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男主控特供文合集》 黯然销魂(1) 尤彬今天起了个大早,把他那几把宝贝吉他都擦了一遍,又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然后从二楼阳台翻了出去。 他其实不算逃。 门是开着的,车钥匙留在玄关柜上,行李箱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只是不想在家待着。 尤家二老从昨天就开始折腾了,从窗帘颜色到花瓶摆放,连他书桌上那堆乐谱都被重新码过。 阿姨来来回回擦了三遍地板——因为孔家那位大小姐今天回国,要来家里坐坐。 尤彬打了个车,去了城南一间破旧的排练室。 这里的墙壁斑驳,隔音也差,隔壁鼓手的节奏一清二楚地传过来。 但正因如此,没人会来这里找他。 他随手拨了两下弦,音不准,也懒得调。 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孔暮汐小时候其实很黏人。 五岁那年尤家办宴会,她穿着一身粉色蓬蓬裙,像个年画娃娃似的满场找他。 找到他躲在二楼书房看书,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说:“尤彬哥哥,我以后要嫁给你的。” 尤彬被那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当时才七岁,对这种宣言只觉得浑身发毛。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见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就条件反射想跑。 她那时候做事也疯。 有次他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第二天她就真的让司机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买,捧着热乎乎的纸袋跑来找他,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他接过栗子的时候其实有点怕。 那种沉甸甸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上了中学,她忽然就收敛了。 不再大声嚷嚷那些话,见了他也只是微微笑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尤彬哥哥,今天课业忙不忙?” 递过来的水永远是常温的,因为他胃不好;带的点心永远是他喜欢的口味,因为她默默记了十年。 她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怎么面对。 高三那年,他趴在桌上补觉,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跟别人聊天。 家里的一些长辈问她以后想考哪里,她犹豫了一下说:“尤彬哥哥之前提过一嘴,说喜欢音乐氛围好的地方……我想去国外那所音乐学院看看。” 他当时醒着,却不敢睁眼。 那句话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 可能是某天放学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弹吉他,他随口感慨了一句“这学校音乐系好像不错”。 他自己转头就忘了,她却记了那么久,还为此准备了大半年。 后来她真的去了。他如释重负,又隐隐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这三年他偶尔从父母那里听到她的消息:拿奖了,开演奏会了,导师很看重她。 每一条都证明她过得很好,而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背负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 可现在她要回来了。 排练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尤彬的琴声一停,心脏莫名提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没应声。那敲门声停了停,然后是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调音。吉他微微走调,像他此刻的心跳。 同一时间,孔暮汐站在尤家别墅门口,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阿姨迎出来,满脸为难地说:“少爷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她笑了笑,温顺地点点头:“没事,我改天再来看他。” 转身的时候,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指尖在发尾轻轻绕了一圈。 其实她在国外那三年,每天都想回来。 但她不能。因为她答应过自己,要变成足够好的样子,好到让他不再害怕。 出租车驶过城南那条街,孔暮汐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栋旧楼的窗台上。 二楼有扇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来吉他声。 她看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了视线。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黯然销魂(2) 尤彬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正头顶。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沿着城南那条旧街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面馆就钻进去吃了碗面,然后继续晃荡。 他不想回家,至少今天不想。 走到一条窄巷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声。 不是普通的交谈,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低沉的逼问。 间或有东西被踢翻的声响,和一个女孩低低的、含着颤抖的我真的没有。 尤彬脚步顿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读书的时候班上有人被堵在厕所要钱,他都是绕道走的那种。 但今天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那个女孩的声音里那种无助让他想到了什么,于是他转过巷口,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个男人堵着出口,中间站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的女孩。 她背对着尤彬,身形单薄,肩膀微微缩着。 地上散落着几页纸,像是租房合同之类的东西。 下礼拜就是最后期限,其中一个男人用手指点了点女孩的肩膀,别跟我们玩消失,你妈那边我们也知道在哪个医院。 尤彬咳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两个男人看见来了个陌生人,脸色不善:兄弟,私人恩怨,别掺和。 尤彬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脸上。 她二十几岁的样子,长了一张很周正的脸,但此刻嘴唇发白,眼眶泛红,显然已经撑了有一会儿了。 她看见尤彬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太快了,快得几乎抓不住,像是辨认,又像是意外。 但尤彬没认出来她。 他只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中学六年,同班同学几十号人,他向来只跟玩乐队的那几个走得近,其他人的名字和脸对不上号是常态。 多少钱?尤彬问。 两个男人愣了愣。领头的那个皱起眉:关你什么事? 尤彬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合同纸,上面写着租金金额。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去:扫这个。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也看出尤彬身上穿的虽然随意,但料子和牌子都不便宜,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 到账的提示音响起,领头的男人哼了一声,收了手机:行了,这月清了。下月按时,不然还来。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俞敏珠这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会还你的。 尤彬把手机揣回兜里,摆摆手:不用。 他转身要走,俞敏珠往前追了一步:等一下!她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他就这么走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总得报答你。等我有钱了我可以请你吃顿饭,或者你有什么需要跑腿的—— 真不用。尤彬回过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随手的事。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但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急不缓,却又坚定地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尤彬有点烦了。 他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躲人,结果躲了一个又碰上一个。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俞敏珠。 她站在巷口的光里,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近乎执拗。 那种执拗让尤彬恍惚了一瞬——有点像谁。但他很快把那点恍惚压下去,叹了口气。 行。他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加吧。但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不缺人请吃饭。 俞敏珠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掏出手机扫了码。 屏幕弹出尤彬两个字的备注时,她低头盯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叫俞敏珠,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但笑容已经明朗起来,我们是高中同学,你记得吗?坐你后排的那个。 尤彬皱了皱眉,努力想了想,最终诚实地摇头:不记得。 俞敏珠的笑容没变,只是眼底的亮光微微荡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没关系,她说,我记得你就行了。 尤彬没再接话,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加上的新联系人已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一定请你吃饭,你别推。 他按灭屏幕,没回。 黯然销魂(3) 俞敏珠站在巷口,一直看着尤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锁了屏,塞进口袋。 刚才那种无助和发抖的模样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一点一点从她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神色。 她确实记得尤彬。 高中后排那个位置,她坐了一年半。 尤彬那时候不太跟班上的人来往,偶尔趴在桌上睡觉,偶尔戴着耳机听歌,偶尔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懒洋洋地答完又坐下。 班上女生私下讨论谁家条件好的时候,尤彬的名字永远排在前头——尤氏集团,搞地产和金融的,那个尤字,全市没几家能比。 她从那时候就知道。 今天这一出,她其实没想到会遇上他。 那两个房东上门是真的,她妈住院也是真的,钱拿不出来更是真的。 但尤彬出现的时候,她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这不是意外,这是机会。 她攥紧手机,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尤彬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他搭了辆地铁,去城东找沉驰。 沉驰是他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铁哥们,组乐队的时候沉驰打鼓,尤彬弹吉他,后来毕业了沉驰进了家里的小公司当了个闲职,尤彬则被家里按着头读了商科,但每周还固定聚一次。 今天到了沉驰的公寓,门一开,尤彬就皱了眉。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女孩,穿着沉驰的T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正窝在那里刷手机。 沉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蛋,回头冲尤彬一乐:来了?随便坐。 尤彬站在门口没动,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他认得,这是沉驰最近一个月换的第三个女朋友,上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就分了。 你们俩聊着,沉驰把煎好的蛋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出来,等下一起吃饭。 女孩抬头冲尤彬笑了笑,然后顺势往沉驰身上一靠,抬手去喂他。 沉驰笑着躲了一下,又凑回去让她喂。 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歪在沙发上,你一口我一口,完全没当旁边还有个人。 尤彬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屋里空气很闷。 他待了大概十分钟。 沉驰跟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沉驰的女朋友时不时插一句嘴,嗲着嗓子喊驰驰你帮我拿那个,尤彬手里的水杯越攥越紧,最后他站起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走了。 沉驰一愣:这才刚来,怎么就走了? 闷。尤彬已经把外套穿上了,伸手去拉门把手。 沉驰追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我说你这一天天别扭什么呢?也赶紧找一个不就得了,省得看我们腻歪难受。 尤彬回头看了他一眼。 沉驰笑嘻嘻的,显然是在开玩笑。但尤彬的表情冷下来,声音也淡淡的:我还没饥渴到那份上。 门关上的时候,沉驰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这人,尤彬没回头。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沉驰那句也赶紧找一个在他耳边晃,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刺耳。 他闭了闭眼,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晚上他没回家,找了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清吧坐进去。 吧台边零星几个人,灯光昏暗,调酒师擦着杯子。 尤彬要了一杯长岛冰茶,其实不太会喝烈酒,就是觉得今天得喝点什么。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旁边的高脚凳上坐过来一个人。 甜腻的香气先于人影,侵入了空气。 尤彬偏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修身的针织裙,妆容精致,嘴唇涂得很红。她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一个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尤彬的后背僵了一下。 是。他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把目光转回面前的酒杯。 女人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肘撑在吧台上,侧着身看他: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一个人喝闷酒?跟女朋友吵架了? 没有。尤彬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那——女人的脚尖在吧台底下碰了碰他的鞋尖,要不要姐姐陪你聊聊天? 尤彬猛地站起来,高脚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脸色不太好,甚至没看那个女人一眼,从钱包里抽了张钞票拍在吧台上,转身就走。 身后的女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了句小弟弟还挺害羞。 尤彬推开酒吧的门,夜风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种烦躁感混着一点酒精,闷得他难受。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横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城市这么大,他走了一天,最后还是一个人。 黯然销魂(4) 尤彬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酒精这时候才开始真正上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扶着路灯杆站了几秒,决定趁黑灯瞎火溜回家。 好在他家那片是高档别墅区,这个点路上几乎没人。 他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轻,像做贼一样。 院门没锁,他知道父母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打算从侧门绕进自己那栋小楼。 手刚搭上铁门的把手,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尤彬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猛地转身。 路灯的光线影影绰绰,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尤彬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孔暮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雀跃,又像是怕吵醒屋里的人。 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重,但很稳,指腹的温度透过袖口传上来,温热的一小片。 尤彬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儿。白天躲了一天,就是不想见她,结果大半夜在家门口被她堵了个正着。 你怎么……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话还没说完,孔暮汐靠近了一步。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然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喝酒了? 她闻到了。那点甜腻的果酒味道混着夜风,瞒不住她。 尤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把手抽回来:没喝多少。 但他脚下不稳,退那一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身后的铁门。 孔暮汐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扶,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她盯着他看,脸颊被路灯染上一层薄薄的光,眼底那点情绪翻涌又压下去。 尤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想把她甩开:我没事,你松手,我进去了。 你现在这副样子进去,叔叔阿姨不念叨你才怪。孔暮汐没松手,声音放软了些,带着那种哄人的语调,像小时候哄他吃不喜欢的东西,去我那儿吧,我照顾你。省得你被他们抓到又要说教。 尤彬想拒绝,但脑袋沉得很,逻辑像一锅煮烂的粥,翻来覆去理不出一个像样的词。 孔暮汐没等他答应,已经拉着他往路边走。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门开着,暖黄的内饰灯亮着。 他稀里糊涂被塞进了后座。 座椅是那种很软的真皮,陷进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孔暮汐从另一侧上了车,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一句回我那。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夜色。 狭小的空间里,她的气息变得格外清晰。 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那种暖香,一点一点包裹过来。 尤彬偏过头靠着车窗,想离她远一点,可车厢就这么大,避无可避。 她偏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车窗外掠过的灯光断断续续地滑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的,把他皱着的眉、抿紧的唇、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勾出一层暧昧的轮廓。 孔暮汐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明明是困倦的样子,却还是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可偏偏是这种冷淡,让她心里痒得不行。 她想,他怎么连闭着眼皱眉都这么好看。 好看得让她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 她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她忍不住凑近了,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廓,声音又低又软,像在哄什么不听话的小动物—— 尤彬。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间,听到她轻轻叫了一声。 尤彬。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在梦里呢喃。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心里那点压了很久的念头终于按不住了。 她真想亲亲他,就一下。 他这副又冷又困、懒得理她的样子,偏偏让她觉得又帅又可爱,可爱得她心里翻涌得厉害,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然后他感觉到她靠近了。 先是呼吸拂在脸上的触感,温热的、轻轻的,接着是柔软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尤彬猛地睁开了眼。 孔暮汐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颊。 她闭着眼,唇瓣贴着他的,生涩却笃定地压了一下。 尤彬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偏头要躲,后脑勺撞上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你—— 话没说完,孔暮汐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她追过来,又吻上了他。 这一次比刚才重一些,唇瓣碾着他的,呼吸急促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尤彬抬手想推她,手掌抵在她肩头,触到那件薄薄的针织衫下温热的肩骨,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用力推出去。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孔暮汐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水光,亮得惊人。 然后她闭上眼,吻得更深了一些。 黯然销魂(5)(口交h) 车子在孔暮汐的公寓楼下停稳。 司机没回头,很识趣地没有多看一眼。 孔暮汐扶着尤彬下了车,他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抱怨还是别的。 进了电梯,尤彬靠着轿厢壁,闭着眼,脸颊泛着薄薄的红。 孔暮汐站在他身侧,侧头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伸手替他拨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指尖擦过他的眉心,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躲,却没躲开。 公寓是她回国前就让阿姨收拾好的,三室两厅,装潢偏简约,但处处都透着精心。 她把尤彬一路扶进卧室,小心地放到床上。 床垫很软,他一陷进去就整个人松了下来,四肢摊开,像一只卸了防备的猫。 孔暮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衬衫的扣子在拉扯间松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微微起伏着。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孔暮汐转身去了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 她坐在床沿,俯身去擦他的脸。 毛巾覆上去的时候,尤彬不舒服地晃了一下脑袋,被她一只手轻轻按住下巴固定住。 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鼻梁和脸颊,每一个角度都慢条斯理地蹭过。 擦到唇角的时候,毛巾停住了。 他的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带着一点酒后的温热气息。 孔暮汐盯着那道唇线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毛巾底下悄悄地挪了位置,从唇角滑到下颌,再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走。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喉结。 那小小的凸起在她指腹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尤彬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 孔暮汐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往下探,指尖勾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第三颗,第四颗。 衬衫向两侧敞开,露出他的胸膛。 尤彬平时看着清瘦,但到底年轻,胸肌薄薄的一层覆在骨骼上,线条流畅干净。 皮肤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泛着柔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孔暮汐的手按上去,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皮肉传到她掌心。 尤彬哥哥。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他没醒,只是又在枕头里蹭了蹭,侧过身往床里侧滚了小半圈,被子被他压住一角,哼了一声:别吵…… 语气带着不耐,像在赶什么烦人的东西。可孔暮汐听了却只觉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发疼。 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锁骨,亲了一下。 他的皮肤热热的,沾着一点酒精蒸腾后的汗意。 孔暮汐的唇顺着锁骨往下,一寸一寸地碾过去,在胸口停下,舌尖轻轻地扫过。 尤彬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手下意识抬起来推了她一把,但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无意识的抗拒。 嗯……别…… 他的声音哑着,含在喉咙里,像梦呓。腿不自觉地屈起来,膝盖蹭了蹭床单,又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孔暮汐直起身来,手指搭在他裤腰上,犹豫了不到一秒,就解开了金属扣。 拉链滑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她把他最后那层布料褪下来,少年的身体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她面前。 他的腰腹绷着,皮肤白皙,肌理在灯光下呈现出干净流畅的线条。 半梦半醒之间,他下身已经微微有了反应,前端颤巍巍地翘着,颜色浅淡,形状秀气好看。 孔暮汐的喉咙发紧,口干得厉害。 她俯下去,先把脸埋在他小腹上蹭了蹭,闻到他身上混着酒味的、年轻干净的气味,鼻尖蹭过那层细软的汗毛。 尤彬又哼了一声,腰腹往里缩了缩,腿下意识想并拢,却被她用手分开了。 她的唇落下去的时候,尤彬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腰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惊呼。 孔暮汐没有停,她的嘴唇含着那团柔软的顶端,舌尖绕了一圈,尝到一点咸涩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圈住根部,缓慢地往下含。 别……别……尤彬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醒过来又没完全醒的迷茫,腿想蹬开她,却被她按住膝弯压了回去。 他的手胡乱地抓住了她的头发,指节泛白,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别的什么。 孔暮汐抬起眼看他。 尤彬半睁着眼,瞳孔涣散,额头蒙了一层薄汗,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是那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惊惶,连鼻尖都红了,像被欺负狠了又不知道怎么反抗的样子。 她心口某处忽然软得发酸,但动作没停,反而含得更深。 舌尖沿着柱身来回舔弄,发出细微的、湿润的水声,混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尤彬的腰又往上拱了一下,手指在她发间攥得更紧了,喉咙里滚出支离破碎的哼声。 她的头上下起伏着,节奏不快,但很稳,每一次都吞到喉咙深处。 尤彬的腿开始发抖,膝盖朝内夹,被她用手肘撑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最后那一声孔暮汐从唇齿间漏出来的时候,尾音打着颤,像是求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射在她嘴里的时候,腰猛地绷成一张弓,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塌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 孔暮汐直起身,喉咙动了动,把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她舔了舔唇角,低头看着他。 尤彬侧过脸,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要滴血,睫毛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黯然销魂(6) 尤彬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 他偏了一下头,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他皱着眉,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坐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房间。 被子滑下去,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衣服整齐,身上干干净净的,但那些残存的、模糊的触感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温热柔软的唇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往下走,还有他含混的、变了调的喘息。 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自己被孔暮汐拉着上了车,被她亲了,他偏头要躲却被她按着继续。 再往后就是一团混沌。 尤彬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他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在床上僵坐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公寓里没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比昨晚利索多了。 到了家里,他直接钻进自己那栋小楼把房门反锁了,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瞪着天花板。 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他被一个女人强吻了,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他不敢往下想,但越不敢想,那些碎片就越清晰。 他闭了闭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不可理喻。真的不可理喻。 他以前只觉得孔暮汐太黏人、太炽热,压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他觉得她简直是疯了。 他从没给过她任何暗示,从小到大都没有,她凭什么——凭什么觉得可以这样对他。 尤彬翻来覆去了一整个白天,到傍晚的时候拿定了主意。 这几天他不能待在家里,孔暮汐随时可能上门。 两家人世交,她来串门光明正大,他连躲都没处躲。 所以他提前出了门。 天刚擦黑,他换了身衣服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小区外的绿化带走,打算随便找家咖啡店待到夜深再回来。 晚风一吹,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步子也放慢了。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尤彬! 尤彬转头,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孩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着红晕。 俞敏珠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然后扬起笑脸:真巧,我正想着怎么找你,就碰上了。 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下淡淡的青灰和紧抿的唇角。你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太好。 尤彬没心思应付她。 他刚想说没事就走,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街角拐过来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瞳孔一缩——那辆车的车牌号他昨晚迷迷糊糊间有印象。 尤彬的脑子一瞬间转得飞快。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俞敏珠,她脸上还带着笑,嘴唇微微张着等他回答。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帮我一个忙。假装是我女朋友,最近这段时间。我给你钱,不会让你白干。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特定的人面前配合我就行。 俞敏珠愣住了。 她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下去,下意识攥紧了提手。 她想过各种接近他的方式,想过慢慢发消息、慢慢约吃饭、慢慢让他注意到她。 可她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快得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砖,砸得她脑子嗡了一声。 尤彬没等她说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考虑一下,不愿意也行,但我—— 我愿意。俞敏珠打断他,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干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愿意帮你。 尤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后面我再跟你细说。 他侧过身,余光已经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在路边缓缓减速。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俞敏珠的肩膀,轻轻揽了一下,然后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配合我,别回头。 俞敏珠的耳根烫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微微侧过身,像是在跟尤彬说悄悄话一样笑了出来。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 孔暮汐坐在后座,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路灯底下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尤彬的手搭在女孩肩上,低着头,姿态亲密。那个女孩仰着脸笑,眉眼弯弯的。 孔暮汐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黯然销魂(7) 孔暮汐在车里坐了大约十秒钟。 车窗外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视网膜上。 尤彬的手搭在那个女孩肩上,低头凑近耳朵说话的样子,那种亲密的、自然而然的姿态,她从小到大都没在他身上见过。 他对她从来都是绷着的、躲着的、后退的。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步一步走到路灯底下,站定,面上浮起一层温温柔柔的笑,像是偶遇了老朋友那样自然。 尤彬哥哥,她开口,声音软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的俞敏珠身上,怎么在这儿站着?这位是……? 尤彬的手从俞敏珠肩上拿下来,又很快重新搭了上去,这次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着孔暮汐,表情是那种刻意的、带着一点疏淡的平静:我女朋友,俞敏珠。 孔暮汐挑了挑眉。 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在眼底没落到实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女朋友?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点困惑的、近乎天真的疑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地看着尤彬:尤彬哥哥,你别是故意气我的吧?我知道昨天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 孔暮汐。尤彬打断了她,声音绷着,肩膀也绷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熟悉的、从小到大面对她的压迫感又来了,但她越靠近,他就越想退。我女朋友在这,你这样……不太好吧。 孔暮汐又走近了一步。 她伸手,指尖搭上尤彬的手腕,力道轻轻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我跟你道歉,认真的。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 尤彬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动作幅度很大,甚至带得孔暮汐微微踉跄了半步。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压下去,变成一种强撑的冷淡。 孔暮汐,你别这样。他说,然后转头看了俞敏珠一眼。 俞敏珠正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完全没从眼前这出戏里反应过来。 尤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伸手,捏住了俞敏珠的下巴。 俞敏珠的瞳孔瞬间放大。 尤彬的脸在她视线里放大,他闭上眼,唇压了下来。 那个吻来得突然且果断,他的嘴唇带着一点干燥的温度覆上来,碾过她的唇瓣,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松开。 俞敏珠的脑子一片空白。 唇上残留的温度像一小簇火苗,从唇角烧到耳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尤彬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孔暮汐。 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乱,但声音稳住了:这下你信了吧? 孔暮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 她看着尤彬,又看了一眼旁边脸颊泛红、目光发直的俞敏珠,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但不是气他——她从小到大都不会真的生他的气。 她只是觉得荒唐。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孩,凭什么? 孔暮汐看了俞敏珠最后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但里面的东西沉沉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离开。 车门关上,车子驶远。 路灯底下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 尤彬松开搭在俞敏珠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干,刚才情况太急了,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就……冒犯了。 俞敏珠没说话。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留在上面,清晰得不像假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太正常,胸腔里像揣了一只扑腾的鸟。 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来,看着尤彬。 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细小的亮片,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稳,我不是答应你了嘛,假装你女朋友。演戏演全套,不这么来她不就走不了么。 尤彬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出什么。 但俞敏珠的笑容妥帖自然,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点点头:嗯。谢谢你。钱的事你开口就行,我不会亏待你。 好。俞敏珠应了一声,垂下眼,把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 俞敏珠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向尤彬,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接下来,需要我怎么配合? 尤彬想了想:她最近应该会盯着我,你只要偶尔出现就行。 俞敏珠点点头,把手里那袋东西拎起来晃了晃,笑着转移了话题:本来想请你吃饭还人情的,现在看来……她指了指尤彬,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算不清了。 尤彬没接这个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转身往街对面走去。 俞敏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她抬手,指腹又碰了一下嘴唇。 那个吻很短,短到几乎没有来得及好好感受。 但她记住了他闭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松开后那一瞬略微乱掉的呼吸。 演戏演全套。 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重新浮起笑来,只是这回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带着一点认真的、笃定的意味。 黯然销魂(8) 孔暮汐那天晚上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灯没开,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样的挫败。 她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可尤彬是例外,一直都是。 她拼了命地靠近,他就拼了命地后退。 从前她以为是自己太急了、太烫了,所以她学着收敛,学着温顺,学着变成他可能接受的样子。 可昨晚那个吻、今天路灯下那个女孩——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告诉她她错了。 尤彬宁愿随便找一个来气她,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孔暮汐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冰得喉咙发紧。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俞敏珠,女的。她家里什么情况、现在什么情况,我都要。 第二天中午,一份调查报告发到了她的邮箱。 孔暮汐窝在书房的椅子里,一行一行地看。 俞敏珠,父亲早年病故,母亲患有慢性肾病长期住院,家庭经济状况拮据。 高中时期成绩中游,毕业之后辗转做过几份零工,最近刚被一家小公司辞退。 报告末尾附了几张照片,有她母亲住院的病历摘要,有她租住那间老旧公寓的合同复印件。 孔暮汐翻完最后一页,把手机扣在桌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跟她猜的差不多。 一个家境困窘、母亲重病的女孩,忽然碰上一个有钱又出手大方的老同学——换谁都会想抓住这根稻草。 她不是气俞敏珠有心机,她只是觉得那个人不该是尤彬。 尤彬那个人,看着冷淡,其实心软得很。 俞敏珠装装可怜,他就会帮;帮了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用不了太久,他就被套牢了。 孔暮汐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会放手的。不管他身边站的是谁。 尤彬这几天过得很不踏实。 为了把戏做足,他隔三差五就约俞敏珠出来吃个饭,或者在咖啡馆坐一坐。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他会刻意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路人觉得生疏,也不真正亲近。 俞敏珠很配合,从不越界,见了面安安静静坐着,聊的无非是天气和琐事。 这天傍晚他们坐在一家简餐店里,尤彬低头看手机,俞敏珠在旁边喝一杯热牛奶。 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然后俞敏珠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双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迅速暗下去,嘴唇抖了一下:什么?现在?……好,我马上来。 她挂断电话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外套。尤彬抬头:怎么了? 我妈……医院说情况不太好,我得赶紧过去。她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尤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转身要走。 尤彬站起来,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去。 俞敏珠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尤彬已经走到她前面推开了店门。 夜风灌进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愣着干嘛?走啊。 她在后面跟着上了尤彬打的车。 一路上他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俞敏珠侧着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到了医院,俞敏珠一路小跑着进了病房。 尤彬跟在不远处,没有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扑到病床边上,握住了床上那个消瘦女人的手。 医生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俞敏珠一边听一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 尤彬靠在走廊的墙上,垂着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也是这样躺在医院的床上。 那个时候他十五岁,站在病房外面不敢进去,怕一进去就忍不住。 他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记得走廊里惨白的灯管,记得护士推着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那种无力感,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怎么都喘不上来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等他把所有手续办好回到病房门口时,俞敏珠已经出来了。 她靠在外面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尤彬手里那迭缴费单,愣住了。 你……你帮我交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多少钱?我以后—— 别说以后。尤彬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单子折了折塞进口袋,语气很平淡,你先顾好你妈。 俞敏珠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上来。 这一次她没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尤彬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拍她的肩膀,只是沉默地陪着她坐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过了很久,俞敏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尤彬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很轻,但很真实。 从前她接近他,是因为他家世好、出手大方,是她在泥潭里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 可这一刻,她看着他坐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上,替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女孩守着她病重的母亲,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心里那些计算和盘算忽然就碎了,碎成一地软乎乎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尤彬。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她:嗯? 俞敏珠摇摇头,弯了弯嘴角,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没事。就是谢谢你。 尤彬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不用。你歇会儿吧,等下我送你回去。 俞敏珠没有再说。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心里那根原本绷得笔直的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黯然销魂(9) 这天下午,尤彬收到俞敏珠的消息,约他去城南那条老街见面。 她说有个东西要给他看,语气神神秘秘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尤彬到了的时候,俞敏珠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站在他们最初相遇的那条巷口,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 看见他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你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尤彬有点莫名:什么事?还得跑这么远。 俞敏珠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知道从一开始自己接近他的动机就不纯粹,知道这条路她走得并不光彩。 但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她靠在塑料椅背上闭着眼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心里的那个东西变了。 她不想再算计了,不想再衡量利害得失了。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 尤彬,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但很认真,我不能再假装你女朋友了。 尤彬愣了一下: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因为我喜欢你。俞敏珠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比预想中稳。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没有躲闪,坦坦荡荡的,真的喜欢,不是装的那种。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也可能根本不喜欢我,但我想让你知道。 尤彬站在原地,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的手插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俞敏珠脸上。 她的耳根红透了,但眼神固执得很,像那天在巷子里追着说要报答他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肯松口。 他想起沉驰那天半真半假说的话——也赶紧找一个不就得了。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自己不需要。 可后来被孔暮汐堵在车里强吻,在酒吧被陌生女人搭讪吓得落荒而逃,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不需要,他只是害怕。 害怕那种太烫的、太沉的感情。 害怕被一个人捧在心尖上,捧到他连喘气都觉得愧疚。 可俞敏珠不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把心意摊开了给他看,带着一种哪怕被拒绝我也认了的坦然。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轻松。 没有那么大的压力,没有那么浓烈到灼人的情感。像是春天傍晚的风,温温的,刚好。 尤彬的耳尖有点发烫。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认真的? 认真的。俞敏珠弯了弯嘴角,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算了,以后我也不会缠着你—— 试试吧。尤彬打断她,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给自己的,试试。 俞敏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碎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弯出一个大大的笑,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尤彬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俞敏珠一边听一边笑,夹菜给他,他也没躲。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晚风把俞敏珠的裙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侧过头看尤彬,心里那点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走到一家珠宝店门口的时候,尤彬忽然停下脚步,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一排简单的情侣对戒,银色的圈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俞敏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要开口说什么,尤彬已经推门进去了。 她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 他站在柜台前指了一下那对最简洁的款式,纯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店员笑着拿出来,他低头试了试,尺寸刚好,然后转头看了俞敏珠一眼:你手伸出来。 俞敏珠犹豫了一下:不用破费了,其实—— 拿着。尤彬把女款的戒指从绒布托上取下来,递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但耳根又红了。 俞敏珠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去,任由他把戒指套进了她左手中指。 冰凉的银圈贴合皮肤的那一瞬间,她低头看了好久。 细窄的一环,干干净净的,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手指蜷起来,弯了弯嘴角。 尤彬把男款的戴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转了两圈,确认尺寸合适,然后把手揣回兜里,往外走。 俞敏珠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的,走了几步之后偷偷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尤彬没躲,任由她的小指勾住他的,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松松地牵在一起。 夜里十点,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迭在一起。 俞敏珠侧头看着尤彬的侧脸,路灯的光柔柔地罩着他,把他平时那层冷淡的壳融开了一点点。 她攥紧了他的手指,像是攥住了什么好不容易才握到的东西。 黯然销魂(10) 孔家这场晚宴办得隆重。 说是商务性质的,其实圈子里的人都明白,孔家千金回国了,借着这个由头把各家都请来坐坐,意思不言自明。 尤彬是被尤父尤母强按着头来的。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整个人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柱子旁边,端着半杯香槟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目光扫过人群,没看见孔暮汐的身影,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饭吃到一半,孔暮汐的阿姨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小姐请尤少爷去楼上书房一趟,有事要谈。 尤彬的父亲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眼神里写着别不懂事。 尤彬放下酒杯,抿了抿嘴,跟着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却没有人。 正愣神的时候,身后传来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孔暮汐靠门站着,指尖刚从门锁上收回来。 她今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尤彬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孔暮汐走过来,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她在他面前停下,抬手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整个人逼近过来。 尤彬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后背僵得发紧。 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眉头皱起来。 孔暮汐仰着脸看他,目光软软的,带着一点哀求的意味:尤彬哥哥,你别再生我的气了行不行?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认认真真地道过歉了。你别为了气我就随便找个人糊弄我,你根本不喜欢那个俞敏珠,我看得出来。 尤彬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淡淡的:我没骗你。我真的有女朋友了,就是她。 孔暮汐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点不信,又带着一点心疼,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你从小到大连谎都不会撒。你要真喜欢她,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提过?我一回来你就冒出来个女朋友? 尤彬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把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转了一圈,往前递了递。 壁灯的光打在那圈细窄的银环上,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 看到了?他的语气很平,我认真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戒指都买了。你别再这样了,孔暮汐。 孔暮汐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好几秒,像是要把那圈银色盯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尤彬,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碎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哑下来,带着一种硬撑着的平静,我哪里比不上她?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你哪次考试考砸了心情不好,我全都记得。她呢?她认识你才几天? 尤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孔暮汐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仰着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尤彬,你告诉我,她到底哪里比我好?你是不是被她骗了?她家里那个情况,她妈住院要花那么多钱,她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她—— 够了。尤彬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眉宇间那层懒散终于被打破,露出底下少见的不耐和恼怒。 他伸手,用力推开了孔暮汐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果断,将她与自己之间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孔暮汐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尤彬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选择。跟她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你别再说了。 他说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 孔暮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壁灯的光昏昏地照下来,把她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然后缓慢地、无声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走廊尽头传来尤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孔暮汐闭上眼,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墨绿色的丝绒裙摆铺散在地毯上,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黯然销魂(11) 孔暮汐找到俞敏珠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 俞敏珠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站在路边等公交。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孔暮汐那张精致的脸。 上车吧,跟你说几句话。 俞敏珠认出了她。 那天晚上路灯底下,那个穿高跟鞋走过来的女人,即使夜色沉沉也遮不住周身那股矜贵的气场。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没开走,就停在路边。 孔暮汐侧过身,从手边的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数字写得很清楚,后面的零让俞敏珠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半秒。 够你妈住两年院了。孔暮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拿着,离开尤彬。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俞敏珠低头看了那张支票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孔暮汐脸上。 她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孔小姐,我跟尤彬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孔暮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点弧,带着明显的嘲弄:不是为了钱?那你为了什么?真心?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凉意,你的真心值几个钱?你拿什么跟他站在一起?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晚上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你能给他什么? 俞敏珠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她把那张支票轻轻推回去,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确:我确实给不了你那么多,但我会学。孔小姐,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他,那是你的事。他选了我,那就是他的选择。 孔暮汐盯着她看了几秒。 俞敏珠的目光没有躲,坦然地迎着她的审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孔暮汐把支票收回来,折了折放回包里,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一点疲惫和自嘲。 行。她说,那你就好好守着吧。 俞敏珠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黑色轿车无声地汇入车流。 她站在路边攥紧了水果袋的提手,指尖微微发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腔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当天晚上她约了尤彬见面,在江边一家安静的露天咖啡座。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尤彬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手上的戒指。 俞敏珠坐在他对面,把下午的事说了,没有添油加醋,每一句都平铺直叙。 尤彬听完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孔暮汐会直接去找俞敏珠。 他偏过头看着江面上浮动的灯光碎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俞敏珠站起来,绕到他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微微皱着眉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今天被孔暮汐那样居高临下地质问的时候她没觉得委屈,可这会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那股委屈却翻涌上来。 她往前靠了靠,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尤彬。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湿意,你别不说话。 尤彬的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俞敏珠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味道,鼻尖蹭了蹭他的衬衫,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挪了个位置,从他腰侧滑到小腹,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画着圈,沿着腹肌的轮廓往下探。 尤彬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俞敏珠抬起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含着一点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带着试探和期待:我们都是男女朋友了……还不能更亲密一点吗? 尤彬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歉疚:抱歉……我还没准备好。 俞敏珠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那枚银色戒指在夜色里泛着柔光。 她慢慢收回了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坐直了身子,冲他弯了弯嘴角。 嗯,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尽量维持着平稳,我等你。 尤彬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江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 俞敏珠坐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中指上那枚戒指,指尖沿着银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觉得,那枚戒指虽然好看,但戴在手上有点凉。 黯然销魂(12) 尤彬是犹豫了好几天才去的。 那些天他总想着孔暮汐那天晚上站在书房里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他不喜欢她那种太过炽烈的感情,可那天晚上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的背影,在他脑子里反复晃,晃得他睡不安稳。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 不只是为了俞敏珠,也是为了他自己。 孔家公寓的门铃响了两声,来开门的是孔暮汐本人。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没有化妆,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倦意。 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尤彬,她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眼底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像一颗火星子溅到水里。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干,侧身让他进来。 尤彬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 他抿了抿嘴,开口的时候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别去找俞敏珠了。 孔暮汐站在他面前,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勉强到近乎破碎的笑: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尤彬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来怪你。我就是觉得……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你别再—— 话没说完,孔暮汐忽然往前扑了过来。 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颊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尤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全身僵硬,低头看见她发顶微微颤着,掌心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 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睛红得像被水泡过,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她就这么仰着脸看他,嘴唇抖着,声音又哑又碎: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从小就在你身边,你喜欢的我都记着,你不喜欢的我都避开。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你觉得我烦。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尤彬整个人僵在那里,喉头发紧。 他想推开她,可是掌心碰到她肩头的时候,那些滚烫的眼泪已经浸湿了他胸口的衬衫,一片湿润的温热。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推出去。 你很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这种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孔暮汐,我们—— 孔暮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她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不做你女朋友。我做你的小三好不好? 尤彬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怔住:你说什么傻话—— 我没有开玩笑。孔暮汐的眼泪还在流,但语气认真得可怕,一字一句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你要她做女朋友,可以。我只要你分一点点给我就行。我保证不打扰你们,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就什么时候出现,你不想见我就躲得远远的。我不争不抢,我只要你偶尔—— 孔暮汐!尤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的慌乱,你别这样。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孔暮汐看着他,眼底那层水光底下是实实在在的、滚烫的、掏空了自己也要往他跟前塞的感情。 她忽然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薄薄的家居衫底下,柔软温热的弧线贴着他的掌心,心跳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快而急促。 俞敏珠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她盯着他的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哑着,却带着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执拗,她能给你的,我能给更多。你试试看,好不好? 尤彬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了回来。 他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面前那个满脸泪痕、衣裳凌乱、近乎癫狂地把自己捧到他面前的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胸口那团被眼泪浸湿的布料贴着皮肤,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黯然销魂(13)(H) 孔暮汐看着他后退撞上墙的动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住了,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家居衫的下摆,指节泛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眼泪还在不停地淌,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尤彬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看着面前那个哭到近乎崩溃的女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从来没见她哭成这样。 小时候她追在他后面跑,被他甩开也不哭;中学时她收敛了所有锋芒,安安静静地给他递水递点心,被冷落了也不哭;就连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她蹲在地上也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可这一刻,她哭得毫无体面可言,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孔暮汐接过来,胡乱地往脸上擦,纸巾很快湿透了,她又撕下一张,反反复复地擦,可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擦也擦不完。 尤彬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声音哑着问了一句:你就……这么喜欢我? 孔暮汐抬起头来看他。 被泪水泡过的眼睛红肿着,亮得惊人。 她把手里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得快要疯了。你跟她在一起,我气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你搂着她的样子。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泪水还在流,声音却在发抖,尤彬,我从小到大就只想要你一个人。 尤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盛着的是他从小避之不及的、过于滚烫的情感,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那种滚烫烧到极致的时候,居然让他也跟着一起热了起来。 他理智的那根弦在嗡嗡作响,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转身走,应该把今晚的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没有动。 孔暮汐踮起脚吻了上来。 她的唇瓣还带着眼泪的咸涩,贴上来的时候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尤彬没有躲。 他靠在墙上,任由她吻着自己,唇齿间那点咸涩的味道蔓延开来,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暖香,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压了回去。 孔暮汐发出一声又轻又短促的呜咽,被他堵在唇齿之间,整个人软了下来,双臂攀上他的脖颈。 从客厅到卧室的距离很短,短到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散落了一地。 家居衫、衬衫、长裤、内衣,凌乱地铺在走廊的地板上。 孔暮汐被他按进床垫里的时候,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白色枕头上,眼尾还残留着哭过的红痕,嘴唇微微肿着,带着一点水光。 她仰面看着他,眼底既有无措,又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尤彬俯下身,吻从她的唇移到脖颈,沿着锁骨的线条一路往下。 他的掌心覆上她胸口的时候,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唇含住一侧的顶端,舌尖绕着打转,时而轻吮,时而用齿尖碾过。 孔暮汐的呼吸骤然变得又浅又急,腰腹不自觉地往上拱,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变了调的声音。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停留在小腹下方那片柔软的绒毛上,指腹探入缝隙。 孔暮汐的腿下意识夹紧了,又被他用手掌分开,膝盖被他抵着往两侧压下去。 他的指尖触到湿热柔软的地方时,她猛地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尤彬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见她耳根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你确定? 孔暮汐侧过脸来看他,眼尾那抹红痕更深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身上拉下来,双腿顺从地环上了他的腰。 尤彬的呼吸加重,抵着她的入口缓缓推进。 她在他身下弓起腰,指甲掐进他后背的皮肤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细碎而压抑的呻吟。 尤彬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紧抿着唇,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心微蹙,分明是在忍着疼。 他停了下来,俯下身吻她的眉心,吻她轻颤的眼皮。 孔暮汐睁开眼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眼底那层水光漾开来,声音又哑又软:……你动一动。 尤彬托住她的腰,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深处顶。 孔暮汐的喘息随着他的动作碎成了一截一截的,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和床垫轻微的吱呀。 他渐渐加快了节奏,每一次都退到边缘再整根没入。 她的双腿在他腰侧收紧又松开,脚背绷直了,脚趾蜷起来攥着床单。 快感像水一样漫上来,起初是细微的,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浪,拍得她意识模糊。 她攥着他手臂的指尖松了又紧,声音从一开始的压抑渐渐放开,变成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哼吟。 尤彬看着她失神的样子,体内的热浪越蓄越高,他俯下去吻她微张的唇,舌尖勾住她的缠在一起。 两个人交迭的身影在床头灯下晃动,喘息声交织成一团湿润的、黏稠的声响。 高潮来临的时候,孔暮汐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呜咽的呻吟。 她浑身都在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掀翻了。 尤彬也在她身体里释放出来,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后背布着一层薄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孔暮汐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抬手拢了拢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指尖沿着他的眉骨轻轻描画,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吃饱了的、懒洋洋的餍足。 尤彬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可他伏在她身上的时候,听着她平稳下来的心跳,那种疯了的感觉居然让他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黯然销魂(14) 尤彬从孔暮汐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楼下,晨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就那么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烧过头的火,灰烬还在冒着烟。 他没有后悔,但那种疯狂的余温让他整个人又清醒又恍惚。 他想了一路,从城南走回城北,最后在自家楼下站定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了俞敏珠的电话,约她中午在老地方见面。 俞敏珠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 她看见尤彬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笑着走过去坐下,顺手把一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给你带的,你胃不好,别总喝冰的。 尤彬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结着细细的水珠。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然后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看着俞敏珠。 敏珠,我们分手吧。 俞敏珠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干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分手。尤彬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也不算冷,我不能继续骗你了。我心里没有那种感觉,再拖下去对你不公平。 俞敏珠攥着包带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语速快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上次的事你心里有疙瘩?我说了我不急,我可以等你,你想什么时候—— 不是你的问题。尤彬打断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牛奶的白瓷杯沿上,是我自己的原因。你很好,真的。但我不应该因为想试试就答应你,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做得不对。 俞敏珠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圈慢慢泛了红,但没哭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了一下又稳住:我是心甘情愿的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着急了?我以后不那样了,我可以慢慢来,我们像之前那样—— 敏珠。尤彬叫她的名字,语气放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明确,跟你怎么做没关系。我心里装不下你,再往下走,只会伤你更深。你应该跟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在一起。 俞敏珠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扯出一个勉强到让人看了心酸的笑。 ……行。她的声音哑了,我知道了。 尤彬站起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的钱够付你妈一段时间的住院费,密码是你的生日。别推,这是我欠你的。 俞敏珠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去拿。 她攥着包带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尤彬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咖啡馆的门铃声吞没。 俞敏珠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温热的余韵早就散了,只剩下微凉的白瓷贴着指腹。 她低头,把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圈银色依然泛着柔和的光,和买下它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慢慢合拢手指,把戒指攥进手心,收紧,让那圈冰凉的金属嵌进掌纹里。 从那天起,俞敏珠没有再来找尤彬。 尤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俞敏珠并没有真正走远。 她开始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隔着一条街、一扇窗户、一排货架的距离。 起初只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有了别人,她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前一天还答应跟她在一起,后一天就说心里装不下。 她想知道理由,一个真正的、具体的理由。 连着跟了几天之后,她在尤彬家附近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来,尤彬弯腰跟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坐进副驾驶,车子驶离。 俞敏珠从树后面走出来,盯着那串远去的车尾灯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他和孔暮汐。 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孔暮汐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低头亲了一下尤彬的额头。 尤彬没有躲,甚至抬手揽了揽她的腰。 俞敏珠站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把那幅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冻得她四肢发僵。 她记得那天在车里,孔暮汐递给她支票的时候,她说他选了我,那就是他的选择。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个笑话,又响又脆地抽在她自己脸上。 他根本没有选她。 他从头到尾都在拿她当挡箭牌,而她现在连挡箭牌都做不成了。 俞敏珠退到阴影更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慢慢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攥着手心里那枚一直没有舍得扔掉的银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碎掉了,碎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黯然销魂(15) 俞敏珠在暗处跟了整整一周。 她摸清了他们的规律。 尤彬通常下午出门,孔暮汐的车会在小区门口等他,两人有时去吃饭,有时去江边散步,偶尔一待就是一整个晚上。 她看着孔暮汐挽着尤彬的胳膊,看着尤彬低头跟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放松的弧度,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但她不恨尤彬,她恨的是孔暮汐。 那天下午他们在一家商场的露天咖啡座坐着,尤彬起身去了洗手间。 俞敏珠看准了时机,从旁边的花坛后面走出来,径直走到孔暮汐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孔暮汐正在喝一杯冰美式,看见来人,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 俞小姐,有事? 俞敏珠笑了一下,那种笑凉凉的,带着锋利的边角:孔大小姐好手段。一边拿支票打发我,一边又把人从我身边抢走。你那天在车里跟我说那么多大道理,什么真心不真心,什么配不配——结果到头来,你也不过是用这种法子。 孔暮汐嗤笑了一声,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我什么法子?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已经跟你没关系了。你要怪就去怪你自己,别在这儿跟我演苦情戏。 俞敏珠的目光越过孔暮汐的肩膀,看到尤彬的身影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的心口紧了一下,动作比脑子快,一把拉过孔暮汐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足够引人注意。 孔暮汐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俞敏珠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脸,眼眶瞬间泛了红。 尤彬走到跟前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俞敏珠侧着脸,手捂在脸颊上,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发颤,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委屈和被欺负后的隐忍。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细又软:尤彬……孔小姐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她为什么还要来打我? 孔暮汐站起来,眉头紧锁,眼底一片冷意:俞敏珠,你够能装的。 尤彬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一时有些茫然。 他确实只看见孔暮汐的手扬起来落在俞敏珠脸上的那一幕,角度刁钻,刚好遮住了前面俞敏珠拉扯的动作。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俞敏珠已经往前扑了一步,手伸过来想抓住他的袖口。 尤彬,我—— 手还没碰到衣料,孔暮汐已经一步跨上前,侧身挡在尤彬前面,一把推开了俞敏珠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果断,俞敏珠被带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层委屈的表情僵了一瞬。 孔暮汐没再看她,转身拉住尤彬的手腕,指尖扣得很紧:走。 尤彬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 俞敏珠站在原地,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商场拐角。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到了,俞敏珠缓缓放下了捂脸的手。 脸颊上只有浅浅的一层粉痕,连红印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握成了拳。 心里那团恨意烧得又旺又稳。 黯然销魂(16) 走出商场之后,孔暮汐一直攥着尤彬的手腕没有松开。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到了停车场,她绕到他面前,仰着脸急急地开口:刚才那不是我打的,是她自己拉着我的手往脸上扇的。我没有碰她,真的是她自己演的一出戏,你要相信我。 尤彬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停车场的天花板照下来,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她微微发白的嘴唇上。 她看起来是真的慌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眼眶甚至有点泛红,像是怕他真的信了俞敏珠的表演。 尤彬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知道了。他说。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孔暮汐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尤彬已经侧身越过她,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追上去的疏离。 你去哪?孔暮汐在后面喊了一声。 随便走走。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淡淡的。 孔暮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停车场,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一阵一阵地发疼。 他嘴上说知道了,可那种敷衍的、不想多谈的态度,比直接发脾气更让她心慌。 尤彬确实不想谈了。 他沿着街走了一会儿,拐进地铁站,坐了三站,又走了一段路,最后推开了一扇熟悉的门。 排练室还是老样子。 墙壁斑驳,灯光昏黄,角落里堆着几把落了灰的贝斯。 沉驰不在,但架子鼓还摆在那儿,鼓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 尤彬走过去,从墙角拎起自己那把吉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随手拨了两下。 音有点不准。 他低着头慢慢调弦,手指在琴颈上按着,来回拧着旋钮,直到每一个音都干净了才停下来。 然后他弹了一个简单的和弦进行,G到Em到C再到D,循环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反复地、枯燥地拨着弦。 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是乐队里另一个哥们儿,姓周,背着个双肩包走进来,看见尤彬愣了一下:哎?你小子可算来了。最近人都见不着,干嘛去了? 尤彬没停手上的动作,扯了扯嘴角:有点忙。 忙什么?谈恋爱?周哥把包扔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鼓棒敲了两下,沉驰说你处对象了,跟谁啊? 尤彬的指尖在弦上顿了一拍,随即又接上了节奏,声音含糊地回了一句:没有。 周哥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再问。 他走到鼓后面坐下,跟着尤彬的吉他节奏敲了几下。 两个人的音符在狭小的排练室里碰碰撞撞,慢慢地合到了一起。 尤彬闭着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被琴声一点一点冲淡。 俞敏珠捂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孔暮汐急急解释时发白的嘴唇,还有那天晚上她扑到他怀里说的那些滚烫的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两个人像是两个方向不同的绳子,各自拽着他一头,把他往两边扯。 他喘不上气,又不知道该往哪边挣。 他弹了一整个下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麻了,他才把吉他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而另一边,孔暮汐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翻到尤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晚上我去找你,当面说清楚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没有回音。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拿起来看。还是没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 那种从停车场开始就一直盘踞在胸腔里的恐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她忽然觉得,俞敏珠那巴掌虽然没打在她脸上,却比她挨了还要难受。 因为那一巴掌让尤彬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疏离,变得倦怠,像是在说我受够了。 她不能让他受够了。 她花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不容易他伸手抱了她,好不容易他在深夜的床上伏在她肩窝里放松了身体。 她不能让俞敏珠把这一切都毁了。 孔暮汐睁开眼睛,站起来,去玄关换了鞋。 不管他回不回消息,她今晚都要去找他。 黯然销魂(17)(完) 孔暮汐在尤家附近找了一圈,又去了他常去的排练室,甚至给沉驰打了电话,得到的回复是下午待了一会儿,天黑前就走了。 她站在三月的夜风里,把手机握得发烫,最后一格电量在屏幕上跳了跳,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她盯着那块黑屏看了几秒,没有力气再找了。 腿走得很酸,脚踝被高跟鞋磨出一圈红痕,她拖着步子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然后她看见了尤彬。 他蹲在单元门旁边的台阶上,外套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成不大的一团,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眉头还微微皱着,看见是她,那个皱着的弧度慢慢松开了。 孔暮汐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太像自己:你……你怎么在这儿? 尤彬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缓了一下才开口:我给你发消息了。你说晚上要来找我,我就过来了。等了一会儿你没回,猜你可能还在外面找我。 我手机没电了……孔暮汐低头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快步走上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进来:先进去再说,外面冷。 进了公寓,暖气和灯光一起拢上来。 孔暮汐把鞋踢掉,光着脚走进客厅,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尤彬接过来喝了两口,坐在沙发上,垂着眼说了下午的事。 他去排练室弹了一下午吉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弹空了,后来翻手机看见她那条晚上去找你的消息,才反应过来他一声不吭走了之后,她大概慌了一整个下午。 对不起,尤彬说,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杯子里的水面上,让你担心了。 孔暮汐本来蹲在他面前给他翻找拖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层惯常的冷淡融掉了许多,露出底下一点笨拙的、生涩的歉意。 她鼻子一酸,嘴唇抿了抿,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的,她说,声音软得不像话,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她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挂面,烧水,切葱花,动作利落又熟练。 锅里的水滚起来的时候,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又打了一个鸡蛋卧在汤里。 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尤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她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脖颈后面,衣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安静,安静到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底清亮,葱花浮在面上,卧着的荷包蛋边缘微焦,蛋黄还半流着。 孔暮汐把筷子递给他,蹲在茶几旁边仰着脸看他吃,双手托着下巴,眼睛里亮晶晶的。 尤彬低头吃了几口,停下来,偏过头看她:你不吃? 我吃过了。她笑了一下,目光还是黏在他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那股柔情从她眼底溢出来,满满的,快要盛不住。 尤彬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泛了红,低头又扒了两口面。 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子。 孔暮汐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尤彬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水滴形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温柔的光。 他拿着那条链子,指尖有点不自然地揉了揉盒子的边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 今天下午我想了很多。他说,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乱七八糟的。我总觉得被你推着走,喘不过气,就拼命躲。可我今天坐那儿弹琴的时候忽然发现,我躲的那些东西……其实是我自己不敢接。 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孔暮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 孔暮汐,你愿不愿意正式做我的女朋友?以前是我不对,我老是忽略你的感受,老是觉得你太烫了就想跑。以后我不跑了。 孔暮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泪水涌上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她拼命眨着眼想忍回去,但没忍住,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她伸手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尤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条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绕到她身后,替她戴上。 冰凉的链条贴着脖颈,那颗碎钻正好落在锁骨中间,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俯身,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轻轻的:别哭了。 孔暮汐转过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后要是再跑……我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尤彬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慢慢收拢环住她的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的温度,温热的,沉甸甸的,和从前那种让他想逃的灼烫不太一样了。 它变成了一种妥帖的、安心的暖意,把他稳稳地接住了。 他嗯了一声,低低地回了一句:不跑了。 黯然销魂番外(偏互宠)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月,尤彬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陪孔暮汐逛街。 从前他觉得浪费时间,可现在走在她旁边,看她东张西望地看橱窗、兴高采烈地拉他去试衣服,再嫌他穿什么都好看所以试了也没参考价值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弯一下嘴角。 这天傍晚,他们从一家唱片店里出来。 暮色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行道树的叶子被风翻动,沙沙作响。 孔暮汐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挂满红彤彤糖葫芦的小铺子上,眼睛一亮。 你在这等我一下,她松开尤彬的手,我去买个东西,马上回来。 尤彬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她已经踩着碎步小跑着穿过斑马线了。 风把她裙摆吹起来,她回过头冲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笑容在暮光里格外明亮。 尤彬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她跑到铺子前弯着腰挑挑拣拣。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尤彬?是你啊!一个扛着吉他的年轻男人惊喜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是他以前在音乐节上认识的一个街头艺人,巧了,我刚在那边练了会儿琴,你帮我把把音?这把新琴总觉得不对劲。 尤彬看了一眼街对面。 孔暮汐还在跟老板说话,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比划着什么。 他估摸着还要一会儿,就跟着那人走到旁边一棵大树底下,接过吉他试了两下。 音准没问题,他弹了几个和弦,把琴颈上的旋钮微调了一下,就是这根弦稍微松了点。 哎对,我就说嘛。那人笑嘻嘻地接过琴,你要不要来一首?好久没听你弹了。 尤彬本来想摇头,目光扫到不远处已经聚集了几个停下来看热闹的路人,再抬眼,街对面的糖葫芦铺子前已经没了孔暮汐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发现她正拎着糖葫芦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表情带着一点茫然的四处寻觅。 尤彬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那人的吉他上接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了花坛的边缘。 手指搭上琴弦,他低头拨了一个前奏。 人群又聚拢了一些。 孔暮汐终于从人缝里看见了他。 他坐在花坛边,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微垂的眼睫笼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流畅而温柔,弹的是一首老情歌。 前奏铺开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 孔暮汐站在原地,手里的糖葫芦微微摇晃。 他的嗓音比她记忆中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那种温柔从声线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夜色。 她认得这首歌。 讲的是一个人走过了很长的路,回头才看见一直等在原地的那个人。 他唱到我绕了那么远才发现,你才是终点那一句的时候,视线又落过来,明明确确地、毫不躲闪地映在她眼底。 孔暮汐的鼻子猛地一酸。 最后一个音符在指尖消散,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有人举着手机还在录像。 尤彬站起来,把吉他还给旁边目瞪口呆的那位朋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穿过人群,几步走到孔暮汐面前。 他伸手,牵住了她拎着糖葫芦的那只手。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他偏过头,对着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笑着说了一句:刚才那首曲子,我想送给一个人。 他转回来看着孔暮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就在这儿。 孔暮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和手里的糖葫芦的红一起在暮光里晃着光。 周围的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有人吹着口哨喊在一起在一起,有几个小姑娘捂着嘴尖叫,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尤彬没管那些。 他松开她的手,从身后花坛的阴影里拖出来一束巨大的、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子的红玫瑰花束。 999朵,打包得满满当当,在路灯下红得像一团烧起来的大火。 他抱得有些吃力,但稳稳地捧到她面前。 这束花我前两天就订了,他的耳尖红着,声音也放低了些,像是不太好意思,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孔暮汐看着那束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淹没的玫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花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用力点着头,把糖葫芦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尤彬把花束往她怀里塞了塞,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糖葫芦,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促狭:小时候我最爱吃这个,后来牙疼了三天。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孔暮汐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软:你的事我都记得。 尤彬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又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跳忽然很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伸手,用拇指蹭掉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痕,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以后别买糖葫芦了,我牙早就不行了。但你买什么我都吃。 孔暮汐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尤彬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顺势把她连人带花一起揽进了怀里。 路灯底下,999朵玫瑰的红和暮色的金融在一起,围观的掌声和祝福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孔暮汐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衬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花瓣的淡香,眼泪又掉下来,可这一次,每一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