主,病娇奶狗,偏执阴暗,双重人格~ 第23章 第23章 夜色湛蓝,万籁静谧,远处天光尚未明了,隐隐泛着鱼肚白之际,花溪楼外,一辆马车悄然驶离。 “少宗主,我等奉命行事,您若不交出族中圣物,自然只能将您带回宗门复命,得罪了。”话落,车中少年被人强行喂下蚀阴散。 马车颠簸,帘幕蹁跹,稠江陷入昏迷前,手腕微动,掩在衣袍下的赤金蛇吞吐舌芯,不住贴上那片冰凉后,最终悄然落下马车,叫人不察。 待稠江闭上眼彻底失去知觉时,身旁人终于放松警惕,靠着马车壁廊闭目养神。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曦光初露,守卫们见是一群衣着怪异,脸上布满刺青,神情凶神恶煞、瞧着有几分似南疆之人时,不敢过多盘查,粗略例问过几句后,如送瘟神般很快将人放行,不敢过多靠近,毕竟南疆多瘴林虫兽,巫蛊之术更是叫人闻风丧胆。 顺利出城后,看守之人见稠江尚在昏迷中,毫无醒来迹象,放心地下了车活动筋骨。 车中之人尚在昏迷中,面庞白皙,薄如翅翼,被蚀阴散折磨数日,眉眼间满是憔悴无力。 “再这样下去,少宗主体虚亏空,性命攸关呐。”车帘掀开时,其他几位长老瞧见了里面情形,不免担忧道。 正下车的大长老却是一派从容镇定,冷眼觑向几人,口吻不容质疑道:“怕什么,少宗主身上有圣物护体,百毒不侵,蚀阴散只能让其陷入昏迷,浑身无力而已。” 几人听闻,默声在侧,碍于平日里大长老威压,不敢反驳,心中却是不甘。 他们此番奉宗主之命带回少宗主,一来是怕南疆圣物遗落在外,二来宗主身体每况愈下,族中人心不安,觊觎生乱之人不知几何,唯有将少宗主带回,才能安定人心。 “不要忘了,少宗主自幼被宗主养在虫谷中,身体早已异于常人,若非有宗主血脉控制,你以为这蚀阴散能制服得了他。”大长老刻意压低声音,目光扫视而过,叫人生畏。 余下几人缄默,似乎也认同了大长老之言,不敢再怀有质疑之声,马车继续前行,直奔南疆而去。 车中稠江眼睫轻颤,身体仿佛正在遭受极大痛苦般,挣扎了许久,始终不曾睁开眼来,异样无人察觉。 夜幕天黑,南山畔的竹苑中,谢慕清临睡时收到消息,云姝明早入城。 掩下惊喜后,谢慕清对守护在外的莫时道:“莫时,明日早早唤我起身,我想去城门口迎迎阿姊。” “是。”黑暗中,莫时报臂栖树,应答道。 天光初见明时,谢慕清纵马离开,裴季正巧打开屋门来,望见二人正离去的背影。 目光尚未收回之际,隔壁屋门也正巧打开来,王序之探出头来,和睦笑着朝裴季打招呼道:“裴兄早。” 说话间,王序之止不住打了个哈欠,倦意犹未消退。 “早。”裴季看过去,神情早已恢复往日清明,一惯以清和儒雅面庞示人。 “昨日观了一日裴兄同先生下棋,叫序之受益匪浅,不知今日裴兄有何打算?”王序之未察觉有异,神情含着意犹未尽笑意,目光中对裴季崇拜之意更甚。 “打搅数日,裴打算下山了。”裴季温和应道。 “诶,裴兄今日未拄拐杖行立,可是腿疾已愈?”王序之终于发觉裴季今日异样来话说出口时,多了几丝惊喜之意。 “正是如此。”裴季自然地走出屋来,行至王序之身前,面上含蓄轻笑道。 “恭喜裴兄,贺喜裴兄。”王序之掩好屋门,转身对裴季连声恭贺道,眼中止不住地笑意。 “多谢。”裴季回以轻笑道。 说罢,二人面上具是悦色,一道同往谢老太师屋中而去。 “拜见先生。” “拜见太师。” 跨进院中时,谢老爷子正结束五禽戏,院中茶香袅袅,放眼望去,竹叶清翠,倒是个修身养性、隐居避世之地。 “你二人不必多礼,坐吧。”老太师含笑招呼二人道。 二人闻声落座。 “太师,裴季今日前来,是与您辞行的。”裴季直明了当道明来意道。 “石圭腿疾既已无恙,便无需浪费光阴在我老头子这处,不知此番离去,有何打算?”谢老太爷笑望着,心中甚是宽慰。 “此番主动请缨奔于乡野,替陛下体察民情、纠察百官,如今也是时候回京复命了。”裴季敬意有加,眉目清朗道。 “官场之事老夫不多问,只是尚有一事相托。”说罢,老太爷转身,自屋中取出一匣子,打开来,竟是厚厚一沓笔墨,为谢老太爷亲笔书写。 “这是老夫隐居多年所得,自述生平所遇为官待人处事纪要,本欲临终之时烧毁,但娇娇看罢后劝我将其整理成册,交由四方商号印刷成册,供后人参瞻观研,老夫思来想去终觉不妥,决议让你带回交由陛下,或留或毁,皆由你们年轻人定夺。” “书目之策,本就该符合时宜,顺应潮流,思量时,不必在意老夫颜面。”谢老太爷发自肺腑,诚意交托道。 裴季郑重接过,应声道:“老太师放心,白圭定当带到。” 说罢,裴季合上匣子,再三与两人道别,如来时般下山而去。 城门口外,药王谷一行到时,谢慕清连同柴桑郡守早已等候多时。 此次云姝出嫁,云瞻夫妇舍不得独女,故而陪同女儿一道前来,入京见证女儿出嫁,老神医则因腿脚不便,留在了谷中。 “见过舅父、舅母。”谢慕清上前来,朝长辈笑吟吟见礼道。 “这孩子,快快起身,无需这般见外。”舅母颜沫快步搀扶起谢慕清,拉着外甥女的手,满目亲切笑意道。 “云姝见过两位叔伯。”几经舟车劳顿,云姝闻声后下得马车,同桑垣、奚沂行礼。 “多年不见,姝儿也到嫁娶年纪了。”桑垣望着眼前亭亭玉立、出落大方的云瞻之女,忍不住感慨道,语气里含着明显的惆怅。 “你若是当年与我们一道娶亲生子,今日便不会有这般遗憾啦。”云瞻适时接话道。 想当年,因着清河郡主之故,他们这帮人得已有缘相识,而今虽不复昔日热闹,但情分犹在,以兄弟相称,小辈间自然也不例外。 云瞻为清河郡主师兄,故而称呼上,谢慕清唤其“舅父”,其余人则按当日几人入府顺序,称呼“叔伯。” “桑垣伯伯风华依旧,相貌堂堂,又为一州郡守,想娶亲生子还不容易。”谢慕清同云姝打过招呼后,小姐妹自然立在一处,还不忘调侃道。 “娇娇此言甚为在理。”一旁的云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旁道。 众人都清楚桑垣与奚沂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约定不再娶妻一事,至于其中缘由,谢慕清却是不知,故而才有那样一番无心之话。 说话间,桑垣眸光似幽怨般看了眼不合时宜起哄的二人,这些玩笑之话本不该在奚沂面前提及,但被娇娇此时提起,一时顿感不妙,不住那眼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奚沂面色自然地听着众人玩笑之语,神情并无异样,桑垣顿时放下心来,回二人道:“想我青风独秀,悠然自在,何得为自己寻一枷锁,红颜知己伴则,好生风流。” 桑垣自顾自春风得意说话间,身旁奚沂冷下脸来,众人立马察觉不对,立马止住桑垣还要往下说下去的话头,赶忙转移话头道:“此处不是叙话的好地方,不若我们入城再叙吧。” “是啊是啊,舅父舅母阿姊一路舟车劳顿,先行回府歇息,待养足精神再好好坐下来畅饮叙旧如何。”谢慕清自觉失言,连忙找补道,想要弥补方才因口舌之快引出的不愉快来。 “先回府吧。”桑垣见众人如此,自知方才为挽面子脱口而出的混账之语着实伤人,顿时不敢再多言。 回到郡守府后,众人都去休息了,桑垣跟在奚沂身后,大气不敢出,屏退一众仆从,二人停在回廊下。 “你听我说,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了,你我二人相伴数年,也该知晓我是何脾性,既同你有约定,我又怎会在外捏花惹草,惹你不快,只是在小辈面前,我怎可愿失了面子,往你谅解。”桑垣知那番话伤了奚沂的心,主动低头认错道。 “你往后,即便做下那样之事,也与我无关。”奚沂不愿转身,数年来自卑郁结,如今正在气头上,即便知晓桑垣乃无心之过,也不愿面对他。 说罢,奚沂冷面继续前行,不予半分理睬。 桑垣不知奚沂为何怨气如此之大,还想继续跟上来求得原谅时,被一声喝斥住:“不要跟上来,我想独自一人静静。” 回廊上,桑垣无措地望着眼前之人走远,渐渐消失在眼前,眼眸中流露出失魂落魄来,谢慕清局促不安地走上前来,满怀歉疚道:“桑垣伯,对不住,娇娇方才不该说那样的话。” “无事,此事错不在你,别往心里去。”桑垣见是谢慕清,软下心来,宽慰道。 方才只一心扑在解释上,桑垣并未深思,如今冷静下来后,他终于有几分明白奚沂缘何如此,十数年相伴,他又怎会不明白奚沂心思,二人间看似和睦,实则一直由他主导,从始至终,他都不曾给过奚沂安全感吧。 “娇娇你帮伯伯一个忙。”思虑间,桑垣已有决断。 谢慕清抬眸,见桑垣目光不再颓丧,不住点头应下,二人附身秘密低语。 “桑垣伯放心,娇娇必定办到,翁翁今日休沐,尚在山中,他老人家会相帮的。”谢慕清终于露出几分真心笑意来道。 “早去早回,莫要耽搁,天黑时,记得赶回城中。”桑垣嘱咐道。 “知道啦。”少女身影渐渐离开,笑声清脆悦耳,给人一种莫名欢快之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离开府中后, 谢慕清未作耽搁,纵身上马往山中而去,若是快些, 还能赶上同众人一道用午膳。 裴寂辞别谢老太爷后, 回了城中小院, 吩咐小童守元去城门口打听今日是否有一行自药王谷中而来的贵人入城。 “郎君, 奴问过了, 今晨是有一行人入城, 郡守大人亲迎, 就是不知是否来自药王谷了。”守元将从城门卒驿口中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告知。 裴寂闻言目光从手中书墨上移开,神情若有所思。 “郎君,咱们何时离开?”离京多日,他还是喜欢京中繁华热闹,是以,回来前,守元特意去马行打听过, 柴桑城车行价格合理, 马车也宽敞, 正合他心意,只待问过郎君后, 便能定下马车返京。 “不着急, 再过上几日吧。”裴寂淡声道,说罢,继续翻阅手中书墨,动作格外爱惜。 守元算看出来了,他家郎君分明不着急回京,车行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山中竹苑中, 谢慕清赶来时,在苑中摘花捕蝶的王卿言最先察觉,在旁看护的忠叔也瞧见了。 “郡主阿姊,卿卿还以为你走了便不再回来了。”王卿言突然扑入谢慕清脚边,眼泪止不住地委屈巴巴道。 二人昨日待在一处,溪间摸鱼,山中采蘑菇,疯玩了整整一日,王卿言是发自真心的喜欢谢慕清。 但今晨谢慕清离去时尚早,尚来不及同众人说上一声,待王卿言睡醒起来时,四处寻找不得,问过兄长后,才知她早早下山去了。 小姑娘听闻后以为谢慕清也同兄长的好友般离开了,顿时伤心不已,还认真地哭过一回,直到兄长答应午后带她下山去找时才止住哭声。 “阿姊知道卿卿惦记,这不赶回来了,今日是阿姊的阿姊入城,阿姊早早下山去城门口迎接了。”谢慕清拍了拍小姑娘发顶,不住轻声软语哄着道。 “郡主,是云姝女娘来了吗?”身后处的忠叔闻言脸上含笑问道。 “正是,舅父舅母也一道来了,外祖翁腿脚不便,倒是没来。”谢慕清边帮小姑娘拭泪,边回话道。 “这么说来,郡主也快回京了。”忠叔闻言后,语气难掩不舍道。 闻言,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王卿言再次抬眸,眼眶中挂满莹珠,可怜模样直直叫人心疼,随后问道:“忠爷爷说的可是真的,阿姊当真要走了,不要卿卿了?” 几人身后处,谢老爷子同王序之闻声而来,目光纷纷看向此处。 谢慕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起两日后将离开此处,心间不经升起浓浓的不舍之意。 来柴桑前,她从未想过会与王家兄妹结识,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身后处的王序之道:“卿卿,不得任性。” 王序之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为难,上前来将妹妹揽入怀中抱起,轻声哄道:“郡主家在临安城,那里有盼着她归去的父母亲人好友,你不可以这般蛮横不讲理,父亲让你随我一道出门,便是想让我们兄妹作伴,他在家中同样盼着有朝一日我们兄妹二人学成归去。” 王卿言自幼丧母,聪慧早熟,听得懂兄长之语,也明白其中之意。 伤心地哭了一会儿后,小姑娘终于抬头来,望向谢慕清,声音略带哭腔,软糯道:“卿卿自幼没有玩伴,一时舍不得阿姊,失礼了,但是在阿姊离开前,可以让我跟在阿姊身边吗?” 谢慕清望着王卿言那双满怀期望澄净明亮的眼眸时,心间早已瘫软,轻轻颔首。 “太好了,太好了。”小姑娘顿时露出笑来,眼眸弯曲,似一道月牙般,忍不住地手舞足蹈起来,不再哭泣。 众人看着放心不少,也不经露出宠溺笑意来。 “郡主,裴兄今日也离开了。”在等候午膳间隙,王序之陪着谢慕清叙话道。 偏院里,忠叔在一旁烧火,老太爷将舍中鸡处理好后,放入砂锅中炖煮,仔细听着屋外动静。 “裴大人与我等不同,要事缠身也说不定,腿疾无碍后离开也实属正常。”谢慕清听闻后垂眸,语气再是平淡不过道。 “郡主如此说在下便放心了。”王序之在旁笑着道,心间终是放下心来。 虽说不过两日,他却早已瞧出些许端倪,郡主或许真对裴兄无心,但裴兄却是有意,他这般试探,是怕二人误会错过。 “多谢告知。” 谢慕清说不清心底是何情愫,如今这般不用相对也好,终归能自在些。 起身离开后,王序之很有自知之明地去往偏院中帮忙,如今他已学会如何清洗折菜,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出身高贵、不分五谷的世家公子。 “郡主阿姊,卿卿悄悄告诉你一件事。”王卿言此时如同粘在谢慕清身边的小尾巴般,时刻跟在一处。 谢慕清心绪稍有回笼,唇边笑意未及眼底。 “我同兄长在山下与那位裴阿兄初逢时,他的腿疾便好了。”王卿言凑近谢慕清耳畔,小声说道。 闻言,谢慕清愣怔住,眼中满是震惊。 “阿姊信我,那日在书院门口,卿卿亲眼瞧见那裴阿兄是同正常人般下车行走,只是不知后来又为何柱上了拐杖。”王卿言还怕谢慕清不肯信自己,格外认真道。 “阿姊信你,只是此事告知阿姊便好,不要再同旁人提起。”谢慕清回神后,脸上再次含笑嘱托道,心中却是生出疑惑来,不明那人为何这般遮掩。 “用膳啦。”谢老太爷见二人正在黄灿团菊中荡秋千玩闹,忍不住叫唤道。 “晓得啦。”谢慕清想在离开前,好好陪王卿言玩得开心些,叫她离开时也能少些牵挂。 桌席上,王卿言理所因当地坐在谢慕清身旁,由着众人宠爱。 将王卿言送去屋中午休后,谢慕清这才有空到屋中寻谢老太爷,禀明来意。 “人言可畏,你两位叔伯此举传扬开来,必然会叫天下之人诟病,但此情难能珍贵,也罢,我老爷子活了半生,早已看淡一切,这份忙,是帮定了。” 谢老太爷听闻谢慕清说明桑垣欲请他帮忙写一份结连理契书时,从初闻时的惊讶到如今的鼎力相帮,提笔挥墨间,一气呵成。 谢慕清看罢,顿生敬意,既有感于桑垣伯与奚沂叔的真挚情深,又佩服二人这番孤勇气概。 二人间十数年相依,早已道不清其中情谊,既有伯牙子期之情,又有相守以沫之亲,得伴如此,何其有幸。 谢慕清接过,待墨迹干涸后,转交给莫时,让其速速送回郡守府,她则另有打算。 山涧溪流中,谢慕清本打算带王卿言一道入山中捕鱼,奈何小姑娘许是上午哭累了,久睡未醒,眼见天光不在,她便孤身一人独往。 竹苑附近一向无外人闯入,谢慕清倒不担心安全。 山林间,溪水清幽,鱼虾肥硕,鲜美无比,却也惊觉狡猾,好在谢慕清跟着翁翁和忠叔学了不少本事,自然不怕空手而归。 这河鱼之鲜,该让云姝阿姊也尝尝。 顺着溪流,谢慕清来至一处素日不曾撒网之地,这种地方蓄积的鱼虾更多且肥硕些。 林间偶有风声穿林,风声潇潇,谢慕清将手中自制渔网兜轻轻放入水中,顺着溪流搅动,目光时刻留意水中情形。 溪涧清澈,鱼虾多机敏,谢慕清费了好大功夫才满载而归。 日落黄昏,倦鸟归林,谢慕清出来许久,正收拾东西往回走时,察觉草丛中有一昏倒身影。 心下正好奇间,谢慕清警惕靠近,这里离竹苑不远,若大声呼叫,必有人能赶来。 小心靠近那人时,谢慕清嗅到林间不曾有的一股清雅茶香。 绿林草影间,天光暗淡,谢慕清不由俯身靠近,地上之人陷入昏迷中,唇畔噙着一抹干涸血迹,面色惨白,衣着凌乱,发丝沾着杂草,瞧上去格外狼狈。 谢慕清抿唇思量,不知为何,她觉眼前之人竟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思虑再三后,终是转身离开。 本该昏迷不醒的人在这时突然睁开眼来,望着那道离去身影,面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笑意来,随后再次沉沉陷入昏迷中。 衣袖处,小金蛇似有所察觉般,探出头来顺着地上之人游过一圈后,停在手边,随后奋力咬上那露出的肌肤,待伤口渗血后,再次爬回,悄悄掩入衣袖,反佛从未出现过般。 那露在外的伤口很快自愈,随后消失不见,一丝痕迹也无。 谢慕清再折返时,手中拿了药箱和吃食,纵是荒野不识,她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确定地上之人只是因高烧而昏迷后,谢慕清松了口气,将其安置在竹苑附近一处无人去的杂屋中,帮其处理伤口喂下退烧药后,这才离去,并未将此事告知旁人。 她已留下纸条,待那人醒来看到后,望其看在这救命之恩的份上能不惹人注意的离开。 天色昏暗之际,谢慕清早已离开多时,黑暗中,稠江睁开眼来,身上多了一层被褥,身旁留有吃食和照明灯笼。 稠江动了动后坐起身来,看着已经被人处理包扎好的伤口,唇部露出一丝邪魅轻笑来。 看来,他赌对了。 小金蛇也在此时醒了过来,稠江兴致颇好地任由其游走全身,随后握在手中把玩。 小金蛇能感应到主人此时的愉悦,不经朝其吐了吐蛇信子,轻轻触碰其脸庞。 稠江轻抚蛇身,视线丝毫不受光线影响,对其道:“小家伙,这次多亏你我才能顺利逃出,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吧,往后,再无人敢逼我回去。” 说罢,小金蛇似被取悦般,但真俯身,一口咬上那细弱腕骨处的血肉。 作者有话说: 我们卿卿就是来助攻哒~ 第25章 第25章 慕清此番下山, 谢老太爷与王家兄妹一道随同行,到城中时,月满枝头, 街巷灯火炽亮入昼。 门房来报时, 桑垣与云瞻夫妇亲往府外迎接。 “老太爷, 劳您辛苦奔波, 灯火昏暗, 仔细脚下。”桑垣行至车轴边, 细致地搀扶着谢老太爷, 笑与道。 “你既有心,总归要来一趟的。”谢老太爷毫无见外之意道。 “是是是,待此事了,他们都走后,我到山中长住,陪您下棋品茗,耕种田园, 也体验体验隐世田翁的生活。”桑垣继续陪着老爷子叙话道。 “好好好, 只要不嫌山中清茶淡饭, 想住到何时都行。”谢老爷子爽朗道。 “荣幸与焉。”桑垣满脸笑意道,神情较之白日可谓判若两人。 身边人都已知晓桑垣今夜打算, 短暂震惊后, 如今也都倍感荣幸,乐意一道见证二人这般郑重结契,本是为云姝出嫁准备的红绸锦带格外应景。 正堂中,云姝陪在奚沂身边说着俏皮话逗弄这位一惯话少、却是对小辈最为慈善、体贴心细的叔伯。 奚沂本不想露面的,但想到众人相聚不易,府中又逢喜事, 不想因自己坏了热闹气氛,对于桑垣,却是打定主意不理睬,待到众人走后,他打算离开这柴桑之地,四处走走。 不知为何,想到不日就要离开,望着院墙青砖瓦舍,奚沂有些心不在焉,心间蔓延着浓烈的不舍之意,这里,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情温暖的地方。 回想往昔,柴桑城一众声明在外的郎君中,数他出身最为平庸,文武不通便罢,还曾出入过青楼楚馆,若非得郡主搭救施恩,有幸脱离苦海,哪能有机会与众人结识。 当年的清河郡主聪慧大胆,见识非比寻常,闻名遐迩的柴桑花海、天下第一商号皆是她与另外几位郎君努力创建的,当中他出力甚少,学识有限,为报郡主之恩,奚沂心甘情愿留于宅院中,替其搭理府中大小事物。 随着郡主远嫁临安后,另外几位郎君都有所成就,柴桑城由桑垣管辖,他一时寻不到合适去处,便也留在了府中,继续操持府中事物。 如今年岁见长,他与桑垣都不曾婚配,二人间仿佛有了默契般,彼此心照不宣地各自打理府中内外事物。 一晃十数年,瞧着过去把酒言欢、潇洒肆意的众郎君们儿女婚嫁,二人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但憾事已成,他也不知是否因己身之故才致使桑垣未娶亲生子,现下想来,真是不该,当年他应当果断离去,如今便不会成他人累赘,徒惹人生嫌。 “奚沂叔,您有在听吗?”云姝见其面容惆怅,一幅心事重重模样,不免忧心关怀道。 她自小便是听着父亲讲几位叔伯故事长大的,知晓他们情谊深厚,何况今日之事只瞒着奚沂叔一人,她不想奚沂叔多思添烦扰。 “啊,抱歉,叔父一时走神了。”奚沂望向堂厅入口处,始终心神不宁道。 云姝出嫁只在此停留两日,今夜本是提前商量好的要为众人接风,如今却是久久不见人来,奚沂不免有些忧心,那人自午后便不曾来找过他,如今这会儿还不出现,该不会是城中出事了吧。 “叔父放心,阿爹阿娘与桑垣伯在一起,许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儿便到。”云姝看出奚沂心意,贴心说道,奚沂尚陷困顿中,并未察觉出话中异样。 闻及后,顿时安心许多,不再想管桑垣之事,静静听着云姝说着一路趣事见闻。 云姝看在眼中,早已见怪不怪,无论居谢家还是药王谷时,具是这般情形,继续逗长辈开心。 屋门外,终于有脚步声靠近,屋中二人抬眼望去,桑垣快先众人一步,朝奚沂走去,目光里含着和煦如春风般笑意,步履坚定。 云姝识趣地退开来,与众人立在一旁,含笑望向烛火下神情皆有些紧张的二人。 “今日天地为证,亲朋在侧,桑垣在此立下重誓,往后不婚不娶,愿与奚沂郎君高山流水,长伴此生,此番立下契约,以此为凭。”桑垣郑重道与,眼中唯映衬着一人影。 奚沂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心头颤动不止,眸光惊叹之余还带有几分惶惶,唇畔微张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何德何能得此承诺,脑中混乱想着,却皆是这人待他独一无二的好。 “奚沂,你愿是不愿?”桑垣望着奚沂,二人朝夕相伴,早已透过神情变化猜想到其心意,不由多了几分成竹在胸。 众人也不经期然望向二人,眸中浅笑以待。 奚沂避无可避,心意早已在脸上昭然,这份承诺,犹如千金重,往日不安与轻贱之心悄然消散,终是颔首回应。 “如此甚好,得一知心人相伴,此生足矣。”桑垣望着奚沂,甚慰道,随后开怀畅笑出声。 在旁众人也跟着笑出了声。 月立中天,众人饮酒酣畅淋漓,尽兴而归。 秋月皎洁,月桂飘香,临街小巷花灯如昼,城中四处被喜庆渲染,明日便是未来皇后出阁之日,柴桑城内早已传遍,百姓们纷纷津津乐道。 为贺此事,柴桑郡守大手一挥,免去百姓一年赋税,于是乎,今夜城中格外热闹。 长街上,裴季终于走出书房,带着小童守元出府,往郡守府而去,一身广袖月白锦袍衬得人如出云之岫,锻发束于顶,腰间携一黑匣,神情少见慵懒,步履悠闲。 郡守府中,昨夜热闹了一宿,今夜只觉心中难舍,离别在即,奚沂亲自下厨,就着谢慕清带回的河鱼鲜虾,备了一席吃食。 “来来来,尝尝这河鲜,可是咱们娇娇亲手捕的,下回想吃可就难了。”桑垣笑着招呼众人道。 若非城中离不了太久,他也想跟着众人一道去往临安,瞧瞧这帝后大婚该是何等盛荣。 “你们母女,果真一样偏好。”云瞻听罢,不经感慨颇深道。 想当年师妹这般年纪时,也喜江上垂钓,而今外甥女金尊玉贵,自幼被人宠着泡在蜜罐里长大,与那擅琴棋书画为荣的世家闺秀不同,也独钟商贾与世间奇巧异事。 如今看来,母女二人都是世间独一份的稀罕。 “翁祖教的。”谢慕清故作无辜状,一双眼眸却是明亮狡黠,如同山中令狐般,瞧上去人畜无害,实则半分便宜也难占。 云瞻闻言一时凝噎,歇了还想再打趣几句的心思。 “南山钟灵毓秀,山涧多鱼虾,因地食之罢了,云瞻贤侄若喜,下回再来时,老夫亲自打捞下厨。”谢老太爷并未在意小辈间的玩笑话,一惯如沐和善道。 “何敢劳烦太爷,该是小侄亲自动手便是。”云瞻谦恭有加道。 “好说好说,老夫扫榻以待。”老太爷笑语道。 短暂插曲过后,众人不再多言,认真享受着满桌鲜美。 用过晚膳,谢慕清亲自将谢老太爷送回院中休息,今日一别,下回再见不知何时,但看翁翁如今闲情安逸,怡然自得,踏实不少。 如此,对阿爹阿娘也算有个交代。 折返回院落时,云姝同王卿言已在等着她,三人约好今夜同宿。 府中管事突然来报:“郡主,府外有人求见您,是一位俊朗公子,听身旁小童说姓裴,单名季。” 三人顿感意外,尤其是云姝,听父亲说起过二人曾在彭泽县偶遇一事,只叹世事无常,全靠上天如何。 如今却是裴季主动找上门来,再看谢慕清一脸错愕,眼中早无冷淡疏离,心中有了几分了明,二人间或许是真有缘分也说不定,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去吧去吧,卿卿同我作伴呢,早去早回。”云姝瞧着谢慕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模样,做主道。 过去数年,谢慕清到底有多爱慕裴季,她和苏宁无比清楚,身为姐妹,她不想谢慕清将自己困住。 “好,等我。”既是寻上门来,谢慕清不便不相见,她还以为那人腿伤好后会立即离开柴桑,毕竟,在他心中只有天下事。 府门外,裴季立在阶下,月辉斜落,影子投射在地,被石阶分成数段,瞧不清面容。 谢慕清来时,管家手执灯笼,陪同在侧。 “深夜到访,不知裴大人所谓何事?”谢慕清面上平静道。 二人不是会深夜私会的关系,谢慕清犯不着笑脸相迎,如今愿意一见,不过是看在裴季与谢家情面上。 “深夜叨扰还请郡主见谅,这是当日老太师交由在下的亲笔手扎,弥足珍贵,这两日我已将手稿誊抄完毕,特来归还。”说话间,裴季双手奉上手中匣子,神情始终和风细雨、温润如玉。 谢慕清眸光惊诧,翁祖手扎她有看过,字句箴言,平生心血之作,常人决计不可在两日内誊抄一遍,眼前人却是做到了,这般真诚用心,实在难能可贵,倒叫谢慕清一时不好再故做疏离。 “慕清代翁祖谢过裴大人。”接过匣子后,谢慕清神情稍缓,道谢道。 “郡主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对了,在下还有一事相托,明日回京时,可否多我与小童一道?”裴季托请时,面上尽管含笑,语气越显殷切,眸中泛着平易近人的柔光。 谢慕清一时有些莫名,堂堂尚书令,深得帝心,声明在望,如何还能眼巴巴同人拼船,若不是知晓其品行端正,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别有企图了。 “裴大人若不弃,明日晨时三刻,在城外柳亭一聚。”谢慕清最终没有推辞。 “多谢郡主。”裴季闻言勾唇感谢。 “裴大人慢走不送。”谢慕清说罢,转身往府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谢慕清越过凋零逢枯莲池, 走在回院落的九曲回廊,心下琢磨着裴季这番心思到底何为,同行之事碍于情面应下, 如今思来只觉不妥。 二人之事早已传遍天下, 翁祖一向疼爱她, 对小辈之事从不过问, 但那些叔伯却是不同, 若裴季明日但真出现, 只怕她还未说什么, 便会被众人误会,误会二人藕断丝连,暧昧横生。 为此,谢慕清颇为苦恼,懊悔方才不该一时嘴快,她该心狠一些的。 奈何事已至此,她又不好返回拦住那人说出拒绝之话, 明日只能先硬着头皮想方设法应付众人吧。 希望不要再出幺蛾子了。 谢慕清如是想道。 这会儿子翁祖早已歇下, 谢慕清不便打扰, 故而将匣子交由府中管事,让其明日代为转交。 夜凉风清, 谢慕清怕回去太早被云姝追问, 免不了又是一番打趣,虽只是说些玩笑话,但她还是有些羞于面对,怪只怪当初过于年轻不知事,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被人拒绝。 爱一个人,该是两情相悦, 不是不计后果的任性而为。 谢慕清在院外独自绕了两圈后,终于感受到了秋日凉意,不经缩了缩脖颈后装作刚回来般做无事状走进。 “回来啦,先去沐浴,白露深重,仔细在路上病着。”云姝同王卿言已经待在被窝中,将外侧留了出来,眼中只见关切并无打探之意。 三人宿在谢母从前的院子中,内室通有天然温泉,此时泡上热水澡,正好驱寒。 谢慕清嗫嚅唇畔,想说什么却是不知如何开口,一阵心虚下,抱着寝衣入了后池,解下衣物后,才听见外边复想起了动静。 细听之下,是云姝正同王卿言絮叨着京中繁闹,番邦外族汇聚,商旅如潮,佛庙鼎盛,那是南北一统后,渐渐才有的盛况。 “阿姊,等卿卿再长大些,去京中寻你们,到时候也要好好见识见识,瞧瞧你们生长的地方。”王卿言小脸欣然向往道。 “好呀,到时你来宫中陪阿姊住上几日,同我说说外面的天地。”二人笑着相约道。 谢慕清听罢,唇角露出一抹笑来,披衣走出氤氲泛着热气的汤池,笑与道:“到时我带你二人尝遍天下美食,游遍京中四时光景。” 月影作空,山间竹苑里,稠江在小屋中等了一日,始终不见有人来,加之药劲散去,身子恢复了些许气力,待天色黑尽时,悄悄行至竹苑外,让小金蛇将院中探查一圈后,才知晓山中竟但真没人。 暗夜里,稠江不怒反笑,身为南疆少宗主,他还是头次这般被人对待,唇畔那抹邪魅笑意让人莫名生寒。 任由小金蛇爬上肩头后,稠江眯起眼来,眸光反倒绕有兴致道:“你说,为何你就偏偏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小金蛇判断不出主人此时喜怒,吐着猩红芯子想要触碰眼前熟悉的脸颊,颈寸却是被人突然捏住,始终无法触及。 小金蛇见状调转身子缠住那只纤白,却骨节分明的手,一时不敢动作。 “吃吧,吃饱喝足去找她。”稠江松开手来,指腹轻轻抚摸着蛇身,唇畔含着三分邪笑。 小金蛇伸首靠近,触碰到那股熟悉的温凉时顿住,不敢再有动作,脖颈处尚未完全消散的痛意提醒着它不可任性妄为。 稠江唇畔笑意更甚,见状不由主动将手腕再此靠近些。 小金蛇似受鼓励般当即不再犹豫,山间静谧,空中传来锐牙猛然刺破肌肤的细微响动,稠江仰头望向月色,神情愉悦至极。 柴桑城外,众人在柳亭惜别,谢慕清一早便留意着裴季的出现,她昨日留了心眼,故意告知晨时三刻聚首,那是众人出发的最后节点,若是在路上耽搁没赶上,那便怪不了她了。 如今眼见着快到晨时三刻了,依旧不见那人身影,谢慕清心底并未见轻松,反倒有些紧迫。 临出府时,她才把裴季同行一事告知云姝,谁料她竟表现得极为平淡,仿佛船上只是多了一个人般,再正常不过,不曾对她有过只言片语关注。 谢慕清焦急脑汁想了一夜的满腹草稿,终是无处说与,因着裴季一事,整个晨间她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秋日尽,霜雪落,夏日再热烈之事也会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被淹没,人的记性似乎在这一刻是有限的,除了真正经历过之人才会因意想不及的变故而再生波澜。 “走吧,楼船已在渡口等候,出来许久,也时候该回去啦。”晨时三刻后,云姝见谢慕清心不在焉模样,轻声催促道,若是回程无波折,送嫁队伍可赶在十月伊始时回到京中,再过不久,便是大婚之日。 “嗯。”约定时辰到时,谢慕清望着城门方向,茫茫人中,无一张脸是那人,心间莫名生出一丝悔意来,她不该那般欺骗他的。 谢慕清心绪低落地跟在众人身后,往渡口而去,两地相聚不远,约摸半刻钟便能赶到。 渡口处,一艘如阁楼般浩大的船停泊在广阔江面上,引得无数人驻足,羽林卫守候在侧,待众人登船后,舵手扬起风帆,逐浪于江面之上,烟波浩渺,天地旷达。 回程时,楼船经沅江至江陵,汇入运河抵京,日夜兼程,不出七八日便到。 船舱上,谢慕清心中有事,待在屋中只觉生闷,索性来到甲板上吹风,眺望两岸不复返的江景。 远处水天一色,一只落单白鹳掠江面而过,展翅翱翔于天际,追上空中正往南迁徙的同伴。 谢慕清静静望着,心底颇生出些许羡慕之意,那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肆意生活,于她与大多数世人而已,是难能可贵而不可及的。 “郡主,当心日头。”谢慕清神情被候鸟吸引,并未留意到身后何时走来一人。 闻声后,谢慕清转头望去,目光错愕滞住,眸光不经意间泄露了隐藏在心底深处难掩的悦色。 “在下怕赶不上,故而提早来了渡口,幸得在羽林卫那处还有几分薄面,让裴某提前登船等候。”此时正值晌午之际,日头渐大,偌大甲板上只二人在,裴季不动神色地走到谢慕清身旁,特意立在其右侧,身影堪堪将人挡在风帆阴影下。 至于那抹外泄情绪,裴季自然也留意到了,眸光轻柔似水,唇畔两侧勾起发自内心地酣畅之笑。 “裴大人赶上便好。”回过神来后,谢慕清望着二人间从未有过的近距离,反倒生出些许不自在来,刚欲往左侧退开几步时。 裴季似有察觉般看了过来,目光如数落在谢慕清身上,语调一如既往温润道:“在下与郡主还曾有过师生缘分,而今听着郡主唤在下一口一个裴大人,未免太显生分了吧。” 不知为何,被裴季这么一看,谢慕清越发不自在,只恨方才为了避人,选了一个较为隐秘安静角落,身后是桅杆,午后日头刺眼,鲜少会有人来此。 谢慕清避无可避,只能仰头望去,那双揽尽天下的漆黑眼眸中映衬着她略显局促的身影,叫人一时无所适从。 “郡主,您或许,该对在下换个称呼。”裴季继续勾唇道,说话间,尾音勾转,略显轻佻,明明看出她的不适身影却并未后退分毫。 谢慕清默默追随眼前之人数年来不曾变过,见过这人无数面,君子之风,儒雅谦润,唯独不曾见过这般暧昧,叫她莫名胆战心惊。 “娇娇,该用午膳了,日头这般大,怎不在船舱中好好歇着。”云姝走来甲板时,被炫烈日头刺着眼睛,只顾及遮挡并未看清甲板上还有另一人在。 她在来甲板前去过谢慕清屋中,问过莫时才知她在此,一路找了过来,从早晨起,她便发觉着小妮子情绪不大对,只是还未忙得及顾及盘问罢了。 帝后大婚,万众瞩目,婚仪礼节在药王谷时便开始学起,而今司礼监女官又在教导她宗庙祭拜礼节,学来学去,云姝还是不大记不住,为此愁眉不展,心思不敢有丝毫纷扰。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谢慕清顿时松了口气,往后挺了挺身板,刻意低声回道:“我看还是唤裴大人的好,毕竟你我二人关系宜远,还是不要惹人误会得好,以免有损裴大人声名。” 说罢,谢慕清当即不再受限,在云姝留意到这里情形时略显滑稽地越过桅杆与面前之人,不带丝毫流恋离开。 裴季久久顿在地,眸光沉下去,温柔不再,在无人可窥的角落里,一颗心渐渐被深谭吞噬,浑身散发着生冷之气。 待独自离去时,望向头顶盘旋嘶鸣的滨鸟,眼中平静如水,内里却是犹如死谭。 “午膳我让人送到你房间内了,若实在无事可做,我这里有两本祖父送的医书,不妨拿去看看。”云姝并不知晓方才之事,怕谢慕清一个人待着无聊,故有此提议道。 “嗯,用过午膳后,我便来阿姊屋中取。”谢慕清心绪仍旧不平,不敢抬头,低声回道。 “好好休息,宫规繁琐,这段时日,你暂且忍耐,待回京后,让苏宁陪你。”云姝关心道。 “阿姊说笑,娇娇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需人陪,若是实在无聊,还有舅父舅母呢,有舅舅在,哪里会少得了热闹。”谢慕清怕被云姝察觉有异,终于敢抬头道,心底情绪掩饰得极好,脸上却有一片潮红,云姝看在眼中以为是被日头熏蒸出来的,故而并未多问。 “那便好,阿姊不管你了。”云姝将谢慕清送回屋中后,才折返回了自己屋中,继续跟随女官勤加练习,祈祷成婚那日万万别惹出笑话来。 作者有话说: “裴大人,被打脸的滋味如何?” 宝子们记得收藏评论呀,舟舟动力多多,更新多多~ 第27章 第27章 云姝离开谢慕清屋门, 行至阁楼楼梯处,欲上三楼时,羽林卫首领林声来报:“贵人, 卑职得到消息, 今晨时, 尚书裴大人也搭了楼船返京。” 云姝虽未出生于世家大族, 但药王谷及柴桑郡守府准备的嫁妆并不比来时少, 林声怕手下办事不力, 亲自督办, 得到消息时,不敢有片刻耽搁赶来禀告。 按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裴尚书随行只带了一小童,二人轻装简行,安排两间住处并无难事,可偏偏船舱上还有汝阳郡主,这就显得微妙寻味了。 说话时, 林声神情略显不宁, 他事前并不知晓此事, 顾虑之事不明而喻。 “林统领辛苦,此事我已知晓, 裴尚书那边好好招待便是, 不可怠慢。”云姝想起方才看见谢慕清时只觉哪里怪怪的,如今终于解了惑,离开时,眸中含着一缕了然笑意。 “贵人放心,卑职明白。”林声松了口气道,贵人脾性温和, 通情达理,并无追究之意。 船舱中,谢慕清食欲不佳,尝了几口后,便放下了手中筷子,让人将食案撤走,屏退服侍宫人,临在窗边眺望。 江浪一波掀起一波,楼船丝毫不受影响,两岸船旅穿行,引得不少人驻足。 谢慕清不喜被人留意,兴致被搅,只好闭上窗,在房中午憩片刻。 楼船舱尾处,稠江混上船后,寻了这隐避处栖身,小金蛇五感远盛常人,绕是间隔数年,依旧记得谢慕清身上独有气息,二人便是凭着此找过来的。 “你说,她还会记得你吗?”传闻里,南疆圣物既是天下至毒,又可解百毒,稠江自懂事起便以血喂养,此前虽受伤颇重,但有小金蛇相护,每日喂食时,得其口津滋养,不过两日,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冷白面色也有了血色。 舱尾阴沉而不惹人瞩目,乃楼船冷窖所在之地,一人一蛇一夜未曾休息,稠江手中把玩着精神不振的小金蛇,自言自语道,唇畔那抹笑意不含一丝温度,落在一张邪魅阴鸷的少年脸上,显得越发孤僻怖人。 小金蛇强撑困意,不敢躲开来,却也不满地扭动身子,似在无声抗议。 “她身上有阿娘的味道,所以让你贪恋。”小金蛇身子纤细,约摸小指粗,蛇身赤金,天生黄金瞳,南疆百年不遇的极品,南疆人为保圣物毒性愈强,只在上一任圣物临死时才孕育下一代,圣物一生只认一主,以主血喂养。 稠江玩够后,终于任由其缠绕着手心睡去,他则闭目靠在舱壁上。 谢慕清小憩片刻,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心思纷扰,裴季今日举动实在过于不寻常,叫她心思起伏不定,犹如溺水的鱼儿般,寻不到缺口喘息。 实感无法踏实入睡后,谢慕清不再拘泥于本就毫无奢望之事,抛开女儿家对于情事的多思,她想到了一件思虑多时之事。 当今天下,州郡之地少医,各地官员有疾时尚且寻不到医者救治,百姓更是艰难,州府医师不足,医药不全,难以惠及万民。 她虽已有想法,但若真要实施,少不了需得翁外祖、舅父舅母帮忙,虽其中艰难万险,她也愿意尽力争取。 正好云姝带来的两本医书,出自不外传的药王谷,或许是一个极为良好的契机。 作出决断后,谢慕清来了精神,跳脱那虚无飘渺的情爱挣扎后,人生依旧坦途,忠于自己,做想做之事。 谢慕清重新换上一身白底绣紫穗禾交领襦裙,重新装扮后,才推门而出,眉眼间的郁色全然了无踪迹。 “带我去舅父舅母房间。”谢慕清对守在外的侍女道。 船中布局仿照陆上阁楼所设,是以,谢慕清跟着侍女绕过两处转角后,来到了云瞻夫妇屋门外。 正要通禀时,屋门自内拉开来,云瞻倚在门口,故意戏谑笑道:“怎么,第一日便这般闲不住啦?” 谢慕清含笑望去,并未同其抽科打诨,一本正经地道明来意道:“娇娇有事而来,需得麻烦舅父舅母一二。” “进来吧。”云瞻见其少有正经,收起脸上笑意,将屋门让开来道。 谢慕清进入屋中,颜沫舅母早已起身笑脸相迎,随后转头不满地看了眼身后跟来的云瞻,无情揭穿丈夫心思道:“我看才是你闲得慌。” 二人多年夫妻,脾性早已心知肚明,闻言云瞻讪讪闭了嘴,听着二人笑着叙话。 “舅母,娇娇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说与您和舅父,想请您二人斟酌斟酌。”谢慕清笑语道,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眸光澄净清明。 “自家人有话直说便是。”舅母始终含亲切笑意道。 “那娇娇便直说了。”谢慕清闻言也不再过于拘礼谦让。 “此番回京,我想恳请表哥开办医学堂,号召各地有此志向者赴京求学,一来传播医道,培养更多治病救人的医者;二来想请药王谷出面,修书矫误,重编百草经、经络明堂图,不叫无辜之人再因前人之误枉死。” 谢慕清将心中所想之事如数道出后,等着陷入深思的二人答复。 屋中静谧,三人一时无声。 裴季恰宿在隔壁,听到动静后,推门而来,正好听到了全部,眸中有过片刻惊讶,旋即转变为欣赏,唇畔不可自抑地上扬。 “可是男女皆可?”舅母抬眼问道。 “自然。”谢慕清含笑应声。 “娇娇,你可知此事其中艰难,何况乎药王谷规矩摆在那里,非谷中人不可传,我若应了你,师傅他老人家那边该如何交代。”云瞻被谢慕清的想法震惊,他知晓外甥女肖其母,从来敢想敢做,一旦打定主意,哪怕破釜沉舟,也要一往如前。 平心而论,若要解决各州郡自古以来的缺医问题,此举倒是一个绝佳妙计,十年种树,百年育人,相信不出两代,医者将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各地,惠及万民。 但谷中规矩如此,何况此事并未在此行考虑之列,云瞻不敢贸然应下。 谢慕清眼神坚定,举态从容不迫。 “娇娇,舅父明白你所思,医者仁心,本就该悬壶济世,只是药王谷避世百年,谷中并非人人所愿皆如此,这样吧,舅父书信一封回谷,同师傅商定此事,待有定论后,再与你商榷。”云瞻斟酌回道,此事过于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人能决断的。 “娇娇,舅母当年要是遇上你,便不会嫁你舅舅了。”一旁的舅母眼中难掩激昂,状似无意地觑了眼身旁丈夫,面容浮现几分怅然道。 云瞻自是听出了妻子之意,心间闷闷的,收起脸上笑意来,含缕缕幽怨地望向妻子,似在无声控诉。 谢慕清饶是再不解风情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起身请辞,眼中含着隐忍清浅笑意。 当年谢母便是因着想学医道但苦于世道偏见,才入宫作了女官,后与云瞻结缘,如今想来,若当日有此机会,她应当投身杏林之道,不问外物吧。 屋门外,裴季在众人发觉前隐于一侧,与推门而出的谢慕清及时避让开来。 望着那道离去身影,满目不加掩饰地柔情欣赏,潋滟眸光似水波般系于一人,爱慕之意如潮汐般跃于胸腔,百骸为之振奋。 此时此刻,他方知过去自己竟受世人所误,错失那般风华女子。 谢慕清离开后,去寻了云姝借那两本医书,并未同她提及方才相商之事,在翁外祖书信尚未传来时,一切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拿去吧,祖父亲笔之物,多多爱护些,若遇不懂的,随时来问。”见谢慕清一扫今晨落寞模样,云姝安心许多,取来书册交予道。 “阿姊放心,娇娇明白这两本医书世间独一,有贵千金,回去抄录一份后,将原稿送还,必不会弄污。”谢慕清望着手心里被医家视为珍藏典籍的两册医书,格外珍视道。 “那倒不用亲自誊抄,你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哪里还需费那番功夫,怎的,你还想修习医术不成?”云姝打趣说道,一双狭长眼眸微挑,眸光中含着明晃晃地促狭之意。 “嗯,我正有此打算,技多不压身,何况除了打理商号之事外,我也无事可做,往后你嫁入皇宫,再不能日日陪我,苏宁也需到官衙点卯,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吧。”哪料谢慕清并未反驳,语态再是正常不过道。 云姝不免吃惊,嘴唇微张,半响方才合上,收起玩笑来不敢置信般愣愣道:“你不会说真的吧?” “我谢慕清认定之事,何时有假。”谢慕清神情笃定道。 云姝望着眼前人那般气淡神闲却认真模样,目光掩饰不住地欣赏与羡慕,上回见她如此笃定要做一件事时,还是六年前元宵灯会那晚。 用了五年时间,谢慕清暗中跟随商旅游走四地,从谢母手中全盘接管了四方商号。 这一回,相信用不了多久,谢慕清必然也能学有所成。 谢慕清离开前,云姝终是不忍开口提醒道:“娇娇,裴季也在楼船上。” “嗯,我已晓得。”说罢,谢慕清淡然离去,面上平静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楼船行至晋陵京口时暂歇半日, 云瞻将写好的信交由驿站,由人送回药王谷中。 过了晋陵,再有两日便抵临安城, 船上众人皆露喜意, 晋陵可谓水乡之城, 航运四通八达, 加之四方商号设置大宗仓库在此, 无论是海上而来的舶来品, 还是蜀道丝绸, 都在此地市舶司登记后再行交易,是而,晋陵城商贸发达,热闹非凡,繁华不亚于都城临安。 云姝见众人都对其心生向往,特意施恩放了半日假,只需天黑前回船即可。 于是乎, 楼船上, 除了值守侍卫外, 侍女仆从大多都去了城中游玩逛街。 “汝阳郡主可在屋中?”云姝来到谢慕清屋外,问守在外的侍女道。 “回贵人, 郡主接连几日都在屋中, 并未出去过。”侍女如实回道。 云姝闻言暗道见怪,这些时日来许久不曾见过她了,娇娇一向喜欢热闹,如今好不容易能上岸到城中四下逛逛,她竟闭门不出。 云姝在屋外思付片刻后,推门而入, 轻声唤道:“娇娇,到晋陵了,咱们的船在此停泊半日,要不要一起去城中逛逛。” 屋中,谢慕清埋首书案,手执笔墨,正认真抄录医书,神情格外专注。 案几周围,废弃纸张散落在地。 谢慕清忙里抬头望过来,面露笑意道:“阿姊去吧,我便不去啦。” 云姝怔然,谢慕清许久不曾这幅模样过了,眼底乌青一片,面色暗沉,一幅不曾好好休息过模样。 云姝不由走近身来,望着谢慕清笔下字句,不可思议叹道:“娇娇,你不会当真抄录了祖父赠予的两本医书吧?” “是啊,绕是我记性再好,但于治病救人之事,总归需慎之又慎,何况这两本医书乃当世华典,有贵万金,系于性命,我想亲自誊抄一遍,体会先辈不易。”谢慕清目光平静说道,仿佛抄录之事于她再正常不过,一颗心全然扑在此,不被外物所扰。 说罢,复又继续俯首,挥就笔墨,细致核对每一字句,唯恐分心出错。 云姝满目动容,拿起谢慕清手边刚抄录完的一张,写就一剂紫菀汤,专治小儿中冷及爆咳: 紫菀 杏仁各半两麻黄桂心橘皮青木香各六铢黄芩当归甘草各半两大黄一两。 上十味咀,以水三升煮取九合,去滓。六十日至百日儿,一服二合半;一百日至二百日儿,一服三合。 云姝自幼熟读祖父传下来的医书,自认了然于胸,却不曾想过得来背后之艰辛,医方草药名目、剂量、熬煮之法,好似一切只需按书中所言即可。 却不知先人为明确一脉象、药方,不惜以身试药,几经挫败,才得此一记救世良方。 雪白纸张上,谢慕清墨迹清晰,簪花小楷工整,无一处污墨,一旁镇纸下,更是压着厚厚一摞。 瞧这功夫,只怕是眼前之人夜以继日闭门不出所得,难怪接连数日不曾见到她人影。 “娇娇,随阿姊出去走走吧,你如此刻苦用心,祖父他老人家知晓必然感动,但万不可累垮了身子,阿姊还等着出嫁那日苏宁与你陪我一道呢。”云姝不忍见其独自一人待在屋中枯燥为伴,面色因久不见天日而略显憔悴,不复往日那个活泼开朗、明媚如灿阳般的娇女。 面对云姝半推半就的撒娇,谢慕清终是被说动,打着商量道:“那阿姊等我一会儿,我将这页抄写完便与你同去。” “不急,阿姊先帮你搭一套漂亮衣裙,瞧瞧你,将自己关在屋中,活脱脱像一心只想考取状元的书生般,如此挑灯夜读,说出去谁人敢相信你是汝阳郡主。 谢慕清被云姝玩笑话逗笑出声,眼中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灵动俏皮。 待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踏出楼船,林统领已在码头备好马车。 “裴大人,你也要去往城中?”码头上,裴季带着小童立在江岸,俯瞰江洋阔海,墨发随风飘漾,衣带当风,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闻言,裴季转过身来,柔声回道:“正是,晋陵风光,裴某心向往之,二人佳人也欲前往?” 江水盼,云姝与谢慕清各着粉蓝襦裙,稍作装扮,艳丽双姝。 “正是,我们打算去往城中闲逛一二,整日闷在船上,着实乏味得很。”云姝含笑说道。 “不知可否方便裴某相伴,这晋陵在下来过数次,城中各处倒还尚算熟悉,可为你二人作个向导。”裴季望向二人诚恳道。 这般言辞不似是他往日会说之话,云姝听来只觉诡异无比,但见其目光坦诚磊落,并未多思。 “这如何使得,裴大人乃当朝尚书,心系万民,我二人何敢劳烦。”说话间,云姝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谢慕清,婉言谢绝道。 “无妨,顺道而已,正好作伴。”裴季故作听不懂话中推辞之意,始终耐性十足笑与道。 “既如此,那便走吧。”话已至此,云姝再无可说。 不知何时起,这位裴大人竟改了性,变得这般难缠了。 马车潺潺压过青石板,羽林卫护卫在侧,往城中热闹地而去。 车中三人静默,谢慕清一幅心不在焉模样,脑中构思着在京开设医学堂之事,若只在京中推行未免太慢了,或许,各州府亦可效仿柴桑城为之,如此,不出十年,各地百姓都能病有所医。 三人身后处,稠江暗中跟随,为掩人耳目,刻意遮面示人,时刻留意着前方那辆华丽马车动向。 晋陵城街道开阔,流水拱桥随处可见,两道宅院青砖白瓦,檐角飞翘,正值晌午之际,游人如织,街中都是大宗商铺,少有叫卖声,四方外来商贸之人随处可见。 “在下知晓一处巷子,那里炙虾别有一番滋味,鱼生也甚是独特,据闻是倭国传来的,不妨去尝尝。”裴季提议道。 谢慕清始终神情恹恹,二人叙话时,惯不出声,神游天外。 “哦,是嘛,能得裴大人推荐之地,想来风味必定不一般。”云姝面露欣然,随即转头看向谢慕清,轻身问道:“娇娇,要去吗?” 二人此时目光皆望向她,谢慕清终于从万千烦杂愁绪中抽身,面含轻笑道:“去,倭国鱼生我此前只听闻过,还未食过呢,今日倒有口福了。” 身旁另外两人见之也不经面露笑来,车中难得不止如同二人存在般。 “劳烦林统领改道浮生巷,去缘来酒苑。”裴季掀开车帘,对林声道。 “是。” 随即,林声问过一旁路人,得知浮生巷大致方位后,调转而去。 临到裴季所说之地,三人远远闻道一股异香,那是中原之地不曾有的香料,格外雅致清新,犹如置身松雪林香之地,眼前皑皑白雪。 “回贵人,到了,只是属下派去打探的人说酒家无包厢,只能堂食。”林声不免有些为难道。 要知道,三人身份实在过于尊贵,若出意外,整个羽林卫以身殉职也不够弥补的。 “无妨,我在店家那尚有几分薄面,想来给我们寻一处安静用膳之地不算难事。”裴季提议时不曾考虑到羽林卫不便护卫之事,来此用膳者,都是为这一口鲜而来,店家侍奉周到。 “有劳裴大人。”云姝感激道。 “贵人请。”裴季倒是未曾在意些许小事,掀开车帘来,主动为二人让,面容一如既往儒雅端方,一幅君子做派。 三人下得马车,谢慕清终于看清这隐在巷子里的酒家。 门前果然种着两棵山间才有的雪松,旁侧置有雪白蚌壳装饰,袅袅烟缕喷薄而出,谢慕清仔细辨别,正是三人方才闻道的那股异香。 裴季行至谢慕清身侧,有意解释道:“这是店家用产自倭国的香料调的,与中原香料不同,讲究本味真源,郡主若喜欢,在下可问问店家配方。” “裴大人与店家,但真是相熟啊。”谢慕清瞥了眼裴季,不予理睬,快步跟上前去。 裴季落在后,面上反倒露出笑来,不经宠溺地摇了摇头,随后也跟上前去,在前带路。 “裴大人,是哪阵风将您吹来小店了。”此刻正是用膳高峰,店家在前招呼客人,不经意间望见三人时,立马露出热烈笑意来,迎上前来亲自招呼。 云姝同谢慕清震惊在地,瞧着这一身赤红异服,锻发高盘,一根梅花簪插其间,行走时木屐咔哒作响,摇曳见展露万千风情的女子竟是店家,瞧样子,似乎与裴季格外熟识模样。 “劳烦给松娘子给我们安排一处僻静小院,需得清幽些,店中特色各来一份,佐雪松酒。”裴季同老板娘笑声道。 “裴大人随奴这边来,今日是您头次带朋友来,奴家自会安排妥当。”老板娘笑声应下,随即吩咐身后的小厮前去准备,亲自在前带路。 “裴大人是公办至此还是路上歇脚?”老板娘边走边搭话道,目光一刻也不曾打量跟在裴季身后的两名女子。 不消说,瞧那穿着气度,必是京中世家出身的女娘,何况能让裴季作陪,身份只怕低不了,绕是与裴季有几分薄面,老板娘松子也不敢轻易怠慢。 “歇脚。”裴季言简意赅道。 “到了,便是这处,奴家自己住的院子,虽不比城中大户奢华,但也尚算干净清幽,贵客莫要见外。”松子将三人领至一处独院,院中同样种着几棵雪松,绿萝藤蔓环绕,院中泛着幽香。 “有劳。”云姝环顾四周,无有不满道。 “那您三位在此稍等片刻,食材马上备好送来。”松子终于放心退下。 作者有话说: 以上紫菀汤出自孙思邈《备急千金药方》,谢吾考究,在此引用 舟舟有点焦虑数据,宝贝们觉得好看记得点个收藏哦,评论区也活跃起来,有小红包呐~ 第29章 第29章 松子老板娘离开后, 三人放松地坐下身来,谢慕不经将周围细细打量一圈,小苑无论格局还是布置, 都格外精巧, 既肩负山水灵韵, 又不失典雅, 实在巧思。 倭国乃一岛国, 民风淳朴, 没成想竟还能生养出如此兼具审美之人, 倒叫人惊讶。 “裴大人,你与老板娘,可是旧相识?”谢慕清尚在感叹间,一旁的云姝直言不违地将心中疑间间出,怪只怪裴季此前在众人心目中过于谦润君子,哪里想过他竟识得这般风韵犹存、颇有本事的老板娘。 云姝间出话时,谢慕清也不经抬头, 二人脸上具是一幅认定他乃轻狂之人的神情。 裴季不经面露无奈笑意笑, 倒也不曾介怀, 动作轻柔地给二人各沏一盏清茶后,缓缓道:“说起来, 在下先识得的是松子丈夫, 他夫妻二人漂洋不惧千里远道而来中原,是为做生意赚钱,哪知被同乡骗光了钱还惹上官司,裴某恰行过,顺手帮其查明还了她丈夫清白还给了些许银两,夫妻二人千恩万谢。 后来再逢时, 夫妻俩靠着这独有的鱼生吃食生意顺利留在了中原,买卖越做越大,其丈夫竟在一次出海时被海浪卷走,再未归来,松子熬过殉夫之痛后,将店铺越来越大,成了现如今这般模样。 细说起来,在下与松子娘子算旧相识,但素日甚少来往,只在途经此地时,偶尔来吃上一回鱼生,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瓜葛。” 谢慕清与云姝听了松子老帮娘的故事后,心中只剩下满腹同情,世道不易,女子更为艰难,一个外域女子继失去丈夫后还能有有此安身立命居所,背后心酸苦楚只怕无人可诉说。 三人犹在感慨之际,松子老板娘带着小厮鱼贯而入,桑炭木烧得通红,小厮置上铜网烤盘后,松子亲自持刷,一层鱼油过后,放上新鲜去掉虾皮的青虾仁,滋滋热油炮制过后,香气四溢开来,诱得人口齿生津。 谢慕清与云姝早已被勾起馋虫,美食在前,毫无丁点儿抵抗力。 方才从裴季口中知晓了松子的故事后,二人早无待人偏见,毫不掩饰情绪。 “别急,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松子早已见怪不怪,脸上有着自信道。 说完,松子拿出一罐香料,均匀地撒在上面,随后才将烤好的虾仁分予三人碗碟中,面上含笑道:“尝尝吧。” 两个小姑娘当即不在矜持,唇畔吹凉后放入口中食之,虾仁肥嫩,入口鲜香,随之是香料味,谢慕清辨出那是产自天竺一带的香料,唤胡椒,佐炙肉最佳,京中常见之,算不得稀罕,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沁人果香,让虾之鲜美更甚一筹。 谢慕清还想再分辨,复又往口中放了一只,细嚼慢咽,始终猜不出来。 未待谢慕清主动间及,松子已然解释道:“这炙虾关键之处,在于腌制时放入一位浆果,唤青嘉果,产自倭国,故而食到最后还能有一股果香味,这便是风味独具所在。” 松子坦然说出,丝毫不在意被人偷师。 当然,松子也只对三人如实说道,毕竟这三人当中无论哪一位,都不是会为金钱折腰的主,这一点,松子看得很准。 “接下来是鱼生。”说完,松子接过身后仆从手中处理过的黑鲔,冰盘中,粉白鱼片厚薄均匀,厚约一毫,状如雪花分布般,当中一点绿植点翠,瞧上去犹如一幅画作般,简约而不失风雅。 这回自不必说,谢慕清当先举筷,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只觉清凉无比,肉质紧嫩,劲道细腻,那是谢慕清不曾有过的口腹体验。 吞咽后,谢慕清不经露出赞赏来,另外两人见状也夹起一片放入口中,那滋味,世间少有。 “女娘不妨尝尝另一种吃法。”说罢,松子由取出另一白陶罐子来。 打开来后,一股刺鼻之味扑面而来,叫人不喜。 谢慕清尚算镇定,一旁的云姝却是直直摇头,眼前露出嫌弃,她无论无何也接受不了那股味道。 裴季似是体验过,虽也不喜那股味道,但不妨碍两者相搭。 谢慕清复举筷,夹起一片鱼生,蘸了些许那分辨不清,气味冲鼻的酱料,随后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说来也怪,入口时那酱只觉辛辣无比,但与鱼肉混合后,口中鱼生仿佛又变换了另一种口味,咸淡适宜,不复单独腻味,说不上的叫人留恋。 谢慕清似不信邪般,复又蘸了一块放入口中,辛辣过后,满口鱼香。 “想来女娘是个会吃之人。”松子露笑道,“奴家至今记得裴大人初尝此物的反应,今日得遇女娘,如遇知音。” 说罢,松子不再显露厨艺,将余下小菜纷纷端上桌后,含笑退下,身侧只留一小童招待。 将余下吃食皆尝过一遍后,果然,只有炙虾和鱼生才是留住客人所在。 见二人吃得开心,裴季眸中含笑,将斟好的雪松酒递到二人手边,轻声道:“这酒风味独佳,乃松子亲手所酿,不妨尝尝。” 说罢,谢慕清与云姝接过,嗅过其中味道后,一饮而尽,果然,这酒冰镇过,入口松香之气凌冽,如置身冰雪之巅,余香凝滞,回甘无穷。 二人一口便爱上。 裴季见状又给二人斟了一杯,这回出声提醒道:“此酒甘醇,喝之清爽,却易醉人,尝过即可,莫要贪杯得好。” 谢慕清闻言看了眼裴季,接过杯盏,一饮而尽,似不听劝般,道:“还要。” 裴季无奈,只好又为其倒了小半杯,再三劝阻道:“此酒激烈,当真不能多饮。” “无事,让她喝吧。”云姝难得瞧谢慕清这般尽兴,不愿她因此不高兴道。 她是了解谢慕清的,一旦喝上喜欢的酒,便要喝到满足为止。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至此,裴季再没加已阻拦,任由谢慕清抢过青瓷弧颈瓶来,自斟自酌寻乐欢笑,云姝一道陪着,三人离开时,两人明显有了醉意。 离开酒家后,二人撒起酒疯来,彼此搀扶着划拳打赌,哪里有半点来时雍容气度,莫时现身来,不经埋怨地看了眼身后处的裴季,担忧地跟在二人身后处紧紧跟着。 裴季自知理亏,未多做辩解,眼中同样一片担忧。 马车不便进到巷子里来,林声闻声赶过来时,也不由一阵头疼,两位都是尚未出阁的女子,身份贵重至极,他们三个外男不敢上前搀扶,只敢护在后,由着二人东倒西歪地蹒跚前行。 巷子对面,几名似商贾之人走来,口中嚷嚷,不知在争吵何事。 谢慕清酒意上头,只觉对面之人吵闹无比,叫人烦躁,不经蛮横朝几人大声道:“都给我安静些。” 几人霎时闭嘴抬眸,见是两个嘴角容貌绝色的女子后,纷纷见色起意,停下争执不知死活地调戏二人道:“两位女娘可是找不着回家的路了,来,让哥哥们送你回去,保管叫你舒坦到家。” 说话间,几人停下脚步,默契地拦住巷子出口,口中说着污遭话。 醉酒的两人尚在浑浑噩噩,不大明白那些个肥头大耳所说之话是何意,争执停止后,只觉耳跟清静不少,谢慕清甚至还醉醺醺地同人致歉道:“多谢。” 身后处,林声与莫时再忍受不了贵人受此折辱,从二人身后站出,不动声色地将二人护在后,眼神震慑道:“还不快滚。” 那几人瞧对方不过两个瘦弱少年,瞧着便无力般,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故而毫不退让道挑衅:“你算老几,就这身板,也敢和老子抢美人,回去找你娘吃奶去吧。” 另外几人闻言当即哄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听来耳中让二人不再有所顾忌,当即上前去,同那群流氓混子厮打,切切来说是碾压。 堂堂羽林卫统领和谢家暗卫被几个地痞流氓嘲讽,传出去是要被人耻笑的。 两人甫一离开,裴季上前来将二人护在身后,虽说那群便是站满巷子也不是林声与莫时对手,但此地鱼龙混杂,裴季需得防着有人浑水摸鱼,趁机带走二人中任何一人。 怕什么来什么,裴季虽有防备,但奈何有人蓄意多时,正当谢慕清浑浑噩噩间,不妨被人当空掳走,脑中一片空白时,只望见裴季那一双惊愤难当地眼眸。 醒来时,谢慕清在一处陌生之地,口中含着淡淡药香,凭着屋中烛火,不难猜到如今已是夜间。 屋中另一处,稠江端坐在桌边,手侧茶盏早已放凉多时。 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走到谢慕清身前,附身靠近,语调轻佻道:“小恩人,还记得我吗?” 谢慕清怔怔望着近在咫尺之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张脸,她自然还有印象,那日在竹苑后山,昏迷之人便是他。 谢慕清看出眼前之人对她并无恶意,否则又怎会给她喂醒酒药,只是不知他为何要掳她至此,总不会只为叙旧? 谢慕清暗暗猜想道,随后在稠江注视中慢慢颔首。 眼前之人突然大笑出声,神情透着愉悦,脸靠得越发近道:“小恩人,记住了,我叫稠江,来日会再相逢的。” 说罢,稠江抽身退开来,在门破开之际,跳窗消失在暗夜之中。 谢慕清被这一变故惊吓到,好在裴季同莫时带人赶到。 猎风汲汲,窗柩大开,屋中只三人身影。 作者有话说: 嗯,还是吃熟熟的鱼吧,个人喜欢水煮鱼,乌鱼哦,宝子们呢? 对了,这个算明天的更新哦,舟舟有稿子就是存不住,真的好期待入v,可惜遥遥无期~ 第30章 第30章 “郡主, 可有碍?”二人赶至谢慕清身侧,见其衣着完好,眸光澄净如常, 终于将悬着的心落下, 不经关切问道。 屋中早没那人身影, 却给谢慕清留下深刻印象, 那人举止神态, 处处透着轻佻古怪, 不受世俗约束, 做事只凭心意而为,到不像是中原人。 罢了罢了,下回再遇时,需得好好同他说清,那日救他不过随手之举,不必记挂,这般随意当街掳人行径, 再来几回她可吃不消。 谢慕清目光思虑几许, 寸步之外的裴季看在眼中, 眉心微动,眼中满是一人影, 眸光里饱含歉疚, 薄唇轻颤。 “无碍。”谢慕清终于回应二人,夜色昏暗,她刚刚适应烛火明亮,自然没留意到一旁人的神情。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郡主责罚。”莫时跪地愧疚道。 至今想来,犹有后怕, 郡主倘若真有闪失,他此刻该以死谢罪了。 今日怪他不够沉稳,以为行来一路无事,便逞一时之气将郡主置于险地,贼人该死,他这个不将主子安慰时刻放在心上的人更该死。 “与你何干,是我自己贪杯罢了,左右无事,下回再有如此之事,多带几个人罢了。”谢慕清不甚在意道。 面对郡主的毫无责怪之意,莫时愧疚之心更甚,他是家主亲自为郡主挑选培养的暗卫之首,却犯下如此大忌,真是罪该万死。 “起身吧,阿姊现下如何?”谢慕清坐起身来,询问莫时道。 “贵人如今已无虞回到船中,命我等出来救寻郡主,裴大人思虑周到,郡主被掳一事并未声张,如今找到郡主,楼船可按时回程。”莫时如实道。 “那便好,此番有劳裴大人了。”谢慕清终于看向一旁的裴季,道谢道。 “郡主莫怪裴某一介书生危机时刻手无缚鸡之力无法护住郡主已是大恩。”裴季眼中流露出的歉意丝毫不比莫时少,甚至还有几分自责。 “怎会,裴大人已然帮了大忙,莫非你提醒,只怕我在晋陵被人掳走一事早已四处传扬开来,有损声誉。”谢慕清感激道。 二人目光短暂相视,一个心怀愧疚,满是自责,另一个心怀感激,有心宽慰。 “走吧,再耽搁下去行程该延误了。”谢慕清终是错开目光来,起身前行道。 回到楼船中时,除云姝父母及林声外,无人察觉汝阳郡主不再船中一事,回程时,裴季特意请了老板娘松子相帮,找了个身形相当的女子顶替,马车直接驶入船舱中,帘幕遮挡,又有未来皇后在旁,二人都带了一身酒气,自然很好地避开了人前。 谢慕清回到楼船时,老板娘松子才知晓二人身份,震惊后也知此事不可宣言,不必他人过告知便主动作了保证。 将老板娘送走后,楼船终于启航,夜阑如水,漫河悠悠。 回京后,云姝一家和谢慕清同回乌衣巷,只待三日后帝后大婚。 从谢父谢母院中回来后,谢慕清舒舒服服地躺在家中实实在在的床榻上,院落里丹桂飘香,伴着馨香酣畅入梦。 帝后大婚之日,秋高气爽,普天同庆,红绸遍布临安城大街小巷,威仪华锦的帝后銮驾自乌衣巷而出,由谢相亲护,绕过护城河,百姓夹道围观,一路相送,直至驶入宫门,天子着帝王冕服亲迎,百官命妇恭候在旁,一道见证这一生一世一双人,举手相伴数十年恩爱如初的帝后。 寒露起,秋霜打在火红嘉柿上,晚来秋幕里,犹如一个个小灯笼般,鸟雀迁徙,徒留下枝桠窝巢。 “郡主,要不要属下替您摘几个下来尝尝?”自柴桑归来,云姝娘子入宫后,小郡主似乎爱笑的时候少了,府中很少再听到那如银铃般令人心悦的欢笑声。 “不必,如此瞧着便已是很好。”谢慕清立在廊下,着一身交领山茶黛色襦裙,腰缠玉带,微仰着兀自出神道。 归来后,云姝阿姊嫁入宫中,苏宁被外派豫章郡公办,谢慕清整日待在府中,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屋房瓦舍上,谢母养的猫儿慵懒地趴在檐角,目光里含着沧桑,这么多年,他已诞下子孙无数,身躯不复健硕,看上去垂垂老矣,却最喜高处檐角。 “莫时,将汤圆抱下来。”谢慕清目光留意到阿母的爱宠,担心不小心跌落,放心不下道。 说起来,小时候的团圆被养得格外肥硕圆滚,活脱脱如一只狗般,她可没少逮着它捉弄,将它视作坐骑。 莫时现身,一个纵越间猫儿已然在怀,这是当年家主寻来送予清和公主的宠物,如今十数年过去,汤圆毛发虽一如往昔繁茂,但光泽却不再,老态尽显,府中人都仔细照料着,这番想必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走,去阿母院中。”谢慕清接过猫儿,将其抱在怀中,往母亲院中而去,莫时隐身,侍女们跟在后。 谢慕清刚带着侍女绕过水榭,管家匆匆而来,望见小郡主,未语先笑,似是特意来寻:“郡主,夫人请您前往厅中一趟,陛下与皇后正在府中,舅家老爷夫人也在。” 谢慕清闻言顿感莫名,自云姝阿姊成婚后,舅父舅母便被接往宫中小住,而今都来了府中,该不会是来辞行的吧。 说话间,谢慕清再顾不得淑仪,将怀中猫儿抱紧了些,快步往前厅赶去。 谢家前厅中,云瞻夫妇跟随女儿女婿一道同来,面对谢母问询来意,脸上笑意如沐春风,特意卖起关子要等娇娇前来,谢母见状只得做罢。 一旁的谢父轻声安抚妻子,一边暗中思虑此事,实话实说,他虽身居一朝宰相,百官之首,却也猜不到云瞻抛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何药。 “姨父姨母莫要担忧,阿父阿母此番前来,正是为着应娇娇所盼之事,到时你们便知晓了。”这回云姝却也站在父母一旁,虽未直接点明,却也让谢母宽心不少。 “罢了罢了,既是娇娇所盼之事,那便等她到来再说罢。”谢母不经泄气道。 “舅母,娇娇如今,真的很有您当年敢为人先的风范。”晋明帝揽着妻子,从旁笑语道。 话落,当事之人终于到来。 随着谢慕清走入厅中,除谢父谢母外,余下之人纷纷眼含热意钦佩地看着她。 绕是谢慕清再脸皮厚,也遭不住被身边亲近之人这般相待,一惯白皙的面庞终是露了怯,生起丝缕粉霞。 “作何这般瞧我,叫人怪不自在的。”谢慕清走到谢母身侧,眼前都是待她真心的亲人,越是这般,越是叫人迷雾不明,不由故作含娇嗔怪道。 这般艳而不媚的娇憨模样,才是谢家掌上明珠该有的傲世姿态。 “娇娇,舅父且问你,习医之道该何如?”云瞻向前几步,一双暗藏悦色的眼却是紧紧望着谢慕清,眸光期许道。 “成医者,必谙先者诸部经方,涉猎群书,知有仁义之道、古今之事、慈悲喜舎之德,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安神定志,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不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谢慕清一愣,勾唇微微一笑,扬眉自信娓娓道。 满庭院中,少女之音敦敦清雅,抚人心畅,语意更是叫人为之彻底折服。 所谓医者,该是如此尔。 “不错不错,短短半月,竟能将医者修行之道领悟得如此深透。”云瞻面露赞赏道。 继而将目光落在一旁的谢母身上,笑着调侃道:“师妹,娇娇虽不曾一日跟在师傅他老人家跟前,但这习医悟性,可比你强上不少啊。” 谢母闻言未着一词,目光担忧地看向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儿,满眼关切。 她的娇娇出去一趟,整个人似乎都沉静不少,整个人仿佛都变了一般,不似从前天真烂漫、活泼爱笑。 不知何时起,女儿竟研习起了医术,这般转变,该不是心中还放不下那桩心事吧。 谢慕清瞧见谢母神情中掩不住的心疼,不经出声宽慰道:“阿母宽心,娇娇无事,只是深感世间百姓看病不易,故而从云姝阿姊那里借了两本医书看看罢了。” 谢母闻言松泛不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只是碍于人前,不好多问女儿那桩心事。 “娇娇,舅父再考较你一回,若你能答得上,自有大礼相赠。” 云瞻袖摆交握于身前,望着眼前人笑眼继续道:“百姓病痛之广,细若伤寒,莫使人寰,今药王谷究医家古训,博采众方,得三膏,是为哪三膏?” “一约青膏,治伤寒头痛项强,四肢烦疼;二约黄膏,治敕色,贼风走风;三约白膏,治伤寒头痛。”谢慕清朗朗道。 “三膏难得之处,在于皆由寻常草药制成,既可内服,也可外用,寻常百姓家也用得起。” 话落,云瞻不吝展颜,拍手夸赞道:“小小年纪,竟能细致入微至此,察医者苦心,体恤百姓不易,实乃天之良才。” 说罢,云瞻再不掩饰,大笑出声来,直抒胸意。 身旁几人在旁看着二人一问一答,不经跟着一道开怀。 尤其是晋明帝。 在宫中时,他从皇后口中听闻了娇娇习医之事,甚至筹谋造福百姓,欲请动药王谷出面,编撰医书,在京中开设医学堂,培养医士。 这一刻,晋明帝知晓被众人细心呵护在怀的娇花,终是开出了院外最绚丽的颜色,灿如榴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娇娇, 你可愿入我杏林之门,拜舅父为师?”云瞻敛笑,神情不仅流露出几分迫切来, 兀自诚心道。 一时间, 谢慕清被这突如消息震惊在地, 双眸瞪大, 尚在适应此番变化。 她虽有习医念头, 却并未打算专攻此道, 所思所行, 不过是想为这世间人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母亲建立四方商号的初衷,是为百姓不再贫苦,而她推广医学,也是想人人都能病有所医罢了。 “娇娇,舅父这一生还不曾有过亲传弟子,若你能拜我为师, 往后这药王谷, 便是交由你继承, 到那时,你的一番夙愿, 何愁得不到施展, 如何?”云瞻怕错失这样一个见微知著、绝顶聪慧的好苗子,故意言辞凿凿,说得格外诱人道。 每历药王谷谷主只能收一名亲传弟子,是以,谷中有一不成文规矩,那名弟子便是下一任谷主。 但在此之前, 弟子需得通过试炼,搏得谷中一众长老应允才可。 这是云瞻没有说出的话。 屋中众人虽跟着震惊这一番变故,不由齐声望向人群中那眉头紧皱,满脸踌躇不定沉之人,心里不免也跟着紧张。 谢父谢母在看在眼中,并未出声干预,视线片刻也不曾离开过女儿身上,云瞻背后之意,二人再是清楚不过,为人父母,无论女儿如何抉择,他们都会鼎力支持。 面对突然的变故,谢慕清深陷迷茫,在这一刻,心弦紊乱不安地跳动着,她的人生犹如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般,往前似乎离心中所愿更进一步。 但掩盖在心头的迷雾却似乎并未得以减轻,过去的十五年来,阿父阿母从未要求她做过什么,选择接管四方商号只因想配得上心中倾慕之人,而今对医理感兴趣是因目睹水患之祸医者稀缺,故而萌发开办医学堂、推广医学的念头。 在此之前,谢慕清从来随心所欲,受母亲影响,她精于术数,喜商贾之道,打理偌大商号不觉辛苦,往往还能利用手中便利行趣事,不曾将其视作负担。 而今面对另外一番天地,谢慕清从前不曾踏足过,不敢自信接下重担,何况医者之道关乎苍生,攸远流长,若非专攻之人,莫敢是从。 谢慕清慎之又慎,再三思虑,终是郑重婉言回绝道:“得舅父看中乃娇娇之幸,但凭不足一月功夫,这般重任自是不敢轻易应下,至于开办医学堂之事,舅父此番与表哥一道同来,想必已有定论,娇娇如今只有一愿,待医学堂招生时,允我以女子身份入学。” 面对着谢慕清这番肺腑之言,云瞻瞠目,早先想好的说辞堵在胸口,眸中深深惋惜,唇畔张合,言语换休,终是说不出话来,悻悻往后退开几步,沉默不再多言。 谢母望着女儿神情自若,含笑嫣然,并未因此损了心绪,悬着的心终是完完整整的落了下来,笑意重现脸上。 “娇娇,阿母今日下厨,给你做几道好吃的补补身体,瞧瞧你,出去一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谢母望着女儿瘦了一圈的脸庞,掩不住心疼道。 “回头再让你阿父买几只母羊养在府里,羊乳最是补人,尤其是你这个年纪。”谢母看目光落在女儿平坦的前胸,颇为不满意道。 她在女儿这个年纪,可不曾让自己如此这边瘦过,女子该匀称圆润些才好看。 “阿母~”谢慕清一时被母亲目光看得窘迫,神情再绷不住,不住娇声求饶道。 “还有姝姝,在宫里也不能落下。”谢母将视线转向云姝,神情里少有的操心。 云姝未料话头突然转移到她头上,抬眸错愕望去时,脸颊双侧不自觉地布满红晕,眉眼间尽是女儿家含羞带怯的妩媚,衬得新妇越发粉面桃李,灿若晚霞。 晋明帝看得失神,眼底一片炙热,眸光中满是情谊,二人本就有青梅竹马之谊,少年夫妻,彼此爱慕。 众人眼明,瞧着小夫妻恩爱,心中欣慰不少,很有眼力见的撇开眼去。 “公主,今日让颜沫给您打下手吧,给孩子们做一桌吃食,晚上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一旁的云夫人掩袖轻笑后,接话道。 “行啊,咱们姐妹也许久未见了,合该找个清静地好好叙叙话。”谢母自然地应和道,说罢,甚是识趣地同云夫人离了前厅。 “娇娇,等会儿陪姝儿好好说说话,你们小姐妹如今想要腻歪在一起可没那么容易了。”离开前,谢母转头对女儿嘱托道。 厅中四散,谢母与云母去了后厨,云姝则与谢慕清回了后院,谢父与晋明帝、云瞻则留在厅中,继续说着未完之事。 “说吧,方才之事到底如何?”谢相从女儿最后一番话中悟出几分真相来,急于求证道。 云瞻与晋明帝见其猜到几分,也不好再隐瞒,当即将谢慕清那日在船上所说之事和盘托出。 书信寄出后,药王谷很快有了回复,信中道谷中众人全力支持此事,如今算算时日,诸葛神医已亲自带领谷中众人在来的路上了。 晋明帝知晓后,自是明白其中深意与背后究竟,不敢有丝毫怠慢,遣羽林卫带人前去迎接,并派出了楼船。 知晓原委后,谢相良久沉默,难怪云瞻与女儿会有方才那番问答。 “可惜娇娇拒绝了,师傅要是知道师妹的女儿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不知该有多高兴呢。”说到此,云瞻实在痛惋道。 “知足吧,我的女儿,任它海阔天高,只要她活得无忧无虑,安乐一生,我便也放心了。”谢相斜倪了眼身旁不知足的云瞻,难得沉脸,极为护短道。 “行行行,娇娇想如何便如何,谁叫她是师妹的女儿呢。”云瞻也知此事不可强求,但也不愿遂眼前人愿道。 “要我说,此事最该感谢之人,还得是娇娇,她这出行一趟,不仅带回了外祖父亲笔语录,还能想出修编医书、开办医学堂之事,真是百姓之福呀。”晋明帝夹在二人中间,不好两方得罪,故而特意夸赞起谢慕清来转移两人的火力。 倒不是他帝王威严不够,而是眼前的二人实在得罪不起,晋明帝丝毫不介意这当小辈的机会。 身旁两人听闻,终于不再彼此呛声,脸上具是得意之色。 晋明帝见状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平时只有旁人不敢轻易得罪他的份,何时轮到他来迁就别人了。 而今,他只盼着二人别再起争执。 待用晚膳时,谢母亲自来唤三人,墨玉棋盘两侧,谢父执黑子,举态悠闲,面上泰然自若,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烹茶品茗。 白子一侧,云瞻与晋明帝凑在一处,二人对着眼前落于困境的棋盘举棋不定,面色纠结,神情那叫一个焦灼。 “别摆弄啦,今日我特意让人温了柴桑送来的海棠醉,咱们坐下来好好叙叙旧,欢饮畅快。”谢母浅笑扬声道。 闻言,谢相自是欣然,笑应谢母道:“这就来。”说罢起身,将衣袍摆弄齐整后,行至谢母身旁。 “师兄,彦儿,快别摆弄了,一道同去吧。”谢母见二人未有回应,再次好声道。 哪料那二人依旧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全落在眼前的棋盘上,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脱困。 谢母耐心地等候了一会儿,但见二人依旧毫无反应,不经上前几步,目光扫落棋盘,了明二人缘何如此后,回头看了眼身后处的谢父,眸光意有所示。 谢父接收到消息后,儒雅俊朗的脸上露出无奈宠溺地一笑,随即上前,随手拨弄一颗角落里无人留意到的白子,霎时间,早已陷入死局的白子被盘活,与黑子势均力敌,隐占上风。 二人顿时豁然开朗,将棋路来来回回又看了几遍后,无不叹其精妙。 “这回能好好用膳了吧。”谢母见二人终于回神,身上那股痴迷劲显得越发傻里傻气的,没好气地笑着道。 “走走走,饿死了,谢相也忒厉害了吧,今日我二人同他下棋,竟一盘也不曾赢过。”四人一道同行,往膳厅而去,云瞻走在前道,身上毫无长辈架子,说话直率道。 “那是自然,便连外祖父也不及舅父呢。”晋明帝在一旁接话道,言语中竟也毫无违和之意,甚至还有几分自豪。 身后处,谢母暗暗掐了把谢父手心,目光虽落在前方,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来,实则眉眼间露出的悦色极为耀眼,眼波婉转间,潋滟生辉。 谢父自是知晓谢母爱暗中作弄人的傲娇小性子,也不觉生气,反而喜爱得很,默默将其紧紧握在手中,来回轻柔抚弄,似安抚般,面色同样极为愉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太初七年, 天子召令,始建医学堂,广召天下有志者来此研习, 不收束脩, 不论尊卑男女, 皆一视同仁。 另外, 由药王谷谷主出面, 医令署协作, 重修订草本典籍、明堂经络, 供后世之人致用。 此消息一出,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平民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这利民新政,可谓实实在在地落在人身上。 临安城中,闻风前来报名入医学堂者颇多,晋明帝特意将西郊开辟出来, 留给医学堂专用。 十月深秋, 西郊外, 枫林作响,枯红落叶飘然归根, 远山层峦, 败绿消弭,俨然一副入冬模样。 山郊外,医学堂朱红高门落锁后,谢府马车踏着晓暗天光回城。 召令出,求学者自四面八方而来,道德素质参差, 思量到为人医者应当品行端正、仁心仁德,故而,在正式授课前,几位师长决意设立门槛,遴选出真正想习医之人,第一批暂定收一百人。 此番试炼共两项,其一为笔试,将精通药理却不成体系之人留下,随后测试道德品行。 为保证公平,云瞻特意留出三个月时间来考核第一批真正想学医之人。 今日乃报名首日,为防出现意外,云瞻身为首官,亲自前来督促,顺道还唤上了谢慕清同来相帮,美名其曰,她是医学堂招收的第一名学子,女子身份,更容易搏人好感,也能让动心而来的女子不胆怯。 谢慕清不喜人情复杂,更不喜与不熟之相处,但冲着最后一个理由,终是没有推脱。 辛苦劳累一日,今日前来报名之人已过五六百,但女子不过四人,回到府中后,谢慕清至今仍记得几人面孔。 其中三人乃是临安本地人,一个出身医药世家,父亲在医令署任职,想继承父志,一个是家中开办药铺,被父母逼着来的,另一个出身富户之家,因母亲难产而耿怀在心,瞒了家里人偷偷来报名的。 还有一个外乡人,孀居寡妇,懂些医术,不想继续留在家乡受尽屈辱,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足。 浴桶中,谢慕清靠坐着壁桶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放映着今日所见的人与物,不出十年,医学堂推广至各个州郡乡县,天下将再不缺医者,到那时,百姓们才能真正做到病有所医。 “娘子,莫要在水里泡太久,夫人遣人给您送来温热羊乳,奴给您放外边欹案上了,您睡前记得喝。”侍女汀兰入得内院,端来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雪白之物,朝内室道。 屋中无人回应,屏风后,传来水声被掀开来的哗啦声,汀兰放下心来,随后掩好门窗退身而出。 外人眼中,娘子瞧着金樽似玉、一副娇滴滴被娇惯坏的模样,实则私底下却是个和善至极,体恤人的主。 “怎样说,娘子没在浴桶里睡着吧。”屋外,另一侍女岸芷小声问道。 二人是谢慕清此番归来后,谢父特意给女儿安排的侍女,会些拳脚,关键时候能保护女儿安全。 毕竟有过先例,晋陵那回,影卫不敢有任何隐瞒。 “没,方才给娘子送羊乳时,听见水声了。”汀兰低声道。 二人立在屋外,压低声量道,不想惊扰到屋中的人。 “回去休息吧,娘子夜间不喜人守夜,明日一早咱们再来唤娘子。”二人打着商量道。 “嗯,走吧,这一日,跟在娘子身边也是够累的。”说罢,二人止不住困意地打起里哈欠,随即相视一笑,相携往侧院而去。 第二日,谢慕清打整好同云瞻将要出府时,府外早已有一辆灰青马车等候。 望着雾蒙天色,秋风一阵袭来,立在阶上的谢慕清不经拢了拢身上披风,袭来寒意叫人一阵哆嗦,脑袋缩了缩,将脖颈掩在衣袍中。 灰青马车旁,久候的裴季霎时被这一幕逗笑,脸颊上浸染的霜雪之气化开来,眼中噙着温柔笑意。 “云叔,郡主早。”裴季走上前来,拱手同二人打招呼道,一身雅青锦袍掩在云蜀织就的披风下,举止仪容一惯彬彬有礼道。 此番开设医学堂和修编医书之事裴季为督办,故而出现在此并不让人意外。 “早。”云瞻摆了摆手算作回应,随后如同待自家子侄般亲切问道:“白圭,用过早膳了吗?” “尚来不及。” 裴季与云瞻说话间,余光望向身后之人,谢家百年匾额下,那人一身青浅衣裙,面色再是自然不过,手里似乎正拿着一颗剥好的鸡蛋,见他望过来时,悄悄地掩在了衣袍里。 裴季浅笑而过,这才回话道。 “那有什么,娇娇也还没用早膳,不过她阿母让人准备了,路上让她分你一半便是,咱们快些出发,莫耽误了时候。”云瞻神色自如,并未留意到小女儿家纠结的心事,一本正色抬脚前行道。 裴季侧开身来立在旁,眼中始终含着笑意。 云瞻走到谢府马车前,突然又顿住脚步,转头来朝二人道:“你二人既是要用早膳,何不坐谢府这辆宽敞的马车,我去坐白圭那辆。” 说罢,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云瞻便已改道径直走向裴季马车,掀帘入内,催促马车启程。 谢慕清被这一番变故傻眼,藏在手心里那颗滑嫩无比、刚蜕去外壳的鸡蛋霎时滚落在地。 二人目光同时落在那个滚远的鸡蛋上,谢慕清只觉尴尬无比,抬眸间,二人视线相撞,一个浅笑盈盈,另一个则羞愧无比。 好在谢府侍女汀兰眼疾手快,在谢慕清正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叫人头疼地微妙气氛时,已俯身拾起这罪魁祸首。 岸芷则上前来将食盒交由到谢慕清手中,好意安抚道:“郡主放心,里头还有,奴特意多带了几个。” 这话一出,谢慕清只觉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了,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方才忍不住想吃鸡蛋的人是她。 于是乎,谢慕清在侍女注视下气呼呼地上了马车,她暗暗发誓,这个月再不碰鸡蛋了。 望着门帘被大力合上,裴季眼中的笑意越发醇厚,整个人有内而外地散发着愉悦。 “裴大人,请。”岸芷、汀兰二人终于察觉郡主不悦,顿时不敢大声说话,小声提醒还立在原地不动的裴季道。 “多谢两位姑娘。”裴季朝二人道谢后,这才登上马车。 马车中,谢慕清将食盒放在正中小几上,选了左侧软榻而坐,随后留意着车外动静,心尖不受控地慌乱跳动着,也不知是被方才气到还是另有原因。 谢慕清尚在失神间,车帘被人掀开来,伴着帘角滑落卷起一股清凉冷风,那人正好坐在对面,一双清明含笑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如沐春风,温婉和煦。 换作从前,谢慕清最喜这一双眼眸,而今,她反倒有些不敢看。 车夫扬鞭,轴辘滚动,谢慕清适时地错开眼去,不知为何,归来后,海上甲板那幕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浮现过,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克制不住地去多思,若是不换他裴大人,还能唤他什么。 白圭,那是他的字,长辈亲友才会唤的称呼,她似乎还没有那个资格。 或者说,他想她怎么唤他…… 谢慕清不想让自己陷入一个没有结果的困局中,对于爱情,她还没有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路上马车颠簸,一入冬日,谢慕清本就容易犯困,一番旷久的思想斗争后,终是再忍不住抵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裴季看着眼前之人在他面前毫无提防的睡去,眸光里满是抑制不住地宠溺,莞尔一笑后,将二人间的小几往身前挪了挪。 无声做完一切后,裴季靠壁闭目养神,唇畔间溢出了一抹发自内心地满足笑意。 回京后,晋明帝本打算让他闲赋一段时日,谢相恰在此时提出要修医书、办医学堂推广医道一事,药王谷也愿意避世而出,倾囊相授,这一切看似水到渠成,实则世人不知这只是一位本该不知世间疾苦、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心愿罢了。 在那一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有多震撼,错的有多离谱,那样一颗独一无二的明珠,又怎会蒙尘。 从晋明帝口中,裴季原原本本地知道了此事,还意外得知了谢家小郡主也是这一百个医者之一,是以,他默许了陛下安排,只在挑选闲职时,第一次动用了手中私权,将原本的督办换成了他。 作者有话说: 嗯……最近状态不够好,还没能理好文风,不过舟舟是不会放弃哒,另外,宝贝们有觉得不好需要改进的可以指出,娇娇想变得更好! 第33章 第33章 破晓天光, 山间迷雾渐散,曦光透过东方翻滚的云层,洒落在万里山河之上。 西郊外, 早已有不少学子披星戴月而来集聚在此, 身上霜露之气尚未消散, 神情略显紧张地等候在一旁, 望见车马来时, 纷纷张望过来。 医学堂只有三日报名期限, 这一期只招收一百名学子, 昨日报名盛况早已传遍京中,少说也有六七百人,不少原本在观望之人再不敢懈怠下去,早早便来了此等候报名,其中不乏想浑水摸鱼之人。 既是医令署同药王谷协办,招生一事自然两方都有负责人,是而, 谢府车马到时, 已有官者提前一步到来, 乌衣巷距皇城近,离城郊自然也就远, 马车行至此处, 足足有一个时辰功夫。 车马行近,云瞻先行一步下车同昨日见过的几位同僚打招呼。 “各位大人早。” “云谷主早。” 众人客气道。 医学堂如今尚未正式开席,药王谷人素来喜着白衣,云瞻身为谷主自然也不例外,而医令署之人为避寒弃官袍而着便服,两方人马此时聚在一块, 凭衣着便能轻易区分开来,可况药王谷中人多为中年,医令署年长者居多。 云瞻站在学堂外环视一周,望着较之昨日多出一半的人,收起往日散漫不羁,难得一本正经笑着道:“今日可有得忙了。” “药王谷声明在外,众人仰慕而来,自是不想错过这一番天赐良机。”医令署院首自然地站在一旁,同云瞻寒暄,面容尽是和善。 “哪里哪里,院首过于妙赞,我药王谷避世已久,早不知世间变化几何,还得多多仰仗医令署才是。”云瞻不动声色地特意扬声道,目光却是轻瞟了眼谢府早已行至的马车,同院首含笑地说着场面话。 这与人打交道的功夫,他可没少向谢相讨教,人前谦虚和善,落得个好名声才好驱策人心。 当然,自身也得能有让人心服口服的本事。 药王谷这一番出世,自然不能只做好事而不留声明。 一番闲话间,云瞻一声高呼,神情略显兴奋地朝马车那头唤道:“裴大人也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果然,谢府马车上,当朝尚书正一只手掀开车帘,探身而出,面容一惯儒雅随和、平易近人。 “见过尚书大人。” 一众医令署之人纷纷躬身行礼道。 裴季此番虽为医学堂督办,但其身上的尚书令一职仍在,朝堂中,除天子与谢相外,便是他职权最大,在百姓间,声望也是极好。 而医令署不过一小小署衙,虽不受尚书台管控,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朝中权贵。 裴季此番未着官袍,下得马车后,步履从容地前走来,身躯挺立,如松竹之姿,行至云瞻身侧时,停下身来,摆手示意一旁的医令署起身。 随后面带温和笑意,先同云瞻行了一个晚辈礼,后道:“往后还往云叔多多辛劳担待,裴季带天下人先写过药王谷医者仁心。” 云瞻瞧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满意笑意来,上前来面含亲切地拉起裴季的手,眼中真情流露道:“为百姓谋福祉乃药王谷毕生所愿,哪里算得上辛苦,何况还有院首大人在旁帮衬,你说是吧,院首大人。” 云瞻这故意一番拉扯,便是要叫医令署之人往后莫敢生事端,药王谷中人不涉足谷外之事已久,只醉心医术,他若不在开席前将这一帮人镇住,往后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故而临出府瞧见裴季时,才想到了这一幕。 “自然自然,药王谷中人医术精湛,又德高望重,此番行善举,造福天下百姓,我医令署上下必当齐心协力,鼎力相帮。”院首急慌慌地当众表态道。 有了这番承诺,药王谷才能完全拥有在医学堂的话语权,往后行事不受制于人。 “院首如此支持,我药王谷必当不负众望。”云瞻见目的达到,面上终于露出真心笑意来,也不枉他费尽一番心机演一出戏。 裴季立在一旁,含笑望着二人,默默不语。 在车中听见二人寒暄之时,他便猜到了云瞻打算,这才有了方才一番巧妙配合。 他虽对药王谷了解不深,但却愿意相信云瞻为人,何况,这是谢慕清的心愿,无论哪种手段,他都必会相帮。 一行人终于打开医学堂漆红大门,浩浩荡荡往里而去,药王谷为主,医令署为辅。 马车中,谢慕清醒来时,恰好听见了裴季出言那幕,紧接着听到院首说辞,自然不难猜到方才那番话后真正意图。 好啊,这两人合着就是提前商量好了故意的。 谢慕清一阵恼怒过后,又将龙去脉在心中过了一遍,生为商人,她很能理解云瞻叔先入为主的做法。 罢了罢了,既为推广医术,她也不好过于计较,药王谷声名太盛,难保不被有心之人针对。 这世间事,有太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事了。 人心叵测,名利之处,哪里都是官场之道。 方才裴季从谢府马车下去时已被不少人瞧见,谢慕清不想再招流言蜚语,故而让车夫先将马车牵往一隐蔽处,待四下无人再关注时,这才从马车中下来。 来西郊时,谢慕清只带了汀兰,主仆二人装饰轻简,同城中普通人家的儿女般,到不引人留意,手中食盒特意寻了一块不起眼的布料遮挡,避开人群后,二人悄悄溜进学堂中,直奔云瞻居所,这个时候,那里不会有人,谢慕清打算先去那里用过早膳后再露面。 无人留意到的院外角落中,稠江身披玄色挡风罩衣,将头脸完全包裹在内,只露出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来,甫入初冬,身躯早已抵挡不住寒冷,唇色冻得发绀,手脚冰凉得早已没了直觉。 身体里的寒毒每至立冬之日便会发作,若非南疆宗门立在一处四季如春之地,得温泉药浴相佐,他只怕熬不到今日。 但今年,他并不打算回去。 小金蛇天生体热,察知到主人体内的寒毒开始发作后,他便窝在主人腹部,利用身躯之热给主人祛寒,可惜始终杯水车薪。 三日前,他初到临安城,那日立冬,寒毒发作最甚,他晕倒在街头,在乞丐窝里醒来已过去两日,寒毒发作呈周期性,自立冬之日起,三十日为一周期,周期内递减,再至下一周期时,寒毒便会加重,痛苦俞盛。 绕是他有南疆百蛊之王护体,也只能勉强够护住性命罢了,寒毒发作,痛不欲生。 醒来后,稠江第一时间放血,凭借体内蛊王操控小金蛇,寻着那人身上气息,跟来此地,奈何这里人太多,小金属一时分辨不出,他只好来了着僻静之地,躲在角落稍作休息。 一辆马车驶来此地时,藏在腹部处的小金蛇突然开始躁动,稠江抬眸望向那辆马车,正值一女子由人搀扶而出,稠江愣住,找寻多日之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无人留意处,稠江怔怔望着,终年如冰寒般不染一尘的眼眸终是被丝丝悦意晕染开来,小金蛇自领口探头而出,随主人般望着那人,瞳光泛红。 谢慕清带着汀兰一路小心地避开行人,终于到了云瞻在此地的办公之地,毕竟是医学堂话事人,居所之地一应之物具有,谢慕清早已轻车熟路,想来是云瞻已来过此地,故而门锁开着,谢慕清心喜,未做他想,直截了当地推门而入。 门扉开合后,谢慕清终于放松下来,对身后的侍女汀兰忍不住抱怨道:“不晓得阿母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早起便也罢了,马车颠簸一路,早知道还不如骑马来,还省功夫呢。” 屋中二人自顾自说着话,自然没留意到书架后的另一人身影。 “近来霜雪大,女娘身子弱,还是坐马车得好,免得染了风寒。”汀兰一边笑着听郡主抱怨,一边将食盒中的吃食往外摆。 “哎,这才三日,往后还要修习一年呢,春夏秋之日倒还好说,秋冬未免过于折腾人了。”谢慕清倒也不是打算放弃,只是推己及人,想到往后不止她一人需得如此颠簸,不免感慨道。 汀兰知晓郡主性子,不过随口抱怨罢了,一时并未接话。 毕竟来前她们在暗卫营里听过不少小郡主的事迹,十二岁的小姑娘便能离开家门,独自跟随商队游走四地,有这样胆识与魄力之人,又岂会但真在意眼前这点小苦,郡主可不是一般女子。 摆好早膳后,汀兰将筷箸递到郡主手中,听着她继续道。 “汀兰,你说这里要是有学舍就好了,这样冬日天冷,学子们就不必来回奔波,何况昨日登记的学子里,大多为外乡人,他们在这里求学,还要另外租赁房舍,岂非更不方便。”谢慕清接过筷箸,并未立即动筷,而是顺着飘飞的思绪说道,眼里有着惆怅。 汀兰闻之也觉郡主说得有理,想入医学堂习医之人并非只有本地人,学堂虽不收学子束脩,但衣食问题还得靠学子自行解决,何况医学堂还设在郊外,于家境一般的学子们可谓极为不便。 “郡主,奴觉得您思量得极对,西郊偏远,于学子们而言,衣食住宿,确实不大好办。”汀兰思虑后,顺着话道。 作者有话说: 现生的事小小告一段落了,后面不会轻易断更了,舟舟给大家的保证就是一周五更及以上,前段时间实在抱歉,因为实验一直不顺利,所以就无法兼顾,每天都内耗自己。 第34章 第34章 书架后, 裴季站定,静静听着二人说话。 倒不是他有意隐瞒,只是云瞻到任后还不曾收整过, 书架位置恰被屏风遮挡一半, 裴季正好立在那片阴影里, 外面之人若是不仔细, 自然瞧不见里面的人。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 谢慕清推己及人, 想到这往后一百来人的食宿问题, 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不过距离此地不远处有一处别墅,正是谢家私产,回去同阿父阿母说上一声,谢家可以将私宅让出来,正好给学子们当学舍。 问题有了解决后,谢慕清当即再无顾忌, 眼前一桌早膳若非放在特质保温的食盒里, 只怕早已凉透了, 此时再不吃真就吃不了了。 说罢,谢慕清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起早膳来, 食不言, 寝不语,姿态优雅端庄。 “白圭……” 院门外,一道呼声传来,由远及近,闻声知人,谢慕清半个虾仁蒸饺尚在口中, 屋门被人自外推开来,谢慕清与汀兰朝门口望去,三人面面相觑。 “娇娇,怎会是你,白圭呢,方才我与他一道同来,又被人叫去了,你来时没瞧见他吗?”云瞻难掩惊讶道。 “云叔,白圭在此。” 裴季走出书架,应声道,面上一贯温和,看向谢慕清时,眼中含了几分歉疚之意,并非他有意偷听,而是两人进来时动作过于娴熟快速,他尚来不及提醒便听见主仆二人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叫人实在插不上话。 望着裴季在二人身后现身,谢慕清呆愣住,口中虾饺滑落,瞳仁里闪过微微震惊,屋中何时有这么一个大活人。 瞧这二人这般模样,云瞻如何猜不透,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揶揄笑意来,闲然在旁瞧着二人将如何说清这一误会。 “郡主,裴某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太过巧合,未能及时出声提醒,还望见谅。”裴季朝谢慕清拱手道,这番凑巧,实在叫人始料不及。 谢慕清从云瞻那话里如何不知此事并非一人之错,身为后来人,她才是真正的惊扰者,好在方才她并未做出出格之事,所说之言也无疏漏错处,倒也无甚大事,左右在府门前已有过一回糗事,只要没人点破,怎么都能糊弄过去。 而今裴季主动揽错,她自然顺阶而下,面上笑意盈盈,故作大方道:“裴大人客气,您还未用早膳吧,不若一道?” “多谢郡主相邀,佳肴香味扑鼻,着实令人腹中意动,裴某便不与郡主客气了。”裴季从善如流道,目中温和有加,话落后,自行至案几一侧落座。 “舅父也一道吧。”二人许久不曾一道同桌而食,裴季这般靠近,倒叫谢慕清生出些许不适来,故而唤来云瞻,如此也能自在些。 好在汀兰临行前多带了一副碗筷,算上云谷主正好。 相邀时,谢慕清唯恐云瞻不愿,主动将身侧垫席拉开来,目光灼灼,含义不言而喻。 云瞻如何不懂侄女心思,想起出门前那番自作主张的旧账,母女二人又都是不肯吃亏的主,如今再不尽力挽救一二,只怕回去他连谢府的门都进不去。 “谢家厨子手艺可比御厨还厉害几分,白圭身为天子近臣,不妨品评一二。”云瞻落座后,有意地含笑朝对侧的裴季道。 “舅父还是好好地认真用膳吧。”谢慕清瞧了眼正认真用膳的裴季,睨了眼身侧没话找话之人,暗暗咬重语气道。 这般没完没了的说闲话,实在影响人食欲。 “说起来,算上这回,裴某与郡主同桌而食已有三回,珍馐美味,叫人回味呐。”三人安静用膳间,裴季突然感慨出声,状似无心般道。 屋中三人震惊,云瞻与汀兰望着二人一脸狐疑。 数月前,郡主刚在众目睽睽下不顾世俗颜面,大胆对裴季倾诉爱慕之意,二人虽未曾亲眼见过,但百姓间早已将那幕传扬开来,几近天下皆闻。 “都是偶然,别误会。”谢慕清立马澄清道,眸中亮如星辰,面上坦然,生怕二人多思。 裴季在旁暗自轻笑,面上不显露分毫,似乎那话并无他意,但真感概般,继续自顾自地用着早膳,举止从容淡然。 另外两人观其反应平平,自不好再多说什么,心下却止不住地暗暗猜测。 这番看似不欲多言模样,才最容易让人误会。 茶寮下,药王谷与医令署的人各自支起摊子,长龙成对,轮到每个人登记时,手中名册便是第一道考验,习医者,必要识文断字,否则如何书写药方,真正浑水摸鱼者,初筛时便能被及时淘汰。 临近正午时,登记在册的人数已同昨日一般多,医学堂前聚拢的人渐渐散去,今日并未有女子前来报名,故而谢慕清较之昨日清闲不少。 “郡主,奴给您再去添一盏清茶。”茶寮僻静处单独隔出一处来接待女弟子,恰是朝阳,谢慕清枯坐了一上午也不见再有女子前来报名,干脆吩咐汀兰搬来靠背竹椅,;懒洋洋眯眼瞌睡。 稠江隐在暗处观察了一早上,从旁人口中七拼八凑,也算有几分明了此地所行之事。 难得日朗天明,寒毒一时半会儿被蛊王压制住,不再将人折磨得那般难受,稠江天生冷白,病色被很好地遮掩住。 立在医学堂前,怀里的小金蛇躁动不安,稠江脚步随着小金蛇的反应,抬眼望去时,秋日细碎光斑透过黄灿银杏间隙,轻轻柔柔地落在那张皎好面容上。 稠江望着这一幕,手心兀自捂上心口,胸口血液似乎在这一瞬被霜雪凝滞,就在他以为寒毒发作时,四肢百骸处并未传来噬心撕裂的痛楚,在他尚未做出反应前,怀中的小金蛇早已等候不及,越地飞起,往那人方向而去,身影极快。 好在身旁无人留意,稠江顿了顿脚步适应身体莫名的异样后,慢慢朝茶寮靠近。 靠椅上,小金蛇娴熟地爬上了谢慕清的手臂,探起头来直视着眼前之人,禁不住想要伸出红芯进一步触碰时,被随后而来的稠江两指捏住,再无法动弹不得。 小金蛇不满回头,血红眸光中含着幽怨,在面对稠江那冰凉震慑目光时,终是低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谢慕清身上,身臂重新盘绕在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上。 收回小金蛇后,稠江收起眼中凉薄杀戮之意,瞧着眼前之人睡得依旧香甜,唇畔嘟囔,眼底落下一片眼睫阴影,鼻翼如同小丘般,面庞白皙,似暖玉般轻薄,终是不自觉地勾唇一笑,随后自如地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身前小几上,笔墨俱全,一沓书册摊开来,稠江顺眼望去,心下猜出此物为何,不带犹豫地提笔,将姓名添在其中。 汀兰归来时,望见郡主身旁突然出现的陌路人,不禁心生警惕,小金蛇在被人察觉时早已地躲进衣袍中,安心休眠。 “郡主。”汀兰端着热茶靠近过来,一边芥蒂地留意着那人,一边唤醒谢慕清。 汀兰离去不过一刻钟,谢慕清实在犯困得紧,撑不住睡去,醒来时,茶寮中见到了那个同她有过两面之缘的人。 “小恩人,别来无恙。”正当谢慕清看过来时,稠江主动打招呼道,面上挂着一贯不正经的轻笑,天生的三分冷淡,三分蔑视,四分漫不经心。 “是你。”谢慕清没料到二人会在此相遇,眼中掩饰不住的震惊道。 “看来小恩人这回记住我了,在下稠江,还不知小恩人如何称呼。”稠江起身来,眸中含笑道,四分的漫不经心更添了三分。 “大胆,你是何人,敢如此同郡主说话?”一旁道汀兰看不惯眼前人这般懒慢而目中无人模样,不由出声喝问道。 谢慕清尚不明地望着稠江,思付着此人接近自己到底是何目的。 “在下略懂几分医术,此番来此是来报名入医学堂的。”稠江笑望着眼前之人解释道。 听着这番话,谢慕清猜不出真假,毕竟此人上回虽将她掳走,却知道要帮她醒酒,那醒酒汤里掺了药,云姝曾同她说过,若非懂医理之人,醒酒汤里掺药是会闹出人命的,不管是何目的,这番说辞,她勉强信上一回。 “这里是女子报名之地,你若真想习医,去另外几处茶寮报名便是,还有,那日相救并非我所愿,不过是不想你惊扰住在那里的人罢了,往后忘却此事,你我并不相识。” 谢慕清不愿过多搭理此人,话落,带着汀兰决然离去。 稠江望着此幕,脸上依旧含着笑意,眸中冷若冰霜,身上的寒毒再次爆发,衣袍下,四肢颤粟,怀中的小金蛇被冻醒,一口连接咬下数个牙印,随着寒气被慢慢压制,牙印再次消失不见。 “汀兰,待那人走后,记得将名册交由云叔,顺道说上一声我今日身体不适,先行回府歇息。”离开茶寮后,谢慕清转头道,方才不知为何,瞧着那人便感觉身体莫名发寒。 “是,奴这便去。”汀兰闻声离开,谢慕清继续前行,往谢府马车而去。 在马车中等候时,汀兰与一道男声逐渐靠近,谢慕清闻声掀开车帘望去,裴季含笑望来,眸光亲和温润,如春风细雨般,若是从前,谢慕清必不敢直视之,而今却是坦然。 二人走近时,汀兰手中怀抱一袭披风,脸上笑意莹莹,待到马车身侧时对谢慕清解释道:“若非得裴尚书提醒,郡主您这披风只怕是要落下了。” 谢慕清闻言看向几步开外耐心等候在侧的裴季,顿了顿后,保持客气疏离笑意,致以谢意道:“多谢大人。” “郡主无需与裴某客气,这回城之路,还望能捎带一二。”裴季脸上毫不在意,言语温和亲却道。 这······· 谢慕清顿住,脸上稍显为难,望着眼前之人一副坦荡君子模样,竟半分男女之别也不避讳,也不知他从前是否也这般对待其他女子。 “劳车夫让在下一个橼位,将裴某送至城门即可。”裴季拱手身前,举止谦让有礼,言辞极为恳切道。 “何必如此讲究,你二人来时同乘,回去哪有还特意分开的道理。”不远处,云瞻闻声而来,急急叫嚷道。 见状,谢慕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愠怒深深地望了眼言语间尽显维护之意的云瞻,耐心尽失道:“我何时说不载他一道了,云叔你这样急惴惴地跑来说一趟,不嫌累得慌,有这功夫,不如你将裴大人马车归还于他,晚间搭乘同行车辆归来便是。” 云瞻眼见外甥女被惹怒,小脸倔强地不愿搭理自己,不禁上前几步避开云瞻,软语哄着道:“好娇娇,看在你与姝儿小姐妹的情份上,给云叔几分薄面嘛,何况你从前不是喜欢白圭吗,你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正好相处,说不定他就能回应你了呢。” 谢慕清无语听着云瞻说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话,耐性忍到了极致,放下车帘道:“裴大人上来吧。” 如此态度,倒不是有意针对裴季,而是不喜云瞻说辞,她与裴季之间,不会再有可能。 眼见谢慕清答应,马车外的云瞻与汀兰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情于理,他们都不想二人再生嫌隙。 “裴某多谢郡主。”裴季始终面上含笑,温和有礼道,说罢,终于再次登上马车。 车轴滚动,云瞻里在学堂外侧目送着马车离开,车帘被风扬起一角,恰可窥见车中情形。 谢慕清似乎正在气头上,冷脸以对。 裴季端坐一侧,眸光清平和允。 看到此处,云瞻不由扶额,心中有些许不忍,自家外甥女这般,当真是为难白圭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20000字,宝子们记得收藏哦,评论多多~ 第35章 第35章 马车驶离西郊, 翠绿松林向后远去,谢慕清望着车外掠过的绿荫,心底不快慢慢消退。 “郡主可是因在下而心烦?”裴季望过来, 眼含关忧道。 谢慕清回首过去, 年少时追逐的炽热之光似乎不再那般耀眼, 心间的喜欢也归于渐渐平淡。 “裴大人多虑, 此事与你无关。”谢慕清淡淡道。 裴季闻言, 眼底黯然, 胸口只觉隐隐闷疼, 终年温和笑意终是有了起伏。 “是在下多有叨扰,劳烦郡主让车夫停车,裴某步行回城即可。” “裴大人这是作何,我几时说要赶你下车了。” 说话间,谢慕清坐起身来,望着眼前之人终是心软道,她并非有意如此针对。 “郡主不必勉强, 在下并非柔弱书生, 在乡野时, 日日游走阡陌之上,脚力尚可。”裴季不想因自己无法明言的心思让她为难, 少见地一本正经违心道。 “是啊, 否则也不能在三五年内将北地良田分于民。”谢慕清瞧着他如此模样,终是忍不住被逗笑出声道。 这突来的笑意让车中微妙难言的气氛顿时消散,裴季一脸无措地望着眼前之人笑靥如花。 “逗你呢,我不过是气愤拿你我二人说事的人罢了,知你心意后,我也看开了, 年少时自以为的喜欢,不过是对光影的追逐,如今我已立在光下,何须觅影,往后裴大人不弃,你们可当朋友相处,忘却那一段令你烦忧的往事。” 谢慕清说得一脸真诚,眸光澄澈,如世间宝物般熠熠生辉,极为漂亮。 裴季怔然望着眼前之人无畏坦诚的目光,心尖犹如锥刺般作痛,眉心狠狠蹙起,抑而再抑的呼吸下,终是展平开来,唇畔克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来。 这一刻,他无比懊悔…… “好,同郡主所言便是。” 再望过去时,裴季将爱慕之意掩藏眼底,眼中温煦道。 京郊西山京畿大营中,新晋一批入营的京中子弟们历经三个月的地狱训练,终于迎来第一个休沐日。 练武场上,胡茬布满下巴、长相粗犷的教头瞧着这帮脱胎换骨,一扫先前灰头丧气、苦绷着脸的士兵,不再绑着脸严肃训话道:“混小子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入了军营便一辈子都是军人了,无论何时何地,忘却自己大家子弟的身份,若是有谁被我知晓仗着本事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我亲自打断他的狗腿,记住了吗?” “楚教头,记住啦。”练武场下方处,百来号人热血沸腾,一张张稍显稚嫩的脸仰头齐声大喊道。 时值正午,凌长风回营梳洗一番,还特意将冒出的胡茬刮去,换上一身束袖锦袍,发束顶,不再是一副邋遢模样。 “啊呦,长风啊,这般着急下山,不会是要去见小娘子的吧。” 这个时候,营中正是人多时,都是少年人,历经三个月的同吃同住,彼此间都也熟识,何况凌长风为人爽朗仗义,会些拳脚功夫,大家平时训练吃苦也多亏了他出手相帮,故而识得他的人不再少数,平日里开起玩笑来也没个顾忌。 “要你管。”凌长风不愿同这般人耽误功夫,心中计较着时辰。 从京畿大营回城中骑马最快也需一个时辰,酉时末他需赶回。 是而,他在城中只能停留两个时辰。 算算日子,他已有三月又十七天不曾见过谢娇娇了,她还不知他参军了吧。 出营地后,凌长风纵身上马,往山下疾驰而去。 “长风往日里瞧着沉稳,见心上人这架势,跟个愣头青差不多。”身后之人笑着打趣道。 营帐外,楚寻跟在前来巡查京畿大营的谢相身后,二人方才都瞧见了那小子火急火燎模样,凑笑着道:“将军,瞧那小子这般上赶着模样,八成是去见相好的姑娘了。” 谢相顿住脚步,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晦暗幽幽,冷语道:“是嘛,谁家姑娘这般好哄骗。” 楚寻跟随谢相多年,心知其脾性,除开家国军政要务外,情绪一惯漠然冷淡,今日这般,怕是还有他不知的隐情。 正当他回头想问时,谢相却已走远。 楚寻不敢大意,快步上前,听道谢相道:“今日先到此处,营中若有要事,派人传信即可。” “是,末将遵命。”楚寻不敢有丝毫怠慢,拱手领命道。 “另外,新兵入营需得勤加磨练,来日拱卫皇城,保家卫国。”离去前,谢相转头朝他道。 楚寻彻底愣在原地,半响后心思终于回味过来到底哪里不对了,谢相家正好有一位及笄郡主。 好啊,凌长风这小子,肖想的竟是谢相之女,难怪方才谢相这般黑了脸,换作是他知晓有人惦记自家宝贝女儿,不把那臭小子的腿打断才怪。 等着那小子回来,他就给他往死里加练,不脱一层皮都不让他好受的,在谢相那里,他也好有个交代。 “卖饴糖啦,好吃的饴糖,快来买呀。” 城郊外,商贩叫卖声传来,这个时候,赶早市和午市之人皆需经过城门,不少小商贩会聚在离城门稍远些的凉亭下做点小本生意。 谢慕清闻声再坐不住,马车颠簸一路,腹中久未进食,何况她本就爱吃甜食。 “停车。”掀开车帘,谢慕清急忙朝外道。 车夫匆忙叫停马车,汀兰疑惑声传来:“郡主有何事需吩咐?” 等一会儿,车中并未有声响传来。 少顷,车帘再次被人掀开来,谢慕清随其后,脸上带着丝丝喜悦道:“汀兰,我们去那边逛逛吧,正好给阿母带点街头吃食。” 闻言,汀兰搀扶上郡主,再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奴看是郡主嘴馋了吧。” 谢慕清落地后,裴季挑帘而出,含笑跟在后,主仆二人的话他自也听到了,眼中噙着一抹宠溺笑意。 “郡主搭载裴某一程,待入城后,让裴某做东,请郡主到一品居共用午膳,聊表谢意。”裴季立到谢慕清身前,诚意邀约道。 这回换他来挽回错过的珠玉。 “裴大人不必客气,朋友间相帮再正常不过,只是不知在此停留是否占据裴大人要事?”二人说开后,谢慕清如今面对裴季时轻松不少,二人这般相处,是她从前从未料到的。 似乎,倒也还不错。 “无妨,在下如今委任医学堂督办,这学堂何时步入正轨,在下便何时功成隐退。”面对着心慕之人明晃晃的注视,裴季耐心十足,面上温柔无比道。 “那便好,裴大人若有兴致,可一道同行。”谢慕清欣然邀约,眉眼间笑意盈盈。 “郡主请。” 裴季行在右侧,恰将烈日光线遮挡,将女子护在身前,不受一丝怠慢。 “要三份饴糖,其中两份包起来。”三人行至饴糖小摊前,谢慕清按耐不住地被街边吃食吸引,眸光晶亮。 “女娘与郎君稍等片刻,小老儿这就给您二位包好。”货郎是一位白发髯须的老头,招呼说话间,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老伯,您慢慢弄便是,我们不着急进城。”谢慕清见老伯独自一人外出摆摊,不免心软道。 “多谢娘子体恤,这包饴糖您先吃着。”老伯将摊开的那一份饴糖递到谢慕清跟前,和善道。 望着香甜黄灿透亮的饴糖,谢慕清眨巴着弯月般的眼眸,笑眯眯接过,让汀兰取过一块后,又捧到裴季身前,眸光问询道。 裴季浅笑着推拒道:“郡主吃吧,在下不喜甜食。” 话落谢慕清当即不再犹豫,拿取一块放入口后后,脸上泛起了喜滋滋的满足之意。 瞧那模样,像极了偷吃了肥鱼的猫儿般,餍足愉悦。 “给,老头子瞧着女娘爱吃,多送您一份,好吃下回再来啊。”货郎老伯将包好的饴糖自然地递到裴季手中,脸颊爬满褶皱道。 “多谢。”裴季见二人吃得开心,脸上也泛起笑意,开口道谢道。 “郎君不必客气,小老儿这几块饴糖能哄得你家娘子这般开心,倒也值了。”老伯笑着道。 裴季闻言微愣,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目光轻柔地望向身旁之人。 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不就是同他们这般相处吗。 随即,裴季唇角自然地舒展开来,回与老伯道:“是,我家娘子极为开心。” 说罢,留下一锭银子后,抬脚往前追去。 老伯震惊,没料到那位郎君出手竟如此阔绰,这锭银子足足够买他半年的饴糖了。 “汀兰,方才是不是未付老伯钱?”二人走远后,谢慕清后知后觉想起此事,方才一心只顾着吃糖了。 “走吧郡主,在下付过了。”裴季跟上前来,笑着接话道。 “是裴大人帮忙付了呀,多谢多谢,改日我请大人吃酱鸭如何?”谢慕清抬眸笑望过去,唇上裹着一层糖蜜,笑吟吟道。 “在下记下了。”裴季应声道,目光兀自落在那一双饱满诱人的红唇上,喉头不受控地滑落。 “回去吧。”谢慕清毫无察觉,心情大好,脸上始终泛着笑意。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凌长风太惨了,还没见到娇娇,就被谢相给盯上了。 谢相:情敌之子,休想肖想我家娇娇。(霸气护犊) 第36章 第36章 城门处, 一波高峰刚过,很快又蓄积起长龙队伍,人来人往, 好不热闹。 守卫各司其职, 认真盘查来往商旅小贩, 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日头越发刺目, 排队等候入城的百姓们三两聚在城楼阴影下, 百般无聊地谈论着近来听闻。 “听说了吗, 新安郡地动后, 地下涌现大量洧水,近来风靡的长明灯和烟墨便是由那物制成,听闻那里的一个小村庄靠着此物引来不少外商,如今繁荣极了。” “自然,那等时兴好物,市面刚出时我家娘子便派人抢购了。” 说话之人衣着富贵,毫不掩饰脸上自得。 自长明灯和烟墨面世后, 受尽各地文人墨客追捧, 到如今连着价格也张了好几番, 士子们更是以拥有此二物为傲。 身旁另外一人闻声后连声追问道:“这位兄台,在下久居山中, 也是近来才听人提过此二物, 不知是否真如传闻所言,那灯亮白如昼,长夜不熄,那墨落笔黑亮,犹过松墨。” 话落,先前那人斜眼看了过来, 见其虽作士子装扮,衣襟却是抽丝泛白,瞧着便知贫寒,一脸倨傲道:“那还有假,不过瞧你这模样,想来也是买不起的。” 说罢再不顾及众人在场,嘲笑出声来,眼中尽是轻视。 “在下买不买得起不劳郎君费心。”那士子不卑不亢道,眼中毫无在意之意,垂下眼眸暗中思付。 他下山入城便是特意为师长置办寿礼而来,如今打听得此物,心中终于安定了些。 谢家马车跟在人群后,这般慢吞吞的等候着实叫人心烦,冷不丁听到这样一番对话,谢慕清眼中闪过一丝不忿,打起帘角看了眼后,当即换来汀兰,让她派人跟着那士子,入城后暗中送他一套烟墨和长明灯。 裴季在旁瞧着这一幕,眼中含笑望过来,心底不禁生出几分羡慕来,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竟能得她如此偏袒相待。 谢慕清恰好回眸,二人目光交错。 谢慕清微愣,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眸望了过来,轻声问道:“裴大人可是觉得不妥?” “哪里,郡主赤忱心善,是那人福运不错,白得一份善缘。”裴季望着那双眸子,眼中止不住温柔,笑容和煦道。 “世上之人生而平等,本就无贵贱之分,不过是运势不同,才将金银这等俗物取人罢了,终年之后,归于虚无,又有何好计较的。” 谢慕清不经意间轻叹道,旋即不在意般掩了掩腰间衣袖,露出脖颈间白嫩纤细来。 裴季静静凝望着,眸光轻柔似水,毫不掩饰其中欣赏之意,唇畔勾起一抹恬淡括弧。 再抬眸时,一双水灵灵的乌瞳撞进另一双深邃似海的眼眸中。 谢慕清错愕片刻,终是察觉到不妥,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来,脸颊微微发烫,却能感知到那道灼人目光始终犹在。 车中静谧无声。 城门外,凌长风纵马而来,眼见关卡处拥堵,百姓们都在排队等候入城,心中一片焦然,却也无奈下马,跟在队伍最末处,几番张头相望,队伍始终慢悠悠行进,面上早已按耐不住性子。 倏然间,谢府马车印入眼帘。 凌长风当即大喜,虽不知车中是何人,但瞧车旁有女子随侍,必不会是谢相车驾。 凌长风脸上焦郁之色终有了几分缓和,当即牵马上前,立在马车旁,有礼而不失翩翩风度道:“在下凌长风,敢问车中是谢家哪位贵人?” 汀兰闻声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只见来人一副风发意气少年扮相,衣着锦华,却也不算多富贵罕见,扬眉轻笑间,傲然正气。 车帘冷不防地被人掀开来,谢慕清探出头来,满脸笑意地冲他俏皮道:“凌长风,是我呀。” 凌长风猝不及防心中挂念之人竟这般出现在眼前,笑意一如既往明媚灿阳,眼眸灵动,仿若会说话般,直勾勾看人时,如雪山深处的灵狐般透着一股狡撷。 “娇娇。” 凌长风掩不住地激动道。 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来,立在马车外,微扬着头,语气不自觉地放低,尽显亲昵道:“娇娇,我从军了。” 说话间,少年郎一脸骄傲,眼中满是欣喜。 谢慕清闻及,脸上止不住笑意,目光落在少年郎脸上,认真打量一番后道:“瞧你黝黑了不少,想来在军中吃了不少苦头吧。” 凌长风哪好意思再被谢慕清盯着瞧,好在他确实黑了不少,将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遮挡。 再开口时,软了心肠憨厚道:“不苦,自你走后,我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苦读,可除了兵书外,那些诸子百家、策论经略我是瞧不进去一点,索性从了军,待日后上了战场立了军功,一样给你长脸。” 谢慕清闻言当即一笑,道:“傻瓜,人各有所长罢了,那日说你考不上状元不过是戏言罢了,若你真当上了将军,岂不比状元威风。” 凌长风呆愣住,随即一脸不敢相信道:“娇娇,真的吗,我若真成了将军,就比得过状元郎了?” “自然,在我心底,你不必别人差,除了我阿弟。”谢慕清被凌长风这副傻愣愣模样逗笑,但丝毫不吝啬夸赞认同道。 二人自小玩伴,相伴长大,情谊便如云姝苏宁般,既是朋友,也是亲人。 “娇娇,等我当上将军那日,必然也让你陪我一起享受风光。”凌长风一扫心底沉闷,豁然道,心中有凌云志,笑意越发肆意张扬。 “好说好说,待你人生得意时,自当樽酒相陪。”谢慕清望着眼前找到奋斗目标的儿时玩伴,心中为其高兴道。 进程队伍很快轮到他们,凌长风不想与谢慕清分开,索性牵着马跟在马车旁侧,陪着谢慕清说话,将营中三月过闻绘声绘色道出。 入城后,凌长风哪还舍得离去,只嫌时辰过得太快,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心中牵挂之意。 马车中恰在这时响起一道男声。 “郡主,凌小郎君,今日已过午后,不若容在下请二位到一品居一叙,关于医学堂学子们食宿问题,还想请教郡主一番。” 裴季出声打断二人道。 身影掩在谢慕清身侧,一手搭在谢慕清帘角寸缕旁,由内张望而来,面上带着亲和笑容。 凌长风瞬间哽住,虽瞧不清车中情形,却也知二人此刻怕是离得及近,心中莫名生出嫉妒来。 二人同行一路,他竟傻傻不知,跟个二愣子般什么话都往外说,娇娇在他心中份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当即,凌长风一改脸上耐性温和,挑眉看去,不带一丝霸道收敛,直言质问道:“你怎会在此。” 裴季眼中未见怒意,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温声有礼道:“裴某受云谷主相邀,与郡主同往西郊医学堂,回城时搭了郡主车驾。” 凌长风闻言脸上怒意并未削减分毫,依旧怒目而视,毫不客气道:“既已入城,你下来。” 谢慕清瞧着二人不大对付,一边是少时玩伴,另一个是尚在熟悉中的朋友,一时有些为难。 “劳郡主停车,在下下车与凌小郎君一道步行。”裴季主动退让道。 神情始终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待人宽和有礼,秉持君子之道。 “既然裴大人想与我讨论正事,便同你所言,无需下车。”谢慕清思虑片刻,终是道。 她虽一早想到了解决之法,但裴季身为医学堂督办,理因亲自出面,此事经他手,倒也说得过去。 总好过她一个“走后门”的来得更有话语权。 凌长风闻言气急,但对着谢慕清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脸上闷闷不乐。 “长风,你将马栓在车后跟着,我这马车宽敞,你上来与我们同乘,一道同往一品居用午膳吧。”谢慕清转头望向车外神情恹恹的凌长风,道。 “嗯。”凌长风虽不愿与裴季共处,但若因此错失与娇娇相处机会,任他二人独处,他再大不耐也忍得了。 他可不能再看着娇娇被这老狐狸哄骗。 稍作休整后,凌长风无视裴季,径直坐到谢慕清身旁,二人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自顾自说着,马车中热闹不已。 裴季望着二人离得亲近,凌长风不时挑衅看来,心底泛起一潭幽幽苦水,衣袍下,手指交握,暗暗蓄力,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却是无法做到。 眼眸下,妒意横生。 马车到来一品居时,用膳之人三三两两,裴季要了一间上好包房。 三人都还不曾用午膳,故而将店中招聘特色都点了遍。 “娇娇,这是你的新婢女吗。”等候间隙,凌长风望着立在侧的汀兰,问道。 “嗯,阿父前不久为我挑选的,还有一个,叫岸芷。”谢慕清回道。 包房宽敞,绕是凌长风还想缠在谢慕清身边,也不好意思。 “你这新收的侍女可是会武?”凌长风来了兴趣,不禁多瞧了两眼道。 “我不爱人伺候,但阿父说出门在外有婢女服侍更方便些,莫时他们虽能贴身保护我,但终有不便。”谢慕清自是隐瞒了晋陵之事,找理由搪塞道。 “你阿爹考虑得很有道理。”凌长风赞同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娇娇, 尝尝这个酥鸭,芙蓉虾仁,白灼菜心, 都是你往日爱吃的。” 席间用膳时, 凌长风旁若无人般, 一个劲的给谢慕清碗中添了不少菜, 堆得如同小山般高还不自知, 眼见又要添油焖笋时, 谢慕清迫于无奈出声制止。 “够了够了, 实在装不下了,这么多我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呀。” 见状,凌长风这才意识到不妥,讪讪放下筷箸,摸着头脸上不好意思道:“抱歉娇娇,一时没留意。” 谢慕清也知凌长风出于一片心意,脸上毫无怪罪之意, 笑着轻声宽慰道:“无事, 难为你还记得我爱食之物, 有心了。” 谢慕清的说话声像轻风拂过枝头凝结的晶莹雪花般,舒缓清灵, 叩人心弦, 叫人心静平和。 凌长风防燥不安的心顿时被抚平,再抬眸望去时,见谢慕清正细细咀嚼着酥鸭,面容恬静,唇角微微扬着,带着一抹浅浅地笑意。 凌长风一时看呆, 从前竟不知娇娇生得这般好看,耳根悄悄泛红,怕被人察觉,不禁埋首装作无事般跟着一道用膳。 裴季抬眼望来,恰好瞧见这一幕,将眼中妒意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后,亲自盛了一碗鱼羹放到谢慕清手边,柔声道:“在下记得郡主在柴桑时最喜谢老太爷熬的鱼羹,今日不妨尝尝这一品居的。” 谢慕清闻声放下手中筷箸,笑声感激道:“多谢裴大人。” “郡主客气,在下不过借花献佛罢了。”裴季始终温润道。 谢慕清随后低头浅尝,这鱼虽比不上翁祖亲手抓的鲜嫩,味道却也是极好,汤色浓白,入口馨香。 “极好。”谢慕清如实道。 “娇娇,先吃菜,等会儿再喝汤。”一旁的凌长风眼风扫过一旁的裴季,看不惯他这般装模作样姿态,如今竟还有脸缠着娇娇。 “嗯,今日这虾仁鲜香清甜,到颇合胃口。”谢慕清放下汤匙,继续吃着碗中菜道。 “那不妨多吃些,我瞧你瘦了不少呢。”凌长风起身将那道虾仁挪至谢慕清身前,脸上笑意直达眼底,暗中将那份鱼羹调换了位置。 “裴大人见谅,长风与我就如同阿弟般,自幼亲近,故而不大讲究,还望多多包涵。” 谢慕清不知裴季是否介怀凌长风这般霸道行径,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家风不允许她在人前这般骄纵。 “无妨,郡主不怪裴某招待不周便好。”裴季始终温润如君,一副好脾气模样。 “裴大人放心,这顿饭我请,您只管吃好喝好便是。”凌长风没好脸色道。 裴季见谢慕清并未阻止,便也没放在心上,用过膳后,二人终于说起医学堂食宿一事。 “裴大人,此事倒也好办,我谢家在西郊尚有一处别墅,可以拿出来给学堂使用。”谢慕清将心中打算如实告知, 此时已至初冬,再去建造一处宅院已然来不及,但她却另有打算。 “这别墅如今是皇后娘娘陪嫁,姐姐那边我能替她做主,只是……” 谢慕清未尽之语,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要让这天下知道,医书,是药王谷修撰的,学堂,是皇后娘娘提议创办的。 再多虚名于她无用,但于云姝阿姊而言,却是一把保护伞。 “郡主放心,在下知晓该如何昭告天下。” 相处这些时日来,裴季早已知晓眼前之人性子,不喜束缚,名利于她毫不在意,反倒是天地间一陌路之人,生命贵贱让其动容。 “娇娇,我送你回府吧。”凌长风见二人聊完正事,才敢插嘴道。 “嗯。”谢慕清含笑,了却一桩心事后,心绪松泛,神情添了几分慵懒。 “掌柜,结账。”凌长风笑意欣然,只要谢娇娇无忧,他便也跟着开心。 “郎君,请随奴来。”掌柜应声而来,笑容满面道,待客极为细致周到。 “娇娇,等我一会儿。”面对谢慕清时,凌长风难得细语温柔,语调透着亲近熟念。 谢慕清含笑应允。 “走吧。”凌长风满意转身,语气中耐心不在,举止间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张狂傲气,飒爽英姿。 “凌小郎君与郡主,真是亲厚无间,宛如亲兄妹啊。”凌长风随掌柜离去后,裴季行至谢慕清身旁,一双温柔眼睛直直盯着眼前之人,语气多有羡慕。 谢慕清也知凌长风是因自己之故不待见裴季,但论亲疏有别,私心里,凌长风是少年玩伴,更得自己偏袒。 “是啊,他与阿弟年岁相当,二人都喜舞刀弄剑,时常来府中玩,自幼与我们相伴,在我心底可不就是另外一个阿弟。”谢慕清未作他想,笑着顺口道。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闻此话后,裴季眼中隐忍化为满腔笑意,飘忽摇摆的心终是落在实处。 他始终记得那日彩缎红绸,宾堂满客,在被他婉拒后,眼中强忍破碎泪意,惹人怜爱的天之骄女望见那人后,展露出灿阳榴花般夺目笑意。 那一刻,他的心莫名乱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蔓延心头,他以为自己无悔,哪料如今受尽折磨,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日决定。 如今屋中只二人在,面对着曾经被自己无心伤害过的人,裴季怎能不动容,窃喜之余,藏在心底的爱意早已发芽抽枝,蚕食着他的理智。 曾经的错误,或许并非不可挽回。 裴季目光灼灼望向眼前之人,满腔爱慕之意难以自抑,心底呼声叫嚣,只要他敢表明心迹,或许,尚能有纠正之息。 “娇娇。” 阁楼下,凌长风不顾众人目光高声唤道,“走了”。 裴季抵在嘴边尚未来得及说出的话生生被打断。 “这就来。”谢慕清闻声探头望去,楼下骑在马背上道凌长风几近张扬,笑容肆意,身后束发飞舞,难得不愿在意旁人目光道。 大多时候,谢慕清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清风逐月,遵从本心的日子。 过去那段张扬明艳,烈火炙热的岁月终留在过去。 “裴大人,若无他事咱们就此别过,再会。”说罢,谢慕清带着侍女转身离去,没留意到身后之人顷刻间满身颓然落魄,不再是一副温润和煦模样。 乌衣巷中,谢相难得提早归来,问过门房得知女儿还未归来后,立在府门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随谢相归来的府卫分列两侧,气势凛凛。 早有机灵的小厮见势头不对悄悄去府中通报。 管家和谢母闻讯赶来,二人见到这般阵状,不免心头一惊,不过半日光景,城中可是有危及皇城的危机之事发生。 好在谢母尚且镇定,若城中真生乱子,谢相必然在宫中护卫天子。 几番思量,谢母猜测不透谢父心思,终是忍不住问道:“今日这般所为何故?” 望见谢母时,谢父眼中冰霜终是有所缓和,但插在心头上的那股针刺犹在,简直如鲠在喉,眼眸中有着凶狠。 “有人惦记娇娇。” 谢母闻言呆愣半响,随即嗤笑出声道:“娇娇肖你,生得花容月貌,被人惦记不是挺正常吗?” 说话间,谢母望着谢父如此苦大仇深模样,实在憋不住道,但顾忌谢父人前面子,掩袖憋笑。 “那也不行。”谢父不以为然道,神情格外坚定。 “那若是娇娇自己喜欢上别人呢。”谢母难以理解谢父的想法,夫妻二人多年,她都一度怀疑在丈夫心里到底是女儿重要还是她重要。 为此,夫妻二人间背后没少闹小别扭,但谢父认错态度极端正,一番糖衣炮弹下,谢母也就释怀了,总归是亲生女儿,哪怕丈夫不疼,她自己也是疼爱的。 “那就要看那小子的本事了。”谢父眼中不见一丝松动道。 谢母闻言不再多说什么,现如今反倒更加好奇谢父今日可是瞧见听见什么了,否则怎会如此大动干戈。 “你今日见过娇娇了?”谢母试探问道。 “娇娇这两日离府比我上朝还早,哪里会遇到。” 谢父莫名谢母为何会如此问,但依旧耐心道。 “那你怎的这般着急上火,可是瞧见听见了什么?”谢母拐弯抹角,终是问道正途上。 谢父是个妥妥的女儿奴,这一点谢母早已深有体会,毕竟往事历历在目。 若非娇娇后来转了性,谢母但真怕女儿成了这京中张扬跋扈的小霸王。 毕竟京中没有哪家大臣的女儿敢在天子祭祀时偷吃贡品、御苑烤鱼不成反纵火的…… 谢父本欲将京畿大营所见脱口而出的,但想到凌华与谢母的关系,终是闭了口,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情敌之子作女婿的。 “没什么,总之,京中无论哪家儿郎,都不许惦记娇娇。”谢父嘴严道。 为怕谢母看穿,谢父难得避开眼去。 “好好好,你就拘着女儿吧,看她往后会不会怪你。”谢母没好气地白了谢父一眼,转头径直往府中走去,不再搭理谢父。 不知是谢母的话起了效果,谢父脸上闪过一片迷茫,凝眉思索片刻后,终是摆了摆手挥退府卫。 “郡主归来后,叫她来见我。”留下一句话后,谢父快步追上前去。 谢家百年书香底蕴,府中珍花异木、楼阁水榭、芳亭院落,雅致而不失风华。 谢母入府后,心思被谢父之举惹得痒痒,谢父并非独断不讲理之人,更不会对掌上明珠捕风捉影, 心下越发好奇得紧,招手路过的府中侍女,敛眉低声吩咐道:“你到府门前候着,看看郡主归来时,身旁还有何人。” “是。”侍女躬身应下。 谢父追来时,谢母已迈入小跨院中,神闲气淡地打理着松塔盆栽,修剪枯黄细小枝叶,不理睬身后跟来的动静。 “你说,娇娇但真会责怪我吗?”谢父跟在谢母身旁,一脸急色又隐隐不安道。 谢母目不斜视,越过谢父继续着手中动作。 谢父见状,又跟了过来,这幅黏人老父亲模样,哪有一分昔日风光霁月清冷风华。 “你若但真不顾娇娇意愿,任凭心意而为,女儿岂会不心生埋怨。” 说话间,谢母放下手中修剪枝桠的动作,看着谢父一脸关心则乱的模样道。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人父母,又岂能画地为牢,再说白圭之事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难道你还想再看女儿一回为情所困,失魂心伤。” 说到最后,谢母不禁加重语气道,眼里有着满满心疼。 别看如今女儿依旧天真烂漫,眼眸深处那一缕黯然却是骗不了人。 谢父闻言呆滞,谢母所说他不是不懂,只是初闻之下心头烦躁侵失了理智,在他眼里,世间无一人能配得上女儿。 “好好想想吧,切莫再冲动。” 谢母见谢父不再盲目执着,想来应是听进去了,终于放心离开。 “夫人,郡主回来了,是凌小郎君亲送的,只是并未入府。”侍女前来禀报道,“方才奴还听见管家说府君请郡主过去。” “知道啦,下去吧。” 谢母听闻后,顿时了明谢父这一番别扭心思从何儿来去。 侍女退下后,谢母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说换作他人,谢母可能还不敢如此笃定,但若是长风,二人间最是不可能的。 原因无他,女儿待她跟铭安毫不区别。 谢父总说她迟钝,不懂儿女家心事,这回却是打脸了。 想到此,谢母全然放下心来,她倒要好好看看,谢父打算如何问起这荒唐乌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谢府门前, 骑在马背上的凌长风最后望了眼立在阶上的谢慕清,目光满是眷恋不舍道:“娇娇,下回休沐时, 我再来寻你。” “长风, 照顾好自己。”谢慕清含笑回望道。 乌衣巷中, 凌长风纵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身后披风随风扬起, 又缓缓落下。 谢慕清久久凝望, 心底泛起一丝惆怅,也不知天寒时,阿弟冬衣够否。 “郡主,回府吧,府君在等您。”管家适时道。 “嗯。”收回目光后,谢慕清跟着管家往内院而去。 …… “阿爹,您找我。”内院中, 谢慕清带着侍女而来, 手里拎着一包饴糖, 浅笑盈盈道。 谢相转身,望着女儿乖巧懂事模样, 话到嘴边终是说不出一丝责备来。 “阿爹, 趁着娘没在,这是娇娇给您带的饴糖,香甜极了,您尝尝。” 说话间,谢慕清从袋中取出一块来,递到谢父口边, 扑闪着一双澄净明亮的眼睛,似献宝般亲昵道。 谢父顿时心软地一塌糊涂,他的宝贝女儿千好万好,被哪个混小子娶到简直撞大运了。 “爹爹,张口。”谢慕清踮起脚尖,笑滋滋凑近道。 谢父哪里舍得拒绝,一双眼睛早已爱意泛滥,不禁主动弯腰,将女儿递来的糖含入口中,甜意蔓延开来,心头满是甜蜜。 谢母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面上虽不屑,眼中却有着丝丝妒忌,随后故作严肃地朝二人走去。 “你们父女又背着我吃糖。” “娘亲,我和阿爹听您的话许久未碰了,今日就让我们好好吃个够行不行嘛。” 谢慕清望见阿娘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连忙娇声撒娇道。 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地讨好人时,竟比谢母宠爱的猫儿还惹人垂怜。 “有好吃的只记挂你阿爹,阿娘就不重要啦。” 谢母并非是不讲理之人,方才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二人罢了。 谢慕清意会谢母之意,从口袋中再次取出一块糖来,亲自喂到谢母口中,哄笑着嘴甜道:“阿娘尝尝,好不好吃。” 谢母不再故意逗弄二人,尝到了同谢父般甜滋滋的味道。 “还不错。”谢母不吝评价道。 “是吧,我就说好吃。”谢慕清脸上高兴得如同孩子般道,说话间自己也跟着吃了一颗。 这般明媚鲜活笑意,谢父谢母许久未见了。 也罢,或许真如妻子所说那般,只要女儿过得开心,那个人真心待女儿,谢父也不再那般迂腐固执了。 离开医学堂后,被压制的寒毒反噬,稠江身体冰凉,犹如置身千年寒潭中,浑身震颤,靠着最后一丝残余的理智支撑,终于在西郊后山处寻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屋舍。 扣响门扉后,再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眉梢处浮现出一层寒霜。 稠江倒落瞬间,小金蛇自衣袍中爬出来,撑着身体守在身旁,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猩红眼眸聚拢成一点火星。 白发老者听闻动静后,打开门扉,见一人一蛇,脸上毫无惧怕之意,看清倒地之人情形后,神色依旧平淡,甚至还有几分笑意道。 “他是你的主人吧,想要救他,就让我老头子过去。” 诸葛仪年少时去过南疆,知晓那里的人与虫蛇作伴,故而并不觉得奇怪,何况虫蛇亦是生灵,通人性,心思单纯,在这种危机时刻还想着护主的更是少数。 小金蛇仰头与老者对望,眼中戒备慢慢消散,终是做出了退让。 诸葛仪俯身,替稠江把过脉象后,神情微变,少年乃是身中寒毒表现,那是岭南之地一个叫百色的苗寨才会有的毒。 据说为了约束族人,百色寨出身的孩子就会被喂下此毒,只要不出寨子,寒毒便不会发作。 凝神间,诸葛仪取出腰间银针,快准地封住了眼前之人几个重要穴位,虽无法解此毒,却也可减轻病症。 待稠江醒来时,屋中烛火如星尘般,勉强能视物。 混杂药香扑鼻而来,周身一片温热,身上的寒毒不再凶猛压仄,身体穴脉筋络似乎被外力疏解过。 稠江不知自己置身何地,刚要动作时,一道遒劲的苍老之声传来,不容置喙道:“若不想痛苦,就给我好好再泡一个时辰,你身上的寒毒被你压制的狠了,需得疏解出来。” 稠江顿住,闻声看去时,目光冰冷渗人,犹如寒刃。 在一旁守护的小金蛇察觉主人动静后支起身来,伺机而动,眼中满是凶狠。 “年轻人,老夫的药浴对你只有益处,莫要妄动杀机,救人一命不易,别浪费了这些好药材。” 诸葛仪埋首书案,说话间并未抬头,只一门心思查阅着身前的药典医方。 浴桶中,稠江沉默半响,终是垂眸不语,收敛气势。 小金蛇跟随主人收敛,再次蜷缩起身体,懒懒散散地趴在一旁休息。 动静消停后,诸葛仪终于抬眸看了过来,眼中有着浅浅笑意。 随后又再次沉浸心思,将比对明确无误的草经抄录在册,随即又添了几笔,载明药性毒害。 三日过,医学堂报名正式结束,真正进入考察资格的共有五百人。 谢慕清那日所接待的四名女子皆在其中。 接下来便是正式遴选,谢慕清本就是内定之人,故而并未参与其中。 难得有一月空闲,那两册医书早已倒背如流,闲来无事,谢慕清索性乔装一番,走访京中四方商号名下商铺。 不过在探访前,谢慕清已传令商号各话事人上交三年内的账目。 如今身边多了两个侍女,谢慕清不愿让她们只做一个端茶倒水的普通侍女,问过二人意愿后,两人都愿意跟随她学习看账查账的本事。 “今日先看新安郡的账本。”将母亲交由她的新式算法交由二人后,谢慕清又同二人说了御人之道和看帐要点。 采买贩卖,皆要核算,若是新任命的掌事,需得详查账目,一是观其本事,二是人品,若人品不过关,再有本事也不可堪用。 若是惯用老人,账目或可抽查、逆查,但需暗访,一来洞悉其心是否生变,二来安抚人心,不可大意。 御人之道,犹如水上行舟,主人家既要掌好手中前行的风帆,还需懂得迂回用人之道。 谢慕清将二人视作心腹,将经年经验悉数教授,不过三两日功夫,二人便入了门道。 “长明灯与烟墨出于新安,取用当地洧水,所得商号与当地居民各占一半,在看账目前,你们需先了解此二物是如何制成,耗费人工如何,如此,才不会被掌事蒙骗。” “郡主,奴二人还在暗卫营时,便听随您一道同去柴桑的兄弟们说过您狡降山匪一事,发觉洧水那会儿,您心中便已有了如此打算吗?” 这些时日来,汀兰与岸芷早已悉知郡主脾性,性情温和,脾性极好。 比起生钱一道,她更想知道郡主是如何擒获山匪,不计前嫌驱使他们一事。 当然,此事并未传扬开来,在世人眼中,四方商号背后之主神通广大,这些年里,发掘出的新鲜事物不知凡几,不少郡县都受此恩惠。 故而除了那日一同前去的暗卫及当地少数人外,无人知晓此事。 “那到不是,当日发现洧水一事实为偶然,我也并未知晓附近有山匪一事,只是恰巧撞上才有此想法,至于如何擒获山匪,势不均力不敌之时,往往只需几包蒙汗药再加一番性命威胁即可。” “在未知的牢狱灾祸前,许他们一条衣食饭饱的生路便可倒戈,时候他们后悔也不用害怕,毕竟活着的百姓便是人证。” 谢慕清回想那日,给二人上了一课如何因势利导、善控人心。 二人听后恍然,眼中满是深深佩服。 “好好看账目,莫时知晓新安郡情况,晚膳前,我要看到成果。” 谢慕清给二人上了一课后,便不再看顾二人如何行事,毕竟需她把关的账本只会更多。 四方商号早已不再依靠商旅贩运货物,产业涉及衣食住行等各行各业,她这一道商主令,账目似飞雪般从四地而来,暗卫们近来都沦为了搬运工。 东间跨院中,谢慕清望着堆放在地的几大摞箱子,抽查并非一时兴起,再过三两月便是年关,商号生意繁杂,这一个月里,她将账目清查完后,既不耽误手下掌事们预备过个好年,也不耽误入医学堂之事。 白日观景一晃而过,谢慕清俯首书案,放下最后一本账目时,霞光透过月食玻璃,如浮金般徐徐斜斜地洒落在案几上。 谢慕清抬眸望去,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担住那金丝轨迹,望着光影汇聚于手心中,脸上露出一丝笑来,绷紧的神经难得有片刻放松。 “郡主,夫人唤您用膳。”屋门外,汀兰轻声朝里唤道。 “嗯,告诉莫时,屋中账目我已阅,该做的批示也已一并夹入箱中,叫他将账目送返。” 谢慕清走出屋来,眉眼间挂着一丝疲惫道。 “是。”汀兰恭声应下。 “你二人账目看得如何?” “回郡主,岸芷较奴更聪慧些,已能按照郡主吩咐理清账目背后的细枝末节,奴只能看个囫囵。”汀兰说话间,眼睛有些不敢直视,话音拖得越来越低。 谢慕清瞧着汀兰底气不足还得硬着头皮被自己考察提问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亲给她的两名侍女可谓一动一静,汀兰性子本就略活泼些,不如岸芷沉稳细致,但个人有个人的好处,比如无事时,只听着身边这么一个人叽叽喳喳说说话也是好的。 “无碍,慢慢来便是,遇到不懂的,可以请教岸芷。” 谢慕清眼中噙着笑意,柔声宽慰道。 “走吧,做事需讲究劳逸结合,切莫一味给自己压力,待你掌握好了基础,越到后才能游刃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 ...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 凛冬来临,银杏落败成枝,黑夜漫长。 月明星稀, 一方绿竹包绕的宅院中, 裴季身着束身玄黑武衣, 在羽林卫统领的指点下, 耍弄着一套拳法。 “下盘收紧, 腰腹出力, 拳头稍偏右寸些。” 挥拳之人眸光坚毅, 脚步凝练厚重,再出手时,分毫无差。 鸡鸣乍破,晓佛天光露出鱼肚白来,临安城被朦胧迷雾笼罩。 待将一套拳法熟练于心时,裴季终于收息吐纳。 “裴大人悟性极高,短短时日, 已能将此拳练就得如此老道。” 林声在旁赞许道。 回京不久后, 裴大人找上门来, 点名想随他习武。 陛下知晓后,应允了此事, 顺带许他每日上值时可晚上两个时辰。 裴季默声, 取过一旁汗巾擦拭后,继续夯实基本功。 常年游走乡野,他的身体不比常年习武之人矫健,挥出去的拳看似干练,实测气力不足,容易被人轻易制服。 林声瞧出裴季心思, 知晓此人并非心血来潮,对自己狠得了心,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起练武两个时辰,刻苦至极,从未有一丝懈怠。 为体恤臣民,入冬后,晋明帝下令将朝会延后半个时辰,眼见时候还早,林声也跟在旁一道晨练。 天地萧瑟,院中二人不着一语,随着身形变化吐纳气息,待天光大亮时停歇。 “裴大人,在下告辞。”离开前,林声转头道,说罢,当即施展轻功越地而起,身影消失在屋檐之上。 裴季颔首,抬眼望向天际,心头久久凝视。 “大人,马车已备好,您该起身上朝了。”守元打着哈欠,经不住冬日天寒道。 裴季终于动容,收回目光后,回屋中换过一身朝服,往宫门而去。 晨曦间,晶莹碧珠挂落在西郊山畔的松林之上,寒湿袭人,稠江身披斗篷,头戴毡帽,手中提着一盏长明灯,拿着羊皮壶耐心地收集无根之水。 小金蛇缠绕在那截似看雪玉般干净纤细,实则力韧十足的手腕上,神情慵懒地闭眼沉歇。 折返回到山下暂居的院中时,稠江将收集满的羊皮壶不带一丝情绪地“掷声”放在桌上,随后掀开帘布,重新躺回榻上歇息。 诸葛仪闻声瞧了一眼,未置一词,拿过羊皮壶,到院中熬药去了。 药香馥郁,榻上之人闭目,神思清明,一困意也无,索性将小金蛇喂饱后,无所事事般到院中,望着檐角下正来回织网的蜘蛛发呆。 诸葛仪添火间,几次回望,稠江依旧保持着相同姿势,身上狐毛大氅松垮垮系着,任由风霜轻噬。 诸葛仪实在看不下去好好的少年郎如此不爱惜身体,终是苦口婆心道:“小子,你是老夫的病人,我不求你付报酬,但在医者面前,你好歹爱惜一些。” 稠江置若罔闻,身影一动不动,半响后,终是回了屋中,烦躁地将睡得安稳的小金蛇逗弄醒。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一蛇瞌睡,一人神情恹恹,眼带青黑乌漆。 “我知你体内有蛊王护体,但要活得久,需得自身爱护。”药熬好后,诸葛仪将还冒着氤氲热气的碗递到裴季身前,没好气道。 绕是他号称神医,面对这古怪稀奇的寒毒时也一筹莫展,针灸之术只可压制,无法根除。 稠江取过后一碗饮尽,面上始终无动于衷。 随后出去将碗刷尽后,递还给整日在耳朵旁啰里八嗦的老头。 诸葛仪望着脾性比自己还大的少年,眸中气焰终是消散,小金蛇探头过来,蛇芯子轻轻抚过老者手心,随后跟随主人继续上塌休息。 一人一蛇同老者待在此已有大半月,稠江再次醒来时,见老者不在,将门窗掩好后,往医学堂方向而去。 不知今日能否……碰见她。 正午时分,医学堂外,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随着铜锣声响,朱红堂门由内打开来,围观百姓纷纷翘首以望。 药王谷谷主云瞻依旧一身白衣先行而出,身后处,跟着同样一身白衣的老者。 “师傅,今日是学堂放榜之日,这第一批学子名单,交由您来唱和吧。” 二人身后处,跟着督办裴季及余下的药王谷和医令署之人。 在面对老者时,众人脸上俱是敬重。 看着云瞻拱首递来的红册,诸葛仪抬眸,目光慈祥地掠过在场之人。 今日来的多是参与遴选的人与城中百姓,天幕阴沉,在这一刻,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稠江立在人群中,身影修长,神情淡薄,一双眼眸平静视人时,带着几分瘆人凌厉,叫人不敢接近。 诸葛仪看过来时,一眼认出了稠江。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错开来,诸葛仪神情有些恍惚,凝眉沉思。 那小子独来独往,浑身冰冷带刺,不喜同人接触,如何会出现在此。 “师傅,这医学堂是我药王谷入世后一力倡导所为,意义不凡,还请您亲自唱和名册。” 云瞻见师傅久久不接,怕师傅推拒,不由再次恭请道。 “还望诸葛先辈莫要推脱。”云瞻话落,医令署为首之人紧随劝解道。 在民间时,诸葛仪早有神医之称,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救人无数,备受天下医者追捧,便连当今医令署首医也颇为推崇,极为敬重。 诸葛仪思绪回落,望着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终是接过名单,亲自唱和。 随着唱和名单传扬开来,在场学子中,等待着心情复杂,心悬半空似被无数蚂蚁啃噬般焦虑不安。 在册者欢呼雀跃,如同春日里枝头的鸟儿般,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欣喜。 望着这一幕,忙碌数日的云瞻及诸人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欣慰。 随着唱和声渐进尾声,诸葛仪抬眸望了稠江一眼,在最后一刻念出了他的名字。 “稠江。” 诸葛仪放下手中名册,二人再次隔空凝视,顷然间,那张一惯冷漠如寒冰,只见恹恹神情的人终是露出一抹轻笑来。 旋即又恢复一派淡然,孤身走出人群,身影单薄如野里孤狼,来也无人在意,去也无人关心。 诸葛仪不知自己这番决定是否正确,但若是渡人者自渡,或许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当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云瞻神情微变,这份名单乃是他亲自整理的,在册的一百名学子中,不曾有过一人是叫此名的,只是不知为何师傅独独帮了那人。 一旁的裴季也留意到了此人并非名单中所有。 随着唱和声结束,招生事宜也算告一段落,三日后便是医学堂正是授课之时。 裴季袖中握有一道明黄旨意。 “云叔,白圭来前,皇后娘娘曾交由在下一道懿旨,今日正是公开良机。” 裴季眼中噙着满目笑意,说话间少见的故作神秘道。 云瞻愣然,他竟不知女儿还有一道懿旨。 “你念吧。” 既是宫中过了明路的文书,云瞻也不好当众在人前打听,只是从裴季的神情中,可知此事必然有益医学堂。 铜锣声再次敲响,门堂前尚在欢呼的人群暂时安定下来,裴季立于人前,手执明黄圣旨,身前百姓跪拜在地。 药王谷众人与医令署之人也随之跪地,云瞻正要搀扶诸葛仪跪地时,裴季先一步恭声朝二人道:“来前陛下吩咐过,药王谷两位谷主不必行跪拜之礼,只管站在一旁听旨即可。” 闻言,二人立在一旁,随众人等候宣旨。 “妾为女子,居于宫闱,自知无缘与诸生同习医、修本草、悬壶济世救民,愿在此尽绵薄之力,将西郊芦溪别墅赠予医学堂,供予食宿,望诸生学成之日,铭记此心,造福百姓。” 裴季栩栩道。 学子们听在心中,帝后拳拳惜才之心,明了于心,人心炙热,满腔敬佩。 “这封召令出于云姝皇后之手,便是盼诸君将习医初心缅记在怀,为医者,当谨记仁义二子。” 四地鸦雀无声,裴季不想让众人觉得得来轻松。 促成此事的幕后之人,想看到的是天下富足、四海归一、海清河晏,世上在无一人惨遭不公。 “草民谨记,不忘为医之心。” 入选学子中,众人不住高呼道。 声势浩大,气势如虹,此间盛况,造福后世无数子子孙孙。 人群身后处,一辆华而不显的马车掩在一处僻静官道上。 马车中,谢慕清与云姝听着远处动静,脸上有着欣慰笑意。 “娇娇,你若是男子,谢相之后,必为首辅。” 云姝望着身旁及笄不过半载,本该是明媚张扬,被千娇万宠教养长大的女孩,却是将万民系与心上之人。 “阿姊,我若是男子,表哥该同我抢妻了。”话落,谢慕清捂唇痴痴笑道。 “嗯,你若是男子,我便早早弃了陛下,投你怀抱。”云姝宠溺笑道。 “回去吧,今日一道随我入宫,陪我住上几日。”云姝望着脸颊略显消瘦的谢慕清,忍不住心疼道。 姨母入宫时说起过,娇娇进来查账,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她尚未踏出屋门前,无人敢前去打扰。 “好说好说,阿姊每日陪我,好吃好喝奉上,我必然乐不思蜀。”谢慕清倾头靠在云姝身上,两姐妹自顾自地玩乐道。 “对了,明日苏宁回京,我邀她一起,咱们又可以聚在一块饮酒玩乐了。” 成婚后,宫中规矩森严,陛下与太后绕是有意迁就,但她居深宫许久,也不经怀念宫外三人自由无拘无束的闲散日子。 谢慕清静静听着,云姝阿姊无意间若隐似无的轻叹,叫她心中不免升起疼惜来。 宫闱高苑,哪怕再多偏疼,也终究是困住了一颗不受约束的少女心。 “好呀,咱们聚在宫里一块围炉煮酒,吃着腾腾羊羔肉,划拳行酒令,再命宫人舞上一曲,岂不快哉肆意。” 谢慕清笑声应和道。 二人说着说着,车中满是欢乐之声。 人群散去,裴季独自行在医学堂中,望着此间一屋一堂,一草一木,心间终是有些许动容。 待授课后,他将被召回朝堂,少有清闲来此。 “白圭,去我屋中坐坐。” 将师傅送回山中小院后,云瞻折返,离去前,意外碰见了立在落败枫树下的裴季,身影孑然,透着几分萧瑟孤寂。 云瞻不免心头有话道。 昭明殿中,晋明帝待在御案前批奏文书,心思却是落在别处,今日医学堂公布首批学子名单,皇后亲自前往,身为帝王,若非实在脱不开身,他便一道去了。 “陛下,谢相求见。”几次张望后,始终不闻皇后回来的消息,晋明帝早已坐不住,一颗心飘向宫外。 “陛下,北地战报。”谢相自尚书台而来,手持北地加急送来的文书,神情威严凝重道。 晋明帝闻言眉心一条,神情略显意外,许久不曾见舅父这般模样了。 起身接过文书后,晋明帝细细看来,才知北魏灭亡后,鲜卑尚有一分支逃亡大漠深处,伺机十年,改姓柔然,囤积漠北,趁着飘雪塞纳河结冰之际,联合外邻入侵凉州一带,兹饶百姓,烧杀掠夺,焚火屠城,所放恶性惨无人寰。 晋明帝看罢震怒,明白谢相缘何如此变了脸色。 “舅父,这么多年,凉州守将竟毫无所察,害我大晋百姓无辜惨死,这笔仇怨,孤实在咽不下。”晋明帝义愤填膺道。 “凉州守将确是该死,但为今之计,该是再派一名守将前去安抚人心,防卫凉州,不叫柔然人再有机可乘。” 谢相知晓帝王愠怒从何而来,文书中,写明柔然人见人便杀,抢掠妇女,连伊伊学语的孩童也不放过,此等行径,与牲畜有何区别,简直天怒人怨。 晋明帝即位后,南北一统,战事并未祸及江左,但黄河一带不然,战火燎原,民生凋敝,遍地饿骨,时疫横生。 战火平息后,晋明帝听从谢相劝解,对北地施行仁政,修生养息,鼓励南人北迁,自裴季大刀阔斧地分田让利于百姓后,经过几年休养,北地才渐渐富庶。 而今,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再次被打破,晋明帝怒不可竭,柔然一族崛起时他也曾听说过,本以为不过一游牧小族罢了,如今竟敢侵犯大晋之地,为非作歹,身为明主之君,晋明帝难以忍让。 二人沉默间,晋明帝突然想到一人。 “舅父,铭安表弟可是在漠北?”晋明帝望向谢相,眸光一亮道。 “正是。”谢相心下了明天子之意,默声良久,终是回道。 凉州正是漠北王辖下北境,两地相距不远。 “太好了,何须再从朝中选人,朕下一道圣旨直接让铭安出兵凉州,有他在,想来不会再生乱子。”晋明帝方才的愤恨终是有一丝缓和。 “臣也有此想法,不过漠北与凉州同为重镇,短期内如此行事倒也无妨,但于柔然而言,漠北亦如囊中取物。” “陛下要知,鲜卑人本就是马上民族,当年的北魏王一统北方便是依靠战马行军快的优势,若无边城防守,两地于如今的柔然人而言,都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谢相在来的路上便已细细思量过,此计策并非万全之策。 “舅父有何安排?”晋明帝抬眸望向谢相,眼中有着问询之意。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今天休息一天,上周为了赶20000的榜单太累了,记得收藏哦~ 第40章 第40章 “臣斗胆直言了。” 谢相回望晋明帝, 目光沉吟,片刻后终是徐徐陈冗道。 “大晋立国以来,抵御外邦向来只依靠一族一军, 从前分裂尚且有江左天险可挡, 如今北地归拢, 疆域辽阔, 与外族相接壤之地更是坦如腹地, 陛下若无迁都打算, 或可效仿始皇修筑城墙, 保边境百姓安宁。” “另需栽培武将,守将不足则无人统兵,兵乱则民不安,大祸再起亦是可料,臣知陛下水军战备皆不错,但如今,我们的敌人来自北地, 故臣斗胆有请陛下从京畿大营选拔可栽培良才亲赴战场, 唯有经生死历练, 艰险锤炼,才能锻造能人之师。” 照明殿中, 良久静默, 晋明帝收敛眉心,细细琢磨着谢相肺腑之言。 谢相这番话可谓打破晋国百年来的传统,从前守卫边境之事由褚家代续相传,褚家亡故后,交由谢相手,天下在其手归一, 但不意味着晋国再无外敌。 从前南晋数代帝王偏安一隅,靠着一家之军仰仗天险尚能守成。 而今大晋统一华夏,中原富饶,若无强国之兵震慑,外邦狼子强盗之心又岂会不惦念。 晋明帝生在和平盛世,即位前父皇帮他肃清凌驾在皇权之上的世家,即位后舅父帮他一统天下。 身为一个生来被寄予期望、自诩勤政为民的君主,他今日方才醍醐灌顶。 想要国之强盛,非军壮商强底蕴足才可真正保臣民安稳,山河秀丽。 晋明帝再抬首时,眼中迸出一缕坚毅光芒来,拱手在前行师生礼道:“舅父思虑悠远,彦儿受教。” “朕这便下旨,调遣铭安表弟派兵出镇凉州,再增兵北地,从京畿大营濯选良才同往。” “嗯,且先如此。”谢相脸上终是再无焦色道。 神情却是不仅仅满足于此。 兵法有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不战而屈人之兵谓之善之善者也。 天下平民,虽有国、族不同,但谁愿长活于压迫胁凌之下,蚂蚁尚且偷生,何谓人焉?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柔然并未北魏,与我大晋终是邻邦,上位者中,并未都是掠夺好战、穷凶极恶之人,陛下不妨暗中派遣人去打探消息,用心筹谋,终有一日,或可待用。” 战事易而止戈难,世人期盼的盛世清明更难,但再难之事终归需有人去做。 “边防之事……或可再等两年。”说道后,谢相也不确定道。 始皇修筑长城之事劳民伤财,被史书唾弃至今,但伟绩诚然不可忽视。 若无那盘旋关外的长城相守,国都长安又岂会安稳数百年。 “彦儿听从舅父的。”晋明帝也知此事于民眼中并非幸事,前车之鉴,身为帝王不可不考量后果,好在舅父并未严令。 “臣告退。”君臣二人商议完要务后,谢相道。 “舅父慢走。”晋明帝亲自相送,言辞举止分外敬重。 大多时候,晋明帝喜以恩师之礼待这个倾囊相授、为家国鞠躬尽瘁的长辈。 案几上,晋明帝很快拟好文书,调兵遣将,唯有从京畿大营濯选良才一事犹豫不决。 思虑再三下,终是将此事交由裴季操办。 另外遣人去往漠北打探一事,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谢娇娇。 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商旅贸易纵横五湖四海,深海大漠亦有涉足,除她外,晋明帝想不到还有谁能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此事。 放下笔墨后,晋明帝终于一扫眼前郁结,心绪顺畅不少。 待到天色欲晚,蒙蒙雾色撩下时,宫人终于来报皇后娘娘回宫了。 晋明帝闻言终是放下手中兵书,捏了捏眉心,泯过一口清查润了润嗓子后,终于起身,往显阳殿而去。 身旁内侍见陛下并未多言,但方向却是朝直往皇后寝殿而去,才想起方才自己忘记说明,不经再次出声提醒道:“陛下,皇后娘娘回宫后和汝阳郡主一道去了太后寝宫,没回显阳殿。” 闻言,晋明帝顿住身影,神情颇为不悦地望了眼自小侍候在侧的内饰许慎,冷语道:“下次回禀前再这般不仔细,自去领罚。” “是。”许慎垂首默默受着,到底陛下心善,念在多年情分上,没同他一番计较,但也知晓此事下不可为。 太后寝宫中,因着谢慕清的到来,殿里殿外格外热闹,母后有多喜欢娇娇他是知道的,谁让娇娇自小长得水灵灵的便也罢了,讨好哄人时一张嘴比裹了蜜还甜,说起话来娇声娇气,再配上软萌可爱的表情,一双澄净明亮的眸子扑闪黏人时,绕是威严如谢父也招架不住,更逞论旁人。 晋明帝负手站在殿外廊下,听着屋中传来的热闹笑声,心底的繁杂思绪终是被慰平。 “姑母,这是娇娇给您特意挑选的首饰,近来在京中后宅官眷中甚为流行,初颜阁都快被踏破门槛了,今日陪着云姝阿姊逛街时,我一眼便瞧中这玉兰独绽的玉簪,蕙质明雅、纯洁无瑕,品行正如您。” 谢慕清甜甜笑着立在太后身旁,说出的话句句真心讨人欢喜。 太后的唇角自她来后便没有再放下来过。 说话间,谢慕清俯首含笑将玉簪插在太后乌黑透亮的柔发间,颌下撑在太后发顶,眼中有着不加掩饰地惊艳之色,与镜中人对望,眸光清亮,同一个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般惊呼道:阿姊,你瞧,原来花仙子长这般模样。” 太后一瞬便被逗笑,眼尾处露出几缕清浅淡纹来,但依然阻挡不了本来的好容颜,难得的被岁月厚待之人。 云姝立在一旁盈盈笑着看向二人。 “娇娇这么说,姑母可不就成妖怪啰。”太后眼中不见丝毫责备,眉眼间尽是温柔宠溺。 太后仔细瞧了瞧镜子,镜中的她似乎还真因着这跟玉兰簪子衬得气质芳华。 不得不说,在哄人心这块,小丫头自幼无师自通,一张嘴跟裹了蜜一样甜,说的话也叫人听着便开心。 “花仙是仙女呐。”谢慕清软糯哄太后道。 太后顿时哪里还有心思计较妖怪不妖怪的,听到这娇软甜甜嗓音,心底的喜爱早已溢满心腔。 “娇娇有心啦,姑母近来也得了不少好东西,给你云姝阿姊留了一份外,剩下都是你的。” 太后心底早已将其视作女儿般疼爱,给小辈礼物素来大方。 谢慕清闻言眼中再止不住欢喜笑意,眸中有着细碎星光闪烁,流光溢彩,煞为灵动。 “多谢姑母。”谢慕清任由太后握着手放在手心,心底别提有多高兴。 “母后,娇娇这小机灵鬼,一根玉簪就换您一匣子珍宝,岂不叫她得了便宜。”晋明帝在三人闲话间走了进来,眼中有着逗弄人的笑意道。 “表兄,不只是一根,是一套。”谢慕清不服地嘟哝道,眼中含着几分急色。 “还有云姝阿姊的牡丹玉坠,也是一整套的呢。” 众人见状再忍住被逗笑,这般一点不肯被冤枉的性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话间,谢慕清将要送给太后的盒子一整个打开来。 玉玦、流苏、耳坠、镯子…… 水润的玉色,一看便知不凡。 “阿姊……” 谢慕清略带委屈,搬出大救兵。 “好好好,母后总算没白疼你。”晋明帝立马反水道。 本就是故意捉弄她的,自己心疼还来不及,又如何会计较。 “晚些朕让人从库房再挑几样珍品送来给你。” 晋明帝缴械投降得厉害。 “我长这么大还没瞧过表兄的小库房呢,不知阿姊去过没?”谢慕清眼含无辜,脸上露出微笑,明眸善睐道。 好不容易逮着送上来的机会薅一次,她又岂会轻易放过。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立马猜到谢慕清的意图,太后满目温柔地在旁看着,脸上尽是包容宠溺。 云姝此时也抬眸望向丈夫,一双弯月眼睛满是柔情,成婚多时,她竟不知丈夫还有一个私库。 被三人齐齐盯着,晋明帝语塞支吾半响,终是认命地丧气般败下阵来,柔声对着皇后道:“成婚当夜朕送你那块玉蝶便是钥匙,至于库房位置,娇娇自带你去。” 闻言,谢慕清终于露出一脸得意笑容来。 随后将掩在袖中之物取出,掩不住眉间欢愉地将匣子双手奉到晋明帝跟前,狡黠笑着道:“喏,给表兄的。” 晋明帝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正心疼不已呢,如今见谢慕清似变宝似的不知从哪冒出给他的礼物,顿时心情畅快不少,故意收敛着脸上神情,面含牵强道:“什么,不会是赠品才想起给朕的吧?” “嗯,表兄真会猜。”谢慕清也不急着辩解,眸光如狐般轻扬道。 晋明帝不情不愿地接过,打开来,匣子里,躺着一根材质不输太后玉簪的玉笄,通体透玉流光,少见的玉中极品。 晋明帝见过无数珍宝,自然识得这宝玉材质,眼中终于泄露出几分笑意来,语气硬撑着不在乎道:“算你还有几分良心,这赠品朕收下啦,去朕的私库不许偷藏。” 瞧着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严肃帝王气息的人,谢慕清被逗得止不住大笑。 一旁的太后与云姝也忍俊不禁。 晋帝没好气地看了三人,终是在旁默不作声,任由三人嘲弄。 三九时节,寒风呼朔,枝头枯叶“沙沙”作响 ,瞧着天色,怕是将有一场大雪降临。 云瞻与裴季负手立在窗柩前,任凭寒风侵扰,二人俨然不动,披在身上的鹤氅猎风汲汲,身后处,泥炉上铜壶咕咕,扑腾着氤氲水热气。 小仆随手撒上的一把桂圆花生噼啪作响,裂开口来,屋中飘散着一股清香。 “白圭,这天寒地冻的,不若咱们叔侄到一旁烹茶慢慢叙话吧。”终是云瞻受不住寒冷,主动道。 西郊不比京中,越发到冬日里,越发冷得叫人直打哆嗦。 “嗯。”裴季收回目光,将窗柩合起大半,随后一道坐到屏风前的小几旁,二人就着茶香絮叨。 “白圭,如今学堂事了,陛下该是要调你入朝复职了吧?” 云瞻给二人各斟了一盏茶后,望着眼前之人道,眼中有着关切。 这些时日来,云瞻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从前打理整个药王谷也不觉有多辛劳,但换成医学堂,他才知人多繁杂、事物琐碎到何种地步。 上到课业布置、教习先生安排,下到学子们的衣食住行…… 不论是医令署还是药王谷众人,大家都习惯了被人安排好一切,面对着这么一个摊开的乱摊子,除了云瞻尚算镇定外,余下之人莫不手足无措。 要将琐碎之事抽茧剥丝,云瞻尚且做不到游刃有余,绕是他将担子挑在身上,每日殚精竭虑忧思再三后,仍免不了疏忽之处。 好在裴季补救及时,这才没在开端时就惹出乱子来,一并接手了他手中的琐碎繁杂之事。 对此,云瞻对裴季感念颇深。 “许是吧。”裴季不在意地笑了笑回道,眸中情绪难辨,连带垂下的眼睑也挡住了叫人想要窥视的心思。 “白圭,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娶妻生子,同你恩师那般,守着他们安稳幸福的过一生。” 云瞻实打实地将眼前之人看作自家小辈,不忍再见他孤单一人,孑然一身任由风雪飘零模样。 裴季闻言,目光凝望着泥炉,眸中映衬着银炭炽热火光,手指抚在触目温热的茶盏,身影久久未动。 再掀眼皮时,难得外泄的心思早已重新拾起,面上露出一惯谦和笑意来:“姻缘天定,白圭不强求。” “这话说的,你们这些手握重权的臣子不都讲究事在人为吗。” 云瞻耐心等了半响,听到这似是而非的回答,不禁有些气得跳脚道,偏偏拿他这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无可奈何。 “不是云叔故意要数落你,而是娇娇那么好的人,你怎么会……” “哎,算了,往事不提也罢。”云瞻心中对二人之事深感惋惜,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强扭的瓜本就不甜,他又何必在这念叨,总归二人都是好的,姻缘必定差不了。 话落,云瞻似口渴般将手边温热的茶一饮而尽,撇过头去再无话可说。 裴季怔然,脸上一惯温和笑意似被冰刃凭空划破般,眼底处迸发出的落寞将火光吞没,神情哪还有一丝淡然。 “白圭悔矣。” 裴季唇畔微张,犹豫不决间,终是轻落出声,眼尾破碎,不再强加隐忍心底的无尽悔意。 一惯儒雅温润的君子之风哪里还有半分,此时的他,满身心伤、狼狈不堪。 “你……” 云瞻闻声再探头时,眼中错愕不已,不过短短几瞬,他便将自己折磨得这般心疲神损,哪里还是人前谈笑风生、宠辱不惊的清隽模样。 “娇娇知晓吗?”云瞻身为过来人,瞧得出裴季如今待娇娇心思已然不同。 “我还未告知过她。”裴季眼眸黯然道。 云瞻沉默,依照娇娇那般性子,既知晓裴季不愿,自不会再勉强,如今能接受裴季出现在身侧,怕是心中已然放下。 “解铃还需系铃人,娇娇从前那般坦诚炙热地爱慕你,想必心中对你有所不同,她如今愿意放下你,就看你愿不愿再让她上心。” 云瞻不再愁眉,抿唇笑着道。 “只要你能挽回娇娇的心,你二人间不是不可能,何况,女儿家心思本就恋旧,少时爱慕又岂会轻易放下。” “不过,我视娇娇如女,不可能看她再一次受尽非议,此事我不会帮你,亦不会告知旁人,只看你如何挽她心思。” “好。” 裴季将心声吐露后,心中终是平缓不少,绕是前路再难,他已做好了一往无前的准备。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漫漫前路,换我来追逐你。 作者有话说: 这周15000,宝子们记得收藏哦,给舟舟作者那里也点个收藏,比心~ 第41章 第41章 迷蒙天色间, 初冬的第一场雪飘然而至,宫城内苑、楼宇阁阶,被覆一层薄薄积雪, 天地纯然、万籁俱寂。 早起的宫人们陆续起来, 瞧见这漫天雪色, 聚在一起掩不住地雀跃惊呼。 “嘘, 小声些, 娘娘和陛下尚在就寝, 惊扰贵人可是要受罚的。”显阳殿掌事女官低声喝住宫人道。 殿中人在此时睁眼醒来, 云姝瞧了眼身旁尚在睡中的晋明帝,悄声披衣下榻来,到院中看满地银白。 云姝独自一人倚在栏前,望向远处连绵宫阙,眼中噙着笑意,任凭雪花轻飘飘地落入手心,慢慢融化, 湿漉漉般轻柔。 身后处, 晋明帝望着眼前满心欢喜的妻子, 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俯首轻嗅发间那抹馨香。 口吻尽显宠爱道:“想看雪怎么不叫朕一起。” 云姝任由身后亲近之人环抱着, 胸口抵在身后之人身上, 二人间亲密无间。 “陛下整日操持政务,费心劳力,难得睡得沉,臣妾想让您多睡会儿。”云姝错身回头,笑吟吟望着人道。 眼中藏着一丝狡黠。 “只要是陪你,朕乐意还来不及。”晋明帝娇软在怀, 心间满足道。 云姝却是趁势踮脚,将藏在手心里的一团雪放在身后人的脖颈处,随后露出得逞的笑意来。 晋明帝突感背后一阵冰凉,再看怀中之人脸上笑意格外欢快时,顿时了明。 随后情不自禁地将人拦腰抱起,低头鼻息相碰间,一脸坏笑着道:“既然朕的皇后这般想捉弄朕,不如到床上去,也好叫母后与臣民安心。” 云姝顺势双手揽上晋明帝脖颈,眉眼轻佻,眸光含羞带怯,语调媚斥道:“不正经。” 晋明帝情动,眼中波光潋滟,顺着娇妻的话没羞没臊道:“如何,朕只对皇后一人不正经。” 云姝羞红了脸不再说话,将头缩在晋明帝怀中,听着心跳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气促喘息…… 一个时辰后,晋明帝再推开寝殿门时,脸上笑意自得,身边内侍迎上来,一道同往太极殿上朝。 谢慕清本欲来寻云姝一道,今日落雪,苏宁回京还不知是否顺畅,可派宫人前去城门口接应。 “郡主,娘娘尚在休息,您耐心等候一二。”宫中女官是知晓晨起之事的,只是对着尚未婚配的汝阳郡主时不好直说。 谢慕清闻言默声几许,云姝阿姊尚在休息中,她闲来无事,正好跑一趟罢了,毕竟三人如今聚少离多,明日过后,她也得迁住西郊了。 “那你替我转告一声阿姊,我亲自出城去接苏宁,让她晚上备好热锅子,还有羊羔肉,青梅酒。” “臣必为郡主带到。”女官躬身道。 风雪里,谢慕清身披鎏金描边、红狐毛领大氅扫过地上积雪,脚踩在松松软软的白雪上,脸上止不住明艳欣喜。 太极殿中,谢相身后处,裴季手执笏板,身着玄黑朝服,眉眼坚毅,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目。 朝臣商议之时,晋明帝频频留意,只觉他身上有哪里不同。 待朝务商讨完毕,晋明帝终于寻到机会找话头。 “尚书郎,朕瞧你清减许多,冬日里正是贴肥的好时候,你瞧他们一个个的,除谢相与你外,都圆润了不少,这样吧,朕让宫人再给你和谢相送些鱼肉药膳,千万别将朕的肱骨大臣累垮了。” “多谢陛下赏赐。”晋明帝话落,谢相二人出列拱手谢礼道。 瞧着二人站在一处,晋明帝终于察觉到裴季哪里不同,他身上的气质,如今越发清冷,肖似谢相。 散朝后,晋明帝刻意掩在珠帘后望着朝臣陆续散去。 裴季落在后,身上一惯的温润君子之风不再,眉眼间淡漠,漆眸深邃,目中清冷。 大臣们一惯与之交好,见状后,一个个躲开来,不敢促霉头。 “将裴季带来昭明殿。” 晋明帝将这变故看在眼中,缄默良久,终是吩咐身旁内侍道,挥霍衣袖神色不耐地往外而去。 方向却是显阳殿。 “裴大人,陛下请您到昭明殿。”许慎说话间,神情难辨地望着眼前之人。 二人一个曾为太子伴读,一个为贴身内侍,幼时起便相熟,晋明帝察觉到的异样他身在内宫多年又岂会瞧不出。 以往时候,裴大人会含笑问询他在宫中境况,绝不会这般漠然。 许慎不明这番转变为何,但到底并未多嘴,陛下或许比他更想知晓缘由。 显阳殿中,晋帝散朝归来,云姝正由着宫人侍候用早膳。 晋明帝脸色不快,云姝察觉,起身将宫人遣出,直到宫门合上后,这才靠近神情哪里都不顺之人,轻声问关怀道:“怎么了,把自己气成这样。” 晋明帝抿着唇不愿说话,云姝见状也不逼问,从旁沏过一盏热茶,递到晋明帝身前,柔声道:“坐下来喝口茶吧,你这一趟风里雪里来回折腾的,再大的事也别和身子过不去。” 晋明帝听着云姝劝谏,终是不再紧绷着一张脸,想到裴季那般变化时,虽依旧头疼,但到底心中没那么烦闷了。 云姝见晋明帝神情有所松动,牵过丈夫的手放在手心,轻笑着道:“娇娇一大早也是来我这里,晚上约好了吃羊羔热锅子,苏宁今日归来,她过了明日却要走了,明明往日最是没心没肺,实则却是最最珍视我们。” 晋明帝安静听着妻子絮叨,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暂时忘却心烦之事,脸上有着轻笑道:“娇娇自小便是如此,养的兔子、鸭子、小鸡死后,还傻乎乎地哭了好久,将他们埋在树下,日日去看望呢。” 说罢,二人默契般对望,彼此眼前俱是笑意,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云姝顺势靠在晋明帝怀中,安抚着眼前的丈夫,柔声道:“往后无论遇到何事,你的身后都有我在,在这里,陛下可以同娇娇那般,随心所欲,做自己真正想做之事,不用在意旁人目光。” 寝殿中,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紧紧靠在一块。 昭明殿中,晋明帝如同孩子般心里作祟,既不现身也不让裴季离开,二人就这般心照不宣地耗着。 裴季闲然品茗观书,到点自有宫人奉上茶点。 待晋明帝终于气消折返时,已到了午膳的点。 晋明帝悠哉闲适地陪皇后用过午膳后,回到昭明殿中时,屋中暖炉将殿中烘烤得温暖如春,裴季眼前摆了几道茶点,瞧着都有用过的痕迹,便是喝的茶也是贡茶团露。 “许慎,谁让你给他喝朕的茶了?”晋明帝望着一派镇定从容,面色清冷,见他来时也不曾起身恭迎,再是悠闲不过的裴季,感觉自己一肚子的闷气都白生了。 “回陛下,奴也不知呀,您素喜团露,那茶又金贵,清明前才得一茬,收成不过几两,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侍候之人不可糟蹋,除您外,旁人自是不可喝到的。” 许慎知晓自己是被无辜牵连,故意找了个借口搪塞道。 还好今年的团露茶还剩下不少,陛下便是有意找茬也不碍事,他已察觉出屋中气氛不对,想找个借口脱身。 “陛下,此等大事当由奴亲自前去查探,到底是哪个胆大之人敢拿御茶生事。” 话落,许慎眼尖的还不待晋明帝应声,便先一步出了殿中,掩好屋门后,终于是送了口气。 屋中殿门掩上后,晋明帝再沉不住气,快步行至裴季身前,狠狠望着人道:“朕问你,你如今可是受了什么打击,往日不是一惯待人如沐春风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裴季终于抬眸,放下手中书册,挑眉望了眼眼前之人,实在无话可说。 “陛下若无要事吩咐,臣这便退下了,对了,这团露并非清明前的才好喝,雨后清明的口味更佳。”裴季若无其事道。 “裴季。”晋明帝瞧着他这般模样,再不顾及身份气急败坏道。 “陛下不用那么大声,臣耳朵不聋,听得见您唤我。”裴季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继续做浑不在意道。 “给朕滚去京畿大营中选拔可堪用之才,若办不好此事,朕唯你是问,先治你一个不敬君王之罪。”晋明帝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道。 裴季闻言沉思片刻,想起昨日尚书台发布的政令,心中大致有几分猜测,脸上外露情绪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离开昭明殿后,羽林卫统领林声追了上来,望着裴季,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裴大人,陛下叫臣来协助你。” 晋明帝原话:“林统领,你给朕从旁好好监督他,若有疏忽之处,事无大小,一一上报。” 林声…… 作为天子随侍,他无比清楚裴季与晋明帝的关系,二人年少知己,君臣佐使,便是他真按吩咐上报了裴大人疏忽,只怕还不被人察觉晋明帝便先将人给办了。 他要真听从才是有鬼。 “有劳林统领陪我跑一趟京畿大营。”霜雪天气里,裴季对着身旁之人拱手道,脸上虽无笑意,却也是诚心感激。 “哪里的话,裴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便是。”对于这位年少而居高位、官声极好的裴大人,林声是打心底佩服的,何况二人还有习武之谊在。 临安城门口处,谢府马车停在一处醒目地,谢慕清不知苏宁何时抵京,带了汀兰和岸芷两个侍女一道而来,并上车夫四人,聚在街角一处肉臊汤面棚子里,看老板将揉好的面团抛向空中,扯成根根粗细均匀的面条后,放入热汤中煮上。 “郡主,您先坐,奴给您端面去。”汀兰按住郡主想要起身的动作道,言笑着小跑过去,在摊主问询是否有戒口时,满脸不好意思地探头望过来。 侍奉郡主多时,她竟还不知郡主饮食偏好。 谢慕清起身笑着走过去,身边跟着岸芷相随,二人甚少有机会同郡主出门,都不知郡主偏好。 “女娘,可要尝尝我家的油泼辣子,够味,只是有些辛辣。”摊主热情招呼道。 羊肉汤打底,汤色奶白,羊杂羊肉铺在面上去,葱花点缀,热气氤氲,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好,老板不妨多加些,我不怕辣。”谢慕清轻笑着道。 “车夫同我两个侍女那份少放些,她们吃不惯。” “好嘞。”摊主怕食客久等,手操三碗面,各往里加了些许通红透亮的辣椒油。 这物什本是舶来品,商人引进后,不少人好奇之下拿了下佐,味道出奇的好。 老板听人说起此事,也找人买了来,尝试后一番后,果然被他用了起来,引来不少食客。 “女娘,您这碗红油多些,我多送您一碗汤,你吃了必然发汗,身上便没那么冷了。”摊主笑着道。 “多谢。”谢慕清并未麻烦他人,自摊主手中接过面食后,往桌上端起,一丝娇气也无。 汀兰顺手从摊主手中接过赠的那碗汤,顺带付了钱。 热汤面下肚后,众人身子都暖了起来,谢慕清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除却口中满腔火烧火燎外,再是尽兴不过。 “郡主,苏女君还未入城,我们先回车中避避风雪吧。”汀兰也觉这加了红油的肉臊子面颇为爽口。 ,只是烟嗓有些不适,唇畔通红,犹如沁了血般。 “好,正好歇息一会儿。”吃饱喝足,谢慕清有些犯困道。 身上的绒毛大氅被岸芷抱在手中,二人只管往前走道。 城中街道上,两匹骏马破声而来,二人都着官袍,神情难辨,似有急事般往城门口奔去。 谢慕清闻声望去,一眼认出马上的二人,正是尚书郎裴季和羽林卫统领林声 倏然间,裴季似有察觉般看了过来,先是瞧见了谢府马车,随后才留意到立在马车旁的人。 “吁。”裴季身下,黑马纵起半身,随着缰绳被人拉紧,马儿嘶吼一声后,终是停下向前奔去的脚步。 林声不察裴季何时叫停了马,见状后也随之一道。 两匹马儿当街骤停,一时引来无数人瞩目。 裴季却是置若罔闻,下得马后,直直朝谢慕清方向而去,眼中噙着温和笑意,任由霜雪落在身上。 落在后的林声察觉到裴季意图后,朝三人所在方向颔首,随后等在一旁,一人一马挡住了百姓们探究的目光。 “郡主怎会在此?” 瞧着眼前之人面泛粉霞,双唇水润红透,一双澄澈清明的眼睛正呆呆望着自己,神情略显错愕走神,裴季情不自禁放柔声量道。 “啊,是裴大人啊,你何时学会的骑马?”谢慕清回神,脑袋微微缩回衣领中,扬首反问道。 “裴某从前会些,不过甚少骑罢了,前段时日得了林统领指点,如今倒是娴熟不少。”裴季微微俯身,任由谢慕清盯着他看,脸上耐心十足,语气温润道。 “难怪。”谢慕清了悟,面做恍然状,没好意思再盯着人看。 “郡主可是在等人。” 裴季望着谢慕清并无离去之意,将马车停放在如此醒目之地,只有这一个可能。 “正是,苏宁今日回京,我来此接她。”谢慕清倒是不曾想过隐瞒道。 “原是如此,冬日天寒,郡主还是披上大氅吧,下回吃辛辣之食时,可唤裴某作伴。” 裴季靠近时,早已闻到三人身上散不去的浓郁羊汤肉臊子面的味道,城口那家风味最独特,按小郡主喜爱新奇的性子,那红油辣椒必是少不了。 只是那物辛辣刺激,于肠胃一般者,莫沾染得好。 “裴大人怎知的?”谢慕清不免大感意外道。 “郡主下回再去时,莫穿毛绒衣物,最易沾味,女娘家一惯不喜。” 闻言,谢慕清与身旁侍女似后怕般彼此互闻,果然如裴季所言。 “倒也不妨事,将衣物放在通风干燥处,吹上个把时辰便散味了。”裴季瞧着小姑娘面露心疼之色,再次含笑出声道。 “多谢裴大人提醒。”闻言后,谢慕清面露感激道。 “时候不早了,我与侍女便不打扰裴大人出城公办,待有空再聚。”谢慕清站来雪地里许久,小腿有些酸软道。 “在下告辞。”裴季拱手于胸前,客气有礼道。 “嗯,裴大人一路平安顺遂。”谢慕清回道。 二人再次上马,这回有林声在旁,令牌一出,守卫很快给二人单独放行。 出城后,裴季远远望见柳亭里卖饴糖的老伯,再次停下马来,对一旁的林声道:“林统领在此等候裴某便可,我去去便来。” “嗯,裴大人请便,林声在此恭候。” 林声顺着裴季方才驻目之地望去,不过是三两摊贩聚在一处之地,这回想不到裴季又是为何停留了。 裴季打马驶来,来到卖饴糖的老伯摊前,对着老人家宽和道:“老伯,您可还记得我?” 那老伯见裴季此时穿着一身官府,心底有些害怕,一时到有些不敢仔细辨认。 “我那天是同一位伶俐可爱的小娘子来的,您还多送了我们一包饴糖。” 裴季弯腰探出头来,凑近老伯道。 “嗷嗷嗷,记得记得,您是那位小娘子的夫君,给了我不少钱呢。”饴糖老伯突然恍悟道,脸上露出笑意来。 “今日在下赶时间,劳您帮个忙,再送一份饴糖给那位娘子,她就在入城后靠东一棵榕树下,身边有一辆马车和两名侍女。” 说话间,裴季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前道。 “哎,郎君破费了,一包饴糖哪值一锭银子。”老伯连忙摆手不敢再收道。 “无妨,扰您半天生意,这锭银子全当赔偿。” 说罢,裴季转身打马离开前,身影朝后道:“有劳老伯。”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舟舟收藏太可怜了,记得加加~ 第42章 第42章 城门口处, 老伯排队入了城,白雪街头里,三五辆马车四列。 雪絮飘飞, 路上行人裹紧衣袍, 车马形色, 商贩照旧吆喝。 老伯记得裴季提过的榕树, 目光很快落在一辆通体漆黑、特质油布作车帘的马车。 老伯凑近, 临角街头, 三角梅嫣然而立, 墙头上,花蕊被絮雪沁满,衬得花瓣透明,红艳出尘。 谢慕清与岸芷、汀兰躲在车里避雪,自是没瞧见老伯。 车夫身披棕榈蓑衣,头戴渔夫帽挡雪,望见不远处有一老伯似有打探之意, 不禁多瞧了几眼。 老伯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车马, 一时有些怯步, 但想到怀中那锭银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正恰车夫看过来, 老伯整理好略显慌乱心绪, 面容尽量显得和气,心里实在没底道:“敢问车中可是有三位娘子,有人叫我来给其中一位娘子送饴糖。” 老伯一辈子制糖卖糖,还不曾与如此富贵人户打过交道,神情实在无措。 马车外,车夫眼含警惕地看了过来, 正要出声质问时,车中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 车帘掀开来,谢慕清露出一张粉嫩白皙的脸来,语调不经意间微微上扬,语气里掩饰不住地欢喜道。 “可是城外卖饴糖的老伯。” “欸,娘子,正是老夫。” 雪地里,老伯认出探头的女子正是他要找的女娘后,心底终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笑意来。 “老伯何事寻我?”谢慕清一手撩这倩碧色帘布,笑意盈盈道。 “小娘子,老夫受人所托,进程来给您送饴糖。” 老伯望着眼前这样一位模样俊俏,说话软糯,待人温和有礼的女子,暗叹二人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 闻言,谢慕清怔然,她喜食甜食一事只身边亲近之人知晓,今日她独自出门,必然不可能是身边之人所为。 不对,还有一人同她一道买过饴糖。 谢慕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同娘子那日一道来买饴糖的郎君呐。” 老伯顿了顿继续笑着说道。 “娘子与郎君可真是老夫一辈子见过最登对养眼的一对。” …… 这话一出,谢慕清心中猜测被正是,却也知她和裴季的关系被老伯误会了。 “娘子,您瞧,郎君出城办公差都还记得给您带饴糖,可见是真真将您放在了心上,这样的有情人可是不多见。” 老伯并未察觉到谢慕清脸色不再如初见时噙着笑意,自顾自感叹着道。 老伯早出晚归,一家人靠着制作饴糖的手艺不用为生计四处奔波,好歹有茅屋避风遮雨、箪食裹腹。 每日赞下些许余钱,便是想着儿女不必同他这般受累。 “老伯,您误会啦。”谢慕清打断老伯道。 “裴大人同我只是友人,并不如老伯所想那样。”谢慕清同老伯解释道。 她如今视裴季为友,断不愿叫人误了他的官身。 “娇娇。” 入城后,苏宁一眼认出谢家马车,自然也瞧见了探头在外的谢慕清,眼中顿时藏不住悦色地在半道上唤道。 “宁宁。”谢慕清闻声望去,含笑回应道。 二人许久未见,虽时常书信来往,但总不如见面时来的欢乐。 苏宁叫停马车后下来,与一道同行的上官低语几句,转身快步朝谢慕清走了过来。 谢慕清哪里还坐得住,也跟着一道下了马车。 岸芷与汀兰站在旁侧。 雪地里,二人立在一处,脸上都有笑意,苏宁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之人后,忍不住调侃道:“好啊你,随着云姝去一趟药王谷,眉眼间看着顺眼不少,枉费我在外还时时担忧你。” “你说你,若不是非要死脑筋,堂堂谢氏郡主,才貌兼具,哪里就差一个陪你谈风论月之人,非要为了那么一个无心之人困住自己,哪里值得。” 提去此事,苏宁实在想不明为何一向最为通透的谢慕清偏偏那般执着。 细细说起来,云姝尚未入京前,二人便已相识许久,比起云姝的温婉随和、善解人意,苏宁就有几分与谢慕清相似的率性不羁、骨子里较真执着。 “都是过往云烟罢了,不值得一提,今日知你公干归来,云姝阿姊在宫里备下热锅子,就着青梅酒,咱们今夜又能聚在一处不醉不归了。” 听着苏宁提起旧事,谢慕清神情一派坦然,丝毫没有在意之意。 苏宁见状终是放下心来,雪地里,二人比肩而笑,艳若桃李。 白凛天地间,风雪愈大,独此颜色最绚烂。 “宁宁,你先上马车,我同老伯说上几句,等会儿直接入宫。”临上马车时,谢慕清拍了拍苏宁的手背道。 “记得快些,外边冷死了。”苏宁瞧了一眼安静候在一侧的老伯,拢了拢身上略显淡薄的披风,轻声道,随后登上了马车。 “老伯,劳您辛苦跑一趟,饴糖我收下了,但有一事需得同您说清,我与裴季只是友人,并非夫妻。” 细碎雪花落在谢慕清身后大氅处帽檐火红狐毛上,将其点缀得银光泠泠。 “娇娇,快些,瞧这风雪越来越大了。”马车上,苏宁撑着门帘朝外道。 “这就来。” 谢慕清朝马车上的人回道,随后接过老伯手上的饴糖,笑容明媚道:“多谢老伯,饴糖很好吃。” 说罢,谢慕清转身朝苏宁小跑而去,裙摆卷落一团风雪,飘飘然落在少女身后,清清浅浅。 “明明是那郎君亲口承认过的。”老伯望着渐渐离去的马车,喃喃在原地道。 莫时落在身后,恰听见老伯低语之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默声离开,暗暗跟随在马车身后。 宫门前,值守侍卫认出谢府马车,同车夫确认过后,轻易放了行。 宫道上,积雪被宫人扫至夹岸两侧,皇城笼罩在一片冰雪中,檐角处下,冰凌垂悬,与宫灯交相辉映。 皇后寝宫中,晋明帝知晓三人要小聚,特意避开来,去了太后处用晚膳。 谢慕清与苏宁在内苑前走下马车,显阳殿里的宫人早已候在此处。 “郡主、苏大人,请随下官来,皇后娘娘已备好酒席,就等您二人了。”来者是显阳殿女官赵洁。 “有劳。”谢慕清微笑着朝其道谢道。 “郡主无需客气,下官本分罢了。” 赵洁恪守本分,待人和气有礼,只是在看向苏宁时,目光里多了几缕崇敬之意。 “汀兰、岸芷,你二人先回府,我今夜宿在宫中。”谢慕清对着身后两个侍女道。 “是。” 随后二人跟随车夫折返谢府。 “走吧。”在雪地里站了许久,苏宁只觉浑身发冷,不愿多待道。 到显阳殿时,殿中热锅子正“咕咚”冒着热气,香飘四溢,惹人垂涎。 “苏宁,娇娇,快别愣着了,先坐,喝碗热汤驱驱寒。” 显阳殿中,云姝让宫人置了四个火炉,殿中温暖如春,故而与二人着深厚冬衣相比,殿里之人只着一身束腰紫黛蜀锦芙蓉锦袍,柔和灯影下,面色如玉,扬眉轻笑间,眉眼处有着明艳风情。 立在外侧的二人一时看呆,目光里惊艳与错愕交织。 云姝遣散宫人,殿中只三人在。 “阿姊,表兄今夜不回来吧?”谢慕清不经狐疑道。 “他去了太后那里用晚膳,晚些回殿中,不会打扰到我们姐妹小聚。”云姝笑望着二人道。 “那便好,我还以为表兄要同我们一道呢。”谢慕清收回目光,很快面色正常道。 云姝阿姊这般装扮她还是头回见,但知晓她一惯脸皮薄,不好意思再盯着继续看。 “来来来,先坐,别杵着了,咱们三个玩在一处许久,这里无人打扰,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云姝笑着招呼二人道。 三人随后一道围着热锅子落坐。 云姝先给二人各自盛了一碗汤,谢慕清早已被这扑鼻想起勾起了馋虫,拿过一旁竹筷往里放蝶碗中整整齐齐,厚薄匀称的羊肉。 复又往里放了些许清爽菜蔬。 搁这氤氲热气,苏宁先开了话头道:“来来来,这辈酒敬云姝成婚之喜。” 酒杯相碰,三人含笑饮尽,再抬头时,纷纷目光相觑,随即笑声又起。 “这第二杯,贺娇娇终于不再为情所困,天高海阔,任君逍遥。” 说罢,三人齐饮。 “这第三杯,敬我们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三杯酒喝时,热汤再沸,三人终于吃上了今冬第一回 羔羊热锅子。 殿外风雪依旧,殿中暖阳如春,杯酒下肚后,谢慕清与苏宁也取下大氅,三人交互划拳,推心置腹,热闹纷扰,笑声将雪夜寂静扫落,绕是晋明帝在太后偏殿里瞧着书也能隐约听见笑声。 那是皇城里最让人羡慕的一道风景。 三日一晃而过,乌衣巷中,谢慕清临出府前,苏宁特意休沐半日前来相送。 “你说你,好端端的干嘛要学什么医,整个偌大晋国,还缺你一个郡主大夫,可快就你这尊贵身份,有几人够配你看病的。”苏宁望着谢慕清即将搬离谢府,住到西郊外,在旁忍不住道。 三人如今聚少离多,再回不去从前在闺中时的热热难闹,谈天说地了。 “想我你就来看我,我在学堂一月休沐一日,比不了你们做官的清闲。” 谢慕清自是明白苏宁之意,二人都是一样的倔脾气,就比如从前苏宁考女官时,世人都不看好,可偏偏她却是执着,从来不在意旁人眼光,只在乎自己本心。 说到底,二人都是率性之人。 乌衣巷中,谢慕清临登马车前,回头冲在身后相送的亲友道:“走了。” 冬日里,雪白圆领狐裘茸毛衬得一张笑脸格外灿阳,眸光如星辉般,清冷下却不失柔和。 谢母望着女儿离开,不舍地湿了眼眶,身旁谢父拢着妻子,手掌轻轻地落在谢母腰后,无声安抚。 “清姨,谢相,苏宁改日再来拜会。”离开前,苏宁同夫妻二人告辞道。 “宁宁,往后娇娇不再,你得空时多来府上陪清姨说说话。”谢母同看自家孩子般看待苏宁,眼中有着对小辈的爱护。 “清姨放心,苏宁会时常过来看望您的。”苏宁笑着道。 “去吧,朝中若是有人敢刁难你,尽管来尚书台找我。”谢相望着与女儿交好的挚友,难得关切道。 “多谢谢相好意,苏宁会的。” 离开后,苏宁弃马车而不坐,独自一人走在这条曾经来过无数次的街道上,脑海里回忆着往事,眼中的不舍全然化作晕染开来的笑意。 太初七年冬,漫天雪地里,医学堂正式开堂授课,首批学子共计一百零二名,其中,女子共五名。 百年之后,医学堂与国子监其名,临安求医者汇聚此地,药王谷与淑贤皇后传颂世人。 开堂首日,诸生齐聚正堂,药王谷前任谷主诸葛仪给众人讲授第一课。 底下诸生两两同席一案牍,五名女子恰被分至同一监舍,故而私下里早已熟识,五人以谢慕清为首,选席位时,谢慕清让四人互选,自己另觅一席。 待众人差不多落坐时,谢慕清本以为她身侧将不再有人,临到夫子敲响钟声时,一人姗姗来迟,顶着众人目光,不紧不慢地坐在谢慕清身侧。 面色清冷,雪肤薄透滑嫩,身影消瘦,却并不虚弱,明明身着一样白衣,却偏偏他身上有着清冷,如雪山初融的清列泉水般,干净出尘,一双乌漆眼眸桀骜,给人一种淡漠疏离,不好相与的感觉。 谢慕清一眼认出他来,眸光错愕几瞬后,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诸葛仪在众人落坐后走上台前,望着底下乌压压的稚嫩面庞,和蔼地笑了笑,郑重其事地同学子们行了一个同行礼。 “往后诸位都是杏门中人,需谨记,为医者,不可行伤人之事,此为医德底线。” 底下诸学子不约而同地起身,躬身会理他,起身喊道:“学生谨记。” 人群中,稠江漠视众人举动,独自端坐不动。 在诸葛仪看过来时,目光直晃晃地迎了上去,一丝动容也无。 怀里的小金手却是骚动不已,身旁那缕熟悉的味道就在咫尺之间。 可惜它却动弹不得,稠江驱动体内蛊王狠狠压制住了它。 小金蛇不高兴,扭头一嘴咬上稠江胸膛,哪料却碰了壁,头反被撞得生疼。 接连受挫后,小金蛇终于安静下来,趴在稠江怀中舒服睡去,许久不曾如此心安了。 这些时日来,诸葛仪知晓自己收留的少年为人不坏却性子冷漠,让他来医学堂的初衷也并非指望能治病救人,只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候救自己一命。 诸生落坐后,谢慕清转头悄然瞧了身旁之人一眼,她以为他是来学医的。 如今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今日讲述候诊,不知诸位对此有何见解。” 云瞻如今留任医学堂首院,除了打理学堂事务外,还任夫长一职。 “回夫子,《天回医简》里写道,望、闻、问、切,虚实表里,断其病症,即望色、听声、写影和切脉四法,学生不才,在家中时,长给乡邻看病,虽无法同扁鹊先辈那般凭此四字明了病因,却也能缓解骑痛楚。” 回答之人以为云夫子是要考教,勇当第一人道。 “嗯,还有其他见解吗?”云瞻走进学子中间,淡笑着颔首示意,随即继续问道。 “《黄帝内经》素问篇里三部九候法。” 另一个见夫子继续发问,起身道。 “还需考量患者习性、日常起居、生活之地、家境等如何。” 云瞻始终但笑不语,眸光鼓励着学子们踊跃发言。 “患者心理情绪。” “……” 学堂上,学子们越说越大胆,各抒己见,无统一标准。 直到无人再起身,云瞻终于回到席上,眼中笑意很是满意。 “大家所言皆言之有理,但可否听听老师看法。” 底下安静,学子们正襟危坐,神情格外专注。 云瞻在开口前笑了笑,随后道:“病者分为三,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 “大家方才所言都对,候诊唯有先察其源,候其病机,才能救患者以病痛中,诸位先贤,都是历经千险万难才摸索得其中医理,我与诸位一样,都需自勉,方可不负先人,不负百姓。” 云瞻说罢,堂下顿时响起轰雷般的掌声。 谢慕清已然熟记外翁祖手札,对文理课不甚感兴趣,而今她喜习针灸,可惜课业才开展不久,她只觉心中痒痒得厉害,索性埋头研究手中的名堂经,打算趁着明日休沐到城里打一套趁手银针。 身旁处,稠江一如既往安静,偶尔谢慕清偷偷看过去时,不是在闭目睡觉就是在发愣,二人间早已有了默契,彼此各干各的,互补干扰。 二人是整个学堂中明明不好好听课去,却是在月末测试时答上来所有题的人。 是而,夫子们对二人堂上做其余之事早已不见怪,另外学子们在一次次不服中也折服。 毕竟每月考题大家都是一起考的,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服气之后,只剩下了满满的羡慕。 这日,谢慕清来到北市中一家铁匠铺,莫时现身相陪。 谢慕清看过几家打铁工艺,再三比对,终选是定由西番人打造。 和中原人相比,他们锻造兵刃利器更专攻一些。 “老板,我需要打造一套银针,一套金针。” 谢慕清身着男裳,收起折扇敲打手心,对着店铺老板道,面容清隽,叫人雌雄难辨。 在谢慕清出声时,老板一眼认出此人必是女子无疑,却也并不在意,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开门做生意,谁在乎你是男是女,来者皆是客,有银子赚便行。 作者有话说: 写不动了,到这里吧…… 评论、收藏,拜托拜托! 第43章 第43章 谢慕清话落, 店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话,依旧热心招待道:“不知郎君要打造什么样的银针?” 谢慕清闻言正垂眸思付间, 身后走进一人。 店家立时错开身来笑脸相迎, 道:“公子, 您要的东西已备好。” 面对店家热情, 稠江置若罔闻, 神色寒凉, 身上罩着黑赏, 立在谢慕清身侧时,终于掀下帽衫来。 …… 谢慕清抬眸望去,眼中错愕不已,据她所知,稠江在学堂中深居浅出,在学堂中一惯没什么朋友。 “你怎会在此?”谢慕清不经疑问道。 店家适时折返柜台,将稠江所要之物取来, 双手奉上道:“公子, 请您过目?” 稠江看了眼身旁之人, 并未多言,顺手将店家奉到眼前的匣子打开来,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金针。 谢慕清不由探头望去, 掩下心中的震惊后,按长短规格约摸估算下,盒中正好有一百根金针,脸上有着浅浅羡慕。 一旁处,稠江自然没错过谢慕清脸上的小动作,待其看过后, 才将匣子合上收入怀中,取过一袋银钱递到店家手中。 店家端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还不忘谄媚道:“公子往后再来,我给您优惠呀。” 稠江并不搭理店家的话,神情始终冷漠疏离,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谢慕清,冷声提醒道:“金针不适合你。” 说罢,拢上衣袍消失在人前。 谢慕清被这莫名的话激起了心头不服,怎的就他配用金针。 转头当即怨念地对店家道:“老板,我就要一套银针、金针,同方才那人一般无二的。” 说罢,谢慕清自袖口荷包中取出一锭金子来,霸气道:“这是订金,三日后我来取。” 店家见钱眼开,眼中顿时放光,哪里还顾得及提醒打造一套针具需得半月,只要给得起钱,三日就三日。 “好好好,三日后,小店保管奉上。”店家晓得这位更是不差钱的主,态度转换得格外谄媚道。 听到满意答复,谢慕清心口的不平终是舒缓不少,眉眼顺畅,带着莫时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铁匠铺。 铁匠铺外,稠江自是将里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眸中含着一缕浅笑,里头那个傻女人,平日里瞧着挺聪明灵透的,果真是半点激不得呀。 初学者使用金针易滑脉,是而他才有那一番好意提醒,结果…… 执拗,真是执拗,稠江不住轻笑着摇头感概道。 稠江尚未来得及转身离开,屋内谢慕清却已行至屋门,避无可避,二人就这么撞上了。 “你怎么还没走?” 不知为何,面对着眼前之人,谢慕清浑身不自在,二人学堂天天碰面也就罢了,连背着人打银针也能碰到一块,连老天都想让二人作对。 瞧着谢慕清满脸不满撅嘴看他的模样,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儿般,稠江顿时被逗乐,生出几分逗弄心思来。 “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稠江正正挡住去路,意味不明难得含笑地望着谢慕清,挑眉道。 “你……” 瞧着他一脸挑衅嚣张模样,谢慕清气急,不耐地跺了跺脚,却也拿眼前之人无法。 身后处,莫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令小郡主不快之人,在没有得到郡主许可前,他也只能按兵不动。 “我怎么?”稠江故意道,说话间,还刻意倾身靠了过来,一双眼睛满是捉弄玩味儿。 “你是等着瞧我笑话的吧。”谢慕清狠狠瞪了稠江一眼,往身旁错开一步,站定时,眼中恢复肆意轻笑道。 稠江见状跟着直起身来,眼中笑意犹在,话语不疾不徐道:“是啊,有些人蠢,听不懂好赖话,白白浪费我一番苦心。” 二人说话间,身后处,一群凶神恶煞的赌场打手走了过来,口中骂咧咧道:“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那小子竟敢在老子的地盘出老千,待将人逮住后看我不宰了那小子的手,泄老子心头之愤。” “老大,方才我瞧见那小子黑袍下是一件白裳,瞧着像是医学堂那里的人装扮。”身后处,一个小喽啰低声道。 “你可但真看清了?”那身材魁梧的赌场老大被人戏耍,如今正在气头上,听闻小喽啰的话后,一把抓住其领子道,怨气深沉道。 打着立功算盘的小喽啰见状哪里敢挣扎,在老大威压下,绕是不确定也变成了笃定,猛地点头道:“确定,就是医学堂的人。” 说罢,赌场老大这才放开小喽啰,一扫方才不快,笑得嚣张道:“走,去西郊医学堂。” 说罢,一行人改道,气势汹汹地往郊外而去。 稠江背对着,听到那席话后,眸光冷萃下来,似簇着寒冰般,隐隐有着杀意。 谢慕清立在稠江身侧,瞧着那群凶神恶煞之人往医学堂而去,心下也冷了几分。 医学堂何时成了人人都能撒泼之地。 谢慕清再转头时,稠江脸上再不见方才笑意,抿唇一语不发,撇下她径直离去,方向正是那群人前往之地。 衣带当风,黑袍下,正是一袭白衣,那是医学堂学子同一的制服。 谢慕清顿时了悟,联想到稠江方才递给铁匠铺的那一带钱,想来是他去赌场赢来的吧。 “莫时,你去一趟廷尉府,就说有人在医学堂闹事。” 谢慕清收回目光,沉声对莫时道,随后追了上前。 不管稠江的钱是如何得来的,但此事事关医学堂,她绝对无法坐视不理。 自古民不与官斗,那群地痞流氓想要在医学堂滋事,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莫时愣在原地犹豫再三,郡主做事一惯有勇有谋,冷静睿智,应当不会在势单力薄下主动招惹那些个亡命之徒吧。 再三思量后,莫时终是背道而驰,往廷尉府赶去,心中却是牵挂着郡主安危。 却说那群人出城后,又从郊外召集了一批看起来便不是好人的恶棍相随,那样子,实在不像是要去讨回公道,倒像是要去逞凶打劫去的。 谢慕清悄悄跟在稠江身后,趁着那群人说话间,她欲与稠江汇合,哪料再探头时,身前那棵树背后早无身影。 “奇怪,人去哪了?” 谢慕清正满腹疑虑间,身后处,稠江立在她身后,突然出声道:“你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到底意欲何为?” 谢慕清被下了一跳,好在还算镇定,并未发出动静来。 “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望着眼前之人,谢慕清万分笃定道。 二人压低音量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稠江满不在意道,若非记挂着身后之人,他早已在出城前便能将那群找事之人放倒。 那群人在他眼里,早已如同死人般。 “我不管是也不是,你都不能轻举妄动,跟在我身边,我自会护你。”谢慕清抬眼望着眼前之人,眸色认真,不容置喙道。 稠江默声在地,一双眼眸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娇弱尚无任何自保能力的人,她的侍卫并未跟来,面对着那样一群凶恶残酷之人,她到底凭什么能说出护他的话来。 稠江那毫不掩饰的打量轻视之意落在谢慕清眼中叫人极度不适,刨去郡主带来的尊荣,想她这些年来出门在外何曾被人看轻过。 “你可是不信我?”谢慕清反怼回去,眼中孕育着一股有内发散而来的自信,一双眸中澄澈,似初见时那潺潺溪水般透亮。 却在这时,那群人中有一人在这附近小野,风声鹤唳间,不经大喝出声道。 闻声后,一群人集结而来,手持刀刃,面露凶光,纷纷谨醒地围了过来。 那医学堂设在郊外,都是一群文弱之人,方才他们已打好商量,直接闯进去抢掠一番,事后栽赃嫁祸给附近山匪即可。 随着山匪探身而来,躲在树后的二人闭严实嘴巴,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二人面面相觑,心中盘算着如何逃生。 这时,一条金色小蛇突然出现在树林间,通体乌金发亮,一瞧便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小金蛇向二人反方向爬去,那群莽匪早已被吸引了注意力,眼中只有那条珍贵无比的金蛇。 传闻里,越是不常见的蛇越是珍贵,毒性越大蛇胆越是极具药用价值,不少达官贵人私下收藏蛇胆泡过的药酒。 如今眼前就有一条看起来便不一般的蛇,本就贪恋之人又如何肯放过。 于是乎,那群人戏谑几句最先惊呼之人过于胆小后,便开始调转方向,往蛇爬行方向而去。 树林中,谢慕清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也暗自庆幸那条不知打哪来的蛇。 “走吧,趁那群人不留意,我们赶快回去报信。”说罢,谢慕清拉去稠江,掩在树林中往学堂而去。 稠江望着二人交缠在一处的手心,丝丝暖意不容抗拒地袭来,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触感。 他这一生从未与人有过接触,生来便是一人,父亲将他带回后,也不过是让他独居山中,与虫兽作伴,每年隆冬,他渴望的便是这样一缕温暖。 逃离这一片危险树林后,稠江暗中将尾随跟来的小金蛇掩入衣袍中,不动声色地牵牢身旁早已大汗淋漓的女子,快步往学堂而去。 谢慕清对此一无所知,心下正盘算着该如何应付此事。 莫时虽已去廷尉府报信,但总归落在后头,西郊外,或可还有一处求救之地。 京畿大营中,深冬过去,裴季望着眼前优胜劣汰熬过来的二十来人,每个人眼中都沾染了风霜肃穆,尤其是初入军营的凌长风,少年意气全然收敛,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眸光鹰翰入隼,本事早已不比身旁征战过沙场的老兵差。 裴季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蜕变,历经非人训练还能保有一颗赤忱之心,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之处,到了战场,此子必然一飞冲天,惊人无比。 “今日乃最后一次训练,三日后,你们都将亲赴战场,真正的刀光剑影、烽火孤烟会让你们成长得更快,身为大晋子民,保家卫国是军人本分,流血牺牲在所不惜,裴某在此,盼与诸位平安归来,喝上一回你们的庆功酒。” 说道最后,裴季满目动容道。 战场刀剑无眼,马革裹尸是军人光荣,但若是能平安归来,谁又愿意去打战呢。 他突然有几分明白谢相所言,以战止戈,唯有真正的强盛,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今日训练不再营中,还请诸位列队,随我去看看大晋河山、世间百姓。” 最后一课,裴季要诸人明白,他们所战,不是为个人荣辱富贵,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国天下。 “是。” 山林间,小队跟着裴季脚步,到过烟落人家处,看尽世间平淡温馨,越过山间溪流,至峰顶看尽山川巍峨壮丽。 那一刻,每个人都找到了心中想要守护的东西。 “归队吧,再过不远处便是医学堂,诸位想要去看看吗?” 裴季望着众人,目光短暂落在最后处的凌长风道。 “大人,我等都是粗鲁之人,如此不算打扰吗?”当中一名至而立之年的老将半开着玩笑道。 “军中尚有军医,你们当中若有人受了伤,他们自会全力求治,如此,还算打扰吗?” 这段时日来,裴季与这些人同吃同住,早已摸清各人脾性,说话间也不惯着道。 “是是是,不打扰,需得求着他们。”那老将也自知理亏,赶忙认错道。 “走吧,到了那里,都给我收敛些兵匪习性,莫惊了人。”裴季目光扫视而过,语调低沉却不自威道,震慑十足。 那些人顿时缩回脑袋,不敢再造次。 他们可不敢有任何小瞧眼前这位裴尚书。 回到医学堂后,谢慕清直奔山长院中,瞒住赌场一事,只说山下有一伙人似作山匪装扮,恶冲冲往学堂而来,不怀好意。 云瞻闻言信了个十足十,紧急召回散在各处的学子,将学堂门紧闭,严守以待。 谢慕清瞧着学堂中多是手无寸铁之人,果断同跟在身后的稠江道:“京郊早已数年没有山匪,那些人再如何嚣张也总归会有忌惮,将你的衣袍给我,等会儿我同他们说理,能拖延多久且看天意了。” “至于你,想必你是懂武之人,骑上快马跑一趟京畿大营,那里有我父亲部下,你只消报上我的名字,他们自会派人前来搭救。” 说话间,谢慕清早已在脑中设想好一切,等会儿她穿着裴季衣袍在外与那些人周旋,就看救兵何时来了。 稠江半响不动,眸光幽幽望着眼前之人,就在谢慕清等不及想来脱他衣袍时,制止道:“不必麻烦,你既猜到我会武,就与他们一道躲在学堂中即可,无论救兵到与不到,那些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稠江眉梢冰冷,说话间眼眸毫无波澜,反佛那些人命在他眼中犹如草芥般。 只在看向谢慕清时,终是有着几分担忧。 有他在,何须她涉险。 他的身上,藏有无数蛊虫,那些人想怎么死,几时死,皆由他说了算。 “不可胡来。” 谢慕清知晓稠江说的并非玩笑话,初见他时,她便觉此人身上有一股熟悉感,今日在瞧见那一条小金蛇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幼年之事。 当年,她曾亲眼瞧见一个少年只动了动手中瓶子,那些绑架他们的人突然间就惨死了。 这一幕,她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会渐渐忘记,不曾想,随着故人出现,深藏的记忆依旧清晰。 那少年身边的小金蛇,曾真真切切地救过她。 “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谢慕清心跳不止,她在赌,赌稠江会对她妥协。 一路而来,他几动杀心,若是没有她悄悄跟着,那些人恐怕早已葬身荒野。 稠江瞧着眼前之人毫不惧怕,眼中没有丝毫意外,眸光终是动摇,挫败下来退而道:“你想如何做我不干涉,但我要守在你身旁,何人敢伤你,我必十分报复。” 说完,稠江也不相让地望着谢慕清,二人彼此对望,一样的执拗倔强。 “好,去京畿大营搬救兵一事可以交由他人,但你跟在我身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手伤人,否则……。” 望着稠江那不再掩饰担忧自己的目光,谢慕清终是狠心说不出让人心伤的话来。 “我应你。”稠江却是不做他想,满口应下。 “还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二人谈妥后,谢慕清望向稠江,语气放得轻柔道。 “你说。”稠江不疑有他道,对着眼前之人,终是狠不下心来,那是他一生唯一想贪恋的温暖。 “我想见一见当年救过我的小金蛇。”谢慕清启声道。 稠江闻言默首,随后取出藏在袖口中的小金蛇,任由它盘在食指上,慢慢递到谢慕清身前,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 小金蛇能感知到稠江心底的喜悦,如今正乖巧地探首,一双猩红眼眸落在令一双清浅而饱含和善笑意的眼眸中,脑袋懵懵的,半响不敢动作。 “我能摸摸它吗?”谢慕清眼底隐隐有着激动道。 稠江并未言语,小金蛇却是听懂了,不由探首主动触碰谢慕清手心,动作轻柔无比,一下一下的,似亲昵撒娇般表达着心中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这周15000,谢谢宝子们,虽然还没有到入v收藏,但是已经很不错啦,让我们一起加油! 第44章 第44章 稠江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蛇互动, 玩得格外开心,唇畔终是荡漾开来。 眉眼间噙着一抹温柔悦色,那是霜雪时节, 冰雪初融最美的颜色。 小金蛇能察觉得出谢慕清不惧怕自己, 甚至是有些喜欢, 不由有些心猿意马, 想缠到谢慕清身上去。 那里, 有它熟悉而怀念的味道。 稠江察觉到小金蛇似乎想肆意妄为出格的举动, 暗中崔动体内蛊王, 想要限制住它。 哪料却是无用,蛊王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心意,不愿控制的小金蛇靠近。 倏然间,小金蛇越过稠江手指,缠上谢慕清那触目温热的手腕,举头更近一步望着她,却也不敢再进一步轻举妄动。 谢慕清被小金蛇这般可爱模样取悦, 脸上不见丝毫地害怕嫌弃之意, 相反, 眼中有着欣然兴趣。 小金蛇见状经不住吐出蛇芯,似献媚讨好地同谢慕清亲近。 稠江在旁咂舌, 却也没有阻止。 她愿意接纳他的小金蛇, 他是开心的。 “不好啦,学堂门外来了一伙人,叫嚣着要找出老千的小贼,叫我们将人交出去。” 院门处,一名学子顾不得仪容,急匆匆跑来报信道。 好在此前有谢慕清通风报信, 云瞻此时还尚算镇定从容,今日休沐,大多数人都待在学舍中休息,故而此时学堂中并无太多人,得了消息后,如今都聚在正堂中,脸上不免有些慌张。 “同学们,勿要慌乱,廷尉府的人很快便会赶来,你们好好待在学堂中,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出门来。” 云瞻立在学子当中,拿出师长威严道殷殷叮嘱道。 学子们闻言齐齐露出悲恸来,望着往日里和蔼可亲、敦敦教诲地夫子挺身而出来保护他们,心中顿时感动地五体投地。 “夫子……”有人忍不住哭唤出声道。 紧接着,呼唤声接二连三,满身不舍。 云瞻再难掩动容,眸光闪烁,几经克制,这才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谢慕清此时也与稠江交换完衣服,瞧见动静,不免蹙眉,行至云瞻身侧,低声道:“舅父,学堂中您亲自坐镇,外边交由我应付,有莫时在,您放心便是。” 方才同云瞻说起此事时,谢慕清留了个心眼,只说叫人去通知廷尉府了,却没说是谁去的,为的就是怕云瞻阻拦自己,不让她涉险。 闻言,云瞻抬眸瞧向身旁面色坦然、毫无惊慌错乱的侄女,虽说她有贴身暗卫保护一事他是知晓的,但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让娇娇涉险。 “不妥,我为山长,遇事本就该担起看护学生之责,娇娇你一个弱女子,即便有暗卫相护,也不该蹚浑水,让自己置于险地。” 说罢,云瞻再不耽搁,毅然往学堂门前而去。 谢慕清见劝说无果,果断取出自稠江那里拿来的金针,封住了云瞻穴道。 霎时间,云瞻脚下再无法动弹,谢慕清走上前来,连上带着笑意道:“舅父,不曾想我第一回 使用针灸之术便是在你身上,多有得罪,待此事事了,娇娇再亲自同你赔罪。” 说罢,谢慕清越过云瞻,径直往学堂门前而去。 稠江跟在身后,危难之际,二人挺身而出。 云瞻焦急呼唤,却是发不出任何声响。 谢慕清走前,不止封住了云瞻动弹,还一并封住了发声。 眼瞧着学堂门被打开来又落上锁,云瞻心如死灰,心头俱悔,以娇娇的性子,他该想到的。 只是如今为时已晚,唯盼着援兵速速到来。 学子们在身后瞧着这一番变动,心中对那二人,只剩下满腹敬佩。 医学堂门外,赌场打手也做了山匪装扮,一群人叫叫嚷嚷围在外,等了半天,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瞧那模样,似乎只是平头学子,连夫子都算不上。 “好好好,忙活半天,只出来两个不怕死的。”山匪中,为首之人正是赌场老大,打量二人间,眼神格外不屑道。 “老大,你瞧那件黑罩衣,那小子就是在咱们赌场出老千的人。”认出稠江是医学堂之人的小喽啰附声道。 闻言,赌场老大再次抬眸细细打量起二人,半响后托腮得出结论道:“不对,出老千的是那个个高的,身旁那个矮的,都没有赌桌高,怎么可能上得了台面。” 赌场老大毫不掩饰地嘲讽道,嗓门极大。 一众匪徒闻言后也不加掩饰地爆笑出声,满是讽刺。 谢慕清静静听着,脸上始终含着淡淡笑意,神情并未受到一丝影响。 身旁处,稠江却是满脸愤恨,眸光似猝了毒般,寒光下,杀意满满,仿佛下一瞬就要大杀四方,血流成河才可解心头恨意。 “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谢慕清按住稠江道。 她二人的目的在于拖延时间,并非单枪匹马与这群忙命之徒拼个你死我活。 赌场老大本意便是激怒立在学堂门外不知几经几两的二人,哪知对方却不为所动,心下越发暴躁,不由牙痒痒欲动手主动出击时。 谢慕清扬声道:“赌老大,你一口咬定我二人在你赌场中出老千,可有凭证?” 说话间,谢慕清始终宠辱不惊,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在同人讨论天气般随意。 “小子,你有胆做没胆承认,这般没种吗。”赌场老大被谢慕清丝毫不惧,越发被激怒道。 “赌老大何出此言,我二人今日从未离开过学堂,又如何去你赌场出的老千。”谢慕清扯唇,口吻依旧平淡道。 赌老大也不经有些怀疑,抬眸去看一旁的小喽啰时,那人早已躲开来,目光不敢去看赌老大。 到此时赌老大方才怀疑自己,只是如今箭已上弦,由不得他犹豫反悔。 “兄弟们,给我上,抓住那二人给我往死里打,看谁往后还敢在老子的地盘出老千戏弄老子。” 赌老大扬声发号施令道。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不怕死的两人,他就不信他们的命和他们的胆子一样硬。 瞬时间,无数匪徒往前冲去,目标直奔二人。 匪徒身后,裴季带人赶到,望见眼前阵仗,他一眼便瞧见被包围在正中处的谢慕清,心头不由为之一震,当即再顾不得其他,飞身而出,直奔落入险境的那人而去。 凌长风也被身前混乱惊住,他并不知晓谢慕清在此,故而只管冲向前噙住匪首,将刀狠狠架在脖子上,凶狠命令道:“叫你的人住手,否则,刀不长眼。” 那赌老大不知从哪冒出的这群武艺高超之人,被掣肘住的手臂似断裂般生疼,神情哪还有半分神气。 “爷,只要您放过我,给您做牛做马我也别无二话。” “少废话,快叫人住手。”凌长风将手中的刀压下一寸,对沁出的血珠毫无动容,神情冷峻道。 “快住手。”赌老大何时见过如此蛮横的主,知晓今日是踢到铁桩了,顿时不敢再油嘴讨滑,立马照做道。 场面打得火热,刀光剑影,赌老大说出的话并未传出多远,见效甚微。 “大点声,若还是这般无用,我一刀宰了你。”凌长风渐渐失去耐心,不欲与之耗费心力道。 赌老大知晓身后之人是做得出的,当即拿出吃奶力气大声吼了起来:“都给我住手,不要打了。” 场面混乱,赌老大扯着嗓子大喊,终于是传遍了整场。 不少跟随赌老大来的人早已被打怕,那些莫名出现的人个个武艺高强,下手凌厉,若非不想伤及性命,他们这帮人早已成了刀下冤魂。 如今赌老大这番命令,他们中大多人不约而同地弃了手中的刀,跪倒在地喘着粗气求饶道:“大爷饶命。” 武将们没将这些贪生怕死之徒看在眼中,这样的人便是再来十倍也不够他们活动手脚的。 既然恰好碰上,便只能怪他们倒霉。 裴季出现时,谢慕清与稠江被人围困住,因着忌惮,稠江并未大开杀戒,只是将谢慕清护在身前,替她阻挡那些朝二人袭来的刀剑。 可惜势单力薄,若不动用蛊虫,稠江也只能算武力平平,只堪勉强护住谢慕清。 就在二人难以抵挡时,裴季突然出现在谢慕清身侧,一手持着刀刃与匪群对峙,一手将落入险境的谢慕清护在怀中,薄唇紧抿,眉眼间隐隐有着怒意。 敌力被引去一半,稠江终于得以脱困,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合力将包围圈突破出一个缺口来,裴季抱着谢慕清脱身而出,包围圈被破后,二人应付得游刃有余,谢慕清始终被裴季护在怀中,不叫她有一丝涉险。 待匪徒们被制服时,凌长风才终于留意到被裴季一直稳稳护在怀中的女子是谢慕清。 少年当即再坐不住奔向前来,双手自然地搭在谢慕清肩侧,眼中难掩后怕道:“娇娇,可有受伤?” 谢慕清虽不是第一回 遇到如此险情,却也不免心下有些慌乱。 面对着身旁之人关切时,心神才慢慢平复下来,面露笑意回道:“无碍。” 凌长风闻言终于放下心来,也怪他眼盲心瞎,方才见生乱时只管记着擒拿贼首去了,一时半会竟没留意到涉险的竟是谢慕清。 心中掩不住自责道:“怪我,方才没能第一时间护住你。” “无事,好在有裴大人出手相救。”谢慕清说话间,看向裴季的眸光里带了几分敬谢之意。 “郡主莫要放在心上,都是在下应当做的。” 裴季淡笑着回道,眸光不经意间落在凌长风旁如无人般扶住谢慕清的双肩上,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唇畔间笑意下一瞬消失殆尽。 稠江立在一旁,眸光深沉,叫人难辨其中情绪,看向凌长风时,明显带了几分敌意。 恰在这时,廷尉府的人终于赶到,凌长风不好再缠着谢慕清,退来几步来,神情依旧关怀。 莫时望着学堂前不小的动静,眼神紧紧望向人群中央。 谢慕清似有感应般同他看来,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莫时终于敢放下心来,护在谢慕清身后如影相随。 在场之人都知晓谢慕清身份,一时也无话可说。 廷尉府带队之人乃副使曹江,见到裴尚书、谢小郡主与他家上司的郎君都在时,主动上前来搭话道:“下官曹江见过郡主、裴大人,凌郎君。” “曹大人有礼。”裴季见二人都不愿主动搭话,故而从中道。 “谢尚书大人。”曹江脸上也不见在意道。 那两位都是京中出了名的小霸王,身份尊贵,谁敢招惹。 “来时下官已听郡主身旁护卫说了此事,有人故意来医学堂门口寻滋挑事,只是瞧着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可但真只是滋事?” 问话间,曹江将目光放在谢慕清身上。 “不然,还有假扮山匪,欲为祸医学堂。”谢慕清扬唇道,眸中仍有愤恨之意。 众人闻言为之一愣,却也终于明白,难怪,若是肆意挑事之人,如何需伴做山匪,还带如此之多的人来。 恰在这时,医学堂紧闭的门扉由内打开来,云瞻为首,身后是学堂诸生。 “娇娇,可以受伤。”绕是再众多人前,云瞻再难抑制一颗悬着的心,忍不住关怀道。 谢慕清轻轻摇头,道:“无碍,并未受伤。” 听到答复后,云瞻悬着的心落了一半,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稠江,同样关切道:“稠江呢,身上可有受伤?” 二人都是学堂中优秀的弟子,稠江身为山长,自是一视同仁道。 起码人前是一碗水端平的。 稠江摇头。 见状,跟在云瞻身后而出的众人终是松了口气,二人不顾个人安慰挺身而出时,他们才知在一副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大义而甘于奉献的心。 “曹大人,此事劳您费心,这群山匪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竟将主意打到我医学堂,若非裴尚书带人路过此地,还不知今日惨状如何,身为苦主,明日我便上书一封,求陛下严惩这些穷凶极恶之人。” 云瞻义愤填膺道。 医学堂山长云瞻乃天子国丈,曹江自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听到这番言辞,忙声表态道:“自然,这群山匪聚众为祸学堂乃已然事实,在下回去今夜便严加审问,明日给山长一个满意交代。” “多谢曹大人。”云瞻情真意切满是感激道。 “在下职责所在,云山长莫要同我客气,今日天色不早,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曹江拱手朝众人作揖道。 “曹大人辛劳。”云瞻面上含笑道。 山匪实在过于人多,为防路上生变,离开前,曹江特意请示裴季,让京畿大营的人捎带押送一二。 裴季朝身后颔首,除了凌长风外,余下人等倒也无话可说,全当为名除害了。 学堂门前,云瞻让身后的学子们回去休息,只请了裴季、谢慕清等人入了屋中叙话。 关上屋门,云瞻收起脸上笑意,敛眉看了过来,直面落在众人身后处的谢慕清与稠江道:“到底怎么回事,方才在堂中时,那山匪提及赌场一事,你二人但真去过?” 不知缘由的裴季与凌长风立在侧,二人皆是目光灼灼地望着。 谢慕清垂眸,同云瞻报信时便是故意隐去此事,而今事情被揭开,她心中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自是没有。”再抬眸时,谢慕清眼中依旧一派清明澄澈,神情从容自若。 方才她连赌老大都能糊弄过去,如今面对着云瞻这扑风捉影查不到实证的人,更是毫无忌惮。 更何况,她本来也没去过。 “好吧,此事与你们无关便好,赌场之地污浊,习医之人少去为妙。”云瞻瞧谢慕清这般模样,心下没有半分怀疑。 “你们先下去吧,我同白圭说会儿话。”云瞻也有些疲于应付,摆了摆手不再追完。 “是。” 走出来时,得了解放的谢慕清与凌长风神情掩不住的愉悦,一旁的稠江始终沉默不语,大多时候神情冷漠疏离,少有人能挑动他的心绪。 “娇娇,你怎会在这?”三人穿过庭院,走在长廊上,凌长风拉住谢慕清衣角,早已忍不住问道。 少年举态雀跃,眸光炽热而温柔,脸上有着不加掩饰地关切之意。 谢慕清停下脚步,笑意盈盈地回望过去,任由衣角被人握在手心,轻声道:“我在此学医呀。” 二人身旁处,稠江默默望着两人间旁如无人的举止,眸光微动,看向凌长风时,眼中有了几分敌意,掩下衣袍下的手微弹。 “啊,清姨但真舍得你离府呀。”凌长风惊讶道。 心下不经有几分懊恼,京畿大营距离此地不远,他若是早早知晓谢慕清在此,便不会每日里想念着一人苦练。 “嗯,阿母舍不得。”提到谢母,谢慕清想起她许久不曾回府了,上次还是阿母同苏宁一道来西郊看她,带了不少吃食。 如今也不知阿母阿父、云姝和苏宁如何,还有阿弟。 想到此,谢慕清神情有着淡淡惘然。 见状,凌长风还想在拉着谢慕清说话,哪料不知打哪来的飞虫却是缠上他,手背不知何时被叮咬出一个大红鼓包,又痛又痒,叫人实在难忍。 凌长风一掌劈向那飞虫,经不住痒意收回手挠了起来,手背顿时红肿一片,疼痒之意更甚。 谢慕清注意到时也不免惊呼,跟着靠近凌长风身侧看轻症状后,掩不住地关心道:“长风,春日多虫,我带你去药房上药吧,你忍着点。” 二人自幼玩在一处,没觉有何不妥。 稠江望着二人离去背影,眸光晦暗不明,踌躇几许,终是改道而去。 身后处,裴季倚在轩窗前,满堂梨花下,恰是正对着那处长廊。 眸光变化几许,终是有着隐隐嫉妒之意。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快入v啦,更新会慢慢稳定下来,宝子们前面还没看的抓紧! 另外,真的很感谢大家! 第45章 第45章 云瞻站在一侧, 自是没错过云瞻眼底的外露情绪。 “如何,醋上了吧。”云瞻一脸好笑着道。 随着窗外人影散去,碧空如洗, 几缕浮云拖曳着尾巴悠哉缓行。 裴季收敛目光, 在云瞻面前不加掩饰地承认道:“嫉妒。” “哈哈哈哈哈” 云瞻闻言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睛里带着漫漫揶揄。 裴季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淡然落坐一旁, 给自己斟茶慢饮, 等着身旁人歇下来。 “从前世人都道你温雅彬礼, 平易近人,实则我瞧你骨子高傲得很,活该你在这上面摔跟头,不过幸好栽在娇娇这里,吃不了亏。” 云瞻笑罢,语气里不由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道。 换作常人,或许便没那么有趣了。 云瞻抬眸淡淡瞥了眼云瞻, 见其终于端坐直身, 眼中玩笑收起, 大有同他谈论正事般的兴致。 裴季一脸镇定,举态从容, 给对面之人斟了一盏茶后, 二人才开始打开话匣子。 “跟在郡主身侧的另一人是谁?”裴季将尚有七分烫的清茶抵在唇畔边,突然道。 比起知晓郡主只当作亲姊弟的凌长风,他倒更加好奇出现在另一人。 云瞻也随着裴季的动作将温热的茶放在唇边,轻呷一口,任由茶香溢满腔后,半响慢声道:“你说稠江啊, 师父亲自招入学堂的,品素不喜与人打交道,身份倒是无从可知,不过医术应当不错,不比我们药王谷的人差。” 云瞻将裴季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思来绕去,回味再三后,捡着重要的道。 随后画风一转,故意引着人心思道:“不过他同娇娇入学以来便是同桌,私下里交情深厚也不一定。” 说话间,云瞻按捺不住地盯着裴季表情,想要从中看出几分醋坛子再被打翻的神情。 裴季沉静听罢,眼中神情掩藏地极好,并未再次失态。 今日与那人对视时,那双冰冷眸子,总让人觉得在哪见过。 云瞻眼见算盘落空,倒也并未放在心上,细说起来,他也不过长裴季十岁,当年少时,谁又不是患得患失,为情所扰。 收起看热闹的心思后,云瞻再次说起正事来。 “私下里也曾问过师父为何会独独另眼相待稠江,哪料他老人家竟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你说怪不怪,师父他一心研习医理药术,只在少年时走南闯北,再就是为这褚将军一家奔波,哪里同一个年轻娃子来的缘分。” 二人说话间,裴季仔细听着,眸光掩在一排睫毛下,让人窥探不得其中之意。 “算了,不说他们了,总归春来秋去,朝而暮返,一年后,总归是要离开的。” 说罢,云瞻饮尽手中茶,似轻惋轻叹道。 自从上回被娇娇拒绝作他的弟子后,云瞻始终觅不得心仪之人收徒,如此再拖下去,怕是只能晚年才得以卸下衣钵了。 “此番医学堂差点出事,该想想往后应对之法,这里地处偏僻,距都城甚远,不是每回都有这般好运气。” 裴季放下茶盏,抬眸望向云瞻,认真建议道。 云瞻闻言颇为赞同,堂中学子多手无寸铁,遇事难以自保,这样下去确实不妥。 “不知白圭有何高见?”云瞻顺势问询道。 裴季看似随意提起,心中确实已有了打算,否则今日便不会绕道来此。 “西郊外不止有医学堂,还有十万京畿大营在此驻守,论安全,营中随便挑几个士兵都可震慑住匪人,但京畿大营设立意义在于拱卫皇城,白圭不便徇私枉法,但……” 裴季说道要害转折处,故意欲言又止道,实在吊人胃口。 云瞻不知不觉间被其牵着鼻子走,绕进了裴季故意设好的圈套中。 “你继续接着说,该如何?” “军中将士日常训练虽比不上战场惨烈,但不慎受伤也是常有之事,军中虽有大夫,但每日里忙忙碌碌实在当误训练,故我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医学堂开方便之门,利我军中将士看病包扎,一来二去,附近歹人知晓医学堂时常有军中人出没,自不敢再来生事,如何?” 裴季语毕,露出一副凌然大义模样笑着道。 云瞻没好气地嘘了裴季一眼,他算听明白了,这只玉面狐狸分明就是想以公谋私,打着关照医学堂的旗帜公然大开医学堂门户,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和威胁。 他若是就此答应下来,陛下那边自然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云瞻就是不想看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傲娇大公鸡模样。 “不必麻烦,我请谢相帮忙招募一行可靠又武艺高强的府兵也是可以的,毕竟娇娇也在这里,想来他应当不会拒绝,省得劳烦京畿大营里的将士们看个小打小闹的病还得来回奔走折腾。” 云瞻不傻,搬出一个谢相就足以震慑住裴季。 说话间,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机锋之下,交战已是来回数次。 在云瞻不甘示弱,连带挑衅的目光中,裴季终是慢慢败下阵来,脸上含着懒散笑意,妥协道:“何须麻烦,这样吧,我每日里派一个小队下山来医学堂门前值守,遇上三两受伤军士,劳堂中学子善心救治一二。” 见裴季服软,云瞻心中舒服不少,连带笑意也深了几分,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好说,那就有劳军中将士啦。” “举手之劳而言,云叔莫同白圭客气。”说道最后,二人眼中俱是笑意。 药房之外,谢慕清与凌长风到来时,今日坐堂的夫子正巧欲掩门离去。 那人乃是医令署的医官,平日给学子们授课时幽默风趣,不似药王谷的夫子一板一眼,为人豪爽不拘,不少学子喜同他来往。 见二人找来,医官重新打开堂门,热情地含笑招呼二人道:“怎么不舒服?” 一旁的凌长风疼痒难忍,没顾得及回话,谢慕清同夫子行了一礼后,随后与其说了详情。 闻之后,那医官笑着打趣道:“春日蜂蝶最是多,郎君往后可不许招风影碟哦。” 这位医官性子如此,谢慕清已是习惯,却也不免被这话逗笑。 过来路上,凌长风被蛰的手高高肿起,又疼又痒,这番被莫名打趣,是又气又心塞,当着娇娇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忍在心里,当没听见般。 “我先给这位小郎君止疼止痒吧,再敷上清凉散便不会这般难受了。” 说话间,医官已将要用到的膏药端了过来,交到谢慕清手中道:“这位学子,便由你给他上药吧。” 望着手上多出的瓷盅,里头盛放着消肿止痛的药膏,隐隐散发着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谢慕清到不介意为凌长风上药,接过后,先让他端坐在蒲团上,自己则蹲立在侧,认真地用手中棉棒沾取药膏,一点一点小心地涂抹晕开。 凌长风许久不曾同谢慕清这般近距离相处,随着药膏侵入,手上疼痒渐渐缓解,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反倒越发痒痒,这样认真而专注的谢慕清,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 裴季为寻凌长风而来,立在药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虽知晓那垂落鬓发下掩住的清眸必然坦然纯粹,但他依旧不安狂躁,心头被名为嫉妒的酸苦之水淹没浸泡,揉搓成各种不可道人的模样,那里的阴暗,只他一人知晓。 “长风,你伤在何处,要紧否?”裴季跨入药房中,打怕这当中让人瞎想沉沦的思绪,面带关切道。 凌长风闻声抬眸瞧了裴季一眼,眸光里尚来不及藏起的温柔情意被人看了个正着。 二人虽无初见时那般不对付,但凌长风依旧不喜裴季,不只是因他拒婚过娇娇,还因他看出了现在的裴季也同他般,都喜欢娇娇。 四目相对间,凌长风不愿收敛,身躯不住地往前挺了挺,私心里想将他的娇娇藏在身后,不让任何人觊觎。 裴季看出凌长风心思,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笑意,却也不挑破那层自以为是的侵占之心。 “是裴大人啊。”谢慕清听见声响,止住动作仰头看了过来,脸上含着浅浅笑意,语气有些惊声道。 眸光澄澈入镜,倒影着裴季含笑而立的身影。 “正是在下,许久未见到郡主啦。”裴季笑声温和,说话间半俯前躯,似是要查看凌长风伤势,无意间离谢慕清反倒越发近。 谢慕清正好涂抹完药膏,手上有些疲惫,二人就着这般姿势说起话来。 “裴大人今日挥剑姿势,瞧着不似毫无章法,可是近来所学?” 回想起今日凶险,谢慕清除了满腔感激外,还有些意外裴季竟然会武,据她所知,他从前忙碌于南北之地,可没空习武,便连骑马也是囫囵。 裴季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眼中有着隐隐欣慰与喜悦。 “说来让郡主见笑,在下也是回京后请了羽林卫林统领教导,勉强学了几招几式,今日见郡主遇险,这才有幸在人前使了出来,万幸郡主无碍。”裴季自谦道。 谢慕清听着这番满是谦虚顺耳之言,心道这人不坦诚,故意戳穿道:“裴大人那样的架势,可一点儿也不像初学者,分明厉害得很,一边护我一边还能挡匪,我是该说林统领教导有方还有裴大人天资聪颖呢。” 说这话时,谢慕清眉眼间藏着揶揄笑意,面上却又端得认真道。 这人实在太过谦虚,她就想逗逗他,看他大方承认自己很厉害的傲然神情。 “娇娇,今日怪我莽撞,没有第一时间赶去救你。” 二人烟波流转间,凌长风突然出声道,语气里掩不住的自责之意。 谢慕清闻言当即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声安慰一旁的凌长风道:“我都听说了,今日是你先擒住了匪首,逼得他投降才得以幸免一场恶战,我瞧着擒贼先擒王这招,颇有大将之风,敢为人先的勇气也是可嘉的,如此算来,你也是救过我的,是我该同你说一声感谢。” 谢慕清言笑晏晏地顺毛道。 闻言,凌长风顿时舒服多了,他就爱听娇娇说话,甚至比他娘的话还入耳。 “哈哈,我有这么厉害吗?”凌长风想起方才裴季那过于自谦的模样,娇娇还多关心了几句,自个儿也照葫芦画瓢道,只要能让娇娇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他也愿意学着一些从前不屑的作态。 “当然,你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顶个儿的厉害,旁人都不及你。” 谢慕清漂亮话跟不要钱的往外说道,脸上一直含着温温柔柔的笑意,笑起来时,两颊露出可爱的梨涡来。 凌长风听得心满意足,入目皆是笑意,一时高兴得有些合不拢嘴。 谢慕清在旁看着,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意来,灿若骄阳,明媚得照进入心底。 裴季听着二人说话,虽并非说得是他,但心底也明朗了几分,脸上含着温柔笑意。 里头在碾清凉散的医官静静听着三个年轻人对话,也不经跟着笑了出来,心头忍不住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医官再出来时,三人站在一块,脸上皆有笑意,似乎是学堂中那名女学生在说,另外两人在听,来看病那位少年郎君目光始终不离。 至于另一位,则立在檐下,帮女子挡去刺目夕阳,神情专注,对女子所言不时颔首,眼里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笑意,耐性十足。 医官静静等候着三人,目中含笑,待余晖落尽,三人回身时,才留意到身后处的医官。 “小将军,这清凉散带回去后敷在红肿部位即可,需得过夜,可莫要嫌麻烦而不尊医嘱哦,红肿消不下去随时可能复发。” 医官换了称呼道,至于裴季,他自然识得这位深受帝宠和谢相看中的当朝尚书郎。 至于女弟子是谁,自然也不言而喻。 医官看破不说破,只当三人为寻常人对待,在这里,只有医者和患者之分 “多谢医师。”离开前,凌长风拱手道谢道,先前医官的玩笑之语早已忘却九霄云外。 在学堂中蹭过晚膳后,谢慕清将二人送至医学堂门口,分别前,凌长风打定主意这三日都留在营中,衣物那些只离行那晚回家中取过,顺带同父母辞行。 “娇娇,明日我再来看你。” 夜幕星河下,马背上的二人同阶上的人道别道。 “郡主再会。”裴季温言道。 “路上当心。”谢慕清望着二人,不放心地嘱托道。 马蹄声渐远,谢慕清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疲惫地脖颈,回了学舍休息。 无人知晓处,稠江自青绿榕树后走出,随着那二人离开,他烦躁憋闷了一日的心绪终于慢慢舒畅。 怀中的小金蛇也忍不住探头,对着二人离去背影吐着蛇芯子,眸光却是凶狠。 接连三日,裴季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医学堂中找谢慕清,引得学堂中不少人侧目,绕是谢慕清想继续装不知低调也不成,夫子们讲席时,他就站在学堂后瞧着,惹得讲授课业的夫子们都有了意见,幸好云瞻山长及时出面。 望着这么一个如同望妻石的傻小子苦苦守候,云瞻扶额语塞。 二人自小青梅竹马般长大,要是娇娇真有心悦他之意,便不会有裴季什么事,可偏偏这小子跟缺根筋般,就是看不清局势, “长风啊,你要不去我那里做做,娇娇在上课,你这样影响不好。” 若非看在同凌家父母的关系上,云瞻真想将这个傻小子轰出去,免得徒惹笑话不说,还带坏学堂风气。 云瞻立在凌长风身前,认认真真地同他说道。 “云叔不用麻烦,我就在这里等她就行。”见视线被挡,凌长风伸长脖子探头道。 云瞻见他如此不上道,顿时气急威胁道:“你走是不走,若你好好配合,下午的课我便改成实操,这样不用拘着,你也可以去找娇娇,但是你若继续待在这里扰乱学堂,我可就不顾及你父母颜面将你轰出去啦。” 作者有话说: 暂时…… 明天继续来! 第46章 第46章 凌长风被这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的说辞给弄得心头痒痒。 这学堂讲课着实无聊得紧, 若非有娇娇在,他是一万个不乐意听老学究们巴拉巴拉。 凌长风蹙眉,一手抵着额间, 眼睑下垂, 眸光似为难般细细思量着两方好处, 若是离开一会儿能换来同娇娇互动接触, 倒也还不错。 少年思明后, 仰头含蓄笑着婉言:“不劳云叔, 我自去药堂即可, 昨日被蛰处还有些许肿痛。” 说话间,凌长风状似不经意间朝谢慕清投去深深一目,可惜娇娇没回头看他,眸中尤含惋惜。 也罢也罢,总有一下午时光。 凌长风离开前不甘心想到,心里终是顺畅不少。 学堂中,授课之人正是昨日值守药堂的医官, 不动声色将凌长风满目皆为一人的心意看在眼中后, 唇畔不经露出浅笑来, 抬目望去,青砖白瓦间, 枝头桃花春日灼灼。 课堂中, 谢慕清与稠江难得端庄席坐,二人少见地仰头认真听课。 早课后,夫子留下课业,同窗们收拾好书目后三两往饭堂而去。 谢慕清只觉松了口气,好不容易熬到散学,长风今日在旁, 身后一直有被有种被熟人窥视的感觉,她都不好意思课上打诨摸鱼。 眼瞅着同窗师长渐渐散去,谢慕清拒绝了同舍好友相邀同往饭堂,特意留在后,将书本收拢进随身携带的小羊皮袋中,向后张望凌长风时,却空无一人。 谢慕清眼中有着困惑,不知长风是何时离去的,竟未曾与她说上一声。 要知道往日里凌长风最喜缠着她和云姝,在谢府一待就是一整日,若非畏于阿父,只怕每日里都舍不得归家呢。 谢慕清也不见气馁,凭着对长风的了解,他必然在哪里等着自己,谢慕清想同他一道用过午膳后劝他离开的,这里毕竟是学堂,虽说是云瞻叔父的场子,但也不是二人可以胡闹之地。 身侧处,稠江身影未动,谢慕清知晓他一惯走于人群身后,独来独往,整个学堂中或许除她外没人能同他说上几句话。 二人昨日相认后,谢慕清心中一并接纳了他和小金蛇。 离开前,谢慕清面含温和笑容,主动同他道:“我先走一步。” 稠江一惯待人冷漠,经昨日事后,谢慕清倒也不指望她与稠江的关系一日千里,好到可以一块同行作伴,但她不介意主动示好与人拉进关系。 一旁的稠江沉默,清凉墨眸却将谢慕清神情举止看在眼中,终究是不曾将他放在心上。 “他喜欢你。” 学堂清静无声,身后处,稠江起身来,望向谢慕清着急离去的身影笃定道。 本是疏离淡漠的人此刻眉心拢在一处,在一张白皙如玉的画布上印下浅痕,不浓不淡,眸中神情晦暗难辨。 谢慕清闻后不明回眸,那双如霜似雪的眸光却是紧紧盯着她,似乎还有些无名愠怒之意。 “你说长风呀,他与我自幼相伴长大,打打闹闹惯了,情谊叫旁人更深厚些。”谢慕清微怔,愣了片刻后明白过来稠江所意,露出无辜笑意来,解释道,眸光再是澄明不过,说话也更为自然。 谢慕清也顿时才明白过来,凌长风适才举止,误会之人只怕不止稠江一个,但她却也没觉有甚好在意的,总归长风于她,与铭安何异,胜似亲人。 学堂门外,凌长风特意算好时间来等谢慕清散学后,不料听到屋中二人谈话。 正当他想出声打断屋里的二人时,听到稠江再次道。 “那你喜欢他吗?” 凌长风顿住身形,凝聚全身注意力,努力压制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紧张与害怕充斥着整个发涨的脑门,手心不安地扣着门扉。 稠江继续眼神灼灼,眼中含着一缕耐人寻味,却是没错过屋外声响。 怀中小金蛇感知到主人心意,从衣袖中探出头来,一人一蛇,都在等着眼前之人回答。 谢慕清忍受不住被人逼视的感觉,心间烦躁不已,耐性尽失,她与他何时到了这般相谈私事的地步。 谢慕清不愿再搭理他,脸上自然没了好脸色,似控诉不满般幽怨地觑了眼稠江,随后自顾离去,不去搭理他那没头没脑的话。 屋门外,凌长风浑身紧绷在一处,一颗心难捱地提到了嗓子眼,却又碍于早先的顿步无法窥见其中情形。 时光滞住,搅动着浮躁人心,枝头莺燕啼鸣,凌长风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心焦。 屋中久久再无响动,凌长风一颗心漂浮于空,胸口剧烈跳动,神情小心翼翼,既期盼着答案,又畏惧着,整个人饱受煎熬。 最后一刻,凌长风逃了,内心的胆小与怯懦使他不愿也不想去承受亲耳听到娇娇亲口拒绝他的话。 趁尚未有人察觉,凌长风纵身跃上屋头,无声离了医学堂,纵马往城门方向而去。 谢慕清走出正堂,胸腔里郁气难消,实在了无胃口,索性回了学舍,长风若是寻不到她,自然会离开,何况她今日受了影响,也有些不想见到他。 医学堂外,京畿大营士兵守在值守在外,正巧其中一人与凌长风同批入的新兵营,远远瞧见凌长风纵马离去的身影后,忍不住唤了一声,却是毫无响应。 恰巧裴季午后空隙跑了一趟医学堂巡察,那士兵声量极大,裴季顺目望去,果然,凌长风似受了刺激般,骑在马上横冲直撞,若非道宽人稀,只怕会出事。 裴季平静地收回目光,凌长风是他亲自挑选出的将才,心性脾性虽还有些年少孤傲桀骜,但大体还算隐忍稳重,识谋略、懂兵书,毅力武功皆为上乘,日后上了战场必成大器。 “大人。”那士兵害怕被责罚,在裴季走近时不安地埋头道。 “嗯。”裴季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往学堂中而去。 云瞻屋堂中,案几上堆放着一摞散开医书,裴季信步而来,轻叩门扉。 屏风后,云瞻草草咀嚼着炊饼,手中继续翻看着一本有关草本记载的先贤手札。 学堂如今眼瞅着步入正轨,云瞻终于有工夫参与医书修撰,载入书册的一草一木万不可有一丝差池,是而,主修的几位医者常常为翻阅典籍而废寝忘食。 裴季倚在门前耐心地连着叩了三声,屋中之人尚才听到动静,朝外探头瞧见是他时,随性了几分道:“进来。” 步入屋中,裴季方才瞧见入目四地皆摆满了摊开书册。 “随便坐,等我忙完手中事再招呼你。” 云瞻头也不抬道,继续着手中动作。 寻到一处记载,如获至宝般随手将炊饼搁置一旁,蘸起笔墨细致抄录,态度虔诚,一丝轻怠也无。 裴季少见云瞻如此,不自觉地绕到屏风后,看着席地而坐之人对着满墙书册抄写记录。 待将手中活计忙完,已是三两时辰过去,屋外天光偏斜,余晖透过窗柩,洋洋洒洒地落进满屋,几缕明黄斑驳光影落在二人专注的神情上,半明半昧。 “瞧我,怠慢了裴大人。”云瞻再抬眸时,手中笔墨一顿,轻笑着道。 经昨日事后,他才知晓眼前这位瞧着长大的尚书郎果然不愧帝师之徒,若真论起才干谋略算计人心,丝毫不输其师。 “云叔为着天下百姓鞠躬尽瘁如此,是白圭搅扰了。”裴季倒是并未在意那话中的打趣意味,举态一惯谦和平允。 “说吧,你今日所行何事,不要告诉我是为儿女私情。” 云瞻性子爽朗,一惯喜同小辈玩笑,自知晓裴季秘密后,二人间相处反倒更似友人,惬意轻松。 裴季望了云瞻一眼,并未立即做声。 见状,云瞻不免露出促狭笑意来,眼中来了兴致,道:“不是吧,你好歹也是官居一品的尚书郎,来我学堂一趟不干正事的?” “云叔,长风后日就要去漠北了,走之前,我想请你教他几招医术关键时候保命。”裴季徐徐道,面容谈不上情真意切,却也发自肺腑,心旷达远。 云瞻闻言盯着裴季看了许久,不止凌长风要去漠北一事让他震惊,还有教授医术一事。 “你是真心的?”云瞻凝眉望向眼前之人,眼神里有着震惊,似是不敢置信。 凌长风如今可是正在学堂里缠着娇娇呢,依着那小子给跟棍子都能顺跟爬的习性,这真正要教授之人,只怕轮不到他吧。 何况凌长风对娇娇有情,此举正好给了那小子一个机会也说不定。 毕竟娇娇如今谁也不爱,无论是凌长风还是李长风,都比裴季更有可能得到娇娇的喜欢。 “凌长风值得。”裴季眸光不惊,满目淡然道。 午后的课莫名改成实操,谢慕清因上午之事不快,本欲同夫子告假,但思来想去终还是去了,既误会已成,躲避遮掩也是无用,如此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同长风大大方方,又有何惧人言。 实操课上,夫子取来数种外观、质地与气味相近却又极易混淆的草药摆在正中,抽查学子们辨药能力。 谢慕清随着商队走南闯北,药材最是难以辨别真伪好坏的,是而凭着经验无师自通,抬眸瞧了几眼,心中已是了然。 放下心神后,主动掩在人后,四下寻找凌长风身影。 绕是旁人怎么看,她与凌长风之间总归有少时情分在,自不可因子虚乌有之事怠慢生疏,她也要同他说清,让他今早离开,莫要再惹人言。 环视一周后,谢慕清四下寻不到凌长风身影,也不见他来找过她,想来是已早早离开。 谢慕清顿时松了口气,走了也好,省得她还得绞尽脑汁想说辞,就凌长风那粗条神经,只怕会忍不住嚷嚷开,越发难以收场。 结束一日课业后,谢慕清心下早已自如,萦绕在心头的苦恼之事不再,一整日不曾进食,只觉腹中饿得厉害。 学舍中吃食一般,谢慕清今日不想再去,索性往学堂后山而去,翁外祖居住在那里修撰医书,上回阿母来时一道去过,如今她偶尔去叨扰一次也无妨。 说罢,谢慕清出了学舍后,哼着不知打哪听来的小调,踏着落日余晖往后山而去。 稠江未去今日的实训课,不在学堂之中。 昨日之事早已传扬开来,二人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凌然大义,每回试炼课业双双第一,便是有人知晓也只会帮着隐瞒,夫子们更是默契地乐意装聋作哑。 刺头虽行事任性嚣张叫人看不惯,但刺头也实打实厉害呀。 山中茅庐里,余晖落尽前,稠江面无表情地翻炒着锅中吃食,诸葛仪立在灶台旁,盯着锅里香气直往外冒的椒香野兔,眼里光亮不住地往外冒。 灶台另一侧,炭火上慰着一罐瓦罐,里面盛放着鲜笋鸡汤。 诸葛仪独自居于山中,不精厨艺,许久未沾染荤腥,早被这扑鼻而来的香气勾起腹中馋虫。 “好了没,饿半响了。” 今日这臭小子突然露面,一脸阴沉模样,身上一如的没有人情味,回来一趟一句话不说,照面都不曾打又离开了。 哪料再次归来时,手中竟拎着好几只还活着的灰毛野兔和山鸡。 一个人在厨房里捣鼓半天,等他闻着味出来时,才知这臭小子瞧着冷冰冰地不爱搭理人,手艺倒是格外地好,单单是两道菜,瞧着便让人颇有食欲。 诸葛仪哪还有心思再吃自己随意糊弄的冷饼,围在灶台边打转,满脸馋意十足。 稠江却是不慌不忙,躬身往灶膛里又扔了一把火,手中继续翻炒,肉椒香味溢满茅庐。 “我去摆碗筷。”诸葛仪再经不住诱惑,主动撸起衣袍道。 他虽无君子远庖厨的坏毛病,但人各有长,这等本事,怕是下辈子还能盼盼。 说罢难得地往久不用劣迹斑斑的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还心情极好地取来一壶酒。 谢慕清踏着月色迈入茅舍中,莫时现身,不远不近地跟在谢慕清身后。 偌大茅舍只耳侧室处留有灯火,谢慕清循着光亮而去。 月下篱笆旁,诸葛仪坐在一旁舒舒服服矮木椅子上,一手持酒壶,一手撑下颌,对月而望。 小屋静谧被一道清亮声打破。 “翁外祖。” 庐草棚下的二人纷纷侧目。 “娇娇。” 诸葛仪抬眸望向不远处立在银白月辉下满脸娇媚可爱的重孙女,掩不住惊喜笑意道。 “快过来坐。”诸葛仪朝谢慕清招手,目光里满是和蔼亲切道。 “诶。”谢慕清快步而至。 稠江恰好端着刚出锅的椒香兔肉而出。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 “你怎会出现在此?”谢慕清微愣错愕片刻后,道。 稠江却是只在初见时瞧了她一眼后便置若罔闻,将手中盘子放下后,折返茅草棚下,端来一锅香气四溢的鲜笋鸡汤。 一张不大的四方桌顿时被占满。 “娇娇,坐吧,食为天,万事莫要委屈了肚子。” 诸葛仪只瞧了自家重乖孙女脸色便知她今时体虚,此时喝上一碗热鸡汤最合时宜。 谢慕清随着翁祖的话坐在其身侧,余光止不住地落在一旁忙碌的稠江身上,猜到这一桌两菜必是他亲手所做,一时心情复杂。 再折返时,稠江端来两幅碗筷,一个摆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个,则放在另外空处,意味不言而喻。 “莫时,过来一道用膳。” 谢慕清领稠江的情,朝隐在暗处的莫时道。 不多时,莫时现身,走近后,朝诸葛仪见礼,与稠江颔首后看回谢慕清,道:“多谢郡主体恤,不过属下不喜露于人前,稠江公子好意在下心领,这顿饭的恩情在下铭记。” 说罢,端过饭食后消失于人前。 对此,谢慕清倒也不勉强。 “先用膳吧,今月花好月圆,娇娇陪翁祖喝上一杯。”诸葛仪高兴道。 谢慕清自然乐意作陪,笑意盈盈道“好”,双手将酒盏轻放到翁祖身侧由其倾倒。 另一旁,稠江照做。 “这药酒可是老夫亲自酿的,清列爽口,你阿母幼时没少偷喝。”诸葛仪笑咧咧道。 说罢,三人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腹中果然泛起暖意。 “娇娇,尝尝这鲜笋鸡,味道干鲜清甜,可是春日里才有的好东西。”诸葛仪说话间,端起谢慕清手中碗,轻笑说道。 身旁稠江无话,安静用着饭食。 方才趁臭小子不留神时,他偷偷尝过了,味道极好,早知道这臭小子还有这等手艺,他便不会举荐他去医学堂了,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医术是学不会的。 别说只是明堂针灸之术,便是他身上的寒毒,若是由着他钻研个十年八年的,保管都能治好。 谢慕清趁翁外祖给她盛汤间隙抬眸暗中打探了对面之人一眼,见其神色如常,用膳时举止端庄,倒还有些善心悦目。 二人早间有过不愉,换作往日,绕是仗着从前交情,她也不愿过早理会,必是要好好生上几日闷气,如今人在屋檐下,主仆二人吃人嘴短,那气哪里还生得起来。 谢慕清虽不主动挑事,却也不是会同人道歉的主,稠江不愿搭理自己,那她自不会上赶着讨没趣。 谢慕清从翁外祖手中接过后,再不顾及旁人,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味道果真极为不错。 一碗鸡汤下肚后,祖孙二人就着柴米饭吃了不少椒麻兔,那口味甚为独特,入口有着清香,食之舌尖发麻,不似中原亦或北方风味。 谢慕清仔细辨认,发现里面放了不少青果子,圆噗噗的,误食之叫人头皮都跟着发麻。 又刺激又兴奋,实在独特得紧。 谢慕清几次误食,不住微张唇畔,几番欲言又止,却都忍住了。 三人安静用膳,诸葛仪同谢慕清都是初次尝这椒麻兔,虽受罪,但担不住一次次的诱惑。 不知不觉中,稠江食毕放下手中碗筷,余光瞟了眼瞧着明明已经红了眼却还忍不住贪欢的那人,无声勾了勾唇角,笑意溢满眉眼,却也不动声色消失于暗夜中。 随后起身将碗筷放置灶台间回了屋中。 用过晚膳后,莫时主动现身刷碗,谢慕清随翁外祖入了堂屋中,陪着老人家唠嗑,目光瞥见侧屋里没有烛火,瞧不清里头情形。 谢慕清忍了一晚上,实在不明稠江如何会在翁外祖住处,瞧那样子,似乎已住了许久。 “翁外祖,娇娇改日再来看您。” 夜幕不早,陪着翁祖父说了半日话后,那屋中始终不曾有动静传来,谢慕清只好主动请辞。 翁外祖避世于此的事并未传扬开来,世人只道神医必然居于宫中,携令药王谷与医令署诸位名医一道修撰医书。 稠江又是如何会出现在此的。 月下清辉,夜色明亮,行在阡陌小道上,谢慕清一整晚都在思虑此事。 第二日时,望着身旁空落落的座位,谢慕清抿唇不语,心头萦绕着些许不悦。 “娇娇,长风明日就要去漠北之地了。”课间时,云瞻将谢慕清唤到一侧,郑重道。 谢慕清闻后愣怔在地,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脑海中一片混乱,似失神般喃喃道:“怎会,我同他说当大将军一事,只是不愿他看低自己,平白荒废时光啊。” “他如今在哪,京畿大营吗?”谢慕清慌乱过后,神情只剩担忧。 阿弟同家里来过家书,总是报喜不报忧,但瞧着阿父沉默寡语模样,阿母与她又如何不知呢。 战场之上,从来都是生死难料。 想到此,谢慕清经不住落下泪来。 “长风回京了。”云瞻还是头回见谢慕清如此伤心落泪,由衷心疼道。 “娇娇,长风与你、与姝儿一块长大,自小护着你们,去送送他吧。”云瞻不忍道。 说罢,谢慕清当即不再犹豫,离了学堂,乘着云瞻马车奔赴京中。 学堂府门前,裴季与云瞻齐仰头望着远处绿荫道上的马车渐渐去远。 “白圭,娇娇的心意,不在你身上,但未必没有长风,你就如此敢笃定。” 云瞻望着身旁平静处之的裴季,早前娇娇泣泪慌张那幕历历在怀,换作是他,做不到如此大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心乱,整理好了!宝子们可放心入坑! 第47章 第47章 春日迟迟, 暮春之际,山间密林青翠交暇,赴覆舟山踏青之人络绎不绝, 医学堂外, 偶有行人驻足。 学堂门前, 两道修长身影立在阶上, 怔怔望着远处, 当中一人眉眼蹙着, 心绪似不宁般, 望着天边浮云,神态淡漠,薄唇抿着。 “支遁大师给我算过,说我天生好命,将来相伴之人,必是我心中所喜之人。” 在这一刻,裴季心中生了佛, 平生唯有一愿, 得心慕之人相伴。 “支遁大师乃世外高人, 命卦极准,想来是不会错。”云瞻侧首, 望着身旁之人, 难得顺着话道。 临安城中,谢慕清归来后,径直去了凌家,哪料府中管事却道公子许久不曾回府了。 谢慕清失望离开,神情不宁,脸色格外凝重, 一丝笑意也无。 来程路上,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涌现,眼里哪还有往日半分神采,行在街头漫步目的地走着。 平日长风爱去之处都已叫人四处找过,却是迟迟不见。 莫时知晓郡主心里难受,无从劝解,只能默默跟着,二人无知无觉走到一处闹市中,酒肆遍地。 “凌长风,你喝多酒撒野也要有个限度,就你这样,合该娇娇瞧不上你。” 凌长风昨日入城后郁结于心,随意寻了一地独饮酒至今,早已烂醉如泥,若非碰见苏宁,否则早已被店家赶出流落街头。 “酒,我要酒,给我酒。” 凌长风浑身熏人酒气,衣袍褶皱,领口松散开来,发髻垂落,浑身上下满是狼狈,早已听不进旁人劝说。 苏宁瞧着他这般堕落模样,不经咬牙切齿,耐心尽失,忍不住口吻颇重道。 她也是被一个酒鬼气昏了头,会说出那样一句口不择言的话来。 那是对娇娇的一种折辱,也是对凌长风的不尊重。 “起来,凌长风,我送你回府。”出于愧疚,苏宁主动道 今日她本是奉命要到西街丈量街道,哪料却在大街上碰到被人赶出的凌长风,顺手拦下后反倒给自己捡了一个麻烦。 说话间,苏宁强忍着刺鼻酒气想要前去搀扶他,未料凌长风不配合便也算了,还顺势将其绊倒,店中人来人往,苏宁只觉自己也跟着狼狈受人嘲笑。 唯一值得庆幸之事,便是她出门前穿了男装,惹人注目也总比惹人非议得好。 苏宁气恼,坐起身后再次搀扶躺在地上不动的凌长风,哪料使出浑身力气也难以挪动半分。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谢慕清带着莫时出现,苏宁终于送了口气,扯唇露出一抹苦笑来。 碰上凌长风算她倒霉,碰上娇娇让她心头一松。 “娇娇,你怎会在此,今日不到月末呀!”苏宁望着突然出现的谢慕清,眼中有着殷殷笑意,意外道。 “夫子准了我几日假,长风就要去漠北了,我想同他好好道别。”谢慕清望着苏宁,又望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凌长风,并未想隐瞒道。 “啊,他不是才入京畿大营半载,怎的就要去漠北。”苏宁未料竟是这个缘由,眼中有着诧异。 二人目光落在趴睡在莫时背上的凌长风,不过就是去战场而已,哪里值得喝得这般酩酊大醉,传出去岂非要笑死个人。 “那他就交给你拉去,我还有公务在身,晚点再来寻你。” 苏宁不知凌长风心事,自然地以为他是因畏惧上战场才会喝得这般大醉来逃避。 大麻烦有人收置后,苏宁总算一身轻松,在这里耗去大半日光景,等会儿得加快脚步了,免得同僚处传出闲话来。 “嗯嗯。”谢慕清颔首,算是同意了。 苏宁走后,莫时望向自家郡主,脸上一片茫然道:“郡主,咱们去哪儿?” 谢慕清目光落在长醉不醒的凌长风身上,神色有些许担忧。 “去济明堂吧。” 谢慕清不知凌长风为何会喝得如此大醉,明日便是他出征之日,这般醉醺醺模样,连她看了都心疼,更沉沦凌伯夫妇。 济明堂乃四方商号名下药铺,云姝未嫁人前会去坐镇,连着谢慕清也与掌柜熟识。 “是。”莫时闻言明白过来郡主打算。 济明堂后院中,凌长风醒来已是夜半。 望着周身陌生布置,凌长风撑着坐起身来,浑身上下并无宿醉感,除了身上衣服凌乱外,丝毫瞧不出他曾买醉过。 凌长风早无宿醉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好像遇上了苏宁,他拉着人一个劲的喝酒,模糊中,二人似乎还摔了一跤。 回想间,凌长风自以为他是被苏宁捡回家中,想同她道过谢后归家与父母辞行。 明日他便要离去,参军一事本就与母亲闹了不和,父亲虽未多语,但也是站在母亲一边的。 是他不孝,身为家中独子,他既无法体恤父母不易,也不愿违背心意。 待战场归来,他一定好好孝顺父母,绝不忤逆。 说罢,凌长风推门而出,欲与苏宁辞行。 济明堂后院中,掌柜除了留出光景好处晾晒草药外,还开垦了一块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药圃,里头栽种着不少药材,春日里正是花开时节,虽不如百花满堂争艳,却也药香沁人,合时宜得很。 谢慕清蹲在药圃前,身上仍旧是学堂中装扮,一身白衣,发丝束于后,望着药圃春意压在心头的心事似乎也没那般重了,任由圆月银辉落满身。 凌长风在屋门前顿住身影,不期然间,视野前方正是萦绕心头之人。 昨日的落荒而逃浮入脑海,原来,面对心爱之人时,他也会变得如此怯懦。 “长风,你醒了。” 察觉到背后目光,谢慕清回头,正好对上凌长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黯淡眸光。 仰头望来时,一双澄澈眼眸水汪汪的,带着似能看透人心般的威慑力。 “嗯。” 凌长风又窘又迫,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索性垂下眼眸,不敢再与之对望。 谢慕清毫无所察凌长风心思,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不由主动走了过来,面带关心道:“长风,方才济明堂的大夫替你看诊过,身体可还有不适?” 二人都未提及凌长风饮酒宿醉一事。 距离徒然拉进,凌长风避无可避,大醉一场后,他反倒清醒了许多。 见过娇娇从前满心一人模样,那样的目光,温柔眷恋,灵动得叫人一眼便能看出。 瓦舍屋檐下,凌长风似嘲弄般兀自笑出声来,多年来的执念在这一刻顿悟,娇娇待他,只有亲友之故,从无男女私情。 清凉月色下,突兀笑声在院中回荡,晚风拂过绿尾芭蕉,最终阻隔于布满青苔的青灰板砖上,无影无形,叫人无所察觉。 谢慕清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凌长风,眼中有着担忧,不由面带关切道:“长风,你莫吓我,此番你可是有何心事?” 二人相识至今,她还是头回见到如此落魄孤怜的凌长风,满目笑容之下,似乎还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娇娇,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凌长风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深深压抑着内心的猛虎,不愿伤到面前之人。 “好吧。” 谢慕清自认无比了解凌长风,现如今却无法明白他的心思,犹豫片刻后终是抬脚离开。 “今日趁你昏睡时我去过你家,芸姨让我给你带句话。” 月朗星稀,谢慕清立在凌长风身侧,任凭身后桂树摇曳,仰着一双比星辉更璀璨的眼,认真与少年道:“儿有志行,不求富贵,唯盼安归。” “长风,芸姨之意,正是我之意,愿你此去顺遂平安,逢凶化吉。” 说道后,谢慕清端得无比虔诚道。 “这枚平安符是我幼时遭劫归来后阿母给我求的,今日送给你,希望它能助你平安归来。” 离开前,谢慕清忍着不舍,从贴身荷包中将带了多年的平安符取出递到凌长风眼前,满目不舍却又无可奈何道。 凌长风早已动容,这枚平安符他是知晓的,娇娇那年被人诱拐,找回来时整个人瘦弱了一圈,清姨哭了许久,特意请崇敬寺主持求来护身符,保佑娇娇一生平安。 凌长风颤巍巍接过谢慕清递来的荷包,早先心底那点打击被眼前人的真情击败得一塌糊涂,心间弥漫起一股暖流,整个人如同活过来般。 “阿母与娇娇之意我会牢记于心,安心等我回来。” 凌长风释然笑道,绕是娇娇不喜自己,他也无法做到不去在乎她。 往后之事谁说得定呢,待他功成归来,他将不再逃避,哪怕被拒,也要正大光明地同她表明心意。 屋檐之上,稠江掩蔽身影于暗夜中,月光柔和里,浓墨般的眉骨下,清冷眸光寒彻如冰,唇畔耸如山,此时却抿成一条直线,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 随着谢慕清将荷包取出示于人前,一股淡淡茶香突兀而来,寻常之人难以察觉,但稠江却觉莫名熟悉。 怀中的小金蛇更甚,开始不受控般躁动不安,便连蛊王也对其失效,若非被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狠狠钳制,只怕早已按耐不住现身。 待院中二人各自离开,稠江这才放缓手中力道,小金蛇尚在亢奋中,身上约束力不见后,追随茶香而去,身形如电似影,消失于暗夜中。 稠江并未追逐,放任小金蛇离开。 如无人般自顾自坐在瓦舍上,两腿撑开来,自怀中取出两个方形匣子,换了个舒服姿势,将匣子抛向空中,又交互接住,周而复返,无聊却又聊胜于无。 半个时辰后,小金蛇败兴归来,耷拉着脑袋抵在稠江手边,不敢再靠近。 稠江挑眉扫了一眼,眸中一丝温度也无,将匣子收入怀中后,转身离开。 小金蛇见状紧随之,却也只敢紧紧跟着,不敢惊扰浑身骇人气息的主人。 离开济明堂后,谢慕清往家中归去,今日本是与铁匠铺商定之期,但如今天色已晚,再去也是扑空,医学堂那边有云姝舅父在,旷上一日倒也无妨。 谢慕清毫无负担地深夜回到家中,谢父谢母尚未歇下,听闻女儿归来后,谢母喜上心头,一扫不见女儿时的郁结苦闷,直直奔来女儿院中。 “我的娇娇。” 谢母望着身形越发消瘦、下巴削尖、一团嘟嘟肉不再的女儿,止不住心疼地将女儿拥入怀中,心疼又自责。 “阿母。”谢慕清任由谢母抱着,心里也颇为挂念父母亲。 “娇娇,往后住在家里吧,铭安走后,你也不在,这府里越发冷清了。” 谢母从女儿怀中出来,舍不得撒手道,说话间,眼眶微红。 谢父随后而来,将女儿单薄瘦弱的身影看在眼中,满目心疼,听到谢母的话后,并未出声阻拦。 换作从前,谢父无声支持女儿所做的任何决定,今日,他更想女儿体恤父母之心 。 汀兰立在侧,听到夫人的话后,眼巴巴地望着郡主,饱含期翼。 自岸芷被郡主派去新安郡后,府中只她一人,夫人相爷虽不曾拘着她,每日里却也无聊得很。 她都想好过几日便悄悄寻郡主而去,这回无论如何她也要跟在郡主身边,莫时如何,她便如何。 谢慕清任由谢母拉着,望着母亲额角处藏不住的一丝白发,心头酸软化作愧疚,止不住哽咽道:“阿母,娇娇应你。” “嗯,娇娇今夜好好休息,阿母明日起,换着花样的给你做好吃的。”谢母好不容易盼来女儿松口,止不住地高兴道,夫妻二人不再打扰女儿休息。 “汀兰,好好照顾郡主。”离开前,谢母满目笑意道。 “是,夫人。” 送走谢父谢母后,汀兰才敢靠近郡主身侧,一脸笑意卖着乖巧道:“郡主,您若再不回府,奴都打算去寻你了。” “放心,往后出门我都带着你。”谢慕清也格外想念家中的一切,声音温柔道。 “您明日还去学堂吗?”汀兰关心道。 按原先计划,谢慕清是不打算去的,但她决定往后不住学舍,那明日还是打算正常去学堂。 至于去铁匠铺一事,可由汀兰待为跑一趟。 想到方才所说往后去哪都带着她,谢慕清又改了心意,去铁匠铺一事换莫时去。 “去的,等会儿你同管事说上一声,往后每日卯时初备好马车,另让厨房单独备一份早膳。”谢慕清犹豫一瞬后道。 医学堂并未要求所有学子需住学舍,只不过因皇后善举,学舍提供食宿,故而大多人为求便利,便住了学舍之中。 但也有甚少人除外。 而今谢慕清成了其中之一。 医学堂因学制只一年,收授学子颇为严苛,不止年岁有限,医理知识也需得精通,更有甚者本就是医者,故而这样的人心志坚韧,品性高洁,于苦中追寻医道。 “好,奴这便同管家去说。” 说罢,汀兰止不住欢喜地往外寻管家而去。 谢慕清心绪极好,屋中安静下来后,去了内室梳洗。 “郡主,奴今晚给您守夜吧,保证打扰您休息。” 汀兰再折返归来时,谢慕清已躺在软榻上,入睡前,习惯看上半会儿的书。 “好啊,你上来与我同睡吧。”说罢,谢慕清往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大方道。 纱橱处,汀兰听到郡主应允,脸上笑意直达眼底,语气掩不住的满心欢喜道:“多谢郡主。” 说罢,汀兰将藏在身后的枕头抱在怀中,临上塌前,还不忘道:“郡主,奴方才在房中洗过澡了,身上寝衣也是刚换的。” “嗯,睡吧。”谢慕清道并未在意,闻声后,只是柔声笑道。 往后都需早起三刻,好在夏初将来,昼长夜短,待真正入夏时,她便可以骑马了。 翌日,谢父谢母一同起身。 “怎么不多睡会儿?”谢父见妻子竟也早起,忍不住关心道。 “你同娇娇一个早起上朝,一个出城上学,我哪里还睡得着,少时外祖父教过我一套五禽戏,虽荒废数年,但如今无事可做,想起来练练也是好的,听说能延年益寿也不一定。” 谢母起身后,一边同谢父说道一边在衣橱中翻找合适的衣服,以便施展。 谢父闻言笑了,祖父在时每日里必练五禽戏,他曾瞧见过几回,姿势算不得雅观,想到等会儿妻子也要做那样的动作,谢父不经放缓穿衣洗漱动作,一边留意着谢母那边动静。 “怎的不说话?”谢母半响不曾听见身后动静,转头望了过来道。 “那五禽戏果真如此厉害?”谢父收敛脸上笑意,装作半信半疑道。 “自然,五禽戏乃外祖独创。”谢母并未察觉丈夫心思,笃定道。 “那我随你一道练练。”谢父笑着道,眼里却噙着一缕狡黠笑意。 谢母闻言不出声了,那五禽戏源于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动物而来,姿势滑稽,无人时谢母还能私下练练,但若要行于人前,那自是不愿的。 “你不是着急上朝嘛,有些动作我记不得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我好好想想。”谢母不愿在丈夫面前出丑,自是找理由推脱道。 说话间,衣橱已被翻过一遍,实在没有合身的。 谢母不经将目光放在丈夫的衣袍上,他的寝衣穿在她身宽松,便于施展,再是合适不过,只是她得等谢父离开后才可能练习五禽戏。 “好吧,那等你再想想练练。”谢父哪里不知谢母心思,也不再故意逗弄。 来日方长,总有被他看见的时候。 将衣袍整理好后,谢父没在坚持,洗漱过后陪着谢母一道用过早膳,这才不疾不徐地往宫城而去。 京畿大营里,经过生死锤炼、万里挑一选拔出的二十人整齐地立在校场当中,密诏里,由这二十人带领五万京畿大营里的士兵暗中奔赴漠北,支援镇北王对抗柔然,此战由谢相亲自督导,许胜不许败。 临行前夕,谢相代替天子亲临,尚书裴季在侧,手举酒碗,对着校场中五万将士,祝酒勉励道:“今日这碗送行酒,我替大晋万千子民敬过诸位,君之脊梁,乃我国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侵我疆域者,虽远必诛。” “诛,诛,诛。” 校场之上,无论是被选中的五万人还是留守士兵,都被谢相之言勾起了心底沸腾热血,身为军人,自当奋不顾身保家卫国。 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响彻声中,裴季目光平缓落到凌长风身上。 人群中,那道身影笔直挺立,眸光果敢坚定,身上气韵越发沉敛,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意气也无。 凌长风似有感应般看了过来,裴季回以笑意,凌长风难得颔首,随后不带一丝脱泥地跟在大军队伍中,奔赴战场。 “白圭,今日之后,你随我回朝吧,陛下那边另有要事交代与你。” 谢相望着身旁越发沉稳持重,眸色不见深浅的裴季,心中颇为赞许与自豪。 “是。”裴季眸光不变道。 在军中连待数月,有些时候连他都忘了身上还肩负他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医学堂中, 上午习明堂经络课,谢慕清昨日未回学舍,故而没想起要带练习用的针灸来。 正举目四望想同人借用之际, 旁侧稠江悠悠看了她一眼, 随后状似不经意间往她身前案几上放了两个匣子。 谢慕清回头, 脸上有着莫名。 望着匣子尺寸、颜色, 脑海中倏然想起那日在铁匠铺曾看到过相似的。 于是乎, 谢慕清没太计较地将二人“恩怨”抛之脑后, 眼怀期待地打开其中一个匣子, 里头摆放这一套整整齐齐的银针。 谢慕清欢喜极了,放下银针又打开另一匣子,里面是同样一副金针。 谢慕清几日来对稠江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咧嘴笑成春花般,同身旁人道:“谢谢。” 稠江回头看了她一眼,面上依旧冰冷,但却也不那般冷漠得拒人千里之外, 淡淡收回目光后, 继续旁若无人地摆弄着手中教具, 不予过多置喙。 谢慕清没在意稠江情绪如何,只一心一意摆弄中手中金银针, 爱不释手, 没留意到稠江案几上还有一副同模同样的。 稠江暗暗留意身旁人,瞧见了她唇畔处溢满的括弧,朱唇红润,鼻梁如山恋,俨然心绪极好。 稠江眼中浓霜倏的散去,眼角自然地舒张开来。 她高兴, 他也跟着高兴。 袖口处,被冷落的小金蛇感知到了主人心底化开的丝丝悦意,试探着大胆缠上触目温凉的手臂,讨好地轻轻甩尾,一下一下地摆弄着,想要引起主人目光。 临了下课,谢慕清满是不舍地将针具收回匣子中,周身同窗陆续散去,谢慕清与同学舍的另外四名女子打过招呼,学堂中安静下来时,只她二人在。 谢慕清已收拾好小挎包,对着稠江似有话说。 “今日谢谢你,我的针具也快打造好了,这两副还给你。”谢慕清抬眸望向稠江,手中举着匣子,柔声道。 稠江挑眉望了过来,语气里有着轻佻,“你确定还要还我?” 说话间,稠江不经意丢玩着手里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匣子,眼里噙着一丝轻笑道。 谢慕清愣怔,望见那匣子时瞬间了然,敢情稠江借她的针具本就是她的。 “你怎会如此好心?” 谢慕清当即收回手,连带着那点谢意也收回,将匣子塞回腰侧鹿皮小挎包中后,望过来时一双眼眸紧紧盯着。 他也不是热心肠之人啊。 “某人良心被狗吃了,只顾念竹马恩情,不记救命之恩。” 稠江直起身来,将匣子塞入胸口处,目光似幽似怨地扫落她,迈步而出。 谢慕清很不是滋味地品着那话,敢情他在变相骂自己白眼狼,实属可恶,长这么大还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当然,也都是那些人先招惹她的。 谢慕清气急,抬眸追逐望去,那人已消失在屋门,只好作罢。 今日午后未安排课业,谢慕清还想再练练针灸。 思来想去,倒是有一个既能蹭饭,又能学针灸之术的好地方。 说不准,还可以报了方才口舌之仇。 打定主意后,谢慕清当即叫上在学堂外等候的汀兰,主仆二人一道往后山而去。 却说宫中,显阳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今早被医令署医官诊断出怀有身孕。 消息传到昭明殿时,晋明帝激动地顿下手中朱笔,任由朱红墨迹落在奏疏上,眼中掩不住惊喜道:“皇后如今如何,可有哪里不适,医官怎么说,皇儿在腹中可好?” “回陛下,娘娘一切安好,腹中皇嗣也安康。” 女官赵洁来昭明殿同晋明帝报喜,脸上虽洋溢着喜意,却也循规蹈矩,宫规礼仪毫无越界。 “康宁殿可有派人去道过喜,母后知晓还不定多高兴呢,对了,还有舅母家中,许久不见娇娇入宫了。” 晋明帝满眼笑意道,欢喜之意都写在脸上。 “太后娘娘那边知会过了,派人来赏赐了我们娘娘不少好东西,吩咐宫人好好照看。” 赵洁跟在皇后身边见过这位气宇轩昂、年轻威严的帝王在待身旁人时是何等柔情,如同寻常百姓人家的夫君般,体贴有度,毫无君王架子。 是而见其问得事无巨细也不觉奇怪。 “娘娘说谢相家亲近,待隔几人召谢夫人入宫告知便是,不必兴师动众。” “好好好,还是姝儿思虑周全。”晋明帝闻言颔首赞成道,满目悦色。 “你先回去照看你家娘娘,待朕将军务一并处理好,再去陪她。”晋明帝方才察觉墨迹湿了,忙收回心思道。 好在那滴红墨并未渗在要紧处,如一轮初生旭日般映照在顶端,这是镇北王亲自写就的奏疏,严明早先计划已成,如今只待最后一击,端看陛下心意行事。 晋明帝心情越发高涨,重新提笔在旁挥就笔墨,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信中写就却是今日之事。 “朕今得皇嗣,朱墨贺喜,恰如旭日,今朝人生之憾得解,吾心甚慰,大晋蒸蒸日上,赖铭安之功,万千将士之功,先帝所盼山河一统、海清河晏盛世由来,大晋国运,亨通不休。” 临了,晋明帝满意地望着这一番畅言之作,心旷豁达,怕被人误会天子荒诞,又提笔在旁另就大字。 “朕阅,待功成之时,当犒赏三军,盼君归来。” 显阳殿中,云姝虽为医者,却始终未查怀有身孕一事,这两月余以来,她身体并未有任何不适,每日里吃好睡好,当然,除了憋闷外。 “阿娘,别弄了,自会用宫人收拾。” 云姝不知腹中怎的就有了个小生命,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想找人说说话。 好在阿母就住在京中,自药王谷入世后,爹娘就待在京中,平日里想见上一面倒也容易。 是而,听闻消息后,云母早早进了宫中看望女儿。 亲自把过脉后,这才安心不少。 至于是男是女,如今还看不出来,待月份大些才可知晓。 云母不放心,女儿身体瞧着康健,但女子怀孕前三月总归是不稳当,为防意外,还是开了些温润保胎药,生产时少受些罪。 瞧着女儿初为人母患得患失模样,云母又怎会不动容,将药交由身旁宫人照看后,走到庭院中陪女儿说说话。 “阿母,您当年怎没想着给我添个弟弟或妹妹?” 药王谷谷中孩子大多放养,与她适龄之人不少,故而云姝从不缺少玩伴,加之父母自幼宠爱于她,便从未想过此事。 只是如今快要为人母,她便不得不思量,晋明帝同她成婚时当着全天下的面许下重诺,帝后唯她一人。 是而,这偌大后宫中,除了她的孩子外不再有旁人。 往后孩子生下来,若没有玩伴岂非同她般只觉生闷无趣,如同关在笼里的鸟儿般。 “你阿爹不愿看我再受苦,故而有了你后,我们便不打算再生了。”云母温和笑着望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女儿手背,软语轻声道。 “世人都说女人生子艰难得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我自小身体不好,生你时凶险万分,若非有你祖父他老人家在旁相护,指不定如何呢。” 想起往昔,云母不免惆怅,但又害怕女儿因此忧心忡忡于养胎不利,又从旁道:“不过阿母是个例,身子里有幼时落下的病根才会如此,你清姨生娇娇和铭安没受什么罪,还有你芸姨生长风也是。” “可见女子生产各有不同,我的姝姝身子好,必然会顺顺遂遂,无灾无难地诞下麟儿。” 说道最后,云母露出释然笑意道。 “阿母,姝儿让您受苦了。”云姝湿红眼眶道。 这些事,父母从未同她提过,在她身上倾尽了所有的爱。 “姝姝放宽心,晚间待你阿父归来,再让他给你把把脉,好好调养一番。”云母宽慰着女儿道。 “嗯。”云姝靠在母亲怀中,感受着独属于阿母身上的温暖。 晋明帝归来时,殿中安静无声,云母同晋明帝打过招呼,二人殿外说话。 “岳母。”殿外,晋明帝同云母行了一个晚辈礼,二人不自觉地压低声量道。 “嗯。”云母坦然受之,女婿虽贵为九五至尊,但云母只拿他当女儿丈夫,敬重有加,但也不会过于敬畏,反倒失了亲和。 “姝姝喝过安胎药后睡下了,我给她把过脉,身体无碍,但她似有心事郁结,陛下身为人夫,在此关键时候不可不顾念。” 云母方才不愿当着女儿的面提及,如今对着女婿,再无顾虑。 晋明帝态度端得恭谨,对待岳母如同待谢夫人般。 “朕明白,往后自会多多关心姝儿,劳岳母指点。” 晋明帝近来也有所察枕边人似有心事,成婚后,许久不曾见她露出雪夜里那般明媚爽朗笑声。 回到殿中,望着软榻上身形略显消瘦尚在安睡中的妻子,止不住地满眼心疼,他早该察觉到的。 后山草庐中,谢慕清午后到访翁祖书坞,恰时云瞻舅父也在。 “娇娇,你怎会来此?”云瞻望见谢慕清到来,毫不掩饰吃惊道。 师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主持修缮本草百科、整顿经略已然够忙,他都不敢前来打扰,只每隔一段时日将医令署和他那处整理好的文书送来给他老人家过目。 “舅父也在啊。”谢慕清一边回应着云瞻,一边四处留意另一人身影。 ……无果。 谢慕清不住越发理直气壮,道:“我来同翁祖父请教针灸一术。” 话刚说完,屋内传来一阵苍老却掩不住慈祥之声,“是娇娇吧,进屋来。” 谢慕清闻言当即绕过云瞻,快步往里而去。 落在身后处的云瞻不住狐疑,他知晓娇娇早已熟读医书,平日里夫子们教授的药草典籍烂熟于心,每日课堂于她不过点卯,但没办法,不是人人都同她那般天赋异禀。 云瞻本打算离去的,但见娇娇到来,不免心下好奇她同师父要如何修习,复又抬脚跟了上去。 屋中只诸葛仪独在,一墙书籍,一架案几,一盏青灯,谢慕清上回来时没能入内,如今才方知翁祖是在这样清贫之下完成那样一件举世无双、流芳千古之事。 谢慕清平心静气走上前来,立在案几一侧,接过砚台主动道,“我来给翁祖研磨吧。” “好好好,待翁祖誊抄完心脉劳损三录再同你叙话。” 诸葛仪对待小辈颇有耐心和善道。 轩窗外,大好天光,草庐掩在谧静竹林清幽处,不时传来鸟鸣间或声。 谢慕清就着翁祖笔下墨迹,将一篇心脉论熟记于心。 云瞻立在屋檐处,静静瞧着屋里二人。 “你家郡主平日在家中也这般沉静?” “自然,郡主忙起事来,一心扑在上面,有时连吃喝都能忘记。” 汀兰也跟着立在一旁,静悄悄地看着屋中旁若无人专注无比的二人。 云瞻沉默,脑中思付起一事来,左右娇娇早已熟识学堂中课业,他何不因材施教,让她来此跟着师父他老人家整理医家典籍。 还有一人也可如此。 云瞻瞧着屋里二人似有一会儿才能结束,故而没再多等,转身离开。 待诸葛仪搁下墨笔时,时光浑然不觉中过去泰半,谢慕清放下砚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边笑着感概道。 “翁祖这篇心脉论不再一而概之,分论详述,光心痛一则便分为九类,一虫心痛,二注心痛,三风心痛,四悸心痛,五食心痛,六饮心痛,七冷心痛,八热心痛,九去来心痛,机理方阙明了,连我这初学者也能看得明白。” “哦,那娇娇说说这心痛翁祖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 诸葛仪有意考教道,说罢捻了捻白须,眼中含着笑意道。 “盖因病因不同,表而不同,故而疗法不同,作此区分,是叫医者能更明确地分清病因,对症下药。” 谢慕清认真想了想后,不紧不慢地迎着诸葛仪目光道。 “嗯,正是如此,救病治人,须知其因才可对其症,用其药,不可盲目为之,运好者无碍,运差者岂非害人性命,如此昏聩之事,非大医者所为。” 书坞中,祖孙二人认真探讨,谢慕清不住颔首,满脸敬意。 云瞻归来时,瞧见如此画面,身影尚未有所动作,小金蛇却已缠了过去,小小的脑袋搭在谢慕清脚边,仰着头似在撒娇般,眼眸浑圆浑圆,让人无法拒绝。 谢慕清俯身将小金蛇捧起,任由它缠在手上。 “臭小子,快去做饭,饿死老头了。”面对着屋外的稠江,诸葛仪眸光亮晶晶的,却没好语气道。 自那日尝过稠江手艺后,诸葛仪再不愿委屈自己,一心想让他留下做饭,不必浪费时间去学堂中听学。 可任凭他如何诱惑威胁,那臭小子就是不为所动,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人影,他又岂能放过。 稠江闻言略为不满地看了过来,瞥了老头一眼后,目光落在一旁眼神似躲避的谢慕清身上。 凝眉问道:“还没用膳?” 这话问得莫名,一旁的汀兰望着院中突然出现的人,只觉眼熟得紧。 “废话,鸡在墙角篱笆里,兔子打洞跑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往后我让人按时送来。” 民以食为天,诸葛仪不愿委屈了肚子,那日味道实在怀念得紧,想起那般滋味,口津直往外窜。 谢慕清悄悄抬眸看了眼稠江,见他还在看自己,不由有些心虚,哪好意思承认自己就是来蹭饭的。 说罢,稠江了然转身,往墙角而去,院中不一会儿传来鸡叫狰狞声。 诸葛仪早已坐不住,起身往外走去,对着正在杀鸡的人道:“今日人多,有两个小丫头呢,一只不够。” 稠江冷漠以对,却也认命折返,将篱笆中唯剩的另外两只鸡一并捉来,一刀毙命。 诸葛仪看不下,主动到灶台边烧火。 厨间炊烟升起,谢慕清端起小金蛇,用汀兰带来的点心逗弄它,一边留意着那二人动静。 “郡主,奴是不是在哪见过那位郎君?”汀兰凑近上前来,眼神落在厨间,止不住疑惑道。 那位郎君巧合便一副不太好相处模样,眼神冷冰冰的,话也不多,那杀鸡模样她也瞧见了,熟练地像个杀手般。 典型的人狠话不多。 “他呀,曾经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人情。” 谢慕清同小金蛇越玩越起劲,如今已能接受它缠绕在腕臂上,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 “这样啊,那奴以后对他客气些,也算替郡主还恩情了。” 汀兰收回目光,刚话落,便被郡主手中那不知打哪来的金蛇吓了一跳。 “郡郡主……那是……蛇……” 汀兰退避三舍,说话声断断续续道,声音止不住打颤,满脸害怕之意。 “别怕,它不伤人的。”谢慕清伸手戳戳小家伙的脑袋,温柔道。 望着这一幕,汀兰忍不住地头皮发麻,脚步慢慢靠了过来,但也不敢离得太近道:“军之前,这蛇打哪来的,不会是那位郎君的吧。” “嗯,正是他的,细说起来,这条小金蛇颇有灵性,似乎天生便能识得我般,同我有着亲切感。” 谢慕清将头抵在小院中的石桌上,目光含着柔情与小金蛇对视。 小金蛇顿住身影,一人一蛇四目相望。 画面和谐。 汀兰闻后慢慢放松下来,又往前走了几步,但也只敢站在谢慕清身后。 随着她的靠近,金蛇顿时攻起身子,眼含警惕地望着她,目露凶光。 谢慕清被逗笑,不经伸手轻柔地一下一下安抚着它圆滚滚的脑袋,同一条蛇解释道:“她是我的侍女,不会伤害我。” 说话间,小金蛇转头看了过来,随后似听懂了般不再敌视汀兰,重新趴在谢慕清手中,舒服地任由人安抚。 汀兰看得目瞪口呆,她还是头次见到如此乖巧能通人言的蛇。 脚步再不敢轻易靠近。 不大一会儿工夫,灶台边传来的肉香惹得人忍不住侧目,谢慕清早已尝过稠江手艺,知晓今日必定又有口福了。 脸上神情不显,心中却是泛起笑意。 “郡主,好香啊。”一旁的汀兰问道香味后掩不住激动道。 “嗯,很香。”谢慕清顺着搭话道。 不一会儿工夫,诸葛仪朝两人吆喝道:“丫头,快过来吃饭了。” 谢慕清闻声望去,稠江站在灶台旁盛着鸡,神情专注。 锅里冉冉升起的白雾将他眼中冷意洗去,给那淡漠之躯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就来。”谢慕清一边答着话,一边收回目光道。 四人围坐方桌,对着一盘香气缭绕的鲜鸡大快朵颐。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裴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吃的。 舟舟:真香,女鹅喜欢。 第49章 第49章 一行人用过午膳, 诸葛仪酒足饭饱,摆摆手心满意足去小憩,汀兰独自揽下收拾厨具碗筷的活计。 谢慕清想要帮忙, 被汀兰连连推拒, 如今她终于也算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哪里能让郡主动手。 “郡主, 您也去歇着吧, 若再不让奴动动, 奴闲得都快长草了。”汀兰极力阻拦想来帮忙的郡主, 可怜又委屈道,只差感动泣泪了。 谢慕清只得无奈作罢,起身到一旁凉亭中,紫藤花落下的阴影挡住刺目日头。 谢慕清坐下不久,给自己盛了一杯清茶,随后闭目悠哉地靠在竹制躺椅上,手心悬在空中, 一脸惬意模样。 身后处, 稠江走近来, 瞧了眼眼前之人清闲肆意模样,也跟着落在一旁的椅子上, 二人间只隔着一方圆桌, 桌上摆放着一盏茶具,一碟点心。 一地静谧,耳畔一丝嘈杂声响也无,谢慕清再装不下去,坐起身来,挑眼看向一旁之人, 语气略显不耐,“你就不能别老缠着我,咱井水不犯河水不行?” 稠江闻言不见恼,视线缓慢掠过谢慕清身旁放着的晶莹茶汤,最终定格到那双簇着星光的眸子,反笑道:“郡主难道不曾听过先来后到,鸠占鹊巢的道理。” 谢慕清再是迟钝也明白过来稠江口中这番话何意,顿时气焰消散,讪讪闭了口,错开那道明晃晃嘲笑盯着自己的目光,心虚地端起放凉的茶汤来,掩饰尴尬。 “你我同窗,有些时候倒也不必计较这些。” 将茶盏重新放下后,谢慕清镇定些许,不忘为自己找补道。 二人说话间,小金蛇自稠江袖中探出圆圆的脑袋来,望见谢慕清那瞬,一扫眼中惺忪,直奔而来。 哪料七寸被身后之人一把钳制住,半分也挣脱不出,小金蛇放弃挣扎,身子松软地被人拿在手心当中,再被松开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力道不轻不重,却也不是它能反抗的。 “我这宠物生性凶残,死在它手里的生灵不计其数,却唯独对郡主有着极度的迷恋热情,有时甚至不受控,郡主可知缘由?” 稠江突然凑近,望向谢慕清,冰凉眸光下,隐隐藏着几分浅浅不外露的小心。 谢慕清闻言莫名,目光顺着话落在被人握在手心的小金蛇身上,寻着那话思索。 被绑架那夜,寒雨不断,她逃跑未遂,浑身高烧被歹人抓了回来,鞭痕将将落在她身上之际,一名少年突然孤身闯进破庙,身上衣着不伦不类,看人时眸光寒彻如霜,犹如死物般,若非那少年来得及时,她只怕会死在那个冰冷无人知的雨夜里。 如今细细想来,那夜比少年先到来阻拦住歹人的似乎正是他手中的那条小金蛇,谢慕清顿悟过来。 阿爹带人赶来时,栖身躲避的破庙中只她一人,为了不牵连救她的少年,她从未同人提及过他,是而,再见时,她也早已忘记了他的模样,却独独还记得小金蛇。 “原来那日真正救我之人并未你,这我便放心了,省得日后你想缠着我时叫我不好拒绝。”谢慕清瞧了眼稠江,暗悻道。 不知为何,从二人相识的第一缘起,便觉他危险,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可与之相近,但事实却是相反,二人先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有同窗之谊,谢慕清是想躲也不掉。 “这么怕我缠着,到底是真的害怕我,还是怕有一天与我纠缠不清?”稠江唇畔难得噙着一缕笑意,不禁再次凑身靠近,狭长眼眸里有着道不明的意味。 谢慕清不经意抬眸,二人霎时四目相对,鼻息可闻,气氛极致耐人寻味。 谢慕清此时瞪大懵懂的眼眸如同稚童般澄澈明亮,在这危险之地尽显无辜,叫人忍不住想要将其珍藏,不叫人窥视。 “你干嘛突然凑近,你既知晓我对你的态度,就该远远避开些,咱俩倒也能相安无事,我知道你是南疆人。”谢慕清主动往后退开来,说到最后,挺直腰板道。 “哦,郡主这么快就知晓我的身份了?”稠江闻言略带侵略性的眼眸依旧不见收敛,只身子往后退开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挑眉望着谢慕清道。 “中原人自来不喜南疆人,你们长年与虫蛇兽蛊作伴,实在不得不叫人忌惮,若是你的身份暴露,你觉得你还能在学院待得下去?”谢慕清清了清嗓子,迎着稠江目光道。 “所以,郡主这是打算帮我隐瞒?”稠江含笑听着,神情不为所动,语气尽显逗弄道。 “不是帮你,是交易。”谢慕清不见在意,再是正经不过道。 “既然是交易,那我要同郡主换一个条件,至于我非中原人一事,倒也不劳郡主费心。”稠江也如谢慕清般坐直身体,自信笃定道。 谢慕清闻言却是并未接话,以一个经商之人的直觉,若是不知晓称头两方砝码,她是不会轻易同人许诺的。 “怎么,郡主可是不敢,怕着了我这个南疆人的道?”稠江手心里把玩着乖顺无比的小金蛇,不紧不慢地说道。 “有何不敢,在我大晋之上,还没人的交易是我不敢应的。”谢慕清倒不是被激将得一时兴起,而是认真考虑过,稠江于她,说不上善恶好坏,他救过她一回,她也同样回报过他一回,只是,提及当年那样命悬一线的救命之恩,谢慕清发自内心地想要认真回报。 只是对象换成稠江,那就得另当别论,恩情虽大,但忌惮是真,若能如他所愿,这段缘到此为止也是好的。 “好,我想弄清一事,小金蛇为何待郡主与众不同。”稠江收起笑意,难得认真道。 “郡主告知我真相那日,便是我离去之时。” 谢慕清错愕,她原以为他会对自己感兴趣,故而才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自己,没成想尽是因为此事,实难不叫人意外,但既是交易,早早了结对二人都好。 “好,此事我应下了,望你到时信守承诺,不要出尔反尔。”谢慕清定定望着稠江,想要从中看出几分真诚来。 “放心,我与郡主再三结缘,皆因此事,与我而言,这便是人生执念,哪怕下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说话间,稠江言中难得有几分狠劲,如同孤寂多时的狼般,执念至深。 谢慕清姑且相信,目光看向小金蛇时,不再那般单纯,落在眼中,满是探究与不敢置信。 稠江收回那一瞬心中的情绪波动,自然将谢慕清的改变看在眼中,暗暗松手,小金蛇自然地溜走,顺势爬到谢慕清身前,讨好般摇头晃脑轻轻触碰谢慕清袖口。 谢慕清知晓小金蛇不会伤害自己,甚至能感受到对她的依恋,再忍不住伸出手去,眼含期许。 小金蛇果然不负众望,顺势攀附而上,乖巧地窝在温暖温热的手心中,格外讨人喜。 谢慕清眸光温柔地似快要融化般,饶是知晓小金蛇并非良善,但它切切实实地救过自己,冲着这份恩情,她对它便再无芥蒂隔阂。 “郡主不妨从你身上的气味查起。”稠江望着这一幕,无声笑了,随口道。 “气味,什么气味,我怎么不知?”谢慕清顺着稠江道话一脸疑惑道。 “这我就不知了,剩下的,还需郡主自己去查探,总归我还需得在书院待上半年,郡主若是不想与我日日相伴,须得好好下功夫,同我结束交易。” 说罢,稠江闭目,懒散地躺在斜倚上,一副不愿多言模样。 谢慕清哪里不知稠江之意,见状,识趣地离了此地,往小院另一凉亭而去,小金蛇探首暗暗窥视了主人几眼,见他并未阻拦,自然心安理得地随之而去,一身活泼的劲。 “郡主,您怎么把这小蛇拐来了?”主仆二人此时坐在早先休息的石桌上,这回汀兰终于没拿般害怕了,但依旧不敢靠近有小金蛇在的石桌。 “你不觉它长得可爱,很招人喜欢吗?”谢慕清眼里满是欢喜笑意道。 自从知晓小金蛇待她不同,谢慕清别提有多喜欢这个小家伙了,心底甚至还有几分羡慕。 “啊,郡主,奴一想到蛇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哪里还会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这个比喻不对,但奴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若非看那小蛇在郡主手上乖巧得不像话,汀兰早躲得远远的了,也就郡主这样的人还能淡定,能说出蛇可爱这样的话来。 主仆二人当着小金蛇的面讨论,小家伙似乎真能感受到谢慕清对它的喜欢,当即配合地吐出猩红的蛇信来,轻柔地舔舐谢慕清的手心。 一阵酥麻感传来,谢慕清也不见躲,脸上有着被取悦的笑意,眼神尽是宠溺。 一旁的汀兰毫无意外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一颤,若非眼前之人是郡主,她都想骂这人是变态了。 “郡主,还是您陪着这小蛇玩吧,奴去外边走走,消消食。”汀兰实在不愿在望见这小蛇,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得紧。 “嗯,去吧,不要太晚回来,一个时辰后回城。”谢慕清并未回头,温声道。 想来今日翁外祖怕是不能教导她针灸之术了,谢慕清倒也不打算逗留很晚,如今因着交易之故,她打算听从稠江的话,将身上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家伙闻上一遍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它待自己不同。 “是。”汀兰离开小院,往外而去,手上不由环抱双臂,有些后怕恶心地拍了拍自己。 作者有话说: 回归啦,白天和黑夜,大家懂滴~ 幸好还能兼顾~ 第50章 第50章 临安城中, 云瞻被云夫人派去的人从医学堂中喊回,这才知晓女儿怀有身孕一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宫中探望。 显阳殿中, 晋明帝伴着熟睡的妻儿睡了一觉, 醒来时塌边早已无人, 听宫人回禀, 这才知晓岳父也入宫一事, 当即换上常服, 休整一番后现身招待。 “岳父岳母今日入宫, 小婿未能相待,实在失礼,往您二位见谅。”在皇后亲人面前,晋明帝从来都是以百姓家之礼待人,不以居高位为优,谦恭待人、进退有度。 云瞻夫妇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正将女儿放在心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陛下日理万机, 我们都看在眼中, 您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帝王,为我大晋百姓之福, 天下之福啊。” 对着这样一位女婿, 夫妇二人无有不喜,哪里会苛责。 “陛下快洗手一道用膳吧,今日阿母亲自下厨,给咱们的皇儿庆贺呢。”一旁的云姝笑望着三人,从旁接话道。 “对对对,今日有白术乌鸡汤 、黄芪甲鱼汤, 有滋补功效,陛下与姝儿多喝些。”云夫人笑着道。 “岳母有心。”晋明帝净手后,客气温和道。 “哪里,陛下才是这天下最操心的人,合该好好补补,今日正巧一道。” 云夫人虽在宫里备受礼待,但也明自家女婿非常人,其中辛劳看在眼里,但也很少越界,药王谷不涉宫中事,有些事,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做得了主的。 但如今借着女儿怀孕,她倒是想给二人都好好补补。 “快用膳吧,今日高兴,陛下同老夫喝上几杯。”云瞻自在笑着道。 “好,小婿自当作陪。”殿中并无外人,晋明帝同皇后端坐一侧,与云瞻夫妇对立,案几上,摆满吃食。 尚书台中,檀香清幽袅袅,外侧间官员忙碌匆匆,却是轻易不敢发出动静来,唯恐搅扰了里侧间日理万机,统筹朝纲的二人。 竹影拱窗下,谢相与裴季对立而居,春日绵绵,二人身上都并未着宽厚朝服,青灰与月白儒袍衬得人儒雅隽永,恰如松间明月,清辉流照。 算算日子,今日前方该有战报传来,谢相将案几牍牒处理归置后,交由下属送去各处官辖,随后取来一册书目,品茗着清明前茶,静候昭明殿那边消息。 大晋有制,战报、灾情等重大加急文件先交由皇帝过目批示后,才能交由尚书台登造在册,发布政令。 闻着茶香,裴季歇下手中笔墨,唤人取走案牍后,这才抬眼看来去,有空闲道:“老师可是在等战报?” “嗯,白圭你若无事便先自去休息吧,无需耗在此处。” 谢相抬眸望来,顿了顿道。 白圭往外看了眼天色,碧空湛蓝如洗,一丝尘杂也无。 再次道:“无妨,边关之事干系重大,今日得不到消息,吾心难安,不如与老师作伴,品茶偷闲。” “不如对弈如何?”谢相闻言,收起脸上慵懒,难得有兴致道。 “但凭老师心意。”裴季轻笑,随后道。 说罢,屋中二人端坐一处,各执黑白,屋中只闻玉石轻叩击声。 外间处,有人留意到此间情形,不经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神情毫不掩饰惊讶。 年前往事虽已过去一年,但他们大多亲眼得见过那幕,印象颇深,往日再如何避讳如深,却是久久震惊于心。 如今再回首,国朝那两位天之骄子,似乎并未记怀于心,只剩下往事如烟,浩如烟海。 “白圭败了。”望着密密匝匝的棋局,裴季执起的黑子滚落钵中,神色坦然道。 一棋毕,谢相险胜一子。 “无妨,一局罢了,时日尚早,白圭可否有心再来?” 谢相将白子捻在指间,抬眸望来,神色一如既往无波无澜。 “师父好兴致,白圭自当奉陪。” 说罢,二人将棋盘重新摆好,从头再来。 外侧之人听不清动静,见二人动作,猜到里头的二位今日起了兴,不免暗中捎着里头动静,里面的无论哪一位,放眼国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局,平。 谢相看了眼眼前之人,淡淡说了句,“继续。” 日渐西斜,二人整整对弈十局,毫无意外,余下九局均平。 二人耗费尽心力,各自瘫坐在席垫上,神情少见地放空。 屋中沉默,落日余晖轻落满地,给人度上一层柔和。 “白圭,第一局时,你不该犹豫谦让,君子之道,在于凭心而为,心坚志定。” 谢相望着眼前之人,多年师生之谊终是心软。 “白圭受教。”裴季起身,朝其恭谨行了一礼。 “谢相,战报到。” 昭明殿内侍适时捧来二人等候之物。 屋中二人一扫脸上淡然闲适,目光落在那八百里传来的军报上,眼中情绪被黑暗压制。 内侍莫名感到一阵严迫,朝二人行过礼后,连忙将其递到谢相跟前。 谢相接过,将战报展开来,扫眼望去两道熟悉不过的字迹跃然。 看罢,悬着的心终是松了口气。 这份战报,无疑是此番战事转折,自此,北地往后再无有拮抗大晋武力。 柔然内部,好战派落败,可汗深陷昏迷,王庭内部,各方势力混乱。 按照计划,大晋只需在此时扶持一位没有野心的新可汗上位即可。 一旁的裴季自然也看到了战报内容,脸上神情也不由松泛开来。 二人都有忧心国事之人,谢相和晋明帝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清楚,如今他手中建立的暗装终是能排上用场了。 思付间,裴季心中已然知晓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不期然间,屋中裴季与谢相二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打算。 “退下吧。”谢相神情不负方才冷漠,眼底的焦灼之色同雪水般化开来。 如今边境无事,谢相到不着急将这封战报发出了。 战报之上,还有一桩帝王温情。 待内侍退下后,在外等候的官员见谢相迟迟不唤自己,心中不由开始忐忑,该不会是前方战事不好吧。 胡乱猜测间,一时没注意屋中二人早已重新坐下,对着那战报上朱红批注,简直哭笑不得。 帝王之喜,国之大幸,子嗣延顺,国本稳固。 这本是一桩值得天下欢喜、普天同庆之事,但字里行间处,明晃晃昭示着帝王初为人父的孩童稚态。 二人身为其师长、挚友,轻易间就能想象得到天子写就这番话时,脸上笑颜有多自得。 若是战报就这般传到北境,还不知被窥见的臣子如何私下里议论这位情深的帝王。 实在不妥,损于帝王颜面。 “白圭,此事你我和未来帝嗣知晓便罢。”谢相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将战报截下,另就一封。 “师父放心,白圭有数。”或许是彼此间太过熟悉,望着那豆点朱迹,裴季脑海中无端浮现出晋明帝惊慌下的败笔,眼中难得地浮现出一缕笑意。 回府后,谢相与谢夫人同榻,状似不经意间谢相问过自家夫人今日可有何事发生,谢夫人没多想,枕着丈夫宽阔手臂,迷糊间道无事。 谢相闻言眼里有过片刻惊诧,却也没有多说,将身旁人的被寝拢紧后,歇下了。 医学堂中,谢慕清同往日般照常上课,天气日渐晴朗,医学堂制了统一春裳,如今半载过去,课业不在仅限于书籍,多了不少实践课。 谢慕清如今一边潜心研习针灸之术上,一边在寻找稠江所说的香味儿之物。 结束上午课业后,径直去往后山,跟随翁外祖修习针灸之术。 每每去时,稠江必在。 对此,学堂中人早已成了默认,二人不与他们一道修习。 毕竟,即便不在一起上课,那二人的课业和考核也总是高居榜首。 转眼一月过去,皇后怀孕之事天下皆知,坊间各地都在猜测这一胎会是皇子还是皇女。 好不容易到月底休息一日,谢慕清与翁外祖告假,陪谢母入宫探望云姝。 “去吧,姝丫头如今怀有身孕,这些是我给她配置的滋养药丸,于母体和孩子都大有益处,你带给她。” 诸葛仪忙碌之余,记挂着重外孙。 “嗯,翁外祖宽心,有云瞻叔父与我在,必不会叫阿姊有事。”谢慕清立在一旁,笑吟吟道。 初夏之际,日光大好,蝉鸣渐起,稠江立在小院中,挑拣着晾干的草药,注意力却是落在身后处二人身上。 “去吧去吧,好不容易得一日自由,在人前鲜活些,别闷出性来,不可爱了。” 诸葛仪交代完后,摆了摆手道,又开始在屋中忙碌起来。 “翁祖告辞。”谢慕清也怕自己扰了翁外祖,手下药丸后,转身离开。 小院中,一墙紫藤萝不见颓败之色,稠江不知打哪儿寻来一株玉兰,正是开花的好时节,馨香扑鼻,谢慕清来此后,最喜那藤萝下的凉亭。 谢慕清走出屋门,一眼便瞧见正在日头下打理草药的稠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几句话,但想到二人如今说话必怼,一时又退却了。 罢了罢了,这话不说也罢,左右她如今一筹莫展,他也不会离开的那般快。 思虑间,谢慕清正要越过稠江望院外走去时,背后想起一道难得的声音。 “今晚吃田鸡,椒麻味。”稠江状似不经意一句话,却挑起了谢慕清腹中馋虫。 说也奇怪,眼前之人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生冷模样,从他手中作出的饭菜,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慕清踌躇半响,终是转身回头,道:“我要回城了,明日休息,不来山中。” 稠江方才间早已听到,如何不知晓此事,他就是故意的。 说话间,细眉轻佻,眼含邪魅笑意看来,口吻略带惋惜道:“这样啊,那算啦,你去吧,你与你那侍女在,我们还不够吃呢。” “你~”谢慕清一时有被堵道,想到她和汀兰每每将饭菜吃得干净,一时也不好反驳。 要不是她每日步行上下山,腰间才避免长了赘肉。 谢慕清不愿再看他一副故意捉弄自己的得意模样,转身不带停留地出了小院。 不就是一盘田鸡嘛,家中御厨也不差。 谢慕清带着一丝怨气心中腹诽道。 身后处,稠江看着谢慕清离开,也不在整理那摊开到一半的药材,转身回屋中喝了一口水后,换下身上玄黑衣袍,穿上了医学堂新制的白衣薄衫。 “老头子,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灶膛里有剩饭。”还算稠江有良心,离开前,给屋中伏案修书的诸葛仪留了晚饭。 说罢,院中再次无声。 诸葛仪一心扑在修攥医书上,对外间之事自是一无所知,幸来近夜无雨,院中药材哪怕无人顾及也不妨事。 回城后,谢慕清回到府中,换洗一番后,与谢母一道入宫看望云姝阿姊。 马车中,谢母望着及笄快满一年的女儿,不由忧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 依照女儿性子,哪怕深深爱过裴季,但既知晓郎君无意,便不会再去纠缠,至于凌长风,她打探过女儿心意,与那小子完全没一点男女之意。 倒是近来听女儿口中常常提起过另外一人,稠江,外祖父无意间救下的人,在女儿口中,二人经常互看不顺眼,每日回来必然要同她吐槽一番,谢母看在眼中,这可不就是还不自知情爱的欢喜冤家嘛。 只要那人认真对待女儿,谢母不介意他是何身份。 “阿母,你去过南疆吗?”谢慕清陪着谢母坐在马车中,还不知母亲现下打算,想到什么便自顾自问了出来。 “不曾,倒是你翁外祖与翁祖年轻时去过,怎么突然问起此事?”谢慕清不曾将稠江身份说出去,故而无端提起南疆,谢母并未想到那处。 “没什么,就是好奇那边人文吃食,似乎那里处处神秘,从不与外人来往。” 谢慕清心中还在介怀离开前稠江说的那番话,她承认他做的饭菜却是好吃,但也只是新奇而已,她不信在这大晋天下,找不出一个会做南疆吃食的人来。 “这有何难,娇娇想吃,阿母吩咐人在都城中找人做便是。”谢母并未觉女儿想吃南疆口味有何不可。 如今的临安城繁华热闹,周边不少邻国来自做生意游玩,不愿被人知晓的南疆人中自然也有胆大的。 “多谢阿母。”谢慕清虽不报希望,却还是开心地拉着谢母撒娇,那明媚骄阳的脸上再不见半点烦心。 “嗯,阿母的乖女儿。”谢母爱抚地摸了摸女儿粉嫩透白的脸颊。 母女二人满眼笑意。 作者有话说: 裴季:岳母,我心悦娇娇~ 谢慕清:哼(叉腰)~当初是谁大胆拒绝我的 稠江:想要抓住一个人,先从抓住她的胃开始! 第51章 第51章 稠江近来发觉体内蛊王似被人为刻意蛊惑般, 异常亢奋,连带小金蛇也躁动不已。 他体内蛊虫乃蛊中王者,历经千百年进化, 被历任宗主以身饲养, 如今称之为百虫之首也不为怪。 蛊王向来为公, 自幼起便寄居于南疆宗门下一任继任者身上, 随宿者年岁生长, 蛊王也在不断变化。 这一年来, 随着稠江心境变换, 蛊王潜移默化中长出了情思,此次之人正巧利用了这一点,故而在临安城中用族中秘术催动母蛊,致使蛊王如此。 稠江明知来人必是为了逼他现身,却也甘心相赴。 与其说他们费劲心机找上他,倒不如说这帮人来得正巧。 谢慕清如今已将身上带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金蛇一一验证,皆是无果, 稠江看在眼中, 时机未到, 他并不打算提前说破。 此番归去,他势必要查清被人百般阻挠困扰心数年的执念, 还要, 将这南疆的天翻上一翻。 随着蛊虫间的牵引,稠江一路行至城南,眉心始终荡着一缕阴鸷,如冰刃雕琢般的雪玉面容不带一丝人间气。 城南之地乃朝廷特意划分出的交易商市,不受官府管制,由同晋国签订经商协定的各邦交国轮替管辖, 外邦商旅大多宿居于此,故此地街道商铺看上去风格迥异,繁茂热闹,实则暗地鱼龙混杂,除商旅外,藏纳不少身份不明之人。 稠江漠视而行,医学堂月白薄衫外隐藏在一身纯黑披风下。 乾来客栈外,蛊王突然镇定下来,稠江心有所感,抬头睨眼望了望匾额上那鎏金的大字,神色自若地踏入其间。 暗地里,作捎之人自然悄然走近楼里当中一间门窗紧闭之所。 稠江不紧不慢地兀自迈上楼去,转角处,一处门扉在悄然寂静中由内推开来,发梢束辫、面首含青纹之人兴喜望来,满身客气道:“恭候少宗主多时。” 望着来人,稠江淡淡收回神色,面容一惯霜雪淡漠。 入内后,五长老自是知晓少主脾性,不喜同人接触,故而屋中只二人在。 “少主,属下前来,是奉宗主之命接您回去的。”五长老望着好不容易寻来的人,按耐住心头激动,几度哽咽道。 “宗主有令,族中生乱动荡,他感时日无多,此番无论如何也要将您平安带回继任宗主之位。” 雕花茶几旁,稠江静静听着,面容丝毫不为之所动,目光落在一处紫藤花架前,一人一蛇皆是无畏。 五长老不由暗中轻叹,面上的悦慢慢消退,愁心浮现眼中,满腹忧虑。 这对父子间关系一向如万年寒冰,彼此间木讷寡言,一年到头也不见有过一次交谈。 听闻宗主时日无多,也不见少宗主有只言片语关心,哪里像父子,更像是一对陌路仇人。 但他也知此事怪不了任何人,少宗主自幼便被宗主扔入荒山中独自长大,从不过问,当蛊王终于认少宗主为主时,这才得以回到宗门中。 试问,这样的父子亲缘,如何会深。 他们这些人看在眼中,也不敢多言。 “宗主还说,要是少宗主此番能从他手中顺利继任宗主之位,他会告诉你任何你想知晓的一切。” 五长老心有不忍地望着从来都是孤寂独身的少年长至如今,浑身凉薄如石,心间五味陈杂。 但凡从前他们能在旁劝解一二,父子间关系也不见得稀薄如此,除去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外,毫无亲缘可言。 “不必,我想知道的一切,自会查明。”稠江起身来,似无感般轻轻落下一句,毫无在乎之意。 眼见好不容易愿意露上一面之人下一瞬就要离去,五长老终是忍不住在背后苦苦哀求道:“少宗主,您可知宗主当年不顾众人阻拦将您带回族中,让您平安长大,在背后付出多少。” 稠江闻言眸光抿成寒潭,语气愈冷道:“那是他自愿的。” 话落,孤影继续向前,抵近门扉,仿佛下一瞬便要消失于人前,再难寻匿。 “宗主是有苦衷的。”五长老急声落泪道。 稠江顿住脚步,薄唇亲启,始终不为所动道:“那又如何,他可曾问过我可愿。” 五长老忍住泣目,见眼前之人并未有下一步动作,再忍不住泣声道:“少宗主,您误会了,当年宗主之所以能将您带回,是被迫答应了长老协会条件的,隐瞒您亲母之事,不许亲近您,还有最后一条,若蛊王不认您为主,便不能留您性命。” 字字泣血诛心,写尽万般无奈。 五长老当年还并未居长老之位,得知此事后,也终于理解了这对父子的霜雪之冻从何而来。 “这些年来,宗主他一直受限于长老协会,无法同一个寻常父亲般亲近您,爱护您,但他却从未有过一刻背叛您的母亲,心中不牵挂您。” 五长老说道动容伤心处,眼中止不住地泣泪。 “他寡居数年,寝居中,唯有您母亲一人画像相伴,被他藏于后的匣子中,摆放着您每年来练就丢弃在谷外的物件,每至夜深人静时,如数家珍般痴痴对着您母亲画像絮语,唯有那时,他的脸上,才可见几分笑意。” “这些年来,您过得苦,他都一一看在眼中,几次您练蛊遇险,都是他暗中相助,明明爱您至深,人前却是不敢表露分毫,即便被您误会生恨,也不愿让你有一丝危险。” 五长老含泪絮絮叨叨,趁着心伤动容,一股脑将这些年见闻所思一一道尽。 只为盼得一个能让父子二人转圜的机会。 稠江听罢,眼中寒冰慢慢消融,但脸色依旧薄凉,叫人瞧不出心绪来。 随后启门而出,步履终不似来时那般坚定,下得楼后,身影掩入在茫茫人海中,心思不知落在何处。 城中街道上,谢母派府里管事招聘通晓南疆膳食之人,为完成主人家安排,管事还特意张榜贴了告示。 稠江心绪跌宕难平,漫步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面上不符冰寒,耳旁嘈杂的路人议论声悄无声息地飘入耳中。 皇宫中,裴季正与晋明帝商讨此番暗行之举,暗哨已建成,但求稳妥,不让天下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思来想去,裴季主动请缨,打算亲往漠北坐镇,部署此事。 “你说你,怎么就待不住京中呢?”晋明帝也深知此事刻不容缓,计谋又是环环相扣,操办之人若非能全然信任的心细之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心的。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华夏百年战乱终平息,疆土一统得来不易,晋明帝担不起任何的闪失。 “想来臣便是那天将降大任之人吧。”裴季难得玩笑着说道。 晋明帝斜睨了眼眼前之人,心中那点不舍的离别愁绪顿时荡然。 “怎么说话呢,这当担大任之人难道不是朕?” 对着庭外湛蓝下满院悦目娇翠,二人间难得见少时光景。 “陛下乃天下之重,宗庙为继,这天下第一大忙人的成语,倒也实至名归,万名为敬。”裴季嘴上一本正经,偏又不着痕迹地说着恭维话。 晋明帝听后自然笑意难掩,,却也不喜听身边亲近信赖之人也跟着油嘴滑舌。 半瞬后才恍然明白过来,随即收起笑意,煞有介事道:“好好说话,为民操劳乃天子本分,朕又岂可邀功,孤芳自赏,要叫舅父瞧见,免不得又遭一顿训斥。” 裴季见眼前之人明白过来,顿时笑得更深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听不出呢。” “朕又不傻,你故意给朕戴高帽,就是想看朕沾沾自喜而不知,露出自大狂傲之态来。” 晋明帝看破裴季不知不觉中给他下的套,直言点破道,收起了脸上早点那点得意之色来,摆正为君者的态度。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傻的是别人。”二人间难得颇有好兴致,立在芙蕖边看小荷初露,蜻蜓点水。 “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日谢夫人携郡主入宫探望,您要不要一道过去喝盏茶。” 凉亭外,女官赵洁前来问询。 “舅母和娇娇如今已在皇后宫中。”晋明帝闻言脸上一喜,问的虽是疑问,面上却极为肯定。 皇后怀孕这么大的事,舅母和娇娇得到消息,必然是要来探望的。 说起来,自娇娇学了医后,极少入宫了。 “赵女官,吩咐御膳房多做几样娇娇爱吃的点心,另外鲜果也备上,给舅母备清明龙井,娇娇喜欢酪浆,最好冰镇一下。” 晋明帝抬脚前行,嘴上一刻不停地吩咐着道。 “陛下放心,娘娘已差人备下了,遣奴过来问您一声。”对着天子这般,赵洁早已司空见惯,脸上含着浅浅恭敬笑意道。 “嗯,姝儿自是比朕稳妥。”晋明帝满意颔首,满心满眼赞赏道,脸上带着满满笑意。 身后处,裴季并未离去,默默不动声色地跟随晋明帝一道同往皇后显阳殿。 未至殿中,已闻笑意。 “阿姊,恍惚一眼,昨日你还在家中与我一道畅游秦淮,今日就闻你即为人母,日子过得真快呀。” 谢慕清不敢再同从前那般肆意依靠在云姝身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瞪大眼睛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了半响后,忍不住感慨道,一双眼眸澄澈明亮。 “你阿姊长你一岁,同你表哥情投意合,怀孕之事顺理成章,倒也不算快,水到渠成罢了。” 谢母望着眼前的女儿一派天真,似乎还并未真正的情窦初开,不经都有些怀疑她到底是否是真正喜欢过一人。 谢母说话间,谢慕清将手抵在云姝皓腕间,眸色认真而细致。 “阿母,我感受到了,阿姊腹中是男胎。”感受到如珠汩汩有力的脉象后,谢慕清忍不住惊喜呼出声道。 说罢,殿中几人都掩不住笑意,脸上俱是欢喜之色。 “娇娇,你是第一个把出脉象的人。”一旁的云母笑着道。 “是了,阿父阿母怕我胡思乱想,都不敢给我把脉,娇娇你一摸,小家伙都忍不住兴奋了。”云姝满脸温柔地亲声道,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娇娇,今日你替朕摸出男胎喜脉,朕库房里的东西,许你挑一件带走。”晋明帝自外而来,自然听见了那掩不住的欢喜声,脸上笑意更甚。 不自觉地走到云姝身后,揽住怀中的母子二人道。 “派人去母后宫里道喜。”晋明帝朝外大声道。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回来又临时接到一个面试,耽搁了几天,最近在恢复更新啦~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52章 第52章 裴季身影悄然立在谢慕清身侧, 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笑意,目色中有着难以耐寻温柔,轻轻地落在一人身上, 犹如鹅绒般。 晋明帝来时自然地早早免了众人行礼, 殿中热闹依旧。 “多谢表哥。”谢慕清扬眸粲然一笑, 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不曾留意到身旁何时多了一人。 “白圭今日难得有空过来。”谢母望着许久不见的裴季, 脸上倒无芥蒂之色, 面色再是自然不过道。 “师母别来无恙, 白圭许久不曾过府探望,望师母见谅。”裴季望向谢母,躬身行了晚辈礼,神情诚恳道。 “师母知晓你一心为民,多有忙碌实乃常事,不必放在心上。”谢母笑着摆了摆手,一脸亲切和善。 “你怎么来啦?”闻声后, 倒是谢慕清转头望见来人, 不禁疑惑出声道。 “郡主近来可好。”裴季笑着将那一双如兔子般清澄干净而略显懵懂的眸色看尽眼中, 再是温柔不过道。 “我很好呀,倒是裴大人看起来似乎消瘦不少, 眼底厚重乌青, 再是忙碌也得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谢慕清不知为何,她一眼便瞧出裴季消瘦的下颌,便连身上的锦袍也略显宽松,面色更是不用说,明晃晃是连着熬夜,披肝沥胆过来的。 谢慕清话落, 众人噤声看了过来,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打量。 便连一向镇定从容的裴季也愣了愣。 殿中唯谢慕清一人不觉有异,口中继续着道:“不过倒也无妨,等会儿我给你开几个药膳单子,夜里好好休息,相信不出半月,裴大人又能身体康健。” 裴季深深将话记在心上,眸光微动,唇畔无意间翘起一个括弧,竭力压制后缓缓道:“有劳郡主。” “嗯,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裴大人是第一个被我看诊的病人,你信我吗?” 谢慕清勾起眼角,直直朝裴季看去,眼中闪着一缕光辉,旁若无人道。 “信。” 裴季眸光坚定,不带一丝犹豫,声量沉稳钪锵,再是笃定不过。 听得满意回答,谢慕清露出满足笑意来,开口时语调轻柔,眼中带着无比的自信道:“裴大人眼光不错。” 殿中众人早已目瞪口呆,目光由开始的疑惑转变为震惊,再到如今的探究八卦。 若非知晓女儿不会主动吃回头草的性子,谢母都要怀疑二人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了。 晋明帝望着二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心中有些许吃味儿,娇娇可是被他一手娇宠着长大的小人儿,如今不先关心他,反倒关心起“外人”来,他要再不制止,怕是往后这胳膊肘都要往外拐了。 在晋明帝这里,兄弟还是要再让让道的,毕竟他只娇娇一个妹妹,自然要捧在手心里。 是以,晋明帝不满地瞪了一眼裴季,捻酸道:“娇娇,你也替我看看呗。” “表哥你气血红润,又逢喜事,身体好着呢。”谢慕清闻声转头看去,片刻后实话道。 晋明帝本想抓住这个机会夺回娇娇的注意力,问及后唇畔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耳旁又听到身边亲近之人软语。 “陛下不必担忧,阿母在帮我调理身体进补时,也替您准备了,这几日您同臣妾一道进膳时,没发觉吗?” 云姝靠近晋明帝,眼中含笑,凑近耳旁低语道。 晋明帝闻后霎时了然,心中那点疙瘩顿时烟消云散,脸上露笑来,朝云母感激道:“多谢岳母费心。” “陛下无需客气,一家人相互照顾罢了。”云母本是不想惊动的,此时女儿告知女婿,倒也不推脱,顺手之事罢了。 “表哥,开心吗?”谢慕清故意皮一下,笑嘻嘻问道。 “得岳母关怀,自然开心。”晋明帝瞅了眼正笑了一脸满怀的谢慕清,故意板正着道。 “表哥不生病才是好事,有云姝阿姊在,我才不想给你看病呢。”谢慕清笑目望着被自己捉弄到的晋明帝,笑意越发欢畅。 “好好学,别辜负神医之名。”晋明帝哪里不知谢慕清此刻脸上的得意,莫开眼去,不由轻哼一声道。 心中默默盘算着提前让人将库房里那小狐狸惦记的好物什悄悄藏起来。 “表哥,我去你的私库拿宝贝啦,可别又叫人藏东西,显得你堂堂帝王小肚鸡肠似的。” 谢慕清哪里猜不到晋明帝心中打算,直言不讳地揭穿小心思道。 “胡说,这等狭隘之事朕何时干过,许是你去的不凑巧,那日正值宫人打理收拾归置也不一定呢。”晋明帝莫名心虚,却端得一派浩然。 “好好好,表哥最是大方不过,那我先去啦。”谢慕清忍着笑意道。 “嗯,去吧,小心些,别将朕的宝贝给弄坏了。”晋明帝心有不愿却又无可奈何道。 说罢,谢慕清捻起案几上摆放的一块栗子糕,朝众人摆手后,大摇大摆往晋明帝私库而去,春风满面。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脸上满是宠溺笑意,却也见怪不怪。 在一众亲近眼中,娇娇似乎从来都是那个拿真心待人、天真烂漫、爱撒娇讨喜的小姑娘。 五月天晴空万里,众人围坐茶几,云卷云舒,闲话家常,围绕最多话题,还是落在尚未出生的小皇子身上。 晋明帝与皇后位立正中,云母与谢母在旁,口中说着几人小时候的事,随着孩童时光一桩桩糗事被提及,欢声笑语不断。 殿中宴席上,裴季大多不语,或低首品茗,或仰止观云,举止从容坦然,尽显士人松柏君子风范。 待饮尽一盏茶后,殿门处始终不见那抹明媚娇艳,裴季再坐不住,悄然起身往外寻去。 碧朗天清,宫殿巍峨,青砖白瓦连绵铺陈开来,裴季立在楼阁开阔处,骄阳下,浅眸漆黑,宁静如水。 直到殿门甬道上,那抹亮色渐渐靠近,深邃眸光终是涟漪荡漾开来,裴季在主动走上前去前,抚了抚衣袍,腰封处不见丝毫凌乱。 谢慕清由着宫人撑伞而来,步履轻快,抱着怀中匣子,脸上有止不住地笑意。 一步步迈上台阶,心头喜滋滋的,丝毫不觉疲乏。 女官赵洁跟在身后,脸上也含着浅浅笑意。 台阶之上,裴季两手背于后,面色泛着温柔,反佛早已等待多时。 等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心上。 谢慕清不查台阶上之人,眼见二人就要撞上时,裴季主动伸手,轻轻将失去平衡之人带入怀中,随即又慢慢放开来。 指间触碰处,一股热意窜入心头。 “郡主取了什么宝贝?”裴季就着二人不自然间的俯仰之姿,好奇道,一双不平静的眼眸中裹挟着温柔。 “啊,裴大人怎会在此。” 赵洁尚未从变故中回神,故而手中的伞偏落别处,头顶日光大咧咧地落在二人身上。 谢慕清只觉日光明晃晃地刺眼,抬手遮挡,紧了紧怀中匣子,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莫名道。 今日第二次被吓到了。 “夏日正好,等清风来。” 裴季轻挪动脚步,落在身前之人身上的斜来明亮不在,不紧不慢道。 谢慕清察觉到裴季好意,含笑莞尔道谢道:“多谢裴大人。” “客气,郡主还未告知你怀中是何宝贝?” 裴季并未错身让步,谢慕清似乎也未有察觉,二人身影交错,气氛平添几分暧昧。 身后处女官赵洁抬眸看了一眼,眸色略微沉浮几许,随后垂眸等候在旁,不远不近。 闻声,谢慕清笑容泛着自得,落在匣子上的眸光扑闪,似如获至宝般,尽显神秘道:“裴大人不妨猜上一猜?” 望着这倏然间粲然一笑,裴季眼眸沉了沉,唇畔带着宠溺笑意,故作配合地作敛眉沉思状,半响后道:“在下不知郡主心思,实在猜不出来。” 望着裴季这幅被自己难倒模样,谢慕清何曾想到,禁不住大笑出声,难抑笑颜道:“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裴大人露出这般不知所惑的模样,我这刻意藏起的匣子倒也值了。” “哦,郡主匣子里到底放的是何物,在下越发好奇了。” 裴季笑及眼底,目光一瞬不落地望着眼前之人。 见裴季但真好奇,谢慕清收起笑意来,不卖关子道:“倒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就是一尊小金人罢了,不过上面标注了穴位,我瞧着拿来练习针灸倒也不错。” 闻言,裴季心口一动,袖中正有一物,是他亲手雕琢而成,原也是想拿来送眼前之人的。 “不过这小金人我暂且还用不了,或许质地轻薄如木的于我而言到还好些。”谢慕清面露遗憾道。 小金人虽被人注明经道脉络,但扎针练习所需力道并不适合女子,谢慕清挑选了它,但并不能立马用上。 “郡主无需气馁,在下恰有一物,正想送予你。” 见眼前之人心绪不似先前那般愉悦,裴季心情也跟着起伏,趁时机将早先备下的礼物送上。 月末这日乃医学堂休沐之日,皇后怀孕一事早已传遍,按照谢慕清性子,今日必会入宫探望。 裴季算好时机,一早入宫来守株待兔。 谢慕清怔怔望着裴季手中之物,眸光霎时骤亮,惊奇的眸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欢。 二人目光相对时,谢慕清忍不住问出声道:“裴大人是特意给我的吗?” “郡主看看可还合适?”裴季将亲手雕刻的小木人递到谢慕清手中,温柔地看着眼前之人。 谢慕清接过,自然地将怀中匣子递到裴季手中,两手把玩着刚得来的小木人。 这小木人不仅也被标注了穴位,更难得的是,木头本身被打磨得格外光滑,拿在手心中轻巧精致,爱不释手。 “很不错,裴大人有心了。” 谢慕清将新得来的小木人一并放入匣子中,正想接过时,耳旁闻及。 “由我为郡主暂且先拿着吧,郡主答应替在下调理身体,府中人粗笨,不懂药膳养身,身为郡主第一位病人,想来有不少需交代谨记之事,有劳费心。” 裴季笑颜不改从善如流道,一双眸子耐信十足。 “哦,倒也是,这样吧,你随我先去偏殿,我给你写下来,你交给府中管事便是,平日里也要多多休息,劳逸结合最佳。” 谢慕清想想倒也是,自己不久前刚答应了,自然要上心些。 “看在裴大人如此相信我的份上,往后身体不适尽管来寻我,毕竟,大夫的第一个病人很有意义呢。”谢慕清笑着随口道。 “嗯,一定。”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裴季将此承诺认真地记在了心里,眸中的温柔独此一份。 “赵女官,劳你带我二人去侧殿。”谢慕清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始终笑盈盈的。 “郡主请。”女官赵洁将二人间‘亲昵’互动看在眼中,心头大骇,多年来居宫中练出来的处事不惊让她没有显露出来。 若说二人间但真毫无干系,她是不信的。 传闻果然有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显阳殿中, 余下之人也慢慢察觉到裴季似乎悄然离去多时,见二人迟迟不归,晋明帝召来宫人想要问上一句。 正殿门口, 二人并肩而来, 神情间有着旁人不及的亲昵默契, 落在旁人眼中, 实在不叫人忍住遐想翩翩。 “娇娇, 快来, 咱们一块推牌九。”云姝最先笑声道, 目光中毫不掩饰其中的揄揶。 “陛下,你与裴大人去忙吧,臣妾与娇娇、姨母想要说说体己话。”晋明帝尚未出声,便被一旁的皇后截话道。 望着二人一道比肩而立的身影,饶是晋明帝再不愿多心,也挡不住念头往外冒。 他也正好想问问裴季,如今对娇娇到底是何心思。 “岳母, 姨母, 劳您二位多陪陪姝儿, 朕想起来军中尚有一要事还未与裴季商讨。” “陛下快去吧,阿母与姨母都不是外人, 她们会照看好臣妾的。”云姝急切切地轻推了推晋明帝, 眼中含着温柔道。 晋明帝离开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皇后小腹,藏不住的满眼爱意柔声道:“皇儿,阿爹不在时,莫要折腾你阿母,等你出生, 阿爹将世间尊荣都一并留给你。” 说罢,晋明帝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身后处,裴季无声同身旁之人道别。 二人间略显亲密的小动作都落在了另外三人眼中。 人走后,殿中完全地沉静下来,谢慕清不知所然,愣愣抬眸,眼神略显无辜地望着三人。 云母脸上含着慈爱笑意,目光灼灼。 云姝似笑,当中毫不掩饰戏谑之意。 谢母则戚戚然望着女儿,脸上一副欲言欲止模样,眸中有着对女儿的关心。 “作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东西。”谢慕清一脸茫然道,不过离去一会儿,怎么弄得像她干了亏心事般。 “娇娇,你与裴大人之间,可是还有关系?”云姝迫不及待直问道。 说罢,三双眼睛纷纷落在谢慕清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谢慕清瞬间了悟,心中明了这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与裴季之间清清白白,再是正常不过的交往,不知怎的竟被误会了。 谢慕清望着三人这般模样,抿唇笑而不语,面上端得磊落不已,心中坦荡。 眼瞧着三人越来越焦色,谢慕清终是忍不住笑出声,道:“怎么,连阿母也认为我与裴大人之间还能再有风月之事吗?” 谢慕清这般直言,三人心底燃起的苗头顿时熄了。 “娇娇,阿母没这个意思,我与你阿爹只盼着你每日过得自在舒心便是,白圭虽好,但与我的娇娇终究无缘。”谢母走过去,走到女儿身旁,满脸温柔慈爱道。 “嗯,我如今一门心思只想早日学成医术,同阿母年轻时般走遍四海,看遍世间,肆意而活。”谢慕清将心中所念道出。 “我的娇娇只需为自己而活。”谢母望着女儿,由衷支持道。 这也是她未遇到谢相前心中所愿。 身后处,云母与云姝早先被勾起的那点凑热闹心思烟消云散,谢慕清所愿之事,又何尝不是她们所愿呢。 女子成婚后,困于宅院方寸之地,被束缚的不止自由,还有被磨平的心境。 “来来来,咱们推牌九吧,我这怀胎十月,也就靠这点玩意消遣了。”云姝打破殿中淡淡的沉寂道。 嫁入宫中后,晋明帝为她空置三宫六院,在世人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可宫墙高深,丈夫的陪伴并不能时时在侧,她本以为日子也就这么平淡乏味的过下去便也罢了,可如今,腹中有了骨肉,那颗小小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给她带来了不一样的生气,那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无惧。 “阿姊,这会儿可没有人帮你哦。”谢慕清眼尾上挑,来兴致道。 毕竟上回推牌九,她可没少被表哥坑得输那般惨过。 “若你能赢到最后,阿姊也许你一件宝贝。” 谢慕清尚未归来时,晋明帝身边打理私库的人来过一趟,自然,她最后挑了小金人一事被早已不是秘密,云姝手里正好有一套特制金针,如今她也不再需要,正想趁此机会送她。 “阿姊,我认真啦。”谢慕清听闻还有赌注在后,眼中兴趣更甚,一门心思全然落在了牌九上。 骰子一响,谢慕清心神专注,大杀四方。 通往昭明殿途中,晋明帝背手在后,一语不发,脸色没来由地阴沉。 裴季淡定神闲地跟在后,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抹悦色。 君臣二人,心境各异。 回到殿中,晋明帝再沉不住气,挥退宫人,转头急声,带着属于帝王的压迫道:“你如今可是对娇娇生了心意?” 裴季似乎早有意料,身姿屹立不动,神情从容镇定,处之泰然,眼中一副云淡风轻,任凭风雨袭来。 “陛下不是看见了么。”顿了顿,裴季终是开口道。 “朕要你亲口承认,毕竟当初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伤害过娇娇的人,裴季,朕绝不容许再发生同样的事。”晋明帝厉声威压,不容置喙道。 裴季沉声听着往事被提及,他又何尝不后悔,往事历历在目,饶是自负如他,何尝不被悔意折磨,痛心入骨。 晋明帝看着眼前之人眸光满满晦涩,眼底泛着苦楚,心口积压多时的恶气终于狠狠发泄。 “裴季啊裴季,想你聪明沉稳一世,也会有如此马前失蹄,悔之晚矣之事,真是活该啊。”晋明帝知晓裴季心思后,忍不住笑了,直戳心窝子道。 “舅舅舅母有多宝贝娇娇你不是不知,你说当日怎么就不知晓给自己留条后路呢,我看你这追妻路啊,着实漫长得很。” 晋明帝笑得不怀好意道,心里却是感快直冒,心情那叫一个舒心。 “陛下不必看我笑话,臣也自知有愧。”裴季冷脸,不卑不亢道,眉心紧紧蹙在一块,哪还有早先的半点悦色。 认清心意后,他早料到前路必然万难重重,但他凭着一颗不惧险阻真心,逆风而行。 “你心里有谱就好,这回,朕站娇娇那边,看你是怎么把一颗真心交到她的手上。”晋明帝好整以暇地望着裴季,眸光熠熠,一副拭目以待模样。 回到谢府,沐浴梳洗后,谢慕清全然放松地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今日得来的小木人和一套针灸,摆弄来去,爱不释手。 至于那套小金人,则被她收了起来,束之高阁。 她如今已熟记人体各处经道脉络,有了这小木人,她可以更为精准地辨认穴道,相信再过不久,她便可以在人身上尝试了。 一觉天明,谢慕清神清气爽,同往日般往京郊而去,业精于勤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何况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此。 至于四方商号之事,暂且交由谢母打理。 谢府门外,马车离开后,稠江从谢府后门而出,送别他的谢府厨子一夜未眠,只为了学几手南疆菜式。 “小公子,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您能收下。”谢府厨子对着这个瞧起来冷冰冰不好相处,实则在庖厨间却满是烟火气的人道。 “不必,明日天黑时,我再来。” 说罢,稠江拢了拢身上衣袍,掩入巷道中,独来独往,除了灶间之事,从不多言。 厨子望着悬空的手,那是他身上全部的银钱,本来是打算拿来交束脩的,没成想那小公子竟是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径直离开,就冲这份倾囊相授、毫不藏私的心意,厨子不敢有一丝怠慢,回府后,顾不上身体疲乏,找了府中会笔墨之人,将昨夜所学凭着记忆默记了下来。 相信不久,他也能靠着这门误打误撞的本事立足,不再受人欺压。 山中竹苑内,谢慕清来时,不见稠江身影,又闻翁外祖抱怨,这才知晓稠江一夜未归之事。 说曹操曹操到,望着一脸疲乏归来之人,谢慕清唇畔动了动,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二人昨日可是不慌而散的。 哪知稠江散漫走过,丝毫不理睬站在一旁的谢慕清与诸葛仪,手捂着嘴打着哈欠,面色苍白,眼底乌青格外惹眼。 藏在袖口处的小金蛇悄悄爬到谢慕清手中,亲昵地往她身上靠。 谢慕清早已习惯小金蛇的靠近,并未阻拦,却是看不惯主人如此嚣张模样,正忍不住要发作时,耳旁翁外祖却宽容道:“随他去吧,那小子生性如此,桀骜不羁,但还算有分寸。” 谢慕清这才作罢,也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那股莫名畏惧渐渐淡去,二人间早没了当初的疏离,在一次次鸡飞狗跳的斗嘴中,她似乎也认同了翁外祖的话。 “娇娇,今日你就拿彘练练扎针手感吧。”诸葛仪淡声道。 “是。” 篱笆笼里,那是今早诸葛仪叫莫时去山中抓来的,一旁的笼子里,还有一只灰毛兔和三个山鸡。 说罢,诸葛仪进了屋中继续修篆医稿,庭院中,谢慕清、莫时、汀兰三人对着那头小黑猪大眼瞪小眼,小金蛇趴在肩头,一双蛇眸看了眼那丑陋的黑猪后,选择安静地盘在桌旁睡觉。 这……无从下手呀。 长这么大,主仆三人都从未见过活彘。 为了早日学有所成,谢慕清心一狠,吩咐莫时与汀兰按住那头还不知即将发生何事的彘,一针扎下去,小院中一阵惨烈嚎叫声炸裂开来,吵得人心烦。 内屋中,歇下不久的稠江不耐烦躁地睁开眼来,起身往外走去,脸上布满阴鸷,眼神如簇着冰刀般。 望着院中傻站着不知所措的三人和一头躲在墙角的黑彘,冷眼扫过去,冰冷腔调里隐隐透着无奈道:“你们是杀猪还是杀人呐。” 见主人现身,小金蛇立时盘在稠江肩头,对着那头黑彘吐露蛇芯子,要不是摄于主人威严,它早就想扑过去将那聒噪的黑彘一口咬死。 谢慕清也不知那黑猪反应竟会如此之大,一时间也被吓到了。 不知为何,对上稠江那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腔调,谢慕清镇定不少,刚想开口反驳几句,却听那人难掩疲惫的沙哑声响起:“别为难那黑猪了,聒噪得很,我给你练手。” 说罢,尚且不等谢慕清有所反应,便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双目合上,一副任人摆布模样。 谢慕清瞠目膛舌,但也很快稳下心神来,重新取过一旁的针灸,站在稠江身前,一脸凝重,凭着这几日熟记的穴位将手中的针慎重再三地刺入稠江身上。 那人自闭眼后,仿佛真如坐定般,一动不动。 屋中的诸葛仪早已留意到院中动静,但笑不语,继而忙碌手中之事。 日头下,谢慕清额间挂着细碎汗珠,睫毛下,眼神专注无比。 施完一遍后,谢慕清心下有所得,将针全部取下后,眼前之人一故如旧,只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有着一层薄汉。 谢慕清见状刻意压低声量,唤莫时取来一把遮阳伞,举在二人头顶,投下的阴影刚好罩住二人。 闭目之人眼睑微微轻颤,随后并未有所动作。 小金蛇似有所感般缠绕在其手腕上,一口咬上暗袖处,片刻后松开来,缩了缩蛇尾枕着一片冰凉睡去。 庭院中,莫时与汀兰不知何时退去,小院寂静无声,无人搅扰。 作者有话说: 稠江:来扎我,给你练手。 裴季:嘁,谁稀罕。 谢慕清:。。。 第54章 第54章 瞧着院中这般岁月宁静, 莫时与汀兰反倒有些不习惯,郡主与稠江郎君往常拌嘴,瞧着冰火不融, 有针尖对麦芒那味, 但实则不消多说, 他们都能瞧出那是二人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 唯有那时, 稠江郎君脸上骇人冰霜才能驱散, 鲜活几分, 兴致时, 偶见悦色。 郡主自然也是开心的,否则又怎会在府中主动同夫人提及稠江郎君,眉眼间娇俏,唇畔梨涡善心悦目。 私下里,二人都被府君叫去问过,打听郡主同稠江郎君之事。 眼见着晌午将至,汀兰望向莫时, 打着商榷道:“稠江郎君瞧着怕是不便下厨, 郡主与神医还得用膳呢, 你来掌勺,我给你打下手如何?” 莫时闻声看去, 神情不辨喜怒, 只定定望着汀兰。 额…… “有什么不对吗,我长这般大,从未下过厨。”汀兰被这强烈眸光盯得暗暗缩了缩脖颈,眸光理所应当道。 莫时顿感无语,说得好像他就下过灶房一般。 二人无声对视片刻,莫时终是认命走开, 到院中抓了两只山鸡和野兔,到一旁磨刀霍霍。 汀兰则走进灶间,对着灶台柴火一阵折腾,总算是勉强有了星火热气。 另一旁,硕大阴影渐渐只能够笼罩在二人上方,谢慕清能清晰感知到撑伞的臂膀由酸麻到僵硬无力,殷红娇唇干涸,渴意麻木,耐性在崩溃边缘。 要是身前之人还不醒来,她打算换莫时来照看,自己只是欠他人情,没必要这般上赶着自讨苦吃。 下一瞬,小金蛇“腾”地睁开眼睛,灵活爬上主人肩头,撑着上身与谢慕清相望,蛇眸清幽。 谢慕清身体越来越虚脱,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那点温凉,浅笑道:“小家伙,也不知你跟着这样的主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料身前之人下一瞬睁开眼来,讥讽轻笑道:“难不成你还想拐跑它?” 嗓音一惯低沉,敛气之息平稳,谢慕清听他还有心思与自己拌嘴,手中的伞再握不住,身影虚浮晃动,头重脚轻之感袭来,避无可避。 腰间一抹凉意抚上,谢慕清被不知何时起身的稠江扶住,心神定了定,又闻身旁之人出声道:“体虚成这样,还想行医救人,我看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听着那毒舌之音,谢慕清眉头皱了皱,张口还想反驳,口中被人突然塞入一颗糖,堵住了她。 …… 谢慕清由着稠江搀扶坐到一旁,幽怨目光死死盯着他。 “怎么,现在不仅要拐我的蛇,还想杀我啊。”稠江换了语气,在一旁继续调笑着道,眸中带着轻柔。 谢慕清被他这话气得恨不得现在起身好好将他臭骂一顿出气,但苦于力不从心,只能狠狠瞪着他。 “烧火那个,别再加柴了,锅里没水,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今日,往后都做不了饭啦。” 稠江一扫脸上疲惫,心情舒畅自然,话意里含着几分悦色道。 汀兰闻声看来,呆愣住手中动作,目中无措。 莫时一语不发地从远处走来,添了一瓢冷水放入锅中,热浪袭来,锅里“咕咚”一声后,总算正常。 “你这侍女有趣得紧,同你这个主子般,傻乎乎的。”稠江望着脸色慢慢恢复的谢慕清,打趣着道。 谢慕清一阵无语凝噎,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当面同她这般说话。 “你才傻,你不仅傻,还蠢,驴都比你聪明。”谢慕清再忍不住起身来,冷脸薄唇相讥道。 那动静惹得院中另外两人都看了过来。 望着眼前的人如同炸毛的猫般,满身扎人的刺,稠江眼中笑意直达眼底,并未因此气愤,反倒顺着毛道:“郡主说的对,若是不想再与我朝夕相对,便早些找到我想要的,到那时,我必还郡主清静。” 谢慕清一语不发,离开前,恨恨看了眼前之人一眼,带着余怒离去,顺势将小金蛇也一并带离。 稠江望着那身影,唇边再次露出深笑来。 随后转头,走向灶房,接过莫时已经处理好的鸡和兔,开始忙碌。 整个小院终于安静,一边烧着火,一边暗中窥视那人。 郡主那样出身尊贵、备受娇宠之人,也唯有眼前这位,才能让她一次次受挫跳脚。 半个时辰后,院中弥散着抵挡不住的肉香气。 谢慕清将全身上下所有带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金蛇嗅了一遍,一如既往地毫无所获。 她如今是一刻也不想同那人待在一处,但二人早先立有约定,何况小金蛇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也只得耐着性子又重来一遍。 荷包、绣带、甚至于沐浴用的香膏香脂也不曾放过,那还是她特意从府里带来的。 “郡主,慢慢来,奴觉着您不如将它带回府中,再看看是否还有疏落之处。”汀兰陪在郡主身旁道。 主仆二人都快对这条小金蛇没辙了。 “我怕他不肯。”谢慕清早先也想过,但终究是没说。 “奴瞧稠江郎君看上去虽嘴不饶人,但也是品行端正之人,您不妨试一试。” 谢慕清闻言沉思,心有念头。 “好,我试试。” 谢慕清最终说服自己,他若不愿也无妨,反正今日她已自行摸索到针灸穴位,不必日日来此,往后她打算同云姝阿姊那般,到药堂中坐诊,真正的行治病救人之事。 到那时,她就不用日日与他相对了。 谢慕清打定主意,心情舒和不少,连带话语也不自觉地多了些。 一道用过午膳后,谢慕清从随身带来的小羊皮袋中取出小木人,对着针灸脉络图,循着早上得来的经验,一遍遍练习。 稠江远远看来,眸光当中,藏着几分不明心思。 日渐西斜,到了归家之时,谢慕清先与翁外祖辞别,随后找到稠江,将今日犹豫三番之言说出。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你的小金蛇为何会待我不同吗,借它一用。”谢慕清望着稠江,故作淡定道。 稠江不着一语地看着她,眼底那分小心翼翼终是出卖了她此刻心底的紧张。 “可以,不过我也想请你帮一忙,用你的马车送我到城中一趟。”稠江扬眉,目光澄明道。 谢慕清沉默几许,目光凝望着眼前之人,不知他为何要夜间入城,昨夜一夜未归,所行到底何事。 “放心,我从不无端给自己找麻烦。”稠江坦然,算是给了眼前之人一句交代。 “好,记住你的话。”谢慕清终是颔首应下。 马车入城后,谢慕清吩咐车夫将人放下,随后往乌衣巷而去,不再关心他的行踪。 暗夜里,稠江身披黑衣,唇畔浮现一抹张扬笑意,随后往同一方向而去,无知无觉中行至谢府后门,由人带入后厨。 她又怎会知晓,小金蛇与他早已成一体,若无他在附近,小金蛇又岂会乖顺,放眼蛊王外,天下至毒,唯它是也。 橘黄灯影里,软帐美人椅上,谢慕清与汀兰主仆二人忙活大半宿,将屋中各处物什都让小家伙嗅了一遍,不了了之。 “郡主,奴累了。”汀兰苦哈哈地趴在黄花梨小几上,小脸皱成一团道。 便连谢慕清也累极,额前细碎发丝贴在脸上,汗涔涔的。 “……” 二人累到说不出话来。 小金蛇却是显得活跃至极,格外地兴奋,昂着头一会儿望望二人,眼神里透着懵懂的可爱。 “汀兰,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身上的体香?”谢慕清伸出一根手指逗趣着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一边随口发散思维道。 说罢,汀兰当真靠近她家郡主,凑上鼻子细细闻了起来,与郡主整日待在一块儿惯了,她早已熟悉郡主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沁人心脾,很是好闻。 “郡主,您的体香是天生的吗?”汀兰脸上噙着笑意道,一双眼眸在灯光下蹭亮蹭亮的。 “可能是吧,我自己闻不到,但是阿母与云姝阿姊同我提过。”谢慕清随口回道。 “这么说,郡主身上的体香是您独一无二的?”汀兰一时激动道。 “嗯,算是吧。”谢慕清并未反应过来汀兰的话中之意。 “郡主,您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您的体香,稠江郎君的小金蛇才那般待您不同。” 汀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收起脸上笑意,一本正经分析道。 主仆二人顿时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想正式这个猜想。 于是乎,二人脸上顿时来了兴奋劲,谢慕清重新往内室而去,这回,她不用任何香脂香膏,看看小金蛇是否还有反应。 另一边,汀兰去外间寻了一套郡主寝衣,特意挂在风口处,直至再无任何余味。 待忙活完一切,二人特意选在花草少的庭院中,对着小金蛇眼含期待。 谢慕清刻意离得远些,想从中看看小金蛇的反应。 果然,下一瞬,小金蛇直朝谢慕清而去,娴熟自如地盘在谢慕清手腕上,埋首亲昵,不愿撒开。 主仆二人目光再次相聚,眼前尽是欢喜乐意。 也难怪二人冥思苦想数月,竟将这茬忘却,如今可算破密了。 作者有话说: 汀兰:因为体香! 谢慕清:试试就知道了 舟舟:……不是 (下一章揭秘) 第55章 第55章 琉璃灯影长明, 初夏里,芙蕖垂帘,碧叶生辉, 星月顾盼生姿。 谢家后厨中, 小厨颠着手中滋滋冒着热油的焦黄兔肉, 不敢有半分走神。 灶膛光影明暗交织, 落在身旁一袭青白薄衫, 轮廓消瘦的玉面郎君身上。 “过火, 肉质柴, 重来。”身旁之人冷语,浑身冰雪之气。 小厨气馁,片刻复又振作起来,脸上抱有讪讪歉意,在身旁之人目视下,重新宰骨、腌制,分毫不敢出差。 昨夜他练了一晚上, 今日休息时, 便连睡梦中也不曾停歇。 这回小厨时时看顾火候, 心中无端憋着一股气。 院墙外,更夫敲打声响起, 远处浮云腾飞, 鸡鸣报晨。 小厨这回终于没被中途叫停,待将锅中椒香诱人、垂涎馥郁的兔肉盛在白瓷蝶碗中时,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来,眼含期盼。 稠江捏了捏眉心,面色早已不耐,虽未看向一旁的小厨, 终还是取过竹筷,浅尝。 小厨眼眸铮亮,夙夜疲劳于他是发自内里的心甘情愿。 稠江品后放下竹筷,虽未多言,但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态度,他不喜废话。 如昨日般将人送至府外后,小厨终于敢将内里的欢喜表露出来。 回到厨中,赶在人来前将灶膛收拾一新,随后找了昨日那个账房先生,口述菜谱。 做完一切后,小厨才敢回屋中休息。 回到竹苑中时,谢慕清与稠江一前一后。 这回没等她开口,稠江主动做到昨日那个位置,任由谢慕清在其身上练习针灸之术。 一回生二回熟,谢慕清这回不仅专注于辨认穴位准确否,还会留意稠江反应,她昨日再往后几针,才慢慢有了手感。 今日仿着昨日感觉,已能一心二用。 果然,今日的二人都很轻松,谢慕清终于松了口气。 “我回屋休息一个时辰,叫你的侍从在院中搭建一个灶,再把那头猪处理好。” 离开前,稠江脸上有着强抵不住的困意。 说罢,不回头地往屋中而去。 谢慕清愣愣望着,想反驳之话犹到口边,复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且先忍上这回,等他醒来,她就可以往后都摆脱他了。 莫时早听到二人对话,见郡主没有驳声,眉头禁不住地抽了抽后,认命干了起来。 汀兰不忍见他独自一人承担所有,主动上前帮忙。 谢慕清见二人在院中忙忙碌碌,转头去往书阁中,寻了一些关于女子生产的医书看了起来。 云姝阿姊是三人中当先嫁为人妻的,如今怀有身孕,她这个做小姨的,自然也想在关键时候帮上忙。 绿竹成阴,院墙内,一株芍药盛放,花冠一点嫩黄花蕊,娇艳欲滴,低矮处,诸葛仪随手种下的麦冬、时连草、茯苓等茂盛生长。 院子被打理得极好,当然,做下这一切的不可能是整日埋首忙碌的诸葛仪。 谢慕清立在台阶上,想到不日那人就要离去,心绪淡然,眼底也少见的没了往日之色。 小院外,许久不见的云瞻自外而来,谢慕清抬眸看去,云瞻笑着道:“娇娇,近来随师父他老人家学的如何?” “舅父怎么来了,可是来寻翁外祖的?”谢慕清收起眼底那抹怅然,同来人避在院中轻声说着话。 云瞻不察,上下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随后缓缓道:“非也,我特意来寻你与稠江,医学堂诸位师长经一致商榷后,决议在月末举行一次中期考核,本来此事上月便决定好的,但我事务繁忙,忘记前来告知你一声,如今算算时候,你二人只余半月工夫了。” 说话间,云瞻脸上染上几分愧疚,学堂中人知晓山中竹苑的甚少,便连云瞻也只偶尔来往一二,唯恐扰乱师父隐居修书。 “参加此番考核前,还有另一条件。”云瞻停顿半响。 继续道:“每位参加考核的学子,需得两两组队替人诊治,原先定下一百例,但来前我同你们另外的师长商量过,给你二人减半。” 云瞻一口气说完,一边在旁看眼前之人的反应。 谢慕清静静听完,心中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反正还有半月时光,临安城之大,济明堂内每日看诊的病人一日便有如此数,五十例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还需组队之事,她与稠江有约,只要她告知他小金蛇待她不同之故,他便会主动离开。 “若是不参加这次考核当如何?”谢慕清问道。 云瞻没想到谢慕清问她的第一句竟是考核不过会如何这类的话,在他看来,此事于她和稠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二人才能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 “会延迟毕业。”学堂中的老师自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在他们看来,能被有资格选入医学堂之人都是身怀很生气,只是没经过体系学习罢了,这点难度难不倒他们。 “若想提前离开,需达到何要求?”谢慕清话锋一转,情绪里颓然不再,眼中清眸闪烁,恢然以待。 “……此事等我回去同学究们商量一番再做答复。” 话已带到,云瞻无心再留,离开前,让她转告稠江。 晴朗日光下,谢慕清默了片刻后,起身再次入了屋中,这回却是无心观书,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案几上。 稠江起身后,到灶中忙碌,将莫时处理干净的猪又细分,取下肥瘦相间那块单独处理,余下的都炖成了汤。 谢慕清不知何时睡去,再醒来时见翁外祖几人围坐一起,当中是莫时搭好的简易灶。 谢慕清起身走去,稠江最先察觉,将手上烤得滋啦冒油的肉适时撒上秘制酱料,香味越发浓厚。 勾得人馋虫直往外冒。 “娇娇,快来坐,见你睡得香,便未叫小丫头唤你,来来来,尝尝这炙肉,味道不比你阿娘弄得差。” 诸葛仪面容慈爱,含笑招揽小外孙女道。 谢慕清坐在翁外祖与汀兰当中,对面之人恰是稠江。 谢慕清因着心里的烦心事去,不愿主动搭理,故而二人间无话可说。 让座间隙,莫时适时给她盛了一碗奶白鲜香肉汤。 虽是夏日,但眼前的炙肉与鲜汤却格外吸引人。 稠江备料足,见四人都吃得开心,尤其是后来者,脸上笑意是那般灿烂,足以驱散潜藏心底处的阴暗。 吃饱喝足,稠江走到一旁凉亭,闲适地沏了一壶清茶,午后清风,让人惬意。 谢慕清想来想去,终是作出抉择。 “今日学堂山长来过,告知月底需中期考核之事,在此之前,我们需替人诊治五十例。”谢慕清靠近,语调清浅,面上不显情绪道。 稠江闻声看来,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身上,眉梢不自觉地皱了皱,轻飘飘吐出一句,“然后呢?” 谢慕清无心留意眼前人的反应,继续隐眉道:“我知道小金蛇待我不同因为我的体香。” 一双似秋水般的眼眸澄明,璀璨如浩瀚星河的眼眸带着稚童般的无辜,丝毫不懂转圜。 稠江定定看着他,无声笑了笑,随意地瞟了眼她腰间贴身系着的荷包,漫不经心道:“你这荷包倒真别致。” 谢慕清莫名,却也在听闻他的话后看了一眼,手指似爱惜般轻抚,只以为是眼前之人随口一说罢了,未作多思道:“到了如今之际,我知你为人,心中竟不盼着你走了,你若应我不做伤天坏理之事,我自当为你保守秘密。” “你若想提早离开,应该也是无虞的,我问过山长能否提早毕业,他并未一口回绝,想来应该是可行的,到时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谢慕清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对着这么一个处处惹自己生气之人,心头竟难得软了起来。 或许,是一饭一蔬间的不同吧,她也是在那会儿说服自己的。 “噢,郡主这般说,怕不是为了自己能顺利参加中期考核,竟连我这样的人都肯心软偏袒,山长说的条件里,可是言明考核者需得两两组队,如今半月过去,郡主怕是再找不到除我之外的队友了吧。” 稠江喉头滑落,眼底动容目光尚未被人察觉便早早掩藏,漫不经心的眸光下,饱含轻薄与讥讽。 “你……”谢慕清浑身气得发抖,唇畔咬得死死的,眸中蓄着盈盈泪光,眼神由最初的满不可置信转换为恶狠狠与讨厌。 “郡主既做到了当初约定,我自当守约,自今日起,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稠江继续道,面容不改,阴鸷与凉薄尽显。 谢慕清再待不下去,径直起身离开,身后处,小金蛇似有所感,想要前去追去时,被稠江紧紧捏在手心,挣脱不得。 如今,他已不再需要那份秘密的答案。 谢慕清跑出院中,眼眸泛红,眼泪止不住滑落。 汀兰在后狠狠瞪了眼站在亭中一脸无谓之人,终究是忍住脚步,快步追了出去,想去郡主伤心落泪模样,满脸心疼。 莫时担忧地望了眼早已出了竹苑的二人,拔剑冷声立在稠江眼前,二人无声相对。 “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这几日的情分上,我不会对你动手。”稠江此时阴鸷满面,却也不忘薄笑道。 莫时被激怒,提剑而上,任他如何追逐擒拿,终是靠近不得眼前之人半分。 这些时日,是他低估了眼前之人的本事。 苗疆之人中,竟还能有人能不依靠所饲养的虫蛇而身手这般厉害。 稠江躲闪间,手心却将小金蛇狠狠压制住,毕竟眼前之人不是谢慕清,任何妄想伤害他的人,都是它的敌人。 “住手。”屋门口,诸葛仪听闻动静后,走出来便瞧见眼前这般景象,好在二人尚还有些分寸,并未弄坏小院中一草一木,只眼前竹椅散乱在地,看着有些狼狈。 诸葛仪现身呵斥后,二人这才止住。 “莫时,这里不用你管,快去看看娇娇。”诸葛仪冷脸对着二人道。 见眼前之人露出工夫后,莫时反倒不敢轻易离去,若是眼前之人心狠手辣,他离去后,诸葛神医岂非落入虎口而孤立无援。 但郡主那边…… 真是一时两难。 “莫时,去寻你家郡主,那臭小子不会动我老头子,他身患寒毒,离了我,他往后冬日里别想安稳。”诸葛仪再次道。 莫时闻言,虽不知郡主与他二人间发生何事,但知晓诸葛神医一时无碍,这才收回手中的剑,同神医致礼后离去。 院中清静下来,稠江唇畔似嘲讽般轻笑,随后执起一旁跌落的竹椅,自顾自斟了一盏茶,抵唇畔呷了一口后,轻声道,眸中再无一丝柔情,“神医当真是厉害,知道我的本面目,就不怕我出手吗,我的寒毒,在刚来那会儿去,不是就已经被你出手治好了。” 诸葛仪淡定走入凉亭,兀自坐至一侧,依声道:“你莫不是太过相信老夫的本事了,你的寒毒是自娘胎里带出的,百越一带有部族为了保障族人血脉不乱,世代居于那山林叠峦之地,研制出不少毒物来,老夫过去恰好去过那里的苍梧、郁林,见过有人同你一样患此寒毒。” 稠江放下茶盏,目光闻声波动,一双眼睛紧紧落在身前之人身上。 “想听故事,不该给老夫倒一盏茶吗?”诸葛仪戛然。 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光中,有着看破世间万物的坦然清明。 稠江耐着性子照办。 那是他寻匿多年,执着于心的一个答案。 诸葛仪接过,由着清茶滋润过干燥唇畔后,继续道。 “百越之地,无人敢只身前往的密林沼泽之地不知几何,遇到那对私奔夫妇时,老夫迷路其中,既是他们救了我,也是我救了他们。” “那位妻子产下一女后血崩而亡,其父伤心欲绝下带着刚出生的女儿远走他乡,那名女子生产时老夫便知她生来患疾,后来查遍医书,才知晓那是部族研制的寒毒。” “说来也巧,老夫脱险后,游遍百越,再折返回晋时,竟又遇上那对父女,彼时那位孤身无伴的丈夫已然当上了一族之长,她的女儿竟也奇迹地熬过数个寒冬,那位父亲知晓老夫医术不凡,热情恳求老夫替其女医治身体,老夫感念那一番境遇,自然应了下来。” “老夫年轻时最喜研究,奇难咋症尤甚,对那寒毒自然早早有所研究,后又在那名女子身上研究过,只勉强能控制住寒毒发作罢了。” “百越之地只可族内通婚,老夫后来才知晓那女方一族竟如此不讲人伦天理,为了让女儿不受痛苦折磨,那父亲几次三番恳请求药皆被拒,两族甚至引为仇敌,相互攻击。” “再后来,老夫听闻女方那一族竟全族无辜被天火活活烧死,自从,她们的女儿再无解药可医,但靠着老夫研制之法,那寒毒也只剩三分痛。” “至于那场天火,老夫不知内情,但那丈夫辞去了族长一职,并在人前许下诺,待他女儿及笄,他自愿以死赎罪。” 诸葛仪说完,将杯中水一口饮尽,望着眼前失神之人,余下之言不必多言。 如今还能身患寒毒之人,必然也只能是那位深中寒毒女子身下的孩子。 原来,不止他一人,他的母亲,他的外婆,都同他这般保守身上寒毒的折磨。 离开前,诸葛仪叹息一声,忍不住道:“老夫研究至今,寒毒并非无解,方才之事老夫虽不知缘何,但你需应承老夫,无论何时何地,不可伤害娇娇。” 稠江默然,眼中寒冰碎作一地,满目悲怆,浑身透着悲凉。 这些年独自撑过的苦难让他怨恨身边的一切,暴厉无行,冷酷无情,不曾得到的片刻关心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残忍真相。 眼角处,一颗泪滴滑落,无声没入衣袍当中,无人可知。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谜底,大家再等等 男二太惨了,抱一下。 男主:舟妈,快点让我出场! 第56章 第56章 一气之下, 谢慕清今日再无心待在竹苑,待马车驶回城中,听得耳畔行人之声熙熙攘攘, 这才有了几分另外的心思。 “汀兰, 我想吃城外那处阿爷的糖了。”谢慕清含着一双哭红的眼睛, 添了几分犹怜之感, 惹人心疼。 汀兰陪郡主一路, 难得见她肯开口说话了, 心底那对稠江的满腹怨恨终于消散了几分。 枉费她还以为经此时日, 他待郡主终有不同,不成想,也不过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了。 郡主良善聪慧,所行之事哪里又似外人看到那般肤浅。 岸芷时时与她通信,她才晓得郡主自接管四方商号以来,行下不知多少善事, 铺桥修路、开仓济民…… 便是历经水患、家园毁尽的彭泽县如今在官府与四方商号相助下, 百姓们重新安居乐业, 商业更为繁盛。 郡主曾经救过的新安郡徐家村如今也发展成了乡镇,那处正是当今长明灯与漆墨的生成地, 便连那群作恶多端的山匪, 如今也正式成了徐家村村民。 这桩桩件件,除主母外,乃世间独一无二。 “诶,郡主在这稍等片刻,奴这便亲自去买。”汀兰从惋惜中回神,不自觉地柔声应和。 离开学堂后, 谢慕清方才想起未同翁外祖道别一事,略微沉吟片刻后,复又道:“回府后,记得同管事说上一声,派一名家中厨子去往竹苑照顾翁外祖,这段时日,我都不会再去了。” 今日之后,想必二人间再不复相见,本就不该多有纠葛之人,如此,倒也断个干脆,互不相干。 “郡主,您在车中好好休息,奴去去便来。”汀兰如何听不出郡主话语当中淡淡怅惘,看似无心,却是掩不住的失落在意。 “嗯,去吧,我在此等你。”谢慕清淡淡道。 汀兰心中放不下,故而但真快去快回,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回来时,怀中抱着老伯摊上整个的糖。 谢慕清推帘看来,眸光意外,随即一阵失笑道:“汀兰,你买这么多糖,可是叫我把这一生的甜都吃尽了。” 汀兰哑然,说来也是莫名,那摊主老伯一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笑呵呵地将所有糖都打包全给了她。 还不忘道:“小女君,老翁可算盼到你来了,今日这些糖都是您家娘子的,他那位夫君啊,三五不时地来老翁这里,每回给的钱都够买我这一生做的糖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小女君自个来一回,老夫可不敢再收你钱,替老翁转告你家娘子一声,往后想吃老翁的糖了,只管来。” 说罢,不待汀兰从震惊又莫名的对话中回神,那包好的糖全部落在了怀中。 汀兰将卖糖老翁的话转述完,仰头望向她家郡主,眼里藏不住揄揶笑意道:“郡主,您还有另外的郎君?” 谢慕清默默听完,往口中放了一颗黄澄澄剔透的麦芽糖,眼里难得露出一抹甜甜笑意来。 汀兰眼巴巴等着,哪料她家郡主接过糖后就不肯多说了,吩咐车夫往街中热闹之地而去。 汀兰揣着满腹疑惑,走在街上琢磨,小脑袋就没消停过。 谢慕清吃着糖,心间阴霾被滋滋甜意取代。 萦绕在主仆二人心间的烦心事无声消散不少。 街道热闹处,孩童们每日里聚在一处嬉戏玩闹,夏日里捉蜻蜓、知了,下河采莲子、摸虾,玩的好不欢畅。 谢慕清立在秦淮河畔,望着此刻热闹,无端想起幼时的自己,与凌长风、苏宁、还有阿弟可没少如此这般嚯嚯。 “郡主,日头晒,奴去同那船夫要两个圆硕藕叶来。” 车中并未带伞,二人立在河畔,身前毫无遮挡物。 “嗯,去吧。”谢慕清温声道。 说罢,汀兰转身往泊船处而去。 那里有船家特意自湖泊深处采了不少碧绿藕叶与菡萏芙蕖叫卖。 谢慕清见远处孩童在一旁的绿柳阴凉下玩斗足,嬉笑声此起彼伏。 谢慕清走近详望,周身也围了三五凑趣大人,看得兴致勃勃。 望着这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任凭多大的烦心事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谢慕清看得出奇,连身旁汀兰何时到来也不可知。 主仆二人头顶硕绿,被场上的孩童逗笑得如同孩子般。 待炊烟起,围观大人到归家之时,孩童们玩累了,正要一哄而散时,谢慕清叫住孩子们,将手中糖果散去,只留下一包自个吃。 听着一声声清脆稚嫩的“谢谢姐姐”,二人脸上别提笑得有多开心。 离开秦淮河后,谢慕清不想这般早早归家,遣车夫先行回去,带着汀兰一道去了署衙,算算时辰,苏宁也该到下衙之时了。 官道上,散值的大小官员当中有不少见过谢相家中的掌上明珠,是而谢慕清这般匆匆而来,面上未做遮挡,有不少人认出后,上前来笑呵呵打着招呼,面容和蔼,如同对待家中子侄般。 “小郡主可是专门来等丞相大人的?”给事中刘贤刘大人道。 谢慕清闻声一时倒不好说出口自己是来等好友的,只能先行见礼道:“见过刘伯伯。” 官道后,凌华司正远远望见,径直走了过来,替小辈解围道:“刘大人不如先走,本官正好有事欲行谢相,在此陪谢侄女等上片刻。” 刘贤知晓凌家一惯与谢家亲厚,加知对方官职高于自身,也没在多做停留,唇畔一惯温和道:“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 “嗯,刘大人慢走。”凌风客气道。 有着凌父在侧,路过官员也只敢同二人颔首见礼,并不再见人来上前搭话,谢慕清顿时轻松不少,眉眼舒展开来。 “凌伯,长风近来有消息吗?”自凌长风离去后,二人间断了联系,念着幼时交情,谢慕清少不得要关心一二。 “那小子一走便再无音信,伯伯还想问问娇娇,长风他可曾同你有书信来往,你芸伯母忧思不已,许久未睡得踏实过了。”凌父提前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言语虽厉,但眼中掩不住的忧心。 亲子间,又哪有真正的隔阂,只不过是一心盼着子女好罢了。 “凌伯与凌伯母莫忧,待回去,我这就差人送一份书信去漠北,阿弟那边,我也打听一下。” 谢慕清意外道,凌伯父与凌伯母都是爱子之人,否则,也不会将凌长风惯成那样只管活得肆意随性之人。 谢慕清宽慰之余,心中也染上几分担忧。 “嗯,有劳娇娇。”凌伯父感激道。 虽军中消息他不曾错过,知晓前线军情向好,但那小子如今境况如何,却是无从可知,寄往军中的书信石沉大海。 “娇娇。”日渐西斜,官道上,众人散去,衙署纷纷闭户,苏宁踩着余晖出来。 走到跟前时,先同凌父见礼:“见过司正大人。” “嗯,娇娇原是要等你啊。”凌华望着二人,一改愁色道。 都是一并看着长大孩子,凌父待她们就如自己女儿般,一惯纵着宠着。 “凌伯父再见,改日我得了长风笑意,必当第一时间去告知您与伯母。”谢慕清笑语嫣然道。 “嗯,那小子福大命大得很。”说到最后,凌父眼里染上几分笑意道。 走出宫道后,谢慕清带着汀兰上了苏宁马车,往城中酒楼一品居而去。 来时谢慕清是打着买醉的心思来寻苏宁的,如今却只为好友叙旧。 “今日无端来寻我,当真只为陪你喝酒?”二人点了一桌菜,邀了身旁侍女一道落坐,望着谢慕清这般反常,苏宁不禁狐疑道。 “想喝酒来找你了呗,你就不能当我酒瘾犯了。”谢慕清不想同人提及稠江,掩下心中那丝难堪,眼中只剩莹莹笑意道。 一双眸子早看不出伤心过的痕迹。 见她如此坦诚,苏宁反倒一时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二人无声相望片刻后,苏宁收起打探心思来,给二人斟了一盏秋月酒,尽心畅饮起来。 这酒初饮甘绵,清冽爽口,后劲却不小,谢慕清在三人前面饮酒从来都是不克制,是而,离开酒楼时,早已宿醉不醒。 莫时现身来,同着汀兰一道搀扶。 一品居三楼,阁间相邻包房中,裴季倚窗望去,掩在人后处的他眉心微动,眼中神情掩不住的担忧。 身后处,派出去调查稠江身份之人躬身跪地。 不想那人竟出自南疆,看那藏身在城南之人态度,来头不小,裴季不知他这般接近谢慕清到底意欲何为,也不知二人间是否有羁绊。 “继续暗中打探,若郡主落入险境,第一时间通知,保护郡主为首要。” 裴季在宫门前瞧见二人,饶是她并不是来寻自己,偶然一见,心下也是欣然,任由自己跟着来了此。 听着那欢室一愉的笑声,面上泛起温柔来。 从前在谢府时见过几番她的醉态,都不似今日这般腹怀心事模样,要说从前人人羡慕谢家娇娇天生命好,生来富贵,娇宠疼爱享之不尽,他亦如是。 可当真正走近她的身旁,掀开那一层遮盖幻想迷雾,才知真正耀眼的是那人。 星月有辉,终究不如骄阳耀眼;明珠璀璨,不及赤心独有。 作者有话说: 谢慕清:ee们,除夕快乐~ 裴季:爆竹声中,平安喜乐。 稠江:。。。 舟舟:祝宝子们除夕快乐呀,下午要去掌勺,提前放上来,晚上有空再来一章(可能哈) 第57章 第57章 明月当空, 济明堂接诊完最后一名病患后,谢慕清踩着夜色,登上谢府马车离去。 掌柜打着哈欠将院门落锁, 随后入了屋中歇下。 屋檐灰瓦上, 两只猫儿追逐, 踩踏声在寂静月夜下发出清响, 一条金蛇慢慢靠近, 眼眸蓄着一丝锋芒。 躬身欲扑出之际, 身后之人随手一捞, 那蓄势待发的小金蛇顿时被禁锢住。 那两只猫儿受到惊吓,缩着身影一时不敢动弹,眼中满是惊恐之意。 小金蛇回眸望去,眼神似幽怨般,不满地吐着鲜红蛇信子。 稠江一语不发,攥着小金蛇翩然落入院中前,冷眸瞧了眼那两只刚脱离蛇口的黑白猫。 想起暗中窥见过的一幕, 她似乎很喜欢逗弄这两只呆笨的猫。 稠江收回飘远思绪, 落入院中, 细微脚步声似有如无,睡梦之人一无所察。 一人一蛇潜入医馆当中, 稠江一眼认出案几侧那本叠放在上的字迹。 顺势取入手中, 对着窗外落入的月辉端详。 小金蛇得以脱离桎梏,顿时不敢再乱动,只敢乖巧地缠绕在纤白手腕上。 稠江看罢,当中记载在册医案已俞一百,不乏急症寒热、亦或伤残断肢,看诊之人手到擒来, 视触叩听、方剂,无有不妥,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堪比教科书般的答卷,但于稠江眼中,太过繁杂。 大道至简,医者当不例外,在他看来,百病起于微末,应当止于毫厘间。 看罢,稠江将其中内容记于心间,随后悄声离开,来去无影。 谢慕清每日坐诊济明堂,忙碌充实,转眼已至月末之期。 经她手上看诊病患早逾百例,其中,痊愈者占四成,恢复中三成,另外两成实乃药石罔顾者。 白衣执甲,经她之手病患七成有起色,但余下三成无力回天。 她自负勤奋刻苦,自决定学医之日起不曾有过稍许怠慢,看着本该鲜活之人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生命终结,实感束手无力之事甚多。 在生死一道上,世人皆如蜉蝣蝼蚁,不过沧海一粟罢了,再多恩怨纠葛,终抵不过天人永隔。 离开前,谢慕清特意将近来看诊病人医脉整理成册,何人药剂改方、何人需复诊、还有哪些人需要心理疏导…… 待弄完一切时,天色早已昏暗多时。 济明堂外,裴季带着小童守元御马自城外归来,远远望见停在外的马车,特意慢上几分。 “郡主,您近来连日连轴转,片刻不得休息,今日回去,可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济明堂中,汀兰手提灯笼,脸上洋溢着笑意道。 “明日休上半日,待午后再去往学堂。”谢慕清这几日累且值当,夯实充足,许久忘却学堂之事了。 “夫人早早吩咐奴给郡主备下牛乳,今夜回去,让奴伺候您好好泡个牛乳浴,好好放松一下。” “嗯,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刚跨出济明堂,‘恰巧’裴季由此经过,不经意间,四人目光遇上。 “多日不见,郡主别来无恙。”裴季打马上前,立在二人身前不远处,含笑望来道。 眼前之人似乎消瘦不少,本该是皎若星辰的眼眸中略显疲态。 “裴大人有礼。”谢慕清立在台阶上,仰头迎上,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今日天色已晚,由在下送郡主回府吧,以谢郡主替我调理身体之恩。”裴季主动靠近,满目温柔道。 谢慕清思吟片刻,颔首回道:“好啊,有劳,瞧裴大人如今面色,想来身体己然无碍。” “仰仗郡主之恩,在下一日不敢怠慢。”说话间,裴季驱使马儿原地转了一圈,以便台阶上之人瞧得更清楚些。 身后处,小童守元望着自家郎君这般热情上赶的模样,简直没脸看。 这几日跟着郎君早出晚归,还要定时送上汤药,简直苦了他了。 “月下清风,想来城中行人渐少,郡主可想骑着马儿跑上一圈?”裴季眼中噙着温柔,眸光凝望向一人。 按照往常,谢慕清日出坐诊,日落归家,似乎早已习惯平淡忙碌,但今日不知为何,听得裴季这般说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念。 纵马肆意、率性而为,那般轻松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离她很远。 她从来是都是无拘束之人,竟不知何时起,她也受累于世俗。 念起心动,下一瞬,谢慕清轻轻颔首,主动伸出一只手来,干脆道:“有劳裴大人载我一程。” 转瞬之间,裴季探手一勾,身前之人安稳坐在前方。 二人同乘一骑,驰骋而去,肆意踏过孤街巷道,任由清风拂过耳畔,带来夏凉欢愉。 谢慕清许久不曾有过快如风的飒爽感觉,背后之人似乎能探明她心意般,驱使身下马儿将速度提到极致,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明月与清风,鼻息间的松竹之息,牵引人心。 谢慕清郁烦心绪在这一番欢畅淋漓中烟消云散,银铃笑声行过大街小巷。 至乌衣巷时,马儿行径放缓,裴季能察觉得出身前之人心中释放,虽未多言,眼中饱含纵容。 从前他视而不见的赤忱真心,如今只想独独占用。 “多谢裴大人。”眼见快到家门,谢慕清收起那番放纵来,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端庄,语调却不似早先那般透着股懒洋洋,入耳轻快悦色,添了几分不察的少女烂漫。 “好好歇息,明日学堂考核,在下亦是考官之一,郡主辛劳,我等都看在眼中。”裴季控制心意,守着君子之风,先行下马来,稳住马儿后,温声道。 “裴大人之言,我自当谨记于心。”谢慕清自马上下来后,对着眼前之人感激道。 竹苑中,稠江深夜归来,眉心似抚不平般,当中含着解不开的愠怒之气。 回到院中时,小厨立马将灶膛间温着的饭菜端出,食材不仅限于他学来的南疆彩色,还有几道地道的临安特色。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芦笋虾仁、翡翠白玉汤…… 而今小厨也算学有所成,随着眼前之人莫名的消失,间隔数日后又莫名出现,能感知到这段师徒缘分怕是快到尽头之日,故而每日里都会备下一桌子菜,哪怕无人食用,也不觉浪费。 他想让他知晓,他还有一个牵挂。 月下清辉,稠江独身端坐于凉亭中,自城中回来后,又去了一趟医学堂,潜入当中,暗地里将署有二人的医案放入其中,既是她想要之物,何需她言,他自会奉上。 “那小厨,是你为那丫头培养的吧。”难得诸葛仪走出院中,来到凉亭,主动与人叙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稠江手边挂着酒壶,自嘲轻笑道。 笑意却不及眼底。 谢府门前,二人同乘归来,立在她身前的男子曾是她明目张胆承认喜欢过之人,他从来没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只不过是他过于贪恋罢了。 诸葛仪沉默不语,捡到这人那日起,他便知晓其身份,控制寒毒之术早在他刚来时便已传授,他不愿掺合那对夫妻间的族人恩怨当中,但对深受其害的稠江却是满腹同情,或许,这世间缘分早已注定。 “老夫研究数载,那寒毒并未无解,随着血脉传承,你身上的寒毒早不似初遇那般强劲,压制之法便是那套针灸之术,以你之能,往后冬日再不会深受其苦。” “至于过往恩怨,老夫知之甚少,爱莫能助,你与娇娇,老夫只盼你莫要伤她。”诸葛仪神情略显无力,叹惋不已。 只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说罢,折返回到屋中,早早歇下。 稠江一语不发,望着院墙中那花开满枝头的紫藤萝,酒气熏然,眼底有着道不尽的孤寂悲凉。 小金蛇难得地安己守本,不吵不闹,只弓起身子,静静地陪着主人醉至天明,无人可知。 谢府后宅之中,谢慕清泡在谢母特意调配的牛奶浴中,被满室温热包绕,只觉舒服极了,忍不住眯眼享受。 侍女汀兰见郡主自分开回府后,心情像被打开了阀门般,满脸欣然,不见早先几日疲态,那是一种有内而外滋出来的。 汀兰并未听说过谢慕清与裴季之事,跟在郡主身边,自然知晓二人间并无男女私情,只当她是喜纵马,故而为想让她一直开心下去,道:“郡主,待明日事了,咱们去郊外纵马吧,奴陪着您,想纵多久是多久,别提多自在肆意了。” 谢慕清闻言笑着看过来,暗暗拘了一捧水藏在身后,正对着人时,趁其不备撒在汀兰身上。 笑声道:“你先同我一道沐浴再说。” 汀兰无端被偷袭,见郡主难得来了好兴致,笑得格外开心,不由也被其传染,毫不在意身上被打湿的衣裙,主仆二人开始嬉水玩闹,活跃自在,笑声不断。 事后,汀兰陪着谢慕清多泡了半个时辰的牛奶浴。 谢府中,守元望着撇下自个的郎君,见其脸上笑意还未收起,顿时冒酸意道:“郎君这是送完郡主,还想得起归家呀。” 身后处,裴府管事朝守元使眼色,让他感快闭嘴。 他家郎君风华正茂,好不容易动了凡尘之心,虽与谢小郡主之间有过不愉,但那都已成过去,郎君早日成婚,他也好将这管家之权交出去,省下心来带小少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裴季默声走入庭院, 并未将小童之话放在心上,饶是管家不知晓方才之事,此时也能瞧出他家郎君此刻心情不错。 夜风起, 沉寂一春的榴花炸开圆咕噜, 露出藏起来的明艳来, 花苞灿烂如扇, 盛夏里独有。 乌衣巷谢家。 谢父陪妻女用过早膳后, 入宫商议朝政, 近来柔然内乱不断, 漠北王庭渐有分崩离析之势,如今的漠北,正当是乘虚而入之机。 伐,亦或是止戈,正是此番商议之要。 用过早膳后,谢慕清今日不着急去往医学堂参加考核一事。 晨光熹微,榴花树下, 立在高头马上的人回头, 盈盈一笑道:“阿娘, 娇娇出府啦。” 谢母许久少见女儿露出从前那般如同怀春三月般明快笑意,不住颔首轻柔道:“好, 去吧。” 母女二人眉眼间格外相似。 街头上, 两道皎驰身影一前一后,飒爽肆意,趁着早市尚未人影重重之际,往城门方向而去。 出了城门,谢慕清不再拘着马儿,透亮清澄的眼眸仿若会说话般, 待落后一步的汀兰赶上后,兴味道:“不妨比比?” 一旁汀兰瞧着郡主这般兴意十足模样,眼里也跟着含了笑,“郡主莫小瞧人,奴从前精进过骑术,岸芷都未必及得上。” “那正好给我瞧瞧。” 谢慕清弯腰抚了抚身下马儿的白色毛发,二人身穿骑装,发尾高高束起,举止随性,兀自风流。 “奴自当使出十分的本事来。”岸芷望着郡主这般蓄势待发,也被激起了兴来。 “瞧见三个山头开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了吗,谁先到底,就算谁赢。” 谢慕清说来娴熟无比,从前与长风、铭安赛马,便是如此般定下输赢。 “瞧好了,不知赢了郡主可有什么彩头?” 汀兰顺着谢慕清看去,那棵歪脖子正在三个山头露出处的山腰上,了然醒目。 “你想要什么彩头?”谢慕清拿眼看来,言笑奕奕道。 “奴想尝尝宫中御厨手艺。”汀兰望着她家郡主,一脸期许道。 “你就这点出息。”谢慕清被这小丫头没心没肺的彩头逗笑了。 “是郡主待奴太好了,夫人与家主也不拿奴当外人,跟喝郡主吃喝不缺,连着衣裳料子也比普通官宦人家要好上不少,奴知足尝乐,要说有什么心愿,可不就还没尝过宫里御厨的手艺。” 汀兰大方直言,丝毫不怕被取笑。 她家郡主最是跳脱之人,待人从不论身份高低,自然不会同世俗之人笑话她。 “好好好,待我下回入宫,亲自请阿姊给你安排。” 谢慕清跟着身下的马儿原地动了动,脸上布满衷心笑意道。 并未看清轻身旁之人朴实无华的愿望。 “多谢郡主,也多谢郡主阿姊。”汀兰满足地不消多说,笑意没心没肺。 “开始吧。” 说罢,主仆二人同时蓄势待发,跃勇而出,使出十足的本事来,只为寻那满当当的快意。 清风拂面,鸟语花香,山碧翠荫,二人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身影紧咬,一时分不出谁先谁后。 谢慕清纵马疾驰,身下马儿似能感知到主人心意般,松弛张合,耸跃林间,任凭风萧云朗,给身上之人带来无尽酣畅快意。 小半个时辰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抵达,不消多说,二人都尽了兴。 碧树下,谢慕清与汀兰双双倚靠着虬树干,偌大临安城尽收眼底,宫阙巍峨,内城繁华,外城热闹。 盛世安平,海清河晏。 松涛阵阵,山间静谧,望着眼前烟火人间,汀兰不知郡主心中所想,但她却是明了自己,往后郡主无论行医,亦或四地经商,她都选择跟定她,终此一生。 “回去吧。” 谢慕清不知小丫头心中所想,主仆二人折返城中,彼时城门说续起长队。 二人下得马来,跟在队伍后头。 “你这死婆娘,管老子作甚,滚开些,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头上。” 门说处,一对夫妻吵了起来,丈夫暴躁不已,旁如无人地辱骂起身怀六甲的妻子。 “二郎,你莫要再去赌了,我下月临盆,阿母如今起不了身,那是我给人浆洗换来的辛苦钱,家里就指望着这些钱过日子了。” 妻子死死拉住丈夫,眼中蓄积着泪花,苦苦哀求道。 “谁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老子的,你以为我不知,从前未入我家门前,你与那卖豆腐家的那个小子早已有了收尾,你爹娘急急将你许给我家,不就是想让老子当接盘侠,乌龟吗,老子偏不如你的意。” 说话间,那丈夫不分青红皂白,毫不怜惜地对妻子拳打脚踢,哪有半分为人夫、为人妻模样。 妻子匍匐在地,声量哀嚎,却拦不住远去,头也不回的丈夫。 身旁无数人见着此目,纷纷目不斜视地避开眼去,漠然视之,无人敢挺身而出,帮那无助的妻子主持公道,哪怕伸手相帮也无。 知晓人心凉薄于此,谢慕清却自幼看不惯弱者受尽欺压,霸凌者嚣张。 谢慕清翻身利落上马,汀兰自然也瞧见了前头动静,见郡主眼中怒意,也跟着翻身上马。 谢慕清无视身后长龙队伍,径直纵马而去,越过那拦在人前的堵木,直至停在那还未起身、哭呛不止,满目无助的女子身前。 下马后走上前,打量一圈,望见那裙裳下鲜红,眸光一暗,情绪难辨道:“为母则刚,你此番情绪波动,动了胎气,若想保住你腹中胎儿,就听我的。” 身后处,城门守卫见有人胆敢乱闯,这般明目张胆,视禁纪如无物般,勃然带兵甲上前,围困住三人,道:“尔等庶民,何敢如此这般,扰乱秩序,来人,将其抓起来,送廷尉府处置。” “深呼吸,控制情绪,莫要再动。”谢慕清无视身后动静,一心一意指导即将临盆的妻子,瞧着身下的血越来越多,谢慕清眉头紧皱。 “啊,好疼,我的孩子……”回神后,妇人这才发觉腹中绞痛不止,裙裳染血,日头下刺目,没来由地叫人瞧了揪心。 汀兰挡在守卫身前,紧紧护着,隐在暗处的莫时现身,二人无声与欲上前而来的守卫对抗。 “汀兰,你骑马去找大夫,另外找几个产婆来。”谢慕清安抚妇人间隙,回头对汀兰道,语气里少见的慌乱了几分。 “郡主,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抓……” “快去,救人要紧。” 谢慕清从未经历过女子生产一事,知晓不多,但看夫人疼得大汗淋漓,下一瞬便要昏过去模样,心狠狠揪在一处。 那群守卫还想再阻拦汀兰离去,谢慕清再忍不住厉声,“我乃汝阳郡主,谢相之女,何人敢拦?” 面色不怒自威,威压十足,那带头守卫闻声,细细瞧了几眼,认出谢慕清身份后,当即腿软跪地求饶,连忙挥退手下,“郡主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您见谅。” “啊,救我,救救我的孩子……”烈日下,夫人腹痛难忍,腹中仿佛下一瞬就要疼得炸开般。 产婆未到之前,谢慕清心下也有几分手足无措,但目下她是一名医者,白衣执刃,此番由不得她退缩。 “去附近店家拿来布匹,将此地隔出来,另外,再去人多的地方问问有无生产经验的妇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再去叫人寻热水,剪刀,烈酒。” 望着妇人面上血色渐失,隐有昏厥,谢慕清眉头紧皱,若孩子再生不下来,只怕会一尸两命。 那守卫叫来身旁之人,连声吩咐下去。 哪里敢多问一句。 要知道,汝阳郡主,贵比公主,谢家独女,在晋朝可是第一份的偏宠,临安百姓,无人不知。 那边排队等候的人群早已听闻这头动静,又见守卫们寻产婆,心中一惊,纷纷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念头。 郡主不会是……要临街生子吧 人群中顿时沸腾,方才沉默、选择冷眼旁观之人议论纷纷。 “传闻汝阳郡主不是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嘛,此等凶险之事,也不怕胡闹无端害人性命,这不明摆着添乱嘛” “就是就是,早先我瞧见了,汝阳郡主似是从郊外打马而来,看着也不像会医术之人啊。” “汝阳郡主虽说热心肠是好事,但女子生产可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这般怕是不妥吧。” “……” 议论声不断,众人皆不看好汝阳郡主此举,却又担不住议论八卦。 人群中,稠江静静听着耳旁议论声,眼中寒颤如冰,眸光里,难得地多了几分忧心灼色。 身旁的五长老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瞧见了人群议论的焦点。 几乎一瞬,五长老便笃定他家少主待那中原女子似有不同。 “少主,等出了城,我们的人已在京说等候,不出一月,便能回到宗门。”五长老怕节外生枝,刻意往前一步,挡住那道身影。 稠江冷眸望来,眼中有着一缕杀意。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做主。” 小金蛇悄然探出,恶狠狠朝眼前之人吐着蛇芯子。 作者有话说: 晚上争取把这个情节写完,不是故意要断在这里的 第59章 第59章 五长老满目惶恐错愕, 心头一阵后怕,方才一瞬间,他当真觉得少主会毫不眨眼地杀了他。 “少主见谅, 是我僭越。”五长老赶忙退开身来, 不敢再多言。 说话间, 身前之人动了动身影, 随即朝人群中走去。 五长老呆愣片刻, 顾不上思虑, 抬脚跟上前去。 好不容易说动这位祖宗答应回去, 他便是豁出命去,也不能再功亏于溃。 苗疆之急,非少宗主无解矣。 日头渐大,城门口处,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众人都在等着看那位传闻里娇横蛮纵、肆意不拘的谢小郡主要如何收场。 至于那位待产妇人,无人在意其生死去留, 人性凉薄于此。 不多时, 守卫总算搭建好临时的遮挡之处, 看戏般的闲言碎语被阻拦在外。 眼看那夫人疼得实在撑不下去,守卫终于寻来几位接生经验的婆子妇人。 入帐后, 看到那妇人下身被殷红, 浑身湿透模样,不约而同地吓了个哆嗦。 她们中大多为乡下妇人,并非专为人接生的产婆,有的甚至于只为家里畜牲接生过,听闻守卫为寻有没有接生经验的妇人时,想着那赏钱便稀里糊涂跟了来。 如今见到这番景象, 图钱而来的妇婆们只剩下魂不守舍,流了这么多血,怕是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没本事的妇婆们一个个惶恐着惊叫往外跑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 守卫们没瞧见里头情形,闻言后,也一个个愣在原地,没人阻拦那些似疯了般乱哄哄叫嚷的婆子们。 谢慕清冷蹙着眉,眼中不耐快到底线,今日出门得急,并未随身携带银针,妇人一而再的受了刺激后,扛不住地昏了过去。 眼瞧着妇人隐有血崩迹象,只怕再如此下去,但真一尸两命。 “莫时,你去城中医馆,哪怕是绑也要给我绑一个大夫来。”谢慕清发了狠道。 “方才寻来的妇婆当中,你问问她们可否有愿意进来帮忙的,待此事了,必有重谢。” 谢慕清当机立断,决意替妇人生产,比起一尸两命,如今她只想尽己之力,不叫世间徒增冤魂。 莫时闻声,快步往外而去。 谢慕清时刻探查妇人情形,既要生产,那便要其配合,可恨今日出门得急,身上骑装不便携带银针,紧要关头,但真是有心无力。 不多时,帐内终有两妇婆入内而来,二人并未一心只为钱财而来,她们刚入城时都瞧见过这妇人是如何被丈夫对待,这世间,女子之难,也唯有女子才能共情,都是苦命之人,何苦再泯灭人性,袖手旁观。 “郡主,我二人虽不专擅接生,但邻里也瞧见过不少女子生产之事,愿助一二。” 二人初见时也曾慌乱逃出,但真当无人之时,心底的良善叫她们挺身而出。 “多谢,有劳二位。”谢慕清朝二人感激道。 “今时事出有因,她腹中孩儿再如此下去只怕保不住了,我需你二人先帮她接生。”谢慕清也不客气,直接了当道。 话落,帐外突地传来一道沁冷薄声:“想救她,按我说的做。” 久闻其声,谢慕清面上有过片刻恍惚,她心中早已认定二人之间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哪料,再逢竟是这般场景。 “你身上可带了银针,能否借我一用。”谢慕清心中安定不少,似乎这一声,叫她溺弱于深海中强撑的心不再慌乱。 屋外再无动静,谢慕清不敢有任何动作,片刻后,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 “过来拿。” 隔着单薄布料,一只纤细泛白、指节修长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谢慕清如何认不出那副银针,眼中眸光氤氲一层薄薄雾气,随即被狠狠压制住,谢慕清接过,再转身时,神情一丝不受外务干扰。 目光坚毅,给病痛者希望,给心乱者无声抚慰。 真正的白衣执甲。 有了银针,谢慕清不再耽搁,给妇人暂时封住脉穴止血。 另外两位产婆将妇人亵裤退下,查探其身下情形。 二人脸上具是一惊,妇人早先动了胎气,而今胎儿横位,难产先兆已现。 “如何?”谢慕清见二人神情不对,不免担忧望来。 “不好,胎儿横位,非先露头,若不及时生出,只怕九死一生,窒息而亡,侥幸之,则会落下先天体弱病根。” 产婆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 帐外处,稠江自然听到里头动静,眸光微变,晦暗入墨海深渊。 谢慕清未料如此,目光暗沉,竭力回想所学医书,终是无果,束手无策。 她尚为闺中女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替妇人生产,故而尚且不曾涉猎其中。 “莫慌,我手中有一蛊,可使寄主暂时恢复体力,你先施针让妇人清醒,随后针刺胎儿手足约摸一二分许,儿惊痛则缩,再让产婆相助。” 稠江略微思索,犹声道。 说话间,隔着帘幕,又递来一物。 谢慕清知晓其中之物便是他方才所言的蛊。 于中原人而言,南疆之人擅驱使蛇虫兽蚁,文化风俗悖驳,骇人之闻,加之言语不通,排斥与忌惮根深蒂固。 谢慕清与稠江相处半载,除小金蛇外,从未见过他身旁还有何活物,更逞论传闻里能控制人心的蛊虫。 另外两位产婆自然也听到了方才之言,心中惧意尤盛,三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瓶子,半响不敢动。 “怎么,怕我害人。”稠江并未收回手中之物,却是冷笑出声。 谢慕清知晓他此刻神情必是讥讽,凉薄,甚至是不屑。 再三思量,她终是接过,问道:“如何用。” 稠江望着方才不经意间碰到之处,不复从前温润,丝丝凉意相撞,汇入本就冰凉的百骇之中,无声笑了笑,道:“将它放在口鼻处,针刺两穴。” 谢慕清目光与两位产婆对视,三人如今已无计可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很快,三人兀自镇定下来,谢慕清将手中瓶子抵在妇人口鼻处,取下活塞,见瓶中飞出孑孓,转瞬即逝。 谢慕清稳住心神,随后去过针灸,撩过一旁烛焰,不带犹豫地插入两穴之中。 妇人霎时睁眼,身上渐渐恢复几分力气。 “我的孩子,孩子,如何?”妇人哽咽出声,望向谢慕清的眼中,犹如濒死之人,溺于绝望中不肯屈服。 “孩子还在,但情况不容乐观,若要保住她,还需你自救。” 事到如今,谢慕清不想隐瞒,一个不愿向命运屈服的母亲,怎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为母则刚。 妇人闻后眼中迸发出短暂光亮,很快又猝灭,短短半日,她已历经心死身死双重之疼,又如何舍得再历经丧子之痛。 此番若能侥幸活命,她要向伤她之人讨回公道。 三人望着那妇人经此骤变,眸光变化几许,却仍旧不曾放弃,心中没来由地燃起希望。 向死而生,世间之人,有多少人做到。 “哪怕拼上性命,我也要生下他。” “好,我帮你。” 谢慕清当即不再心有不决。 “待我针刺胎儿,顺位后,你配合她二人。” 日头掩在云层之后,简陋帐篷中,一声声凄厉声传来,声嘶力竭,每一声都牵绊着人心,无论男女老少,这世间初始之爱,始于每一位伟大的母亲。 城门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望着前方围堵得水泄不通,商贩停止叫卖,闲聊者噤声,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一处,似忧似揪,无人敢惊扰。 裴季遣一名侍卫上前打听,马车中,诸葛仪自然也留意到前方异样,掀开车帘,一道婴孩啼哭之声响破天际,众人无声酝酿的紧张心绪霎时被惊醒,笑意露在脸上,心间,久违的吵闹声想起。 “生了。” “瞧这声音,八成是个小子。” “或许是姑娘呢,我家媳妇生幺女时,也是这般嚎叫的。” 云层飘远,橙光乍亮,新生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 帐篷当中,妇人汗流满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伴着那声啼哭再次陷入昏迷。 产婆将刚生下的婴孩抱在怀中轻哄,脸上挂着温柔笑意。 谢慕清紧绷着的心绪终于得以短暂释然。 下一瞬,产婆再次惊呼:“不好了,血崩,是血崩。” 谢慕清尚来不及喘息片刻,再次眉心紧皱,手中继续挥动银针,任由额间汗水滑落。 两位产婆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怀中的胎儿似有所感般,哭声越发洪亮。 帐外,稠江听着屋头动静,顿了顿后抬脚入内。 望见帐中混乱,将她的身心俱疲与慌乱看在眼中,睫毛颤动,随后上前来,一匕划破手心,将血喂入妇人口中,面上不置一词。 谢慕清抬眼看来,发丝凌乱,面上有着少见的狼狈。 一双清澈眼眸怔怔看着他出人意料的举动,错愕与懵懂交织,却不曾多问。 半刻后,稠江收回手,连带着早先的蛊虫也收入手心,消失于那道血痕中,小金蛇再无顾忌,盘绕手腕上,口齿流连于那伤口处,随后似无力般,似留恋般抬眸看了看谢慕清一眼,沉沉昏睡而去。 妇人身下处,血流不再肆无忌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 “郡主,裴大人求见。”帐外,诸葛仪越过众人,朝此地走来。 裴季留在外, 守卫话落,帐帘被人当先掀开来,诸葛仪眸色中少见地忧沉,入内后径直朝妇人而去,待探查过后,从怀中取出药瓶,交由谢慕清。 “此物乃千金丸,有治奇症之效,你给她服下三粒。” 翁外祖的出现叫谢慕清意外不已,闻声后照办,婴孩啼哭声渐歇,音量小上不少。 诸葛仪走向产婆,试过鼻息脉象后,露出笑意道:“这小子福大命大,也不枉费你娘亲拼尽全力生下你,你们母子大难不死,得上天眷顾。” 听得这番话,帐中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汀兰与莫时终于带着大夫赶来。 “娇娇,莫忘了今日学堂考核。”诸葛仪并未多做停留,离开前,对其道。 “还有你,臭小子。” 稠江站在谢慕清身后,一惯冰冷模样,叫人无端生出畏惧,轻易不敢靠近。 稠江抬眸望去,眸中深处似有片刻松动,唇畔阖动,终是沉默到底,避开眼去,冷漠示人。 诸葛仪眸光渐渐黯淡,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发一言,只留下颤动的帐布。 如今妇人已脱离危险,有大夫在照看,谢慕清倒不必担心,另外两个产婆也将孩子带去别处安置。 帐中,谢慕清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之人,不知道是该挽留还是该送别,犹豫之际,稠江已然转身离去。 谢慕清未做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帘外,裴季留守在旁,正与今日守城之将说着话,望着二人一前一后出来,眸光不由变换几许。 尤其是望向稠江时,眼中满是忌惮与提防。 他的人一直暗中监视着他,知晓他所有举动,夜探谢府、竹苑小厨,作为一个男人,他嫉妒得发狂。 从来受人仰望、运筹帷幄于鼓掌之间的他,竟也生出了失得心,似乎,他所有的胸有成竹在一人前成了笑话。 娇娇待他,确有不同。 他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知他必然会离她而去,他也不确定一向心如止水的他会不会发狂。 为一人生,为一人死,为一人悲,为一人喜。 他的心,早已不受掌控。 作者有话说: 稠江:“哼” 裴季:藏不住想刀人的心 舟舟:左安右抚(顺毛) 第60章 第60章 稠江自然也瞧见了裴季,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 彼此皆是痛恨对方,却也无可奈何。 城门处,百姓热议, 谢家郡主替妇人接生一事传扬开来, 流言呈一边倒。 “我就说汝阳郡主热血心肠, 侠肝义胆, 世间少见的聪慧之人。” “那当然, 郡主一颗菩萨心, 惯是路见不平, 真真是人美心善。” “也不看看郡主出身名门望族谢家之后,家风清流谁人不知,养得出如此钟灵毓秀,仁义之心的儿女。” …… 早先讽刺之声亦来自他们,人性如此,往往不明真相前,以道德者之姿, 轻易审批他人。 望着眼前之人丝毫不作停留的步伐, 谢慕清无暇顾及身后之事, 一心只想追上。 守卫们不敢阻拦,瞧二人一前一后往出城方向而来, 片刻不敢怠慢地将拦木推开, 唯恐挡了贵人。 “稠江,我同你有话说。”谢慕清不自觉地跟着他出了城,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眼中含着急色。 稠江不闻一语,二人行走间,谢慕清环在腰间的香囊跌落在地。 谢慕清毫无所觉, 香囊落在身后处数十步。 后来者裴季拾起,望着手中香囊,欲唤出声时。 身前的二人不知何时顿住脚步。 谢慕清抬眸,眼中再无往日笑意,似怨似嘁,无声目下,脸上染上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挽留与期艾。 稠江转身望来,瞥了眼紧紧一路追来的身影,随后眸光皱缩,当着如同沏着寒光般。 怀里的小金蛇早在一瞬间往身后处扑去,快如闪电般,掠过谢慕清,直奔身后之人,刹那间,一口欲咬上脖颈时。 “不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谢慕清眼神惊恐开来,大声竭力道。 稠江眸色墨瀚如深渊般,几经压控,在谢慕清无助看来时,终是狠狠将掩在衣袍当中的一根金针插入心口处,唇畔却在此时却露出一抹妖异笑容来,止不住的凉意贯穿百骇。 小金蛇终究在最后一瞬无力跌落,随后缓慢地爬回稠江身旁,身形无措地不敢靠近。 裴季望着这一切发生,不知不觉中走到谢慕清身旁,暗中将其护在身前。 看向眼前之人的眸光中饱含敌意,戒备十足。 “郡主,您落下的香囊。”裴季道。 闻声,谢慕清慢慢将目光转到裴季身上,眼底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起,接过后,轻声道:“多谢裴大人。” 谢慕清将香囊拿在手中,再次望向裴季,语气里掩饰不住地关切道:“你可还好?” 说话间,谢慕清忍不住想上前,不料手心却被人牵绊住。 “郡主,此人非我族类,小心伤到你。”裴季冷眸望着眼前之人,对着眼前之人语调软上几分道。 稠江望着二人动作,胸口处一抹铁锈味止不住想要往外涌,唇畔间的笑意却是越发深,含着漫不经心的讽刺意味。 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少主。”身后处,五长老赶了上来,扶在稠江身侧,满眼忧心。 “您何必为救他人而伤了自己,蛊王如今寄居于您的心头血,此番遭您这般压制,只怕……” 五长老不愿再说下去,但脸上悲怆之色却是真真实实。 苗疆圣物与蛊王被宗主驯化后,相生相克,相互制衡,稠江那一根金针,直插心口而去,蛊王受刺激,自然会使小金蛇受限。 但同时,稠江自损一千,身受重创。 “闭嘴。”稠江喉头滚动,短暂压制住胸口温热后,抬眸望去,眼中冰凉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看向那一双湿漉漉、神情略显无措的人,道:“你如今还想说什么。” 谢慕清少有如此认真地望向稠江,将手心处的香囊取出,晃在手心,目光紧紧望向他,道:“我与你的赌约,是我输了吧。” 稠江不置可否,身上蓄积着熟悉寒凉,若非五长老在侧,只怕他早已支撑不住,仅存的心绪,叫他不愿就此离开,眼睛中,唯有天地间那一人身影。 “看来被我猜对了。”谢慕清在望见小金蛇不管不顾冲向裴季那一瞬,心中就笃定了这个念头。 是她自以为是的赢了,是他放弃了,成全她的所愿。 谢慕清心中蔓延起一股失落之意,眼里的雾气在缓缓地,缓缓地氤氲。 在这一瞬,主人内心不愿脆弱被人窥见。 “谢谢你,在你选择离开前,我还想同你说一声。” “对不起。” 万籁天晴中,谢慕清难得地低下头,同她自以为是地误解之人真心道歉。 “小郡主但真好笑,我从未说过输的是你,你这道歉,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吧。” 稠江直直望着她,眼眸中寒冰破碎,比寒毒还折磨人的心疼叫他说出口的话显得那般冷血无情。 “郡主出身高贵,从来看不上我这样的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同我低头,叫我白白看了笑话。” 稠江再言时,眼中再无疼惜之意,讥讽与刻薄那样的叫人心寒。 “你走,我再也不愿见到你。”谢慕清眼中愧色被逼散,只剩下满腔的恨意。 说罢,谢慕清不肯再看稠江一眼,抽回裴季手中的手,转身离开,眼中,泪意直涌,身影决绝。 裴季落在原地,并未跟着追去,看着对面之人朝自己露出的蔑视,裴季心口疼意不止。 下一瞬,稠江再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只冷冷留下一句:“你不是要带我走吗,走的无声无息些。” 说罢,眼眸重重阖上,再无意识。 裴季望着这一番变故,终是出手,扣下了二人。 “若想让他活命,平安走出大晋,就不要无畏反抗。” 身后处,影卫出动,瞬息间,再无片刻痕迹。 谢慕清回了城中,议论不休的百姓已然散去,但关于汝阳郡主救人的流言蜚语却是并未止戈。 谢慕清让莫时派人将产妇送去济世堂照料,随后带着汀兰回府,今日学堂考核,她还得赶回去。 医学堂中,谢慕清赶到之时,城中事迹早已传遍,将答卷交上去后,谢慕清独自将学堂各处转悠一遍,心中燥意渐渐消磨。 云瞻站在上首处,含笑望着一步步朝他走来之人。 想起此时正单独被摆放在案几上的答卷,为首几位师长眼中止不住地欣赏。 本次考核前,谢慕清问过提前毕业一事后却不了了之,云瞻却是记在了心上。 同她与稠江这般本就出众、勤奋刻苦之人,实不该被困于此,何况乎天下之大,天纵英才不胜枚举,因材施教,造化天下百姓方为本固。 云瞻召集学究们一道商讨后,重修培养计划。 医学堂培养方案为申请考核制,入学半年后,学子们可根据自身情况申请中期和结业考核。 若结业考核一次通过者,可提前毕业,同样的,为照顾天资不足但一心追逐医道者,学制可延长至三年。 谢慕清不知,她此番考卷便是由众学究们一道设定的结业考核。 谢慕清走近,身旁不止聚拢着师长,还有不少同窗们也围在旁,看她的眼眸中,带着由衷恭贺笑意,那是来自对同辈人的骄傲,而非世俗尊卑。 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容,谢慕清含笑接受好意,随后立在前,恭敬等候。 上首处,云瞻收起脸上笑意,难得端庄而不失威严道:“医学堂设立之初,本为世间培育杏林桃李,薪火相传,悬壶济世,造福万民,今药王谷医祖先辈在上,弟子谢慕清、稠江二人怀有医者仁心,恪守本业,遵从医道,故自今日起,二人自我医学堂结业。” 日落山头,晚霞余晖斜斜洒落在学堂正方匾额上,箴言“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今日变故接踵而至,待一切尘埃落定,谢慕清难得脸上有着疲惫之色。 望着年前雪夜里立在白雪中的匾额,记不清瞧见过多少次浸染风霜模样,如今,她也正式成为一名医者。 回想初心,不过是抱着想让天下之人有病可医的想法,而今一步步走来,医学堂似乎已然步入正轨。 翁外祖修篆的医典已成,不日将印刷发行各地,供四方医家经世致用。 一切正当刚刚好。 离去前,谢慕清回首望着学堂,唇畔露出一缕浅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可能转换地图啦,要去漠北,小裴开始正大光明追妻,稠江暂时下线,最后一个地图还有他呢~ 第61章 第61章 满堂灯影下, 银光细碎,月影交汇,晃出一抹白来。 病榻之上, 诸葛仪敛眉, 将一排银针悉数过火后刺入昏迷之人穴位当中, 两个时辰后, 终是取下最后一根来, 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身影掩饰不住的眷态。 裴季闻得动静后迎上来, 眼中带着问询。 一旁的五长老更是不管不顾地趴在塌前, 神情当中满是担忧之色,心中无底的害怕。 少主若真殒命于此,苗疆往后局势,只怕只剩下血肉相残,混乱不止。 “老夫暂且压制住他体内寒毒,性命无碍,至于何时醒来, 端看个人造化。” 这小子此番死里逃生, 伤及根本, 于寿命有损,诸葛仪沉闷叹了口气, 无话可说。 院落当中, 满堂清辉,诸葛仪立在台阶上,遥望正当空处的一轮朔月,心中不知作何。 裴季由其身后出来,碧竹静影轻轻摇曳,落下风声荡过小院当中的紫藤花木, 搅动一片静谧。 “今日多有打扰神医,实属无奈,敢问上一句,榻上之人如何?”裴季躬身,举止端得恭敬。 诸葛仪闻声后收回目光,凝眸望向眼前之人,神情里饱含打量。 裴季今日奉命护送神医诸葛仪将修撰汇编的医典送入宫中,入城时恰遇汝阳郡主在城口接生一事,后将此重任交由羽林卫统领林声,他则留下处理此事。 稠江昏迷后,裴季终究不愿欠他,命人将其带来此地,若连神医诸葛仪也束手无策,那便是药石罔顾。 “三日后,自会醒来。”诸葛仪眸光始终望着一人,神情明灭交替。 稠江本事了得,身上又有小金蛇在,若非自愿,又岂能受此重伤。 裴季如何看不出诸葛仪眼中的追究之意,稠江一个并未参加过遴选之人,堂而皇之出现在名录之上,甚至得神医亲自维护,这份不同,他了然于心,主动说起今日之事。 “在下并非真正伤他之人,此事细细说起,合该牵扯到汝阳郡主,但,此事与我也并非全然无关。”裴季维持着恭敬,不紧不慢陈述道。 他与稠江并未正面打过交道,不知晓真正内情,但从二人提及的那番话中,辨出几分内情来。 诸葛仪闻声沉默几许,随后终是不再为难人道:“让他离开吧,他……不属于这里。” 裴季应:“在下会派人送他安全离去。” 御园之中,榴花绽放,璀璨明艳,光彩是那般夺目。 阑夜下,晋明帝搀着皇后散步其中,事事亲力亲为,满心满眼只爱妻一人。 宫人们跟在后,帝后恩爱似乎已是宫里人共识。 “姝儿,皇儿近来可有折腾你?”晋明帝揽着妻子,一手执绢扇,轻轻挥动,一边关切问道。 “陛下,臣妾怀相浅,还不到时候呢。”皇后享受着丈夫温柔陪伴,浅笑着道。 二人初为人母,不免对腹中胎儿满怀期待。 “是是是,怪朕心急了。”晋明帝眼中止不住地宠溺之色,脸上笑意不减,甚至瞧向妻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嗔怪魅意,笑意深厚。 “说起来,娇娇生在夏日,瞧这满园榴花,快是临近生辰礼了吧。”云姝望着枝头生生不息、无尽盛夏的丹若,笑盈盈对着身旁之人道。 “是了,又是一年生辰礼,虽不比及笄之礼隆重,但娇娇贵比公主,当得起全都城为之庆贺。”晋明帝揽着妻子,眼里无尽笑意。 “陛下如何打算?”少年夫妻亲密无间,彼此眼中皆是莹莹笑意。 “保密,总归朕不会委屈了她。”晋明帝心中已有成算,但并未全然告知。 回想去年娇娇及笄礼上闹成那般,晋明帝胸中还憋着气没出呢。 自知晓裴季心意后,晋明帝如何再坐得住,心中早早盘算着此事,他倒想看看,清傲如裴季,如何在娇娇这里折腰。 瞧着自家夫君眼珠里止不住地兴奋之意,云姝心下有几分了然,但她不愿再见娇娇吃上一分感情的苦,忍不住劝说道:“陛下注意分寸,莫要过火。” “朕自有分寸,姝儿尽管放心。”晋明帝到底还是听进去几分,眸中目光不再那般灼灼,却也并未因此作罢,随后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身旁之人薄臂。 夫妻二人逛了会儿,踏着漫漫月色回了寝殿歇息。 乌衣巷中,谢慕清闲暇时,依旧伴作男装,去往济世堂坐诊,早先由“他”看过的病患知晓她重回后,来得越发勤快,他们中大多出身贫苦,恶疾缠身,四处寻医无望,自来济世堂后,但凡由这位“青慕”大夫瞧过的人,病情都有了起色,甚至她开的药方也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济世堂如今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谢慕清看病之余,待人宽厚亲和,毫无脾性架子,周边小孩子们也喜同她嬉戏几句。 天色昏暗之际,这日,谢慕清忙完手中活计,将随身携带的小羊皮包跨在腰间往外走时,街对面一群孩童笑盈盈蹦跳着朝她而来,手里拿着诱人图案的糖人,满眼的天真烂漫。 谢慕清被孩子们热情地包围在中,眼里不自禁地露出一抹轻柔纵容笑意。 汀兰跟在后,望着眼前她家郡主脸上难得的兴致,默默跟在身后并未阻拦。 孩童们扬着一张张开朗笑颜,嘴巴甜如蜜道:“青慕大夫,快来,河畔有人在做糖人,可甜可甜了。” 谢慕清瞧着他们这般热情,脚下不由跟着一起。 月下河畔,秦淮之水波光摇曳,远处华灯初上。 朗朗清辉里,一道被孩童围住的人影格外醒目,满身风华气质在这繁杂之地依旧占据着独有风姿。 谢慕清一眼认出做糖之人,脚下顿住,静静望着眼前被孩童团团围住,伴随着稚气的争先恐后之声,眉眼间始终一惯温和,笑意盈盈,甚至还能瞧见他躬下身来,耐心倾听。 识得裴季数十载,谢慕清见过他冷静持心、不为外物所扰,亦或眉眼含笑,却不至心,端得淡漠疏离,却独独没见过这般含笑温柔,沾染烟火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沁脾香甜。 待孩童们一个个手举糖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后,谢慕清终于抬脚走上前,勾了勾唇畔,道:“裴大人何时变得这般平易近人,竟有功夫陪市井孩童玩闹。” 裴季抬眸看来,眼中染上笑意,温柔道:“郡主愿意隐姓埋名坐诊,与百姓自在相处,在下自然也向往这平淡自足,与家人朝夕相伴的日子。” “不成想裴大人竟还有如此志向,叫人好生刮目相看,我愿以为你只一心为民为政,万般心思不入俗尘。” 谢慕清微微仰着头,眼里噙着媚上三分的清澄笑意,毫无避讳地直言道。 二人身后处,繁星漫天,静月婀娜。 裴季俯首望来,眸中含着耐心温柔,唇畔处毫不遮掩宠溺,“郡主对在下,该改观了。” 远处天边,一缕似流星般的火焰乍破天际,星光霎时黯然,一朵朵璀璨烟花骤然绽放开来,在夜色映衬下,美轮美奂。 谢慕清目光被吸引,眸光蹭亮,毫不掩饰当中惊喜,面上笑靥如花。 街邻两道行人被这突然乍响火花引得驻足翘首,非年非节,不知是何人竟舍得如此大手笔,整个临安城中,也只有在遇庆典之日才可能燃放烟花。 谢慕清不知这突然的烟火缘何而来,但此刻,她疲惫不堪的身与心都被这短暂却绚烂的烟花治愈。 人群中,裴季始终保持着俯首之姿,眸光随着远处烟火明灭交替,但心中燃起的光,却是越烧越旺。 在能将“不爱”二字轻易说出口那日,注定了他终将走上这样画地为牢,为爱疯狂的折磨之路。 烟花谢幕,夏风扬落最后一点弥散星亮,路过之人短暂停留,甚至还来不及与人分享这无名烟火,便踏上前路。 谢慕清收回目光,笑意慢慢收拢在眼中,眸光潋滟,丹唇绰约。 “裴大人,不知今夜可否有幸,能尝到你亲手画的糖人,我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 再开口时,谢慕清嗓音清泠,落在耳中无自觉地要比往日明快上三分。 “郡主稍等片刻。”裴季含笑应声。 不远处,莫时罕见地现身在汀兰身旁。 望着郡主与裴郎君身影离得极近,目光落在一处,神情皆是专注,若非郡主此时身着男衫,只怕落在旁人眼中只觉登对至极,处处透着善心悦目。 皎洁月色下,裴季信手勾勒,寥寥几笔,晶莹蜜糖霎时显现出眼前之人相貌,那是刻骨挥就而出的神韵。 谢慕清一时瞧得新奇,裴季趁着那蜜糖还未完全冷凝,复又再次挥动,蜜汁落舞,那是谢慕清那日骑装模样,扬起的发带衬得人英姿飒爽。 停笔落幕,画摊上,一个个糖人在裴季手下栩栩如生,都是她往日模样。 谢慕早已看呆,心中只剩下叹服。 “裴大人这状元之名当之无愧呀,可惜我那时年岁尚浅,不曾一睹过风采。” “郡主之姿,裴某倒有幸见识。”说话间,裴季拿起最先一个,递到谢慕清手中,温润如玉道。 “……” 谢慕清接过糖人,含在口中,入齿甜蜜,含糊间顿时不想再说话。 裴季静静含笑望着她,满目温柔。 “汀兰,快来,裴大人做的糖人极好。”谢慕清将糖人含化口中后,朝身后处的汀兰招手道。 “奴近来牙疼,不必麻烦裴大人。”汀兰与莫时二人早将此看在眼中,二人若是还看不懂裴大人眼中对郡主之意,那就是瞎眼了。 听闻汀兰拒绝,谢慕清将目光放在莫时身上。 后者无声摇头。 谢慕清也不好勉强二人,但裴季绘了二十来个糖人,叫她一口气也吃不完,但若不带走又觉不适。 似乎看出谢慕清为难,裴季忍住含笑道:“郡主无需担忧,可暂时存放入冰槽当中,想吃时再取出便是。” 说话间,贴心取出早早带来的冰槽。 谢慕清眼前一亮,顿时不再烦欲纠结,亲手将那糖人小心翼翼地存放其间。 “多谢裴大人。”谢慕清白得一罐子糖人,心中满足不已,笑意也艳上三分。 “郡主若真视我为友,便不必时时将谢意挂在嘴边,心安理得地收下便是。”裴季言笑道,话里满是真意。 “从前我当裴大人是同我客气罢了,今日之后,我自当真诚以待。”谢慕清几次三番受裴季好意,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 “郡主如若但真视我为友,往后相见,唤我一声‘白圭’吧,裴大人这个称呼,算不得熟人相称。” 裴季望着眼前之人,音色暗地里刻意低缓上三分,落在耳中平白多了淡淡意味不明的委屈。 谢慕清默默反思,意识到往日里暗中刻意避开同他接触,便是称呼也一板一眼,唯恐叫人生了误会。 哪料如此避嫌之举落到他心中反倒显得自己故意为之。 “罢了,裴大人也唤我一声‘青慕’吧。”谢慕清受人恩惠,如今又生愧意,终是松口。 青慕是她在外化名,朋友之间相互称呼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小裴明晃晃追妻上线! 舟妈暗戳戳支持,心疼稠江三秒~ 第62章 第62章 夜畔晚舟, 江灯璀璨。 裴季眸光始终温柔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静静望着她。 谢慕清还未用晚膳,吃着手中晶莹薄如蝉翼糖人, 餍足得像如同猫儿般, 满足又慵懒。 裴季不动声色地将剩余糖人装好后拿在怀中, 轻声道:“郡主, 天色已晚, 不若我送你回府吧, 正巧有些许政事需与谢相商讨。” 谢慕清闻声抬眸看来, 亮澄澄的眼眸中簇着无数细碎星光,顺口拒绝的话到口边戛然而止。 “你要寻阿父怎会还在这里摆摊?” 裴季怎会不知自己寻的借口此时在她这里破绽百出。 “倒也不是要紧朝物,是关于漠北军务,镇北王此次大捷后,柔然内部混乱,老可汗郁久步鹿真威望尽失……” “阿弟现今如何,可有落下伤处, 家里许久不曾收到家书了, 还有长风, 到了边境,竟连封家书也不往京中寄, 凌伯父与芸姨都快担忧得茶饭不思了。” “郡主无需忧心, 军部那边暂无消息传来,镇北王与长风将军无碍。” 裴季望着眼前之人面色着急、眉心皱在一处模样,不住柔声宽慰道。 “裴大人既是要寻家父,不若同我一道回去吧。” 谢慕清正巧吃完手中糖人,手心里晃着细木棍,相邀道。 “郡主莫不是忘了, 无人时,以友相称。” “啊,对不住,裴…白圭,我家马车就在前方。”谢慕清情急之下忘了改换称呼,经人提醒,这才有些心虚,讪讪浅笑道。 “嗯,多谢青慕愿搭载我一程。”裴季欣然应下,随后自然地抬脚,二人一道同往马车所在方向而去。 莫时与汀兰虽听不清二人在河岸说了何事,但也担不住心中的震惊。 什么情况,裴大人这就堂而皇之地走在郡主身旁了? 二人纷纷压下心思不敢再深究,默默跟了上去。 车轮滚过青瓦,伴着“哒哒哒”声,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谢府门前。 “是娇娇回来了,快去吩咐厨娘摆菜,尤其是那几道南疆菜,让厨房往底下多添个炉子温着,今日娇娇生辰,咱们慢慢吃。” 谢母立在门前,笑呵呵同一旁相陪的苏宁道。 “是了,伯母,今夜咱们好好热闹一番,给娇娇庆生。” 二人脸上俱是一脸期待笑意。 谢母亲自安排好一切,为的就是好好给女儿庆生。 “阿母,宁宁,你们怎么等在府外?”马车稳稳停下,谢慕清探出头来,一眼瞧见二人,有些意外道。 “我的娇娇今日生辰,阿母想给你一个惊喜。”谢母迎上女儿错愣神情,忍不住含笑道。 “娇娇,快下来吧,伯母为了给你庆生,忙活了一日,就等正主呢。”苏宁在旁笑盈盈道。 谢慕清思虑几许,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是了,夏至榴花开,正是她的生辰日。 在二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谢慕清满怀笑意地下了马车,走近到谢母与苏宁身前,娇软道:“多谢阿母,宁宁。” “娇娇,不感谢阿父吗?” 三人身后处,谢父身着一袭月白常服,从府中往外走来,望着妻女,满目柔情,语气难掩醋意道。 “谢谢阿父。”谢慕清甜甜道,脸上笑意有着被家人宠溺出的娇憨,偏偏是着月色下独一份的耀眼明媚。 众人不经意间,裴季走下马车,立在一旁,无声望着这一幕。 从前,他该是有多“眼盲心瞎”,竟不识星辰珠玉。 “白圭,你也来了。”谢父抬眼望见女儿身后之人,眼中眸光动了动,脸上笑意收起几分,却也温和宽厚。 “谢相、夫人,今日多有叨扰在下今日前来是尚有军务同您相商。” 裴季立在台阶下,身长玉立,因着修身习武之故,儒雅面容下,多了几分硬朗明姿,举止端方,君子落沓之风。 “既如此,随我到书房相商吧。”谢相看了他一眼,安抚地看了眼妻女,转身往前带路。 裴季走时礼貌地同谢夫人行礼。 “去吧,既是朝政,那万万不可耽搁。” 对于裴季的突然到访,谢母心中虽有不适,倒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是自己看护到大的孩子,秉性脾性如何,自不必多说,不是无事会上门的性子,是而宽慰他道。 “在下不知今日郡主生辰,多有打搅,待日后必备下一份生辰礼前来赔罪。”裴季举止有度,说话间,抬眼望了眼眼前之人。 “裴大人快去吧,不必挂怀,阿父在等着你呢。”谢慕清是真的不觉有哪里不对。 毕竟今日是她生辰之事她自己都忘了,旁人又如何会记得呢。 何况乎来时裴季便是因正事来寻父亲的,如何又能责怪旁人。 “走走走,先去前厅等你阿父,顺道看看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谢母揽住女儿,怕她往心里去不开心,在旁道。 “还别说,娇娇,你今年收到的生辰礼,可是叫人羡慕得很呐,不止你阿弟,还有凌长风,往日可是一封家书都不愿往家里寄的,却还想得起来给你寄生辰礼,快让我瞧瞧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身旁处,苏宁瞧了谢慕清一眼,朗声笑着道。 “那是自然,我是他们阿姊,从前可没少罩着他们。” 谢慕清闻后心中也是高兴的,面上止不住笑意,语调轻扬,隐隐透着自豪感。 谢母与苏宁见她这般,也在旁跟着笑了,三人一道往前厅而去。 管家提前知晓谢相捎晚些时候,唤侍女们将所有菜都备了小火炉温着,自己小心地带着两个机灵有力的小厮侍候在一旁。 “喏,便是那两大箱子了。”苏宁伸手指了指,捂嘴小声道。 那两人果然从小玩到大,连给人准备礼物这种事,也五大三粗地,贺礼箱子一般大,颜色一样,该不会东西也一样吧。 苏宁心中如此想,另外两人瞧着面前端大般的箱子,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 去年及笄时,谢铭安送了谢慕清一把自己做的折扇,凌长风送了一株不知打哪淘来的红玉珊瑚,模样别致少见,二人倒是花了心思的。 “莫不是成箱的皮毛吧?”谢母心中也没底气,两个孩子虽有心,但在那漠北之地,二人又都有军务在身,能寻到什么好东西送来。 “打开看看便知晓了。”倒是谢慕清尚算镇静,对着那两口大箱子,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 说罢,谢慕清走近,管家上前来,问道:“郡主,可要打开?” “嗯,打开吧。”谢慕清颔首,目光全然落在箱子上。 另外两个小厮上前,将箱子都一并打开。 三人凑近,看看左,又看看右,脸色说不上是惊还是喜。 左边箱子里除了毛皮外,另还有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通身火红的令狐,毛发蹭亮,一双眼睛迷瞪,眸光却是澄净,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软萌可爱。 右边箱子也不呈多让,除了一水的皮毛,还有三把精致匕首,同样地,里中照样夹带私货,差不多大小的笼子里,一只小小白狐蜷缩成一团,仿佛刚出生模样,看人时,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干净明亮,怯生生地招人喜爱。 望着院中多出来的两只令狐,这回轮到谢母没好气,笑声道:“这俩傻小子,真是闲得没处使力气,送礼前,都不互相打听打听的吗,只怕那山上的狐狸都被这两人薅光了。” 闻言,谢慕清与苏宁忍不住笑了,是了,似乎他二人干出这样的事来叫人一点也不觉意外。 “舅母,娇娇,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身后处,帝后相携而来,水榭凉亭中顿时热闹不已。 亭中侍者仆从行礼,帝后在这个时候过来,府里的人早已习惯。 “你自己来看吧,你那两个表弟,明明都已经能独胆一面建功立业了,行事却还是如此毛头。”谢母并未拿晋明帝当外人,视如自家子侄般,说话也随意。 二人走近,望着箱子里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却是大同小异的东西,也不禁眉心跳了跳,那两只一白一红的令狐自然也瞧见了。 笑声道:“也算二人有心,竟还记得娇娇生辰,这样吧,我瞧两只令狐也不怕人,不若送入宫中百寿园,交由兽师照料,如何?” “娇娇,你觉得呢?”谢母认同晋明帝说法,但还是要看顾女儿心意。 “也好。”谢慕清无有不可,令狐虽美可爱,但她每日里忙碌,实在无暇照看。 “这两只箱子,哪个是铭安表弟送的,哪个是长风送的?”云姝面含微笑看了过来,问道。 谢母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方才只顾着看礼物,却是还不知那个箱子竟是谁送的。 “让我猜,有三把匕首那个是铭安送的,红狐那个是长风送的。”苏宁眼中噙着笑,面对众人目光,胸口笃定道。 “哦,苏大人是怎么看出的?”晋明帝来了兴致,唇畔勾起,一脸兴意道。 “陛下若是相知道,不如去问娇娇。”苏宁话锋一转,一脸玩味儿看向娇娇,眼中满是戏谑。 听得这话,云姝顿悟,看向谢慕清的目光含着盈盈笑意,温柔里藏着丝丝地雀跃,“是啊,娇娇,你快与我们说说宁宁猜的对不对。”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落在谢慕清身上,这两个箱子是由管家亲自叫人抬回府的,除他外,无人分得清礼物出处,但苏大人却是一语即中。 连他也意外不已,郡主没问过他礼物之事,但那淡然神情,想必已然猜出。 管家也不免来了兴致,认真簇着耳朵。 “那三把匕首,是铭安要送与我、云姝阿姊与宁宁的。”谢慕清默了默,清婉道。 她们三人时常玩在一处,阿弟一向心细,既然是送匕首给她作防身之用,自然也会想到她们。 谢慕清话落,在场众人惘然,谢家世子,在一战成名前,也是一个儒雅端方的读书人。 “待铭安表弟得胜归来,朕重重有赏。”晋明帝郑重诺言道。 身旁处,苏宁与云姝却是眸光怔怔望着她,这两份礼物还有另外一点是:凌长风眼里只有她,连令狐也是挑的谢慕清一惯喜欢的炽烈火红之色。 只是这独一份的深情,对谢慕清而言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二人知晓她的态度,自然也不会声张。 “阿姊,既是送我们三人的匕首,你与宁宁各挑一把合眼的。” 二人收回目光,行至那道清丽身影旁,各拿了一把匕首。 “管家,将这两只令狐看管好,待表哥离开时,一并送入宫中。” “是。” 谢慕清收回眼底目光,随后继续笑着跟在谢母身旁,一群人说说笑笑看其他贺礼去了。 谢家明珠生辰虽未大办,但谁人不知谢家娇娇身份贵比国朝公主,是以,京中但凡有些身份地位之人,都纷纷送来贺礼。 谢慕清由众人陪着过眼一遍礼物,实在兴致寥寥,恍惚间,突然想到了今夜那莫名的烟花。 若非知晓裴季性情为人,断不会行如此高调之事,二人而今以友相待,她都要怀疑是他准备的了。 但,她很确信,此事绝对不可能是他作为。 远处长廊上,谢相与裴季一前一后走来,夜色下,二人皆是温润之风,步态云闲,面对亲近之人时,笑意如沐春风。 谢母见状,忙吩咐人备菜。 众人落坐,围着圆席,不论尊卑,只为和乐。 “今夜恰是娇娇生辰,白圭也不是外人,留下他一道同我们用膳吧。”谢父自如朝谢母道。 “有何不可,多个人就多几分热闹。”谢母笑容和蔼,因着丈夫话道。 一边招呼裴季道:“白圭,今日没有外人,坐下一道用膳吧。” “多谢师母。”说罢,裴季坐在晋明帝与谢相中间,对面处,正是谢慕清。 “来来来,小寿星,先许个愿吧。” 谢慕清本以为阿母准备着一大桌酒席,邀了这么多人陪她过生辰已经很开心,哪里想到竟还有惊喜。 侍女们不知熄灭明灯,廊院中五彩莲花灯烨烨生辉。 苏宁迎面朝她走来,轻声吟唱着祝福歌,手里端着每年生辰都能吃到的阿母特制蛋糕。 谢慕清只觉眼前顿时变得模糊,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脸上又惊又喜,她一直都知晓自己是被爱意包裹的人,也很认真地珍惜着身边的亲近之人。 “别发愣,快快许愿。”苏宁眼中噙着笑意,察觉到她的出神,小声道。 谢慕清闭眼,对着那暗夜明灯,双手合十,神情安然娴静。 众人耐心地等着。 烛火熄灭前一瞬,谢慕清睁开眼里,眼中在那一瞬迸出的光华是那般美好,惹得人不愿挪开眼去。 吹灭蜡烛后,谢慕清转身,由衷对着谢母道:“谢谢阿母将我带来这世间,也谢谢阿父为我遮风挡雨。” 望着女儿这般乖巧,谢母眼眶微微发热,柔声软语道:“我的娇娇只要好好的,阿母做再多也愿意。” 说完,谢父紧紧搂住差点失声的妻子,温声和蔼道:“爹爹的乖女儿,生辰快乐。” 一家三人满是温馨和睦。 “娇娇,先分蛋糕吧。”苏宁扯了扯谢慕清衣角,今日寿星为大,万不可落泪,来年不吉利。 “好。”谢慕清哽咽应和。 云姝本也想上前帮忙的,但如今她身子越发显怀,行动不大便利,是而有着晋明帝陪坐着。 谢慕清分好蛋糕后,由着侍女上前帮忙,每人都能分到一块。 裴季端望着手中蛋糕,含在口中甜如蜜糖,若非他心下算计许久,哪来这番巧合。 如今的一切,怨不得旁人,只怨他自己活该。 晋明帝坐在裴季身旁,望着他几次走神,看向娇娇的目光掩饰不住的温柔,心头快意下,也不免生了几分同情。 也罢,该吃的苦也吃过了,改受的罪也受了,晋明帝决意大度地将此事揭过。 至于帮不帮忙,那就得看裴季到底有多爱娇娇了。 管家吩咐着人将备好的晚膳一一端来后,带着人候在院外,不叫人打搅。 “娇娇,尝尝这几道菜,可合你口味。”谢母特意让人将那几道南疆菜摆饭在谢慕清身旁。 谢慕清刚好将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闻着谢母所言看去,神情一时怔住。 “前几日你不是说想试试南疆菜吗,阿母特意吩咐府中厨子学来的,尝尝看味道如何?”谢慕清没察觉谢慕清目光当中的变化,自顾自说道。 今日是那厨子自告奋勇,说是已经学有所成,想展示一番。 谢慕清抿着唇,压制着心头那抹被掀起的异样,颤微着伸出手去,夹了一块煎鸡放入口中,椒麻鲜香,相同的味道。 谢慕清脸色大变,复又尝了另外几道菜品。 直至舌尖发麻,这才停下手中竹筷。 眼中情绪再绷不住,面色慌乱又压抑不住地急色道:“阿娘,我要见做出这几道菜的厨子。” 见女儿这般,谢母茫然,却还是吩咐了下去。 等待时,众人都看了过来,晋明帝更是浅尝了方才谢慕清尝过的那几道菜。 口腹中难受无比,重麻重辣,叫人头皮止不住地热意往上蹿。 “娇娇,有何不妥吗?”谢母头回见女儿失态至此,眼中关忧道。 “阿母,此事往后我再同你解释。” 谢慕清如今只想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稠江,否则怎会做得出一模一样味道的菜来。 心绪乱麻,那日虽说了再不相见,但于她而言,他早已不知不觉中成了独特的存在。 他的毒舌,他的恩惠,他的挺身而出,他的特立独行,似乎于她而言,他的所有神秘和畏惧都不再重要。 她只希望他还能不远不近地,如同志同道合的挚友般,能彼此毫无忌讳的喝酒聊天,彼此互怼。 “郡主,人来了。”管家身后,跟着一人。 谢慕清早已起身,不管不顾地走上前来,亲自确认,最终眼底掩不住的弄弄失望,喃喃失落:“不是你啊。” 一旁处,裴季心疼不已,那人暗中特意教会了谢府厨子她爱吃的南疆菜式,却独独不会为了她留下。 “娇娇,你想找谁。”晋明帝也看出端倪来,主动问道。 谢慕清回过神来,收起脸上瞬间的失落,洒脱笑道:“没什么,只是这几道菜做得不合我口味,想看看这厨子长什么样罢了。” 谢慕清故作轻松,笑容如前,却始终不达眼底,再无明媚。 “既然不合郡主心意,那便撤下吧。”一旁处,裴季难得道。 那人走时,身影决绝,似乎对故人再无留恋。 “来人,将这几道菜撤下,换几道郡主爱食之物来。”谢府发话,仆人连忙上前来,将那几道菜端走,不敢碍着郡主眼睛。 再用膳时,谢慕清一反常态,兴致格外高涨,拉着众人饮酒聊天,脸上笑意未减分毫,瞧着似乎当真高兴。 便连谢父谢母、云姝、苏宁等一众人亲近之人都信了她当真是高兴。 裴季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怜惜与心疼,若是当初他应下,今日,她的一颦一笑,娇与媚,喜与优,都归他一人独属。 “郡主,我敬你一杯。”既然她想大醉一场,他便痛痛快快地陪着她。 “好啊,裴大人,请。”眉眼七分醉意,三分媚意的人遥遥隔空一碰后,仰头一饮而尽,满是风流飒爽。 裴季轻笑,随后仰头,痛饮畅怀。 作者有话说: 心疼女鹅,为小裴追妻呐喊! 表哥:我多说,申请退出 第63章 第63章 翌日, 昭明殿中,宫人们撤换下博山炉,殿中乌木沉香被夏日清凉芙蕖清香取而代之。 晋明帝凝眉, 独召裴季殿中相见, 君臣二人不发一语。 宫人再次入内换茶, 屋中情形依旧。 内官周律最是了解帝王脾性, 也知晓此事因何而起。 今日鸿胪寺少卿一早上报, 尚书裴季于昨日挪用了一批烟花, 若在往日, 晋明帝自也不理会如此鸡毛蒜皮之事,莫说只是挪用烟花,便是裴尚书将鸿胪寺烧了咱们这位陛下也不会怪罪。 可偏偏这批烟花乃鸿胪寺官署为庆贺小皇子诞辰而特制,意义非凡。 晋明帝知晓后,顿时冷了脸, 鸿胪寺少卿也知位卑,裴尚书与陛下情谊深厚国朝无人不知晓, 换做往日,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 可偏偏这批烟花上报过,登记在册, 为免责罚, 他也只能选择上报。 比起看护不力的罪名,他可不敢落下一个私通禁物之名,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陛下,医令署来报,皇后娘娘医脉稳顺,腹中的小皇子也康健, 听宫人说,小皇子今日还胎动了呢。”周律瞧这架势,刻意在此时挑着陛下喜欢的话听道。 果然,晋明帝闻后舒眉看来,眸光闪烁欣喜,“传朕意,今日医令署与显阳殿的人一律看赏。” “是,奴代两宫之人先行谢过陛下。”周律也满脸笑意候在一旁,殿中气氛因晋明帝的欣喜而活跃起来。 晋明帝似不放心,唯恐皇后身子有碍,毕竟刚怀上那时,岳母曾语重心长地与他谈过,如今他虽每日腾出空来相陪,但无法如寻常丈夫般面面俱到。 是而又似不放心般,详问了周律今日显阳殿之事。 待一炷香后,晋明帝收起心满意足的笑意来,抬眸看了眼被自己晾在旁多时的裴季,他倒也是沉得住气。 “朕问你,昨日那批烟花你用在了何处?”晋明帝放下身份,盯着眼前之人,主动道。 世人都道裴季继承了谢相之风,高风亮节,温润谦君,可在他看来,除了那满身风骨外,便只剩那不知打哪儿来的倔傲了。 晋明帝往往嗤之以鼻。 “陛下不是正想看臣是怎么将一颗心交由到汝阳郡主手上。”裴季明晃晃道,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混不吝。 晋明帝一时语塞。 当日见裴季亲口承认心悦娇娇后,他确实感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本是存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还想看看裴季一颗赤忱真心是如何被情爱蹉跎模样。 只是这漫漫追妻代价莫名找上自己时,晋明帝不乐意了。 但眼前之人又是个认死理的倔种,加之他很快便要奉命出使柔然,没个半把年是回不来的,想到此,晋明帝心中的那点怨气也不好再发作。 “再有下次,叫鸿胪寺报上账目,从你俸禄里扣。”晋明帝不愿再面对一张臭脸,甩甩袖子带着一丝愤然离去。 裴季神情依旧淡然,丝毫不为所动,一位当朝尚书正儿八经的俸禄虽不多,但这些年来,他得的赏赐倒是不少,那批烟花,再来十回也无妨。 “裴大人慢走。”瞧着这对君臣终于说开,周律含笑道。 “周内官辛劳。”裴季不卑不亢,朝其拱手回了一礼。 “奴这便让人送您出宫,盼您此行一路顺畅。”周律错开身来,虚虚掬笑道。 “多谢,告辞。” “告辞。” 宫门外,山高水长,裴府小童守元早已收拾好行囊等候。 裴季此行明面上为晋国使团,实则早已暗中动身,轻车上路,只为早些到达漠北,完成使命。 养蛮论:国力摄之,政治络之,经济抚之,文化渗之,族落杂之,如此,边境安定而国富也。 “去西城门。”裴季登上马车,随口吩咐道。 “郎君,您今日应该走北城门,咱们的马儿脚程快些,今晚还能宿在官驿。”守元提醒道。 “不必,先去西城门。”裴季不为所动,守元本还想再劝说一二,但瞧郎君这般态度强硬,到底小声了些,但依旧同车夫嘀咕了几句。 无非是抱怨他家郎君折腾,担忧路上赶不上官驿,得上客栈花点钱都是好的,就怕露宿在外。 “济明堂正在城西,郎君这是放不下汝阳郡主,这才想临别前去看上一眼。”车夫笑了笑,一语道破道。 守元了悟,顿时噤了声,也不敢再抱怨了,毕竟这些时日跟在他家郎君身边,无论是医学堂还是济明堂,裴家马车可是没少跑。 城西处,济世堂前,一名婆子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身旁跟着女儿一道前来感谢。 谢慕清正把完脉,起身欲到身后柜台抓药时,望见了来人。 汀兰候在一旁,见郡主怔怔望向外,也不由跟着看去。 那妇人望见恩人,本还有些踌躇不安的心化作满脸殷殷笑意,快步上前来,满腹感激道:“妾身总算寻到恩人,当日您对我们娘俩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罢,那刚出月子的妇人眼中忍不住噙着泪水,就要当众跪下时,谢慕清连忙双手托起妇人,眼中含着温和善意道:“夫人莫要放在心上,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 身后处,妇人母亲将怀中孩子抱上前来,掩不住笑意地逗弄孩子道:“瞧,乖乖,这位就是救了你母亲和你的恩人,往后长大了,可要记得多多报答。” “老夫人快别客气,不过份内之事,何足挂齿。”谢慕清笑着推脱,语气和善,在相邻眼中这位青慕大夫格外亲切。 饶是那日她们母子私下听见不少关于救女之人身份,此时也不敢将其联想到一块儿。 在她们眼中,那样皇天贵胄般的娇娇人物,又如何会在乎小老百姓生死,众目睽睽下屈尊降贵替人生产。 她们不敢相信这世间会有那样的人。 襁褓之中,睡饱的婴孩似听懂了般,“吱吱”笑出声来,扑腾着粉嫩如藕节般嘟嘟小手向身前伸来,一双圆咕噜干净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谢慕清,软萌可爱。 见状,妇人收起眼中泣意,温和笑着接过孩子,对着谢慕清和善道:“恩人可愿抱抱乾儿。” 谢慕清本就觉得眼前的小东西可爱得紧,此时见他依旧扑闪着一双耀亮如宝石般的眼眸时,顿时有些意动心痒,却又有些紧张道:“我可以吗?” “当然,您是我儿的再生父母,小家伙也喜您,瞧,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双手了。” 妇人一边逗弄着自己的孩子,一边道。 今日看诊之人不多,一旁的人见此幕,不由耐心地等待着。 “那我试试。”谢慕清迈出一步,动作小心翼翼,眼神当中藏不住地雀跃惊喜。 听见恩人愿意抱自己的孩子,妇人脸上也是满脸笑意。 说了几点注意外,放心地将孩子交了出去。 谢慕清顺利接过,抱着孩子轻轻晃动,一边软语轻声逗弄。 婴孩被哄得笑声不断,止不住地在空中挥手,显然也是高兴极了。 谢慕清玩得开心,一个劲的继续逗弄。 身后的汀兰也满脸新奇看着,想学郡主那般却又害怕自己笨手笨脚,只敢在旁看着。 妇人看出,也没因汀兰只是侍女身份而轻视,主动感激道:“当日多谢女君为我及时请来大夫,事后又在我与前夫和离之时相帮,您的大恩大德,妾身会在心中感激一辈子。” 面对着妇人一番情真意切地感激,汀兰意外不已,那都是郡主吩咐她去做的,但见此时郡主并未出声,她也只得硬着头皮收下这份心意。 当然,除了帮妇人顺利从婆家和离后,她还暗中揍了那嗜赌成性、对妻子欺打辱骂的丈夫一顿,这往后半年,怕是再下不了床,想想那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汀兰一点也不心虚。 在打人前她也打听过,那婆母也不是什么好人。 “郡……郎君说不用在意。”汀兰硬着头皮道。 除了暗卫营里面的人外,她甚少与人打交道,除了打打杀杀外,还真不知该如何同人相处。 郡主却是例外,她从来的那日起,便能感知到郡主对她的好。 话落,谢慕清将手中乖巧婴孩递到汀兰身前,柔声轻哄道:“让这位姨姨抱抱。” 汀兰怀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软乎乎,四目相对时,彼此眼中清澈,耳畔只留有孩童欢快脆嫩的笑声。 谢慕清在旁笑望着,忍不住地俯首继续逗弄着婴孩。 “走吧。”石桥外,裴季目光留恋地望着那张笑颜,终是无声道。 “郎君既是专门来看望郡主的,为何不去当面道别?”守元从那淡淡两字中察觉到他家郎君心绪一般,不敢前去打扰,但忍不住同车夫道。 车夫这次也猜不透郎君心中想法,故而没接话,赶着马车往城外而去,此行山水迢迢,再归来,又是一番变化。 送走前来感谢的妇人后,谢慕清忙碌一会儿,午后时分归了府中。 自上回遇上生产妇人后,她再次重拾医书,将前未涉及的医书找来,打算静心研习。 书房之中,地上猫儿打闹正欢,谢慕清正巧放下妇论集,轩窗底下,一排蔷薇正茂。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忙毕业的事,顺带抽时间整理了后面的故事,来晚了,宝子们多多见谅~ 第64章 第64章 漠北之地, 草旷荒芜,自魏国覆灭后,散落部族重返沙漠腹地, 追随先辈, 逐水草而居, 数十年间, 逐步壮大, 改名柔然, 如今可称得上雄霸草原, 对中原富庶依旧心存觊觎。 如今的可汗郁久闾跋提正是一手壮大柔然之人,他是北魏最后一位尚书,曾亲眼见证过那样一个建立在汉庭的王朝繁盛兴衰,一心向往之。 短短二十年不到,贼心不死,屡屡进犯中原,对晋国北部防线造成巨大威胁, 甚至不惜举国之力进犯, 终是铩羽而归。 随着最后一次败北, 柔然内部日趋严重的矛盾与分裂不断,闾跋提可汗威严不再, 各部族为争抢地盘牛羊, 早已乱成一锅粥。 裴季此番出使,表面为与之议和,实则早已暗中探明柔然各部族局势。 老可汗如今年岁已高,恶疾缠身加之心有不甘,身体骤然间颓败得厉害。 那些归顺的部族看似表面和气,实则为了争夺可汗之位早已斗得水火不容。 裴季路上耽搁一月, 到达漠北时草原可见漫黄,夏日的最后一波燥热如同烈火般烤着整个鄂尔浑河。 河道干涸,放牧的牧民赶着成群的羊与牦牛往更南边而去。 落脚后,裴季与小童守元乔装成商人,跟着商队混入弱洛水城中,与隐藏在此的暗哨打探清楚消息后,再潜入王庭所在之地鹿浑海。 此行真正目的,是为扶持一位没有野心的可汗即位。 一座毛毡营帐中,裴季刚与守元换下厚重袍子打算透透气时,隐在城中的接头人寻了来。 裴季如今的身份是乌孙商人,到中原采购丝绸、茶叶与瓷器,沿路贩卖,经柔然、高昌回乌孙。 “小人徐宾,见过大人。”来人身着当地人衣袍,头发梳成辫,被粘毛帽檐压盖住,下巴留着粗犷卷发,若非颧骨平坦,眼窝处没有阴影,嗓音纯脆,丝毫叫人瞧不出是中原人。 为谨慎起见,裴季特意包下这一带的营帐,既用来掩人耳目,还刻意坐实身份,毕竟,他如今的身份可是财大气粗,产业遍布西域诸国的大富翁。 裴季抬眸淡淡看了眼来人,守元默默退去营帐外守着。 “起来回话。”裴季饮下一盏茶后,依旧不解眉心处烦躁,神情恹恹。 “大人可是还不适应这漠北之地的燥热。”徐宾小心起身后,目光暗中瞧了眼这位位高权重,还深得帝心之人。 他可丝毫不敢小觑眼前这位面若冠玉,瞧上去斯文儒雅的俊美郎君。 这段时日,他总算开眼见识到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此番能有实力争夺汗位的部落共有五人,在这位郎君来时的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五个部落就如同斗兽场上的恶兽,看似凶狠无比,獠牙狰狞,但在这位郎君一步步看似无关紧要的引诱拨弄下,不过是伤及元气的自相残杀罢了。 到如今,尚有余力且胜算最大的唯有老可汗侄子郁久闾步鹿真,但他知晓这位被众人看好的下一任可汗继承人却非最终人选。 他只是这位郎君选中人选的最后一枚棋子罢了。 “我要你找的人如今在何处?”裴季耷着眼皮,不怒自威道。 徐宾闻言哪里还敢放肆,躬身回禀道:“大人,您吩咐属下寻的人如今已不再柔然境内,据得来消息,那人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柔然与吐谷浑接壤的小镇上,再往西便是西域诸国,若那位大人当真去了西域,属下的人再无法寻到。” 徐宾不敢有丝毫隐瞒,神情紧绷着,心头布上一层惧意。 裴季闻后眉头蹙了蹙,薄唇紧抿,硬朗面容中难得地有几分憔悴之意。 营帐中寂静无声,徐宾本就心中没底,如今越发是慌乱不已,唯恐办不好差事。 裴季陷入沉思,眸光动了动,脑海中思付着对策。 这一年来,他让暗哨搜集了不少柔然王庭内部所有可能的继承人信息,经层层筛选,终于敲定了这样一位既得民心,又有治理之能,厌恶战争,不把开疆扩土作为毕生追求的域继承人。 战争多为满足少数及个别人的私欲侵略,但被战争荼毒的却是万千之人。 为了两族往后长达数十年的和平,裴季愿意花费再多心力,只为普通百姓都能过上和平富足生活。 “你带人暗中潜入金山,在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前,控制住铁矿,一丝一毫也不能落入他手。”再抬眸时,裴季肃然道。 “是,属下万死不辱使命。”徐宾心中凌然,带着使命躬身而出。 金山乃柔然最大矿场,本是老可汗私物,内乱后,尚且无人顾及,此时正是空虚之时。 徐宾离开后,裴季抵不住燥热,唇畔干燥,泛起一圈白皮,再次灌下一杯茶后,燥意依旧如无底洞般,挥不去,叫人心头烦闷得紧。 守元在归来时,手上端着一盘梨子,并着一碗酪浆。 “公子快来尝尝,属下在集市瞧见有人在卖黄橙橙的秋月梨,特意高价买来的。”守元欢呼道。 至于这酪浆,则是徐宾来时带来的。 不止他家公子,连他也有些受不住这漠北之地的燥热,听闻在弱落水城不远处有一座火山,那里专门还住着无所不能的巫师。 集市里还流传着那些巫师能通鬼神的传闻。 守元不信,但不妨碍说与他家公子听。 许是突然间瞧见产自中原的梨子,裴季取下身上弯刀,认真削着梨皮,脑中难得地不再纷乱。 “公子,你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吗?”守元将听来的佚闻讲完,一边啃着梨子问道。 “鬼神若不能让我如愿,我自不会信奉鬼神。”裴季将洁白水润的梨块放入瓷碗中,一块一块吃着,坦然道。 守元不过随口一问,哪知他家郎君竟回答了。 他读书不多,但大体算是听懂了话中之意,突然记起了小时候家乡闹饥荒时,阿娘为了让他活下将家里唯一的口粮留给了他自己被活活饿死,他害怕极了,每每噩梦缠身食不果腹时,总会向鬼神祈祷让自己活下去。 后来是公子救了他,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信鬼神,只信那个在他濒死之际给了他一碗热粥的少年。 裴季将一碟梨子慢条斯理地吃下后,心中燥意终于得到些许疏解。 至于那碗酪浆,自是一口没动,他素来不喜奶膻味的东西。 守元收拾退下后,裴季取出随身携带而来的舆图,研究西行之路。 “郡主,再往前便是镇北王辖下凉州,可要入城稍作歇息?”莫时骑马在前,眼看着再往北便是柔然,郡主一路车马疾行,路上未曾好好歇歇片刻,眼看着快要到世子封地,他不免提醒道。 何况郡主与世子已有许久未见,如今正巧是时机。 马车中,饶是内里特意改造过,铺了厚厚软弱毯子,但仍旧抵不住一路颠簸,路上吃食又大多草草了事,望着那样一张消瘦面颊,莫时不免担忧。 “不必,赶路要紧,到了柔然,我们改派吐谷浑商人,骑马前行。”谢慕清抬眸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城郭,眸光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牵挂,犹有不舍道。 阿弟生来便承袭镇北王名号,那是先帝为感念外祖一家而亲封的,意在传承当年褚家将门镇守一番之风。 幼时她便随阿父阿母来过这里,王府中也留有她的居所,少时远游也偶有留宿,如今再来,心中倍感亲切。 若非要务在身,救人迫在眉睫,她真想入城,去瞧瞧她那已经成了将军的阿弟。 “郡主,您许久没用过热食,不若让奴独自入城采买一些,带着路上吃,保证不会耽误赶路。”汀兰虽未见过世子,但跟在郡主身边也听了不少世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英勇无畏的事迹,知晓郡主世子感情亲厚。 谢慕清望着默默陪了她一路的汀兰,二人都消瘦不少,心有不忍,终是答应道:“带两个人去,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我在下一个路口等你。” “是,郡主放心,奴绝不耽搁。”汀兰眼中有着笑意道。 说罢,当即下马车,指了两个护卫打马往城口方向而去。 “莫时,赶路吧,到下一个路口等。”谢慕清放下帘慕,收回目光来,再次集中精力翻看着近来西域账目。 月前,一封来自吐谷浑的加急书信传至京中,信封上从未出现的红色标识让谢母与谢慕清都不由震惊。 四方商号有自己内部的传递消息渠道,绿色代表顺利;黄色代表棘手:红色代表危险。 二人看过信中内容,脸上具是一惊,四方商号行走江河湖海十余年间,早已得到各国百姓的认可与当权者的默许,毕竟北魏之乱后,四方商号威名大震,饶是居心叵测之人想动它也得自身掂量掂量,得罪一个寻常商号或许最多与这个国家为敌,但得罪四方商号可是与四海为敌。 是以,四方商号凭借着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与信赖,得以安稳无虞地立于世间。 此番传来的信中言,自吐谷浑与柔然地界前往西域的货旅莫名而离奇失踪。 四方商号为大宗商旅,商队向来庞大,而能担任商队领队的都是经层层筛选,不说身经百战,但也抵得上军中的千夫长。 何况商队之中大多为习武之人,这样无声无息离奇失踪,委实波云诡谲。 得到消息后,商号负责人第一时间去了事发之地查探,皆无所获。 此事尚未来得及传开,自西域归来的商旅再次失联。 两方话事人通晓消息后,又不死心地亲自带人走了一趟,结果依旧。 商号接连失损三队人马,负责掌管西域诸事的话事人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地派人加急将消息传来。 货运失联,商号受损,西域与吐谷浑、柔然,甚至晋国内的生意多多少有些许受损,但这都并非大事。 此次事发,最重要的还是货运商路受损。 谢慕清让人继续查探,发觉此事为针对四方商号而来。 原因其他,除了四方商号外,其余商号货运皆相安无事。 这也才是谢慕清决意亲往的原因。 四方商号早已不只当当是谢母心血之故,更是关系到万千百姓日常生计。 若非通过四方商号货运,南来北往又岂会这般稳稳有序,四方商号从来不赚无义之财,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这是谢母创立之初立下的规矩。 凉州城外,凌长风身后跟着一队出城士兵,瞧那方向,是往南边的钟岳山而去。 那里日照充足,山珍尤为多,便连令狐也多喜居于此。 这位凌小将军在战场上骁勇无畏,为人和善,听闻与镇北王还是发小,乃当朝廷尉之子,身上却无半分架子可言,手下军士都爱跟着他。 “将军,咱们今日要不要猎一头熊回来?”身后处,一名大咧咧的副将笑着提议道。 “你们想猎便放开手脚,但记住,不许惊扰我的令狐,谁若敢坏我好事,我定好好揍他一顿。”凌长风不为所动,丑话说在前道。 上回娇娇给他写了信,说喜欢她送的火狐,他想着下次再见时,他还要再送她一只。 毕竟,好事成双嘛。 “将军,这山中的狐狸都快被被你抓没了,依属下瞧啊,您还想再抓到一只红狐,除非俺娘时常骂俺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母猪会上树来着’。” “总之,就是一句话,绝无可能。” 那副将敢如此说,是因住在山下的猎户曾与他们说过,那红狐百年来才得一只,上会能被他们撞见,已经是难得见的运气了。 “要你多管。”凌长风冷脸,随即独自一人大马上前,不再理会身后笑成一团的士兵,脸上也不见气馁。 “你说,咱们将军这般痴心一女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听说书先生说过,‘自古英雄难两全’,更何况将军还喜欢的是王爷阿姊,会不会也太难了些。” “都给我记住,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便是,谁敢往将军心头添堵,我第一个不饶过。”早先开头的副将目露凶光道。 “兄弟们知晓轻重,嘴严得紧,不会说让将军不开心之事,放心放心。”身旁有人见证在旁和气劝说道。 这里的人哪个没有受过将军恩惠,他们是心甘情愿追随将军的,又岂会伤害将军。 说罢,副将这才收回警告目光,抽马追赶而去。 身后的一群人见状跟随。 秋日气爽,碧天如洗,清澈湛蓝,两旁的枫叶随风晃动,“莎莎”作响。 谢慕清被马车的律动声勾起睡意,再醒来时,扑鼻的肉香饼香,叫人食欲大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郡主, 味道如何?”汀兰手中也拿了一块肉饼,笑声问道,眼中隐含期待。 “不错。”谢慕清咬了一口, 肉香四溢, 胡饼焦脆, 温热适宜。 “奴亲自尝过, 买了不少呢, 够咱们吃到下一个城镇, 往后郡主只管赶路, 奴带人负责采买吃食,一路上保管都新鲜热乎。” 说话间,汀兰脸上笑意不减,又给二人各倒了一碗羊杂汤,头上飘着油腥,好在她带了羊皮袋子去,这汤虽称不上鲜美, 但也尚算凑合。 二人就着羊杂汤直直吃了三个饼才停下。 夜幕时分, 谢慕清一行抵达吐谷浑地境, 那里早有商号之人提前打点好一切。 穹庐毡帐外,谢慕清换上当地女子常穿的绯红百褶裙, 发丝用五彩绳编成数根细小辫子, 额前贴着一枚银制花钿。 轻柔月光下,晚风徐徐,带走盛夏燥意,秋来清爽。 放眼望去,大片橙黄橘绿的草原山坡上,白顶帐篷错落有致, 篝火明亮,胡琴声悠扬,载歌载舞声不断,那是独属于草原人民的热闹。 吐谷浑南临晋国,北接柔然,往西走穿过祁连山便是西域诸国,天然的经济要塞之地,商旅荟萃,很多牧民不再仅仅依靠放牧为生,他们开始效仿汉人建城邦,学习儒史,教化子民,但也保留了原本的饮食居住文化。 谢慕清脑中千头万绪,饶是入了吐谷浑,心中困惑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少主,您要见的人已带到。” 谢慕清入吐谷浑后,吐谷浑话事人诺夸筹亲自接待,办事细致周全,颇具效率,唯恐有一丝怠慢。 “带上来。”谢慕清慢慢回转过身来,眸光轻飘落在人身上,容不得人小觑。 身后处,莫时与汀兰也身着吐谷浑服饰,安静立于一旁。 不过片刻,诺夸筹再来时,身后跟着一人,那人衣着质朴,但尚算干净,自始至终沉着脸,不敢有一丝的逾越窥视之举。 “少主,此人乃商号常年雇佣的向导,不会说汉语,属下可代为转达。” 诺夸筹身体里有一半汉人血统,长于外邦,但常与来往商队打交道,脑子活络为人稳重,机缘巧合下入了四方商号,一步步从底层爬起来,倒也算个人物。 谢慕清未闻,兀自走近,站在那人约摸三步处,用一口流利的吐谷浑语道:“事出前,可有异常之处?” 那人不禁抬眸望来,眼中有着震惊,不曾想过传闻里那位比天大的人物竟是一位看起来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谢慕清眸光沉了沉,目光犀利,紧紧盯着那人反应。 一旁的诺夸筹闻风不动,脸上并无惊讶之色,眸光死死落在那人身上。 毕竟小小年纪却能服众之人,又岂是没真本事的。 莫时与汀兰自然也时刻注意着郡主身边动静。 那人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几道晦暗目光当中不乏危险之意,再次将头埋得更低。 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才道:“异常倒是没有,只是今年的秋霜来得过于早些,不过沙漠之中气候本就多变,倒也说得过去。” 向导仔细回想,实在想不出再多的了。 出事那夜,他吃坏了肚子,暂离队伍,待归来时,发现商队早已不见踪迹,便是连骆驼的踪迹也不可寻。 他独自一人归来,将事情禀报上去后,被不少人问过这个问题,但只有今日才突然想起来此事。 今年的秋露,似乎来得过于早些。 谢慕清见再问不出其他,转身带着满腹疑惑回了毛毡中。 向导听见脚步声离远后,终于敢松了口气,直起身后,控制不住好奇地抬眼往那毛毡处瞟。 “想要活命,嘴巴给我闭严实。”诺夸筹冷冷瞧了他一眼,眼神威胁道。 四方商号之中,除了少数几个有话语权的话事人外,还无人知晓少主真容。 自然也不知这偌大商号背后,竟是一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在背后掌控。 “是是,小的惜命,知道哪些不该说。”那向导自然知晓眼前之人手中势力,颇为识趣地应承道。 毛毡中,谢慕清将从向导处得来的消息一遍遍推翻,又一遍遍重演,却越发深感觉深陷迷雾之中。 “郡主,连日赶路辛苦,先歇下吧,您都亲自来了,再如何紧急也不差这几日,您瞧您,下巴越来越尖细了,这要让家主与夫人瞧见,指不定得多心疼呢。”汀兰端来一杯热羊乳,操不完的心道。 她也深知郡主此行目的关乎重大,但瞧她这般草草应付了事,不将自个儿身子当一回事,便忍不住啰嗦道。 谢慕清将最后一条可能性划去,眉心紧紧深锁,第一批下落不明之人从失踪之日算起也快有一月了,她至今尚无头绪。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 放下手中碳铅笔后,汀兰适时将盛放在瓷碗中的羊乳端来,亲自盯着谢慕清喝下后才肯离开。 谢慕清无奈一笑,却也无法反驳她的一番好心。 第二日,谢慕清换上一袭轻便七色花绣裳,腰上习惯性地挎着小羊皮带,坐在骆驼上,往祁连山身后处的伏俟城而去,那里是吐谷浑都城所在,再往西走,便是入西域诸国要塞关口,商队便是在那里出的事。 临安城中,谢母忧心女儿,虽不至于茶饭不思,但悬着的心始终不宁。 苏宁时常来过府探望,陪着谢母一道吃茶聊天,权作慰藉。 漠北一入深秋,河源断流,草木枯竭,入目之处,漫无边际的荒芜。 抵达伏俟城后,石砌碉楼渐渐多了起来,吐谷浑人崇尚七彩之色,入目处,外墙之上色彩缤纷,给人一种在荒原之中热烈的感觉。 商队未多作停留,入城抵达歇脚之地后,众人终于可以摘下厚重帽衫,抖落下不知何时沾染上的风沙。 梳洗一番后,谢慕清还是选择换上汉服,在这里,她还有另外一身份。 “将这封信送入王庭。” 碉楼堡中,谢慕清身穿银月束身长袍,外披一袭灰色狐裘,面容白净,身影虽不比男子修长,但眉眼间充满俊秀英气,在一众粗犷草原人眼中,这位来自富庶中原的汉人真真是一位勾人的小白脸。 入了城中,街上随处可见羊车,这里的人崇尚自然,除了七彩颜色外,还受西域诸国影响,不少装潢富贵、金光闪闪的鎏金建筑混杂其中,商旅交错,不仅西域诸国,便是中原、柔然之物在这里也随处可见。 吐谷浑如今的当权者是一位包容百川、心胸开阔之人,不仅大力扶持外来商旅,还自发鼓励本土人也开始经商,这才成就如今的繁荣景象。 谢慕清从前跟随商队历练没少来此,对于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外邦并无陌生。 诺夸筹派人将信送出去后,早早备好羊车,方便少主出行办事。 “公子,我们能逛逛吗?”汀兰从未出过远门,除了临安城外,从不知天地之大,竟还有这般鲜活而迥异的外邦。 莫时默默抱剑跟在后。 他很早以前便是郡主暗卫,郡主到哪,他便跟到哪,面对眼前之景,心中不为所动。 谢慕清回头望了一眼对啥都感到新奇的汀兰,弃了坐车出行的想法,一行人连着侍卫往集市而去。 “谢谢郡主。”汀兰忍不住笑着跟上前来,眸光亮澄澄的,面对新奇之物,不免要多瞧上几眼。 谢慕清瞧着她这般天真新奇模样,眸光里的沉寂终被一颗坠入湖心的石子打破,眉眼间不再阴郁。 左右她人已经在这,那躲在暗处之人过不了多久必然会现身。 过往商旅皆无事,唯独四方商号离奇失踪,这是一场刻意的针对之局。 “郡主,你瞧那红彤彤的装在琉璃瓶中的是什么,闻起来还怪香的?” 街头处,波斯商人为招引商客,故意在店门前摆放了一个约摸一人高的葡萄状晶莹琉璃器皿,里头装着红艳而香气十足的葡萄酒。 来往商客路过时,免不了都要打量几眼。 “那是产自波斯的红葡萄酒,味道甘醇,晶莹剔透,在咱们中原叫夜光杯,不过那酒存储不易,路上容易变质,到了中原早不似这种未到期,故而少见罢了。” 谢慕清抬眸看了一眼,解释道。 说话间,酒肆之人热情走近,用着一口滑稽汉语招呼道:“客官里头请,不好喝不要钱。” 汀兰瞬间被他那蹩脚话逗笑,再瞧那人仍旧耐心笑着,高鼻梁,深眼窝,毛发浓郁,肤色却是白净得很,同他们一路上看见的吐谷浑、高昌和乌孙人不同,捂嘴笑道:“公子,你瞧这人跟个耍猴似的,怎么就那么搞笑呢。” 谢慕清唇畔也跟着起伏,“波斯地靠西域更西边,那里的人杂居,血统混乱,肤色自然也有所不同。” “哦,是这样啊,奴跟着您这一趟出行,也算长了不少见识,回去够同岸芷吹嘘的了。”汀兰笑声道。 “往里带路,将最好的葡萄酒端上来,好喝多给钱。”谢慕清瞧出这小丫头早已眼馋,故而道。 说罢,一行人往里走去。 那负责招待的波斯人见状脸上笑得如同一朵花般,殷勤得紧。 这群人尤其为首之人,一看就气度不凡,是个不差钱的主。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滴~ 第66章 第66章 “客官, 你们是中原人吧。”几人走入酒楼之中,店中掌柜亲自招呼上来,说出口的汉语略显娴熟, 带着西域人独有的口音。 这回不用谢慕清接话, 诺夸筹起身到一旁与之张罗。 离开前, 那掌柜满是殷勤笑意, 唯恐招待不周。 “公子, 咱们虽然不差钱, 但会不会也太过于豪横了些?”汀兰凑近谢慕清, 有心压低声量小心翼翼道。 不怪她如此想,虽已知晓郡主在外身份,但她不想郡主为了她当冤大头。 “无妨,西域人一向喜噱头,但这家酒楼我年少时便来过,巷浅酒香,值这个价。”谢慕清笑了笑, 并无在意道。 还有一个理由她没明说, 那就是这酒楼背后也有四方商号参与, 虽不经营,但每年账目利润可观。 方才诺夸筹便是与掌柜明言, 故而今日吃喝, 算自己人账上,不花钱。 “那奴等会儿可要好好尝尝。”汀兰放心了。 诺夸筹在旁笑声而不失谦恭道:“小郎君尽管放心,小人在酒楼主人那里还算有几分薄面,这顿酒水,您只管尽兴。” “多谢。”汀兰听到这一路安分随行,其貌不扬的大胡子竟然有这本事, 脸上笑意满满感谢道。 面对着这一声真心夸赞,诺夸筹反倒有些不敢应承,这哪是他面子大,分明是眼前这位沉稳如斯的少主本事大。 听闻这波斯人之所以让利于商号,皆是因为少年当年在此尝过葡萄酒后,给他们留下了一套招揽商客的法子。 喏,店门前那尊紫玉葡萄琉璃架,在整个伏俟城都是独一份的存在,从从前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门庭如市,谁人可知。 诺夸筹暗暗打量了少主一眼,见其始终眸色淡然,于是虚声回了一礼,“郎君客气。” 这酒楼不仅装饰华丽,堆金砌玉,便连招待侍女也身着露脐胡璇舞衣,身段妖娆,嗓音出口媚意横生。 踩着胡琴鼓点,裙褶绸带舞的那叫一个绝美,薄雾慢慢聚拢,更添几分朦胧美。 潋滟紫葡萄酒盛在透明冰质琉璃盏中,无端便叫人心生期待。 配合着酒楼刻意营造出的迷蒙烟雾感,胡女尽情而卖力的舞罢一曲,眸光粼粼含情,未尝酒香,倒叫人先醉上三分。 众人痴痴望着,满脸惊艳之色。 待到薄烟散去,胡女们流连宾客当中,戏笑娇媚声犹在耳旁。 “公子,这酒当真香甜,奴还未亲口品尝,就感觉自己已经尝过了。”汀兰满目新奇与震惊。 “郎君有所不知,方才舞姬跳舞时所呈现的烟雾便是由这葡萄酒特制的,故而给人一种未尝酒香人自醉之感。”诺夸筹在旁温和笑着道。 “原来如此。”接触越久,汀兰越发觉得郡主身边这人稳重成熟,事事周到,连带着态度也好上不少。 诺夸筹始终轻笑着,温文和善,心思玲珑。 谢慕清派然坐着,听二人间随意提取烟雾一事后,眸光却是微凛,敛眉做思索状。 “公子,尝尝。”汀兰目光看向谢慕清,脸上含着隐隐期待笑意。 闻声,谢慕清终于有所回应,淡淡端起眼前的琉璃盏,拿在手心轻轻摇晃,眸光里映着那玉液紫,神情若有所思。 “那烟雾,是用何种手法制成的?”语调声不轻不重,如玉叩击青瓷声。 “少主稍候,属下这便去打听。”诺夸筹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唤来一旁下属同方才的掌柜问询。 谢慕清轻轻扣下酒盏,不复方才散漫肆意,眸光当中有几分少见地伶俐。 方才见那朦胧烟雾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在闻及那葡萄酒香时,繁杂无序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快的叫人难以抓住。 烟雾,沙漠中早来的秋霜? 这一切,不可能那般恰好。 前去问话之人很快归来,诺夸筹听罢,快步上前,面上一惯谦逊而不失温和风度道:“少主,打听的人回来说那是店主特意寻了制作狼烟的手法做的。” 闻后,谢慕清目露了然,随即又再次问道:“你可知哪里能找到会制作狼烟的人?” 草原与荒漠之地多有狼群出没,这里的人都会随身携带狼烟,用于遇险时驱逐,来往商队也不例外。 “少主,狼烟在吐谷浑并非稀罕物,几乎来往草原与荒漠的人都会,但却也因为如此,每个人所制作的狼烟都有所不同,属下倒是能找出不少,但就怕都不是郡主所想要的。” 诺夸筹不知谢慕清心中所想,如实道。 此事办起来简单,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少主真正要他做的。 谢慕清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心中越发肯定那日向导所瞧见的并非真正秋霜,而是人为提前准备的狼烟。 一切疑问,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切开了一道口子。 “从现在开始,你将不论黑市还是寻常所见的狼烟都收集起来,越快越好。”谢慕清再出声时,眸光蹭亮起来,气势威严,容不得旁人置喙。 “是,属下这便吩咐下去。”诺夸筹躬身回道。 “另外再安排一队商旅,提前放出风声,就说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将亲自押送。”谢慕清凌然不亢道。 身旁几人听着震惊,唇畔微张却是说不出反驳话来。 但也瞬间明白了用意。 与己为饵,饲身涉险,前路茫茫危险似乎于眼前之人来说似乎不过只是一趟兴起时的云游罢了。 谢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四方商号背后之主,比起惜命,她骨子里更喜刺激与挑战。 查明真相,找出设局引诱她来之人。 “公子,奴陪您一起。”汀兰望着谢慕清,坚定道。 “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刀山还是火海,奴都会拼尽一切保护您。” “傻丫头,任何时候,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在能保护好自己时再来保护我。”谢慕清已然作出了断,心中豁然不少,比起在迷雾中烦乱而不知头绪,她更喜如今这般剥丝抽茧的感觉。 似乎一切都不算太晚。 这场阴谋,不论是针对四方商号还是她,她都想亲自面对。 “公子,奴一定会保护好我们。”汀兰感动,顷刻间红了眼道。 “好。” 离开酒楼,诺夸筹先行离去,少主如今打定主意要走商旅,他只能下去小心安排,另外临安城那边,他也得去信一封,如若少主当真在他的地盘出了事,这罪责不是他能当得起的。 尝过葡萄酒后,谢慕清一行人也感疲劳,准备回下榻之处歇息。 哪料刚回到住所,一辆装饰典雅高贵的六羊车已然等候着。 见到谢慕清归来,羊车旁等候处的侍女迎上前来,脸上含着礼貌笑意道:“城主夫人有请贵人。” 来人自是眼熟,谢慕清也不客气寒暄,含笑应道:“有劳。” 说罢,谢慕清登上羊车,对巴巴望来的汀兰道:“我去城主府一趟,莫时陪我同去便好,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们,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事找有‘四’字商号的店铺。” 说完,还不待汀兰应声,羊车已然前行。 莫时回头看了一眼,投以安心眼神。 汀兰原本还想跟上去,但郡主甚少有不带她的时候,此次办事,必然有不便行事的缘由。 羊车渐渐走远,汀兰不想独自一人待着,索性蹲在居所门口,等候郡主平安归来。 羊车渐渐往宫城方向驶去,两旁的嘈杂街市之色逐渐落在身后,待羊车停在宫门口时,一座金辉灿灿的宫殿映入眼帘。 “贵人这边请,夫人正在陪小城主听先生授课,婢带您先去花苑等候。”婢女带着谢慕清与莫时入了王庭后,往东边殿而去。 再次出入吐谷浑王庭,湛蓝晴空下,金黄与雪白交错,拱圆顶,殿宇楼阁上都有长约半寸的塔尖,其上挂有七彩经幡,恢宏之下,更添几分净白肃穆。 谢慕清刚刚坐下,身后便有动静声传来。 “稀客呀,此番若不是商号出事,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见到你。”来人身着一系金色华服,头戴繁冗金饰,轻笑声里夹杂着几分上位者威压。 “青慕见过城主夫人。”谢慕清在外行走一惯用自己取的名号。 在外,她只是众多平平无奇的中原商人当中的一个。 “莫与我这般见外,说吧,这回商号出事,想让我如何帮你。”城主夫人年岁不逾三十,但却是如今的吐谷浑真正之主,五年前丈夫离世后,凭借一举之力撑起一国。 如今国强商茂,吐谷浑人对身为女流的城主夫人不再抱有偏见,更多的是由衷敬佩。 而在五年前,背后默默给予她支持的正是第一次跟随商旅远行的谢慕清。 二人因此结下一段缘份。 “我想借兵。”谢慕清直言道明来意。 城主夫人闻言挑眉看来,在过去的五年中,她能如此顺利地将亲子扶上城主之位并站稳脚跟少不了眼前之人的帮助,这份情,她一直感念于心。 “我将兵符交由你,在我吐谷浑境内,可凭此调动三成兵力。”话落,城主夫人解下腰间金牌,径直给了她,干脆而利落,话语间满是信任。 “够了,多谢。”谢慕清将令牌收入怀中,郑重感激道。 “待事情了结,我在此邀你共饮一杯。”城主夫人笑吟吟道。 “好说,明年我名下商号在吐谷浑的贸易往来,我再让一成利,就当还你人情。”达成目的后期,谢慕清也不多作停留,直身离去。 城主夫人立在原地,喃喃笑着感叹道:“要所有商人都同她这般善心,这世间便不会有如此多的疾苦了。” 可惜,所有掌权者都只为私利。 战争的祸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离开王宫, 谢慕清婉拒羊车相送,如今时日尚早,她想先到城中四处转转。 并未出于闲情逸致, 只是她一惯如此, 越是心中有要紧事, 越是喜出入热闹喧嚣之地, 似乎身处于嘈杂环境中, 反而更能想明白往常容易忽视的关节脉络。 集市中, 各色商人吆喝叫卖, 玛瑙琳琅,翡翠碧玉清透,绢布色彩斑斓,走南闯北的商旅贩卖各地特产,银铃骆驼声悠悠…… 街中人影交错,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之人,肤色不一, 言语文化不同, 但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脸上洋溢着笑意。 莫时跟在侧,保护郡主之余, 时刻留意周围动向。 明明身处闹市之中, 谢慕清却丝毫感觉不到外物,身心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中。 迷雾浅浅露出一角,谢慕清心无旁骛地顺着那根暴露出的藤,小心翼翼剥茧抽丝,将那团虽始终窥不见全貌的谜团拆分开来,虽不知那人真正目的, 但她也非是甘愿受人摆布的主。 正当谢慕清凝神其中,探到关键地欲乍破天光时,一匹高壮神骏、尚未被驯服的野马朝人群冲撞而来,身影快如闪电。 那是吐谷浑独有的名种宝马,唤青海骢,千金难求。 长在荒漠草原的野马尚且野性难除,更遑论那生长在高寒之地、独居高傲的青海骢。 一时间,行人躲避不及,早有不少人被无辜连累,好在大多都为躲避时受的刮擦伤。 稠江眼疾手快,见状连忙将郡主护在一旁,免被波及。 但此时街道正值热闹之际,并非人人都能如此幸运。 谢慕清被这一番动静打断心绪,目光落在前方尚在横冲直撞的马儿身上,瞧那毛色与身量,这匹马绝对是青海骢中更为稀少珍有的浩门马。 前方酒肆门前,一名身着左衽交颈汉服、身量魁梧的男子摇摇晃晃迎面走来,脚下虚空,模样不修边幅,眼神游离而空虚,手中还抱着一壶酒,瞧那样子,便知是宿醉得早已神志不清之人。 眼瞧着那青海骢就快到眼前,暴躁之下,桀骜身影中充斥着满满破坏欲。 那人浑然不察,只自顾自地仰头饮酒,任由洒落的酒水落在丝缎袍子上,扬起的侧脸犹带着那么几分率性不羁。 深邃眸畔,挂着一颗小小黑痣,凉唇微扬,似乎天地间只此一乐事。 “担心。”谢慕清眼睁睁瞧着那青海骢正卯足劲儿直冲向那人,情急之下惊呼道。 街边躲过一劫的不少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银针,若非到紧急关头,关乎人性命,她是真的不愿将手中银针甩出去。 在她练就银针之时,汀兰一次无意提醒,让她学着将银针当作暗器来用,为此特意下了不少功夫,如今虽不说十拿九稳去,但这般距离,想要让马儿停下也就只能将银针钉入马腿膝盖骨正中,那里的内侧恰是角度最佳处。 但也是马儿的致命点,双腿犹如于马儿而言就如双翼于雄鹰,翅断鸟亡,腿断马亡。 谢慕清不愿亲眼见着这般,但身为医者,肩负的使命驱使她不能见死不救。 谢慕清呼声时,那人似乎也终于察觉,抬眼望来,眸光短暂醒目,在这危急关头,那人眼中不见一丝惊慌,甚至还有余力将怀中的酒壶放置在脚旁,双目蓄力望向那失控脱缰而来的马儿,浑身散发出强大的震慑气场。 谢慕清怔怔望着,便连一旁的莫时也大为震惊,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猜到了那人打算,但人力如何能与正在暴怒失控的烈马抗衡,在二人看来,这无疑是以卵击石罢了。 那马儿似乎也被这番挑衅激怒个彻底,面对着那人巍然不动的拦截身影,卯足劲狠狠冲撞而来,天生的王者孤傲驱使它想要狠狠教训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但下一瞬,马儿轰然倒地。 谢慕清满眼错愕,周身甚至还有人震惊地倒吸口凉气。 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落沓尽显的男人正毫不费力地收回手,眼中神情散漫,斜挎松散的束发歪朝一旁,青黑胡茬下,唇畔冷峻。 场面静谧无声,倒地的马儿发出阵阵痛苦哀嚎之声。 那男人却是旁骛顾虑地拾起一旁被马儿摔倒时震翻的酒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大步朝前行去,醉态依旧。 “马儿,我的马。”马主人急急寻来时,街上早已不见那男子身影,望着轰然卧立,躺在地上只剩抽搐的宝马时,焦声道。 马主人身后,还带着一群粗犷,样貌凶神恶煞的随从。 “谁干的,有种站出来。”马主人大力嘶吼,发泄着失去爱马的愤怒。 跟随一道而来的还有常年同马儿打交道的医师,不消多言,任谁瞧那珍品良驹如此痛苦模样,也知晓那马儿必然是活不了了。 众人冷眼旁观,无一人应答。 对马主人非但没有同情,甚至还有些许鄙夷。 若非瞧那人嚣张跋扈、气焰高涨模样,那些因马受伤之人早已上前讨债。 谢慕清自是不怕那马主人,但也不愿在异国他乡与宵小无赖这类地头蛇扯上联系。 那人眼中毫无对生命的敬畏,对人命的怜惜,她自是犯不着多管闲事。 是以冷哼一声后,径直转身离开,不再多作停留。 二人归来时,一眼望见汀兰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抱膝蹲在街头,那可怜模样,实在惹人垂怜。 谢慕清知晓她是因忧心自己才会如此,心头一片柔软,快步上前来,柔声道:“我回来啦。” 听见熟悉声音,汀兰怔怔抬头望来,见但真是郡主归来,一改迷惘无措,脸上露出极深笑意来,起身靠近,挽住谢慕清的手腕,依恋声道:“公子终于回来啦。” “嗯,路上耽搁了会儿。”谢慕清似安抚般轻轻拍打着汀兰,细语轻柔道。 “公子由外归来,想是累了乏了,咱们入内歇歇,换身衣裳也是好的。”汀兰舍不得撒开谢慕清身侧,是以二人边走边说道。 “好,都听你的。”谢慕清笑声温柔,由着汀兰带着自己往里走。 身后处,莫时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街头巷子当中,不久前还在人前醉气熏天、一拳能打死一匹马的郁久闾大檀倚在一扇院门前,目光却是看了过来。 若是没记错,方才在人群中惊呼出声,有意提醒他的人便是那位,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人似乎还是女子。 随着人影慢慢消失在眼前,郁久闾大檀淡然收回目光,再次推门而入。 柔然边境,裴季一行星月兼程,跨过色楞格河,贝加尔湖,穿过广袤草原与茫茫大漠,再往前走便是河西走廊,翻过祁连山,便是吐谷浑王都所在伏俟城。 暗哨最近一次消息,他们要寻之人最后出现在伏俟城。 一路行来,守元看着他家郎君愁眉不展,神情始终恹恹,不免话少了许多。 入吐谷浑前,裴季终于没再让人疾行赶路,歇在了一处隐藏在黄沙溶洞的据点中。 溶岩浆石下,水声滴落,在昏暗之中尤为清脆。 小童守元本是疲惫,但奈何受水滴落之声影响,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沉沉睡去,心情浮躁,眼中满是戾气。 一旁处,裴季合衣跪坐,就着石壁上一盏摇曳微弱烛光,查看着吐谷浑与西域各国地舆图。 眉心敛着,神情算不得好,眼底一片乌青,便是身上衣袍也多日未换洗。 此番日夜兼程,当真是累人至极。 守元见公子这般,浑身燥意消散不少,收回目光后,蹑手蹑脚往洞外而去,小解后折返,这回终于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乌蒙,身旁躺着自家公子,看样子,尚在沉睡中。 守元不敢打扰到他家郎君,但又憋不住肚子疼,只能再次蹑手蹑脚起身。 待神清气爽归来时,天空乍然泛起鱼肚白,身旁的不少随从也醒了过来,众人默契地压低声量,唯恐扰了公子休息。 下一瞬,裴季睁眼坐起身来,神情淡漠,道:“一刻钟后,出发。” 荒漠之中,怪石嶙峋,戈壁滩上,唯有几株瘦弱红柳顽强生长。 黄沙过境,砾石漫天,谢慕清一行跟随商队绕开险峻沙丘,好不容易寻了一处暂避之地。 这里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又名魔鬼林,沙风呼啸,声响凄厉如同鬼魅呼喊般,天光被漫天沙尘遮挡,更添恐怖。 除谢慕清一行外,商队之人都不是第一次到访,众人紧紧捂住口鼻,蜷缩着身子,焦躁不安地等待着这一波暴烈风沙过去。 好在商队准备充分,随着熊熊篝火燃起,萦绕在众人心头的烦躁与不安慢慢消散,彼此间围地而坐,就着干粮肉干,絮叨着闲话。 这回的商队是由诺夸筹一手亲自安排的,商队首领别克林虽不清楚谢慕清真正身份,但来前得了交代,此番一切行事皆听她指挥。 是而,商队众人瞧见首领态度后,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对几人虽不至于恭敬有加,但也做到不主动打扰。 做他们这一行能长久干下去的,除了能吃苦外,便是嘴巴严实,知道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 简单填饱肚子后,商队之人各自寻了一处靠地,闭目养神,等待风沙消停后上路。 “公子,您吃点东西吧。”篝火最里处,汀兰从包袱中拿出点心,递给身前之人道。 饶是胡饼再好吃,他们吃了一路也早腻了,临出发前,汀兰特意向诺夸筹打听,这才买到产自中原,味道勉强尚可的点心。 帷帽之下,谢慕清取过一块点心,轻声道:“你也吃。” 此番出行谢慕清不愿打草惊蛇,行来一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是以此时也并未摘下帷帽。 莫时立在二人旁侧,时刻留意着外头动静。 除却猜到向导所说的秋霜很可能是来人特意准备的迷雾外,谢慕清还怀疑过是否是商队之中有生了异心的内鬼。 “公子,咱们今日还要继续西行吗?”汀兰坐在谢慕清身侧,二人吃着手中点心,还不忘匀出一些给莫时。 “嗯,风沙一停,咱们就走。”谢慕清喝了一口茶油酥,回道。 出了魔鬼林,再往前不久,便是商队出事之地,谢慕清筹谋多时,便是等着这一刻的引蛇出洞。 “公子,奴会好好陪着你的。”随着这一路行来,汀兰虽不知郡主全然打算,但能让她如此焦灼烦心之事,必然不会太平。 “记住,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先护住自己。”谢慕清也不知前方面对的敌人到底如何打算,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看到有人因她而出事。 生命从来没有贵贱之分,哪怕是自身,也不能轻视之。 汀兰见郡主再次郑重其事地提及,心中念头却反而更加坚定。 “好,都听郡主的。”汀兰颔首。 外头渐渐听不到泣沥呼啸声,这时终于有人发现外头黄沙消散,被挡住的日头也向西斜去,落下一片赤橙余晖。 落在被风渲染过的层峦山丘上,细碎金光直晃眼睛,却也更添几分绚丽绰约。 那是一种归于平静后的静谧美,动魄人心。 商队整装待发后继续前行,这回莫时与汀兰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动向。 随着攀越过一座座漫无目的的沙丘,系在骆驼脖颈处的铜铃声清脆悠扬,如一曲大漠清歌般,给人带来心安。 夜幕来临,商队似乎早已习惯了夜行,披上御寒衣物后,靠首领手中的罗盘与向导多年经验继续前行。 夜空中,浩瀚星河荟萃着耀眼星星,静静俯视着这一片荒漠。 星移斗转,下玄月出现在东方时,众人终于走出荒漠,眼前开始出现藤蔓植被。 却也在这时,商队首领趁人不留意暗中行至谢慕清身旁,压低声量提醒道:“再过一刻钟后前方会出现一口沙井,商队前两次便是在那里莫名消失的。” 说完,首领又状作无事般潜回前列,继续若无其事地带队行走。 众人如今正是困乏之时。 谢慕清、莫时与汀兰三人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拿出二十分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 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作疲乏样。 果然,还未来得及靠近那口沙井,周围便莫名升腾起一股似霜雾之类的白茫气来。 谢慕清轻轻嗅了嗅,当中果然夹杂着能暂时麻痹人心智的草药,这点剂量对于困乏之人来说,效果尤甚。 果然,下一瞬间,当商队走入迷雾正中时,不少人毫无知觉地倒地长睡不醒。 三人也随着众人倒下而倒下。 一刻钟后,天色尚且灰蒙,一群身着异服,满头卷曲棕发的人出现,额头上刻着相同月牙刺青,袍子为右衽。 这群人做事有条,分工明确,似乎本就是冲着目的而来。 正待这群人欲悄无声息地离开之际,一名身着左衽衣袍,发丝整齐束在身后的男子突然现身,身材魁梧,眸光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与坚毅。 “放下劫持的人与货物,否则,我手中的刀可不长眼。”姣姣月光下,郁久闾大檀凭己之力,似乎毫不将这群人看在眼中。 那群人从未想过途中会节外生枝,如今任务完成却被人绊住脚步,为首之人相互对视一眼后,让另一人带着劫来的人与货先行离开,剩下几人连同为首之人留下对付。 说迟也快,因着郁久吕大檀的突然出现,那群人目光被吸引过去,谢慕清悄然将捡来的迷烟残骸暗中交给莫时,随后继续装昏迷,被人带走。 背后之人或许不知,迷烟对她毫无影响。 翁外祖少时曾给过她一个香囊,里面放着的是他途径百越国时,偶然机缘下得到的可解百毒的部族传承之物。 莫时悄无声息地翻身躲入一旁草垛之中,暗中窥探。 暗卫之能被发挥到极致。 他此行目的是为获得迷烟,有了它,才能配置出解药。 恰好方才郡主暗中递给了他。 不到一会儿,郁久吕大檀也被其用迷烟放倒,为免生事端,几人干脆也将其一并带走。 天色明亮,沙井旁草木茂盛,只几步开外处,有草地被刀割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伏俟城外, 裴季一行终于踏着晨曦赶到,日夜兼程,人疲马乏。 好在同他们一般穿越大漠而来的商旅不在少数, 饶是风尘仆仆, 模样狼狈, 但也不算太惹眼。 入城后, 为不惹人注目, 一行人分散开来, 裴季身边只带了守元与一名熟悉此地的暗哨。 距离上回收到的消息已整整过去三日, 此后再无任何动静,这也说明他们要找之人还未离开吐谷浑。 一路上,三人尽量敛眉寡语,绕过热闹集市,往藏在市井中的暗哨之所而去。 不大的药材铺后院中,早前分散之人已会聚在此,加上原有之人, 约摸有二十来人。 “那人如今动向在哪?”内屋中, 裴季背身而立, 两名暗哨领头恭谨俯身在侧。 “回大人,属下探查到那人两日前曾尾随一支商旅前往西域, 不敢跟太近, 哪料沙漠中遇尘暴,被困魔鬼林,等属下再带人追上去时,竟发现那人连同商队一起消失不见了,为防失漏,属下还派人去西域打听过, 那支商旅根本没有到过西域。” 暗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实言道。 此事太过诡异,最让暗哨领头想不明白的是明明亲眼看见那支商队从城中出发,与他们一样被困魔鬼林,但最后却不翼而飞,路上甚至一丝踪迹也无。 “那支商队可有折返城中?”裴季乍然听闻,转过身来,紧紧盯着问道。 “不曾,属下一回来便打听过,那支商队所属四方商号,这放眼天下,谁人敢主动招惹四方商号。” 话落,一旁的裴季在听到‘四方商号’时却是掀了掀眼皮,眸光微颤。 这番细微变化暗哨自是不察,复又继续道。 “不过属下这回还打听到一些关于四方商号内部之事,但在这伏俟城倒也不算什么秘密。” 暗哨顿了顿,不知道此事到底重不重要,该不该说。 这回裴季隐隐察觉暗哨欲说之事怕是不妙,难得地情绪外露,目光沉了沉,犀利道:“继续说。” 暗哨被这一番动静唬住,开口如倒豆子般,将听来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四方商号自上月起接连有两支商队莫名消失在前往西域的途中,大约四五日前,道上有消息传出,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已经暗中来了这伏俟城调查此事。” 暗哨说完,裴季久久哑然,眼神却是沉寂得可怕,脸色阴沉得瘆人,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滔天怒意。 却始终一语不发。 屋中的二人被这一番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 心中满是疑惑,比起寻找那位而不得,大人似乎对四方商号背后之主来此地之事反应极大,甚至于他们都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毁天灭地的震怒。 “大人,接下来您如何打算?”早先跟着裴季一路的暗哨轻声试探着问道。 他们一路疾行,翻山越岭,横穿大漠,身体己是到了强弩之末,既然到了此地,那人还在吐谷浑境内,怎么着也得休息半日吧。 “留下几人在城中接应,随时留意各方动向,剩下的人等,随我继续西行,那日你们走过的路,今日重走一遍,不可有任何疏漏之处。” 裴季眉心深深蹙着,眼神冷漠得可怕,行动却是迅捷干脆。 守元再次走在荒漠之间,身下的骆驼踩在柔软的沙土上,脚印深浅不一,却稳重而扎实。 望着前方他家郎君越发冷峻如冰霜的面容,他至今仍旧不敢相信,不是应该休息休息再出发的吗,怎么就又要进沙漠了呢。 还有刚刚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不过是去趟茅厕的功夫,怎么瞧着向来心如止水、万年清冷自持的郎君竟然满脸怒意,瞧那样子,不像去找人的,倒像是要去杀人的。 他们一行一路深入腹地,茫茫无际的黄沙之上,一丝活物也无,守元又累又渴,却不敢叫出声来,望望他家郎君那阴寒得如同冰碴子身影,他无自觉地感觉自己好像又可以了。 斗转星移,白夜与黑暗交替,时间久得让他以为会在沙漠里待上一辈子,再睁眼时,他被人护在身前。 “小公子,喝点水。”守元尚未回过神绪来,身后之人将羊皮囊带递给他道。 闻声后,守元禁不住地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唇畔,小声道谢后接过,没有丝毫芥蒂地大口喝了起来。 在这沙漠里,流失的水就像无底洞般,寻不见任何踪影。 “慢些,你刚才昏倒下去,大人叫我照看好你,明日天明时,咱们就能走出这大漠了。”暗哨笑了笑,亲切道。 守元听后无望的心终还是欣喜了些,但却并未能改变他此刻又累又渴、无比思乡的心切。 月是故乡明。 等这趟回了临安,他打算好好睡上个半月,将缺的觉都好好补回来。 月下清辉,沙漠里寒冷如霜,裴季稳稳立在骆驼上,腰挺且直,身上的狐裘大氅笼罩在身上,唇畔皲裂,脸颊处早已失了知觉,一双眼睛却是清亮明熠,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忧色。 如今的四方商号之主不是清姨便是谢小郡主,他了解她的脾性,此番来的人只会是她,不会是别人。 甚至能让人知晓是她来了这里的事,也只可能是她自己透露出去的。 此番的以身试险,虽能猜到她必然留有后手,但裴季却是忍不住担忧。 想到如今她下落不明,裴季心疼不已,只恨自己不能立马出现在她身旁。 若能得之,他必金屋藏娇,不再甘愿让她冒一丝险。 柔然与吐谷浑边境交界之地,有一处深邃的天堑峡谷,唤梦幽谷,在世人心中那里是比比魔鬼林还可怖的存在。 一入雨季,峡谷上方黑云弥布,狂风骤雨不断,断崖天然耸立,传闻里,那里为巫族世代居住之地,他们通神灵,留鬼魂,身负灵异之能。 是以这些年来,从无人敢涉足此地。 谢慕清被一群人带入峡谷之中,暗中记下路线,并在关键之地留下线索。 那群人似乎对峡谷分外熟稔,绕过天堑悬崖后,穿过密林叠嶂,眼前逐渐开阔起来,广袤田园被打理得繁茂有序,明明已是秋季,谷中却丝毫不见凋零破败,正中处,似乎还有一汪月泉。 在田间刨地锄土的农夫们见到他们到来,不闻不问,只专注侍弄手中蔬果粟麦。 谢慕清震惊,不止惊叹于沙漠腹地,竟还有如此肥硕绿洲,更让她大为震撼的,是那些农夫身上的衣服,左衽交颈汉服。 自古中原人以右为尊,只有异域之人才会着左衽。 可既是异族,又为何要着汉服。 谢慕清疑心之下,又暗中窥视那些人的容貌长相,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眉眼浓厚,瞧上去似乎是柔然人的长相。 但却没有柔然人那般凸显,甚至于有几人还是汉人模样,眉眼清淡、眼窝却不那般深,鼻梁也紧紧正常。 谢慕清去过不少地方,自信记忆惊人,似乎也只在柔然与晋国早先通婚之地见过这样的长相,他们的后代似乎或多或少继承父母容貌去,既不是全然的柔然人,也不是正经汉人那般。 但这里是柔然与吐谷浑交界之地,怎会居住着如此之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阿干,阿耶叫你回来去他那里一趟。” 阡陌上,一个半大男孩站在路口,对他兄长道,那话好似如今的柔然贵族说的话,但谢慕清却是听不大懂。 草原之上,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语系,谢慕清只听得懂柔然王庭那边的官话。 她被单独驮在最后一匹骆驼上,身旁不止有货物,还有有过一面之缘的郁久闾大檀,只是那人一路昏迷至今,尚无醒来迹象。 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声,她顿时合眼不敢乱动,唯恐惹来麻烦。 “阿奴你来牵着绳子,这群人昏睡一路,怕是要醒了,小心些。”离开前,那兄长拍了拍弟弟肩头,仔细叮嘱道。 “阿干放心。”半大男孩仰着笑脸应和道。 他自小长在谷中,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如今谷里一下子来了不少,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脸上总是笑意多些,他跟小伙伴们甚至还为了争抢去送饭的活计还打过架呢,这些都不敢告诉大人们。 男孩接过缰绳后,回头瞧了一眼,见无异样,学着大人样子神气扬扬地走在队伍最末,路玩伴时,还藏不住骄傲地仰了仰脖颈,满脸得意神色。 享受着玩伴们眼中的羡慕。 那群人为了安全起见,刻意将他们分开关押,谢慕清所在的骆驼最终被带到一处山洞前,入口极为隐秘,显然是担心有人出逃。 那群人离开后,谢慕清终于敢睁开眼来,想着汀兰和商队首领分到一处,她顿时放心不少,那个傻丫头会武,人也机灵,只要没有她在身边,靠自己逃出去全然不是问题。 如今有问题的倒成了她。 莫时有任务在身,一时半刻赶不过来,按照计划,背后抓她之人必然得了她来的消息,又怎会猜不到这次她送上门来的意图。 为今之计,便是蓄谋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梦幽谷中, 月泉北侧,成排绿柳堆砌成阴,将筑在高台上的巍峨宫殿掩在后, 飞檐斗拱, 灰瓦铺陈, 莲花纹与狼图腾格外醒目。 殿外成片秋海棠繁花似锦, 桃粉雪白花瓣簌簌迎风起舞, 坠在人身后。 “阿耶, 您寻我。”楼广洲走入殿中, 对着上首处恭敬行了一礼后,侧首朝一旁的父亲道。 楼木并未立即回应,而是目光看向上首处,得其示意后,才问话道:“将人带回来啦?” “嗯,照尊主吩咐,已将人带下去分开关押。”楼广洲回道。 闻言, 在座二人目光交汇, 彼此眼中的不安终是消散, 殿中气压也随之轻松起来。 “路上没出茬子吧?”楼木继续问道。 楼广洲闻言仔细回想了想,斟酌着道:“本来挺顺利的, 只离开时不知打哪冒出一人来, 武功不错,但到底还是尊主配置的狼烟厉害,那人也被我一并带回了。” 殿中二人闻言,警惕之心再起,这趟出行容不得出一丝乱子,否则他们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与如今的安稳都将不复存在。 更逞论报仇雪恨。 上首处, 尊主却是难得起身来,发丝苍白,却一丝不苟地束于顶,眸光不复往日污浊晦暗,多了几分光彩鲜活。 “做得好。” 老者一改往日严肃,难得露出笑颜,毫不吝啬地夸赞族中小辈道。 本该紧张的气氛顿时打破,楼木望着尊主向台阶下走来,脚步微颤,主动上前搀扶。态度极为恭敬谦卑。 “阿木啊,你这儿子不错,有能耐,也有担当,不比你当年差。”老者来到堂中,眼中有着欣赏。 一旁的楼广洲安静垂首候着,性子没有一丝急躁,神情坦然。 “是个好料子,待此事了,咱们也该将族中辛密告诉他们了。”说罢,老者郑重拍了拍其肩头,推开身旁人搀扶,颤颤巍巍往外走去,望着远处晴朗天光,心情似乎不错。 “剩下之事,就交由你办吧,阿木,殿下当年的仇,你我不可不报。” 话落,老者走出殿中,身影似乎挺直了几分,脚下阔步。 身后处,屋中短暂沉默,楼广洲当先沉不住气,疑声问道:“阿耶,族中到底有何辛密,为什么非要抓那些人来,尊主口中的殿下又是谁?” 面对亲儿质问,楼木叹息了声,最终也只能缄口道:“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 楼广洲分外不解地望向父亲,心头不由生了些失望。 “你带回的这批人中,必然混入了一名女子,我要你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找出来。”楼木自然瞧见了儿子内心的挣扎,语气不由加重几分,态势强硬得让人不容置喙。 “是,儿子会尽快找到,带她来见父亲。”楼广洲应声,随后出了殿中,眉头紧锁。 自出生起,他便生活在谷中,被人告知族里的人不许外出,外面的人也不许进来,这些年来,似乎从未有人问过他们为什么要与世隔绝,不与人来往。 长大后,楼广洲曾经不止一次不守族规偷溜出去过,知道外面的天地那般大后,他越发地渴望外面的世界,对族中度日如年,毫无新鲜感的生活越发憎恶。 “阿干,快同我讲讲你这次出去遇到了些什么好玩的。”楼广沅缠着自家大哥,舍不得松手道。 兄弟二人一向感情深厚,每回楼广洲出去,楼广沅主动帮忙打幌子,自然地,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楼广洲也会带回给弟弟。 “阿沅,你说,尊主与阿爹到底为什么非要躲藏在这里,不愿同外人打交道呢?”楼广洲心里烦闷得紧,想找个人说说话,排解心中的不甘。 “阿干,什么是躲藏,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楼广沅听不懂阿干的烦闷,倒反问道。 楼广洲一时语塞,弟弟从未出过谷,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部都来源于他,自然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意思。 “没事,兄长只是发发心里牢骚,去玩吧,阿耶交代了我一些事情,等有空闲,兄长再同你说。”楼广洲摸了摸弟弟的发顶,勉强声笑了笑道。 随后转身往关押之地而去。 若非父亲如此笃定,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支商队里竟然还有女人。 身后处,楼广沅望着兄长离去的孤独身影,清澈眼神中难得地露出一丝懵懂来,阿干那笑容与往日不同,似乎只是为了安抚他。 这个时候本该与玩伴约好的楼广沅感觉自己心中闷闷地,他只知道自己不开心,但又想不明为何不开心。 于是乎,楼广沅开始在田埂上奔跑起来,身后玩伴的呼唤声渐行渐远,到最后,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跑来了今日白天刚来过的山洞。 阿爹与兄长都叮嘱过这里不可以靠近,但他却是脚下挪不开。 伸长脖子望去,山洞中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楼广沅脸上不见任何惧意,甚至快步靠近了些,想将里面瞧得清楚些。 山洞中,谢慕清昼夜未眠,路上颠簸一路,白日里又花费了不少心思,方才见周身实在过于安静,便闭眼小憩片刻,哪料竟睡到了斜阳散去,余晖落满天际。 睁开眼来,身旁之人还未醒来,谢慕清不放心地为其把了脉象,知晓他身体无碍,只是还在昏迷之中罢了。 这群人研制的迷烟着实厉害,莫若非她身有奇物,而莫时则被她提前封闭五感,只怕二人也逃不脱。 关押二人的天然洞穴朝南,但好在大抵干燥,地上不见虫蚁,谢慕清无事可做,反倒察觉腹中空得厉害,算起来,她已有一日未曾进过水米了。 谢慕清早先打量过关押二人的洞穴,除了那扇厚重石门外,再无任何出口,不过好在侧方尚留有一窗户,留下寸许天光。 只是位置有些许高,谢慕清身量在一众女子当中算不得矮,但在此时却是不够用。 饶是踮足脚尖也只堪堪发顶碰到,谢慕清放弃念头,顾不得形象的跳起身来朝外张望,守卫负责看押,自然不会让二人饿死。 谢慕清努力蹦跶了好几回,未料石洞外竟是一个人也无,正当她心灰意冷打算放弃时,今日瞧见过的一名半大孩子竟直直走了过来,脸上虽有戒备之意,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好奇。 谢慕清被这意外之喜惹得兴奋,又继续努力蹦跶了几下,那男孩就这么停在窗外几步处,怔怔看着她。 “小孩,你有吃的吗,我拿银子给你换。”说话间,谢慕清掏出藏在腰腹间的银子,瞄准了往窗外扔去,话语中掩不住悦色道,脸上神情难得有几分期待。 男孩听见响落声,俯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满脸好奇。 “小孩,这银子在外面可以买到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了,你可不要贪心哦。”谢慕清从男孩眼中看到了天真,赌他善良道。 听了谢慕清的话后,楼广沅一脸茫然地望着手中之物。 谷中向来自给自足,吃穿皆由人统一打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外边拿来换东西的银子。 但这个名字他听过,阿干那里他也曾悄悄见过。 就在这时,看守终于归来,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给二人的吃食。 “阿沅,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吧,省得你阿干到处找你。”守卫见是谷中木叔家里的小儿子,笑声催促回家道。 楼广沅暗暗将银子藏起,望了望那不再出声的窗户,终是调头往家中归去。 守卫见小孩安静离开,倒也不曾放在心上,取过钥匙打开石门,见两人还未醒来,将竹篮往那一放后复又锁起。 身子依靠在一旁的树木上休息。 谢慕清见外头再无声响后,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取过篮子里的饭菜,留下一半后小口吃了起来。 夜幕降临,石洞中静谧无声,谢慕清再醒来时,月辉柔和地撒在脸上,微弱光亮尚可分辨洞中情形。 一旁处,郁久闾大檀正狼吞虎咽地蹲在一旁吃着剩食,那模样委实吓了谢慕清一跳。 好在动静不大,并未吵醒洞外的看守。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很快又错开,谢慕清不由暗中打量起那人来。 初见时他浪醉如泥却力大无比,浑身的邋遢样,除了一张脸外,是不会让人多瞧一眼的存在。 如今再相逢,谢慕清还是先认出了他的脸,眼眸深邃、棱角分明,举止豪迈,却偏偏非得着一身蜀锦织就的汉服,落在她眼中反倒有些不伦不类,或许该是一身朗月胡服,发丝梳成细小辫子,眉心系着额带,手拿弯弓才更为顺眼。 他是柔然人,且出身尊贵,或许是部落之子也说不定。 谢慕清暗暗猜想道。 在柔然,那身蜀锦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吐谷浑人长相不那般。 见他放下碗筷,谢慕清终于低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要出手相救?” 如今被关押在一处,谢慕清少不得要弄清他的意图。 免得到最后计划功亏一篑不说,还把性命交由他人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补一章前面没写滴。 第70章 第70章 “你们中原人就是这般对待救命之人的?”郁久闾大檀眼皮一掀, 颇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唇畔不辨喜怒道。 谢慕清语塞,怪她方才太心急, 竟让眼前之人钻了空子。 “可我觉得你在多管闲事, 我何时让你相救了?”谢慕清很快想好说辞, 目光毫不避讳地怼了回去, 除了在稠江那里吃过瘪外, 她还不曾在口头上落过下风。 清冷月辉下, 石洞中短暂静谧, 二人就这般彼此相视,谁也不服谁。 洞外偶有几声夏末的蝉鸣,山风拂过葱郁碧叶,沙沙作响。 郁久闾大檀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唇畔,先收回目光来,笑语低声评了一句:“中原的姑娘还真真是执拗。” “我出手相救,是因那日你在危机时刻提醒了我, 此番怪我不知量力了。”郁久吕大檀刚吃饱喝足, 精神得很, 倒也毫无避讳矫情。 草原男子生来坦荡,从不觉得技不如人是丢脸之事。 随后错开身, 走向那扇唯一对外的窗户, 观察起四周动向。 谢慕清见这人态度倒也还算和善,心思也不复杂,收起脸上不耐,主动道:“外面只有一名守卫,钥匙在他身上,想要出去, 只有每日的饭点是机会。” 闻声后,郁久闾大檀转头望了过来,眼中似乎有些意外。 谢慕清任由他直白目光打量,口中不紧不慢继续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她这番主动说起,便是想要寻求合作的意图。 还有一点,他似乎并不惊讶她比自己先醒过来之事,还有方才那声嘀咕,对方早已知晓他女子身份。 “你还有办法?”郁久闾大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中噙着一缕轻笑。 “不错,除了守卫外,还有一名半大孩子会来这里,今日他收了我一锭银子,明日必然还会再来。”谢慕清笃定道。 谢慕清比他先醒来,更或者说她从始至此都没有被迷烟影响,知晓之事比他多倒也不奇怪。 何况那日天暗,他却瞧的清楚,她身旁还有一同伴逃走了,想来那日必是救兵无疑。 这么一想,他倒反没有那么急切想要逃出去了。 他此番本就是自我放逐,走哪算哪,无人在意。 谢慕清如此说,便是想等着这人主动上钩,哪知他除了刚开始时露出的几分心切后,随即表现得淡然无比,脸上毫无落入险境的着急之色。 “你不想逃出去吗?”谢慕清不愿坐以待毙,在背后之主找上她前,她该夺回主动权的。 “不想,除了没有酒喝外,这里倒也不错,山清水秀的,无人打扰。”郁久闾大檀看着眼前之人沉不住气模样,闷闷笑出声,有意逗弄她道。 这些时日来,他独自前行,许久没遇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了。 “你……。”谢慕清没料到他竟是这么个态度,气急忍不住瞪眼道。 一双澄澈明眸中隐隐含着怒意。 这人摆明耍她呢。 谢慕清来了气,那点心中为数不多的好感败坏得四分五裂。 以其靠别人,还得是靠自己可行。 谢慕清收整好心绪后,转身回到先前闭目休息之地坐下歇息,不愿再同那人搭理。 郁久闾大檀见状唇畔笑意不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多言阻止。 寥寥数语,他早看出眼前女子并非是坐以待毙之人,今日天色已晚,二人折腾下去也无果,倒不如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随即,郁久闾大檀也回到方才休息之地,倚靠墙壁阖眼歇息,分出些许心力留意洞外情形。 天光骤明,谢慕清睁开眼来,身旁之人似乎还在休息,瞥了他一眼后,石洞外传来声响:“里头的人昨夜没闹出动静吧?” “广洲哥放心,里头的人还在呼呼大睡着呢。”守卫没比谢慕清提前多久醒来,方才他从窗户那里往里瞧过,里面关着的二人正安稳睡着,故而没有放在心上。 “那便好,认真守着,莫要玩忽职守。”离开前,楼广洲交代道。 “是,广洲哥慢走。”守卫殷勤笑着道。 石洞中,谢慕清瞧出守卫似乎很是敬畏方才之人,料想他必是这里有话语权之人。 正暗自思付间,身后传来一声低呼:“鲜卑人。” 那声低呼音量极小,似乎带着几分十足的意外。 谢慕清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提起那二字,她毫无陌生。 鲜卑一族正是柔然前称,在还没有柔然时,鲜卑人在北方建立的北魏可是与晋国分庭抗礼的存在。 史书记载,鲜卑人建立北魏后,效仿汉人官职,尊孔崇儒,改汉姓,禁胡服,通婚融合。 延续至末帝时,若非内部分化严重,民间商贾百姓闭市罢工,倒也不至于大厦将倾,举国覆灭。 难怪,谢慕清早先觉得疑惑之处,终于得到了解释。 “你听得懂他们所说之话?”谢慕清不计前嫌,认真问道。 “能,姑娘这般聪慧,不是早已猜到我是柔然人。”郁久闾大檀直起身来,毫不避讳地在谢慕清面前伸展蜷曲了一晚的腰身,他身上只一件披风,若非他体壮,如何能熬得过秋寒。 眼前之人却包裹严实,身上的狐裘披风一看便非凡品。 自然,他身上的也不差。 谢慕清没料到他会戳破二人彼此的伪装,这人看着高大魁梧,正人君子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直率得犀利,容不得一点沙子。 “你我合作吧,事成之后,条件随你提。”谢慕清昨日尚且犹豫,今日却是无比肯定她需要眼前之人的帮忙。 在这里她言语不通,饶是想打听什么,也有心无力。 “姑娘倒是大方,不过你怎就如何肯定我非要与你合作呢?”郁久闾大檀进一步朝谢慕清走近,眼中含笑道。 谢慕清直直看着他,目光毫不躲闪。 若说昨夜还有试探之意,那今日他听到鲜卑话后下意识的惊呼声让她笃定此人一定会应下。 郁久闾大檀望着眼前无比自信目光坦然的女子,心中无奈叹息了声,他本只是无关己身的看戏人,如今倒真入了眼前这个小狐狸的局。 “也罢,我本一闲散人,陪你玩上一玩也无妨,说好的,要是玩过了火,我可没有义务救你。”郁久闾大檀终是应声道。 “成交。”谢慕清终于露出笑来,眼里藏不住的狡黠,一双眸子灿如繁星般,耀眼夺目。 一只手悬在半空,眸中盈盈星光。 郁久闾大檀愣了愣,眼中有过片刻晃神,随后举手覆了上去,二人算是达成一致。 灰瓦殿中,楼广洲将人带到,身前是早等候多时的父亲与尊主。 二人目光不善地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汀兰闻声直起目光,毫不躲闪的迎面遇上上首处那位凶狠阴厉眸光。 害怕被深藏于心,为了郡主安危,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小姑娘,母债子偿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当年殿下若非为了你的母亲而只身涉险,不顾社稷安危,又岂会落得个众叛亲离、国破人亡的下场,他至死念念不忘的,都只有你的母亲。” “而今我已至衰年,再无力为主报仇,当年你父你母联手害得殿下那般惨,如今我也要让他们尝尝失去至亲之痛。” 提及旧事,石堰忍不住地情绪激动道,口里却是不忘说着正宗汉话。 当年他带走殿下尸首后,远走关外,北魏灭亡势如破竹,他带着身后随众深入漠北腹地,直到阴差阳错下入了这外人不敢涉足的梦幽谷中安居。 魏国覆灭他虽无力回天,鲜卑早已成了史书当中的一笔,而今的柔然再无真正能与晋国抗衡的实力,他们游居草原,过着安稳日子,到如今,还有几人能记得先辈们曾成就过那样一番的霸业。 积年累月中,他的怨怼渐渐成了心魔,国仇之痛他报不了,但殿下身死之仇他如何也放不下。 那位谢夫人是四方商号背后之主的秘密他早已知晓,只是,杀了她给殿下陪葬未免太轻了些。 这些年来,随着各地商号来往,他打听到原来如今的四方商号已交由她的女儿在打理。 对于眼前之人,除了没见过面外,石堰了解她的全部过往。 比起她的母亲,女儿也毫无逊色。 想必失去这样一位众星捧月的女儿,那对夫妇也能体会到他当年的心痛了吧。 “将人带下去看牢,明日晚上,在月泉祭台上将她献祭给殿下。”石堰背过身去,任由眼泪,心中郁结多年的怨气,总算要带着他去陪殿下了。 “是,尊主要好好保重身子,切莫太过动气。”楼氏父子立在后,虽瞧不见尊主悲伤模样,但还是忍不住关怀道。 “无妨,下去吧,我去海棠亭中陪殿下说说话,莫要跟来。”尊主从后方而出,身子几度摇摆,但最后都挺了下来,背影是那般孤凉。 汀兰垂下眼,自始至终默不作声,绕是听闻那样一桩辛密,也只心中暗自庆幸昨日有人来寻女子时,她挺身而出,替群主挡下这一劫。 不到最后一刻,她心中始终坚信郡主会来救她。 她在努力给郡主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恩怨涉及,在第一本《临安阙》里面写了,还有海棠也是因为女主的母亲喜欢,这里出现的殿下是上一本男二,写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心疼一下。 第71章 第71章 “阿耶,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殿下’到底是谁?”殿中唯余三人, 楼广洲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被父辈掩藏的真相。 楼木眸光悲悸地望了望自家儿子, 到了今时今日, 再隐瞒下去也已无用。 “洲儿, 到如今阿耶不想再瞒你, 你口中的那位‘殿下’, 是魏国最后一代君王, 而我们,则是忠于‘殿下’的死士。” 楼木忆惜从前,眼中满是悲怆。 “魏国末世之际,内乱不断,外族虎视眈眈,‘殿下’临危遵兄长之命挑起大梁,但那时候‘殿下’心中装着一女子, 以雷霆之钧平息祸乱暂稳朝纲后, 不惜冒险奔赴南晋, 只为带回心上人,可惜那女子心中对殿下无意, 甚至早已嫁为人妇, 但殿下痴心已深,一心只想将人夺回,为此不在乎骂名。 那女子若是寻常之人便也罢了,可她是晋国公主,所嫁之人更是高门谢家。 殿下如愿见到心上人后,自然满心欢喜, 但为了年少时的心中一愿,并未将其立即带回,而是软禁在侧甚至游走于晋国腹地。 那段闲散漂泊时日,是他们见过‘殿下’笑容最多的时候,但却也留下巨大隐患。 完成心愿后,‘殿下’也知耽搁太久,打算带着心上人归去。 饶是他们隐藏得极好,可惜终有走漏风声,那日天朗气清,漫天海棠开得极艳,那位女子的夫君带人将整座山团团围住,‘殿下’爱之入骨,又岂会拱手相让,一场混战就这样爆发。 眼见颓势已定,尊主不惜死谏‘殿下’,才让他们拼着一条命杀出重围。 归国后,‘殿下’将王宫之中种满海棠,从此性情大变,不再修养民息,大操兵戈,直至挥师南下,只为覆灭南晋,重夺心之人。” 暂短停歇后,楼木继而悲呛道:“那也正是魏国走上末路的开始,‘殿下’一心主战却又师出无名,朝中肱骨无一人能劝动陛下放弃此念头,大战初期,魏国铁骑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晋国北防,但那只是因晋国没有防备罢了,随着晋国主力接连后续地奔赴战场后,战局僵持,这渭水一战,更是成了‘丧命”之地。 晋国这一战的主将并非他人,正是谢家少主谢玄景,而他也正是十年前打败魏军的那名无名将军。” ‘殿下’死于谢家少主之手,魏国则亡于那位公主手上。她乃四方商号背后之主,背后鼓动商人罢市、百姓生乱,让魏国一夜之间天崩地溃,再无复还。” 说到这,楼木不禁泣目,哽咽成声道:“当年战场为父并未亲历,我与尊主一道被派遣去调查昔年一桩陈年往事,那是‘殿下’拼死也要给心上人的承诺。 我们从战场上带回‘殿下’尸首后,回了大漠腹地,这里,也是‘殿下’当年偶然间发现的隐蔽之地,尊主与众弟兄商量后,决意隐居避世于此,一晃,便又是数十年过去。” 说到末,楼木似乎流尽了这些年里藏于人后的眼泪。 最后,摆了摆手,无力声道:“为父今日告知你一切,便是望你记住,我们既非柔然人,也非汉人,我们是鲜卑魏人。” 秋日下,天空湛蓝得不染一丝杂尘,楼广洲满腹心事地走在从前行过无数次的阡陌道上,眼前的田埂池塘被谷中人打理得极好,麦穗碧绿旺盛,菜畦中瓜果满地。 不远处,乘凉的乡人立在阴凉地里吃着汁水丰足的脆梨,一边聚在一处闲话家常,似乎半点意识不到他们与外界的不同。 更想到不到他们身上还担负着为君为国报仇的使命。 这里有的只是岁月静好,安满居业。 汀兰默默跟在后,始终不发一言,听闻那样一段旧事后,她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她是被人捡回暗卫营的,从被收留之日起,她就只知自己往后一生都将忠于一人。 而那个人,便是郡主。 走过田间,楼广洲终于来到一处屋中,屋里走来一名农妇,见自家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少年,只是瞧着眼生,不是谷中人。 “阿大,他是哪家的,尊主和你阿耶知晓吗?”妇人瞧上去怯怯的,但目光中却满是警惕。 她一生仰仗丈夫而活,知晓谷中规矩,害怕儿子将外人带进谷里惹来麻烦。 “知道,她是外来的女子,阿耶与尊主说明夜将拿她来祭奠故人,我将她暂时带来家里安置。”楼广洲看了眼默默不语的汀兰,安抚受惊的母亲道。 那妇人听闻,当即对汀兰投来同情与怜惜。 “这样啊,让她住你阿弟房间,今夜你们兄弟二人挤挤。”妇人目光几经流转于汀兰身上,小姑娘看上去安静乖巧,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为何平白无故地要拿来祭奠。 “阿母,她身上中了尊主特制的迷烟,没什么力气,我将她锁在屋里,你无事莫要开门,免得让她跑了。”楼广洲将人关在屋中后,交代母亲道。 随后出了屋,不知要去哪里。 楼母望着儿子自归来时便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也不敢多问,她向来听惯了丈夫与儿子做主,没什么主张。 靠在小儿子屋门口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后,楼母走开去,到一旁继续搓洗衣物。 听闻了那桩辛秘后,楼广洲心乱不已,到月泉边寻了一僻静之地,这里离祭台不远,甚少有人靠近。 自打与外界接触过后,楼广洲从未觉得自己会一辈子待在谷中,他喜待在茶楼酒肆,听商旅行人滔滔不绝地说起各地见闻,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走遍五湖四海,看遍天下山川大海。 商旅之中,四方商号这个名头如雷贯耳,楼广洲早已有所闻,他不是鲁莽无知、不辨是非之人,尊主与父亲口中那个作乱一国的商号之主非那样之人。 中原人口中,商主心怀仁义,兼济天下。 吐谷浑人眼中,四方商号势大却良善,从无欺压之举,甚至是傻。 西域诸国人对四方商号则是推崇备至,言辞间俱是赞赏颂德。 试问,这样得万千民心之人,又岂会作下那样的乱来。 他不敢相信父亲与尊主所言,却也无法背叛二人。 天黑时分,楼广洲终于走出来,饶是所行之事违背心意,他也无法改变。 回到家中,阿父不在,阿母正紧张不安盼着他回来,道:“那姑娘一直没有动静,会不会是出事了?” 楼广洲闻言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见屋中女子正安睡在榻上,毫无挣扎逃跑之意。 楼广洲松了口气,随后转身对其母道:“阿母,你去拿些吃食来,我有话同她说。” 楼母闻言望了望儿子,这才顺从去了外间拿吃食。 楼广洲掩上门,朝塌前走去,眼睛始终盯着那女子。 汀兰听到声响靠近,睫毛动了动,终是无声睁开眼来,二人四目相视。 “你非尊主要寻之人吧。”楼广洲早已知晓眼前女子在他来前不过是装睡罢了,也不点破,却一语道出她的目的。 汀兰闻言有一瞬的目光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毫无畏惧地直勾勾望着来人。 “尊主费尽心机引商主前来,暗中派我盯梢,这当中究竟哪位是商主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以为,你能如此顺利李代桃僵。”屋中昏暗,但二人眼中眸光却是清亮。 “你想如何?”汀兰终于开口。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保你不死。”楼广洲非是恶人,但在家人亲族面前,他别无选择。 这大义他担不起,但这责他该肩负。 “你做梦。”汀兰宁死不屈,若非浑身无力,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你自找的。”话落,楼广洲将藏于手腕中的药强行喂进汀兰口中,眦目道,手上力道颇重,亲眼看着她再无反抗之力地昏睡过去。 楼母端来饭菜,见儿子神情不悦,不欲多言地起身往外而去,榻上的姑娘依旧在昏睡中,在地不满地抱怨了几句后,转身回了屋中休息。 楼广洲再度归来时,家中父母与阿弟皆已睡下。 另外一屋也安静无声。 楼广洲将占据大半床榻的弟弟挪过去些,正准备躺下身时,借着照进来的月光,瞧见了被阿弟枕在身下的两锭银子,那样式,为中原人所有。 他将两锭银子收起放在一旁,随后才躺下身去休息。 暗夜之中,谢慕清今日又再次见到了昨日来过的那半大孩子。 用一锭银子,换来了一些消息。 比如这个山谷有一座不可随便进入的宫殿。 还有明晚谷中似乎要有大事发生,尊主要召集所有谷中人,一同参与一场祭祀之礼。 那小孩收了她的钱,答应不将与她见面之事告知旁人。 石洞中,夜已深,谢慕清却了无睡意,到如今背后之人竟还没来找她,谷中为什么会修建宫殿,明日又是为谁祭祀。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整个人烦闷至极,冥冥之中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受控之事,在她的意料之外。 作者有话说: 好凉呀,舟舟吭哧吭哧码字,已经好多天没有人收藏了,看到这里的宝子们可以在评论区给点力量嘛,求求啦~ 第72章 第72章 谢慕清一夜未眠, 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后,终于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那便是有人替了她。 而且能替了她, 还能不被察觉之人, 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此, 谢慕清不由心间一阵感动与心疼。 天色大明时, 郁久闾大檀醒来, 望着面前之人乌青红肿的眼眸, 心里头有一股难言地刺疼之意, 忍不住关心道:“放心,待我身上药效完全散去,我定不会抛下你。” 谢慕清闻声而来,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将话放在心上,刻意冷声提醒道:“莫出声。” 窗外处,负责看守之人正紧靠墙根, 想听听里头动静。 今日尊主亲自主持祭祀, 谷中大部分都去了, 他长这么大却是从未见过,难免心下好奇得紧, 反正钥匙在他手里, 那两人身上的药性还没散去,他想找个时机溜去凑热闹。 谢慕清早已听闻外间动静,故而久久未动,便是想叫守门之人松懈,哪料郁久闾大檀竟会在此时醒来。 谢慕清眸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郁久闾大檀顿时了然。 二人继续佯装无力昏睡中。 待听得脚步声走远, 谢慕清动了动身子,靠近郁久闾大檀,道:“等会儿我用银针强行解开你身上的迷烟之毒,再找借口诓骗外面之人,你见机行事,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郁久闾大檀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又恢复一脸镇定,露出了然目光道:“你还会针灸,难怪会比我先醒来。” 随后换了个舒服姿势,下巴扬了扬,配合着往前挪了挪。 谢慕清当即不再耽误,取过藏在手腕衣襟里的银针,眉心专注认真,不忘道:“我从未中毒。” 话落,郁久闾大檀当即抬眸看来,眼里满是意外。 “你有解药?” 不对,若有解药,哪里还需要说强行帮他解毒。 “与你无关。”谢慕清继续着手上动作,并不想多作解释。 郁久闾大檀意识到自己猜想错误,又被人冷言以对,顿时不再说出声。 瞧着眼前之人针法娴熟,面上却是一丝不苟,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他已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慢慢恢复。 饶是额间几缕掉落的碎发也丝毫影响不到手上扎针的速度。 郁久闾大檀怔怔望着出神,心下不禁暗暗猜测起其身份来,原以为她不过是一过路商人罢了,被劫财之人掳掠至此,哪料几日相处,其人心智谋略与显现出的本事,又岂会只是一普通的小小商人所有。 谢慕清一夜未眠,本就身子疲乏,加上接连数日来的忧心竭虑,此时又耗费心神替人针灸,若非靠信念支持,只怕早已倒下。 迷烟之毒深入脑髓神经,非同一般,大意马虎不得寸缕,这也正是她不愿替眼前之人解毒的原因。 将最后一针收尾后,谢慕清浑身早已麻木无力,身子忍不住地软颤,额间细汗密布,碎发尽湿,紧紧地贴着两鬓。 见她身体如此难受,身体逐渐恢复的郁久闾大檀不忍将其扶起靠在石壁上,端来凉水递到其唇畔,动容道:“多谢。” “我并未救你,而是自救。”谢慕清睁眼看了他一眼,眸光清冷道,不愿与眼前之人过多深入。 “待会儿听我行事。”谢慕清靠着墙壁等待体力慢慢恢复。 外头处,还有一个傻丫头等着她去救。 半个时辰后,谢慕清起身来,不动声色地示意郁久闾大檀莫忘了行事。 这个时候,守卫该来给二人送吃食了。 下一刻,锁脱落声传来,谢慕清一张清瘦净白的脸上刻意含着几分对歹人的怯懦,这几日的饭食都是她从守卫手中接过的,倒也不会叫人起疑。 守卫见石洞中无异,嘀咕了几句,并未如从前般放下后离开。 谢慕清听不大明,一旁的郁久闾大檀却是了然,大意是这饭食中被他擅自加了迷药,只要服下,便会叫人昏睡。 郁久吕大檀最看不起玩忽职守之人,愤意直冒,亲自出手将守卫打晕过去,取下钥匙后,随后将其关入石洞中。 二人得以逃脱。 此事谢慕清也能办到,但她手里的银针有限,即便逃脱也无救人功夫,只能与解了毒的郁久闾大檀合作。 斜阳落日,漫天余晖给这片长在沙漠中的密谷镀上一层光彩。 余晖另一边,莫时按照郡主留下印记,带领从吐谷浑处借来的兵士,一路行至涧口,再往下,便是密林悬崖。 “这里不能去啊,沙漠之神会怪罪我们的。” “禁地,从无人活着回来。” “鬼影琮琮,会被诅咒的。” 莫时凭借令牌调兵追踪而来,郡主最后一次线索便是断在了这里。 若非二人有约定,若当真出事,会燃放烟花示警。 万幸之中,局势还未到那一步。 莫时听着身后士兵一个个畏惧不前,口中说着诬邪之言,面容冷峻得可怕,抿唇一语不发。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郡主下落不明,他不愿再与这群人多费口舌,打算独自前往。 “慢。”身后处,黄沙漫天,一群人疾步而来,声响恢宏而焦灼,脚下动作却是不减。 莫时本不抱希望,闻声后,不由抬头望去,那群人靠得越来越近,两旁士兵停止争吵,主动将路让出。 “莫时,郡主可是给你留了线索。”裴季当先停在莫时身前,浑身沾染风沙,脸上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看来,沉重压迫感中隐含着小心期翼。 “郡主在下面。”莫时望着与印象中全然不同的裴大人,直言不讳道。 同样地,心中也悄然松了些。 这群吐谷浑兵指望不上,他带来的人不过四五,郡主那边情形不明,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能将郡主平安带回。 “好,我随你同去。” 得到肯定回答,裴季立即道,说着一边安排人,让不会武的守元留下,其余人等全部随他一道从险崖之上下去。 一时间,暗哨们主动将麻绳放下崖底,另有两人已下去,晃动绳所示意。 二人也不再耽搁,顺着绳索下了涧崖,另留了守元与一名暗哨在崖上接应。 这群吐谷浑兵他们信不过。 落崖后,一行十来人谨慎穿越密林,终于在日落前潜入谷中。 说来也怪,他们路上并未遇到任何一个谷中人,谷中寂静无声,叫人不由心中起疑得很。 谷中情形不明,二人不敢有大动作,好在带来的人不是暗卫便是暗哨,平日里干的都是暗处的活,是而二人默契地将人分散开来,暗中潜入谷中,伺机救援。 天色擦黑朦胧,石洞地处偏僻,守卫并不严劳,何况今日与守卫先和他想法的人不再少数,是以,二人一路并未遇到危险。 逃脱石洞后的谢慕清一心往祭台而去,今夜祭祀,汀兰被误成了那个本该是她的活人祭品。 “跟我走,绕过密林,便能逃出去了。”郁久闾大檀不知谢慕清心中打算,伸手拉过她往谷外方向去。 草原之人在野外多一分天性,加之从前带兵打仗的经历,他能清楚地知晓水源、山川脉络走向,自然也清楚如何顺利地逃出去。 “不,我要去救我的人。”谢慕清挣脱,一双眼睛极为不情愿道。 “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救?”郁久闾大檀望着她这般执拗,忍不住沉声道。 “你我之间尚有合作,你若愿帮我,我许你利。”谢慕清仰头望向他,用着商人口吻,清澄眼眸里隐含丝丝期待。 凭她一己之力,若想救人,唯有最坏的打算。 但她不愿放弃。 郁久闾大檀尚存理智,目光幽深地望着她,久久不语。 他自幼熟读兵法,凭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自问没有理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而让自己置于险境。 “我说过,要是玩过了火,我没有救你的义务,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救你的人,我逃我的生。”郁久吕大檀冷下脸来,神情冷漠无心道。 “既如此,合作就此作罢。”谢慕清心中猜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还是止不住地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凉意遍体,但如今她能依靠之力唯有己身。 随后转身离开,往瞧得见村落的方向而去。 身影决绝,义无反顾。 郁久闾大檀凝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胸口起伏不平,暗暗说了一句“执拗”后,大步往前离去,面容阴沉,眸光不含一丝情绪。 与郁久吕大檀分开后,谢慕清不再躲躲藏藏,坦然独行,她本就是为了真相而来,心中无惧,只怕身边亲近之人因她枉死。 眼看着村落渐渐明晰,谢慕清唇畔含着一缕浅笑,神情坦然自得,一地银辉落在身后。 下一瞬,有过两面之缘的半大男孩挡住她的去路,眸光虽是惊诧之色,但却并未伸张,甚至还偷偷摸摸地确认四周是否还有人。 谢慕清对着男孩笑了笑,兀自道:“这两日多谢你,这是我身上最后的银两,连同绣带一并给你吧。” 饶是知晓男孩听不懂她说的,谢慕清却还是将绣带放到男孩手中。 哪料男孩却是不着一语,走近身来反手握住谢慕清的手往远离村落热闹处跑去。 秋夜凉风迎面而来,谢慕清一头雾水,半大的男孩却是脚步不停,让她无法挣脱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祭台处, 篝火熊熊,火光照映在每一个谷中人脸上,他们围聚于此, 目光落在高台之上那位老者身上。 他们中大多面孔青稚, 十数年来生长于斯, 从未从出过谷, 不知晓世间事, 遵从父辈之意, 对这个守护谷中安宁、不苟言笑的老者充满敬畏。 那样的目光, 妇孺脸上已是。 祭祀尚未开始,暗夜之中,谢慕清亦步亦趋跟随身前少年,绕过睽睽众目,躲在月牙泉旁的一僻静之地,这里绿木葳蕤,参茂繁杂, 加之二人身量小, 并不容易叫人察觉。 谢慕清躲在暗处望着不远处祭台上的动静, 早已无心去计较楼广沅为何会单独领她到此。 没有郁久闾大檀的在旁相助,谢慕清无法与之沟通, 情急之下, 在旁捡起一支枯败细木,尝试用她所知的柔然语与之沟通。 借着月光,楼广沅能看个大概,谢慕清也算运气好,柔然本就源于鲜卑,虽言语不同但沟通的文字却还是一样的。 是以, 谢慕清写下心中困惑。 “是谁叫你帮我?” 谢慕清不傻,男孩目的明确的带他来此,分明是受人所托,虽不知目的,但却并未打算伤害她,她心思何等聪慧,那人想必是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却故意隐瞒。 楼广沅望着谢慕清摇了摇头,一双眸子清亮无比。 兄长说过,无论何时,不可提他。 “那今日被当成祭品的是何人?”谢慕清从那一双眼睛中看到隐瞒之意,却也并未深究,她如今只想证实心中猜测。 楼广沅这回倒是并未立即有所反应,神情似陷入沉思之中,半响后,在地上划起人影。 谢慕清俯首认真看去,楼广沅画笔虽粗糙,但看样子应当是学过的,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模糊影子。 谢慕清心下暗惊,眉心微蹙,随着五官被添上,鼻息间不由有过片刻凝滞。 地上之人脸庞小巧,绝无可能是男子,加之五官间的三分神韵,她几乎不做他想地认定了替她之人必是汀兰无疑。 谢慕清呆愣住,眸光中有着慌乱与惊恐。 不远处,祭台上又有了新的动静。 二人目光再次被吸引。 楼广沅似乎担心谢慕清会情急之下跑出去,是而一手紧紧禁锢着她,脸上有着几分不明的关心。 兄长说过,要他保护好她,明日将她悄悄地送出谷外,不叫旁人知晓。 楼广沅小小年纪,虽不懂阿干为何要他去干这件事,但还是应下了,连阿母都不曾告知。 祭台上,楼广洲亲自将汀兰押来,在对上尊者那一双信任亲和的眸光时,暗自错开来,抵手在前,躬身道:“尊者,祭品已至。” “很好,广洲,今夜祭祀典礼,你也同在祭台上观望吧,你父与我垂垂老矣,谷中一应事务,终归往后要交到你手上,也是时候让你在众人心中树立威望了。” 对着往后要接管族中事务的小辈,石堰满目温和,语带亲切道。 楼广洲缓缓抬眸,对着这样一番全然的信任,眸光动容,一时哑然。 “还不快谢过尊主信任。”一旁的楼父见儿子失态,厉声提醒道。 尊主威望早已深入谷中众人心间,都纷纷抬头望着台上动静。 “是,广洲必不辱命。”楼广洲再次垂头,眸中恢复淡然,任重道。 “同你父到一旁观望吧,今日祭祀,我要亲自为殿下主持,让他在天之灵安息。” 石堰半辈子筹谋,终于在临死之际盼来今日,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旁的祭台上,汀兰早已被另外之人架在柴火堆上,今日不见愁云,星空万里。 “今日祭祀,非为他故,是为我主,你们脚下这片土地,便是他对我们子子孙孙的馈赠,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要问我们从何而来,今日,我便告诉你们,我们是他的子民,先辈们,亦是他的子民。 不过如今,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且算遗民,我们的先祖,是曾经打败过中原,盘踞江水以北、统领整个北境的魏国之后。” 老者慷慨激昂,满腹容傲与悲呛道。 底下之人中,年轻者大多初次听闻父辈们提及来此定居前之事,他们生来遵从父辈之命避世隐居,从未见过外界天地,在一日日安宁平和的悠然时光中,早已忘记追溯来时路。 “楼氏、穆氏、陆氏、贺氏、刘氏、于氏、尉氏和嵇氏,你们的姓氏由主上亲赐,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你们的先祖,为魏国的昌盛繁荣付出鲜血乃至生命。” “而眼前这人,她的父亲曾亲手灭了我们的国,母亲,则颠覆了我们的家园,你们说,我们该不该为国为君报仇。” 老者此刻强压着力竭咳嗽,眸光笼罩在黑暗的火光中,满身的威压气势,神情愤愤难平,甚至有几分面目可憎。 “烧死她,慰藉先祖。”底下不知谁人当先愤慨激昂道, 剩下之人被这一番言辞煽动,紧随其后道:“烧死她,烧死她,杀死她。” 暗影重重,不远处,裴季与莫时潜伏于一旁的密林中,那老者说话时,他们恰好赶到,自然也听到了那样一番话。 二人目力皆紧紧落在那被绑在架子上的人身上,火光中,汀兰神情淡漠,亦是无畏,甚至是从容。 能有幸替郡主死,她何其有幸。 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深陷险境之人非是谢慕清。 二人俱是暗暗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忧起心来,汀兰在此,郡主又岂会袖手旁观,依她性格,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人替她受过,何况身死。 心中不由得出相同结论,郡主必然也在此地。 危险犹在。 月泉侧,看着火光当中人群声沸响如雷,各个嫉恶如仇模样,谢慕清眼中怀着恨意,她如今可算知晓这莫名的仇怨结在何处。 昔年北魏灭亡,盖因末帝昏聩无道,伐兵南下,不顾臣民之心,自取灭亡,如何能算在阿父阿母头上。 否则又岂会兵败如山倒,有百姓除恶官,开城门之举。 各中恩怨,皆看立场如何,她心中并不认为阿父阿母有错,他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纵观历史各朝各代更迭,暴民者人人得而诛之,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爱戴。 “被架在高台上遭人谩骂者是替我受过,无论你受何人指使,还请放手。”谢慕清知晓身旁的小孩必不会轻易放她离去,故而继续写道。 澄亮双眸中,氤氲着浓浓雾气,带着深沉的恳求之意。 楼广沅人小,却已能明白其意,二人坦率地直视片刻后,他终是违背兄长之意,往后退了一步。 谢慕清见状面上露出一缕清浅笑意来,由衷感激道:“多谢。” 这话说的却是鲜卑语,也是这几日随郁久闾大檀学到的。 说罢,谢慕清再不耽搁,往祭台处飞奔而去。 火光当中,汀兰始终从容面对,哪怕身旁的火焰快要燎及己身,也全然无畏。 这一刻,她盼着郡主不要出现,让她再无后顾之忧的替其殒命。 谢慕清终于赶到,哪怕隔着人群,她也能瞧见汀兰唇畔那抹温和笑意,恬静而淡然。 她的心一阵刺疼,迎着耳畔嘈杂热闹声,她一步步靠近。 许是今夜众人目光都在那火光之中,无人顾及她的出现。 高台之上,楼广洲却是最先留意到,眸光微惊,甚至有瞬间的失神。 谢慕清眸光凌然,面上处变不惊,到此一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着父母被诬陷,汀兰被屈辱对待,她只想以己之力而出,替他们辩上一辩,到底谁是谁非。 密林中,裴季与莫时在最初一刻便留心到谢慕清的出现,二人心头一震却并未意外。 郡主生性良善,待人真诚,许是受了谢母影响,在她眼里,人与人之间从未有过身份特权尊卑之分,哪怕只是一个侍女的性命,也会看得极为重要。 二人瞬间同时部署,他们今日已将谷中情形摸清,那些另外的商旅之人也被暗中救走,现如今,他们虽势单力薄,但谷外有吐谷浑军士围困,总归有更多胜算。 为了救郡主,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毁了这片安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目之下,谢慕清似闲庭散步般行至祭台边,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道,在这庄重场合,举止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何人?”祭台之上,老者闻声望来,眸光不怒自威,眼里有着权威被人挑战到的可怖。 瞧她衣着扮相,似乎一眼就认定她是中原人,口中说着汉话道。 “怎么,你费尽心思将我请来,难道不知晓我的身份吗。”谢慕清挑衅望去,迎着那道犀利目光道,言语间毫无惧意。 老者闻声后震惊,目光望了望火堆中还未被波及的人,再回望了望眼前人,似乎一瞬间便知晓抓错了人。 是了,难怪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不说。 瞧见谢慕清独自只身而来,他眼中的惊诧散去,摆了摆手示意谷中人噤声,随后脸上含着三分笑意,审视道:“既知我意,还敢独来,老夫敬你是条汉子,但老夫今日为故主祭祀,你既然敢来,就绝不会再让你活着回去。” “来人,将此人拿下,老夫要亲自用他的命给殿下祭魂。” 老者眼中含着兴奋,朝一旁的谷里青壮年道,当中便有楼广洲。 谢慕清自知势单力薄,无力抵抗,索性放弃挣扎,随着那些人的靠近,再次开口道:“如今我已束手就擒,还望你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谢慕清任由人将她捆绑住,目光无惧道。 “郡主,不要。”一旁处,汀兰泪目,直冲谢慕清摇头道,一声声抗绝之意声嘶力竭。 她本已做好替郡主牺牲的准备,哪料在最后一刻,郡主还是来了,为救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要参加校招了,怎么说,隐隐期待里夹杂着丝丝害怕,最近陷入迷茫期 第74章 第74章 “嗖”的一声, 箭矢落地,正巧挡在了那些欲上前来抓住谢慕清的人身前。 眼看变故横生,几步开外处, 一群非谷中之人突然闯入, 手持刀剑, 他们的目地很明确。 楼木迅速带人将老者护在其中, 楼广洲随在父侧。 身后处, 裴季当先上前来, 将谢慕清护至身后, 手中横刀随时防范着。 莫时落后一步,手中握有短弩,目光警惕。 场面混乱不堪,妇孺们惊惧地聚拢在靠在一处,男人们则尚未来得及反抗便被人拿刀震慑住。 另有人上前将火光挑开,将汀兰解救下来。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此地?”老者面上无惧, 为防变故, 他让人在祭台附近备了不少迷烟, 这里到处都是火光,只要他暗中示意, 自有办法将这群外来人留下。 “石堰, 你本是末帝亲随,当年魏国覆灭真相如何你心知肚明,到底是他刚愎自用还是野心勃勃,不消我多言。” “谢相与夫人当年乃顺应民意而为,若非因果循环,末帝又何必自取灭亡。” 裴季目光无惧, 却是掷地有声道。 当年谢相收服江北之地后,由他亲赴丈田分民,施行均田令,五年里走遍乡野田间,最是知晓百姓心声。 北魏末期,鲜卑贵族豪强早已不忿拓跋時的铁腕无情,一边暗中观望局势,一边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弄得民间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 可惜这一切都无人管,任由其自生自灭。 恰那时在北魏境内的四方商号名下产业被无辜针对,甚至还有牢狱之灾。 这让从不参与各国内政的商主大怒,不仅令人全部撤出,甚至对所有打过交道的商号放话,四方商号往后不再同魏人有任何生意来往。 此事一出,魏国商民们纷纷罢市罢工,对官府朝廷怨声载道,而魏帝在天下人心中早已失去了民心。 南伐战局之上,魏国不惜耗费倾国之力而来,最终败北于渭水。 而晋国此战的统领者,正是谢相,自然,魏帝也命丧其手。 二人间尚有夺妻之仇,谢相既为国,也为妻讨回公道,不过后者并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裴季那时已跟在谢夫人身边,恰好知晓内幕。 老者闻声竟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话来,到底是非如何,他这个亲历者早已被终年如一日的愤懑蒙蔽了心,只记得仇恨,哪里还能罔顾是非。 众人无知无觉中安静下来,谷中当年追随陛下之人不在少数,他们中大多人都通晓汉语,自然也听见了那一番辩论。 高台上,楼木不安地望向老者,似乎只要老者一声令下,他就叫人点燃狼烟,叫他们有来无回。 可惜老者似乎一瞬间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目光呆滞住,久久无法回神。 眼瞧局势陷入不利,谷中之人似乎或多或少受到了裴季那话的影响,都齐目看来,似乎都在等着老者出面否定,告诉他们,他们心中的陛下是一个为国为民,大爱无私之人。 可惜,老者沉迷得越久,他们的心越茫然,饶是不知晓发生了何事的妇孺们也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似乎,他们一直敬重有加的尊主权威受到了挑衅。 可偏偏众人却是漠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在这一刻,心中的信念似乎有了动摇。 楼木也察觉到众人目光当中的变化,无法再坐视不理,当机立断道:“来人,动手。” 顷刻间,火把点燃四周,烟雾升腾而起,莫时与裴季等人眸光变了变。 谢慕清下意识地想要将怀里的香囊拿出,可是她也不知道翁外祖留给她的这个香囊到底有何妙用,瞧上去只是一颗无色无味碧茶模样的珠子罢了。 “郡主,无需忧心。”暗夜中,裴季抚上谢慕清沁凉的手心,柔声安抚道。 在闯入谷中时,莫时似乎早有预料,将郡主提前吩咐他找人配好的解药分给众人服下。 那日他暗暗逃走,便是取了迷烟寻人配解药去了,草原之中,深谙此道者不在少数,郡主提前让人召集,这才能如此及时。 楼木望着毫无中毒迹象的几人,意外不已道:“你们怎会无事。” 可惜裴季与莫时都不愿与之多费口舌。 “阿木。”石堰终于恢复清醒,但整个人却是仿佛又苍老不少,眸光污浊,不复方才的镇定清明。 “将他们都杀了,陛下当年,终归是死于其父之手,若是来世要有人下地狱,就让我一人承担。” 老者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身子再支撑不住,终是倒了下去。 台上台下霎时一片惊呼声,饶是老者欺骗了他们,但却也守护了他们十多年,这份情谊,谷中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间。 “儿郎们,尊者已逝,临终前唯有一愿,便是将这些人全部杀死,你们若还记得恩情,便无需我多说。”楼木似乎一瞬间也苍老不少,守在尊者旁,神情一片悲色。 楼木话落,谷中男子们都被激起血性,一个个开始反抗,无所畏惧,场面再度混乱不堪。 台上之人纷纷朝谢慕清袭来,裴季却是面不改色地将其挡在身前,莫时在旁相帮。 一个近身格挡,一个远攻辅助,配合默契。 可二人之力终究有限,台下的男子们奋勇抵抗,人多势众,余下暗卫们渐渐不敌。 于是乎,更多的人朝台上三人靠近。 谢慕清不再无虞,偶尔来袭的明枪暗箭终是让她生出丝丝惧意,在二人顾及不到之处,手中的银针是她唯一的保命工具。 可惜她携银针出行非为伤人,数量本就少,如今可谓用一根少一根。 袭来之人知晓她手中有类似于暗器的东西后期,小心谨慎之余,偷袭角度越发刁钻。 裴季几番为了护她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抵挡,处处险象环生。 望着裴季手臂上方处汩汩直往外冒的血,他似乎毫无所察,只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将一切可能伤到她的危险都阻挡在外。 谢慕清无法再坐视不理,心中满是内疚,将手中剩余银针全部用来封住他的穴位,暂缓出血。 “郡主,不必如此,银针留着防身用。”裴季察觉到后,奋力挡去一波,回身来宽慰她道。 对着她时,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似乎从来都是温柔。 谢慕清心头狠狠一跳,曾经刻意被她丢弃的东西顷刻间又慢慢窜了出来。 莫时也弃用弩箭,拿刀护在郡主身旁。 火光中,消失很久的郁久闾大檀再次出现,眸光睨了眼高台之上被人紧紧护着的人,神情意味不明,随手拾来的刀对准了那些不断围上来的人。 到最后一刻,他终究是放弃了逃生。 一旁处,楼广洲望着昔日族人早已失去理智,身陷于上一辈人的恩怨当中,沦为了杀人工具,无法自拔,不由眼中布满哀伤。 摇摆不定的心意,在这一刻迫使他作出抉择。 他并未加入战局之中,而是坚定不移走到父亲身旁,第一次这般违逆道:“阿父,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仇恨只会越来越深,谷中再无安宁之日,这样的场面,难道是你想看见的,是尊主想看见的?” 想不到他第一次质疑父辈之意,竟不是为了向往已久的自由。 “你若是心中还有尊主,还有族人,还有我这个父亲,就该勇敢的拿起手中的刀,杀向敌人,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楼木望着恨铁不成钢的儿子,眼中有着狠厉与失望道。 “阿父,莫要一错再错,昔年恩怨情,非一人仇敌,难道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殿下’,就要让谷中无辜之人此次与全天下为敌吗?”楼广洲不愿看着父亲执迷不悟,大声道。 “你这个不孝子,不愿帮忙便也罢了,竟还在此时说出如此不忠不孝的话来,我楼氏一族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楼木气急败坏,止不住地愤怒道。 “阿父,算儿子求您,莫要一错再错,您如今好好瞧瞧,这还是我们从前那个宁静和乐的家园吗,阿母与阿弟还小,您有为他们的以后考虑过吗?”楼广洲不愿看着父亲亲手毁去他们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园,极力从旁劝解道。 楼父终于目光有了些许动容,抬眸望去,谷中一片杀戮,甚至有不少昔日相邻作伴之人倒在血泊中,这一刻,他终于无法在无动于衷。 可他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忠诚,身为‘殿下’亲随,他们本就该在那一场战争中为国为君而亡,苟延残喘至今,已是得得上天眷顾。 这一刻,楼父终于幡然悔悟,唇畔露出笑来,道:“广洲,族人们往后就交由你看顾了,往后无论是去是留,皆由他们抉择,至于你阿母与阿弟,替为父说一声抱歉。” 说罢,楼木将手中的匕首正中刺入心脏,含笑离去。 楼广洲刚有察觉,却来不及阻止,只能抱住父亲倒下去的衰老身体,听他道:“至于你,阿父想要说说一声,为父错了。” 随后,楼木永远的离开了世间 “阿父。”楼广洲再忍不住,大喊出声道,这是父亲身前最后一次能听到的呼唤声。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可能有点枯燥,但是很重要,关乎男女主情感转折,还请宝子们耐心看下去。 虽然数据差,但是依然想完整的写出我心中的故事,朋友说我文案写的不好,后面可能会努力修改,对了,看到这里,大家应该能看出是1v4吧,后面几个人都会出场,但是由于地理原因,稠江和郁久闾大檀不可能同时出现,所以修罗场只能分开进行,喜欢1v1的宝子也不要害怕,剩下三个男配都是为了推进男女主更好在一起而设置的,毕竟这样才好看呀!你们觉得呢? 第75章 第75章 变故接二连三, 楼广洲尝试阻止,到头来却还是无力改变,秋夜风燥, 火光不知何时肆意蔓延开来。 再起身时, 他神情悲痛, 目光震慑望去, 道:“乡里同族们, 尊者、我父皆已身死, 难道你们还要为了那早已无从分辨是非的恩怨而放弃自己家园吗?” 妇孺当中, 她们无望悲恸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与杀戮,眼泪成为了懦弱的武器。 两方厮杀不止不息。 她们最先听到楼广洲的话,眼瞧着火光往辛勤劳作的麦田耕地而去,所过之地,只剩下荒芜。 她们对尊者、先祖的恩怨仇敌无动于衷,但对辛勤劳作的庄稼地被大火吞没却无法再隐忍麻木,这一刻, 直击心灵的害怕笼罩在每一个妇孺心头。 妇孺们再绷不住内心的恐惧, 无助地朝自家丈夫儿子呼唤。 一时间, 场面当中的刀剑声停歇,男人们都看向自家妻儿, 望见她们满脸的泪意, 终是触动了心间那根名为“家”的弦。 他们恍然醒悟,自发的丢弃手中疯狂的罪魁祸首,朝家人而去,陪在妻子稚儿身旁,眼中满是悔恨,那大火无情, 肆意焚烧一切能烧毁的东西,唯剩下黑尽。 高台之上,那些听从楼木与尊主之人还在前赴后继地厮杀着,他们与楼木、石堰一般,都是‘殿下’亲随,这些年来,他们隐居蛰伏,心中唯一的使命便是报仇。 已经意识到今夜终将是最后的落幕,他们使出浑身之力,朝四人奋力厮杀,抱着不死不休的信念。 甚至几度刀剑指向了谢慕清。 好在方才被拖住脚步的剩余影卫与暗哨赶来加入其中,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手上的刀剑也越发凌厉。 谢慕清被护在正中,望着三人身上都落下不少伤痕,心头间满是动容。 无论是默默陪她走南闯北的莫时,还是不知何时起总会护她身前的裴季,亦或是相识不过数日的郁久闾大檀,此时此刻,三人是用命来守护她。 谢慕清忍不住地模糊了眼,任凭眼泪夺眶而出,她似乎总是学不会保护自己,一次次看着身边人为她而受伤。 直到场上最后一人倒地,楼广洲再睁开眼时,场面已成定局。 随着尊主与父亲和各位叔伯的身死,这桩恩怨终于了于尘烟当中。 在每个人都悔悟之际,天空终于降下暴雨,那大火也终于被浇灭,谷中无辜被牵连的族人们脸上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那场大火并未将所有希望摧毁。 “商主,今日之事,我代族人们同你赔罪,他们并不知晓其中是非曲直,对你的恨意都源于对尊主与我父的敬重。”楼广洲安抚好族人们后,独自一人行至谢慕清身旁,道。 “阿干。”不远处,楼广沅小跑而来,一双眼睛还是怯怯的,盯着谢慕清看了看,又望向他的兄长,似不敢相信般问询道:“阿干,阿母说阿父死了,是真的吗?” 楼广洲望着自己的弟弟,如父亲般温厚地扶了扶他的头,轻声道:“阿弟,不要怕,阿干往后会一直陪着你和母亲。” 在一声声安抚声中,楼广沅终于静了下来,小声抽泣着,但碍于人前有好多人,又用袖子抹去眼泪,站在兄长身后,拿一双清澈的明眸直愣愣望向谢慕清。 这一刻,谢慕清也终于知晓背后帮她之人是谁。 便连汀兰也受了他恩惠。 那日,他故意支开母亲,给她灌下的是迷烟解药。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随着那场大火,为祸之人已经身死,四方商号被掳掠的所有人都无碍,谢慕清也不愿再去追究。 “梦幽谷之事很快会被吐谷浑与柔然两国察觉,你可愿带领全族归入我四方商号名下,当然,我收归此地,也只是想将此建成大漠据点,并不会影响到谷里人从前生活。” 这是他念在楼氏兄弟二人份上,生出的恻隐之心。 她纵然无法左右两国君主不对此地的图谋,但四方商号有号令天下商人的本事,世人逐利,大漠之中,有这样一个安全无虞之地,受益的不止是她一家。 面对谢慕清的善语相待,楼广洲眼中有着震撼,楼广沅虽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瞧兄长情形,想来必是好事。 “多谢商主宽宏,此事由我代族人谢过,往后诸事,还望尊主照拂。”楼广洲思虑几许,不带犹豫地应下。 驼铃声声,楼氏兄弟二人站在谷外,亲送一行人离去,晚霞余晖尽处,复日又将是一轮朝阳。 “阿干,那人是谁?”楼广沅随着兄长望向远方,不解道。 那夜他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直到大火扑灭,雨歇后,才回了家中,在母亲哭声中知晓了阿父身死一事。 “阿弟,那是世间最仁厚之人,也是我们的庇护神。” 楼广洲不愿再有族人怀有仇怨,如今的他,早已放弃了年轻时候的梦想,只想一辈子待在谷中,守护着族人。 回到伏俟城中,谢慕清亲自给裴季换过药后,这才复返吐谷浑王宫,一来为归还玉令,二来是为了梦幽谷一事。 再离开时,心情终于复朗,这回陪她走一遭的是汀兰。 “郡主,那王后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汀兰头次随她家郡主觐见他国掌权者,没料到竟是这般好说话,跟话本里听来的不同。 郡主闲来无事时喜欢看话本,连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话本中,所有的君主都无一例外,跋扈强势,权威与国土不容人侵犯。 但眼前这位王后似乎不同,郡主同她商量什么她都说好,期间还一直关问郡主身体如何。 瞧上去格外平易近人,叫人心生好感,无形中忘却她的身份,似乎但真只是一个亲和的邻家阿姊。 听了汀兰的话,谢慕清只是无声笑了笑,道:“话本没错,世上君主都一样,不过是她有愧于我罢了。” 剩下的,谢慕清没在多言。 这位吐谷浑王后表面答应借了她兵,但真正时候,却险些害得她差点桑麻,若非关键时候裴季赶来,她此番怕是生死难料。 谢慕清不怨恨谁,但事已如此,她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迟来的补偿或许才能安了这位君王的心。 “郡主,我们要回去了吗?”商旅之事顺利解决,汀兰终于找回从前笑意。 “嗯,不过回临安前,我想去漠北瞧一瞧阿弟他们。”谢慕清这回拒绝了王庭的羊车接送,二人穿着吐谷浑女子服饰,走在热闹街道,享受着耳畔的喧嚣热闹。 “好,郡主去哪,奴便去哪。”汀兰跟在谢慕清身边,二人不再做遮掩道。 回到落塌之地,谢慕清问过莫时,知晓裴季还未醒来。 那日乱局结束后,所护之人无虞,危险不再,裴季终于再撑不住地倒了下去,连带着连日而来的奔波疲劳也一并发作了出来。 谢慕清为其查探一番,才发掘他的手臂受伤颇重,血肉破绽开来,深可见骨,那刀若是再锋利上几分,只怕当场断臂。 瞧着那触目伤口,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裴季是第一个冲到她身前之人,拼死相护,如今她毫发无损,他却是沉沉昏迷了三日。 这份情,谢慕清将之放在了心上。 是以,这几日裴季都由她亲自照看,连换药也不曾假手于人。 这几日,郁久闾大檀宿在裴季隔壁,听到屋外动静,走了出来,对上谢慕清那满脸关切,眼神抑郁着,欲言欲止。 “你寻我何事?”谢慕清顿住脚步,抬眼看来,目光自如道。 郁久闾大檀怔了怔,半响才道:“那日对不住。” 这是自脱险那日后,二人第一次说话。 二人逃出后,郁久闾大檀怀着愤意走出不久,便生了悔意,她一个毫无武力傍身的女子,言语不通,又如何谈及救他人。 郁久闾大檀带兵之时,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换句话说便是没有冒险精神。 在那样危险时刻,他不相信凭二人之力能救助他人,故而既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又暗讽世上怎会有不顾自身而在乎他人性命之人。 但,眼前这个看似满腹生意经,该是圆滑深谙自保之人的人竟然在危机时刻选择了他从前从未走过的路。 短短几日同处,她似乎一个轻易决定就能牵绊住他逃避的心。 等他后悔折返时,却再也寻不到了她。 郁久闾大檀本想再次放弃,可那样一双想求自己却又执拗的眼睛终是让他再次放弃独善其身的念头。 再找到她时,她果然深陷危险之中,身前出现了另外的两个男子相护,哪怕一眼便知她势均力敌,他还是违背己身的出面。 等到尘埃落定,他都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缘何。 谢慕清静静瞧着他,见他眼中那愧色之下的迷茫,淡然摆了摆手道:“无事,本就是交易而已,若你想离开,将你所求告知我即可,你救了我,交易犹在。” 谢慕清无心窥人心思,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众多途中的过路人罢了,只有交易,再无其他,自然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对于他的歉意,她倒是觉得有些莫名,大可不必,不过是面对危险之时各自选择罢了。 “好,等我想到再告诉你。”二人间再无可说,谢慕清错身离开,继续前行,往屋中走去。 她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至于旁人是去是留,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郡主, 您来啦。”守元见到来人,主动招呼道。 谢慕清轻声“嗯”了一声,往塌边走去, 面容有些许憔悴, 眸光也不似从前那般光彩熠熠。 “郡主, 我家郎君何时会醒来?” 经过这些时日修养, 他家郎君眼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还未苏醒过来。 谢慕清将手搭在裴季手腕上, 脉搏沉稳有力, 观其五感,面色红润,放下心来道:“快了,你家郎君昏迷多时,滴米未尽,随后我让人准备些粥糜,好生照看着, 有事遣人来寻我即可。” 说罢, 谢慕清俯身帮其掖了掖被角, 这才转身离去。 守元愣愣站着,望着郡主离开的身影, 他原以为郡主会待到郎君醒来呢。 毕竟这几日郎君都是由郡主亲自照料的呢。 “汀兰, 去厨房说一声。”谢慕清离了院子,并未急着走。 “是,奴这就去吩咐,郡主快回去歇息吧,自打归来,您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不是照顾这个,就是操心那个的,奴瞧着您再这么下去,怕是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您了。” 汀兰跟在谢慕清身旁,心疼她强撑着受累自个儿道。 秋日和煦,在凌冬来临前,碧空万里。 谢慕清笑了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身边人的关心,神情宠溺无畏,“好好好,我这就去休息。” 时值午后,守元将厨房送来的粥食放置一旁凉却,见郎君迟迟未醒,正杵着下巴犯困呢。 屋檐下,两只狸花猫打闹得正欢,榻上之人悠悠睁开眼来,除了右臂被严实禁锢住无法动弹外,浑身松快不已,连带着满身疲惫尽失。 自那夜昏迷后,他已浑然不知今昔几何,心中牵挂之人无虞否。 裴季一时挣扎着起身,却忘记他昏迷数日,滴米未尽,身上浑然无力,便是连起身的动作也难以完成。 连带着将一旁的白瓷茶盏也碰倒在地。 听得动静后,守元徒然睁开眼来,望见郎君苏醒,喜不自胜上前帮忙,口中道:“郎君,您总算是醒了,若非郡主妙手回春,只怕您还得吃些苦头呢。” 裴季从守元话中知晓她无虞,顿时放下心来,不再挣扎着起身。 守元自是不知他家郎君心思,将其扶起靠坐在榻上后,取过一旁温热粥糜,侍候他进食。 “谢郡主可真神,她说您快醒了,吩咐厨房特意炖了粥糜,您果然在午后醒了。” 守元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小心地给他家郎君喂食。 “您是不知道,在您昏迷这几日,郡主日日来看望,亲自换药不说,接臂那日您高烧不止,郡主守了您一夜,要奴说,郡主善良脾性温和,又生得那样明眸皓齿,您当初怎么说拒就拒了呢。” 守元絮絮叨叨,将近来发生之事一并如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丝毫没察觉他家郎君早已魂不守舍,眸光久久凝滞。 待守元收拾好屋中狼藉退下后,裴季仍旧保持着出神动作。 瞧上去,清隽冠玉面容含着薄薄一层浅笑,眸光温柔地聚在一处,眼中流光熠熠生辉,流畅下颌骨线微扬,唇畔一侧梨涡时隐时现,儒雅当中掩不住的意满风发兴意。 这一刻,是他过去二十余载生涯当中最欢愉的时光。 晌午一晃而去,裴季醒来不久,正欲换人前来时,屋外,暗哨听闻裴大人醒来后,片刻不敢耽搁。 “大人,您还记得咱们要追查那人吗,他如今与您正在同一屋檐下,可要先下手?”暗哨面上有着兴意。 说来也巧,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寻找之人,竟是那日半途出手相助的郎君。 为了追踪那人,他们不惜横跨大半个戈壁荒原,原以为跨过那片沙漠后,会陷入渺茫的大海捞针,如今看来,老天都在帮他们。 裴季闻言,眸光若有所思,那人半道出手,必是为了郡主而来,与其贸然出手,倒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不必,人既已在眼前,自要好好考量一番。”裴季思付片刻,驳回道。 “柔然王庭如今情形如何?”裴季抬眸望去,眼中早无波澜,满腹从容自若。 “据王庭传来消息,郁久闾跋提可汗权力早已被几大部落首领架空,濒临身死之际。”暗哨暗自佩服眼前之人的镇定,如实道。 “许点甜头,将局面弄得更乱些也无妨,但记住,我要闾跋提可汗的命掌握在我们手上。”裴季淡声道,说罢,摆手示意退下。 暗哨领命而出,暗中潜伏离开。 莫时站在围院外瞧着那日自如离去,并未让人阻拦。 天幕之际,谢慕清终于睡醒一觉,屋中唯有一颗摆放在妆奁上硕大如鹅卵石般的夜明珠散发出微弱但不刺眼的光亮来,余晕笼罩在少女粉嫩白皙的面庞上,衬得人艳若桃李,眸光星辉璀璨。 “郡主,您醒了。”听闻细微动静声后,汀兰推门而来,眼中含着清浅笑意。 “汀兰,几时了?”谢慕清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此时精神头极好。 “酉时末,戌时不到。”汀兰山前来,从一旁衣柜当中取出一套吐谷浑女子穿着的五彩百褶裙来,侍候谢慕清梳洗。 “走之前,咱们再去城中逛逛,这趟回去阿爹阿娘估计不会再同意让我独自出这么远的门了。” 如今事已办妥,谢慕清再无理由继续留下去,临安那边阿母与阿父的书信接连而来,无一不是催她回去的。 谢慕清在信中好说歹说,才让其勉强同意绕道漠北一趟看望阿弟。 “好啊,奴也想去。” “傻丫头,没你在旁保护我也不敢出门呀。”主仆二人嬉笑着,为出行做着准备。 “郡主,外头冷,再加件披风吧,免得感染风寒遭罪。” “好,别光顾念我,也给自己加一件,你也会受凉呐。”谢慕清依言披上披风,不忘嘱咐道。 “好,奴这就回屋拿披风,郡主等等我。”说罢,汀兰小跑而去,脸上带着欢喜笑意。 谢慕清立在檐角下,正百无聊赖间,望见院中那两只同样无所事事的滚圆猫儿在院中散着步,不由轻声将其唤至脚边,蹲下身来,笑盈盈道:“小胖猫,圆滚滚的,咋这么可爱呢。” 俩狸花猫橙白毛发柔然顺滑,性子温顺乖巧,很招人喜爱。 说话间,谢慕清忍不住地揉了揉猫儿毛发最茂密处的川字下颌,一人两猫相处和睦温馨。 等到尽兴时,谢慕清不经意间抬眸望去,院子斜对面恰是裴季那屋,二人目光遥遥相望。 裴季温柔看来,书册被随意地抵在窗柩上,脸上笑意盈盈,眼中满是宠溺。 谢慕清不知被人看了多久,想到方才略显稚气的举动,面色闷热微红,主动讪讪打招呼道:“白圭,许久不见。” 这回她记得约定,私下里,二人朋友相称。 “青慕可是正要去逛集市?”裴季轻声问道。 “嗯,带汀兰去集市逛逛,她随我一道远行,还不曾见过异域夜市呢。”谢慕清笑声道。 就在这时,守元也机灵地从窗柩处探头而出,笑脸讨喜道:“郡主,可否带上小人,您与汀兰姑娘若是买了东西,奴在后给您二人当苦力使。” 谢慕清闻言,笑着看了看裴季反应,见其似乎并未阻止,于是笑声应和道:“好,只要你家郎君首肯即可。” “郎君,奴想去。”守元闻声,立马将殷勤笑脸对着他家郎君,恳求道。 “有劳担待。”裴季觑了眼,随后朝谢慕清道。 “无妨,你家侍童性子活络,同行必然欢快。”多一人同行,谢慕清倒不觉有何不妥。 说完,汀兰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守元跟在二人身后,神情格外兴奋,走前还不忘冲他家郎君道:“公子放心,奴必然会照看好郡主,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走在前的谢慕清也不由回头,朝其笑着道:“白圭虽不能同行,但路上若遇见好吃的、好玩的,我必然给你多带一份。” 出于朋友义气,谢慕清自觉有责,故而在小童后说上一句。 “嗯,我在家中等候着青慕你尽兴归来。”裴季望着三人身影,笑声温柔又不失缠绵道,尤其是落在当中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月色尽,沙枣树下再无人身影。 裴季再无心习书,索性弃在一旁,学着方才院中人模样,唤来那两只狸花猫。 好在方才守元在案几边摆了点心吃食,裴季取过一块来,用一只手掰碎,借用茶盏喂起猫儿来。 眸光轻柔无比。 另一侧,郁久闾大檀听闻屋外动静声后,等上片刻后方才推开门来,院中早无了方才热闹。 不过院中倒是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那个能让谢慕清为之慌乱,失去冷静之人。 朔月再次透过蒙蒙云层时,周身环了一层七彩光圈,绚丽而明亮,仿若此刻三人雀跃的心情般。 谢慕清年少时曾在伏俟城待过,见二人对街头新奇之物都一脸好奇模样,不由主动介绍起来,银子大把大把的使出去却丝毫不心疼,只想让二人图个尽兴。 同时还不忘给那留守在家中的惦念之人带上一份。 对待朋友到这份处,谢慕清觉得裴季不会再有不满。 三人在外餍足而归,不止口腹之欲得到极大满足,眼界也开拓不少。 在这里,他们见识到了来自番邦的七彩晶莹琉璃盏,可变化万千的西洋望花筒,最主要的,他们还见到了当真能听人话的老虎。 这一幕,都给从未见过的二人留下了新奇体验。 作者有话说: 娇娇:好吃好玩,都给带 裴季:一心盼归,望夫石雕塑 郁久:哼,谁没有一样(我要眼红啦) 舟舟:我还是啥都没有(哭唧唧) 生物天坑生真难,读了三年研 还不如本科就工作呢。(太难liao) 第77章 第77章 清凉月光下, 裴季静静望着两只餍足的猫儿晃着圆鼓鼓的身子离开,至于对那道来自西南方向的炽热目光,裴季倒并未避开, 主动迎上去, 朝其莞尔, 以示友好。 他如今尚不明晓郡主对那人态度如何, 又是否了解其身份, 如今同在一屋檐下, 没道理彼此间生有嫌隙。 郁久闾大檀面容沉静地朝其颔首, 随后将窗户关上。 裴季始终面容平和,许是这段时日睡多了,精神头格外好,心中还有牵挂之事,故而只将窗扉掩上一半,继续翻看着手中书册。 这是守元从汀兰那里借来的,不过是一打发时间的无聊话本子, 裴季看了两眼便打算闲置, 哪料书中竟掉出一根薄如蝉翼的扇面书签来, 上首一句,“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 裴季怔然, 聊聊数字,熟悉的笔墨只叫他心脏狠狠刺痛了一下。 这个一心人,谓指何人? 她想相守一人,是凌长风,还是已经离开的稠江? 裴季患得患失,神情凝滞如晦, 恍如间,那一双湿漉却不失纯粹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只恨自己眼盲心瞎,徒留惘然遗憾。 再睁眼时,裴季将书签单独收起,那话本却是再看不下去半分。 “郎君,快先别睡,来瞧瞧今日我们带回的东西,这一套琉璃茶具,您必然心喜。” 月满枝头,三人终于踏着星辉归来,西南处,本还明亮的灯火骤然熄灭,似赌气的孩童般,与这满室热闹格格不入。 另外几人只顾着满眼开心,不察这一番动静,在旁笑看着三人的裴季却是留意到了,但他并无打算说破。 二人偶然交锋间,他能察觉到那人藏在眼神当中的莫名敌意。 至于这一切源于何,他似乎能猜到几分。 趁着三人不注意,裴季顺手将窗柩唯余一尺空隙完全隔绝,不叫有心之人惦念。 “郎君,还有这个,奶酪酥饼,郡主说您伤在骨处,多吃这个有益伤口愈合。” 守元这几日来就数今日跟在郡主身边最为开心,连带着沉闷数日的性子也开始泛起活络来。 “有劳青慕还能时时挂念我,作为你的朋友,我很开心,待我下回得了好物,给你独一份。”裴季自然瞧见了谢慕清唇角处的笑意,也跟着笑道。 “好呀,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其实,我还给你单独备了一份礼,那个才是我真正想送给你的,还你送我的那个针灸小木人,我时时带在身上呢。” 谢慕清今夜玩得开心,说话也随意了几分,说话间,手中拿着一块透明琉璃,对着屋中一盏烛火,演示着道。 “喏,你瞧,这个东西也是由琉璃构成的,只不过它在提炼工艺上更为纯净些,别看小小一枚,在光下,它还可以聚拢太阳,我曾听西域更西边来的人说过,还有人专门拿这东西在野外起火呢。” 随着谢慕清的摆弄,霎时间,屋中墙壁上果然出现一抹斑点亮光。 让人瞧得又惊又奇。 昏暗烛火下,另外三人目不自觉地瞧着那抹亮光,裴季却是目不转睛地落在眸光比之明斑还要耀眼灼热的人身上。 明明眼前早已是一轮骄阳,谁还能再看得上区区烛火光辉。 “嗯,不错,此物甚合我心。” 许是那道目光太过于明目张胆,谢慕清回来看来时,只听得裴季笑声温柔道。 随后便不再多言,神情始终欣然。 饶是往后汀兰与守元再拿出任何新奇东西,也唤不来那样一句欢喜。 谢慕清只觉心头怪怪的,不知为何,裴季说那话时,眸光始终正正对着她,让人莫名有一种说的不是物而是人的错觉。 但她自不可能多想,裴季曾当众拒绝过,对于这点,她尚有自知之明,不会往心里去。 谢慕清暗暗远离了裴季几步,不知为何,站在他身前时,哪怕不思不动,她也能感觉出一股燥意来。 也或许是因吐谷浑秋高,气候干燥所致。 三日后,谢慕清一行收拾行囊,借着吐谷浑商队名号,浩浩荡荡往柔然而去,从那里去往漠北只需穿过一片草原,无需再翻山越岭横跨大漠。 为着路上舒服,谢慕清特意叫人安排了两辆极为宽敞的马车,车中不仅铺有厚厚皮毛,还兼备一应起居之物,一辆留给裴季养身,一辆则她自己享用。 为了不惹人注意,一路上,裴季与谢慕清都尽少露面,二人一个清俊儒雅,一个明艳秀丽,怎么看都不像异域外邦人。 离开前,谢慕清再次找了一趟郁久闾大檀,将前行之地道与他听,怎料那人闻后竟不愿离去,甚至还主动担起草原向导之责。 那探路本事在草原之中游刃有余,人也慢慢显露于人前,一改从前闭户不出做派。 甚至于偶见裴季还能坐下来谈兵论道,信手落棋。 走出吐谷浑地境后,刚入一个偏远小镇,柔然可汗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入耳中。 商队寻到歇脚处后,郁久闾大檀突然消失不见。 谢慕清倒也不甚在意,反正这人来去自由,识得之日时,他便是孑然一身,与酒为伴,何况这人身怀武力在身,清醒之下言谈举止处处透着风度雅量,在梦幽谷时谢慕清便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如今悄然离去,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对于谢慕清的漠不关心,裴季反倒一一看在眼中,眸光中有着思量。 甚至于他的离开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否则在这边远小镇,又如何能如此快速知道王城消息呢,饶是最快的商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消息传播的这般远。 哪料商队再次出发时,郁久闾大檀再次归来,这一回,他变得越发沉默,时常一个人待在一处发呆,酒也不喝,话也变得极少了,默默跟着商队进程,一路往东而去,行到哪里算哪里。 谢慕清也曾暗中窥见过几回他这般,最终没多问,选择默而识之。 等到他想真正离开之时,自会来同她讲条件。 不知为何,谢慕清只觉这一趟走得极为顺畅,既未遇到大小部落刁难,也不曾被狼群围攻,除了天气越来越冷外,似乎还算是一程极为顺遂的旅途。 如果说郁久闾大檀只偶尔同其下棋论道,那她可谓是裴季马车当中的常客。 起初考虑到他右臂多有不便,谢慕清心怀歉疚,主动担下换药之责,兴致来时,二人烹茶下棋,阅墨论世,不闻车外呼啸北风声,红泥炉炭上的吃食从未歇过。 二人同行一路,即便只能整日待在马车当中,也不曾有过无趣烦闷的时候。 裴季学识渊博,达兼四海,对于谢慕清谈到的趣闻,总能说上一二,偶尔之中,还能提及她不曾涉猎过的趣闻,谈吐温润,叫人如沐春风。 谢慕清也越来越爱往他车中跑,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被照顾的那个。 眼看着再往前行便是去往柔然王庭鹿浑海与经济重镇弱洛水城的分界口。 她眼下打算直接去往弱洛水城,一路南行,入漠北,寻阿弟。 至于裴季,谢慕清虽从未问过他为何会出现在吐谷浑,但他作为议和使臣出使柔然之事却还是知道的。 分离在即,前路风雪太大,难以继续前行,商队不得不宿在城郭一家游牧接客的帐篷之中。 谢慕清扮作吐谷浑女子模样,漫天雪地中 ,青丝梳成小辫,头戴缀满珍珠的绒毛雪帽,只露出一张难掩绝色的清丽容貌来,身后披着厚厚裘衣,手携一壶飘香四溢的奶茶,往营帐外而去。 “白圭,歇下了吗?” 一座单独营帐外,谢慕清只身提灯而来,白日里睡得足,夜间反倒难眠,索性就着主人家送来的羊奶,添了些许茶叶,煮成了混有奶香和茶香的奶茶,特意送来给裴季尝尝。 营帐中非一人身影,小几上,两盏清茶早已冷却多时,棋盘上黑白二子争锋,黑子来势汹汹,决然杀伐,白子始终不紧不慢,看似无心落子,实则早将黑子前路尽数挡住。 二人似乎并非专为下棋而来,经过数日相处,郁久闾大檀始终猜不透眼前之人真正打算。 老可汗去世后,柔然内部大乱,堂兄郁久闾步鹿真接替了可汗之位,但也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道老可汗去世前曾嘱意的可汗人选非是郁久闾步鹿真,而是甚得人心的郁久闾大檀。 此消息一出,王城之中引起轩然大波。 那些无缘可汗之位,又看不惯郁久闾步鹿真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之人更是趁机煽动忠于老可汗的部下,如今的都城,可谓乱成了一锅粥,无人能阻止局势继续混乱下去。 当然,除非那人肯主动现身来平息这场可汗争夺之战。 随着营帐外响起的动静,裴季终于放下手中白子,凝眸望来,目光温润道:“今夜且先如此,小可汗慢走不送。” 最后一句,裴季故意点到为止,不再挽留。 如今入城在即,两帮人马都在搜寻消失已久的郁久闾大檀,而这也正是裴季等待多时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营帐外, 簌簌雪花漫天飞舞,谢慕清等在外,不过走来的片刻功夫, 屋中带来的热气被霜雪侵裹, 脚下有些冷。 等待间隙, 谢慕清不住地原地动了动, 想让热气散得慢些。 下一瞬, 厚重帘子被人往里掀开来, 谢慕清抬眸望去, 不成想竟会在此碰到郁久闾大檀。 二人目光不自觉地撞到一处。 谢慕清尚未收起眼中惊诧之色,郁久闾大檀深深瞧了她一眼后,已然收回目光来,错身往身旁让了让。 “青慕,叫你久等。”身前处,裴季踱步而来,唇畔含着一抹温柔笑意。 谢慕清方才回神, 闻声后, 目光自然地落在裴季身上, 笑声道:“方才一时兴起,煮了茶饮, 想叫你尝尝, 未料你营帐中还有旁人在,是我冒昧,多有打扰。” 裴季始终不改脸上笑意,认真而耐心地倾听着身前人温絮说话,随后温声道:“不扰不扰,今夜我也有些眠浅, 正求之不得你来陪我打发这漫漫长夜呢。” 说话间,裴季抬眸无声望了眼在旁沉默之人,随后引着人往屋中而去,二人继续熟络地说着话。 到营帐中时,裴季自然地接过谢慕清手中的食盒与夜灯,待她取下身上披风后,顺手接过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还不忘随手挡去沾染的风雪。 一黑一白狐裘大氅相互交叠,裴季脸上含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将衣服妥置后,屋中再次响起说话声。 “白圭,快些尝尝,味道如何,前有阿母用羊奶制成酸奶昔,我这牛奶掺合茶香,想来也是别有风味。” 说话间,谢慕清压下唇角笑意,如同急着与人分享的孩子般急哄哄道。 知晓裴季素来喜饮茶,无论居于何处,身旁一应摆件齐全,是而在他忙碌间,她已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 裴季始终温柔以待,眉眼间带着十足宠溺,望着橘黄灯影下殷切期待的人,不忘笑声回应:“好。” 随着裴季轻饮的动作,谢慕清忍不住凑身上前,一双含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瞧,当中星光熠熠,璀璨而明艳。 裴季适时抿下一口后,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一双含笑而深情的眼睛紧紧望着她,唇畔勾了勾,却是反问道:“青慕喜欢茶香还是奶香?”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话间,帐篷帘子被人无情地撂下,裴季余光恰是瞧见一抹不惧风雪而行的孑然身影,眼中笑意反倒越深。 看向眼前这个尚在深思,兀自天真,对一切毫无所察之人时,眸光当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侵略。 风雪潇潇,帐篷中的红罗炭烧得红旺,丝毫叫人察觉不到冷意,这也正是裴季与谢慕清相处多日,发觉这人天生不喜寒冷,哪怕身处异地,也绝不亏待自己半分。 “为什么不能都喜欢呢,茶香清幽,奶香绵长,两相融合,岂不更为相得益彰?” 谢慕清不知裴季为何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还真煞有其事的认真思索了一番,这才发觉这话好没道理,既是奶茶,本就该兼具两者长处,有何好选择取舍的。 “青慕说的是,喜茶者嗜茶如命,独爱其清幽回味,爱奶者莫不如草原人,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确实不必割离,至于今日品这奶茶,得你之心想来必有长处,在我品来,虽不比清茶深入我心,但闲来无事时饮上几回,倒也尚可。” 裴季喝不惯草原上加了盐煮的奶,至于谢慕清带来的奶茶,自然也谈不上喜欢,只不过看她这般满怀期待,不忍拂却她的一番心意。 “你不喜欢也没关系,等回了晋国,我相信会有很多同我这般喜欢的人的。”谢慕清听闻裴季的话后,脸上笑意有些淡然,不似方才兴致高,但也不见气馁之色。 “嗯,怪我牛嚼牡丹,不识好物。”裴季将眼前之人的黯然看在眼中,随后状作无事道。 “哈哈哈哈哈,哪有人把自己比作牛的。”谢慕清被裴季的话逗乐,捧腹笑出声道。 “自然是有的。”裴季眼中噙着笑意,漆黑眼眸中只倒映着一人身影,大方而坦率道。 有的人生来便是明珠,偏偏有人不识,落得满心懊悔。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堂堂未来宰辅愿意放下身段逗我开心,我该感激涕零才是。” 谢慕清慢慢察觉到裴季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如此道,方才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不打扰你休息啦,明日若是入城,我给你做一个安眠香囊,放在枕边。”谢慕清起身来告辞,二人如今相处,早已习惯自如。 “好,那我便先行谢过青慕好意。”裴季跟着起身,取来大氅亲自给谢慕清披上,望着她系好后,温柔道。 “路上仔细些。” “好,白圭你早些歇息。” 二人话别,谢慕清如来时般一手执夜灯,一手拎着食盒,往百步开外的帐篷走去。 白雪轻柔地飘落,无声蓄起一层鹅绒毯,其上有一串清浅脚印。 刚行至营帐外时,汀兰闻声掀开帘子,准备将谢慕清迎进去时。 身后处,一道黑色背影慢慢转过身来,无端吓了二人一跳。 莫时也自暗处现身,立在一旁,片刻惊诧过后,目中含着警惕。 “是你,深夜而来寻我何事?”方才一瞬间,谢慕清险些没站好,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好在汀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郁久闾大檀始终沉默不语,独然而立,身上穿着一袭略显单薄的衣袍,目光紧紧望向她,乌眸深处,情绪晦暗难辨,但似乎压制着什么东西,谢慕清看不明了,也不愿去深究。 三人俱是一脸莫名。 “将你手上的东西给我。”半响后,对面之人终于哑然出声道。 谢慕清陪着这人在风雪中站了许久,手脚早已冰凉,若非同行一路,眼前之人虽称不上熟人,但起码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否则她早就不耐撇下身离开了。 三人愣了愣,尤其当属谢慕清,这人不顾大雪天的等了许久,就只是为了想要自己手中早已冷却的奶茶。 “给你。”谢慕清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身前之人随即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无。 “郡主,这人好生莫名,不会是脑子有病吧。”谢慕清怔住,耳畔是汀兰吐槽声。 望着那人身影慢慢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后,谢慕清才道:“或许是吧,不过可别轻易招惹他。” 谢慕清始终记得初见那日那人曾徒手打死一匹躁马之事,再加之他那神秘得不敢让人深究的身份,只敢叫身旁的人都离他远些。 “知道了,奴往后遇见他都躲远些。”听郡主这么说,汀兰顿时不敢在背后说人闲话。 二人回到营帐中后,总算不那么冷了。 “郡主,裴大人如何说,他是随我们一道同往弱洛水城还是鹿浑海?” 营帐中,汀兰在一旁收拾着床铺被褥,一边问道。 “我也不知,方才忘记问了。” 谢慕清坐在泥炉碳旁,少见的有着心事道。 “郡主,早些歇息吧,奴今日听这里的人说这几日都是大雪,通向城中的路被封住了,走不了,咱们不妨在此多歇几日,等雪停了再走。” 汀兰收拾好后,走到身旁,瞧出郡主有心事后,宽慰道。 “也好,左右下一个城邦便是弱落水城,到了那里,想与阿弟联系便方便多了。”谢慕清抬起头来,不复方才心事重重模样,面上有着困意。 第二日,负责此次商旅的领队果然叫人来传了话,前方出去的路被大雪封住了,要在此多停留几日。 彼时谢慕清正赖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汀兰瞧了瞧,并未把人唤醒。 中间裴季遣了守元来唤其一道用膳,被汀兰做主回绝了。 昨夜她与郡主同宿,知晓她睡得并不踏实,至晨间时方才沉沉睡去,这一夜想来过得并不好,索性白日里无事,便让她好好的睡上一觉。 夜幕时,谢慕清终于醒来,营帐外,满地苍茫银白,昨日地上积雪不过一寸,今日便已堆积至膝处。 若非牧民早有防备,只怕如今便连居住的营帐也被大雪压倒,屋中的火盆也从一个增至三个。 “郡主,可要尝尝这炙羊肉,裴大人专门烤好送来的,还有热汤。”汀兰手中提着被包裹严实的食盒进来,笑吟吟道。 谢慕清醒来后尚未进食,裴季遣人送来的吃食也正是她想吃的,不由有些意动,问道:“可是他在营帐中现烤的,若是的话,让莫时去问问,现在还方便否?” “当然,就等着郡主这句话呢,裴大人还担忧郡主湿了衣裙,特意亲自送来的。” 谢慕清闻言脸上笑意灿烂,眼中澄光轻柔。 汀兰知晓郡主必是要去的,故而笑声上前,从一旁衣物中取出一件锦缎藕粉缠枝厚袄,外加一袭红狐领月白裘衣,看着谢慕清穿在身上后,还不放心地灌了两个暖手壶,看着她包裹严实,除了一张白皙莹透的脸露在外后,这才放心不少。 谢慕清等不及往营帐外而去,汀兰手中拿着尚未来得及给她披上的狐裘。 “白圭,你这雪天里烤的炙羊肉,莫要说不是为了故意引诱我。”谢慕清扬眉笑来,迎上一双温润的眸子道。 雪地中,裴季闻声笑了笑,倒也毫不避讳地走近几步,笑了笑解释道:“今日牧民家中羊圈塌了,波及羊崽,我听闻此事后不忍其受罪,便让人买了来,既解了羊的痛苦,又不让主人有损失,还能满足你我二人口腹之欲,岂不物尽其用。” 听得裴季这般说,谢慕清一时道不知该说什么,花钱与出力的都不是她,若非是他偏巧买了这只被大雪波及的羊,她还不能尝上一口鲜呢。 “走吧,我随你一道行炊饮之乐。”谢慕清当即不再纠结,一心只在等会儿的吃喝上。 “郡主,等等奴,披上狐裘再走。”汀兰追赶而来,终是在营帐外截住了人。 一旁处,裴季却也脚步未动,静静等着。 他方才瞧见她出来时便看出她忘了系披风,是而多说了几句。 其实那些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只是听闻她今日睡了一日,便想着醒来能给她准备些好吃又滋养的。 待谢慕清系好狐裘披风后,裴季在前行,踩下稳重脚印确认无虞后,才继续前行,谢慕清紧紧跟在后头,顺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另一营帐走去。 大雪之中,二人都行的认真,裴季时而回头,看看她是否一步一趋地跟着自己。 来到营帐中后,谢慕清果然看见一应准备好的新鲜羊肉与火炉烤盘,甚至还难得地备有孜然等一应香料。 “正好,肉香雪美,又有好友在侧,今夜我必要玩个尽兴。” 闲暇之余,谢慕清本就是个爱玩乐的性子,如今裴季处处合她心意,二人间有着旁人不曾有的默契,这是在谢慕清与凌长风,亦或是苏宁与云姝身上都不曾有过的。 “好,我陪你。”裴季笑了笑,应声道。 话落,二人围坐在火炉旁,谢慕清摆弄着调料,裴季则翻烤着滋滋冒油的嫩肉,香气扑鼻,四溢外延,冬日里,最是炙烤肉抚人心。 路上耽搁三日后,大雪终于短暂停歇,商队之人与另外的牧民一道合力,终是将堵塞的路通开,谢慕清窝了数日,饶是有裴季陪着她,也不免乏陈枯燥至极,想早些离去。 “白圭,我与商队打算去往弱落水,你有何打算?”离开这日,谢慕清才想起问过裴季此事。 左右行李还未收拾好装车,若是他打算分开,也还来得及。 不过问话间,谢慕清也留意到一侧似是来寻他的郁久闾大檀,二人间似乎瞒了些不想让她知晓的东西。 谢慕清并未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想深究。 “与你一道,先去弱落水城。”裴季始终温柔以待。 “好,那我这便叫人把你的行李同我的放在一处。” 听到裴季还与她们同行,谢慕清心中有过一丝悦意,但这份心思她只当成有个人陪伴排遣路途孤单罢了,迟早一日,二人终是要分开的,彼时她怕是更会不舍。 但想到后面会见到阿弟,谢慕清这种没来由的孤单感又消散不少。 裴季驻在原地瞧着谢慕清慢慢走远,始终不曾主动开口。 “你蓄意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郁久闾大檀凝眉望来,目光里有着咄咄审视,全然戒备模样。 这些时日来,他始终琢磨不透眼前之人,直到不久前他主动坦明身份,郁久闾大檀这才知晓他晋国议和使臣的身份。 裴季转眸看来,眼中温柔不再,面上似笑非笑,让人只觉得淡漠疏离,不好相与。 “小可汗既知晓我的身份,难道还猜不到我的目的吗?” 裴季就这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神中,似乎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耐心十足地等着他去猜,去想,去被野心驱使。 “你怎敢?” 郁久闾大檀望着他这般笃定,瞬间肯定了那个隐在他心头那个荒唐念头。 “如何不敢,自古居王位者,一得民心,二顺大势,三贵才干,观小可汗这般震惊,莫不是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裴季坦然说道,一旁的郁久闾大檀却是陷入深思。 他与堂兄郁久闾步鹿真自小跟在老可汗身边一道长大,拉弓射箭、排兵布阵等皆由老可汗亲手教导,自然,老可汗每打的一场战也都有二人身影。 自柔然败与晋国后,老可汗再无雄心壮志征服中原,而他也早已厌恶战场,是而,他放下手中一切让无数人渴望的身份、地位,甚至是兵权,逃离了那个自小生活的地方,自我驱逐。 一路往西,想看看自己会在哪里折返。 哪料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感觉身后似乎一直有人跟着他。 他曾反侦查过,藏在身后之人并未来自于柔然任何一个势力,那是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直到他一路暗行至吐谷浑腹地,身后的势力才慢慢消失,他想不明白,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但为何还有人不愿放过他。 现下看来,不是当初藏在身后的那股势力消失了,二人那人本就在身前,只等着他自己发现罢了。 “那你小瞧我了,我若在乎那个位置,又何至于放弃过往。”郁久闾大檀自嘲笑了笑道,眼中满是不屑。 任凭眼前之人如何打算,他不为所动,于他而言,从一开始便不要的东西,又如何会再去争去抢。 “小可汗莫要推辞得那么快,若你回心转意,盟友这个位置,随时欢迎。” 裴季一早便猜到眼前之人必然会拒绝,但脸上并无气馁之色,相反,这样一位不为名利、不为权势之人,才是他真正选定的草原之主。 “我很好奇,裴大人在晋国也算天子近臣,如今身为晋国使臣,不惜大费周章找上我这样一位胸无大志之人,真正意图到底为何?”郁久闾大檀虽不愿再参与柔然内政,但身为一名柔然人,却不愿再看见自己的部族与同胞陷入战火之中。 他挥剑,从来只为守护该守护之人,而非为了一己之私。 面对着眼前之人尖锐眸光,裴季目光坦然,“我只愿有生之年,天下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时和岁稔。” 郁久闾大檀听闻,深邃眸光紧紧落在眼前之人,似乎未料会从一名权臣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裴季之名,他早有耳闻。 “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离开前,郁久闾大檀狠狠道。 无论如何,他选择相信这人一回,只因为,他们即使身份不同,但都有共同的期许。 “大人,就这样让他轻易离开吗?”暗处,一名隐在郁久闾大檀身边的暗哨现身道。 “嗯,除了派去金山的人外,让我们的人尽快收手撤出。”裴季神情始终淡然,口吻轻得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般。 他们部署至今的心血,似乎说废就废了,眼中毫无心疼之意。 “郡主,那个怪人方才让人来同您说一声,他已经离开,至于您欠下的承诺,待往后他再来向您讨。”汀兰走到马车前,对着正指挥人搬东西的谢慕清道。 “知道了,随他去吧,走了便走了。” 谢慕清闻声,顿了片刻后,淡淡道,语气当中似乎有些怅惘,目光虽瞧向远方,但似乎并未在明确地看何处,只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郡主,咱们看完世子便回京吧,你喜欢坐诊,奴便陪您坐诊,你想听人说书逛街,奴便陪着您听人说书逛街,总之,等回了京后,只要是您想做的,奴都陪着您,只求您如今快别闷闷不乐的了,等入了城,奴陪您骑马四处走走,这样心情才不会憋坏了。” 汀兰在旁担忧道,如今出来随郡主走了一遭,连带着她也越来越操心唠叨,越向一个侍女婆子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等会京后,咱们再去一趟柴桑看望翁祖,顺道去看看岸芷。” 谢慕清不愿叫人忧心,脸上扬起笑容道,只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失了几分往日明媚。 这一趟,她确实出来的太久了。 待收拾完所有东西整装待发后,马车终于启航,避开王庭,往南边的弱落水城而去。 鹿浑海城中,郁久闾大檀刻意避开两波搜捕,直闯王庭而来。 他自幼习武,精通兵法,少年时便跟随老可汗四地征讨,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指挥千军万马,都能游刃有余,更何况是自小便生长的王庭,要避开所有人而堂而皇之的出现并非难事。 难的,是要如何说服那些还指望他回来颠覆堂兄可汗之位的之人。 至于堂兄那边,他自认二人感情不错,何况他是为帮他而来,想来必是不会为难于他。 待此事了,他打算独身前往晋国,去看看这个让无数草原民族人惦念至今的国家是何样的。 是否当真如祖父辈们所说的那般富饶美好,旷沃平野。 “檀弟,你这段时日来去了何处,叫兄长好是焦心担忧,如今待我们恩重如山的可汗也逝世了,你不在旁,叫兄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听闻郁久闾大檀归来的消息后,郁久闾步鹿真先一步带人赶来,见他只独身一人,暗示手下放下兵刃,面上装得痛心疾首上前道。 郁久闾大檀虽无防备,但他今日也算看清人心,闻声后,只按耐着性子在一旁静静听着,在其想要靠近时,收敛身上锋芒,主动上前来兄弟二人俩手相握。 兄弟情深道:“怪我任性,只留兄长一人独自担起大任,如今我归来,兄长也自可安心些,另外,就可汗位之位一事,我有些话想要私下同兄长说。” “小可汗,您是可汗生前最嘱意的汗位继承人,战功赫赫不说,各部族首领也半数都臣服于您,这可汗之位,非您莫属,还望您能归来,给可汗王庭带来希望。” 王庭营帐外,另有一队人马及时闻讯赶来,他们曾是老可汗身前的嫡系部下,也是除了王庭之外,草原上最大的一支部落。 为首之人,也是今时的丞相阿那禹伦。 随着他的到来,王帐之内,不少官员也随之而来,这些人看向郁久闾步鹿真的神情都算不得大好,甚至有几分蔑视轻薄之意。 这些,都被郁久闾大檀看在眼中。 眼瞧着人渐渐都来齐,郁久闾大檀终于将手从郁久闾步鹿真手中抽出,随即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只听他道:“各位,城中之事我已听闻,而今归来便是专为了汗位继承一事,我离去前,便曾与可汗说过无心汗位一事,在你们眼中,我是战功赫赫,但在你们眼前,还有另外一位战功赫赫之人呐,比起我的淡泊名利,我的兄长,郁久闾步鹿真,他更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我与他一起长大,他文武之才均不输于我,你们既然能臣服于我,又为何不能臣服于他呢。 我郁久闾大檀在此对着天神起誓,今日自愿放弃汗位继承,臣服于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他日柔然若再起战乱,我首当其冲,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皆不心慈手软。” 这番话,既是对兄长的交代,也是对心有不甘的臣子们一个警告。 只要有他在一日,便不允许任何人挑起战火,将整日柔然拉入地狱之中。 无论是谁。 说罢,郁久闾大檀潇洒离去,相信有了他的一番话,兄长继任汗位一事便不会再有变故,而他,自可任天地逍遥。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再弄论文盲审的事,又给耽搁了,这一章肥肥补上~ 第79章 第79章 随着郁久闾大檀的决然离开, 王庭之中,各部落首领与朝臣面面相觑,虽心中尚未接受如此局面, 但对郁久闾步鹿真到底还是收敛了些。 以丞相阿那禹伦为首, 带着身后一众拥蹙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既不明面表示支持, 也不发一语。 一旁的郁久闾步鹿真看着, 双手下意识地狠狠攥紧, 阴沉眸色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今日之事, 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一种侮辱, 他想要的汗位,从来不需要别人相让。 就如郁久闾大檀所言,他文韬武略哪样不如人,战场上,他也是浴血奋战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凭何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郁久闾大檀保家卫国,却看不到他的付出存在呢。 便是连同培养他们的可汗, 也从始至终偏心的不是他。 他怨恨老可汗, 怨恨所有曾经忽视他的人。 这一刻, 郁久闾步鹿真眼眸中迸发出强烈恨意。 从今起他要郁久闾大檀从此消失,郁久部落只有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 “丞相, 您看此事该如何是了?”走在外, 一众臣子尚不知道该如何。 “中原有谚语,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阿那部能有今日地位,全赖先可汗信任,如今,我为了小可汗公然与这位新可汗作对, 只怕早已碍其眼失其心,待我回去后,主动辞让丞相一职,不过诸位自可放心,王庭内部暂且还不安稳,你们不必如我一般,往后柔然诸事,仰赖诸位照拂。” 阿那禹伦虽为草原人,但其自幼深受中原文化熏陶,为人博学稳重,忠诚而明大义,多年来帮扶柔然各部发展,如今的柔然兴旺,牧民安居,多为仰仗他所施行的仁政。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可汗常年在外征战,您在后方安守四方,劳苦功高,这丞相一职非您莫属,若这新可汗敢对您不尊不敬,便是与我们身后的部落为敌。” 众人尚未从小可汗放弃汗位一事中缓过神来,如今又听闻丞相欲归退一事,不免在旁着急劝阻道。 “是啊,丞相,这王庭没了谁也不能没了您啊。” 众人都舍不得看着守护了柔然半辈子的丞相离去,嘘嘘道。 “诸位莫要拦我,我意已决,待改日家中备足酒水,再宴请诸位来行篝火之乐。” 阿那禹伦没有丝毫动摇道。 这位新可汗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目光狭隘不说,一惯自私自利,容易恩怨不分,被情绪左右,这样的人在位,绝不会容下他的。 再加上新可汗上位不正,必然急于施行新政立威,他不愿看见多年来耗费心血建立的城邦再遭受战火荼毒,柔然各部再次陷入四分五裂当中,只能远走他处,寻一个清静之地终老。 “告辞。”阿那禹伦大步离开,身上披着的墨色狐裘被北风刮起,身影透着无羁洒脱,那是年长者经年累月而沉淀下来的独具一格。 众人再是无法割舍,也只能各含心事四散去。 这柔然的天,越来越乌云压顶,风雪依旧凌厉。 漫漫雪天地里,商旅为行路安全,无奈只得放慢脚程。 是而,谢慕清一行来到弱落水城时,路上已整整过去三日。 弱落水城为柔然商贸最发达之地,往来南北、西域的一众商旅在此交汇,故而这里文化多样,包容兼并,端看屋舍,穹庐屋顶高低错落,但色彩却并非金白二色,红棕、碧蓝、草绿,他们崇尚自然,故而用象征土地、天空与草原之色来装点。 入了城中,商队去往商贸荟萃之地交货,谢慕清等人与之分开来,去了城中最大的酒肆下榻。 莫时按照郡主以往惯例,包下酒肆当中最贵最豪奢的几间房,供几人休息。 “郡主,热水备好了,咱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汀兰掀开珠帘,朝立在案几前正埋首写信的谢慕清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眸中含着清浅笑意,道:“再过几日,便回晋国了。” “嗯,奴这几日近乡思切,越发怀念起咱们府中的人与物来。”汀兰笑着走近,还不忘再次催促。 “郡主快些去沐浴吧,水凉了容易侵染风寒。” 谢慕清无奈一笑,却也顺势放下手中笔墨,打算等会儿再来回信。 这一路行来,临安京中故人们见她迟迟未归,纷纷写信来询问归期,多则还同她抱怨一番,除了阿父阿母外,苏宁、云姝自不必说,就连云瞻叔父、还有远居柴桑城的桑垣与奚沂叔伯也寄来信函,关切之意无以言表。 自然,还有来自漠北的书涵。 不过谢慕清尚未来得及拆开细看。 屏风后,香暖氤氲热气环绕在浴桶周身,饶是在外奔波,谢慕清也天生冰肌玉骨,随着纤细藕臂舒展开来,细碎绒毛上,水珠晶莹,饶是轻轻揉搓,也能在完美无瑕的白玉之上留下红痕。 半个时辰后期,谢慕清坐在妆瘩前,专注地搅着湿发,好在屋中处处铺有皮毛地毯,炭火不断,绕是她只堪堪披了一件月华锦寝衣,也不觉寒凉。 屋外,恰时响起不急不躁的轻叩门扉声,谢慕清并未留意,镜中美人微蹙着眉,眼稍轻佻,眸中泛着潋滟波光,腰间曲线婀娜,脸颊盈光粉黛。 裴季敲了半响,见屋中始终无人应答,踌躇思量再三,又寻不到从旁经过的女子,只好轻推门扉。 抬眼往里望去时,朦胧珠帘后,一道倩影明晃晃地落入眼中,不过一瞬,裴季意识到他失礼不妥时,连忙轻声而极速地带上了门,额旁脸侧,不可自抑地泛起红润。 慌乱间,脑海中那抹倩色犹在,叫他呼吸不由地湍急了几分。 好在他这般冒失无礼之态屋中人不曾察觉到。 裴季逃也似的回了屋中,想起方才一推即动的门扉,不放心地唤守元前去相守。 “公子,为何啊,郡主身边有汀兰随身侍候,还有莫时郎君在,您叫奴去多不合适?”守元不解他家郎君出去一趟怎么回来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出声问道。 “叫你去就去,莫要废话。”裴季不愿让人知晓他的窘迫,不由沉声道。 “好好好,奴这就去。”守元见他家郎君难得莫名失态,也不好再多问,当即往外去了。 正好与回来的汀兰撞上。 “你来此作甚。”汀兰方才见郡主还在浴桶中,心绪不错模样,这才放心地下楼吩咐酒肆厨房准备吃食。 归来途中方才想起她独留郡主一人在屋中,屋门未锁,莫时也避开去了,不由快步归来,哪料竟遇上了在外鬼鬼祟祟的守元。 不由厉声喝道。 “汀兰娘子莫要这般凶,我就是来替我们家公子瞧瞧郡主这边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并无恶意。” 守元心里苦,却也不得不替他家公子掩饰一二。 谁让公子心意昭然若揭呢。 自打与郡主同行后,他就没见过他家公子这般温柔,时时含笑,关怀备至地对待过一人。 为了公子往后的终身幸福,他自是不敢轻易得罪郡主身边之人,端着敬着,只想等公子有朝一日同郡主表明心意后,这些人能念及公子一分好。 “是守元在外吗,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好意,我这边无事要帮忙,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找他。” 屋中谢慕清听到外边动静,无奈地笑了笑后,道。 身后乌发虽未干透,但谢慕清已然失了耐性,任其散落在腰间,身上添了一件外衫,素手立在案几前,埋首回复路上延迟对日的信件。 有些是在她离开吐谷浑时便寄来的,只是她在途中,饶是四方商号渠道广布,也不可能在茫茫大漠与草原中寻到她,是而,这些信都被人妥善安置在了弱落水城。 这也是她刚入城不久,就能及时收到信件的缘由。 待将信件一一回复后,屋中天色已然幽暗,汀兰早将烛台换上,满室橘黄,静谧安宁。 用晚膳时,汀兰从后厨端来鸡汤,香气扑鼻。 在外的这段时日,他们每日吃的不是风干牛羊肉就是奶酪,再不就是炙羊肉与热汤,即便味道再如何鲜美也奈不过日日食的腻得慌。 好在弱水城住有不少四方人,只要银钱给得足,吃食上,汀兰与谢慕清从不愿亏待自己。 屋外雪花持续不歇,天寒地冻,二人躲在屋中喝着鸡汤汤,脸上无不是餍足笑意。 “汀兰,等下你盛出些送去给白圭,他那人身子瞧着硬朗,实则还是瘦弱了些。”谢慕清喝着鸡汤,突然道。 那人眼底时常布有乌青,与她在一处时还好些,笑起来时倒不引人瞩目。 但她每日里却能从那深浅之中猜出他夜间睡眠如何,说起来,她曾还承诺过要送他一个助眠香囊呢。 “郡主,这段时日来,您似乎提到裴大人的次数有点多哦。”汀兰状似随意说道,看来的眼中却是噙着打趣笑意。 谢慕清闻言微愣,脸颊微微发烫,但倒也不至于让她慌乱。 “胡说什么呢,我与他是朋友,朋友之间之间,互相关心不是正常的么。”说到最后,谢慕清脸上终是也有些不自然道,可她却不明白这异样从何而来。 见郡主这般,汀兰忍不住低头无声笑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大人分明对郡主存有爱意,可偏偏聪慧过人的郡主在这事上却异常迟钝。 或许,这就是风水轮流转的报应吧。 从前郡主受过的伤,也该让裴大人自己好好尝尝。 “郡主,那还送是不送?”再抬眸时,汀兰收起笑意,再是寻常不过的口吻继续问道。 “你看着办吧。”谢慕清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去理会。 起身后,往一旁的床榻而去,好似但真困顿道:“我困了,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汀兰在后望着郡主这般有些逃避的小模样,心中只觉可爱又好笑。 随即轻声屋中收拾后,不再来打扰。 另一侧屋中,这个时候,裴季并未同往常般看书来打发漫漫夜长,早早歇在榻上,黑暗中,整个人却是清明无比,全然无困意,甚至于比往日还要精神几分。 脑中再次不受控地浮现起今日无意间瞥见的一幕,明明不过是一个模糊背影,但一想到是她,他的眼前却能无端浮现出那样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来。 心头久久无法平静,甚至于无端只觉自己身处燥热当中。 屋中凉茶也无法浇灌他一颗悸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郡主, 醒醒,裴大人已经等了您一上午,他说世子来信, 有话想与您说。” 谢慕清昨夜睡得极好, 至午膳时才有醒来迹象, 汀兰听闻动静, 立马唤道。 若不是瞧郡主面色红润, 白里透霞, 她都要怀疑郡主莫不是当真着凉发烧了。 谢慕清终于坐起身来, 餍足地伸了伸腰,软糯着问道:“什么时辰了?” 杏眼迷瞪,慵懒地如同猫儿般。 “快午时了,裴大人在外正等着您一道用午膳呢。”汀兰从旁取来一袭橙暖夹袄长裙,正欲给其穿上时,谢慕清看了一眼。 道:“换成那件银灰蜀锦男裳吧,用过午膳后, 我想去一趟药堂。” 汀兰闻言对着镜子娇俏女子笑了笑, 将长裙收起, 依言取来长裳。 谢慕清没瞧见汀兰眼中笑意,手中持着木钗, 将垂在身后的墨发随手束起。 待二人出门时, 已是不知打哪儿来的英俊小郎君和仆从。 自然,莫时也适时跟了上来。 堂下酒肆之中,裴季择了一席安静地,身披白狐裘衣,端坐其中,冠面如玉, 似闲云清风般呷抿清茶,身后处,守元安静垂立一侧。 谢慕清从楼上下来,这个时候,正是堂中热闹之时,同二人般衣着之人不在少数,但她却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人身上总有一股孤雪清然气韵,若不识得倒好,但若是相识之人,只凭那通身的气质便能轻易认出。 谢慕清当即不再缓步,轻而易举地朝那人走去,近旁时故意凑近其耳畔,扬唇道:“白圭,你这扮相,未免也太招人了吧。” 裴季扬眉望来,温柔眸光下,爱意汹涌澎湃,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心同自己玩笑的女子圈入怀中,任由狐裘拢在二人身上。 顺着话道:“郡主莫不是瞧入眼了?” 裴季不经意间换了称呼,鼻息倾吐间,蒙蒙白雾更添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谢慕清被这目光瞧得慌了神,却偏偏固执上了头,不愿躲开,只好硬着头皮眼神虚晃道:“如裴大人这般的清隽郎君,自然求之不得。” 谢慕清下意识地跟着从‘白圭’换成了‘裴大人’。 裴季没料会听来这样一句,脸色止不住地愉悦,唇边笑意漾开来,似乎早已察觉到她下一瞬的挣扎,主动放下手来,兀自另倒了一杯茶,放在无风的身侧位置,扬眉看来,轻柔道:“郡主莫不是借着夸我的名头,在夸自己?” 谢慕清尚在慌乱当中,听闻这句话后,激荡开来的一江春水慢慢消退。 坐下身来后,谢慕清不敢再去看那双会勾人的眼睛,端过身前温润适口的茶水,小口小口喝着。 裴季也不再继续逗弄,只这般满目深情地望着她,眸光温柔如水。 “哪有,明明是你长得太勾人。”谢慕清轻轻放下茶盏,小声嘀咕了句。 她现在哪里还有方才敢戏弄人的底气,便是连喝上一口茶都小心又小心。 生怕裴季再来一句她招架不住的话。 识得他这般久,竟不知眼前之人若是想,也能说出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话来的。 “不妨大声些,我不会同你计较的。”裴季哪里没听到,只是故意如此说罢了,好看的眉眼当中唯有一人影,说话间又恢复了几分从前温润模样。 “无事,我就是想问问,何时用膳,我饿了。”谢慕清哪里说得出口,见二人坐了这般久,还不见上菜,问道。 裴季闻声笑了笑,招来守元,吩咐其去催上一催。 身后处,汀兰看着郡主戏弄不成反被戏弄,眼里早已笑开了花。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大人纵然才智超群,狡如狐,但在对待郡主这件事上,却是慎之又慎,在郡主尚未察觉到他的心意前,是一分雷池也不敢迈出,唯恐惊扰了憨憨兔子。 二人关系中,郡主才是占据主导的那个。 她们这些身边人,只当在旁看戏便好,由着郡主慢慢去思悟。 片刻后,守元归来,身后跟着酒肆之人,不到一会儿,整张桌子都被摆满。 “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谢慕清有些目瞪口呆,终于抬眸望向裴季,疑声道。 “不妨事,加上他们三人,应是够了。”裴季看了眼汀兰三人,对着谢慕清道。 这回谢慕清没再出声,对着满桌美食大快朵颐。 裴季在旁看着,眼中笑意深了深。 一道用过午膳后,谢慕清想去早些时候听汀兰同她提起之事。 遂又再次开口道:“白圭,阿弟那边你可是收到消息?” 裴季抬眸望来,轻轻颔首,“嗯,此番随我一道出使柔然的时辰得镇北王亲护,我得到消息,他们的车马陷在路上,相信再过半月,无论如何也该到了。” 二人此时行在街上,并肩而行,边走边叙话道。 “所以,青慕此番倒也不必着急赶路,等镇北王亲临柔然,你们兄妹二人自然能见上面。” 忽闻此消息,谢慕清面上掩不住的兴意,忍不住地回头同跟在身后的汀兰道:“我们不用着急赶路了,阿弟过几日要来,到时我们一起回去。” “嗯,都听您的。”一旁的汀兰也跟着高兴道。 雪街中,裴季望着她笑得这般开心,心里也跟着欣慰。 使团迟迟未到柔然,而是先去了漠北,这是来时他与谢相和晋帝商量过的。 只是,如今的柔然局面并非为他所想,郁久闾大檀回王庭亲口放弃汗位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对于这位继任的新可汗,饶是他不刻意打听,也能从行人商旅口中听到不少风声。 汗位来历不正便也罢了,如今刚即位便驱逐丞相阿那禹伦,虽不知朝中风声如何,但在百姓间,这位可汗被人议论纷纷,声名狼藉。 裴季一路行来并未闲着,他让暗哨潜藏于柔然各部落之中,从几次政令动向看,这位新可汗为挽回声望早已急不可耐。 或许在晋国使臣尚未到来前,这位可汗便已再次起兵,剑指中原。 是以,裴季并未打算放弃扶持郁久闾大檀上位,只是如今,他尚缺一个能让郁久闾大檀悔改心意的时机。 “郎君,前面有一家药铺。”弱落水城与别处不同,这里是柔然丞相不拘一格亲设的商镇,供四方人贸易往来而不受束缚,便是柔然可汗也不得随意干涉,故而,四人只要不主动惹事,身穿汉服也无妨。 毕竟城中真正做主的是各行业商贸协会,与政治立场无关。 “走,去看看。”谢慕清自然也瞧见了,这家店看装潢,似乎高车人开设的。 谢慕清带着汀兰先一步往前,裴季却是顿了半步,抬眸目光一凌地看了看四周,收起脸上温和,大步抬脚往里而去。 近来暗哨传来消息,郁久闾大檀离开王庭后,也来了弱水城。 至于身后的尾巴,自然也跟着来了。 谢慕清与汀兰进来时,正巧有客人要走,店中人送走那对客人后,热情地迎了上来招待。 “店家,我要这几味药材。”谢慕清将早前整理好的方子递给店家,在旁等候道。 “公子稍等。”店家接过,看了几眼后,应声道。 这几味药材都乃寻常之物,有镇静安眠之效,寻常人家中也会常备。 “有劳。”说罢,谢慕清与汀兰立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来。 还别说,离开临安城也快有小半年了,闻着满室药香,倒真让她有几分怀念京中忙碌踏实的日子。 “青慕。”裴季随之而来,说话声略显低沉。 谢慕清闻声看去,难得见他脚步有些慌乱,眸光似乎隐隐不安。 “我在,发生何事了?”二人不过分开片刻,谢慕清却见他仿佛如临大敌般,不由也跟着有些慌乱。 “抓完药后,我们早早回去吧。”说话间,裴季已行至谢慕清身前,眸光压低看来,满是关切道。 “好。”谢慕清没再多问,二人立在一处,安静等候着店家抓药。 小半刻后,店家终于将包好的药拿来,含笑对着二人道:“我还说小郎君年纪轻轻,又生得模样娇俏,哪里需要安眠,原来是为着这位儒雅郎君啊。” 店家一早便瞧出谢慕清是女子身份,并未点破罢了,如今瞧见二人相依立在一处,男子满目柔情皆落在女子身上,不由笑着打趣二人道。 小夫妻间感情如胶似漆,容貌登对,站在哪里都很惹眼。 店家既是开门做生意,迎八方客,知道这般年纪的小夫妻都是蜜里调油,他这般说,只会叫二人越发黏糊。 “多谢店家。”裴季先一步接过店家递来的药,付了钱后,揽着身旁之人往外而去。 脸上再次噙着温柔笑意。 谢慕清:…… 那店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身后处,汀兰与守元也难得地相视一笑,别说旁人,连他二人瞧见郡主与郎君立在一处时,也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这二人往后真要在一起,那生出来的小小姐与小小公子指不得多漂亮呢。 另一处,郁久闾大檀躲在暗巷中,眼眸漆黑,看不出一丝情绪来,方才若非瞧见裴季的不寻常举动,他也不能察觉到身旁何时被杀气环绕。 是以,他主动露身,那群人果然不再藏了,两厢很快在暗处厮杀起来,他刻意寻了医馆僻静处,这样杀戮时,就牵连不到他人。 自然,冰雪天气里,血腥气也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掩盖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回到酒肆之中, 身边再无旁人时,谢慕清终于问及方才之事。 “白圭,你刚刚可是察觉了危险?”谢慕清直言问道。 以他的性子, 只有面临生死攸关之事时, 才会情绪外露出来。 二人毗邻而坐, 中间只隔着一方茶几, 这是难得的二人相处时裴季没有泡茶。 “是。”裴季心知那危险因何而来, 却并不打算告知于她。 他护在手心的明珠, 又岂会任人惦记。 “那些人为何要为难我们, 最后却又罢手了呢?” 谢慕清归来途中,一直在心中琢磨此事,她猜到了二人方才必是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才让他显露了情绪,但始终想不明白这危险从何而来,在柔然,她并未显露过身份,何至于有人会大张旗鼓前来杀她。 排除自身因素后, 谢慕清不由将目光落在身旁之人身上, 哑然问道:“这些人不会是来自柔然王庭, 为了破坏议和而来的吧?” 谢慕清虽也不确定,但想来想去, 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理由能解释得清了。 “猜对一半。”裴季始终笑盈盈看着眼前之人胡乱猜想, 适时道。 以他如今带来的人尚还无法安稳护住二人,是以,有些事,他并未打算一直瞒着。 “今日那批人确实来自于柔然王庭,但并非是针对你我。”裴季不想让她知道太多而卷入其中,但却也不能事事瞒着她, 此事尚未成功前必然凶险万分,她若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离危险也会越近。 “柔然新任可汗非是甘心居于一隅之人,据暗哨传来消息,他已私下调派士兵奔赴边境,正想借此番议和之事哗变,再次挥师南下,而我此行真正目的,是为扶持一位庸碌无为、不会对两国边境造成威胁的新可汗。” 裴季将此行目的意图大致告知,却并未透露出具体如何打算。 闻后,谢慕清良久沉默,父亲年轻时虽收复了北地,但却未对逃离大漠的鲜卑族赶尽杀绝,而是任由其发展壮大,进而到如今称霸草原、与晋国对抗的局面。 有些时候,并非只有依靠战争侵略才能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定,一位怀有仁者之心的国君同样可以。 与邻国友睦,爱护子民,将对自私的掠夺之心放在发展民生上,这样的国家,又岂会一直贫弱下去。 “那你又如何会出现在吐谷浑?”谢慕清始终不解此事,从前她只当不知,但今日裴季主动说起,她不免又好奇起来。 “还记得我方才提及的新可汗吗,老可汗身死前,曾亲自教导过两名少年,其中一人便是今时的柔然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而另外一人,你也认识,他是与我们同行一路的郁久闾大檀。” 裴季话落,谢慕清霎时震惊道:“是他。” 裴季颔首,肯定道:“不错。” 复又继续道:“这两位少年长大后跟随老可汗南征北战,无论是在朝上还是军中,都不负众望,战功赫赫,但可汗之位只有一个,各部落首领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暗中支持对自己更大利益的那个,朝中霎时分成两派,但郁久闾大檀似乎更得老可汗偏爱,加之丞相也在明面上支持他,是以,众人都以为下一任可汗会是他,可惜这位已经被封为小可汗的人却在老可汗最后一次败北之际做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之事。” 裴季顿了顿,嗓子有些许痒想喝口清茶润润却又意识到眼前之人听得认真。 只能就此作罢继续往下。 “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汗位,选择远走他国做一名逍遥客,而我那次追去吐谷浑,便是为了寻找他。” 说到最后,裴季终是抬手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 屋中所用炉碳非是红罗炭,而是稍次之的银碳,虽也无烟尘,但却会不时发出“噼啪”声来,裴季听惯了不觉有异,谢慕清尚在沉思当中,听见动静时,无端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屋中闯入了贼人。 “无事,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叫你有危险。”裴季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哄着,语调轻柔无比。 “我回去歇息了。” 谢慕清听了裴季讲述的故事,心神有些凝重,原来那样一个不羁的人身上,竟还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本是天之骄子,却能从容放下权势名利,这样的人,心中该是何等坦荡。 “回去后,勿多思,好好休息,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叫你心中有个底,若真遇到危险时,不惊慌罢了。”裴季望着她失神背影,担忧道。 “好,听你的。”离开前,谢慕清听了裴季的话,冲他回头笑道。 屋中悄然寂静,裴季独自端坐案几,眸色凝重,身影笼罩在幽暗之中。 暗哨至今未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那边尚无需忧心。 但郁久闾步鹿真既选择出手,一击不中,自然不会收手。 往后局面里,无论是郡主与他都难逃危险。 灯影浮动,照壁上落下一道斜长青影,裴季枯坐至今,手中书页久久不曾翻动,眉头紧蹙,薄唇抿成远黛伏山,神思沉静得如同菩提座下的佛子般。 泪炬话落,光影一闪而过。 面前之人恍然间好似动了动,将手中书册随意一放,眉头始终不曾抬起,从旁取过压在一旁信笺,落笔犹如千钧重般。 “无论用何手段,将这封信笺尽快送到。”裴季招来影卫,沉声吩咐道。 这棋局该如何解,全看这破局之人心中所愿了。 事到如今,局势已然脱离掌控,甚至还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裴季眸色越发深沉,神情阴郁。 郁久闾步鹿真狂妄自大,加之多年来处处受尽老可汗的打压,一朝得势必然会有大动作,为了摆脱郁久闾大檀带来的阴影,他必然会选择继续南下攻打北漠去证明自己强于老可汗。 这也是他的报复手段之一。 裴季之所以叫人不惜一切控制住金山,为的就是防止局面失控到无力挽回的地步。 金山乃整个北境矿脉所在,无铁矿,又如何制成骑兵护甲与兵刃。 但这步暗棋不到万不得已裴季是不敢轻易动的。 至于真正的破局之人,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 至此一步,唯有全力以赴,尽人事听天命。 影卫悄然无息退去,风雪之中,独行往漠北腹地而去。 谢慕清屋中,从裴季那里归来后,整个人懒懒地枕在案几上,眉骨皱在一处,显得格外无精打采。 汀兰瞧着郡主这般,在旁关切道:“郡好好的怎么随裴郎君出去一趟,又不开心啦?” 谢慕清知晓裴季与她所说之事干系重大,能告知她已是看在二人这段时日来交情深的份上冒险为之,她自然也要为其保守秘密。 何况此事也不适合告知汀兰,小丫头重情重义,性子又倔,若是知晓她有危险,必然又会处处提防来保护她的安全,她不确定这般是否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裴季谋算。 “无碍,就是出去一趟累了,想早些歇下。”说话间,谢慕清起身来,顺带打了个哈欠,随口诌了一个借口。 汀兰瞧她这般,信以为真轻声道:“那郡主好好歇息,奴去后厨看看今日可否来了新食材。” “嗯,去吧,在外小心些,若是遇上外出,叫莫时去办便好。”谢慕清不能告知汀兰实情,只能隐晦道。 “郡主多虑,外边冰天雪地的,您在这里,奴哪还会往外去,等我从后厨给您带好吃的。”汀兰将门窗一一掩好后,这才放心地往楼下而去。 路过楼梯时,正好遇上守元,从彼此口中知晓两位主子都在歇息后,一道同往后厨中,背后倚靠不差钱的主子,二人吃的那叫一个开心,当然,也不忘给两位主子带。 哪料今夜两位主子都默契地闭在屋中掠过晚膳,甚至夜间也不见有何动静,二人将带回的吃食热上三遍后,索性与莫时一道吃了。 汀兰特意让这家酒肆后厨留了人,二位主子醒来也不怕饿着。 夜半时,谢慕清浑浑噩噩醒来,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里的锦袍,浑身只觉冷得厉害,嗓子沙哑干疼,一丝音量也难以发出。 不过好在莫时隐在暗处,屋中哪怕细微动静也能听闻。 “郡主,您睡醒了?”莫时不便入内,在外隔着门扉问道。 谢慕清尝试了几回,嗓子反倒越发难受得厉害,放弃唤人后,将一旁烛台推倒在地。 莫时心头随着那不合时宜的声响“咯噔”一声后,再无顾及地推门而入。 好在屋中并无贼人踪影,郡主也非受惊而为。 莫时正当松了口气上前,才发觉郡主面色潮红,浑身冷颤,脸上发白,俨然正是染上风寒身处高热模样。 屋门处,汀兰闻声而来,她住在郡主隔壁,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响动,尤其是暗夜之中。 “郡主染上风寒了。”莫时一时有些束手无措,只能同一旁的汀兰道。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呀。”论起镇定,汀兰当先道。 随后上前来倒了杯在炉子中温着的热水端给郡主。 谢慕清双手捧着热茶,杯盏在手中轻晃,四肢百骸传来的蚀骨寒意让人只觉置身冰窖之中。 汀兰瞧着心疼不已,忍着湿意从旁柜子中取来狐裘,紧紧地裹在谢慕清身上。 心疼道:“大夫很快就来,郡主再忍耐下。” 谢慕清口不能言,喝下热水后,腹里与嗓子总算舒服了些,但发声依旧困难,朝汀兰笑了笑,示以安心。 屋门外处,裴季快步而来,落在身后的守元手中端着刚从屋里拿来的火盆。 依着公子吩咐,里面添了不少红罗炭,火势越来越旺。 “你家郡主现下如何?” 裴季看了眼榻上娇软柔弱地如同被风雪侵染,透着憔悴虚荣的人儿,心口愧疚翻涌,满目心疼却又顾及礼法不能上前,只能转问一旁的汀兰道。 “郡主想来是着凉染上风寒,莫时去请大夫了。”汀兰脸上掩不住的急色回道。 知晓大夫已在路上,裴季安心了几分,却也不敢大意,斟酌再三,终是道:“你去打一盆温水,再同店家要一壶烧酒,来给你家郡主擦拭,屋中暂先交由我照看。” 裴季立在榻前,望着榻上之人浑身难受模样,心中跟着不好受,面上焦灼道。 汀兰闻声看来,眼中有着惊诧,却也依稀记得民间似乎有人用烈酒驱热的法子。 当即应声道:“奴这就去,郡主有劳您照看。” 汀兰退出间隙,一旁的守元也跟了出来,上赶着道:“汀兰娘子,我与你一道,若是有劳烦店家之处,我比你方便些。” 说话间,守元已往后厅走去,那里正是储酒之地。 汀兰顿了顿,眸光轻柔晃动,终是无声转道去了灶台间。 作者有话说: 后天有个面试,明天要做准备,把周末好不容易赞的存粮一次性给各位宝子们啦~ 第82章 第82章 屋中灯影朦胧, 炭火烧得极旺,谢慕清却感受不到丁点儿暖意,浑身难受得紧, 冷热交替, 唇畔泛白, 额间冷汗不断往外冒, 意识混沌。 她许久不曾感染风寒, 这一遭, 可谓受尽苦楚。 裴寂绕过屏风上前来, 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关忧,唇畔紧抿,神情间暗含自责之意。 耳畔失了动静声响后,谢慕清再撑不住身体,毫无意识地往塌前摔去,裴寂下意识地上前,将人抱入怀中, 怜惜地望着怀里睡不安稳的人, 忍不住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心, 温柔安抚道:“娇娇莫怕,有我在呢。” 闻声, 怀里的人似乎当真听懂了般, 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梦语,随后在他怀中终于平静睡去。 灯影灼灼,裴寂坐在塌边揽着人,直到她沉稳的呼吸声传来,这才情不自禁地俯身,一吻似孤雪飘零般落在她眉心处, 眼中含着瀚海深情。 “裴郎君,我来吧。”眼前处,汀兰与守元寻来热水与烈酒,还不待二人上前帮忙,裴季当先拿过一旁帕子,绞过热水后,正欲亲自替郡主擦拭。 汀兰不敢劳烦他,赶在面前一步道。 “你先将她身上衣物褪去些,露出脸颊与手腕来,莫打湿了叫她难受。”裴季并不打算罢手,眼中不见情绪,命令声却是不容置喙。 汀兰心头大亥,阻止之话尚来不及说出口裴季便已上前来,还不忘对一旁呆愣住的守元沉声道:“到门口候着大夫去。” 守元目瞪口呆之余,只能往外照做退去。 这回轮到汀兰目光震惊了。 眼前之人可是国朝天子近臣,首辅门人,更是世人眼中清风朗月、玉质风华,墨香染手,出入王侯之家的谦贵郎君。 这样的人,汀兰信他能翻云覆雨,有云淡风轻间谋算千里之外的本事,却不信他能照顾好一个生病的人。 然而事实却是打了脸。 汀兰不过呆愣间,裴季已然轻柔地将谢慕清脸上风干的冷汗擦去,复又折返,换过一块绞过热水又倒上烈酒的帕子,轻轻揉揉地再次擦拭起来。 那旁若无人的认真模样,宛若照看自身妻儿般,容不得一点马虎。 汀兰慢慢适应这一幕后,压下心思来依言将郡主衣物解开些,看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烈酒,细致入微得竟叫她找不到插手之地。 就冲这份待人之心,汀兰对裴季其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宽慰其对郡主之心。 大夫尚未到来之际,这般折腾已然见了效,汀兰不时触碰郡主手心,发觉她的身体不再忽冷忽热,脸色也恢复过来几分。 “公子,大夫来了。”门外处,守元忍不住激动道,声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拔高了些。 汀兰也看向裴季,等着他发话唤大夫入内。 “汀兰姑娘,让大夫进来吧。”裴季转头向她看来,轻声道。 汀兰这才回神,是了,身为郡主贴身侍女,她才是最有资格唤大夫入内的人。 但刚刚那瞬,她却忘记了,甚至于在照顾郡主过程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多谢郎君提醒。”汀兰回以一笑,适才道。 屋门响动,莫时领着大夫入内走来,裴季立在一旁,任由大夫为其看诊。 此时正是深夜,城中虽无宵禁,但这冰雪地里街上无人,不少商铺早早打烊。 莫时信不过草原游医,但要此寻到一个中原医者并非易事,故而将守在暗处保护的人一并派了出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位来自中原的大夫。 号过脉后,大夫却是笑声道:“不妨事,小女郎高烧已退,让她好生睡上一觉,我另外再开几副调理汤药,醒来喝下便无事了。” “多谢大夫。”闻言,屋中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感激大夫道。 “此事无需谢我,要谢,还得谢想出用烈酒给女郎擦拭身子降温之人,若无他在前,只怕女郎今夜有得折腾了。”说话间,那大夫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他入内便始终一语不发之人,目中有着赞赏之意。 众人也跟着望去,裴季却并未作出回应,整个人的心思与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人身上。 “今夜有劳大夫辛苦奔波,请您随我到外间喝口热茶开药方吧。”守元知晓他家郎君性子如此,笑眯眯主动接话道。 开玩笑,他家郎君今夜好不容易得了郡主身旁人的好感,他自然也要把细枝末节给做好。 若是郎君与郡主真成了一对,他少说也得混个酒席位置坐坐呢。 那大夫也不知今夜看诊之人身份,但见下属如此懂得待客之道,想来这群人必定出身不凡,又岂是他一个小小大夫能招惹得起的,故而也笑着掠过这一茬,跟着守元往外边走去。 莫时见郡主无事,屋中也插不上手,又开始默默隐身,守好安全之责。 屋中再次只剩下汀兰与二人,不知为何,她头次感觉待在郡主身旁觉得不自在。 “裴郎君,郡主还得劳您继续照看,我去看后厨熬夜,顺带再准备些清粥。” 汀兰脸不红心不跳道,为了让自己回来得更晚,她还多寻了一个由头,当然,那也是必要的。 郡主自午后便不曾进食,而今又体虚,醒来会饿的。 “嗯。”裴季颔首。 离开屋子后,汀兰悄然松了口气,她何时也学会说谎了,若是郡主还醒着,她是万万不敢这么干的。 也罢也罢,待过了今晚,她定然再不离郡主身旁。 如此想着,汀兰也不觉自己对不起郡主了。 屋中再次沉静下来,裴季从旁端来绣墩,坐在榻前守着,满心满眼俱是眼前之人。 谢慕清中途醒来过几回,裴季给其喂下温水后,又再次睡去。 这一觉,榻上之人睡得格外安稳,裴季握着她温热柔软的手心,不知何时也沉沉睡去。 街道上,大雪漂泊一夜,白雪悄然地卧在屋顶,睡梦中人酣畅,迟迟不愿打破这方静谧。 “昨夜你看诊之人如何?”草药堂后院之中,大夫甫一推开屋门,不知在雪地中立了多久之人问道,神情中掩不住地有着关切之意。 “你如何知晓我昨夜出诊了,莫不是你跟踪我一路?”那大夫莫名一瞬,反应过来道。 “我只问你她如何了?”郁久闾大檀不改面色道。 饶是身影单薄,脸上一道血痕刺目,手脚尚且不利索,也挡不住他一夜无眠,心思早不知飘落何方,守在雪地一夜只为知晓她安危否。 “那位女郎不过是感染风寒,不及你十分之一伤重,你若是再这般折腾自己身体,老夫只能赶你离开了。” 那大夫本是姓李,从前也是富庶人家之子,但奈何遭逢变故才远走塞外,凭着少时对医术的痴迷学了几年医,也正好幸运地继承了医馆,落居在此独活。 知晓她无碍后,郁久闾大檀轰然倒地,自然也并未听见李大夫的话。 “哎,晦气,何至于如此不在乎身死呢。”李大夫赶忙上前,探过鼻息后松了口气,颇为郁闷道。 看着他这幅模样,他仿佛间瞧见了当初四处飘零,心如死灰的自己也是这般模样。 如今回首再看,不过也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罢了。 哪怕再多恩怨情仇,也抵不过兴来一壶酒。 李大夫再度将院中晕死之人扶入屋中,昨日那位姑娘他去时不曾发烧,今日却是轮到他发烧了。 也罢也罢,他既遇上自己,便当日行一善吧,报答当年他沦落至此得好心人收留之恩。 客栈中,谢慕清醒过来时,窗外的风雪终于停歇,不过天气却是越发冷了。 她此番病倒吓了众人一跳,汀兰怕她身子还好不利落,不让她下床来走动,她拿目光向裴季求解,却是见他只在旁笑着并未劝说一二。 用汀兰的话来说便是郡主尚在病中,只需吃喝睡觉即可,别的一概劳心,不宜修养。 是而,这几日来,谢慕清整日无聊地待在榻上养病,便连看画本子这唯一的消遣也被剥夺。 倒是裴季每日里都来陪她,为了给她解闷,甚至提出可以帮她念画本子上的故事给她听。 但这等好意被她谢绝了。 谢敬不敏。 “不若你同我说说这柔然内政之事吧,我想知道一些。”听他提旁事总好过二人大眼瞪小眼来得舒服些。 “好,那我便从柔然第一代可汗说起。”裴季无有不依,笑声温柔道。 屋中温润之声响起,柔然并非泱泱大国,文化风俗承接于鲜卑拓跋一族,是而他在讲述间,又添了些许趣闻,叫人听来只觉妙趣,叫人听得津津有味。 裴季望着这幕,心头突然想起一事来,从前他刚入仕途不久,恩师谢相也曾请他到家中为儿女开蒙,不过去了一人后,他便再无心此事,原因无他,恩师家的小世子倒好,年岁浅尚不知事,性子肖恩师乖巧,能安静端坐。 但小郡主却是娇气宠溺得厉害,瞧着粉嫩朱颜,捉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认错时星眸湿漉无辜,叫人狠不下心来责罚。 他无奈下只能冷言相对,谁知那小姑娘竟被吓哭了,叫人心中不慎烦忧,好在第二日他自请去往北地,躲了这桩重任。 如今,从前那个娇憨烂漫的小姑娘早已长大,如灿阳般,照亮了数不尽向阳而生的芳草葳蕤。 腊月之初,晋国使臣尚未达边境,柔然新任可汗竟再次陈兵晋国北境,公然藐视两国盟约,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消息传至临安城时,满朝文武哗变,便连晋明帝也有些错愕,这好端端的议和局面,怎不过几月,又再次兵戎相见。 裴季暗中前往柔然一事只他与谢相知晓,如今尚未收到确切消息,晋明帝一时也不好作打算。 遣散众臣后,晋明帝再按捺不住,留了谢相到昭明殿商议。 如今晋国陷入被动,这一战,并非众人所乐见,晋明帝自然也不乐意在这冰雪天气里让大晋兵将遭罪,要打,起码也得等过了除夕开春后再说。 “舅父,此番柔然公然挑衅之事,您如何看?”晋明帝负手而立,眼中迫切道。 “陛下,此事皆看您如何想,若要战,臣尚有一力,我晋国子民亦是英勇无畏,但草原辽旷,夺下柔然,他们躲入腹地,经年之后,又会有另外的东然、西然再次侵扰北境,生生不息,代代不止,这样的局面,当真是您所想瞧见的吗,古往今来,封狼居胥虽值得让人敬佩,但天下永久太平才是为世间正道。” 晋明帝闻后认真思付起谢相的话来。 屋中寂静,临安城初雪尚未来临,但入冬后天寒骤降,窗外红梅枝头乍破,倾吐蕊香。 宫人应景得折了几只插在青瓷细颈瓶中,远远望去,满室馨香。 “传旨下去,命镇北王率军在北境防御,无论柔然人如何挑衅,都按兵不动,但亦要守好我大晋每一座城池,保护好我大晋每一位百姓。” 二人无需多言,晋明帝已然明白谢相所虑之事,如今唯一的转机,便是落在裴季身上。 郁久闾步鹿真已在天下百姓前暴露出本性,这样好战之人,并未为现在需要修养的柔然所需要的明君,亦不是裴季挑选之人。 而他与舅父,都相信裴季必然能不负众望。 “是,奴这便去尚书台传消息。”殿门外,周律躬身道。 将一桩心事放下后,晋明帝又忧心起它事来。 “舅父,下月便是皇后生产之期,娇娇何时归来?” 提起此事,谢相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忧思情绪来,“臣也不知,近来收到消息,娇娇说她打算绕道北境,去看望铭安,我与你舅母也一心盼着她早日平安归来。” “这样啊,那她现下在何处,柔然如今公然撕破脸,朕担忧她落入险境中。”听到消息后,晋明帝反倒越发担忧。 吐谷浑与北境相隔柔然,裴季已然下落不明,娇娇若是再遇险,他担忧舅父怕是要后悔方才顾及大局之言了。 “算算脚程,她们如今怕是正在柔然境内,按娇娇性子,她自不会去王庭,但若要安心落脚,只会去弱落水城。” 谢相如今越发忧心女儿处境,眉心狠狠皱在一块,丝毫瞧不出往日风雅仪卓。 “舅父无需过于忧心,朕这就传书裴季与铭安表弟,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表妹,将她平安带回。” 晋明帝也跟着慌了神,当下不再耽搁,亲自书信让人快马送去边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腊月之初, 晋国使臣尚未达边境,柔然新任可汗竟再次陈兵晋国北境,公然藐视两国盟约, 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弱落水城中, 一匹红鬃烈马疾驰闯入孤零零的街道上, 少年人眉眼阴鸷, 身上狐裘披风被风雪侵染, 黑白莫辨。 “吁”少年人将马稳稳当当停在客栈门前, 口中呼出氤氲白雾。 “郎君住店还是用膳?”店中掌堂听闻动静, 出来相迎道。 腊月里来往商旅锐减,店中生意空缺,能不惜冒雪前来,身骑良驹,身披狐裘之人出手大多阔绰。 “伙计,同你打听个人,若是她在宿在此, 小爷便也宿在此。” 凌长风翻身下马, 一张藏在斗笠帷帽下的面容消瘦, 甚至还有几道皲裂开的口子,说话间, 扬了扬手中银子道。 语调惯自张扬, 透着几分天然洒脱肆意。 “爷问便是,小的虽识字不多,但每日里只肖见过的人,都会有印象。”客栈伙计望见那白花花的银子,殷勤笑道。 “我要找之人虽是一名女子,但也可着男衫, 身量约摸到我肩头,长相绢秀英凡,笑起来时两颊有道梨涡。”凌长风努力比划着,唯恐漏掉伙计反应。 “爷说的人我店中倒是有,不过是两名女子,身边有一侍卫随行相护,不过与之一道的似乎还另有一位相貌不凡的郎君。”伙计抓耳挠腮,倒真让他想起人来。 凌长风闻言神色暗淡,眉眼低垂,似乎已经认定这趟或许徒劳而返了。 那日自山中归去后,他不放心地寄信临安,从苏宁口中得知谢慕清孤身来了漠北,西行前往吐谷浑后,他便独自从军中偷跑而出,直奔柔然而来,途中又收到谢铭安加急信件,这才得知她已离开吐谷浑,经柔然往北境而来。 彼时他已快至吐谷浑境地,复又折返。 再次失望而归,凌长风沉重地将手中银子丢给伙计后,翻身上马,正欲往城中别处客栈寻去。 他此前也是这般一城一城找过来的。 “凌小郎君。”客栈前堂中,汀兰望见门口之人,以为眼花,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哪料下一瞬再见凌长风上马动作时,认出了他。 凌长风寻声望来,手中缰绳顿了顿,脸上露出久违笑意来,迫不及待道:“娇娇可是与你在一处?” “正是,郡主正在榻上养病,奴带您去见。”不成想他乡遇故人,汀兰也跟着意外惊喜笑道。 凌长风听到谢慕清养病,心急地从马上跃下,将缰绳交由那还未离开的伙计手中,吩咐道:“小爷住店,给我的马儿安排个避风之所,用上好的草料喂养。” 说罢,跟着汀兰往楼上厢房而去。 不忘关心道:“娇娇生了何病,要紧么?” 汀兰闻声听着,并未回答,二人绕过木质环梯,很快到了一扇屋门前。 “郡主就在里面,凌郎君有什么话不妨亲自到屋中去说。”汀兰知郡主与凌长风自小的交情,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是以放心地将人往里迎道。 说罢,她还不忘替其敲了敲门才离开,脸上噙着笑意。 “进来吧。”屋中,谢慕清埋头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话本,只当是客栈伙计来添热水。 屋门外,凌长风听着屋中传来熟悉无比的清泠声音,心头微微颤动,面颊有些发烫,俨如愣头青般,忘记此时该如何反应。 暗中处,莫时将这幕看在眼中,随即隐身暗处,不再窥视。 “吱呀”屋门从外推开来。 谢慕清毫无防备地抬眼望来,哪料眼前竟是长风。 “你……何时来的,鬼鬼祟祟在屋外磨蹭半响,该不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谢慕清放下手中话本,起身来,笑盈盈道,眼中有着忽逢故人的悦色,尤其那人还是少时玩伴亲人。 “娇娇,我听说你病了,伤在何处,疼不疼?”凌长风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将眼前之人拉近,关心道。 谢慕清朝其笑了笑,道:“不过是染上风寒,汀兰管得严,不许我出屋门罢了。” “倒是你,长风,你这般模样,该不会是一路迎风披雪而来吧?”谢慕清望着他这幅不修边幅,容貌沧桑狼狈,哪里还瞧得出过去京城小霸王却还自诩风流倜傥的风采。 “都过去了,如今见到你,总算叫人放心了。”凌长风眼中只有谢慕清一人,至于路途艰辛,哪里还值得一提。 “快同我说说,你这一路是如何从临安到吐谷浑,又从吐谷浑到柔然的。”凌长风顾及谢慕清尚在病身,折返将屋门掩上后,这才与之坐下叙话。 二人自幼时起便无话不谈,谢慕清少时随商旅去往四地,归来时也是这般与之分享路上趣闻。 “此事说来话长,……” 另一屋中,凌长风到来一事早已经守元之口传入裴季耳中。 “公子,那凌郎君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您与郡主如今正是孤乡为伴,最易产生情感依赖的好时候,他这么一半道搅和,岂不白费功夫。” 守元立在一旁,瞧着他家郎君还能云淡风轻地持书相看,不由着急愤恨道。 “那你打算如何?”裴季移开书目,抬眸望来,不咸不淡问道。 “自然是正面交锋,将郡主目光都吸引到您这边来呀,最好让郡主自此对您情根深重,眼里再容不得旁人。”守元越说越起劲,掩不住地激动道。 “若是真正爱一人,便该予她自由,而非据为所有。”裴季不置可否,觑了他一眼继续看书道。 守元见他不为所动,心头颇为气馁,但偏偏又不敢再开口,但凡是他家公子认定之事,就没人能改变得了。 于是乎,守元干脆退出屋中,寻汀兰而去,他要亲自给公子盯梢,但凡凌小郎君有任何出格之举,他就豁出脸面挡了去,左右丢的是他家郎君的面,但维护的却也是郎君的利。 这个恶人,他当定了。 屋中,凌长风陪着谢慕清说了一下午的话,若非汀兰出言提醒,二人只怕还要再继续说下去。 自然,谢慕清也是口燥神乏,而一旁的凌长风却是意犹未尽,听得谢慕清一路艰险,他都有几分后悔从军了。 有他在,又岂会让她涉险。 “娇娇,等我回去换套衣袍再来陪你用膳。”离开前,凌长风难舍道。 若非思虑到他满身风尘,娇娇又在病中,他非不可拉着她痛饮一番酒,来慰藉多日来萦绕心头的思念。 “郡主,晚膳您应了裴郎君,要一道刷热锅子吃,难道您忘记了吗?” 瞧着凌小郎君终于舍得离去,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无时无刻不黏在郡主身上模样,汀兰便有些受不住。 好在她知晓郡主心意,二人间绝无男女私情可言,这才稍稍放心些。 毕竟隔壁屋中还住着裴郎君呢,在她看来,郡主与裴郎君更为登对些,何况二人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亲昵,那是出于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惜郡主一直瞧不清自己的心意,只一味将裴郎君视做朋友之交,只不过瞧着那位似乎也并不着急,那她自然也不会将这些说给郡主听,免得让郡主当下犯难。 “是吗,那叫上长风一道也好,人多热闹。”谢慕清丝毫没有察觉汀兰心思,只当一行多了个人,说不定还能更热闹些。 “好,等会儿奴这便去转告裴郎君与凌郎君。”汀兰笑而不语,并未点破三人彼此的心意。 谢慕清如今病好了些,醒来后,又自己给自己更改了药方,可惜城中药堂缺几味药,只得继续用着那大夫留下医方,是以至今尚未痊愈。 裴季屋中,满室昏暗,屋中之人自午后起便静坐着,手中书册一页未动。 自得知凌长风到来的消息后,他面上说得轻松,实则心中早已兵荒马乱,往日淡然从容了无踪影,唯剩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四处游走。 内心深处,另一个阴暗的自己极尽嘲讽:“承认吧,明明嫉妒得发狂,何必装作正人君子,喜欢一个人本就该去争,去抢,胆小鬼,你是在害怕吧,害怕被拒绝,害怕离她越来越远,连她敢同你告白的勇气都没有,活该她对你无意。” 那人越说越大声,笑声也极致猖狂,嘲笑他的懦弱,只敢表面装得淡定。 裴季深陷痛苦之中,眼眸深邃,两手下意识捏紧手中书册,扉页早已蹂躏不堪,心中那头野兽也在对抗之中慢慢沉睡,而他,也终于敢将眼中凝滞的情绪掩藏。 “裴郎君,郡主说今夜凌郎君也随你们一道用晚膳。” 汀兰敲响屋门,朝屋中端庄儒雅之人道。 “多谢姑娘相告。”裴季朝其道谢道。 “郎君客气。”离开前,汀兰特意瞧了眼眼前之人眼色,见其始终一惯温和,这才放心离去。 屋门重新掩上,裴季似脱力般抵靠着门扉,深深呼吸几口后,才将心中郁气压下。 这回,心底的阴暗没再嘲笑出声。 但他却心情沉至谷底。 凡她一举一动,轻易挑动起他的心扉。 “公子,郡主与凌郎君一道来了。” 裴季立在漆黑圆木桌前,敛目望去,二人一路并肩说笑而来,面上嫣然。 裴季看着二人间旁若无人的距离,目光微凛,不自觉的将绣袍抚平,含笑瞧着二人走来。 “白圭,今夜叨扰你清净了。”谢慕清仰头望来,盈盈眸子如缀星辰般,面上有些许愧意道。 与他相处多时,谢慕清自知他性子恬淡,不喜折腾,而她与凌长风则恰恰相反,二人都喜热闹,若遇幸事,喝高了胡闹一番也是常有,是以,今夜里,注定是要连累他了。 “无妨,他乡逢故交,裴某高兴还来不及,何况在临安城时,我三人也一道吃过酒席,当日凌将军尚且前途迷茫,如今可是天下皆知的少年将军,裴某何其有幸能与之共饮为乐。” 说话间,三人已是相对而立,除却一旁的凌长风始终看不惯裴季,神情明晃晃的不甚乐意外,二人俱是笑着。 “裴大人抬举之意,凌某可不敢胡乱认下。”凌长风斜眼瞧他,满脸不屑道。 一旁处,裴季始终待人温柔和善,脸上并未一丝在意,始终笑脸相迎。 这番模样落在谢慕清眼中不免有些心疼。 二人间到底从哪里摩擦来的火药气,偶有的两次意外饭局,皆是这般莫名的冲。 她正想回头与长风说道几句,裴季却先开口,邀二人落座,边吃边聊。 自然地,为防凌长风再无礼伤人,谢慕清坐在二人之间,想着能格挡一二。 三人涮着鲜嫩羊肉,安静吃着。 裴季惦记谢慕清身体,自然地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慕清也不客气,接过后小口小口喝着。 二人间流淌着一种不必言说的契合,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凌长风如今在军中历练,自然也多了几分沉稳,见状也不再莽撞冲动,他虽不知娇娇是何时对裴季放下的芥蒂,只观二人如今相处,似乎比朋友间还多了一层亲近。 “娇娇,光吃饭多没意思,来来来,咱俩划拳如何,老规矩,输的人喝酒?” 凌长风对着谢慕清时,满脸宠溺笑意,他如此作为,也不过是想将她的目光吸引到身上罢了。 只要娇娇一日没有明确拒绝自己,他便不打算放弃。 “好啊,谁怕谁,你骑马赢不过我,划拳也是我的手下败将。”谢慕清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筷子,隐然自傲道。 守在屋门外的汀兰听到凌小郎君就这般怂恿郡主胡闹饮酒,丝毫不顾及她尚在病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正要推门欲上前阻拦时,被身旁的守元拦住,朝她噤声。 汀兰狐疑,脸色不见收敛,只拿眼一个劲的看着他。 “公子早有准备,姑娘放心便是。”守元朝她微微一笑,解释道。 屋中,裴季也跟着放下筷子,在旁饶有兴致地瞧着二人你来我往地划拳,满脸温柔笑意。 只在谢慕清输了时,取过身旁酒壶,给她单独倒上一杯。 今日他只准备了两壶酒,本以为用不上的,哪料还是派上了用场。 谢慕清不疑有它,仰头喝下,入口处,并未酒水辛辣,反倒是一股甜滋滋的蜜意。 谢慕清喝下后,眸光蹭亮地朝其看来,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裴季轻柔笑着接收回应,随即继续明目张胆地帮谢慕清悄悄将酒水换成蜂蜜水。 自然,他做的这些凌长风是不知道的。 谢慕清也为了不露馅,几杯下肚后,也装出几分醉意来,甚至以假换真地还将凌长风的酒水打翻,不着痕迹地沾染些许在外袍上。 柔然的烈酒不比中原,一壶下去,凌长风早已烂醉如泥,神志不清地继续拉着谢慕清还想说话。 一旁的裴季上前来,将二人隔开,随即安抚着他唤来守元将人送去休息。 再回头时,清眸撞进一双熠熠生辉的星眸中。 笑眯眯道:“裴大人,我发现你也好坏呀,长风与我可算是一道相伴长大的,要是我初疑之下露出破绽,只怕他要与你计较个没完没了,难道你就不怕吗?” 裴季深情凝望着她,今夜以来,他不知自己动过多少次想与她坦白的念头,可最终都被压制住了,在尚不知晓她心意前,裴季不敢行错一步,唯恐将人推远。 “我信青慕,亦如青慕信我。”裴季怔怔望着她道。 面对着那道坦然赤忱的目光,谢慕清有些受不住,垂眸避开来,脚下动了动,低声道:“今夜天色已晚,我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同你对弈。” 裴季负手在后,如何不知她这是害羞了,但也并未挽留,唇畔处,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来。 似乎今日所有煎熬,都在这一瞬找到了出口。 离开裴季屋中后,谢慕清没有立即回屋中歇息,反倒立在回廊尽头,透过琉璃轩窗,感受着漫天的冰凉雪意。 脸上潮红慢慢退却,一颗莫名扑腾跳跃的心终于也恢复平静。 她知晓这异样源于何处,却并不打算承认,原因无他,裴季心中无她,那么,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去破坏这份得来不易的情谊。 兜兜转转,她自以为心中早已放下一人,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是他,她就会忍不住的心动。 回到屋中,汀兰已将床铺收拾妥当,凌长风喝醉一事她是亲眼所见的,但观郡主神清目明归来,若非身上还留有酒香味,她都要怀疑与凌小郎酒划拳之人是另一人了。 但想起守元之话,知是裴郎君功劳,但却更越发好奇二人是如何浑水摸鱼的了。 “郡主,裴郎君今夜给您喝的是什么啊?”汀兰将屋中琐碎料理完后,忍不住问出声道。 谢慕清闻言回神,想起那人明目张胆的无赖之举,不自觉地笑出声来,道:“蜂蜜水。” 这下,便连汀兰也跟着笑出了声,裴郎君瞧上去一本正经,哪里知道这人也会有这般故意作弄人的时候。 就是可怜了凌小郎君,汀兰故意没让人给他准备醒酒汤,这柔然的烈酒醉下去,只怕后日才能醒过来。 不过,她可不敢将此事告知郡主,只是想暗中小小地报复他一下,让他不知分寸地拉郡主饮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风雪骤起, 至天明时,厚雪又覆盖了一层。 谢慕清今日难得早醒,不想待在屋中, 随了汀兰莫时一道去往楼下用膳。 从裴季口中, 她已知晓柔然擅自毁约一事, 两国再次屯兵北境, 自然, 晋国使团与阿弟也不会再来。 今时今日, 她也倒不执着归去, 左右大雪封路,回途尚不知风险,不如安心待在城中,随裴季一路同行。 前堂之中,汀兰与伙计要了白馍、卷饼和热奶后,三人坐在一处不起眼角落,听身旁人说起近日发生在柔然内部之事。 “都听说了吗, 这位新可汗急于立威, 将大军都调至边境, 哎呦,这冰天雪地的, 只怕战还没打起人就先饥寒冻死了。”当中有一队镖局自关内而来, 也算远远瞧见过边城,不免有些不忍心道。 “这算啥,自丞相走后,王庭中不少老臣极力劝阻新可汗莫要大动干戈,穷兵黩武,不成想竟惹来杀身之祸, 王帐中载歌载舞,祭台上却是血流成河,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用晋国人打来,柔然王庭便先从内部衰败了。” “唉,今年冬日的雪,到底何时才能停啊。” 众人无力感叹完,复又来去匆匆忙碌。 天下熙熙攘攘,为利奔波。 “郡主,咱们回去吧。”三人听着议论声,哪里还有心思吃早膳,寥寥几口后,回了屋中歇息。 “汀兰,你让莫时带着我的印鉴,去城中打探一下北境之事,另外去瞧瞧长风醒了没。”回到屋中后,谢慕清静不下心来,如今战事再起,阿弟那边,免不得要操劳奔波。 “是,奴这就去。”汀兰应声而去。 谢慕清待在屋中闲不住,又去往裴季屋中,身旁有人说说话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青慕可是听闻了边境战事。”裴季给二人各斟一盏热茶,瞧她明显不安神色,又观她穿着厚实,必然是在外听到了风声。 “白圭,你乃使臣之首,可有收到表哥和阿爹书信。”谢慕清心中不愿再起战乱,但此战乃柔然可汗一手挑起,实在避无可避。 “放心,此战打不起来。”裴季笃定道。 “为何?”谢慕清不解看来,难道说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金山铁矿之权,不在柔然可汗手中。”裴季安声道。 这自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但再深之事,还不是告知时机。 柔然去年刚与晋国止战,国力早已不堪,兵马粮草更是不可能这么快补上,便是郁久闾步鹿真有野心再次挥师南下,也得仔细掂量掂量,他这波罔顾人心的操作,意在肃清可汗王庭,将不服他之人全部斩杀。 这也正是他最近将各方消息放在一起,得出的结论。 至于同晋国议和之事,既只是陈兵而非侵略,那自然也好搪塞。 如今看来,这位新可汗,倒真是让人小瞧了。 裴季将茶盏抵在唇瓣,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后,轻轻放下,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白雪,轻声道:“无需忧心,待这场大雪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 清雪中,茶香静谧,谢慕清惶惶不安的慢慢落定,也随他望向远处崇山间飘渺松涧,满目的白。 一日过去,谢慕清在裴季屋中待了一日,二人烹茶对弈,时而说些趣闻,日子倒也过得极快。 屋门外,守元推门而来,同二人道:“郡主,公子,那日替郡主瞧病的大夫匆忙而来,说是务必请郡主随他去药堂一趟,有人想见您。” 谢慕清听着这莫名要求,满脸惊疑看来,对身旁人道:“在这弱落水城,难道还有人知晓我会医术一事?” 裴季怔然,眸光却低敛,郁久闾大檀在那里养伤之事他是知晓的,但以他的秉性,自是不可能主动找上门来。 此事透着蹊跷。 “不妨叫人先去打探一番,待知晓何人要见你也再去不迟。”裴季蹙着眉头道。 若是陷阱,他的人为何迟迟不来相告,拖延至此,只怕是已生了变故。 “不用担忧,若真是我从前在临安城的病人,怎可因畏惧生死而拖延。”谢慕清似安抚般轻拍了拍裴季手臂,乐观道。 至此,裴季也不好再阻拦,道:“既如此,我陪你走这一遭吧。” “那再好不过,有你在,我总能心安些。”谢慕清笑着应下。 “叫那大夫稍等片刻,我去换件衣袍便来。”今日她身上这件外裳不适合出门,若是再染上风寒,只怕汀兰那小妮子再不许她下榻了。 “郡主放心。” 说罢,谢慕清离去,守元也在他家郎君示意下退出屋子。 下一瞬,裴季脸色凝重起来,暗哨也在此时现身,低呼道:“大人,出事了。” 走在街头,谢慕清特意同前来相请的大夫打听情形。 “李大夫,你邀我前去,可是替人看诊?”谢慕清不疑有他道。 “姑娘难道也懂得岐黄之术?”李大夫本是一脸愁苦,闻她如此说,不免惊奇道。 他医术不济,可屋中那人自昏迷起便再未醒来,连着高烧数日,他想尽办法都无法,今日见他那般模样,知晓已是无力回天,想到那日他竟是这般在意一人,饶是萍水相逢,也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人请来见他最后一面。 “李大夫请我而来难道还有其他缘由?”这回轮到谢慕清傻眼了。 “也好,姑娘既会医术,念在故人份上,替他好好瞧瞧吧,老夫已是束手无策 。”李大夫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好面容来,但疲惫之态依旧醒目。 眼看着就要到药堂,谢慕清越发好奇到底是何人邀他而来了。 身后处,裴季眸光微动,唇畔张了张,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也罢,她迟早都会知道。 谢慕清跟着大夫先一步往屋中而去,裴季却将脚步顿在屋外,不知为何,他总有一丝不安。 眼看周身无人,裴季唤出暗哨,沉声道:“死守此地,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暗哨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在暗中,严守戒备。 裴季这才再次提脚入内。 屋中弥漫着浓浓药味,汀兰跟在谢慕清身边多时,也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头,好不容易适应后,这才上前来立在郡主身旁。 哪料榻上竟消失很久的郁久闾大檀。 谢慕清也错愕,但目光却是很快凝重起来,眼前之人尚在水深火热之中,神智不清,浑身瘦弱得只剩一圈皮包骨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若再不及时下重手医治,只怕离死不远了。 “李大夫,你这里有人参吗,麻烦取一片来含在他口中,另外再准备一盏明灯,一壶烈酒、一把利刃、止血散和纱布。”谢慕清再出声时,语调清冷却掷地有声。 “好好,我这就去准备。”李大夫离开后,守元与汀兰也不忍心,二人主动到一旁准备热水、干布等。 屋中霎时只剩下谢慕清与裴季二人。 “白圭,你来帮我将他身上衣服褪去,若我所料不错,他体内高烧不止源于外因,还有内由。” 裴季当即上前来照做。 果然,后背处,一条见骨伤口早已溃烂发脓,冬日里本不该如此,但那伤口上沾染了毒素,虽不过少许,但却能轻易要了人命。 李大夫将人参含进郁久闾大檀口中后,谢慕清也不再耽搁,将利刃在明火上过一遍后,将烈酒倒在其伤口上,随后不顾人疼痛上手将那腐肉割下三层,又从袖口中取出特制的羊肠线和绣花针来,将伤口利索缝合。 众人还是头回见这般,纷纷大气不敢喘息。 待将手上活计弄完,谢慕清将包扎止血的活计交由李大夫,又从旁写过一张药方,交由汀兰与守元去准备。 如今伤口腐肉已被剔除,但内里毒素却还在,谢慕清下一步打算施针,将毒素经口逼出,灌下汤药才能见效。 这会,不用谢慕清吩咐,裴季已先将其扶起,借力支撑。 谢慕清将携带来的针灸在明火上过一遍后,插入几大穴位之中,等上片刻后,昏迷之人果然有了反应。 将毒血逼出后,郁久闾大檀面色恢复少许红润,自然,口中的参片也浪费了。 不过这回也算是过了死门关。 守元与汀兰也在这时将汤药端来,但榻上之人始终昏迷不醒,长时间滴水未进,胃药之事倒成了麻烦。 不过李大夫也算见多了这样的病人,从旁取来空心木管,虽慢些,但好歹也能喂进去了。 屋外不知何时昏暗,大雪尚在。 谢慕清做完一切,脸上已是布了一层交替干粘的汗液。 屋中有李大夫与汀兰、守元为其擦拭酒精去热,谢慕清倒不必忧心。 走出屋门后,谢慕清独往灶膛走去,想寻热水擦拭一番。 方才汀兰只留意到让其擦拭血迹,没留意到她脸上的汗珠。 不过如今她也不好再兴师动众。 甫一跨入灶膛,谢慕清便一眼瞧见裴季在其中忙碌身影,锅中热水尚未沸腾,那人正往里添着柴火。 见到她来,手中动作顿了顿,将手里一截干柴放进灶膛中后,面露温柔道:“水盆在那里,里面是刚放进去的热水,凳上有皂角。” “多谢。”谢慕清露出倦意笑颜,由衷感激道。 很明显,那盆热水是给她准备的。 方才无人注意到的狼狈,却是被他放在了心上。 她的心头也如灶膛中跳动的橘火般,被这人无声温暖着。 谢慕清收下这份暖意,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去沉沦。 那会如飞蛾扑火般,壮烈绚烂,却也悲凉。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争取完结,大家可以点点一下本《小姐她又不见了》的预收吗,下本不写温柔男主人设了,感觉没人喜欢,情绪表达太含蓄了。那本写疯批美强惨!想想下一本剧情就带感! 第85章 第85章 屋檐下, 谢慕清不察身后被风雪浸湿,暗夜中,凭着触感小心打湿手帕。 裴季端着油灯走来, 无声立在其身旁, 将披风大氅铺陈开来, 替她挡去风雪, 照亮四方。 待将脸上粘腻擦尽后, 谢慕清转过身来, 仰头道:“多谢。” “入屋暖暖身吧, 我方才在灶间弄了个炭火,煨着几个番薯。”裴季自然地接过她手边的木盆与帕子,关切道。 知她身心俱疲,围着火炉吃点热食会好过些。 二人再无话,谢慕清坐到方才裴季坐过的木凳上,眸中映着幽幽火光,神情黯然。 裴季将院中收拾好后, 将她眼中失落看在眼中, 坐到其身旁, 给她端了一碗刚好适宜入口的热水。 谢慕清木讷接过,麻木地喝了一口后, 又原样抵回。 裴季顺手将碗放在一旁, 见她双臂环膝,小脸慵懒地搭着,一副闷闷不乐模样,想劝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郁久闾大檀那日被人追杀他是知晓的,但暗哨并未求救,是以他也不曾当一回事, 哪料竟是这般凶险,差点要人性命。 灶膛之前,二人双双沉默着。 火炭上,番薯滋滋冒着水汽,随后传出扑鼻香甜味来。 黑暗中,谢慕清腹中突然“咕咕”作响,二人抬眸相望,莫名地彼此眼中都绽放出笑意来。 左右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方是正道。 二人再次将目光落在自发涨破开来的番薯上,枯皮里包裹着金黄软糯,瞧着便让人忍不住心动。 裴季不禁暗暗抬眸,见她不再耷拉着不开心,眼中笑意深了深。 从旁取来两根稍长些的细木头,将番薯取出,将一头包在锦缎手帕中,忍着烫意将皮剥好后,小心递给眼前人,柔声道:“尝尝。” 火光里,谢慕清望着那双朝她看来的温柔深情眸子,盈盈眸光噙着动容。 接过后,谢慕清放在嘴边想要轻轻咬上一口时,眼前之人再次温声提醒“小心烫。” 谢慕清含笑咬下,香甜霎时溢满唇舌之间,蜜味儿甜到了心口。 “好吃,你也尝尝。”对面之人依旧望着自己,谢慕清却突然萌生出想与他一道分享的欲望。 说话间,手里的番薯已然毫无征兆地递了出去。 裴季微微错愣,目光凝滞着眼前人。 谢慕清也被自己这番轻佻出矩的举动惊吓到,眼底有过懊悔,但她若是此时再收回,难免给人一种遭人嫌弃意味。 “炭上还有,你先吃着。”裴季含笑摆手推拒,目光轻柔道。 谢慕清暗暗松了口气,当即也不再坚持,收回手继续自顾自小口吃着手中番薯。 没瞧见裴季唇边大肆扬起的笑意。 待她吃完一整个番薯时,裴季也刚好吃完一个,二人相视一笑,只觉发自内心的温暖。 “青慕,你想过回京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吗?”二人坐在火炉边,难得身心轻快。 “可能做一名闲散大夫,混迹百姓中,想云游时也能无拘无束吧。”谢慕清不做他想说道。 打理商号之事有阿母在,她自还可潇洒一段时日。 “你呢,若是不为官,你会做什么?”见身旁之人久久不语,她也很好奇若是裴季不为官会做何事。 “当一名夫子吧,闲来溪边垂钓,泛舟河上,攀折菡萏赠佳人。”最后一句时,却是对着谢慕清道。 “白圭好雅兴,若我当真归隐,我必与你比邻而居,每日逍游自在。”谢慕清满目向往。 裴季瞧着她这般,唇畔欣然,“那再好不过。” 二人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叫门声:“娇娇,你可是在里面?” 凌长风醒来时,客栈中只他一人,问过店中伙计,这才知晓他们入夜时出了门,往城中一处药堂而去。 凌长风知道下落后,再坐不住寻了来,几番兜兜转转,唯有这处院中还亮着灯,恰好屋门处打着“医馆”二字招牌。 “凌郎君,您小声些,仔细侵扰相邻。”汀兰问声后去开门,语气当中稍有几分不耐道。 守元也跟着一道过来。 “娇娇呢,何人受伤?”屋门端端打开,凌长风径直往内走道。 汀兰冒雪前来开门,见他这般急急躁躁的,颇为无语。 “无事,京中谁人不知凌小将军鲜衣怒马,率性自如,别与他计较。”守元瞧在院中,在旁宽慰道。 “你快去吧,今夜不能回客栈休息,郡主又风寒刚愈,冻不得,记得多取些衣物来。”汀兰如何不知其性,自然没放在心上,与之道。 “好,快回屋吧,仔细冻着。”守元含笑道。 “早去早回。”将守元送出院门,汀兰还不忘再三叮嘱道。 “放心。”雪夜中,守元回首道,随后独然而去。 汀兰收回目光,将院门掩好后,回了主屋中继续照看。 谢慕清听闻动静,扬声朝外回应,道:“长风,我在这里。” 语落,凌长风改道堂屋,朝不起眼的灶膛走来,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裴季见二人难得的清静被打搅,抿唇不语,却将那炭火中的番薯暗中藏起一个来。 “娇娇,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我走之前见你在医学堂学医,若是缺药只管与我道来,我自会想方设法替你寻来。” 凌长风眼中只唯谢慕清一人,余光即便瞥见裴季,也自发略过,两手附在她身侧,毫不掩饰关心道。 “长风,我无碍,此番替人看诊罢了,那人曾帮过我,我欠他一个承诺。”谢慕清笑着解释,并未在意他的失礼之处。 “那便好,随我回去吧,你身子刚好,这里简陋如斯,怕是连一张多余的床铺也无,待风雪停歇,我护送你去北境,铭安那小子如今越发稳重,颇有大将之风,你兄妹二人相见,怕是会彼此认不出来呢。” 凌长风独独拉着谢慕清说话,转身就想把人往外带道。 “长风,我那位病人今夜凶险,怕是只能留在这里照看。”谢慕清将手抽出,摇头道。 “这里不是医馆吗,除你之外,应还有大夫才是,怎么,这柔然大夫竟这般不济吗?” 凌长风不喜柔然人久已,说话也是直来直往,亦如其人憎恶分明,不愿折腰的爽磊性子。 “长风,这里的医者并非柔然人,而是我们的同胞,你说话需得注意些,莫叫人听了心里不舒服,何况医者眼中并无国界之分,你这样,可是在侮辱人。”谢慕清见他这般嫉恶如仇,有意纠正他道。 想他已当上将军,该知道祸从口出,不与人为难的道理。 “娇娇,是我之过,不该擅论他人,今日夜已昏暗,我陪你在这里待着吧。”凌长风收起锋芒,说话自发地低声了些道。 “好,左右你昏睡了一日一夜,想必这会儿正精神着呢。”谢慕清见他已知错,没有拒绝。 说罢,三人一起围坐火炉旁,这会儿凌长风终于看见了裴季,主动打招呼道:“裴大人也在这儿啊,你放心,娇娇有我相护,你自可回客栈歇息。” 谢慕清望着凌长风又将话头挑向裴季,心中不由气闷,抿唇不悦道:“裴大人与那人也算知交,放心不下,今夜也待在这里。” 凌长风察觉到娇娇对他顷然间变了脸色,顿时不敢再说话,连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自从这回遇到裴季,他在娇娇那里碰了不少钉子,等回去,他要重新夺回娇娇的目光。 一旁处,裴季并未参与二人间的谈话,但神情间却是肉眼可见的欢愉。 在她心中,他开始慢慢占据了些许的份量。 下一瞬,凌长风突然瞧见炭火上还有一个烤得焦香的番薯,个头不大,但闻着香气便叫人颇有食欲,目光不由放亮开来,他出门得急,至今尚未用过饭食。 谢慕清自然瞧见他眼神当中的变化,也知方才情急之下语气重了三分,这会儿正是缓和。 “你吃吧,我方才吃过了,是裴大人亲自烤的。”谢慕清软语道,她也不是当真生气。 不过是见凌长风一连几次这般刻意针对人,看不惯罢了。 “凌将军自便,我与郡主都吃过了。”裴季温润看来,脸色一惯地随和笑意。 凌长风也没与之客气,当即上手如火中取粟般,顾不得烫手将其掰成两段,将焦皮胡乱撕开,大口吃了起来。 屋中再无人说话。 凌长风狼吞虎咽,终是被噎到了,起身见一旁正好有一广口粗糙瓷碗盛着水,便想取过喝下。 哪料却被不着一语的裴季先一步抢走,回身好心道:“凌将军,水凉,我重新替你倒一碗热水吧。” 说话间,裴季已将碗中凉水倒在一旁,涮过碗后,这才重新装水。 凌长风愣愣望着他这般架势,话到嘴边一时竟忘了回绝。 军中条件恶劣之时他连雨水都喝过,这会儿又岂会在乎那水是凉是热,在他看来,只要喝进腹中,不都一个样。 “给。”他尚未回神,裴季已将热水递至他手边,凌长风也忘了矫情,接过后,仰头喝下一整碗。 自然,他也知方才吃番薯时动作急鲁了些,沾上不少碳灰,也不好意思将用过的碗递给旁人,只问过哪里有干净水后,往外走去。 “莫要介怀,他就是这般性子,心眼不坏,与你不大相熟,加之心中还在计较从前之事,才与你这般不对付。”谢慕清望着凌长风别扭模样,适才笑着道。 闻言,裴季唇畔浮现一丝苦笑,若说起从前之事,他合该如此遭人不待见。 但他如今生了悔改之心,若能被原谅,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慕清不察身旁二人心思,只当是裴季一向待人宽容,与人为善,没往深处想。 雪地外,凌长风无心刷着碗,脑中却是回味过来裴季方才举动。 那分明是被人喝过的水,他不愿让他沾染罢了。 如此看来,那人虽瞧着道貌岸然,心眼如狐,做事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 男主开始暴露占有欲啦,马上开始斯哈~ 第86章 第86章 风雪不歇, 絮絮白雪铺天而来,静谧雪夜里,药堂檐角处, 悬挂灯影摇曳, 明灭晦暗。 “哐当” 瓦碗失手于地, 又在雪中翻滚, 凌长风此刻收拢神情, 面颌凛然, 无暇顾及。 暗影中, 鬼祟之声遍布药堂周围,暗卫们早已现身,持刀而对。 矮院灶膛间,裴季察觉之时,冷目将灶膛烛火吹灭,又在谢慕清错愣间,将炉上热水径直浇灌在柴火上。 二人目光相视, 气氛没来由地凝重起来, 谢慕清见他这般, 猜到危险悄然来临。 院落外,刀光剑影声迎风雪而起, 无人留意的黑夜中, 热血洒落在白雪之上,瞬息凝固,暗卫们寡不敌众,无奈之下只能退守院中。 凌长风与莫时早已无声加入战局,抵死拼杀。 无人留意处,两道身影摸黑朝后门而去。 药堂后院主屋中, 郁久吕大檀尚在昏迷中,眉心紧皱。 李大夫怅然无措地望着院墙内的打斗,好端端的药堂顷刻间只剩断垣残垣,瓦砾檐木乱横。 “女郎,现下该如何,那些人杀人不眨眼,到底为何而来?” 李大夫如今也顾上药堂,瞧那些人手段,活命尚且艰难。 汀兰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守元不郡主一行并未透露风声,柔然境内该是无敌手才对,但这些刺客明显冲他们而来,狠辣凶残,又执弯刀,想来该是柔然人。 正当二人不知该作何打算时,后院库房外,熊熊火光冲天而来。 临街上,不知谁人忽然大喊一句“起火了,起火了…” 冬日干燥,虽有大雪,但火自内燃起,且今夜风起突然,火势蹿得极快,一时间,火光映天。 不少人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醒,披衣而来赶来救火。 刺客们莫名,这火非是计划所为,着火之处正是药堂相邻后院,有好心者拍门告知,随即加入救火队中。 这是这一息给了谢慕清与裴季时间,二人再次趁乱进入屋中,将困在其中的三人悄然带走,随后混入城中。 至于凌长风与莫时,倒不必担忧二人。 幸在裴季身边另有暗卫接应,暂时避开刺客后,一行人趁着守城开门打水之际混出。 “公子,快上马车。”守元提早出现在城外,朝几人大喊道。 汀兰一惊,不由面含疑惑地朝郡主看去。 谢慕清神情微凝,很快转瞬即逝,将无端情绪掩盖在清丽面庞下。 今夜大火,是她与裴季所纵。 也是恰巧,药堂库房中正巧存有火漆,谢慕清当机立断,一把火烧起的骚乱足以让一行人觅得转机。 马车中,郁久吕大檀尚未苏醒,守元与李大夫在外驾车,汀兰沉默守护在郡主身旁。 车中气氛压抑,却又来得莫名。 “裴大人,郁久吕大檀在城中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晓,刺客一事,提早猜到?”谢慕清朝裴季看来,眉眼清冷,喘息之间,浅含压抑。 那一把大火后,她们下意识地跟在裴季身后,再不曾遇见刺客,便是出城门,守卫松散,无人盘查,而守元恰如地等候在此,都无不指向一个可能。 裴季望着她这般犹豫不决却又小心模样,心下有一瞬的懊悔,郁久吕大檀为何会出现在此他最清楚不过。 除却对她偏执的占有爱慕外,还存有一丝的利用之心。 那日城郊一别,他算到郁久吕大檀不会轻易与他合作,更不会如众人所愿般继任汗位,便是郁久吕布鹿真想要出兵围困北境一事他也预料到了,却独独没料到此行会遇上她,还有郁久吕檀对她的暗明心思。 他将她留在此地,便是为了将郁久吕大檀困住,只要让其知晓自己所托非人,汗位落入那样一位狭隘之人手中,甚至累及她时,郁久吕大檀如何再坐得住,那日人前誓言,是今日出师之刃。 他明明可以不留痕迹,却偏偏亲手撕碎。 “是。”裴季大方认下,眸光暗沉,至此一刻,他也会惶惶不安。 “为何,非要隐瞒于我?”谢慕清垂下眼眸,指尖暗暗用力,再睁眼时,不解道,眼中含着哀伤,语调低沉。 “因为他为你而来,我利用了你。”裴季深深望着她,沉默几许后,叹道。 谢慕清怔然,眼中闪着莫名情愫。 “他心慕于你,却不曾对你说起,而我,需要他留在弱落水城。”裴季淡然道。 打一开始分别前,他便料到今日,却义无反顾行之,明知晓她归心似箭,却将北境消息暗中扣押,直至局势如他所料。 “你利用我?”谢慕清始终莫名,如今知晓郁久吕大檀爱慕她,追随而来并无奇怪,若说利用,不过是随心使然罢了。 “郡主早先知晓世子随使团来柔然一事是我亲口告知你的。”裴季眸光动了动,终是道。 “所以,你一开始便欺骗于我,利用郁久吕大檀对我之心,困他于此,好达成你的计划?”谢慕清本是不解,将两件事连在一起后,终于明白过来这利用由何而来。 裴季颔首承认,望着她失望眸色,心中一阵绞痛,却苦于溃败难言。 谋事者,成于天时、地利、人和。 马车中,谢慕清眸光黯然神伤,良久无言。 裴季静静望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却无法自辩。 汀兰守护在郡主身边,对裴季不再好脸色,满脸担忧望着她。 “裴大人可否告知,今夜我们将去往何处,不会又是算计之地吧?”再开口时,谢慕清讥讽道。 她信他,依赖他,甚至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到头来换得满腹算计,这样的人,她从一开始便不该任自靠近接触。 “不会了,再不会了,我裴季对天发誓,往后若是欺瞒利用你,叫我此生身败名裂,孤独终老。”裴季旦旦指天道。 神情坦诚,眼中唯有诚挚。 “裴大人之话,我是一个字也不敢再轻信了。”谢慕清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一眼,冷漠道。 裴季轰然,心口撕裂开来,全身血液如泄洪般倒灌而来,叫人难以承受那惨痛状。 雪夜中,茫茫大雪将车轴痕迹覆盖,不留痕迹。 “郡主若是累了不妨休息,马车前行之地,王庭所在,反其道行之,藏于安虞之地。”裴季忍受着心口之痛,再次温润出声道。 “裴大人最好说话算话,你们之间,还是做回路人得好,如此无瓜葛,便无伤害。”谢慕清拒不领情,冷眼道。 她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得亲人爱护,不曾吃过苦,也不曾算计人心,行商而来光明磊落,秉持济世救人之心,所行上对天地良心,下对黎明己身,无悔之事。 却唯独在裴季身上接连吃尽苦头。 “郡主……”裴季失声唤出声来,唇畔张合,终是说不出挽回之言。 马车继续在风雪中孑然前行,行来匆忙,屋中无炭火,谢慕清与汀兰主仆二人紧紧坐在一处相护取暖。 待车中人睡熟时,裴季睁眼看来,取下身上衣袍,盖在二人身上。 暗夜中,谢慕清不察,睡得深沉,汀兰却是察觉到了,但并未出声制止。 破晓之时,马车终于顺遂驶入王庭中,郁久吕布鹿真暗中派下杀手,却如何也料不到他们会退回王庭。 这回他们并未住客栈,而是马车直往一处营帐居所。 谢慕清自昨夜后便不曾与裴季主动说过话,二人间不寻常的气氛,叫一行人都不敢多言。 回营帐中,谢慕清望着里间布置,眉心皱了皱,却未多言,继续前行。 守元与汀兰小心地跟在后,二人目光短暂相视,很快又错开来,前者陪着小心与笑意,后者则满脸不屑,故意地不给人好脸。 “郡主稍候,很快会有人送来热水供您沐浴。”将肩上东西放下后,守元恭敬有加道。 谢郡主与他家公子闹翻他是知晓缘由的,他家郎君心思他也知晓,如今这般局面,换做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奢望郡主能当做无事人般原谅。 是以,他只能敬着哄着,唯恐再触怒。 片刻后,侍从们送来热水,很快又无声退去。 谢慕清独自坐在软榻上,眉色始终淡漠,不发一语。 汀兰眼中含了心疼,想开口劝解却无从出口,裴郎君待郡主之心她全然瞧在眼中,郡主并非心硬之人,自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何况这营帐布置,处处合乎郡主习惯,叫人一眼便能瞧出心意来。 裴郎君将所有温柔细致都给了郡主,却偏偏做不到坦诚相待,这样的一颗真心,叫郡主既做不到全然割舍,也无法忘却。 汀兰无奈叹了口气,只盼着郡主早日不受其扰。 “郡主,换洗衣物奴已摆在屏风架上,冬日水凉得快,您莫忘记时辰。”离开前,汀兰不放心道。 谢慕清心思做一团乱,但如今情形不明,她虽不愿再见裴季,却也不愿叫他一番筹谋付之东流,只能跟着他,等待合适时机离去。 “嗯,去问问长风与莫时何时归来。”谢慕清心中牵挂二人道。 “好,奴等会儿去问问。”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碰撞声,汀兰守在外,悬而不宁的心终是松懈下来。 自然,这被问话之人是守元,再后是裴季。 “她可还好?”裴季立在营帐外,目光忡忡望向不远处的营帐,问道。 守元立在其后,自然知晓郎君口中这个“她”是指谁。 “郡主沐浴后歇息了,叫汀兰午膳时分再唤她起身。”守元回道。 “出去吧,照顾好她,有事随时来禀。”裴季淡声道。 厚重帘子跃起,又再次垂落,裴季折身回了营帐中,端坐案几,却全无煮茶心思。 “裴大人,镇北王如今已暗中潜入柔然境内,不日至弱落水城。”暗哨现身,朝其回禀。 “不必了,让其直奔王庭,隐藏行踪。”裴季淡然道。 “是。”暗哨隐身,出没无影无踪。 营帐静谧,屋中之人垂下目光,青灰笼罩其身,凝着手中药袋香包涣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营帐中, 汀兰悄声而来,手里端着食盒。 软榻上,谢慕清囫囵醒来, 眼角处泛着一丝红痕, 面色不兴。 汀兰只当不知郡主心思, 将食盒中的馕饼、番薯羹与肉糜汤摆在小几上, 依笑道:“郡主饿了一宿, 早膳也省却, 若午膳再不食, 只怕叫夫人与相爷瞧了该心疼了。” 谢慕清闻言并未出声回应,披上衣物后走了过来,只瞧见那番薯羹时,目光凝滞片刻,旋即错开来,将馕饼撕碎泡在肉糜汤中,小口小口吃着。 “郡主, 莫时与凌郎君今晨归来, 他二人知您尚在休息中, 便没来见您,另外, 昨日得您相救之人也醒了, 李大夫在照看。” 谢慕清闻言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凌长风与莫时身怀武艺,但刺客来势汹汹,人多已寡,不敢心存侥幸。 “嗯,待我用过午膳叫他们来见我。”谢慕清今日多食半块馕饼, 却是不曾动过那碗番薯羹。 汀兰从守元手中接过的吃食,心下也纳闷食盒中为何独独有一份番薯羹。 要知道柔然物产贫瘠,不食此物,她在外间不曾见过,却郡主这里独有。 谢慕清漱过口后,李大夫恰时与凌长风、莫时一道而来。 “郡主,昨夜得您施救之人已然醒来,草民替他先行谢过您的恩德,另外搭救之恩,也承草民一拜。”话落,李大夫郑重朝谢慕清行了一礼。 谢慕清虚虚错开身来,面色和缓了些,终不似早先那般漠然。 “举手之劳罢了,李大夫无需挂齿,昨夜事出有因,药堂库房当中存储的火漆被我用来引火,至于药堂,恐怕也付之一炬,这般算来,该是我欠李大夫不少。”谢慕清扶起他来,含了些许温和笑意道。 “身外之物罢了,何况昨日一场大火,正好能遂老夫一桩旧时心愿。”李大夫面上豁达,毫不在意道。 “噢,不知是何心愿,能让李大夫不惜用药堂相抵?”谢慕清来了兴致,言笑问道。 另外三人在旁看着。 “说来话长,老夫少时便有从医心愿,不过流落异乡时才寻得机缘,如今听往来商旅谈及临安城中创办的医学堂广收天下医者,遂决定趁此时机追逐心中所愿,唯盼如郡主那般,习得一手绝世医术。” 李大夫言辞恳切,叫在旁之人听得动容,尤其是谢慕清,大漠之外,竟也有人对医学堂心生向往,存济世救人之心,这正是她的初衷,无论国度态势如何,总归无辜百姓病有所医,有所依靠。 “旁的忙或许帮不上,但此忙李大夫放心便是,待我写一封推荐信,届时交由山长,他自会安排。”谢慕清由衷笑道。 一旁处,汀兰也不由跟着欢喜,道:“李大夫还不晓得吧,你眼前这位,正是医学堂第一位结业大夫。” 话落,李大夫掩不住惊色看来,随即露出了悟神情,叹服道:“难怪,郡主昨日那一手惊人医术,便是我等苦学一生也望尘莫及。” “哪里,学无止境,吾辈先贤尝百草,修撰医典,才是我等楷模。”谢慕清虚心辞让。 “郡主聪慧谦逊,难怪如此年纪便有所成,在下受教,待往后入了医学堂,一定与您切磋商讨精进。”李大夫眼中掩不住的欣然向往道。 “甚好,医者大爱无私,本该如此。”说到最后,谢慕清也掩不住激昂道。 “李大夫,你既决定修医,我这里恰有药王谷谷主编撰刊印的医典,不妨赠予你,望你今后有所学成。”谢慕清折身取来书册,递给李大夫道。 药王谷谷主诸葛仪将医典修编完善交由阁史馆后,书籍尚未大肆刊印,谢慕清手中能有,自是靠着自家书馆提前试印所得,当然,书中所记她早已深谙于心。 毕竟曾外祖修缮的书阁任她出入。 “多谢郡主相赠,在下必当勤劳治学,不负所望。”李大夫将书册牢牢收于胸口,再次郑重道。 目送李大夫离开后,凌长风终于打开话夹,眼含兴奋问询谢慕清学医一事,他离开不过半年,再见时,二人具是各有所长。 谢慕清含笑不语。 汀兰主动揽过话头,颇有兴致地拉着凌长风大说特说郡主当时风采。 一旁处,谢慕清无奈浅笑地望了望止不住话头的二人,不想横加阻拦,只得将莫时唤到别处,问起昨夜离开后之事。 “郡主,昨夜那把大火烧得及时,属下与凌郎君见你们安然脱险后,并未与刺客过多纠缠,跟着裴大人留下的线索找了过来,另外,属下还有一事回禀,昨夜与刺客交手时,那些人身手敏捷,又擅弯刀,非寻常之人所能驱使,属下以为,咱们还是尽早回晋国的好,若再遇上一回,属下恐护主不力。”莫时跟在谢慕清身旁,从旁道。 谢慕清沉默,眸光未明,良久后平淡道:“让我想想。” 莫时少见郡主有这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时只能悄然掩于暗处,面露些许担忧。 营帐外,风雪暂歇,谢慕清独然清立皑皑白雪间,眉心轻蹙,樱唇抿陇,茫然望向天际,面含淡泊怅惘。 “郡主,外头冷,回帐中吧。”汀兰掀开帘子,望着郡主衣着单薄,面无悦色,心疼上前劝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身后处,凌长风也随之而来,望着两双关心的目光,终是挂了清浅笑意,道:“好。” 只是那笑不及眼底,反倒多了些不由衷的酸楚。 凌长风看在眼中,心头暗暗将这笔账算在了裴季身上。 “娇娇,我近来胸口闷,你也给我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呗,军中大夫治缺胳膊少腿重伤有一手,但寻常小病不当一回事,还是给你看看我才能放心些。”凌长风跟在谢慕清身旁,换上一副无赖模样,故意逗弄着她道。 谢慕清哪里不知他的心思,故意看破不说破,脸上却是扬起了明媚娇笑。 汀兰瞧着凌郎君似耍宝般哄郡主开心,从前对他那点不耐也消失殆尽,脸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营帐外,裴季踌躇而立,任由欢言声灌入耳中,悬臂终是垂落,面上露出一丝苦涩笑意来,片刻后悄然离去。 雪地中,脚印蔓延成串,无人在意。 “公子,那个柔然人想见您。”夜幕下,风雪骤晴,清月悬空,银辉冷泠。 营帐内,裴季手执书册,无尘炭火噼啪炸响,扰乱一室静谧。 裴季埋首不闻,不含一丝情绪道:“不见。” “是。”守元躬身而去。 良久,裴季合上书目,凝眉望向冬月,目中愁然,待冷风将心间烦闷驱散须臾,枕香囊入眠。 另外营帐中,郁久吕大檀苏醒过来后,从李大夫口中知晓了昨日之事,久久敛眉不语,思虑良久后,做下决定。 “我家公子早早歇下了,改明日再来相见。”守元亲自跑了一趟李大夫的营帐,隔外传话道。 话虽委婉,但其中深意有心之人自会明了。 “辛苦小郎君代为转述。”李大夫客气相与道。 语歇,李大夫进来时,瞧见郁久吕大檀躺下身子闭目,心知不必多言,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到一旁榻上歇息。 “公子,那位说只要您能如信中所言,他自会叫柔然各部袖手旁观,不插手可汗之争。”暗哨收到回信后,日夜兼程赶来回禀。 热气缭绕,茶香四溢,执清茶之人端得云淡风轻,目上无情,乾坤藏于袖口。 “嗯,按计行事,切莫惊蛇。”裴季呷了口手中茶汤,淡然道。 暗哨一路随行,早已心服眼前这位的好本事,也不过问旁余之事,悄然离去。 这日,裴季亲携棋盘来了李大夫营帐中,与榻上之人四目相对时,有些事自不必多言。 “两位郎君自可先聊,老夫先去煎药。”这几日来,李大夫早早察觉谢慕清一行并非寻常商人,这位裴郎君更是气宇不凡,身份只会是他这等升斗小民不敢妄想的。 是而颇有眼力劲的退出,自去忙碌。 守元守在营帐外,叫旁人打扰不得。 郁久吕大檀伤在腰背,尚需休养,二人围坐床旁小几,各执黑白,当真有来有往地下起棋来。 白玉叩击声宛如箫音,清脆悠长,余留满室清雅。 待最后一子落下,郁久吕大檀终是抬眸看来,硬朗面庞上,不复从前桀骜,多了几分经往事而沉积的宁静。 “我输了。”出声时,淡然道。 裴季并无在意输赢,只默声将经纬线上的白子拾回,收拢入盒中,再抬头时,慢声道:“棋差一招,下场注定满盘皆输,但黑子尚有一息回旋,端看执棋之人如何抉择。“ 郁久吕大檀目光望着他,眉眼间透着审视。 “黑子困兽,但我若许你悔一招呢?”裴季深望去,唇畔勾起一丝浮于表的浅笑。 随后清然将黏在手心里的唯一一颗白子落入棋盘,取代黑子。 霎时间,黑棋局势全然转变,困兽化为猛兽,所向披靡。 “好,我应你。”郁久吕大檀思付片刻,沉声应道。 话落,二人间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裴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继续收拾棋盘上散乱的棋子。 郁久吕大檀懒散地靠坐在榻上,望着眼前之人,忍不住问出声道:“你这一手棋艺,到底师从何人?” 裴季闻声扬眉看来,沉吟片刻后,道:“恩师谢玄景。” “难怪。”郁久吕大檀露出了悟神情,难怪,那位之名在草原上早已如雷贯耳。 “那她到底是何人?”郁久吕大檀继续问道。 马车上,那番争论他也听到了。 “恩师之女,汝阳郡主。”事到如今,裴季也不必再隐瞒。 郁久吕大檀久久震惊,从前只知她商主之名,又从李大夫口中知晓是她救了自己,没成想,她竟是传闻里的那位。 离开前,裴季目光从他脸上扫视而过,眼神间不由多了几分泠然,终是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岁末将至, 柔然北境风雪交加,雪岭险竣,狭道崎岖, 一行人牵马走在孤壁上, 谨慎而行, 天寒地冻里, 身子早已麻木, 身上落满一层厚重白雪。 “王爷, 再过半日便能走出这燕然山, 穿过鄂尔浑河自然就能瞧见城邦了。”雪道上,军士喘着粗气,对镇北王谢铭安道。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除夕那日赶到鹿浑海城。” 谢铭安冷峻道,眼里有着忧心。 “遵命。”军士离开后,谢铭安抹了把脸, 取过水囊仰头, 岂料囊中唯剩的水早已结冰。 谢铭安无奈, 只能随手抓过岩石上蓄积的干净白雪,塞入口中。 三日后, 王庭中, 可汗郁久闾布鹿真大摆宴席,胡旋舞妓极尽妖娆地扭动纤细腰肢,取悦一众新提拔的王公贵族,宴饮达旦。 “可汗,那帮汉人畏惧您威名,才不敢出城迎战, 而今,朝中上下再无不服您之人。”营帐中气氛高涨,郁久闾布鹿真酒性上头,身旁不乏溜须拍马之人趁势道。 “那是自然,可汗威名名震四海,那晋国将领不过一乳臭未干小儿,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如何还敢迎战,如今只怕是缩在娘们怀里呢。” 另一人见可汗并未制止,坐怀舞妓,正饶有兴致看来,谄媚讨好道。 恰在这时,营帐外响起突然动静,似是金戈铁马之声,四周隐隐可见火光闪烁。 “报,可汗,大事不妙,营帐被小可汗带兵包围了。”正当众人迷惘间,守卫入内来报,难掩慌张失措道。 “哪来的小可汗,他不是死了么。”胡琴声骤然截断,舞妓们惶惶不安,想逃命而去却畏于威严而不敢做声。 方才献媚之人听了守卫回禀后,条件反射道。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劲,不由惊慌看向可汗,眸光里有着惧意。 “慌什么,小可汗已死,那人必是假冒。”郁久闾布鹿真闻言后眸光狠戾望向众人,强压局势道。 据派去刺杀之人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伤及要害,身中剧毒,早已葬身大火之中。 但瞧今日赴宴之人大多是新晋受他提携之人,虽也是世家子,但大多为部族里不受重视之人,一个手握实权者也无。 这才是郁久闾布鹿真真正害怕之处,看来,那些人还是想要他死。 “你们都是效忠于我的亲信,今日无论是何人作乱,且随我一道迎敌,待铲除逆党,高官厚禄尔等皆与本可汗共享。” 如此时候,郁久闾布鹿真不能自乱阵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今日无论如何,他必要肃清企图反叛他之人。 营帐中,刀剑声越来越近,篝火随影晃动,那些本还在畏惧者闻声后一个个挺身而出,誓死追随他们眼前的新可汗。 高头骏马背上,郁久闾大檀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望向眼前做困兽之斗的郁久闾布鹿真,眼中再无昔日手足之情。 “果然是你。”郁久闾布鹿真凝视而来,咬牙切齿道,不再遮掩凶光。 营帐外,郁久闾大檀率各部落精锐而来,虽不见那些部落首领,但立场已明。 “怎么,阿干可是失望了。”郁久闾大檀攥紧缰绳,俯首看来,讥笑道,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你有何好得意的,若非因你可敦之故,可汗与部落首领又岂会偏心于你,他们今日能背叛于我,难保来日不会同样的背叛你。” 郁久闾布鹿真早已不在乎生死,败局已定,他终于能将藏在心中的怨恨说出来。 闻言,郁久闾大檀敛眉朝其望来,目露凶悍,眉间怒意极盛。 “怎么,你还不知道吧,那老匹夫并非无子,他与你母苟合,怕事情暴露引来祸乱,借故养侄之名将我二人同时养在身边,一边虚情假意,一边暗中厚待于你,便连可汗之位也早早留给了你,否则,草原上肉弱强食,何来小可汗之说。” 郁久闾布鹿真当众揭开辛密,脸上挂着无耻笑意,想要当众看他受辱。 “闭嘴,我要杀了你。”郁久闾大檀怒目瞪来,眼里蕴含着杀气,不复往日沉稳坚毅。 郁久闾布鹿真似乎早有意料,闭眸坦然赴死,唇畔噙着一缕得逞笑意。 刀刃狠戾抵向颈口,蕴含盛怒,却在刺破柔软血肉那刻顿住。 “如此也太过便宜你了,你做恶无数,甚至险些将万千子民拉入战火中,往后余生,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为过去所犯赎罪。”郁久闾大檀深呼吸平复心境后,释然道。 说话间,兵士上前而来,将郁久闾布鹿真及其身后追随者束缚住。 “你不杀我?”郁久闾布鹿真不可置信望来,眸中困惑道。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郁久闾大檀吝啬望他,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王庭变故正式落幕,前丞相在众人殷殷期盼中归来,继续主持新政,各部落也安分守己,部下子民逐水草而居,守护世世代代家园。 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营帐中,谢慕清正带着汀兰、莫时和李大夫准备晚膳。 今夜乃中原除夕,阖家团圆之日,即便身处异乡,谢慕清也不愿敷衍了事。 月白帘幕上装点着几人亲手剪的绯红窗花,大红灯笼悬于包头处。 为了应景,谢慕清甚至还与汀兰一道穿了红袄裙,领口处,雪白绒毛衬得朱颜愈发光彩熠熠。 可惜下巴过于削尖,少了几分丰盈美。 “阿姊” 篝火夜色中,一道掩不住激昂的声量从远处传来。 谢慕清正带着几人围篝火吃热锅子呢。 身后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慕清眼含思念回眸,本不含期待的。 哪料下一瞬呆愣住,眼中的不可置信化作喜极而泣,眸光盈盈,呷着泪意。 脚步声快步至跟前,谢铭安眸光闪烁,迫不及待地将其揽入怀中,轻声低唤道:“阿姊。” 兄妹二人在众人错愕中相拥,疏解心中的牵挂与思念。 身后处,裴季、凌长风与郁久闾大檀也行至跟前。 三人或羡慕、或激动,或平静地望着。 片刻后,谢铭安才舍得将阿姊放开来,却不舍地紧握其手。 “阿姊,你怎的瘦了如此之多,可是身边人没有照看好你。”谢铭安如今出入战场,镇守一方,不笑时气势威严,不复从前儒雅随和。 “世子可是错怪奴了,郡主每餐奴都有在旁监督,只是柔然与临安饮食差异过大,除牛羊外,不见其他肉食,便连新鲜蔬果也少见,不说郡主,连奴也盼着早早归京,不再踏入这美食荒漠。”汀兰在一旁道。 闻言,谢铭安见阿姊只含笑望着她,半点气也无了,只剩满眼的心疼。 “待离了柔然,阿姊随我去镇北王府住上些时日,我定将阿姊养的白白胖胖的,圆润可人。” 凌长风闻言后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靠近兄妹二人道:“你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在我看来,娇娇哪般都漂亮得无可挑剔。” “怎么,凌将军不服,可是要以下犯上。”谢铭安好不容易与阿姊团聚,不容旁人插足,哪怕是凌长风也不行。 “嘁,熟人面前摆官威给谁看呢。”凌长风满脸不屑。 话落,目光不由望向眼前别致营帐,眼含清浅笑意,赞善道:“娇娇,这些都是你弄的吗,倒颇有意趣。” 谢慕清微笑颔首。 “瞧你那眼神,除了阿姊外,谁会花那么多心思。”谢铭安蹙眉不满道。 谢慕清瞧着二人似儿时般玩笑拌嘴,唇畔悬起一抹笑意来,暗叹时光过得真快。 转眼,少时玩伴都各有所成。 “郡主,热锅子沸腾了,咱们涮肉吃吧,暖和暖和身子。”汀兰早被肉香勾起馋意,看来目光中饱含期待道。 “好。”谢慕清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打断喋喋不休的二人,同裴季与郁久闾大檀围坐篝火,热闹地过除夕夜。 这一晚,本该以为会清冷的除夕夜也异常热闹。 无尽笑闹声中,一道温柔目光始终如春水般和煦地落在她身上。 “郎君,你与郡主间,是不是有何误会。”守元随侍在他家公子身旁,见其难得染上醉意,不由大着胆子问道。 马车上,两位主子的争吵声历历在目,这几日来,公子明明挂念郡主却不敢前去探望,凌小将军时常待在郡主身边,笑声隔地老远都能听闻,他在旁看得干着急。 今夜不知是欢喜之故,席间上,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偶尔还能得两分笑意,这足以让他欣喜不已。 连看着凌长风与郁久闾大檀也顺眼了几分。 至今回味那恰如明月的敞亮笑意来,裴季只觉心间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郡主心善,他既能求得原谅一次,自然也自信能被再次原谅。 身旁处,守元望着公子一阵傻笑,不由扶额,心下猜想该不会是着魔了吧。 哪料下一瞬,耳畔传来阴恻恻之声。 “守元,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该把她抢过来名正言顺地据为已有。” 这一次,他再不会容人觊觎他的明月与朝晖。 显阳殿中,一声婴孩啼哭响彻皇城,惶惶不安的晋明帝霎时笑得如同孩子般。 待听着医官回禀“皇后娘娘与小殿下安康”时,心口悬着的利刃终是落下。 “传朕旨意,阖宫上下皆有赏赐,城外施粥放粮一月,皆从朕私库出。”话落,晋明帝再等不及往内殿而去,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漠北篇大概还有一两章就结束了,后面还有最后一个南疆篇,朋友说可以砍掉放弃写下一本,但我还是舍不得破坏最开始的设定,这篇文灵感承接于第一本,可能写得不那么尽善尽美,看的人也不多,加上断更了太多次,算扑了,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起码我很明确自己喜欢写文这件事,以后也会将之前的坏毛病改掉,还有人物感情,角色塑造也不再那么抓马,总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辛苦写出来的。 今天碎碎念可能有点长,感想有点多。 凝成一句话,行我所喜之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静待为我而来的花路。 第89章 第89章 乌衣巷陌, 薄雪打在青瓦檐角上,翠竹曲折,簌簌白雪落尽, 又复韧挺。 王谢门庭清冷, 唯门前的两盏灯笼映衬微弱雪光。 寂静夜色下, 马车轴滚落白雪, 将这幽幽静谧打破。 谢府管家闻声迎出府门, 脸色洋溢着亲和笑意, “苏娘子快些往里, 相爷与夫人正在花厅念叨您呢。” 苏宁落笑,轻声道:“有劳福伯。” 红梅染雪,香蕊沁园,红泥炭上,谢相正亲自烹煮茶,取的正是梅上雪。 花厅中,热锅子氤氲着白茫雾气, 谢夫人在旁吩咐侍女摆放各类菜式, 眉眼间不复往常热络。 今朝儿女都不在身旁, 谢夫人心间掩不住的失落,连除夕夜也没多大兴致。 “清姨, 宁宁路上耽搁, 特来迟了。”苏宁朝二人笑盈盈道。 要不是路上遇见另一辆冒冒失失的马车,她也不会耽搁许久。 “不妨事,来得正巧呢。”谢母望着苏宁,不知怎的情不自禁想女儿来,眼中情绪汹涌上来,湿了眼眶道。 苏宁如何不知二人心思, 赶忙上前几步,陪在谢夫人身旁,柔声宽慰道:“清姨,娇娇与铭安会平安归来的,您放宽心,若是她们姊弟二人知晓您这般,心中指不定多自责内疚呢。” 一旁的谢相见自家夫人如此,也放下手中茶匙,上前来关怀道:“白圭遣人送来书信,娇娇同他在一处,等开春后随使团一道归来。” “至于铭安,他现如今应当也与娇娇在一块了,待与柔然议和事了,也会回京。” 谢父也是今日间收到的消息,见妻子思念一双儿女,他如何不心疼。 谢母听闻丈夫之言,心头终是和缓了些,由着苏宁亲自为其擦拭眼眶处的莹泪。 “用膳吧,孩子们虽不在身旁,但咱们自己也要把日子好好的过下去,免得叫人忧心。”谢母情绪散去,露出清浅笑意来道。 三人围坐圆席,听雪打枝,热雾中很快热闹起来。 临走前,谢母取过早先备下的压岁红绣袋,递给身旁的苏宁,亲切笑道:“好孩子,今日多亏有你相伴,否则我都能不知这除夕夜该怎么办。” “清姨不必如此,我与娇娇情同姊妹,何况往日您与谢相照拂我颇多,该是我感激你们才是。”苏宁此刻发自肺腑道。 “好好好,待娇娇归来,姨亲自给你们二人挑选夫婿。”谢夫人轻拍了拍苏宁的手,笑得温柔道。 “嗯。”苏宁本身孤儿,得谢母收留,后又凭己之力科考,成了晋朝唯一女官,不过至今尚未婚嫁,至于缘由,她心里再是清楚不过。 她同娇娇在旁人眼中都归为离经叛道一类,又有哪个官家夫人愿意娶这样一个儿媳入门。 是以,这些年来,苏宁也早已断了嫁娶心思,只遵从本心,活得自在逍遥。 离开谢府,苏宁马车尚未离开乌衣巷,另一辆马车却相向驶来,此地正是狭隘,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出行。 眼看对方毫无避退之意,听得车夫回禀后,苏宁不禁掀帘看来。 王序之也恰在此时察觉前方之人。 二人四目相对相对间,苏宁冷眉低吟,叹一句“冤家路窄。” 车夫也在这时认出对方来,眉心也同自家主子般皱了皱。 好巧不巧,前面那辆马车正是此前与他们有过节那位。 “靠边避让吧。”苏宁不愿接连两次同那人纠缠,淡然收回目光道。 车夫很快听命行事,将马车牵至一旁避让。 “多谢,在下王序之,初次回京,不知晓路况,给阁下添麻烦了。”马车外,王旭之手里握着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方向后,同车中人道。 他两个月前开始启程上京,几经波折,终是在除夕之日赶到旧居,不成想接连惹下麻烦,且还是同一人。 “公子若是不懂驾驭马车,该雇一名车夫,免得连累他人跟着受罪。”苏宁毫不客气道。 隔着车帘,王序之虽瞧不见车中人,却觉眼前这女娘好生嘴厉,却半点感觉不到冒犯之意。 “女郎若是不弃,可告知家居何处,待我修整一番后自去上门请罪。”王序之端得有礼,语下还当真有些许愧疚道。 “不必,往后再遇,还是装作不识的为好。”说罢,苏宁吩咐车夫启程离开不再回话。 王序之本还想再言,却生生被终止,他是真心想致歉的呀。 “阿兄,那位姊姊好凶,我们快回去吧,卿卿困了。”马车中,王言卿唤了唤愣神的兄长,娇糯道。 “好,阿兄这就启程,卿卿再忍一会儿,前方应该就是。”王序之安抚好妹妹后,收回心神,继续晃晃悠悠前行。 北塞之上,大雪再次打着旋的飘落,坐落在白雪中的营帐宛若点点冒头的棉花般,凌长风不放心地拉着谢铭安清理压在帐篷顶的积雪,二人不知不觉间打起了雪战来。 谢慕清身披银狐斗笠,手捧着汤婆子,望着二人玩得不亦乐乎,眼中也跟着笑开了花。 一旁处,郁久闾布鹿真并未随裴季一道离开,借故伤势尚未利索,堂而皇之地住进李大夫营帐中,留了下来。 望着不远处少女笑靥如花,澄澈眼眸里尽是明媚,郁久闾大檀不由目光痴了。 情不自禁地靠近而来,难得低语柔声道:“娇娇可是你小名?” 谢慕清错目望来,对上一双漆明幽深眼睛,那日裴季之语犹在耳畔,这人对她似乎有别样心思。 谢慕清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笑意浅淡了些,回道:“身旁亲近人唤的,担不上小名一说。” 郁久闾大檀自将她的疏离一一看在眼中,眼中噙着笑意继续道:“那我往后也唤你娇娇如何?” 谢慕清打量望了他片刻,冷笑着避开道:“倒也不必,你知我本商人,眼中唯有利益罢了,莫要攀交情的好。” 说罢,转身径直疾步往营帐而去。 郁久闾大檀立在原地,久久凝望着那道独去身影,心头苦涩蔓延开来。 一旁的凌长风与谢铭安早早停下手中动静,二人望向郁久闾大檀的目光中不含好意,玩闹心情消失殆尽。 彼此对视一眼后,默契无声地窜入雪地中,那些不被娇娇所喜却还觊觎之人,都该好好教训一番。 谢慕清营帐中,汀兰不知方才事,见郡主早早归来,眉眼间凝着不悦,迎上前来关心道:“郡主可是遇上烦心事了?” 谢慕清并未立即答话,解下身后披风,才闷闷不乐道:“汀兰,你说,我该如何拒绝一个对你心怀不轨之人?” 纠结半晌,她仍是想不明白郁久闾大檀为何对她有那般心思。 二人险境相识,曾见识过彼此暗中手段,要说阴险狠辣尚且不及,但也满腹心机算计。 饶是自负良善,她也不敢说自己当真手段干净,有时候,为达目的,她也会使些阴损招。 “啊,谁人胆敢对郡主心怀不轨,奴哪怕拼着一条性命,也不让他伤您分毫。”汀兰闻言,那股子直愣忠心劲儿被触发,严阵以待道。 谢慕清突的被逗笑开来,一扫心间阴郁不快,笑声道:“好汀兰,我不需要你拼命,只想你与岸芷般活的开心自在。” “奴跟在郡主身边就很好呀。”见郡主畅怀,汀兰也跟着安下心来,说出心声道。 “那只是暂时的,若有朝一日离开谢府,你可想过自己想过何日子?”谢慕清言笑望着她,轻声问道。 汀兰闻言面露茫然,思绪飘远,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 见她这般冒着傻气,谢慕清笑了笑,道:“也罢,往后慢慢考虑便是,不着急的。” 汀兰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到离开郡主身边,还能去哪儿。 “今夜除夕,喏,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还有新年礼物。”谢慕清将早先准备的锦盒取来,从中拿过一枚忍冬缠枝发簪,连同绣袋一道递给她道。 汀兰含笑接过,满心满眼具是喜意,甜声道:“多谢郡主。” “你我主仆间,不必见外。”谢慕清见她心喜,也跟着高兴道。 “另外两份是给长风与铭安,还有莫时,李大夫都有,你替我送去给他们。”说话间,谢慕清将另一锦盒交到汀兰手边,说道。 今日匆忙,她也是临时想起此事来,只给另外几人准备了压岁绣袋,并无礼物。 “还有这个,交给守元便好。”说罢,谢慕清从旁取过一个单独锦盒,交由她道。 还不待汀兰回应,便起身往里走去,身影略显疲惫。 汀兰在旁看着,几番欲言又止,她是完整知晓郡主与裴郎君因何争吵之人,如今世子出现在此,那二人症结自然也无了。 可郡主似乎还在气闷中,她也不好多劝,随后悄声离开。 营帐中,谢慕清熄灭烛火,静静躺在软榻上,听得营帐外传来动静声。 “阿姊今日心绪不佳,你莫要再去打扰。”谢铭安拦住凌长风,语气不耐道。 “你没看出娇娇这几日心绪不佳吗,必定是与那裴季相关,我总要关心一二,难不成让她独自一人积压在心间吗?”凌长风呛声道。 谢铭安顿时语塞,脸上强势松软下来,不再阻拦凌长风脚步。 “二位郎君且慢,郡主早早歇下了,让奴给您二人送上压岁绣袋,还望您二位不要打扰郡主休息。” 汀兰适时拦住二人,压低声量道,莫时跟在身后。 凌长风与谢铭安朝汀兰望来,眼中明显有着不信,但却也没再硬闯。 “阿姊既然已经歇下,那我二人明日再来看望。”谢铭安从汀兰手中接过绣袋,系在腰间,拉过还不死心的凌长风往外走去。 身后处,汀兰瞥见二人背后衣物沾上些许粘糊羊粪,不禁疑心望向莫时。 “两位郎君方才与人打过架,落羊棚里了。”莫时言简意赅,旁的并未多说,随后掩入暗处。 汀兰风中石化,打架,同何人打架,不会是裴大人吧,可今夜裴大人也不在此呀。 这处营帐是她们昨日才刚搬来的,虽说也是裴大人安排的,但他许是因郡主之故,并未宿在这里。 怪了,凌小将军便也罢了,怎的世子也这般鲁莽。 汀兰困惑不解,但没胆子去问询那二人,拿着最后一个绣袋,折身往李大夫营帐中而去。 营帐中,谢慕清知晓二人离开后,沉沉睡去,没留意到二人还曾打过架一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翌日, 栖身营帐地,一队王庭卫兵手执仪仗,为首之人正是丞相阿那禹伦与各部族首领。 他们今日目的, 是来迎回柔然新可汗郁久闾大檀。 营帐中, 凌长风与谢铭安正一道陪着谢慕清用早膳, 二人似乎早有意料, 不徐不疾地喝着她亲自煮的酥奶茶。 谢慕清疑光看来, 心中虽早有意料, 但还是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将她带来此后, 三人再未露过面,直至昨日归来,谢慕清能隐隐察觉到对她的保护似乎松了松了些。 “阿姊,此事说来话长,一切皆是裴大人安排,我不过是看到长风留信,两军对垒, 却迟迟不曾开战, 怕你出事这才赶来带你回去, 余下的,不过凑巧碰上。”谢铭安率先坦诚道。 “那使团一事呢?”谢慕清犀利望去, 不愿错过一丝狡辩情绪。 “我只知裴大人为使臣之首, 入冬前,他们便已自漠北离去,至于踪迹,恐怕只有一人知晓。”谢铭安不敢有隐瞒,将其所知全然道出。 一旁处,凌长风也顺势无辜道:“是啊娇娇, 那裴季心智如狐,算计人心来无人能及,那日我也被迫参与其中,并非有心瞒你。” 谢慕清眸色凝重望来,良久不语,直叫二人不禁心里打鼓。 “那便说说你俩都跟着掺合了什么。”谢慕清收回目光,淡淡道。 二人彼此皆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将近来之事道出。 谢慕清静静听着,眼中情绪叫人无从分辨,直至说到他二人跟随郁久闾大檀围困王庭,逼退前可汗一事,这才止了话。 “阿姊,我俩所知便是如此,不过在我看来,那丞相与各部落首领会暗中投靠郁久闾大檀一事,裴大人在其中必然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这非能是我等所知晓的了。”谢铭安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最后一块囊饼,随口说了一句暗中猜测之言。 谢慕清暗自思索,心中也作如此猜想。 营帐外,郁久闾大檀久不现身,一众贵族朝臣也规矩等候着,哪怕再是寒冷也不敢表现出一丝厌言来。 三人也乐得缩在营帐中,瞧着这一番请君为王的戏码。 “你说这郁久闾大檀该不会是临到脚门不想当可汗了吧?”二人见谢慕清不在关注己身,又开始了新话头。 “应当不至于,若他此刻跑了,柔然必然大乱,那些部族首领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听闻在老可汗身死之前,已经乱过一回了。” “嗯,最好如此,等这议和结束,可算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凌长风早已厌恶了此地,每日大雪不断,到处天寒地冻的,实在无聊得紧。 谢铭安不置可否,他也想早早回去看望爹娘。 半个时辰过去,营帐外终于有了动静,只见郁久闾大檀沉着脸走到雪地中,对丞相阿那禹伦说了几句,随后径直朝谢慕清所在营帐走来,身后处,乌压压人群有序离开,宛如不曾来过般,只余地上纷乱脚印。 面对着郁久闾大檀突如其来的闯入,凌长风与谢铭安面上俱是一惊,防备望来。 郁久闾大檀顶着额头处刺喇喇伤痕,深深望了二人一眼,随即略过目光,面含柔光朝她道:“谢郡主,闻你师从药王谷,可否替本汗包扎一番。” 好巧不巧,那伤口正在额头眉心处,一眼望去,恰如点缀容貌的美人痣般,在男子脸上竟也毫不违和。 谢慕清愕然,望着那显眼伤口,眼中含了些许笑意,并未回绝。 郁久闾大檀挑了个离她最近位置坐下,阴测测望向正心虚的二人,道:“两位将军日后行夜路时,仔细脚下,莫遇蠢驴。” 二人明目张胆被讽'蠢驴',当即面上不好看。 一旁的汀兰却是突然反应过来,在旁强忍着笑意。 凌长风早看不惯他这般嚣张,刚要有所动作时,被一旁的谢铭安拉住,暗暗摇头。 “可汗方才是如何叫那般大臣离开的?”谢慕清手里拿着匣子折返,好奇问道。 “我同他们说了一句‘国君颜面有损,不宜见人’。”对上谢慕清含笑目光时,郁久闾大檀不再计较那两竖子所行之事,眼中含着深情。 “原来如此。”谢慕清笑了笑,不去看那双灼热目光,洗净手后,开始细致地为其处理伤口。 郁久闾大檀闭眼认真享受着一双温软柔荑专注地摆弄。 一旁处,凌长风看得牙痒痒,恨不能上前来将那人暴打一顿。 但手却被身旁的谢铭安紧紧拽住。 对方如今已是得朝臣认可的柔然可汗,他们再看不顺眼,也不可如同昨日般胡乱非为。 下一瞬,营帐帘子再次被人由外掀开来,裴季探目望来,见到眼前一幕,眼底深处嫉妒汹涌澎湃,指节深深攥紧。 还是汀兰察觉动静,有礼唤了一声“裴大人到了。” 众人这才留意到。 谢慕清闻声抬眸望去,四目相接之际,收回目光来,装作无事人般自不去理会。 正在谢慕清短暂失神间,郁久闾大檀已然睁开眼,目光炯炯望着来人,眼中含着耐寻意味儿。 “裴大人,我正有事寻你。”谢铭安不察屋中气氛,只怕凌长风再待下去闯出祸事来,拉着人往外走去。 裴季脚步微动,眸里含伤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迫于无奈离开。 “郡主拒绝我,莫非是对裴大人有情。”众人离开后,郁久闾大檀再无忌惮,一把握住谢慕清的手腕,眸光幽深望来,强势道。 一旁的汀兰想上前来阻止,却被谢慕清眸光制止。 谢慕扬眸望去,神情毫无畏惧,冷声道:“我喜欢何人,与你无关。” 说罢,趁其不备之际,将手抽出,不愿再搭理。 郁久闾大檀目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若她心中无情,那自己尚且还有机会。 离开时,郁久闾大檀心情大好,唇畔难得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日后,可汗王庭举办大典,那日大雪初歇,难得碧阳映天,雪地中,彩旗迎风而舞。 郁久闾大檀在朝臣与民众殷殷期盼下,顺利继任汗位,同时下令撤军,延续老可汗与晋国议和之事。 谢慕清禁不住爱凑热闹的谢铭安与凌长风再三劝说,只好跟着使臣团一道出席。 谢家郡主容貌姝丽,一身锦绣胡服,缎发束顶,安安静静地端坐其中,身旁风华正茂的谢世子与凌小将军争相讨好,众人想要不识也难。 “阿姊,尝尝这奶酪酥饼,虽比不上阿娘的手艺,但还勉强能入口。”谢铭安端坐其右侧,无视高台之上的热闹,一个劲的往其跟前凑道。 凌长风不在耳边吵吵,他终于能同阿姊好好说说话,姐弟情深了。 “好。”谢慕清浅尝了一口,入口微甜,吃起来有一股不知名的果子味,倒也新鲜。 谢慕清将那块奶酪酥饼吃完后,让汀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柔然人不喝茶汤,眼前只有马奶酒,谢慕清不喜,故出门到哪都让汀兰用特制的水囊装了热水出行。 “阿姊,我也要。”谢铭安瞧见后,将酒水倒在一旁,递来空杯道,眼巴巴道,难得见到几分少年稚气。 “好好好。” 谢慕清忍俊不禁,从汀兰手里取过水囊囊,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慢些喝,不够还有呢。” 姐弟二人许久不见,感情甚好,叫一旁的人看得羡慕。 左侧处,裴季目光虽望向前方高台,余光却是时刻留意着身旁。 那水囊他也瞧见了,只是如今二人关系尚未缓和,他也只能装作不知,叫其不自在。 “多谢郡主记挂我家公子,自得了香囊,郎君每日里都能睡上四五个时辰了。”一旁处,守元见郡主心绪不错,有心提起道。 他家郎君如此不主动,如何能讨得郡主欢心。 那日收到郡主遣人送来的香囊时,他家郡主高兴地差点被雪地里的石子绊倒,嘴上不说,眉眼间却是一副喜不自胜模样。 这话说得突兀,在座三人俱是一愣,身后处,另外身后处的使臣官员们却是再难平静。 晋国尚儒,自谢相改革后,倡导男女平等,鼓励女子科举经商,随着社会风尚的改变,男女交往虽不再如从前那般规矩严苛,但要知道尚未婚配的女子是不能轻易赠送男子香囊的。 此物一直被视为男女情意相通之物,如此说来,郡主对裴尚书,余情未了? 两国邦交,免不了一番视作相互友好的文化交流,宴席上,除了各个部族首领外,还有不少民众参与其中。 柔然人载歌载舞,胡琴幽幽,众人却无心欣赏,纷纷倾耳听着,脸色满是好奇与八卦。 裴季目光微沉地瞟了一眼意识到说错话的守元,朝谢慕清看来,面上端得儒雅亲和,拱手柔声道:“郡主赠药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必当答谢。” 谢慕清愣了愣,知晓身后处不少目光看着,也有理有节地客气回望来,谦和笑与:“裴大人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旁处,谢铭安瞧着二人在人前这般客气疏离,目光不屑扫过裴季,轻笑收回。 这人从前那般伤害过阿姊,好在他尚有自知自明,没在人前落人话柄,损阿姊名声。 众人听得事实并非迤逦暧昧,顿时歇了心思,不再紧紧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阿姊, 快看,到长风了。”谢铭安激动道。 谢慕清随之望去,高台上, 凌长风此番代表晋国与柔然一名武士进行武力切磋。 当然, 那让凌长风亲自上场之人也非无名之辈, 谢铭安私下打探过, 那人号称柔然第一勇士, 军中无对手。 高台上, 二人身形对比鲜明, 柔然勇士瞧上去身材魁梧,孔武有力,而凌长风身长玉立,眉眼虽桀骜,但身板实在无法与之相比,故而看热闹的柔然百姓纷纷看好家乡勇士。 观台上,大部分看众大声为勇士加油呐喊, 支持凌长风之人寥寥无几, 只有几个年轻的柔然女子爱慕其形, 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谢铭安也被热闹气氛渲染,兴致高涨, 凑近自家阿姊忍俊不禁地打趣道:“阿姊, 你说长风等会儿是该赢还是该输呢?” 谢慕清自然也留意到了,眼里难得地露出几分忧色来,抿唇道:“既是扬我国威之事,怎可轻率为之。” 谢铭安笑出声来,少年英气,朝场上的凌长风大喊:“长风, 阿姊说叫你赢得漂亮些。” 好在胡人听不懂汉语,呼声很快被大众的潮水盖过,否则谢慕清当真要因这席话闹个大红脸。 手上却是没放过故意说着玩闹的谢铭安,忍不住地用力揪了揪他的耳朵,压低声量警告道:“做好,不许再如何拿我与长风说事。” 谢铭安哪里会怕疼,但见阿姊如小时般待他,立刻摆出一副赔笑模样来,好声好气求饶道:“阿姊,错了错了。” 谢慕清面上仰着得意与满足的笑意,闻言,这才松开手,继续端坐着身子观赛。 身旁处,使臣们早已掩不住地笑了起来,汀兰也噙着满脸笑意看来,大着胆子道:“世子,好好看比赛吧,莫要再胡闹。” “这不同阿姊偶然皮一下嘛。”谢铭安调皮笑望来,眼中哪里又真有惧意。 谢慕清板脸冷冷看了他一眼。 谢铭安立马收起嬉皮笑脸,连忙摆手无辜道:“下回不敢了。” 谢慕清这回没再理睬,目光落在看台上,在凌长风看来时,面含鼓励笑意。 白雪中,那抹笑意澄净明媚,温柔却不失韧劲,如同此刻高悬的暖阳般,能照进入心底,带来期盼已久的春意。 使团对面,柔然可汗郁久闾大檀望来时,恰好瞧见这一抹笑意,目光痴了痴。 裴季察觉到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惦记之意,眸光暗了暗,垂眸轻抚腰间香囊,将心头那的怒不可揭压制下去,不至人前失态。 自然,留意到郁久闾大檀举动的还有柔然丞相阿那禹伦,二人虽有师徒之谊,但过去一年,这位可汗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直率赤忱。 和平不易,柔然不能再陷战火。 随着令下,凌长风全然专注在比武上。 那勇士仰仗体型魁梧,目中无人,带着冲击力直溜溜朝其攻来,被凌长风侧身躲开,随后借助轻巧攀上其身,紧紧缠绕对方头颈,壮汉自知轻敌,连忙更换战术,大力倒地,两厢扭打,顺势间摆脱禁锢,随后其身猛然攻来,眼神愠怒,带着十足凶狠劲。 凌长风不再躲闪,借力打力,专攻其要害之地,二人厮打得叫人触目心惊,叫人看得格外紧张,气氛也带至高潮。 在草原上,军中之人大多都擅长肉搏,郁久闾大檀自己更是个中翘楚,在热烈高涨声中,顾不得威仪地起身来,奋力鼓舞壮汉。 而谢铭安也不甘于人后,何况场上之人还是自幼玩到大的好兄弟,更是直接跑到围栏处,一个劲的喊出声来。 谢慕清端坐席位,心境随场面险象而担忧不已。 “郡主勿忧,凌小将军必赢。”裴季转眸望来,柔声宽慰道。 “裴大人,为何如此笃定?”谢慕清闻声转移开注意力,眸中迟疑。 “在下有幸担当过凌小将军教管一职,知其谋勇双全,那勇士不过虚有其表罢了。”裴季难道如此评价一人,倒叫她有些意外。 二人话落不久,凌长风沉着避开对方蓄力一击,抓住其暴露出的弱点,奋力攻去。 武士力竭,不敌倒地,场下一片鸦雀无声,凌长风也随之卸力倒地。 场中宁静片刻后,爆发出更大声的喝彩声,伴着盛大欢呼声,凌长风唇畔露出少年人心满意足的笑意来。 一旁的谢慕清悄然呼了口气,心绪也随着二人相互搀扶着走来而归于平静。 一场比赛结束,新的一场将众人目光吸引。 谢慕清亲自帮凌长风处理显露在外瞧着瘆人的伤口,嘴上不说,眼眶却泛起湿意,当中满是心疼。 她学医,是为了帮助更多被病痛折磨之人,而非身边挚友亲朋。 她虽希望凌长风赢,却不愿看见他因此而受伤。 凌长风见她为自己红了眼眶,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唇畔轻扬道:“娇娇,不疼的。” 回想起方才那个只属于他的笑容,心中泛起甜蜜。 他自小独喜欢跟她在一处玩闹,听身边长辈说青梅竹马长大后会结为夫妻,心中不自觉地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坚信只要一直对她好,娇娇必也能倾心于他。 谢慕清见他这般没心没肺地毫不爱惜身体,心中有气,手上动作不由稍重了些。 “敖,轻些轻些。”凌长风吃痛呼声,脸上有着被看破的囧意,不自然地怯怯偷看了她几眼。 谢慕清虽未出声,但眉眼间不再紧绷,手力越发轻柔。 “娇娇,若我往后再受伤,只要你帮我看。”凌长风不舍这份柔软触碰转瞬即逝,贪心乞求道。 话说出口,这才意识到不妥,众目睽睽下便也算了,若是真叫娇娇为难,那他宁愿任由伤口溃烂下去。 身旁处,裴季呼吸仿佛被人遏住,眼底血丝瞬间蔓延开来,身子僵滞住,神情再三隐忍。 “阿姊,这小子顺竿子往上爬呢,给脸不要脸。”谢铭安看不去,说话间,含怒嗔了眼痴人说梦的凌长风。 谢慕清轻声笑了笑,毫无在意般道:“好啊。” 而另一道身影却是犹如五雷轰顶般快要再支撑不住。 身体寒凉得犹如置身冰窖当中,浑身透着哀意。 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他的爱意却无从道出。 这回轮到谢铭安无话可说了,眼睁睁看着凌长风一人得瑟。 胡乐再起,羯鼓、筚篥声伴着银铃声响起时,竞台上,一名女子遮面而来,足塌织锦软靴,身着金绣锦缎窄袖胡衫,腰系银铃,众人目光被夺去。 晋国使团们纷纷抬眼望去,随着鼓点聚集,台上女子腰肢裙裾旋转如莲,眉眼妩媚潋滟,冬阳里,攸然化作一团燃烧不尽的火般,映掩在在场之人眼中。 舞毕,少女终于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脸来,郁久闾大檀含笑走入台前,眼含兴奋望来,道:“使臣,此乃舍妹艾米拉,因仰慕中原文化,特地为各位献上一曲胡旋舞。” “艾米拉见过各位尊贵的使臣。”少女盈盈含笑望来,朝使臣所在方向道。 一口流利汉话说得极为标准。 这等场面,自然需裴季这个主使应付。 “公主客气,是我等三生有幸。”裴季眸光清明望去,客套说道。 两国议和事宜皆已在这三日里商讨完毕,待今日观礼过后,自当返回。 郁久闾大檀在这时无端扯出一名女子,瞧样子怕是另有他意。 裴季收口后,目光含深意地望着朝他们走来的郁久闾大檀,艾米拉紧紧随在其后。 随着郁久闾大檀走近,柔然臣子也悄然行来,晋国使臣围拢上来。 “如今你我两国已是邦交,何不就此结为秦晋之好,互派公主和亲,如何?”郁久闾大檀笑望着裴季,余光却是落在谢慕清身上。 谢慕清冷眼回望去,一旁的谢铭安与凌长风警惕望来。 裴季良久不语,身影动了动,将其护在身后,维护之意十足。 眸光冷然道:“不必,两国臣民若真心存向好之心,何须寄存于女子身上,您说呢,可汗?” “话虽如此,但我兄妹二人乃是真心仰慕贵国,还望使臣成全。”郁久闾大檀眸中毫无退缩之意,一双眼睛更是明目张胆地落在谢慕清身上。 “可汗若是执意如此,只怕此次议和需当重新考量了,待我回去禀明吾皇,再来与您商讨。”柔然可汗翻脸在先,裴季也无需忍让。 “使臣万万不可,此番议和乃我邦诚心提出,怎可因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破坏,贵主既不愿,一切商议照旧即可,切莫动怒啊。” 郁久闾大檀身旁,丞相阿那禹伦赶忙从中调好。 他事先不知晓郁久闾大檀存有这番打算,情急之下顾不得冒犯道。 若是没有郁久闾步鹿真从中搅和,柔然身为战败国,哪有讨价还价的份,但恰是偶然之机,这位使臣暗中与他达成协议,两方人马协力促成郁久闾大檀上位,条件就是,晋国让利与柔然。 这笔买卖可谓稳赚不赔,身为柔然丞相,阿那禹伦知道该如何选。 郁久吕大檀沉默不语,眼中尚有不甘之意。 裴季也不想破坏谈好的盟约,但见其如此执迷不悟,沉下脸色质声道:“可汗似是不愿?” 远处的百姓不明所以,却也安分守己地噤声望来。 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郡主可还记得欠我一个承诺?”郁久闾大檀全然无视,目光紧紧落在一人身上。 谢慕清抬眸望来,坦荡回道,“记得。” “那就好,我想用那个条件换郡主留在草原。”郁久闾大檀眸光灼灼道。 “你凭什么。”不待谢慕清出声,一旁的凌长风早已按耐不住斥声道。 “我家阿姊身份尊贵,非是你能肖想的。”谢铭安也忍不住讥唇道。 二人满是维护之意,额头早已青筋爆起,眸中絮满怒火。 谢慕清却是自裴季身侧走出,轻笑了声,嘲讽道:“可汗怕是忘了,与你交易之人并非什么郡主,只是一名商人罢了。” “可你不就是那名商人?”郁久闾大檀本想以此作为要挟,将她留在此,总有一日会爱上自己。 “可笑,本郡主出身高贵,哪是什么商人,可汗下次再与什么人交易时,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谢慕清早已恢复冷静,一双眸子清丽无比,毫无半分惧意道。 且不论她认与不认这个交易,在这天下间,还无人敢左右她的自由。 郁久闾大檀闻言沉默半响,眸光哑然,光影暗淡,心中终于认清一事。 半响后,终是难掩失落道:“郡主海涵,本汗认错人了。” “可汗下回眼睛擦亮些,不是你的莫要肖想。”裴季凉薄道与,眼底晦暗如潮水般散去。 “使臣与郡主息怒,可汗无心过失,还望海涵。”丞相见状松了口气,暗窥了独自离去的汗王后,继续招待道。 “此事莫要再提,以免污了我朝郡主名声。”裴季不想再与之交谈下去,摆摆手道。 “那是自然,使臣明日返程,路途辛劳,本相已然备下礼物,待明日亲送各位出城。”阿那禹伦赔笑着道。 “丞相客气。”见其如此,裴季给足面子道。 随着晋国使团离开,宴席也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春起, 冰雪消融,山麓脚下,嫩绿破土而出, 溪流涓涓汇聚。 官道上, “晋”字旌旗摇曳, 悠长队伍穿过燕然山, 一路南下而去。 雪山巅上, 郁久闾大檀身骑汗血马, 手中缰绳紧紧攥在手里, 眼中蕴着孤道苍凉。 身旁亲卫几番欲言又止,却是不敢上前催促。 连日来,丞相发来数道信函,无一不是在催促可汗早早归去,当然,连带而来的还另有密函,可汗若是轻举妄动破坏议和, 便由他们强力将其带回。 如今使团翻过燕然山, 他们这些亲随终于松了口气, 丞相的命令不敢不听,但可汗之命也不容违背。 余晖落尽, 暮色四合, 山风裹挟冰雪之意,马上之人终是放弃,调转马头,打马在草甸间飞奔而起,亲随远远落在身后。 出了柔然地界,凉州界碑赫然在目, 使团众人望着熟悉的乡土,不禁潸然泪下。 歇息间歇,暗哨避人耳目,至裴季身旁低语,“柔然可汗归去后,并无整顿军纪迹象,丞相与各部首领也无异动。” 僻静河畔,裴寂望向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半响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回走时,脚步声靠近过来。 “阿姊,此趟归京前,我与长风还得回漠北军中一趟,怕是不能一道归京了。”谢铭安满腹愧疚道,话落失落垂头。 本是与阿姊说好的,如今却要食言,心间弥漫着难舍滋味。 谢慕清望着如今比她还高一个头的亲弟,心中满是欣慰,想当初那个一心建功立业的少年郎如今早已名满天下,世间谁人不知镇北王年少英勇,爱民如子,管辖之地无山匪之乱,部下军纪严明,庇佑了不少来往商旅。 得弟如此,她何其有幸。 暗笑了笑后,禁不住想如从前般摸一摸他的头,奈何早不复当时年少。 谢铭安余光有所察,再抬眸时眯眼笑了笑,随即乖巧地将头伸到阿姊能碰到的地方。 酷似谢母的脸盛着满满盈盈笑意。 谢慕清得偿所愿,笑着宽慰道:“无碍,待到春日尽,夏至初,阿姊在安定门迎你。” 安定门,每有大军得胜归来,满城百姓们都会自发夹道欢迎归家的军士,为将为军者,能从安定门走上一遭,可谓莫大荣幸。 “一言为定。”曲柳飘飞,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一言为定。” “阿姊,离开前,长风有话想对你说。”谢铭安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姊,目光闪烁不明。 这么多年,凌长风对阿姊心意身边人无有不知,除了偶尔戏谑几句,无人看好。 原因无他,众人也都能看出谢慕清对他从未有过男女心思。 但偏偏那小子死心眼,这么多年从未被其余的女子迷过眼,身为兄弟,他既不想让阿姊为难,也不想让凌长风深陷执迷,得来一场空。 “好,让他来吧,正好我也有话同他说。”谢慕清始终恬淡轻笑,脸上不见丝毫勉强之意。 谢铭安悄然松了口气,“阿姊,那我去给马喂食去啦。” “去吧。”谢慕清笑声道。 荫柳湖畔,裴季本该此时离开的,但听到二人对话后,心绪如两端琴弦般骤然绷紧开来,眷恋眸光中,压抑相思情。 “娇娇,还记得覆舟山下赛马那日,你曾戏言说若我考中状元便唤我一声‘大爷’,如今,我投身戎马,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了;离京那日,你赠我平安符,让佛祖保佑我平安归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里。” 春光里,凌长风肆意笑了笑,继续道:“从前,世人都道我凌长风纨绔不堪,一无是处,除了阿爹阿娘外,只有你一次次的鼓励我,让我勇敢追寻理想,摆脱闲散混沌,追寻立锥之地,而今,我总算做到了。” 说到此,凌长风神情掩不住的骄傲。 谢慕清也发自真心替其高兴道:“是啊,长风,你做到了,凌叔芸姨我们都为你高兴。” 二人立在茵茵草甸中,相视而笑。 爱慕之人就在眼前,温煦笑颜是他经年久盼的抚慰甘霖。 凌长风再藏不住心意,勇敢上前一步,放低声量剖白心意道:“娇娇,你知于我,便如那黑暗中的明灯亮影,孤漠丘壑里的湾润清泉,我对你,早已不知不觉中生了爱慕之心。” 凌长风深情望来,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在这一刻变得忐忑起来,“娇娇,你呢,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风声入耳,绿柳后,裴季紧紧攥住身畔清扬而起的一根嫩绿细柳,万籁俱静中,唯剩一颗不受控跃然跳动的心,此时此刻,他如囚徒,生死只在一瞬间。 心生则生,心死则灭。 谢慕清怔怔望着眼前再是熟悉不过的少年郎,脑海中闪过无数二人间相处的画面,心口间有着难言的动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长风,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鲜衣怒马,洒脱肆意的少年郎,我看着你和阿弟一道长大,我们之间早已是亲人,但也只能是亲人。” 谢慕清不愿伤害他,但感情一事逃避越久,伤害越大,她不愿自欺欺人。 亲耳听到回答,凌长风眼中情绪漫无目的的崩溃来开,身影踉跄回退几步,痛楚传遍四肢百骸,最终凝为唇畔的一抹释然苦笑。 谢慕清不禁担忧望来,轻声道:“长风,非你不好,是我曾经爱过一人,知晓心意相通才是结为夫妻的底色,余生漫长,岁月风霜难料,强行勉强,不过是徒增悲剧罢了,等你真正遇到心意相通之人,便知我今日话之深意,感情一事从来勉强不得。” 凌长风闻声抬眸望来,见其脸上除了担忧外还饱含自责之意,心下不经抽疼,闭眼平息几瞬后,释然笑道:“好,愿我们都能寻到想要相濡以沫之人。” 话落,二人无声彼此凝望,眼中俱是关切之意。 “娇娇,往后若是敢有人欺负你,先问过我手中的红缨银枪。” 春风旭日里,少年郎朗声笑道,心中烦闷化作一缕自由的风。 谢慕清也随之露出笑意来,轻轻颔首。 “长风,该走了。”远处田埂上,谢铭安手里牵着两匹快马,朝其高喊道。 “就来。”凌长风竭力掩饰心口处的疼痛,朝谢慕清道别后,大步朝前走去。 “娇娇,待我归京,咱们再去痛痛快快的赛马喝酒。” 两个少年郎骑在马上,朝田野中的少女高呼道,笑意爽朗,传遍四野。 “好啊,届时可莫要再输于我了。”谢慕清朝二人挥手,银铃笑意回荡在田野之上。 官道上,二人打马奔驰而去,蹄声渐行渐远。 谢慕清缓缓放下手,脸上笑意消散,面容恬静。 身后处,裴季不知何时走近过来,谢慕清转身之际,二人目光相撞。 谢慕清怔怔看了其一眼,脚步未止,打算绕道前行。 自那日后,二人还未单独相处过,人前偶尔寒暄,但也话不多。 裴季深深凝望着她,眼中似含了灼灼春桃般的笑意,衣炔相撞之际,主动拦下人来。 兴跃之际,春水如潮道,毫无主动撞破窥视的愧色,“郡主,方才之语我都听到了,从前是我眼瞎,不识明月,如今,我心慕郡主,你可还愿给我一个机会?” 裴季挡在谢慕清身前,二人身影离得极近,能瞧见彼此眼中情绪。 谢慕清抬眸望来,不敢置信般愣了片刻后,冷漠望去,一字一句扎心道:“裴大人博知广闻,该知晓何为光明磊落,至于你的喜欢,与我何干?” 说罢,谢慕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眉眼间到底还是染上几分愠怒。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听到长风说喜欢她时,她只觉感动,内里却毫无波澜,但裴季也说同样的话时,她却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失控情绪蔓延开来,叫她不敢再待下去。 明明是他拒绝在先,而今又来撩拨,若当真心慕一人,又岂会舍得利用。 若是他主动与他道明原由,她又岂会不想帮,将自己蒙在鼓里才是谢慕清最难受之事。 裙裾翩飞而去,燕鸣声声里,裴季久久立在原地,黑眸中阴霾陷落,茫茫绿野,身岸显得失魂落魄,不复往日温润,当得璞玉君子之风。 作者有话说: 过度过度进入南疆篇啦。 第93章 第93章 凉州城中, 刺史张沛一早算好时间,带着整个凉州官员到城门口亲迎。 青砖城下,朱红正门大开, 随之还有翘首相迎的百姓们。 自北魏灭亡后, 江北休养不过十年, 边境屡遭侵犯, 想要留在此安居乐业的百姓们每日里担惊受怕, 唯恐再遭兵乱之祸。 如今两地商旅来往, 互不侵犯, 这正是边关百姓所期盼的。 要说此番和谈,凉州城百姓才是最高兴的。 亲切乡音里,饱含着对使臣们无尽的感激之意,虽非亲历战场,但心底间有着无尽的满足,那是比安居京都十余载也无法比拟的自豪。 何其有幸,守卫一方安宁。 入城后, 使团众人被安置在城中各官员家中歇息, 夜晚时到刺史府赴宴。 自然, 按官职身份,裴季与谢慕清一道安置在刺史府中。 谢慕清想过回绝, 并不打算与使团一道回京, 但因朝廷提前派下圣旨,主使裴季另有差事在身,暂留数日后需赶赴他地,使团则由另派的官员护送回京。 好巧不巧,苏宁正是那另派的官员。 二人早先通过信函,苏宁再三言明不许她提前离开, 是以,谢慕清只得打消念头,随使团一道入城。 “郡主,寒舍鄙陋,望您多担待。”刺史张沛在前引路,态度端得恭敬谦和,唯恐生了怠慢。 裴寂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目光柔和地落在身前一席染青交领裙裳的女子身上。 谢慕清站在院中,一眼望见院中绿藤蔓架上五角碧叶水嫩,叶下坠着一串串瞧不出实貌的果子。 张沛察言观色,在旁笑声介绍道:“那是粟特商人从西域带来的葡萄,小女在院中种了几株,今年还是头回挂果。” 谢慕清闻言了然,面露轻笑道:“这么说来,张大人可是委屈了千金。” “郡主哪里话,您与裴尚书远道而来,为我凉州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定,区区几间屋舍,哪里又能委屈了她。” 张沛自知眼前之人身份尊贵,在国朝可谓独一份的荣宠,哪怕裴尚书在前,也容不得分毫怠慢。 谢慕清闻之,心下也无愧疚之意,她的身份摆在这儿,若是推辞,反倒无法安人心,但见院子清幽,葡萄藤下,月季桃李争春,拱桥涓流,处处透着雅致。 “这是我给令爱的,劳张大人代为转交。”谢慕清取下手腕间的白玉镯,递出去道。 张沛受宠若惊,知晓这是郡主对女儿的补偿,欣然收下。 “送至此处便可,留宿这几日,张大人只需派两个婢子在外院供我差遣即可。”谢慕清淡淡道。 “是,郡主安心歇息便是,我等先行告退。”张沛明了其中之意,恭声止步道。 直至倩影消失在阁楼中,裴季终是收回失落目光,自入城后,他能明显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回避他,便连人前寒暄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 “裴大人,您的院子居南侧,还是从前那间,随下官来。”张沛居凉州久矣,早前与在北地均田的裴季打过交道,二人间也算有交情。 “多谢张兄,此番又要在你府上叨扰。”裴季露出三分笑意来,二人面上都多了些许自在。 “哪里哪里,裴弟此番出使归来,造福的可是我凉州百姓,该兄长感激不尽才是,莫要同我讲究繁文虚礼,待今夜为你接风洗尘,咱哥俩可要好好喝上一杯,当年您让我带领百姓种植葡萄,效仿胡人酿造紫玉琼浆,今朝初显成效,到晚上时可要好好尝尝。” 二人边走边说道,面上俱是得见故人的欢颜。 东侧院落中,谢慕清由着汀兰卸掉珠钗配饰,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小憩。 南苑中,裴季由张沛陪同迈入院中时,桃李繁华下,立着一名妍丽女子,盈盈轻笑间,显得娇憨明媚。 “阿筝,你怎会来此?”张沛不禁沉言质问女儿道,说话间,还不忘暗中留意身旁人的反应。 女儿的小心思他又岂会不知,那时裴季初入官场,世人皆知其为宰相门徒,天子近臣,自身又是科举设立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一步登天的青云日指日可待。 哪料入仕半月后,他于朝堂之上公认顶撞天子,落得个流放北地的苦差,冉冉星星竟这般快速陨落,世人大跌眼镜,感叹其时运不济,天妒英才。 那时的张沛运气颇佳,得上官提携,由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武尉升任郡守,与初来此地的裴季结识,二人日日不辞辛劳的奔走在乡野之间,数年如一日般与私自霸占土地的豪强争斗,又将经战乱荒芜的土地分与百姓,那段日子,二人苦难与共,结下深厚情谊。 数年后,裴季均田与民的功绩天下皆知,这位年少时便名满天下的骄子再次于世人前露面,得天子亲自召回,一跃升任尚书,朝中再无人敢小看。 而他也在裴季升任尚书后再度被提拔,成了一州手握实权的刺史。 “阿父,女儿听闻裴大哥要来咱们府里居住,特意带婢女小厮前来洒扫收拾屋子,您怎的还怪起女儿来了。”张明筝语含委屈道,眸光却是落在裴季身上,眼中含着爱慕之意。 裴季始终保持着礼貌笑意,满身儒雅阳雪,并未主动出言。 张沛见他这般,知晓是女儿一厢情愿,虽有那么一丝惋惜,却也不好顺着女儿继续纠缠下去,再次厉声直言道:“回你母亲那里去,今晚府中设宴,太守家的两位郎君都会前来,彼时你只需告知阿父你喜欢哪一个便是。” 为了斩断女儿心思,张沛煞费苦心道。 女儿及笄已快四年,城中议论声不绝,若再不定下人家,只怕惹来的非议更多,偏她自己跟无事人般,心思落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阿父,那两个人我都不喜欢,您不要让我嫁人。”在心上人面前,张明筝越发地委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模样惹人怜惜。 可惜于无意者而言,终究毫无差别。 见女儿这般泣声连连,张沛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是换做寻常人家,如何能忍及笄后待在闺阁中四年之久。 “无妨,你不喜太守家还有郡守家、典吏家,只要你瞧得上,阿父便是豁出脸去也要让你如愿。”张沛这会是铁了心要给女儿定下婚事,哪怕再心疼,也不容置喙。 “来人,送女君去夫人那里。”张沛狠下心肠道。 说罢,别过眼去,不敢去看女儿哭求的柔弱面庞。 婢女们将人架走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为了缓和气氛,张沛含歉意道:“叫裴弟笑话,阿筝被我惯坏了,有些任性,但我不能再把她耽误下去,否则才是真的害了她。” “张兄为人父者,自是为儿女考量。”裴季始终挂着清浅笑意,并不过多言。 有些事勉强不来,从一而终的拒绝之态。 “裴弟你先在此好好歇歇,兄长方才话重了些,有些放心不下阿筝。”张沛如今也无意再同人寒暄,交代几句侍从后,往外而去,面上忧心。 “公子,你瞧,郡主在那里看咱们呢。”守元终于得以凑近他家郎君,目光望向东边一处阁楼,朝其示意道。 说话间,裴季不期然望去,心口莫名有些慌乱,目光怔怔望去,只见楼中人淡淡撇了他一眼后径直避开来,放下了轩窗。 裴季心底被失落掩盖,唇畔处,露出一抹惨然苦笑。 守元自知两位主子正在闹别扭,见他家郎君这般为情所扰的烦闷抑郁,在旁默默做声。 那日青草河畔归来后,公子愈发沉闷,汀兰也不再搭理他,他想问又不敢打搅,只能自个儿憋着难受。 院中一阵风过,桃李纷飞,裴季端坐案几册,几次提笔踌躇,望着墨汁将白纸晕染花了,这才将笔搁置在一旁,望着廊上独立的楼台呆愣。 光景悠然而逝,花落案席,砚台中点点粉白深陷其中,挣脱不得,如浮萍般濒死垂悬,恰如裴季眼中的悔意。 再次提笔时,目光里有着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面上从容不迫,悔过书一气呵成,信中意正是心中意。 白昼落尽,月下敞明,裴季将书信交由守元,郑重吩咐道:“明日待我走后,将它交到郡主手中。” “公子,您不带我一道同去吗?”守元望着他家郎君,惊讶之余,手里拿着信件,却是并未收入怀中。 “你随行回京,路上有事及时与我书信,尤其是关于她的,务必三日一封。”裴季道。 “啊,我不是郡主的人,怎知晓郡主身边之事。”守元震惊更甚道。 哪料他家郎君却是只身离去,一副十分放心模样。 这叫什么事嘛。 守元望着那坦然背影,忍不住心下吐槽道。 夜风徐徐,灯影崇崇。 华灯初上,刺史府宾客如云,大半个凉州城官吏与富贵人家都来贺宴。 宴席上,宾客满座,言谈热闹声不断,张沛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同僚打探,一边派人前去延请座上宾。 众人今日前来赴宴为的就是能在那两位面前留下印象,一个谢氏郡主,一个当朝尚书,国朝举足轻重的人物。 门影处,裴季缓步而来,小童在前引路。 在座之人纷纷收起话音,起身相迎,唯恐怠慢。 作者有话说: 终于,盲审过啦,还剩最后一个环节! 第94章 第94章 刺史张沛走到小童身旁, 挥挥手,亲自含笑招呼道:“尚书大人这一来,可叫鄙舍蓬荜生辉啊。” 裴季望过四下, 目光清和地一一掠过, 叫每个相迎之人都倍感亲切。 “张兄可莫要折煞吾, 您这庭院颇有时兴南下之风, 又兼具西域胡风, 风格别致, 本就别具一格。”裴季夸到实处, 并未在人前刻意隐瞒二人交识之事。 张沛闻之喜不自胜,有他这一番话,往后在凉州,谁人不卖他几分薄面。 “裴弟请上座。” “兄长先请。” 二人在人前一番辞让,落在旁人眼里越发眼热。 “既如此,便由我这个东道主舔脸居首位了。”张沛脸上含着无奈为之的笑意道。 “我若居之,岂非折煞, 诸位以为呢。”裴季话头转向四下, 含笑道。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张刺史劳苦,我等皆看在眼中。”众人应和道。 阁台门前, 女眷声量传来, 今日刺史府宴请,不仅邀了当地官员,还同邀了内府女眷。 看着上首左居空位,众人再次热络地朝外望去。 下一瞬,刺史夫人张氏在前,亲切和蔼地领着身后女子徐徐而来。 众目睽睽下, 三道倩影曲裾翩翩,跟在刺史夫人身后,目光清和,面上含着清浅盈盈笑意。 众人一时不识到底哪位才是汝阳郡主,探究之意愈烈。 而席中女眷也仅仅只能辨认出身着粉黛荷裙的那位是刺史掌上明珠,至于另外两位,同样的面容俏丽,明眸皓齿。 张沛从席上走来,眼中含着恭维笑意,先行拱手朝着石榴红裙的明媚女子道:“见过郡主。” 随后对另一着月白清雅裳的女子道:“见过苏大人。” “张刺史客气。”谢慕清言笑道,做派典雅端庄,带着不拘小节的豪爽。 “下官已备下薄酒佳肴,还请郡主上座。”张沛亲迎在前,姿态端得极低又不落入俗套。 瞧着刺史一家与裴尚书结缘便也罢了,如今还与汝阳郡主攀上关系,那可是累世门庭的谢家,这就不得不叫人越发的眼热了。 要知晓方才刺史千金陪着这位郡主一道入席时给人的冲击感有多强,饶是那些挑挑拣拣内宅夫人们也不得不开始重新考量,将张明筝重新放入备选儿媳行列中。 宴席上,张刺史与夫人居上首,左侧居谢慕清与苏宁,右侧独居裴季。 宾主落坐,张沛吩咐仆人端来从窖中取来的紫玉葡萄酒,盛放于众人眼前的琉璃夜光杯中。 胡乐悠悠,舞姬尽情舞动,胡瓜爽脆,炙烤肉散发着独有香味儿。 在诱人声色的胡旋舞中,宾客们无知无觉饮下盏中玉液。 凉州居北境腹地,可谓天下要冲之地,来往商旅不绝,城中更是居住着不少羌族、月氏、乌孙、吐谷浑等西域国人,是以他们带来的葡萄酒也影响了凉州百姓。 今日赴宴之人中,更有不少受邀而来的西蕃商人。 张沛不动声色地望着这场宴席,由着侍从穿梭其间,眼中噙着笑意。 一曲舞毕,两轮酒已喝至尾声。 当中有一名胡商起身来,朝上首处张沛发问道:“刺史大人,我等今日受邀而来,缘何所饮之酒不相尽同,前者甘绵悠长,酒香清幽,而后者却暗含酸涩,毫无酒香味,更甚还有几分窖味,莫不是大人遭人欺骗?” 话落,余下众人也有几分赞同之意,只不过出于人情来往,不便单面言明。 这粟特商人不知中原文化里的弯弯绕绕,素日与人打交道惯来直来直往,此时发声还当真以为张沛是受人蒙骗,被人以次充好。 众人望着这胡人当众拂了刺史面子,不由旁观望来,心中都不免存了些落井下石之意。 “张大人,你这酒水,却有问题。”谢慕清手中把玩着琉璃盏,眸光轻抬,似漫不经心道。 众人虚虚望向上首处,落在粟特胡商身上的嘲讽目光少了不少。 比起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胡商在人前受辱,他们更想知晓刺史该如何自圆其说。 毕竟,那位的份量举足轻重,一朝不慎,明日城中便会流传出刺史受人蒙骗,用假酒招待使臣。 有着这装丑闻,刺史官运便也到头了,而当地的胡商也将会受到驱赶。 有了前例,往后西域商人再想来晋国经商可就难了。 面对着众人打探目光,只见张沛不紧不慢地吩咐侍从取来两坛尚未开封的新酒,含笑望向众人,亲自将其倒入琉璃盏中。 言笑晏晏道:“郡主不妨再重新品尝。” 众人疑心,不知其究竟有何打算。 说罢,复又重新倒了几杯,吩咐仆从端给裴季与另外城中几位德高望重之人。 那位胡商也不例外。 众人饮罢,心中疑问始终不解。 两杯酒水外型瞧不出区别来,但入口便能知其高下。 张沛起身来,从容立在殿中,轻声笑道:“想必诸位都在疑心张某是否受人欺瞒,只是怕拂我面子不敢言明,不过今日之事,却乃张某故意为之。” 听得张沛大胆承认,在座之人惊呼。 却很快强自镇定下来,贵人居上首,他们又怎敢在此时失态。 “哦,意图为何?”谢慕清再次出声,下巴搁在撑开的手心间,眼稍斜飞,似笑非笑。 苏宁坐在其侧,如何不知这小妮子故意玩弄心思,眼睑轻颤,本是富贵命,生来七窍心。 这样的招数连她都能知晓后续,走惯四海的她又如何不知,可她却恍然不在意,任做筏子。 “郡主有所不知,我凉州土质沙薄,不适生产粟麦,倒是自西蕃传来的葡萄胡瓜长得极好,是以,我亲自派人去往西域学酿造葡萄酒技术,而今各位尝到的第一杯便是我汉人酿造的,至于这第二杯,则是从胡商口中购来的。” 言语间,张沛一脸自得,有着荣辱与焉的傲然。 “张刺史既得美酒,可不要吝啬分与我等享用啊。”清眸转笑,语调泠泠。 一时间,恭贺声如潮,更有才名者当场吟诗相赠,溢美之词赞不绝口。 明日后,凉州葡萄酒将由这些乡绅豪族之口传扬天下。 而这,正也是刺史张沛的目的。 谢慕清今日入城时恰好瞧见田野间层叠新绿,闻歌而知雅意,不过恰好顺手推波助澜。 因着这一番看似偶然背后的必然,宴会气氛达至顶峰。 胡璇舞再起,宾尽主欢,推杯换盏,满堂热闹。 不知何故,谢慕清总能感觉一道目光隐隐落在她身上,与旁人打量探究不同,那目光似乎欲言又止,及尽压抑。 倒叫人无法置之不理。 谢慕清借故衣襟沾湿,在刺史夫人侍女陪同下望外间而去。 人群中,对席一道目光柔和望来,舍不得挪开稍许,待至人影不再,神情莫名染上失落之态。 苏宁察觉到那道目光时,正要探究望去,裴季早已是一副淡然自持模样,二人相视间,含笑举酒隔空相碰,随即饮罢。 这叫苏宁反倒不好多思。 而另一侧,刺史千金也悄然离去。 张府凉亭修建在假山之上,晚风拂来,珠帘碧翠摇曳,朝远处眺望的明艳少女是那般遗世独立,宛若养在深闺中不谙世间事的娇儿。 亭外人影浮动,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年郎相携而来。 汀兰瞧在眼中,那些个蜂巢浪子无非看上郡主家世容貌,想来攀附一二罢了,非是真心实意,一一婉言拒绝。 如此几波后,凉亭终于落得清净。 谢慕清还未等来真正想见之人,倒是欣赏了一番凉州风貌。 此地胡汉汇聚,并无宵禁,是以,晚灯似火龙般蔓延,交错纵横,颇有几分‘红楼逦迤如昼,清夜莹煌似春‘之美。 “郡主,有位胡商求见,自言是您故交。”珠翠滑落声在身后响起,汀兰朝其道。 谢慕清终于转身望去,迎上那双蓝瞳深邃,饱含打量与探寻的眸光时,兀自笑出声来,掀起珠翠走来,俏颜道:“三载不见,阿古琛可是不识我了?” 胡商错愣,故人之颜可以说同眼前之人别无二致,但他仍心存疑虑,原因无他,从前与他相交的故人乃是一名容貌俊秀的男子啊。 “你同晋商青慕是何关系?”阿古琛走南闯北,奇异诡怪之事耳闻过不少,饶是不敢相信此人真是故人,这也太过于匪夷所思。 “我的商主令可是不轻易示人的。”谢慕清哪里不知他的疑心,只好将随身携带的信物取出,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声道。 信物在此,阿古琛虽信了,但始终不敢置信。 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女扮男装也不新鲜,但若是发生在这样一位地位尊宠、锦绣堆里长大的女子身上就未免不可思议了。 二人初识于戈壁大漠中,一场沙尘席卷而来,乱石凌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饶是荒原之狼也躲避不及。 就这样,二人所在的商队迷失于荒漠之中,待睁眼醒来时,两个互不相识之人竟偶然地碰在了一处。 漫漫黄沙中侥幸存活已是不易,可凭二人之力走出荒漠却是难如登天。 大漠危机四伏,毒蛇猛兽、流沙、海市蜃楼都有可能要人命,最重要的,二人身上早已没了水源与粮食。 前路无望,阿古琛这位享誉西域的商人早已放弃了挣扎,可瞧起来瘦弱不堪的青慕却是有着一股不认命的韧劲。 二人躲在沙丘之中,夜下时,是她根据星象绘制路线,第二日,阿古琛抱着垂死挣扎的心态跟着她开启了自救之路。 一路上,二人凭借着一把匕首,斩毒蛇,斗独狼,挖绿植充饥,凭着一股毅力终是在七天七夜后走出了荒漠。 阿古琛平生尚无佩服之人,但眼前这个个头矮小,面黄饥瘦的晋人却入了他的眼,让他生了无比强烈的想要了解那个只在传闻里的国度到底是何模样。 因着这份缘分,二人自然地成了亲密无间的生意伙伴,而阿古琛也慢慢知晓了眼前之人竟是那个成立数年,享誉西域的商号之主。 此番来中原,他也想去看看她。 “青慕,我太意外了,你的身份竟然如此高贵,往后我该如何唤你呢?”阿古琛终是相信了她的话,眼中笑意轻柔,眸光熠熠。 “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你既来了晋国,该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 “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初到此地,还不知该去往何地,你们的国君是否会驱逐我这样蓝眸乌发,高鼻梁、厚嘴唇的胡人。” 说到此,阿古琛有些忧心道。 “无妨,晋国国君是我兄长,你是我远道而来的客人,自有我为你安排。”谢慕清安抚道,将他的不安打消。 “如此我便安心了,此番来晋,我还带了不少罕见珠宝香料,除却送了部分给这位刺史外,余下的打算全部送给你,望你不要拒绝。” “如此,那我便不推拒了。”谢慕清收下其好意,二人继续道:“我此番南下要去往临安,那里是我的家园所在,你呢,离开凉州后可有打算?” “我听来往商旅口中总提起晋陵、京口、柴桑之地,还有番禹,甚至海上琉球,不由心生向往,想亲自去走走瞧瞧。”说到此,阿古琛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新奇之意。 “好办,此行让我为你安排便是,你只需跟着我名下商旅便是,到那里,你可以尽情感受不同于大漠的乡土风光。”谢慕清自信笑语道。 “那太好了,青慕,我真高兴能认识你。”说到末,阿古琛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你赠我珠宝香料,我还你一趟旅行,若要真正计较,该是我占尽便宜才对。”谢慕清笑容更甚道。 “你打算何时启程?” “自然越快越好,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谢慕清见他此时迫不及待的神情,不禁被逗笑。 “好,明日我安排你南下。” “青慕,感谢你,我的中原朋友。” 二人话别,谢慕清折返宴席,明媚笑意浮于脸上。 夏至未至,却叫人仿佛瞧见了六月榴花缀满枝头,炙热而灿烈,是朗明下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方才你去了何处, 归来怎的这般高兴?”待其落座后,胡乐暂歇,苏宁见她满脸笑意, 不由问出声道。 席间不少年轻男子侧目望来, 神情当中不乏爱慕之意, 却也心知那朵娇花可望而不可及, 无法惦念的。 “遇到故友, 顺带聊了几句。”谢慕清望着宴席众人推杯换盏, 兴意正浓, 浅笑间,眸光闪烁,三千繁星流转。 “我还道是被风流少年郎迷了眼呢。”苏宁瞧她一眼,打趣道。 谢慕清却是不再搭理,饮过一盏纯酿葡萄酒后,粉面映人,气韵灼人。 二人端坐间, 殿中舞姬忽然全然退出, 铃声作响, 灯影摇曳。 待到下一刻,一股山间松雪香蔓延开来, 宾客们屏息望来, 目光全然落在盈盈而来,帷幔遮面的女子身上。 望着那双潋滟双眸,谢慕清与苏宁无端生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上首处,刺史夫人却是慌了神,望向女儿席位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穿梭席间的刺史也被怔住, 若非酒意上头,他都要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下边人说女儿近来常出入舞坊之中,他只当那人捕风捉影,还将其殴打一番。 今日一瞧,场中那个婀娜摇曳,一席胡裙舞裳的不正是自己平日里捧在手心的女儿。 好在还有一层帷幔遮挡,否则张刺史哪里还能装得淡定。 若是女儿当真在人前一舞,只怕后半辈子就断送了。 好在众人还未回神。 张刺史示意乐师暂停声乐,一边招呼众人继续饮酒,随后趁机至谢慕清与苏宁身前求救。 “郡主,小女胡闹在先,还望您能施以援手,叫她声名不至于往后抬不起头。”张刺史实属病急乱投医,但也迫于无奈,如今场上摆明了歌姬独舞,众人都瞧见了,若要替换已然来不及了。 二人无声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动容,来时张夫人提过一嘴,张明筝快入双十年华却迟迟未定下亲事,今夜无论女儿看上何人,他们二老哪怕豁出面子也要成全。 如今张父求到二人面前来,张明筝之举出乎意料,饶是二人有心相帮也想不出好法子来。 裴季也察觉场上动静不对,他本就无心歌舞,哪里又能知晓张明筝自作主张替换舞姬之事。 只见下一刻,谢慕清离席走到乐师身旁,堂而皇之地接过棒槌,敲出声声雷鸣响鼓。 随后抬眸轻笑视之,道:“今日难得有幸为张娘子伴奏,若是舞乐不对,诸位可莫要笑话。” 苏宁也随之而来,接过一旁的琵琶。 众人尚在震惊之际,场中三人彼此颔首,眼中含着盈盈笑意。 既无法阻止旁人轻贱,何不坦然面对,对抗这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束缚礼教。 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无愧于心。 这就是二人鼎力相帮之故。 不明缘由,但身为女子,又岂会冷眼旁观同伴遭人恶意抨击。 羯鼓声起,张明筝将帷幔摘落,尽力挥动着手中灼绣,足间似落入莲中,蜻蜓点水,腰肢如柳,脚踝银铃泠泠作响,随着鼓声急剧开来,舞姿绚烂如盛开的繁花,耀眼夺目。 宾客们纷纷将目光落在场中三人身上,击鼓之人奋力为之;怀抱琵琶之人神情专注;折腰扬绣的少女面上不见怯意。 似乎三人只是在尽全力做一件寻常之事而已,难得地分外合拍。 待到鼓声渐歇,一曲舞毕,三人尽得酣畅。 这一次,张明筝望向裴季的目光中唯剩释然。 她这一舞本就为他而习,但方才间,他的目光没有一瞬落在她的身上,张明筝终于死心。 “多谢郡主与苏大人,这份恩情,明筝铭记于心,再不会冲动任性,给爹娘添麻烦了。”三人提早离席,走在寂静幽径上,月光轻柔无比。 谢慕清见她眼眉间的阴郁消散,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当你愿意放下执念,往事成烟云飘散,便不会再有烦心之事。”苏宁在旁道。 说话间,目光不经落在一旁之人身上,语气里掺杂着说不清的怅惘。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夜张家娘子一席舞分明是为了国朝高岭之花裴季,而那人的心思,却全然在谢家明珠身上。 唉,这份迟来的深情,到底叫人难以揣夺。 柳畔春别,城门送别,张刺史为感谢二人,吩咐人送了几车的胡瓜与葡萄酒,盛情难却下,谢慕清为其女添妆,张夫人携女再三感激不尽。 马车继续南下,谢慕清终于闲下来,吩咐人无事莫要打扰,她要将今早缺的觉补回来。 守元再见郡主时,已是下一次夜幕。 “郡主,这是我家郎君离去前托我转交的书信,他让我留下跟在您身边当个跑腿使唤。” 驿站中,谢慕清正与苏宁一道吃晚膳,北地的羊肉饽饦、滋滋冒油的烤串,都是当地美食,可惜当事人早已心不在焉。 “我身边不缺仆从,你自行即可。”谢慕清不去看那封信的内容,面上已然平淡,继续吃着手中胡饼。 苏宁将她的失落一一看在眼中,使臣团中至今仍有人提起柔然可汗当众求娶一事,裴尚书当场翻脸拒绝,维护之意明显。 “裴尚书比我们还先出城,你此时为难一个仆从作甚?”苏宁看不下去她这般颓然为难自己,既是为守元解围,也有相劝之意。 若说早先她还不确定谢慕清心意,此时再是明显不过。 至于那位风光霁月的尚书郎,连亲随侍从都能送来,只怕也是生了爱慕之心了。 不成想这一趟出行,二人阴差阳错下倒互生了彼此爱慕之心,只不过当局者迷罢了,就这番情形,分明是小情侣间闹别扭的模样嘛。 苏宁没成想有朝一日洒脱肆意的谢慕清也会做出如此小女人般模样来,不禁失笑出声道:“别置气了,待吃完晚膳,我陪你走走,说说你新得的这位外甥刚出生时是如何闹腾的。” 门口处,守元委屈不已,郎君自个走得潇洒,留他一人独面郡主怒怨。 “你傻在这里蹲着干什么,不是说来照看我家郡主的吗,喏,刷马去,今晚刷不完不许睡觉。”汀兰在旁颐指气使道。 他家郎君害得郡主好一阵子伤心难受,而他也是帮凶之一,汀兰气不顺,正准备好好替郡主出一口恶气呢。 守元哪里敢反驳半句,面上含着讨好笑意应声,任劳任怨地往马厩而去,哄好这位小祖宗,他才能顺利完成郎君交代之事。 真到马厩中望着那十匹高大骏马时,守元脸黑了黑,又气又怕,他这忍辱负重未免也太胆战心惊了吧。 身后处,汀兰也跟了过来。 她本意不过吓唬吓唬人罢了,哪料那小子竟如此听话,二话不说就跑来了马厩,让她阻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哪料马厩中,汀兰一眼望见这啼笑皆非的场面。 “哎,你该不会是害怕马吧?”汀兰笑声走近,止不住笑意道。 守元赫然,面上有些羞耻,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没怕,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闻言,汀兰斜眼扫了过来,拿过一旁的棕榈刷,示范道:“看好了,动作要轻柔些,顺着马儿毛发长势来,先刷马背,再刷四肢。” 守元目光不眨地落在汀兰身上,算不得好看的背影,甚至还有几分凶悍,但他却是痴痴地舍不得挪开来。 “喂,发什么愣呢,你来试试,我看着你弄,今晚刷不完别想去睡觉。”汀兰将马刷递来,恶狠狠道。 “这就来。”守元含笑望来,不再心有怨气,老老实实干起活来。 馆驿中,汀兰归来已是深夜,谢慕清尚未歇下,独坐窗边,案几上,一封拆开来的书信被人随意搁置。 “郡主,明日还得赶路,早些歇息吧。”汀兰忧心提醒道。 “你先去吧,我再坐会。” 长月下,轩窗里的人对影酌酒,既恨自己无潇洒抽身的自如,也做不到心无旁骛的受人爱慕。 那桩事过去许久,她早已不知自己放不下的是爱人心意,还是坦诚之心。 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争相怒放,马车自郢都而过,据闻城郊有一座山寺乃前朝遗迹,供奉着域外高僧亲手翻译的佛经与舍利。 每到四月,山寺中牡丹盛放,是时人踏青的好去处。 苏宁见她接连几日心绪不佳,好说歹说总算让她点头同去游赏春光。 “你说你,何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整日醉生梦死,白白浪费一身好皮囊,不就是一个男人嘛,他既负你,何不舍了去,今朝探花可是不输裴尚书的好颜色,待你归京,召来玩玩也无不可,可莫要再给我摆出一副怨妇模样了啊。” 苏宁在旁由着汀兰给她梳妆打扮,忍不住说教道。 待收拾好后,一辆马车独离驿馆,往郊外而去。 山寺间,钟鸣声悠远流长,踏青赏花之人络绎不绝,二人扮作夫妻相携而来,谢慕清一席曳地粉裙,端庄美颜,苏宁则月袍在身,手执羽扇,顾盼风流。 牡丹雍容,花形硕大,游览之人赞不绝口,谢慕清却天生不喜这等华贵之物,偏爱芍药清丽婉约。 苏宁赏花之际,谢慕清带着汀兰行至僻静处等候,守元也跟着一道而来。 对于他的随行,郡主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驱赶。 三人站在绿荫下蔽阳。 “施主,贫僧观您面容,近来可是为情所扰?”寺中一名佛门之人站在三人面前,慈眉善目看来,望向谢慕清时,眼底噙着笑意。 谢慕清被说中心事,却并未因他是僧人而失警惕之心。 “郡主不识贫僧,但却是贫僧等待多时的有缘人。”支遁大师不见半分不耐道。 “你在等我?”谢慕清疑声道,寺中来往之人多是同她般年纪的少女,正值思春时节,看他满嘴虚无,心中越发认定眼前之人八成是骗子无疑。 “郡主怀疑贫僧也无妨,但听老夫一言,珍惜眼前人,若无前世因,何来后世果,今日你所执着之事,怎知不是妄念。”支遁大师说完,当即转身离开。 谢慕清却是顿在原地,眸光陷入一片漆黑晦暗当中,若没有裴季追寻郁久闾大檀而入吐谷浑,便不能及时救下她;若无她的贪恋在先,二人又岂会同行一路,任由他靠近。 因果轮回,若无前世因起,何来后世果。 执着妄念,妄念执着。 山风清凉,登高之人远眺,浩瀚山河终究不过眼前景,沧海一粟,蜉蝣朝生暮死,唯有不负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汀兰, 你替我去捐一些香火钱,若是还能遇见那位高增,替我道一声谢。”谢慕清一扫连日来的苦闷, 心思畅然开阔起来, 眉眼舒展。 “是, 奴这就去。”汀兰虽不懂禅语, 但见郡主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也跟着高兴道。 谢慕清带着守元寻了一处溪水凉亭, 眼见一株雅白芍药开在溪涧间, 有着卓然清风的遗世独立之美。 谢慕清由衷轻叹道:“春花几何,唯此花深入我心。” 身后处,守元默默记住下,待晚上写信时,他一定要告知郎君郡主独独喜欢芍药,还有老和尚那句因果执念什么的。 山寺门前,苏宁碰巧遇见支遁大师, 主动打招呼道:“大师可是远游至此?” “苏娘子别来无恙, 贫僧了却心愿, 正欲前往西域追寻佛法,此一别, 怕是山高水远, 再难相见。” 支遁大师与苏宁相识,她曾受太后之命与这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有过来往,知晓其一惯随心,世间无留恋之事。 “大师保重。” 苏宁朝其双手合十,虔诚道。 “苏娘子多保重。” 说罢,灰袍身影隐入叠影山林之中, 出尘而决然。 “苏苏,回去吧,我想阿爹阿娘了。” 谢慕清脸色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开朗活泼 苏宁愣神片刻后,由衷笑着道:“你呀你,若是叫清姨瞧见你前两日那般倾颓模样,指不定得多伤心,若是早知带你出来散心能有此收获,我也就不费心苦恼了。” 二人相携往山下而去,笑声不端,身后处,山花烂漫,璀璨无暇。 崇山峻岭之地,苍天绿木遮天蔽日,青苔悠绿,河岸曲折通幽。 裴季立在竹筏上,望着手中书信,唇畔终于浮现出一抹雨过天晴的笑意。 他暗中奉命入南境调查朝中官员被巫蛊残害,一路辗转,越过千山万岭,终是寻不得半分线索。 自古以来南境山险陡峭,雨林多蛇虫,瘴林密布,加之部族分散,不受教化,是而中原人素来避而远之,甚少有人踏足。 至于南境之人,前朝年间便已销声匿迹,若说能让裴季想到之人,也只有一个稠江了。 临安城中,使臣入京后,谢慕清与队伍分开来,余下之人随苏宁入宫同晋明帝述职,顺带接受封赏。 长千里道上,碧柳悠悠,白槐清香宜人,两道府寺房屋鳞次栉比,穿过朱雀桥,再往前便是清溪,守元一路与谢慕清同行,汀兰也习惯了他作伴,郡主也偶尔同他说上几句,眼看着成功打入内部,岂料分离在即。 郎君交代的任务还未完成,他怎可半途而废。 为此,他一路行来绞尽脑汁地想尽办法,想顺理成章地留在郡主身边。 “李大夫,入学堂前,不知你可否还有想见上一面的故友?”车轴压过青石,往东篱门而去。 守元暗中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往车中张望,汀兰变脸望来,眼中警告意味十足,仿佛在说惹恼姑奶奶有你好看。 守元唇畔暗暗上扬,随即显出一副被人抓包的慌张模样来,转头不敢再继续偷看。 谢慕清不经意间将二人暗戳戳的小动作收在眼中,一边浅浅笑着与李大夫道。 “那年变故后,我李府一家老小都已不在,只独我一人那夜归家晚,侥幸逃过一劫,这世上再无亲朋了。”说到伤心事,李大夫眸中闪着泪花,几度哽咽。 “那我明日带你去医学堂,以你路上勤奋苦修,必能通过入学考。”谢慕清不好再提及别人伤心过往,有心宽慰道。 至于当中冤情,她会告知父亲派人前去查探,不叫无辜之人枉死,做恶者逍遥法外。 “今日先将你安排在谢府别院中,守元随你同行,三日后陪你去学堂。” 马车再起时,直往乌衣巷而去。 白石路上,守元站在屋舍前眼巴巴望着马车离开,有种被半途抛弃的憋屈感。 汀兰透过帘幕瞧得一清二楚,眼中噙着得意笑意。 那小子怎么也想不到郡主没让他回府,而是让他来前来照看李大夫。 谢慕清静静望着笑得一脸开心的汀兰,眼里也跟着噙了笑意。 “守元行事牢靠,又得裴尚书看中,不知婚配否?”谢慕清闲作漫不经心道。 “就他那傻里傻气的,哪个姑娘瞧得上他。”汀兰冷不防试探之意,在旁大咧咧道。 “是么,可我观他不时傻笑,分明是一副有心上人的模样。”谢慕清继续笑吟吟道。 闻言,汀兰脸上再无笑意,眉眼间甚至隐含怒意,张口想反驳却是不知该说什么。 谢慕清隐笑开来,继续状做无意道:“我瞧你们近来玩在一处,不妨替我问问,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给他准备一份贺礼。” 汀兰再不出声,难得地沉默下来。 谢慕清笑了笑,情爱一事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过瞧出些许端倪,随口胡揪几句,便能看出真心来。 原来,她曾经那些无自觉偏向裴季的举动,也是她下意识的心意吗。 想到此,谢慕清一阵窘色难当,旁人一眼看穿的爱意,只她一人口是心非,不敢承认罢了。 爱要明烈,爱更要坦荡。 谢府门前,谢父谢母一早就等着了,直到巷子当中传来车马声,夫妻二人再坐不住迎出门来,望眼欲穿,心头满是对女儿的思念。 谢父甚至难得地告假在家,生怕错过迎接女儿。 “阿母,阿父。”谢慕清望着家门前盼她归来的父母,忍不住地热泪盈眶道。 “娇娇。”谢母将女儿揽入怀中,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谢父还想在一旁矜持,但爱女情深下终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望着削瘦不少的女儿,满眼的心疼。 谢慕清抱了会儿谢母后,又扑入谢父怀中,直至哭肿了眼才被谢母拦住。 待用晚膳时,三人具是肿泡眼。 “阿母,是娇娇不孝,该早些回来陪您与阿父的。”谢慕清自责不已,她迟迟未归,爹娘虽有催促,但从未有过怪罪。 “娘的娇儿平安归来便好,往后好好待在家中,可不许外去外面涉陷了。”谢母慈爱地将女儿拉入怀中,一个劲儿的心疼道。 她年少时无父母管教,不知亲人牵绊之情,如今换作女儿设陷,只觉一阵后怕。 谢慕清自是不愿,但阿母与阿父刚盼得她平安归来,又岂能听得进去反驳之话,她顺从地选择缄默。 全然轻松地感受着父母爱意。 “快吃菜,都是阿母亲自张罗的,你阿父为了你难得地入了庖厨呢。”谢父谢母不停地给女儿夹菜,一边关切道。 谢慕清感动不已,眼眶热意盈盈,但怕父母也跟着落泪,及时忍不住了,今夜她将父母夹到碗中的菜全部吃得精光。 自然,也撑得睡不着觉。 夜幕下,星辰浩瀚,谢慕清坐在水榭中,晚香如玉,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辰似乎同她眨了眼。 谢慕清当即闭眼许愿,唇畔处挂着一抹浅笑。 谢父谢母站在远处,难得地在女儿身上看到少女心性。 这一趟归来,女儿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性情还是那般真挚坦率,但心思却细腻了许多。 谢父谢母看在眼中,满是欣慰。 女儿真的长大了。 翌日,谢慕清尚在睡梦中,庭院里似乎有婴孩啼哭声传来,叫人无法再安睡。 谢慕清心烦气躁地爬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往外院而去,她倒要看看是何人敢扰她休息。 “瞧,娇娇还是最烦有人吵她睡觉了。”云姝望着迷糊不清愤愤走来之人,温柔笑着对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道。 “不过她初次见你,不会同你计较,皇儿莫怕。” 庭院中,谢母陪在云姝一旁,殷殷望着走来之人。 “娇娇,快别睡了,来瞧瞧你表兄与阿姊的孩子,长的同你小时候很像呢。”谢母温柔看来,招呼道。 谢慕清这才将眼皮完全掀开看来,眯眼望向襁褓中粉嫩圆乎的罪魁祸首。 怀中婴孩也朝她望来,清透圆眸泛着光亮,笑意晕染开来,叫人无自觉地心软。 “阿姊,给我抱抱。”谢慕清哪里还能忍得了这么个可爱萌物在眼前,忍不住想要逗弄道。 “好,皇儿乖,让姨姨抱抱。”云姝笑眼应下,说话间,襁褓已落入谢慕清怀中。 谢母与云姝在旁看她小心翼翼逗弄孩子模样,目光不由对视,随即笑开来。 “娇娇,今日是皇儿的百日宴,宫中已备下宴席,等会儿你随我一道入宫吧,好好热闹热闹。”云姝道。 “好啊,正巧今日我也打算入宫看望阿姊呢。”谢慕清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回道。 “那巧了,你我姐妹二人快有大半年未见,阿姊想你想得紧,昨日听苏宁说起你归来之事,今日一早便赶来了。”云姝笑得舒心道。 “阿姊与母亲稍等我片刻,待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入宫,我此番西行,给兄长、太后、阿姊、阿母和阿父都带了礼物呢,当然,还有咱们小外甥的份。”谢慕清笑盈盈道。 至于几位叔伯,翁祖与翁外祖的,她早已派人送去了。 “好,你快去吧,我们在前厅等你。”谢母望着女儿满脸的心切,笑声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答完辩啦,喜欢舟舟的宝子可以微博关注日常哦,以后是一名大专老师兼小作者啦,能遇见你们真的很开心~ 第97章 第97章 “你说娇娇要是知道我们在为她相看, 会不会不喜啊。”前厅中,乳母将太子抱到一旁哄睡,谢母与云姝聚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娇娇如今年岁已不小了, 她和宁宁都早已到了成婚年纪, 若你我再不从旁督促, 只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合心合眼的, 难道你想看着她们二人孤老一生。”谢母话虽重了些, 但到底一心为女儿着想。 “可她与裴尚书之间, 或许还有缘分也不一定, 总归要娇娇喜欢才行。”云姝犹豫道。 “若二人当真天定姻缘,谁人也拆不散,你也知娇娇性子,她若打定主意放下,便决然不会回头,我看二人断无可能。”谢母始终坚持。 在女儿归来前,她将此事时时记挂在心上, 女儿唯有寻得钟意之人定下婚事, 才能早日过上安稳日子。 “陛下那边我已让他邀请了新科三鼎甲入宫赴宴, 至于成与不成,便不是我能把握得了的了。”云姝始终不赞同这般瞒着娇娇为之, 但谢母言之有理, 她也想两个姐妹都能有好归宿。 “无妨,成不与成,尽力便是,姨母如何不是一心盼着娇娇能遇上真正心意相通之人。” 宫廷宴席上,苏宁早先一步而来,身上难得着一袭橙黛纱裙宫装, 腰系浅青绫带,只是这身打扮非自愿为之,皇后娘娘今日一早派遣宫人将衣袍送至府上,让她务必着此一身赴宴。 荷池畔,青波嫩柳,初夏宜人。 苏宁由着宫婢在前带路,自个儿则不情不愿地几番细量身上的衣着,颇为不适应。 她素来穿男装习惯了,只在姐妹三人一道相约逛街集会时,才会换回女装,但也不会着如此盛装。 今日太子的百日宴设立在湖心庭中,苏宁随宫人到时,亭中已有几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君正在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时而还有爽朗笑声传入耳边。 苏宁疑心不已,既是太子的百日宴,该是官宦妇人在此,缘何倒像是风流子弟的春日宴般。 “苏大人,您随奴来。”宫婢并未将苏宁带去宴会中,而是绕至一旁屏风后,那里已有一位年长些的女官在等候多时。 她们今日得了皇后娘娘之命,要在此为两位女君挑选夫婿。 “苏大人,您稍等片刻,汝阳郡主随后便至。”女官维持笑脸,陪着等候在一旁道。 至于她今日的目的,便是及时为两位女君介绍那些被选中到此的郎君身份的。 屏风清透,却能将亭中举动窥视得一清二楚。 苏宁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感情是给她二人挑选夫婿。 晓明背后意图后,苏宁不在意地笑了笑,身子随意地往那一躺,但真饶有兴志地观望起那群自诩风流的郎君们觥筹交错、攀比才能来,鲜瓜脆果但真可口。 半刻钟后,谢慕清也如她般莫名其妙被带来此处,苏宁挑眉望来,没出声,眼风却是觑了一眼屏风前。 饶是再迟钝,谢慕清也恍然明白过来当下是什么情形了。 二人彼此无奈地相视而笑。 难怪在来时路上意外不断,太子尿了她一身,马车上长备的衣裙派上了用场,方才从显阳殿过来时,宫人又好巧不巧将茶水碰倒到她身上,无奈之下只能换上皇后‘新’做的宫裳。 一袭轻曼霞紫宫装,月白披帛轻轻垂至后腰,华贵无比,与苏宁身上那件简直称得上用心良苦了。 谢慕清也学着苏宁那般毫无讲究的躺坐着,享用着宫婢削好的瓜果,脸上洋溢着惬意无比的笑意。 流觞宴上的少年郎们无知无觉的尽情享乐,鲜明肆意,潇洒不羁。 另一边,谢慕清与苏宁凑在一块,边嗑瓜子边与一旁的女官说话。 “中间着红袍、红唇玉面那位是哪家郎君,年岁几何,可有官职在身?”苏宁意兴道。 “那位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赵宣,年十九,今年刚考中进士,被陛下封了个秘书省矫书郎的官职。”女官回道。 “末首那位呢?”谢慕清也随口问道。 “御史中丞之子,张缉,年二十,在廷尉府供职。 “青袍那位呢?”苏宁目光又被吸引。 “王家刚入京的郎君,唤王序之,年二十四,陛下刚钦点的状元郎,还不曾有官职在身。”苏宁不过随手一指,不过瞧得顺眼罢了,待看清长相时,眸光凝起,难得低声说了句“还真是冤家路窄。” 一旁的谢慕清没听清,但当听到一旁的女官提起名字时,眸光难得一亮,唇畔边扬起难得真心笑意来,对一旁宫婢吩咐道:“等宴会结束时,唤他来见我。” 听到这话,身旁的女官与宫婢忍不住惊讶一笑,慌不忙地连连应声。 挑了这半响,总算有一位郎君能入郡主之眼了。 而一旁的苏宁满脸惊诧,目光再次落在那浑然不觉的王序之身上,再三打量,也看不出此人有何出众之处。 与上一个被谢慕清看中之人相比,此人容貌一般,才学一般,脾性浮躁,更遑论如今还只不过是一个状元罢了,科举常有,而能封侯拜相之人却如凤毛麟角。 “等会儿也叫他来见我。”苏宁实在好奇得紧这人身上到底有何魔力能吸引到谢慕清想来想去不如见上一面自然就能知晓。 这话一出,身旁三人俱是一惊,苏宁没太在意女官与宫婢那耐人寻味的目光。 反倒是无所谓地对着谢慕清道:“怎么,许你看的人我就不能瞧瞧?” “可以,当然可以。”谢慕清轻笑望来,神采异样,甚至眼底还含着几分兴意与戏谑。 她如今的心思早已飞在三人接下来的碰面上了。 “宁宁,走吧,此番云姝阿姊与阿娘背地里一道糊弄咱们,可不得讹些好处。”谢慕清挽着苏宁的手,二人一道相携离去。 湖心亭中,王序之一朝高中状元,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脸色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意。 这时宫人来此,对众人一笑,道:“皇后娘娘召状元郎王郎君觐见,各位郎君请回吧。” 说罢,众人一脸茫然,他们莫名被召来,又莫名离开,当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宫闱中,官眷们陪着帝后在畅音阁给太子贺百日宴,漂亮的恭维话说了一大箩筐,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太子夸得如同仙人座下的童子般。 新手帝后听得畅怀,挥挥手赐下福泽君恩。 场面一时热闹不已,跪地谢恩声那叫一个诚恳。 宴会过半时,派去的女官归来,将今日心亭之事低声告知了帝后连同谢夫人。 三人面面相觑,那王序之何德何能,竟然能被苏宁与娇娇一道看中。 谢夫人哪里还坐得住,向晋明帝打听起今科状元王序之模样、学识和品性。 一旁的皇后也将小太子交由乳母,二人皆是一脸期盼地等着晋明帝说道此人。 晋明帝尚未从震惊中回神,要知道他的好兄弟裴季可是亲口同他承认过心悦娇娇的,原本此趟出使归来后,他正打算挑个时机问问娇娇心意,若二人彼此有意,打算成全二人。 哪料人还没见着,娇娇这边突然冒出个王氏序之来。 晋明帝不糊涂,他若是敢在裴季不再时任由娇娇与那王序之凑成一对,那他的好兄弟兼左膀右臂尚书郎都不会再有了。 思虑再三,晋明帝只能违背良心道:“那人我瞧了,倒是有些真才实学,但相貌一般,品性也不够稳重,配娇娇未免委屈了些。” 说罢,晋明帝见二人脸色神情淡了些,似乎也有些犹豫,不由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 “相貌一般也无妨,年轻人是该鲜明爽朗些,只要娇娇瞧得上,我与他阿爹不会阻拦。”谢母怔然片刻,又重燃希翼道。 “可是,这王序之不止娇娇看上,宁宁似乎也有意,若是二人当真动了心思,该如何办才好。”云姝尚有几分镇定道,却也担忧此人会影响了姐妹之间的情谊。 “皇后担忧不无道理,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让王序之自己选择如何?”晋明帝脑子一转道。 一边是好兄弟,另一边是看着出生长大,宠在手心的表妹。 这叫他想偏袒哪边都不行。 不过王序之一个臣子,他有的是办法叫他知难而退,不敢选娇娇。 这样就没人怪罪到他头上了。 “娇娇与宁宁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此事确实棘手,容我回去同你舅父商量商量。”谢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道。 “嗯,舅母放心,无论如何,朕必不会委屈了娇娇。”晋明帝这口气总算松泛了不少。 回头他必然要好好敲打敲打这王序之,有些人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当然,他也会打探清表妹心意,若是她与裴季再无可能,也不能白白耽误了表妹花期。 宴会散去后,帝后一道同回显阳殿休息,宫人退下后,云姝望向自家夫君,眼神略逼问道:“陛下是不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会帮娇娇与那王序之了,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人家相貌一般,就不怕往后姨母见了找你算账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晋明帝心惊, 连忙含笑搂住妻子,温言哄着道:“哪能呢,朕那日不过随意瞧了那三鼎甲几眼, 将人认错也是常有的, 何况科举本来就是看中才学而非容貌, 舅父舅母自然能理解, 至于帮不帮的, 那就得看娇娇心意, 她若真是看上了那王序之, 朕明日就下旨封他为三品官,让二人早日成婚。” 晋明帝如何敢不应,如今裴季不在京中,他只能从中周旋,拖得越久,二人才越有希望。 “希望陛下当真能说到做到,无论是娇娇还是宁宁, 我都不希望二人因情受到伤害。”云姝信了丈夫几分, 却还是忍不住担忧道。 “皇后放心, 一切有朕在。”晋明帝安抚着怀中妻子道,夫妻二人间琴瑟和鸣, 可谓世间楷模。 另一边, 谢慕清见过王序之后,才得知他与妹妹王卿言在除夕那日回的京,路程坎坷,但到底平安抵京。 “还未恭喜序之兄金榜题名,待这状元之名传入柴桑,翁祖父必然高兴。” 谢慕清知晓苏宁必然在暗处看着, 故意将人带出宫来,到一品居中叙旧。 模样故作亲昵,二人说话间,笑声不断,引得一众路过之人侧目。 “恩师教导之恩,序之终生难忘,可惜临安与柴桑相隔甚远,否则我真想将此消息亲自告知于他老人家。”提起恩师时,王序之颇为感念,眸中闪着莹莹泪光。 谢慕清见状动容不已,不忍见之连忙转移话题道:“不知卿卿宿在何处,快两年未见,是不是出落得越发漂亮啦。” 提及妹妹,王序之扬起笑意来,道:“舍妹还是一如从前顽劣,不过自恩师教了她习画后,倒是长进不少,此番随我回京,还特意给你带来不少柴桑山水画想要送给你。” 王序之笑了笑,继续道:“说起来也是缘分,我与卿卿生长于琅琊郡,只知家中尚有祖宅在京,却不知竟也在乌衣巷中,与郡主家比邻而居。” “你竟是琅琊王氏之后。”谢慕清震惊道。 昔年的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乃传世的百年大族,一朝没落,这才人去楼空,如今,王序之又带着王氏归来了。 不过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氏族凌驾于皇权的天下了。 王谢两家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集权势名望于一身的大族。 “如此正好,我等会儿便去王府拜会。” 谢慕清笑声爽朗道,余光瞟了眼身后处,继续道:“序之兄可否应我一事,稍后若再有人同你打听我二人关系,说了些什么,你只管闭口不言,切记切记啊。” 说完,谢慕清潇洒离去,身影含着兴意,唇畔始终含着清浅笑意。 苏宁怔怔望着人离开后,径直走到方才谢慕清坐过的位置,坐下后冷眼看来,失去耐性道:“我不与你废话,告诉我你与方才那名女子是何关系,都说了些什么。” 王序之一眼认出来人,脸上不自觉的浮起欣喜笑意来,也不恼怒她此时的无礼,甚至彬彬有礼道:“娘子是特意来寻我的吗,我叫王序之,家住乌衣巷,与舍妹住在一起。” “我没问你,只需如实告知我你与那名女子是何关系,说了什么即可。”苏宁领教过此人的呆傻与不着调,并不打算与之纠缠,语气不耐烦地冷上三分。 “你说汝阳郡主啊…。”王序之也察觉到了眼前的女子不喜自己,但他自那日后却是着了魔般想找到她,时时挂念,可惜终是不可得。 话说一半却故意停顿住,王序之慢条斯理地从旁取过新茶盏,给她另倒了一杯,才道:“不知娘子芳名,此事关乎郡主,在下不敢毫无防备地透露给陌生人听。” 王序之耐着性子道,却言辞有理有据。 苏宁碰到这么一个软钉子也是气愤不已,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回道:“苏宁,家住清溪,独身一人。” “原来你就是当朝第一名女官啊,幸会幸会,久仰娘子大名。”王序之一脸惊喜道。 难怪寻她不到,科考结束后,她恰时离京去了边境。 “这下可以说了吧。”苏宁没好脸色道,耐心告罄。 “实在抱歉,在下与人相交,一向坦诚为先,自不会做违背道德之事,望苏娘子见谅。”王序之拱手在前,柔声笑道,眼中却无半分歉意。 苏宁见他如此执拗,大庭广众之下拿他无何奈何,愤愤瞪他一眼后,转身而去。 王序之却是心喜不已,知晓她的身份后,眼中噙满笑意。 他钦佩她的才华与声名多时,没想到入京那日,就碰上了,这难得的缘分,让他心头为之一振。 乌衣巷中,谢慕清并未即刻归家,敲响了隔壁王府大门。 “阿姊,卿卿可算见着你了。”台阶处,二人相望而来,王言卿扑入谢慕清怀中哭泣道,快一年多未见,小姑娘长高了好大一截。 “卿卿,许久未见。”谢慕清温和笑来,任由小姑娘环腰抱着道。 “阿姊,阿兄说隔壁那座雅致恢宏的院子就是你家,往后我可以去找你玩吗?”小姑娘笑脸当中泪光盈盈,端得聪慧乖巧,叫人忍不住地生出怜爱来。 “自然可以,你与你阿兄今晚就能来。”谢慕清蹲下身来,用手帕帮其擦拭脸上泪痕。 “那我想现在就随阿姊一道去。”小姑娘仰着一张秀丽明朗的脸,舍不得道。 “好啊,待你阿兄归来,阿姊再送你回来。”谢慕清实在忍不住摸不摸王言卿一端翘起来的茸茸发心,笑得温柔道。 “真想和阿姊不分开。”王言卿紧紧握着谢慕清柔然的手,明眸皓齿间满是欣然,难得地略带遗憾道,听来还有几分幽怨。 自回京后,阿兄便不常带她出门了,小姑娘每日闷在府中,没有怨气也被憋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无妨,来日方长,你们两家离得如此近,卿卿想来随时都行。”谢慕清被逗笑,宽慰道。 一旁的汀兰也忍俊不禁,虽她是郡主从柴桑归来后才来身边伺候的,但面对着这么一位天真又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往后日子必然会有更多欢乐。 谢府门前,三人归来时,瞧见一日不见的守元扒在门口,一副鬼鬼祟祟模样。 还不待谢慕清出声,汀兰快步上前去,从背后揪住人耳朵,厉声道:“你鬼鬼祟祟来此做什么,郡主不是安排你照顾李大夫吗?” 守元冷不防被人这么拧着耳朵,一边喊疼一边求饶道:“姑奶奶,我错了,您高抬贵手,我就是在李大夫那边待得实在无聊,想来找你,但府卫不让进去。” 一旁处,谢慕清与王言卿忍不住笑了,二人眼里分明是一副看好戏模样。 “你找我做什么?”汀兰见他还算老实,这才堪堪松手,脸色总算没那般难看了,语调却并未收敛。 “姑奶奶,咱们好歹同行一路,风里雨里走过一遭,也算还有几分交情在,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么?”守元陪着小心翼翼与讨好道。 “我看你长得一副尖嘴猴腮,哪里是安好心模样。”汀兰不愿与他多啰嗦,朝谢慕清这边看来,等着郡主发话。 谢慕清拉着王言卿走来,二人收起笑意来,目光打量落在守元身上。 实话实说,回京后她并未将守元遣回裴府而是送去谢府别院是存了试探之心的。 能被当朝尚书带在身边的童子,岂会当真是单纯天真之人。 “你这般想跟着我,到底有何目的?”谢慕清目光紧盯向他,尾音上挑,带着威严气势道。 对于裴季,他不想二人间再有任何欺瞒之事。 这是她给自己的机会,也是给他的机会。 守元被郡主这么一瞧顿时吓软了腿,不禁拿眼想向一旁的汀兰求助,可惜那双眼睛也同样瘆人。 守元心凉了半截,他若是不说,郡主肯定再不会相信他,可若说了,万一郡主还是不相信他可怎么办,郎君本就与郡主间生了嫌隙,若再有隐瞒之事发生,只怕二人间便再无可能了。 挣扎一番后,守元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公子离开前,吩咐奴打入郡主身边,每隔三日向他汇报您的日常动向。” 说完,四下无声,谢慕清凝眉间,守元怕郡主误会,又继续道:“不过我家公子并无恶意,他只是想知道您每日里过得开不开心而已,何况我每日里也只能在一旁观察,并未将您的私事泄露。” 说到最后,守元不自觉地垂下头去,还想遁地而逃,郎君倒是没事了,如今有事的是他。 敢窥视郡主,他简直胆子比狗胆还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守元惶惶不已,一颗心无尽地往下沉时,身旁传来一阵钗环玉坠相叩的轻微响动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至门口传来熟悉的声响,“你还傻站在那里干嘛,再不进来我要吩咐门房关门了。” 汀兰鄙夷看来,语气中不见了凶狠之意。 守元抬眸看来,脸上露出了心花怒放的笑意。 这一关,他过了,郎君自然也过了,这么说来,郡主与郎君还有希望。 守元振奋地跑向前,口中压不住笑意道:“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穿过水榭回廊, 亭台楼阁高低错落,青竹翠绿,处处古朴雅致。 屋檐诞角处, 枝头玉兰横飞, 亭亭玉立, 折枝裂纹如龟背, 透着饱经风霜后的坚韧。 “阿姊, 那人分明做错了事, 为何却不惩处?”二人走在九曲池畔, 斑斓鱼群随影而动。 王言卿仰头望来,纯净的眸光中带着懵懂。 兄长总与她说大人心思难猜,但见阿姊这般心不在焉,她有些担忧道。 “卿卿,是人都会犯错,但不一定都需要受到惩罚,世间最难辨之事便是情爱, 你还小, 等你再大些或许就会明白了。” 解开心结的谢慕清在听到守元那番话后, 心底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底感受到了一丝甜蜜。 事到如今, 她承认自己再次喜欢上了裴季, 那个在她尚不知情爱的年纪,便已悄然走近她心间的人。 “好吧,卿卿虽然不懂,但只希望阿姊每日都能开开心心的。”王言卿笑开来。 落日余晖洒在二人明媚娇憨的脸上。 谢府花厅中,谢父谢母一早便瞧见女儿身旁跟着一个粉雕玉琢、正欢快蹦跳着的小女孩走来。 夫妻二人怔然对视,一肚子的疑问都被这一幕吸引。 “阿娘, 阿爹,娇娇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琅琊王氏之女王言卿,新科状元的妹妹。”谢慕清笑着道。 谢母浑然震惊,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儿,一字一句道:“你说她是新科状元的妹妹?” “见过姨姨,叔叔,我叫王言卿,与兄长王序之家住隔壁,初次登门打扰了。”王言卿拘手在胸前,一脸乖巧道。 模样有些不伦不类,但胜在人小,倒不让人觉得滑稽。 谢母见她这般乖巧懂事,弯眉如月,眸光清亮皎洁,嗓音自带甜味儿,如女儿小时候一般,心下早已偏袒了三分。 一旁的谢父也是满脸慈爱笑意。 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唇畔间浮满温柔笑意,不自觉地轻柔道:“欸,可有小名?” “姨姨可以唤我'卿卿',这是爹爹取的乳名。”王言卿松开谢慕清的手,走近几步,甜甜笑着道。 “卿卿,往后多来姨姨家走动,姨姨给你做好吃的。”谢母越看越喜欢,一颗心仿佛要被萌化了般。 一旁的谢父尚算矜持克制。 打心底里,谢父还是更喜欢肖想妻子的乖乖女儿。 “用膳吧。”谢父见妻子早已忘记先前之事,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宠溺。 罢了罢了,女儿无论喜欢何人,他都不打算干预,至于妻子这边,都如此喜欢人家的妹妹了,想来也不成问题。 “娇娇,坐吧,陪阿父喝几杯。”谢父吩咐仆从取来不易醉人,入口温润的青梅酒,轻声叹息道。 女儿此番怕是与那王序之板上钉钉了,往后父女俩再想喝上一杯,只怕不如现如今自在。 他宠在手心里的宝贝,终是到了长大成人,离开父母展翅翱翔那天了。 “好,都听阿父的。”谢慕清含笑接过仆人手中的青瓷胆瓶,给二人斟酒。 一旁处,谢母在王言卿一声声甜到人心坎里去的“姨姨”声中逐渐迷失,唇畔扬得老高,自带大女儿后,便不曾遇到如此粉雕玉琢乖巧讨喜的小姑娘了。 “家主,夫人,府外有一位自称王序之的郎君求见,说是来接妹妹的。”官家匆匆来到花厅,道。 再次听到熟悉的名字,谢母终于想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来,眼风当即扫去,含着些许凌厉道:“请他到花厅。” 王言卿察觉到气氛不对,神情中难得有些许局促,但又不知这变故源于何处,总不至于是他家阿兄吧。 谢慕清唇角笑了笑,看来她今日的举动,不止叫苏宁生了误会,连带阿爹阿娘也跟着一道。 不过她不打算在此时澄清,阿娘背着她为她选夫婿一事她还记着呢。 在一旁不言语的谢父将母女二人的小举动一一看在眼中,眸光微动,几处蛛丝马迹足以让他了明原委。 但他并不打算说破,母女二人间有些事需得她们自己说开得好。 至于宝贝女儿的婚嫁一事,该愁的并非是他。 “见过谢相,夫人。” 王序之跟在管家身后,身上有着与谢相一般的儒雅气韵,瞧着文质彬彬,眉眼间有着故人之姿,褒衣博带,倒也是栋梁之貌。 “你父是王家何人?”虽心中有了猜测,谢父还是问道。 “家父王朗。”王序之拱手作答,面容镇定,举止间有着行云山水间的坦然。 “你今日来我府,除了寻你妹妹外,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谢母几度打量眼前之人,模样脾性皆可,只是观兄妹二人衣袍外裳,想来手头并不富裕,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就是不知对娇娇心意如何了。 “啊,除了接妹妹归家外,还想拜访谢相与夫人,不过在下初次登门,来得匆忙,未备见面薄礼。” 王序之如今尚未被授官职,京中又无长辈主事,手头银钱也堪堪只够兄妹二人生活的,家中拿得出手的金银器物一件也无。 却也因此避免了一些同官场之人之间的走动应酬。 但谢府却是不同,他师从已经避世的谢家前任家主,这份情谊,便延续到了谢府之间。 思索再三后,王序之有些惭愧道。 家中无钱财银两,他哪里敢登谢府之门。 此话一出,谢母眸光动了动,唇畔间浮起一丝笑意来,心道这小子还算开窍有心,懂得提前讨好未来岳家。 “薄礼便也罢了,若当真有心,送上一份你自己的字画也是心意。”谢母大度道。 女儿手上富有四方商号,加之又有食邑在身,哪怕对方一穷二白也不用愁吃穿用度上短了。 王序之闻言总算松了口气,面上一时间又有几分抱歉。 谢家诗书传世,每一代子弟都备受文人推崇,是他受限于时人之见了。 花厅里的气氛变了几变,到如今才算正常,王言卿终于敢再次开口说话了。 “阿兄,今日难得有这么多人陪我用膳,姨姨与叔叔、阿姊都很喜欢我,我想留下来用完晚膳再回去。”王言卿起身来小跑至自家兄长跟前,撒娇恳求道。 王序之怕妹妹失礼,有损王家声名,不太赞成妹妹留下来,但人在屋檐下他直然拒绝不太好,显得不给主家面子,只好朝妹妹一个劲的使眼色。 若是妹妹肯开口主动言明随他一道回去,那便无顾虑之事。 哪知平素机灵聪慧的妹妹却在此时故意与他唱反调,明明他都未曾言语,却一个劲地高兴嚷嚷道:“太好了,谢谢阿兄成全。” 另外一旁的三人看着兄妹二人这般,不禁被逗笑开来,还是谢父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一块坐下用膳吧,我与你父亲曾经有过交情,他的子女,我理应照拂。” 一旁的谢母也没有意见,目光比初见时多了些和气,总归这个女婿的一道关算是过了。 王序之见状只好将拒绝之话收入腹中,厚着脸皮坐到妹妹身旁,身侧恰好就是谢慕清,二人对视间彼此露出礼貌而不失客气的笑意。 谢母瞧见这一幕,没做多想,只当二人当真彼此有情,眼中笑开了来,对王家兄妹越发满意。 席间时,更是照顾周到。 谢父在一旁看着妻子误会愈深,此时再来解释怕是为之晚矣,索性再不去看,只等着女儿将这出乌龙给捅破。 “序之啊,你可想过往后是要长居京中还是外放他地?” 谢母似不经意间问道。 这话一出,谢慕清眨巴着眼睛再忍不住地笑了笑,好在此时口中并无他屋头,否则她真的控制不住。 “夫人,序之尚未思虑过此事,道法自然,序之信奉既来之,则安之的平静自然心境,无论在外还是在朝,所行皆为国为民,克己复礼。”王序之不卑不亢道。 这话一时倒叫谢母不知该如何接了。 身为朝廷官员,自然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百姓谋福祉。 但对于女儿日后的夫君,谢母总是想让其自私些,凡事要为女儿考虑在先,成家后,最好能待在京中,能时常回娘家来。 谢父不免望了其一眼,眼中有着赞善之意。 王朗之子,果然承袭了王家的风骨。 见娘亲面上不复方才间的喜悦,甚至还有几分愁容,谢慕清不忍再让其为自己操心。 主动道:“阿父阿母还不知晓吧,我与序之、卿卿结识于柴桑,说起来,他二人还得过翁祖父教导,甚至序之还被翁祖收为了弟子,此番前来拜访,正是念及恩情。” 这话一出,谢母当即抬眼看来,但见二人间始终磊落坦荡,眉眼间毫无男女之间眷恋的情谊。 谢母有一丝愕然。 再看身旁一脸老神在在的谢父,眉间笑意还有几分亮光 谢母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方才只有她一人误会了。 二人间压根就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 谢慕清一脸无辜地望着谢母,眼底深处藏着狡黠笑意。 谢母望着女儿,明明知晓有她误导其中,却说不出嗔怪之言来,若非她干了亏心事在先,也不会让女儿想到这样的法子来反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至于谢父, 谢母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明明看破一切却不阻止她继续放傻误会下去,着实可恨。 今日回去后, 休想再得她好脸色。 气氛再次横生变故, 王言卿敏锐地察觉到了, 小手顿时拉起还在慢条斯理沉迷于谢府美食的阿兄, 主动请辞道:“姨姨, 叔叔, 阿姊, 今日多谢款待,卿卿与兄长改日再来做客。” 说罢,不待主家客气挽留,拽着兄长逃也似的走了。 对此,谢慕清不由感叹一句,“好眼色。” 离开谢府后,尚在懵圈之际的王序之不解望向自家妹妹, 不悦道:“为何如此匆忙, 我都还未来得及同谢相、夫人此行。” 王序之见自家阿兄脑子如此愚笨不开窍, 鄙夷不已,他到底是如何考上状元的。 “阿兄, 你喜欢谢家阿姊吗?”王言卿仰头直直望进兄长眼中, 目光里有着几分大人的咄咄。 “瞎说什么呢,郡主明艳无双,出身尊贵,我如何敢肖想。”王序之不带一丝情意,没好气道,甚至有些嗔怪妹妹胡乱点鸳鸯谱。 王言卿自是知晓兄长为人, 知他能说得如此坦荡,那真是一点心思也无了。 “既然阿兄不喜谢家阿姊,那就别多问了,我们回家好好准备字画吧。”王言卿虽有些许遗憾,谢家阿姊待她如此好,她何尝不想阿姊关系更进一步,可惜唉。 “好吧,今日怪我莽撞,冒冒然登府了。”听到自家妹妹说得有理,王序之愧色下,倒没有窘迫之心了。 兄妹二人回去路上,王言卿忍不住再次打趣她的阿兄道:“那不知兄长如今可有中意女子,若有,卿卿必主动与未来嫂嫂提前打好关系。” 小姑娘看似不着调的随口一提,身后处,王序之却是顿住,脑海中闪过今日见到的女子,与他相处时分明不情不愿,但还是被他绕入其中,自报了家门。 王言卿走出了大段时,方才察觉自家阿兄还留在原地,唇畔间莫名浮现一缕笑意,眼神迷离,似在回味中。 “阿兄,你真有喜欢的女子了呀,快与我说说嫂嫂长什么样,性格如何?”王言卿折返回到阿兄身边,满脸笑意盈盈道。 王序之方才惊觉恍了神,面对着妹妹一脸的耐寻笑意,拿出兄长样儿来,难得地一本正经道:“好好走路,恩师给你布置了课业,莫要荒废了,阿父下个月回京,可是指名要考教你的。” 说罢,心情颇悦地胎教而去。 这话是王序之拿来故意唬妹妹的,王父轻易不离琅琊,不过王家却是要来人了,来的却是二人的母亲罢了。 妹妹如今年岁见长,他又有官身在身,但却未成婚,后宅之事无人打理,是而王母主动前来,一是为长子说亲,二是来照顾女儿的。 谢府当中,随着乌龙解开后,谢慕清一看气氛不对,哪里还敢再留下去,顺势麻溜点朝阿母阿父道过一声后,望她的院子而去。 不过离开前,还说了一事。 “阿爹阿娘,今日之事你们需得同我瞒上几日,尤其是宁宁那边,她还不容易瞧上个顺眼郎君,可别白白耽误了。” 夫妻二人尚在愣神之际,谢慕清早已跑得没人影了。 阿母的怒火,还是让阿父去承接吧。 走在月下回廊中,谢慕清心情大好,连带着还在花苑中陪着汤圆玩上一会儿,可惜猫也有寿限,陪伴她长大的汤圆也在日渐中老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都来看看它,吩咐照管之人善待。 回到院中,汀兰含笑迎了上来,告知香泽是新晋送来的,在京中备受追捧,问她沐浴时要不要试试。 谢慕清含笑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院门处远远看来的守元,朝其招了招手。 “郡主。”守元快步而来,神情间满是恭敬,举止间端得隔外小心翼翼。 “你家公子现在何处?”谢慕清问道。 守元错愕望来,这可是郡主头回主动问起郎君之事,忙不跌道:“回郡主,郎君去了南疆,现下我也不知他在何处,不过奴每日按照郎君所托,三日寄出去一份信件,您若是想要寻他,奴帮您传信。” 守元哪肯错过如此好时机,郎君要是知晓郡主挂念他,只怕会顾不及差事的回来相见。 “他可有回信。”谢慕清雅羽睫毛微颤了颤,语气当中有着难以察觉的关心道。 “倒是不曾,可能郎君也不曾料到您会想主动想联系他吧。”守元试探着道。 话落,谢慕清不再停留,行走间,身影似乎有些淡淡的失落。 不过郡主既然没说,他可不敢再去撺掇。 但是今日郡主主动问起之事,他必然会传信他家郎君,盼他能早日归来。 惠风和煦,畅日天明。 谢慕清今日特意邀了王家兄妹二人大张旗鼓的到京中逛街。 今日正是朝会休沐日,美名其曰尽地主之谊。 马车出了宣阳门,行在文昌巷上,谢慕清唤停车夫,一行人走在当街道上。 这里因京中最大的书铺文昌阁而闻名。 也是休沐日苏宁最喜来往之地。 “阿姊,咱们去挑画本子吧,让阿兄一人逛着。”入了书阁后,三人饶有兴致地逛了一圈,王言卿不喜那些文人钟爱之物,故而拉着谢慕清往画本子那处而去。 谢慕清环顾一圈,未见苏宁影子,自然含笑应允。 书阁当中,墨香袅袅,案几如鳞,伏几之人如鲤。 谢慕清今日意图非是只为游街看画本,半刻后,书阁木梯上再来一人。 一惯的男裳,面容清丽,眉眼婉约。 谢慕清眸光宛若微点星辰,转头低声道:“卿卿,你在此稍等阿姊片刻,让汀兰陪你如何?” 王言卿仰头笑来,清声道“好”。 谢慕清满意的笑了笑,随即起身来,吩咐汀兰几句。 经史子集陈列处,王序之碰着一本刚刊印的诗集,神情格外专注。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苏宁也正望那个方向而去,谢慕清连忙加快脚步而去。 “序之,你的香囊落下了。”书阁中,谢慕清含情脉脉望着,手中拿着一个湛蓝香囊,眉间含羞语怯地等着。 王序之满脸错愕看来,他素来并无佩戴饰物的习惯,这香囊不是他之物。 苏宁此时正好停在二人身后三步远处,自然能听得见二人间的对话。 “郡主误会了,此香囊并非在下之物。”王序之始终礼貌而客气道。 二人说话间,身旁已有不少人留意,晋国民风开放,这小女娘追郎君的戏码叫人百看不厌。 加之近来王序之风头正盛,已有不少人认出他来。 谢慕清手举在半空中,始终未收回。 澄净明眸里掺杂着几分欲语还休之意,落在旁人眼中分明是少女娇羞的可怜模样。 “唉,我说这位郎君,你还不明白吗,这位小娘子是在同你示爱呢。”人群中,有人打抱不平道。 “是啊,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辜负美人之心,没瞧见人家都要落泪了吗?” “王兄,快别犹豫了,古语有云,人生有三大喜事,这第一喜金榜题名时你已在身,今日何不早早抱得美人归,成就这第二喜洞房花烛夜呢。” 书阁旋梯处,走来一人道。 这人乃是与王序之同为三鼎甲之一的探花郎。 二人本是同乡,平素也算点头之交。 王序之茫茫然,他与郡主间清清白白,怎就莫名其妙被人误会至此,一时有些为难,但这香囊他是万万不能收的。 “这香囊真不是我的,在下决不能收。”王序之拱手在前,坚定无比道。 谢慕清愣了愣,王序之的反应出乎意料,她不在乎旁人心思,只唯独关心苏宁。 见其在旁沉默不语,倒叫她反倒有些琢磨不透了。 昨日她明明看出苏宁对王序之有所不同,故意将计就计,打算用此法来激将,促成一桩喜事,哪料计划半道夭折。 “抱歉,是我瞧错了,原来这香囊当真不是序之的啊。”谢慕清浅笑着道。 按照早先设定,她以为王序之迫于人言压力,照拂她面子下怎么也会收下的。 身后处,苏宁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拉着谢慕清转身就走,眼神望向王序之时,带着愠怒之气。 这回苏宁的反应才真正出乎众人意料,连带谢慕清也震惊不已。 来不及多言便被带至外间无人的僻静处。 王序之怔怔望着眼前一番变故,眸光追寻而来,却越不过人群阻拦。 众人见当真是误会,说了几句宽慰之言后散开去,书阁中再次恢复寂静。 “你真喜欢那人?”苏宁抓着谢慕清的手,步步逼来,眸光难得严肃道。 谢慕清默不作声。 “那人就是一完全的傻狍子,处事不通,顽固执拗,如何值得你喜欢,再说,你不是还喜欢裴尚书吗,依你的性子,如何会与一个不想干之人牵扯不清。” 苏宁一口气说了如此之多,谢慕清却只关注在第一句上,眸光蹭亮开来,道:“你先前与序之兄认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苏宁一口气说了如此之多, 谢慕清却只关注在第一句上,眸光蹭亮开来,道:“你先前与序之兄认识?” 苏宁被这一问愣住, 这认不认识的难道重要吗? …… “见过两回。”苏宁言简意赅道, 一副不予多说的隐晦模样。 谢慕清却是欣喜不已, 瞧她这般神情, 二人间只怕不只是寻常相见那般简单。 计虽不成, 但也另有收获。 “他可是得罪过你?”谢慕清想打听清二人间的误会, 往后也好化解不是。 “他不重要, 重要的是娇娇你的心意,那样的人配不上你。”苏宁实在瞧不上那傻里傻气的王序之,恨铁不成钢道。 这一行而来,她知晓娇娇还喜欢着裴季,裴季也心悦娇娇。 她见过娇娇为了心爱之人的模样,不愿见到二人白白错过。 何况这个捡漏之人还是王序之,她怎么也不服气。 “阿姊, 序之是我翁祖在柴桑收的弟子, 我们在柴桑时便已相识。” 谢慕清故意留了个心眼, 见苏宁如此在意她与王序之的关系,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听到这话, 苏宁本还挺坚定的, 但想起方才送香囊之事,一时犹豫起来。 难道是她误会了,娇娇真的已经放下了裴季,喜欢上了王序之? “阿姊,我有朋友还在书阁等我,我们等下欲游秦淮, 你同我们一道吧。”谢慕清浅笑望来,眼中含着亲昵撒娇道。 苏宁不忍拒绝,只能颔首应下。 谢慕清却是笑开了花,随后让苏宁在此等候,自己折身去唤那兄妹二人。 画舫上,碧波轻荡,杨柳依依,湖心画舫来往,笙歌不断。 谢家自己便有画舫,这是谢慕清特意吩咐工匠仿照楼船所建,一应起居衣食尽有,甚至还有船上还有厨娘。 谢慕清兴致大好,吩咐船夫将画舫则一风景秀丽僻静处,任由几人垂钓。 江上清风温煦和畅,叫人不自觉间全然的放松下来。 四人头顶碧绿莲叶,吃着鲜果茶点,言笑晏晏间,好不自在。 当然,这话头大多数是由谢慕清与王言卿贡献的。 二人一个天真浪漫,一个心有所念,倒也相处甚愉。 而另外二人则大多时候沉默着。 谢慕清却是瞧得分明,苏宁那厢的沉默是不愿搭理人,尤其是王序之。 而王序之的沉默,则是全因忌惮苏宁的冷漠,他自己分明是想接近的,甚至主动言和讨好。 启料苏宁始终不为所动,态度依旧。 待到日落黄昏时,四人围坐篝火,烤着今日垂钓得来的鱼。 烟火燎燎,今日泰半的鱼都是由苏宁钓上来的,零零总总差不多五六尾,足够三大一小吃了。 厨娘将鱼处理好后,由着几人亲自烹食。 可惜四人中,唯有谢慕清与王言卿尚能掌握火候,苏宁与王序之不是将鱼烤得黑乎乎碳化便是内里不熟,一口下去还有血丝。 可偏偏二人都不服输,唤船上渔夫重新垂钓后,继续再接再厉地烤,既折磨了鱼,也折磨了人。 谢慕清望向同样执拗的二人,不知怎的,只觉当真好笑不已。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王序之虽笨手笨脚,但经过几次反复摸索后,好歹烤出了一条尚能入口的鱼。 此时谢慕清与王言卿早已吃饱喝足,二人正坐在船头上,仔细地辨认着漫天星河。 “苏娘子,这是我第一条烤成功的鱼,你先垫垫肚子。” 王序之将烤好的鱼举到苏宁身前,傻笑望来,一番折腾后,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模样,眸中含着殷殷之意。 苏宁静静瞧了他半响,心房终是为之动摇,伸手接过这份好意。 王序之却是笑得更开心了,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傻里傻气,但在苏宁眼中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二人一个安静食鱼,一个继续翻开着,眼里始终噙着笑意,不时拿眼偷看身旁之人,唇畔笑意是那么明晃晃。 谢慕清与王言卿悄然望见这一幕,彼此凑近在一块,小声道:“阿姊,阿兄在苏姊姊面前,跟换了个人般。” 说话间,王言卿还不忘小手掩笑,眼里蹙着闪闪星光。 谢慕清也含笑道,眼里满是欣慰,“是啊,他们二人总算不别扭了。” 二人悄悄说话间,一道视线准确无虞地看了过来,灼灼目光中含着警告之意。 谢慕清与王言卿顿时不敢再窥视,二人继续扯着无关紧要的话来掩饰被人当场抓包的慌张。 一大一小唬人模样及其相似,便连偷瞧的余光也如出一辙。 苏宁忍住笑意,随即漫不经心地回头,望着篝火出神。 而一旁处,王序之终于吃完最后一条鱼,他是男子,饭量大,足足吃了两条才觉知足。 何况还是自己烤的,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待他察觉自家或许仪态不雅时,苏宁给他递了一杯茶。 “多谢苏娘子,我正渴了呢。”王序之不好意思地接过,终于是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细啄。 好歹挽挽尊严,免得给人影响不好。 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结束游湖后,众人折返回城,一路上,还是谢慕清与王言卿叽叽喳喳说着话,身旁两人一惯沉默,但这沉默总归没有白日里那么低沉了。 苏宁只是单纯的不想说话,王序之则是望着妹妹与谢慕清说,偶尔也还能插上几句。 眼见入城后,王言卿挡不住困意,趴在谢慕清身上沉沉睡去。 而苏宁所居院子在南篱,不用谢慕清多言,王序之主动提出要送苏宁回家。 面对这向好局势,谢慕清在旁推波助澜,当即吩咐车夫停靠在西阳门,由着二人下车,她则带着睡着了的王言卿继续往乌衣巷而去。 今日的约会谢慕清异常满意。 她果真是没有看错王序之。 走来晚间街道上,王序之见两旁屋舍檐角低垂,门口的灯笼瞧上去有着岁月痕迹,墙垣破败,脚下路也多为破瓦碎石铺就,心中不经生疑。 但路遇的行人都会主动停下来与苏宁打声招呼,彼此间甚至熟络地道上几句家长里短。 待走到一幢小院前,二人这才停下脚步。 “今日多谢王郎君相送,鄙舍简陋,就不邀您进去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了一座拱桥就能瞧见乌衣巷了。” 苏宁立在门前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下,浅含笑意道。 王序之困惑一晚,再见眼前这小小院落,甚至都比不上寻常富庶些的百姓家,眼神不由难言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犹豫间问道:“苏娘子何故住得如此清贫,据在下所知,外郡为官者,朝中会按品阶赐下府宅,以您的官身,清溪该有您一席之地才是啊。” 苏宁闻之难得地哂笑一声,月色下,清贫却不自怜。 “王郎君生来衣食不愁,家中奴仆成群,过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自然觉得如我这般确实清贫,但殊不知这座掩于乡间的院子于我如高厦天堂。” 王序之眉眼间郁色犹在,眼眸中的困惑更深。 苏宁继续笑声,面上没有任何的不自在,“未做官前,我家中贫寒,京中哪怕乞丐屋也比之强上几分,水患灾荒叫我痛失至亲,沦为乞丐,为了活下去,吃过泔水,食过坎精,直到时运眷顾,我被一名避世夫子收留,彼时科举倡导女子也可为之,是恩师鼓励我改变命运,教我读书习字。” “故而,王郎君所看到的漏舍却是我心安处,它予我栖身之地,为我遮风挡雨,相邻和蔼,我还有何不满的,难道非得高宅大院,婢女环绕才算做是家吗?” 苏宁坦荡道,女子本不易,她只求无愧于心。 “是序之狭隘,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枉我一直以为民者自居,却是受俗世浮华所累,从来都不曾真正体会过百姓所苦,一言以蔽之,愚钝如我。” 说道最后,王序之发自肺腑地朝眼前之人拱手致歉,同时表以感激。 “时事如此,王郎君倒也不必苛责,如今你已得状元之名,往后望你能多走入民间,替百信实干,造福一方。”苏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脸色带着真心笑意。 离开时,王序之仍旧心潮澎湃,目光里的倾慕之意更甚。 摇首回头时,一盏灯影下,女子身影是那般温柔。 王序之安心地大步离开,唇畔含笑。 晨曦微露,守元难得起个大早,离开谢府后,将书信送给公子的人后,去了南篱李大夫居所。 走在街上时,泛着热气的包子馒头圆润饱满,瞧着是那般诱人。 守元吞咽口水,还是忍不住馋意的买了两个大肉包。 一口咬下去,满口流油不说,香得直叫人迷糊。 集市之人越来越多,自然也更为热闹。 “你们都听说了吗,谢家郡主那日在众目睽睽下送香囊给今年的新科状元。” “你瞧错了吧,哪能呢,郡主不是喜欢裴尚书吗?” “唉,那都是老黄历了,郡主如今及笄过去两载,可不正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那日状元郎走马游街时,我可远远瞧上一眼,模样啊,不比谢尚书差,听说还是琅琊王氏之后,同样是乌衣大族,只是没落了些,但人家后代子孙能考上状元,想来也是有望再复门庭的。” 守元听着听着,脸色打扁你,手中肉包滚落在地也顾不得。 再次折返回去,重新寄出一份书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危矣, 京中谣传,郡主恐慕新科状元,郎君速归。” 由着人将书信送出后, 守元唇畔终于流露出一抹笑意来。 任凭郎君再是运筹帷幄, 如何费力撩人心, 也该自个露面才是, 有着王序之这误打误撞的一遭, 也是时候该给郎君几分危机感了。 东篱门外, 谢慕清端坐在马车中, 青裳曲裾素净,腰间斜挎萱草纹鹿皮小袋,墨发间珠花配饰简雅,身环兰蕊馨香,眉眼干净澄澈。 郊外石榴含苞,碧空明艳,车马潺潺, 往隐匿山中的学堂而去。 树影憧憧, 鸟语惊掠, 在树影间跳跃,声响尚且来不及响起, 便被人力所止。 南疆人行走于山林间, 尤入无人之境。 马车外,守元与汀兰正为昨日之事互相置气,虽压低了声量,却依旧聒噪声不断。 莫时抱剑护卫在侧,对二人行径沉默不语,偶有察觉树林间细微响动, 回头看去却是林风乍起,心下不再疑神疑鬼。 马车中,李大夫怅然感激道:“郡主,此番恩情,李某人必会铭记于心,待来日定当携草环相报。” “如今你面前的不过也只是一杏林人,我自视李大夫为友,举手之劳,往后莫要再提,习得杏林术,当广造福于乡民百姓才是。” 谢慕清言笑真切道。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利用身份之利谋取,所行皆是出自真心,如此心澄明镜。 “入学堂后,李大夫必定会遇到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为伴,到那时,你自可重新为自己而活,做想做之事。” “多谢郡主,李某人一生,何其有幸窥见如您这般明珠。” 二人说话间,谢慕清垂耳静静听着,从旁取过茶盏,给二人各斟一杯,彼此相笑而饮。 前路漫漫,严修己身。 竹林幽幽,静影沉璧。 前方来路上,一行藏于暗处的黑衣袍人现身,莫时率先察觉,顷刻间眸光阴沉望去,剑鞘脱离。 车夫也在这时紧急停下,马蹄前翻复又落下,惊得车里一晃。 待车身停稳后,谢慕清掀帘望来,与对面之人对上时,目光凝重。 汀兰也在这时撇下守元,保护在谢慕清身前。 肃杀之下,谢慕清本该神情一紧,再出声时,眼中倒含了些淬冷凉薄讥笑,手心紧握绣口,指尖捏紧银针。 “是他叫你们来的?” 谢慕清一眼认出为首之人正是那日跟在稠江身边,唤其少主之人。 此人无端现身于此,所行之事必然来者不善,就是不知是对事还是对人了。 “郡主还记得我实乃三生有幸,不过我家少主并不知我入中原一事,在下乃南疆五宗老,只听命于宗主。” 五长老不卑不亢望来,口中汉话倒也流利,只是显露于表的笑意下,藏着谋算心思。 回到南疆后,少主如从前般独居幽篁山中,不与人来往,便是宗主想见上一面也难。 这一年来,随着宗主身体日渐式微,宗门内人心浮动,几位宗老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暗相勾结,意图架空宗主之位取而代之。 唯独五门始终忠心于宗主,不受利益所诱。 宗门争斗最凶狠之际,宗主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少宗主带回,如今快一年过去,宗主身子越发孱弱,但少宗主却无半点为人子之心,不理内乱,不亲族众,这叫宗主死守至今的基业如何传承下去。 他将父子二人所作所为都看在眼中,一个心有愧疚而不敢有所要求;另一个冷漠无心,孤高如月。 他实在看不下去,既然无心,那便将他的心带回。 这也正是五宗老瞒过族中众人,甚至连宗主也曾不知晓的行动。 他此行目的,便是将这位能让少宗主多了几分软心肠的女子带回去。 “这么说来,他也不知晓你的目的了。”谢慕清眼中寒意散去,多了几分淡然道。 按那人心冷脾性,既是选择绝情离开,又如何会再回头。 “郡主似乎不意外?”说话间,五宗老与身后之人朝前走来,二人隔空相望间。 谢慕清收起笑意,眼中含着对危险悄然靠近的临危不惧。 南疆人擅长蛊、毒,叫人防不胜防,对方既是有备而来,自是料定他们逃不脱。 果然,下一瞬间,车夫突然昏倒过去,守元紧随其后,李大夫也陷入不知名的昏睡中,汀兰多撑了一会儿,但也徒劳,双目完全闭上前,仍然担忧地望着她。 谢慕清心头却是松了口气,还好,是迷香而非毒物,藏在手心当中的银针也收了起来,她无力自保,何况救人。 莫时比汀兰强撑了半刻钟,这半刻钟里,他浑身无力,却一心想着哪怕拼死,也要为郡主搏出一丝生机来。 可惜郡主看破了他的强弩之弓,对其只是淡淡一笑。 倒下的最后一刻,莫时脊柱折弯,剑鞘指底,锐利银剑颤抖间仍指向敌方。 五宗老并未将其最后的挣扎看在眼里,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谢慕清,对她的反应有着猝不及防的意外与惊喜。 他在一整条道上都布下迷毒,旁人吸入少许无碍,只有他们这一行人会中毒。 眼前之人身无解药,又无武功护体,竟能做到毒物不侵,这该是何等了得。 不过能得少宗主看中之人,有此本事也不奇怪,他所制之毒在南疆算不得厉害,但在中原绰绰有余。 “离开前,郡主还有何未了心愿?”五宗老看得出此人对少宗主必然重要,在不违背目的的情况下,愿意以礼相待。 “他们不过是我的侍卫奴仆,劳你派人将其送去不远处的医学堂即可。”谢慕清叹了口气,不做无用挣扎。 “郡主放心,我所行目的在你,您既然配合,我自也不为难。”五宗老一惯和气含笑道。 离开前,那五长老也是留了个心眼,故意拖到顺利出城后才让人将他们送去。 是以,当谢府众人得到消息谢慕清失踪时,已是过了午后。 京中戒备,相邻镇城岸口关卡封锁,御林军与廷尉府明里暗里出动,终是寻不到一丝痕迹。 三日后,莫时率先醒来,谢父谢母、晋明帝等一众人才知晓此番将谢慕清掳走之人来自南疆。 这时的谢慕清早已被五宗老带至蜀地,途径此转入南疆。 消息传到裴季耳中时,又过去二日。 “大人,返京所携之物已然备好,您可随时动身。” 夜郎城中,裴季追随线索一路南下至此,再往下过了越水便是南疆地界。 “传令下去,派人潜入南疆,另外发信函给各州府,监视城中来往之人,若遇南疆人,一律关押上报。” 夜郎太守望着眼前这位突然的雷霆怒意,一时有些捉摸不透,铁青着一张脸,神情直叫人生畏。 屋中气氛凝滞,夜郎太守猜测这封书信里必然生了了不得的变故,一时间也跟着急上心头,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裴季长久立于地,待缓过一阵后,眉峰簇起如驼,脚步踉跄地行至疆舆图前,目光里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焦。 他早先救稠江一命,只因其不曾行过恶事,现如今,无论南疆局势如何复杂,娇娇无辜被牵连其中,就得承担得起迁怒之火。 翌日,裴季调集夜郎城中兵锐,拔河而下,直奔南疆腹地。 这一回,他将代表汉国使臣,到访南疆宗门。 过蜀地后,五宗老总算不再四处躲藏,也是到了此时,他才知晓谢慕清在晋国真正的地位。 他们一路行来,若非当日快人一步,身后追兵早已赶上,五宗老从未如此狼狈的逃过,身边带来的精锐一路折损,后有豺狼,前有拦路虎。 “郡主,再往前便是我南疆地界,若无我的庇佑,你在那里活不过半日,在未见到少宗主前,望您好好待在我身边。” 比起豺狼,前方的肆意猛虎更叫人防不胜防,一旦谢慕清身份暴露,五宗老不确定是否还能护得住她。 那些野心勃勃的宗老们必然会以此要挟宗主。 此事,是他考虑不周了。 “放心,我很惜命,这一路行来你可见我逃过一回。” 谢慕清被人如同浮萍般仓皇出逃,衣着早不是从前那身曲裾,面上憔悴,眸光却一如既往的澄净明亮。 “郡主知道便好,在整个南疆,也只有我与宗主、少宗主不会真的伤害您。”五宗主好意道。 “难道不会因为你们的私欲才将我置于险境吗,五宗老说这么多,不过是担忧我会坏了南疆局面,将你所忠于之人置入险境当中罢了。” 谢慕清无情点破道,哪怕落入险境,气度风华不改,泰然自若。 五宗老一时语塞,是了,他所担忧的也正是此事。 他不辞辛劳将人掳掠而来,是作为化解宗主与少宗主之间恩怨的。 “总之,等真正入了南疆,郡主只管待在我身边,我才可护您安全,待此事了,我自会送您归去。” 五宗老尚且存有良心,既承诺之事,必然会做到。 “我与他之间,并非如你所想。”一路行来,谢慕清也知眼前之人还算可靠,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这点不用郡主说,少宗主对你之心,我还是有十足把握的。”五宗主自信笑语道。 谢慕清见他这般盲目乐观看好,鸭羽睫毛轻轻颤了颤,终是缄默,目光落在远处波澜起伏的山峦墨画间。 作者有话说: 毕业旅行回来啦,在认真复工中,加油加油加油 第103章 第103章 南疆之地, 密林遍地,多阴湿辟寒,吊脚楼高低错落于山腰间, 梯田与溪流环绕, 空气中弥漫着松枝和糯稻的清香。 雨打木檐青瓦之际, 五宗老一行渡船而来, 至码头时, 正巧遇上二宗老与三宗老一行, 两方人马各自不对付。 谢慕清混在人群中, 刻意装饰过,加之身量矮小,只要不出声,毫不起眼。 “哟,这不是五弟嘛,多日不见,大早上的怎从城外归来?”三长老斜睨眼看来, 做派刁难道。 “二哥与三哥可是正要出城, 这寒雨淋淋的, 我将船只让与您二位如何?”五宗老兀自沉着道,眼中含着笑意, 却故意避开话锋。 三长老闻之冷哼一声, 对眼前之人早已看不惯,正要相争时。 一旁始终旁观的二长老终于道:“五弟一惯唯宗主马首是瞻,此番想来也是奉命行事,不过你我自幼长大的兄弟情分,我还是要提点一句,宗主时日无多, 你这般死心塌地,可曾想过来日没有依仗,子女族人由何人庇护?” 说话间,二长老毫不掩饰眼中的野心勃勃,看似警告,实则威胁。 “不劳二哥忧心,我等一日即为人臣,便一日忠君之事,不敢存异心。”五宗老不卑不亢,毫无退缩之意道。 “冥顽不灵。”二长老愤然离去。 “好小子,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求我。” 三长老追上前去,还不忘拉踩道。 自然,二人也没有乘坐乌篷小船,冒雨立在竹筏上,漂游而去。 “宗老,咱们现下该回府还是直接入宗府?”五长老自是没将二人的轻视放在心上,说到底,会咬人的犬是不吠的,二人也不过是旁人棋子罢了,且看谁能蹦跶几日。 “将那位送入府中,交由夫人,让人好生相待,我要先去见宗主。”五宗老收回目光,眼中思绪不知望向何处,面上有着担忧。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谢慕清跟着同行之人来到一处府邸,拾阶望去,府门旁除却两尊守门石狮外,绿荫葱惠,竟一眼望不见屋舍人烟。 下雨过后,青阶湿滑,光照肆无忌惮的从树荫间泻下,谢慕清忍着疲累终于走完最后一阶。 眼前之景终于开阔起来,远处梯田如五彩画般,鲜明生动,溪水如银河般穿寨而过;近处的吊脚楼间晾台上垂着红辣椒与蜡染布,廊桥横跨溪涧,一群身着百褶裙的少女们在溪中戏水。 谢慕清如何也没想到,南疆之地,竟纯净普华如斯。 谢慕清一行到来自然引起了寨中人瞩目,不过除却她一个外人外,其余人间彼此熟识。 甚至有人围拢上来,殷殷目光中,打听他们外出之事。 谢慕清听不懂南疆语,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中有人哭出了声,连带着对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怨恨。 亲人面前,随谢慕清一道保护她的人无法阻止族人们将亲人之死的怨气撒在她的身上,在这样的气氛下,似乎这一切本就因她而起。 谢慕清默默垂首不做声,面对这样被人指摘的局面,是她所不曾料到的。 如今之际,即便她为自己辩解想来也无人在意。 “夫人来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悲伤中,谢慕清不知所措之际,人群外,终于走来一名身着劳作衣物,面庞温婉和气的妇人。 谢慕清抬眸怔怔望着,一步步瞧着这位妇人走近,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那妇人走近后,只瞧了谢慕清一眼便移开目光来,用苗语说了一句,身边还在哭闹的族人便四散离去,守卫们在一旁恭谨候着。 “姑娘既是夫君请来的客人,便随我来吧,方才族人们冒犯之事,请您多多担待,他们不过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那妇人对上谢慕清时,说着一口流利汉话道。 举止言行间虽谈不上亲昵,但始终以礼相待,处处周到。 “多谢夫人为我解围,此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谢慕清对这位妇人印象不错,难得露出雨后初霁的温和笑意道。 二人说话间,朝一处单独隐落在高大巍冠桐树后吊脚楼走去。 “阿娘,阿父...可是...归来了?” 远处走来一位身着百褶裙,头戴华丽银饰的纯真少女,面上带着天真烂漫笑意。 “这位是我的小女儿惟溪,尚未出嫁,性子有些活络。”妇人望着娇俏明媚的女儿时,脸上多了几分纵容与慈爱。 “我叫青慕,来自中原。”谢慕清大大方方笑与道。 “我,惟溪。”眼前清澈如溪的少女藏不住的欢喜,指了指自己,同样笑声道。 谢慕清算是看出来了,比起父母一口流利的汉语,少女还得多加练习。 “衣服...脏,要洗,去后山。”一旁的惟溪主动挽上谢慕清的手臂,一字一字认真道。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阿溪,你带青慕姑娘先去后山温泉洗澡,娘回去寻一身你阿姊从前的衣服来,记得不要乱跑啊。”惟母叹了口气,有些无力自家女儿这粘糊人的本事。 中原人习俗多有讲究,惟母本是打算先行问过再做安排,岂料被女儿这般一说,问都不用问了。 “多谢夫人安排。”谢慕清倒无不可,有惟溪做伴,想来不敢有人会为难她。 “去吧。”惟母无奈笑了笑,叹声道。 后山之中,野杜鹃开得繁茂。 这个时候正是农作之时,一路倒不曾遇见旁人,惟溪性子活络,对谢慕清是发自心底的喜欢,即便汉话说不利索,却也还是一个劲儿的拉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谢慕清耐心回应。 到温泉之地时,惟溪将藏在暗处的竹篾围拢起来,叫人无法窥视,同时还不忘贴心道:“我…守在外,放心。” “多谢。”谢慕清由衷感激道。 心底那点的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待半个时辰后,谢慕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去。 山林外难得地响起了动静声。 “青慕姑娘,衣物我交给阿溪了,温泉水暖,但也别泡太久,我先回去准备晚膳了。”惟母对二人自是放心,没教导两句便往回走去。 山林间,竹林、杉木翠绿,蕨类依附峋石而生,谢慕清不想再继续泡下去,穿好里衣后,朝外轻声唤道:“阿溪,你进来吧。” 话落,惟溪将竹篾移开复又关上,手中捧着一套百褶裙,面含笑意道:“青慕,不害羞,我教你…穿衣。” 望着眼前早已脸红的少女,谢慕清反倒不知羞起来,眼神里尽是揶揄笑意,不过怕面前的少女脸皮薄并未打趣人家。 待二人穿着同色系百褶裙,发丝束辫,冠与银饰时,一点瞧不出谢慕清汉人身份来。 走在阡陌溪林间,银铃作响,引来一众归家的农人们交口称赞。 甚至还有小伙儿胆大地给二人送上花环、花束等之物。 谢慕清心安理得地收着,来者不拒,面对每一个小伙儿讨好欣赏时,还不忘致以感激笑意。 与谢慕清的镇定不同,惟溪在一众赞美声中悄然红了脸不说,在那些小伙献殷勤时,故作泼辣模样,将献好意的人通通骂走。 是而,回到家中时,谢慕清手里包着数个花环花束,惟溪却是一个没有。 在家人问来时,目光躲闪,脸上有着小女儿家的娇羞。 众人看破不说破,只觉女儿、妹妹可爱得紧。 夜深时,五宗老才从宗府归来,问过惟母今日谢慕清到来家中之事后,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今日见宗主时,他尚未来得及与之说起此事,便听闻晋国近日递来国书,愿与南疆友好通关,而今使臣已然快到南疆,今日归来时遇二宗老与三宗老,便是这二人抢先一步想要拉拢晋国支持。 此事至关重要,晋国若是不参与南疆党派争斗倒还好,但若是偏向大宗老一派,于他们不利啊。 宗主的意思,便是让他也亲自去迎接晋国使臣,即便不能拉拢,也决不能让其倒戈。 五宗老闻之却是心慌不已,离开宗府时已然魂不守舍,数百年间,汉人视南疆为野蛮之地,从不主动与之交好,这趟主动出使,只怕是与他绑架谢家郡主相关。 在此事尚未暴露之际,他万万不敢让人察觉到晋国郡主在他手中一事。 至于晋国使臣,他们真正目的是为寻郡主而来,那郡主在谁手中,还不听之任之。 此事破局关键,在于掌控谢家郡主。 “好好待客,但有一条,不许她离开,另外,我不在时,时刻派人保护,她的命,关乎南疆存亡。”睡去前,五宗老叮嘱妻子道。 惟母难得见丈夫如此慎重,心头不由压下一块巨石。 只盼着动乱早日结束,自家也不必处于浪尖之上,殚精竭虑。 幽篁山中,稠江素来独居于此,障林外,便是毒虫猛兽也不敢靠近分毫。 在他闭关期间,小金蛇百无聊赖地酣睡在其衣袍中,饿了就吃他研究失败的虫蛊,毕竟这些都是用他身血为药引,小家伙懒得出去觅食。 山中多阴雨,潮湿,负责来此送吃食的仆人将米粮肉蔬菜等放下后,忍不住好奇地走入后院中,在望见满院的毒蛇虫兽后,害怕地摔倒在地。 稠江冷眸动了动,却并未睁眼,小金蛇却是被惊扰,竖眸悠悠地望着他来回打转,蛇信子几番触碰到他的脸上。 那人直接当场晕厥过去。 小金蛇兴致败坏,索然无味地再次爬回稠江身上,这回却是支头望着他手中的动作。 炼蛊,加药,加血引…… 眼前之人始终不厌其烦,眸中不见一丝情绪,浑身散发着千年寒冰之气。 此处的蛊虫是他第一次试炼,已经不知失败几何,但他却从未打算放弃。 接连耗费三日三夜心血,蛊虫终于孕育,正当稠江想要加血引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小金蛇却是无端地亢奋起来,血迹偏落,时机转瞬即逝。 小金蛇终于若有所察一瞬间的杀气,趁机逃离现场,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稠江失神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器具清理归置。 随后走出后院,出手极快地捏住小金蛇,将其丢入一旁的篝火之中。 好在小金蛇狡黠,被火短暂拷上一阵后顺利逃脱,躲得越发远了。 稠江一个纵身爬上了吊脚楼顶,对望天上孤月。 眸光望向北方,思绪飘远。 他不喜不受控,自然也不喜饮酒麻痹自己。 小金蛇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最终思虑再三,终是也顺着木柱爬上檐角,躁动地往一个方向爬去。 稠江起初并未在意,但在小金蛇几次三番的反常下,终是看了过来,眸光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翌日天明, 谢慕清推开屋舍门扉,夏日清风迎面而来,当中夹杂着一股子浓郁柏香味, 另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熏肉香。 “青慕姑娘, 快来, 尝尝今年阿娘刚熏制的肉, 可香咧。” 吊脚楼另一旁的小院中, 惟母正与惟家两个嫂嫂在灶火膛间准备一家人的早膳。 谢慕清颔首一笑, 随即回身掩上屋门后, 拾竹梯而来。 火塘上,惟母用竹筒舀着吊在铁钩上的陶罐,竹笋腊肉米粥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谢慕清走来时,两位嫂嫂也不曾闲着,二人一个在摆碗筷,另一个在准备着其他吃食, 对她皆是一脸淳朴善意。 惟母含笑望来, 见她面容恬静, 一副乖巧样,关心道:“昨夜休息得可好, 可受得惯艾草味儿?” 南疆之地密林潮湿, 又多水泽,蚊蚁一类最爱繁衍,当地百姓不堪其扰,一到夏日,家家都有焚烧艾草的习俗。 “尚可,我在家中随亲长习过医术, 常与草本植物打过交道,闻着艾草清香入眠,只觉神清气爽。”谢慕清站在惟母身旁,轻声回道。 “那便好,阿溪闻不得那味儿,宁愿顶着满脸的红包出门也不肯,瞧着今日天气,午后怕是还有暴雨倾注,想来昨夜闷热又没睡好。”说到自家女儿时,惟母满是无奈与心疼。 谢慕清闻之若有所思,随即道:“无妨,驱蚊不必非得艾草,昨日去山中沐浴时,我见林中有不少可用的草药,采些来放在屋中也是一样的,另外阿溪若只是单纯不喜艾草味,我还可为其缝制香包,里面添上几味兰泽,随身携带也是方便的。” “如此多谢,等下麻烦青慕姑娘带我去山林间采摘,兰泽一事,你只需将你所需告知即可。”惟母最是心疼家中的小女儿,神情间感激道。 二人说完话间,惟父正好带着两个儿子从外走来,手中拿着今早刚从山间掠到的山鸡野兔之物。 惟母接过后将其拿到一旁处理,另外两个嫂嫂则打水给三人洗手擦身。 谢慕清站在一旁,接过惟母方才的活计,搅动着陶罐里的粥,以免粘糊粘锅。 五宗老清洗过后,主动走近过来,望见她手中的动作,意外道:“郡主身份尊贵,竟也做得来俗事,叫人刮目相看呐。” “怎么,五宗老该不会以为我出入仆从婢女环伺,十指不沾阳春水吧。”谢慕清继续着手上动作,不紧不慢道。 五宗老本无恶意,察觉自己话语不善后,主动致歉道:“是我小看郡主了。” “阿爹,阿娘,阿溪…不是…故意…来晚…” 对于小女儿的迟来,惟家众人无一人放在心上。 自谢慕清来后,惟家人大多用汉语交流。 四方桌木上,惟母端起碗筷间,自然又瞧见了女儿脸上格外显眼的红包,眼中满是心疼。 谢慕清自然也瞧见了,从惟溪坐到她身旁起,几次止不住的抓痒,她想忽视都难,昨天还是那么一个明媚天真烂漫的女孩,今日无精打采,哪有一半的精神气。 吃过早膳后,惟父与两个兄长去了田间劳作,两个嫂嫂收拾碗筷,惟母将女儿叫到一旁,细细关切女儿来。 谢慕清则去了水泽边,撇下两瓣看上去毫不扎眼的三角厚叶,赶回道:“不妨试试这个,可消肿止疼。” 惟母与惟溪半信半疑间,按她所说取了内里透明胶物敷在红肿包上。 “阿娘,冰…凉凉的。”敷上那一瞬,惟溪错愕道。 一旁道惟母也露出了笑意来,随后继续涂抹。 待惟母将红肿都涂完后,惟溪这才惊喜道:“阿娘,不痒,也不难受了。” 见有效,惟母含笑望来,感激地看了眼谢慕清,在惟溪欢喜声中,另外两个嫂嫂也凑了过来,望向谢慕清时,眼中都多了几分敬意,众人都很高兴。 惟母望着女儿不再难受,眼底的黑眼圈醒目异常,催促她再去好好睡上一觉,另外两个小姑子也在旁心疼。 一番折腾过后,惟母将准备午膳之事交给了两位嫂嫂,自己则趁着未落雨之际带着谢慕清去了山间采摘草药。 松涛阵阵,轰雷作响。 谢慕清使不惯农具,只负责辨认哪些草药有用,再帮惟母将割好的草药整理好,以便带着下山。 “青慕姑娘,这些够用了吧。”惟母见竹篾背箩已满,想起丈夫昨夜嘱托,不敢再带着其继续往林中走去。 “先将这几日应付过去,阿婶想必已经识得这些草药,待后面再来也是一样的。”谢慕清望着乌云密布,电击犹在头顶,不免也有些害怕道。 “回去吧,改日让她阿爹来。”惟母道。 大雨倾落之际,二人正悄赶回家中,只谢慕清身上的百褶裙沾染了山间水气,惟母怕小姑娘身子弱,让她先回屋中换身衣物。 谢慕清也没推拒。 斜角瓦帘上,雨水汇聚成溪,从高处倾流而下,冲刷着石板上的绿藓。 惟母终是不放心,亲自给谢慕清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再下来。 谢慕清如今住的吊脚楼是惟家出嫁女儿前的阁楼,樟木箱中,放着几套惟母特意寻来的百褶裙,换上衣物后,谢慕清无事可做,从惟母那里要来了针线,坐在窗前缝制香包绣带。 雨帘中,稠江悄无声息地在暗处窥视,怀中的小金蛇早已按耐不住,若非被人钳制,只怕那小家伙早已冲了过去。 谢慕清听着雨打芭蕉声,一连缝制了数个,待抬头寻水喝时,似是察觉一道熟悉目光落在她身上。 寻目望去时,四下无人,唯有被倾倒的无名花草在风雨中颤了颤。 拐角处,恰有一双鞋印未被浸湿,可惜雨帘太大,看的人随意,这一破绽无人可知。 后山一处山洞中,稠江目光出神地落在眼前的篝火上,小金蛇安静地待在他身旁,模样格外郁闷。 一夜暴雨,谢慕清再次醒来与惟家人用早膳时,这才得知城中几处遭了泥石流,惟父一早带着大儿子和青壮族人赶过去帮忙,小儿子则留在家中,为防族里家中生事。 这日惟溪终于得以睡了个好觉,精神与昨日萎靡不同,便连眼中也有了光。 惟母欣慰不已,用过早膳后,谢慕清邀了惟溪去了屋中,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香包。 屋门推开前刻,稠江无声潜入其中,从针线簸中取走一个看上去还算顺眼的香包。 小金蛇则肆无忌惮地围着屋中兴奋地爬了一圈,餍足地吸着那股熟悉香气。 “阿溪,你离开过南疆吗?”谢慕清离家数日,惟家人虽待她极好,可她不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继续待着。 谢慕清试探过,惟家人除了惟溪外,其余人总会不自觉地在她身旁走动,无形当中成了一种监视。 惟溪被惟家人保护得极好,不谙世事又信赖于她,此番她能否逃离此地,关键便在于惟溪了。 “没有,阿爹阿…娘不许…阿溪…乱跑。”惟溪全然信赖谢慕清道。 “那你可曾去过宗府?”谢慕清眼下一沉,继续道。 “去过,宗主…伯伯夸…阿溪…好看,给了…好吃的。” 说到此,惟溪高兴道。 “是么,看来宗主是真的很喜欢阿溪。”谢慕清应和道。 “不过,那个怪…哥哥…欺负人。”提起去过宗门,惟溪还记得另外一人。 谢慕清一时不知惟溪说的是何人,多问了一嘴道:“哪个怪哥哥?” “就是,住在山里…冷冰冰,有蛇,抢我糖吃。”那是惟溪第一次入宫,宗主刚给她赏赐了糖,不料下一秒刚出门,她的糖就被人给抢了。 她那时人小,仗着家里宠爱将此事告知了父亲母亲,谁知父亲母亲并未找那欺负她的小子理论,只笑笑说往后再给她买别的糖。 谢慕清闻言立马猜到这个小男孩是谁,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道:“阿溪,还好你没招惹他,那人本就是个霸道的主,以后遇到他也别去主动招惹,知道吗。” 阿溪对汉话知晓不多,虽不甚明白谢慕清话里的“招惹”是何意,但知道离那人远远的总没错。 “知道。”惟溪认真颔首,一双眸子扑闪,满是纯真可爱。 话落,谢慕清从旁取过针线簸来,放在惟溪面前,让她自己挑选中意的。 屋檐上 稠江一字不差地将二人所言听了去,少时之事无端被人提前,他脑海中立马有了印象。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接入宗门中,那个本该为他依赖之人却对他不闻不问,任由旁人在他面前取笑为难也不看一眼,这样的冷漠无视深深被他记在了心里。 那日他躲在暗处,见他对着一个小女孩笑得慈祥,还将一罐华丽的瓶子给了那小女孩,他嫉妒地红了眼,于是人后处,他将落单的小女孩威胁了一番,抢了那瓶被她视若珍宝的罐子。 那回,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还能有如此让人甜到心里去的东西。 可他清楚知道这东西并非是给他的,唱过一次后,他将那罐子狠狠砸了,不再去贪恋对那人的奢望。 往事回首,稠江早已心中无感,只在瞧见那人笑时,唇畔跟着动了动,心底莫名涌现出一股比尝到那罐糖更甜的甜来。 待送走惟溪后,谢慕清终于察觉篮子中少了一个香包,几度找寻无果后,只能作罢,想来是整理时掉在何处寻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晚间时, 惟家每个人都收到了谢慕清所赠的香包,每个人都爱不释手,不禁感叹中原女子的心灵手巧。 惟父归来时, 已是隔日晚间。 家中所有人都休息后, 惟父终于同惟母说起重要事。 “三日后晋国使臣即将到来, 宗府将有盛宴, 明日我便要前去布防, 家中之事就全然拜托你了。”惟父忠君, 却也爱护家人。 五大宗老中, 二宗来与三宗来唯大宗老马首是瞻,对宗主之位虎视眈眈,篡夺之心早已是不言而喻,而四长老秉持中立,既不便帮也不站位,五宗老几次游说,都无功而返。 此番变数之局, 在于晋使之态。 而据前方暗人消息, 二长老与三长老有心接洽晋使, 都被其转圜了,如今, 晋使态度不明, 于宗主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何况如今他手里尚且留有底牌,晋使这边,即便不能为之所用,也足够能掌控局面了。 惟母知丈夫不易,默默颔首应下, 夫妻二人正要休息时,惟母才想起将谢慕清所赠惟父的香包取出。 惟父拿在手中,凑近了看,仔细端详间,惟母以为丈夫一心向往之中原刺绣,笑着将灯芯挑了挑,使之更亮堂。 “如何,中原人惯事心灵手巧,瞧这针线活,整个南疆之内也无人可及,我还是头次见到如此精美的绣工。”惟母忍不住赞叹道。 这香包是谢慕清找惟母要了布来缝制的,但针线活及香包款式却是中原的,惟母拿在手中只觉精妙无比,不曾深思过。 “这女子当真妙啊。”惟父自然将惟母之话听在耳中。 “你猜若是晋国使臣瞧见这香包,到底能不能一眼认出来。”惟父随口道,实则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惟母一惊,脸色顿时慌乱道:“那怎么办,若是叫晋人知晓他们的郡主在这里,岂非给族中招致祸乱。” “无妨,这香包倒是帮了我大忙,相反,他们见了此物,对我只会更加投鼠忌器了。” 惟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来,随即将香包收入怀中后,吹灭烛火,安抚着妻子歇息。 第二日,惟父早早离开,同样地,离开前,让妻子不要因香包一事而发难,让其好生照顾客人。 这回惟家二子都留在了家中,谢慕清瞧见也不曾放在心上,白日里陪着惟溪玩闹,晚上早早歇息,安静极了。 瓦檐上,稠江见屋中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后,眸光闪了闪,当中有着水波温柔。 小金蛇贪婪地悄然爬至谢慕清身边,足足待了半刻钟后,才惜惜不舍地随主人离开。 宗府中,五宗老终于将她自私绑架晋国郡主起因一事和盘托出,石洞中,气氛霎时凝滞无声。 “这么说来,晋国遣使来南疆一事,非是为了建商路,而是为了寻郡主?”上位者气势恢弘,哪怕身子早已不堪重负,却尚未达到压倒威严。 五宗老身为近臣,也断然不敢有一丝怠慢,头埋得极低道:“此事怪老臣先斩后奏,未及时禀明,但老臣出发点是为改善宗主与少宗主关系啊。” 宗主浑浊望来,望着跟前的左膀右臂,神情落寞不已,他这一生,始终都在受人胁迫,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人杀死,亲子也不敢靠近,宗门背叛,族人愚昧无知,似乎,凄惨下场是他注定的归宿。 但他心有不甘,在这世上,唯一还让他留有牵挂的便是那个自小被他丢弃山中的亲子,时至今日,哪怕拼死,他也想留给儿子一份不再受制于人的基业。 “宫宴那日,事变之时。” 老宗主轻叹一声,无情道。 “是。”时局走向这一步五宗老并无惊讶,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在他下定决心不顾身家性命追随时,便已意料到了这一步。 离开前,五宗来抬眸再次望了望宗主,垂老之身早已累及,却为了稚子之愧,终是撑到如今,合眸之下,只剩下满目疮痍。 “江儿心慕那名女子,品貌如何?”老宗主难得柔声道。 正要离开的五宗老顿住脚步,再次双手叠于胸前,拇指相扣,垂首间,恭声道:“少主心慕之人,容貌艳丽自不必说,擅长医术,品性端正,女红也是不错的,这是近来她给臣一家缝制的香包。” 说话间,五宗老将怀中的香包呈上去,目光里透着欣赏。 老宗主顺手接过,细细打量间,漫不经心问道:“那看来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女子了,比之阿溪如何?” 五宗老顿然片刻,随即躬身回道:“阿溪愚笨,怎好与之相比。” 端详片刻,老宗主将香包还给五宗老,眼中难得的有几分笑意,道:“阿溪是我看着长大的,明媚烂漫,恰如我南疆每到春日盛放的映山红般,热烈而鲜活,这样的女子,与我家江儿更为相配。” 五宗老脚步如灌铅般无力飘然地走在宗府中,心思却是在细细琢磨着方才宗主之话。 事变在即,老宗主看似玩笑之语,实为拉拢,但五宗老从未想过背叛,这番话倒更像托孤。 五宗老当即心头大变,改道幽篁山而去,无论如何,他也要求得少宗主在此弥留之际,能来宗府中侍奉宗主,全了这对父子之情。 幽篁山中,稠江接连几日未归也无人所知,地窖中的菜米柴油倒是又多了些。 稠江回到屋中,将顺路带回的山鸡与灰毛兔处理一番后,开始在灶台间忙碌。 山林间,炊烟袅袅,椒香四溢,待将饭蔬准备妥当后,稠江并未急于进食,而是将其闷于灶膛间,随后去了后屋中沐浴。 午时刚过,稠江在独自用膳间,院中铃铛骤然响起,小金蛇早先往外探去。 不一会儿,院外传来声响,“少主救我,非是我故意私闯,实乃迫不得已才来寻您。” 院门外,五长老身边被蛇群环饲,小金蛇带头在先,吐着鲜红蛇信子居高临下望着,蛇眸中满是轻蔑鄙夷之意。 稠江闻声赶来,冷眸淡淡瞟了其一眼,随即安抚般摸了摸朝他谄媚的小金蛇,将其揣入怀中,往院中而去。 蛇群也顿时四散开来,不再搭理这个外来人。 五宗老犹有后怕,心有余悸地连忙跟了上去。 到屋中时,稠江已然端起碗筷继续吃饭。 五宗老甫一入屋中,就被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吸引,他来得匆忙,一门心思只顾及正事,忘记时辰。 是以腹中空空,被那香气再一引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却是贪恋地落在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上。 “咕咕~” 五宗老实在没忍住,腹中不受控的发出饥荒辘辘的声响。 稠江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难得地扬眸望来,目光中少有疑惑,但又转瞬即逝,不知想到什么,难得地少有好心肠道:“坐下尝尝,你家饭菜不好吃。” 这话一出,五宗老羞红的脸顿时望来,惊呼道:“少宗主尝过我家夫人手艺?” 稠江听着这话一时泄气,他总不能承认自己这几日都待在你家中吧,索性闭口不言,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中原人的淡泊从容。 五宗老此时也顾不得去追问那话的破绽,佳肴在前,这肚子饿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于是乎,也不用稠江刻意招呼,五宗老自己从灶膛间取过空碗,顾不得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若非稠江一向饭量极少,桌上这些吃食还不够二人吃的。 待一道用过午膳后,五宗老主动包揽了刷碗收拾厨房的活计,同时心中也颇为认同少宗主方才说的话。 他家的伙食确实没有少宗主这里的好吃。 可太有滋味了。 一旁处,稠江走到前院中看顾蛇群与圈养的虫蚁,这些生灵都无需他亲自喂食,每到时候自己会到周围林中觅食。 而这,也恰恰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一道阻碍屏障。 这些蛇群虫蚁由稠江饲养,颇有灵性,只为稠江所控。 收拾完灶台后,五宗老试着靠近过来,但此前被蛇群威慑的阴影犹在,一时也不敢太过靠近,只能隔着回廊扬声道:“少宗主,宗主身子怕是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无论如何,他总归是您的父亲,值此之际,您也该尽一尽为人子的孝道。” “您耿耿于怀宗主夫人之死至今,何尝体会不到其中之痛,这份伤害,于宗主也是一样的呀,当年您的祖父与各隐居的长老们齐齐逼迫宗主,他也是为了保护您才选择妥协,您的母亲,哪怕宗主再是深爱,也无法改变她是百图人的身世,您既然念念不忘您的母亲,为何不能也怜惜您的父亲。” 说起旧怨,五宗老也颇为感概,心痛如刀搅,那件事,一直被视为宗门辛秘,无人敢提及,便是少主也是前不久才知晓。 一桩偏见,造成了一家人的不幸,如今宗门之乱,又何尝不是因此事而起。 稠江心不在焉的听着,眸光里却是微光闪动。 自记事起,他便被人抛弃,囚禁于山林中,与虫蛇为伴,摸爬滚打地长大成人,除了对那位从未谋过面的母亲尚有几分留恋外,感情淡泊得稀无。 旁人眼中,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知晓他存在的人眼里,他冷血无情,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山石。 可将他塑造成此模样的,不正是这些人。 而今,他对世间唯有的依恋,便是如那五六月绚烂耀眼的榴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五宗老望着院中那道身影始终巍然不动, 心知无法说动,只能带着失望与无力离去。 至于晋国郡主一事,宗主既然无话, 那他并不打算说出。 如今的局面已然够乱, 若再牵扯出旁的乱子来, 南疆可真要分崩离析了。 日落西斜, 余晖落在那道孤零零的人影身上。 少年人一席藏青衣袍, 金蛇缠腰, 银铃作响, 垂在身后的无数发尾端都系上蝴蝶银饰,眼眸桀骜,内里冰冷寒霜。 宗府甬道上,正在忙碌的仆从与护卫们不禁顿住,纷纷抬眸朝其看来,眼中充满着愕然。 待人走后,这才惊醒过来, 低声犹有后怕的议论几句后, 继续着手中活计。 稠江一路行来, 并未在意落在身上打量目光,直直往内苑而去。 宗主寝殿周围, 五宗老正带人巡逻防卫, 计划已在暗中稳步进行,为防消息泄漏,对于宗主安全,五宗老不敢轻易交由旁人。 见到少宗主身影时,五宗老以为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见其已行至到眼前, 这才敢勉强相信,原来他那一番话是被听进去了的。 “少宗主里面请,宗主此时正在用晚膳,见到您来,他必然欣喜。”五宗老喜不自胜道,面上含着殷殷笑意。 稠江还是一如冷漠,轻声“嗯”了声后,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一众侍从们眼睛都像见了鬼般,乍舌望着那道纤柔却不失韧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看什么看,都给我打起精神继续巡逻,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怠慢。”五宗老被稠江实在已经算得上有人情味的回应弄得飘乎乎好不真实。 在整个南疆,怕是从未有人见过少宗主如此温柔过。 “是,我等不敢怠慢。”侍卫们被训斥一通后,纷纷打起精神来往内苑别处而去。 五宗老收回目光,身上威严不再,悄然凑近院门,仔细听听着屋内动静。 对于少宗主的突然到来,殿中众人都很意外。 “既然来了,陪我一道用晚膳吧。”老宗主浑浊眼眸中,难得地染上几分欣慰。 稠江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无声坐在了对面。 伺候宗主用膳之人立马重新添置碗筷。 一阵短暂手忙脚乱后,父子二人终是一起安静地用上了晚膳。 在整个偌大宗府中,身旁伺候的仆从们亲眼目睹宗主十数年如一日的用膳就寝,如今终于看到父子关系有所缓和,眼里不由自主地泛起莹莹泪花。 五宗老一直守在外,月色下,望见稠江走出殿外,不由凑上前,恳求道:“今夜天色已晚,少宗主不妨歇在此吧。” “不了。”稠江淡淡回了两字,继续往前离开。 殿门内,老宗主不舍地望着,眸光里掩不住的失落,喃喃道:“阿音,我们的孩子还是不肯原谅我,但他能来陪我用膳,叫我虽死无憾了。” 殿中中忙忙碌碌,无人敢窥探君主心思。 夏日炎炎,谢慕清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来到露台边纳凉。 屋檐上,稠江头枕双臂,单脚横翘,听见响动后,眼眸瞬时睁开来。 “阿娘,阿爹,娇娇好想你们呀。”檐角下,谢慕清环膝靠坐在门槛上,眼中噙着湿意道。 随后,传来压抑的呜咽低泣声,叫人听到耳中犹如刚出生不久可怜的猫儿声,不轻不重地刺痛着稠江的心。 半响后,谢慕清哭了一阵,再次往床塌边走去,将寝被盖于腹部后,这才囫囵睡去。 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听着吊脚楼下传来的走动声,稠江克制上前,给榻上安睡之人掩好被角后,才敢悄然起开。 这回小金蛇却是被他留了下来。 宗门之中,对于他的再次出现仆从侍卫们已然不觉异样,打量窥视的目光也少了一半。 陪着老宗主用完早膳后,稠江由着五宗老带着将整个宗府转悠一遍,甚至将宗府各处兵力布置也一一告知,唯独明日杀局隐瞒。 用过午膳后,南疆其他宗来前来拜见,稠江也不曾有离去打算。 是以,殿阁中除了五宗老与宗主尚能勉强适应那道冷漠身影外,其余人皆是强压心头异样。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司其职,都在为明日宴会忙碌,毕竟明面上,这是中原首次展示出想要与南疆交好的举动,容不得半点差池。 余晖落尽,稠江走出宗府,难得入街头上,独自一人少有兴致的闲逛。 南疆街头与临安不同,街道铺陈的红泥石板路斑驳,临街商铺也多为竹木,各种植物扎染布料,尤其以靛蓝多见。 万家吊脚楼前的灯影宛若蜿蜒游龙,湛蓝夜色下独有静谧星河。 稠江转悠一圈,终寻不得哄人之物,改道往山林间而去,眼前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瀚海的明眸,终是唯有日与月明辉可比。 另一边,晋国使臣入城后,为方便行事,裴季暗中与夜郎太守调换身份。 明面上,夜郎太守为主吏,裴季为随扈。 宗宴在即,这日晚间,南疆大宗老终于露面,宴请晋使。 他们此行尚未弄清郡主在哪一派手中,对于两帮刻意拉拢的手段,可谓来者不拒。 是以,晚霞落尽时,夜郎太守去赴宴,裴季则趁无人留意之际,混入城中打探情形。 与其被动两方试探,不如寻故人来得更快些。 但此故人,也不是那般容易寻到的。 出行前,裴季特意让人打听,南疆少宗主独居城外幽篁山。 夜色下,裴季装备一番后,往山林间寻去,打算碰碰运气。 幽林禾木间,栖息暗处的荧火虫发出明明灭灭光亮。 稠江取出随身携带的壶囊,揭开瓶口后,异香霎时倾泻,所行之处,星星点点萤火虫如飞蛾扑火般聚拢而来。 月辉净明,壶囊光彩流溢,稠江心满意足,终于往后山而去,身影轻快。 暗影中,裴季悄然窥见这一幕,疑心之下,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五宗老家中,宗府明日设宴,惟家二子有护卫之责在身,惟母与两个儿媳必然也要出席,家里一时间只有惟溪与谢慕清在。 整个午后,惟母忧心忡忡,有些心不在焉模样。 丈夫叮嘱之言犹在耳畔,宗门内部争斗她又何尝不知,知丈夫一腔赤胆忠心,视宗主重于家族亲人。 她并不只是寻常妇人,福祸只赖于一人身,为了儿子女儿,她可以豁出己身。 惟家众人与谢慕清一道用过晚膳后,惟母将女儿单独留了下来,母女二人在屋中说了会儿话。 “阿溪,明日阿爹阿娘与哥哥嫂嫂都不在家中,你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你阿爹请来做客的青慕,你们两人明日就待在家中,不要出门。” 面对着女儿一双略显单纯无辜的眼眸,惟母舍不得让其早早知晓太多大人事,总想让她在家中能活得自由快乐些。 “知道啦,阿母放心,溪溪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照顾好青慕,明日青慕说教我女红,这样我就也可以给阿爹阿娘兄长嫂嫂绣香包啦。” 惟溪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与谢慕清待在一块儿,汉话也说得更为流利了。 “好阿溪,娘的乖乖女儿。”惟母从丈夫口中隐隐约约知晓明日宗宴必不简单,面对着女儿的乖巧,满脸怜惜。 只盼着明日平安。 用过晚膳后,谢慕清比往日略快些回到吊脚楼中,自然也无暇探究今日惟母眉眼间的愁容。 “小家伙,我不知你往日跟着你主人都吃些什么,喏,这是啥我给你带的五彩饭团,我猜你点心都吃,想来饭团应该也是吃的吧。” 谢慕清坐在桌前,将包在荷叶当中的饭团放在小家伙身前,试探着问道。 这家伙一惯喜欢黏在她身边,今日也是,惟家除了惟溪外,无人知晓她身边多了一条通体金黄、颇具灵气的小蛇。 小金蛇似乎听懂了谢慕清的话,幽光对着那一团彩、毫无香气的饭团左看右看,实在不愿尝上一口,竟难得地将头扭向一侧,无声抗议。 谢慕清不由被逗笑出声,不住轻轻抚摸上蛇顶,放纵声道:“既然不喜,那便不吃,待明日我给你做点点心。” 小金蛇跟在稠江身边饥一顿饱一顿,实在谈不上饿与不饿。 如今正仰头享受着触顶温柔,蛇身弓得极曲,好不惬意。 窗柩之上,艾草倒垂,晚风中带来凉意。 竹篾上,谢慕清睡不惯当地葛布,沉睡时,手臂上被压出了红印。 稠江悄无声息地来到塌前,小金蛇最先缠了过来,亲昵地攀上其手腕,随后又游至脖颈,不时伸吐蛇信,讨好意味儿十足。 离开前,稠江将腰间囊带系在一旁妆台上,天光破晓之际,回头望了眼榻上浑然不觉之人,悄然离开。 暗影中,裴季半道跟丢,南疆不比中原北地,到处密林障雾,稠江又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 是以,待天明时,裴季困酉于一处溪林草甸间,寻不到出路。 旭日东升,山林间,一人影无声无息落地。 裴季正坐在一方华白石上小憩片刻,闻声望去时,不期然瞧见,目光无波澜道:“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是我又如何。”稠江肆无忌惮望来, 语气轻蔑,眸光夹冰含雪。 “她在何处,今日我若不能将她平安带走, 你南疆往后休想安宁无虞。”裴季横眉, 眼中无惧, 纵使身处劣势, 依然不改面色沉稳坚毅。 “你的命, 我不要。”稠江不将威胁放在眼中, 径直走过裴季身旁, 漠然道。 裴季早已料到稠江态度如此,这些时日来,他已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宗门少主评价,是个做事只凭心意的主儿,谁也无法逼迫。 “当初,是你主动放弃了她。”裴季自知手中筹码无用,难得地慌了神道。 前行之人终于停下脚步, 却并未回头, 背影看上去依旧清瘦, 但眼中的冷漠无情终究被悔意取代。 南疆如今分为两派,一派以如今的宗主为首, 其人年岁已高, 身边只有五宗老拥护,在百姓心中虽算不得颇有建树,但其在位期间,无功无过,南疆境内倒也安宁。 至于另一派,则以大宗老为首, 得二宗老与三宗老相随,这些年来,大宗老一派为争权夺利,暗地里干过不少为害无辜百姓之事,甚至由他暗中调查的晋国几桩惨案也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也深知一事,若大宗老落败,南疆也将落入稠江手中,届时,要从他手中再救出谢慕清绝非易事。 不到万不得已,裴季自不愿与虎谋皮,牵连到更多无辜之人。 裴季知他对谢慕清早已动了情愫,为今之计,只能攻心为之。 “她非是自愿来此,如今却无奈涉事你南疆内乱当中,你可知,在临安城,她的父母亲朋都在盼着她早日平安归去,稠江,她于你不仅有同窗之谊,更有朋友之意,望你在真正做下伤害她的事之前,想一想诸葛神医对你的恩情,那是她的亲翁外祖父啊。” 话落,裴季胸口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眼中含有苦苦乞求之意。 二人僵持片刻,稠江始终未回头,继续往前行去,很快消失于山林间。 裴季垂首失望在地,他本无心参与南疆内斗,若能说得故人念及旧情那是再好不过,如今看来怕是惘然。 不料下一瞬,一只毫不起眼的枯叶蝶轻轻落足肩头,裴季深感无力心焦之际,茫茫然相视。 那枯叶蝶轻盈往前飞起,落在空中,回身遥望他,随后继续振翅前行。 霎时间,裴季恍然过来,身上的力气终于回到胸口处,跟着眼前给自己带路的枯叶蝶,迷雾拨开,直到眼前出现一处吊脚楼村落。 “青慕,阿娘与兄长嫂嫂们一早出门了,今日宗门有筵席,听说是北边来了人,可惜阿娘不带我去,真想凑上一凑。”惟溪一早来了谢慕清屋中,毫不设防地心向往之道。 二人一起端坐在晾台凉席上,身旁摆放着针线筐,任由橙光打在身上,一旁的瓦罐瓶中,摆放着惟溪一早摘来的兰泽山花。 谢慕清演示完一种织法,如今正耐心地指导惟溪动作细节,二人有一遭没一遭地闲聊着。 “北边?南疆以北,可是蜀地一带?”谢慕清不禁来了兴致,无意问上一嘴道,眼中眸光却是难得地迸发出异常来。 自居惟家后,五宗老大多时候不在家中,而惟母与其余惟家人则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外间事,是以,谢慕清已许久不曾知晓外面的消息了。 比起口中说起的蜀地,她直觉是寻她之人到了。 同她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日。 她早早将晋国独有的刺绣技法绣带送给了五宗老一家,不出意外,找她之人必然会顺着这条线索寻来。 “我也不知,好像要更北边,一个很大的国家,他们的使臣衣着色彩繁杂,质地锦缎丝滑,瞧着便知富庶。” 这是惟溪从别处听来的,这些个复杂词汇她虽不懂,却也记了下来。 这下谢慕清更能确定来人当真是来寻她的了。 眼中的越发笑意深了几分,心情没来由的一松,只是不知此番是谁来寻的她。 阿爹日理万机,阿弟又远在漠北,皇帝表哥总不会随意派一个不熟悉她的人草草来吧。 二人说话间,危险悄然靠近过来。 一群手执刀刃之人有备而来,伺机蛰伏,五宗老家眷离开后,趁天光未明,寨中守卫松懈之时,悄然潜入其中。 谢慕清手腕间,本该在沉睡中的小金蛇突然昂首,身影极快,如一击闪电般飞掠向吊脚楼下。 二人随之惊慌地往外张望而去,才发觉身处的吊脚楼已然不知不觉间被人包围。 惟溪欲张口呼救,被谢慕清眼疾手快地拉住,身子贴着墙根,小声不敢喘息,唯恐暴露于人前惹来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过去,谢慕清紧紧拉着惟溪,不敢有丝毫大意地听着楼下动静,刀剑砍过空气,打斗狠厉之声不绝于耳,好在至今不怎有黑衣人上得楼中。 侥幸,是小金蛇占据上风,才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二人迎来喘息之机。 打斗声停止后,小金蛇再次爬回谢慕清身边,危机暂解,谢慕清当机立断拉着早已慌了神的惟溪跑出吊脚楼,往后山林中而去。 一路尚算平安,只遇上几个小金蛇尚能应付之人。 谢慕清随惟母去过几次后山山林,尚不至于慌不择路,惟溪也慢慢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带着谢慕清躲到一处隐蔽石洞中,里面有惟父与惟家兄长上山打猎时存放的食物与防身刀具,足够二人在此躲上半月有余。 山林中,谢慕清不放心地将洞口用草木枝叶遮挡,若无人引路,那些歹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此地。 天光不再,惟家之人也不见寻来,谢慕清心下一沉,今日筵席,南疆内部必然出了了不得的大乱,而惟家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石洞中,谢慕清将惟溪安抚睡着后,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满腹心事。 她不知南疆局势,只知此番变故必然不小,前来寻她的晋臣是否能察觉她留下的线索,还有那人,他身为南疆少宗主,必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昨夜的萤火虫亮了一晚,她却只在天明时方才瞧见;怕她无法自保,送来与她熟稔的小金蛇相护;还有家中专为她一人烧制南疆菜的厨子...... 饶是谢慕清再愚钝,也不免察觉了这份对她独有的细腻心思。 但此时的她唯有感恩,再做不到其他。 “娇娇,娇娇......” 茂密山林间,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声打断谢慕清思绪,心底瞬间被注入无尽力量,喜悦之感溢于言表。 “我在这里。”谢慕清将草垛推开,望见面容狼狈、却掩不住满脸焦急的来人时,再压抑不住呜咽出声道。 裴季闻声望来,当照明火把瞧见日思夜想之人时,心口所有不安都落到了一处,眸光间,温柔浸染开来,顾不得地上荆棘迎面跑来,面上有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之意。 明月掩入薄云中,微凉如水的月光倾泻在二人身上,谢慕清再无顾及地扑入裴季怀中,在这一刻,两颗心相互靠近,无比贪恋独属于彼此的气息。 “娇娇,我来迟了。”裴季低首深情望着怀中之人,低沉声中藏不住的自责与心疼。 谢慕清心软的如雨后春泥般,眼眶温热夺目而出,眸色温柔地望着他,轻柔笑着回应道:“不晚,只要是你,从来都不晚。” 爱意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宣之于口。 裴季再次将谢慕清揽入怀中,心疼与幸福溢满肺腑间。 谢慕清深深依偎在裴季怀中,对不知来日的迷茫终于得到最好的慰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季被那温热烫灼,笨拙的想要替其擦拭却寻不到怀中手帕,只能一个劲儿地跟着干着急,最后无法,只能用手替其轻轻擦拭。 谢慕清被这一哄哭得越发凶了,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害怕与不安狠狠哭了出来。 裴季霎时慌了神,脸上哪还有半分往日泰山崩于眼前的沉稳,手足无措间将怀中之人松开来,眼中自责与心疼再次上涌,满脸的惶恐不安。 连日赶路,他身上的手帕早已不知遗落何处,手心与手背处更是有不少细小伤口,都是着急忙慌赶路时被山间荆棘枝桠割到的。 裴季不想让谢慕清担忧,无奈之下,只得将尚算干净的里衣衣袍撕下,给她擦眼泪用。 谢慕清发泄一番后,总算缓和下来,二人一起回到石洞中,谢慕清这才发现他露在外的脸上、手心、手背处有不少细微伤痕,若不是二人此时相依而坐,很难让人发觉。 无需多言,谢慕清也知这些伤口因何而来,眼眶再次如如汪洋般,仿佛下一瞬就要溢满而出。 裴季心疼得不行,故作玩笑道:“娇娇要是再哭,我可再没衣袍可以给你擦泪了。” 谢慕清想到方才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嚎啕大哭模样,顿时有些窘迫,眼泪终究收了回去,却也故作没好眼色地觑了眼眼前人。 裴季被这鲜活一幕逗得大笑,满心满眼只有对爱人的疼惜,他这一生,做过最后悔之事便是在说出那句拒绝之话来。 若非如此,二人只怕如今早已圆满,儿女绕膝了。 “无碍,都是不打眼的小伤,过不了几日自会愈合。”裴季收起玩笑,对着眼前人宽心道。 谢慕清认真望着他,目光从细微伤痕上扫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轻飘飘一句:“嗯,我负责。” 似觉不妥,谢慕清再次郑重道:“往后你身上的伤,都由我负责。” 说罢,谢慕清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中取出一盒止疼膏药来,神色再是认真不过道:“从现在起,裴大人是我的患者,归我管。” 裴季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闻言,唇畔溢出餍足笑意来,语气宠溺着肯定道:“嗯,承蒙不弃,往后裴某一生,都归郡主管。” 谢慕清手上动作一顿,耳根子霎时通红地仿佛凤尾花般,始终低垂着,不敢再抬头看其一眼。 隔了半响后,却是嗡声道:“嗯。” 裴季感受着手上温柔,眸光里有着灼灼翻涌的爱意。 二人此时默契地不再说话,个中情意却是彼此心知肚明,许诺终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二人兀自说话间, 全然忘记山洞中还有一人一蛇。 小金蛇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已然警惕地护在谢慕清身边,方才若非她一眼认出裴季, 阻止了小金蛇往前举动, 只怕二人来不及相认便已陈尸。 随着裴季的到来, 小金蛇明显不悦, 也不黏在谢慕清身旁, 独自蜷缩在靠近洞口的火塘边, 合眸养目。 而另一边, 沉睡着的惟溪却是突然惊醒,望见石洞中突然多了一人时,不禁畏怯看来,整个人如同惊弓的兔子般。 “阿溪莫怕,这位是我从前的故人,他是来寻我的,不是坏人。”谢慕清走近, 面露善意笑容, 轻声哄着道。 在谢慕清的安抚声中, 惟溪终于不再受惊,忍不住地扑入谢慕清怀中, 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口齿哽咽道:“青慕,我害怕,阿爹阿娘到现在还未来寻我,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谢慕清揽着惟溪,满脸心疼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宽慰道:“不会, 你阿爹阿娘是疼你的,他们只是被事耽搁了,回来的晚些。” “可是因为今日莫名闯入家中的那伙人?”惟溪不懂外间事,更不懂宗门内斗,但今日着实被吓到了,懵懵懂懂道。 谢慕清沉思不语,她也不尽然知晓外间事,只能隐隐猜测八成是南疆内部出了乱子,否则,何至于敢擅闯宗老府。 “等三更天时,我们潜回你家中看看你父母回来没有。”谢慕清揽着怀中渐渐安稳下来的惟溪,婉言惆怅道。 她是知晓五宗老乃宗主的坚实拥护者,瞧今日情形,怕是一场宫变也说不定,惟家势大尚且如此无法护住家族,只怕这场血雨腥风来的骤然不小。 对于外间事,怕是裴季知晓的比自己更多些,只在这个时候,二人不好当着惟溪的面说去。 惟溪哭累后,一直靠在谢慕清肩头寻求依赖,脸上挂着对父母亲人的担忧。 谢慕清在旁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其放下心事继续睡去,沉睡间,眉头始终紧蹙,睡得很不安稳。 裴季静静沉默着,二人休息间,从石洞中寻来瓦罐,糙米,泉水,架起火堆来煮着熏肉粥,目光不时越过火光,温柔地望向那张恬静睡颜。 三更天时,三人穿过密林,躲在吊脚楼外围,本该是灯火明亮的家园如今却是一片漆黑,叫人心情无端沉重。 裴季让二人继续待在原地,独自一人潜入其中,果然不出所料,家家户户都无人影。 “青慕,怎么办,阿爹阿娘去宗门赴宴至今未归,我要亲自去找他们。”惟溪带着哭腔说道,心头被无形的恐惧笼罩着。 “阿溪,莫慌,这一趟,我陪你去。”谢慕清耐心安抚着,眼里也不免担忧。 一旁的裴季望着二人,说不出不赞同的话来。 按理寻到郡主后本该带她离开,如今南疆内乱,正是无暇顾及之时,此时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但她既有心决定帮助眼前的少女一家,他自无话可说,舍命陪君子同行,总好过眼睁睁望着她孤身涉险。 “白圭,你可知从此地入宗府,能避人耳目?”谢慕清心中做了决定,当即果断询问道。 不知为何,二人明了彼此心意后,不过数个时辰过去,谢慕清反倒有些不敢去看那双始终温柔深情的眼眸。 “我恰好知一条近路。”裴季将她目光里的躲闪看在眼中,并未挑明,眼眸却是含着无尽宠溺笑意。 “那快带我们走,他们此番没有找到惟溪,恐折返归来。” 谢慕清暗中羞了脸,越发不敢去看那样一双如月清眸。 惟溪一心只想快些找到爹娘,自然无暇留意二人间不自然流露出的亲昵。 至天明时,三人终于入了城。 不期然,此番政变,城内巡护变得极为严格,百姓出入城需得严厉盘查。 裴季手中有晋使手令,三人混入城中并非难事。 入城后,三人找到一家成衣店,谢慕清与惟溪都换上了男装。 随后回到驿馆当中,晋国国威犹在,南疆无论是宗主还是大宗老一派,都不敢轻易与使臣撕破脸。 何况还是如今时机。 裴季来前已然暗中调集夜郎军锐陈兵,若他们一行无法平安归去,大军将挥师而来。 驿馆门外,守卫尽是随裴季一道出使之人,他们知晓裴季身份,自不会横加阻拦。 入内后,夜郎郡守忙不迭地赶来嘘寒问暖,尚书郎一日夜间杳无音信,他作为下属,也跟着担惊受怕。 “裴大人,您可算平安归来了,郡主那边有消息了,我在五宗老夫妇身上看见过一个绣袋,那东西必是郡主亲手缝制的,不过如今只可惜……” 夜郎郡守提到五宗老时,惟溪按耐不住上前,满脸急迫道:“如何?” 面对着不曾见过的生人面孔,夜郎郡守颇为警惕的收了话,拿眼问询眼前之人。 裴季淡声道:“这位姑娘乃五宗老幺女。” 夜郎郡守上下打量了惟溪,眼中警惕被疑心取代,目光再次转向跟在裴季另一旁不做声的谢慕清,问道,“那这位姑娘又是谁?” 谢慕清无端对上那样一双审视目光,无惧回望着,并未说话。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告诉我昨夜宫宴上发生了何事?” 裴季挪动脚步挡在谢慕清身前,目光含威望去,摄人意味儿道。 “是,下官越矩了。”夜郎郡守触到那双眉头时,禁不住地垂首恭敬道,不敢再有冒犯之举。 几人当即坐下来,裴季吩咐人去准备吃食。 “昨夜宫宴,开始时本是好好的,哪料中途竟有刺客出现直指大长老,慌乱中,众人自顾不暇,宫中守卫都派去保护老宗主了,反倒是那位传闻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宗主出手相救了大长老。” “我阿爹阿娘可有受伤?”听到有人行刺,惟溪一心只关心父母,没在意到话里的反常。 “刺客很快被宗府守卫清剿,按理宴席上众人受惊,这场宴席也该到此结束,可大长老却力排众议,安抚众人后,继续推杯换盏,这席间到无事发生。” “可不过一刻钟过去,宗主突然吐血昏迷,大宗老趁机发难,将宗主之死推到负责守卫老宗主安全的五宗老身上,变故发生的瞬息之间,宫廷禁卫与城中巡护齐齐落入大宗老一派手中,赴宴之人人人自危,老宗主一派只有少宗主全身而退,但奇怪的是,离开那会儿,我曾暗地里瞧见那位少宗主面色苍白,浑身无力,似乎有心悸之症。” 听到阿爹如今深陷牢狱之中,惟溪再绷不住落下泪来,却还是静静听着。 如此时候,她不能倒下。 谢慕清侧头望来,眼中有着欣慰。 “不过也可能是我瞧错了,但那日变故后,听闻大宗老独揽大权,举止做派俨然下一任宗主模样,这些,就是我打探到的全部了。” 夜郎太守说完后,一时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如今看来那五宗老必然知晓郡主身在何处,但老宗主一派目前看来已然失势,要想见到其一面可谓难上加难,更不必说从他口中探知消息。 若是被大长老一派得知他们出使的真正目的,郡主只怕会沦为南疆人控制晋国的棋子。 “裴大人,下一步该如何?”夜郎太守望向裴季,等着拿主意道。 “带我去见老宗主。”似乎一瞬间,谢慕清立马有了决断。 要帮五宗老脱罪,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老宗主醒来。 “好。”二人间无需多言,裴季早已明了谢慕清的打算。 “在此期间,我要你暗中打探南疆少宗主身体如何。” 谢慕清凝眸望来,气势丝毫不逊色身旁之人的威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郎太守心头震惊不已,裴大人身边何时多了一位有如此杀伐果决之人? …… “青慕,需要我做些什么。”听闻家人遭难后,惟溪不再只知无用啼哭,而是真心想去做些事来帮家人洗脱冤屈。 “阿溪,你相信我吗?”谢慕清凝望着她,眸光清涧,给人一种饱含无尽力量之感。 “嗯,自然。”惟溪不带一丝犹豫道。 阿爹阿娘虽不曾提过青慕来历,但她能感觉得到,她不属于这里,是为了帮她才留了下来。 “好,入宫之时,你陪我一道同去,我需要你的帮助。”谢慕清眸光坚定地望着她,道。 商议过后,三人各自在房间休息,谢慕清这才发觉一直缠在手腕上的小金蛇何时不见了。 也是,那家伙通灵性,它必然是感知到主人受了伤,悄然溜走了。 走了也好,如今她不再孤身一人,自然也就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幽篁山中,稠江强撑着身子归来,身体各大血脉被他用银针扎住。 宫宴上,他体内的寒毒被人刻意引诱,势头凶猛,奔着要人命而来。 那些人,果然从未想要放过他。 昏迷前,稠江暗自嘲讽一笑。 院门外,蛇群躁动,虫蚁横虐。 躲在暗处之人不敢贸然靠近,见地上之人久久不动,终于折返归去复命。 归来的小金蛇着急地围着稠江转了一圈后,见其依旧没有动静,果断咬上其露在外的纤细脖颈。 待蛇累晕撇开头后,伤口并未如从前般快速愈合,反倒是浓重血腥味惹得蛇群与虫蚁躁动,贪婪地朝去围攻而来。 本该昏睡的小金蛇突然直起身来,目露凶光地挡在稠江周身,震慑着四周百蛇虫蚁。 一刻钟后,蛇群退去,虫蚁四散,稠江颈上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身上的冰霜之气也在慢慢消融,小金蛇蜷曲着守在他身旁,蛇信子不时触一触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宗府中, 守卫早已被更换,宫人们惶惶不安地缩在殿中,不敢随意走动。 这场危机因老宗主身体陷入昏迷而戛然, 但暗地里的流云涌动却仍旧在继续。 此番入宗府, 晋国使臣主动提出使团中有医术高超者, 故想要亲自拜见南疆宗主, 为其探病一二。 两国此前不曾有过来往, 但中原富庶、百姓教化的声名早已传扬四海, 南疆人心慕汝之, 视其为座上宾,哪怕时机再是不对,也不敢搪塞推脱。 是而,谢慕清堂而皇之扮作中原医者;裴季继续扮作随扈,举止间往低调威严里扮。 惟溪则被装扮成一毫无威慑力的瘦弱侍童,身携药箱紧紧跟在谢慕清身后。 前来引路接洽之人为南疆二宗老。 “贵客远道而来,一心为我主着想, 这份记挂情谊, 鄙人记下了, 待来日你我两国邦交,我主必然奉上回礼, 以示感谢。” 二宗老一贯为人圆滑, 处事滴水不漏,哪怕老宗主昏迷不醒正是乐见之事,面上却不曾表现出丝毫破绽,面上端得恳切不安,眼里满是关忧。 “二宗老莫忧思太虑,宗主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南疆有尔等肱骨,必会长盛不衰,仔细些自个儿身体才是。” 夜郎太守与之虚与委蛇,彼此间俱是假情假意,却偏偏仍要装出一副情真意切模样,难得地个中高手。 “多谢使臣关心,鄙人自会保重,请随我来,不过宗主身体积贫已久,见不了如此之多的人,内有我南疆医令随身侍候,不若只让贵国医者独自入内吧。” 二宗老守在门前,虽作商量道,但霸道独断之意已是叫众人再明白不过。 夜郎太守来时知晓谢慕清目的,明白想要取信南疆宗主离不来五宗老幺女在旁,他见不见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医者和侍童一起进去。 “宗主身体才是首位,我等自是晓得其中厉害,这样吧,就让医官和医童入内便是,吾随二宗老在外等候。” 二宗老警惕地看了眼谢慕清与惟溪,见二人衣体单薄,顿时卸下提防,颔首示意亲信守卫放行,继续与夜郎太守彼此防备地叙闲话。 目的达成,夜郎太守自然乐意奉陪。 另一边,谢慕清带着惟溪谨小慎微地入内后,裴季满腹心思留在二人身上,是以身前二人走远到一旁凉亭中时,裴季依旧停留在门前,半响不语,注意力却是时刻留意屋头动静。 南疆守卫见他不愿离开,又是二宗老带来之人,方才那态度他们也瞧见了,故也不敢驱赶,只能两厢一道注意屋中动静。 屋门内,谢慕清与惟溪入内后,二人彼此回望间,暗暗松了口气。 屋内陈设精简,除了一壁满架木牍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打理得较为精巧外,谢慕清丝毫看不出这样毫无色彩的房间会被人用作起居室。 再往里走便能瞧见内室,石床旁侧,南疆医者似乎在旁焚烧艾草,见到二人到来,只掀眼瞧了一眼后便不再关注。 二人一道走近,待望见躺在床榻上尚余一口气的人时,谢慕清惊呆了。 厉声质问一旁的人道:“既是医者,为何任由其自生自灭,罔顾人命?” “如今情形,救与不救又有何用?”那名南疆医者并未正眼看向谢慕清,冷漠无心道。 “医者,救人为本,不该擅自决定患者生死,更不该因受人胁迫而罔顾人命。” 谢慕清无意说教,只是遇到这样昏聩胆小鼠辈,被气急才会如此。 说罢,谢慕清不敢再耽搁,取过惟溪身上药箱,从中取过几瓶药瓶,给尚侥幸留有一命的老宗主服下后,银针铺陈开来,心、手、眼荟聚到一处。 惟溪在旁呆呆看着,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害怕。 至于身后处的人,则在谢慕清出手时便主动靠近来,望着她心无余力的施救,眸光终是不再那般寒凉。 他见惯人性凉薄,一颗心在尔虞我诈的大染缸中早已麻木,哪怕面对亲如手足之人在眼前去世也无动于衷,唯独在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女面前,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悸动。 但屋里屋外手足相残的情形让这一刻重燃的悸动再次冷凝。 “你救活他,也不过是徒添痛苦罢了。”男子自始至终一惯的冷漠道。 若非那刻心跳是那般真切,他都疑心不过是莫须有的枉然。 “人活不活该由自己决定,轮不到旁人做主,更轮不到你这个冷血之人决定。” 施完银针后,榻上之人脸上的黑气终于消散,生机也在鼻翼间流转。 谢慕清累到随意坐在地上,仰首回击道。 目光中毫无惧意,一双清眸有着洞察人心阴暗的光翼。 乌基朗达久久凝视,内心深处终是有过一丝的困兽挣扎,最终沉默无声,转身往一旁而去。 谢慕清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位二宗老口中的南疆医者,脾气如此古怪,不过见死不救却也正是那帮人想见到的。 不过有她在,老宗主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惟溪,帮我打一盆水来。” 谢慕清将银针取下后,将那人剩余的艾草拿到一旁,用小刀割碎后,准备捣烂泡水来给老宗主擦拭,他身体积年累月的阴寒瘴毒可用艾草水缓解。 “小姑娘,奉劝一句,若惜命,莫要多管闲事,外头的人没有一个想见你将宗主救活。” 乌基朗达在远处见到二人忙活,忍不住多语道。 他可不是热心肠的性子,如今这般,是不想瞧见这样一位怀有赤子之心之人被无辜连累。 “我欲所行之事,端看我愿不愿。”谢慕清知他并未存有害人之心,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 但她所说也是奉行至今的事实。 “这世间有一种药叫龟息丸,服之半个时辰内生息全无,旁人想要瞧见他死,再是容易不过。” 谢慕清自信道。 屋中之人虽算不上好人,但她就是莫名觉得其人可信。 “哦,那之后呢,你口中的归息之态可维持多久?” 乌基朗达眸光一闪,随即追问道。 事到如今,眼前之人立场已明。 他知晓她的晋人身份,也听人说起过此番出使的使臣滴水不漏,从不曾在人前表露过对南疆内乱的看法。 如今看来,却是陈仓已度。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此女子身上,精湛的不止这一身医术,还有那一生对生命的敬畏、对世人平等以待的态度。 这才是他真正燃起来所渴望沉迷的东西。 “只需七日内服下解药即可。” 谢慕清倒不至于藏私,只是此药珍贵,是翁外祖偶然炼出来的,世间只此一粒,是特意留给她在外闯荡遇险时侥幸保命的,不想用在了今日。 “骗过外面那些人容易,但你可知,南疆一带人死后三日内悬棺而葬,到那时你要如何开棺服下解药。” 乌基朗达身为南疆宗门之人,再是清楚不过历代宗主死后葬礼之事,并非随口有意为难。 闻言,谢慕清也陷入迷茫沉思,南疆三日悬棺而葬之事是她所不知的,若老宗主不能在人前亲口为五宗老澄清,此事想要反口便是难上加难。 原因无他,老宗主身死一事总得有人背锅,五宗老失势可谓一箭双雕。 宗门内再无人能掀起波澜来。 至于那位少宗主,更是无惧。 他体内的寒毒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你有办法?” 谢慕清如今也算在相互试探中摸清了眼前之人并非真正冷血无情之人,或许突破口就在他。 屋门再次开启,正在凉亭中各自打着算盘的二人齐齐望来。 谢慕清脸色不佳地摇了摇头,随后一副已是尽力模样,不肯再多言。 二宗老见状内心极喜,碍于人前却装得一副伤心不已模样,不肯再轻易露笑。 夜郎太守不知真假,场面却也接得稳,面上端着一副真切关心之意,言语眠眠,道尽安慰。 显得二人间关系是那般亲昵。 身后三人默默不语,但谢慕清手中的药箱却是落在了裴季肩上,是方才出来时二人眼神间交流时顺手接过的,如今再递回去反倒有些突兀。 惟溪也仿着谢慕清模样,装出一副虚脱累极模样来。 一行人离开宗府堪堪回到驿馆时,自宗府传来的钟声响彻城际。 街头百姓们茫然歇下手中活计,纷纷望向宗府方向,直到街头报丧侍从声来,这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何人先开始泣声哭泣。 不过一会儿,街头嚎啕哭声蔓延开来,传到驿馆附近时,几人顿时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彼此相望一眼随后加速入了府中,对此事保有明面上该有的悲伤和沉默。 宗府牢狱中,五宗老一家除了幺女惟溪外,都被人关押在此。 钟声传来后,五宗老起初不敢置信,但三宗老随之亲自前来证实了宗主已逝的消息,牢中哭声惨绝人寰,五宗老几度哭得喘不上气来,若非妻子在旁护持,只怕忠孝赴死之心已然酿成惨剧。 “夫君,再如何悲伤难过,你的身后还有我们,还有阿溪,万不可做傻事抛下我们。” 惟母一边安慰失去心力的丈夫,还要一边暗自悲戚家族再无生活的可能。 为今之际,只盼着小女儿惟溪独自求生,莫要受家人连累。 惟父心死神伤之际,望了望满牢狱的至亲与族人,心头的无力感就快将他淹没,他本以为与宗主商定的计策必然天衣无缝,但不知哪一环出了错,被冒出的刺客搅了局不说,还让宗主白白丢了性命。 他这一族,往后所有人都得仰人鼻息而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一百零三章 “怎会如此突然?” 南疆宗府内, 随着宗主突然离世,大宗望向屋中之人,目光充斥威压, 神情明显不悦。 老宗主是生是死由他说了算, 但不该是今日。 “大哥, 您是在顾虑宗主突然暴毙引得城中百姓猜疑吧, 大可不必, 今日宗主离世前南晋医官前来探望过, 相信有他们的说辞佐证, 您又有我们兄弟二人的支持,无人敢在背后说什么。” 二长老上前一步恭敬道,面上毫无惧意,眼里甚至夹杂一丝自得。 一旁的三长老不肯落于人后,也跟着献殷勤道:“是啊,大哥尽管放心,城中守卫早已掌控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若是有人敢因此生事端, 我第一个不饶恕。” 几人说话间, 始终守在床榻前的四长老乌基朗达充耳不闻,态度一惯的孤僻冷漠, 落在旁人眼中端得一副清高冷傲。 大长老始终不言语, 唇畔依旧抿着,目光却是落在了四长老身上。 二长老与三长老暗地里彼此对望一眼,二人心知肚明,默契地选择乖乖闭嘴。 “老四,宗主已逝,他的儿子你我也都心知肚明, 倘若身世一旦被人知晓,南疆百姓还能容得下他,如今老二、老三都支持我上位,若你将今日之事烂在心里,我还能拿你当兄弟,保你一世安稳富庶,自然,若你不愿,那咱们也只能兄弟相残了。”、 大长老走上前,拍了拍其肩,语重心长地敲打道,暗里藏刀,狠辣心思显露无遗。 “古来蛇鼠一窝,我视蛇鼠如洪水猛兽,弃之如弊,不劳费心,我背后一无家族,二无至亲,早已不再留恋这从骨子里透着腐朽的宗门,今日之后,将终生不再踏足此地。” 说罢,乌基朗达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宛若飘零落叶,带着覆水难收的决然。 “大哥,老四这样子,要不要暗中派人跟着,暗中把他给......”三长老说话间,比了个抹头的动作,目光狠厉道。 “不必,老四从始至终袖手旁观,不曾有过偏帮,先宗主能容忍,我又有何不可,随他去吧。”大长老终是得偿所愿,心思不再凝重。 “是,我听大哥的。”三长老连声打断心思,一门心思落在讨好新任宗主上。 身处一旁的二长老缄默,目光却是夹杂着些许意味不明,在另说二人察觉时,很快回过神来,应承着新宗主。 驿馆中,谢慕清连日来闭门不出,一门心思花在炼制解药上,心中却是盘算着时间,若是过了七日老宗主没有服下解药,那就是真死了,到那时一切都将不受控,想要洗脱五长老身上的冤屈将难上加难。 城中再次阴雨连连,新宗主继位之事一拖再拖,百姓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道老宗主死的蹊跷,鬼魂作祟才至如此阻扰新宗主继位。 自然,暗地里也有谢慕清的手笔。 驿馆之中,门外巡逻守卫不如从前那般严丝合缝,裴季当夜悄然离去。 四日夜半,宗府送来文书,不过那时谢慕清屋中的灯影刚熄下,夜郎太守不敢深夜叨扰。 翌日,拿到文书时,谢慕清起身不久,夜郎太守候在一旁,态度谦逊而恭敬。 眼前这位的身份端看裴尚书态度便知,好在他只迟钝了一日便恍然过来,如今在两位贵人跟前更是小心谨慎,唯恐落下不好来。 “青慕,如何,都过去五日了,我阿爹阿娘兄长嫂嫂们可还好?”惟溪跟在谢慕清身边,性子大多时候沉稳,只有在收到宗府消息时有些怯懦。 不过事关血脉亲人,倒也能理解。 “你阿爹阿娘们应当无事,不过这回为了平息民心,稳固局面,大宗老将在后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继任宗主之位。” 后日之期,也就是龟息丸第七日,解药她昨日已炼好,但该如何送去呢。 这叫谢慕清犯了难。 一旁的惟溪原本刚松一外气缓歇随着谢慕清满脸的惆怅而再次不安。 那日归来后,谢慕清已将龟息丸一事告知了裴季与夜郎太守。 “女郎连日昼夜辛劳,这送药一事不如交由我去办吧,鄙人不才,但也差人打探到南疆宗主悬棺所在之地。” 谢慕清凝神思付,对于夜郎太守的主动请缨置若罔闻,当务之急,还有一事与送药同等重要。 惟溪在旁懵懂地听着二人对话,闻及“送药、悬棺”时,不由难得地眼前一亮,主动请缨道:“我去,家中后山恰有一座隐蔽山洞通往那里,是兄长在一次狩猎途中发现的,阿爹不许我们说出去。” 惟溪艰难地用着不太熟练的汉话说给二人道,语速虽慢,但二人听明白了。 此法虽好,但于眼前的少女而言实在太过冒险,是以二人俱是沉默。 “青慕,让我去吧,我知你们为了帮我付出很多,但此密道只有我知晓,让我去吧,我也想为阿爹阿娘做点什么。”惟溪眼眶湿红,止不住地恳切道。 见状,谢慕清心外难免动容,她虽是被五宗老强撸至此,但其一家却不曾伤害过她,于情于理,她都不愿看着他们一家人深受其害。 “好,但你要答应我,到了那处,一定要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谢慕清不放心却也只能无奈道。 “嗯,我会的。”得到允肯,惟溪脸上难得地有了笑意。 将解药交由惟溪后,谢慕清帮其做了改扮,给她准备了路上吃食与护身匕首。 “我走了,等归来,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真好。”离开前,少女笑容天真而明媚道。 凤尾竹花下,谢慕清鼓励宽慰道:“嗯,一定会的。” 送走惟溪后,谢慕清与夜郎太守商量起另说一事。 如今南疆内说兵权皆在大长老一派手中,唯有民心尚可利用,这几日来,在谢慕清暗中刻意煽动下,宫宴那日发生之事早已流传开来,百姓们虽对深居宗府内的宗主无多大情愫,但是非曲直总归有人愿意去听去想。 短短五六日,城中已发生好几起暴动,平民与护城军冲突不断,而这也正是大宗老不顾阴雨绵绵也要急于上位之故,唯有他经祭祀天地生灵,才是真正的南疆之主。 暗流涌动,大宗老一派自然也察觉到了城中还尚存另说一股敌对势力。 余晖落尽,谢慕清乔装改扮后,混在随侍当中,与夜郎太守一道出门而去。 驿馆说,暗哨见此情形,一边派人前去禀告一暗中尾随。 夜郎太守大张旗鼓地带着一群汉人当街而行,引得不少货摊商贩和行人瞩目。 他们身着华美精致蜀锦织就的衣服,头顶冠冕,广袖曲裾随影摆动,引得新奇的南疆人骚动不断。 不少人大咧咧地就这般对着他们品头论足,夜郎太守毫不在意,一心往更热闹处行去。 隐在扈从当中的谢慕清暗自留意周边情形,伺机脱离眼线。 一行人正当过水篱桥时,对面酒肆中二宗老含笑望来,已然特意在此等候模样。 眼瞅着时机转瞬即逝,谢慕清与夜郎太守自是不愿功亏一篑。 下一瞬,落水之声传来,水花哗然惊溅。 比水花更大的惊呼声四起,桥上百姓瞬间大乱,队伍冲撞开来。 暗哨们越发警惕起来,夜郎太守似乎还嫌不够乱般,在人群中随手抓住行人大声嚷嚷着跳水救人。 百姓们莫名所以,还不待落水之人被救起又有人在混乱间落入水中。 暗哨们一门心思都在夜郎太守身上,眼见盯梢松懈,谢慕清趁机混迹人流中,不动声色地悄然离开。 夜郎太守见目的达成,一改慌乱咋呼。 而早先落水之人本身就枭水,不待人去救自个儿就已经游上了岸。 夜郎太守心虚地对着被无辜牵连的百姓诚恳道:“对不住,我汉地之人并非人人会水,适才惊慌过度,多有打搅。” 众人望着晋使文质彬彬,谈吐文雅,与早先的慌张无措简直判若两人,好在并未当真出人命,不懂汉语的百姓们听了身边人的解释后,心中早没了芥蒂。 随即摆摆手自行离去。 二宗老这时遣了手下人过来关切一二。 夜郎太守远远朝其对不住地笑了笑,随后整理衣袍,悠闲怡然地带着随从走入被包场的酒肆当中。 “你们晋人少见多怪,我南疆山川菏泽遍布,哪还有人不会水的。” 二宗老并未起身相迎,只将手里的酒盏往前推了推,满是玩笑意味儿道。 夜郎太守上前落座竹席,面上浅笑,未将这番嘲讽放在心上。 “是是是,我汉地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北临渤海,与番邦港外商贸不断,汉中平原所产麦粟可养活整个关汉之地,南边九衢水系灌溉稻谷,时人喜文弄墨,画舫游船,早不苦于生计奔波。” 夜郎太守并非言过其实,所说不过晋地九牛一毛。 如今的晋国内说安定,欣欣向荣,难得的百姓富足、河清海晏之地。 二宗老是去过晋国的,知晓他所言非虚,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好在夜郎太守晓得时局,此时还不到撕破脸面的时候,主动端起酒盏,笑声转移话题道:“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喝酒喝酒。” 二宗老见他言辞诚恳,并未主动相争外舌,端起酒盏从梯子上下来。 “后日大宗老继任宗主之位,二宗老怎还有空出来寻酒喝。” 夜郎太守趁此之机,适时同其打探消息,手中自然地接过了酒壶,姿态放低道。 “宗闱之事,我不便多言,今夜月色好,既是有缘偶遇,何故浪费。”二宗老和煦无害道。 夜郎太守也知眼前之人最是藏得深,缄外不再继续追问。 酒过三巡,二人脸上都有了几分醉意,远处渔舟唱晚,孤月高悬,大半个被乌云遮挡。 但泄下的光辉足以看清各人脸上情形。 趁着醉意,二宗老状似无意提起,道:“不知晋使外中画舫为何物?” 夜郎太守始终保持三分清醒,见这老家伙被他灌了如此之多的酒,竟还能保持神智,一句多言之语也不肯多说。 “这画舫呀,就是文人雅客谈风弄月、饮酒玩乐之所,算不得稀奇,要说真正稀罕物,还得是我王手上的楼船。” 为了套近乎,夜郎太守想要趁机打开老家伙的话匣。 “楼船,这又是何物?”听到夜郎太守的解释后,二宗老对画舫有了轻视,注意力被转移到了新鲜事物上。 “所谓楼船,顾名思义,便是硕大如楼,高耸之物,我也不曾得见过,唯有我朝最得宠的汝阳郡主才体验过。” 夜郎太守知之不多,他倒是有意再多说几句,就怕无意间反倒暴露太多。 见他也说不上来太多,二宗老只能作罢。 毕竟是大国重器,不是他小小苗疆能够觊觎的。 二人分开前,二宗老佯装不经意地拍了拍其肩,醉酒道:“宗主继位那日,使臣可要早些来宗府呀。” 回到驿馆中时,夜郎太守始终心神不宁,大长老要在城中祭坛继任宗主一事人尽皆知,他不相信二长老会将此事说错。 唯一的解释,那便是城郊继任是假,瓮中捉鳖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离开热闹街道后, 谢慕清按照手中舆图,幽篁山落于东面,人烟稀少, 但至少路径畅通。 落雨缘故, 山林间道路泥泞, 谢慕清手持火把, 顾不得浑身狼狈, 将衣袍别在腰间, 拄着路上捡来的枯枝, 咬牙撑着往里走去。 天上乌云翻涌,月光被遮挡得严丝合缝,眼看下一场暴雨即将袭来,谢慕清只得加快脚步,顾不得脸上、手上被林间草叶锋利割伤。 幽篁山中,居山顶的草庐阴森清冷得可怕,没有一丝烟火气。 小金蛇一直守在主人身侧, 片刻不曾离开过。 躺在地上之人露在外的肌肤冷白无瑕, 五官优美得如同被人精雕细琢般, 唯有眉心处一颗凝结血痣阴柔美艳。 小金蛇不知多少次探过地上之人心口,跳动声越发铿锵, 一人一蛇安睡在地度过了五个日月。 待第六日时, 草庐终于迎来生机之人。 嗅到动静后,庐中的蛇蚁纷纷开始躁动,但在那之前小金蛇快如闪电般爬到谢慕清身前,弓起半身,蛇眸清澈,隐含委屈。 谢慕清忍着疲惫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来, 这一路行来远比她想象的危险,昨夜冒雨急行,她不慎迷了路,好在遇到山中猎户,这才得以避雨夜宿。 “你家主人呢?” 有小金蛇在,其他蛇蚁不敢靠近过来,只敢口吐鲜红信叫嚣。 小金蛇颇具灵性,听懂谢慕清的话后转身往院中而去,速度放慢不少。 谢慕清跟在后,眼神不敢乱动一点,害怕看到一旁密密匝匝的蛇窟。 若非不得已,她是一步不想入内的。 好在稠江晕倒在后院之中,谢慕清悄然放下心神,不再有顾忌地为其把脉,知他身子无碍后,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将身上银针一一拔除,搬来毯子盖在身上,在旁等他醒来。 这一等,便是到了晚间。 夜色清凉,月光完全地倾泻,天上一丝乌云也无,注定明日将碧浪天青。 谢慕清饿得不行,将后院翻了个遍后终于在地窖中找到蔬菜肉蛋。 稠江醒来之际,正好瞧见在灶台间忙碌不堪之人。 此时的她身上穿着同他一样的粗简南疆衣物,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发丝松松垮垮地半扎半垂在腰间,面容皎洁,不施粉黛,只双颊被灶膛热气熏得泛粉。 稠江舍不得挪开眼,唇畔不自觉浅勾,眼中泛着轻柔。 一人一蛇都不曾留意到身后动静。 看过半响后,稠江起身走开来,回到屋中刮过青穰胡茬后,终于向灶台间走去。 眉眼间终年不变的冰霜被妖娆血痣冲淡,眼中神情多了些许人情味。 “我来吧。”稠江悄然出现谢慕清身后,语调轻缓道。 正在纠结到底先放配菜还是先放肉的谢慕清被吓了一跳。 手中的木铲飞了出去,正好被稠江接住。 正在她尚未全然回神之际,稠江从容将切得大小不均、文理不清的肉放入锅中,不出一会儿功夫,肉香味四溢开来,时机到时,掌勺之人又将粗细不匀的配菜放入锅中,翻炒一儿二后撒盐出锅。 谢慕清看得目瞪口呆。 稠江熟练洗净锅后,又在她胡乱备菜的基础上重新添了几道她不曾见过的菜色。 大多都是她爱吃的肉类,口味也是重椒麻鲜香。 看过一阵后,谢慕清心头间说不出的感动,索性不去深想,随小金蛇到一旁小院中,好巧不巧,这里也有一个藤蔓秋千,紫藤花开满枝头。 谢慕清坐上去,足尖轻轻点地,秋千晃悠悠荡了起来。 谢慕清的心情也随着舒畅,面上带着无尽的欢愉笑意。 忙碌之中,稠江抬头望来,唇畔溢出了笑。 可惜谢慕清沉浸在快乐之中,并未瞧见。 待饭菜香溢满小院时,稠江已将饭菜端到回廊下的凉亭中。 朝花苑处喊道:“吃饭。” 谢慕清闻声从秋千上下来,见他还在灶间忙碌,不由问道:“不是说吃饭了吗?” 稠江将手中柴火塞入灶膛里,随口道:“你先吃。” 谢慕清见他态度敷衍,顿时不悦,坐在竹凳上不语。 忙完后,稠江这才走了过来,见她并未动筷子,再看脸上神情明显不对劲,反思了一会儿这才回过味儿来解释道:“我在给你烧洗澡水。” 谢慕清意外看来,澄净明眸认真望着一人时,叫人深深吸引其中。 稠江强迫自己不去看,态度却放纵得不行,道:“吃饭吧。” 谢慕清这才肯端起饭碗,显而易见,每道菜都很符合她的口味,但有几道卖相却是一般。 二人心知肚明,谢慕清只夹他重新准备的那几道菜,不碰自己弄的,稠江却恰恰相反。 一顿饭用尽后,谢慕清心满意足,甚至还有些收不住的吃撑了。 稠江洗碗收拾灶台间隙,谢慕清带着小金蛇在院中边玩边绕圈散步消食。 一人一蛇玩得极为开心。 稠江习惯了默默干活,只不时抬头望向院子当中随风浅笑的少女。 谢慕清也在暗中留意稠江动向,见他停下手后,终于靠近过来,还有些别扭道:“你的银针我给你放在屋里桌上了。” 稠江抬眼看了过来,趁她不留意时目光里饱含无尽眷恋,颔首低声轻柔道:“知道了。” “不是说给我准备了沐浴吗,我自己来吧,你也辛苦一晚上了。” 谢慕清终于看了他一眼,身上的别扭劲儿也消散了些。 “在屋里。”稠江淡声道。 目光早已躲开来。 谢慕清当即不再别扭地往前走去,推开屋门前,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由衷道:“多谢。” 屋门开关闭合,院子当中只留有一人一蛇,稠江终于神情全然放松开来,那些隐藏的悦意由心中蔓延开来,直至化为眉眼间的笑意。 屋中,谢慕清瞧见除了浴桶外,那人还贴心地备好了伤药与干净衣物。 想起那一载的同窗岁月,谢慕清止不住地湿了眼眶。 待沐浴结束,谢慕清将伤口处理好后,去了稠江屋中。 明日正是第七日,成败在此一举。 “何事?”听到脚步声靠近,稠江放下手里的银针,起身问道。 “我来寻你,有要事相求。” 谢慕清直言不讳道,呼吸低吟间,心口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稠江将屋门从内打开来,问询般看向她。 谢慕清望着他,眼神间充斥着小心翼翼,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我不知你是如何在五宗老家寻到我的,但入南疆初衷,实非我所愿。” 稠江站在门口继续望着她,二人目光交织,却无人主动再开口。 谢慕清叹了口气,语调怅惘继续道:“不管我如何来的,现如今五宗老一家深陷牢狱,需得宗主主动出面为其证明清白,而我此番前来,便是想要寻求你的帮助,利用百姓此时对'宗主枉死'的义愤填膺,逼迫大宗老一派不敢轻举妄动。” “宗主没死?”稠江很快听出话中暗含之意,眼眸终是波动道。 “嗯,我的假死药骗过了大宗老。”谢慕清如实道。 “来之前你该知道,我在南疆不过一弃子,手中并无权柄,若大宗老一派强力镇压,深受其害的先是你我。” 稠江深深凝视着她,眼眸无波无澜。 “此事你放心,南疆无辜掳掠我朝郡主,妄图强留使臣,我主震怒,已派州郡府兵来要说法,算算时候,正是明日。” 谢慕清狡黠一笑,这正是裴季离去之因。 “若援兵未能及时赶来呢?”稠江清醒道。 “不会的。”谢慕清毫不迟疑地笃定道。 她在这里,裴季便不会迟来。 望着那双灼灼璀璨明华,当中的全然信赖终是刺痛了他。 稠江不忍再见地别过眼去,再难掩消弭低沉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此事无论生死,我都该去。” “好,那你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同你一道下山。” 谢慕清知他应下此事,再忍不住地尾调上扬,随后刻意与之保持距离,欢欣离开。 稠江静静地望着她毫无负担地离开,眼底终是被落寞覆盖。 唇畔自嘲一笑,丧心失意地关上了门。 翌日,稠江早早在灶台间忙碌,谢慕清换好衣物出来时,桌上已然摆好了饭菜。 二人慢条斯理的一道吃着,席间谢慕清几次想与之搭话,却被对方有意挡了回来。 用过饭后,谢慕清照旧在秋千上与小金蛇一道玩乐,稠江安静的收拾着。 似乎知晓这一去将有所不同,稠江似乎有意放慢速度,还给紫藤花修剪了枝丫,给药圃除了草。 秋千上,谢慕清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稠江走近过来,目光如刻笔刀般,一丝一缕地打量着眼前之人,细碎晨光落在眼睑上,宛若鲛人垂泪般,恬静悠然。 随后弯腰将其拢入怀中,额头轻轻靠近,在日沐下轻嗅独属于她的气息。 将其放入屋中安睡后,稠江轻轻掩上门窗,大步凛然朝山下而去。 夏风拂过,花枝簌簌,满庭花药香静谧安然。 城中这时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自发聚集在祭坛处,等待着见证新宗主继位。 眼见时辰将至,宗府来人却只有二宗主。百姓们不由失望,嚷嚷道:“不是说今日宗主继位吗,何故时辰快到了也不见人影。” 人群中,不少接到命令的官吏也聚在此,他们事先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诸位稍安勿躁。” 二长老话落,三长老紧随其后而来。 很快,一群守卫手持刀刃而来,将在场之人团团围住。 “尔等庶民,也敢质疑宗主旨意,你们当中必有妄图作乱之人,待宗主在宗府完成继任礼后,再行释放。” 此话一出,不止被限制的百姓,还有官员们也纷纷不安起来。 人群外围,稠江远远立在人后,暗中窥视着这番变故。 而另一旁,夜郎太守也在其中焦急地等候着郡主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诸位, 且随我入宗府吧。” 三宗老轻视笑来,无视烈日下等候多时而愤懑的无辜百姓,转头对着同样被炽热折磨多时的官员道。 神情里一副手握权柄的目里无人样。 官员们被如此对待却敢怒不敢言, 怪只怪上任宗主去世突然, 大宗主掌控内外兵权, 如今无人可抗衡。 二宗老漠然在旁, 冷眼旁观。 “且慢, 既是宗主去世, 为何无人知会本少宗主啊。” 人群中, 一位纤长少年挺身而出,眉心处一抹红衬得脸色白如雪,不染一丝杂尘。 一句质问声低沉而不失威严,目光直勾勾落在眼前一群人身上。 稠江的出现叫众人意外,二宗老与三宗老俱是一愣,目光短暂对视过后,警惕望去, 眼底深处藏着说不出的畏惧。 这个少年, 似乎从来都不受控。 夜郎太守望着少年的出现而翘首望去, 在少年众矢之的背后,空无一人。 他的心随之一沉, 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身上, 一番欲言又止,终是场合不合。 若是暴露郡主身份,恐惹来更多麻烦。 夜郎太守只能按耐住心情,静观其变。 百姓们望着眼前孤身而立的桀骜少年,心悬于空,此刻不知该亲近还是该畏惧。 坊间传言, 这位甚少于人前露面的少宗主心硬如铁,自小一人独居蛇虫密瘴的幽篁山中,与百兽为伴,便连宗主也靠近不得。 是以大多数人潜意识中早已将他忘却。 “少宗主,您也随我等一块入宗府观礼吧。” 气氛凝滞片刻后,二宗老当先回过神来,面上含三分不抵眼的笑意道,神情里掩不住的戒备。 百姓们也在这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宗主继位,按理该顺理成章继任的该是少宗主才对。 如何会是大宗老? 这时终于有明白过事理来的百姓壮着胆子颤巍巍急忙出声道:“少宗主,万万不可,宗主死的蹊跷,您如今孤身一人,可千万别去啊。” 稠江站在人群当中,一席坠着银饰的苗服迎风晃荡,脸上神情喜怒难辨。 “我说,我父之死,何故无人知会。”小金蛇恰在这时攀在稠江肩上,竖目望向身前,鲜红蛇信露在半空叫人头皮发麻,一身金黄耀眼无比。 “那是…百毒之王。”人群中有人认出小金蛇来,惊呼出声道。 方才还有些摇摆不定的百姓们终于看清形势。 在南疆,唯有拥有百毒之王之人,才是天选的南疆之主,而这百毒之王已许多年未出现过了。 局势瞬间倒戈,在百姓们心中,眼前能让百毒之王臣服的孤影少年才是南疆之主。 纵然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少宗主,定是大宗老想要谋权篡位暗害宗主,您如今归来,可要替宗主报仇啊。”百姓们纷纷自发站到了稠江一边,愤慨道。 二宗老见局势不对,连忙眼神示意三宗老遣人回禀,面上佯装恭敬上前来,蔼声相劝道:“少宗主莫要听信百姓谗言,此事乃是莫须有,是你父临终前留下遗言,将宗主之位传与大宗老,让你安心留在幽篁山中,无事不得前去打扰。” 听着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推脱之词,稠江早没了耐性,任由小金蛇窜出,在众目睽睽下取了其身侧一名随侍性命,随后继续回到主人肩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稠江无视之,小金蛇只好没脾气的作罢,继续摆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模样来。 二宗老当场被吓得呆愣住,半响回不来神。 众人更是大惊,尚在观望中的官员们连惊呼都不曾出口便听到耳畔传来低沉泛寒地震慑声:“若胆敢再有人阻止我为父报仇,犹如此状。” 现场寒噤声一片,稠江此举,短暂有效地震慑住了众人。 百姓们心中越发士气十足,连对护城军的畏惧也少了不少。 “我要亲入宗府,与大宗老当场对峙,问询我父之死,到底如何。”稠江目光无惧地往前行去,话语掷地有声。 百姓们紧随其后,同样无所惧地跟随在他们王者身后,做他的无声底气。 当中不少官员也自发加入其中,夜郎太守不知该如何,索性一道同去。 二宗老与三宗老在后望着浩浩荡荡的人潮一道往宗府而去,寒意自心底深处直往外渗。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们似乎已经意料到了结局,只是心有不甘。 宗府之中,大宗老收到消息后仍然狂傲不已,眼中畅然得毫无慌乱之意。 “大宗主,咱们的兵力都已埋伏好,弓箭与火药也都准备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 “不急,只单凭他一人之力,不足以撼动我的地位,百姓们知道真相,自然会背弃他,我要等的人,还在后头呢。”大宗老自信无比道。 “我那两个弟弟,也是时候该回来了吧。”大宗老神情慵懒地坐在宫闱凉亭中,漫不经心地赏着一池菡萏。 身后侍从不敢多言,却始终心有难安,悄然离开后,下去认真检查各处布下的天罗地网。 在选择忠心投靠大宗老时,他便下定决心,只忠于一人,哪怕死在今日,也无憾。 半个时辰后,大宗老终于等到来人。 少年身影单薄,胸前刚刚垂下修长匀称的手,当中一枚竹叶尚翠绿新鲜。 一圈蛇环绕在少年周身,见少年不动,它们也只是警惕望来。 当先处,正是一条金蛇。 这扇门后,侍卫们围拥而至,却无人敢有动作。 这群蛇的厉害,他们早已见识过了。 少年随意吹动树叶,蛇群似爆起般,攻击力极强。 “怎么,就你一个?” “不是说那些百姓都自愿跟随你吗?” 大宗老含有阴森森笑意朝外望去,一眼瞧见了外门横尸遍地。 “杀你一个,我一人足矣。”稠江寒冰冷眼下,含着深深恨意。 当年他的母亲,便是被这一群人活活逼死的,他幼年所遭遇的不幸,也都因这一群人而去。 自知晓真相后,他无数次按捺不住念头,若非那人几次三番阻拦,他早已手刃仇人。 “怎么,你爹死都死了,你才想起要来当一回孝子吗,做给谁看,那群愚昧不堪的百姓吗?” 大长老一直知晓这条毒蛇迟早会报复自己,早有准备。 “你身中寒毒十数年,早已深入四肢百骸,只需我轻轻催动,足以叫你生不如死,这等滋味,想必不好受吧。”大长老阴狠恨辣道。 说着,当真邪笑着晃动起手中瓶子,催动稠江体内寒毒发作。 下一瞬,稠江抑制不住痛苦的倒地,小金蛇慌忙蹿入他的胸口衣领处,一口咬向心尖处的凸起。 蛇群受惊般四散开来,就在这时谢慕清与惟溪赶到,同来的还有已经'过世'的宗主。 自然,他们身后处的守卫被随护而来的五宗老一行人打尽。 “你…不是死了吗?”大宗老再绷不住震惊道,眼神中终于有了惧意。 “我若真死了,你这出戏岂不没人陪你唱了。”宗主一改往日体虚衰弱之症,中气十足道。 谢慕清奔赴稠江身旁,细心为他把脉,神情阴沉无比,双手同时施展银针,眉峰紧紧蹙着。 二人说话间,宗主忧心望着倒地的亲子,眼眸中满是无尽慈爱与无尽懊悔。 “原来螳螂捕蝉,你才是躲在后的黄雀。”大宗老回过神来,气息不稳地指着眼前人骂道。 二人斗了一辈子,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得偿所愿时,不料竟落入了早已设好的陷阱当中。 “我不是黄雀,我本该是螳螂,却变成了蝉,如今重活一世,我不想再与你继续相争,我这一辈子已经被你们折磨得妻死子散,难道还不够赎罪吗?” 宗主望着危在旦夕的儿子,止不住地哽咽出声道。 他不该不守族规,私自外出结识了百越女,用三个月最美的时光换来了一辈子的悲惨。 “你辜负了我的妹妹,叫她被人唾弃,落得抑郁投河而尽的下场,难道我不该要你一辈子赎罪吗?” 大宗老撕声揭底发泄道。 这世上的谁对谁错早已纠缠不清,受害之人深陷痛苦之中,极尽所能的疯狂报复,来达到发泄内心无助的悔恨。 “今日,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去死。”大宗老彻底疯狂开来,脸上笑意阴森发怵得可怕。 一声令下,火油箭矢扑面而来。 五宗老带人将谢慕清、惟溪与宗主护在中心,奋力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周身已是火海。 “烧吧,让这场大火带走一切,让世间所有罪恶仇恨都停留在这里。” 望着熊熊火光,大宗老早已迷失自我,笑容邪祟道。 千钧一刻之际,裴季带人赶到,随之而来的还有汀兰、莫时与守元,二宗老、三宗老与夜郎太守紧随其后。 “快带人救火。”裴季望见火光中那道再是熟悉不过的身影时,眼眸瞬间猩红,不知危险地往前冲去,汀兰与莫时紧随继后,守元犹豫再三,终是没有那个胆量。 只能在一旁等待接应。 夜郎太守认清形势后迅速指挥裴季带来的晋国士兵,留下救火之人后,剩下之人冲上去与大宗主之人抗衡。 大火熊熊燃烧,谢慕清忘却周遭,沉浸在与死神的拉锯之中,直到确认稠江心脉开始恢复搏动后,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间,迎上一双等候多时,满眼担忧关切的深情眼。 谢慕清再忍不住红了眼,径直扑入他的怀中,二人尚来不及说话裴季便将人带离危险之地。 心口狂跳不止,犹有后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火光扑灭, 满池荷花颓败凋糜,残枝枯竭。 所有人被救出后,夜郎太守也在这时归来, 目光望向被人护在怀中的汝阳郡主, 眼中忧色淡了些。 随后朝裴季拱手道:“郎君, 南疆大宗老现已葬身火海, 余党尽数绞杀干净。” 南疆宗主满心忧虑地守在稠江身边, 听闻消息后, 目光缓缓抬起, 半响无声轻叹,终是无话。 身后的二宗老与三宗老随之一惊,脸上覆满悲悸,二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局面。 败给了世道人心。 “将他的尸骨送回去,勿要为难他的族人。” 最终,南疆宗主选择放下纠葛恩怨,将所有的不幸丢弃在这场大火之中。 “是。”五宗老心头跟着感伤道。 当烧焦的尸骸从旁路过时, 二长老与三长老终是再忍不住跟了上去, 也算为其送最后一程。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谢慕清也在裴季怀中慢慢缓了过来。 方才为救人耗费尽了心神,身子早已支撑不住的麻木无力, 大火蔓延愈烈时, 她也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好在此前稠江体内的寒毒似乎已经被狠狠压制住了,那一瞬间的爆发才不至于要了人命,给了他一线生机。 谢慕清依偎在温暖的怀抱中,鼻间是让人全然心安的气息,叫她忍不住地再往里蹭了蹭,不舍离开。 二人身旁处, 汀兰强忍不住地湿红了眼眶。 她如今仍然记得危难关头,郡主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想到的是保全她们奴仆的性命。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在谢慕清看不见的地方,被她帮助过的无数人在心中许下一生重诺。 裴季感受到怀中人无声依赖后,因担忧后怕而紧绷慌乱的心神在这一刻坍塌。 众目睽睽下,裴季将怀中人紧紧抵在心头,眼神赤诚而心疼,柔语低声道:“既见娇娇,云胡不喜。” 谢慕清恰听闻时,一双清眸装满星光,呆愣愣看来时,耀眼星光照亮了眼前人。 脸上浅浅悠悠地笑开来,眸光闪烁,灿若繁星。 若非碍于人前,谢慕清真想傲娇地问上一句,“裴大人,你的脸疼不疼?” “嗯,知道啦。” 谢慕清眉眼弯如月,最终娇羞埋首,同样低声轻盈回道。 唇畔弧度宛如狐狸尾巴般,藏不住的往天上翘去。 好在二人这般亲密只被离得近处的汀兰与守元瞧见。 二人不约而同地一脸姨母笑,意识到场合不对后很快又恢复如常,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多谢贵使与郡主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我宗门后世之人必将永远牢记于心,若来日有需,万死不辞以报。” 南疆宗主经此一事后豁然于胸怀,不再耿耿于怀旧事,脸上也更加温和。 “望宗主往后好好约束部下,倘若宵小之辈还敢觊觎我朝掌上明珠,妄动贪念,届时莫怪我披甲上阵,带兵取你南疆。” 知晓怀中人被掳时,裴季平生动了第一次怒意。 倘若再有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控制得住疯狂。 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请求出使的公文里,还夹杂着恳请出兵南疆的信笺。 面对裴季意有所指的责难,南疆宗主说不出反驳之言来。 这场注定的劫难因为晋人的卷入而在冥冥之中出现转机,若非如此,宗门如今只怕早已成了秋风落叶。 又是一阵疾风骤雨,千山绿障沧水间,一艘楼船傲然矗立在江面上。 裴季一身广袖月牙袍裳,身长玉立,墨发慵懒松垮地垂在身后,一支竹笛轻轻抵在唇畔间,清泠之音绕山环水,传到了东边的幽篁山上。 待曲终后,来路依旧无人,眼底深处,藏着一轻飘飘的怅然若失。 纤长素净的手不时温柔地抚上腰间系着的形似猫爪样绣囊,湛蓝间一株翠竹苍劲有力,囊中溢出能让人安神静心的木制香。 守元跟在身后,见郎君一副失了魂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 飞鸟掠过绿漪,往浮白空中寻伴而去。 叫他不免也有些心急汀兰何时归来。 莫不是已经忘了他? 主仆二人一起患得患失,苦苦等待着心上人归来。 幽篁山中,离开前,谢慕清特意绕道来给稠江把脉。 二人间无论情谊如何,谢慕清心中始终感激幼时稠江的救命之恩。 少年眉心间的红痣不知何时消散,他体内的寒毒也已不再。 “那日,你给我下了迷药,是不想我涉险吧?” 知他已无碍,谢慕清安心不少,想起往后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放下芥蒂,打开心扉想要畅谈一次道。 脸上笑靥如花,身上又换回稠江见惯了的晋人衣裙,粉黛不施,却依旧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稠江努力克制欲望与贪念,一次次强迫自己不见。 如此便不会穷尽一生去痛苦思念。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面对着眼前人时,稠江始终做不到冷下心肠,话语中无意识地多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知的温柔。 小金蛇早已缠了过去,趴在她的肩上不舍离开。 谢慕清已经习惯,小金蛇于她而言,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你该不会是忘了翁外祖曾给过我一颗珠子吧,自佩戴它后,我百毒不侵,当然,确切来说,那颗珠子应该是你的东西。” 说话间,谢慕清将牢牢系在脖颈间的坠子拿出,搬开包裹在外的温玉,露出里面泛着清香的茶绿珠子。 难怪谢慕清一直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味道,隔着玉石,当真一丝气味也无。 小金蛇忍不住地靠近,嗅着悠悠药香,神情放松到极致。 稠江离开后,翁外祖将过去的所有事一并告知了她。 “既落在你手里,那便是你的了。”稠江不着痕迹地克制着情绪,毫不在意道。 谢慕清急了,忍不住性子道:“可那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母亲留给我的,还有它。” 稠江将目光移开来,落在小金蛇身上,将它从她手腕上取下后,暗中用力将其禁锢在手心中,语调轻飘道。 随身佩戴多年,谢慕清一直将它视作长辈赠予之物好好对待,如今一朝还回去,她心中也有不舍。 “你身上的寒毒已尽,这颗珠子确实对你无用,何况你还有南疆圣物在身,往后无人再敢欺负你了。” 离别在即,谢慕清既伤感又欣慰道。 手中却是默默将剖开的珠子收了回去,随后又系回脖颈上。 稠江将她的小动作一一看在眼中,唇畔处,露出一抹浅浅笑意来。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收着啦。” 谢慕清再展露笑颜时,稠江脸上的笑意早已收起,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眉眼间的寒霜冰雪已经许久未见。 稠江望着她,不置可否。 谢慕清当即毫无愧疚的收下了,脸上笑意如偷吃了蜜般甜。 她不傻,这颗珠子世间独此一份,她几次遇险,幸得此物相护。 她可舍不得再拱手让出去。 稠江看呆,目光终究不舍挪开。 “对了,你身体的寒毒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眉心那点红痣不见了?” 稠江身体谢慕清再清楚不过,他身中寒毒已久,几日前的寒毒差点要了他一命,眉心处的红痣想必与之相关,那日她也无把握,只能暂时压制罢了。 “寒毒非毒,而是蛊。” 稠江淡漠声道。 目光飘远,静静地望向前方经年不变的山林峡谷。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寒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素,直到濒死之际,遇到临安城外草庐中避世隐居的诸葛神医。 从神医那里,他学到了能彻底压制寒毒之术,自然,神医也从他所中之毒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看出他对谢慕清之心后,神医为了保护重外孙女,未曾告知全部。 诸葛仪当年自百越离开后,继续在药王谷中潜心研究,这才破解了寒毒之秘。 寒毒非毒,而是百越族拿来约束族人而研制的虫蛊。 让他们生生世世注定不能离开高山生长之地。 避世而居,如何又不能算是一种保护部族的办法。 是以,当年稠江出生不久,宗主非是全然受人胁迫而将亲子舍弃在幽篁山中,只因这里与百越最为相近,可护佑亲子安然长大。 直到稠江炼化出百蛊之王,他才短暂靠自身压制住了寒毒。 寒毒之谜,也被诸葛仪这个外来人揭破。 千年前,百越人擅驱动百兽,南疆人擅炼蛊,两族比邻而居,和睦邻里。 可直到一年天下大旱,南疆人的水源在百越下游,为了生存下去,两族不惜反目,控制水源的百越人驱动百兽将南疆人赶尽杀绝。 漏网之鱼的南疆人被迫离开生长之地,远走他居。 百年过去,百越人知晓这段往事不光彩,是而从不向子孙提及。 那日山寨中来了一位浑身伤痕的年轻男子,声称自己误打误撞闯入。 百越中一名少女不忍心见他被族人驱赶,暗中将他收留,采药为其治伤。 二人躲避在山中,夜里私会,情愫暗生。 可少女此时已经有了订亲之人,按照族规,山寨中的少女只能嫁给本族男子。 为了违抗命运,少女不惜与父母反目,逼得前来迎亲的男子黯然离去。 退去身上的枷锁后,少女一心盼着心上人伤好后带她远走他乡,从此作世间的一对神仙眷侣。 可男子心里始终从未忘记过祖辈恩怨仇恨,表面上哄得少女芳心暗许,背地里借机打探百越村寨情形,暗中谋划。 被退婚的百越族族长之子爱慕少女数年,始终无法割舍,遂孤身往山林间寻来,意外发觉男子的存在,也目睹了二人之情。 深知族规的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少女选择将此事隐瞒,只威胁男子尽快带少女离开。 男子世故圆滑,察觉少年心思后不感恩便罢,还出言讥讽。 少年知晓男子真面目后想要告知少女,可惜少女被表象蒙骗其中,对族中少年的忠告置之不理。 男子继续肆无忌惮,开始暗中迫害百越族中入山林间落单的人。 偏偏少年知晓一切却为了心爱之人无法将真相告知,选择孤注一掷欲将男子驱逐,不料反受其害。 男子更加肆无忌惮的迫害百越族人。 少女父母最先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家女儿收留的外人。 夫妇二人不愿见乡邻无辜枉死,将女儿收留外人之事和盘托出,族长震怒,为报血仇不惜将二人所居山林团团围困。 在父母与族人的痛哭控诉声里,少女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真面目,而这时她已怀上男子骨肉。 面对百越族人的围攻讨伐,男子依旧表现得有恃无恐。 而在这时村民们身体开始集体出现怪症,浑身痛苦不堪,求死不得,只少女一家无碍。 众人这才恍然是男子手笔。 原来男子为了更丧心病狂的报复百越一族,不惜接连多日将蛊虫种入麻料之中,整个寨中唯有少女家中会此门手艺,蛊虫由此传入寨中。 明白过来心中所爱不过是他人精心编制的谎言后,少女悲伤欲绝下,狠心将匕首插入腹中,无情笑着亲手杀死腹中骨肉。 男子并非当真对少女无情,看着倒在血泊中不惜恶语诅咒的爱人时,男子终是落下了悔悟的血泪。 目睹爱人亲子因自己的自私自利而死时,男子悔悟,以一死解了蛊毒。 但百越族自此身上也种下了寒毒。 只不过后来者为了掩盖这一桩论不清谁是谁非的恩怨,将此毒乃为蛊的秘密隐瞒下来。 在百越人后世心里,他们的祖先是为了保护族群,避世而居,才有了寒毒的存在。 这才是寒毒真正的来历。 稠江归来后,曾暗中去过百越一趟,知晓了完整的全部真相。 诸葛仪所教他之术,正是解蛊之法。 只不过老头还有所隐瞒,不曾将除去此蛊关键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日他昏迷醒来时,蛊虫已奄奄一息,被他压制了下去。 直到再入宗府,大长老引动寒毒发作,谢慕清从他身上拔银针学来的解毒手法将寒毒完全杀死。 不过这些他并未打算告知她。 “既然你已无碍,我要走了。”最后一次把脉时,谢慕清已经知晓他的身体无碍,释然轻笑着道。 “嗯。” 稠江始终静静地看着她。 …… “后会无期。” 草庐外,稠江望着那道不再怀有负担的离去身影,终究将舍不得的离别之语说出了口。 萧萧风声穿林而过,再无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临时开了个会,就没有更新。 … 到这里舟舟最喜欢的角色就下线了,下面要开始写裴小季和娇娇小郡主大婚啦 …… ps:追更看到这里的宝子们可以在评论区点番外啦,我暂时还没想到要写什么,如果没人点的话可能就写一点王家兄妹和苏宁的故事。 …… 另外,告知大家一声,舟舟终于研究生毕业啦,目前在大专学校当老师 …… 希望现实生活里的宝子们都能拥有安稳快乐的生活~ 第114章 第114章 绿茵夹道, 山峦起伏,朗空如镜,翠鸟戏水。 楼船顺流而下, 不疾不徐地流连静谧之间, 所过之处, 风景如画。 山风和煦, 空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直叫人心旷神怡。 楼船夹板最前头, 谢慕清远眺前方, 凭栏而倚,广绣裙摆轻盈摇曳,宛若一尊静世安好、不染红尘的九天神女。 裴季从不远处徐步而来,眼眸情不自禁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二人眼中,俱是不同的好风景。 “此番归去,我欲上门请罪下聘,娇娇, 你嫁我可好。” 裴季夹杂着小心翼翼迈出脚步, 立定在谢慕清身后不远处。 眼中含情脉脉, 眸光紧张道。 为了这一日,他曾经悔悟过无数个日夜, 当拒婚的回旋镖往回打时, 才知有多疼与不易。 谢慕清转过身来,熠熠望着他,唇边噙着一缕清浅笑意,偏偏故意地不语。 想好好看看他这朵高岭之花也为爱着急惶惶的模样。 二人无声对望间,沙漏里的光阴似乎在这一刻被拖延得极为漫长。 裴季眼里的目光由不安转为乞求,神情里含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他惯来谋定而后动, 运筹帷幄间谈笑风生,从不落于下风。 唯独此次不敢有任何的疏漏,唯恐余生活在漫漫后悔当中。 鸥鹭恰然飞落栏头,鸟喙之上,眼眸懵懂天真。 谢慕清再绷不住地笑出声来,口吻里透着无奈道:“裴大人,你喜欢过人?” “自然,近在眼前,此生唯一。”裴季矢志不渝地认真坦白心意。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爱的轰轰烈烈,至死方休。” 谢慕清短暂停顿后,再次望着他认真道:“所以,裴大人,既然你喜欢我,就请你喜欢得再明显一些。” 谢慕清生来骄傲,灿若骄阳,既见过世间权贵蝇营狗苟,也见过浮萍蝼蚁求生,赤子之心不改,少女之心犹在。 “好,裴季应你,往后所行,俱为娇娇所喜。” 对着清风山林,乾坤朗日,裴季郑重应是道。 吹来的风不知何时里多了一丝甜味。 时光正好,恰如我心。 谢慕清璨然笑开来,梨涡隐隐,眼中欣然,清澈眸中倒影着一人深情影。 裴季再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将眼前如甘霖般思念之人揽入怀中,肺腑间酣然满足,久久不愿分开。 为了这一刻,他将自己弃入谷底,重新一步一步走来。 船舱之中,夜郎太守与汀兰、莫时、守元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 千帆过尽,二人终于坚定地走向彼此。 这一路艰难,再不会有人比他们还懂。 “啊……郎君终于抱得美人归啦。” 守元忍不住惊呼出声道。 望见他家郎君得偿所愿,连他也不免有些心猿地悄然看了一眼身旁之人。 他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汀兰浑然不觉,仍旧一脸欣慰笑意地望着甲板前方,那对璧人身影,任谁看了都激动。 于是喃喃附和道:“是啊,郡主总算觅得如意般配郎君。” 虽然早先知晓了郡主心思,但见二人终于说开彼此心意,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一起时,汀兰由衷的开心,就跟她也找到了喜欢之人般。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她答应过郡主要一辈子保护她,自然不会食言。 守元的举动被身旁另外二人看在眼中,彼此纷纷心照不宣,唇畔笑意却比刚才咧大了些。 夜郎太守惯是个会来事的主,又逢今次立功,被陛下特招回京,眼见楼船越往北,心情极为舒畅。 于是乎看破却不点破地试探起二人道:“汀兰娘子,你家郡主如今有裴尚书相伴,不知您可有心慕之人呢?” 眼尾飞扬,面上笑容和善,汀兰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寒意。 莫时在旁不言语,虽无看戏之心,但白得来的热闹又岂能错过。 抱剑而立的身影往后斜了几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一旁的守元却是难得的紧张起来,既害怕听到回答,又隐隐怀有期待。 “我不嫁人。”郡主说过,往往越装得和善之人,心思越是焉了吧唧的坏。 这夜…还是武…郎城的太守一看就是郡主说过的坏人,汀兰不愿过多搭理。 说话时,脸上的笑意收起,故意装得不好招惹。 “无妨,我夜郎郡大好男儿犹如过江之鲫,女娘若是哪日想嫁人了,只管来信即可,我必定亲自为女娘张罗。” 那夜郎太守也是人精,自然瞧出了少女的不悦来,及时打住道。 汝阳郡主如此有能耐之人,身旁侍女又岂是无能之辈。 置于裴尚书府上的书童,机灵有余,却藏不住事。 不似主人那般深不可测。 但于他而言也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玩笑话见好就收。 甲板上岁月静好,二人此时倚靠在一起,随着谢慕清的天马行空,彼此闲散惬意地说着话。 此趟归程,要数心思最难受的当属守元了。 听得心上人一句“不嫁人”的杀伤力,叫小书童浑浑噩噩了半月。 回到临安城时,已是秋高气爽,蟹黄鱼肥之时。 谢慕清不愿在临安港口被人围观,入京口时改道车马,比预计之期迟了一日。 谢铭安与凌长风不辞辛劳,接连半月来每日里不辞辛劳往港口苦等,早出晚归,俨然成了临安城中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城中尚未出嫁的女娘们闻二人而动,也跟着早出晚归,连带二人稍作用膳歇脚的茶楼酒肆也跟着生意火爆。 各家掌柜们喜不自胜,不到饭店便遣人来请两位爷,好吃好喝的奉上还不带收银子的。 二人走后,他们坐的桌椅包厢无不成为众家娘子争相抢夺之物,连带着同样的菜肴酒水也如香饽饽般。 聚众之事不少,惹得京兆府与廷尉府出动过不少次。 知晓缘由后,不敢再拦着这群争风吃醋、任性胡闹的小女娘们跟风了。 原因无他,二人一个是威名在外的镇北王,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何况二人此番举动是为了迎回南巡归来的汝阳郡主,那更是当今陛下、太后与首辅大人的心尖肉。 京中权贵莫如此,谁人敢拦。 这日,谢铭安与凌长风照常出门,大马过街,鲜衣怒马模样惹得躲在暗处的小娘子们一个个芳心暗许。 二人尚无婚配在身,身份贵重便也罢了,偏生容貌也是京中一众少年郎中的翘楚,更不必提二人已在同龄人只知吃喝玩乐的年纪早已建功立业。 “阿娘收到书信,阿姊今日该到了,昨日楼船过的京口。” 半月来,二人还不知身后引起的轰动,每逢那些店家相邀时,虽说不必付钱,但谢铭安归家都会让仆人送来银钱。 当场不付只因从无带钱出门的习惯,跟着阿姊,哪里轮得到他二人付钱。 少年人乐此不疲早晚奔波,谢父谢母坐在家中等,无不盼着女儿平安归来。 女儿报平安的书信被谢母看了数遍,想到其中艰辛不免又是一阵心疼落泪,王言卿每日里都往谢家来打探消息,一来二去已是谢府常客。 有她在,谢母还能得些许女儿不在时的宽慰。 “姨姨宽心,说不定阿姊今日就归来了,左右信上说不过这几日,咱们都等了那么多日子,不怕晚这几日。” 王言卿个头长高了些,说话越发有模有样,不再是那个只会朝人撒娇的性子了。 “清姨,卿卿说得对,咱们都等了这许久,也不差这一两日了。”苏宁站在一旁,陪着二人道。 说话间眼眉笑了笑,更添几分女子温婉,不似从前满是豪爽英气。 望向王家女郎时,眸光温柔,如待家中小辈般亲切。 “是姨魔怔了,娇娇一日不归,我这心里一日不踏实。”谢母在小辈的关心中情绪得到舒缓,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你们快些回去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娇娇回来,我叫人告知你们。” “好,姨姨多保重。”走之前,王言卿还有些不舍关怀道。 谢母待她温柔亲和,她人隋晓庆,却也懂得投桃报李。 回到王府门前,王序之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二人时,王言卿望见自家兄长那绵绵情长的眼神时,主动找幌子避开来。 阿兄喜欢苏宁阿姊一事,已是临安城中众人皆知的秘密。 怪只怪阿兄实在太过人笨,每日上朝或休沐时总想方设法与苏宁阿姊“碰巧偶遇”,这偶遇的都快到人家家门口了不说,连乌衣巷也不放过。 那日阿兄带她去书坊偶遇苏宁阿姊时,那目光直白得实在过于打眼,苏宁阿姊深深看了他一眼,索性将话挑明道:“王序之,你喜欢我?” 书坊中留意到此的人不再少数,这般场合下换作任何人都会主动承认心意,但他家阿兄偏偏比旁人缺一个心眼,只傻傻站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 “苏娘子手帕掉了。” 这话一出,围观之人无不叹息失望出声。 怎的一回两回捡到女子贴身之物的美差都被这不解风情的书呆子碰上了。 也是白白怜惜女子一番心意。 众人散去后,苏宁仍旧深深望着他,不去看那条手帕,再次出声道:“既然王郎君不喜欢苏某,那便请您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说罢,倩影转身而去,不再回头。 王序之终于在此时回过神来,直直追了出去,不管不顾地朝街上喊道:“苏宁,我王序之喜欢你,从第一眼遇见就喜欢上了。” 吃瓜群众这时也终于欢声笑了出来,望着王序之傻愣子模样,忍不住出声打趣道:“你喜欢的娘子往那边去了,不在这边,估计没听见,下回再捡到帕子时,记得表现得积极些。” 人流中,苏宁身影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回声余响,那声喜欢听到了心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人的声音很好听,过去看来笨拙的举动,透着一股憨憨的可爱。 这样无条理的少年,终究让她打开了心扉。 作者有话说: 113章新增了1000左右的字数,作话很重要!!! …… 可以点番外啦,评论区见 第115章 第115章 今秋月桂比往年提早盛开, 香味儿弥漫城中大街小巷。 再过不久中秋来临,商贩们早将各式花样的花灯挂起。 谢铭安与凌长风蹲守半月余,昨日终于盼得楼船抵京, 哪料阿姊不在其中。 阿姊甚至还不忘让人提前转告他二人, 叫他们不必来相迎, 只管在家中静待, 省得招摇过市无端受人围观, 徒添麻烦罢了。 哪料这俩显眼包已经丢人半月余。 这些都是谢慕清所不曾预料到的。 怪只怪太闲, 叫这意气风发的少年有使不完的牛劲。 踏着落日余晖, 静寂一整日的乌衣巷中终于传来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王谢两家闻得动静后,里面的人纷纷按耐不住地将府门大开来,探路的灯笼将府门前照得尤如白昼般,一个个屏气敛息,翘首望来,眼里满是紧张与期盼。 “郡主, 家主与夫人、小郎君, 凌小将军、苏娘子、王家郎君和女君都在府门口等着咱们呢。” 汀兰与守元驾车在外, 最先瞧见道,嘴上藏不住的高兴。 马车旁, 莫时骑马紧紧跟着, 尽心尽责做好护卫之职。 眼看家门在即,听到汀兰的话后谢慕清心头感动得一塌糊涂,手上急切地将帘子从里掀开来,再压抑不住情绪地回应家人的关心道:“阿娘,阿爹,娇娇回来啦。” 听到果真是女儿熟悉的声音传来后, 谢母再等不及地步步迎上前来,声中满心的欢喜,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道:“娇娇,是我的娇娇回来啦。” 一旁的谢铭安与凌长风早已迫不及待上前来。 几个大步间走到马车边上来,眼中藏不住的欢欣,口中不忘关切道:“阿姊,可有受伤?” 谢慕清半个身子探出马车,一双盈盈眼睛望着自小看着长大的阿弟与凌长风,眼中满是欣慰,道:“不曾,倒是你们两个,黑了,但身板瞧着倒是结实了。” 被阿姊这般认真看,二人如同毛头小子般,反倒害羞地提前错开了头,脸上藏不住的真心喜意。 谢慕清笑而不语,心中却极具自豪,二人总归不负各自的抱负。 就在三人说话间,马车终于停在了谢府门前。 谢慕清不再顾及二人,当先一步跳下马车,扑入早已哭红眼的谢母怀中,母女二人哭得肝肠寸断,将对彼此的牵挂诉尽。 众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便是谢父望见女儿平安归来,也跟着一道落了泪。 女儿这遭意外之祸实在是叫人措手不及,谁能想到南疆之人数百年间避世不出,有一日竟做下如此龌龊之事。 实在叫人痛恨。 若是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他必穷尽一生踏平南疆。 好在女儿平安归来,当中未受苦楚,南疆宗主派人送来不少赔偿之礼,甚至有主动交好之势,谢父这才隐忍至今。 望着女儿身形瘦了不少,谢父心中的怨气不免又多添了几分。 待明日撰写国书时,必得再将今日初定下的条例加上三成。 以报女儿无端受累之怨。 过了好一会儿,母女二人终于哭累。 望着妻女这般,谢父再忍不住将二人拢在臂膀之中,软语心疼道:“好了好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 三人旁若无人地往府中走去,谢慕清被阿爹阿娘护在中间,笑声从前方阵阵传来。 谢铭安:“。” 内心没醋反问:……难道我是捡来的??? 也罢也罢,阿姊平安归来,他也认了。 谢铭安窝窝囊囊地安慰自己个儿。 王家兄妹、苏宁和凌长风亲眼瞧见谢慕清平安归来后,心中安定不少,自也识趣离去,待改日再来叨扰。 谢铭安发愣间,几人一一同谢府管家告辞,随后各自离去。 偌大府门前顿时空落下来,谢府管家心中挂念着要赶紧去服侍家主、夫人与女君,一时没留意到门口还有人在,径直吩咐小厮将府门合上后往后院而去。 谢铭安:。。。 少年郎接连两次被无视,内心终于委屈到崩溃,再忍不住地大步上前想要大发一顿脾气时,脸快要贴近冷飕飕的门面,丢失的理智终于回笼。 想了又想,再想,终究还是忍下了。 不禁咬牙对自己道:“没关系,今日阿姊归来,阿爹阿娘高兴,府里的人高兴,我也高兴。” 最终,谢铭安退后几步,沉着脸抬头望了望墙头,心中煞有其事地思了一息,确定家中暗卫还识得他,阻拦倒不会,但笑话就不一定了。 于是乎,在行动前,谢铭安郑重其事地将周身暗卫唤出,命令他们转过身去,这才放心的纵身一跃,回了自个儿家中。 身后处,裴季与汀兰、莫时和守元几人看得目瞪口呆,空气凝滞一瞬后,又在几人不动声色间恢复正常。 正巧小郎君唤出的暗卫,莫时懒得再跑一趟,将马车留给裴季后,直接吩咐人将马送去马厩中,敲响府门后从正门入的府。 小厮们似乎也才意识到方才关早了门,这会儿子反倒自作聪明地将府门多开了一个时辰。 吹了凉风。 。 半个时辰后,昭明殿中,当值内侍见晋明帝明明已将政务处理完毕,却迟迟不愿回显阳殿陪伴皇后和小太子。 瞧那坐立难安模样,眸光不时望向门口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可这大半夜的,又有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夜闯宫门呢。 帝王之心,难以揣度。 殿中实在过于静谧,龙涎香袅袅,内侍无聊地候在一旁间,忍不住地打起了瞌睡。 脚步声慢慢靠近,守在殿外的内侍本不该轮到他通报的,见里头无人应,又不敢耽误正事,只能大着胆子入内回禀,小心翼翼道:“陛下,裴尚书求见。” 晋明帝闻言倏然从困意中清醒,忍不住地扯着嗓子朝外道:“快进来。” 殿中内侍被这一声响吓了一跳,好在无人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屋外之人入内时,身上衣袍有着肉眼可见的褶印。 晋明帝顺势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地挖苦道:“怎么,如今见朕一面,是连仪容也无需顾及啦。” 裴季静静矗立,身姿始终不卑不亢,行过一礼后,在晋明帝话落时郑重双膝跪地,口中绝然道:“劳请陛下赐婚我与汝阳郡主,裴季自愿入赘谢家,攀其门楣,自此尊谢。” 晋明帝大吃一惊,未料到眼前之人甫一回来见他第一句话便是求婚书。 甘愿放下士人骨气,竟愿意入赘! 屋中静谧良久,晋明帝终于来来回回将眼前跪地之人打量三遍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如他这般公子无双、陌上如玉之人,竟是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娇娇那边都还没如何呢,他这边就已经把自己打包好,准备送过去了。 晋明帝早已知晓裴季对娇娇之情,娇娇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裴季又是少时伴读,若要论了解彼此,他自然盼着二人能够喜结良缘。 只如今能主宰这桩婚事之人并非自己。 在没有确定娇娇意愿前,他这个做表兄的不敢妄下旨意。 思来想去,晋明帝只能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这样吧,朕可以给你一道圣旨,加盖大印,但这桩婚事的另一人,得让你自己去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写下名字。” 屋中片刻无声,晋明帝晓得这是默认的意思。 提笔前,晋明帝再次抬眸看向他,目光停留片刻后,终是提笔挥洒。 大印加盖完成,晋明帝将圣旨递到裴季身前,不大放心地嘱咐道:“记住,要女方亲手写下才有效。” 裴季双手接过,眼中难得地有几缕情绪外露。 晋明帝在旁看得分明,那是得偿所愿前的隐隐期待。 裴季离开后,晋明帝心中有着了却一桩心事的舒坦,直到回到显阳殿时,笑意仍在。 皇后见状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晋明帝也不隐瞒,夫妻二人闻之都觉下一场喜宴快不远了。 此次娇娇遇险,裴季的所行所举众人皆看在眼中,就冲这份深情,他们说不出半点不答应的话来。 一场盛大婚宴在帝后二人心中发出了芽,正在疯狂生长,相信很快便能开花结果。 如此,小太子也不会无聊到只缠着皇后一人了。 晋明帝在妻子睡着后,望了望横亘在二人间的儿子,如是心机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晨光熹微, 芳林葳蕤,翠鸟落于枝头间,院心处秋海棠一树粉霞。 静谧间, 酣睡饱眠的少女慵懒推开窗来, 贴身软袍松松垮垮, 勾勒出少女身姿的曼妙来, 雪肤容貌比一树海棠更尤为惊人。 汀兰与王言卿一道从院外走来, 望见郡主临窗柩而立, 脖颈微仰, 曲线弧度优美,宛若弯月,面庞白皙,骨相优渥,颧骨微凸,娥眉似柳,眸光清冷恬淡, 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尘脱俗, 虽不似笑起来明艳动人, 却更叫人移不开眼。 二人停下脚步,彼此互为默契地静静欣赏眼前这幅美景。 还是谢慕清先发觉二人, 含笑望来, 道:“杵在那儿做何,吩咐人准备早膳吧,我们在院里吃。” 说罢谢慕清回身往里走去,自到衣橱间寻今日出门的衣裙。 王言卿与汀兰从后走来,方才那副画面始终在二人脑海中萦绕。 正当谢慕清打算穿那套广袖冰蓝长裙时,被二人同声阻拦。 “阿姊, 你穿那身月白交领襦裙,腰间点缀樱粉,头饰简单些,插几只白玉簪,无需妆粉点缀就很好看了。” 王言卿眼中噙着孺慕,小脸甜甜一笑道。 汀兰在旁看着,眼中也是这个意思。 谢慕清望着二人一致统一的审美,无奈笑了笑,宠溺道:“好,今日就听你们二人的。” 于是乎,谢慕清乖乖坐在凳几上,望着梳妆镜里的人,由着二人一波折腾。 待用早膳时,谢铭安与凌长风也一道从外而来。 今日中秋灯会,谢慕清早先答应过几人,要一道出府游玩的。 临出门前,谢母刻意等在门口,望着女儿今日模样,眼里含着欣赏,不吝夸赞道:“娇娇今日妆容,很是不错。” “那当然,阿姊今日的衣着打扮,是由我主导的呢,汀兰阿姊在旁帮我。” 明明被夸赞的是谢慕清,王言卿却自觉更为骄傲开心,这说明她眼光好。 “好好好,卿卿最是厉害。”谢母不由笑了,连声夸道。 王言卿笑得开心极了,小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众人见她如此臭屁模样,禁不住逗笑开来,还未出府,就已然笑声一片。 “街上人多混杂,要小心些。”谢母望着一行人,虽做了十足安排,却还是忍不住在旁叮嘱道。 “嗯,阿娘尽管放心。” “知道啦,姨姨。” “夫人放心。” 几人异口同声道。 说罢彼此间又是相视一笑。 谢母也跟着笑了,“去吧,好好玩,今日你们所用花销,都由姨来报账。” 太好了,姨,卿卿回来给您带好吃的,好玩的。” 王言卿尚有几分小孩子心性,闻言当即笑开了花,真心实意道。 另外几人虽未表现出来,但被家中大人依旧当孩子般看待,心中也是极为高兴的。 于是乎,哗啦啦一大群人笑闹着往府外而去。 谢母与管家站在身后看着,脸上笑意满满。 心中止不住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 离开谢府后,时辰尚早,几人先去了城中书坊,在那里与苏宁碰面。 自然,这王家郎君一早没同来,只因从妹妹口中提前知晓了此事。 众人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这一对。 与苏宁碰面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在城中街道上,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商贩鳞次栉比。 一条街尚未走完,众人眼尖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谢慕清时不时走神,目光似在人群中寻觅,心思显然不在逛街上。 几人心知肚明缘由,看似漫无目的而行,实则只往一处而去。 当局者迷,尚且看不清这幼稚的破绽罢了。 在谢慕清目光再次寻着背影相似之人望去时,眼前正是秦淮河畔。 谢慕清尚未回神之际,身旁几人已然默契地后退开来,唇畔间藏不住的笑意。 瞒了这一路,他们也够辛苦的。 “娇娇。” 正当谢慕清再一次失落之际,前方传来熟悉的温柔呼唤声。 目光找寻望去,看见眼前人的那一刻,谢慕清再绷不住,眼神当中又惊又喜,眼眶微湿。 原来,裴季早已等候在此多时,周身摆满了牡丹围成的花海,神情一如初的温润,举态谦谦君子,深情望向心上人时,明目张胆的将爱意递出。 身上的月白锦袍与谢慕清身上一致,彼此间有着命中注定的巧合。 众人在旁瞧着裴季精心策划下的这一幕,眼中同样有着欢喜与欣慰。 在谢慕清尚不知时,裴季早已求得谢父谢母同意二人婚事,而后又找上他们,为的,就是给谢慕清一个难忘的惊喜。 瞧见谢慕清快要落泪时,裴季不知所措地慌了神,哪里还有半分的稳重,急不可耐地快步上前来,将人护入怀中,关切问道:“娇娇,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慕清被他少见的关心则乱取悦,一路行来的委屈被无声抚慰,心头间暖意四起。 余光瞧见几人在旁揶揄看来的目光时,终于有些回味过来。 害她一路失态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人。 下一刻,谢慕清手捂胸口,故意佯装道:“胸口突然有些疼。” 裴季闻言当即升起愧疚之心,忘了她自己便是医者身份,欲当街将她抱起时,谢慕清先羞红了脸,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无奈低声道:“现在又不疼了。” 一旁的几人也在这时围了过来。 谢铭安先开口关切道:“阿姊可是身子不舒服?” 另外几人也跟着一脸关心。 苏宁站在人群外围,一脸的揶揄,眸中分明已然洞悉一切。 “不碍事。” 谢慕清摇头虚心笑了笑,安抚道。 知阿姊无事后,谢铭安看了裴季一眼,随后主动带头等候在一旁,望着这人要如何博得阿姊心甘情愿嫁给她。 不,确切是与他成婚。 毕竟裴季主动与谢父谢母说的是入赘,他在旁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也正是谢铭安现在帮他之故。 比起留在京中做文臣的安逸,他更喜无拘无束地驰骋疆场,戍卫守国,同他外祖一家。 这桩婚事,在谢慕清不知情下,已然被裴季说服。 “你今日特意搞出这般阵仗,还让他们几人都站在你这边,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此时二人周身围了不少人,谢家护卫与当街巡视的廷尉府也不见阻拦,谢慕清心中隐隐猜到些许,却仍是不敢置信。 裴季深情凝望着她,缓了缓后,一字一句铿将道:“娇娇,从前我裴季有眼无珠,人前拒你一回,今日,我要当着世人面,大声坦诚对你之心,裴季此生,唯爱谢家娇娇,甘作赘婿,一生至死不渝。” 被眼前人当众深情告白,谢慕清心底深处暗藏的那点残缺终于补全,泪水夺眶而出。 待平复几瞬后,回以同等深情,郑重道:“我谢娇娇此生唯爱裴季,一生一世,绝不背弃。” 围观百姓们纷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少人早已认出二人身份,心头间跟着高兴,由衷祝福道:“我等草民恭祝郎君与郡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藏在幕后的守元、汀兰与王言卿三人甘当气氛组,将起早准备好的花瓣洒向深情相爱的二人,将气氛烘托至高潮。 往后城中百姓家家遍植牡丹,外来人不免好奇问上一句为何,答曰:此花纯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象征。 作者有话说: 非常想看到大家的撒花留言…… 第117章 第117章 十月始至, 碧空如洗,整个晋国迎来秋意飒爽。 都城中的热闹并未随着盛夏暑燥散去,自中秋那日后, 时人反倒激情愈盛。 城中各处茶楼酒肆间, 无不在津津乐道那对璧人之事。 整个城中的高楼寰宇、屋檐瓦舍, 无不被满红的花灯与红绸点缀, 入目处, 满是空前的喜庆盛景。 谢慕清与裴季当众互许终身后, 第二日朱案上的赐婚圣旨传遍大街小巷。 晋国史上最年轻且前途无量的尚书郎甘愿入赘乌衣巷谢家, 就好似一颗真心直白无华地剖开在世人面前,爱意是我最大的诚意。 此举也叫天下间的所有女子终于知晓,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不在乎身份地位、门楣偏见的。 晋国婚嫁风俗从此发生改变,女子们若是愿意,也可以强势要求男方入赘,不必再去承受婆媳之苦。 十月初七, 满城红妆, 街道两旁早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甚至还有不少外乡人赶来而来, 想沾一沾喜气呢。 乌衣巷中,谢父与谢母一道早早醒来, 二人一个热情四溢, 带着满脸笑意去往女儿院中,想要亲眼瞧着女儿梳妆打扮。 另一个则满心的忧愁,眉心间化不开的愁云惨雾。 谢父思量再三,忍不住让人唤来忙碌到无暇分身的管家与谢铭安、凌长风三人。 “家主,可是还有何吩咐?” 管家入门时自然也瞧见了家主脸上的不愉,想来想去始终猜不到缘由, 只能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来应付。 谢父负手而立,薄唇紧抿,沉着脸一语不发。 管家难得从中看出些许苦闷纠结来,愈发大气不敢喘,只能垂首立在一旁静默着,心头间被身后处的无数桩琐事缠绕。 裴郎君入赘,待会儿入门时的踢轿礼与跨火盆该如何转圜,总不能真让裴尚书在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间过于失颜面吧。 唉,难啊,太难啦。 这些琐碎小事他同裴府管事,还有宫中派来协办的司礼监商量了好几日,始终拿不出章程来。 三人到今日还在商量呢。 太后、陛下与皇后今日要前来观礼,老家主与诸葛神医也专门从柴桑郡赶回,如此多重量级人物聚集,等会儿的主座又该如何安置? 谢府管事饶是历经谢家两代家主,自诩见过不少大族里的风浪,在今日却感觉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哪怕三个头六个大也想不出解决之法来。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位管事今日分工,一位负责迎亲和稍后的酒宴,一位负责堂上婚俗,另一位随机应变。 “阿爹,这么早唤我俩过来作何?” 屋门处,谢铭安与凌长风尚睡眼惺忪,二人一个是女方家姊弟,今日需得拦门为其程场。 另一个则是男方傧相,只需随新郎过府即可。 时辰尚早,还轮不到二人出场。 “你阿姊今日嫁人,你们俩竟还有心思睡觉?” 谢父望着这边,扬眉望来,气不打一处道。 “阿姊嫁人也是嫁在自己家中,不过走个过程罢了,有何好担忧的。” 谢铭安昨日与王序之、未来姐夫一块儿喝了酒,此时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说话也随意道。 这话越发地触了谢父眉头,眼见形势不对,谢管家急忙将旋转的脑子抽身剥离,在谢父发火前拦下来道:“家主,今日拦门礼还需小郎君出力呢,您可千万别动怒。” 还是管家最先反应过来,短短数语平息了父子二人间莫名的争执。 在他看来,小郎君说的都对,这完全就是家主自寻烦恼。 这天下间还有谁人不知裴尚书待郡主之心,加之谢府本就与裴尚书关系匪浅,这往后关系啊,只会更加亲近。 “好好拦,若是少于半个时辰,你们二人通通军法处置。” 说罢,谢父眼不见心不烦的朝二人挥挥手,脸上的嫌弃意味儿十足。 二人无端被叫过来骂一顿,直到走出院外时,终于清醒过来,彼此面面相觑,眼神当中回过味儿来。 感情阿父不舍阿姊嫁人,哪怕贤婿是一手教导的徒弟,这说翻脸就翻脸啊。 好好好,有了谢父的命令,谢铭安顿时干劲十足,觉也不困了,转身往暗卫营方向而去。 朝身后处一早来寻他的凌长风挥手,脸上挂着少年人的爽朗痞笑,道:“兄弟,阿父之命,不敢不从,若我完不成任务,这惩罚也有一半哦。” 身上劲劲儿的,颇有几分与谢父同仇敌忾的狼狈为奸样儿。 倘若事后阿母与阿姊怪罪下来也轮不到他身上。 毕竟他是拿着鸡毛干的事,令箭好使就行。 凌长风愣在原地,浑身莫名地颤抖一粟,谢家暗卫的厉害他可是知道的,思来想去下,倒不着急去往裴府,转身改道去了娇娇院中。 能阻止谢家父子疯狂的人,也只有谢母和谢娇娇了。 凌长风办完事到清溪裴府时,被一早到的王序之颇为不满地睨了一眼。 谢府今日拦门必不容易,谢母那几个义兄早早来了临安观礼,随随便便拉出来都是能文能武之辈,他一介书生,再加上文强武弱的新郎,怕是最后连门都进不去。 而凌长风的武力值有目共睹,二人同为傧相,三文两武,应该能勉强凑合凑合。 “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了。” 凌长风并非有意为之,怪只怪今早千不该万不该先去谢府瞎晃悠的。 好端端的磊落郎君,如今有苦说不出,千般滋味不好受。 好兄弟那边,他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谢铭安这个镇北王名头乃先帝亲封,武官之首,哪怕二人情谊再好,凌长风还是得有些分寸。 “等会儿别掉链子,谢小郎君那处,千万兜住火力。” 他们文官做事讲究因地制宜,以柔化刚,旁人倒还好,山人自有妙计,唯独谢家小舅子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往日里瞧这两小伙子出双入对的,王序之自然而然地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了他。 “长风尽力为之。” 时至今日,凌长风早已放下对谢慕清之情,同谢铭安一般,对其只有自小玩伴兼顾亲友之谊。 二人话声刚落,新郎一席耀眼红袍,墨发冠玉,在众人簇拥笑声中走来。 清隽儒雅的外表下,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为了今日得偿所愿,还未归京前他便暗中吩咐管事早作准备。 街道上锣鼓喧天,礼炮声开道,守元开道在前,给街边送上祝福的百姓撒喜钱。 王序之与凌长风跟在马后,亲眼见证十里红街,全城百姓夹道祝福的盛景。 清溪与乌衣巷相距不远,新郎队伍出现在街头时,谢铭安面色一紧,立声吩咐仆从关门。 将亲自挑选的十大暗卫放在门口,叔伯们则与他在门后迎敌。 今日,他定要使出十八般武艺来,好叫父亲出够气。 谢慕清院中,随着外间热闹喧嚣声传来,苏宁与王言卿身为今日的女傧相,二人自也想了不少折磨男方的点子。 好叫尚书郎没那般容易将人娶到手。 皇后云姝、谢母与凌母三人人站在一旁,望着一群人在院中热闹折腾,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闺阁中,也只有今日的女主角愁苦着一张脸,顶着硕大一顶凤冠,压得脖颈苦不言堪,但金丝银线织就的喜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与那凤冠相得益彰,霎为灵动飘逸。 “娇娇,女子婚嫁就这么一次,忍一忍就好,等会儿花轿一坐,拜完堂后便再无人约束你了。”谢母眼看着心疼道。 凤冠霞帔是宫里特意量身准备的,此时更换已然来不及。 晋明帝与谢父也在此时一道过来,二人见女眷们纷纷围在一块儿,纷纷面露关怀。 谢父连身走到女儿身前,望着自小娇滴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心里头一阵一阵的酸涩。 “娇娇可是哪里不舒服,这婚宴可随时暂停,择日再办。” “你这说的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婚礼,万众瞩目,你说不办便不办啦?” 谢母被谢父所言气昏了头,当场无语道。 晋明帝站在妻子身后,暗悄悄地拿眼问询。 谢慕清眼见爹娘因自己之故将要争吵起时,连忙阻拦道:“无碍,只是脖颈有些酸,爹爹疼爱女儿,反倒关心则乱,阿娘也是不想再让女儿折腾。” 夫妻二人听到女儿善解人意的从旁劝说,彼此相互对视一眼,各退一步开来,不再做声。 众人心如明镜般,知晓夫妻二人出于疼爱女儿才会如此,赶忙转移话头。 十喜婆婆接收到帝后示意,立马打开话甲,说了不少小夫妻间和睦的祝福话来,不一会儿后,谢母与其余女眷也加入其中。 屋中充斥着无尽的欢声笑语。 谢父在旁听着,面色也缓和不少。 暗中处,谢慕清瞧见莫时做出约定好的信号后,神情松快不少,入门这一关,算是过了。 总算不枉费她将莫时派去,暗中吩咐暗卫们都机灵些,趁机放水,莫要为难上门姑爷。 只是谢慕清还不知道的是,在场中还有一人如她般身在曹营心在汉,晋明帝提前料到谢府必有为难,将禁军统领派去相帮。 是以,裴季身边的武力并未只凌长风一人。 半个时辰不到,男宾们过关斩将,已然到了谢慕清的院落外。 苏宁与王言卿、汀兰不甘示弱,带了一帮娇弱侍女前去堵拦。 院门处,晋帝与皇后看在人群外围乐得看热闹。 谢母与谢父留在院中陪着女儿。 一家人时时刻刻留意着院外动静。 “裴郎君,我知你文采斐然,才高八斗,所作诗书皆立志明心,倍受天下人追捧,但今日既是迎亲,不若作上十首催妆诗如何,待新娘子满意,自可入内?” 苏宁巾帼不让须眉地立于一众人前,自信扬声道。 本来商量好是三首的,但没想到前门破的如此之快,身为娘家人,可不得找补回来。 在这时凌长风与谢铭安二人终于走了过来,脸上挂上了彩,瞧神情,彼此间难得的生了嫌隙,互不搭理呢。 听到要求后,谢铭安也不怕人笑话的来到苏宁身旁,拿出几分对阵的威严来,默不作声地为几人撑腰。 王序之见状忍不住带头笑出声来,打趣道:“小郎君,这就挂彩了呀。” 身后看热闹的各家郎君们也跟着笑出声来。 谢铭安虽被嘲笑,脸上却也不见生气,就这般输入不输阵的与之抗衡。 眼见计谋落败,王序之收起笑意,只能将目光转向苏宁,换上一幅讨好模样来,打着商量道:“苏娘子,十首太多了,不若五首如何,另外五首,由我与凌小将军分担。” 苏宁斜睨了他一眼,认真思索片刻,终是松了口。 众人此时将目光落在满身红的新郎身上。 日风和煦,少年人立在阳光下,心中想像着意中人身着嫁衣模样,唇畔浅笑,开始遥盼低吟。 时光静谧,秋蝉无声,海棠花瓣悄然摇曳,众人心神无不被新郎的低沉声所吸引。 “君心念卿恐作迟,觉来正当好。” 最后一句,藏不住的相思意。 屋中同样一身红裳的少女娇红了脸,眼眉垂了垂,清澈眸中藏不住的明媚笑意。 裴季再按耐不住片刻的思念,在众人尚未回神时,已然跨出脚步,直奔闺房而去。 谢父谢母走出屋中,望着步步藏不住急色的女婿时,目光无比动容,相视一笑后,错开身来,将前路让出。 裴季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过一礼后,再不忍地飞奔而去。 少年人满心满眼的欢愉。 那是比一日看尽临安花还深的春风得意。 他何其有幸,娶到了世间最好的心上人。 迎亲与送嫁队伍同时自乌衣巷而出,禁军开道,新郎骑在马上,面对着街上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时,一一含笑应和,任谁都瞧得出今日的尚书郎春风得意。 喜轿中,谢慕清由谢铭安在轿旁亲自护着,少年不时拿眼去打量端坐在马背上的准姐夫,神情有些许复杂。 按习俗,新娘上花轿该是由族中兄弟代劳,可就因他落后片刻,那人抢先一步在众目睽睽下将阿姊亲自送入花轿中。 阿爹阿娘与宫中司仪竟也默许了。 想到此谢铭安就很来气,这是故意挑衅他吗??? 队伍走出朱雀街,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围挤在秦淮河畔,翘首望来,满是期待。 两府管事同时派了小厮们给街边围观百姓撒喜钱,锣鼓喧天里,又是一阵的热闹声。 多子多孙、百年好合的祝福话哪怕听过千遍万遍,在裴季看来仍旧不觉乏味,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 绕过秦淮河,队伍终于往回走去,夹道百姓们在路过新娘喜轿时,好听的祝福话又说了一箩筐,谢铭安只觉聒噪得很,但偏偏阿姊喜欢,让他给百姓们发了些喜糖以表谢意。 谢铭安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苏宁与王言卿跟在轿边,直忍不住地笑。 好不容易再次回到乌衣巷时,以帝后为首,百官们跟着一道凑在门前,等着看新郎接亲。 轿身落下时,新郎恰从马上下来,府门前备好了射轿礼与火盆。 按照习俗,女方入府前,需受男方射三箭,跨火盆,来驱邪避祟,祈祷姻缘美满。 可今朝乃男方入赘,入的是女方门,这礼倒成了尬然之事。 就在众人准备看好戏之时,裴季坚定地走向花轿,面色淡然,双手拉弓,三箭齐发,分别射向天、地与轿门。 众人顿时惊叹不已,便连站在轿身处的谢铭安也不由刮目相看。 喜婆从震惊中回神,赶忙唤轿夫压轿,顺势将牵红两端塞入新人手中。 新娘出轿后,下一关该是过火盆。 万众瞩目中,裴季再次出人意料,只见其弯下腰来,将新娘牢牢抱在怀中后,从容不迫地跨过火盆。 晋明帝当即拍手叫好,身旁的官员一呼百应,不明就里的百姓们自然也跟着叫好。 此举顿时赢得满堂彩。 消息自然传到内府中时,太后、两位老太翁与谢父谢母俱是一笑,对裴季所行甚为满意。 下一关,便是拜堂成亲。 主座上,谢父谢母居中,太后与两位老太翁各坐左右,帝后与观礼的亲朋百官们居两侧陈列开来。 众人目光含笑望去,纷纷落在并肩而来的二位新人身上。 曼妙红纱下,谢慕清呼吸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脚步有过片刻地迟缓。 裴季心思全然落在身旁人身上,察觉到她的紧张后,暗中伸出手去,隔着宽袖红袍,轻轻抚过她柔软的手,眸光如春水般,蕴藏着春种勃然的力量。 谢慕清接收到他无声的安抚后,终于不再恍惚迟疑,目光坚定地朝前走去。 在礼官唱贺下,二人虔诚无比的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了世俗眼中的契约。 也是二人对彼此的爱意的承诺。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洞房花烛夜暂时打算放在番外去写,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 在这里推一下下本文《小姐她又不见了》 救赎古言,口不能言小太阳vs疯批美强惨话痨太子 看到这里感兴趣的uu们可以去文案那里点个收藏,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 第118章 第118章 洞房花烛夜。 “嘎吱”一声,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来,步履声中,不自觉地轻而缓, 入目处, 满目的喜庆中夹带着陌生, 下一瞬, 窜入肺腑间的气息忍不住叫他全然放松下来, 身心唯剩欣愉。 裴季目光将屋中布置打量一通后, 终于落在床榻边。 案几上, 龙凤呈祥的红烛熠熠生辉。 新娘顶着薄纱盖头,倩影如梦如幻,身下的百子福被上散落着红枣、桂圆、花生与莲子,此中寓意,叫人心头喜不自胜。 裴季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前走来,目光坚定不移, 眼中的爱意直白而深情。 这一刻, 他终于无需隐藏心意, 任由汹涌澎湃的爱意生长出藤蔓来,将眼前人深深包裹。 谢慕清不语, 静静望向他, 唇畔间挂着一缕会叫人心颤的温柔浅笑。 黑影终于将她笼罩,二人目光深深地望向彼此,爱意在这一刻终于同频。 下一瞬,谢慕清眼前的朦胧被揭开来。 轻纱缓缓滑落,如意秤的一端被身前之人握在手中。 谢慕清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从前一直知晓眼前人容貌端得儒雅清隽, 今日见,红裳灼目,更是与她记忆深处那抹春风得意的状元红重合,风华正茂,气质冗长沉醉。 裴季目光早已看呆,汝阳郡主貌美之事天下皆知,但今日,他才知这种美能夺人心神,一颦一笑牵动心扉。 “裴大人,你我还尚未饮合卺酒呢。” 谢慕清娇嗔一笑,自然将眼前人的失神看在眼中,这就是她隐忍至今未拆卸凤冠的缘由。 女为悦己者容,谢慕清美而自知,眼眸婉转,潋滟波光又如何不是刻意为之呢。 她享受着看眼前人为她着迷动情的模样。 他动情,她的心亦跟着乱了。 呼吸间的微妙辄止,是她心乱的证据。 裴季眸光不舍挪开来,眼眸中藏不住的波光流动。 谢慕清先一步避开他,从容不迫地走到一旁的案几处,含笑望来间,举起一杯酒盏,送到他身前,盈盈笑望着她。 皓腕处,露出如雪纤白来,在红裳映衬下,更添几分风姿绰约。 裴季愣了片刻后接过,下一瞬强势而霸道地将她的手环绕身前,另一手端起另一杯酒盏,眸中不再温润,眼含侵略地望着她,霸道强势道:“从此刻起,郡主该唤我'夫君'才是。” 谢慕清直勾勾望着他,从那一双深情眼中回神后,在他期待声里,似无意般轻飘飘道:“夫君。” 下一瞬,裴季浑身一悸,眸光晦暗汹涌,似乎怕吓到眼前人,眼皮轻垂,满屋静谧。 谢慕清眼中扬起笑意来,耐心地不语。 但胸口微微地起伏终究显露了心迹。 不过是眼前之人无暇顾及罢了。 这场情与爱的主动权,始终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夫君,同饮合卺酒,偕老到白头。” 谢慕清一双清澈眼睛望来,面上端得天真烂漫,笑意如同三月桃花般。 裴季动心望来,眼中情意绵绵,爱意直白地显露于人前,毫无遮掩。 “夫人。” 短短二字,也叫谢慕清瞬间失了神,终是显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二人彼此交饮,目光藏不住的灼意。 这场以爱为名的争夺,终是叫二人都一同败下阵来。 裴季上前一步,再不克制情意地将今夜独属于他的新娘环入怀中,俯首望着她,忍不住地抵唇厮磨道:“夫人,为夫往后余生,都交由你了。” 谢慕清脖颈间满覆温热鼻息,心动间,情动早已按耐不住地回应,仰头望来间,彼此俱是情意起伏。 “夫君…” 谢慕清甫一轻唤出声,炙吻随之落下,从眼角滑至耳后脖颈,再慢慢移至脸颊。 灯影迷蒙,两道身影交汇,鼻息交融,彼此间的距离也在不断靠近。 唇畔在不经意间碰撞,旋即又错开来,裴季耐性十足地在周围打着转。 谢慕清意乱情迷,在温柔缓慢的对待中,只觉越来越磨人。 娇~嗔声无自觉从喉中溢出,谢慕清顿时羞红了脸。 下一瞬,裴季含笑终于吻了上来,眼中情意绵绵,余味无穷。 谢慕清呆愣之际,裴季一改温柔攻势,霸道袭来,气氛节节攀升。 红烛摇曳,谢慕清沉溺于当前如甘如霖的节节败退中。 裴季将她抱于怀中,往红绸软榻间走去。 二人分开之际,谢慕清虚晃晃站在,只觉唇畔发麻,眸光茫然而湿漉漉的。 裴季含笑不语,脸颊两侧的潮红将心迹显露无遗。 将她安置于榻上后,裴季俯身屈膝,二人平视,刚刚躁动的呼吸再次错乱开来。 “夫人,为夫亲手帮你拆卸凤冠吧。” 裴季温柔望来,将情意压制在心口道。 方才轻吻间,他一步一步试探靠近,还是察觉到了眼前无意间流露出的不适。 哪怕她隐忍不提,欢愉尽显,似乎任由他为之,但裴季无法不去在意。 谢慕清终于找回几分清明,眸光微颤。 她能感受到裴季对她的爱意有多深,下一步本该进行的水到渠成,不想他竟然忍住了。 “好呀。” 说完,谢慕清阖上眼,任由影子一寸寸将她完全笼罩。 “夫人放心,为夫保证不让你落一根头发丝。” 裴季宠溺着道。 满室红光,屋中二人相处却极为熟稔,如同相处多年的夫妻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莫过于此。 三千青丝柔柔顺滑地散落在谢慕清身后,方才拆发间,她当真一丝感觉也无。 红帐垂落,红烛滴落。 裴季将人搂在臂弯中,四目相对间,情意流转。 面对着那双直白炽热毫不掩饰的眸光时,谢慕清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不敢再去对视,到这一刻,哪怕她心甘情愿,却免不了还是心怀怯意。 裴季早已箭在弦上,动作放柔,慢慢地俯身贴近过来,唇畔在下一秒就要碰上时,终是停下所有举动,小心翼翼问询道:“夫人,可以吗?” 时间静谧流淌,谢慕清终于敢睁开眼来,如麋鹿般茫然无错的眼眸当中透着一股子浑不觉的清澈。 在此刻却更能激发身上之人藏在深处的情欲。 裴季怕自己失控吓到眼前之人,不由往后退开些距离。 不料下一瞬谢慕清主动迎上去,冒冒失失间,由于二人的体型差,一退一进,唇畔间的濡湿落在了裴季喉结上。 二人俱是一愣。 谢慕清羞红了脸,正惶惶无措间,裴季却是再次压了上来,不再压抑着吻上那抹娇艳鲜红。 从浅尝辄止到疯狂肆虐,裴季步步紧逼,再一次无所顾忌的攻城夺池,直到眼前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慕清早已被情欲弥漫得湿红了眼,裴季一次次霸道而发了狠的将爱意传达到她的心灵深处,落下重重印记。 娇娇余生,只为他裴季所独有。 待到旖旎落尽,谢慕清软软地卧在裴季身上,酣眠而无所知。 裴季怀抱着她,忍不住再次俯身亲吻她的眉心间,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待谢慕清睁眼醒来时,正身处卧室里间的温泉当中,身后处,贴着一道独属于她的温润身躯。 二人间的距离,在亲密不过。 为了防止她滑落,裴季将双臂环绕在谢慕清身前,食指无意识地在她柔然纤细的腰间打着转。 二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然快一刻钟的功夫,哪怕再次情动,裴季始终克制着身体中的情意,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但此刻却是不同,眼前人醒来后不住扭动着身躯,似有挣脱之势。 裴季哪里又舍得放手。 手心间,再次加深了力道,将身前人往后紧了紧。 谢慕清回过头来,仰着一张粉白如玉的面庞,眼睛里有着雨后初霏的干净。 裴季瞬间失神,尚未回神间早先一步将其翻转过来,四目相对间,彼此皆有失控之势。 谢慕清不期然间,双眼睁大,浑然反应过来后,随即失措地双臂环胸,屈膝往水下藏了藏,将外泄的天光挡了挡。 二人如今虽已是夫妻,但她尚脸皮薄,做不到坦然自若。 裴季被自己这一槽孟浪举动吓得呆愣住,眼眸默默将池下春水看在眼中,脑海中,红帐里的翻云覆雨一幕幕自动回放。 成亲前,他尚无双亲,又不曾出入过秦楼楚馆,只在西域与谢慕清同行时,从她看过的话本子里知道夫妻洞房后,要沐浴一番才可正常安睡。 于是乎,在谢慕清睡着时,他先将她的落红收了藏起,随后才将人抱入温泉中沐浴。 自然,面对着眼前的冰雪肌肤,他从不以君子自居。 察觉到她的害羞后,裴季敛下余光,主动避让开来,大大方方道:“夫人且先沐浴着,为夫先将床榻收拾出来。” 说罢,不待谢慕清回应,便走出温泉,随手取过里衣红裳,松松垮垮地往身上披去。 眼神不曾往身后看去,但满腹心思与余光皆落在身后处。 隔着屏风,听到脚步声远去后,谢慕清终于不再紧绷着,到一旁取过皂角香膏快速沐浴,随后从衣架处取过红绸里衣穿戴整齐后才走出来来。 重新回到内室中时,床榻已然骤然一新,但颜色依旧是喜庆的红缎。 红烛尚未燃尽,满室里,气氛越发暧昧。 谢慕清远远站在屏风前,暗自打量着自幼生活起居的闺房再到如今二人的婚后居所,变化不大,还能瞧得出暗藏的迁就之意来。 她的柜子旁只多添了一个同色系的小柜子,美人塌前适时多了一张书桌。 裴季此时正端坐在此,安静闲神地看着书。 望见她出来时,裴季笑盈盈看来,嗓音一惯温柔,“过来这里。” 似乎只是随后道,但谢慕清却听出了几分不容置喙来。 走近后,裴季眼神示意了身前的美人塌,道:“夜间湿发恐会引得明日头痛,你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我给你擦拭头发吧,若是犯困就继续接着睡,弄好我抱你去榻上。” 谢慕清静静听着,眼前之人的心细她早已体验过,如今二人已是真夫妻,倒不至于扭捏。 于是,谢慕清顺从地心安理得躺了上去,头朝案几侧靠来。 裴季坐在一旁,将干净绸布垫在双膝上,随后将她的湿发放上,认真地轻轻擦拭起来。 动作轻柔,让人舒服得感受不到丝毫,谢慕清习惯了他在身旁,不知不觉中再次睡去。 裴季察觉到后,停下手中动作,终于敢明目张胆地在心间一遍遍描绘她的恬淡睡颜,双唇轻轻落下,脸上笑意再是温柔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时值隆冬, 大雪飞扬,整个临安城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入目处,白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杂。 乌衣巷谢府后苑之中, 粉雕玉琢的小女君由着身边侍女唤醒, 哄着用过早膳后, 蹬着鹿皮靴, 玩儿般踩着白雪蹦跳着往书塾而去。 一双清澈透亮的葡萄眼看人时, 总是蕴着真诚笑意。 负责照看的侍女们心都融化了, 小心翼翼地在旁打伞跟着, 唯恐雪滑磕着碰着小女君。 到书塾时,比女君小一岁的郎君已经提早到一个时辰。 大字练了一篇,夫子布置的三字经也在心中默默背了一遍。 谢家一女一子,教养方式截然不同。 从三岁起,谢铭安便被谢父要求每日跟着鸿儒读书习字,五岁时学习武术骑射,一日不曾有过倦怠。 身为谢家的掌上明珠, 谢慕清生来便被身边的一众父母亲朋捧在手心, 衣食无忧, 身边侍婢环伺,从未吃过一丝的苦。 连今日来私塾也是她自个儿开口提的。 望见阿姊到来, 身上的桃粉披风不小心碰到了些许细碎雪花, 额间碎发轻柔,有几根轻轻翘起,再配上那一双人畜无害地清澈眼眸时,连谢铭安自己也觉得阿姊实在娇憨可爱,光是每日里望着她,心情也要舒畅不少。 姊弟二人也只有每日在谢父谢母屋中用晚膳时才会碰上面。 自然, 谢慕清占据了阿父阿母所有的注意力,谢铭安甘当陪衬。 “阿弟,这是什么字。” 此时夫子不在,小小的人儿哪里坐得住,身边的侍女远远站在外间,谢慕清迈着小短腿,步步走近过来,睁大眼睛好奇地指着谢铭安要交给先生检查的大字问道。 谢铭安顺着奶乎乎的小糯手望去,回道:“贵。” “这个呢?” 谢慕清再次随手指去,脸上难得有着一股子倔劲儿。 “扬。” 谢铭安看了一眼,准确无误道。 随后不用谢慕清说,谢铭安随口就能将她指中的字一一认出。 奶团子挣扎一番后,终是败下阵来,露出困惑神情,喃喃道:“为什么阿弟比我小,学问倒比我高出一大截呢?” 说完,谢慕清似泄气般重新回到位置,小太阳的面上难得出现郁闷神情。 侍女们不知书塾中发生了何事,只见小女君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往日般朝气蓬勃,不免心生担忧。 从食盒中取出一盘温着的精巧点心,端到她跟前来,温声轻哄道:“女君可要尝尝厨子近来新研制的牛乳梅花糕。” 青瓷碟盘中,盛放着三块梅花样雪白点心,上头点缀着脆脆粟酪,在这冰冷天气中,尚还冒着热气。 谢慕清注意力早已被吸引,哪里还顾得上失落,小肉手当即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奶香味扑鼻而来,入口即化,甜滋滋的。 这是府中厨子完全按照小女君口味研制的。 谢慕清一连吃了两块,面上藏不住的喜欢。 侍女们见状也都跟着开心。 谢铭安望着阿姊被侍女们围在正中,那点心模样他也瞧见了,听见清甜宛如银铃般的笑声时,他忍不住地羡慕。 却不敢做出任何上前的动作来。 父亲教导过他,暖饱思淫欲,是而,他每日只着三餐,口味极清淡。 “将最后一块给阿弟吧。”谢慕清眼巴巴望着心爱的点心,忍痛割爱道。 侍女们纷纷被这一幕给逗笑了,随即照做,将碟子端到小郎君面前来。 “郎君请用。” 侍女端着青瓷碟送到谢铭安面前,少了欢快笑意,恭敬庄重道。 谢铭安怔住,望着眼前漂亮无比的点心,他将谢父之言抛之脑后,学着方才阿姊模样小心翼翼地将点心送入口中,只觉味道香甜无比,神情格外地满足。 “家主到。” 下一瞬,错乱的脚步声由外传来,守在外间的仆从喊了一声。 书塾中,除了谢慕清浑然不觉外,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便连谢铭安也不例外。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将食盒与碗碟收起,随后退至院外,屋中短暂的欢笑声宛若不存在般。 众所周知,家主只有在夫人与小女君面前,才会多几分清冷之外的神情。 “阿爹,抱抱。” 望见回廊里迎面走来的人时,谢慕清脸上有着兴奋,仰着一张可爱至极的笑脸,忍不住地张开双臂,心安理得地等着人来抱道。 谢父百忙之中归家一趟,望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同自己撒娇时,哪里还忍得住,快步上前来将小团子亲昵地抱在怀中,笑得无尽温柔道:“我家娇娇今日玩得可开心呀。” “开心,梅花糕好吃。”小小的人儿攀着父亲脖颈,高兴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惯会哄人道。 谢父满脸慈爱笑意,爱不释手地抱着女儿,舍不得放下来。 谢父身后处,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突然闯入谢慕清眼中。 “这位大哥哥长得好漂亮啊,比表兄还要好看上许多呢。” 童言无忌下,在场之人都被逗笑了,谢父更是笑得一脸歉意,却始终不曾纠正女儿。 谢铭安也在此时走过来,小小的身子如大人般有模有样地站在一旁,拱手行了一礼,道:“见过夫子。” 裴季目光淡淡撇过这位早已闻过其名的小郡主,随后才道:“世子无须多礼,往后唤我一声裴夫子便是。” 二人说话间,谢慕清靠在阿爹怀中好奇望来,后知后觉地点评一句道:“原来你就是夫子呀,今日来得比我迟,可也是因天寒地冻,总也睡不够呀。” 小郡主童言无忌,却叫在场之人顿时震惊。 眼前这位裴郎君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他的诗书礼记在京中被受一众士子追捧,威望极高,不是谁人都能请进府来当教书先生的。 “娇娇,夫子面前去,不可如此说话肆意。” 谢父看了女儿一眼,无奈声道,眼里却噙着无尽的疼爱宠溺。 谢慕清也是个机灵的,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后,立马挣扎着从父亲怀里下来,学着方才阿弟模样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见过夫子。” 裴季意外看来,听来的炫耀声里,这位小祖宗可是霸道蛮横、娇纵无比的性子,饶是在太后面前,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主。 “郡主童言无忌,裴某并未放在心上。” 裴季终究受了一礼,温和声道。 “白圭,既然见过面了,我这一双儿女可就交由你管了,尚书台还有要事,北方军务亦是刻不容缓,望你多多担待。” 离开浅浅,谢父拍了拍其背,郑重嘱托道。 “恩师承国之重任,白圭莫敢辞让。” 裴季终是接下了教导谢府郡主与世子的重担。 随着父亲离开,谢慕清全然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这位相貌出众,却轻易不苟言笑之人身上。 裴季受恩师延请前,从未想过谢家郡主也在其中,自然,他也不认为这样一个娇滴滴被宠坏了的小姑娘会耐得住性子听他授课。 于是乎,问过谢家世子的学习进度后,裴季果断拿起三字经,开始逐字逐句讲述,时而引经据典,穿插个人所见所闻,整个课间算不得枯燥。 谢铭安慢慢折服于他深厚的学识当中,视其如师,眼中含着孺慕。 另一边,谢慕清开始时也曾很努力地想要去听懂二人所言,但不一会儿就开始云里雾里,周公前来相邀赴会。 待到散学之时,谢铭安意犹未尽,无形中与裴季的疏离感消失殆尽。 二人间仿佛当真有师徒模样。 谢慕清趴在桌上睡了一早上,流出口水将身前的白纸浸湿一大片。 裴季将其课堂表现看在眼中,越发不愿多去管教,让侍女将她送了回去。 吩咐下午可不用来。 自然,谢铭安下午也无需来书塾,只需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即可,剩下的功夫跟着府里的武师练功。 一日一晃而过,谢慕清一觉睡到晚间,谢母查账归来,忍不住地将娇软奶乎乎的女儿一把揽入怀中亲近,母女二人间说着悄悄话。 自然,对于每日都被侍女们陪着玩闹的谢慕清而言,裴季这个外来人自然是新奇无比的。 只是那人不愿陪她玩不说,说话声也总算淡淡的,眸光更是甚少落在她身上。 谢慕清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对着最信赖的阿母时,忍不住一五一十的全部告知了母亲。 听着女儿委屈的控诉声,谢母哭笑不得,缘由也不难猜到。 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她从未严苛过,夫妻二人的心愿便是只愿她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 如今女儿自己意识到了,谢母便不能再如从前般娇纵。 唤来侍女去世子处取来今日所学的书册后,谢母开始认真的教导女儿。 暖橘灯影下,母女二人身影被拉长,投在窗上的影子叫忙碌归家的谢父一阵心头动容。 一家人围着暖炉用过晚膳后,谢慕清主动回了自己的小院中,关起门来将今日阿母所教授的三字经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入睡前,难得地吩咐侍女唤她明日早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书塾中, 小郡主裹着一身鹅黄小袄,精致的五官藏在一圈银狐毛中,眸光清澈如水。 案几上, 小郡主学着阿弟模样端坐, 唤来侍女替她研磨, 待做足准备后, 才将藏在暖手炉中的小手伸出, 笨拙地握着昨日临时起意学到的握笔姿势, 按照脑海中的记忆一笔一划挥动。 可惜三两下之后毛笔失控飞出, 落在纸上的痕迹污糟糟一团,哪里看得出是字模样。 落败感瞬间席卷而来,小郡主茫然无措地哭出声来,身边人顿时被吓坏了。 身后处的小小谢铭安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上前来学着阿母模样轻声哄着。 二人同为孩子,谢铭安原本想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尽的,不知怎的沾染上了墨痕, 反倒将小郡主白净的脸上擦出印记来。 谢铭安见状越发手足无措, 本该是冰雪天却急得满头大汗, 衣袍带上的墨迹不知怎的也碰到脸。 姐弟二人顿时如黑花斑纹的猫儿般,惹得一旁伺候的侍女仆从忍不住地噗哧笑出了声。 小郡主总归是止住了哭声。 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身前比她稍矮些的阿弟, 茫然间小嘴突地咧巴开来, 笑得格外欢畅。 场面滑稽而热闹。 裴季远远走来,身旁跟着谢府管事。 听到动静时,少年裴季不禁眉头微皱,淡然神情中流露出些许愕然来。 二人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走来。 望见眼前这一幕时,嘴角跟着抽了抽,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霏色。 不过在人前裴季习惯了冷淡示人, 眼神始终平淡。 “夫子,你来啦。” 小郡主将头从阿弟身后探出,笑盈盈打招呼道,与谢铭安的瞬间规矩埋首不同,脸上毫无惧意。 裴季垂首而立,目光似乎只轻轻扫过一眼便错开来,朝身旁的谢府管事吩咐了几句。 随即独自走到一旁竹亭中,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在场众人纷纷沉默着按规矩做着手中事,目光不敢有丝毫窥视。 唯有一双如星眸般灿烂的眼睛直愣愣地落在他身上。 竹亭中,窗外薄雪轻漫,几粒碎雪落在眼前,裴季负手而立,微仰头望去,淡漠眼神中难得地露出几许迷茫而无所适从之感。 如今的他凭己之力高中状元后,破格提拔入了翰林苑,每日所做之事不过是对着案牍文书,从纸上了解各地百姓民生。 这当真是他所求? 茫茫天地间,无人知晓这位年纪轻轻、前途一片大好的状元郎心中所愁。 “你不开心吗?” 出神间,谢慕清大着胆子走到裴季身旁,仰着小脸天真问道,脸上墨迹还在。 裴季回头间,眼中的愁思尚未来得及收起,小郡主已然翘起脚尖,将藏在袖子当中的苏子糖迅速塞入他手中。 “糖是甜的,给你。” 小郡主说不出像大人般那样安慰人心的话来,但却愿意将藏起来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送出去。 “哎呦,我的郡主,还没擦好呢,您怎么就跑出来了,仔细淋了雪着凉。” 管事慢一步跟来,俨然一副被小郡主的调皮给莫得没有脾气道。 “阿弟好了吗?” 谢慕清收起调皮笑意,故意绑着一张稚嫩小脸,反问道。 “还没。”管家愣了一愣,摸不着头脑,“世子回院中换衣服去了。” “那我不着急,顶着一张花猫脸可有意思了。” 谢慕清笑着跑开来,引得一群侍女仆从们前后追也逮不住,如同滑不溜秋的小鱼般。 灵动可爱的得很。 书塾里再次热闹声不断,管家只得无奈放弃。 裴季静静望着,只觉眼前的画面鲜明无比,而少女更是浑身散发着炽热,像一道冬日里的阳光,能轻易破开重重迷障。 半月后,新科状元在早朝上主动恳请外放,满堂哗然。 要知道裴季除了是新科状元外,还是天子伴读,二人同为首辅之徒,前途可谓是大晋朝独一份的辉煌。 但这份坦荡大道,竟被他说放弃就放弃了,自请的外放之地,还是那刚收复不久的昔日故土。 往日繁华早已不复,唯剩下经历战火荼毒后千疮百孔的孤城。 这一去,不知往后何时何月才能归来,彼时的朝堂,还会是如今这般人心所向吗? 此番举动,换作他们这些久居临安,过惯烟雨滋润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条死路。 临安官道上,晋明帝一席常服,身旁谢父也在。 “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再见,你若想归京,随时回来,朕的朝堂,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少年帝王相惜昔日同伴远去,几度哽咽道。 “若我裴季不能改变北境现状,誓不踏入京城一步。” 少年郎坚定果敢道。 一双清隽眼眸无意识地望向乌衣巷方向,那日少女模样,终究是在他的心头留下了浅痕。 “白圭有此志,吾心甚慰,只惋铭安尚小,错失一位良师。” 谢父望着爱徒,终究不舍道。 “恩师保重。” 说罢,少年人上马纵行,一路朝北疾驰而去,身后处,狐裘披风落在风雪之中,滑过一道清浅幅度,风雪顺势轻盈地飞向上空,燃尽全身之力后,才释然地缓缓归落。 蹄印很快被风雪掩盖,少年心却越发坚定。 乌衣巷中,除夕将至,仆人们却没心思扫落门前雪,整个谢府当中不复往常欢声笑语。 三居别院中,谢父脚步匆忙地从外归来,望着躺在榻上双眸紧闭、脸上泛着潮红,小嘴嘟囔着难受的女儿时,一颗心狠狠揪着。 谢母疼惜地轻声哄着女儿,眼眶微红。 “夫人,药来了。” 管事端着药从外走来,眼底处也跟着熬得乌青一片。 小郡主不知怎的莫名烧起高烧来,府中的人都跟着急坏了,太后听到消息后亲自派了医官前来,晋明帝也将私库打开,流水般的补品一个劲的往谢府送。 可药用下去后,依旧不见好转。 这可急坏了一众人。 谢父见不得妻女如此,连外袍也顾不得脱下,任由沾染的风雪打湿衣襟。 从管家手里接过药碗后,舀起一勺抵到唇畔,吹温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到女儿唇间,温柔哄着。 “爹爹的心肝宝贝儿,张嘴喝药药,吃完爹给你糖吃。” 小郡主听到阿爹的声音,轻轻睁开眼睛,含笑望来,嘴唇动了动。 见女儿如此乖巧懂事,还长得冰雪可爱,谢父谢母一颗心都快融化了,满脸的慈爱。 将女儿哄睡后,谢父与谢母商量一番,决意在城外搭棚施粥,以行善举来给女儿积福。 外院之中,谢家小世子难得地没在用完晚膳后钻入书房中继续复习功课,而是照着从凌长风那学来的不靠谱剪纸,剪了半宿,终于剪了一张阿姊模样的小相。 红梅苑中,小世子刻意避开家中仆从,攀爬上树后,将小相挂在了最高处,默默祈祷阿姊早日康复。 除夕那日,小郡主终于退烧,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府中再次恢复了往日欢笑声。 凌家父母携凌长风上门,三个孩子在院中跑来跑去,烟花爆竹声不断。 辞旧迎新,每个人都在无忧无虑中长大了一岁。 北境一处偏僻小城中,裴季以一处尚能遮风挡雨的破败学堂为居,桌上摆着一碗面,三枝红梅,整理疆域图直夜深时,方才落笔,望向终日漫雪的天际,将豆灯熄灭。 除夕过去,三月阳春,小郡主穿着霞光熠熠的广袖流仙裙来书塾时,望着白胡子教书夫子时,不禁瞪大眼道:“裴夫子呢?” 这位夫子本是先前教导谢家小世子的,只因裴季在时,他告了一段假,如今裴季离京之事满城皆知,他也重返京中,继续教导谢家小世子。 自然,这位夫子亦是当世大儒,受谢家老太爷相邀,这才暂时放弃闲云野鹤般的神仙日子,入乌衣巷作了教书先生。 至于谢家这位小郡主,老夫子过去只远远见过,听她说起名号,自然当下明白她所问何人。 坐在案几上的谢铭安见阿姊来书塾找裴夫子时,刚想起身解释,却被老夫子抬手制止了。 裴季离京前曾来过谢府辞别,刚巧那日谢慕清随母入宫,归来后病倒了,是以还不知裴季离开一事。 对着这么一位古灵精怪的小女娘,老夫子只觉新鲜地紧,忍不住想要逗弄。 “郡主寻裴夫子做甚?” “我来听他讲课啊,那本三字经,年前我就已经会背了,意思也都知道呢。” 小郡主仰着小脸,自信大声道,脸上泛着笑意。 “哦,那郡主不妨背来听听。” 老夫子淡笑着,一手抚上山羊胡须,眼里噙着隐隐笑意。 “裴夫子在我就背。”小郡主丝毫不怯,双手交叉环于胸前,收起脸上笑意,不买账道。 微微嘟起的樱唇生动可爱。 “那真不巧,郡主要找的裴夫子出远门了,可能得你会背论语时才会归来。” “啊,远门很远吗,论语又是什么?” 小郡主露出如雷击的神情,小脑瓜子晃了晃,仰头继续问道。 “嗯,远门很远,至于论语嘛,那是一位先贤圣人说的话,他的弟子觉得很有道理,就记录了下来,成了今天的论语。” 山羊胡老头说话不打草稿,微微笑着糊弄道。 刚巧学到论语的谢铭安抬头无语地看了眼夫子。 虽然他也知道裴夫子的的确确出了远门,但那远门,不止因距离之故吧。 “好吧,那我回去了,等我学会背论语了,再去找他。” 谢慕清说罢转身要走。 “郡主别走呀,老夫正巧在教导世子学习论语,您不妨留下听听。” 老夫子见这小娃子实在有趣的紧,想要留人道。 “不用,你丑,我不喜欢。” 小郡主毫不留情面的拒绝道。 说罢,自个儿挎着小腰包,蹦跳着往回走了。 丝毫没有留意到已经石化在地的老夫子。 果然,美色误人啊。 老夫子在心中忍不住仰天长啸道。 元宵花灯夜。 月上枝头,临安花街蜿蜒开来,宛若游龙般,秦淮河上,歌姬们载歌载舞,少年郎们聚在一块儿饮酒作乐。 又是一年清平民安、风调雨顺。 乌衣巷中,谢小郡主偷偷从入宫的马车上溜走,躲在几个叔叔们身后。 待谢父谢母离开后,这才人小鬼大地敢路面。 身上的石榴红裙衬得雪肤花貌更加灵动出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胚子。 “桑叔叔、奚叔叔,咱们今夜去哪儿玩?” 几人回望着眼前兴致勃勃的笑脸时,笑意欣然中故装出几分无奈惊叹来:“娇娇,你不是随你阿爹阿娘走了么?” 明媚少女迈着轻盈脚步走近,皓齿间独独缺了一颗,笑咧咧道:“每年都去表哥那里,实在太无趣了,今夜我就想跟着你们一道去出门。” 二人也都是性格随和之人,闻之被逗笑开来,眼中藏不住的疼爱道:“要去也行,不过得事先约法三章,随我们出门可不许乱跑,不许跟人打架,更不许偷偷吃糖。” 原因无它,眼前这小家伙闯祸捣乱的本事实在太强了,稍不留神就能上房揭瓦,如今又到了换牙的年纪,偷吃糖后总嚷嚷着牙疼。 他们入京不过几日,已然见识过了。 “桑叔叔放心,娇娇保管听话,只跟在你们身边,绝不惹事。” 小小年纪的谢慕清此时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一个劲儿的承诺道。 桑垣与奚沂彼此默默对视,对这小妮子的保证可不敢亲信。 二人初来临安不久,对这都城热闹也向往之,但若不带她出门,还指不定得怎么撒娇呢。 “好吧,记住,一定要听话。” 桑垣仍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 见心愿得逞,小郡主脸上笑开了花,跟在两位叔叔身旁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实在可爱得紧。 城中果然热闹非凡,商贩鳞次栉比,远远望去,叫人瞧不清尽头在哪儿。 各样花灯争奇斗艳,不少年轻的男女们站在长廊下,仰头笑语间,眼波流转,看似在解灯谜,实则彼此来回试探。 这蒙着一层薄薄轻纱的暧昧关系,直叫人心思上头。 三人从旁走过,将热闹看在眼中,笑而不语。 “桑叔叔,奚叔叔,你们何时给我再添个弟弟妹妹?” 谢慕清童言无忌,两位叔叔待她极好,是以懵懵懂懂间问出了叫二人平日里彼此默契不提之事。 奚沂将被桑垣藏在宽袖中的手挣脱开来,身子往旁边站了站,默默不说话间,气氛反倒不对味来。 “啊,尚早尚早,此事该让你阿爹多努力努力,早日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桑垣此时心虚,不敢去看奚沂的眼神,只能打着囫囵道。 “不要,阿爹阿娘疼爱我,铭安阿弟也更喜欢我,家里已经不需要再有弟弟妹妹了。” 小郡主似乎当真认真的想了想,一口否决道。 再说阿爹阿娘也曾说过,这辈子有他们姐弟二人已经满足了。 桑垣更是心虚,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身旁之人。 “小孩子不要瞎想太多哦,仔细脸上长皱纹,到时就不漂亮啦。” “桑叔叔说谎,小孩子才不会长皱纹呢,只有老婆婆才会。” 说罢,小郡主注意力顿时被街上迎面而来的耍龙灯吸引,当即独自往前,挤在人群中凑热闹。 桑垣见状顿时脸黑得不行,想去追又担忧身旁闷闷不乐之人。 “瞧我做什么,快去看着娇娇,自信被人流给冲散了。” 奚沂瞧出他的纠结,横了他一眼道。 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他那人就是这性子,无端惹人生气。 于是乎,桑垣当即跟上耍龙灯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奋力寻找着那道身影。 周围人聚拢过来,龙灯队伍耍得越发卖力。 中途杂耍队伍加入其中,口吐火龙,变鬼脸,踩高跷,侏儒幻术。 场面既吓人又新奇,围观的人看得尽兴,不知不觉当中围了里里外外三层。 随着耍龙灯队伍走远,小郡主仍留在原地如痴如迷地看着新来的杂耍队伍,丝毫没留意到从旁寻过的两位叔叔。 “怎么办,还没找到?” 秦淮河畔,桑垣与奚沂顺着街道一路寻来,耍龙灯队伍也已散去。 二人顿时心急如焚。 “再往回找找,许是凑在那处瞧热闹也说不定。”奚沂柔声道。 “也是,就娇娇那贪新鲜的玩劲儿,肯定是半道又被哪家摊子吸引了,不会有事的。” 桑垣虚虚接话道,神情很没底气。 毕竟今夜鱼龙混杂,那么精致漂亮的小人,如今又落了单,就怕被贼人惦记上。 于是乎,二人赶紧往回走,目光快速在人群当中巡视,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待到杂耍结束,围观之人纷纷意犹未尽的离去,继续赶往下一个热闹。 小郡主回身想要去寻两位叔叔时,才发觉身旁空无一人,行人匆匆,终无一个熟悉的面孔为她而停留。 流落街头的小郡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光虚虚晃晃,始终寻不到心安处,终于无声哭了出来。 一时间,路上行人不由指点纷纷。 小郡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哭得越发伤心。 “郡主,别哭了,我送你归家。” 人潮声嘈杂,当谢慕清抬眼望来时,星星眼落入一双深邃眼眸中。 来人蹲下身来,将她护在身前,语调清泠,下意识的温柔。 烟花声在这时炸响开来,夜幕上无数火树银花灿烈的绽放,在一众惊叹声中,小郡主独独记住了那一道为她而来的声音。 许多年后,谢慕清回忆起与裴季的初始,只觉所有的心动都始于今夜。 烟火阑珊处,有人为你驻地折腰,只为带你归家。 一场属于谢小郡主的暗恋,开始在心底生根萌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乌衣巷中, 裴季踏着月色牵着谢家小郡主缓缓归来。 少年郎身上早已找寻不到过去初露锋芒时的少年意气,宛如一块被认真打磨过的美玉,质净铅华。 “娇娇, 娘的乖乖。” 得到消息匆匆赶回的谢父谢母在望见女儿平安归来时, 情绪激动道。 “让娘好好看看。”谢母感激地看了眼身旁的裴季, 随即再忍不住地将女儿拢入入怀中, 心疼道。 被阿娘抱满怀的小郡主平生第一次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归家。 虽然见到阿爹阿娘阿弟很开心, 但是, 她似乎更依恋裴夫子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 好似冬日松雪,独特而静谧。 “白圭,你几时归来的。”谢父望着站在台阶下越发沉稳淡泊之人,脸上掩不住欣然笑意。 “回恩师,今夜刚入的城。” 师徒二人同处一处,各自风华气质颇有几分相似。 文人铮铮风骨。 “回来就好,往后国之大事, 需得你助一臂之力。” 谢父拍着其肩, 眸光动容。 “恩师, 此番回京,恐无法久待, 北方分田既已初见成效, 白圭当自请下放江南,将分田策在南方推广开来,使百姓不再饥横遍野,流离失所。” 裴季拱手在前,谦和而坚定道,志气一如当年离京前那般, 怀抱虽九死其犹未悔之心。 谢父闻之沉默,半响后终是道:“好,这道奏疏,我帮你写。” “多谢恩师,郡主既已送到,季便告辞了。” 说话间,裴季望了眼台阶上被谢母仆从护在中心的谢慕清,淡声道。 “嗯,山高水长,记得保重身体,如遇难事,只管书信告知。” 终究留不住爱徒,谢父也只能遗憾地望着他独自上路。 躺在柔然无比的床塌上时,小郡主窝在阿娘怀中,忍不住问道:“阿娘,裴夫子去北方做了什么,又要去南方做什么?” 谢母没料到女儿会问此事,只当她好奇,未做多想,毫不掩饰地赞赏道:“你裴夫子啊,当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真正士大夫。” 小郡主不明就里,却也隐隐约约明白她的裴夫子是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那夜之后,谢家小郡主一改往日娇惯任性,跟在羊胡子夫子身后,随阿弟一起每日里守时守点听学。 书塾中,还多了一个凌长风。 少时不知人间愁岁月在几人打打闹闹中一晃而过。 “阿娘,近半年来的账目我已仔细核对过了,除江阴一带水患频发,管事们按您吩咐将粮油棉布药材等百姓生活必需物资无偿相赠外,无一处错漏。” “另外,我已在各位管事的考核中做了详细计估,该升该降,您看过之后再做定论。” 花荫间,母女二人一坐一立,当年的小郡主长高不少,亭亭玉立,明眸澄澈,宛若会说话般,脸上的稚嫩气犹在。 谢母没心思去看桌上整理好的账目,望向女儿时,目光里含着浓浓不舍。 “娇娇,娘舍不得娘的宝贝女儿。” “阿娘,舅父说您年轻时可没少往外边跑,四方商号就是您在去往西域途中建的,女儿长这么大,日后若要继承您的衣钵,可不更得拿出您当年的勇气和魄力不是?” 谢慕清自然不愿妥协,这半年来,为了完成与娘的赌约,她可没少泡在账房之中,算盘不知弄坏了多少把。 “好好好,娘说不过你,但是,出门在外,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你阿爹给你安排的暗卫队你不要,但身边总该带个人吧,如此也好叫我们安心些。” 谢母拗不过女儿的决心,只好放弃劝说,细细叮嘱道。 “知道啦,女儿定会时时写书信回来,告知路上见闻,叫您和阿爹无忧。” 知道阿娘这是松口了,少女眼中毫不掩饰欢喜笑意。 书塾中,谢慕清带着侍女来时,谢铭安与凌长风正在写策论呢。 “你们两个好好用功啊,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少女此时将青发高高束起,身着一席天青色窄袖锦袍,神采飞扬道。 “呵,稀罕。”凌长风明明眼中满是羡慕,却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模样,鼻孔出去道。 “多谢阿姊,铭安会思念你的,还望阿姊在外多加小心。” 三人里,谢慕清是第一个被父母恩准出远门的。 三小霸王如今面临分离,谢慕清高兴之余,还是有些不舍。 “那都给阿弟好了,反正我俩是亲姊妹,和该更亲近些。” 谢慕清眼尾上挑,三分张扬,三分不羁,四分漫不经心道。 “给我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他。”凌长风顿时不服气道。 “你不是不要吗。” “哼,谁说不要了。” 这样相互斗气的场面每日里都有,白胡子夫子早已见怪不怪,知道今日小郡主要走,假装闭寐修养,不去插手。 “老头子夫子,我走喽,不要太想我喔。” 离开前,谢慕清回头望来,笑着故意道。 “去吧去吧,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 夫子眼眶微微湿润,不舍地同其挥挥手道。 三个孩子当中,谢慕清的天赋是最高的过目不忘不说,小小年纪就能举一反三,老夫子刚开始以为小郡主不过是来书塾凑热闹的,没承想竟让他遇到了此生最想收为弟子之人。 可惜收徒之路屡战屡败,小郡主终是不肯。 待缓过情绪后,老夫子见书塾里的二人心思早已不在面前的策论上,于是干脆挥挥手,结束了今日的课业。 得了自由,两人当即奔赴马房,骑上马往城外而去。 仆人们不明所以,谢母听完管事禀告后,无奈笑了笑,道:“随他们去吧。” 官道上,谢慕清随着出京的商队一路南下。 听到身后的马鸣声时,转头望来。 “阿姊” “娇娇” 谢慕清意外不已,吩咐商队继续前行,她则下马来等在路边。 “你二人私跑出来,不怕被夫子、阿爹阿娘责罚?” “不怕,夫子准了的,至于清姨与姨夫那里,大不了挨上一顿打便是,反正我二人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真真是两个傻小子啊。” 谢慕清望着快要喘不匀气的二人,笑得更深了些。 “阿姊,你多久回来?” 比起凌长风的直率与没心没肺,谢铭安反倒显得更沉稳些。 “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半载的,阿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可不得好好随咱们家商队到处走走看看。” 谢慕清浅笑着望来,眼眸清澈明媚,还夹杂着些许对远方的向往。 “阿姊,我会忍不住想你的。”谢铭安第一次和阿姊分开,眸光里满是不舍道。 “放心,有阿弟的挂念,阿姊定早日归来。” 姊弟二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旁的凌长风也收起脸上大咧咧笑意,神情少见的凝重起来。 谢慕清上马后,笑着朝二人招招手,“回去吧,别担心,我会早日回来的,替我好好照顾阿爹阿娘啊。” “阿姊放心。” “……” 余晖落尽,晚霞掩在一片黑云当中。 谢慕清快马加鞭,肆意享受着晚风从脸盆擦过的感觉,自由而惬意。 “以后,我就叫青慕了,不再是京中那个娇滴滴的小郡主。” 倦鸟归林,商队里的人听到眼前伴作少年的少女认真道,语调当中藏不住的欢愉,笑声一片,纷纷颔首认同。 江阴郡,洪涝过后,地里刚冒头的庄稼全死了,百姓们眼见收成无望,一家人抱在一起伤心哭泣。 “参天啊,这可怎么活,官府与豪强乡绅勾结压榨我们老百姓便也罢了,如今天灾降临,是要绝人活路嘛。” 另一边,裴季刚从上一个郡县而来,尚未入府衙便在田埂间瞧见如此情形,并未让人伸张,悄然往城中而去。 南方情形与北方不同,这里的百姓大多没有亲历过战火,一家人靠着耕地而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一辈如此过活,虽也艰难,但总归日子还过得下去。 如今…… 求生无望,城中粮价暴涨,百姓们靠着四方商号救济度过了天灾,却逃不掉人祸。 裴季入城后,并未立即走往公府衙门,而是先去过城中各家粮店,随后派人去邻郡调粮,再暗中让人高价买下粮食,最后才去的府衙。 他如今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非昔日空有名头的状元郎可比。 “见过裴钦差。” 江阴郡守肥头大耳,腹满浑圆,红光满面模样与城郊百姓面黄肌瘦模样大相径庭。 裴季早前在临安时便调取了南方所有官员档案,可谓有备而来。 “你就是江阴郡守?” “正是下官。” “我听闻城中各家粮店哄抬物价,你身为百姓父母官,为何不作为。” 裴季沉声发问道。 那郡守一早得到消息,知晓这位声名极好的尚书令必然会问此事,早已想好说辞。 “回大人,您有所不知,百姓们田间青苗都被洪水淹死了,府衙库房中的粮也在赈灾中提前调用了,下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向城中乡绅求助,奈何他们也无粮啊。” 说到动容处,那郡守还故意掐腿挤出几滴泪来。 “我只问你,身为百姓的父母官,你可曾想过一点办法?” 裴季忍着厌恶到了极致。 昨日探查时,他无意中发现城中各粮店中,除了四方商号外,几乎所有的粮都为官府存储粮。 望着如此的蛀虫就在眼前,裴季早已怒不可及。 “下官曾去借过粮,但都…被拒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那郡守毫不悔改之意,仍旧在假模假样的声泪俱下。 “来人,将粮带进来。” 裴季站起身来,不想再与此人虚与委蛇,厉声道。 “你还有何狡辩的。” 裴季将搜来的铁证摆在贪官面前,面色铁青威严道。 今日晨间,他还意外收到了一本账簿,里面记载了最近以来城中米粮交易情况。 导致粮价疯狂上涨者,正是眼前这位早已吓破胆了的郡守。 在裴季来之前,这位郡守动用武力,将四方商号掌事给拘在牢中,借此将官粮调卖,逼迫百姓为换取春种而抵押田产,以此来达到豪强囤田的目的。 险恶之心,实在是可恶至极。 将贪官处置后,裴季让人将从邻郡借来的春种无偿分发给百姓,并以官府之名写下欠条,来人由新任郡守秋收后代为偿还。 至于城中贩卖的官粮,裴季按照手中账目所记,将涉事的一众豪强乡绅狠狠敲诈勒索一波。 借此,百姓们终于不再愁苦于饿肚子了。 田间小道上,谢慕清跟着商旅继续南下,望着莫时打探来的消息时,弯唇一笑。 果然,她的裴夫子即便没有她相助,也能将贪官严惩,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此后一年,谢慕清踏尽晋国大江南北,出过海,去过塞外,经历种种,结实过不少人,但心中,始终念着她的裴夫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啦,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