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亡妻竟是我自己》 内容简介 权臣亡妻竟是我自己 作者:春刀寒 文案: 云楼是暗杀组织细刃培养出来的天字号杀手 某次任务失败,云楼身受重伤,鬼门关走了一趟,神医断定她功力受损,今后再难拿刀 首领惋惜但无情,一包碎银将她打发出去 过腻了刀口舔血日子的云楼拿着养老金开始了吃喝玩乐的享福人生 某次游山玩水时遇到山匪,被一个文弱书生英雄救美 孤男寡女在山洞里生活了几日,离开的时候书生红着脸向她提亲,说要对她负责 云楼跟书生拜了堂成了亲,过上了被人投喂的咸鱼生活 书生养家她种花,书生赚钱她来花 在外面揍了人被找上门来,书生义正言辞:我娘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欺辱于你? 躲在书生身后的云楼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小日子过得好不快活,直到细刃首领发现了这场骗局 原来他的天字号杀手不是不能再拿刀,只是不愿再拿刀 她伙同神医演了场戏,骗得他好苦! 听说细刃要来捉自己回去问罪,恰逢书生得罪了当地王侯世家 云楼借机假死,逃之夭夭 换了身份姓名的云楼又过了几年闲散日子 她以为书生早已忘了他 再次被细刃找上门时,首领承诺,只要此次刺杀目标人物成功,就彻底放她自由 云楼欣然应下,踩点摸底,一通计划 直到行刺那日,她藏身等待时机 而坐在窗前书案前的行刺对象抬头,露出和书生十分像的脸 曾经温润善良的书生如今手握杀伐大权,成了人人惧怕又唾弃的权臣 当年被她借手假死的王侯早已被抄了家 听说权臣卧寝放着一尊牌位,是他的亡妻 亡妻本人:啊? 手中的刀突然不知道该砍谁 *先婚后爱日常向小甜文* *退休养老咸鱼杀手纯馋人家身子* *我娶她只为负责并无男女之意不对怎么越来越上瘾老婆求你别走* *后面有强取豪夺剧情,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云楼裴叙配角崔令宜卞玉肖鹤 其它:春刀寒 一句话简介:退休咸鱼杀手x扮猪吃老虎书生 立意:自由价更高 第1章 第1章 已经是午后了,云楼还没起床。 春日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这个角度正好能照到她的床,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这几日伤口结痂,身体时不时有些痒意,她在被窝里蛄蛹一阵,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平。 前几日裴叙请来照顾她的丫鬟茵茵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姑娘,不好了!崔小姐打上门来了!” 云楼从锦被里钻出来:“崔小姐?” “崔令宜崔小姐!知县大人的千金!裴公子的追求者!这几年崔家向裴公子说了三次媒都被拒了,崔小姐对裴公子情根深种,曾放出话非他不嫁,她现在一定是来找你麻烦的!” 云楼明白了。 是“情敌”。 但这地方的姑娘这么豪迈吗?她都和裴叙定亲了,对方还能直接打上门的?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茵茵一边火速给她梳洗穿衣一边解释:“崔小姐被县令大人宠坏了,行事莽撞冲动,又自小随衙门捕快习武,万一被她冲进来,肯定一刀就把你砍死了!” 云楼:啊?砍死我吗? 门外,另一个丫鬟文思正死死堵着院门,苦苦哀求:“崔小姐,有什么话你在门外说就好。我们姑娘身子弱,经不得你的冲撞。何…何况,裴公子已与我们姑娘定了亲,过了文书下了聘,你何苦再来为难我们姑娘。” 裴叙送来的这两个小丫鬟,倒是蛮讲道义的! 一道年轻骄横的声音冲破院墙:“什么为不为难!我就是想看看裴叙哥哥拒我多年,千挑万选,最后到底挑了个什么样的女子!你先开门!我绝不动手!” 云楼穿好衣服,茵茵鬼鬼祟祟探出门:“姑娘,趁文思堵门,我们赶紧从后……” 话没说完,看见云楼拎着把椅子慢悠悠从她身边路过,赏花一般往院中一坐。 “记住,敌人打上门而我们转身就跑,只会助长敌人嚣张的气焰。”她理了理衣裙,十分优雅:“开门,让崔小姐进来。” 茵茵和文思:“!” 说得好有道理! 何况云姑娘是裴公子三书六聘的未婚妻,要躲也该是崔小姐躲着姑娘才对!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肯定,文思一脸大义凛然地拉开了门。 门外,穿绿衣绸缎的年轻姑娘正满脸怒气地砸门,满头珠翠,通体富贵,腰间系着佩剑,剑柄上的蓝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似乎没料到她要找的人居然就大剌剌坐在门后,看见她时甚至眼睛还亮了一下。有点像每次路遇登徒子看她的眼神。 莫名其妙! 甩甩脑袋甩开这奇怪的感觉,皱眉打量院中的少女。 那实在是一张少见的清泠面孔,下巴消瘦,身段孱弱,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像她家院墙上被风雨吹打后凌乱娇弱却又过分美丽的海棠花。 她一拳就能把她打死! 裴叙这个没眼光的书生,居然挑了这么个娇弱无力徒有美貌的狐狸精当妻子! 崔令宜语气不善:“你就是裴叙哥哥从山匪手中救下的那个孤女?” 云楼:“嗯嗯没错,是我。” 崔令宜:“你这样的女子我在话本中见得多了!路遇贼子被人所救,便要以身相许报恩!这算哪门子的报恩,这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云楼斜靠在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专注欣赏这娇俏明媚的美貌:“嗯嗯。” 崔令宜:“……裴叙哥哥是正人君子,最是讲究礼义廉耻,为了你的清誉着想才会娶你为妻!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云楼:“嗯嗯。” 崔令宜气得翻白眼:“嗯什么嗯!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 云楼:“嗯嗯,明白。他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们刚相遇时他就亲了我,我们在山洞中也有了肌肤之亲,所以他要对我负责才会娶我。” 崔令宜气晕了。 挑衅!她在挑衅我!!! “你……你……”她葱白细长的手指颤抖着指着云楼:“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小妖精……” 云楼:“你手真白。” 不像她的手,因自小练武,粗糙骨硬,指腹长满了茧。 崔令宜唰的一下拔出腰间佩剑,看样子是被气疯了,要上来和她对砍。 哎,她还夸她来着。 茵茵和文思赶紧挡在云楼面前,但不等有下一步动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即响起一道铿锵有力的诘问:“崔小姐!身为知县之女知法犯法,今日是要当着大家的面白日行凶吗?” 崔令宜动作一僵,被心上人这么质问,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手中的剑无力垂落,转过身受伤地看着青年郎君:“裴叙哥哥,你当真要娶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你明知我自小便心仪于你……” “我也早就告诉过你,我于你毫无男女之意,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大步走进院中,将云楼护在身后,犹如玉山清越挺拔的背影映在她眼中。 他今日穿了身素白襕衫,春日正好,玉簪白衣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绒光,骨相清绝,比她在盛京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又少了那些公子哥身上的清贵,格外平易近人。 但云楼知道那宽衣之下的身躯其实并不瘦弱,当日他徒手把她从湍急的河流中捞起来,又抱着她走了大半日找到藏身的山洞。 那时候她昏昏沉沉躺在他怀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很硬。 是那种骨骼肌理分明的硬,手臂和胸膛都硬邦邦的,可睁开眼时,却看到清清瘦瘦的书生在给她煮汤。 现在,这幅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即将属于她。 美滋滋。 云楼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翘,这笑落在崔令宜眼里成了明晃晃的挑衅。 崔令宜顿时斗志昂扬:“裴叙哥哥,我只想问个清楚,我比她到底差在哪里?她这么弱,刀都拿不动,今后怎么保护你?” 裴叙不为所动,语气坚定:“她不必与任何人比,我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反之,我可以保护好她。” 崔令宜不死心:“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是迫于道义要对她负责,才会娶她对吗?” 似乎只要裴叙点头了,她就能释怀了。 裴叙皱了皱眉:“与你无关。我与云姑娘不日后就会成亲,她将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希望崔小姐今后不再纠缠。” 他的面容太过冷怒,崔令宜伤心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挫败地离开了。 裴叙转过身,轻声安抚她:“吓坏了吧?” 云楼:“嗯~” “崔小姐的事我会处理,今后不会让她再来打扰你。” 他眼神示意文思和茵茵过来搀扶云楼回房。虽然他们在山洞已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向云楼求亲并将她接回风平城后,裴叙便进退有礼,没再和她有过肢体接触。 两人回屋关门,周围偷偷看热闹的人也缩回了脖子。 这座小院是裴叙十几年前和母亲来到风平城时住的地方,那时候他与母亲生活清贫,租住在此,虽然简陋却也温馨。直到开医馆赚到钱,买了更大的庭院才搬走。 后来母亲过世,裴叙把这座小院买了下来,时时遣人打扫,将云楼接回来后,便将她安顿在此处。 成亲前,云楼会一直住在这。 “用过午饭了吗?” 云楼老实回答:“刚睡醒。” 裴叙笑了下,喊了声“乐安”,他的贴身小厮就提着食盒跑了进来。 “我从东兴楼带了饭菜过来,你尝尝喜不喜欢。” 他将还热着的饭菜一一摆上桌,动作很舒缓,不急不躁,如同煎药一样,有种严谨的从容。 云楼发现由俭入奢真是太容易了,她现在已经能十分心安理得享受裴叙的照顾,像个从小被服侍长大的小姐。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呢。 “医馆的陈大夫给你开了新的方子。”裴叙坐在一旁陪她吃饭:“他说你伤势过重,气虚两亏,至少需要好生调养两年才能养好。” 云楼震惊:“要喝两年药?” 裴叙笑道:“我会让陈大夫把药调的好喝些。”他给她夹菜,声音清朗温和:“你太瘦了,要多吃一些才好。药补不如食补,多吃些饭,便可以少吃些药。” 云楼唉声叹气。 毕竟她没办法向他解释,她瘦得如此厉害是因为重伤之后内力急速流失,多吃饭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她现下这幅样子,恐怕就是站在细刃首领面前,他也认不出她是他引以为傲的天字号杀手,江湖上谈之色变的“夜游”吧。 来到风平城已有五六日,伤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她依旧时常感到疲惫。 为了离开细刃,她必须真的重伤骗过首领。那道伤一直从腰腹蔓延到锁骨,几乎将她开膛破肚。 连司徒砚都说她对自己下手太狠。 司徒砚用银针锁住了她的七经八脉,造成内力流失伤重不愈的假象,首领果然没有看出来。 只要她半年内不运功动武,好生将养,武功便能恢复得七七八八,到时候天高水阔任她游,岂不快哉。 坏就坏在她此前中了一种毒。 云楼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的毒,中的又是何种毒,这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也没什么固定规律,每次毒发的症状还都不一样,却又不要命,简直像个任性胡闹的顽童。 连妙手神医司徒砚都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怪毒束手无策,只能叮嘱她多喝热水。 离开细刃后她为掩盖踪迹,都是挑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走,那日途径背雾山恰逢毒发,又倒霉地遇到山匪,虽然将追上来的山贼全部斩于刀下,但自己也身受重伤跌落山涧,差点一命呜呼。 那可不行! 自己好不容易重获自由,退休生涯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这么快结束。 这群该死的山贼,等她活过来一定要掀了他们的山贼窝,扒了他们的裤子吊在山门上让鸟啄! 在河里被冲得晕头转向的云楼恶狠狠地想。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声音,真的派了个人来救她。 漂亮书生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力气却十分大,把她从河里捞起来,一边呼唤着“姑娘”,一边按压她的胸膛。 云楼头晕脑胀,哇哇吐水,随后被一道温软的气息封住了嘴唇。 大骂山贼的内心活动停止,她昏昏沉沉地意识到,他在给我渡气。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男子的唇。 他身上有浅浅的好闻的药香,嘴唇也软软的,热热的,她觉得好奇,就咬了一下。 “嘶——” 书生痛呼了一声,她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姑娘可醒了?裴某并非刻意冒犯,只是姑娘溺水,唯有此法可救。裴某虽无意婚娶,但既已轻薄姑娘,必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若姑娘愿意,醒来后裴某便与你成亲。若姑娘不愿,此处只你我二人,裴某便将此事咽下,当做没发生过,绝不毁姑娘清誉。” 叽里咕噜说啥呢……胸膛真硬……身上真香…… 云楼迷迷糊糊失去意识。 第2章 第2章 陪她用完饭裴叙就离开了。 他在风平城经营着一家医馆,请了大夫坐诊。他的医术并不算精湛,只是母亲从医,自小耳濡目染,有几分了解。 马车摇摇晃晃碾过青石板,乐安盯着自家公子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公子,你真的要和云姑娘成亲吗?” 裴叙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沉静,素白袖口下露出一截骨骼感很强的手腕:“有何不可?” “我只是觉得,云姑娘只身出现在背雾山,来历不明,身上万一有麻烦……” 背雾山常年云雾缭绕,山势险峻,其中盘扎着好几窝山贼,只有江湖上那些亡命之徒,朝廷的通缉犯才会在走投无路之际往背雾山钻。 没想到听到裴叙说:“我问过云姑娘,她从南边逃难而来,因为迷路才无意中进入背雾山。” 乐安惊呆了:“她这么说,公子就信了吗?” 裴叙翻着手上的书籍:“她没有骗我的理由。就算骗了我,也定有苦衷。我既已决心娶她,就不会追究这些。” 乐安无言以对,抱头嘟囔:“……公子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马车停在悬济堂门前,锦衣馆的伙计已经候在那里,笑着把手中的图样递给他:“裴公子,这是我们铺子里最好的绣娘绘制的婚服样式,你瞧瞧可满意?” 裴叙接过来仔细看了,又吩咐他送到清槐巷,让云楼自己选。 茵茵拿着图样欢欢喜喜进屋去:“姑娘,快看看这花样,伙计说都是如今京中盛行的呢,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出嫁时都这么穿。” 云楼又在床上趴着。 她爱床,床爱她。 手肘支起半个身子,拿过来瞅了瞅。 倒确实是京中盛行的,那什么侯爷嫁女时就穿得这种,但…… “要织出这种花样,得用最贵的云锦料子吧?” 织金妆花缎,寸锦寸金,一向只有王公贵胄才用得起。 开医馆这么赚钱? 茵茵问:“姑娘可喜欢?” 云楼把图样还给她:“喜欢,就是太贵了。” 别成个亲把书生家底掏空了。 茵茵便把图样拿出去还给伙计,让他换些便宜的来。 云楼躺在床上和两个小丫鬟聊了会风平城的风土人情,又犯起困。 离开细刃前司徒砚曾交代她,半年内不可运功动武。别说半年了,一月不到她就在背雾山和山贼对砍。 现在好了,把自己砍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天天除了吃只想睡。 茵茵看床上的少女眼皮耷拉下来,还强撑着跟她们说话,偷偷朝文思使了个眼神,两人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云楼再次睡醒,太阳已然要落山了。 茵茵听到里头起床的动静才推门进来。裴叙交代过她们,云姑娘想睡多久都让她睡,她身体虚弱,睡觉也是一种调理。 “姑娘,下午裴公子送了位厨娘过来。”茵茵边为她梳发边道:“是裴公子专程派人从江陵请来的,说是最擅做药膳,而且能将药膳做的十分美味,没有姑娘讨厌的药味。” 江陵?那座南北枢纽繁华之地? 按照江陵到风平的路程,恐怕她刚到风平裴叙就派人去请了。 云楼走出去,看到小厨房里站着位身材健壮的妇女,穿着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很利落,肤色红润,正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处理一只鸡。 “云姑娘。我姓周,你叫我周婶就行。” 她看到云楼,笑着出来招呼,进退有礼,大大方方,看样子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当厨的。 “云姑娘有什么忌口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刚来不了解你的口味,若有不适口的说一声就行。” 云楼笑着说好。 挖这样一个厨娘过来得要不少银子吧? 书生的荷包还撑得住吗? 云楼有些惆怅。 哎,罢了,她以前当杀手的时候在盛京郊外的山上还藏了点私房钱,实在不行到时候挖出来补贴家用就是了。 周婶很快处理完鸡,辅以各种药材入锅炖煮,小院炊烟袅袅,余霞成绮落在青砖院墙上,这种再平凡不过的红尘烟火气,却是云楼生平从未有过的体验。 或许在她幼年时,在还没进入细刃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时间太久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所有的记忆都和死亡有关,被血腥味和尸体裹挟,就是做梦她也只会梦到那些死在她刀下一张张狰狞痛苦的面孔。 但现在坐在小院的杏树下,闭眼闻着小厨房飘出来的香喷喷的鸡汤味,那些黑色浓稠的记忆好像被一层雾裹起来飘远了。 记忆中裴叙的脸清晰起来,还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浅淡药香。 “云姑娘,春夜风凉,出来坐得加件衣裳。” 云楼睁开眼,看到裴叙推门走了进来,身上系了件玄色披风,他穿黑色也好看,像是给皎皎玉山添了层静穆。 鼻尖缭绕的药香浓郁起来,云楼看到他就高兴:“你怎么过来了?” 裴叙看向厨房:“来看看新来的厨娘是否合适。”他吩咐茵茵:“给云姑娘取件披风来。” 话音落,衣角被扯了扯。 裴叙低下头,看到云楼两只手肘撑在腿上,正双手捧脸看着他,笑眯眯说:“我要你身上这件。” 院中杏树停僮葱翠,裴叙面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拒绝,取下披风给她披上后,蹲下身在她领前认认真真系了一个结。 云楼看他脸红更高兴了。 就像那个月夜,在洒满月光的山洞前,书生红着脸跟她求亲,夜风拂起他的衣角,像即将乘风而去的谪仙。那场景实在美妙,云楼脑袋一热脖子一点就答应了。 她是杀孽深重之人,原本只能见恶鬼,何其有幸遇神仙。 裴叙系好披风,抬头时对上那双不加掩饰的乌灵眼眸,呼吸微微一滞。 云楼犹然不觉,倏而凑到他耳边,独属于少女的气息拂在他颈边:“从江陵请这个厨娘过来不便宜吧?花了多少银子?” 裴叙身子有些僵,一板一眼地回答:“不贵,尚在寻常用度之内。” 云楼歪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裴叙趁机抽身,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解释道:“医馆生意好,除去看诊治病,还有药材采买等进项,每月盈余不少,足够开销。” 他郑重其事:“我既打算娶你为妻,自会竭尽所能对你好。” 既然他这么说—— 云楼马上说:“那我就要下午看的那个织金云锦做婚服。” 什么寸锦寸金管他呢,他既然有钱就让她花! 裴叙就笑起来:“已经定下了。” 厨娘做好饭端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云楼尝了一口,果然没什么药味。她口味不挑,曾经在乱葬岗吃过蛇鼠虫蚁,也趁着夜色溜进皇宫尝过珍馐御膳,周婶的手艺快赶上御厨了。 很贵,爱吃,多吃。 在周婶不遗余力地投喂和悬济堂招牌陈大夫隔三差五问诊开方下,云楼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康建起来,具体表现为脸上和腰上都长肉了,气色也红润不少。 身上那些伤也都脱了痂,特别是腰腹到锁骨那一道,新长出来的肉颜色带着浅色的红,像一条蜿蜒的小蛇趴在她胸口,和她身上那些暗沉的旧伤形成很鲜明的对比。 等时间久了,这道伤口也会变暗,成为抹不掉的痕迹。 她捏捏自己的臂膀,思考着等伤势痊愈后该去哪里练体。 “云姑娘。”茵茵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云楼将衣襟收拢。 “裴公子带锦衣馆的绣娘过来了。” 婚期将近,她的婚服也已经制好了,这是绣娘最后一次过来为她量体,才好在大婚当日送来最合身的嫁衣。 绣娘握着帛尺在她身上比划时,裴叙正在外头询问周婶她今日的三餐饭量。 青年郎君与人讲话时温和有礼,轻声细语,自有一股文质彬彬的君子风范,绣娘隔着房门听着,忍不住看向眼前张开双臂无精打采由她量体的少女。 裴公子饱读诗书,克己复礼,整座风平城多少青春少女芳心暗许,可这些年从不见他对谁青眼有加,偏偏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孤女拿下。 大家都说裴公子是为负责才不得已娶她,毕竟裴公子曾经可是亲口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娶。可若只是为了负责,这华贵云锦满屋红箱的阵仗未免也正式了些。 绣娘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此女命好。 云楼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看绣娘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突发奇想:“那匹云锦,做完我的婚服后还有剩吗?” 绣娘说:“还有余料,但不足以裁成一套衣裙,姑娘若是想要,可以缝成一件里衣,京中贵女们也有用来缝成荷包锦囊随身携带的……” 她正滔滔不绝推荐京中时尚,突然听到云楼高高兴兴说:“那帮我缝一件小兜吧!” 绣娘瞪大了眼。 云楼还在回忆自己曾在花楼执行任务时看到过的漂亮样式,双手比划着:“上面两根细细的丝带可以系在脖子上,前面是这样的形状……” 绣娘从震惊到难为情到迷茫再到了然:悟了,一切都悟了。 原来裴公子喜欢的是这样的! …… 绣娘离开时眼神复杂地看了裴叙好几眼,但裴叙似乎并未察觉。 他等云楼穿好外衣拉开门才走过去,把手中一个白玉瓷瓶递给她。 云楼好奇:“这是什么?” “医馆大夫研制出的白玉膏,用来灭瘢。”裴叙语气柔软平和:“算算时日,你之前所受的伤应该已经脱痂。我知女子爱美,但獭髓难求,这白玉膏也有相同妙用,每日两擦,你先试一试,若无用,我再想办法为你寻獭髓来。” 纵有千金难买獭髓,那是传说中的珍宝,他却说要为她寻来。 云楼握着手中的白玉膏,有点想亲他。 第3章 第3章 首夏时节,街坊四邻都收到了裴宅的喜贴。 大家都知裴叙双亲已逝,又无兄弟姊妹,娶亲这等大喜事,裴宅却冷冷清清的,没有长辈为他料理,心中不忍,便都收起那八卦心思,热情地帮衬起来。 裴宅很快挂起红绸,又请了东兴楼的大厨当日来办宴,新房也在婶子们的指导下布置起来。 清槐巷这头,刘媒婆也在传授云楼成亲经验。 这也是位没有长辈操持的可怜人,倒是叫两个可怜人撞到一处了。 “大约是十多年前吧,裴公子和他娘逃难到这里,孤儿寡母的,活得很是不易。” 媒婆惯是话密,云楼都喝了三壶茶,也没见她的嘴停下来过,这时候又说起裴叙年少时的事。 “裴公子他娘会些医术,便在门口支了个摊子,给城里的姑娘夫人们看病,倒也把生活过起来了。那时候我们都惊讶呢,一个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居然能养出那等气质卓然的小公子。” 云楼划重点:裴叙从小就好看。 刘媒婆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那会儿小裴公子不爱讲话,真真是个俊俏冷面小郎君,时常背着药篓进山采药。大家都劝他不要去,那背雾山常年山贼出没,吓死个人,小郎君却不听劝。” “也亏得他是个有胆识的,才能遇上好机缘,有一次采药找到一株千年老参,名贵着呢!裴公子用那老参卖了一大笔银子,他娘便用这笔钱开了悬济堂,她专为妇人看诊,后来又陆续请了大夫坐诊,日子便越来越好了。” 云楼嗑着瓜子发问:“那裴公子怎么没子承母业当大夫?” “哎哟我的姑娘!瞧你问的什么傻问题!裴公子要是学医去了,还怎么在十四岁一口气连中小三元,成为这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天纵奇才?” 媒婆看云楼的眼神好像在控诉“你怎么还在嗑瓜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捡了多大的便宜?!” “……小三元么!”云楼慢慢放下瓜子,严肃道:“那很厉害了。” “何止是厉害!” 媒婆又叽里呱啦夸了一大堆,话锋一转,带上遗憾:“可惜连夺三案首后,裴公子他娘就生了重病,裴公子孝顺,为他娘侍疾,就没有再往上考了。因为这事儿,知县和知府大人几次登门,裴公子都不愿再参加乡试。谁不盼着自己守地出个状元呢!崔大人现在每每看到他都还叹气。” “几年前裴公子他娘终还是撒手去了,裴公子说要给他娘守孝,不议亲也不读书,似乎就打算一个人守着这医馆过一辈子,好在遇到了你。” 媒婆说着,拉过云楼的手,真心诚意地拍了拍:“刘婶看过许多女子,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心肠好的姑娘,祝你们夫妻同心,白头到老。” 爆竹声惊散了清晨的雾色。 风平城终于迎来这场盛大喜事。 迎亲队伍一路敲敲打打来到清槐巷,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倌一身大红婚服璨若朝霞,这样穿红戴花,倒叫围观的人想起他若是继续科举,夺得状元衣锦还乡,大约也是这样打马而过意气风发。 吉时已到,新娘子被丫鬟扶着走出来。 云锦曳地,珠帘遮面,虽看不清相貌,但那身段是一等一的好,匀称纤长,与她对面的新郎倌十分登对。 两人都无双亲,接亲仪式少了很多复杂环节,裴叙郑重地从刘媒婆手中接过自己的新娘。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牵着她走向花轿。 “云姑娘,小心脚下。” 行至院门处,他低声提醒。云楼轻巧跨过门槛,额前珠帘撞出清响。 她偏头一顾,裴叙红衣俊美,彬彬有礼,神情如往日一样平和稳重,并无她以往看到的其他男子娶亲时的激动。 从她遇到他起,他便一直是这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书生揣着一肚子的礼义廉耻,为何娶她云楼心知肚明。 但……管他呢,吃到就是赚到! - 裴宅早已被观礼的宾客围得水泄不通,就是那些没有收到宴贴的也都跑来凑热闹。 好在崔知县也在此处,令手下呵退了拥挤着想看新娘子的好事者,给这对新人让出路来。 两人父母都已过世,堂前只摆着两尊牌位,拜完高堂天地,行完夫妻对拜,礼终成了。 那些喧嚣热闹的恭喜声围绕耳边,云楼透过珠帘好奇打量,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自己的热闹,就被媒婆催着送入了洞房。 喜宴开场,堂前越发喧闹。后院主屋倒是清静,珠箔银屏布置华丽,每处都可见裴叙的用心。 宾客都在前堂,新房里只剩下云楼。 她取下头上珠冠,走到窗边撑开窗户朝外看。 裴叙住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中有一颗高大青桐,桐叶将日光切割地很碎,星星点点落在青瓦屋檐上,让夏日有了几分清凉。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她以前在细刃时也有这么一个院子,练武很方便。 没多会儿,茵茵和文思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盅。 “夫人,周婶给你炖了鱼羊鲜,快尝尝。” 云楼听着这个崭新的称呼,觉得很有意思。 鱼羊鲜汤白味美,一看就是慢火煨制,茵茵恰当开口:“郎君担心夫人饿,出门接亲时就吩咐周婶炖上了。” 裴叙是怕她体力不支晕倒吗? 云楼抱着汤盅吨吨吨喝完,四肢都热乎乎的,她呈大字往喜床上一倒,舒畅道:“吃饱了,我睡个午觉。” 茵茵和文思早习惯她的嗜睡:“夫人安心休息,我们在门外守着。” 前堂喜宴红火,裴叙被热情的宾客拉着灌了一杯又一杯酒。好在他酒量还算不错,始终保持着清醒。 敬酒到崔则仕跟前时,裴叙拱手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崔大人赏脸。” 崔则仕:“……哎!”他饮下杯中酒,再看裴叙一眼:“你……哎……!” 又喝了一杯。 裴叙:“……” 足足叹了三口气,崔则仕终于开口:“你如今也已成家,令宜的事就不谈了,但今年秋闱将至,你看……” “崔大人。”裴叙温和地打断他:“我已成家,无心官场,只想与妻子平淡度日。” 崔则仕一脸幽怨:“既无心官场,当年跑去考什么考。拿个小三元白白让本官期待,现在又说这些伤人心的话。” 裴叙还没说话,耳后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恭贺新婚啊,裴公子。” 裴叙回头,看见崔令宜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父女俩的幽怨如出一辙。 崔则仕酒一下醒了,怒斥闺女:“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来喝裴公子的喜酒啊。” 自从在清槐巷大闹一场后,崔令宜就被她爹关了禁闭,足足关了一个多月,她简直快要发霉了,今日才终于寻得机会跑出来。 崔则仕吹胡子瞪眼:“赶紧给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这要是当场抢起婚来,他崔知县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崔令宜幽幽地说:“裴公子已经跟人拜堂成亲了,我难道还能抢人夫婿不成?就是单纯过来喝个喜酒,闹个洞房。” 她还想闹个洞房,真是不嫌丢人的! 崔知县:“给我滚回去。” 父女俩拉拉扯扯,最后崔令宜一屁股坐在她爹旁边旁若无人开始吃席。 崔知县要是拿自己的爱女有办法,也不会让她这么多年都追在裴叙屁股后面跑了。 周围人看没热闹可看,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裴叙一圈圈敬完酒,再好的酒量也有些晕沉了。正坐在偏堂休息,乐安突然抱着一个大匣子跑了过来。 “公子,不知道是谁放了这么个匣子在礼簿旁边,也没写名字,我打开看了一眼,竟全是珠宝黄金!赶紧给你拿过来了!” 裴叙按压眉心的手一顿,室内荧荧烛火擦过他眉峰,显出几分阴郁。 裴叙接过匣子。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红木匣子,匣身光滑,唯有盒面的左下角刻着一条不起眼的小鱼。 匣子沉甸甸的,裴叙打开看了一眼,足有黄金十两,珠钗无数。 最下方压着一张纸条。 裴叙拿出来展开,上面狗爬一样几个大字:祝贺新婚之喜,谨以珠钗献给夫人。 看到最后几个字,裴叙唰地一下站起身,酒醒了大半。 他脚步匆匆:“随我去后院!” - 云楼美美睡了一觉,晨起梳妆打扮的困意一扫而空。 茵茵和文思不知去哪了,外头十分安静。 云楼坐起身,抻了个懒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身后半开的窗户忽然传出衣衫扫过窗棂的轻簌声响,紧接着一只黝黑粗壮的大手朝她的肩膀抓来。 而比那双手先到的,是无声的风。 云楼猛然侧身,手中杯盏犹如暗器掷出去。 对方完全没想到这瘦弱新娘的反应会这么快,被那水杯正中鼻梁。力道之大,水杯当即在他脸上四分五裂,鼻血和脸上被划破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云楼终于看清来人,是个身材高壮的男人,臼头深目,耳后有一道刀疤,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臭娘们!”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抡着碗大的拳头扑了过来。他以为刚才只是一时不察才被她打中,压根没把这个削肩细腰的少女放在眼里。 可眼前一花,原本好好在他眼前站着的红衣新娘突然就像鬼一样消失了。 他的拳头扑了个空,去势太猛收不住,身体不由朝前踉跄。与此同时,背上猛然传来一击,红木椅子将他狠狠砸到在地。 男人皮糙肉厚,摔成这样还有力气站起来,然而刚手肘撑地爬起来,那鬼魅般的身影又是一记飞踢,直踹在他手关节处。 咔嚓两声,男人惨叫一声,两只手臂反向折断,重摔在地。 云楼废了他两只手,下意识摸刀要抹了他脖子,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她的刀已经丢失在背雾山的溪流中了。 她毫不迟疑,拔下发间金簪,朝他脖子捅去。 屋外突然传来乐安大喊大叫的声音:“公子!茵茵和文思晕倒在门口了!” 云楼手腕一顿。 糟糕,不妙。 急促脚步声已经逼近房门。 喜房内一览无遗,云楼当机立断改捅为拧,双手抱住男人的脑袋反手一拧。 极其细微的声响。 兀自挣扎的庞大身躯霎时毙命,松瘫在地。 伤势还没完全恢复,扛起这具尸体格外吃力。云楼牙关紧咬,忽视体内乱窜针扎一样的内力,扛着壮汉飞快走到窗边。 一把把他扔了出去。 房门上已经倒映出裴叙的身影。 云楼立刻往地上一躺。 啊,好晕~ 第4章 第4章 房门被撞开,日光桐影倾泻而进,裴叙一眼看到晕倒在窗边的新婚妻子。 他冲过去第一反应是去探她鼻息,发现呼吸如常,全身僵滞的血液才重新流淌起来。 少女的身子是柔软温暖的,裴叙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急切喊她:“云楼,醒醒……” 云楼正准备幽幽转醒,院外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此处发生了何事?” “崔大人救命啊!”乐安在门口嚎啕大哭:“我们夫人的两个小丫鬟不知道被谁打晕了,夫人生死未卜……” 云楼:“……” 崔大人?风平城的知县?那她再晕一会儿吧。 她暗自调息内力呼吸,以防裴叙看出异样。 崔则仕拎着衣袍急急走来:“裴贤侄,发生什么事了?你夫人可还好?” 裴叙说:“夫人无恙,只是晕过去了。”他压下心中后怕:“崔大人怎么过来了?” “卞玉在门口看到几个形迹可疑之人,正待盘问,那几人却一溜烟跑了!你可还记得去年抚梅镇有一富商成亲时新娘被山贼掳走索要赎金的事?” 他担心会有变故,便想找裴叙说一说此事,然而在前堂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只好赶来后院。没想到还真出事了。 那富商最后足足花了百两黄金才把妻子赎回来,如果真有山贼进城犯案,那他作为本地知县责无旁贷:“这房中有打斗痕迹,卞玉,你找找房中可有线索。” 随崔则仕一起来吃席的捕头卞玉领命在新房里查探起来。 跟在亲爹屁股后的崔令宜在外面探头探脑,到底是没进去。她酸酸地想,人家新婚夫妻恩恩爱爱,她干嘛巴巴地凑到跟前去呢。 在外面转转得了。 这一转就发现了不得的事:“爹!快来看!有人被杀了!” 卞玉也发现了贼人翻窗的痕迹,他站在桌边,环视屋内,看着地上碎裂的杯盏和水渍,眯了眯眼。 崔令宜大喊:“爹,这人刚死不久,尸体还热着呢!” 崔则仕简直头大:“你别添乱了,卞玉,去看看。” 壮汉的尸体像一座小山匍匐在地面,卞玉把他翻过来,看到他脸上淋淋血迹,想起屋中碎裂的杯盏。 崔令宜蹲在一旁,她自小就跟着捕快们到处跑,对凶杀案早已司空见惯,一点也不怕:“真奇怪,除了脸上的划伤,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怎么死的?” 卞玉伸手在尸体上探查一番。 “手骨断裂,被人拧断脖子,一招毙命。” 再结合屋中打斗痕迹,他心中逐渐有数,走回房中朝崔则仕行了一礼:“大人。” “如何?” 卞玉慢慢开口:“属下推测,应该是有贼人潜入房中想掳走新娘,但被另一人阻止,以杯盏为器,击退对方。此人力道极大,且功夫高强。” 他指着地上倒塌的木椅:“屋内虽有打斗痕迹,但十分浅少,可见对方在极短时间内就制服了敌人,并未造成太大的混乱。他废了贼人双臂,又拧断其脑袋,其手段干净利落,招招毙命。可能是察觉我们前来,才会将尸体扔在此处自行离开。” 崔则仕皱眉:“救下裴夫人的会是谁?他又怎知贼人在此?此人为何救人,又为何掩盖行踪?” 话落,屋内众人都看向站在床边的裴叙。 裴叙语气沉沉:“我也不知。” 众人思索半晌,依旧茫无头绪,卞玉突然问:“裴公子本在前堂敬酒,为何突然赶来后院?” 乐安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想起那盒来历不明的珠宝。 裴叙叹了声气:“我娘子一向体弱多病,我怕今日婚宴繁琐劳累到她,不放心便想来看看。” 公子说谎了,但不要紧,公子一定有他的理由。 乐安没吭声,卞玉又在屋内屋外搜查一番,确认没有其他线索:“只有等夫人和丫鬟醒来再行问询。” 云楼体弱多病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丝毫没人往她身上怀疑。 她原本只是在装晕,结果躺着躺着真睡着了。 她的身体现下实在不该动武,和那壮汉交手不过短短几招,便惹得内力紊乱横冲直撞。好在此人只有一身蛮力,花拳绣腿不难对付。只是她自己也不好受就是了。 不过云楼有些好奇,来劫持自己的贼人到底是谁?真是背雾山的山贼吗? 那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到时候自己可得好好跟他们算算。 前堂喜宴还在如常进行着,崔则仕让卞玉调了几个捕快过来抬走尸体守住后院,以防再有贼子不死心偷袭。 但一直到天黑,喜宴散场,整座裴宅都风平浪静。 茵茵和文思先醒过来,她们是被人从身后打晕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她们口中得知夫人在房中午睡,捕快们推测恐怕新娘子在睡梦中就被迷晕了。 本想等新娘醒来再行询问,结果一直等到喜宴散场云楼都没醒。 裴叙给她把脉发现她脉象虚浮紊乱,大约是受惊所致。她本就体弱,今日这番折腾下来又得多加调理才行。 说到底,都是自己连累了她。 裴叙坐在床边一直守着,乐安进来几次给他倒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询问:“公子,那盒珠宝……” 裴叙垂着眼睛:“今日卞捕头问话,你为何没有当场拆穿我?” 乐安立刻道:“我自然是公子这一头的!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自小被老夫人捡回来,要不是老夫人给他治病吃饭,他早死了。公子待他如亲兄弟一般好,他永远不可能当那恩将仇报之人。 就算公子有秘密,他也一定死死为他守住! 半晌,他听到公子语声沉沉地说:“那盒珠宝是故人所赠,不必忧心。” —— 云楼一直睡到晚上才醒,醒来时胸口有些闷,手脚发虚,应该是内力失控所致。 新房内昏黄烛火映着红帐暖床,一身大红婚服的裴叙坐在床边,似乎在发呆。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演技了! 她嘤咛一声,虚弱开口:“我……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裴叙回过神来,脸上一喜:“你醒了!可有觉哪里不适?” 云楼嘤嘤:“头有点晕。” 那是睡多了。 裴叙将她缓缓扶坐起来,又去倒了水小心翼翼喂到她唇边,将下午遇险的事简单跟她说了。 他娇弱胆小的新婚妻子听完吓得小脸发白,拽着他的袖口害怕地问:“那……那现在抓到贼子了吗?” 裴叙摇了摇头:“卞捕头说,恐是贼人内部起了争执,自相残杀。” 嗯嗯,卞玉干得好,就这么想。 “崔大人派了两个捕快守在院外,不用怕。等明日天亮,我就去城里武馆雇两个护院。” 裴叙轻声说着,突然道歉:“对不起。” 云楼摇他袖子:“怎么啦?” “若不是与我成亲,你也不会差点被贼人掳走。若你今日真的被他们带走,我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以赎罪。” 云楼觉得这真是个书呆子,她倏地抬手,笑眯眯摸了下他的头发:“与你无关,是他们坏。” 宽大的云锦袖口从手腕朝下滑落,露出底下纤细洁白的手臂,带着少女清香的体温近在咫尺。 裴叙撇开眼,薄唇微动,最后只是垂下了鸦羽般的眼睫:“对不起,是我连累你。” “好啦,不说这这个了,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裴叙立刻起身:“有的,早就让周婶备着了。” 他出去喊人传了饭,等两人吃完饭梳洗一番,天已经黑透了。茵茵和文思退出去,房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叙将外衣挂好回到床边时,看见新娘自己又戴上了凤冠,珠帘在喜烛映照下流光溢彩,少女娇憨可爱喊他:“裴叙,你还没掀盖头呢。” 下午这场意外搅乱了他们的婚宴,傍晚本还有闹洞房观喜礼的仪式,现下都没了。 但他的妻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遗憾,她自己走流程也走得很高兴。 裴叙便也回身重新把大红婚服穿上,郑重其事拿起喜盘里装点着珍珠银箔的喜秤,走到了她面前。 红烛高燃,焰心明灭,给新房覆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暖光。 喜秤慢慢挑起遮面的珠帘,露出底下明艳动人的脸,她耳垂上的玉坠子被喜烛晃着,发出莹莹玉光。 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又将两人的发丝分别剪下一缕放进荷包里。 这些都是刘媒婆告诉她新婚夜必须要做的步骤。 云楼松了口气。 成功完婚,没有意外! 接下来就是洞房了! 刘媒婆给了她一个小册子,她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裴叙脱了外袍,里面是一件红绫中衣,绸缎华贵,带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月色凝在身上,衣料贴着肩线,隐隐露出腰腹的轮廓,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很想冒犯。 云楼等了一会儿,见他上床后只是坐着没有下一步动作,沉思半晌,不耻下问:“是要我帮你脱吗?” 刘媒婆好像没说过有这一步。 管他呢! 她立刻上手去脱裴叙的衣服。 第5章 第5章 属于少女的温热体香倏然逼近,不得章法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裴叙深吸了口气,一把抓住纤弱洁白的手腕。 云楼还趴在他腿上研究腰间的绸带应该怎么解,突然被制住动作,一脸疑惑地抬头看去。 裴叙垂眸看着她,那双清正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新婚夜夫君对妻子该有的情欲。 连声音都与寻常一样,温和体贴地对她说:“你今日受了惊,身体虚弱,不宜圆房。” 他看到妻子震惊地瞪圆了乌黑灵动的眼睛,不由有些好笑,解释道:“我们既已结为夫妻,等你身体痊愈,我自会履行夫君的责任,但今夜不行,你身体受不住。” 他说这样的话时,语气平和清润,毫无男欢女爱的欲念。 没有感情,全是责任!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体贴,可云楼看他那清心寡欲的模样还是不高兴。 干嘛!就她自己好色呗! 虽然一直知道裴叙于她没有男女之意,他救她是出于仁义,娶她是出于道义,对她好也是因为她占了他妻子这个身份,无论是谁处在这个位置,都会收到同样的体贴爱护。 可我这么个大美人杵在你面前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有点太侮辱人了! 该死的山贼,该死的正人君子! 云楼气鼓鼓盯着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笑起来。 烛火晃动,室内忽明忽暗,裴叙看到原本还一脸不开心的妻子突然对他笑靥如花,她倾身朝他靠近一些,声音甜腻酥软地问:“不圆房,亲一下好不好?” 裴叙面上一红:“夜已深,我们还是早些歇下吧。” 云楼便唉声叹气:“你之前都亲过我,我却没亲过你,这太不公平了。” 裴叙立刻纠正:“我当时只是为你渡气,不是……” 他话没说完,云楼已经双手撑在他大腿上,探身亲了上来。 少女带着体温的清香蹭过他下颌,来到他唇畔。 那是与渡气完全不同的感觉。温软相贴,她的气息尽数喷洒,故意似的轻轻咬他下唇,又像狸奴舔他手指那般,柔软湿润的舌尖勾描他的唇形。 她睁着眼,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大胆又纯真地望着他,好像在邀请他的加入。 裴叙忘了是哪一瞬间失控,或许是在她呢喃唤他夫君的时候,或许是在她将灵巧柔软的舌尖往他嘴里送时,他难以控制地扣住她后颈,按住她的腰,更深地吻下去。 喜烛噼啪跳跃,转瞬又被潺潺水声掩盖。 他近乎本能地吮吸掠夺,将她往自己胸膛处压,云楼原本只是双手撑在他腿上,现在却已经被他抱坐在怀里,坚实有力的手臂圈着她腰,两个人呼吸纠缠,密不可分。 云楼双手缠住他脖子,得逞地笑起来。 正人君子,不过如此。 那轻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让他猛地一顿。 裴叙缓缓从雪白柔软的颈间抬头,看到云楼正冲他甜甜地笑。 懊恼羞耻一瞬间涌上来,眼里的浑浊迅速退去,裴叙手臂僵硬,平息半晌,轻轻把她从怀里抱起来放到一边,情动过后的声音再也不似之前清正,哑声问:“亲过了,可满意了?” 云楼不回答,只是娇气抱怨:“嘴都被你咬肿了。” 裴叙满面通红:“是……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了!” 云楼心满意足躺下去:“累了,睡觉吧。” 折腾一番,她手脚发软,白天动了内力,今夜确实力不从心。 算了,来日方长吧! 裴叙看她说睡就睡,很快传出熟睡的呼吸声,轻手轻脚下床灭了烛台。 新房陷入黑暗,唯窗外一缕月色透进来,照出隐隐的轮廓。裴叙没有回床,而是在桌边坐下,慢慢给自己倒了杯水。 清凉的水浸过红肿的嘴唇,顺着喉咙一路下滑,像一汪清泉浇过滚烫的身躯。 直到将满壶水都喝完,身体才终于降了些温。 裴叙在黑暗中感受到自己难以自抑的昂起,懊恼又不解。他一向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今日怎会如此…… 还是说,身体内流着那人的血,便注定和他一样是个好色之徒。 想到那个人,他神情变得冰冷,眼里的厌恶之色也愈发浓郁。 躺上床时,裴叙气息已恢复平稳。 衾被温热,被少女的体温晕染,躺下去的时候,温香暖玉就滚进了他怀里,软绵绵的四肢像狸奴一样挂在他身上。 早在山洞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睡相不好。明明受伤发着热,还要往落雨的洞口滚,于是他只好把她紧紧按在怀里,一日一日,从晚到早。 他们在山洞早已相拥而眠,可同床共枕却是第一次。少女蹭在他颈窝间,染着体温的清香像一张轻纱将他缠裹。 裴叙气息又不平稳了。 他赶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晚云楼睡得神清气爽,连昨日内力失控带来的疲软感都消退不少。 裴叙却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晨起时眼底下有浅浅的青黑。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似乎怕吵醒她。但其实他一动云楼就醒了,但她不想睁眼,于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懒觉。 裴叙穿好衣服出去,她听到他在门外低声交代茵茵不要打扰她。 裴宅满园喜庆的红绸尚未取下,按照当地风俗,这红绸要挂满三日。 来到前堂,昨晚在外面守了一整夜的两名捕快正在用饭。裴叙提前交代过乐安,天一亮乐安就把人请进来了。 两人很高兴自己得到的礼遇,拍着胸脯保证会守护裴宅的安全。 正说着话,卞玉过来了。 昨日他来吃席穿着平常,今日换上捕头官衣,腰间佩刀,冷峻锋利,看上去很有威慑力。 卞玉是风平城本地人,年纪与裴叙相差无几,武功却不俗,他爹就是捕头,后来他爹与山贼拼杀时受伤瘸了腿,卞玉便承了父业。 看到卞玉来了,两捕快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碗,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 好在卞玉扫了他们一眼,并未责难,只是问裴叙:“夫人可无恙?” 裴叙点头:“昨夜便醒了,只是受了些惊吓。” “夫人可有看到贼子面貌?” 裴叙神情便沉重起来:“没有,和丫鬟说的一样,她在睡梦中便被迷晕了,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贼人没抓到,可能还在风平城内逃窜。风平城在崔则仕的管理下长治久安,万一有山贼闯进城来,杀两个人,放两把火,他今年的政绩可就又吹了呀! 崔则仕急得一夜没睡,嘴上都急出泡了,一大早就让他来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卞玉作为捕快的直觉,始终觉得昨日发生的事疑点重重,仅贼人内部自相残杀的推断并不能说服自己。 但线索太少了,他实在推断不出更多。 昨日守夜的捕快,名叫赵二义愤填膺:“背雾山的山贼真是坏事做尽!要我说,直接一把火把山烧了,让这些贼人无处可躲!” 卞玉扫他一眼:“上一个提出此等意见的人已经被革职了,你也想试试?” 赵二不说话了。 背雾山连绵八百里,真烧起来,受灾的就不止附近百姓了。 正因为它太大太深,所以才会成为匪聚之地。以前山上十几伙山贼烧杀掳掠,时而火拼,搅得周边城镇不得安宁,深受其害。 后来朝廷派兵剿匪,倒是剿灭不少,但背雾山实在险峻,大雾常年不散,瘴气横生,那些常年住在山里的山贼往里头一钻,很难斩草除根。 剩下的那些便渐渐抱团,又重新划分了山头势力,行事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猖獗,蛰伏壮大,倒是比之前更难对付了。 后面朝廷又派龙骧卫来剿过几次,但都以失败告终,卞玉他爹的腿就是在那时候瘸的。 好在朝廷几次震慑,山贼收敛许多,周围才重得太平。 不过据上次打探而来的消息,现在背雾山上只有两伙山贼气焰最甚,其他小窝山贼都仰仗他们鼻息。 一伙占据了背雾山南面,自称落虎寨,当家的是当年在江湖人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唐烈,他网罗了不少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也收留穷途末路的通缉犯。 另一伙则扎寨于背雾山东面,叫做连城寨,是由之前被朝廷剿匪时打散的团伙合并而成,他们推举了新的头领,叫什么不得而知,行事也比落虎寨更隐蔽,探子几次深入都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卞玉问:“我能否见一见夫人?” 裴叙语气平和:“她还没起身,卞捕头晚些时刻再来吧。” “山贼一事刻不容缓。”卞玉面无表情撩衣落座:“我就在这里等夫人起身。” 裴叙笑了下:“乐安,给卞捕头看茶。他愿意等多久便等多久,但……”他顿了顿,语气淡然:“不可打扰夫人休息。” 乐安一边给卞玉倒茶一边劝:“卞捕头,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们夫人一向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刚从后院走过来的云楼:“?” 谁在造谣?! 第6章 第6章 “夫君。” 垂花门上的幕帘叮咚轻响,梳着妇女髻的云楼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襦裙,半臂罩衫露出洁白手腕,像春夏时分竹林间摇动的新绿枝芽,清雅生动。 青丝全部绾上去,露出雪白纤长的脖颈,衣领间隐约可见淡淡的红痕。鬓边流苏步摇轻轻晃动,没有妇人的成熟,反倒多了一分桃夭新妇的俏丽。 裴叙看到她,眼神不自觉地往她唇上飘去。 她唇上抹了淡色口脂,不知那口脂是什么材质所制,让她的唇看上去犹如春日桃花般莹润粉嫩…… 他慌忙移开视线,压下不自在问她:“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你一走我就睡不着了。”她只是寻常一句女儿家的抱怨,裴叙听在耳中却格外燥热,想到还有外人在旁,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卞玉也在打量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那眼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云楼自然察觉到了,但她佯装不知,露出些好奇的神色打量屋中几人。 裴叙说:“卞捕头,有什么话便问吧。” 卞玉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裴夫人,叨扰了。” 云楼轻声细语地回他:“不叨扰,大人想问什么?” 卞玉正色道:“夫人昨日是全程都没有清醒过吗?有没有听到贼人的声音,或是闻到什么味道?” 云楼摇了摇头:“我一向嗜睡,梦中全然不知,醒后便看到我夫君坐在床边。” 卞玉:“听说夫人是裴公子从背雾山上救下的孤女。”他眼神锐利:“夫人孤身一人,为何会出现在背雾山?” 这个卞玉,不太好糊弄啊。 裴叙皱了皱眉,伸手将云楼挡在身后:“卞捕头,这与你无关吧。” 卞玉面无表情看着他:“夫人来历不明,或是引狼入室也不一定。” “卞捕头!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便是你查案的方式吗?那裴某倒要向你讨教,风平城防由你负责昼夜巡查,这两名贼人却混入城中,是否是卞捕头行职务之便开门揖盗呢!” 卞玉脸色铁青,正要说话,云楼突然出声打断他:“大人,我是自京中逃难而来,来到风平地界后迷了路,才会误打误撞进入背雾山,被我夫君所救。” 卞玉皱眉:“盛京都城,龙兴之地……” 云楼笑了笑:“大人想说,帝王之都怎会有灾情,可除了天灾,也有人祸。大人又如何知道那繁华之皮下藏着怎样的龃龉龌龊?” 她将笋袖朝上撩开,洁白小臂往上的部分全是触目惊心的鞭伤。 “我的身份的确见不得光,是从京中侯府出逃的家奴。如今大人既已知晓,可要将我扭送回京献给贵人?或许能给自己在京中挣个前程也未可知呢。” 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嘴毒! 卞玉一介武夫,说不过他们,留在此地多说无益,丢下一句“多谢裴公子的茶”甩袖走了。 赵二观察着裴叙冷怒脸色,这位可是连崔大人都看好将来可能考上状元的大才子,他不敢得罪,赶忙道:“裴公子,我们捕头脾气硬说话直,冒犯了夫人您别往心里去。” 裴叙显然还在生气,没接他的话,云楼可怜兮兮问:“夫君,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卞捕头以后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赵二赶紧说:“不会的不会的!卞捕头办案严苛,公私分明,夫人不必担心!” 裴叙下了逐客令:“衙门查案也要讲究证据,两位请自便吧。” 两名捕快赶紧溜了。 他掩下眼中余怒,握住云楼手腕将笋袖拉下来,挡住那些令人心惊的旧伤:“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必自证,我会处理。” 之前在山洞他就看过她身上那些伤,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瑟瑟发抖地缩在他怀里向他讲述她曾在京中侯府所受的凌虐。 什么皇都,不过是天底下最肮脏最藏污纳垢的地方。越是高门大户,越是恶臭不堪。 云楼乖巧道:“那好吧。” 还好卞玉没有追问,不然她又得编一场在京中侯府当丫鬟的故事,万一跟在山洞编的故事有出入,被裴叙发现漏洞就不好收场了。 裴叙脸上又恢复和煦笑意:“早饭想吃什么?让周婶做还是去外面吃?” 云楼立刻期待起来:“去外面吃吧!我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去城里逛过呢。” 在清槐巷躺了一个多月养伤,几乎没出过门,都快长蘑菇了。 她一开心,鬓边的流苏步摇也跟着一起晃,裴叙失笑:“那便去城西的早市吧,那里很热闹。” 云楼高高兴兴踏出门:“行!” 风平城自然比不上盛京江陵这等大都城,却也生活着几千户人家,民风淳朴,有种烟火气十足的热闹。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云楼,见裴叙陪在身边,便知道这位桃夭新妇就是他新娶的妻子了。大家友好地同她打招呼,唤一声“裴夫人”,云楼都回以灿烂笑容。 大都城流行的东西这里也都有,无论吃食还是穿戴,只是样式种类要比江陵那种地方稀少些,但也足够生活在这里的女子挑选用度。 云楼坐在早市的摊子上吃着鲜香馄饨,满意点头。 这个地方果然很适合养老! 没有腥风血雨的厮杀争斗,淳朴又宁静,正是她向往之地! 她刚成亲,可以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来,等哪天腻了,又或是裴叙遇到真正喜欢的姑娘后悔与她成亲了,到时候就再换个地方生活。 裴叙并不知道坐在对面的妻子刚和他成亲不到一日就已经在寻思和离的事。 两人用过早饭,正打算一起去武馆挑护院,有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翁笑呵呵叫住裴叙:“公子,买鱼吗?新鲜的河鱼,今早刚在芦野河的栈桥边钓的。” 鱼篓里的鱼活蹦乱跳,裴叙看了一眼,语气平和:“多少钱?” “公子都要的话,给二十文钱吧。” 裴叙便掏出二十文递给老翁,乐安麻溜地接过鱼篓,听到公子对夫人说:“今晚炖鱼汤给你喝,一会儿让周婶去悬济堂拿些荜芨加在里面。” 武馆开在城北,那一片都是铁匠铺、镖局、车马行,叮叮咣咣的打铁声混着空气中饲料粪便的味道,街上来往行人大多都是打着赤膊的粗蛮汉子。 长身玉立的裴叙走在其中格格不入,越发显得清瘦。 云楼一个个看过去,那些臂膀坚硬粗壮,身材腰腹也十分结实有力,看着倒是养眼,但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还是喜欢裴叙这种看着瘦但线条紧实流畅的,摸起来手感也好,可惜昨晚都没摸上…… 耳边突然传来裴叙平和的声音:“娘子,你在看什么?” “……哦,我觉得铁匠铺打的那把刀还不错,我们可以买回去放在房中防身。” 云楼收回视线,随口胡诌,裴叙认真思考了一下:“你我都不曾习武,在房中放置武器反而不安全,反倒给了入室贼人趁手凶器。” 云楼:“那算了吧。” 不过那铁匠铺的刀看着确实还不错,她的刀丢在了背雾山的河里,等有空了,背着裴叙来一趟,打把刀以防万一。 几人一路来到城北最偏僻的位置,云楼远远就看到门旁的石柱上刻着“振威武馆”四个大字。 这四字却不是用刀雕刻而成,字迹笔走龙蛇,字形气势磅礴,云楼熟习各路招数,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位擅使长枪的高手以枪为笔,一气呵成。 原本不抱希望在这里雇到什么厉害护院,但看到这字云楼立刻来了兴致。 小小风平,看来卧虎藏龙啊。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头传来打拳的声音。 已是初夏,日头虽不酷热却也艳丽,宽敞的前院站着十几个光着上半身的青壮年,他们肩宽背厚,肌肉紧实,日光照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正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每一次出拳都虎虎生风。 云楼内心开始哇哦,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裴叙突然有点后悔叫上她一起来。 振威武馆的馆长叫罗霸天,以前是走镖的,年轻时候走镖遇到机缘,救了个路边快饿死的人,那人走时赠了他一本拳谱。 罗霸天习得这拳谱后武功大增,走镖赚了不少钱,后来成了家,便不想再奔波,于是开了这家武馆,教人打拳。 此时正躺在院子里的凉棚下摇着蒲扇喝茶乘凉,见到裴叙走进来,身边还跟着娇美小娘子,赶紧起身哎哟哎哟地迎了上来。 “裴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罗霸天只会这几个成语,每次有贵人来都用这句话招呼。 他看向云楼:“这位就是尊夫人吧?长得真是……真是……”想了半天,“真是好看!” 裴叙不想再跟他客套下去了,因为云楼的眼珠子已经落在院内那十几个没穿衣服的弟子身上了。 之前在街上街坊邻里跟她打招呼她都热情回应呢,你看她现在还有心思理罗霸天吗。 “罗馆主,我想雇两名护院,要功夫高强,人品厚道,本分实在的,月钱不是问题。” “裴公子都亲自来了,老罗肯定给你挑最好的!保管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裴宅!闵宽!钟实!赵石头!过来给裴公子掌掌眼!” 三人得令,当即就要过来,裴叙赶紧说:“先让他们穿上衣服。” 他真怕人到跟前他娘子会忍不住上手去摸。 第7章 第7章 罗霸天一边在心里吐槽读书人就是瞎讲究,一边笑呵呵让三人去穿衣服。 趁着三人穿衣的空档,给裴叙和云楼介绍起来:“闵宽和赵石头都是风平城本地人,闵宽他爹是城里那个杀猪匠闵屠夫,赵石头的堂哥在衙门当差,叫赵二。全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钟实呢,是我年轻时候走镖捡回来的孤儿,也算是我养大的吧。这孩子练武最是吃苦,认死理,别看他不如另外两人精壮,拳法是打得最好的,唯一的缺点呢,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如果是给二位当护院,哑巴反而是个优点,裴公子你说是不是?” 话里话外,有更偏向那个叫钟实的意思。 裴叙能理解,另外两个都是本地人,有爹有娘有家,只有钟实是个孤儿,还是个哑巴,罗霸天自然要为他将来打算。 说话间,三个人都穿好衣服过来了,背着手站成一排,罗霸天还想让他们分别再演示一套拳法,被裴叙阻止了。 他信得过罗霸天,正要挑人,身旁的云楼突然好奇问道:“武馆只有你一位师父吗?” 罗霸天说:“还有位专门使枪的,平时指导弟子们练枪,不过今日他休息没来。” 使枪,看来就是门口那遒劲枪法之人了。 罗霸天说着,又笑起来:“这人你们应当听过,就是衙门退下来的老捕头卞安,他腿瘸后闲不住,就跑来我这武馆当教头,指导弟子们练枪。” 姓卞?卞玉他爹? 裴公子身边的小妇人眨眨眼,一脸天真:“他很厉害吗?” “那是自然!卞老头祖传的卞家枪,枪风横扫,遒劲凌厉,三丈之内无人敢近身!要不然卞玉那小子年纪轻轻,是怎么当上捕头的?不就靠着一手卞家枪么。” 他把钟实往前推了一步:“这小子不仅拳法打得好,枪也使得不错,是卞老头亲口认证过的,选他二位包满意的!” 云楼便扯扯裴叙的袖子:“就要他。” 裴叙原本不想选钟实,但云楼开口了,便点头:“那就劳烦二位了。” 赵石头和钟实应募成功,罗霸天便带着他们去官府立契备案。 这是一份不错的差事,给一没仇家二没纠纷的裴家当护院,实在轻松。 离开前,罗霸天笑着挥手:“多谢裴公子裴夫人照顾武馆生意,等西瓜熟了,来这儿老罗请二位吃瓜。” 他那凉棚下种的西瓜已经有碗大,看上去青翠欲滴。 原本也只是一句客套话,这二位神仙似的人儿,怎么看得上他这种粗鄙之地。 没想到小夫人却回过头,笑吟吟道:“多谢罗馆主,一定来。” 罗霸天这大老粗被小姑娘这一笑笑得手足无措,挠挠脑门:“好嘞!好嘞!” 云楼想着罗霸天口中那三丈内无人敢近身的卞家枪,有些期待。也不知道卞安瘸了腿后是否还能使出那样凌厉的枪法,要是能见识一番就好了。 不过卞玉既然继承了他爹的捕头之位,枪法应当也不错?但她今日见到卞玉时,只看见他腰间配的是刀,他平时查案用枪吗?提着杆长枪追凶好像是不太方便…… 正神游天外,一直默默走在身旁的裴叙突然开口:“为何选钟实?” 云楼:“啊?”她回过神,随口道:“他厉害呀。” “买草编咯,蜻蜓蚂蚱蛐蛐儿,蝴蝶螳螂蝈蝈儿……” 路边传来小贩的吆喝,云楼立刻凑过去:“老板,这个蜻蜓怎么卖?” “五文钱。” “这么贵?” “夫人你看,这蜻蜓还能动呢,你拎这儿,你看,活灵活现。” 云楼还要跟他讨价还价,身后伸出一双手将五文钱放在了摊车上。 裴叙:“我还以为是因为他长得俊。” 云楼拿着蜻蜓回头,盯着身后神色从容的郎君看了半天。 裴叙微微抿唇:“看什么?” 云楼笑了下,朝他勾勾手指。 裴叙便凑近一些,听到她笑嘻嘻说:“没~你~俊~!” 裴叙耳根发红,看她说完后举着蜻蜓开开心心转身,裙角扬起欢快的弧度,突然觉得自己荒唐又无聊。 用过午饭,钟实和赵石头就提着东西来上工了。 乐安在前院厢房给两人安排了住处,又带着他们熟悉裴宅。这宅子虽不大,却也宽敞清雅。 进了大门就是招待客人的前厅,两侧分布着下人们的厢房,穿过垂花门,绕过山水影壁,后面是一片假山游廊,廊下流水潺潺,游廊另一头就连通着内院。 普通人家没有高门大户那些规矩,乐安将两人领到内院,指着后院的院墙:“当时贼子应该就是从这里翻墙进来打晕我们夫人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守好这个位置!” 两人这才知道原来裴公子来请护院是因为昨日有贼人闯了进来,差点掳走夫人。 赵石头当即把结实的胸脯拍拍得砰砰作响:“放心交给我二人就是了!要是再有不长眼的贼子闯进来,必定叫他有来无回!” 乐安满意点头,又看向钟实。 钟实沉默一下,学着赵石头的样子捶捶自己的胸膛。 乐安满意了,语重心长交代他们:“郎君和夫人的安危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钟实捶捶胸膛。 乐安:“……”他问赵石头:“他除了不会说话,没别的问题吧?” 赵石头:“有点呆,但问题不大。” 钟实:“……”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乐安挠脑袋:“他说啥?” 赵石头:“他说他听得到,让我们不要当着他的面讲他坏话。” 乐安:“……” 总感觉夫人挑的这个护院不太靠谱呢! 云楼睡完午觉爬起来,日光正从窗户斜透到屋中,那缕光柱中尘埃飞扬,带来夏日的气味。 她想到今日在武馆看到的那个凉棚和西瓜地,当即爬起来:“裴叙!” 茵茵很快跑进来:“夫人,郎君去医馆了。” 云楼问:“他给我叫工匠来了么?” 茵茵笑道:“早就来了,在前堂候着呢,郎君走时交代我们要等你睡醒再将人领进来,夫人现在可要见他?” 云楼便跳下床:“领进来吧。” 城中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很快领着两个小徒弟进来,跟云楼问了好,笑问:“这院子倒是宽敞,夫人想搭个什么样式的棚子?” 云楼便摇着扇子带他们在庭院逛起来,原本只是想搭个乘凉赏花的棚子,谁料越说越多。 这边种花,那边种瓜,棚子上要爬葡萄架,旁边要凿口井夏天可以冰西瓜,棚子下面不仅要能坐着喝茶,还要能躺着睡觉。 老工匠将她的要求都记下来,又描了庭院的结构,说要回去画好图样,等她看过满意再动工。 送走老工匠,云楼叫茵茵搬了架躺椅到院子里,舒舒服服躺下去。 她也不做什么,就那么躺着。看看葳蕤茂盛的树叶,看看树上新筑巢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看看天上飘过的白云时而变化成一只兔子,时而幻化成一条小鱼。 一直躺到傍晚,云蒸霞蔚,小厨房传来香香的味道才爬起来,期待地问:“周婶,今天吃什么?” 小厨房里飘来周婶中气十足的声音:“吃鱼,郎君白日买了一筐鱼,我熬了鱼汤,还做了红烧鱼。” 云楼朝院门望了望,叹气:“裴叙怎么还没回来,我都饿了。” 茵茵笑道:“兴许是今日医馆忙,郎君走时交代过,夫人饿了就开饭,不必等他。” 云楼想了想又躺回去。 算了吧,到底是新婚第一日呢,还是等他回来再一起用饭。 没想到这一等就直接等到天黑,云楼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悲愤望天。 这么长时间都等了,若现在放弃,之前不白挨饿了么!既然已经装上体贴妻子,那就要装到底! 于是继续含泪等待。 等啊等,等到月上树梢,裴叙还是不见踪影。 云楼顾不上饿了,让茵茵去前院把乐安叫过来:“郎君去哪了?” 乐安说:“傍晚时分公子在医馆对账本,叫我先回来,兴许还在医馆吧。” 悬济堂离裴宅不远,云楼便叫乐安去看看,没多时,乐安就火急火燎跑回来:“医馆落了锁,没见到公子。” 云楼直觉不妙。 她突然想起昨日潜入房中的贼人,若那贼人不是冲自己来的,难道是冲着裴叙去的? 坏了! 她腾的一下站起身:“赵石头!钟实!” 两个脑袋从院墙外冒出来,赵石头瓮声瓮气应道:“夫人。” 云楼脚步匆匆:“跟我走。” 两人立刻跟在云楼身后朝外走去,乐安在前面带路,先引她去医馆,云楼检查一番,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血迹。 除非先悄无声息把裴叙迷晕,否则以他的力气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被绑走。 可该去哪里找。 云楼对风平并不熟悉,一把拽住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的乐安的领口:“裴叙平时除了医馆还会去哪里?有无好友?” 乐安原本慌了手脚,被夫人这么一呵斥,头脑倒是清醒几分:“公子……公子并无什么好友,只是偶尔喜欢去清槐巷的刘老头家里喝槐花酒。” 云楼扔开他:“去清槐巷。” 夜已经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风平并不像大都城有热闹夜市,这里的百姓早出晚归,只有在特定节日才会在夜晚上街玩乐。 清槐巷地段偏僻,靠近城外,一行人急匆匆的脚步惊起了青石路面的落叶。 乐安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震惊体弱多病的夫人居然能跑这么快。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么! 夜色晦暗,长街寂寂,快到清槐巷的时候,冷清街口远远亮着一盏灯火。 提灯的人步履匆匆,夜风穿过他飘扬的衣袂,那清瘦身影在黑夜中看着像一道孤苦伶仃的游魂。 空旷长街上脚步声格外清晰,裴叙抬眼望去,第一眼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时辰,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吗? 可那分明是他的妻子。 正朝他跑来。 裴叙怔在原地。 他没想过她会出来找自己。 她看上去很着急,奔跑的时候衣裙被夜风高高扬起,鬓边的流苏步摇像雨中晃动的花枝。 比她先到的,是她身上被体温晕染开的香气。香风扑面,裴叙看着她跑近,下意识张开怀抱。 然后被云楼狠狠踩了一脚。 第8章 第8章 “嘶——” 香风没有入怀,反而给他重重一击。 妻子双手拎着裙子,绣着并蒂莲的绣鞋气势汹汹踩在他脚背上:“跑哪去了你?!” 裴叙疼得手中提灯差点摔在地上,看着眼前风鬟雾鬓的妻子,干巴巴地解释:“去给城隍庙的流民送药了。你……你怎么来了?” 云楼气死了:“我以为你被山贼抓了!”她叉着腰,一副凶巴巴的架势:“卞玉都说了贼人可能还在城里逃窜,你要出城也不知道叫上护院,是想让我刚成亲就当寡妇吗!” 还是个睡都没睡到的新寡!简直亏死了! 裴叙被妻子劈头盖脸大骂一顿,也不生气,竟然还笑起来:“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会耽搁那么久,本想赶回来陪你用晚饭,谁知有流民生了病,给他们号脉开方费了些时间。” 乐安终于追上来,气喘吁吁:“公、公子,下次送药还是,呼——还是让我去吧!” 他接过裴叙手上的提灯和药箱:“夫人可担心你了,领着我们到处找你。” 裴叙微微一怔,抬手拂过妻子额前散乱的鬓发,认真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会提前告诉你,不叫你担心。” 他忘记了,从今日开始,有人在等他回家了。 云楼哼了一声,但看到他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倒也没有很生气了。 总比只找到半截裴叙强。 “公子你不知道,夫人跑得可快了!她……” 纤细身影忽的一晃。 云楼:“啊……” 裴叙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靠在他怀里的妻子有气无力:“方才着急不觉得,这会儿头好晕,胸口也好闷。” 裴叙顿时越发愧疚:“都是我不好。”他小心翼翼蹲下身,将肩宽腰细的后背露出来:“上来,我背你回去。” 云楼便虚虚弱弱爬上去,双手搂住他脖子,下巴舒服地搁在他肩膀上。 裴叙背着她稳稳站起身,乐安提着灯在前面引路,两名护院跟在身后,一行人朝家走去。 裴叙听到她鬓间的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云楼蹭在他颈窝,声音听上去委屈巴巴的:“我好饿啊。” 裴叙加快脚步:“以后不必等我,你若饿了就自己先吃。” 云楼说:“可是我看别的夫妻,一日三餐都是在一起吃的。” 既然别人都是如此,那自己自然也要做到,裴叙马上说:“那以后我会按时回来陪你用饭。” 两人在前头说着悄悄话,赵石头在后面看得一脸羡慕,小声跟钟实说:“郎君和夫人真是恩爱。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娶上媳妇,我也要这么背着我媳妇走路。” 钟实没理他,只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赵石头撞他肩膀:“你干啥呢?” 钟实比划道:夫人说山贼可能还在城里逃窜,我们要小心为上。 赵石头看向四周:“应该不大可能吧……” 前头,云楼的耳朵突然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几息之后,漆黑深长的巷弄里突然传出一连串脚步声。 赵石头和钟实立刻警惕,上前两步将裴叙和云楼挡在身后,乐安哆哆嗦嗦提着灯往前一照…… 夜巡的卞玉领着四名捕快走了出来。 乐安脚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哭丧着脸:“卞捕头,你可吓死我了。” 卞玉皱眉打量几人:“这个点你们在外面做什么?” 他目光落在裴叙和云楼身上,眉头紧皱,大为不解。 这大半夜的,这对小夫妻不回家睡觉,跑街上来亲亲热热搂搂抱抱,纯有病还是闲得慌? 白日的剑拔弩张已然消失,裴叙朝卞玉点头示意:“卞捕头。” 他解释自己出城送药耽误时间,妻子担心他安危便带人出来寻他。 卞玉知道悬济堂会定期给城外流民义诊送药。在他小的时候,有一年酷暑,风平城爆发了时疫,源头便是聚集流民乞儿的城隍庙。 当时的知县还不是崔则仕,是另个不干实事的酒囊饭袋,他派人将城隍庙围起来,要一把火把里面不管死人活人都烧死。 最后是悬济堂的柳大夫,裴叙的母亲柳长欢孤身犯险,提着药箱进入城隍庙治好了染疫的流民,才阻止了这场惨剧。 从那之后,悬济堂每年都会按时义诊,以防时疫再次发生。 也正因如此,悬济堂在风平城才会如此受百姓敬仰。大家对裴叙的友善爱护,一方面来自他连中小三元的才学,一方面也来自他母亲的善举。 卞玉沉声道:“昨日案件还未破,近日城中不安全,最近天黑不要出门。” 赵二也看到自己堂弟,嘱咐他:“石头,警惕着点儿!这群杂碎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藏起来了,城中不太平,你要守好裴宅。” 赵石头声如洪钟:“晓得了!二哥!” 云楼趴在裴叙肩头,看到卞玉手上果然拿着一杆长缨枪。 他白日当值佩刀,晚上巡街可能遇到匪贼,还是长枪用着更顺手。 长枪在手,气场比白日审问她时还强,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凌厉。云楼从他步伐呼吸间判断出他功力不俗,算个高手。 卞玉又点了两个捕快护送他们回去,裴叙道谢便离开。 到了裴宅,茵茵和文思在门口着急眺望,看见他们平安回来总算松了口气,周婶将饭菜热了一遍才又端上桌。 两人用完饭,夜已经很深,云楼困得直泛眼泪花,丫鬟送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等往床上一躺,看到裴叙脱了外衣走来,突然又不困了。 裴叙走到床边,看到妻子慵懒地趴在红色衾被上,双臂枕着下巴,两条小腿交叠着朝上翘起,正歪着头看他。 锦衣松散,勾出腰间弯弯的弧度,她娇气抱怨:“裴叙,我腿好酸哦。” 裴叙克制住那些争相往外冒的奇怪心思,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小腿:“可能是今夜跑动的原因,我给你捏一捏。” 云楼便将两条腿都搭到他大腿上:“好,轻一点哦。” 裴叙应了一声,找准小腿穴位,手指按捏下去。 她近来长了些肉,小腿也不像以前那般细弱,捏着反而有几分流畅的紧实。细滑的皮肤从他指腹滑到指缝,随着他的揉捏渐渐柔软。 按到某个酸软的穴位时,云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叫。裴叙仿佛没听见,继续对着那个穴位下手。 酸软的感觉像浪潮一下一下往上涌,云楼受不了地蜷起身子,想把腿收回来:“不要了,好痛!” 却被裴叙死死抓住脚踝,他面不改色,从容道:“这是承山穴,要多按才能缓解酸胀。” 说着,手掌握住她小腿,四指紧抓,大拇指抵住承山穴,画圈一般揉捏起来。 云楼惊叫着瘫软在床,蹬了两下没能把他的手蹬开,反而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双腿。 她愤愤捶床:“裴叙,你故意的!” 回过头,看到书生无辜地看着她:“故意什么?” 一边说话,一边松开承山穴,转用掌腹揉按往下,酸疼感消失,取而代之释放的松爽。 云楼哼了一声,重新趴回去,嘀嘀咕咕:“你就是故意的……” 裴叙无声笑了一下。 等他帮她把两条腿都捏完,云楼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无力,她愤愤踹了始作俑者两脚,钻进被窝裹上被子,背对着不理他了。 身边床榻微动,她听到裴叙起身,以为他是去灭灯,没想到却听到他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喝起了水。 云楼转过头,看他慢条斯理的,一杯接一杯,奇怪道:“你很渴吗?” 裴叙:“嗯,今晚的菜有些咸。” 等他喝够水躺上床,云楼已经睡着了。她睡相依然不好,裴叙把她乱放的手脚收归一处,抱在怀里团起来。 翌日起床,她看到裴叙眼下持续的青黑,好奇问他:“你昨夜又没睡好吗?” 裴叙打起精神:“尚好。” 云楼反思了一下:“是不是我睡相不好影响到你了?” 裴叙:“没有。”他给她盛了一碗粥,撒上一勺青瓷小蝶里的虾干,“今日打算去哪里玩?” 云楼果然马上被转移注意力,兴致勃勃道:“想去首饰铺逛逛,再去买点城东那家酥黄栗试一下,茵茵说那里每天都有人排队。” 裴叙笑道:“好,上午医馆有些忙,午时我会回来陪你用饭。” 把夫君送出门去赚钱,云楼立刻收拾收拾,带上银子出门逛街。 看到夫人领着丫鬟出门了,赵石头用胳膊肘撞撞钟实:“夫人出门了。去吧,保护好夫人。” 钟实打手势:我守家,你去。 赵石头:“我不合适,你去。” 钟实深吸一口气:为何?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赵石头理直气壮:“夫人长得那么好看,丫鬟也好看,我长这么丑,跟在夫人身边多给她丢脸!你长得俊,合该你去!麻溜的,别废话!” 他抬脚踢过来,钟实灵敏避开,恶狠狠瞪着他,赵石头抱胸往墙根一坐,老僧入定一般,摆明了今天他不会再动了。 眼见云楼已经踏出门,钟实狠狠踹了他一脚,快步追了上去。 云楼听到身后沉稳脚步声逼近,回头看到钟实跑来,有点意外:“你要出门?” 钟实抬手想比划,却又想起夫人看不懂手语,只好沉默着走到她身边。 云楼领悟了他的意思:“你要贴身保护我?” 钟实点头。 云楼就笑起来:“那一起吧。” 钟实规矩地垂下眼睛。 第9章 第9章 白日的风平城又恢复了热闹,街边已经有小贩在卖夏日才有的吃食。 现下时节正好,夏日耀眼却不炎热,再过些时日等天气热起来,再出来逛街就没这么舒服了。 云楼在摊车前买了杯竹筒青茶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清清爽爽正好解腻,又给茵茵和钟实也买了一杯。 茵茵倒是高高兴兴接了,钟实却背着手垂着脑袋。 云楼把翠绿竹筒递到他面前晃了晃:“不要?” 钟实摇头。 云楼好奇:“为什么不要?” 钟实不说话,背在身后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扣住。 走之前师父说,不能要主人家的东西,哪怕是主人家主动给也要推辞,因为那些有钱人大多都很虚伪,并不是真的想给他。 可夫人已经递到他面前了,他如果不要,夫人会不会生气?夫人生气了,会把他赶回去吗?如果刚当值一日就被赶回去,师父一定会很生气。 云楼看着眼前的小哥,看到一滴汗从他清秀帅气的脸庞滑落。 云楼奇怪道:“你很热吗?” 钟实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不喜欢喝这个?那算了。”云楼收回手,转而递给茵茵:“拿着吧,晚点拿回去给赵石头。” 钟实抿着唇垂下脑袋,有些气馁,突然又听到夫人笑吟吟问他:“我很热怎么说?” 钟实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云楼在问什么,他慢慢比了个手势。 云楼恍然大悟,又问:“我很冷怎么说?” 钟实又比了手势。 云楼似乎觉得这些代表着不同含义的手势很有意思,于是一边逛街一边问。每一个东西每一个字都有对应的手势,钟实跟在她身边,手快比出残影了。 他有些难过地想,是因为刚才拒绝了夫人的好意,所以夫人在故意折磨他吗? 他比划动作的时候,感觉街上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于是背也越来越驼。 不知过去多久,夫人突然回头问他:“你的卞家枪使得好吗?比起卞玉如何?” 钟实下意识正要回答,手指却又顿住。 云楼就笑起来:“你说就是了。” 钟实就迟疑着慢腾腾比划:只学到师父三成枪法,卞捕头比我厉害得多。 比完后他惊讶地发现,夫人竟然看懂了他的回答。 云楼满意点头:“三成也很厉害,下次比划两招给我看看。” 看不到卞安使枪,先看看他的徒弟也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发现夫人看懂了他的手势,钟实感觉心里有点开心。 逛了几条街,终于来到云楼最想逛的首饰铺。那门头上挂着银质的铃铛,下面坠着一串玉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风一吹,叮铃作响。 云楼一下就被吸引了。 她从小就喜欢这些闪闪发光的玩意儿,小时候买不起金银珠宝,就去河边捡那些亮晶晶的漂亮石头。 在细刃时她有一个专门用来屯石头的匣子,里面有一文不值的石头,也有价值千金的珠宝,混在一起装得满满当当,和她的私房钱一起埋在郊外的山上。 可惜她走得太急,没能去挖出来带上。 首饰铺的掌柜一见她穿着打扮,身后还跟着丫鬟小厮,便知是位大主顾,忙笑脸相迎:“夫人想看些什么?小店昨日刚到了一批货,是盛京近来流行的样式,夫人可要看看?” 这天下百行莫不以京都为风向,龙兴之地,人人心向往之,云楼却不喜欢。 她拒绝了掌柜的推荐,自己在铺子里逛起来。 挑了几件金钗耳珰,都是无名工匠錾刻而成,掌柜看在眼里好生失望。 还以为是大主顾呢,挑的尽是些卖不上价的东西。 正暗自撇嘴,突然听到云楼问他:“这些珠子怎么卖?” 掌柜循声望去,看到多宝阁的最底层放着一盘玉石。说是玉石,其实是制作首饰剩下的边角料,被他店里没事干的工匠打磨成圆润的形状,扔在那里占个位置。 这东西送人都嫌磕碜,她居然要买,哪来的冤大头? 掌柜的脸上立刻团出一个花儿般的笑:“夫人真是好眼光,这些玉石色彩丰富,错彩镂金,取材自各大玉石产地。单是这一盘,若是找个手艺好的银匠,至少能打出十件首饰!” 他笑呵呵比出一只手:“夫人若真心想要,这一盘只需五两银子,算我与夫人结个善缘。” 云楼把托盘端到柜台边,拿起其中一颗湖蓝色的对着斜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虽有些瑕疵,但流光溢彩瑕不掩瑜,比她在河边捡的石头透润得多。 便道:“帮我包起来吧。” 掌柜喜不自胜:“好嘞!这就给夫人包起来!还有夫人挑的这些首饰,我一并给夫人包起来,再给夫人打个折扣,以后夫人可要多光顾我这小店!” 云楼正从荷包里掏钱,多宝阁的架子后面突然传出一声娇呵:“等一下!” 几人同时望去,穿着一身杏黄交领襦裙的崔令宜气势汹汹走出来。她腰间仍挂着那把镶嵌蓝宝石的宝剑,乌发斜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明丽如杏,妙不可言。 云楼眼睛一亮,看着她大步走到柜台前,先是狠狠瞪了自己一眼,随即双眼如刀射向笑容僵在脸上的掌柜,抬手重重拍在柜台上,把盘子里的玉石都震得颤动起来。 “好你个黑心烂肚肠的狗掌柜!就这盘没人要的烂石头,五两银子?!你也敢开这个口!这条街上都是做正经买卖的,什么时候多出来你个开黑店的?信不信我立刻叫我爹查封你的铺子!” “哎哟我的姑奶奶。”掌柜差点给她跪下,连连求饶:“崔大小姐,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就饶了小的吧。” 说着,赶紧将盘里的玉石和首饰都装起来递给云楼:“这些东西都送给这位夫人了,就当小的向夫人赔罪了。” 云楼看看掌柜,又看看崔令宜。 看得崔令宜鬼火冒,一把拿过掌柜手中的袋子塞到她手里:“拿着啊!” 云楼接过袋子,笑眯眯道:“多谢崔小姐。” 崔令宜板着脸,声音也是僵的:“以后买东西多掌掌眼,就你这样不知道要被坑成什么样!” 云楼:“嗯嗯。” 崔令宜:“???” 她怎么又开始嗯嗯了?! 崔令宜想起她上次的嗯嗯还心有余悸,先是被裴叙教训了一顿,回家又被他爹劈头盖脸骂了一场,关了一个月禁闭,她现在听到她嗯嗯就害怕。 裴叙已经成亲,她就是有再多不服也只能认命。方才看到云楼进来,她立刻躲到多宝阁后面去,她是真不想和云楼碰面。 可看到她傻乎乎被黑心掌柜坑,崔令宜实在是忍不住,只能冲出来主持正义。 云楼看她似乎气得不轻,细声软语地问她:“崔小姐也来逛街?” 崔令宜翻了个白眼:“废话!” 云楼也不恼,仍是笑吟吟的:“崔小姐可有喜欢的首饰,我买下来送给小姐。”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倒是让崔令宜有些不自在,嘟囔道:“我自己又不是买不起,谁要你送。” “我送我送我送!今日小店惹了小姐生气,合该我来赔罪!”掌柜赶紧开口,将崔令宜方才挑的首饰包起来,擦着汗赔笑:“小姐,夫人,欢迎下次继续光临小店啊。” 崔令宜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云楼看着她腰如约素的背影,挥挥手:“崔小姐,下次见哦。” 崔令宜:“…………” 她加快步伐,小跑离开。 全程处于紧张状态担心崔令宜暴起砍人的茵茵终于松了口气,拍着心口后怕道:“夫人,崔小姐真凶啊。我还以为她会为难夫人,没想到她人还怪好的。” 云楼笑了笑:“走吧。” 又去城东的点心铺排队买了酥黄栗,云楼看看日头,已快到午时,决定去悬济堂接裴叙下工。 来风平城这么久,亲都成了,除了昨夜匆匆一眼,她还没去悬济堂好好看过呢。 茵茵引着她来到悬济堂,远远的,看到医馆前围了一群人,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有人闹事? 钟实眉头一拧,正要过去帮忙,云楼突然叫住他:“不忙,我们先看看。” 三个人便避开医馆大门,绕到一旁的小巷子里。 虽然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偷看,但两人还是跟着照做。 医馆门前坐着个青年男子,一身粗布衣衫,三角眼,一口黄牙,一看就是个泼皮无赖,正大嗓门嚷着:“你悬济堂日日喊着悬壶济世,却连我娘这点小病都不愿治,果然都是装出来的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门口传出乐安气急败坏的声音:“刘赖子!你再胡说八道试试?你娘病了半年,这半年你到我们悬济堂赖了多少次药?哪一次给过药钱?!我们陈大夫去你家给你娘看了三次诊,哪一次收过诊金?是你好赌,次次把你娘气病,现在还想赖上我们悬济堂?” 刘赖子摆明了就是要赖:“你们连城隍庙的流民都管,凭什么不管我娘?裴公子,你别躲在里面,你不是读书人吗,你出来评评理。你就说一句,我娘的病你们悬济堂到底管不管?” 围观人群被这幅泼皮嘴脸惊呆了,有的仗义执言指责叱骂,也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让医馆施舍他一副药了事。 乐安气得撸了袖子要去扇刘赖子,馆内传出裴叙心平气和的声音:“乐安,让陈大夫给罗大娘抓药吧。” “郎君!”乐安气得肝疼:“就这种恩将仇报的无赖还管他做什么?他只会得寸进尺,有了这次还有下次。” 里头,裴叙不知说了什么,乐安狠狠瞪了刘赖子一眼,气冲冲进去,片刻后提着一副药出来扔他脸上:“滚吧!” 刘赖子这才嬉皮笑脸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裴公子,多谢啊。” 他无视周围骂他的声音,吊儿郎当提着药走了。 茵茵冲他背影狠狠呸了一口:“不要脸的臭东西!也就欺负我们郎君心善!诶,夫人,你去哪?” 云楼朝后勾勾手指:“跟我来。” 第10章 第10章 刘赖子家住得远。他撒泼成功,得意地打着口哨,看上去心情很好,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跟上了他。 穿过安静巷弄时,云楼顺手扯下一件晒在门前的黑色长衫。 茵茵心跳如雷,小声问:“夫人,我们……我们要做什么?” 此处已是偏僻小巷,四下无人,云楼将长衫塞到钟实手里:“去把他套了,别叫他看见你。” 钟实接过长衫,义无反顾朝前大步走去。 茵茵捂着嘴,紧张无比:“夫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刘赖子这种泼皮一定会报官纠缠不放的!” 云楼盯着前面那道吊儿郎当的身形:“管他呢,揍了再说。” 钟实脚步无声靠近刘赖子,在他有所感觉正要回头时猛地用长衫套住他脑袋,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将他狠狠放倒在地。 他单腿跪地,另一条腿压在刘赖子身上,叫他动弹不得。 刘赖子顿时挣扎起来,可惜被压得死死的,完全使不上劲,叫不出声。 云楼快步走过去,顺手抄起墙角一根木头,眼神示意钟实让开些,等钟实挪开位置,抄起木头劈头盖脸砸下去。 那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刘赖子疼得直惨叫,可惜嘴被捂得死死的,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茵茵和钟实被夫人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呆了。 云楼揍了个爽,还只挑他肉厚的地方打,只把人打个半死但不死,到最后刘赖子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趴在地上疼得抽搐。 茵茵也跑上来踢了他两脚。 直到刘赖子疼昏过去,云楼才示意钟实松手,用长衫把他手脚从背后绑在一起,像只翻不了面的乌龟趴在地面。 三人作案成功,从容撤退。茵茵小脸红红的,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只觉得替郎君出了口恶气,很是爽快! 走出一段距离,云楼转过头严肃地看着两人:“这件事,只能我们三人知道,谁都不能说。” 茵茵重重点头:“放心吧夫人!打死我也不说!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钟实严肃点头并捶胸膛。 云楼拍拍手,心情大好:“回家吃饭咯。” 裴宅,裴叙回家后发现妻子逛街还没回来。 赵石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郎君放心,钟实跟着呢,定会保护好夫人。” 裴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在前厅等了片刻,不多时门口便传来环佩叮咚的轻响,一片绯色裙角映入他眼帘,云楼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看见他时眼眸一亮,拎着裙子朝他跑过来。 裴叙朝前快走两步,快要接住她时看到跟在身后的茵茵和钟实,复又慢下脚步,不疾不徐问:“可还逛得开心?” 云楼点头:“开心啊,买了很多喜欢的东西。”她冲他撒娇:“脚都走痛了呢。” 裴叙说:“那我聘个轿夫,以后你坐轿子出门。” 云楼摆摆手:“那也不用,我还是喜欢走走逛逛。”她歪着头,乌灵黑眸扑闪着,突然踮脚凑近一些,含笑的声音悄声说:“晚上夫君帮我捏一捏就好了。” 裴叙歘地一下红了脸,但碍于还有别人在场,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该用饭了。” 他匆匆转过身,听到身后传来妻子促狭的笑声,无奈又好笑,回头叹气道:“还不走?” 云楼就噘嘴:“脚痛嘛。” 明知她是故意的,裴叙还是无可奈何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 于是云楼整个人都雀跃地扑到他背上,她搂住他脖子,用鼻尖去蹭他颈子,吐气如兰:“夫君,你真好。” 裴叙终于有几分咬牙切齿:“别乱动。” 云楼埋在他颈边笑得发抖。 穿过游廊,空气中浮动着清雅花香,云楼嗅了两下:“什么花,好香啊。” 裴叙背着她道:“假山底下种的芍药开了。”他语气带着怀念:“是我娘以前种的,她最喜爱芍药。” 云楼转头看去,褐色山石下,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盏挤在一起,开得热闹又烂漫。 她搂着裴叙,脑袋趴在他肩上:“你还没带我去看过母亲呢。” 裴叙笑了下:“等红绸摘了就去。” 看到郎君又背着夫人回来,裴宅的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新婚夫妻嘛,是这样的。 乐安还在为刘赖子的事生气,茵茵去找赵石头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墙角,拿着根树枝在那嘀嘀咕咕的画圈圈,很想过去劝慰两句,但又怕泄露和夫人的秘密,只好离开。 赵石头看着茵茵递来的竹筒青茶,受宠若惊:“夫人买给我的?” 茵茵点头:“对呀,夫人专门交代带回来给你喝。” 赵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在衣服上搓搓手才去接:“帮我跟夫人道谢!” 茵茵笑着点头,等她走后,赵石头小心翼翼捧着清茶喝起来,喝一口便咂摸回味一番,钟实一回屋就听取啧声一片。 赵石头一看到他立刻凑过来:“回来了?看,夫人给我买的。” 钟实不理他。 赵石头一边喝一边问:“你的呢?夫人没给你买?” 钟实面无表情:你喝的这个就是我的。 赵石头抱着竹筒后退两步,严肃道:“不可能。茵茵姑娘说了,这是夫人专程吩咐给我带的。” 钟实不想跟他说话了。 - 云楼用过饭就扑向了她的爱床,裴叙出去了片刻,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枝灼灼盛放的芍药。 他站在案前修剪花枝,插进白玉细瓶里,房间里很快都是清雅花香。 云楼趴在床上看着他,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一点孤独。 他应该在思念他母亲。 能教出裴叙这样金昭玉粹的郎君,他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裴叙插完花回过身来:“下午还要出门吗?” 云楼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呢,午休起来再说吧。” 裴叙便点头:“那我去医馆了,今日我会早些回来。” 他走出去掩上门,屋内只剩下浮动的暗香。芍药花香有助眠的效用,云楼裹着被子睡了个香香的午觉。 午后医馆清闲,裴叙坐在内室翻书,伙计在后院炮制药材,大多时候悬济堂都是安静的。 不多时,门口传来卞玉的声音:“裴公子可在?” 裴叙放下书走出去,看到卞玉领着两名捕快站在门口,本以为是新婚日贼人之事有了消息,走上前却听卞玉皱眉道:“住在城北的刘赖子去官府状告你指使人殴打他,怎么回事?” 裴叙还没说话,乐安尖叫着冲出来:“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个泼皮赖药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恩将仇报诬陷郎君!卞捕头,你千万要给我们郎君做主啊!” 在医馆看诊的病人上午也来过,在乐安和病人你一言我一语下,卞玉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从那刘赖子离开医馆到他挨打,也不过一刻钟,这期间裴叙一直待在医馆配药,乐安也没离开过。 此人是风平城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要不是看他被打得那么惨,牙都断了三颗,还一口一口裴叙,崔则仕才懒得管他。 乐安恨恨道:“刘赖子到处惹事,还欠了赌坊不少钱,想打他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赖到我们郎君身上?他竟敢诬陷郎君,我要状告他诽谤!” 卞玉点头:“我知晓了,此事崔大人自会处理。” 乐安将人送到门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等人走远了,转头跑回医馆,笑得跟朵花儿一样:“郎君!有人替我们报仇了!真是恶有恶报!” 裴叙笑着摇摇头。 乐安便想起今早郎君对他说,刘赖子这种人自有恶人收拾,不必与他多费口舌。不管有没有他来求药,悬济堂都会给罗大娘治病。 毕竟当年老夫人带着郎君刚来风平城时,罗大娘对母子俩多有照拂。这些年,郎君一直在还城里人的恩情。 没想到真叫郎君给说中了!报应来得如此快,一定是他上午画圈诅咒成功了! 乐安喜气洋洋。 裴叙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就像刘赖子上午各种挑衅也对他没有半分影响。打理完医馆琐事,他看看日头,决定今日早些回家。 往日回到裴宅,家中总是冷冷清清的,下人们知道郎君喜静,平日行走做事都尽量压低声响。 但自婚后云楼住进来,从新婚那日起的热闹仿佛一直不曾散过。 裴叙穿过芍香浮动的游廊,靠近后院时,听到里头传来丫鬟们喝彩鼓劲的声音。 “夫人又赢啦!” “夫人最厉害啦!” 裴叙加快步伐,推门而入,看到妻子脚尖的毽子被高高抛起,她拎着裙角轻盈转身,绯色衣裙轻扬着,像一只翩跹灵动的燕子。 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对面的钟实不如她灵活,那毽子便落在地上,朝上的羽毛微微摇晃。 钟实一脸赫然地比划着什么,而他的妻子竟然能看懂手语,笑声清亮:“今日你输了,下次再比过。” 她的眼睛很亮,白皙额头铺了一层细腻的汗,鼻尖汗意晶莹,脸色透着红润,和今日他采摘的那丛灼灼芍药一样,有种生机勃勃的美丽。 “郎君回来了。” 云楼闻言转身,看见他时眼眸一亮,笑吟吟朝他挥手。 裴叙便也笑着走过去,拿起丫鬟端在盘中的罗帕递给她:“怎么玩起毽子了?” 云楼接过罗帕擦了擦鬓间汗意:“赵石头说多动弹身子骨才好,我总躺着更容易窝出病。” 裴叙便垂眸看着她的脚:“脚不痛了?” 少女顿时委屈巴巴拽紧他袖口:“突然又有点痛了呢,夫君可要帮我揉一揉?” 裴叙下意识看向那雪白的鞋袜,脑中难以自抑浮现昨夜她趴在床上翘着脚踝的模样。 半晌,他低哑道:“回房吧。” 第11章 第11章 云楼趴在床上满心期待地等了一会儿,茵茵和文思提着热水进来了。 “夫人,郎君让我们服侍你沐浴。” 屏风后的木桶很快被装满水,撒上今日新摘的芍药花瓣,水波清漾,花香四浮。 云楼踢毽子出了一身汗,褪掉衣衫坐进去,青丝浮在水面,和花瓣交缠着,掩盖了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 “裴叙呢?” “郎君去书房了。” 云楼撇撇嘴:骗子。 今日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有种被舒展开的舒爽。她能感觉到内力恢复的速度在加快,受伤以来一直萦绕的虚弱感终于有所消散。 云楼舒舒服服泡完澡,浑身清爽,等茵茵服侍她换好衣裙,文思已经开始传饭。 裴叙一进屋就闻到了沐浴过后的花香,那香味浸染在她发丝肌肤上,几乎无孔不入。 他缓缓在饭桌前坐下。 云楼还在夸周婶的厨艺,没发现坐在对面的夫君今日格外沉默,心猿意马。 “……裴叙!” “啊?嗯,娘子,怎么了?” 云楼狐疑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吃饭都不专心。” 裴叙面不改色:“医馆的一些事。” 云楼凑近一些:“医馆遇到麻烦了?” 她想起今日那个撒泼的赖皮。难道是她揍得不够狠?什么臭东西也敢欺负她看中的人,明日她就去把他宰了! 裴叙看到娇弱妻子眼中突然冒出几分气势汹汹,失笑摇头:“没有,是采买药材的一些问题。”他替她夹了一道她喜欢的菜,温声问:“吃饱了吗?” 云楼把他夹的菜吃了,点点头,裴叙便叫丫鬟来收整。 天色已经沉下来,月皎风清,云楼换了身月白寝衣,趴在窗边的榻上晒头发。 窗外的墙边种着几株凌霄花,随着月光从窗口幽然探进来,云楼伸手摘了一朵插在发间,殷红花瓣便顺着如瀑如墨的青丝往下滑落,最后掉在她雪白的脚踝上。 殷红的一小朵,像攀着她血肉开出来一朵分外妖异的花,看在眼里格外惑人心神。 裴叙只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披了外衣匆匆朝外走去,妻子在身后喊他:“裴叙,你去哪呀?” 他没有回头,只是温声道:“还有些文籍没看完,我去书房。” 云楼“哦”了一声,继续趴回去玩凌霄花了。 夏夜风清,她趴着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头发已经干了,揉着胳膊跳下榻,发现裴叙还没回来。 茵茵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推门进来:“夫人,要入寝吗?” 云楼问:“裴叙呢?” 茵茵一边帮她铺床一边道:“郎君今夜宿在书房,乐安已经替他铺好床了。” 云楼震惊:“什么?!” 骇然!新婚三日夫君竟与她分房而睡!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失约! 茵茵解释道:“郎君以前也常宿在书房,他时常看书到深夜,怕半夜回来会打扰夫人休息。” 云楼想了想,他这两日似乎确实睡得不太好。 大概独自睡习惯了,不适应身旁多了一个人,想起他眼底的青黑,便打消去书房找他的心思:“行吧。” 夜色已深,院墙底下的蛐蛐儿叫得欢。 裴叙有些心烦意乱地翻了几页文籍,觉得这叫声实在吵闹。 乐安推门进来给他添水,发现那壶水又被郎君喝光了。 郎君突然出声问:“夫人睡了吗?” 乐安便道:“睡下了。” 裴叙“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乐安说:“郎君,你也早些就寝吧。” 裴叙看着眼前没翻几页的书,按了按几分昏沉的脑袋,终是起身回床了。睡梦中,总感觉那芍香缭缭绕绕,挥之不去。 翌日晨起,云楼已经快吃完早饭,裴叙才姗姗来迟。 她观他眼下未曾消散的青黑,感觉他一个人在书房也没有睡得很好嘛。 裴叙察觉妻子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抬头问:“怎么了?” 云楼一脸思索:“你又没睡好?” 他打起精神:“尚好。” 云楼:“骗人。” 她小脸严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医馆的账簿出问题了吗?还是成亲那日贼人的事让你放心不下?” 再这样下去,这张清俊帅气的面容就要变丑了! 娘子已为自己找好理由,裴叙马上借坡下驴:“是,那日挟持你的人身份不明,卞捕头一直没有查到贼人下落,我夜里总觉不安稳。” 那些晦暗幽昧的念头,他自己耻于面对,也不想让她知道。 云楼便安慰道:“放心,有钟实和赵石头在呢,他们武功很好,就算再有贼人闯进来也会被抓住的。” 裴叙忧郁地叹了声气。 云楼努力给他夹菜:“别想了,多吃点昂。” 用过晨食,乐安便开始指挥下人们将宅内四处悬挂的红绸取下来。 云楼换了身素净衣裳,跟着裴叙一起去城郊祭拜他母亲。 墓碑上刻着“故先妣柳氏之墓”,字迹和悬济堂牌匾上的一样,应该都是出自裴叙之手。 这些时日云楼早已听过关于柳氏的义举,她从心底敬仰这位心怀苍生的医者,十分虔诚地磕了头上了香。 裴叙蹲在墓前,轻轻拭去碑上落灰。 母亲在世时总担心被他过去所缚,她期盼他就在这偏远宁静的地方娶妻生子,平安顺遂度过一生。母亲死后,那些执念就像徒然失去支撑,化作飞灰散了。 耳旁传来细微的气音,裴叙转过头,看到云楼跪在碑前双手合十,正闭着眼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看上去那样天真不谙,又虔诚可爱。 母亲听到她的悄悄话,也会像他这样笑起来吧。 两人拜祭完回到裴宅时,正好遇上拿着设计好的图样来找云楼过目的泥瓦匠。 她想要的凉棚样式跃然纸上,云楼看着很满意,回头问裴叙:“这样可以吗?” 裴叙说:“你喜欢就行。” 她便兴致勃勃将图纸还给工匠:“就按这个来,今日就动工!” 裴宅的后院热火朝天地改造起来。 云楼想要的凉棚一点点成型,原本就很清雅的庭院又多了几分葳蕤生气。 为了满足云楼又能坐又能躺的要求,凉棚四面悬挂轻纱薄帐,里头除了一方茶几蒲垫,还安置了一架贵妃椅,在此休憩时放下薄纱便可隔绝蚊虫。 云楼对这个养老花园满意极了,一连几日门都少出,每日都摇着团扇坐在桐树下看工匠们巧手改造。 裴叙发现在书房过夜和在卧寝过夜区别不大,当晚就搬了回来。 好在云楼这几日忙着花园的事,没心思捉弄他,裴叙终于能勉强睡个安稳觉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屋外下起了雨。 夏日的雨总是下得急又快,裴叙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借着溟濛天光看向怀里的妻子。 她果然不高兴地皱起眉,困恹恹地嘟哝:“怎么又下雨。” 一下雨她就没办法去凉棚里躺着了。棚里的贵妃椅近来成了她的新宠,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贵妃椅上躺着。 雨声越发急促,妻子在他怀里滚来滚去地发小脾气:“裴叙——你管管这天气啊——!别让它下雨了!” 裴叙其实蛮高兴的。 因为他娘子竟然觉得他一个普通人能呼风唤雨。 他温声安慰:“今日我不去医馆,陪你去戏雨楼听书看戏可好?楼外临湖的杨柳堤雨天观赏最有意境,还有你喜欢吃的点心。” 云楼这才作罢:“那好吧。” 裴叙松了口气。 被吵醒也懒得再睡,两人便起床梳洗。雨天梧桐倒是漂亮,叶片被洗得苍翠葱郁,云楼正站在檐下用手接雨,突然看见乐安打着一把伞匆匆跑来。 他鞋袜都湿了也顾不上,满脸着急:“郎君!出事了!” 裴叙很快走出来,听到乐安急道:“陈文择回来了,他在落马道那边遇上山贼被抢了!” 陈文择是每次给云楼看诊那个陈大夫的儿子,在悬济堂做采买药材的活计。 风平城小,有许多药材都需要从江陵那些大地方采买运回。陈文择便负责此事,这些年从未出过纰漏。 裴叙沉声问:“人可无恙?” 乐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没事,就是采买的药材被抢了。这几天一直下雨,路不好走,文择说他们在落马道陷了车,山贼突然冲出来,抢了箱笼就跑,连他身上的钱袋子都被抢了。” 裴叙说:“人没事就行。”他又皱起眉:“以往都是水运,这次怎么会走陆路?” 乐安说:“我也奇怪呢,落马道靠近背雾山,大家运货都尽量不从那过,陈文择理应不会犯这种错啊。” 两人说着话便要往外走,裴叙回身有些歉意对云楼道:“今日不能陪你去戏雨楼了,等……” “没事,医馆的事重要。”云楼打断他,也披了外衣:“我和你一起去。” 等三人到了悬济堂,一个孔武有力的青年垂头丧气地坐在馆内,陈大夫正在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一边包扎一边数落。 陈文择被抢了货本就难受,回来还要被他爹数落,委屈地大声嚷嚷:“那我也不想走落马道啊,但是申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能走的水路都停运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江陵城吧!谁知道那么倒霉,几年不走落马道,一走就碰上山贼啊呜呜——” 裴叙走上前:“陈叔,别骂文择了,人平安回来就行。” “公子啊呜哇——” 陈文择看到他顿时哭得更凶了。 裴叙哭笑不得,等他哭过了才问:“你刚才说申家出了大事,出什么事了?” 申家是江陵城当地的豪绅家族,掌控江陵城大部分水运,也是负责官府漕运的转般使。江陵是南北枢纽,全国大部分货运都在此转运。 陈文择在江陵采买药材,往常都是通过申家走水运,沿河都有申家设立的哨点,安全有保障。 虽然申家抽利抽得恨,但比起走陆路遇到的风险,商人们情愿花钱免灾。 总比被山贼一抢而空得好,就像陈文择现在这样。 “申家的家主前日夜里被杀了!听说被一刀割断脖子,血喷得满屋都是!” 乐安:“妈呀!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江陵城都传遍了!”说起八卦,陈文择不委屈也不后怕了,眉飞色舞。 “申家可是当地的豪绅世家,那家主年纪轻轻便精明强干,又娶了千机山庄的大小姐为妻,如此厉害的人物,说没就没了!申家可不得乱么!整个江陵都因为此事乱成一团了!” 申家么……云楼倒是知道。 江陵城鱼龙混杂,盘踞着几大江湖势力,她以前在细刃时也和他们打过交道。 “难怪你会冒险走陆路。”乐安一脸严肃地拍拍陈文择的肩:“那此事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杀了申家家主的凶手,闹出这么大的事来,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陈文择叹气:“我听说申家已发布了江湖追杀令,要追杀凶手,血债血偿。” 裴叙皱了下眉:“追杀凶手?他们已找到凶手了?” 陈文择点点头:“申家好歹也是江陵一霸,又有千机山庄大小姐坐镇,申府防卫森严,平日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家主却如此轻易被人残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如此神出鬼没,又能一刀毙命,他们说此番刺杀手段,只有一人能做到。” 陈文择缓缓压低了声音:“细刃,夜游。” 正专心致志听八卦的云楼:? 啊? 我吗? 第12章 第12章 云楼呆若木鸡。 云楼大骂无耻之徒。 云楼在心里问候对方十八辈祖宗。 到底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难道是她的好同僚们? 有能力潜入江陵地头蛇申家的杀手…… 是照影吗?不可能,照影和她关系好,不会把这口锅往她头上扔。 那就是阿尘?她在细刃时就和阿尘水火不容。但也不对,若是阿尘干的,如此神出鬼没一刀毙命的丰功伟绩,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的名号,肯定不会让自己冒领。 她自己都推不出来凶手是谁,申家到底是怎么认定凶手是她的啊?! 别是他们内部夺权自相残杀最后让自己背锅吧? 反正细刃杀手在江湖上臭名昭彰,什么破事坏事往他们头上扣就行了,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也没谁会跳出来说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就是风平城这样的小地方,城里这些安稳度日的平头百姓,也都听过细刃的恶名。 乐安缩了缩脖子,有点紧张:“我、我之前听走镖的王老大说,不能提他们的名字,提了就会被找上门来。” 云楼:………… 找你干嘛?她是应声虫吗一喊就来? 裴叙温声打断了这场江湖八卦:“不说这些了,文泽没事就好,这一趟辛苦了,早些回家歇息。” 陈文择欲哭无泪:“那药材怎么办?” 裴叙说:“铺子里的药材还够用。申家的水运不会停太久,多停一日便多损失一担金,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推举新的家主,重开水路,到时候你再去一趟即可。” 听郎君这么讲,大家便都心里有了底。 裴叙说完回头,发现妻子表情似乎有些不对,赶紧扶住她:“娘子,你怎么了?” 云楼抬眼,委屈巴巴地拽着他袖口,这回是真的很委屈:“……太、太吓人了……” 裴叙既好笑又心疼,将她轻拢入怀:“不怕,江陵离这里很远,那些事情也离我们很远。乐安是胡说八道的,不用理他。” 呜呜呜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害她莫名其妙背了张江湖追杀令! 处理完医馆的事,裴叙本还想带她去戏雨楼,但云楼已经完全没心情了。 裴叙见她蔫蔫儿的,有些后悔早上让她跟来。他娘子一向胆小体弱,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这次大约是真的被吓坏了,午间饭都没吃几口。 云楼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然后听着雨声香香地睡着了。 裴叙本还担心,趁她午睡去医馆让陈大夫开了安神药。 想到她不喜喝药,本来每日就有调理身体的药要吃,多出一副安神药恐怕又要闹,于是又将安神药加以蜂蜜制成药丸,带回家时却发现妻子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午后雨停,她斜倚在凉棚里的贵妃椅上,手边放着一盘樱桃,半碟糕点,正兴致盎然地欣赏两个护院对招练拳。 大雨过□□院葱蔚洇润,茵茵和文思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打着团扇,梧桐树上燕子在婉转轻吟,壮硕青年粗重的喘气声和对招时拳拳到肉的闷哼声在院子内此起彼伏。 云楼往嘴里丢了颗樱桃:“石头,再不加把劲又要输咯。” 赵石头闻言表情越发狰狞,双拳挥得虎虎生风,然而钟实稳如磐石,手中无枪却似有枪,托、推、挑、刺,他将卞家枪化用到拳法之中,赵石头顿时难以招架,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云楼雀跃鼓掌:“钟实又赢啦,樱桃归钟实!” 茵茵就端着旁边一碟分好的樱桃跑到了钟实面前。 汗水湿透了青年的衣衫,露出底下健硕结实的身体,他粗喘着气,胸膛肌肉微微起伏着,茵茵只看一眼就小脸通红,把樱桃往钟实手里一塞,害羞地跑走了。 云楼看得津津有味。 裴叙:………… 他轻咳了一声。 云楼这才发现夫君站在门口,开心地朝他挥挥手:“裴叙~回来啦~” 裴叙便走过去,云楼往里挪挪,拍拍腿边的位置:“坐这。” 两名护院看见郎君回来,忙低头告退了。 裴叙挨着她坐下,将她垂落的裙角拉一拉,遮住她雪白的鞋袜:“怎么叫他们在这里打拳?” “闲来无事嘛。”云楼随口说着,挑了颗鲜红剔透的樱桃,笑眯眯喂到他嘴边。 丫鬟都看着,裴叙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嘴。她的指尖擦过他嘴唇,滑嫩柔软的樱桃便滚入舌中。 妻子歪着头看他,甜甜地问:“甜吗?” 裴叙吞下:“甜。” “明日我打算带石头和钟实去铁匠铺打两把趁手的武器。”云楼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将颜色最鲜艳的樱桃挑出来,用掌心托着伸到他面前。 “拳法再厉害,对上刀剑还是有些吃亏,你说呢?” 裴叙便知道她还在后怕江陵申家的事。 虽然那种程度的刺客,就算给两个护院配上最厉害的武器也拦不住,但裴叙还是点头:“好,娘子思虑就是周全。” 云楼果然很高兴,她趁两个丫鬟收整东西埋头的间隙,直起身子飞快在裴叙唇角亲了一口。 裴叙似乎被这次偷袭亲懵了,直挺挺坐在那一动不动。 云楼本来是想看他红脸,等了半天没等来他往日害羞的反应,便用蜷在裙下的脚轻轻去勾他的腿。 刚蹭了两下,被他隔着裙纱抓住了脚踝。 这种时候,他力气总是很大。 云楼蹬了两下,看到茵茵和文思快转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快放开。” 裴叙看着她,眼珠子泛出些清幽。 云楼从那双总是清正温和的眼中看出一丝侵略性,却又疑似看错,因为裴叙在丫鬟回身的瞬间放开了她,并体贴地替她理了理裙摆。 雨停了半日,黄昏时分黑云又压了下来,屋外变得灰蒙蒙的,看来今夜又将酝酿一场大雨。 云楼午间没怎么吃,这会儿倒是有了胃口,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说起明日去铁匠铺的事:“钟实不是学过卞家枪么,我打算给他打一杆长枪,就是上次夜里在街上碰到卞捕头时,他手里拿的那种。” 她想到什么,一脸好奇地问:“你见过卞玉使枪吗?是不是很威风?” 裴叙垂眸吃饭:“不曾见过。” 云楼期待道:“要是有机会能见一见就好了。” 裴叙笑了下:“不如我去找卞玉,让他哪日有空来家里耍一套枪法给你看?” 云楼惊喜:“真的吗?会不会不太好啊?卞玉会答应吗?” 她还真敢应。 裴叙默默吸了口气,给她夹菜:“下次我试试,先吃饭吧。” “好吧。”她咬着玉箸,很开心的样子:“裴叙,你真好~” 用过饭沐浴完,倾盆大雨果然落了下来,天色霎时暗得犹如深夜,只有屋内烛火摇晃。 裴叙坐在窗前的案台边看书,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莫名让人心烦。 他皱眉合上书页,正揉眉心,床榻罗帐内传来妻子的喊声:“裴叙,来帮我一下。” 裴叙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烛火映着薄薄一层罗帐,云楼衣衫半褪的影子随着摇晃的烛火若隐若现。 她每日都会涂抹白玉膏,往日够不着的位置是让茵茵帮她,但今夜暴雨,她早早让茵茵回房歇息了。 他坐着没动,片刻后,妻子果然有些不高兴:“裴叙!快点!” 裴叙缓缓深吸一口气,一脸沉重地朝床榻走去。 撩开罗帐,云楼背对而坐,单薄柔滑的寝衣褪至腰间,挂在小臂上。她的后背很薄,从肩胛到腰窝线条柔美,肌肉玉雪的背上却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在白玉膏的效用下,这些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可它们出现在温香软玉之上便显得如此狰狞讨厌。 裴叙神情严肃到近乎庄重,目不斜视,指腹蘸取白玉膏,缓缓覆上去。 云楼双手交叠在胸前微趴着,感觉那温热指腹在后背游走,逐渐变得滚烫。 身后克制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回过头,看到裴叙不知何时闭上了眼,薄唇紧抿,好像帮她上药这件事对他而言万分艰难。 他这副克己复礼的模样,云楼看着觉得有趣极了。 她兀自欣赏着,裴叙却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像今夜翻涌失控的暴雨,嗓音却仍是平静的:“看什么?” 云楼将寝衣拉上来一些,微微侧过身来,柔软的料子松散地挂在肩头,声音和笑都是软的:“看你好看。” 裴叙单腿跪在床边,像有一根线牵着他,把他往她身前拉。 他不受控制地俯身靠近,闻到越来越浓郁的芍香,灼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交缠,云楼听到他呢喃重复自己的话:“我好看么……” 她就笑起来:“好看呀,比钟实和卞玉都……” 裴叙亲了上去,堵住她没说完的话。 云楼睁着眼睛,想要看清他失态的模样,可下一刻他的手掌就覆上了她的眼。 一只手在她腰后,一只手在她眼上,他强硬地将她压向自己,却又不准她看,云楼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只换来更来势汹汹的撕咬。 他撬开贝/齿,长驱直/入,卷走她全部的喘息,放在她腰上的那双手无师自通去到了该去的地方。 跌落在床上时,云楼终于看清那双浑浊幽黑的眼睛。 烛火煌煌,她在他掌心颤抖。 可她仍觉不够,双手搂着他脖子,在他耳边甜蜜娇软地诉说:“今夜圆房么?” 裴叙顿了一下,像神智被拉回几分,半晌,哑声拒绝:“不圆,你身体还没痊愈。” 云楼气得踹了他一脚。 裴叙便顺势抓住她脚踝,将她拽到自己身前。 借着罗帐外一缕烛光,云楼又看到了白日里那双带着侵略性的清幽眼眸。 他仍是跪坐的姿势,将她抱起来放在怀里,滚烫的掌心裹着她的手,朝下而去。 “这样就好。” 第13章 第13章 翌日睡醒,雨已经停了。 一夜过去,云楼仍觉得手酸,和她曾经彻夜练刀有的一拼。 真搞不懂了,圆房还能比这累? 但裴叙死不松口,昨夜任由她怎么努力他都不为所动,最后她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背过去气鼓鼓睡觉了。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被他团在怀里。 云楼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手脚并用把他踢开。 裴叙慢慢坐起身,刚睡醒的面容带一丝纯粹的懵然,黑发懒散地垂落,面如美玉,貌似雪山。 云楼只看了一眼就不生气了。 裴叙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用美色化解了一场浩劫,嗓音还有些晨起的哑:“不多睡儿?” 云楼揉着手腕,看他的眼神欲说还休:“手好酸……” 裴叙果然瞬间满面通红,他难以解释昨夜的失控,现在回想只觉自己下流又荒唐,只能哑声道:“是我不对,下次、下次……” 云楼以为他会说下次再也不会了,结果他停顿片刻,仿佛下定什么决心,看着她郑重道:“下次我会快些。” 既已失控,不必再装,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对妻子有情欲之念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只是她身体不好,他曾经看过有关房中之术的医书,知道房事对体弱女子的影响颇大,圆房之事还是需得等她调理好身子。 何况,昨夜那样……也很好。她的手指柔软却有力,骨节修长匀亭,五指收拢时握得很稳,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楼突然发现面前人的呼吸又凌乱起来,松散寝衣下半露的锁骨肩颈一片潮红。 不等云楼开口询问,他匆忙下床。 唤了丫鬟送水梳洗,等云楼慢悠悠收拾妥帖坐到饭桌前,裴叙已然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清润模样。 他看上去昨夜睡得还不错,眼底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发现妻子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裴叙手指有些发烫,故作镇定地把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出门的时候带件披风,最近天气变幻得厉害。” 云楼点头:“昂。” 给钟实和赵石头打一把武器其实只是顺便,云楼主要目的是给自己重新打一把刀。 昨日听说江湖追杀令一事,她便知日后的生活不会太平了。 虽然夜游其人来无影去无踪,这世间很少有人识其面闻其声,可难保她的音容面貌不会泄露出去。 从细刃离开后她有刻意掩藏踪迹,就连照影都不知她下落,那些揭了申家追杀令的人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她。 就算他们真的找过来,她也能悄无声息解决他们。 只需一把刀。 今日雨过天晴,云楼带上丫鬟护院,摇着团扇悠闲出门了。 一路来到城北铁匠铺,在门外就感受到里头扑面而来的热浪。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老铁匠站在铁砧前,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块。 铺子靠墙的展示架上摆着许多物件,大多都是耕作的农具和日常需要用到的器具,只有少数几件防身的武器。 民间铁匠铺所制武器都有定数,需得先向官府申报,写明武器数量去处方能打造售卖。当然,江湖上那些铸造大师不在其列,官府想管也管不了。 主要还是因为那些铸造大师对兵器一道吹毛求疵,一年能铸出一把武器都算快的了,官府丝毫不担心以他们的速度能打造一支军队出来,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老铁匠不认识这位娇滴滴的女郎,却认识跟在她身后的钟实和赵石头,听闻他们来意,马上去后面拿出几杆他的得意之作:“这几把长枪都是过了官府明路的,瞧瞧可喜欢?” 枪身笔直坚硬,手握的位置用铁屑吹过,握抢时更稳不易滑脱。 钟实很快挑了一根重量长度最适合自己的,赵石头急得搓手:“我呢我呢?” 老铁匠问他:“你想要什么武器?” 赵石头自小就跟罗霸天学拳法,对武器倒没什么研究,挠着脑袋想了想:“给我来把宽刀吧!别的我也不会,刀最实用。” 说完这句话,发现夫人看他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欣赏。 老铁匠便又拿出几把宽刀给他选,云楼也趁机选挑一番,却都不是很满意,还是需要按照她的心意锻造一把才行。 趁着赵石头挑挑拣拣的时候,云楼将老铁匠叫到一旁:“我想打一把宽刀。刀长三尺,刀宽三寸,刀柄满把一寸二分,内部要实心的熟铁,全刀净重五斤七两。” 老铁匠奇怪地打量她:“你要这么重的刀做什么?” 云楼害羞一笑:“放在家中防身。” 老铁匠就笑:“这么重的刀可不适合防身,你拿都拿不动。”他看见从云楼荷包里掏出一锭足银,立马接过来:“不过呢,刀可辟邪,放在家中倒是有震慑之用。”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打这样一把刀需要些时日,但我这里正好有一把与夫人心意相符的宽刀,夫人要不要看看?” 云楼自然说要,老铁匠笑呵呵的:“这把刀来头可不小。” 云楼说:“钱不是问题。” “得嘞,您就瞧好吧!”老铁匠揣了银子,很快从后面抱出一个长盒子。 他吹了吹长凳上的灰,小心翼翼把盒子放上去,这番动作把其余几人都吸引过来。 盒子打开的瞬间,寒光乍现,一把玄铁铸成的宽刀寒气森森躺在盒中,刀柄缠绕的八角棱间还能看见暗沉的血迹。 老铁匠压低声音道:“诸位可听过铸造大师鬼幽子的名号?”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铸刀鬼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众人不由屏气凝神,云楼也不免惊讶:“这把刀是鬼幽子的作品?” 那今日没个百两黄金恐怕买不到了。 老铁匠:“哦,不是,是他徒弟的。” 众人:“嘁——!” “那也很厉害了!”老铁匠连忙说道:“这是鬼幽子的徒弟鬼锋子耗时三年锻造而出的得意之作,此刀破炉之日便饮了血,割伤了鬼锋子大师的手掌,实乃……” “那这刀不能买啊夫人!”赵石头马上说:“不吉利!” 老铁匠瞪眼:“你懂什么!绝世宝刀出炉就是要饮血的!” 云楼盯着盒内的宽刀看了一会儿,突然看向老铁匠的手掌。那双乌黑粗糙沾满铁锈的手掌中间有一条很深的陈年旧疤。 她其实很满意这把刀,正要开口问价,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吴老头儿,你在不在?” 老铁匠朝外看去,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是褶儿的笑:“哎哟,崔小姐!我在呢,在呢!” 崔令宜高高兴兴踏进门来,在看见云楼的时候笑容瞬间消失。 她暗自嘀咕,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在哪都能碰到她。 云楼看到她倒是很高兴,笑眯眯朝她挥手:“崔小姐,又见面了。” 崔小姐今日也穿得很好看,水粉色衣衫把她衬得像枝头含苞待放的娇俏桃花,看上去香香软软的。 崔令宜被她笑眯眯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恰逢卞玉踏进门来,立刻躲到卞玉身后去。 卞玉皱眉,回头看她那没出息的样子,常年不笑的脸色更冷。 “裴夫人。”他淡淡打了招呼,目光扫向其余人:“裴夫人也来买铁器?” 赵石头其实有点怕他,偶尔卞安没空过来,让卞玉来替他指导武馆弟子枪法,卞玉活像个冷面阎王,练得他们哭天抢地。 云楼笑着点了下头:“来给两位护院买两把趁手的武器。” 卞玉也看到了钟实手里的长枪,算起来,钟实还是他的师弟。他浅浅点了下头,视线被长凳上的玄铁宽刀吸引住,“这把刀……倒是不错。” “刀?什么刀?哪呢?” 崔令宜从他身后冒出来,看见盒中长刀顿时两眼冒光:“好帅的刀!我就要这把!” 云楼意外,朝崔令宜腰间一扫,她今日果然没有再挂那把宝剑。 崔令宜今日来此本就是想买刀。自从裴叙成亲后她就郁郁寡欢,崔则仕心疼爱女,为了转移她心思,便从江陵聘请了一位武师。 崔令宜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但她不够专注,什么都学一学,什么都学不精。 这次聘来的武师是专使刀的,崔令宜见他使过一套刀法后就被迷得五迷三道,当即决定弃剑学刀。现下也只是会了些皮毛,便立刻拉上卞玉来陪她选刀。 她伸手便要拿,手腕却被一旁的云楼轻轻托住。 崔令宜扭头,看见云楼冲她微微一笑:“崔小姐,这把刀,我已看中定下了。” 崔令宜一愣,不是说给护院选武器吗?两个护院手中都已有选好的武器,她多余再买一把做什么? 她当即看向老铁匠:“这刀她定下了?付过钱了?” 老铁匠嘶了一声:“那倒没有。”他指着赵石头:“刚才赵小兄弟说这刀不吉利,夫人还在犹豫。” 崔令宜冷笑一声:“那就是还没定。” 她挥开云楼的手,一把握住刀柄,原以为这把刀不会太重,然而手腕一使力才发现自己轻看了刀身的重量。 但周围人都看着,崔令宜一咬牙,用力将宽刀从盒中拿了起来:“这刀多少钱?我要了。” 老铁匠有些为难地看了云楼一眼,毕竟这把刀是因为这位夫人才拿出来的,现在若卖给旁人,倒显得他这小店欺客了。 云楼倒是无所谓:“崔小姐喜欢,我自然可以割爱。只是这把刀并不适合你,它太重了。” 崔令宜瞪了她一眼:“与你无关!” 人她抢不过,刀她还抢不过吗!这刀这么重,自己拿都吃力,更别说她那副娇弱模样,卖给她也只能辟邪落灰! 一旁卞玉却皱起眉:“这把刀确实不适合你。” 崔令宜气死了,到底还能不能跟她保持同一阵营了! 她回头瞪卞玉:“也不要你管!” 她费力提着刀,转过身咬牙切齿看着云楼:“这刀我要定了。” 似乎只要买下这把刀,她就终于扳回了一局。 云楼正想说你喜欢就拿去吧,反正她可以让老铁匠按照她的要求打一把更合适的,刚要开口,对面的崔令宜突然瞪大眼睛,指着她:“你……” 云楼感觉一股热流从鼻中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又渗进她嘴角。 浓郁的血腥味。 她抬手抹了一把喷涌而出的鼻血,意识到自己中的那个怪毒又发作了。 云楼朝崔令宜伸手:“你……” 她想说你别怕,然而刚一张嘴,喉间一热,又是一股腥甜上涌,喷出一大口血来。 崔令宜就站在她对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吐血喷了一身,宽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满脸惊恐,一把抱住云楼摇摇欲坠的身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茵茵失声尖叫:“崔小姐把我们夫人气吐血了!!!” 崔令宜抱着云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14章 第14章 卞玉和钟实同时冲了过去。 钟实一把接过昏迷的云楼,愤怒地看向崔令宜,赵石头也是一副忠心护主马上要冲上来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卞玉将崔令宜拉过来护在身后,神情冷然严肃。 崔令宜六神无主地拽着卞玉的差衣,脑瓜子嗡嗡地响,只觉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如果云楼有个三长两短,她岂不就是杀人凶手?她爹虽然溺爱她,可她爹做官最是刚正不阿,绝对会大义灭亲把她交出去的! 思及此,哭得更惨了。 她的哭声和茵茵文思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卞玉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都闭嘴!” 他疾步上前,一手去探云楼的鼻息,另一只手从她下颌刮过,沾取她吐出的鲜血闻了闻。 血色偏黑,十分粘稠,有浓郁的腥味。 卞玉沉声开口:“她中毒了。” 话落,凌厉眼神扫向老铁匠。 老铁匠当场就跪下了:“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不管我事啊!” 中毒?几人都愣住了,迟疑看向钟实怀里陷入昏迷满身鲜血的云楼。 卞玉起身:“还愣着干什么?送你们夫人去悬济堂。” 钟实马上抱着云楼就要往外跑,一直在旁边掉眼泪的崔令宜突然叫住他:“你等等!” 她抬袖擦了眼泪:“你这么抱着她穿城而过,是想她被城里人说一辈子闲话吗?”说罢,走上前俯下身,背对着钟实:“把她放上来!” 钟实迟疑一瞬,还是把云楼放到她背上。 崔令宜背着云楼就往悬济堂跑,茵茵和文思也小跑着跟在她身侧,扶着云楼软绵绵的身子以防她摔下来。 但跑了一段两人就跟不上了,崔令宜毕竟是自小习武的,虽然是个三脚猫功夫,但比起常人还是要强上不少。 她跑得气喘吁吁,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虚弱的声音:“崔小姐……” 云楼昏沉沉地开口,刚说三个字,又是一口血吐出来。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崔令宜雪白的颈子往下流去,崔令宜简直快崩溃了。 “你别说话了我真求你了——” “别、别怕……”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努力安慰着她:“不、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中了毒……” 她说两个字,就吐两口血,崔令宜被血浸染全身,哭得惊天动地,一路冲进了悬济堂。 裴叙正在后院和伙计交代药材如何炮制,听到药堂哭声,赶忙走出去:“陈叔,快……” 话没说完,一眼看见趴在崔令宜背上的妻子。两个人满身的血,看上去惨不忍睹,那一瞬间裴叙只觉魂魄都颤动起来,寒气直冲天灵盖,掀得他头重脚轻,眼前发晕。 “裴叙!快——!” 裴叙已冲至她身后,将云楼抱了过来。她脸上、发丝、衣裙上全是血,他根本不知道她伤在哪里,双手抖得厉害,把她抱到内室的病榻上。 崔令宜跟上来,结结巴巴道:“她一直在吐血,吐了好多,她……对!她说她中毒了!” 裴叙冷声道:“出去。” 崔令宜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怒的神情,肩膀缩了一下,委屈地抿住嘴。 裴叙飞快检查了云楼的身体,确认她没有外伤,陈大夫也跑了过来,把住她手腕,半晌沉声道:“这脉象的确像是毒发,可她是何时中的毒?这段时间我按时给她把脉调理,从未发现她有中毒的迹象啊。” 诊治间,卞玉一行人也赶了过来。 看到崔令宜红着眼站在内室门外,垂着脑袋一副嗫嗫嚅嚅的模样,将她拉到一边,总是冷淡的嗓音刻意放轻后也没有显得很温柔:“她是中毒,与你无关,不要再自责。” 崔令宜抬头看向他,嘴巴瘪了瘪,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委屈极了:“裴叙……他、他吼我……” 卞玉深吸一口气:“一会儿吼回去。” 崔令宜吸吸鼻子,摇摇头:“算了,他也是心急……” 内室病榻,茵茵惊慌失措地将方才在铁匠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裴叙仔细询问了他们进入铁匠铺后所有的细节,几乎可以断定这毒不是在铁匠铺中的。 联想刚才崔令宜的话,裴叙低头看向脸色惨白鲜血淋漓的妻子。 她应该早知自己中毒了。 可她从未告诉他。 目前还查不出云楼中的是什么毒,陈大夫只能先将常备的解毒丸喂她服下,又根据她脉象病状开方煎药。 裴叙打了盆水,坐在病榻边慢慢擦干净她脸上手上的血迹。 端着血水出来时,卞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拦住他:“裴公子,你该跟崔小姐道歉。” 裴叙抬眼看过去,崔令宜身上的血迹都已经干了,看上去憔悴又狼狈,听到卞玉的话,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裴叙哑声开口:“抱歉,方才是我失态,多谢崔小姐送我夫人回来。等她病好,我必登门致歉。” 崔令宜有气无力地垂下脑袋:“……不用谢。” - 云楼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急速旋转的漩涡里,赶紧又闭上眼。 但这种眩晕感并没消失,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爬到床边吐了出来。 在外看药的裴叙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蹲在床边扶住她,轻轻抚她后背。 云楼吐了一阵,直到只能吐出酸水,才虚脱地躺回去。 那些难闻的秽物弄脏了他垂落的衣摆,可他全然不在乎,扶她躺下后又去端了热水给她擦洗漱口。 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让茵茵换过,裴叙又打扫了地上的秽物,叫了陈大夫进来为她把脉。 可这连司徒砚都束手无策的怪毒又岂是他一个普通大夫能看出来的,一脸凝重道:“老夫从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毒。上午脉象还有所展现,但这会儿这毒就像一滴水落入湖中,全然不见了。” 云楼虚虚闭着眼,借着内室一缕昏黄光晕,看到裴叙的脸色很难看。 她心里有些愧疚,正打算说些什么,裴叙却转身出去了。 他一定是生气了。 云楼无声叹了口气,她如果早知这次毒发的症状会如此骇人,一定找个地方偷偷吐血,不让别人看到。 裴叙很快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药。 云楼被他扶坐起来,靠在他身上。裴叙一手端着碗,一手用勺子喂她喝药。 云楼喝两勺就心虚地看他一眼,裴叙视若无睹,喂她喝完药又扶她躺下,轻轻捏住她手腕把脉。 她嘴唇翕张,小声喊:“裴叙……” 他低头,神色与往日并无区别,温润平和:“还难受吗?” 云楼摇摇头,她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裴叙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云楼伸手,轻轻拽着他衣袖:“这毒中了有些年头了,在……侯府的时候就有,我找许多大夫看过,但无一例外都束手无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的毒,这毒发作并无定时……” 裴叙垂落的眼睫颤了颤:“很多年了吗?那你……” 他想问,那你这些年,难道一直在忍受毒发的痛苦吗? 可话到嘴边,只觉心中一痛,喉咙酸涩不堪,抿着唇撇过头去。 云楼顺着他衣袖偷偷握住他手腕,见他没有甩开,又顺着手腕往下去牵他的手,手指在他干燥温暖的掌心撒娇似的蹭来蹭去:“裴叙,别生我气了好吗?好吗?” 裴叙平复好心情,回过头来看着她,温柔地捂住她的手:“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 云楼就笑:“你看,中毒这么多年我也没事呀,这毒不要命的。” 裴叙回想白日见到的惨况,很难相信她的说辞。 “以往毒发也是这般吐血吗?” “不一定,有时会突发晕厥,有时是高热不退。” 有时候会像体内有虫蚁啃噬血肉一般,疼得她死去活来,恨不得拔刀将自己削肉剔骨。每当这种时候,司徒砚就会拿绳子把她绑起来。 裴叙没有再追问,只是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会想办法。” 药里有安眠之物,云楼很快沉沉睡去。 医馆已经闭门,裴叙轻手轻脚走出来,走到陈列医书的书架前驻足。 这些医书都是他母亲的藏品,有许多他都不曾看过,他医术不精,若是母亲还在世,说不定有办法。 裴叙神情严峻,搬来一把椅子坐下,从书架第一排第一本书开始翻看。 陈大夫整理好今日诊单,出来看见他这番模样,叹了声气:“你娘留下的这些书我都看过,并没有应对这种怪毒之法。” 裴叙没抬头,只是说:“我再看一遍。” 陈大夫知道他自幼聪颖,过目不忘,若不是柳夫人极力阻止,小郎君恐怕早已状元及第,朱衣紫绶立于天子阶前了。 他只好喊来乐安,让他照顾好郎君,看好灯台。 夜色已深,烛火照着这方暗室,乐安坐在地上打起了盹,药堂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直至天明,乐安被鸡鸣吵醒,揉着眼爬坐起来,看到郎君仍是坐在椅上,脚边散落满地的书,架子上的医书已空了一半。 “郎君!你一夜没睡吗?” 乐安连忙起身,将地上的书籍收拾了,又去后头烧水。 裴叙又看完一本,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到内室。病榻上,云楼还睡着,呼吸绵长,他轻捏住她手腕把脉,发现脉象也平稳下来,只是还显得虚弱。 她体内的毒发作一通后便蛰伏下来,不知何时又会冒出来折腾她。 裴叙把着她手腕微微出神,云楼突然睁开眼:“夫君~” 她看上去似乎已经无恙,乌眸扑闪着:“我饿了。” 裴叙将她扶坐起来,温声说:“这两日只能吃些清淡药膳,我让周婶做好送来。” 他似乎不打算对她中毒之事追问到底,云楼心底松了口气,乖乖点头。 又在医馆躺了两日,确定她已经没啥大事了,裴叙终于带她回家。这两日他看完了母亲留下的医书,可惜无甚效果。 云楼躺在她最爱的贵妃椅上,听着裴叙耐心询问:“第一次毒发是何时?” 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毒发于曾经的她而言就像出任务时受伤一样是家常便饭。或许某一次彻骨的痛就是毒发,但恰好受伤,便一起熬过去了。 但看裴叙铺纸执笔的认真模样,她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三年前吧。” 裴叙提笔记下,又问:“毒发的症状都有哪些?” 云楼便挑拣着不严重的说,但不知道裴叙从哪里看出了端倪,严肃地捏她脸:“不准隐瞒,要说实话。” 她便顺势歪头用软乎乎的脸颊去蹭他掌心,企图撒娇蒙混过关:“人家不记得了嘛……” 裴叙把她脑袋扶正,云楼和他对视,看见他目光和神情都沉下来。 他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云楼心头一紧,听到他平静地问:“你从未想过要和我相守一生,对吗?” 第15章 第15章 骗他的话总是张口就来,从他们相遇之初便是如此。 云楼立刻说:“当然没有!” 裴叙平静地望着她:“你不告诉我你中了毒,也不想治好这种毒。你抱着哪日毒发难愈就一走了之的念头,反正我身为男子随时可以续弦再娶,我很快就会忘了你,你也不必因此愧疚。” 全中! 云楼心虚地撇开眼:“我想治好的。但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有用,我不想你白忙活一场……”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裴叙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声气。 那种令人压抑的气息消失了,他恢复了往日温和,将她的手捧在掌中:“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先把这毒治好,好吗?” 云楼问:“如果治不好呢?” 裴叙坐回去重新执笔,他说:“会有办法的。” 这下再问,云楼就老实了很多,老老实实把每次毒发的不同症状都交代了。 裴叙边听边记,听到她若无其事说出那些只是听着都觉痛不欲生的症状,他握笔的手有些发抖。 毒状写了满满一张纸,裴叙将纸张叠好放起来,认真交代:“下次如果毒发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 云楼见他这下是真不生气了,高高兴兴道:“知道啦。” 裴叙便叫来茵茵和文思陪她:“我去一趟医馆,晚些回来,你自己好好吃饭。” 交代完,裴叙便揣着那张纸匆匆离开裴宅。 他朝医馆的方向走去,行至街口时,却脚步一拐,朝城西早市的方向去了。 这个时候早市已过,但街上依旧热闹,摊贩叫卖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裴叙一路走到一位蹲在街边卖鱼的老翁面前。 老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抄手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 裴叙蹲下身,看向他面前的鱼篓:“没有新鲜的河鱼了吗?” 老翁睁眼瞧见他,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了,公子要的话,今晚我去芦苇栈钓。” 裴叙便点头:“我要三条新鲜河鱼,要最大的那条。” 老翁扬了下眉,笑道:“得嘞。” 今日悬济堂也一如既往的宁静。 裴叙从书架上取下有关毒性的医书,坐在内室翻看起来。 天黑后医馆关了门,裴叙坐在内室交代乐安几句,医馆众人知道郎君在为夫人所中之毒烦恼,也不敢打扰,带上门轻手轻脚离开了。 街上很快安静下来,二更的更声传来时,裴叙起身离开了医馆。 他脚步很快,一路朝芦苇栈走去。 今夜月色清亮,远远便望见一片银白芦苇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裴叙走过去时,有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他蹲在栈道边,嘴里叼着一根芦苇杆,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发顶系着一根红绸带,在芦苇清风中恣意飞扬。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狭长眉眼上挑着,满身少年匪气:“来了?今日真是月亮打东边出来了,我们裴大状元郎竟然主动要跟我见面了。” 裴叙面无表情走过去,把从怀里拿出的纸张往他身上一拍:“去找能治这种毒的人,要快。” 肖鹤吊儿郎当打开纸张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哎哟,老子看到字就头疼,你中毒了?”他打量裴叙两眼,恍然大悟:“你夫人中毒了?” 裴叙冷声道:“把人找来,否则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办。” “威胁老子?”肖鹤吐掉芦苇杆,站起来冲他比拳头,见他纹丝不动,又嘿嘿一笑:“找找找,我回去马上就安排人去找。但你可别撂挑子啊,人我都按照计划杀了,就等你去江陵见申家那个二公子。” 裴叙皱眉:“正想问你,那张江湖追杀令是怎么回事?细刃的人怎会牵扯进来?” 肖鹤得意洋洋:“还不是因为老子聪明,伪装成夜游的杀人手法,又安排了两个人在江陵城里散播夜游在城中活动的谣言,申家为了挽回颜面,只能先顺着这条线去查,给我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老子厉害吧!” 裴叙:“细刃若是知道你嫁祸夜游,派人调查此事,我们的计划很可能被打乱。” 肖鹤:“我去!不早说!” 裴叙简直要被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土匪气死:“我早说过杀掉申家家主便可,没让你自作主张嫁祸夜游!” 肖鹤破罐子破摔地一摊手:“那现在怎么办?” “每日跪在山上磕头祈祷细刃不会掺和进来。” “哇靠!”肖鹤气愤指着他:“你成亲后嘴怎么越来越毒了!” 裴叙冷笑:“你在我成亲之日派人掳我妻子,还指望我对你笑脸相迎吗?” “嗐呀,我只是想请夫人上山喝盏茶而已,可没想对她怎么着。你若是早答应帮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嘛。” 肖鹤嬉皮笑脸:“再说马成不是死了吗,也算给你出了口气。说起来,老子现在都不知道马成咋死的,跟他娘撞鬼了一样。” 裴叙头疼地闭上眼:“滚吧。” 肖鹤不滚反近,勾肩搭背:“我还没见过你夫人呢,长啥样?好看不?我送的珠钗她可喜欢?” 他逼逼叨叨个没完,裴叙不理他,等他自己说累了才开口:“月底我会去江陵,在此之前你们按原计划行事便可。解毒一事你亲自去办,别人我不放心。” 肖鹤伸手扶了下斗笠:“你既信任我,老子必不会让你失望,且等着吧。”他把纸张叠好放进兜里,又想起什么:“我听说落虎寨那群人前不久又下山了。” 裴叙:“嗯,抢了我的药。” 肖鹤捧腹大笑,笑完转身摆摆手,进了芦苇荡。 裴叙看着清月之下漫天飘飞的芦苇,片刻之后,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时夜色已然很深,裴宅门口亮着两盏灯笼,乐安坐在门口打盹。 听见清冷长街响起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郎君!你终于回来了!夫人念叨了几次要去医馆寻你,我都按照你的吩咐把她劝回去了!” 裴叙闻言,越发加快脚步。 回到内院推开院门,卧寝的灯还亮着,在黑夜中氤氲出暖黄色的光。 他的妻子一直在等他回家。 - 又在家躺了两天,云楼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这毒来势虽凶,去得也快。 但裴叙不放心,又压着她多躺了两天,期间提着赔礼去崔府登门致歉,但崔令宜似乎不愿见他,裴叙跟崔县令聊了几句放下赔礼便离开了。 云楼出不了门,又惦记自己的刀,便偷偷交代钟实,让他去铁匠铺找老铁匠按照她之前说的要求打一把刀。 钟实现在已然是她最忠诚的护卫,领了任务便要出门,却在门口撞见不速之客。 崔令宜抱着一个大盒子站在裴宅外面,看模样已经踟蹰了许久,直到撞上钟实,才下定决心:“你们夫人在家吗?” 钟实迟疑地点点头,崔令宜深吸一口气:“带我去见她。” 想起那日她背着夫人去医馆的举动,钟实点了点头,领着崔令宜进去了。 她不是第一次来裴宅,裴叙母亲还在时,她就经常来裴宅玩。那会儿,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成为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现在踏入其中,真是物是人非,心中怅然。 钟实打了手势,赵石头就从院墙上面冒出来,对着凉棚里的云楼喊道:“夫人,崔小姐来拜访你了。” 云楼惊喜道:“崔小姐来了?快请进来。” 崔令宜很快走进这座大变样的庭院,看到云楼站在凉棚下笑眯眯朝她挥手,一脸壮烈地朝她走去。 “崔小姐,又见面了。”云楼领她在凉棚坐下,亲自倒了茶递给她:“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道歉,抱歉吓到你了。我本来还想病好后登门道谢,没想到你先来了。” 她落落大方的,倒显得崔令宜扭扭捏捏,她把抱来的盒子往案上一放:“上次是我不对!不该跟你抢东西,这把刀我买下来了,送给你,当做赔罪!” 云楼一愣,笑道:“不用,你若喜欢……” 崔令宜咬牙:“不收下就是不肯原谅我!” 云楼一把抱住盒子:“我收下了!多谢崔小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崔令宜轻咳一声:“你……你的毒,怎么样了?” 云楼托着腮笑吟吟看着她:“没什么大碍,多谢崔小姐关心。” 她看她时总这样笑着,崔令宜都快习惯她这般眼神了。其实回想一下,从她们初次见面,她对自己好像一直都是笑盈盈的。 不管自己脸色多臭,如何针对为难,她都是好脾气地冲自己笑。 那日她吐血吐成那样,竟还在安慰自己不要怕。 其实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遇到裴叙这样好的郎君,想嫁给他也是人之常情。若是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不也会牢牢抓住么。 崔令宜这样想着,心里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敌意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 她爹说得对,裴叙并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等将来回京,自有整座盛京的贵公子由她挑选。 两人说着话,云楼发现崔令宜看自己的眼神逐渐坦然。 看出崔宜有和自己交好的心思,云楼马上得寸进尺,立刻就去拉人家白白嫩嫩的手:“崔小姐,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我在风平举目无亲,人地生疏,连位能说上话的闺友都没有,平日都关在这小小庭院里……” 说得崔令宜愧疚不已,在心里大骂自己真不是个人啊! 她马上反握住云楼的手,大义凛然地保证:“以后城里有好玩的好吃的,或有什么夫人小姐间的聚会,我都叫上你同去!” 云楼:“嗯嗯!” 崔小姐的手果然很好摸,肤若凝脂,滑腻温软,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让人爱不释手。 崔令宜:……不知为何感觉怪怪的,可能是她的错觉吧! 真正敞开心扉聊起天来,两人颇有些一见如故。 其实崔令宜在这风平城何尝不是没有能聊得来的闺友,大家忌讳她县令千金的身份和她遇火就燃的暴脾气,来往交谈都带着几分虚假恭维。 但和云楼聊天就完全就没有这种感觉,她夸她的语气和眼神是那么真诚,一点也不觉得她脾气差,是打心底认为她很可爱! 从裴宅离开时,崔令宜小脸通红,心跳扑通扑通的,走路都要飘起来了。 连裴叙跟她问好都没听见。 从医馆回来的裴叙一头雾水看着崔令宜心花怒放离开他家,回到庭院时,看见妻子也是满面笑容坐在凉棚下,正托着下巴研究摆在案前的一把宽刀。 裴叙走过去:“崔小姐来找你吗?” “对呀,她送了这把刀给我。”云楼一脸回味:“崔小姐真可爱啊。” 裴叙:“…………” 云楼叹了声气:“她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我都不知道该回赠她什么。” 裴叙伸手捋了捋她掠在颊边的长发:“月底我要去江陵,到时你想要什么,我替你买回来。” 第16章 第16章 裴叙提起江陵,云楼便又想起申家之事。 那张江湖追杀令倒是小事,她现在担忧的是首领若是听到风声,真以为人是她杀的,她假意重伤退隐的事不就暴露了? 届时不只是她,帮她的司徒砚都会下场凄惨。 不过有照影在,他应当会帮她周旋。照影熟悉她的刀法,人是不是她杀的他一看便知。若能传信照影,让他帮忙探查一二就好了。 裴叙见妻子未曾开口,似有心事,温声问:“可有什么不妥?” 云楼便说:“我也想去江陵,我想亲自给崔小姐选礼。” 本以为以裴叙对她的纵容会答应,没想到罕见的被拒绝了:“上次你也听到文择说起江陵城现在的情况,实属不太平,水路还未重开,从风平到江陵一路要绕背雾山而过,万一遇上山贼,危险重重,等我月底去过探明情况,下次再带你去游玩可好?” 他们一行人遇到山贼还好,不过就是损些钱财,若是带着美娇娘,那就说不好了。 他都这么说了,云楼只好应下:“那好吧。” 以照影的聪明头脑,在得知她的消息后无需她多言应该也会主动探查才对!不然枉费她与他一起喝酒看美人的情谊! 思及此,便也安下心来。 何况还未发生之事,不必提前忧虑!担忧也是过一日,快乐也是过一日,就算真有一日首领找来,再跑不迟。 云楼迅速说服自己,继续躺平。 她身体好起来后,裴宅就又恢复了热闹。 明明这些年他已过惯了清静日子,合该更适应安静才是。但这热闹乍起时,裴叙竟有种总算如此的喟叹满足。 从医馆回来时,方走上游廊就听见内院传来丫鬟们高昂的声音:“夫人!你小心些!千万小心些啊!” 裴叙速速加快脚步。 推门而入时,一眼就看到他的妻子正顺着架在房檐下的一杆梯子往上爬,那梯子摇摇晃晃的,她人便也在空中晃,茵茵和文思在底下扶着,看着就吓人。 裴叙额角突突地跳,又怕大声阻止会吓到她,只能眼睁睁看她爬到房顶。 青玉色的裙角在梧桐翠影中随风飘扬,她缠在发间的青纱绸带也飞扬起来,某一刻,好似就要随着这绿影夏风羽化成仙了。 裴叙站在门口仰望那道清灵倩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楼手脚麻利地爬上青瓦屋顶,捧下了那窝昨夜被狂风暴雨从树上吹落的雏燕。若只是她一人,这小小屋檐不过纵身一掠,但现在她只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郎,只好借靠这梯子上下。 踩在竹梯上回身时,才看到她夫君长身玉立地站在院门前头,不知看了多久。 “裴叙~!” 她朝气蓬勃地朝他挥手,雏燕在她手中叽叽喳喳叫着,日光蹁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变得生动盎然起来。 往日大多时候她都缠绵病榻苍白纤弱,偶尔于这葳蕤庭院中透出这鲜活蓬勃的恣意,不过两三分,就足已让他温吞沉静的心神为之动摇。 裴叙快步走过去:“快下来,小心些。” 云楼看他蹙眉担忧的模样,脑袋一歪,准备不乖:“我马上跳下来,裴叙你一定要接住我啊!” 裴叙面色大变:“不可!” “我跳啦!我准备跳啦!” “不可!娘子!不可!我接不住!” 看他在下面急得团团转,云楼扶着梯子笑得花枝乱颤。 午饭后,两人在院内寻来些草枝,将燕巢修复一番。这下裴叙说什么也不准她再爬高,叫来赵石头,让他把燕巢重新放回了梧桐树上。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裴叙站在桐树下,看那双燕子绕巢而飞啾鸣可爱,又偏头看看比肩而站的妻子,笑意在眼底晕开。 正说着话,茵茵跑过来:“夫人,崔小姐来了,邀你出门吃茶。” 裴叙的笑意定格在眼底:“又来了?” 崔家小姐已一连几日邀着妻子午后出门喝茶,天黑方归,有时连晚饭都在外吃了才回来。 裴叙不由怀疑,他登门致歉她避而不见,便是想出这么个法子报复自己么? 云楼听见崔令宜来了倒是很高兴:“让她在前堂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 裴叙默默郁闷。 见妻子从卧寝出来时换了身桃粉襦裙,明媚动人,不明白为何每次见崔小姐都需得换身衣裳。 她偶尔来悬济堂寻自己时,也不见她换衣裳。 裴叙叫住妻子:“傍晚还回来吃饭吗?” 云楼都不带回头的,朝后招招手:“饭点我若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先吃,我走啦。” 也不知是谁说,夫妻一日三餐都是要在一起吃的。 前堂,崔令宜正踮脚朝垂花门望着,见云楼环佩叮当地走出来,立刻开心地迎上去:“如意楼请了位清客,说是从京城来的,唱的一把好曲儿,楼里这两日都爆满,我好不容易定下两张座位,快随我同去!” 她也穿了身粉,两人走在一处,倒像是闺中姐妹一般,亲密无间。 这几日两人日渐熟悉,敞开心扉谈天论地,说起男色玩乐顿时心意相通,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相逢恨晚。 如意楼倒也不是什么风月场所,反而有些风雅之名,常请些面容姣好多才多艺的郎君伶倌在楼中作吟文唱曲,是吃茶看戏的好去处。 但这等场所,到底不适合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更不合适刚刚成亲的有夫之妇。 但两人丝毫不觉有何不妥,挽着手高高兴兴朝外走,刚行至街口,就见卞玉如一尊杀神杵在那。 崔令宜拽着云楼掉头就跑:“快走快走。” 然而以卞玉的脚力,追上她们再轻松不过,冷峻威仪的身影挡住去路,卞玉冷冰冰开口:“大人有令,小姐不可再踏进如意楼半步。” 崔令宜气死了:“你是捕头还是我的护卫?不去巡查反倒管起我来了?信不信我告你个渎职之罪!” 卞玉面无表情:“我只是奉知县大人之命,若轮渎职,那也是知县大人渎职。” “你!”崔令宜气得跳脚:“卞玉你再多管闲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卞玉那张冷冰冰的脸丝毫不见动容:“理与不理,今日你都别想进如意楼。” 云楼见她气得马上就要拔剑砍人,赶紧拉住她:“算了算了,不去便不去,我带你另去个好地方。” 卞玉朝她投来凉飕飕一道眼峰。 云楼佯装不见,一边哄着崔令宜一边带她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卞玉不疾不徐跟在身后,见路段越来越熟悉,最后竟然停在振威武馆门前。 恰逢前头飘来裴叙那好夫人的雀跃私语:“如意楼那穿着衣裳的清客有什么好看,倒不如来这看那没穿衣裳的。” 卞玉:“!!!” 他简直难以置信这会是裴叙那娇滴滴的夫人说出口的话,上前一步正要阻拦,云楼已经一把推开门,拉着崔令宜进去了。 宽敞大院中,个个赤裸上身精壮结实的青年们正在耀目日光下虎虎生威地打着拳,那古铜色的肌肤,那肌理分明的线条,看得崔令宜目瞪口呆,目不转睛! 她一把握住云楼的手,激动又颤抖地说:“小楼你……还是你会找地方啊!” “哎哟!裴夫人,崔小姐,两位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躺在凉棚下打着蒲扇吃瓜的罗霸天一个翻身站起来,上次来时那碗口大的西瓜已圆滚滚沉甸甸地坠在藤蔓中,棚下木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鲜红清脆。 无视身后卞玉的呵声,两个人仿若两只蹁跹雀跃的蝴蝶飞了进去。 “罗馆主,上次你邀我有空来吃瓜,不知今日可欢迎我们?” “瞧您说的!自然是欢迎至极!二位能看得上我这破地方,是我老罗的荣幸!快坐,快请坐!二顺子,抬两把椅子,再切两个瓜来!” 罗霸天热情地将人迎到凉棚下,转身看到卞玉也脸色铁青走了进来,有些意外:“卞捕头?你怎么也来了?你爹又叫你过来代教吗?” 卞玉不想说话,脚步沉重走了过去。 崔令宜压根不看他,眼珠子已经完全落在他那些没穿衣服的小师弟身上。 他又看向云楼,发现这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霸天又是切瓜又是倒茶,两人舒舒服服坐在凉棚下吹着风吃着瓜,云楼还招呼:“让他们练起来,不必拘束。” 卞玉嘴角抽搐。 罗霸天倒是乐得两位小姐夫人在这陪他吃茶聊天,也让他这往日只有臭老爷们的院子多些靓丽风景不是?于是天南地北侃侃而谈,逗得两位女郎笑语不断。 聊了会儿走镖时的趣事,罗霸天突又压低声音:“说起来,不知二位最近可听闻抚梅镇一桩灭门惨案?” 从进来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卞玉皱了皱眉:“这桩事最好不要拿出来讲。” 崔令宜见他这样,偏要跟他唱反调,马上说:“罗馆主你只管讲!我想听!” 罗霸天看了卞玉一眼,他倒是不怕这小侄,乐呵呵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闻,只是你们姑娘家不常接触这些,消息便慢了些,迟早是要传来的。” “前不久抚梅镇容姓富商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全家上下十几口人连同院内那条大黄狗都没能幸免于难!” 崔令宜听得咋舌,扭头问卞玉:“你也知道?” “抚梅镇县丞递了案卷过来求助,崔大人最近正在为此事头疼。” 崔令宜问:“凶手可有怀疑之人?” 卞玉没说话,倒是罗霸天接话道:“半夜惨剧,惨绝人寰,那凶手杀了人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上哪去找?只听说,府里的人都是被人一刀毙命,抹了脖子,听闻那凶手来无影去无踪……” 正捧着西瓜在啃的云楼:……? 等等,这个形容有点耳熟…… 呵呵,不会又是她吧? 第17章 第17章 罗霸天:“上月江陵申家家主被刺杀一事诸位听说过吧?” 云楼:呵呵,果然又是我。 她把西瓜啃得咔咔作响,表情冷漠地像在城西闹市口杀了十年鱼。 崔令宜自小喜欢舞刀弄枪,她爹一眼没看住,她就提着她的大宝剑跑去闯荡江湖当侠女了。可惜多年来一直被她爹拘在闺阁中当千金小姐,是以对江湖上那些秘闻八卦最是上心。 “听过啊!江湖追杀令都下了,谁不知道!” 罗霸天粗嗓门压得越低:“我听说,杀死申家家主的和抚梅镇富商的凶手乃是同一人,都是专割喉咙,一刀毙命!” “你说夜游?”崔令宜大喇喇说出这个名字,吓得罗霸天脸色都白了,拼命让她小声些。 崔令宜却不以为意:“一个名字而已,提便提了,难道那夜游还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听到?对吧小楼!” 云楼捧着西瓜:“嗯嗯!” 崔令宜:“而且我觉得抚梅镇屠门的事不是夜游干的。” 云楼:“!!!” 姐妹啊!亲人啊!终于有人为她发声了啊! “夜游是何人?细刃天字号杀手,与那吊客、丧门、血忌并为细刃四杀。”崔令宜讲起这些,信手拈来。 “夜游身为四杀之首,行踪最是神秘,凡他出手不低万金,取的都是那皇亲国戚的项上人头。就隔壁镇做绸缎生意的小小富商,也犯得着请他出手?” 云楼:“嗯嗯!!” “崔小姐说的是。”罗霸天笑道:“我们也只是猜测。嗐,不说这个了,吃瓜,吃瓜!” 罗馆主种的瓜很甜,比她院子头的西瓜甜得多,云楼跟他取了一下午经,决定回去后好好种瓜! 直至太阳落山,赤裸上身的青年们纷纷回家,云楼和崔令宜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和罗霸天告辞了。 卞玉公务在身,早早就离开了,现在倒是没人拦她们,可惜这个时候如意楼那清客想必也已退场。 崔令宜一路骂骂咧咧:“要不是看他长得俊,我早揍他了!” 云楼看她那花拳绣腿,觉得有些悬。 两人又去东兴楼吃了晚饭才各自打道回府,云楼回到家时裴叙已梳洗过,换了寝衣坐在床边的紫檀木案前看书。 夏夜闷热,他开着窗,任由夜风吹拂温顺散落的黑发。看了一下午糙汉打拳,再看这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顿时有种眼清目明的舒朗。 “我回来啦!” 裴叙接住朝自己扑过来的娘子,一手搂着她,一手压着书页,笑问:“下午去何处玩了?” 云楼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又蹭又闻:“……去了振威武馆。” 裴叙翻书的手指一顿,微微侧头看向怀里的人:“振威武馆?” 云楼犹然不察他话里的意味深长,觉得今夜的裴叙真是香香的,格外诱人,正要偷袭他温热的耳垂,后颈突然被他翻书的那只手捏住。 云楼被迫转向他,那张皎月白玉俊美无暇的脸近在咫尺,不等她说话就亲咬下来。 云楼完全陷在他怀里,听到他呢喃询问:“今日玩累了吗?” “不累,嗯……” 只听见裴叙轻笑了声,煌煌烛火摇晃,空气仿佛都变得濡湿。 她不满地咬他肩膀:“……要一直这样么,什么时候才能圆房?” 裴叙的声音起伏不平:“等我从江陵回来。” 夏日烈阳一日盛过一日,快到月底的时候云楼已经不愿出门了。 崔令宜也懒得往外跑,隔几日便打发丫鬟送些冰镇的果子过来给她尝鲜。 裴叙即将启程去江陵采办,来去大约需要半月。 这是新婚后他们第一次分开如此久,本担心黏人的妻子会闹脾气,但见她开开心心地帮他收拾行李,又一样不落地叮嘱他要给她带什么回来,裴叙一时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几分失落。 临行前的前一夜,两个人折腾到半夜才睡。 云楼觉得这倒也不失为练臂力的一种好方法,没发现她最近手臂线条越来越流畅紧实了吗? 裴叙也知自己有些过分,打了水进来帮她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我会尽快回来。” 江陵水路已经重开,申家近来正在为谁掌家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他想要的局面已然出现,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夜阑人静,裴叙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妻子。他不愿将她牵扯进危险中,可新婚当日肖鹤的动作让他明白,若不帮他做成这件事,他与肖鹤之间难以善了。 他们牵扯得太深,太多,他想抽身没那么容易。 何况,如今他也需要肖鹤帮他寻找解毒之人。 河倾月落,东方欲晓,裴叙松开怀里的人,轻手轻脚起床,穿衣时听到云楼困恹恹柔软的声音:“裴叙,路上小心些,要早点回来哦。” 裴叙说:“知道了,娘子。” 云楼翻了个身,一觉睡到午后。 起来吃饭时旁边少了个人,突然感觉空落落的,还有些不习惯。 茵茵见她戳着玉著一副没有胃口的模样,开口道:“郎君此时大约已过了青郊,今夜应宿在祈雨镇。” 云楼闷闷应了一声。 吃过饭她便在凉棚下躺着,有葳蕤茂盛的桐叶遮挡,这下头倒是晒不着,一旁的深井里冰着西瓜,热的时候便捞上来吃两口。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这天气快把人闷坏了。 好在几日后便下了场暴雨,将这蒸笼似的大地浇了个透,一夜大雨过后,空气倒是凉爽不少,虽仍是晴空万里,但好在不会闷得人不想出门了。 一大早,云楼还在床上,崔令宜便派丫鬟火急火燎带了口信:趁今日天气爽快,务必踏郊游玩,让她不要赖床,速速起床,巳时在福灵山下见! 城郊福灵山上的宝灵寺香火旺盛,去给裴叙求个平安符倒也不错。 云楼便爬起来穿衣梳洗,用饭时又让周婶准备了些茶果点心一起带上。 崔令宜比她更是积极,她是闲不住的性子,这几日快给她闷出病了。方让丫鬟出门送信,便牵了马出门,先去城郊跑上两圈,等巳时云楼过来再同她一道游山。 大雨过后碧空如洗,福灵山也似被冲刷干净,显出碧色的翠绿来,山腰盘旋着云霭,偶尔能听到宝灵寺古朴的钟声。 崔令宜跑了几圈马,通体畅快,来到山脚处后便跳下马,牵着马悠闲散步,静待闺友。 不多时,身后突然传来急急马蹄声,以及车轱辘碾压过路面的声音。 崔令宜回头一看,有两人驾着马车疾驰而过。昨夜下过暴雨,这山脚下的泥泞土坑全是积水,那马车飞奔而至,速度丝毫不减,她来不及避让,瞬间被溅了一身污脏泥水。 身上脸上全是黄泥,崔令宜简直要气疯了,马鞭直指那绝尘而去的马车,叱骂了一声,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等云楼带着点心坐着马车摇摇晃晃来到福灵山下时,哪里还有人影。 马夫将马车赶到一边,云楼坐在车内一直等到午后,始终不见崔令宜。 茵茵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云楼想了想,跳下马车在四周看了看。上午时不时有行人经过,路面泥泞不堪,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若是有事耽搁,以崔令宜的性格,应该会派人来通知她才对。 云楼隐隐不安,又上了马车:“回城去县衙。” 到府衙门口时,卞玉正好从里头走出来,云楼撩开帘子朝他招呼:“卞捕头,可有看到令宜?” 卞玉皱眉:“她不是约你去福灵山了吗?” 听到云楼说她在山脚下等了两个时辰没等到人,卞玉一贯冷淡的面孔变了脸色,他转身疾步走回去,片刻后脸色铁青地出来了:“当值的差衙说看到她一早就骑马出城了。” 云楼不愿将事情往坏处想,福灵山下人来人往,崔令宜虽只是三脚猫功夫,但到底自小学武,不是寻常人能近身的。 “或许是她自行上山了?我这就上山去找。” 卞玉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霎时惨白下来:“……最近周边城镇陆续有少年少女失踪,崔大人怀疑跟背雾山的山贼有关,正在追查。” 他神情很难看,来不及跟云楼说再多,匆匆转身进了县衙。 茵茵看着这情况也紧张起来:“夫人,我们怎么办?崔小姐不会真被山贼抓走了吧?” 云楼遥遥望向背雾山的方向。 片刻,她放下帘子:“先回家。” 崔令宜送她的宽刀就立在裴叙寻常看书的紫檀木案边,云楼说要放在那辟邪,他便也依了她。 寻到独自一人的空隙,云楼会在屋内练练刀。这刀比她曾经用的那把刀要小上一些,但更重一些,不过还算趁手。 她用披风将刀裹起来,没让茵茵和文思再跟着,只叫上钟实让他赶车,往福灵山而去。 希望崔令宜在福灵山上,在宝灵寺中。 否则,她便要会一会这三番两头挑衅她的山贼了。 第18章 第18章 马车出城时,遇到卞玉带着四名捕快策马而过。 疾驰的马蹄扬起滚滚尘烟,卞玉背着那根长枪,血挡扬风,枪头在艳阳下掠过森然寒光。 钟实驾着马车紧随其后出了城,来到福灵山下时,看到赵二已经带人在搜查。 云楼撩开车帘和他打了招呼,赵二道:“卞捕头上山去找了。裴夫人你还是回去吧,若真是山贼掳走崔小姐,你留在此地也有危险。” 娇弱女郎满脸担忧:“我知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去宝灵寺为令宜祈福。” 赵二知道她和崔小姐关系亲密,只好交代钟实:“保护好你家夫人。” 钟实点点头,马车朝山中的宝灵寺驶去。 今日天高气爽,来寺庙祈福烧香的人并不少。云楼在寺内找寻一番,又询问了沙弥住持以及路过香客,都没见过崔令宜。 不多时,卞玉也带人过来了,他面沉似水,显然一无所获。 云楼走过去问:“卞捕头,可有寻到什么线索?” 卞玉说:“只在山腰发现了她今早骑出城的马。” “周围可有打斗痕迹?” “没有。”卞玉似乎不愿再与她浪费时间:“裴夫人,你还是早些下山吧。” 他说完抬步就走,习武之人耳力灵敏,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对钟实说:“我要去禅室为令宜抄经祈福,你守在门外不要打扰。” 东厢房的禅室一般为贵客所留,清幽安静。云楼谢过带路的僧人,又吩咐钟实不可打扰,她会在此抄经祈福至天明,便掩上了门。 钟实性情老实淳朴,夫人叫他守好门,他便会一直守在此处。 禅室内,云楼迅速拔下发间步摇珠钗,晨起时茵茵给她梳的流云髻散下来,被她一把捞住用发带高束在头顶。 今日踏郊游山,穿的本就轻便,云楼又把披风撕了,绑了束脚束腕,剩下的披风则一圈圈缠住宽刀背在背上。 窗外清风飒飒,一道影子犹如鬼魅跃出窗扇,悄无声息消失在树影清风中。 杀手最擅隐匿踪迹,反之,也最擅寻找踪迹。 山上茂密树影很方便她藏身,云楼很快找到了卞玉说的发现马匹的位置。 马已经被牵走,四周留有新鲜的马粪和来回踩踏的痕迹。卞玉在附近搜查过,没发现什么线索。 云楼双脚勾牢树干,借着腰腹之力沿着粗粝的树皮急速下滑,在快贴近地面时又猛然停住。 高束于顶的长发倒垂下来,她捞住发尾咬在嘴里,整个人悬在低空,双手仔细翻找地面痕迹。她不想在此地留下足印,只能用这样的办法。 大约一刻钟,云楼在夏草丛生的沟壑中发现了一支珠钗。 这只珠钗她见崔令宜戴过。 此地距离发现马匹的位置已有百尺,她翻开上头一层落叶,看到底下藏着踩踏的痕迹。山林落叶密布,一层叠着一层,很难发现下面人为掩盖的踪迹。 云楼顺着这踩踏脚印一路搜寻,起先贼人还有意掩藏,若不是她经验丰富定然难以察觉。但越到后面踪迹便越明显,显然是进入深山后便放心大胆起来。 福灵山并不大,与延绵百里的背雾山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芦苇荡。 云楼循着踪迹从后山一路往下,最后来到了芦苇荡边。 背刀的身影纤细轻盈,缠刀腰束勾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她眯着眼,遥遥望向对面烟岚云岫的山峦。 果然是背雾山啊。 兔起乌沉,流景扬辉,黑夜即将降临。 而夜晚一向是夜游的主场。 - 崔令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塞在麻袋里,手脚都被捆缚,嘴上紧紧勒着布条。有人正扛着她快步行走,坚硬的肩膀抵着她的腹部,随着走动上下颠簸。 想起早上的经历,她认命地没再挣扎。 上午她原本只是想追上马车讨个说法,没想到追至跟前,看到驾车那两人慌张又狠戾的神色,立刻察觉到有问题。 她想起前不久曾无意听到她爹和卞玉说起近来有少男少女失踪,当即甩出马鞭卷向车帘,就在帘子被撩开的瞬间,果然看到里头躺着一个被绑的小姑娘。 两人眼见事情败露,纵身朝她扑来,直接将她一起绑了。 崔令宜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贪玩懒惰,不曾刻苦练武,否则也不会落入如此险境。 四周安静无比,只有两人急行的喘气声和脚步踩过枯枝落叶的声响。 偶尔能听到几声骇人空幽的鸟鸣。 完蛋了……一切都完了…… 她多半是落入背雾山山贼之手了。 连朝廷的龙骧卫都拿这些山贼没办法,她还能指望谁来救她?意识到自己凄惨的下场,崔令宜顿时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她的眼泪打湿了麻袋,不多时,周围突然响起两声古怪的鸟叫,紧接着扛着她的人也发出了同样的叫声。 崔令宜知道,这是回到山贼窝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动静。 四周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有人喊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 一个粗嗓门道:“路上遇到点麻烦。”他拍了下肩上的麻袋:“这不,多绑了一个。就是有点老,但长得比前头那些都好看。” 崔令宜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在心里大骂:你才老!你全家都老!老不死的狗东西,她明明才十九岁! 空幽山林很快被嘈杂热闹的声响覆盖,崔令宜想努力听到些什么,可她脑子乱糟糟的嗡嗡作响,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很快,她被连人带麻袋扔进了一堆草垛里。 砰地一声,有人锁上了门。 甚至没有给她解绑。 崔令宜挣扎了两下,努力蹭着草垛想站起身来,可是麻袋口子被紧紧绑着,她连身子都站不直,只能半蹲着在地上蠕动。 她瞪大眼睛想看清外面的情景,可惜隔着麻袋只能隐隐看到一点光线。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反绑在背后的双手。 最终她只能力竭地倒下,唔唔地哭出来。 这到底是哪里?他们绑了她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把她往这里一扔就不管了? 和她一起被绑来的那名少女呢?不是说很多人失踪了吗?是不是都在这里?她爹会来救她吗?卞玉一定会来救她吧? 崔令宜胡思乱想着,几个时辰过去,感觉自己眼泪都流干了。又渴又饿又累,却不敢放任自己晕过去。 她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夜幕降临,有火把的光透进来,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 她当即放轻呼吸不敢再动,很快,有人解开了麻袋的绑绳,她被粗鲁地拉了出来。 一个一脸刀疤的男人正盯着她看,见她满脸泪痕红肿着眼,笑了一声,取下了她嘴上的布条。 “老实点,喂你点水喝,别死这了。” 说罢,端起缺口的瓷碗,粗暴地捏住她下巴便往她嘴里灌水。 崔令宜来不及吞咽,水流的满身都是,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打湿了她的襟口。 男人黏腻恶心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崔令宜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开口:“这位大哥……请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抓我做什么?是想要赎金吗?” 男人没说话,却伸出粗硬的大手摸她沾满水的脸,崔令宜浑身发抖,忍着恶心和恐惧挤出一个笑:“大哥,就算死也让我当个明白鬼吧?” 却听对方笑道:“死?怎么会呢,是要送你去过好日子的。”那淫邪的视线像毒舌的信子舔舐着她:“倒是长得美,就是年岁不太符合。” 他突然说:“本也不差你,要不然,你就留下来?” 崔令宜不敢说话。 外头有人喊了声“赖三”,男人应了一声,重新把她塞回麻袋。房门再次落锁,崔令宜听到赖三的声音:“这个年龄不合适,要不然留下来给兄弟们玩?” 喊他那人道:“还是先禀过二当家再说。” 崔令宜万念俱灰。 她蜷缩在麻袋里,脑子越来越昏沉,不知昏睡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解麻袋的套绳。 崔令宜猛地清醒过来,外面已听不到山匪嘈杂的声响,夜大约已经很深,只有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着。 头顶一松,麻袋被扯下,崔令宜以为来的是那不怀好意的赖三,正要拼尽全力撞过去,却突然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捂住了嘴。 她听到耳边响起极低的一声:“嘘——” 崔令宜借着门外一点火光,看清来人身形纤长,马尾高束,浑身胡乱裹着粗布衣衫,脸上蒙着一块黑巾,背着一把血布缠裹的长刀,十分利落地解开了捆绑她的麻绳。 不等她开口,救她的人便扶着她径直朝外走去,崔令宜大惊失色,心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方一出门才发现外头坝子里早已横尸七八具。 这只是山头一处偏院,看守的人并不算多。出来后,风里隐隐飘来不远处的人声。 救她的人揽住她的腰,脚尖一掠飞身跃过院墙,朝山林疾奔。 崔令宜紧紧抱着大侠的腰,生怕自己摔下去。搂着搂着,觉得这腰真细啊,又细又有劲,真好摸。 但很快,崔令宜就没心思摸腰了。 夜晚寂静的山林被嘈杂人声打破,她回过头,看到黑暗中火把犹如长龙渐渐逼近,还能听见恶犬吠吠和马蹄声。 显然是山贼发现她逃了,正倾巢而出追了上来。 他们人数众多,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山林照得通明,还有训好的恶犬寻味追踪,大侠再厉害,还带着她这个累赘,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崔令宜眼泪又下来了:“大侠,要不你放下我先走吧。我自己跑,跑得掉算我命好,跑不掉就算了。” 大侠没说话,只是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抱着她飞身上了一颗笔直参天的大树。 崔令宜被大侠放在一截粗壮茂密很适合藏身的树枝上,她见对方取下背上长刀提在手上,一副打算掉头回去的架势,一把从背后抱住对方的腰。 “小楼!不准回去!” 云楼一惊,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不是,她都蒙得这么严了,还扒了山贼的衣服套在身上,她咋认出来的?! 发现对方似乎呆住了,崔令宜又哭又笑:“你身上用的香是我送的!那是我自己调的香,我一下就闻出来了!” 云楼:“…………” 失策了! 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既已被认出,云楼便直接开口:“你在这里躲好,我去去就回。” 崔令宜不放手:“不行啊!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打得过?听我的,你把我放在这,你先下山去找我爹搬救兵,我就在这树上藏着,他们不会发现的!” 云楼将蒙脸的黑巾往上拉了拉:“在这等着。” 她提着刀,望向林间逼近的火把:“半个时辰没杀光他们算我无能。” 第19章 第19章 崔令宜呆呆看着提刀的少女,那把刀还是她送她的。 她不知自己是紧张还是激动,抑或是被这样的云楼迷住了,只觉一颗心快跳出喉咙:“……那你小心!对了别全杀光,留个人审问下其他人关在哪里,他们抓了很多人!” “好。” 她像一道风卷进黑夜,眨眼便消失不见。 长林丰草,寂静的深林被阵阵犬吠声打破。 为首的独眼大汉手里拎着此前套崔令宜的麻袋,走几步便拿给驯化的恶犬闻一闻。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显然比云楼更熟悉这座深山。四周纵马的山贼持着火把四下搜寻,一连百余人,呈一个扇型朝前扫荡。 若是云楼继续带着崔令宜奔命,很快就会被追上。 夏夜风声寂寂,拂过遮天蔽日的树冠,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踪迹。 扇尾成了这场猎杀的突破口。 犬吠之声,马踏之音,还有无数双脚步碾过枯枝落叶的动静,完美掩盖了长刀割破喉咙血流如注的细弱声响。 等后面的人惊觉不对猛然回头时,才发现腐叶枯枝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独眼大汉唤作屠豹,是这座小山头的首领,听到后方惊恐呼声,疾步回转。 “是刚才杀进寨子里的那个人!”赖三根据割喉刀法看出端倪:“他还没走!” 屠豹阴鸷凶狠的独眼缓缓扫过四周,知道这次恐怕是遇到了硬茬。他招手打了个手势,分散的山贼便以他为中心围聚而来。 扇形变作圆阵,补上了缺口。 一旁的小弟递上弓箭,屠豹虽瞎了一只眼,但在当年便是以一双炬眼闻名,能射中百米高空的鸟雁。他张弓搭箭,瞄向虚空。 周围人屏气凝神,连犬马都伏地,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火把滋滋作响。 善射之人耳力极佳,风声、树声、草叶之声,屠豹那双耳朵微微抖动着,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这样下去不行。 云楼从怀里摸出几颗石子,手指一招,朝对面的大树投掷而去。 嗖—— 屠豹的箭紧接而至,利箭撕裂空气,力道之大,甚至发出一道噼啪铮鸣之声,不等这支箭射中目标,又是几支弓箭接踵而来。 箭矢噼里啪啦扎进石子打中的树干上,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从另一侧飞身而下,手中长刀凌空劈下。 鲜血在半空喷洒,随着两名山贼身体重重倒下,云楼提刀轻飘飘后退,暴露在熊熊火光中。 黑夜如墨泼天,她静身立在那里,唯有发尾在晃。 屠豹盯着那道纤长身影,冷笑一声:“单枪匹马闯我虎穴,少侠真是好胆量。” 云楼觉得此人废话真多。 她二话不说,提刀就砍。 屠豹震惊一瞬,被对方无视的态度气得怒火中烧,恶声道:“杀了他!” 山林中厮杀惨叫四起,宝刀饮足了血,云楼身前渐渐空出来一大片。她踩着尸山血海,往前走一步,吓破胆的山贼们便后退一步。 屠豹原本狠戾的神情有些龟裂,骂了声废物,张弓拉箭。 铮铮两声,对方挥刀斩断了飞射而来的箭矢。屠豹气急败坏,正待再次拉弓,突然发现对方身影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惊喜于这个发现,顿时大吼道:“他受伤了!撑不了多久,都给老子上!” 云楼原本还忍着心脉震痛,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忍了,吐出强压在喉间的血腥。 夜色浓郁,火把映着她溅血的眼皮,鲜血顺着刀刃肆意流淌,她横刀在手肘处一拉,摆出进攻的姿势,无端显得猖狂:“来。” 血腥冲天的山林惊起一群群飞鸟,尸身血河成了这拿云攫石下最好的养料。 屠豹惨叫一声,手臂被那把长刀砍下,痛呼着倒地不起。 一双被鲜血浸湿的绣鞋踩在他脸上,这仿若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半蹲着身,长刀朝下撑在地面,黑发染血掠在雪白的脸上,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她脸上遮面的黑巾在厮杀中掉落,屠豹这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女侠!女侠饶命啊!” 云楼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声音有些哑:“其他人关在哪?” 屠豹忙不迭道:“都送去大当家……就是落虎寨寨子里了!我这里只是落虎寨下面的前哨山头!” “抓那么多少年少女做什么?” 屠豹不吭声,云楼拔起刀,作势要剁他另一只手,屠豹惨叫起来:“我不知道!大当家只是让我绑人,没跟我说做什么用处!” 云楼挥刀便砍下他一根手指:“我可以一刀了结你,也可以一根根剁下你的手指,脚趾,再片掉你的肉……” “献给一位大人!大当家与他早有勾连,只要奉上少年男女,日后落虎寨行事,那位大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女侠……噗……” 屠豹惊恐的神情定格在脸上,喉咙血流喷涌,抽搐着咽了气。 云楼缓缓起身。 她低着头,慢腾腾在衣摆上擦拭刀身上的血,声音也很低:“我最讨厌杀人了。” - 崔令宜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有好几次她都想跳下树跑过去看看,可又怕去了添乱,只能焦急地在树上转圈圈。 不知过去多久,风中隐隐传来的厮杀声逐渐小了下去。不多时,马蹄声渐近,停在她藏身的树下。 山林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到,抱着树干大气不敢出。 好在底下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楼跟叫魂似的:“令宜啊……” 崔令宜一个激灵:“在呢在呢!小楼我在呢!” 云楼颤巍巍说:“你自己下来吧,我抱不动你了。” 崔令宜欲哭无泪:“我轻功很烂的,这么高我跳下来肯定会摔断腿……”她哭唧唧的:“那你等下我啊,我爬下来。” 说罢,慢慢移过去,四肢扒拉着树干,像只猴子似的慢慢往下蹭。 等她终于稳稳落地,才看到云楼血淋淋地坐在马背上,她套在外面的那身粗布衣衫已被鲜血浸湿,顺着衣角往下滴血。 崔令宜看她脸色惨白得跟女鬼一样,魂都要飞了:“小楼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云楼摇了摇头,顺手脱下外面那层山贼的衣裳:“上来吧,我们先下山。” 崔令宜手脚并用爬上马,坐在她身后,闻到她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夹着那缕已经浅淡不可闻的清香:“你真的没事吗?” 云楼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而动:“没事,只是旧伤有些犯了,回去后你可得帮我瞒着啊。” 崔令宜忙说:“放心吧小楼!就算你是朝廷头号通缉犯我也会包庇你的!” 嘿嘿,还真是。 崔令宜有点想哭,却又觉得很开心,摸摸云楼身后那把长刀,羡慕又崇拜。 她本来以为自己活不过今晚的,她已经做好了一旦山贼有所动作就咬舌自尽的打算。 与其被折磨羞辱,不如痛快死去。却不曾想绝处逢生,天降侠女! 崔令宜的小心脏越跳越欢,最后一把从背后抱住云楼:“小楼!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我对你唯命是从!” 云楼被她突然袭击惊得差点摔马,她本就没多少力气,体内筋脉还撕扯着痛,嘶了一声,嘟哝道:“那也不用,你帮我守好秘密就行,平稳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崔令宜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她的来历身份,只一昧嗯嗯保证。 云楼说起从屠豹那里逼问而来的消息:“其他人被送到落虎寨大当家那里了,回去让你爹设法营救吧。” 长沟流水,头顶遮天蔽日的枝叶逐渐稀疏,渐渐能看清山下的路。 云楼突然听到自山下而来急促的马蹄声,借着即将消散的月色远远望去,一点寒芒在浮岚暖翠间闪烁。 她意识到来人是谁,勒停了马:“卞玉来了。” 崔令宜:“啊?” 还没反应过来,云楼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她:“我不能见他,他对我本就有所怀疑。” 崔令宜立刻拽住缰绳:“那你怎么办?” 云楼说:“我原路返回宝灵寺。”她冲崔令宜笑了下,“去吧,我自有办法。” 崔令宜也听见了寂林里逼近的马蹄声,不再迟疑,朝她点了下头,一拉缰绳朝着声响飞奔而去。 云楼则从另一头草木丛生的小路下山。她还得去芦苇荡把自己染血的衣裙鞋袜洗一洗呢。 两道马蹄声渐行渐近。 卞玉本就冰冷的神情绷得更紧,此时此地,从背雾山上而来的,会是谁?他勒住缰绳,单手握枪,只待对方冲至身前便要将人挑下马。 “驾——” 一声轻叱随风而来,卞玉神色一变,立刻驱马向前。 “卞玉——!” 那人先看到他,大喊出声,总是凶巴巴的语气带着哭腔。 卞玉提枪纵马,薄唇紧绷着,行至跟前时飞身下马,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接住哭着朝他跑来的崔令宜。 在云楼面前时她还忍着,可此时见到孤身提枪上山的卞玉,崔令宜的委屈和眼泪一下就忍不住了,扑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整夜的惊惧,后怕,惶恐无助仿佛都要在这一刻哭出来。 卞玉没有说话,他一向不善言辞。 只能半跪着身子,无声地抱着她。 崔令宜终于哭够了,抽泣着抬头看他:“你……你怎么在这里?” 卞玉动了下唇,才发现因为整日不吃不喝,喉咙干涩得厉害,缓了缓沙哑道:“崔大人去指挥营求周指挥使出兵剿匪,一直未归,我便先上山来了。” 崔令宜一边掉眼泪一边噗地笑出来:“你还打算孤身闯贼营把我救出来呀?” 卞玉抿了下唇,低声问:“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明明还是那张冷峻面孔,就连关心人时也显得面冷,可崔令宜却听出他沙哑声音里的颤抖和害怕。 她感觉这一整晚自己的心跳就没平缓过,此时也跳得格外汹涌,仰头冲他一笑:“我没事!” 她三言两语解释了被山贼掳走的事:“半夜的时候山贼窝里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好像是有仇敌杀进来,我就趁乱抢了匹马逃出来了。” 卞玉见她确实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小心翼翼扶着她站起身:“没事就好。” 崔令宜催他:“我们快回去吧!我爹肯定快急死了!” 卞玉点头,看着她翻身上马,随后催马跟在她身后,视线不敢再从她身上离开。 月落参横,天蒙蒙亮时,云楼满身疲惫地回到了禅房。 室内一切如常。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到自己放在门闩上的发丝还在。透过门缝朝外看去,钟实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影笔挺。 这老实孩子不会一夜没睡吧? 她捏捏酸软的手腕,往蒲团上一坐,开始调息体内翻腾失控的内力。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大亮,震痛的心脉也有所缓解。还好这段时日裴叙把她养得很好,此次动武虽有些影响,但还没到她难以掩饰的地步。 昨夜在芦苇荡洗过的头发已经干了,只是衣裳还有些濡湿。 她低头看看,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出去跟人打过架的狸奴,虽然尽力收拾过,但还是显得脏兮兮的。 想了想,挥手打翻了案台上的茶壶,并发出了一声惊叫。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钟实听到里头传来夫人懊恼的声音:“我不小心打翻了水。钟实,你去问问小沙弥有没有换洗的衣裳。” 宝灵寺常有贵客抄经过夜,倒也备着些干净素衣。钟实取了衣裳过来,放在禅门外敲敲门,转身去外面守着了。 云楼换好衣裳,梳洗一番,将散落的长发用一根簪子简单挽起来,又变回那个娇滴滴的裴夫人。 晨起的福灵山烟霏露结,古朴庄严的宝灵寺仿若笼罩在一层细雾中看不真切。 钟实跟在夫人身后朝马车走去。上车时,夫人裹在怀里的长刀漏出半截刀柄,缠绕刀柄的八角棱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暗沉了些。 他听到夫人疲惫的声音:“下山吧。” 钟实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今日又是晴空万里,等马车平稳驶回裴宅,茵茵和文思已在门口着急等待。 夫人一夜未归,还好钟实托人传信下来,说夫人在宝灵寺为崔小姐彻夜抄经祈福。 但夫人弱不禁风,没有她们在身侧服侍,这一夜指不定累坏身子。 见马车停下,茵茵赶紧迎了上去:“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她等了片刻,里头却没有动静。茵茵惊慌地看向钟实,钟实也是一脸凝重,两人赶紧掀开车帘,发现夫人闭眼靠在车壁上,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 茵茵吓得脸色发白,几人赶紧将云楼连背带抱带回卧寝,钟实在旁边着急比划,赵石头说:“他说夫人彻夜不眠抄经,估计累坏了。” 茵茵急道:“快去请陈大夫!” 裴宅一番鸡飞狗跳,等陈大夫终于坐在床边把上脉,几个人大气不敢出,都紧张兮兮的。 “似是殚精竭虑,劳累过度所致。”陈大夫对云楼这时不时就折腾的古怪脉象已经见怪不怪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好生调养便是,切莫再让她劳累。” 茵茵抹着眼泪道:“崔小姐失踪,夫人肯定担心坏了。” 没想到不到午后,便有崔府的丫鬟来报信,说崔小姐找回来了。 裴宅众人都高兴极了,只等着夫人醒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不曾想云楼这一昏睡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翌日傍晚才醒过来。 这期间陈大夫快被裴宅这群鬼哭狼嚎的丫鬟护院烦死了,一遍遍和他们重申夫人只是在昏睡,并不是死了! 云楼睡够这一觉,倒是恢复了些精神。只是手脚仍觉疲软,有种虚脱之感。到底是太久不拿刀,有些懈怠了。 吃过药用过饭,她被茵茵扶到凉棚里的贵妃椅躺下。风清月明,夜空银河像一条玉带,碎光浮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清新的草叶花香,这两日始终萦绕的血腥味终于消散一些。 她闭着眼睛,突然就很想念裴叙。 - 江陵城云来客栈。 肖鹤站在窗边,从信鸽腿上取下一张字条。 待看见字条上的内容,乐出了声,他转身问坐在木案前看书的裴叙:“你猜背雾山发生了什么?” 裴叙:“不想猜。” 肖鹤嘁了一声,觉得此人真是无趣极了,他抄手靠在窗棂上:“落虎寨下面一个前哨山头被人屠了。” 裴叙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肖鹤:“说是夜游干的。” 他说完这句,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说这唐烈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我们还担心细刃会掺和进来,这下细刃哪还顾得上我们啊。唐烈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照我说夜游就该直奔落虎寨去讨说法。” 肖鹤摸了摸下巴:“你说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把锅往夜游身上扣呢?” 裴叙瞥他一眼:“你开得好头。” 先是江陵申家的追杀令,又是抚梅镇富商满门被杀,现在落虎寨山头被屠也算在夜游头上。 肖鹤觉得这细刃四杀之首的夜游……脾气蛮好的。 都被栽赃诬陷成这样了,也没站出来为自己发个声。可能厉害人物就是这样云淡风轻,人淡如菊吧。 既然有落虎寨帮忙拉仇恨,肖鹤觉得自己应该不用每日跪在山上祈祷了。 他走到烛台旁烧掉那张传信:“申家二公子已经登上家主之位,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等着便是,让你的人最近老实些,别惹事。” 肖鹤看他那副无欲无求的冷淡模样,突然凑过去趴在案前犯贱:“你这会儿是不是归心似箭?放心不下你夫人?” 裴叙一脸冷漠:“话这么多,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提起这个肖鹤就生气:“老大,这毒有多复杂你知道吗?老子拿着你写那条子去药王宫求医,人家说我是找茬的,直接给我轰出来了!” 他看裴叙不说话,啧啧两声:“说起来,你夫人能中这么厉害的毒,我看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裴叙皱眉:“与你无关。” 他越这样,肖鹤越来劲:“我们裴大状元郎不是自矜无心情爱,此生绝不婚娶吗?怎么如今也陷入美人关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裴叙说:“她从京中而来。” 肖鹤一愣,听到他说:“她身上有秘密,那不重要。但我知道她和当年的我一样,一定是陷入绝境才会想尽办法从京中出逃。” 带着一身的伤,带着难以言明的秘密,躲到那个偏远的宁静的地方,希望能安度余生。 少时,他曾见过囚娈。 漂亮的、柔弱的、毫无自由与尊严的、供贵人们玩乐的娈奴,有些关在房间里,有些锁在笼子中。衣着光鲜的贵人们肆意折磨着娈奴,满足那些埋藏在高门大户下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 他对此感到愤怒与恶心,可他毫无办法。 如果他娘子真是从这样的绝境中逃出来的,他为她感到高兴。 如果她骗了他,那更好,至少说明她不曾经历过这些。 但无论如何,一定是过得很辛苦了、再也难以坚持下去了,才会拼了命的逃出来。 裴叙看向他,目光很沉静:“风平城接纳了我和我娘,我也会接纳她。” “所以,肖鹤,我帮你做这最后一件事。此事结束,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与她都只想平淡安宁地度过此生。” 肖鹤盯着他,半晌不耐烦地一摆手:“行行行,做完这件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裴叙低下头翻书,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江陵事了,我该归家了。” 两日后,正在凉棚下吃瓜赏花的云楼接到她夫君明日傍晚就会回城的传信。 躺了许多天的云楼激动地从贵妃椅上爬起来。 “茵茵!快去把我新做的那条襦裙找出来,熨贴好后再熏上崔小姐新送我的那盒香!” 翌日午睡起床,云楼便一番梳妆打扮,带着茵茵和钟实来到城外的柳别亭早早等着了。 天气有些热,但难掩她翘首以盼的热切心情。 裴叙走这半月真是快无聊死她了,除了那晚去背雾山杀了点人,其他时候她基本都在家瘫着。 分明裴叙在家时也没有觉得日子多有趣,可他一走,这日子就立马无趣起来。 前些时日她还有些担心,自己在背雾山乱杀一通,万一被首领发现了怎么办? 是不是需要想个办法遮掩过去?抑或制定一下新的逃亡计划? 但后来一想,不急,死到临头再说。 她还没跟裴叙圆房呢! 咸鱼浅浅翻身并迅速躺平。 茵茵站在她身后打着团扇,又让钟实去马车上搬来冰镇好的瓜果茶水。 三人在柳别亭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说要傍晚才能到城门口的车队突兀地出现在了官道上。 这次去江陵采买的药材装了十多只箱笼,乐安驾着马车走在前头,看到云楼时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直到看到朝他挥手的茵茵才敢确认,回头高兴道:“郎君,是夫人!夫人出城来接你了!” 马车缓停,裴叙掀开帘子探出身,看到不远处他娘子双手提着裙子正朝他跑来。 她穿一身月华裙,裙身素白,裙摆上疏疏落落绣着几枝兰草,在这炎炎夏日间像一株清雅幽兰。他没见过她穿这身,想来应是新做的裙子。 裴叙跳下马车,朝她快走两步,夏风送来她身上清浅的兰香,这一次,香风终于扑了满怀。 她抱着他,脑袋贴着他胸口,翻来覆去念他名字:“裴叙~裴叙~我好想你~” 有人如此思念着他,盼着他回家。 裴叙便觉胸口那颗心快要破胸而出,他将人抱了又抱,压着心中那股悸动,温声问:“这么热,怎么跑出来了?等了多久?” 云楼蹭够了,终于抬头看看他。 嗯!风吹日晒半月也没有变丑,还是十分俊美! “不久,我想早点看到你。” 裴叙便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将她扶上马车:“回家吧。” 远行的马车内部宽敞,为防止赶路夜宿郊外,里面设有供人休息的软塌,最近天气热,裴叙还放了冰盆在车内,倒是不亏待自己。 他回来后,崔令宜的事必然瞒不住,云楼决定先发制人,自己交代:“就在你离开不久后,崔小姐被山贼抓了,可吓死我了。” 裴叙果然神情一凝,仔细询问起来。 云楼将所有细节都告诉他,包括自己在宝灵寺彻夜祈福的事。 裴叙听完,眼神沉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躲远一些。明知山贼在附近出没,怎么还敢在山上待一整夜?” “有钟实跟着嘛,而且寺内也有守夜的武僧,很安全的。”她说着,不给他继续数落的机会,双手撑着软塌,凑过去亲他唇角。 裴叙果然没说话了。 将她搂过来跨坐在自己腿上,蹭蹭她鼻尖,温柔地亲她。 缠绵温柔的吻似在告诉她,一去半月,他也很想她。 云楼终于又闻到熟悉的药香,她有些沉迷这种味道,搂住他脖子问:“你说等你从江陵回来我们就圆房,那今晚圆房吗?” 裴叙一愣,哭笑不得。 离开她的唇,微微朝后仰一些,好笑地看着妻子:“这半月你就在想这个?” 她理直气壮:“不可以想吗!” 她的唇红润柔软,刚刚被他含过,看上去水盈盈的。扑闪的乌眸灵动纯真,就那么直率期许地看着他。 裴叙喉头一滚,再次低头含住那湿润柔软的唇。 “嗯,可以想。”他轻笑着:“我也想。” 第20章 【双更合一】 第20章 【双更合一】 细刃血洗堂。 照影和阿尘匆匆走来,朝坐在高位上一身黑袍面具覆脸的首领行礼。 “青主。” 独孤青撩起眼皮,放下手中铁卷,懒洋洋问:“如何了?” 照影开口道:“青主,我和阿尘已查明江陵申家家主之死和抚梅镇富商满门被屠与夜游无关,是有人嫁祸。” “这才对嘛。”独孤青乐呵呵笑了声,“想来也不会是我那好徒儿干的。” 照影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们回程时又听说了一桩事。江湖盛传,背雾山落虎寨山贼被屠,乃夜游所为。” 独孤青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尘等他笑止,询问:“青主,可需属下前去核实?” 独孤青薄唇勾了道戏谑的笑:“不必了。”他语气幽幽的:“我那小游啊,一向最厌恶杀人,就算还能拿动刀,也不会想见血腥。” 照影余光瞥见阿尘似乎还想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打断她:“属下在调查时发现申家二公子似被人推波助澜成为新家主,夜游恐怕成了他们掩人耳目的幌子。青主,这些人嫁祸夜游,实在该死!可需属下前去处理?” 独孤青重新拿起铁卷:“不必节外生枝,下去吧。” 云楼并不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郎君归家,裴宅众人都喜气洋洋。周婶做了一大桌佳肴,乐安又去清槐巷刘老头那里买来裴叙喜欢的槐花酒。 清甜的酒汁带着淡淡花香,云楼尝了一口就喜欢上了。裴叙在暖黄烛光下注视她,眉目敛得温润:“怎么感觉瘦了些?我走后没好好吃饭吗?” 云楼已给裴宅众人打过招呼,不许提她昏睡一天一夜的事,此时生怕他叫来茵茵文思询问。那俩丫头经不住吓,一审肯定就交代了。 正人君子到时必然又会推迟圆房时间! 她赶紧给裴叙倒酒:“可能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而且太想你了。” 她总是这样直白,倒是把裴叙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喝了她倒的酒,杯盏刚放下,立刻又满杯。 裴叙偏头看过去,见她捧着酒壶眼神灼灼,乌黑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明艳又直白。 “娘子这是……”他假意蹙眉,半是思忖半是疑惑地问:“想把我灌醉吗?” 云楼一脸坦然:“酒能助兴,你多喝些。” 裴叙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往日总是温和儒雅,自持沉静,甚少会这样开怀大笑。 云楼盯着他,觉得他这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甚是好看。 突然想起成亲前媒婆说,这裴小郎君呀,当年若是继续科举,必定早已摘得桂冠,成为那春风得意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啦。 还好没有!不然还有她啥事儿! 如此风采,定然是要被人榜下捉婿的!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不知不觉,一壶清酒竟也见底了。槐花酒并不烈,但裴叙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眉眼含笑的妻子,便也有了些醉意。 用过饭饮过酒,夜色也暗下来。 云楼沐浴完,上了床才发现白玉膏用完了,她掀开床幔喊他:“裴叙,你在多宝阁的匣子里拿一瓶新的白玉膏给我。” 屏风后的裴叙应了一声,他洗净一身风尘仆仆,换了寝衣,找到白玉膏走到床榻边,掀开罗帐半坐上去:“我帮你。” 云楼便将寝衣褪至腰间,背对着他:“你好好擦哦。” 裴叙应声,手指沾了药膏仔细涂抹那些浅淡的伤痕。这样的事情此前他已做过许多次,再也不似第一次那般紧张无措。 云楼等他擦完,便将衣衫收拢,转身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瓷瓶。 身前的部分,一向是她自己涂抹。 裴叙握着白玉膏没松手。烛火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清润嗓音似乎也带上几分沙哑:“前面我也帮你。” 云楼愣了下,她其实不太想让他看到她身前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新伤,而且伤得太深,虽然在白玉膏的效用下恢复些许,可到底太显眼丑陋了。 就在她愣神的档口,裴叙已经整个人半跪到床上,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伸手拉掉了她松垮垮的寝衣。 少女清香挺拔,从腹部到心口的疤痕像一条蜿蜒的淡粉色的小蛇。 裴叙从蛇尾开始往上涂抹,他掌心很烫,一点点将药膏揉按进她的肌肤,涂到蛇头的位置时加重了力道。 云楼像被攫取了全部力气,全靠他手臂托着才没瘫倒,听到他哑声问:“当时是不是很痛?” 他在问这道伤。 他干燥滚热的手掌完全包住这道伤,那里离心脏那么近,偏一寸可能就要了她的命。 当然痛。但当时她不觉得,只有马上就能自由的欢欣鼓舞。 那时不觉痛,只有爽快,可此刻这条小蛇却仿佛在他五指间昂起了头,扭动着痛了起来。 云楼朝后仰着头,艰难地呼吸着。 罗帐随寝衣一起滑落在地,她再次感受到那坚硬的身躯。 这感受前所未有的新奇,云楼瞪大眼,想努力看清这一切。 裴叙一只手将她双手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他跪在她膝间,温柔地亲吻,却凶猛地进攻。 玉探露丛,石入蕊中,直到全部沉入凝脂。 那柔软却极具韧性的仿若丝绒一样将整个缠绕,几欲将他绞灭。 她分明可以逃,但她不想逃。 起先还是轻拢慢捻抹复挑,但她听到裴叙的呼吸越来越重,力道也越来越大。 那双总是清正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浑浊,幽黑眼眸里只有比夜色还浓的欲//望。 她被低得很死,腹上蛇尾有几个瞬间仿佛都鼓了起来,快要摔下床沿时,又被那双骨节坚硬的手拽回去。 一波又一波,云楼终于感到累了,声音沙哑的变了调:“够了,裴叙……” 总是纵容她的书生头一次对她的请求置若罔闻。 “裴叙……” “裴叙……” 那一声声越来急促的呼唤没能唤醒他,只让他更加凶猛沉沦。 他喜欢听她喊他名字,想继续听她喊,于是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冲锋。 烛火静静燃烧,白玉色的蜡油一滩滩流淌。 云楼拽紧了身下光滑的锦被,香肩淋漓,愤愤捶床:“裴叙!!!” 到底谁是杀手?到底谁会武功?礼仪在哪里?廉耻又在哪里?! 圆房怎会如此之累?!不应该啊!难怪他一拖再拖,她之前的身子骨还当真承受不住! 不知过去多久,趴在她背上的人终于停了下来。裴叙埋在她肩胛之间,粗重呼吸渐渐平息。 神思回归,他缓缓抬头,看见身下的人背上肩上甚至手臂上全是齿印红痕。 他心头一紧,撑起一只手,另一只手从她腰间穿过,将她翻过来小心地搂进怀里。 云楼趴在他臂膀间,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撞散架了,声音都在抖:“裴叙,我真是小看你了。” 身旁呼吸一顿,半晌,头顶响起他清醒过来懊恼的声音:“……对不起,我……” 后面的话实在是难以启齿。 分明一开始他还在心底提醒自己,她身子刚刚恢复,不可莽撞,要自持,不可沉沦。 可不知何时开始失控,他明明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呜咽和请求,可她的话不仅没能让他停下,反而激起了他更进一步的恶劣念头。 他想,一定是今夜饮多了酒的缘故!下次绝不能再饮酒了! 身下的锦被都被打湿,整张床都是淋淋漓漓的痕迹,显然不能再睡了。 裴叙起身喊茵茵和文思送了热水进来,虽然两个丫鬟掩饰得很好,也没有乱看,但裴叙依旧倍感不自在,没让她们继续在房中服侍。 等云楼洗干净过来,裴叙正站在床边勤勤恳恳换衾被。 他换了件月白色中衣,从身后看显得清瘦骨立。 床上焕然一新,云楼被抽干力气一样栽进柔软被窝,裴叙吓了一跳:“娘子,你没事吧?” 云楼声音困困的:“没事,就是太累了。” 裴叙面上一红,熄了烛台放下帷帐,慢慢躺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轻声说:“娘子,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云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嗯嗯敷衍了两句就沉沉睡去。 裴叙有些睡不着。 听着怀中熟睡的呼吸声,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窗外一缕薄薄月光,眼神细细描摹妻子的面容。 体内最深处像是燃起了一簇火,慢慢燎过他的四肢百骸,似有燎原之势。 睡梦中,云楼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顶着自己。 她想用手挪开,抓住后却直觉不妙,又默默放开。 翌日在他怀里睡醒,方一睁眼,就看见裴叙侧着身,正担忧地凝望着她。 云楼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裴叙抱她的动作都不敢重了,他想起之前在书上看过的内容。他昨夜失控那般折腾她,今日她定然会很难受。 “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昨夜是有些不舒服,但一夜过去,除了……其他还好。 以前练武,彻夜挥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强度与昨夜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但她此时只是个娇弱妻子,自然不能承认,便恼怒地眄他一眼:“还好意思问!浑身都要疼死了!” 裴叙果然懊恼无比,抱着她在她发间亲了又亲:“是我的错,今日你在床上歇着,我去医馆制些药包回来给你热敷。” “不行。”云楼撑着身子坐起来:“我跟令宜约好了出门吃茶。” 她颈上锁骨间也全是欢愉过后的红痕,裴叙看了她几瞬,慢慢伸手将她襟口拉拢一些:“好,吃过饭我送你去。” 又在床上躺了片刻,裴叙替她捏了捏腿,两人便起床梳洗。 用过早饭,趁日头还没那么热,云楼赶紧出门。 马车已备好候在门口,裴叙扶她上车,见她今日穿着对襟,领子很深,便知她是为了遮掩颈间红痕。 马车摇摇晃晃朝她和崔令宜约好的紫竹苑驶去,云楼见他目光在自己颈间流连,有些嗔怒:“以后不许咬这里!我还要不要出门见人了!” 裴叙垂眸笑了下:“好。” 到紫竹苑时,崔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崔令宜一向比她积极,不等她下来便兴高采烈地喊:“小楼!” 车帘被掀开,出来的却不是云楼,而是裴叙。 崔令宜此时对他已然全无想法,甚至觉得此人虽帅,但配小楼还是差了点! 裴叙彬彬有礼地和她打了招呼,将云楼扶下马车,又替她理顺裙摆,温声问:“午间可回来用饭?” 云楼说:“不了,这么热,难得出来一趟,我晚间再回去。” 裴叙便点头,他伸手拂过她鬓间碎发:“好,早些回来。” 崔令宜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战。等裴叙一走,立刻凑到云楼跟前说:“裴叙今天好奇怪!” 云楼和她挽手朝内走去:“哪里奇怪?” 崔令宜想了想:“不知道,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而且他今日为什么亲自送你过来?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云楼嘶了一声:“没有吧,我什么也没做呀。” 崔令宜百思不得其解,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开心心挽着云楼往她特定的雅座去了。 夏日的紫竹苑清雅凉爽,万条寒玉一溪烟,是吃茶乘凉的好去处。这里的雅阁几乎都被城中稍有地位的人家包揽,寻常人难得入内。 崔令宜今日邀她过来,其实也是想跟她说一说落虎寨山贼的最新进展。 “……那人藏得太深,始终没有线索。上次我们算是打草惊蛇,我爹说落虎寨大当家应该不会再将那些少年男女送下山,以防暴露。他正联合同僚上书朝廷,请龙骧卫再来剿匪。” 龙骧卫隶属皇城禁军,直接听命于皇帝。云楼之前听裴叙说过,以前背雾山山贼十分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到被龙骧卫剿了两次,才有所收敛。 估计是当年伤筋动骨,怕再次引来龙骧卫,这些山贼竟也学会了官匪勾结,另谋其道。 云楼却担心另一件事:“崔大人这样大肆追查,万一那位大人权高位重,私下报复怎么办?” 崔令宜咬了口果子:“我爹才不怕呢。” 她笑嘻嘻道:“我爹要是怕这些,现在就不会在这小小风平城当个县令了。” 云楼好奇:“怎么说?” 崔令宜便露出些傲然神色:“你可听过常岳崔氏?” 云楼有些惊讶:“你是常岳崔氏的人?” 江陵陈氏、常岳崔氏、汝阳裴氏、云台谢氏,这四大世家百年不倒,乃是京都最具盛名的名门望族,朝中为官者大多出自这些簪缨世家。 崔令宜点点头:“我爹早年也在京城做官,因得罪了上官,才会被贬到这里来当个小小知县。” 她声音低下来:“我娘生我时难产过世,我爹顶着家族压力没再续弦,加之性格刚正,为祖父所不喜,所以贬谪多年,就算在此地做出政绩,也始终不得返京。” “崔大人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一定会有升迁回京的那一日。”云楼安慰她:“届时你便是京中最好看的千金小姐,满京都的贵公子都会对你一见倾心!随你挑选!” 崔令宜被她逗笑,骄哼了一声:“我才看不上那些纨绔子弟,我若要嫁,就嫁……” 她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飞红,慌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这些了!还不知我爹何时才能回京呢!” 顿了顿,又小声说:“若是此生都不得返京,也没什么的,这里……也很好。” “是啊。”云楼看向窗外那紫竹摇烟:“这里也很好。” 紫竹苑除了茶饮,饭菜也十分清雅可口。两人一直在这里待到太阳落山,外头没那么热了,用过晚饭方才离开。 结伴走到门外时,云楼惊讶地发现裴叙竟在外面等她。 她小跑两步上前,裴叙远远瞧见她,笑着伸开手接住她。 云楼在他怀里问:“你怎么来了?” 裴叙说:“来接你回家。” 云楼这下也觉得崔令宜说的话有道理了,他真的有点怪怪的! 她是不识回家的路还是怎么的?又是接又是送,饶是她脸皮这么厚,都要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崔令宜果然又开始打冷战,同他们打完招呼,头也不回地跑了。 虽已在紫竹苑用过晚饭,但因裴叙还没吃,回家后云楼还是在饭桌边坐下,陪他用饭。 她跟他讲起今日和崔令宜聊的闲事,裴叙边吃饭边听着,神情始终敛得温和。 直到上榻就寝时,他伸手来抱她,云楼立刻警觉:“今夜不行!” 昨夜折腾到快天亮,她困得和崔令宜吃茶时都在打瞌睡,今夜说什么也要让她好好休息下。 裴叙把她抱在臂弯间,用下颌轻轻蹭她脸颊:“嗯,不做什么,只是抱着。” 云楼感觉到腿间坚硬,不是很相信他的话:“……真的吗?” 黑暗中,听到裴叙笑了声:“它是它,我是我。” 云楼觉得他这样的谦谦君子,定然是言出必行的。于是翻了个身,搂着他的腰蹭到他怀里,香香入睡。 大约过去一刻钟,也或者不到一刻钟,将将入睡的云楼被温烫的唇吻醒。 她的寝衣已经完全散开,似是察觉她醒来,黑暗中的玉山不由分说欺压下来。 炙热相接,春水泛泛,云楼气得捶他撑在自己身侧的臂膀:“裴叙——!”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他亲咬着堵回去。不似昨夜烛火摇影能看清他的身躯面容,黑暗中那难以克制的动情的声音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拆吞入腹。 他比昨夜更加强硬,云楼没忍住叫出声,那声音破碎的像夏夜打在窗棂上又迸溅开的雨珠。 他听得那声,便知她也沉浸其中,身心都感到极大的愉悦。 等春雨骤歇,云楼趴在他汗淋淋的肩上,咬牙切齿重复他睡前那句话:“你是你?它是它?” 裴叙:“…………” 他闭了闭眼,已经不愿为自己开脱。 他果然骨子里就是卑劣之人。 云楼攀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裴叙!说话!” “我……” 他们还未分离,云楼顷刻便察觉他的变化。 他喉结一滚,闭眼欺身而上:“明日再说。” …… 翌日云楼一直睡到午后才醒,榻上只有她一人。想起昨夜的放纵疯狂,她愤愤捶床。 分明一开始是她馋他身子,缠着他要圆房,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谁馋谁身子? “裴叙!” 她坐在床上大喊了两声,茵茵很快跑进来:“夫人,你醒啦?郎君一早便去医馆了。” 昨夜又差点折腾到天亮,他居然还有精力去医馆? 茵茵捧着一个小瓷罐递给她:“郎君回来了一趟,送了这个过来,让夫人用在不舒服的地方。” 云楼咬牙冷笑。 呵呵!不敢见她了吧!说什么明日再说,她倒要等他今日回来看他怎么说! 这一等便等到天黑,云楼躺在床上翻完裴叙买给她解闷的画本,问茵茵:“裴叙还没回来吗?” 茵茵迟疑了下才道:“郎君半个时辰便回来了,搬去了书房,说这几日要宿在书房,让夫人照顾好自己。” 云楼:“???” 她气势汹汹,披了外衣便要去书房找他麻烦,但行至门口又顿住。 他都躲开了,她干嘛还要自投罗网? 正好能睡个清静觉。 思及此,便转身回榻,还吩咐茵茵:“记得给郎君送些清心莲子汤去降降火。” 她想着,夏日火气是重,等他在书房修身养性几日,冷静下来自己就回来了。 这几日日头越发烈了,云楼更是懒得出门,每日从早躺到晚,只是明明和裴叙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始终不得见。 他不仅晚上宿在书房,白日也刻意躲着她。 终于到了第五日,云楼实在是受不了了。 小小裴叙!如此大胆!竟敢冷落夫人如此之久!她今夜必须去讨个说法! 云楼在院子里的贵妃椅上躺了一会儿,等天色完全沉下来,才披上外衣,掌着灯,施施然穿过厢房旁的月洞门来到书房。 这里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和他们平时生活起居的主院隔着一道不高的院墙,墙两边都栽种着大片翠竹,大约是裴叙专门辟出来用作读书的清净之地。 室内果然亮着灯,云楼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看到裴叙端坐在案前看书,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背影清冷静穆,衬着这满室书籍卷轴,显出几分只有读书人才有的清正风骨。 听见身后的动静,裴叙以为是乐安,语气平和道:“不用再送水进来,我已准备歇下了。” 近日来他通读《斋心文编》,此前浮躁的心思倒是沉静不少,书中常言君子当修身养性,以正其心,以端其行……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从身后飘来,裴叙猛地回过头。 只着一身单衣的妻子几乎贴着他后背而站,青丝垂散在肩侧,还带着湿意的发梢正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到他身前,浓密的香气像轻纱将他裹覆。 她倾身趴在他肩后,像是从身后抱着他,语气幽幽地问:“看什么书呢?” 裴叙喉结微滚,这几日来的修身养性顷刻溃败。 第21章 【双更合一】 第21章 【双更合一】 她离得太近了,那幽香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上钻。 她又换了新的熏香,像雨夜被急雨打过后旖旎香甜的花蕊,泛滥出引人遐思的靡靡之香。 裴叙微微后撤,离她远一些,努力让自己回想书上的内容,而不是床上的画面。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云楼见他一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顿时不由分说挤到他怀里,气鼓鼓坐在他腿上:“好你个裴叙,吃干抹净便将我冷落一旁!什么意思?想休妻?” 软香入怀,他浑身都僵硬,臂膀却下意识搂紧她,有些着急又有些无奈:“你分明知道我为何如此。” “那也不许!” 她气呼呼的,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无理取闹:“不许不许不许!” 裴叙贴着她脸颊,呼吸渐渐急促,暗哑声音里满是自责懊恼:“可我难以自控……” 云楼何曾见过他这副示弱的可怜模样。 他这样也好看极了!眼尾微微泛着一抹红,清幽的眼里水光潋滟,像被凡俗红尘玷污的谪仙,美得破碎又可怜。 云楼登时就不行了! 马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就不控了!” 裴叙侧头,清幽的眼眸定定看着她:“真的?” 云楼:“嗯嗯!” 裴叙叹了声气:“可我担心你身子受不住,怕你生气……” 云楼急道:“怎么会呢!我身子完全受得住!”她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我怎么会生气呢,我也沉浸其中……” 裴叙听她这么说,就低低笑了下:“好。” 还没等她问好什么好,身子已经顷刻悬空,被他抱起放在了身后的书案上。 书案上那本规训君子言行的《斋心文编》被扫落在地,云楼双手撑在身后,被迫承受疾风骤雨般的吻。 烛火将那两道交缠的影子投在满室书架上,直到她衣衫尽敞,裴叙才发现她外衣里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小兜。 那用织金妆花缎织成的红色小兜颤巍巍挡在她身前,是她用嫁衣剩余的料子织成。 两根细弱的带子挂在她修长雪白的脖颈上,像雪中开出一枝艳艳梅花,白得透明,红得烫眼。 如坠云霄的云楼听到他喉咙间滚出一道极其低哑的笑:“夫人,何至于此啊。” 他干燥的手掌覆上小兜,那柔软的料子很快在他掌中变得皱巴巴的,挂在颈间的细带极尽拉扯,要断不断。 书案上的砚台笔山被掀翻一地,云楼双手抱着他的头,盈泪的眼睫跌宕着扫过满室书架。 那一本本记载着克己复礼严于律己的圣贤书仿佛在无声看着他们。 混迹江湖的亡命徒倍感羞耻,真正的读书人却越战越勇。 她抓他宽实的后背,耻于面对:“裴叙……别在这儿!去里面……” 他动作稍停,依言将她抱起来,大步朝内室床榻而去。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攀附他而生,难以分离。 书房的空气变得闷热,呼吸随着走动粗一声,浅一声。 云楼攀着他的肩,泪眼朦胧地想,自己好像又中美人计了。 后半夜,风停雨歇,吃饱喝足的人眼尾不泛红了,也不委屈了,声音都透着餍足的懒:“明日我叫工匠过来,在桐树下给你绑个秋千,再在这外头的竹林里挖个池子,引活水成溪,如何?” 云楼从他臂弯间撑起身子:“好呀。但是挖池子会不会太麻烦了?” 裴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她长发:“不麻烦。你喜欢紫竹苑的竹林,我们家里就有。等有了竹溪,你在家也可以吃茶赏景。” 云楼听他这么说,便又高高兴兴躺回去:“那好吧。” 翌日一早,她还困恹恹地睡着,裴叙已经起身,收拾妥帖后过来亲亲她,便出门去联系工匠。 这不是什么复杂工序,两三日便做好了。 傍晚时分没那么热,云楼摇着团扇指挥丫鬟小厮布置竹溪茶座。 那溪边茶座正好对着书房的窗扇,裴叙坐在书案前,抬眼便能看到她穿一身霜色襦裙,在翠绿竹影间轻灵走动。 那衣裙像霜雪一样,白得纯洁无瑕,很想让人蹂躏弄脏。 一向敏觉的云楼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可次次回头,只看到她风清月朗的夫君坐在窗边翻书,时而抬头冲她温润一笑。 许久不拿刀,难道自己对于危机的警觉已经失灵了? 云楼嘀嘀咕咕,等钟实搬来她新定做的贵妃椅放在竹林溪边,立刻将之抛诸脑后。 炎炎夏日多了这条清溪,映着翠绿竹影,果然凉爽许多。溪边的木案上摆着茶点书籍,细长瓷瓶里插着一枝玉簪花,垒着一摞裴叙为她寻来的话本,放眼看去一派风雅。 谁能想到,曾经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也能过上此等附庸风雅的日子呢! 钟实把他一下午的成果抱过来堆在一旁,有用竹子做的竹椅、竹凳、踩踏,还有些竹编的蜻蜓蝴蝶。 云楼赞叹连连:“钟实,你手好巧啊!不仅拳法打得好,枪使得好,做手工活也这么厉害!” 钟实不好意思地打着手势:以前跟师娘学的,是师娘厉害。 他指的是罗霸天的妻子。 溪水潺潺,裴叙坐在窗边翻书,听着不远处的竹林里她时而轻笑时而欢闹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能完全看懂哑语手势了,和钟实聊天时,甚至能比划一些。 裴叙突然站起身:“娘子。” 她远远回过头来,还是笑着:“怎么啦?” 裴叙微微一笑:“可否来书房帮我研磨?” 不知她同钟实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她便从贵妃椅上起身,拎着裙子跑进了书房。 裴叙在书案前铺开纸张,她好奇地凑过来:“要写什么吗?” “练会儿字。” “好吧。” 云楼便站在一旁认认真真研起磨来。 他写的字也很漂亮,行云流水力透风骨,云楼在一旁看着他写了一张又一张,觉得这字都写到这种地步了,完全没有练的必要嘛! 裴叙突然转头问她:“累吗?” 完全不累!研磨比起练刀简直不值一提。 但她还是可怜巴巴地噘嘴:“累,手腕好酸哦。” 裴叙便放下笔,将她拉到腿上坐下,握着她手腕缓缓揉捏起来。 “往后让钟实少来这边。” 他突然开口,云楼莫名其妙:“为什么?” 裴叙不紧不慢捏着她手腕,语气也温温和和的:“他会吵到我。” 云楼:“……”她一言难尽看着自家夫君,半天才无语地说:“可他是个哑巴啊!” 裴叙:“……”他眸色幽幽,突然仰头咬她的唇:“你想让他看着我们这般吗?” 窗扇大开,正对着竹溪,云楼脸皮再厚也顿觉羞耻,慌忙要推开他。 但裴叙坚硬臂膀死死将她箍住,直至将她亲咬到嘴唇红肿气喘吁吁才终于放开,幽清的眼珠子温柔缱绻地看着她。 云楼气得想打他,抬手时却见他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笑得太好看了,舍不得打!啊啊啊啊! 气急败坏从他怀里跳下来,留下一句“你今晚自己在书房睡吧!”气冲冲跑了。 自己睡书房是不可能睡的,自从那夜得了她保证,他已然全然接受了自己的卑劣。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身体里流着与那人一样的血,注定当不了风度翩翩的君子。 何况与自己妻子鱼水之欢,何错之有? 晚间,温和儒雅的郎君在卧寝外敲门:“娘子,我知错了,开门让我进去可好?” 里头传来她张牙舞爪的声音:“自己去睡书房!” 廊檐下传来丫鬟低笑的声音,裴叙回头看了一眼,茵茵和文思立刻笑着跑远了。 他叹了声气,一撩衣袍在门前台阶坐了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房门悄声打开,裴叙回过头,见她探出半个脑袋,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不要以为你坐在这里我就会心软!” 他笑着,清润嗓音低地像叹息:“求夫人原谅我吧。” 当烛台熄灭,罗帐低垂,坚硬玉山欺压而下时,云楼就知道自己还是原谅的太快了。 夏日流火,令人难以忍受的暑热终于退去。 这两月云楼几乎没出过门,崔令宜来邀过几次,但每次都被裴叙以突然冒出来的缘由回绝,有时候云楼真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但她确实不喜夏热,便也随他了。 如今暑热已退,自是高高兴兴接了崔令宜的拜帖,相约出门。 虽然她生平一大爱好就是躺,但躺这么久也该走动走动了。 梳洗打扮时,她透过铜镜看向站在身后凝望她的夫君:“你不会又不让我去吧?” 裴叙笑了笑:“怎么会呢。”他走到她身边,接过茵茵手里的珠钗温柔地插进她鬓间:“我送你过去?” 云楼马上说:“不用,我自己去。” 裴叙垂下眼眸,手指慢慢拂过珠钗,温和地说:“好,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暮夏时节,朝飞暮卷,云楼如约而至,崔令宜一看到她就激动地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连连打量。 “气色好了许多,看来裴叙把你养得不错!” 云楼摸着她柔软滑嫩的小手也很开心:“我们今日去哪里?” 崔令宜顿时挤眉弄眼,拉着她进了茶室雅间,变戏法般抖出两套男装:“我又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去处!快,换上这个,我们偷偷去!我已跟芸香说好,她会帮我们打好掩护!” 两人速速换了衣裳,芸香进来帮两人束了发,戴上玉冠,顿时摇身一变成了俊俏郎君。 其实这番打扮,有双眼睛都能看出是美娇娘女扮男装,只是大家并不愿当面戳破罢了。 两人从茶室后门偷溜出去,崔令宜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扇子,装模作样地打着扇,倒是有几分翩翩公子的俊朗。 等到了地方云楼才知道,她说的好去处原来是赌坊。 “这是风平新开的赌坊。”崔令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带着她熟门熟路走了进去:“这里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东西,里头的宝倌伙计也个个都好看!坊内还备着免费的茶果点心,中场休息时还有舞姬表演!” 云楼配合地“哇”了一声。 其实这样的赌坊在京城很常见,只是在这风平这样的小地方,便显得新奇高档。 门口迎客的伙计果然眉清目秀,云楼欣赏了两眼,随崔令宜走了进去。 宽敞的大堂人声鼎沸,打骰声下注声不绝于耳,穿着相同蓝衣的宝倌穿梭其间,正前方的高台上两名舞姬正掷袖起舞。 崔令宜已经摸出一锭碎银冲到赌桌前:“大!大!大!” 云楼对赌钱没什么兴趣,但这里确实热闹有趣,她兴致勃勃打量四周,某个抬眼的瞬间,看到二楼有人倚栏而站。 他穿着倒是贵气,玉冠金带,环佩香囊,可云楼行迹江湖多年,一眼便能看出他刻意敛在眉间的匪气。那衣衫与他极不相配,有些滑稽。 也不过是这一眼,对方居然也注意到她,挑眉看过来,足见其敏锐。 云楼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崔令宜已输了几两银子,嘟囔着倒霉拉上她换桌。 但她大约今日运势实在不好,连换几桌都是输,连带跟着下注的云楼都输了不少。 崔令宜垂头丧气:“不玩了不玩了,还不如看跳舞呢。” 云楼也深觉有理,两人正要离开,一个戴黑幞头的男子笑逐颜开地走上来:“两位公子可是被扫了兴?不如跟我们哥几个玩两把?保管不叫你们败兴而归!” 崔令宜见他们那桌确实人多热闹,回头询问云楼:“试试吗?” 反正也无事,云楼便点头:“那试试吧。” 黑幞头喜气洋洋地将她们迎过去:“快给两位贵客让出位置!” 这一桌玩叶子戏,从进来就一直输钱的两人终于在这桌开胡了。 崔令宜总算找回些兴致,云楼以前也少玩这些,玩明白后也觉得这玩法挺有意思。 起先两人还时不时赢些钱,但半个时辰过后,两个人的钱袋子就都空了。 崔令宜一抹空空如也的钱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带了十两银子出门,这就都没了?” 云楼痛心疾首:“我带了二十两。” 崔令宜看向对面眉开眼笑的黑幞头,当即一拍桌子怒道:“你们是不是出老千?!” 黑幞头正得意洋洋数着银票,大喇喇道:“二位技不如人可不要血口喷人,这么多看客都看在眼里,我何时出老千了?” 桌上另一人也冷嘲热讽:“看二位不像是输不起的人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崔令宜这下哪里还看不出来遭了对方的道,她输钱就算了,还连累云楼也输了钱,当即气得就要掀桌子。 云楼看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势必笃定别人看不出他们出老千的手法。 若是在赌坊里闹大了,闹到裴叙和崔知县跟前去,知道她俩偷偷跑来赌坊鬼混,崔令宜会如何受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恐怕几天都别想下床。 她按住崔令宜:“算了。” 崔令宜瞪大眼睛:“算了?!” 云楼叹了声气,轻声细语地说:“谁叫我们技不如人呢。” 黑幞头哪里看不出对方是两名娇弱女郎女扮男装呢,通体富贵,简直是最好宰的肥羊了!见两人无可奈何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得意一笑。 二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肖鹤唰地一下打开扇子:“仇亭。” 身后一个魁梧大汉走上前来:“老大!” 肖鹤啧了一声:“都说了,下山后要叫我公子。” 仇亭:“哦哦,公子!有何吩咐?” 肖鹤一指下面那黑幞头:“竟有人敢在老子的堂子里出老千,败坏赌坊风气,去给他点教训。” 仇亭当即便要去,肖鹤头疼地叫住他:“别在这里!出门后再打!” 仇亭瓮声瓮气的:“知道了,公子。” 眼见两人前后脚出了门,肖鹤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仇亭脑子一根筋,让他出门再打,他可能在赌坊门口就开打了! 肖鹤赶紧追上去,走到门口时发现仇亭正朝旁边一条巷子走去。 他赶紧叫住他:“干嘛去?” 仇亭一回头:“公子,出千那人被套上麻袋拖到那条巷子里去了。” 肖鹤:“?” 他悄无声息跟上去,果然很快看到出千的黑幞头倒在地上,方才在赌坊里还文文弱弱的小娘子拎着衣袂,一脚接着一脚,踹得那叫一个生猛。 是之前在赌场和自己对视那人,虽是女扮男装,也能看出动人的美貌。 肖鹤唰的打开扇子,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美貌小娘子行凶作恶,觉得那飞扬神采实在养眼。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要不然,抢回去给自己当压寨夫人? 黑幞头惨叫连连,可惜被崔令宜按倒在地,挣扎不开。 云楼把被他赢走的银票拿回来,还倒抢了十两。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又给了黑幞头一拳,抬脚就跑。 黑幞头挣扎着坐起来,手忙脚乱扯开头上的麻袋,愤怒指着那两道逃之夭夭的背影:“你们……你们!哎哟我的牙……” 仇亭:“公子,还打吗?” 肖鹤意犹未尽看着消失在巷口的身影,收回视线:“再打一顿。” - 从赌坊回茶室这一路上,崔令宜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这就是武功高强为所欲为的感觉吗!太爽了太爽了!” 那黑幞头可不是好欺负的,他也有一身蛮力在身,否则怎敢出来行老千。可惜被云楼一拳打中某个穴位,当即就全身一软瘫了下去。 她爽完又有点担心:“他不会认出我们吧?” 云楼无所谓:“他又没证据,认出来死不承认就行了。” 两人回到茶室换回装束,美滋滋分了抢来的那十两银子,约好下次再见。 坐着马车回到裴宅时,太阳将将落山。裴叙等在外面,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 “今日去哪里玩了?” 云楼边走边道:“就在茶室吃茶呢。”她见裴叙一直盯着自己,心里一虚:“怎么了?” 裴叙目光落在那根他今早亲手为她簪上的珠钗上,片刻温润一笑:“无事,只是你的珠钗有些歪了。” 云楼抬手摸了摸,总感觉他怪怪的。 好在他没有追问,只是夜间行事时比前些时日越发强硬,泛着青筋的手攫在她发间,那是她白日簪钗的位置。 偷溜去赌坊闯了祸,到底是有些心虚,翌日起床,云楼非常体贴地说:“今日我陪你去医馆吧。” 裴叙笑着应了。 悬济堂大多时候是安静的,谁也不盼着有人生病。 云楼坐了一上午也没一个人来看病,心里想着还好昨日把那二十两银子抢回来了,裴叙赚钱多不容易呀,她就那么输出去,简直败家! 转念一想,昨日也算赚了五两银子,自己也很棒! 两人正在内室喝茶看书,门外突然响起闹嚷嚷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人上门来闹事了。 裴叙皱了下眉,云楼刚跟着他走到前堂,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子回去想了一整晚,总算想起来在哪见过那婆娘!就是在你们这悬济堂!就是裴叙那好娘子!” 哇靠!该死的黑幞头,怎么还真找上门来了! 云楼心里一慌,面上不做表露,只假装害怕地躲在裴叙身后。 黑幞头一眼就看到她了,毕竟那等美貌实乃罕见,他跛着脚缺着牙,指向云楼的手指都气得在抖:“就是她!她抢了我的钱!还打了我一顿!” 周围人都过来看热闹,看一眼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黑幞头,又看看裴叙身后那娇滴滴的小娘子,顿觉此人在放屁! 见那黑幞头瘸着腿想冲过来,裴叙当即伸手将云楼护在身后,义正言辞:“我娘子手无缚鸡之力,怎可能打得过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云楼躲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冤枉一个小娘子!” “真不嫌害臊!讹人也不看看是谁!” 黑幞头感觉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气得要哭了:“她长得那么好看,我看过一眼就不可能忘!怎么会认错!” 裴叙眼神冷了下来:“你认错了。若再纠缠闹事,我即刻报官。” 第22章 第22章 黑幞头出了场老千,钱没搞到手,挨了两顿打,还倒赔进去十两银子。 他觉得这个世道简直没天理了,正打算往地上一躺撒波耍赖,别的不说,至少他身上这伤悬济堂得负责吧?! 还没来得及躺,风平城的冷面捕头卞玉带着两名捕快走了进来,赵二呵斥道:“谁在此闹事?” 黑幞头偷鸡摸狗的事干多了,看到官差就心虚,赵二已经走过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粗声粗气道:“就你小子闹事是吧?” “冤枉啊官差老爷!我是受害者!她才是凶手啊!” 他骨折的手指着裴郎君身后娇弱的小娘子,任谁看了都想呸他一口。 卞玉面无表情,不想再跟他废话,一挥手:“拿下。” 黑幞头惨叫着被押走了,裴叙朝卞玉作揖行礼:“多谢卞捕头。” 卞玉仍是那副冷面阎王的面孔:“职责所在。” 他说完,冷淡的目光从云楼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医馆外巷口,崔令宜看到被押走的黑幞头,顿时松了口气。 她方才在街上看到对方怒气冲冲直奔这头而来,就知道他是认出云楼了,赶紧去找卞玉搬救兵,现在危机已解,正准备开溜,一转身就被卞玉拦住去路。 崔令宜有些心虚地后退两步:“你干嘛?” 卞玉盯着她:“他所说之事,真的和你……和你们无关?” 大小姐闯祸也不是一两次了,从小到大他不知给她善了多少次后。 如今一个魔童不够,又来一个魔童。这俩魔童凑一起,卞玉想想都头疼。 崔令宜想起云楼说的死不承认就行,立刻挺直胸膛:“当然无关!你看他那般魁武,岂是我和小楼打得过的!” 卞玉眯了眯眼:“不好说。” 他回想大小姐被山贼掳走那日,云楼的反应着实奇怪。 按理说她一个娇弱胆小的女郎,曾经还有过差点被山贼所害的经历,听说福灵山上有山贼出没,定然躲得远远的才对,可她却敢孤身留在山上过夜。 就算带了钟实这个护卫,可若真有山贼出没,岂是钟实一人能拦得住的。 她与裴叙成亲当日贼人莫名死在院外一事至今没查明缘由,卞玉始终觉得此女来历不明,或许与那背雾山山贼有莫大的牵连。 正思忖着,襟口突然被人拽住,卞玉一不留神就被大小姐拽到了身前。 她仰着头,明艳张扬的脸孔近在咫尺,近到能清晰看到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卞玉我警告你!”崔令宜竖起一根手指指着他,恶狠狠的:“不准去找小楼麻烦,要不然我跟你没完!听到没有?!” 威胁完,发现卞玉没什么反应,冷峻面容绷得很紧,垂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那周身冷冽的皂香又让她想起在背雾山,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晚。 崔令宜心跳一顿,慌忙松开手,转身快走两步,又猛地回过身来,腰间禁步碰出清脆声响:“听到没!” 半晌,卞玉缓缓说:“听到了。” “哼。” 大小姐耀武扬威地走了,卞玉站在原地,好半天,慢慢抬手整理被她拽紧的襟口。 悬济堂内,云楼后怕地拍拍心口,软声细语的:“吓死人家了。” 裴叙将视线从远处一闪而过的崔令宜身上收回来,转身抱了抱她:“不怕,没事了。” 他娘子身娇体弱,却被崔家小姐带坏,跟着在外头胡闹,实在不好。 云楼看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心底一松。 裴叙见外面天气和煦,担心她在医馆待一天会闷,温声问道:“可想出去逛逛?” 云楼便高兴道:“我想去买酥黄栗。” 他笑着牵住她的手:“走吧。” 跟伙计交代几句,两人离开医馆。夏日已过,秋风未至,此时正是风和日丽,最适合闲步踏郊的天气。 两道并肩依偎的影子被斜阳长长地拉在青石路上。 她走起路来不像闺阁千金那般小意稳重,裙角和发丝都在飞扬,腰间环佩叮咚作响,生动极了。 裴叙稳稳牵着她的手,清风携着她的清香,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一片柔和的宁静里。 他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满足踏实之感,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这双手。 “裴叙你看!”她突然惊喜地指向远处,蹦蹦跳跳的:“那里的桂花开了。” 风中确有桂花的清香,裴叙看过去,城东居住富贵之家,浅黄色的桂枝从那朱门红墙边探出来,昭示着秋日的到来。 她看上去很喜爱桂花,闭着眼深深闻了几口:“这里的桂花怎么开得这么早?” 裴叙解释道:“那是从京中移栽而来的早桂,就是会比寻常桂花开得早些。” 云楼好奇打量那峻宇雕墙的府邸,紧闭的朱门金铺屈曲,是她在风平城见过的最气派的宅子:“那里住的是京中贵人?” 裴叙收回视线:“是住了一位太夫人,她不大出门,在此颐养天年。” 云楼听他这么说,便也歇了趁没人去偷摘两枝桂花的心思。 两人闲庭信步穿过街巷,买了酥黄栗再散步回家,路遇熟人打招呼,裴叙都斯文有礼地回应。 云楼回想他在床笫之间的模样,嚼着酥黄栗在心底唉声叹气。 自己何尝不是……嚼嚼嚼……被他这幅……嚼嚼嚼……温和知礼的模样骗了呢!嚼嚼嚼! 裴叙突然失笑:“怎么吃得好好的又气鼓鼓的,谁又惹恼你了?” 云楼哼了一声:“还好意思问!” 她甩开他的手,朝裴宅大门跑去:“茵茵,我回来啦!” 裴叙看着那道生动背影,眼底笑意融融。 夜间睡前,他只要了一次就歇了,云楼居然还有点不习惯,躺在他汗涔涔的臂弯间问:“不要了吗?” 头顶浅喘静了一瞬,随后传出他难忍笑意的哑声:“娘子还想继续?” 云楼一把按住他往下摸的手,小脸严肃道:“还是就寝吧!” 裴叙笑得胸膛都震荡。 翌日用早饭时,乐安小跑着进来递了张帖子:“郎君,有人递了拜帖,邀你今日去如意楼。” 云楼一听“如意楼”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裴叙打开帖子看了两眼,面不改色地合上:“知道了。” 云楼马上说:“我也要去!”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意楼虽是风雅场所,但里头清客实在养眼,听说那会来事的还会陪在女客身边,笑语温存呢。 裴叙给她舀汤:“我去跟人谈些药材生意,不好带你,下次可好?” 云楼可怜巴巴拽他袖口:“我就在旁边听戏,不吵你。” 裴叙幽幽道:“你和崔小姐前几次去如意楼……” 话没说话,云楼立刻心虚地打断他:“什么什么如意楼!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可从未去过!” 裴叙眼尾含笑:“是吗?” 对视片刻,云楼垂头丧气甩开他袖口:“不去还不行吗!” 他总轻易被她逗笑,揉了揉她散在身后还未梳妆的长发,温声说:“下次我再陪你去。” - 如意楼雅间,肖鹤正倚在窗前兴致缺缺看那堂下弹奏清曲的乐伶。 身后房门被拉开,裴叙面色淡漠地走了进来。 肖鹤故意往他身后打量两眼:“咦,怎么就你一人,没带你夫人?” 裴叙眼神不善:“不是让你最近老实些,又下山来做什么?” “我很老实啊!”肖鹤觉得此人对自己意见极大,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我老老实实在城里开了个赌坊,给山上混不下去的兄弟们重新谋了个生路!” 他拽拽的,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冲裴叙笑。 裴叙听他说完简直天灵盖都在冒寒气:“赌坊?”他想起什么:“城里那个金玉赌坊是你开的?” 肖鹤拍拍胸膛:“没错!正是小爷老子我!” 裴叙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肖鹤以为他被自己气傻了,紧张兮兮挪过去戳他肩膀:“裴大状元郎?小裴公子?裴叙!” 半晌,裴叙平静开口:“既已开了赌坊,就好生经营,切记不可惹事。” “哇!你同意啦?”肖鹤还以为他会极力阻止,并威胁告官,都做好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不曾想裴叙就是裴叙,天大的事摆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皱皱眉头。 “总好过在背雾山当山贼。” 肖鹤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老子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当山贼不比我当年那会儿了,真是没什么出路。你又不许大伙下山打劫,山上的兄弟们都快吃不上饭了!” “寨子里不是有地?” “不是吧大哥?”肖鹤嚷嚷:“我们是山贼诶!你让我们自己在山上种地种菜?那我们不如下山当良民好了。” 裴叙:“你再喊大声一些,让整座如意楼都知道这里有个山贼。”他皱眉:“再说,哪里就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了?” 肖鹤大马金刀往他旁边一坐:“以前存银是不少,但架不住人多啊!你前几年撂挑子与我们断绝往来,没你出谋划策我们上哪搞钱啊?坐吃山空,可不就没钱了。” 还好他突然娶妻,有了可以威胁的把柄,不然肖鹤还真没招。 “那批贺礼还要几月才能到手,最近也没啥事干,我寻思搞个赌坊赚赚钱,以后在城里活动也好有个正经身份。” 两人聊了会儿赌坊的事情,裴叙倒是又给出了些赚钱的主意,又耳提面令他不许惹事赚黑心钱。 肖鹤拍着胸脯应了,突又冲他咧嘴一笑。 裴叙看他这笑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听他美滋滋地说:“老子看上了一个小娘子,你说,我把她抢回来当压寨夫人如何?” 裴叙都气笑了:“这就是你应允我的不惹事?” 肖鹤胡搅蛮缠:“这是心动!你自己娶妻了就不管我了是不是?” 裴叙深吸一口气:“你若真心喜欢,便正经上门去提亲。而不是强抢民女,无媒苟合。” “正经提亲?老子以什么身份去提亲?”肖鹤哂笑一声:“背雾山连城寨的大当家?还是金玉赌坊的东家?哪个正经人家会把姑娘嫁给我?” 裴叙冷声道:“所以你最好歇了这心思。” 肖鹤忧伤地叹了声气:“要说老子也是风流倜傥,俊美无双,怎么就没个小娘子看上老子,吵着闹着非要嫁给老子呢?” 裴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无情的嗓音被热气熏开:“梦里有。” 楼下一曲罢,很快又响起婉转悠扬的戏声。 裴叙便想起今早妻子缠着他要一起来这里听戏,冷漠的眉眼不自觉添上了柔和。 偏偏这个煞风景的山匪头子要来扫兴,勾肩搭背地问:“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夫人呗?带夫人来金玉坊玩玩儿嘛。” 裴叙把他的手丢开,拍拍肩头:“以后有事让卖鱼翁传信即可,不准再像今日这般往家里递帖子。” 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更不许贸然来我家打搅我夫人。” 肖鹤撇嘴:“护得跟个宝贝似的,见见又不掉块肉!” “解毒之人寻的如何了?” 果然,一提这个肖鹤就萎了:“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苦差事。” 他絮絮叨叨诉了好一会儿苦,见裴叙神情越来越沉,才话锋一转:“不过呢,最近倒是寻到一位神医,大概能解这种毒,但他行踪不定,等有他下落了我立刻去把他绑来。” 裴叙纠正他:“是请来,要尽快。” 云楼自从上次吐血后到现在一直没有毒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裴叙越发提心吊胆,总觉得就是最近。 两人吃茶听戏,快到午时,肖鹤还想邀他一同用饭,被裴叙无情拒绝:“我夫人还在家等我。” 肖鹤气死了,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嚷嚷:“夫人夫人夫人,你就抱着你那夫人过一辈子吧!” 裴叙拉开门,回过头,终于露出今日见到他后第一个笑:“多谢,会的。” 肖鹤:“……” 啊!好气! - 因为担心她突然毒发,裴叙最近床事都很克制。 有时一次便罢,有时只抱着她睡觉。 或温柔亲她,听她呢喃喊他名字,自己动手。 结果没过两日,就听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忧心忡忡地嘱咐厨娘,给他炖些补品。 给裴叙都气笑了,真想身体力行证明一下自己并不需要补品,可实在担心她的身子,只能作罢。 食髓知味,他心头那些恶劣念头日日叫嚣,又一日一日被他强行压下。 好在云楼最近看上去并无毒发的征兆,每日高高兴兴出门去,乱七八糟回家来,不知跟崔令宜在外面胡闹些什么,性子被带的越发顽劣了。 裴叙捧着书坐在窗前,看她将从城外河里钓的鱼全部倒进竹溪里,拎着裙角在溪水里踩来踩去,发间都是飘落的竹叶,蹦蹦跳跳像只捣乱的小狸奴。 他想,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是她愿意在他面前展现的自己真正的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裴叙只觉胸腔热流涌动。 云楼放完鱼,拎着被溪水湿透的裙摆回过头,果然看见她那白璧无瑕的夫君又坐在窗前笑意温润地看她。 “裴叙~” 她朝他挥挥手,拎着裙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隔着一扇窗,裴叙伸手将她发间的落叶拿下来:“今日去垂钓了?” 她嗯嗯两声,惊奇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熨烫金纹的邀贴:“城中那个太夫人邀我过两日去她城外的私苑赏桂,你看!” 那位太夫人往日倒是会邀些城中女眷赏花吃茶,只是云楼是第一次收到帖子,恐怕是她最近日日与崔令宜厮混一处的缘由。 卖常岳崔氏一个面子罢了,否则那种官宦人家,怎么看得上医馆小户。 裴叙笑了笑:“你想去吗?” 她点头:“想啊,听令宜说那桂苑里种着品类俱全的桂树,我想去看看。” 裴叙笑道:“那便去吧。” 他俯下身亲她红润的唇:“好好玩,到时我去接你。”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折两枝桂花了!到时插在卧寝的瓷瓶里,和裴叙一起赏桂闻香! 云楼这么想着,翌日便有锦绣坊和珍宝阁的伙计送了近来新样式的衣裙首饰过来,说是得了裴公子的吩咐,让她挑最贵的,最好的。 她便挑选一番,下定决心到时一定要认真打扮自己,不给裴叙丢人! 到了这日,崔令宜一早便在裴宅门口等她。那私人桂苑在城郊,两人约好乘一辆马车同去。 崔令宜一见她便眼前一亮,从崔府的朱轮华毂跳下去,拉着她连连赞叹:“这身好看!没见你穿过,是新做的?” 藕粉色的对襟质地丝滑,用银线绣满了缠枝莲,一看用料就不凡。颈间戴了只牡丹纹的金璎珞,鬓簪玉钗,唇红齿白月中聚雪,恍如哪家还未出阁的富家千金,通身气派。 “对呀!新做的!”云楼爬上马车:“不是说那位太夫人是盛京过来的么,我便打扮得隆重些。” 崔令宜内心扭曲地想:美成这样,真是便宜那裴叙了! 马车平稳驶城郊的桂苑,在马车上时云楼听崔令宜提了两句,说那太夫人姓岳,是京城安平侯的姑母。 安平侯的母亲早年过世,他一腔孝心没地儿发泄,就都落在这岳太夫人身上。那桂苑里的桂树,便是安平侯不远万里为姑母移栽而来,供她晚年赏花欣赏。 自己倒是杀过几个京中王侯,好像没有跟这个安平侯有关的。 云楼放下心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欣赏人家的桂花了。 到了桂苑,还没进去便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桂花清香,园外已停了不少华贵马车,都是风平城颇有地位的女眷。 大家都以能接到岳太夫人的帖子为荣,彼此说笑招呼着。 云楼:“哇~” 好多美人儿啊! 真是老鼠落进米堆,小偷进了金库,快给她看不过来了。 可惜美人们似乎对她颇有意见,投来的眼神要么鄙夷要么嫉妒,还有人看到她直接娇哼一声转身进了园子,似看她一眼都丢份。 崔令宜冲那背影呸了一声:“德行!看给你拽的!不过是小楼的手下败将!” 她又指着对面那群用团扇捂嘴窃窃私语的千金小姐们:“看到没有!小楼。” 云楼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真好看啊!” 崔令宜痛心疾首:“那些都是你的情敌!我以前和她们打得不可开交!” 她义薄云天地拍拍云楼肩膀:“她们如今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快嫉妒死你了。一会儿她们若为难你,你不必搭理,我会看着办的!” 云楼笑眯眯的:“好哦。” 第23章 【一更】 第23章 【一更】 私人桂苑依山而建,占地极广,高台厚榭掩映在青山绿水之中,一派清雅幽深。 也只有京中王侯才能将园子修得如此气派。 云楼方一跟着崔令宜走进去,便有端庄秀丽的丫鬟引她们前行。 赏桂的地方在一方水榭上,一望无际的莲湖倒映着连绵青山,这个时节莲花已经谢了,若是夏日来,这成片莲花不知有多好看。 水榭四周垂了碧纱帘,两人一进去,里头说笑的声音就止了。 各色目光落在云楼身上,虽然早知裴家新妇貌美,否则也不会让那裴郎君铁了心的八抬大轿娶回家。 但今日亲见,见她一身富贵打扮,比起在座的女眷不遑多让,可见裴叙将她养得多好。 真不知道那小小医馆怎就如此有钱,如此舍得让夫人穿金戴银! 不过一个小小孤女,竟有了这番境遇,如今还和她们同坐水榭之上,真是拉低身段! 岳太夫人还没来,众人也不掩饰对云楼的鄙夷,刻意营造出的孤立氛围,要真是位孤女,恐怕今日一整日都要下不来台。 难怪裴叙前日要专门问她想不想来呢,晚上还同她讲去了赏桂便好,不必交际应酬。 云楼无甚反应,但崔令宜显然已经要炸了,像个点燃的炮仗炸了进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众女眷:“……” 都知道你脾气差,但你这也太差了! 在座谁不知道崔家小姐出自名门望族常岳崔氏,虽只是个小小县令千金,也不敢让她们得罪。 她在城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坏,明明之前吵着闹着要嫁给裴叙闹了不少笑话,现在却跟裴叙这夫人关系如此亲密,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有人尴尬地唤了声“崔小姐”,打破这古怪氛围,其余人也不敢再多打量她身边的云楼,这位崔小姐可是真的会拔剑砍人的! 崔令宜气冲冲拉着云楼过去坐下,还不解气,冷笑一声道:“不过是巴掌大的小地方,竟也想学京城的做派,真当自己是高门贵妇,还自持上身份了。” 若论尊贵,在座哪一位又比得上她身份尊贵。 她这话无疑在扇在座女眷巴掌,方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位小姐正是周指挥使的千金,脸色难看道:“崔小姐,从你们进来我们未发一言,你何故这般侮辱?大家身份是比不得你,但也不是轻易由你羞辱的!” 崔令宜以前就最烦这小绿茶,以前还顾着在裴叙面前的形象,暗自吃哑巴亏,现在她可算不用忍着了,指着她道:“再逼逼信不信我扇你?” 周千金一愣,是真怕她会扇上来啊,委委屈屈闭嘴了。 世界清静了,大家各忙各的,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了。 崔令宜发泄一通,身心舒畅,把鲜果点心往云楼面前一放:“吃,不必搭理她们!” 云楼:“嗯嗯!” 这就是她的会看着办吗? 真可爱啊! 不多时,这场宴会的主人岳太夫人终于来了,她年逾古稀,平日甚少见人,每年也只有春秋天气爽朗时会邀些女眷来陪她说说话,热闹一下。 给云楼的邀贴是府中管事下的,算是卖崔家小姐一个人情。 太夫人并不在意女眷中多了谁少了谁,她如今这个年纪,看谁都觉得可人,感受她们言谈说笑间的活泼生气,便觉足够了。 老夫人一来,被崔令宜压住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大家恭维着这位太夫人,逗她开怀大笑,一派和乐融融。 可其实也没几分真心,不过是想在太夫人面前留下印象,惟愿将来安平侯造访风平城,太夫人能提点一两句,换一个贵人恩赐的机缘。 崔小姐啃着果子冷眼旁观,觉得这聚会真是没意思透了。 要不是小楼想来赏赏桂花,她才不来呢! 大家都围着太夫人,她俩倒是落得清静,云楼欣赏着湖边桂树,吹着浅带桂香的湖风,惬意极了。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提起要玩飞花令,云楼吹着小风吟着小茶还没反应过来呢,周指挥使千金手中的珠花已经扔到她怀里了。 “这一令,便由裴夫人来作吧。” 她言笑晏晏,众人看看她,又看看云楼身边的崔令宜,默默为她掬一把汗。 你是真不怕被扇啊。 周千金当然怕,但她仗着太夫人在场,觉得崔令宜多少要卖太夫人一个面子,肯定不会直接来扇她。 她与崔令宜争了那么多年,没想到最后居然便宜了一个孤女。她没崔令宜那么豁得出去,敢去清槐巷找裴叙闹上一顿。也没崔令宜心胸开阔,说放下就放下了。 她盯着云楼,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凭什么呀?就凭她长得好看吗? 可裴叙分明不是那么肤浅的郎君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总算得见这传闻中的孤女,她倒要看看,她除了美貌,到底是否才情出众,才让裴叙这样的大才子一见倾心! 云楼拿起怀里的珠花,垂眸沉思。 飞花令她不太行啊,她比较擅长孔雀令、七星令、追魂令。 崔令宜正要发作,云楼伸手按住她,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视线中娇羞一笑:“我来时夫君曾有交代,说家中有他一人才高八斗足以,无需我再善此道。” 周家千金:“…………” 啊啊啊啊!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崔令宜看她表情,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清槐巷见云楼,可不就是这副吃瘪模样! 她家小楼不仅武功高强,气人也很有一套呢! 飞花令结束,太夫人便吩咐人开宴。云楼饱餐一顿,听到女眷们说着饭后要去泛舟采莲,这个时节莲花已谢,莲子莲藕却正应季。 云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崔令宜凑过来悄声问:“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云楼点头,也悄声说:“还不如去振威武馆看打拳呢。” 崔令宜噗的笑出声:“还好裴叙不是什么京中贵公子,否则可有你无聊的。你不知道京中那些贵妇隔上两日便要宴请一回……” 两人说着话,坠在女眷身后,一边消食一边赏桂。 来到莲湖边时,岸边已备了十几条采莲的小船,大家三三俩俩上了船,最后剩了两条船,云楼自己上了一条:“我去船上午睡会儿,你采完了来找我。多采点,到时候分我一些,我拿回去做莲子羹。” 崔令宜兴高采烈:“行!” 两人各自上了船,云楼拿过小浆将船划离岸边,等它在水中自己飘荡起来,便摘了片莲叶盖在脸上,舒舒服服躺下去,闻着清雅莲香和岸边被风时不时带来的桂香,悠然入梦。 女眷们清脆悦耳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小船也被风推着往更深的湖心而去。 临湖的青山巍峨壮丽,在这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山崖上,却鬼鬼祟祟飞下来两个人,落在岸边一座落叶满盖的八角亭内。 肖鹤解开自己劲瘦腰间的细绳,一身黑衣劲装,高束在发间的红绸随风飞扬。 仇亭鬼鬼祟祟看向四周,瓮声瓮气:“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行吗?裴公子说了,不许我们再下山打劫。” 肖鹤吐掉嘴里的落叶:“卢之颂那龟孙欠了我们赌坊那么多银子,我们是来要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算什么打劫!” 他打量这贵气园林,冷笑一声:“他真以为往这私苑一藏老子就拿他没办法了?别说是一个安平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就是安平侯欠了钱老子也照绑无误!” 仇亭若有所思,突然指向湖上:“老大!那里有个人!” 肖鹤定睛一看,只间碧波游荡的湖心一条小船随波逐流,被风推着正往他们这边来, 那船上躺了个女子,脸上盖着一片青绿莲叶,姿态慵散,搭在船舷上的皓腕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纤长手指无意识掠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哪怕未见其面,肖鹤也觉得这是个美人儿! 你说巧不巧,他刚一来这,这美人儿就顺水而来,这难道就是上天为他安排的姻缘? 仇亭小声说:“老大,我们快走吧,万一被这人发现,喊来人我们就暴露了!” 肖鹤一抬手,严肃道:“不急,我且看看我的姻缘。” 岸边风大,湖水哗哗拍打着船舷,美人儿似乎被吵醒,拿下脸上莲叶,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待肖鹤看见她面容,眼里顿时透出莫大的惊喜。 果然是他的姻缘!!! 可不就是在赌场见过的那生猛踹人的小娘子! 她穿这身真是极好看,颈间璎珞闪闪发光,晃得他的眼和他的心都跟着一跳一跳的。 云楼自然也看见八角亭内的两人,也认出了那日在赌坊见过的眉间难掩匪气的少年。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岳太夫人不可能邀请这两人吧? 回头望去,莲叶已消失不见,若要划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路,此处只有八角亭可以上岸。云楼略一思考便划船上岸。 肖鹤殷切地等在岸边,等她靠过来时,赶紧上前两步帮她把船舷稳住。 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皮肤偏黑,单薄狭长的眼睛上挑着,几分桀骜不羁:“姑娘,又见面了。” 云楼拎着裙子慢慢上岸,随后小心翼翼后退两步,轻声细语的:“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肖鹤看她这幅娇弱模样,又想起那日她在巷中猛猛踹人的身姿,顿觉此女可爱极了! 他往前一步,云楼便后退一步,直至退无可退,女郎有些羞愤道:“你若再过来,我就投湖自尽!” 肖鹤一愣,实在没憋住,扶着亭柱狂笑不止。 第24章 【二更】 第24章 【二更】 云楼:“……” 笑屁啊! 这人不会是把她认出来吧? 肖鹤眼泪都笑出来了,要不是他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样娇弱的女郎还有两幅面孔呢! 但未免吓坏女郎,他赶紧学着裴叙往日的模样端正身姿,还装模作样地作揖行礼:“姑娘别怕,老……肖某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与姑娘甚有缘分,想与姑娘认识一番。敢问姑娘芳名?” 他娘的,咬文嚼字真难! 云楼不作答,只是四下看着。 肖鹤奇怪:“姑娘在看什么?” 看在这儿弄死你方不方便抛尸! 可惜她的刀不在身边,眼前这人显然武功在身,赤手空拳想把这两人迅速解决,不是那么容易。 云楼不想再跟他废话,凉飕飕道:“你走不走?不走我真跳了。” 说着,一条腿跨过栏杆,做出要跳湖的姿势。 肖鹤却不信她真的会跳,狭长眼睛挑起个揶揄的弧度:“姑娘上次在赌坊门口踹人好不威风,现在怎么一言不合就要跳湖,难道不想过来踹我两脚吗?” 果然被他看到了。 既然如此,云楼也不装了,凶神恶煞地说:“再不滚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你那金玉赌坊经得起查吗?” 肖鹤一点没被威胁到,反而觉得她这副模样凶凶的,萌萌的,好可爱啊! 他啧了一声,抬着手后退几步,痞里痞气的:“只要姑娘告诉我你是哪家千金,我即刻就走。” 云楼无语道:“你瞎吗?看不出我已嫁人吗?” 肖鹤一愣,这才注意到她梳的是妇人发髻。 但他们当山贼的,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廉耻,肖鹤马上嬉皮笑脸地说:“人妻也不是不行,你嫁给我,我定然比你夫君更疼你。” 谁知道小娘子鼻孔朝天,狠狠将他鄙视一番:“你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 仇亭瓮声瓮气:“老大!她骂你!” 肖鹤:“……”他不耐烦:“老子又不聋!” 他看着小娘子气呼呼的模样,心里其实有些伤心。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居然已成亲了。 怎么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啊?既如此,又把这份缘分推到他面前来做什么?戏耍他吗?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道人声,云楼听见崔令宜的声音:“……小楼?小楼你在吗?” 云楼马上大喊:“令宜!我在这!” 仇亭紧张起来:“老大,有人来了,我们走不走?” 肖鹤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深深看了云楼一眼,突地又咧嘴笑起来:“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金玉赌坊么…… 云楼盯着他背影,阴恻恻想,该找个机会带着刀再去一趟了。 崔令宜很快寻声找来,身后跟着两个私苑的婢女,抱着满满两箩筐莲蓬。 虽然知道以云楼的身手不会出事,但见她好生生站在那还是松了口气:“你怎么飘这么远,我找你了好久。” 采完莲,今日这场宴会便也到了尾声,两人慢悠悠走到私苑大门外时,云楼一眼就看见停在门口的裴宅的马车。 乐安朝着大门的位置张望,瞧见夫人走出来,立刻回头说了一声。 车帘很快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一身月白衣衫的裴叙走下来。 云楼便高高兴兴朝他挥手:“裴叙~” 他笑了笑,步履沉稳朝她走来,那般雨后初霁洗尽铅华的风姿,看得曾为他倾心的小姐们目不转睛。 “崔小姐。” 他温和有礼地同崔令宜打了招呼,在得到一个不算友善的眼神后,也并不在意,笑着牵过云楼的手,温声问:“今日玩得可开心?” 云楼小声说:“也一般。” 他忍俊不禁,伸手拂过她额间散落的碎发:“回家吧。” 云楼朝崔令宜挥挥手:“我走啦。” 跑过来的乐接过婢女手中的莲蓬,崔令宜怪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在场女眷看着那道犹如玉山稳重耀眼的背影,又看看他身边步伐欢快一点也不稳重的女子,难掩嫉妒。 满满一篓莲蓬被放进马车,车内小小的空间里瞬间被这种清香充斥。 崔令宜也蛮实在的,让她多采点,她就真的采了这么大一箩筐。 云楼坐在裴叙身边,拿起一朵莲蓬剥开一颗圆润莹白的莲子,喂到裴叙嘴边。 他张嘴含住,温热的唇有意从她指腹滑过。 云楼问:“甜吗?” 他点点头,云楼给自己也剥了一颗,碎碎念计划道:“回去让周婶做莲子羹,还可以蒸莲糕,这么多莲子要吃好久的。” 裴叙突然靠过来,嗅她颈边:“娘子,你身上好香。” 她在莲湖里飘了一下午,身上都浸染了莲子的清香,这种天然的香味让他觉得她此时清新待摘。 他这么想,立刻便这么做了,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抱坐到自己怀里。 一手揽她的腰,另一只手从那繁复的绣满缠枝莲的裙摆底下钻进去。 云楼双手去推他肩膀,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马车摇摇晃晃朝城中驶去,不知压到什么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 那骨节硬朗的手指便顺势溜进去更多。 云楼眼角溢出泪意,被他搅得话都说不完整:“莲子不是下火的吗……你……” 这满车的莲子,到底是怎么把他的火点起来的? 裴叙不说话,只是一味地亲咬她的唇,卷她的舌,几乎要将她所有呼吸攫取,那潺潺水声一时之间难以分辨究竟从何而来。 车外渐渐传来城中行人的声响,那些弥漫烟火气的声音围绕着莲香四溢的马车,盖住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嘤咛。 车子停在裴宅门口时,裴叙先下了车。 他仍是那副霁风朗月的模样,面不改色将脸色绯红的云楼扶下来。 落地时云楼感觉自己似乎踩在棉花上,双腿都软绵绵的没力气。 裴叙一把扶住她,温和体贴地说:“娘子,小心些。” 云楼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俯身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里走去。 裙角垂落,云楼做贼心虚一样将那片湿淋淋的裙摆藏起来。 - 从桂苑带回来的莲子果然吃了很多天,但好在裴宅人多,分给丫鬟小厮们,大家都享用了一番。 只是崔令宜在桂苑上耀武扬威的事儿不知如何传到了崔县令耳中,被她爹好一顿责骂,说她仗势欺人,给她关了禁闭。 崔令宜传信给云楼,说怀疑是周家千金告的状,一整张信纸有一大半内容都是在骂人。 没了知音相伴,云楼连去振威武馆看裸男打拳都觉少了点兴致,大多时候都跟裴叙待在悬济堂。 裴叙看那些咬文嚼字的圣贤书,她便趴在旁边翻那些新鲜有趣的话本画册。 时间温柔在他们之间流淌,静谧又美好。 药堂外面吵吵闹闹,是乐安在和陈文择拌嘴。 乐安说:“都怪你!采买这么多跌打损伤的药材回来,现在都卖不出去,再放下去都快用不了了!” 陈文择委委屈屈:“我哪能猜到这段时间城里如此风平浪静,那之前都是供不应求啊!” 乐安叹气:“哎,可能是因为卞捕头每日都带着人昼夜巡城,那些闹事的混混也安分不少。” 云楼托着下巴,翻了下一页话本。 没过两日,裴叙依旧在内室看书,外头突然闹哄哄闯进来一群人。 原以为又有人来闹事,一出去才发现这群人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互相搀扶着,哭爹喊娘进了悬济堂,喊着大夫救命。 这群人他倒是认识,乃是风平城中出了名的混混,鸡鸣狗盗的事没少做。 这又是去哪里惹了事,被人揍成这副凄惨模样? 到底是上门求医,医馆的大夫赶紧给人治伤,一个接一个,忙得应接不暇。 乐安在一旁帮忙,瞧着积存的跌打损伤的药材逐渐消耗,顿时喜上眉梢。 陈大夫替其中一人接上骨折的胳膊,敷上药,看他疼得冷汗直流,不由道:“早不出去惹事,不就不挨这份疼了?” 混混眼圈一红,委屈地眼泪都要下来了:“大夫,这次真不是我们惹事,我们哥几个就在院子里玩牌,有个人突然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狠狠揍了一顿!” 惨痛呼声此起彼伏,叫苦连连:“这都什么事儿啊!在家好好的被人冲进来打了一顿,找谁说理去啊!” 乐安在心里偷偷说,活该!总归是你们之前惹的事,现在报应上门了吧! 傍晚时分,去县衙找崔令宜玩的云楼哼着歌儿回来了。 裴叙还没回家,想来是今日医馆事忙。 近日气候没那么热,夜里洗了头发便也没那么快干了。 趁着斜阳仍在,云楼叫了茵茵在院子里帮她洗头发,早早洗了好晾干。 正躺在贵妃椅上享受茵茵的服侍,守门的小厮来报:“有客人上门,说是来找郎君的。” 云楼想着大约是裴叙生意上的友人,裴叙还没回来,她也洗着头发,只好让小厮先将客人带到待客的前厅,上茶招待着。 她催促茵茵:“洗快些。” 太阳西落,在医馆忙了一日的裴叙终于踩着晚霞踏进家门。 一进去就看见肖鹤坐在前厅,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冲他笑。 裴叙眼神一冷,快步朝他走去,疾行时带来的风像怒气扇在肖鹤脸上:“你来做什么?给我滚出去!” 肖鹤也不生气,吊儿郎当的:“我跋山涉水去给你找神医,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裴叙满面冷怒:“我说过,不要到我家来。跟我走。” 肖鹤偏不,往椅子后重重一靠:“你打算这辈子都不让我见你夫人?放心,我不会透露你的秘密,何况我现在也有正经身份,就是把我介绍给你夫人认识又何妨?大家以后……” “夫君……”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垂花门后传来,笑吟吟地问:“是哪位贵客来了呀?” 肖鹤一愣,心头突突了两下。 他猛地回头,看见他的姻缘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第25章 【一更】 第25章 【一更】 屋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云楼在看见肖鹤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都化作一句深深的悔恨:她怎么没早点提刀去金玉赌坊把他宰了啊! 最近日子过得太悠闲,她都快把这个插曲给忘了。 这个满身匪气的赌坊东家怎么会认识裴叙? 肖鹤盯着云楼,只觉老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就是裴叙那娇弱胆小的夫人?就是他天天挂在嘴边说要见上一见的裴夫人? 怎么会跟他想抢回去当压寨夫人的是同一个人啊?这合理吗? 前厅空气静寂。 裴叙幽清漆黑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声:“你们认识?” “不认识!” 云楼脱口而出,肖鹤盯着她,半晌,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一个幽幽笑容:“自然……不认识。久仰大名,肖鹤见过夫人,夫人果然如我想的那般,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她刚洗完头发,如墨青丝柔软地散在身后,发梢带着湿意,看上去是如此宜室宜家,站在清风霁月的裴叙身边,真是相配极了。 肖鹤想起她那句“你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觉得这事儿真是…… 变得有趣起来了。 云楼转头冲裴叙笑笑:“夫君,肖公子是你的客人吗?” 一个医馆,一个赌坊,能有什么生意合作?难不成赌坊那边的打手受了伤都由悬济堂负责治伤? 何况,肖鹤身上的江湖气息太重了,云楼不信他只是一个赌坊东家。 裴叙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侧,伸手摸了摸她还湿润的长发:“你先回去,我和肖公子谈些事情。” 云楼眨眨眼:“我不可以听吗?” 裴叙笑了笑:“一些生意上的事,很枯燥的。你先去吃饭,我很快就过来陪你。” 云楼见他这般,也就没坚持。 等她一走,裴叙看向肖鹤的眼神简直要杀人了。 肖鹤这会儿心中也很不爽,任谁发现自己想娶的姑娘是好兄弟的妻子都会不爽。 他舌尖顶了下腮,声音也闷闷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解毒那神医有下落了。” 裴叙冷声:“说。” “有人看到他往仙隐山去了,我已派人在山下守着,等他下山就把他带过来。” “知道了。”裴叙说完,幽深的眸子落在他那张飞扬跋扈的脸上,半晌,阴沉道:“你若再打扰我夫人,安平侯那批贺礼就别想要了。” 以往肖鹤听到这句话总会跳脚。 但此刻他盯着裴叙,只是哂笑了一声。 “走了。” 裴叙面无表情看着他吊儿郎当挥手的背影,站在原地平复片刻,直到把胸膛内那股躁动压下去,重新恢复了温和,才终于转身回了内院。 云楼已经在用晚饭,她现在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身上有了紧实的肉感,像柳条一样柔软却韧性十足。 见他回来,她眼睛弯弯地喊他:“裴叙,快来尝尝这道红烧鱼!周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裴叙在她对面落座,云楼殷切地给他夹菜,还贴心地把鱼刺都剔了。 他温和地望着她,目光掩饰得很好,但云楼还是莫名感到了一种侵略性。 她一边剔鱼刺,一边若无其事问:“你跟那个肖公子,怎么认识的呀?” 裴叙神情不变,垂眸说:“他在城中开了一家金玉赌坊,你可听说?” 云楼假装思考了一下:“金玉赌坊?好像听令宜说过,原来是肖公子开的啊。” 裴叙看了她一眼,淡声说:“医馆的生意不太好,那间赌坊我也投了些银子,若盈利我能分三成。” 赌坊那生意,是一般人能做的么。 那肖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满身匪气,裴叙这书呆子,为了赚钱命都不想要了? 云楼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她夫君才剑走偏招想多赚点钱。 思及此,难免有些愧疚,又赶紧把剔好的鱼肉放到他碗里:“你快吃,多吃点!” 裴叙将她的心虚尽收眼底,哪怕这是她亲手剔好的鱼肉,也觉得甚是无滋无味了。 云楼的头发还未干透。 吃过饭,她梳洗一番换了寝衣,又去院子里的凉棚下晒头发。 快到中秋了,弯月趋于玉盘,星子忽明忽暗,她惬意地躺在贵妃椅上,感受携香的风拂过脸颊。 沉缓的脚步声从卧寝的方向逼近,踩过曲径石板匍匐的花草,慢慢来到了她身边。 云楼没睁眼也知道是裴叙。 他在椅边坐下来,骨节坚硬的手指轻轻插进她发间,帮她将湿润缠绕的发丝拂散一些:“还没干吗?” 云楼往上挪挪,把脑袋枕在他腿上,青丝垂散而下,又被夜风轻轻拂起:“快了。” 她发间的清香像缥缈的纱雾缭缭绕绕,夏去秋来,那院墙根下的蛐蛐终于不再没日没夜地叫了。 夜晚的梧桐庭院很安静,燕子也不再啾鸣,葳蕤桐叶交叠摩擦,在月光下发出簌簌轻响。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 裴叙突然支起腿,将她往上抬了抬,带丝凉意的手指攫住她下颌,低头狠狠吻下去。 云楼一下睁开眼。 虽然天已黑了,但这毕竟是在外面,她可不想让丫鬟看到,何况钟实和赵石头一向都守在院墙外面,万一被他们听见…… 她立刻想挣开,裴叙却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完全是不管不顾的进攻姿态。 她被迫仰着头,含糊开口:“你……” 刚说一个字,被他寻到机会,温热立刻钻进去,那般凶猛粗暴的吮吸,似乎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 云楼直觉他今日有些奇怪,便也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回应他。 裴叙却突然停住了。 云楼看到他从上而下注视着自己,幽清眼眸沉沉的,像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她从未见过裴叙这样直白露骨的眼神,一下从贵妃上坐起来,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裴叙一言不发。 他气息越来越沉,越是想自控,越是想起今日在前堂她和肖鹤眼神对视的画面。 这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骗他。 这些时日被他强压在胸口的恶劣念头仿若滔天巨浪,狠狠将他紧守的城门冲开,轰然席卷全身。 云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掀倒在榻倚上,他狠狠倾压下来,扯开她松散的衣带。 这张贵妃椅本就做的不大,只是她乘凉所用。两个人挤在一处,越发贴得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云楼屈膝去抵他,却反被他用膝分压在两边。 衣衫敞开,他气息混乱地咬她红润的唇,声音又低又沉:“让他们滚。” 云楼一瞬间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全无理智的人,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懵懂又娇艳。 裴叙面色阴郁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自己肩上:“那就让他们听着。” 云楼歪了下头,声音清润润的:“钟实,石头,你们走远一些。” 外头果然传来远离的脚步声。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他脸颊,轻声问:“裴叙,你怎么了呀?” 手指、身体、每一个地方感受到的他,都绷得很紧,很硬。 裴叙握着她脚踝的手指突然就有些发抖。 他气势依旧很强,但没了方才那股发狠的气息,俯下身来爱怜地亲她眼睛,亲她鼻梁,亲她嘴唇。 炙热低住润沢,长驱直汝,汛猛近攻。 身下的贵妃椅在震动,它原本不是用作此用。 凉棚似乎也在晃,那架上的葡萄藤在风中越绞越紧,充满柔软的韧性。 冰凉的夜风拂过热烫的身躯,带来远处竹溪流水时潺潺黏滑的水声,不绝于耳。 云楼被冲得直往前窜,快要撞到椅靠,于是他俯下身来,将青筋暴起的手背挡在她脑后。 他如此爱惜,又如此凶狠。 夜色越来越深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在这座清雅的庭院中,云楼越是努力回应他的爱,他就越是舍不得放开。 直到最后,她小腹几乎被灌得鼓起来,他才偃旗息鼓。 裴叙浅喘着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都侧躺紧贴着,才能不从这小小的贵妃椅上掉下来。 云楼不太敢动了,因为太多,她稍微一动就会硫出来。 她贴着他胸膛,感觉他心跳得很快,很猛,还有些发抖。于是她手掌轻轻抚他后背,像某种温柔的安抚。 裴叙闭了闭眼,低头亲她额头,声音很哑:“对不起……” 云楼问:“你在为我见到肖鹤的事生气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裴叙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还没开口,又听她说:“我之前和崔令宜去金玉赌坊玩,见过他一次。” 他心口突然松下来。 他知道是哪次,那是前不久的事。 她和肖鹤没有他想的认识的那么久。 “那日去桂苑又遇见他,他认出我,问我名字,我没告诉他。今日见到他,我也很意外。” 裴叙手臂收紧:“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云楼默了一下,声音小小的:“我和令宜偷溜去赌坊,还打了人,我怕你生气……” “我不生气。”他捧着她的脸,细密温柔地吻她:“你什么样子我都接受,都喜欢。” 包括她杀人的样子吗? 若是知道她就是世人口中那个坏事做尽满手血腥的夜游,你也会害怕吧。 他们的相遇从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若要解释,那么多谎言又该从何说起? 现在的日子她很喜欢,她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云楼只是抱住他,像狸奴蹭他颈窝:“好。” 裴叙紧紧吻住她眼睛,像恳请,也像命令:“别再骗我。” 过去他不在乎,他只要以后。 第26章 【二更】 第26章 【二更】 很快就是中秋。 以往她疲于奔命,世间这些寓意着团圆美满的佳节每一个都跟她无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这也成了她人生中过的第一个中秋。 周婶一早就做好了桂花馅儿的月饼,乐安买来了肥美的螃蟹。裴叙把螃蟹肉一点点剔出来,放在小碟里,淋上清醋,然后被等在一旁的云楼一口闷掉。 配着祛寒的姜黄酒,云楼吃得四肢都暖乎乎的。 不过最隆重的仪式还是在今晚的拜月和燃灯。 风平城往日没有夜市,但每逢佳节都会通宵达旦尽兴游玩。 原本她之前就和崔令宜约好了中秋夜一起去放灯,但崔县令严于律己,刚正不阿,说要把爱女关禁闭到中秋后,就不可能中秋前把她放出来。 吃过午饭,云楼便提着月饼和螃蟹去县衙“探监”。 好在崔县令没阻止好友来探望,通传一声后便把她放了进去。 一进门,就听见崔令宜鬼哭狼嚎:“小楼啊!我命怎么这苦啊!真正的坏人我爹不管,尽逮着他亲闺女霍霍啊!该死的周沅琴!爱告状的蛐蛐精!等我出去了要把她大卸八块!” “怪我怪我,都是为了维护我你才会落到这般境地!” 云楼一边哄着,一边把带来的吃食和黄姜酒拿出来:“尝尝我家厨娘的手艺,很好吃的。” 崔令宜哀嚎着坐下,哀嚎着吃。 “呜呜呜,我真是恨死周沅琴了,本来今日可以跟你一起去放灯许愿的。” “裴叙都成亲了到底还有什么好惦记的!何苦要来为难你我这对苦命鸳鸯!” “楼啊……我命苦啊……”崔令宜抱着酒杯,也不掉眼泪,就是干嚎:“我从小就没娘啊……” 终于,拿出没娘这个杀手锏把她爹嚎来了:“行了行了行了!别嚎了!今晚让你去放灯,行了吧!” 崔则仕走到门外,又严厉道:“但你不可再为难周指挥使家的小姐,否则禁闭继续!” 崔令宜不服气,冲外头喊:“是她先为难小楼的!我只是替天行道!” 云楼劝道:“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崔则仕喝道:“你再吵今晚就不要去放灯了!” 崔令宜猛地抿住嘴,等她爹甩袖走了,才不情不愿哼了一声。 云楼拉她手:“好了,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过中秋啦。” 崔令宜虽高兴了些,但还是记仇:“周沅琴害我被关了一整月禁闭,就这么放过她?” “那怎么办?”云楼:“喊卞玉拿枪去打。” “……那也不至于。” 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儿,便也把此事抛之脑后,两人兴奋讨论起今晚的游玩,约好了碰头的时间地点,云楼便起身告辞了。 裴叙还在家等她回去一起做玉兔花灯呢。 今日中秋,街上行人比以往都多。虽然还没到晚上,但许多人户都提前出街逛上了。 城里气氛喜气洋洋,云楼走在其中,便也觉得心底安宁。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时,一个戴魌头面具的高大人影突然挥舞着双臂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见她被吓到,面具后的人发出了一道促狭笑声。 他戴着魌头面具凑过来,压低的嗓音带着戏谑:“哟,这不是裴叙那娇滴滴的夫人吗?出门逛街怎么没让你夫君陪着啊?” 云楼此行只带了茵茵出来,茵茵见此人出言不逊,立刻斥道:“哪来的登徒子!离我们夫人远些!” 肖鹤抬手取下面具,狭长眼角微微上挑,漂亮的桃花眼仿佛流转着无数个坏心思。 “茵茵。”云楼笑着喊她:“你去那边买些蜂蜡,一会儿回去我们多做些花灯。” 肖鹤抄着手,慢悠悠道:“把丫鬟支走,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跟老子说吗?” 云楼瞥他一眼:“你到底想做什么?” 肖鹤抄手盯着她,发顶的红绸带轻扬,他突然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有秘密,你一直在骗裴叙。” 云楼笑了声,懒洋洋道:“你们就没有秘密吗?” 肖鹤一愣,听她不紧不慢说:“比如,你和裴叙是如何认识的。又比如,你只是金玉赌坊的东家吗?” 肖鹤抿了下唇,云楼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你看,大家都有秘密,何必追根究底呢。你既是裴叙的兄弟,也该称我一声嫂夫人,来,叫声嫂夫人听听。” 肖鹤一个黑肤少年脸都要气白了。 半晌,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抖掉她的手,声音听上去也毛毛躁躁的:“我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你最好不要连累裴叙。否则……” “否则如何?”云楼好奇歪头:“打死我?” 肖鹤气得乐了一声。 他阴恻恻问:“裴叙知道你有这两幅面孔吗?” 云楼一脸严肃:“少打听我们夫妻之间的情趣!” 肖鹤没说话了,他就那么一瞬不瞬盯着她看,一副被她气傻的样子。 茵茵很快买好蜂蜡回来,云楼见此人还傻着,也不管他了,笑眯眯朝他挥了下手,高高兴兴转身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肖鹤嘴角才缓缓扯出一个笑。 他抬手重新戴上那副魌头面具,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裴宅,裴叙已将做花灯的竹篾和灯纱备好,裴宅所有人都动起手来,务必要将整颗梧桐树都挂满玉兔花灯。 快到傍晚时,大家便收拾东西,准备去城里的祈月台拜月放灯。 裴叙担心夜晚风凉,从卧寝取了一件绯色披风,出来时看见刚才还在挂灯的云楼蹲在梧桐树下,蜷成一小团。 他心里一紧,大踏步走过去扶住她:“娘子,怎么了?” 云楼抬头看他,脸色发白:“突然小腹有些痛。”她勉强笑了下:“可能是上午螃蟹吃多了。” 裴叙脸色有些难看,他俯身将她抱回房中,放到床上后去摸她的脉。 他医术不精,但对她的脉象很熟悉,此时那平稳脉象像乱拂的琴弦,跳得激烈又嘈杂。 “乐安!”他面色大变,急道:“去请陈大夫来!不对,不对!” 他追出去:“乐安,去金玉赌坊找肖鹤!茵茵,去请陈大夫,让他带上镇痛的药!” 床上,云楼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额间密布冷汗,豆大的汗珠不停从她脸颊滑下。 裴叙拿着巾帕给她擦汗,手抖得厉害:“没事的。娘子,会没事的……” 云楼蜷缩在床上,只觉腹中犹如焚火,烧得她肝肠寸断,绞痛不止。 她知道是那怪毒又发作了。 裴叙紧紧抓着她的手,相贴的掌心汗水淋漓。 云楼咬牙忍着,但那剧痛来得太猛太烈,恨不得将她开膛破肚,终是忍不住,蜷在床上哭出声来:“好痛啊,裴叙……” 他见她这番模样,仿佛自己也正在经受身心凌迟的折磨,跪在床边紧紧抱住她:“陈大夫马上就来了,我拜托肖鹤找了神医,他们会治好你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恨不能替她承受这种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怪毒折磨,疼得死去活来。 他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明明上一次毒发时他还信誓旦旦向她承诺,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一直拖到她再次毒发,他仍旧没有找到办法。 陈大夫很快提着药箱跑来,裴叙衣衫尽湿,不知他自己的汗,还是怀中云楼的汗。 “先给她用镇痛的药!” 不用他交代,陈大夫也知道,立刻将药丸化水喂她服下。 可云楼疼得抽搐,药汁根本灌不进去,服下小半都不到。裴叙又让陈大夫化了一颗,用嘴含住药汁喂她。 她痉挛得厉害,牙关紧咬,已经半失去意识,裴叙用舌尖撬开她牙齿,被她狠狠咬住,顷刻间血腥味和药味充斥唇间。 终于喂她喝下一口,裴叙转头吐掉嘴里的血,继续含药喂她。 不知是这药起了效果,还是她已经疼晕过去,她终于没再抽搐,浑身湿透死气沉沉躺在床上,若不是还有脉搏,看上去简直和死人无二了。 裴叙满嘴的血,脸色惨白,只感觉肝胆俱裂,痛得他难以呼吸。 可他这番痛楚,比起她所受之痛不过万分之一罢。 陈大夫把完脉象,回头看见他那副模样,仿若刚从水中爬出来的野鬼,叹了声气:“她这毒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准醒来就好了。我开个药方先吃着,追根究底还是得解毒啊。” 恰此时,门外传来乐安的声音:“郎君,肖公子来了。” 裴叙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在陈大夫直呼“小心”中快步走了出去。 屋外,肖鹤脸色也有些难看。乐安来找他时也没说清楚到底何事,只说夫人突然不适,郎君让他来请他。 裴叙一向把他那宝贝夫人看得紧,绝不会主动请他来家里。 肖鹤便猜到多半是云楼的毒又发作了。 他想起白日在街上相遇,两人唇枪舌剑。他说了些混账话,不会是因此把那小夫人吓到毒发了吧? 思及此,真是悔恨交加,暗骂自己混账东西。 等裴叙一出来,见他那副鬼样,肖鹤便知完了。 他连忙迎上去:“她怎么样了?” 裴叙声音又沉又哑:“那神医从仙隐山下来没?” 肖鹤急道:“还没呢!我这就传信让他们直接上山去找!”他垫着脚朝他身后半开的房门看:“她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 裴叙一把拽住他领口。 他眼眶血红,眼神仿若冰锥一样扎在他身上,低吼道:“滚!把人带来!” 肖鹤从未见过这样状若癫狂的裴叙,一下愣住了。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行,我亲自去。” 说罢,甩开裴叙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第27章 【一更】 第27章 【一更】 云楼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一把刀划开肚子,将她开膛破肚,拽出肚肠。 她无力地摆着鱼尾,又干又痛,恨不能跳进水中。 猛地睁眼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小腹仍在绞痛,但比陷入昏迷前消减一些。 搁在床边的那只手被一双干燥滚烫的大手捧着,微微转头,看到裴叙坐在床边,捧着她的手抵在自己额间。 烛火照着昏黄光影,他低着头,肩头微不可察地耸动。 她想,裴叙是在哭吗? 动了动手指,还没喊出声,裴叙已然感受到她的动作,猛地抬起头。 于是她看见一双布满血丝通红不堪的眼睛,那脸上果然有泪。 不知几日没睡,下巴也冒出了微青胡茬,眼眶深陷,形同枯木。 见她醒来,那几近绝望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些神采,哑声问她:“娘子,还痛吗?” 明明中毒的是她,他却仿佛比她还痛不欲生。 云楼不知为何心底一酸,明明想像以前一样拽着他撒娇喊痛,此时却不忍心了,摇了摇头:“不痛了……” 她嗓音干哑,裴叙立刻起身去给她倒水。 一杯温水下肚,她状态也好了一些,只是小腹焚肠的痛感难以忽视,裴叙很快就发现她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他去喊了陈大夫,先给云楼喂了药,又给她施了针,痛感便有所下降,不再难以忍受了。 等一切做完,东方欲晓,裴叙打了盆水过来,用湿帕子轻轻给她擦洗脸和手。 云楼看着他,忽问:“你的嘴是被我咬成那样的吗?” 那双薄唇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这个位置的伤愈合得最慢,他稍有动作就会撕裂。 裴叙摸摸她脸颊,笑道:“没事,已经快好了。” 云楼就有些难受。 她其实有一些意识,知道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他曾以唇渡药,她疼得很了,见什么都咬,他唇上舌上应全是伤。 裴叙看到了她眼底的愧疚,心头仿佛被针穿了孔,又软又痛,握着她手背亲了亲:“真的不痛。” 这样反而他会好受一些,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至少他在陪她一起痛。 她小声说:“对不起……” 裴叙胸口似有一团膨胀的棉絮,堵得他难以呼吸。他鼻中一酸,强忍着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她:“你没有错,无需道歉。” 他红着眼继续为她擦洗,解开她襟口,露出她被药汁冷汗弄脏的身体。 动作很轻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云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等我好了自己再洗吧。” “这样你睡着舒服些。”他仔仔细细将她擦洗干净,又帮她将衣带系好,笑着摸摸她头发:“肚子饿吗?” 是有些饿,她问:“我睡了多久?” “两日。厨房煲着粥,我去盛来。” 等云楼喝完药用完饭,天已经亮了。她见裴叙又在床边坐下,忍不住道:“你上来睡一会儿吧?你是不是几日没合眼了?” 裴叙说:“我不困。”他捏捏被角,问她:“还痛吗?” 云楼就朝他眨着眼睛笑:“还好,我很能忍痛的。” 可惜这句话没有安慰到裴叙,反而让他眸色更暗。 不过他面上还是带着温柔笑意,似是为了让她分心,说起这两日的事:“崔小姐来看过你,在这陪了你几个时辰才走,还哭了一场。” 云楼想象那场面就觉得好笑。 “肖鹤去仙隐山寻医了,他传信说很快会将能解此毒的医者带来。” 她期待地点点头,又恍然大悟:“你和肖鹤往来,是为了让他帮我寻医吗?” “他欠我些人情。”裴叙顿了顿,低声说:“我和肖鹤少时便认识,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讲我们以前的事。” 云楼想,那大概就是他和肖鹤的秘密。 他做好了对她敞开秘密的准备,可她在这一刻却有些退缩。 秘密敞开之后,便会露出后面一颗真心啊。 她这样的人,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的人,敢去接那颗真心吗? 裴叙突然从她身上感知到了一种酸涩的情绪,那突如其来的情绪让他心里也弥漫上一种莫名的慌乱。 他贴着她额头,轻声问:“怎么了?” 云楼闭了下眼,再开口时有些哽咽:“我错过了中秋,没能去放灯。我期待了好久的。” 她看上去委屈极了,裴叙又好笑又心疼,温声哄道:“我们还可以一起过很多个中秋。等你生辰那日,我们便去祈月台放灯。”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之前裴叙问她时,她随口编了一个日子。 她都不记得说的是哪日了。 如今他提起,云楼才又想起来,她说的是中秋之后,九月十五。 天亮后,陈大夫又来为她施了两次针。 也不知是这银针起了效用,还是这毒本就来得急去得快,至傍晚时,那痛感便减轻了许多。 她也终于能下地走一走,好好吃些饭菜。 不过短短两日,于裴叙而言却好像两年那么漫长。 看着她在梧桐树下走了又走,看那还没取下来的花灯,他会下意识地笑起来,下一刻,又像跌入没有尽头的深渊,惶恐看不到的将来。 肖鹤带回来的神医,真的能治好她的毒吗? 他的内心惶惶不可终日,但面上一如既往。 几日后,裴叙正陪着云楼坐在凉棚下看话本。 入秋后天气有些凉了。 这次毒发后云楼总容易手脚发冷,凉棚四周的帷幔垂下来,她身上裹着件披风,依偎在裴叙身边。也不用伸出手,看完一页,嗯嗯两声,他便翻下一页。 直到乐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报信:“郎君,肖公子回来了!还带着一人!” 云楼感觉身边人浑身一震,大约是激动所致。他让她坐好,连忙起身将前方的帷幔挂起来,又起身前去迎接。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肖鹤那混不吝的声音:“先生,已经到地儿了,你就别挣扎了。等你帮我把人治好,要杀要剐老子随你处置!哎哎,别瞪我啊,瞪我你这会儿也跑不掉。” 裴叙一抬头,便看见风尘仆仆的肖鹤带着一个娃娃脸的青年走来,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押。 对方显然很不情愿,满脸冷怒之色。 肖鹤的脾气裴叙再了解不过,多半是请人的过程不太愉快。 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他赶紧走上前,深深朝对方作了一揖:“先生,事出紧急,以这种方式将先生请来,实在冒昧。只是内子中毒在身,苦不堪言,前不久毒发差点去了半条命,这才贸然请先生来此,求先生救内子性命。” 他风姿斐然,情深意切,态度又放得极低,倒是比身旁的这个满身匪气的混混看上去真诚多了! 对方默了一瞬,冷邦邦道:“我可以试试,不保证能治好。” 裴叙又深深作揖:“先生大恩,没齿难忘。” 总算消了这神医的气,裴叙担心肖鹤把人得罪狠了,神医来了也不尽心。 肖鹤这时才松开人家的手臂,抱了抱拳:“多谢先生!” 对方甩了下袖子,没理他,跟着裴叙朝里走去。 肖鹤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庭院内,云楼坐直一些,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见裴叙将一个身穿青衫头戴葛巾的青年男子引了过来。四目相对,云楼虎躯一震,对方也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两人大眼对小眼,到底是日日厮混的挚友,眼神交汇的一瞬,已完成了对话。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假装不认识我,急! ——明白。 等裴叙走过来时,两人神情已恢复如常。云楼好奇地打量,还问:“这便是神医先生么?” 娃娃脸青年说:“当不得什么神医,在下司徒砚,称我司徒便好。” 裴叙身心急迫,倒是没有注意到两人异样。请司徒砚坐下后,便问:“司徒先生观内子的毒可有解?” 云楼见到司徒砚的那一刻便彻底死心了,她就说,哪有什么神医能解连司徒砚都搞不定的毒。 裴叙这样大费周章,最后却只能得到一个无解的答案,不知该有多失望。 司徒砚将黄花梨药箱放在脚边,从里头拿出脉枕和银针,示意云楼把手放上去。 司徒一家最擅银针之道,当初云楼重伤,便是他用飞针封住她七经八脉,造成她内力流失的假象,才得以让细刃放人。 她离开后自行逼出体内银针,内力便会回流。只是因为封堵过经脉,这个过程会很艰涩漫长,所以司徒砚才会交代她半年不可动武。 此时一把云楼脉象,便知她没有听他的话,多半又使她那破刀了! 司徒砚沉下脸,看得裴叙惴惴不安,半晌,听他道:“我施针时不喜旁人在侧,还请两位避远些。” 神医有些怪癖也正常,裴叙摸了下云楼的头发,便叫上不远处的肖鹤一起退出了庭院。 等两人离开,司徒砚才压低声音惊道:“你怎么会在这?!你还嫁人了?” 故人相见,云楼倒是高兴:“对啊,我夫君是不是很好看?” 司徒砚无语:“好色这毛病你是一点没改啊。” 他说着话,将银针摊开,从她手腕处扎起:“这次又是什么症状?” 云楼便将离开细刃后三次毒发的情况都跟他讲了,司徒砚听完,皱眉道:“每一次毒发的间隔时常倒是变长了。你最初是十天半月便毒发一次,之后是一月左右,现在已变成两三月了。” 她喜气洋洋的:“那这是不是说明我快好了?” 司徒砚沉默着,直到在她手脚处都施完针,才说:“也可能意味着你能给它消耗的性命所剩无几了。” 云楼往后一靠,一脸生无可恋:“你还不如不来,尽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你以为我想来!”司徒砚跳脚:“我在仙隐山采药采得好好的,那贼子二话不说便将我绑了!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差点没把我累死在路上!” 两人聊了些她离开细刃后彼此的经历,不多时,云楼便感觉这几日一直萦绕在腹中的痛感完全消失了。 “来都来了,我便在此住上几日,先帮你把身子调理一下。” 司徒砚收针,又凉飕飕道:“别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就乱来,让你半年不碰刀就那么难?” 云楼打哈哈:“这不是情急所致嘛。”她顿了顿,又道:“你先别跟我夫君说这毒无解,先治上几日,让他安几日心。” 他装得很好,但云楼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深夜里,他抱着她在想些什么呢? 第28章 【二更】 第28章 【二更】 庭院外,肖鹤抄手靠在树上,打量着静立的裴叙。 片刻,他忍不住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裴叙没回他话,只是道:“这次多谢你。” “你我之间有什么谢不谢的。”他很是嫌弃他这副客气模样,不耐烦一挥手:“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是我没做好,要是早把人找来……” 他咕哝了两句,后面的话没继续说。 他沉默下来,裴叙也只望着院墙,不知过去多久,里头传来云楼清越的喊声:“裴叙~” 裴叙立刻推门而入,大步走过去。 看到司徒砚已在收针,他呼吸急促,细听声音都是颤的:“如何?司徒先生,这毒……这毒能解吗?” 司徒砚看了云楼一眼,淡淡道:“现在还不知道,等我治上几日再说。” 没说不能,那就是有希望。 裴叙吸了一口气,深深朝司徒砚弯腰作揖:“内子就拜托司徒先生了。先生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裴某一定做到。” 司徒砚又看了云楼一眼:你找的这夫君的确不错。 云楼得意洋洋:对吧!我眼光很好的! 裴叙道完谢,走过去摸摸她脑袋:“感觉怎么样?” “司徒先生医术高明,我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痛了。”她去牵他手:“手脚也不发凉了。” 裴叙握住,发现她的手果然有了暖意,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司徒砚便在裴宅厢房住下来,每日按时给云楼施针煎药。几日过去,她气色恢复如常,又变的活蹦乱跳的。 有时候裴叙不在家,她和司徒砚坐在院子里聊天,会恍惚回到了细刃。 司徒砚这次在仙隐山上找到了好几种罕见的药草,都被他带过来识药断性,再编录进他的百草典里。 他的毕生梦想便是编纂一本收录天下所有药草的医典,为此曾去过许多人迹罕至之地寻药。 要不是云楼好几次跋山涉水去捞他,司徒砚这会儿骨头都要烂了。 “你从细刃离开后我又去很多地方打探过此毒的消息,可惜都没什么收获。”司徒砚在册子上画完一株药草,抬头对她道:“这次我准备去番邦找一找。” 云楼却觉不妥:“我从未去过番邦,这毒应该与番邦无关。何况你一个人出关太危险了。” “我跟商队一起走,正好要去找些药草。” 云楼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扭转,叹了声气:“这次你要是遇到危险,我可赶不及来救你。” 司徒砚笑了笑:“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这次也该我来救你。” 他在裴宅待了七日,便准备离开了。 这毒在细刃时他已尝试过许多次,都没招,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不过这七日倒是把云楼乱动内力导致的经脉堵塞调理好了,如今她再动武便不会有之前内力失控之感。 裴叙从医馆一回来,便看到神医已收拾好行囊,同他辞行。 这几日眼见云楼状态越来越好,裴叙本以为这毒大抵是能解了,但此时听着司徒砚的话,顿时如坠冰窖。 “毒发的间隔越来越长,下一次大概已是三五月之后了,后面或许会变为半年一次,可以少受些折磨。” 这像一句宽慰,又像一句审判。 裴叙动了动唇,好半天才吐出音节:“……所以,此毒还是无解吗?” “只是现在无解。”司徒砚谨遵云楼的交代,严肃道:“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怪毒,这倒挑起了本神医的胜负欲!我这就前去番邦寻找解毒之法,不克此毒终不还!” 听他如此豪言壮志,裴叙脸上总算又恢复了些血色,勉强扯出一个笑:“多谢司徒先生,那裴某便在此静候先生佳音。”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问出那句话:“这毒,会要了我夫人的命吗?” 这个问题,司徒砚和云楼在细刃已讨论过许多遍。 至如今,他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或许会,或许不会。” 裴叙便没再问了。 没有确切的回答反而是好事。至少他还能赌一个不会,不是吗? 他给司徒砚准备了五百两银票,司徒砚倒是没跟他客气直接就收下了。 拿他的钱跟拿云楼的钱一样,司徒砚拿得心安理得。 他留下了几张药方,叮嘱等云楼下次毒发时再用,或能缓解她的痛楚。 两人将他送出城去,见他不甚娴熟地骑在马上东倒西歪地走了,不由为神医掬一把汗。 等官道上瞧不见他的身影了,云楼才收回目光,拉着裴叙的手晃一晃:“我们回家吧。” 她神采飞扬,眸色明亮,那几日毒发时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只是裴叙做的一场噩梦。 裴叙握紧她暖和的手,笑问:“城西开了家杂玩铺,想不想去逛一逛?” “好啊!” 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终于将他空洞的胸腔填得满满当当。 晚上回家后,裴叙坐在紫檀木案边翻看司徒砚留下的药方,打算将这几张药方背下来,有备无患。 云楼趴在一旁的软塌上望着他,突然问:“如果这毒到最后也治不好怎么办?” 之前她也问过这句话,那时裴叙说,会有办法的。 如今他看着药方,却只有沉默。 过了很久,云楼才听到他平静的声音:“那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说,她心底反而松了口气。 秋高气爽,日子又恢复如常。 肖鹤得知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神医并没能解毒,垂头丧气了好一段时间,只能安排手下继续去打探。 不过自从在裴宅露过面后,裴叙对他倒是不像之前那样防备。 于是肖鹤立即得寸进尺,时不时便大摇大摆出入裴宅,要么蹭顿饭,要么蹭杯茶,眼见着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晚上裴叙回来,就寝时搂着妻子低声问:“肖鹤今日来做什么了?” 云楼一听这话就知完蛋。 “也没做什么,就在院子里喝茶,赶也赶不走。”她撑起身子看他神情,怕他又突然发疯:“吃醋了?” 裴叙就笑:“他的醋有什么好吃。” 云楼撇了下嘴:“又不是没吃过。” 裴叙伸手把她按回怀里,嘴唇贴着她耳廓,灼热的呼吸尽数浇在她耳边:“你不骗我,我便不乱吃醋。” 话是这么说,今夜他冲撞的力道还是比前几日凶狠许多。 前些时日他似乎还未从她毒发的恐惧中缓过来,床间待她极尽温柔,惹得云楼不得不主动用腿去勾他的腰,祈求他快些。 翌日,裴叙便在裴宅大门上挂了张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肖鹤与狗不得入内。 当然没什么用。 拦不住狗,因为狗不识字。 也拦不住肖鹤,因为肖鹤比狗还狗。 看在他努力帮云楼寻找解毒之法的份上,裴叙只好忍气吞声。 于是医馆也去的少了,大多时候都守在家里,和云楼一起躺平。 云楼便又找人做了一架贵妃椅,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 肖鹤盘腿坐在对面地上的简陋蒲团上,看着躺椅上恩恩爱爱的小夫妻,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 这么“羞辱”了几回果然有用,肖鹤终于不再来自取其辱了。 秋日这样凉爽舒适的时节总是过得很快,似乎只是眨眼,天气变一点点变冷,快要入冬了。 期间云楼收到了司徒砚的来信,说他已经跟随商队平安出关,让她等他好消息。 月底时,裴叙又说要去江陵采办。 云楼一听他这次又不打算带自己,马上撒泼打滚:“上次明明说好的!等水路通了,天气不热了,便带我一起去江陵玩!” 裴叙抱着她又亲又哄:“采办十分枯燥,我每日都要见药材商,没有时间陪你。等我这次采办回来,专程带你去江陵玩一趟可好?” “不好!不好!” “我给你带城中最新式的衣裙和首饰,还有你最喜欢的亮晶晶的玉石。” “不要!” “大鲫江的鱼饼,东福楼的点心,承庆铺的烧肉,我都给你买回来。” 云楼用锦被捂着脑袋,不听不听:“骗子骗子!裴叙是骗子!” 裴叙无奈地隔着被子抱着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这次带上她的可能性。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行。 这次要去收网,所行之事过于危险,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 “除了这个要求,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云楼见他铁了心不带自己,气恼地背过身去:“算了!不去就不去!我也不是很想去!” 裴叙去抱她,又被她用胳膊推开。 他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无奈又好笑,起身下床去灭了房中的灯。 黑暗覆下来,云楼感觉脚那头的被子动了一下。 一股带着寒梅冷香的凛冽气息从下而上,握住她脚踝,渐渐攀附而上。 他近日的衣裳都用了梅香来熏,清淡冷冽,格外好闻。 云楼不知他要做什么,兀自踢着腿要将他踢开。 直到双膝被按住,那双总爱亲咬她的温软薄唇贴了上去。 云楼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点穴一样僵住了。 被窝拱了起来。 他灼热的气息尽数洒落,温柔缱绻地亲她。云楼从未觉得呼吸能如此之烫,烫得她不由抬腰屈膝。 他卷吸着,她无处安放的手抓向他头发,裴叙闷哼了一声,更加放肆。 云楼简直要哭出声:“你!你出来!” 被窝里传来他低笑的声音:“娘子可消气了?” 云楼愤愤道:“没有!” 他嗯了一声:“那便是为夫还不够努力。” 温软像蛇一样钻得更深,云楼仰头,如坠云端。 第29章 【一更】 第29章 【一更】 裴叙带着采办的车队出发去江陵了,没带她。 不过裴叙哄了她几个日夜,云楼便也不是很生气了,何况临行前几夜她只要闹脾气他就钻被窝…… 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本以为裴叙一走,肖鹤这个厚脸皮的又要来裴宅蹭饭蹭茶,没想到过了几日都不见他人影。 云楼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看来此人是改邪归正,终于死心了。 肖鹤当然去不了裴宅,因为他现在和裴叙同坐一辆马车。 为了这批安平侯的贺礼,他们布局半年,如今终于到了收网之时,肖鹤哪有不跟着的道理。 别看安平侯在京中只是个闲散侯爷,因着和李相那层关系,想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 皇帝稚嫩,李相掌权,谁能入朝为官,谁又能入仕高迁,全凭李相一句话。 今年安平侯将举办六十大寿,底下的人自然想尽办法要孝敬他。 安平侯清官做派,这贺礼便不可能光明正大送上门,所以由他心腹于各处收聚,再统一暗自送往京城。 肖鹤便盯上了这批价值万金的贺礼。 这本就是一批赃银,是安平侯收受的贿赂,他绝对不敢明目张胆拉送回京。他不要脸,李相还要呢。 只要半途给他截了,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暗自吃下,不敢报官大肆追查。 只是这批贺礼从何处走,又如何截,以肖鹤的脑子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于是只能求助裴叙。 可从年初得知这个消息后联系裴叙,他的态度便一直很抗拒。 他母亲过世后,几乎已与他们断绝往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在这小小风平城与世无争过一辈子。 肖鹤怎么劝说都没用,消停了一段时间。 裴叙还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成亲之日肖鹤直接给他来了个大的。 那时裴叙只觉自己连累了云楼,若不是与自己成婚,怎么会被肖鹤这种蛮横狂妄的山匪头子盯上。 所以婚后第二日他应了卖鱼翁的传信,天黑后去见了肖鹤,答应帮他这最后一次。 他只想过清静日子,肖鹤也应承他这次之后,绝不再纠缠。 有裴叙出谋划策,事情果然变得顺利起来。 他推测这批贺礼不会走陆路,一是显眼,二是被山贼抢劫的可能性太高了,毕竟那些年他们干过不少这种事。 裴叙说,安平侯会买通漕运负责官员,将这批贺礼藏在官粮之中,走漕运光明正大运回京城。 这样既可掩人耳目,又避免了被贼寇盯上。 肖鹤便按照他的推断跟踪下去,果然发现了漕运官员与安平侯心腹勾结的蛛丝马迹。 全国漕运,皆在江陵卸货换船,而江陵申家便是朝廷的转般使。 他们不可能直接去抢官船,那和找死无疑。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合申家,在转般时将那批贺礼换成官粮,偷梁换柱,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一来,对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官粮一分没少。 安平侯想走暗道,那他们也来阴的,谁都别闹到明面上。 只是这样就需要申家的配合,之前那申家家主年纪轻轻便掌权,狂妄自大,恃才傲物,很难合作。 而盯着家主这个位置想取而代之的人,才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肖鹤能那么轻易进入申家杀死前家主,自然是有新任家主申以圭的暗中协助。 这件事布局如此之久,恐怕安平侯到死也想不明白,半年前一个小小申家的家主刺杀案,会和自己冬日生辰的那批贺礼有所关联。 这也是为何肖鹤当时会将此事嫁祸到夜游头上。 让它看上去更像江湖寻仇,而不是和朝廷漕运有关。 如今布局已成,各处都已安插好人手,那批贺礼很快会随官粮一起到达江陵,是该收网了。 - 天气入冬后,凉棚下的贵妃椅便闲置了。 院内的桐树枯了叶,葡萄架也只剩枯藤攀爬,一幅萧条景象,云楼就不爱去外面躺着。 室内备了暖炉,熏着暖香,门前打了暖帘挡风,房间内很是舒适。 崔令宜裹着一身冷冽寒意冲进来,冲散了昏昏欲睡的温度。 “今年冷得比往年早,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和卞玉去山中骑马打猎,现在这天气手僵得弓都要拉不开了。” 她风风火火地进来,又风风火火地坐下,云楼倒了杯热茶给她暖手。 她眉眼间都是喜色,云楼一看便知道是有什么好事。 果然,崔令宜喝了两口茶暖了身子,便高兴道:“我爹和巡抚大人将那个跟落虎寨勾结的贪官找到了!” 云楼惊喜:“真的?是谁?” “洛芜的知府,杨秉坤!” 崔则仕为这事儿忙了小半年,总算是有了好结果。崔令宜说那些被抓的少年少女已经被解救出来,是从杨秉坤私宅的地牢里找到的。 人赃并获,杨秉坤只能认栽,如今人已被押往京城受审了。 “等大理寺审完回奏,我爹定然能在圣上那里立下一功,来年便有望升迁回京了。” “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要成为盛京贵女了?” 崔令宜笑了一会儿,眸色却有些暗:“……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回京。我已在风平待了十余年,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她叹着气,捧着茶杯一脸苦恼:“回到盛京,便是又回到漩涡之中。我又得面对深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可能还会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男子……” 她如今的年龄,于那些及笄之年便定下婚事的盛京贵女而言,已算老姑娘了。 崔则仕没有抹杀她的天性,让她在风平城中肆意生长,而一旦回到盛京,她就不得不收拢她繁茂的枝芽。 “我既想我爹能升迁回京,能坐在他想坐的位置上,实现他的抱负。又想就这么在风平城过一辈子,谁也别来管我。” 云楼想了想:“那就让崔大人自己回京,你留下来。” 崔令宜摇了摇头:“我爹不会同意的,就算我爹同意,祖父也不会同意。崔氏显赫,却也有很多身不由己,我自小就明白的。能拥有这十余年的自由,其实我已经知足了。” 她不愿再说这个伤感的话题,转而道:“不如到时你也同我们一起去盛京吧!叫裴叙把悬济堂开到京城去,届时我们再在京中做一对好姐妹!” 云楼叹了声气:“可能不太行。” “为何?” “我的仇人在京中。” 崔令宜顿时哭丧着脸:“那你此生都不会入京了吗?那岂不是等我一走,我们此生都没有机会再见?” 云楼严肃道:“等我仇人死了,我偷偷去找你。” 崔令宜被她逗笑了:“那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还不如我来风平城找你呢!” 两人说笑着喝茶,等天黑下来,崔令宜又在这里用了晚饭才走。 裴叙这次去江陵的时间比之前要久一些,云楼每日掰着指头算,他走了已半月有余了。 每晚抱着汤婆子入睡时,她就格外想念他温热的身躯。 她喜欢把手脚都塞进他暖烘烘的怀里睡觉,或是把脚心踩在他腿上。他总是很迁就她,等她找好舒服的姿势,他再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团进怀里。 于是有好几次,裴叙起床就发现自己落枕了。 因为他娘子的睡姿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哎,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彻夜难眠了。 天气骤寒,朔风凛冽,背雾山的树林黄了一大半。 枯叶落的半人高,将当初那个夜晚的屠杀场完全遮盖。此时林中早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枯枝腐叶在冷风中飘散的气味。 落虎寨的大当家,曾经的江洋大盗唐烈站在山头上,阴鸷目光扫过下方深林,听着手下汇报。 “……崔则仕便上书朝廷,请求龙骧卫出兵剿匪。如今京中龙骧卫已在集结,只是领兵之人暂且未定,朝中武将都不愿领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何况即将到年关,他们贪图享乐惯了,都不愿意冒着风雪奔赴千里,是以属下推测龙骧卫大约年后才会出发前来。” 唐烈听完,冷笑一声:“好一个崔则仕,小小县令,也敢坏我大事。” “杨秉坤已被押入大理寺了,他是个软骨头,一审肯定什么都招了,大当家,我们该怎么办?” 龙骧卫是朝廷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当年他们便差点被龙骧卫在这背雾山中赶尽杀绝,是以这些年做事十分收敛,就是怕再招来龙骧卫。 连城寨那伙人更是比他们还胆小怕事,龟缩在深山之中,听说还在寨子中自己种起了地,真是给他们背雾山山贼丢脸! 唐烈因与杨秉坤勾结,这些年倒是做了好几笔大买卖,不至于让寨子里的兄弟自己种地种菜。 没想到这一次却栽在一个小小县令身上。 一旦年后龙骧卫整装出发,就算守住寨子不被攻破,他们也绝对会伤筋动骨,再难成事。 唐烈沉声道:“只能闭寨。” 手下大惊失色:“闭寨?大当家,这可是我们最后自保的手段。一旦闭寨,深沟高垒,兄弟们至少三五年出不了寨子了!” “是啊,一旦闭寨,我们就不得不在寨中龟缩三五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抵挡龙骧卫的进攻。” 唐烈面色阴沉说完,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森寒笑意:“所以在闭寨之前,我们还要去干一件重要的事。” “告诉兄弟们,不用再在这山中当缩脖乌龟了。风平城的好日子也该过够了,抢完这一票,咱们三五年不愁吃喝!” “明夜下山,便先拿那崔则仕的人头祭旗。谁先第一个攻破县衙,赏金百两!” 第30章 【二更】 第30章 【二更】 今夜朔风呼啸,吹得格外凄紧。 那风从窗棂间的缝隙挤进来,像鬼哨一般尖细悠长。 屋外凉棚上的盖顶被风掀得啪嗒啪嗒直响,云楼趴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真担心明日起来那棚子就没顶了。 茵茵从凛冽寒风中钻进屋子,脸鼻被吹得通红。怕她会冷,又给她加了一个汤婆子。云楼脚底踩一个,怀里抱一个,听着呼啸的风声渐渐入睡。 迷迷糊糊间,听闻那狂风中传来似有似无的打杀嘶吼声。 云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里是安宁祥和的风平城,又不是细刃,这大半夜,哪来的…… “夫人!夫人!出事了!”房门突然被拍响,传来赵石头火急火燎的声音:“山贼杀进城来了!” 宿在外间的茵茵匆忙披了衣服去开门,云楼也瞬间睡意全无,翻身坐起:“外面什么情况?” 赵石头站在外间急道:“我和钟实刚才出去看了一眼,外面全是打着火把提着武器的山贼,见宅子就闯!看来今夜是打算将风平城洗劫一空!钟实现下守在大门口,已经逼退了一波强闯的贼人!” 云楼迅速起床穿衣。 平常茵茵会将她翌日要穿的衣裙提前熏香熨贴好,挂在架子上。云楼伸手略过这套繁复冬裙,从柜子里取出往日出门踏郊的轻便衣裳,两三下套在身上。 “叫钟实回来,去通知其他人都来后院躲着。前厅没什么贵重物品,抢便抢了,守好后院便成。” 山贼既然敢杀进城来半夜抢杀,这整个裴宅绝不是靠两个护院便能守住的。她又不能暴露,只能舍小取大。 赵石头应了一声很快走了,茵茵和文思围着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夫人,我们该怎么办啊?” 风平城只是个小县城,城内民壮加上县衙武装不过百余人。而千人驻兵的指挥营并不在城中,而是驻守在距离风平城数十里的城外大营中。 如若崔县令此时已派人前往指挥营求救,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遑论山贼如此胆大妄为,那城门出不出得去还两说。 会是哪拨山贼呢?是落虎寨?还是连城寨? 前头很快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钟实领着裴宅上下十余人都来了后院。 檐下灯笼映着众人惶惶惊惧的惨白脸孔,云楼温声安抚,叫他们都进屋去。 钟实上的长枪已沾了血,顺着枪头在往下滴。他和赵石头犹如两尊门神守在院门口,给了众人极大的心理慰藉。 寂寂黑夜被成串火把映得通红,街上的嘶吼喊杀声此起彼伏。他们抢到战利品便呐喊助威,那些嗷嗷怪叫的声音传进屋来,吓得众人哭都不敢哭出声。 前堂已然遭了洗劫,喊杀声穿过游廊越来越近。 云楼站在门前掀开暖帘一角,看见钟实长枪一提,将企图冲入的山贼串了个透心凉。赵石头的大刀挥得虎虎生风,门前很快堆积了几具尸体。 两人的威猛将后来的山贼吓退了。风平城几千户人家,犯不着在这里硬刚丢了命,便有人喊着撤退,换下一户。 随着时间流逝,外头的打杀声终于渐渐远去,大约是这条街已被洗劫一空,山贼们换了地方。 云楼让茵茵和文思照顾好大家,掀开暖帘走了出去。 这样恶劣的天气以前她司空见惯,可如今大概是在暖闺里被裴叙养得太好了,竟也觉得风刀刮脸,刺刺生疼。 瞧见她出来,赵石头马上迎上来,急道:“夫人,你出来做什么?外面冷,快进去!我和钟实一定会守好这里,绝不会让一个山贼闯进来!” 云楼问道:“你们可有看出山贼的来历?” 钟实立刻比划道:之前我在外头看到有个马背上的山贼举着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只虎头。 虎头? 那看来是落虎寨了。 上次自己进山,屠的便是落虎寨的山头。如今落虎寨居然倾巢而出,难道是为报屠山之仇?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就在风平城中,难道…… 云楼脸色一变。 前几日崔令宜才来告诉她与落虎寨勾结的知府杨秉坤落狱,龙骧卫年后即将出发剿匪的消息。今夜落虎寨便下山洗劫,很明显是冲着县衙去的。 落虎寨的大当家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唐烈,他手下笼络了一批江湖上的亡命徒和通缉犯。这些人武功高强,绝不是县衙那些武装民壮能挡得住的。 云楼立刻道:“钟实!去牵两匹马来!” 钟实迟疑了一下,看她神情凝重,还是领命去了。 赵石头急道:“夫人,你要做什么?你现在可不能出门啊!” 云楼没空答他,回屋将立在书架旁的玄铁长刀背在背上,又披上一件披风将它挡住。 出来后交代赵石头:“我让钟实护送我去县衙,他很快会折返。这条街已经被抢过,山贼大约不会再回来,你只需撑到钟实回来便行。” “不行啊夫人!现在外头那么危险……” “石头!”云楼厉喝了一声。 赵石头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声色俱厉的模样,一下呆住了。 云楼拍了下他的肩:“守好这里。”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钟实已将马牵到门口,云楼说了声“随我去县衙”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钟实将长枪背在身后,只能跟上。 街上果然已经没什么山贼,四周一片烧杀抢掠过的痕迹,附近宅邸的大门没一家是完整的,都被撞得稀烂,摇摇欲坠挂在门上,昭示着山贼的恶行。 马蹄扬尘,朝着县衙飞奔而去。 路上也遇到几波山贼,见那疾驰而过的马背上竟是个女子,绯色披风在夜里猎猎飞扬,都怪叫着追上来。 可惜有马的被钟实提枪挑下马摔个半死,没马的也追不上,只能骂骂咧咧两句。 快到县衙时,街上的山贼果然成倍多了起来。 钟实策马护在云楼身边,一路杀进了县衙大门前。 火光冲天,无数只火把几乎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山贼的大部人马果然都在这里,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前赴后继地往县衙大门冲杀而去。 卞玉持枪守在门前,一身黑色差衣早已被血浸湿,脸上带血,神色冰冷。 云楼今夜终于得见他使枪。 果然是枪风横扫,遒劲凌厉,三丈之内无人敢近身,可惜此刻实在不是欣赏的好时机。 民壮已经折了大半,满地的尸体,钟实看见他师父罗霸天也领着武馆的师兄弟们在四周和山贼拼杀。 云楼已策马冲到县衙门口,卞玉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想也不想回枪便扫,云楼大喊:“卞捕头!是我!” 卞玉的长缨枪在马腿前堪堪停住,怒斥道:“你来做什么!” “令宜呢?” “在府衙内,快进去!” “钟实!去帮忙!” 云楼喊了一声,直接骑马冲进县衙大门,钟实看着受伤的罗霸天早已按捺不住,急忙提枪冲了上去。 好在云楼来过县衙许多次,下马后熟门熟路摸了进去。 卞玉领着大部分人守在衙门前,衙内只留了小部分差衙和十来名民壮。 县衙高墙深院,没那么好攻破。这群山贼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队,不过一群只知冲杀的乌合之众,云楼唯一担心的便是唐烈和他手下那群高手。 “爹!!!” 黑夜中,崔令宜的哭喊撕心裂肺。 云楼来不及思考更多,拔出后背宽刀,脚尖一点飞身上了房顶。 院内,唐烈一刀将最后一名差衙砍杀,朝着廊下的那对父女露出阴鸷的笑容:“崔大人,你说你老老实实做你的县令多好,非要多管什么闲事,状告我落虎寨官匪勾结,还要请来龙骧卫来剿匪。” 他步步逼近,目光阴沉:“如今龙骧卫还没来,你的死期可先到了。” 崔令宜拔出长剑,克制着颤抖:“爹!你去前面找卞玉,我来对付……” 话没说完,崔则仕突然朝唐烈扑了过去。 他爱女心切,竟也爆发出拖住唐烈的力道,嘶喊道:“令宜!快跑!” “我看你是找死。” 唐烈抬手一刀劈砍在他背上,鲜血在夜色中飞溅,模糊了崔令宜的眼睛。 “爹!!!” 她提着剑冲上去,唐烈一脚把抱着他双腿的崔则仕踢开,看崔令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他吩咐一旁的手下:“去,把那崔大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子上,举到县衙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 他吐了口唾沫:“一群废物,最后还得让我亲自出手。” 暗影中的两人应了一声,朝地上半死不活的崔则仕走去。 一道极轻的风,带着某种幽香,像夜里默然绽放的寒梅,悄无声息从他们身前拂过。 “噗——” 那是刀刃割破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两人捂着脖子瞪着眼睛,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唐烈猛地回头。 檐下灯笼泄出暖黄的光,映着少女雪白的脸,绯色的衣。 她将宽刀横在胸前,寒气森森的刀刃上滚着几颗血珠,声音很静:“令宜,退后。” 双手握剑胡乱劈砍的崔令宜只感觉倒涌的鲜血重新回归原路,大脑不再昏沉,手脚也不再发凉。 她扔下剑朝她爹跑过去,撕了裙角替崔则仕包扎背上的刀伤,不再管那方战场。 “你……” 唐烈只说出一个字便收回话口,因为云楼已经提刀朝他冲了过来。 唐烈也擅使刀,他的刀是一把厚背宽刀,沉重凶猛,一惯以气势便能逼退对方。然而直至交上手,他才惊觉自己的气势竟然在对方之下。 少女纤细轻盈,刀意却有排山倒海之势。 刀刃相撞,火星飞溅。 唐烈一时轻敌,被这力道逼得后退两步,不等云楼再攻,大喝一声提刀兜头砍下,刀身带起赫赫风声,朝着对方直劈下去。 少女不闪不避,宽刀斜挑,刀背贴着他的刀身一旋,借力打力,将他那千斤之力卸了个干净。 唐烈一刀落空,身子前倾,她已欺身而进,刀柄倒转,重重撞在他胸口。骨裂之声闷响,唐烈连退数步,胸口剧痛,一口气竟提不上来。 怎么会?! 唐烈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堪堪又避过少女一刀,余光瞟见梁柱下那两具被抹了脖子的尸体,电光石火间,突然喝道:“你是夜游?!” 没人回答他,只有呼啸而来的刀锋。 云楼侧身滑步,宽刀如游龙般贴着他的刀背滑过,刀尖一旋。 唐烈只觉右臂一凉,低头看时,半条胳膊已飞了出去,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他愣了一瞬,才发出一声惨嚎,踉跄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断臂,看向云楼的眼神惊惧又憎恨。 夜游竟然在此!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立刻意识到,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根本不是夜游的对手。 何况崔则仕派了几人出城去指挥营搬救兵,也不知手底下的人拦住没有。 夜游现身,今夜他别想拿到崔则仕父女俩的人头祭旗了,只会被她越拖越久,拖到指挥营的军队赶来。 思及此,唐烈假意挥刀进攻,趁云楼抵挡之际,飞身上房,刀都不要了,捂着断臂仓皇逃跑。 云楼迟疑了一下。 她自然能追上去,可外头就是卞玉和武馆众人,唐烈功夫不弱,虽断一臂,也不能立刻将他斩杀。到时候她只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 正犹豫着,一支利箭犹如闪电撕裂夜色,破空而出,直追房顶上的唐烈而去,带着不容躲闪的铮铮之音,穿透了唐烈的后背。 砰地一声,唐烈从房顶滚落而下,重重摔在云楼脚边。 云楼回头,看见崔令宜满手鲜血,张弓搭箭,惨白的脸上神情坚硬冷静。 “他认出你了,不能放他走。” 第31章 【一更】 第31章 【一更】 崔令宜那把镶嵌蓝宝石的剑摔在地上,云楼走过去捡起来,用剑了结了唐烈的性命。 寒风凛冽,崔令宜却觉自己血脉贲张,难以平复。 她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云楼走过去问:“崔大人还好吗?” 弓箭落地,崔令宜四肢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掌心因拉弓的力道太大而擦出血痕,此时才感觉细细密密的疼。 她一把抱住云楼大哭:“还好你来了,还好有你在……我爹、我爹……” 崔则仕被唐烈砍了一刀,昏迷过去,所幸砍在后背,没中要害。不过这也不算小伤,得赶紧救治才行,否则依旧会有性命之危。 但外面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就医,好在县衙常备金疮药,崔令宜火急火燎抱了一堆瓶瓶罐罐过来,和云楼合力将她爹抬到屋内,上药止血,重新包扎。 外头厮杀依旧,这群山贼还不知道他们的大当家已经殒命,还在为那百两赏银企图攻破县衙。 崔令宜突然小声问:“小楼,你是夜游吗?” 那日从背雾山下来后,崔令宜接受了她是隐姓埋名的高手的身份,从未追问过她到底是谁。 但今夜被唐烈一语道破,崔令宜再难忍下去了。 那可是夜游诶!细刃四杀之首的夜游啊! 前段时日她还大言不惭地说,反正她们在这提夜游的名字他也听不见,有什么好怕的。 谁能料到,夜游竟在她身边! 鼎鼎大名的夜游,竟是个女子,还嫁给了她曾经的心上人,每日能躺着绝不站着,甚至日日跟她厮混一起看美男!崔令宜怎么想都觉得很离谱! 云楼低着头:“那你怕不怕?” “我怕夜游,但我不怕你。”她胸中澎湃,缓了缓,小声又坚定道:“在我每次遇到性命之危时,救我于危难的都是你,而不是世人口中的正道大侠,所以至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大侠!” 她话锋一转,带着八卦的小心思:“但是你怎么会……怎么会来这,还嫁给裴叙了呢?” 难道不应该继续持刀立于江湖顶端呼风唤雨么! 云楼包扎完崔则仕的伤口,抬头冲她笑了下:“我累了,不想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哦哦!我明白!我能懂!你放心,我会像以前一样保守你的秘密!绝不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 她竖起三根指头,一脸严肃地发誓。 云楼叹了声气,看向外面的天井:“那几具尸体怎么解释?” 崔令宜:“我就说是我杀的!” 云楼:“你吗?” 片刻之后。 卞玉:“你吗?” 提着剑在每具山贼尸体上都戳了几个窟窿的崔令宜:“对啊!就是我!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不起人是不是?!” 卞玉的眼神再一次扫过堂内陪在崔则仕身边一脸无辜的云楼。 当他发现门外冲杀的山贼有意在拖住他的时候,卞玉就知道上当了。 他匆忙提枪往回走,一路行来看到留下的差衙民壮全都丧命,卞玉只觉肝胆俱裂,五内俱焚。如果崔大人和大小姐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带着沉重惊惧悔恨交加的心情冲进来时,就看见崔令宜提着剑站在几具身体旁边,傻笑着问他:“卞玉,你看我厉不厉害?” 卞玉:…………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到檐下梁柱上喷溅的鲜血,一刀毙命的割喉刀法,唐烈那整齐平滑的断臂。 最后他目光落在云楼身上。 崔大人重伤昏迷,崔令宜满身鲜血,明明吓得得嘴唇惨白脸无血色,还在那冲他傻笑。 他回来迟了,但有人先他一步,保护了他该保护的人。如此恩情,卞玉愿意装聋作哑。 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过身,用手中长枪又将那几具尸体戳了个遍。 一刀毙命的喉咙被长枪戳得血咕隆咚,崔令宜看得有点反胃:“好了好了,别再虐尸了,拖出去吧。” 外头山贼还在猛攻县衙,直到卞玉拖着唐烈的尸体出去,这群乌合之众瞬间便作鸟兽散了。 天快亮时,去搬救兵的赵二才浑身是伤的跟着指挥营的人马返回城中。 此时山贼早就跑了,城中各户都遭了洗劫,烧杀掳掠过后的街上一片狼藉,横尸遍地,四处浓烟滚滚,哭声不绝。 自从当年龙骧卫剿匪威慑过后,背雾山四周的城池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状。 周指挥使心惊肉跳,一边安排人马捉拿还在城中逃窜的山贼,一边派人赶往县衙探明情况,自己则朝周家府邸匆匆赶去。他的宝贝闺女可还在府中呢! 诛杀落虎寨大当家的功劳自然只能落在卞玉身上,之后会如何论功行赏,就不是云楼该操心的了。 她跟着钟实回到家中,裴宅众人整夜未眠,赵石头更是等红了眼。 好在一夜有惊无险,如今指挥营已进城,大家提了一整晚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收拾被山贼抢砸过后的前堂。 云楼沐浴一番,回床上睡了会儿,天大亮后便醒来。 茵茵进来向她汇报打探而来的情况:“城中伤亡惨重,许多家宅一夜之间都被杀空了,那血水顺着门槛流到街上……” 茵茵一边说着,一边后怕地哽咽:“崔大人也重伤昏迷,现下周指挥使正带着卞捕头在城中安顿伤民。” 云楼下床穿衣:“悬济堂的几位大夫可无恙?” “他们没事,只是医馆也被砸了,药材掀了满地,里面的存银都被抢走了。” “人没事就行。”云楼将长发用一根玉簪简易挽在脑后,穿上轻便的衣裳:“叫上大家,我们先去医馆跟几位大夫汇合。” - 裴叙和肖鹤赶回城中时已是傍晚。 收到落虎寨下山洗劫的消息时,两人其实已在回城的路上。裴叙一听说此事哪里还坐得住马车,牵了马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熟悉的长街在冬日萧瑟的冷阳下满目疮痍,残破不堪。两人一路疾驰到裴宅,两扇大门也已倒塌在地。 裴叙翻身下马,身子踉跄了一下。 肖鹤扶住他,沉声道:“你家中那两名护院武功不俗,应当不会出事。” 裴叙脚步匆匆朝里走去,里面虽打扫过,但仍可见被洗劫的迹象。整座宅子空无一人,透着令人心惊的空荡。 直到冲到后院,才看到一个洒扫丫鬟在院子里打扫,看见裴叙时惊喜道:“郎君!你回来了!” “夫人呢?” “夫人在悬济堂……” 丫鬟话没说话,裴叙已经转身大步走了。 等赶到悬济堂时,远远便看见他娘子着一身简衣,端着药穿梭在门前躺席的伤患之间。 冷冽的冬日将她眉眼照得温静娴美,她耐心安抚着受伤的患者,一贯懒散的人此时看着却是如此安心可靠。 直到看见朝她奔来的裴叙,那小脸上便涌上几分委屈,好像在埋怨他怎么回来得如此之晚。 裴叙一把把人捞进怀里,这一路惊惧担忧直到此时才有所消解。 妻子果然埋在他怀中哭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裴叙简直后悔死了。 早知城中有此一劫,他还不如将她带在身边,江陵之事虽凶险,却绝不会让她直面危险。 她胆子这么小,昨夜山贼破门,自己又不在她身边,还不知她担惊受怕,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住亲她额头,声音里全是后怕:“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云楼被他亲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人看着呢。” 比如肖鹤,在一旁就看得格外心酸。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人。” 上一次离开崔家小姐被山贼掳掠,他娘子为闺友祈福,孤零零在寺中待了一夜。 这一次离开又遇到山贼下山洗劫,但凡钟实和赵石头稍有差池,他便会痛失所爱。 裴叙觉得这一定是老天爷给他的警告。 好在江陵事已了,那批偷梁换柱的贺礼已经连夜送上了连城寨,以后他便能安心在风平城和他娘子相守,再不分离。 城中善后进行了四五日,崔则仕醒来后连夜写了奏折将此事上报朝廷,再次请求朝廷尽快派兵剿匪,以绝后患。 此事传回京中,百官震怒,没想到在如今海清河晏的盛世之下,竟然还有山贼敢如此狂妄作乱。 之前朝中便为龙骧卫领兵剿匪之人多有争论。这背雾山山贼是根难啃的骨头,万一到时候骨头没啃下来,还绷掉几颗牙,才真是得不偿失。 这活儿没人愿意干,所以一推再推,直到现在还没定下。 但这次崔则仕奏折再次八百里加急呈到龙案前,百官便知这事儿是拖不下去了。 正心思活络思考该派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一贯不参与朝政只在那打瞌睡的安平侯突然手持朝笏站了出来:“陛下,犬子泊澹已在京营历练多年,粗通兵法,常思报国,臣愿举荐犬子领兵剿匪,为陛下分忧。” 百官听在耳中,一时都觉这安平侯是不是疯了? 遑论这件差事人人避之不及,你那儿子不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纨绔,草包一个,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何时称得上粗通兵法,常思报国了? 但安平侯对周围投来的视线无动于衷,依旧坚持要让他儿子领这差事。 龙椅上的少年皇帝看向底下的李谵明:“李相觉得如何?” 李谵明看了安平侯一眼,半晌,缓声道:“既然安平侯有此忠心,又极力举荐,臣以为可行。” “好!那便授安平侯之子宁泊澹为署都指挥佥事,领三千龙骧卫,早日扫平贼寇,还百姓安宁!” 消息传回安平侯府,每日只知吃喝嫖赌的小侯爷天都塌了。 宁泊澹想不明白,他爹为何要替他领这么个苦差事,他哪会什么兵法,哪懂什么剿匪,这不是把亲儿子往死路上逼吗? 本打算等他爹回来便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要把这差事闹脱。 不曾想安平侯方一到家,便将他叫到书房,沉声问:“你可知为父为何要主动请缨让你前往背雾山剿匪?” 宁泊澹见他爹神情凝重,茫然摇头。 安平侯愤愤道:“刘敦传来消息,我那批贺礼多半是被背雾山那群山贼给截了!那背雾山群山环绕,瘴气横生,单凭你我父子二人想把贺礼抢回来难如登天!何况此等孝敬之物见不得光……” 宁泊澹明白了他爹的意思:“您是想让我趁着这次剿匪,名正言顺将那批贺礼夺回来?” 安平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大好机会,借龙骧卫之手攻破山寨,届时你带人趁机将那批贺礼运走。泊澹啊,此事,非你不可。” 第32章 【二更】 第32章 【二更】 安平侯之子,小侯爷宁泊澹年后即将领三千龙骧卫前往背雾山剿匪的消息传回风平城。 城中百姓听闻此事都很高兴,朝廷终于又要出手收拾背雾山里的毒瘤了,大家都期盼着小侯爷的到来,为他们报此次洗劫之仇。 安平侯的老宅便在风平城,那夜山贼在城中抢杀,岳太夫人的府邸自然也遭到了攻击。 只不过府中家丁护院众多,合力将山贼拦在门外,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众人皆知安平侯对这个姑母甚为孝顺,所以他得知此事后一怒之下直接请缨让他儿子宁泊澹前来剿匪,大家都觉得很合理。 但肖鹤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唐烈给我惹了大祸了!”如意楼的雅间内,肖鹤急得团团转。 “安平侯主动请缨让他那草包儿子来剿匪,明摆着就是要借龙骧卫之手夺回贺礼,到时候剿一个也是剿,剿两个也是剿,那草包小侯爷肯定不会放过连城寨!” 原本以为将那批贺礼运回寨中便相安无事了,谁知落虎寨突然搞这一出将连城寨也拖下水,肖鹤恼得恨不得把唐烈拖出来鞭尸。 如今唐烈已死,他的人探到落虎寨如今已经落门闭寨,整座山寨壁垒森严,滚木礌石,壕沟陷阱,摆明了已做好三五年不再开寨,严防死守的准备。 裴叙冷静道:“一直在背雾山坐吃山空原本也不是长久之道,不如借此机会下山另谋生路。” “说得倒是轻松!几百号人,我能领着他们上哪去?把我那赌坊塞满也就够塞二十人!” “那就是你这个连城寨大当家的事了。”裴叙端着茶杯,颇有几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当初是你自己说你要做连城寨的大当家,再苦再累你也愿意干,因为你要当人上人,当鸡头……” 肖鹤瘫在地上,生无可恋:“这就是年少轻狂的代价么……” 裴叙无语,踢了他一脚:“好了,与其在这里后悔,不如想想怎么在龙骧卫来之前处理好寨中之事。距离年关还有两月,马上就是雪季,大雪封山,正好趁此转移。” “军师!我的军师,我不能没有你啊……”肖鹤哀嚎一声,躺在地上一把抱住裴叙的腿。 裴叙气得蹬了他几脚,没蹬开,恨不得将手中茶泼他脸上:“放开!我们说好,江陵事了,便再无瓜葛!” “我不管!你不帮我,我就去骚扰你娘子!” 裴叙:“?” 他的眼神危险起来。 肖鹤知道自己踩他逆鳞了,嘿嘿笑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我说着玩的。” 他献宝一样把身后一个红木匣子抱过来递给他:“我给你娘子备了些礼物,都是安平侯那批贺礼里上等的头面,你拿回去送给她,她肯定喜欢。” 裴叙冷脸掀开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戴着这东西出去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安平侯的贺礼在我们手上吗?” 肖鹤垂头丧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干脆不要管我死活了,就让我死在背雾山上吧,让龙骧卫的铁骑无情践踏我的尸体……” 裴叙听得头疼,真觉这辈子欠了他的。早知如此,当年他何必在山中救他,早让他被毒蛇咬死清净! 肖鹤一边闹着,一边将匣子上面那层的头面拿出来,又掀开下面一层绒布,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黄金。 “这总可以吧!” 裴叙这才心安理得地接过来。 肖鹤吸腮,啧了一声:“这些年你也屯了不少金银,平日也不见你有什么花销,这么多钱你花得明白吗?” 裴叙慢悠悠道:“我花不明白,我娘子花得明白,不劳你操心。” 到底是自小的交情,也不能真的放任不管。 何况此次不是同流合污,而是下山从良,也算为周围百姓做好事,裴叙沉思片刻,开始指教他该如何妥善安置山中兄弟。 当年龙骧卫剿匪离去,山贼窝四分五裂,肖鹤在裴叙的出谋划策下领着群龙无首的山贼们组建了连城寨。 那时裴叙虽年少,却对京中高官的来路很熟悉,肖鹤在他的帮助下抢了好几个大贪官,截了好几批官银,坐稳了他大当家的位置。 裴叙说民生多艰,他们就算走投无路也不该祸害平头百姓。 所以这些年连城寨也绝了下山抢劫的心思,反正跟着老大有肉吃,管他抢的是谁。 一直在如意楼待到午后,裴叙看天色不早,才起身离开。 入冬后天色总暗得早,还不到傍晚,天际已灰蒙蒙一片。 裴叙绕路去买了云楼爱吃的酥果,回到家时却不见他娘子身影,文思说:“夫人这几日下午都去隔壁谢先生家下棋,大约快回来了。” 裴叙倒不知道他娘子居然还精通棋艺。 隔壁谢宅的谢老先生倒是学识渊博,裴叙也曾与老先生谈经论道,对弈过几局。 他坐在凉棚下等了片刻,不多时,便看见他娘子从外头回来。 然而脸色却十分难看,似乎被气得不轻,拎着裙子气冲冲进了院子,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头扎进卧寝,再没动静了。 裴叙觉得有些好笑,叫住跟在她身后抱着个小盒子的茵茵:“夫人这是怎么了?谁又给她气受了?” 茵茵也憋着笑:“夫人这几日去谢宅下棋都是输,今日又输了,这盒子里的玉石都快输光了。” 裴叙掀开瞧了一眼。 他娘子很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玉石,之前屯了满满一盒呢,现在里头就只剩下可怜兮兮的几颗,难怪被气成这副模样。 他忍住笑意,推门进去,看到云楼趴在床上,双腿生无可恋搭在床边,用被子捂着脑袋,显然在生闷气。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摇摇她手指:“谁给我娘子这么大气受?” 云楼嗖的一下把手也藏进被窝,不理他。 裴叙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他今日若不想办法把她哄好,今夜他多半又上不了床了。 思及此,立刻义正言辞道:“谢家欺负你一个弱女子实在胜之不武,为夫这便去谢宅下挑战书,必将对方杀个落花流水,叫他把赢去的玉石还回来。”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个小小的角,云楼闷声说:“真的?” 裴叙严肃点头:“真的。” 她噘着嘴,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太欺负人了?” 裴叙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发髻:“他欺负你的时候怎么不知反思?走,我们这便去。” 有人撑腰就是好,云楼果然马上高兴起来,叮嘱中带着几分担忧:“他很厉害的,我这几日一次都没赢过。” 裴叙牵着她的手,接过茵茵递来的装玉石的小盒子:“我曾与他对弈过几局,他不是我的对手。” 云楼听他这么说,脚步都轻快起来,迫不及待领着裴叙去敲谢宅的门。 谢宅的小厮打开门,瞧见刚走不久的裴夫人又回来了,还带着她才高八斗的夫君,一副打上门来的气势,不由有些心慌。 裴叙温声道:“麻烦通报一声谢老先生,就说裴某特来讨教……” 他话没说完,身边的夫人已经耀武扬威大喊道:“谢青安!快出来!我来找你报仇了!” 裴叙:“……?” 等等,谢青安不是谢老先生年方九岁的孙子吗? 裴叙目瞪口呆看着一个稚气未脱的三尺童子从后面跑出来,傲气地将他二人打量一番,鄙夷道:“就算叫来你夫君,也不是我的对手!” 云楼转头满含殷切地看着他:“裴叙,你要加油啊!” 裴叙:“…………” 叫他与一幼子对弈,赢也不好,输也不好,他娘子可真是会给他找事啊。 事已至此,裴叙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便……摆棋吧。” 云楼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去,熟门熟路将他领到谢宅一处八角亭下。 然后裴叙就眼睁睁看着谢青安在石桌上摆出了一副……六博棋。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了他娘子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六博棋,幼童之博弈游戏,掷采行棋。 裴叙有好一会儿没动,云楼不由急切地戳戳他:“快啊,该你扔骰子了。你最好扔一个五,这样就可以走到第五格,占据一座城池!” 裴叙:“…………” 半晌,他轻叹一声,认命地拿起骰子,开始与幼子玩起这六博棋。 他娘子激动地关注着战况,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念经:“裴叙,你要赢啊,你一定要赢啊。如果我们都输给他,我俩的尊严就都没了。” 裴叙:………… 他的尊严已经没了。 最终,裴叙怀着沉重的心情将他娘子这几日输出去的玉石都赢了回来。 最后一局胜负已定,云楼怀中的小盒子终于又装得满满当当。 正兴高采烈,对面的谢青安突然哇哇大哭:“你们欺负人!你们两个大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小孩,我要告诉我祖父!” 大冬天的,一滴冷汗从裴叙额间滑落。 云楼求助地看了裴叙一眼,发现他已经完全僵滞,显眼是指望不上了。 赶紧手忙脚乱地哄谢青安:“好了好了,这些玉石我分你一些总行了吧?你不是喜欢吃街口那家卤虾酱肉,我带你去买好不好?” 谢青安抽泣着说:“可是祖父不许我吃那些……” “我们偷偷去,不叫你祖父知道。对吧裴叙?” 裴叙僵硬点头:“对。” 谢青安这才止了哭泣,夫妻俩手忙脚乱将人哄好,让谢宅小厮跟谢青安父母传报一声,说要带他去裴宅做客,才领着人出门了。 已是傍晚,之前阴沉沉的乌云此时却散开一些,乌金朝人间遗落几缕金光。 云楼牵着谢青安走在前面,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显然已经重归于好。 萦绕在一大一小周身的快乐那么明显,裴叙信步跟在他们身后,看她肆意的笑容飞扬,突然觉得以后她若当了母亲,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到那时,他也会这样跟在妻子和孩子身后,陪着她们笑笑闹闹。 他会当一个好夫君,也会当一个好爹爹。 直到天黑,两人才将谢青安送回谢宅。 谢家夫妇连声道谢,说叨扰了他们,裴叙实在不敢想,若他们知道他夫妻俩欺负了幼子会是什么表情。 哎,也怪他先前没问清楚,怎么会异想天开觉得他娘子会是跟人正经对弈呢。 她连看画本都嫌那画不会自己动呢。 正用着晚饭,忽听他娘子郑重其事道:“我决定了!” 裴叙看过去,见她一脸严肃:“我以后再也不跟小孩玩了,小孩输不起!” 裴叙只觉想笑,除了幼童,谁还陪你玩那六博。 云楼眼神灼灼望着他:“裴叙,你教我下棋吧?学会我就可以和你们对弈了。” 虽然知道她多半又是一时兴起,过几日便会吵着不学了,裴叙还是笑着应了。 于是用过饭,两人便来到书房。 乐安提前过来烧了地炉,点了熏香。室内暖气温香,裴叙摆了棋局,两人各执黑白,开始教她对弈之道。 他的声音像手中的白玉棋子一般温润清越,将弈棋规则讲得深入浅出,云楼听得连连点头,随着他引导,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颗棋子。 半个时辰过后,裴叙惊讶地发现他娘子竟已能跟上他的棋路,学得有模有样了。 云楼落下一子,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动静,抬头时才发现裴叙望着她,清幽眼眸映着烛火,连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变得有些烫。 那眼神一看就不正经,云楼有些恼怒:“下棋呢!看什么!” 裴叙笑了声:“看我娘子怎会生得如此天资聪颖。” 云楼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了,我自小学什么都快。” 裴叙赞同地点头,慢悠悠落下一子,云楼定睛一看,立刻悔棋:“不行不行,我下错了,你先收回去,我下在这里。” “我看错了,我是想下在这里。” “你等一下!我还没想好,我只是试了一下,没说要落在这里!” “等等,我觉得这步棋还是要走在才合适!我帮你挪一下!” 裴叙幽幽叹气。 还嫌幼童输不起,他娘子的棋品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云楼第一百次悔棋时,裴叙抓住她的手:“不下了。” 她一脸羞恼,瞪了他一眼:“好了好了,我不换了,就落在这里,你继续吧。” 裴叙直接起身走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转了个身,背朝后靠,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 云楼大惊失色,被迫跪坐在他身上,踢了两下脚:“干嘛!棋还没下完!” 他握住她后颈往下压,含她耳垂,气息灼烫,低笑道:“学了这么久,娘子也该交些束脩了。” 第33章 【一更】 第33章 【一更】 棋局旁熏的暖香被骤然升高的温度更浓郁地晕开。 那清雅淡香随着甜糜气味的弥漫,变成了另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棋盘上的黑白子不知哪刻被裴叙宽袖扫落在地,他深深朝后靠坐,微仰着头,从未这样清晰又露骨地凝望过妻子此时的潮绯面容。 那眉眼含羞又直白的风情像湖心涡旋,将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暗洄涌动,卷得他寸步难行,就像他方才教她对弈之道,她也学会了深入浅出之法。 裴叙抓着棋盘,那双修长手指因极力忍耐而青筋分明。 他想要多体验一刻她自上而下的轻抚,感受那柔韧的像柳条一样的腰肢在他怀中摇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腰如此有力,纤细却不柔弱,在衣裳堆叠处掀起浪涛。 直至熏香燃尽,这场对弈才终到尾声,云楼趴在他怀里,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裴叙双手搂着她,下巴搁在她香汗淋漓的肩上,低声问:“你结束了吗?” 云楼听这话觉得不对。什么叫她结束了吗?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吗? 下一刻就被他抱坐起身,朝室内走去:“你结束,该我了。” 云楼抓他后背肌理:“不行不行,我已经累了!” “这次不叫你累。” “裴叙……” “嗯?”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嗯。” …… 云楼觉得自己生来应是贵人命,热了不想出门,冷了也不想出门。只可惜摸爬滚打十八载,至今才让她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全靠夫君找的好! 躺在温香暖阁之中,她简直不敢想以前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如今再叫她去过那种苦日子,她是万万不肯的! 裴叙坐在一旁翻着书籍,见她又是长吁又是短叹的,实在可爱。 正想与可爱妻子温存片刻,乐安突然来报:“郎君,肖公子来了。” 等在前厅的肖鹤发现裴叙现在是越来越不待见自己了。 瞧瞧那那张脸,沉得快拧出水了! 亏他还巴巴地冒着寒风跑来献殷勤,要不是看在过往情谊上,他真想掉头就走! 好事被打搅,裴叙能给他好脸色才怪:“又来做什么?” 肖鹤咬牙切齿,将一张地契拍他怀里:“我搞了个庄子,听说里头的天然温泉最是滋养身体,你空了带你娘子去泡泡。” 裴叙拿过地契一看,那地段显然是城中富贵人家的私宅所在之处。 他一脸怀疑盯着肖鹤:“怎么搞的?不会是把庄子主人绑了,占为己有吧?” 肖鹤指着他,气得手指尖儿都在抖:“好你个裴叙,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无恶不作的劫匪吗?” 裴叙:“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肖鹤觉得头好疼,他一片赤子之心已然被无情践踏,碎了一地黏都黏不起来了。 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庄子的主人在我赌坊输了钱,还不上,把庄子抵给我了。放心!来路正当!绝不玷污裴大状元郎的清正名声!” 裴叙却还是将地契还给他:“不去,你自己去吧。” “别啊,我都找人打扫干净了,庄子里一应用具都换了新,连温泉池里的水都换过了!就当是我给你娘子的赔礼,收着啊。” 裴叙盯了他一眼:“你有什么需要向我娘子赔礼的?” 大哥!这是重点吗?! 肖鹤没招了,而且他之前对云楼百般纠缠说的那些话,确实不敢拿到裴叙面前来说。 几条命都不够他活的。 骂骂咧咧两句,收回地契走了。 裴叙盯着他背影,半晌才转身回屋。 回去时见云楼趴在窗边,窗扇被支开一寸,带着寒梅的冷香灌进来,吹得她耳朵通红。 裴叙走过去:“怎么开窗了?不冷吗?” “有点闷,透透气。”她把手指从窗扇缝隙伸出去,感受外面刺骨的温度:“裴叙,你说是不是快下雪了?” “今年雪季应会来得早些,前几日听山上的猎户说,山里已经有积雪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问:“你想去山里泡温泉吗?” 云楼惊喜地回过头:“山里有温泉吗?” “有,都在私人庄子里。” 她有些气馁:“那我们去不了吧?” 裴叙摸摸她脑袋:“你想去的话就可以。” 他起身出门唤来乐安,交代两句。乐安很快狂奔出门,不多时便将行至街口的肖鹤叫住。 “什么?” “郎君让我来取地契,说明日带夫人去庄子里泡温泉。” 肖鹤:“……” 他现在怀疑裴叙在耍他,并狠狠掌握了证据! 得知明日要去庄子里泡温泉,云楼开心得睡不着觉,一直趴在他怀里念叨着明日要带哪些东西,要穿什么衣裙。如果庄子够大的话,还可以骑马逛一圈,欣赏山中雪景。 一直念叨到半夜才终于睡着,裴叙在黑暗中亲亲她头顶,将她抱得更紧。 翌日云楼醒得很早,再也不像往日那般赖床。 裴叙本想着去一两日便回,但见她这么高兴,便决定待到她尽兴为止。 那要带的东西就更多了,最后整理了两大箱,被赵石头和钟实抬到马车上。 一行人朝城外的庄子出发,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下一片灰冷,山上反而清朗几分,果然已有了积雪,七零八落地堆在半山腰。 裴叙披着玄色大氅,率先从车上下来,旋即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从帘后探出。 他伸手握住,将她扶下车,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的绯色斗篷:“冷吗?” 她莹润皎白的脸被帽檐边雪白的绒毛围起来,越发显得清美:“不冷。” 也不知肖鹤是从何人手中赢的这庄子,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倒是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 云楼一见便喜欢得不得了,连声问他:“这是我们的庄子吗?是我们的吗?” 裴叙想起肖鹤送来的那张地契,淡定点头:“嗯,是我们的。” 既然她喜欢,那就是他们的了。 行李留给丫鬟和护院收拾,云楼拉着裴叙迫不及待参观起来。最近她在房中憋坏了,能来这山中庄园透气,顿觉心胸舒畅。 庄子修的雅致,池边的太湖石上堆着积雪,外园一片冬日萧瑟,靠近汤泉的内院却清幽温暖。 那汤池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池壁和池底都铺了青石板,池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袅袅升腾,将这小院笼罩得如同仙境。 云楼见了马上就想跳下去。 还好被裴叙拦住,领着她先去用午饭,否则容易泡晕过去。 直到吃过饭,消过食,裴叙才终于放她换衣去泡汤。 为了这次温泉之行,她特意让茵茵备了两套质地轻薄的纱裙,这样浮在水中也不觉沉重。 这里的温泉引自山上,汤池便也依山而建,池后的松柏苍翠欲滴,雪压青松,愈发显得挺拔。 云楼手臂搭在池边,浮在热气蒸腾的水面,湿漉漉的乌发贴在雪白的脸上,看向坐在岸边雨亭中饮茶的裴叙:“你真的不下来一起泡吗?” 裴叙端着茶盏,茶气云遮雾绕般挡住他眼眸:“不了,你泡一会儿便起来,汤泉不宜久。” 云楼歪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抬起手臂朝他扬了一捧水。 温热的池水溅在他脚边,有几滴覆上他素白的衣袖。 裴叙无奈地望向池中:“我若下来,恐你身子着凉。” “怎么会呢?水里很暖和。” 他放下茶盏,缓步走过来,在池边单腿蹲下。 素白衣袍垂在青石上,被一团一团浸湿,他抬手抚上她湿润的脸,掌心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脸上的湿意烫干。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双清幽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欲色,明明只是这样抚摸她的脸,云楼却觉得身体每一寸都好似被他那双滚烫的手掌抚过。 “再泡一炷香就起来,不可待太久,知道吗?” 她撇开视线:“……知道了。” 看来裴叙是真怕她在温泉中待太久会晕过去,她在他眼中实在是娇弱不堪,连下水的欲望都能因此克制住。 他在池边等了一炷香,便伸手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他那件玄色大氅将她裹住抱回室内。 离了温泉,寒凉冷意果然贴上肌肤,云楼打了个哆嗦,缩在他怀里:“裴叙,你身上好烫,好暖和。” 裴叙加快步伐,进到室内,地炉将房间烘得暖和,将她放在案榻上后,又取来干净帕子替她擦拭。 泡过温泉后,四肢都酥软乏力,云楼犯懒地趴在榻上任由他摆弄。 但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大约是怕她着凉,很快将她身子擦干,拿了干净柔软的寝衣给她换上。 湿润乌发散在身后,她睡眼朦胧同他撒娇:“裴叙,我有点困了。” 他便坐上榻把她抱到怀里:“睡一会儿吧。” 云楼窝在他肩头打哈欠:“不去床上吗?” “头发还没干,在这晾晾头发。”他低头亲了亲她:“我抱着你,睡吧。” 他身上炙热的温度在这种天气里如此让人舒适,那源源不断的热息透过依偎的身体传到她身上,让她倍感安心。 地炉无声烧着,裴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她柔软的乌发。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还没落到热气蒸腾的池边便已消融,只有那挺拔的青松呈接了它。 云楼睡了一个暖烘烘的午觉,睁眼的一瞬间,看见裴叙正垂眸看着自己。 他不知看了多久,那清幽漆黑的眼睛像某种能将人绞杀的藤蔓,要用尽毕生力气将她一圈圈缠绕入骨。 见她睁眼,他温和地笑起来,仿佛刚才那样的眼神只是她大梦初醒的错觉:“醒了?” 云楼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抬起手掌捂着她脸颊,低笑的声音似玩笑:“你若一刻也离不开我就好了。” 第34章 【二更】 第34章 【二更】 “我现在就离不开你。” 云楼坐起来搂着他脖子,笑嘻嘻亲了他一口:“我现在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是你买的。你还帮我沐浴,给我晾发穿衣,累了背我回家,饿了喂我吃饭……” 她越数双眼越亮,最后一把抱住他:“天啦裴叙,没了你我可活不下去!” 裴叙满脸笑意,被她抱着晃来晃去,眼底的笑都快晃出来了:“好了好了。外面下雪了,可想出去走走?” 云楼蹭着他脖子撒娇:“泡完温泉手脚都软软的,你背我去。” 裴叙侧头亲了亲她眉心:“好。” 等她换好衣裙,穿上斗篷,裴叙便背着她出门看雪去。 之前那件玄色大氅被温泉水打湿,他换了件湖蓝色的鹤氅,整个人越发显得清润挺拔,犹如山间那堆雪的青松,连气味都是冷冽的。 云楼趴在他背上,看细雪一点点覆在他发间肩头,伸手掸一掸,又故意将带雪冰凉的手塞进他颈窝。 他果然嘶了一声,却没有责怪她,踩在雪地上的脚步依旧很稳。 山中很安静,只有大雪飘扬而落时堆擦的轻簌声响,裴叙喜欢这样的环境,这种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的万籁俱静,让他觉得很安心。 傍晚时分,山上的雪已下密了,雪覆亭台,沉甸甸压在窗外寒梅虬枝上。 两人用过晚饭,云楼便趴在窗边看雪,她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微微轻拢,感受白雪落在手上时一点沁凉,又瞬间融化的湿润。 靠窗的案榻上摆了一张黄花梨木几,裴叙撤了香炉,将方才新摘的红梅插在白瓷细瓶中,那清幽的梅香闻着沁人心脾。 这庄子的前主人倒是有雅兴,还在院中的梅树下埋了几坛酒,如今都便宜了他们。 那大约是用庄中梅子酿的酒,酝酿了几个季节,散发出馥郁醇香。 云楼以前说酒能助兴。 如今裴叙深以为然。 覆雪的梅枝在寒风中轻颤,撑在窗边的手掌温度实在太高,将那一块积雪烫得尽数融化,雪水顺着窗棂流淌,滴落在案榻薄被上,一团团洇湿开。 他是如此沉迷身前这具身体,那究竟是欲望的纠缠,还是情爱的震荡,在此时已然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从后往前攫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往后带。 直至完全将她拥入怀中,尽数抵进,唇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离不了他,他也离不了她。 这样很好,他要他们此生都难舍难分。 …… 连泡了三日温泉,云楼的泡汤之行就终止了。 大约是因为温泉水热,导致她月信提前到来,这下自然不能再下水。 喝了周婶特地熬的红糖姜水,她就窝在裴叙怀里,让他一边给自己读话本,一边用干燥温热的手掌帮她揉按小腹。 她现在已经懒到话本都不愿自己看了,舒舒服服闭着眼,听他清润嗓音念着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有时会听得笑出声来。 裴叙甚是疑惑:“陈家小姐溜出门见情郎,被责罚跪祠堂,这段很好笑吗?” 云楼就憋着笑点头:“好笑啊。” 不是故事好笑,而是他一本正经地读出来很好笑。 裴叙觉得他娘子的笑点真是越发捉摸不透了。 屋外下着雪,室内燃着炉,云楼听着他温和平缓的声音,闻着他身上清幽的冷梅香气,某一刻也会出神地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等她不适感消解几日,一行人便准备下山了。 山上虽好,但云楼还是更想念她亲手打造的小院。 等马车行驶到山下,她惊讶地发现山下竟也飞雪飘絮了。 云楼迫不及待就想回裴宅看看雪景中的小院,她的秋千和凉棚堆了雪后定然也是很好看的!马车才刚在门前停稳,她就跳了下去。 一路欢天喜地跑进去,等裴叙紧赶慢赶地追上来,远远就听到里头飘出她欢喜的声音:“裴叙,快来看,院子里的寒梅全都开了!” 走之前还是些花骨朵儿呢,此时已经全然绽放。 桐树之上枯枝堆雪,青瓦裹白,红梅虬枝在风雪中极尽伸展,傲雪凌霜,隐隐能看见月洞门后的竹海雪林。 这是她熟悉的小院,却又因为雪覆银装,积雪皑皑,变得不熟悉起来。 云楼站在漫天飞絮之中,不知为何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泛酸的直觉:这庭院的雪景,自己此生或许就看这最后一次了。 裴叙进来时,便看见她不知为何在雪地里发起了呆,满天飞雪肆无忌惮扑向她,似要将她吞没了般。 他心头没由来一颤,疾步走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在胸前。 过了会儿,听到她小声说:“裴叙,你给我作幅画吧。”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裴叙心中却莫名的抗拒:“为何突然要作画?” 云楼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仰着脸笑眯眯道:“因为这样的雪景很美啊,我想把这一幕留下来。” 她开心地指向覆满白雪的秋千:“一会儿我就坐在秋千上,你要把我和这院子里的雪景都画下来哦。” 裴叙揉捏她冰凉的手指:“作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天这么冷,你坐在雪中会着凉的。” “哎呀不会,我穿着斗篷,就穿那件红色的。今日画不完,明日再画就是了。”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裴叙只好去书房准备作画的纸笔。 云楼也叫来茵茵,给她梳了漂亮的发髻,簪上她最喜欢的珠钗,穿上那件绯色斗篷,便高高兴兴跑到院子里的秋千坐下。 “裴叙,我准备好啦!我是朝着这边呢,还是朝着这边呢?” 裴叙在檐下支了张木案,案上铺好了画纸,提着笔凝望雪中那道红色身影:“都可以。” 她便面朝着他,不忘叮嘱:“你好好画哦。” 裴叙应了一声。 她的音容笑貌都在他心中,哪怕不看也能栩栩如生地画出来。 可此时她在雪中含笑凝望他的模样,却让他如何下笔都不满意。 她是那样鲜活生动的人,怎可拘于这一成不变的画中。 可裴叙不想让她在雪中待太久,拧眉思忖片刻,便落笔作画。 飞雪无声,云楼也静静凝望着他。 她的夫君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一身白衣,披着玄色鹤氅,坐在廊下凝眉为她作画的模样,她此生都不会忘。 因为担心她被冻坏,裴叙分了两日来作画,期间还时不时让茵茵给她送热茶暖身子。 云楼酝酿的忧郁美人的眼神已然全无,裴叙听她嘀嘀咕咕抱怨,失笑道:“为何要忧郁?你不适合忧郁,你就要每日开开心心的才好。” 所以他画中的她亦是神采飞扬,乌眸晶亮的,那雪中灼灼盛放的红梅也不及她一身红衣耀目。 云楼站在书案前看着画上的自己,甚是满意:“好了,收起来吧!” 裴叙不解:“收起来做什么?”他好整以暇地将画卷好拿过来:“明日我便找人来装裱,就挂在……” 看了一圈,指着书房最正中的位置:“就挂在那里,一进门就能看到。” 云楼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去抢他手中的画:“不许!” 裴叙抬起手臂,将画卷高高举起,低垂的眉眼里全是笑:“偏要。画都画了,不挂出来欣赏岂不可惜?” “不许不许不许!”她跳着去抢画,可他实在高她太多,实在抢不过,又不能把他打一顿,只好气恼道:“那你以后就在书房看画,别想看我!” 察觉她真的有点恼了,他才放下手,手臂环着她道歉:“好了好了,不挂出来。我装裱好放在盒中,好好收藏。” 顿了顿,低头亲了下她头顶,温声说:“等你我老了,儿孙满堂,届时再拿出来忆当年。” 云楼埋在他胸口,轻哼了一声。 很快就到年关。 风平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年,裴宅自然也不例外。 一大早,茵茵便领着裴宅上下开始扫尘,云楼则催着裴叙带她去年集办年货。 她听崔令宜说,风平城每年的年集十分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早早就期待上了。 这些节日每一个于她而言都是第一次。 街上已有了年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年集更是人来人往,吆喝不断。云楼第一次办年货,看到什么都想买,就连那卖对联的她都想买两幅回去贴上。 反倒是那卖对联的读书人羞赧道:“裴夫人,你家郎君一幅字画千金难求,每年不知多少人去裴宅求一副对联,你何须来我这里买?” 云楼哇了一声,双眼亮晶晶地回头看向自家夫君:“真的?” 裴叙笑道:“你若喜欢,也可以在这里买。” 云楼立刻摇头:“不要了,我想要你写的。” 等两人办完年货回到家,周婶便开始准备新年吃食。茵茵和文思围在廊下剪窗花,乐安领着赵石头和钟实在挂大红灯笼。 上一次这么热闹喜庆,还是他们成亲的时候。 云楼把买来的朱笺纸铺在桌上,期待地问:“我们写什么呢?” 裴叙想了想,提笔写下:椒花柏酒夫妻永,鹤算鸾俦岁月长。 那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字迹果然比她在年集上看到的对联好看得多,云楼也跃跃欲试:“我也想写一幅!” 裴叙便笑着帮她铺好纸笔,等云楼磕磕绊绊写完,两副对联放在一处,对比何其惨烈。 她那字也就比肖鹤那狗爬似的字好上一点。 见裴叙拧眉打量,云楼满面通红地挡在书案前:“算了算了,我这幅不要了,你去把你写的那幅贴上。” 她说着就想把那丢人的纸笺揉成一团,裴叙却一把捉住她手腕:“我觉得还不错,我那幅贴在宅门外,你这幅正好贴在卧寝门上。” 云楼觉得这绝对是羞辱。 第35章 【一更】 第35章 【一更】 云楼最终还是没能将那幅狗爬似的对联毁尸灭迹。 好在裴叙也没真的将它们贴到卧寝门上,那还不叫每日进出的丫鬟小厮笑话死。 他将两张朱笺卷起来放进一个小木盒里,还专程踮脚放在了书架的最高处。 云楼羞愤地看着,在心里暗下决心,等哪天趁他不在就飞上去拿下来烧掉! 裴叙回过身,见她还是气鼓鼓的样子,笑着去牵她的手:“等过完年,我教你练字可好?” 云楼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不是说我写的挺好吗,怎么还要教我练字呀?原来还是觉得我字写的丑需要多练呀。” 裴叙哭笑不得,拉着她走到木案边,从身后拥着她,拿起笔后大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慢慢走笔:“你的字很好,是我贪恋娘子美貌,私心想要这样教你写字。” 他呼吸滚烫,声音含着几分隐晦笑意,从身后这样拥着她,几乎完全将她裹在怀里。 云楼顿时想起他们之前许多次这样的姿势,羞恼地想把笔丢开。 裴叙骨节坚硬的手将她的手用力包住,不容她躲闪,那纸上便也呈现出几分笔锋有力的字迹。 云楼被那笔锋吸引,便也不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继续写下去,觉得这字确实像自己写的,却又比她自己写的好看许多。 “如何?喜欢吗?” 她哼了一声:“还不错。” 裴叙笑着在她耳垂啄了一下:“以后我便这样教你写字。” 拿着写好的对联过来时,茵茵她们的窗花已经快剪好了。大家接过郎君亲写的对联,看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又是好一阵夸赞。 乐安严谨道:“今年可不能再贴到宅门外了,去年贴了几幅都被人偷了!” 云楼捧着对联看了又看,觉得是她她也偷。 临近过年,肖鹤出现在裴宅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最后干脆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也要在这跟你们一起过年。” 他顶着裴叙的眼刀,脸皮俨然已修得如城墙一般厚,大喇喇往那一坐:“不然你忍心让老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赌坊过年?” 裴叙毫无怜悯心地说:“有什么不忍心的。这么多年,你不也过过来了?” “以前还有山上的弟兄们一起闹上一闹。”肖鹤完全不在乎他的挖苦,自苦自怜道:“如今大家走的走散的散,我也成孤家寡人一个了。” 他反客为主地盯着裴叙,似笑非笑道:“你娘子都知道我的存在了,你还防着我做什么?你不会是……” 他摸摸下巴,很是讨打:“怕我勾走你娘子吧?” 裴叙冷笑了声:“就凭你?”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肖鹤半晌没吭声,因为他又想起云楼那句掷地有声的“你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 怪心酸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哪就不配了啊?提鞋他至少还是配的吧? 裴叙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那幅可怜委屈的样子实在不解,堂堂背雾山连城寨大当家,就这点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下定决定般:“除夕过来吧。” 肖鹤顿时咧嘴一笑,长臂一勾搭到他肩头:“还是你疼老子。” 裴叙嫌弃地把他拍开。 肖鹤若无其事张望道:“怎么不见你娘子?你们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处?” 说完这句话,发现裴叙的气息又沉郁下来。 肖鹤仰天哀嚎:“不是吧老大,问都不让问啊?” 半晌,裴叙闷闷吐出两字:“不是。” 肖鹤奇了怪了:“那是咋啦?你娘子跟人跑啦?” 裴叙懒得再搭理他。 回到庭院时,果然又不见他娘子踪影。 这几日她时常去找那哑巴护院,似乎对他做的那些手工小玩意很感兴趣,都不愿去书房跟他学棋了。 裴叙当然不怀疑她与那护院有什么,只是他见不得她与别的男子这般亲近。 这几日夜里他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她在床上时连连求饶,可第二日照就我行我素,实在让人郁闷。 在廊下坐了片刻,果然看到他娘子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只青竹所制的竹哨,瞧见他时眼睛一弯,拿起竹哨吹了两声。 那哨声倒是清越,想必又是那护院给她做的。 裴叙压下眼底郁色,等她一蹦一跳地跑近,笑着把她抱过来:“又去哪了?” 云楼把竹哨放在掌心递给他看:“你看这个,是不是很漂亮?钟实说以后若是我们遇到危险就吹一吹,这样他和石头马上就知道了。” “嗯……”裴叙垂着眼皮,摸了摸她指腹细小的红痕:“怎么弄的?” 她不甚在乎地抽回手:“不小心被竹片划了一下。” 裴叙捉住她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亲,顿了片刻才说:“……下次小心些。” 裴宅上下欢欢喜喜准备过年,没过几日便到了除夕。 周婶一大早便在厨房忙起来,丫鬟也里里外外准备着,裴叙和云楼则带着提前备好的祭品去拜祭柳母。 裴叙蹲在墓前拭擦碑上的落灰,看云楼将祭品从篮子里一样样摆出来,其中有她昨夜亲手做的糕点。 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感受到母亲的存在。 母亲一定能听到他心底最渴望的祈求,让他的小楼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周身的气息温柔又悲伤,云楼就也觉得有些难受。 今日除夕,外头时不时能听到爆竹声。 回到裴宅时,肖鹤已提着馈岁等在门外。他今日换了身绛色衣袍,看上去精神奕奕,倒是比往日那吊儿郎当的样子顺眼许多。 周婶备了一大桌菜,还有上好的美酒。裴宅没那么多规矩,该回家的都回家了,无家可回的便跟着郎君夫人一起过年。 裴叙还给下人都封了赏钱,装在红笺里,上头还有郎君亲笔写的贺岁祝语:福备箕畴。 这字反而比赏钱更令人高兴。 肖鹤舔着脸问:“我的呢?” 大过年的,裴叙也不跟他计较,给他也发了一个。 热闹一直持续到夜间,天黑下来,家家户户都拨亮了烛台,开始新一年的守岁。 万家灯火通明,祈祷着来年时和岁稔。 这是云楼第一次守岁,炉火被裴叙煨得很旺,一旁小几上放了她爱吃的糕点鲜果。酒酽春浓,两人依偎在一起,听着外面时而传来的顽童欢笑和爆竹声,亲密地说着话。 裴叙从怀中拿出一张红笺递给她:“给你的。” 云楼有些惊喜:“我也有吗?” 裴叙笑着摸摸她头发:“嗯,给你的压祟钱。” 这红笺比他白日发给下人的要精美得多,字却不一样,云楼看到上面写着再寻常不过的四个字:岁岁平安。 红笺里鼓鼓的,有些分量,她原以为里面装的是银子,可打开后倒在手上,才发现那竟是一副小巧精致的长命锁。 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字,云楼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字迹。锁背光素无纹,只边缘处刻着一朵并蒂莲。 他所有的祝福与期盼都凝在这只长命锁上,只盼她戴着它,岁岁平安,百病不侵。 云楼眼眶突然就有些酸,裴叙低声问:“可喜欢?” 她点了点头,手指细细摩擦着长命百岁四字,过了会儿,抬头冲他笑道:“我也有礼物给你。” 裴叙微怔,见她起身跑到博古架跟前,取下了一只盒子。 她抱着盒子坐回他身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郑重地把盒子放到他手上:“虽然时辰还没到,但我现在就想给你。生辰快乐。” 过了子时,便是他的生辰。 裴叙并没有刻意提过,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不过生辰了。 他竟不知她是从何处得知,甚至偷偷给他准备了生辰礼物。 裴叙缓缓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木雕的小人儿,虽然雕工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他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她总去找钟实,手上还时不时添些划痕,原来竟是为了给他雕生辰礼物吗? 裴叙心里一片酸软,正要对她说什么,温柔的目光突然凝在木雕上。 他忽然发现,那对木雕,并不是他和她。 那是…… 他和他母亲。 他们并排坐在廊下,母亲的木雕稍大一些,他的木雕稍小一些,他靠着母亲的肩膀,而母亲偏着头慈爱地望着他。 明明是那样生疏的手法,却将母亲的目光雕得栩栩如生,和书房他珍藏的母亲的画像一样,仿佛她真的坐在那里,一直慈爱地望着他。 云楼凑到他面前,歪下头问:“你喜欢吗?” 裴叙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 她想了想,又说:“我想你一定很思念你娘亲,特别在你生辰这日,所以……” 裴叙突然伸手抱住她。 他的手臂那么坚硬,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深深埋在她颈窝间。 云楼颈侧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意。 她温柔地抚着他后背,就像每次他哄她那样:“裴叙,生辰快乐哦。” “嗯……”他嗓音晦涩,缓缓将她松开,手掌却抚上她脸颊,泛红的眼睛深望着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来他很喜爱自己送的礼物。 云楼心中高兴,歪着头用脸颊蹭蹭他手掌:“马上就到子时了,我还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裴叙低头来亲她唇:“现在就给。” 她微抬下颌回应他的吻,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停下才说:“不行,这个一定要等到生辰日才行。” 她数着时间,等子时一到立刻往外跑:“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 裴叙一动不动坐在案边,手里还握着母亲的木雕。 片刻之后,云楼端着一碗长寿面跑了回来。 她跟周婶学了手艺,雪白的细丝窝在清亮的汤里,面上卧着一颗嫩黄的荷包蛋,色香味俱佳。 “快快快,裴叙,全部吃掉!” 她双臂垫着下巴,趴在对面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是母亲过世后,他最好的一个生辰,最好的一个年。 愿年年此日,岁岁如今。 第36章 【二更】 第36章 【二更】 说要守岁,达旦不寐,但给裴叙过完生辰,云楼就开始犯困了。 裴叙便抱她去榻上休息:“过了子时就足以,不必强撑整夜。” 两人相拥而眠,账外烛火彻夜不息。直至天明,新年伊始,云楼惦记着去崔府拜年,跟夫君耳鬓厮磨片刻便兴致盎然地起床了。 茵茵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笑道:“夫人,外面雪下得很大呢,积雪有半膝高了。” 云楼原本坐在梳妆镜前,听她这话登时坐不住,立刻就往外跑:“我去看看。” 她还只穿了身单衣,看到满目雪白,银装素裹,欢天喜地冲进了雪地里。 裴叙着急忙慌拿着斗篷追在她身后:“娘子,先穿上斗篷!” 习武之人其实并不怕冷,她只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云楼捧了把积雪,在掌心团了团,团成一个雪球,兴高采烈朝裴叙扔过去。 她准头好,正中他额心,裴叙被砸了满脸碎雪,鸦羽般的眼睫上白茫茫一片,听到他娘子幸灾乐祸大笑。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不嫌累的,就像她现在雪地里逗着裴叙绕圈圈,柔软积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也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两个人都累得瘫在雪地上,漫天飞絮迎面扑下,欢声笑语的庭院在此时归于宁静,只余下雪落轻响。 半晌,云楼听到他有气无力地说:“娘子,穿上斗篷再玩吧。” 她在雪地里翻了个滚,笑着扑到他身上,被他轻叹着抱住。 回屋后裴叙生怕她着凉,让茵茵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又让周婶熬了姜汤,这么一耽搁下来,等云楼梳妆完毕,时辰已然不早了。 她这会儿倒是知道着急,裴叙拉住她,将昨夜那只长命锁用璎珞串好,亲手戴到她颈间。 金色的锁面下缀着三串小金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云楼低头看着,很是喜爱地摸了摸。 裴叙眼底也渗出笑意,牵过她的手:“走吧。” 两人提上年礼,便乘坐马车前往崔府。 崔令宜早在县衙门口望眼欲穿,等裴宅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高兴地前去迎接:“小楼!你终于来啦!” 裴叙将妻子扶下马车,崔令宜敷衍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迫不及待从他手中接过了妻子。 两人手挽手亲昵地走在前面,裴叙听到崔家小姐说:“你这个长命锁真好看,是新买的吗?” 他娘子便羞涩道:“是裴叙昨夜送我的。” 崔家小姐:“哦,这么看也一般,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比这个更好。” 裴叙:………… 接下来几日,便是各处登门拜访,街坊四邻也来裴宅拜年。小县城人情味十足,带的年礼也实在。 云楼以前未有过待人接事的经验,按说这些应由家中女眷来操持,但裴叙都包揽了下来,并不让她操心。 她每日就吃吃喝喝,和崔令宜去各处听戏玩雪,等爆竹声不再时而响起,这个年节便也过完了。 风平城中仍积雪皑皑,但天上不再飘雪了。云楼趁积雪尚未融化,在凉棚下堆了两个雪人,分别披上她和裴叙的衣裳。 圆润敦厚的雪人日夜依偎,裴叙每日起床看上一眼,整日心情都很好。 雪化的时候,肖鹤来裴宅找他。 “寨子里愿意下山的兄弟们都安排好新去处了,不愿下山的也备好了粮食,闭寨就是这两日了。” 落虎寨年前就闭了寨,年后肖鹤又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说那寨子如今围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就是龙骧卫来了也不一定攻得进去。 裴叙其实希望整个连城寨都能人去寨空,只给安平侯留下一座空寨。 届时龙骧卫便能专心对付落虎寨,为风平城百姓报洗劫之仇。 可有些人不愿意下山,他也无法强求,只能如此了。 “对了。”肖鹤打断他思绪:“近日我又打听到一位擅长巫毒的巫医,正经神医拿那怪毒没办法,不如试试旁门左道,等我安排好赌坊事宜,过两日便出发去寻那巫医下落。” 他此前承诺,裴叙帮他拿下贺礼,他便为他夫人寻来能解毒的神医。如今贺礼在手,他的承诺却始终无法兑现。 其实肖鹤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所谓承诺,还是别的什么,他拍拍裴叙肩膀:“放心吧,老子既应承了你,肯定会做到的。” 司徒砚离开时,说云楼下一次毒发大约在三五月之后,裴叙每每思及此,都彻夜难以安眠。 眼见着积雪消融,大地春回,马上就是司徒砚说的三五月之期了。 司徒砚去了番邦一直没消息,肖鹤也再次踏上寻医之路,裴叙数着日子惴惴不安,只希望云楼这一次毒发不要让她太痛。 日日担惊受怕,自然心神不宁。 午后云楼还蹲在凉棚底下给花儿浇水呢,乐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郎君出事了!” 云楼蹭的一下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水桶:“怎么了?” 乐安急道:“今日城内有人当街纵马,郎君闪躲不及,被马撞了!现下刚送到医馆……” 他还说着什么,但云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脚下生风朝悬济堂跑去,乐安在后面气喘吁吁都没追上。 到了医馆,门口围了一堆人张望,大约都是围观者,见云楼匆匆跑来,都忙道:“裴夫人,赶紧去看看裴郎君吧,那马撞得可不轻。” 云楼冲进医馆,几个伙计站在内室外,陈大夫正在里头给裴叙诊治。 见她着急忙慌地进来,陈大夫一边施针一边道:“别着急,没有性命之危,只是五脏六腑受了冲撞,有些内伤,手臂轻微骨裂,恢复两月便无碍了。” 云楼看到裴叙躺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光柱里,他脸上渗血的伤痕十分刺眼,大约是摔倒在地时蹭的,素白衣衫上都是灰土。 陈大夫已将他骨裂的左手臂用裹帘缠好,掀开他胸前衣衫,将配好的药膏敷到那些青肿的位置。 外头都肿成这样,还不知里面出了多少血。 她只觉血流上涌,脑袋嗡嗡作响,气得想杀人了。 “谁干的?” 陈大夫正敷着药,忽闻这么一句,听出那平静声音下的滔天怒火,连忙将人拉过来坐下。 “万不可冲动。”他关上内室门,低声道:“今日当街纵马的是那安平侯府小侯爷的人,他开了春便要领龙骧卫来此地剿匪,他手底下的人提前到了风平城,张罗布置。” 堂堂京中小侯爷,自然住不惯这小地方,先遣了手下过来按照他的喜好要求布置住处。 听说进城时行头器具拉了几大车,生怕小侯爷在此处住得不好,就差把他在盛京侯府的家搬来。 云楼坐在床边握着裴叙的手,听陈大夫说完,冷笑了声:“不过一介刁奴。” “是啊,也不过是个奴才,就因为跟了个位高权重的主子,就也狗仗人势,得意忘形起来。” 陈大夫又低骂了几句,替裴叙上完了药:“已喂他服过药了,大约晚间便会醒,你且照管着。” 云楼点了点头。 等陈大夫出去,她低头望着病床上的人,看他受伤病痛的模样,感觉心里像虫啃一样难受。 以往都是她躺在那里,现在两人互换,云楼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他每次的痛楚与无力。 她想起他近日总是坐立不安,必然是因为担心她毒发才会心神不宁,来不及避让快马。 安平侯府,小侯爷。 云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股郁气。 不行,不能冲动。 她是可以将人一杀了之,但等那小侯爷到了风平城时,不管有没有证据,都必然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到时候他手中还有龙骧卫的调令之权,万一因此为难裴叙,她总不能真的在此处大开杀戒,把那三千龙骧卫都杀光。 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云楼看着裴叙脸上那道伤,越看越气。 她最宝贝的就是他这张脸,万一留下疤痕破了相,她绝对要跟那小侯爷拼命。 思及此,起身出门喊道:“乐安!” 乐安就守在门口,忙道:“夫人,怎么了?” 云楼问:“对方纵马行凶,可报官了?” 乐安便愤愤道:“郎君被撞时便有人报了官,卞捕头带人去那岳府拿人,结果对方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里扔出一锭银子,说是医药费!”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云楼面前。 那些人在京中作威作福惯了,更不会将一个小小县城里的平头百姓放在眼里。能扔出这锭银子,在他们看来已是格外施恩了罢。 云楼垂眸拿过银子:“知道了。你回去让周婶做些药粥来,晚间郎君醒了要吃。” 乐安领命而去。 已是午后,云楼吩咐医馆的伙计:“今日不看诊了,闭馆吧。” 郎君被撞成这样,大家都提心吊胆的,也没什么心思干活。闭了馆落了门,堂内变得有些昏暗。 云楼回忆着曾在司徒砚房中看过的那些毒药方子,挑了个最不起眼的,配药研磨,成粉装袋。 人杀不了,这口恶气必须要出。 傍晚时分,乐安便提着药粥跑来了。云楼交代他守在这里等郎君醒来,她要去县衙找崔小姐打探情况。 乐安想,眼下情景,也只有崔小姐那般身份的人能帮上忙了。 冬韵仍在,天气尚未回暖,太阳方一落山,天色便暗沉下来。 风平城中最气派的朱门高宅岳府,此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安平侯府小侯爷宁泊澹的亲随孔文苍正站在紫栖堂外,耀武扬威地指挥着府中家奴搬运他今日在城中搜刮而来的器物用具。 小侯爷金贵无比,虽然岳府在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气派,但孔文苍仍看不上,觉得这实在委屈了他家小侯爷。 将从京中带来的一应器具摆好后,还是觉得缺些什么,这几日都在外头采买。 往日在京中,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他倒还收敛着。如今来到这偏僻小城,当真是天高皇帝远,看谁都鼻孔朝天。 来了才三四日,凑到他跟前献应勤送礼的人便接连不断,都期望着他能在小侯爷面前提拔两句。 孔文苍不过一侯府家奴,这几日却过上了被人捧着哄着的日子,更是不可一世。 今日在街上纵马撞了人,见那人穿着打扮不过一布丁白衣,丝毫没放在眼中。 只是城中捕头有些不识好歹,竟敢上门缉拿,孔文苍让手下扔了锭银子便打发了。 他尽情呵斥着府中下人,沉迷于这人上人的权势之中,简直要飘飘欲仙。 孔文苍丝毫没有察觉,他从紫栖堂出来后便被人跟上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 尽管府中护院镇守,还有孔文苍从盛京带来的侯府卫队,依旧没有人发现阴影中那道影子。 云楼一路跟着孔文苍来到他所在的厢房,确定了他的房间所在。趁他沐浴之际,鬼魅般的身影从窗扇飘进去,粉末落入茶水中,顷刻融化。 下完药,云楼没着急走。 她藏在梁上,静静看着孔文苍从屏风后走出来,毫无戒备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很快,那毒便开始发作。 司徒砚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神医,他下毒比下药猛多了。 孔文苍很快便感觉全身刺挠,一开始只是如蚊虫叮咬,他坐起来狠狠挠着发痒的地方,但那痒意从身体深处透出来,好像全身血液里都有蚂蚁在爬。 他痒得眼眶充血,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一边挠一边在墙上蹭,连头顶都是痒的,像有无数只虱子在他头发里爬。 “来人啊!来人!” 他惊慌大喊着,脸上身上全是抓出来的血痕,无数道细密的血珠汨汨而流,却让人更痒了。 孔文苍衣不蔽体地冲出房间,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底下人跑了过来,外头一时乱糟糟的,抬着孔文苍去找大夫了。 云楼轻飘飘从梁上落下来,将那壶下了药的茶水倒到花盆里,还体贴地用他的泡澡水洗了洗茶壶,重新续上水。 做完这一切,拍拍手,像一道风融于夜色。 第37章 【一更】 第37章 【一更】 回到医馆时,裴叙已经醒了。 药室灯火如豆,他靠坐在病榻上,昏黄烛火照着他面泛苍白的脸,看得云楼心头一紧。 她快步走过去,分明受伤的是他,哽咽的却是她:“裴叙,你疼不疼啊?” 裴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她脸颊,大拇指轻柔刮过她泛红的眼眶,笑道:“服过药,现在好一些了。” 云楼捂着他的手,见他这副强忍痛楚强撑笑意的模样,只觉得区区痒痒药根本不够她出气,她迟早要连狗腿子带主人一起宰了! “怎么气成这样?”裴叙看她凶巴巴的样子觉得实在可爱,本想像往常一样倾身亲她,稍微一动却痛得冷汗直冒,又靠了回去:“只是些撞伤,很快就好了。” 她闷闷的:“都怪我。” “不怪你。”他温声安抚着:“是我自己不小心。这些伤只是现在看着严重些,过几日就好了。” 云楼知道一定是因为在想她毒发的事,他才会心不在焉。 她压下心中酸涩:“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裴叙其实无甚胃口,但为了让她宽心,还是点头。云楼便叫乐安把药粥端来,坐在床边用银匙喂他。 裴叙张嘴小口吃着,在暖黄灯火下温柔注视着妻子。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眉眼间全是担忧与心疼。 她如此怜爱着他。 裴叙忽然便觉得这伤受得也不亏,他享受着妻子的怜爱与照顾,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粥。 云楼又学着他每次照顾自己的样子,跑去端了热水进来,用湿帕子轻轻给他擦脸擦手。 她凑得很近,大约是没这么精细地照顾过病患,神情绷得有些严肃。湿帕子避开脸上伤口,小心地从周围轻拭而过。 裴叙细微地嘶了一声。 她一下顿住,紧张地问:“疼吗?” 裴叙的嗓音听上去很脆弱:“嗯……” 她担忧又懊恼,动作越发轻柔起来,凑得更近一些。裴叙闻到她身上某种名贵花香的清香,大约是在崔府沾上的。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扑闪的蝶翅,温热的吐息在他泛疼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几下。 身上是香的,吐出的气息也是香的。 他闭上眼,微微仰头,尽情地享受她气息的爱抚。 云楼给他擦完脸又擦手,想起陈大夫临走前的叮嘱,又去取了配置好的药膏过来重新给他身上的伤处上药。 掀开他胸膛衣衫时,露出下面的中裤。 鼓得很高。 云楼本来还心疼着,见状简直要气笑了,瞪了他一眼:“你都伤成这样了!” 裴叙虚弱地看着她:“那里又没受伤。” 云楼:“…………” 她两三下把药上了,系好衣衫,给他盖起来。 今夜只能宿在医馆,裴叙想让她上榻来,但云楼了解自己的睡姿。都这样了,再被自己踹上两脚,那还得了。 可她也不放心去后院厢房睡,便让乐安抱了几床被子过来铺在床下,打了个地铺。 裴叙不想让她睡地上,毕竟这天还冷着,湿寒之气重。但云楼并不听他的,喂他喝完药就麻溜地躺下了。 两人一上一下,在这方小小的药室,彼此的呼吸气味都清晰可闻。 好像全世间他们两人只能互相依赖。 这一觉裴叙睡得很沉,到底是伤得不轻,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已经有病患在外间看诊。 妻子不知去了哪里,乐安坐在床边看着他,瞧见他睁眼,高兴道:“郎君,你醒啦!” 裴叙问:“夫人呢?” “崔小姐来找夫人,方才出去了。” 裴叙点了点头,乐安热情地说:“郎君,我服侍你洗漱吧!” “不必。”郎君虚弱地拒绝了他:“等夫人回来。” 医馆外头,崔令宜和云楼站在已经冒出些嫩绿枝芽的槐树下。 “……卞玉晨起又去岳府拿了一次人,但宁泊澹底下那些狗腿子实在是趾高气扬,根本不把小县城的捕快放在眼里。” 崔令宜说起这件事就气得不行:“而且听说昨夜那姓孔的突发恶疾,好像是水土不服,今早卞玉去的时候才稍微好转了些。这下更不可能把人交出来。” 那痒痒粉也就五个时辰的功效,天亮便自行消退了。 她同仇敌忾握着云楼的手:“实在没招,我们偷偷去把那姓孔的打一顿出出气吧!” 云楼叹了声气:“算了,你爹说得对,剿匪当头,安平府小侯爷即将到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崔令宜何时见过她如此委曲求全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小楼你放心,我们只是现在拿他没办法。这一笔我记下了,等我回京,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云楼情真意切地看着她:“好,就靠你了!” 送走来探望的崔令宜,云楼提着她送来的百年老参和上好续断回到医馆。 进去时看到裴叙已被乐安扶坐起来,墨发凌散而落,掠在愈苍白愈清俊的脸上,云楼一下就理解了有些男子对于病美人的追捧。 “令宜给你送了上好的补品。”她走过去交给乐安:“等你再好一些,让周婶给你做成药膳。” 裴叙点头:“替我多谢崔小姐。” 虽然他知道崔家小姐完全是看在他娘子的面子上才会来探望他。 其实到底是来探望他还是来看他娘子,也不好说。 云楼让乐安送了热水进来,开始给他擦手擦脸,净口上药。 裴叙凝望着她,爱意澎湃的胸腔被填得很满。 在医馆待了几日,他便能自行下地行走了。到底年轻底子好,恢复起来也快。 乐安架了马车过来,将夫人和郎君接回家。 遭此横祸,裴宅上下都愤愤不平。可平头百姓对上权贵之家,永远都是这般没有公正可言的。 乐安除了每日蹲在墙角下画圈圈诅咒岳府众人,也没别的办法。 赵石头和钟实倒是跟崔令宜的想法一样,想去给那孔文苍套麻袋打一顿。两人还真去岳府附近蹲守过,但没蹲到人。 后来才听说那孔文苍来了风平城水土不服,犯了些病,在府中治病调养。 两人这才作罢。 裴叙身上的青肿终于消退一些,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只是左手臂还吊着,使不得力也碰不得水。 傍晚时分,他叫下人提了热水灌满浴桶,打算沐浴。 但他连脱衣都艰难,云楼总不能叫丫鬟去服侍他,只好亲自上。 裴叙垂眸看着她解开自己衣襟,抽掉玉带,褪掉中衣,露出底下虽受了伤但难掩硬朗的身躯。 明明他们早已亲密无间,甚至有过更羞耻的姿势,但此时此刻,云楼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脱他中裤时,她动作慢腾腾的。 头顶响起裴叙疑惑的声音:“娘子可是在害羞?” 云楼没理他,又听他低低笑了一声:“你我夫妻,何须害羞?” 云楼想起一年前刚刚同自己成亲时的书生。 她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害羞脸红的书生了! 将他扶进浴桶,热水轻轻晃出来,水清无比,他全身每一处都清晰可见,她从未有哪一次这样清晰直面过这具日日与她纠缠的身躯。 虬根盘扎,青筋鼓起,手臂和后背的肌理沿路而下,那些刺眼的伤痕并不减损他的清姿。 云楼突然说:“我去叫乐安进来。” 她起身便要走,裴叙一把捉住她手腕,哪怕受了伤,他手间的力气依旧很大。 云楼回过头,水汽缭绕间,听见他虚弱的请求:“帮帮我吧,娘子。” 云楼结巴:“帮……帮你干嘛?” 裴叙不解地看着她,那双清幽眼眸被热气氤氲着潋滟水光,语气却十分正经:“还能干嘛?当然是帮我擦洗身子。” 他无辜地问:“娘子在想什么?” 云楼想把他那勾人的脸按进水里。 第38章 【二更】 第38章 【二更】 阳和启蛰,花树春发。 照影出了趟任务,一身疲惫血气回到细刃。 推门进去时,看到院子里云楼以前给他种的花草生机焕发。 他不善打理花草,云楼离开细刃一年有余,本以为经历一个冬日这些花都枯死了,没想到春雨一浇又活了过来。 和种下它们的人一样,韧不可摧。 照影闻着这花草清香,心中高兴,疲惫一扫而空,也不歇息了,拎起水桶开始浇花。 高墙上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再浇就淹死了。” 照影回头,看见阿尘不知何时坐在那里,他嘁了一声:“关你屁事。” 话是这么说,还是把木桶放下了。 他见她一副远行的打扮,想了想又问:“要出任务?” 阿尘盯着他没说话,眼里却掠过一抹讽刺笑意,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照影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没憋好屁,上前两步,又问:“青主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阿尘幽幽打量他两眼,才不疾不徐说道:“青主让我去打探夜游下落。” 照影脸色一变,飞身上墙:“为何?” 阿尘没回答,只回想起上午在血洗堂内,底下的人来向独孤青汇报,说察觉近日有人在四处打探一种毒,毒发的症状疑似与夜游曾经所中之毒相似。 独孤青听完,虽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阿尘却能明显感觉到他沉了脸。 她听到他幽幽感叹了一句:“是燃犀啊。难道我的小游竟在骗我么?” 话落,沉默良久,便叫她去打探夜游下落,试探夜游是否真的武功尽失。 照影听完,只觉后背冒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拉着她追问:“燃犀是什么?是夜游之前中的那种毒吗?为何青主会因此怀疑夜游?” 阿尘甩开他:“你问我,我问谁?你不是和夜游关系最好?” 说罢,再不理他,身形一掠跳下院墙。 照影急得团团转。 云楼是否真的武功尽失他不知道,但既然青主有所怀疑,那必然是有这种可能。 如果云楼真的骗了青主,照影简直不敢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分明知道青主最厌恶背叛。 她现在在何处?阿尘能找到她吗?细刃四杀最擅追踪,云楼真的有藏好踪迹吗? 不,既然青主能得知那毒的消息,阿尘便能顺着这毒的线索找到她。 他必须得在阿尘找到云楼之前给她通风报信。若她没有骗人,那最好。若她果真演了一出好戏,那得让她赶紧跑路了。 - 雪化那几日很冷,但熬过那段时日,韶光淑气之下百卉含英,便能感受春日之暖了。 裴叙的伤好了许多,只是手臂还需休养,云楼现下已经能面不改色帮他穿衣脱衣。 她如今才发现,她这夫君娇气得很,受伤之后事事都要赖着她。要她脱衣,要她喂水,要她帮着沐浴擦洗头发,还要帮他…… 可不能拒绝,一拒绝,便用那副脆弱可怜的表情喊疼。 她怀疑那马不仅把他身体撞伤了,还把他脑子撞坏了。 将花圃里花叶枯枝都剪除,又分别浇了水,云楼挽着袖口回头时,就看见她夫君坐在凉棚下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花光柳影,浮翠流丹,他一身天青色衣衫,墨发未梳,随意地垂散在身前,比这满园春光还要好看。 唯一的瑕疵是那用裹帘缠在胸前的手臂,有些煞风景。 云楼用手背蹭了下额间的细汗,去一旁的井边净了手,坐到他身边。 棚下的木几上摆着茶水鲜果,有一盘三月藨是昨日她和崔令宜去城郊踏青时采的,不过有些酸。她挑挑选选了两颗颜色鲜艳的,自己吃一颗,又给裴叙喂一颗。 “我跟罗大哥取了经,按照他的法子重新育了苗,今年的西瓜肯定比去年甜。” 裴叙被那三月藨酸得说不出话来,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递到她唇边。 云楼却不觉酸,继续畅想着:“还有这葡萄藤,今年夏日应当也要结果了,到时候一串串紫葡萄坠在这四面,肯定很好看。” 裴叙想象她说的那画面,赞同点头。 春日万物复苏,时时刻刻都能让人感到蓬勃生机,冬日萧瑟时心中那些莫名不安便也被这春风吹散了。 用过晚饭,裴叙又说他要沐浴。 云楼一边帮他脱衣服,一边疑惑打量他那手臂:“都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都不能活动吗?” 裴叙:“陈大夫说要静养。” “好吧。” 妻子任劳任怨帮他脱衣沐浴,每一处被她擦洗过的地方都会立刻变红。等从浴桶出来,擦净一身水汽,裴叙整个人已经烫得能把她煮熟了。 听他压抑的低喘,云楼便知道今夜逃不过去了。 春日春日。 万物勃发。 她跨坐在他怀里,尽量不碰到他受伤那条手臂。她的手刚才长时间泡在水里,便也变得同他一样皱巴巴的。 双手捧着时,她没有着力点,按得他猛一抽气,另一只手连忙扶住她腰身。 云楼与他额头相抵,小声抱怨:“还要多久?手好酸。” 他偏下头亲她红润的唇,喉结滚动得厉害:“……辛苦娘子了。” 灼热气息在两人之间流窜,云楼感觉自己越来越热,热到裴叙都察觉了她的异样。 她的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他差些倾泄。 裴叙察觉不对,扶她腰身的手上移捏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她已满面通红,浑身滚烫。 匆匆结束,裴叙一把抱起她朝床榻走去。 云楼震惊地瞪大眼:“你的手?!你骗我!” 裴叙没说话,神色严肃地摸她额头和颈窝,这样急迅升高的体温显然不正常,他怀疑是那怪毒又发作了。 那毒每次发作都非常迅速,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就这片刻,云楼已经快烧迷糊了,感觉身体里都是火在燎,热得她想把衣衫全部脱掉跳到冰水里。 裴叙冲出门去,喊来丫鬟从井中打水,倒进浴桶。 春夜微凉,井水尤为冰凉,很快装满浴桶,裴叙抱着快烧晕过去的云楼坐进去,又让乐安带上司徒砚留下的那几张药方去找陈大夫,速煎药来。 茵茵和文思不停地从井中打水,等郎君一唤便马上换水。 裴叙身躯泡得冰凉,但很快又会被怀里滚烫的身子传染,湿淋淋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只是换水的空档,几乎就要被烤干。 满室水渍,就这么来回泡了一个时辰,云楼终于清醒了些,搂着他脖子有气无力说:“我没事,就是太热了。不疼,这次一点也不疼……” 水下滚烫和冰凉的身躯紧紧相贴,裴叙抱着她在发抖。 云楼揪他耳朵,都烧成这样了也没忘记找他算账:“好你个裴叙,竟敢骗我。” 他这胳膊怕是早就能动了,为了骗她动手照顾,竟一直装伤哄骗她! 裴叙扶住她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嗯,我错了,等你好了随你罚我。” 认错倒是快。 云楼有气无力在他颈窝咬了一口,与奖励无异。 陈大夫终于按司徒砚留下的药方煎好了药送来,喝过药后又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云楼便感觉体内那股火消减了不少。 这高热持续了三日,第四日便彻底退了。 这次毒发比两人预想的轻微,这把悬而不落的刀终于落下,两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又有三五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可以喘气,寻找解毒之法,说不定这期间肖鹤便能将那巫医带来,解了这毒。 毒发这三日崔令宜来探望过一次,裴叙听到她趴在床边偷偷跟云楼说“裴叙是不是有点克你”,恨不能将她轰出家门。 感受到裴叙冷飕飕的眼刀,崔令宜干咳两声,若无其事跟云楼聊起八卦:“对了,安平侯府那小侯爷前日进城了。你是没看到好大的阵仗,朱轮华毂,姬妾成群,真不知他是来剿匪的还是来度假的。” 云楼问:“龙骧卫也到了?” “到了啊,就驻扎在城外大营。宁泊澹只领了一百龙骧卫进城,将岳府围得水泄不通,估计怕被山贼报复。” 她说着又有些生气:“这两日把我爹和卞玉使唤得团团转,不过一介草包,得了个署都指挥佥事的名头,倒叫他耍上威风了。我倒要看看这匪他剿不剿的下来。” 龙骧卫副指挥使马凌站在岳府紫栖堂外面,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也在思考这匪到底剿不剿的下来。 他来了已有一刻钟,小侯爷的亲随说进去通报,到现在都没出来,反而里头欢声笑语更大了。 马凌隐隐听到姬妾追逐的嬉笑,不由抬头看天。 天还没黑呢,这小侯爷就开始白日宣淫了? 他真的是来剿匪的?别带着弟兄们去背雾山送死吧? 马凌脸色越来越沉,又过了一刻钟,那叫孔文苍的亲随满身脂粉味地跑出来:“马大人,小侯爷请您进去。” 马凌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紫栖堂。 前堂高坐上,小侯爷宁泊澹衣冠不整,歪坐在榻上,左拥右抱,看得马凌眼前一黑又一黑。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圣上亲封的署都指挥佥事,他只能垂首道:“小侯爷,属下这两日已带人深入背雾山中探明情况,那落虎寨和连城寨都寨门紧闭,四周筑了防御工事,显然已做好对抗的准备。” “属下已命人画好两座山寨附近的地形图。从地形上看,落虎寨为了取水之便地势更为低洼,更容易攻破,所以属下认为应当先攻落虎寨。” 高坐上的宁泊澹含住姬妾喂到嘴边的鲜果,轻飘飘道:“先攻连城寨。” “为何?年前下山洗劫的便是落虎寨,据属下所知,连城寨多年来闭寨不出,几乎于背雾山销声匿迹,属下认为没必要先……”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宁泊澹不耐烦地打断他:“就这样,剿匪计划你安排好,下去吧。” 为何为何,当然因为连城寨就是抢他爹贺礼的罪魁祸首。他能被派到这来吃苦,不就是因为那批贺礼吗? 这事儿可比剿匪重要多了,只要把贺礼抢回来就能给他爹交差,剩下的他就不用管了。 不然还真打算勤勤恳恳剿匪,做出政绩,闯荡朝廷?开什么玩笑,自己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他这辈子就只适合当个吃喝玩乐的小侯爷。 他爹已派人查明,那连城寨多年来销声匿迹,不是因为老实了,而是一直在黑吃黑。 吃的就是他爹这种被抢了钱也不敢声张的大贪官。 真有意思。这山上两座山贼窝,一座官匪勾结,一座尽逮着贪官薅,还真是各有各的手段。 马凌忍了又忍,终还是领命下去了。 罢了,两窝山贼反正都是要剿的,且先拿连城寨开刀。 驻扎在城外大营的龙骧卫暂时没有动作,他们还需与了解当地情况的县衙配合。 好在本地县令崔大人是个尽心尽职的好官,那捕头卞玉也是个厉害角色,马凌心里才好受了些。 龙骧卫忙着剿匪,云楼也忙着给自己做新裙子。 春日一到,锦绣坊又进了许多时兴的新料子,颜色一匹比一匹漂亮,质地一匹比一匹柔软,云楼一眼看中,全都想要! 崔令宜还约她过几日去城郊狩猎,还得做一套专穿来骑射的衣裙。 她挑挑选选一下午,从锦绣坊离开时已是傍晚。医馆差不多这时候闭馆,她加快步伐,赶去接裴叙下工。 到悬济堂时,伙计果然已在闭门。 云楼还以为裴叙已经走了,伙计却道:“下午有客人到访,郎君还在后院厢房招待。” 她便提着裙子朝炮制药材的后院走去,刚穿过门庭,迎面而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 他看着面生,不像是风平城的人,虽有一番气度在身,却不是久居高位的那种威严。此时迎面相撞,他看向云楼的眼神含着几分打量与审视。 既是裴叙的贵客,她也不与他计较,冲他笑了下就侧身避过,朝后走去,欢快喊道:“裴叙,我来啦。” 她能感觉到那人没走,还在看他。 裴叙很快从厢房走出来,尽管他已刻意掩饰,但云楼还是察觉了他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冷怒。 他拉过她的手,温声询问:“裙子选得如何?” 云楼说:“买了好几套呢,还给你也做了一套。” 裴叙笑起来:“哦?我也有?” “当然啦。”云楼蹭着他手臂撒娇:“你穿那颜色肯定很好看。” 裴叙笑着把她搂到怀里,抬头望向门庭处时却没有笑意,冰冷震怒地盯着门庭那人,无声驱赶。 那人在叹了声气,终是转身走了。 云楼从他怀里抬起头:“裴叙,那是谁?” 他低头亲亲她:“以前生意上的伙伴,他生意出了些问题,想让我帮衬。” 云楼“昂”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在说谎。 第39章 【一更】 第39章 【一更】 大家都有秘密。 所以云楼并不打算深究他的秘密,他不愿意告诉她,定然有他的苦衷。 她只是高高兴兴牵过他的手:“你说今日周婶做了什么菜?有没有我最爱的烧鱼?” 裴叙眉眼间的冷郁被她的笑容冲散:“午后看她在杀鸡,不知是炖鸡汤还是烤窑鸡。” 春日斜阳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流逝的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 今日周婶果然做了烤窑鸡,云楼吃了两个鸡腿,用过饭后梳洗一番,泡了壶清茶坐在凉棚下解腻。 风还有些凉,裴叙拿了件披风出来给她披上,在她身边坐下。 云楼便把头靠过去,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彼此依偎,享受静谧的春夜。 今夜的裴叙格外温柔。 他只是拥她拥得更紧,要将她嵌进他骨肉,生死都不分离。 结束后他抱她去沐浴,云楼挂在他身上不想动,被他擦洗干净后又抱上床哄睡。自从他伤好之后,她便又可以尽情地挥霍懒惰。 不知睡了多久,云楼朝一旁伸手时却摸了个空。 裴叙不在床上。 她突然惊醒,从床榻坐起来。心头跳过一抹不安,掀开帐帘才看到裴叙坐在窗边。 今夜春月清亮,月光薄纱一般笼着他清白玉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指腹轻轻摩擦。 那是云楼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和他母亲的木雕。 他又在思念他母亲了。 笼在薄月下的他分明那样如圭如璋美不胜收,是她最喜爱的谪仙模样。 可云楼此刻却不忍再看,仿佛要被他周身浓郁的悲伤淹没。她悄无声息躺回榻上,没有打扰。 黑夜一寸寸流失,大约半个时辰后,裴叙轻手轻脚上床来。 床榻轻陷,他不知她醒着,小心翼翼从身后将她搂入怀。他的胸膛有些凉,贴着她柔韧的背脊,搂得很紧。 春日做衣裳的女眷太多了,云楼足足等了七日才等到锦绣坊将她的新裙子送来。 裴叙头一次见她穿如此利落又飘逸的骑服,薄粉的料子将她衬得像初春枝头明俏的桃李。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楼不由低头打量:“不好看么?” 裴叙揉搓她垂落的衣角:“一定要穿这身出去吗?” 云楼一脸疑惑地四下张望:“哪里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他叹了声气:“好看,所以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哪日不好看?”云楼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胸口:“那你干脆将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人。或者将我挂在你腰带上,随身携带……” 她原本开着玩笑,却见裴叙望向她的眼眸幽深漆黑,意味深长。 云楼懊恼地推了他一下:“你还真敢这么想!” 裴叙轻叹着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细细亲啄:“只是想想罢了,我哪里舍得。” “想也不准想!” “哎……” 收拾妥帖,裴叙将她送出门去,细心叮嘱:“跑马时慢些,别和崔小姐比,她自小习武身体强健。猎不到猎物也别气恼灰心,那些原本就不好猎。” “我就跟着去见识一番,放心吧。” 她哪里会什么骑射,让她拉弓射箭,还不如直接将箭矢拿在手上当暗器投掷出去,反而准些。 她们也不过是猎些兔子鸟雀,真让她们进山像猎户一样猎熊猎虎自是不可能。 云楼慢悠悠骑着马出发了,到了城门口与崔令宜汇合时,发现卞玉竟也在。 卞捕头今日没穿官服,一身黪色劲衣,蜂腰猿背,骑在马上身长脚长,惹得云楼频频回看。 卞玉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上半身都绷起来了。崔令宜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终于打马上前挡住云楼的视线。 “他脸薄,别看他了,一会儿惹恼不陪我们去了。” 云楼遗憾收回视线:“好吧。” 三人刚出城,跑马速度并不快,云楼问道:“卞捕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听说龙骧卫已进了背雾山,衙门每人都忙得抽不开身吗?” 崔令宜一摆手:“别提了,我就说那宁泊澹是个废物。龙骧卫进山后已连攻两次连城寨,都失败了,还折了不少人在山门前。” 云楼不由震惊:“这连城寨如此厉害?” 她只和落虎寨的人打过交道,这连城寨行踪一向低调隐秘,倒是很少听到他们作恶的消息。 卞玉在一旁开口道:“连城寨地势高,进攻只能俯冲,他们防御工事齐全,只需往下滚石便能轻易击退进攻。” “既然连城寨攻不下,不如试试落虎寨?” 云楼记得,落虎寨的地势并不高,那夜她上山很轻松。 卞玉便抿紧唇,沉怒道:“小侯爷执意先攻连城寨,谁都劝说不了。” 崔令宜愤愤咬牙:“最怕的就是这种尸位素餐的上官。” 三人说着话,终于来到狩猎的山下。此处葱蔚洇润,水木明瑟,是风平城贵人们春日狩猎踏青的首选之地。 崔令宜欢呼一声,回头道:“外围踏青之人太多,没什么猎物,我们往里走走!” 三人便从马道策马而过,马蹄扬尘,惊起丛中蝴蝶。 此时,半山腰赏雨亭,安平侯府小侯爷宁泊澹百无聊赖坐在亭外,身旁随从端茶倒水,捶腿捶背。 那日撞伤裴叙的亲随孔文苍满脸结痂的疤痕,在旁弓腰赔笑:“小侯爷,心情可有舒畅些?” 背雾山剿匪接连碰壁,宁泊澹这几日心情都十分暴躁。 他也没想到这连城寨竟如此难啃,因为他执意如此,导致龙骧卫伤亡不轻,军中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宁泊澹不是感觉不到。 但他有什么办法!还不是龙骧卫不够努力! 说什么禁军第一战力,结果连个山贼窝都攻不进去,废物!一群废物! 宁泊澹越想越气,今日出来踏青散心好不容易恢复些的好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旁托盘里的茶杯狠狠掷在山石上。 茶盏飞溅,所有人跪伏在地。 宁泊澹喘着粗气,突然听到下面的跑马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着一声娇叱的“驾”,两抹艳色进入他的视线。 打头那女子他认识,崔县令的千金,汝阳崔氏的小姐。 不愧出身名门,姝色不输京都贵女。虽然崔则仕如今只是个小小县官,但他父亲在朝中担任工部尚书一职,不好招惹。 何况他对脾气火爆的美人不是很感兴趣。 倒是另一个,宁泊澹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如此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美人儿,他来了风平城这么久,竟不知城中还有如此绝色。 孔文苍随他长大,还能不明白主子的心思? 立刻道:“小侯爷,要不要跟上去?” 宁泊澹大手一挥:“走。” 进入林中,人烟便稀少起来,山林枝叶扶疏,停僮葱翠,崔令宜刚一进去就看见一只灰兔从丛中跳过,立刻张弓搭箭,一箭中的。 崔令宜马上求表扬:“小楼,我厉害吧!” 云楼笑道:“我早知你厉害。” “你也试试?” “我就算了,我不善此道,你多猎一些,回头分我。” 崔令宜兴高采烈应了:“卞玉,我们比比!” 两人朝前冲去,也只有卞玉愿意陪她玩这游戏。 云楼握着缰绳慢悠悠跟在后面,欣赏这林中春景,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本以为又是进山狩猎的,正驱马让出路来,那声音行至身旁时却停下。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落在后头?也不怕被这山里的野狼叼了去?” 那声音轻佻黏腻,云楼回过头,看见一身锦缎华服的青年策马而来,腰间系着金丝嵌宝的蹀躞带,生得倒还俊朗,可惜面泛青灰,眼生邪气,一看便是纵欲过度轻浮之人。 她的视线从此人身旁的孔文苍身上一掠而过,顷刻便识得了他的身份。 果然是个草包废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虚得说话都在喘。 宁泊澹自以为丰神俊朗地走到她身边,挑着唇角:“不如与本侯同行一程,也不辜负这大好春光?” 他上来便自报家门,自然是想用身份吓住这小娘子。她若投怀送抱,他自然含笑收下。她若胆小惊慌,他正好以示宽容。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扫他一眼,那眼里只有淡漠,仿佛只是在看路边一块石头,理都不理,一提缰绳转身便走。 孔文苍斥道:“大胆刁妇!见到小侯爷还不……” 马蹄扬了他一脸的土,对方策马飞奔,转眼便消失在林中。 “小侯爷,属下这就带人去把那刁妇抓回来!” 宁泊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眯眼盯着那道背影,半晌,冷笑道:“不急,先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 除去今日偶遇宁泊澹如吞了蝇虫恶心了一阵,其余时间云楼还是很开心的。 她把箭矢当暗器使,倒也扔中了两只兔子,傍晚下山时崔令宜又送了一半的战利品给她,回到裴宅时可谓收获丰盛。 云楼提着两只兔子跑进厨房:“周婶,今晚想吃烤兔肉!” 当夜,裴宅上下都吃上了兔肉,裴叙还给隔壁谢宅也送了一些。 他到现在每每见到谢青安都还觉得愧疚难安。 在外面疯玩一日,夜间裴叙帮她沐浴洗发,上榻后又替她按揉手脚,怕她今日骑马过久,明日酸疼。 做过之后,夫妻亲昵夜话一番,便安寝了。 而此时紫栖堂,宁泊澹也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是城中悬济堂掌柜裴叙的妻子。” “悬济堂?”宁泊澹念着这有些熟悉的名字,看向孔文苍:“不就是你上次纵马撞伤那人?” 孔文苍赔笑道:“是,那悬济堂医馆在城中颇有名望,听说每年都会为城中百姓义诊,姓裴的虽是布衣,却有才子之名,听说当年连中小三元,后来不知为何不再科举。” 宁泊澹笑了一声:“他倒是艳福不浅。不过早慧不达,这种地方还真指望能出个状元?不过又一伤仲永罢了。” 孔文苍:“侯爷说得对,不知侯爷打算如何?” 宁泊澹想了片刻,又问:“你将他撞成那样,除了那卞玉上门来问过,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找过你?” 孔文苍摇头:“不曾。” 宁泊澹嗤笑一声:“看来也是个软弱可欺之人,惧怕我侯府的威势,连讨个公道都不敢。” 他手指扣着桌面,幽幽道:“你说如此懦夫,本侯若让他献上妻子,便赠他万金,他是献还是不献呢?” …… 翌日天亮,裴叙照常来到医馆。 春日是病发时节,医馆一早便排起了队,裴叙和乐安一道在堂中按方抓药,思忖着是不是该再聘一名坐诊大夫,总不好日日都让病人久等。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耀武扬威的斥责:“让开!都让开!” 裴叙皱眉,抬眸看去,几名随从拥着一锦衣华服的青年走进来。 此人面色泛青,脚步虚浮,裴叙一眼就看出他该补肾。 他打量对方之际,对方竟也在打量他。那阴邪的眼神犹如蛇吐信子,令人倍感黏腻恶心。 宁泊澹没想到这小小县城的医馆掌柜,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难怪能娶到那般娘子。 他心中有些不爽,抬手在孔文苍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大喇喇道:“去,给裴大夫道歉。” 孔文苍便连忙赔笑着上前,朝裴叙弓腰作揖:“裴大夫,上次是小的不对,纵马冲撞了您,今日小侯爷特地带小的来向您赔礼道歉,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 他说完,另外两名随从便将手中大包小包的赔礼往案上一放。 其实宁泊澹一进来裴叙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他皱了皱眉,不知此人搞这一出目的为何。 但对方毕竟是小侯爷,他不想节外生枝,上前见了礼,又吩咐乐安上茶。 宁泊澹随意坐下,还笑着朝他招手:“裴大夫,请坐,不必拘礼。” 裴叙压下心中厌恶,缓缓落座。 宁泊澹看了他几眼,端着茶杯东一句西一句与他闲聊。 裴叙不卑不亢地应付着,思忖他今日来此到底是何意。 就这么虚与委蛇了半刻钟,裴叙听他话题逐渐朝他娘子身上扯,瞬间意识到什么,眼神冷下来。 宁泊澹也懒得再装下去了,眼神示意一番,孔文苍便将方才堆在案上的赔礼拆开一盒,里头竟是黄金百两。 他笑吟吟道:“这黄金只是小菜,聊表本侯心意。”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裴大夫若愿将妻子拱手相赠,条件任开,本侯……” 他话没说完,裴叙端起桌上滚烫的热茶泼到他脸上,不等他失声惨叫,拳头已狠狠落到他脸上。 第40章 【二更】 第40章 【二更】 云楼赶来的时候,悬济堂已被身披利甲的龙骧卫团团围住。 这阵仗几乎快将整座风平城惊动,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城中百姓,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说是裴郎君与山贼勾结,意图刺杀小侯爷。” “胡说八道!裴郎君怎可能同山贼勾结,这分明就是陷害!” “可小侯爷为何要陷害他?何况我刚才也瞧见,裴郎君把小侯爷按在地上,那架势分明是在往死里揍!” “听说龙骧卫在背雾山中接连失利,难不成还真是因为城中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云楼挤进人群,众人见是她,纷纷让出路来,满面担忧。 终于挤到医馆门口,龙骧卫持戟而立,不许人靠近。 堂内的情形看不清楚,云楼顾不上那么多,正打算硬闯,人群后传来崔令宜呵斥的声音:“都给本小姐让开!” 她带着卞玉冲过来,瞧见云楼低声安抚了一句:“我爹在里面,别担心。” 但龙骧卫得了命令,并不放她们进去,正针锋相对,副指挥使马凌匆匆赶来,瞧见崔令宜横眉怒目,头疼地挥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三人便跟着马凌进入医馆,云楼一眼看见被崔县令护在身后的裴叙,见他浑身干净,并未受伤,松了口气,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裴叙见她吓成这样,心里一阵绞痛,紧紧拥着她。 鼻青脸肿的宁泊澹坐在椅上看着这一幕,目光越发怨毒,怒火中烧:“崔县令这是打算将山贼同伙包庇到底吗!” “小侯爷!”崔则仕磨了这么久,脾气也上来了:“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裴叙与山贼并无瓜葛!小侯爷今日为何来此,大家心知肚明!剿匪一事迫在眉睫,当务之急是更弦易辙,而不是罗织罪名,冤枉无辜!” 马凌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小夫妻,再看看宁泊澹,哪还有不明白的,他真是头都大了。 近来崔则仕万分配合他的剿匪计划,卞玉更是比他手底下的龙骧卫还要勇猛,马凌对这两人赞赏有加。 加之崔则仕的父亲还是朝中工部尚书,他本就有心结交拉拢,立即出声道:“小侯爷,勾结山匪的罪名若没有证据,可不能随意安到旁人头上。” 宁泊澹没想到这一个二个都跟自己对着干,怒吼:“本侯都被他打成这样了,还不算证据?!他蓄意刺杀,就是证据!” 众人在心里大骂活该,马凌便看向裴叙:“不知这位裴郎君,为何要对小侯爷大打出手?” 裴叙只要一想起他方才那几句话,杀了他的心都有。 他满眼冷怒盯着宁泊澹,没有说话。 那些觊觎侮辱他妻子的话,他不愿再有第三个人听到。 云楼突然回身道:“前些时日小侯爷身边的随从当街纵马,将我夫君撞成重伤。” 她指着孔文苍:“今日小侯爷带人上门,难不成是来倒打一耙,贼喊捉贼的?” 马凌竟不知还有此事,好家伙,又是撞人又是夺妻的,这小侯爷真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在这小地方拼了命的作威作福啊。 马凌严厉看向孔文苍:“这位夫人所言非虚?” 孔文苍被武将那鹰眸一盯,有些慌张道:“是……是小的不小心,冲撞了裴大夫,不过今日小侯爷带小的过来,便是来向裴大夫赔礼道歉的。” 崔则仕冷笑一声,掀开案上礼盒:“赠黄金百两用以道歉,小侯爷出手还真是阔绰。” 马凌不想在这处纠缠下去了,他手底下的龙骧卫也不是用来欺负百姓的。 朝宁泊澹抱拳正色道:“小侯爷,剿匪事宜迫在眉睫,圣上还在千里之外等我们的好消息。当初朝堂之上,侯爷主动请缨,赞小侯爷精通兵法,一片拳拳报国之心,百官皆赞虎父无犬子。小侯爷临危受命,想必也不愿让侯爷失望吧?” 宁泊澹咬牙切齿,知道今日有崔则仕和马凌拦着,他是拿这姓裴的没办法了。 愤愤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那我这打就白挨了?” “誒!此言差矣!” 崔则仕义正言辞道:“裴贤侄一介文弱书生,怎可能打得过威武勇猛的小侯爷?小侯爷这伤分明是在背雾山剿匪时身先士卒所受,如此英勇无畏,令人钦佩!” 马凌也马上说:“是啊!等下官回京,必将小侯爷英勇事迹上报圣上!” 宁泊澹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堆得下不来台,他低下头不说话,胸前起伏,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平复了怒意,看了裴叙一眼,起身道:“看在二位的面子上,本侯便不跟他计较。走。” 围在外头的龙骧卫终于散了,这桩事像一场闹剧,被城中百姓津津乐道。 可云楼知道这事儿没完。 宁泊澹走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毒她不是没看到,他这样无法无天的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方才起了冲突,医馆被掀得乱七八糟,还好医馆伙计多,在崔则仕赶来前护住了裴叙。 崔令宜着急拉她爹的袖子:“爹!那宁泊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快想想办法啊!” 崔则仕扶着自己气歪了的官帽:“想着呢想着呢!” 他看向裴叙,又严肃道:“裴贤侄,你放心,在我崔则仕治下,哪怕王宫贵胄来了也休想仗势横行!” 裴叙低声道谢,崔则仕又安抚他几句,方带着崔令宜走了。 乐安带着人闷头收拾,云楼把他拉到内室,见他余怒未消,身躯仍绷得硬邦邦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没事了,没受伤吧?” 裴叙摇摇头,复又抱住她,低头埋在她颈窝,闷声问:“他可有找过你麻烦?” 云楼抚摸他后脑勺:“只昨日在山中遇到一面,我没搭理他。” 只要想到那阴邪的视线在他娘子身上流连过,他心中想要将那人碎尸万段的戾气便难以控制。 “好了,没事了。”云楼抚着他后背,又握着他手腕抬起来看看,一本正经地关心:“揍了人手痛不痛?” 裴叙埋在她肩头闷笑了一声。 她就也笑起来:“我把我夫君哄好了吗?” “哄好了。” 他直起身,捧着她的脸在各处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外间突然有人敲门:“郎君,有客人找你。” 裴叙抚着她脸颊,指腹蹭了蹭。 他推门出去,原本被云楼哄好的脸色在看到来人时再次沉下来。 云楼跟在他身后,也看见对方,是那日从后院出来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并未被裴叙的眼神喝退,反而笑道:“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叙盯他半晌,回头对云楼说:“在这等我片刻。” 云楼点点头。 裴叙便领着那人去了后院厢房。 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在后院炮制药材的伙计很快走了出来,便按照郎君吩咐掩上门帘。 厢房中光影浮动,从窗格中穿梭而进的光柱照着空中浮动的尘埃,裴叙嗓音冷淡:“你又来做什么?” “小侯爷,跟我回去吧。” 裴叙现在听到“小侯爷”这三个字就犯恶心,脸色铁青:“我说过,我不是。” “今日之困,难道还没能令郎君认清权势地位的重要性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郎君夫人姝色无双,今日有安平侯觊觎,明日便可能有其他人,以郎君如今之势,如何护得住?” “何况以郎君之智,难道看不出来那安平府小侯爷不过假意应承?他日后必定卷土重来,这些权贵纨绔手段层出不穷,郎君一介布衣到时又当如何招架?” “他是小侯爷,您也是。只要您愿意回去,您便是裴家的嫡长子,侯爷年迈,将来必定由您承袭爵位,届时有整个汝阳裴氏为您撑腰,区区安平侯府又有何惧?” 裴叙冷冷看着他,这位裴府的大管家吴元忠。 自他记事起,他就是裴府的管事。在他和他娘因外祖父一家下狱而受牵连时,全府上下只有他对他们母子的态度不曾变过,始终恭敬有加。 大约正因如此,裴予朝才会派他来此,妄想凭借这点情谊说服他。 裴叙看着他,就会想起母亲当年在裴府日夜以泪洗面。想起外祖父一家蒙冤下狱,裴府不仅坐视不理,甚至落井下石,企图下毒毒死母亲,以免她牵连裴氏。 连他这个裴氏嫡长子,都因为体内有着柳氏血脉,而被裴予朝厌恶憎恨,指着他大骂休想肖想侯爵之位。 他们一家避柳氏血脉如避蛇蝎,如今却指望起他这个柳氏之子了。 裴叙突然冷笑出声:“听说裴予朝绝后了?” 吴元忠脸色一变。 “儿子死绝了,想尽办法也怀不上种,眼见便要无后,爵位无人承袭,与其落到二房头上,不如来找我这个……”他一字一顿:“嫡、长、子。” “我若答应和你回去,你们又待如何?让我猜猜。想必你们已打探到我年少时曾参加科举连中小三元?否则裴予朝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指望我回京后一举夺魁,正好光耀他裴氏门楣?” “不止如此,最好被王公贵胄榜下捉婿,正好让我休掉发妻,迎娶能为裴氏带来好处的贵女,再纳十几房美妾为裴氏开枝散叶,这不是他一贯的手段?” 少时温润知礼的小公子,如今已生得这般龙章凤姿。而京中那些在门楣庇荫下成长起来的裴氏子弟,个个都不如他。 可他对裴氏只有怨恨。 “回去告诉裴予朝,死了这条心。他这辈子注定活着孤绝无嗣,死后无人捧遗。” “小侯爷!” “滚出风平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41章 【一更】 第41章 【一更】 吴元忠脚步沉重从后院走出来,行至药堂,看到“少夫人”正趴在柜台前,拎着药戥在玩。 她看上去是如此天真烂漫,有着京中贵女都比不上的姝色容貌,被裴叙宠得不知世道艰险。 可她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裴叙猜得没错,若他回京,裴氏便会逼他休妻另娶。 云楼拎着药戥抬眸,便看见那中年男子在看着自己叹气。 她这次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因为他每次来裴叙都不高兴。 吴元忠见她冷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垂下眸去,心里想着,或者这孤女会是此事唯一的突破口。如今柳氏已过世,唯一能牵动小侯爷心神的,不就只剩她了吗? 身后脚步声接踵而来,吴元忠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快步离开了。 裴叙脸色果然不太好,云楼丢下药戥跑过去扑到他怀里,蹭来蹭去:“怎么又生气?” 裴叙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杂乱无章的心绪稍微平静,想了想低声说:“他逼我做不愿做的事。” “那就不做。”她凶巴巴道:“下次他再来我就把他轰走!” 裴叙笑着把她脑袋按贴到自己胸口,慢慢平复:“我已经轰他走了。最近……”他顿了顿,“暂时不要出门了,等我解决好安平侯的事。” 云楼有些意外:“你打算如何解决?” 裴叙低头亲了她一下:“我会想办法。” “好吧。”她又说:“那我今晚想去找令宜过夜,明日回来就不出门了。” 裴叙没有拒绝:“好,我送你去。” 看着裴家那对恩爱的小夫妻又牵着手在街上散步,城中百姓已见怪不怪。他们还能如此清闲地上街,看来今早那场祸事果然是诬陷。 裴叙买了些她往日爱吃的糕点肉脯,用油纸包好,让她带去崔府吃。 崔令宜得知通传很快跑出来接她,见裴叙站在原地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高兴地朝他挥手:“走吧走吧,我会照顾好小楼的!” 裴叙目送两人进了县衙,才慢慢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医馆,在城中绕了一圈,买了些东西,随后来到了金玉赌坊。 仇亭很快把人接到了肖鹤的私阁中。 他瓮声瓮气的:“裴公子,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去把那个小侯爷宰了?你放心!我一早得知此事,刀都磨好了!等天一黑我就去!” 裴叙笑了下:“不是。”他道:“拿纸笔来,我要给肖鹤传信。” 仇亭马上照做。 老大走之前说了,他走后裴公子就是自己的老大,他什么都要听裴公子的,如果裴公子有危险也要舍命相护! 寨中只有三人知道裴公子身份,其中就有他,这是老大对他的信任!绝对不能辜负! 仇亭很快拿来了纸笔,裴叙用左手执笔写完传信,递给他:“用最快的速度传给肖鹤。” 仇亭点点头,又问:“裴公子,如果那个小侯爷继续欺负你,我能不能去杀了他?” 裴叙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很淡:“我们劫取的那批贺礼中,有安平侯卖官鬻爵的证据,那个账本将他此次与各州官员银钱来往的每一笔贿赂都记录在册,还有献礼之人的信件,只需将这些交到需要的人手里,自会有人出手。” 仇亭没听懂。 但他知道裴公子不让他去杀那个小侯爷,只好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老大传信。” 龙骧卫剿匪陷入僵局,以裴叙对背雾山的了解,没一两个月,这寨门攻不进去。 宁泊澹就算想针对他,也只能等到剿匪结束后,否则崔则仕和马凌会拦住他胡来。 他还有至少一月的时间,足够了。 原本不想管安平侯那些烂事,不想节外生枝。 但宁泊澹竟敢觊觎他娘子,那便让安平侯满门陪葬好了。 - 风清月朗,春夜静谧。 云楼换上崔令宜为她准备的夜行衣,在崔令宜紧张又兴奋的眼神中飞身跃出窗扇,消失于夜色。 其实可以走门的,但崔令宜说想看她翻窗。 县衙位于城东,距岳府并不远。以云楼的轻功,很快就到了。 宁泊澹的到来令这座高宅守卫更加严密,可皇城都拦不住夜游,遑论此处。 云楼熟门熟路摸到紫栖堂,殿内灯火通明,显然宁泊澹还在饮酒作乐。 她悄无声息落在屋顶,掀开一片青瓦,朝下看去。 宁泊澹左拥右抱靠在榻上,下堂舞姬挥袖,乐姬弹琴,好不快活。 孔文苍和他几个亲信都在此间喝酒,吹捧奉承着高位上的主子。 云楼伏在屋顶耐心等着,夜色缓缓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堂下终于有人提及此事。 “照我说,小侯爷就该直接把那娘们儿绑了!姓裴的不知好歹,小侯爷就不该给他脸!” “这口气绝不能这么忍了!只要小侯爷发话,我们便去把那姓裴的打个半死,再把那小娘们绑来给小侯爷好好享用!” 底下一片附和,宁泊澹面无表情喝着酒,最后一摔杯子:“够了!还嫌我今日不够丢人的吗!” 堂下瞬间静寂,连舞姬和乐姬都伏地发抖。 宁泊澹冷笑一声:“原以为那姓裴的是个软骨头,没想到还有几分硬气。崔则仕和马凌不是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扣罪名吗,最多两月,等本侯把姓裴的和山贼勾结的证据摆到他们面前,看他们还如何相保。” “小侯爷有何高招?” “届时攻下山寨,那些山贼的命不都握在我手里?让他们指认个同伙,不难吧?” “小侯爷的意思是,到时候让山贼指认姓裴的与他们勾结?这招高啊!属下再去伪造一些书信往来,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孔文苍立刻跑上去给他倒酒:“小侯爷消消气。姓裴的蹦跶不了几日了,与山贼勾结可是死罪,届时判他个满门抄斩,好好给小侯爷出这口恶气!” “至于他那位美妻。”孔文苍顶着一张疤痕脸,笑起来格外恶心:“等属下寻到机会,绑到府中,先让小侯爷开开胃。她若不想被死罪牵连,届时还得求着王爷宠幸她呢。” 狗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鼻青脸肿的宁泊澹哄开心了。 底下丝竹声起,玩乐继续。 云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控制住现在就冲下去把人杀干净的冲动。 来之前崔令宜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在此大开杀戒。 那是京中王侯,还是领皇命剿匪而来,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宁泊澹今日才刚与他们发生冲突,晚上就暴毙,不管有没有证据以安平侯的性子绝对会怪罪到裴叙头上。 那就把安平侯也杀了? 可他还有父母姻亲,还有朝中好友,权贵是杀不光的。她只有一把刀,他们却有权倾天下的势。 杀的越多,这个麻烦只会越来越大,她不想再给裴叙惹来麻烦,她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只要让宁泊澹打消这个念头就好了。 既能打消他这个念头,又能吓退他,有什么办法呢?一定有办法的。 打探到他接下来的打算就好,她可以回去和崔令宜商量。 青瓦被盖上,挡住漏进夜色的这缕光。 云楼回到县衙时,崔令宜正在窗边探头探脑。 只是眨眼的功夫,原本空无一人的窗外骤然站着个人影,差点把她吓出声来。 虽然早有准备,可夜游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还是让她惊赞不已。 崔令宜等人进屋,把窗扇管关好,小声问:“探听到了吗?” 云楼缓缓点头,将宁泊澹的计划说与她。崔令宜听完愤愤不已,咬牙切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又跟云楼确认一遍:“你没杀他吧?” 云楼叹气:“我倒是想来着。” 崔令宜说:“杀了他,事情反而变得复杂起来。此时只要有个人能压住他,或将他调离此处,这件事便迎刃而解。” 她想了想,拳击掌心:“我让我爹给我祖父去书一封!只要我祖父出面,安平侯定然会卖这个情面。” 可崔则仕被调离京中十年,崔家真的会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帮他吗? 云楼没有泼凉水,这毕竟是崔令宜的心意。 何况,在她想到其他办法前,如今也只有期望崔大人能说动崔尚书出面了。 在崔府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两人还没起,便有下人来通报,说裴郎君来接他夫人了。 崔令宜气得捶床:“天还这么早!他想干嘛!他要干嘛!就一刻也离不了!让他等着!” 发完脾气,转头搂住云楼的细腰哭哭唧唧:“小楼你看他,生怕我与你多待一刻。” 云楼羞涩道:“我夫君是有些粘人。” 两人浅赖了一会儿床,崔令宜便唉声叹气地起身了。 等云楼收拾妥帖出去,崔则仕正在前堂招待裴叙喝茶。两人似乎在谈论昨日之事,见她来了便停了话口。 也不过分开一夜,裴叙看来的眼神竟透着思之如狂的浓郁。 不知内情的莫不以为他们分开已有半年。 果然很粘人。 同崔则仕拜别,裴叙便牵着她离开崔府。 马车已等在县衙外,云楼坐上车,问他:“崔大人方才和你说什么?” 裴叙替她打理裙裾:“他还是劝我参加科考。” 崔则仕说,若有功名傍身,今后再遇到这种情况,那些人便不敢随意动他。 可什么样的功名才叫功名?才能彻底杜绝别人觊觎她的可能? 举人?探花?或者直接夺得状元?除非他当皇帝,否则上面永远有人压他一等。 就算是皇帝,如今不也被李相压着吗? 他似乎不愿多提这个话题,拉过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挤进她指缝,与她十指相贴。 听到她笑着安慰:“你不愿意,那就不考。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 裴叙将她抱进怀里,垂着眼眸,没说话。 第42章 【二更】 第42章 【二更】 云楼答应他今日起便不出门了,裴叙没着急回家,陪她去城中逛了一上午。 买了些她喜爱的亮晶晶的玉石首饰,又做了两身衣裙,午间又带她去如意楼听戏吃饭。 午后原本还想带她去杨柳堤乘船游湖,云楼吵着累要回家,这才作罢。 她昨夜和崔令宜闺中夜话,确实没睡好,回了屋梳洗一番便打算午睡。 窗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燃着熏香,她看到那上面摆着几本尚未合上的书籍,一旁还有燃尽的蜡烛和过夜的凉茶。 云楼回过头,问正在给她挂衣裳的裴叙:“你昨夜没睡吗?” 他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嗯,你不在,我难以安眠。” 云楼真是拿他拿办法,拉着他上榻:“那我们一起午睡。” 帐幔垂落,裴叙抱着她陷入床榻,灼热浅喘的呼吸覆满她颈窝,空洞一夜的胸腔终于被她的香味一点点填满。 屋外,茵茵和文思轻轻掩上门帘。 茵茵将她叫到一边:“郎君和夫人房中的案几怎没收整?那一向不是你在负责?可不得偷懒。” 文思低声道:“晨起便要收拾,郎君不许我动。” 茵茵若有所思,看了看天色:“我们去煮些茶,备些鲜果,等夫人午歇起来端去凉棚下。” 夫人午睡一般半个时辰,起来后便会去院子里躺着赏花,两人早已摸清她的习惯。 然而今日一等再等,房中始终不见有起身的动静。 两人想着大概是因为郎君昨夜一夜未眠,夫人今日便陪着睡得久了些。 是有些久了。 云楼手指抓着他后背起伏的肌理,也在想今日怎会如此久。 他不是整夜未睡吗,怎么午睡了半个时辰就恢复精力了? 春日总是多雨的,那锦被上绣的缠枝莲被洒落的阵阵春雨浇透,仿若喝饱了水,笔挺着绽放出别样的风采来。 时而又想,别的夫妻此事也如此频繁吗?每日都做吗?不分白天黑夜吗? 裴叙敏锐地察觉到身下的人有些不专注。 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刻,她的心思竟不全在他身上么? 白日天光穿过门窗,透过罗帐,只余下半寸明暗交叠的光影。光影落进那双漆黑幽清眼睛,愈发显得欲壑难平。 怎么会够呢?他永远不会觉得够了。 还能更多,还能更重。他的爱也好,他的心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恨不能塞满她整个人,全都给她。让她没心思想别的,只能想他。 怎么都好像不够,她的身心全部给他都不够,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填满他愈趋愈胜的爱欲? 心里有道很低的声音说,把她关起来就好了。就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这床榻之间,除了他以外任何人的视线都不能落到她身上。 只有他可以。只有他能看着她,亲吻她,拥有她。 就像现在这样,他可以完全将她覆盖。她屈膝拱腰,折成一张弯弓,他便是射箭之人。弓与箭每一道弧度都完美契合,不留一丝缝隙,擦着弓弦一击射出。 箭矢正中靶心,震动颤鸣,箭头插在最深处,若没有人去拔,绝不会疲软掉落。 可是不行。她是春日的风,夏日的花香,秋日的暖阳,冬日的雪。没有人能困住风雪,他也无法将花香和暖阳据为己有。 就这般罢,她在他身边,在他怀里,足矣。 临近傍晚,屋头传出郎君喊送水的声音。 茵茵和文思对视一眼,忙不迭去了。 云楼已经彻底不想动了。虽然她也热爱这事,可裴叙实在也太磨人了啊!她想不通怎会有人在此事上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不会疲软。 是不是前段时日受伤周婶给他补得太过了? 吃饱餍足后的人看不出一点方才的浑浊沉沦,朗月清风地吩咐下人烧水煮茶,说要晚上陪她去凉棚下赏月观星。 呵呵,你最好是去赏月的。 那贵妃椅隔一段时日便要承受它不该承受之重,快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赵石头和钟实如今天一黑都不去院墙外巡视了,被郎君呵退过几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云楼的日子又变得清闲起来。 每日躺在院中闲谈浇花,看钟实和赵石头打打拳,晚间再去榻上跟裴叙死去活来。 很充足,很安心。 崔令宜给她传信,说崔大人已修书一封遣人送往盛京,请求崔尚书出面解决此事。云楼虽觉希望渺茫,但多少有个盼头。 裴叙上次说他会想办法,后面再没提过。云楼不知他想的是什么办法,难道是找上次在医馆遇到的那人帮忙?可他分明抗拒和那人的接触。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崔大人让裴叙继续科考的话。 如果裴叙真的继续科考,以他的才学高中状元不是什么难事。那她岂不成了状元夫人? 那她会变成京中那些每日除了宴请邀约,便是在宅中苦等夫君下朝的贵妇吗? 云楼打了个哆嗦。 不,那太可怕了。 还好裴叙不愿科考,不会做官。 这几日雨丝风片,外头似笼着一层薄烟,夜半时分,睡梦中的云楼被一道鸟鸣声惊醒。 那叫声实在普通,与春夜里那些鸟雀啼鸣无甚区别,除了她,其余人甚至都注意不到。 可她能听出区别,她能分辨出那是鸟雀的低鸣,还是……照影的传信。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掠过四周,朝更远的地方去了,仿若一只雀鸟在夜空中展翅飞过。 照影在找她,他知道她在风平城中,但不知她在哪。 照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来找她?! 其实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之前总是安慰自己,不急,死到临头再说。 看来现在就是死到临头了。 身旁的裴叙还熟睡着,云楼缓缓坐起,手起刀落,十分利落地给他劈晕过去。 这件事拖不得,她必须马上去见照影。 夜已经很深,云楼换好衣裳,悄无声息离开房中。 那特殊的,只有她和照影熟悉的鸣声已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云楼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春雨连绵,像一张缚网的轻纱将她缠裹,身后疾速的风声引起了照影的察觉,他身形一顿,轻飘飘立在屋脊飞翘的鸱吻上。 故人相见,遥遥相望,云楼立在另一头鸱尾上,有些谨慎:“你不是来抓我的吧?” 照影无语:“我若是来抓你的,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唤你出来。” 虽早猜到如此,但云楼还是松了口气,卸下警惕笑眯眯朝他走来:“什么时候到的?” “今夜刚到。”照影也跳到屋脊上,等两人靠近,他好好端详了一番云楼:“看来你这一年过得不错。” 云楼拉他在屋脊坐下,开门见山:“青主派谁来了?” “阿尘。” 照影见她追上来那一刻便知她武功还在,又叹又惊:“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连青主都敢骗?” “敢不敢的,如今都骗了。”她只是奇怪:“青主是如何察觉的?是背雾山屠杀山贼之事让他起疑了吗?” 照影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背雾山那事还真是你干的?” 好吧,看来不是因为此事。 照影默了默,将从阿尘那里听来的消息跟她说了。 云楼听完后一阵沉默,照影也沉声道:“这毒司徒砚帮你治了多年都无起色,青主却能轻易说出此毒名为燃犀。云楼,我觉得此毒是青主所下。” 是啊,以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毒是独孤青给她下的。 可始终想不通,为何呢?她明明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那些年,她不也尽心尽力为他做事,从未生过背叛之心吗? 但在她还没打算离开细刃时,她就已经中毒了。 难道独孤青会预知后事不成?算出她将来会叛逃细刃,所以提前给她下了毒?那这位首领未免也太手眼通天了。 燃犀。也算个好消息吧,至少知道这毒的名字了。 照影不解地看着她:“我记得你之前在细刃时过得也很快活,天大地大,哪处不由得你去?不过是要领些命令,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竟让你如此难以忍受,情愿冒着被追杀一生的风险也要叛逃吗?” 雨越下越密了,她的眼睫凝着一层水汽,湿哒哒垂着。 半晌,她点了点头。 “嗯,我一时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幼时我被关在笼子里,供那些贵人观赏取乐,我拼了命想离开那座笼子,撞得头破血流。” “后来青主救了我,他说我有血性,将我放出了那个笼子,又将我关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笼子再大,大到能任由我来去,可那终究也是笼子。” 她抬起头,沉静的眸子静静望着他:“我不想活在笼子里。” 我情愿死在笼外。 照影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决心,他叹了声气。 “阿尘带着人手,所以慢我一些。但最迟五日后也会找来,你打算怎么办?” 云楼看着春雨蒙蒙的夜色。 其实在看到照影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困扰她多日的局面该如何破解。 连老天都在给她提示,偏在此时让照影到来。 “还能怎么办,继续逃呗,总不能留下来等死。” 照影皱眉:“以阿尘对你的恨意,一旦确定你是叛逃,定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你。” 云楼却笑了起来:“正合我意。” 她悠悠地说:“我不仅要让她来追我,我还要留下踪迹让她能追上我。” 照影盯着她脸上笑容,突然意识到什么:“这城中有你想保护的人?” 云楼托着腮,笑眯眯的:“嗯,我成亲了。” 照影大惊失色。 又听她笑着说:“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也不在乎我的过去,还找人帮我解毒。我最开始原本只是想在这里和他过几年宁静日子便离开。” “但我的到来似乎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或许我本身就是个麻烦。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他。”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没有长到让人一辈子忘不掉。 他们就像背雾山那条溪流中两片命运不同的落叶,在溪水流冲下短暂地相贴,又被无法抗拒的水流冲开。 如今她要继续去做她的亡命徒,他也该回归他的生活,做回他风光霁月的裴郎君。 他或许会继续经营医馆,也许会听从崔大人的建议科考入仕。 无论怎样,都比和她一起亡命天涯,面临永无止尽地追杀要好。 细刃目标在她,只要她离开,城中万事太平。 “那还等什么!”照影拽着她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走!” 云楼望着远处高门大宅的方向,摇了摇头:“走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你得帮我。” 第43章 【一更】 第43章 【一更】 山色寂寂,照影在雨中狂奔,来到城隍庙后山石阶前。 雨夜一缕月光都没有,但他依旧能借着夜色视物。 拾阶而上,踏七十七步,左侧歪脖子树。 “那里有司徒砚给我留的东西,你去帮我取来。” 照影拿出匕首开挖,很快挖出一个盒子。他在身上擦了擦泥水,将盒子妥善收好,返回城中。 云楼在裴宅的房顶上等他。 轻雨落在春夜舒展的桐叶上,雨声清而绵长。去年夏日她也曾爬上来过,捡了一窝掉落的雏燕。 黑影轻飘飘落在她身侧,将盒子递给她:“这个办法太冒险了,如果我没能及时从棺材里把你挖出来,你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证明我命该绝于此,也不必遗憾。” 裴叙应该会将她埋在他母亲旁边,那里山清水秀,她也很喜欢。以后每逢祭日裴叙还会来给她扫坟上香,带她爱吃的糕点肉脯。 这样想想,好像也蛮不错的。比她今后不知死在何处,横尸荒野强多了。 云楼接过小木盒,又低声道:“还有几件事需交代你。” 雨声盖过了屋顶细语。 临走前,照影朝下看了一眼。 他还没见过云楼的夫君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死了,不怕他伤心?” “大约是会伤心一段时间吧。”她笑了下:“但过两年也就忘了。” …… 翌日裴叙起床时,感觉脖子有些疼。他想他应该是又落枕了。 毕竟他娘子的睡姿实在不敢恭维,今日又得去找陈大夫扎两针。 他起身穿衣梳洗,如往日一样,走前去床边亲了亲她脸颊。 待转身离开,云楼突然叫住他:“裴叙。” 他回过头,看见她从床上坐起来,撒娇似的:“抱我一下。” 他笑着回身,单腿跪在床上,俯身抱了抱她。 他娘子今日似乎有些粘人,埋在他颈窝不肯撒手,还狠狠在他颈边嘬了一口。 裴叙好笑道:“这下不怕别人看到了?” 往常她都只嘬看不见的位置,生怕叫人看见笑话她。 她指腹蹭了蹭被她嘬出的红印,松开手:“你走吧。” 裴叙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今日我会早些回来。” 她笑着点头:“好。” 医馆一整日都很清闲,近来看病的人不多。裴叙赶在傍晚前回家,路上有卖槐花糕的,他买了一包,想着拿回去给他娘子尝尝。 到家时却发现云楼不在,文思说:“下午夫人带着茵茵出门了,好像是说要去君临楼见什么人。” 君临楼? 裴叙皱起眉。 他知道吴元忠一直没离开,就住在君临楼的客栈。 云楼是去见他? 裴叙脸色沉下来。猜也能猜到吴元忠找她是想说什么,无非是换种手段劝他。 裴叙匆匆赶往君临楼,他思考着吴元忠到底跟云楼说了多少,面色沉重踏进去时,却一眼看到吴元忠坐在窗边雅座喝茶。 云楼不在。 裴叙大步踏过去,吴元忠看见他脸上一喜,连忙起身:“小……郎君,您来了?” 裴叙盯着他:“我夫人呢?” 吴元忠微微一怔:“少夫人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我还以为郎君此时来见我,是少夫人劝动了你。” 不知为何,裴叙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吴元忠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忙道:“郎君的身世我并未提及,只是告诉少夫人郎君之才天下少有,在这小小风平城实在埋没……” 裴叙不想再听他说这些废话,转身就走。 吴元忠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跟了上来:“郎君可是在找少夫人?她同我喝过茶便说要去城东买些首饰,带着丫鬟走了。” 她有好几日没出门,怕是有些闷,今日便借此机会逛街去了。 思及此,裴叙稍微松了口气,可那股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 出了客栈,他朝城东方向大步走去,迫切想要快点找到他娘子,带她回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擦身而过,他站在长街中间惶然寻找,身边一张张脸忽然就变得有些模糊,再难看清。 有人撞到他,说着抱歉,裴叙踉跄着避开,耳中鼓动的心跳声震得他耳心有些刺痛。 身后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他:“郎君!” 裴叙猛地回头,看到茵茵神色慌张地朝他跑来,几乎是扑在他面前,失声痛哭:“郎君,我终于找到您了!夫人被安平侯的人带走了,我已去县衙报了官,卞捕头先带人去了,我去医馆没找到您……” 她大哭着,裴叙有一瞬间失聪。那么一瞬间,天地静寂,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身子晃了一下,被跟上来的吴元忠扶住,随后轰鸣之音像夏夜惊雷在他脑中轰得一声炸开,他一把推开吴元忠,朝宁泊澹所在的岳府疯跑。 茵茵跟在他身边,一边哭一边说着今日之事。 从君临楼离开后,她便陪云楼去城东铺子逛街。云楼逛了会儿坐在巷口的小摊下歇脚,叫她去对面买些茶饮。 就是这档口的功夫,此前来医馆闹过事的随从便带人围住巷口,将云楼带走了。 茵茵回头时瞧见了这一幕,她知道自己上前阻拦也无用,立刻便去县衙向卞玉求救,又赶回医馆找裴叙。可那时裴叙已在回家路上,后又去君临楼找吴元忠,两人便一再错过。 无妨,无妨。他娘子胆子小,被宁泊澹绑到府中,定然吓坏了。只要不与他起冲突,便没有性命之危。 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人没事就行。 宁泊澹不敢杀人的,他只是起了色心。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却无法控制手脚发凉,血液倒流,脑中轰鸣之声几乎让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在耳边拉成一条尖细刺耳的长线。 岳府朱门大敞,冲进去时,竟也无人阻拦。 有城中熟识的人在府中当差,瞧见他甚至露出同情的神色,跑来给他引路:“裴郎君,快跟我来吧。” 裴叙头重脚轻,仿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地里,来到了紫栖堂外。 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实在凄惨,实在有些耳熟。 是崔家小姐。 崔家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哭什么?她为什么要哭? 裴叙看到堂外站着许多人,有卞玉,有衙门的官差,还有府中的随从,和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宁泊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裴郎君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裴叙看到他们让出路来,尽头的台阶上躺着个满身是血的人,崔令宜跪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裴叙觉得这真是无稽之谈。 那不可能是云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一旁被卞玉制住的宁泊澹看见他,挣扎着大喊:“本侯再说一次!不管我的事!我只是请她来府中喝茶,什么都没做!她突然就开始吐血,吐了我一身!” 崔令宜猛地抬头,睚眦欲裂,一把拔出身旁赵二的佩刀朝他扑了过去:“我杀了你!” 一片混乱。 裴叙面无表情走到浑身是血的云楼面前。 她闭着眼,身上脸上都是血,如同第一次在他面前毒发那样,面如白纸,嘴唇青黑,躺在冷冰冰的青玉地板上。 裴叙跪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手也是冷冰冰的,甚至已经有些僵了。 她没有脉搏,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娘子……”他低喊了一声,俯身去抱她,可她的身体也不再柔软,僵硬冰冷,硬邦邦的。 怎么会呢?明明早上走时,她还在他怀里撒娇。 可她现在变成了一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温度的尸体。 裴叙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她,贴着她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让她也暖和起来。 可她的身体太冰了,像冰锥一样扎进他骨血,于是他体内的血肉好像也被冻住了,无法流淌,无法心跳。 他娘子真的死了。 他整个人迅速褪去血色,摇摇欲坠,眼眶深处似有一把刀由内朝外捅出来,捅得他眼前一黑,肝胆俱裂。 心头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刀,痛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血和泪都砸在她脸上,从她青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她不忍见到爱人痛苦,流下的血泪。 “郎君!” 吴元忠见他竟悲痛至此,吐出血来,生怕他一时想不通,就这么随少夫人去了。 慌忙上前扶住他:“郎君!斯人已逝,千万保重身体,您还得为少夫人操办后事!” 可他只是抱着她的尸体哭着,起先只是嘶哑颤抖的哭泣,呜咽抽泣着,像被人抛下的无助的孩童。可他哭得越来越狠,那样悲痛欲绝声嘶力竭的哭声,连藏在暗处的照影都不忍再听。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宁泊澹吓坏了,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匪还没剿成功,闹出这样的事,崔则仕和马凌不会放过他的。 他朝身旁惊慌失措的孔文苍大吼:“你去绑她做什么!我今日让你去绑她了吗!” 孔文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是有一个府中的家仆跑来说,裴家娘子在附近逛街,属下才……” 他只是想让小侯爷高兴一下。最近剿匪不顺,小侯爷日日发脾气,好不容易遇到裴家娘子出门,他就…… 那个家仆呢?都是那该死的家仆的错!是他来通风报信,是他带的路! 孔文苍咬牙切齿朝四周张望,却再也没找到那佝偻着背身形有些高大的家仆了。 暗处,照影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往怀里一塞,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处。 他该去做准备了。 这假死药是司徒砚的拿手绝活,药效只有三日,但药性过于刚猛,服下之后皮肤会大面积溃烂,散发腐臭味,让人看上去犹如死后快速腐烂。 他得赶在三日内将云楼挖出来。 前提是,这三日她得被妥善安葬。 裴宅挂起了白幡。 城中百姓都已惊闻此噩耗,许多人义愤填膺,希望县衙能将那害人性命的小侯爷缉拿归案。 但听闻裴郎君抱着他夫人的尸体吐血晕厥被带走之后,岳府就大门紧闭,再也不见开过了。 去年此时,裴宅红绸漫天,喜庆热闹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不过一年时间,竟已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了。 裴叙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四下漆黑,他站在一汪冰凉刺骨的潭水中。那水从他脚踝往上蔓延,慢慢长到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听到云楼的声音,她喊他:“裴叙……”她哭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裴叙惊慌地四下找她:“娘子,你在哪?你在哪!” 可他找不到人,只听见她哭。她哭得好惨,一直喊疼。 裴叙痛得难以呼吸,潭水一寸寸漫过胸口,漫过喉颈,淹没了他的嘴、鼻、眼,最后彻底将他吞没。 “娘子!”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几乎窒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空气里有熟悉的香味,是她身上的香。 那一定是噩梦。 裴叙甚至笑了一下,从他早上离开家起,就是在做梦了。 他现在才真实地醒来。 他怎会做这样的噩梦,一定是近日思虑太重。他娘子应该是起床了,等他推开门,就能看到她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朝他甜甜地笑。 裴叙脚步虚浮地下床,走到门口,惨白僵硬的双手覆上门框时,却稍微顿住了。 他心跳得很厉害,浑身的冷汗又开始不停地冒,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猛地拉开门。 看到满院白幡在风中翻飞。 第44章 【二更】 第44章 【二更】 “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近日我时常肌骨欲裂,咯血不止,倍感时日无多。 好友带来传信,言此毒名为燃犀,无解。毒发身亡后尸身迅速腐烂,三日内化作白骨。 我虽无惧,唯恐夫君难承此痛。 你我相交至厚,故以此书相托。将我后事托付于你,务必三日内将我入殓安葬。 死后身腐,秽气难掩,不忍也不愿夫君睹此惨状。 私心所愿,我在他忆中容貌如旧。 与你相识,结为挚友,我心甚慰,此生无憾。 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 切记切记。 此信阅后即焚,万望令宜平安,岁岁无忧。 云楼绝笔。”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灰味。 裴叙脸色惨白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为何这不是一场噩梦? 心头被剜去血肉,绞痛不止,喉咙又猛地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来。 一身缟素的乐安冲过来,哽咽着扶住他:“郎君!” 裴叙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夫人呢?” “崔小姐在前堂操办夫人后事,已将夫人入殓了。” 裴叙面无人色,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朝前堂冲去。 前厅已搭起灵堂,茵茵和文思跪在灵前哭着焚烧纸钱,钟实和赵石头神情悲恸站在一旁,街坊四邻来此吊唁。 那棺材就那么明晃晃放在堂中,已覆上棺盖。崔令宜一身素白,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正强打着精神在跟城中的堪舆先生交谈。 裴叙冲过来,几乎是扑到棺材上,眼眶血红状似恶鬼,发了疯般去掀那棺盖。 崔令宜冲过去拦住他:“裴叙!你干什么!” 他一把将她推开,双眼红得几欲落下血泪,神色狰狞地嘶吼:“谁允许你这么做?!谁允许你把她装起来?!” 崔令宜想起那封信,想起云楼在信中字字泣血的嘱托,眼泪喷涌而出:“她中的那毒会让她的尸身在三日内腐烂化作白骨,我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腐烂了!她身上皮肤全都开始烂了!” “你想让她就这么烂在这里?烂在你家中?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副模样你知不知道?她想要你记住她好看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 裴叙双目赤红盯着她,半晌,一字一顿说:“我要看。” 他不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崔令宜没再拦他,也拦不住。看他双手握住棺盖,缓缓推开。 只不过一条细缝,一股浓郁的腐烂的臭味便从棺中扑面而出。 堂中所有人都闻到这股味道,有来吊唁的城中百姓干呕了一声,难以忍耐地跑了出去。 裴叙双手发抖,眼泪大滴大滴砸落在棺上。 她明明是香香的。 她最爱香了。会将每一套衣裙都熏上香再穿,会将花香带到房中赏闻,还会给他做和她味道相同的香囊,让他带在身上。 裴叙咬牙,还要再开,崔令宜一把按住棺盖:“够了!裴叙!” 她牙关紧咬:“让小楼体面地走吧。” 要让前来吊唁的所有人都闻到她死后腐烂的味道吗? 裴叙从那条细缝中看下去。 阴暗潮湿的光线落在她青白脸上,血渍已被擦拭干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裸露在外的手背和手腕果然已经溃烂。 她一定很痛,死了也会痛的。 不然怎么会来他梦里喊痛。 他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哄一哄。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刺鼻,连外间都能闻到,崔令宜将犹如行尸走肉的裴叙一把推开,强行合上棺盖,哽咽厉声:“下销封棺!” 裴叙跌坐在地,看落销封棺,他娘子永远被关进了那具暗无天日细长窄小的棺材里。 他扑上去,又被人拦下来。他大吼着,却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喊出声音。 两日浑浑噩噩地过去。 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只坐在棺材旁发呆。 吊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同情安慰,怒骂斥责,可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只有那股腐烂味始终萦绕。 她会腐烂,然后化作一堆白骨,长埋在地底。 这个过程甚至很快,他听到崔令宜跟堪舆先生说,今日必须下葬了。因为棺材已盖不住那气味了。 他闭上眼,吞回那股再次涌上喉咙的血腥,可眼泪还是流了满脸。 云楼被葬在他母亲的墓旁。 旧坟旁多出来一座新坟,墓碑上是他亲手所刻的字:亡妻云楼之墓。 春雨淅沥,他坐在黄土泥泞的地上,抱着墓碑,像一具还没安葬的尸体。 雨水将他全身浇得湿透,他已这样坐了一天一夜,谁来都劝不走。 照影在暗处看着,有些着急。 今日就是第三日,今日他若再不走,他就只能把他打晕拖走了。 云楼这夫君看上去实在可怜,他有些下不去手。 好在傍晚时分,有人代替他做了这件事。 那是一个穿黑衣劲装束高马尾的少年,发间绑着一根素白绸带。 他骑着一匹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望着新坟沉默良久,走到坟前给云楼上了一炷香,然后拎着裴叙的领口把他凶了一顿,最后直接打晕扛走。 照影松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沉,雨也小了许多,等至半夜,照影速速开挖。 他动作很快,因为担心云楼那夫君半途又疯疯癫癫跑来了,抡铲子的速度比他挥剑的速度还快。 黄土下很快露出棺材,开棺前,他后退一些,捂住口鼻,一脚踹开,随后连滚带爬跑远一些。 春雨落进棺材,一股浓郁的幽香在夜幕中散开。 腐臭变幽香,这香味带剧毒,若不明其中道理吸上一口,当场暴毙。 照影一向觉得,司徒砚若将他专研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放在医术上,他早成天下第一的神医了。 他算着时间等香味挥发完,连忙将云楼从棺材里抱出来,喂下解药。又将提前备好的已经快要腐烂成白骨的尸体拖过来,把云楼外衫扒了给那尸体穿上扔进棺材。 什么珠钗首饰,耳铛手环,一并取了全部扔进去。 服下解药后三个时辰才会醒,照影将云楼抱到林中草地上,转身回来迅速将新坟恢复原样。 还好近日春雨不断,到处都是泥泞淅沥,这样挖过一道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云楼身上没了那股腐烂的臭味,但溃烂的皮肤依旧存在,照影脱下外衫把她裹起来抱在怀里,朝他提前找好的落脚点疾驰而去。 - 斗转参横,云楼很突兀地睁开了眼。 假死的状态与真死无异。这三日她没有做梦,没有意识,在服下毒药闭上眼的那一刹,整个人就如同坠入了漆黑的深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如今意识回笼,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带来疼意,喘气有些闷堵,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大约是假死的后遗症。 灯火如豆,四面黄墙,窗外传来马鼻的响喷。 照影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细微的声响惊动了照影。 “醒了?”他松了口气,“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云楼冲他笑:“多谢你及时把我挖出来。”环视四周:“我们现在在何处?” 照影说:“距离风平城几十里的村子,没什么人住,我连夜赶过来的。” 他起身从床角抱了堆东西,放到她面前:“我趁你昨日下葬的时候去了趟裴宅,喏,你要的东西。” 云楼摸了摸已经使熟的宽刀,随后拿起裴叙送她的那只长命锁。 锁下的金玲轻轻撞响,发出清脆的铃音,她缓缓抚摸锁上“长命百岁”四个字,半晌,若无其事问:“他还好吗?” 照影知道她在问谁,皱了皱眉:“不太好,我感觉他比你说的要伤心许多。” 他回想了一下:“他吐了七次血。” 云楼低着头,垂眸看着手中的长命锁,很久没有说话。 照影能感觉到她的难过。 夜游最是恣意洒脱,原来也会因为一个人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 他叹了声气:“走之前,你要不要偷偷去看看他?” 过了很久,才看到云楼摇了摇头:“算了。” 不过一年而已,很快就会忘记的。 那一次毒发她曾问他,如果这毒治不好怎么办?他很平静地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他早就接受了她在将来会死去的事实不是吗? 迟早有这一遭。 如今这个时间不过提前了而已。 拖得越久,只会让他越发难以承受。 他那么好,再过两年说不定就会遇到很好很好的姑娘。他会再次成亲,拥有一个真正很好很合适的娘子。 一年而已,很快就能忘记的。 她收起那些细密酸疼的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气,问照影:“宁泊澹如何了?” 照影嗤了一声:“你临死前抓着他襟口说的那句‘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几乎快把他吓破胆了,当日就连夜逃走了,我跟了一段路,他应该是逃回盛京去了。” 云楼冷笑了声:“倒是省了我再去装鬼吓他一次。” 宁泊澹一走,剿匪一事应该会全部由马凌负责,也不必再担心裴叙会被扣上勾结山贼的罪名。 照影把备好的伤药递给她,背过身去。 云楼撕开衣衫,将身上溃烂化脓的位置都撒上药,包扎好。 入殓前崔令宜把她打扮得很漂亮,给她换了她最喜爱的那套衣裙,簪了最耀眼的珠钗。 照影把她挖出来时,全扔在那具棺材里了。 她脱下华贵柔软的襦裙,换上照影提前为她备好的利落短打。梳着发髻的长发放下来,全部扎上去束在脑后,又变成那个亡命天涯的夜游。 再也不是裴夫人了。 “阿尘这两日便要到了,你这伤能行吗?” “放心。”云楼抻了下身体:“这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大约这一年被裴叙娇养得太好了,连这点伤竟也觉得痛了。 照影提前在这里备好了食物和水,两人一道吃过,云楼恢复了些体力,天也快亮了。 到了该和故友分别的时候。 “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便是。” “我还是不放心宁泊澹,担心他会折返。”云楼说:“这两月你留意城中情况,若剿匪后裴叙安然无恙,那便好。若宁泊澹仍欲加害,那便替我杀了他。” 照影看着她,缓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安排已经够多。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我替你看着。”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舍不得……” 云楼笑了下,翻身上马,背上长刀将她身影衬得越发纤细紧实:“后会有期。” 照影便也笑了起来,朝她挥手:“后会有期。” 春雨下了一日又一日。 裴叙的咳血之症始终不见好,整日缠绵病榻,短短几日,哀毁骨立。 吴元忠来裴宅探望他,见他此副模样,心中不忍。 “郎君,少夫人已入土为安,你何必再这般折磨自己?” 阴雨连绵,清绝消瘦的郎君坐在窗边案榻,披着一件素白外套,闻言缓缓转头看来。 吴元忠看到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可那双眼底深处,却又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阴郁。 他听到他低哑阴冷的声音:“那一日,你为何要约见她?” 吴元忠微怔,连忙说:“那日是少夫人主动约我相见,她询问我来此的目的,恐我伤害郎君,但我并未多说什么。” “是啊,你为何要来呢?”他盯着他,那样的眼神令吴元忠毛骨悚然,“我让你走,你又为何不走呢?” “郎君!” “是你们害死了她。”他的声音平静又疯狂:“你们都该给她陪葬。” 第45章 【一更】 第45章 【一更】 和照影分开后,云楼一路往北走。 她速度并不快,沿路留下便于追踪的痕迹,甚至还有闲心在山下的茶棚歇脚吃茶。 她在等阿尘追上来。 正好趁这几日养一养身上溃烂的伤口。 与此同时,阿尘带着人马到达风平城。此地离背雾山很近,她想起去年落虎寨山头被人屠杀一事,当时皆传是夜游所为。 看来果然是她。 不是最厌恶杀人吗?怎么还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屠杀那么多人?又在多管谁的闲事? 阿尘冷笑。 手下很快来报:“在城外几十里的村庄发现夜游落脚的痕迹,她好像往北边逃了。” 城中有龙骧卫驻军,阿尘是龙骧卫头号通缉犯,画像在禁军中人手一份。她既已逃了,也没必要继续在城中待下去浪费时间。 阿尘带人离开,循着踪迹一路追杀。 夜游是他们四人中最擅追查也最擅隐匿之人,细刃的追查秘术世间仅有,若不是此次因毒在风平城暴露踪迹,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上门来。 可自从她从风平逃离后,这沿路踪迹便再未掩盖过。 是她受了伤顾不上,还是有意为之? 阿尘蹲在地上看着林中的篝火堆,她甚至在这里烤了只野兔吃。 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阿尘面无表情,放飞手中线雀:“继续追。” 就这般你追我逃了半月有余,此时距离风平城已千里之远,阿尘望着她一路逃跑的方向,终于意识到她的目的地。 她想出关。 以为逃出关去就抓不到了吗?出关了也要把她抓回来! 此时他们已入昭州,再往前走就是雁归城,出了雁归城再往上,就到边境了。 云楼的行踪在此时变得隐蔽起来,但又没有隐蔽到完全不被她发现。 她停下来了。 手下并未察觉她的踪迹,还在茫然搜寻。 阿尘望向山中破败庄子的方向,半晌,淡声道:“我去那边看看,你们继续搜。” 已是暮春,山中景色宜人。 这庄子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荒烟蔓草,枯井颓巢,老树成藤从房顶钻出来,让人疑心这里会不会有野鬼精怪出没。 “阿尘美人儿,好久不见啊。” 果然有。 阿尘持刀,猛地回身,看见一身黑衣的少女背着一把宽刀,坐在倒塌一半的院墙上,手里拿着一颗不知从何处摘来红彤彤的野果啃着,笑眯眯朝她挥手。 一年多未见,她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模样。 她手指一招,朝她投掷了什么东西而来。阿尘原以为是暗器,正要避开,却在看见那东西时稳住身形,伸手接住。 “请你吃野果,我早上刚去山上摘的。” 阿尘捏着那颗野果,面无表情嘲讽:“看来你这一年武功退步不少,竟然能被我追上。” 她却笑眯眯地夸她:“是阿尘美人儿这一年武功精进不少,所以才能追上我。” 可她越夸,她反而越生气,盯了她半晌,阴沉道:“我知道你这一路都在故意留下踪迹,引我来此,有何目的?” 云楼啃完野果,拍拍手,双手撑在两侧断壁上,是一副放松悠闲的姿势。 “还能因为什么。”她歪着头,笑盈盈的,浮岚暖翠全都落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当然是想见你一面啊。我们都一年多没见了,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阿尘紧紧握着那颗野果,咬牙切齿:“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她永远是这副模样! 永远能笑眯眯对身边每一个人都说出这种话来! 野果在她手中四分五裂,溅出香甜的汁水,她狠狠道:“你背叛了青主,我必抓你回去问罪!” 听她这么说,她却一点也不担忧,反而笑得更甚。 “既然这么想抓我回去。”云楼一脸疑惑:“为何还要故意将青主派你来抓我的消息透露给照影,让他来给我通风报信?” “我没有!” “承认吧。”少女满脸得意:“你就是关心我。” 阿尘气急败坏,将手中甜腻的野果狠狠往地上一摔,提刀攻来。 正好让她试试一年未见,夜游的武功到底精进多少。 原以为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战,谁曾想刚攻到身前,云楼扬手一挥。 一股幽香直扑阿尘面门,她一时不察尽数吸入,当场便觉头晕目眩,栽倒在地。 看着少女慢悠悠走进,在她跟前蹲下。 阿尘快气晕过去了:“一年不见,你手段竟变得如此卑鄙!无耻!” 云楼惊讶道:“你一个人找过来,都没带人手,不就是想放我走吗?” 她笑嘻嘻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好啦,我接受你的好意。你好好睡一觉吧,我走啦。” “云楼!不准走!” “这迷香两个时辰便会解,我在这附近撒了药,不会有野兽过来,放心。” “我要杀了你!你就是逃出关我也会把你抓回去!” “行行行,你来吧你来吧。我走啦,保重。”她突然又回过身:“哦,对了,差点忘了。” 阿尘躺在地上恶狠狠看着她走近,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放到了她毫无力气抓握的手上。 “送你的礼物。这下真走了哦。” 身后传来阿尘逐渐虚弱的声音:“我要杀了你……” 云楼没有回头,只朝后挥了挥手:“这话都听你说了许多年了,下次见面换句话吧。” 阿尘的眼皮慢慢往下坠,她强撑着,看到少女像一道自由的风掠进了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次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阿尘猛地翻身坐起,恨恨看向握在手中的玉簪。 通体晶莹的白玉,玉中渗着杳霭流玉般的绿云。 她手指缓缓收紧,玉质清润的质地嵌进她的掌心。半晌,面无表情将玉簪塞到怀里。 回到聚集点时,四下搜寻的手下已经回来:“没有发现夜游踪迹。” 从这一日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夜游的踪影了。 但阿尘知道她会出关,一行人直奔关城而去。 而此时云楼已经易过容,坐在了出关商队的骆驼车里。 她易容手法还是以前跟一个江湖游侠学的,没学几天,只学到个皮毛。 但用在此地完全足够了。此时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上去焦黄焦黄的,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背着一把用破布缠绕的宽刀,看上去就是个风吹日晒辛苦度日的打手。 商队的商主去栏市挑人时,一眼就挑中了她! 他就喜欢这种其貌不扬气质不惊的打手,能在商队遇到危险时突然出手,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骆驼车稳稳驶出关外,外头逐渐黄沙漫天。 云楼抱着刀坐得笔直,静静看着外面陌生的地界。 她要去找司徒砚。 第46章 【二更】 第46章 【二更】 暮春过去,凉棚上的葡萄架长出一串串小小圆润的青果。 只要再经过一个夏日的滋养,那果子就会由青转红,结成一颗颗硕大饱满的紫葡萄。 去年没吃上,今年从开春起她就一直期待着那一日,说等成熟了要坐在凉棚下边摘边吃,还要让周婶给她做成葡萄酿。 裴叙静静望着那葡萄藤,已有几分炽热的艳阳洒在他身上,却像照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顷刻便被森森寒意吞没。 他伸出手,因最近消瘦不少,手背越发显得骨节坚硬,青筋贴着青白皮肉根根清晰,几分狰狞。 那手拽住还未成熟的葡萄,缓缓收力,某种酸涩的气味在空气中溅开,青涩的汁液顺着修长青白的手指流淌。 片刻过后,满地狼藉。 肖鹤从院外走来,看到那七零八落的葡萄架,知道这人又在发疯了。 他走过去:“这些葡萄又如何惹你了?” 裴叙低着头,拿着一方丝帕缓缓擦拭手指:“它们长得太慢了。” 肖鹤真想为这葡萄喊一句冤。 但跟一个刚刚丧妻日日发疯的鳏夫显然讲不通道理的。 他让乐安打水来给裴叙净手,等他擦洗干净,在贵妃椅坐下后,他也在对面的蒲团落座。 他是不敢坐那贵妃椅的,上次屁股刚挨上去就被他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吓得当场蹦起来。 和云楼有关的所有东西,别说碰了,他现在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根本不知道哪一眼就触了他的逆鳞。 肖鹤正色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安平侯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的事被李相压了下来。” 裴叙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李谵明和安平侯是连襟,他们的夫人是江陵陈氏的一对亲姐妹,关系自然亲密。 当年先皇突发恶疾,深夜驾崩,佞臣贺朝年派人刺杀了太子,意图扶持天生残疾的皇三子继位,继续把持朝政。 是太子太傅李谵明当机立断进宫勤王,才终于将贺朝年一众阉党拿下,又扶持年仅七岁的皇四子继位,方才稳住混乱的朝局。 那时候安平侯可出了不少力气。 皇帝年幼,李谵明占着从龙之功,很快大权独揽。 也就是这几年李谵明有意避嫌,安平侯才渐渐成了所谓的闲散王爷。 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李谵明如何自命清流,他都必须把安平侯这些事压下来,否则天下人只会认为安平侯是受他指使。 这就是沽名钓誉的李相。 “还好你留了一手,没把真的账本和信件交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裴叙盯着花圃那西瓜藤。 这西瓜也长得很慢,他娘子那么辛苦的浇水施肥,如今也才拳头大。 为什么不长得快一点,让她能吃上呢? 她再也吃不上了。 裴叙闭上眼。 半晌,肖鹤听到他轻声说:“他既要拦,那就一起去死吧。” 茵茵低着头快步走过来。 从夫人去世后,整座宅子便噤若寒蝉,再也没了当初的热闹。 “郎君,东西都收拾好了。只有夫人的东西没动,等您亲自收。” 裴叙起身,朝房中走去。 这两日宅中在收拾进京需要带的东西,许多箱子都已装了马车。屋子空下来,光线中漂浮的灰尘愈发明显。 等他真的动手开始收拾时,才发现云楼留给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除了她的衣服首饰,竟只有她送他的木雕,一幅去岁春节写的对联,还有她缠着他画的那幅画。 连一个小小的木匣都装不满。 他抱着木匣久久沉默,那样压抑的气氛令房中的茵茵几乎不敢喘气,头越埋越低。 突听郎君问:“她喜爱的那把刀呢?” 茵茵想了下,那把刀一贯是放在紫檀木案旁的,但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不过夫人安葬那几日崔小姐时常出入房中,为夫人装殓,拿了许多东西走。 便道:“应是被崔小姐拿走了,那把刀是崔小姐送夫人的。” 崔小姐与夫人关系亲密,夫人走后崔小姐也悲痛许久,估计是拿回去睹物思人了。 裴叙便没再问。 云楼的丧事是崔令宜一手操办的,她放了很多云楼生前喜爱的东西在棺材里当陪葬品。 那些他常见她戴的步摇珠钗,玉镯耳铛,还有他送她的长命锁,都一并随她永远埋在了暗不见天日的地底。 于是给他留下的东西更少了。 连回忆都只有一年。 离开风平城那日,裴叙去拜祭母亲,给云楼带了她喜爱吃的糕点肉脯。 他最爱的两个人都长眠于此,而他即将离开。 他将两座墓碑擦拭干净,打理了云楼坟上冒出来的野草。 母亲,我要失言了,但您会原谅我的,对吗? 您可有遇到小楼?她很可爱对吧?您一定很喜欢她。 风平城很宁静,你们在这里很好。等我做完要做的事,就回来永远陪着你们。 一辆朱轮华毂在不远处等着,吴元忠站在车外,看着他在柳氏坟前磕了头,又抱着少夫人的墓碑说了会儿话,才终于转身朝这边走来。 清寂山色映照着那张沉郁面孔,让吴元忠心中不安。 短短几月,龙章凤姿的小侯爷气质大变,整个人都透着风雨欲来时的阴沉,扫来的眼峰时常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默默叹了声气,忧心不已。将这样一位小侯爷请回盛京,对裴氏而言真不知是好是坏。 裴叙坐上马车,帘帐垂落,吴元忠听到他浅淡的嗓音:“走吧。” 过了好几日,街坊四邻才发现,裴家郎君离开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平城。 悬济堂留给了陈大夫,有人去问,陈大夫也只说不知道。 好好一对恩爱夫妻就这般阴阳两隔,好好一个裴宅人去楼空,都是那岳府仗势欺人,搞得裴郎君家破人亡,城中百姓长吁短叹,感慨不已。 几月过去,时间入冬,日子如水流淌,渐渐便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天气变冷后,关外的天色总是暗沉。 穿沙而过的风霜刮得云楼脸疼,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用布巾裹面,但摸上去还是变得粗糙不少。 商主说今晚有大风沙,商队在就近的镇子落脚过夜。 天黑时黄泥地上燃起篝火,商主从镇上买来几只羊,剥了皮放了血,洗干净后架在火上烤。 烤羊肉的香味很快蔓延开来,商队这些人糙惯了,自己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着那火开始片羊肉,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 云楼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屈膝托腮,看着他们闹嚷。 她还不太饿,不想这会儿去跟他们抢肉吃。 商队里那个刚成亲的向导苏木高高瘦瘦的,也挤在五大三粗的壮汉堆里抢肉,被撞得东倒西歪也不放弃。 最后他抢到了一根羊腿,高兴地切成肉片,放在盘子里跑去端给他的新婚妻子。 云楼目不转睛地看着,看他们亲昵地依偎在一起,还互相喂对方吃,有时候会下意识笑出来。 商主啃着羊腿溜达过来,看看云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对小夫妻,语出惊人:“你喜欢苏木?” 云楼震惊:“你别胡说!” “你总看他。”商主觉得自己观察力一绝:“还老是露出那种羡慕的眼神。” “……”云楼:“很明显吗?” 商主斩钉截铁:“很明显!不过苏木不会喜欢你的,他很爱他的妻子,他们是青梅竹马,你还是早些死心吧。” “我才不喜欢他呢。”云楼收回视线,摸了摸藏在衣衫里面的长命锁,转头很凶地对商主说:“我有夫君的!” 商主一脸惊讶:“你成亲了?” “对啊。我夫君对我可好了,比苏木对他妻子还要好,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 商主狐疑地看着她,摆明了不信:“你杀人不眨眼的,有人竟敢娶你?” 有好几次在路上遇到马匪,他请来的这位打手展示了她物超所值的身手,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她甚至从未拔出那把刀,只用刀背,已经足够令人胆寒。 打手很不客气地瞪他:“我夫君说了,我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生气了,跳下石头扭头就走。 商主叫了她两声,见她走出院子,背影融入风沙中,赶紧喊道:“我信你成亲了,也信你夫君对你很好,快回来!要起大风沙了!” 已经起了。 人走在其中,有一种难以抵抗的无力感。 云楼没有走太远,她只是觉得他们太吵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风沙呼啸而过,那声音在远处的石林里打转,发出幽长凄厉鬼哭狼嚎的声音。 云楼蹲在墙根底下,从衣衫里把长命锁拿出来,握在手中细细摩擦。 她的手也粗糙了很多,抚过“长命百岁”那四个字时,指腹几乎感觉不到刻痕。 明明这样的日子才是她习惯的。永远居无定所,永远在外漂泊,她过了十多年这样的日子,怎么就被短短一年的好日子影响了呢。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如果还在风平城的话,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裴叙一定帮她烧好了地炉,炉子上煮着清茶,还会烤一些她爱吃的肉脯。 天气这么冷,也说不定他会带她去郊外那座庄子泡温泉。那庄子她就去过一次,好可惜。 风沙越来越大,裹挟着沙子从她身上刮过,发出细碎撞击的声响。 云楼抱着膝盖蹲在茫茫夜色下,偏着头枕在膝上,握紧了手中的长命锁。 她小声嘀咕:“我夫君对我可好了。” 第47章 【三更】 第47章 【三更】 云楼在关外待了一年。 在关外找人并不容易,她换了好几个商队,打探着司徒砚的消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只有司徒砚才会发现的线索。 这一年多她跟着商队去了很多地方,也见识到了很多从前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西域辽阔,有时候走上一日都不见一个人影。阿尘嘴上说着就算跑到关外也要把她抓回去,但云楼知道她不会出关的。 细刃从不在关外活动。 直到走到一个叫乌潭的地方,这座城池矗立在雪山下,像一块被风吹落的翡翠。 商队说这里的草木多药性,遍山皆是灵根,乃是百药之邦。云楼就觉得,应该就是这里了。 司徒砚要编他那收录天下百草的医典,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地方。 果不其然,她在城中住了几日,便打探到司徒砚的消息,听说他现在跟一个巫医住在雪山脚下。 云楼翌日一早就找了过去。 司徒砚还睡眼朦胧端着瓷碗在那喝水呢,看见熟悉的人影骑着骡子朝他走来,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雪山脚下比城内要冷许多,云楼打了个哆嗦,跳下骡子:“你真是让我好找!” 司徒砚激动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能在这异域他乡见到故友岂能不激动,但他也很快意识到云楼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找他。 “细刃去抓你了?” 云楼跟他进屋,里头烧着炉子,终于暖和一些:“嗯,阿尘追杀了我一路,到关城才放弃。” 司徒砚给她倒茶:“你就这么跑了?你那夫君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楼捧着杯子淡声道:“我吃了你留下的假死药。” 司徒砚观她神情,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她身上那怪毒来。 “我在这里结交了一位本地的神医,他深谙制毒之道,我已与他尝试过许多解毒配方,正打算明岁就带着这些解药回去找你!” 司徒砚高兴地把他这两年多的成果拿出来递给她:“都在这了!不知道有没有效,你都试一试!” 云楼抱着整整盒子的瓶瓶罐罐,目光逐渐呆滞:“你是说,我要把这些药全都吃一遍吗?” “对啊!” “……吃死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有我和哈桑在,不会让你死的。既然来了,就在这住下吧!” 午后哈桑回来了,是个身材高大虬髯满面的青年。听说云楼就是怪毒“持有者”,哈桑对她表示了极大的热情。 于是雪山脚下的巫医屋又多了一位住客。 云楼觉得自己变成了他俩的试药人,那些解药吃了有没有用不知道,她感觉自己有一点死了。 “快快快哈桑!她吐黑血了!先别管她,先把黑血收集起来!” “七窍流血?不应该啊?再给她试试这个药!” “眼前有一层血雾?哦哦,是的,你眼睛现在里面充血了,看不见很正常。” 云楼觉得就这么下去,燃犀有没有解不好说,她应该能修成百毒不侵的体质了。 在这里解毒又中毒的日子清闲而平缓。 她每日就躺在门前的躺椅上看远处巍峨的雪山,碧空之下那雪山神圣高大,下雪时神秘美丽。 有时候躺在这里,会仿佛回到了风平城,躺在她最喜爱的凉棚下。 偶尔做梦,梦到裴叙拿着一件披风,抑或是绯色斗篷朝她跑来,着急地说:“娘子,快穿上,别着凉了!” 她睁开眼,只有寒风从她身前拂过。 一年、两年、三年,算算时间,都过去三年了,怎么还是忘不掉呢? 是因为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段安稳幸福的日子,所以才如此深刻,难以忘怀吗? 那他呢,他忘记了吗? 应该忘了吧,毕竟那只是他漫长的安稳幸福的人生中极短的一段时日。 - 盛京近来发生了件大事。 安平侯府被抄家了。 抄家的圣旨上判了他十来条罪名,其中最严重的是贪墨枉法、鬻爵卖官、私占民田。 听说他收受贿赂的账本和书信被呈到御案,当夜就下了旨,龙骧卫连夜抄家拿人,偌大的侯府一夜之间倾覆,锒铛下狱,判了满门抄斩。 京中一时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安平侯可是李相的连襟,若不是在朝堂上与李相平分秋色的裴相推波助澜,谁敢这么干? 那裴氏嫡长子裴行芝何其风光,三年前连中三元一举夺魁,成为盛京炙手可热的状元郎,被多少权贵高门抢着榜下捉婿。 打马游街时一身御赐红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其斐然风姿满盛京的贵公子加起来也不及其一二。 原本以为那就是他最风光的时刻,谁曾想那不过是开始。 此后三年,裴行芝在朝堂上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其背后世家门阀的支持固然不容忽视,但此人精通权术,于朝堂捭阖之间游刃有余,很快便为帝所倚。 今岁初,已擢升右相,与李相分庭抗礼。 四年时间官拜宰相,其惊才绝艳,世间少有。 而裴行芝当上右相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安平侯开刀。 那一条条罪名砸下来,加之板上钉钉的罪证,任由李相一派如何使力都没能救回来。 众人皆知,这是裴行芝在杀鸡儆猴。 李相自扶持少帝登基,十多年把持朝政,独揽大权,朝中六部尽是他的门生,早就引起世家和帝王不满。 少帝年幼时尚能顺从,可随着年纪增长,谁又甘愿当一个傀儡皇帝? 裴行芝的出现天时地利人和,他是世家门阀的代表,也是帝王分剥相权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立于朝堂之上,仍谁都要避其锋芒。 但最令京中百姓津津乐道的,还是那裴相二十有七,却至今未娶。 当年榜下捉婿的场面有多热闹,如今还有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哪家的贵女见了那般风姿斐然的状元郎能不心动?连皇家公主都心仪于他。 可裴行芝闭门谢客,全然拒绝,只说自己早已娶妻。 谁都知道这是假话,你家中有无夫人,那不是一目了然吗? 后来才知道,他的确早已娶妻,只是妻子已经病故。他房中供着亡妻牌位,从不准人进去。 那便续弦吧!这般重情重义的郎君,大家也很愿意嫁! 可裴行芝依旧不松口,说要为亡妻守节,随着他位极人臣,敢给他说媒的人便也少了。 曾有朝官私下宴酒时大放厥词,说裴行芝此人权欲熏心,心狠手辣。此番薄情寡义之人,怎可能对亡妻念念不忘?不过是对外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裴行芝听闻后,一笑了之。 京中贵女芳心暗许,却连想见上他一面都难。 唯有常岳崔氏崔则仕之女崔令宜有几分例外,听说是和裴行芝有自小长大的情分,能时常出入右相府。 每每见着那崔家小姐大喇喇进出右相府,众人皆是咬牙切齿,艳羡不已。 右相府门前,两排护卫分列左右,刀枪如林,肃然无声。阶下石狮怒目,气象森严。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右相府”匾额,墨底金字,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威光。 崔令宜跳下马车就往里走,护卫瞧见是她,并不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归云楼,侍从看见她赶忙迎上来:“崔小姐,您来了。” 崔令宜在前院落座:“裴行芝呢?” “大人今日下朝被陛下留在勤政殿议事,尚未回来。” 崔令宜“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侍从给她上了茶水糕点,便一如既往退下,不再打扰。 傍晚时分,裴叙终于回来了。 大崇实行品色衣制,以赤为尊。 他穿着绯色官袍走进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阴郁眉眼却透出些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崔令宜唉声叹气:“你就让我躲躲吧。” 裴叙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黄杨木案几,“又有人来说亲?” 崔令宜抱着脑袋尖叫:“烦死了!烦死了!” 裴叙被她叫得也很烦:“卞玉就不能快点登门提亲?” “我也想啊!但是他就是个禁军千户,他现在敢来提亲,我祖父门都不会让他进!”她问:“要不你提携他一下?” 裴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上次提过,他拒绝了。” 崔令宜不说话了,堂内一时沉默。 两个人实在有些两看生厌,但因为想念同一个人,又总能坐在一处。 过了很久,裴叙听到她闷声说:“我好想小楼啊。” 他垂眸看着白玉茶盏里沉沉浮浮的春茶,嗓音被热气熏得晦涩:“我也是。” “京中最近新开了一家苏州糕饼,我买了些过来。”她站起身:“给小楼尝一下。” 裴叙便带着她朝内室走去。 推门而入,寝卧东墙上挂着一幅云楼的画像,画像下供着她的灵位。一炉沉香正袅袅地燃着,满室幽寂。 崔令宜进去果然发现那灵位上只有香炉和糕点,没有牌位。 裴叙绕过雕漆屏风,从紫檀拔步床上把牌位拿出来,放到灵位上。 崔令宜暗自吐槽:每晚就抱着那牌位睡觉,也不嫌硌得慌。 她把带来的糕饼放上去,上了柱香。 看着画像上神采飞扬的少女,她眼眶有些红,忙低下头擦了擦。 裴叙唤人传了饭,两人各自心事重重,沉默地吃完饭,崔令宜便打道回府了。 今日又拿裴相当了一回挡箭牌,家里应该暂时不会再给她说亲了。 她决定明日好好去开动一下卞玉那个死脑筋,有后门不走不是傻子吗!跟她爹一模一样!这样下去,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暮色四合,裴叙处理完公务,盥洗一番回到卧寝。 他站在画像下看了半晌,伸手将玉质的牌位拿下来,抱着它躺上宽敞华丽的紫檀拔步床。 房中燃着熏香,是她喜爱的味道。 他闭上眼细细嗅闻,想要透过这相同的熏香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室内幽暗,灯火未燃,那冰冷牌位贴着他空缺的心口,微微震荡。 他闻着香味,呼吸渐重,从枕旁拿过一物。 四下昏黑,仍能看见那是一件赤红的小兜,细细的两根丝带在空中飘荡。 那小兜早不复当年精致,被他洗得发白,那上面也早就没有她的味道了。 可当他以它覆面时,却仿佛仍能闻到那一日在书房,她穿着这件小兜来找他,跌坐在他怀里时的清香。 他闭着眼,低吟浅喘,在这孤枕寒衾难以安眠的夜晚,只能用这样地方式排解思念与欲望。 小兜质地柔软,是用他们成亲之时她的嫁衣余料所制,覆上裹住时,像她柔软的手心。 他思之如狂。 第48章 【一更】 第48章 【一更】 夜阑人静,裴叙唤人传水。 他居住的卧寝从不准人进来,只有他需要时才会唤人。 侍从领着下人鱼贯而入,端水传水,俯首低眉目不斜视。 右相府规矩森严,裴相虽从不苛待下人,可所有人都怕他。整个过程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往站在画像底下漠然而立的主子瞧上一眼。 只有幽然的沉香缭缭绕绕。 等门掩上,外头重归寂静。裴叙收回视线,走到榻边将濡湿的小兜放进水盆里。 他轻轻揉洗着,不敢多用一点力气。 但四年时间,尽管他一再忍耐,小心对待,它还是快要破了。 他手指泡在冰凉水中,看那丝带在指尖拂过,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留给他的东西是这样少,让他连余生的思念都无处安放。 她甚至很少来他的梦里,每次来都是喊疼。 于是他也跟着疼起来,心头被剜去那一刀再也愈合不了。时常发作,疼得他全身抽搐,冷汗直冒。 御医说这是心疾,良药难医,只能发作时服用镇痛药物麻痹身体。 外间留守的侍从听到房中突然传来水盆打翻在地的巨响。 他焦急无比,却又不敢私自进屋,只好连忙跑去请来相府的管事乐安。 乐安匆匆赶来,站在门外唤了几声“大人”,无人回应,顾不上被责罚,推门而入。 满地水渍,裴叙蜷缩在地上,显然是心疾发作了。 “快取药来!”乐安惊慌失措地把人扶到案榻上。侍从取来药,喂他服下,看见往日威仪赫赫的裴相此时面色惨白,痛苦脆弱,慌忙垂下眼。 不知过去多久,乐安听到他哑声说:“出去吧。” 乐安眼眶发红,走前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夫人的眉眼栩栩如生,含笑嫣然。 他想,夫人,你可真狠心啊。就这么丢下郎君一人,让他日夜备受折磨。可死者何其无辜,夫人也好,郎君也罢,都是这世间的可怜人。 没过几日,吏部举荐,破格超擢禁军千户卞玉为龙骧卫指挥使,官居正三品,归天子自将,掌监察缉查之权。 卞玉升官第二日就去崔府提亲了。 虽然崔氏仍然看不上寒门出身的武将,却也不敢得罪专理昭狱的龙骧卫。 何况朝中都知道卞玉是裴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崔令宜又吵着闹着要嫁,崔氏只好应下这门亲事。 虽然没能直接跟裴相结亲,但也算间接攀上关系,勉勉强强吧。 崔令宜年纪也不小了,亲事很快定下来,就在下月初九。 总算不用日日来烦他。 裴叙点了柱香,看着墙上的画像:“崔小姐要成亲了,那日你会回来看她吗?” “若你回来看她,也来看看我吧。” 下午时分,下人通传,崔小姐又来了。 裴叙坐在前厅,看着眉眼间都是喜色的崔令宜:“又来干什么?” 崔令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来感谢你啊!” 裴叙皱眉:“不必。” 他只是不想她来烦自己。 崔令宜喝了会儿茶,问:“我和卞玉成亲那日,你来吗?” 他神色很淡:“到时再看,不一定有时间。” “你来吧。”崔令宜说:“来替小楼看我出嫁。” 裴叙端着茶杯,指骨泛白。 其实这几年崔令宜很少在除裴府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进京之后,他直奔那个目标而去,朝堂之上是如何风云变幻她不知道,可每次见到裴叙,都会发现他比上一次更加沉郁。 她几乎已经快要想不起,在风平城时的裴叙是什么样子了。 他日日抱着那冷冰冰的牌位睡觉,感觉心也变得和牌位一样,冷冰冰硬邦邦,不会跳动了。 如今他终于如愿将安平侯满门抄斩,为小楼报了仇,斗倒李相也是迟早的事。那接下来呢?还有支撑他在这人世走下去的信念吗? 崔令宜时常想起小楼那封信中字字泣血的嘱托。 唯恐夫君难承其痛。 你若知道他至今都没从你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也会难受吧。 “小楼不想看见你这样。”她别过头去,声音低颤:“她死前最担心的就是你过得不好。斯人已逝,四年了,裴叙,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裴叙问:“你怎么知道?” 崔令宜回头:“什么?” 她看到裴叙面无表情看着她,阴郁眉眼沾着一点疑惑,眼神却透着令人心惊的阴鸷:“你怎么知道她死前担心什么?你早知她会死吗?” 崔令宜微怔,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 不必她再开口否认,裴叙已从她那刹那的怔愣间看出了端倪。 “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崔令宜竭力镇定,将茶杯一放站起身:“不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我走了。” 她抬脚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裴叙冷若冰霜的喝声:“燕池!” 空旷的门外瞬间出现一队暗卫,将去路完全堵住,为首的燕池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崔小姐,回去吧。” 崔令宜气得发抖,猛然转身:“裴行芝!你是不是疯了?!你敢这么对我?!” 他盯着她,眼尾猩红,又问了一句:“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崔令宜胸腔起伏,知道今日不把那封信交出来,她此生都不可能再走出右相府。 这人疯起来没人性的。 半晌,崔令宜冷静下来:“她给我留了一封绝笔信。” 裴叙走过来:“信呢?” “烧了。” 他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舍不得,给我。” 崔令宜咬牙切齿:“那是小楼给我的!” 裴叙缓缓说:“我不抢,只看一眼。” 崔令宜:“我不信!!!” 裴叙看着她,逐渐双眼通红,方才那股要杀人的疯狂消散,语气和眼神都带着卑微可怜的祈求:“我只看一眼,她什么都没给我留,求你。” 崔令宜牙关紧咬,实在见不得他这幅可怜样,过了许久终于松口:“好,给你看一眼。但是你只能看,看完后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若你再逼我,那便直接杀了我。” 裴叙轻轻点头:“好。” “我回家去取。” “写封信交给你的侍女,让燕池去取。” 崔令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只好照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傍晚时分,燕池终于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 崔令宜打开盒子,取出封存在函中的绝笔信。 裴叙死死盯着那封已然有些泛黄的书信,伸手接过时,手臂绷得僵硬,指骨青白,打开书信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发着抖。 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是她的字。 他教她写的字,字形有着她独有的圆润感,又多了源自于他的飘逸字锋。 他字斟句酌,恨不能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中。 读到那句“我虽无惧,唯恐夫君难承其痛”时,心中绞痛难忍,眼泪难以自控。 崔令宜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目光久久在信上流连,心快跳出喉咙。 她生怕他逼问自己,那句“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中的隐秘是什么。 可最后裴叙真的什么都没问。 他将信还给了她。 崔令宜小心将信收好,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 裴叙背过身,声音冷淡:“燕池,送崔小姐回去。” 崔令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觉得这个裴叙实在反常。 天色已暗,相府肃穆森严,寂静无声。 裴叙不知在前堂站了多久,终于出声:“叫肖鹤来。” 肖鹤如今领着府中闲职,他不喜拘束,需要的时候就出现一下,不需要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暗卫找了很久才把人找来。 这几年他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椅上一瘫:“找我干嘛?” 裴叙问:“你之前为她寻找解毒之法,可有听过燃犀之毒?” “燃犀?”肖鹤思忖良久,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又提起那毒?不会又要发疯吧? 裴叙垂着眸,声音很轻:“去查名为燃犀的毒。所有和燃犀相关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 雪化之后,门前的草原开出了许多小花。 云楼在这住了几年,还是叫不出这些小花的名字。只是它们成片在风中摇摆,看得人心情很好。 司徒砚早上去了城里,来往的商队带回关内友人传来的信,他取信去了。 哈桑抱着一碗饭蹲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吃完,问她:“我下午上山,你去不去?” 云楼懒洋洋的:“不去了,我等信呢。” 哈桑便放下碗,背着他的药篓爬雪山去了。 等了几个时辰,司徒砚才骑着骡子回来,一见她便道:“有消息了。” 这几年他们一边研制解药,一边打探关于燃犀的消息。 之前是他们小看了这怪毒,云楼试了无数种药,可最终还是没能解了这毒,哈桑近来愁闷得都怀疑人生了。 如今总算有了些好消息,司徒砚问:“你可知道贺朝年?” 云楼不知他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先皇在位时权倾朝野的佞臣贺朝年?” “对,就是他。”司徒砚说:“贺朝年把持朝政时豢养了一批死士,名为蚕灯司,专为他刺杀政敌。当年太子被刺杀身亡,就是蚕灯司所为。” “有人说,燃犀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蚕灯司。” 云楼慢慢坐直身体:“蚕灯司?那岂不是……” 司徒砚沉沉点头:“难怪我们在江湖上如何打探都找不到有关此毒的任何消息,此毒出自皇家,恐怕只有掌握皇家秘辛之人才知如何解毒。” “这毒是独孤青给我下的,他难道是皇家的人?细刃和皇家有关?” 谜题太多,两个人均是沉默。 过了很久,云楼静静开口:“我该回去了。” 既然知道这毒来自皇家,那这皇城她必须要去探一探了。 第49章 【二更】 第49章 【二更】 这几年来以身试药,虽然没能彻底解毒,却也不算白忙活。 司徒砚和哈桑找到了能压制毒性的办法,能减缓毒发时的症状,让云楼在毒发时几乎毫无痛感,有时候睡一觉就过去了。 只是也有弊端,毒发那几日她的内力会像蛰伏起来一般察觉不到,状似武功尽失,和普通人无异。 “这毒既是独孤青所下,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控制你。既要控制你,就要先废你武功。所以我们只需在毒发时压制你的内力,让你看上去武功尽失,便可让燃犀在你体内无处施展,从而减轻你的痛楚。” 但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们也不清楚长此以往会不会有性命之危。 所以还是得找到燃犀真正的解药才行。 云楼收拾一番,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时是什么样,走时便是什么样。 司徒砚将她送出城:“等我将雪山上所有的药草都收录编册,便回来找你。” 云楼翻身上马:“好。” “小心些,别刚入关就被细刃抓住了。” “别咒我!” 司徒砚哈哈大笑,又想起什么:“你回去还找你那前夫吗?” 云楼不以为意:“他应该都娶妻生子了,找他干嘛,不找。” 快马扬蹄,她朝后挥挥手,听到司徒砚大喊:“一路保重!” 出关时跟着商队慢慢悠悠,走了一载有余,如今回去却不过十天半月,很快就看到了雁归城高耸的城墙。 终于回到故土,云楼心中还是有几分激荡的。 此番回来,自是为了燃犀。她打算直奔盛京,先去探一探皇城。 当年贺党被李相杀了个干净,蚕灯司也随之覆灭,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当年旧人。 反正去盛京也要经过风平城,不如去看一看? 看一眼而已,又不做什么,怎么不能看了? 小楼想看就看! …… 崔令宜的婚事就在明日。 崔府送了喜帖过来,就放在他的书案旁。 裴叙执笔批阅公文,听燕池在一旁禀告。 “燃犀是蚕灯司用来控制死士的毒,只针对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中此毒者,每月必须按时服用解药,否则不定期毒发,毒状不尽相同。” “若无解药,中毒之人的武功内力将永远被压制在服毒之日,再无精进可能。” “蚕灯司早已覆灭,肖鹤暂未打探到解毒之法。不过他说,中此毒者死后并不会尸身快速腐烂,三日化作白骨更是无稽之谈。” 咔嚓一声,燕池看到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折断了笔身。 燕池立刻下跪。 幽冷的书房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从主子身上源源不断冒出的幽森寒意让燕池连呼吸都屏住。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缓缓说:“你去一趟崔府,找崔小姐借一把刀。就说是她从风平城带走的那把刀,我用过就还她。” 燕池领命而去。 裴叙一瞬不瞬坐在书房,回忆那封绝笔信上的每一句话。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他的脑中,那信上字字泣血的死前嘱托,如今看来,似乎只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燃犀之毒,只针对武功高深之人。 既然武功高深,为何还会被宁泊澹绑走? 他从不介意她是娇弱女郎还是亡命之徒,他分明跟她说过的,她无论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那日崔令宜说,那封信是云楼身死那日,她带着他们回裴府的路上,一个小乞丐跑来塞给她的。 当时事发突然,崔令宜正值悲恸之际,阅此绝笔信,无心思考,完全照她交代行事,让他连停灵守灵的机会都没有。 她希望崔令宜在三日内将她匆忙下葬,为何? 很快他就能知道了。 崔府正忙着准备明日的大婚,崔令宜更是忙得晕头转向。 所以当燕池来找她借刀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刀?什么刀?风平城带走的那把刀?我没从风平城带什么刀走啊。他说的是我以前送小楼的那把刀吗?我没拿过啊。” 燕池回到相府,原话回禀。 裴叙听他说完,缓缓闭上眼。 良久,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森然幽怖,带着某种自嘲自毁的惊怒,让燕池一瞬间脊背发凉。 “安排下去。”他听到主子阴鸷的声音:“明日出发,去风平城。” 风平城连下了几日的雨。 春雨淅沥,云楼恍惚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 看到熟悉的城池近在眼前,她却有些近乡情怯,在城外徘徊了很久都不曾进去。 若是看到他妻女相伴,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只能祝他幸福。 云楼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是个拖拖拉拉优柔寡断的性子。 来都来了! 她趁着春雨进城,戴了帷帽,面容身形尽数笼在宽檐黑纱之下。 回家的路是那样熟悉,哪怕她脑中混混沌沌,毫无思考,身体竟也本能地朝那方走去。 裴宅近在眼前。 大门紧闭,落叶满地,门檐下结满蛛网,积尘盈寸。 分明是早不住人的荒败景象。 云楼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突然茫然消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大约是她站得太久,对面不认识的婶子问她:“姑娘,找人吗?” 云楼回过神:“啊,对。以前住在这里的裴郎君,搬走了吗?” “四年前就举家搬走啦,姑娘是来寻亲的?” 四年前?那不是她假死离开的那一年? 那么久以前,在她刚死的时候,他就搬离了他们亲手打造的家吗? 也对,留在这样一个满是有关她的回忆的宅子里,他怎么重新开始呢? 他要有新的生活,这不本就是她所期望的吗? 云楼抿嘴吸了口气,又释然地吐出,笑着对婶子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他有了新的生活,她也该彻底放心了。 等解了燃犀之毒,便天高海阔由她飞,再无牵挂。 离开风平城前,她去柳氏墓前磕了几个头。 一旁就是她的“坟”,大约是裴叙交代过城中好友,两座墓都被打理得很好,并没有被荒草掩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墓碑:亡妻云楼之墓。 是他的字,却又不似他的字,没有那么飘逸,显得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石,又觉得荒诞,笑了一下。 翻身上马,快马一路出了城,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 行至官道时,前方驶来一队车马。前后护卫肃整,长枪林立,中间的马车华丽矜贵,朱轮华毂碾过路面,不知又是哪尊王宫贵胄。 云楼对这些人没好感,一勒缰绳避开官道,从林中小道走过。 快马疾驰而过,林中扬起的风吹开马车垂落的车帘。 裴叙坐在车内,面无表情朝外轻轻一瞥。 树影婆娑,一片黑纱在风中飞扬,一晃而过。 风静帘落,他亦收回了余光。 车马没有进城,裴叙带着卫队,不想惊动城中守军和本地县令。 春雨过后的坟郊淅沥泥泞,一如当年将她下葬那日。 马车在空地停稳,下人搬来马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探出来,掀开玄青色的车帘。 卫队立于两侧,肃穆庄严,长枪在青翠山林间泛着森然寒光。 裴叙穿一身白衣,披着玄色披风,一步步走到阔别四年的墓前。 先在母亲坟前磕了头,他终于将压抑着愤怒和疯狂的目光移到另一座坟上。 四周静寂犹如死域,他盯着“亡妻云楼之墓”几个字,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乐安紧张地站在一旁,他感觉郎君约莫是真的疯了。 半晌,他面无表情开口:“挖。” 暗卫立刻挥铲而上,黄土一捧捧被铲开,很快露出底下几乎保存完好的棺材。 当初崔令宜用了最好的楠木为她装敛,这棺材耐腐,四年时间并未腐烂,只是色泽变得暗沉斑驳。 直到整具棺材完全暴露在天光下,乐安的心也快跳出喉咙。 疯了疯了疯了,郎君真是疯了!若是夫人泉下有知,定会跳着脚指着他鼻子把他大骂一顿! 燕池还问:“大人,开棺吗?” 乐安真想让他闭嘴。 裴叙盯着那具棺材,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日,他透过细缝看到她腐烂的身体。那股腐烂的味道仿佛又扑面而来,让他大脑发晕,眼前发黑。 而后很多年,他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身子晃了一下,狠狠闭上眼,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开棺。” 燕池便跳下墓坑,拔出匕首准备撬棺。 片刻后,他突然说:“大人,这棺材被人开过。” 二次落销的痕迹很明显,甚至开棺之人并不细心,动作很慌忙,都没钉紧。 裴叙猛地睁开眼,脸色铁青,冷怒眼峰如风霜刀剑,掀起滔天巨浪。 他疾步上前,纵身一跃跳进墓坑,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握住棺盖,猛地掀开。 四年前那一幕从眼前闪过,他好似仍站在灵堂,想要掀开棺盖见她最后一面。 棺盖轰然落地,他终于看清棺中景象。 一具早已腐烂的白骨躺在一堆金银首饰中。 那些他熟悉的首饰胡乱地扔在棺中,除非尸体自己坐起来过,否则那些步摇手镯怎会在不该在的位置。 裴叙双手死死按在棺边,只感觉心头被剜去的那一刀又开始流血。 可这次不是因痛而流,而是因恨而流。 他眼眶充血,呼吸粗重,青筋暴起的手在棺中凶狠翻找。 没有,真的没有。 那把消失的刀,那只消失的长命锁,都不在棺中。 她骗了他。 她竟敢骗他!!! 她竟骗他她死了!!!哈!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怀着对她的思念和愧疚,夜夜枯坐至天明。 竟是一场骗局!竟是一场笑话! 她竟敢以这样的方式,以死亡的方式逃离他!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看他吐血晕厥,看他痛哭失态,看他心被剜出来一块,她看着吗?她都看在眼里吗? 他的丧妻之痛,在她眼里也甚是可笑吧? 说什么离了他就活不了,却如此狠心地将他抛下,连一个念想都不留给他。她就这么恨他? 骗子。 骗子!!! 他俯在棺材上,额间青筋绷起,眸带血光,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歇斯底里,带着某种决堤的愤怒和恨意,到最后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周围卫队和暗卫跪了一地。 一片死寂中,那又哭又笑的声音从癫狂发狠变作酸苦怆痛,最后渐渐停下。 她还活着。 他的妻子还活着。 这很好。 找到她,抓住她,永远,关起来。 第50章 【三更】 第50章 【三更】 从风平到盛京,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她十余日。 她内心其实是抗拒回到那个地方的。 当初费尽心思才骗过独孤青,成功出逃,如今再次折返,让她有种自愿钻回笼子的不爽感。 或许这就是独孤青给她下毒的原因,他算准了她将来有一日会回来。 无论她跑得再远,再久,只要她还想解燃犀之毒,就必须回来。 给司徒砚传信带去燃犀线索的旧友也在盛京,她回来时司徒砚替她给旧友传了信,约好今岁端午前三日在盛京外城的冲霄楼相见。 所以再不情愿,她也必须在端午前赶到盛京。 贺朝年都死了十多年了,蚕灯司也早就湮灭,她只能祈盼能从这位旧友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毕竟皇城也不是那么好闯的,她也就偷偷溜进御膳房偷吃了一回。 御膳房的护卫没那么多,其他宫殿可不一样。她若想要探听燃犀之毒,最起码都得是勤政殿那种地方。 夜游再自傲,也不敢托大能在皇城来去自如。 旧友没有在信中说明他的线索从何而来,云楼只能见面再打听。 她原本有些担心这是孤独青给她下的套,但司徒砚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与这旧友有着同生共死的情谊,绝不会背叛他。 他都这么说了,云楼便欣然赴约。 然后在冲霄楼被独孤青瓮中捉鳖。 看着四面围上来的杀手,和早就等在那里面具覆脸一身黑袍的孤独青,云楼只想仰天长啸一句:交友不慎! 银月清亮,高耸入云的冲霄楼四周云烟缭绕,朝下看去,整座皇城渺小而壮阔。 独孤青斜倚在高坐上,面具之下那双幽深眼眸锁着底下那道清瘦身影,嘴角挑起个笑:“看到为师在这里,你似乎并不意外?” 云楼估算完自己能从这里杀出生天的可能性,收回打量的目光:“迟早要见的。” 当她知道这毒是独孤青所下时,她就知道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 与其在盛京无头苍蝇一般绕弯子,不如直接见上一面。 若能逼问出解药,那最好。若得不到答案,那便杀出一条生路。 大不了死在这里。 她都死过一次了,有经验,没什么好怕的。 孤独青打量她半晌,喟叹一声:“小游,五年未见,你一点都没变。” 永远如此狂妄,永远在死路上求生路。 幼时想要逃出笼子,便拼命用头去撞,撞得头破血流,赌一个别人会因此放她出来的可能。 后来想要离开细刃,便亲手将自己开膛破肚,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博一个未知的自由。 她想要的,永远不会等,只会赌上一切去博。哪怕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这样一把刀最不好掌握了,稍有不慎,便会被它割伤。 “为何给我下毒?” 云楼今夜来此,也为求这一个答案。 她自幼随他习武练刀,视他如师如父,那些年,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听她问出这句话,独孤青似觉好笑,便真的笑出声来:“你若未生背叛之心,我又怎会给你下毒?” 云楼盯着他:“中毒之时,我并未背叛细刃。” 独孤青啧啧两声,从高位走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围绕着细细打量她,像是观赏自己的作品,最后露出对这件作品不满意的神情。 “你从小就不爱杀人,无论为师怎么教你心狠,你都学不会。心软之人是不会长久效忠的,最后你果然叛逃了不是吗?” 他从黑袍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游啊,为师真的对你很失望。” 云楼笑了下:“我对师父也很失望。燃犀之毒是为了压制我的内力吧?怕我武功精进超过你,索性将我永远压在那条线之下,永远无法胜过你。” 她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也只剩这样的手段了。 独孤青笑了一声,并不理会她的嘲讽:“知道为师是如何发现你的谎话吗?” 云楼静静听着,听到他说:“这毒其实很好解。你若真的武功尽失,它便不会再发作。” 所以只要她继续毒发,就说明她武功在身。 原来如此。 “你今夜来此,不就是为了寻一个解毒之法。如今为师已告诉你,你敢自废武功,从此当一个提不了刀的普通人吗?” 他的眼神像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滑腻又冰冷地贴上来,在她耳边低笑。 “你不敢。因为你无依无靠,武功是你唯一的倚仗。你害怕被抓回笼子里,你害怕再被关起来。” “所以你只有倚仗你手里这把刀。我现在放你去做普通人,你愿意吗?” 独孤青从小将她养大,他太了解她了。 她太害怕那座笼子了。 所以她比所有人都要拼命,日夜习武练刀,十多年来无一日懈怠。 五年前,司徒砚说她身受重伤,内力尽失,独孤青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他探过许多次,她体内的确毫无内力,燃犀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到底是自己从小养大的,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便也生了几分恻隐之心,放她离开了。 她若真的武功尽失,他也不妨放她自由。她若是在骗他,她迟到会回到他身边的。 如今,她不就回来了么。 “为师知道你不愿意。”他转身回了高位,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青主:“只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燃犀的解药给你,彻底放你自由。” 云楼盯他半晌,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才问:“什么事?” “京中新任右相裴行芝,你去杀了他,用他人头来换解药。” 云楼觉得奇怪:“为何要我去?吊客、丧门不行吗?” “他们不如你。那右相府铜墙铁壁,暗卫无数,我折了不少人在那里。” 云楼沉默片刻,突然问:“我很好奇,细刃到底在为谁做事?燃犀出自蚕灯司,师父难道是在为皇家效力吗?” 所以最后杀来杀去,也不过是那些高门权贵之间争权夺势的肮脏手段罢了。 独孤青冷声道:“那些对你而言不重要。裴行芝此人心狠手辣,玩弄权术乱杀无辜,死不足惜。你不是最厌恶这些京中权贵?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良久,他听到云楼说:“希望师父言而有信。” 独孤青便笑了起来:“小游会骗为师,但为师不会骗小游。” 四周杀机撤离,云楼提刀离开了冲霄楼。 四杀之一的血忌从帘后走出来。 “青主,夜游真能杀掉裴行芝吗?” 孤独青撑着脸,手指轻叩扶手:“若连她都做不到,你们三人也不必再试,否则只是徒增伤亡。李相身陷囹圄,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只有先除掉裴行芝,方可解此困局。” 他幽幽叹息:“希望我这好徒儿不会让我失望罢。” - 原以为今夜有一场硬仗,不曾想竟如此轻松地离开。 接下这一单任务,换彻底的自由,倒也不亏。 不过听独孤青那语气,这右相恐怕不好杀啊。如此位高权重之人,守卫不比皇城弱。云楼进城找了个客栈住下,决定先踩踩点,好好计划一番再说。 好久不干刺杀这活儿,也不知手生没有。 翌日起床,还没来得及去打探有关这右相的消息,倒是先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了不少有关他的事迹。 什么三元及第,榜下捉婿,位极人臣,官拜宰相,听得云楼都觉得他在吹牛。 不过,汝阳裴氏的嫡长子么? 她怎么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她杀过一个汝阳裴氏的嫡长子啊? 难道是她记错了么? 算了,不重要。 那右相府就坐落在朱雀大街,那条街住的都是高门权贵,能藏身之处极为稀少,的确不好下手。 云楼决定今晚先去踩点。 第51章 【一更】 第51章 【一更】 从风平回京已有半月,右相府每日寂如死域。 更深夜静,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刺杀刚刚结束。燕池带着暗卫将裴相门前的几具尸体拖走,侍从带人打扫血迹。 裴叙站在窗前,披着玄色单衣,除了双眼带一抹久不成眠的红,清白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 从风平城回来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更加阴鸷沉郁,那眼底深处的怒恨犹如一把火越烧越旺。 但这么多天燕池从未见过他发泄怒火,自从那日在坟地失态过后,他周身的情绪似乎都敛进了体内。 就连带来的仵作验尸之后,说棺中那具白骨非中毒而亡,且至少已死了八年后,他都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可这样的裴相却更让人感到胆寒,生怕哪日哪件事就会突然将他积存的暴怒点燃。所以最近大家都噤若寒蝉,若非必要绝不多言一字。 只有肖鹤还敢在他面前开上几句玩笑,但从未得到过回应。 “近来刺杀频繁了许多,看来李谵明确实是狗急跳墙了。” 从风平回来的路上连遭三次刺杀,最后还是卞玉带龙骧卫赶来护送,才让他平安回京。 皇帝知道后又拨了三百龙骧卫到他府中日夜保护,整座右相府壁垒森严,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查出来了吗?” “和你猜得差不多咯。当年李谵明清剿贺朝年余党,却暗中接手了蚕灯司残余势力。蚕灯司当年帮贺朝年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这么好用的一把刀,李相哪里舍得丢弃。” “贺党倒台,蚕灯司随之消失,摇身一变成了江湖门派细刃。” “主子换了一个,行事方式也大不一样,竟还真将江湖上那套学得有模有样,任谁看得出来细刃竟和朝廷有染?” “这些年细刃一边接单杀人,收钱办事,一边借此掩护帮李谵明除掉政敌。人死了,都以为是江湖仇杀,谁会往李谵明身上想?真是好一个清风亮节的李相啊。” 肖鹤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抄手靠在窗扇上笑起来:“诶你说,如果他们知道当年是你给钱下单,让细刃替你杀了那裴氏长子,才让你如今回京一步登天,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他嘻嘻哈哈说了半天,裴叙一个字都没理他。 肖鹤觉得没劲儿,摆摆手准备走了,却又听到他低声问了句:“她会来杀我吗?” 肖鹤也是等他从风平回来后才知云楼当初是假死,一边咂舌她胆子可真够大的,一边从细刃着手调查她的身份。 他早知她有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如此惊心动魄。 如今只查出她是细刃杀手,至于是谁,不知道。 所以最近燕池带着暗卫阻拦前来刺杀的杀手时,都要先看看窗前的主子。主子点头了,才可以动手杀。 她会来吗? 她若来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无论她藏得有多严实,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能认出来。 自从知道她是细刃杀手后,他竟开始期待每夜的刺杀了。 若她真的来杀他…… 她若真的敢来杀他! 她怎么能来杀他?! 裴叙猛地转身,脸色铁青:“继续去找。” 肖鹤知道,他要是再找不到这胆大包天的云楼,裴相就要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 暗卫和龙骧卫各自为守,隐匿在相府每一个地方。 门窗紧闭,只余一盏微弱的烛火微微跳动,摇晃一室昏黄。 裴叙站在画像前,久久凝视画上的人。 灵位已经全部撤走,此处只余了墙上这幅画。 他形单影只站在那里,眼底恨意滔天,唇角却挑着一抹幽森的笑。 良久,室内响起他幽幽的,感叹般的呢喃:“你骗得我好苦啊,夫人。” …… 白日的朱雀街庄严肃穆,朱门高墙巍然耸立,连路过的行人都脚步匆匆,鸦雀无声。 这条街上没有贩夫走卒,更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云楼在四周逛了整整一日,才终于在东市一座酒楼勉强找到一个可以看到右相府府门的位置。 她要了些酒菜,一边吃一边等那右相下朝回府。 直到天黑,一辆华贵马车才终于缓缓驶来,停在右相府门口。 这距离实在太远,云楼只能看到马车四周除去相府的护卫队,竟还有龙骧卫,甚至还有潜伏在四周的暗卫。 云楼:…… 有点超过了哥。 这右相当真怕死!只是出行便叫了这么多护卫守在四周,完全杜绝她在半道上行刺的可能。 天色已经很暗,借着相府门前两盏灯笼,她看到众人簇拥着一道清瘦身影从马车上下来。 一身绯色官袍在夜风中轻扬,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仍能感受到说书先生口中那迷倒全盛京贵女的斐然风姿。 云楼看着,便有些出神。 和她夫……前夫有些像,大约因为都是状元之才吧,一个连中小三元,一个三元及第。 要是裴叙继续科考,才没这右相什么事呢!他肯定不如裴叙! 右相回府了,她慢腾腾用完饭,回客栈收拾一番,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便换上夜行衣从窗扇一跃而出。 今夜先踩点,不行刺杀,她得先摸清右相府的布防情况。 随风而行的黑影悄无声息摸进相府,刚翻过相府高墙,落在一座屋檐上,便看到底下十多名护卫举着火把从下方巡视而过。 云楼屏气凝神趴在屋顶,随着他们走动的路线慢慢挪动。 还没等这队护卫离开,她背后那条路上又传来兵甲走动时相撞的轻响。 云楼立刻掠身离开,藏进另一道屋檐下。 屋檐下也有一队护卫,正在挨间巡查,甚至会举着火把往上看,警惕至极。 云楼:………… 裴行芝!!!到底是有多怕死!!! 她一路躲避,一路往护卫最多的位置去,当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总算明白独孤青为何要找她来刺杀此人。 不好搞,实在不好搞。是她刺杀生涯中遇到的最难行刺的一桩任务。 听京中百姓说,这裴行芝深受皇帝信赖,常留他在宫中夜宿。如今看来,皇帝确实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调了这么多宫中精锐来保护他。 最可恨的是,那右相居住的楼阁四面空旷无比,除了几座高墙连颗树都没有! 若要近身行刺,必然只能从那空旷之地现身。 虽然四周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但云楼知道那些暗卫必然都藏在暗处,就等着刺客上门,瓮中捉鳖呢。 好在夜游并非浪得虚名,再严防死守的地方,也能被她找出空子。 斜对面的阁楼下屋檐深深,她双脚勾在梁上,探下身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右相卧寝的窗扇。 此时窗扇大开,微微透出室内的烛光。 有一道清瘦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云楼只瞧见个背影,他又很快离开。 夜色慢慢流淌,云楼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窗前烛光渐亮,有人在窗前的紫檀木案前坐了下来。 他穿了身月白中衣,墨发披散,低头坐在窗前,似是在批阅公文。 云楼盯着那道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 难道状元郎都长这样? 夜色晦暗,那烛光摇摇晃晃,她恨不能亲自掌灯前去,看看那低垂的眉眼到底是何模样。 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将一片落叶吹落至书案前。 执笔的右相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头,伸手拿过那片落叶,细细打量。 案台烛火照着那道清白玉骨,也照清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云楼浑身一颤,双脚脱力,差点从梁上摔下去。 裴裴裴裴裴……裴叙!!! 怎么回事!裴行芝怎么和裴叙长得一模一样! 都姓裴?难道是裴叙的兄弟? 云楼心神震荡,双手抱着梁柱,瞪大双眼仔细观察。 不像不像,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气质眼神一点也不像。 这个人看上去就很坏,眼神透着阴鸷,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暴戾神情,和京中那些权贵别无二样,实在让人讨厌。 不知是不是她看得太久,过于震惊,窗前那人竟皱眉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他发现不了,云楼还是立刻往檐下藏了藏。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感觉好多东西在脑子里噼里啪啦乱闪,像要串联起来。 裴叙……裴行芝……当年出现在风平城的吴元忠…… “有刺客!保护大人!” 云楼的思绪被打断,被这一声吓一大跳,以为自己暴露了。 定神一看才发现那空旷的门前不知何时摸上去三名穿着夜行衣的刺客,原本空无一人的楼阁四周顿时冒出来重重包围。 龙骧卫手持弓箭结军阵,封住全部去路,暗卫持剑而上,整个过程静谧无声,透着肃杀之气,很快便将那三名刺客制服。 为首的暗卫看向窗前的裴行芝,似在询问。 远远的,云楼看到裴……裴行芝面无表情点了下头。 于是三名刺客当场人头落地。 云楼心潮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数清周围布防,暗卫人数,思考自己行刺成功的可能。 噢不!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他真是裴叙,她还行什么刺! 该回去把独孤青砍了才是!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她那么那么好的裴叙,怎么可能心狠手辣乱杀无辜!全是栽赃陷害! 离开相府时,云楼心神不宁,差点被巡逻的卫队发现。 她一路回到客栈,脑瓜子嗡嗡地响,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件事实在荒谬,和她假死有得一拼。 一夜难眠,翌日一早,说书先生又开始在楼下讲起裴相三元及第三年拜相的壮举。 昨日云楼还觉得他在吹牛,今日听来,觉得如果是裴叙的话,好像也很正常。 “……连圣上都亲自做媒,要将幼妹宜越公主下嫁于他。然而裴相仍是拒绝,说与亡妻情深意笃,此生要为亡妻守节,不愿再娶。如此痴情儿郎,世间少有,世间少有啊!” 云楼:………… 他还有亡妻?! 不会是我吧?? 整整一日,云楼魂不守舍。 四年前裴叙举家搬离风平,难道就是搬到盛京了吗?他怎么变成了裴氏嫡长子,还入仕做官了? 他之前不是说,他答应娘亲此生不入官场吗? 她还听说,去岁安平侯府被满门抄斩了,正是那裴相的手笔。 她心中有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但她不敢细想。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不该伤心一段时间然后忘了她吗? 难道不该继续过他安宁平静的日子,娶妻生子吗?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的发展都完全出人意料。 她内心惶惶不安,只隐隐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她低估了裴叙对她的爱。 她以为……她以为…… 难道不该如此吗?明明只有一年啊!一年时间,竟足以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该怎么办? 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没死?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虽然没有缘由,但她隐隐觉得这样做一定会有非常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就这么放任他继续于官场沉浮,日日面临被刺杀的危险? 可万一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呢?万一他就是喜爱权势,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呢? 不不不,那可能根本不是裴叙,只是裴叙的兄长! 她再去看一眼!肯定能看出长相不同的地方! 天色已暗,云楼倒挂在梁上,视线紧紧落在窗前那张脸上。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气质太沉郁了,再也没有曾经清朗温润之感,让她觉得心情沉重,有些喘不上气。 今夜也有人刺杀。 真该死,怎么这么多人想杀他! 还好那些暗卫和龙骧卫将他保护得很好。 但如果是阿尘出手的话,再有照影配合,大约会从那个方向进攻,暗卫根本来不及的…… 他还每夜都站在窗前看着,别看了,躲起来啊笨蛋! 再看一眼。 再去看一眼。 好像真的是裴叙,怎么办! 再看一眼。 如此往复,云楼夜夜都去相府偷看,一连十日不曾间断。 这十日中有五日都有刺杀。云楼能认出那不是细刃的人,看来朝中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一夜,她又来到老位置。 今日有些奇怪,因为她隐隐感觉到,四周严防死守的龙骧卫好像不在。 难道是被皇帝调回宫了? 那谁来保护他?光靠那些暗卫和府中护卫队,还是有些危险的! 裴叙如往日一样,坐到窗前,今夜他没有批阅公文,而是在看书。 他穿着白衣,敛眉看书的模样和她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云楼便又从他眉眼中找到一些熟悉的温润。 只可惜这样温存时刻偏有人来打扰。 今夜又来了一批刺客。 他们挥刀而上,速度很快,然而如往常一样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龙骧卫没有出现,暗卫也没有出现,甚至连外面巡夜的护卫队都没有出现。 云楼一下从檐下跳下来,躲在亭柱后紧紧盯着前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刺客已经从空旷之地掠过,手中长刀直指窗前之人。 暗卫还是没有出现!!! 眼见那长剑就要刺进他心脏,云楼纵身一跃,袖中暗弩飞射而出,打在那把刀身之上。 刀身歪了一寸,错开心口,扎进裴叙肩头,鲜血顷刻洇湿他的白衣。 一刀不中,刺客再次挥刀,身后疾风逼近,云楼在空中拔刀,身法快得只剩残影,刀锋斜掠,挥刀斩断刺客持刀的臂膀。 夜色如墨,她的身姿面容尽数被黑衣遮盖,鬼魅般的身影逼近另外两人,手中宽刀毫不留情,刀刀毙命。 很快,三人便被她斩于刀下。 云楼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拔腿就要跑。 方一回身,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龙骧卫和暗卫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火光憧憧,军阵以待。 身后房门一声轻响,有人走了出来。 云楼背影紧绷,心跳如雷。 不会的,他不会认出她的。他认不出来的。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是温和,与她记忆中温润知礼的翩翩公子别无二样。 他温声询问:“侠士既然现身相救,何不留下来喝口茶再走?” 第52章 【二更】 第52章 【二更】 四面高墙火把烈烈燃烧,火光连成一片,将这方院楼照得亮如白昼,无处遁形。 龙骧卫张弓搭箭结成军阵,暗卫四散守在各个出口,堵死每一条逃跑路径。 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如果非要杀出去,倒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这些人都是保护他的人。杀了他们,今后谁来保护他? 何况,他不一定认出自己了吧? 他喊的侠士呢。 温温和和的,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凡他没疯,也不可能觉得眼前这个人会是他过世四年的妻子吧? 她意识到,大概是这十日来的偷窥太过明目张胆,被他察觉到了。 他不知道暗处到底是谁,出于对危险的警觉,所以才有此一幕,逼她现身。 但是他怎么能肯定暗处的人一定会救他呢? 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就这样将暗卫全部撤走,以身为饵,但凡今夜在此的不是她,他都早已丧命了! 思及此,云楼就有点生气。 怎么这样!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那把刀就捅进他心口了! 对了,她记得他受伤了,那把刀刺伤了他的肩膀,不知严不严重。不赶紧叫大夫包扎,喝什么茶! 她胡思乱想着,那沉缓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云楼将宽刀往身前藏了藏,不叫他看见,压低嗓音变换声线:“不必,我也是受人所托。裴大人还是回去疗伤吧,我该走了。” 耳后的声音清幽低沉,隐隐让她觉得不安:“不知侠士受何人所托?救命之恩,裴某岂敢不报?” 死脑子!快想啊! 离得这么近,他身上熟悉的熏香传来,那是她以前惯爱用的香,沾上他衣衫时,又有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云楼感觉自己被这股香气熏迷糊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这样猝不及防的相见实在出乎意料,她根本没做好准备。 “侠士,你认识这个吗?” 身后之人又说话了,与此同时,一只修长青白的手从肩后伸了过来。 云楼偏头一看:“什么?” 他干燥温热的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香炉,此时那香炉中正有幽香缭绕,她偏头时,正好将那香味尽数吸入。 视线突然一片模糊,她晕沉沉地晃了一下,全身仿若瞬间被抽干力气,手中宽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踉跄着朝后倒去。 一双坚硬紧实的臂膀接住了她,云楼咬着舌尖想让自己清醒,可那迷香太过厉害,让她完全无力抵抗。 她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认出了她。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陷阱。 专门诱捕她的陷阱。 他怎么能这样……枉她还那么担心他…… 眼皮往下沉,彻底失去意识前,云楼终于躺在他怀中看清他的脸。 阴鸷冷笑的一张脸,火光映着他漆黑幽深的双眼,透出要将她撕碎的恨意。 …… 云楼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最后一个梦,梦见被一双大手抓住,把她拎起来关进了笼子里。 她在梦里急得团转转,找不到自己的刀,也使不上力气,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最后一头撞了上去。 云楼猛地睁开眼,梦里的余惊还未散去,胸腔急速起伏,喘着气。 四下晦暗,灯火昏黄,她缓缓环视四周,感觉不太好。 她躺在一张很宽敞的拔步床上,双手被反绑在头顶,双脚也被绑在一起,最要命的是她现在感觉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昏迷前的种种回忆涌上晕沉大脑,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裴叙!!! 她猛然转头,果然看见一道清瘦身影坐在床边,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时隔四年,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场面。 恨她吗?恨到这种程度? 她心头跳得很重,在这方暗榻间清晰可闻。裴叙看上去不太清醒,他的眼神太恐怖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把她撕碎吃了。 是她的错,她不该骗他。 云楼决定先服个软:“裴叙……” 他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不再是当初温热干燥的那双手,指头冰得刺骨,带着森森寒意,贴着她脸颊游走,指腹的力道很重,在她脸上刮出道道红痕。 她不太舒服,侧过头想躲开,下一刻却被他五指狠狠攫住脸颊,强行掰过来,面向他。 那样森寒的一张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 云楼心跳得越来越快,深吸一口气:“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好吗?” 裴叙一言不发。 死盯她的幽黑眼眸里暗流涌动,怨恨与愤怒交杂,情欲与思念纠缠,一时犹如岩浆翻滚要将她身体烫出一个洞,一时犹如寒霜冰锥冻得她血液僵滞。 他慢慢俯过身来,一只手攫住她的脸,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衣衫。 云楼大惊失色,徒劳地挣扎了两下:“裴叙!你先放开我!” 他动作越来越快,解开她的衣衫,扯掉她的腰封,冷怒怨恨的视线让她难受至极。 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裴叙!你竟敢给我下药!还绑我!你居然这么对我!我讨厌你!!!”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怎么骂,他都好似听不到,眼里恨欲交缠,愈燃愈烈。 捏住她脸颊的森寒手指开始染上温度,他掌心的烫意一股股贴上来,烫得她满脸潮红,呼吸急喘。 月白中衣和她的夜行衣混乱堆叠在地,她双手朝上被绑在床头,那细软的绸带在她奋力挣扎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裴叙解开她脚踝上的绸带,好让她的腿能分开。 他埋在她颈窝,闭着眼深深嗅闻。 是香的。 香香的。 她的身体也不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也没有腐烂。 好温暖,好柔软,是有体温的,暖和的。 他贴到心口的位置听了听,心跳也在跳,跳得很激烈。 好喜欢。 他齿间深咬,吮吸,疼得云楼尖叫。 “裴叙!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他将一只手撑在她耳畔,慢慢抬起头。肌肤相贴,离得这么近,他眼里的怒恨是那样清晰,那样铺天盖地的恨欲几乎要将她吞没。 “放了你?”他笑了一声,声音温柔清幽却又怨恨欲重:“让你又跑吗?” 云楼胸口起伏,带着香味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你先放开我,我不跑。” 他眼神阴郁,泛白的手指狠狠掐着她的脸,指腹从她唇上刮过。 这张嘴最会骗人。 未吐话语被尽数堵回去,灼热的呼吸在唇间纠缠,他恨不能咬死她,吞吸她全部的气息。她喘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拼命把他往外推,他钻得太深,恨不得把她的舌都吞下去。 云楼气急,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却丝毫没能延缓他的动作,甚至被这血腥味激发了凶性,粗暴地用膝抵开她的退。 她使不上力气,只凶狠地瞪着他,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恨意和痛意。 裴叙双手撑在她耳侧,额间青筋绷起,滚烫的汗大滴大地滴在她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流到她的鬓间,濡湿她的黑发。 痛吗?痛就对了。她这点强撑之痛,可比的上他呕血之痛?比得上他夜夜抱着她牌位彻夜难眠的钻心之痛? 恨吗?恨也对了。再恨也不及他恨。他积攒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的恨意,就要在今夜尽数都给她!她要将他的爱他的恨全部都吞下! 她受得住。她不是什么娇弱女郎,而是亡命之徒。无论他给多少,她都受得住。 她的嘴唇在开翕,是想说什么?不,这张嘴最会骗人,他要给她堵上,完完全全堵死!这张嘴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他都不会再信! 他毫无顾忌地掠夺,既要她,又给她。太多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他想给她的太多了。 受着,全都给他受着。她还能受下更多。 这个夜晚长得没有尽头,他是发泄,是思念,是恨,是爱,是痛。是失而复得的激动,是癫狂怒恨的欲望。 墨一般的夜色被搅得汹涌,宽敞燥热的拔步床在激荡摇曳。 她被迫仰着头一遍遍承受,涌动中看到他肩头包扎的伤口洇湿出鲜红的血,顺着他臂膀往下流淌。鲜血缠裹着臂膀上暴起的根根青筋,流到他的掌心,又与她的眼泪融合。 他俯下身来,喘息欲重,心硬如铁:“哭什么?不喜欢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 她动嘴,要说话,他复又低头凶狠地堵住她唇齿:“不准说。” 夜色这样长,这样深。 直至满床狼藉,无一处能用,如同她全身红痕齿印,无一处能看。 裴叙低喘着,阴鸷地看了她一眼,解开她手腕的束缚,将她双手放下来,还不等她有反应,将她侧身翻过去,压着她再次绑住手腕,系在了拔步床的雕栏上。 云楼侧躺着,双手束在身前,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 他的唇贴着她跳动的颈脉,呼吸炙热,又亲又啄,然后慢慢将自己推进去。 云楼实在没力气了,嗓子都叫哑了。她想,随便他吧,她要睡觉了。 最后是如何睡着的不知道,只是梦境都在迭荡。 等再次睡醒,她依旧保持睡前的姿势团在他怀里。他甚至没有出去。 他手臂箍得很紧,坚硬如铁一般,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按压在胸膛里。 满床狼藉无人收拾,他就这么抱了她一整夜,哪怕现在明知道她醒来,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楼有气无力:“裴叙,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第53章 【一更】 第53章 【一更】 外面大约已经天亮了,但屋室依旧幽暗。 隔着重重帷帐,这方寝榻之地昏暗无光,外面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 只有他压抑的,低喘的呼吸声在她耳边。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又被绸带绑上了,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云楼太厌恶这种感觉了。 她挣扎了一下,但因为完全被他锁在怀里,一点也动不了,气得偏过头狠狠咬住从颈边搂住她的那只手臂。 他毫无反应,任由她咬,直到齿间溢出血腥味,云楼不可置信地松口,感觉体内异物明显,他又起来了,喘息也越来越重。 云楼简直气得咬牙切齿了:“裴叙!!!” 他埋在她颈后,灼热凶狂的气息从耳后一路滑到背脊,在她身上肆意侵吞,最后又回到她耳边,浓重含欲的声音阴沉低哑:“谈什么?” 云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放开我好吗,这样我好难受。” 裴叙不为所动,咬住她耳朵,舌头往里钻。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知道咬哪里能让她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要说这些他不爱听的话,那就别说了。 云楼浑身颤栗,牙关紧咬,眼泪从两侧往下滑落,流到凌乱的鬓发间。 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好可怜:“裴叙……我好难受,我手好痛,好像磨破了……我好疼啊,裴叙……” 身后的人突然僵硬着停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似乎压抑着某种痛苦,半晌,他缓缓坐起身,将她抱起来靠在他胸膛上,然后去解她腕骨的绸带。 云楼:“呜呜……还有……脚上的……” 裴叙看了她一眼,又解开脚踝上的束缚。 他靠坐在榻上,将她抱在怀里,骨节坚硬的手指扼住她腕骨,指腹轻轻擦过被绸带勒出来的红痕,放到嘴边吹了吹。 云楼低下头,看到自己全身上下简直没法看了,全是他啃咬出来的痕迹。他是狗吗?!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榻间欢爱过后的气味,浓郁刺鼻,她偏过头,果然看到他肩膀受伤的位置还在浸血,包扎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浸湿,贴着他清白玉骨,殷红刺眼。 她缓缓吐息:“你重新去包扎一下好吗?你一直在流血。” 头顶响起一声冷笑:“你在关心我?” 那笑声满含嘲讽,云楼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受伤了,我不能关心你吗?” 箍住她腕骨的手指渐渐收紧,另一只手摸上她后颈,握住她后脖,像捏住了她的命脉一般,云楼被迫抬起头,与他猩红的眼眸对视。 “又在骗人。” 他说。 云楼挣扎了两下,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关心他也不行!好难哄! 自从昨夜见面,他脑子似乎就一直不清醒,疯得要命,和她记忆中熟悉的清润温和的夫君完全不同。 难道是右相当久了,人性当没了? 这种时候显然不能和疯子对着干,她眨眨眼,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没有骗你,看到你受伤我很着急的,不然我也不会跑出来救你,对吗?” 裴叙看着她脸上漂亮又柔软的笑容。是了,她最爱露出这样的笑哄骗他,把他哄得团团转。 他垂眸盯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我很好奇。”颈后那只手缓缓揉捏着,他凑近一些,阴郁眉眼间沾着一点疑惑,轻声问:“这四年,你有回来看过我一次吗?” 以前骗他的话总是张嘴就来,可是如今被他那双充斥痛苦与仇恨的眼神钉死,云楼嗫嚅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从她的表情中得到答案,露出果然如此的嘲讽冷笑。 明明早就知道……明明早就猜到了。 从他挖开她的坟,确认她当初只是假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明明一遍遍跟她说过的,他不在乎她的秘密,不在乎她的过去,他只要和她的以后。 她答应过他的,每一次他说起时,她都答应得飞快,重重朝他点头,笑着说我不骗你,裴叙。 她一直在骗他。从头到尾,从他们相遇到离开,她一直在骗他。 所有的恩爱情意,三百多个日夜的亲昵依偎,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家是她暂时休息的一个落脚点,用完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从风平城回来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看着她画像独坐到天明的夜晚,他回忆他们之间的种种,终于无可逃避地意识到,她不爱他,从头到尾她都没爱过他。 爱他的话,怎么舍得将他抛下一走了之?怎么舍得四年都没回来看他一次? 说什么关心,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眸泛起血红,看她的眼神几乎焚起了火,云楼暗道不好,正要手脚并用地逃开,已被他抱着翻身,欺身压近。 两只手被他压在头顶,腿也被他的腿死死压住,云楼挣扎两下,这次是真的起了火:“你又发什么疯?!” 他将她的怒火尽收眼底,却觉得这样才对。 方才那些小意温存都是假的,是她做出来哄骗他让他心软的假象。现在才是真的,果然如此吧,她根本就不是真的关心他,一点都不爱他,一点耐心都没有。 榻间光线不明,压抑森然的寒意挤压着这方小小的暗榻,原本就不流通的空气当下更是僵固。 锐利冰冷的视线扎在她身上,要将她钉死在这张榻上。 “裴叙!裴叙!”她疯狂反抗着,拒绝他的亲吻,拒绝他的爱抚。果然,装都装不下去了罢。 也好,这样也好,不爱他,那就恨他。总要在他身上留注情感,这情感是爱也好,是恨也好,是厌恶也好,不能什么都没有。 不能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裴叙!”云楼觉得他大约是真的疯了,流连在她身上的阴鸷视线要将她撕裂了,她手脚并用地蹬他,踹他,推他,咬他,可他死死顶压,无动于衷。 “我真的没有办法,裴叙……”她委屈地大哭起来,眼泪比昨夜任何时候都要流得多:“他们来找我了,如果知道我和你成亲了,会连你一起杀了的……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我还得解决安平侯,我不想让他伤害你……你不可以这样对我,裴叙,你怎么能这样啊……” 她崩溃地大哭着,感觉身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有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 起初她以为是汗,直到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才看到是裴叙在哭。 他手臂撑在她耳边,双眼血红地看着她,眼泪汹涌地砸在她脸上,竟让她觉得疼。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是在帮我?你是在害我,你害苦了我。我明明已在布置筹谋,我有办法的,我跟你说过没有,我会有办法,为何不信我?为何要一走了之?就这么不信我?” 假死那一日,照影说他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很厉害,哭出了血来。 她难以想象。如今,她终于看见了,那一日,他也哭成这般吗? 她轻轻抽泣了一下:“裴叙……” “明明有很多办法,只要你告诉我,我会有办法的,哪怕是死我也陪你。可你抛下了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她眼见他越说越恨,马上仰起头去亲他的下颌,唇有些高,够不到。 裴叙死死盯着她,头却不自觉微微往下,让她能亲到他的嘴。 温热柔软的舌狡猾地钻进来,描他的唇形,舔他的舌尖,像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这般亲昵纵爱地抚慰他。 津液与眼泪交织,他被她主动的亲吻爱抚亲得欲眼迷离,紧绷坚硬的身躯逐渐松软下来。 云楼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闭着眼沉醉其中,慢慢松了松被他压制的腕骨。 迷药的效用好像退去了,自从在西域吃了三年药,她现在对药物的抵抗强了不少。 她一边猛烈地亲他,让他分心无暇,一边偷偷活动僵直的四肢。 然后找准机会,一个手刀狠狠劈下! 体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但对付他应该足够了。推开软倒在身上的身体,云楼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一边捡起地上的衣服匆忙往身上套,一边朝窗扇跑去。 双腿虚软,手脚都有些无力,她咬着舌尖用痛感刺激,运转内力,穿好衣服跑到窗边时,才发现昨夜都大开的窗扇此时居然从外面用木板完全封死了! 天光从细小的缝隙透进来,云楼握住窗扇狠狠摇了两下,气急败坏转身朝门口跑去。 门外寂静无声,似乎并无把守的暗卫。她伸手推门,发现房门也完全被封死。 裴叙这个疯子!!!他把他和她都封死在这间屋子里了!!! 云楼简直要气晕了,抬脚狠狠踹门,可不知他给她用的什么迷药,威力竟然如此大,一夜过去都还是无法使出全力。 身后帷帐堆叠的拔步床突然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 云楼猛地回头。 看到一双带血的修长手指缓缓从重叠帷帐间伸出来。根根分明的青筋贴着青白皮肉,像从死域探出来的一只恶鬼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帐。 裴叙走了出来。 云楼背贴着房门,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如雷,没有哪刻比此时更害怕。 他赤裸着上身,浸湿白纱的鲜血顺着胸膛往下滴血,质地柔软的中裤随着他走动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拂动。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熏香和血味胶着黏腻,扑面而来。 那张惨白阴郁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猩红的眼眸幽森凶狠,仿若穷凶极恶之徒朝她逼近。 云楼紧紧贴着房门,退无可退,抿嘴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裴叙,我……” 他伸手攫住她脸颊,堵回她未尽话语,声音很轻:“你果然又在骗我。” 第54章 【二更】 第54章 【二更】 空气宛如凝固。 他的视线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掐住她的脸,强势压进,将她狠狠抵压在门上。 云楼胸口起伏,痛恨自己刚才下手还是太轻了。 双腿无力,哪怕屈膝顶撞也轻易被他用坚硬紧绷的腿根反制住,眼见双手掰不动他攫住她的手,云楼气得发狠,抬手便往他肩头受伤的位置抓去。 鲜血更加汹涌地溢出,顺着她用力的手指流淌。 裴叙闷哼一声,一丝血色都无的嘴唇却挑起一个幽幽的笑,癫狂神情里尽是满意之态。 云楼震惊地瞪大了眼,那肆意在她掌心腕骨流淌的血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可他看上去却如此满足。 疼痛如此真实。如此真实地提醒他这不是一场梦。 她真的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生气的样子如此鲜活,掐按他伤口带给他的痛楚如此清晰。 真好啊。 云楼受不了了,尖叫着甩开手:“你这个疯子!” 他却笑起来,喟叹着凑近,灼烫凶狂的气息极尽厮磨:“是啊,我早就疯了。从你死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突然抬头,漆黑的眸沉郁地压下来:“那一日,你也是如刚才那般劈晕了我罢?晨起已做好假死抛弃我的准备,在我颈边狠亲的那一口,是在跟我道别吗?” 云楼瞳孔一缩,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他竟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捂住她的脸细细描摹,一字一顿:“那一日发生的所有事,历历在目。四年来,日日在我脑中重现。一刻也忘不掉。” 他的痛与恨那样浓烈,云楼的心便也像被拽紧了一般,淤堵闷疼得难以呼吸。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落入他沉晦眸中,裴叙呼吸微颤,缓缓放开压住她的力道。 手臂从她身后穿过,臂膀箍在她腰上,一把将她提抱起来,转身大步朝拔步床走去。 云楼趴在他肩上奋力挣扎:“裴叙你放开我!你不是右相吗?你不用上朝吗?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真的不跑了,我是想去找人给你包扎!” 裴叙一言不发将她扔回床榻,颈边青筋绷紧,惨白薄唇紧抿,抓过绸带将她压死在身下,一圈一圈缠捆腕骨。 云楼气疯了:“裴行芝!我讨厌你!” 寒意轰然爆发,一片无声死寂。他动作一顿,慢慢抬头,死死盯着她,像是强压着即将崩泄的理智,哑声问:“你叫我什么?” 云楼狠狠瞪他:“裴行芝!你果然和别人说得一样,心狠手辣没有人性!” 他牙关紧咬,像是被气哭了,泪和唇一起凶狠地覆下来:“你不准这么喊我!” 云楼愤怒地咬他,在他唇上留下细碎淋漓的伤口。 鲜血一股一股往外冒,裴叙撑起身子面无表情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你尽管咬,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咬。” 她微微一怔,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初毒发之时,他为了给她喂药被她咬得满嘴是伤。 原本以为遗忘的回忆卷土重来,像汹涌的潮汐将她淹没。明明那个时候,她还会心疼被她咬出来的伤。 她偏过头去,这下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抽泣着说:“……你根本不是裴叙,裴叙才不会这么对我。” 她说完,紧紧闭上眼,准备承接他狂风暴雨般的愤怒。 可身边突然一点动静都没了。 过了半晌,云楼偷偷眯开半只眼,飞快瞥了一眼。 看到裴叙呆坐在身侧,眼中晦暗无光。脸上也是血,身上也是血,仿若心如死灰的样子,看上去凄惨极了。 片刻之后,他冰冷刺骨的手抚上她脸颊,指腹在她眼角轻轻摩挲,很轻地说了句:“你就当他也死了吧。” 死在了和你同一天。 他起身下床,挥手掩上重重帷帐,云楼听到他唤了一声“燕池”,很快外头就传来砰砰作响的声音,封死的房门被打开了。 白日天光从门口透进来,屋室终于不再那么昏暗。 他低声交代着什么,很快有连串的脚步声进屋,但无一人言语,摒弃慑息,噤若寒蝉。云楼偏着头想看清外面的情况,隔着帷帐却只看到模糊的重重人影。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关上了。 属于裴叙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站在榻边伸手挽帐,将帷帐束于两侧,露出里头宽敞凌乱狼藉斑驳的拔步床。 云楼躺在其中,乌发凌散,朱唇肿艳,还在瞪他。 他换了身玄色单衣,伤口应是重新包扎了,玄黑的衣裳衬着苍白清冽的面容,有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肃冷森然。 裴叙俯身把她抱坐起来,端起榻边托盘里的茶盏喂她喝水。 叫了一夜确是口干舌燥,云楼一边狠狠瞪他一边吨吨吨喝水,直喝了满满三杯,嗓子才终是没那么干哑了。 但很快她就发觉不对劲。 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四肢再次虚软无力,很显然,他又在水里下药了。 云楼气得再次破口大骂:“裴行芝!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奸臣!” 裴叙面无表情。 他伸手解开她腕骨的绸带,在她的骂声中褪了她的衣衫,将她从床上打横抱起来。 乌木屏风后热气蒸腾,浴桶中的水面浮着芍药花瓣,空气中一时都是芍药的清香。 云楼恍然想起,她以前是很爱用芍药花瓣泡澡。 裴叙将她放进水中,依旧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眉眼低垂,玄色宽袖浸在水中,缓缓帮她擦洗身子。 昨夜太多,随着他手指清洗的动作,不停有浑浊渗入清水,又被面上的芍药花瓣掩盖。 云楼浑身无力,被他搅得眸光晃动迷离,眼角溢出的水光不知是泪还是爱,都这样了仍在骂他:“……裴行芝,你坏事做尽……” 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屏风后备了足够的热水,洗完身子,他又帮她洗了乌发,直到浑身清清爽爽,泡得困意恹恹,云楼才被他从水里捞起来,裹上干净柔软的绸缎擦拭干净,给她穿上锦缎寝衣。 被他放到窗边的案榻时,云楼仿佛回到那年冬日在庄子泡温泉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般细心呵护。 她虚软地躺在案榻上,看他走到拔步床边俯身开始清理床上的狼藉。 他的背影看上去比四年前还要消瘦,肩胛深深。但昨夜他的力气又是那样大,仿若他如今的心一样,变得更加坚硬无情。 床上很快焕然一新,他却没将她抱回去,而是回来案榻上将她抱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她湿润的乌发,显然是在帮她晾头发。 云楼感觉他现在似乎正常了,大约是可以沟通了,试探开口:“你不用去上朝吗?” 他撩起眼皮:“昨日告了假。” 昨日……那他岂不是昨日白天就做好了抓她的准备? 云楼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你早知我在那吗?” 他手指从她发间忽轻忽重地擦过,掌腹的温烫热意传到她头顶,极淡地“嗯”了一声:“有所察觉。” 其实并不确定她真的在。 只是心中隐隐有股强烈的悸动与直觉,仿佛她就在某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所以他撤下护卫,拿命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她骂他疯了。 她不知他早已疯了。 她“死”后的每一日,他都像泡在冰冷潭水中的溺水之人,每一次喘息都带来胸腔的阵阵剧痛。他拼命抓着报仇那点念头活着,就快活不下去了。 直到发现她还活着,他才仿佛从深潭之下浮出水面,仰头呼吸了一口。 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 云楼见他说着话气息又急促起来,抚她头发的手也在用力,简直在心里叫苦连连。 她好好一个裴叙,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了! 好在很快屋外有人敲门,打断了他发疯。 裴叙抱起她大步走到拔步床边,将她放了上去。新换的绸缎锦被柔软清香,有被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伸手将帷帐放下来,完全将她挡住,才转身去开门。 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下官拜见裴大人。” 裴叙的声音低沉响起:“有劳司徒御医帮我夫人诊脉,她曾经中过毒,脉象复杂,不知如今如何。” 司徒御医?司徒砚他爹吗? 云楼倒是知道司徒砚出自名医世家,家中代代都在宫中做官。但司徒砚不愿受此拘束,只想做一个行遍天下的游医。为此和家里闹翻,早早便离家游历了。 司徒御医应承了两句,便被他引至榻前。 他半掀帷帐,握住她手腕移至帐外,很快便有手指搭上她手脉。 云楼也想听听司徒御医会如何看诊,静等了片刻,等他把完脉,却听裴叙说:“司徒大人,这边有请。” 两人便走出屋去,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云楼气得咬牙切齿。 不给她听是吧!那她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片刻过后,裴叙回转来,身后还跟着一串脚步声。等房门再次掩上,云楼便闻到空气中有浮动的饭香。 帷帐朝两侧掀起,裴叙将她从拔步床抱到案榻上,那紫檀木的小案上已摆着几道她曾经爱吃的菜色。 云楼靠在他肩上,见他将饭菜喂到嘴边,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咬着牙道:“不会又下药了吧?” 裴叙一言不发,把她脑袋拧回来,捏住她下颌,强迫她张嘴,将炖的滚烂鲜嫩的鱼羊鲜给她喂进去。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咬牙切齿。 吃过饭,乌发也差不多干了,她又被裴叙抱回床上。 云楼生无可恋。 她这辈子不会就这么被他在这小屋里抱来抱去吧? 那她还不如死了。 正气得牙痒痒,突见裴叙又来解她的寝衣。 云楼张嘴就骂:“裴行芝!你这个色欲熏心的好色之徒!” 裴叙凉凉看了她一眼。 将她衣衫尽数褪去后,他阴郁的视线从她肩头寸寸向下碾过,将她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云楼突然意识到,他是在看她身上有没有多出来的伤。 第55章 【一更】 第55章 【一更】 层层垂落的帷幔挡住室内摇曳的烛火,混沌的光影让她皎白身躯似笼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玉色。 曾经那些他亲手擦过白玉膏的伤痕已经很淡,却也没完全消失,仿佛就是为了留在今日,让他继续揉摩。 腰腹自心口那道蜿蜒的疤痕褪去狰狞,如今像一段浅粉的梅枝开在那里。枝旁点缀的一颗殷红肿胀,正如含苞未放的花苞一般,朱艳莹润,引人想要一亲芳泽。 没有新增的伤,只有他留下的遍体的吮吸齿痕。 裴叙原本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她这四年是否又在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想看看他不在她身边的这四年,她又吃了多少苦。 可眼前这一幕如此秾丽旖旎,刺得他眼眸发红,血液都鼓噪起来。 他俯首轻嗅,刚浴过芍药的身子香得勾人魂魄,让他心中生出巨大的空虚的无论如何都难以餍足的贪恋。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该如何证明这不是一场梦? 若这真是一场梦,那便别让他醒来。 裴叙埋在她温热沁香的颈窝之中一动不动,云楼等了半晌,差点以为他晕过去了。 直到感觉到颈间温凉的液体一层一层漫过,她想要去推他的手又无力地垂下。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抬头,泛红的眼尾还残留泪意,神情却冷郁,伸手将她搂坐起来,靠在他胸脯上。 修长手指拎过轻薄柔软的锦被,搭在她身前,便将两人胸背相贴的身躯都裹住。 云楼坐在他腿上,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炙热,像无声翻涌的岩浆,烫得她腿根轻颤。 他们以前,很爱这样的姿势。 但他没有动,只是将她牢牢拥紧,下颌搁在她肩头,嗓音低沉暗哑:“说说吧。这四年。” 云楼还在为方才他将司徒御医叫出去不给她听的事生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裴叙搂着她小腹的手缓缓上移,偏头含住她温软耳珠,将花苞握入手中,让艳丽柔软的花盏自他指缝中极尽盛开。 他太了解她的身体了,只是这般,她已完全瘫在他胸脯,双眸洇湿,朱唇紧咬:“裴行芝!” 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低喃:“还是很喜欢,对吗?” 云楼仰面咬齿:“我……去了关外……找司徒砚……” 他动作停下,呼吸变凉,半晌冷笑一声:“你们果然早就认识,还要在我面前装作不熟。” 他垂下眸,两人自上而下对视,云楼听到他幽幽问:“从我们相遇起,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吗?” 有啊。 馋你身子是真的。 裴叙破天荒地从她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想法,他咬牙切齿,漆黑深眸里简直怒火中烧,快要气笑了。但很快,那怒火便像潮水般退去。 云楼听到他似笑非笑地说:“也好,至少我还有这具身躯让你喜欢。” “司徒砚可找到解毒之法了?” 提到这个云楼就有些心灰意冷:“没有,只是压制住了。” “只需让你内力蛰伏,状若武功尽失,毒发便不会痛苦,是吗?” 云楼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清楚。 他当然清楚。从他得知燃犀此毒起,就一直在调查。幸而他如今已是右相,皇家于他也不再高不可仰。 当年李谵明企图杀尽贺党,可文武百官皇城内侍,总有未曾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贺朝年下台,这些人战战兢兢隐藏起来,生怕哪日会被李相抓出来午门斩首。 十多年过去,总还有没被发现的。如今人人皆知裴相与李相势如水火,裴叙只需释放信号,那些人便会自动来投诚。 所以他才能那么快调查到有关燃犀的消息,只是燃犀的解药只掌握在贺朝年和当年蚕灯司首领的手中,若想拿到解药,只有去找如今的细刃首领。 他让肖鹤带人去寻找云楼的同时,自是也在追查细刃的下落。 他迟早要将这害他妻子的毒瘤连根拔起。 “是细刃派你来杀我的吗?” 他又突然出声,这话问的,真是要楼性命。 云楼马上否认:“我不是来杀你的!” 裴叙笑了声:“那你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想我了,放不下我,想来看看我吧?” 云楼严肃点头:“对啊!我就是想你了,放不下你,想来看看你!” 裴叙盯着她,手指攫住她下颌,低头狠狠在她朱唇上亲了一口:“骗子!” 又开始骗他! 云楼叹气:“好吧,我是来杀你的。” 裴叙又咬了她一口。 云楼没招了。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到底要怎样! 裴叙眼神幽冷,指腹压着她唇瓣揉搓,过了半晌才冷声说:“解药我会找来,所有的事我都会解决,你别再想跑,好好待在我身边。” 云楼心想,以独孤青那样古怪的性子,就算裴叙真的抓到他,以死相逼,他也绝不会交出解药。 看着她和裴叙无计可施,陷入绝境,他不知会笑得多大声。 他紧拥着她又问了些这四年发生的事,云楼随着他的追问回忆一番,发现这四年她过得浑浑噩噩,好像一抹无主游魂,大多记忆都是混沌的。 反而是在风平城的那一年,回忆依旧鲜明,她这样躺在他怀里与他亲密依偎,仿佛就在昨天。 如果当时没有宁泊澹,没有追杀而来的阿尘,他们是否还在风平城,毫无芥蒂地恩爱? 脸颊突然被攫住,云楼回神,看到他低头紧盯着她,漆黑眸子里怒欲翻涌,即将失控的气息将她牢牢缠裹:“在想什么?又在想如何逃离我吗?” 云楼眨了下眼:“我在想……” 她抬手抚住他脸颊,眸光温柔缱绻,很轻很轻地说:“你没有娶妻生子,真是太好了。” 她不得不承认,说要祝福他都是假的。 看他没有续弦再娶,看他还没忘了她,看他还在爱她。 她其实很开心。 裴叙呼吸一滞,眼底即将失控的怒恨顷刻消褪,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他想要的真心。 又在骗他吗? 云楼突然感觉身子凌空,他抱着她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坐在他怀里。 欺身压近,抚摸亲吻。 他想,骗他他也认了。就一直这么骗下去也好。 只要不离开他。 只要别再离开他。 她的身子软绵绵搭在他肩上,终于不再是混着血与眼泪的亲吻,唇舌在情欲中交缠,他们明明都疯狂想念着彼此。 他双手握住她腰窝,将她提抱起来一些,厮磨低碾:“喜欢吗?” 她喘息不止,莹润脸上尽是潮湿情态,无需回答。他便心满意足地喟叹,将她寸寸放落,层层拨开。 夜间裴叙唤了一次水。 守在暗处的暗卫和前来传水的侍从都震惊地从裴相身上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沐春风的气息。 这感觉简直令人惊怖。 侍从战战兢兢送完水,却在门口又被叫住。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扑通一声跪下。 却听主子开始交代,让他明日去挑几名婢女,要温顺听话的,要会照顾人的,还要会梳漂亮发髻的。又说让去请擅江淮菜的厨子,还要让京中裁云阁和宝珍轩带着时下最流行的衣裙首饰来府中候着。 侍从连连应声,震惊之余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半开的房门。 昨日整座相府肃然森冷得犹如死域,半夜自裴相房中传出的尖叫嘶吼声令他们恨不能紧闭耳朵。 可大抵也都知道,主子摆出如此大的阵仗请君入瓮,是为抓那名女子。 落在心狠手辣的裴相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都有数。 原以为接下来会是连绵不断的雷霆怒火,那女子得受着,他们这些下属也得受着。可怎么才一夜过去,情势就发生如此逆转? 突又听主子喊道:“燕池。” 燕池从黑夜中现身,听他沉声交代:“夫人喜静,我不在时,任何人不得出入卧寝。” “是。” 夫人?竟是夫人吗?可他们相府的夫人,不是早已病逝吗? 侍从震惊恍惚地离开了,裴叙掩门回床,云楼已经趴在锦被中睡了过去。 她睡姿还是那样乱七八糟,裴叙捏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凝望许久。能这样毫无顾虑地睡着,她还是信赖他的,对吗? 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闻着那指尖萦绕的香气,心神震荡,胸腔澎湃,一根根亲啄啃咬,恨不能从指尖开始,将她整个人都吃下去吞进腹,让他们骨血交融,死了也只能埋在一处。 云楼做了个梦。 梦见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她在街边买了个包子,要喂于那幼犬吃。它却不吃包子,只来啃她的手指。湿润柔软的舌头舔得她全身发痒,在梦里咯咯笑起来。 寅时一刻,裴叙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一边,悄无声息起身。 重重帷帐垂落,将她挡在里面。 房门打开,侍从掌灯无声而入,开始服侍主子洗漱穿衣。绯色官袍紫金鱼袋,无一不昭示着眼前之人身份尊贵权势滔天。 屋外天还黑着,廊下灯笼次第亮起,裴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下心中巨大的恐慌与难舍。 燕池听到他又沉抑说了句:“看好夫人。” 燕池决定今日将府外的暗卫也全部调回来守在此处。 他深深感觉,若是今日大人下朝回来没在房中看到夫人,他和他的下属们顷刻就会人头落地。 朱轮华毂已停在相府门口,待裴叙上车,便朝宫中驶去。 裴相告假一日没来上朝,朝中百官议论纷纷。不知是他身体有恙,还是又在暗地里搞什么大动作。 等礼官唱罢众人入朝,见到站在首位清姿挺拔面容和煦的裴相,李相一党更是惊疑不定。 他怎得一副沐浴春风心情大好的样子?不会又搞了他们之中的哪位大臣吧?!是谁?!总不能直接搞了李相吧?! 连高位上的皇帝都看出今日他的裴爱卿心情不错,散朝过后将他留下来,打算叫他陪自己用膳。 勤政殿内,裴叙朝皇帝告退:“恕臣今日不能陪陛下用膳,臣的夫人还在府中等臣回去。” 少年天子惊愣:“夫人?爱卿何时娶了妻,朕竟不知!” 便见堂下的裴爱卿温和笑道:“是臣的发妻。” 皇帝更震惊了:“你府上闹鬼了?!” 他的裴爱卿是不是思妻成疾,疯了啊? 只见裴卿目色缱绻,语声眷念:“夫人尚在人世,只是之前一直在外养病,如今病好,臣便将她接回来了。” 皇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他疯了的证据。 但他神色做不得假,之前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幽怨鳏夫味儿好像也被春风化雨洗去了一般。 大约是夫人真的回来了吧。 皇帝便也为他感到高兴:“如此甚好!夫人初入京,朕便赏她金镶宝钿花钗一对,金八宝镯一双,内制绵胭脂十合,祝贺你二人得以重逢!” 裴叙笑意盈盈:“臣代夫人谢过陛下。” 第56章 【二更】 第56章 【二更】 出了勤政殿,朱墙碧瓦在澄净碧空之下熠熠生辉。 往常裴叙不会如此早便离宫,身为右相政务缠身,除去在勤政殿与陛下议事,基本都在文渊阁处理政务,待到傍晚才回相府。 但今日得他吩咐,早有僚属将政务送至府中。 在殿中还温和从容的裴相一出殿便脚下生风,两名长随候在白玉台阶之下,见他沉着脸脚步匆匆朝外走去,忙噤声跟上。 快行至东华门时,身后突然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喊道:“裴大人!裴大人!请留步!” 裴叙回身,看到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周德全,只得驻足等他。 周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追上裴叙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简直不理解,裴相一介清弱文臣,看上去弱不禁风,走起路来怎得如此快!刚从勤政殿离开人就没影儿了,让他一路好追! “周公公,是有何事?” 周德全喘了口气才笑吟吟道:“裴大人,陛下厚爱,特命奴才来传口谕。右相秉钧持衡,辅弼朕躬,其夫人温婉贤淑,端重有礼,堪为命妇典范,特赐一品夫人冠服,以彰其德。” 少年天子爱屋及乌,知道裴卿夫人非出自名门世家,思来想去觉得只赏些身外之物毫无用处,还是诰命加身才更稳妥。 周德全带人捧着赏赐:“裴大人,奴才随您一道回府,为相夫人加赏贺喜。” 裴叙默了一瞬,笑了笑:“臣谢过陛下隆恩,有劳公公了。” “实乃奴才之幸。” 一行人便朝相府而去。 到了右相府,两侧护卫披坚执锐,周德全目不斜视跟在裴叙身后,心中越发好奇起来,这让裴相守了四年节的夫人到底是何模样。 陛下也好奇得紧呢,让他悄咪打听打听。 临近裴叙所居的归云楼时,突听里头传来阵阵骂人的声音。那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动听,语气却恼怒至极,咬牙切齿。 “裴行芝!王八蛋!大奸臣!裴行芝!你心狠手辣坏事做尽!” 周德全和他身后两个小太监闻此浑身一颤,差点摔碎手中托盘,心惊胆战看向一旁的裴相。 却见他不仅不恼,清润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宠溺之态,转身温声道:“夫人顽劣,让公公见笑了。陛下口谕我代为转达,代夫人谢过陛下隆恩。” 他挥了下手指,便有随从接过从宫中送来的赏赐,又将备好的赏银递上。 周德全推辞两番便收下,听那骂声还在继续,就这会儿功夫,骂得一个字都不带重复的,按下心中震惊,忙不迭走了。 裴叙目送宫人离开,方才离宫时恐慌焦急的情绪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已全然消散。 他立在外头好整以暇听了一会儿,直至听得心情舒畅满眼笑意,才终于施施然走进去。 请来的婢女垂首候在门外紧张不安,侍从见他回来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去:“大人,夫人将进去服侍的婢女都赶了出来,膳食也全都掀翻在地,司徒御医着人送来的药煎好后夫人也不愿喝……” 裴叙神态自若:“再去传饭菜,药也重煎一碗来。” 见主子没有责罚他们服侍不周,侍从忙领着婢女退下。 燕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人。” 裴叙问:“夫人今日可有试过破门?” 燕池垂首:“试过一次。” 裴叙低眸冷嘲。 他推门而入,房中骂声还在继续,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能骂这么久。 水也不喝,骂得不口渴吗? 他关好房门,朝拔步床走去,似是听出他的脚步声,垂落的帘帐被人从里头猛地掀开。 她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绸缎寝衣,乌发披散,满脸怒容,昨日还红润的朱唇此时看着有些起皮干裂了。 裴叙走过去将帷帐挽至两侧,云楼趴在床上瞪着他。 他垂眸瞥了她一眼:“怎么不骂了?” 云楼是第二次见他穿绯色衣袍,第一次是他们成亲之时。 他穿绯色真是好看极了,红色官袍上仙鹤引颈望天,玉带环腰,衬得他清姿华贵,仪态斐然,已寻不到昨夜半点癫狂阴鸷之态。看上去是如此气度雍容!撩楼心神! 他平日在百官面前,便是这幅模样么? 裴叙挽好帷帐,倒了杯水过来,手臂绕过她腰间,将她托到怀里:“喝口水,嗓子都骂哑了。” 云楼冷哼一声,牙关紧咬,抿住唇别过头去。 本以为经过昨夜缠绵,两人已和好如初,今日他就不会再关着她。 没想到早上起来,她还是连门都出不去!气得在她房中破口大骂! 经过一夜,她体内的迷药又有所消退,今日方觉恢复了些力气,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喝他喂的水了! 裴叙将茶盏喂至她干燥唇边:“没有下药。” 云楼直接挥手打翻,压根不信。 裴叙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去倒了一杯。 行至榻边时,仰头喝了一口,单腿跪上床,一手按住她的腰将她双手箍在两侧,一手掐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嘴对嘴将水给她喂进去。 云楼挣扎两下,用舌尖顶他,温水便从两人嘴角流淌,从下颌滑至脖颈,一路没进锁骨,打湿了襟口。 裴叙喂了几口,见她实在不配合,水没喝进去多少,寝衣都快湿透了,只好停下。 他坐在榻边,嗓音低沉:“不骗你,水里没有下药。” 云楼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喝过那水似乎也没事,自己的虚弱之感也未加深,总算信了他的话。 她立刻接过茶盏畅喝了几口,总算没那么口干舌燥了。 裴叙起身重新拿了套干净寝衣过来,这次换了她最爱的水青色,那绸缎寝衣光泽柔润,质地轻薄,贴着肌肤仿若披了层月光。 抱着她在怀里换衣时,听到她闷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 裴叙低眸不语,呼吸渐重。 “我不会跑的,我不是已经答应留在你身边了吗?” 她换好寝衣,主动伸手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软绵绵地撒娇:“裴叙,你别关着我了,好不好?” 她不唤他裴行芝了。 她又准备骗人了。 从昨夜到今日,都是哄他心软的手段。 裴叙搂过她,贴着她额头,嗓音沉抑阴郁:“就这么陪在我身边,不好么?” 她闷闷道:“可是我不喜欢被关起来。” 裴叙捧着她脸颊细细亲啄,要努力克制内心失而复得的激荡才能不弄疼她:“不关你,等我休沐日便带你出门玩。” 云楼听他这么说,气得将他推开:“我不要这种!我要像以前一样!” 她这一掌推在他肩头受伤的位置,裴叙脸色一白,痛哼一声,额头霎时渗出冷汗。 云楼微怔,想起昨日她还故意掐他伤口,那刀伤必然更严重了,有些懊恼地爬过去:“我……我不是故意的,给我看看伤口。” 裴叙唇色发白地望着她,鸦羽般地睫毛垂下来,几分颓败,楚楚可怜。 云楼解开他的玉带,缓缓剥开他绯色官袍,扯开月白内襟口,不知为何竟觉这画面活色生香,有些手抖。 直到绯衣半褪,挂在腰间,露出他坚硬臂膀和胸膛,明明官袍在身时看着清瘦,脱了衣服里面却这般肌理分明,坚实有力。 肩头包扎的位置果然又渗出些血来,云楼蹙眉懊恼:“房中有伤药吗?” 裴叙点头:“在紫檀木架上。” 云楼便下床去拿。迷药退去一些,双腿虽还有些虚软,倒也可以自在行走。 虽在这房中住了两日,可这才第一次仔细打量,布置风格竟与他们在风平城的卧寝相差无几,只是里面一应用度都换得更为华贵精美。 她从紫檀木架上取了伤药,往回走时,被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吸引了目光。 时隔多年,没想到竟还能见到这幅画。 那一日风雪漫天白雪皑皑的画面还是历历在目,离开他的这四年,她很多次都梦到他坐在檐下为她画像的场景。 画像之下摆着她的灵位,供着香炉,甚至还有她爱吃的糕点肉脯。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孤零零看着她的画像,一边为她报仇,一边思念她吗? 云楼立在原地,心中一片酸胀。 若早知他会如此在乎…… 这世上竟有人如此在乎她。 云楼平复了下心绪,用手背揉揉眼睛,拿着伤药走回榻边。 裴叙还是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云楼跪坐在他身前,慢慢揭开白纱。看到里面伤口翻卷,皮开肉绽,前夜那一刀实在凶险,她再慢一步他就要当场丧命。 她小心翼翼把伤药撒上去,听到裴叙疼得吸气。 昨日和她对着干的时候怎么不知疼!被她掐伤口的时候不还笑么! 她抬眸瞪了他一眼,不算温柔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身侧的绯色官袍被她跪姿压皱了一些,云楼正要让开,突被他扼住腕骨,一抬头便对上他沉晦目光。 听到他哑声说:“多谢夫人。” 他还敞着胸膛,白纱缠膀,腰间绯衣半褪,分明和四年前无甚变化,周身气息却沉淀出几分曾经没有的强势威压,让她难以从这道漆黑深眸中挣扎出来。 云楼心头重重一跳。 侍从在外敲门,重新传了膳来。 裴叙缓缓松开她腕骨,一边将官袍收拢,慢条斯理地系上衣襟,缠上玉带,一边意味深长地紧盯她不放。 云楼莫名在他这动作视线中产生一种负罪感,仿佛她成了将他吃干抹净便开溜的负心汉! 他终于再次穿好官袍,从榻上坐起来。 云楼不明白他为何下朝了还不换衣裳,这会儿又穿上了。 总不能因为她觉得他穿红衣好看,多看了两眼吧? 第57章 【一更】 第57章 【一更】 侍从领着下人鱼贯而入,重新摆上晚膳。 紫檀木案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不只她爱吃的菜式,还有许多她未曾见过吃过的珍馐美馔。 右相府治下森严,整个过程无一人发出声音,垂首低眸,目不斜视,连脚步都压得极轻。 云楼并不喜欢这样肃然压抑的气氛,可身旁的裴叙似乎习以为常,一身朱红官袍甚至与这样的气氛相得益彰。 仿若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生来就该如此,站在权利巅峰冷漠俯视,和她这样的亡命徒有着云泥之别。 等房门再次掩上,他伸出手臂便要抱她去案榻,云楼一下躲开,跳下床去。 “我自己能走。” 裴叙漆黑的眸极深,盯了她几瞬,才跟在她身后缓步走过去。 满桌的菜肴实在夸张,云楼拿起玉著都不知道该从哪道下手。 案旁的红木托盘里放着一碗药,裴叙端起来坐到她身边:“先把药喝了。” 云楼一脸警惕:“什么药?” “司徒御医开的药,调理你身子的。” 云楼不想喝:“我现在身子很好,不需要调理。” 裴叙手指扣着白瓷碗口,被她这副拒他千里的排斥态度刺得眸色发红。 他面无表情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喉结一滚吞下药后,一言不发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云楼这才慢腾腾接过药碗,一边偷偷觑他一边小口喝完了。 裴叙等她喝完,接过药碗,拿起托盘里柔软的锦帕帮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汁,嗓音阴沉:“吃饭。” 云楼:“菜里没下药吧?” 裴叙怒极反笑,狠狠盯着她:“下了。” 云楼马上把玉著一扔,小脸冷漠:“那我不吃,我饿死我自己。” 她说完,偷偷观察他的神情。 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是不是伤口太疼,就这么一会儿脸色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没再管她,低眸不言,握着玉著自行吃饭。 他执筷的姿势也很好看,透着高门世家惯有的优雅从容,云楼看他闷不做声将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心里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下药。 但转念一想,万一他提前服过解药呢?现在不会是专门吃给自己看的吧? 裴叙只看她滴溜溜转的乌眸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这下真是气笑了:“还不吃,是要我嚼碎了喂你吗?” 云楼撇过头哼了一声,终于拿起玉著半信半疑地吃起来。 好吃,爱吃,多吃。 不愧是盛京的厨子,厨艺是要精妙许多,每一道菜都比她想象得要美味。回想在关外那四年,过得粗糙吃得也粗糙,如此珍馐已许久未尝了。 吃饱喝足,云楼发觉虚软之感并未加深,看来他果真没在菜里下药,总算放下心来。 裴叙幽幽看了她一眼,起身唤侍从进来收整,又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婢女捧着各式衣裙和首饰送进来。 璀璨夺目的珠钗玉簪,云锦织就的各色襦裙,还有她最爱的那些亮晶晶的玉石珠子,摆满了整张紫檀案榻,映得这间屋室流光溢彩。 云楼双眼放光,趴在榻边一一试看。 裴叙见她如此喜爱的模样,用饭时被她气出来的阴郁便也一扫而空,目光寸步不离地凝望着她。 云楼捧着亮晶晶的玉石珠子玩了片刻,神情突然又闷下来。 裴叙呼吸一滞,将她拉到怀里:“怎么了?不喜欢这些吗?” 云楼无精打采地把东西都推远一些:“喜欢有什么用,又穿不出去。” 裴叙气息微沉,掌腹抚着她后脑勺,将她按在怀里:“你可以穿给我看。” 云楼不想理他了,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再和他争执,以免他又发疯下药。只要他不下药,等她力气恢复,外面那些暗卫休想拦住他。 到时候她就拿根绳子把他绑起来!就绑在他绑她的那张拔步床上!让他好好尝一尝被绑起来的滋味! 外面有人叩门:“大人。” 云楼听出来,那是被他唤作“燕池”的暗卫。 还有这个助纣为孽的燕池,到时候也给他一起绑了!挂在梁下喂蚊子! 裴叙起身去开门,很快又折回,手里提着一个黑布包裹。 是云楼在客栈的东西。 昨夜他问出她进京后落脚之处,今日便派燕池去将她的东西取了回来。 那里面也不过几套换洗的粗布衣裳,此时被他提在手里,和他华贵雍容的气质格格不入。 云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抢:“给我!” 裴叙眉梢一挑,手臂高高举起,低眸含笑:“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没有!还给我!” 她蹦蹦跶跶的,裴叙笑着被她围着转圈,恍惚间,仿佛回到他们在风平城,在那间书房中玩闹的日子。 最后裴叙连人带包裹被她扑倒在案榻上,他仰面躺在那堆流光溢彩的衣裙首饰中,倒显得那些身外之物黯淡了。 黑布包裹也在榻上散开,裴叙伸手拿过那些粗糙磨手的短打衣衫,想着她这四年就过着这样的苦日子,连漂亮柔软的裙子都穿不了,心里一阵酸疼。 一抹浅淡金色从粗布衣衫中掉出来,云楼正要去抢,裴叙眼疾手快拿在手中。 金铃相撞,发出细碎清凌的脆响。 裴叙看着掌中的长命锁,眸色幽深,指腹缓缓擦过锁面“长命百岁”四字。 锁面比之四年前透亮了许多,透出长时间摩挲滋养后的温润光泽。 那是她也在思念他的痕迹吗? 裴叙气息渐重,心中翻涌的激荡情意几乎压制不住,跪坐在一旁的云楼突又被他捉住手腕,他力气那样大,急不可耐,让她整个人直接砸进他怀里。 他胸腔砰的震动,云楼都怕自己把他给砸死了,手忙脚乱要起来,却被他坚硬手臂牢牢箍在怀里。 巨大激烈的心跳如擂鼓响在她耳边,他抱着她翻身压下,漆黑深眸欣喜与情欲交缠,浓烈地快要将她淹没。 云楼生怕他伤口又开裂,伸手推他震荡的胸脯:“裴行芝!你又发什么疯!” 他却笑起来,低下头与她鼻尖相贴,低声问:“当时你为何要带走长命锁?” “我……”紧贴她的身躯炙热坚硬,激荡难控,她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干巴巴道:“我喜欢,自然就带走了。” 他压下来,轻轻摩挲她的唇瓣:“喜欢它,还是喜欢我?” 她细碎的声音从齿间叩出来:“都喜欢……”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他。 这次没有骗人罢?她带走了长命锁,日日捧在手中摩挲,不是思念他是什么? 这四年,她也如自己思念她那般,思念着他吗? 只是堪堪一想,裴叙便有种难以遏制的血脉喷张之感。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恨不能钻进她的身体,毫无隔阂地贴着她的心尖,看看那里面到底有几分对他的真心。 第58章 【二更】 第58章 【二更】 紫檀木案上混乱堆叠的云锦襦裙被抓出一道道皱褶,洇湿成团,刚送来便不能穿了。 云楼双腿还悬在案边,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晃荡,难以支撑。 她不知情势怎么就这样了,那耀目的朱红在她迷离眸光中冲撞摇晃,每一下都似要抵达她心上。 他……他怎么可以穿着这身官袍……他明日不要上朝吗…… 肩头的那片绯色被她死死拽在掌中,她承受不住一般低泣,可裴叙知道她有多喜欢。喜欢得一直在吮吸,要住不放。 他便低笑起来,滚烫的指腹揉搓她殷红欲滴的唇瓣,刮过她齿间,伸进她嘴中,恨不能她都吃下去。 突然有人叩门:“大人,政务已送来了。” 那声音一门之隔,仿若近在咫尺,欲眼迷离的云楼浑身一颤,呜呜两声,潮湿面容涌上羞恼之态,疯狂要将他挤压出去。 裴叙霎时难以抵抗,俯身紧拥,尽数给出。 榻间喘声难平,云楼飞快抓过一件云锦衣裙挡在脸上,只恨自己色欲熏心,怎么就又被美色迷惑! 隔着衣裙,听见他笑了一声。 她更加羞恼,双手推他紧贴的胸腹:“你出去!” “出去哪里?”他揭开她盖面的云锦,也钻进来,灼热呼吸在这小小空间里流窜:“哪里出去?” 她呼出的旖旎气息香得他刚歇又起,裴叙低头亲她朱唇,两处厮磨,低叹惋惜:“好像出不去了。” “裴行芝!”云楼咬牙切齿:“你怎变得如此不要脸!” 他缓抽着:“你我分离已有四年,为夫有些变化也实属正常。” 门外叩声又响,是长随紧张的声音:“大人,王参知在书房候着,他……” 裴叙深吸一口气,回头厉喝:“燕池!你是聋的吗!” 搅人兴致的长随被冒出来的燕池拎走了。 云楼感觉自己在这右相府中已不用做人了。 他明知道这卧寝四周全是暗卫!尽管她方才已竭力克制叫声,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啊啊啊该死的裴行芝!!! 裴叙察觉她所想,抱做在怀,轻抚她背脊,低哑安抚:“他们不敢听。” 云楼更生无可恋了。 过了许久,房中喘声方止。裴叙将她抱回拔步床上,低头看时,绯色官袍已完全不能看。看来得多做几套备着了。 他换了身寝衣,嗓音餍足唤人传水。 这大白天的,云楼趴在榻间蒙住脑袋,一动不动,有点死了。 裴叙过来时见她那副样子,低笑了声,抱她去清洗,语气幽幽:“以前在风平城,我们不也这般?” 云楼:………… 是啊,以前在风平城时他就挺不要脸的。 那凉棚下的贵妃椅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那会儿他都敢不在房中,幕天席地,现在尚还在房中呢!该夸他收敛了吗?! 那会儿她怎就没意识到他不要脸!还觉得他风度翩翩风姿斐然! 等沐浴一番收整完,天都黑了。卧寝点燃烛台,侍从带着长随将一沓沓政务搬进来,又照主子的吩咐将原本摆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搬到拔步床对面。 书案上置着一盏铜鎏金九枝烛台,每枝承一盏烛火,形如树冠。九烛齐燃,光焰煌煌,将满案文书照得纤毫毕现。 裴叙坐在书案前开始处理政务,一抬眸就能看到对面趴在床上的妻子。 他的妻子回来了,在看着他。 他抬眸的情绪汹涌又克制,每看一眼,心绪都要激荡一分。 可空洞四年的胸腔实在太难被填满,哪怕将她紧拥入怀,深入体内,也还差太多。 烛火摇晃,他身上玄色中衣显出几分冷然。 云楼趴在拔步床边看着他,只觉四年时间,他变化实在是大。不刻意装出温润儒雅时,眉眼间的阴郁沉抑之感便难以隐藏。 他是高高在上的右相,是会将她囚禁在此的裴行芝。 他依旧爱她,却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会着急唤她娘子的裴叙了。 思及此,便有些难过。 好像是她亲手杀了那个裴叙一般。 正前方批阅公文的声音停下,烛火一晃,传出衣袂摩擦的轻响。 她抬起头,玄色衣衫已映入眼帘,他温热的掌腹贴上来,嗓音也低:“怎么了?又不高兴?” 云楼觉得眼眶酸酸的,埋下头去,不理他。 该怎么说,想要他变回曾经那个样子?明知他变不回去了,明知他让她当那个裴叙死了。 裴叙轻抚她后背,压住心中沉郁,低声哄道:“后日我便休沐,到时带你去京郊游玩可好?或者你想去皇宫逛逛吗?里头有些外面没有的奇珍异兽,近来花也开得好。” 锦被下,她闷闷“嗯”了一声。 裴叙便觉胸膛淤堵,再难顺气。 他起身大步走回木案前,沉着脸将剩余的政务快速处理完,叫人来搬走后,终于灭了烛台,落下帷帐,将闷闷不乐的人搂进怀里。 榻间漆黑,云楼从他臂膀间翻身,朝里挪了挪:“我困了。” 裴叙在黑暗中盯着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只觉血液逆流,心都被撕成了两瓣。 他压制住紊乱失控的情绪,双臂紧绷,紧咬的齿间缓缓溢出一口气,终是没有强迫她入怀。 云楼听着背后粗重的呼吸趋于平稳,随后翻身背对着她,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脑中一时是在雪地里追着让她穿斗篷的裴叙,一时是那夜将她绑在床上阴鸷疯狂的裴叙,就这般来回切换,思绪混乱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过久,沉寂黑夜中突听有人唤她娘子。 她常在梦里听到这道声音,起初以为又做梦了,而后很快发现不对劲,那声音急促恐慌,近在耳侧。 云楼猛地睁开眼,夜色朦胧,廊下灯笼只透进来隐隐一点光,她看见身侧的人蜷缩一团,似乎陷入梦魇。 “裴叙,裴叙,醒醒!” 她伸手摇他臂膀,摸到已被冷汗浸湿的寝衣,濡湿地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 云楼蹭的一下翻身坐起,掀开帷帐跳下床,匆匆掌了灯来。 昏黄光影中,裴叙脸色潮红,嘴唇惨白,额间密布细汗,紧蹙的眉眼间满是痛苦之色,不知是哪里在疼,竟疼得他在抽搐。 云楼一阵恐慌,转头朝门口冲去:“燕池!”她着急拍门:“裴行芝生病了!叫大夫来!” 燕池很快将乐安叫来。 室内烛火惶然。 这几日云楼被关在房中,连乐安都未能得见,可此时也不是叙旧之时,乐安驾轻就熟地从紫檀木架上的玉盒里取下一颗药,匆匆喂进牙关紧咬浑身抽搐的郎君嘴里。 云楼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紧紧握着他被汗浸湿的手:“这是什么药?他患了什么病?” 乐安不忍地看了她一眼。 云楼微怔,似乎意识到什么:“和我有关吗?” 乐安颤声道:“夫人死后,郎君呕血不止,此后便患上心疾之症。发作时绞痛难忍,唯有服镇痛之药麻痹身体,郎君这般……足有四年。” 云楼手脚发冷,眼眶酸涩,缓缓低头看向榻上之人。 他怎么……他怎么会…… 她走后这四年,竟让他受如此折磨吗? 独自度过这样苦不堪言的四年,他怎么还可能是曾经那个裴叙? 乐安看她满脸痛苦懊恼之色,急忙宽慰:“不过如今夫人已回来了,想必郎君今后心疾也会逐渐不再发作!今夜多半是受这刀伤发热影响。” 他已叫人去请了大夫,这会儿正匆忙赶来。 云楼蹲在床边默默流泪,看大夫解开他肩头的刀伤重新处理。他又不知好好爱护,这几日这般折腾,伤口都溃烂了。此时全身发热滚烫,还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相府兵荒马乱一整夜,翌日一早长随便赶去宫中帮裴相告了病假。皇帝得知他高热不退,连忙派了御医来府上为他诊治。 期间裴叙醒了一次,睁眼时漆黑阴鸷的眸里满是恐慌,当看到握着他的手守在一旁的云楼时,立刻又晕了过去。 燕池原本还默默看守着夫人,生怕她趁大人生病逃之夭夭。若真如此,恐怕大人病好之日就是他人头落地之时。 可却见夫人寸步不离地照顾大人,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不由疑惑,大人之前是否对夫人太过紧张了?这看着不像是会跑的样子啊。 直至傍晚,裴叙才终于退热,只是人还没醒,御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交代几句便回宫复命去了。 云楼和乐安一道喂他喝了药,又替他换了干净寝衣。 等人都退下,卧寝便又安静下来,云楼喊婢女燃了香炉来,里头放着她以前最爱的熏香,放在榻边,想着他闻着大约会舒适些。 她趴在榻边,握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那掌腹不再似往日温热干燥,透着病弱之人的潮热。 看了很久,她低下头,轻轻在他紧闭的双眼上亲了一下。 …… 裴相再次告假的事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自他入朝为官以来,还未曾有何时像最近这段时日一般频繁告假。李相一党惊疑不定,裴相一党也有些不安。 裴行芝此人性格孤冷,虽出身汝阳裴氏,却从不与门阀世家亲近。虽然这几年他与世家相辅相成,如今朝中六部皆有他扶持的世家子弟,可官场之外,他们甚至难以登门。 反而是那些非出身世家的寒门之士,与他较为亲近。 所以裴相到底为何告假,是否真的身体抱恙,知道内情者并不多。 但最近陛下为裴相夫人加封一品诰命的事朝中都有所耳闻,虽不知裴相何时多出来个夫人,但陛下的赏赐和册封的圣旨都已送至右相府,可见确有其事。 裴相若要娶妻,自然是与世家联姻最好,可也没见最近右相府办过喜事。 既有正式诰命册封,自然也不可能是妾室。 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夫人?总不能是那牌位还魂了吧?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崔令宜得知此事,觉得这裴叙多半是想小楼想得又发疯了。 以他的疯性,去找皇帝给云楼的牌位求个诰命不是不可能。 而以皇帝对裴叙的偏爱,他求了皇帝也真的会给。 崔令宜唉声叹气,趁着卞玉当值还未回府,决定去探望一下这个可怜的鳏夫。 马车一路驶到相府门口,披坚执锐的护卫见是崔家小姐,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拦。 崔令宜依旧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归云楼,侍从看见她忙迎了上来。 她几分担忧:“裴行芝好些没?病得重不重?” 侍从回道:“上午御医来过,吃了药方才退了热,此时还睡着。” “怎会这般严重?”崔令宜皱眉,朝内走去:“我去看看。” 裴叙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暗卫燕池突然冒出来拦住她:“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卧寝。” 崔令宜一脸狐疑:“他都病晕过去了还能给你下令?房中可有人照看?” 燕池说:“夫人在照顾。” 夫人?还真有个夫人?! 虽然小楼已过世四年,裴叙也为她守了四年,续弦再娶也是人之常情。 可崔令宜一想到此时房中有名女子占了云楼的位置,还占了云楼的夫君,心中就生出一股愤愤之感。 他还给这新夫人求了个诰命!!! 是不是房中连小楼的牌位也撤下了?! 崔令宜咬牙切齿盯着那紧闭的房门,趁燕池不注意冲上前就去拍门:“裴行芝!你给我出来!” “卞夫人!”燕池沉着脸将她拦住,“请卞夫人回去吧,大人正在静养。我们夫人喜静,不喜外人打搅。” 外头一阵吵闹,帷帐之内,正趴在裴叙身侧抱着他睡觉的云楼猛然惊醒,听出了崔令宜的声音。 她心中高兴,立刻就要下床去喊她。 才刚坐起身,手腕突地被扣住。 上一刻还昏睡不醒的人睁开漆黑幽深的眼眸,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住她的唇,堵住她的嘴。 云楼震惊地瞪着他,压根不知道他是何时醒的。 难不成这一日都在装晕吗? 她唔唔两声,伸手推他。 裴叙眼神幽怖,苍白脸上透出几分癫狂之态,将她双手扣在头顶,吻得更深,含住她舌头,不许她出声。 直到外头崔令宜气急败坏地离开,他才终于缓缓松嘴,贴着她唇瓣,暗哑嗓音含糊不清:“想让她来救你吗?想都别想。” 云楼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又好气又好笑。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要做出这幅凶狠的样子威胁她。 她双手捧住他面无人色的脸,安静又温柔地与他疯狂混沌的眼眸对视。 半晌,他听到她轻声说:“裴叙,我不会离开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别害怕了,好不好?” 第59章 【一更】 第59章 【一更】 她的眼神好温柔,充满着爱意。 她的声音如此动听,说着他爱听的话。 裴叙,我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天啦裴叙,我一刻也离不了你。 裴叙,没了你我可活不下去。 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这些好听的情话,他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在那四年没有她的日子里反复咀嚼,难以忘怀。 可如今也知道,那都是假的。 她可以一边说着这些令人心动的情话,一边头也不回地走掉。 说什么离了他就活不了,这四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小骗子。 但她还愿意这样哄骗他,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高兴。 裴叙缓缓抬手,抚住她莹白柔润的小脸,闭眼亲上去,不让她看见他眼中汹涌难掩的恶念。 曾经他无法将恣意游走的风囚困于怀,但现在他可以。枝梢开得最艳的那朵花,只能摘下放在他的房中,供他一人观赏。 他知道他卑劣不堪,他承认他卑劣不堪。 他会用尽手段将她留下来。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他愿意做这世上最卑鄙无耻之人。 他轻舔她唇瓣,哑声问:“用过饭没?” 云楼摇摇头,裴叙便将她松开,慢慢坐起身:“饿了吗?我叫人传膳。” 她担忧地望着他:“你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那镇痛之药终究只是扬汤止沸,只是麻痹了他的痛感而已。这种药物细刃也常用来治伤,用久了便无甚效用了。 裴叙朝她宽慰一笑:“不要紧。” 他这么说,那肯定就还是疼的。云楼愁得小脸都蹙成一团。 得了主子吩咐,侍从很快领着人开始传膳。 昨日她多吃了几口的菜今日又都摆了上来,又新添了些她没见过吃过的。云楼抿唇看向身旁的人,感觉心里一片酸软。 怎么会觉得他不是裴叙呢,他就是啊。 只有裴叙才会这样无微不至地对她好。 除了她爱吃的饭菜,府中也给裴相准备了清淡药食。 一旁的红木托盘上放着两碗药,裴叙先把自己那碗喝了,又端起云楼那碗喂到她嘴边。 今日她终于乖乖喝药吃饭,没再怀疑他下药。 裴叙看在眼里,笑意明显。 天色渐暗,如今这节气已有了几分热意。 云楼原本想趁热打铁让他将封死的那扇窗打开,好让夜风能吹进来,但想到总被刺客光临的右相府,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封着吧,封着更安全些。 这两日体内的迷药大约是消褪了,今日她已感觉四肢力气恢复如常,但体内内力还是运转不起来,仿佛被压制蛰伏一般,这状态,很像…… 裴叙突然开口:“司徒御医给你开的药方里,有压制你内力的药。” 他如此坦然,倒叫云楼不好发作,闷声问:“为什么?不是说不给我下药了吗?” 裴叙抬眸看着她:“这不是下药,是解毒,是为了压制燃犀发作。在我找到燃犀的解药之前,你不可动用内力,便不会毒发。” 云楼不开心:“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燃犀的解药,我就要一直当个普通人吗?” “当普通人,不好吗?”裴叙抬手握住她后颈,将她偏过头的小脸掰向自己,柔声安抚:“我不愿你再提刀拼杀。留在我身边,只做我的妻子,不好吗?” 就像在风平城时,她假装他娇弱的妻子,不也很开心吗? 云楼微微一怔。 是啊,当个普通人,不必再杀人,不必再做她厌恶之事,不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可为何……为何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如此慌张不安? 若她真的再提不动刀,不就又变回曾经那个被关进笼子也无力反抗的小楼了吗?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云楼猛地推开他,喘息剧烈,茫然惊恐。 有那么一个恍惚瞬间,仿佛不在这处处熟悉的卧寝中,而是置身幼时关她的笼中。 裴叙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那眼里的惊惧恐慌犹如尖戟刺进他体内,让他心疼得每处都血流不止。 她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她害怕成这样? 他慌忙将她搂进怀,掌腹一遍遍轻抚她发颤的背脊,哑声安抚:“不怕,不怕,娘子,别怕……” 云楼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心遽体颤,抱着他泣不成声:“裴叙……我讨厌被关在笼子里……我害怕……” 分明早就忘了,分明早已手刃仇人,为何在他怀里时还是这般难过。 她快把他的心都哭碎了,漆黑深眸里怒火中烧,竭力遏制暴戾失控的情绪,气息难稳:“谁把你关在笼子里?是谁?” 她不说话,只是哭着。裴叙颤抖亲她流泪的眼,舔舐她脸上的泪。 他真该死,他真该死! 她哭了很久,最后虚虚地趴在他肩上,哽咽着小声说:“裴叙,我困了……” 裴叙便马上抱起她朝拔步床走去,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间,又唤了人传水,将质地柔软的锦帕打湿后坐在床边帮她擦脸擦手。 云楼躺在松软锦被里看着他,起伏惊慌的心绪逐渐安定。 他不一样。她想,他不一样的。 裴叙坐在床边哄着她入睡,等她呼吸声平稳,轻手轻脚放下帷帐,挡住外面摇晃的烛光。 侍从无声而入,搬来今日的政务,在拔步床对面的紫檀木案上堆起高高一沓。 哪怕受伤告假了,也要处理政务。小皇帝一日也离不了他。 他们花了四年多的时间才终于从李相手中夺回一半权利,少年天子比他还不敢松懈。 裴叙将书案上的九枝烛台灭了几盏,怕烛火太亮会晃醒她。 卧寝里静悄悄的,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案前执笔批阅,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声交叠在一起,让他翻涌的情绪也趋于平缓。 可他脑中反复回响她的哭诉,被关在笼子里……笼子…… 他唯一见过被关在笼里的,只有京中囚娈。 所以,这件事没有骗他吗?是真的被关起来过吗? 只是堪堪一想,裴叙便觉理智全无,恨不能将曾经关过她的人满门抄斩碎尸万段。 夜半,长随将处理完的文书搬走,裴叙灭了烛台,轻手轻脚上床。 方一掀开帷帐,就见她侧身拽着锦被,睁着圆溜溜的乌眸看着他。 裴叙心中登时软得一塌糊涂,躺上榻去将她抱在怀中:“我吵醒你了吗?” 她脸颊贴着他跳动的颈脉:“你不在旁边,我睡不安稳。” 裴叙无声哂笑,知道她又在耍她可爱的小手段。 但他爱听。 她仰头亲亲他脸颊:“明日我想在你府中逛一逛,好不好?” 果然,在这等着他呢。 可她这样温软可爱,叫他如何舍得拒绝。 裴叙揉搓着她塞在他怀中的手指:“好,明日我不上朝,陪着你一起逛逛这相府。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府邸,比风平城的裴宅大许多,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她听他这么说,便又高兴地在他唇角亲了一口:“裴叙,你真好!” 裴相的唇角遏制不住地翘起来。 假话亦动听。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安稳,是他们相遇以来,唯一安稳的一夜。 晨起婢女进来服侍,云楼坐在铜镜前看她们为她梳妆挽髻,突然有些想念茵茵和文思。 还好昨日还留了些能穿的衣裙,云楼摸着那质地丝滑的云锦绸缎,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又能穿上它们。 用过饭服过药,不等侍从进来收整,云楼便迫不及待往外跑。 打开房门,刚踏出去,燕池冒了出来,看向她身后的裴相。 裴叙淡淡点了下头,燕池才在夫人瞪他的眼神中让开路。 哎,虽是大人的吩咐,可自己也得罪了夫人。那夜见夫人挥刀凌厉,自己恐怕不是对手。 等夫人武功恢复,保不准会被她打一顿。 暗卫不易,燕池叹气。 裴叙缓步跟上,淡声吩咐:“叫上人,暗中保护。” 燕池垂眸:“是。” 右相府乃少年天子所赐,是这朱雀街上占地最广的一座府邸,重楼叠阁,深庭广院,行走其中若无人带路,很容易迷路。 云楼上次能准确找到裴叙的居所,全靠侍卫的动向。哪里守卫最严,哪里就是裴相所在。 裴叙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两人缓步在这水榭华庭之间闲逛起来。 除了裴叙所居的归云楼四周较为空旷,以防刺杀,府邸其他地方尽是回廊曲径,雕栏玉砌。 云楼盯着楼阁悬挂的牌匾看了片刻,她自然认出那是裴叙的字。 归云楼…… 他竟将此处取名归云楼。 裴叙知道她在看什么,唇角略略挑起,握着掌中手指满足揉捏。 归云楼,云楼归。 她回来了,不是吗? 这名取得甚好。 两人仿若回到从前,自在亲昵地在这府中散步赏景,午时来到一处坐落于莲池之上的水榭,裴叙便吩咐侍从将午膳摆在此处。 眼下这时节莲花尚未开,但莲盏已然挺立盎然,清香四溢。 云楼上一次见这般怡人风景,还是在风平城那桂苑之中。那时她感叹高门权贵用度享受之奢华,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也成了其中一位。 这几日他们少有这样坐下来心平气和用饭的时刻,之前没空想的事情便又纷纷冒出来。 云楼慢腾腾吃着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叙岂能看不出,放下玉著缓声开口:“怎么了?想问什么?” 她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声问:“你和汝阳裴氏是什么关系?” 自己可是杀过一个汝阳裴氏的长子啊。 他若自己知道杀过他骨肉相连的兄弟,会不会很生气啊? 第60章 【一更】 第60章 【一更】 裴叙并不介意告诉她自己的身世,甚至她愿意主动询问,他心中是愉悦的。 可他是如此痛恨厌恶体内这身血脉。 偏偏这身血脉,让他如今也变成了虚伪的卑鄙无耻之人,做出将她囚困身边这等无耻之事。 他与裴家的卑劣一脉相传,此刻面对她的纯真无暇,让他觉得难堪。 云楼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裴叙不愿告诉她,正想说算啦,却听他沉声说:“我母亲曾是汝阳裴氏永昌侯裴予朝的嫡妻,按照族系而言,我算是裴氏的嫡长子。” 云楼有点惊讶,但并不意外。 他这样惊才绝艳之人,必然是幼时便接受世家门阀的培养熏陶,加之天赋出众,才会成为如今当世无双的右相。 “当时的太子妃与我母亲同出一脉,是亲姐妹。” 太子妃待这个妹妹极好,对妹妹的孩子也亲近看重。 裴叙幼时便常被太子妃召入宫中,与他年岁相当的皇子们在国子监一起读书。 他的姨母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他的姨父是当仁不让的储君,是将来的天子。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云楼都知道了。 太子被蚕灯司死士刺杀,李相扶持皇五子登基。太子妃与太子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当日便一根白绫悬梁殉情。 分明已是槐夏,暑气初萌,他周身压抑的寒意却仍让云楼觉得森冷。 她抿着唇,轻轻将他发凉的手指握在手里。 裴叙垂眸反握,嗓音晦涩低沉:“柳家衰败,又被政敌陷害满门下狱,裴氏担心受牵连,也嫌母亲占着嫡妻之位今后再无助益,在她为母家奔走时,企图用一碗毒药杀了她。” 好在柳氏自小精研医书,察觉有毒。她惊恐地意识到,再待下去,她和她的孩子都会没命。 “柳家被罢黜流放后,母亲便带我逃离了盛京,最后辗转到了风平城。” 裴家正好省事,对外宣称母子俩上山祈福途中遭遇劫匪被杀,草草办了葬礼,没过半年裴予朝就另娶贵女,妻妾成群。 凭什么? 凭什么裴氏毫发无伤,母亲却心结难解,郁积成疾,要在这小小偏隅之地了此残生。 母亲希望他放下仇恨,在风平城安稳度过一生。 可他放不下。 他忘不掉母亲日日以泪洗面的脸;忘不掉外祖父一家离京时他前去相送,他们怕连累他,强忍不舍不去看他的眼睛。 母亲那般温柔善良,偏偏生了他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卑劣之徒。 他过得不好,裴予朝也休想如愿! 属于他的东西,他就算不要,旁人也休想染指半分! “裴叙!裴叙!” 熟悉温软的体香扑入怀中,仇恨失控的情绪顷刻被她扑灭,裴叙双臂接住她,有些发抖地将她按进胸口。 他埋在她颈窝心绪起伏,有些晦涩地想,若她知道自己在遇到她之前,就已是雇凶杀弟残害手足的悖逆之徒。 她心中那个温润善良的书生,不过披着一层虚伪人皮,也会很失望很厌恶吧? 会不会更想逃离他了? 他的气息很不安,他又在害怕了。 云楼紧紧回抱住他,安抚地拍他背脊。 半晌,他听到她轻声问:“裴叙,你是不是觉得你体内流着裴氏的血,所以你也很讨厌自己?” 他不说话,只是胸腔起伏得更厉害。 云楼觉得这个裴叙傻乎乎的,明明才智无双,偏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可是你体内也有娘亲的血啊,你也是柳家的血脉。你不能因为那仅仅的一半,就全然否定自己呀。娘亲若是知道了,该多难过啊。” 回应她的,是他更用力的,快要将她勒紧骨血的拥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将她松开,掌腹捂住她脸颊,眼里情绪混乱,哑声问:“那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怎么会呢?”云楼心软靠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漆黑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似要看透她的魂魄,嗓音却低:“……骗子。” 云楼气死了,叉着腰骂他:“裴行芝,你这个人疑心病真的很重!” 他垂眸低笑起来。 她说喜欢,他不敢信。 她生气骂他,他才觉得安心。 云楼哼了一声。 心里却松了口气,这样的话,他对裴氏满门应该没什么好感,就算知道自己杀了那裴氏长子应该也不会生气。 他总说她骗他,便从这件事开始对他坦诚吧。 裴叙突然发现怀中的人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手臂收紧一些,眸色也沉下来:“什么事?” 云楼东瞄西看,几分心虚:“裴家后来那个长子,不是死了吗……” 裴叙眯了眯眼:“嗯?” 云楼深吸口气:“是我杀的。” 她说完猛地抿唇,摒弃慑息,紧张观察他的神情。 却见他脸上一闪而过一抹惊诧,随即便眼眸含笑,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 云楼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毛,忍不住往后仰,想离他远些,却被他牢牢箍住细腰,不得动弹。 她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你……你生气了吗?” “我怎会生你的气?” 他低笑着凑近,偏下头叹息着亲咬她唇瓣:“我只是觉得,你我合该就是夫妻。” 云楼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听到耳边低叹的嗓音欲重心欢:“天注定你就是我的。” 水榭帷帐低垂,被携带莲香的清风吹得微微拂动。 侍从退守远处,暗卫目不斜视。 他情动之时毫无顾忌,无法无天。 云楼满面潮红,恨自己道心不稳,轻而易举就被诱惑深陷。 但好在他还顾及着此处不好清洗,只是亲吻摩擦一番便将她放开,指腹拂过她濡湿潮红的脸颊,低笑道:“吃饭吧。” 云楼狠狠瞪他一眼。 哪还有心思吃饭! 裴叙笑了声,起身唤来侍从,收了已经凉透的饭菜,送了些糕点鲜果过来。 云楼还尝了几口宫中时兴的荔枝甘露冻,等吃饱歇足,裴叙便又带着她继续游园。 直至午后,她逛得有些累了,他才陪她回归云楼。 他如以前一样,知道她走得累,从善如流半蹲下身要背她回去,云楼心中几分柔软,牵过他的手拉他起身:“你肩伤还没好呢,别再折腾它了。” 裴叙想了想:“那我叫人抬轿子来。” 云楼被他这副恨不能将她捧在掌心的阵仗搞得都不好意思了:“哪就那么娇弱了,我可以自己走。” 她蹦蹦跳跳的,一如之前在他身边时那般放松,裴叙总是起伏不定的心便也稍微安定。 快要到归云楼时,他听到她若无其事问:“明日我还可以出来逛吗?” 裴叙低声说:“等我明日下朝回来陪你可好?” 云楼晃他手指:“我不可以自己出来逛吗?让燕池他们跟着也不行吗?我就在这府中,不出去。好不好?好不好嘛裴叙?” 裴叙薄唇紧抿,半晌,在她的撒娇攻势中缓缓点头:“……好。” 云楼眼里笑意流转。 心硬如铁的裴相好像也没有很难哄嘛。 她想,他难过了那么久。 他一个人苦苦支撑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才三百多天。 她愿意多给他一些时间,再给他一些时间。 让他不再害怕她会随时离开。 晚膳同样丰盛,云楼终于又过上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仿佛中间那四年只是她和裴叙一起做的一个噩梦。 有她陪在身边,裴叙今日情绪极其稳定,那么重的病此时看上去竟也恢复大半。 晚膳过后等两人梳洗完毕,便又有长随搬来今日的政务。 云楼看着那高高垒起的公文都觉头大,原来当右相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吗? 她也搬了个小椅子坐到他身边,双臂交叠趴在书案上看他提笔批阅。 余光是她的身影,鼻尖是她的香气,耳边是她嘟囔的碎碎念,端坐挺拔的裴相只觉头晕目眩,空荡荡的胸腔被温热填得满满当当,全然分神,难以下笔。 墨汁顺着提在半空的笔尖滴落,在下方的公文上洇湿一团。 云楼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写啊,愣着干嘛。” 裴叙手指发紧,深吸口气转头看她:“你……” 他想说你且坐远一些,你在身旁我实在无心政务。 可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说出口。 她坐在他身边陪他办公,这是何等天大的幸事。 于是裴叙放下紫毫,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提抱过来。 云楼看他那漆黑翻涌的眼神就觉不对,手忙脚乱要跑开,却被他按死在怀里。 后背紧紧抵着书案,案上明亮的铜鎏金九枝烛台晃得他眼底欲色浓重。 云楼简直要被这色欲熏心的裴相气死了:“裴行芝!你能不能正经点!还有这么多活儿没干呢!” 他压着粗息,低头用齿解她衣襟:“是你先引诱我。” 云楼要冤死了:“我何时引诱你了?” 他咬着她衣襟扯开一些,浅喘的低声全然不讲道理:“你坐在一旁就是在引诱我。” 两人在这争论不休,寂静屋外突然传出一声厉喝:“有刺客!” 云楼慌忙回头。 虽然门窗都已紧闭,仍能看见夜色中火光憧憧冒起。今夜的刺客不知来自何处,屋外很快响起刀尖相撞的厮杀之音。 裴叙微微眯眼看着窗外的方向,剥她衣服的动作是一点没停。 云楼回头怒瞪他:“来刺客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收回幽深视线,落在她皎白心口:“燕池他们会解决,不必担心。” 第61章 【二更】 第61章 【二更】 今夜刺客似乎来得不少。 可屋外除了刀剑拼杀之声,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右相府的护卫训练有素,肃杀无声,将卧寝四周空旷之地犹如铁桶围困起来。火光冲天,再厉害的刺客也无所遁形。 就连鼎鼎大名的夜游此刻不也深陷此处,被那裴相顶死在怀,碎不成声。 云楼攀着他肩膀迭荡:“裴叙……他们打起来了!裴叙……!” 她这样气息混乱地叫他名字,简直是在鼓励,是在邀请他更进一步。 他含住她耳珠,低喘的声音哑到极致:“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一只手攀上她颤抖的背脊,抚过她修长的后颈,抚过她柔韧的细腰,最后捉住她无处安放的手,按上她细腻皎白的小腹。 她感受着从自己体内透出的虬扎青筋的跳动,头朝后仰,大口喘气,几乎快要无法呼吸。耳边灼热的呼吸在流连,是他刻意使坏的低哑笑声:“摸到了吗?” 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他还觉不满意,他还嫌不够,还要那般撞她掌心。 那刀剑拼杀之声越来越激烈,云楼呜咽着看向火光透过房门映在上面的道道黑影。若燕池他们没拦住……她不敢想,她不敢想!该死的裴叙,色令智昏的裴行芝,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全身都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死死抱紧他,缠紧他,绞紧他。她狠狠咬他颈脉,愤愤地想,若刺客闯进来,那就一起死!那便一起死!他疯了,她也跟着一起疯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刀剑之声,命悬一线的危险令所有感知都更加敏锐。这样的时刻原本是她感知最灵敏警惕之时,她要判断敌人的方位,风的走向,刀挥来的速度与力道,可她此时完全无暇分心,所有的感知全都集中在一处。全在那一处! 顶尖杀手的敏锐感知攀到顶峰,犹如一场氤氲多日的大雨倾盆而落,浇透他玄黑的衣袍。他低笑着,指腹去撬那紧咬颤抖的牙关,想让她将那未尽的低吟放出来,却反被她凶狠地咬住手指。 她喜爱吗?她定然是喜爱的,两处都将他狠狠咬死,不是喜爱是什么? 她在这世上喜爱的所有一切,他都会用尽全力给她。 有人撞到被木板封死的窗扇之上,不知是刺客还是护卫,发出一声惨叫。她剧烈喘息着,又克制不住地担惊受怕地要往后看。裴叙便让她看,提抱起她让她朝着窗扇的方向,看个够。 紫檀木书案上高高垒起的公文全部掀翻在地,屋外厮杀激烈,屋内又何尝不是。 刀剑嘶鸣之音终于渐渐小了下去,血腥味从门缝窗缝间隐隐约约透进来,身后的人仍不知疲倦,云楼牙关紧咬,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 裴叙突然停下,微微俯身从身后抱住她,嗓音低哑:“累了吗?” 她难以回应,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发出又刺激到他的声音。 他滚烫的手掌往上抚住她脸颊,在她唇角留下一个浓重含欲的吻:“先去榻上休息。” 说罢,缓缓退出,挥手撩落全然濡湿的玄色衣袍,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拔步床。 云楼陷进柔软床榻间,几欲动弹不得。 见他脸上已退去疯狂情态,又变回那个位高权重威压强势的右相。挥手放下重重帷帐,转身披了件衣衫,沉步朝外走去,打开了房门。 憧憧火光从微掩的房门透进来,云楼听到他淡漠嗓音:“都死了吗?” 燕池回道:“牙中藏了毒药,刚制服便都咬毒自尽了,此番手段应是京中高门豢养的死士。” 裴叙冷笑了声:“你带人把尸体扔到左司郎中刘思旻府门口去。前日杨捷才递了弹劾他的折子,今日就有死士上门。这事与他有关也好,无关也罢,我都算在他头上。” “是。” 持戟张弓结军阵的龙骧卫重新隐于夜色,门前水声簌簌,是侍从带着人在清扫地面的血迹。 云楼等四周归于静寂,终于趴在榻边悄悄掀开帷帐朝外看去。 裴叙披一件玄衣,面无表情站在对面的紫檀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一本折子。 九盏烛火映着他阴沉冷鸷的眉眼,让她很难将他与刚才和自己缠绵之人联系起来。 四年时间……真是太长了。 长到他从只需操心医馆琐事的裴叙,变成了在朝堂上搅弄风云阴谋算计的裴行芝。 那一日,他抱着她细细询问她这四年来的种种,可她却不知道他这四年是如何踩着阴谲诡诈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样的裴叙让她觉得陌生,可也让她好奇。 她想,她也要慢慢适应接受这样的裴叙才行。 他是因为她才违背对娘亲的承诺,走到今日这一步,她不能嫌弃他。 裴叙倏地抬眸,那双锐利冷鸷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霎时化作春风细雨,眉眼间阴郁尽散,他放下折子大步朝她走来,握住她拽着帷帐的手指。 云楼朝后缩了缩,被他扼住不放,他穿过帷帐缝隙俯身进来,单腿跪在榻边,笑着亲她手指:“等不及了?” “什么什么等不及了。”云楼装糊涂:“你快去处理政务,我都困了!” 裴叙回头看了眼洒落一地的公文,头一次觉得这右相政务实在繁重。 小皇帝就不能学着自己处理吗?事事依赖他,这习惯可不好。 侍从清扫完门外血迹,又得他吩咐送了热水进来。云楼等门掩上,马上就要去沐浴。 裴叙垂眸批阅,手中笔不停:“等一会儿再去洗。” 她已经跳下床:“为什么?我现在就要洗,洗完了我要睡了。” 裴叙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还未结束。” 真不知他说的什么结束。 那一眼欲重难掩,云楼撇过头不看他,自顾朝浴桶走去,嘀嘀咕咕:“才不管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具威胁的笑声。 云楼都走到浴桶边了,又气急败坏地回过身来:“好了好了好了!等你还不成吗!” 她恼怒地跑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感觉全身都被身后那道视线看得发烫。 听到他低笑道:“多谢夫人体谅。” 烛台无声而燃,云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又觉无聊。 可不敢再掀开帷帐看他了,看一眼就是引诱,这谁敢看。 她索性细细打量起这张拔步床来。这床宽敞得能睡下四五个人,紫檀木的纹理如山峦叠嶂,水波流转,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紫光。 头顶的雕栏上伸展着朵朵睡莲,其中一朵莲盏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云楼“咦”了一声,在这张床上睡了这么多日,还是第一次发现这里竟还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她爬起来拿下那木盒,好奇托在手中打量一番,朝帷帐外瞅了一眼,背过身去,悄悄打开。 一条洗得发白的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小兜映入眼帘,云楼一愣,缓缓拿起这条眼熟的小兜。 小兜之下,还放着她曾经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和母亲的木雕,木雕下面压着一对褪色的朱红对联。 她手指莫名有些发抖,尽管已猜到那是什么,可真的打开后,看见那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还是忍不住眼中发酸。 这些她的“遗物”,就这么被他放在床榻之上,日夜陪着他吗? 这房中所有的一切,墙上的画像也好,她的灵位也好,这些遗物也好,无一不在告诉她,这四年他有多思念她。 这世上怎会有人这样爱她? 哪怕隔着帷帐,裴叙也敏锐察觉到从里头传来的酸涩的气息。 他迅速批完最后一道公文,大跨步走过去掀开帷帐。 果然看到他的妻子可怜兮兮坐在床榻之间,双眼泛红,身前放着他用来装她“遗物”的木盒。 他俯身过去,指腹轻轻从她眼角刮过:“哭什么?” 云楼伸手搂住他,难忍哽咽:“……对不起。” 他轻抚她背脊,侧头亲她乌发:“不怪你。是那时我太无用,才让你只能想出那样的办法。” 云楼听他这么说,顿时更内疚了。 裴叙深眸含着幽幽笑意,不疾不徐安抚着她,身心愉悦地享受了一会儿妻子主动的投怀送抱。 她埋在他颈间低泣片刻,手指拎起那件简直不像样的小兜,抽抽啼啼的:“你怎么连它都留着?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裴叙握住她下颌,抬起她含泪的脸,亲吻舔舐,嗓音低幽:“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了,连它我也舍不得扔。” 云楼不由自主拽紧那小兜:“你……你用它做什么了?” 他低笑了声:“你不知道?” 云楼只觉那小兜无比烫手,羞得脖颈耳后绯红一片。 裴叙贴着她唇瓣,低哑的嗓音带着哄骗:“夫人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再为我穿一次可好?” 云楼浑身都在颤:“都……都这样了,穿不了了。” 他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下床,脚步匆匆。 云楼还未回过神来,他已然折回,手里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织金妆花缎小兜,两根细细的丝带在空中微微轻扬。 裴叙在她怔愣的神情中缓缓逼近,掌中那细弱柔软的小兜仿若也在颤抖。 他微眯着眼,低沉的嗓音又哄又骗:“我为夫人穿上,可好?” 她本就松散的寝衣被他滚烫的手指剥下,他克制着想将她揉碎的汹涌情绪,慢慢将那殷红如血的小兜覆在她皎白如月的心上。细弱的丝带轻轻系在她颈后,于是秾丽旖旎都被若隐若现地遮盖。 掌腹终于能再次将小兜极尽揉搓,连她一起在他掌中揉摩。他闭上眼,发出由身及心地满足喟叹。 第62章 【一更】 第62章 【一更】 殷红覆酥峰,掌底玉玲珑。 那柔软温热,沾满她体香的小兜很快在掌中皱成一团,连系颈的丝带都被他克制不住地扯断。 他终于不必再小心翼翼,担心这小兜用过一次就无法再用。 还有很多,他早早便为她备好了。从得知她还活着那时起,便为她备着了。 夜色还长,离他结束还早。 寅时一刻,云楼还昏睡着,察觉身边之人起身的动静。 她甚至困得眼睛都不愿睁开,真想不通他精力怎能如此之好,这样折腾大半宿还能按时起床上朝。 裴叙替她捏好锦被,又俯身来亲她脸颊眼睛,直亲得她嘟囔皱眉,才终于恋恋不舍放开,轻叹一声下榻了。 帷帐挡住外头摇晃的烛光,她听到衣袍簌簌的声响。尽管很困,可她还从未见过他早起上朝的样子呢。 思及此,便强撑着睁开眼,翻身趴到榻边,悄悄掀开床幔朝外看。 外头天还漆黑,室内静谧无声,裴叙立在乌木屏风后,双臂微张,眼皮漫不经心低垂着,淡漠神色带一丝倦怠,两名侍从正躬身为他更衣。 朱红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光泽,衬出他眉眼间几分冷淡不耐。侍从手指极轻极快,将衣襟对齐,系上玉带。 赤袍乌帽,玉带皂靴,绯色官袍映出通身威仪。可云楼现在一看到这官袍,就会想起前日他穿着这身红袍与她极尽纠缠的模样。 没眼看! 她匆匆放下床幔,就要爬回去继续睡觉,床外脚步声突起,不紧不慢走来。 “夫人。”帐外传来他低沉嗓音,帷帐被修长手指掀开一掌宽,他身上耀目生辉的赤红凛然映入她眼中:“既醒了,可要送送为夫?” 云楼困倦地眯着眼:“不去,累。” 裴叙笑了下,撩起官袍,单腿跪上榻边,掌腹捂住她脸颊,又俯身来亲了她一下:“那便睡吧,我走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松开。 幽黑眼眸里恨不能将她绑在身上的不舍执念在血液里疯长。 云楼推他青筋分明的腕骨:“快去,别迟了。” 裴叙顺势松手,握住她手腕,放在嘴边细细摩挲,嗓音低暗:“等我回来,别乱跑。” 云楼受不了他穿着凛然生威的朱红官袍却是一副粘人模样,这让她背脊都发麻:“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他终于轻叹着离开。 侍从灭了房中烛台,紧随其后,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天还未亮,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燕池随主子行至仪门,听到他沉声交代:“夫人今日若想在府中游逛,不必拦她。你带人守着,寸步不离。” “是。”燕池想了想,又问:“若夫人想出府……” 一道锐利阴鸷的眼峰扫过来,燕池立刻垂首,将未问完的话咽了回去:“属下知道了。” 府外已备好马车,车旁两队护卫披坚执锐,整肃无声。等裴叙踩着马凳上车,车轱辘碾着夜色朝皇城驶去。 皇极门外,百官列队。 因病告假两日的裴相立于文官之首,面色如水,仪姿斐然,浑身上下哪看得出半分病态! 果然是借口!还不知他这两日私底下又去布了什么阴谋诡计!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发现,李相手下的得力门生左司郎中刘思旻今日没来上朝,听说是被吓病了。 而最近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便是江南制造局督办权的人选,刘思旻就是往年的督办。 少年天子梁怀瑾两日没见到他的裴卿,愁眉苦脸了两日,今日看见他的主心骨立在堂下,愁闷两日的眉眼终于舒展。 前两日朝议,李谵明试图趁裴行芝不在,将江南织造局督办权的人选定下来。若是以前,朝堂不过他的一言堂,待他提出,早就定下了。 但如今,以裴行芝为首的保皇党已然在朝中占据话语权,未能让他如愿。 今日裴卿在,梁怀瑾便知道此事该有个结果了。 他眼神示意一番,司礼监太监便高声道:“江南织造局督办出缺,此议已搁置半月,诸卿今日可议出个结果来了?” 户部郎中持芴出列:“回陛下,江南织造虽为内府之事,然所耗钱粮皆出户部,所管工匠隶属工部。臣以为,仍当循旧例,由两都会推人选,报内阁票拟,方为稳妥。往年此事都由左司郎中刘思旻负责,臣以为……” 他话未说完,裴叙手中象笏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声音不大,却恰好打断他的话音。 “郎中所言,是十年前的旧例了。” 裴叙声音浅淡:“织造局历年积亏数十万两,所出绸缎不堪上用。陛下年前曾下旨清厘,至今未见成效。若再由两都会推,怕是推来推去,推的还是那几个人,烂的还是那摊烂账。” 李谵明面无波澜看向他:“裴相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特简一员干吏,专任整顿。一应钱粮、人事,皆由该员统筹,三年为期,务使库银充盈、织造如式。” 不经内阁票拟,由皇帝直接任命。 从始至终,裴相一党要的都是将相权收归皇权,而不是从李谵明手里抢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裴叙才能如此得皇帝信赖。 人人都有野心。李谵明眼神阴沉盯着这后起之秀,他如此聪慧,难道不知一旦皇权收归,他这个右相的下场也不过兔死狗烹吗? 此人行事全无章法,有时候李谵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杀了他全家,才让他像疯狗一样不管不顾追着自己咬。 他冷笑一声:“裴相好大的手笔。只是这‘干吏’,不知裴相属意何人?” 裴叙淡声道:“臣心中有人选,但此事关国计,臣不敢专擅。陛下圣裁便是。” 裴相既已明示,其余人自然无不应声。 头一次尝到权力滋味的少年天子压住澎湃心潮,肃声道:“兹事体大,容朕再思。退朝。裴卿留下,与朕勤政殿议事。” 时节已有了暑气。 勤政殿内,龙涎香袅袅而燃。方才在朝上还故作威严的梁怀瑾此时面对自己最信赖的爱臣,已然克制不住喜悦。 “裴卿,你说朕安排谁去补江南制造局督办这个空缺最为合适?” 裴叙坐在堂下,静声询问:“陛下属意谁?” 梁怀瑾想了半晌,报出几个名字,裴叙便就这几人的家世、背景、品性、能力,逐条剖析,让天子明白如何选拔能臣。 时间逐渐流淌,小太监来为裴相换了三盏茶。 末了,梁怀瑾依依不舍看着他的爱卿:“裴卿,离了你朕真不知该如何活。” 裴叙:“…………” 这句话他实在不想从小皇帝口中听到。 他另有人选。 裴叙沉声嘱咐:“陛下,臣不能日侍圣躬,陛下当渐习政事,自励为君。” 每日繁重政务你多少也学着分担点吧,他晚上时间真的不够用。 小皇帝并未听出他话外之音:“爱卿当真不能长伴朕躬,助朕成一代明主?他日青史之上,朕与爱卿同垂不朽,成全一段君臣佳话岂不美哉?” “陛下当知臣志不在此。”裴叙起身拱手行礼:“否则当初陛下也不会向臣交付全部信任。” 梁怀瑾唉声叹气,总算不再和他纠结这个话题。 他想起上次周德全从右相府回来禀报的那一幕,实在抓心挠肝,忍不住问道:“裴卿,你与夫人当真是伉俪情深,而非……而非你强取豪夺吗?” 咔嗒一声。 是裴叙没握稳手中茶盏,紫玉琉璃茶盖磕了上去。 真不知这小皇帝每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该想的正事一件不想! 梁怀瑾看他脸色立刻“呵呵”两声:“自然!自然!裴卿风华绝代,世上哪有女子会不心甘情愿呢!” 他立刻吩咐周德全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右相夫人,并谆谆嘱咐:“夫人初来盛京,裴卿闲暇之余可常带夫人于皇城游玩。宫中芙蕖开得正好,夫人若喜欢,也可带她来赏看。总是闷在家中,无益夫妻情感。” 真是的,还得他这个皇帝来教他怎么讨夫人欢心! 裴叙压住微跳的额角,躬身称是。 夏风和畅,天光明朗。 云楼又睡了一觉,终于懒洋洋起床。 婢女听着屋内的动静,无声而入,端水梳洗,服侍更衣。 云楼坐在铜镜前打着哈欠:“裴行芝还没回来吗?” “大人尚未归。” 她盯着铜镜里渐渐珠钗加身的自己,回想以前在风平城时,那会儿她还想呢,幸好裴叙不是京中高官,她也不必做什么贵妇人,日日困在府中等夫君下朝,也太可怜了。 谁能想到有一日,她还真成了这“可怜人”呢。 侍从端着早膳鱼贯而入,摆满案桌,旁边的红木托盘里放着司徒御医给她开的每日需服的药。 云楼看了两眼,没动那碗药,只慢吞吞把早饭吃了。 裴叙答应她,今日可以自行出门闲逛的。 吃过早饭,她便直奔门口,那助纣为虐的燕池果不其然冒了出来:“夫人,您的药还没喝。” 云楼说:“我回来再喝。” 燕池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请夫人喝过药再出门吧。” 裴叙身边这暗卫功夫不错,如今她内力被压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瞪了燕池一眼,转头回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旁的婢女立刻递上蜜饯。 云楼塞进嘴里嚼嚼嚼,一边嚼一边朝外走去。 燕池果然不再拦她,带着人藏于暗中,不让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夫人发现。 两名婢女垂首噤声跟在夫人身后,随身服侍。 云楼出了房门,沿着昨日记忆中的方向,直奔府门而去。 行至仪门时,燕池再一次冒了出来:“夫人,前面就是相府大门了。夫人还是回去吧。” 云楼不出所料,并没有为难他,随意看了两眼便转身回去了。 她只是想试探下裴叙的底线。 看来他如今的底线只允许她在府中活动。 不过没关系,底线嘛,总是一步步试探出来的。 第63章 【二更】 第63章 【二更】 昨日裴叙已陪她将右相府逛了一遍,今日再逛,其实没什么新奇。 裴叙说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 可比起这座华美壮丽瑶台琼室的府邸,她还是更喜欢风平城那座小小的裴宅。 她慢悠悠在府中走了许久,除了目不斜视巡察而过的护卫,一个人都没看到。 犹如天上宫阙般冷清空幽,一点热闹人气都没有,再美再香的花看着也无甚意思。 云楼逛了没半个时辰就不想逛了,随意找了处亭台歇脚。 婢女垂首候在一旁,她不开口询问,她们便一言不发。 很快有侍从捧着鲜果茶点端上来,摆满她面前的石桌,整个过程依旧屏息敛声,噤口不言。 这便是右相府的规矩。裴相几年积威,森严早已烙进砖瓦。满府上下,只余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服从。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楼捧着鲜果啃着,闷闷不乐地想,他以前还会和茵茵文思她们说笑呢。 被她们打趣郎君今日又被夫人赶出来啦?也只是笑着叹气。 可如今,所有人都这样怕他。 他也不再和旁人说一句废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懒得施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终于令他也变成了不近人情的高门权贵。 她其实知道的,只有在她面前时,他才会努力装出曾经的模样,让她安心。 真的只是因为这四年太过痛苦不堪,才令他变成了这样的人吗? 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当年之事,他没有随娘亲去到风平城,他会留在盛京,长成她最厌恶的那种权贵吗? 越想越烦,算了,懒得想了。 她答应会给他时间的。 云楼把鲜果啃得咔咔作响,最后把果核往某个方向一扔:“燕池,出来!” 藏在暗处的燕池:“……” 果然还是被夫人发现他在哪了吗? 不愧是背着一把刀就敢只身夜探右相府的女侠啊。 燕池垂首落在她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云楼说:“好无聊,陪我聊会儿天。” 燕池更低地垂首:“属下不敢。” 云楼:“那把你后面那几个手下喊出来,打打拳比比武给我看。” 燕池:“属下不敢。” 云楼要气死了:“这也不敢,那也不敢,那你说说你敢做什么?” 燕池:“属下什么也不敢。大人有令,属下只需暗中保护夫人。” 云楼:“……!!!” 她气得拎着裙子原地转圈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让!裴行芝是想闷死我吗!” 身后的两名婢女仓皇下跪:“夫人,大人在书房为夫人准备了解闷的话本图册,夫人若想看,奴婢立刻去取来。” “不看!” 这怎么比被他关在屋子里还郁闷! 夫人生气了。 气坏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暗卫不易,燕池又叹气。 他回忆了一下大人走时的话,虽然没说可以比武给夫人看,也没说不能比武给夫人看呀! 终归是为了哄夫人高兴,大人应该不会责怪。 ……吧? 罢了,大人只说让他看好夫人,不准离府。以大人对夫人的宠爱,只要在这府中,夫人想做什么应该都行。 思及此,燕池立刻朝后吹了一道暗哨。 很快,空无一人的四周又冒出四名暗卫,落在云楼面前,低眸垂首单膝跪拜。 云楼目光从眼前未曾见过的四名暗卫身上扫过,突然顿在其中一人身上。 她不确定地又看了两眼,有些惊喜地喊出声:“钟实?!” 被她叫出名字,对面的人也抬头看来,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笑意:“夫人。” 云楼更震惊了:“你!你会说话了?!” 四年未见,以前清俊的护院小哥脸上多了几分硬朗,但看着依旧老实可靠:“大人带我来京中后,找人治好了我的哑疾。” 终于在这陌生冰冷的府邸中见到熟人,云楼方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也不看打拳比武了,让燕池带着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钟实在这陪她聊天。 当了二十多年哑巴,似乎还是不习惯开口,说话也慢吞吞的。 “当年大人离开风平城时,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进京。师父说跟着大人会有更好的前程,我便跟着来了。” 云楼问:“只有你来了吗?石头和茵茵他们呢?” “大人并没询问他们是否要随他进京,而且他们在风平城都有亲人,应该也不愿离开。” 只有他无父无母的,罗霸天也无需他这个义子养老。 云楼又问了他一些这四年间的事,但钟实进京不久便跟在燕池手下当起了暗卫,他性子又内敛,除了裴叙找御医帮他治好哑疾之外,他也说不出更多了。 两人聊了片刻,云楼朝燕池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未再出声,偷偷朝钟实打起手势:你平时可能离府?能不能帮我给崔小姐传道消息? 钟实迟疑半晌,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用手势应承她:好,夫人想传什么消息给崔小姐? 云楼:告诉她我回来了便好。 钟实:我会尽快找机会出府。 无论如何,在这里见到他云楼终归是高兴的。 她虽然嘴上说着愿意接受裴叙的变化,可这样大的改变终究还是让她内心感到不安。如今见到熟人,这股不安便无形中消散不少。 在水榭用过午膳,又让钟实耍了套卞家枪给她看,云楼便高高兴兴回房午睡了。 裴叙在勤政殿与小皇帝议完事便出宫回府,回来时云楼还没醒。 庭院幽静,裴叙听闻夫人还在午睡,便径直去了书房,趁着这段时间先处理些政务。 案前窗扇半开,夏风轻掠,燕池站在窗边低声禀报夫人今日的动向。 裴叙垂眸翻看折子,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到他说夫人和钟实打着手势聊了会儿天,才终于撩起眼皮。 “看清他们说的什么了吗?” 燕池:“看清了,但没看懂。” 裴叙:“……” 燕池:“……” 那也没人跟他讲当暗卫还要学手语啊。 裴叙面无表情将折子扔在书案上:“叫钟实来。” “是。” 暗卫之间以各种哨声为信号,钟实很快疾行而来,单膝下跪:“大人。” 裴叙没看他,提笔批着公文:“夫人今日用手势和你说了什么?” 他等了半晌,未见回应,冷眼看去。 钟实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阴沉冷鸷的视线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头越垂越低,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今日就将命丧于此时,突听大人幽幽冷笑了一声:“下去吧。” 钟实松了口气,忙不迭退下。 裴叙满目沉抑,盯着书案上的公文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再难静心,将紫毫丢到一边。 卧寝内,云楼还睡着。 房门无声而开,尽管来人将脚步放得极轻,她还是察觉出这是独属于裴叙的脚步声。 床幔外传来衣袍摩擦的轻响,很快帷帐一晃,有光透进来,又即刻掩上,身旁床榻轻陷,一股凛冽气息带着浅淡清香将她覆盖。 云楼贴着他胸口,手脚自觉地往他怀里塞,刚睡醒的嗓音有点哑:“下朝了?” 裴叙抱着她,闷闷嗯了一声。 她只从这一声中便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微微抬头,蹭着他下颌:“怎么了?谁又惹我们裴相生气了?” 裴叙听着她促狭打趣,微微一哂,没有说话。 他贴着她乌发深嗅,从鬓间到耳廓,再到颈子肩窝,每一处的气息都好香,香得他想长埋其间,一刻也不舍离开。 云楼被他鼻尖深深嗅闻的气息惹得发痒,推又推不开,全身都发麻,咯咯直笑:“好痒啊裴叙,别弄了……” “……裴叙,你在听我说话吗?” “裴叙!” “嗯?”含糊不清的哑声从他喉咙中滚出来,“……什么?” 他果然没有在听她说话! 云楼把死死贴在自己颈窝的脑袋推开:“我说,我今日见到钟实了。” 裴叙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指,放到嘴边亲闻:“……嗯,我知道。” 她好奇道:“你怎么会把他带到京城来?” 他以前不是总看钟实不顺眼么,还嫌人家一个哑巴吵。现在把人家哑疾治好了,倒是不嫌吵了? 她的气息终于勉强填满他空洞的胸腔,裴叙恢复了些理智,幽幽道:“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了。你不是偏爱他么,那他也算你留给我的。” 云楼被他那股幽怨的语气逗笑了:“我何时偏爱他了?你怎么老吃他的醋?” 那会儿刚去武馆挑护院的时候他就吃钟实的醋,这么多年硬是一点没变。 裴叙掌腹忽轻忽重地抚她腰腹,淡声道:“因为他是你选的。你身边的一切都是我送的,只有他是你主动选的。” “你这个人真是……!”云楼气得想笑,想骂他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狠狠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他滚烫的掌心按住她小腹,将她往自己怀里压,嗓音低哑:“再咬要忍不住了。” 云楼手脚并用要将他踢开,又被他拦腰箍住,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听到他幽声问:“上午你和钟实说了什么?” 云楼装傻:“什么什么?” 他含住她耳珠,低哑嗓音听上去竟有几分委屈:“你说过不会再骗我。” 她果然不再乱动,过了半天才闷声说:“我让他帮我给令宜带个信,我想见令宜。” 她伸出温软皎白的手臂搂住他:“让我见见令宜,好吗?我在这里一个好友都没有,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孤单。” 裴叙心跳激烈,气息渐重。 别的话一个字没听到,只听到那句“你不在时我好孤单”。 他想,他不能再这么长时间地丢下她了。 要时刻带在身边才好。 第64章 【一更】 第64章 【一更】 初入朝堂时,他就和小皇帝有过约定。 待李相倒台,皇权收归,他便辞官归隐,不涉政事。 他的母亲和娘子还在风平城等着他,等他做完这一切,就可以回去永远陪着她们了。 但如今他娘子回来了,辞官归隐便不仅仅是一句话的事。 他娘子喜欢奢华的玉石;漂亮的裙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是天生的富贵命,他要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以前那样被人觊觎的事也绝不能再发生,谁都别想染指她一根头发,看一眼也不行。 他要尽快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好与她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如此想来,最近他对李相一党的动作还是太温和了。 该尽早让他们去死,让小皇帝能安心亲政,他便能卸下繁重政务,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 他们为何就不能自己去死呢。 云楼等了半晌,没等来他的应承,只听到他幽幽叹了声气,听得人头皮发麻,心中不安。 他什么意思?不许她见令宜? 她不高兴地晃他:“裴叙!听到没有?我要见令宜!” 他按住怀里不安分乱动的人,垂下眼皮注视着她,淡声道:“她会带坏你。” 这就是拒绝了。 云楼觉得他不可思议,狠狠将他推开:“令宜什么时候带坏过我?我知道你就是不想让我见她!你不想让我见除你以外所有的人!” 裴叙扼住她想跑的手腕,被她又踢又打:“裴行芝你独断专行!丧心病狂!你把我关起来,还不准我见我好友,我讨厌你!” 她挣扎得太厉害,裴叙怕会弄疼她,只能沉着脸松开。 云楼马上裹紧锦被背过身去,离他远远的。 身后传来他阴沉低怒的嗓音:“你现在是在为一个外人和我置气吗?” “令宜不是外人!她是我的挚友!” 这几日来的甜蜜小意轻易被打破,无论两人如何温存,都忽视不了她如今被他囚困的事实。风平浪静的水面只是假象,水底的暗流涌动其实一直没有消失。 一旦她不愿意忍耐,这层平静就会立刻被暗潮吞噬。 压抑沉郁的气息让这方暗榻的空气都仿若凝固,半晌,她听到他冷笑道:“是,她是你的挚友,你待她比待我真心多了。” 云楼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被他那阴阳怪气的嘲讽气得翻身坐起:“我待你哪里不真心了?!” “是吗?”昏暗光影中,裴叙泛红的眼尾透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阴戾,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那为何她有信,我没有?为何她知道你的秘密,我不知道?” 云楼茫然一瞬:“什么信?” 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突然翕张,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久远的记忆突然回归,云楼想起当时仓促之下给崔令宜写的那封绝笔信。 当时她怕下葬不及时,耽误照影挖坟,匆忙写下一封交代后事的“绝笔信”后让照影塞给崔令宜。以她对好姐妹的了解,她一定会按照信中要求帮她操持后事。 但她在信的末尾不是交代令宜阅后即焚吗?! 她怎么不仅没烧,还被他看到了啊?! 裴叙还在背信:“近日我时常肌骨欲裂,咯血不止,倍感时日无多。” 一想到自己当年胡诌的内容,云楼都顾不上生气了,立刻羞恼得扑上去捂他不停开合的嘴:“不准背了!” 裴叙一把扼住她手腕,将她双手箍住,声音冰冷阴森:“好友带来传信,言此毒名为燃犀,无解。毒发身亡后尸身迅速腐烂,三日内化作白骨。” 背完这句,还冷笑了一声。 云楼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准背了裴行芝!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在床上“厮打”起来,她如今虽无武功,但力气恢复如常,裴叙想轻易制住她没那么容易。 她双腿绞住腰腹将他放倒,骑坐到他身上去捂他的嘴,又被他臂膀箍住双肩,带着往下侧翻。 两人缠斗不可开交,裴叙气喘吁吁,就这还堵不住他的嘴,还咬牙切齿地背着:“死后身腐,秽气难掩,不忍也不愿夫君睹此惨状。私心所愿,我在他忆中容貌如旧。” 云楼双手和他的手腕一同被禁锢在身前,谁也不松。 她被他一字不漏的背诵羞恼得满面通红,见他还要继续背,气得张嘴就咬上去。 剧烈的喘息和灼热的呼吸顷刻交缠,她舌尖拼命往里挤,说什么也要把他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堵上。 刚伸进去就被他反客为主的含住;卷吸;吞咽。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分明是她先来堵他的嘴,现下反而被他凶猛地吞噬,堵得无法呼吸。 他的舌头刮过她的上颚,越钻越深,往她喉咙里探,几乎要将她吃下肚去。 禁锢在一处的双手不知何时松开,纠缠的双腿也软下来,他的臂膀绕过她的腰和肩,抱着她翻身压下。 等云楼从这个几欲窒息的吻中回过神时,他已经解开她的衣襟,含住她的温阮,炙热在双退之间蓄势待发。 云楼咬牙切齿,挥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香风扑面,裴叙被打得微微侧过脸去。他顿了片刻,才缓缓偏头垂眸,晦暗沉郁的眼珠子幽幽注视着她。 两人起伏的胸口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他嘴唇动了动,云楼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狠话,结果…… “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 他又开始背那破信了!!! 云楼这下是真的气笑了,又好笑又好气地盯着他:“裴行芝,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还抵着温热濡湿的润泽,语气却幽怨得像只恶鬼:“为何她能知道你的隐秘,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待她比待我还亲近吗?你竟更信任她而不是我吗?” “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被她发现秘密!”云楼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若当初被山贼抓走的是你,我也会拼上性命去救你的。” “你是我的夫君,她是我的挚友,你们在我心中都同等重要。” “我要的不是同等重要!”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地。 云楼惊诧地看着他,看到那双如墨一般浓郁的眼睛里化不开的偏执。 他眼尾猩红,发狠地亲下来,咬牙切齿地控诉:“何况你根本就没给过我同等的真心!你现在还因为她和我吵架,等她来找你,你是不是还要跟她一起走,跟她去过日子?” 云楼不可置信地笑出声:“裴行芝,你是醋坛子成精吗?” 他不回答,只是更狠地亲她。 云楼真是拿他没办法,这样患得患失的裴叙,让她连生气都无法持续:“我不跟她走,我肯定只和你过日子啊。”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哄道:“何况这样的事,我只愿与你做,别人都不行的。难道这不是我对你独一无二的真心吗?” 裴叙浑浊失控的情绪被这句话瞬间抚慰,他泛白的手指爱惜地捂上她泛红的脸颊。 明明情绪已然平复,胸腔却更激烈地起伏,剧烈的心跳快要冲破胸前薄薄的皮肉,袒露在她眼前。 指腹从她眼下缓缓刮过,在她唇瓣揉搓。她微微闭上眼,唇间难以自持地溢出低吟。 他低头哑声:“让我进去。” 床幔无风而动,细细低吟婉转。 他分膝屈跪,爱怜又凶猛,每一下都觉得还不够深。 汗涔与块感交缠,莹润的汗珠自她潮湿情态的脸颊滑入鬓间。 他俯下身舔舐她眼角泪意,在她最动情的时候突然停下,像是惩罚一般:“我也要信。” 云楼泪眼迷离地抓着他肩膀:“……什么?” 他缓缓往外退,让她难受得用腿去缠他,眼底笑意恶劣又满足:“给我也写一封信。” 她不由自主地跟上来,舍不得他出去:“好……” “要比那封绝笔信的字更多。”他故意退到润泽处,故意来回碾磨她:“写得更情真意切。” 云楼被他的动作刺激得全身发颤,咬牙切齿:“裴行芝!” 他痴迷满足地欣赏着她满脸潮红情态,那因他而生的情欲,终于在她渴求中缓缓送入:“答应我,好吗?” 她快被他弄哭:“……好。答应你。” 不能只他一人在这种时候提要求,她也要提,绞着他提:“我要见令宜,我一人在府中好无趣。” 他不答应,她就缠住他的腰不许他动。 他咬牙冷笑:“……好。” 她松开禁锢,迎来他发疯的报复。 直至最后,两人都力竭,裴叙抱着她躺在湿透的锦缎上,都这般了还不愿出去,心满意足地被满室温凉裹着。 问的话却十分正经:“分别后这四年,可有练字?” 云楼平息着喘息:“哪顾得上。” 他掌腹在她小腹推按着,似乎要将方才留在里面的温凉推出去:“那最近你便先练字,练好了再给我写信。” 字不能比那封绝笔信少,也不能比那时候的字难看。 云楼在他臂膀咬了一口:“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却听耳后传来他满足的叹息:“再咬一口。” 只要是她带给他的,哪怕是痛感,也能让他身心满足。 往外流淌的温凉再一次被堵住,云楼累得四肢发软,可不想再来一次,手忙脚乱从他怀里爬起来:“我饿了!传膳!” 昏暗光线中,他墨发披散,衣襟半敞,似笑非笑从榻间坐起来,捏着她手指嗅闻:“喂了那么多,还没饱么?” 云楼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羞得破口大骂:“裴行芝!你现在太不要脸了!” 这还是当初那个摸下手都脸红的夫君吗?! 第65章 【二更】 第65章 【二更】 遥想当年,说一句捉弄他的情话要脸红,拉一下他的手要脸红,亲他一下更是不得了,能红得滴出血来。 可如今!他竟已能面不改色恬不知耻地说出那些她只在话本上才看到过的下流之言! 谁敢相信这竟是那个意气风发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是位高权重的右相该说的话吗? 莫非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妻子无声的诘问,裴叙丝毫不觉自己无耻。 他与妻子鱼水之欢彼此欢愉,情难自禁何须知耻?俯身在她震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便餍足下床,唤人传水。 沐浴更衣过后,侍从便带人传了膳。 吃饭时妻子一直冷着小脸不理他,裴叙如今吃饱餍足,情绪倒是稳定许多,不吃那飞醋了,为数不多的良心也冒了出来。 反省了一下自己今日的恶劣行为,温声哄她:“明日我去上朝,你可想和我一起去?皇城的芙蕖开得正好,要去看看吗?” 能有机会出门,云楼自然求之不得,但她还是冷哼了一声:“你上朝怎么带着我?把我挂在你的红袍玉带上吗?” 若是可以,他自然万般情愿的。 “我会安排好。明日你先在偏殿等我,朝议结束我便来接你。” 听他这么说,云楼心情顿时明朗,期待起明日的皇城之行来。 用过膳,裴叙照例在书案前办公,只是今日一并送来的还有书帖笔墨。 之前在风平城时,他专程给她写了字帖,云楼一直是照着他的字在练习的。她的字是他亲手教的,含有独属于他的笔锋风骨,他喜爱这样的关联。 教她练字,教她下棋,读话本给她听,恨不能她生命中的每一处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她以前练字的那些书贴还留着,裴叙将她牵到书案边坐下,又替她研了墨,铺了纸,看她一笔一划临摹自己的字迹,身心都感到莫大的满足。 云楼练了会儿字,偷瞄一眼身边垂眸批阅公文的人,开始提笔在纸上画王八。 什么字,她才不练呢!他说那样下流的话都不知耻,她何必为自己的丑字感到羞耻! 偏不练!偏要用最丑的字写最难看的信给他! 裴叙余光瞥到她可爱的小动作,无声哂笑。有她这般在一旁陪着写写画画,面前这些政务看着都没那么厌烦了。 大约是怕她明日早起不来,今夜他终于没再缠着索要。 他们分别四年之久,重逢不过几日,裴叙深感他要得狠些实乃人之常情。 若不是政务缠身,他只怕要日日夜夜都与她在这榻上缠绵,身心相连,一刻也不分开。 云楼如以前那般被他团在怀里,睡得香香甜甜。 睡意正酣呢,突听他温声在耳边唤她:“夫人,该起身了。寅时三刻了,再不起我上朝便要迟了。” 云楼困得甚至睁不开眼。 什么?!她不是才刚睡着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起床了! 这个皇城她忽然有点不想去了…… 裴叙看着完全搭在自己掌腹的脑袋,眼皮努力动了许久都还是没能睁开,不由失笑。 这叫他如何狠得下心叫醒她。 他掩下床幔,唤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 等婢女将衣裙送至拔步床外,裴叙便将软绵绵的妻子抱坐起来,给她更衣。 好在已是夏日,衣裙并不繁复,云楼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闭着眼继续犯困。 等他帮她换好衣裳,又给她擦脸擦手,端水漱口,那绵柔的困意才终于消散一些。 但还是不想动,靠在他怀里阖眼哈欠连天。 裴叙看了一眼捧着珠钗候在一旁的婢女,眼神示意,婢女便心惊胆战地就着这个姿势帮夫人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大人对夫人的纵容简直到了令他们惊恐的地步。 不多时,候在楼外的长随便看到赤袍乌帽的裴相抱着被绯色披风完全裹住的夫人走了出来。 直到坐上了驶向皇城的马车,云楼的眼睛都没睁开过。 外面天还黑着,马车摇摇晃晃又摇出她的睡意。 裴叙端坐在马车内,小心将又睡过去的妻子抱得更紧。 属下得他吩咐,早已将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 右相府华贵的马车停在偏殿门前,陛下专程调给裴相的龙骧卫肃然守在四周,路过的宫人只是看一眼,便立刻低头垂眸,不敢过多打探。 也只有右相在宫中才有此特权,若不是裴相拒绝,陛下恨不得能让他每日乘着轿子上朝呢! 云楼又在车内软塌上睡了一觉,只迷迷糊糊记得裴叙走时在她唇上亲咬了会儿,叫她等他。 候在车外的婢女听到里头的动静,恭敬唤道:“夫人。” 云楼慢腾腾掀开车帘朝外张望:“我们这是在哪呢?” 入目是朱墙碧瓦丹墀玉阶,深宫重院花木馥郁,显然已是皇城才有的气派。 婢女道:“回夫人,此处是澄心殿。大人吩咐,夫人睡醒后先在澄心殿内等他,他下朝便过来。” 云楼好奇打量眼前这九重宫阙,有种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睡醒就进了皇城的荒谬之感。 以前她想要偷溜进皇城,可要费不少心思呢。 如今竟这般光明正大坐着马车进来了,她扶了扶发髻,理了理衣裙,这才掀开车帘,踩着马凳下去。 四周龙骧卫披坚执锐,整肃无声,燕池竟也领着几名暗卫扮做长随守在一旁。 这裴叙,难不成还担心她进了皇城也能开溜? 她在心里狠狠将他数落一番,跟着婢女朝澄心殿内走去。 皇家宫殿自然气派华美,哪怕只是偏殿,殿内仍是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正中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不知燃着什么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静。 云楼在案前坐下,很快便有小太监端着专供皇室的鲜果糕点进来,在她面前跪作一排:“奴才请相夫人安。陛下得知夫人进宫,特命奴才们送些宫中点心来,请夫人品尝。” 云楼不习惯这样的阵势,干巴巴道:“多谢陛下赏赐,你们起来吧。” 婢女立刻上前接过托盘,又为她斟茶倒水,服侍她用早膳。 昨日头脑一热答应裴叙陪他入宫上朝,可真的进了皇城,她又倍感不自在。 毕竟她可是朝廷的头号通缉犯啊,虽说这皇城中没人认识她,可总有种自投罗网之感。 太荒谬了!她这样的亡命之徒,有一日竟然在皇宫中吃起了早饭! 而且裴叙也没跟她说过这皇城中有什么规矩,万一她行差踏错给他惹来麻烦可完了。 思及此,云楼便板着个小脸,木然坐在案前慢吞吞吃御膳点心。 朝会之上,少年天子敏锐地发现他的裴卿今日上朝心不在焉。 他自然知道为何。 昨日才提点他要多带夫人出门游玩,今日裴卿便听从他的建议带夫人入宫了。梁怀瑾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于裴卿而言终是有点用处了。 直到工部提起霜降日泰安山祭祖一事,裴叙才终于回神:“霜降祭陵乃是大典,当先遣禁军前往,沿途排查,清剿隐患。驻营、设防、扫除障碍,皆需得力之人督办。臣以为,龙骧卫指挥使卞玉久历戎行,沉稳干练,可当此任。” 梁怀瑾知道卞玉此人是裴卿一手提拔起来的,但督办大典这种事派卞玉去,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裴卿既然这么提,自然有他的理由,梁怀瑾便点头应允。 索性今日也没什么事,议过几轮,梁怀瑾便早早宣布下朝。果不其然,方一散朝,裴卿便脚步匆匆朝外走去。 少年天子笑容满面对周德全说:“摆驾澄心殿,我们也跟去瞧瞧。” 原本僚属还有些事要询过裴相再拿主意,但方一出殿已然看不到裴相身影,只好作罢。 澄心殿距朝殿并不远,裴叙过去的时候,云楼点心都还没吃完。 看到他大步进殿,紧张的情绪顿时有所松解。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裴叙还是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她于此地的无所适从。 他挥了下手,伺候的宫人便都退下。 云楼等他在身旁坐下,才小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今日无事,下朝下得早。”裴叙打量案上的点心,见她每盘都尝了一块,笑问:“好吃吗?” 云楼指着其中两盘:“这两个还不错。” 裴叙扫眼记下,抬手替她扶了扶微微倾斜的玉簪:“吃饱了吗?吃饱了我带你去皇城里逛一逛,莲池的芙蕖你定然喜欢。” 云楼不确定地看他几眼:“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不合规矩?” 这里是皇宫,又不是她家的后花园,会不会有点太猖狂了? 裴叙低笑垂眸,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不会。只要你喜欢,什么规矩都不成问题。” 第66章 【一更】 第66章 【一更】 两人正说着话,突听殿外传来唱声:“陛下驾到。” 云楼微一怔愣,那种无所适从的不自在又冒了出来,拽着裴叙的袖口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她这种亡命刺客怎能在这般情形下和皇帝见面? 应该是皇帝在殿堂之下,她在房梁之上才对啊! 裴叙大约猜到她在想什么,失笑摇头,安抚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梁怀瑾已经迫不及待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怯生生站在裴卿身旁,几分紧张的相夫人。 那确实是一名琼林玉树月中聚雪的佳人,不施粉黛装扮素雅,却难掩玉色仙姿。站在他的裴卿身旁,当真是郎才女貌万般相配。 这般柔弱娇美的夫人,难怪裴卿将她看得紧,关在府中生怕旁人看去。 有这样一位夫人,裴卿四年来为她守节,拒绝高门贵女和皇家公主,梁怀瑾觉得也能理解了。 他看得兴致勃勃,直到察觉到裴卿不悦的眼神,才轻咳一声收回目光。 云楼随着裴叙朝皇帝微一施礼,听到他淡声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听闻裴卿今日带夫人进宫来了,朕便想着,夫人是头次进宫,自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云楼发现这位皇帝没有半分她想象中的天子威严,待裴叙的态度全然不似君臣,而像严师与弟子,兄长与幼弟,充满敬畏与信赖。 “裴卿可要带夫人去中庭赏芙蕖?正好朕闲来无事……” “陛下,今日朝议工部呈上来的淮州水利举措陛下可看了?陛下以为此事是否有施行之可能?” “额……”梁怀瑾几分心虚:“朕,朕还没来得及看……” 裴叙微笑:“陛下该回宫细阅,此乃政事之要,当多习政务,以备万机。” 梁怀瑾垂头丧气地被他的裴卿赶走了,走之前又赏赐了云楼不少宫中特供的绫罗绸缎,头面首饰。 直到被裴叙牵着走出澄心殿,切身踏足这座气势恢宏的贝阙珠宫。看着整肃无声跟在身后的龙骧卫,穿行其中的宫人伏地跪拜…… 云楼才终于真切感受到她的夫君在这朝野之中是何等权势滔天。 难怪进宫前,他什么规矩都没有教给她。 这皇城里,还有什么规矩能大过他。 大梁立国百余年,这座皇城也一再扩建。穿过前朝议政办公的兰宫桂殿,其后便是位处中庭的皇家园林,最后才是外臣不可踏足的后宫。 经过几代能工巧匠的打造,这座皇城中庭美轮美奂,园中亭台楼阁错落,山水相依,移步换景,恍如蓬莱仙境。 云楼之前还觉得右相府大得没有人气,如今和这皇家园林比起来,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侍从和护卫远远跟着,夏日园林清幽葱蔚,裴叙察觉她在走神,捏了捏掌中温热的手:“在想什么?” 云楼回过神,感叹道:“像做梦一样。” 裴叙笑了声,又听她好奇问:“这园子这么大,我们不会迷路吧?” 方才是怎么走来的,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回头望去水木明瑟林籁泉韵,实在很难分清方向。 “不会。我幼时常来此处,对这里很熟悉。” 中间那十年像是他人生的一段弯路。踏过弯绕曲折,最终他还是登上了他原本就该去的高处。 朱红官袍和粉白裙裾随着他们闲逛的步伐交叠摩擦,云楼偏头看了几眼,觉得他合该是这样的。 他这样的人,合该就在这皇城中睥睨天下,能在风平城被她捡漏,实属她撞了大运。 如果没有中间那场意外,他们此生都不会认识。说不定他还会成为她的刺杀目标,死于她的刀下呢。 云楼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还好没有。 裴叙牵着妻子步伐散漫,余光瞥见她嘀咕摇头的小动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翘,简直要被可爱死了。 皇城的芙蕖是比外头开得好,碧叶粉蕖随风轻摇,远远便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云楼闷了多日的心情也被这沁香冲散,甩开他的手,拎着裙子高兴地跑到池边,看到花苞之上蜻蜓薄翼微颤,莲叶之下锦鲤摆尾轻游。 “裴叙!”她回过头来,眼眸亮晶晶的:“快来看!这条锦鲤长得好香!” 裴叙踱步走到她身边,莲叶下确是一条格外鲜肥的锦鲤,但好肥就好肥,好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烧着吃好香吧? 他眼底笑意明显:“这些锦鲤只作观赏,若要食用肉质并不细腻,你想吃烧鱼,我叫他们晚膳备好。” 他看了眼身后的侍从,便有人快步上前递来一盘鱼食。 云楼果然很开心,端着盘子俯在雕栏边喂鱼,看莲池中锦鲤都汇聚而来,鱼唇一张一合,争抢着鱼食。 池中挺立的芙蕖便被锦鲤撞得摇晃起来,蜻蜓只好振翅飞离。 裴叙站在一旁,目光含笑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只觉体内热流涌动,恨不能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手把手陪她喂鱼才好。 妻子赏花,他赏妻子,如此静好时光,却被一阵恼人的环佩叮咚打搅。 裴叙皱眉回头,看见身后的清幽小径之中,皇帝的幼妹宜越公主款步而来,随侍的宫人撑着一顶华盖,挡住夏日暑气。 满池动人芙蕖,宜越却只看到前方那道身着朱红官袍的身影。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她不由加快脚步,却被他那道冷沉不耐的眼神生生逼得停在原地。 宜越公主轻咬朱唇,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施礼:“宜越见过裴大人。” 云楼本来还在欣赏这一身华衣气度矜贵的美人,听她自报家门,恍然大悟。是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求皇帝赐婚想要嫁给裴叙的公主。 裴叙冷淡颔首,宜越并不在意,莞尔一笑:“今日大人怎么有空来中庭赏玩?” “我陪夫人散心。”裴叙并不欲与她多说,面无表情赶人:“天热暑重,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宜越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身旁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 近来朝野盛传,为亡妻守节的裴相突然有了一位夫人,还为夫人请了一品诰命,宜越自然也有所耳闻。 原以为是谣传,可今日听闻宫中下人来报,裴相真的带着一位女子在中庭游玩,宜越不可置信之余,立刻便赶了过来。 夫人!他竟真的娶了一位夫人! 之前他的夫人不过一尊牌位,她尚能忍受自己的爱而不得。可如今他身边竟真有女子相伴,宜越便觉心中的嫉妒不甘难以压制。 既然他愿意娶妻,为何不能是自己?他身边这位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除了一张脸也没什么优点! 云楼一直在欣赏美人,自然没错过她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恶意。 哎,都怪夫君太过优秀,招蜂引蝶。以前在风平城她就已经习惯,这种视线四年没感受过了,还怪怀念呢! 眼前一晃,映入一片绯色。 是裴叙挡到她身前,伸手把她压在了胸口。云楼唔唔两声,以示抗议。 裴叙按着她脑袋,撩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宜越公主时,眼神阴沉得可怕,显然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宜越有些害怕地后退两步,见他将那女子护若珍宝,又是妒恨又是难过,终于猛一转身扭头走了。 半晌,裴叙才缓缓松手,垂眸看向身前的妻子。她鬓发被他按得有些乱了,正恼怒得一边打理一边瞪他。 裴叙盯着她看,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拈酸吃醋的情绪。 但毫无疑问,一丝都无。 也对,以前在风平城时,便从不曾见她因别的女子拈酸吃醋。否则,她怎还能和崔家小姐成为挚友。 云楼理好鬓发再抬头时,就看见眼前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方才还好好的呢,总不能是被那公主气的吧? 云楼觉得这个裴叙自从当了裴相,脾气性子变坏了好多! 他沉着脸牵过她的手,也不说话,顺着莲池继续朝前走。云楼晃他手指,他也不理,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放慢了步伐。 云楼歪头看他:“公主惹你生气了?” 裴叙面无表情:“没有。” “那你笑一个。” 裴叙转头看她,眼眸幽深,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可怕笑容。 云楼笑得扑到他背上:“走不动了,背我。” 他还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却依言半蹲下身,后背微俯。等她趴上来,臂膀绕过她膝窝,稳稳当当将她背起来。 “走那边,从那座桥过去,我想去那边看看。” 妻子在他背上发号施令,裴叙方才沉郁的心情又好转不少。 午膳设在芙蕖池边,宫人端着托盘将宫中御膳一道道呈上来,与她在右相府吃的那些其实相差不大。不过御厨做出来的口味与府中有些区别,倒是各有风味。 云楼各样尝了一口,便开始只挑自己喜爱的吃。裴叙瞥了一眼侍从,侍从立刻会意,记下夫人爱吃的那几道菜肴。 不远处的馥郁花木后,华衣香影若隐若现。 云楼其实知道那宜越公主并未离开,跟了他们一路。 这到底是皇城,他们在这吃饭,公主却在不远处看着。云楼有些不自在,偏头小声问给她夹菜的裴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裴叙看她一眼,搁下手中玉箸,冷声道:“是不是还要叫她过来一起用饭,坐在我身边陪着我才好?” 他越说越气,克制一路的沉郁终于爆发,咬牙切齿:“最好是吃过这顿饭我就把她娶了!正好方便你离开!” 云楼目瞪口呆:“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叙神色阴沉盯着她:“不然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从不因别的女子觊觎我而生气,甚至还能怡然自得地与她们来往。” 云楼怔愣半晌,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所以你是在为我没有拈酸吃醋而生气?” 裴相的脾气真的很坏很坏!但是又好可爱! 她放下玉箸,伸手去拉他因生气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笑眯眯道:“我又不是你这种成精的醋坛子,随便谁看我夫君一眼我就要吃醋。我夫君如此惊才绝艳,世人谁不想看上一眼?若别人看上一眼,我就要吃醋,那这日子我还过不过了?” 裴叙面无表情。 云楼晃他手指:“她们只是想一想,又没真的做什么,我何必生气呢。若她们真的要抢我夫君,那肯定是万万不行的!” 听她这么说,分明很高兴,偏还要板着脸,瞥她一眼:“当真?” 云楼抱着他手臂晃来晃去:“你是我夫君,谁也抢不走,就是公主来了也不行!” 他沉抑的眼底随着她撒娇哄人的动作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最后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便再信你一回。” 从遇到宜越公主起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沉闷总算消失,两人用过午膳,又在园林中逛了半个时辰,云楼便想出宫了。 裴叙着人安排好,又将随侍的宫人叫过来,淡声道:“宜越公主近来课业荒疏,读书未勤。着其在殿中潜心习读,无令不得外出。” 第67章 【二更】 第67章 【二更】 回去时裴叙还想背她,云楼才不让他如愿。 方才让他背,是知道他在生气。 她如今已经摸索出来一套哄裴相的方法,只要表现出依赖他、需要他,就能很轻易地哄好他。 又好哄又不好哄的。 马车依旧等在澄心殿外,皇帝的赏赐将车内软塌堆得满满当当,满车珠光溢彩晃得云楼眼花缭乱。她挑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让裴叙帮她簪在发间。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步摇在她鬓间轻摇,她掀开帘子朝外看,裴叙以为她舍不得:“今后你若还想来,随时都能来。” 云楼却摇了摇头:“逛过一次就可以了。” 比起这座肃冷空寂的皇城,她还是更喜欢小小的热闹的充满人气的风平城。 她晃了晃他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指:“反正都出来了,我们去外面逛一逛可好?” 裴叙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水润乌眸,到底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唤了声“燕池”,掀开帘子低声吩咐几句,马车便朝城中最热闹的御街而去。 出了皇城,外头渐渐有了热闹人声,云楼听着这俗世喧嚣,一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马车在一处宽敞偏僻的位置停下,裴叙先掀开车帘,随即拿了一顶惟帽和一套月白衣衫进来。 雪白柔软的轻纱惟帽,能将面容身形尽数笼罩。之前她回风平城怕被认出来,也戴过一次。 裴叙神色温和,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挽着轻纱将惟帽替她戴好,又将自己的朱红官袍换下,换上那套月白衣衫,才将她扶下马车。 隔着薄薄一层白纱,外面的景象便也蒙上一层朦胧的影绰。 京城御街算得上天底下最繁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两侧商铺茶坊琳琅满目,品茗赏曲的酒楼雅致非凡,是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宴饮聚会首选之地。 此处汇集天南地北之人,各式装扮都有,戴着惟帽的也不止她一人,裴叙牵着她行走其中并不显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出来逛街会很高兴,但真的出来了,心中好像也并无几分波动。 逛了半条街,裴叙看出她的意尽阑珊,低声问:“累了?” 云楼懒懒的:“有一些。” “我让他们在衔山居安排了雅间,那里的茶水点心最是精致。”他低声哄她开心:“还有你喜欢听的杂剧弹唱,想去看看吗?” 听他这么说,她才又打起些精神:“那去看看吧。” 衔山居就在这条街上,等两人行至门口,早有人候在那里,恭敬地将他们迎进去。 楼下满座,前方的高台上舞姬挥袖起舞。三楼倒是清静不少,一间一隔,山水玉屏能照出人影。 等他们进去,随行的暗卫也守住四周,燕池立在门口,将送茶的伙计搜过身才放进来。 云楼摘下惟帽,才觉透了口气。 她觉得大约就是因为这惟帽,才阻挡了她逛街的热情。 隔着竹帘,看到楼下方才挥袖起舞的舞姬已然舞毕退场,新上台的伶人开演新排的杂剧,倒是有几分看头。 裴叙见她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没了方才在街上时那种令他揪心的闷意,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楼中的伙计送来招牌糕点,搜过身才被放进来。那糕点做成重瓣芍药的形状,栩栩如生,犹如刚摘下的一朵芍药,每一瓣都散发着清甜香味。 云楼意犹未尽从窗边回身,正要伸手去盘子里拿一块芍药花糕,对于危险的警觉在此时猛然浮现。 窗外传来箭矢刺破空气的尖哨声,余光瞥到一抹寒光以极快的速度接近,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飞射而来。 尽管内力被压制,顶尖杀手的灵敏机能依旧让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最佳反应,将手中装糕点的盘子猛然朝箭矢飞来的方向掷了出去。 裴叙察觉她动作时已猛地起身,云楼扔出盘子阻挡了箭矢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转身朝他扑了过去。 那箭矢是冲着他去的。 白玉瓷盘在空中应声而碎,裴叙接住朝自己扑来的云楼,去势太猛,两人登时抱着翻滚在地,撞翻雅间的桌椅。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等燕池察觉不对冲进来,飞射而来的箭矢已经扎进门框之上。 紧接着又是一大波利箭从对面射来,燕池挥剑抵挡,厉喝道:“保护大人!” 隐藏在四周的暗卫倾巢而动,裴叙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翻过身去,将她挡在身下。 楼下尖叫四起,对面放箭绝不止一人,恨不能将此处射成筛子。 雅间之外也有蒙面刺客攻了上来,缠住了守在外面的暗卫。燕池一边挥剑抵抗箭雨,一边靠近竹帘企图关上窗。 云楼被裴叙挡在身下,脑袋搁在他肩上,蓦然看见方才那个进来送糕点的伙计拔下门上的利箭,握在掌中一震,箭矢四分五裂,露出里面一把细长的尖刀。 “燕池!” 她大喊了一声,但那伙计武功高强,眨眼便握着尖刀朝裴叙刺来。 他动作太快了,又有持续射来的箭雨为他掩护,燕池折身不及,扮做伙计的刺客已近在身前。 云楼全身紧绷,满面寒意,猛地伸腿勾住倒在地面的案桌,使尽全力朝他踢去。 若是武功还在,这一踢必然隔山打牛,能将那刺客踢飞出去。 但内力难以运转,只能将那案桌踢到刺客面前,又被他一掌击碎。 好在这么一挡,给燕池争取了时间,在他手中尖刀刺向裴叙之前,燕池的剑先刺穿了他的后背。 箭雨瞬间停了下来,看来射箭只是掩护,真正的杀招是在这名早已潜伏进来的刺客身上。 眼见这边刺杀失败,那头便立即撤退,围攻而去的暗卫斩杀几人,担心是调虎离山,并没有去追。 楼中一片狼藉,云楼心跳得厉害,抱着裴叙的手害怕得在他背上摸来摸去,生怕摸到一手血。 好在他并未受伤,两人缓缓起身,裴叙脸色森白,捂着她散乱的鬓间,嗓音几分低哑:“没事吧?” 云楼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场刺杀发生得太快,他们来此还不到半个时辰,对方竟已安排得如此缜密。今日刺杀没能成功,完全是因为忽视了云楼。 恐怕谁都想不到,裴相带在身边护若珍宝的夫人竟有如此敏捷身手。 可云楼知道,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给那些人可趁之机。 燕池下跪领罪:“是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裴叙握着云楼的手,没有看他:“回府。” 直到坐上被龙骧卫团团围住的马车,云楼慌乱的心跳都没能平息。 刺杀无处不在,朝中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就算有这么多暗卫和龙骧卫保护,他真的安全吗? 若今日在雅间中刺杀他的刺客是她,亦或是阿尘照影,他都绝无机会躲过去。 只要想到他会被杀,想到今日那把尖刀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云楼连呼吸都凌乱起来。 她紧握成拳的手突然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包住。 裴叙倾身过来,拥她入怀,手掌轻抚她颤抖的背脊,低声安抚:“吓到了?没事了,别怕。” 云楼下巴搁在他肩头,后牙紧咬,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开口:“裴叙,别再给我喝药了,不要再压制我的武功了。” 他臂膀收紧,没有说话。 云楼将他推开,认真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的处境太危险了,让我来保护你。” 像有一颗石子投进他幽深的黑眸里,因她的话荡开涟漪。 但他只是摇头:“我不需要你保护,更不可能让你挡在我身前。” 云楼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今日有多危险?若今日来的是细刃杀手,你已经没命了!” “今日是意外。” 他原本没有计划今日在宫外的出行,只是不忍拒绝她。 若下次再要出去,他必然会将一切安排妥当,不再让她受今日之惊吓。 云楼将他的独断专行看在眼里,简直要气笑了,眼神也冷下来:“所以你觉得比起自己的性命,压制我的武功将我困在你身边更重要是吗?” 裴叙眼眸低垂,嗓音有种近乎冷血的偏执:“你若不在我身边,我的性命便不重要。” “可你的性命对我而言很重要!”云楼快被这不讲道理的人气疯了:“我也会担心你!我也会怕你被杀!” 她的眼神那样真挚直白,神情是如此担忧紧张。 让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真心的爱,还是她利用今日这场意外刺杀而精心编造的又一场逃离他的欺瞒。 他又在害怕。 云楼能感受到,他又在害怕。 那情绪翻涌的眼眸里,濒临失控的恐惧让她的心揪紧一般疼。 她又气又心疼,握住他手掌,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去,紧紧与他十指相扣,企图让他安心:“我的武功比燕池他们都高,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马车摇摇晃晃。 良久,裴叙缓缓闭上眼,嗓音低沉:“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暗卫。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第68章 第68章 回程途中,云楼一言不发。 裴叙去牵她的手,搂她入怀,她都没有挣扎,更没有像以前一样大骂“裴行芝我讨厌你”。 可冷淡的顺从比起激烈的反抗更让人难受。 下马车时,裴叙去扶她,被她冷冷挥开,拎着裙子自己跳了下去。 裴叙盯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只是低垂了冷眸,吩咐侍从:“将陛下的赏赐送到房里,这两日裁云阁和宝珍轩送来的新物也一并送去。” 他跟随妻子冷漠的步伐一路回到归云楼,见她进屋摔上门,在房门前静立片刻,终究还是没进去,转道去了书房。 僚属已在府中恭候多时。 见裴相面无表情过来,脸上虽无明显动怒之色,可周身那股难以忽视的阴沉压抑还是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出。议事时不得不在腹中再三斟酌,以免哪句话哪个字不对惹来上官怒火。 分明在裴相手下做事时甚少见他动怒,就算一时犯蠢,大多时候也只是得他一个冷淡眼峰,尽管如此依旧让他们心惊胆战。 等今日政议结束,从那气氛压抑喘口气都艰难的书房退出来时,几位同僚对视一眼,同时抬袖擦了擦额间细汗。 书房窗扇半开,外面是几株翠玉紫竹,夏风掠着竹香吹进来,却难以吹散房中的滞闷。 裴叙坐在书案前,背脊沉沉往后靠,微阖着眼,屈起的手指抵着额颞,听燕池来报:“衔山居的掌柜和楼中掌事都已扣下,背后之人是谁还在审。”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行动,还在对面藏了那么多弓箭手,说衔山居和这桩刺杀没关系裴叙是不信的。 只是对方既然敢光天化日直接下手,说明早已留了后手,不怕他们能通过衔山居查到什么。 “叫夏鸩去审。” 夏鸩以前是龙骧卫掌刑千户,如今被裴相提拔入了大理寺,他审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少证据都是他从落马的朝官嘴中撬出来的。 燕池领命而去:“是。” 今日护卫不周,主子却没责罚,自然是要他将功补过的。 正待离开,又听主子吩咐:“再多安排一些人保护夫人。”他嗓音冷沉:“最近我不在时,就不要让她出门了。” “是。” 等燕池离开,裴叙躁郁地按了按眉心,过了半晌声音有些不悦:“还不进来,是我要亲自来请吗?” 窗扇之后,一抹束发的红色绸带随风飞扬,肖鹤抄手站在窗外,歪头探出半个脑袋,戏谑道:“裴相心情不佳,我可不敢这时候进来触霉头。” 话是这么说,还是双手撑着窗棂翻进屋来,吊儿郎当地拍了拍手掌:“我以为我这次回来会看见一个春风满面的裴相,怎么眼瞧着你是越来越阴沉了?” 裴叙不想和他废话,撩起眼皮看过去:“追查得怎么样?” 此前肖鹤一直带人在外追查云楼的下落和细刃的窝点,裴叙找到云楼后给他传了信,肖鹤这段时日便一直专心对付细刃,收获倒是不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扔到书案上:“喏,都在这了。暂时只查到这些,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他拖了张椅子过来,双腿一跨,手臂搭在椅背顶端托着下巴,没个正行:“有李谵明这个靠山,细刃这生意就差没做到关外了。这规模可不是当初那个蚕灯司能比的,李谵明这是在大崇铺了张巨大的敛财之网啊。” 裴叙拿起案上的小本翻看两眼,发现细刃的窝点涉及到钱庄、酒楼、茶坊,那些明目张胆开在御街之上的商铺,谁能想到会和江湖上那个恶名昭彰的细刃有关。 杀手组织只是他们故意展露的其中一面,贺朝年当年手握蚕灯司时要是能有李相这手段,也不至于那么快被赶尽杀绝。 裴叙合上册子:“细刃首领的身份呢?” “这个暂时没查到。”肖鹤说道:“不过呢,倒是让我发现先皇在位时的一桩旧事。或许和此人有关。” “你可还记得,李谵明当政后,为当年因犯谋大逆罪被满门抄斩的秦家翻案平反一事?” 裴叙点了点头。 工部左侍郎秦堰奉命主持修建镇国寺,寺建成不过三日,遇暴雨而塌,秦家因此被判满门抄斩。 肖鹤说:“这个秦堰和李谵明师出同门,听说同窗之时便是好友,两人还为小辈许了娃娃亲。秦家满门下狱时,李谵明更是为其奔走,但当时秦堰把贺朝年得罪狠了,所以最终秦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但我打听到,其实当时李谵明还是暗自救下了一位秦家的遗孤。”肖鹤严肃下结论:“我怀疑这位秦家遗孤,就是细刃首领。” 细刃这样一个不易掌控的杀手组织,自然要交到最信任的人手里。有什么信任,比得过救命之恩和为家族平冤昭雪的恩情呢? 裴叙不置可否:“继续去查。”他皱眉问他:“燃犀的解药有消息了吗?” 肖鹤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毁在燃犀手上了。 谁能想到,当年他对他那个轻飘飘的承诺,到现在还没能兑现呢! 好在得知此毒的名字后,找起来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一般:“倒是找到一个蚕灯司的旧部,但是线索追查到外城鬼市就断了。等我准备齐全,再入鬼市去查。” 盛京由一条护城河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杂居之地,鬼市更是其中之盛。想在其中打听消息,脱三层皮都算运气好。 肖鹤指着书案上记载细刃窝点的本子:“那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不必打草惊蛇。”裴叙淡声交代:“派人盯着他们,适当放钩,等鱼全部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于是肖鹤又把那小本本拿过来,塞回怀里。 外头起了风,吹得紫竹簌簌作响,上午还晴空万里,这会儿眼见着是要落大雨了。 裴叙将窗扇掩上,唤了侍从进来点灯。 烛台在公文投下摇晃的光影,他批了两本折子,余光瞥见肖鹤还坐在那没走,微一偏头,眸色淡漠:“还有事?” 肖鹤视线微撇,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在他渐渐浮上不耐的神情中开口:“你方才跟燕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裴叙提笔的手一顿,转头面无表情看过来。 肖鹤皱着眉:“你真的要一直关着她吗?” 烛影擦过他阴郁的眉峰,语气已然带了怒:“与你无关,做好你自己的事。” “她到底是江湖中人,应和我一样最不喜拘束。”肖鹤顶着那道逐渐冷鸷的视线不怕死道:“你一直关着她,只会让她更想逃离。” 屋外狂风大作,翠玉紫竹被风压弯,竹叶纤枝从窗扇上唰唰扫过,连烛芯都在跳。 空气静得犹如凝滞,半晌,肖鹤听到他笑了一声,笑得他眼皮一跳。 “你们江湖中人?” 以前当鳏夫的时候疯就算了,现在娘子都找回来了怎么还是这么疯。 肖鹤干笑两声,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后退两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裴叙微微眯眼:“当年你在风平城跟我说,你看中一位姑娘,想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怎么突然翻旧账!!! 肖鹤暗道不好,就不该在他面前提有关云楼的任何事!他宝贝得连名字都不愿别人提的!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善:“那位姑娘是谁?” 肖鹤干笑着摸后脑勺:“都这么多年了我哪记得,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哈哈。” 一片寒噤。 他见裴叙眼神越来越阴沉,干笑都笑不出来了,眼见躲不过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当时又不知道她就是你娘子!何况我也就是说说,我什么也没干啊!” 裴叙语气阴森:“你对她有过那种心思,就是不可饶恕。” 肖鹤已经退到房门口,顶着那道要杀人的视线骂了句“你这个人不可理喻”,说完拉开门就跑了。 大雨已经落了下来,天色压得乌沉。 屋外雨声噼里啪啦,惊雷在云层上闷声翻滚。 天黑得太快,侍从又进来点了几盏灯。 躬身退出时,听到书案前的大人问:“晚间夫人可有用膳?” “用过了,只是吃得不多,婢女送进去的赏赐物件也没动过。” 裴叙语气沉沉:“知道了,下去吧。” 案上烛台无声而燃,雨势不见小,有水渍从窗台一寸寸漫进来,在雕花红木上映出一片黯淡。 临近半夜,裴叙才终于将政务处理完。 侍从原本以为大人今日就要宿在书房了,毕竟中途大人曾吩咐他在案榻铺了床。 没想到盥洗过后,大人忽然又披着单衣起身,沉声吩咐:“掌灯,回房。” 大雨倾盆,从游廊一路过去,湿了鞋袜与衣袂。 裴叙接过侍从手中黯淡的烛火,推门进去。 她似乎已经睡下了,清脆的雨声盖住了屋内所有的声音。裴叙缓步走到拔步床前,脱了湿衣,灭了烛灯。 他在黑暗中站立片刻,借着檐下灯笼透进来的昏暗光影,缓缓掀开床幔,轻手轻脚躺了上去。 衾被里已沾满她的体温和香味,他听到耳边平稳的呼吸声,猜测她已熟睡,慢慢侧身靠过去,将她温软的身子往怀里搂。 方才抱住她,就被她用手肘狠狠在胸口一撞,沉闷的撞击声伴着他的闷哼在榻间响开。 裴叙吃痛吸气,压着声音:“怎么还没睡?” 自然没有回应。 他又靠过去,试探抚她腰身,不出所料又被甩开。 她终于愿意对他撒气,而不是像白日那样冷漠,他心中反而轻松,低声道歉:“夫人,我知错了。” 第69章 第69章 雨声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反而让这方暗榻更加寂静。 裴叙听到她冷笑了一声:“你的知错就是派更多的暗卫看守我吗?” 下午的安排没有瞒过她的敏锐,四周暗卫又增加了,她能察觉到。 “今日这场刺杀也让你暴露在危险中。”他低声解释:“我只是怕你出事,才让燕池多安排些人手保护你。” 云楼冷冷道:“你不逼我喝药,我自己就能保护自己。说到底,你只是怕我恢复武功就会逃跑。” 说完这句话,榻间缓滞流动的气息更加沉抑。 远处的雷声滚过天际,一道电光撕破夜幕,让这昏暗寝榻也清晰了一瞬。 裴叙垂着眼皮,借着这一闪而过的亮光,看清她眼里冷漠的痛恨。 他听到她说:“你之前不是问,是谁把我关起来,是谁把我关在笼子里吗?” 他手臂不自觉收紧,耳心开始鼓噪,轰隆;轰隆,下意识排斥不想听到她接下来的话。 可她的声音那么清晰,一字一句响在他耳边:“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 我最憎恨厌恶之人。 惊雷闷响,暴雨急遽地砸在屋瓦之上,大雨似乎要将这方天地淹没。 云楼忽然想起曾经无数个这样的雷雨夜,他将自己团在怀里背好听的诗给她听。她不讲道理地撒气,让他想办法让这雨别再下。 他每回都一本正经地应承她:放心吧娘子,明日我就去城隍庙祝祷。让天上的各路神佛都知道,这雨只能我娘子想下的时候才能下,我娘子不想下的时候就不许下。 他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明知道他最害怕听到什么话,她却偏要说出这样的话。 身后一片死寂,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裴叙闭着眼,浑身青筋鼓噪,感觉血液都在逆流,一股脑汹涌地往回冲,冲得他心痛欲裂,胸口被撕成两半,眼前阵阵发黑。 他这样的人。 她终于也意识到,他就是这般卑劣不堪之人了吗? 他动了动唇,几次尝试,才终于发出轻微的声音,那样平静:“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在风平城时,我就已是这样的人。” 在风平城时,就已经想把你关起来。 亲吻你,舔舐你,让你在我身;下叫,在你全身每一处都留下只属于我的印记! 不想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到你;只能与我说话;只能对我笑;眼里只能看到我一人! 这些黑暗扭曲的念头,早就在他心底叫嚣!早就快要撕裂他那张伪善的人皮! 是他一次次压下去!是他一次次装出温润儒雅的假象! 怕会吓走她,怕她厌恶他真实的样子。 可如今再也装不下去了,已被她识破了。 难道以前,他们还不够恩爱吗?他装得还不够完美吗? 何必再装? 何必再装! 腕骨被冰凉刺骨的手指扼住,凶猛强势的气息压下来。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唇是冰凉的,吻是失控的。 他想,她一定会挣扎。会怕他,会骂他。 可电闪雷鸣,榻间微亮,他只看到她酸楚的眼睛,在黑夜中静静望着他。 “裴叙。”她轻声问:“比起我的爱,难道你真的更想要我的恨吗?” 他紧绷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连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冰冷的:“有吗,你的爱?” 他们鼻尖相蹭,离得如此近,连彼此眼睫微颤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她的沉默让他笑出声,漆黑的眼里讥讽与惨然像洇开的墨浑浊交缠,慢慢低下头来,气音缠绵:“没有啊,不是吗?” 云楼睁着眼,看到他眼底的痛苦冲破眼眶,又滴进她的眼睛。 于是她便也觉得痛苦起来。 她好像是真的疑惑,真的在请教他:“那你觉得什么是爱呢?罔顾我的意愿,囚禁我的自由,把我关在你身边,就是你的爱吗?” 他呼吸逐渐急促,与她紧贴的心口剧烈遽伏,几乎快要被她这道质问逼疯:“闭嘴!” 眼泪与呼吸交缠,她双手缠住他脖颈回应这个疯狂的吻,声音却越来越冷静:“如果你这样都算爱,我愿意忍受你这样的人,接受你的变化,凭什么不算爱?” “我从未质疑过你对我的爱,你凭什么一次次质疑我对你的爱?” 没有人教过她爱,是他教会了她。 他教会了自己什么是爱,可他自己却好像不会爱了。 黑暗中,云楼突然意识到,她远比自己想的还要爱眼前这个人。 “若我不爱你,你根本关不住我。” 他们心口相贴,只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袒露的心跳仿佛在此刻共鸣。 他多想相信她。 他想相信她。 他好爱她。 他可以一直装下去。 说什么爱也好恨也罢,都是假的。他一点也不想要她的恨。 他想要她的爱,全部全部的爱。 他心脏的闷跳声在这方暗榻间快要将她震碎,过了很久很久,云楼听到他哑着声音缓缓开口:“你不想喝那药,从明日起就不喝了。” 他低下头来,有些颤抖地亲吻她眼睛:“只是药效会持续几日才会消失,这几日,你先待在府中不要出去,我怕那些人会伤害你。”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她。 真的到了这一刻,云楼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声音轻颤着:“裴叙……” 他蹭着她鼻尖,下定决心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燃犀的解药我还没找到,如果又毒发了你还是要乖乖吃药。” 云楼搂着他连连点头:“嗯嗯!” “我不用你保护。”他舔舐她温软的唇瓣,气息不稳:“你只需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别乱来。” 她努力地回应他,用他最喜爱的方式亲他,让他感受她的真心:“我答应你。” “我再信你一次。” 他突然狠狠咬住她颈脉,温热的血管在他齿间流淌。他多想咬破这根血脉,喝一口她的血,她的血一定也是香的,一定也会让他上瘾。 他啃咬吮吸着,云楼下意识吸气,背脊都绷紧。 颈窝气息灼热,他嘶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娘子,别再骗我。” 他不怕她骗他。若她又骗他,他一定能再把她抓回来,关起来。到那时,更好,更好!她就再没有恨他的理由! 他喜爱这样的雨夜。 曾经就很喜爱。 这样的雨夜,她会在他身,下叫的很大声。 他一点也不想让雨停。 他只会在心里祝祷,希望这雨下得更大一些,让她出不了屋,让她只能在这榻间任由他摆布。 雨水怎么会那么多,流也流不尽一般。 他好喜欢;他好喜爱这雨。 再多下一些,下给他。 她知道她自己有多香吗? 香得让他爱不释手,想让她和他体内流淌的卑劣之血一起沉沦。 她雪白的脖颈那样纤细,细腻的锁骨有一个浅浅圆润的窝,盛满他想要给她的东西。 他好爱她。 雨落了一整夜,翌日裴叙乘着马车去上朝时还没停。 空气中都是潮湿的雨气,云楼感觉自己也湿漉漉的。 虽然昨夜已经被他抱着洗过,但那种粘稠的触感好像一直黏在她肌肤上。 她听着屋外渐小的雨声,抱着充斥他气息的衾被懊恼地翻了个身。 这个裴叙怎么越来越放肆!她不在的这四年,他到底看了多少本册子?怎么有那么多以前她见都没见过的手段? 他这四年的上进好学,不会就学的这个吧? 她猛地蒙住衾被,四肢都在被窝里扑腾,无声尖叫。 可他的气息太强势,这锦被上全是他留下的气味,一闭上眼,耳边仿佛就能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哄她扶着;看着。 云楼满脸通红从锦被里飞快钻出来,平复好呼吸后才唤婢女进来服饰她梳洗。 裴叙不再关着她了,这让她心情大好。 昨日在她眼中黯淡无光的衣裙首饰,今日再看流光溢彩分外漂亮。 梳妆完,早膳也送了进来,她特意看了两眼,果然再没有那碗药。 得了自由,这府中所有的一切再看都顺眼起来。 连那个助纣为虐的燕池,看上去都多了几分俊朗养眼了。 她一边吃早饭一边交代:“让钟实替我去一趟崔府,叫崔小姐过来。” 她答应裴叙这几日暂不出府,但没说不让崔令宜来府中找她呀! 云楼的小算盘打得美滋滋,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算盘落空。 钟实很快回来禀报:“卞大人昨日因公前往泰安山,卞夫人也跟着一起去了。” 云楼这才知道两人已经成亲了。 虽然有点失望,但如今裴叙不再囚禁她,今后与令宜见面的时日还多,倒也不急于这一时,遂作罢。 云楼心情好,饭都多吃了几口。 用过早膳,她在昨日皇帝赏赐的绫罗绸缎中挑了几匹喜欢的花色,让婢女送去裁云阁给她做成夏日的衣裳。又挑了一些崔令宜会喜欢的样式收好,准备等见面时送她。 夏雨淅沥,屋檐下水滴成线。 一片寂寂雨声中,趴在案榻上翻话本的云楼突然听到剑斩雨珠的铮鸣之音。 屋外突然响起燕池的喝声:“有刺客!” 云楼蹭的一下翻身坐起。 这大白天的,什么刺客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白日就敢来相府行刺? 但她又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如此。 白日的防守必然比夜晚松懈,而且从昨夜到今日一直在下雨,没人会觉得这会是行刺的好时机,反而更容易成功。 可……裴叙这个时候在上朝啊,刺客前来行刺,连这点功课都不做的吗? 不过几息,刀剑激撞之声已刺破雨幕。 云楼听到一道熟悉的冷音:“夜游,出来相见。” 第70章 【双更合一】 第70章 【双更合一】 是阿尘。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云楼就立刻意识到他们今日行刺的意图。 裴叙去上朝带走了部分暗卫和龙骧卫,他们此时前来,不是为了刺杀裴相,而是为了捉拿自己。 绝不止阿尘一人。 雨声泠泠,云楼起身走出屋去。 屋外双方已经交上手,平日不见踪影的暗卫此时都冒了出来,龙骧卫披坚执锐正结军阵,将此处重重包围,多年未见的肖鹤竟然也在。 果然不止阿尘,她不仅带着十多名细刃杀手,还带来了四杀之一的血忌。 除开四杀,这些人是细刃最精锐的杀手,每一个都武功不俗。 孤独青还真是看得起她啊。 刺杀右相都只派了一杀,抓她竟然派来两杀。 双方厮杀激烈,肖鹤正与血忌缠斗,燕池持剑守在门口不敢擅离。 原本他们还不知道那声“夜游”喊的是谁,直到看到云楼走出屋来。 站在屋顶上的阿尘立刻飞身而上,被燕池挥剑逼退一招后,立在前方冷冰冰望着她:“夜游,青主已不追究你叛逃一事,为何还要背叛?” “夜游?!”不远处抗下血忌一招的肖鹤震惊地回过头来:“你是夜游?!” 虽然早知她是细刃杀手,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四杀之首的夜游! 燕池同样是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游竟是个女子?!还被大人关在府中?! 他日日看守的人竟然是夜游?!他以后还要不要活了?不会半夜睡梦中就被她报复抹了脖子吧?! 云楼站在燕池身后,粗粗扫了一眼四周,估算双方大约打个平手,她应当没什么危险,这才笑眯眯跟她打招呼:“阿尘美人儿,又见面了。怎么就你和血忌,照影没来吗?” 若是照影也来了,那今日必然是燕池他们要落入下风了。 光是阿尘和血忌这两杀便十分不好对付,恐怕再拖下去,暗卫和龙骧卫会死伤大半。 阿尘盯着她并不回答,只是冷声道:“我和血忌奉青主之令,捉你回去问罪。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等我们杀光这些人再带你走?” “好大的口气!”燕池提剑冷笑:“区区江湖鼠辈,也敢对我们夫人口出狂言!我倒要见识见识细刃四杀有何手段!” 哎呀这燕池!骂什么江湖鼠辈,这不把她也骂进去了! 阿尘满眼阴森,又是一剑劈来,燕池挥剑而上,云楼连忙后退几步,退回门槛后,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往外看。 没想到燕池武功竟然如此高超,竟能和阿尘打个你来我往。 两人缠斗一时难以分出胜负,阿尘频频看向她,咬牙切齿:“夜游!你竟真给那无恶不作的裴行芝当夫人!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了权势打压李相,残害忠良,多少人因他家破人亡!” 燕池简直见不得此人在夫人面前如此编排大人,恨不能两剑把她捅死,让她闭嘴! 云楼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裴行芝坏事做尽!” 阿尘简直气得吐血:“那你还同他成亲?!当他夫人?” “哎,我也是没办法的嘛。”从门框后探出来的小脸苦兮兮地皱在一起:“你也看出来我如今武功尽失。我也是那夜行刺失败被他抓了囚禁在此。” 她指着燕池:“不信你问他,那晚我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燕池:…… 倒是被抓了,但好像不是你说的那个抓。 云楼一脸严肃:“还请你回去告诉青主,夜游已经尽力了。” “你……!” 阿尘盯着她满身华衣金饰,那通身的尊贵打扮怎么好意思讲出尽力这句话的! 分明就是被那裴行芝的富贵权势迷了眼! 不,夜游根本看不上权势富贵! 她分明就是看上了裴行芝那张脸!!! 为了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奸臣,她竟连青主许诺的自由都不要了! 最憎恶权贵的夜游,难不成还真爱上了权贵? 她怎能心仪这样一个人?! 阿尘越想越气,手中杀招尽出,燕池这边尚有招架之力,但肖鹤那头显然在血忌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 “肖鹤!左三右七!攻他下盘!” “背后生空,刺他左肋!” “拨云见日,破他中路!” 血忌咬牙切齿回头怒吼:“夜游!!!” 云楼:“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过血忌,怎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个老样子,破绽还是那些破绽,一点都没进步?就算你是青主培养的下一任首领,也不该把心思全花在组织上啊。” 一直在场外讲垃圾话!!! 血忌怒火中烧,两刃相接,沛然内力自他掌心涌出,沿着刀身轰然震出,登时将肖鹤震飞出去。不等肖鹤再攻上来,已经提着刀朝门后的云楼扑来。 燕池立刻收剑折身相救,但被阿尘死死缠住。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挑衅过头了,血忌还是那么不经逗,云楼妈呀一声拎着裙子转身就跑。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铮地一声阻挡血忌半瞬攻势,长枪扎进房门,又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握住枪身,拔枪回挑,攻势凌厉。 钟实持枪挡在门口,给了燕池折身回来的时机。 龙骧卫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逼得细刃杀手渐显败势。云楼看着那重重人影,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府中不该有这么多龙骧卫。 云楼反应过来,这应当是裴叙的后手。 他还在府中藏了龙骧卫! 现在因为她,他的后手暴露在了细刃眼皮子底下。此后若再行刺杀,就会对府中布防手段都有所了解。 “燕池!”她这下是真有点着急了:“他们是在打探府中的布防和底细!” 恐怕抓她只是顺带,若能抓了她更好。抓不到,这一番试探下来,也能摸清右相府的兵力防卫。 果然,眼见形势差不多了,阿尘鸣哨,剩余的细刃杀手同时收刀撤退,朝外攻杀而去。 龙骧卫军阵被他们自毁式冲击冲开一道口子,阿尘和血忌趁机离开。 离去时,阿尘最后回头望了她一眼:“夜游,若还想解燃犀之毒,速拿裴行芝的人头来换!青主没有多少耐心了。” 雨还下着,冲刷着地面鲜血。 燕池让人将院中细刃杀手的尸体拖走,暗卫和龙骧卫也有伤亡。云楼站在屋檐下,神情沉沉。 独孤青大约早就知道了她和裴叙的关系,才会派她前来刺杀。 裴叙的过去不是秘密,她在风平城那一年的痕迹,有心调查的话也能查出来。 右相府布防森严,与其让手下有去无回,折损细刃人手,不如让这位裴相的“亡妻”去试试深浅。 独孤青自认算无遗策。 他知道夜游有多憎恶京中这些权贵,也知道她有多想拿到燃犀的解药,获得自由。 夜游当年能毫不犹豫地假死逃跑,对裴行芝此人能有多少感情?自己从小将她养大教她习武的感情,不也没比上她对自由的追逐吗? 他想,夜游一定会动手的。 不管裴行芝对亡妻的感情是真还是假,都不妨碍夜游动手。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天性喜爱自由的夜游,竟然真的动了心。 为了裴行芝,情愿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她彻底背叛了他。 细刃血洗堂内,独孤青独坐高位,听得堂下阿尘和血忌回禀今日刺探情况,捏碎了掌下椅手。 雨停的时候,院中的血腥味也终于随着雨水一道消散。 侍从领着府中下人修补房屋因打斗造成的破损。 云楼坐在廊下漫无目的发呆,猜测那屋檐瓦缝之间积累的血垢恐怕都有几寸厚。 不远处,肖鹤环胸抱臂靠在廊柱上,一条腿屈膝朝后蹬着,衣袂和发间红绸随风而动,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他是不敢靠太近的,以免裴叙知道了又发疯。 但他实在有太多好奇,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你……你怎么能是夜游呢?” 云楼瞥了他一眼:“我当年没去金玉赌坊抹你脖子你就偷着乐吧。” 当时是想来着!但躺着躺着就给躺忘了! 肖鹤呵呵干笑两声,试探道:“那你也知道当年我杀了申家家主嫁祸到你头上的事了?” 云楼:“…………” 现在知道了! 她没好气道:“托你的福,我现在还背着那道江湖追杀令!” “嗐,我那时也不知道裴叙的娘子就是夜游啊。”肖鹤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再说你当年也杀了我一个手下,我们就算扯平了哈。” 云楼奇怪:“我何时杀你手下了?” 肖鹤一说起当年事就喋喋不休:“就是你和裴叙成亲那日啊,你不是拧断了他脖子,还把他尸体扔在窗外吗?这桩秘案真的困扰了老子好久,老子一度以为是撞鬼了!” “好哇!原来是你!” 云楼可算知道成亲当日那个破窗而入企图挟持她的贼人是谁了! 原来这该死的肖鹤就是害她圆房之日被推迟的罪魁祸首! 她捞起身旁案几上的茶杯就朝他砸过去。 肖鹤跳着躲开,清脆的碎裂声和他求饶的声音在游廊此起彼伏:“我当时只是想请你上山喝茶而已!再说我也一直在将功补过啊!我一直在努力帮你寻找解药啊!” 夜游投掷暗器的准头实在是准,肖鹤被砸得抱头乱窜。 云楼边砸边骂:“找了这么多年你找到了吗你!你努力努力白努力!” 还调戏她!威胁她!害她被裴叙好一顿吃醋,差点做死在凉棚下面! 好了!现在大家都不用装了!她现在就要打死他! “你砸的可是官窑栖霞盏!是孤品!” 很好,提醒了她。 “燕池!给我拿一把飞刀来!” 肖鹤颤着指尖指她:“好哇好哇,最毒妇人心!枉我今日还救了你!” 燕池非常恭敬地递上飞刀。 肖鹤狠狠瞪了他一眼,趁着第一把飞刀扔过来前跳上屋顶逃之夭夭。 真奇怪。 燕池看了气势汹汹的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领着下人在游廊打扫碎茶盏的侍从。 分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又有什么改变了。 规矩森然的右相府似乎没那么让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了。 狼藉被清理,婢女送上新茶点心,云楼重新坐回去,开始想念自己的贵妃椅。 她喝了会儿茶,看了看天色,唤来燕池:“裴行芝是不是快下朝了?” 燕池回道:“大人下朝时间不定,有时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就会回来得晚些。” 但自从夫人回来后,大人下朝似乎都很准时。 云楼还担心着上午那场刺杀,万一独孤青狗急跳墙,不按常理出牌,又派阿尘去半道截杀可就危险了。 于是吩咐燕池:“你去宫外接他。” 燕池却摇头:“大人吩咐,我要寸步不离保护夫人。” “你也跟丧门交过手了,你觉得若她和血忌半路行刺,裴行芝身边的防卫可能护住他?” 燕池认真思考了一下:“丧门的确厉害,但从皇宫出来经朱雀街回府,整条街都有禁军守卫巡逻,属下觉得他们不会在半道行刺。就算他们真敢前去,大人也自有安排。” 云楼听他这么说,才稍微放下心来。 今日未再服药,被压制的内力隐隐有所松动,让她全身经脉有种浸泡在温水之中的舒适困顿。 她趴在房中软塌上小憩片刻,迷迷糊糊听到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官袍随着他匆匆步伐发出轻簌声响,她微微眯眼,看见裴叙走进屋来,步子跨得很大,几步行至榻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今日行刺的事他肯定知晓了,怕是吓坏了。 云楼在他紧绷的怀里打了个哈欠:“我没事。” 裴叙当然知道她没事,她若有事,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他手指摩挲她脸颊,后怕一阵阵往上涌。还好他在府中还藏有后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楼靠在他肩头,听到他哑声说:“是我不对。” 她笑着用额头蹭他削薄的下颌:“不许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叙低垂眼睫,感受她温柔亲昵的蹭抚,慌乱的心口被细细密密的柔软抚平:“我早该想到他们会来对付你。” 他不需要她的保护,可她自己需要。 今日听闻下属来报,细刃杀手闯进府中刺杀夫人,那一刻的惊惶后怕甚至超过了她会离开自己的害怕。 若她死了,他的爱恨执念都没有意义。 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她好好活在这世上,在不在自己身边并不重要。她还活着,这是多大的幸事。他绝无法再一次承受她的死亡,他一定会和她一起死去。 他只要她活着。 “三日后你的内力就会恢复。”他紧拥着她,埋在她颈侧,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到时你若想走……就走吧。只是,记得回来看看我……” 云楼震惊地摸摸他脸颊:“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发热了?” 裴叙捉住她手指,放到嘴边紧紧贴住,胸腔仿若被苦胆填满,呼出的气息都是苦涩的。 她低眸看他片刻,深深吸气:“裴叙?” “嗯……” “是不是又在装可怜?” “……” 裴相被夫人赶出来了。 房门无情掩上,连朱红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大人站在门口幽幽叹气。 门外的侍从和婢女忍不住偷偷打量,觉得今日的大人看上去有点奇怪,让人看了一眼还敢再看一眼。 直到大人突然撇眼扫来,众人连忙低眉垂首,屏住呼吸。 “燕池。”裴叙唤了一声,朝书房走去:“叫肖鹤来见我。” 接到消息的肖鹤心中一抖,表情僵硬。 坏了坏了,又要发疯了。 他就多余跟云楼说那几句话! 不情不愿来到书房,却见裴叙看上去似乎风平浪静,并无发疯的征兆。 肖鹤还是不敢靠太近,背靠房门,准备情况不对就随时跑路:“找我干嘛?” 裴叙偏头瞥了他一眼:“再给你三日时间。” 他平静的语气下压着滔天怒火:“这三日细刃的窝点能查多少查多少。三日后,我会让龙骧卫铁骑出动。” 肖鹤有些惊讶:“不是说要等全部找到了再一网打尽吗?” 裴叙垂着眼皮:“等不及了。” 肖鹤若有所思点头:“知道了。” 看来还是在发疯。只是这疯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细刃去的。 有人要倒霉咯。 他幸灾乐祸地走了,燕池留在书房一五一十向裴叙禀告今日刺杀的具体情况。 裴叙边听边提笔处理政务,直到听到阿尘走时留下的最后那句话,才微微一顿,撩眼看去。 “用我的人头,换燃犀解药?” 燕池猛地下跪:“大人!万万不可!” 裴叙笑了声,重新提笔,在折子划下重重一笔:“自是不可的。”他语气幽深:“他想要人头,我自有人头送他。” 午后时分,裴叙推测他娘子应是消气了,先派人将政务送至卧寝。 等了片刻,见政务公文没被扔出来,遂放下心,步伐愉悦跨进屋去。 云楼趴在案榻上玩宫中送来的九转琉璃灯,这灯每转一圈,灯上都会显出不同的花纹图案,十分有趣好看。 她玩了半个时辰都不觉腻,看在他给她带回来此物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但是他怎么还不换衣裳!就穿着那么一身意气风发的朱红官袍站在榻边笑盈盈看着她,看得人心黄黄的! 看一眼,再看一眼。 怎么看怎么好看。 “怎么?”裴叙缓步走上前,双手撑在案榻上,凑到她面前,微微上扬的眼角意味深长:“看到夫君如此好看,生不起气了?” 云楼气恼:“你穿这身就是犯规!” “你不是最喜爱我穿这身?”他低笑着抱住她,幽然叹息:“早知夫人喜爱我穿红,当年在风平城我就该多做些红衣,好让夫人尽兴啊。” 可惜似乎只有成亲那日他才穿了大红婚服,难怪那夜她说什么也要来扒他衣裳,非要和他洞房。 可惜那时候他还是个人,竟拒绝了妻子的投怀送抱。 如今再忆,真是悔得咬牙切齿。 当年为了装那所谓的正人君子,浪费了多少个与她缠绵的日夜。 还有这四年,一千五百多个孤枕寒衾的夜晚,理应在今后千倍万倍地补回来。 就从今日开始补。 怎么说着话说得好好的就开始脱她衣裳! 云楼气急败坏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叉着腰气鼓鼓骂他:“裴行芝!你脑子能不能想点别的东西!” 裴叙满眼无辜地望着她:“夫人在说什么?”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只质地莹润的青玉瓷瓶:“我是想给你试试这个。” 云楼好奇地凑上去:“这是什么?” 他拧开瓷盖,一股从未闻过的幽香从瓶中飘出来:“獭髓。” 云楼一愣,在这股幽香中想起久远的回忆。 一身白衣的书生将灭瘢的白玉膏放到她手上,认真又温柔地告诉她,若白玉膏无用,他会为她寻獭髓来。 纵有千金难买獭髓。时隔多年,他真的为她寻来了獭髓。 他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忘。 云楼突觉鼻头酸酸的,低头握着那瓶獭髓说不出话来。 直到裴叙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她泛红的眼睛,心疼又好笑:“就感动成这样?” 她低哼一声:“你懂什么。” “嗯,我不懂。”他心口酸软发胀,那满腔对她的爱意连他的骨头缝都挤满了。 该怎么让她知道呢,若能剖出来给她看多好:“我帮你涂抹在伤痕上,可好?” 罗衣轻解,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为她涂过药膏。 纤薄的背脊,紧实的腰腹,那些攀爬在她身体上惹眼的伤痕,都独属他一人。 指腹药膏的揉搓在低促的呼吸中慢慢变了调。 他的手,指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他可以将獭髓揉进那些浅淡的伤痕,也可以将她揉进高高的云层中,让这片云为他下一场雨。 最后再慢条斯理撩起官袍一角,在她潮红的面色中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掌。 她又弄脏了他的官袍。 晚膳送来了她在皇城中尝过的那几道喜爱的菜。 应该就是那御厨做的,味道都一样。 到底是把那御厨挖到相府来了还是从宫中做好送过来的,云楼也没问。 吃过饭,又陪他处理完政务,直到被他抱着陷入床榻,云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今日阿尘点破了她的身份,连肖鹤和燕池都忍不住问上两句,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裴叙一边亲她一边解她寝衣:“没有。” 云楼挡他的手:“怎么会没有呢?我可是夜游啊!” “嗯,我夫人真厉害。”他回答敷衍,动作飞快,扯开腰封,手臂穿过她的腰将她侧过身去,背朝自己,咬她耳珠:“今夜这样可好?” 云楼兀自挣扎:“你给我认真点!就厉害?就没啦?” 他力气极大地按住她,撞上去,咬她颈子的声音沙哑不清:“……杀了那么多人,夫人辛苦了。” “今夜也劳烦夫人辛苦些。” 第71章 【双更合一】 第71章 【双更合一】 真的很辛苦。 有几次,云楼快要把垂地的床幔拽下来,想从这张没有尽头的拔步床上逃走,又被那双骨节森然的手扼住脚腕拖回去。 室内留了一盏烛台,被他翻过身时,她看到那张似鬼似仙的面孔,裸露的腰腹攀着根根鼓动的青筋,仿佛能看到鼓噪的血液在跳动流淌。 于是她也就软成了一滩水。 等到骤雨初歇,中途休息,裴叙从身后抱着她,埋在她颈窝喘息,这会儿终于有心思回应,嗓音餍足:“跟我说说,是怎么成为夜游的?” 云楼哼了声:“不是不好奇吗?” “自然是好奇的。”他笑着含她耳珠,轻蹭着:“我只是觉得那些不重要,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娘子。” 他只恨他们相遇太晚,那些年他竟不在她身边。 那些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强烈灼烫的气息将她包裹,薄背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这样被他抱着,再回忆起曾经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竟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其实大多记忆都是习武练刀。 第一次出任务时因为心软放走了稚子,被独孤青关在地下水室抽了九十九鞭,差点死在那个潮湿阴冷爬满虫子的囚室。 他一遍遍逼她心狠,逼她习惯鲜血喷在脸上手上的触感。 抓来那些难民乞丐,让她一个接一个杀掉。如果不杀,孤独青就会用匕首割下他们的皮肉,打断他们的骨头,那些惨叫和求饶声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她的噩梦。 杀了他们,反而是在救他们。 后来渐渐也就麻木了,可以做到独孤青要求的杀人不眨眼了。 独孤青说得没错,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被关进地下水室,被鞭子抽得只剩一口气时;在蠕动的虫子从她脸上爬过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叛逃了。 很多时候,她都会问自己。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何还不去死呢? 可心底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回答她: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于是在那个月夜,在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山洞中。满身血污的修罗,心满意足拽住了神仙的羽衣。 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裴叙。她想,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好了。 她只是絮絮叨叨讲着无关轻重的小事。 讲她骨骼清奇天生就是习武的好苗子;讲她在众多稚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独孤青的亲传弟子;讲她因为想和阿尘一起泡澡被阿尘提刀追着砍;讲她半夜睡不着翻窗把照影从床上薅起来去房顶看月亮。 裴叙静静抱着她,温热的掌腹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背脊,心跳始终沉稳。 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夜色寂寂,不知过去多久,云楼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炽烫的胸口:“你还不困吗?” 裴叙低下头:“讲完了?” 她声音软绵绵的:“嗯,差不多吧。” 抚她背脊的手掌于是往下:“那继续吧。” 云楼一愣,不可置信地挣扎两下:“继续什么继续?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头顶嗓音疑惑:“我何时说结束了?”他抱着她翻身压下来,低笑着亲她唇瓣:“只是让你休息片刻。再做一次。” 云楼咬牙切齿:“都几时了?你明日还要不要上朝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好熟悉的话,好像以前也听过。 他来势汹汹,于是云楼也没心思回忆了。 夜色浑浊,她亦浑浊。 寅时一刻,身旁传来起身的动静。 黑暗中,困恹恹的云楼听到身旁之人缓缓坐起,哪怕看不到,也能感受到他浑身的怨气。静坐半晌,最后十分困顿地叹了声气,掀开衾被下床去了。 能不困吗,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让他折腾!自己受着吧! 云楼拽着锦被翻个身,继续美美睡觉。 入夏后天色亮得算早。 往日到宫门时,天还是黑的,近来天际已经隐隐泛白了。 裴叙在马车上勉强小憩片刻,等马车停稳,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掀开帘子时,已神态从容。 刚步入宫门,身后突然有府中的侍从追上来:“大人!大人!” 裴叙回过身,看到一向在归云楼服侍的侍从手中提着一个红木食盒,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气喘吁吁跑上前来:“大人,这是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的提神汤。夫人说,让大人喝了再去上朝。” 眼底最后一丝疲倦也消失,裴叙只觉通体清明舒畅,什么提神汤都比不上她这一举动效果显著。 于是穿过东华门准备入宫上朝的百官,就看见往日不苟言笑的裴相端着一碗汤站在朝门下,脸上的笑容让他们倍感头皮发麻! 文渊阁的僚属经过,见上官站在此处,赶紧上前来朝他行礼:“见过右相,右相可是在等人?” 便听上官言笑晏晏地回答:“没有,只是家中夫人担心我精神不济,特命人送来提神汤。” 僚属顿感摸不着头脑,他好像问的不是这个吧,只好点头:“哦哦。” 不过,年纪轻轻的裴相为何会大早上的精神不济呢? 好难猜啊。 这两日朝议,春风满面的裴相让文武百官都觉心惊胆战。 他连参奏李相一党时都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笑意盈盈说出让人贬官罢黜的话,这合理吗?! 这简直比之前阴沉冷鸷面若冰霜的样子还吓人啊! 但小皇帝却觉得这样的裴卿甚好,甚好!这才对嘛,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位极人臣,合该这样意气风发满面春风嘛! 看着多赏心悦目啊!比之前那副幽怨阴郁的鳏夫样看着顺眼舒服多了! 这全是裴夫人的功劳啊!赏赏赏!大赏特赏! 接连不断的赏赐从宫中送到相府,云楼专门用来放赏赐的架子都快放不下了。各色宫廷御贡的丝绸锦缎送到裁云阁,为右相夫人缝制衣裳。 漂亮华丽的裙子一套套送进来,云楼感觉自己就算一日三套也快穿不过来了。 这两日内力逐渐恢复,她已经能提刀挽几个刀花。 燕池藏在暗处看夫人在院中耍刀,那一看就不轻的宽刀在夫人手上仿佛羽毛一般轻飘飘的,看得他心惊胆战。 完了完了,明日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夫人耍完刀,若无其事回头,朝他藏身的方向看来,慢悠悠道:“燕池,明日你且等着。” 燕池:“!!!” 燕池开始严肃思考今日向大人递辞呈,今晚连夜跑路的可能。 但这府中自有人比他更惶惶不安。 裴叙今日下朝回府比往日更早。 今日他甚至连政务都没带回来,只吩咐僚属都送到勤政殿去,让陛下提前适应一下自理政务。 下朝回宫的梁怀瑾看到堆满书案的公文天都塌了。 裴卿……!裴卿这是准备离他而去了啊!!! 勤政殿内传出少年天子的惨叫声。 正在卧寝玩换装游戏的云楼看到这么早就回来的裴叙还有些意外。 她正穿了条绀紫罗裙,裙裾穿线而过的流光银线像坠着一身天河星光。紫色尊贵,一向受权贵喜爱,她以前甚少穿这个颜色的裙子。 瞧见他进来,立刻拎着裙子在原地转了两圈:“裴叙快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如墨一般浓郁的黑眸目不转睛钉在她身上,一眼也舍不得挪开。 裴叙大跨步走过去,将人深深按进怀里:“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云楼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推了他两下:“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回来多陪陪你。”她的香气让他混乱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复,松开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这条裙子不错。” 云楼高兴道:“今日裁云阁送了好多裙子过来,我才试了一半。” 她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只是一些漂亮裙子就能哄得她如此高兴。 裴叙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继续试?正好让我也看看。” 开开心心试穿换装的云楼并不知道,她每换一套裙子,她的夫君就在心里想一个新姿势。 到傍晚时她都换累了,趴在案榻上不想动:“好了好了,剩余的下次再试吧。” 实在穿不过来了。 一直坐在案前观赏的裴叙起身走到衣桁前,取下一套她方才试过的青玉色纱裙让她换上:“穿这套。” 云楼看了眼天色:“马上都要天黑了,还要换吗?” “嗯。”他半跪在案榻边帮她换衣:“我想看。” 他这么说,云楼自是高高兴兴换上了。 直至天黑,她方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 云楼快要气死了:“我很喜欢这条裙子,你不准弄脏它!” 他拽着;咬着;撕扯,满心都是将这莹润玉白犹如青花白瓷弄脏撕碎的快感:“让人再做。” 今夜他几乎没睡。 云楼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迷迷糊糊感觉到贴着自己那道心跳一直跳得很激烈。 她恶狠狠地想,累死他算了,她再也不会给他送提神汤了! 大约是养成习惯,寅时一到,她竟然也兀自睁开眼。 昨夜的衣冠禽兽已然更衣完毕,赤袍玉带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 微弱烛光晃进来,他神情看上去有些沉,黑眸深邃,云楼困得睁不开眼:“怎么还不走?” 裴叙不说话,只是紧握她的手不放。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脸颊贴在他腿边,困蔫蔫的:“再不走上朝要迟了,裴相。” 裴叙无声一笑,手掌捂住她靠过来的脸颊,嗓音有些低:“我下朝回来还能看到你吗?” 她就知道! 云楼把脑袋枕到他腿上,满脸真诚:“当然能,我保证!” 他指腹在她眼下肌肤揉搓:“真的?” “真真的!你快去吧,再不走真要迟了!” 裴叙看着她叹气。 在她一再催促和保证下,终于缓缓站起身:“那我走了?” 云楼受不了了:“你快走吧!” 裴叙掀开床幔,慢腾腾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我会给你带你没见过的浮光叠影灯回来,你定会喜欢的。” 云楼已经躺回去闭上眼,准备睡回笼觉:“好哦。” 外头一时静寂。 她闭着眼睡意渐浮,还以为裴叙走了,过了片刻眯眼一看,他还在站在那。 云楼真是哭笑不得,强撑着睡意坐起身:“过来。” 裴叙唇角下抿,两三步疾走而来,猛然将她抱进怀里,低哑的声音里满是不安:“你答应我了,绝不可以再骗我。” 云楼回抱住他,下颌搁在他肩头,啧了一声:“前几日是谁说,若我恢复武功,想走便走……” 话没说完,被他更紧地按进怀里,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你自然是在胡言乱语。”云楼在他颈窝亲昵地蹭了两下:“我还要等你带浮光叠影灯回来呢,快去吧。” 裴叙又在她唇间亲咬一会儿,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卧寝灭了烛台,外头天色昏暗。 燕池照例将大人送至府门外,正要回去,突听大人沉声说:“今日夫人若要出门,你跟着夫人,保护好她。” 燕池:“…………” 他跟得上夜游才有鬼了。 大人实在是强人所难。 在大人冷沉视线下,燕池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属下知道了。” 他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老天保佑恢复武功的夫人不会逃跑。 打他一顿他也认了。 天色渐亮,云楼没睡多久就爬了起来。 内力彻底恢复,她坐在榻间运功调息,令人安心的力量充盈体内,连呼出的气息都是舒畅有力的。 婢女听到房中夫人中气十足的唤声,连忙端着热水进去服侍梳洗。 云楼梳洗完吃过早膳,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裙,提着刀就出去了:“燕池!” 燕池:“……” 他垂头丧气地冒出来,感觉自己有点死了:“……夫人。” 云楼说:“跟我比试比试。” 打他就打他,还说什么比试。 燕池垂着脑袋:“属下不敢。” “我试试你的功夫。”云楼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致勃勃:“上次我见你和丧门交手,剑法很是高超,不知和我对招如何?” 有幸能与夜游过招,燕池自是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啊! 以大人那个吃醋的疯劲儿,今日他敢跟夫人过招,明日就会被大人扔到西北苦寒之地无召不得回京! 云楼见他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就来气:“快点!我不试试你的武功,怎么放心把裴行芝交给你保护?” 燕池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在夫人的威逼利诱下妥协。 院中很快响起刀剑相撞之鸣音,四周藏身的暗卫也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观看这场比试。 燕池能成为暗卫之首,剑法自然不俗,但夜游以诡谲身法闻名,每一次出招都令人意想不到。 这还是在白日,她所习之功法多少受到影响,若是在夜晚,燕池自认不是对手。 比试对招,浅尝辄止,自然不可能拼上全力,不过这已令云楼很满意。 有这样一个剑法高超的暗卫守在裴叙身边,就算她以后不在了,也可以安心。 最后一招惊鸿照影,云楼身形如风,轻飘飘收刀落地:“行了,就到这儿吧。” 燕池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嘴唇:“是。” 鼎鼎大名的夜游给他喂招,真是好生爽快! 云楼看了眼晨起天光,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裴叙今日下朝肯定会更早。” 何止更早,裴叙甚至想早退。 那监察御史的话不知怎就这么多!弹劾完这个弹那个!喋喋不休! 还有那尸位素餐的户部,不过是盐引发放量这种小事也要争论那么久!半天拿不出个章程! 三通政司更是一群废物!什么都要请裴相拿主意!他提携他们是干吃饭的吗!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那扶不起来的小皇帝还要叫住他:“裴卿,昨日你派人送来的政务,朕还有一些不明所以,能否请裴卿去勤政殿为朕答疑解惑?” 裴叙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再吸气。 梁怀瑾殷切地站在对面,觉得自己这番好学不耻下问的表现一定令裴卿很满意! 奇怪,裴卿看他的那一眼怎么有点吓人。 但裴卿点头了。 那就没事! 又在勤政殿耽误了半个时辰,辞别缠人的小皇帝后,裴叙匆匆出宫。 行至东华门外,右相府华贵的马车已等在那里,四周龙骧卫持戟披坚,兵戈森然。路过的朝官都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他们对这副场面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右相府接连不断的刺杀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今日,那龙骧卫军阵前头却站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浅青襦裙墨发簪玉,娉婷而立,正朝着宫门翘首以盼。 再是忌惮右相,见此一幕也忍不住频频回看,不少朝官更是刻意放慢脚步,假意与旁人攀谈。 难不成那就是右相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夫人? 最近有传闻说那夫人就是右相那位亡妻还魂,裴相日夜在府中被亡妻吸食阳气,连上朝都精神不济呢! 不信?没见裴相那眼底的青黑是一日胜过一日吗? 肯定是被鬼缠上了! 但鬼也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吗? 这红润盈透的模样,不像是鬼啊? 裴叙垂眸疾行,突听身后长随惊道:“大人,那好像是夫人。” 他忽地抬眸,青衣身影映入眼中,心中一滞,随后轰然决堤。 不远处云楼瞧见他,拎着裙子高兴地朝他跑来。 天光云影,碧瓦红墙,那朝他奔来的倩影仿佛与当年风平城的那道身影重叠,温软身体携着香风扑进他怀里,她抱着他的腰撒娇抱怨:“今日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 裴叙手臂收紧,大脑全然混沌,呼吸急促,胸腔澎湃,低头就要亲她。 被云楼一把捂住嘴,严肃警告:“不可以在这里!” 低眸凝望的视线炙热灼烫,裴叙胸腔急遽起伏,竭力遏制住激荡的心怀,缓缓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好。” 他牵着她的手朝马车走去,每走一步,清姿都更挺拔一分。 眼底的笑意简直快要随着他愉悦的步伐荡出来。 那是今日在朝堂上弹劾百官的监察御史?不错,清正不阿。 三通政司的僚属也在此处?定是在商议政事,如此勤勉尽责,理应褒奖。 裴叙侧头,微笑颔首朝他们示意。 朝官:………… 不好,赶紧溜。 直至坐上马车,云楼感受到身旁那道越来越炽热的视线,听到他问:“现在可以了吗?” 她严谨道:“只可以亲哦。” 她来接他下朝,可不是放任他在马车上胡来的! 裴叙笑着压过来,凶狂的气息咬住她唇瓣:“嗯,只亲。” 第72章 【一更】 第72章 【一更】 直到右相府的马车被龙骧卫簇拥着离去,东华门前的朝官才收回震惊到茫然的视线。 曾几何时,他们都信了李相一党的传言。说那裴行芝摆出怀念亡妻的深情架势,不过是对外博一个好名声。 如此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真的对谁情深义重。 此人连对裴氏本家都毫不心软,他对裴氏一族的打压仇人也不过如此,没见他亲爹都被他贬到西北苦寒之地去了吗?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竟也会对一位女子,露出那般真心实意的笑吗? 笑吟吟张开手臂接住飞奔而去的妻子就算了,朝他们望过来时,眉眼微挑几分得意的视线是什么意思? 炫耀自己有夫人接他下朝,他们没有??? 这个在东华门前抱着妻子旁若无人亲昵的裴行芝,真的和朝堂上那个心狠手辣把李相一党往死里整的裴相是同一个人吗? 朝官们面面相觑,大为震撼。 垂落的帷帘挡住那一道道好奇打探的视线,裴叙一整日的惶惶不安早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今日穿了天青色的襦裙,衣裙上熏了竹露清香。他抱在怀里,觉得她像春日雨后最清嫩的那株笋尖,清甜鲜灵。 真想一层一层剥开,把笋心吃掉。 但他只是温柔克制地吻她,手也没有乱摸。 她今日出现在这里,已足够将他空洞不安的内心填满。无需多做什么,只是拥抱亲吻已能让他感到充盈的爱意。 这个缠绵悱恻的吻让云楼觉得他又有几分曾经温文尔雅的模样了。 裴叙亲够了也没放开她,捏着她指头温声询问:“御街有一家食坊,花炊鹌子做得很地道,要不要去尝尝?” 云楼有点想去,又有点犹豫。 上次去御街茶坊遇刺的事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如今她彻底背叛细刃,独孤青还不知道在哪等着收拾她呢。 再自信,也不敢夸口一定能护他周全。万一呢? 裴叙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不必担心细刃,他们现在顾不上。” 云楼惊讶:“你对他们动手了?” 裴叙掀开车窗轻帘,朝外看了一眼,悠悠道:“这个时辰,龙骧卫的铁骑应已踏平他们的藏匿之地了。” 感受到她指尖轻颤,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安抚地亲了亲:“且我想着你今日应是要出门的,早已安排好了,就算真有人行刺,也不会像上次那般受制于人。” 云楼一想也是。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总不能因细刃这把悬而未落的刀,日日都龟缩起来吧。 那她和裴叙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她点了头,裴叙便吩咐下去,马车很快朝着御街驶去。 这一次,马车直接停在了食坊门口,裴叙也没再让她穿戴遮挡身形的惟帽。 云楼扶着他手臂下车时,并没有在四周看到龙骧卫,只有燕池带着几名暗卫跟着。 但她能隐隐感觉到,这座食坊里外都被严密防守起来,里头的食客不知道,但端着食盘在堂中穿行而过的伙计肯定知道,上菜的动作都紧张兮兮的。 裴叙没换官袍,朱衣玉带一出现,堂中众人立刻认出他的身份。 如此年轻,风姿斐然,又以赤袍加身的,满朝文武唯有一人。 这位右相甚少在外面露脸,多少人都是第一次见。总从传闻中听说他的龙章凤姿,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那他身旁那位,就是传闻中牌位还魂的夫人吗? 众人还待打量,右相身旁那几位护卫满眼杀气冷冷一扫,众人连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裴叙牵着云楼上到二楼,靠窗的那张玉桌已备好酒菜。 云楼不太想坐靠窗的位置,觉得太不安全了。万一有神弓手从很远的地方放暗箭呢? 但裴叙似乎并不担心,拉着她坐下后,示意她朝下看。 楼下是一条商铺街,此时街头结尾都被披坚执锐的禁军团团围住,四面屋顶上也都是龙骧卫的令旗手在望风。 满街森严,街上一家丝绸铺子和钱庄门窗倒塌,店面狼藉,正被龙骧卫查封。 如此重重包围,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里头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云楼震惊:“这两家商铺也是细刃的窝点吗?” 她虽是细刃杀手,但这些事关机密的情报独孤青并不会告诉他们,四杀中大约只有被他钦定为下一任首领的血忌才有所了解。 裴叙端着茶盏轻抿浅尝,茶气氤氲着那双黑眸,显出几分冷厉:“嗯。今日过后,盛京再无细刃藏身之处。” 各处龙骧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手,完全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无论内城还是外城,独孤青胆敢威胁他的妻子,就该付出比这惨痛百倍千倍的代价。 这仅仅只是开始。 从今日起,他不会再有一日好活。 虽然早知裴叙会对细刃动手,但真到了这一日,云楼的心跳还是不由加快,心中涌出不知是爽快还是紧张的情绪,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把她知道的几个位于外城的细刃暗桩一并告诉裴叙,这几个暗桩并不在今日的铲除名单上。 裴叙听完叫来一名龙骧卫指挥使,吩咐下去。 楼下的哭喊惨叫声渐渐沉寂下去,一顿饭吃完,龙骧卫也鸣金收兵,将在这两处抓到的贼寇押往刑部大牢。 接下来只需从他们撬出更多有关细刃的消息,便能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只是细刃和李相的关系恐怕只有孤独青和几名心腹才知道,还不能因此定李谵明的罪。 李谵明在朝中经营多年,想找出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罪名并不容易,这两年裴叙几次布局谋划,最后都被他推了下属出来挡刀。 或许细刃会是这个突破口。 龙骧卫训练有素,一日时间,细刃在盛京内外城的大部分暗桩都被禁军铁骑踏平。 不仅如此,大崇境内几座大城,江陵、定州、玉灵几处最重要的接应点也在同一时间被袭击。 细刃一日之内被冲得七零八落,除了那些武功高强的杀手趁乱逃了出去,其余人尽数被抓。龙骧卫带着陛下手谕,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有用之人押送回京,无用之人就地斩首。 左相府邸,书房密室中,独孤青跪在堂下,再无面具挡脸。 暗室昏黄烛影下,那张被大火烧过的上半张脸犹如恶鬼,皮肉蜷在一处:“叔父,是侄儿无用。” 李谵明面色沉沉看着跪在堂下的人,半晌,只是叹了声气:“罢了,你起来吧。” 独孤青缓缓起身,听到他道:“裴行芝怕是早已查到你我之间的关系,才会这么快出手。如今龙骧卫直属天子,听令于他,的确不是你所能抗衡。” “禁军首领黄禹的长子年初与魏氏贵女结了亲,这魏氏在朝堂上一向为裴行芝马首是瞻,京中五军营和二十六卫如今都是他的人。” 李谵明语气沉重:“景润,我们的处境不太好啊。” “裴行芝与贺朝年一丘之貉,他如今所行种种不过自取灭亡,侄儿相信叔父可以力挽狂澜。” 李谵明没有说话。 当他罔顾伦常行差踏错那一步时,其实对今日之局就早有预料。当年…… 暗室寂静,烛火无风无摇,就如同李谵明此时混乱的心绪一般。 过了许久,他终于沉声开口:“一月之后泰安山霜降祭奠,文武百官会随皇帝一同前往祭祖,裴行芝也在其列。那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独孤青皱了皱眉:“此等大祭,一向会由禁军封山,把守十分严密,我们恐怕不易进山。” “五军营参将是我的人,到时候会放你们进去。山中地势复杂,护卫防守会比在京中疏松。”李谵明垂下衰老的眼皮,平静语气之下风雨欲来:“届时是杀一个还是杀一双,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孤独青一愣:“叔父……” 李谵明闭上眼,低声感慨:“皇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却忘了,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 因白日里龙骧卫四处查封抓人的动静,今夜的盛京无论内城还是外城都十分安静,生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来龙骧卫严查。 云楼白日闲逛整日,晚上回来却有些担心独孤青狗急跳墙,梳洗过后衣裳都不敢换,抱着刀坐在案前一边陪裴叙处理政务,一边紧张等待。 等得瞌睡都来了,刺客也没来。 裴叙批完最后一道折子,偏头见她双手抱着刀,下巴搁在刀柄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笑着把她拉到怀里,揶揄道:“就算刺客来了,也有燕池他们,哪就需要我们鼎鼎大名的夜游出手了?” 云楼被他打趣得有些恼怒,瞪了他一眼。好好一个“夜游”,怎么到他嘴里就变得这么不正经? “万一独孤青要跟你鱼死网破呢!细刃杀手若是倾巢而出,燕池他们根本拦不住。” 裴叙低头亲了她一下:“只会鱼死,网破不了。我还愁他不来。” 云楼狐疑地看他两眼,见他如此笃定,便也慢慢放下心来。 裴叙叫侍从搬走公文,抱她上榻入寝。 “别总操心暗卫的事,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云楼被他压着陷入软塌之间,灼热的呼吸从唇到颈,裴叙解她腰封的手突然被握住,听到她笑了一声。 这促狭的笑声听上去实在不乖,一听就是要做坏事。 裴叙从她颈窝抬头,微微眯眼。 妻子乌眸明亮,神采奕奕,十分温柔地问他:“裴叙,你知道我恢复武功后最想做什么吗?” 他笑了下:“什么?” 云楼笑眯眯的,忽地抬手,手指点在他肩窝某处,裴叙顿感全身酸麻,双臂无力,难以抗拒地栽倒在床。 “叫你绑我!叫你关我!”云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封,两三下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狠狠一拽,耀武扬威:“你也给我体会下被绑的滋味!” 裴叙被反绑着拉坐起来,看看跪坐在身前得意洋洋的妻子,又低头看看自己。 半晌,黑眸里溢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73章 【二更】 第73章 【二更】 可恶!小小裴叙!被绑了居然还在笑! 云楼用手指猛戳他的脸:“笑什么笑!老实点!” 裴叙抿住薄唇,缓缓点头,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夫人不让我笑,我就不笑了。” 云楼满意地哼了一声,看着眼前被反绑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柔弱夫君,激动得简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才好。 她想了想,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紧实细腻的脸颊,戏弄一般在这张俊美脸上扯出一个古怪表情。 他脸怎么这么好摸!轻轻一扯就留下两道红痕,墨发凌乱,襟口半开,那双黑眸水光潋滟,看上去是如此我见犹怜! 云楼才不上当,马上叉腰骂他:“也不准装可怜!” “装可怜的话,夫人会松开我吗?” “当然不会!” 裴叙微微偏头,低沉嗓音循循善诱:“那夫人要如何才能松开我?要把我对你做的事全都做一遍才可以吗?” 云楼严肃点头:“自然如此!” 裴叙垂下眼眸,轻轻叹气:“若只能如此才能让夫人消气,那便动手吧。” 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管他呢!先扒掉他的衣服再说! 玄黑衣襟下紧实的胸脯在遽伏,鼓噪的青筋沿着腰腹朝下蜿蜒,被束腰藏进更深的地方。 卧寝只留了一盏烛台,微弱烛火被满绣缠枝莲的床幔遮挡,让这方暗榻只余朦胧迷离的光影。 坚硬的臂膀被反束在身后,肩下的骨窝便愈发深邃,喉结在缓慢的滚动,颈边那根筋线微微凸起,好像绷紧的弓弦。 她贴上去,齿间轻轻咬了一下。 便听到他在头顶抽气。 于是她更重地咬了一口,像他那般埋在激烈跳动的颈窝中深深吮吸。 他身上有很好闻的冷冽雪香,让云楼感觉埋进了青松山林的雪堆里。真奇怪,凛冽与炽热的气息怎会同时出现。 他喜欢咬她,她也要咬回去。不仅咬,还要在齿间碾磨。 果然你也受不了吧!知道这样有多难受吧!剧烈的心跳都吵到她耳朵了! 云楼从胸前抬头,十分解气地看了他一眼。 裴叙眼睫低垂,洇湿的眼里眸光深邃,深不见底。 他压着几分粗息,在她的视线中缓缓勾起唇角,像在挑衅:“只是这般?” 云楼狠狠瞪他一眼,握刀的手指攫住他喉颈,喉结从她掌心重重滚过。 裴叙微抬下颌,难以忍受一般屈膝往后挪。他挪一点,云楼便进一点,直到最后他后背抵上雕花床栏,再退无可退。 忽明忽灭的烛影扫过他清冽眉峰,敞开的玄衣被她压在膝下。手指拂过腹上青筋,顺着鼓噪的血液往下。 她只看了两眼,就满面潮红地收回视线。 扭头对上裴叙满含玩味的眼神,云楼有些羞恼:“把眼睛闭上!” 裴叙微一挑眉,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压着嗓音,在衣衫摩擦的簌簌声中低声诱哄着:“夫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是我活该。” 云楼分,膝跪坐在他身前,扶住他双肩的手在抖,炙热呼吸充斥这方暗榻,几乎快让她喘不过气。 他强烈灼热的气息像一张网牢牢将她缠覆,她感觉大脑已难以思考,可心中却有一股强烈的悸动,让她在没有他的帮助下一遍遍尝试。 裴叙快被她磨蹭地受不了了,浑身紧绷,含住她耳珠耐着性子哄她;教她:“扶着。” “坐下去。” 他早知她的细腰有多有力。 他深深靠坐在榻上,微仰着头,将她潮红情态尽收眼底,喉间溢出身心愉悦的低吟喟叹。 可惜他的小妻子管喂不管饱,只顾自己,浇落一场春雨后便弃他不顾。 裴叙见她施施然穿衣下床,开始唤侍从传水,而他还衣衫狼藉,就这么坐立着,终于有几分咬牙切齿:“夫人,这是不打算管我了么?” 云楼等侍从送完水退出去,掀开床幔坐在榻边,笑眯眯歪头打量:“不是说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裴叙深吸气:“为夫可不曾这般对过你。” “那我不管。”她哼了一声:“你就这么立着吧。” 说罢,高高兴兴泡澡去了,留下裴相一人在榻间愤愤咬牙。 夜色如墨,云楼沐浴完,浑身清爽,想着之前事后他对自己的照顾,也取了张干净锦帕,打湿后回到榻间准备给他拭擦干净。 掀开帷帐,却见他仍是挺拔模样,满身怨气地坐立在榻间,幽清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 她有些心虚,又有些好笑,拿着锦帕慢腾腾爬过去:“我帮你擦一下哦。” 裴叙幽幽道:“多谢夫人。” 手指摸上去,烫得吓人,她擦了两下就撇开眼:“要不你还是去洗一下吧。” 裴叙笑了笑:“那得劳烦夫人先将我解开。” 云楼觉得现在解开她可能要遭大殃。 她立刻把锦帕往旁边一扔,乖巧地握上去,企图萌混过关:“我先帮你,你再去洗。好吗?” 她想,这样总行了。他以前也很喜欢她这样对他。 可这显然不行,远远不够。 夜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云楼终于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在惩罚他,分明是在惩罚自己! 除非她一辈子绑着他! 哎,早知道刚才就不沐浴了。 等两人终于清洗干净躺回软塌,裴叙握着她指尖餍足亲咬,低沉嗓音里都是愉悦:“以后每日都来接我下朝可好?” 云楼哼了声:“做人不要太贪心。惊喜就是偶尔来一下才算惊喜,日日都来算什么惊喜。” 裴叙蹭她脸颊,低笑:“日日都来算我们恩爱。” 云楼被她粘人的夫君缠得没办法,最终答应这几日都去接他下朝。 于是一连七日,文武百官下朝后都能看见右相夫人站在东华门外接裴相下朝。 这也导致近来朝议氛围十分友好,哪怕李相一党对裴相恶言相讥,他也能言笑晏晏心平气和地回应。 随着相夫人接裴相下朝的消息传遍朝野,递到右相府宴请相夫人的拜帖也多了起来。 裴行芝此人一贯不好接近,甚少参加京中宴请。如今终于有了位夫人,倒是让众人看到几分通过夫人攀交的希望。有许多消息不都是通过枕边人打探传递的么。 然而这些递往相府的帖子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云楼一向不善处理这些,看着书案上堆满的拜帖,这个时候就特别想念崔令宜。 她叫来钟实:“崔小姐还没回来吗?” 钟实回禀道:“下月便是霜降祭典,卞大人是此次祭典巡防的督军,恐怕要等到祭典结束才会回京。” 云楼不知道霜降祭典是什么,问过一番才知原来是大崇皇家最重要的祭祀之一,皇帝要带领文武百官前往泰安山祭祖,每逢此典还会在山上秋狝围猎。 既然令宜不能来见她,那她就去找令宜好了! 第74章 第74章 从京城到泰安山,快马加鞭的话一日就够来回。 她这个时辰出发,傍晚还能回来和裴叙一起用晚膳呢。 只是今日就不能去接他下朝了,以裴叙这个醋坛子对令宜的防备,还是需得提前安抚才行! 云楼想了想,叫侍从备了纸笔,坐在他每日办公的书案前苦思冥想,凝重提笔。按照他此前的要求,写下一封比绝笔信字多情深的信。 可不能敷衍,不然又要闹。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云楼看着纸上洋洋洒洒的字迹,情真意切的用词,简直快花光她半肚子墨水,总算满意点头。 封好后唤来侍从:“你去一趟皇城,把这封信交给裴行芝。” 侍从领命而去,云楼又叫来燕池:“我要去泰安山,钟实说山下有禁军封山,有没有什么信物……”她思考了一下,一脸严肃:“见此物如见裴相?” 燕池作为右相府第一暗卫,自然是有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令牌,云纹之上刻着一个“裴”字。 不过燕池并未直接将令牌交给她,语气透着几分紧张:“夫人这一去……还回来吗?”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云楼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放心不然跟我一起去?” 燕池:“是!” 云楼:“…………” 是什么是!谁给你下令了? 燕池立刻叫人去备马。 算了,泰安山地势复杂,有燕池跟着也更方便她找人。云楼换了身方便骑行的简装,两人便快马出城去了。 天光潋滟,艳阳照着皇城起伏的碧瓦红墙,熠熠生辉。 今日朝议结束,近来春风满面的裴相果然又是第一个走出朝殿的。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近日裴相和夫人每日都在东华门外大秀恩爱,如此鹣鲽情深,实足羡煞旁人。 虽然李相一党一直坚持这又是裴行芝在做戏,此举必然是在笼络人心! 僚属从殿内追出来,那道朱红身影已然脚下生风下了白玉长阶,连背影都透着迫不及待,忙提着袍袂一路小跑追上去。 “大人,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仍是从翰林院选举,下官拟了几个名单,大人看看是否合适?” 裴叙一边朝宫外走一边接过僚属递来的名单,两人低声议事,行至东华门时,连连应声的僚属突然发现裴相立在原地,不动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战战兢兢转头一看,却见裴相直直盯着宫门外,原本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浑身都透着僵滞的沉抑,薄唇紧绷,面无表情。 僚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宫门外右相府的马车等在原地,龙骧卫持戟而立,唯独少了往日那抹翘首以盼的倩影。 哦哦,原来是夫人没来接他下朝。 那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僚属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裴叙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归云楼的侍从疾步而来,照射皇城的艳阳晒得他眼前一阵昏沉,心跳重重地往下坠。 侍从终于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大人,这是夫人让属下给您送来的信。” 裴叙霎时面无人色,低垂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封信,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为何……为何会在此时写信给他? 不是说好今日也来接他下朝吗? 她又一走了之了吗?这是给他留了一封诀别信吗? 侍从躬身递了半天,却不见主子来接,疑惑抬眸:“大人?” 大人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一旁的僚属忙扶住裴相踉跄两下摇摇欲坠的身躯,见他脸色惨白,难看至极,忙道:“大人可是中了暑气?快,扶大人去马车上休息!” 裴叙猛地挥手将他推开,一把接过信函,动作几乎有些粗暴地将信打开。 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那些圆润却带着笔锋的字体像会动一般,在他眼前扭曲。裴叙闭眼几次,又睁开,终于能看清信上的内容。 “夫君如晤,见字如面。” 僵滞的血液随着看清接下来的内容而重新流淌,坠向深渊的心跳也逐渐回至原位。 不是诀别信。 她没有走,只是出城去玩了。 幽黑视线将信上内容来回看了多遍,生怕自己看错一个字,意会错了她的意思。 满满一张纸,除了最初那几句说要去泰安山找崔令宜,傍晚便归的交代,其余全是她向他表明心迹之言。 裴叙捏着信纸,几乎能想象出妻子坐在书案前绞尽脑汁引经据典,苦恼又可爱的神情。 胸腔呼出一口浊气,他又活了过来。 一旁僚属看着连续变脸的上官,简直站立难安,正不知所措,突听上官和颜悦色道:“就按你拟的名单来。” 僚属觉得中了暑气的应是自己才对,否则他怎会手脚发凉脑袋发晕:“是……” 裴叙将信折起来,妥帖地收进怀里。 虽然她有留信交代,可裴叙心中仍隐隐不安。直到回到府中,得知燕池也随夫人一起出门了,才稍微定了定心。 正好趁白日她不在,尽快将今日的政务处理完,晚间等她回来便可以多些时间陪她。 裴叙坐在书房,几次提笔,几次放下,思绪纷乱,坐立难安。 最后深吸一口气唤来侍从:“你去府外等着,夫人若回来了立刻来报。” 燕池跟着,不会出岔子的。 可她若想跑,燕池也不一定能跟上。 但她留了信,说傍晚便归。 可她最会骗人,万一是想用这封情深意切的情信降低他的防备,趁机出逃呢? 裴相脑中天人交战,什么政务什么公文,全然无心处理,只恨不能亲至泰安山。 日头倾斜,午后时分,马蹄嘶鸣之音在泰安山下停驻。 此处已有禁军扎营巡防,燕池驱马上前出示令牌,确认是右相府来人,都尉忙示意手下放行。 得知他们要上山去找卞玉,都尉命人牵了马来,亲自在前面带路,引他们前去。 泰安山作为皇家祭典之地,浮岚暖翠高耸入云。云楼驱马跟在后面,见山中每条路都已沿途布防。届时皇帝的銮驾会从中间这条开辟而出的宽敞大道经过,直通山顶的道场。 云楼一路观察,却觉得这样的山林地势最适合行刺。禁军防卫再严密,林深树密总有疏忽之处。 她扭头问燕池:“下月霜降大祭,裴行芝也要来吗?” 燕池点头:“朝中文武百官都会随行,大人自然也要来的。” 云楼若有所思。 龙骧卫扎营的位置在山腰一处平坦开阔之地,两人跟着都尉翻身下马,一路畅行无阻。 卞玉此次前来,不仅需要清剿隐患、沿途设防,还需将天子营帐、朝官休憩之所都安排妥善,自从来了泰安山就没闲上一刻。 崔令宜起先还兴致勃勃,每日在山中跑马射猎,无拘无束,仿佛回到曾经在风平城的时日,快玩疯了。 但日日如此,难免觉得无聊。 跟着卞玉一道巡防更是无趣,她这两日已经在寻思要不下山回府算了。 卞玉看出她的心思,一早便将手头上的事务安排下去,特地空出午后几个时辰,带她去林中山溪玩水抓鱼。 如今这个时节溪水还泛着温凉,赤脚踩进去温度适宜。山中鱼虾肥美,两人站在冲刷而过的溪流中,一人兜着披风一角,朝石缝中扑腾的鱼扑过去。 “快快快!兜起来!” 崔令宜一手挽着浸湿的裙角一手拽着披风,卞玉深深觉得这个办法还不如自己站在岸边用枪扎。 此行公办并未带多少东西,山中自然也寻不到渔网,只能用披风替代。 这披风质地太好,将鱼和水一并兜进去后,水渗得极慢。那鱼在其中奋力扑腾,刚被两人兜起来就一个鲤鱼打挺翻回溪中,仓皇逃命。 “卞玉!!!”崔令宜气得跺脚:“第三次了!今日还能不能抓到鱼了!” 卞玉翻腕将坠在披风中的那滩水倒回去,神情凝重:“一定可以。你先上岸,我来抓。” 崔令宜一屁股坐到溪岸边,赤足垂在水中,将打湿的裙摆在膝间挽了一个结,露出皓白细长的小腿。 清莹溪水从腿间流过,莹润玉足在青绿水草间晃晃荡荡,卞玉垂眸看了一眼,将手中的披风盖到她膝间,挡住那亮眼的白。 崔令宜扑哧笑了:“你干嘛?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摇头:“那也不能露出来。” 崔令宜歪头看了他几眼,坏心眼地用脚去蹭他踩在水中的腿,果然见他耳后到颈侧迅速红了一片。 她满眼笑意,双臂撑在身后越发放肆,脚底蹭着他劲瘦有力的腿肌一寸寸往上滑,快要蹭到他膝窝的时候,被忍无可忍的卞玉一把握住脚踝。 他手腕轻轻一抬,崔令宜坐立不稳,尖叫着朝后倒去。 因常年使枪而生茧的手指将她脚踝深深圈住,崔令宜蹬了两下没蹬开,气势汹汹撑着手肘,支起身子扭头瞪他:“放开!” 卞玉不说话,只眼眸深深地望着她。 于是那绯红便转移到她脸上,有些羞恼,嗓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快点。” 他眼里溢出笑意,微微松开力道,低头在她脚腕亲了一下。 温凉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让崔令宜全身肌肤都泛红,热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她手忙脚乱从湿润草地爬起来,将发烫的脚踩进溪水里降温。 “别偷懒,快去抓鱼!” “好。” 他一个人徒手抓鱼,反而快些。溪水打湿他的衣袍,轻薄的料子贴在他劲瘦腰腹上,显出硬朗分明的肌理。 崔令宜坐在岸边,双手撑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用脚勾着滑嫩的水草,看得心花怒放。觉得若是这般,她还可以在山上多待几日。 山风拂过树梢,前方停僮葱翠的山林间出现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浅紫色的襦裙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山风中飞扬,好似开在翠绿山涧中的一朵紫云英。 崔令宜被山中暖阳晒出几分困顿,透过卞玉起伏的肩背看过去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甚至笑着朝她挥起手来。 冲刷双脚的溪水是如此清凉,提醒着她此间的真实。崔令宜散漫的神情逐渐凝固,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卞玉……”她直愣愣盯着前方,声音空幽幽的,带着一丝颤抖:“我好像看见鬼了。” 卞玉抱着刚抓到的一条鱼直起身,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 鲹鱼落入水中,摇摆着鱼尾逃窜。 “……我好像也看见了。” 不远处传来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的喊声:“令宜~!” 崔令宜蹭地一下站起身,踩在水中时差点滑倒,又被卞玉一把扶住。 她心跳几乎快要冲破胸口,手脚并用爬上岸,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那身影就消失了。 直到云楼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蹦蹦跳跳,欢快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我回来啦,令宜。” 崔令宜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云楼笑眯眯松开她:“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她动了动嘴唇,挤出两个颤抖的音节:“……小楼?” “是我呀。”云楼去牵她的手,让她感受她温热的体温:“我没死,我还活着。” 她高高兴兴的:“我早就想来找你,可是钟实说你跟卞玉来泰安山了,我等了许久你都没回来,所以我就来找你啦。” 崔令宜突然一把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着哭着,想起什么:“所以之前裴行芝那个封了诰命的夫人就是你?” 云楼轻拍她肩膀安抚着:“嗯,是我。” 崔令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怒骂:“该死的裴行芝!明知你回来了却瞒着我!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日我去裴府找他,还被他身边的暗卫拦住,那时你就在房中对吗?为何不应我?” 云楼有些尴尬:“当时……” “算了!”她又哭又笑,抱着她不肯撒手:“你回来了就好!” 挚友相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卞玉收拾妥帖后提着装鱼的竹篓走来,自觉没有打扰,只是问她们:“要吃烤鱼吗?” “要!”崔令宜指挥着:“就在这架个火堆,我和小楼边吃边聊!” 云楼笑着和他打招呼:“卞捕头,好久不见。” “升官了升官了。”崔令宜马上纠正:“现在是龙骧卫指挥使。” 云楼恍然大悟:“对哦,听钟实说你们还成亲了。可惜我没能赶上。” 说起这个,崔令宜突然想起自己成亲前一日,裴行芝曾派他手底下那个叫燕池的暗卫来崔府向她讨要过一把刀。 那时她还不明所以,如今再想,该死的裴行芝不会是那时就知道小楼没死,还从她这里套话吧?! 第75章 第75章 午后的山林静谧悠闲。 两道清润的嗓音时而高昂时而低落,细碎的轻语被山风吹散。 崔令宜终于得知她当年假死的隐秘,如今再回想当日所见,还有自己强撑着精神为她操持后事那几日,难免还是红了眼眶。 云楼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当年那封“绝笔信”实属是她对两人情谊的利用,低声询问:“令宜,你可气我骗了你?” 崔令宜沉默半晌,叹了声气:“你要说生气,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但你连裴行芝也一起骗了,也不独骗了我一人。这么想想,又觉得没那么气了。何况你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裴叙这几年过得有多惨她看在眼里,这么一对比,好像她也还行。 果然人还是要比惨啊。 云楼也从她口中得知了这四年来裴叙在盛京的种种。知道了他这四年一直抱着自己的牌位睡觉,时常因心疾之症晕厥,全凭着要为她报仇的这股执念才撑下来。 如果……如果她再晚回来几年,恐怕就会在风平城她与娘亲的墓旁,看见第三座坟。 云楼后怕地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 否则她不敢想象,当她抱着想要看看裴叙过得好不好的念头去到风平城,却看见他的墓碑时,她会是何等的悔恨痛苦。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把你关起来还不让我见你的理由!”崔令宜一把握住她的手,义愤填膺:“若他以后再敢关你,我就带着卞玉打上门去救你!” 云楼:“嗯嗯!” 崔令宜扭头看向卞玉:“对吧?” 卞玉:“……对。”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燕池,开始思索自己与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两人一边吃鱼一边闲聊,时间飞速而逝,枝叶扶疏的山林间云蒸霞蔚,不知不觉竟已至黄昏。 闺友再聚,崔令宜意犹未尽,拉着云楼的手:“小楼,今日就留在这里过夜吧?你可以和我睡一处营帐,明日再让卞玉派人送你回去。” 不远处耳尖的燕池听到这句话,立刻紧张地站直身子。 云楼羞涩道:“你也知道我夫君粘人得很,我今夜若不回去,怕是半夜他就带人找过来了。还是等你回城我们再聚。” 崔令宜一想裴叙那股疯劲儿,也是,便高兴道:“那我明日就下山!”她想了想,又说:“要不我现在就和你一起走吧!” 一旁的卞玉:“…………” 最后还是想到就算跟着云楼一起下山,今夜也见不到她,才作罢。 见夫人起身与闺友告别准备回府,燕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崔令宜和卞玉一直将两人送到山下,云楼在马背上回身朝她挥挥手,一扬缰绳,踩着余晖朝京中疾驰而回。 信中说好的傍晚便归,但这会儿已是傍晚了,回城还需一个时辰。 不过是晚一个时辰,应当问题不大吧? 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叙压着燥郁不安的心绪在书房处理完政务,只觉今日这些折子没一本是顺眼的。 他频频望向门外,但被他派去府门外等候的侍从始终没有回来。 眼见着天越来越黑,已然到了妻子说的傍晚,可依旧不见她踪影,悬着一整日的心终于死了。 裴叙双掌按在书案上猛地起身,手背凸起的青筋都似在狂乱鼓跳,他深吸两口气,遏制住即将崩塌的理智,又缓缓坐回去。 他想,他愿再等一刻钟。 这极度漫长的一刻钟,将他所有的感知与情绪都放大千倍,他能听到胸腔内心跳惊惶的轰鸣,因血液滞缓而几乎丧失体温的四肢麻木冰凉。 守在门口的侍从感受到房中凝固压抑的气氛,垂首低眉摒弃慑息。 一刻钟后,书案前那道身影猛地起身,大步朝他走来。 阴沉的脸上双眼漆黑凶狂,嗓音透着沉抑的森寒:“点人,随我去泰安山。” 侍从忙领命而去。 一到夜间便森严寂静的右相府外火光憧憧,龙骧卫与暗卫在府门外集结。 裴叙披了件玄色披风,夜色下面沉如水,翻身上马后吩咐乐安:“夫人若回来了,让人来通知我。” 乐安忧心道:“大人,不如再等等吧。你这个时辰出城太危险了……” 裴叙已然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率先疾驰而出。 龙骧卫和暗卫立刻跟上,一时之间朱雀街上马蹄声震荡不绝,声如奔雷。 吓得附近的高门权贵纷纷派遣下人出门打探,还以为出了什么暴乱。却只看见裴相领着龙骧卫浩浩荡荡策马疾驰,不知是去拿人还是抄家,看上去凶神恶煞,简直要吓死人了。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今夜难眠。 行至城门,守城的将士远远听到马蹄嘶鸣本还严阵以待,等看清来人是面如寒霜的裴相时,问也不敢问,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裴叙薄唇紧绷,浑身透出来的冷鸷连身下坐骑都在不安地原地刨蹄。 待城门打开,他扬鞭厉喝,不等身后龙骧卫跟上,马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蹿了出去。 刚奔至城外,融融夜色中便传来一道轻叱的嗓音:“驾——!” 这声短促轻音被身后震鸣的马蹄声淹没,却又如此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裴叙黑眸骤然一凝,猛勒缰绳停了下来。 马儿突兀被勒停,扬蹄嘶鸣,裴叙卷住缰绳稳住身形,清姿挺拔坐在马背上,朝后抬手示意。 龙骧卫立即原地待命,整肃无声,唯有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这片城外之地。 两道马蹄声越来越近,裴叙终于看清从黑夜中朝他奔来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浅紫色的简装,在浓郁夜色中像一团轻薄朦胧的雾。 疾奔的马蹄声渐缓,透过映照而去的火光,他看到她脸上露出惊喜神情,满脸高兴地驱马朝他跑来:“裴叙,你是来接我的吗?” 裴叙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那种失而复得又委屈心酸的情绪像凶猛的浪潮将他淹没,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克制地朝她伸出手去,喉中低应:“嗯,来接你。” 云楼歪头看了他两眼,笑着握住的手,翻身跃上了他的马。 裴叙从身后紧紧搂住她,疯狂掠吸她身上的香气,遏制住发颤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云楼被他蹭得颈窝酥痒,咯咯直笑:“就是跟令宜多聊了片刻,耽误了时辰。” 她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不安的气息,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亲了亲他的脸:“好啦,我们回去吧?” 裴叙抱着她握住缰绳:“嗯。” 身后军容整肃的龙骧卫朝两旁让出一条路来,等裴相抱着夫人穿行而过后,又肃然无声地跟上折返。 燕池默默跟在后面,完全不敢上前触霉头。 呵呵。带这么多龙骧卫和暗卫出城,怎可能是接人。 主子这会儿多半是压了一肚子火气,当然不会冲着夫人发,那倒霉的只有自己了。 哎。 暗卫不易,燕池再再叹气。 守城的将士刚关好城门就见裴相率人折返,再不似方才出城时那般来势汹汹。 视线从裴相和他怀中的女子身上匆匆一扫,连忙垂头不敢再看。 身下坐骑不疾不徐踩踏在青石路面,马蹄扣出轻响。 云楼靠在他怀里,从下往上望着他削薄锋利的下颌,明知故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 “没有。”方才气得都要杀人的裴叙如今情绪和缓,死不承认:“你留了信给我,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我只是怕你回来太晚会有危险。” “夜晚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她用脑袋蹭他下颌,一副骄傲的小表情:“我可是夜游。” “倒是你!”云楼在他怀里扭过头,瞪他:“天黑了还跑出来!还骑在马上!是生怕那些刺客杀不死你吗?” 裴叙趁机低头在她唇间亲了一下:“你若按时回来,我也不会天黑出门来接你。” “好哇!竟还成我的错了!”云楼梆梆就是几拳,马上开始翻旧账:“你自己难道就没做过这种事?我们刚成亲时,你不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城去,害我带着人到处找你!” 他们之间的事,她还记得那么清楚。和他一样。 裴叙满心愉悦,低笑了一声。 “还有脸笑!我今日可还给你留了书信,你当时连声招呼都没打!” 云楼如今回想,发现自己当年真是被美色所惑,分明有许多端倪异常,却完全被她忽视掉了! “所以你当时根本不是去城隍庙给流民看诊,而是去见肖鹤了吧?” “嗯。”他蹭着她柔软蓬松的鬓发,双腿夹了夹马腹,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夫人真是聪慧。” 云楼哼了一声,又靠回他怀里。裴叙低眸看了看怀中人,突地扬绳厉叱:“驾!” 黑鬃大马飞奔起来,马蹄声在长街一连串疾响,终于停在右相府门口。 整支队伍从出发到折回,还不到半个时辰。 见裴相带着夫人平安回来,候在门口的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裴叙翻身下马,一把将跳下来的人接住,不等她反驳便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府内走去。 熊熊火光下,这么多人看着,云楼都不好意思抬脸,埋在他颈边:“我自己能走!” 裴叙手臂收得更紧:“但我想抱你。” 一路回到归云楼,裴叙立刻唤人传膳传水。 云楼吃了一下午烤鱼其实并不饿,但为了陪他还是又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沐浴完,云楼本还想问他一些这四年间的事,今日从崔令宜那里得知的不过残缺一角,她想将这空缺的四年填补完整。 结果刚躺上寝榻,裴叙已经压下来堵住她的嘴。 燕池还是想多了,裴相今日满肚子火气并不打算对他发。 他自有另外的方式,将这火气尽数释放到她身上。 第76章 第76章 翌日起床,裴叙更衣完毕,坐在榻边捏着妻子的手不肯放:“今日也来接我下朝好吗?你昨日就没来。” 睡梦中的云楼快被她粘人的夫君磨得没脾气了:“好好好,你快走吧!” 冷冽的雪松清香覆下来,他在她温软唇间辗转,低声抱怨:“昨日你没来,他们都看我笑话。” 云楼震惊得瞌睡都快没了:“谁会因为这种小事笑话你?” 以为文武百官都像你一样粘人幼稚吗! 他微微抬头,不说话,幽怨地看着她。 云楼哭笑不得,从轻薄丝滑的锦被里伸出手,搂住他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贴:“知道了。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定会去接你下朝。” 他眼里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又俯下身与她耳鬓厮磨片刻,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云楼睡到天亮,懒洋洋起身,唤了婢女进来服侍梳洗。 裴相不仅要她去接,还要指定她穿什么衣裳呢。要求真是多! 云楼懒散坐在铜镜前等婢女簪上他走前亲手为她挑好的玉簪步摇,又换上他指定的水粉色襦裙。 别说,裴叙眼光还挺好的,搭配得还蛮好看。 用过早饭,她在府中闲逛了两圈,看看天色,差不多快到她那粘人夫君下朝的时辰了,便叫燕池备好马车,出发去接人。 车轮碾过朱雀街笔直光滑的路面,直通东华门。 朱雀街上尽是王公贵族,皇城禁军日夜巡护,皇帝出宫也是最先从此道通行。 昨夜右相府那么大的动静,整条街都听到了。担心受怕一整晚,生怕裴相带龙骧卫抄家抄自己头上,觉都没睡好。 结果一早派去打探的人回来说,昨夜那阵仗不是什么抄家,而是裴相去城外接夫人了。 王公贵族们:……? 离谱!!!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东华门前。 裴叙的马车正被重重龙骧卫守着,见夫人来此,让出路来。 云楼乘坐的马车稍小一些,与裴叙上朝所乘的马车并停一处,被护卫防守起来。 她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两眼,发现今日宫门外多了好几辆马车,挨边停在红墙下,打扮华丽的妇人们正等在其中。 这是被她掀起了一股接夫君下朝的京都风潮? 难怪裴叙会担心自己被笑话。如今大家都有夫人接了,他这个开创者怎么能没有。 幼稚!实在幼稚! 云楼暗自哼哼,双臂撑在窗牖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 不远处,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装扮素雅的妇女,扶着一位老妇人,两人对视一眼,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方走至外围,就被龙骧卫持戟拦住。裴相的马车一向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兵戈森然,在大太阳底下泛着寒光,两人面露紧张,害怕地后退两步。 妇女看向云楼,下定决心般出声喊道:“裴夫人,可否移步下车,与我一叙?” 云楼早就注意到她们,虽然只是两位陌生妇人,可那看来的眼神难掩算计与审视,令她不喜欢。 她低声问燕池:“她们是谁?” 守在车外的燕池回道:“是裴家的人。算是大人的……继母与祖母。” 云楼恍然大悟。 她捧着脸颊打量她们片刻,笑了一下,吩咐龙骧卫:“放她们过来。” 龙骧卫这才听令放人。 方束雅连忙扶着老太太走到马车外,这个位置不由显得车内的女子居高临下。 方束雅忍着心中不平,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敦敦教诲:“裴夫人,到底我也算你的婆母,这位更是你的祖母,你身为晚辈,理该下车与我们见礼。” 谁料车上的女子只是惊讶扫她一眼:“我婆母早已病逝,你怎能冒充逝者名头?真是大不敬!” “我……” 方束雅没想到她看上去柔柔弱弱好说话的样子,竟然和那裴行芝一样不讲情理。 不愧是乡下小地方出身,一点礼数都没有! 可她是她们如今唯一的机会了,裴行芝身边一个能为裴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方束雅想着,同为女子,想来她是能理解她们的处境的。 思及此,方束雅便放低态度,半是哀求半是教诲道:“夫人说的是。我自是不配做你婆母的,但予朝毕竟是行芝的父亲,他将自己亲爹赶到西北之地去受苦,可曾想过这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他?如此不孝不悌之举,悖逆人伦,天理难容啊!” 被她扶着的老夫人这时也大哭道:“予朝何错之有,不过是行芝受那柳氏教唆,才如此记恨我们裴家。若没有裴氏嫡长子的身份,他又如何能获得世家门阀的支持,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柳氏教养他多年,便是教出这样一个恩将仇报之徒!” 方束雅抹着眼泪,言辞恳切:“夫人是明事理的人,理应知晓,夫君行不孝之举,夫人若不加劝阻,便是失职。外人不会说行芝不孝,只会说夫人未能尽到贤妻本分。夫人当真愿意担这个名声吗?” 她们这般动静早引起周围朝官夫人的注意,想来今日就是想借此,将这位从小地方而来年少不知事的裴夫人架起来。 但凡脸皮薄一些,再深明大义一些,都难免会在这番拿孝义名声压人的言辞下妥协。 方束雅见她神色有所松动,顿觉有望,殷切道:“你是行芝的枕边人,有些话旁人不好说,你却不能不说。他若行差踏错,你多劝一句,便替他挡一道祸。这才是为妻者应做之事啊。” “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随着逝者而去吧。如今只要你夫妻二人与我们同心,裴氏百年世家哪里还能亏待了你?府中有许多与你同龄的小姐们,都很期待与你这位长嫂见面呢。” 她说了半晌,期望地看着车上一直沉默的女子。 她想,她没道理拒绝自己啊。 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来到盛京后一应拜帖都不敢接。裴行芝将她看得那么紧,不就是担心她融入不了这京中权贵的圈子吗? 她但凡聪明一些,就该知道一旦裴行芝不再护她,她在这京中便无依无靠,孤立无援。 但只要此次她能缓和裴行芝与裴家的关系,她便是裴家认可的长媳。无论出身如何,都有汝阳裴氏为她撑腰。 等了半晌,却见窗牖后面容姣好的女子冲她一笑,温声细语地问了她一句毫无相干的话:“你知道你儿子怎么死的吗?” 方束雅双腿一软,顿时想起自己意外身亡的长子。 若她的泰儿还活着,哪还有裴行芝的事! 她假笑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道裂痕,显得有些狰狞。 云楼双手撑在窗棂上,微微探出身子,压着声音笑语温和:“我杀的。” 她在两人霎时大变的神情中轻声低语:“你们若再敢出现在裴行芝面前,我连你们一起杀。裴府上下,一个不留。” 眼前分明只是一张漂亮含笑的脸,方束雅却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长子当年腐烂的脸庞。 她尖叫一声,惊恐地摔坐在地,连带身旁的老夫人也一起摔倒。 两人这番见鬼的模样让偷偷围观的众人顿感不解,那马车上的裴夫人看上去笑意温柔,何故将两人吓成这样?别是做戏吧? 谁不知道裴家当年那桩旧事,此般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举动,也不怪裴行芝回京后六亲不认。 方束雅脸色灰白,满眼惊惧地指着她:“你……你……!” 她突然睚眦欲裂朝马车扑过去:“是你杀了我的泰儿!是你!” 但很快就被龙骧卫拦住。 方束雅挣扎着大哭大闹,此时东华门内已有朝官走出来,见此一幕纷纷驻足观望。 身后传来裴叙冷怒嗓音:“还不把人拖出去!” 朱红官袍方一出现,四周打探的视线和窃窃私语顿时都小了下去。 连方束雅都立刻噤声,脸色惨白。两人被龙骧卫拖出去,裴家的下人心惊胆战地跑上前接人。 方束雅满眼怨恨盯着那道朱红身影,终是不管不顾地大喊:“是她杀了我儿子!裴行芝!是你夫人杀了我儿子!” 四周八卦的视线顿时一凝,看了眼方束雅,又看了眼马车上柔弱娇美的裴夫人。 ……无语。 果然,连裴相都被气笑了:“我夫人手无缚鸡之力,岂容你在这里信口雌黄!你既如此思念裴予朝,不如去西北陪他,也省得在这京中胡乱攀咬。” 方束雅踉跄两步,哭坐在地。 右相府的马车在龙骧卫的护拥下离开了,四周围观的众人也兴致缺缺回了各自的马车。 驶出一段距离,仍隐隐能听到方束雅的哭骂声。 裴叙坐在车内无奈地揉了揉云楼脑袋:“赶走就行了,与她们胡闹什么。” “她们对你很坏。”云楼哼了一声:“我就是要吓吓她们。” “嗯。”裴叙笑着把人拥进怀里:“多谢夫人帮我出气。” 裴予朝被他贬去西北之后,裴家其实上门来闹过许多次。 是见他后面手段越来越狠毒,对裴氏的打压越发不留情面,才终于怕了。 但她们还敢闹到他夫人面前来,脏他夫人的眼,可见还是不够怕。 裴叙掩住眼底的厌恶余怒,低头亲了亲她乌发:“明日我休沐,有两日假,可想去哪里逛逛?” 可怜的裴叙,总算不用早起了。 云楼高兴道:“那我们去泰安山找令宜玩吧?山中那条溪流里的鱼虾很肥美,野兔也多,白日猎完晚上可以在营帐外烤着吃!她说山上还有一片野果林,我也想去看看!” 虽然崔令宜说她今日就下山,但云楼回忆了一下当时卞玉的眼神,觉得这山她多半是下不了的。 裴叙这次倒是没再乱吃飞醋:“好,你想去我们便去。” 云楼顺势问起他霜降祭典的事:“到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此典带夫人同行确实不合礼制,但她既然想去,裴叙自然会让她如愿。 回到府中,裴叙又压着她在榻上缠绵了一会儿,直至快用午膳时才将人放开。云楼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精力。每天力气用不完一般,真该送他去习武! 吃过饭,裴叙便叫来燕池,让他安排明日出游泰安山的行程。既是出游,自然不能如上次那般快马加鞭。 还要在山上过夜,一应用度也得准备齐全。 正好下月便是霜降祭典,他此行前去还能查验祭典诸事进展如何。 政务也得提前处理完才行,明后两日他只想安心陪着夫人。 裴叙难得有这般出游的兴致,孰料午后一封送到府中的宴贴全然打破了他的计划。 礼部侍郎王鹤明日在城南别业设宴,宴请了今科一甲三人与十余名寒门进士。王鹤也是寒门出身,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鹤宴请的这些新科进士,如今都已在朝中各部就任,是裴叙为来日朝堂布下的中坚力量。 此等宴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需得露面。 裴叙真的很想把这封宴贴砸到王鹤那铁疙瘩脑袋上,什么时候不行,偏要挑明日! 王鹤若是知道,恐怕也很冤屈。他也是好不容易挑了个上官休沐日,平日哪有时间! 云楼趴在案榻上玩了会儿宫灯,抬头看见裴叙坐在书案前,满脸不高兴捏着一封拜帖,还以为发生了多坏的大事。 赤脚跳下榻跑过去拿过拜帖一看,就这点事,也值得他气成这样? 这个裴叙气性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双手扯他脸颊:“好了好了,不生气了。生气多了会变丑的!” 裴叙气不顺地搂住她的腰,贴在她小腹上:“明日不能陪你去泰安山了。” 云楼摸摸他后脑勺:“改日就好啦。” 裴叙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胸腔起起伏伏,最后闷声道:“你想去,明日……自己去玩吧,我会让燕池安排好。记得后日早些回来。” 云楼都快被这个突然大度的裴叙惊讶到了:“我自己去吗?” 她还以为他去不了,也会闹着不许她去呢。 裴叙心中自然是不想让她去的,可今日她那般期待,已经在计划明日如何用暗器打猎,晚上如何用果木烤兔子腿。 她说起这些眼睛都亮晶晶的,他怎忍心扫她的兴致。 “嗯,你想去便去。” 云楼惊叹连连,捧着他的脸打量半晌,最后严肃道:“你是谁?马上从裴叙身上下来!” 裴叙霎时被她逗笑,眼底的滞闷也随之消散,用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不管你去哪里,只要记得归家便好。” 云楼笑眯眯低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不去了。反正下月你也要带我去泰安山,到时候再玩一样的。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参加宴会。” 裴叙微怔,一时间心中各种复杂情绪翻涌,竟让他说不出话来,最后只用力拥紧她。 但很快,裴叙就发现自己还是感动得太早了。 直到翌日云楼扮做侍从跟他一起来到宴会之地,裴叙看看正厅满座的那一张张年轻温润的面孔,又看看身旁双眼放光的妻子。 裴叙:…………!!! 失算了!她这哪里是不想去泰安山,分明是更想随他赴宴来看美男子!!! 新科进士们虽出身寒门,却都谈吐不凡,器宇轩昂。 特别是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个个眉目清俊,坐姿端正举止从容,他那好美色的夫人简直看得目不转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裴叙高坐首位,深深吸气,保持微笑,真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把她按到怀里狠狠惩罚一番。 “夫人。”他端起酒盏,挡住咬牙切齿的低声:“你多少给我收敛点。” 云楼轻哼了声,收回目光给他倒酒,小声道:“我就看看而已。看也不让看?” 裴叙咬牙:“不许看。” 是了,她最是喜爱这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不然以前怎会看上自己? 如今看着这些崭新年轻的面孔,是不是觉得这些真正的温和儒雅的君子比自己这个卑劣之徒好多了? 云楼眼见他脸色越来越沉,不知又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 裴叙面无表情嚼嚼嚼。 堂下那位状元郎突然笑着提议:“今日难得聚齐,不如咱们也附庸风雅一回,行个飞花令如何?” 文人宴会,不过也就是这样的流程,饮酒作诗飞花令。酒已过三巡,众人自是无不应和。 云楼一听飞花令,便想起当年在风平城第一次参加女眷宴会的场景。 那时那些女眷们便什么春啊雪啊的,也不知比起今日这些大崇最有学问的才子们又当如何。 堂下已然准备开始,高位之上的右相突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如此热闹,我也来凑个趣。” 年轻进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裴相此举乃何意,但他既然提了,众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何况谁人不知裴相当年三元及第,堂下这些年轻人们无不向往,若能趁机与之比试一番,实乃不枉此行! 于是即刻开始,从状元起句,依次往下,轮到裴叙时,他语气从容,不急不缓。几轮下来,堂下的新科进士们开始逐渐吃力。 有人犹豫,有人罚酒,到最后这群新科进士不出意外被突然兴起的裴相打了个落花流水,输得一败涂地。 裴叙端起酒盏朝下一敬,微微一笑:“那便算我赢了。” 说罢,偏头不动声色看了云楼一眼。 看到没,他们都没我厉害。 完全没听懂他们在飞什么的云楼:哇,这个状元的声音像山泉一般清冽,很好听呢!那个探花念诗的语气温柔又舒缓,也很悦耳呢! 第77章 第77章 从别苑出来时,云楼意犹未尽。 真不愧是京都呢,人杰地灵,天下才俊尽汇于此,实在养眼。 下次再有这等美事,一定要叫上令宜! 马车晃了一下,身旁响起一声冷笑,云楼还在回味呢,身子已猛一悬空被裴叙提到了怀里。 他扼住她后颈,恶狠狠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清润脸颊上顿时多了一个红印,云楼不甘示弱,马上咬回去,哼道:“小气鬼!” 裴叙摸了摸脸上的齿印,气顺了不少,贴着她鼻尖幽幽道:“我夫人看别的男子看得目不转睛,倒还嫌我不够大度?” “看看别人,才知我夫君有多好看啊。”云楼笑嘻嘻在他鼻尖上蹭来蹭去:“几番对比下来,果然还是我夫君最好看!最有文采!当世无双,无人能及!” 裴叙冷笑:“如今才想起补救,是不是晚了些?” “不晚不晚。”她搂着他撒娇:“我还有一肚子赞誉,你想不想听?” 裴叙微微后仰,垂着眼皮似笑非笑:“你且说说看。” 还真要听?! 云楼满眼苦恼,开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赞誉美词一股脑全安在他头上。 夸了半天,简直快要把她半肚子墨水掏空了,裴叙还意犹未尽地问:“还有吗?” 云楼小脸苦兮兮的:“一滴都没了。” 裴叙终于被妻子可爱得笑出声,低头轻咬她唇瓣,半是幽怨半是威胁:“这次且放过你,以后不许再看别的男子。” 云楼嘴上:“行行行,以后我出门都把眼睛闭上。” 心里:都是穿着衣裳的,看两眼咋啦!想当年她在风平城,那不穿衣裳的裸,男都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下次还看!下次还敢! 当然,夜间付出的代价比较惨重就是了。 裴相仗着明日不用上朝,快把这个夜做穿了。 哪怕半夜已换过锦被,睡梦中云楼仍觉得鼻尖缭绕得都是那种旖旎香糜的气味。 翌日两人难得睡了个懒觉,快到午后她才困顿地醒来。 裴叙还熟睡着,手脚都被他团在怀里。头顶的呼吸绵长沉稳,云楼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听了一会儿,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团着她的臂膀立刻收紧,把她按进怀里一顿乱亲。 感受到在腿上划来划去的温湿触感,云楼手忙脚乱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你装睡?!” 裴叙笑声低哑:“刚醒。” 云楼用膝盖顶了一下:“刚醒就这样?!” 他“唔”了一声,声音透出几分苦恼:“我也不知它怎会如此,夫人要不自己问问它?” 云楼简直要被这无耻之徒气笑,扑过去在他颈间留下两个张牙舞爪的齿印,听到他疼得吸气,神清气爽地跳下床去。 床幔垂落摇晃,裴叙抬手摸着颈上的牙印无声哂笑。 侍女听到房中夫人的唤声,立刻进来服侍。 房门微掩,云楼梳洗完正在更衣,就听外头传来肖鹤的声音:“我说,两位,日上三竿,终于起床了吗?我快等睡着了。” 裴叙披了外衫走出门去,肖鹤以手枕头躺在对面的屋顶上,在日光下翘着二郎腿,昏昏欲睡。 他最近一直在追查之前逃入外城鬼市的蚕灯司旧部,此时回来,应是那人有了下落。 裴叙皱眉:“回来了不通报,谁让你等了?” “这就要问你的好暗卫了。”肖鹤撑着手臂坐起来:“他说任何人不能打扰大人和夫人休息,毕竟两位凌晨才睡,我这不只能等着。” 藏在暗处的燕池:“…………” 刚换完衣裳出来的云楼:“…………” 真想把他的嘴给缝上啊。 接受到夜游想杀人的眼刀,肖鹤立刻老老实实从屋顶跳下来。 裴叙挥手遣退下人:“找到人了吗?” 肖鹤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找是找到了,但……”他迟疑了一下,有些凝重:“他说他可以告诉我们关于燃犀的消息,但他要你亲自去鬼市,当面跟你说。” 裴叙还没回答,云楼立刻反对:“不行!他既要当面说,那就带他来相府!” 焉知这不是独孤青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之前他不就利用燃犀的消息将自己骗过去了? 肖鹤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但他并不信任我们,强行带他出鬼市,只会玉石俱焚。此人这些年似乎一直在躲避追杀,他什么也不愿吐露,说只有在鬼市见到裴相,才相信我们的诚意。” “不能去!” “那就我去。” 两人同时出声,云楼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去!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说不定独孤青早已派人在那埋伏,就等着你上门送死!” 裴叙笑了笑,伸手握住她手腕,温声安慰道:“此人应当不是孤独青的人。这条线索在你回来前肖鹤就已在追查,与细刃无关。何况我会带上燕池和肖鹤,有他二人在,也能护我周全。” 事关燃犀,关乎她的生死,刀山火海他都会去闯一闯,遑论只是外城鬼市。 云楼早就领教过裴相的独断专行。 她望着那双沉静眼眸,缓缓压下酸涩起伏的胸口,不再与他争论:“要去也行,那我也要一起去。” 裴叙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云楼又说:“反正等你一走,这府中也没人拦得住我,我自己也会去。” 这倒是。 耍赖耍得如此磊落,真是叫人无可奈何。 燃犀之毒是缠绕他五年的噩梦,如今终于有机会得以窥见其真相,裴叙一刻也等不了。 匆匆用过饭,几人稍作易容,换了装束,便出发前往外城。 盛京鬼市地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外城,云楼对外城最是熟悉,却也从未踏足过鬼市。 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暗无天日之地,是幽冥与人间的交界,听说进去的人在里面待得久了,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云楼穿了身暗色短打,背了把不起眼的长刀,一马当先踏进破败的河神庙。 鬼市入口在江湖人中不是什么秘密,顺着河神庙神像后的甬道一路往下,就会进入地下暗河。 甬道两侧的湿壁上爬满青苔,石壁之间的缝隙藏满虫蚁,潮湿腥臭的霉味从底下往上涌,充斥着整条昏暗逼仄的甬道。 走在前面开路的肖鹤被熏得直翻白眼:“来一次就要被熏吐一次。” 云楼接过裴叙递来的干净锦帕捂住嘴鼻,赞同地点头。 这鬼地方,一般人还真待不下去。 越往下,水腥味越重,四周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那种挥之不去的黏稠腥臭的水汽贴在肌肤上,让人感觉好像被臭抹布裹住了一样。 云楼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浑身战栗,真如肖鹤所说,感觉要被熏吐了。 爬满鸡皮疙瘩的手腕突然被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裴叙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透过他的掌心缠上来,勉强压住心中那股反胃感。 云楼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接受良好,并无不适。 裴叙轻轻捏了捏她的腕骨,以示安抚。 四人终于穿过冗长逼仄的甬道,来到了地下暗河。 眼前视野开阔起来,但也仅限于眼前。这底下竟别有洞天,四面洞壑黑魆,倒悬着水痕斑驳的石柱,脚下的暗河无声流淌,悬挂在石柱上的几根火把映着水面,泛出阴森的光影。 肖鹤来过两次,很有经验走上前,敲动一面立在岸边色彩斑驳的破鼓。 鼓声在黑黢黢的洞壑之间回荡,传出鬼哭狼嚎的回响。 “等着吧,很快就会有船来接我们。”肖鹤敲完鼓走回来,用袖子捂着口鼻抱怨:“我就是死在外面,也绝不会为了活命躲进这种鬼地方。” 云楼严肃点头赞同。 能躲在这底下生活的人,求生欲真的很强了。 难怪那人要求裴相亲自前来才愿意开口。裴相都愿意来这种鬼地方了,足以说明他真的很有诚意了。 一艘乌篷船很快顺着暗河划过来,戴着斗笠的老翁沉默不言,只伸出一双焦黑的手。 肖鹤熟门熟路地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掌中,他便示意几人上船。 这底下暗河分支众多,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船翁,他们很难进入真正的鬼市。 乌篷船顺水而下,离开方才敲鼓的位置,悬挂的火把也消失了。 四人陷入混沌死寂的漆黑之中,只能听见船棹拨动水面的轻响。 云楼一手牵着裴叙,一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随时警惕着危机。 待眼睛适应黑暗后,便能看到暗河底下隐隐透出来幽绿的光。云楼看了两眼,那似乎是某种会发光的水草,能让他们勉强看清四面石壁的阴影。 乌篷船在暗河中东拐西转,不知过去多久,前方终于又出现了倒悬的火把。 肖鹤低声说:“到了。” 全程紧绷的云楼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松开紧握裴叙的手,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 裴叙低笑了声,等她擦完又稳稳将她牵住。 这种被夫人紧张保护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乌篷船稳稳靠岸,岸边出现了高低错落的房屋,各种幌子在火光下张扬,行走其中的人大多黑袍覆身,与他们的打扮相差不大。 街上人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阴森鬼市倒真像来自阴曹地府的鬼语。 见有人前来,他们也只是回头一望,就很快收回目光。有人来这买外头买不到的东西,也有人来这是为躲避仇家,无论是哪种,都不愿再生是非。 肖鹤在前头带路,踏着一脚踩上去能浸出水来的潮湿路面,穿过几条阴森窄细的暗街,肖鹤终于停在一间矮棚前,敲了敲破落的屋门。 片刻之后,这一脚就能踹开的门被人从里被打开,云楼看见一个年约五旬两鬓斑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肖鹤抄手立在外头,朝旁努嘴:“喏,你要见的人。” 老者浑浊的目光移到一旁的裴叙身上,半晌,咧嘴笑了笑:“进来吧。” 第78章 第78章 矮棚里生活痕迹凌乱,潮湿发霉的墙角挂着一盏鬼气森森的灯笼。 云楼寸步不离地跟着裴叙,生怕突然有埋伏的刺客冒出来。 然而眼前此人大约真的和细刃无关,将他们领进屋后,便在对面的长椅坐下。云楼能看出那双浑浊眼睛中的谨慎,他对他们的到来也并不放心。 裴叙将四周打量一遍,淡声问:“你认识我?” 他要求见裴相,如今见到人了,却并未要求验明身份,直接将他们请进来,可见是认出他了。 苍老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四年前,曾有幸目睹状元郎打马游街之盛况。” 他的视线在四人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判断,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开口:“裴相既然亲自前来,我自是相信你们的诚意。关于燃犀此毒,我自当悉数告知,但我有一个要求。” 肖鹤诶诶两声,指着他:“你之前可没说你有要求啊!怎么还坐地起价!” 裴叙挥了下手指,淡淡看向他:“什么要求?” “诸位也看到了,我为了躲避仇杀,这十多年不得不躲在这鬼市之中,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他苦笑两声:“我没几年好活了,最后这几年,我希望能活在地面上,好好见见白日的太阳。裴相若能答应保我性命,我知无不言。” 云楼皱了皱眉:“你的仇家是谁?” 他既是蚕灯司死士,理应在李谵明接手蚕灯司后顺理成章成为细刃中人,怎么会被追杀到躲进这鬼地方? 老者沉默半晌,沉沉吐出两字:“细刃。” 几人对视一眼,裴叙不动声色问:“细刃为何会追杀你?” 老者看了裴叙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听闻当年太子妃乃是裴相姨母,与太子关系也甚是亲密?” 他在此时提起太子,必不可能无缘无故。 当年太子便是命丧蚕灯司死士之手,裴叙脑中霎时闪过无数个猜测,最后落在一个最不可置信却又最为合理的推测上:“你是当年刺杀太子之人?” 老者一愣,裴叙只觉呼吸急促,难以控制那个惊人的念头,手脚都一瞬间冰凉起来。 他紧紧盯着对方,语气徒然冷沉下来:“你们当时,失手了?” 老者惊愣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是如何只凭借自己一句问话便推测出当年真相。 半晌,他在那道锐利逼人的视线中缓缓点头:“是,我们当时失手了。太子虽受了伤,但还是在身边护卫的保护下逃走了。” “等我们追杀失败回去复命时,贺朝年已被禁军射杀,李谵明欲扶持幼帝登基。” 他垂着眼皮:“此时蚕灯司旧部已归于李谵明麾下,只要能活命,我们自是无所谓替谁卖命。然而迎接我们几人的却是毫不留情地捕杀,时至如今,也只有我躲躲藏藏地活了下来。” 但太子的尸体是在护城河被发现的。 他身中数刀,确实是被刺身亡。 肖鹤震惊道:“太子不是你们杀的,那是谁杀的?” 裴叙闭了闭眼,唇间溢出一声冷笑:“是啊,是谁杀的呢。” 他们今日来此原本只为燃犀,没想到却徒然得知此惊天秘闻。 难怪此人要求裴相亲自前来才愿开口,这恐怕才是他真正想要告诉裴叙的秘密。 一旦这个秘密现世,他将会是唯一的证人,李谵明恐怕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灭口。他想要重新回到地面生活,只能指望裴叙凭借此事将李谵明彻底扳倒。 只有李相倒台,细刃覆灭,他才能真正回到地面度过余生。 云楼担忧地看了裴叙一眼,轻轻牵住他紧握成拳的手。 裴叙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怒情绪,张开手掌将她反握住,声音已恢复冷静:“这件事我知道了。说说燃犀吧。” 这就是答应了。 老者松了口气,从见到他们起的戒备终于消散一些,连语气都松缓下来:“不知裴相可听过绝嗣散?当年先皇子嗣甚少,便是因为后宫之中暗中流行一种绝嗣之毒。服此毒者无论男女,终生无出。” 肖鹤看了裴叙一眼。 裴叙当然知道绝嗣散。 当年他和母亲逃离裴府前,他就给裴予朝下了此药。 可逃到风平城不到一年,他便听说裴予朝喜得麟儿,裴氏又有了新的长子。 那一刻裴叙便知道,在他和母亲还未逃离裴府之前,在母亲仍是裴氏长媳,正在为祖父一家奔走时,裴予朝就已经和方束雅无媒苟合了。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母亲。何必再惹母亲伤心。 既是那个命本该绝的长子,杀掉就好了。 裴叙皱眉:“这和燃犀有什么关系?” 老者道:“绝嗣散便是贺朝年的手笔,燃犀是他用绝嗣散改进而成。他是用毒的高手,研制燃犀时,他在其中加了一味药引,此毒成在此味药引;解,也在此味药引。” 难怪司徒砚专研多年也没能彻底研制出解药,看来就是缺少这味药引。 裴叙问:“药引是什么?” 老者却没回答,目光在除裴叙以外的三人身上扫过。 他能察觉到这三人都武功不俗,裴相愿意为了燃犀解药亲至鬼市,说明解药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的视线落在云楼身上。 半晌,他叹了声气:“二位若为解药而来,恐怕要失望了。那味药引,早已不存于世。” 云楼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在收紧,裴叙盯着对方,语气沉沉:“什么意思?” “燃犀之毒,恶就恶在它以何而成,就只能以何而解。”他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笑容:“诸位看我,是否觉得我是年过五旬的老叟?可其实,我如今不过三十有七。” “中此毒者,若无解药,未老先衰,衰羸之速倍于常人。哪怕我这两年已自废武功,也只是延缓了衰败的速度。” 云楼耳中听他所言,恍惚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也会很快老去吗? 再过十几年,她就会老成眼前这般模样,很快死亡吗? 发凉的指尖被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裴叙又问了一次:“药引是什么?” 老者平静看来:“先皇之血。当年贺朝年以炼丹为由,多次从先皇体内取血。先皇已逝,世间再无药引。” 裴叙立刻追问:“先皇已逝,但他血脉仍存,用和他相同血脉的骨肉至亲之血呢?” 他摇了摇头:“当年我们为了不被此毒控制,早已试过取皇室其他血脉研制解药,但无一都失败了。裴相若不信,尽可一试。但贺朝年既然选择用先皇之血当药引,便说明此血不可替代。” 粘稠阴冷的潮气充斥这间小小的棚屋,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令人难以呼吸。 肖鹤猛地一拍桌面:“你这老头骗人呢吧?我听说燃犀除了解药,还有一种可控制毒发的药物,每月按时服用就不会毒发。没有解药,有此药物也行啊!你怎得一字不提?” 老者看了他一眼:“是有此等控制之药,贺朝年会按时发放给我们服用。但那也不过是表象,就如同我自废武功,不再毒发,依旧不能阻止身体早衰。想彻底解毒,只能是以先皇之血制成的解药。” 棚屋中一片死寂。 这与幽冥交界的鬼市,在这一刻仿佛真的成了阴曹地府,要将其中的人吞噬。 云楼看着面前的老者。看到他两鬓的枯白,佝偻的背脊,说话时声与喘俱,一副风烛残年之态。 她很快也会变成这样。 青松堆雪的冷冽之香覆下来,裴叙把她搂进怀里,掌腹拂过她紧绷的背脊:“别怕。” 他不会让她变成这样。 他转头看向老者:“细刃首领手中既有毒药,也会有解药,那解药经过十余年之久,可还有效?” 对方摇了摇头:“这我就无从得知了。若裴相能拿到解药,可以一试。” 裴叙沉声道:“我会尽快安排人接你出鬼市。”又吩咐肖鹤:“这几日你留在此处暗中保护。” 老者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朝他抱拳施礼:“那某就静待裴相佳音。” 从矮棚里出来时,那种淤堵的窒息感仍未消失。 整座鬼市都被这种黏稠潮气包裹,空气中水腥味浓郁,暗河流经之处,似乎将世间所有肮脏污垢都带到了此地。 他们来此也不过半个时辰,却已经感到难以忍受了。 真不知那些常年生活在此处的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肖鹤将他们送上船,站在岸边依依不舍:“你快点安排人来啊,这鬼地方我多一日都待不下去。” 裴叙点了点头。 船翁原路返回将他们带离了鬼市。 终于穿出那条甬道,重新站在太阳底下时,云楼双眼都被天光刺得流下眼泪。 不过经此一遭,她突然觉得,情况再坏也不会比常年生活在鬼市更坏了。 她还能站在太阳底下,还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闻到花草清香,哪怕只剩十几年寿命,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回程提前做了安排,燕池很快驾来一辆马车。 裴叙扶她上车,帘子垂落的瞬间,云楼被他紧紧按进怀里。 方才回程这一路他一言不发,只是紧握着她手腕。此时在缓行的马车内,云楼终于听到他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跳。抱住她的臂膀紧绷到发抖,不安的气息快将两个人都吞没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才在鬼市还安慰她别怕呢,结果自己却怕成这样。 她抬手揉揉他后脑勺:“好啦好啦,不是还没到绝路吗?” 至少还能指望独孤青手中那份解药呢。 裴叙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云楼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说起自己的死亡时,也是轻快的语气:“就算真的没有解药,我也还能陪你十几年呢。十几年,很久啦,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她突然期待起来:“等你做完你要做的事,我们就去周游天下好不好?你知道吗,司徒砚有一本游记,记录了他去过的所有地方,我馋那本游记很久了!” 她声音雀跃地畅想着今后游山玩水的日子,却感受到温热的眼泪从她颈窝开始蔓延,顺着她的锁骨流进她心口,烫得她心口又苦又疼。 于是她再说不下去了,只是抱住他轻声哽咽:“裴叙,你别这样。” 过了很久,他终于从她颈窝抬起头,手掌捂住她脸颊,朝她笑了笑:“嗯,我会陪着你。等我解决完朝中的事,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生我陪你,死我也陪你。 我们不会只有十几年。 我们会有生生世世。 第79章 第79章 将蚕灯司旧部从鬼市接出来安顿好是当务之急,但动作不能太大,以防被李谵明察觉。 裴叙一回到府中便去书房安排此事。 不止此事,太子遇刺一事也要重新彻查。他不信这件事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李谵明只要做过,就难以抹去这世间全部的痕迹。 当时太子身边的护卫;沿途追杀的过程;发现太子尸体的位置;那会儿李谵明一定是在仓促之下做出的决定和安排,比不得现在老谋深算,肯定会有遗漏。 蚕灯司死士这条“漏网之鱼”不就被他找到了吗?既有此,也会有别的。 知道裴叙在忙正事,云楼也没去打扰他。 今日一下得知了太多秘闻,她想他也需要时间去厘清头绪。 她让侍从送了纸笔过来,趴在案榻上给司徒砚写了封信。 除了研制出燃犀的贺朝年,司徒砚恐怕是如今世上最了解燃犀的人了。哦不对,现在得再加一个哈桑。 直到她离开乌潭时,两人都还在为没搞出解药而怀疑人生。如今终于知道是缺了哪味药引,不知道司徒砚和哈桑能不能想到解决办法。 云楼将今日得知的有关燃犀的消息写在信中,妥帖封好后交给侍从,让他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往关外乌潭之国。 司徒砚收到这封信后会明白她的意思。 他离家那么久,也该回来看看了。 时辰已经不早,裴叙去了书房就没再出来,许多平日没见过的生面孔进进出出,神情凝重。 云楼站在月拱门下看了片刻,转身对侍女说:“回去吧。” 她自己用了晚膳,沐浴过后趴在案榻上看了会儿话本,直至看到犯困,裴叙还没忙完,只好让侍女在室内留了盏灯,先回床躺下了。 裴叙回来已是半夜。 她感觉到身边床榻轻陷,翻身滚进他怀里,手脚缠上去,在他颈窝蹭了蹭。 头顶响起他一声低笑,裴叙抱着她亲了片刻,手掌抚摸着她柔顺乌发,低声说:“明日起我会忙一阵子,夜间可能会宿在宫中。这几日你若要出门,带上燕池,每日要按时吃饭。若有什么事,就让侍从来宫中传话。” 云楼睡意消散几分,从他颈窝望起头:“这么忙吗?” “我想尽快把朝中的事处理好。”他贴着她脸颊轻轻摩挲:“以后的时间都用来陪你。”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从今日起,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在倒计时。 云楼埋进他心口,用力地抱住他:“不要太辛苦了。” 她的身体她的情绪都随着这个用力的拥抱完完全全挤进他怀里,裴叙尽数接受,克制着冲动温柔吻她发间。 有她在的每一刻,他都不觉得辛苦。 翌日天亮,等云楼睡醒,身边已经空了。 她昨夜没睡好,寅时迷迷糊糊地没醒来,只记得裴叙走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他起身的动作轻而迅速,也不再像往日那般依依不舍缠着她,走得很匆忙。 云楼乌发凌乱双眼呆滞地在榻间坐了半晌,这黏人夫君突然不再黏人,她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坐在铜镜前梳洗时,几名婢女端着紫檀木托盘鱼贯而入,托盘里有新送来的衣裙首饰,也有近来京中时兴的玩器话本,将每张托盘都堆得满满当当。 侍女说:“大人怕夫人无聊,今早临走时特命奴婢们准备了这些。大人说,夫人若不喜欢,也可以去城中商铺自己挑选。” 云楼盯着那些东西看了看,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奇怪!裴叙离开她才几个时辰,她怎么突然这么想他! 今日连接他下朝这个任务都没了,云楼觉得心里怪空落落的呢,一边慢吞吞吃着早饭,一边思考今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好在没有思考太久,有人帮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屋外传来崔令宜雀跃欢快的嗓音:“小楼!我来啦!” 云楼高兴地跑出去接她,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转圈圈。 不过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云楼还挺惊讶的:“卞玉竟然放你下山了吗?” 这要是换成裴叙,肯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下山的! 崔令宜抱着好姐妹呜呜两声:“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来找你这几晚有多努力!” 云楼:………… 理解理解。 她既回来,云楼就不愁没地方去了。 盛京好玩热闹的去处可不是风平城能比的,何况两人哪怕只是待在一处吃茶闲谈,也是有趣的。 因为裴叙和卞玉都不在,晚上云楼还跟崔令宜一起去了她和卞玉在京中的府邸过夜。 如今卞玉也是朝中正三品武将,掌龙骧卫指挥使之职,乃天子亲军。众人皆知,一旦李相彻底倒台,皇权收归,卞指挥使的前途不可限量。 之前崔氏对他多有挑剔,如今两人新婚燕尔,那些闲言碎语倒是少了许多。 闺友既已成亲,云楼自然不能再像曾经在风平城时去睡她卧寝的床榻。 崔令宜干脆和她一起睡在平日空闲的厢房,两人夜话半宿。得知她昨日去鬼市的经历,崔令宜听得惊叹连连,让她今后一定要带自己去见识见识。 说到最后,闺友兴奋的嗓音终于渐渐困顿下去,抱着她睡着了。 云楼在黑暗中睁着眼,却难有睡意。 这是她与裴叙重逢后第一夜分别。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还在为政务忙碌吗? 皇城中的藏书阁彻夜灯火通明。 宫人们小心照顾着煌煌而燃的烛火,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书阁之中可都是皇家藏书,有许多都是天下孤本,哪怕只是烧掉一个角,都足够让他们掉脑袋的。 书阁并不对外臣开放,毕竟大崇建国几百年,里头除了收藏的孤本,还有许多记录皇家秘闻的典籍。只有每一任天子才有资格阅览。 但今日裴叙向皇帝提出要进藏书阁查询典籍时,梁怀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什么皇家秘闻都比不上他的裴卿! 裴卿想要!裴卿得到! 下朝之后,裴叙将政务安排下去,便只身进入藏书阁,直至翌日上朝时辰,才去偏殿盥洗一番,开始新一日的朝议。 散朝后,裴叙先去文渊阁处理了今日政务,便又去了藏书阁。 跟在身边伺候的长随忍不住道:“大人,你整夜未眠,还是先去偏殿休憩片刻吧。” “不必。”裴叙淡声问:“我吩咐的事情怎么样了?” 长随立刻回道:“当年伺候先皇的宫人如今还在这宫中的已尽数找到了,只是那些放出宫去的不太好找,有许多都已不在京中。属下已安排人去找了,会尽快将他们带来宫中。” 裴叙推开藏书阁的门:“今晚先将在宫中的带来此处。” “是。” 长随领命而去,想了想,又去了一趟太医院,找司徒御医为主子开了提神补气的药汤,随着膳食一起送去。 哎,主子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若是夫人知道了,还不知会如何生气呢。 长随想着,主子若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派人出宫偷偷将夫人请来了。 天黑之后,紧张不安的宫人们被带进了藏书阁。 起先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裴相叫去问话。但当站在殿中,看着四周相熟的,曾经都在先皇身边伺候的宫人时,顿时更加忐忑恐慌起来。 先皇晚年昏聩,若不是他宠信贺朝年,也不会导致先太子惨死。 众人皆知先太子与裴相的关系,他们当年在宫中伺候时,哪能没见过裴相与先太子与先太子妃有多亲近呢。 这不会是恨屋及乌,连带他们这些伺候先皇的宫人一起恨上了,要送他们去给先太子陪葬吧?! 思及此,众人皆是面无人色,殿中煌煌燃烧的烛台烤得他们汗如雨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然而预想的场面并未发生。 裴相似乎只是想了解先皇的起居,事无巨细地询问他们有关先皇的一切事情,小到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让他们务必回忆清楚,一一禀报。 他们每说一句,便有几名侍从一字不漏地提笔记下。 裴叙一边听宫人们绞尽脑汁地回忆先皇种种,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先皇起居录。 他不相信贺朝年用先皇的血做药引只是一时兴起。 他选择先皇之血,必然有不得不选择先皇的原因。否则,何必要冒着被扣上损伤龙体的罪名的风险,用炼丹的谎言欺骗先皇? 如果谁的血都可以,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专门抓一人囚禁起来,专供取血之用。以贺朝年当时的权势,完全可以做到。 这样既没风险,又源源不断,用不到时直接杀掉便好,岂不更万无一失? 但贺朝年依旧选择了先皇。 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会找到的。 藏书阁又是一整夜灯火不灭。 连着两日两夜没有休息,朝议时连梁怀瑾都看出来裴卿的脸色不太好。 这两日裴卿夜宿宫中他原本很高兴,但听周德全说裴卿两日两夜没闭眼,都在藏书阁中查阅典籍,他难免担心起来。 散朝后裴叙在文渊阁小憩了半个时辰,处理完僚属送来的政务,午后便又去了藏书阁。 梁怀瑾过去的时候,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看见殿内书籍满地,都分门别类地堆叠在地上,而裴叙就坐在书典之中,快要被满室的书籍掩埋。 周德全小声道:“早就听闻裴相博闻强识,过目不忘,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梁怀瑾原本是想进去劝慰几句,让他保重身体。可透过日光烛影看到裴卿沉重的脸色,他只得打消这个想法。 还是不要去给裴卿添乱了。 周德全低声道:“陛下,奴才一会儿就让人将进补提神的药汤熬好了给裴相送来。” 梁怀瑾点了点头,半晌,低叹道:“若朕能为裴卿分忧就好了。” 第80章 第80章 天黑之后,皇城便像蛰伏在黑夜中的一头巨兽,寂静无声,肃然压抑。 藏书阁内伺候的宫人连脚步都压得极轻,挨个将烛台中的烛芯剪了一遍,让殿中更亮堂了些。 这已经是他们守在此处的第三个夜晚。 令人畏惧的裴相仿若不知疲倦一般,整整三日没有合过眼,他们看在眼里都觉得心惊,生怕裴相会突然晕厥过去。 进补提神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来,整座殿阁内只有书页快速翻过的轻响。 不知过去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瞌睡的宫人猛然清醒,紧张地朝殿门外看去。 合掩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月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裴叙!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裴叙正在揉捏酸痛的眉心,连续三天没阖眼,精神确实不济,听到妻子的声音还恍惚了一下。 云楼已经冲到他面前,见他唇色苍白,眼下青黑,双眼布满血丝,满心恼怒瞬间化作心疼,眼眶倏地一红,一把抱住他,连声音都哽咽了:“你不要命了吗?你是不是想丢下我自己先去黄泉探路?” 熟悉的体香与温软就这样猝不及防扑入怀中,裴叙下意识抱住她,埋在她颈窝中深深吸气。 方才的头昏脑涨一扫而空,此时只觉神清目明,心中一片酸软:“我没事,本也打算后半夜就去休息的。” 他安抚地捏了捏她后颈,微微后仰捧起她的脸,指腹细细在她脸颊描摹,满布血丝的眼眸里思念浓郁,哑声道:“是我不对,让夫人担心了。” 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意,裴叙难以自持地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胸脯与她紧紧相贴,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气息,触碰他能碰到的一切。 三日未见,他的心都快要枯萎了。 可眼下有比见她更重要的事,只能日日克制。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云楼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红着眼从他怀里站起来,牵过他的手:“回家。” 藏书阁连燃三日的烛台总算灭了。 马车等在殿外,回府去请夫人的长随垂着脑袋守在一旁,不敢抬头看主子。好在主子没注意他,心思全在夫人身上。长随顿时松了口气。 坐上马车,裴叙又把人抱到怀里来,手臂将她圈住,埋在她身上不肯松开。 云楼搓搓他脸颊,又捏捏他耳垂,小声数落他:“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慢慢看也来得及。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裴叙不说话,显然是还没意识到错误! 云楼哼了一声,使出杀手锏:“变丑了我可就不喜欢了!” 小小裴叙果然马上被拿捏:“不行。” “那你答应我不许再这样折腾自己!”她亲了亲他眼睛:“而且我已给司徒砚传信,等他回京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吗?” 过了许久,他终于点头:“好。” 皇家秘闻和先皇起居录太多,他若这般熬下去,恐怕还没找到隐秘先把自己熬垮了。 是他太心急了。 从鬼市出来后,他的心就再也没能平静过。 他恨不能一天做完所有的事。 她说得不对。他们没有很多时间,十几年太短,太少了。 但他并没有反驳。他心中所有的不安;痛苦;仇恨,他都不会让她知道。 今夜裴叙睡得很沉。 云楼能感觉到。 果然人累到极致就不会再有别的心思,抱着她一挨床就陷入了熟睡。她都怀疑他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她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真是又心疼又生气。 若最后真的没能找到解药,等十几年过去,他该怎么活啊。 他一个人还能活下去吗? 她不想让他和她一起死。 她想要他长命百岁。 黑夜静谧,云楼在他肩窝蹭掉眼角的泪,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温柔又珍重的吻。 寅时一刻,裴叙强撑着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捏了捏沉重的眉心。 云楼察觉他起身的动静,伸手搂住他的腰:“今日可以不去上朝吗?多睡一会儿,补补觉。” 裴叙手臂圈住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细细摩挲:“马上就是霜降祭奠,走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我没事,差不多睡够了。有你在旁边,我睡得很好。” 屋外亮起一抹烛光,是侍从掌了灯过来叩门:“大人,该起身了。” 裴叙应了一声,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亲,掀开锦被下床盥洗。 正在更衣时,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到妻子也打着哈欠下了床:“我送你去上朝。” 裴叙笑起来:“不多睡会儿吗?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云楼跑过去在他腰腹戳了戳:“明明心里都乐开花了吧!再装!” 裴叙顺势把她拉到怀里,满眼温柔笑意:“嗯,心里开花了。” 云楼唤了婢女进来服侍,等裴叙牵着她走出门去,才知她说的送他去上朝是送到东华门,而不只是右相府门。 这个裴相不知又要在朝官面前得意多久了。 马车平稳驶向东华门,车内却传来不太平稳的动静。 云楼一不设防,就被压在车内柔软的地衣上,感觉到腿间明显的蹭撞,气急败坏地推他:“你马上要上朝了!” 灼热气息在她脸上颈边流连,说话声卷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只是亲一会儿,不做什么。”他还委屈上了:“昨夜都没来得及亲。” 云楼被这个疾风骤雨般的吻亲得难以招架,生怕被车外的侍从听到,连喘息都强压着。 等马车好不容易在东华门外停稳,裴叙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坐起身整了整衣冠。低头看她时,拇指缓缓擦过唇角,眼角带着一抹笑。 云楼瞪了他一眼,慢腾腾坐起来,听到他说:“再下来送我一程吧。” “我都已经把你送到宫门口了!”云楼叉腰:“不要得寸进尺!” 片刻之后,满面春风的裴相牵着夫人出现在东华门外。 路过的朝官看着这对恩爱小夫妻:………… 消息传回各自府中,听闻此事的朝官夫人:下朝要接,上朝要送,还要不要她们活了!谁不想睡懒觉啊! 此后这段时日,裴叙比之前更忙。 不过再不像之前那般,几天几夜看不到人,再晚他都会回府。 云楼每日跟着崔令宜满盛京乱逛,偶尔在茶坊吃茶时也会听到周围人暗自议论,说最近朝局动荡不稳,李相一党有许多朝官都被弹劾罢黜,看来是裴相终于忍不住对他们出手了。 左右相分庭抗争的对峙局面被打破,这一次恐怕只有你死我活才能收场。 一场秋雨彻底带走夏日暑气,也迎来了大崇最重要的霜降祭奠。 禁军从半月前就开始准备,直至三日前,从皇城经朱雀大街出城的大路已全部布防封禁,日夜巡守,以保证三日后天子率领百官出宫的队伍能顺利到达泰安山。 天还没亮,皇城中鼓声作响。 武官骑马,文官乘车,李谵明和裴叙的马车随行天子銮驾之后,平稳碾过城中庄严无声的大道。 云楼原本想扮做暗卫,跟燕池一起暗中保护车架。但后来想想,还是和裴叙一起待在马车内贴身保护更为稳妥。 若是暗卫没守住,刺客攻破防护冲进来,肯定没想到车内还有一道防线,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谵明的马车就在对面,云楼偷偷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打探片刻,回头小声问裴叙:“你说我一会儿在山中找个机会先把他弄死怎么样?” 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简装,乌发高束在头顶,发间不簪一物,看上去利落灵动,是独属于夜游的飒爽英姿。 她若想,自然能做到,裴叙笑着把人拉到怀里,低声解释:“杀他自然很简单,可李谵明在朝中经营多年,想彻底让李党倒台,必须要有切实的罪证将他下狱才行。” 云楼叹气:“好吧。” 裴叙贴着她脸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她指头,这种与她独处的每一刻,都让他觉得愉悦满足:“不必操心那些。上午祭典结束,下午会有围猎,你想一起去玩吗?朝中武将都会参加。” “我射箭的准头不行,还是不去了。”自从上次去过泰安山,看到山林中利于刺杀的地势,她心中就始终觉得不安:“最近独孤青都没什么动静,连府中的刺杀都没了,我怕他憋了个大的。” “最近从抓到的细刃中人嘴里审出不少他们的暗桩,龙骧卫接连剿杀,独孤青自顾不暇。若他今日当真来山中行刺,那反倒是好事,说明他们已走投无路,只能行此鱼死网破之举。” 裴叙安慰道:“何况卞玉做事仔细,封山围禁不会出纰漏,刺客就算来了也难以进山。” 话虽如此,见她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裴叙笑了笑,又将燕池叫来。 当着她的面吩咐一遍,叫燕池去给卞玉传话,严防各处进山关卡,若有异常立即以红烟示警。 云楼听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下去,总算安心了些。 天子銮驾是寅时从宫中出发,到泰安山时已然天亮。 云楼趴在裴叙腿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哦不,养精蓄锐一番,醒来时马车已进入山中,开始前往山顶的道场。 林中鸟雀无声,秋日的山林已有了瑟瑟凉意,昨夜下过雨,雨露凝在茂密林叶之间,空气中水汽湿润。 裴叙拿了件月白色的大氅给她披上,正好挡住她背在身后的宽刀。 他握着她手指揉捏:“冷吗?” 云楼严肃地把手抽回来:“离我远一点,你这样很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第81章 第81章 泰安山顶的道场历经百年,每年都由工部修缮,保存完好。 越往上走,路面越开阔。直至山顶,豁然洞开。 青灰色的石坪从脚下铺展到天际,顶平如削,能容下三千禁军列阵操演。两侧幡旗猎猎,被山风吹得笔直如枪。 马车已然停稳,云楼掀开帘帐朝前看去,道场中间的祭坛足有三丈高,祭坛中松脂燃得正旺,香烟直透九霄。 裴叙要随同皇帝上前祭天,她自然不能再跟着。 四周禁军列阵,旌旗蔽日,戈甲森森,将道场围得密不透风,别说刺客了,恐怕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她暂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交代他:“小心些,若是有危险就往我这跑。” 裴叙好笑道:“那岂不是要让文武百官看到我有多贪生怕死,一心只求夫人保护?” “他们没有夫人保护,肯定很嫉妒你。”云楼一本正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去吧,我在这看着。” 裴叙回敬一口,整了整衣冠,下车时已然收起笑意,神情淡漠地朝旁边一扫。 李谵明同时望来,两道视线相对,又平静错开。 皇帝在先,文臣列右,武将列左,文武百官列队上前,开启三年一祭的霜降大典。 云楼透过半掀的车帘凝神观望,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但她若是刺客,绝不会选择在此时行刺。 香烟缭绕,钟磬悠扬,整场祭典庄严肃穆,千人屏息,只有山顶的风声作响。 云楼看着皇帝遵照礼制忙前忙后,觉得他应该也累得够呛。 一个多时辰后,祭典终于结束。没出什么岔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祭以告天,猎以应天,接下来只需皇帝在围猎中拨得头筹,亲手猎获一兽,此次祭典就算圆满告成。 从祭坛下来往回走时,梁怀瑾兴致勃勃:“裴卿,一会儿可要随朕一同前去围猎?不管猎到什么,朕都将猎物赠予裴卿。” 裴叙笑了笑:“臣不善骑射,就不去扫陛下兴致了。臣在营地静候陛下满载而归。” 围猎这种活动一向只受武将青睐,往年祭典结束,文臣大多都回营地闲散两聚,煮泉听松分韵联诗,也算一桩雅事。 梁怀瑾有些遗憾,但还是点头:“好吧。” 裴叙低声交代:“陛下围猎时切莫贪功冒进,切勿孤身追猎,以免遇险。” “朕理会得,何况还有卞指挥使随行呢。”梁怀瑾笑道:“裴卿放心便是。” 祭典结束,开拔下山。围猎的营地在山腰,离开一览无遗的宽阔山顶后,四周又变得树影幢幢。 深林叠翠,丛莽蔽径,又来到了最受刺客喜欢的刺杀环境。 云楼握着刀鞘,在裴叙的注视下紧张兮兮一路,直到马车在营帐前停下,也没发生任何意外。 云楼:“……”她气愤地跳下马车:“独孤青是不是玩不起?” 就是这种悬而不落的感觉最令人难受! “我让人准备了果木和瓜果,你不是想烤野兔腿?”裴叙拉着她朝营帐走去:“方才趁我们在山上,钟实已经带人去猎了几只野兔,还去你说的那条河里抓了鱼。” 他还记着她之前说想来泰安山野馔的事,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似乎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弥补上次错过的山野之行。 一进营帐,山中的秋意凉气就被挡在账外,帐中宽绰,穹顶高高撑起,四壁以厚毡围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松软舒适的地衣。 正中几案上铜灯高烧,灯油里掺了她在府中惯用的熏香,熟悉的香气浮在半空,终于让她从今早起就紧绷的身体松缓几分。 裴叙让人送了热茶热水进来,等她净过手喝过水,休息片刻,便叫侍从将放完烟的果木碳盆端进来,烤她喜欢的野兔腿和山果。 营帐两侧打开两扇透气的帷窗,哪怕坐在帐中也能将山中秋景尽收眼底。 如此山野闲趣,云楼趴在软塌上都不想动了。 独孤青最好识相点,不要来打扰她静谧美好的午后时光! 云楼啃着香喷喷的烤兔腿,逐渐昏昏欲睡。 她躺在裴叙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随意抬眼一望,透过营帐上的薄纱帷窗,看到秋日澄澈的穹顶之下被风吹来一阵似薄雾轻纱般的红烟。 红烟? 云楼一个激灵爬起来:“那是什么?!” 裴叙循声望去,那片被风带来的红烟已经极淡,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营帐的帷门猛然被掀开,燕池急匆匆走进来:“大人,暗卫刚传来消息,陛下遇刺!” 孤独青的目标竟是皇帝?! 李谵明的胆子也太大了! 但天子围猎,身边武将跟随,还有卞玉率领龙骧卫贴身保护,刺客是怎么得手的? 裴叙匆匆朝外走:“陛下伤势如何?” 燕池道:“还不清楚,听说是地上密草丛中突然出现绊马绳,陛下当时正在射猎一只红狐,坐骑被绊马绳绊倒,陛下直接从马背上摔飞出去。” 裴叙抬手取下挂在帷门旁的大氅替云楼披上:“点上人,跟我走。” 云楼见他神情凝重,也知事情的严重性。 皇帝一旦身亡,朝堂势必又要陷入混战,裴叙之前的布局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如今先皇子嗣只剩下梁怀瑾和一位天生残疾的王爷,也就是当年贺朝年意图扶持的那位皇四子。 梁怀瑾年纪不大,后宫妃子也不多,去年虽有嫔妃为他诞下一子,但如今也尚在襁褓之中。届时无论是残疾王爷还是襁褓幼婴,局面都极为不利。 现在还不知道梁怀瑾伤势如何,有无性命之忧,无论如何,必须得先赶过去确认情况。 一行人翻身上马,朝遇刺之地赶去。 马蹄声惊起林中鸟雀,一刻钟后,前方山林隐隐出现龙骧卫的旌旗。 云楼凝神望去,远远瞧见天子銮驾被龙骧卫护在中间,正朝营地的方向而来。 梁怀瑾骑在马上,看上去并未受伤。 此时梁怀瑾也看到他们,顿时有些激动地朝裴叙挥手:“裴卿!你是来接朕的吗?朕方才差一点就无了!哦哦夫人也在,夫人也来了啊。” 紧张的气氛霎时消散,裴叙驱马上前,皱眉道:“臣听闻陛下遇刺,立刻率人前来护驾,陛下可无碍?” “朕没事,就是卞指挥使为了救朕,摔断了胳膊。” 梁怀瑾说起方才的经历还心有余悸:“那两名刺客扮做禁军的样子,朕一时没有设防,还没反应过来朕就飞出去了!” 还好卞玉就随行身侧,变故发生之时,他反应极快,一脚蹬在马背上飞身而去,接住梁怀瑾后借助周围的树干卸力,两人摔落在地时卞玉给他当了肉垫,才让坠马的梁怀瑾没有受伤。 一旁的副指挥使回禀道:“那两名刺客已经伏诛,但林中还藏着不少刺客,卞大人正率人追捕,命属下先送陛下回营。” 禁军已经封山,却依旧有这么多刺客潜伏进来,甚至提前假扮禁军埋伏。 裴叙皱了皱眉,低声吩咐燕池几句,让他派人传信卞玉,定然是山下的某处关卡出了纰漏,务必要将勾结刺客之人找出来。 山中危机四伏,此地不宜久留,两拨人马汇合后加快回营的速度。 梁怀瑾策马走在裴叙身侧,时不时探头探脑,偷看另一侧的云楼。 他并不知今日大典裴卿将夫人也带上了,他就见过云楼一次,传闻却是听了不少,此次再见难免好奇。 夫人和裴卿的关系看上去似乎好多了!又是接裴卿下朝,又是送裴卿上朝的,两人进展如此神速,焉知没有自己从中调和给裴卿出主意的功劳呢! 梁怀瑾顿时洋洋得意。 如今连进山都带着夫人,可见裴卿不仅将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还奉为圭臬呢! 裴叙自然没错过他的小动作,驱马挡住他视线:“陛下今日可猎到猎物了?” “朕怎会让裴卿失望?”梁怀瑾高兴道:“此次围猎满载而归,若不是刺客扫兴,朕还打算猎一只红狐,用那狐狸毛给裴卿做狐氅呢!那红狐毛定然很适配裴卿的朱红官袍。” 云楼在一旁听着,赞同地点点头。没想到皇帝和自己的审美还挺一致的。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回到营地。 天子营帐更为宽敞,禁军护持四周,裴叙翻身下马,对梁怀瑾道:“刺客横行,陛下暂时不要外出,等臣……” 话没说完,身后茂密山林间突然响起接二连三的呼啸之声。 众人纷纷回头,但见秋日晴空之下,红烟四起。那用来示警的红烟从山中无数位置冲天而起,几乎连成一片将山林笼罩的红雾。 山中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刺客从各处攻破禁军防线,杀进来了?! 前方一片骚动,四周禁军严阵以待,龙骧卫立刻护着梁怀瑾和裴叙往营帐处撤退。 裴叙神色冷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山间连绵的红烟,总觉得哪里不对。 营帐帷门两侧宫人垂首侍立,开路的龙骧卫行至门前,伸手去掀毡帘,手臂刚触及帷面,两侧的宫人突然出手,短刃直抹脖颈,鲜血喷溅的同时,几只利箭破帘而出,直取梁怀瑾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身后山林红烟四起一片混乱,根本没人料到天子营帐内竟早已藏了刺客。 梁怀瑾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闭眼,只能眼睁睁看着暗箭破空而来,然后…… 被身后一把横空截出的长刀尽数斩断。 梁怀瑾只觉眼前一花,一袭月白色大氅如风一般掠至他身前。 裴卿那柔弱不堪的夫人提刀挡在他面前,喝道:“后退!” 第82章 第82章 假扮宫人的刺客在杀掉两名龙骧卫后,几乎是在暗箭射向梁怀瑾的同时扑了上来。 身形暴起时腰间短刃出鞘,一左一右分刺梁怀瑾肋下与咽喉,配合得密不透风。但凡云楼再慢一瞬,梁怀瑾都躲不过去。 大氅随着云楼的动作在风中飞扬,她手中刀身一横,刀背将左侧刺客手中短刃撞飞出去,手肘顺势跟上,一肘撞碎对方喉骨,右手长刀同时从腰间翻出,刀尖向上,从对方的腋下斜斜刺入,穿肺而出。 几息之间,两名刺客同时倒地,云楼拔刀后退,血线在空中飞溅。 这一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连燕池都没反应过来。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云楼刚解决完账外两名刺客,两柄寒光已从帐中闪出。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禁军的喊声:“有刺客!保护陛下!” 无数黑衣人从山林翠影间涌出,瞬间已与龙骧卫交上手。 有人放出红烟示警,但此时山中到处皆是红烟,救驾的禁军定然会被迷惑视线,一时间赶不过来。 云楼只从身法与招式便看出这都是细刃杀手,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细刃杀手同时出现。 看来还真被裴叙说中了,独孤青这是打算孤注一掷,要与他鱼死网破了。 “燕池!”她指尖勾住襟前系带,猛地一扯,月白大氅应声而散,被她扬手甩出,如一片云雾朝对面罩去,堪堪阻挡一瞬从帐中杀出来的攻势:“保护好裴叙!” 半空中飞扬的大氅被挥刀劈斩,厚氅在刀锋下裂成数片,碎帛翻飞如鸦羽四散,纷纷扬扬落了半空。 一身青衣简装的纤细身影在漫天飞絮中提刀踏出,直奔对面两人而去。 云楼当然能认出他们是谁。 他们四人从小在一起长大,一同习武,互相喂招,对彼此的招式功法都甚是了解。 她是四杀之首,单对上其中一人的确略胜一筹。 但此时面对血忌与阿尘两人联手,她自认胜算不大。 但她不能退,更不能败。 因为她身后有要保护的人。 三人交手一瞬,此般情形,除了生死搏杀,已无需多言。 阿尘的剑一向最快,一剑削向云楼左肩,云楼横刀格挡,双刃相撞,火光迸溅。她借力侧身,刚要反攻,血忌的刀已从下方攻她右膝,正是她侧身时露出的空门。 云楼只得撤身后跃,堪堪避开。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专门针对她的功法。 肯定在私底下练过很多次连招了! 血忌不等她喘息,提刀又进,他修的是大开大合的刀法,提刀凌空劈下如同开山裂石。云楼自然不可能硬接,鬼魅般的身形忽近忽远,长刀刺腕削指,招招逼他弃刀。 等他左肩露出破绽,云楼立刻挥刀而至,阿尘横刀替血忌挡下这一击,反手削向她手腕。 云楼被迫收招撤步,退出半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袖口已裂了一道口子。 三人过招极快,人影缠斗在一处,刃风过处碎叶乱旋,看得人眼花缭乱。 梁怀瑾从方才大张的嘴到现在都没合上过,直到前方飞旋的碎叶被风卷进他嘴里,他呸呸两声,终于回过神来,满脸激动地看向裴叙:“裴卿,夫人好生勇猛啊!” 裴叙根本没空搭理他,紧盯着前方身影,眼见云楼几次攻势都被逼退,对守在身旁的燕池低喝道:“去帮她!” 燕池迟疑了一瞬,接受到主子要杀人的目光,立刻唤来四名与刺客交手的暗卫,替自己守在这里,方才提剑而上。 燕池一来,立刻缠住阿尘,云楼压力顿减,冲向血忌的攻势招招毙命。 阿尘立刻吹响哨声,几名刺客立刻脱身朝裴叙与梁怀瑾冲杀而去,那完全是自杀式的冲击,那几名暗卫根本挡不住。 云楼简直要气死了:“燕池!回去保护裴叙!” 燕池只得撤招后退,去拦后方刺客的攻势。 阿尘盯着云楼,语气冷沉:“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裴行芝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何必护他!” 云楼冷笑一声,提刀就杀:“我觉得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不信试试看!” 两人配合的连招她已经试过了,现在是到拆招的时候了! 夜游一向以诡谲身法闻名,阿尘突然发现自己拦不住她了,血忌看出她同归于尽的打法,故意露出肋下空门引她来刺。 云楼欺身而上,刀尖斜挑的同时,侧步躲闪,血忌原本计划刺进她心口的那一刀堪堪挑破她的肩头。 他捂住鲜血喷涌的肋下后退两步,愤恨地瞪着她。 云楼嘁了一声:“就这点小计俩,还想骗我。”她满脸鄙夷:“血忌,你还是这么弱,几年了毫无进步!” 血忌怒吼一声,不顾阿尘阻拦,提刀冲来,云楼不退反进,手中长刀顺势斜削,刀尖从血忌手腕划出一道血口,趁他吃痛脚尖飞踢,一脚将他手中宽刀踢飞出去。 宽刀脱手,血忌忍着肋下剧痛飞身去接,云楼趁势而上,一刀刺向他膝窝,只可惜被阿尘横剑阻拦,只留下一道血痕。 肩头涌出的鲜血渐渐洇湿浅色青衣,云楼丝毫未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反而越战越勇。 血忌受了伤,双方攻势渐渐持平,她是杀不掉他们,但他们也无法攻破她的刀法,去杀她身后之人。 独孤青终究还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没有亲自前来。 若他亲至,云楼恐怕拼上性命也拦不住了。 可惜啊,当惯了养尊处优的首领,他也变得贪生怕死起来,未敢放手一搏。 山林中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碾过山道,震得落叶都跟着颤动。 被扰乱视线的禁军终于赶了过来,阿尘绝望回望,知道他们今日彻底败了。 若是没有夜游!该死的夜游!她背叛了细刃,背叛了他们的信念! 阿尘看了血忌一眼,血忌朝她颔首。 下一刻,凌厉剑法铺天盖地袭来,阿尘已然空门大露,势要与她同归于尽。云楼挥刀格挡,血忌趁机逃离,剩下的细刃杀手为掩护他尽数以命换命。 只可惜阿尘的打算注定要落空。 禁军赶来,燕池终于得以抽身前去相助,身后传来卞玉厉声:“放箭!” 万箭齐发,黑衣杀手尽数倒地,逃至半空的血忌身中数箭,但并未停下,一路朝着山林深处逃走了。 龙骧卫率人去追,阿尘手中长剑脱手,被燕池卸掉两条胳膊,按倒在地。 云楼喊了一声:“别杀她!” 裴叙已疾步走到她身前,看到她肩头浸血的伤,眉眼皱得很紧:“叫随行的御医来!” 梁怀瑾紧张又激荡地凑过去,脱下身上背绣五爪金龙的披风递给裴叙。 裴叙接过后捂住云楼渗血的肩头,就要抱她离开此处,云楼摇了摇头,看向已经被绑起来的阿尘。 裴叙顺着她视线看去,低声道:“你不想让她死,那就不杀她。” 云楼走过去,阿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撇过头去。 她低声问:“照影还好吗?” 阿尘冷笑一声:“你觉得背叛青主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云楼皱眉:“照影并未背叛。” “他不愿对你出手就是背叛。”阿尘讥讽地看了她一眼:“你只会给身边人带去麻烦。” 云楼有片刻没说话。 阿尘察觉另一道阴鸷视线,挑衅地看过去,怨毒目光落在裴叙脸上,恨不能用眼神杀了他。 都是因为他!她早该杀了他! 当时追到风平城时,她就察觉夜游有意露出痕迹引他们离开。那时夜游就在保护他! 他凭什么?就凭这张脸吗?真是令人作呕的一张脸! “告诉我照影的下落。”云楼突然开口,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他被关在哪里?” 阿尘冷笑一声,垂首不语。 裴叙实在不想再看到如此憎恶之人,冷声吩咐手下:“带下去,撬开她的嘴!” “阿尘。”云楼往前走了两步,又喊她的名字:“告诉我。” 阿尘盯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笑容:“告诉你了,我就能活命吗?” 云楼与她对视,声音很平静:“不告诉我,你也能活命。我不会让你死,你和照影一样,都是我的挚友。” 阿尘脸上的笑意渐渐僵滞,直至面无表情。山风犹凉,血腥未散,过了许久,她突兀地笑了一声:“我不稀罕你这点情谊。” 她说完这句话,垂下眼皮,整个人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他逃走了。” 云楼刚松了口气,突见她脸上迅速涌上一股青灰,随即嘴角鲜血四溢,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云楼一把扶住她:“你服了什么毒?!” 阿尘不说话,也来不及说话。 毒发太快,几乎是几息之间她就没了呼吸。 云楼手指发抖,掰开她的嘴,用手指探她牙齿,发现并不是齿间藏毒。 恐怕是她来之前就已经服过毒了。 今日行刺,本就是一桩有来无回的任务。 裴叙扶着她后退两步,掏出怀中锦帕把她手指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沉声道:“我会让人安葬她。” 云楼盯着地上的尸体,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肩头的伤口传来隐隐疼痛,不知为何,云楼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裴卿!”旁边突然传来梁怀瑾惊恐的声音:“夫人!夫人七窍流血了!” 正低头给她擦拭手指的裴叙猛地抬头,看见云楼脸上鲜血汨流,殷红的血从她眼睛;鼻孔;耳中;嘴中汨汨流出,越淌越多,瞬间让他惊骇欲绝。 裴叙突然意识到,是燃犀又发作了。 他将晕倒在怀的云楼打横抱起,疾步走向营帐:“去叫司徒御医!” 第83章 第83章 司徒伤景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营帐内,暖香浮动间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云楼肩头的伤口不算太深,但就怕刀上带了毒。 司徒伤景看完诊开了药,仔细为她施针,父子俩的银针术同出一脉,片刻后对守在一旁的裴叙道:“刀上是带了毒,但这毒似乎并未对夫人造成什么影响。” 裴叙嗓音沉沉:“是因为燃犀发作阻挡了刀毒吗?” “可能如此,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这天底下的毒千奇百怪,下官亦非无所不知。不过刀毒无碍,大人尽可放心。只是夫人体内的燃犀之毒才是大患,还是要尽快找到能代替先皇之血的药引才是。” 云楼躺在床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眼前有两道模糊的人影。她仿佛陷入一片混沌的静寂中,看不见也听不到,甚至闻不到什么气味。 这次燃犀发作损害了她的五感。 裴叙看着她空洞无神的乌眸,抬手轻轻从她眼前拂过,见她毫无反应,心中奔涌的酸楚堵得他难以呼吸。 “裴叙?”云楼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立即被熟悉的温热手掌握住,她笑了笑:“我没事的,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吃过药就会好转。” 她捏着他手指晃了晃:“你不要趁我看不见听不见偷偷哭哦。” 颤抖的气息覆上来,云楼感觉到他与自己额头相贴,手掌捂住她脸颊,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唇。 担心她毒发,压制内力的药裴叙一直是备着的。 不多时侍从便把煎好的药送了进来,裴叙把人抱靠到怀里,一勺一勺喂她喝完药。云楼能察觉到体内的变化,药效涌上之时,她也逐渐陷入昏睡。 按照以往的经验,睡一觉起来毒发的症状就会消失,只是这几日就又要做回提不动刀的普通人了。 司徒伤景收好药箱,看了眼守在榻边了无生气的人,无声叹了口气,走出营帐。 禁军已将外头的尸体拖走,空气中仍残留着冷冰冰的血腥味。 刚迈出两步,营帐后绕出来一道人影,笑吟吟朝他招手:“司徒御医,你且过来。” 司徒伤景连忙走过去行礼:“陛下。” 梁怀瑾朝身后裴卿的帐篷看了一眼,引着司徒伤景走远一些,才问:“司徒御医,你且跟朕说说,燃犀是什么?又为何会涉及到先皇之血?” …… 陛下遇刺之事在整座营地传得沸沸扬扬。 文武百官接连而至,非要亲眼确认陛下无恙才肯安心。 梁怀瑾好不容易打发完一拨,又来一拨,干脆让人在营帐外搭了銮驾,让闻声而来的朝官一来就能看到他们的亲亲陛下还好模好样地活着。 裴叙听到营帐外通传的声音,看了眼还在昏睡的云楼,起身走出去。 下属低声回禀:“卞大人扣了五军营参将刘旭尧,此人大概就是今日放刺客进山之人。” 卞玉是此次祭典的督军,刺客进山是他的失职,论起来是足够罢黜下狱的大罪。 以他办事的缜密程度,绝不可能被阴了一手却毫无防备。 何况今早裴叙还特意派人来叮嘱过他,卞玉便在龙骧卫中点了亲信,暗中派遣至各处关卡,如有异常,便立即以蓝烟示警。 而今日满山红烟,唯有一处起过蓝烟,就是五军营参将刘旭尧所在的位置。 在禁军封山如此严密的防护下,能闯进来这么大批刺客,不仅能假扮禁军在林中使绊马绳,甚至混入天子营帐提前埋伏,说没有内应无人相信。 仅仅一个五军营参将也绝对做不到。 裴叙安排下去。很快,李谵明以及他门下几位朝官的营帐便被龙骧卫围住。 “传陛下口谕,虑及刺客或卷土重来,特遣禁军随侍爱卿左右,贴身保护。以保万全,不得擅自出入。” 李谵明身边的随从硬闯了两次都被森然长戟逼回来,愤愤不平道:“大人,这分明就是软禁!裴行芝这般罔顾律法,就不怕满朝弹劾吗?!” 他骂了半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随从小心翼翼抬头看去,只看见李相坐在案榻之间,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苍老灰白的脸上波澜无惊。 当他听闻陛下和裴行芝毫发无伤,刺客尽数被诛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幕。 哪怕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以裴行芝的手段,也绝对会硬安到他头上。 如今,只能指望那刘旭尧是个硬骨头吧。 天色渐暗,营地四周燃起熊熊火把。火光将整片山林浸成一片橘红色,连夜空忽明忽闪的星子都黯然失色。 按照往年惯例,今日会在此过夜,明日寅时方拔营回城。 因为白日的刺杀,禁军防守比之前更为严密。卞玉调集了手底下信得过龙骧卫,分守在天子营帐和裴相营帐外,并安排人连夜审问刘旭尧,要从他嘴中撬出指使之人。 梁怀瑾用过晚膳,踱步走到账外,看了看暗沉天色,回头问周德全:“裴卿还在营帐内守着吗?” 周德全回道:“是,相夫人还没醒,裴相寸步不离地守着。” 梁怀瑾挥挥手:“朕也去看看夫人吧。” 两片营帐隔得不远,梁怀瑾在龙骧卫的护送下来到账外,候在门口的侍从行过礼后便进去通报:“大人,陛下来了。” 裴叙坐在榻边看着昏睡的妻子,低头亲了下握在掌中的手指,轻轻将她的手放下去。 他起身绕过屏风,侍从将毡门朝两侧掀开,梁怀瑾低头走进来。 帐中四角亮着烛台,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四面账幕上,裴叙低声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朕来看望夫人。”隔着一扇屏风,梁怀瑾也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只问:“裴卿,夫人伤势如何?” “劳陛下挂心,已经服过药,大约明日就会醒了。秋夜风凉,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往常听到裴卿赶人,梁怀瑾都是听话得走了,但今日听他这么说,却只是笑了笑,走到中间那方小几边坐下,还给自己添了杯茶。 “裴卿可还记得初次与朕见面的场景?” 裴叙皱了皱眉,不知这小皇帝为何突然开始与自己追忆往事,但他还是走过去,在梁怀瑾对面坐下后思忖片刻。 “自然记得。少时臣在国子监读书,陛下亦在其中。陛下头一次进国子监,被太傅抽答《论语》摸底,陛下年幼,答不上来,是臣替你作答。” 梁怀瑾的母妃宫女出身,生下他没多久就病逝了。裴叙知道这个皇子在宫中过得并不好,他还那么小,却要承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恶意。 每次见到,他都会照拂一二。 梁怀瑾有些高兴:“裴卿竟还记得少时与朕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的往事吗?朕还以为你会说是四年前殿试放榜,你头一回上朝见朕的时候。” 裴叙笑了笑:“臣还没健忘到那个地步。” 却见梁怀瑾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认真:“不对,裴卿,朕与你初次相见,并不在国子监。” “而是先帝五十一年冬,在皇城中庭的荷池边。” 裴叙微微一怔,他记性一向很好。 梁怀瑾见他面露恍然,笑道:“裴卿可想起来了?” 裴叙也有些惊讶:“那日臣在荷池里救的那个幼童是陛下?” 当时先帝在宫中宴请群臣,裴叙也跟随父母进宫赴宴。宴会途中嫌殿中闷得慌,出去透了透气。那时候太子妃时常召他入宫,皇城中庭园林于他而言就像自家后花园一样。 他在园林中漫无目的闲逛,途径荷池时听到湖中传来落水的动静。 当时天色太暗,他救完人也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记得是名幼童,被他救上岸时拽着他的衣袍哇哇大哭。 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随父母进宫赴宴,安慰他几句,将人交给赶来的宫人后便离开了。 寒冬腊月的,等他出宫回府,那一身湿衣都被冻硬了。裴叙因此事还生了场病,高热不退,太子听闻后还传了御医去裴府为他诊病。 梁怀瑾捧着茶杯,回忆当年之事,神情有些恍惚:“朕是父皇当年醉酒时临幸宫女所出,自出生起便不受父皇喜爱。朕幼时在宫中步履维艰,或许所有人都觉得,稚子年幼,不会记得当年之事。可其实每一桩,每一件,朕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记得他是如何受踩低拜高的宫人磋磨;记得因为先皇的厌恶,以至于照顾他的妃嫔也视他不详;记得那日冬夜被不知受何人指示的侍卫推下寒池;也记得冰凉湖水中有人奋力朝他游来,救他上岸。 他见过他,这个漂亮的大哥哥,经常出现在皇长兄身边。 长兄是这宫中唯一关照他的人,会呵斥他身边照顾不周的宫人,会在他生辰遣人送来礼物,也会在国子监偶遇时笑着抽查他几句学问。 可长兄的精力在朝堂之上,那时候贺朝年一党已经十分猖獗,他难以将心思分给一个年幼的皇弟。 “可后来皇长兄死了,裴卿也死了。朕被扶上那个皇位,却仍觉得是孤零零一人。”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们跪在下面三呼万岁,可有一人是真心待朕?” 直到四年前,他高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看到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朝他走来。 就好像当年坠入冰冷的寒池中时,他奋力朝他游来,将他从快要把他溺毙的窒息中救出来一样。 梁怀瑾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漂亮的大哥哥又来救他了。 “所以,裴卿。”他捧着茶杯,热气腾腾的茶雾氤氲着那双笑意真心的明亮眼眸:“如果先皇的血可以救夫人,不如也试试朕的血吧。” 第84章 第84章 “当然!”裴叙还没来得及回应,梁怀瑾马上又说:“朕也是有条件的!” 裴叙沉抑的心绪在此刻难得轻缓几分:“陛下请说。” 梁怀瑾喝了口茶,抿了抿唇,按捺着几分紧张与激动:“若朕的血真能救夫人,那裴卿需得答应朕,等一切尘埃落定,裴卿要再辅佐朕十年!” 裴叙微一眯眼,梁怀瑾连忙说:“不不不,五年!五年就够了!” 他见裴叙还是不说话,苦下脸来:“裴卿,真的不能再少了。” 他都不敢想,到时候没了裴卿他可怎么活啊! 他眼巴巴看着裴叙,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他的血能不能救夫人还两说呢。 却见对面的裴卿站起身,正冠整衣,拱手长揖,郑重朝他一拜:“陛下厚恩,臣自当竭股肱之力,不负陛下厚望。” 梁怀瑾连忙站起身托住他的手臂,君臣相望,他感动得简直要眼泛泪花了,却听裴卿说:“天色已晚,陛下先行回营吧,待明日回宫,臣再与司徒御医商议取血之事。” 又开始赶他走了。 哎,长大后的裴卿待他真是好生冷漠。一点也不像小时候,还会笑着把他抱在怀里哄他吃糖呢。 梁怀瑾垂头丧气地走了。 营帐内又安静下来,裴叙站在原地看着小几上还没喝完的热茶,微微失神。 先皇之血和梁怀瑾的血,除了父子血脉之外,还有共通之处吗? 蚕灯司旧部已经证实,除先皇之外的其他皇室血脉并无作用。梁怀瑾的血,真的能解毒吗? 不管如何,到底是多了几分希望。 裴叙收起繁复思绪,走回榻边坐下。 云楼还睡着,脸上血迹擦干净后,显得有些苍白。他坐在榻边静静凝望半晌,低声唤来侍从,将从宫中藏书阁带来的旧典搬至榻边,无声翻阅。 夜晚的山林寂静空幽,偶有禁军巡逻时兵甲碰撞的轻响传进来,周围燃烧的火把在山风中摇曳,从帐外透进来忽明忽暗的光影。 烛台中的灯芯微微一跳,云楼突兀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她眨了眨眼,昏睡前被蒙蔽的五感果然恢复,眼前的血雾散去,耳中也能听见周围细微的声响。 她慢慢偏过头,看到榻边堆着几本典籍,裴叙趴在一旁睡着了,枕头的手臂朝前伸着,握着她的手指。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裴叙就醒了过来。 掌心收拢,几乎是下意识将她的手紧握住,一抬头就对上她含笑的眼睛:“怎么不上来睡?” 那双总是灵动鲜活的乌眸总算不再空洞无神,裴叙抬手捂住她脸颊,声音有些哑:“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啦,放心吧,司徒砚的药很管用的。”她撇了撇嘴角,苦恼道:“只是最近就不能再保护你了。” 裴叙笑了声,低头蹭了蹭她鼻尖:“那现在换我来保护夫人。” 燃犀的毒性刚被药效强行压制下去,四肢还有些发软无力,裴叙将她扶坐起来,喂她喝了些水,又唤侍从将一直温着的鱼羹送进来。 是今日钟实在山溪中抓的新鲜鳜鱼,御厨炖得汤白如乳,鱼肉拆成细丝,半点腥气都尝不出来。 云楼原本没什么胃口,尝了两勺后就把整碗鱼羹都吃光了。 等她吃完收整一番,裴叙没再唤侍女进来,坐在榻边用被热水浸湿的锦帕替她擦手擦脸。 营帐内烛火融融,账外那些细微的轻响反而让人觉得宁静。 云楼看着他眼眸低垂认真温和的脸庞,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在病榻边照顾她的裴叙。 他总是在这些时候不经意透露出原本的模样。温柔良善的模样。 她一直都知道,其实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他根本不是他自己说得那般,是一个虚伪无耻的卑劣之徒。真是虚张声势的笨蛋,真正的坏人,才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呢! 裴叙替她擦洗干净,又拿了伤药过来重新给她上药包扎。 其实她肩头的伤并不算严重,与曾经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看他眉头紧蹙满眼心疼的样子,云楼便故意逗他:“哎呀裴叙,我都忘了你还是个半吊子大夫呢。” 他果然好笑地抬眼:“半吊子大夫?” “对啊,你不是医术不精吗?”云楼振振有词:“之前在风平城的时候,陈大夫就总这么说你。” “和陈叔比起来,我的确算是医术不精。”他动作轻缓地包扎着,笑道:“但也多亏我这半吊子医术,才能把你从河里捞起来后给你疗伤治病,你可知我当时背着你走了多久才找齐药草?”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云楼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我这不是以身相许了么?算起来还是你赚了!” “嗯,是我赚了。”他包扎完,替她将衣衫拢好,笑着过来亲她:“多谢娘子愿意嫁我为妻。” 他小心避过她肩上的伤,轻柔地将人搂入怀中,修长温烫的手指拢住她下颌,唇齿间纠缠的气息温柔又克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娘子可要记住了。生生世世,你都只能嫁于我为妻。” 尽管他吻得克制,可喉间的空气仍然尽数被他掠夺,灼烫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寝衣透过来,热得她脑袋发晕。 云楼晕乎乎地问:“一次救命之恩,我要还那么多世吗?” “自然如此。”裴叙微微松开她,一本正经:“那可是救命之恩,你的命如此贵重,难道不值得吗?” 云楼严肃点头:“当然值得!” 裴叙笑着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那就是了。” 他起身去灭了烛台,营帐外的火光隐隐透进来,仍旧能看清轮廓。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云楼的手被他拢在掌心中,听他低声说起今夜与皇帝的交谈。虽然希望渺茫,但云楼听着还是十分高兴:“司徒砚也快回京了,说不定到时真有办法呢。” 黑暗中,裴叙握紧了她的手:“一定会有办法的。” 翌日一早,拔营回城。 天还没亮,云楼还坐在榻上哈欠连天,裴叙已经更完衣走出营帐,听属下来报:“卞指挥使审了一夜,刘旭尧还是没有松口。卞指挥使让我来问大人,今日是否还要让龙骧卫继续看守李相一党?” “他不松口,那是还没找到他的命门。”裴叙理了理衣袖:“回城后让夏鸩去审,李谵明那边保持原状,若是闹起来,我自有办法应对。” 下属领命而去。 拔营收整的动作很快,队伍已整装完毕,文武百官的车队皆在于此,当李相一党发现坐上马车后仍被龙骧卫团团围住,果然大吵大闹起来。 “裴相无端软禁我等,法理何在?真当这朝堂是你的一言堂吗?” “不知我等犯了哪条律法,可有证据?无凭无证便将我等看押起来,裴行芝你未免也太蔑视王法了些!” 一片闹嚷中,身着朱红官袍的清姿端坐马背之上,不疾不徐策马走到李谵明的车架旁,淡声道:“李大人,你最好管一管你的下属,毕竟谋逆是大罪,如今还让你们坐在马车之上已是陛下开恩,难不成李大人想和各位同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披枷带锁,押送回京?” “裴大人可要慎言。”李谵明掀开车帘,满脸沉怒:“你空口白牙便要定我等谋逆大罪,可有证据?听闻昨夜卞指挥使审了一整夜,审出什么结果来了吗?若没有,裴大人凭何将昨日行刺之事栽赃到我等头上?” 李谵明面色沉沉盯着马背上风姿斐然的年轻人,他知道刘旭尧没有供出他来。越是如此,他越要沉住气。 却见对面之人惊讶挑眉:“昨日?我说的尔等谋逆之罪可与昨日行刺之事无关。” 李谵明心头一跳,裴叙微微俯身,凑近一些,笑着道:“李大人,我说的谋逆之罪,是指先太子被刺杀一事。” 像是一声闷雷在脑中炸响,李谵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下垂囊都在微微颤抖。 裴叙会心一笑:“想必此事,李大人心里有数。不如趁着回城这一路,好好想一想伏罪书该怎么写。” 他说完,慢悠悠拨转马头,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或许李大人也可以趁还未进刑部大牢之前,给那秦家遗孤去书一封。若他愿意用我想要的东西来换,李大人这条命,裴某也不是非要不可。” 禁军开路,天子车驾离开泰安山朝皇城出发。 先前还怒骂的朝官如今鸦雀无声,被龙骧卫看守的车队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死寂。 裴叙回到马车,见云楼趴在软塌上玩一只草编的蜻蜓,眉梢跳了跳:“又是钟实编的?” “不会又吃醋吧?大醋精!” 裴叙笑吟吟把人抱坐到腿上:“知道我吃醋还敢接?” “偏接!”云楼握着蜻蜓往他脸上戳戳戳。 两人笑闹一会儿,云楼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已经找到他刺杀先太子的证据了吗?” 两辆车架离得近,方才他跟李谵明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裴叙低笑道:“还没有。我诈诈他。” 云楼担忧道:“那万一他不接招怎么办?” “他会接的。”裴叙将下颌抵在她头顶,微微眯眼望着前方:“我手中掌握的东西,足够他认命了。” 李谵明在成为李相之前,是太子太傅。 他做了先太子二十年的老师,从先太子还不及桌案高时便立在身侧,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一言一行教他做人。 他亲眼看着先太子长大,最后又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这么多年,高高在上的李相,当真没有半分悔恨吗? 第85章 第85章 天子銮驾回京,泰安山遇刺一事在京中传开。 五军营参将刘旭尧被押入刑部大牢候审。然而和卞玉审问的结果差不多,这人竟然还真是个硬骨头,刑部审了一整日,什么也没审出来。 刘旭尧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不知道。 夏鸩过来的时候,刘旭尧倒是认出他,知道这是裴行芝手下一名酷吏。此人办案手段素来狠毒,落在他手里的人,没有撬不开的嘴。 刘旭尧原本以为夏鸩这个时候过来是要对他用刑,他早已做好硬抗的准备,没想到夏鸩竟只是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栏眯眼看了他几眼。 刑部大牢潮湿昏暗,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这几眼看得刘旭尧心底那根弦慢慢绷了起来。 夏鸩突然冲他笑了下:“刘大人不会以为,什么都不说就会万事大吉吧?你背后指使之人承诺保你妻女,你当真以为他保得住?” 刘旭尧面无表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出三日。”夏鸩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讽:“答应保你妻女之人,就会出现在刑部大牢里。你信不信?” 刘旭尧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垂头掩饰。 夏鸩语气平静:“刘大人现在不说,到那个时候,可就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了。” 他等了片刻,刘旭尧仍是垂头不语,夏鸩也就没再跟他废话,转身离开了天牢。 消息传回右相府,裴叙坐在书案前看完夏鸩传信,神情没什么变化。 传信的下属低声询问:“大人有何指示?” 裴叙淡声道:“明日朝议,一切照旧。” 他在书房待至半夜,传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这个夜晚平静无波,却又好似酝酿着巨大的风浪。 等他忙完回到卧寝时,云楼还没睡,趴在案榻上翻一本崔令宜送来的画本,看得津津有味。 裴叙刚一进屋,云楼立刻把画页合上了,还若无其事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叙假装没察觉她的欲盖弥彰,笑着走过去把她抱到怀里:“明日事情有些多,让夫人久等了。” 他一边说一边亲她,等云楼发现的时候,那本被她合上的画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翻开了。 案几上的烛台映着那画上极尽纠缠的男女,云楼脸上一红,立刻扑过去捂住那副画。 裴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一挑:“原来夫人喜欢看这种?” “鉴赏罢了!”云楼羞恼地瞪他:“你不许看!” “夫人都能看,为何我不能看。”裴叙慢悠悠凑过去,温烫的掌腹在她脸颊摩挲:“夫人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借鉴画中人的姿势……” 云楼满脸潮红地把他的手拍开:“我早就想说了!你这四年看了不少这种画册吧?!” 裴叙叹了声气:“夫人实在冤枉我了。我政务繁忙,折子都看不过来,哪有时间看这些。” 云楼才不信:“那你脑子里哪来的那么多姿势?” “看见夫人,自动就有了。”裴相十分无耻地凑到夫人耳边,含着她耳珠吐气:“比如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云楼狠狠锤了他一拳,裴叙笑着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好了,别生气,一会儿伤口裂开了。” 逗娘子玩的代价就是上床后娘子又不许他碰了。 裴叙哄了半晌,才终于哄来一根小手指。 他笑着在衾被中握住她递来的那根小手指,轻轻捏了捏,得寸进尺地顺着指缝塞挤进去,直至将她的手完全笼在掌心,终于心满意足:“睡吧。” 云楼轻轻哼了一声。 翌日一早,裴叙按时起身更衣,准备上朝。 下属都知道今日朝堂会有大动作,个个都神色紧绷。 他看上去却如往常一样,仍是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只是临走前吩咐燕池:“今日多调派些人手保护夫人。” 云楼尚在毒发期间,若不是情势紧迫,他其实更愿意等她武功恢复后再对李谵明发难。 马车平稳驶向皇城,行经东华门的朝官们神色匆匆。 陛下在泰安山遇刺,经过两日却只拿了一个五军营参将,谁也不知道此人最后会攀咬谁,又会牵连多少人。 是以朝议还未开始,气氛已然紧张起来。百官列班,俯首静立,等到司礼太监唱出那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立刻便有人持芴而出。 “臣,御史中丞闫栾,有本弹劾。” 朝官纷纷侧目看去,闫栾此人官居正四品,在御史台素以刚直敢言闻名,平日从不结党营私,朝中一半人都被他弹劾过。 见是他站出来,众人一点也不意外。估计又是哪个倒霉蛋被这闫栾盯上了。 梁怀瑾的声音传下来:“爱卿请奏。” 闫栾直起腰,目光直视前方,字字清晰:“臣要弹劾左相李谵明,指使刺客谋害先太子。臣已查明,当年先太子并非死于阉党贺朝年之手,而是被李谵明暗中下令追杀致死,臣已找到当年参与追杀的旧部证人,请陛下立即下旨,重审此案!” 殿内骤然一静。 短暂的死寂后,犹如平静的冰面开裂,溅出令人心悸的冰渣。 堂下一片轰然,本以为今日最要紧的是陛下遇刺之事,谁能料到竟扯出了先太子的旧案! 这天底下谁人不知先太子死于蚕灯司之手?!何况李谵明曾是太子太傅,他怎会是杀害先太子的凶手? “荒谬!”李相一党立刻有人站出来:“闫栾你血口喷人!谋害先太子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空口白牙便要栽赃李相,证据何在?!” “御史台虽可风闻奏事,但弹劾左相、翻旧案,总要拿出实据来!你若是捕风捉影,岂不是把朝廷法度当儿戏?”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纷纷斥责闫栾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就差没明说他是受了裴行芝指使,栽赃陷害。 殿中喧声鼎沸,争辩不休。李谵明站在百官之首,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偏过头,侧目看了裴叙一眼。 裴叙朝他笑了一下。 御座上的梁怀瑾眼神示意,司礼太监立刻喝道:“肃静!” 吵闹声一滞,梁怀瑾开口:“闫卿,你继续说。” 闫栾不慌不忙:“臣既敢在御前开口,便有真凭实据。证人就在京中,随时可传。若臣冤枉了李相,甘受诬告之罪,千刀万剐,绝无怨言。”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众人屏息慑气,俱不敢言。 片刻后,梁怀瑾嗓音冷怒:“先太子一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李卿既受弹劾,着即押入刑部大牢,交三司会审,由右相裴行芝主审,证人证物,一并移交大理寺。李卿,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李谵明摘下官帽,解下玉带,俯首叩拜:“冤枉。请陛下彻查真相,还臣一个公道。” 梁怀瑾面不改色:“若李卿当真被冤枉,朕自会还你公道。来人。” 殿外候着的龙骧卫立即披甲执戟而入,在百官注视之中将李谵明押走。 不过半日,李相因涉嫌谋害先太子一事当朝被带走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盛京。 阖京震荡。 朝议还未结束,左相府已被龙骧卫团团围住。如今还只是围困,并未抄家查封,只等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 本以为如此要紧大案,朝议结束便会立刻提审李谵明。 然而龙骧卫却只是将人转交给刑部,传令先将李谵明关入刑部大牢,来日再审。 天牢之中潮湿阴暗,不辨日夜。 刘旭尧靠坐在墙角,正啃着发硬的馒头,忽然听见牢门外铁链哗哗作响。 他随意抬头看去,待看见被押解之人是谁时,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朝牢门扑了过去。他双手抓住铁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李谵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夏鸩不疾不徐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不出三日。” 刘旭尧面无人色,瘫坐在地。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夏鸩淡淡开口:“还不说,就再也不用说了。” …… 裴叙近来很忙,云楼已足有三日没看到他。 李谵明谋害先太子下狱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证据确凿,也有人说这都是裴行芝的栽赃诬陷。 她武功还没恢复,也不敢跟着崔令宜出去鬼混,只能听崔令宜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面传言裴行芝是如何构陷李相,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听得云楼火冒三丈,愤愤拍桌:“等我伤好,就去把这些胡说八道的人都揍一顿!” 司徒砚恰好在这当头回京,一见到云楼就震惊道:“我听说你那个温良无害的夫君如今在朝堂上只手遮天,陷害忠良,无法无天了?” 司徒砚成为第一个因为信谣传谣而挨揍的人。 他不仅自己回来,还带来了哈桑。 云楼在信中说的那些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没有研制出燃犀的解药始终是两人的遗憾,得知竟是缺一味人血做药引后,说什么也要跟着司徒砚一起过来见识见识。 闹过之后,三人在案几前面对面坐下。 “我们在路上已经商量过了。”司徒砚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先皇的血有用,那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说不定也有用。我们只要能弄到一些先皇的遗骨,说不定也能配制出解药。” 云楼:“……上哪弄?” “皇陵啊。”司徒砚理所当然:“你夫君如今不是在朝中只手遮天吗,送我和哈桑进皇陵弄点先皇遗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敢说云楼都不敢听。 第86章 第86章 司徒御医要是知道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逆子刚回京就打算犯个诛九族的罪,恐怕会气得用家鞭连夜将他赶出盛京。 好在得知当今陛下愿意取血供他们研制解药后,司徒砚也打消了冒犯皇陵的想法,兴奋道:“新鲜的皇帝血啊?那也很刺激了!” 哈桑:“对的对的!” 云楼:“…………” 对什么对?!你们两个邪修到底在兴奋什么?! “那还等什么!现在速速送我们去皇宫取血!”司徒砚恨不能抱个桶去:“皇帝愿意放多少血给我们?不够的话能多要点吗?” 云楼突然理解了司徒御医每次一提起这个幼子就咬牙切齿的心情。 当年要真让他延续家族传承进宫当差那还得了,司徒家估计早就被满门抄斩一百次了。 放他去浪荡江湖是对的……至少司徒家满门活下来了。 听云楼说司徒御医已经取过血在研制了,司徒砚还鄙视他爹:“糟老头子懂什么解毒,你跟你夫君说一说,燃犀一事今后就交给我和哈桑接手了,无关人等不得插手。” 确定了,的确是司徒家的逆子。 三人闲聊片刻,屋外便有侍从来报:“夫人,大人得知司徒先生回京,特命人来接司徒先生进宫。” 司徒砚立刻站起身:“走走走!” 云楼心惊胆战地拉着他交代:“多少对陛下尊重点啊,别上去就找人家放一碗血啊!” 你爹还在人家手下打工呢! 司徒砚:“你还不放心我?” 云楼:“……” 就是因为是你才不放心的啊! 司徒砚拉着哈桑兴致勃勃进宫了,走之前豪情壮志地让她等他们的好消息。 他们的好消息还没等到,先等来了李谵明认罪画押的好消息。 裴叙手中掌握的李谵明刺杀先太子的证据其实并不充分,他若想狡辩,的确难以因此定他的罪。 但裴叙的计划便是利用先太子被杀和泰安山遇刺这两件事打时间差。 先以先太子刺杀案将李谵明弹劾下狱,让死不松口的刘旭尧看到李相倒台下狱,认清形势,再从他嘴里审出李谵明是泰安山刺杀的背后主谋。 此事若成,李谵明故技重施扶持新帝,刘旭尧从龙之功拜将封侯。若是失败,李谵明也承诺保他妻女。 此等谋逆大事,刘旭尧自然不可能空口无凭地信他,有信物为证。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李谵明抵死不认先太子一案与他有关,泰安山刺杀陛下之事却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 两件都是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先太子之事他认与不认,已经不重要了。 时隔多日,云楼终于见到自己的夫君。 这段时日他都忙瘦了,她一扑进他怀里就感觉到硬邦邦硌人的肩骨。 “裴叙!”她气呼呼伸手拽他清瘦的脸颊:“你变丑了你知不知道!” 裴叙把人抱在怀里深深吸了几口香气,这些时日沉重的心绪终于缓解几分,叹气道:“以色侍人,终究色衰而爱驰啊。这才几日不见,娘子竟已嫌弃为夫了。” 云楼在他颈边咬了一口:“我是嫌弃你没照顾好自己!” 裴叙笑着亲她:“只是瘦了些,过段时日就养回来了。” 如今李谵明已经认罪,今日龙骧卫已查封了左相府,朝中也开始肃清左相一党,他所有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了。 终于能忙里偷闲,立刻赶回家来吸吸温软沁香的妻子。 多日未见,他如今好似一株缺水干涸的草木,急需她的甘霖灌溉。 云楼感觉这个裴叙真的很像个吸她精气的妖精!方才回来时还满脸倦容,现在看上去已然容光焕发,春风满面了! 裴叙唤人送了热水进来净了面,心满意足把瘫成一滩水的妻子抱到怀里:“还有些收尾的事没做完,我还得再忙上几日。听燕池说,你的武功已经恢复了?” 云楼懒洋洋的:“嗯。” “独孤青下落不明。”裴叙捉着她指尖揉捏:“我还在用李谵明钓他现身,你最近先待在府中。” “知道了。”云楼扭过头问:“但是他真的会去救李谵明吗?” 裴叙垂着眼眸:“那就要看这位救他性命,为他全家翻案的李相在他心中重不重要了。” 云楼默了默。 她觉得孤独青并不是情深义重之人,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倒台的李相冒险劫狱。 但裴叙还指望用李谵明的命换他手中燃犀的解药,她也就没泼他冷水。 裴叙回来待了一个时辰便又急匆匆走了。 刑部那边传来消息,李谵明提出要见他。 刑部大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独孤青现身。但从李谵明下狱至今,对方始终没有动静。 裴叙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来到天牢深处。 李谵明一身囚服靠墙坐着,手脚戴着镣铐,背脊仍挺得端直。 他在牢门外站定,看着这位他少时也曾对其敬重有加的太傅,嗓音平淡:“李大人要见我,是打算交代先太子之事吗?” 李谵明缓缓站起身,拖着手脚的铁链走到牢门前,晦暗浑浊的目光盯着他:“先太子的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自从那日在泰安山上,裴行芝提及此事,李谵明就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何时得知的?如何得知的? 当年之事他做得如此隐蔽,那时候裴行芝还只是个孩子,他怎可能知晓内幕? 可若非他知晓当年实情,又怎么会自入朝起就跟自己处处作对? “你入朝前就已经知道此事了对吗?”李谵明死死盯着他:“你回京入仕就是为此!你就是来替梁怀瑜报仇的!” 非要打着什么亡妻的幌子,迷惑他的视线!否则他怎会毫无准备,一败涂地! “我就是来替他报仇的,难道这仇,我不该替他报吗!” 裴叙的声音徒然拔高,事已至此,解释再多都是无用,他只是想问他:“他喊了你二十年老师,待你敬重有加!你已是太子太傅,他日太子登基绝不会薄待于你,你为何还要杀他?” “就是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我才知道他与我的政见有多不合!”李谵明一把攥住铁栏,怒喝道:“他日若登大宝,必与吾道不同!我要的不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头衔!” 他要攥在手中的权利。 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递到他面前,凭何不抓住? 这十多年,他难道做得不够好吗?他的政绩不值得青史留名吗? “如今之盛世清平,百姓的日子比先帝末年好过了多少,朝野有目共睹!”李谵明苍老高亢的声音在阴暗石壁间回荡:“哪怕是你裴行芝坐到我这个位置,你敢说你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天牢的火把安静燃烧着,照出他苍败脸上几分歇斯底里的狰狞。 “我或许做不到。”裴叙静静看着他:“但他若继位,一定做得比你更好。” 言至于此,已无需多说。 裴叙掸了掸衣袖,抬步离开,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牢门的重响:“裴行芝!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兔死狗烹!我的如今,就是你的将来!” 他顿了顿脚步,嗓音淡漠:“李大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你最好指望那秦家遗孤会来救你。” 既是钓鱼,刑部大牢的防卫就不能太严密。 只是这条鱼始终不咬钩,裴叙临走前又低声吩咐几句。 左相府被抄家,李家满门下狱,这些年来与李谵明有牵连的同党尽数被削职查办。京中每日都能看到龙骧卫在抄家拿人,整座盛京风声鹤唳。 云楼每日待在府中,又见不到裴叙,待得都快发霉了。 好在司徒砚那里传来好消息,说用小皇帝的血配置出了新的解药,或许有用。 云楼面无表情握着他递来的白瓷瓶,看着对面两双殷切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又回到当年在乌潭试药时的艰辛。 “……或许有用?” 司徒砚:“试试嘛!反正又不会死!” 哈桑:“对啊对啊!有我们两个在,不会让你死的!” 呵呵,好熟悉的话,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听第二遍。 “这次真的和之前不一样!”司徒砚怕她不喝,严肃道:“我和哈桑毕生医术都凝聚在此,又有陛下的真龙之血相助,集天地之精华……” 云楼不想再听他胡扯,仰头一口把腥味浓重的药吞了下去。 司徒砚和哈桑立刻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她的反映。 云楼也不太敢动,毕竟之前试药的经历实在太惨无人道了!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后,云楼刚恢复没几日的内力再一次被压制下去,甚至四肢更加虚软无力了。 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这跟之前试药的情况差不多,司徒砚给她把了把脉,又施了几针:“有什么感觉吗?” 云楼面无表情:“感觉很生气。” “肝火太旺,我开个药方给你调理下!” 司徒砚偷偷扯了扯哈桑的衣角,两个人在她要杀人的目光中讪笑着后退:“加了新的药引嘛,总归是要多试几次的!我们这就回去研制新的解药!等我好消息!” 说完一溜烟跑了。 云楼抬着自己使不上劲的胳膊,气得咬牙切齿。 第87章 第87章 裴叙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妻子闷闷不乐地趴在榻上生闷气。 连他让人从宫中送来的傀儡银戏匣都扔在案几上没动过。 他忍着笑意走过去,掌腹轻抚她背脊:“谁又惹我夫人生气了?” 云楼埋在衾被里愤愤捶了两下床,结果发现自己连捶床的力气都没有,四肢一阵阵发软,生无可恋地捂住脑袋,连他也不理了。 裴叙坐在榻边叹气:“夫人一生气我便被连坐,真是无妄之灾。” 锦被下传来妻子的哼声:“我现在又使不上力气了,你高兴坏了吧!” 裴叙眉梢一挑,手臂从她腰腹穿过去,轻轻松松把人捞到怀里,团住她绵软手脚,眼里都是笑意:“当真?” 云楼气得哇哇大叫:“裴叙!你幸灾乐祸!你无耻!” “嗯,我无耻,我最喜爱这样柔弱可欺的夫人。” 他抱着她翻身压下,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着她紧实纤细的腰腹往下,低笑着亲她气鼓鼓的脸颊:“怎么办呢,好想把夫人绑起来,无所欲为。” 云楼在他身下又抓又咬,无异于狸奴挠痒。 裴叙逗了她一会儿,终于笑着将人抱起来:“好了,等药效过去我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像上次一样把你绑起来?”她才不上当:“你想得美!” 他幽幽叹气,看表情,还怪遗憾的呢。 妻子变聪明了,有点不好骗了。 今日难得无事,能陪她一起用膳。裴叙一直记得刚成亲时她说过,夫妻就是要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用饭的,所以但凡有一点空闲,他都会尽量赶回来陪她。 秋日肃杀,外头风声鹤唳的,裴叙知道她在府中也闷得无聊,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哄道:“等忙完这段时间,想不想去京郊的皇家温泉别院?” 她果然眼睛一亮:“皇家温泉?和我们之前在风平城泡的那个温泉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叙沉思片刻:“池子会更大一些,庭院也更幽深宽阔,园中有你喜爱的桂树,逛上一整日也逛不完。” 云楼顿时期待起来:“我想去!” “好。”他笑着摸摸她脑袋:“等忙完这件事,我们便去。” 云楼听他这么说,咬着玉箸又有点担忧:“如果独孤青一直不出现怎么办?” “朝中已下了他的通缉令。”裴叙不想让她操心这些,安抚道:“龙骧卫和我的人都在找他,他无处可逃,迟早会现身的。” 夏鸩最近也在提审李谵明,试图从他嘴里审出更多有关细刃的消息。 孤独青一直没现身,无非就是躲在细刃那仅剩的几个窝点里,等李谵明哪日招架不住吐出来,他也就藏无可藏了。 龙骧卫在左相府抄家时也找出一些李谵明勾结细刃的证据,他的暗室中有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图纸,其中有几处细刃在京中隐藏极深的暗桩,这两日已被龙骧卫查封,只可惜没能抓到独孤青。 前几日李谵明与裴叙在牢中对峙,承认了先太子之死与他有关。 这件事朝中许多李党其实并不知情。 但这桩惊天谋逆之案,到底涉及到哪些人,还需得彻查。 此事牵连盛广,不少朝官被革职查办,各自攀咬间,竟还扯出不少贪腐渎职案。 先太子旧案重审,新案叠加,三司连夜调阅卷宗,刑部半数书吏被抽去整理陈年档册,连带着看押的狱卒也调了两班去搬运物证。龙骧卫从白日就开始抄家拿人,持续到半夜,城中一片惶然混乱。 大理寺一个时辰前才来提审带走一拨人,喊冤的天牢中又安静下来。 此时的刑部大牢正是松懈之际,三道黑影趁守卫换班之际冲杀而入,脚步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直奔李谵明所在的牢房而去。 铁锁被劈开的同时,潮湿幽暗的天牢突兀燃起大片火光,早已等候多时的禁军和暗卫从各间藏身的牢房中围了上来。 陷阱已显,最前方那道脸戴面具的身影却并未停下动作,他动作奇快,刀法凌厉,握着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冲向靠坐墙角的李谵明,刀锋直取咽喉,鲜血飞溅到石墙,一刀毙命。 他们今夜不是来救人的! 独孤青竟是要灭口! 目的已达成,三人刀尖一翻,弓身扑向牢门。 禁军如潮水般从甬道两端涌来,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武功再高,在逼仄的牢狱之中,面对如此多披甲执戟的禁军也难以招架,不到半刻钟,三人便被挑飞武器,按倒在地。 甬道的禁军朝两侧让出一条路,裴叙缓步走来,而他身后,两名暗卫押着一身囚服的李谵明。 “李大人,看来你的指望要落空了。” 李谵明脸色铁青看着双手被锁跪在地上的独孤青。其实他并不指望他会来救自己,可他也没想到他竟还会来杀自己! 若不是裴叙用死囚替换了他,现在躺在那牢中被割开咽喉的就是他。 李谵明咬牙切齿:“忘恩负义的逆子!” 裴叙的视线落在那张被面具半掩的脸上,微微皱着眉。 他也没想到独孤青做事竟如此狠绝,他既已不在乎李谵明的命,更不可能交出燃犀的解药了。 只是今夜抓捕似乎格外顺利,裴叙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眼,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掀开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半张被火烧过毁容的脸,在这晦暗火影中犹如恶鬼一般,眼中却满是讥讽。 裴叙神情冷下来,手指探到他耳边,猛地一拽。 脸上的人皮面具猛然被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在泰安山上时,裴叙曾见过这张脸。 是血忌。 伪装被识破,他却笑起来,裴叙神色冷怒扼住他脖颈:“独孤青呢?” 血忌满眼挑衅,恶毒的声音像冰锥刺过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 用过晚膳后,云楼睡了一觉。 虚软的状态持续了两日,今日不减反增,身体甚至有些麻痹之感,大脑一片昏沉。也不知道司徒砚这次在这药中加了什么,快把她搞成一个废人。 云楼梦里都在骂骂咧咧,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突听屋外传来熟悉的鸟鸣声。 自从上次从阿尘口中得知照影逃走的消息后,她最近就一直在暗自打探照影的下落,让燕池帮着在京中留了一些只有她和照影才知道的暗号。 独孤青此人睚眦必报,照影要是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知他逃走时受伤没有,能不能避开细刃的追杀。 此时听到独属于她和照影之间的传信之鸣,云楼立刻下床穿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右相府戒备森严,也不知他藏在哪里给她传信,云楼回应两声,很快,那鸟鸣声便由远及近,靠了过来。 燕池从夜色中冒出来:“夫人?” 云楼站在门口:“是我让你去找的人来了。” 燕池便传哨示意周围的暗卫按兵不动。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轻飘飘落在对面的屋檐上。 照影一身黑衣劲装,朝四周围过来的龙骧卫看了一眼,咋舌道:“你住的这地方防卫也太森严了,我差点没潜进来!” 云楼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不知为何心中那块石头却始终难以落地。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照影笑吟吟道:“怎么?几年未见,不认识我了?” 是啊,当年在风平城分别之后,两人就再也未见了。 体内突兀涌出几股乱流,似是被压制的内力受到了什么冲撞,真气逆行,在她七经八脉之间横冲直撞。 云楼身体一晃,猛地扶住门框,心中对于危险的警觉与不安越来越强烈:“燕池!”她强撑着喊出声:“赶他走!” 燕池立即鸣哨,四周暗卫挥剑而上。 屋檐上的青年收起方才松弛的笑意,面无表情盯着檐下那道纤细身影。 “我的小游还是这么敏锐。”鬼魅般的身影一跃而下:“可惜晚了。” 他俯冲而来,背后空门大露,任由刀剑朝他身上涌来,全然不顾身后龙骧卫朝他射来的箭矢。 刀光剑影,箭矢破空,他的目标只有云楼。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云楼根本来不及跑,也没力气跑,燕池的剑刺进他腹部的同时,那双曾经教她练刀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只需轻轻一拧,就能要了她的命。 这是独孤青曾经教过她的招式。 燕池面无人色,不敢再动。 屋外火光憧憧,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身中数箭,满身是血地挟持着夫人退进屋中。 云楼眼前一阵阵发晕,体内乱冲的内力犹如万针穿心,疼得她齿间发颤:“你把照影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挟持着她后退:“这个时候,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他手中长刀横在她颈前,一路退至房中靠墙的位置,撩起眼皮看向屋外:“半刻钟没见到裴行芝,就让他等着给他夫人收尸。” 云楼后背抵在他胸前,能感觉他身上的血汨汨而流,浸湿她的衣衫。 可独孤青全然不在乎,一手握刀贴着她颈脉,一手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嘴里倒了不知什么药服了下去。 云楼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不可置信:“你服了烬生散?!” 烬生散是江湖上一种密药,服后气血暴复,枯槁回春,可续三至五个时辰,然而药力过后就会经脉尽碎而亡。 “我今夜来此,就没想活着离开。”独孤青贴着她耳侧,笑语阴森:“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你猜这个人会是你,还是裴行芝?” “独孤青!” “小游不乖,都不叫师父了。”他看出她往刀上撞的意图,点住她两处穴位,使她动弹不得:“听说你这位夫君视你为珍宝,师父真的很想看看,他会为你做到何种地步。” 云楼感觉自己从未遇到过这种绝境。 孤独青已经疯了,以他对裴叙的恨意,一定会利用自己将他折磨至死。 裴叙会没命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只能任由他摆布吗? 体内犹如火燎,五脏俱焚一般,今夜失控的内力明显不对劲,之前服用解药时并未出现此等状况。 云楼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叙回来得很快。 从暗卫口中得知夫人被挟持的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守在门口的燕池看到疾步而来的身影,简直无地自容,跪了下去:“大人,是属下无能,没保护好夫人!” 裴叙脚步没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跨步踏进房中,面无表情与墙角处抬眼看过来的人对视。 独孤青已经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皮肉蜷缩面目全非的一张脸。 “裴大人。”那张脸笑了起来,露出森然白牙:“我们终于见面了。” 裴叙看了一眼他身前的云楼,她脸色看上去很差,泛着寒光的刀刃紧贴着她脖颈,只需稍稍使力就能割破她的颈脉。 他遏制住惊怒与恐慌,沉下气盯着独孤青:“你想要什么?” 他一刻也不想让她在这样的危境中多待,他要立刻用独孤青想要的东西将她换出来。 “我想要的东西,裴大人不是一直都知道吗?”独孤青幽幽笑道:“你的项上人头。” “你放了她。”裴叙往前走了两步:“我的人头你随意来取。” “裴大人,你最好让你的手下退远一些。”他手腕微微往下一压,刀刃便立刻在云楼雪白的脖颈间留下一条血线:“不然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刀快,还是他们暗器快。” “裴叙!不要被他威胁!他服了烬生散,不出三个时辰就会暴毙而亡!” 独孤青低头看了她一眼,加重手腕力道,刀刃便割得更深,鲜血的血顺着刀身滑落,刺得裴叙双眼血红,抬手示意:“退后!” 独孤青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扔到他面前:“裴大人,你觉得三个时辰能做些什么?够不够我在她身上扎出十几个血窟窿,让她血尽而亡?” 他满意地欣赏着对方脸上涌动的痛苦与绝望,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爽快了。 “裴大人,请吧。” 云楼眼睁睁看着裴叙俯身去捡那把匕首,急得眼泪喷涌而出:“裴叙!不要听他的!就算你按照他说的做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燕池!放箭!放箭!” 屋外一片死寂。 没有人听她的。 孤独青嘘了一声:“小游,不要吵。师父怎么舍得杀你呢?师父今夜只需要一个人陪我走黄泉路。”他笑着看过去:“就看裴大人怎么选了。” 云楼哭喊着,泪眼模糊中,看见裴叙握着那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了自己胸口。 独孤青疯狂大笑起来:“好好好,听说裴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不知道这掌心被穿透后,今后还能不能握笔呢?” 裴叙看了她一眼。 独孤青手中的刀又割深了几分,他快要看清她颈间翻卷的皮肉。 匕首从他的掌心穿插而过。 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流淌,云楼尖叫着,几乎快要崩溃了。 孤独青笑得胸腔都在震荡:“裴大人,我觉得这血流得还是不够多啊。”他抬刀在云楼手臂上划了一道,扭曲癫狂的神情状若恶鬼:“你是想让你夫人陪你一起流吗?” 裴叙死死盯着他手中又要刺向云楼的刀,猛地拔出左手掌的匕首,又一刀捅进腰腹。 鲜血顺着他衣角聚集成一条细细的血流。那道总是清姿挺拔的身影踉跄着跪倒在地,好像要连同她的命也一起带走了。 云楼双眼几乎瞪出血来,她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 恨不能生啖其肉,将孤独青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体内四泄乱撞的内力轰然决堤,四肢麻痹之感被巨大的痛感和力量冲退,像熄灭的火炭被吹开面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滚烫的火焰。 独孤青手腕突兀被握住,他下意识以为她要夺刀,立刻以招制反。她的武功是他教的,她下一招会怎么出他比谁都清楚。 可云楼没有夺刀。 她只是握住他手腕往前一带,十指扣入脉门死死锁住,刹那间刀尖翻转,长刀从她腹部穿过,贯穿了独孤青身体,甚至穿透了他的后背。 孤独青低头看了看这把将两人一同贯穿的长刀,喷出一口鲜血,却满足大笑起来:“最终还是小游要陪师父一起去死啊。” 云楼面无表情,握住刀柄猛然拔出,血线飞溅,刀光迸闪,她横刀旋身而近,刀锋狠狠割破身后之人的脖颈。 独孤青喉中鲜血迸射而出,溅在眼前那张总是因为杀人而面露不忍的脸上。 可此时那张脸上再无不忍,只有冰冷的恨意。 她说:“你自己去死吧。” 第88章 第88章 云楼睡了很长一觉。 体内涌动的内力像岩浆流经她的七经八脉,像要将她烧成一团灰烬。 中途迷迷糊糊醒过几次,她放心不下裴叙。 他流了那么多血,她好怕。好怕再次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嗓子被烧得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 好在司徒砚看见她沉重的眼皮一直在跳,立刻凑过来:“你夫君没事!别担心!你要快点醒过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响在耳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让她安心。 受伤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那道贯穿她和独孤青的刀伤她刻意避开了致命处,导致她昏睡的不是这道伤,而是她体内差点将她烧毁的内力。 云楼昏睡了三日。 醒来的时候,手被一双温热熟悉的大手握在掌中。 仿若被大火烧得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她猛地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裴叙病容苍白坐在榻边,见她醒来,手指骤然收紧,喉咙猛地一梗,想要关心的话堵在喉间,眼泪先流了下来。 云楼泛红的眸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缠着白纱的左手上,他穿着玄色衣袍,她看不见底下的伤。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是用指尖蹭蹭他的掌腹,轻声问他:“裴叙,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嗓音沙哑:“不疼了。”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她哽咽着,眼泪朝鬓间滑落:“不可以因为我受别人的威胁。” 他快吓死她了。 裴叙慢慢伸出手,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意,低沉的声音平静陈诉:“你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我只能死在你前面。” 他若死了,他知道他的妻子仍能带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他希望她永远快乐地活下去。 可她若死了,他只会跟她一起去死。 此生,他绝无可能再一次承受她的死亡。 云楼眼泪流得更凶。 裴叙掌心捂着她脸颊,明明眼中还有泪,却低笑起来:“司徒砚说,你体内的燃犀之毒已解。我的小楼不会死,会长命百岁。” 这三日体内那场岩浆不仅将她烧成灰烬,也烧光了如附骨之疽藏在她筋脉中的燃犀。 司徒砚没有骗她,那一日他带来的解药真的有用。 只是药效发作起来是怎样的情况他们都没有经验,误以为这又是一次失败的试药。 云楼在被独孤青挟持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体内失控的内力在最后一刻冲破了燃犀的桎梏,彻底烧毁了这道将她困住多年的枷锁。 “云楼醒了?”门口传来司徒砚的声音,他捧着药杵小跑过来,一把把裴叙掀开:“让我看看!” 云楼气急:“你别碰他!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也还好吧。”司徒砚把上她的脉,瞥了裴叙一眼:“你夫君聪明着呢,只挑不致命的地方捅,只是血流得多了些,看着吓人,比你伤得轻多了。” 裴叙笑了笑:“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也是大夫?” 云楼还是心疼得不行:“那也很严重!对了你的手,都被匕首刺穿了!以后还能握笔吗?” 裴叙看了眼缠着纱布的左手,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笑道:“握笔用这只手。” 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独孤青如愿。 独孤青想要当着云楼的面折磨他,让他们两个人都痛不欲生,享受他们的绝望与崩溃。而不是立即要他们的命。 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会让独孤青看到他想看到的,当独孤青心满意足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之时,必定会露出破绽。 他示意过燕池,暗卫会抓住这样的机会。 只是还没等到可趁之机,云楼就将人反杀了。 他娘子果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司徒砚对她的脉象再熟悉不过,以他多年来跟燃犀对抗的经验,他已经敢拍着胸脯保证:“燃犀已解!我就说我和哈桑肯定能行的,你还不信!” 裴叙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将解药送到了蚕灯司旧部那人手中,他服过后情况和你相同,只是这几日仍高热不退,大约是因为中毒时日更久,起效更慢些。” 这块一直压在他们心中的沉石,在这一刻彻底碎成粉尘,消失不见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她十几年后就会死去。 他们这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可以陪她去做所有想做的事。 游山玩水,踏遍河山。 裴叙突然有点想违背对小皇帝的承诺。 五年也太久了。 他竟然还得在这朝中浪费五年时间吗? 梁怀瑾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了,趁着他和云楼受伤养病的时间,自己单枪匹马就把李相一党的后续摊子解决了。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这不干得挺好的。 裴叙打定主意,正好趁养伤这段时日,让小皇帝适应一下自力更生,说不定等他伤好,梁怀瑾体验过皇权集中的滋味后,会主动让他辞官卸权呢。 只是梁怀瑾的血为何能代替先皇之血当药引仍是未解之谜,如今司徒砚和哈桑反而更在意这件事,这将成为燃犀之后又一个让他们睡不着觉的谜团。 裴叙替他们去找梁怀瑾要了恩典,司徒砚和哈桑便成了皇城藏书阁的常客,日日在里面翻阅典籍。 藏书阁中还有许多医术毒术方面的当世孤本,两人一进去简直要赖在里面不肯走了。 独孤青死后,李谵明彻底了无指望,将细刃最后的窝点交代了。 龙骧卫赶去的时候,在地下水牢里发现了被铁链锁起来神志不清的照影。 这样的水牢,曾经也关过幼时的云楼。 每一次犯了错,他们就会被关进这样的水牢中。 水牢里爬满了蛇鼠虫蚁,也爬满了照影的身体。他满身鞭伤,身中蛇毒,龙骧卫再晚去半日就只会见到一具尸体。 还在府中养伤的云楼得知消息后火急火燎将司徒砚从藏书阁抓出来。 照影被送到府中时,云楼几乎快要认不出他了。 他被独孤青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司徒砚坐在榻边给他施针,那银针都立不住,只剩一层皮包住他的骨头。 “独孤青给他灌了太多迷魂散。”司徒砚难得神情如此严肃:“就算他醒过来,恐怕也会神智受损。” 云楼快要哭出来了:“你是说他以后就要变成一个傻子了吗?” “不一定,也可能会忘记很多事情。”他一边施针一边安慰她:“其实忘了这段受折磨的记忆也挺好的。” 哪怕是在昏迷中,他的眉眼依旧痛苦地皱着。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被独孤青关起来的。 云楼站在病榻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如今已无法求证泰安山上阿尘那句“他逃走了”到底是一场阴谋,还是独孤青连阿尘也一起骗了。 照影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他明明比她还要小一岁。 裴叙看着一旁默默落泪的妻子,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低声哄道:“等他醒来,我会安排人照顾他。就算真的神智受损,也会让他后半生无忧的。” 府中养伤的人变成了三个。 司徒砚每日要来给照影施针,他嫌每日来回跑麻烦,干脆住到右相府中。他一来,哈桑自然也跟着来了。 要不是卞玉拦着,崔令宜说什么也要一起住进来。 府中每日吵吵嚷嚷,再也不似曾经那个规矩森然的相府。 裴叙和妻子独处的时间竟被挤占得只剩晚上那么一点点了! 原本还想趁着养伤不用上朝这段时日,抛却繁重政务,和妻子过上一段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清闲日子。如今美梦成空,裴叙突然感觉他的伤势有点加重了。 半月之后,梁怀瑾也开始给他找事。 日日派周德全来府中传口谕:“裴卿,伤势可好了?能上朝否?” “裴卿,今日感觉如何?能上朝否?” “裴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盼卿速归。” “裴卿,定是府中大夫医术不精,朕特派御医前往为裴卿诊治,望裴卿早日痊愈。” “裴卿,御医说你伤好了。请不要再辜负朕的一片真心,速来上朝!” “裴卿,朕真的会生气,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裴卿,失信背诺非君子所为!” “求你回来上朝吧裴卿朕真的求你了呜呜呜……” 初冬薄寒,寅时一刻,裴叙咬牙切齿从温暖沁香的衾被中坐起身来。 云楼迷迷糊糊眯着眼,手臂还搭在他腰间:“今日就要恢复上朝了吗?” “嗯……”裴叙神色沉重:“再不去陛下要亲自登门了。” 云楼埋在锦被中笑了声,撑起手臂在他肩头亲了一下:“快去吧,别迟了。” 裴叙顺势搂住她,俯身压下来,与她缠绵半刻,哑声道:“来接我下朝。” 云楼瞬间瞪大眼:“又来?!” 裴叙微一眯眼,咬她温软的唇:“不想来?” “入冬好冷的。”她唔唔两声以示抗议:“我想睡懒觉。” “就今日来。”他缠着她不肯放,哑声哄着:“今日不一样,是新的开始。” 他都这么说了,云楼还能不应他? “知道了知道了。”她抱着黏人的夫君重重亲了一口,嘀嘀咕咕嘟囔:“风气都是你带坏的!” 第89章 正文完结 第89章 正文完结 先太子案和泰安山刺杀案水落石出,落下帷幕,李谵明一党最终也落得和贺朝年一样的下场。 李党下狱,六部空缺,朝局动荡之余,也是新的机会。 原本以为裴行芝会趁机接手朝堂,成为下一个把持朝政的李相,不曾想他却因伤告假,足有一月没来上朝。 陛下一改往日懒散作风,亲临朝政,在这一月之内提拔朝官,擢升补缺,钦点入部,六部空缺被补上,朝局顿时焕然一新。 这其中有裴行芝的人,也不乏在朝中与裴行芝水火不容多次弹劾他的清流之派。 百官默默揣测,陛下这一手笔,接下来恐怕就是要收权削势,对付裴行芝了。 一月之后,风姿斐然的朱红官袍终于出现在朝堂之上。 兔死狗烹的局面没有出现,文武百官震惊地发现,陛下不仅没有打压裴行芝,甚至还给他升官了!!! 之前还只是右相,与左相互相牵制,如今陛下大手一挥,罢左相之位,即擢裴行芝为丞相,独领百官,统领机务。 世上只有皇帝一个人高兴的成就达成了。 今日朝议氛围格外轻松,龙椅上的梁怀瑾肉眼可见的开心,散朝之后,裴叙不出意外被叫到勤政殿。 “裴卿。”梁怀瑾揣着袖子,满眼幽怨地盯着他:“你不会违背对朕的承诺的,对吗?” 裴叙:“……” 说一不二的裴相头一次有些心虚不敢直视陛下那双明亮信任的眼眸。 “臣不在的这一月,陛下始览万机,御极亲政,臣观陛下之明,实已无须臣居此位……” “裴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梁怀瑾简直要跳脚了:“朝局刚定,六部不稳,贤才未明,朕的太子也还未立,万事都还需要你拿主意!你怎可弃朕而去?!” 他满脸心痛:“朕的血,难道都白流了么!” 裴叙:“…………” 真没招了。 提前跑路的念头彻底破灭了,离开勤政殿时,梁怀瑾笑嘻嘻:“明日见哦,裴卿。” 裴叙看着冬日薄阳下灰蒙蒙的红墙金瓦,深深吸气。 罢了,五年而已。 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 云楼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天还是灰蒙蒙的。 入冬后就是这样,盛京的冬日尤其如此。不过裴叙说再过段时日就要下雪了,到那时雪堆宫墙的皇城就会变得分外好看。 她起身梳洗完,吃过早膳,便去别院的厢房探望照影。 照影半月前就醒了过来。果然如司徒砚说得那般,醒来后他记忆陷入混乱,前尘往事模糊不清,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不过比起神智受损变傻,这样的结果已算好的了。 早起司徒砚已经来为他施过针,云楼过去的时候照影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冬日薄薄一层冷阳照在他消瘦干枯的脸上,但精神看上去已然恢复了许多,不再像刚醒来时那般萎靡了。 “云楼。”看见她过来,照影笑着朝她挥挥手。 云楼就也笑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今日感觉如何?有想起些什么吗?” 照影双臂抱在脑后,悠悠道:“没有。总感觉那是些不太愉快的记忆,我也不是很想想起来。” 云楼默了一瞬:“也是。” “司徒砚说我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完。”照影转头对她道:“我准备今日就离开这里了。” 他伤了根骨,武功已不如从前,但也足够他在江湖上自保了。 细刃覆灭,今后再无吊客,只有照影。 用这一次劫难换来彻底的自由,倒也划算。 云楼甚至都有些羡慕他了:“那你想好去哪了吗?” “没呢,先随便走走看看吧。”照影瞅了她一眼,笑眯眯道:“看你一脸羡慕的样子,要不你跟我一起走?” 云楼:“…………”她严肃道:“还是不了,我不想和你一起被追杀。” 她谨慎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又清清嗓子,大声道:“而且我一刻也离不开我夫君!我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 照影:“?” 到底谁有病? 得知照影今日就要辞行,司徒砚和崔令宜都来送他。 云楼命人给他准备了银票和细软,递给他的时候,看他那副懵懂无知样子,又不放心地交代了许多行走江湖的注意事项。 照影边听边笑,最后无语地把包裹从她手中抢过来:“我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 云楼叹了声气:“等哪日你恢复记忆,再来找我。” “不恢复记忆我也会回来看你的。”照影看了她几眼,笑着拍拍她肩:“就算没有之前的记忆,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司徒砚说,常人用一次迷魂散足以吐露全部秘密,正常的剂量不会损伤神智。 他之所以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是因为将他关起来的人为了撬开他的嘴,给他灌了致死量的迷魂散。 他情愿死也要守护的人,一定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他仍是背着那把长剑,就像当年在风平城与她辞别那般,翻身上马:“后会有期!” 云楼便也笑着朝他挥手:“后会有期。” 崔令宜等照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开心地挽住云楼的手臂,挤眉弄眼:“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保证喜欢!” 云楼看了眼天色,十分心动遗憾拒绝:“改日吧,我得去接裴叙下朝了。” 崔令宜咬牙切齿:“多大的人了下朝还要人接!丢不丢脸!” “你知道的。”云楼甜蜜又苦恼:“我夫君一直很粘人。” 粘人的夫君一身朱红官袍从皇城中走出来,红墙碧瓦在他身后像铺陈的画卷。 他走了几步,看见她时便不走了,笑吟吟立在原地,微微挑眉示意。 云楼只好拎着裙子跑过去,然后被他张开手臂心满意足地接住。两侧路过的朝官看上去目不斜视,实则余光乱飞。 云楼埋在他怀里简直不好意思抬头:“一定要这样吗?你就不能自己走过来吗?” 裴叙语气肯定:“一定要这样。” 他最喜爱香风和娘子一起朝他扑来。接住她的时候,他就好像接住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云楼在他腰腹上拧了一下:“反正这是我今年最后一次来接你下朝!” “那下一次要等到明岁了吗?” “当然!” “当真?” “当真真!” 裴叙满眼笑意牵住妻子的手朝宫外的马车走去:“再有一月便是年关,过了年关便是新岁。”他慢悠悠道:“那便让夫人先偷懒一个月,等过完年关再来接为夫下朝吧。” 云楼震惊:“什么?我只能偷懒一个月吗?” “一个月还不够?为夫上朝一整年的休沐日加起来也不到一月。” “不对啊裴叙,上朝不是你的差事吗?怎么现在我也有份了?” 夫妻俩拌嘴的细语被冬日冷风吹开,落在四周竖耳偷听的朝官耳中,真是令人嫉妒又羡慕! 盛京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裴叙向梁怀瑾告假三日。 梁怀瑾翻来覆去向他确认,他是要带夫人去皇家温泉行宫游赏,而不是准备丢下自己跑路,最后在裴叙无奈又无语的神情中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裴卿。”他还不死心:“真的不能带朕一起去吗?” 裴叙额角突突地跳:“陛下!” “不去了不去了。”梁怀瑾委委屈屈地嘟囔:“不去了还不成吗。” 翌日一早,一辆朱轮华毂从丞相府驶出。 梁怀瑾昨日直接下旨将今日要去的皇家行宫赐给了裴叙,行宫里什么都有,也就无需云楼再像之前那般收拾行头。 只是她的衣裙都是裴叙收拾的,不过是去三日,他却挑了十多条裙子带上。 云楼怀疑这个裴叙心思不纯,根本不是在给她收拾衣裳!而是在挑喜欢的裙子到时候方便他自己! 马车上午出发,直至傍晚才终于到达行宫。 裴叙仔细将狐氅替她系好,天水碧的绒毛将她清润皎白的脸颊团在中间,裴叙看了两眼,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两下。 手感极好,还想再捏。 云楼瞪了他一眼,把他不安分的手拍开,不等他扶便兴冲冲跳下马车。 白雪已覆满山头,飞檐翘角藏在山坳苍翠之中,宫墙依山而走,琉璃瓦被薄雪覆了一层,只露出边缘处温润的碧色。 山间飘浮丝丝缕缕的白雾,那是温泉的热气在冷冽飞雪中蒸腾而出的雾气。 这个时节桂花早已谢了,但行宫里种着许多奇花异草。大约是地下有热泉流过,行宫中温暖如春,犹如藏在山中的一块暖玉。 云楼从未见过如此壮观华美的山中行宫,欢呼一声拎着裙子就朝前跑去。 裴叙笑吟吟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天水碧的狐氅在漫天飘雪中飞扬,是这淡薄天光下唯一一抹清亮。 “裴叙~”她开心时喊他的名字,尾音总是欢快地上扬:“快来快来!” 裴叙笑了声,挥手遣退伏地恭迎的宫人,信步朝妻子走去。 于是偌大的行宫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最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种天地之间万物缥缈,只有他和她彼此依赖的感觉。 上一次在风平城的遗憾终于在这一次补上。 这一次他不用再顾及天寒地冻,他娇弱柔软的妻子承受不了。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温润如脂,清透莹亮得几乎能倒映出两人在池中的影子。 云楼后背紧贴着池壁,看着热气蒸腾的水面泛起汹涌的波纹。 前段时间因为两人受伤初愈,裴叙到底还顾虑几分,每次行事都很温和。 今日却好似要将这段时日积攒的欲,望全都灌满这座池子,在这纷纷扬扬的细雪之下,在这白雾皑皑的汤池之中,与她抵死缠绕,永不分离。 三日时间实在太少,十几套衣裙也不够他撕。 第三日,裴叙派暗卫回宫给梁怀瑾传话,他要再延长三日假期。 得到传信的梁怀瑾在勤政殿中哭出声来。 帘幕低垂的暖阁里,云楼躺在裴叙腿上把玩着从帘外探进来的梅枝:“这样真的可以吗?陛下不会亲自撵过来抓你回去吧?” “来了再说。”裴叙合上手中的书籍,低头看了眼她身上的纱裙:“这条裙子……” 云楼立刻环胸抱臂捂住襟口:“这是我最后一条裙子了!你再弄坏我真没得穿了!” 裴叙笑道:“怎么会呢。”他眸色幽幽:“我已让婢女跟着暗卫回城去取了。” 云楼愤怒地翻坐起来,邦邦给了他两拳:“裴行芝!你这个坏毛病能不能改改!为什么老跟我的漂亮裙子过不去!” 裴叙挑眉捉住她的手,紧盯她的黑眸意味深长:“你都叫裴行芝了。裴行芝能是什么好人?” 裴行芝就是喜欢把她弄脏揉碎,看她在他身下失控,与他一起在卑劣之中沉沦。 可裴叙会好好爱她,将他所有的珍惜与疼爱都尽数奉上。 他笑着把妻子拉到怀里,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好了,不弄坏它。我读话本给你听好不好?” 云楼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胸膛上:“那今日就读《绛纱记》吧,上次读到哪了?” “读到那白狐书生在月下现了真身。”他顿了顿,突然叹气:“你翻来覆去就爱看书生做主角的话本,就这么喜欢书生?” 云楼气得抬头就在他下巴咬了一口:“读个话本也能吃醋!快点!” 暖格外飞雪漫天,还未落地便被蒸腾在空中的热气融化,清润舒缓的读书声在这簌簌扑落的碎雪中像宁静绵长的低喃。 “裴叙……” “嗯?” “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他偏过头,温柔珍重地亲了亲她的唇角:“你在就是最好的礼物。” 曾经他在生辰夜许愿,希望他们年年此日,岁岁如今。 如今愿望已经实现,他此生别无所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