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 内容简介 《染指清冷夫君后》 作者:六月拾玖 【简介】 (正文已完结)萌怂小色鬼x禁欲高岭之花被迫堕落 北周世子孟映淮容色清绝,是不可攀折的高岭雪。 作为强塞进府的世子妃,曲宁也觉得两人不过是逢场作戏,没什么真心。 但曲宁心里藏着一个大逆不道的秘密—— 每每夜深人静,看着灯下那位侧影疏离、连指尖都不让她碰的夫君,她都暗自在心里,将他拖进那些‘强取豪夺’的禁忌话本里。 她以为这秘密永无见光之日。 直到那日归途中。 向来高不可攀的男人气息凌乱,黑睫微湿。 曲宁瞥见车厢角落的链子……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小声嗫嚅: “可、可以把你捆起来吗?” 漫长的死寂后。 世子竟轻轻垂睫。 “……随你。” .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依旧矜淡,却默许了她偶尔大逆不道的亲近; 她依旧乖顺,只是看向夫君的眼神,愈发胆大包天。 曲宁以为,这微妙的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久别的故人归来,曲宁泣不成声扑到那人怀里。 世子指间玉韘应声而碎,不动声色地将她拉了回去。 阳光下的少年抬起眼,视线慢条斯理将孟映淮锁定,乖巧轻笑:“抱一下姐姐而已,姐夫总不至于这么小气。” 孟映淮轻拭着指间血迹,堪称温和浅笑:“怎么会。” 那夜,月色清寂。 孟映淮打开她妆奁暗格,将她的罪证一一展露在她面前。拍了拍堆满公文的书案,向她招手。 “昭昭,过来。” ◎明面强制,暗地纵容 ◎先婚后爱|身心双向沦陷|高岭之花下神坛|醋翻|禁欲堕落|失格 【食用指南】 1双洁1v1,he 2男主前期边界感极强不给碰,后期为爱会堕落会疯,心甘情愿沉溺俯首。 3女主表面怂内心大胆,会暗戳戳试探边界。 内容标签:甜文 轻松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曲宁(昭昭)孟映淮配角曲戈(阿巳)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失格堕落x萌怂小色鬼 立意:不负春光 ──────────────────────────── 第1章 新婚 想染指的小小的罪恶感 第1章 新婚 想染指的小小的罪恶感 这是南梁的第一场雨。 细密如丝的水雾将定园外喧嚣隔开,略显冷清的喜房内,平添几分湿热的潮气。 “夫人,您好些了吗?” 担忧的语声传来,丫鬟絮儿撩开帷幔。 临时摆放的乌木案前,曲宁睫毛颤了颤,睁开雾蒙蒙的眼。 她面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额间花钿也晕了,几缕发丝湿漉漉黏在颈侧,本该端庄的珠冠变得凌乱,却仍难掩容色。 “是……世子回来了吗?” 她语声轻软,带着与媚态全然不符的甜。 絮儿手中凉帕一僵,轻轻摇头,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新婚之夜,新郎迟迟未归。 新娘独守空房,只留她一个小丫鬟守着。 即便絮儿刚被调到定园不久,也不难看出,府内对这位新娘的轻视。 只怕新娘今后日子不会好过。 得到否定的答案,曲宁怏怏垂眸,巴掌大的脸贴在桌上。 却依旧不死心地问:“那刘主事有说世子何时回来吗?” 絮儿道:“刘主事那还没消息。不过,方才送水的李妈妈带话说,若夫人实在等得急,可以先歇下。” 言外之意就是不必等了。 曲宁哦了声,尾音甜软散了干净,眸中失落更是明显。 强压下心头不断上涌的热意,她尽量让语声平稳:“不急的。” “世子未归,我怎能安稳入睡,你去和刘主事说声便是。” 活脱脱一个为夫君着想的伤心新妇模样。 絮儿心中不忍又浓了些,轻声道:“那夫人等奴婢一下。” 待到房门关上,曲宁才重新闭上眼睛,重重喘了口气。 虽然“霸王硬上弓”这种事情,她实在是没经验。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父亲蒙冤、家人惨死后,曲宁便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显德帝把她这个罪臣之女塞进安顺邸,就是为了折辱孟映淮,让他此生都背着‘娶了敌国弃子’的笑柄。 出嫁前,收养她的蔡府更是拿陈妈妈的腿伤相挟,逼她喝下了那碗催情的花酿。 楠木桌传来的凉意,让她恍惚想起蔡府阴冷耳房的地面,蔡家庶子带着酒气的秽语,与陈妈妈为了护她被踢断腿骨时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 比起再被蔡府庶子纠缠,她宁愿今晚就死在世子的喜床上! 赐婚圣旨,于她是绝处逢生的浮木;于孟映淮,却是帝王随手掷下,一滩洗不掉的泥。 方才拜堂时,隔着厚重的红绸,她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浸过来的寒意,疏离到连指尖都没碰她一下。 但曲宁却看到那双手是极好看的。 指骨清峻,修长利落,在红绸映衬下,宛如一块浸在暖光里的冷玉。 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桌面,想到自己待会要对这双漂亮的手、对它的主人做点儿什么……曲宁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底浮起一股近乎亵渎的小小的罪恶感。 可两个时辰前,显德帝急召孟映淮入宫,他到现在也没回来。 一开始曲宁还庆幸。 既然是显德帝把人叫走的,那她顺理成章圆不了房,也不算消极怠工了,对吧。 她巴不得孟映淮今晚就别回来! 可渐渐的,身子越来越烫,陌生感爬过四肢百骸,心头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烧呀烧,连带着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窗外雨丝如瀑,曲宁将脸贴在桌上,轻喘着气。 偏偏回来的絮儿不知情况,在她耳旁一个劲的问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能怎么呢? 曲宁轻轻闭眼,睫毛上的水珠儿摇摇欲坠,如同细雨打湿的花叶。 她只是想和孟映淮睡一觉罢了。 . 孟映淮回到府中时,前堂喧嚣已歇,宾客散了大半。 廊前花瓣被雨打落一地,几株嫩芽儿显得孤零零的。 侍女端着温好的合卺酒在前引路。身着华服的北周世子身形修长,走出长廊时,远处大堂传来几声嘈杂的声响。 “是蔡家三郎。” 身旁随从撑开伞,将雨幕隔开。主事刘僖躬身近前,低声禀报:“他奉太子殿下之命,亲送贺礼至府,这会儿正在前堂候着呢。” 霖霖细雨中,北周世子面容苍白而精致,面上辩不出太多情绪,闻言,只是很轻地笑了声。 刘僖听出几分轻谑之意。 他侍奉这位北周瑄王之子十余载,深知其性。世子在南梁为质,宫里却对他向来不放心。 如今北周局势微妙,孟映淮归国在即,可圣上一道赐婚的旨意,不但拖住了归期,更是绝了孟映淮与北周士族联姻的后路。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子的推波助澜。 上月孟映淮旧伤复发,太子挑这大婚之日让蔡府来贺,刘僖眼皮一跳,觉得这其中只怕没安好心。 他看向孟映淮,目光带了几分探询之意。 孟映淮轻垂了下眼皮,抬手接过随从递来的氅衣。 他道:“带人过来。” 片刻后,蔡成济由小厮引至阶前。 他丝毫不敢怠慢,捧着鎏金楠木匣,恭敬道:“太子殿下贺世子新婚,特命在下献此贺礼……” 语声微顿,又忙补充:“家父亦备下些许心意,已命人送入府中库房。” 言语中示好之意明显。 说完,蔡成济抬头,朝石阶上觑了一眼。 廊前光线昏暗,细密如丝的水帘将两人隔开。 男人披着一件缎白鹤氅,气质清冷,姿容如玉。 即便旧疾未愈,也丝毫不显孱弱病态,亦不似其他质子那般郁悒颓靡,反而衬得相貌愈发出尘,倒应了同侪那句“仙姿秀逸,世无其二”的评价。 哪怕两边已成亲家,可一见之下,蔡成济只觉高攀,忙收回目光。 孟映淮未置一言,微微颔首,刘僖便上前打开匣子。 雨丝顺着伞檐滴下。 鎏金楠木制成的匣子内,一块残樱色帕子静放在其中。 空气里飘来一股如兰似麝的糜糜香气。 刘僖皱眉:“……这是?” 便是见多识广如蔡成济,也觉得这香气过于甜腻。 他看着帕角绣着的一行小字,犹疑道:“这好像是春香楼的东西……” 话未说完。 便感到四周空气一滞。 春香楼,乃烟花柳巷之地。 蔡府刚收的养女、孟映淮新过门的妻子曲宁,就险些被卖入此地。 蔡成济瞬间冷汗涔涔。 还未来得及改口,便听孟映淮哂笑了声。 那嗓音如溪谷间泠泠而过的水,极其悦耳好听。 他道:“三郎和殿下关系不错。” 蔡成济不敢隐瞒,忙道:“家兄从前曾在东宫伴读,在下幼时也曾跟着出入几回……这些年已少有往来,只是前些日子才偶然得见太子殿下一面。” 孟映淮视线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瞳色偏浅,泛着一种冷调的黑,介乎于黑灰之间,凝眸望来时静默无声,却更显莫测。 蔡成济不禁头皮发麻。 急于和太子撇清关系,他忙弯腰行礼,任凭晚风吹着冷雨打在身上,谦卑的姿态压得极低。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后背被雨淋透,寒意砭骨,四肢都僵透了,才听孟映淮“嗯”了声。 他缓缓开口:“三郎不妨说说,殿下这是何意。” “这……” 孟映淮虽已到弱冠之年,却向来不近女色,也未有过妾室,春香楼那种地方对他而言不像消遣,倒更像亵渎。 太子此举,无非是想借曲宁过往膈应孟映淮。 要么孟映淮忍着恶心同曲宁圆房。 否则便是欺君。 但蔡成济又怎敢明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信口胡诌道:“可、可能是东宫的下人粗心,装错了贺礼。” “又或者……是太子殿下知晓世子心中烦闷,想让世子去春香楼宽心……” 蔡成济语声断断续续,很快被雨淹没,有些说不下去了。 冗长的沉默下。 庭院仿佛被抽空了生气,唯有雨落屋檐的嘀嗒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蔡成济又站了良久,直到衣袍完全湿透,冷雨顺颊而下,他猛地惊觉,眼前这位被困南梁十三载的质子,绝非什么笼中之鸟,圣上又为何迟迟不肯放此人归国。 太子那些自诩精妙的算计、乃至父亲临行前反复权衡的叮嘱,被此刻冷雨一淋,便碎得不堪一击。 像是被彻底浇醒了一般。 蔡成济道:“恕小人愚钝,实在不解太子之意,还请世子殿下为小人指条明路,小人自会记得今日。” 雨又大了些,天边响起一道沉闷的雷。 短短一句话,称谓悄然改变,其立场已然鲜明。 孟映淮轻轻笑了,“三郎言重了,殿下也没别的意思。” 几滴碎雨落在睫毛上,他雨帘下的肤色清冷,面容俊美得近乎剔透,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西院,微微勾唇道:“殿下只是说,我如今只能靠出卖己身,才能打消圣上疑虑。” 他声线轻慢,语气无波。 “与这青楼妓子无异。” . 世子回府的消息传来,方才还显冷清的西院,霎时乱作一团。 先前估摸世子不会回来,几个仆妇便懒怠了些,只留丫鬟絮儿守着,可谁曾想会出这种岔子! 看着软软伏在桌边的新娘,她们不由得冷汗直冒。 连忙吩咐丫鬟将曲宁扶起来。 绣着金丝鸾凤的裙摆逶迤在地,曲宁长睫濡湿,杏瞳含水。露出的半截肩膀覆着薄汗,如珍珠般,在暖烛下蕴着淡淡光华。 便是见多识广的喜娘也不由呼吸一滞,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夫人您坚持下,殿下马上就到了!” “……” 并非曲宁不想坚持。 实在是这药效越来越厉害了! 丫鬟们手忙脚乱为曲宁整理衣容,指尖每碰触到肌肤,便引得她一阵细颤。 酷刑似的。 没一会儿功夫,曲宁眼眶就沁出了泪,紧咬着唇瓣,才没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呻.吟。 这样下去别说和孟映淮圆房了。 只怕孟映淮指尖稍碰过来,自己就会没出息地化成一汪春水。 虽然曲宁并未见过孟映淮,但也曾听过关于他的旧事。 曾有大臣宴席失言,敬酒时错喊了一声“周质子”。 当时席间死寂,孟映淮却只轻轻一笑,眉眼无波,慢条斯理饮尽了杯中酒。 可不过两日,那人便暴毙府中。宫里曾命人彻查,却查不出丁点儿痕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自那之后,朝中再无人敢提“质子”二字。 想到此处—— 曲宁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猛地阖上眼,肩膀摇摇晃晃,紧攥着袖中玉珏,好半晌也没坐稳。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气卷入,吹得纱幔如浪翻涌。 喜娘将团扇塞进曲宁掌心,迎了出去。 “祥光引路,郎君临轩。红帷既启,鸾凤初欢。” 随着身旁软榻陷落。 曲宁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冷木香气,缓慢向她弥散开来。 她背脊又僵了几分,指尖止不住打颤,一双清瞳紧盯着团扇上的小鸟,尽量去想些悲伤的事情来缓解体内药意。 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就像是自己长了脚似的,自顾自地朝他那边蹭过去一大截。 他好香啊! 有风吹过,窗前灯盏轻轻摇曳,几滴雨珠骨碌碌滚入灯油。 静靠在榻上孟映淮睫毛微动,轻轻掀起眼皮。 暖烛在扇面晕开一团光影,少女隔着绢面坐在那里。 他看见她发髻上摇摇欲坠的珠钗,扑簌颤动的眼睫,泛红微晕的口脂。 在与他三寸不到的距离,他甚至能看见她唇瓣散开的雾气。 以及喉咙里溢出的那声,微不可闻地、满足叹息。 像一只偷食的猫儿。 磨蹭在他身侧,嗅了嗅,又嗅了嗅。 喜娘念着的贺词卡在嘴里,帷账内的气氛静了一瞬。 曲宁呼吸顿住,记忆中那双漂亮的手再度出现在视线里。 伴着窗外雨声,她手中团扇被轻轻抽走。 微晃的烛火中,身披白缎鹤氅的男人姿容俊美,眉眼冷淡,视线掠过她汗湿的鬓角,轻飘飘压了过来。 他问:“喝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存稿很多放心入坑萌怂小色鬼x高岭之花清冷纵容系。 原文名《亵渎清冷世子后,他竟答应了》,基调会往这个走,就是亵渎。 —— 预收文《觊觎隔壁鳏夫》求收藏~ 隔壁搬来个鳏夫。 帅的我心痒难耐,趁夜翻进他院里。 还没站稳就被一群侍卫给扣住了。 他眸中如墨色翻涌,望着我嗤笑一声。 “失忆了也改不了好色的臭毛病是么?” —— 预收病娇强取豪夺替身《别叫嫂嫂》 一道圣旨,父亲被贬,天之骄女赵盈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城。 在边境,赵盈月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美少年。 少年墨发红唇,姿容昳丽,一双眼睛像极了她远在京城的白月光…… - 裴家幼子裴濯自幼驻守边疆,一日遭敌暗算,躲入林间,被一位貌美小村妇所救。 小村妇将他圈养在草屋内,给他疗伤,每日对他说着面红耳赤的情话,还拽着他袖子泪眼婆娑:“我的细软全给你买药了,现在身无分文,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地丢下我。” 面对小村妇的百般调戏,裴濯深感难堪,每日都在想该怎么甩开这位难缠的小姑娘。 却不料伤好那日,小姑娘留下一大袋银票和一封信,在他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 一道圣书,赵盈月父亲官复原职。 赵盈月快刀斩乱麻,回到京城后,她如愿以偿,得以嫁给自己的白月光。 却不料下聘第二日,她从榻上醒来,见到的不是白月光,而是当初那个被她当做替身的美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将那沓银票一张张丢到她身旁,轻轻掐着她的脸颊问:“怎么?见到的不是我哥,嫂嫂很失望?” 赵盈月:“!!!” —— #给钱了怎么能算白嫖呢? 色胆包天的天之骄女强取豪夺的疯批美少年 1v1he,替身狗血,强取豪夺 第2章 可以 他说可以 第2章 可以 他说可以 孟映淮语声淡淡。 不轻不重四个字,却宛如冰珠,一颗颗砸进她耳朵里。 虽说曲宁早知瞒不过他。 可要她当着满屋丫鬟仆妇的面,亲口说出自己喝了那种东西,羞耻感还是涨得她耳根发烫。 她绞着手指,看了他一眼。 烛光轻轻跳跃,他靠坐在榻上,侧颜轮廓精致流畅,眉骨被光影衬出几分昳丽,气质却愈显清冷。 满屋奴仆跪了一地,他却置若罔闻,只将团扇搁在一旁。 即不催促,也不恼怒。 姿态散淡随意,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似有若无的低压下,曲宁近乎本能的想继续装死下去。 然而体内药效却并不放过她。 哪怕到了此时。 她依然觉得孟映淮身上那股冷香丝丝缕缕勾人至极,诱着她想要去汲取那点凉意。 冷风卷着雨丝从窗隙钻入,薄红纱帐轻轻起伏。 曲宁轻捏袖摆,看着男人衣摆上繁复矜贵的云纹绣线,踌躇了好半晌,才抬起湿漉漉的眼,小心翼翼往他身旁凑了凑,又凑了凑。 两人距离拉近。 暖香红烛中,少女红唇微张,气息灼灼喷洒在他脸上,温软的嗓音又轻又细。 小猫挠痒似的,用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轻轻道:“一点点……一点点助兴的花酿。” 孟映淮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 良久。 他往后靠了靠,吩咐跪在地上的丫鬟仆妇。 “都下去。” 丫鬟仆妇如获大赦,不过片刻便退了干净。 隔扇木门被轻轻关上。 窗外雨声潺潺,乌木桌上斜插的海棠吹来浅淡暗香。 孟映淮身上鹤氅未褪,衣襟却松了几分。 房门关上的一瞬,他轻轻抬眸,冷不丁与偷摸往他身上瞧的曲宁对上视线。 他本就生得极好,墨发如绸肤如冷玉,眼尾狭长自带几分上挑,眸色却浅淡。 此时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上面松散地绕着一圈褪色旧绳。那抹暗红陷在玉色肌肤里,显得刺目又隐秘。 连带他凝眸看来的目光,也平白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勾人意味。 曲宁喉咙不禁有些发痒,本就不稳的呼吸愈发乱了。 她心虚垂下眼睫,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听孟映淮淡淡开口:“手伸出来。” 曲宁睫毛颤了颤,还没回过神来:“什么?” 孟映淮没解释,目光平静,从她娇艳欲滴的小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攥的袖口。 曲宁莫名瑟缩了下,触及袖中软玉,方才清醒几分。 这玉珏是弟弟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可安顺邸规矩森严,除了必要的钗冠首饰,是不许带别的东西的。 她轻轻抿唇,理智总算抵抗住了药性,慢吞吞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后退的同时,男人的手便已伸到了她眼前。 “嗯?” 牙桌上的琉璃灯影绰绰。 孟映淮清楚地看到,少女眼睛轻轻眨了下,动作飞快地,将那玉珏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一只汗津津、嫩生生的小手,搭进了他的掌心里,摊开。 麋鹿似的眼睛懵懂扑闪,带着几分茫然又无辜地望向他。 仿佛掌心空空,真的只是听他话,伸出了手。 孟映淮几乎被她气笑了。 他声线清冷,语气极淡:“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进来搜?” 不不不。 曲宁慌忙摇头,发髻上的珠玉晃悠悠直颤。 对上男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曲宁知道他绝非说笑。 自己现在这副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模样,若是叫外头护卫进来搜身……她不敢想。 纵是万般不愿,曲宁也只能磨蹭着,将玉玦放到男人手里。 莹白落入掌心。 玉身沾了少女捂出来的汗意,拿在手里,竟有些滚烫。 孟映淮指腹缓缓抚过,湿痕在指尖洇开,那抹属于她的体温便悄然蔓延上来。指下“阿巳”二字逐渐分明。 刻痕圆润,连边角都被磨平。悬挂的红线虽有些磨损,却又被金丝仔细缠绕了几圈,像是被人经年累月藏在心口,反复摩挲过。 孟映淮恍然想起,曲家半年前被抄家问斩,男丁皆殁。这约莫是她家人的遗物。 他垂眸看着,指腹在红线上停了片刻,身旁少女骤然绷紧了背脊:“这玉是我弟弟留下的遗物,没什么特别……世子看过了,能不能还我?” 孟映淮没有回应她。 窗外雨声渐紧,灯花偶尔噼啪一响,在一室寂静里听得人心惊。 药性在此时翻涌上来,烧得曲宁指尖发颤。她死死盯着他指缝间那抹莹白,语声碎得不成调。 “只要世子把玉还给我……我愿意配合世子,瞒过明天验帕的仆妇。” 又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曲宁快要坐不稳了,他才总算抬了眼:“你要如何配合?” 那眼神无波无澜,却看得曲宁无处可避,面上那抹绯红,在此刻竟浓得几乎要化开,眼底积攒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这门婚事委屈了世子,那碗酒……也绝非我本意。” 她忍着羞耻,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世子若是不愿,我绝不会乱动,更不会……真的缠着世子做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小,很快被沥沥雨声所淹没。却依旧不死心地,朝他身边蹭来。 回廊上的红木宫灯被雨浇熄,夜风无声涌动。 惊蛰夜里,不闻鸟语蛙鸣,唯有几只蛰虫扑簌簌往烛火里飞。 光影摇曳间,少女跪坐在榻边,一身霞帔凌乱。 清瞳水雾氤氲,眼尾被药性蒸得泛红,几缕湿发黏在脸颊,没入微敞的领口里,透着湿漉漉的靡艳。 宛如一株被暴雨打湿的娇艳海棠,正颤巍巍地向他求救。 “求求你……” 她声音细若蚊吟,几缕发梢扫过他手背。小手试探着、就要搭上他的手臂。 指尖相触前的一瞬,孟映淮忽然开口:“可以圆房。” 曲宁动作顿住。 睫毛上的水珠犹在,呆呆地仰头看他。 静靠在榻上的男人神色静默,眼神无波。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她药效发作下的幻听。 他说……可以? 曲宁脑子慢吞吞转着,不敢确定。 直到他手腕轻抬,指尖悬在暖光中,微微一松。 莹白滑落,坠入她的掌心。 昏红光影错落。 他垂眸,问她:“会么?” …… 窗外春雨愈发急切,将满室红帐都浸得潮闷。 少女似乎彻底溺在了药性里。孟映淮要撤离时,那双滚烫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他并未解衫,仅一层素白寝衣浸了汗,紧贴在腰腹间,被她抓得褶皱凌乱。 孟映淮垂眸,静静看着少女红透的指甲陷进自己皮肉。 凹痕刺眼,她却无知无觉。 指尖顺着他的手臂一寸寸向上蔓延。在他侧颈划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 有那么一瞬。 孟映淮心里无端生出几分荒诞的、被轻薄之感。 他面容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才缓慢抽身。 带出的悸动让少女又一次哼唧,鼻音糅着哭腔,粘腻又委屈。 呼吸平复了几息,他抬手,缓缓拭去脖颈湿意。 指腹离颈,在冷白的肌肤上拖出一抹淡红。 他看了眼,而后一根一根,分开她紧扣的手指。 动作慢条斯理,将被她抓乱的衣襟理好,吩咐下人备水。 · 卯时二刻,天边泛起一线青灰。 隔间热水漫过肩头,曲宁被温热的水汽裹住,才觉得自己稍稍活了过来。 身上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冷香,被水汽慢慢氤开,又渐渐弥散。她缩在桶里,脑子里乱嗡嗡的,只剩他未曾褪尽的素白寝衣,纠缠着满室晃眼的红。 被扶到铜镜前梳妆时,曲宁看着镜中人影,终是没忍住,问了句:“絮儿,我身上……真的没别的痕迹了?” 絮儿指尖一顿,红着脸仔细瞧了瞧,才垂头道:“奴婢方才……仔细看过了。除了手腕上被按出的那一圈淤青,夫人身上,都是干净的。” “……” 曲宁眼睫一颤,捏了捏手中的玉簪,没再说话。 刘僖早已立于堂下。 见她出来,笑着躬身行礼:“夫人,殿下吩咐,日后府中内务皆由您主持。此是账目库钥,请夫人验看。” 曲宁这才看向他身后。 小丫鬟捧着红木托盘,一摞蓝皮账册、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压得红绸微微下陷。 她盯着那些象征主母权力的物件,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昨晚孟映淮碰她时,连衣衫都未曾褪尽。 甚至吝啬到不肯在她身上留下半分属于他的印记,天亮后,却又如此慷慨地将整个安顺邸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她手心里。 按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希冀,她轻声问道:“刘主事,殿下现在何处?” 刘僖面带微笑,滴水不漏:“回夫人,殿下卯时便已进宫。” 曲宁呼吸一滞。 今天是新婚首日,按礼制,他该带她一同进宫谢恩的。可他竟一个人走了。 “那……”曲宁喉头有些发紧。勉强漾开一抹笑意,“殿下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吗?” “属下不知。” 曲宁垂下眼,没再吭声。 刘僖跟了孟映淮多年,又是这府里的总管,怎么会不知道孟映淮人在哪儿呢? 刘僖说不知道,那肯定是孟映淮不想让她知道。 陈妈妈和时莺还在蔡府手上,她总归要和孟映淮装得亲热些。 可她现在连孟映淮面都见不到,总不能对着空气扮演举案齐眉吧? 曲宁目光落在那些厚重的账册上,内心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是安顺邸的内务吗?她要是写错几笔,或者弄乱两个……孟映淮是不是,就会来找她算账了? 可想起孟映淮昨晚扣住温玉时、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曲宁面色一白,很没出息地,默默掐灭了这个找死的念头。 “刘主事。”曲宁抬起头,唇角笑容温婉:“麻烦替我带个话,就说,今夜我会为殿下留灯。” 刘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最终没说什么,只道:“属下会带话的。” 于是这一整日,安顺邸的仆从们都瞧见,新夫人不仅没因世子独自进宫而生怨,反而极认真地翻看着账目。 她甚至搬了个小绣墩坐在窗边,看几页账,就支着下巴往门口望一会儿,眼巴巴的,一派翘首以盼、望穿秋水的模样。 直到入夜,灯火将少女的身影剪落在窗纸上。 几个小丫鬟来劝歇息。 曲宁却轻轻摇头,眼尾垂着一抹淡淡的落寞:“无碍的,你们先去歇着吧。万一……夫君深夜归来,见屋里黑着,连盏引路的灯都没有……总归有些冷清。” 那双清瞳漾起的愁绪,直叫小丫鬟们都看碎了心。 众人见她坚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直感叹新夫人当真是个痴情种。 直到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曲宁还维持着望向门口的姿势,又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确实远去了,她眼中那抹‘望君早归’的缱绻深情,这才一点点褪净,径直向后倒入厚软的锦被里。 连外衫都没脱,就这么和衣而卧。 昨夜剩下的龙凤红烛,烛泪堆叠,火光在将尽的烛芯上不安地跳了两下,映得窗上那对喜字,颜色愈发沉暗。 室内静得过头。 偶有灯芯爆开一声微响,在这空荡荡的喜房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枕间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淡香。 曲宁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摊开那本白日一眼也没看进去的账册。 账册纸张细腻厚实,上记录着府内的一应名录,每页末尾,都有孟映淮的一处签押。 字迹工整隽永,笔锋处却力道极重。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覆在那一处干涸的墨痕上,描摹了几下。 仿佛能透过纸张,触碰到他指尖握笔时的温度。 烛火映在指尖上,曲宁睫毛细软,看着指尖那点微薄的灰影。 好半晌,她蹭了下指尖,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很没出息地觉得,孟映淮还是好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入侵 更贪恋些 第3章 入侵 更贪恋些 晨雾浸入窗隙。 龙脑混着药香从寝房逸出,盖过了雨后的土腥。 刘僖引着仆从走上回廊,几口箱笼沉甸甸落在院内,红绸被雨水打得发暗。 行至寝屋前,刘僖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身后鹌鹑似的小丫鬟,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愁色。 昨夜风波未平,蔡府这就顺着缝往里塞人了。 偏偏蔡府的主事说,这丫头是世子妃的旧仆,与世子妃情同姐妹,怕世子妃一个人在王府孤单云云……他查过籍册,这丫鬟身份背景都干净,确实是曲家旧人。 可这小丫鬟战战兢兢的样子,世子怕是一眼都懒得看,八成留不下来。 想起昨夜夫人房里亮了一夜的灯,刘僖愁色更浓。 他不想得罪新主母。 但袖里也确实掂了蔡府送的茶水钱。 顺水推舟,总得把人带进去。日后两头问起,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思绪瞬间收拢。刘僖敛起所有神色,面无表情道:“夫人从前那个叫时莺的丫鬟,随我进去。” 隔间沐浴后的热汽还没散尽,屋里氤氲着淡淡药香。 孟映淮坐在窗前,月白寝衣松垂,几缕湿发落在颈侧,正垂眸审阅着边关送来的密账。 人进来时,他并未抬眼,只安静翻过一页。 时莺刚进门便扑通跪下。 膝骨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惊得刘僖眼皮一跳,赶忙上前将信笺呈上。 “殿下,蔡家长子西线报捷,蔡尚书昨日方进宫受赏。东宫那边嗅见风声,连夜便派人去了蔡府走动……今天一早,蔡府就送了六口红绸箱笼过来,说是给夫人补添的嫁妆,阵仗不小。” 纸页翻动声响未歇。 孟映淮指腹抚过密账上细密的墨迹,朱笔悬停,落下一点圈记,始终未曾抬眸。 刘僖汇报完箱笼,静候着孟映淮‘入库’或‘退回’的定夺。 可窗边迟迟没有回应。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细微摩擦声。 摸不准上面的心思,刘僖只得继续道:“除了箱笼,蔡府还将夫人昔日的旧仆送了过来。送人的主事临走时特意问了句,明日夫人回门,是否由您……亲自陪同?” 他语速放慢,小心观察着孟映淮神色,想起那笔茶水钱,斟酌着,补了句:“另有一事,内院来报……夫人昨夜留了灯,亮了近一宿,似是没歇好。您看是否……” 话音未落,孟映淮翻动册页的手,微微一停。 刘僖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彻底没了声息。 檐下残雨滴滴敲在石阶上,一声声惹人心悸。 伏在地砖上的时莺哪懂这暗流涌动,只惊觉头顶“沙沙”的翻页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极其压抑的死寂中,她本能的,战战兢兢抬起半寸余光。 视线虚虚掠过寝衣光华流动的暗纹,她死死垂着眼,不敢往上瞧,眼风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颈侧。 玉似的肌肤上,一道未淡尽的残红横在那里,宛如无瑕雪地,无意蹭染的一抹胭脂。 还不及细辨,孟映淮目光便轻轻飘飘压了过来。 时莺肩头一颤,忙将头死死埋回地上。 房内低压似有若无。 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边上的刘僖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当是自己试探过了火,惹了殿下厌烦。慌忙给门外的仆妇使了个眼色,正要让人把这乱瞧的小丫鬟拖出去。 然而下一秒,便听孟映淮淡淡开口:“她的东西,不必入公库。” 他收回目光,随手将册子搁在案上,未再看那丫鬟一眼。 “给她留着。” . 天上浓云散了大半,薄薄一层,泛着淡青。 刘僖送时莺过来时,曲宁正搬着小绣墩坐在窗边,在和账本死磕。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杏粉短褙子,原该是鲜嫩嫩,暖洋洋的一团颜色,偏偏被账册折磨得愁眉苦脸,算盘珠子每拨一下,头就跟着挠一下。连带着头上的发髻都变得毛躁躁的。 刘僖停在门外,瞧见案上散落的半块糕点,和不知从哪顺来的蔫巴小花,不觉有些好笑。 见她正小口咬着点心,算得认真,一时也不知要不要打扰。 倒是身后瑟缩着的丫鬟先忍不住,低低唤了声:“姑娘……” 曲宁笔尖一抖,在账册上拖出一道墨痕。“哎呀”了半声,还来不及心疼,一抬头,目光便直直撞进了那丫鬟眼里。 “时莺?” 时莺原本在世子那边吓得魂都快没了。此刻见自家姑娘好端端坐在窗边,发髻微乱,案上摊着账册,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心屑,鼻子猛地一酸,也顾不得礼数,忙上前攥住曲宁的衣袖。 刘僖极有眼色,并不多看主仆二人重逢的情状。只上前将一份单子轻轻搁在案角,恭敬躬身。 “老奴不打扰夫人与故人叙话。夫人若还需添置什么,只管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房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一远,曲宁拉着时莺上下一通打量,眼睛亮盈盈的,倒豆子似的问:“蔡府怎么肯放你过来了?陈妈妈还好吗?这几天有没有受欺负?” “没受欺负,一切都好。” 时莺忙抹了把泪:“来前陈妈妈还特意叮嘱,若见着姑娘,先报个平安,省得您夜里惦记。” 曲宁长长地松了口气。 时莺转过身,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木匣子递了上来:“原先这些东西都被压在箱底,不肯让姑娘带走。可今早忽然又说,既是姑娘自小惯用的物件,便一并送来,省得姑娘认床认物,夜里睡不安稳……” 她顿了顿,悄声道:“不过奴婢方才在世子那边,听见他吩咐主事,说咱们带来的东西,不必入王府公库,都给姑娘自己留着。” 自己留着…… 曲宁心头微微一跳。 连日的阴雨在此刻放晴,暖光从云隙漏下。 掌中南榆匣子漆面细润。 曲宁轻轻将它打开。 鹅黄绫绢上,散放着许多旧物,小香囊、小靶镜、半旧的珠花,还有几只小泥塑。 曲宁伸手去拨,指尖却最先停在了一只小老虎上。 那是弟弟曲戈送她的。 从八岁那年开始,小老虎、小兔子……一年一个,年年都有。 可到今年,没有了。 她指腹轻轻蹭过小老虎耳朵上的那点旧痕,将它贴到心口。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莺见她神色黯然,想起曲家倾覆之后,如今姑娘身边也只剩她和陈妈妈两人了。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挣扎了半晌,转身去翻另一个嫁妆匣子。 她动作迟缓,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自己都觉得那东西烫手,摸索许久,才从箱笼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个掌心大小的瓷盒,飞快地塞到曲宁手中。 曲宁一怔:“这是什么?” 那瓷盒生得精巧,盒面绘着缠枝并蒂莲。盖子尚未掀开,一股浓郁甜腻的异香已隐隐透了出来。 时莺脸一下涨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是蔡府那边……叫奴婢一道带来的。” 曲宁低头看着那瓷盒,指尖在凸起的花枝上抠了抠,没明白。 “做什么用的?” 时莺耳根都红透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是摇头,有些说不出口。 可见曲宁仍看着她,到底还是红着脸凑过去,贴到她耳边,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 “闺房里用的……涂、涂在身上,能让郎君……更贪恋些。” “……” 曲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上次一碗花酿都能被孟映淮发现,那股身不由己的难受劲犹在,这次说什么她都不敢用了。 她嘴里小声嘟囔:“既然是能让男人上瘾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几分。 掌心里的小瓷盒甜香发腻,案边那几只小泥塑却还是凉的。 曲宁垂下眼,将瓷盒慢慢攥进手心。 明天就是回门。 她知道,蔡府这是在催她了。 曲宁看了看掌心里的瓷盒,又瞥了眼桌上的账本。 自己总不能靠做账把孟映淮钓过来吧? 片刻后,她啪嗒把账册一合,起身去了小厨房。 . 定园内屋舍不多,景致大半让与了水,一池清波,不见睡莲,只映着嶙峋石影。 孟映淮月白袍角拂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与身旁大臣的声音一样没有起伏。 “世子,礼部已将明日回门的仪注送去了蔡府。” 礼部员外郎崔寿语声恭敬,说到后面时略顿了顿,试探道:“只是世子昨日未带夫人一同进宫,外头难免已经有些猜测。若明日回门您再不亲自陪同,只怕夫妻不睦的话,就要传实了。” 孟映淮语声淡淡:“闲话而已。” 崔寿低头笑了笑,未再接话。 眼前这位北周世子身份极高,其父瑄王乃周景帝一母同胞,如今景帝驾崩,幼帝继位,朝中正乱。 北周太后这个时候要孟映淮归国,本该是名正言顺地归宗归位,稳定局势,可孟映淮却被一旨赐婚拖在大梁。 若这婚事只挂在名头上,还能当作这边强塞给他的。 可孟映淮若连圆房,回门这些场面都一路做得太像样,在外人眼里,这就不只是圣上强塞给他的羞辱,而是他亲手把这门婚做实了。 蔡府不过是顺着圣上的意思,把这婚事再往实处推一把。 崔寿最怕这种表面礼数走不下去的婚。 孟映淮也绝非任人摆弄之辈。此人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极难应付,为人处世几乎不留任何把柄,便是显德帝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如今肯见自己,不过是归国在即,不愿耽搁罢了。 念及此处,崔寿便识趣地将余话都咽了回去,顺势将话头带回礼部拟定的礼单上。 二人沿着回廊往前,细雨初歇,檐角还一滴一滴往下坠着水。 池景笼罩在雾气里,光线漫过树影,被滤成微濛的薄纱。 这类套话于孟映淮而言乏味至极。他羽睫低垂,眉眼多了几分倦色。 却在抬眸间,瞥见池畔一团过于鲜亮的杏粉。 像是等得有些久了,她指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食盒边角的花枝。冷不丁悄悄掀开一条缝,小狗似的凑上去闻了闻,旋即皱起鼻子,大约是对点心的状态不太满意。 有风吹过,霁青色的百迭裙如水波层层漾开,与池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锦鲤交叠在一起。霞光一照,亮得晃眼。 孟映淮口中仍与大臣应答着,视线却不由在她那毛茸茸的发顶上顿了一息,脚下步履未停。 然而池边少女却一眼瞧见了他。 眉眼漾起星星点点的欣喜,拎起裙角,脚步轻快地朝他跑来。 “殿下!” 孟映淮微微皱眉。 池水被风揉碎。少女停在他面前,本就凌乱的发髻又散了几缕,软软垂在颈边,发间还斜簪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花。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肃立的崔寿,捏着裙摆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显出一丝局促。 可很快,她又松开了手指。 拈着那块缀着碎花的米糕,在崔寿探究的目光里,递到他面前。 “我新做的糕点,您尝尝吗?”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指尖花糕上,没接,也没说话。 然而下一秒,少女就踮起脚尖。 花糕轻轻碰到他唇边。 陌生的甜香毫无防备地漫开。 孟映淮眸色微沉,舌尖一抵,下意识想将那股甜腻吐出去。 身旁崔寿却笑道:“看来是下官多虑了。” 他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又悠悠添了句:“今后外头纵有闲话,见世子与夫人这般,想来也该咽回去了。” 在崔寿含笑的注视中,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 他低眸。 阳光下,小姑娘正仰着脸。 发顶珍珠蝶翼熠熠发光,在他缓慢吞咽的一瞬,笑着问他:“甜吗?” 作者有话说: 周五开始日更~ 第4章 搜身 荷包躺在他掌心,微微鼓胀 第4章 搜身 荷包躺在他掌心,微微鼓胀 夕阳微斜,定园一池清水映着霞光,泛起层层薄红。 曲宁笑容甜美,心中却是忐忑。 那个花糕还是上午做的,也不知还新不新鲜。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裳,站在水边,被晚霞一照,竟比上次还要好看。 交领松松压着,冷白脖颈上,一道红痕未散。 像是浑不在意,就那样明晃晃横在那里。 曲宁目光不自觉被它吸引。 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她脸颊晕开一团淡淡的粉色,身体不自觉凑近,眼神也更为直白。 风轻轻吹着,在离他三寸不到时,她看到男人喉结轻轻颤了下,将最后一口花糕咽下,目光像隔着一层水,轻飘飘与她对上视线。 “还有事?” “噢!哦……” 曲宁脚步顿住。 她就是特地来等他的。 明日回门,他会不会陪她一起呢? 曲宁很想问他,可旁边偏偏还站着个不认识的大臣。 若他当场拒了怎么办? 她没面子倒没什么,可万一让蔡府觉得难堪,陈妈妈怎么办?时莺是不是也要再被送回去? 念头一转,曲宁指尖微微蜷紧。 干脆将心一横,在崔寿含笑的目光里,又往前凑了凑,顺势挽住了孟映淮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孟映淮手臂有一瞬间绷紧。 淡淡冷香袭来,曲宁心脏砰砰跳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温柔些。 “妾身做了点心,想着殿下路过,便送来给您尝尝。” 崔寿低笑了声:“下官今日这一趟,倒是来得巧了。” 孟映淮唇线微抿,到底没有推开她。 曲宁便又挨近了些,像株小草似的贴着他。顺着崔寿的话道:“是啊,我已在这等了殿下一会儿了,还以为今日又见不着殿下了呢。” 而后,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凑到他耳旁,带着几分暗示地,轻轻说:“疼。” “你晚上能来帮我看看吗?”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小手飞快地一松,规规矩矩欠身一礼。 “那妾身就不打扰殿下了。” 池中晚霞粼粼碎开。 孟映淮口中那点甜腻还未散尽。 看着少女跑远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对崔寿道:“崔大人现在总该放心了。” · 曲宁从水榭出来,头也不回。沿着临水回廊快步往偏园去。 过了临水一段,园子便清寂下来。山石竹影铺了一路,不见多少花色,偶有仆从经过,也都低头避到一旁。 她钻进偏园背阴的一角,时莺早已在此等候,见曲宁回来,忙接过食盒,问道:“姑娘,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 曲宁没有告诉时莺自己去蹲守孟映淮了。 时莺胆子小,她怕时莺担心。 更何况,为了打听孟映淮今日会从哪条路回去,她还偷偷塞给刘僖十两银子呢! 那还是她之前和陈妈妈一起做女红时赚的。 都是辛苦钱! 方才在水榭边揽着孟映淮时还不觉得,如今走出来,心口那点隐秘的兴奋才慢慢落下去,只觉得一阵阵肉疼。 曲宁抿了抿唇,心里嘀咕,若明日他还是不肯陪她回门,那她这十两银子可真是白花了。 可转念想到他颈间那道未掩的红痕,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翘了下。 两人绕过一截临墙竹径,曲宁身形一转,径直往偏园背阴的树丛底下去了。 时莺一愣,忙抱着食盒跟上。 远处偶有仆人路过,但暮色深沉,树影婆娑,并未有人留意到这偏僻角落。 时莺左右张望一下,略微不安地问:“姑娘,真要藏在这里吗?” 曲宁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小荷包:“当然!” 她出门前就已经做好了计划,先去水榭蹲守,再来偏园销毁罪证。 蔡府送来的这种东西,总不能留在自己院子里。 藏在这里,就算被人发现,她也可以装作和自己没关系。 反正她是不信一个香膏就会让孟映淮上瘾。 凉亭内。 暮色渐浓,天边只余一线残红。 池亭水榭里的话已说得差不多。崔寿将手中文书递与身后随从,起身告退。 孟映淮未留,只淡淡应着,随他一道行至夹道口。此地一侧临着偏园,一侧通外院。 走到这里,崔寿停步拱手:“今日叨扰已久,下官便到这里。只是西线那边报捷既已进京,礼部后头少不得要预备几样朝仪。蔡府如今风头正盛,宫里若设宴,安顺邸这边夫人的席次、称谓,该如何预备……下官也好先定个准数。” 残存霞光落在男人侧颜上,映得那线条愈发清冷。 他语气很淡:“奏状才到,崔大人倒是未雨绸缪。” 崔寿忙低头笑道:“下官不敢妄测。” 他原也只是循例往前探一句。 只是方才池边那一幕落在眼里,一时竟也有些拿不准——这桩婚事,是不是已经从‘一纸赐婚’准备往‘当真要这么过下去’滑了。 自己来都来了,多探两句,回去更好交差。 崔寿便又客气补了句:“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是先备着。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也不至手忙脚乱。” 有风拂过,偏园深处枝叶轻轻簌动了下。 孟映淮目光微顿,没立刻接话。 崔寿等了等,低声提醒:“世子?” 孟映淮这才收回视线,神色仍淡,只道:“照旧就是。崔大人看着办。” 此刻夜幕已至,园中比先前更静。 曲宁打发时莺去望风,自己则蹲在树影底下,将裙摆拢在膝头,一手提着衣角,一手拿着小木枝往土里戳。 雨后泥土湿软,可底下总藏着碎石,小木枝一撬就偏,险些戳到她自己的手指。 曲宁小声“嘶”了一下,皱着鼻子,将那点土扒拉到一边,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就该带把小铲子来的。 挖了没几下,鼻尖便覆上一层薄汗。 她轻喘了口气,小声催道:“时莺,快来,我挖不动了。”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曲宁皱了皱眉,只当她胆小,不敢乱动,又压低声音道:“这会儿没人,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偏园里仍是静的。 只有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起一点潮湿凉意。 那安静忽然显得有些不对。 曲宁捏着小木枝的手微微一顿。 那点潮气像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慢慢回过头。 昏晦的树影下,孟映淮一袭月白袍衫,不知己静立了多久。他身后,是脸色惨白的时莺,和如同泥塑的护卫。 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裙摆沾泥,指尖也脏了些,手里还握一根光秃秃的小木枝。 很淡地问了句:“在挖什么?” 曲宁指尖一颤,小木枝“啪嗒”掉进湿土里。她仰起脸,一双清瞳惊惶未定,死死盯着孟映淮。 “没、没什么。”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方才瞧见这里有朵小花,觉得好看,想挖回去养。” 孟映淮视线在那片平整得不见一片残叶、连根花茎都寻不出的湿泥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她苍白的小脸上,轻轻道:“是吗?” “是、是的。” 晚风吹得竹叶细细作响。 院内一时寂无人声。 好半晌。 曲宁慢吞吞起身。 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泥。 又将指尖擦了擦。 “咦,明明方才还在这里的……” “哪里去了呢?” 她目光疑惑,一边说着,一边往孟映淮身后的小径挪。 两人距离拉近,少女身上的甜香混着微涩的泥土气。 孟映淮眼皮轻垂。 在她快要擦过自己身侧时,忽然开口:“藏了什么?” 曲宁背脊瞬间僵硬。 却仍嘴硬道:“没、没什么,真的……” 然而孟映淮却伸出了手。 指骨修长,掌心向上,冷白得近乎无情。 “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搜?” 怎么又是这句? 曲宁面颊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新婚那晚的羞耻也跟着翻涌上来。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神色仍是淡的,像是那点耐心终于耗尽。 他偏了偏头,语气平平:“替夫人取出来。” 一旁护卫低声应是,刚要上前。 曲宁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脸色更红。几乎是想也没想,抬起眼,羞愤交加地瞪着他: “你就不能自己搜吗?” 晚风滞了一瞬。 身后几个近侍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立得却比方才更僵了些。 少女站在潮湿夜色里,发髻凌乱,裙摆沾泥。只有一双漾着水光的杏眼望着他,很生气的模样。 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顶这么一句,孟映淮眸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片刻后。他侧身,从近侍手里抽过方才那卷礼部文书。 冰冷的玉质轴头,不轻不重地,压上了她细白的颈侧。 曲宁身子瞬间绷紧,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映淮,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眼。 轴杆顺着锁骨,贴着衣襟边缘,缓缓往下。 明明没有施加任何力道。 曲宁却觉得那片皮肤骤然发麻,比直接触碰更令人战栗。 “沙沙——” 纸边擦过衣料轻响,在这死寂的偏园里被无限放大。 男人眸光清冷,如同审视一件并不完美的瓷器。 最终,停在她腰侧的丝绦上。 她发间珍珠蝶簪细细轻颤。 孟映淮手腕微转,卷轴在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确定要我拿么?” 曲宁肩膀一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扯下腰间小荷包,一把拍到孟映淮手里。 “给你就给你!” 那力道着实不算温柔,孟映淮手指轻轻一顿。 再抬眸时,曲宁已经气哼哼跑远了。 荷包躺在他的掌心,微微鼓胀。 夜风一吹,里头甜得发腻的香气隐隐透出来。 身侧几个近侍将头压得更低。 孟映淮垂眸,看了它片刻。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日更啦~ 第5章 坏人 “殿下车里……也会有坏人吗?” 第5章 坏人 “殿下车里……也会有坏人吗?” 因为这次糟糕的碰面,曲宁回去后,便早早支开了时莺。慢吞吞缩回被子里,翻来覆去,懊恼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时,眼圈还是青青的。 在时莺的伺候下,她简单梳洗,便出了房门。 庭前晨风和煦,阳光正好。 可曲宁却没精打采,宛如一朵蔫巴的小花。 亲随司佑早已候在院外,见曲宁来,恭敬道:“世子妃,殿下命属下送您回门。” 曲宁一听,本就低迷的眉眼,登时更耷拉了下来。 司佑是孟映淮身边最得用的随从。如今他来了,孟映淮却不见。肯定是不打算陪她回门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跑了。 可是不跑也没用呀,东西都被孟映淮搜出来了,还当着仆人的面,孟映淮以后肯定都不想理她了…… 马车早已停在门外。 曲宁垂着脑袋,脚步沉沉地踩上车凳,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可谁知帘子一掀,那本该忙碌的人竟坐在里面。 曲宁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颊边那点没精打采还挂在那儿,一双眼瞳却不受控地亮了,连声音都不自觉扬了起来。 “殿、殿下怎么在这……”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明显亮起的眉眼上,语声平淡:“今日回门。”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曲宁心砰砰跳了两下。 仿佛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允诺。 原本七零八落的心,瞬间又完整起来。 她挨着车壁坐下,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 哎呀,自己怎么起得这么晚? 早知道他会陪自己回去,自己应该再起早一点的……今天裙摆上的这个小花是不是不够好看?她应该穿那件绿裙子的…… 曲宁乱糟糟想着,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边瞟。 她发现他今日衣领扣得似乎比昨夜严整许多,连颈侧都遮去了大半。也不知是在防谁看……偏偏腕间那根旧红绳还在,若隐若现地压在袖口边,衬着冷白肌肤,莫名更惹人眼。 曲宁忍不住越瞟越深。 黛紫帘影轻晃。 孟映淮忽然抬睫,轻轻扫了她一眼。 曲宁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那并不凌乱的裙摆。 目光游移间,她忽然瞥见座椅暗处,垂下一截泛着冷光的铁链,尾端扣在车壁暗环上,钩子尖利。落在这般华贵车厢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曲宁心跳了跳,缓缓眨了下眼。像是终于寻着了个话头,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住那截链子,好奇又小心地问:“殿下,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呀?” 孟映淮嗓音轻轻地:“绑坏人的。” 曲宁呼吸顿住:“殿下车里……也会有坏人吗?” 孟映淮:“有的。” 曲宁:“噢……” 她被孟映淮那声‘有的’压得心里发虚,指尖缩了下,小声道:“那、那我还是把它放下吧。”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乖,车厢内,只余那铁链轻轻细响。 孟映淮看着她搭在链子扣结上的手,静默无言。 曲宁被他看得更紧张,正要缩手,腕上却骤然一凉。 那截细链竟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曲宁仓皇抬头,眼神惊恐地望向孟映淮。 昏暗的光影下,孟映淮垂睫,轻轻笑了下。 曲宁又羞又急,低头去拽,可那链子却纹丝不动,反将她手腕勒出一道细痕。见孟映淮还在袖手旁观,心里泛起委屈,抬起红彤彤的手腕凑到孟映淮面前。 “……殿下,我解不开。” 央求的语调听在耳中,显得软糯又可怜。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腕间那道红痕上,淡声问:“还乱碰么?” 曲宁忙不迭摇头:“不乱碰了。” 他指尖微凉,触上她腕间肌肤。曲宁忍不住缩了下,待铁链“咔哒”一声松开,她便飞快地将手收了回来,躲进车厢角落里,彻底安分了。 余下路程,她果真坐得笔直,连衣角都没再敢乱碰一下。 一炷香后,马车缓缓停下。 蔡府门庭高阔,乌漆大门洞开,匾额高悬。 门前早已候了一众人。蔡丰身着石青团纹袍,腰束玉带,立在最前。像是早已将这场迎婿的排场掂量了许多遍,孟映淮一下车,就迎了上来。 “雨后路滑,老夫未敢远迎,世子勿怪。” “蔡大人客气了。” 孟映淮淡淡应了一句,余光瞥见曲宁望着过高的车辕发愣。居然伸出手,扶了曲宁一下。曲宁愣了愣,随即那点心思又不听话地活泛起来。 蔡府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为首的蔡丰和蔡夫人互看了一眼,笑道:“老夫本还担心小女初入安顺邸,年纪小,不懂规矩,怕是要惹世子烦心。如今见世子肯照拂她,老夫也就宽心了。” 孟映淮没答。 只是垂眸,看着曲宁顺势攀附上来的小手。 阳光下,少女笑容甜美,蹭了蹭掌中虚汗,对蔡丰道:“父亲放心,殿下待我极好。” 阶后几位蔡家姑娘原本还端正站着。待看清那位世子殿下的容颜,又见他并未拂开曲宁攀上去的手。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顿时变得复杂难言。 一行人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里去,进了正厅旁的花厅。 厅中早已收拾得齐整,乌木高几擦得发亮,案上果品茶盏摆得周全,仆妇垂手立在两旁,见人进来,立刻捧着新沏的茶上前。 蔡丰哪敢真让孟映淮敬茶,和蔡夫人略坐了坐,便忙不迭起身赔笑。 “世子肯走这一趟老夫荣幸之至,这些虚礼快快免了。” 这情况确实比蔡丰预想得好太多。 他原本还担心孟映淮不来,叫这桩婚一开头就冷下去。宫里若追究起来,只会说蔡府办事不利。可方才门外那一扶,倒叫他心里稍定了几分,至少今日这场回门,还不至于当场挂不住…… 蔡丰心念微动,引孟映淮落座,朝自己夫人看了一眼。 蔡夫当即人迎了上来,一边布茶,一边笑道:“昭昭毕竟是从我们蔡家嫁出去的,往后跟着世子去了北边,山高路远的……这身边伺候的人,惯用的物件,我这个做娘的,都得提前为她打点齐全,可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话音一落,房内的气氛僵了几分。 府内众人都知道曲宁之前在蔡府过得是什么日子,把她送去孟映淮身边又图的什么。可蔡夫人偏偏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曲宁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和孟映淮如今算到哪一步,他往后带不带她去北边,这些本来都该由孟映淮自己定,自己说。 可蔡夫人却坐在主位上,笑着替他先认了。 曲宁转眼,正撞见孟映淮冷下去的眸光。她心头一凛,忙抢在他开口前,笑盈盈接道:“夫人想得也太远啦,我连眼下都还顾不过来呢,哪里就想到北边去了?” 说着,她还把茶往孟映淮跟前送了送。 孟映淮淡淡掠了她一眼,道:“蔡夫人费心了,她的事,安顺邸自会安排。” 蔡丰忙笑道:“是是是,妇道人家见识短。世子,请用茶。” 早茶后,蔡府又准备了午宴。 曲宁坐在孟映淮身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匆匆扒了几口,看着正在布菜的蔡夫人,冷不丁说了句:“许久没见陈妈妈了,也不知她腿脚近来好些没有。” 蔡夫人布菜的手微僵,随即笑道:“早给她换了南院敞亮的屋子养着呢。你既有心,去瞧瞧也好。” 说着,她转向孟映淮,语气略带无奈:“世子见笑了,这孩子就是心肠软,总记挂旧人。” 曲宁顺势起身,向蔡丰夫妇福了一福,又转向孟映淮,软声道:“殿下,妾身去去便回。” 曲宁出来后,才稍稍缓了口气。 午后的日光落在廊下,风里浮着些许花香。她沿着游廊往南院去,沿途仆役见了她,都低头侧身让路,与从前迥然不同。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厢房外,正站着个穿靛青褙子的老妇人,扶着门框朝外张望。 曲宁快步扑了过去:“陈妈妈!” 陈妈妈一把将她搂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颤声道:“可算见着姑娘了。” 两人进了门,陈妈妈房间确实如蔡夫人所说,比之前宽敞不少。 窗下摆着张旧木案,案上放着做了一半的女红,旁边那盆曲宁从前种下的小花,也还好端端养着,在日光下开得正盛。 曲宁走过去,指尖先轻轻碰了碰那朵花,又拿起一旁的花样看了眼,忍不住道:“陈妈妈您眼睛不好,不是说了要多休息吗?怎么还在做这些?” 陈妈妈将绣样拿回:“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心里踏实。” 她拉过曲宁的手上下细看,见她眼下泛着淡淡青灰,皱眉问:“姑娘这几日没歇好?时莺可到了?老身让她捎的话,带到了么?” 曲宁没好意思告诉她自己昨天没睡好的原因,只含糊地说:“见着了,时莺都跟我说了。” 她目光落到那条微微跛着的腿上,心头发酸,从小荷包里摸出了点碎银,塞到她手里:“这钱您先用着,腿伤不能拖,一定要请大夫。” 陈妈妈道:“蔡府请过大夫了,不碍事。姑娘自己留着,用钱的地方多。” 她说着,朝院外张望了一眼,将房门掩实,声音压低:“不说这个了,姑娘,老身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呀?”曲宁嘴上问着,手却没停,趁陈妈妈转身时,悄悄将那几块碎银塞进了桌案抽屉里。 再抬头时,只见陈妈妈一瘸一拐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搁到桌上,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珠钗首饰堆得满满当当,底下还压着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曲宁愣住。 她记得自己出嫁前,陈妈妈就给她置办了很多嫁妆。她问起时,陈妈妈只说这是以前老爷留下的,她便没有细问,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 “这些不是老爷留下的。” 陈妈妈按着箱沿,轻声道:“老爷一向清廉,根本没留下什么钱。这些……其实都是阿巳留下的。” 曲宁直直望向陈妈妈。 陈妈妈告诉她,当年关押曲戈的狱首受过曲家恩惠。曲戈临刑前,曾托狱首带陈妈妈进去见了一面。 他早些年随父亲南征北战,受了不少赏赐。 那些赏赐得来的银钱,被他换了名姓,分存在几家钱庄里。 曲戈知道她心软,手里便是有银子,也未必舍得花,索性都托付给了陈妈妈。 “之前那些嫁妆,也都是用这些钱办的……” 陈妈妈苍老的手按在那只旧箱子上,微微发抖。 想起那个死在狱中的少年,那一晚牢里血腥气,仍旧压在她喉咙口。 那天牢房昏暗,甬道尽头只点了一盏油灯。 少年受了刑,身上都是血。 却靠在墙边,将一枚凭印递了过来。 她将印攥在手里,颤抖着问少年:“二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老身带给姑娘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了。” “好好照顾她。” “……” 曲宁怔住。耳旁是陈妈妈微涩的语声,她视线落在那枚小印上,半天没动。 良久,才很轻地说了句:“他怎么谁也不告诉……” 陈妈妈见她神色不对,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强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姑娘别想这些。老爷和二公子若泉下有灵,知道姑娘如今过得好,心里也能安生些。” 她将银票塞进曲宁怀里,仔细叮嘱:“先前在蔡府老身不敢全拿出来。这些姑娘先带回去藏好,轻易别叫人瞧见。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曲宁没说话,只低头把那枚小印攥进掌心,好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午后的日光落进院里,亮得有些刺眼。曲宁走出房门时,眼底那点潮意还没来得及擦净。 刚转过廊角,蔡泗便远远看见了她。 似乎强压过情绪,她神情还有点恍惚,鬓发微松,睫毛软软垂着。日头一照,眼尾那点红便更藏不住了,越发衬得那张脸白净。 这副样子落在蔡泗眼里,简直漂亮脆弱得要命。 蔡泗想起自己上次堵她那回,人都按住了,偏那个老东西不要命地扑上来,硬生生坏了他的事。 如今倒好,这么个人,倒先叫外头男人占了便宜。 心里那点念头又浮了出来。蔡泗脚一伸,大剌剌横在路中。 曲宁本就心神不宁,抬头时,蔡泗已经堵在了眼前。 “怎么,才几天,就不认得我了?”蔡泗盯着她发白的脸,慢慢扯出个笑来,“从前在府里,见了我也是这么站着不动。如今倒学会装没看见了。” 闻到那阵酒气,曲宁胃里一阵翻涌,转头就要走。 “急着走什么?”蔡泗一把拽住了她,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低得叫人发冷,“他不过陪你回个门,你还真当自己从蔡家出去了?” “放开我!”曲宁挣扎起来。 南院小屋听到动静,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陈妈妈扶着门一瘸一拐走出来,一眼瞧见蔡泗正拉扯着曲宁,苍老的面容当即变色,喝道:“你撒手!姑娘如今是世子妃,也是你能乱来的?!” 蔡泗今日连正席都没挨上,心里正憋着一口气。听陈妈妈提起‘世子妃’三个字,心头那股邪火猛地蹿了上来。 “老不死的,还敢提!”他抬脚便朝陈妈妈那条伤腿踹去。 曲宁脸色煞白,扑过去想挡在陈妈妈身前,却被蔡泗趁机一把捞住。 园中花枝一阵摇晃。 远远望去,两道人影挨得极近,影影绰绰,像是纠缠在一处。 待瞧见两人衣饰时,司佑脚步顿住,心头大骇,忙转头看向孟映淮。 “殿下,这……” 隔着几重花影,孟映淮只看到那边衣袂缠乱。 他面容没什么情绪,见状,只是极淡地弯了下唇,转头便走。 曲宁抬头,正看见他的背影。 蔡泗也瞥见了那边的人,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几分。曲宁趁机挣开,提着裙摆便朝那边跑去。 “殿下!” 花影摇晃间,她一下扑进孟映淮怀里,睫毛潮湿,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地说:“他欺负你妻子。” 孟映淮:“……” ‘妻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当缩头乌龟。 作者有话说: 世子:绑坏人的。 曲宁:懂了。 两个月后,世子:……解开。 第6章 颤抖 “他吓到我夫人了。” 第6章 颤抖 “他吓到我夫人了。” 午后的阳光刺眼,曲宁扑到孟映淮怀里时,人还在发抖。 方才挣扎,她袖口被撕开一片,肩头露出半寸,上面泛起几枚指痕,皮肉也被擦破了。 原本戴着珍珠蝶簪不知落在了哪里,珥珰也丢了一个。只剩几缕发丝松松垂下,一双小手紧攥着他的袖摆,仿佛生怕自己被他丢下。 孟映淮视线落在那团淤青上,眸色淡了几分,顺势将她拢入怀里。 缎白氅袍掩住大片狼狈,他能感觉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背脊。他指尖微顿,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廊下风拂,远处山茶花枝沉沉,几片红瓣落在泥里。 乍然听见‘殿下’二字,蔡泗惊出一身冷汗,酒都醒了大半。腰一弯,就想往花丛后头遁。 边上的陈妈妈一把将他拽住,厉声道:“你欺负我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不许走!” 蔡泗道:“是她勾引我的!” 说着,他便想把陈妈妈甩开。 孟映淮视线从曲宁身上收回,朝花丛那边扫了一眼。 赶过去的司佑当即会意,揪住蔡泗领子,一脚踢在他后腿腘窝上。 “扑通”一声。 蔡泗躲闪不及,竟直直朝着陈妈妈跪了下去。 树枝上飞鸟四散。 蔡泗颧骨还带着酒后潮红,嘴唇却彻底白了。 他在蔡府虽不受宠,可到底还是尚书的儿子,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更没想到,孟映淮竟会纵容一个随从在他家府邸动手。 他又疼又怒,一边往起爬,一边大喊道:“这里是尚书府,你们也敢——” “砰——” 司佑又是一脚,直接踩在了他肩膀上。 这下蔡泗连脸都埋在了泥里。 蔡泗简直不可置信。 “你们疯了!我是蔡家……哎呦!” “四公子!” “快、快去请老爷和夫人来——” 断断续续的嚎叫声惊动了游廊上下。蔡府的护卫仆妇闻声匆匆赶来,正欲将人拉开。可当瞥见廊下那道月白身影时,众人脚下皆是一滞。 院内几十号人,全都生生停在了花丛外,谁都没敢再上前。 耳旁是蔡泗混着泥水的嚎叫。 廊下那人却愈显冷淡,没看那边,也没喊停。 蔡泗几次想爬起来喊人,可刚撑起身,又被司佑一脚压回泥里。 直到蔡丰和蔡夫人匆匆赶到,蔡泗才挣扎着抬头,声音狼狈得几乎变了调:“父亲!母亲!救我——” 雨后花园还带着湿气,泥土混着花肥糊在脸上,蔡泗的衣衫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哪还有半点尚书府公子的模样。 “快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蔡丰面色铁青,正欲发作,转头却看到孟映淮衣袍下的人影。 月白氅袍垂落一隅,曲宁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怀里,只露出几缕凌乱发丝。 廊风下,孟映淮侧眸,极淡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无波无澜,却让蔡丰原本要发作的话,生生卡在喉间。 以往蔡泗纠缠曲宁,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毕竟是圣上赐婚,这逆子平日轻狂也就罢了,怎就偏偏挑在今日。 心里将蔡泗骂了个透,蔡丰连忙上前两步,道:“这兄妹两个素来不大对付,从前在府里也常有口角,今日多半又是话赶话,失了分寸,这才闹成这样。” 一旁的蔡夫人也回过神来,连声附和:“这小辈间闹得也难太看了些,世子宽和,千万别同这些小辈置气。” 说着,便给远处护卫使眼色,想将人先带下去。 然而孟映淮却忽然低眸,轻轻笑了声。 廊前光影折落,在他高挺鼻梁投下一片侧影,他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句。 “他吓到我夫人了。” 蔡丰如何也没想到,孟映淮竟会在这个时候,把夫人两个字落下来。 他原本还想将此事往家事上引,可孟映淮根本没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真闹到宫里,圣上不会管蔡泗荒不荒唐,只会问他这个刑部尚书,是不是根本没把这门赐婚放在眼里。 蔡夫人还想打圆场,孟映淮却根本不看她。 眼见司佑那边仍踩着人不放,蔡丰心一横,咬牙喝道:“来人!给我把这逆子拖下去,杖四十!” 蔡泗本指望父母撑腰,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忙又抬起头:“父亲!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蔡丰连看都没再看他,只沉着脸对仆人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拖下去!” 长凳很快搭起,闷钝的板子声伴着惨叫,一声声砸进院子里。 蔡丰转过脸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此处污乱,不宜久留。前头净室已备,请世子先陪夫人过去歇一歇。这逆子老夫自会严加处置,定给世子一个交代。” 又回头向仆妇斥道:“还不快扶夫人去净室更衣歇息。” 有风吹过,孟映淮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又僵了几分。 他的手仍轻拍着她背脊,并未理会上前的仆妇,只垂眸看了眼她埋在狐绒里的小脸,淡淡补了句: “蔡尚书下手这么狠,闹出人命算谁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腥气。 蔡丰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哪是嫌他下手狠,这分明是嫌他罚得不够重。 蔡丰咬牙道:“殿下何必如此?” 孟映淮仍低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很淡:“尚书府里的人,自然由尚书作主。” 蔡丰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这本是他的府邸,他的儿子。 可孟映淮不过轻轻两句话,整件事怎么定性,如何处置,打到什么程度,竟不再由他自己说了算。 转眼之间,连人带脸都被当众踩了下去。 蔡丰下颌绷得死紧,闭了闭眼,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教子无方。” 随即厉声喝道:“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板子声骤然加重,先前还惨叫的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曲宁拢在氅衣里,转身离开,没再往长凳那边看一眼。 . 马车停候在府外。 黛紫色的帘幔垂落,将车窗外光线掩住大半。 孟映淮将她从怀里挪到一旁,问:“自己能上药吗?” 曲宁却像是惊魂未定,下一瞬又钻了回去,手臂紧紧环着他,半点不肯松。 孟映淮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将人拉开。怀里的人却已经贴了上来,呼吸短促。 “……他方才碰我了。” 她身上带着花露的香气,孟映淮沉默了一瞬,问她:“碰你哪里了?” 下巴被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曲宁没答,只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肩头按去。 缎白氅袍垂落下来,将这一隅遮得昏昏暗暗。 她中衣领口早被扯歪,露出的肩头小巧圆润。他指腹落下去,触到一片滚烫。 她声音很轻:“这里。” 少女肌肤细白,那道指痕还明晃晃留在那里。 周围已漫开一圈乌青,擦伤处还渗着几点血迹。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道指痕上,静了片刻。 问她:“还有哪里?” 曲宁呼吸发紧,又带着他的手往下压了一寸。 锁骨那处比肩头更重,红肿交叠着,瘀紫已隐隐透了出来。 “这里……也是他弄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那片红肿,低声问:“还有呢?” 马车晃了晃,曲宁发丝散落下来,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带着他的手,迟疑着又往下按去。许久,她将脸埋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车厢内一片沉寂。 好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蔡丰:这是家事。 孟映淮:不是,这是我夫人的事。 蔡丰:那我轻罚。 孟映淮:轻了。 蔡丰:只能下重手。 孟映淮:不再看你们,我带人走了。 第7章 少年 听说你被打哭了? 第7章 少年 听说你被打哭了? 昨日风波之后,蔡府便连夜封了后园。 司佑汇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西斜的暮色透过窗棂落进来,光影落在孟映淮眼睫上,碎金似地轻轻一晃。他坐在花窗下,正翻看着刘僖刚送来的账册。 朱笔未停,只在听到司佑那句‘蔡丰今早刚递了札子进宫’时,问了句:“宫里如何?” “宫里那边还没消息,不过蔡丰借的是请安的名头,多半也是想先探探口风……” 说到此处,司佑眉头不禁紧皱。 殿下昨日陪夫人回门,原本只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蔡府居然硬生生把夫人逼进了殿下怀里! 如果不是蔡丰自己也被闹得下不来台,司佑险些要怀疑这是蔡府设下的毒计。 这门婚本来就是冲着殿下来的羞辱,如今蔡丰又急着往宫里递话,明显是想顺着昨天的事情,接着往殿下身上抹泥。 司佑担忧道:“蔡丰多半是要把事情往‘婚事已定’上引。若叫宫里先听了这层,后头只怕还要顺着往下压。” 孟映淮“嗯”了声,未置一词。 司佑顿了顿,又补了句:“夫人那边像是还没缓过来,今早时莺来问过留在蔡府的那个奶娘。” 他对曲宁倒没什么看法,只是昨日都闹成那样了,蔡府那边居然还留着手,司佑心里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照实回便是。” 孟映淮淡淡吩咐了句,手中账册翻到后几页时,忽然一顿。 账页边角,不知被谁偷摸画了一排啃银子的小老鼠,个个抱着银锭,尾巴卷成一团,挤得密密麻麻,连原本空着的页边都没放过。 “殿下?”见他出神,司佑扫了眼账页,“若是宫里头来了消息?” 光影斑驳落在孟映淮指尖,他指腹压过老鼠尾巴,羽睫微敛,面上没什么表情,又交待了几句,将她画满小老鼠的账本拿到自己面前,顺手帮她把后头空着的几页补完了。 · 暮色一路西沉,到西线时,边营早已入夜。风一过,营中旗帜猎猎作响,卷得火光忽明忽暗。 主帐里酒气熏人,蔡成乾喝得颧骨潮红。炭火烧得正旺,闷得人心里发燥。 他扯了扯领口,听着帐外传来的军杖声,朝门口兵卒懒懒问了句:“那小子求饶没?” 兵卒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回大公子,还没。” 顿了顿,又补了句:“瞧着不像肯服软的样子。” 蔡成乾听了,反倒笑了一声:“骨头还挺硬。” 他指尖一转,慢悠悠提起手边酒盏,掀帘走了出去。 主帐外的空地上,火把照着一小片泥地。 几个兵卒按着刑凳上的少年,军杖起落,血腥气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蔡成乾从帐中踱出来,懒懒道:“行了,别真打断气了。” 兵卒闻声停手,将少年从刑凳上拽下来,甩在地上。 血顺着凳沿滴落。 少年墨发散乱,血黏在鬓边。火光一晃,他唇边一点红痕未干,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昳丽刺眼。 蔡成乾眯了眯眼,缓步走了过去。 火光落在玉盏上,他手腕一斜,将残酒一点一点淋在少年伤口上。 少年一声没吭,漆黑的眸子里甚至含了几分嘲弄似的笑,像是不知道疼。 蔡成乾眼皮一跳,抬脚碾过少年指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真当我好耍,是不是?” 风中传来指骨碎裂的声响。 蔡成乾眼底火气翻涌,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曲戈,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当初曲戈为了救他那个要被发卖教坊的姐姐,临刑前一晚假死狱中,被蔡丰偷梁换柱捞了出来,抹去身份,拿来当做给蔡家铺路的垫脚石。 也正因如此,起初那一两回败仗,蔡成乾还只当曲戈是一时失手,可这半年来,来来回回,眼见敌将就要抓住了,可曲戈几次都让人跑了,蔡成乾愣是没攒下多少军功。 曲戈以前跟着他爹曲正衡打仗时,可不是这样的。 这几个月来,只要打了败仗,他便叫兵卒按军法打,曲戈背上的伤没一天断过,可这小子还是照旧留口子。 前些日子运气好,靠着曲戈小胜一场,圣上给了不少赏赐。 蔡成乾原以为这回总算能衣锦还乡。谁知临到收网,这人又把敌将放跑了。 蔡成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子分明是在养寇自重! 只要敌人杀不完,他就得一直倚仗曲戈,硬生生被拖在西线,连回京都成了妄想。 每每想到这里,蔡成乾都气得牙痒! 更来气的是,今天这顿打还不是因为败仗! 不过是曲戈从帐前经过时,对他新纳的小妾笑了一下,结果勾得那小妾满脸春色,跟失了魂似的,倒叫一旁的他成了笑话! 捏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蔡成乾看着曲戈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借着酒气,忽然凑到他耳边说:“对了,你还记得你那位留在蔡府的阿姊吧。” 提起曲宁,曲戈含笑的眼神瞬间变了:“嗯?” 蔡成乾对他反应很满意,慢慢笑了下:“说到底,你还得谢谢我们蔡家,不但给你阿姊一个容身之所,前些日子,还替你阿姊寻了门好亲事。” “对方可是北边世子。” “我们蔡家不过一介布衣,这辈子都没想到,竟还能跟北周皇室攀上亲事……北边那么远,她一个罪臣之女跟过去,往后在那边过成什么样,全凭别人一句话,是死是活,你都够不着……” 话还没说完,蔡成乾就感到衣领一紧,曲戈骤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蔡成乾对上一双乌凌凌的眼。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拔刀呵斥道:“放手!反了不成!” 有风吹过,营前火把一阵明灭。 守营兵卒匆匆赶来,曲戈手却分毫未松,力道越收越紧。 蔡成乾脸几乎变成了酱紫色,喉咙咯吱半晌,才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她是、是自愿的……” 曲戈一怔。 蔡成乾连忙大喘了几口气,生怕曲戈再发疯,忙道:“我们没人逼她,可这是圣上赐的婚!我们不敢抗旨,你、你快松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少年指尖一松,骤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几个兵卒立刻上前,将少年按倒在地。 蔡成乾跌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惊魂未定地望过去。 沉沉夜色下,少年躺在地上,双眸泛红,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 蔡成乾到底不敢让曲戈死,闹到最后,人还是被拖回了帐里。 第二日傍晚,同营的赵巨根被点名,拎着药箱进来给曲戈上药。 他是个和名字一样粗的人,下手自然也没多少轻重。 可少年却只是侧躺在塌上,不知道疼似的,安安静静,一声没吭。 枕头旁的草垛里,插着一朵暖黄色的小花。 与肃冷军营格格不入,看上去孤零零的。 赵巨根记得,那是前几日,少年回营途中采的。 他当时在杂草前驻足了片刻,思绪像是飘到好远,等刘头儿催促时,他才抬手一拈,极其自然地将花茎折断,攥在手里。 动作又快又轻,仿佛只是拂去甲胄上的灰尘,没有半分柔情。 直到前面有人喊:“赵巨根!你过来一下!” 少年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勾唇,直接笑了。 赵巨根立刻恶狠狠瞪过去:“你笑老子?” 少年又笑:“没有。” 赵巨根其实一开始很不喜欢他。 他觉得少年不过是小白脸一个,赵巨根仗着自己比他早入营两年,资历更深,没事就使唤少年帮他拿东西,打饭。 少年很多时候只是笑,对他的挑衅也无所谓,顺手的时候会帮他拿饭,像是没什么脾气。 但蔡成乾却似乎很针对他。少年明明立了功,却总是被打。 头天刚被打完军杖,第二天就又要上阵,连个休息的机会都不给,背上的伤就没真正好过,很多时候都是带伤上阵。 赵巨根觉得他骨头还挺硬气,开始给他递药,两人有了些话。但很多时候,都是他吹牛,少年静静听着,他问起时就附和两句。 很少有人这么给他面子,赵巨根不免生出几分英雄相惜的意思。 此刻看着少年背上新伤叠旧伤,皮肉翻卷,昨夜酒渣混着血污,惨不忍睹。赵巨根忍不住说他:“你说你总是惹那个蔡大公子干嘛,明天还有仗要打,弄成这样怎么骑马,万一到时候打了败仗又要受罚……” 想起昨夜传闻,赵巨根絮叨的话头一顿,压低声音问:“哦对了,听说你昨晚被打哭了?” 少年黑睫缀着碎影,指尖停在玉珏上的‘昭’字上,轻轻“嗯”了声。 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赵巨根颇感意外,忍不住问:“为什么?” 之前他可是连疼都没喊过,更别说哭了。 “不为什么。”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中玉珏。 赵巨根也不懂一块破玉有啥子好看的。他是个粗人,连少年的真名都不知道。营里的人只管照着名册,叫他二十七,他也就这么跟着叫了。 赵巨根也猜不透这个少年天天在想个啥。 见少年没有闲聊的意思,赵巨根也懒得再唠叨了,胡乱给他包扎了一下,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啥事情喊我啊!” 帐门关上。 暗淡的烛光中,曲戈闭眼,将玉珏贴在唇上,静默了一瞬。 而后猛地用力,狠狠压下去—— 他唇瓣裂口渗出血珠,中间的“昭”字被染红,血一滴一滴,落在枕旁的花瓣上。 好半晌。 他轻轻喘了口气,眼睫濡湿,几近呢喃地喊了声:“姐姐。” 作者有话说: 曲戈是男配病娇属性。 曲戈的大脑: 姐姐 其它 —— 女主小名叫昭昭。 第8章 同衾 孟映淮耳旁满是她的心跳声 第8章 同衾 孟映淮耳旁满是她的心跳声 自蔡府回来后,曲宁缓了好一阵,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她心里记挂着陈妈妈,去问过司佑。司佑只说,蔡府这几日忙着收拾前头那场风波,暂没听说哪个下人被处置,倒是宫里八成要顺着昨日的事往下做文章,叫她先别急。 曲宁当时还没明白这个‘别急’是什么意思。 结果到了晚上,宫里就传来了话。 说世子与世子妃既已和顺,宫里便补送了几样新婚起居之物下来。并头枕、同衾被,一样不少,直接叫人送进了孟映淮房里。 等曲宁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孟映淮榻上了。 房里点着青釉瓷盏,隔间水声断断续续。 偶有侍女捧着换洗衣物进来,却只将东西放在隔间外,便悄无声息退下了。 往常这种事,都是司佑送进去的。可如今曲宁坐在这里,司佑自然没再进来。 曲宁看着那叠衣物,心口砰砰跳了两下。 犹豫片刻,她还是朝隔间那边开口:“殿下……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隔间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男人冷淡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不必。” 曲宁:“噢……” 曲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袖口。明明知道不该乱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隔间那边飘。 “困了就先睡。” 曲宁忙道:“我不困。” 话音落下,隔间水声更静。 曲宁懊恼地咬唇。 好半晌,才听那边又问了句:“寝衣换了吗?” 曲宁端端正正坐好:“换了的。” 那边水声大了些。 片刻后,孟映淮从隔间里出来。 他只穿了件雪白中衣,领口微松,湿发半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顺手拿过侍女方才送进来的外衫披在肩上。 身旁软榻微微陷落下去,男人身上带着微湿的冷香,低头看着案旁放着的密信。 曲宁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半截漂亮锁骨,泛着浴后薄红,隐约可见微凸处滚落的水珠…… 她背脊更僵硬了些,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自马车那日之后,她就没再这样和孟映淮独处过。 曲宁心里知道,宫里这回补礼,不过是借着蔡府那天的事,把她塞到孟映淮房里,逼他们把这出夫妻往实了做下去。 但她心里竟冒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小小兴奋感。 她们今晚要睡一起吗?孟映淮会不会像新婚之夜那样…… 忍不住偷偷瞄了孟映淮一眼。 见他只是垂着眼看信,神色平平,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曲宁便也勉强按捺住自己,装作若无其事,一边慢吞吞脱下鞋袜,一边没出息地想抢占床里面的位置。 然而回头看向被褥时,她方才那点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忽然就有些转不动了。 “殿、殿下。” “嗯?”孟映淮灯下的侧颜清冷,将手中信笺勾了一页,没看她。 曲宁咽了口唾沫:“只有、只有一床被子……” 孟映淮拿着朱笔的手一顿,黑睫沾着几分水汽,落在少女紧攥被子的小手上。 他轻轻道:“所以?” “我们谁盖?” “我盖。” “……” 昏暗的烛影下。 曲宁神色变得难过又沮丧,垂下脑袋,一点点挪到床里面。 刚挪到一半,她又不死心地探出头,小声争取:“可不可以借我盖个角角。” 孟映淮:“嗯……” 帘幔晃了晃。没多久,床榻那边便传来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孟映淮将最后一张信笺折好,灭了瓷盏,转身正要上榻,却在看到床上人影时,怔了下。 烟青色的重绢被褥上,少女乖乖蜷缩在墙角,乌发散了些,鼻尖埋在被褥里,呼吸闷闷的,手指紧攥着那一点被角,真的只扯了小小一块,老老实实盖着。 没想到他轻轻一句话,意外地把她弄得更可怜了。 孟映淮敛眸看了她一会儿,被她的老实样子弄得有些想笑,抬手将被子给她盖好,侧身上了床榻。 她裹着被子,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睡沉了。 本以为一夜无梦。 然而到了三更,身侧忽然偎来一团温热,孟映淮一向眠浅,几乎瞬间睁开了眼。 月光铺泻一室。 身侧少女像是做了噩梦,贴在他怀里,轻轻梦呓着什么。孟映淮呼吸间,全是她身上的暖香。 他微微蹙眉,伸手想将人拨开。 可她却像是连梦里也不安稳,反倒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孟映淮微微一僵。 已过春分,两人穿得本来就少,隔着薄薄一层寝衣,他能清楚感觉到少女身上传来的温度。 好似一团绵软的云,纤柔得不堪一握,仿佛稍微用力点就能将她压碎。 他眸色深了几分,手还搭在她的背上,玉白的指骨却浮上薄红,指尖轻轻发颤。 就这么平复了好一会儿。 直到汗珠从鼻尖轻悠悠坠下。良久,他才闭上眼,缓了口气,慢条斯理将人从怀里扯开,把软枕塞进了她怀里。 . 曲宁醒来时还有些迷糊,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乌睫轻轻眨了两下。 她记得自己昨晚睡觉时,明明只扯了那么一点点,这会却好好盖在了身上,难道…… 心轻轻跳了下,曲宁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去花厅用早膳。 花厅光影明净,桌上的茶尚温着。 孟映淮靠在座椅上,指间搭着茶盏,眉目清冷睫羽浓长,眼尾还压着一点未散的倦色。 见她来了,也没说话,只吩咐仆妇:“备膳。” 曲宁昨晚被人悄悄盖好被子的欢喜还没压下去,今早又见他坐在这里等她,唇角险些翘起来。可抬头瞧见他眉间倦色,那股欢喜又倏地变成了心虚。 她坐在孟映淮对面,小口用了几口饭。偷偷抬眼瞄了他两回,见他始终没出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句:“殿下,我昨晚……是不是吵着你了?” 淡白茶雾缕缕散开。孟映淮眼皮轻抬,茶雾中的眸子像是泼了层墨,辨不出喜怒:“今晚能好好睡觉吗?” 曲宁心里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这会儿听他这么问,瞬间低落下来。 垂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小声道:“对不起啊,我最近睡得不太安稳,今晚我会想办法的。” 当天晚上,曲宁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孟映淮床上。 细棉布面的枕头,边角线脚都有些旧了,布面却洗得很干净,被她抱在怀里时,软塌塌地陷进去一小块。 “这个小枕头,是陈妈妈在我出生的时候给我缝的……” 帐中灯影轻轻摇晃,曲宁寝衣散开一小片,乌发松松垂在肩边,抱着那只小枕头,一本正经地向孟映淮介绍它的来历。 “我抱着它睡,就不会再吵到你了。” 像是为了证明小枕头真的有用,说着,她还很认真地把小枕头往他面前递了递:“你闻闻,香喷喷。” 孟映淮:“……” 曲宁见他目光落在枕头上,眼眸露出很微妙的情绪,像是嫌弃。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她一眼,便褪了外衫,躺到了床榻上。 曲宁记得自己明明是抱着小枕头睡着的,睡前她还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回总该不会再打扰到他了。 可一觉醒来,人却还是窝在孟映淮怀里。 不但窝着,手臂还将他抱得死死的,和前日几乎没有区别。那只被她寄予厚望的小枕头,这会正可怜巴巴地夹在两人中间,像是昨夜被人生生塞进来的,结果还是没能拦住她。 以至于她一睁眼,就对上孟映淮清寂的眉眼。 他眉眼倦怠愈发明显,像是懒得再说她什么,幽冷的眸,静静地看着她。 曲宁懵了下,几乎不敢相信,忙抱着那只不管用的小枕头滚到了一边。 次日午后,书房里静悄悄的。 崔寿奉礼部之命,来核对补礼细项。 他手捧着礼单,一条条往下念:“宫里补送的几样礼器已按册入府,金累丝双喜如意一对,赤金嵌宝合卺杯一套,并头玉枕一对……” 窗外日影斜照进来,落在乌木案角上。 孟映淮坐在椅中,指尖轻翻着册子,神色淡淡,不时应上两句。 “另有鎏金喜烛台两座,缠枝莲纹熏炉一只,内造妆奁一副……皆已送入内院。” “……嗯。” “还有补入礼册的绸缎八匹、玉器六件……另照宫中旧例,凡补送入府之物,皆需按新婚之制安置,不得有缺。” “……” 礼单又长又细,崔寿好不容易将一长串念完,正想请孟映淮亲自过目,可桌案那边却渐渐没了动静。 崔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忍不住悄悄抬眼。 斑驳日影落在乌木案角。 孟映淮不知何时已靠进椅中,单手支着额头,冷白下颌微垂,手里的册子停在半页,半晌没再翻动,竟像是睡着了。 “……世子?” 那边没应。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崔寿愣了许久,愣是没敢出声。 这位世子素来持重,何曾在人前这般失态? 这几日补礼才刚入府,世子白日里便倦成这样。除了新婚同寝、夜里没得消停,崔寿一时竟也想不出第二种缘故。 他今日过来,本就带着上面的意思。 眼前情况若是传回宫里,这套补礼再一落档,这婚事世子再想不认都难。 崔寿心里已有了判断,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言。 又过了半晌,椅中的人才缓缓睁开眼。 孟映淮按了按眉心,抬眸时,正撞见崔寿犹带探询的神色,眉间不由压低了半分,嗓音却仍是淡的:“拿礼单来。” 书房里的事不过半日,便传到了曲宁耳朵里。 曲宁心里知道,多半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也不想打扰孟映淮睡觉的,偏偏夜里一睡沉就忍不住靠过去。 如今竟连他白日里的正事都耽误了,小枕头也没能派上用场,曲宁越想越内疚,脑子一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晚膳的时候,她捧着饭碗,半天也没动几筷子。 抬眸看了一眼孟映淮的神色,忽然小声问他:“殿下,我昨晚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孟映淮没理她。 曲宁原本还想装作没问过,可话都起了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小声问:“你今天在书房,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孟映淮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曲宁连忙闭嘴,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才小声补了句:“其实我也……可以睡地上的。” 孟映淮拿着银箸的手顿了下,光影下的眉骨轮廓清寂俊美,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曲宁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些:“我、我还有件事,想求殿下……” “嗒——” 手中银箸搁回碗边。 不轻不重地声响,让曲宁心都跟着颤了颤。 孟映淮一句话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席。 窗外晚霞还没散尽,余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双没怎么动过的银箸上。 曲宁看着那双银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连在一块,竟真像是在拿同床这事,来逼他插手。 · 次日晌午,曲宁没去用膳,孤零零坐在窗前。 “姑娘别总一个人闷着了。”时莺把茶点往她手边推了推,小声哄道,“奴婢特地叫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蜜枣酥,茶也给您调得甜甜的,您先吃两口,好不好?” 曲宁没有吭声,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小花。 阳光透过花窗落下,她睫毛垂下一圈阴影,手里那朵小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陈妈妈没消息,自己连着几夜把孟映淮闹得睡不好,本以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可话还没说完,就把孟映淮气走了。 连晚上同寝时,都没再理她一句。 曲宁开始觉得事情越来越糟,连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时莺见她半晌不动,也不敢劝重话,只将她手里的小花抽走,给她换了朵新鲜的。 想着给她找点事情做,便小声哄她:“姑娘要不要把前几日那本账册拿来瞧瞧?您前回不是还画得挺高兴么,先找点事做着,心里也能松快些。” 不提账本还好,一提账本,曲宁原本还蔫着的神思霎时一清,整个人都坐直了些。 她上次的账本还没做完,就被刘僖拿走了! 这几日她本就对孟映淮心怀愧疚,账本这事又像一块石头似的压在心上。偏偏孟映淮一直没提,她也不敢问,想起自己之前乱画的小老鼠,曲宁心里一阵阵发虚。 几件事乱糟糟地挤在一处,曲宁越想越头痛,忍不住在小匣子里乱翻了一阵,指尖忽然碰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是前两日时莺塞给她解闷的话本。 那册子袖珍小巧,封皮上还描着金箔彩绘。 曲宁只翻了几页,脸就悄悄红了。 她愣了愣,将册子扣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慢吞吞翻开了一页。 再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庭中树影沉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传来一两声细碎虫鸣。 曲宁缓缓合上小册子,起身去了孟映淮寝房。 房里灯火收得只剩一盏,屏风后残留的水汽还未散尽。 孟映淮这次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上了榻。 曲宁抱着小枕头老老实实躺在一侧,担心吵到他,睁着眼睛一直没睡。 帐中静得很,只有身侧男人清冷的气息一阵阵漫过来。白日里翻过的那几页话本,此刻又乱糟糟地浮了上来。 漆黑的帘幔内。 孟映淮耳旁满是少女的心跳声。 “咚——”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乱,快得根本不像能睡着的样子。 孟映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睁眼,也没出声。 鼻息间那股扰人心绪的暖香又浮了上来,悄无声息向他蔓延开。 孟映淮缓了口气,正要将烦乱的思绪压下,耳畔忽然传来少女细弱的声音。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 孟映淮没搭话,平复着心绪想睡去。 身旁少女却自言自语般的,说起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明抱着小枕头了。” “可是一睡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怕今晚又吵到你……” 她一边小声道歉,一边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补。 说着说着,便慢慢凑了过来,白皙的指尖,将将碰上他的手臂:“我真的有很努力的……” 孟映淮眉心一跳,骤然开口:“你要是不睡,可以出去。” 没想到他会说话,曲宁被吓了一跳。 她本来还想再解释两句,可又怕说多了自己真被赶出去。 纠结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想起白日里翻过的那几页话本,竟鬼使神差地把两只手往前伸了伸,认认真真提议: “要不你把我绑起来吧。” 月光透过帐幔漏进来一点,落在少女白皙莹润的手腕上。 袖口滑到腕间,露出的手腕纤细柔软到不堪一握,像是真的等他来绑。 孟映淮脑中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像是忍耐到了极点,他翻身将她压下。 冷香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曲宁愣了下,一双杏眸微微睁圆。 可也只是一瞬,她脖颈便慢慢红了起来,像是误会了什么。 在孟映淮的注视下,她竟缓缓闭上眼,身子一点点软下去。连半点儿挣扎的意思也没有,朱唇轻启,轻轻喊了他一声:“夫君……” “……” 淡青色帘幔轻晃了晃。 孟映淮睫影一阵轻颤,好半晌,他闭上眼,深深缓了口气,哑声道:“要我做什么,说吧。” 第9章 重要 替她吹了吹 第9章 重要 替她吹了吹 一炷香后,曲宁抱着小被子睡到了地上。 早春夜还有些凉,房间内的安神香气弥散,四下安安静静的。 曲宁缩在被子里,直到这会儿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毕竟上回求孟映淮时,话才起头就被拒了,原本曲宁还怀着忐忑的心情。 但没想到孟映淮这回竟答应得很快,从头到尾也只回了几个字:“可以。知道了。能睡了么。”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榻上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仍觉得这事有些不真实。 “殿下,蔡府那边……是不是不会轻易松口?” 过了片刻,榻上才传来男人低低一声:“嗯。” 曲宁抱着被角,又忍不住问:“那要是他们不肯放陈妈妈怎么办,殿下会不会很难办?” “……嗯。” 窗外月色浅淡,帐幔低垂。她一句一句低声问着,隔上一会儿,榻上才传来男人淡淡的回应。 “那我这几天都睡地上,不会吵到你的。” “……” “殿下……” 榻上没了声音。 曲宁翻了个身,嗅着被子里残余的淡香,又有些遗憾的想,以后不能和他睡一起了。 一夜无梦。 孟映淮醒来时,眉眼还带着几日未褪的倦怠。 窗外天色微亮,屋里暖炉烧得正旺。 曲宁还在榻旁睡着,小被子被她抱在怀里,边角滑开了些,一截脚踝露在晨气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埋在软枕里,眼睫在睡梦中不时轻颤。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眸中冷倦未散,起身绕了过去。 晨气湿冷,廊下青砖还带着夜里未褪的潮气。 孟映淮从房里出来时,前院早已乱过一遭。 司佑候在廊下,脸色难看得厉害。见他出来,压低声音道:“昨夜刘僖去接北周那边送来的文书,人被扣在礼部没出来。” 孟映淮道:“什么由头?” “擅接北周使文,越礼犯禁,礼部先行留人问话。” 玄色衣摆掠过廊下青砖,孟映淮低睫,直接笑了。 这罪名牵强得近乎可笑。 回门那日蔡府丢尽脸面,眼下碰不了明面上的旧账,便把手伸进了北归这条线上。 北归文书本该今日送进安顺邸核对,如今却被礼部扣着,原本该往下动的名册行程,沿途交接,都得跟着停住。 蔡丰如今是借官面上的章程绊他,审也好,核也好,不过都是在告诉他——想走,没那么容易。 “先把人弄出来。” 孟映淮道,“府里的事,让曹陆先看着。” “再去查文书压在哪一署,谁经的手,谁点的头。” “接归那边照旧备着。该誊的先誊,不必等礼部那份。” 司佑低声应是,正要退下。 孟映淮忽又问了句:“蔡泗呢?” “废了条腿,人还在院里养伤……” 话未说完,司佑一怔,抬眸看了孟映淮一眼,才道:“属下明白了。” 安顺邸进来守卫森严。 府门这两日都有人把守,前院也总有生人来回走动,时莺进出都不如从前方便。 想着姑娘这几日总是没精神,暗香斋近来新上了几本话本,时莺便悄悄带了回来。 进屋时,却见曲宁还伏在桌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手边摊着本才翻了没几页的小册子。 时莺轻声唤道:“姑娘,怎么又在这儿睡着了?” 曲宁没应。 时莺皱了皱眉,忙走近了些。 屋里静得出奇,窗纸映着灰白天光。曲宁眼睛闭着,睫毛轻轻发颤,露出的半截侧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时莺伸手一碰,只觉掌心滚烫,忙道:“快,去请大夫来!” 消息传到了孟映淮耳朵时,他正在看司佑刚查来的经手名录。 闻言,他指尖稍顿,略微意外皱眉:“怎么病的?” “说是发热,晌午才发现的。”司佑也有些纳闷,忍不住道,“瞧着像是凉着了……不过殿下房里一向烧得暖,夫人这几日又没怎么出门,怎么还能着凉呢?总不能夜里连床都没沾着吧……”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司佑抬眸,见孟映淮正沉沉看着他,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闭上了嘴。 孟映淮按了按眉心,道:“去请大夫。” 然而到了下午,偏房那边又来消息,说大夫开的药,夫人那边全吐了。 屋里新添了炭,温热里浮着一层苦涩药气。 孟映淮坐在她对面,指节抵着额角,眉眼间压着几分倦色,静静看着她。 面前是侍女新熬好的药,色泽漆黑,汤汁浓郁,里头还浮着未滤净的药渣。 热雾笼着曲宁苍白的小脸,她弱弱说了句:“我不是故意吐的。” 曲宁也不想再给孟映淮添麻烦的。 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大夫开的药会如此难喝,像是她爹以前养在马圈里的小马驹身上的味道。 孟映淮没抬眼,“嗯”了声。 曲宁不难听出他语声里冷冰冰的不耐。 想起陈妈妈,有些忐忑地问了句:“那殿下先前答应我的事情……” “会办。” 简简单单两个字,叫曲宁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下一瞬,心中那点欢喜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她这几日总碰不上他。 白天他忙,夜里她又总先睡过去,满打满算,也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可眼下他却坐在她对面。 明明眉眼倦着,神情也冷,连那声“嗯”都透着不大耐烦的意思,可曲宁偏偏又觉得,殿下敛了容色的样子,也清冷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热雾袅袅浮在两人之间。 孟映淮看到她那双犹待病气的眼睛又变的明亮起来。 视线停在她面颊上,孟映淮没什么情绪:“她对你很重要?” 曲宁点头。 孟映淮没再说话,像是并不意外,却也不能完全明白,她怎么会为了旁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但孟映淮没什么探究的想法,见桌上新熬的药迟迟没动,他抬手将药推到她面前,口吻很随意地问了句:“是在等我喂你吗?” 曲宁愣了下,耳根红了红:“可以吗?” 孟映淮:“……” 他眼里掠过淡淡地匪夷所思,反问:“想我喂你?” “嗯……” 弥散的药雾中,曲宁小脸烧得微微泛红,眼睫乖乖垂着,瞧着仍有些不大清醒,却还是往前凑了凑,软声争取:“殿下喂我,我就不会吐了。”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孟映淮面容沉默地看着她。 就在曲宁低下脑袋,以为孟映淮要拒绝时,他端起了药碗。 青瓷汤匙落进男人手中,男人指节修长,宛如浸在浓雾里的玉。 殿下居然真的喂她了。 曲宁被烫得睫毛轻轻颤了下,偏偏又舍不得躲,只隔着雾气看了他一眼。 孟映淮眼皮低垂,视线平静的落到她微微颤动的唇上。 曲宁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殿下……” “嗯?” 曲宁指尖微动,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 碰完以后,她自己反倒先心虚了,没敢抬头,只低下脑袋,对着那勺药很轻地吹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可怜,像提醒,又像撒娇。 孟映淮薄唇微抿,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将药匙收回半寸,替她吹了吹。 热雾散开些许。 孟映淮神色仍旧淡淡的,眉眼间也还是那副倦色,可落在曲宁眼里,却专注好看过分。 短短几息的功夫,曲宁视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转在他吹药的唇瓣,那颜色比平日润泽…… 药匙再度递到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张嘴。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住了,雾蒙蒙地望着他,带着点病中的迟钝与出神,连自己在看什么都像没反应过来。 直到孟映淮冷淡开口:“不喝了?” 曲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睫。为了掩饰方才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她含含糊糊地转开话头:“殿下,我晚上……” 孟映淮道:“会让人收拾侧间出来。” 曲宁眼眸暗了暗,轻轻“哦”了一声。 可低下头时,看见他手中还未放下的药碗,又悄悄想,生病……好像也没那么坏。 后面的几日,曲宁都睡在侧房暖间。 府里这几日一直不太平,刘僖还被扣在礼部,司佑也总不见踪影。曲宁隐约知道蔡府的事还没过去,她去问过几次,可孟映淮只是让她养病,别的不用管。 白日里不用做账本,她便总爱往孟映淮那边蹭。多数时候也不做什么,不过是抱着话本窝在一旁,偶尔看两页,偶尔抬头看他。 外头正下着一场急雨,廊下潮气未散,窗边支着半开的长伞。 曲宁没事情做,便问孟映淮讨了支笔,伏在伞面上画了几只小鸟。 她画完以后看了半天,总觉得那几只黑色小鸟呆呆的,不够好看,便抱着伞挪到他身边,还未开口,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隔着门禀报:“殿下,圣上召您进宫。” 曲宁动作一顿。 孟映淮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看向她:“什么事?” 曲宁低头看了眼伞,声音小小的:“我总觉得它不太好看……殿下这里,还有别的颜色吗?” 窗外雨声渐密,风裹着潮气扑进来。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怀里的伞面上,也落在那几只画得不怎么聪明的小鸟上。 “只有朱墨两色。” 曲宁“哦”了声,像是这事太小,也不值当开口,她道:“那殿下先去忙,我回头叫时莺找给我。” 她抱着伞正要退开,孟映淮却伸手,将她手里的朱笔抽了过去。 曲宁愣了下,抬头看他。 桌上书册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小厮正候在门边。 案边的男人仿佛未觉这周遭扰攘,只垂着眼,顺着她那点朱红,在伞面上落了几笔。 几点桃花,一片红色尾羽。 原本呆板的小鸟一下活了起来。 曲宁眼睛微微睁大,抱着伞低头看了好一会。 孟映淮将笔搁回案上,这才起身,淡淡道:“今晚不必等我用膳。” · 南国春雨湿冷。 细密雨丝打在庭前玉阶上,溅起一层细白水雾。 孟映淮立在阶前,玄色氅衣洇出暗痕,发丝微湿。垂眸时,几点碎雨悬在睫尾,将坠未坠。 小太监进去通传了一回,半晌未见人出来。 殿内丝竹悦耳。 有风吹过,缎面鹤氅被雨雾压得更垂,潮气一寸寸漫上来。 又过了一阵,方才太监才低着头快步出来,恭敬道:“圣上正在与大臣参议要事,请世子等候片刻。” 雨丝顺着檐角坠落,孟映淮细雨中的侧颜清隽,神色未变,闻言,只淡淡应了声。 . 雨直到入夜仍然未停。 曲宁用了晚膳,回房后又将那把伞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伞面上那几点桃花映着灯火,红色尾羽斜斜挑开,越看越觉得好看。 时莺在旁边替她收拾床榻,见她这样,忍不住笑道:“姑娘回来以后都看了多少遍了,怎么还没看够?” 曲宁眼睛弯了弯,没答话,只将脸颊轻轻贴在伞面上。 待听说孟映淮已经回府,曲宁忙抱着伞去了前院。 刘僖还没回来,临时接事的主事曹陆见了她,忙迎了上来,道:“夫人,殿下这会正在书房见客。” 曲宁握着伞柄,轻声道:“那我待会再来。” 廊外雨势不小,曹陆怕她来回折腾,便低声劝道:“夜里路滑,夫人不如先去卧房坐着等,若殿下那边散了,小的再去回您。” 曲宁随着他往里走。 路过书房时,她朝那边看了一眼。 房内灯火通明,门扉紧闭,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雨声落在廊下,将那点人声衬得更低更沉。 这么晚了,殿下还在忙么。 半柱香后。 司佑立在书房外,低声道:“殿下,蔡三郎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孟映淮淡淡一句:“让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让老婆睡地上是会有报应的。 —— 这周还是苟苟榜单,周五不更,周六周日更~么么哒 第10章 代价 他说最近不行 第10章 代价 他说最近不行 蔡成济原以为,自己这回多半也只是被叫到廊下问话。 可没想到,竟直接被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暖意沉沉,药香在半空里漫开。案头一只汝窑盏,釉色润得像一泓静水。 孟映淮披着雪绫厚氅,靠在椅背上,面色比平日更白。 见人进来,也没抬眼,只示意他坐。 蔡成济不敢坐。 自上回送礼后,他便再没单独见过孟映淮。今日午后忽然得了传话,他心里便有些坐立不安。 回门那日蔡府闹得难看,如今两边气氛本就微妙,父亲又一直在孟映淮北归的事上使绊子。昨日还听说有人被扣在礼部,至今没放出来。 眼下安顺邸本就日不暇给,孟映淮又在病中夜见自己,蔡成济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正好被拿来开刀。 想到此处,他忙道:“三郎站着听世子吩咐便是。” 孟映淮裹在厚厚的大氅里,只有白皙修长的手指露出来,闻言也没强求,只将桌上的东西推了过去。 “三郎看看。” 宽阔的乌木案上,摆着几页用线粗粗订起的旧纸。 纸张新旧不一,像是从不同地方拆出来,临时拢到了一起。账页、手书、私印拓样杂在一处,最上头那页账目只余半面,往下几封手书也都残缺不全。 蔡成济垂首接过。刚翻翻两页,神色还算平常,直到翻到账页末尾那处落款时,手不由得顿住。 墨迹已淡,却还能依稀辨出两个字——裴达。 蔡成济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裴达?” 孟映淮道:“当年带着东宫那笔账跑了。” 蔡成济脸色微变。 裴达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 只是东宫对此向来讳莫如深,他也只曾听兄长酒后失言,零零碎碎提过一两句,却始终不知道这人后头牵着什么。 如今看到这些账页和孟映淮的话,蔡成济才猛然对上。 当年东宫还未坐稳,曾借着边境混乱、军需挪转和走私商道,悄悄养过一笔不入明账的私库。 裴达正是经手人之一,后来卷着账和路一起没了踪影。 他面前这些旧账、印记,竟全是当年留下来的东西。 这笔边账表面走的是茶马、盐粮、生铁、药材,里头却夹过军需,是拿国朝命脉养出来的私库。 蔡成济后背一点点沁出冷汗。 难怪东宫一直找不到人,原来对方早已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北周边境富商。 这种东西,根本见不得光。 一旦落到旁人手里,东宫当年的底就要被整个翻出来。 蔡成济几乎脱口而出:“这些怎么会在殿下手里?” 案上茶雾袅袅漫开。 孟映淮指尖搭在手炉上,未置一词。 蔡成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将那点惊色压了下去,低声改口:“殿下……是要我送去东宫?” 虽不知孟映淮此举到底在盘算什么,可若真能由他经手这一趟,对他来说已是求之不得的机会。至少东宫那边,会第一次认真记住他这个人。 然而孟映淮却并未点头,只淡声道:“后日申时,裴达会在城西码头停半个时辰。” 蔡成济一怔,猛地抬头看向他。 孟映淮披着厚氅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眉眼冷倦,连语气都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给不给,是你的事。” 冷冷淡淡几个字落下,蔡成济胸口骤然滚烫起来。 孟映淮不是叫他去跑腿。 是把这张牌,直接递到了他手里。 他脸上的惊诧未散,后背却慢慢泛起凉意。 孟映淮既让他看了这些,就没打算容他推辞。 可这样的牌,怎么会给他? 刘僖?北归的文书?还是礼部那边要疏通什么关节? 这些事,哪一样都不是他能办成的。 可是…… 斜飘进来的水丝落在案头,将旧账边角洇出一小团深色,蔡成济定定看着面前那摞旧纸。 可是若这东西真从他手里送进东宫…… 蔡成济喉咙滚了下,嗓音几乎发涩:“殿下要我做什么?” 窗外闷雷碾过,房内烛影轻轻晃了一下。 乌木案后的男人披着厚氅,嗓音在密雨里显得极轻。 “陈氏卖身契。” 蔡成济失声:“陈氏?” “曲家那个旧仆。” 烛盏微晃,孟映淮下巴偎在狐绒里,冷淡道:“人在离府前,别出岔子。” 廊外大雨砸在檐角,哗哗作响。 蔡成济攥着那页纸,掌心全是汗。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也太清楚,这种东西原本根本轮不到他碰。 父亲这些年的心力筹谋,几乎全给了兄长。 蔡成济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蔡成乾差,明明也足够努力,却只能捡蔡成乾剩下的东西。 蔡成乾是东宫的伴读,是能被认出来的那个,而他只是跟在蔡成乾后头,做些不轻不重、被顺手使唤、又随时被轻飘飘丢出来传话试水的人。 可现在—— 这样一条线,这样一块肉,竟先落到了他手里。 蔡成济喉间发紧,心口越跳越快。 像是这些年被压下去的东西,一下都被这张纸撩了起来。 父亲若知道这桩事是经他的手办成的,会是什么神情? 东宫若顺着这条线把人拿住,第一次记住的,会不会不是兄长,而是他蔡成济? 以后府里再议东宫,再议前程,再议谁可用、谁能担事时,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轻飘飘把他略过去? 原来这才叫真正的牌。 原来自己以前在蔡家,在东宫边上见过的那些,都只是边角料。 这张牌在孟映淮手里压了这么久,甚至可以用来捏死东宫,可如今换的,却只是一个老仆的卖身契…… 蔡成济完全不敢往深处想。 只觉得孟映淮在把一条能让人上瘾的路,直接铺到他脚下。 他攥紧手中纸页,缓缓走进雨里。 · 檐外雨声细密,廊下不时传来几声人语。 曲宁抱着伞坐在窗边,时不时往廊下瞧一眼,这会儿听见响动,便立刻探头望了过去。 刚才送她过来的曹主事正站在门外,袖口湿着,额上都是雨,拉着个小厮低声交代什么,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曲宁推开门,好奇问道:“曹主事,出什么事啦?” 最近府里不太平,曹陆正被东一桩西一件的杂事催得头大,冷不丁听见声音,抬头见是曲宁,不由愣了下,这才发觉自己竟把夫人晾在了这边。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夫人可是来找殿下的?殿下这会儿刚得了空。” 曲宁一听,果然拿起伞,转身就要往里去。 “夫人留步——” 曹陆忙唤住她,将手中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赔笑道:“这是北边刚送来的信,说是王妃亲笔,司佑再三叮嘱过,务必送到殿下手里。小的这会儿实在脱不开身,劳烦夫人替小的带进去一趟!” 说完,他又跑进雨里。 曲宁一愣,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廊下灯火昏暗,她瞧不清楚,只隐约看到信上的‘翊之’几个字。 是殿下家里的信。 指尖在那两个字上摸了摸,曲宁垂眼,将信拢进袖子里。 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 房内炉火正旺,孟映淮侧靠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文书,听见响动,抬眸朝门外看了一眼。 门才开了半扇,一抹鲜亮的嫩绿便晃进了眼里。 “怎么没睡?”他问。 曲宁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特地等他的,只道:“我听说殿下回来了,过来看看殿下。” 她关上门,往里凑。 房里烧得比平日更暖,熏香压着一丝未散的药气。 孟映淮披着厚厚氅衣,整个人陷进狐绒里,像是从潮湿雾气里浮出来的一痕雪。曲宁走进了才发现,他面色比平时白,唇色也浅淡。 曲宁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最近府内事情繁多,宫里还召孟映淮进宫,回来后几乎没休息,又去见客。曲宁虽不知他见得是谁,只觉得殿下这两日忙得几乎没停过。 她望着他:“殿下,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曲宁皱眉,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孟映淮看了眼,没有接,只是问她:“药喝过了?” 曲宁“嗯”了声,目光落在茶盏上,方才那点欢喜,忽然就散了些。 她抱着伞没动,偷偷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慢吞吞滑到一旁已经铺好的床榻上。 孟映淮像是察觉到她那点心思,支着额角,低低问了句:“还想睡地上?” 曲宁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今天已经不烧了。” 她说完,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也不用睡地上……可以吗?” 风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语声淡淡:“最近不行。” 曲宁“哦”了一声,从袖口里拿出信递给他。 “曹主事叫我带进来的,说是北边刚送来的信。” 孟映淮目光落在信上。 信封被雨气浸得微潮,笺纸却仍挺括,上面字迹温柔而工整,只在正中落下一行——翊之亲启。 好半晌。 他伸手接过。 曲宁好奇地看了眼:“殿下,翊之是你的……” 她话还未说完。 便见孟映淮两指捏着未拆的信封,径直送到了香炉上。 曲宁语声顿住。 火舌卷上纸角,细白的烟雾骤然腾起来。 男人苍白面容被火衬得昳丽,语声却冷淡:“是我的小字。” “殿下……” “去睡。” 孟映淮翻腕欲收手,腕间那抹旧红在火光里轻轻一晃。 “嗒”的一声,丝线松开。 暗红从他袖口滑落,坠在青砖上,尾端那粒小小的白玉珠滚了半圈。 他怔了下,垂眸看着红绳。 曲宁蹲下身,指尖轻轻勾起了它,递到他面前。 然而孟映淮只看了一眼。 “掉了就不要了,扔了吧。” . 夜雨未歇,廊下灯火昏黄。 曲宁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掌中红绳。 她记得这枚红绳他一直带着,上次在马车里,她还瞧见过。 系在他的左手腕骨上,如同霜雪里压着的一点红,美得晃眼。 可此刻,它孤零零躺在她的掌心里,丝线因长久的摩挲而泛出柔软的光泽,断口却毛躁地翘着,尾端缀着的那颗米粒大的白玉珠,温润得惹人怜爱。 它看起来……像是被主人佩戴了很久很久,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弃。 曲宁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被缝了又缝的旧枕头。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扔掉,顺手把它揣进了袖袋里。 作者有话说: 曲宁: 来找世子好耶 世子不跟我睡 第11章 玩物 摆在半公开的地方,供人赏玩 第11章 玩物 摆在半公开的地方,供人赏玩 南梁到了潮湿的雨季,接连几日密雨连绵不绝。 曲宁觉得天气和这几日的孟映淮一样,冷冰冰的。 她在府里闷了几日,好容易等到晌午雨小了些,便迫不及待地拽着时莺出了府门。 南梁商贩如往常一样热闹,并不因阴雨歇业,街边卖酥角的摊子敲着铜锣,巷子里卖花女撑伞叫卖,湿漉漉的风里都浮着一层甜香。 那只司佑清早才捎来的小香囊,被曲宁一路攥在手里,指尖时不时便要摩挲两下,确认似的碰一碰。 时莺笑她:“姑娘都看了多少遍了,针脚都快叫你看化了。” 曲宁笑着道:“因为是陈妈妈的手艺呀,她还记得在里头给我塞两片苏合香。” 她将香囊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又低头去看上头细密平整的针脚,眼里漾开一点软软的笑意。 司佑清早只把香囊送来,旁的话一句没提,但陈妈妈既然能托人把香囊送出来,想来人总归是平安的。曲宁心里那口悬了许久的气终于松下来。 “待会儿我们去给陈妈妈攒些药材。”曲宁说着,忽又想起什么,“对了,司佑还说,要帮他带一份东市的旋煎羊白肠。” 时莺道:“司护卫这几日总不见人影,倒不忘这口。” 曲宁道:“是啊,他还特意交代,要多撒胡椒。” 时莺笑道:“他在建陵待了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嘴倒先学刁了,专挑这种重油重香的。” “上回曹主事替他捎过一回,他还嫌胡椒不够,气得曹主事念叨他半天……” 两人一路说笑着置办了药材,又顺道去了东市,把司佑惦记的旋煎羊白肠也买了,沿着江边往回走。 江面笼在水雾里,巨大的画舫横在江心。沿岸摊贩未歇,卖糖藕和油伞的小摊挨挨挤挤摆了一路。 曲宁难得出来一次,买了很多糖藕和时莺爱吃的小鱼干,提了小半筐,路过一处小食摊时,曲宁脚步不由停住。 炉上蒸气袅袅,竹屉里摆着几块颜色寡淡的点心,和南梁的全然不同。 曲宁多看了一眼,小贩便立刻笑着招呼:“姑娘尝尝?北地来的松仁糕,旁处可不常见。” 时莺见她新奇,便掏银子买了两块。小贩见她们眼生,又笑呵呵地多添了一个。 曲宁低头咬了一口,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太淡了。没有南梁点心那种浓浓的蜜糖和油脂香。 时莺也跟着皱起脸。 小贩见状,忙笑道:“姑娘别嫌淡,这东西吃的就是这一口面香。别看现在卖得冷清,早些年在建陵可火过一阵子。” 曲宁问道:“建陵人也爱吃这个?” “那可不。”小贩朝江上一努嘴,“当年那个周质子在画舫上弹琴的时候,多少人跟着凑热闹,什么北地吃食、北地小调,都跟着时兴过。” 曲宁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顺着小贩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画舫横在江心,大得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楼,层层叠叠的飞檐与绣幕一路垂下来,隔着雨雾,华贵得让人喘不过气。 曲宁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曾在这江边,远远瞧过他一眼。 那年她十来岁的年纪,听说画舫这边热闹,闹着要去。父亲不许她去,说那不是雅兴。 可那时她并不懂,还是被曲戈悄悄带着,跑去河边。 江风里全是建陵城特有的湿热气,混着旁边摊位油炸果子的焦香味,岸边人头攒动,来往摊贩与驻足看热闹的百姓挤作一片。万盏红纱灯映在水里,像一江流动的火。 曲宁被挤得鼻尖冒汗,仰起头朝江上瞧。 隔着重重珠帘,只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帘影里,衣色冷,手指压弦,琴音清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船里灯火明艳,旁边有人影晃动,舞袖一闪,那画舫上垂着的红绸在风里晃得人眼晕。 她当时只觉得琴声真好听,不懂父亲为何阻拦。 如今站在同一片江风里,才后知后觉,那时隔帘传来的泠泠弦音,根本不是什么风雅旧事。 显德帝也不是要听琴,而是把他放进舞姬环伺的享乐场里,被观看、被消遣、被混同。 拿他当一个漂亮的北地玩物,摆在一个半公开的地方,供人赏玩。 嘴里的松仁糕散发出清苦的香味。 身旁小贩道:“如今买的人少了,姑娘吃不惯也正常,这本就是北边人的口味……”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松仁糕,一时没说话。 原来旁人提起他时,是这样轻飘飘的口气。 宫里叫他世子,定园里叫他殿下,民间却仍有人唤他质子。她差点忘了,他原本就不是南梁人。 又咬了一口松仁糕。 她闷闷地想:孟映淮要走了吧?那我呢? · 回到府里时,雨势大了不少。 湿气顺着衣料往里钻,袖口和裙角都黏糊糊的,连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都被打湿了一角。 两人一路小跑进了院门,曲宁脚步没停,把小鱼干和药材一股脑塞给时莺,又拎起司佑那份旋煎羊白肠,撑伞跑进雨里。 “你先把陈妈妈的药材拿回去晾着,我去给司佑送羊白肠。” “奴婢去送就行了,哎,姑娘你——” 雨势又急又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曲宁一路小跑,绣鞋被打湿,发丝上沾着细细水汽。 廊下几个仆人正端着热水往里送,路过她身边时,忙低头行礼。 曲宁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找孟映淮的,这些天接连几次都扑了空,她都有些赧然了,只举了举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声音温吞吞的:“司佑呢?司佑这会儿在府里吗?” 仆人忙驻足道:“司护卫跟殿下进宫了,这会儿不在府里。” 曲宁一愣:“……殿下也去了?” 她蹙起眉尖,声音低了下去:“又进宫了?” 仆人道:“是啊,司护卫陪着殿下一起去的,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呢……” 若不是院内仆人个个形色匆忙,曲宁险些要怀疑,这是什么不想见她的理由。 昨天才进过宫,今天又进宫? 他最近怎么总这样忙? 曲宁正欲再问,廊下忽然传来曹主事的声音:“那边干嘛呢搁那站着,别发呆——” 话语一顿,远远瞧见是曲宁,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跑过来行礼。 他一边远远催促仆人们燃香备水,一边嘴不带停地对曲宁道:“夫人来找殿下吧?殿下现在不在估计得晚些才回,这雨下得大您先回去等殿下回来了小的立刻叫人去请您。” 曲宁手里的羊白肠还冒着热气,看着面前焦头烂额的曹陆和院里行色匆匆的仆人,轻轻皱眉。 “那我去屋里等等吧,司佑这份还热着,正好给他放进去。” 宫墙之内。 檐水成线砸下来,宫墙金瓦连成白茫茫一片。 孟映淮站在玉阶前,睫羽压着水珠,月白氅袍被雨水浸得发沉,静静坠在阶前。 殿门开合间,暖融融的熏香与丝竹声一并漫出来,很快又被雨意打散。 小太监从殿内跑出,隔着雨幕远远瞧了他一眼,语声恭敬道:“圣上还在忙,请世子再稍候片刻。” 风吹过湿透的衣袍,雨珠顺着鼻尖滚落,孟映淮本就浅淡的唇色愈发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细微轻颤着。 好半晌,他轻轻闭眼,没再说话。 定园内。 曲宁闻着屋里浓重的药气,见院里忙成一团,便把时莺也拉了过来。两个人一起趴在暖炉前,给炉子添火,小脸烘得红扑扑的。 她问曹陆:“还不够热吗?我都要冒汗了。” 曹陆朝外看了一眼,大雨如倾,乌云暗沉沉压着,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他眉心锁得更紧:“不成,还得烧热点。今儿天不好,殿下最受不得这个。” 曲宁忍不住嘀咕:“天气这么差,圣上怎么还要殿下进宫?殿下怎么天天进宫……是最近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曹陆这次没应声。 曲宁拨炭的动作顿了顿。 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似乎也是雨天。 孟映淮那晚,也被显德帝叫进了宫。 她抬起眼睛,问曹陆:“每次下雨,圣上都要叫殿下进宫吗?” 几道闷雷滚过宫阙。 天色渐暗,宫墙内里亮起了灯。 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几个端着漆盘的宫女低头敛目。路过玉阶时,只敢借着灯影匆匆瞥一眼,便又被同伴扯着袖子,快步没入雨夜。 不多时,大太监缓步从殿内走出,如无数次那般,隔着雨幕,躬身道: “陛下累了,刚刚歇下,世子请回吧。” 玉阶下。 寒风裹着雨丝扑上来,孟映淮月白袍角被风拂起,水珠顺着衣角一滴滴坠下,在脚边积开小片水痕。 他长睫轻轻颤了下,冰雨顺着下颌没入领口,呼出气息凝成白雾,转瞬便被雨气打散。 唇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淡了下去,孟映淮身形微微一晃,旁边的小太监忙上前虚扶了把。 “世子当心。” 安顺邸传来世子回府的消息时,曹陆立刻出了房门。 曲宁忙跟着跑了出去。 天边大雨一直未歇,院内梨花打落一地。曲宁远远瞧见几个随从半扶半架着一道身影。 “快,先扶殿下进去。”司佑急切的声音刺破雨声。 茫茫雨幕里,曲宁几乎辨不清他的面容,只瞧见浓长的眼睫垂覆着。新换的氅衣松松裹在外头,领口底下却仍是湿的,水意一点点往外渗。 曲宁伸手去扶,却如碰了块冰。 “殿下……” 像是极度疲惫,孟映淮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隔着层水雾,没什么焦点。 又好似听见了她的话,苍白的唇动了动,很轻地“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跌落##被迫营业# —— 女主18,男主21,大三岁。 第12章 触碰 感情挺好 第12章 触碰 感情挺好 暴雨一直未停。 寝房里的炭火烧得极旺,仆人们端着炭盆和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却都压得很轻。 曹陆白着脸迎上去,替孟映淮解下外面的大氅。 曲宁下意识伸手去接,双臂却往下重重一沉,险些没抱住。 不过是从大门走回来的片刻功夫,外面那件新换的厚氅竟也被里衣浸透,沉甸甸地坠在手里,衣摆上的水止不住往下滴。 司佑身上也湿了大半,拿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问曹陆:“水备好了没有?” 以往这些事都是刘僖在管,如今刘僖不在,曹陆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宫里发生了什么,曹陆不知,更不敢揣测。 眼见殿下今日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只觉心惊胆颤。他翻找药材时才发现少了几味,正要去补,却被司佑一把拦住。 “先不管了,先把水送进去。” 乌木雕花屏风阻隔了外间的寒气。 隔间里温度更热,琥珀色药汤漫过孟映淮肩膀,素白中衣浮动在水中,桶沿很快凝起一层细细白汽。 他静靠在浴桶边缘,面容隐没在氤氲的雾气里,黑睫完全被水打湿,黏连成缕。异常安静地垂着,偶尔因为疼痛而轻微颤动,连呼吸都很轻。 曲宁怀里还抱着那件氅衣,站在屏风边上看着他。 窗外是绵绵雨声,屋内药气压过冷香。隔间里的热气已经让她微微冒汗,可浸在热水里的人,面上还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司佑再进来时,窗外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他微松了口气。 这些年每逢雨雪,显德帝都会召孟映淮进宫,有时一去就是三四个时辰,府里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最近北归被卡,刘僖被扣,蔡成济那边又频频传来消息。殿下每次刚从宫里回来,氅衣都还未干,便又换了衣裳出门。 接连几日折腾下来,殿下今日从宫门一路回府都几乎没开过口,几近失声,连司佑也觉得心惊。 他心下担忧,走近浴桶,试探性地叫了声:“殿下?” 水雾浮动。 像是被这声音堪堪唤回几分神智,孟映淮抬了下眼,嗓音低哑:“北周那边口信接上了么?” “已经接上了,照殿下先前的意思递过去了。” 孟映淮道:“亥时去礼部外等着,刘僖今夜会出来。” 司佑应下,观察着孟映淮神色,斟酌了半晌,才又小声补了句:“裴达已经落到太子手里了。” 孟映淮眼睫轻轻一动,神色并无多少意外。薄唇似是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微微颔首。 他下意识想阖眼,却在垂眸时,看到屏风旁那个小小的影子。 她穿着那日河边那件杏粉色的裙子,站在满室药雾里,暖暖一团颜色。 面颊被热雾晕红了些,睫毛也沾了水汽。周围不时有仆人经过,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他那件湿漉漉的氅衣,袖口打湿了也不知道,只有一双眼睛望着他。 见他望过来,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软声唤了他一声:“殿下。” 孟映淮“嗯”了声,问她:“司佑给你带的东西,收到了吗?” 他语声轻缓,面容被热气一蒸,反倒愈显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曲宁望着他,指尖很轻地碰了下袖中香囊,低声说:“带到了。” 孟映淮闻言,略微偏了下头,视线在她洇湿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司佑见状,忙将她怀里的氅衣收了回去。 再回头时,见孟映淮已经闭上了眼,曲宁还站在旁边,一双被雾氲得盈盈水眸,眨也不眨地落在他的侧影上。 司佑道:“夫人先去歇着吧,这里交给属下就好。” 曲宁没动,只看着浴中的人。 司佑只当是头回见到孟映淮这副样子,被吓住了,也拿不准该不该再劝。又站了片刻,见她没动,到底还是转身出去,吩咐曹陆去盯着药。 隔间里一时只剩下水声。 孟映淮静靠在其中,整个人都笼在白雾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一碰就会惊动什么似的。 曲宁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 从前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这会儿离得近了,才隐约辨出,那层冷香底下始终混着淡淡药气。 除了那几夜同眠,曲宁鲜少有离他这么近的时候。 平日虽然总忍不住偷偷瞧他,可目光稍一流连,可每回目光多停留一瞬,就会被他似有所察般抬眼的动作吓得慌忙躲开。 屋外不时传来几声人语。 那截脖颈仰露在热雾里,线条清瘦,显出几分不设防的脆弱。 曲宁看着,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去。 他的皮肤清透细薄,哪怕浸在热水中,也透着凉。 曲宁忍不住瑟缩了下,小心替他拨开了黏在颈侧的湿发。 指尖划过颈侧,她能感觉到那处肌肤似乎绷紧了一瞬。 水面漾起一圈的细微涟漪,男人阖着的眸抬了些许,像是要睁开。 曲宁慌忙缩回手,僵在原地没敢动。 屋外传来司佑的声音。 “夫人,您还在里面吗?” 曲宁朝水里看了眼。 好在孟映淮并没有睁开眼,只有漂亮的喉结在雾中动了下。 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指腹,曲宁对门外道:“在、在的,就来。” 外间不似里屋那般闷热。凉风一激,曲宁才恍然回神,自己方才居然碰了他。 指尖那点属于他的冰凉湿意未散,她蜷起手指,竟有些舍不得它干涸,只抬起一双仍带着水光的漂亮眸子,看向司佑,“什么事呀?” 司佑觉得她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红了许多,只当她是热的,“里头药气重,夫人别久待。” 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朝四下扫了一眼,问她:“属下托夫人带回来的旋煎羊白肠,放哪了?” 曲宁指了指角落的小几:“在那儿放着呢,我拿给你。” “不用麻烦。” 司佑过去拎了食盒出来,廊下几个仆从还在低声走动,有人端着药碗进出,有人弯腰添炭,也有人趁着这会儿喘口气,捧着热茶站在檐下。 曲宁站在原地,无意识蹭着指尖潮湿,心里头那股怪异感越发清晰。 他病得那样重,可外面的人却还是照旧做事,照旧说话。好像这对府里来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日。 她忍不住朝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殿下这样……不要紧吗?” 司佑拆开油包:“雨天进宫回来,总要缓一阵。” 他将羊白肠放入食盒里,又补了句:“只是今日比往常重些。” 曲宁“哦”了声,又朝里间看了眼,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司佑瞧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稀奇。 殿下和新夫人怎么看起来感情还挺好的样子?方才殿下都病成那样了,还不忘问一句香囊。 他忍不住又瞧了曲宁一眼。 不过夫人模样生得好,性子也软和,还记着给他带吃食,确实讨人喜欢。司佑虽不知道殿下怎么忽然把裴达推了出去,只是看蔡府那边动向,隐隐觉得可能和眼前这位夫人有关。 但孟映淮没提,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只道:“夫人不必太担心,殿下缓过这一阵就好。” 他低头吃了两口羊白肠,见曲宁还站着没动,目光仍往里屋飘,便问:“夫人还有事?” 曲宁道:“真的不需要有人在旁边守着吗?” 司佑疑惑:“不需要啊,殿下喜欢静养。” 曲宁眼睫垂下,似乎有些担忧。 司佑看在眼里,想了想,又补了句:“夫人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殿下那边也会放心些。” 曲宁眼睛又亮了起来:“殿下这么说的吗?” 她眸中欢喜过于明显,司佑不由愣了下。 但他哪懂这点少女心思,犹豫半晌,干脆很诚实地答道:“倒也不是这句原话。只是眼下就快北归了,这个节骨眼上,夫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殿下那边还得替您安置周全。” ‘北归’二字落入耳中。 曲宁眼里方才那点欣喜,又慢慢淡了下去。 她低头,轻轻蹭了下指尖干涸的水痕。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归期 “上面有你的味道,香香的。” 第13章 归期 “上面有你的味道,香香的。” 孟映淮昏睡了两日。 曲宁去看过几回,他都没醒,屋里都安安静静,只听得见药炉细响和下人放轻的脚步声,院里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少。 本就冷清的定园,更加空落起来。 廊下不时有人抱着箱笼走过,动作利落。时莺替曲宁收拾着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曲宁坐在一旁,听着这些动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第三日,时莺从外头快步回来,小声道:“殿下醒了。” 曲宁一下抬起头,手里捏着的那朵小花也跟着晃了晃。 她起身往外走,路过偏廊时,正见曹陆蹲在廊下收拾东西。几个木匣半开着,里头都是些零碎物件,旁边还堆着几卷包好的铺盖。 曲宁瞧了眼,忍不住问:“曹主事也要跟着殿下走吗?” 曹陆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不走。” 他低头把手里的绳结系紧了些,语气寻常:“我是南梁人,家人都在这里,殿下北归,哪有还带着我一道走的道理。” 曲宁心里闷闷的,低头摆弄了下手里的小花,没再说话。 她也是南梁人。 窗前老梅树投下斑驳的光。 寝房里的药气还没散尽,孟映淮靠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指尖压着刘僖新递来的流转底单。 刘僖道:“北周来使今早已经到城外驿馆,原该今日过印的关防却被礼部压下,说还要等刑部回签。” “府里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可车马不敢往下定,不知道这道印今夜还能不能下来。” 专门掐着时辰,等北周那边人到才压印,这已经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今天能在关防这里卡,后头出城的时辰、驿站交接,乃至沿途每一道关口,都可以继续卡。 一旦人离了京,路上再出点什么岔子,谁也说不清是天灾还是人为。 想到这里,刘僖心里愈发沉重。 殿下原本不用淋这场雨的。 婚事既成,显德帝再没有明着扣人的道理。若他那日顺利接了文书,殿下五日内本可动身,偏偏被蔡府横插一脚,生生拖到了现在。 南梁近来又多雨,若再这样拖下去,显德帝今日召、明日召,殿下这身子哪里还经得起几回。 孟映淮没立刻说话,只将手里那页单子翻了过去,停了一瞬,问:“随行出城的编次册呢?” 刘僖将册页递了过去,正欲再开口,房门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下。 一抹杏粉色的身影停在门外,像是怕扰了他,只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殿下在忙吗?” 刘僖到嘴边的话顿住,抬头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道:“你先下去。” 刘僖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 曲宁这才慢吞吞走进来。 他换了身淡青色常服,侧颜清寂,眉眼沉静。 和那日在药雾里毫无防备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那些微弱的呼吸,与湿漉漉垂下来的黑睫,都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孟映淮翻过册页,视线在她手里那朵快蔫了的小花上停了一瞬,低声道:“离开那日,会有人送陈妈妈出城。” 语声冷冷淡淡,像是知道她会为这个来。 曲宁“噢”了声,脚下却没动。 孟映淮神色仍带着病后的倦怠,视线就要落回册页上。 曲宁却轻轻开口:“那……我们的婚事,还作数吗?” 她声音细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孟映淮搭在册页上的手顿住,静静抬眸。 院外雨后初霁,湿润的风从窗隙慢慢吹进来。 少女低着头,攥上他的袖摆,手里还捏着那朵小花。 “你会带我走吗?” 孟映淮垂睫,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像是怕他说出个‘不’字,她捏着他袖摆的手一点点收紧,小花都快揉碎了,软软搭在他衣袖上,指尖还带着一点淡淡花香。 可北周未必会比南梁更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瑄王府的情况,回去以后,他甚至没精力再去顾她。 “南梁不好吗?”他问。 “不好。”曲宁摇头。 她在南梁早就没有亲人了。 以前总被蔡府推着走,可真当孟映淮要走了,她才发现,在定园的这两个月,是她这半年来最安稳的日子。 她可以为了一个小账本犯愁,也可以担心伞上的小鸟好不好看,不用害怕蔡泗会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用担心陈妈妈会不会被欺负…… 他走以后,蔡府还会找她,陈妈妈也会被抓回去。 攥着他袖摆的手又收紧了些,她鼓起勇气,仰头看着他,声音更轻。 “可以带我走吗……” 窗下光影斑驳,落在男人精致侧颜上,他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那目光安静得近乎毫无波澜。 曲宁唇瓣咬出一道白痕,她的手松了几分,指尖就要从他袖摆上滑落。 孟映淮却开口:“想跟我回去?” 曲宁怔了下,像是没听明白,抬起眼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映得那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眸光温软,很轻地点了下头。 孟映淮视线停在她脸上。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固执地想要跟着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 沉默了一瞬,他问:“知道跟我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曲宁很诚实:“……不知道。” 她低头抿了下唇,又小声补了一句:“可有你在的地方,总比我一个人留在南梁好一点。” 说完,像是怕这句话分量还不够,她声音更轻了些:“实在不行,你把我丢在半路也可以的……” 孟映淮看着她,半晌,才淡声道:“去收拾东西。” 曲宁慢慢眨了下眼,终于明白他这句话的意义。 眸底那点快要熄下去的欢喜一下又冒了出来,连捏在指尖的小花都跟着晃了晃。她往前挪了半步,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向他确认:“真的呀?” 孟映淮没答,曲宁却已经自顾自高兴起来,攥着那朵小花站在榻边。 一会儿问自己该带什么,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走,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孟映淮被她问得抬了下眼,视线扫过来,她这才稍稍收敛了些,却还是压不住唇边那点笑。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连忙低头去翻自己的袖袋。 “对了……” 她转过身,几步又凑了回来,从袖中掏出那根修好的红绳,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屋外的阳光从花窗照进来。 一根红绳安静躺在少女掌心里。 原本断裂的地方,被一缕细巧的金线精心缠绕,中间还夹了一根五色丝线。 她说:“时莺说这是平安珠,我不会编,就用了这根丝线代替,是陈妈妈之前替我求来的,也有平安顺遂的意思……” 平安顺遂。 孟映淮迎着阳光看。 母亲当年替他戴上时,说的也是平安顺遂。 本是寄予美好祝愿的绳结,却出现在最讽刺的离国那年。 真的有平安顺遂么? 孟映淮眼眸泛着冷调,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显然不知道这根红绳的含义。 只是修复了一件美丽的东西,就像完成了一件精巧的工艺品,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与他分享。 那双眼睛亮盈盈的,像是在问他—— 你看,我把它变漂亮了。 你喜不喜欢? 孟映淮轻声问:“不是让你把它丢掉?” “你不喜欢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曲宁眼神有些失落,但紧接着,她又凑了过来。 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对他说:“我觉得挺好看的,你要是不要的话,就送给我吧。” 说着,她将红绳拿起来,凑到鼻尖上,闻了下,月牙儿似的眼睛眯起,满足地叹道:“这上面有你的味道,香香的。” 孟映淮:“……” 他眼皮轻轻一跳。 视线落到她又凑近的动作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顿时冷了几分:“我不可能跟你睡的。” 曲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临行 目光落在不堪入目的封面上 第14章 临行 目光落在不堪入目的封面上 自打孟映淮松口,允她同行后,曲宁高兴了好几日。 这几日她守着自己的小箱笼,翻来覆去地捣鼓。今天塞两本话本进去,明天又把小摆件翻出来,看看这个要不要带,摸摸那个舍不舍得丢,怎么都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时莺在旁边看得好笑,忍不住道:“姑娘这人还没出去,箱子倒先放满了。” 曲宁闻言也不抬头,只顾着把手里的小玩意儿往箱里塞,替自己分辩:“路那么远,总不能什么都不带吧。” 时莺知道自家姑娘念旧,笑着打趣她几句,便转身去了隔间,替她收拾别的东西。 晨光渐暖,映得屋里一片明亮。 孟映淮进来时,便见她正蹲在半开的箱笼前,乌发松松挽着,裙摆散在地上,模样认真的不得了。 箱子里衣裳只叠了几件,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却装了不少。沉甸甸的话本,稀奇古怪的小摆件,连两人先前画过的那把伞,都被她好端端搁在最上头。 孟映淮看了片刻,开口问她:“只带这几件衣裳,够么?” 曲宁正低头往箱子里塞东西,转头看见是他,一双清瞳弯起,目光一滑,又悄悄落到他腕间。 那根红绳他竟没摘,此刻松松绕在他冷白腕骨上,衬得那截手腕越发清俊好看。也不知是不是晨光太亮,她看着那一点鲜红,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竟也跟着顺了些。 像是真有一根线,悄悄替她系住了什么。 她弯了弯唇,压住那点悄悄冒头的欢喜:“够的呀。” “我都问过司佑了,他说这次随行人不多,不方便带太多东西。” 动身的日子迟迟定不下来,曲宁虽不清楚外头究竟卡在哪处,却也知道这几日孟映淮一直没怎么歇过,病才刚好些,便又在书房里料理事情。 她认真道:“我带一个小箱笼就可以了,衣裳少带几件没关系,路上总能再买的。” 孟映淮视线落在箱笼上。 最上头只松松叠着两件衣裳,一件是她最喜欢的嫩绿色小裙子,另一件是藕粉色半臂薄衫,料子都轻软,显然是南梁夏日里穿惯了的款式。 可北周不比南梁,从南往北,越走越冷,沿路风雨不定,不是这两件薄衣能应付的,也未必每个城镇都能及时做出合身的新衣。 孟映淮敛眸,想把压在衣裳边上的旧伞先拿出来。 指尖才碰到伞骨,曲宁便一下扑了过去,将伞抱进怀里。 “这个不行。”她把伞贴在心口,一本正经道,“这是你画给我的,一定要带。” 孟映淮动作微顿,目光从旧伞上移开,又落到旁边的话本上。 封皮艳得扎眼,边角还描着一层薄薄的金,最上头那本摊开了半面,书名隐约露出“画舫”“强索”“霸占”之类的字样。 视线扫过那半露的书名,他抿唇问:“这些也要带?” 曲宁本来还抱着伞,闻言一下紧张起来,连忙把那几本话本也一并搂进怀里。 “要的。”她答得飞快,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伸手拿走,又像是怕被他看出来,忙不迭将书封转了个面,往怀里藏了藏,“你话少,我路上拿来解闷的……” “北周那么远,那么冷,要是连这点乐子都没了,日子可怎么过。” “而且我不知道北周有没有好看的话本卖。”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可怜,抱着怀里的书不肯撒手,声音都低了些。 “这些……已经是我仅剩的一点爱好了。” 她边说,边下意识用下巴轻蹭着话本边缘,眼神躲闪,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他的反应,像只试探着把心爱玩具扒拉进窝里的小动物。 孟映淮的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落在那不堪入目的封面上,停顿了一瞬。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将那把旧伞重新放回了箱笼里。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又把怀里的话本往箱子角落里塞了塞。 晌午日光正盛,几枝海棠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孟映淮从内院出来后,唤了曹陆一声,吩咐他去库房挑几匹耐寒的料子,再让绣娘尽快赶制两身厚实衣裳出来。 交代完这些,他才去了书房。 使臣昨夜已经入京,蔡丰那边还没松手,加上曲宁要同行,许多安排都得重新斟酌,后面的路也不能全按原定来。 孟映淮指尖压住今早送来的名册,才翻过一页,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司佑快步进门,连礼都来不及全行,只沉声道: “殿下,边营出事了。” “蔡成乾被杀了。” 孟映淮挑眉:“人抓到了?” 司佑道:“跑了。” 孟映淮案上的手轻轻一顿。 司佑忙将密折呈上:“昨日西线边营小胜,蔡成乾在营中犒赏军士,喝得酩酊大醉,回去后就睡下了,直到今早辰时还未露面,几个卒子进去查看,才发现人早已死在营里……” 说到这里,司佑声音更低了些。 “营中递回来话,说动手的是个年轻士兵。蔡成乾的头……都被割下来喂了狗。”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能在边营里杀人,又从乱中脱身,甚至能把兵马副都监的头割下来喂狗…… 孟映淮指尖轻扣着桌案,半晌,他低声吩咐:“去查。” 消息传到尚书府时,蔡丰俨然失态。 丫鬟仆妇跪在院外,屋内碎了半盏茶,热水泼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收拾。 蔡丰脸色铁青,站在案前,手里那封刚送来的急报几乎被他攥皱。 成乾死了。 曲戈失踪。 前来报信的心腹跪在地上,嗓音发颤:“老爷节哀!西营已经派人去追了,眼下正在封营搜查,都监大人的意思是先活捉……” “活捉?!”蔡丰胸口起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当年他可是瞒着圣上,费尽心思把曲戈从死牢里捞出来的,这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他和蔡成乾两人知道。若非当时蔡成乾连连败仗,他绝不会冒此风险。 可那孽种现在居然跑了,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居然失踪了。 此事一旦见光,整个蔡家都得跟着人头落地。 蔡丰后背窜起一阵寒意,猛地将手中信笺拍在案上,字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要死的!” 心腹一愣,下意识问:“老爷,您是说……” “听不明白吗?”蔡丰转头盯着他,目光阴沉得吓人。 “关防那边先别管了,盯着出城的人,盯着沿路州县,凡是年纪相符的、来历不明的,都给我拦下细细盘查。找到以后就地处决,别让他落到任何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昨夜当值的、近身伺候的、今早进帐查看的,一个都别放走。” 心腹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蔡丰却仍不放心,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叫人心惊。 “还有成济。” “把他叫过来。” “从今日起,让他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心腹匆匆退下。 蔡丰闭了闭眼,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成乾死了,成济不能再出事了。 · 上午孟映淮走后,曲宁还围着那只小箱笼打转。 低头看着半开的箱子,心里想着,等晚一点要不要再去挑件颜色鲜亮些的裙子呢,北周那边好像时兴素色的,没有南梁的好看。 正犹豫着,外头便有人来传话。 “夫人,殿下吩咐,明日一早动身。” 曲宁愣了愣,一下没回过神来:“明日?” 刘僖道:“是,明日一早启程。殿下让您这边早些收拾妥当,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吩咐下来,老身这就为您准备。” 刘僖手上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传完话便退了出去。 曲宁抱着怀里的话本,方才还觉得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舍不得放,如今忽然听说一早就走,倒像哪样都没收完似的。 时莺也愣住了,小声道:“怎么这样急呀……” 垂眸将自己的小箱子收好,曲宁问:“殿下呢?” 时莺道:“应当还在书房。” 日影西斜,天边染上薄薄暮色。 院中已经忙了起来,几个仆人正抬着箱笼急匆匆往外搬。 孟映淮站在廊下,看着方才新送来的信笺,问道:“身份还没查出来?” “还没,”司佑道,“只说是营中一个年轻兵卒,连名字都不全。不过蔡府那边乱得很不寻常,像是也在追寻此人,属下已经叫人盯过去了。” “先不必查了。”孟映淮道。 边营那封急报送来后,蔡府原先沿着离京、出城、路上布下的那些手,突然就撤了大半,连先前卡着的几处关节也都松了。 孟映淮垂眸,指腹轻轻压过信笺。 前些日子才在蔡成济身上落下一步棋,转头蔡家大公子就在边境被人残杀。 蔡成乾一死,蔡成济自然也和从前不一样。 蔡丰只有这两个嫡子。 孟映淮将那封信笺收起:“南门那边再去看一遍,明早出城,别再临时生变。” 说罢,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世子妃的东西,别按原先那套备。厚衣多带两身,手炉和药也都添上。” 司佑迟疑道:“可是车里箱笼已经装满了,是否还要再备辆马车?” 孟映淮:“放我箱子里。” 司佑应声退开半步,孟映淮转眸,才看见廊下多了个人。 曲宁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站在日影里,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见司佑退下,她才走过来,仰头看着他,像是有话要问,又像是还没想好先问哪一句。 孟映淮低声问:“东西备好了么?” “备好了。”曲宁轻轻点头,一缕碎发落到颊边,忍不住小声问,“殿下,我们明日真的要走了吗?” “嗯。” 傍晚霞光落下来,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暖色,她眼睫垂着,神情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还没从明日要走这件事上回过神来。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黯淡的眼,忽然想起,若明早便走,那今晚,大约是她在南梁最后一夜。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是浴佛节,晚上城里有灯会,你要不要去看看?” 男人声线清冷低悦,如风过耳,像是被暮色浸过,平白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曲宁看着他映在霞光里的低垂眉眼,心头那点怔然,忽就散了几分。 她往前挪了半步,踮起脚尖问他。 “你同我一起吗?” 对上少女清亮的瞳,孟映淮眸光微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 轻轻敛眸,他道:“你自己去。” 曲宁失落地垂眸。 原来是自己一个人去,她还以为孟映淮会陪她一起呢。 今晚也是他在南梁的最后一夜,他不想看看吗? 她抬眸,看向孟映淮。 然而霞光下,男人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对这片土地挂怀,也不会为离别徒增困扰。 压下心头小小的失落,曲宁很快又因为自己能再出去瞧瞧而开心起来。 她笑着道:“那我去了?” 孟映淮应了声:“早些回来。” “知道啦!”曲宁摆摆手,转身出门,连裙角碎花都晃得轻快。 可孟映淮没想到的是,曲宁这一去,竟去了几个时辰。 院中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廊下灯火次第亮起,海棠花枝摇曳,偶有一两声子规啼过,更衬得夜色寂静,曲宁却始终没回来。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 孟映淮坐在窗前,灯影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案上的册子摊开着,许久都没翻过一页。 司佑进来了两趟,见他既没看册子,也没回寝房。 明早就要动身,殿下病还未愈,本该早些歇下的。司佑越看越觉得古怪,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殿下还在做什么?” 孟映淮:“等人。” 司佑一愣。 等人? 该备的都已备妥,明早的车马人手也都再三排查过了,殿下今晚难道还要见谁不成? 他忍不住问:“殿下在等谁?” 话音落下,便见孟映淮眼皮轻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清隽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沉静,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叫人后背发紧。 司佑:“……”殿下怎么还有情绪了? 到底没敢再问,他低头退了下去。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 孟映淮看着廊下灯火,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思考,带她回去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他生平第一次等人。 在海棠影下,子规声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流萤 她的礼物 第15章 流萤 她的礼物 院内夜色寂寂。 书房还亮着,汝窑瓷盏里的灯芯已燃短了一截。直到亥时,外头才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拨弄灯芯的手微微一停。孟映淮抬眸看去,曲宁正站在窗外的海棠花丛里。 像是刚从灯火最热闹的地方一路跑回来,她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裙摆边上沾了点草叶,扒着窗沿,脑袋从花枝间探出:“殿下,你还没睡呀?” 两人隔着一道窗影。 孟映淮垂眸,墨发浸着夜露的凉意,语声听不出情绪:“不是让你早些回来?” 曲宁半点没觉出他淡淡的不悦,只弯着眼道:“我已经很早回来啦。外头灯会还没散,我就已经往回走了。” 南梁信奉佛教,每年一度的浴佛节最是热闹,往年她总要玩到子时才肯回呢。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 她显然半分不觉得自己回来得晚,踮起脚,指尖揪住他一片袖角拽了拽,小声道:“殿下,你出来一下。” “做什么?” “哎呀,别问!” 定园仆从已经遣散了大半,今夜无人打更,只余廊下几盏风灯静静亮着,满院夜色愈发安静。 曲宁一路将他拉到花架下,这才肯停住。 她转过身看他,像是憋了许久,偏又故意不肯立刻说,只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到他跟前。 掌心里,是只小小的木匣。 “你低一点。”她仰起脸,小声催他。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夜风拂过,木香花架轻轻晃了晃,香气细细浮上来。 匣子打开的一瞬。 盈盈光亮从匣子里散开。 萤虫星星点点,将她眉眼照亮。 她扬声道:“殿下,快看星星!” 孟映淮眼眸映着碎光,看着少女娇俏的脸,带着几分怔然:“……回来这么晚,就是去抓这个?” “是啊是啊!” 曲宁点头,笑容灿烂得晃眼,刚要催他看,忽又像想起什么,忙低头在袖子里摸了摸。 “还有这个。” 廊下灯影晃了晃,映着萤火,两只白玉雕的小摆件静静躺在少女掌心。 一只是缩爪团卧的灵动小猫,另一只是通体浑圆几乎没脖子的呆鸟。 寻常的白玉山料,雕工也不算多精巧,可被曲宁捧在掌心里,竟也显得圆润可爱。她大大方方把手摊开:“殿下,你选一个。” 孟映淮其实对这些小摆件没什么兴趣,可周围流萤四散,看着少女亮盈盈的眼,到底还是配合地抬了手。 修长指尖,刚要碰到那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小猫—— 曲宁忽然“呀”了一声,飞快把手缩回去,抓住了那只小猫:“这只小猫和我以前养的那只好像哦!” 说完,半点不给他反应的余地,反手就把那只胖得像颗球,眼神还有些呆滞的白玉呆鸟塞进了孟映淮掌心里。 微晃的花架下,曲宁仰着头,语调轻快。 “外头可热闹了,灯也好看,河边还有人在卖这个。” “你不肯去,我就只能给你捉一点回来给你看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追问:“好不好看?” 孟映淮没立刻回答。 掌心里那块白玉还带着她手心的温热,盈盈碎光映入他眼眸里。 今夜也是他在南梁的最后一夜。 不止是雨是雪,还有萤火和她。 · 夜色渐浓,月亮隐入云层里。 南梁西北关口的不渡河旁,几只萤虫在芦苇里明明灭灭。 少年蹲在河旁洗手,水光从指缝间流淌下去,他夜色中的容貌昳丽俊美,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问身后的壮汉:“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赵巨根薅了把枯草,给马喂着,嘴里骂骂咧咧道:“娘的,咱俩一个营的,你把蔡成乾杀了,老子跑的了吗?” 有风吹过,墨发红唇的少年,忽然笑了下。 那笑容有几分意味不明。 赵巨根忽然想起,昨晚他割下蔡成乾的头,扔去喂狗时,也是这副神情。 他心里毛毛的,嘴上却威胁道:“你可别想把我甩开。我知道你要往北跑,咱俩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得带着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行踪捅出去!” 话虽说得凶,赵巨根心里却直打鼓。 他觉得眼前少年不像是会被随便威胁的人。真要逼急了,转手把自己杀了灭口,也不是做不出来。 这般想着,赵巨根便将手里的缰绳又攥紧了些,但凡势头不对,他骑马就跑。 但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勾唇,漫不经心道:“你想跟着我可以,但名字得改。” 赵巨根愣了愣。 他本来只是胡乱嘴硬一通,却没想到自己一威胁,居然还真让他给威胁成功了,又觉得这小子之前果然是在笑自己名字。 他不识字,于是问曲戈:“那我改成啥名?” 流萤落在曲戈发间。 他垂下眼,看着掌中的玉珏。 他的名字,是自己挑的。 那年他七岁,刚被曲家收养不久,只有个小名叫阿巳,还没有正经名字。曲父拿了厚厚一摞字来,上面写满了‘温、良、瑾、瑜’这类字眼,让他自己选。 他站在书案前,对那桌子寓意美好的字眼兴致缺缺。 曲父见他半晌不言,皱眉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他只说要和姐姐一样的。 曲父一听便骂他胡闹,说这世上哪有姐弟取成一个样子的,咱们家难道还要有两个曲宁不成? 他没再开口,目光却慢慢停在那个“戈”字上。 曲父看了眼,说这字太硬太凶,不适合他。 他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下,像是终于挑中了个能和她挨着的字。指尖压在纸上,半分也没松。 河风静静吹过,芦苇在夜色里起伏。 曲戈垂眸,将身旁萦绕的流萤轻轻握住。看着掌心里微弱的萤光,他眼眸乌黑,思绪像是飘到很远。 一旁的赵巨根为自己投诚感到十分高兴,见少年久久不语,他决定自己来,对着河水豪迈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而后转头问曲戈:“我就会这一句诗,你觉得这句怎么样?” 曲戈觉得他叫‘赵飞扬’也行,于是道:“可以。” 却没想到身旁的壮汉直接来了句:“好的!” “那我以后就叫赵大风了!” “……” 曲戈扯了下唇:“随你。” 赵大风看着曲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曲戈松开掌心那点萤光,将玉玦扣进手里。 许久,他低声道:“顾昭。” 作者有话说: 曲戈:好耶,终于和姐姐叫一样的名字了 第16章 话本 要是能把他关起来就好了 第16章 话本 要是能把他关起来就好了 辰时二刻,车马已候在安顺邸外。 昨夜刚落过一阵小雨,青石地上还洇着未干的水痕。 仆从们搬着箱子。曲宁抱着小手炉站在侧门外,一会儿瞧瞧自己的小箱笼,一会儿又去望时莺替她收好的包袱。 心里原本还带着点要出远门的新鲜,直到瞧见时莺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过来,拢着炉子的指尖才顿了顿。 清晨光影稀薄。时莺仍着昨日那身衣裳,眼下一圈淡青,像是忙了一整夜。 见她望过来,便抱着个小包袱上前,动作如常地递到她怀里,又替她将斗篷领口拢了拢。 “这是奴婢昨夜收拾的,里面装着姑娘前些日子舍不得丢的几样小玩意儿,还有落下的话本,姑娘路上无聊时,正好翻一翻。” 包袱沉甸甸坠入怀里,曲宁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捻着绳结,声音轻轻的:“你不跟我走呀?” 时莺指尖一僵,随即笑道:“奴婢就送到这儿啦。” 曲宁小声道:“那谁给我梳头呢。” 时莺险些被她逗笑,鼻尖却微微一酸:“姑娘都嫁人了,还说这个。” 曲宁抿了抿唇,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装作随口似得嘀咕了句:“我那件桃红衫子里头,好像还落了点东西。你记得翻一翻。” 时莺垂下眼,低声道:“知道了。” “姑娘路上别贪凉。” “到了地方,记得给我写信。” 曲宁低头看着脚下,半晌才嗯了一声。 “知道啦,你好啰嗦。” 时莺笑了笑,替她把斗篷帽沿理好,又碰了碰她的手背。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声道:“殿下来了。” 曲宁闻声抬头,看见孟映淮自回廊另一头出来。 刘僖立在他身侧,也穿着昨日那身衣裳,手里空空,并没有跟着往车边来。孟映淮低头同他说着什么,刘僖一一应下。 曲宁怔了怔:“刘主事也不跟我们走吗?” 刘僖立在廊下,闻言笑了笑,道:“属下就不跟了。到底还是南梁人,留在这边更自在些。” 曲宁抱着手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安顺邸。 晨光落在檐角,昨夜雨水顺着瓦当滴下,院里东西已经搬得七七八八,廊下那几盆她种下的花却还照旧开着。 她正出神,便听孟映淮道:“上车。” 曲宁回过头。 男人已行至车前,晨光落在他肩头,袖摆轻拂,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司佑见她还抱着那只手炉和包袱不动,便将她怀里的小包袱接了过去。 “属下送夫人上车。” 曲宁这才慢吞吞走过去,踩上车凳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时莺还站在廊下冲她摆手,刘僖也仍立在原地。 她抿了抿唇,钻进车里。 车轮轻轻一晃。曲宁坐稳了,低头去摸那包袱上的结。 时莺打得仔细,绳头还特意多绕了一圈,像是生怕她路上颠着散开。 孟映淮坐在一侧,正垂眸翻着边境册页。 曲宁从包裹里拿了颗蜜饯,含在嘴里,凑过去和他说话。孟映淮不时应上几声,声线清冷无波,目光却始终停在册页上,只偶尔才会轻蹙下眉,像是被她打断了思绪。 曲宁便又闭了嘴。 清晨街市才醒,车外偶尔掠过几声遥遥叫卖,车厢内却静得出奇。方才在门口还没来得及细想的空落,这会儿又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曲宁索性低下头,去翻时莺塞给她的小包袱。 几件零碎摆件,一只时莺亲手绣的小香囊,还有几本先前落下的话本。 曲宁随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几个描金大字撞入眼帘——《画舫强索记》。 指尖不由一顿。她飞快抬眼,见孟映淮垂着眼,便用小手掩住书封,身子悄悄往窗边挪了挪,借着帘缝漏进来的光,翻开一页。 起初不过是想找点事分神,可当看到话本里面写的“清贵,擅琴,隔帘观赏,高而难近”之类的字眼时。 曲宁心里忽然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孟映淮那边瞟了眼。 孟映淮仍靠在一旁翻册子,连眼睫都未动。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去。 当年他在画舫弹琴时,街上除了北地小吃,北地琴调,坊间还流传过各种各样的香艳话本,十本有八本都在写画舫、琴、质子。 这本看上去很像其中之一。 尤其当她看到那段:帘后那人一袭雪衣,腕骨冷白,指下声声清绝。却被贵女包下画舫,用红绸慢条斯理覆住了双眼,逼他用那双只该碰琴的手,碰自己时。 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去看孟映淮的手。 男人正垂眸翻页,指骨修长,冷白分明,袖口净得一丝不乱,连翻页的动作都显得慢条斯理。 曲宁咽了咽口水,脑子里的念头再也控制不住,一路奔进了话本里。 殿下被许多人看的时候,也会像话本琴师那样,露出厌烦的神情吗? 他会不会……会不会也被人用琴弦松松束住手腕,用玉簪挑起下颌,蒙住眼睛,逼他继续弹。指尖却因为旁人肆意触碰,而无法克制地发颤…… 倘若真把他关起来…… 曲宁抿住唇瓣,觉得自己有点坏。 原来外头那么多人都在暗暗肖想他。那样的清冷干净的人,本该高高在上,却偏偏被摆在众人眼前,谁都可以拿目光去碰一碰。 搭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收紧,曲宁忍不住试探:“殿下……以前在画舫弹过琴吗?” 孟映淮视线仍落在册页上,淡淡“嗯”了声。 曲宁盯着他,又问:“那时候……看你的人很多吗?” “不少。” 心口莫名一紧,她低头,手指捏皱书页边角:“会有人一直盯着你看吗?” “……会。” 曲宁声音更低了一点:“那……有人借着听琴,靠得离你很近吗?” 这次孟映淮没立刻应声。 目光落在册页批注上,他微微蹙眉,指尖压过页边,停了一瞬,才淡声道:“有。” 曲宁攥着书的手紧了紧。 马车里安静得过分,只余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轻响。 明知道不该再往下问,可心里那点酸涩还是一个劲往上拱,拦都拦不住。 她盯着他那只翻页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句滚在喉咙的话,轻轻吐了出去:“那……会碰你的手吗?” 孟映淮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 曲宁被他看得心虚,偏偏又不肯低头,抱着话本同他对视了片刻。 他收回目光:“不会。” 不会。 两个字轻轻落下,曲宁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松,连方才那点酸意都被压下去几分。 话本写得再香艳,看的人再多,也只是隔岸观火。 可是她碰过! 她拽过他的袖子,摸过他的手,贴着他坐过,甚至在他身侧睡过。 这么一想,曲宁唇角都差点压不住,忙低下头,装作还在看书,心里却高兴得厉害。 只是那点雀跃才冒出来没多久,便又变成了另一股更轻更痒的念头。 手没人碰过。 那……别的呢? 她捏着书页,安静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有人亲过你吗?” 车厢里骤然静了。 孟映淮手中那页纸半晌未翻,缓缓抬起眼来。 曲宁本来还强撑着,真等他看过来,心却先虚了,抱着书往后缩了缩,连眼神都开始乱飘。 她自己也知道,这句问得有点过。 孟映淮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到她怀里的话本上,终于伸手,将那本书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别看了。” 像是被人不轻不重按了一下,曲宁又蔫下去几分。 不会真的有过吧? 她酸酸地想,她都还没亲过他呢。 曲宁本还盘算着,夜里到了驿馆,再找机问个明白,或者……干脆趁他睡熟了,偷偷先亲一下再说。 可她没想到,孟映淮晚上根本不和她住一间。 白日车马赶得急,天不亮便动身。曲宁夜里独宿睡不安稳,原本十多日的路程,硬是被压到了七日。一路颠簸的头昏脑涨,连胡思乱想都断断续续的。 等车马终于驶入靖川时,曲宁已被颠得有些发懵,抬手掀开了一点车帘。 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靖川地属北周边境,城中街道不算宽,灰青色的墙砖旧旧的,风从巷口灌过去,吹得行人步子都比南梁快。 曲宁忍不住问:“殿下,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她听司佑提过,孟映淮七岁以前一直住在靖川,这里是瑄王曾经的封地。 像是又碰到了他少年时的一点旧痕,曲宁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偏过头去看他。 “旧王府也在这里吗?” 孟映淮“嗯”了声,也朝帘外看了一眼。目光沉静,仿佛将这片土地轮廓一寸寸丈量过去。 曲宁抱着包裹,眼睛还望着外头,脑子里却已经悄悄勾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小一点的孟映淮,从这道城门里进出,住在她待会儿就要进去的地方。 心无端软了下,她又往前凑了凑:“那后来……殿下为什么不住这里了?” 孟映淮没立刻回答。 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袖角微动。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沧浪战败后,王府迁去了京城。” 曲宁怔了怔:“殿下再没回来过了?” “嗯。” 她其实并不太懂这些,只是顺着问了下去:“那时候……输得很严重吗?” 孟映淮看着帘外,神色没什么波澜。 “败给了曲正衡。” 作者有话说: 话本里的愿望都会成真的。 第17章 旧臣 不理她就不理她,她也不要理他 第17章 旧臣 不理她就不理她,她也不要理他了…… 余下的半程路里,曲宁都没有再说话。 方才那点软和的心思,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恍然发觉,他和自己父亲之间,好像还隔着她不知道的旧事。 马车缓缓停靠在旧王府。车厢内的轻晃才刚止住,曲宁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略带沧桑的声音:“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司佑在车窗外低声回禀:“是陆老大人。” 孟映淮神色未变,只略微颔首,撩开帘幔下车。 料峭的晚风扑面而来,旧王府门前早已候着十数道人影,为首的老臣陆震川须发半白,身着戎装,见孟映淮踩着脚踏落地,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一走这么多年,靖川这些年风里雨里,总算没叫王府旧业折在臣等手里。臣等日日都盼着您回来。今日总算把人盼到了。” 他说着,手便极自然地往孟映淮肩上拍去,像是见到了多年未归的晚辈,一时高兴得忘了分寸。 司佑拿着氅衣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识去看孟映淮神色。 孟映淮侧眸,看了那只手一眼,唇角含着几分笑:“陆老还是和从前一样。” 嗓音堪称温和,陆震川的手却僵在了原处。 他跟着瑄王最早,原就是军中旧部。曾抱过年幼的孟映淮上马,替他扶过缰。那时候王爷尚在,王府也还压得住底下人。 只是后来一晃这么多年,靖川还是旧日靖川,世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世子了。 陆震川脸上笑意不改,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老了,一见殿下,便总想起从前。” 孟映淮未再言语,只抬手任司佑替他披上氅衣。 曲宁心底还绕着方才那点闷堵,抱着自己的小包裹慢吞吞下车。抬头孟映淮正站在王府门前的青石阶下。暗色大氅压在他肩头,侧颜浸在北地的暮光里,泛着冷调,眸色也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门前站着的都是她不认得的人。 这些老臣一层层围在他身边,口中说着恭敬寒暄的话,脚下却没谁让开半步。 曲宁抱着包裹站在风口里,瞧了瞧,一时竟过不去。 倒是司佑回身过来,低声唤了句“夫人”,顺手替她把包裹接了过去。 手里一空,曲宁下意识便想往孟映淮身边凑。 然而前边一行人已经迈开步子。 陆震川落后半步,陪在孟映淮身侧,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说着靖川近况。 “老臣前些日子便已命人将王府收拾出来了,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儿没变,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先进去歇歇。” “这些年靖川大体还算稳,前些日子老臣已将……” 孟映淮神色淡淡,不时应上一两句。 跟在后头的皆是些随行的地方官员与北地武将,个个生得高大魁梧,步履如风。 曲宁看了看前面的人墙,想从左边绕,结果有人一抬手、一侧身,又把那点缝挡没了。 她便又往右边挪了挪,探头去看,却也只越过层层叠叠的肩膀,看见他半幅背影和垂下来的大氅角。 明明是跟着他一块儿下车的,怎么一转眼就被隔到了后头。 孟映淮刚刚还在她身边,怎么现在就离她这样远。 这些人怎么都挡着呀。 好讨厌。 前方的陆震川依旧在介绍着靖川的情况:“只是近来商路上起了点波动,从前有个做边贸的商人,姓裴,手里捏着几条线,日子久了,底下人也都认他那条路。” “如今人忽然不见了,难免出了些小波动,臣已经先叫人压着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却颇有几分倚老卖老的试探。 毕竟世子在南梁为质多年,靖川底下盘根错节,他未必摸得清。事情是大是小,还不是由他们这些老臣说了算? 只不过他话刚刚说完,就发现先前步履平稳的世子,此刻步调居然慢了下来。 陆震川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见孟映淮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他一时摸不准他心思,却也不好再走得太快,只得跟着放慢了脚步。 身后一众旧臣见状,也都随之慢了下来。 曲宁垂着脑袋在后面,丝毫没有察觉前面慢下来的脚步。 眼前还是那些陌生背影,连说话的声音都硬邦邦的,没一个是她熟悉的。 先前被刺挠到的那点小心思又冒了上来,越想越不高兴。 沧浪那会儿她才四岁呢,连跑都跑不稳,懂什么打仗不打仗。 又不是她把他赶出靖川的。 不理她就不理她,她也不要理他了。 曲宁闷闷想着,绣鞋踩着石缝,脚步不由得又放慢了许多。 “臣怕这些琐事先扰了殿下清静,已叫人把账册理了一遍,先归了归。待会送去给殿下过目……” 陆震川还在试探,却忽觉身侧人的脚步又缓了一缓,甚至比先前更明显,目光正淡淡落向某处。 他寻着孟映淮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鹅黄百迭裙的少女落在后头,裙角轻轻擦着青石缝,走得慢吞吞的,也不抬头,只顾盯着脚下的路。 陆震川语声不由一顿。 “……?” 殿下是在等她? 难道殿下方才两次缓步,看的都不是自己?也不是因为账目?而是后头那个一直没跟上来的新夫人? 陆震川这边一顿下来,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 曲宁本来都已经低着头,准备自己走自己的了,结果眼前那堵人墙忽然散了点,像是给她让了条道。 她愣了愣,抬头便见孟映淮正站在前头。 方才还在心里别别扭扭地想,不理她就不理她,谁稀罕。可这会儿见他还停在前头等着,那点小别扭还没鼓起来,便先泄了下去。 她抿了抿唇,低头快走两步,绕过那几个老臣,终于走到他身边。 站定时,曲宁心里还有一点没消干净的小闷气,偏又因为终于跟上来了,莫名轻快了一点。 孟映淮垂眸看了一眼。 少女指尖轻轻勾着他一点袖角,像是怕他下一刻又被人围走似的。 他没说什么,只将目光淡淡收回去,脚下已重新提步。大氅衣摆随风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到了自己身侧避风处。 而后,他才掀起眼皮,看向一旁摸不准状况的陆震川。 “既然陆老觉得只是小波动,能压得住。”孟映淮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嗓音甚至称得上温和宽纵,“那便劳烦陆老继续压着。” 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只轻飘飘抛下一句:“账册这种琐事,就不必送到我眼前了。” · 直到孟映淮的身影没入主院,陆震川才转过身来,沿着回廊往外走,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干净。 跟在后头的老臣试探着问:“陆老,那几本账册,待会儿还要送进去吗?” “先不送了。”陆震川声音冷了下来。 另一名副官闻言,顿时有些慌乱:“殿下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靖川底下乱成一锅粥,他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还是故意按下不表?” “他在南梁被圈禁了这么些年,天高皇帝远,能摸清什么?” 武将出身的官员粗声道:“怕就怕他不按咱们的规矩来,那个姓裴的前些日子忽然断了音讯,他手底那几条粮路铺面如今都攥在咱们手里。若一时放开,前几年的烂账全要翻出来。可底下那些兵痞又都等着钱粮,随时都会生事!” “慌什么?”陆震川停下脚步,冷冷扫了那人一眼。 那武将恨声道:“以前裴达活着,好歹能替咱们顶着骂名。还能拿他孝敬的银钱去平一平官仓的账。现在人没了,官仓里的亏空根本填不上。外头粮价一天一个样,迟早闹出民变。世子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这口黑锅,咱们总不能自己背吧?” “这怎么能叫黑锅呢?” 另一名文官阴恻恻地笑了声,接话道:“世子没回来的时候,靖川虽然粮贵,但好歹还有奸商卖粮,世子一回来,百姓连高价粮都没得吃了。这只能说明——世子刚回靖川,不熟政务,调度无方啊。”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老臣顿时心领神会。 “就是。咱们这些年替王爷守着靖川,什么风浪没见过。” 有人低声附和:“等世子被民怨架在火上烤,逼得焦头烂额时,咱们再开仓放一点粮,靖川上下念的,还不是陆老和诸位大人的好,也不算辱没了瑄王府……” 听着手下人的盲目乐观,陆震川却没接话,只慢慢捻了下指腹。 情面? 方才在府门外,他那只手才刚抬起来,世子便看过来了。 别人或许没注意,但他跟随瑄王最早,记得很清楚,世子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当年教他骑马时,陆震川连扶他肩背都不能,只敢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倒是后头那个南梁来的世子妃,牵他袖角时,他竟未避开。 陆震川眯了眯眼,忽问了句:“这世子妃……姓什么来着?” 边上文官道:“底下人回话时提过一句,好像是姓曲……” 说到此处,几人皆是一愣。 当年在沧浪江赢了王爷的人,也姓曲。 “不会这么巧吧,”武将道,“那个南梁皇帝就算再怎么疯,也不至于把曲家女儿赐给咱世子,这要让底下人知道,岂不是……” 陆震川指腹慢慢捻过袖口,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叫人去查查她的出身,别惊动人。” 说完这句,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又不紧不慢问了一句:“主院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孟映淮:第一次带老婆回家没经验 后面都恢复日更啦 第18章 好气 伪君子 第18章 好气 伪君子 陆震川准备了薄酒和席面,遣小厮去请时,孟映淮只淡淡回了句:“不必。今日先安置,明日再议。” 消息传回来,陆震川脸色极其难看。 人都到了靖川,账册不看,席面不赴,连半分周旋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要将他们晾在此处。偏生发作不得,只能将那口火生生咽回肚里。 几位老臣见势不妙,忙笑着打圆场。 “世子一路车马劳顿,先歇下也是应当。” “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陆震川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杯盏重重搁在桌上,拂袖而去。 曲宁安置妥当时,天色已沉如墨。 北地饭菜虽精细,入口却寡淡无味。她勉强用了几口,起身去翻行囊里的南梁点心,回来时,桌上的碗碟却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抱着点心匣子,愣愣站在原地:“……怎么撤了呀?” 边上的小丫鬟垂着眼,不敢出声。倒是那老妈妈笑吟吟上前,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时辰到了,按府里规矩,夜里是不留食的。世子妃一路劳顿,早些安置才是正经。” 曲宁小声嘀咕:“殿下也没说让我歇呀。” 老妈妈没料到她会回嘴,笑意微僵,旋即又温和下来:“殿下那边还在安置,不便打扰。” 曲宁抿抿唇,不再争辩。只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包时莺塞进去的酥饼,慢吞吞坐回床边。 屋里只点了两盏灯,黯淡的光晕开,墙上那副花鸟图褪了颜色,窗下那只汝窑花瓶却还摆得端正,瓶里的兰花却枯了大半,细伶伶残枝垂着,与沉寂夜色融为一体。 角落里一把旧琴半掩在灯影里,木色沉沉,琴面却仍泛着温润的光。 她抱着酥饼,目光不自觉落了过去,琴身一角,浅浅刻着“翊之”两个字。 这屋子明明空了许久,里头却还留着他旧时的东西,像是把从前原原本本地留在了这里。 曲宁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拨了下。 “铮——” 清泠的声响,在静夜里轻轻荡开。 老妈妈听见响动,忙掀帘进来:“世子妃。” 她脸上笑着道:“这是王妃从前住过的屋子,里头陈设这些年都没动过。世子妃若喜欢什么,明日老身再叫人替您另备。只是这把琴是世子幼时用过的,若磕了碰了,老身可担待不起。” 曲宁悬在琴弦上的指尖,默默收了回来。那点刚软下来的心思,也被挡了回去。她坐回床边,翻了两页话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张琴,一会儿又是傍晚时孟映淮站在一众旧臣之间,将她拢到身侧的样子。 宽大袖摆垂落,她一抬眸就能看到他浓长的睫,连走路步调都放得和她一致。 明明傍晚还亲自送她回来,怎么这会,就成了不便打扰。 曲宁捏着那块干巴巴的酥饼,良久都没咬第二口,只觉得这屋子静得难受。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干脆拿起小斗篷,起身出了房间。 已近亥时,北地夜风透着凉意。 曲宁缩在小斗篷里,鼻尖被吹得微微泛红。主院门前,两个值夜护卫将她拦住。 “我找殿下有事,你们帮我通传一声就是。” 护卫按着刀柄,语气冷硬:“夜里主院不便擅入,殿下已经安置了,世子妃请回。”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往领口里钻。曲宁被堵得一噎,下巴往斗篷里缩了缩。 她才不跟这冷脸的木头桩子硬碰硬。正门进不去,总有别的地方能绕进去。清凌凌的眸子四下扫了扫,正想着是绕去侧边看看,还是等这两个护卫松神的空当……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模样柔媚的侍女正随着老妈妈缓步走来。 一个捧着热水巾帕,一个手里托着鎏金香炉,为首那个臂弯间搭着叠好的男式寝衣。料子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温的光。 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混着女子身上脂粉气。 曲宁清瞳微微睁大,看着她们走到门前。 方才还冷脸拦她的护卫,见了这几人,竟连问都没问,极自然地侧过身,让出道来。 曲宁的目光死死缠在那件寝衣上,原本已经迈开的脚步,又没出息地缩了回来。 “她们怎么能进去?” 护卫看了她一眼:“那是伺候殿下安寝的人。” …… 寝房里水汽氤氲,乌木雕花屏风将里间水雾隔开。 孟映淮靠在池壁间,轻阖着睫。 隔着一扇屏风,司佑低声道:“陆震川那边席面刚散。属下方才顺路去城里看了看,米价这几日又抬了一回,城南有两户人家交不上粮,差役竟然直接进门抬粮袋,街上闹得很不好看……” 说到此处,司佑不禁咬牙,毕竟这也是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当年瑄王还在时,靖川上下哪有这般乱象,如今百姓提起瑄王府,只剩下怨声载道。 “非但如此,”司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火气,“陆震川临走前还留了话,说殿下一路劳顿,明日不必费心,他们已先替殿下把人和事排开了。” 水珠顺着肩线滴落,孟映淮仍阖着眼,指节在池壁上轻轻顿了下。 外头已经乱成这样,里头的人却还急着替他定主次,排行程。 可若此时掀桌,先乱的不会是旧臣,而是靖川。这批老臣在靖川盘桓多年,下面的人,外面的账,眼下都还缠在他们手里。靖川一乱,桓王便有足够的名目把手伸进来。 但若顺着—— 孟映淮睁开眼,眸色被水汽浸得愈发清冷。 那只手,只会越伸越深。 沉默半晌,他淡声问:“陈妈妈还有几日到?” 司佑回道:“已经在路上了。若脚程快些,再过两三日便能到。” “东厢那边呢?” 司佑垂下眼。往常这个时辰,世子妃总要跑来瞧瞧殿下,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殿下虽未见得有多热络,却也没真把人挡回去,连她那些琐碎的话都一一应了。今夜一直没见人,倒显得有些反常。 方才他特地去东厢问过,那边只说世子妃已经歇下了。 他斟酌着回:“世子妃用完膳,似乎是累了。” 屏风那边半晌没说话。 房间内只余水珠嘀嗒落下。 司佑看着屏风那头静默的人影,试探着问:“那要不属下再去问问?” 孟映淮“嗯”了声。 “去问问还缺什么。”他嗓音浸了水汽,显得有些低哑,“若已睡下,便不必惊扰。” 司佑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水声漫过池壁,白雾氤氲不散。片刻后,孟映淮自水中起身,随手扯过一件雪白单衣披上,湿发垂落,未擦干的水汽肩头洇出些许深色。 他伸手去取架上的巾帕,房门却在此刻被人轻轻推开。 一缕靡靡熏香漫了进来。 孟映淮取了巾帕,抬眼。 几步之外,一名老妈妈领着三个穿着单薄轻纱的侍女走了进来。 “夜寒露重。”老妈妈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又周全,“按王府的旧例,老身带人来伺候殿下安置。” 水珠沿着冷白颈侧滑入衣襟。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神色没什么波澜:“谁的旧例?” 老妈妈将头埋低了些,忙赔笑道:“王爷在时,一向如此。” 她话还未说完,身后端着寝衣的侍女已大着胆子上前两步,视线落在男人侧颜上,香腮泛红,语声娇柔:“奴婢服侍殿下更衣。” 那双涂着丹蔻的手刚抬起来,还未碰到衣襟。 孟映淮侧眸,目光落在她手上。 “出去。” 侍女动作僵住,脸上的红晕褪了个干净。 老妈妈脸色也白了白,仍想硬着头皮圆场:“殿下,这都是按旧例——” 孟映淮已自行取过外衫披上。指尖慢条斯理地理过衣襟,他静静掀起眼皮。 “听不懂吗?” 轻飘飘几个字落下,侍女膝弯一软,忙跪了下去,老妈妈也忙跟着伏低身子。 门外守着的亲随听见动静,快步入内,待看清屋中情形,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单膝跪地道:“是属下失职!” “把人带下去。” 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再给这几人,孟映淮径直转身,嗓音淡漠至极:“让陆震川自己来领。” 一墙之隔的院外。 曲宁双手扒着主院外墙的青砖,脚尖在墙根的缝隙里努力寻找支点,伸着脑袋就要往院子里瞧。 “呲啦——” 脚底猛地一滑,曲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整个人就沿着墙根直直跌了下去。 冷风卷过,树叶簌簌作响。 远处巡逻的护卫似有察觉,喝道:“什么动静?” 掌心蹭在墙面上,火辣辣的疼,曲宁连痛呼都生生咽了回去,赶紧捂着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抬手去摸头,竟从发髻上摸下一片翠绿叶子。 “……”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眼,气得直接把叶子扔了,做贼似的溜了回去。 房门咚的一声被关上。 屋子里冷清清的。桌上还放着她刚才啃了一半干巴巴直掉渣的酥饼。 而一墙之隔的主院里,此刻有热水,有暖香,还有穿着轻薄衣裳的漂亮侍女! 曲宁越想越气,连袜子都顾不上脱,直接扑进床榻里,一把捞过床头的小枕头死死抱进怀里。 “啊啊啊气死了……” 孟映淮这个伪君子,傍晚时明明还把她拢在身侧,连走路都迁就她的步子,一到半夜,就让别的女子进去伺候更衣! 话本里的女侠,翻墙上房如履平地,还能在屋顶上掀开瓦片,把坏男人的罪证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到了她这里,连堵破墙都爬不上去? 浓浓的窝囊与愤懑涌上心头。 曲宁抱着小枕头翻来覆去一整夜,满脑子都是那件寝衣和自己挂在墙头扑腾的样子。 直到第二天醒来时,眼圈还是青的。 肚子里空落落的,曲宁皱着脸坐起来。 昨夜那个笑里藏针的老妈妈连忙迎了进来,声音却比昨夜低顺许多:“世子妃醒了?热水已经备好。殿下那边也传了话,请您过去用早膳。” 她狐疑地瞥了老妈妈一眼,伸手让小丫鬟替自己梳洗。 跨进主院时,曲宁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四下扫了扫,结果却发现,昨天那两个拦她的冷脸侍卫不见了,就连昨夜端着寝衣进去的几个侍女也没了踪影,院里全换成了腰间佩刀、面无表情的亲随。 一夜之间,主院伺候的人全换了生面孔…… 孟映淮为了掩盖昨晚的荒唐,居然把目击的仆人都处理了?! 带着这个令人发指的猜想,曲宁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前的孟映淮。 他今日穿了件霜白常服,衣襟齐整,神色矜淡,坐在那里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宁视线像小钩子似的,暗戳戳从他的领口一路滑到他颈侧。 没有。 她又不死心地扫了眼他的袖口、腕骨,仍没找着半点可疑痕迹,白净的小脸顿时绷得更紧。 装得真好。 曲宁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拉开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脚踝还隐隐作痛,她坐下的动作便不免有些迟滞笨拙。 “呲啦——” 椅子拖动的声响,让孟映淮轻轻蹙眉。 他放下竹箸,视线掠过她眼下青痕,最终落在她的脚踝上。 “脚怎么了?” “!” 曲宁猛地捏紧了筷子。 “没怎么。”她咬着牙,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殿下院子的门槛太高,不小心扭的。” 孟映淮动作微顿。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她搁在桌边的左手上。 白嫩的掌心微微泛着红肿,中间还蹭破了点皮,凝着干涸的血痕。 然而未等他看清,少女就飞快地将手缩进了袖子里,捏成了个小拳头,藏得严严实实,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房间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周围伺候的下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曲宁埋头用饭的细微响动。 孟映淮偏头,目光扫向边上的随从:“昨夜东厢,谁在伺候?” 随从立即低首道:“回殿下,是刘妈妈。” 孟映淮嗓音冷淡:“换掉。”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入耳中,曲宁气得差点把银勺咬断。 又换!主院换完换东厢,这灭口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她愤愤地戳了下碗里的甜粥。 哼,查了一早上,居然连个尾巴都没给她揪着。她就不信,昨晚那件寝衣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作者有话说: 带下预收【始乱终弃白月光他弟】求收藏~ 色胆包天天之骄女强取豪夺疯批美少年 文案: 一道圣旨,父亲被贬,天之骄女赵盈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城。 在边境,赵盈月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美少年。 少年墨发红唇,姿容昳丽,一双眼睛像极了她远在京城的白月光…… 裴家幼子裴濯自幼驻守边疆,一日遭敌暗算,躲入林间,被一位貌美小娘子所救。 小娘子将他圈养在草屋内,给他疗伤,每日对他说着面红耳赤的情话,还拽着他袖子泪眼婆娑:“我的细软全给你买药了,现在身无分文,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地丢下我。” 面对小娘子的百般调戏,裴濯深感难堪,每日都在想该怎么甩开这位难缠的少女。 却不料伤好那日,她留下一大袋银票和一封信,在他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 一道圣书,赵盈月父亲官复原职。 赵盈月快刀斩乱麻,回到京城后,她如愿以偿,得以嫁给自己的白月光。 却不料下聘第二日,她从榻上醒来,见到的不是白月光,而是当初那个被她当做替身的美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将那沓银票一张张丢到她身旁,轻轻掐着她的脸颊问:“怎么?见到的不是我哥,嫂嫂很失望?” 赵盈月:“!!!” ◎给钱了怎么能算白嫖呢? ◎大家长得差不多,嫂嫂嫁给你哥,跟嫁给你有什么区别? 1v1he,强取豪夺 第19章 险境 不理他了 第19章 险境 不理他了 早膳后出了花厅,曲宁特地放慢步子,落后了孟映淮半步。 庭院的枝叶落下斑驳碎影,映得男人颈侧线条干净利落,衣摆轻轻掠过廊下青砖,步子甚至比平时还要缓上几分。 但身后的少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更没有去揪他的袖摆,黏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只提着裙摆,闷闷地跟着,鞋尖有一下没一下踩着青砖缝,像是脚下那条缝得罪了她。 就连过来回禀公务的司佑,都察觉出了几分微妙。 一片静默中,司佑硬着头皮禀报。 “殿下,城南那边方才又来人了,说账册已经整理妥当,请您过去看一眼。” 这种老臣们安排的表面功夫,孟映淮原本没打算理会。 他脚步微顿,稍稍偏过头。余光里,那只毛茸茸的发顶依然离他八丈远,一点要上前挨着他的意思都没有。 孟映淮收回视线。 他面色清淡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平稳地扔下两个字:“备车。” 初夏的蝉鸣拉长了声调,惹得人心浮气躁。 三人一路无言,顺着光影交错的长廊,很快走到了分岔的路口。 曲宁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酸泡泡直往上涌。 又要走,又要出门去忙了。 她不说话,他也真就一句都不说。好像昨夜那些事,方才她故意落后的那半步,都只有她一个人在意。 曲宁沉着小脸就想往东厢拐。 孟映淮的脚步却在此时停住。 “脚还疼么?”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微跛的脚踝上。 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开口,曲宁指尖蜷了蜷,心里那股闷劲直顶到喉咙口,原本想硬气地回句“不疼”,偏偏脚踝那处还真隐隐泛着酸。 她垂着眼,半晌,才很轻地“嗯”了声。 声音闷闷的,裹着点湿漉漉的鼻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偏头对司佑道:“请府医来看。” 司佑应下。他微微抬眼,见孟映淮吩咐完却没挪步子,视线还落在世子妃绷紧的面颊上,两人谁也不说话,周遭的空气眼看着又要凝滞下去。 他连忙补了句:“世子妃,方才城门处传来消息,陈妈妈脚程快,还有两三日便能到靖川了。” 曲宁方才还绷着的小脸,瞬间松了不少,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真的吗?” 司佑见她总算肯开口,顺势道:“真的,若世子妃还有什么短缺,也可趁这两日出去置办。” 曲宁立刻追问:“那明日,或者后日,都可以吗?” 她问得很快,像是生怕晚一点这事就不作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明眸善睐,却自始至终,只落在司佑一人身上。 被这样直接略过世子当面请示,司佑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朝孟映淮望了一眼。 初夏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落在男人清冷的眉眼间,他神色没什么变化,眸底墨色却淡了几分。 没再多说半个字,他冷淡开口: “去办。” 直到第二日,两人也没再说过话。 曲宁起先还憋着一口气,想着他若再来问一句,她就……她就勉强应一声。 可等了一天一夜,主院那边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过来。 曲宁在屋里憋了一上午,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上不下地卡着,索性不等了,带上司佑拨给她的三个护卫,套了车出门。 一路过去,街边有几家铺子半掩着门,问了两处药铺,都说前几日有人把药材一口气收走了,柜上空得厉害,要买只能往邻镇去碰碰运气。 曲宁在车上胡乱用了些干粮,到药铺门前,已近未时。 铺子不大,药香里混着晒干草木的苦气。曲宁让伙计抓了几帖敷脚腕的伤药,又给陈妈妈挑了些驱寒补血的药材。 掌柜见她出手大方,便笑呵呵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推售道:“夫人若是畏寒,不妨试试咱们这的‘炽阳丹’。敢问是府上男子用,还是女子用?” 听见“畏寒”二字,曲宁脑子里莫名就闪过了孟映淮那双常年冷冰冰、没有半点温度的手。 曲宁抿了抿唇,立刻硬邦邦地回了句:“女子用的,我自己吃。” “那便正好!”掌柜笑道,“这药药性纯正,不仅老人能驱寒,姑娘家体寒,吃上一粒也能通体舒泰。” 曲宁被掌柜说得好奇,自己先倒出了一粒棕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不久,胸口果然慢慢暖了起来,连带着折腾了半日的疲乏和脚踝的酸痛都散了不少。 曲宁眨了眨眼,觉得这药倒真有些意思,顺手将那只小瓷瓶收进了自己荷包里。 出了药铺,曲宁又顺道去街角买了几样零嘴。 再上马车时,天色已近申时。 曲宁靠在软垫上,看着膝头那包鬼使神差多买出来的桂花酥,别扭地抿了抿唇。 明明还在生他的气,方才付钱时,怎么就多比了一根手指? 算啦,他这几天也挺累的。 就当谢他把陈妈妈接来的回礼,等会儿回府,大发慈悲给他一块好了。 马车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暮色一点点压了下来。 山风刮得碎石乱滚。 距离马车不远的半山腰上,几十个眼冒绿光的山匪埋伏在灌木丛中。 “都他娘的把头低一点!”领头的刀疤脸压低嗓子,一巴掌拍在旁边手下脑袋上,恶狠狠道:“想提前把肥羊吓跑吗!” 那人缩了缩脖子,语声发怵:“大哥,咱们真干啊?上头那位老爷可是递了死命令,说瑄王世子刚回靖川,风声紧,让咱们全缩在山里千万别惹事……” “缩?缩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流寇狠狠啐了口唾沫,饿得眼窝里满是凶光,“以前城里那个裴老板活着的时候,哪个月不是白花花的米面酒肉往山上送?现在姓裴的死了,城里那帮老狗怕被查账,连粒米都不敢往山上运!” “就是!山里兄弟饿了快五天了,肚子里连口泔水都没了!鬼知道那个世子要在靖川待多久,这帮当官的拿咱们当狗,咱们还管他什么世子不世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路过,也得留下买路财!” 话音刚落,下头放风的劫匪激动地压着嗓子喊:“大哥!来了!” 暮色中,一辆青帷马车正顺着山道不疾不徐地驶来。 “这个时辰走这条路,八成是往来的商户女眷。” “没有军旗,就三个护卫。干了!” 先前那人还有些迟疑:“万一……” “万个屁。”为首那人盯着那辆车,喉结滚了滚,“就这辆。” “轰隆——!” 伴随着震天的嘶吼,巨大的滚木从山坡轰然砸下。 外头护卫厉喝:“护住车驾!” 曲宁怀里的桂花酥散落一地,还未反应过来,身子猛地撞上坚硬的车壁,彻底失去了知觉。 · 傍晚霞云低垂,沉沉压在靖川城头。 城南常平仓偏厅里,窗棂纹丝不动,闷得透不过气来。 “殿、殿下明鉴……” 属官李正道脊背微弓,战战兢兢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这几处仓口空得快,实在是因为这两年城外流民骤增,账面上的亏空,下官们也是不得已,才先拆东墙补西墙……” 孟映淮垂眸翻着手中文书,神色淡得近乎没什么波澜,只平平问了句:“哪几处。” 李正道额上的冷汗瞬间淋漓。 世子语气越平,他越慌。原以为世子初到靖川,不过来走个过场,谁知对方竟真盯着账册一页页往下翻。真被查出什么疏漏,在场没一个人能摘干净。 几个小吏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偏厅里静得只剩蝉鸣与纸页摩挲的窸窣声。 李正道嘴唇动了动,抬袖擦了把虚汗,正想硬着头皮再往下找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 “殿下——!” 孟映淮仍握着那本文书,闻声轻轻抬眸。 一名护卫跌跌撞撞冲进偏厅。身上血迹斑斑,肩甲裂了半边,袖口湿答答地滴着血。 才进屋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扑了进来,几个官员齐齐变了脸色,全都往后退了半步。 孟映淮看着他身上染血的腰牌,眸色微沉,声音却仍旧平稳:“何事?” “殿下!是属下失职!” 那护卫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唇都在哆嗦。 “世子妃的马车……被山匪劫了!”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 陆震川正因孟映淮突查常平仓一事焦头烂额,又听闻心腹传来世子妃被劫的消息,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心腹跪在地上诚惶诚恐:“护卫临死前喊了一声,他们才知道车里坐的是世子妃。眼下山里全慌了,问要不要趁着天黑,把人送到城门外——” “送到城门外?” 陆震川简直气笑了,抄起手边茶盏狠狠砸了下去。 “怎么送?谁去送?送回来告诉全天下,是我们养的匪劫了王府的车驾?!” “哐当”一声碎瓷飞溅。 跪着的人伏得更低,肩膀抖得厉害:“那边也是吓破了胆,天黑没看清,以为是外头来的商户女眷……” 陆震川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消息散出去没有?” “没人敢往外散。” “世子那边知不知道?” 心腹一顿,声音更低:“还……还不一定。” 屋里一时死静,只剩心腹发抖的喘气声。 陆震川垂着眼,拇指缓缓碾过玉韘,半晌没说话。 今晚人若死在外头,无非是一桩流寇作乱的惨案,他们顶多担个救援不力的罪名。 可人若活着回来,世子顺藤摸瓜往下查,他们这些年和山头流寇那些不干净的往来,全得被翻出来。 前者还能压,后者却要翻天。 更别说,她还是曲正衡的女儿…… 陆震川目光落在今早刚送来的信笺上。靖川这些年替王府熬过来的旧部,谁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世子把仇敌之女带回去,安安稳稳放在世子妃的位置上? 世子毕竟年轻,在南梁待久了,一时狠不下心也情有可原。 若是这曲家女今夜真死在匪窝里,倒也干净。等世子回了瑄王府,无论另择高门,还是安抚旧部,路都只会更好走。 瑄王对自己有恩,自己早些年也曾和王爷出生入死。有些事世子下不了手,总得有人替王府做。 陆震川眼底阴沉下去,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先别惊动王府。让那边把人——”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又是一阵急促脚步。 “陆老,王府来人了,请您即刻过去。” 陆震川手指微顿,良久,他慢悠悠抬起头,脸上那点方才还没压平的怒色已全沉了下去,只剩一层发冷的静。 知道得真快。 · 夜色渐浓,王府门前骤然响起一声尖锐马嘶。 朱漆大门半浸在昏沉天色里,两侧护卫按刀而立,檐下风声都透着死寂。 孟映淮勒停缰绳,翻身下马。 司佑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发白:“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应该……” 孟映淮看也没看他一眼,下颌绷得极紧,直接将马鞭掷进他怀里,大步往里走。 脑海中无端闪过的,是昨日清晨长廊岔口,少女微微跛着脚,故意落后他半步,余光都不肯分给他的模样。 夜风猎猎扯动着衣摆。孟映淮脚下未停,只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画面强压下去。 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沉:“人都齐了?” “到了。” 司佑快步跟在他身侧,低声道:“陆老和几位大人已请进正厅,府内护卫也都换过了,院子围死,一个都出不去。” 孟映淮没再说话,抬步踏上石阶。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啦!9、10、11、号三天晚上0点更新~肥章掉落,文案马车情节谢谢大家~ —— 带下预收【东宫娇客】求收藏~ ○步步为营·阴湿冷情太子 x 假意柔顺·走肾不走心落难贵女 父亲获罪,安阳侯府锦衣玉食的陆二姑娘,一朝没入宫籍。 初见太子那日,也是她被留在帐前的那日。 大雪覆盖京城,昔日国色天香的娇花面容苍白地跪在帐前。 谢斐靠在榻上,一双凉薄的眼,淡淡地看着她,语声冰冷又轻慢:“想不通就出去。” 陆瑾凝在谢斐身边,一待便是三年,成了东宫最名不正言不顺的娇客。哪怕后来谢斐被废,囚于冷宫也不曾离开。 谢斐一直以为陆瑾凝是喜欢他的。 可那日复立后,谢斐回到宫中,抚着她的脸问她最想要什么时,向来温婉的枕边人却笑盈盈地吐出三个字:放良书。 原来她从未想过留在他身边,冷宫里耳鬓厮磨的相伴,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谢斐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碾碎了指尖沾染的胭脂。 那是谢斐藏了三年的秘密。 满京城都说,陆家二姑娘是走了大运,才被内侍挑进东宫保住性命。 唯有谢斐在无数个深夜,盯着枕边人温顺的睡颜,指尖反复摩挲她颈后的红痣。 她以为自己只是被命数推到谢斐榻前。 只有谢斐知道,那日雪夜,他原本可以不要她。 #舍不得的只有孤一人# #离不开的那个人竟是我自己# 第20章 文案 “……随你 第20章 文案 “……随你 正厅内, 陆震川与几名旧臣正低声议事。听闻院外的脚步声,几人迅速止住话头,齐齐迎向门口。 孟映淮跨过门槛。暮色从身后压进来, 他眉眼洇在阴影里。 “殿下!” 陆震川面露急色,抢先趋身上前:“殿下息怒!那帮草寇简直是疯了,竟敢冲撞王府的车驾!臣等正商议调派城中兵马去搜——” “人在哪。”孟映淮打断了他。 屋内窃窃私语停了下来,几名臣子面面相觑, 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世子这话听着不像问匪, 倒像是已经知道这屋里有人不干净。 陆震川也神色微变,目光扫过身旁老臣,往前半步,欲将这局面稳下来: “殿下, 城外近日涌入大批饿极的流民, 与那帮草寇混杂在一处,这时候万不能乱……人既已落进他们手里, 我们逼得越紧,越容易出事。眼下最要紧的, 是先封路, 压消息。” 旁边一名老臣立刻附和:“陆老说的是, 人自然要找, 可也得分轻重缓急。如今殿下才回靖川,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岂能为了一个——” 另一人压低声:“何况她本就是个……” 两人话未说完, 就被孟映淮冷眼扫过,余下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可那话里的意思,厅中谁都听得明白。 陆震川抬手压了压,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这里连年匪患, 臣也实在没想到,她会被劫!” 他眼睛仍旧盯着孟映淮,声音却缓缓沉了下去。 “可殿下也该顾念大局。” “当年沧浪一战,王爷败在谁手里,王府这些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殿下总不至于忘了……今夜若真为了她把靖川搅翻了天,明日消息传开,您置王爷于何地?靖川旧部又会作何感想?难道要让他们说,殿下为了那曲正衡的——” “女儿”二字还未落地。 陆震川只觉头皮一紧。 孟映淮半步未动,抬手攥住他的发髻,照着一旁紫檀木门框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鲜血顿时溅上木沿。 孟映淮垂眸看着陆震川:“清醒了吗?”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旁边那名武将脸色骤变,失声喝道:“陆老!” 他本能去按腰间刀柄,“铮”的一声,刀身才出半寸,便被身后的护卫一脚踹中膝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伴随指骨碎裂的脆响,武将闷哼一声,瞬间脱力,被死死按在青砖上动弹不得。 浓重的血腥味冲散了厅内的沉水香。 陆震川额上热流横淌,血顺着脸侧滴答砸在青砖上。他本就年老眼花,这一撞撞得眼前发黑,半边视线都糊了,耳边嗡鸣不止,还没缓过神,发髻便又是一紧。 他被迫抬起头。 月色压在门外,男人立在光影里,指尖沾血,眸光沉沉落下来。 孟映淮看着他,一字一顿: “最后一遍,人在哪。” 满厅死寂。 几名老臣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谁也没见过陆震川这样狼狈,更没见过这位向来清贵的世子,竟会当着满厅人的面,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动手。 先前那点倚老卖老、指点利弊的胆气,到这时候已碎得一点不剩。 厅中静了不过两息。 立在末尾的小官膝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在、在西南旧山道,黑石坳往东十里!” “下官什么都没做!是、是他们先递话进来,说认出了车里的人,不敢擅动,只等陆大人示下——” “住口!”旁边一名老臣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失心疯了不成,竟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那小官却像是彻底吓破了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一片血红,声音抖得越发厉害。 “陆大人说…说城外匪患本就常见,若她、若她熬不过这一夜,也怨不得谁……下官只是糊涂听令啊!下官不敢瞒,真的不敢瞒!” 这几句话一落,厅中几人脸色尽数变了。 又是几声闷响,满厅老臣接连跪了下去,再没人敢抬头。 陆震川还想挣扎着说什么,发髻却被人一松,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地,额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半边脸都湿透了。 孟映淮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任由护卫将人拖开,指间染血,缓缓滴落下来。 外头侍卫闻声而动,不过片刻,院门、廊下、议事厅内外便被护卫层层把守。印信、文书、钥匙、传令口,一样样被收走,整座正厅死水一样静下去。 孟映淮转身便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最好祈祷,她今夜没事。” · 曲宁是被外面的嘶喊声吵醒的。 鼻尖都是潮冷的霉味,混着土腥和劣酒气息,碎石硌得生疼。 石门外透进一点跳动的火光。 两个山匪正守在外面,压低嗓子急躁地争执着什么。 “外头咋回事!不是说就算来人,也该是王府那边的人吗!” “王府个屁!”另一个声音又急又狠,像是也慌了,“山下逃上来的兄弟都说了,是官府的人,穿的都是官军的甲!这帮狗官八成是怕咱们的事兜不住,干脆先来灭口!” 山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曲宁脚踝隐隐作痛。 曲宁脑子还木着,听着门外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缓了两息,才想起自己是被人从马车上劫下来的。 官府的人?怎么是官府的人,不是应该是王府的人么? 曲宁小脸煞白。 早知道上午就不和孟映淮怄气了。 他那人本来就冷淡,若这会儿还恼着她,不肯管她了怎么办?外头若真是官府的兵,待会儿打起来,谁还会顾她这个人质的死活? 自己总不能真躺在这儿等死吧。 正纠结着,门外倏然传来“笃”的一声。 一支流矢深深贯入门板,尾羽发出一阵颤鸣! 山底的厮杀声愈逼愈近,火光冲天,映得夜色如血。 其中一个山匪终于按捺不住,破口骂道:“娘的,这帮狗官!老子跟他们拼了!你在这儿把人看紧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曲宁忙将解了半截的麻绳塞回身后,歪过头,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留守的山匪提着刀走进来。借着外面昏暗的火光,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昏死”过去的女人,烦躁地朝地上啐了口。 外头的厮杀声越来越惨烈,时不时传来自己兄弟的惨叫。 那山匪心里本就发毛,根本没心思细查。他拎着刀,几步跨回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往山道下张望。 曲宁掌心全是汗,回忆着爹爹教过的办法,将麻绳彻底挣开,根本顾不上崴伤的脚踝,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山匪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的战况。 曲宁白着脸,从他视线的死角处,猛地窜出了半扇漏风的破门,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里。 “人呢?!” 山匪暴喝出声:“站住!” 山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灌来,外头已乱作一团,火把零星散落,将崎岖山道照得光影幢幢,忽明忽灭。 曲宁发丝散乱,裙摆沾泥。在山匪的叫喊声中,隐约看到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山匪见人追不上,竟直接拉弓。 身后传来破风声响。 曲宁只觉手腕被人带了下,箭矢擦着男人袖摆掠过,溅出一串温热血珠,尽数没入泥地。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耳畔传来细微的闷哼。 “殿下!” 四周护卫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无事,”孟映淮将她拢进臂弯里。他垂眸,目光在她沾灰的面颊上落了一瞬,低声问,“伤到没有?” 曲宁靠在他怀中,手指还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她仰着脸,像是还没从那阵飞奔里缓过劲来,呆愣了一小会儿,才用力摇了摇头。 孟映淮收回视线,扫了眼自己被划破的小臂。 伤口处涌出的血迹,隐隐泛着不正常的乌黑。 他眸色沉得发暗。不再理会周遭的刀兵声,向身后的护卫吩咐:“不必留太多活口。” . 山道下很快传来辘辘车声。 从曲宁被劫,到将人救走,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孟映淮来得仓促,随行车驾与府医皆落在后头,此刻才在护卫簇拥下赶到坡前。 府医提着大大小小的药箱匆匆迎上来,本以为要救治的是世子妃,待走近了,才瞧见孟映淮臂上那道血痕。边缘已泛起不正常的乌黑,沿着袖口一滴滴往下坠。 他脸色微变,脱口道:“殿下,这箭上有毒,要尽快处理。” 孟映淮应了声,单臂护着曲宁,另一手按着臂上伤处,径直上了车。 层层叠叠帘幔落下,将外头刀兵碰撞与喝骂声隔绝开。孟映淮褪下半边衣衫,静靠在狐绒软榻上,由府医跪在榻前替他清理伤口。 浸了药汁的白帕压上去,伤口处的乌血很快便被逼了出来,顺着男人肌理紧实的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进榻前银盆里,乌沉发黑。 第20章 文案 “……随你(2/4) 第20章 文案 “……随你(2/4) 借着昏暗的灯光,曲宁只瞧见他轻垂的睫羽,轻覆在眼睑处,随着府医处理伤势的动作不时翕动两下,除此以外,再无半点儿声响。 曲宁心脏微微缩紧,忍不住道:“殿下伤势要紧吗?” 府医手下未停,低声回道:“外伤倒不算最麻烦,只是这箭毒带着寒性,老臣来得匆忙未带解药,只能暂且压一压。殿下本就畏寒,若拖久了,只怕寒气会更往里走。” 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眼孟映淮,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殿下,这药性烈会有些痛,臣先替殿下止血,路上万不可再受寒。待回府之后,还得尽快施针。” 孟映淮没什么反应,只应了声:“知道了。” 府医替他包扎妥当,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玉瓶,放到一旁矮几上,低声嘱咐了几句压毒的时辰和分量,这才躬身退下。 车帘重新垂落,外头人声渐远。 曲宁跪坐在榻前,照着方才府医的叮嘱,从小药瓶里倒出一粒药,小心递到他唇边。 孟映淮垂眸看了眼,没说什么,低头咽了下去。 曲宁本以为服了药,他总该好受些。 可不过片刻,他额上便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反倒比方才更白。 她从车厢里找了件厚氅,仔仔细细盖到他身上,又伸手去端矮几上的温水。 杯盏递到唇边时,孟映淮却只微微偏了下头,眼睫半垂着,低声道:“歇一会儿便好,不必管我。” 话是这样说,可曲宁盯着他看了会儿,心里却半点放不下。 他睫毛轻轻颤着,唇色淡得厉害,连露在外头的指尖都还是冷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凉意贴上指腹,竟比她想的还要凉。 府医明明都已经给了药,怎么还是这样。 曲宁急得团团转,脑子里忽然闪过白日在药铺买的那瓶丹药。 那掌柜拍着胸脯说过,这药最宜驱寒温补,体寒畏冷的人吃了,身上很快就能暖起来,药性也不伤身。 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很快摸出那只小药瓶。 看了眼孟映淮仍旧泛白的脸色,索性也倒出一粒,送到他唇边。 孟映淮这会儿已被寒毒磨得有些倦了,见她递来,几乎没怎么停顿,下意识将那粒药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额上的冷汗似乎淡了些,连唇上也慢慢添回几分血色。 曲宁刚松了口气,下一瞬,便见孟映淮睁开了眼。 他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指尖上,嗓音喑哑:“……你给我喂了什么?” 曲宁答得飞快:“炽阳丹。” ‘炽阳’对‘寒毒’。 曲宁觉得逻辑通顺,十分对症,没什么毛病。 况且她自己晌午也吃过一丸,只觉得通体舒泰,效果极好。 可孟映淮却骤然抬眸,瞳色清冷,定定地看着她:“你是说炽阳丹?” 曲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有……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道这药是干什么的吗?” “不是祛寒的补药吗?” “……” 确实是祛寒的补药。 也确实可以用来压制寒毒。 但那仅仅是对女子而言。 感受到自小腹腾起的那股热意,孟映淮感到几分荒谬的不可思议。 他几乎被气笑了。 为什么她身上总能拿出这种东西?她是和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吗?第几次了?嗯? 四目相对。 曲宁看着男人冰冷的眉眼,脑子里慢吞吞过了遍白日里掌柜问她的话——“敢问是府上男子用,还是女子用?” 她那会儿答得多快,这会儿就有多想把那掌柜揪回来再问一遍。 曲宁声如蚊呐:“那……那有效果吗?” 孟映淮薄唇微抿,像是懒得理她,曲宁只看到他喉结轻轻滚了下。 气氛略显沉默。 曲宁目光在男人受伤的小臂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苍白俊美的脸上,只觉得自己喉咙也跟着痒了痒。 她指尖攥着裙摆,嗓音细细补了句:“……那是要我帮你解吗?” 孟映淮掀起眼皮。 那双眸子依旧冷清,语声却紧绷:“你觉得呢?” 车外传来司佑的声音。 顾忌着曲宁在车内,司佑没敢近前,只停在一丈开外回禀:“殿下,山匪已尽数拿下,另留了几个活口,已经命人押下山了。” 车厢内。 曲宁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孟映淮脸色依旧苍白,唇线却比方才绷得更紧,手背上隐约绷起淡青的筋络,像是在把什么一点点压回去。 半晌,他低低应了声,嗓音还算平稳:“回府。”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摇摇晃晃。 曲宁跪在暖榻上,膝头蹭着锦褥,悄悄往前挪了点。 视线像小勾子似的,在他微散的衣襟和半掩的锁骨间绕来绕去,又轻轻挂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指骨修长分明,正随马车晃动而轻颤着。 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曲宁咬了咬唇,伸出手,在他腕骨那根红绳上,轻轻蹭了下。 孟映淮眼睫微动,没避开。 曲宁胆子便又大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就在这里呀?” 孟映淮“嗯”了声。 嗓音里仍带着一点寒毒未褪的暗哑,问她:“还会吗?” 会倒是会,就是…… 曲宁揪着袖子,有些不安地往车外瞥了眼:“他们不会进来吗?” “不会。” “那、那万一他们听到呢?” “你可以小声一点。” “可、可是……我……” 孟映淮静静抬眸,轻幽幽地问:“你是还有什么问题么?” 黛紫色穗子晃了晃。 略显昏暗的车厢中,孟映淮看到少女轻轻往后缩了下,裙摆在指间揉出几道细褶。 一双杏眸却轻飘飘,滑到他腕边那截铁链上。 乌铁沉沉,折射幽光。 像是踌躇许久,又像是终于鼓足勇气。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轻轻勾住那截链子,小声嗫嚅: “可、可以把你绑起来吗?” 孟映淮近乎无语地轻笑了下。 然而曲宁却认真又诚恳地叙述:“我怕弄一半你缓过来了伤到我。” “我很怕疼的,这可是虎狼之药。” “万一待会儿我不小心喊出声,被听见就不好了,外面可都是你的下属。” 逼仄昏暗的空间内,少女一双小手正攥着铁链,猫猫祟祟地向他蹭近。 “世~子~爷~” “你也不想你中药的事情被下属知道吧?” “……” 沉铁制成的链子横在两人中间,散发出泠泠暗光。 少女面颊紧绷,唇瓣轻咬,似乎真的有那么几分紧张。 虽然不认为自己会伤到她,但孟映淮确实没有把握,自己在这种状态之下,还能不能像新婚之夜那样控制力道和分寸。 也不敢保证,她紧张之下,会不会发出什么奇怪声响。 他眉眼冷淡地看着她。 好半晌,轻轻垂眸。 “……随你。” 没想到他真的会同意,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指尖摩挲着。 “那我动手了哦。” 孟映淮没回答她,像是无声地默许。 “咔嚓”一声。 乌沉粗糙的铁链,扣在男人冷白的腕骨上。 第20章 文案 “……随你(3/4) 第20章 文案 “……随你(3/4) 孟映淮长睫微动,闭着眼,没有任何反抗。 见他真由着自己摆布,曲宁胆子大了几分,将另一端从他身后穿过,马车颠簸间,不时磕出几声闷响。 孟映淮原本以为,自己身中寒毒动弹不得,绑与不绑也没什么分别。 可当那截铁链绕过几案,彻底锁死在身后的暗格上时。 随之而来紧绷的束缚感,和双手被反剪的姿势,让他几乎毫不设防地、完全展露在了曲宁面前。 而跪坐在面前的少女,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欣赏着他此刻的姿态。 那眼神似好奇、似探究,又隐隐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小兴奋。 孟映淮心里浮出淡淡的荒谬感。 在她指尖要触上他喉结的一瞬,他轻飘飘开口。 “看够了吗?” “够、够了。” 被逮个正着,曲宁手指停在半空中。 看着男人衣摆下的长腿,她喉咙无意识吞咽了下,小声问:“我、我是要坐你腿上吗?” 孟映淮倚着车壁,嗓音微哑:“不然?” 她小心翼翼地跨坐上来,像是很怕马车颠簸自己会掉下去,她双脚分开跪在榻上,膝头紧扣住他的后腰,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肩膀。 少女甜软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孟映淮脖颈绷紧,有些不适地向后仰头,侧颈线条优美流畅。 可曲宁却又凑近几分,指尖从他的眉骨缓缓向下,停在他淡红的唇上,轻蹭着。 眼睛亮盈盈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孟映淮道:“不可以。” 然而色欲熏心的少女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对他宣布:“那我亲啦!” “……” 温软气息轻轻扑下来。 孟映淮微微偏头,少女唇印在他颈侧。 像是盛夏悄然而落的蝶。 轻柔,微烫,软得不可思议。 他喉结缓慢地滚了下,衣襟很快被她扯乱,半截锁骨露在空气中。双手反剪被缚,手臂因她的动作而绷起,下巴微微后仰,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度,与肩颈线条一并展露在她眼前。 他无法用手遮挡或反抗,甚至无法像之前那样推开她。 只能被动承受她堪称冒犯的举动。 看到他无暇的肌肤上终于有了点她弄出来的痕迹,曲宁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像是想窥见神祇堕落的一角,又像是要肆无忌惮地将他沾染。 她像只调皮的小鱼,趴在他身上,这里亲亲,那里碰碰,标记领地一般,感受着他时而紧绷的肌肉线条,细微停滞的呼吸,乐此不彼。 直到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下。 曲宁额头撞在他胸膛上,仰起脑袋,毫无预兆地与他撞上视线。 男人眼眸染着碎光,轻幽幽地问她。 “亲够了吗?” “……” 乌木矮几上的茶具骨碌碌落到地毯上。 琉璃盏发出微弱的光。 孟映淮冷白的脖颈显出红痕,几缕墨发沾了汗,黏在颈侧。原本干净的衣襟被她折腾得凌乱不堪,眼眸却依旧清冷,仿佛从未被情慾沾染过。 就那么堪称平静地注视着她。 曲宁有些失落,有些狼狈,更有些气恼。 自己都这么努力了,他怎么连眼神都不变一下呢? 有些不满地,她小声嘟囔:“没有。” 她伸出手,指尖轻蹭他颈侧咬痕:“该你亲我了,不然我没感觉。” 孟映淮冷声:“你想要什么感觉?” “想要的感觉。”曲宁认真强调,“没感觉会痛。” 眼前是少女白皙纤柔的脖颈。 孟映淮第一次意识到,她看似柔弱娇怯,却比他想象得更加大胆,更加得寸进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她而起的变化,比他想的更难挨,愈发紧绷发痛。 寒毒侵蚀的指尖苍白,无意识轻颤着。 他喉结轻轻动了下,好半晌,才道:“靠过来。” 曲宁便真往前挪了挪。 距离拉近,他高挺的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面颊,呼吸轻轻扑在彼此唇边。 曲宁脚尖蜷起,膝盖也不自觉收紧了些,将他箍得更牢。 孟映淮的视线在她唇上停了一息,下颌微偏,微凉的唇,落在了她耳后。 轻得几乎像试探。 曲宁轻轻抖了下。一双小手下意识攥紧铁链,他肩颈肌肉瞬间绷起,下颌被迫微抬,整个人反倒离她更近。 耳后那一小片肌肤细腻温热,落在唇齿间,连颤都很轻。孟映淮手背青筋微微隆起,薄唇在那里停了停,才轻轻蹭过去两下,低声问她: “可以了么?” 被他吻过的地方迅速烫了起来,曲宁身体僵硬,双眸泛起水光,嘴上却道:“……不、不行。” 他手腕被铁链磨破,沁出血珠。 曲宁却只小声嗫嚅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怕羞,又像舍不得停: “往下一点……” “再、再往下一点。” 直到那点微凉的触感,缓缓停在了她锁骨处。 曲宁小脸早已红透,眼睫湿漉漉地轻颤着,原本攥着铁链的手都松了瞬。等了几息,没等到他再继续,忍不住低头去看他。 男人睫羽低垂,光影下的轮廓清隽昳丽,薄唇仍贴在她锁骨边。 再往下,便是玲珑起伏的曲线。 淡粉色的心衣系带露出一隅,轻搭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 孟映淮眸色微深,唇齿贴着那处边缘擦过,将那根系带,往下带了半寸。 布料摩挲过肌肤,曲宁呼吸几乎顿住。 雪白的肌肤露出小片,男人轻轻抬眸,薄唇未离。 “还没感觉么?” 仿佛被他完全看透。 曲宁攥着铁链的手收紧了些,在他唇齿撤离的一瞬,一抹暖色突然覆盖在他眼前。 水红丝帕蒙住了他的眼。 孟映淮手臂绷紧,喉结滚了几下,命令她:“解开。” 听在曲宁耳中,却毫无威慑。 她轻轻松了口气,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孟映淮唇瓣微颤,想再开口,声音却哑在喉间。 她的吻还落在近处,眼前却只剩一片暗红。 那点颜色隔着薄绸,柔软地覆在眼睫上,将车厢里的光影悉数吞没。 视觉被剥夺的一瞬,冷意顺着眼睫直浸进骨缝里。 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漫长的寒冬…… 他被喂了维持清醒的药,双眼被覆,丢进刑司里。 冰冷的刑具触上肌肤,划过骨肉,血汗混合着盐水滴落,痛苦无比清晰,却无法失去意识或者昏迷。 一分一秒,冷到指尖凝冰…… 冰冷的沉铁摩擦着腕骨,发出的锒铛闷响。 耳旁少女轻柔的气息,与记忆里血液黏腻滴落的声响,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有那么几息,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视线封闭带来的失控感,令皮肤上每一寸触觉都无比清晰。 她的吻落在他身上,一如八年前的未知的刑具。 他无法反抗,全然不知下一次落在哪里,哪种形式。 只能被迫颤抖地,任她亲吻。 似要将他记忆里的寒冬扯开裂缝,温柔蛮横地闯入他的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对他施刑。 “……解开。” 他又一次命令,声响哑得不像自己。 借着灯盏昏暗的光。 第20章 文案 “……随你(4/4) 第20章 文案 “……随你(4/4) 曲宁轻轻拨开他侧颜的发丝,这才发现,不过转息的功夫,他的体温迅速降了下去,浑身冰凉,整个人仿佛从寒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很冷吗?” “……嗯。” 曲宁不敢再闹,忙低下头,将锁扣解开。 链子从他腕上滑落,压在软榻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似乎冷极了,他眼睫轻轻颤栗着,几滴汗珠从鼻尖滚落,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手却仍垂在原处,指节一动未动,轻轻搭在她掌心里。 暗光中的肤色几近透明,侧颈紧绷着,像是完全陷入了另一处地方,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就那么安静靠在榻上,每一次细微的战栗,都伴随着呼吸停顿,曲宁甚至能看见微微绽起的青筋。 “你别害怕。” “……” 窗外不时传来几声虫鸣,仲夏夜里,少女拿起一旁的氅衣,把两人轻轻裹住,带着独属于她的清甜香气,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耳旁是少女细碎的抽气声,她如他一般轻颤着,却又扑到他怀里,将他拥得更紧。 他下意识回应,像是要汲取那漫长冬夜里,唯一的暖意。 · 辘辘车声沿着山道远去。火把映着夜色,将护在四周的侍卫身影拉得忽明忽暗,马蹄声渐渐隐没在风里。 曲戈勒马停在坡下,远远望着那辆簇拥而去的马车。 赵大风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问:“真要劫车吗?” 曲戈看着远处肃然有序的护卫。 若只是山匪和官府的人,他未必不能一搏。 可那三十多个护卫列得整整齐齐,阵型肃然,进退有序。从头到尾连步子都没乱过一下,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算了。” 他现在没有身份,也没有能带她安稳落脚的地方。总不能把姐姐抢出来,再叫她跟着自己东躲西藏。 夜风吹过,卷起少年单薄的衣角。 他垂下眼帘,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精心挑选的酥糖,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状,一如往年他在边关买给她的那样。 他静默地看了片刻,五指猛地合拢。 簌簌—— 脆弱的糖块在他手中迸裂,发出破碎的声响。 融融月色下,他仰头,红唇微张,将糖块残骸的碎渣尽数倒入口中。 混合着甜腻的血锈味儿。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近乎生硬地、吞了进去。 伴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旁边的赵大风忽然打了个寒颤,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好半晌。 曲戈将糖纸丢掉,指腹轻轻擦去唇角碎屑。 赵大风咽了口吐沫,觉得自己喉咙也疼疼的。 看着调转马头的少年,他结巴着问:“我、我们去哪?” 少年身影没入夜色。 “西营。” 作者有话说: 带一下古言预收~《觊觎隔壁鳏夫》 隔壁搬来个鳏夫。 帅的我心痒难耐,趁夜翻进他院里。 还没站稳就被一群侍卫给扣住了。 他眸中如墨色翻涌,望着我嗤笑一声。 “失忆了也改不了好色的臭毛病是么?” - ◎自以为见色起意,实则是他蓄谋已久。 非第一人称。 第21章 遮掩 “不是很尽 第21章 遮掩 “不是很尽 一个时辰后, 马车缓缓停下。 车内凌乱不堪,乌木几案翻倒在角落,狐绒软垫斜斜搭在地毯上, 少女那只绣鞋早不知滚落何处,只剩一只素白绫袜可怜兮兮地挂在脚上。 车外传来司佑的声音:“殿下,到了。” “等、等一下!” 曲宁人还蜷在孟映淮怀里,杏眸水雾未散, 巴掌大的脸红扑扑的, 闻言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视线触及覆在男人眉骨处那抹水红,她哪还顾得找鞋,忙去解他眼睛上的丝带。 细碎的光影映入眼帘,视觉恢复的一瞬, 孟映淮神色仍有些恍惚。 他依旧靠在榻上, 浓黑长睫黏连成缕,抬眸时, 几滴汗珠从鼻尖滚落,洇得肌肤更白, 唯有薄唇泛红, 透出几分与平时清冷不同的艳色。 整个人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膛, 红痕点点, 几乎全是她留下的痕迹,就连垂落在身侧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着。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曲宁面颊通红,连看都不敢再看他,慌慌张张地去拢他散开的衣襟。 偏偏外头又是一句:“殿下,可要请府医——” “先别进来!”曲宁急急打断。 被她扯开的中衣还散着, 外袍半压在他身下,系带缠乱不堪。 指尖触到他颈侧肌肤,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下,却又硬着头皮去把衣领往上拉。反倒把那根系带缠得更紧,活像打了个死结。 孟映淮低垂着睫,脸色仍白。方才那阵折腾过去,他呼吸里还压着点未平的哑意,仿佛尚未从余韵中缓过来。薄唇轻抿,任由她在自己身前乱成一团。 车厢外是护卫的脚步声。 曲宁心几乎提了起来,眼见那个结越缠越紧,孟映淮忽然低低出声。 “反了。” 曲宁愣了愣,抬起头。 孟映淮并未看她,只微微偏过脸,嗓音虚弱却清晰:“右边。” 曲宁这才反应过来,忙换了手,轻轻替他将右衽理过去。指尖还没碰稳,便又听他道:“袖子。” 曲宁赶紧替他把袖口拉下去。可衣领一散,脖颈上的红痕又明晃晃露了出来。 简直令人绝望。 浓浓的懊恼与羞愧涌上心头。 曲宁一边将那截锁链往回塞,一边替他系衣带。 可这东西刚才解得飞快,这会儿功夫却怎么都系不上。 车厢里只剩布料摩挲的窸窣声,曲宁抿着唇瓣,几乎不敢抬头。 直到头顶落下一声很轻的气音。 “过来些。” 曲宁心口一跳,手里捏着那截乱掉的系带,慢吞吞靠过去。 孟映淮睫尾沾着细碎水光,指尖动了动,露出的半截腕骨清瘦,刚勉强抬起半寸,便又垂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系带给我。” 曲宁这才发现,他并非不想动,是根本没多少力气再由她这么折腾了。 乖乖把那根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系带递过去。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颤。孟映淮呼吸也有些不稳。 外面久久等不到回应,司佑有些担忧道:“殿下?”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勉强将那点热意压下,语调清冷,只有尾音透着些哑。 “先把匪首押回府衙,别让人死了。” 司佑听出他气息微弱,又问:“殿下,府医就在后面,可要传唤?” 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车厢里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气息。她像个心虚的小贼,赶忙蹑手蹑脚将歪倒的小几扶正,又把那条惹祸的水红丝带塞进角落。 生怕府医瞧出什么端倪,她还悄悄将车窗的帷裳掀开一条细缝,好让夜风透进来散散车里的气息。 做完这些,她又扯过边上的雪绫氅衣,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企图遮掩这满身的罪证。 昏暗的灯光下,孟映淮几乎一垂眸,便看见她半开的小衫。 那根心衣的细带随动作滑落下来,白腻肌肤上,还残留着几点他留下的斑驳痕迹。 身上潮热尚未褪尽,他嗓音比方才更哑:“衣裳。” “……啊?” 曲宁眼睛还看着车外,又将氅衣往上拉了拉,左瞧瞧右瞧瞧,困惑道,“盖好了呀。” 孟映淮不语。 她自己半点没察觉,还在低头替他拉高氅衣,像是只顾着遮他身上的痕迹。 曲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小衫半开,心衣系带松松垂着,小脸轰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转过身去拢衣裳。 孟映淮移开眼,慢条斯理将自己衣襟理顺。 片刻后,才道:“进来。” 微凉的夜风灌进车厢,府医提着药箱上来请脉。 曲宁低着头,远远缩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裙摆系带。 孟映淮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那件厚重的氅衣。半阖着眼,确是一副寒气入体、虚弱至极的模样。 府医本以为殿下受寒毒侵蚀定然脉象凶险。可指腹搭上那截冰冷的腕骨,却不由得愣了下。 寒毒竟不知怎的散去了大半,倒像是被什么生生冲撞过一通,连带着脉象也虚浮发乱。 府医满腹狐疑地收回手,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曲宁,试探着问:“殿下后来……可是又服了什么药?” 曲宁身子僵住。 孟映淮没说话,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曲宁揪着裙摆,小声憋出一句:“……一点祛寒的补药。” 府医:“……” 丝毫不敢再多问,府医低头去整理药箱,曲宁在旁边更是不敢抬头看人。 倒是孟映淮神色平静,问了句:“余毒如何?” 府医连忙道:“余毒已散了不少,回府后再为殿下施两针便可。” 心头愧疚感消弭几分,曲宁支支吾吾地问:“那、那是不是没事了?” 府医硬着头皮道:“余毒虽清,只是殿下身体底子虚弱,需得静养几日。” 顿了顿,又补了句:“切忌……劳神伤身。” “……我知道了。”曲宁小声。 府医提着药箱退下,车厢内重归宁静。 曲宁垂着脑袋,悄悄往车门方向挪了挪。正想偷偷下车,脚趾一蜷,猛地发觉右脚上空荡荡的。 咦,鞋呢? 她眨着眼睛,在凌乱的车厢里找了一圈。 最终,目光绝望地定在孟映淮身侧。那只绣鞋正凄惨地倒扣着,大半边还被他靠着的软垫压在底下,只露出个绣着花枝的尖尖鞋头。 曲宁:“……” 她小手试探着伸出去一半。还未触到男人雪白的氅衣,又怂哒哒地收了回来。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微微垂眸。 少女漂亮的瞳仁里盈满心虚与慌乱,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落入孟映淮眼中,如丝雨中蹁跹的蝶翼。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那双眼又恢复了无辜,面颊白皙清透,好似方才那些亲昵与潮红,都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甚至不忘小声给自己找补:“府医说寒毒散了大半,那……也算有用的吧。” 说罢未见他回应,她又很快低下头:“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孟映淮嗓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哑,淡淡地问:“不是很尽兴么。” “……” 曲宁死死揪着自己的裙摆,小巧的下巴埋进胸口里,硬着头皮低声反驳:“……那殿下呢。” 车厢里静了一瞬。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那点潮热还未完全褪尽,却又很快沉下去。 半晌,他极轻地闭眼。 “不会再有下次。” . 王府侧门外,夜风穿廊而过。 曲宁方才在车厢里还不觉得,此刻跟在孟映淮身后,被这冷风一激,才觉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异样。 每走几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她耳尖不一会儿又泛起了樱粉。生怕被周围护卫看出端倪,只能别别扭扭地踩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映淮身后。 好在孟映淮走得也并不快。 亲兵沿途垂首避让,谁也不敢多看。廊下灯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孟映淮微微侧眸,视线落在少女别扭的脚步上。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如常地对迎上来的丫鬟吩咐:“去备热水。” 随即又看向曲宁,嗓音在夜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去洗一下。” 曲宁微微并拢双腿,声如蚊呐地“嗯”了声。 余下的一晚,她都没好意思再去主院。 热水换了一回又一回,她蜷在屏风后,水汽将那张脸蒸得粉润透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肌肤上那温凉如玉的触感。 好像偷吃了很大一口蜜。 她悄悄把手藏进水里。 · 隔着重重院墙,前院却一夜未曾安静。 府衙印信、巡检司牌令、厢军兵册,连同几处城门钥牌,短短几个时辰,便被尽数送至正厅。 剿匪归来的兵马还未卸甲,便被护卫拦在前院外重新点册,分列在廊下,一个个进去回令。 旧臣们被困在偏厅里,外头护卫把守,灯火从廊下一直烧到正厅,谁也递不出一句话。 偏厅里死寂了良久,才有人低声道:“连厢军兵册都收了?” 另一人压着嗓子:“世子妃被劫,殿下权宜接管,也……说得过去。”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在发抖。 陆震川坐在上首,额角血痕已经干了半边,沿着颧骨拉出一道暗红,伤处突突地疼。 昨日还在他帐下听令的兵,今夜一个个从偏厅门前经过,却没有一人进来见他。 不知是谁低声道:“世子妃既已回府,事情便还没到最坏。” 这句话像是终于给满屋人找了个喘气的口子。 有人忙不迭接话:“人既然无事,今夜闹成这样,最多也不过是救援迟了些。靖川这么大,府衙、粮仓、巡检司、厢军,哪一处离得开旧人?” “是,殿下总不能真将靖川上下全换一遍……” 几个老臣彼此附和,可外头甲胄声一阵紧过一阵,话说到末尾,连尾音都开始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安静下来。 紧接着,拖拽铁链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偏厅里几个老臣同时抬起头,连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官都猛地打了个寒噤。 有人压着嗓子问:“什么人?” 门外无人答。 片刻后,偏厅外门被人推开。 一名黑甲亲兵站在门外,身后护卫分列两侧。他连门槛也未跨进,冷声道:“殿下有令。” 偏厅里所有人瞬间噤声,齐齐抬起头。 “主事者分押。府衙内外文书一律封存,今夜诸人不得传信。” 满屋死寂。 角落里方才招认的小官猛地瘫坐在地,牙关咯咯作响。 陆震川扶着案几站起来,声音沉得发冷:“分押?” 亲兵没看他,只道:“陆震川另押。” 偏厅里彻底乱了起来。 有人脱口道:“殿下要问话,就在此处问便是!我等皆是靖川旧臣,岂能说押便押——” 话音未落,门外护卫同时按上刀柄。 半截雪亮刀身出鞘,那人剩下半句话生生卡在喉中。 陆震川撑在案上的手一寸寸收紧,青筋微浮:“殿下呢?” 廊下灯火晃动。亲兵仍按着刀柄垂手立着,神色冷漠,仿佛这话根本不该由他来问。 额角伤口被牵动,暗红的血又顺着颧骨滑下来。 “让我见殿下!” · 热水已经换过两回。 屏风后水汽沉沉,铜灯隔着纱屏照进来,光影落在水面,随细微水波碎成粼粼淡金。 屏风外,司佑已经候了许久。 偏厅的事一件件报了进来,他隔着屏风低声道。 “殿下,偏厅诸人已照令分押。陆震川另看着,没让他见旁人。” “匪首也已经吐口,山上搜出的账册和信匣也到了,属下已命人单独封存。” 水珠从眉间滴落。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湿发垂在肩头,身上的痕迹被热水浸过,颜色反倒更深。 那些原本不该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像被人一寸一寸重新描摹,怎么也洗不掉。 他垂眼看了片刻,指腹缓缓擦过腕间那道勒痕。 屏风那头久久等不到回应,司佑道:“殿下?” 水珠跌进浴桶里,轻轻一声。 孟映淮眼睫动了动,思绪仿佛并未完全回拢。 同样是被束缚、被遮眼、被触碰,为何这一次会痛。 耳边是少女犹带怯意的反问。 ——那殿下呢。 方才那片昏红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隐忍,还是在索求。 有那么几息,她明明已经退开,却被他扣住后腰,重新按了回来。 他的身体想要她。 不止一次。 …… 水面碎影轻轻晃开。 孟映淮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底已看不见半分起伏。 隔着水雾与纱屏,他语声平淡: “纸笔送进去。” “天亮前,让陆震川把该断的断干净。” ·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旧王府西偏院檐下积了水,灯烛被风剪得摇晃。 陆震川坐在案后,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深色直裰,眼底熬出一片暗红,视线钉在案上信匣上,嗓音嘶哑:“老夫要见殿下。” 伞沿的雨水滴落在案旁。 司佑收了伞,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将那几页口供搁在案上,缓缓推至他眼前。 “勾结草寇,谋害王府女眷,纵匪乱民,私匿账册。陆老有什么脸面见殿下?” 他嗓音尚且温润,陆震川听完却笑了。 “王府女眷?”陆震川抬起眼,“不过是曲正衡的女儿,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要为了一个仇敌之女,残杀王爷留下的旧将吗?” 司佑指尖压着那页薄纸,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陆老也是领过兵的人。战场上各为其主,胜负自有明处。当年王爷为何兵败,陆老难道不知?如今将旧年那场败仗,推到一个女子身上,陆老不嫌难看吗?” 陆震川手按住案角,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 那年江上火起,粮草迟迟不到,援军迟迟不至。底下人只知道瑄王败了,只知道曲正衡一战成名。可他们这些跟在王爷身边的人,谁不知道那场败仗里最狠的一刀,从来不是敌军递来的。 可知道又如何? 底下人不懂这些。靖川旧部守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一个能恨的人。 陆震川冷冷道:“殿下这么做就不怕王爷知道,旧部寒心?底下人若知道,殿下是为了曲正衡的女儿这般清算旧臣——” 司佑将纸笔推到他面前:“陆老若是不甘,便将这话一并写进供状里就是。” 窗外雨声未歇。 陆震川还维持着方才冷笑的神色,目光终于落到纸笔旁那册名录上。 薄薄几页,纸角被雨气洇得微皱,墨迹却清楚。 上面并非一两个人名。 陆家,东营,巡检司,官仓,粮吏,账房……一行一行,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做事的人。 有些名字甚至不是他亲信,只是听过他的令,替他办过差,或在某一年某一月,从官仓里签过一笔含糊不清的粮。 司佑道:“若按此案上报,靖川旧部涉匪、隐匿兵粮、误导救援,件件都能往下查。” 陆震川盯着那页名册,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殿下要将靖川旧人都送进案里?” 陆震川冷笑道:“今后兵马谁来调,粮仓谁来管,府衙谁来转?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敢这样自断手脚,让整座靖川空下来?” 司佑垂眼:“陆老说错了。” 他嗓音仍旧温和,落在雨夜里,冷得没有一点起伏。 “这是殿下给他们留的活路。” 陆震川猛地抬眼。 司佑看着他:“只看陆老肯不肯断干净。”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 信匣的铜扣在灯下泛着冷光,陆震川定定看着那团墨迹。 此事一旦上报,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原以为法不责众。靖川这么多人都沾在里头,兵粮账匪,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干净。人越多,事越杂,孟映淮便越不敢真撕开。 可他现在才发现,孟映淮本就没打算要这些人的命。 孟映淮要的,不过是他陆震川一人而已。 他若不认,便是拖着这满纸的人一起去死。这些人死前不会记得他替王府守了多少年,只会恨他不肯断干净。 他若认了,这满纸罪名便只到他一人为止。剩下的人便可成了被他蒙蔽,未明全情。 孟映淮无需这些人爱戴,也不必他们臣服。他只需要这些人明白,活路在他手里。 这位年轻的殿下,是在拿他陆震川的一颗人头,去施恩整个靖川。 陆震川看着纸笔,忽然笑了声。 “王爷当年,尚还顾旧。” 司佑不语。 他喃喃道:“他倒真比王爷狠。” 一夜雨后,陆震川自尽于王府西偏院。 纸上寥寥数行,他负王爷多年旧恩,愧对靖川旧部。诸罪皆由他一人而起,与旁人无涉。 余下旧臣看完认罪书,脸色灰败,再没有人提‘陆老’二字。 司佑汇报时,孟映淮坐在窗下,垂眸看着手中的琴。 琴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在旧王府里搁了许多年。他的手停在弦上,无意碰了碰。 司佑低声道:“陆震川涉事亲信暂押,府衙巡防已换王府亲卫看住。具状已连夜誊成,一份快马送往京中瑄王府,一份按例递往州府。” 窗外是绵绵细雨。 孟映淮指尖压着根弦,许久,才轻轻拨了声。 琴音低得几乎被霖霖雨声盖了过去。 司佑立在门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王妃也曾坐在廊下听琴。 那时殿下年纪还小,指法尚生,先生在旁边板着脸,连一支软曲都教得板正。王妃便常坐在廊下,隔着竹帘笑,说小孩子弹琴,不必这样像写策论。 这许多年,他已很少再听见琴声。 定园也没有琴。 曾那样笑着听殿下抚琴的王妃,后来的整整八年,再没有只言片语送去南梁。 司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马车已备好,世子妃那……” “明日动身。” 孟映淮嗓音被雨气浸得冷淡,低低打断了他。 司佑便没再说下去。 出门时,司佑瞥见窗边那点水红裙角,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曲宁懂的。 殿下心情不好。 她原本便有些犹豫,这下更不敢进去了。 这几日,她其实一直没再见孟映淮。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每回刚走到他院门口,一想起马车里自己干的那点坏事,脚底便像踩着了热炭,才挪出几步,又灰溜溜地折了回去。 况且他近日也忙得厉害。 前院彻夜亮着灯,册子文书雪片似的送入他房中。她想着,等他忙完了,心情好些了,自己再去找他也不迟。 可是孟映淮心情好像越来越差。 便是此刻站在廊下,她都觉得窗里那点灯影冷冰冰的,曲宁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脚尖刚挪了半寸,她正准备走,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拨弦声。 起初有些生涩,继而如冷泉般流淌出来。 冷冷清清的,混着夜雨,像谁把一小片月色浸在水里。 他在弹琴? 理智告诉她,司佑刚才的眼神很明白——殿下现在心情极差,自己最好躲远点。 可是……可是他在弹琴诶! 曲宁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脑子冒出了个兴奋又贪心的念头。 司佑刚才走了,那现在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她以前在南梁的画舫旁,是见过孟映淮弹琴的。 那时候河畔人山人海,无数目光放肆地落在他身上,她被挤在人潮后头,只能远远瞧见他一片衣角,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身边没有别人啦! 只要……只要自己现在进去,就可以坐得离他很近,一个人霸占着他弹琴的样子,不用隔着人影,也不用隔着灯和帘子。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她像只被勾了魂的小猫,循着那泠泠弦音,悄悄蹭进了门。 雨后的窗半开着,潮气贴着窗棂涌进来。孟映淮坐在案后,垂着眼,指尖拨动着泠泠弦音。 潮气将他身上素衣洇出褶皱,清冷眉眼笼在微湿的灯影里。 明明拨弄琴弦的动作那样规矩,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可修长的指节,连着手背上隐约青筋微浮,落在曲宁眼里,无端透着股任人窥伺的诱惑力。 曲宁搬着小凳子往前挪了挪,凳脚在地上轻轻“咯”了一声。 琴音也跟着漏了一拍。 曲宁吓得不敢动了,连脚尖都乖乖并拢起来。过了半晌,见他没赶人,又忍不住偷偷往前凑了凑。 绵密的雨声里,孟映淮几乎一低眸,就能看见那个已经快要贴到他衣摆上的发顶。 还有那道落在自己手腕上,直勾勾、黏糊的视线。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身体却比他记得更清楚。马车里的触碰,仿佛正顺着腕骨无声地往上爬。 他低着睫,指尖越绷越紧。 直到“铮”的一声。 弦断音绝。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将琴推至一旁。问她:“箱笼收拾好了?” 曲宁目光还黏在他的手腕上,闻言倏地收了回来。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她搭在膝上的手缩进袖口,连带着那张小凳子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还没……” 找到了个能脱身的由头,曲宁扶着小凳便想开溜:“我还落了个话本在枕头底下,这就回去收——” 她身子刚撑起一半,孟映淮却忽然掀起眼皮。 他眸色冷淡,声音低低的,被雨气浸得有些凉。 “吃饱了。” 曲宁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明明没有吃什么。 可方才藏在琴声里的,藏在他袖口和指尖的那些隐秘念头,好像都被这一句话轻轻挑了出来。 马车里的记忆涌向脑海。 倒像真是她偷偷尝了什么,尝完了,又慌慌张张想赖掉。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指尖攥住裙边:“我……我只是来听琴。” 孟映淮垂眼看向断弦。 “嗯。” 他语声清寒,波澜不惊:“听得弦都断了。”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就不想来了。 男主不止被捆一次,女主也会的。 第22章 吃醋 看着她身后 第22章 吃醋 看着她身后 当晚回去以后, 曲宁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窗前灯火昏暗,那句“吃饱了”却还像是贴着耳畔发出似的,低低绕绕, 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哑意,勾得她脸上热意整晚都没退下去,直到子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雨后的风还带着点凉。 王府门外,除了她平日坐的那辆车, 旁边还多停了辆青帷小马车, 辔头上结着细细的红绳,车角垂着半旧的穗子,在一众肃整的王府车队里,竟显出几分温软。 曲宁怀里抱着个小包裹, 还在心里嘀咕, 昨天那把断了弦的琴,要不要也捎带上?回京找个老师傅修修, 说不定以后……还能听他弹。 正心不在焉地琢磨,那辆青帷马车的帘子, 忽然被人从里头轻轻掀开。 车里坐着个穿靛青褙子的妇人, 鬓边一支旧银簪, 眉眼还是从前那样温和, 正含着笑看她。 “陈妈妈!” 曲宁提着裙摆扑到车边,连手里的小包裹都顾不上了。一旁司佑眼疾手快,忙稳稳将包裹接了过去:“世子妃当心脚下。” 雨后的阳光透过枝叶, 斑驳地洒在车前。 曲宁趴在车辕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一双小手攥着她袖口,眸光湿漉漉地,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生怕一眨眼人便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呀?怎么没人告诉我……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司佑正指挥着护卫搬东西,听到这话,顺口接了句:“殿下昨晚没同您说吗?” 他记得昨夜曲宁后来是进了房间的。 曲宁手还搭在陈妈妈腕上,闻言小脸一红。 昨晚…… 昨晚他确实开口了,可他开口第一句是问箱笼,第二句就是那杀人不见血的“吃饱了”。 等她最后涨红着脸,底气不足地撇清自己只是在“听琴”时,他又不咸不淡地落下第三句: “听得弦都断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剥她的皮,把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拎到了亮处。 她几乎是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回房间的。 曲宁心虚地低下头,含糊着没敢接腔,只拿眼角余光往前撇了眼。 台阶下,孟映淮正往这边来。 清晨光影稀薄,他身上披着件墨色外氅,像是晨起沾了几分凉气,眉眼依旧清冷,视线慢条斯理掠过她踩上踏板的鞋尖,淡声问她: “坐哪辆车?” 曲宁半个身子都已经钻进了那辆青帷小车,正要把悬在踏板上的最后一只脚收回去,闻言生生卡住。 车厢里半明半暗,她半张脸都躲在晃动的帘子后头,只露出半截粉润的后颈。 就这么僵持了好半晌,她才闷着声,轻轻挤出来一句:“……我和陈妈妈坐。” 隔着一道厚实的帘子,她听见外头的人极轻地应了声。 “嗯。” 马车晃悠悠地行驶在回京官道上。 余下的几天里,曲宁都没好意思往孟映淮那边凑。 陈妈妈来了,她便像找到了窝,成日缩在那辆青帷小车里不肯挪。困了便歪着睡一觉,醒了又挨着陈妈妈,吃些她顺手弄出来的南梁小食,连眉眼都比前几日松快许多。 司佑时不时往这边跑一趟,取碟点心,添些热水,偶尔也替前头带句话。 曲宁每回都装得若无其事,手里捏着半块糕,眼睛却不自觉抬起来,耳朵也悄悄竖着,等人走了,才慢吞吞把那口点心咽下去。 陈妈妈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替她把掉在裙上的糕屑拂了,笑着说了句:“姑娘如今倒比从前更会藏心事了。” 曲宁脸红了红,低头去捏碟子里最后一块糖糕,小声嘟囔:“哪有。” 话虽这样说,那块糖糕捏在手里半晌没吃。 翌日清晨,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提着小裙子摸到了孟映淮的车前。 清晨光影稀薄,车帘半卷。 孟映淮靠坐在窗边,手里压着厚厚一沓纸,眼睫微垂,正听司佑低声回禀着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他眉眼间尽是淡淡倦色,连应声都轻。 曲宁原还想悄悄往里钻,一见这情形,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扶着车辕,安安静静站在外头等了会儿。目光却不听使唤,隔着半卷的帘子,一寸寸在他侧脸上描摹,像是要把这几日没看的全补回来。 车内人声压得极低,被晨风一吹,只剩下些模糊的余音,半句都听不真切。 司佑回完前头几桩事,才提起西营里新进了个少年。 他道:“听吴六说,不像是北周人,才去几日,便接连立了两回战功。” 想起之前蔡承乾被杀一事,孟映淮眼睫动了动,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司佑将密信递了过去,想了想,道:“好像是叫……顾昭。” 车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 孟映淮盯着密信上那‘昭’字看了半晌,抬手把纸塞回几案下的暗格,淡声道:“让吴六照拂着些,不必惊动。” “是。”司佑收了公文。 曲宁在外面瞧见司佑要出来了,这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 司佑打帘子出来,撞见曲宁,忙行了礼:“世子妃。” 孟映淮闻声视线微转,淡淡朝车外扫了一眼。 “站在外头做什么。” 曲宁扒着车辕,小声道:“你不是在忙么。”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来。” 曲宁轻手轻脚钻了进去。 几日没和他说话,她坐下时,忍不住往他那边挪了挪。 见孟映淮既没让她坐远些,也没提那晚断弦的事,只是等她坐稳后,便转头重新看向窗外,曲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起来。 官道越往北越显得空阔,路旁草木都被风压低了些。偶尔有驿骑自旁边疾驰而过,踏碎薄尘,转眼又被风卷散。 走了半个多月,离京城越近,孟映淮就越发沉默。经常一坐就是大半日,视线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山峦上出神,手中的公文许久都不见翻动一页。 曲宁从油纸包里捏出一块点心,递到他跟前。 “殿下,这点心是热的,你要不要尝……” “嗯。” 他头也没回,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曲宁捏着点心的手指紧了紧,把点心塞进自己嘴里。 隔了半晌,又不死心地指着外头道:“哎,殿下,你瞧外头那棵树……” “嗯。” 还是这一个字。 曲宁坐在他对面,偷瞄了他好几回。几次想再找个由头说说话,可对上他那双幽冷清寂的眼,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好蔫哒哒地翻开一页新话本,托着腮慢慢看。 离京尚有半日路程,马车停在路旁整顿。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花海,不似南方那般争妍斗艳,这里花色大都在蓝紫之间,成片铺开,带着北地独有的香气。 曲宁闷了一路,此时车刚停稳,便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轻巧地跳下车,去路边采那些叫不出名的蓝色小花。 孟映淮倚在窗边,目光追着她扬起的裙裾,那抹水红色在风中绽开,晃得他眉心轻轻一折。 他淡声吩咐护卫:“跟紧。” 官道旁,前来接应的江明澈,纵马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白皙的面容浮着薄汗,抱拳行礼道:“表哥,舅母不放心,派我先来接应一段。” 孟映淮“嗯”了声,没搭话,视线仍落在花丛那边。 江明澈早就听闻自己这位表哥性子冷淡,倒也不见怪,口中仍汇报着前方路况,目光却顺着望了过去。 阳光碎金般洒下来。 少女一身水红罗裙,头上插着一朵蓝色小花,手里也捧着几朵,正与路边婆婆笑语盈盈。 许是察觉到这边目光,她转过头来,发间丝带被风扬起,她晃了晃手中花束,笑靥比花海更明媚。 江明澈呼吸一滞,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仲夏蝉鸣细碎,风中裹着细微的燥意。 马车阴影旁。 少年耳根微微泛红。 孟映淮却淡若霜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抹身影渐行渐远,快要看不清时,江明澈才如梦方醒,仓皇收回视线。 一转头,正对上孟映淮的目光。 斑驳的树荫下。男人眉眼冷淡,语声清寒,静静地问:“看够了?” 江明澈脸颊瞬间烧透:“表、表哥,我……” “殿下,”司佑适时上前,手持密信道:“京中急件。” 孟映淮视线从江明澈脸上收回,拆开信,快速扫过,淡淡问了句:“王府近来如何?” 江明澈忙道:“舅父病体未见起色,府中事务仍由二表哥操持……” 他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此时听孟映淮问起,恨不得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孟映淮静静听了几句,忽然问:“王妃近来与安国公府走动频繁?” “是。”江明澈点头,“安国公府二姑娘近日总来咱们府上,前些日子还陪舅母逛园子呢……” 江明澈絮絮叨叨,司佑却越听越心惊。 安国公府如今正得势,公仪朔又把持着政事堂,连太后都得依仗。 公仪家大姑娘前些年嫁了新科状元,二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如今世子回京在即,王府里却与公仪家二姑娘走得这样近,里头什么意思,几乎不用细想。 他抬头,果然见孟映淮眸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司佑适时打断:“殿下,时候不早了,是否要叫世子妃回来?” 江明澈正愁没处表现,立刻殷勤道:“我去叫表嫂!” 不等司佑阻拦,那少年已像只欢快的雏鸟,朝那抹水红色的身影跑了过去。 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孟映淮食指不轻不重地叩着窗棂,盯着江明澈那急切的背影,忽然轻声问: “你说他急什么呢?” 他语声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司佑脊背阵阵发寒,低垂的视线只敢盯着脚下的尘土。 “许是……怕世子妃走远了,护卫顾看不过来,误了启程的时辰。” 孟映淮勾了下唇:“是吗。” 远处花海里。 “嫂嫂,表哥催我们回去了。” 江明澈来时,曲宁正抱着花束往回走。 这片花场里采花的人不少,她原本只摘了几朵,沿着□□走了一圈,臂弯里却不知不觉多了满捧山花,都是路边婆婆婶子笑着塞给她的。 仲夏日光落下来,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跳跃着。她低头埋进花丛里嗅了嗅,杏眼弯起:“这是什么花,好香哦。” 江明澈一时有些呆了,好半晌才回答:“是……是山鸢。” 他张了张手,耳尖泛红:“我帮嫂嫂拿一些吧?” 曲宁又在花上嗅了嗅,笑着道:“不用。” 走了两步,见江明澈还眼巴巴地盯着她怀里的花看,曲宁眨了眨眼,只当他也喜欢,便随手从里头拣出一支开得最精神的,顺手递了过去。 “给你。” 江明澈愣在原处,脖颈又泛起一层薄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颤悠悠接了过来。 马车窗畔,孟映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明媚的阳光合着花香照在她身上。 少女抱着满怀花枝,朝他跑来,停在车窗外。 她仰起脸看他,发梢坠着两片翠叶,整个人被日光裹得小小的,一双清瞳却亮得惊人。笑盈盈的朝他晃着手,把手上花束拿给他看:“你闻闻,可香了。” 孟映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汗泛红的小脸上,看了许久,才轻悠悠问了句:“玩的开心吗?” “嗯!” 她手背带着被花叶划伤的细痕。 却浑然未觉似的,只顾着从花丛里挑了朵最漂亮的,踮起脚尖,递给他。 孟映淮没接,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瞬,随即抬眸,淡淡扫了眼她身后那个同样捏着花枝的少年。 江明澈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忙不迭把花递了过去。 “表、表哥,嫂嫂刚才说这花好看,让我帮忙拿着,说要,说要送你呢!” 孟映淮却没再看他。 只抬手替曲宁摘掉了发梢那片翠叶,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带上马车。 待车帘放下,车轮重新动起来时,他才淡淡落下一句: “即是她送你的,便好好拿着。” 语声轻描淡写,却透着股没由来的寒。 · 曲宁丝毫没察觉出半点不对。 直到上车,她还拿着一朵小花往孟映淮鼻尖凑,“这朵和刚才那朵味道不一样,你再闻闻嘛。” 花香混杂着淡淡的泥土味萦绕在鼻间。 孟映淮微微蹙眉,将她怀里那团乱糟糟的花束拿开,搁在小几上。从暗格里取了药膏,垂眸给她涂着。 曲宁手里还攥着小花,不老实地往他身边凑,“你怎么不说话?” 孟映淮道:“想听我说什么?” 这才觉出一丝不对,曲宁问:“你不开心吗?为什么?” 孟映淮随口道:“你说呢?” 又是这种敷衍淡漠的语声。 曲宁知道,接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也只会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再把这话题轻飘飘揭过去。 曲宁看着他的侧颜,忽然不是那么想让他如愿了。 她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个遍,想起话本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桥段,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又模糊的猜想。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偏头喊他:“世子殿下~” “嗯?” 带着点不确定和试探,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送花给别人呀?” 指尖微微一顿。 孟映淮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 曲宁心里有点打鼓,可越想越觉得这猜想新鲜,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地补充:“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吃味了?” 马车内阒静无声。 孟映淮涂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淡色的眸逆着光影,显出几分晦暗,却无波无澜,就这么堪称安静地凝视着她。 曲宁被他看得心跳失序,指尖都微微蜷了下。刚生出来那点小心思,也跟着发慌。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把目光挪开时,孟映淮忽然笑了。 不但笑了,还淡淡“嗯”了声。 曲宁瞳孔微张,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孟映淮接了句:“你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下一句是不是该我抱你了?” “……” 曲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偏偏手还搭在他肩上,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窘意翻了一下,反倒生出一点不服来。 顺着往前又挨近了些,小声道:“是啊……” “所以我今晚,能不能到你房里睡?” 孟映淮的袖摆被她抓出褶皱,嗓音却淡淡的:“为什么?” 曲宁一向不喜欢陌生地方,这几日又总觉得他情绪不对,早就想往他身边蹭了。可这会儿真被问起来,她又说不出那些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道: “因为我们是夫妻。” 像怕自己这话不够硬气似的,很快补了句:“而且你刚刚还想抱我!” 孟映淮又笑了。 这回唇角那点弧度更淡,倒像在看她还能怎么胡搅。 他指尖轻抬,拂去她沾在颊边的一点细小花粉,动作慢条斯理,却弄得曲宁眼睫一颤。 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曲宁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怕你害怕。” “咔嗒”一声。 药盒被轻轻扣上。 孟映淮垂眸,轻捻了下指尖,将药膏放回暗格里,眼皮也没抬一下,嗓音清淡道:“我不害怕。”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这一通搅的,原本压在心头的烦闷竟散了些。马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壁,竟就这么阖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快到京城。 一串五颜六色的花环忽然晃到眼前。 曲宁趴在他跟前,笑盈盈地看着他:“我编的,好看不?” 那花环编得玲珑有致,比先前那捧乱蓬蓬的花束顺眼许多。细碎花枝缠在一处,颜色鲜鲜亮亮,倒衬得她那双眼也跟着明媚起来。 孟映淮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下意识应了句:“好看。” 曲宁眼睛一弯,立刻就要往他头上戴。 孟映淮回过神来,微微往后避了避。 曲宁动作落了空,鼓了鼓脸,转手把花环扣到自己头上,轻轻哼了声:“你不要就算啦。” 车外渐渐喧闹起来。 曲宁把脸贴到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瞧。 北周京城和南梁果然很不一样。 南梁的街市总是弥漫着脂粉和酒香,软绵绵的,而这里的街道极宽,青石铺地,酒楼和镖局的招牌都做得高大硬朗。 长街上人来人往,却不显杂乱,胡商牵着驼队慢悠悠穿过街心,不少商号门口都挂着“平码分利”“汇通天下”的招牌。 茶楼半开的雕窗后,她甚至瞧见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在二楼正对着账册,公然谈论着“投几成份子”,“吃几分红利”。 曲宁看得一愣一愣的,手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小钱袋。 原来……北周的女子,也可以拿私房钱去商铺里入股么? 她那颗想自立门户的小心脏,被这富庶繁华的京城风气撩拨得砰砰直跳。 正想得出神,头上那圈花环忽然一轻。 “哎?”曲宁忙转过头来,“你刚才不是还不要吗?” 孟映淮没应声。他低垂着眼睫,指尖在那圈细碎的花枝上摩挲了下。随即,将花环搁在几案上。 不远处,瑄王府的轮廓隐约显出来。 他嗓音清淡。 “到王府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点更新,大概11点以后。 孟映淮现在以为曲戈只是普通的小舅子,没想到是情敌。 第23章 安排 南梁带回来 第23章 安排 南梁带回来 马车缓缓停靠在瑄王府门前。 除了久病卧床的瑄王, 瑄王府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在门外候着迎接。 车仗停稳,孟映淮踏着脚踏缓步而下, 衣摆浮动间,众人目光悄然攀附上来。 本以为在梁为质十三余载,归来的定是个形容枯槁、满面风霜的质子,可眼前的男人身上, 竟瞧不见半分困顿颓靡。 他只着了件素净墨锦长衫, 衣襟处全无繁饰,反倒越衬得眉骨清拔,矜贵出尘。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满府华服锦绣衬得淡了几分。 众人目光难掩惊艳之色。 孟映淮神色冷淡, 抬眸, 看了眼王府门楣斑驳的匾额。 府门朱漆剥落,裂出细微的纹路, 门庭间浸着久无人理的颓唐。唯有门前那两尊高大的石狮子,尚守着昔日威仪。 “四弟。” 为首的二公子孟廷铮迎了上来, 语气热络。倒不像是迎接多年未归的游子, 仿佛他只是出了趟远门, 离家片刻。 孟映淮却并未有什么反应, 也未看他,只从喉间淡出一声“嗯”。 袖摆云纹微微浮动,他抬手探进车里, 将曲宁托抱下来。 先前落在孟映淮身上的目光,几乎都随着这一抱转到曲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打量。 曲宁手心沁出薄汗,也不敢乱瞧, 悄悄将孟映淮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 对着面前男人乖巧地叫了声:“二哥。” 孟廷铮听着这声细软的轻唤,先前紧绷的心思放松少许,朝她回了个笑。 门前台阶上乌泱泱站着一片人,珠翠衣香堆在一处,门前微风拂过,卷动车厢幔帐,那点窸窣声在人群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楚。 王妃江叙湘站在众人之间,衣饰妥帖,仪态端庄,保养得宜的面容依旧秀丽。 目光落到孟映淮腕间那道旧红绳上时,唇边轻轻一颤,满腹的寒暄就这样生生哽在了喉间。 半晌才缓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熟稔。 轻轻推了推身侧的锦衣男童,柔声介绍道:“翊之,这是你弟弟,时越。” 孟映淮垂眸看去,目光落在男孩那张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脸上,神色淡淡,辨不出情绪。 男童怯生生唤了声“兄长”,便往江叙湘身后缩。江叙湘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将人护到了自己身后。 曲宁眉心轻轻一蹙。 她清楚地感觉到,孟映淮掌心那点温度,一寸寸凉了下去。 江叙湘手还搭在时越肩上,身子却已经侧了过去,将身旁静立的少女让到人前,唇边重新牵出一点温和笑意,声音也放得更轻: “这是安国公家的二姑娘,公仪楹。” 公仪楹这才上前半步,朝孟映淮福了福身。 她一身北周时兴的流霞锦,衣料上碎光浮动,日头一照,明艳得几乎压不住。 那双凤眸落在孟映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打量。 “久闻殿下之名,今日总算得见,难怪府中近来总在提起。” 气氛安静了一瞬。 曲宁握着孟映淮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站在后面的陈妈妈脸色沉了下来,和司佑互相看了一眼。 仲夏的晨光刺眼。 孟映淮浅灰的瞳,此刻变得更加浅淡,泛出几分清凌凌的光。 他连余光都未扫向公仪楹,只看着江叙湘:“母亲费心了。” 轻飘飘五个字。 不冷不热,却带着股难言的疏离和讽刺。 江叙湘身子僵硬起来,唇边那点笑也有些挂不住:“翊之,母亲只是……” 门前没人接话。 公仪楹仍端端正正站着,孟廷铮眉头轻轻一拧,连旁边几个原本带着笑意的家眷都悄悄敛了神色。 沉默中,一旁忽然传来个奶嗡嗡的声音:“婶婶……好看。” 说着,还从奶娘怀里挣了挣,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曲宁抱。 原本绷着绷着的气氛,因这声童言冲散了些。曲宁低头看去,愣了愣,随即从荷包里摸出颗糖,眉眼微弯地塞进小侄女手里。 孟廷铮忙顺势笑道:“都站在风口做什么?四弟和弟妹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定是乏了。还是先进府歇息吧,有什么话,回头再慢慢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管家去搬箱笼。 孟映淮没再接话,只牵着曲宁往府里走。 曲宁手里还捏着糖,生怕自己走慢了,便又如上次那般被抛在人后。可孟映淮今日步子放得极缓,那只手始终稳稳牵着她,未曾有片刻松开。 由始至终,都将她拢在身侧半步之内。 孟廷铮向孟映淮简单介绍了下府内情况,对曲宁很是客气,不少家眷都暗暗打量着曲宁,也无人和她搭话,只有二嫂沈宜对她笑了笑,抱着孩子落后半步,陪在她这边。 前头几步远的地方,二姑娘孟妤正与公仪楹挽手走在一处,瞧着极为熟络。不时回头朝曲宁这边瞥上一眼,笑着凑到公仪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引得侧妃孙氏也跟着看过来,视线在曲宁和沈宜身上转了一圈,拿帕子掩着唇,轻嗤一声,又转回头去说笑。 曲宁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又往孟映淮身边挨了挨,也不理她们,转头去逗沈宜怀里的小娃娃玩。 一路穿过回廊,王府深处的景致便慢慢显了出来。 亭台楼阁倒还是旧日气派,却透着几分疏于打理的空落。游廊上的彩漆微微发暗,假山旁的芭蕉压住了半边曲栏,连廊下新换上的灯,也亮得勉强。 江叙湘一路吩咐下人收拾箱笼、安置院子,面上仍是温和周全的样子,像是生怕哪里怠慢了他们。待走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轻声道: “一路辛苦,先在这里歇歇。房里都已叫人收拾好了,待会儿便送翊之和世子妃过去。” 曲宁听得乖乖点头。 不多时,侍女便引她去内室换衣净手。 曲宁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见他没作声,便跟着引路的妈妈去了后室。 她前脚刚走,孙氏便笑着起身。 “王妃,前头接风宴的菜单子还有几处没定夺,管事正等着呢,您还得亲自去拿个主意才行。” 江叙湘站起身来,温声道:“既然如此,我过去瞧瞧。” 临走前,她又唤了几个下人们去前厅帮忙,将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并遣了出去。 不过须臾,女眷们便退了个干净。方才还热闹的厅堂转眼空了下来,只剩窗前的孟映淮,与还未离开的公仪楹。 香炉里烟雾袅袅,窗外隐约传来戏班吊嗓声。 孟映淮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外头园景上,侧影清冷,像这屋里有没有旁人,于他都没什么分别。 公仪楹静静地打量着他。 她今日过来,本也只是顺水推舟,不想忤逆爹爹。瑄王府如今什么光景,她心里有数。父亲打的什么算盘,她自是一清二楚。 原想着不过是见一见人,认一认脸,回府也好交差。可见了真人,才知近来的种种提起,并不全是虚言。 她自问见过不少王公贵族。 可气质容貌如此出尘的,确是独一个。 人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旁人的眼便很难从他身上挪开。 她心里那点原本淡淡的不屑,莫名被压下去一截。 公仪楹垂下眼,将案上的茶盏斟满,姿态也端得极稳。 “这是今春的贡眉,我爹爹书房里统共也就几箱,说是今年特意全给王府留着了。殿下多年未归,想必许久未尝到此味了。” 她语气温和,却不失矜持,如同主人在款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若还有什么短缺,殿下只管开口。父亲向来记挂王府,这些年若没有他从中照应,许多事怕也没如今这样周全。” 这话说得温婉,意思却半点不轻。 瑄王久病多年,王府早已入不敷出。近几年从茶药炭火到四时用度,明里暗里,处处都靠安国公府贴补,才勉强撑住这层门面。 王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孟映淮不可能不清楚,也该听得懂这番话里的分量。 公仪家既肯把手伸到这里,便不是来做无用功的,瑄王府若还想撑下去,也没有把这只手推出去的道理。 然而稀薄的光影下,孟映淮却始终没有看她。 他修长的手指只随意搭在窗棂上,腕间那道陈旧红绳垂落下来,和满室熏香锦绣都格格不入。 公仪楹目光在那道红绳上停了一瞬,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适。 仿佛眼前这个神色疏离的人,与她预想中那个该被困于王府,对公仪家俯首低眉的世子,全然不是一回事。 她垂眸,又将那盏茶往前推了半寸,嗓音也愈发柔和:“殿下……” “放那吧。” 孟映淮打断了她,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眼睫未掀,嗓音沁冷如雪,不起半分波澜。 公仪楹唇边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微微一僵。 脸上从容褪色半分,还未来得及再开口,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曲宁换了身干净的烟水绿罗裙,正小步往正厅这边来。 她那只装了大半箱话本的箱笼还落在车上。方才江明澈一脸殷勤,说要替她搬进来,曲宁哪敢让他碰,脸一热,连声说不用,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来找孟映淮。 可此刻敞开的厅房里,那位明艳端方的姑娘还站在屋里,案上搁着一盏新斟的茶,热气袅袅未散。 而她的丈夫坐在窗前,侧影清冷,并未看那人。 四下静得出奇。 两人分明隔着段距离,曲宁却还是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堵塞,在心底悄悄蔓延开。 她狐疑地看了孟映淮一眼。 脚尖在门槛外踌躇片刻,到底还是蹭了进去,像平日里那样,手指捏住他一小片袖口,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低眸问她:“怎么了。” 曲宁又往他身侧凑了凑,踮起脚尖,用气音同他说:“我的书还在车上。江明澈说要帮我拿,我不想让他拿……”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一旁的公仪楹听不真切,却将两人动作瞧得清清楚楚。 少女挨在男人身侧,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同他说悄悄话。而那个方才对她冷淡得近乎敷衍的人,此刻却微微俯下身,听得很认真。 也不知那话里有什么,他眼底原先那层淡冷竟松了几分,唇边还极轻地弯了下。 公仪楹脸上那层好不容易压回去的端庄,到底还是现了一丝细纹。 “四弟。” 孟廷铮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抬眼扫过屋里三人,瞧见公仪楹那略显僵硬的神色,眉头轻轻蹙起。 方才门前那遭已够难看,如今厅里又只剩他们两个,本就不妥。大房这边行事,未免也太急了些。 孟廷铮面上不露,只笑着开口:“若是歇好了,不如二哥带你在府内各处转转?这几年园子里也添了不少新景。” 孟映淮语气倒还平和:“我先去一趟。” 说罢,低眸看向曲宁:“箱子在哪辆车上?” 曲宁道:“陈妈妈那辆。” 孟映淮嗯了声,起身同她出了房间。 花厅里重归寂静。 公仪楹还站在原地,案上那盏茶早已不冒热气。 孟廷铮眉心轻轻压了压,随即笑着打圆场:“四弟一路回来,性子难免冷些,楹姑娘别往心里去。” 公仪楹唇边也重新带了笑,语气淡淡:“世子行事,自有分寸,我怎会计较这些。” 她话说得漂亮,眼底却已没了先前那点温度。 · 孟映淮将那只装满话本的箱笼从车上搬了下来。 曲宁眸子一亮,忙伸手去接,宝贝似的搂了个满怀。 孟廷铮安排完家宴,又寻了过来,低声提了几句账册和府中旧事,说有几样要紧的,还得先同他过一遍。 孟映淮听完,淡淡“嗯”了声,将箱笼递给身旁下人,转头对曲宁道:“你先过去。” 曲宁其实舍不得同他分开,可周遭全是王府的人,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偷眼瞧着,她不好黏得太明显,只垂着眸轻轻点了点头。 没多会儿,江叙湘那边遣来的仆妇便到了跟前,恭敬道:“世子妃,公仪姑娘,前厅家宴已摆好,请两位移步。” 暮色四合,敞厅内已是灯火通明。 因是家宴,并未分男女席。敞厅灯火明亮,戏台上丝竹悦耳,王府上下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间,倒显出几分久违的热闹。 曲宁跟着引路仆妇迈过门槛时,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汇聚了过来。 先前在门口不过匆匆一瞥,这会儿灯下看得分明。少女一身烟水绿罗裙,乌发雪肤,眉眼温软,站在满屋锦绣珠翠之间,竟将那些精心妆点过的家眷都衬得失了颜色。 引路的仆妇走在前头,一路将人往里引。到了上首席位旁,却忽然停了步子,笑着侧过身,把落后半步的公仪楹请到了江叙湘身旁。 那位置边上正坐着孙氏。孙氏一见公仪楹,便笑着招呼她坐下,熟络得很。 待公仪楹坐好,那仆妇才转过身,朝曲宁道:“世子妃,请。” 曲宁顺着仆妇指的方向看去。 留给她的位置,靠着宴席末尾,离上首隔了老远。 连旁系小辈都嫌冷僻,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安排她,显然不合礼数。 曲宁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仆妇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又催促了一遍:“世子妃,请入座。” 声量不大,语调却生硬。仿佛在提醒她别不识趣,又好像以她的身份,本该就坐在这里。 席间原本说笑的人语,不知何时停了,一道道明里暗里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曲宁身上。公仪楹也隔着灯影朝这边看了一眼,唇边那点笑意浅淡,未发一言。 仲夏傍晚的微风下。 少女水绿色的裙摆晃了晃,笑着问: “是殿下让我坐这的吗?” 她语声轻软,面上笑容温婉柔和,瞧不见丝毫不悦,像只是好脾气地问一句,却让仆妇神情僵住。 没想到曲宁会问这么一句话,她支吾着半天答不出话来。 旁边的侧妃孙氏用帕子掩了掩唇,笑着打圆场:“哎哟,世子妃这是做什么?一个座位罢了,何必这样较真?快坐下吧,一家子人都等着开席呢。” 曲宁仍旧笑着,声音也还是软的。 “既然不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还是等他来了再坐吧。” · 天色将暝未暝,窗外蝉鸣压着暑气。 西厢书房内,一摞厚账册垒在案头,边角泛黄发旧,最上头那本甚至起了绒边,像被人翻阅过无数回。 孟廷铮手按在账本上,低声道:“这些年府里的账,都在这里了。” 孟映淮不语,只垂眸翻开。 纸页一张张掀过去,药材炭火、宗祠供奉、族亲月例、下人嚼谷……密密麻麻压在一处,像一层层垒起来的旧雪。表面瞧着还算平整,底下却早已蛀空。 翻到后头,几页单独誊抄的赤字明细压在最底下。 上面墨迹尚新,不久前才刚重新算过。 孟映淮看了片刻,忽然问:“这笔药钱,拖了三个月?” 孟廷铮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叹了声:“府里现银不够,宫中又时常要打点,田庄商铺进项寥寥,只能先紧着外头的门面。父亲那边……一直是从别的项里拆东补西挪出来补的。”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孟映淮脸上,又缓缓添了句:“若不是近些年安国公府周济,父亲那边的药恐怕早断了,府内上下也撑不到今日。” 话点到为止,面前这几本账、几页赤字,连同今日跟着进府的公仪楹,都已经摆得足够明白。 如今王府每一滴银钱,都流着公仪家的血。 孟映淮身为瑄王府世子,该怎么选,也不言自明。 青瓷盏中茶烟袅袅,衬得这片静默愈发黏稠。 孟映淮将那几页赤字翻到最后,目光落在最末那行数上,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也听不出是嘲是讽。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下,没再多问什么。 外头已有下人来催,说前厅家宴已经摆好,请二公子与世子入席。 孟廷铮将那几本账册放回案上,没再多言,只与孟映淮一道往前厅去。 游廊上的明角灯次第亮起,戏台搭在临水院中,丝竹声混着晚风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缠在檐角,唱得热闹。 孟廷铮走在侧前方引路。穿过院门,便是设了家宴的敞厅,他侧过身,朝前引了引手:“四弟,请。” 满堂明晃晃的灯火倾泻而出,席间原本还带着零散笑语。 可两人迈过门槛时,那点热闹便像是被什么轻轻一压,没了声息。 孟映淮抬眸望去,满座珠翠锦绣旁,一抹水绿色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 身前席位空空荡荡,离上首远得刺目。 满屋子的人都安稳坐着,唯她一人被晾在席间,像从这场家宴里硬生生剥了出来。烟水绿的裙摆垂在灯下,她唇边还挂着一点软软的笑,袖角却早被自己揉出了细褶。 仲夏微风拂过。 台上唱着《满床笏》的团圆小调,连戏腔都像隔远了一层。 流溢的光影里,孟映淮侧过眸,很淡地看了孟廷铮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孟廷铮心脏缩紧。 心知后宅又在搬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人当成南梁带回来的玩物,孟廷铮心下烦躁,皱眉斥向下人:“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忙傻了,连个座次都摆不明白?” 说罢,他又转向曲宁,放缓了语气:“快,给弟妹在此处添张座椅。” 下人慌忙应声,正要去搬椅子。 孟映淮却笑了声。 他连那张临时添出的座椅都未看,只朝曲宁伸出手,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世子年纪轻轻背负巨额债务,公仪家企图恶意收购。 孟廷铮是庶长子,排老二孙氏所生。 孟映淮嫡长子排行四,王妃只有孟映淮和孟时越两个儿子。 第24章 亲吻 贴在她唇边 第24章 亲吻 贴在她唇边 满厅灯火下, 那只伸向她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曲宁心口一跳,乖乖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孟映淮握着她,径直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走向厅堂最深处的上首。 那里设着一张常年空悬的紫檀大椅。王爷虽久病不愈,但每逢家宴,这位置始终供着,满府上下无人敢僭越半步。 可孟映淮却视若无睹, 牵着曲宁一路走过去, 云纹袍角擦过席边,在满屋子惊愕的注视里,他姿态自若地坐了上去。 戏台上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几位年长的家眷惊愕地半站起身,手里的杯盏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连串凌乱的脆响。 江叙湘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跟着起身,失声道:“翊之, 那是你父亲的位置。” 说着,她又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 回头安抚众人:“翊之刚回来, 还不熟悉……” 可孟映淮却往后靠了靠。 姿态懒散随意, 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僵立的家眷, 以及案上丝毫未动的杯盘,语声平淡: “既然诸位不想吃,那就撤了吧。” 席间只剩风声。 王府仆从和小厮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妄动,目光隐隐往孟廷铮那边探去。 孟廷铮面色也沉了几分,面上却仍勉强稳着,低声道:“四弟离家许久, 府里的规矩只怕还不太熟……” 孟映淮却懒得再看众人第二眼,只微微抬手。 守在厅外的几名佩刀近侍立刻上前,径直将满桌碗筷撤下。 碗碟碰撞声中,孟廷铮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孟映淮偏过头,眸光落在曲宁脸上,嗓音低低地问:“想吃什么,让膳房单做。” 戏台上的丝竹声,在堪称诡异的死寂中,又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不过片刻,几名近侍便端着新的膳食络绎而入,摆在上首的案几上。几样精巧小菜并一盏汤羹,皆是曲宁惯常爱吃的几样。 满厅家眷坐在席间,谁也不敢动筷。无数道目光压在上首,明里暗里皆往这边戳。曲宁被这样瞧着,背脊不免有些僵硬,手指也蜷了蜷。 孟映淮却仿若未觉。他拿起白玉勺,撇去汤羹上的浮沫,盛了小半碗,搁到曲宁手边。 “吃吧。” 瓷勺碰上碗沿,清清一声响,衬得众人呼吸更轻。 曲宁睫毛轻颤,垂下眼,没敢抬头看众人,只捏着汤匙,小口小口地抿着。 孟映淮低眸看了她一会儿,向后微靠在紫檀椅背上,抽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目光越过长长席面,落在伏跪在地的引路仆妇身上。 “二房的人?”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那仆妇却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根本不敢辩驳半句,跪在青砖上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只是一时疏忽……” 几声下去,她额头很快磕出血迹,孟映淮却并未喊停。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有长辈刚要开口,余光扫过佩刀近侍,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 磕头声混杂着丝竹声响回荡在席间,又过了良久,直到仆妇求饶声弱渐弱,连磕头动作都变得迟缓,孟映淮才随手将素帕随手扔在案上,淡淡地问: “二哥觉得,该如何处治?” 孟廷铮的脸部肌肉隐隐抽动了下,被他架得不上不下。 这哪是问他处置仆妇,分明是把整只手都按到二房头上,逼着他当众把这事接稳。 满厅家眷都僵坐着,戏台上还唱着袅袅小调。 仆妇却早已失了力气,瘫软在地。 孟廷铮闭了闭眼,将眼底郁色压下。半晌,才沉声道:“李妈妈不懂规矩,目无尊卑。拖下去,责十杖,发卖出府,永不召回。” 仆妇瘫软在地,刚要告饶,还未开口便被人捂了嘴拖下。衣摆擦过砖地,窸窣一阵乱响,很快便被戏台上的锣鼓声淹没。 满堂家眷听着外头沉闷的杖责声,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几声闷棍落下,曲宁捏着汤匙的指尖轻轻一颤。 孟映淮垂眸,又夹了些她爱吃的菜,放进她面前的骨碟里。 “专心吃饭。” · 宴席未至亥时便草草散了。 戏台上还唱着小调,水榭外灯火未熄,席间的人却已经一拨拨退了干净。 孟廷铮送走两位宗亲,脸上笑意刚淡下去,账房管事便追了上来。 “二公子,药铺那边又来催了。王爷下月的药单还压着没结,库里现银调不出,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管库房的小厮也跟着凑近,额上冷汗涔涔:“这个月的月例还未拨付,炭火单子也悬着。前几日定下的那批细炭,商行那边还在等回信。若安国公府这笔银子迟迟不到,夏末怕真要出乱子啊!” 今夜席上那一遭,府内上下都看在眼里。 原先人人都盼着世子归来,好替王府续上这口气。今日公仪家的人已经坐到了主桌上,人人都以为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可谁知一顿接风宴,竟闹成这个样子。 他们这些下人在王府多年,有门路的早就出去了,剩下的不是拖家带口无处可去,便是靠着这点月例勉强度日。 如今眼瞧着这条路要断,哪有不慌的。 孟廷铮指节抵着额角,眉心突突直跳。 席上那点难堪,他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孟映淮给不给他颜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担心今日这一闹,安国公府会就此抽身。 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吐出一口郁气,吩咐道:“先从公中的铺子流水里拆借,把药钱垫上。旁的,我再想法子。” 账房管事听得心头发凉,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低声问了句:“那安国公府那边……” 孟廷铮抬起眼,面色阴沉如水:“我知道。” 他只回了这三个字,管事便再不敢多言,诺诺退了下去。 另一厢,孙氏已经把江叙湘拉到侧廊下。 夜风吹得廊外花影摇曳,孙氏心里那股火还未下去,张口便是埋怨。 “你今晚是怎么回事?公仪姑娘人都已经坐到席上了,你倒好,临门一脚又缩回去。这事传回去,你让安国公作何感想?” 江叙湘脸色本就不好,听见这话,唇边更白了几分,低低道:“今晚先别提了。” 孙氏急道:“不提?不提妤儿的嫁妆怎么办?我这边秋衣的料子谁去做?原先说好的两套新头面,我至今连个图样都不敢定。再过两月天凉了,屋里的炭火、手头的零碎使费,哪样不需银子?廷安还没娶媳妇呢,公仪家若真寒了心,我们二房往后喝西北风去吗?” 江叙湘被她说得心头火起,原本疲惫的面色冷了下来:“这是翊之自己的事。” 孙氏嗤笑一声:“自己的事?他占着世子之位,接着王府的权,婚事还由得他自己高不高兴?府里一大家子可都等着呢。还有你那小儿子,这个月先生都没请吧?他倒好,为了那个南梁来的,把现成的路往外推,我就不懂了——” “行了。” 江叙湘蹙起眉,出声打断了她。 “翊之既当众认了,那便是他带回来的人,今晚已经够难堪了,你若还嫌不够,大可自己去同他说。” 孙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江叙湘却不想再同她缠下去,垂眸撂下一句:“公仪家那边,我明日自会去周旋,你今晚莫再生事了。” 说罢,也不等孙氏的反应,便由丫鬟搀着,匆匆回了正院。 孙氏站在原地,胸中憋闷,只觉荒唐至极。 她就不懂了,娶公仪姑娘有何不好?人长得出挑,父亲又把持政事堂,成了安国公女婿何等风光,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难不成,他还真将那南梁来的放在了心上?还是说,今日这番雷霆手段,不过是借题发挥,故意做给他们看?他心里还恨着瑄王府? 孙氏一甩绣帕,面色愈发难看。 江叙湘端着嫡母架子作壁上观,她们二房可不能跟着一道等死。 · 孙氏去曲宁院里时,脸上那点怒气已压了下去,唇边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 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抱着几匹新送来的绸缎花样,一个捧着半开的首饰匣子,珠玉点翠,满满当当摆了一案。 曲宁刚和陈妈妈把箱笼归置好,乌发松松挽着,瞧见这阵仗,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起身见礼。 孙氏伸手虚扶,笑得亲热:“快别拘礼。我念着你初来王府,身边总该添些像样东西,这才挑了几样给你送来。小姑娘家,哪能总这么素着。” 她一边说,一边亲手把那几匹料子往曲宁眼前推。海棠红、浅碧、杏子黄,样样都是京城里年轻姑娘最时兴的颜色。 “这匹做春衫最好,这匹裁褙子也俏。还有这些针线房新出的花样,你若喜欢,明日我就叫人来给你量身段。” 曲宁唇边笑容温软,手却没伸过去,只轻道:“侧妃费心了。” “你年纪轻,模样又好,这些东西戴在你头上才不算埋没。” 孙氏说了这通,见曲宁始终没接,索性将那首饰匣子又敞开了些,把话递到了明面上。 “今晚的事,想必你心里也明白。世子刚回府,身上多少事压着,公仪姑娘那样的人家,于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若真把殿下放在心上,总该替他的前程着想。”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曲宁的神色,循循善诱道:“你若肯贤良些,主动去劝世子迎公仪姑娘做正妃。世子必定会念着你的懂事,你也安安稳稳地退居侧室。有公仪家在前面顶着风雨,你只管在后院享福,有什么不好?” 孙氏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再透不过了。 一个南梁来的女子,孤苦无依,能在世子身边占个侧室的位置,已是天大的造化。 她自己不就是侧室? 如今不过月俸比王妃少了三两银子,吃穿用度哪样差了?她还比王妃多生了俩女儿呢。 孙氏端着长辈的架势,苦口婆心,只等着这丫头应下,好皆大欢喜。 然而柔和灯影里,少女只垂眸,将那几匹布样慢慢往前推了推,弯着眼睛道:“殿下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侧妃不妨自己去跟殿下说。” 孙氏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若是她敢去劝孟映淮,方才在花园里何必被江叙湘噎得半死? 二房本就拮据,她今日可是带着真金白银的绸缎来的,给足了诚意,没曾想竟在这里吃了个软刀子。 孙氏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显,扯了扯嘴角:“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男人身边多个知冷热的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公仪姑娘这样的门第,抬进门来,于世子也有好处……” “世子是我的夫君。” 曲宁安静地看着她,轻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我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夫君让给别人?” 轻飘飘一句话,让孙氏嘴角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就不懂了,这大房的人一个个都怎么了?脑子都坏掉了不成?! 她心口那股火腾地窜了上来,脸色也沉了下去:“我今日是好心提点你,别等将来真被休出去,哭都没地方哭。” 曲宁没同她争辩,只将那一案的东西推得更远了些,仍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侧妃带回去吧,我不要。” 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孙氏越发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心口直抽,玉手一指:“把东西都给我收起来!” 两个丫鬟吓得不敢吱声,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案绸缎和首饰匣子一并抱回了怀里。 方才还珠光宝气、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桌案,瞬间又空旷暗淡下来。 走到门口,孙氏还是没压住那口气,回头剜了曲宁一眼。 “不识抬举!” 说罢,一甩帕子,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 孙氏走后,屋里又空落下来。 桌上那点被绸缎首饰压出来的痕迹还在,灯火静静照着,反倒衬得方才那场来意愈显窒闷。 曲宁坐在榻边,半晌没动。 她明明把话说回去了,孙氏也没讨着什么便宜,可心里那口气却没松下来,反倒越想越乱。 席上的座次,门口被推到人前的公仪楹,孙氏方才捧到她眼前的绸缎首饰,一样样地在脑子里转。 她抬起眼,白日里编好的那只花环还挂在窗下。 花搁了半日,香气还未散,被夜风一拂,愈发清雅起来。 曲宁盯着那只花环看了许久,忽然起身,将它拿在了手里。 孟映淮回来已是亥时。 他一个人坐在院中凉亭里,石桌上搁着一盏冷茶,池水被晚风吹得微微起皱。 曲宁沿着小径跑过去,裙角掠过草叶,带起窸窣轻响。 凉亭里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孟映淮垂睫,对上少女清亮的瞳,她手里还攥着上午那只花环,脸上没什么笑,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心里装着许多话,又不知从哪句开始说起。 他问:“怎么还不睡?” 嗓音还是冷冷淡淡的。 男人眉眼浸在月色里,身后是王府层层叠叠的灯火,显出几分寂寥的冷清。 曲宁抿着唇,轻声开口:“侧妃方才来找过我了。” “她带了许多绸缎首饰过来,劝我懂事一点,让我把正室的位子让出来,留在你身边做侧室……” 池中水波漾漾,几片浮萍被风吹散,少女的声音也散进了晚风中。 曲宁不是不明白王府的意思,今天在孙氏面前说得硬,可这会儿停在他面前,心里那点不确定又慢慢冒出了头。 她们相识时,他也是这般,被人推着到她面前的。 如今又被推着娶别人,好像从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想法。 那他自己呢? 他会不会也觉得,楹姑娘会对他更好?她要是懂事一点……他会真的要她让出去吗?” 曲宁攥着花环,指尖缓缓收紧。 然而泠泠月色下,孟映淮只是垂睫看着她,浅淡的眸底看不出情绪。 庭边水声细细,四下静得让人发慌。 曲宁看着他那张清冷惑人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踮起脚,不由分说地把那只花环戴到了他头上。 他眉心微动,下意识偏了偏头。 曲宁却一下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声音闷闷的:“不许摘!” 月色映着花影,几朵花枝轻轻摇曳,似乎还带着晌午明媚的光。 曲宁方才还心涩得发紧,这会儿贴在他怀里,仰头瞧见他带着花环的好看模样,心里那股酸闷竟软下来些许,连眼眸都漾起光亮。 她撒娇似得问:“你喜不喜欢我呀?” 孟映淮垂眸看她。 少女半边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点微微发红的耳垂,和卷翘扑闪的睫。 他并非不知晓她的慌乱,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下意识的,他将她揽在怀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眉眼却愈发空洞。 他问:“什么是喜欢。” 其实曲宁也不知道。 但她觉得孟映淮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她也实在想象不出来,孟映淮动情时会是什么样子。 认识这么久了,他几乎没怎么变过。哪怕此刻抱着她,也是一副冷冷淡淡,让人猜不透的样子。 她不喜欢瑄王府勾心斗角,如果孟映淮给她否定的答案,如果孟映淮选择联姻,那她就—— 哎呀!她手里其实还有点银子。北周商铺那么多,要不要入股点什么? 或是拿攒下的钱开个小绣坊,盘个小茶馆也不错?反正总能和陈妈妈活下去。 但她又担心地想。 自己刚才种的那朵小花怎么办?话本和小箱子是不是也要搬走了? 她脑子里乱嗡嗡一团。可溶溶月色下,对上男人清冷的眼,却又忍不住照着话本上的往下说:“喜欢就是每时每刻都想着对方,记挂着对方,只想和他在一起,看他一眼就觉得很开心。” 孟映淮问她:“昭昭见到我会觉得开心吗?” “当然。”曲宁笑着说,“现在抱着你就很开心。” 她确实很喜欢和孟映淮待在一起,哪怕只是抱一下,都会觉得自己又赚到了。 孟映淮垂睫,他曾有过记挂的滋味,但那对他来说,太久远了,久远得连自己都快忘了。 在南国漫长的冬季,在一次刑罚刚结束,他被折磨到意识模糊,身体因寒冷和疼痛无法抑制地颤抖时。 刑司太监用平静残忍的语气,对他说: 瑄王府有了喜事。 王妃给他添了位亲弟弟。 有那么几息,他的意识趋近于涣散,对刑具刺激也几乎失去反应。 但很快,又被灌下更多药物,被更加剧烈的疼痛强行拉回现实。 感情对他而言充满了不确定。 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但此刻,月色下,他看着少女清亮的眼。 看着她眸中微不可察的紧张,和那一丝浅浅依恋的情绪。 竟让他有种,自己还活着的错觉。 他眼眸有一瞬间的空洞。 像是飘了好远。 曲宁又将他抱紧了些,问他:“那你开不开心嘛。” 孟映淮道:“开心。” 那嗓音又淡又轻。 曲宁扳过他的脸,不满道:“骗人,你明明就不开心。” 孟映淮问她:“怎样才算开心呢。” 静谧的月色中,曲宁看着眼前美如清玉的眸,壮起胆子,在他侧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反正他现在还是自己的夫君。 长得这么好看!就该亲他,就该狠狠亲他!现在不亲,说不定以后就亲不到了! 这般想着,她索性抱紧他的脖颈,又在他侧颈上连着补了好几口。 而后盯着他弧度优美的唇。 就要横着心,嘟起嘴巴再度落下时。 孟映淮修长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曲宁懊恼地想。 他又要像之前一样推开自己了。 自己动作应该快点,就不该给他反应的机会! 然而下一瞬。 男人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扣住她的后脑。 静谧的月色中,他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不同于她的蛮横,他的吻冰凉而轻柔,像是初冬悄然而落的雪,轻轻在她唇瓣化开。 极其清浅的触碰,却让曲宁呼吸蓦然顿住,她抬眸,对上男人低垂的睫。 “殿下,你……” “嗯?”他眼眸盛着月色,贴着她唇边,又轻轻碰了碰,“是这样么?” 被他吻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微微发麻,曲宁的手还搭在他脖颈上,答不上话。 孟映淮指节没入她发丝,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再度含住她的唇。 仲夏的晚风轻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曲宁看着那双美如墨玉的眸,在她眼前缓缓阖上,浓长的睫羽轻颤着。 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在她唇上吸吮,向下。 从她的下巴,一点点落在她脖颈。曲宁甚至能听见,他唇边溢出的几丝气音。 曲宁耳廓发麻,轻轻颤一颤。 孟映淮扣在她后脑的手掌微微收紧,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在那处颈线上很轻地贴了贴。 带着还没散掉的气息,顺着刚才吻过的地方缓缓游移,直至两人鼻息重新交汇在一起。 他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呼吸微乱,轻阖着眼,像是还没从刚才那阵交缠里彻底抽离。 曲宁小手还攥在他衣襟上,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看着他眉目低垂的缱绻模样,乘虚而入地问:“晚上……可以一起睡吗?” 孟映淮睫毛轻颤,指尖无意识地勾起她一缕发丝,慢慢卷了下,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却也只是一瞬,他又睁开眼,将那缕发丝松开。 轻声说:“下次吧。” 作者有话说: 世子殿下已经过载了,承受不了这个刺激,得缓缓。 第25章 父亲 随我去见父 第25章 父亲 随我去见父 北周西营。 白日里刚打完一场胜仗, 远处军鼓未歇,风卷着血腥气和酒肉香,整个西营上下都浮动着得胜后的喜气。 几个士兵正围在火堆边说笑, 提起京中近来的热闹,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瑄王府。 “听说瑄王府那位世子回来了,接风宴闹得可不轻。” “安国公府的二姑娘都坐到席上了,府里那点意思, 谁还看不出来。” “谁让人家背后是国公府呢。瑄王府如今哪还比得上当年, 公仪家在朝上那地位,便是太后,也得给几分薄面……” 曲戈自营帐边走过,乌靴踏过尘土, 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停下脚, 转脸看向火堆。 少年唇边还勾着散漫的笑,随口问了句:“瑄王府世子妃?” 几个士兵抬头, 看清来人,忙都丢下肉站了起来。 “顾兄弟。” “就是那位。”领头的兵抹了把嘴, 赔着笑回话, “京里都传开了, 说那南梁来的世子妃娇滴滴一个, 身后又没个依靠,哪能争得过公仪家,说不定过两天就要给人腾位子呢……” 篝火噼啪一跳。 光影中的少年歪了歪头:“腾位子?”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 短暂地凝滞了一息。 几个士兵冷不丁被他的目光扫过,只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股粘稠冷,竟忘了接话。 却也只是转瞬,少年又笑了起来, 语调轻快得像真在打听什么新鲜事:“这么厉害啊,那位公仪姑娘……长得很高吗?”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气氛猛地松了下来。 “顾兄弟你真逗!高什么高,人家那是相门千金,不是咱们这种扛大包的。那是说家世、说权势!谁跟你论个头啊!” “嗐,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喝酒吃肉,说明几个上头怎么赏你!” 曲戈垂下眼,指尖慢悠悠捻着一截枯枝,神色仍旧懒散,不时顺着他们的话回应两句,漂亮的黑瞳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待众人说完,他没再多言,随手将那截枯枝丢进火里。 · 深夜,西营的密信送进了王府。 书房里灯火未熄,案上摊着几封还没批完的文书。司佑快步进来,将密信呈上,低声道:“殿下,之前您让吴六关照的那个少年,这次立了大功。阵前斩将夺旗,还生擒了敌方两名副将。” 孟映淮并无意外,视线停留在手中的信件上,问道:“桓王到军营了?” “是……”司佑没想到孟映淮比他知道的还快,忙应道:“今日午后才到。属下刚得的消息,西营上下都惊动了。” 他说着,将军中近况简略回了一遍。 孟映淮听完,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示意司佑退下。 司佑却站着没动。 孟映淮问:“还有事?” “是,是有件事……” 听出司佑语气里的迟疑,孟映淮这才掀起眼皮,看向他。 司佑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道:“西营传信说……桓王巡营时,见他阵前立功,当场便要授他校尉之职。谁知那少年竟单膝跪地,朗声道:此身微末之功,全赖王爷虎威,末将不敢居功。” “他还说,在营中多蒙吴六照拂,此恩没齿难忘。只是今日得见王爷,方知何为真主,唯愿投身王爷麾下,为一马前卒……桓王当时还笑着看了吴六一眼,吴六脸都青了。” 司佑说完便垂下眼,噤声立在案前,不敢去看孟映淮脸色。 摇曳的烛火下,孟映淮眸色淡了几分,显出几分莫测:“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司佑只觉得背冒冷汗。 西营本就是桓王麾下,吴六埋得再深,也禁不起这样当众一掀。 他承了吴六的照拂,被提拔数次,却在立下这么大战功时,转身就投靠了桓王。 阵前易帜,临阵倒戈,不带半点儿犹豫。 不但拿瑄王府当垫脚石,还顺手把殿下埋在西营的钉子给废了,将吴六架在火上烤,向桓王表忠心,狠狠扇了瑄王府的脸。 司佑道:“是吴六办事不力,属下这就传信过去。” 孟映淮闻言,轻轻将笔搁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司佑脚步顿住。 孟映淮用手揉着眉心,往后靠了靠,道:“算了,人各有志。” 本就是一把利剑,成功固然好,失败也无甚损失,愿赌服输。 以他的能力,就算吴六不照拂他,也迟早崭露头角,无非是时间早晚。 他淡声吩咐:“让吴六管好自己,这段日子,不必再往回传信了。” 司佑退下后,书房的灯又亮了很久。直到天色泛白,宫门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自孟映淮回到北周,宫里一直没有召他进宫。 太后只遣了内侍来问候两回,话说得客气,宫门却始终没开。对外只道幼帝近来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可这话落到众人耳朵里,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由头。 到底是太后自己的意思,还是公仪朔的意思,府内上下猜什么的都有。 毕竟如今公仪朔与太后站在一处,又掌着辅政之权,朝中百官多半都要看他眼色。接风宴上,公仪楹已被推到席前,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孟廷铮托人送去公仪家的几匣珍玩,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原该拨到王府账上的岁入迟迟不见影子,户部那边只说手续未齐,连大宗正司催缴秋俸的帖子,都比往年早了几分送到门上。 下人的月例开始往后拖,王爷的药材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手添换,连门房夜里多点一盏灯,都有人在背后盘算灯油还能熬几日。 满府上下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这是有人在等着看瑄王府低头。 但孟映淮却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虽说那晚凉亭内的亲昵,让曲宁心跳加速,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三两成群地在廊下咬耳朵,见她走近便立刻噤声散开。 曲宁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团闷气,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她坐在窗边,摆弄着那个已经有些干枯的花环,耳朵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接连几日,书房的灯火都亮到深夜。她送去的点心,搁到凉透都没有动。 他口中的那个“下次”,仿佛从未存在过。 傍晚夜风微凉,曲宁提着食盒从书房出来,走下台阶时又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眼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蹲下身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几块小糕还温着,白玉似的皮,里头裹着豆沙,她和陈妈妈学着拿木模压成了小兔子和梅花的形状,挨挨挤挤躺在食盒里,看着都不忍心动。 她挑出最好看的那块,放到檐下那块干净的石阶上。 “若是夜里有贪嘴的小猫路过,好歹能填个肚子。” 她自言自语,“总好过浪费掉。” 曲宁垂眸将食盒合上,提着它慢慢回了屋。 陈妈妈正替她理床铺,见她回来,伸手接过食盒,瞧了她一眼,低声哄道:“姑娘别惦记了,夜深了,快把头发拆了歇着。点心凉了便凉了,明日我再给你做新的。” 曲宁应了声,心里那点闷意却仍旧散不开。 她坐到妆台前,抬手去拆鬓边的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蔫蔫的小脸,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没精打采。 她听了陈妈妈的话准备睡去,房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孟映淮站在门外,廊下灯火落在他身后,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凉。 他抬眼看向陈妈妈,淡声道:“帮世子妃梳洗更衣。” 曲宁握着簪子的手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随我去见父亲。” 曲宁心脏跳了跳,连应都忘了应,随他出了门。 · 瑄王住在王府正南的院子里。 院门半掩,廊下挂着两盏旧纱灯,几个老仆正打扫着院落,庭中花木无人修剪,几条枯枝直接爬上窗台,被风吹得一下下敲在窗纸上。 曲宁随孟映淮踏入房门,室内比院里更暗。 昏黄的光只照亮半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旧封地舆图,案上横着把镶银弯刀,鞘上宝石沉郁暗红,边上立着半副玄铁轻甲,胸甲上划痕迹交错,依稀能看出当年主人的骁勇。 可此刻,隔着帐幔,病榻上却传来虚弱的咳声。 混合着浓重药气与陈旧檀香,闷得人喉间发涩。曲宁屏住呼吸,忙低下头,随孟映淮矮身行礼。 病榻上的人抬了下手。 “过来些。” 年迈的管家挑开帐幔,将人扶起。瑄王孟良裕靠在软枕上,枯槁的身形陷在锦被里,一张脸被病气磨去了大半锋芒,可眉骨鼻梁却深刻,依稀可辨年轻时俊朗凌厉的轮廓。 隔着昏暗的光影,孟良裕视线落在曲宁身上,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曾与令尊交手。” 他盯着曲宁,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味儿,仿若不甘十四年前那场败仗。 他缓缓道:“沧浪一战,我败给你父亲。” 房间内烛火跳了跳。 曲宁被那目光盯得喘不过气,本能地想往后避。 孟映淮侧过身,挡住了那道视线,将她往身后带了半寸,抬眼看向病榻。 父子二人视线相接。 屋内苦茶袅袅,空气中攒动着细小的浮尘。 却也只是片刻,孟良裕又笑了下,视线从孟映淮身上缓缓收回,落到曲宁身上,神色和煦了不少。 “你父亲打仗很厉害。” 他语气平缓,像个寻常的长辈,仿佛方才那瞬的剑拔弩张都只是错觉。 曲宁心口微松,背后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带世子妃去偏房用茶吧。”孟良裕对老管家抬手,“我和翊之单独说几句话。” 老管家应声上前,将曲宁引了出去。天青色裙摆自门边一闪而过,房门轻轻阖上,屋内药香愈发浓稠。 孟良裕视线还落在门外,待得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是因为她才不肯与公仪家联姻?” 孟映淮神色未变:“父亲觉得,我应该仰人鼻息。同当年一样,为了王府,再拿自己当一次筹码,是么?” 这话说的十分刺耳,可孟良裕闻言,不见丝毫怒气,反倒笑了。 “桓王把着枢密院这些年,边军的粮饷调令,桩桩件件都绕不过他的手。前些日子,他又去了西营。你怎么看?” 孟映淮不语。 孟良裕又道:“宫门一直不开,你觉得太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见你?” 像是懒得再与他试探,孟映淮抬手,将半枚玉牌递了过去。 青玉温凉,边缘有一道陈旧断痕,在掌心中莹然生光。 孟良裕怔怔看着手中的玉,指尖微颤,从枕下摸出另一半,扣了上去。 “咔哒”一声。 两半玉符在灯火下严丝合缝。 孟良裕握着玉牌,手背筋络一点点绷起。 这是他当年留给旧部的信物。 半枚在他手里,另外半枚在封地旧臣手中。 曾经誓死追随的旧臣,在他进京多年,被先帝离间打压的情况下,早已逐渐失去掌控。 如今这半枚玉符出现在孟映淮手上。 这意味着,封地那些旧部,那些老臣,那些他曾经耗费多年心血,原本已经断了联系、渐成散沙的旧部,已经重新对瑄王府归心。 孟良裕枯槁的脸上,忽然展现出一抹神采。 他紧攥着手中玉牌,枯槁的手微微颤抖,连声道:“好!好!好!” 他不再多问。 只将自己这些年还握着的底牌、朝中仅剩的几分旧情、能用的人脉,一样一样说给孟映淮听。 孟映淮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忽然轻声问了句:“父亲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孟良裕闻言微怔,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他。 似是没料到孟映淮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的目光由炽热,逐渐转变为一种更为欣喜的狂热之色。 自己这个阔别多年的儿子,如今竟这般优秀,他大笑道:“没有了,翊之,你让为父放心。” 摇曳的烛光映着地图上绵延的山脉,一如记忆里蔓延的火光,彻响的战鼓,未展的宏图。 他又极其短暂地,审视了孟映淮片刻,而后缓缓将手中另外半枚玉符,交了过去。 孟映淮没再多言,只道:“父亲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欲走。 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孟良裕看着儿子的背影,眼角的细纹微动,忽然开口: “翊之。” 孟映淮脚步顿住。 昏黄的烛火将他影子拉长。 孟良裕忽然想起,他离开那年,还不到自己肩头高。 他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所生,是他的嫡子。 他一直对他寄予厚望。 而孟映淮也如他所愿,自幼天资极高,早慧,沉静,照着他最想要的样子长大。 他教他握过笔,拿过剑,在他刚识字的时候,就给他讲过史书兵法。 这是他唯一花过心血去培养的儿子。 他曾对他寄予厚望,却又亲手将他送为质子,在他临走前冷硬地说:你是本王嫡子,就该担起你肩上的责任。 他总觉得自己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此刻,看着门前那道疏远的背影,忽然很想问一句。 这些年在南梁过得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 可话到嘴边,却又化为良久沉默。 最终只剩一句:“照顾好你母亲。” 孟映淮眸底无波无澜,墨玉色的衣摆垂落在地,他抬步跨出门槛,至始至终,连一声回应也无。 · 偏房里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静静铺在桌沿上,曲宁坐在灯下,时不时朝门外望一眼。 南院的老仆十分和蔼,比王府其他人都好得多。 他笑眯眯地看了曲宁半晌,转身添了杯热茶,又从膳房拿了碟桂花酥给她。 花瓣晶莹剔透,花心缀着碎碎的金桂,搁在白瓷碟里,瞧着倒像真的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曲宁低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的酥脆与内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眼睛轻轻弯起。 “王爷也喜欢吃点心吗?” 老仆笑道:“这不是给王爷备的,这是世子从前爱吃的。” 曲宁愣了愣,她还真没想过,孟映淮竟会喜欢这种甜点。 印象里,孟映淮几乎没什么喜欢吃的东西,饮食也是清淡少腻,平时她拿着新做的点心往他嘴边递,好几次他都微微蹙眉,最后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才肯咬上一口。 老仆见她两腮鼓鼓,笑着将茶盏也往她手边推了推,目光又落到她发间的玉簪,腕上的镯子,以及裙摆那圈流光浮动的莲纹上。 他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问:“这身打扮……是殿下为您挑选的?” 曲宁惊讶道:“哎?您怎么知道?” 老仆看着她,想起孟映淮小时候挑笔匣,也专爱这种雅致纹样。 他笑道:“我当然知道了,殿下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十几年了,这点喜好,一点都没变。” 曲宁虽不懂他说的喜好是什么,眼睛却还是亮了亮,刚想问老仆,孟映淮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却听房门响了下,孟映淮从廊下走了进来。 曲宁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酥,手里也还捏着一块,想起老仆说的那些话,便把手里的点心往他跟前递了递。 孟映淮只垂眼看了看,没接。只握住她的手,对一旁的老仆吩咐:“邹叔,收拾东西去王妃那。” 邹邢脸上笑意微微一僵。 隔着重重花影,他朝正屋那边望了眼。 廊下又起了风,夜色闷闷压着,像是要下一场雨。 几名仆人端着药碗匆匆往里去,苦涩浓郁的药气隔着窗纸,阵阵漫过来。 邹邢望着那几道背影,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头。 “老仆……再陪王爷一会儿。”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牵着曲宁出了院子。 夜色沉沉,檐下的灯轻晃着。 曲宁被孟映淮牵着往回走,凉意从他指间渗过来。她仰头看了他好几回,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他扣得更紧了些。 子时二刻,远处更声落下。 一声压抑的哭嚎,撕破了满府的寂静。 “王爷薨了!” 作者有话说: 曲戈:你说她占了位子?那她是很大只吗?她长得很高所以才把位子占满了吗? 第26章 拉扯 “你的外袍 第26章 拉扯 “你的外袍 灵堂香火气终日不散。 前来吊唁的来客并不多, 府里却始终静不下来。孟映淮这些日子仍不得闲,曲宁瞧着他眉间那点倦色愈来愈重,端了碗马蹄露去书房。 想起邹叔前些日子提过, 孟映淮小时候爱吃甜的,临出门前,又往上头撒了一把桂花干。 晨光透过半开槅窗漏进来,乌木桌案上覆着薄薄光影。 孟映淮坐在案前, 垂眸看着手中账册, 手里那支朱笔没停过。 曲宁也没打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那碗马蹄露往他手边推了推。 马蹄露色泽清亮,上面细碎金桂, 几缕甜香幽幽散开, 把满屋纸墨气都冲淡了些。 曲宁支着下巴,视线落在他笔尖凝出的一团团朱红墨迹上。心里那点“他好几日没陪我说话”的小嘀咕, 在对上男人眉眼间的倦色时,又化成浅浅涩意。 昨日端来的兰花酥早凉透了, 捏成兔儿形状的点心耷拉着耳朵, 孤零零地搁在盘子里。 曲宁伸手将冷掉的盘子端起来, 打算趁着他还没抬头, 把这碟凉透了的悄悄换下去。 脚跨到门槛边,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昭昭。” 曲宁裙摆轻晃,回过头来, 眼底漾着光,像只终于被他瞧见似的。 “你忙完啦?” 孟映淮视线在那碗汤羹上停了瞬,连日的疲惫让他嗓音有些低哑,“这几日, 都是你送来的?” 曲宁“嗯”了声。 见他终于肯理自己,便又端着盘子凑了回去,裙边轻轻擦过案角,整个人都挨到了他手边上。 晨光斜斜散落。 少女额前碎发被镀上了层淡淡的金边,鼻尖上还沾着点细碎的花粉,像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 孟映淮眉间倦色松开些许,忽然想起,自己好几日未曾同她说话了。 “最近事情多。”他嗓音低低的,“没顾上你。” 曲宁眼睛弯了弯:“没关系的,你哪会儿饿了想起来,尝一口便是。” 她嘴上说得大方,像真的没放在心上。可那碗马蹄露清清亮亮地摆在那儿,连桂花都撒得格外匀净。 说着,还舀了一勺往他唇边递。 几缕甜香萦绕,孟映淮微微蹙眉,可看着那双清亮的眼,他还是垂眸,抿了一口。 “今晚我会来。” 曲宁清瞳里漾开浅浅欢喜,唇角也跟着翘起来,偏还想忍着,手里的勺子却轻轻晃了晃,险些把汤洒出来。正要缠着他再喝点,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隐约有铜锣声,马蹄声,混杂着百姓喝彩,隔着院墙远远传来,压都压不住。 曲宁蹙了蹙眉,偏头往外听了听:“外面怎么这么吵?” 孟映淮抬眼,朝窗外望了望,语声平淡道:“顾将军凯旋入京,街上自然热闹。” 他看向曲宁:“不出去看看?” 曲宁本来都被外头那阵动静勾得耳朵发痒,可话到嘴边,又自己咽了回去。 瑄王才走,王府门前的白幡都还没撤净,那位小将军却偏偏是桓王麾下的人,两边向来不对付。她这时候出去,怎么想都不合适。 她摇摇头,可心里那点好奇到底没压住,忍不住问他:“我听院里的丫鬟都在偷偷说,这位新封的小将军很厉害,还不到弱冠之年,就生擒了敌方两员大将……太后这次还特地为他设宴呢。” 孟映淮“嗯”了声,淡淡道:“是很厉害。” 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补了句:“和你弟弟差不多大。” 曲宁唇边笑意僵住,心也跟着轻轻抽了下。 她下意识攥住心前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那点微末的温润,翻涌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了几分。 忍不住抬眼看了孟映淮一眼。 好端端的,提阿巳做什么? 他平日并不是会拿这种话往人心口上戳的人。可看着那副神色平平的样子,倒像真只是随口一提。 曲宁也不好揪着这句发作,只能把这次归成他的无心之失,对他拿曲戈和旁人比的举动十分不满。 她道:“阿巳比他厉害。” 孟映淮手支着额头,笑了下。 没回她这句话,目光淡淡扫过她攥着玉的小手,又问了句:“真的不想去看看?” 曲宁觉得孟映淮怪得很,好像他很想自己出门似的。正要开口,外头再度喧闹起来,连窗纸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心口莫名一跳。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院门外。 身穿银甲的少年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整肃的军队,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 素白灯笼轻轻摇曳,少年披风艳红,被风扬起。 原本喧闹的人声低了下去,有百姓挨着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怎么停这儿了?” “谁知道,听说这位小将军早投了桓王,瑄王刚走,他就带着兵马停在人家家门口,怕不是故意给人添晦气。” “啧,真是后生可畏,我还听说……” 压低的议论随风入耳,曲戈却恍若未闻。 清晨的阳光刺眼,一支蔷薇探出院墙,有风拂过,花影轻轻晃在他肩甲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里缰绳越收越紧,似是要越过大门看清什么。 马鼻间喷出滚热的白气。赵大风在旁边等得直皱眉,忍不住催他:“还不走吗?宫里还等着接见,再耽搁,怕是连吉时都要过了。” 曲戈唇动了动,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勒出的红痕,勉强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轻不可闻的“嗯”了声。 又最后凝望了眼门扉,他猛地调转马头。 艳红披风猎猎扬起。 有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卷入马蹄混进泥土里,再无踪迹。 王府内。 几个清灰的仆人朝着大门方向啐了口:“呸,真是欺人太甚,也不嫌晦气!” 碎语传进书房,曲宁觉得自己方才那阵心悸,大抵是被外面吵得,她搅了搅碗里的马蹄露,给孟映淮递了过去。 小声嘟囔道:“这小将军也太狂妄了些,还挑衅瑄王府呢。” 孟映淮接过碗,看着她杵着小脸,还在替瑄王府生气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声,随口应了句:“嗯,他是桓王的人。” 他又低眸用了两口,廊下便有人来回话。 孟映淮听完,眉眼间那点难得的温色也收了回去,只将碗轻轻放下,起身出了门。 曲宁捧着碗站了会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还未散。晌午后,又提着食盒去了南院。 邹叔这几日还留在瑄王院里,院里许多东西都没挪动,书册信匣,一样样都还摆在花窗下的长案上。邹叔舍不得旁人碰,自己便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软布,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擦过去。 曲宁把食盒放到案边,原还想缠着邹叔,再听几句孟映淮小时候的事,目光却不自觉被他手里的字帖勾了过去。 “这是……” 邹叔见她伸着脑袋的好奇模样,便笑着把那沓字帖递了过去。 “这是殿下小时候写的。” 晌午的日光透过花窗落下来,照在纸页上。 纸色虽已有些泛黄,却依旧难掩字迹的工整漂亮,迥异于孟映淮如今笔走龙蛇的冷峻,笔锋间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与清气。 曲宁难以想象,这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手。 她把字帖迎着光又抬高了些,越看眼睛越亮,半晌才小声感叹:“殿下这么厉害的吗?七岁时的字,就不输许多名家之手了。” 比她七岁时那歪歪扭扭、还缠着陈妈妈讲故事的强太多了。 曲宁指尖在页角轻轻摩挲着。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贪念,想抽一张带回去,藏进自己匣子里。 邹叔眉开眼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殿下天资极高,做什么都好,便是王爷当年,也挑不出毛病呢!” 曲宁听得心头更痒,低头又往后翻了两页。 有几页写得尤其漂亮,可即便在这般完美的字迹上,也有几处被笔尖狠狠划掉的痕迹。 曲宁眉头微蹙了下。 他小时候便这般苛求自己么? 指尖缓缓擦过墨痕,底下压着的一张诗笺慢慢露了出来,纸色更黄,边缘有被精心压平装裱过的痕迹。 字迹与前头同出一源,却更显沉稳。 上面抄录着《九章·橘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邹叔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也敛了几分,低声道:“这是王妃最喜欢的一首。王妃过寿那年,世子特意抄给她的。” 曲宁点点头,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 诗笺最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字里行间,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请母亲勿要挂念,保重身体。 那几行字与上面的墨色并不全然一样,像是从别处裁下,又被人小心贴在了一起。 曲宁轻轻“咦”了声,抬起头问:“邹叔,这是殿下从南梁寄回来的信吗,为何会在您这里,王妃自己没有留吗?” 邹叔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张诗笺上,手伸了过去,将纸页轻轻按回了底下。 “世子妃眼尖。”他面容依旧和蔼,声音却低了些,“这些年院里旧物来来去去,挪着收着,有些便先放在我这儿了。” 说着,他翻了翻上头那沓字帖,像是不愿她再盯着那张诗笺看,很快便从里头挑出一张,递到她手里。 “您若真喜欢这个,就拿这张。” “这页写得最好,也最齐整。” 曲宁低头接过,指尖挨上纸页,薄薄一张,边角都还压得平整。她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可见邹叔已经低头去理案上的东西,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她将那页字帖小心拢进袖中,眼睛很快又亮了起来,像是偷偷把小时候的孟映淮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样好看的字,压皱了可不行。等回去以后,得先藏进匣子里,晚上再一个人悄悄拿出来看。 · 王府西边的凉亭里,几朵芙蕖浮在池面上。 公仪楹刚从瑄王灵前上香出来,等人散了,才被小厮引到这边来。 她袖中的信压着指尖,凉亭里却比她想得还要安静。孟映淮坐在亭中,神色淡淡,月白袍角垂在风里。 公仪楹将那封手信呈上,轻声道:“家父命我来见殿下。若殿下愿意,府中眼下这些难处,公仪家并非不能替殿下分忧。” 孟映淮视线落在芙蕖上,很轻地笑了下。 “瑄王府有何难处?” 那嗓音无波无澜,公仪楹却生生听出几分讥诮之意。 与其说是瑄王府难,倒不如说,如今太后和她们公仪家更难。 桓王前些日子刚在西营得了一员悍将,如今人已凯旋入京,气焰正盛。昨日朝上,桓王甚至当众开口,向太后讨京中宅邸,要将那位顾将军安置在京里。 父亲这些年把持政事堂,最忌惮的,就是边军的锋芒越过边地。 可桓王这次借着这场大胜,把手直接伸到了京中。太后若不肯点头,昨日才立下大功的人,今日便被晾在京门外头,这脸面谁都不好看。 给宅邸,是引狼入室,不给宅邸,是刻薄功臣。 父亲这几日为此忙得连夜不歇,连带着太后那边也跟着慌了神。 若不是局势逼到这步,她也不会在瑄王新丧时走这一趟。 公仪楹将心里那点起伏压下去,柔声道:“殿下归国已久,太后却迟迟未曾召见……如今瑄王薨逝,府中诸事未定,殿下纵有手段,终究独木难支,步履维艰,若这时候有人肯替殿下向太后转圜,许多事,也就不必如此艰难。” 孟映淮沉默地看着她。 亭外日影落在水面,碎金似的轻轻一晃,衬得他眸色愈发冷淡。 “太后为何不召见,安国公不是很清楚么?” 公仪楹面容微僵,没想到孟映淮连这层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袖口那团丝料被她攥得发皱,面上却仍稳稳端着笑意,轻声道:“家父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惜才。殿下若肯点头,家父愿替殿下向太后进言,除了王爷的爵位,还有朝中一些职务,家父都可以替您争一争。” 见孟映淮看着自己,公仪楹又将语声放柔了些。 “殿下,这对您没有坏处。”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 一身素白暗纹绫衫,鬓边只簪了支玉钗,耳下垂着细细一粒南珠。 她妆色极淡,既不冲撞丧礼,又衬得她肌肤雪净,眉眼端丽,连低眉说话时,都带着种被诗礼规矩养出来的端庄与婉转。 “王妃那边,家父也已遣人递过话。若殿下愿意,公仪家自当与瑄王府共进退。至于府中已有世子妃……”她微微一顿,竟也没有避讳,只低低道,“我亦不介怀。” 她姿态已经放得足够低,甚至把自己也摆上了桌,诚意已经足够。 然而孟映淮却笑了,瞳仁浸着荷塘微凉的光,轻轻勾唇道: “二姑娘没睡醒吗?” “……” 没料到孟映淮会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公仪楹唇边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孟映淮却没再看她,起身便走。 “殿下——” 公仪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去拉他的袖摆。 月白衣料在她掌心里折出一道褶痕。 与此同时。 曲宁提着食盒从邹叔那儿回来,袖子里还小心揣着那页字帖。 她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见了孟映淮,要不要把那张字拿出来晃一晃,再夸他一句。最好他能难得露出一点别的神情,别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绕过回廊,远远瞧见司佑站在那头,只当他那边总算忙完了,正准备走过去。 谁知一抬眼,便看见了凉亭里的场景。 池畔凉亭里,公仪楹正仰着头,素手搭在孟映淮的衣袖上,那一角月白被她捏得发皱,唇瓣开合,像正贴着他说什么软话。 而孟映淮竟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她,侧脸被花叶衬得半明半暗,瞧不清神情。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忘了自己要怎么思考,做什么表情。 脑子还没反应的时候,脚就自己跑到了树后面。 池面水波漾漾。 几尾殷红的锦鲤藏进了荷叶里。 凉亭里的人半点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孟映淮回头,盯着衣摆上那只手,目光冷淡,盛夏天里,却透着似有若无的凉意。 公仪楹只觉得指尖泛寒,几乎立刻便松了手,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孟映淮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语气还算客气地吩咐小厮:“送二姑娘回府。” 公仪楹脸上那点血色褪尽,到底没再纠缠,转身随小厮出了凉亭。 月白衣料垂落在地,孟映淮抬手解了鹤氅。 随从迟疑:“世子,这……” 孟映淮语声淡淡:“丢掉。” · 小径旁的树影下,曲宁懊恼地咬住唇瓣。 明明是孟映淮偷偷来见公仪楹,自己为什么要躲在树后面? 脸上烧得厉害,心里那股酸意却一下下往上顶,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窘是气,还是根本不想再看凉亭里那幅画面。 可脑子又止不住地想。 公仪楹把孟映淮衣服抓皱了! 孟映淮甚至还看着公仪楹的手! 她们在拉拉扯扯吗,公仪楹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下一瞬就跌到他怀里? 孟映淮怎么还不让她走? 难道他方才说有事,就是特地来见公仪楹? 上回是侍女,这回又是楹姑娘。 他怎么总这样? 曲宁脑子里乱糟糟一团,袖子里那张字帖都快被她捏皱了。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表嫂?” 江明澈一脸真诚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二哥让我来请表哥过去……” 曲宁吓得跳了起来。 树上飞鸟四散,碎叶簌簌落下来。 孟映淮目光越过庭院,寻着声音望去。 花木深处,曲宁穿着杏粉衫裙,正和江明澈并肩站在树后面。 神色遮掩,脸颊绯红,江明澈那只手,正搭在她臂边。 孟映淮的目光从疲惫冷漠,到一瞬间的冷沉凝结,乃至一丝难以置信。 公仪楹被小厮送到这里,眼波轻轻扫过。 “……?”什么情况? 可也只是转瞬,她便笑了起来,温和又从容地和曲宁打招呼。 “世子妃?” “啊?” 公仪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咦,江公子怎么也在?” 曲宁:“……” 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江明澈忙道:“噢噢……我过来有事找表哥,看表嫂在这,和她、和她打个招呼……” “哦?是吗?”公仪楹笑颜如花,眼波在两人身上一转,“我还以为你们一直藏在这呢。” 江明澈面颊瞬间涨红,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楹姑娘你可别乱讲。” 公仪楹拿帕子掩住唇,轻笑:“我开玩笑的,江公子慌什么。” 江明澈被她这句话噎得更窘。 余光瞥见凉亭那头的人已经出来,公仪楹心情一扫方才的烦闷,轻轻抚弄一下自己的发梢,带着几分羞怯的,微笑道:“我方才在亭中与殿下说了会儿话,不觉有些热了……正准备回去呢。” 说着,她朝来处微微欠身,柔声道:“殿下,我改日再来。”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多留,跟着小厮往外走,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江明澈顺着她行礼的方向望过去,隔着花木,正看见孟映淮从凉亭里走来,背上当即窜起一股凉意。 他哪还敢再留,看着公仪楹渐行渐远的背影,拔腿就追了上去。 “楹姑娘,等等我——” 午后的阳光刺眼。 凌乱的花丛边,几只蝉虫不知疲倦地叫着。 孟映淮停在树下,低眸,细细打量着少女红晕未褪的脸。 她发丝微乱,睫毛湿哒哒的,鼻尖上还沁着几滴盈盈欲落的汗。 却在他走过来的一瞬,攥住了自己的裙摆。一双清瞳不安地在他身上扫过,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最后定在他青玉色直襟长袍上。 她眉尖轻轻拧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率先质问他: “你的外袍呢?” · 花木繁盛的小径上,两人并肩往前走。 曲宁闷着头走了两步,没忍住,偏头去看他。 日光落在他侧颜上,男人肤色冷白,眉眼却还是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只修长干净的手里,甚至还替她提着方才没拿稳的食盒。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公仪楹方才那句“我方才在亭中与殿下说了会儿话”,还是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她伸手去拽他的衣摆,声音染上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鼻音。 “怎么不说话,你氅衣哪去了?” “脱了。” “为什么脱?” 曲宁不满地看着他。 孟映淮薄唇微张,漂亮的喉结滚动了下,轻轻吐出三个字。 “觉得热。” 曲宁小脸绷得更紧,不满地瞪着他,手指顺着他袖口往下滑,飞快钻进他掌心里。 那掌心凉的惊人。 孟映淮手臂微微一僵,没甩开。 可下一瞬,曲宁就将他手一甩,气哼哼道:“骗人!你手这么凉!” 蝉声低鸣的小径上。 孟映淮纤长的睫,又往下压了几分,问她:“你呢?怎么在树后面。” 曲宁心里酸得厉害,听他还反过来问自己,更不肯落下风,张口就道:“和江明澈玩呢。” “玩什么呢?” “躲猫猫!”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噢,这样。” 曲宁抬着下巴,不甘示弱:“就是这样。” 身侧的日影晃了晃。 孟映淮停下脚步,忽然侧过身来,看着她。 他神色淡淡,唇瓣甚至含着笑,可那眼眸却沉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莫名的,曲宁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孟映淮轻抬指尖,朝她发间伸过来。 曲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然而他只是拂去她发梢上的翠叶,捏在手里,看了看。 “既然是躲,那——” 他俯下身来,侧颜稍偏,微凉的气息轻拂过她耳畔,嗓音低得如同叹息。 “下次藏好点,别再让我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誊写 替她抄写那 第27章 誊写 替她抄写那 毕竟下午闹成那样, 曲宁觉得孟映淮晚上大概不会来了。 他本来就忙,自己还偏要顶他,拿江明澈气他, 话一句比一句说得硬。可真到了夜里,屋子安静下来,曲宁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哼,不来也好, 自己才不稀罕。 谁叫他乱脱衣裳!不检点! 曲宁脑子又控制不住想起下午, 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他脱衣服的理由。越想越不开心,干脆摇摇头,将思绪甩开, 把下午从邹叔那儿带回来的字帖翻了出来。 纸页被灯色染上一层暖光, 看着上面清隽的字迹,她指尖在墨色上蹭了蹭, 心里那点酸劲竟被勾散了些。 明明人讨厌,字倒写得这样好。 自己要是也能写得这般漂亮就好了。 曲宁抿着唇看了半晌, 越看越心痒, 索性磨了点墨, 趴到桌前, 照着那页字慢慢临摹起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她还低着头,笔尖正落在一个“之”字上, 险些写歪。 孟映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 廊下灯火从他身后漫进来,照得他身上那件月白常衫多了几分柔和,眉骨鼻梁也被光影勾得分明。 他垂眸看着她,视线从她绷紧的小脸掠到桌边。 旁边胡乱摊着几本话本, 榻上堆着软枕,窗边养着两枝新折的花,连妆匣边都搁着她没吃完的糖渍梅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换了地方,她还是把这间屋子过成她熟悉的小窝,零零碎碎,软软绵绵的。 见他进来,曲宁心里一慌,忙将字帖塞在抽屉里,差点夹住自己的手指。 “你、你怎么来了?” 孟映淮挑眉:“不是说了,晚上会来?” 对上他清冷的眼,曲宁只觉得心里发虚,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方才在临他的字。 “我看话本呢。”她嘴硬道,“你进屋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说着,还将一旁的话本翻了几页,很认真的样子。 孟映淮垂眸,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缓缓下移,停在了她细软的指尖上。 “看话本拿笔做什么?” 曲宁指尖一抖,硬着头皮道:“这本印得不清楚,我想挑几段喜欢的抄下来。” 她像模像样地晃了晃手里的笔:“这不,刚把笔拿出来。” 孟映淮“哦”了声,没再追问,只垂眸看向她摊开的那页话本,若有所思,似乎信了她的话。 曲宁稍稍放松。 可下一瞬,便听见他低低笑了声。 “喜欢这种情节?” 什么情节? 曲宁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翻开的那页话本,扉页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墨字—— 《绣帘春深:嫂嫂与小叔二三事》 曲宁脑子里“轰”地一下,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她手忙脚乱地要把书合上,孟映淮却已经先伸手按住了页角。 他抬眸看她,唇边还噙着一点淡淡笑意。 “还要抄下来?” 曲宁被他看得脸热,但看到他那种“了然于心”的轻笑,一股逆反心理上来。 “这书少了两页,印得又糊,我当然得抄。” 她索性把话本往他面前一推,带着点豁出去的挑衅和撒娇,软软道:“你字那么好看,要不,你帮我抄?” 孟映淮垂眸,看着那香艳的标题和插图,没说话。 曲宁心跳如鼓。 一般这种禁忌题材的话本,装裱印刷是不怎么好。孟映淮那双矜贵的手,根本不会碰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而且他天天看公文肯定很累,不想碰笔了。 一定是这样。 曲宁这般想着,手心都出了汗,面上却还硬撑着,又往前凑了凑,学着话本里那些黏黏糊糊的腔调,捏着嗓子轻轻喊了他一声。 “世子殿下~” “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那就算啦。” “我不强人所难哒!” 案前的烛火晃了晃。 孟映淮眸色被灯影映得深了些,静静看了她一眼,指尖轻抬。 曲宁掌心一空,呆呆看着那支描着小细花的竹笔落进他手里。 孟映淮语气平平地问:“站着帮你抄吗?” 曲宁头顶上的珠玉晃了晃,直愣愣地站起身子。 孟映淮还真就坐了下来。 她那张小书案挤得满满当当,案角摆着几个随手捏的小泥塑,旁边压着几枚圆润石子,裁了一半的彩笺也叠得歪歪斜斜,像什么都往上搁,乱糟糟的。 孟映淮坐进去,竟也不嫌挤,只垂眸扫了一眼,便从那堆浅粉、月白、鹅黄的空笺里,挑了本还算齐整好看的出来。 问她:“哪里开始?” 曲宁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哪料他真肯抄,小手试探着伸过去,指了指摊开的那页:“这、这里……” 话刚出口,她看着他握笔的手,又贪心地补了句:“你要是愿意……从头开始抄也行。” 孟映淮“嗯”了一声,竟真从第一页落了笔。 曲宁忙搬了个小杌子,挨着他坐下。 一开始,她还装模作样盯着纸面,想挑他有没有写错字。可瞧着瞧着,眼神就不争气地溜到了他手上。 她那支平日握在自己手里总显得不大听话的小笔,到了他指间,竟一下变得服帖起来。宽大的掌心将笔管拢住,衬得那支笔越发小巧,末端那朵她自己拿小刀刻出来的歪歪小花,也跟着顺眼了许多。 一行行华丽秀逸的字迹在纸上流淌出来,那双写过名家诗句、翻阅文书的手,此刻却在帮她誊写这些低俗的、不堪入目的句子。 灯色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鼻梁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与香艳内容形成巨大反差。 却又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曲宁忍不住越贴越近。身上那点甜香沾着灯下暖意,蹭到他袖边。 孟映淮笔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某一道撇捺的末尾,洇出一丝近乎不存在的。 他眉心微蹙,落笔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又写了两行,还是侧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托着脸,压根没在看纸上的字,只顾看他。 灯色映着那双眼,目光灼灼,亮得发烫。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曲宁眼睫也跟着颤了颤,舌尖悄悄润了下唇。 “昭昭。”他轻声唤她。 “啊?” 淡色的唇瓣张合,他轻轻道:“有行字看不清楚。” 曲宁又凑近了几分:“哪、哪里?” 两人呼吸交缠,男人玉似的指尖落在书页上。 曲宁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粗糙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墨迹清晰可见。 写得恰好就是,小叔和嫂子躲在树后的情节! 旖旎的幻想变为羞红。 曲宁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 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点红意沿着耳根往下漫,连脖颈都透出一层薄粉。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过去,便见孟映淮偏过脸,清冷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脸上。 他淡淡地问:“这句写的什么?” “写、写的……” “嗯?”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念出来。” “……”曲宁念不出来。 手指蜷了蜷,她弱声道:“我也看不清楚。” 曲宁颤巍巍伸出手,想把那页翻过去:“看不清就算了,换、换一本也——” 话音还没落,就听他低低笑了声,道:“哦看清楚了。” 暖橘色的光影下,孟映淮笔尖悬停,墨珠将落未落,侧眸时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耳廓,嗓音压得极低。 “昭昭你说——” “小叔和嫂嫂躲在树后干什么呢,嗯?” 曲宁:“……” 他笑,“玩躲猫猫吗?” · 烛芯“啪”地爆了下,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两人挨近时,紊乱交错的呼吸声。 孟映淮没再动笔,只垂眸看着她羞红欲滴的耳垂,和那双因为无处遁形而漫起一层水汽的眼睛。 两人离得这样近,呼吸一下下拂过来。他分明也没稳到哪里去,眼神却还静着,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曲宁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越想越气,她抿紧唇,把小杌子往后挪了半寸,小脸绷着,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气氛僵持着。 门外忽然传来两下叩门声。 “殿下,王爷留下的旧账和这几日递进来的回文都送到了。” 孟映淮眸色淡了淡,缓缓直起身:“进来。” 司佑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最上头几封还压着朱笔批过的折角。 曲宁一看那架势,就知道他今晚多半还是有得忙。心里那点气还没散,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她还以为……他会接着替自己往下抄呢。 这本书她还没看过,要是孟映淮真肯替她把整本都抄完,她晚上躲在被窝里看,肯定要高兴死了。 孟映淮手里还拿着那支笔,淡声吩咐司佑:“放下吧。” 司佑抱着那一摞册子站在案前,瞧着桌上零零碎碎摆着的小泥塑、圆石子、半裁开的彩笺,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搁。 曲宁忙伸手把那些小摆件拢到一边,替他腾出地方来,又顺手把上午做的点心塞了一份给他。 司佑笑着接过,也很识趣,放下公文便道:“属下先告退。” 曲宁回过头,瞧见灯下那册话本还摊在案角,他方才替她誊的那几页墨迹还没干,垂眸又替她抄了几页,曲宁心里生出一点软绵绵的欢喜。 她问:“你还不睡吗?” “嗯,”孟映淮低眸,将誊到一半的册子递到她手里,指节在那摞公文上轻轻点了点。 “你先睡。” 曲宁“噢”了声,转身去里间梳洗。 夏夜静谧,漾漾水声传来。 孟映淮手抵着头,垂眼捻了捻方才执笔的指节,眸光落在屏风那道身影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 屏风那头的曲宁梳洗完,披着半干的发,钻进榻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小脸,朝外头轻轻道:“那我睡了噢。” 孟映淮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案上的公文还一页未翻,里间又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少女抱着被角,赤着脚从屏风后跑了出来,裙摆漾开,发梢还沾着潮气。她身上那点甜香跟着扑过来,一直漫到案前。 孟映淮抬眼看她。 曲宁冲他弯了弯眼睛,伸手把桌上那本誊了一半的话本抱进怀里,抱着书又哒哒哒跑回了里间。 烛火轻轻一晃,连她的影子都跟着摇了两下。 孟映淮看着那一角掠过去的裙摆,以及案头落下的小片水渍,指腹无意识在公文边角捻了捻,薄薄一页纸很快便起了褶。 好半晌,他闭了闭眼,将心头那股陌生的思绪压下,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账册。 杏粉色的帘幔轻轻掩上。 曲宁缩在床里,听着外间时断时续的翻页声,心里那点没抄完整本的小遗憾,竟慢慢散了几分。 烛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屏风上。她眼珠转了转,目光又飘向枕边那抄了一半的话本上。 他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偷偷往被子里缩了缩,曲宁将本子抱进怀里,将小脸埋进去,狠狠吸了一口。 淡淡的墨香里,仿佛还沾着他身上的味道。 她心满意足地翘起嘴。 最后裹紧被子,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搂着那本只抄了一半的话本,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今晚18:00再加更一章。 想看昭昭的小叔和嫂嫂躲在树后面话本吗? 点击预收《始乱终弃白月光他弟》 一道圣旨,父亲被贬,天之骄女赵盈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城。 在边境,赵盈月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美少年。 少年墨发红唇,姿容昳丽,一双眼睛像极了她远在京城的白月光…… 裴家幼子裴濯自幼驻守边疆,一日遭敌暗算,躲入林间,被一位貌美小娘子所救。 小娘子将他圈养在草屋内,给他疗伤,每日对他说着面红耳赤的情话,还拽着他袖子泪眼婆娑:“我的细软全给你买药了,现在身无分文,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地丢下我。” 面对小娘子的百般调戏,裴濯深感难堪,每日都在想该怎么甩开这位难缠的少女。 却不料伤好那日,她留下一大袋银票和一封信,在他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 一纸圣书,赵盈月父亲官复原职。 赵盈月快刀斩乱麻,回到京城后,她如愿以偿,得以嫁给自己的白月光。 却不料下聘第二日,她从榻上醒来,见到的不是白月光,而是当初那个被她当做替身的美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将那沓银票一张张丢到她身旁,轻轻掐着她的脸颊问:“怎么?见到的不是我哥,嫂嫂很失望?” 赵盈月:“!!!” ◎给钱了怎么能算白嫖呢? ◎大家长得差不多,嫂嫂嫁给你哥,跟嫁给你有什么区别? 第28章 拴住 系在他脚踝 第28章 拴住 系在他脚踝 太后还是顶不住桓王那边的声势, 在京中东贵坊赐了一处旧勋贵宅第给曲戈。 赵大风跟着进门时,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么大的院子,这么气派的门楼, 连廊下摆的石灯都比从前村里员外家的高出一截。 更别说屋里新送来的赏赐,金银珠宝,布匹绸缎一箱箱摊开,晃得赵大风眼冒金光, 手忍不住伸过去, 在那匹水滑滑的料子上来回摸了两把。 曲戈却没什么兴致,站在花窗边,抬手将一枝新折的花插进瓶中,看了他一眼, 将桌上的绫罗珠宝推过去。 “拿去。” 赵大风一愣, 手还搭在绸缎上,没敢直接拿。 这些东西可都是曲戈拿命换来的, 自己跟着沾光才混了个领兵官的身份。就连方才安置房间时,曲戈都是让他先选的, 自己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赵大风嘴上还要推诿两句, 手却怎么都舍不得挪开, 咧着嘴嘿嘿笑:“这、这不大好吧, 兄弟,哎呀,我哪好意思……” 曲戈这才抬了下眼, 目光从那堆绸缎上扫过去,轻飘飘落下一句:“拿去做几件衣裳。” 赵大风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咧嘴笑开,把银子和绸缎一股脑往怀里扒拉, 抱得严严实实,生怕谁来跟他抢。 忽而又想起什么似得,凑过去道:“哦对了,我刚才听小周说,安国公府又往瑄王府送了拜帖。” 窗前花影下,少年忽然抬眸。 他唇边那点笑还没散,停在泥塑上的指尖,却微微用力。 “咔”的一声。 原本含笑的泥人,瞬间碎裂。 赵大风怀里还抱着绸缎,却被他神经质的举动骇得近乎失声。 曲戈笑着道:“公仪楹前些日子不是才去过,这才几日,就又等不及了?”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打趣,但眸底却一丝笑意也无,黑沉沉的令人心惊。 赵大风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前头在南梁就是,蔡丰的人都还没甩干净,曲戈就盯上了瑄王府的车驾,阴恻恻跟了一路。 如今一听见‘瑄王府’三个字,身上那股邪劲又冒出来了。 虽然曲戈不提,他也能看出来。 “你好像很讨厌瑄王世子?”赵大风不免有些好奇,“为什么?” 曲戈不语。 碎凌凌的泥壳从掌心滑落,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 孟映淮真要联姻,那就杀掉他好了。 只能姐姐离开他,他可没资格给姐姐写休书。 · 这几日,瑄王府的气氛忽然活了过来。 太后召见了孟映淮,不但给了差遣,还一连几日都有三司和吏部那边的回文送进王府。前院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管事们,如今步子都轻快了许多,连孟廷铮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只有曲宁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好几日没见着孟映淮了。 她睡下时他人还未归,她醒来时他又已经出了府。偶尔在回廊远远撞见,也只瞧得见那一抹绯色衣角匆匆一掠,连句话都说不上。 府里的小厮丫鬟还都在偷偷议论。 说太后忽然抬举殿下,多半不是平白无故,又说安国公府近来请帖不断,楹姑娘前脚才来过,后脚太后就召见了人,这里头若说没有公仪家的缘故,谁信呢。 还有人压低声音道:“不然太后怎么早不见晚不见,偏偏这时候召见?说到底,还是楹姑娘面子大。” “那可不,等楹姑娘嫁进我们瑄王府,咱们月俸说不定都能提一提……” 话音未落,几个人一抬头瞧见曲宁,立刻便噤了声,抱着托盘的抱托盘,捧着绣绷的捧绣绷,转眼便各自散去。 曲宁脚步没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去找二嫂时,孙氏正坐在廊下磕瓜子,脚边摊着几匹新送来的布样,指尖在料子上来回拂着,笑得合不拢嘴。 “哟,世子妃也来看料子呀?这可是安国公府刚送来的苏绸,楹姑娘眼光就是好,挑的尽是些时兴的贵重货。” 二嫂沈宜脸色微变,正想替曲宁挡回去。 曲宁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只道:“没事。” 她在沈宜那儿坐了一阵,算着孟映淮今日下午不当值,便回了主屋守着。 屋里静悄悄的,她一会儿拨拨几案上的花,一会儿又去看门外的影子。等到廊下终于传来脚步声,她蔫嗒嗒的小脸才支棱起来,眼睛里染上亮光。 午后光影落下。男人官袍未褪,浓重的绯色压在他身上,袍上隐隐浮着绫面暗花。腰间玉带束得极紧,银鱼袋垂在一侧,随着他反手解氅衣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身上还带宫苑淡淡的檀香,抬眼瞧见案后那抹藕粉身影时,短暂地怔忪了下,嗓音也有些哑。 “……一直在这里?” 曲宁点头。 几案花瓶里多了支她新采的花,斜插在汝瓷瓶中,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水气。 少女磨蹭到他跟前,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仰起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孟映淮抬手覆上她后背,掌心压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连日的疲惫居然短暂地放松了些许。 “怎么了?” 曲宁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我听他们说……”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出息。可那点酸意在心口滚来滚去,她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开口。 “他们说,王府要和公仪家联姻。” 孟映淮眉心轻轻蹙起。 “听谁说的?” 曲宁抬起脸,把王府里那些传言断断续续说了,又提了孙氏今日拿着布样说的话。虽不是存心告状,可说着说着,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看,像是非要从他神情里看出点什么。 “我就是……”她小声嘟囔,“随口问问。” 孟映淮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晓了。” 曲宁没明白,他这个‘知晓了’是什么意思。 一双清瞳在他脸上转了又转,小手也忍不住在他腰间玉带上抠了抠。正想再问一句,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小厮捧着帖子进来。 名贵的冷金笺,边角压着细细金箔,上面带着一点兰花熏香,曲宁一眼便认出了信封上的公仪家徽记。 孟映淮看了眼,没拆,只问小厮:“什么时候送来的?” 小厮低头道:“才送到不久,人还在外头候着呢。” 孟映淮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淡声道:“知道了。待会儿过去。” 曲宁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小厮前脚刚退下,她后脚就抱住了他:“又要出去?” 孟映淮淡淡应道:“嗯。” 曲宁明知故问:“去哪儿呀?” 孟映淮没隐瞒:“公仪家。” 曲宁一把抱住他胳膊,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胸口。 “能不能不去……” 声音又轻又闷,像是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没道理,可那股不想让他去见公仪楹的小小占有欲,还是冒了出来。 孟映淮垂眸,看着衣襟前那几根攥得发白的手指,半晌,抬手覆了上去。 掌心微凉,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旋即又松开。 “别闹。” 他语气依旧平淡,说完便转身离去。 · 曲宁蹲在门口,拿着银剪修那丛才养起来的小花。 午后的阳光明媚,她的心情却阴雨绵绵。 忍不住开始脑补。 他这几天是不是都在见公仪楹?所以才这么忙? 他刚才出门时换的常服好像和前天不太一样。前天是连珠回纹,衬得人疏淡端肃,今日袖口却换成了缠枝莲纹,墨底上浮着一点暗金,矜贵又雅致,与他的气质…… 不对不对! 他是不是又要脱衣裳了?要脱几件? 她都没见过孟映淮主动脱衣裳,他怎么可以让别人看! 曲宁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讨厌孟映淮,不想理他了! “咔嚓”一声。 一个走神,小剪刀一偏,竟把那丛里开得最好的一朵花苞给剪了下来。 她前几天刚种下的漂亮小花,此刻变得乱糟糟的,连嘴里的糖都不甜了。 曲宁蹲在那儿,皱着脸盯了半天,越盯越不高兴,最后心一横,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也要去! 一刻都不愿耽搁,曲宁把刚才那小厮喊了回来,问他:“殿下去哪儿了?” 小厮连忙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曲宁便把小银剪一拍,凶巴巴道:“快说!” “……” 小厮被她唬得一愣,莫名觉得这世子妃气鼓鼓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小厮老老实实道:“殿下去了望鹤楼。” · 望鹤楼位于上京最繁华的街市,是上京清流名士最爱来的地方。 楼高三层,外头看着金粉不多,里头却处处都透着贵气。 云母屏风半掩,将屋子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尊“江山入画”的玉山,细细的水流顺着石缝淌下,发出悦耳的泠泠声,冲淡了外边的喧嚣。 公仪朔是这里的常客。小厮将人引进三楼最里头的雅间,躬身含笑,极有分寸地问了句:“可要叫两个姑娘来陪?” 平时北周王公显贵多半都爱这一套,公仪朔自然也不忌讳这些。可他抬眼看了看孟映淮,想起他似乎没这个习惯,到底还是只摆了摆手,道:“不必。上茶点就是。” 小厮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送来一壶清茶和几样精巧点心。 公仪朔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笑道:“殿下头一回来望鹤楼吧?这里的荷花酥做得还算有些意思,茶也清。老夫平日待客,常爱在这里坐一坐。” 桌上茶烟袅袅,玉碟里的点心还带着热气。 孟映淮却没动那杯茶,只将一只小匣轻轻推到桌案中央。 匣中躺着的,正是之前两家订亲时留下的信物。 他嗓音清淡,开门见山:“安国公,联姻之事,不必再提。” 公仪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抬手,将茶盏往案边轻轻挪正了半寸。 “殿下何必如此?” 他看着案上那只小匣,语气仍旧温和,“联姻本是两全其美的事。瑄王府眼下的处境,殿下心里清楚,我公仪家能给出的,也不只是一个女儿。” 联姻本就是双赢。 他原本还想将这局势再往下压一压,等孟映淮撑不住了,自会低头来谈。 只可惜瑄王死的太是时候。 当年瑄王沧浪战败,本就和先帝脱不了干系。先帝在位时,一直对瑄王多加防范,先帝去后,太后也是如此,父子俱在,迟早又养出第二个桓王。 然而瑄王一死,太后对宗室那点顾虑反倒松了。 爵位她还压着,差遣却先给了出去,摆明了是要抢在相府前头,把人先收进自己手里,替她挡刀。 公仪朔原本攥得稳稳的那点主动,便被打乱了一寸。 可事到如今,他仍想再争一争。 公仪朔缓缓道:“若是小女那日接风时言语失当,叫殿下心里不快,老夫回去自会教她。” 孟映淮淡淡道:“与楹姑娘无关。” 公仪朔往后靠了靠。 既然不是儿女私情,那便是不肯站在公仪家这边了。 他指间杯盖轻轻一拨,茶沫漾开,语气带了几分威逼:“殿下如今新得差遣,本就在刀尖上。桓王那边盯着,太后那边看着,王府里那摊旧人旧账还没收拾干净。这个时候,殿下还把公仪家往外推,当真觉得,自己还能走得稳么?” “安国公多虑。” 孟映淮垂眸,将一份薄薄的副卷推到了桌案上。红泥印信端端正正压在页角,正是磨勘司的公文格式。 上头抄录的,正是公仪家门下几个商号近年的漏税账目,连编号都列得清清楚楚。 孟映淮嗓音冷淡:“原卷已经入了架阁库。眼下核查流程,暂时还在案头压着,没往下走。” “婚约是瑄王府应下的,如今把信物退回来,国公府面上难免不好看。这几页东西,我今日带来,安国公看看便是。磨勘司那边,暂时不会往下追。” 荷花酥摆在玉碟里,渐渐失了热气,外层的糖釉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孟映淮却分毫未动,连茶都没碰。 公仪朔看着对面的人,慢慢把杯盖扣回盏上。 孟映淮眼下青痕未褪,显然这几日没怎么歇过。 可即便神色再倦,手却还是稳的,话也落得极准。上任磨勘司不过半月,便把公仪家的账摸到手里,又在今日把信物和副卷一并送来。退婚,压账,留颜面,样样都算在前头。 这样的人,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今日若再往下纠缠,徒增其厌,反而不美。 公仪朔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所有的不豫与锋芒都已敛去,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发生。 他和蔼笑道:“殿下客气。说起来,吏部新上任的那位郎中,倒与老夫有些同乡之谊……” · 自打进了瑄王府,曲宁这还是头一回正经出门。 马车穿过闹市,曲宁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 桥头炊饼热气腾腾,茶坊里正分茶击拂,卖鲜果和香料的摊子挤了满街。她看什么都新鲜,清瞳一会儿黏在糖人上,一会儿又追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果跑,心里痒得厉害,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逛几圈。 可想起自己今日是来盯孟映淮的,曲宁又把那点玩心按了下去,老老实实下了车。脚才沾地,目光又被望鹤楼对面那家铺子勾了过去。 门口悬着一排亮晶晶的小玩意儿,风过处,细细碎碎撞出清响,曲宁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中间的那条银链。 银色冷涔涔的,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清光,底下还坠着只小小的铃铛。 曲宁忍不住伸手去碰,伙计立刻笑着迎上来,口齿利落得很:“姑娘好眼光,这条卖得最好,带在身上最衬人。我给您包起来?” 曲宁捏着那条银链,愣了下:“这个……是能带在身上的吗?” “那是自然。”伙计笑得更殷勤了些,压低了声,含含糊糊道,“这种东西,贴身带着才有意思。若姑娘喜欢,旁边那几样配着一道用,才齐全呢……” 伙计在耳边说个不停,曲宁却早已听不大清,满脑子都是孟映淮带着这条银链的样子。 若是能将这银链系在孟映淮脚踝上…… 他每走一步,那铃铛便响一声。 这样不管他去了哪里,她都能循着声把人找回来,也都知道,那是她拴住的。 省得一不留神,又跑去见别人。 曲宁越想越觉得合适,抱着那条链子不撒手,点了点头:“要这个。” 伙计见她喜欢,笑意更深了些,低声道:“姑娘若要这个,上头配着的那些小物件,也一并给您装上吧。” 曲宁神魂早飞到别处去了,压根没琢磨他说的小物件是些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 “嗯,都装上。” 曲宁将链子塞进袖口里,转身进了望鹤楼。 楼里比外头更热闹些,满堂人声,来往的小厮个个脚步匆匆,端着玉碟银壶穿梭不绝。 曲宁提着裙角,想悄没声地摸上二楼,脚尖才点上台阶,便被守在楼梯口的小厮拦了下来。 “姑娘,可有今日的帖子?” 曲宁愣了下。 她哪有什么帖子。平日来这种地方,不都是有银子就能进么? 小厮见她不答,赔着笑道:“今日楼上雅间都订出去了。没有帖子,小的实在不敢放人。” 曲宁抿着唇道:“那二楼随便给我开一间呢?” 小厮还是笑:“姑娘见谅,今日二楼客满了。” 这话倒也不是搪塞她。今天大半个朝廷的新贵和朝臣都在这里,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可不敢随便放人进去。 曲宁胸口闷闷的,又不好发作,假装不经意踮起脚尖,想从楼梯缝里往上瞄。谁知刚一抬头,便对上小厮探询的目光,忙又把脑袋低了下去,装作在看自己鞋尖。 ……好丢脸。 要不还是让这小厮替她带句话,把司佑叫下来算了。 可真把人叫下来,她不就全露馅了?公仪楹要是也在怎么办,孟映淮会不会觉得,她是特地跑来坏他好事的?到时候他要是皱着眉问一句“你来做什么”,她又该怎么答? 哎呀好气,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呢! · 三楼的雅间里,曲戈百无聊赖坐着。 满桌同僚的吹捧,美姬柔柔的娇笑,都像是隔了层雾似的传来,曲戈嘴上应着,眉间却已带了几分不耐。 边上的美姬笑着斟酒,眼风扫到曲戈,便再也挪不开了。 席间这些人不是喝得脸红脖子粗,便是一身酒气。唯独那小将军坐在那里,唇红肤白,模样生得极俊,既不像边上武将那般粗俗,也不似文臣公子那般孱弱。 他懒散地支着额,手指偶尔敲击桌面时,发出的细微响动像是敲在人心尖上似的,五指修长秀美,她能看到少年指腹薄薄的茧。 就是这么一双手,生擒敌军两员大将,美姬不敢细想,少年劲窄的腰腹下,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感。 她端着酒,忍不住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原本寒暄含笑的少年却忽然抬眼,雾森森的黑眸,蕴着冷意。 美姬心头一颤,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可只是转瞬,他又敛了神情,勾唇笑了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凝只是幻觉。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闹了起来。几个武将出身的同僚喝得兴起,搂着怀里的美姬,笑闹着拿他打趣。 “顾将军怎么总一个人坐着?人家姑娘都快贴到你腿上了,这么不给面子啊?” “就是,人家酒都替你斟了三回了,兄弟们瞧着都替她着急。” “这样可不行啊,打仗那么狠,别到了榻上也这副死人样儿,哈哈……” 曲戈面上仍噙着淡笑,指节却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心思早已飘远。 又敷衍应了两句,他端起酒盏,笑着说了声“失陪”,起身走出了房间。 半掩的云母屏风下。 一道娇俏的身影立在楼下转角处。 少女穿着藕粉衫裙,站在楼梯口前,眉轻蹙着,像是在同小厮说什么。 曲戈能看到她绞着手帕,唇角轻轻压着,脸上那点闷气怎么都藏不住,如同记忆里那般,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手中酒盏应声而落。 他失神地看着她,喃喃道: “……姐姐。” 作者有话说: 又获得一个道具。 第29章 至于 “抱一下姐 第29章 至于 “抱一下姐 琉璃杯盏发出碎裂的声响。 曲宁指尖一颤, 蓦然抬头。 二楼栏杆边立着一道身影,玄色衣摆上绣金兽纹一闪而过。少年扶着栏杆,手指骨节分明, 逆着光影,她能隐约看到腕间若影若现的旧疤…… 曲宁视线慌乱上移,掠过他的衣摆、手臂,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少年墨发雪肤, 眉眼张开了些许, 轮廓比从前更昳丽。 小厮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解释着今日雅间为何不能通融。 所有声音却像隔了层水幕。 她忽然想起阿巳十岁那年,偷偷爬上杏树,摘了最红的果子递给她时, 脸上明艳的笑。也想起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前, 撒娇似的抱着她,说“姐姐要天天想我”时, 低涩的尾音。 以及,最后那次。 牢房阴湿发冷,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少年浑身是伤, 指尖拂过她眉眼, 对她说“别怕, 等我”时,眸中细碎的光影。 无数画面涌向心头。 曲宁视线里只剩下栏杆边的那个身影。 四目相对。 少年黑瞳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像怕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曲宁忽然提起裙摆, 不顾一切地冲向楼梯。 “姑娘不可!”小厮伸手欲拦,却被她狠狠推开。 耳旁丝竹袅袅。 假山瀑布溅起的水雾拂过脸颊。 楼梯转角处,她几乎是跌进曲戈怀里。 曲戈被她撞得微微一晃,环住她的手臂瞬间收紧, 手背青筋股起,却在拥住她的一瞬,变得极为轻柔。 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浑身颤抖。 呼吸萦绕间,他语声暗哑,轻轻在她耳边道:“姐姐,是我。” 楼下的小厮这才回过神,看清抱着她的人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顾将军,脸色微变,忙低下头,悄悄退了下去。 曲宁眼角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曲戈掌心覆在她背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安抚着。 曲宁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他。 为什么会在北周,不是病死在狱中了吗,狱里的那人不是他吗,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曲宁觉得他似乎瘦了些,北周路途那么远,一路过来,会不会辛苦,会不会累呢? 然而曲戈只是笑了下,从袖中摸出一块糖点,递到她唇边。 小小一块,捏成了小兔子模样,耳朵耷拉着,还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样子。 曲宁含着泪的眼睛弯了弯。 “你怎么带着这个……”她声音发涩,笑里还带着点湿漉漉的鼻音,“我还以为只有南梁才有呢。” 曲戈“嗯”了声,将点心喂到她口中,语声轻缓:“北周西市也有一家。” “我每回出来,都会买一块。总觉得……哪天就能见着姐姐。” 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眼里那点湿意都像被这口甜压住了几分,曲戈用指腹替她蹭掉唇边一点糖屑。 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醉醺醺的笑声。 “顾将军!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陪兄弟们喝酒啊?” “哟?原来是躲这儿找乐子呢!” 曲戈眸光微变,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曲宁整个人拢进怀里,严严实实将她挡住。一双黑眸透出几分不悦,唇边笑容却没散。 楼道里脚步杂沓,几个同僚已从雅间里晃了出来。 他们大都是武将出身,酒喝多了,说话更没个遮拦。平日里见曲戈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如今难得见他怀里藏了个人,个个都来了兴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连赵大风都跟着探头探脑。 其中一个醉眼朦胧地笑道:“刚才在里面还跟个柳下惠似的,嘿……结果背着兄弟们,在这偷偷抱姑娘。” 曲戈唇角微弯,也没辩驳,语声还算客气道:“她胆子小,别把人吓着了。” 另一人听了,笑得更响:“顾将军这就护上了?我们又不抢你的!只瞧一眼罢了,这么藏着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什么天仙——” 曲戈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将曲宁往怀里又拥紧了些,挡住那些探过来的视线,温声打断道: “王首领醉了。” “赵大风,扶他进去醒醒酒。” 说完,又偏头吩咐一旁的小厮:“另开一间雅房。” 方才还说二楼客满的小厮,此刻半句废话也不敢多说,连忙躬身应了,快步去收拾屋子。 曲宁心口还跳得厉害,这会儿也渐渐回过味来。 顾将军。 阿巳现在是顾将军? 是了,她的弟弟早已经“病逝”在了南梁,如今在北周活着的,是顾将军。 曲宁心头发酸,方才含在嘴里的那点甜,也像跟着微微发涩。 生怕自己再抬头,会惹来更多目光,便将脸更深地埋进曲戈怀里。头顶珠花轻轻发颤,连呼吸都压得小心了些。 那几个醉醺醺的同僚还在笑闹起哄,话一句比一句放肆。 曲戈唇边笑容渐收。 赵大风见状,忙着笑上前,连推带拽地把那几个人往回弄:“走了走了,都喝高了还在这儿闹什么,进去喝,进去喝。” 不过须臾,小厮便将雅间收拾了出来,恭恭敬敬道:“顾将军,里面收拾妥当了,您这边请。” 曲宁总算松了口气。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场面,眼睛直往门里钻,恨不得立刻躲进去。 然而曲戈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手仍落在她背上,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某处。 楼中丝竹收了尾音,满楼余音空了瞬。 曲宁下意识回头。 走廊尽头,琉璃灯高悬。孟映淮一身墨色常服,静静地看着这里。袖口暗纹被灯火一照,泛出沉沉金色。 他面上无甚表情,神色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曲宁却看到,孟映淮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竟透出一股淡到极致的郁色,轻飘飘与她对上视线。 楼下喧闹的人语,门后武将的醉话,都仿若被生生掐断,曲宁脑子里只剩了嗡嗡的声音。 “老夫还道是谁,原来是顾将军,怪不得外头这般热闹。” 公仪朔自雅间中缓步而出,视线落在曲戈怀里那抹藕粉身影上,向来持重端凝的脸上,也浮起几分诧异。 上次太后设宴,席间美人环伺,也不见这顾将军多看一眼。 可此刻,眼前少女半张脸都埋在了少年肩侧,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指尖紧紧攥着他胸前衣襟,一副依赖至极的亲昵模样。 公仪朔心下了然,面上却仍笑道:“楼里人多眼杂,顾将军如今正得势,行止还是谨慎些好。否则若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明日递到桓王案头,桓王又要说老夫容不下人,连顾将军这样的新贵也不肯放过了。” 曲戈闻言,低笑了声。 也没辩解,只道:“安国公教训的是。” 曲宁睫毛挂着泪珠,手攥在曲戈衣襟上,听见公仪朔的话,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怎么就能刚好撞见公仪朔! 她如今还跟曲戈抱在一起,若真叫公仪朔认出她是世子妃,孟映淮还怎么做人? 心里祈祷公仪朔没有看清她。 曲宁慢吞吞将脑袋转了过去,埋在了弟弟衣襟上。 琉璃灯光影下,孟映淮垂眸,极轻地嗤笑了声。 他冷淡的面色依旧看不出变化,指间玉韘却裂出细痕。 站在他身侧的公仪朔介绍道:“殿下怕是还不知道,这位便是顾将军,近来上京风头最盛的新贵。” 孟映淮道:“知道。” 公仪朔目露诧异,没想到孟映淮会认识这位新贵,随即又试探似得,打趣道:“老夫先前还听人说,顾将军与殿下一样,是个不近女色的……可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如此。到底是年轻人。便是手握三尺青锋,遇着这样的颜色,也难免化作绕指柔。” 玉屑悄无声息嵌入掌心,孟映淮勾唇:“安国公今日倒很有闲心。” 公仪朔又笑:“老夫也是难得见顾将军有这一面……” 楼下丝竹声再度奏起,耳旁是公仪朔打趣的话。 孟映淮眸色清冷,视线落在面前的两道身影上。 他能看见少年搭在她后腰上的手臂,少女紧张泛红的耳垂,头上乱颤的珠花。 一如从前很多次躲在他怀里那般,熟稔蜷缩成小小一团,脸颊轻蹭着对方的心口,连微微瑟缩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掌中玉屑越嵌越深。 孟映淮淡淡看着,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落。 楼中丝竹袅袅,玉山流水细细淌着,满楼灯火酒气再度热闹起来。 公仪朔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同曲戈再寒暄几句,顺势把这位风头正盛的顾将军请到府里一叙。可家中小厮已经低声来催过两回,想起府内近来事务,他也不好再多留。 于是只拂了拂袖,含笑道:“今日倒是不巧。改日老夫在府中备席,再请顾将军一叙。” 曲戈仍护着怀里的人,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改日必到国公府上拜访。” 公仪朔目光在那抹藕粉衫裙上停了瞬,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只笑着点了点头,随小厮离开。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廊间光影浮动,窗边的少年抬起眼,视线慢条斯理将孟映淮锁定,乖巧轻笑: “抱一下姐姐而已,姐夫总不至于这么小气。” 孟映淮轻拭着指间血迹,面上却云淡风轻:“不至于。” 满楼缠绵的丝竹声里,他掀起眼帘,视线落在缩在他怀里的少女身上。 “昭昭,回去了。” 五个字,轻飘飘。 淡的像初冬悄然而落的雪。 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意,曲宁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曲戈唇边笑容收了几分。 他敛眸,舌尖转了转,细细品味了下前两个字的亲昵程度,揽着曲宁肩膀的手却没松半分,笑着道: “隔壁雅间已经备好,今日头一回见姐夫,想请姐夫一叙。” 话说得熟稔又客气,倒真像是个乖巧懂事,同姐夫商量的内弟。 孟映淮静静看着他。 似乎并未有什么进去坐的打算,也未曾对他们姐弟身份露出意外,仿佛早就知晓。 曲戈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曲宁伸出颤悠悠小手,搭在孟映淮衣摆上,轻轻拽了下,弱弱地央求: “我好久没见弟弟了,就坐一会儿好不好?” · 新开的雅间光线昏软,珠帘低垂。 临窗一张软榻,最里头轻纱半掩,隐约还能看见床沿。墙上挂着几幅春意含蓄的小画,案几上搁着一对交颈合欢杯,连门额上都写着三个字:海棠春。 小厮跟在后头,看着走进去的三人,欲言又止。 虽没见过孟映淮,可只看此人衣着气度,再想起方才安国公对他的态度,也知道这位身份绝不寻常,甚至安国公今日就是专门等他来的。 方才见顾将军抱着这姑娘,他便很机灵的,特地开了最有情致的一间。 可眼下这位公子居然也跟着进来了。 顾将军,这姑娘,再加上这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 三个人?这…… 小厮站在门口,喉头滚了滚,犹犹豫豫地婉转问道:“若嫌屋里冷清,小的、小的替几位再多叫个姑娘来伺候?” 孟映淮淡淡:“下去。” 小厮不敢再多嘴,忙低头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阖上。 曲宁站在屋里,甜暖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上来,她莫名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这地方和外头不太一样。 屋里没摆寻常待客的长案,只设了一张低矮小几,左右各临着一张软榻,榻前都铺着厚软垫。案上还搁着两样她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几枚细巧银环,一截稀奇古怪的长长玉件,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曲宁刚想低头细看,孟映淮已经抬手,将那两样东西推到了一旁。 曲戈扬唇:“方才外面人多,让小厮误会了,姐夫不介意吧?” 孟映淮没应声,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没多少温度。 按理说,曲宁这会儿该挨着孟映淮坐。 可阿已是她弟弟。隔了这么久才见着,她心里又酸又软,怎么都舍不得离他太远,脚下便下意识想往曲戈那边挪。 肩上却忽然扣来一只手。 不轻不重,却半点不容她乱跑。 “啪嗒”一声。 曲宁被带着坐到了孟映淮身侧的软垫上,桌上茶盏都跟着晃了晃。 她手里还攥着曲戈袖角,怔怔回头去看。 曲戈面无表情,抬手将对面的垫子一拉,贴着曲宁坐了下去,手臂甚至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后的靠背。 在曲宁看过来的一瞬,他唇角勾起一抹甜蜜的弧度,用气声在曲宁耳边,轻轻道:“姐姐,好挤呀!” “……” 左边是孟映淮身上清冷的松香,右边是弟弟熟悉的少年气息。 曲宁坐在中间,脊背僵直,只觉得气氛诡异,像被两堵墙挤在中间,连呼吸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不安地绞了绞手指,试图打破僵局。 “夫、夫君……” “嗯?” “这、这是我弟弟,他……” “嗯,知道,”孟映淮语声淡淡,“阿巳。” 试图拉近距离的介绍被孟映淮三两句话打断,曲宁手指绞得更紧。 听到孟映淮叫自己小名,曲戈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温度低了几分,却也只是转瞬,又化为无所谓的浅笑。 他手揽着曲宁胳膊,凑近了些:“姐姐。” 曲宁:“啊?” 曲戈:“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曲宁:“随、随意就好。” 头顶珠花颤悠悠的,曲戈轻笑:“叫姐姐吃东西,又不叫东西吃姐姐,姐姐紧张什么。” 他说着,抬手唤来小厮,随口点了几样细软好克化的吃食。 不多时,小几上便摆满了碟盏。糖蒸酥酪、桂花乳糕、枣泥山药糕,外加一盏温热的杏仁酪,样样都是曲宁从前爱吃的。 曲戈神色自然,拈起一块点心,递到她唇边。 若只论从前,这样的举动也不算什么。姐弟两个自小一起长大,平日里喂一口点心,擦擦嘴角,都是寻常事。 可偏偏是现在。 方才在外头才抱过,又被那么多人看见。眼下孟映淮还坐在身侧,曲戈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点心喂到了她嘴边,实在不妥。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忙小声道:“我、我自己来……” 她刚要伸手,腕上却忽然覆来一只手。 力道不重,却稳稳压住了她。 曲宁一怔,下意识偏头。 孟映淮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只那样按着她,不许她躲,也不许她接。 还没想明白孟映淮什么意思,唇边糕点就直接被曲戈塞了进来。 “……” 曲宁含着那口点心,半边身子几乎都偎在孟映淮身上,两腮鼓鼓,还没来得及咽下,曲戈又舀了勺甜汤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曲戈,希望曲戈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从前心意相通的弟弟,这会儿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由分说将甜汤也喂了进来。 他扬起唇角,语声温柔又亲昵:“好吃吗?姐姐。” 唔……甜汤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和乳酪的香气,滑进喉咙里,倒真是好吃。 不对不对! 忙不迭将口中甜汤咽下,曲宁急急转移话题,哄道:“阿巳真厉害!我都不知道北周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曲戈笑了下,只道自己平日常在这里应酬,随即话锋一转,望向曲宁。 “姐姐来北周两月有余,姐夫竟一直没带姐姐出来逛过么?” “……” 曲宁甚至不敢去看孟映淮的脸色。 虽说曲戈是娘家人,这是在给自己撑腰,可这话挑得太过明显。她指尖偷偷在孟映淮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像是想安抚他,也像在求他别恼。 嘴上忙笑道:“不怪你姐夫,他最近一直在忙,瑄王府有、有事走不开……我也、我也比较忙,所以一直没空出来,哈哈……对!没空出来。” “是吗?” 曲戈唇角笑意不减,一双黑眸却乌幽幽的,视线落在少女紧绷的面颊上,淡淡地问: “瑄王府有什么事,是要姐姐亲自处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姐弟 我就要当着 第30章 姐弟 我就要当着 “……” 曲宁险些呛住。 身旁铺天盖地全是孟映淮的气息, 面前的弟弟步步逼近。她被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动弹不得,弱小无助极了。 曲戈又将甜汤递了过来。 曲宁眼睫直颤,第一次觉得吃饭如同受刑! 眼看汤匙边缘又要触到唇瓣。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 介入两者之间,轻轻巧巧,将那柄汤匙接了过去。 曲戈手悬在半空,冷冷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却连眼皮都没掀。 修长的手指接过汤匙, 连腕骨转过去的弧度都极稳。瓷勺里的甜汤轻轻晃了下, 映着灯色,漾出几点细碎的光。 他垂着眸,将那勺汤送到曲宁唇边。 衣袖擦过她手背,带着点凉, 动作平淡得像只是随手接过她该吃的东西。 曲宁看不清他的脸, 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压着满屋甜腻的熏香。原本绷着的心口, 莫名放松了些许。 曲戈唇线轻抿,瞥了两人一眼, 索性将手里的碗也递了过去。 爱喂喂呗。 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笑着问曲宁:“瑄王府的人待姐姐好吗?” 曲宁咽下口中甜汤, 轻轻点头:“很好呢, 我总找小侄女和邹叔去玩,陈妈妈也在……噢对了,就是夫君帮我把陈妈妈从蔡府救出来的……倘若陈妈妈知道阿巳还在, 一定很开心,我今晚回去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耳边是少女絮絮叨叨的语声,曲戈垂眼听着,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邹叔, 小侄女? 什么仆人名字和小孩。 陈妈妈,呵,陈妈妈是自家人又不是瑄王府的人,哪里也算得上瑄王府待她好。 可她偏偏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件拣出来,说与他听。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然而每句话都像根脆弱的稻草,让这构建起来的幸福假象愈显可笑。 见曲宁还在笑盈盈替孟映淮圆话,曲戈到底没再追着问,只支着额,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将头转向孟映淮。 “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谢过姐夫呢。” 曲戈弯唇,笑得毫无城府,“当初在西营,多亏姐夫托人照应,不然我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只是后来疆场上瞬息万变,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总不好一直拖累姐夫的人。瞎打误撞反倒叫桓王瞧上了眼,受了这份提拔……” 他说得轻轻巧巧,像是真带着几分歉意。 可字字句句,都把自己踩着瑄王府转投桓王麾下的事,说得像是局势所逼,身不由己。倒显得瑄王府那条路,原本就留不住人。 “没能替瑄王府效力,反倒去了桓王麾下,”他仍是那副乖巧模样,盯着孟映淮道,“姐夫应当……不会怪我吧?” 孟映淮对这番以退为进的漂亮话无动于衷,只道:“何必自轻。” 曲戈便也笑了下,顺着这句轻轻揭过,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圈,才又抬眼道:“方才在外头,安国公待姐夫倒是很客气。” “近来国公府的帖子又一封接一封往瑄王府送,今日还特地请姐夫来望鹤楼……” 他唇边笑意不减:“姐姐心软,不会问这些,我却有些好奇。公仪家门第这样高,安国公又肯亲自来请,姐夫这一趟,想来不是白走的?” 孟映淮淡淡打断了他的话:“这似乎不是顾将军该问的。” 曲戈唇边笑意渐收,一句顾将军,便将他轻飘飘挡了回去。 他低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孟映淮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难以对付,更加滴水不漏。 如今北周朝局瞬息万变,多方角逐下谁当权都有可能。 孟映淮此人生性冷漠最善于权衡,真到了生死攸关的绝境,难保不会为了自己那条路,把曲宁也摆上案头。 曲戈向来不信任何人,更不可能把曲宁的安危,全押在瑄王府这一处筹码上。 他投身桓王麾下,若他日桓王铁骑踏破上京,他大可以踩着孟映淮的尸骨,干干净净地把曲宁带走。 若孟映淮真有通天之能,笑到了最后,他手里捏着北周重兵,也逼孟映淮乖乖放人的筹码。 桌上气氛愈发微妙。 曲戈指尖点着杯沿,又同孟映淮说了几句,语声听着还是客客气气的,底下那股针锋相对却半点没散。 曲宁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吃着,耳边全是两人你来我往的话音。睫毛一颤,忽然想起那日曲戈停在瑄王府门前挑衅的举动。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两人如今是政敌。 她走神这一会儿功夫,两人居然连称呼都变了! “怎、怎么……突然叫起顾将军和、和殿下了?” 她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声音透着点弱小又无助的慌乱,仿佛生怕两人下一刻就要在桌上翻脸。 曲戈闻言,眸底的锋芒转瞬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弯起眼角,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我的不是,之前在军营里听人叫惯了,一时竟忘了改口,姐夫莫怪。” 随即叹了口气,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我本是个在南梁死牢里挂了号的死囚。如今在这上京城里换了身份谋差事,无异于在刀尖上走索。一旦被人查出,便是死罪。我在这京城除了姐姐举目无亲,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姐夫替我兜揽遮掩了。” 这话听着可怜,实则是个明晃晃的软钉子。 曲宁哪里听得出这层要命的机锋?一听到死罪两个字,她吓得连呼吸都滞住了,她转过头,满眼担忧地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垂下眸,视线静静落在少女泛白的指尖上。过了片刻,才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你是昭昭的弟弟。” 也仅限于弟弟。 曲戈自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却也不恼,反而又往曲宁面前凑了凑,乌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着曲宁手里的点心,一副很想吃的样子。 曲宁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眉眼弯弯,忙将手里的糖蒸酥酪递了过去:“阿巳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雅间暧昧的光影下。 少年微微勾唇,黑眸漂亮得妖异,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呵气似的说:“姐姐喂我吃。” 孟映淮握着汤匙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住。 曲戈却恍若未闻的,又凑近几分。 长睫遮掩下的黑眸,带着凉薄阴恹的冷残之意。 他倒想看看弟弟又如何呢? 孟映淮,我就要当着你的面,同你的妻子亲近。 我就是要明牌,我对她并非姐弟之情。 你要如何呢? 阳光透过花窗照射进来,落在男人冷白的侧脸上,雅间内静得只剩下杯盏轻碰的细响。 不动声色的瑄王世子,总算抬睫,看了曲戈一眼。 也就那么一眼。 无甚情绪,转瞬即逝,却让曲戈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曲戈心里有了计较。 趁着曲宁呆愣的片刻,他唇边又挂上无辜的浅笑,“啊”了一声。 “我太想姐姐了,一时间情难自禁。” “还以为是小时候,倒忘了姐夫还在。” 他往后退了半寸,指腹轻轻擦过曲宁唇瓣糖渍,轻问她:“姐姐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再买些给你,带回去吃。” 曲宁心中虽是不舍,却也知道,该回去了。 她怕曲戈替自己担心,便弯了弯眼睛,尽量说得轻快些:“王府伙食很好呢。我还跟陈妈妈学了新点心,手艺比之前在南梁时好多了,下次做给你吃。” 她说的是真话。曲戈听在心里却不是滋味,偏头叫来小厮,又添了几样曲宁爱吃的糕点酥糖,叫人仔细包好。 孟映淮也吩咐小厮换来司佑。 一直在楼下等候的司佑上来,进门时被这雅间里的陈设晃了下,再抬头看见顾将军、世子妃和自家主子同坐一处,神情不由得愣了愣。 察觉到几分不对劲,面上却半分不敢露,只低头上前,将那些吃食接过。 几人行至楼下,曲宁磨磨蹭蹭跟在曲戈身边,步子也拖得慢吞吞的,手指不自觉地勾住他腰侧玉佩的流苏,一圈圈在指尖上绕着,满心满眼都是舍不得。 曲戈脚步停下,抬眼看向孟映淮,语气倒还客气:“姐夫,我想同姐姐单独说几句话。” 司佑诧异地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停住脚步,视线越过曲戈,静静落在了曲宁那只绞着流苏的手上。 他面色冷淡,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可曲宁指尖却没来由地瑟缩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到般,赶忙松开了曲戈的玉佩。 孟映淮这才收回视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一撩玄色衣摆,径直上了马车。 · 望鹤楼外僻静的长巷里,树影筛下细碎的光斑,有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连方才酒楼里那点热闹都像被隔在了外头。 借着这片刻的宁静,曲宁终于得以细细打量眼前久别重逢的弟弟。 他已经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如今她站在他身前,才将将到他肩膀。 少年肩宽阔,身量也变得修长,身上那袭武将袍服衬得人越发利落,袖口与肩线压着云兽纹样,在阳光下浮动出微微冷冽的光,和记忆里那个总黏着她撒娇的小少年很不一样。 曲宁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襟,看着他手背上几道新添的白痕,小声问:“刚刚楼里那些人看起来好凶,在军营里……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呀?” 曲戈垂下眼睫,任由她碰着,语调很轻:“没有,他们打不过我。” 曲宁又问:“那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痛不痛?” 曲戈弯唇:“不痛,我很厉害的。” 曲宁也笑了笑:“我知道的。阿巳这次生擒敌方两员大将呢,我的阿巳在哪里都好厉害。” 曲戈垂眸,看着少女弯起的眉眼,喉间轻轻滚了滚,忽然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少女袖间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温软香气,他听着她和小时候一样,絮絮叨叨说着不放心的话,问他刚来北周,银子够不够花,有没有地方住。 曲戈埋进她的颈窝,仿佛只要闭上眼,他们就还停留在南梁的旧时光里。 “我有钱的。” “太后赐了宅子给我,还赏了许多金银。”他嗓音微涩,“我也买了好些东西……想都送给姐姐。” 曲宁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东西呀?我好想知道。” 曲戈抿住唇瓣,抱住她的指尖痉挛般轻颤。 “姐姐,对不起。” 他没能保护好她。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好的都让给他。 冬日里炭盆边烤热的栗子,书案上偷偷藏起来的糖,连新做的衣裳,也要先问一句阿巳喜不喜欢。 如同他每次他回来那样,温声细语对他笑,仿佛自己一直过的很好。 可是…… 可是瑄王府的人那么多,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向来不爱同人争,一个人嫁过去的时候,会害怕吗,孟映淮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冷落她,苛待她。 她若是难过了怎么办,会不会又把自己一个人藏起来,哭的时候有人知道吗。 无数问题接踵而至。 曲戈环住曲宁的手臂绷紧,眼睫微湿。 他不该听父亲的话,父亲为人刚正,却向来古板、固执,不肯低头。 可是低头又怎样呢。 他可以跪在牢里给蔡承乾磕头,心甘情愿给他当狗。 他应该更早带姐姐走的。 是他没能将姐姐护住,没能陪在她身边,才会让她被逼到嫁人。 是他的错。 可怀中少女只是轻轻拥着他,像幼时那般,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告诉他自己真的过得很好,王府里有人陪她玩,要他不要担心。 曲戈抱着她,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怀抱松了几分,低眸看着她。 少女清减了几分,梳着妇人的发髻,发间簪花压得很稳,几缕碎发却还软软贴在耳边,不似他记忆里的模样,却依旧好看。 “姐姐。” “嗯?” “他待你好吗?” 曲宁眼睫颤了颤,唇角很快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殿下平时虽然忙,但待我是很好的。” “他有强迫你吗?” “……” 这几个字问得毫无预兆。 曲宁愣了愣,反应过来这个“强迫”指的是什么,面颊瞬间烧了起来,飞快地摇了摇头。 曲戈却定定地看着她:“姐姐喜欢吗?” 曲宁被他问得耳根发红。弟弟过问姐姐的夫妻之事,实在不合礼数。 可少年乌凌凌的眸子瞧着她。 仿佛只是孩童关心糖果甜不甜,并未有别的情绪。 “……” 曲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却像是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目光慢慢落到她发间那支玉簪上。 通体莹润,簪尾垂着一粒细小的珍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鬓边轻晃。 上面雕刻的纹样,与孟映淮玉佩上的如出一辙。 曲戈指尖在那珍珠上虚虚一点,忽然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声音轻得仿若叹息:“所以姐姐是喜欢的,同他那般……是开心的,对吗?” “阿巳!” 沉缓的气息落在耳畔,曲宁被弟弟这样问着,耳根发烫,伸手去推他。 “……不要再问了。” 曲戈闻言,唇角极淡地牵了下,不像笑,倒像确认了某种事实后的了然。 抬手将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他轻声道:“姐姐欢喜便好。” 说完,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乖巧柔和的模样,仿佛不曾问过方才那些逾越的言语。 他低眸从袖中取出一枚牌符,轻轻放进曲宁掌心里,柔声道:“姐姐想我的时候,就拿着这个,来城东的东贵坊找我。门房见了,自会带你进来。” 触手生凉的牌符硌在掌心。曲宁收进袖中时,还轻轻按了下,如同小时候藏他偷偷塞给自己糖那般。 她弯起眼睛冲他笑:“好。我下次去,一定要让阿巳尝尝我新学的手艺。” 曲戈也跟着笑了笑:“嗯,姐姐快回去吧。” 曲宁仍有些舍不得,临走前又踮起脚尖,轻轻抱了他一下:“那我走了。” 长巷日影斜长,青石板上映出薄薄的白光。少女藕粉色的裙摆从他眼前轻轻荡过去,背影越走越远,快到巷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曲戈站在原地,向她笑了笑。 直到那点藕粉色彻底拐出去,看不见了,他眸底那层笑意才被一点点压暗,如同打上一层薄薄阴影,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出了方才撒娇要姐姐喂时,孟映淮对姐姐那一瞬间的占有欲。 虽然一纵即逝。却足以说明,孟映淮并不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确实给他的举动刺激到了。 可这还不够。 他要的是孟映淮对姐姐绝对的忠心,绝对保护。 在他眼里,孟映淮不过是暂时供姐姐栖身的庇身之所,姐姐心里到底有没有孟映淮根本不重要,但他必须是个能为姐姐遮风挡雨的大树。 他知道姐姐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孟映淮这副皮囊确实无可挑剔。 那么,在他无法亲自守护姐姐时,他不介意暂时将这件‘珍品’摆在姐姐的宝库里,供她赏玩。 他接受姐姐暂时‘使用’孟映淮,如同接受姐姐喜欢一件精致的玩具。 · 孟映淮自上车起就一言不发。 即使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凭借多年跟随他的经验,司佑也能看出来: 殿下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 故而当曲宁一踏上车,坐在外头赶车的司佑,就八卦地竖起耳朵偷听。 马车内,空气凝滞,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外头是市井喧闹的叫卖声,隔着一层厚重的车帘传来。车厢内光线半明半暗,孟映淮静静靠着车壁,双目轻阖。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曲宁手指轻轻绞着衣角,目光低垂,根本不敢去看孟映淮的脸色。 马车行出了一段距离,她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微颤,试图打破这份僵局。 “我也没想到安国公会在……quot; “我、我那时抱着阿巳,是怕安国公发现……” 孟映淮淡声打断:“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曲宁:“……” 她屏住呼吸,手指绞得更紧:“那……会对你有影响吗?” 孟映淮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语声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发冷:“你觉得呢?” 这次倒不像是敷衍,就像是单纯问她觉得怎么样。 曲宁的心凉了半截,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意,那股委屈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因被误解而生出的细微不讲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软软抱怨:“你不是……也去见楹姑娘了吗?” 似乎想强调自己的正当性,她小声补充:“阿巳他……是我弟弟……” 孟映淮看着她,目光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沉默。 随即直接气笑了。 他这辈子除了幼时被母亲抱过,没让任何一个女人碰过哪怕一根手指,所以她在不高兴什么呢?见了又怎样呢?他让公仪楹抱了吗?所以弟弟又怎么样呢? 车内陷入死寂的绝望时。 司佑的声音平静地从车外传来,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汇报:“世子妃,今日雅间里,只有殿下和安国公两个人,没有别人。” 曲宁:“……” 没想到冤枉了孟映淮。 她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试图解释,语言有些苍白:“我和阿巳……我们很久没见了,就是、一时没想那么多……” 借着车黯淡的光线,她瞥见他指骨间又渗出了几滴血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看看伤势,却在半途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无措地绞紧了衣带。 车外是喧嚣的风声,衬得车厢内更加寂静。 孟映淮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而后垂眸,轻轻擦拭着指尖血迹。动作慢条斯理,却比直接发火更让人喘不过气。 曲宁嘴唇颤了颤,本能地还想替自己辩解一句,小声道:“你若是早些告诉我就好了……我、我也不会误会……” “好了。” 孟映淮抬眸,手帕被他轻飘飘丢下,他暗光下的瞳色冰冷,语声极淡:“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孟映淮:曲戈为了讨昭昭欢心是不择手段的,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做的。 第31章 哄他 好凶好可怕 第31章 哄他 好凶好可怕 余下的路程, 曲宁都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孟映淮下车时,已是傍晚。 墨玉色常服在残阳下微微拂动, 他随手拂过指尖,那里还留着马车里擦拭后的干涩感。 司佑提着食盒紧跟在后,还没进二门,便见管家一脸惊惶地迎了上来, 低声道:“殿下, 二公子和五公子都在书房候着,非得等殿下回来不可。” 曲宁心里微微一跳,直觉有事。 她偷偷看了孟映淮一眼。他下车时神色淡淡,眉眼间却依旧压着层未散的冷, 连衣袖扫过门槛的弧度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曲宁更不敢黏着他了, 只小声道:“那、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往司佑手里的食盒上瞟了眼。 那里面装着曲戈刚给她买的酥糖, 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司佑极有眼色道:“属下送世子妃回去。” 孟映淮没看他们,甚至连半个字都没交代, 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房门被推开。 残阳如泼, 从支开的窗棂挤进屋子, 在地砖上横过几道暗沉的赭红。 孟廷铮立在案侧, 虽未言语,但周身那股子沉郁气息,却怎么也压不住。 跪在屋子正中的孟廷安, 此时正缩着肩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扎进地砖缝里,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摆子。 “四哥……” 见孟映淮走进房里, 孟廷安急急开口:“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哪知道那帮人是拿我做套……他们先前只说有条边境盐路,稳赚不赔,叫我入一股。我手头没现钱,他们又说、又说只要拿两张作废的空白公凭出来抵一抵,他们就先替我垫着……” “我真以为就是拿去压个手,过两天就还回来。谁知他们一转头就翻了脸,说那是杀头的东西,非要我两日内拿两千两现银去赎,不然明天就送去御史台……” 孟廷铮冷冷扫了他一眼。 孟廷安喉头一噎,后头那些狡辩的话顿时卡在了嘴里。 孟廷铮这才接过话,尽量把语气放稳:“对方来头不干净,背后牵着桓王那边的远亲。廷安这回捅的窟窿太大,又事关三司。父亲丧事刚刚办完,府里能挪的现银早挪空,下个月四五百号人的月俸炭火,内侍打点都还压在后头……”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手里的闲钱早填了前头的赤字,眼下确实再挤不出银子了,只能等你回来……” 他话里透着几分无奈,又替孟廷安说了两句。 孟映淮却没看他们,步履平稳地从孟廷安身旁走过。 他那墨色衣摆掠过地砖,缂丝花纹在光影下流转出丝丝冷冽的光。 孟廷安小时候就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哥不亲近。 印象里,这位嫡出的兄长身份矜贵,性子冷淡,连垂眼看人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恹。和他这种庶出,夹在府里爹不疼娘不爱连亲哥哥都烦碍眼的人,从来不是一路。 回北周这三个月,他更没敢往前凑过。 可这会儿,看着孟映淮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听着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续香,铜炉里香灰轻轻塌落,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响。 孟廷安心里那点侥幸,莫名就有些惧了。 他喉咙发紧,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四哥,我、我真是一时糊涂……他们就是故意害我。我也是想帮忙,若真赚到了,说不定还能替府里添补点,不至于总让二哥一个人扛着……” 见孟映淮走到了座椅旁,他又忙不迭补了句:“……我知道四哥近来一直在为府里操劳,实在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四哥惹麻烦。可好在、好在公仪家与王府素来亲厚,此事或许还能转圜——” 嗞啦—— 沉香木椅被重重拉开。 尖锐的声响让孟廷安语声顿住,吓得整个人都险些瘫软下去。 孟廷铮心头也是一跳。 昏红余辉落在男人侧脸上,照得那下颌轮廓白得近乎锋利。他身上披了件玄锦薄氅,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左侧。 那里原本压着一叠他从库房调取,用作审计核对的废弃空白盐务公凭。 现在,那里空了一角。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缓缓落下来,居高临下扫过跪着的人。 “你是管不好二房的人?” 他语声极轻,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这话分明是冲着孟廷铮去的。 孟廷铮喉咙滚了滚,低声道:“是我失察。” 孟映淮食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失察?”他淡淡道,“是管不好,还是不想管?” 孟廷铮脸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知道如今局势维艰,太后给了孟映淮三司和吏部差遣,将最得罪人的事情交给他,朝中各方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几日不但自己为王府忙得焦头烂额,孟映淮更是没怎么阖过眼。 偏偏自己这个蠢弟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偷了三司公凭,若那张东西真落到御史台手里,别说孟廷安,整个瑄王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孟廷铮心里愈发沉闷,低声道:“四弟,我没那个意思。是我没看住他,这事是我不好。” 孟映淮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把你的蠢弟弟领回去。”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孟廷安脸上一阵青白交加,连孟廷铮面上都显出几分难堪。 平日里孟映淮说话再冷,总还留有余地。今日却像连这层脸面都懒得给了,字字都往人脸上抽。 想起小厮说过,孟映淮今日去了望鹤楼,见了公仪家的人。 孟廷铮便试探性地问:“四弟,可是安国公那边……另有变故?其实不必太过忧心,公仪家那头……” 昏红的光影下,孟映淮轻轻抬眸:“我忧心什么?” 孟廷铮心里一横,干脆把话挑明:“府里眼下确实拿不出这两千两银子。若只靠我们自己凑,根本来不及。国公府那边近来既肯频频递帖子,安国公今日又特地请你去望鹤楼,说明这门亲近还没断。只要你肯开口……” 孟映淮近乎无语的笑了。 又是公仪家,又是联姻,一个两个三个都拿着这件事当筹码,如今连二房也抱着这点痴心妄想,像是只要他点个头,什么烂账都能顺手抹平。 他眼眸浸着碎光,慢条斯理道:“我已经有妻子了。” “……”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 孟廷安直愣愣地抬起了头,孟廷铮也怔在原处。 孟映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全府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意思却很明确。 公仪家那条路,瑄王府今后想都别想。 孟廷铮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孟映淮。 书房窗外,残阳被屋脊彻底遮挡,最后一线光也撤了出去。孟映淮面容隐没在暗光里,神色看不分明。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 “孟廷铮。”他直呼其名,半点情面都没留。 “让二房人管好自己的嘴,你若是管不好,我不介意帮你管。” · 曲宁回到房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望鹤楼的事情还没翻篇,便想着等孟廷铮走了,赶紧去找孟映淮老实认错,先把态度摆端正。 她去小厨房捧了碟刚温好的牛乳酥,在回廊下乖乖等着。 夜色渐浓,廊下风灯微晃,照得那碟点心都泛着温温暖光。 没等多久,书房门终于开了。 孟廷铮跨出门槛,脸色阴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而跟着他后头出来的老五孟廷安,简直是一路跌撞出来的,袖子抹着眼泪,哭得好不凄惨。 曲宁吓了一跳,忙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孟廷安看见曲宁,鼻子一抽,张口就想诉苦:“四嫂,我跟你说,四哥他……” “好了。”孟廷铮眉头紧锁,沉声打断孟廷安的话,勉强维持着语气,“没什么大事。弟妹这么晚还在这儿,是有事要找四弟?” “呃……” 曲宁捧着点心,小手下意识抠了抠盘沿,声音弱弱的:“殿下……心情不好吗?” 孟廷安听到这话,简直像被戳中了伤心处,忍不住哭嚎:“何止是不好,四哥好凶好可怕,刚才把我一顿臭骂!” 曲宁小脸煞白。 “殿、殿下骂人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孟映淮会骂人?臭骂? 孟廷安见她不信,更来劲了,带着哭腔道:“是啊!我都这么惨了,四哥不管我就算了,还慢悠悠地说我这脑子长着也是摆设,叫我滚呢!” 曲宁:“……” 她实在想象不出孟映淮骂人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孟映淮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冷冷淡淡、不动声色的。哪怕方才在马车里,明明是她先做错事,冤枉了他,他也只是气压低了些,从头到尾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可眼下孟廷安讲得绘声绘色,哭得抽抽噎噎,半点儿也不像装的。 “四嫂我跟你讲噢!四哥他、他眼神冷得像要杀人!语气沉得像是结了层冰!把那么文往桌上重重一拍,骂我蠢得像头驴!还说不如切了拿去做火烧……要不是二哥把我拉出来,四哥那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当场就要对我动家法呢!” 家法! 曲宁哆嗦了下,手里的牛乳酥都差点没端稳。 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各种粗长的棍棒和阴森的刑具,仿佛家法那根棍子不是要打孟廷安,而是正悬在自己头顶上。 她颤悠悠地问:“殿下……那么生气吗?为、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啊!”孟廷安无辜极了,半点没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一回来就心情不好!以前哪有这样过,连二哥的面子都不给!还说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四嫂,你说到底谁惹他了啊?” 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快要撞出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还有谁惹到他了…… 应该不会是、不会是自己吧? 听着满口胡诌的弟弟,孟廷铮额角青筋直跳。 他忍无可忍,抬腿在孟廷安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呵斥道:“四弟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浑话?你自个儿少在这添油加醋!” 孟廷安“嗷”了声,捂着屁股滚到一边,不敢吱声了。 孟廷铮压了压火气,这才转头看向曲宁,把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几句。 “……五弟闯的祸太大,四弟这几日又没怎么合眼,方才才动了真火。”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五弟自幼被母亲宠惯了,没什么担当,弟妹别往心里去。” 曲宁:“噢、噢噢!” 原来是孟廷安闯了这么大的祸!难怪他气成那样。 这么一想,自己方才在马车里那些倒打一耙的小错误,似乎……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了? 她绷紧的后脊梁下意识松了松,可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羞愧。 他都已经内外交困忙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不仅没帮上忙,竟然还拿那种毫无根据的事情揣测去气他,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孟廷铮冷冷看了眼这个丢人现眼的弟弟,大手一拎,提着孟廷安的后领子便想将人拽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们。 她捧着那碟牛乳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放得很轻:“我……我手里还有一点银子。” 两人都愣了下,转头看她。 曲宁指尖在碟沿上轻轻蹭了两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原本是我自己攒着玩的,也不算很多。可要是眼下着急用,先拿去垫一垫,也、也行吧?” 她耳尖泛红,又小小声补了句:“虽然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强点。” 孟廷安眼圈还红着,听到这里大为感动,差点当场扑过去抱她大腿:“呜呜呜四嫂你人真好!” 孟廷铮眼皮一跳,伸手将人拽了回来,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母亲与二房对她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清楚得很。 原以为这位南梁来的弟妹,纵然不与他们记仇,也该寒了心。谁知到了这会儿,她竟还肯把自己攒下的银子拿出来,替二房填这窟窿。 倒衬得他们这些口口声声为王府盘算的人,越发难看。 孟廷铮喉头微动,低声道:“母亲平日里那些言行,是我没能约束好。” 曲宁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放在心上。” 她纠结地往书房瞟了眼,里头灯火沉沉,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静得让人不敢多看。 曲宁捧着那碟牛乳酥,心里原本鼓起来的一点勇气,又慢慢瘪了下去。 到底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孟映淮,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那、那没事的话……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便抱着那碟点心转身走了。 廊下风灯轻晃,她背影纤细,裙角随夜风轻晃,很快便转过了回廊。 孟廷安还在一旁抽抽搭搭,小声嘟囔着“四嫂真好”。 孟廷铮却没心思再理他,只拧着眉,将人拽走,心里那股异样却越压越重。 孟映淮今日这通火发得实在蹊跷,绝非五弟这些蠢事能解释得通。廷安再蠢,也不至于让四弟表现得那般厌烦且不留情面。 方才书房里那股火,不像冲着孟廷安一个人去的。 孟廷铮脚下微顿。 一个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他心头突兀浮起。 难道,孟映淮今日去望鹤楼,根本不是去商议联姻的? 而是……去拒绝公仪朔? 这念头太过骇人,连孟廷铮自己都有些惊疑。 联姻对王府只有好处,四弟那样的人,素来最会权衡利弊,怎会…… 可若非如此,他今日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冷戾,以及那句冰冷的“我已经有妻子了”,又该如何解释? 夜风拂过回廊,吹得灯影微晃。 孟廷铮猛地转过头,望向曲宁离去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只余淡淡甜香还未散尽。 · 要不是今晚闹出孟廷安这桩事,曲宁都快把自己先前拿去入股的那笔银子忘到脑后了。 她坐在小绣墩上,掰着手指偷偷算了算。 自己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有孟映淮替她打点,首饰料子也不缺。就算亏了,手头剩下的……应该也够吧? 曲宁喊来丫鬟取出账本,凑在烛火下仔细瞧了瞧。 本以为能剩个几百两已是不错,可谁知原本投进去的八百两本金,利滚利地折腾了这几个月,里头躺着的现银竟然快有一千五百两了! 曲宁睁圆了眼,指尖点着那串数,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我居然这么厉害啊……” 她抿着唇偷乐了会儿,心头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当下便让小厮支取了一千四百两,马不停蹄地给二房那边送了过去。 等这通折腾完,外头天色早黑透。 廊下灯一盏盏亮着,远远的,孟映淮房里那扇窗还透着灯火,静静映在夜色里。 曲宁站在檐下,看了好半晌。 回想起方才孟廷安痛哭流涕的模样,曲宁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她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一会儿又坐回床沿,掰着指头数着:一两银子,二两银子……去找他,不去…… 纠结间,沉甸甸的绣包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里面那截细细的银链露出一角,在灯影下折射出冰冷又细碎的光。 曲宁俯身捡起。 银链一端缠在指间,入手微凉,反倒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盯着那条链子,忽然想起今日买下它时,那隐秘又大胆的念头。 想把他牢牢拴住。 只给自己一人看。 银链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 唔…… 他手上还有伤,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 夜里起了点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发皱。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只披了件缟色长袍,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半掩住指节。他单手支额,另一只手压着账册,眉眼都浸在灯下昏黄的光晕里,神色淡得近乎没有波澜。 案上堆着几册翻旧了的账簿,墨痕层层叠叠,旁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曲宁推门进来时,屋里静得只剩烛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孟映淮垂着睫,并未看她,笔尖落在纸页上,缓缓划过一行。 曲宁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侧,站了会儿,见他并没有像孟廷安说的那样大发雷霆,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去半寸。 试探性地,她轻手轻脚搬过旁边的小杌子,贴着他坐了下来,努力没发出半点儿声响,乖巧地仰起头。 孟映淮仍旧没看她,侧脸被灯火照得清冷,睫羽浓长,只在账册上又添了一笔。 整个人安安静静,情绪很淡,像尊搁在夜里的冷玉雕像。 曲宁的胆子便壮了些,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手臂僵了下,没抽开。 曲宁眨了眨眼,又顺着他的衣袖摸下去,把他压在案上的手轻轻拽了下来,将他的掌心缓缓摊开。 借着烛光,她低眸看着他掌心的伤口。 他的手生得极好,指骨修长匀称,指尖还带着点李廷珪墨的冷香。 可那无暇的掌心里,此刻却横着几道参差的裂口。干涸的血迹紧贴着肌肤,血痂深处还沾着细碎屑,嵌入皮肉里,在那透明微凉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曲宁心脏轻轻揪起,忙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小匣子。 书房内只有两人轻细的呼吸声。 曲宁取出浸了药酒的纱布,清苦微辣的药味在两人指尖散开,冲淡了屋里的墨香。 借着烛光,她凑得极近,秀气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用镊子尖仔仔细细地,将那些嵌进皮肉里的玉屑一点点拨弄出来。 温热的气息如鸟羽,缓缓拂过他掌心。少女眼睫柔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孟映淮落在她掌心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窗外夜风吹得枝影轻晃,偶尔有几声秋虫细细地钻进来。 满室寂静里,只剩她翻弄药瓶的轻响,和笔尖擦过纸页的摩挲声。 曲宁上完了药,又拿纱布仔细替他缠好,末了还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裹歪。 而后犹豫了片刻,将他的手轻轻抬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烛火的光晕轻轻一晃。 少女脸颊温软细腻,带着暖融融的热气。孟映淮执笔的手停在半空,许久都没落下。 细微的痒意顺着掌心漫开,悄无声息攀上心头。 他眼睫轻颤,终于垂眸看她。 暖黄的灯影下,少女眼瞳清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气。将他的手贴在脸边,轻轻蹭了蹭。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愧疚地,低声说: “夫君,不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殿下是真舍不得对她说重话的。 男主官职是吏部流内栓+三司都磨勘司。 虽然六七品,但实职很大,一手财政一手基层人事,成功成为整个北周官员最讨厌的人。 第32章 戴上 拴住他了, 第32章 戴上 拴住他了, 孟映淮静默地看着她。 少女脸颊温热, 贴着他掌心,睫毛低低垂着,眼尾还带着点潮气。方才替他挑玉屑时太专注, 这会儿安静下来,那点小心和依赖才慢慢浮到脸上。 白日她在望鹤楼里那些被旁人牵走的心神,仿若都在这一刻收了回来,一双眼里雾蒙蒙的, 全是他。 像只终于找回窝的小猫, 笨拙又安静地往他这边靠。 良久,孟映淮被她握着的手,食指极轻地,在她颊边动了下。 曲宁眼睛弯了起来。 “给二房拿了多少银子?” 他低声开口, 语调依旧有些冷淡, 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曲宁没想到他身在书房,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她伸出指头他面前比划了下:“一千四百两。” 说完, 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带了几分得意的小雀跃:“原本以为我会亏呢, 没想到之前入股的那家绸缎庄生意红火, 竟然赚了这么多。我留了一百两自己用, 剩下的都给二哥送去了。” 她笑着道:“我运气很好,是不是?” 孟映淮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瞬,喉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了声:“嗯。” “是不错。”他淡淡道, “过几日周转开了,让司佑去库房领两千两,补给你。” “啊?” 曲宁赶紧摆手,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声音软乎乎的:“不用呀,我现在拿钱又没什么用,府里什么都有,我不愁吃不愁穿,你都打点好了呀。” 她又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声音低了些。 “而且……我也想帮你一点。” 曲宁其实也知道,自己能帮上的不多。外头那些账册公凭、御史台和安国公府,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每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哪怕只能替他垫一点银子,或者哄着他吃两口热的,她心里也会踏实些。 “我刚才还让小厨房温了宵夜。” 她把食盒放到案边,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小盅香甜的酒酿圆子,几样模样精致的小点心,正冒着温温热气,“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一点,好不好?” 孟映淮垂眸看了眼,到底没拂她的意,食指接过调羹,低头吃了些。 曲宁就坐在那张小杌子上,双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书房内暖黄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长发半缚着,交领处的系带不知何时松散了些,缟色羽缎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整个人少了白日里的冷淡,多出几分夜深时才有的疏懒,教人移不开眼。 曲宁藏在袖口里的指尖颤了颤,方才在廊下里生出来的那点隐秘心思,此刻又在心底悄无声息地翻腾上来。 她忽然轻轻喊了他一声:“夫君。” “嗯?” 孟映淮嗓音带着点进食后的低哑,抬眸看她。 暖黄灯影下,少女咬着唇,脸颊一点点漫上红意,连眼神都躲闪起来,有些犹犹豫豫的样子。 “你、你……” “怎么?” 曲宁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般,从他沾着水渍的唇瓣,缓缓滑落到他弧度优美的脖颈,再到领口微敞处那一小片肌肤……以及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唇瓣轻轻动了下,人也跟着往前蹭了蹭。 甜软的香气萦绕而上。 孟映淮睫毛轻颤,微微后仰。 苍白脆弱的脖颈线条便更清楚地露在她眼前。 曲宁小猫似的咕哝了声,气息温热,偷偷在他脖颈上蹭了下。 又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突起的喉结。 喉间轻轻一滚。 孟映淮抬手正要将她拉开,便见少女抬起亮盈盈的眸子,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向他宣布: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指尖虚虚划过他的喉结锁骨,“都是我的。” “我不在的时候,不许给别人看。” 语气娇蛮,带着点儿不明显的颤音。 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要给自己这番大胆的话语加道封印。她低下头,从小绣囊里掏出了那根银链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链子末端。 乌溜溜的眸子带着点试探,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见他没出声,她胆子便又大了些,拉过他搭在案上的手,将银链在他手腕上细细缠绕了两圈。 冰凉的链身贴过手腕内侧的皮肤,细细一擦,两个人都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却也只是转瞬,曲宁就像是发现什么似的。 她睁大眼睛,有些奇怪地“咦”了声,捧起孟映淮的手腕,凑到烛火下仔细打量。 暖黄灯影里,银链泛着细润的光,两个夹子悬在链子末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那银夹做工精巧,细细长长的,尾部缀着两颗绿豆大小的铃铛,夹尖上还分别裹着圆圆的粉玉,磨得温润清透,瞧不出半分棱角。 曲宁伸出指尖,在粉玉上抠了抠,又试着按了按银夹的簧片。 只觉得这个夹子模样古怪,也不见得能夹多紧。 曲宁皱了皱眉,忽然想起白日里小二那句含含糊糊的:“要不要把别处也一并包上”。 难不成……小儿说的是这个? 她愣了愣,看向始终沉默的孟映淮:“这个小夹子做什么用的?” 暗光下,男人的目光沉寂,落在她指尖那截银链上,半晌没答。 曲宁又低下头,捧着他的手腕摸来摸去,嘴里还小声嘀咕:“奇怪,这上头怎么连个扣子也没有?” 孟映淮在她全然无知的脸上凝视片刻,低声问:“在哪买的?” 曲宁道:“望鹤楼西边那家铺子呀。” 说着她还用手弹了弹那个小铃铛,声音不似寻常铜铃那般脆,反而闷闷的。 买的时候光顾着想把他拴住,没怎么细看。这会儿在他腕间比划起来,才觉得这个链子哪哪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她捏着那银夹拽了拽,没拽掉。 反而又惹得那链子一阵细响,在寂无人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见孟映淮在看着自己,曲宁生怕他嫌弃这东西模样怪异,要把它扯下来。干脆心一横,把链子绕了两圈,将那两个粉玉夹子交叉一扣,互相衔尾,紧紧栓在了他的腕间,对着孟映淮软声宣布: “拴住了噢!” 说完,她还嫌不够似的,霸道地搂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她闷在他胸前,小声命令道: “不许解开!” “以后也不许随便脱衣服,更不许……随便给别人看!” 孟映淮唇角微抿,看着腕上那根细链,轻晃的铃铛,少女懵懂无知的目光,以及那副理直气壮的占有模样。 一种淡淡的荒谬感掠过心头,他忽然低声唤她:“昭昭。” “嗯?”曲宁以为他是答应了,抱着他胳膊又凑近了几分,脸颊几乎要贴到了他的肩膀。 淡而甜软的暖香缠在两人鼻息间。 孟映淮微微侧眸,薄唇离她的耳尖极近,嗓音低得发缓: “我看起来很闲吗?” “……”那倒没有。 昏黄的烛影下。 孟映淮抬起那只被银链缠住的手,腕间轻轻一晃。 绣着暗色云纹的袖口滑落,男人烛光下的腕骨冷白而清瘦。 银链在烛火下晃过幽泠泠的光,末端那两点粉玉润泽清透,映在他手腕上,丝毫不显女气,反倒衬得那截手腕愈发漂亮。 曲宁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了手。 男人的指尖透着凉意,动作极轻,曲宁却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小猫一般,肩膀莫名抖了下。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线冷淡,尾音却压得人心里发麻。 “随便给谁看了,嗯?” 他俯下身,单手从身后绕过。 小小的身子陷入男人臂膀里,曲宁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裹住,原本还想争辩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点含糊不清的气音。 眼见他那只缠着链子的手抬起,似是要将链子解下来,曲宁忙要去拦,却被他轻轻捉住了手。 两个小小的银夹,被他不紧不慢地,夹到了她樱粉的指尖上,一左一右。 孟映淮垂着睫,缓缓将夹子末端皮扣前推,收紧。 曲宁的指尖细嫩,被银夹一衔,细软的指骨由于惊诧而微微张开。随着细微的摩擦声,寸寸陷进皮肉里。 男人动作慢条斯理,侧脸在烛光下清冷得近乎无情,他垂眸看着少女被迫张开的手指。 中间那根银线光华流转,缓缓绷直。 玉似的手,如同平日拨弄琴弦般,勾起那根银线,不轻不重地一弹。 嗡—— 银丝轻颤。 末端的铃铛随之轻晃,冰润的触感擦过指缝,震得曲宁指尖微微发麻,连肩膀都跟着颤了颤。 暖黄光影里,男人羽睫低垂,气息沉沉拂过她耳廓。 带着几丝未散的暗哑,低声问她: “知道夹哪的吗你就乱买。” “……” 曲宁自然不知道是夹哪的。 指尖被那两个小夹子轻轻衔着,不算疼,却随着他拨弄的动作,泛着阵阵细麻的痒意,连呼吸都跟着凌乱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个夹子很不对劲,却又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夹、夹哪的?” 她声音细若蚊蚋,模样却十分诚恳,那点求知欲明晃晃挂在脸上。 孟映淮却不说话了。 他依旧保持着从身后环绕她的姿势,单手虚虚扣着她的手腕。他的侧颜浸在光里瞧不清神情,唯有眼睫落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垂得很低。 像是在看那根银线,又像是在看她的指尖。 曲宁手动了动,小铃铛颤颤悠悠,闷闷响了几声,她声音也嗡嗡的。 “是……夹手的吗?” 银丝细链在烛光下流泻,宛如一道透明的粘丝。 曲宁感到耳后气息沉了几分。 她刚想偏头去看,孟映淮却低头,吐息落在她发丝上:“别动了。” 轻轻三个字,混在窗外晚风掠过枝头的沙沙声里,曲宁心脏微缩,当真是动也不敢动了。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身后男人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呼吸声也无。握在她腕子的那只手,却寸寸收紧。 沉沉的热息隔着衣料贴上来,腕间力道愈来愈大,硌得曲宁生疼,她忍不住轻哼了声。 “痛……” 落在夜里,像撩拨过耳畔的弦,轻得仿佛听不清。 孟映淮指节微顿。 良久,才很轻地缓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压了回去。垂下眸,将那两个小夹子一点点取了下来,动作极轻,几乎没再碰到她的指尖。 孟映淮低声问她:“不去睡吗?” 曲宁确实有些困了。 可孟映淮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把链子解了! 她心里那点不甘顿时又冒了上来,鼓着脸道:“我不想睡。” 孟映淮垂眸看她:“那你想怎么样。” 曲宁抱着他的胳膊,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夫妻,我想在你房里睡。” 她还没在他房里睡过呢!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掌心落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拍了拍,嗓音依旧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喑哑:“先去睡。” 曲宁一下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又怕他反悔似的,忙不迭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抱着那根小银链就往里屋跑。 走了两步,回头还不忘对他说:“那我去里头等你噢!” 内室静悄悄的。 烛火隔着层纱帐,散出微薄的光。 和她乱糟糟的房间不同,孟映淮寝房收拾得很干净。四周立着厚重的沉香木书架,重重叠叠的青色丝幔垂落在地,挡住了夜里残留的凉风。屋里没点什么浓香,床褥也铺得平整,连被面上的暗纹都透着股安静的贵气。 曲宁抱着自己的寝衣站在床边,看了两眼,心口忽然轻轻跳了跳。 这可是孟映淮的床。 她磨蹭了下,还是飞快换好寝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铺天盖地全是他身上的冷香,曲宁像只小猫似的,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被子里,偷偷吸了一好大口,连带着脚趾都惬意地蜷了蜷。 隔壁很快响起水声。 此时已过亥时,那点水声隔着屏风传过来,便显得格外清楚。不时还有浴桶传来的细碎碰壁声,听得人心里发痒。 曲宁眼睛盯着帐顶,脑子却不受控地乱跑起来。 水珠顺着他脖颈往下滑,会停在锁骨那里吗?他低着眼,抬手撩水的时候,衣襟褪到肩下,应该会很好看吧…… 她从被窝里伸出指尖,摆弄着那根银链子。 真可惜,被他解下来了,要是就这么一直拴着该多好。 她又用手抠了抠小夹子,唔……到底是夹哪的呢?问他他也不肯说。 要不晚上趁他睡着了,再悄悄给他戴上? 他是不是嫌这个是粉色的?那下次换个颜色?他那么白,如果换成碧玉色的,戴在他身上一定很好看…… 哎呀,孟映淮怎么还没好呀。 沐浴都要这么久吗? 曲宁乱糟糟的想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里还想等他,眼皮却越来越沉。 等孟映淮进来时,她已经裹着他的被子睡着了。 他发梢微湿,身上带着比平日更重的水雾潮气。 内室灯火幽微,帐幔低垂,将床榻深处那团小小的隆起,映得轮廓模糊。 床榻间尽是她蹭乱的痕迹,软枕偏了一角,被褥也卷得松松的,少女半张脸埋在他的枕间,手里还攥着那根试图拴住他的银链,软软陷在他的被褥里,依恋如此明显。 他的手上还带着她包好的伤,缓缓绕上那根银链。银丝缠上指腹,勒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他从不相信一根链子能拴住任何人。 可方才在浴室里…… 热水漫过肩背,雾气氤氲不散,他却不受控地开始回想,粉玉落在她指尖……甚至与更隐秘柔嫩的皮肤贴合时,会是何等模样。 若不仅仅是落在腕上。 她轻颤着,懵懵地仰头看他,全然不知自己被弄成了什么模样。那根细细的银链随着呼吸轻晃,粉玉贴着她温热起伏的肌肤,在灯下颤出一点细碎的光…… 那些本不该有的画面,沿着水汽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让他几乎无法抑制地喘息。 明明厌恶这种失控,却又沉溺于那一刻带来的欢愉。 因她而起的慾,比疼痛更让他无所适从。 孟映淮垂眸,盯着腕间那道尚未消退的淡红,指腹在那处自虐般地碾了下,半晌,才将那根细细的链子从她掌中轻轻抽开。 少女睡得很沉,被他带了下手指,也只微微蜷了蜷,脸仍埋在他的枕间,呼吸绵软,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映淮站在床前看了她片刻,慢条斯理将袖口拢好,缟色衣摆扫过地面,他站在案前,低声唤来司佑。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影微晃。 “去查查京里哪家暗盘,敢接三司的东西。” 指尖在桌案笺纸上点了两下,他淡声吩咐:“顺着钱流查,别惊动外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呆鸟 “不是嫌没 第33章 呆鸟 “不是嫌没 寅时的更声隔着屋脊敲过来。 孟映淮睁开眼时, 帐内仍幽暗,只有窗外未褪尽的夜色压在纱幔上,浮着一点模糊的青灰。 身侧萦绕着少女淡淡的甜香。他神色有瞬息的恍惚, 像是还不习惯枕边多出来的这团温软。昨夜那点没散干净的潮热似乎还留在骨缝里,教他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 她夜里睡得也不老实,被角早被踢开了些,一截小腿露在外头, 脚背雪白, 蜷得可怜。孟映淮垂眸看了片刻,眉心轻轻蹙了下,还是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回去。 少女咕哝一声,闭着眼往他这边蹭了蹭。 孟映淮静了瞬, 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不放的小手, 到底没说什么,只将她指节一根根轻轻松开。 外间已有极轻的叩门声。 他起身下榻, 帐幔被夜风拂得微微一晃。门外候着的小厮不敢抬头,捧着盥洗用具和整肃官袍, 动作放得极轻。司佑立在廊下, 见他出来, 才上前一步, 双手递上一封连夜送来的薄笺。 “殿下,昨夜查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灯影下, 男人一身绯色公服,腰封束紧,整个人被那抹深冷的红压得愈发清峭。他垂眼展开那张薄笺,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停在其中几行字上。 恒隆布庄。 承平八年旧票号。 太府寺主事,李守仁。 乍看并不起眼的名字,放在一处,却透出一股过分熟稔的味道。 孟映淮指尖在“李守仁”三个字上顿了顿,眸色慢慢冷下去。 一个从八九品的底层主事,若无人长年养着,手不可能伸得这么稳,也不可能替人把旧账做得这样干净。 地下布庄竟敢替黑市盘口过三司的空白盐务公凭,这已经不是普通贪墨,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太府寺最深处,借着暗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司门前。 若任这条线留着,今日能过手一张盐务公凭,明日便能借着旧票号、旧账册、旧钤印,做出别的文章。 屋外天色还未亮透,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吹得檐下灯笼轻晃。 孟映淮将那张薄笺对折,收入袖中,语气很淡。 “去都磨勘司。” 司佑低声应是。 他抬步往外走,绯色衣摆掠过门槛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侧眸往帐内望了一眼。 纱幔低垂,里头那团小小的隆起仍安静地缩着。像是外头天翻地覆,也惊不着她半分。 孟映淮收回目光,没再停留。 “把李守仁带来。” · 公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翻阅账册的声响。 底下那些胥吏小心侍立着,添茶递册,动作轻得几乎不闻。面上恭敬得滴水不漏,眼睛却都悬着,暗暗盯着上首那道绯色身影。 一身绯袍在满厅青绿之间,红的扎眼。 那是太后亲赐的颜色,落在旁人身上是恩典,落在他身上,却像一把横在众人眼前的刀。他指尖在哪个名字上多停了一瞬,目光在哪笔旧账上多落了一眼,便不知有多少人今夜要补洞断尾,辗转难眠。 可自始至终,孟映淮神色都很淡。 有主簿抱着勾检册入内,双手奉上:“殿下,这是刚勾检完的淮南茶税……您看?” 孟映淮只垂眸翻了翻,淡声道:“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重誊一份来。左藏库那边的勾检副册,也一并调来。” 底下应声的人忙低头退了出去。 案边那只王府送来的朱漆食盒就搁在一堆泛黄卷宗旁,安安静静放了整整一上午,连盖子都没被掀开过。 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司佑低声道:“殿下,太府寺主事李守仁到了。” 孟映淮没抬头,只将手中那页旧账翻了过去,淡声道:“带去便厅。” 公廨便厅与外头公厅只隔一道回廊,门窗却收得极严。平日里本就是核账问话的地方,此时更是早早屏退了闲人,唯余日光穿过支摘窗,投下一道道细瘦的光影。 李守仁被传唤来时,本还存着几分侥幸。 他官职低,平日做的又是勾检文书的细活,骤然被点名,却只当是哪本旧册子出了纰漏,要他来补一补、对一对。甚至还想着待会儿办完公差,去哪家酒楼吃盏透瓶香。 直到便厅那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一角绯色撞入眼底。 李守仁脑子里“嗡”地一声,膝盖软了半截。 窗扇半掩,日光斜照进来,映亮案角发黄旧卷。孟映淮坐在案后,绯袍压着指尖,正翻着一本旧账。 李守仁根本不敢再往前多看,几乎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冷汗顺着李守仁鬓角往下淌,沿着下颌一点点滴到砖地上。视线所及不过孟映淮垂落的袖口和案几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半晌,上首那人才淡淡开口: “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太府寺压了三个月才入库。主办的签章上,缺了左藏库的勾检。” 李守仁后背一僵,忙低头回话:“回、回殿下,那是当时库房修缮,走的是紧急拨付,一时疏漏,这才……” 孟映淮连眼皮都没抬,只翻过一页旧账。 “紧急拨付,也得有三司的钤印。”纸页轻轻一响,他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半分火气,“那批货,如今挂在谁名下?” “……” 李守仁心跳几乎顿住。 那批杭绸本就是上头私下截走的,根本没有名分。李守仁答不出来,更不敢胡乱编,一张口便全是破绽。 李守仁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声音:“……是下官一时糊涂,贪念蒙心,将那批货私自调出,折价卖给了京中一家布庄。下官万死,罪在下官一人,与旁人无关!” 孟映淮摩挲账册的手指微顿,从那堆厚厚的公文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票据,两指夹着,轻轻丢在了案几边缘。 “恒隆布庄?” 李守仁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 孟映淮垂眸瞥着那张旧票,视线在李守仁僵住的脊背上扫过。 “承平八年,你刚入京时,提过一笔三百贯的束修,也是走的恒隆?” 李守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六年前的旧账,早该烂死在灰堆里了。 当年他还只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账房,若非有人暗中使力,别说进京,他连太府寺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如今,这张旧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案边。 不只知道那批货最终流去了哪里,连他六年前是靠哪条线进的京,是谁在背后替他垫的路,怕是都已经摆在了磨勘司的案头上。 这哪里还是核账。 这是拿着旧账,一寸寸逼他把后头的人吐出来,剥他的皮! 李守仁嘴唇发白,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额上的汗沿着鼻尖往下坠,砸在砖地上,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案上那摞旧账还摊着。孟映淮垂着眼,指间翻过一页,神色仍旧淡淡的,像是李守仁这条命值不值得留,不过也就是再添一笔批红的事。 绯色官袖垂落在公案边缘,他在翻页的间隙,左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下。 指腹下是一截温润的玉面。 是先前曲宁硬塞给他的那只白玉呆鸠。那小东西雕得实在太圆,他嫌坠手,本该是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可今日出门时,不知怎么,竟又被他带进了袖里。 或许是纸页太干燥,又或许是那玉面被指尖摩得太滑。 孟映淮正欲翻过下一页,袖口却微微一沉。 “骨碌”一声。 那张憨拙、呆滞的鸟脸,就这么直勾勾对着跪在下首,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守仁。 孟映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满屋冷沉死寂里,这么一只呆鸟,显得荒唐又滑稽。 李守仁呼吸几乎凝滞。 他那颗搞了一辈子财务的精明大脑瞬间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那是只鹁鸠! 世子殿下竟然在如此严肃的审讯中,贴身带着这种憨货! 孟映淮神色冷淡地伸出那只戴着玉韘的手,指尖一动,将那只还在左右摇晃的呆鸟按住,重新拢回了玄色的袖口深处。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垂下眼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桩案子若是见报,凌迟都算轻的。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补这个窟窿。” “是是是!” 李守仁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便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沉沉合上,走廊尽头冷风一吹,瞬间透了他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官袍。李守仁站在廊下,两腿打着颤。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他原本是真的觉得自己半点活路也没了。 可那只从袖中滚出来的白玉呆鸠,和世子按回袖中的动作,却死死钉在了他脑子里。 提审来得太急,他半点准备也无。眼下大祸临头,求生的本能硬是逼他抓住了这根荒唐的稻草。 殿下居然一边要他的命,一边在袖子里偷偷盘鸠。 这位杀人不见血的殿下,定是爱极了这种禽类! 两日后,夕阳压着皇城的飞檐,寸寸沉下去。 都磨勘司下了钥,白日里进进出出的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两两的绿袍官员自石阶下匆匆而过。 孟映淮从内衙便厅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未换下的绯红公服。 整日账册翻下来,他眉宇间倦色极淡。司佑抱着尚未看完的几册公文,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绯色官袖微垂,他指尖在袖中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那截温润玉色便在袖口里一闪而没。 周遭无人敢多看。 他正要踏上马车,石狮子后的阴影里却忽然扑出一道身影。 “殿下留步!” 李守仁满头大汗地扑了出来,官帽歪斜,显然已在这里蹲守了许久。他怀里抱着个用黑绸缎盖着的笼子,声线颤抖: “下官……下官这两日偶得了一对异种珠颈鸠。见其憨态,竟与殿下那日袖中的珍玩颇有几分神似,特来献给殿下赏玩,还望殿下万勿推辞!” 孟映淮指尖勾着舆帘,动作顿在了半空。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李守仁发抖的肩膀,落在那块黑绸缎上。 李守仁咬了咬牙,猛地将那黑绸一掀。 笼中立着一对珠颈斑鸠。 那两只鸟生得肥圆,毛色白得近玉,喙尖透着一点晶莹的淡粉,受了惊也不乱扑,只站在细杆上呆头呆脑地偏了偏脑袋。 笼中的雪白映着夕照,竟真和他袖口里那截温润玉色,荒唐地有了几分相像。 路过的两个小官听得脸色都变了,忙垂下头,脚下更快了些,只恨自己没长四条腿。 谁不知道瑄王世子从不收东西。 更何况是这种堵在内衙门口,明晃晃往人手里塞的。 李守仁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四下静得骇人。 耳旁是李守仁哆哆嗦嗦的介绍声。 孟映淮指尖勾着舆帘,视线落在笼中那两只呆鸟身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李守仁跪在地上,后背冷汗透湿。却不敢停,硬着头皮往下圆:“下官瞧着这对鸟神态憨拙,与殿下实在有缘……若能留在殿下身边赏玩,也是它们的福气……” 那两只珠颈斑鸠像是听懂了似的,瞪着眼睛,露出几分极其茫然的呆滞感。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竟微微垂了眸,笑了下。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抬起那只戴着玉韘的手,隔着笼子,轻轻点了点那鸟头。 司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笼子接了过去。 李守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一瞬,忙不迭又将备好的鸟食双手奉上,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下官、下官一并备了细粟和清水,殿下若不嫌——” 孟映淮已经放下了车帘。 薄薄一层暗色帘幔垂落下来,将那身绯袍连同他脸上的神色一并遮住,只余一道冷淡至极的嗓音,从车内轻轻传出: “三日之内,把该补的窟窿补干净。” 李守仁后背一震,几乎是立刻伏身叩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声音发颤:“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这几日,曲宁在府里待得有些气闷。 孟映淮天不亮就出了门,也没空理她。她闲不住,上午跟着陈妈妈在小厨房揉了一晌午面,捏出来的点心没几个像样的,最后挑了两个最圆的塞进食盒,催着司佑给送了去。 到了下午,她又摸出前两日刚买的那个鲁班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折腾。 曲宁拆的时候倒快,可等她想装回去时,那几块木头就像是跟她作对一般,怎么也对不上榫头。最后索性心一横,把那堆散乱的木块推到案角,自个儿跑回屋睡午觉去了。 等她傍晚再晃悠进书房时,残阳正透过窗棂,把案头映得一片昏黄。 曲宁本是想来把那堆残局收走的,可目光扫过,却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原本散落在案角怎么也对不上的那堆紫木块,此刻正稳稳当当地立在砚台旁,拼得分毫不差。 砚里的墨汁还没干透,旁边还压着几卷批红的公文,显然是孟映淮回来过,在翻公文的空当,分出神来,顺手将她弄不好的东西复原了。 曲宁指尖在那微凉的木头上摸了摸,心里莫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和得厉害。 “殿下?”她试探着唤了声。 外间传来沉稳的靴声,踏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房门被推开,孟映淮身上官服还未换下来,腰间的革带束得紧,衬得整个人清峭又冷肃。 可他的手上,却提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东西。 那是一个盖着黑绸的笼子,里头传出几声清脆又迟钝的“古咕顾”声。 孟映淮瞧见她,目光在那个拼好的鲁班锁上掠过,最后落回她那张还愣着的脸上,神色依旧淡淡,仿佛方才衙门口那场荒唐事根本没发生过。 “不是嫌没伴儿吗。” 他随手将笼子搁在案上,指尖一挑,黑绸滑落。 两只雪白如玉,生得极肥极圆的珠颈斑鸠,正齐刷刷地歪着头,瞪着双极其清澈又呆滞的大眼睛,和曲宁面面相觑。 “……” · 深夜,许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守仁跪在地上,把之前那场提审抖抖索索说了遍。 说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发飘:“……下官实在没法子,便、便送了两只白羽鹁鸠过去。” “哐当”一声,茶盏砸碎在地。 太府寺卿许段宗听完,气得浑身发抖:“那瑄王世子什么身份,你以为这种事情送两只鸟就能摆平?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禀报我!” 李守仁哪敢禀报他,伏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可、可是殿下收了……收的时候还笑了,应当是肯给咱们一条活路了……” 活路? 许段宗只觉得后背一层层发凉。 前脚瑄王府的盐务公凭刚在他的盘口过了道手,后脚李守仁便被提进都磨勘司。刀快成这样,哪还轮得到他慢慢擦屁股。 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平日和李守仁极少来往。 这种见不得光的暗庄生意,即便哪天东窗事发,也不过是李守仁这种小吏中饱私囊,火怎么也烧不到他这个太府寺卿头上。 可现在,孟映淮连李守仁六年前进京领的束修都能翻出来。 人家分明是在告诉他。 你那点底子,我都掀开看过了。 他今日能用杭绸案查一个主事,明日就能用布庄流水要了他许段宗的命! 当时笑那一下哪里是在笑鸟,那分明是在笑他许段宗手下人蠢,也是在笑他许段宗藏得拙! 许段宗站在原地,手心阵阵发冷。过了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来人。”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今夜就去把恒隆布庄的盘口关了。” “那个经手盐务公凭的大掌柜,天亮之前送出京城,越远越好。”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阴沉得厉害,“把这几日和桓王那边来往过的人,全都给我理一遍。手脚不干净的,一个都不许留!”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偏男主单人剧情,纠结半天写不写,但是和后面又有关系,还是写了,给宝子们发个,今明两章都发,后面基本都是感情线了。 第34章 旧档 那对孟映淮 第34章 旧档 那对孟映淮 陈妈妈得知曲戈还在的消息, 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她原本正坐在窗下择豆沙,闻言手一顿,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忙追着问了两句,确认人果真没事,嘴里便念叨起来:“那我得给阿巳做点吃的。他这孩子,小时候最嘴刁, 外头那些铺子里的东西, 看着热闹,未必合他胃口。” 曲宁抱着那两只新得来的胖鸟,正拿指尖去戳它们圆滚滚的脑袋,抬头道:“现在就送吗?” “哪有这么急。” 陈妈妈笑着看她一眼, 声音也软下来:“等下回你见着他, 再替我带去。做些耐放的,他就算搁两日也不怕坏。” 她说着, 已经起身去翻蜜糖、果仁和糯米粉,显见是高兴得厉害。 瑄王断七将近, 府里这几日宾客往来不断, 内外院的脚步声几乎没断过。 曲宁原本还想着, 改日得了空, 她亲自拎着食盒去曲戈那瞧瞧,可眼下府里人多眼杂,孟映淮又忙得早出晚归, 她一个世子妃,反倒不好随意出门了。 屋里那两只白胖斑鸠刚喂过细粟,这会儿正舒舒服服地蹲在横杆上,偏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瞧着一点愁事都没有。 曲宁托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笼子,有些百无聊赖。 陈妈妈端着筛好的糯米粉路过,见状便劝了句:“姑娘若真闷得慌,便去前头陪王妃坐坐。最近府里上下都绷着口气,王妃心里只怕也不好过。” 曲宁本不太想往人多处去,可想起江叙湘前几日脸色就不大好,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前院。 前院正忙碌着,灵前供器祭品,香烛银钱正一样样往里抬。 除了规制内必须摆上的祭牲,其余排场皆是一省再省,连往日里挂在廊下的繁复白帛都减了许多,满府都透着股精打细算的肃静。 曲宁被丫鬟引着进了偏厅时,江叙湘正坐在窗边看礼单。 孙氏也坐在下首的木椅里喝着闷茶。自从孟廷安惹出那桩祸事,二房手里的活钱几乎被掏了个干净,这几日她自己也勒紧了过日子。身上那件素服洗得发白,头上也只戴了支不起眼的银簪。 听见脚步声,孙氏抬起头,目光在曲宁身上转了一圈。原本就郁结的心气儿,在瞧见她那截层叠细密、质地极好的裙摆时,脸色登时便难看起来。 “哟,到底是大房的人,这素服料子都跟二房不一样。我们二房连买素缟都要精打细算,世子妃这身撒花烟罗,瞧着倒轻软得很,也不知费了多少银钱。” 曲宁脚步一顿,倒没恼,只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笑着道:“这是殿下先前挑的,我只管照着穿。若真错了什么,回头我问问殿下。” 孙氏被她噎了下,手中茶盏都捏紧了些,正要再开口,窗边的江叙湘已将礼单翻过一页。 “不过是件衣裳,也值得你这般,你自己房里又不是没有。” 江叙湘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前些日子若不是昭昭拿自己的银子出来填补,廷安如今还能全须全尾待在家里?二房眼下用度紧些,也是应当的。” 说罢,她将礼单搁在案上,冲着曲宁招了招手:“昭昭,到我这儿来坐。” 偏厅里静了瞬。 孙氏的脸登时涨成了紫红色。江叙湘这话,分明是当着小辈的面生生揭她的短! 她们二房确实拿了曲宁的钱不假,可这原本也是为了王府共渡难关!若不是孟映淮自作主张非要娶这么个没背景的,随便换个高门显贵的千金联姻,王府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今江叙湘倒做好人,倒把她衬成了一个拿钱不认人的泼妇! “王妃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孙氏冷笑一声,索性撂了脸皮:“咱们王府如今处处节衣缩食。翊之若是早听家里的安排,随便哪家高门嫁妆填不平廷安那点子烂账?二房何至于要沦落到用她的钱!他非要由着性子,弄个没根基的回来,如今反倒要咱们全家跟着受这番难堪!” 曲宁抿唇,正要说些什么。 江叙湘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我之前便说过了,翊之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我们大房的事,还轮不到二房来干涉。” “自己做主?” 孙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脱口便刺了回去:“这时候倒想起来让他自己做主了,那当初送他去南边的时候,王妃怎么不让他自己做主?” 尖厉的尾音在偏厅里回荡,四下只剩了窗外风声。 江叙湘被这句话狠狠掼了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指尖还死死压在礼单边角上,纸页被捏得微微发皱,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母亲!” 许是听到这边动静,孟廷铮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他肩上还沾着点淡淡的香灰气,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色,目光在厅中掠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您也要在这里闹?” 孙氏被儿子当众一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还想分辩:“我不过是……” “行了。”孟廷铮皱着眉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前院还在做法事,这几日来往都是客,母亲若实在闲得慌,我叫人送您回去歇着。” 孙氏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她本还想再说什么,可抬眼见江叙湘面色发白,曲宁又坐在旁边,越发衬得自己方才那几句话难看得厉害。她心里又恨又憋,索性别过了脸,不再开口。 曲宁看着江叙湘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拧越紧。她轻轻放下茶盏,小声唤了句:“母亲。” 江叙湘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她。 曲宁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声音软软的:“这屋里闷得慌,我陪您去外头走走吧。” 江叙湘眸光轻轻晃了下,半晌,才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到廊下,孟廷铮便从后头追了两步,神色复杂地唤了声:“弟妹。” 曲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孟廷铮脸上的倦色还没散,语声里也带了几分难堪:“母亲这几日因廷安的事急昏了头,口不择言,还望弟妹别往心里去。” 曲宁摇了摇头,倒真没把孙氏那些话往心里搁太深,只是想起前些日子孟廷铮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便顺口问了句:“二哥那边……银子还够吗?” 孟廷铮微怔,似是没料到她到了这会儿还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下,才道:“多谢弟妹费心,眼下已经够周转了。” 曲宁这才点了点头,小声道:“那就好。” 孟廷铮拱了拱手,府里诸事繁杂,他没再久留,转身大步离去。 曲宁扶着江叙湘,顺着回廊慢慢走进了后园。 日光透过花木照下来,微风拂过,吹得檐下素纱轻晃。江叙湘随着她走出一段,胸口那股被生生堵住的闷意,才散开了些。 江叙湘的手臂仍被曲宁轻轻挽着。少女掌心温热,身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方才厅里那样难堪,她却仿佛没有丝毫怨气,眉眼仍是软的,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温和。 其实孟映淮回京之后,并不怎么见她这个母亲。 偶尔晨昏定省见上几面,也都是极寻常的问候,淡淡一句“母亲费心了”,再听不出旁的情绪。她叫人送去的吃食、衣料、绣样,他也鲜少会用。 她能感觉到儿子的疏离,可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水,不至于伤人见血,却足够让人无从靠近。 江叙湘心里酸涩,却说不出什么。她原以为,孟映淮如今待谁都这样疏淡。 直到前些日子,她亲手炖了盅安神汤想送去书房,刚走到廊下,便远远瞧见孟映淮和曲宁正坐在水榭亭子里。 那日风暖,池塘里漾着细细水波,树上鸟雀啾鸣不断。 孟映淮正坐在厅中看书,曲宁手里端着碟点心,也不知说了什么,忽然把那只白瓷小匙送到孟映淮唇边,似乎非要他尝上一口。 江叙湘隔着老远,便见孟映淮眉头轻轻蹙了下,像嫌她闹。 可待少女偏头看过去时,他唇角却又松了下来,最后还是低了眼,就着那只手将糕点咬了下去。 那样的神情,江叙湘已经许久不曾在他脸上见过了。 此刻,被少女这样挽着,她却像是有些明白了,孟映淮为什么会把人留在身边。 若她不是南梁罪臣之后该有多好。 江叙湘知道曲宁的父亲刚直,善战。王爷还在时,提起此人,语气里也并不全是败后的怨愤,反倒颇多赞许。可惜后来那场祸事闹得沸反盈天,南境众说纷纭,江叙湘心里却明白,那样的人,不该是个会通敌受贿的。 故而她对曲宁,心里并非没有怜惜。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越发替孟映淮担忧。 江叙湘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曲宁挽着她的手,像是不经意般问了句:“翊之这些日子,待你可还好?”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殿下待我很好,劳母亲费心了。” 江叙湘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柔软,轻声道:“那就好。” 她缓缓移开目光,望向廊外被风吹得轻晃的花影,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像是说给曲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年我与王爷刚成婚时,也曾有过琴瑟和鸣的日子。总以为只要夫妻情分在,别的都不算什么。可后来王爷兵败,被困在京中,王府一步步败下去……宫里送来的人,王爷不得不收,我也不得不学着妥协,学着大度。” “外头的风雨压进门里,许多事便不能只凭心意……” 耳边是江叙湘絮絮的话语,曲宁起初还只当她是被孙氏那些话勾起了旧事,安安静静听着,直到江叙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先前那门亲事,本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铺的一条路。我那时想着,他在南边吃了那么多苦,回了京,总该有个人能扶他一把,他的路也会顺畅些……可如今路没走成,国公府却真把他放在了心上。” 说到这里,江叙湘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公仪朔那样的人,面上越不动声色,心里记得越深。翊之为你拂了他的脸,他未必当场发作,却不会轻易算了。翊之往后的每步路,只怕比他父亲当年更难!” 曲宁先前还没全听明白,待后面几句话落下来,才如冷水浇身,瞬间明白了江叙湘话里的真意。 早秋的阳光刺眼,此刻照在身上,却如细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她眼睫低垂着,没有说话。 江叙湘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像在哄她。 “昭昭,你还年轻,如今你们正是情浓的时候,自然觉得什么都压不过去。可日子久了,人心会变的……女子这一辈子,能真正攥在手里的,本就不多。名分,孩子,后半生的倚靠,总得替自己早些打算。” 江叙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却依旧轻声道:“如今翊之心里有你,你若肯退一步,往后他总会记着你的委屈。等你将来有了一儿半女傍身,只要有他这份愧疚和疼爱在,这王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那只挽着江叙湘的手臂,慢慢凉了下来。 曲宁觉得自己抱着的仿佛不是慈和长辈,而是一块沁着寒气的冰。她指尖微缩,想要抽回手,却又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做不到。 做不到和别人分享孟映淮,也做不到拿他的愧疚,去换一份往后的安稳。 那对孟映淮太残忍了。 她不想活在他那样的愧疚里,也不想等着他来补偿,更不想有朝一日,她和他之间剩下的,只有一句“委屈你了”。 可江叙湘的话,她没法顶回去,也没法当面说一句“不”。 曲宁唇瓣动了动,许久才轻轻开口:“母亲,若我的存在真成了殿下的负累,我会自己同他说的……” 她抬起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眼底却安静得厉害。 “若真的会让他走得这样难,我会离开的。” 江叙湘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下,手上力道重了些,声音里也透着慌乱:“我并非要逼你离开,我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只是如今……” 她后头的话还没说完,曲宁却已勉强弯了弯唇,语声依旧柔和,仿佛方才那些话压根没有发生过一般。 “母亲,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江叙湘喉咙微微发涩,看着少女安静的眉眼,满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不愿再将话停在这里,她移开目光,低声道:“王爷房里还有些公文和礼册没理清,这几日都用得上。你若这会儿无事,陪我过去看看吧。” 曲宁轻轻应了声:“好。” 王爷的书房在西侧院,自他走后便一直空置着。 里头陈旧的纸墨气扑面而来,几只高柜靠墙摆着,案上堆着尚未理清的祭册和卷宗,半开的槅扇透进一线微光,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江叙湘站了会儿,神思才像慢慢回拢过来,轻声道:“这些年王爷留下的旧档太杂,我去隔间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你若嫌闷,就坐着歇会儿。” 曲宁点了点头:“母亲放心。” 江叙湘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隔间。 曲宁站在案前,指尖落在那叠旧册上,半晌都没动。 方才那些话像是还贴在耳边,轻言细语,却一句比一句冷。她垂着眼,将礼册、公文、旧信一份份理开,动作不乱,心里却像隔着层雾,连纸上的字迹都辨不真切。 也不知理了多久,最底下压着的旧木匣被她慢慢挪了出来。 木匣边角磨得发旧,锁扣也有些松了。她随手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一叠旧档,最上头那页纸已经微微泛黄,墨迹却还清楚。 “承平元年,冬,世子抵梁。” “承平二年,四月,王府去信,问安。” “承平三年……”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府当年与南梁通信的旧档。 她又往下翻了两页。 前头多是书信往来,大半是王妃亲笔,字迹工整秀雅,纸页间还夹着几封回信,纸上残着极淡的南国梅香。年头久了,信纸边角已有些发脆,可那股隔着山水寄过去的惦念,却仍看得分明。 起初是一年两封,越往后信件越少,笔墨也愈发简洁。 曲宁微微皱眉,一张张翻过,直到承平六年—— “承平六年,九月,边军异动,南梁遣使严词诘问。” “十月,显德帝斥世子目无君上,罚入刑司思过。” “冬月,王妃诞下次子,名时越,去信。” “腊月,王府去信抵梁,显德帝闻之,同喜,遣使来贺,又赐世子珠宝绸缎若干,以贺弄璋之喜。” 曲宁捏着纸页的指尖,一寸寸冷了下去。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的细微脆响。 隔壁传来江叙湘的声音:“昭昭,你那边怎么样了,怎么半天没声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曲宁的手指几不可闻地颤了下。 她下意识将那页纸按进掌心,过了会儿才应声:“母亲,我没事。” “若累了便歇会儿,改日再理也行,别伤了眼。”江叙湘的声音依旧慈和。 “好的,母亲。” 曲宁心口突突跳着,低下头,再次向纸上看去。 那条“赏赐”的记录旁边,还另有一行用更小字迹写下的,像是后来补上的入库旁注—— “珠玉十斛,锦缎百匹,已入库。” 最后一封信,停在承平七年三月。 那是一封从南梁寄回来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却不是孟映淮的笔迹,倒像是旁人代笔。 除此以外,再无联络。 曲宁怔怔盯着那几页纸,忽然想起离开南梁前,孟映淮在灯下,面无表情地烧掉的那封王妃寄来的家书。 所以,那之后的八年,王府便再没有问过他一句么? 刑司?思过?弄璋之喜…… 刑司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显德帝责罚孟映淮了吗? 他在异乡为质,甚至被罚,却收到“祝贺你有了弟弟”的赏赐…… 曲宁又想起了方才在花园里,江叙湘愧疚的神情,和她说的那些话。 还有更远,去找邹叔拿字帖那次……那些本该在王妃那里,孟映淮亲笔写给她的祝寿词,如今却像毫无用处的杂物,堆在了旧仆邹叔的屋里。 王府早已学会了将他的痛苦与家中的喜事并列写下,冰冷,客观,毫无感情。 仿佛在很多年前,孟映淮就已经是个需要被“贺喜”的局外人了。 江叙湘对孟映淮的愧疚,不单单是因为当年送他去为质。 而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当孟映淮死了,不再过问他是冷是痛,是生是死。 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亮得刺眼。 曲宁却感觉不到暖,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心口漫开。 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翊之?”江叙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听下人说,母亲带昭昭来了南院。” 男人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淡淡的:“我来接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肮脏 他清醒地看 第35章 肮脏 他清醒地看 如果让孟映淮看到这些…… 曲宁呼吸一滞, 慌忙将那页薄纸折起,要往旧木匣中塞。 可刚转过身,便撞见孟映淮跨过了门槛。 廊外的光落在他肩头, 氅衣袍角还沾着未散的凉意。他站在门边,眸光清凌凌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缓缓下移,停在她攥着信纸的指尖。 曲宁指尖不自觉蜷了下。 隔间传来窸窣脚步声, 江叙湘挑帘过来, 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膀,待看清案上半开的旧木匣,唇上血色霎时褪尽。 廊外的光被孟映淮挡去大半,屋里也跟着暗了一层。 他披着件玄色大氅, 眼睫微垂, 目光转向江叙湘,嗓音淡淡地问:“母亲带昭昭来这里, 是在找什么?” 江叙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终于意识到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慌乱:“没、没找什么……只是你父亲还留了些旧公文没理清, 这几日要用, 我便叫昭昭过来搭把手……” 曲宁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乎将那页信纸揉皱,悄悄往袖口后藏了藏。 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勉强弯了弯唇:“是……不过些旧年信档罢了。夫君怎么不多歇会儿, 前院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她说着,便要将那页纸压回匣中。 可孟映淮已抬步走了过来。 敞开的楠木匣子里,那叠发黄旧信安安静静压在里头,边角发脆, 墨迹陈旧,像是许多年未曾见过天日。 孟映淮停在案前,眼睫半垂,视线淡淡地落在信纸上。 好半晌。 他才抬手,将那叠信笺拈起。 干黄发脆的纸张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男人玉似的指节修长,腕骨苍白,衬得腕间红绳愈发艳丽。 “母亲几时来的?” 他嗓音依旧冷淡,慢条斯理翻阅着信件。 江叙湘指尖却无声地攥紧了帕子。 仿佛只要翻开这旧档,许多旧年的亏欠和难堪,便会连着那些最不敢触碰的旧疮,一并袒露在眼前。 “午后才来的。”她勉强稳住声音,“前头乱,我想着来这边静一静,便把昭昭一并带来了。” 孟映淮抬眸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曲宁站在案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却一点点缩紧。 他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怒的神色,甚至连语气都与平日无异。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没底。像是那些发黄的纸页被他握在手里,许多早已陈旧的伤口,也跟着无声绽开。 直觉告诉她,孟映淮或许并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可想起信中内容,曲宁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很小声问他:“刑司……是什么地方?” 孟映淮垂眸看着手里的信纸,目光在‘刑司’二字上停了瞬,而后勾唇,嗓音冷淡:“思过的地方。” 曲宁声音发涩:“只是、只是思过的地方吗?” 孟映淮“嗯”了声,捻着纸页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极轻碾了下。 而后食指夹着信纸,悬在案头的香炉上方,侧眸看她:“不然呢?你觉得……那应该是个什么地方?” 火舌无声卷上纸角。 孟映淮苍白的面容映着火光,昳丽近乎得不近人情。 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嗓音轻飘飘地:“——对我用刑的地方?” 香炉上的火光跳了跳,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一句近乎玩笑的话,却让江叙湘面上血色尽失。她死死攥着帕子,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了句干哑发颤的话:“这些、这些陈年旧事……烧了也好,烧了也好……” 火焰一点点吞上纸页,泛黄的信笺在火光里卷曲、焦黑,很快便辨不清原来的字迹。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疑心,方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可她胸口那股酸疼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那些落入香炉的灰烬,越发翻搅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孟映淮的手腕。 温软的触感覆上来,孟映淮小臂微微绷紧,脊背掠过一阵近乎痉挛的刺痛。 他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暗光中瞳色愈发浅淡。 直到火舌快要舔舐上指尖,传来些许灼热的触感,他才将指尖一松。 泛着火星的残纸落入香炉。 四散的余烬中,他轻轻弹了弹指尖,没再看江叙湘。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低眸,对上少女盈盈的眼。 “只是跪了几天,略施惩戒。”他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嗓音放得很轻。 曲宁肩膀松了半分,握住他的手却收得更紧,像是在无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孟映淮微微偏头,唇几乎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昭昭,别胡思乱想。” 一旁的江叙湘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个笑,试图顺着台阶把这骇人的气氛盖过去:“不过是些旧年档册,昭昭年纪小,乍一见这些东西,难免……” 话还没说完,孟映淮已偏过眸,很冷淡地看了江叙湘一眼。 那眼神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叙湘却看懂了,那是让她离曲宁远点。 她后头的话停在了嘴边。 孟映淮这才收回目光,淡声道:“前厅有客,母亲去照应吧。” 院外阳光正盛,早秋的日头落在青石地上,晒出一片刺眼的白。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曲宁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不时抬头看他。走出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孟映淮脚步没停,垂眸看了她一眼。 曲宁什么也没说,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穿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孟映淮指节微顿,到底还是由着她握着。 回廊外忽有小厮快步赶来,隔着几步便停住,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顾将军登门拜祭,说是奉桓王之命,来给王爷上柱香。” 孟映淮应了声,本就浅淡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 偏厅香烟未散,白幡低垂。 曲戈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了件素面白袍,正立在灵前,将三炷香稳稳插进铜炉里。烟气袅袅升起,遮得他眉眼都朦胧了一层,只余唇边牵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副散漫的做派,一时竟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来吊唁的,还是来施压的。 他身后还跟着桓王府的人,抬来的奠仪不薄,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 然而瑄王府众人面色却十分难看。 顾将军凯旋那日故意停马王府门前,满府上下谁没听过?谁没见过?如今王爷断七未满,桓王偏偏又遣他上门,其中敲打威慑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曲戈上完香,转过身来,笑意淡淡:“王爷新丧,桓王本欲亲来,只是宫中事务绊住了脚,这才命末将替他来尽一尽心意,还望二公子莫要见怪。” 孟廷铮客气道:“顾将军言重了,桓王有心,王府岂敢不感。” 曲戈笑了笑,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到孙氏脸上,像是随口寒暄:“侧妃气色瞧着不大好。听闻府里前些日子折腾得不轻,如今可都平了?” 孙氏方才本就受了一肚子气,眼下又被个外客当面提起,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不过是府里一点小乱子,早过去了,倒劳顾将军记挂。” 曲戈慢悠悠又递了句:“末将还当,是国公府那头又送了什么东西来,侧妃这才松快些。” 这话不轻不重,正戳在孙氏心窝上。 她心里本就憋着火,哪还忍得住,张口便漏了出来:“松快什么,如今不过是勉强吊着口气罢了。我们二房这阵子过的什么日子,府里谁不知道?那位世子妃倒好,半点不沾烟火气,不过是拿了点嫁妆银子出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母亲。”孟廷铮立刻出声,想将话截住。 厅外的日光透过漏窗照进来。曲戈迎着光,眼底笑意无声无息淡了一层,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深冷。 仿若没听见孟廷铮的话,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哦?世子妃竟还拿了嫁妆出来替二房解围?” “她那点碎银子,解得了一时的急,解得了一辈子的难么?”孙氏咬着牙,满腹的怨气全倒了出来,“真到了撑门庭的时候,能挡什么风浪?” 孙氏冷笑了声:“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是个能替殿下撑门庭的,也就罢了。偏偏她一个南梁来的孤女,听说还是什么罪臣之后……除了惹得殿下犯糊涂、驳了国公府那头的好亲事,还能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觉得二房委屈,连声音都拔高了些:“真到了要紧处,廷安惹下那样的祸事,难不成还指望她那点银子,撑得起往后一府人的日子?!” 厅堂内回荡着孙氏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每多说一句,曲戈眸底的温度便往下降一分,唇角却仍弯着浅淡的弧度,像是极有耐心地听她把那些难听话全倒干净。 孟廷铮几次三番想插话,将母亲拦下,却都被曲戈三言两语轻飘飘拨了回去。 直到孙氏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嗓子时,曲戈才慢悠悠开了口。 “原来如此。” 曲戈的目光落在孙氏脸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轻得像掠过堂前的一阵风:“末将先前还困惑,五公子前几日,究竟抵押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急需两千两现银去赎。如今看来,让二房这般为难的,便是这桩祸事了?” 孙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曲戈微微弯了弯唇,慢条斯理道:“怪不得王府如此难办。这等抄家灭族的死罪,若是晚赎回去半步,漏到了外头……五公子的命,世子妃那点碎银子,确实是买不回来啊。” 孙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手中茶盏一歪,热茶险些泼在裙上。 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她嘴唇发白,连声音都弱了下去,“顾、顾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不过一时糊涂,随口抱怨两句,哪懂这些外头的事……” 孟廷铮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硬着头皮出来收拾残局:“顾将军见笑了。母亲近来为了五弟的事忧思过甚,口不择言,还望顾将军莫怪。” 曲戈却像没听见他这句找补。 他仍看着孙氏,原本挂在唇边的那点笑意彻底淡尽,黑眸也冷了下去。 “侧妃既忧思过甚,就更该谨言慎行。毕竟有些话一旦漏出去,明日没准儿满京城都知道了。” 孙氏被他盯得手脚都发软,嘴唇颤了颤,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 孟廷铮脸色黑得厉害,才要再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二哥。”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偏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檐下的白幡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香炉里的青烟也跟着斜了半寸。方才满屋子的窒闷与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按住,顷刻沉了下去。 孟映淮自门外走了进来,墨灰大氅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眸光落尽厅中,淡淡地掠过曲戈,最终停在孙氏那张煞白的脸上。 “把侧妃请回去。” “王府丧中,往后不必让她出来见客。” 他说得极平,连语调都没重半分,禁足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孙氏脸上最后半点血色也没了,方才刚被曲戈吓破了胆,此刻更是连半句求情都不敢再说,只能由孟廷铮扶着,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灵前香烟袅袅未散,曲戈立在灵前,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利落。眸底那点冷戾还未褪净,却在瞥见曲宁的刹那,唇角一弯,露出个乖巧温顺的笑,乌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了过去,和颜悦色地同她身侧的孟映淮打招呼: “殿下。” 嗓音清透温润,仿佛刚才逼得孙氏脸色惨白,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的不是他。 进来奉茶的下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茶盏搁下后,连大气也不敢喘,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待闲人散尽,曲戈才端起茶,很无辜的笑了下:“桓王的命令,我总不好不带到。方才在偏厅与侧妃闲话了几句,不知怎么就唐突了。姐夫……该不会要怪罪我吧?” 孟映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桓王的意思既已带到,顾将军若无别事,便请回吧。” 这逐客令下得直白,曲戈却半点没恼,笑吟吟道:“姐夫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说罢,也不等孟映淮回答,他径直凑到了曲宁身边。 少年微微低着头,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她,方才那点迫人的阴鸷已敛得干干净净,连语气都透着委屈。 “我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姐姐,今日得空过来,还特意带了好些姐姐爱吃的点心。” 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彩绘泥人,塞进曲宁手里,低声道:“姐姐也不说来看看我。” 泥人落在掌心里,被暖阳镀了层淡淡的光。 身上那件小袄红扑扑的,捏得圆头圆脑,眼睛乌溜溜,嘴角还咧着一点傻气的笑,倒像他从前总爱买来哄她的小东西。 曲宁原本被旧档扰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想起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担心曲戈察觉了孙氏先前对她的刁难,便笑着道:“最近府里事多呀,王爷断七将近,我哪儿走得开。” 她一边说,一边往孟映淮身边挨了挨,原本握着他的手也缠得更紧了些,把半边身子都偎了过去。 “再说了,殿下这几日也忙……等府里这阵忙完,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她表现得既乖巧又恩爱,脸上笑容却有些发虚。 曲戈眸光微闪,并没有戳破她。他凑近了些,嘴上亲昵地抱怨着,手却轻巧地落在曲宁的腕骨上,指尖一挑,便不着痕迹地将她缠着孟映淮的那只手拉了开来。 动作自然得像个跟姐姐闹脾气的弟弟,力道却半点不含糊。 指腹擦过她掌心时,他又顺势往她手里塞了个更小的东西。 曲宁低头,发现是个拇指大的小木兔子,尾巴还用红线缠了一圈,粗糙得有些可爱,一看就是市井摊子上才会有的玩意儿。 “我瞧见这个,就想起姐姐小时候。”曲戈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那时候你嘴上总嫌这些东西傻,转头却还要偷偷揣进袖子里,谁碰都不肯给,还非要说是阿巳送的……” “如今倒好,姐姐来了北周,连我都快认不得了。” 曲宁被他说得心里酸涩,手指不由自主蜷了蜷,把那小木兔子也一并攥紧了。 她只好笑着嗔他一句:“你少胡说。” 曲戈便也笑,仍旧站得离她极近,神色温温软软的,像真的只是个许久没见着姐姐,满心委屈的弟弟。 缕缕烟雾缭绕,柔和的日光透过漏窗照射进来。静谧的偏厅里,少年低着头,同她絮絮说着旧时话语。 不过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注意力夺了过去。 孟映淮垂着眼,看着少女弯起的眉眼,看着她含笑的模样,看着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语,旁人根本插不进半分的熟稔与默契。他面上神色依旧清淡,唯独垂在袖中的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下。 他很清楚曲戈在挑衅。 也很清楚,自己不该被这种把戏牵着走。 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那些信笺扰了心绪,曲戈口中细碎的旧事,竟如沉渣般在他脑中翻涌。 他竟也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曲戈口中所描述的那些画面。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甚至生出了个极其肮脏不堪的念头。 哪怕明知极为荒诞,却疯狂在心里滋长,忍不住想要确认。 她对曲戈,究竟是相依为命的姐弟。 还是……与他所求的,别无二致。 · 曲戈没在王府久留。他这一趟本就是奉命登门,香上了话也带到了,再多待下去,反倒惹眼。 临走前,他还笑吟吟地将带来的点心和小玩意儿一并留了下来,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看姐姐。 孟映淮没多久也被请去了前院。 曲宁抱着曲戈留下的那几样东□□自回了院子。 日影西斜,院中愈发静谧,风吹得花枝轻轻作响。 曲宁在檐下坐了许久,怀里的泥人和木兔子都被她捂得温热,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之前她对联姻只是模糊的概念。 总觉得只要孟映淮不愿意,那便没什么要紧的,甚至还仗着那几分默许,任性妄为地缠着他、闹他。 可孟映淮……真的不愿意吗? 那些发黄的旧信,他上次在望鹤楼的忙碌与她的错怪,包括下人们传的曲戈对孙氏说的那些话,都像是在提醒她。 江叙湘没有说错。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如此艰难。 曲宁低头,檐下那几株小花被风吹得簌簌颤抖,心头忽然漫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上次那个话本,他才只抄了一半呢。 她们还有好多的事情没做过。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没有在上京街头看过灯,也没来得及把她那些偷想过的小心思,都试一遍。 他长得那样好看,让给别人也太可惜了。 哪怕以后真的留不住要离开,起码……将那话本抄完呀,好歹能留个念想。 余晖缓缓沉入墙头,曲宁垂着眼睫,看着面前镀着金边的小花。 她本就不太擅长同人交心,更不擅长处理这些烦乱的愁绪。要是自己能像阿巳那样能言善辩,是不是就能多帮孟映淮分担一点,或者至少能把心里话说明白? 曲宁在廊下枯坐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檐下再辨不清花色,她才拢紧怀中那些捂得温热的小物,慢吞吞起身。 等她端着食盒进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案上,照着案上摊开的账册。 孟映淮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静坐在案后,指间不时翻过两页纸,眉间却压着未散些许的躁意。 察觉她进来,他喉间微动,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溢出低低一声。 像是疲惫到了极致,他微闭上眼,面容浸在昏黄烛影里,那排浓密的黑眼睫有些不安地轻颤着。 曲宁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最后只抱着食盒走近,将盖子轻轻掀开,把新做的汤羹和几样点心摆到案边。 袅袅热气上浮,旁边那碟点心捏得小小巧巧,几只团着身子的兔子,一对鼓着肚皮的胖雀,落在灯下,憨得有些可爱。 孟映淮眼中的字迹也跟着模糊了几分。 他垂眸,对上少女安静的眼。 勉强压下心底那些翻搅不休的思绪,嗓音柔和了几分:“刚才在想事情。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没想问别的,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她说着,将那碗汤羹递到他唇边。心里悄悄想着,就算以后真要分开,至少在眼下,她也要对他更好些。起码她在的时候,能让他开心一点。 “我今日多加了点桂花蜜,还放了小半勺酒酿,和上次不一样。你尝尝,喜不喜欢。” 清甜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她常做的那种味道。温热,甜软,带着点不肯讲明的小心意。 孟映淮低低地嗯了声,看着少女因他的回应而弯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鬼使神差地,他竟开了口。 “你小时候……”他面容隐没在雾气里,嗓音低低的,“也常给阿巳做这些么?” 曲宁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哪有。我小时候手笨得很,最开始连糖都熬不好,糯米团子也总捏得歪歪扭扭。后来还是阿巳笑我,说我做得丑,自己又跑来教我怎么捏。” “他幼时也总这般陪着你?” “是啊。”听孟映淮主动问起,曲宁虽有些意外,却只当他是真的累了,想听些闲话解乏,索性捡了几桩建陵城里有趣的童年旧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他那时候整日跟在我后头,我开始还嫌他烦呢。爹爹那时总笑,说他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我去哪儿,他就非要跟到哪儿,连我去厨房偷糖,他都要站在门口替我望风……” 桌案上残烛跳动,半明半暗的火光落在孟映淮脸上,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幽。 明知听她讲与另一个男人的往事无异于自虐,只会让那些旧年细节愈发清晰,可那股近乎自毁的冲动,还是逼着他继续问了下去。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孟映淮缓声道。 曲宁点点头:“阿巳一直这样。有时候听话得很,有时候又乖戾得过分。我记得有一年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煎了好久的药,全都被他一碗一碗打翻,连爹爹都拿他没办法呢。” 孟映淮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在指腹上洇出一道细细血痕。 他身子几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嗓音平静地问:“那他最后没有喝么?” 曲宁摇摇头:“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暖色的烛光下。 少女温声细语,眸光柔和,唇边还挂着回忆中的浅笑。 落进他眼中,却莫名刺目。 哪怕思绪异常清晰,可心却在步步逼问之下,逐渐割裂成了两个。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失控。 明明清楚,曲宁待曲戈没有什么,就是是姐弟。 也比谁都明白,曲戈今日字字句句,皆是有意说给他听,有意刺激他。 但可笑的是,自己真的被刺激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偷摸 昭昭想怎样 第36章 偷摸 昭昭想怎样 窗外更漏响起, 已过亥时。 桌上汤羹已经见底,烛光落在他脸上,男人眉骨唇线都勾勒得分外明晰。曲宁越看越舍不得, 还捧着那只空碗,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大不了不管孟映淮白天去见谁了。 这么漂亮的夫君,倘若以后真的分开了,再想这么近瞧一眼都难。 不如趁着晚上, 能睡就多睡几次! 反正不要亏待自己。 曲宁把空碗轻轻搁下, 嗓音也跟着放得又软又懒。往孟映淮身侧挨了挨,带着点明知故犯的小赖皮:“夫君,我今晚不想回去了,你这里暖和。” 孟映淮垂下眼, 视线落在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上。 她巴巴地望着他, 手指还勾着他袖口那一点边,像只打定主意不肯撒手的小猫。 他沉默了半晌, 终究未将那截袖口从她手中抽离,只低声道:“我去沐浴。” 曲宁知道这是默许了, 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丢下一句:“那我去寝房等你哦!” 便像之前那般, 提着裙摆, 轻快地跑向了里间。 虽然来之前曲宁洗漱过了,可此时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束手束脚的罗裙,坐着躺着都不舒坦。她左右瞧了瞧, 懒得再摸黑跑回偏院拿寝衣,干脆直接拉开了孟映淮放常服的衣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色清冷的玄、灰与月白。 她挑了一件料子最轻薄,最柔软的月白绸衫,趁着隔间传来的细微水声, 自顾自地把外裳褪了,胡乱将那件绸衫往自己身上一套。 绸缎冰凉顺滑,贴在皮肤上,带着孟映淮身上惯有的冷香。衣裳自然也大得厉害,领口松松垮垮,袖子也长出一截。曲宁低头拽了拽,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他的味道包裹住了,心底那点闷气竟奇异地散了许多。 以至于孟映淮沐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少女坐在床榻里侧,身上松松套着他那件月白绸衫。宽大的衣襟斜斜滑下去一截,露出半边细白锁骨。 那料子极薄,半遮半掩地勾勒着起伏的轮廓。肩头那抹肌肤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细腻的光泽,晃得人眼底微微一刺。 她显然还浑然不觉,只抱着被子仰起脸看他,眼睛里盛着碎光,像是还挺满意自己这副模样,甚至弯着眼问了句:“夫君,我这样好不好看?”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 他眸底在烛光下深了几分,视线掠过她圆润的肩头,半晌,才低声道:“我让丫鬟把你的寝衣送来。” “我不要。”曲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不仅不听,还顺势将被子一卷,整个人像只蚕宝宝似的裹了进去。她一边往床里头拱,一边嗅了嗅领口的味道,小声嘟囔着:“你的衣服香香的,好闻。外面黑漆漆的,我才不要换呢。” 孟映淮站在床边垂眸看她。被筒里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摆明了就是一副打死也不肯换的赖皮相。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纵容她留下的念头。 但他最终没再说什么。 勉强稳住心神,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榻。 曲宁见他上来,立刻开心地弯起眼,大方地将被子分了大半给他,还主动往他身边凑了凑,殷勤得很。 然而当被褥合上时,孟映淮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薄薄一层寝衣之下,少女的腿光滑温热,毫无遮拦地贴了上来。那触感隔着布料漫过来,烫得惊人。 孟映淮转眸向曲宁看去,带着那么几分不可思议,问她: “……你的亵裤呢?” 曲宁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没穿呀。” 她老老实实的,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小声补了句:“你腿生得长,裤子我套不上。反正这件寝衣也够大,都遮到腿上了。” 说着,她还真低头扯了扯衣摆,像是要证明给他看。 月白绸衫被她这么一拽,反倒又往上蹭了些。孟映淮眼皮轻轻一跳,抬手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曲宁被他按住,倒也不怕。又拿脚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腿,眼神无辜得很,小声嘟囔:“话本里也有夫妻这样睡的呀。你怎么这副样子?” 孟映淮眉心直跳,按住她脚踝的手微微收紧,嗓音都低了几分。 “你这样子,我会睡不着。” 曲宁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自己又惹他烦了,立刻老实地把脚收了回去。身子却又往他身边蹭了蹭,脑袋贴着他的肩,乖乖闭上了眼睛。 “那我不动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困意。 昏暗的帘幔内,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少女软软偎在他身侧,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他颈窝上,像是寻着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匀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吐出口气。 · 也不知是不是今晚穿着孟映淮寝衣的缘故。 这一夜,曲宁做了个极荒唐又古怪的梦。 梦里四下昏昏沉沉的,像是笼着层潮热的雾。鼻尖萦绕着孟映淮身上冷清香气,可梦里的她却觉得身上热得厉害,心上像是烧着团扑不灭的小火苗。 梦里的孟映淮不再是那个执掌权柄、高高在上的世子。像是被人折去了羽翼,又像是跌落凡尘的谪仙,正被她蛮横地囚在一方窄窄的内室里。 腕上的银链绷得微微发紧,一头锁在床柱边,稍动一下,便带出一点细碎轻响。 曲宁觉得自己梦里的胆子大得简直包了天,她竟跨坐在他的腰腹上,向下俯视着他,指尖蛮横地扣着他的腕骨,不许他挪动半分,嘴里还凶巴巴地训话: “不许联姻!” “不许朝三暮四,更不许见异思迁!” “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梦里的孟映淮被她按在怀里,眼睫垂着,乌沉沉地望着她,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此刻却像被她欺负得狠了,眼尾微微泛红,竟还逼出一点湿漉漉的泪痕,瞧着脆弱又招人。 而曲宁却霸道得不可理喻。看到他这副模样,非但没心软,反倒更坏了。随手摸出几只小银夹,一个个夹到他指尖上,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小声威胁: “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拿链子锁住你的手脚!” “把你关起来,白天也不许出去,谁也不许见,只能让我一个人瞧。” 她在梦里简直得意得要命,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最后还很轻狂地下了结语: “只能乖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男宠!” 梦里的孟映淮却一点也不恼。 他只是垂着眼睫,低低笑了声。那笑意压在喉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纵容,竟比平日那副清冷模样还要勾人。 指尖被银夹夹着,泛出些许薄红,他也像是不觉得疼。只微微低头,墨色的长发掠过她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那双眼眸里盛着她也看不懂的情绪,贴着她耳畔,缱绻低沉地道:“是昭昭的,只喜欢昭昭一个人。” “会好好听昭昭的话……昭昭想怎样都可以。” 温柔的眼神,溺人的语声,让曲宁在梦中都感到自己心跳快得要爆炸。 就在孟映淮缓缓低头靠近,两人的呼吸即将交缠的瞬间。 曲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下,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的帷幔内,她视线从模糊一点点聚拢。 梦中那双含情带慾的眸子,正与眼前这张清冷似玉的脸庞重叠,曲宁还陷在梦里的余韵里,神志都没完全清醒,竟仰起头往前凑了半寸,去追寻梦里那个未完的吻。 孟映淮眼睫极轻地颤了下,身子微微后仰。 曲宁这才回过神,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孟映淮一只手还松松搭在她腰间,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那层薄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贴在腰上,烫得她脊背都跟着发麻,叫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腿侧甚至还感觉到了股不真切的奇怪温热…… 曲宁“啊”地叫了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弹开,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口不择言道: “你、你干嘛碰我!我……我还在做梦呢!” 孟映淮眸色沉沉,静默了瞬,目光从她绯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落到她死死夹着被子的那两条白生生的腿上。 好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 “你夹着我衣裳了。” 说着,他轻轻动了动,想将衣角抽出来。 曲宁:“……”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拿腿死死绞着人家的衣摆,连那截衣角都不知何时和自己松散的衣带缠在了一起。 脸上的热意轰然更盛。 她慌忙伸手去解,指尖却软得厉害,非但没解开,反倒把那截衣料和自己的衣带绞得更紧。月白绸衫也被她蹭得凌乱,领口斜斜滑开些许。 孟映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时散乱在枕边的乌发,看着她急得通红的鼻尖,以及……因为动作过大,而从那宽大领口里跌出来的、一抹如雪的肩膀。 他缓了口气,终是撑起身子凑近,伸手去够那个死结。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曲宁乱动的指背。 孟映淮眸色莫名就深了几分。 “别动了。”他吐出口气,嗓音有些沉。 曲宁果真僵住了,不敢再乱扯,只红着脸,眼睫发颤地看着他。 孟映淮垂着眼,只去解那缠绕的衣角,修长的指尖极稳,再没碰着她半分。 衣带解开的一瞬,曲宁如蒙大赦,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掩盖梦境残余的异样感,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孟映淮低声问:“做梦了?” 曲宁慌乱道:“我没有梦见你!” 孟映淮:“……” 他慢条斯理地抽回衣角,指尖掠过那一小块洇湿的暗痕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又抬眸看向她。 曲宁丝毫没有察觉到衣角上的玄机,只觉得他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眼神乱闪,不敢和他对视,呼吸也有些发急,仓促地扯开话头:“你……你不去前厅吗?” 孟映淮闭了闭眼,轻轻捻了下指尖,语声平静:“已经晚了。” 直到孟映淮走后,曲宁才发现自己的尴尬。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看着微湿的寝衣,窘意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磨磨蹭蹭地下了床,解开那件宽大的绸衫,将自己的衣裳换上,可脑子里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遍遍重演着梦里的画面。 若梦里那些是真的……就好了。 江叙湘昨日说的那些话,此刻又像冷水般的漫了上来。那点发烫的甜意,也跟着淡成了一层浅浅的难过。 可很快,她又庆幸地想。 还好,还好孟映淮走得急,没注意到这些。 若叫他知道,自己竟做了那样的梦,还在梦里把他按在床上,说了许多荒唐胡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轻薄了他?以后连觉都不肯同她睡了? 曲宁更不敢深想,只红着脸把自己往枕头里一缩,连耳朵都埋进了绣着的并蒂莲纹里。 今日是瑄王断七。府里从天不亮便忙碌起来,灵堂前幡幔低垂,檀香烧得极重,熏得人眼睛生疼。 曲宁本就起得晚,便收敛了那些纷乱的心绪,上午规规矩矩地跟着王妃料理丧仪,跪经、谢客、行礼,一整套折腾下来,腿都有些发僵。 直到未时过后,前头的喧嚣才渐渐歇了。 曲宁心里还记挂着早晨那桩窘事,生怕在廊下或者书房撞见孟映淮,索性推说累了,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院子。 想着陈妈妈这两日染了风寒,她又去了小厨房,亲自守着火候,熬了一锅清淡滋补的甜汤。 陈妈妈靠在榻上,见她端着托盘进来,还愣了下,随即笑道:“姑娘怎么亲自做这些?” 曲宁把东西一样样摆开:“你先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我怕放多了糖,腻着你。” 陈妈妈连喝了几口,笑着夸她:“好着呢,甜淡正好,比前些日子做得还稳当些。” 曲宁这才弯起眼,小声道:“我还多做了一份。阿巳……昨日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我不去瞧他。我想着待会儿也装些,抽空给他送过去。” 陈妈妈昨日也见了曲戈,眸中欢喜犹在,唇边的笑意却淡了些。 想起府里下人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是放缓了声音,婉转劝道:“姑娘惦记阿巳,自是应该的。可如今阿巳身份特殊,和殿下在朝堂上,怕是不大对付。您这时候再往那边跑,若叫人瞧见了,只怕平白惹人多心。殿下那头……您可问过了?” 曲宁拿着汤匙的手顿住。 被陈妈妈这一提醒,她才猛地想起,如今他们两个,早已不是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能见面的关系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好像确实不太方便再去找阿巳。 接下来的几日,曲宁心里都像是藏了只小猫爪似得,时不时挠两下,总想去寻孟映淮开口。 可瑄王断七刚过,孟映淮便恢复了往日那种没日没夜的忙碌。 书房里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好几次她磨蹭到门口,瞧见他眉头轻蹙,神色倦怠的模样,那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若他真的淡淡撂下一句“不许去”,那自己岂不是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弟弟了? 那天她心里想着事,阿巳来的时候,都没有好好和他说过话。陈妈妈做的新点心也没给他尝,她还没去过他住的地方,连他眼下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反正她世子妃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了。 再见不了弟弟,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更何况,孟映淮白日里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她也未必件件都知晓。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藏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只是偷偷去见弟弟而已,只要做得隐蔽些,不惊动旁人,不给孟映淮添麻烦,应当也没什么要紧。 这么想着,曲宁将心一横,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趁着孟映淮今日进宫未归,她决定偷偷去! 赶上乞巧节,上京城内张灯结彩,处处都是趁着节气出来游玩的男女。借着人多眼杂,王府这头也比平日松快几分。曲宁便打着去暗香斋买新出话本的幌子,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出了门。 到底是世子妃,临出府时,门上还是多问了两句。 曲宁面上端得稳稳的,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马车先摇摇晃晃去了书斋,又绕去绣坊门前停了一遭。曲宁在里头慢吞吞翻了会儿书,又挑了两卷绣样,直到确认后头再没人盯着,才从后门换上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迂回绕过两条街,停在了顾府后门。 顾府是太后新赐,还没来得及精细打理。 占地虽广,却不似瑄王府那般雅致,院里老树参天,空地上戳着几排冷冰冰的武器架子,连门前大理石雕的狻猊像都透着股凶煞。 曲宁提着食盒下了轿,本就有些气短,才刚站稳,便见里头呼啦啦出来了个高壮男人。 赵大风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往门前一站,几乎把光都挡了大半。瞧见曲宁便瞪圆了眼,拍着大腿就要招呼:“哟!这不是……” 曲宁哪里认得他,被这大坨突然冲出来的人影骇了一跳,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 “赵大风。” 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影壁后传了过来。 曲戈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立在廊下,眸光冷冷扫过来。赵大风被那眼看得一头雾水,嘴张了张,到底还是讪讪闭了嘴,活像平白挨了记闷棍。连自己哪里又吓着人了都没想明白。 曲戈却已经朝曲宁走了过来。 方才眼底那点凉意被风一吹,到了她跟前,竟像春水似的化开了。他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低头看她,眼尾弯弯,嗓音都甜了几分: “姐姐,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曲宁被他这声叫得心都软了软,左右瞧了眼,伸手攥住他半截衣角,几乎是把人往里拽了进去。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她仍不放心,背过手去,将门板又往里推了推,这才靠着门长舒了口气,像是刚从谁眼皮子底下逃出来。 曲戈低眸看着她,没出声,只由着她这一通鬼鬼祟祟。 窗外的日光被帘幔滤过,在室内投下昏暗交错的光影。房中竟摆了许多细碎的小物件,多宝格上满满当当,全是南梁旧俗里常见的玩意儿。 泥人、瓷偶、竹编蜻蜓……一眼望过去,竟和他们在南梁时的家十分相像。 小小房间安静又隐秘,竟叫曲宁生出一种错觉,像她和阿已是悄悄躲进了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莫名就有点隐秘的偷摸感。 曲戈的目光从她那身不似往日那般繁琐的罗裙上扫过,将食盒放到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曲宁肩膀一抖,几乎是立刻回头,又往门口瞥了眼,确认外头没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他: “阿巳,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是偷偷跑出来看你的!” 曲戈眼底闪过了丝极快的惊诧。 “偷偷的?” 曲宁认真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得很,将自己如何去了书斋,如何绕去绣坊,又如何从后门换了那顶小轿,一股脑全告诉了他。说到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道: “反正你谁都不许说,尤其别让王府那边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怕他想多怪到孟映淮身上,忙又补了句:“现在不比从前了……就是、我若过了明路来见你,反倒让你受牵连,惹得旁人说闲话!” 曲戈闻言,眉梢极轻地挑了下。 他懒洋洋地伸出食指,用微凉的指尖缓缓勾过食盒上的系带。 那上面还带着瑄王府特有的熏香徽记,此时正被他一圈圈地缠在指节上,仿佛那是某种可以被他肆意玩弄的战利品。 他眸底漾起一丝被取悦的光芒,用气声笑着反问:“姐夫不知道?” 曲宁被他问得一愣,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只当弟弟是在担心自己。 “我没说呀。”她小声道,“我就出来一会儿,送了东西就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曲戈凑近了些,那股熟悉的少年气息浅浅笼住了她。他顺手捞起桌上的银筷,恶作剧般地在少女挺翘的鼻尖上轻刮了下,语气缱绻极了:“姐姐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嗯?” 曲宁“啊”了声,脸上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气,小声反驳:“这怎么能算骗人,我又没做坏事……” 曲戈低低笑了声。 嗓音轻得像缕气,带着几分发现宝藏般的惊喜和玩味。 “……是为了我吗?” “当然是为了你呀,你是我弟弟嘛。” 曲宁再次认真叮嘱:“这是咱们两个的秘密,绝不能叫第三个人晓得,知道了吗?” “真好。” 曲戈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得像个孩子:“这就是我和姐姐两个人的秘密,对吧?” “嗯!”曲宁用力点头。 曲戈轻笑出声,指尖划过食盒上的徽记,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感。 他舔了下唇瓣,嗓音沙哑地呢喃:“……好刺激啊。” · 曲宁原本是打算送完东西就回府的。 可外头正赶上乞巧。长街游人摩肩接踵,彩楼上垂落的红绸如一瀑流霞,连风里都像浮着甜味。 曲戈又最会磨人,站在廊下弯着眼看她,软声说什么“姐姐一年才陪我过一回节”,曲宁本就心痒,被他缠了没两句,到底还是跟着出了门。 这一趟也没敢玩得太晚。 曲宁心里始终记着时辰,逛了半圈街市,买了几样新出的绣样,又在书肆挑了两本话本,临走时还特地绕去铺子里装模作样买两包糕点,想着回府时提在手里,也算有个说头。 等马车拐回王府那条街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曲宁坐在车里,抱着那几样东西,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孟映淮这会儿多半还在外头忙,自己只消悄悄从侧门进去,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装作只是出去买了趟书,怎么也能糊弄过去。 可谁知刚进院子,脚步便顿住了。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灯火已亮了起来。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隐隐还有说话声传出来,听不真切,却显然不是空着的。 曲宁心脏跳了跳,下意识转头看向廊下候着的司佑,小声问了句: “殿下……回来了?” 司佑道:“早回来了。” 他看了曲宁一眼,才又道:“原本是想先房里歇歇,后来见您不在,便又回书房了。眼下正在里头同人议事。” 曲宁抱着话本和糕点,一时竟没动。 晚风吹得檐下灯影轻晃,她心里那点方才还藏得好好的小侥幸,也跟着“啪”地碎了。 她做贼心虚,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回来得早也好,早也好……” 说着便想抱着东西悄悄溜回自己屋里。 身后却听司佑道:“哦,对了,殿下吩咐过,您若回来了,便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曲宁:qaq太刺激啦! 八字必有三个德秀贵人,一干坏事就被抓。 第37章 抓她 “我今天, 第37章 抓她 “我今天, 司佑的话在耳边回荡。 曲宁心底的那点侥幸, 像被人拿针一戳,顿时漏了个干净。她抱着话本和糕点,站在廊下发了会儿愣, 到底还是先回了趟屋子。 外头穿回来的那身衣裳太招眼,沾着股市井烟火气,她磨磨蹭蹭换了下来,又把发上的珠钗拆了两支, 只留了一根素簪。 对着镜子时, 还在心里小声安慰自己:不过是去看了趟弟弟,也没做什么错事,再说了,她也是怕惹出风声, 给他添麻烦。 这么一想, 心头那点罪恶感才勉强压下去半分。 廊下灯影幽幽,门扇半掩着, 里头说话声早已歇下,显见方才议事的人已经散去, 只余一室未散的茶香与纸墨气。 曲宁站在门外, 深深吸了口气, 抬手将门轻轻推开。 书案后的灯火映得一室昏黄。 孟映淮已换下白日里的外袍, 只穿了深色中衣,肩上松松披着件墨色外衫,指尖搭着卷书, 正垂眼看着。 整个人安安静静,神情与平日并无二致,甚至称得上温和。 “回来了?”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曲宁心口跳了跳, 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门边,方才路上编好的那些话一下全乱了,只含含糊糊应了声:“嗯……” 她咽了口唾沫,声如蚊蚋地补了句:“夫君找我、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孟映淮目光依旧停在纸上,随手翻过一页,轻轻笑了声:“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房中格外清晰。 曲宁心脏又重重跳了两下。 头脑在拼命叫嚣,让她随便找个借口,抱着东西赶紧溜回去,现在不是和孟映淮说话的好时机。 但人偏偏很不争气,脚像自己生了根,非但没走,反倒慢吞吞蹭到他身侧,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心里还偷偷替自己找补现在不多和他待会儿,以后说不准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她把怀里的话本往桌上一放,又装模作样抽出一本,低头翻了两页。 像个小尾巴一样,挨着他,越蹭越近。 “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捏着书页,眼睛盯着字,嘴里却没话找话似的咕哝起来,“好久没见你这个时辰回府了。可是外头的事情都办完了?” 慢吞吞翻过一页,她又小声补了句:“饿不饿呀?要不要叫人备点宵夜,或者我去小厨房,给你做几个甜团子?” 孟映淮单手支着额角,偶尔应她两声,余光却淡淡落在那本被她拿来遮脸的话本上。 少女看着像在认真翻书,实际半天也没翻过去。露在书脊外的耳尖红红的,连眼睫都透着股藏不住的紧张。 偏偏自己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嘴里小小声地自言自语: “哎呀,解语轩这新出的话本就是精彩……不枉我今日特意跑这一趟。” “这封皮的料子选得真顺滑,插图画得也跟真的一样,上面还有股墨香味儿,我最喜欢看这种英雄救美的故事了……” 耳畔是少女紧巴巴的絮叨。 孟映淮依旧维持着那个支着太阳穴的姿势,烛火落进他眼眸,他淡色的瞳泛着泠泠冷调。 晚风吹得竹影婆娑。 像是察觉到什么,曲宁从书脊后面悄悄抬起眼,想偷瞧他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 孟映淮正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尾音微扬,竟还笑了下。 “新买的话本这么好看啊?” 曲宁被他这一笑勾得心头大乱,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好、好看的。” 孟映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不紧不慢地往下移,最后落到她唇边沾着的那一点糕点碎屑上。 “外面的东西,好吃吗?” “……” 曲宁一噎,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她慌忙将话本往上抬了抬,几乎把半张脸都挡住,只露出一双乱闪的眼睛。 “我、我就是去解语轩买话本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块桂花糕垫垫肚子。” 曲宁声音越说越小,鼻尖冒出了层细细的汗,“那家的糕点本来就挺有名的,闻着又香,我路过了嘛……别的地方可没去。” 直到手中书册被轻轻抽走。 孟映淮用书脊一端,慢条斯理抬起了她的下巴。 曲宁被迫仰起脸,撞进他低垂的视线里。 男人烛火下的眸光清冷,落在她写满心虚的小脸上,脑中却不受控地掠过那个清晨,她脸颊微红,贴在他颈窝里,追逐那个未竟之吻的模样。 他眸色暗了暗,忽而抬手,拿书脊在她饱满娇润的唇上,轻轻拍了下。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 却让曲宁唇瓣微微发麻,莫名就有种羞耻感,仿佛那点心虚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秘密,都被他这么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下。 窗外风声簌簌,曲宁下巴还被他抬着,整个人动弹不得,就在她被这种压迫感逼得快要撑不住,打算老实交代的时候。 孟映淮却向后靠了靠。 那卷话本“嗒”地放回了她膝上,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桌角那个精致的食盒,语气淡淡的: “宝和斋新上的点心,给你留了一份。” · 曲宁坐在灯下,慢吞吞吃了两块,便借口困了,抱着那盒糕点,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书房。 门扇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孟映淮冷淡地看着那枚她咬过的糕点。 好半晌,他抬起指尖,在那枚团雀模样糕点上,轻轻点了下。 酥皮立时裂开,细碎的糖屑簌簌落了一案。 而此时的曲宁,早已缩进了被子里。 居然就这样瞒过了孟映淮。她悄悄舒出一口气,心头泛起劫后余生般的窃喜,还夹杂着几分在弟弟和夫君之间找到微妙平衡的放松。 可一阖上眼,孟映淮那张俊美却透着疲惫的脸,便不由分说地浮现眼前。 后面几日,她的偷摸愈发熟练,撒谎变得流畅自然,可心底那层负罪感却堆叠得越来越深。 她只好一边哄自己,一边给自己找理由。 自己是在适应离开瑄王府的生活! 不然等那天真来了,她连北周哪条街的糖糕最甜都不知道,一个人哭都不知道该躲去哪里,岂不是太可怜,太没出息了。 再说了,和弟弟待在一块儿,确实很开心。 不像从前总闷在王府里,曲戈这些日子时常带着她在上京城里转。马行街的悬丝傀儡戏,纸货铺前转得飞快的走马灯,还有藏在深巷里、一口咬下去浓香爆汁的酥油玫瑰饼,都是她从前在瑄王府里想都想不到的热闹。 好似凭空偷来了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日子。 不止孟映淮有自己的事,她也可以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曲宁想着想着,心里竟生出一股很微妙的公平感。 在焦虑与负罪之下,她沉溺玩乐,警惕逐渐松懈。 甚至有回陪孟映淮用晚膳时,她一高兴,顺口便提起了昨夜在小吃街上买的糖糕。 “西街那家的糖糕真好吃,外皮脆脆的,里头却是软的。可惜只摆到戌时后头,我还想着哪天……” 话刚出口,她脸上的笑便僵在唇边。后背霎时惊出一层冷汗,连银箸都差点没拿稳。 然而对面的男人只是缓缓抬眸。 他长睫下的淡色瞳孔,在烛火下泛着幽泠泠的光,很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玩疯了?” “没、没有……” 曲宁赶忙低下头,埋头扒了两口饭。 身侧静得骇人,她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脑子嗡嗡作响,已经在飞快盘算着,若他开口问起,自己该怎么圆话了。 好在孟映淮并未追问。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看得曲宁连嚼饭的动作都僵住了,才将手中银箸搁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吃好了就回去歇息。” 曲宁如蒙大赦,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抱着帕子便拔腿逃似地离开了花厅。 直到转过回廊,她才扶着柱子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暗自庆幸,自己这回居然又糊弄过去了。 往后数日,曲宁回去的越来越晚,对借口也不再精心打磨。左右不过是“书斋翻书,绣坊挑样”那几套,孟映淮忙得足不旋踵,从不过问。 这日午后,她照旧轻车熟路地换了小轿往顾府去,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 守门的亲兵朝她恭敬行礼,说顾将军被枢密院临时召去议事,临走前特意安顿了,若曲姑娘过来,不必苦等。 曲宁站在门口愣了会儿,想着时辰还早,这么早回去也是闷着,于是便带着丫头沿着街市慢慢逛,不知不觉,竟又晃到了望鹤楼那一带。 楼前车马来往,笙歌渐起。 曲宁站在街口,看着对面铺子匾额上‘珍珑阁’三个大字,那截银链子在记忆里轻轻一晃,先前被她死死按捺住的好奇,此刻又如春芽般,怯怯探出头来。 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望鹤楼外日色向西斜去。 几缕残阳欲坠,将瑄王府书房映得薄暮冥冥。 案上公文摊得凌乱,几册边地军报压在最上头,纸页边角都翻卷了毛边。来回报事的大臣丁常旺额上带汗,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焦灼: “西线那边已经连发了三道催文。臣今日去问了户部,那边只说银粮调拨尚需核验,枢密院又催得紧,话里话外,都是要殿下先把这头应下来。” 丁常旺立在案前,额上带汗,到底没敢把话说得太死,只又低声补了句:“这事……怕是不好办。” 这何止是不好办,这桩差遣,本就是个剥皮见骨的死局。 公仪朔将粮饷卡得密不透风,半粒米都不肯轻易松口。桓王手里攥着兵,枢密院那头更不可能由着磨勘司去碰西线军需。 西线各防区防务早已是个拆不完的死结。若强行按旨意核查,便是逼着孟映淮去硬碰桓王的锋芒。若按兵不动,一旦防线生变,中枢便能以贻误军机为由拿他顶罪。 太后不必亲自沾手,只消把这道差遣压下来,等着孟映淮去填这个窟窿。 是低头去求公仪家放粮,还是硬着头皮去碰桓王的兵,抑或自己想法子去弄钱弄粮,无论选哪条路,到头来都是腹背受敌,以身饲虎。 丁常旺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愈发发沉,斟酌着又道:“殿下,户部今日虽没把话说死,可臣瞧着,那边不像是推诿,像在等您低头。” 孟映淮坐在灯下,身上官服未褪,指间压着一页军报,神色淡淡的,指腹在纸边轻轻碾了下。 窗外天色已近酉时。 院里空空荡荡,檐下风起,竹影轻轻晃过一层。 他指尖敲击着书案,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想叫小厮来问。 视线却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板,落在了回廊的尽头。 朱红院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 孟时越不知打哪儿回来,额发凌乱,正仰着脸说着什么。江叙湘微微俯下身来,亲手给幼子整理着略显歪斜的衣领,又顺手拂去他肩上沾着的灰。 傍晚残阳越过高墙,斜斜地洒进回廊,给那对母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温柔又宠溺,是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模样。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 丁常旺递上的案卷,半晌未翻。 丁常旺话说到一半,忽觉气氛不对,忙低声唤了句:“殿下,这几份公文……臣要不要先带回大理寺,再细核一遍?”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却并没有收回目光,只淡淡道:“不必等中枢批复了。明日你回大理寺调印信,以旧案覆核的名义把关在牢里的韩晖提出来,克日启程,押赴西线军前听用。” 丁常旺面色大骇,急忙规劝道:“殿下!韩晖身上背着的可是贪墨军饷的死罪,此番越过中枢,擅自提人赴军前,一旦叫人抓住口实,朝廷追究下来,放人的和用人的,可都承担不起啊!” 孟映淮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淡:“西边防线都要漏干净了,还顾得上替他们守规矩?” 丁常旺心头一跳,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人先前贪墨军饷,污名在身,若放出去后再生事端……” “那就记我头上。” 丁常旺还在喋喋不休劝着什么。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窗外回廊里的母子,玉似的眸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起那日曲宁在曲戈面前,毫无防备地揪着对方衣角,呢喃南梁旧话时的亲昵景象。 还有昨夜,她心虚地扒着饭碗,鼻尖冒着汗,还强作镇定地夸西街糖糕真好吃的样子。 孟映淮指腹压着纸页,嘴上仍一字一句地吩咐着边防清算,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移开。 就像是故意的。 非要把自己搁在这份令人烦躁的情绪里,来回碾过。 碾到麻木,碾到再也不会被轻易搅乱。 又或者,是想借着这一刀又一刀的钝痛,去压住心里另一些更不该翻起来的东西。 直到廊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匆匆进了门,俯身贴到孟映淮耳侧,低声禀报了两句。 孟映淮手里的茶盏“嗒”地一声,轻轻扣在案上。 不轻不重,却听得丁常旺心头一跳,还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忙住了嘴,小心唤道:“殿下……?” 孟映淮却并未理他。 只将目光转向小厮,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你说,她去了哪里?” 那小厮额角都见了汗,声如蚊呐道:“回殿下,没看错,世子妃确实进了珍珑阁。”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晃,案上的军报公文,未批的回文都还摊在那里。孟映淮指尖停在茶盏边缘,半晌没再落下第二下。 他近来确实没工夫管她。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会去见曲戈,他心里不是没数。 甚至这几日,他也有意逼着自己收手,不再去管她白日里见了谁,去了哪儿。 仿佛只要不管,不想,那些纷扰烦乱的思绪便真能与他无关。 甚至自虐般的想,由她去玩玩也好。 他本就不该把心思耗在这些事上。 可此时此刻,珍珑阁三个字落下来,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日她站在桌前,指尖摆弄那截银链的天真模样。以及那日曲戈看她时,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占有欲。 两个画面交叠,像是一团粘稠的火,烧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去做什么? 想挑什么? 又要拿给谁看? 丁常旺站在案前,只觉得书房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去,连喘气都压得小心翼翼。他正欲说些什么,却撞上孟映淮抬起的眼。 那一眼冷得瘆人。 “殿、殿下……”丁常旺冷汗涔涔。 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躬下身去,连声道:“臣失言。西线那头,便照殿下方才吩咐的去办。臣这就回大理寺,不再叨扰殿下。” 孟映淮没再看他,只淡淡应了声。 绯红官袍被风掀起,他低声吩咐司佑:“备车。” · 酉时二刻,一辆通体漆黑,边缘包着暗银的玄舆,静静停在街道中央。 此时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望鹤楼前灯幔初上,楼里笙歌隐隐,门口揽客的老鸨正笑吟吟地招呼来客,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街边几个闲汉倚着墙根说笑,连卖酥酪的小娘子都还没收摊。 可随着这辆玄舆无声地碾入街心,原本喧闹的街口骤然静了一瞬。 仿若有一道无形的线骤然划开,游人下意识便往两边让去。 几尺开外仍是人声杂沓,马车周围却生生空出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连方才还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半截。 望鹤楼二楼的雅座内,几名刚散了衙的官员正推杯换盏。 窗扇半支着,其中一人无意间往下瞥了眼,手里的酒盏顿时停在半空。 “这是……都磨勘司的玄舆。” 旁边两人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脸色微变。 “怎么停在这了?” “啧,不知道又要拿谁。” 珍珑阁内。 曲宁本以为这只是个贩卖奇珍玩物的普通铺子,可一撩帘子跨进去,扑面便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熏香。 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格子交错,上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珍奇摆件,而是些她看也看不懂的奇怪物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立在柜台旁,和掌柜交谈着什么,瞧见有落单的年轻姑娘进来,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笑得人后背发毛。 曲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几道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根本不敢细看,见小厮迎上来,她随手指了只木匣,连价格都来不及细问,胡乱抓了把散碎银钱丢在柜上,抱着木匣子便往外跑。 谁知前脚才跨出门槛,抬眼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 此时正值初秋,晚风微凉。 原本喧闹的长街,此刻竟静得有些可怕。 那辆带着磨勘司暗纹的沉重玄舆,就那么纹丝不动地堵在珍珑阁门前。 拉车的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方才还在门前进出的客人,都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捂紧了怀里的东西,低头贴着墙根往外溜。唯有望鹤楼二楼半开的窗后,隐隐投下几道按捺不住的探看目光。 曲宁脚下一僵,定在门前的台阶上,觉得自己今日简直倒霉透顶。 她还不死心,抱紧木匣,悄悄冲车旁的司佑递了个眼色,拼命盼着他装作没瞧见自己,好让她混进旁边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客人里,悄悄溜走。 冷风却吹开重锦车帘的一角。 昏暗的车厢内,错金兽首暖炉燃着幽幽的光。 男人披着玄色缂丝大氅,靠在银狐垫上。 他低着长睫,目光在她手中木匣上停留了瞬,缓缓移回她的脸。极轻地笑了下,浅淡的瞳仁在暗光中,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 “买够了?”他问。 曲宁头皮一麻,手中那只木匣子险些掉到地上。 下一瞬,却被男人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他大氅滑落半寸,露出里头刺眼的绯色公服袖口。指尖在铺子徽记上轻轻点了下,神情淡得瞧不出喜怒。 “上来。”他说。 车厢内一片死寂。 几缕光影散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车壁上。 即便孟映淮什么都没说,曲宁也知道,他此刻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她虽然还没彻底弄明白珍珑阁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想起方才铺子里昏暗暧昧的光线,里间隐约传出的模糊低语……她饶是再迟钝,心里也隐隐咂摸出几分不对来。 紧接着,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 以往这个时辰,按他的习惯,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公文,就是还在外头见人议事。 可此刻,他却跨过了大半个上京城,出现在这片软红香土的西街。 他身上甚至还穿着刺眼的绯红公服,长氅之下的衣襟折痕凌厉,显然是忙到一半,便匆匆离席。不仅如此,他头上那顶她最喜欢的白玉小冠也不见了,满头墨发好似被仓促挽起,仅用一根素面玉簪极其敷衍地横固着。 这副衣冠楚楚却又衣冠不整的模样,搁在平日那个连袖口都不肯乱半分的孟映淮身上,简直堪称失礼。 他绝不是顺道碰巧路过。 可若不是碰巧路过,那总不能是…… 总不能是…… 曲宁不安地绞着手指头,偷偷觑了他一眼,小声试探:“你今天、今天的事情忙完了吗?” 孟映淮:“没有。” 曲宁喉咙紧了紧:“那你……那你怎么这般碰巧在外面,还刚好……” “遇见我”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孟映淮已经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巧。”他勾唇,眸中却无半点儿笑意,目光停留在她愈发苍白的小脸上,淡淡道,“我今天,就是来抓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过来 一点点教她 第38章 过来 一点点教她 曲宁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噩耗。 先前那些自以为糊弄过去的小聪明, 这会儿全都像回过头来追着咬她。 一路回府,曲宁都安静得出奇,只敢怯怯伸出手, 轻轻勾住他玄色大氅的一角,垂着脑袋跟在后头。 木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拢。 屋里只点着两盏残灯,光线幽微,照得案头一片狼藉。 书册堪堪翻在半中央, 沾墨的紫毫斜搁在青玉笔山旁, 砚台里的墨迹还润着,边上摊开的几份公文被夜风拂得轻轻掀起一角。 这些凌乱的痕迹,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 孟映淮是忙到一半,硬生生搁了手边要务, 亲自去把她捉回来的。 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曲宁也知道,这回是真将人惹恼了, 比上回在望鹤楼,还要骇人得多。 她站在书案前, 手指绞得发白, 试图做最后的逃避。 “你……还没忙完吧?要不你先……” “你觉得我还需要忙吗?” 孟映淮打断了她的话, 指骨微曲, 随手将案头的几册公文推到一旁。 不像平日那般收整齐,动作透着淡淡的躁意。 而后,又将方才截获的那只小木匣, 搁在了乌木桌面上。 “嗒”的一声。 曲宁的心尖也跟着狠狠抖了抖。 可这还没完。 外头很快又有仆人进来,将她这些日子背着他买下的那些话本、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样样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和那只木匣并排摆上书案。 五颜六色, 零零碎碎,什么都有。 向来素净冷清的书桌,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与坐在案后的冷淡男人简直格格不入。 孟映淮垂眸看着,神色淡淡的,随手拿起一个粗糙的胖肚泥人,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曲宁喉咙发干,白着脸老实交代:“前、前日申时……在马行街的泥人铺子。” 他“嗯”了声,指尖微动,又拨了下旁边那只竹编蜻蜓。 “这个呢?” “昨、昨日……在西街的书坊。” 曲宁根本不敢撒谎,目光无助地追随着他那双修长的手。 他点一件,她便结结巴巴地答一件。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翻过去,像在慢条斯理地翻她这些日子偷偷藏起来的心思。 直到他冷凉的指尖越过那些零碎,悬在一只画着重彩的飞鸟泥哨上。 那是前几日,她和曲戈在南市瓦肆里买的。那时候阿巳还笑她像个小孩子,非说这种东西只有她会喜欢。 南市本就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她怕惹眼,连带都不敢带回府,只敢小心翼翼地藏在马车座椅最下头的暗格里。 可此时此刻,这只泥哨居然也被翻了出来! 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摊在孟映淮眼皮底下,和那些话本、泥人一起,活像件件铺开的罪证。 孟映淮没有拿起,只用指尖在那艳丽的鸟羽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个呢?” “……” 鸟羽在他指下晃悠悠直颤。 话到此时,哪怕曲宁脑子再混沌,也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 孟映淮其实早就知道了。 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藏着瞒着,夜里翻来覆去不敢细想的东西,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她在孟映淮面前,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秘密可言。她自以为偷出来的那点公平,此刻也被摊开来,变得可笑透顶。 看她演戏就算了,还偏要这样一件一件地问! 曲宁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委屈与羞愤。 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下,微微仰起脸,刚想张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大声控诉孟映淮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控诉他猫捉老鼠般的坏心眼! 然而孟映淮却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曲宁的话音硬生生卡死在了喉咙里。 窗外流云散去,残阳顺着半掩的窗棂漏进来,将男人清俊的骨骼轮廓映照得分明。 他身上那袭绯红官袍还未换下,衣襟与袖口处的暗金走线借着光影,泛起一层冷冽的光,那双眼却静得厉害,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曲宁刚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又悄无声息地吐了出去。 令人绝望的沉默中。 她听见自己窝囊的声音:“和……和阿巳买的。” 孟映淮:“在哪里?” “南市瓦肆。”曲宁声音细得几乎要听不见,“靠西那条巷子口……” 孟映淮抬眸看着她:“第几次了?” 曲宁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小小金线,声若蚊蝇:“……我没有数。”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非要我问一句,你才肯答一句吗?” 曲宁嘴唇动了动,心虚地嗫嚅道:“没有……” 心里却不服气地哼哼: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回答什么。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孟映淮抬手拨亮了案角那盏灯。昏黄的光晕推开一层暗色,却没让屋里松快半分,反倒将这份安静照得愈发凝滞。 他指尖轻抬,将那些泥人、话本等小玩意儿一件件从眼前扫开,在堆满公文舆图的桌案上,清出一块刺眼的空白。 而后,目光落在那只珍珑阁的匣子上。 浅淡的眸里没有半点温度,带着几分审视的平静。 窗外落叶簌簌擦过廊下,曲宁站在那片死寂里,心跳声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眼睁睁看着孟映淮将那只木匣移到面前,指尖在匣面那道暧昧的徽记上,缓慢摩挲了片刻。 他轻轻敛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搭扣,将匣子打开。 曲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忍不住往里瞧。 红木匣里,垫着层暗红色的软缎。 那上头静静躺着几样她见所未见,形态奇异的物什。 有打得极薄的细细银链,有不知名禽类翎羽……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直到落在一根柄部缠绕着暗色丝线的细韧鞭子,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眼罩上。 曲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小脸瞬间红透。 小皮鞭! 那个话本里,用来“训诫”不听话美妾的小皮鞭! 匣子里别的东西她或许还瞧不明白,可那条小皮鞭和蒙眼用的罩带,她却是再眼熟不过了! 前几天她才在话本里看到过差不多的情节。 写的是个背着老爷,和嫡子偷偷勾缠的美妾。美妾每回哭着想跑,都被那位表面端方内里疯魔的嫡子捉回来,蒙了眼,拿着小鞭子一点点教她长记性。 想到纸上那些荒唐至极的描绘,和面红耳赤的对白,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睫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案头灯火昏黄,将书案分割成两半。 孟映淮睫羽低垂,视线落在匣中那些物什上,就这么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珍珑阁的东西,好用吗?” “……” 曲宁哪里用过。 可此情此景,她头皮都麻了,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往那话本里的情节上飘。 她犯的错,应该……应该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吧?她又没有乱招惹别人,只是偷偷跑出去见了弟弟而已。 孟映淮总不至于气成那样,不给她衣裳穿,把她关在屋里,拿这些东西慢慢收拾她吧…… 房间里静无人声,落针可闻。 在这片压得人发晕的沉默里,她眼睁睁看着孟映淮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慢慢落到匣子边沿。 指尖从那些泛着冷光的细银链、轻软的翎羽和缚眼黑绸上缓缓掠过。 最后,轻轻拈起了那根细韧的暗红色软鞭。 他羽睫轻抬,对她说了与话本里一模一样的话:“过来。”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让曲宁心如擂鼓。 脑子里那些话本情节在疯狂叫嚣,她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前,站定。 孟映淮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截细韧的软鞭。拇指与食指捏着缠绕暗纹的鞭柄,仿佛在鉴赏一件珍玩。 他眼睫垂得很低,看不清神情,唇很轻地扯了下,却不像是笑。 再抬眸时,那双漂亮的眼瞳薄雾蒙蒙,映着昏黄的烛光,仿若凝着一层水气。 冰凉的鞭柄顺着她的颊侧慢慢滑下,最后停在下颌处。鞭柄稍一用力,将她的下巴缓缓挑起,迫使她抬眼看他。 “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两人气息交缠,他说话时,唇边热气几乎落在她脸上。 曲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与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全然不同。此刻的他,竟透出一点说不出的潮湿阴郁。又好似温柔得过了头,反倒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安静。 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脚跟都微微离了地。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不……不知道。” 孟映淮却笑了。 鞭柄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唇,激得曲宁脊背都跟着一颤。 他神情淡得像覆了层霜,可微敞的绯红衣襟下,颈侧线条却微微绷紧。 “啪”的一声。 鞭梢猝不及防地扬起。 不偏不倚,在她身上拍了下。 力道不重,可在寂无人声的房里,却犹如炸开一般,清脆得吓人。 曲宁面颊瞬间红透,一双清瞳骤然瞪得溜圆:“你——!” 四目相对。哪怕他此刻仰着脸看她,那股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孟映淮却并未收回鞭子,手中的鞭柄顺着力道轻轻一压,按在刚才被拍打的位置,慢声问道: “现在知道了?” 对上他那双雾色沉沉的眸子,曲宁的思绪有一瞬空白。 屁.股上那下落得并不重,几乎不算疼。可那点古怪的感觉却迟迟不散,仿佛他的手掌根本不是隔着鞭子,而是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羞耻也跟着漫了上来。 曲宁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可以……”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湿意,神色却坦然得可怕。 淡色的眸,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冷漠,甚至很轻地笑了下。 “你是我的妻子,我有什么不可以?” 窗外风声擦过廊下,烛火在案角轻轻一晃,将他绯红官袍上的暗纹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脸依旧清贵如画,可握着鞭柄的手却稳得惊人,分明是铁了心要将她逼到底。 今天从珍珑阁把她抓回来,他就没打算轻轻放过。 冰凉的鞭柄沿着她腰侧,停在锁骨边沿。抵着那一小片皮肤,缓慢地按压着。 “现在知道羞了?买它的时候,想过会如何么。” 他的语声依旧平静,外表甚至依旧是那光风霁月的模样。 仿佛要将她拽入某个泥沼里一同溺死一般,曲宁只觉得那根鞭梢滑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燎过,几乎要将她折磨得崩溃。 就在那条鞭柄再度压过来的时候,曲宁脑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随着“铮”的一声,彻底断了。 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她猛地俯下身去,狠狠吻住了他那张吐出冰冷话语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失态 仿若着魔 第39章 失态 仿若着魔 桌案上灯光晃了晃, 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的唇瓣冰凉,曲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僵了瞬,似乎想要推开她。 可曲宁却像条搁浅的鱼, 死死攀住他的脖颈。 这些日子堵在心口的惶恐与愧疚,此刻都混着羞愤一并涌了上来。 又挟着说不清的委屈。 他分明知道珍珑阁是卖什么的,偏偏不告诉她,还拿那条鞭子来训诫她。 分明就是不喜她私下去找阿巳, 还眼睁睁看着她拙劣圆谎, 由她演了这么久戏。 分明他也这般坏,为何到头来,羞恼的只有自己。 他永远是这副冷淡的模样,好似这世间诸般情绪, 都只配在她心头翻涌, 与他毫无干系。 曲宁越想越恼,泄愤似的, 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细密的刺痛漫开。 暖黄的灯影下,孟映淮始终睁着眼。 他眼睫未垂, 目光寂寂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惯常明亮的眸子紧阖着, 长睫被泪水濡湿, 眼尾洇出一抹艳丽的水痕。 他能尝到她唇间咸涩的泪, 裹着羞恼与薄愠,随她毫无章法的吻,一并渡了过来。 可她在不甘什么呢? 孟映淮眸色微深, 神色却无半点波动。 直到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散开。 曲宁睫毛猝然一颤,像是如梦初醒,猛地撤开几分。 灯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她怔怔地望着他下唇渗出来的血珠,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指尖下意识探过去,想替他抹掉那道刺眼的红。 “……疼不疼?” 她嗓音轻得像一缕烟,又像是想把方才那咬出来的伤补回去,她怯怯凑上前,极轻地贴了贴他破开的唇瓣,动作笨拙得近乎小心翼翼。 分明只是极小的伤口,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可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他握着鞭柄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仿佛透过这昏黄灯火,看见那个漫长的冬季。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和大雪,刑司内部却不生火盆,呵气成冰,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霜花,血腥味与铁锈气混杂在一起。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记得锁链拖在地上的声响,每每熬到将死未死之际,再被拖去草草敷药。 如此反复,持续整个寒冬,直至被完全碾碎。 甚至分不清自己被折磨了多久。 是一天?一个月? 他的人生早就停留在那个漫长的冬季里。 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手中仍握着那根细鞭,纹路陷于掌心,激得他指尖痉挛似的轻颤。 然而眼前少女,却再度吻了上来。 带着些许慌乱的怜惜,一如上次给他包扎手心的样子,软得不像话。 “对不起……你、你咬回来也行。” 她口中呢喃着含混的话,那点柔软正要撤开,孟映淮睫毛忽地一颤,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拥进了怀里。 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碎开。她还伏在他身上,膝弯压着椅沿,他却仰起头,重新吻住了她。 像是懒得再维持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扣在她腰后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明明她压在他身上,却被他反过来困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桌案边沿被撞得轻轻一震,方才摊开的那些小玩意儿,连同敞开的红木匣子一并滑落,珠玉脆响,凌乱四散。 曲宁还记着他唇上的伤,下意识收着力道,不敢再碰疼他。他却像根本不在意,反而吻得更深。 良久,直到那身绯红官袍被她抓得凌乱,两人呼吸变得急促,孟映淮才微微撤开些。 书房窗扇半掩,晚风裹着寒气灌入,烛火被压低。 室内只余下两人细微的喘息声。他衣襟被她扯得半开,那点被她咬破的淡色唇瓣,被血和水色一并洇湿,触目惊心,却也衬得他整张脸愈发昳丽。 他垂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覆下来,指尖还在不受控地轻轻颤栗。 曲宁脸贴在他胸口上,只觉得他心跳快得吓人。身上分明沁出了层薄汗,皮肤温度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想抬头去看他唇上的伤,却被他更紧地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像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软糯的鼻音。 孟映淮“嗯”了声,道:“没生你的气。” 曲宁却不大信。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唇角,指尖蹭到他侧颈的皮肤,忍不住小声问:“你是不是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瞧瞧,好不好?” 孟映淮呼吸微顿,原本抚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像是在抵御什么,可也只是一瞬,他又强迫自己放松,垂眸就着那个姿势,将她唇瓣上那抹血渍轻轻吮去。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等会儿。” 曲宁便真不敢再乱动了,只乖乖伏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阵乱得吓人的心跳,慢慢稳回去。 过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指尖痉挛消散,他才放开了她。 · 床幔微微摇曳,窗外又起了风。 案上仅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穿透过重重纱帐,将榻间泼得影影绰绰。 曲宁替他唇上了药,才重新钻回被子里。 暗光里,孟映淮微阖着眼,额前几缕墨发还带着冷汗后的湿气,睫毛也像沾了层水雾。曲宁不太看得清的神情,只觉得他的手凉得厉害。 “还是不舒服吗?”她低低问了一句,身子又往他怀里挨了挨,像是想把他暖回来。 可刚贴上去,她便轻轻抽了口气。那隔着寝衣传来的温度,竟比指尖更甚,仿若从寒潭里捞出来的沉冰。 “……你是不是生病了?” 曲宁原本以为他只是吹了风,一时不舒服,没想到会冷成这样。说着便要起身去叫人寻药,手腕却被他攥住。 孟映淮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下,面色依旧苍白,那股沿着背脊漫开的麻痹感尚未褪净,逼得他额角又沁出一层细汗,语声却平静: “这几日一直这样,睡一觉就好,不碍事。” “可是你身上这么冷……” 少女的眼睛还泛着点湿漉漉的水光,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不放心地问:“有没有喝药?” 孟映淮“嗯”了声。 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低声道:“喝了。” 顿了顿,又轻轻问她:“你不困吗?” 曲宁确实困极了。 从珍珑阁出来后她就提心吊胆。再加上这些日子偷偷去见阿巳,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一刻真正松快过。如今总算被他抓了个正着,反倒像是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了地。可紧跟着漫上来的,又是满满当当的内疚。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脚尖像上次那样,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生病。” “今天去珍珑阁,也不是故意要去的。我真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卖珍奇玩物的铺子,进去以后才觉得不对,就想赶紧跑出来……” “那些东西也不是有意买的。我都没仔细看,随手指了几样就想快点走,结果……结果一出来就被你抓到了。” 她越说越小声,脑袋在他肩头蹭了两下,闷闷道: “我是不是好倒霉?” 昏暗光线里,少女的眼睛湿润润的,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声音仿佛被夜风揉碎,听起来软绵绵的。 她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没脸,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孟映淮静默地听着,神色晦暗难辨,半晌,冷不丁问了句:“所以是自己去的?” 曲宁愣了下,红着脸小声嗫嚅:“当然是我自己去的。今天去找阿巳,他不在,我才一个人乱逛到那边的。还好他不在……我怎么好意思带他去那种地方。” 她觉得自己这妻子简直做得一塌糊涂。 本来是要让他舒心点,不想给他惹麻烦的。结果兜兜转转,非但把人气成这样,居然连他生病也没发现,回府以后还闹他咬他,害得他到现在手还是冷的。 虽然……他拿那根小鞭子拍她那下,真的很吓人。 可到了这会儿,他也没真拿什么重话来逼她。 黑暗里,曲宁仰起脸看着他。 微薄光影落下来,将他眉骨和鼻梁都照得很深,眼睫半垂着,神情有些倦,可那只搭在她背后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孟映淮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别胡思乱想,睡吧。” 曲宁窝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语声酸涩又软:“你怎么这么好哄……我都没怎么哄你,你就不生气了。” 孟映淮垂眸看她,语声很淡:“那不好哄是什么样子?” 曲宁心里发酸,下意识便拿自己最熟悉的那点照顾经验去比。 “阿巳小时候就很不好哄。”她贴在他怀里,小声咕哝,“有时候受伤了也不肯敷药,怎么劝都不听,非得我守在旁边盯着……还有时候闹起脾气来,谁都不理,得顺着他说半天好话才行……” 说到这里,她像是又想起什么,声音不由自主软了些。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后来长大一点,他就好多了,也没那么任性了。就是偶尔说话刺人得很,看着怪怪的,像是谁惹了他似的。” 她自己说着,忽又觉得这话不大对,便又急急往回找补,像是生怕孟映淮真把曲戈想坏了。 “但阿巳其实很懂事的,也没有总给人添麻烦……” 她顿了顿,仰起脸,小心翼翼看他,“你别生阿巳的气,好不好?下回我若再出去,会先告诉你,不瞒着你了。” 静谧的夜色中,孟映淮安静地听着。 可身上的温度,却像被什么一点点抽走,越发凉了下去。 他知道,曲宁是在替弟弟说好话,想让曲戈在他这里留个乖巧的模样。 然而听入他耳中,却全部化为更不堪的想象。 他从小听得最多的两个字,便是懂事。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哄’这个选项,只有忍耐与克服。 他甚至不知道,被人低声哄着,耐着性子顺着,是什么滋味。 好像一直以来,他都是因为‘有用’,才值得被留下。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这样觉得了。 然而她的世界里,总有那么一个,需要她连哄带灌,让她耗费心神的人。 凉薄的月色静静落在榻边。 曲宁窝在他怀里,困倦逐渐爬上眉梢,含糊的低喃变得断续。却又隐约觉得,他胸膛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那股从他体内沁出的寒意仿佛没有尽头。她不安地蜷缩着身子,下意识将他环得更紧,像是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多渡一点给他。 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又说不上来。她想问为什么这么冷,还想问他这几日累不累,国公府有没有给他压力呢,自己是他的麻烦吗,如果他要联姻的话…… 种种念头纠缠成一团乱麻,最后只化成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轻轻散进夜色里。 黑暗中,孟映淮低眸看着她。 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睫毛安静地垂着,手却还缠在他腰间,不肯松开。 他指尖缠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摩挲片刻。垂下眼,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了出去。 早秋的寒气裹着冷雾,浓稠地堆积在廊下。 孟映淮披了件缂丝氅衣,独自立在廊前。墨发被风吹得微乱,那张昳丽的脸浸在晦色里,清隽得近乎失真。 他唤人请来了陈妈妈,淡声询问:“她这几日如何?” 陈妈妈一怔,忙低声回道:“世子妃这几日……瞧着有些心神不宁。夜里睡得不大安稳,白日里也时常发怔。” 孟映淮未置可否,又问:“二房这几日来过么?” 陈妈妈也不完全清楚,只道:“侧妃这几日倒没再来过,也未再找世子妃麻烦。”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才又小心补了句:“只是王爷葬仪那日,世子妃在后园里,同王妃说过会儿话。” 王妃么?葬仪那日…… 夜色下,孟映淮眯了眯眸,指尖缓缓抚过手炉上的花纹,淡淡道:“我知道了。” 陈妈妈见他问起曲宁,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宽慰。 今夜她听小厮说,世子亲自把人从外头带了回来,心里便一直悬着,在屋外张望了许久。眼下瞧着,倒不像真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世子妃虽偶尔有些小心思,可心里始终是惦记殿下的。老奴看着她长大,知道她不是会存坏心的人。偶尔藏点事,也不过是年纪轻,不知道该怎么向殿下开口……” 孟映淮没说话。 风灯轻轻一晃,昏黄的光落在他眼底,映着一点夜露的凉意。 半晌,他忽然问:“如果阿巳再死一次,她会如何?” 他语声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却如惊雷般,让陈妈妈背上寒意骤起,猛地跪了下去:“殿下——” 她惶恐道:“昭昭当年……当年真以为阿巳没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会儿老爷也刚出事,家里乱成一团,她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住这样接连的打击。如今阿巳好不容易回来了……老奴明白殿下的难处,可昭昭……实在经不起第二回 了。” 孟映淮静默片刻,又问:“他们感情很好?” 陈妈妈忙道:“是,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 “怎么个好法?” 他语声很淡,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影里:“形影不离?” 陈妈妈心里发慌,只得捡着些能说的旧事,克制着措辞道:“也不过是寻常姐弟的样子,小时候不懂事,成日凑在一块儿说话玩闹,今日争口糖,明日抢个泥人,都是孩子家的常事。昭昭自来心软些,对弟弟总会让几分……” 耳畔是陈妈妈絮絮的语声。 孟映淮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少女提起曲戈时亮盈盈的眸。 廊下的风吹动他衣角,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下。 “小时候就这般亲密?” 陈妈妈怔了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解释:“阿巳小时候虽顽皮些,可那会儿到底年纪小,与姐姐亲近些也是常事,其实……” 然而下一瞬,便被孟映淮毫无征兆地打断,近乎直白地问:“睡在一起?” 陈妈妈呼吸一滞,惊慌道:“世子!那、那都是十一二岁之前的事了,之后老爷就严令分开了,而且当时老爷在打仗,外面条件不好……” “亲过吗?”他再次打断。 “……啊?” 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窘迫,基于某个模糊又可怕的想象,孟映淮甚至脱口而出:“像寻常男女那样?” 陈妈妈彻底呆住。 寻常男女? 那岂不是…… 陈妈妈脸上的血色尽失,只剩满面的茫然与惊骇。 直截了当到没有任何转圜,与一贯的优雅清贵全然不同,连措辞都不用了。 带着一股血气,接二连三,堪称失礼的问句。 仿佛就是要窥见那个见血的答案。 陈妈妈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世子生了误会,还是曲宁当真出了什么事,才逼得他失态到如此地步。 忙乱之下,她只顾得上摇头:“没有,没有的!殿下您——” 可下一瞬,孟映淮却像是骤然清醒过来。 “算了。” 他闭了闭眼,指节抵着眉心,淡声道:“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她。” 陈妈妈跪在地上,哪里还敢多问,忙低头应是。 夜风裹着雾气,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 孟映淮独自立在风里,指尖缓缓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眸色沉得看不见底。 他知道自己在问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但方才那一瞬,却仿若着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贪心 又开始偷偷 第40章 贪心 又开始偷偷 西线捷报入京那日, 天色难得放晴。 孟映淮先前从牢里提出来的韩晖,大破西域乌逻。乌逻国王子奉表求和,太后凤心大悦, 瑄王府门前的青石甬道,从一早起便没断过车马。 前脚礼部的牌子才递进来,后脚内府司的人又到了。文书公函、赏赐匣笼,流水似的送入主院。 一时间, 王府里来往的人声都比前些日子热了许多。 可主院书房的门, 却整日都半掩着。 午后日影照进回廊,明明已入初秋,却压着层未褪尽的暑意。 许段宗一身紫袍官服,手里捧着热茶, 已在下首坐了有一会儿。 “西线告捷, 乌逻俯首,殿下这一仗, 可算替朝廷去了块心病。太后娘娘今日瞧见捷报,凤颜甚悦, 特意命下官将赏赐亲自送来……” 他说得客气,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然而窗前的男人却神色淡淡, 指间压着礼单, 目光落在窗边。 那里摆着两盆小小的秋海棠,粉白里掺着点浅红,颜色鲜得过了头, 搁在这满室军报、公文与墨气里,平白添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软。 许段宗顺着看了一眼,心里略觉古怪,却也没深想。只当这位世子素来性情难测, 私底下养些闲花野卉,也不足为奇。 想起先前恒隆布庄那一摊子事,唇边笑意便又深了两分。 “殿下雷厉风行,太府寺上下如今也是焕然一新。该关的盘口早已关了,那几个在京城放印子钱的腌臜泼皮,下官也顺手料理了。殿下以后若有用得着太府寺的地方,尽管知会一声,下官自当尽力周全。” 许段宗觉得自己这个月表现得极好。 该出的血出了,该低头的也低了,就连都磨勘司要钱要人,太府寺上下也都是一路放行,没再拖延半日。 他把事做到这份上,孟映淮再捏着手中账册不放,反倒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许段宗撇了撇茶盏中的浮沫,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试探:“就是不知殿下手里那笔旧账,打算何时了结?” 孟映淮闻言,淡淡转过目光。 像是懒得同他绕这些弯子,他随手从案牍最底下抽出一份奏状,掷到了许段宗脚边。 “许大人先看看。” 他语声清冷,淡得听不出情绪,“这道奏状,写得如何?” 奏状轻飘飘落地。 许段宗心头一跳,忙弯身捡起。 上面墨迹犹新,他只看了个抬头,后背冷汗便“唰”地透了出来。 那竟是一份半个月前便已拟好的,弹劾他侵吞国帑的奏疏。 里面不仅列了恒隆布庄往来勾连的铁证,连太府寺这些年经手的几笔灰账都被翻得清清楚楚。奏状下方,竟还压着份由流内铨预先拟好的替补名册。 从主簿到丞簿,从库吏到押案,太府寺中下层官员,竟已备好了大半。 只差最后那道红印落下。 许段宗唇边笑意僵住,险些连那份奏状都捏不稳。 只要这份奏状递上去,他许段宗立刻便会下狱,太府寺也会在最短的时日内被彻底洗牌。 到那时,他这个三品太府寺卿,连同手底下多年经营出来的门路、人脉、钱口,都会被孟映淮一锅端得干干净净。 原来那日孟映淮叫李守仁过去,根本不是在敲打他。 他是真的打算活埋了他。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竹影轻轻一晃,连案角那页礼单都被风掀起了一角。 可也只是片刻,许段宗便强行稳住了心神。 没立刻动他,就说明这条命,眼下还没到非收不可的时候。 左藏库那把备用银钥?江南岁织的采买路子?还是他许段宗这些年攒下的灰账门道? 他脑子转得飞快,正要顺着这个口风,把价往外递。 房门却“吱呀”一声,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甜软的桂花香飘了进来。 曲宁双手端着只白瓷小碗跨过门槛,碗里元子还冒着腾腾热气。 她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旁人。脚步顿在门边,清亮的眸子扫过孟映淮,随即才瞧见下首那道紫袍官服的身影。 许段宗反应极快,忙将奏状掩在袖中,下意识挤出了个官场上极其体面、却还没来得及收回阴沉算计的假笑。 “铛——” 白瓷小碗磕在紫檀桌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曲宁被这大官阴恻恻的笑吓得发怵,碗中汤水险些溅在手上。 孟映淮抬眸看向她。 斑驳的光影下,少女小脸泛白,手中抱着那碗元子,站在门口像只误入的小猫,连声音都小了下去:“我、我不知道书房有人……我就是来送个吃的。” 她连上前都不敢,只将那碗元子往案角轻轻一送,未等孟映淮出声,转身便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合上,书房内的气氛却不降反升。 许段宗面上笑意尚未褪尽,便觉那道目光淡淡拂来,压得他后颈一麻。 孟映淮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随手将那份要命的奏疏投入废篓里,淡声道:“许大人,太府寺今年秋季的岁用采买,磨勘司要重定规矩。”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人事名册,语气平平:“流内铨明日便会发调令。判左藏库事的位置,我打算换个人坐。” 许段宗咬牙。 左藏库的人事任免,就算是吏部,也得先同太府寺碰一碰口风。 可孟映淮这语气,哪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分明是伸手来拿。 不过……比起整个太府寺被连根拔起,自己这顶乌纱帽连着脑袋一道落地,虽被狠狠割了刀……也不是不行。 许段宗心里转过这遭,面上反倒重新堆起笑来:“殿下既已替下官想得这样周全,下官岂有不识趣之理?左藏库那边,下官回去便命人清点印钥账册,免得到时流内铨的人接手,还要耽搁工夫。” 说罢,他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余光不经意扫过窗外,玉栏杆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雪白的胖鸟。还没来得及叫上两声,便见烟水色的裙角从窗口轻轻一晃,慌慌张张地将那两只胖鸟抱走了。 许段宗脚下一顿。 脑中忽地闪过上个月李守仁那句赔笑的话—— “下官实在没法子,便送了两只白羽鹁鸠过去……殿下收的时候,还笑了。” 再想起方才那个误闯书房,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世子妃,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难不成,那道原本该落下来的催命符,竟不全是因为自己这条命值钱。仅仅是因为李守仁瞎猫碰死耗子,送了对土鸟? 他心思一转,试探着笑道:“……李守仁上回送来的那对鹁鸠,若殿下养着还喜欢,改日下官再叫人寻些上好的鸟食送来。” 孟映淮未看他,只是低头用银调羹缓慢搅动着碗里的糖水。热气氤氲在他清隽的面庞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淡淡应了声:“嗯。” · 曲宁把两只胖鸟塞回笼里,指尖隔着细竹条轻轻逗了两下。两只白团子扑腾着翅膀,在笼里转来转去,倒显得比她高兴得多。 曲宁低头添了把谷粒,脑子里却还全是方才书房里那张笑脸。 明明面上客客气气,偏偏看得人后背发凉。 原来孟映淮日日面对的,皆是这般笑里藏刀的人…… 曲宁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门还半掩着,里头人影都瞧不清,只不时有小厮抱着匣笼公函进进出出。 她低头把指尖上的谷壳搓掉,刚想再过去瞧瞧,便见几个小丫鬟挤在廊下分赏钱,银角子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我就说这回肯定要赏,西边都打赢了呢!” “前头库房门口都快站不下人了,礼部刚走,内府司又来了,抬进来的缎子漂亮得不得了,我刚还瞧见一匹西域的火云锦呢。” “听说宫里还有胡姬和骏马,真的假的呀?” 曲宁听了两句,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抬起的脚却又落了回去。 ……算了。 外头一拨拨的人还等着见他,案上全是摊开的军报底册,她若这会儿再巴巴地往前凑,倘若又撞见什么大人,光想想都觉得手脚没处放。 她还是别去添乱了。 曲宁摸了摸耳朵,轻轻呼出口气,没再往书房那边去。 这日下午,曲宁去了二嫂沈宜院里,想跟她学着调些香料。 临窗的小案上摆着几只细颈瓷瓶,里头分盛着木樨沉水和新磨开的香粉,气味清甜柔和。 沈宜一边教她分拣香料,一边同她闲闲说起今年中秋的事情。 “今年同往年不同。听说这次中秋宫宴,太后请的多是朝中重臣。乌逻国使团也来凑趣,带了不少胡姬献舞,听着就比往年更有看头。” 曲宁好奇道:“当真这么热闹?” 沈宜将一小撮木樨香拢进银匙里,温声道:“当然真的,不止宫里,外头街市也是一样。咱们这边过中秋,本就比别处更爱张灯,酒楼茶肆也都开到很晚,外头还有变戏法的呢……弟妹你刚来,可得出去瞧瞧。” 曲宁听得心痒,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我前两日就听院里丫鬟们念叨了。” 她往沈宜身边凑了凑,小声道,“我还想着,到时候跟二嫂一道出去瞧瞧呢。” 沈宜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哪能和我一道?殿下这回立了功,你是世子妃,自然是要和殿下一道进宫的。” 曲宁怔了怔:“……我也要进宫吗?” 沈宜瞧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有趣:“不然你当世子妃是白叫的?” 曲宁低下头,指尖拨了拨手边那只香篓,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这几日孟映淮忙得厉害,那日撞见大臣以后,便没再去打扰他,原本还以为,今年中秋多半也只能自己闷在院里过了。 没想到,竟还能跟他一道进宫。 她唇角悄悄翘了翘。连案上那股清甜的木樨香,都好像比方才更好闻了些。 两人正说着话,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孟廷铮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不大的匣子,轻轻放到案上,对曲宁道:“前些日子多亏弟妹解围,这里先还你二百两。剩下那几笔,再宽限我些时日。” 曲宁忙摆手道:“二哥不必这样急的,府里开支大,二哥多留些傍身也是好的,我不着急用。” 她先前拿给二房的钱,孟映淮早已让司佑从库房里补还给她。如今见孟廷铮又特意送来,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更何况如今二房上下都靠孟廷铮一人撑着,她原本也没想着要他立刻还上。 孟廷铮却只笑了笑,道:“总不好一直拖着。前阵子手头紧,是实在没法子。如今铺子里这个月收成还行,总算缓过口气来,自然该先把弟妹这边还上。” 曲宁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也知道这句话背后熬了多少事。 她低头看了眼案上那只匣子,倒没再推辞,只弯着眼睛笑道:“之前王爷病重时,府里大小事务全靠二哥撑着,二房能这么快周转过来,多亏二哥有本事。换作我,我早就乱掉了。” 她说这话时眸光澄澈,半点不像客套,倒叫孟廷铮紧绷多日的肩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脸上终于有了笑影。 “也是这阵子忙昏了头,都没什么空陪宜儿,还多亏弟妹常来陪她说话。” 孟廷铮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妻子,神色也跟着温和几分,“中秋那日我告了半日假,打算把手头的事先挪开,陪宜儿出去走走。往年上京中秋的花灯最是热闹,也不知今年又添了什么新花样。” 曲宁有些惊讶:“往年你们都一起去吗?” “自然。”孟廷铮笑了笑,“宜儿最爱热闹,前年说想看御街尽头那座鳌山灯,非要拉着我走到最里面。去年又说酒楼临街那几盏兔子灯扎得最好,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回来时还非带了盏小的回去,挂在窗前照了好几夜。” 他说得随意,却样样都记得清楚。 沈宜听得耳根微热,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孟廷铮也不恼,只低头笑了笑。 曲宁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漫出点说不清的羡慕。 她已经好几日没同孟映淮好好说过话了。 明明同在一个府里,可他日日忙着外头的事,不是在书房,便是在见人。她若不主动往他跟前凑,便很少能碰见他。 其实除了看话本,她也有许多喜欢的东西。喜欢花灯,喜欢街边新出的糖糕,喜欢热热闹闹的灯会,也喜欢那些新鲜精巧的小玩意儿。 可这些,孟映淮好像都不知道。 沈宜瞧出她神色有些怔,轻轻碰了碰孟廷铮的手臂。 孟廷铮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补了句:“不过四弟这阵子确实忙,西线刚定下来,朝里朝外盯着他的人多。中秋宫宴那日,他既要带你一道进宫,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曲宁牵强笑了笑,低低“嗯”了声。 其实她也明白的。 自己和孟映淮,本来就和二哥二嫂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 她只知道,二哥会主动来看二嫂,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也会早早腾出半日工夫,陪她去看花灯。 孟映淮带她去宫宴,究竟是因为礼制,还是因为……也想带着她呢? 她原先觉得,他肯搭理自己一点,不那么冷淡,就已经很好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又开始偷偷想要更多。 想他主动踏过那道门来寻她,想他也记得她偏爱甜糕与花灯,想他带她入宫,并非因着世子妃的名分,而是……真的想将她带在身边。 ……是她太贪心了吗? 念头刚起,嗓子里便一阵发痒,曲宁忍不住低咳了声。 沈宜忙看向她:“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曲宁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许是方才香粉闻得久了些。” · 早秋夜风沁着凉意,吹得院中树影婆娑。 月光如碎银般洒向窗棂,几点光影漏进窗缝,落在孟映淮低垂的睫羽上。 他披着件墨色薄氅,陷在椅背里。鎏金兽首香炉搁在手侧,炉中残香将尽,只余一丝暖甜游息,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 司佑抱着新整理好的公文走近,又将屋角的熏笼拨得暖了些,见那香炉中的残香几乎散尽,上前欲换。 指尖刚触到炉耳,孟映淮忽然抬手。 司佑愣了下,道:“殿下,这香已经燃尽了。” 灯影微晃。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只香炉上,像是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却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本就浅淡的唇色,竟比方才更白了些。 司佑眉心一紧:“殿下,您身体又不适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神色却仍平静,只将手缓缓放下,示意他不必换。 司佑没敢再动。 这是南梁那年落下的病根。平日里瞧不出端倪,可一旦累极,或夜里寒气重些,便会如此。明明神思还清明,喉间却像骤然失了力,发不出半点声音。 近来这样的情形,比从前又频繁了些。 司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劝道:“殿下今夜若无要紧事,不如暂且歇一歇吧。” 孟映淮缓了片刻,却只问了句:“桓王那边呢?” 司佑不敢再劝,只得将今日外头的消息与府里几桩杂事简略回了。末了,又补了句:“下午公仪姑娘来过,在夫人那儿坐了会儿,后来又去了孙侧妃院里。” 孟映淮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抬手按了按眉心,问他:“府里如何?” 司佑愣了下。 方才回禀的,不正是府里的事么? 可抬眼撞见孟映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下问的,似乎不是这些人情往来。 司佑斟酌道:“世子妃今日送了二百两银子去库房,说是二房还的。” 孟映淮垂下眼,良久,方才极淡地“嗯”了声。 司佑又道:“下午还在二公子那儿坐了会儿。回去后,又请了大夫进府……”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她病了?” 司佑原本想说,大夫已经瞧过,并无大碍。 可话到嘴边,瞥见孟映淮这几日愈发苍白的面色,忽然发觉,世子妃近来确实很少往书房这边来了。 他改口道:“倒不算重,只是染了些风寒。陈妈妈说,世子妃近日夜里一直睡得不大安稳,人也有些恹恹的。” 孟映淮目光落在身旁空着的圆墩上,低声问:“喝药了吗?” 司佑道:“陈妈妈已经煎了药,看着世子妃喝下了……但后日便是宫宴,她若一直不见好,只怕届时精神不济。殿下若不放心,不妨去瞧瞧?”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司佑抬眸,正撞上孟映淮那双淡色的眼。 没什么情绪,却看得他后颈发凉。他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嘴,只将手里那只小瓷盒轻轻放到案上。 “这是陈妈妈下午托属下带来的。” “说是世子妃前几日调好的香,想着殿下夜里看公文多,搁在书房里也能安神。” 孟映淮垂眸看去。 案上那只香盒不过巴掌大,盖子半掩着,里头透出细细的甜暖气息,混着窗外秋海棠的香,丝丝缕缕地缠了上来,软得有些过分。 他并非有意冷着她,只是那夜之后,心里那股燥郁便愈发窒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恼她,还是在避着自己。 可这书房里处处都有她的痕迹,不动声色地将他入侵。 随手搁下的话本,闲暇时调制的香,再到瓶中那朵不知名的小花。 摆在他惯用的砚台边,生机勃勃,与这书房格调格格不入的暖色,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到的位置,他甚至想不起来,她是何时摆放在这里的。 偶尔垂眸歇息,目光也会不自觉落在那个她常坐的圆墩上。她坐在这儿时不安分,翻两页书便要往他这边蹭点。他书房里,甚至开始常备着她爱吃的点心…… 他问司佑:“她有说什么吗?” 司佑如实道:“……好像没有。” 晚风过竹影,簌簌作响。 好半晌,孟映淮垂眸,极轻地笑了声。 那点弧度凝在唇边,似自嘲,又似压着几分说不清的讽意。 司佑跟在他身边这些天,还是头一回在孟映淮脸上,瞧见旁的情绪。 他忙道:“世子妃只是病中乏力,未必是有意……” 话还未说完,便见孟映淮合上了书册。 他自座椅上起身,墨色薄氅自肩头滑落,无声地垂坠在地毯上。 司佑忙将手炉递过去,低声问:“殿下要去哪儿?” 孟映淮低声道:“去看她。” 作者有话说: 世子下一章就忍不住了。 第41章 听话 今夜的孟映 第41章 听话 今夜的孟映 夜色渐深, 廊下风声细细。 寝室内,几盏琉璃灯罩着软黄纱,灯火映在帐幔和屏风上, 将满室都熏出一层昏昏的暖色。 孟映淮推门进去时,陈妈妈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温声哄着:“姑娘, 再喝一口好不好?老身准备了蜜饯, 甜甜的……” 曲宁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半湿的帕子贴在额上,乌发松松散着,就连眼睫也不安地打着颤。好似烧迷糊了, 药汁送到唇边, 她只偏了偏头,半晌也没咽下去, 反倒把领口也打湿了些。 孟映淮微微皱眉,抬手覆上曲宁的额头, 掌心下那点温度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 丫鬟呢?” 他声线压得不高, 淡色眸子扫过去, “只你一人?” 陈妈妈忙道:“方才还没这样厉害,只是有些发热,昭昭又不习惯人多围着, 老奴就让丫鬟们先下去歇着了。谁知这一会儿功夫,热气忽然就上来了,药也喂不进去……”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的人,薄唇微抿, 眸色又沉了几分。 却也没再多言,只从陈妈妈手里接过药碗,淡声道:“下去吧。” 陈妈妈愣了下,到底没敢多说,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孟映淮在榻边坐下,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几日未见,她好似又瘦了些。 身上外衫还未来得及换,绣鞋也只掉了一只,露出半截细白袜口。不知是不是嫌药苦,整个身子都往他怀里缩,鼻尖也湿润润的。 孟映淮替她褪了外衫与鞋袜,指尖触到她被热汗浸透的里衣,眉头皱得更紧。大约被他碰得不舒服,她缩了下肩,口中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孟映淮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道:“别动了。” 他拿过榻边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替她擦过额头和掌心。随着热气被带走,怀中少女像是终于舒服了些,慢慢安静下来,孟映淮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的药渍,将手臂环紧了些。 这是他第二回 进她的寝房。 榻边比上次又多了些细零零的小东西,矮几上搁着只白瓷小瓶,里头斜斜插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花,和他书房里那支倒有几分相似。 枕边还散着几本话本,压在最上头的那本,是先前被他抄过一半的,底下又露出本新的,凌乱地放在枕边,借着昏黄的烛火,只隐约看得见“男宠”两个字。 孟映淮扫了一眼,将那些话本收好。 她皱着眉睡得不太安稳,脸颊还泛着红,却又像小猫似的贴着他,闭着眼时,倒显得格外乖。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看她。 他的指尖自她额前缓缓落下,拂过潮湿的鬓角,停在她唇边。 她还睡着,掌心却还攥着个小小的布偶,针脚粗粗的,和那日同曲戈买回来的一样。 孟映淮神色淡淡,伸手将她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分开,把那只小玩偶取了出来。 昏黄烛火下,他垂眸凝视了许久,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手腕轻轻一振,将它弹落在地。 软乎乎的小玩偶咕噜噜滚到地上。 梦中的少女轻蹙着眉,指尖在被褥间轻轻摸索了两下,像是在找方才攥着的东西。 孟映淮低头看着她那点不满的神情,喉结轻轻滚了滚。 那只刚被他丢开的布偶,还安安静静躺在榻下。 仿佛终于压不住那点见不得光的妒意,他腕骨一沉,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分明不是第一次,可与她相触的一瞬,仍让他背脊泛起很轻颤栗感,轻易地撬开她的唇齿。 仿佛之前强压下去的东西,又随着这片柔软翻涌上来,他睁着眼,清醒地看着自己往下坠。 榻侧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昏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淡色眸子沉幽幽的,浸着几分浓郁的暗色。 与他视线相对,曲宁只觉得唇瓣轻轻一痛,像是被咬了下。 那点细细的疼意还没散开,便又被更湿热的触感覆住。男人舌尖极快地扫过伤处,将那点溢出的血珠卷去,鼻息交缠间,她甚至听见他叹息似得低喃了声,呼吸也更为滚烫。 曲宁烧得神思昏沉,只觉得自己陷在一场绵密的梦里。 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她下意识想躲,后脑却被他稳稳扣住,修长指节陷入她发间,那点热不紧不慢地追着她描摹,每一处软肉都不放过,容不得她避让半分。 和平日的孟映淮全然不同。 如果不是在梦里,孟映淮绝不会这样凶的吻她。 曲宁昏沉沉地想,自己也太可怜了。 醒着的时候被他冷了这么多天,就连梦里也要被孟映淮欺负。 好过分! 她越想越恼,趁他还没退开,张口便要咬回去。 可男人像是早有防备,指尖微抬,稳稳箍住她的下巴,方才还纠缠着她的舌从容退了出去,只余她自己扑了个空。 男人淡色的眸静静看着她,烛火下唇色艳红,指腹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血渍。那抹水色在冷白的皮肤上,艳得惊心,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危险与蛊惑。 曲宁呆呆望着他,只觉得今夜这个梦很不对劲。 和她从前梦里那个听话又温柔,乖乖任她摆弄的孟映淮,完全不一样。 唇瓣上的刺痛犹在,她眉心蹙得更紧,绯红的小脸都鼓了起来。 这怎么行! 自己的梦里自己才是老大! 她凶巴巴道:“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低眸看着她。 “你咬我了,你不听话!” 暗淡的灯影下,她双瞳含水,红晕蔓延至耳根,竟无所畏惧地对他伸手一指:“不听话的小男宠,坐过来接受主人惩罚!” “……” 榻边霎时没了声。 孟映淮目光下移,落在她枕边那本话本封面上,看着书封面上那两个刺目的字,又看向曲宁的脑袋,哑声道:“烧坏了?” 曲宁顿时更不高兴了,觉得今夜的孟映淮实在难驯。 “我没有要你问我!”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额头又沁出一层细汗,连睫毛都湿漉漉的,瞧着像是快被这个不听话的梦气坏了。 孟映淮看了她一瞬,薄唇微抿。 到底没再纠正她那些荒唐话,只依言坐了过去,拾起手帕,替她擦去额间的汗珠。眸光算不上温柔,呼吸也仍有些沉,动作却放得很轻。 曲宁烧得浑噩,睁着湿润润的眼,看着面前这个终于肯坐过来的“梦里孟映淮”。 脸还是那张脸,清冷冷的,垂眸替她擦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带着几分未褪的薄红,眼角眉梢都昳丽得过分。 曲宁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又有些酸。 她好像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 久到连梦里的孟映淮,都变得不太听话了。 她眼圈泛红,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晶莹莹的一颗,坠在孟映淮指尖。 孟映淮动作微顿,低眸看着她,嗓音也压轻了些:“哭什么?” 曲宁本来还只是委屈,被他一问,心里那团酸闷顿时涌了上来。 “因为讨厌孟映淮!” 她烧得神思昏沉,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和这个像他的影子倾诉:“他一点都不好……从来都不主动来找我……每次都要我去找他,” “连我生病了,他都不知道……” 榻侧灯影轻晃,孟映淮指尖还沾着那滴泪的温度,低眸看着她,安静地听着。 像是委屈极了,又像终于逮到机会,把这些天憋着的烦恼一股脑全倒出来,她嗓音含含糊糊,眼泪也掉得更凶。 “二哥都会去看二嫂……会记得她喜欢花灯,还会陪她出去玩……” “可孟映淮一点都不记得我喜欢什么……” “就连去宫宴也是这样,他都不问我,就自己做决定……也不亲口跟我说……”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低声问她:“昭昭不想去么?” “唔……” 曲宁眼睫上的泪珠一颤,竟还真顺着这个问题慢吞吞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想去。 她还没见过中秋宫宴呢。听说有胡姬献舞,乌逻国使团也在,热热闹闹的,说不定还能瞧见些从前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话本里会跳舞的精壮汉子……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曲宁顿时不高兴了,红着眼瞪他:“你又笑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过了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慢慢软了下去。 “你说,我若是不去的话,他会不会很麻烦呢?他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手也凉凉的,也不知道这些天有没有按时用膳。”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找他,只是他那么忙……” 漆黑的夜里,少女语调轻软,含糊不清地说着想他的话,像是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惦记,一句句说给他听。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指尖僵住。 他垂眸看着她哭得发红的小脸,喉结轻轻滚了下,半晌,才轻声道: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我知道他很忙,没有怪他。” 她小脸贴在他手背上,像是毫无保留地依恋着,喃喃道:“只有梦里才会乖乖陪我。” 榻边烛火昏黄,晚风隔着窗纸轻轻吹进来,将帐幔晃出一点细微的影。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指尖拨开她黏在额前的发丝,那双被热气熏得湿润的眼,带着些许失落,清盈盈望着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扯了下。 他微阖下眼,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个很轻的吻。 蜻蜓点水似的,不像方才那样带着逼人的意味,只轻轻碰了碰,便退开了。 “今后会多陪你的。” 他嗓音带着未褪的哑,语调却放得很轻。 曲宁本就烧得迷糊,感受着唇间那点温凉,脸上顿时更烫了几分。 果然还是梦里的孟映淮好欺负!就该这样好好调丨教才听话! 曲宁心里那点酸意顿时散了大半,胆子也跟着冒了出来,立刻又摆起了主人的架子,板着脸道:“你刚才惹我生气了,现在我要惩罚你!” 孟映淮指尖探上她额头,低眸看着她:“昭昭想怎样呢?” 曲宁瞪圆眼睛,努力做出很凶的样子。可眼眶里还蓄着方才哭出来的水光,睫毛粘在一起,虚张声势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像只淋了雨还要冲人哈气的小猫。 她想了半天,终于理直气壮地下令: “过来给主人暖床!” “……” · 孟映淮到底还是去换了衣裳,歇在了她身侧。 曲宁的床榻比他那边小很多,软得厉害,锦被上绣着细细碎碎的缠枝花,枕间被褥里全是她身上的甜暖香气,混着病中的热,闷闷裹上来。 说是惩罚,她倒一点不含糊。 烧得浑浑噩噩的少女像个小恶霸,人才躺进来,便如同闻着味一般,整个人毫无章法地往他怀里钻。还嫌不够凉快,在他胸前蹭了又蹭,细软的小手更是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 孟映淮衣襟很快被她蹭乱,眸色微沉,伸手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捉住。 曲宁又不高兴了,嘴里还要含糊不清地告状。 “坏蛋……” “梦里不许欺负我!” 她皱着鼻尖,小声嘟囔,嘴里还说他上回打她屁.股,她这回定要讨回来。未等他应声,小手便朝他身上招呼,不给碰就闹,软声细气地缠着他,非要他亲一口才肯罢休。 孟映淮低眸看她良久,俯身贴近她耳畔:“亲了你,能乖乖听话睡觉吗?” 他语气很低,气息灼灼拂在耳畔,带着些许暗哑的尾音。 曲宁烧得神思恍惚,也不知听没听懂,只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孟映淮睫毛微动,撑起上身,在昏昧暖光里低头,贴上了她的唇。 本来只是安抚似的吻,唇轻轻一贴,便一触即分。 可她却像尝到了什么琼浆玉露,迷迷糊糊追了上来,带着点病中的潮热,软软地舔过他下唇。 孟映淮呼吸一顿。 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她的后颈,更深地吻了下去。 床榻间全是她的气息。她微散的发丝蹭在他颈侧,整个人烧得发烫,一点点往他怀里缠。她被他亲得轻轻发颤,手指却还不肯安分,隔着中衣攥住他衣襟往他怀里钻。 他本是哄她安睡的,可吻得深了,却渐渐失了章法,反似被她拽入这枕昏沉的潮热梦境中。 几乎是下一息,他便翻身压了上去。 帐幔低垂,月色隔着纱帐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凌乱。孟映淮撑在她上方,汗珠顺着鼻尖滴落,他眼眸像是染了层浓雾,瞳孔也微微失焦。 他垂下眸,视线落在她汗湿的锁骨上,散开的衣襟被揉得凌乱,露出一片被热气熏得雪腻娇红的肌肤。 分明已经被他欺负成这样,眉心还轻轻皱着,却连推拒都不会,仿佛怎么做她都不会生气,只会凭着本能往他怀里偎。 有那么几息,他想就这样算了。 早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扰乱,他们本就是夫妻,做了就做了,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孟映淮眸色愈发浓郁,搭在她衣襟边缘的指尖轻动,手背经络隆起,稍稍一动便会将那布料扯下。 然而少女的手指却微微一松,抓着他衣襟的力道散了去。 那点翻上来的热意还烧得厉害,孟映淮腰腹紧绷,眼底却在触及她通红的小脸时,慢慢清醒了几分。 她还在烧着。 几滴汗珠顺着鼻尖滴下,落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躺在榻上的少女浑然不觉,像是完全睡去了。 孟映淮喉结滚动,就这么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指尖慢条斯理地绕至她后颈,在那根细软的系带上,轻轻勾了下,随即缓缓起身。 怀里的人却仿佛察觉到他要走,脚尖又缠了上来。隔着薄薄寝衣,那只乱动的小手无意间蹭过那处,他呼吸一滞,喉间溢出声极轻的抽气。 “咦?” 黑暗中,曲宁眼睫扑簌簌直颤,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抓到了什么,指尖又好奇地动了动。 还没等她再碰第二下,她的手便被他裹进掌心里。 曲宁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里努力聚焦,像是想看清他这会儿的神情。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嗯。” 琉璃灯的光晕透过轻纱,落在凌乱的锦被上。 他半张脸都浸在那层暧昧不清的暖色里,额头抵在她颈窝,气息紊乱,滚烫的呼吸一声比一声低。 无比清醒地,以另一种方式在她面前沉沦。 …… 窗外晚风拂过,伴着细碎的更漏声。 帷幔内,孟映淮背脊微微战栗,喘息渐停。 他眼尾染上靡红,浓密的睫羽搭下来,上面沾着细濛濛的水色。 曲宁懵懵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下意识把手举到两人中间,想借着那点灯影瞧个仔细。 却被孟映淮握住了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曲宁不满地哼唧一声,眼眸里满是困惑,明明方才还贴得那般紧,怎么此刻又不许她瞧了。 孟映淮垂眸,少女指尖丹蔻被染湿,掌心莹白刺眼。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掌心边缘,又低低按了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帮她记住什么。 “……听话,去洗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忏悔 “要我吻你 第42章 忏悔 “要我吻你 曲宁是第二日晌午才醒的。 纱帐外日光明晃晃透进来, 在锦被上筛出一片细碎金斑。她昏沉沉睁开眼,身上那股烧意退了,只剩下一点说不出的乏软, 像是昨夜被人翻来覆去折腾过一回,骨头缝里都还是懒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唇瓣某一处隐隐发痒,像结了层极细的小痂,被她这么一碰, 又麻又刺。曲宁怔了怔, 手指慢吞吞抬起来,在唇角轻轻摸了下。 ……像是被谁咬过似的。 寝衣最里侧那根系带,也不是自己平日系的样子。 结扣收得很紧,绕法却细致工整, 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和她平日里那种随手一绕、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系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就连被褥间的气息都不大对。 除了她惯用的甜软花果香, 还混着一点极淡的、清冷的味道,像是谁昨夜在她身边待过很久, 直到这会儿还没散尽……手也像是被人擦洗过, 指甲上原本点的那枚丹蔻小花都不见了。 曲宁怔怔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些零碎画面。 像是有人抱着她, 替她擦汗,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又像是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孟映淮一点也不听话, 箍着她的手压着她,还…… 曲宁耳根忽然热了热,猛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头脑却还是昏沉沉的,很多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温, 黏在心口,不上不下。 “姑娘总算醒了。” 陈妈妈端着温水和药盏进来,见她睁了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低声道,“姑娘夜里烧得厉害,把老身魂都快吓没了。眼下倒是好多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问问陈妈妈,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话都快到嘴边了,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小厮压低了的交谈声,隐约飘进屋里。 “……顾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嗐,偏赶上二公子和殿下都不在,连个能接应的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曲宁指尖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妈妈,小声道:“……是顾将军来了?” 陈妈妈也听见了,忙放下药盏,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先别急,老身帮您出去问问。” · 瑄王府前厅里,热茶已经换过一回。 今日孟廷铮和孟映淮都不在,仆人绕了一圈,只能把孟廷安请出来应付。 这阵子西线大捷,瑄王府风头无两,满府上下都跟着扬眉吐气,就连孟廷安腰杆都比从前直了许多。 他坐在下首,本还想装出几分兄长平日里待客的样子,可一对上曲戈那张含着笑的脸,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火便又拱了上来。 “顾将军如今倒想起王府了。”他扯了扯嘴角,“前阵子替桓王办差的时候,可是威风得很,把我母亲都吓得不轻。如今西线刚传了捷报,倒肯来走动了。” 曲戈靠在椅中,闻言也只是笑,像是压根没听出里头那点刺。 “五公子若还记着那桩小事,倒是我失礼了。” 他抬起眼,语气轻轻的,竟真像随口闲谈,“不过我今日原本也不是专程来赔罪的。只是前两日偶然听说,城南那几家账铺近来胃口不小,借着西边使团入京,连旧年压着没动的几笔死账都重新盘活了。银子在账上走一遭,转眼便能翻成活水,确实是门好买卖。” 孟廷安本还绷着脸,听到这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下。 “账铺翻账罢了,能有多大动静?”他嘴上还撑着,“京里谁家没几笔买卖。” “寻常买卖自然没什么意思。” 曲戈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愈淡,嘴上却仍旧轻描淡写:“有意思的是,有些铺子赚的不是台面上的利,而是借旧账养新账,拿死钱去换活路。旁人看着只当是几家账铺在盘账,真摸到里头的人,吃一口便知道有多肥。”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像是当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再往下就懒得多说了。 偏偏孟廷安最吃这一套。 他心里那点刚撑起来的硬气,早被这几句话搅得百爪挠心。 明知眼前这姓顾的不怀好意,可死账、活水、有多肥几个字,像把肉钩子似的,勾得他心里发热。 孟廷安端着茶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顾将军这话,倒说得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城南那几家铺子,究竟是怎么个活法?” 他说着,竟还伸手替曲戈续了半盏茶,动作做得快,像是生怕人下一句就不肯说了。 曲戈看在眼里,眸底笑意轻轻一晃,也不急着接话,只垂眼看了看盏中浮起的茶沫,像是当真在琢磨该从哪一句说起。 正僵持着,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被人自外掀开,孟映淮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早,官署那边并未多留,绯色官袍还未褪下,腰间垂着玉珏,衬得肩背清峻挺拔。大约是记挂着曲宁病着,眉眼间仍压着倦色,像是一路回来都没怎么停。 视线冷淡扫过孟廷安时,孟廷安后背顿时麻了半截。 他手里还提着茶壶,身子半倾着,就差凑到曲戈跟前去追问了。此刻骤然撞上孟映淮的目光,手腕猛地抖了抖,险些将茶水泼到自己手上。 待回过神来,又见曲戈正含笑看着自己,孟廷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脸上一热,忙不迭直起身,干笑了声: “四哥回来了……我、我正替四哥招呼顾将军呢!” 孟映淮目光在他手里的茶壶上停了瞬,淡淡道:“回去。” 短短两个字,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孟廷安喉头一紧,连辩解都不敢再辩,忙将茶壶放下,往后退了两步,讪讪道:“是……既然四哥到了,那你们聊,我院里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再开口,便灰溜溜退了出去。 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连方才浮在茶面上的热气都像散了几分。 曲戈收了方才那点逗弄孟廷安的心思,抬手将袖中那封信搁到案上,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压,笑意却还浮在唇边。 “桓王殿下近来事忙,便托末将送封信来,请殿下过目。” 午后斜阳穿过厅门,落在那封信上,照得纸面泛出一层薄白。 信封干干净净,封口松松压着,上头既无火漆,也无桓王府印记。 孟映淮淡淡扫了眼,连手都没伸。 曲戈也不意外,只慢悠悠收回手,像是早知道这封空信骗不过他。 如今韩晖立功,孟映淮顺势起势,桓王自顾不暇。而他这边,朝中弹劾一封接一封地压下来,其中不少,又落在孟映淮手里。 眼下孟映淮若真要捏死他,并不算难。 可他若真折在这,太后和公仪朔会不会转头卸磨杀驴,也未可知。 曲戈想着,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也懒得再拿什么空信遮掩,只抬眼看向孟映淮,慢悠悠道:“听闻姐姐病了,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瞧瞧。” 孟映淮视线从信封上抬起,也没看他,只唤来门外小厮,淡淡吩咐:“去瞧瞧世子妃醒了没。”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像随手划开一道界线。 曲戈可以坐在前厅里问,却只能从他这里听她的消息,再不能往里探半步。 曲戈眸光微动,视线掠过孟映淮比平日松缓一丝的肩线,和那分明未变、却带着几分倦淡的眉眼。 从骨缝里透出一股餍足的懒,那是被人妥帖照顾后,才可能有的松懈。 曲戈心头莫名就多了几分痒刺。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笑意不减:“西线一胜,瑄王府这两日门庭倒是热闹得很。姐夫手里这副牌,看来是越走越顺了。” 孟映淮这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顾将军若是专程来贺,不必绕弯子。” 曲戈弯了弯唇:“我不过是顺路来瞧瞧姐姐,哪敢替谁探什么口风。” 孟映淮听了,也未接这话,只垂眼拨了拨手中茶盏,神色寡淡,看不出喜怒。 正说着,方才出去的小厮快步折返,在门边躬身回话:“陈妈妈说,世子妃刚醒,烧已经退下了,这会儿正梳洗呢。” 孟映淮“嗯”了声,随口吩咐道:“去备些清淡的膳食。” 曲戈闻言,眸色微冷了几分。 几句话而已,路便被堵得严严实实。孟映淮允许他知道曲宁近况,却仍没有半分让他见人的意思。 曲戈也懒得再和他纠缠,面上笑容敛了些:“姐姐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曲戈抬了抬手,示意心腹将带来的糕点递上前,慢悠悠推到案边。 “这是姐姐最爱吃的那家点心。” “既然见不着人,便劳烦姐夫替我带给她。”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匣糕点上,唇角极淡地牵了下,似是笑,又冷得没半分温度。 他没接话,也没留人,只淡声吩咐司佑:“送客。” · 梦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总在脑子里打转,曲宁坐在妆台前,梳妆比平时慢了许多。发髻才绾到一半,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曲宁一怔,下意识抬眼,从镜中望去,见孟映淮已经走了进来。 没想到他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倒叫她有些意外。想起方才小厮的话,曲宁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眼,没见着旁人,轻声问:“阿巳呢?” 孟映淮已换下朝服,穿了身月白长袍,衣料上暗压着极浅的银纹,行走间几乎没什么声息。闻言,他眼睫低了低,眸光落在镜中那张还带着病后薄红的小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将手里的匣子放到妆台边,语气平平:“他带给你的。” 曲宁眼睛亮了亮,伸手便要去拿,肩上却忽然一沉。 孟映淮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被他碰到,昨夜梦中的感觉仿佛又浮了上来,曲宁背脊都僵直几分,险些惊呼出声,连带着头上的珠簪都跟着颤了颤。 孟映淮却像没察觉她这点僵意,只垂眸看了眼陈妈妈指间那副她尚未来得及戴上的耳铛,抬手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下去吧。” 陈妈妈见这情形,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花窗半敞,午后的日光斜斜漏进来,在铜镜边缘晃出一圈朦胧的亮。 曲宁视线落在铜镜里,与身后男人俯下来的视线对上。 他一只手仍虚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拈着那只耳铛。细细珠子垂在他指间,莹润生光,衬得那截冷白指骨也像玉琢的。 四目相对,他眼睫又低了半分,在眼睑落下浓密的扇影。 冰凉的珠玉贴着耳垂轻轻擦过,激得她肩头都细细颤了下。明明他指尖几乎没碰到她,动作却放得极慢,仿佛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都像被拉长了,轻轻拂在她颊边,磨得人心里发烫。 “头还痛吗?”他低声问。 “好、好多了。” 曲宁轻轻开口,尾音却还是不受控地颤了颤。 镜中那双淡色的眼近在咫尺,神情分明平静得很。 可她却无端想起昨夜梦里,也是这样近的距离。像是有人抵着她肩窝,气息凌乱,呢喃似的贴在她耳边说着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又像是那点细细的疼意落在唇上,被人慢条斯理地含了过去。连她耳垂上,仿佛都还留着被亲吻过的麻意。 曲宁心脏猛地跳了跳,只觉得昨晚那个梦,似乎比先前的都香艳了许多。 连看都不敢再看镜子里的人,连忙伸手将匣子打开,拿了个糕点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像是要借此遮住那点慌乱:“我跟你说哦,我昨天做了个梦,还以为你……”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道嗓音已淡淡落了下来。 “来过。” 曲宁语声一顿,险些被口中的糕点噎着。 她睁圆了眼,慢慢转过头:“真、真的吗?” “嗯。” 孟映淮神色如常,将手边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低头压了一口,喉间那点干涩散开,脑子里那些原本雾蒙蒙的画面,也随着这一声“来过”,慢慢清晰了起来。 想起自己今早醒来时的样子。 凌乱的床榻,莫名其妙的衣带,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自己该不会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吧? 自己该不会……还硬拉着孟映淮做了什么吧? 可恶!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若是自己那些坏梦,真的叫孟映淮知道了…… 曲宁捧着小小的白瓷杯,心口砰砰直跳。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似地开口:“那我昨晚……没有说什么梦话吧?” 曲宁忍不住从镜中偷偷瞄他。 镜中那人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和梦里那勾人的祸水样子完全不同,怎么看都不像会陪着她胡闹的人。 然而下一瞬,他漂亮的唇轻轻一动,淡淡吐出三个字: “说了的。” 曲宁指尖猛地收紧。 孟映淮却只是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瓣,替她拭去唇珠上沾染的碎屑。 光影流转的铜镜里,他微俯下身,看着她唇瓣上细小的伤口,轻轻道: “要我亲你。” 四周都是他的气息,他平静的话语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击着曲宁的心脏。 男人修长指尖却还停留在她的唇珠上,像是要把那个小伤口指给她看。 亲没亲,答案已经再明白不过。 孟映淮这样冷淡的人,居然都被她逼得咬她了! 老天呐,她昨晚究竟都做了什么啊! 曲宁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小声道:“那我……那我除了这个梦话……应该,应该没有再做什么……别的事情了吧……” “梦话”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拼命想替自己撇清。 孟映淮看着镜中的她。 “想知道?” “……嗯。” 孟映淮目光在她泛红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让曲宁心尖发颤。指尖搭上他颈侧的一瞬,她脊椎窜过一阵熟悉的麻痒,就好像自己昨晚也曾这样碰过他。 她的手被他带着,顺着喉结,一寸寸滑过锁骨。 孟映淮始终看着镜中她惊慌失措的眼。 衣襟因着动作微微散开,锁骨下那枚红痕若隐若现,他带着她的指尖,停在那一点颜色上。 如同脂玉上的一抹沁色,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曲宁脑子里“轰”地一下,几乎立刻就把最可怕的那种可能脑补了出来,连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都像忽然有了实感。 她声音颤抖:“我还、对你做了什么别的吗?” 流光四溢的铜镜里,孟映淮低眸看着少女骤然睁大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腕间脉搏跳得又急又乱,连掌中那一小截细白的腕骨,都被他捂得发烫。 昨夜她烧得迷迷糊糊,紧攥着他的那些触感、黏腻发烫的呼吸,像被她这下轻轻碰醒了,又顺着指腹慢慢翻了上来。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还要怎样?” 那嗓音透着哑,曲宁看着那点落在他锁骨下的红痕,整个人都快僵住了。 她心里又羞又乱,只觉得自己昨夜大概真是烧糊涂了,才会做出这样亵渎他的举动,手指颤悠悠地便想往回缩。 孟映淮却低眸,将她掌心摊开。 日光下,少女掌心柔软白皙,还沾着点方才吃糕点留下的细碎屑末,握在手中异常柔软。 他垂眸看着,缓缓替她拭去那点碎屑。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轻轻勾划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蝶翼掠过,却痒得曲宁脚趾都猛地蜷了起来。 就好像、就好像他昨夜也曾这样碰过自己…… 可也不过片刻,孟映淮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松开,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间的停留。 曲宁只觉得自己掌心全是汗。 自己不过被他碰了下掌心都这样难受,也难怪他会咬自己嘴巴。 曲宁真心忏悔起自己昨晚‘胆大妄为’的举动。 “我昨天烧糊涂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真不是故意的……” 少女语声软软的,指尖轻轻在他衣摆上蹭了蹭,带着点讨好,又像是想把方才那点慌乱悄悄藏过去。 孟映淮看着镜中的她,闻言,只轻轻“嗯”了声,将她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太后明晚会办宫宴。” 他顿了顿,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这次有西域舞伎,也有随行的力士,听说很热闹。” 他低眸看着她,语声淡淡的:“昭昭想去吗?” 曲宁动作一顿。 ……随行力士?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看这个? 曲宁小脸紧绷,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上回那场‘训诫’。那时他也是这样,语气淡淡的,看着什么都没说,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该不会……又在试她吧? 可他微烫的气息还萦在耳畔,勾得她心尖痒痒的。见她不答,孟映淮又低低问了句:“昭昭不想去吗?” 曲宁抿了抿唇,心里惴惴不安,先小声替自己找补:“你、你是我夫君……我昨晚生着病,就算真对你做了什么,也、也不能全怪我……” 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可见他神色淡淡的,似乎也没真同她计较,她胆子便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曲宁慢吞吞转过头看他,越凑越近,眼里的欣喜和好奇藏都藏不住,舌尖还下意识舔了舔方才被他碰过、仍有些刺痒的唇瓣。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了副很懂事的样子,倒打一耙似的道:“不过我们是夫妻……倘若你想看胡姬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陪你的。” 孟映淮几不可闻地笑了声。 曲宁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指尖已经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往后推开半寸,重新替她把那支发簪簪稳了。 “先去用膳。”他低声道。 曲宁昨夜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本就饿得厉害,听见这话,眼睛都跟着亮了亮。她应了声,便乖乖起身,随着丫鬟往外去了。 外头秋风拂过花窗,吹得帘角轻轻一晃,日影落在她裙摆上,碎成细细的金色。 孟映淮站在妆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眸,将凌乱的妆台轻轻收好,目光落到边上那只精巧的糕点匣子上,打量了片刻。 指尖轻抬,“嗒”的一声,匣盖被他合上。 门外小厮忙上前接过,试探着问:“殿下,可要送去膳房?” 孟映淮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时,眸底那点温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要送给谁?” 小厮后背一凉,立时低下头,忙道:“属下这就处理掉,这就处理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孟映淮: 今天的曲戈: 今天的昭昭: 第43章 好看 “很好看。 第43章 好看 “很好看。 乌逻使臣求见时, 孟映淮并未在府中多留。 内廷殿中,钱太后正倚着凤榻,与公仪朔斟酌明日宫宴的细务。 心腹内侍慌张跑进来, 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世子方才在驿馆见了乌逻国使臣,竟应允了乌逻王子携亲卫入宫!现在宫门那边传来急报,说乌逻王子的半数亲卫, 正肩扛重逾百斤的沉铁重器, 已至宫门前——” 钱太后霍然变色,厉声道:“荒唐!” 她将乌逻诸事交由孟映淮处置,原本是想施恩抬举,却怎么也没想到, 孟映淮竟敢擅作主张, 将带着重器的亲卫迎入宫闱。 一个蛮夷王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 可孟映淮是她亲手提拔的世子,难道也不懂宫禁森严, 竟容外邦重器逼近内廷? 钱太后简直不敢相信。 “宫门重地,谁给他的胆子, 谁准他们带兵器进来?” “是、是世子先前呈上的那道札子……” 内侍额头死死抵在砖上, 声音发颤:“当时札子里写的是王子近身仪卫, 依乌逻国礼俗, 需持法杖护行,以存和气,不可轻夺……娘娘您前两日, 已经准了……” 还不等钱太后开口,外头又有内侍疾步奔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阶下:“娘娘!西华门急报,乌逻王子半数亲卫, 已随王子仪驾过了西华门!” 西华门? 过了西华门,距离内廷便只剩一墙之隔! 钱太后想到孟映淮近日和乌逻使臣频繁的走动,不由得冷汗涔涔。 当时那道札子上只写了仪卫、法杖,她原先只当不过是些举着牌子、捧着华盖的礼仪仪仗。为了促成和谈,她勉强落了批。 可这会儿看着内侍呈上来的奏报,孟映淮公文里写的法杖,居然是可以砸碎人脑袋的百斤铁木法杖!那些仪卫,竟是一群浑身筋肉虬结的蛮兵! 孟映淮他到底想干什么? 鎏金兽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 殿中静得可怕,几个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公仪朔却在这时上前半步,打破了死寂:“世子此举确有僭越。可那乌逻毕竟不比中原,若将其亲卫强行阻在宫外,恐生抵触。如今置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反倒稳妥……臣以为,太后不必过分忧虑。” 钱太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她冷笑一声,一双凤眸剜向公仪朔,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敲打:“安国公替世子周全得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哀家险些忘了,前阵子国公府还往瑄王府送过拜帖,安国公莫不是还存着结两姓之好的心思?” 钱太后眼神发冷,显然是疑心这两人早便暗中串通一气。 面对太后的诘问,公仪朔面色不改,心中却也是一声冷笑。 短短三个月,孟映淮将近乎倾颓的瑄王府,硬生生变成了个门庭若市的煊赫新贵,不但借力压了桓王,又一役擢拔戴罪之将,以军功逼得太后不得不赏。 桩桩件件,用的皆是死棋,走的全是绝路,却都让他走活了。 以孟映淮的谨慎,公仪朔自然不会像太后那般,觉得孟映淮会存什么反心。 他无非是想借这手,把宫禁里原本安稳的局面生生撕开道口子。 只要太后一慌,要么下旨增调殿前司班直。要么干脆借着护驾的名头,逼太后把一部分禁卫调度权交到他自己手上,将他自己的人调进宫廷。 更别说,那道仪卫文牒还盖了中书省的印,顺手便把中书省也绑上了船,让太后对他公仪朔都生出忌惮。 公仪朔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面上却越发镇定:“老臣惶恐。只是老臣以为,乌逻此番求和诚意十足,王子亲卫既已过了西华门,若再强行驱逐,无异于当众折辱,恐令其恼羞成怒,和谈生变。” 他顺势抛出了应对之策:“区区数十名蛮夷护卫,散在这偌大宫苑难成气候。娘娘只需暗中增调殿前司班直协助布防,将其牢牢看死,行踪动向便可尽收眼底。” “至于世子那边……” 公仪朔微微抬眼,“太后若是忧心世子,只需调整明日席次,将桓王麾下的那位顾将军,安排在世子身侧即可。” 钱太后目光一顿,瞬间明白了公仪朔的意思。 瑄王府近日与桓王府势同水火,孟映淮若真想借着这场宫宴生事,那最见不得他揽权成事的,必定是桓王。 “顾将军年轻骁勇,武艺超群。” 公仪朔慢悠悠道,“娘娘只需安坐殿中,静观其变即可。” 钱太后紧绷的秀容缓和下来。 “还是安国公老成谋国。” 她语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倚重:“有桓王的人在旁盯着,哀家这心便算踏实了一半。只是……这毕竟是在大内,单凭一个顾将军,当真压得住他?” “娘娘放心。” 公仪朔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明日席位,娘娘大可借着外邦风俗的由头,破例安排男女混席。至于老臣……也会让小女公仪楹,坐于世子的另一侧。” 钱太后微露讶色,公仪朔这是在主动向她交底,连自己女儿也安排了进来,先前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殿中青烟无声上浮。 公仪朔微微一笑,嗓音仍旧平稳:“席上人一杂,世子便不好从容布置。顾将军在侧,小女在旁。世子明日便是有通天手段,在那席上也是三面受敌。” “届时,他是忠是疑,有何图谋,娘娘自然看得明白。” 钱太后面上的寒霜尽数散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拨弄着指尖的护甲,靠回榻上,缓缓道:“安国公思虑周全,不枉哀家一向倚重。” · 公仪朔回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书房里早早点了灯,窗下铜鹤吐着细细青烟,案上几封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札子还未收起。 公仪楹已在外头候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忙跟着进了门。 公仪朔解下外袍,抬手搁到一旁,连坐都未坐稳,便先开了口:“明日宫宴,你坐到孟映淮身边去。” 公仪楹仓皇地抬眼,绣帕在掌心里绞出细细褶痕。 公仪朔道:“席上人多,他总不至于当众拂公仪家的脸。你主动些,把该有的体面做足。到时候宫中自会有话传出来,等风声一起,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公仪楹站在案前,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父亲字字句句,都没替她留半分退路。 自那日一见之后,她确实对孟映淮存了心思,也常按照父亲的嘱咐往瑄王府走动。 可是……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了几分难堪,“这几日女儿常去瑄王府,世子殿下连面都不肯见。别说女儿,便是瑄王妃那边,他都不怎么肯见。” 公仪楹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倒是那位世子妃……这回乌逻进上的几匣贡绫、宝器,听说竟是先送到她手里挑。连王妃那边,都压在了后头。女儿实在不明白。” 公仪朔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这次乌逻贡品十分难得,太后自己都没留,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那样的东西,按常理,先过的也该是江叙湘的手。 可孟映淮却让那个世子妃先挑? 公仪朔眸色微沉,只是片刻,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冷意。 “不明白?” “楹儿,你只看见了表面。孟映淮这样的人,纵有三分真情,落到他身上,也会化成七分算计。” 他笑了下,悠悠道:“那女子孤苦无依,放在他身边,本就是最适合拿来遮眼的人。今日是贡品,明日也可以是旁的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分别。” 公仪楹还是觉得不对。 那贡品又不是摆给外头看的场面,那是府里私底下传出来的细枝末节,是顺手,是偏心,是根本没必要叫外人知道、却还是漏出来的东西。 若只是幌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公仪朔却并不在意她的迟疑。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根本不屑去分辨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是假,都不要紧。这样的人,若当真把心放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若只是幌子,那便更不值一提。” 他苍老的眼看向公仪楹,目光沉沉压下来。 “把儿女私情收一收。明日宫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来日便必成祸患。” 公仪楹垂下眼睫,看着被烛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问:“若他……还是不愿呢?” 鎏金兽炉旁,灯盏静静烧着。 窗外起了风,拂得烛影微微晃动,映入公仪朔的瞳孔里。 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若还不愿,那就……毁掉好了。” 美玉不归他掌中,便唯有碎之。 中秋宴,是他给楹儿的一次机会。 也是孟映淮最后一次机会。 · 第二天一早,绣娘便领着几个丫鬟,将新裁好的衣裳送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软绸,叠着几套新做的襦裙和褙子,料子都是前些日子曲宁自己挑过的。 有浅杏的,有烟水绿的,也有揉着金线暗纹的月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袖口和裙襕上还压了金丝纹样,一看便知是赶着做出来的,却半点不见仓促。 曲宁原本还抱着药盏,见了这些衣裳,眼睛都跟着睁圆了些。 “这么快就做好了?” 绣娘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殿下前两日便催了针线房,说宫宴近在眼前,叫她们先紧着姑娘这边做。昨儿夜里灯都没熄呢,赶着赶着,总算把这几身都赶出来了。” 说着,绣娘又将最上头那件轻轻抖开。 那是一件山楂红色的小斗篷。 颜色瞧着暖烘烘的,里头隐隐透着点橘调。 外层的织锦缎面细滑,底子里隐约瞧见暗织的缠枝小花。边缘滚着同色丝绒,风帽做得又大又软,微一拂动,便有流光如水般在缎面上淌过。 曲宁一下便被它勾住了。 她把手里的药盏放到桌上,伸手就在那斗篷上摸了摸,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这个好看。” 陈妈妈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姑娘快穿上试试。” 丫鬟忙上前替她把斗篷披好。 细碎的晨光下,曲宁半张脸都被那圈柔软的绒边裹了进去,衬得下巴愈发小巧,只露出一双亮盈盈的眼睛,水润得扎眼。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们瞧着,俱是眼睛一亮,露出几分惊艳神色。 “哎哟,这可真像雪地里滚出来的小团子了。” 曲宁自己也觉得暖和舒服,抿着嘴笑,双手扯着风帽边缘,朝身后道:“陈妈妈,帮我系一下。” “哎!”陈妈妈满脸是笑,正要上前。 光影中,却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那根红缎带接了过去。 陈妈妈动作顿住,顺着那月白袖口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忙带着屋里几个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清晨日光透过花窗斜照进来,落在男人宽大的袖袍上,碎金似的轻轻一晃。 孟映淮站在曲宁身后,不紧不慢地替她系着风帽上的缎带。 细细的红缎绕在他指间,衬得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圆润的白玉珠在他指侧轻转,流光微晃。 他指腹顺势拂过她颊边那圈细软的绒毛,又替她把风帽往里收了收,将额角压乱的碎发轻轻理顺。 曲宁只当身后是陈妈妈,乖乖仰着脸,笑着问:“陈妈妈,瞧着好看么?” 朝晨的风徐徐吹进窗格。 耳边原还带着几分丫鬟们的吃笑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 没等来陈妈妈的回应,反倒有一缕极淡的松木香,无声无息地拢了过来。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慢慢转过头。 孟映淮正站在她身后,长睫低垂,月白衣袖落在她肩侧,指间还绕着那根未系完的红缎。 山楂红的风帽衬得她小脸愈发雪白,他垂眸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素日的清冷都被晨光映得淡了几分。 曲宁一下愣住,大半张脸都缩进了狐毛领子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映淮低眸,将缎尾那粒玉珠理顺,指尖不自觉在她颊边轻轻碰了下。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孟映淮薄唇微弯,低声道:“刚来。” 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曲宁耳根瞬间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这才回过神,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还是一旁年纪轻些的小丫鬟先回过神,凑趣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珠簪首饰还收着呢,奴婢这就去拿来,世子妃一并试试,看衬哪支最好。” 孟映淮淡淡应了声,将缎带系好,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其他几件袍裙试了吗?” 曲宁点点头,指尖还揪着风帽边上的绒毛,小声道:“试过了……只是花样和我先前选的不大一样。” 她抬起眼,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是你帮我选的吗?”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下。 “不然是谁?” 曲宁脸上那点热意又漫开了些。 小丫鬟此时捧着妆奁小跑进来,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首饰都在这儿,奴婢给世子妃戴上瞧瞧。” 说着她便要给曲宁簪发,孟映淮长袖微拂,抬手拈起了匣子里那支金累丝嵌红玛瑙的步摇,微微俯身,将那支步摇簪入她发间。 顶端垂着的细密金丝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红玛瑙的流光与她身上的山楂红斗篷相映,衬得那张陷在狐绒里的小脸艳若春桃,明净得晃眼。 一旁的陈妈妈、绣娘和丫鬟们瞧着这副画面,眼里俱是抿不住的笑意。 曲宁微仰着头,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笑着道:“今天我穿这身进宫吗?” 绣娘赶忙笑道:“自然是穿这身。这是乌逻进上的火云锦,殿下前两日还特地吩咐,说宫宴近了,叫咱们先赶着把这一身做出来呢。” 曲宁一听,脸更红了些。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斗篷颜色好看,这会儿听见“特地吩咐”“先赶着做”,心里那点欢喜便悄悄胀满了。 待一切梳洗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孟映淮也换了入宫的绯色朝服,外头罩着缂丝墨紫氅袍。曲宁衣角与他氅袍下露出的绯色偶有交叠,倒衬得她愈发鲜活娇俏。 她嘴里闲不住,一路上小声问着今天宫宴的事情。 “待会儿到了大殿里……是不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孟映淮道:“不过是些朝臣内眷,看着人多,不必管她们。” 曲宁揪着斗篷边上的绒毛,小声道:“可我没进过宫,也不大懂那些规矩,若是不小心行错了礼、认错了人,该怎么办……” 孟映淮走得不疾不徐,淡声宽慰她道:“我不会离你太远,你身侧坐的多是各家名门内眷,右边是中书舍人李大人的夫人。你到时叫她李夫人即可,她性子和善,真有什么不懂,也不用怕,她也会在一旁提点你。届时场中还有乌逻来的胡姬献舞,你只管瞧着新鲜。” 那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曲宁有些惊奇地侧过头瞧他,没想到他连自己身边坐着谁、为人脾性如何这种细枝末节,竟都先一步替她想周全了。 她心里那点紧张原本已松了些,可抬眼看见他就在身侧,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缕月白衣袖。 “可是……可是……” 车前帘幔被风拂起,孟映淮垂眸,看向少女欲言又止的眼。 “我想坐你旁边。”她揪着他的袖口,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孟映淮低眸,看着那一小截被她攥皱的袖角,眸光晃了晃。 正欲开口,远处司佑忽然快步赶来,低声禀道:“殿下,宫里方才传了话,太后娘娘此番款待外邦使臣,为昭显和气,临时改了席次,今晚破例男女混席。” 孟映淮微微一顿,眸中泛过浅浅的凉意。 曲宁在旁边听得真切,眨了眨清润的眼睛,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些紧张与怯意,在听到“男女混席”四个字时,竟微微散了开来。 “男女混席?”她仰起雪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是不是……” 孟映淮低眸,视线落在她那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唇角极轻地牵了下。 “嗯。”他道,“可以坐我旁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宫宴 他倒大度。 第44章 宫宴 他倒大度。 马车徐徐停在宫城外。 两人行至设宴的大殿外时,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褪尽。 宫中已点起了灯,重檐飞阁下,一盏盏宫灯沿着回廊次第亮开。 捧着金盘玉盏的内侍与宫娥穿梭在长廊间, 长阶两侧甲士肃立,连廊下都比往常多了几重巡守。 曲宁本还惦记着殿内的灯火歌舞,可一跨入宫门,瞧见长阶下那排排林立的禁军, 还是悄悄往孟映淮身边挨了半步。 她小声问:“今日宫里怎么这么多卫兵, 平时也这样么?” 孟映淮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的殿前司班直,轻轻道:“平时不这样。” 他垂眸看了眼她绷紧的小脸,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今日有外邦使臣在, 宫里多加了些防务, 不必怕。” “噢……” 殿中沉香浮动,轻烟袅袅, 金盏琉璃偶尔轻轻相碰,不时有朝臣与内眷笑语传来。 两人进殿时, 不少目光都望了过来。 有内侍上前, 接过孟映淮披着的墨紫氅袍。 氅衣一褪, 里头绯色朝服被满殿灯火映得更盛, 衬得眉眼疏冷似雪。 而紧挨着他的少女,则裹在件毛茸茸的斗篷里,面容莹白如玉, 竟将这满殿沉沉灯火都映出几分活色。 上首席间,公仪朔眸色微沉。 今夜他本想着借内侍引位,将公仪楹顺势安排到孟映淮身侧。谁知孟映淮带着曲宁入殿,竟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侧过身,扶着曲宁落座。 等内侍再去请顾将军入席时,席上那点原本还能挪转的余地,已被他不动声色地堵死了。 钱太后隔着垂帘朝公仪朔递了个眼色,凤眸里含着几分问询的冷意。 公仪朔眉头微皱,随即给引座的内侍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请顾将军入座,让楹儿坐到顾将军身边罢。” 曲戈微微挑了下眉,视线淡淡扫过公仪朔面色,黑眸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想起之前联姻的传闻,他眸色冷了几分。可瞧见曲宁因他坐过来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他薄唇微弯,到底没说什么,撩袍落座在了孟映淮的身侧。 公仪楹也扶着裙摆落座,唇边端得恰到好处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她今日原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穿的是时兴的织金襦裙,耳边坠着赤金嵌珠的流苏坠子,就连发间簪的也是内廷刚赏下来的镂空点翠。 方才入殿时,不少女眷的目光原本还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艳羡的惊艳与打量。可此刻,那些目光却像被什么牵走了似的,纷纷越过她,落到了曲宁身上。 她认得曲宁身上那料子。那是乌逻此次进上的料子里最难得的一匹,当初送入内廷时,连钱太后都赞过两句,最后却还是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可如今那样千金难求的料子,却被奢侈地剪裁成了件寻常遮风的小氅,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裹在曲宁肩上。 听着周遭那些压低了的惊艳私语,公仪楹只觉得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织金襦裙与满头点翠,在那抹亮色面前,都被衬得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唇瓣轻抿,看着一座之隔的孟映淮,想起父亲昨夜那些不留退路的嘱咐,端起酒盏,正欲借着敬酒将话搭过去。 然而手腕才抬起半寸,身侧忽然横过来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屈指在壶颈上轻轻一弹。 “铮”的一声,细微的瓷音清脆,却叫她动作生生顿在半途。 “楹姑娘。” 那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公仪楹微愕地侧过脸,瞧见斜倚在长几旁的顾将军正侧头看着她。 殿内灯火煌煌,他懒懒倚在那里,身上绯袍不似孟映淮那般孤冷,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昳丽,一笑之下,满殿华光都仿佛失了颜色。 “楹姑娘这般心神不宁的,是在找什么?” 公仪楹呼吸微滞,勉强稳住心神,微笑道:“顾将军多心了,不过是坐得久了,想抬抬手。” “是么?” 曲戈手还搭在她酒盏边缘,连眼尾眉梢都像浸了光,笑吟吟道:“我还当楹姑娘今晚穿得这样好看,是特地要给谁看的。” 没由来的一句夸赞,竟让公仪楹耳根无端热了下。 方才那些落不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哄回来了不少,心口也被那笑容晃的乱了半拍。 她藏在宽袖里的手指颤了颤:“顾将军谬赞了。” 说着,便要将酒盏收回去。 曲戈却像没瞧见她那点慌乱,修长有力的指节擦过她袖边。隔着一层轻软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只一下,便退开了。 公仪楹心神大乱,抬眸对上曲戈含笑的眼:“顾将军……” 曲戈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过她手中的酒壶,轻声道: “我来帮楹姑娘斟酒。” 话音落下,殿内礼乐齐鸣,上首已举起酒盏。 钱太后含笑开口,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吉语,末了将话头落到孟映淮身上。说他西线定边,与乌逻结好,也叫今夜这场和宴,多了几分热闹。 满殿应和声四起。 曲宁原还睁着眼看殿中灯火,忽然察觉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指尖一顿,连酒盏都没敢碰。 下一瞬,手边那碟酥酪被人轻轻推近。 “尝尝这个。”孟映淮低声道。 他语气平平,顺手又将她面前那盏偏凉的果饮挪远了些。 曲宁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就落回去了。她乖乖拈了块酥酪,小口咬着,眼睛却还偷偷往殿中央瞟。 公仪楹看在眼里,抿了抿唇,才要抬手,身侧曲戈已替她将酒斟满。 “楹姑娘今晚总这样心不在焉,倒叫我疑心,是不是我这位置坐得不够显眼?” 他声音低低的,像只是在席间随口一句风月。 公仪楹方才刚稳住的那点心思,竟又被他这句话轻轻搅乱了,只得将酒盏收回,唇边仍端着笑:“顾将军莫要再说笑了。” 殿中鼓点渐起,胡姬踩着金铃旋身而入,薄纱翻卷,满殿华光都跟着晃了起来。 曲宁看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点。 可还没等她瞧清胡姬的舞步,殿外便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数十名高大魁梧的乌逻国亲卫,手持长及齐眉的铁木法杖,踩着齐刷刷的沉重步伐踏入大殿。 每走一步,那重逾百斤的法器便在地毯上顿出一声闷响。 长阶两侧禁军神色骤紧,几名近侍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刀。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盏中茶汤轻轻一晃。 殿内好几位朝臣也都跟着变了面色。 曲宁却浑然没觉出那股刀兵近前的寒意。 她眼睛亮盈盈地望过去,连手里的酥酪都忘了咬。 这就是孟映淮说的……西域来的舞? 曲宁满眼好奇。 她原本还当是胡姬们穿着鲜亮裙子,在殿中央打着转儿。谁知进来的,竟是一排这样高大结实的汉子。 不是都说西域民风开放,衣着最是暴露么? 眼前这些汉子看上去是魁梧又壮硕,可身上裹得却也严实,除了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臂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念头还没转完,鼓点忽然一变。 那列亲卫齐齐驻足,手中重器重重顿地,震得殿砖都像跟着颤了颤。 “刺啦——!” 殿中猛地炸开一记极高亢的羯鼓声。 领头的乌逻猛汉仰头长啸,双臂暴起发力,竟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地将身上厚重的羯袍生生扯裂! 满殿倏然一静。 衣帛碎裂声接连响起,数十名蛮兵齐齐卸去外袍,古铜色的胸膛在灯火下霍然袒露。肌理紧实饱满,腰腹却收得极窄,随着呼吸与动作绷起漂亮的线条,上头甚至还泛着一层细密的、油亮的汗泽。 “……” 这回别说内眷,连席上许多朝臣都看直了眼。 几位大臣夫人原还端着酒盏装作平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殿中央飘。年轻些的小娘子更是耳根红透,帕子攥在掌心里,偏又舍不得挪开眼。曲宁脸也热了起来,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 原来西域跳舞的汉子,竟是这样的吗? 那舞者旋步而起,腰间铜环与脚踝金铃撞出急促碎响。 钱太后坐在垂帘后,紧紧拧着眉头,只觉得此等猛汉裂衣的场面实在是不成体统、荒唐至极,手中茶盏却握得极稳,半分也不敢放松。 公仪楹瞥见曲宁那副直勾勾盯着殿中瞧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抿了抿,心里颇有几分轻鄙她这不够端庄的做派。 可等那领头的乌逻武人踩着金铃急旋到她长几近前,扑面而来的灼热汗气与关外悍勇的力道,却生生逼得她将那点冷讽咽了下去。 公仪楹耳根腾地红了个透。 目光到底没能立刻收回来,只得借着举盏的动作,遮掩似的又望了一眼。 先前的胡姬再次踩着羯鼓的碎点旋身折返,软玉般的腰肢与古铜色的筋肉在灯火下交错,将这一场西域力舞衬得愈发招摇。 大殿之内,有人故作端肃,有人低头饮酒,有人拿帕子掩着唇。 可那点飘出去又匆匆收回来的目光,早把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 孟映淮却始终神色淡淡,长袖散漫地垂在一侧,只低眸看着身侧少女。 曲宁对殿内那些暗流毫无察觉,只觉得这舞新鲜又好看,连手里那块酥酪都忘了吃完。 一座之隔的曲戈,却静静撩起眼皮。 他看着殿中那群扭身击鼓的壮汉,姐姐那副看得入神的模样,以及太后紧绷的肩膀……最后目光缓缓落到了孟映淮身上。 席间众人心思浮动,满殿都被这场武舞搅得暗潮翻涌。 偏偏他这个始作俑者置身事外,连神色都不见半分波动,仿佛这满殿荒唐与惊艳,都与他毫无干系。这般大周章,也不过是为了哄她看个新鲜。 曲戈扯了扯唇,心里冷冷哂了声。 呵,他倒大度。 直到一舞终了。 胡姬与蛮兵齐齐伏地,额心贴地,随行通译忙上前几步,高声译道:“今夜此舞,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乌逻愿解兵戈,与大周永修和好。” 殿内安静下来,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盯着大殿中央那几柄尚未来得及撤下的铁木法杖,脸色隐隐发青。 她方才与公仪朔盯半晌、提防了半晌,到头来竟当真只是看了一场舞,连半分明面上的错处都挑不出来。 胸口郁气翻涌,偏又发作不得,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乌逻王子有心了。” 满殿又重新活泛起来。 有人附和说此舞奇绝,有人笑着饮酒,仿佛方才那点骤然绷紧的气氛从未存在过。可那一双双还未来得及彻底收回去的眼,却早将心思露了个干净。 公仪朔望着那几名退下的蛮兵,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低低吐出一句:“世子好手段。” 曲戈扯了扯唇,漫不经心地接了声:“是啊,好手段。”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公仪楹仍有些发红的耳垂上,忽然低低笑了下。 “我坐在楹姑娘身边,楹姑娘却看殿中央看得那样入神,倒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他撩起眼皮,散漫地将身形朝着她那处压低了半寸:“还是说,满殿这些衣冠楚楚的,竟还比不上方才那几个没穿衣裳的顺眼?” 公仪楹整个人像是被这细微的话音生生烫了下,手中酒盏都险些没拿稳。 她想避开曲戈那双带笑的眼,目光却正正撞上了公仪朔扫来的视线。 隔着满室灯火,那目光沉沉压下来,已足够叫她背脊发僵。 她今晚本该坐在孟映淮身侧,替公仪家将这步棋稳稳落下。 如今不过被顾将军轻飘飘拈了几句软话,竟就这般乱了章法,连远处的父亲都瞧出了端倪。 “顾将军慎言。” 曲戈顺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散漫地抬了抬眼,与公仪朔的目光轻轻一碰。 他唇边笑意仍淡淡的,抬手替公仪楹将欲倾的酒盏扶稳,轻声道:“是我失言了。” “楹姑娘别恼。” 公仪楹耳根烧得更厉害,藏在长袖里的指尖寸寸冰凉,盯着那盏被他重新斟满的酒,一时竟连喝都不知该不该喝。 上首席间,公仪朔已收回了目光。 脸上仍是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眼底却沉得看不出半分温度。 曲戈拨弄着手中杯盏,轻轻一笑。 还不死心啊。 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近孟映淮,让姐姐不开心。 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掌心 本就该与他 第45章 掌心 本就该与他 宴散时, 宫门外的灯火已连成一片。 宫道尽头人声沸腾,今夜与民同乐,皇城外早挤满了来看灯的百姓。糖炒栗子与油炸吃食的香气, 顺着夜风缕缕漫来,将殿中残存的沉香酒气都冲散了几分。 曲宁本就被灯会勾得心痒,才出殿门,便向热闹处跑了过去。 曲戈已换了身海棠绫烟云衫, 不远不近地跟上来。低头听她说了句什么, 唇边懒懒勾了下,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人群,没一会儿便随着人流往前去了几步。 长街上灯火如昼,火树银花。 孟映淮立在灯下, 目光在那件山楂红的小斗篷上停了一瞬。 墨紫缂丝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淡淡听着身侧司佑的回报。 司佑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借着送酒换盏的空隙, 将殿外几处布防都摸了一遍。今晚增调入宫的,不止殿前司班直, 太后那边还暗中加了两轮亲随, 西华门到承庆门这一线, 明里暗里都添了人。” “公仪朔那边带进宫的人不多, 明面上干净,私下有没有藏手,还得再查。至于太后手里那支亲军, 属下也摸了个大概,回头整理出来,再送去给殿下过目。” 孟映淮听着,目光却仍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 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下。 今夜殿里殿外这一场,太后、公仪朔,连带着宫禁里原本压着不露的布防底子,都被逼着掀了半截。 他们以为是在借灯下看他,他却也借这局,把该看的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曲宁已经被街边热气腾腾的吃食勾住了脚步,正立在街边的小摊旁,踮着脚往油锅里瞧。 曲戈站在她身侧,随手从摊上拣了个什么递过去。灯火一晃,她头上珠翠也跟着轻摇。 司佑挪了挪视线,低声请示:“那边人多,可要属下带人过去看着些?” 孟映淮垂着眼,未置可否。 少女接过摊主递来的纸包凑近鼻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他,捧着那纸包回过头,隔着满街灯火朝这边望了一眼。 孟映淮眸光动了动,低声道:“回去把今夜宫内外轮值、太后增派的人手、还有公仪朔带进宫的那几人,都单独列出来。” “是。” 长街上烟火明明灭灭,人声喧腾,前头那抹身影已穿过人群,朝这边小跑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份刚出锅的吃食,金黄油亮,热气腾腾,隔着老远便有一股浓烈又独特的香味扑了过来。 “夫君!” 她停在他面前,献宝似的将竹签递到他唇边,眼睛亮盈盈的。 “你尝尝!刚出锅的臭豆腐,可香了!” 那股味道直往鼻端钻,浓郁得近乎蛮横,和他平日里惯闻的沉水冷香全然不同。 孟映淮眉心极轻地蹙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半分,眉眼间浮出一丝本能的抗拒。 “好吧。” 曲宁想想也是。 孟映淮平日里吃东西向来清淡,连茶点都拣口味干净的,怎么瞧都不像会碰这种东西的人。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恼,有些遗憾地把竹签收了回来。 身后的人潮被拨开,曲戈已从后头跟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给曲宁买的糖人、兔儿灯,还有一堆零碎的新鲜的小玩意。 隔着晃动灯火,他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两人,黑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待曲宁转过脸来时,唇角一扬,面上又挂起了明媚的笑。 “买了什么,这样高兴?” “阿巳,你来得正好。” 曲宁瞧见他,忙捧着纸包凑了过去,弯着眼睛想要跟他分享臭豆腐。 曲戈低头看了眼,唇角轻轻抿住。 他向来不爱碰这种味重的东西,从前在南梁时,闻见都嫌熏人。 可此时,在明晃晃的灯火下,少女正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用竹签挑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金黄方块递到他嘴边,声音糯糯地说: “这家比咱们在金陵那家好吃多了,阿巳就尝一口嘛,陈妈妈和时莺都很爱吃的。” 曲戈唇瓣微抿,眸底分明写着厌弃。 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孟映淮冷淡的视线时,原本欲往后躲的动作生生顿住。 他唇角勾了下,竟真低下头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曲宁眼睛都亮了:“是不是好吃?” 曲戈喉结滚了滚,把那口东西咽了下去。那味道冲得他舌根都有些发麻,脸上神色却稳得很,甚至还朝她弯唇笑了下。 “还不错。” 曲宁顿时更高兴了,又把纸包往他那边送了送:“我就说吧!” 满街灯火晃在人脸上,少女仰着头,笑得一点心眼都没有。 孟映淮站在一旁,神色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曲戈把那玩意儿吃了下去。 ……恶心死了。 · 长街另一头,公仪楹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时,远远便瞧见了那道熟悉身影。 夜风拂动灯影,孟映淮立在街边,身上还披着那身墨紫大氅,微微俯着身,正替曲宁理着帷帽边上的系带。 少女方才跑得急,帽檐被风吹得有些歪了,半张小脸露在外头,还仰着头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着眼,灯火顺着鼻梁与眼睫滑下来,那原本疏冷的眉目竟照出几分近乎温存的错觉。 公仪楹脚下不由顿住,满街人声都像忽然远了些。 “楹姑娘。” 身后忽然有人带笑开口。 她心口一跳,转过头,正撞上曲戈含笑的眼。 “楹姑娘也出来看灯?” 公仪楹忙将视线收了回来,低声道:“只是出来走走。” 曲戈笑了笑,也不拆穿,只顺着她方才望过去的方向瞥了眼,懒懒道:“今夜人多,楹姑娘一个人站在这儿,不怕被挤着?” 公仪楹指尖攥了攥帕子,垂眸应道:“长街开阔,随从就在后面走着,倒也不至于那般娇气。” “是么?” 少年眼尾轻轻一扬,黑眸如玉,缀着几分潋滟的光影,“前头虹桥边正巧有南来的班子在演傀儡戏,楹姑娘若无事,不如一同去瞧个新鲜?” 不远处,曲宁正提着没吃完的纸包,回过头来,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街角的曲戈和公仪楹身上。 隔着满街灯火,少年一身海棠云衫,正懒懒站着,不知说了句什么。 公仪楹立在他身侧,脸上端着的神气比在宫宴上淡了些,耳垂却像有点红。 曲宁眨了眨眼。 阿巳刚才不是去排队买糖画了么,怎么一转眼,就和楹姑娘说上话了? 正发怔,身后有人将护卫刚买来的糖炒栗子递到她手边。 “怎么了?”孟映淮低声道。 曲宁回过神,忙转过脸,小声道:“我看见阿巳了。” 她又偷偷往那边瞟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他和楹姑娘一起往虹桥那边走呢,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呀?” 孟映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连波澜都没有半分。 “随他们去。” 长街人潮拥挤,灯火如昼。 公仪楹到底没能拒绝曲戈,跟着曲戈往虹桥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在她身侧,身上那件海棠云衫本该是极其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天边的一抹晚霞,衬得他肤白如瓷,唇色艳艳,平白生出几分娇贵又惹眼的少年气。 她心里还记着父亲的嘱咐,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里看,却又撞上少年瞧过来的视线。 天边恰逢一蓬焰火炸开,流光漫天。 公仪楹忙掩饰般地抬起头:“今夜的烟火,瞧着倒比往年盛大些。” 曲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只是笑,什么都没说,倒像是全信了她这番看烟火的托词。 她在糖画摊前不过站了一会儿,曲戈已随手丢了银角子过去。她又在卖珠串的小摊前驻足片刻,东西便已被他拿起来,放进了她手心里。 无论她在灯市里多看了眼什么,转头便被曲戈买下。 长街两侧不少年轻的小娘子都红着脸往他们这边瞧,可曲戈却像是浑然不觉,一双好看的黑眸只落在她身上。 饶是公仪楹再端着,此刻脸也有些红了,低声道:“顾将军,不必如此。” 曲戈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东西,唇边勾出一点笑:“又不值什么。” 公仪楹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会哄人的世家子弟。 可像曲戈这样的,连“你喜欢么”都不问的,却是头一个。 仿佛她多看一眼,那东西就天生该落到她手里。 宫宴上那点空落落的难堪,被压了一头的涩意,竟被这满街灯火与少年不动声色的迁就,悄无声息地冲散了大半。 两人行至一处贩卖香药的小摊前,药草气息清苦微辛,将灯市里甜腻的糖香冲淡了不少。 公仪楹垂眼挑着驱蚊的香丸,目光一偏,却见曲戈正望着摊上摆着的一个小羊泥塑。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少年站在灯影里垂眸。 他唇边笑意淡了些,眸光也变得安静,满街灯火落在他眉间,竟映出几分极少见的温柔。 公仪楹心跳漏了一拍,唇边的浅笑挽起,以为曲戈会像方才那样,将那个泥塑买下来送给自己。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曲戈便淡淡移开了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瞥过。 公仪楹被他这番毫无来由的冷热弄得怔了怔。 那点被灯火和笑意哄热的心思,忽然又清醒了几分。 想起父亲的话,终于将那点情绪按了下去,待曲戈看过来时,面上又挂上端方的笑,轻声道:“顾将军,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曲戈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 “好啊。” 他低低应了声,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上前,“今夜人多,我让人送楹姑娘回去。” 公仪楹刚要开口推辞,面前少年却忽然俯下身来。 身后灯火如昼,少年黑眸乌沉沉的,眼底那点笑意竟淡了半寸,幽幽在她耳旁道: “楹姑娘是不是,还想去见世子啊?” 他眉眼有一瞬间的冷漠,激得公仪楹脊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还没来得及退开,却见少年已重新弯起唇角,将一路买下来的珠串糖画,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他轻声笑道:“今夜灯火这般美,楹姑娘就不能,少看看旁人?” 仍是那副散漫又明艳的模样,像只是随口逗了她一句。 公仪楹耳根一阵热一阵凉,忙攥紧怀里的东西,低声道:“顾将军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怕今夜劳烦将军太多。” 曲戈听了,也不戳破,只是笑着退开半步,侧头吩咐身后的亲随:“送楹姑娘回府。” 送走了公仪楹,曲戈去临街酒楼里换了身衣裳,又折回方才那处摊子前,将先前看过的那只小羊买了下来。 曲宁正戴着帏帽,手里却不知从哪淘来了一副扑蝶小娘子的面具覆在脸上,正隔着青纱去瞧身侧的孟映淮。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曲戈朝她走过去,修长指节微抬,将她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阿巳?” 曲宁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伸手去捂自己半张脸,笑着问他:“我都遮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来?” 曲戈瞧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 长街下,少年俯下身来,映着喧闹的人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曲宁一愣,指尖在泥塑的小羊角上捏了捏。 分明是方才灯市里她多看了两眼、却没好意思开口要的那只。 曲戈微微低头,语调放得极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补给姐姐的,今年生辰礼物。” 他答应过她,年年都有。 今年也一样。 孟映淮立在半步开外,神色淡淡地看着。 灯火通明的街市内,少年与少女并肩站着,眼中仿佛再没有了别人。 像从很多年前一路走到今日,中间从没掺进过旁的东西。那点惦记,那点要补上的心意,是想起来便会去做的事。 而他不是。 今夜殿里那场武舞,席上的灯火,连她后来眼睛亮起来的欢喜,都绕着宫里的局。 他连哄她开心,都带着算计。 · 公仪楹折返来取遗落在香药摊上的腰牌,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 少年站在灯火底下,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仿佛满街灯火、人声喧腾,都抵不过她抬眼时那一点欢喜。先前与自己的百般逢迎,在这一笑面前,倒好似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死物。 她看着远处那两道人影,想起方才在灯市里,自己竟也曾被他几句话扰乱过心神。那片刻的沉溺,此时回头看去,竟像是被人隔着灯火轻轻戏弄了一遭,难堪与屈辱直直涌上脸来。 硬木质地的腰牌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公仪楹指尖冰凉,转身欲走。 可脚步才动,后背却忽然窜起一阵寒意。她猛地回过头,再度望向灯影里的那两道人影。 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撞进脑子里。 那样的眼神。 莫非顾将军与世子妃…… 不、不可能。 那位世子妃出身低微,和顾小将军根本搭不上边。更何况,孟映淮就站在一旁。若当真有什么旧情横在眼前,他那般人,又岂能容忍? 除非,他本就知道。又或者,这一切原本就是默许的…… 公仪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手脚一寸寸发凉。 · 曲宁在灯市上又转了几圈,回府时已过亥时。 内室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曲宁今夜在长街上淘买了不少小甜点,此时正一股脑堆在案几上。 她口中含了块乳糖,坐在榻边吃得正高兴,瞧见孟映淮换了解衣氅袍走近,便拈起一块凑了过去,递到男人唇边。 往常她这样喂,无论是什么,路边买来的零嘴也好,稀奇古怪的小点心也罢,只要递到他嘴边,他最多蹙一下眉,最后还是会咽下去。 可这一回,孟映淮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糖,薄唇轻抿,竟没有张口。 曲宁只当他是吃腻了这花样,手指微转,又替他换了块软些的,往前递了递。 “这个不腻。” 昏暗的光影下,她指尖和唇边都沾着点白腻的糖霜,眼里还带着从灯市回来没散尽的亮。 孟映淮看着那抹亮,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燥意又被轻轻拨醒。 今夜街上,她捧着热腾腾的吃食,笑盈盈地往别人嘴边递。回来后又坐在他榻边,含着糖,眼睛湿亮亮地望着他,像是半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勾什么。 席上残存的酒气无端再度翻涌上来,在血脉里勾出一缕燥烈,他眸色深了深,忽然开口:“不吃这个。” 曲宁偏头问他:“那你要吃什么?” 他看着她,眸底晦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才问:“今晚还回去么?” 曲宁口中还含着糖,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句,刚才在车里也不说话,现在又像是要赶自己走似得。 她眉尖轻轻蹙起:“我不想回去。” 孟映淮静静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带近了些。 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指腹已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一压,他舌尖便径直探进去,将她那点快化开的甜生生卷入口中。 糖块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眼眸漾起浓重的雾,薄唇压在她唇边,带着淡淡的酒气,沉得发烫。 她手里那块还未来得及递出去的糖轻轻掉回案上,他却像嫌这样还不够,扣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得更近。 “不是要喂我么。” 曲宁被亲得眼尾都湿了,脑子还是懵的,唇瓣轻轻张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孟映淮停在她唇边,掌心里那截细白的手腕软得惊人,那晚被她掌心紧攥着的热意,仿佛又顺着记忆翻了上来。 那时的她也是这幅样子,双眸漾着漂亮的水色,手心热汗与他黏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孟映淮呼吸更沉,腰腹处的肌肉绷紧,指腹慢慢擦过她腕上因他泛起的红痕。 纵有那些过往,又如何呢。她是他的妻子,本就该与他骨血相连、做最紧密无间的那个。 唇微微撤开几分,他嗓音暗哑,在她耳旁轻轻道:“去把衣裳换了。” 曲宁喘了口气,声音都发软:“……为什么?” 他唇齿贴着她后颈,灼热的呼吸扑上来,那一小块皮肉变得又痒又烫,曲宁避无可避,反而又被他往怀里箍了箍,直至两人完全贴合。 带着些许掌控的意味,拇指抵开她微蜷的指节,沿着掌心边缘,轻轻按了下。 一如那天清晨的梦。 他低头,吻上她的指尖。 “穿我的。”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继续 连挣扎都轻 第46章 继续 连挣扎都轻 黛青色帘幔低低垂着, 房里燃着极浅的沉水香。 曲宁被他抱了起来,山楂红的小斗篷不知何时滑到了榻边,里衣也被他揉得松散开来。她乌发披在肩上, 雪色肩头若隐若现,唇瓣被亲得湿润微红,连眼睫都沾着点潮意。 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腰上没什么力气, 指尖却还攥着他中衣一角。张口想唤他一声夫君, 才吐出半个音,唇又被他含住。 男人的气息贴得极近,灼灼落在她颊边。嗓音低哑沉缓,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轻轻擦过她耳旁。 “不穿了, 好不好?” 曲宁眼睫颤了颤,还没意识到说的是哪件, 可他掌心沿着她腰侧缓缓滑下去,停在她松散的衣带上, 她呼吸轻轻一滞,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含在唇齿间那点甜都还没散。偏偏今晚的孟映淮像是格外黏她, 掌心落到哪里, 哪里便跟着发烫,连呼吸都比平日更沉。被褥间尽是他的味道,像是整个人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拢在怀里, 偏又舍不得挣开。 那点将明未明的羞意终于还是落了实,曲宁脸热得厉害,明明羞得想往后躲,身子却还是软软挨着他。过了好一会儿, 才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小小声应了句: “……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榻前那盏灯也跟着晃了晃。 孟映淮极轻地吸了口气,落在身侧那只手缓缓收紧,指骨绷得发白。 起初还收着力道,像是怕她适应不了,每回见她往后缩,或是肩膀发颤时,他都会停下,低头去吻她,等她自己一点点松下来。 曲宁脚趾都蜷了起来,简直舒服得要命,心里反倒生出了点说不清的贪。明明那点难捱还在受得住的地方,她却偏要哼哼唧唧地往后躲,非要他停下来,再亲一亲,才肯继续。 甚至在他含着她下唇厮磨时,竟尝着甜头似的,很轻地往前迎了迎。 那下轻得几乎像错觉,却让孟映淮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沉沉落在她唇边,半晌都没再动。 曲宁本就被他弄得脚尖发软,此刻被悬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心里那点痒意愈发翻上来。她抿了抿被亲得发烫的唇,眼里那点水光轻轻晃着,声音又轻又黏: “怎么不继续了?” 帘幔轻轻一荡,榻边烛影被夜色揉得昏黄。 孟映淮半垂着眼睑,未立刻答她。几滴汗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隐没入松散的中衣深处,浓黑的睫羽被完全打湿,浸得那双眼幽沉发暗。 少女被他困在怀里,唇瓣早被他亲得通红微肿,眼尾也被逼出潮意。方才还软软问他,怎么不继续了,眼下却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指尖轻轻蜷着,呼吸都跟着乱了。 他的手还扣在她身上,掌心那截软肉温热细腻,仿佛他只需稍稍收力,便会留下清晰的指痕…… 他眼底那点本就克制的紧绷,忽然又沉下去几分。 越是看她这样,心口那簇强捺下的火便烧得愈深,想把她按得更紧,想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叫她今夜过后,连沐浴、更衣,甚至无时无刻都会想起自己。 偏偏怀里的少女不懂他为何停在那里,又闷闷地嘟囔了声,带着点娇气的委屈,往他怀里蹭。 “夫君……” 一滴汗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砸在她锁骨上。 孟映淮眸色骤深,喉结重重滚了下,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把脸仰起来。薄唇贴到她耳边,嗓音沉得几乎没有起伏。 “别说话了。” 明明方才还温柔得要命,这会儿却像是绷到了极处,连声音都冷了下来。 可贴在她耳边的气息却烫得惊人。 曲宁被他这一下激得指尖猛地蜷起,身子反而更紧。 她听见男人像是闷哼了声,下一瞬,唇便重重压了下来。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曲宁被亲得往后仰去,腰却被他牢牢扣着,退也退不开,只能仰着脸受着,指尖都在他袖子上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她被欺负得狠了,喉间溢出一点呜咽,偏还不肯服软,带着点凶巴巴的委屈,含糊地去推他: “不许这样……!” “呜,放开我!” 孟映淮却根本不听她的。 先前那点耐着性子哄她的温柔,到了这会儿已经全变了样。 唇舌压下来时,连停顿都少了,又像是比她自己还清楚,她什么时候会发抖,什么时候会软下来,什么时候只要被他低低哄一句,连挣扎都轻得像撒娇。 不过几次碾过,曲宁就完全失了力气,指尖松松攥着他衣襟,眼睫湿得厉害,连气息都断断续续,只剩下一点压不住的、细细的啜泣。 · 帐中暖意未散,帘幔低垂,空气里浮着潮湿的热气。 丫鬟进来换了几次水,重又换上干净的安神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开去。 迷迷糊糊间,曲宁只觉得自己又被人抱了起来。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由男人修长宽大的掌心在水下替她清洗。 “还痛么?” 孟映淮低哑的声音落在耳边。 曲宁唇动了动,本想控诉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喉间却只能溢出一点含糊的哼鸣,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男人微凉的掌心顺着水流贴上来,她轻轻一缩,却被他箍住手腕。 “听话。” “让我看看。” 曲宁困倦地睁开眼,隔着雾蒙蒙的水汽,她看见孟映淮微微低着眸,那张清隽俊美的面容沉得厉害,唇线轻抿,指腹却放得很轻,像是直到这会儿才真正看清自己方才有多失控。 □*□ □*□ 孟映淮动作顿住。 好在他没再做什么,只是低低“嗯”了声,拿了干净的软巾将人裹好,又低声吩咐外头取了消肿的雪肌膏进来,仔细替她收拾干净,才重新把人抱回榻上。 榻上的衾枕已被丫鬟们换过,带着好闻熏香,曲宁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身上终于暖和干净了些,方才痛的地方被药涂过,凉凉的,也没那么难受了。 孟映淮将她拢进怀里,掌心在她背上极轻地抚了抚,低声道: “睡吧。” 曲宁含糊地“嗯”了声,手指摸索着揪住他中衣一角,终于安稳下来。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窗外的日光透过软纱照进来,落在床帐边缘,晃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曲宁迷迷糊糊动了下,那股说不出的酸软便跟着漫了上来,连指尖都懒得抬。 她小脸皱了皱,刚想把被子往上扯,便听见屋里还有水声。 孟映淮还在房里。他已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正站在临窗那张小案旁净手。袖口半挽,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指节修长分明,水珠顺着手背缓缓滑下去。旁边小厮压着声音回着什么,他垂着眼,神色淡淡,听完只低低应了一声。 像是察觉到榻上的动静,孟映淮抬眼望过来,随手将帕子搁下。 “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些吃的来?” 声音低低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曲宁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张了张口,说的却是另一句:“你今日不当直吗?” 孟映淮在榻边坐下,道:“告了半日假。” 他抬手探了探她额头。掌心微凉,碰得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昨夜便听你咳。” 他垂眸看着她,“今早又重了些,哪里不舒服?” 曲宁小脸绷了绷,觉得自己八成就是被他欺负的。 视线在他搭在衾边的指节、腕骨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截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上。 眉眼冷冷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昨夜那个把她按在怀里,连呼吸都乱掉的人,根本不是他。 曲宁心里忽然有点不服。 她本想偷偷伸手去碰碰他,看看他是不是还会像昨夜那样,连喉结都绷得厉害。 可念头刚起,腰间那点酸意便提醒似的漫上来,她顿时又怂了。 “都不舒服。”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闷闷地瞧着他。 看着男人清冷的侧颜,心里那点酸意又往上翻了翻,没忍住,小声问了句: “你舒服吗?” 孟映淮指尖顿了下,侧眸看向她。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慌,正想把脸再往被子里埋深些,眼前那片光影却忽然暗了暗。 孟映淮俯下身来,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唇在她唇边轻轻碰了碰,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贴着她耳朵送进来的: “要我说这个?” 那嗓音又轻又缓,曲宁睫毛轻轻一颤,那点在心口翻来覆去的小酸水,像是被他这下轻轻抿走了大半。 她嘴硬地别开脸,小声嘟囔:“……不说就不说。” 丫鬟轻手轻脚地端了汤羹进来。 曲宁心里还惦记着解语轩新上的几部新奇话本,捧着白瓷碗吃了几口,便仰起脸,兴冲冲地说待会儿想约二嫂一同出府去买。 孟映淮将她按回了椅子上,淡声道:“外头天凉,让小厮去跑一趟便是。我叫了府医过来,先看病。” 曲宁拨拉着碗里的调羹,连忙摇头:“那可不行。” 那些藏在暗格里的香艳小本本,哪里能打发府里没成家的小厮去买。 更何况上回她一个人偷偷去搜罗,就因为多翻了几本情浓缱绻的艳情野史,便被其它客人用一种古怪又同情的眼神瞧了半天,指不定在心里腹诽她是哪家夫君常年不落屋、独守深闺的怨妇。 可孟映淮却丝毫没有让她出去的意思,她捧着碗,又朝他挨过去些,耍赖似地同他讲条件:“那我先瞧病,瞧完了……你陪我去,好不好?” 漂亮又冷淡的夫君,陪自己去买香艳小本本,光是想想,曲宁心里就美得不行。 说着,便伸手去抱他胳膊,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神色仍淡淡的,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只抬手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按住,吩咐外头道:“去请府医。” 没多时,府医便提着药箱进来了。 曲宁坐在榻边,乖乖把手腕伸出去。 孟映淮坐在一旁,指节搭在膝上,目光冷淡,看得那府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屋里只余窗外细碎风声。 府医把了半晌脉,眉头微微皱着,迟迟没说话。 曲宁被他这郑重的模样瞧得毛毛的,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呀?” 府医忙斟酌着道:“世子妃的脉象,风寒之症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孟映淮打断了他的话,“几日了,一个风寒拖成这样?” 他声线清冷,无端听得人心头发颤,府医忙道:“世子妃身体底子虚,这几日又耗了精神,风寒才会比常人更重。老朽这就添几味温补养身的药,叫世子妃好生调一调。” 孟映淮看了眼方子,见上头不过是比之前多加了几味补药。 他扫了府医一眼,府医背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头埋得更低。孟映淮没再多说,只吩咐小厮去抓药。 曲宁觉得自己根本没什么大事。无非是昨夜被折腾得厉害,又吹了点风,喝几碗苦药也未见得有多大用。 等府医一走,她便眼巴巴地拉着孟映淮出去买话本。 孟映淮蹙眉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几日别出门了。等张太医探亲回来,我再叫他进府来给你好好瞧瞧。” 曲宁一听,脸都垮了。 她原本还想磨着他陪自己出去,这会儿见他这样,索性也不提让他作伴了,只把手里的帕子揉来揉去,闷闷道:“不去就不去,我不打扰你就是了。可解语轩上回那本,我都看到一半了。掌柜说今日下册就到,我盼了好久的……” 她拽着他袖子可怜兮兮的撒娇,声音也跟着放软了些:“府医不也说了,要我好好歇着么,我若看不着,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午后的光影斑驳,身前的小姑娘揪着的眉头,杏眼湿漉漉的,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 孟映淮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松了口,淡声道:“你说名字,我散值后去给你买。” 曲宁有些惊讶地抬眼瞧他,她本来只是想赖着他松口,没想到他真肯应。那点病恹恹的委屈顿时散了大半,人也跟着精神起来。 趴在书案前歪着脑袋,一边斜着双杏眼去瞧他的神色,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盈盈开口: “《禁娈手札》《春闺异闻录》《俏寡妇夜叩禅房》还有……” 孟映淮懒得听下去了,眉心轻轻跳了跳,索性抽了张纸丢到她跟前。 “自己写下来。” 曲宁抿着唇笑,乖乖握起笔,还要边写边小声念出来。 白生生的小手压着纸页,指尖捏着笔杆,写得兴致勃勃。孟映淮站在一旁,垂眼看着,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截细白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宣纸上几行娟秀小字,写得全是些私房春色。曲宁把纸推过去,眼睛亮盈盈的:“这些都要。” 孟映淮接过纸条,视线扫过那几行字,呼吸微沉,到底还是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晚上回来带给你。” 曲宁瞧着他清冷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画面说不出的有趣,简直像个被迫下凡、替人采买艳情话本的谪仙。她没忍住,笑盈盈地又补了句: “要带插图的精装版呦!” · 国公府内。 公仪朔听完公仪楹在七夕长街上的所见所闻,久久未曾出声。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脑中却忽然翻出了那日望鹤楼里的情景。 那时顾昭怀里护着个女子。他当时只当是顾昭外头养着玩的妾室,并未仔细看清脸,只记得那女子身量纤细,后颈雪白,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拢在怀里。 怪不得昨日席上,他便觉得那位世子妃有些眼熟。 如今被女儿这几句话一撞,竟越想越觉得,两个身量背影相似得惊人。 公仪朔眼皮轻轻一跳,握着茶盏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些。 这实在太荒唐了。 孟映淮的妻子,与桓王麾下的心腹爱将举止亲昵,甚至曾在外头被人那样护在怀里,而孟映淮居然表现出惊人的默许和容忍。 公仪朔比谁都清楚孟映淮的手段,若真有男人敢这样碰他的妻子,哪里还轮得到人好端端活到今日?又岂会如此隐忍,甚至放任这种近乎羞辱的局面留在眼皮子底下。 只稍一想,公仪朔便觉得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问公仪楹:“你究竟有没有看错?” 公仪楹神色笃定:“女儿看得很清楚,绝无看错。” 公仪朔没再说话。 窗外日影微晃,漏进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越发衬得那双眼幽沉难测。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去叫个嘴严的,查查顾昭近来与瑄王府的来往。还有,望鹤楼那日,世子妃在不在府中。” “别惊动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夫君 “姐姐很喜 第47章 夫君 “姐姐很喜 孟映淮下午去了三司府衙未归, 临近申时,曲戈又进了瑄王府。 名义上仍是替桓王走一趟,府里人早已见怪不怪, 客客气气将人引进了偏厅。 阳光照进偏厅,几朵海棠在窗前轻轻摇曳。 曲宁身上披了件薄薄的烟水色外衫,早早便等在这了。见他进来,便笑着道:“阿巳, 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曲戈手里拎着包刚买来的东西, 闻言抬眼,唇边也跟着扬了扬,瞧着温驯又无辜,仿佛当真只是顺路来瞧瞧她。 “听说姐姐病了, 过来瞧瞧。” 他把东西轻轻搁到案上:“给姐姐带了爱吃的点心。” 他语气轻描淡写, 胸口那股燥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总是这样。 三天两头地闹病,如今瞧着, 这脸色比在建陵城时还要差上许多。 孟映淮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半点没察觉出他的不对,曲宁低头去翻他带来的东西, 嘴里轻轻嘀咕着:“你上回买的糖人我都还没吃完呢……” 曲戈垂眼瞧着她, 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目光, 却在落到她颈侧的一刹, 骤然凝住。 黛青色衣领松松散着,露出半截细白的脖颈。 那片雪白皮肉上,赫然洇着一抹尚未褪尽的暗红。 曲戈指尖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原本散漫的笑意慢慢淡了,幽幽沉下一层。他面上却仍然平静,甚至还轻轻弯了下唇,像是随口一问: “姐姐, 你脖子怎么了?” “什么?”曲宁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的指尖已悬在她颈侧。 日光落在他手背上,他骨节微绷,白得近乎剔透。 他笑了下:“这里。” 他指腹动作未停,继而径直覆了上去,在那处暧昧的红痕上不轻不重地一碾。 曲宁忍不住轻嘶了声,慌乱地抬手捂住颈侧。 她整张脸登时滚烫,哪里说得出口,只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遮掩道:“没、没什么……大约是昨夜窗没关严,蚊子飞进来咬的吧。” “蚊子?”曲戈轻笑了声,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眼神却愈发幽冷。 “姐夫府里的蚊子,牙口倒是不小。” 少年修长的身形将窗边光影挡去大半,他凑近她,仿佛要将那处痕迹覆盖掉,嗓音轻轻的:“姐姐,疼的话,要我帮你吹吹吗?” 气息扑面而来,曲宁忍不住退了小半步。 曲戈眼睫动了动,与她拉开距离。指尖轻轻滑过茶盏,像是方才那点异样不过是随口一提,低声问起她这几日的病。 曲宁忙说自己没什么事,只是吹了点风,又病后身子虚,才拖到现在。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替孟映淮分辩了两句:“你姐夫已经让人去请张太医了,等再过几日太医回京,就会进府来给我瞧……真的没事的。” 少年黑睫微垂,落下一片细碎的阴翳。 指节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低声问了句:“姐姐很喜欢他?” 曲宁道:“他是我夫君,我当然喜欢了。” “夫君……”曲戈将这个字含在齿间,轻轻一碾,神情愈发冰冷,没再发一言。 曲宁愈发觉得今日的阿巳怪怪的。 她想起七夕那晚灯市上的事,便歪着头看他,小声问:“阿巳,你觉得楹姑娘怎么样?” 曲戈抬眼,眸中情绪更淡,面上笑容却不变,语气也轻轻的:“楹姑娘很好。我自有打算,姐姐不必替我操心。” 他显然不想再往下说,曲宁便也没追着问,只把手边那包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弯着眼睛道: “那阿巳若以后遇见喜欢的姑娘,记得要第一个告诉我。” 曲戈看着她,轻轻道:“会的。” · 曲戈没再久留。 出了偏厅,檐下风一吹,他脸上那点笑意便淡了下去。赵大风候在门外,低声唤了句“小将军”。 曲戈抬眼时,正看见不远处廊角闪过一道缩头缩脑的身影。 那小厮穿着寻常,腰间却露出国公府内院常用的牌绦,方才一直猫在外头偷听动静,这会儿见他出来,忙低着头往外退。 赵大风眉头横起,抬腿便要追。 “急什么。”曲戈轻轻开口,连脚步都没停,唇边反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让他看。” 赵大风一怔,只得收住步子。 那小厮见无人来拦,脚下反倒更快了些,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廊下养着几尾朱砂鲤的瓷缸静静摆着,缸边还搁着喂鱼用的玛瑙柄小银勺。 曲戈抬手拿了起来,缸底几尾鱼受了惊,倏地散开。 赵大风跟在后头,把今日打探到的事低声回了:“您先前提拔上来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桓王安排的。近来他往外头递了两回消息,桓王那边……只怕已经起了疑心。” 曲戈漫不经心地将勺子浸进冰凉的活水,看它在鱼群中缓慢搅动。水波晃动,碎了原本清晰映出他面容的水面。 他笑着对身后的赵大风道:“既是桓王塞进来的,就先留着。贸然动他,倒显得我心虚。” 赵大风忍不住道:“那方才国公府那边派来探消息的小厮,您为何也不拦?若风声传出去,叫桓王发现咱们近来与瑄王府走得勤,您怕是更不好交代。” 曲戈轻笑:“我有什么交代的必要吗?” 廊下风声细细,水面漾出细碎的光影。 少年倒影在水里变得扭曲,他垂眼,脑中晃过方才偏厅里,姐姐脸热着替那人遮掩的样子。 不仅仅是因为孟映淮在姐姐身上留下了讨厌的痕迹。 姐姐近来对孟映淮有些过于在意了。 “夫君。”曲戈低低念了遍,看着池中清澈的水底渐渐变得浑浊。 夫君……又如何呢? 今日那探子回府,公仪朔会如何去想。 桓王麾下的顾小将军与瑄王世子妃牵扯不清,孟映淮明明看在眼里,却还偏偏容着、忍着、放着…… 猜来猜去,总会猜到最脏的那条路上。 曲戈唇角勾起,透出几分愉悦之色。 · 与此同时,先前派去打探的小厮,也已将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给了公仪朔。 顾昭与那位世子妃,似乎是同乡。 近来顾昭也的确常借着桓王的名头出入瑄王府,可细查下来,桓王那边却并未次次都下过明令。 甚至今日,顾昭还打着探望的由头,进府去见了那位病中的世子妃。 一桩桩听着散乱,落到公仪朔耳中,却像几根线头忽然被人拽到了一起。 窗外暮色沉沉,他久久未曾出声,只觉后背慢慢泛起寒意。 原来如此。 怪不得孟映淮不肯跟国公府联姻。 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夫妻情分。他要的是一张能递到顾昭跟前的活筹码。 孟映淮在南梁为质多年,果然早已不是常人心肠。为了扳倒桓王,连自己的妻子都舍得推出去,拿去笼络顾将军…… 公仪朔推开窗,秋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先前盐案里,孟映淮为了揪出幕后主使,曾亲手将一个追随他多年的幕僚送进诏狱。那人受过他的提携,进狱前还在一声声唤着“殿下明鉴”。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公仪朔喃喃,“如今连枕边人都能做筹码……” 委实可怖。 · 申时过半,天色已向晚。 孟映淮今日散值得晚,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只在车上披了件玄色大氅,便叫司佑将车赶去了城南。 解语轩开在一条热闹的横街口,门前悬着桃粉色软幔,檐下几盏纱灯早早亮了,映得门边一排新到的话本封皮都透着股暖昏昏的脂粉气。 往来进出的,多是些年轻娘子和带着丫鬟的内宅妇人,也有两个才及笄的小姑娘,抱着刚挑好的书躲在一旁低声说笑。 乌木车辕无声停在街对面的巷口。 司佑跳下车,放稳脚凳。孟映淮掀帘出来,玄色大氅自肩头垂落,将里头那身绯色官袍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迈步时,袍角被风微微掀起,露出一线冰冷扎眼的红。 门前原本说笑的几个女子下意识噤了声,脚步微顿,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巷口探去。 解语轩这种地方,往来客人几乎全是女子。偶有男子来,也多是替家中姊妹采买,步子匆匆,恨不得低着头便走。 像眼前这般,华车停在街口,人从车上下来,身量修长,气质清冷,纵披着深色大氅,也压不住那身矜贵威仪,实在罕见。 他却像没察觉那些目光,抬步进了解语轩。 软幔被风拂起,男人自门外走进来,满室原本低低的人声都像静了一瞬。 铺子里的小厮还怔着,只当是哪家高门子弟误入了此处。可待那人从自己身侧走过,氅衣轻拂,露出袍角那一线绯红,小厮脑子里“嗡”地一声,后背冷汗都险些炸出来。 这哪是什么寻常贵公子。 这是个不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腿都跟着软了软,忙弯下腰,连脸上的笑都比先前更小心了几分:“贵人……您是想寻些什么?小的替您取,不劳您亲自翻看。” 孟映淮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的,并未言语,只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小厮双手接过,起初还战战兢兢,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文书,待展开一看,目光落到第一行,眼皮便狠狠跳了下。 《禁娈手札》。 再往下。 《春闺异闻录》。 《俏寡妇夜叩禅房》。 “……” 小厮捧着那张纸,整个人都木了木,险些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偏偏眼前这位贵人神色冷淡,立在满室脂粉香与软语娇声里,眉目间连半分波澜都没有,仿佛递过来的不是这等私房艳本的书单,而是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公文札子。 小厮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声音压得发虚:“这、这……” 孟映淮淡淡道:“有么?” 小厮一个激灵,忙道:“有,有,自然是有的。贵人稍候,小人这就去取。” 说着便要往后跑,跑到半截又想起什么似的,既松了口气,又不敢真把人晾在这儿,忙又折回来,赔着笑道:“楼上还有雅间,贵人若嫌前头吵,小的先请您上去坐坐?” 孟映淮却并没有挪步的意思,只站在原处,淡声道:“照着纸上写的包好。要精装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带图的。” 小厮连声应是。 这等身份的人,竟亲自来买这些书……小厮心里一阵发麻,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忙去打包。 书肆里原本低低的人声,不知何时轻了些。 本来正要上楼的几位女客都慢了步子,隔着书架与软幔,忍不住拿眼角偷偷往这边瞧。 墙上挂着半遮半掩的春图,柜上摊着新到的艳册,周围女客窃窃私语。可他站在那里,面上仍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连目光都不闪不避半分,甚至在等小厮取书的空隙里,垂眸朝柜上几册图本淡淡掠了一眼。 那态度太过坦然,倒把旁边偷瞧的人都瞧得面红心跳起来。 没多时,小厮便抱着包好的书匆匆折返,脸上却带了点为难。 “旁的都齐了,只《禁娈手札》这一册……精装版今早刚卖完了。眼下只剩一册寻常装帧的,贵人若不嫌弃,小的这就给您包上。” 他说着,将那本普通版小心递上。纸页轻薄,封皮印得也粗,边角微微起了毛,和旁边那几册摆在一起,显得寒酸极了。 孟映淮没接,只问:“新的几时到?” 小厮擦了擦额角冷汗,陪着笑道:“若赶得顺,也得十来日。” 孟映淮眉心轻轻蹙了下。 临出门前,那小姑娘还特地把这本点在最前头,字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若今晚空着手回去,只怕又要鼓着脸同他闹。 一旁正挑书的贵妇听见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书,脸微微一热,竟先递了过来。 “若公子不嫌弃,妾身这册还未曾翻过……” 另一边刚结完账的官家小姐也抱着书站住了。她耳根通红,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里的那册轻轻递上前。 “我这本……也可以让给公子。” 两册书封都艳得扎眼,封皮上绘着衣衫半解的男女图,墨色昏昏,正中赫然写着《禁娈手札》四个字。 孟映淮看了眼,指节从艳红封皮上拂过,取过其中一册,淡声道:“多谢。” 那位官家小姐望着他的手,心口都轻轻跳了下,忍不住小声问: “这种册子……一般都是女儿家喜欢看的,公子怎么……” 孟映淮将那册书收入袖中,只道:“内子爱看。” 那官家小姐怔了怔,耳根更热了些,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艳羡,只低低应了声,再不敢多问。 小厮将几册书一并包好,孟映淮抬手将锭金子放在柜上,转身出了店。 刚上马车,后头便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贵人留步!” 那小厮追到车边,捧着金锭子,弯腰赔笑道:“纸条上写了名字,小的才想起来,夫人在咱们这儿是尊贵的‘甲’等客户,账上还存着十来两银子呢,不必另付。” 他说着,便要将那锭金子奉还回去。 车帘掀开一角,里头的人却没伸手来接。 冷淡的声线隔着车帘落出来,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替她存着。她若问起,便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她今早缠着自己讲的那句条件,唇弯了弯,轻轻道: “便说,夫君陪她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方子 “我拿自己 第48章 方子 “我拿自己 几场秋雨渐凉。 散朝后, 百官自殿门鱼贯而出,伞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错落铺开,靴底踏过青砖, 带起一片衣袂窸窣声。 张太医才从乡里回来,在长阶下被孟映淮拦住。听闻世子妃寒症迟迟未退,张太医沉吟片刻,只道自己回去备些药材, 明早登门细诊。 孟映淮微微颔首, 小厮在身侧撑伞,将外头寒意隔在半步之外,他抬步欲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殿下留步。” 细雨如珠, 顺着伞沿滴下。 墨色氅袍微动, 孟映淮在伞下侧过身来,眉骨鼻梁都像被秋水洗过似的, 透着股逼人的冷,倒叫公仪朔这个三朝老臣都生出几分惊艳来。 公仪朔面上仍是惯常那副和气模样, 像只是散朝后顺口一问:“方才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 可是世子妃风寒迟迟未愈?” 孟映淮目光落在他面上, 未置一词。 公仪朔也不在意, 只笑了笑,慢悠悠地往下说道:“这时节最易拖出病根。前些日子西边进上来几支老参,最是补气养身。殿下若不嫌弃, 老夫回头便叫人送去府上,也算替世子妃压压寒气。” 孟映淮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安国公有话,不妨直说。” 细雨连绵, 天地间像罩着层湿冷的灰雾。 公仪朔看着伞下那张冷白清隽的脸,心里却冷笑一声。 对这位世子妃,倒护得紧,问两句都不行。 从前他还想不明白,如今再看,倒是样样都说得通了。这样一副清净如玉的皮囊,底下怕是早已浸满了见不得光的泥泞心肠。 公仪朔苍老的眼里浮着层意味不明的笑,似是无意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方才无意间听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提起世子妃寒症……老夫便忽然想起和殿下在望鹤楼那日……” 公仪朔语声稍顿,细雨之中,孟映淮安静抬眸。 公仪朔嘴角笑意深了几分:“那日望鹤楼,顾将军与一女子……甚是亲密。呵呵,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常情。只是老夫没想到,世子竟有如此雅量。” 丝雨霖霖而落。 空气中漫上潮湿的粘腻。 孟映淮舌尖抵了下上颚,指尖拂去袖口沾染的水汽。动作缓慢优雅,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安国公以为什么?” 他淡淡道:“我拿自己的妻子,去笼络顾将军?” 没想到孟映淮会直接点破,公仪朔面上笑容一僵:“这……” 小厮撑伞的手偏了偏,孟映淮半张侧脸浸在阴影里,目光掠过他苍老的脸,忽然极淡地笑了下:“他顾昭是什么神兵天降么,安国公觉得,他有什么值得我拿自己妻子笼络的地方?” 公仪朔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冷风微动,他后颈寒毛乍起,几乎疑心,孟映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公仪朔喉间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孟映淮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安国公,”他声音隔着雨幕传来,“管你好自己。” · 下午散值回府后,天色还未暗透。 曲宁正趴在临窗小榻上看话本。窗外雨意未歇,天光被潮湿的云层浸成灰色,屋里暖融融点着灯。 那几册话本是孟映淮亲自去解语轩替她买回来的,纸页间还沾着他身上的冷香。曲宁一边翻,一边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整个人都快埋进书里去了,连外头脚步声近了都没听见。 孟映淮进屋时,便看见她赤着脚缩在榻上,淡粉色裙摆散在一旁,半截雪白脚踝露在灯下。 他眉心微微一蹙:“怎么又不穿鞋?” 曲宁这才仰起脸看他,眼里还带着没从书里抽出来的迷蒙:“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最近生病的缘故,孟映淮近来好像总回来得很早,陪她的时间也多了不少。 曲宁眼睛弯了弯,刚想说自己不冷。孟映淮已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拾起那只绣鞋,将她乱动的脚轻轻捉住,垂眸给她穿着,轻声道:“张太医省亲回来了,明日过来,再让他给你仔细瞧瞧。” 曲宁看的正入迷,根本不想看病。 看了也是一碗接一碗的苦药,身上也不见得立时好多少,嘴巴里都没有味道。 她忙去够那本被他抽走的话本,小声嘟囔:“我都好多了,不用瞧了……” 说着便从榻上跳下来,想再好好同他磨两句。 然而足尖才触地,便感到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软绵绵往后倒去。 孟映淮下意识伸手。 她脖颈软软垂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叶子。 喉结重重滚了下,孟映淮颤声道:“司佑,让张永丰现在就过来!” 原本静谧的小院瞬间乱了起来。 丫鬟们进进出出,门帘起落间,带进来阵阵潮冷的风。没多时,屋里炭盆便烧得旺了,连空气都带着暖意。 孟映淮坐在榻边,手始终没从曲宁腕上挪开。 张永丰匆匆赶来,外袍上的雨气都未散尽,顾不得行礼,便上前诊脉。指尖搭了许久,眉头却一点点拧了起来,半晌也没开口。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雨丝打在窗纸的滴答声。 沉吟良久,张永丰收回手,转头问陈妈妈:“世子妃从前身子如何?这咳症是何时起的?近来可有夜里盗汗、胸闷气短的时候?” 陈妈妈站在榻边,早急得眼睛泛红,听见问话,忙回道:“姑娘以前身子是极好的,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是去年冬天……那会儿老爷去了,家里也乱,姑娘白日里瞧着还撑得住,夜里却总咳,整宿整宿睡不安稳。当时条件也不好,只胡乱吃了几副药。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年开春,看她咳嗽渐渐止了,面色也有些回转,我们便以为没事了……” 她语声哽咽,低低叹了口气:“谁知道这病竟一直没断。” “这就难怪了。” 张永丰看向孟映淮,语气也郑重下来:“世子妃原先底子不差,只是去年受过大悲大恸,心脾受损,后头又没真正养实。如今这一场风寒,不过是把从前没发尽的亏空一并牵了出来。若再不好生调养,往后入秋入冬,只怕会一次比一次难熬。” 听着张永丰的话,孟映淮搭在曲宁腕上的手微微收紧。 指腹下那截手腕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在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两人刚成亲不久,还在南梁时。 那夜也落了雨,曲宁为了救陈妈妈,答应他睡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掉了都不知道。 那时的他从她身边跨过去,甚至没多看一眼。 却不知她那样畏冷、那样缩着,早就不是寻常。 孟映淮抬眸,问张永丰:“如何根治?” 张永丰迟疑片刻,低声道:“若要真正养回来,怕是麻烦些。世子妃这病拖得久,不是靠寻常温补就能压下去的。其中有味药最要紧,只是那药在南梁与北地常用的分量、药性都不尽相同。老朽眼下也不敢贸然下重手,差之毫厘,轻则药效不够,重则反会加重病情。” 孟映淮问:“要什么药?” 张永丰将药仔细写下。 他又问:“用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张永丰从药性起伏,到服药后可能有的寒热反复、精神短乏,都说得仔细。 孟映淮听完,只淡淡道:“我知晓了。” 张永丰又将需忌口的、起居上要避的、平日该如何慢慢调养的,都仔细说了遍,末了另开几张温补养身的方子,交给边上候着的小厮。 曲宁一直到傍晚才醒。 窗外天色已暗了几分,屋里炭火静静燃着,帐中药香还未散尽。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孟映淮正坐在榻边,目光不知己在她脸上停了多久。 男人面色苍白,眉眼间那点倦色也未褪干净,像是她这一晕,把他一整日都压得不轻。 曲宁心口轻轻一缩,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扶起来,把早已温着的药端到她唇边。 那药闻着便苦,曲宁皱了皱鼻尖,本还想躲,可瞧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敢闹,乖乖低头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又被他盯着吃了小半汤羹和几样清淡小菜,肚子里暖了些,人也终于有了点精神。 曲宁靠在软枕上缓了会儿,眼睛忍不住往临窗那张小榻上飘。 那几册新得的话本还搁在那里。 她心里痒得不行,刚想掀开被子下榻,便被孟映淮按了回去。 “做什么?”他淡声问。 曲宁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就看一会儿。” 孟映淮没应,只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拢好,语气平平的,却半点不容商量:“不许看了,早点睡。” 曲宁顿时蔫了。 这几日他不许她出门,她天天闷在府里,已经快无聊坏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几本新话本解闷,偏偏连这个也不许看,简直太可怜了! 她不死心,眼巴巴看了他会儿,忽然又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声道:“可这本《禁娈手札》真的很好看。” 孟映淮垂眸瞥她:“有多好看?” 曲宁眼睛亮了亮,忙撑着软枕坐直了些,认认真真同他讲:“就是个世家公子,家里原本权势滔天,后来父亲被人陷害下狱,他自己也跟着受刑,折腾得可惨了。” 她说起来便收不住,连声音都精神了些:“后来公主看上了他,把他从牢里捞出来。结果救是救了,却是要他做自己的面首。那么子根本不肯,宁愿回牢里继续受刑,也不肯低头。” 暖橘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少女一脸认真,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像是非要把这本书的妙处一股脑讲给他听。 “然后那个公主一气之下,当真又把人丢回大牢里去了。” 曲宁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孟映淮的衣袖,着重强调:“你听听,这才是第二次机会!我刚看到这儿呢。公主还命他暖床,还让内侍把人绑起来了……你就说关不关键吧!” 讲到激动处,她没忍住,又轻轻咳了两声。 孟映淮眉心微蹙,伸手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关键。”他淡淡道。 却似乎并没有让她继续看的打算。 曲宁一口水咽下,解释:“虽然我也很同情贵公子,觉得这个公主好坏好恶劣,不该趁人之危,但是……” “我真的很急的!” 暖光下,少女眸子乌润润的,嘴上说着同情,眼里却分明透出几分兴奋。 孟映淮看着她,仍是不懂这等情节,到底有什么可叫她抓心挠肝的。 可曲宁抱着被角,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挨,低声说自己若今夜看不到这一段,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她说着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眼尾都泛起一点水色。 孟映淮沉默了片刻。 最终,在曲宁软磨硬泡下,他还是抬手将那册话本拈了过来,念给她听。 昏黄烛火摇在帐边。 孟映淮坐在榻旁,手里拿着那册红封话本。修长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衬得那抹艳色越发扎眼。 他垂眸看了片刻,指尖在写着‘绑缚’的那页插图旁点了点,指节微曲,透着股禁欲的冷感。 “既是男宠,便该有男宠的自觉。” 他嗓音平淡,听不出起伏,像是在念什么枯燥的兵书策论。 “身份悬殊,这一根绳索……” 他五指一收,将腿上那只乱动的小手捉住,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喉结极轻滚了下,声线依旧清冷。 “是公主的掌控,也是他的……投诚。” 烛火落在他侧脸,睫影轻轻覆下来,鼻梁与唇线都被浸出一点昏昧的暖。 明明念的是这等荒唐露骨的东西,他神色却仍然冷淡,仿佛书里那位不肯低头的贵公子,渐渐有了脸。 眉骨是他的,鼻梁是他的,连那点被迫垂下眼的冷意,也像极了孟映淮。 曲宁听着听着,面颊便烫了起来。 明明那夜抱着她时,也已经……很会欺负人了。 可真要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话本里这种,她在上面……唔,若孟映淮是个能被绑起来的男宠就好了! 指尖不自觉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下。 孟映淮语声未停,将那只乱动的小手轻轻扣在掌心里。 窗外雨声渐歇。 没过多久,几页书念完。孟映淮将书册合上,垂眸看她:“可以睡了?” 脑海中的画面被打断,曲宁焦急道:“别……还没讲完关键情节呢。” 孟映淮对上她的眼:“什么关键情节?” “就是……”曲宁伸手想去翻书,声音放轻了许多,“后面呢?那个公子后来……真就那样了?唔,服侍什么的,也写了吗……” 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孟映淮食指在书页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发出轻轻闷响。 他没再念下去,只单手压着书页,身子往后靠了靠,三言两语便将后头最要紧的几段概述出来。 曲宁想捂住耳朵已经来不及,被他透露了个干净。 眼见他已经将书放了回去,曲宁不甘心地缩回被窝里。 晚上灯灭后,曲宁眼睛看着床顶,脑子里全是孟映淮刚才说的剧情。 公主嘴上说着不愿意就放过那位贵公子,又不是没别的男人,当着他的面赏别的男宠,把人丢回牢里。可一到夜里,又偷偷跑去看,还趁人睡着摸人家的脸…… 真是个让曲宁惊喜的恶劣公主! 她伸出脚丫,轻轻蹭了下孟映淮的小腿。 “夫君你说,贵公子为什么宁死不从?” 孟映淮呼吸微顿,轻声:“不知道。” “那么主为什么把他绑起来?难道她……也怕贵公子伤着自己?”她声音越说越轻,尾音也拖得黏糊起来。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将她那只乱动的手捉住,声音依旧清冷:“要么是不听话想逃,要么是犯了错在受刑。” 曲宁不依不饶:“公主都说了放过他……那晚上为什么又跑去牢里?” 孟映淮冷淡道:“当面折辱是为了树立权威,夜里温存是因为私慾难填。” 曲宁道:“什么私慾?” 黑暗中,孟映淮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她:“昭昭,你还病着。”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不正经!”曲宁被他看破,往床里头挪了挪,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句,“我只是好奇剧情。” 孟映淮淡淡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同她掰扯这些荒唐话本里的心思。可见她半点没有想睡的意思,还是耐着性子补了句:“既然已经身为阶下囚,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公主若是真的想碰,大可光明正大让人跪在榻前,让她碰个够……” 曲宁眼睛都亮了些:“倘若你被……” “没有倘若,”孟映淮淡声打断了她,“可以睡了吗?” “哦。” 黑暗中,曲宁闭上了眼睛。 心里却全是话本里那位被绑起来的清冷公子。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看着身旁孟映淮的侧影。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的话…… 唔……她要是公主就好了! · 孟映淮这几日告了假。 被曲宁缠着念了几晚话本,等他从内室出来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色。外头天色沉沉,书房里却静谧一片,只余案头铜漏滴答作响。 司佑站在桌案旁,低声回禀今日早朝上的动静。 “朝堂这几日乱起来了。桓王那边牵出了军械账目的纰漏,太后有意借题发挥,已经叫皇城司拿着明推公文去了顾府,请顾将军协助查问。”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句:“犯事的人是顾将军手下的先锋。顾府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案上墨迹未干,孟映淮落笔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太后动向如何?” 司佑道:“太后今早急召安国公入宫,看样子,是想借此事把案子往大处做,将供词牵连到桓王头上。桓王如今自顾不暇,顾将军真进了皇城司,想要他吐出什么,也不过是一夜的事。” 孟映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眸色冷淡,看不出情绪:“顾府呢?” 司佑低声道:“没什么动静。” 孟映淮垂眸,看着宣纸上点墨晕开的黑痕,好半晌,轻笑了声。 真是个疯子。 “知道了。”他轻声开口,语气无波。 司佑迟疑了下:“顾将军那边,要不要——” “不必管他。” 孟映淮将那张染了墨迹的纸撤下,随手搁到一旁,并没有插手此事的打算。 外头小厮送了汤药进来。 司佑瞥见那药色浓黑,不由得微微皱眉。 殿下素来畏寒,这药瞧着药性极寒,怎么都不像寻常调养用的。 他下意识便要去拨旺炭盆,却被孟映淮淡声止住:“不必。” 司佑愣了愣,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孟映淮抬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合拢,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孟映淮指尖搭上自己腕间脉搏,垂眸记了片刻,将那碗药慢慢喝尽,才去翻看今早递进来的密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发难 “别弄死了 第49章 发难 “别弄死了 公仪朔那日的试探, 非但没探出想要的东西,反倒把自己逼得愈发骑虎难下。 话既已递到明面上,便等于和孟映淮撕破了脸。以孟映淮的手段, 今日不动,明日只怕就轮不到他动手了。 他一早便进宫去见太后。 起初说的还是顾昭那桩军械旧案,可说着说着,话锋便慢慢转到了瑄王府身上。到最后, 他索性撩袍跪地, 语气也近乎成了死谏。 “娘娘,眼下外头已有人在传,说顾昭近来与瑄王府走得过近,瑄王府怕是与这军械案早有牵连。若再任由流言发酵, 只怕人心浮动, 后患无穷!” 钱太后脸色铁青。 之前宫宴那档子事,她还没腾出手来找孟映淮算账。如今顾昭刚拿住, 桓王那头正要料理,孟映淮又给她惹这种麻烦, 简直是故意往她心口上添堵! “顾昭先前去瑄王府都不过是平常吊唁罢了, 瑄王府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哀家看, 这多半是桓王急着救顾昭,故意放出来攀咬的手段!” 她冷笑一声,凤眸里满是烦躁, “可他孟映淮做事怎么这般不小心?宫里乱成这样,他几日不上朝也就罢了,偏偏在这当口,闹出这种风声!” 公仪朔伏低身子, 语调愈发急迫:“娘娘,这流言是真是假,眼下根本不重要,怕只怕今日在底下是闲话,明日到了朝上,就成了弹劾的奏疏!” “顾昭既已入了皇城司,桓王那边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只是想把水搅浑,倒还罢了,可若他们顺势把脏水往世子身上泼,逼得世子也卷进案里……” 钱太后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几日外头传她有意打压武将,她一连几日睡不好,如今局势乱成一团,孟映淮是她亲手扶起来的人,若真在这节骨眼上生出旁的心思……她想都不愿意往下想。 她猛地把手中的佛珠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已经带了火:“你别只会跪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哀家问你,现在怎么办?” 公仪朔这才抬起头,缓缓道: “把案子交给世子亲审。” 翌日早朝,便有人借着顾昭军械案子齐齐发难。 先是几位老臣上前,言辞恳切,口口声声说军械之事关乎边防,不可不慎。紧跟着御史台也顺势出列,话里话外已不止是在查先锋一人,竟将矛头往桓王麾下的军中旧账上牵去。 桓王起初还压着火气,替顾昭分辨:“不过区区一个先锋出了纰漏,交给有司彻查便是,何至于将顾将军也牵连其中,闹到朝堂之上,惊动诸公?” 可几位老臣却半步不让,你一句“军中积弊”,我一句“边账难清”,说到后头,连“若不早查,恐生后患”这等话都搬了出来。御史台那边更是言辞锋利,虽未明说,字字却都往“拥兵自重”“军中另有隐情”上逼。 大殿之中,檀烟袅袅。 桓王脸色愈发冷沉,到最后,终是冷笑一声,撩袍而出: “既然有人成心构陷,那便彻查!” “臣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这盆脏水往本王头上泼。” 钱太后顺水推舟:“既然诸公都说要查,那便查个明白。” “寻常有司只怕压不住这案子,世子近来协理三司,既懂账,也知军中旧制。此案,便交由世子会同皇城司,一并查清。”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铜鹤炉吐出的檀烟笔直上升,刚过深秋时节,孟映淮已披上了厚重的氅衣,指尖搭在手炉上,肤色被衬得略有些苍白。 他目光掠过满殿朝臣,停在公仪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淡的近乎冷漠,公仪朔后背无端窜起一丝寒意,面上却仍维持着四平八稳的模样,缓声补了句:“太后圣明。” “此案牵涉军械账目,又连着桓王麾下,自然棘手。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该交到世子手里。由世子亲审,朝野上下也都能看个明白,也免得外头那些议论,愈传愈失了分寸。” 朝内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接话。 这哪里只是“免得议论”,这分明是逼着世子严审顾昭,去得罪桓王背后的武将一脉。 若审得重,便是彻底与军方撕破脸。 若轻轻揭过,外头那些宗室与武将勾结的流言便会反咬回来,届时连太后都不好再替他遮掩。 公仪朔话音落下,仍稳稳站在那里,仿佛当真只是为朝局计,朝着孟映淮拱手:“此案干系重大,世子辛苦了。” 孟映淮缓缓摩挲了下指尖铜炉,喉结微滚,强压下喉间隐隐翻上的寒意,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略微低哑: “安国公言重,既然太后与国公都觉得臣合适——” 他微微停顿,唇角极轻地牵了下,那丝笑意挂在脸上,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这案子,臣接了便是。” 太后特命孟映淮权同推勘军械大案,提调刑部、大理寺相关卷宗账册。 下朝后,孟映淮连公服都未换,只垂眸翻了翻送来的公文,便淡声吩咐:“顾昭押去皇城司,按例审讯。” 底下官员应了声,正要退下。 司佑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提醒:“殿下,皇城司那边手段向来重,顾将军身上……还带着旧伤。” 孟映淮半抬眼睫,冷淡地看了司佑一眼。 “那又如何?” 司佑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孟映淮没再理他,只对属下吩咐道:“别弄死了。” 说完,他便将那份公文随手搁到一旁,像是这事已不值得再多费半分心神。 司佑后背发凉,立时听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只要不弄死,怎么弄都行。 他深深咽了口唾沫,终是垂首不再言语。 · 孟映淮在三司坐了小半日,便早早回了瑄王府。 天色已偏西,院内又起了风,几片枯叶轻悠悠落下。 小厮快步迎上前,替他解下肩上氅袍。墨紫氅衣才落入臂弯,便听他淡声问:“世子妃今日如何?” 小厮道:“世子妃午后听说顾将军被押去皇城司,便有些坐不住了。午膳也没用多少,瞧着心神很乱……” 孟映淮神色瞧不出什么,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药呢?” 小厮忙道:“已经按时煎好了,方才还在温着。” 孟映淮淡淡“嗯”了声,抬步往内院去。 屋里窗扇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一颤。 小几上的茶盏歪在一边,盖子都没扣好,旁边还散着两卷翻乱了的话本。曲宁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门响,忙转过头。 “夫君。” 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人,眼里的焦灼全涌了出来:“阿巳他……” 深秋的阳光透过花窗漏进来,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那双平日总是湿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里头全是藏不住的不安。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却没接她那句话,只将手里的药盏往前递了半寸。 “先把药喝了。” 曲宁哪里喝得下:“我今早听顾府被人围起来了,阿巳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夫君,你今日在朝堂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阿巳他,到底怎么样了?” 孟映淮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反手将那几根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语气听不出端倪,低声安抚道:“他是朝廷命官,皇城司先提人问话,也算常例。别自己吓自己。” 他将药盏搁在小几上,顺手拿起那卷被她翻乱的话本,想把她的心神从这件事上挪开。 “听话,先把药喝了。这本你昨日不是还念着没看完,今晚我推了公事,接着念给你听,好不好?” 可曲宁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若只是问话,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消息?夫君,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我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窗外风声渐紧,撞得窗棂轻轻一响,满室光影也跟着晃了晃。 孟映淮垂下眼睫。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眸底浮起一抹郁色,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拿着话本的手顿了顿,话本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回了桌上。 “嗒”的一声,扬起细小的浮尘。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手指照得半明半暗,他目光低垂,指尖缓缓抚过书封上的鎏金,上头写着“囚笼”二字。 他语气淡得近乎温和:“他在我手里。” 曲宁怔住。 有那么几息,她像是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随后,眼中慌乱竟缓缓散开,涌上几分欣喜:“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 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孟映淮指尖微顿。 眼底那点将起未起的冷色,被她这毫无防备的欢喜打断。 他敛下眼睫,掩去眸中错愕,端起小几上的药盏,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曲宁很自然地张嘴,苦得眉尖轻轻蹙了下,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还好阿巳在你手里。”她喃喃道。 孟映淮握着瓷勺的手僵了下,褐色的药汁在勺中漾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她:“昭昭这般信我?” 曲宁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夫君啊。” 孟映淮虽然总是冷清清的,很少说哄人的软话,可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她,会记得她怕苦,会在她害怕时……哪怕不情愿,也还是会留在房里陪她。 这些细碎的,藏在冷淡表象下的好,她都记得的。 曲宁问:“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那双湿润的眼眸清澈见底。 孟映淮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睫毛垂下来。 “……嗯,我会照顾他的。” 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吐出来时,连他自己都闻到一股血气。 他想说的本不是这句话,可真正出口时,却成了这个模糊而温柔的词。 曲宁却并未察觉,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当晚,孟映淮没去书房。 仍像前几日那般坐在榻旁,借着昏黄的烛火,为她念起了话本。嗓音清冷依旧,念着那些缠绵入骨的句子。 翻过的这一页,念到公主深夜探监,那位被囚着的贵公子浑身带伤,靠在墙边,眼眸冷冷抬起,只哑声问了句:“公主玩够了吗?” 曲宁听得入神,小声问:“他为什么这样凶?公主明明是去看他的呀。” 孟映淮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摩挲声。他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书页上,淡声道: “因为疼痛会让人清醒。” 曲宁侧着脑袋看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若换作平时,听到这种地方,她早该凑过来了。要么拽着他的袖子追问个不停,要么心痒痒地趴到他腿上,借着话本里的情节,对他毛手毛脚。 可今晚的曲宁却格外安静。 她只抱着被角,半张脸陷在枕上,一双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 孟映淮:“要换一本?” 曲宁摇了摇头。 暖黄的烛火倾泻下来,她忽然往前挪了些,面颊枕上他膝头。 “还在担心——”孟映淮轻声开口,话还未说完。 少女柔软的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语声一顿。 光影里,曲宁睫毛轻颤着,眼神温软又安静,像是已经瞧了他很久。 “你脸色怎么这般差。”她轻声问,指尖贴着他的脸,“是不是……累着了?” 孟映淮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怔忡。 他淡淡道:“无妨。” 曲宁却拉起他搭在书页上的手,如往常那般,贴在自己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手这样凉。” 带着几丝内疚,她说,“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看不懂的奏报了?” “还是……我最近总缠着你,让你没歇好。” 孟映淮眼睫轻轻颤了下,低眸看着腿上的人,没说话。 曲宁松开他的手,身子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软软的:“夫君,先别管那些了,躺下来陪我歇一会儿好不好?” 孟映淮被她轻轻拽着,搁下书卷,躺在了她身侧。 挥手拂灭残烛,帐幔落下。 黑暗中,少女纤薄的身子自然而然地蜷进了他怀里。 她在他的心口处轻轻蹭了蹭,寻找着最踏实的位置,声音已经染了些睡意:“阿巳……是很重要,我是很担心他。” 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慢慢分清这些乱糟糟的情绪,过了会儿,才轻声补了句:“可你要是病了,我也会难过的。” “你不要为了这些事,把自己累坏了,好不好?” 她声音轻轻的,贴着他心口落下来。 好半晌,孟映淮低低应了一声。 曲宁其实还想问,阿巳的案子会不会让他为难,皇城司那边又该怎么周旋。 可借着昏暗的月色,看着他眉眼间的倦怠,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收紧了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这晚曲宁睡得很不安稳,眉尖轻轻蹙着,手指也在被褥间摸索不停,像是梦里还惦记着什么。 孟映淮半靠在榻上,将她乱动的手裹入掌心,另一只手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无声地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影。 孟映淮垂眸看了她许久,低下头,唇在她额前停了一息,到底没落下去。 静静贴着,试了试她皮肤的温度。 待她睡熟后,他指尖又搭上她腕间,仔细记下每一次微弱平稳的跳动。 · 孟映淮这两日一直在处理曲戈的案子。 窗外又下了雨。 北国的深秋,寒意仿佛能从骨头缝渗进来,风吹得枯叶轻轻作响,唯有窗边那只海棠娇艳。 檀木案上摊着几份新递来的奏报,孟映淮垂眸翻看着,最上头那道,是桓王亲自递上来的奏报。 措辞凌厉,几乎句句都往他身上压。 太后要借这案子剪桓王羽翼,公仪朔要借这案子逼他彻底站队,桓王那边则干脆反咬回来,拿他手底下的人和旧账作伐。 审出什么,其实早没那么要紧了。 重要的是,这把刀最后要落到谁身上。 孟映淮垂着眼,一页页翻过去,指尖离开纸页的一瞬,他骨节泛白,手背上隐隐浮起青筋。 雨丝扑进半开的窗扇,几缕落在桌角那只刚见底的药碗上。 孟映淮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司佑抱着新理出的卷宗推门进来时,正见冷风将窗子吹开一角。 冷雨裹挟着寒意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纸页翻飞。 孟映淮斜靠在檀木椅背上,羽睫轻阖,几缕湿发黏在眉骨旁,在昏暗的光影下,整个人苍白得毫无生气。 司佑大惊失色:“殿下!” 暖炉里的炭已经烧尽,司佑忙将卷宗搁下,几步上前掩了窗,又俯身去添暖炉里的炭火。 炭块落进去,噼啪一响,火光重新跳起来,映得那面容愈发没有血色。 “属下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 孟映淮眼睫动了下,额上一片冷汗。 密密麻麻的疼痛裹挟着寒意,从脊柱寸寸往上窜,几处旧伤又痛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轻声说:“不必。” 司佑忙将手炉递过去。 孟映淮手掌覆在炉壁上,指节泛白,像是借着那一点薄薄的暖意,强压下沿着骨缝漫开的痛感。 良久。 他重新睁开眼,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案上的砚台,像是借着那点沁骨的凉意,让自己清醒下来。而后抬笔,在纸上另写了些什么。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司佑:“让药房照这方子,再抓一份给我。” 司佑接过纸张,目光在纸上扫了扫,眉头不由得皱起。 这似乎是世子妃前两日用的那副药。 他道:“殿下,您为何要喝这个?这药性实在太寒……” 孟映淮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他径直扣下手里那份刚批阅完的案宗,嗓音略有些低哑,问道:“审得如何了?” 司佑只得先回话:“昨夜皇城司审过一轮,人没松口,连供词都懒得改。狱卒用了些刑,牢里血气重得很,可他到现在也没吐出半句有用的。” 孟映淮安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笔尖落在令纸上,在“严审”二字旁,轻轻勾划了一下。 司佑道:“如殿下所料,顾将军什么都没说……只是狱卒的手段向来不留情,属下担心……” “能有什么手段?”孟映淮出声打断了他。 他将桌上的令纸对折,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皮肉之苦而已。” 皇城司狱卒手段虽狠,比起南梁的那些花样,根本不值一提。 曲戈借此机会向桓王表忠心,总要吃些苦头的。 司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替顾昭多说。 迟疑片刻,他还是婉转补了句:“还有一事,许管家方才来回话,说世子妃一早便问起西市那家糕点铺,说是想亲自出府去买……顺道,还想去相国寺为家人祈福。” 孟映淮指尖一顿。 窗外连绵秋雨,那盆秋海棠在雨中细细颤抖。 他忽然想起昨日曲宁将花搬进来时,对他笑的样子:“这花香安神,你闻着就不会觉得累了。” 那点带着甜意的声音像是毫无征兆地闯进来,连带着一些更细碎的画面也跟着涌入脑海:她仰脸时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糖块在唇齿间化开的黏甜,夜里贴在他怀里时,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温热。 拇指无意识地压住右肩旧伤。 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到,若她知道曲戈现在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不见天日的残忍手段,此刻正用在她弟弟身上。 而他是下令的那个人。 一丝极其陌生的滞涩刺入心口。 却也只是转瞬,便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皮肉之苦而已。”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指尖在那折痕上压了下。 看着封口猩红的印字,他递给司佑:“让刘肃照常审。” “……是。”司佑低头应下,又轻声问,“那世子妃那边?” “她身体不好,最近别让她出府。” 孟映淮顿了顿,又道,“我待会儿会去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未来 “昭昭想要 第50章 未来 “昭昭想要 孟映淮进来时, 曲宁正趴在窗边出神。 窗外秋雨绵绵,昏暗的光映得她半边脸都蔫蔫的。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见他手里提着食盒,有些意外道: “是西市那家?” “嗯。” 孟映淮走到桌案前,将食盒搁下,拿了一块递给她。 “刚让人顺道去买的, 还热着。” 天色从窗格斜射进来, 映得他指尖修长如玉。 那点心捏成了桃花的模样,粉嫩可爱,散发着甜糯的香。 曲宁眸光动了动,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一早才让许管家去打听, 说是想亲自去西市买糕点, 顺道去相国寺祈福。如今这糕点却由小厮买回来,妥帖地摆在了她面前, 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她想出门,但他不允。 孟映淮见她气色比之前略有好转, 问她:“今日还咳嗽吗?” “好多了, 已经不怎么咳了。” 曲宁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花糕, 指尖微微蜷了下, 带着几分试探,小声问,“那……我是不是大好了, 可以出府走动走动了?” 孟映淮将糕点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还不行的。” 那副方子虽然压下了她的病症,但他明白这也只是稍缓,离太医说的拔除病根还差得远, 总归还得试的。 曲宁无法反驳,只能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绵软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很不是滋味。 孟映淮垂下眼睫,看着她这副如同嚼蜡般的模样。 她气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可那点刚养回来的精神,全用在惦记旁人上了。 他心里漾起淡淡的不悦,指尖动作却轻柔,替她拂去唇角的糕屑。 曲宁其实知道,孟映淮近来很忙,不该再拿这些事让他烦心。 可曲戈已经入狱四日,她毫无消息。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孟映淮的态度。 他依旧会耐心地喂她吃药、温柔地喂她点心、替她擦唇角,可每当她提起阿巳时,他眼底那层温色便会慢慢冷下去,好似覆了层薄冰。 她犹疑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我……能不能去狱里看看阿巳?我就……” 话音未落,一块温软的桂花糕便抵在了她唇珠上。 曲宁猝不及防,只能张口咬住,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孟映淮垂眸,在她唇角上轻擦了下,淡淡地说:“皇城司守卫森严,岂是你想进便能进的。” 他指尖冰凉,激得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可是……” 孟映淮看着她。 她唇边还沾着点细碎的糖屑,那双总是湿润清亮的眼,此刻装得满满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安危。 心口那点本就压着的燥意,再度翻了上来。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 像是不许她再往下说。 又像是只想她此刻看着自己,乖乖待在自己怀里,别把心神一点一点牵去皇城司牢里。 曲宁被他身上的冷香裹住,只觉得这吻凉得厉害。 孟映淮就这样看着她,眸色沉沉,深不见底。 那冷顺着相贴的衣襟透过来,连呼吸都像被他一点点夺走。 曲宁睁大眼睛,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又仿佛察觉到了他骨子里的冷,长睫微颤,反而试探着启开唇,开始轻轻回吻他。 渐渐地,他动作慢了下来,轻缓而冰凉。 缠绵的雨丝打在花窗上。 孟映淮拥着她,呼吸有些不稳,头抵着她额头,嗓音很轻。 “不要想那么多,我会看着的。” “……嗯。” “先把身体养好。” “好。” “解语轩明天有新话本,我会带给你。” “唔……” 他再度吻上她,比方才深了许多。 曲宁身体几乎完全靠在他怀里。 小手几乎控制不住地,蹭上他的衣襟。 孟映淮摩挲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唇却偏开几分,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下。 “昭昭。” 曲宁眼睫轻颤:“嗯?” 交错的光影中,他清眸如玉,呼吸落在她颈侧,在她耳旁说:“等你身子好些……” 曲宁双眸犹带水色,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避子汤与药性相冲。” 孟映淮在她唇上浅吻了下,轻喘着气,“你现在不宜有孕。” 曲宁愣了下,脸瞬间热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孟映淮道:“我问过太医。” “你……” 曲宁实在想象不出,清冷如孟映淮,同太医问这种事时,会是什么样子。 孟映淮看着她惊讶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过问妻子房事有什么难以启齿。 指尖轻抚过她小腹,他问:“昭昭不想要孩子吗?” “我……” 曲宁被他问得有些茫然。 她以前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亲近他、缠着他,还从未想过要孕育一个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小生命,眉眼像他,性子也像他。 可孟映淮却像是……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看着孟映淮漂亮的眼,她莫名有些慌乱,小声嗫嚅:“我……我还没准备好。” 又像是怕他误会,她幼稚又坦诚地补了句:“我是说,若是有了孩子,我就不能这般天天缠着你了……” “嗯。”孟映淮唇角很轻地弯了下,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纵容,“不想要也没关系。” 像是全然不在意。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尖攥住他的袖摆,认真强调: “你也不许跟别人生!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的!”毕竟他是瑄王世子,北周重子嗣。子嗣于他,总归不是小事。 孟映淮看着她,眸光轻轻一晃。 指尖隔着柔软的衣料,滑过少女平坦的小腹。他确实想象不出,这样纤薄娇气的姑娘,若是在这里孕育一个小生命,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至于子嗣,她想要,他便筹备思量,她不想要也无妨。 他低头亲吻她:“都依昭昭的。” 少女这样攥着他的袖摆,将他视作自己的私有物一般,不容旁人染指。那点孩子气似的独占,竟让他心口无声地安定了一瞬。 他在自己还未察觉的时候,就早已将她,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 那本公主与贵公子的书到底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册迟迟未出,曲宁闷了两日,孟映淮散值回来时,倒又给她带了几本新的。 她抱着翻了半晚上,第二日午后还意犹未尽,索性带着绣绷去了二嫂沈宜那里,一边陪她说话,一边替孟映淮绣安神香包。 姑嫂两人正说着话,孟廷安便做贼似的溜进了院子。 他又在外欠了笔钱,不敢去找二哥孟廷铮开这个口,便趁着孟廷铮出门办差的空当,偷偷跑来找沈宜求援。 孟廷安搓着手,厚着脸皮凑到沈宜跟前,讨好地讪笑道:“二嫂,救救急,就借我五十两……不,二十两也行!等我过几天手头宽裕了必定还上,真的!” 沈宜无奈地叹了口气:“五弟,你上个月从我这儿支的银子还没还上呢。” “这次一定还!” 孟廷安赶忙举起手保证:“二嫂,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告诉二哥。二哥若是知道了,四哥没准也会知道。上次四哥在书房里……嗐,四哥那眼睛一瞥过来,我连气都不敢喘!” 他正抱怨着,余光瞥见坐在窗槛边安静绣花的曲宁,立刻又把声音收了收,忙补充道:“咳……我的意思是,四哥近来忙得很,我哪敢去烦他……四嫂这般温柔善良,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弟弟我为这点小事愁死,对吧?” 曲宁原本还低着头绣那片歪歪扭扭的竹叶,闻言抬起眼,有些想笑,却还是忍住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孟廷安心里更虚,求救似地看向沈宜。 沈宜啐了他句:“出息!” 到底还是不忍心看他在外面被债主逼着惹事,转头吩咐丫鬟去内室取了几张银票递给他。 又冷下脸叮嘱:“早些还。不然到了月底公中查账,若是数目对不上,不用四弟开口,你二哥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是是是,二嫂放心!” 孟廷安拿了银票,人便松泛下来,从案上拿了个橘子剥着,随口闲聊道:“幸亏四哥这两日忙着……哎,二嫂,四嫂,你们听说皇城司那边的事没?四哥这几日,就是忙着在牢里整治那个顾昭呢!” 曲宁捧着绣绷的手微顿:“……整治?顾将军?” “可不是嘛,”孟廷安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说得津津有味,“听二哥说,太后震怒,四哥接了差事也没含糊,直接把那顾昭扔进皇城司的重狱了。之前那姓顾的打压咱们瑄王府时可神气得很。如今落到四哥手里,哼哼,少不了要被扒掉一层皮……” 曲宁肩膀一颤,攥着绣绷的指尖寸寸收紧。 皇城司……阿已是被关在皇城司没错,可孟映淮从未提过里面是什么光景。 什么叫“扒掉一层皮”? 曲宁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怎么会扒掉一层皮?那牢里……很可怕吗?” “哎呦我的四嫂,你哪里知道外头的凶险?” 孟廷安动作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皇城司那底下的暗牢,那可是真正的阎王殿!里面少说有上百道刑具,进去的人,好肉都得被熬烂了。上次有个户部的被带进去问话,三天!他家里人去领人,抬出来时……啧啧,都脱相了!” “那顾昭也是硬气,进去几天了,愣是一声没吭,不过我看悬,四哥那手段,谁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说到这儿,他打了个寒颤:“换做是我,看到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怕是晚上要做噩梦的。” “廷安!” 沈宜见曲宁脸色不对,忙出声喝止:“好端端的,说这些血腥事做什么!” 她伸手去扶曲宁,声音也跟着放柔了些:“弟妹别怕,廷安嘴上没个把门的,越说越吓人……” 不会的。 孟映淮不会拿这种事骗她。 她想起他喂她喝药时的温柔,想起他念话本时的耐心,想起他闭着眼亲吻她时,那句“都依昭昭”的纵容。 那样的孟映淮,怎么会把阿巳关进那种地方? 他答应过她,会照顾好阿巳的。 然而孟廷安的话却让她背脊发凉,她忽然想起那日他喂她吃药,瓷勺磕在碗沿,褐色的药汁晃出涟漪时,他垂眸看着她,低声问:“昭昭就这么信我?” 曲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血肉模糊…… 曲宁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死死抓住了孟廷安的袖子,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你看到他了吗?” 孟廷安吓了一跳,不知曲宁怎么忽然关心起政事来了。 看着曲宁苍白的面色,他也不敢再添油加醋,解释道:“嗐,我哪进得去皇城司啊!也就前些天去二哥书房时,偷偷瞟了眼四哥给他的卷宗……” 见曲宁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他心里也有点发毛,说话都没方才利索了。 “四、四嫂你别怕,四哥那是…那是杀鸡儆猴呢!那顾昭之前多狂?四哥不用点雷霆手段,镇不住那些人……咱们瑄王府如今正得势,天塌下来都有四哥顶着呢。皇城司的暗牢再怎么恐怖,也和咱们没干系……” 宽慰的话犹在耳边。 曲宁耳中却只剩了簌簌的风声。 指尖那枚原本要绣安神香包的银针,早已刺破了指腹,鲜红的血珠沁出来,她却浑然未觉。 不会的……不会的…… 孟映淮不会骗她的。 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阿已是她弟弟,她最重要的亲人,他知道的。 就算……就算关进皇城司,他也绝不会让阿巳受苦的。 她强行宽慰自己,嘴唇却哆嗦的厉害。 她想说孟映淮不是那样的人,他很好很温柔的,甚至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怎么会…… “弟妹!” “四、四嫂?!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二嫂你作证!” 孟廷安吓得跳起来。 在沈宜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曲宁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她。 · 孟映淮赶回府时,刚到未时。 早冬的午后,天空呈现出一种苍冷而空茫的蓝。 他一身朝服未换,金丝绣线在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管事迎上前来,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他问:“张太医来过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唯有唇色泛着几分不寻常的白。 管事道:“已经瞧过了。” 他咽了口唾沫,将上午的事挑拣着说了:“世子妃去二夫人院子里讨教绣花图样,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也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世子妃忽然就倒了。五公子当时……也在。” “孟廷安?” 那声音冷了几分,听得管事一个哆嗦,忙低头应道:“是、是五公子…但当时屋里伺候的丫鬟们都在呢,也没发生什么争执,就是世子妃自己站不起来,忽然昏过去的,五公子当时也吓坏了,连声喊着要找太医……” 孟映淮未再言语,大步进了院子。 院里人影杂乱,药炉上还煨着汤药,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连廊下的风都透着焦躁。 孟廷安正站在院门边来回踱步,见那道绯色身影穿过回廊,像是终于见着了救命的人,慌忙迎了上去:“四、四哥!您可算回来了,四嫂她——” 孟映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眼神没什么情绪,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孟廷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四哥……真、真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孟映淮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既没让他滚,也没叫他起来。 直接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 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 房间内燃着暖炉, 几朵小花在窗边摇曳。 孟映淮解下银貂大氅,绕过屏风,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曲宁刚醒不久, 沈宜正坐在榻边陪她。 沉木雕案上放着丫鬟刚端来的汤药,绣了一半的图样孤零零摆在一旁,绣线散乱,边上还放着几味原本用来安神的香料。 见他这个时候突然赶回来, 沈宜颇有些意外, 忙起身:“四弟。” 孟映淮朝她颔首,伸手挑开半垂的帷幔。他垂眸,视线落在泛白的面颊上,轻声问:“怎么会忽然晕倒, 廷安吵到你了?” 他眉眼带着几丝倦怠, 语气也听不出半分责怪,像是平日里最寻常的温和询问。 沈宜心却提了起来, 刚想为孟廷安解释两句。便听曲宁道:“没、没有……” 昏暗的床榻内,少女面色苍白, 勉强挤出了个虚弱的笑:“没人吵到我, 是我自己做了个噩梦, 吓到了……” “噩梦?” 孟映淮垂眸看向她, 视线落在她指尖那枚细小的血痕上。 那点红映在苍白手指间,无端扎眼。 他抬手将案上散着的绣线拢了拢,指腹在针尖上极其轻缓地抹过, 压出一道浅白的痕,嗓音依旧温和:“梦见什么了?” “梦见……” 曲宁呼吸滞了下,嗓音轻轻的,看向孟映淮。 光影里,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依旧是初见那般清冷俊美的模样,可此刻,却隔了层曲宁看也看不懂的东西。 “夫君……”她轻声唤他,尾音不觉带了几分颤音,“你能帮我,把窗边的东西拿过来吗?” 孟映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楠木花窗下,一只泥塑静静摆在那里。 被捏成小羊的形状,不过巴掌大,脑袋圆滚滚的,羊角微微翘着,身上还点了两抹浅浅的白,在日光下显得很乖。 孟映淮记得,这是曲戈中秋那日送给她的。 他瞳孔有一瞬间缩紧。 “那个小羊?” “对。” 房间内的气氛微微凝滞,空气中窜动着细小的浮尘。 沈宜察觉出不对,忙道:“什么小羊?我去给弟妹拿。” 可还不等她迈开步子,孟映淮便从榻边起身。 他又看了曲宁一眼,转身将案上那些零碎的针线绣棚收拢好,迈步走到窗前,手指拢住那只小羊脖颈。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将他指骨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泥塑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他的指尖却依旧凉如寒玉。冷暖交界处,那只泥塑小羊像是要被这股寒意冻裂开来。 孟映淮折身回来,递到曲宁手里。 曲宁将它攥入掌心,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开口。 “这是阿巳送我的。” 孟映淮静静打量着她,逆光中的瞳泛着冷调的黑,似是要将她每个神情的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底。 好半晌,他勾唇,看向一侧站着的沈宜:“二嫂,你先回去。” 这句话没有留半点客套的余地,沈宜心里一跳,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柔声应道:“也好。弟妹,你先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沉木雕花房门被轻轻阖上。 暖香萦绕的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曲宁仍旧攥着那个小羊塑。 离了窗边日光,泥塑在她手中渐渐冰凉,粗糙的边角硌着皮肉,可她却越攥越紧。 孟映淮看着她,少女指尖泛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好似一块脆弱的瓷,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他忽而抬手,指尖落在她手背上。 那触感凉如寒玉,激得曲宁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将他的手握住了。 “夫君。” “嗯。” “我有话要问你,你不要骗我。” 孟映淮目光从泥塑上移开,指尖又凉了几分,嗓音却平静:“你要问我什么?” 曲宁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见阿巳,被关进了很可怕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刑具,他很疼……” 光线微暗的床榻内,少女轻轻抬起头。 几缕光线照在她脸上,她漂亮的眼眸沾染湿意,睫毛轻轻颤抖。 “是你把他关进去的吗?” 轻缓柔和的语声传入耳中。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这是曲戈该承受的,他有留他一口气。 可此刻,看着那双清澈的眼。 脑海里无端浮现起前几日,她抓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长长松了口气的模样。 ——“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 ——“那就好,那就好……还好阿巳在你手里。” ——“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 少女担忧的话语犹在耳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此刻的倒影。 “你对他用刑了吗?” 她语声依旧轻柔,像在小心翼翼地求证。 像是愿意相信他不会骗她。 孟映淮呼吸有瞬间的凝滞,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眼神却无波无觉,像是一泓从未被风吹乱的池水,堪称平静地开口。 “对。” 曲宁定定地看着他,长睫轻轻眨了下。 她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却没有移开视线。 “是太后强迫你了吗?” “不算是强迫。” “那、那为什么呢……为什么你……” “不为什么。” 他嗓音又轻又冷,如同碎玉:“因为这对我没有坏处。” “只是因为,没有坏处?所以你就把阿巳……” “对。” 一个字,轻飘飘。 却冷如冰雪。 曲宁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孟映淮了。 又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阳光落在他那身华贵繁复官服绣纹上,那些金线晃得她眼疼。男人逆光中的眉眼清冷,轮廓漂亮,连说话时的嗓音都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一直很喜欢他的。 她记得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 她不喜欢枯燥乏味的账务,却总爱赖在书房那只小圆墩上,抱着话本磨磨蹭蹭不肯走,只为了一仰头就能望见他垂眸时的剪影。 她记得那次风寒,他坐在榻旁读她喜欢的话本,读完一句,便停下来,在她耳边轻轻呵气问:“听得懂么?” 那时的她故意摇头,鼻尖蹭上他微凉下颌,闻到的全是他衣襟间冷香浸入药汤的味道。 那些她放在心口偷偷欢喜过很多次的东西,以为是偏爱纵容,只有她才有的温柔,此刻忽然都碎开了,连喘气都觉得疼。 曲宁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她猛然低头,干呕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睫颤抖,面色惨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窗外风过,吹得枯叶窸窣轻响。 孟映淮看着她眼里被逼出来的水光,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为什么吐。”像是单纯的不解,又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 没有等一个回答,他指尖幽冷,缓缓擦过她唇角的水渍:“觉得恶心?” 冷香混杂着药味袭来,曾经无比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曲宁胃里翻涌更甚。 “你别碰我——” 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 孟映淮指尖冰冷,几乎要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按出青痕,他看着她发白的脸,眸色沉沉,语气却轻得可怕。 “一点皮肉之苦,值得你如此?” 曲宁浑身发冷,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挣扎后退,手肘撞翻了榻边小几。 药碗连同茶盏摔了下去,瓷片碎裂声哗啦啦炸开,褐色药汁泼了一地。 那只泥塑小羊也从她手里滚了出去,沾着湿淋淋的药汁,停在他靴边,半只角磕出了裂纹。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微微一晃。 绯色官袍垂落在他腿侧,他半张脸藏在昏昧的阴影里,看着地上的碎瓷,忽而勾唇,笑了下。 “为了阿巳,连自己身体也不顾了,是吗?” “孟映淮,你好可怕!” 曲宁挣脱不开,本能地扬起手。 下一瞬,便被他握住手腕。 她的手僵在半空,离他清冷的面容不过寸许。 逆光的阴影中。 孟映淮幽冷的瞳,静静对上她的眼。 看着她此刻通红的眼眶,像看仇人一般看着自己,愤怒又防备的模样。 他喉间漫上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清浅,漂亮得近乎薄情。 “想去见他?” 慢条斯理松开她的手腕,孟映淮语声轻缓,带着股彻人心脾的寒,吩咐外面护卫:“看好世子妃。” · 孟映淮走出房间时,日暮微垂,天边泛起一层薄红。 护卫默立在门外,小丫鬟惊得大气不敢喘。孟映淮眸光淡淡掠过,连一丝停顿也无,只道:“唤陈妈妈一并过来守着。” “是。” 晚秋的风渗着凉意,孟映淮走在回廊上,被风一吹,才恍然记起,自己的氅衣还落在她房间里,忘了拿。 廊下风灯摇曳,道路两旁是晚谢的芙蓉,在余晖下泛着颓靡的红。 他面上仍没什么波澜,脚下也未停。 可胸腔里,那股窒闷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压得他喉间一痒。 他倏然侧首,轻咳起来。 一滴殷红突兀砸落在青石砖面,绽开刺目的梅点。 孟映淮脚步顿住,抬手拭去唇边湿意。指腹离唇,带出一抹靡艳的红。他垂着眼,看着那血色沁入指纹,眸底浮出些许茫然的冷。 然而不过须臾。 胸腔那股窒闷更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 提灯寻来的管事,见到这一幕,惊得手一抖,忙不迭要上前。 孟映淮却摆手,扶住廊柱,站稳了身子。 他唇上染着血色,袍角也溅了几滴,可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只凝在指尖那抹红上。 仅仅是争吵而已,为什么? 她不是没对他生过气。以往再怎么闹,也不过是背过身去,气鼓鼓地说不理他。可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会自己慢吞吞蹭回来,拽他袖角,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偷偷瞟他。 可此刻,他看着指尖血迹,思绪竟罕见地滞了一瞬,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 为什么? 傍晚霞光刺眼。 孟映淮轻轻抬眸,与管事目光一触,眸中竟带着些许失焦的茫然。 好半晌,眼睫极轻地一颤,才道:“什么事?” 管事见他唇边血迹,慌忙递上干净帕子,声音都打了磕绊:“殿、殿下,宫里来人催了,刘公公已在府门外候着您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这才想起禹阳的饥荒、被灾民打死的知州章叡……而自己方才是在议事中途,匆匆赶回来的。 “知道了。”孟映淮缓缓拭净唇上血色,指尖寒意未散,垂眸凝着帕中那抹红,顿了瞬息,方才淡声吩咐,“叫司佑备车。” · 殿内熏笼烧得火热,鎏金狻猊吐着青烟。 禹阳是公仪朔管辖的地界,公仪朔收到消息就进了宫,此刻正跪在殿外求见。 钱太后却没有召他,隔着帘子坐在座上,命内侍将奏状呈给孟映淮。 “暴民戕害朝廷命官,形同造反!臣愿请兵剿灭,肃清寰宇,以儆效尤!” “万万不可!禹阳离京城不远,又是重镇,今年旱灾颗粒无收,若是强行剿灭……” 几个大臣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 孟映淮裹在黑狐大氅里,暖光映照下,肤色透出一种近乎冷瓷的苍白。他看似在听,视线却定在奏状洇开的墨迹上,那些字迹晃动着,隔了层水雾似的,一片模糊。 这长久的静默,让钱太后心底越发没底。 她何尝不知镇压绝非上策,今年天灾不断,按下葫芦浮起瓢……可户部的账面早就寅吃卯粮,根本拨不出赈济的钱粮。 桓王那边因顾昭之事虎视眈眈,巴不得禹阳的民变闹大,好逼着她掏自己的内帑来填这天大的窟窿。偏偏禹阳又是公仪朔的地界,这帮老臣为了不担责只知在殿上互相扯皮,宫里真正能替她分忧的本就不多。 以往孟映淮总能迅速权衡,这样的朝议往往三两句话便能定夺。可今日他非但中途离宫,方才议到对章叡如何抚恤这等小事时,竟也罕见地停顿了几息。 太后强压下心头不满,提声唤道:“世子?” 殿上青烟袅袅,狻猊口中的青烟凝成一道扭曲的线。 大臣争论的声音停顿下来。 殿内金砖漫地,孟映淮默立其中,周身笼着一层清寒,睫羽投下两片浓密的扇影。 见孟映淮久久不语,钱太后语调拔高:“翊之!” 这直呼其名的一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回音。 像是隔着浓雾传来。 孟映淮睫毛动了下,极缓慢地掀起眼帘。 他瞳仁里仍残余着些许涣散,却在撞上太后视线时,骤然凝出一股臣子绝不应有的冷戾,透着股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厌烦。 “听不清吗?”他问。 自掌朝以来,钱太后还未被这种眼神注视过,一时竟忘了言语,愣道:“什、什么?” 孟映淮眼眸被灯火映得过分昳丽,瞳孔仍有些失焦。似察觉到失仪,他缓缓敛去眸中戾色,语调平直,吐出的字却如冰珠溅玉:“章叡贪墨数万激起民变,死不足惜。即刻下旨,不究灾民。” “这……” 大臣都知道章叡贪墨。 也都知需给暴民一个交代,可章叡毕竟是死在任上,又是安国公的人,在座大臣没人敢开这个口。 却没想到被孟映淮堪称冷血挑破。 钱太后追问:“那灾民如何安置?国库如今……实在拨不出赈济的钱粮。” 孟映淮暖光下的唇色极淡,方才寥寥数语已耗尽气力,将他强压下的血气再度勾起。氅袍下的身躯无法控制地迅速失温,指尖冰凉,喉间铁锈般的腥甜再度漫上。 “发运司运往京城的秋税纲船,明日过境禹阳水路。就地……” 他搭在手炉上的指骨微微泛白,几不可闻地咳了一声,眸底茫然之色更浓,语调却维持着碎玉般的冷,仿佛人被撕开成两个。 “就地截留,开仓放赈。” 户部侍郎大惊失色:“世子!那是供给京城的赋税!若是截留,这账面上的亏空……” “作灾耗核销,臣亲自去禹阳。” 孟映淮截断大臣的话,抬眸看向太后。 身体频频传来的失控感,让他语气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指尖重压在银炉雕花上,淡声道:“太后还有异议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 户部就怕担责,既然管着磨勘司的世子发了话,那日后这账面上的窟窿再怎么算,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了。 而帘后的太后更是心思清明。 就地截留秋税赈济灾民,她的内库分文未动,又有孟映淮去禹阳收拾残局,正是求之不得。 大殿内只余狻猊吐息的轻响。 钱太后权衡片刻,缓缓道:“……便依世子所言。” · 天色已完全黯了下来,月光将石阶染上霜白。 司佑正候在殿外,见孟映淮出来,将换好的手炉递了上去。 “属下方才见刘公公出宫,太后似乎打算召见安国公。” 孟映淮神色如常,唇动了动,正欲吩咐些什么。身体却像是撑不住似的,猝然低头,呛出一口血。 “殿下!”司佑失色惊呼。 孟映淮身形晃了晃,单手撑住冰凉的石柱,掩唇呛咳,暗红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溅在霜白的石阶上,蜿蜒刺目。 他却抬起另一只手,止住司佑上前的动作,脑中思绪依然清醒,语调竟还维持着一丝平稳:“让李平安明日递奏状上去,写……” 话未说完,更剧烈的绞痛自心口炸开,让他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唇瓣血色更浓。 第二次。 为什么? “殿下!您怎么样了?属下……这就去传太医!” 夜气从高阔殿门外压下来,白玉石阶寒得沁骨。 孟映淮手抵着心口,墨发被风吹得凌乱,对司佑的呼唤置若罔闻。只是盯着地上那滩刺眼的红。眼前再度浮现起少女那双泛红的、盛满憎厌的眼。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他想不通,自己为何被她的反应重伤至此,连带着方才在大殿之上都频频走神。 耳边甚至不断回响那句:“孟映淮,你好可怕。” 他恍惚地想,可怕?什么叫可怕? 只是照常办事而已。 如果今日被关进去的是他,亦不会有怨言。 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些刑具和南梁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只是顺序不同。 他以前便是这般过来的,过去为质时如此,如今试药亦是如此。那些皮肉之苦不过是必要的手段,他因“有用”而苟延残喘,从没见过谁为谁痛到干呕,颤抖得像要碎掉。 为何这轻如尘芥的痛楚,值得她如此心碎? 月光照在他侧颜上,他下颌映着夜色,如染霜华。 血丝再度从指缝渗出,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他却只是漠然看着。 他盯着那滩血迹,细细地想、近乎自虐般地回溯。 从他们相识,到湖畔的那个吻,再到她躲在树后,他深夜为她誊写话本…… 将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忆抽丝剥茧。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痛感拉长,一些碎片零星坠入脑海。 他忽然想起那日傍晚,自己第一次主动问起阿巳。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 少女点头,眼睛亮着温润的光:“阿巳一直这样。有次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熬好的药全被他打翻了,爹爹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他又想起那日,她偷跑去珍珑阁,被他抓回来的那个晚上。 暖色的烛火。 少女脸埋进他的胸口,语声酸涩:“你怎么这么好哄……” 他当时看着她,语声很淡:“那不好哄是什么样子?” “……” 所以,这便是“正常”与“不正常”的区别? 于他而言,生病只是需要维持的□□损耗,如果不喝,就会死。 那时他不明白,药为何会打翻,喝药为何还要人哄……他在受刑期间甚至被强行灌食维持清醒的汤药,必须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楚,没人会哄他喝药,他甚至没有资格“不喝”。 月光冷冷,映着地上暗红。 孟映淮站在风里,想起南梁刑司那间囚室,寂夜无人时,月光从高窗投下,落在墙角溢出的水罐上……也会泛起这样一层光泽。 他想起她干呕时看仇人般的眼神,“你别碰我”的憎厌。以及自己因“好哄”,被她轻吻额头的瞬间…… 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烛火,此刻突兀烧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忍着倦意,一字一句为她念那些荒诞话本时,刻意放低的语调。 原来……那也是哄吗? 他这样一个连活着都觉得乏味的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何为温柔。 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的锐痛轰然迸裂,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蛮横,像是攥住心脏狠狠拧绞,将他从混沌思绪中生生拽回。 他死死扣住廊柱,指骨青白,在那片清冷的月色下,再次呛出一大口血。 哪怕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夜,都未曾让他胸膛起伏如此剧烈。 地砖上蔓延的血色,映出他垂落的墨发与沾染湿意的睫。 如此之痛。 良久,他闭上眼,指尖抵住心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去感受那陌生碎裂的跳动。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压压惊。 —— 其实世子心里只有老婆和其它,把曲戈和曲宁分得很开,没有想过她会难过,他不太能理解亲情。 纠结了下还是写了这个剧情,感觉有了这个他的狠和爱才更具体,后面低头也不是单纯的被撩,而是真的动了,动得不能自己,再被昭昭欺负时才会更香。 第52章 裂痕 原来他也会 第52章 裂痕 原来他也会 孟映淮当晚未回瑄王府, 连夜去了禹阳。 曲宁白日才昏过一场,夜里却没再睡着。窗外风声断断续续,她抱着被子蜷了很久, 到天快亮时,才慢慢坐了起来。 陈妈妈推门进来时,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忙要劝她躺回去。曲宁却道:“陈妈妈, 东西找到了吗?” 陈妈妈忙将袖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几张榷场废弃底稿。 厚厚一沓纸, 被她贴身揣了半宿,此刻拿出来时,边缘已经洇了层微湿的汗意。 “姑娘看看,是不是这个?” 昨夜世子离府后, 整个院子都被护卫守住了。 陈妈妈原本提着心去的, 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可好在,孟映淮除了不让曲宁出府, 并没有动她院里的人。 府里伺候一切照旧,丫鬟仆妇按例送药, 她借口进书房替世子妃拿东西时, 值守的小厮也照常给她让了路, 像是什么都没变。 曲宁伸手接过, 指尖轻轻发抖。 上面墨迹挤在一起,冷冰冰的,是从前她赖在书房里时最不爱听的东西。 可她还是垂着眼, 把那些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脑海里,恍惚浮起那夜灯影。 那时的她也不是真想学这些枯燥的东西,不过是见他又在看那些冷冰冰的公文,想和他多说两句, 想挨他近一点。 她便抱着话本蹭过去,趴在他手边看了半天,也只认得几个零碎的几个词,便拿指尖去戳那泛黄的纸角,嘟囔道:“这个呢?这两个字我认得,过税……是什么意思?” 他将她揽进怀里,修长手扣在公文上,低声同她讲:“货过榷场,便是三司的账,政事堂无权把案子扣在手里。” 他说得慢,像是在哄她,末了还垂眸看了她一眼:“能听懂么?” 她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是喜欢这样赖在他怀里,闻着他衣襟间清清冷冷的香气,听他语声温和地讲给自己听,没一会儿便又把脸埋回了话本里。 可此刻,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忽然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曲宁盯着纸上那两个字,呼吸急促道:“是这个……” 她抽出其中一张,颤声交代:“陈妈妈,你想办法把这东西递给桓王的人。告诉他们,这批所谓倒卖的军械,是关外隆安商号为了护卫商队,向边军采买的残次退役生铁。” “你看这上面的官印……” 曲宁指着底帖,努力回想着孟映淮当日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商队在过关卡时,向当地榷场交过税,按律法,该由三司辖下的推勘局主理,或者直接由刑部接手。” “皇城司越权去审理民间的税务走私,是不合规矩的,只要桓王把这底帖抛出来,阿巳就能从皇城司的暗牢里移交出来!” “姑娘!”陈妈妈心惊肉跳,“这东西是从殿下书房里流出去的,若递到桓王手里,回头若叫殿下知道……” 曲宁眼睫轻轻颤了下,心口像是又被什么狠狠扯了把。 第一次真正把手伸进了他的地方,去翻他那些她平时根本不爱看的东西。 她竟真从里面抓出了一张能救弟弟的纸。 曲宁攥着手心里的废稿,眼眶通红:“陈妈妈,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几张底稿辗转递进了桓王府。 次日朝上,桓王当即便在朝堂上发难。 “太后明鉴!” 桓王手执那几张盖着印的底帖,当庭重重掷下:“顾昭手下并非倒卖军械谋逆,那不过是民间商队做些不入流的买卖!既然与本王无关,皇城司便无权擅专,还请太后下旨,将人移交刑部!” 钱太后高坐于珠帘之后,目光死死钉在地砖上那张底帖上,脸色铁青。 禹阳饥荒的烂摊子本就令她焦头烂额,前日她刚派公仪恺去禹阳,桓王今日便拿着三司的底稿,当庭逼她从皇城司的嘴里往外吐人。 孟映淮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故意让世子妃拿着三司的底稿出来打她的脸?是对她派公仪恺的决定不满意,借此向她示威?还是他本就和桓王沆瀣一气,在两头下注?! 一股混杂着惊疑与震怒的邪火,直冲钱太后头颅。 消息传到禹阳时,已是次日傍晚。 禹阳城满地饿殍,风里混着尸臭与草根煮水后的苦酸味。 案上灯火昏黄。孟映淮裹着厚氅,正垂眸核着灾民名录。连日奔波之下,他脸色已差到极点,指尖压在册页边缘,冷得几乎透白。 司佑疾步进来,将京中急报呈了上去。 “殿下,京里来的。” 孟映淮接过,垂眸展开。 不过寥寥数行。 他看完,指节却一点点收紧,薄薄信纸在掌心皱出深痕。 屋内静得只剩油灯绽开的轻响。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下。 原来如此。 那个总爱赖在他怀里,听他念话本、毫无棱角的妻子,这次竟把手伸进了他的书房。 用他教给她的东西。 为了她的弟弟,亲手把刀口转向了他。 司佑硬着头皮禀报:“殿下,太后迫于压力,已经命皇城司把人移交出去了,如今人已回了顾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重了几分:“太后那边已经起了疑,京里眼下都在传,是殿下借世子妃之手放了人,也有人说……殿下与桓王,早有暗中往来。” 窗外又起了风,几片枯叶飘落进来。 案上那只药碗还搁着,药汁早已凉透,碗沿凝着深褐色的痕。灯火映着孟映淮侧颜,将他眼下的青痕照得愈发明显。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皱的信纸。 良久,才淡淡道: “既已出来,便不必管了。” · 秋税纲船迟迟进不了禹阳。 明明水路已通,底下州县却处处拖着。底下小吏嘴上应得恭敬,办起事来却一味推诿,摆明了要把章叡这摊烂账一日日拖下去。 城中近来又起了病气。先前饿殍堆积未尽,后头几处粥棚旁也接连有人发热呕吐,症候来得急,底下官员虽不敢直说是疫,却个个提着心。 孟映淮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这几日几乎未曾阖眼,夜里又吹了风,咳了整整一宿。司佑听得心惊,几个属官也怕他再拖下去,硬着头皮请了大夫来看。 官署里药味终日不散。 公仪楹随兄长公仪恺一道进门。 屋里并不算暖,案旁的药炉却烧得正旺。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披着深色大氅,案角放着一方折起的帕子,边缘洇着浅淡的红。 公仪楹目光落在那里,很快移开。 世子离京那日,曾在殿前呕血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公仪恺见他病得这般重,心底反倒暗暗松了口气:“方才下官已经命人去城门口施了粥,几个带头闹事的刁民,也已让人拿下了。” 他微笑道:“殿下不必为这些贱民太过劳神,还是身体要紧,底下人……” 药炉里火星窜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孟映淮靠在椅子上,本是看着窗外,闻言忽然回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因病气侵染愈显清寒,落在人身上时,不带半分羸弱,竟比窗外的冬风更凉。 公仪恺被他看得心头一悸,唇边那点强撑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 还未开口,便听孟映淮问:“禹阳为何会有灾民?” 这句极轻的反问,让公仪恺后背寒意直窜。 来前备好的那套说辞,忽然全没了用处。章叡是公仪家荐上来的人,常平仓里的粮是怎么空下去的,赈灾的银子又是怎么被吞掉的,公仪家不是不知道。 如今他拿搭棚施粥,拿几个“带头闹事”的灾民来糊弄,无非是想把最难看的那层遮过去。可孟映淮偏偏什么都不提,只问这一句,便把那层皮当面揭了下来。 公仪恺面白如纸,支吾了半晌,竟连句完整的话都接不住。 公仪楹见状,忙温声开口:“兄长也是见殿下病中,怕这些琐事扰了您心神,一时失言,还望殿下莫怪。” “粮船和州县那边,兄长这两日也一直在催。”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公仪恺,声气仍旧温柔:“兄长不是还要去码头看粮船么?若再耽搁,底下的人只怕又要拖着了。” 公仪恺这才像是得了个台阶,忙低头应道:“是,我这就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案角那只药碗还温着,帕子上的猩红暗下去,反倒比方才更刺眼。孟映淮垂眼翻看着文书,连句送客都懒得说。 公仪楹看着他,脑中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 那日在瑄王府阶前,男人眉眼疏淡,站在斑驳门楣下,垂眸看人时都像隔着层霜,遥不可及。 她曾以为这样的人,生来便不会为谁低头,亦不会被任何事牵动心神。 可如今,他坐在这简陋官署里,药气缠身,轮廓仍旧漂亮得不近人情,却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生生撞碎了一道细缝。 原来他也会这样。 原来那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世子妃,真能将他逼到这步田地。 这个念头在心口轻轻刺了下。 她说不上是酸,是荒唐,抑或是亲眼窥见冷玉蒙尘后的隐秘快意。 可很快,她便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公仪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状似无意开口:“殿下可知道,顾昭已经出来了?” “桓王前些日子在朝上翻案,用的是从三司流出去的底帖。”她语声温和,目光却紧盯着他的反应,“臣女来前,听见几句不大好听的话。说是世子妃为了救顾将军,越过您……去拿的底帖。” 药炉里火星轻轻一跳,屋内愈发安静。 孟映淮终于抬眸看向她,那份从病中浸出来的冷,像被什么从底下轻轻翻开,忽然沉得发暗。 公仪楹第一次看到,孟映淮眸底有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 背脊泛上几丝冷意,心却定了下来,想起自己和父亲之前的推论,她唇角牵起笃定的笑,语声反倒放得更轻。 “中秋那夜,臣女无意撞见世子妃与顾将军在灯下举止亲密……如今世子妃又为顾将军动了三司底帖,外人只道这是殿下的安排。可太后若是细查,或是哪天问起,臣女倒真不知该替殿下怎么圆……” 她笑着,慢慢将那层最难听的意思挑了出来。 “是说世子妃与顾将军旧情难断,情急之下乱了分寸——” “还是说,殿下早有安排,舍得让枕边人去亲近顾将军,好替自己在军中另谋一条路?” 孟映淮未置一词。 病中那点苍白落在他眉眼间,反倒将那份情绪衬得更重,他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仪楹掌心泛起细密的冷汗,心跳得极快,几乎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她话锋一转,放软了声音:“不过殿下放心,公仪家绝不会让这种事传入宫中。” 她往前迈了半步,裙摆曳地:“臣女真心仰慕殿下,也不愿见殿下为这些流言所困。只要殿下肯把章叡那边的事情压下,不再往下深究。公仪家愿以门楣作保,绝不会让任何人拿世子妃与顾将军的事做文章。便是真有风声传到太后耳中,公仪家也会亲自出面,替世子妃作保,说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她看着孟映淮,继续道:“作为交换,公仪家愿开私仓放粮。” “秋税纲船如今阻滞途中,底下州县又处处拖着。可公仪家的粮就在禹阳城内。只要殿下一句话,今日便能开仓,稳住城里的乱局,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公仪楹面上很稳,但是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对于世子妃的揣测,她也没有证据,她就是在赌。 赌孟映淮会不会被这根刺扎中,是否舍得将曲宁推出去。 若孟映淮根本不为所动,直接与曲宁割席,哪怕背上些许流言,牺牲一个世子妃对孟映淮而言,根本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禹阳这笔烂账一旦被彻底掀开,足够扒掉公仪家一层皮。 窗纸被暮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余音转瞬便散了,四下没有旁的动静,连衣摆垂地的窸窣声音都听得分明。 孟映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仪楹冷汗浸透了里衣。半晌,他才终于转了眼,淡淡地问: “公仪家打算出多少粮?” 公仪楹紧绷的肩颈倏然一松。 她压着呼吸,轻声道:“殿下要多少,公仪家便尽力去筹。” 孟映淮靠在椅中,看着她,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瞧不出半分笑意。 “禹阳路十万灾民,要熬过这个冬月,少说三十万石。” “公仪家的私仓,补得齐么?” 公仪楹心跳如鼓。 三十万石绝非小数目,纵是公仪家,也要被狠狠剜下一块肉。可他既肯开价,就说明他在意,说明自己到底是赌对了。 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城内私仓虽不足三十万之数,可父亲在周边几州尚有旧门路,兄长亦可出面调拨。只要殿下点头,三日之内,定能让禹阳城缓过这口气来。” 孟映淮指骨极轻地叩了下桌面,没再说什么。 公仪楹当他是彻底应允了,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她屈膝行了一礼:“那臣女便不打扰殿下静养了。” 沉重的木门被轻轻阖上,将屋外的风声彻底隔绝。 孟映淮苍白的指背上筋络分明,微微偏头,又轻咳了起来。 良久,咳嗽声歇下。 帕上猩红又深了一块。 他垂眸,随手将那块脏污的血帕丢进案旁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窜起,映入他的眸底,原本的疏冷与平静,褪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 夜里起了风, 几片枯叶打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孟廷安裹着件深色斗篷,贴着墙根一路摸过来, 死死憋着嗓子眼里的酒气。 他白日里又输了个精光,外头催债的逼得紧,偏偏二哥那边最近也不宽裕。孟妤前阵子才支走一笔,二嫂娘家又出了事, 账上掰来掰去, 哪还有余钱替他填窟窿。 可四哥这里不一样。 他先前听院里下人提过,书房外间收了不少官员送来的珍玩古器,都是些压箱底的值钱物件。 孟映淮向来不沾这些,东西送来了, 也只是随手叫人收着, 落灰都未必记得看上一眼。 既如此,少一两件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先借来周转周转。等手头缓过来了, 再悄悄赎回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四哥那么疼四嫂, 便是后头真发现了, 看在四嫂面上, 顶多骂他几句, 也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胆子又大了些,抬脚便往院门里迈。 可才等他溜进房间, 便被书房护卫抓了个正着。 守夜的护卫道:“殿下不在,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房。” 孟廷安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闲人?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来替二哥拿东西的, 还不把我放开!” 喧杂声穿过庭院,直直传入房间里。 曲宁烧得昏沉,正蜷在被子里,被外头陡然拔高的叫骂声惊得一颤。 才撑着坐起身,陈妈妈已快步赶了进来,她忙问:“外面怎么回事?” 陈妈妈道:“五公子喝了酒,偷偷进了殿下书房。护卫拦着不让走,他在外头发脾气呢。” “书房?” “是啊。”陈妈妈面露急色,叹了口气,“五公子非说二公子让他来取件紧要的古玩,抱着就要走,外头护卫死活不让,五公子便仗着身份硬往外闯,护卫连刀柄都按住了……今天二公子又不在府里,连个能管住他的人都没有。” 曲宁眉尖蹙起,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了房间。 夜里起了风,半空里竟飘起零星碎雪。曲宁跨出院门时,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瞎了你们的眼!” 孙氏披着件绛紫织金斗篷,正站在门前,素手指着那持刀的护卫,骂道:“廷安拿自家哥哥两件东西怎么了?平日里也不见你们管这些物件,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偷?都是一家人,值得你们这样拦着?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瑄王府里真出了贼!” 孟廷安手里抱着个长匣,怀里还夹着只青玉笔洗,显然已顺了两样出来。 “就是!我替二哥拿两件东西去赏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你们一个个摆什么脸色?” 他借着酒劲嚷着,一转眼瞥见曲宁从门内出来,手里的木匣险些没抱稳。 可不过转瞬,脸上便又挤出个讨好的笑:“哎哟,四嫂,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跟这帮护卫说不通呢。二哥那边急着用东西,我这做弟弟的,自然得替他跑个腿不是?” 碎雪夹着寒风吹过来。 少女裹着厚氅站在夜色下,灯火一照,苍白纤弱得惊人。只有一双眼湿润润的,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 “五弟,你把东西放回去,那是殿下的东西。” 孟廷安脸上的笑僵住。 曲宁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你若真缺银子,我这里还有些现银,可以先拿去应急。” 分明是递台阶的话,孟廷安抱着东西的臂弯却紧了紧。 自己这大半夜摸过来,已经被护卫逮了个正着,就算现在乖乖把东西放回去,等四哥知道了,照样免不了一顿骂。 左右已经是个死猪了,还怕开水烫?倒不如先把东西弄到手,好歹能把外头的赌债平了。 空手回去,岂不是血亏? 他索性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腆着脸道:“四嫂,你这话说的,弟弟哪能要您的钱?我就拿回去赏玩两天,过几日定原样送回书房!” 一旁孙氏目光落到曲宁身上那件外衫上,认出那是宫里头批赏下来的贡缎,也冷笑道: “世子妃自己穿金戴银,自然不知咱们二房的难处。自家兄弟手头紧,借个东西算多大的事?难不成世子如今掌了家,二房连这些摆件都碰不成了?” 孙氏故意将偷拿说成借,尾音拖得细长。曲宁胸口闷得厉害,夜风中的面颊又白了几分。 孟廷安见状,又放软了声音,往前赔笑:“四嫂呦,你这病还没好呢,外头风冷,何苦为了弟弟这点小事站在这儿受罪。你快些回暖阁里歇着吧,剩下的弟弟自己跟他们说!” 母子俩一唱一和。 却没想到,平日温软好说话,看谁都笑的曲宁,此刻却异常坚持。 “殿下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朝臣往来送的重礼,上头都有暗记,一旦过了当铺,落到外人手里,那就不是玩物,是祸事,是要牵连殿下的。” 孟廷安被她吓得后背一凉,抱着东西的手都跟着抖了下。 一旁孙氏张口便道:“呸!什么祸事不祸事的,你少拿这些大词来吓唬人!” 没想到曲宁居然还敢顶回来,她气得直跳脚,指着曲宁的鼻子便骂。 “几件破摆设,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牵连世子的祸事了,一个外头来的,才进府几日,就敢拿着世子的名头,在这训自家兄弟来!怎么,二房如今穷得揭不开锅,在你眼里就只配被踩在脚下?” 她越说越恼,目光落到曲宁那身贡缎上,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声音也尖利起来。 江叙湘披着外衣赶来,目光扫过孟廷安怀里的东西,落在曲宁发白的脸上,眉心便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里已有些倦意:“大半夜的,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孙氏立刻上前,将事情掐头去尾说了遍,江叙湘听完,眉心蹙得更深,转头去劝曲宁:“不过几件摆设,何必闹成这样?廷安既说了只是借去周转,回头送回来便是。翊之在外头奔波已够辛苦,内宅里再为这点小事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子要紧,先回去歇着吧。” 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曲宁身形在风中晃了下,愈显纤弱。 她眼睫轻轻颤着,想起那些夜里,孟映淮坐在灯下,微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堆满密报与枯燥账册的桌案上,直到子时也未停歇。 哪怕他们如今因为阿巳的事闹得鲜血淋漓,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那些东西,哪怕他不要了,也该由他自己处置,不该是趁在他不在时任人拿走。他们躲在孟映淮撑起的羽翼下,吸食他的血肉,却又对他如此轻怠。 隔着纷扬的碎雪,曲宁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道:“母亲,殿下书房里的东西,不能动。” 江叙湘面色难看起来。 孙氏见曲宁连王妃的面子都敢驳,转头便冲护卫道:“王妃都发话了,你们还不滚开!世子妃还没当上王府的家,你们这些下人倒先认上主子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扯那护卫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都是自家主子,拿两件东西怎么了——” 几人推推搡搡,要给孟廷安开路。 曲宁本就强撑着站在那里,被风一吹,眼前阵阵发黑。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撞到了她肩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世子妃——” 陈妈妈失声惊呼。 曲宁额角重重磕在阶上,温热的血顺着鬓边淌下来,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和江叙湘的惊呼,她疲惫地阖上眼睫,陷入了昏暗。 · 孟映淮得到消息,从禹阳日夜赶回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他踩着满地新雪径直进了院门。 风雪扑了满肩,玄色大氅很快洇开一层湿意,守门的小厮见了他,连通传都忘了,只慌忙低头让路。 内室灯火未熄,丫鬟们正添着炭火。 床榻上,曲宁额角缠着圈干净纱布,鬓边还沾着些碎发,脸色白得厉害。像是睡里也不安稳,眉尖微微蹙着,手指攥在被边,迟迟没松开。 孟映淮站在榻前,没出声。 陈妈妈抹了把眼泪,将前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世子妃那夜还发着热,听见外头闹起来,便出去拦着,说什么都不许人动殿下书房里的东西。后来外头乱起来,也不知是谁撞了下,磕到了头……都是老身不好,没拦住她。”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人,嗓音很低:“醒过吗?” 陈妈妈道:“还没醒。府医来看过,只说额角这处伤不深,可世子妃脉很乱……” 孟映淮眼睫轻轻动了下,伸手替她将滑到颊边的碎发拂开。指腹擦过她额角纱布,动作轻缓,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声道:“都退下。” 丫鬟仆妇低头应了,只留陈妈妈守着。 孟映淮在榻前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院外已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雪花落在孟映淮的睫毛上,他没像往常一样打伞,径直走进了雪里。 冷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孟廷安身上。 孟廷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身子抖了抖,慌忙开口辩解:“四、四哥!我真的只是想借两件东西,这事不怪我啊!四嫂若是放我走就行了,谁让她非要拦着,我……” “砰——!” 面前炭盆直接被踢翻。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破坏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炭火在雪地上冒着滋滋白烟。 几粒火星溅上袍角,孟廷安的衣服立时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但此刻,他却完全不敢躲。 满院死寂。 只剩风雪扑檐,簌簌作响。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熄灭的炭火,面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迈开步子。 廊下那张刑凳还摆在那里,湿冷雪气浸在木面上,泛着沉乌的暗光。 玉似的指尖,在凳面上缓缓抹过。 指腹沾了层冰凉湿意,他忽而屈指,重重叩了一下。 笃笃。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2/4)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2/4) 满院人毛骨悚然。 孟映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淡声吩咐:“拖过去。” 孟廷安愣住,随即脸色骤变,挣扎着往后退:“四哥!四哥我可是二房的人!就算我犯了错,也得等二哥来,你、你不能直接打我——” 话音未落,两个护卫已一左一右将他按了下去。 湿冷的刑凳贴上衣料,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孟廷安脖颈青筋绷起,拼命扭头去看:“四哥!我就是拿两样东西!我还没拿出去!你不能……” “啊——!” 板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闷响伴随着惨叫炸开。 不过三两下,孟廷安嘴里的狡辩便彻底化作了哭嚎,他身子在凳上乱颤,求饶道:“四哥!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孙氏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提着裙摆便要扑上来。 “孟映淮!你疯了不成?!” 她尖声厉喝,“廷安是我们二房的人!你凭什么动家法?!” “住手!都给我住手!”她转头怒斥护卫,“反了天了!” 风雪卷过庭院,灯影乱晃。 孟映淮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这张喋喋不休的脸上。 “拖出去,”他道,“一起打。” 短短六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漫天冰雪更冷。 孙氏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打她板子? 孟映淮怎么敢打她?! 她在这王府里安安稳稳活了半辈子,便是以前做了天大的错事,王爷都不曾打她板子,孟映淮凭什么! “你敢!孟映淮,你忤逆不孝!我可是……” 话没说完,护卫已上前将人反剪住。 孙氏尖叫着挣扎起来,钗环乱晃,绛色斗篷在雪地里拖出狼狈的痕。 “放开我!放开——孟映淮!你敢这样对我!我是你父亲的侧妃,是你的长辈——” 然而孟映淮看都懒得看她,只淡淡吩咐护卫:“让她闭嘴。” 一方帕子立刻塞进了孙氏口中。 呜咽声陡然闷住。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板子还没落下,惊惶与屈辱便涌了上来。 护卫动作利落,板子挟着风声砸下来的那一瞬,孙氏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瘫软下去。 “住手——!” 雪地里传来一声厉喝。 孟廷铮疾步赶来,连斗篷都未来得及解,眼见那板子已收不住势,只能猛地抢上前,侧身挡在孙氏跟前。 “砰”的一声,板子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 孟廷铮肩背绷起,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风雪卷过庭院,他身形未稳。不远处,亲弟弟孟廷安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声都变了调。臂弯下,生母面色惨白,嘴里塞着麻布,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向阶前的孟映淮。 “老四,你疯了?!” 说着,他转头向护卫厉声喝道:“停手!赶紧给我停手!” 执杖的护卫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看向阶前。 孟映淮目光淡淡地落在孟廷铮身上。 “我说过,你若管不好二房的人,那就我来替你管。” 他目光掠过仍在发抖的孙氏,与满脸狼狈的孟廷安,语气更淡:“继续打。” 板子再度落了下来。 院内哀嚎再度响起,江叙湘带着丫鬟仆妇跑进院内,入目便是这满院狼藉,忙道:“翊之,廷安纵有不是,也不该这样打他。孙氏失了分寸,我自会管束,你先叫人——” 话还未说完,孟映淮便偏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骇人。 不像在看自己的母亲,倒像在看一个与孟廷安和孙氏并无分别的陌生人。 仿佛她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连她也一起打。 江叙湘猛地颤了颤,忙将身旁跟着的幼子揽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先前趁乱推搡过曲宁的粗使婆子,此刻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见孟映淮的视线扫过来,她魂都散了,忙不迭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不是有意的,老奴真不是有意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哪只手?” 他嗓音极轻,甚至堪称温和。 婆子却趴在雪水里抖成了烂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根本吐不出半个字。 孟映淮未再追问,拂去落在身上的雪花,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而后吩咐护卫:“两只都别留了。” 太医张永丰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迎面便撞上这满地鲜血的惨状,吓得腿弯一软,险些直接跪在雪地里。 孟映淮却没什么反应,转身便走,张永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屋内药气苦涩,曲宁陷在锦被里,高烧不退,情况已很不好。 院外板子的沉闷钝响伴随着哀嚎,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进屋内,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陈妈妈站在榻边,听得眼皮直跳,连张永丰落指号脉时,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孟映淮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安静地坐在榻沿,看着床上的人。 他发丝微湿,长睫上沾着雪花融成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灯火摇曳间,他整个人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身上半点热气都无。 张永丰颤巍巍号完脉,额上冷汗很快渗了出来。 他低声问陈妈妈:“世子妃近来饮食如何?” 陈妈妈抹着眼泪,哽咽道:“这几日几乎没怎么进东西,送进去的粥和汤药也总说吃不下,劝两句便凉了。” 孟映淮眼睫轻轻一颤。 张永丰又问:“那夜里安寝呢?” 陈妈妈道:“也睡不安稳。整宿整宿地发冷汗,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熬到天快亮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张永丰面色微凝,又低声问了几句,这才起身退到案边,提笔写方子。 陈妈妈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见他搁了笔,忙问:“太医,世子妃这情形,到底怎么样?” 张永丰不敢看孟映淮的脸色,斟酌着道:“世子妃忧思劳倦过度,耗伤心血……若能把这口郁气慢慢散开,或许还有转圜。若、若还是汤药不进,郁结于心,只怕…只怕凶险。”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直无声的孟映淮,猛地低头,咳嗽起来。 像是有什么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骤然翻涌上来,他咳得面色苍白,肩背都在颤抖,眼角逼出湿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张永丰吓得当即跪了下去。 陈妈妈慌忙倒了杯热茶,他却未接。 好半晌,待咳嗽稍稍平复。 他轻轻仰头,薄唇微张,呼了口气,喉咙里漫着淡淡的腥味儿:“该怎么做?” 张永丰伏在地上,忙道:“万、万幸发现得早,卑职已改了方子,只要世子妃能把药喝下去,不再受惊,好生静养些时日,或许……” 陈妈妈下意识朝屋外望了眼。 院外板子落下的声响传来,孟映淮眉头轻蹙,轻轻闭眼,吩咐司佑: “让他们滚。” . 张永丰从正院出来时,二房的管事早已候在阶下,冻得直打哆嗦。 见他出来,忙躬身迎上去,压低了声音:“张太医,我家二公子那边伤得不轻,您看……能不能过去瞧一眼?” 张永丰抬头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去了二房。 屋里门窗紧闭,药味混着血腥气,浓郁不散。 孟廷铮伏在榻上,背后刚换过药,肩背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最重的几处皮肉翻开,乌紫发黑,瞧着便骇人,显然是没留任何情面。 孙氏坐在一旁抹泪,脸上再没半点平日的跋扈,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白。 伺候的小厮低着头,将前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回了。 从五公子摸进书房,到世子妃出去拦人,再到混乱里磕到头、殿下连夜赶回动了家法,半点不敢漏。 孟廷铮原本强忍着痛楚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低声问:“张太医,方才你去正房看过世子妃,她情况如何?” 张永丰擦着手上的血,摇了摇头:“高热不退,水米不进,怕是不太好。” 孟廷铮面色一寸寸白下去,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 他偏头吩咐管事:“去,把我私库里前岁御赐的那两支老参取来,再拣些温补的药材,立刻送去正院,就说给世子妃养身子用。”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3/4)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3/4) 旁边的孙氏听到这话,肉痛地抬起头,还想开口阻拦:“那老参是你留着……” “够了!” 孟廷铮冷声打断她,牵动背上伤口,疼得额角一抽:“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少去正院,不要去找世子妃麻烦,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能放在心上!” 孙氏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哭道:“我哪想得到,她碰一下就成了这样!平日里瞧着也挺精神的……她、她只是发个烧,世子、世子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孟廷铮看着死不悔改的母亲,剧痛之下脸又白了几分,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你现在最好祈祷世子妃没事,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孙氏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脸色一阵青白。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孟廷铮却已经闭上眼,不再理她。 待张太医替孟廷铮包扎妥当,孙氏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低声道:“廷铮……好歹让张太医也去廷安屋里看看吧,你弟弟的伤……” “砰——” 杯盏直接被孟廷铮挥落在地。 碎瓷溅了一地,连同他带着怒火的声音,一并砸进孙氏耳中。 “看什么看,让他赶紧死了才好!” 从没见过孟廷铮发这么大火,孙氏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多语,讪讪退了出去。 · 孟映淮接连两夜未曾合眼。 曲宁依旧昏睡着,仿佛陷在梦魇里,眼睫不时翕动两下,怎么也睡不实。 他坐在榻前那张木椅里,许久没有动。只在司佑进来递密奏时,低声吩咐过几句。灯火将他眼底的青影拓深了几分,连面色都冷得苍白。 陈妈妈端了碗温热的百合粥过来,孟映淮只是极轻地抬了下手。 陈妈妈叹了口气,将粥碗轻轻搁在几案上。 案上的汝窑花瓶釉色温润,里头斜插着几枝梅。 中间梅枝已经枯萎,几片花瓣落在案角,静静铺开一小片淡红。 孟映淮记得,那是他离开前几日,曲宁折的。 那日刚下了雪,她够不着高处的花枝,便仰起脸唤他,袖口沾着花香。薄雪顺着枝头扑簌簌洒下来,落了他满肩。她抱着那几枝梅,笑盈盈地说,等花苞开了,就剪下来送到他的书房去。 孟映淮垂下眼,看着碗里慢慢浮起的热气,低声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她不是最喜欢吃陈妈妈做的东西了么? 陈妈妈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人,哽咽道:“姑娘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以前在南边时,阿巳在外头打仗,带着伤回来,她就守在床边,茶不思饭不想,非得等人退了热,自己才肯喝口水。” 孟映淮目光仍落在曲宁脸上,许久,才很轻地问了句:“所以因为旁人受伤,便会难过成这样?” 陈妈妈抬头看着孟映淮那张同样没有血色的脸,叹息道:“殿下这两夜守在这里,滴水未进,不也是因为看着世子妃病着,心里头痛么?” 孟映淮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心痛”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 皇城司的手段再重,伤口也总会长好,他还留了曲戈一条命不是么,过段时间总会慢慢淡下去。 却未曾想到,他每伤曲戈一分,她便要跟着疼一分。 最后这一刀兜兜转转,竟分毫不差地扎回他自己心口。 · 屋外雪越下越大,积雪压弯了枯枝,整夜都不曾停歇。 张太医又来过两回,方子换得更重,浓黑的药汁熬在小炉上,苦涩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陈妈妈守在榻边,将药汁一勺勺喂进去。她仍旧烧得厉害,唇间偶尔逸出几声含糊低语,细得几乎听不清。 孟映淮便一直守在榻前。 第二日入夜,风雪未停,炭盆里爆出一点火星。 榻上的人忽然急促地喘了口气,指尖攥住被角,像从什么极深的梦里惊醒过来。 陈妈妈忙俯身唤她:“姑娘,您醒了?” 曲宁眼底还蒙着高热后的水汽,茫然地看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落下来。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却没有任何停留,好似穿过一片云,无声地滑开了。 孟映淮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淡了下去。 陈妈妈见她醒了,忙端了粥过来,还未开口,便被曲宁死死攥住手腕。 “陈妈妈,”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微涩颤意,“我梦到阿巳了,我想去见他……” 陈妈妈眼泪直流,根本不忍心拒绝,低声哄道:“姑娘,您先吃点东西,就吃两口……” 曲宁闭上眼,执拗地摇头。 孟映淮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抿唇。 他从陈妈妈手里接过粥碗,倾身,连着那层软被将曲宁抱进怀里。 大病未愈的少女苍白瘦弱,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泪珠从她脸颊滚落,孟映淮沉默地擦去,指节转而去碰那白瓷汤匙,缓缓递到她唇边。 好半晌,他道:“阿巳那边已经有太医去了,你先吃点东西。” 陈妈妈也忙道:“姑娘,当老身求您了,吃点东西。不然阿巳醒来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的。” 听到阿巳的名字,曲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闭上眼,微翘的睫毛濡湿,终于轻轻张口。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只剩瓷匙轻碰的细响。 小半碗粥一勺勺喂下去,渐渐见了底。 孟映淮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渍。怀中的人异常安静,额头抵在他臂弯里,身子却虚软得厉害,呼吸细得快要散开。 他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低声唤她:“昭昭。” 曲宁眼皮沉沉垂着,被角下露出的一截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留不住人。 孟映淮喉结动了动,掌心托在她背后,心头痛意被这点细微的牵扯轻轻扯开,他将粥碗放回案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她,轻声道:“先休息会儿,等你身体好些……” 他话还未说完,怀中人猛地蜷缩了下,扑向床沿,剧烈地呕了起来。 孟映淮手臂僵住。 陈妈妈变了脸色,慌忙去顺她的背:“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曲宁本就没吃下多少,才咽进去的小半碗粥几乎全吐了出来。 她伏在床边,喉间只剩干涩的呕声,额角冷汗涔涔,滚落的汗珠浸透了纱布,整个人软得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滑。 孟映淮伸手将她接回怀里,手臂剧烈颤抖着,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 陈妈妈哭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孟映淮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擦了两下,触手一片湿冷。他唇瓣颤了颤,忽然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软被滑下去,他伸手扯住,连同大氅一并裹在她身上。衣摆扫过脚边的药盏,褐色药汁泼洒在地,瓷盏撞上榻脚,碎声乍响。 陈妈妈惊得喊了两声“殿下”,他却已经抱着人往外走。 窗外飞雪如絮。 碎雪扑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痕。 司佑迎上来:“殿下。” 墨色大氅垂落,孟映淮声音暗哑,低声吩咐: “备车,去顾府。” · 顾府门前落了厚厚一层雪。曲戈刚从皇城司的暗牢里被接回来,整座府邸如临大敌,守卫森严。 两尊石狮隐在风雪里,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在府卫甲胄上,泛着冷寒的光。 瑄王府的马车在阶下停稳。 孟映淮抱着曲宁下车时,怀里的人烧得昏沉,半张脸埋在他大氅里,额角纱布在灯火下白得刺眼。 顾府护卫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站住!” 高墙之上,数张弓弦齐齐拉满,箭尖越过风雪,森然对准了石阶下的人。 司佑往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顾府的人,认清楚车驾!” 今夜出来得太急,殿下身边只带了他一人。顾府门前却守卫森严,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弓手,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沉声对孟映淮道:“殿下,顾府弓手已开弦,硬闯只怕有失。要不先回府,属下立刻去调人。” 孟映淮却只垂眸,将大氅往怀里拢紧了些。 “退下。” 司佑指节绷紧,终究没有拔刀。 雪粒打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数十名护卫盯着孟映淮,眼底防备几乎压不住。 皇城司那一遭血债还未冷,自家将军正重伤躺在里面,孟映淮这等时候深夜登门,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拿人的。 为首府卫冷声警告:“殿下恕罪,顾府今夜不见客。您若再往前走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墨色大氅被风扬起,孟映淮却脚步未停。 几片碎雪落在他眉间,他抬眸,视线越过森严的甲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平静。 “劳烦通禀,故人来访。”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4/4)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4/4) 那府卫眼神更冷。 顾将军身上的血还未洗净,瑄王世子却还在这里说什么故人。见他无视告诫,依旧往阶上走,府卫眼底闪过狠厉,猛地抬手。 “嗖——” 弓弦崩响,一支羽箭撕裂风雪,破空射出。 箭簇擦着孟映淮的肩膀,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门柱。玄色的衣袍被割裂,血色很快从肩头洇开。 孟映淮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掌心覆在曲宁耳侧,将她往大氅里护了护。 府卫怒喝:“再进一步,休怪我等无礼!” “砰”的一声。 沉重的内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赵大风按着刀,快步跨出门槛。 他脸色沉得厉害,视线扫过孟映淮肩头的血,落到他怀里被大氅裹住的人身上。 风雪里,少女身形若隐若现,半张脸烧得苍白,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孟映淮怀里。 认出那人是曲宁,赵大风脸色骤变。 “都把弓放下!” 高墙上的弓手迟疑片刻,终究慢慢松了弦。 赵大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让开半步,盯着孟映淮:“放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风雪 他甚至希望 第54章 风雪 他甚至希望 曲戈的房间在东厢, 廊下风雪未停。 孟映淮玄色大氅被风卷起,肩头血迹尚未凝透,怀里的人却被他裹得密不透风, 只露出半张烧得苍白的脸。 一路上无人出声。 回廊两侧是按刀的府卫,视线紧紧钉在孟映淮身上,眼底满是戒备的恨意。 行至东厢门前,赵大风停住脚步, 回身挡在门口。 房门才推开道缝, 热气便裹着血味扑面而来,碎雪被暖意一烘,很快化成水痕,沿着门槛渗开。 赵大风按着刀, 警惕地看着孟映淮, 压低声音道:“世子妃要见将军,殿下送到这里便是。” 孟映淮垂眸, 看了眼怀里昏沉的人。 少女眉心轻轻蹙着,似乎被屋里那点气息牵住, 指尖在氅衣下蜷了蜷。 孟映淮将她发间碎雪拂去, 越过赵大风, 径直往屋内走。 赵大风脸色一变, 抬手便要拦。 司佑手按刀柄,冷冷看了过去。 门口气氛骤然绷紧。 孟映淮脚步未停,声线低冷, 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让开。” 赵大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这瑄王世子真是个不怕死的,深更半夜,没有文书拜帖,只带一个护卫便敢闯顾府, 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 若真动起手来,孟映淮怎么样倒是无所谓,可府卫不知道顾将军和曲宁关系,刀剑无眼,若伤了曲宁,顾将军醒来定会找他算账的。 眼见周围几个府卫又要拔刀,赵大风硬生生侧开半步。 “殿下也不必这般护着。”赵大风冷笑一声,“我们将军从皇城司抬回来时,身上没几处好肉,早就疼得醒不过来了,伤不到您。” 赵大风盯着他的背影,字字见血:“殿下若真怕她受惊,当初让皇城司把人往死里审的时候,怎么没见您手软?” 他说话毫不客气,怀里的人似乎被“皇城司”几个字刺到,昏沉间轻轻颤了颤。 孟映淮指尖微顿,偏头看了赵大风一眼。 眸色淡如晨雾,却冷得骇人。 赵大风低骂了声,心里仍旧不服。 屋里药气浓郁,矮案上横七竖八搁着剪开的血布,铜盆里的水浑了色,几只药瓶倒在旁边。 房内陈设简单,除了床榻和桌案,便只有几口箱笼。 可靠窗的书架上却零零散散摆着许多小东西。 拇指大的木雕小兔,烧得不大周正的白瓷猫,几枚南边带来的彩贝,半匣已经褪色的花笺。旁边搁着一串未编完的珠络,几颗珠子滚在架板缝里,蒙着薄薄一层灰。 那些东西瞧着杂乱,件件都小,都不像男人会放在房里的物件。 赵大风见孟映淮的视线掠过去,冷笑道:“殿下看着新鲜吧?” 他嗓音粗哑,字里行间都带着刺:“我们将军从前见着这些东西,总要收起来。说有人喜欢这些,哪日见了,兴许能哄她开心。” 赵大风眼神更冷。 “有些送出去了,有些……拜殿下所赐,还没来得及送。” 赵大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孟映淮低眸,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下。 曲宁烧得昏沉,原本软软垂在氅衣里的手指动了动,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迟钝地往床榻那边望去。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很轻:“要过去?” 曲宁急促地点了点头,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孟映淮抱着她走到榻前,在边缘坐下。 曲戈静静躺在榻上。 失了唇色的点缀,他双眸微阖的样子过于苍白。 身上伤处原本已经草草包扎过,可从皇城司一路抬回来,又熬了几夜,白布底下仍旧渗着血,背后几处颜色更深,隔着纱布都能看出皮肉翻卷后的肿胀。 曲宁直愣愣地盯着那些血迹。 她抬手想去掀被角,指尖却抖得厉害,碰了两下都没能抓住。孟映淮垂眼看着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伸手替她将被角轻轻掀开。 榻上的人伤得太重,连胸口起伏都微弱。曲宁怔怔看着,唇瓣颤了颤,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孟映淮将她半抱在怀里,怀里的人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掌心撑在她背后,能清楚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人,低声问:“大夫呢?” 赵大风恶狠狠剜向孟映淮,语声却带了几分哽咽:“宫里的太医没人敢接这趟浑水!桓王府连夜请来的郎中,只说伤得太重不敢下针。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除了一遍遍守着换药,还能怎么办!” 孟映淮吩咐司佑:“去叫张永丰过来。” 赵大风话音一顿,脸色更难看。 孟映淮低头,将曲宁冰凉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来顾府。” 司佑看了赵大风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出去了。 房里炉火渐旺,热气却压不住血腥味。 曲宁盯着榻边散乱的药瓶,身子挣了挣,似乎想从孟映淮怀里下来。 孟映淮手臂微紧,将她往怀里托稳了些,低声问:“要找什么?” 她唇动了动,话说到半截便断了。孟映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榻边矮案上搁着几只小瓶,有的瓶口还沾着药粉,有的滚到血布旁边,混在一片狼藉里。 他抬手取了一只青瓷瓶,递到她眼前。 曲宁看了看,轻轻摇头。 孟映淮便又换了一只。 这回她指尖动了动,很轻地碰住瓶身。 孟映淮低声问:“这个?” 她点了点头。 孟映淮替她将瓶塞拔开,她倒出一粒药丸,想塞进曲戈唇间。 榻上的人唇色惨白,牙关咬得很紧。曲宁眼睫被高热熏得湿漉漉的,急得眼泪又滚下来。 孟映淮道:“别急。” 他腾出一只手,捏住曲戈下颌,将那药丸抵进去。 少年唇角溢出些许血水,曲宁本能地抬起袖口去擦。孟映淮的手递了过来,将干净的素帕递进她手里。 曲宁动作停住。她抬起头,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怔怔地望向他。 孟映淮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在她脸上。 见她看过来,他问:“还要什么?” 曲宁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下书架的方向。 那里的陈设还同从前一样。靠窗第三层,左边放着半匣花笺,右边是几枚彩贝,中间压着一只旧木盒。 孟映淮看着她发颤的指尖,低声问:“木盒?” 曲宁很轻地点了点头。 赵大风闻言,快步走到书架前,将那只木盒取下来。 这地方连他都未必记得清楚,可曲宁却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盒盖打开,里头果然放着几只小瓶,瓶身都贴了旧纸签,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孟映淮从他手里接过。 他拿了一只,递到曲宁眼前:“这个?” 曲宁摇头。 他换了另一只药瓶:“这个?” 曲宁点头。 “还要什么?” “水。” 孟映淮伸手去取榻边的茶盏,盏中水早已凉了。 赵大风粗声道:“我来。” 他很快换了盏温水递来。 孟映淮接过水盏,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一手仍稳稳揽着曲宁,一手握住她的手,带着杯沿靠近曲戈唇边。 温水染湿曲戈干裂的唇,混着药丸慢慢喂进去。 曲宁伏在他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看见那点水色没入唇缝,整个人才软下去些。 榻上的人伤得太重。背上几处白布已被血浸透,衣料黏着伤口。 孟映淮取过矮案上的剪子,低声问她要剪哪处。见她指尖抖得握不住,便将她的手握住,引着剪刃将黏连的衣料寸寸挑开。 垂眸时,空出的那只手将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滑下,又替她将大氅散开的领口重新拢紧。 赵大风站在一旁,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 他从前见过瑄王世子几面,印象里他向来冷漠得不近人情。无论是军报人命,还是满堂争执,到了他面前,都仿佛只剩下薄薄几行字。 赵大风最厌恶这种人,衣冠楚楚,眉目清贵,做起狠事来却连眼都不眨,比他们这些武将都残忍。 可此刻,那人坐在榻边,玄色大氅半散着,任由曲宁伏在怀里。 她眼睫稍稍一抬,他便知道她要什么。递过去的东西她若摇头,他便一样一样换。她烧得迷糊,口齿不清,他便低下头,侧耳听完,不时嗓音很轻地问她两句。 从进门到现在,孟映淮甚至没看赵大风一眼。 好似顾府上下的戒备与刀光,都抵不过她一个细微的反应。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药气浓郁。 曲宁探身给曲戈上了药,他肩背上的布条还能一层层剪开,到了肋下近腰侧,衣料几乎已经和伤口黏连。 触目皆是暗红的血色,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无声地砸在孟映淮手背上,烫得他指骨微微发僵。 直到曲宁的手,移向曲戈腰腹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 孟映淮脊背一僵,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块皮肉几乎烂得见了骨。 他太清楚那些痕迹是什么刑具留下的,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皇城司的人用了什么手段,他也曾真切体会过,那些东西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腰侧旧伤被这满屋血腥气勾起,冷麻贴着骨缝爬上来,连肩头那道新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孟映淮指尖收紧,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压没:“昭昭,别看了。” 她动作停住,迟钝地抬起眼。 孟映淮喉结滚了滚,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发颤。 “张永丰很快就到。”他说,“我让他来治。” 肩头被箭擦出的伤口洇着血,血色顺着袖口一滴滴往下落。他却低下头,将她冰凉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放得很轻。 “别再看了。” 昏暗的灯影下,少女仰头望着他,良久,才轻轻问了句: “我还可以信你吗?” 孟映淮唇瓣颤了颤,没有出声。 屋内静得只剩风雪拍窗的声响。 赵大风立在一旁,握刀的手还未松开,正欲冷笑,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赵统领,桓王来了,说是要见世子殿下。” 赵大风眉毛一拧,面上肌肉都跟着抖了抖。 桓王这时辰来顾府,点名道姓要见世子,肯定不是为了探病。 他下意识看向孟映淮,眼底掠过几分快意。 顾将军才从皇城司抬回来,瑄王世子便深夜擅入手握重兵的武将府邸,若再与桓王撞在一起,传到宫里去,谁都会觉得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勾连,孟映淮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这麻烦本就该孟映淮受着。 孟映淮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曲宁。方才那句问话落下后,她便再没看他,只怔怔盯着榻上的曲戈,手指无力地蜷在被沿。 他低声道:“别怕,张永丰马上就到。” 孟映淮小心地将她放到榻边,解下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肩头。她身子软得厉害,才离了他的臂弯便往下滑,他伸手托了一把,仔细将氅衣带子系好。 肩头被箭擦出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色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指腹随手抹去。 赵大风看得眉头一跳。 孟映淮浑不在意,只将曲宁的手放回被中,声音低得近乎温柔:“我很快回来。” 曲宁仍旧没有看他。 孟映淮又凝视了她片刻,转身出了门。 司佑带着张永丰刚走到廊下,见他肩头血色,面色微变,忙将新取来的大氅递上:“殿下。” 孟映淮接过披上,吩咐:“先去看顾昭。” 廊外风雪未停,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檐下。 玄色大氅垂落间,遮住肩头未止的血。他抬步往前厅去,眉眼间方才残留的那点温度,在风雪里褪了个干净。 前厅灯火通明。 桓王孟良弼端坐在客首,正拨弄着茶盖。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端起几分威仪,正欲开口。 然而孟映淮却未曾看他。 他带着未散的血气与凛冽的寒风,径直走过孟良弼面前,衣摆掠过案边,满室灯火跟着轻轻一晃,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孟良弼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抬的身子顿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风雪寒夜,世子不在府中,倒有雅兴来夜探本王麾下的武将。” 孟良弼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案上,“深夜无故,私会边关大将。若是让太后听到风声,说瑄王府与边将暗中勾连,不知世子要作何解释?” 外头风雪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孟良弼笑了笑,语气透着威压。 “还是说,皇城司那间刚空出来的暗牢,世子也想亲自去坐一坐?” 孟映淮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有接他这句话。 只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开口,直截了当地砸下一句: “明日早朝,我会弹劾公仪朔。” 孟良弼嘴角的冷笑僵住,整个人愣在椅中。 窗外风雪凄厉,孟映淮坐在灯下,火光在他眼睫下压出一层浅浅的影,反倒衬得那双眼越发幽冷,整个人看着犹带病气,却没有半分可趁的松动。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弹劾公仪朔。 这几个字一旦落到朝堂上,足以让整个北周的文官震上三日。 他本是来抓孟映淮把柄的,谁知对方连掩饰都懒得做,反手便把公仪朔抛了出来。 公仪家把持户部多年,孟良弼麾下十几万兵马,每年为着军饷粮秣,不知被公仪朔掣肘过多少回。他做梦都想将公仪朔生吞活剥,自然乐得见文官们互咬。 “世子倒是会挑时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映淮,“顾昭才从皇城司出来,你便深夜来顾府,同本王说要弹劾公仪朔。”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 “怎么,顾昭在牢里,倒替世子供出了什么要紧东西?” 孟映淮没答这句,垂眼看着案上跳动的灯影,片刻后才道:“桓王若想看公仪家倒,便不要插手。” 孟良弼冷笑:“本王凭什么信你?” “王爷可以不信。” 孟映淮抬手拂去袖口血珠,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这回若让公仪朔稳坐政事堂,桓王再想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要到哪一年了。” 灯火映在茶盏里,晃出细碎浮光。 这般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反倒打乱了孟良弼的阵脚。 若朝上真能借孟映淮的手撕开公仪朔一道口子,今夜顾府这点风声,倒未必急着往宫里送。 可孟映淮既然要动公仪家,为何要深夜来顾昭府上? 是顾昭在牢里供出了什么,还是孟映淮早已借皇城司那几日,将人攥进了自己手里? 孟良弼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一时琢磨不透。 正权衡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匆匆停在门外,压着声音道:“殿下,东厢那边不好了。顾将军热势忽然凶起来,张太医请您过去。” 吱呀—— 椅脚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孟映淮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 他起身便往外走,袖摆冷风带得茶盏水光微漾,竟连半个字都没留下。 孟良弼盯着孟映淮急切离去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浮起几分错愕。 孟映淮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为了顾昭? 顾府风雪深重,窗外灯影摇摇欲坠,孟良弼慢慢放下茶盏,眸底那点错愕渐渐暗了下去,只余几分幽沉的狐疑。 东厢房内。 张永丰半跪在榻前,指尖按着曲戈腕脉,脸色难看得厉害。 几枚银针落在灯下,针尾微微发颤,旁边刚换下来的血布堆了半盆,热水一遍遍端进来,很快又染成浑色。 “殿下……”张永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跨入门槛的孟映淮,声音急切,“顾将军这高热来得太凶,脉象……快摸不到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视线落在曲宁身上。 曲宁伏在榻边,身上还披着他方才留下的大氅。 她额角的白纱又渗出新红,眼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宽大的氅衣压在她肩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却死死攥着曲戈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孟映淮呼吸顿住。 “昭昭……”他低低唤了声,伸手想将她从那片血污中抱起来。 指尖刚触到她肩膀,曲宁却忽然回过头。 榻边昏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少女犹带恨意的眼,直直望进他的瞳孔。 孟映淮的手僵在她肩上。 满屋血腥气压进胸口,他浑身冰冷,连带右肩痛楚都变得麻木。 孟映淮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站在榻边,半晌没有再碰她。 银针尾端还在细细发颤,药炉里的汤汁滚出苦涩的声响,榻上的人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孟映淮唇轻轻动了动,对张永丰道:“缺什么药,去瑄王府取。” 那嗓音涩得厉害,与平日的冷静全然不同,张永丰甚至能听见里面的颤音。 他怔了下,瞥见孟映淮肩膀血迹,刚开口唤了声“殿下”,孟映淮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外,风雪扑面。 司佑候在廊前,见他出来,忙将密信递上:“殿下,禹阳急信。” 孟映淮垂下眼。 封缄被雪水浸得冰冷,他指尖沾着血,拆信时力道不稳,在纸角上留下了一抹淡红,指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一封薄薄的密信,他拨了两次,才将封口的火漆挑开。 司佑看得心惊,刚要开口,孟映淮已经垂眼扫过信上数行。 他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平复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 递去政事堂的札子,该压下的账册,连夜调去禹阳的人手,一桩桩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直到司佑退下,他才转过身,隔着半扇支起的窗,静静看着屋里的人。 夜里风雪渐盛,碎雪无声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痕,纸角那抹血色被雪水洇开,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他甚至希望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 若疼的是他,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 桓王又如何,公仪朔又如何,太后信不信他又如何。 这些人又能将他逼到哪一步? 他走得那么谨慎,步步为营,难道就是为了此刻的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张太医天天加班。 第55章 送她 “往后送她 第55章 送她 “往后送她 直到第二日清晨, 曲戈的高热才勉强退下。 天色未明,窗外风雪停了些,门前积雪被踩得凌乱。 孟映淮踏进东厢时, 肩上血迹已经干透,里衣凝着暗痕,只随手披了件厚氅遮住。 屋里药气未散,张永丰正站在案前, 同赵大风交代:“将军这次伤及根本, 需以参汤吊气,辅以黄芪、当归培元。这紫金丸得用无根水化开,分作两服;若伤口渗血不止,便用这瓶金疮散, 若夜里再起寒战……” 赵大风听得眉头紧皱, 一个“参汤吊气”还没记明白,后头又跟上什么两服、渗血、寒战。 他根本记不住这些弯弯绕绕, 急道:“等等,什么参什么丸?怎么分?” 张永丰叹了口气, 转身提笔写下来, 将方子递过去。 赵大风却没接, 憋了半天, 粗声粗气道:“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张永丰急了:“府内就没有识字的?账房先生总有吧!” 赵大风噎住。 顾府哪有什么正经账房,如今管账的, 还是营里退下来的老卒。 每次上头的赏赐发下来,顾将军从来不留,直接全盘搬回营里,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就地分得干干净净。府里这些人全都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认死理,认顾将军,就是不认字。 张永丰冷汗涔涔,哪想得到堂堂五品武将的府邸,竟连个能看懂药方的人都找不出。若是吃错了药,这罪责算谁的? 正僵持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张永丰手里的药方。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视线却落在榻前的少女身上。 曲宁仍旧伏在那里,身上披着他昨夜留下的大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曲戈,对外间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有指尖仍虚虚攥着曲戈的手。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将方子折起,递到赵大风眼前。 “这副药,辰末一回,申时一回。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喂半碗,若能咽下,隔两炷香再喂剩下的半碗。” 他没再提那些复杂医理,简单直白道,“带红绳的药丸,午后化在温水里喂下去。伤口早晚换药,渗血处先用金疮散,布条不可缠得太紧……” 他语气并不重,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赵大风方才听张太医说了半天都没记住,此刻竟一条条全记进了脑子里,闷声点了点头。 孟映淮又道:“我会从王府拨两个人过来。一个识字,一个略通医理,暂留顾府照看。” 赵大风脸色微变,显然不愿意让瑄王府的人留在这里。 可孟映淮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张永丰:“午后我会再遣两名太医过来,伤口换药、退热用针,都由你盯着。” 张永丰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这顾府满门武夫,一言不合便怒目相视,让他独自成天面对这帮大字不识的粗汉,这条老命还真不够折腾的。 交代完琐事,孟映淮的视线越过屏风,重新落回里间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她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 张永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世子妃身上的高热还未退全,本就虚弱,如今又生生熬了一夜,已经是心力交瘁。万不可再劳神伤心了,若是再大悲大恸伤了心脉,这病根只怕就彻底落下,以后难养了。” 孟映淮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他未再说话,放轻脚步走进了里间。 曲宁正伏在榻边,手里捏着绞干的温帕子,一点点替曲戈擦去唇边渗出的药水。 熬了整夜,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渗出的细微血丝。 孟映淮走到她身侧,倒了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动作迟缓地停住。她的目光依旧木然地盯着榻上的人,只顺着他递来的杯沿,小口抿了一点。 孟映淮放下水盏,俯下身,从背后半拥住她虚软的身子。他的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触手一片滚烫。 心口轻轻抽痛了下。孟映淮将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昭昭,先随我回去休息,明日我再送你过来,好不好?” 曲宁摇了摇头:“我想在这里。” “阿巳已经退热了,我留了张永丰在这里,不会有事。” 孟映淮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声音仍旧很轻,“先回去用点东西。陈妈妈在等你,你一日没用膳了。等养足了精神,再来陪他?” 曲宁仍旧摇头。 她攥着曲戈袖口的手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开,人便又会被谁带走。 孟映淮看她烧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由着她,一根根分开她攥紧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轻得不可思议,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虚软的蜷在他怀里,眼睛怔怔望着榻上的人。 孟映淮低眸,将她身上的氅衣裹紧了些。 屋外风雪未歇,天色还暗着。 昏黄的光影在雪中散开,马车静静停在阶下,车上的积雪已覆了薄薄一层。 孟映淮抱着她上车时,马匹低低喷出白气。车厢里早已备了炭炉,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沉水香缠在帘幔之间。 可曲宁始终一言不发。 她靠在孟映淮怀里,眼睫低垂,脸色被灯火映出些许淡红。身上明明裹着厚氅,指尖却还是冷的。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顾府,她安静得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孟映淮静静地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后,他低声道:“阿巳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势不会再恶化,张永丰留在那里,王府也会拨人过去,会照顾好他。” “如今你还是瑄王府的世子妃,若一直让你留在顾府……” 话音未落。 一直毫无生气的少女忽然开口。 “可以不是的。” 孟映淮唇动了动,仿佛失了声。 窗外是静默的雪。 他浑身冰凉,冷得刺骨,没再说话。 · 孟映淮彻夜未归,瑄王府里早已乱成一团。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管事便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昨夜三更刚过,宫里忽然来了人。刘公公亲自带着太后的口谕,说禹阳急报入京,召世子即刻进宫议事。 管事不敢说孟映淮去了哪里,更不敢让宫里的人往内院搜,只能硬着头皮回话,说殿下旧疾骤发,夜里已经请了张太医过府,眼下实在不宜见风入宫。 刘公公站在阶前听完,脸上倒没什么异色,只慢慢拢了拢袖口。 “既是旧疾,那便好生养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只是禹阳的事拖不得,太后娘娘还等着世子的回话。”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已将世子行踪摸了个透底。 管事送人出去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等宫里车驾出了巷口,他才敢吩咐人去查,这才知道顾府那边昨夜也起了大动静,桓王的车驾也曾停在顾府门前。 这夜瑄王府上下几乎无人敢睡。 孟映淮面沉如水,风雪从门外卷进来,他将怀里的人护在氅衣下,径直跨进主院。 管事跟在孟映淮身后,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还有禹阳那边,昨夜又来了两封急报。粮船被卡在码头,城外棚户里又有灾民闹事。三司那边催您批札子,政事堂也派人来问……” 孟映淮只淡淡道:“送去书房。” 屋内暖香扑面。陈妈妈早已等在屋里,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瞧见曲宁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低头哽咽起来。 孟映淮走到榻前,缓缓将人放进被衾里。 管事满头冷汗地候在屏风外,急得团团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催。 孟映淮俯身,拭去她发丝上融化的残雪,转头低声吩咐:“去端些易克化的热食来。” 陈妈妈忙道:“都备着呢,一直在小厨房温着,老身这就去端!” 这时,门外的亲卫又急步赶来,手里捏着几封密信,隔着屏风低声道:“殿下,禹阳又来急报了。” 孟映淮垂眸,冷冷扫了眼信封上的赤色火漆。 他站起身,退到了外室的屏风后。 隔着一架镂空屏风,陈妈妈正端着百合燕窝粥,坐在榻边一点点喂给曲宁。 曲宁半靠在迎枕上,大氅褪去后,那张脸更是小得只剩巴掌大。只在汤匙碰到唇边时,迟钝地张口。 粥食温热,带着点百合的清甜。 她却吃得很慢,像连咀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唇瓣被热气润湿,又很快干下去。陈妈妈哄一句,她便低低咽下一口,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孟映淮站在屏风外。 纸页上墨迹未干,禹阳两个字落在灯下,像片压不散的阴云。 他视线仍落在少女身上:“让陆远之盯着粮船入仓。政事堂那边,先递一封札子,灾民之事不可再压。章叡旧账今晨送去御史台,不必等公仪朔批复。” 他一桩桩吩咐下去,声线平稳。 亲卫连声应是。 直到那小碗热粥慢慢见底。 孟映淮又静立在原地等了许久,确认榻上的人安静地合上眼,没有再像昨夜那样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他紧绷的指节才松了半分。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已经堆了几封新送来的急信。 司佑早备好了热水与药匣,见他进来,忙上前道:“殿下,伤口要处理一下。” 孟映淮随手褪去外袍,玄色氅衣落在椅背上,右肩的中衣已被血浸透,暗红一路洇到袖口。 司佑上前,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剪开衣料。 顾府护卫那箭虽是警告,却也没留情面,伤口一夜未曾处理,又沾了风雪寒气,血肉已经与布料粘连在一起,红肿得厉害,稍一牵扯,便是血肉模糊。 触目所及,司佑只觉心惊,忙道:“殿下,伤口太深,属下还是去顾府请张太医过来一趟吧。” 孟映淮侧眸,淡淡扫了眼肩头那片红肿的伤口:“不必。” 司佑道:“可您这伤……” “待会叫府医来看。”孟映淮语声淡淡,吩咐司佑,“先处理下。” 司佑只能拿过药匣,低头替他清理伤口。 烈酒浸过皮肉,血色重新涌出来。孟映淮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垂眸快速翻阅着案上的密信。 司佑小心将药粉敷上,低声道:“宫里的暗线递了消息,昨夜刘公公回宫后,太后连夜召了公仪朔进宫议事,内线私下透了话,说太后对您私见顾昭极其不满,劝您最好今日便进宫请罪。” 孟映淮垂眼看着信上字迹,神色未动。 司佑迟疑片刻,还是道:“殿下,顾府那边……这几日只怕不能再去了。” “昨夜您去顾府,已被宫里盯上。若再用王府车驾往来,让公仪朔的人逮住机会,截查了王府的车驾,发现世子妃在车上,再顺藤摸瓜查出她与顾将军的血亲关系……” 司佑背脊一阵阵发凉,“欺君之罪加上私结重臣,太后和公仪家绝不会给您留活路。” 孟映淮翻信的指尖微顿。 窗外积雪从枝头坠下,砸在廊瓦上,发出几声轻响。 视线凝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脑中却浮起昨夜榻边,少女伏在曲戈身侧,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满心满眼都被榻上的人牵住……还有回眸时,看他的眼神。 心脏微微发麻,肩上的伤口被药粉一激,痛意顺着骨缝窜上来。 孟映淮的指骨绷紧,喉间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闷哼。 司佑立刻停手:“殿下?” 他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忙将动作放得更轻。 孟映淮垂下眼,半晌,极轻地吐出一句。 “用磨勘司的玄舆。” 司佑猛地抬头:“殿下?” 孟映淮将手中密信放回案上:“往后送她去顾府,不走王府车驾。” 司佑脸色变了:“磨勘司玄舆是调送案卷才会用的官车,出入皆有牌记。殿下如今已被宫里盯着,再动这辆车往顾府去,只怕更凶险。”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眼底淡淡青影。伤口新缠好的白布很快又渗出血痕,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司佑还想再劝,孟映淮却闭了闭眼,抬手将案上几封急信拢到一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当日清晨,御史台连递三封弹章,参的都是禹阳知州章叡隐瞒灾情、激起民变一事。 朝上瞬间炸开了锅。公仪朔前脚才因禹阳粮草大出血,后脚又被清流咬住用人不察,一时竟被拖在宫城里脱不开身。 午后,孟映淮又直接下达了一份公文:“查封顾府,任何人不得探视。” 昨夜还守在门下的顾府守卫被撤到二门以内,朱漆大门两侧新立了两队磨勘司的人。檐下悬着一块新换的木牌,上书:磨勘司勘验,闲杂不得擅入。 门上贴了封条。 说是查封圈禁,可大门一合,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顾府上下憋着一肚子火,却又不得不承认,至少这扇门关上以后,再没有人能随便进来拿人。 赵大风站在廊下,看着瑄王府的人抬着药箱往东厢去,脸色黑得像锅底。 若换了昨日,有人敢在顾府里这样来去,他早一刀柄砸过去了。 可如今东厢里药炉未熄,将军还没醒,张太医一张方子写了三页纸,府里没一个人看得懂。那两个被派来的小厮一个识字,一个会看药签,竟比顾府上下这些刀口舔血的粗人都顶用。 赵大风憋了半晌,只能低骂一声:“晦气。” 入夜后,顾府门前的灯笼又被风雪吹得摇晃起来。 张永丰守在榻前,正嘱咐那两个小厮换药的时辰,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府卫快步进来,脸色难看得厉害:“赵统领,宫里来人了。” 赵大风眉头拧起:“谁?” “刘公公。”府卫压低声音,“还带了皇城司的人。” 赵大风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外走。 顾府大门前,积雪还未扫尽。朱门上新贴的封条被寒风吹得轻颤,磨勘司的木牌被雪水浸湿,冷冰冰悬在风里。 刘公公披着厚氅,站在门前,目光缓缓扫过门上封条。 隔着门扇,府内隐约有人抬着药箱匆匆过去,身旁跟着几个青衣小吏守着,腰挂磨勘司的玉牌。瞧着年纪不大,行事却稳重,显然不是顾府这些粗人使唤得动的。 刘公公慢慢拢了拢袖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赵大风大步出来,粗声道:“刘公公,这么晚来顾府,有何贵干?” 刘公公抬眼看他,笑意浅得很:“奉太后娘娘口谕,顾昭一案牵涉军械,案情重大。世子连日操劳禹阳赈灾,已是疲惫,此案即刻移交皇城司主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名皇城司官吏上前半步,亮出一面提牌。 寒光映在赵大风眼底。 刘公公慢条斯理道:“请顾将军随我们走一趟。” 赵大风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东厢里药炉还没熄,将军高热才退,人连眼都没睁开。这时候被皇城司带走,哪里还有命回来? 他压着火道:“将军重伤未醒,挪不得。” 刘公公悠悠道:“挪不得,也得挪。太后娘娘的口谕,顾府也敢不奉么?” 赵大风身后的几个护卫目光一寒,手都按上了刀柄。 皇城司的人也同时往前逼了半步。 门前气氛骤然绷紧。 刘公公视线扫过赵大风身后,语气仍旧不急不缓:“赵统领,顾府如今还贴着磨勘司的封条,想必你也清楚,这门里门外,已经不是顾府自己说了算。若真闹起来,顾将军旧案未清,又添一桩抗命拒捕,谁担得起?” 赵大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这张阴阳怪气的脸。 他极小幅度地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着身后的心腹耳语:“绕后墙出去……快去瑄王府,找孟映淮!” 身后心腹一怔。 赵大风眼底血丝涨红,声音更低:“快!” 那人不敢再耽搁,借着门边阴影悄然退下。 赵大风转过头,硬生生扯出一个僵硬借口:“刘公公,这深更半夜的,我们将军哪怕是要去皇城司,总得容我们给他穿戴齐整……” 刘公公闻言冷笑一声,没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直接道:“太后口谕在此,皇城司奉命提人。顾府再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赵大风手背青筋暴起,还想再辩,刘公公已拂袖道:“拿下!” 话音落地,皇城司的人立刻上前,顾府护卫刀刃同时出鞘半寸。 四下风雪骤急,朱门上的封条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人撕裂。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众人下意识回头。 风雪深处,一辆玄色车驾缓缓停在顾府门前。车身无纹无徽,檐角却悬着一枚极小的磨勘司铜牌,被灯火一照,泛出幽幽暗光。 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孟映淮披着玄色厚氅,从车上下来。雪粒落在他肩头,很快融进深色衣料里。他脸色犹带倦怠的白,眉眼却冷得不见半分温度。 刘公公脸上的笑意一滞。 孟映淮抬步走上石阶,视线扫过门前剑拔弩张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名官吏手中的皇城司提牌上。 嗓音淡淡道:“谁准你们动磨勘司的封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和离 “就此分开 第56章 和离 “就此分开 风雪卷过长街, 朱门上的封条哗哗作响。 赵大风被人反剪着胳膊,刀刃横在脖颈上,看见孟映淮从车上下来, 他憋了半夜的火气终于冲破喉头,哑声吼道:“殿下!皇城司要带走顾将军!” 刘公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竟来得这样快,快得仿佛顾府门前每一寸风雪, 都早在他眼皮底下。 “世子真是神兵天降, 消息灵通得连咱们皇城司都自叹不如。” 刘公公皮笑肉不笑,“瞧这严防死守的架势,知道的,说磨勘司封验严密,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顾府上下成了瑄王府的后院,世子已经是这儿的正经主子了呢。” 他拂尘一扬, 对皇城司官吏道:“太后口谕在此,皇城司奉命提人。愣着做什么?撕。” 皇城司的人立刻上前。 孟映淮站在阶下, 雪落了满肩, 嗓音清寒无波。 “撕。” 他抬眼看向那名皇城司官吏:“你撕下去, 今日起, 顾昭便不是皇城司要提的人犯,是禹阳秋税案里尚未勾校完的人证。” 官吏的手僵在半空。 刘公公冷声道:“世子这是何意?” 司佑上前,将册账簿呈上。 孟映淮将账簿翻转, 拇指抵着书脊,递到刘公公眼前。 纸页边缘被雪水浸湿,朱笔圈出的几个数字洇出暗红,墨迹还未干透。 “禹阳秋税截留后, 章叡贪墨案刚刚起获。其中有十万两亏空,账面显示流入顾昭两处私宅。此案正处于三司勾校的关键期。刘公公看清楚了,这十万两的银号印记,在户部已经销账,但还未在顾昭府邸搜出来。公公深夜带皇城司撕封提人,是要替谁断这条追赃线?” 刘公公眼皮一跳:“世子这是要拿禹阳案,压太后娘娘的口谕?” “那便让皇城司带走。” 孟映淮声音仍旧平静,“天亮前,我会把这册账送到御史台。就说皇城司夜提顾昭,撕毁封条,中断禹阳追赃。” 那名官吏按在封条上的手,再没敢往下撕。 刘公公看着他,半晌,忽然道:“世子好大的胆子。顾昭昨夜还在皇城司案上,今日便成了禹阳追赃的人证。你倒是会替他找活路。” 孟映淮道:“公公也可以试试。” 门上那半角封条仍被皇城司的人捏在手里,撕也不是,放也不是。顾府护卫的刀已经出了鞘,皇城司的人也按着刀,谁都只等一句话。 刘公公盯着那本账册,眼底阴晴不定。 章叡案刚被御史台咬住,公仪朔眼下自顾不暇。 孟映淮把顾昭绑进禹阳案里,皇城司若强行拿人,便是当着磨勘司的面截断追赃。日后这笔银子追不回来,孟映淮只需往御史台递上一句:内官奉口谕中断封验,便足够将太后也拖进这摊浑水里。 更何况,今夜他带来的只是太后口谕,并无明发文书。真闹起来,皇城司可以奉命提人,磨勘司也可以咬死封验未毕、人证不得擅动。 刘公公慢慢垂下拂尘。 “收手。” 皇城司的人脸色难看,却不敢违逆,只得缓缓退回来。 被掀起半角的封条啪地落回朱门上,在风雪中轻颤着。 刘公公转身下阶,走出两步,又停住。 “世子今日护的是顾昭,还是禹阳的账,咱家会一字不漏回禀太后。” 孟映淮道:“请便。” 刘公公侧过脸:“太后娘娘也会记得,今夜是谁把顾昭塞进禹阳案里的。” 皇城司的人退入风雪,车驾渐渐远去。 直到长街尽头的灯火彻底消失,顾府门前紧绷的刀锋才慢慢垂下。 赵大风看着那道重新贴回去的封条,喉头滚了滚。 他方才一句也没听明白,只知道刘公公带了皇城司来拿人,孟映淮这个身上带伤,连刀都没动的人,三言两语,居然真能把人拦在门外,硬生生从皇城司手里抢下了人。 赵大风攥紧刀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那十万两……禹阳这案子,真跟我们将军有关?” 孟映淮拢了拢玄色的大氅,将指尖沾染的雪水抹去。 “现在有关了。” 到天亮时,这句话便成了一道道札子。 御史台参公仪朔的弹章一日三递,孟映淮也一改先前做派,手段骤然强硬起来。 三司随即下令,严查京畿钱铺、质库与各处商号往来银契,凡与禹阳秋税牵连的账册,一律封存勾校。 先前那三十万石粮,几乎掏空了公仪家能周转的现银。 公仪朔正急着从京中钱铺和江南商号调银,填补户部缺口。可银车才入京畿,便被磨勘司拦下核验。几处公仪家暗中入股的质库,也在同一日闭门盘账。 库门一锁,大额银两只许入,不许出。 公仪朔在宫里听完回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当日傍晚,户部便发出一道公文,说禹阳秋税遭磨勘司强行截留,国库账目一时难清,京中数处衙门的冬月俸银、炭料,暂缓发放。 公文落下,满京哗然。 寒冬腊月,俸银炭料一停,各处衙门很快便起了怨声。官员们不敢骂户部,更不敢骂公仪朔,怨气便全都压向了孟映淮。 瑄王府书房,灯火连着两夜未熄。 案上的急报越堆越高,朱批未干的札子压在禹阳账册上,旁边还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汤药。 司佑进来换灯芯时,瞧见那碗药一口未动,忍不住低声提醒:“殿下。” 孟映淮正低头看户部驳文,闻言才像是想起什么,抬手端起药碗。 药汁已经冷了,入喉时腥苦更重。 司佑站在一旁,看得心底酸涩。 这几日殿下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白日去顾府,亲自盯着张永丰给顾昭换药。入夜又回瑄王府内,批复禹阳的急报,应付户部与政事堂送来的驳文。 太医开的汤药他照旧喝下,伤势却逐渐恶化,府医来换药时,揭下来的白布已经被血洇透,伤口周围红肿不退,连带半边肩背都烫得吓人。 府医吓得跪在地上劝他歇息,他只淡淡说了句:“换药。” 白布重新缠上,血色很快又渗了出来,他却只垂着眼,仿佛毫无所觉。 唯有在顾府时,才会停下片刻。 曲宁仍旧守在曲戈榻前。张永丰说顾昭的热势已经退下去,只是人还未醒,需得再等些时日,她便一直伏在榻边守着。 她自己的烧刚褪了些,指尖还没什么力气,喂药时手腕轻轻发颤。那双清瞳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曲戈面上,不肯错过分毫动静。 孟映淮站在屏风外,素纱朦胧,隔出他清冷的剪影。 目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待张永丰出来,他才低声问:“她今日吃了多少?” 张永丰叹道:“世子妃只用了小半盏粥,一盅汤羹也只动了两口。药倒是喝了,只是心神耗得太厉害,仍需静养。” 孟映淮问:“还吐么?” “今日没有。” 孟映淮神色这才松了几分。 到了第三日清晨,张永丰诊过脉,终于松口,说顾将军脉象已稳,不出一日便能苏醒。 孟映淮走到榻边,低声哄她回府时,曲宁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看他醒。” 窗外大雪纷纷,寒风将残枝吹得簌簌作响。 孟映淮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最终吩咐张永丰:“照看着些。” 张永丰忙应了声是。 孟映淮又看了曲宁一眼,转身出了东厢。 傍晚,司佑送来消息:“殿下,顾将军醒了。” 孟映淮正在看密折,闻言只低低嗯了声,没再说话。可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手中的密折都没有再翻页。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沉默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庭中积雪泛着淡淡的白,书房里灯火未熄,案角放着一支早已枯萎的花环。 花瓣早已干瘪失色,枝茎也脆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绕成一圈,勉强还留着当初的形状。他却一直没有让人收走。 他沉默地看着,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少女踮着脚,将那只花环戴到他发顶,眼睛弯起来,蛮不讲理地同他说:“我编的,不许摘。” 那时的她笑着问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问,什么是喜欢。 她便认真告诉他,喜欢就是每时每刻都想和对方在一起,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开心。 如今他知道了。 可她看见他,还会觉得开心么? 还会……每时每刻,想跟他在一起么? 孟映淮静静看着。 灯火落在案上,将那只枯萎的花环照出浅淡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脆弱枯黄的花瓣。仿佛想要确认那温暖是否真的存在过。 然而甚至未曾施力。 花瓣便在他指尖悄然碎开,什么都没剩下。 . 曲戈醒来时,榻上帘幔低垂,呼吸间满是苦涩药味。 他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边是风雪拍窗的声响,胸口闷得厉害,连指尖都像被什么沉沉压住。直到稍稍偏过头,感觉袖口被什么东西拽着。 视线微转,他看见了伏在榻边的人。 曲宁身上披着件不合身的大氅,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轻。 曲戈有短暂的错愕。 不过几日,她竟瘦了这样多,脸颊比从前小了一圈,眼睫湿漉漉地低垂着,像是才哭过。 指尖动了动,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少女睫毛颤了下,慢慢睁开眼。视线相对的一瞬,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呆怔地看着他。 “阿巳……” “嗯。”曲戈唇角很浅地弯了下。 嗓音仍带着病后的微哑,语调却仍放得很轻:“怎么睡在这里,不怕着凉吗?” 他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肩背伤处牵出一阵闷痛。 曲宁立刻按住他:“你别动。” 曲戈便不动了,只看着她:“那你上来。” 曲宁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怕一眨眼他又昏过去。直到曲戈轻轻弯了下唇,她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小心翼翼在榻边坐下。 她不敢碰到他的伤,整个人只占了小小一点。 曲戈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提皇城司里的事,只轻声道:“我不过睡了几日,姐姐怎么也不照顾好自己呢?” 他低声唤下人送来两碗热粥。曲宁执起勺子要喂他,曲戈看她手腕发软,只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便偏开脸,示意她自己吃。 热气漫上来,衬得她脸色更白。 曲戈目光很谨慎地从她身上扫过,她身上瞧不见伤,却也不像是好好活过这几日。大氅空荡荡地压着肩,腕骨硌在勺柄上,细得仿佛一碰就能折断。 他喉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问。 待她把那半碗粥吃完,才又将身子侧开半寸,让她在身侧躺下。曲宁撑了几日,到这时才终于撑不住,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曲戈侧着身子,看了她许久。 直到夜色渐深。 守在外间的瑄王府小厮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硬着头皮走近屏风,压低声音提醒:“已经亥时了,世子妃该回……” 光影昏暗的帘幔内,曲戈静静抬眼。 他苍白肤色下的眼瞳黑得摄人,幽幽一落,小厮便觉后颈汗毛倒竖,慌忙闭紧了嘴。 曲戈道:“她睡着了。” 那声音听不出多少力气。 小厮却再没敢往前,只低下头,退回了屋外。 小厮走远后,曲戈拉了拉被角,将曲宁的手仔细盖好,脸上的温存寸寸褪去,眸底透出冷意。 “赵大风。”他低声唤道。 赵大风绕过屏风,见他终于醒了,堂堂七尺高的虬髯汉子,险些当场落下泪来。还未等他开口,便听曲戈道:“府里为何会有瑄王府的人,她怎么会被送到这里?” 那声音冷锐,哪还有半分方才哄人时的温和。 赵大风狠狠抹了把脸,将这几日顾府被磨勘司查封、张太医入府,以及顾府门前那场对峙,一五一十地说了。 “世子妃是孟映淮亲自抱过来的。” 赵大风语气复杂,透着股不情愿的憋屈,“将军这次能从鬼门关蹚回来,全靠他手底下那些人和名贵药材。前几日刘公公带皇城司来抢人,也是他硬生生把人逼退的。” 赵大风说得很不痛快,憋了半晌,才道:“属下不是替他说话。可将军这次能醒,确实少不了他。” 曲戈靠在枕上,伤口仍在一阵阵发烫,每次呼吸都牵得肺腑生疼。可听着赵大风的话,他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的伤更痛,还是这几句话更叫人意外。 从他借顾昭这个身份投到桓王门下,便知道这条路迟早要见血。 桓王用他,却始终隔着层疑心。公仪朔和太后容不下他,更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那夜之前,他甚至有意将孟映淮也拖进局里。 孟映淮那样的人,生来便长在朝局里,冷静,克制,权衡利弊从不拖泥带水。 只要局势逼到那一步,只要他这个棋子足够碍眼,孟映淮就会毫不犹豫地舍掉他。 曲戈原本算得很清楚。 重刑,濒死,被从皇城司抬回顾府,孟映淮为了三方权衡,不会让他真的死了。他正好留着口气,借此机会打消桓王疑虑,真正摸到桓王的核心。 可他没有想到,孟映淮居然会这般保他。 自己拿命铺出来的路,居然被孟映淮硬生生改道了。 赵大风还在说:“他肩上也挨了伤。顾府门前那箭,擦得不浅,看着像是没怎么管……哦,对了,这几日将军换药都是他盯着的。” 曲戈:“?” 他孟映淮疯了吗? 余光极轻地扫过身侧熟睡的少女,曲戈敛下眸中晦暗,冷不丁开口问:“孟映淮可曾伤着她?” 赵大风愣了下,随即粗声道:“伤什么!将军是没瞧见,他一路把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顾府门前那么多弓箭对着他,他动都没动一下,先把世子妃往怀里挡。” 说到这里,赵大风脸色更复杂。 “后来进了屋,世子妃烧得厉害,话都说不清。他便抱着人守在榻边,她眼睛往哪儿看,他便问可是要那个。药、水、帕子,全是他亲手递的。我嗓门重些,他那眼神扫过来,都像要杀人。” 赵大风憋了半晌,挤出一句:“反正……跟平日不像一个人。” 曲戈眸光微动。 半晌,他闭上眼,扯了下毫无血色的唇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嗤。 倒真是稀奇。 孟映淮那般冷到骨子里的人,竟也有被逼到不管不顾的时候。 赵大风还在骂骂咧咧,说户部如今扣着俸银与炭料,满京衙门都在咒骂磨勘司,说公仪朔那边也被禹阳烂账死死拖住,宫里这两日连着传人。 曲戈听着,眼底冷意渐深。 好啊。 借禹阳案把他强行圈禁在顾府,既断了太后的刀,也绝了桓王的试探。孟映淮用一道封条把他焊死在局外,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去对付公仪朔。 他倒要看看,孟映淮和公仪朔,最后是谁先把谁咬出血来。 临近子时,曲宁才悠悠转醒。 她原本攥着曲戈的手不肯撒开,直到张永丰再三保证顾昭脉象已稳,再熬下去只怕她自己先撑不住,曲戈又低声哄了几句,许诺明早便让人接她。曲宁这才松了手,跟着瑄王府的马车回去。 回到瑄王府时,府中各处早已安静下来,只远远望见书房那扇窗,还亮着。 这几日孟映淮来过顾府多少回,曲宁并非全无所觉。 从前她若夜里经过这里,总要探头进去看一眼,问他怎么还不睡,或是抱着话本赖在旁边,非要他陪自己说两句话。 可这晚她走到廊下,只听见书房里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廊外雪压弯枯枝的细微脆响。 孟映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未批完的密折。廊下脚步声近了又停,他抬眸时,窗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影子,指尖僵在纸页上,像是隔着窗扇朝她望来。 那盏灯落在雪上,照得院内一片莹白。 曲宁拢紧身上的大氅,终究没往前迈步,转身没入回廊深处。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孟映淮才慢慢垂下眼。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 白日里她去顾府看曲戈,晚上很晚才回来。 孟映淮似乎很忙,两人很少见面,也没再说话。 只在夜里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有人进来。 那人坐在床边,似乎看了她很久,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摸她的额头,就那么沉默着,替她把被角掖好,才又起身出去。 几日后冬至,京中又落了雪。 曲宁昏沉的这些日子里,那两只白鹁鸠被陈妈妈喂得很好。她和陈妈妈在小厨房煲汤时,两只胖鸟就蹲在窗前,歪着头看她。 曲宁又喂了些谷子给它们,端着煲好的汤,准备给曲戈送去时,远远便瞧见了孟映淮。 他披着狐裘大氅,天上是纷纷而落的雪,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眼睫低垂,正侧首和司佑吩咐着什么,神色倦怠。 侍卫给他撑着伞,他身上未沾分毫,可曲宁却恍惚觉得,他整个人苍白得快要没入那片雪色里。 司佑看见她,声音一顿,低声提醒:“殿下。” 孟映淮脚步微停,抬眸向她看来。 曲宁披着水红色小斗篷,小小一点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食盒,发间落了几点碎雪。 陈妈妈见状,忙拉着曲宁上前:“殿下回来了,外头雪大,得多添件衣裳才是。” 孟映淮“嗯”了声,目光落在曲宁发间,抬手拂去她头上雪花。 曲宁却抿唇,往后退了下。 一小片晶莹在他指尖融化,孟映淮眼睫颤了颤,低声问她:“怎么不打伞?” 曲宁看着他的手,没吭声。 陈妈妈忙解释道:“世子妃走得急,怕汤凉了。” 孟映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看着她手背上小小一块烫伤红痕,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问:“去看他吗?” 陈妈妈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刚要圆场,却见曲宁点了点头。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从侍卫手中接过伞,递给陈妈妈。 伞面上画着几只翩飞的鸟,旁边簇着嫣红桃花,是从前在南梁时,他们一同画下的图案。 曲宁看着那伞面,唇瓣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陈妈妈转身走进雪幕。 她照旧去了顾府,守着曲戈喝药,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可偶尔低头时,视线总会落在那把伞上。 伞面上的鸟羽与桃花被烛火照得很淡,他站在雪里,抬手替她拂雪时,指尖凉得几乎没有温度。 曲宁记得,他原是最怕冷的,不该在雪里站那样久。 指尖蜷了蜷,她很快移开眼,把伞推到一旁。 入夜回府后,陈妈妈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出神,低声劝道:“姑娘,这几日你不愿同殿下说话,老身都知道。” 陈妈妈将热水放下,叹了口气:“阿巳的事是他不好,可殿下身在那个位置,也有许多身不由己……老身瞧着他这些日子也不好过。阿巳那边的药都是他盯着送过去的。夜里你睡着了,他也来过几回。” “司佑今日还同我说,殿下肩上的伤一直不见好,汤药也常常顾不上喝……老身知道你心里还过不去,可殿下那身子,经不起这样耗,夫妻一场,姑娘还是去瞧瞧吧。” 屋内灯影微晃,那把伞还搁在案边。 伞面几只小鸟展着翅,尾羽鲜红,像还停在从前某个春日里。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起了身。 陈妈妈见她松动,连忙去小厨房端了些吃食,塞进她手里:“今天冬至,老身按南边旧俗温了冬酿酒和团子,一并带上吧。” 曲宁披上斗篷,轻声道:“陈妈妈,我待会儿回来。”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些,细碎地落在廊檐下。 曲宁叩响门扉时,里头的人大抵以为是司佑,嗓音透着倦意:“进来。” 她推门进去。案后的人正垂眼看着卷宗,听见脚步声停在门边,他才从案卷上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有一瞬间的错愕。 曲宁抱着食盒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开口,过了会儿,才干巴巴地寻了个无力的借口:“陈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书房里灯火昏黄,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唇却淡得没有血色。 孟映淮看着她,轻轻“嗯”了声,问她:“阿巳好些了吗?” 曲宁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到案上:“好多了。” 灯影下,她手背上那一小块烫伤的红痕刺眼。 孟映淮放下朱笔,起身从药匣里取了药膏,声音放得很轻:“手给我。” 曲宁眼睫颤了颤,迟疑了片刻,还是怔怔地将手伸了出去。 孟映淮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 少女指尖温软,卧在男人宽大的掌心里,小小一点,几乎能被完全包裹住。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指腹沾了药膏,落在她手背那点烫伤上,眼睫低垂的样子格外专注。 案边药碗已经空了,淡淡的苦涩气从他袖口散出。 想起陈妈妈之前说过,他最近身体不好的话,曲宁胸口猛地起伏了下,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孟映淮。”曲宁忽然开口。 他指尖放轻了些,抬眸看她:“疼了?” 曲宁摇了摇头,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她看着他苍白的眉眼,轻声道: “我们和离吧。” 窗外落雪簌簌,他的指尖还停在她手背上,药膏早已化开。曲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孟映淮眼睫垂着,没回她。 曲宁将手从他掌心里,一点点抽了回来。 “我知道阿巳的伤不能全怪你,可我做不到像从前一样信你了。” 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靠近他,也不想把事情拖成更难看的样子。 曲宁看着案上的灯影,语声轻缓,却说得认真: “我不喜欢瑄王府,还有世子妃这个身份……我如今总是往阿巳那边跑,落在旁人眼里,对你也不好。” “我想跟家人在一起。不如,我们就此分开吧。” 窗外大雪簌簌而落,房间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孟映淮抬眸看她,案上灯盏轻晃,她不太看得清那一瞬间的他是什么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卑劣 “算我求你 第57章 卑劣 “算我求你 雪声隔着窗纸, 缓缓落下来。 书房里灯火静谧,案上卷宗摊了满桌,朱笔搁在砚边, 半干的墨迹在纸上洇出浅灰的痕。 孟映淮想将药瓶放回桌上,指尖失控般地轻颤了下。 瓷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厚毡上,发出闷闷一声轻响, 他垂着眼, 竟未去捡。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照出鼻梁一道清窄的淡影。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好。” 曲宁怔了怔。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或是说些什么。 可他只应了这声, 轻飘飘的, 转瞬便被窗外的雪吞去。 曲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她低头看见案角那只白玉鹁鸠, 被几张急报挤得歪到一旁,圆滚滚的身子斜着, 呆头呆脑地望着她。 她指尖动了动, 像是想把它扶正。 可手伸到一半, 又慢慢收了回来。 孟映淮抬手拂开案上一角, 取了素纸铺开。 禹阳账册压着户部驳文,拆开的密折散在一旁,半碗冷药靠着砚台, 药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薄膜。那只呆鸟仍歪在案角,像还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住笔。 指节冷白,笔尖悬在纸上洇出墨痕,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落雪簌簌。 他闭了闭眼, 缓缓吐出一息,良久,才轻轻道:“你说,我来写。” 曲宁低头看着脚尖。 她其实也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 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过这些,话本里写得潇洒,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真到了这时候,那几个字含在齿间,怎么都不像话本里那样轻巧。 她垂着眼,小声道:“就写……我们是自己愿意分开的。” 孟映淮笔尖微顿。 曲宁又道:“不要写得很难听。” 她攥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也不要让别人看了,觉得我们是在吵架。”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嗯。”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 男人光影下的指骨冷白,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从前刚回来时,他也这样替她抄过话本。 字迹清隽凌厉,笔尖却压得很轻,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牵丝,像一个个缠绵的小钩子。 可如今这短短几十字,他写得异常缓慢,提笔之处甚至带了晕开的墨迹。 她眼睫颤了颤,很快移开视线。 “还要写……”她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小花,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 孟映淮未曾抬头,低声问:“还有呢?” 曲宁攥紧袖口。 她想说,希望他以后好好的。 也想说,希望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总在雪里站着,不要不喝药。 可这些话好像忽然不该由她来说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软软的:“以后……各自都好。” 孟映淮握笔的手终于颤了下。 一点浓墨落在纸上,很快洇开。 曲宁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墨点:“是不是写坏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 “没有。” 他重新落笔,将那一句慢慢写完。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文书一式两份。 最后一笔落下时,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垂着眼,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押。那三个字仍旧写得清隽端正,笔锋却比从前滞涩许多,仿佛每一笔都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取了自己的私印,在名押旁钤下。 印泥未干,红痕落在那三个字旁,鲜明得刺眼。 随后,又唤人取来王府印匣。 那枚印比私印沉得多,落下去时,纸页轻轻一震。 鲜红的印痕压在纸上,像终于将这件事钉成了不可反悔的模样。 曲宁低头看着,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 孟映淮将印泥推到她面前。 少女细软的指尖在印泥上轻轻按了下,又认真地落在文书末尾。她按得很仔细,怕印痕不清楚,又怕弄脏了旁边的字。 孟映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低垂着,神色安静而认真。 她从前也是这样,做什么小事都很专心,写歪了字会懊恼,画坏了鸟会偷偷藏起来,若他在旁边看着,她还会抬头问一句好不好看。 可此刻她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手印按好,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按完之后,曲宁收回手,看着纸上的朱痕,轻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孟映淮道:“还要送去王府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 曲宁点了点头。 她明白瑄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和离一事总要比旁人麻烦些,于是又低声问:“那……是我去递,还是你去递?” 孟映淮看着她。 “我来办。” 淡淡三个字落下,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哪怕一丝别的神情。 然而她只是站在灯下,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乖。听见他说会办,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心来。 仿佛这也只是他答应替她办的一件寻常小事,他说来办,她便当真信他会办得妥帖。 他甚至听见她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孟映淮垂在身侧的指尖猝然收紧。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她手里的文书抽了回去。 曲宁怔住,诧异地抬眼看他。 孟映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文书压回案上。 “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曲宁手还停在半空,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薄纸上:“为什么?” 孟映淮垂眼看着案上的和离书,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朱印映着他冷白的指节,红得刺眼。 “此时和离,于我不利。” 他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禹阳案尚未了结,各方都在施压,公仪朔正等着抓我的错处,我不想现在出现变动。” “倘若和离书递进宗正司,瑄王府内事便会立刻变成朝堂上的事。他们会说我连世子妃都……留不住,会说我失德,会说南梁旧婚有变,也会借我这几日出入顾府的事,反过来咬我护顾昭有私。”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昭昭,如今我不能再多一道口子。” 曲宁指尖轻轻蜷了下。 孟映淮看着她,带着一丝涩意,轻轻开口。 “当初成婚,我帮过你。如今,你也帮我一次,好么?” 耳边回荡着孟映淮的话,曲宁怔怔地看着那两份写好的文书。 她方才明明已经按好了手印,朱红的印痕还端端正正落在他的名押旁边,可现在,那两页薄纸又被他压回案上。 她看了很久,才小声道:“可是……我们都写好了呀。” 孟映淮指腹压在纸页上,薄薄一张纸,被他压出一道细折。 “我知道。” 曲宁看着他:“那我还是世子妃吗?” 孟映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灯火下,少女眼睫低垂,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不明白那些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好、按了印的东西,怎么忽然间就不能作数了。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 窗外雪声簌簌。 曲宁抿着唇,没再说话。 孟映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喉间翻涌起难以忍受的酸涩。他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只是名义”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不会强迫你。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你想去顾府,可以照旧去。王府里不会有人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你想怎样都可以……” “保持世子妃的身份,只当替我……留一个名分。” 孟映淮尾音颤了下,仿佛连那点平稳也快要撑不住了,泄出几分恳求。 “算我求你。” 曲宁没想到,孟映淮竟会说出这样的字。 可一字一句,她竟无法反驳。 他从前确曾在她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护着她。替她挡下蔡家的刁难,替她接来陈妈妈。 如今禹阳案未了,满京风雪都压在他身上,她也确实没办法在他如此艰难的时候,将这最后一道口子残忍地撕开,落井下石。 她看着鞋尖的小花,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要多久?” 仿佛终于从这三个字里,攫取到了一丝喘息。 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 “一年。” “给我一年时间。”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落雪,声音轻缓,犹如对自己施刑:“王府印已经落下,这两份文书,我会封存在书房,只是暂不递交宗正司。” “一年后,我亲自送去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备案。到那时,王府内册、宗籍名牒上的字……我会亲手替你消去。” 曲宁低着头,最终认命般地,轻轻说了声:“好。” 看着她怔然的模样,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那盒药膏重新推到她面前。 “手上的烫伤,回去再擦一次。” 药盒落在掌心,盒面雕着的缠枝花微微硌手。 孟映淮侧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声唤来司佑:“送世子妃回去。” 窗外大雪无声,青砖上覆着薄白。 曲宁跟着司佑出了书房,廊外雪厚,她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小巧的绣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 孟映淮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 他想起他们还在南梁的时候,那时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他说一句“带你回去”,眼睛便亮了起来,开心得连手里的小花都跟着晃。 如今他一句“帮我一次”,她便又停下。 他明白自己的卑劣,那些话不过是借口,赌她心里是否对他还有一丝的不忍,挟恩图报,饮鸩止渴。 但他没办法放手,贪婪地想要她留下。 哪怕短短一年,只剩名分。 · 曲宁回到自己屋里,将那盒药膏放在案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淡淡的药味还留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顿了许久,还是照着孟映淮说的,又薄薄抹了一层。 案角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 笔杆是黄杨木的,被她用了许久,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蜜色。 那是她从前耍赖缠着孟映淮讨来的,她觉得上面沾着他的味道。后来用惯了,写话本时用它,画小鸟时也用它。想不出句子的时候,便咬着笔尾发呆。 孟映淮说过几次,她都不听。 后来他便不说了,只在她又咬上去时,垂眼看她一会儿,伸手把笔从她唇边拿下来,再重新递回她手里。 曲宁看了它许久,才伸手把笔取了出来。 陈妈妈在旁低声唤她:“姑娘?” 曲宁低着头,打开妆奁旁的小匣子,把那支笔慢慢放了进去。 匣子里还零星散着几样旧物。 他替她抄了一半的话本,一张夹在书里、她缠着他写下的旧纸签,一小块给她画画用的残墨,还有南梁时她随手摘下,后来不知怎么被他收起来、又还给她的干花。 窗台的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玉猫。 小玉猫缩着四爪,尾巴乖巧地遮住眼睛,和他书桌上那只呆头呆脑的白玉鹁鸠正好凑成一对。 曲宁伸手碰了碰玉猫的耳朵,原本也想把它一并放进匣子里。可手指伸出去了,又想起这玉猫是自己买的,便又慢慢收了回来。 最后她只把小玉猫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像是不让它再看见自己。 她一件件将那些零碎放好。 匣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可落锁盖上时,曲宁还是停了很久。 原来她和孟映淮那些最好的时候,收起来也不过这么小小一捧。 这么小的匣子,竟全都装下了。 曲宁看着匣子:“陈妈妈,收起来吧。” 陈妈妈看得心酸,低声问:“收到哪里去?” 她慢慢坐回榻边,把自己缩进被衾里,半张脸埋进软枕间,好像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只能先把这些沾着他气息的东西尽数收起来。 仿佛只要看不见,就能暂时不用去想他的手,不去想那些难过,也不去想他最后与她要的这一年。 又过了很久,久到陈妈妈以为她已经睡着,她才隔着被衾,闷闷地出了声。 “哪里都好。” “不要放在屋里了。” · 曲戈伤势渐稳之后,三司忽然翻出了一笔边境旧账。 先前压在顾昭身上的那桩军械走私案,重新勾校。新出的公文送到御史台案前时,满堂官吏都看得心惊肉跳。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边军关防被人借道,真正牵头的并非顾昭麾下,而是地方权贵勾连钱铺商号,借军中关牒遮掩账目。 顾昭仍有失察之责,却再不是牟取军资的罪将。 那几页公文朱印鲜明,一落下去,便将顾昭从皇城司旧案里硬生生摘了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孟映淮这是在保顾昭。 可谁也挑不出错处。 不止如此。 岁末军需下拨时,孟映淮又以禹阳案牵出军中漂没为由,将一批粮草、冬衣与名贵药材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了顾昭麾下。 此举无异于当着太后和桓王的面,替他洗去旧罪,又亲手给他添兵添粮。 这几乎已是毫不遮掩。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给顾昭铺路。 便连赵大风听说一车车冬衣药材送往旧营,也忍不住骂了句:“孟映淮他真是疯了。” 曲戈靠在榻上,伤口还未好全,听完属下回禀,他却只轻轻挑了下眉,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嘲弄。 倒真是越来越稀奇了。 从前的孟映淮,利弊算得分明,根本不会把局递到旁人手里,更不会为了旁人,平白往自己身上添疑。 可如今,孟映淮明知他仍在桓王麾下,明知此举会让宫里疑心更重,仍旧将这批东西送了进来。 孟映淮既然把路铺到他脚下,他便没有绕开的道理。 当日傍晚,曲戈便命人从里头挑出一批最打眼的,送往桓王麾下几处旧部。 孟映淮想借这批东西离间他与桓王。 他便借这批东西,把桓王的人往自己手里拢。 消息送回瑄王府时,司佑脸色很难看:“殿下,顾将军将那批军需分了三成出去,送给了桓王麾下几处旧部。” 孟映淮正在批禹阳急报,闻言只淡淡应了声:“嗯。” 司佑忍不住道:“殿下,这不是白白替他做人情?” 孟映淮笔尖未停。 “随他。” 之后的一段时日,曲宁仍旧照常去顾府看曲戈。 除了二嫂沈宜偶尔会来看她,王府里几乎没有人再来打扰她。她也只是从二嫂闲谈里,零零碎碎听见一些京中的动静。 “你这几日没出门,怕是不知道,外头好几家钱庄都乱了。” 二嫂一边替她挑着团子模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个隆安质库背后和公仪家有些牵扯,账房都被官府封了,如今京里的人生怕今后兑不出现银,一窝蜂似的往钱庄跑,门槛都快踏破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忙问曲宁:“你手里可有银子压在外头钱庄?若有,趁早叫人取回来。如今这个时候,还是现银握在手里稳当些。” 曲宁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小的团子模,闻言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那夜书房里满案的卷宗,想起孟映淮说起禹阳时平静得近乎疲惫的声音。 这些朝堂轧割的事,她其实不太明白。 可她隐约知道,外头那些银票钱庄,还有满京城乱起来的风声,大抵都与孟映淮有关。 沈宜见她没接话,也不再多提,只笑着把一只兔子模样的团子推到她面前:“瞧这个,可不可爱?” 曲宁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日子倒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 孟映淮确实如他所说,没有逼她见面,也没有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她。 她白日要去顾府,车马便早早备好。夜里回来得晚,院里也总留着一盏灯。衣裳炭火一样不少,却又没有人特意到她面前说什么。 曲宁过得十分平静,整日和陈妈妈,还有院里的小丫鬟们学着做了许多吃食。 起初团子总捏得歪歪扭扭,馅也包不住,蒸出来一个个都裂了口。 后来做得多了,渐渐像了样,也会照着南边的旧法温冬酿酒,连小鸟形状的点心都能捏出几分圆胖可爱来。 做好之后,她让人给沈宜送了一盒,又给邹叔送了一盒。 邹叔收着时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司佑那边也得了一小包,捧着点心站在廊下,难得有些无措,最后很郑重地道了谢。 曲宁听小丫鬟回来学给她听,弯了弯眼睛,却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团子。 小厨房里还剩下一碟。 陈妈妈看了看,终究没有问要不要送去书房,只默默拿纱罩盖好。 孟映淮从朝中回来时,暮色已经渐渐西沉。 司佑正捧着小纸包站在廊下,见他回来,忙低头行礼:“殿下。” 纸包里露出半只圆胖的小鸟团子,雪白的皮上点了两粒黑芝麻,翅膀捏得歪歪的,倒像是随时要栽下去。 孟映淮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只小鸟团子上。 司佑硬着头皮撒了个粗糙的谎:“世子妃今日做了些点心,给院里几处都送了些,让属下也给您拿点……” 黯淡的暮色下,孟映淮安静抬眸。 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冷澈如冰,几乎一瞬就将司佑的心思戳破。 那是分给旁人的,唯独没有他的。 司佑喉咙一梗,不敢再说了。 窗外雪声细碎,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案角放着只小匣子。 那是陈妈妈前几日收去库房,又被他取回来的。 他垂眸将那支黄杨木笔拿起来,指腹轻轻拂过笔尾深浅不一的齿痕。 她一向有收集旧物的习惯。 哪怕小小一个枕头,她都一直带着,从南梁到北周也舍不得丢。 还有那些泥人,小花都放在窗口……而与他有关的,却被放在匣子里,丢掉了。 她曾经那么珍视它,如今却连看也不愿再看,就这么将他丢弃。 孟映淮将那支笔握在掌心,许久未曾松开。 这天深夜,他又去了曲宁院里。 屋中只留着一盏小灯,灯火隔着纱罩,照得帐内昏昏淡淡。 他坐在床边,在昏昧不明的光影中,沉默地看着她。 她仍像从前那样,抱着那只旧枕头,整个人蜷在被衾里,睫毛偶尔随着呼吸翕动,眉心时蹙时松,像是在做什么香甜又不那么愉快的梦。 她枕边还放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草叶细细折成薄翅,栩栩如生。 那是曲戈白日里送来的。 那时他就站在远处的亭中,看着她拿起那只草蚱蜢,对着光瞧了许久,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月色如霜般落进帐中。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指尖在她脸颊上方悬了许久,才缓缓触上她的面庞。 很轻很轻地碰了下。 一触即离。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在。 良久,他的目光从她睫羽上滑落,再次掠过枕边那只草蚱蜢,唇色浅淡,闭了闭眼,才重新将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窗外是漫长的更漏声。 肌肤相触的一瞬,曲宁眉毛动了动,几乎立刻便猜到身边的人是谁。 腕间那片肌肤像被雪轻轻覆住,泛起细微的战栗。她闭着眼,努力让呼吸显得平稳,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蓦然僵住。 那点凉意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再动。 月光透过花窗,落在孟映淮侧脸上。他长睫垂着,静静看着她安静闭合的眉眼。 她依旧闭着眼睛,他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孟映淮终于缓缓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房间。 直到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曲宁才轻轻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就化了。 她想起这几个夜里,帐边似有若无的冷木香。 还有方才,两人靠近时,他衣袖间掩盖不住的药味。 心口忽然漫上陌生的酸胀,说不清是疼,还是慌。 ……他病了吗? 作者有话说: 前面都已经答应了,写好了,结果被一句“那就麻烦你了”,刺到失控,把文书抽回来。 下一章就破冰了 第58章 吸引 所以她叫醒 第58章 吸引 所以她叫醒 那夜之后, 孟映淮便没有再进曲宁的房间,曲宁也没有问起。 这日,陈妈妈刚喂曲宁服过药, 司佑便候在廊下,低声道:“陈妈妈,殿下请您过去。” 书房里灯火温淡,孟映淮站在窗边, 身上披着银灰素绒氅衣,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偶有几片被风卷进来,落在窗棂上,转瞬便化了。 陈妈妈上前行礼:“殿下。” 孟映淮“嗯”了声,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照旧问了曲宁这几日膳食如何,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又问她去顾府时可曾受寒,院里炭火够不够用, 还有没有缺的。 陈妈妈一一答过。 孟映淮听完, 没再说什么, 只道:“她身体若有什么不适, 及时告诉我。” 说完,他垂眸去看案卷。暖烛下的面容清冷,仿佛隔着薄薄的雾气。 陈妈妈的目光掠过他眼底难掩的倦意, 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带着几分担忧问了句:“殿下近来身体……可好?” 几片雪花从窗口吹了进来。 光影下,孟映淮微微侧眸,色泽浅淡的瞳静静看着她。 陈妈妈话音止住, 明白自己问得逾矩了,便不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房间里留着一小簇暖橘色的灯。 陈妈妈推开房门,寒冽的风雪卷入室内,冷意贴着衣角掠过,被屋里的暖气融开。 曲宁正坐在灯前,低头琢磨送给二嫂的荷包绣样。几缕彩线摊在膝上,被灯火照得柔软。 见陈妈妈回来,她抬起头:“陈妈妈怎么这么晚还出去?” 陈妈妈将门掩好,拍了拍肩头沾上的细雪,温声道:“殿下叫老身过去,问了问姑娘这几日的身子。” 曲宁拿着绣样的手,微微一僵。 暖光静静落着,针线还搭在她指尖,像有什么藏在静夜里的心事,被猝不及防轻轻刺破。 好半晌,她才轻声问了句:“他……身体还好吗?” 陈妈妈摇了摇头,轻声道:“殿下的事,老身也说不清楚。” 外头雪落得密,细细碎碎扑在窗纸上,好似有人在夜里轻轻敲着。 她替曲宁把膝上的丝线理好,将一旁的小剪子收进针线笸箩里。目光慈爱地看着曲宁,轻声叹道:“外面雪这样大,最近又冷。明儿姑娘若要出门,老身给你多添几件衣裳。” 看着窗外细密的雪,曲宁轻轻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 转眼到了岁末。 军需一车车送进旧营,曲戈的声势比从前更盛。 旧案重新翻过一遍,又被孟映淮洗得干净。先前那桩罪名既是冤枉顾昭,朝野和桓王都在看着,太后便是再怀疑孟映淮有勾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伸手。 顾昭这边声势渐起,公仪朔那边却被拖得越来越难看。 隆安质库被封之后,京中数家钱庄接连挤兑,百姓与官眷日日堵在门前。公仪朔不得不开始变卖京郊良田和运河商铺,将核心产业抵给江南商人,换取现银周转。 他手里仍旧卡着京官俸禄不放,借着这股怨气,几次试图在朝堂上逼迫孟映淮结案。 然而孟映淮只回一句:“账目繁杂,正在勾校。” 仿佛满朝百官的谩骂,都与他无关。 下朝后,孟映淮回到王府,许段宗随他走在小径上。 雪后天寒,庭中松枝压着薄白。许段宗拢了拢袖,道:“先前公仪朔抵给富商的那几处田契和铺面,已经过了契,往下再转两道,便能归到我们这边……价格压得狠了些。公仪朔急着周转,一时顾不上,等他回过味来,未必察觉不出。” 孟映淮神色淡淡,闻言,只轻笑了声。 “等他回过味,也赎不回来。” 风雪掠过石径,他氅袍衣角扫过阶前残雪,语声不高,却听得许段宗背脊发寒。 公仪朔如今尚且以为,只要熬过禹阳这摊账,便还有翻身的余地。 孟映淮明明早就可以收手,却偏要把公仪家最后一滴油水榨干。 只要么仪朔倒台,活契便成死契,瑄王府兵不血刃,便能将公仪家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产业,干干净净纳入囊中。 许段宗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站到孟映淮对面,否则被这样的人盯上,只怕连什么时候被剥干净了皮肉,都未必察觉。 许段宗敛下心神,又低声道:“丁常旺今日已向太后呈了那份禹阳军械损耗的常例文书。过几日,下官会让沈济再递一道奏状,将先前查到的那条账线彻底钉死。” 孟映淮应了声。 两人沿着小径往书房的方向走。 不远处,曲宁正抱着小手炉站在廊下,低头看阶下被人踩乱的雪痕。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二嫂沈宜出来了,抬眼却正撞上孟映淮朝这边走来。 似是刚刚下朝,他身上绯色朝服未褪,外面披着墨紫云纹大氅,领口一圈狐绒映着雪色,将那身浓烈绯色压得沉静下来,只余衣摆处金线暗绣泛着微微冷冽的光。 身旁跟着的紫袍官员玉带束腰,已是极显贵的颜色。可不知为何,行在他身侧,反倒像敛了锋芒,连步子都不自觉落后半寸。 曲宁不由得顿在原地。 她这些日子想起孟映淮时,总是夜里的样子。 帐边昏暗的小灯,衣袖间淡淡的药味,还有搭在她腕上时,像雪般轻冷的凉意。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人,本就不是只会在深夜里沉默看她的人。 孟映淮看到她,也怔了下。 若是平时,曲宁大约早就低下头绕开了。可此刻有外人在,她不好像前几次那样装作没看见,只能抱紧手炉,站在廊下没有动。 许段宗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很快便收了回来,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世子妃。” 他直起身,笑意恰到好处,话里却带着几分揶揄:“难怪殿下方才听不见下官说话,下官还当是雪后路滑,原来是世子妃在这里。” 曲宁记得这个人。先前在书房里见过一回,那时明明也是笑着,眼神却阴恻恻的,吓得她连话都不敢多说。 可如今他站在孟映淮身侧,竟规规矩矩向她行礼。 曲宁抱着小手炉,指尖在炉套上抠了抠,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大……大人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干巴巴的,面色尴尬,下意识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淡淡瞥了许段宗一眼。许段宗立刻识趣地闭嘴,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他转而问曲宁:“要出去?” 曲宁抱紧手炉,低低“嗯”了声。 也许是有外人在场,她越发不自在,便胡乱补了句:“去……去买些话本。解语轩上了新的。” 话音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地抿住唇。 孟映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她从前藏在枕下,缠着他念的那些话本子。 他垂眸,很轻地笑了下。 这一笑便如冬雪初霁,连带着周身压迫感也散了许多。 曲宁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 孟映淮的目光落到她腰间雏菊小荷包上。荷包有些褪色,瘪瘪地垂着,一看便没装多少东西。 他问:“银钱带够了吗?” 曲宁脸颊更红了些。 她身上确实没带多少银子。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拿了话本才想起没带钱的时候,还让小厮跑回来取过几次,孟映淮都知道。 她忍不住往远处张望了一下,没好意思说,银子多半都在二嫂那里。 二嫂怎么还不来呀! 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动作,孟映淮弯了下唇,没再说什么,只道:“昨夜有雪,路上滑,坐我的车去吧。” 曲宁点点头,目光飞快地从他朝服上精致的绣纹掠过,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还未理清,便见沈宜终于从廊下匆匆出来。 沈宜显然也没想到孟映淮在这里,忙上前行礼:“四弟。” 孟映淮淡淡颔首。 曲宁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躲开的地方,忙抱着手炉往沈宜身边挪了半步,小声道:“那……我和二嫂去买东西,就不打扰殿下议事了。” 说完,也不等孟映淮再开口,便轻轻拉住沈宜袖口,往外走去。 孟映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水红色的小斗篷绕过廊角,渐渐没入雪色里。 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许段宗在旁瞧了半晌,终究没忍住,低低笑了声:“殿下和世子妃感情不错。” 孟映淮侧眸看他,目光沉沉的。 许段宗后背莫名一凉,也不知自己哪句说错了,忙道:“下官是瞧着世子妃性情娇憨,一时多嘴。” 孟映淮没理他,只吩咐司佑:“送她们去西市。” 司佑低头应是。 曲宁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说的车,竟是磨勘司的玄舆。 一路驶过长街,外头人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原本拥挤的道上不知何时安静了些。偶尔有车马靠近,瞧见檐角那枚铜牌,便立刻避到旁边,连车夫吆喝的声音都压低了。 车厢宽敞又暖和,两人坐在里面,却都莫名有些拘谨。 曲宁抱着手炉,小声道:“会不会太招眼了?” 沈宜压低声音:“招眼倒是不招眼,就是……” 她顿了顿,没敢把吓人两个字说出来。 车厢里铺着厚毡,角落摆着暖炉,帘缝里透进来的风都被挡得严严实实,沈宜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扶着车壁坐稳时,不知碰到了哪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沈宜吓了一跳,忙收回手:“我是不是碰坏什么了?” 暗格却已经轻轻弹开。 里面不见平时常见的卷宗案册,只放着一只沉甸甸的小钱袋,袋口系得很紧。旁边压着几张面额很小的银票,整整齐齐叠着,像是怕她在外头买东西时不方便找零。 曲宁怔住。 沈宜也看明白了,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轻声笑了笑:“四弟倒是想得周到。” 曲宁垂眸,看着那几张小额银票,忽然想起方才廊下,他垂眸问她的那句。 ——“银钱带够了吗?” 原来他不是随口问的。 外头雪色掠过车帘,车厢里暖意融融。她指尖轻轻蜷了下,半晌,才把那只暗格重新推了回去。 · 快到腊八,曲宁在小厨房里,和陈妈妈学腊八粥,与几样小点的做法。 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砂锅里米香渐渐漫出来。曲宁拿着小勺搅了两下,想起曲戈这几日胃口好了些,便认真道:“明日给阿巳送一盅。” 想了想,又补了句:“二嫂、邹叔,还有司佑那边也要送一点。” 陈妈妈笑着应下,低头替她拣果仁。闲聊似的提起:“昨夜殿下书房灯又亮了一夜,司佑说,后半夜还听见几声咳嗽。” 曲宁指尖微顿,热气从锅沿漫上来,熏得她眼睫湿润。 瞧着她怔然的模样,陈妈妈适时道:“最近天寒,北边冬日又冷,殿下今年才回来,怕是也不习惯。姑娘若不嫌麻烦,等粥熬好了,也盛一碗,顺道给殿下送去?” 曲宁低头搅着粥,勺子慢吞吞转了半圈。 她想起前几日和二嫂去解语轩买话本时,小厮看见她,眼睛都亮了,隔着柜台便笑眯眯迎上来:“夫人可算来了!您都好几个月没来了,小的还当您不看了呢。” 曲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低头去挑书,便又听小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过您夫君前些日子倒是来过,还替您带了几本新出的。” 前些日子? 她和孟映淮不是刚写过和离书么。 他一个人去解语轩做什么? 她当时捏着话本,愣愣地问小厮有没有看错。 小厮忙摆手,像是怕她不信似的,拍着胸口道:“怎么可能看错!郎君那般姿容气度,满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把店里几个伙计都吓得不敢吱声,还以为咱们解语轩犯了什么事,要被查封呢!”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问的还是夫人平日里爱看的那几本。哪本出了下册,哪本换了先生续写,问得可仔细了,小的哪能记错?” 另一位小厮见状,也十分殷勤地把一只小账牌推过来:“夫人以后来,只管拿书便是。您夫君早替您在店里存了银子,掌柜的说了,您是咱们这儿尊贵的甲字号特等贵客!” 曲宁:“……” 什么尊贵的甲字号特等贵客,她哪里有这样厉害。 锅里的粥又咕嘟一声。 陈妈妈见她半天没吭声,顺势将粥点盛好,装进食盒里,给曲宁递了过来。 “去看看吧。” 曲宁拿小勺轻轻戳了戳浮起来的莲子,磨蹭了半天。 她之前做了那么多点心,给所有人都送了,连院里的小丫鬟都有。 唯独一直没有给孟映淮送过。 虽然是名分夫妻,可他们到底还没和离,给他送一碗好像也没什么。 再说,解语轩那些银子都是他存的,自己还花了他的钱。 曲宁抿抿唇,将小勺放到旁边,小声道:“那就再帮我把兰花酥也装点。” 陈妈妈笑着应了声,将兰花酥拣了几块,另用油纸包好,一并放进食盒里。 外头雪下得细密,曲宁不想打伞,便披上小斗篷,踩着雪往书房走。 书房门前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小斗篷上的雪,才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头无人应声。 曲宁等了会儿,见门并未落锁,便推门进去。案上卷宗摊开着,朱笔搁在砚边,灯火静静燃着,却不见孟映淮的人影。 这么晚了,他又出去忙了? 曲宁眨眨眼,将食盒放在案角,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屏风后隐约传来了声极轻的水响。 她脚步顿住,迟疑着往里走了两步。 苦涩的药味从后间漫出来,混着热气,湿漉漉地缠在灯影里。 隔着半扇屏风,影影绰绰间,能看见男人修长的身形。 孟映淮靠在浴桶里,湿发披散,双眸微阖。 热雾浮在他周身,他的肤色苍白而清透,肩颈线条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时有几滴水珠从他额上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轻悠悠划过下颌,顺着漂亮的喉结,再没入水中…… 莫名的,曲宁心脏跳了跳。 她其实很少见孟映淮没穿衣服的样子。 哪怕之前两人已有过肌肤之亲,他也总是穿着寝衣,眉眼清冷,连情动都克制得漂亮。可此刻,他靠在满室药气与水雾里,那点清冷也被热气浸得柔和几分。 明明那些伤人的事都还横在心里,可她还是会在看见他的时候,被他轻而易举牵住目光。 曲宁怔怔地看着他。 发现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日重了些,眉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透,异常安静地垂着,仅在水波漾起时轻微颤动一下,整个人透着股易碎的疲惫。 想起陈妈妈说过的话,她下意识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下一瞬,就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下,伴随着一声极轻的闷哼,如同在忍受什么。 曲宁指尖不禁偏移了半分,原本要落到他额上的手不知怎么低了些,碰上他漂亮的喉结。 水波微微一晃。 孟映淮呼吸微顿,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曲宁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睫毛上沾着潮湿的水汽,眸中有一瞬的冷凝,随即又转为诧异,低声唤她:“昭昭?” 没想到他会忽然睁眼,曲宁尴尬地收回手,想不出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我……嗯,你不在,我就……进来看看。” 她目光游移,声音越来越小:“以为你睡着了,就想……嗯,叫醒你……” 话说到这里,实在编不下去,戛然而止。 所以她叫醒人的方式,就是摸人家喉结吗? 曲宁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实在不怎么样,偏偏眼睛又控制不住地往水里看了好几眼。 好在孟映淮没有怀疑。只看着她,嗓音仍带着水汽浸过的低哑:“是府里有什么事?” “噢,没有。”曲宁忙道,“我做了些粥点给你。” 孟映淮眼睫动了下,眸光微怔:“给我的?” “嗯,和陈妈妈新学的,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也不等孟映淮回答,她便转身将挂在架子上的寝衣取了过来。 水面刚好没到他胸膛,热雾浮着,衬得那处被水汽蒸出浅淡的红。 曲宁目光落在那点粉色上,喉咙莫名痒了痒:“你洗完了吗?”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只当她是要等他出去用粥点,便道:“去外间等我会儿。” 曲宁道:“要不要我帮你?” “帮我什么?” 孟映淮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了眼,有些不确定地问:“帮我换衣服?” “……”小心思被发现,曲宁脸颊骤地红了起来,忙道,“没有。” 她把衣服往他面前一塞,“我去外面等你。” 曲宁逃似的跑回外间。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里暖香萦绕。 曲宁将食盒打开,把腊八粥和兰花酥一样样摆到案上。案上卷宗堆得很高,比她上回来时还要凌乱些,几封急报压在砚边,朱笔旁还搁着半空的药碗。 她刚把汤盅放稳,便看到案角压着两册话本。 封皮是解语轩惯用的绯色洒金笺,边角描着缠枝海棠,正中印着锦衾半褪的香艳小画。最上头那册封面写着《禁娈手札》四个字,旁边另标着“下卷”。 曲宁眨了眨眼。 这是她先前一直想看的下册,她前天刚刚追完。 想起解语轩小厮说过的话,指尖不由得在食盒边缘轻轻抠了下,心里有些奇怪。 孟映淮什么时候也爱看这些了? 灯火静静落着,砚台旁边还放着一支笔。 笔杆被烛火照出温润的蜜色,笔尖干干净净,并没有沾墨,像是随意放在那里,很久没被人用过。 曲宁忍不住将它拿起来。 笔杆末端,有一小排浅浅的牙印。 是她前些日子让陈妈妈收起来,不许再放在屋里的那支。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孟映淮换了寝衣出来,湿发尚未束起,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潮气。目光落到她指间那支笔上,眼睫轻轻动了下。 曲宁下意识道:“这个我不是……” “不要了”三个字在舌尖停住,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孟映淮却神色平静,低低“嗯”了声。 “捡的。” 作者有话说: 曲宁:粉色的,我刚刚是不是摸了人家喉结 孟映淮:她是不是有事才来找我。 第59章 白头 “回来陪你 第59章 白头 “回来陪你 “……” 曲宁指尖还捏着那支笔,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尴尬地想把脸转开,偏偏目光一躲,又好死不死地, 落到案角那几册话本上。 封皮上的金笺在灯下泛着碎光,除了那本《禁娈手札》,旁边还有一册赫然印着《锁春庭》三个字,书脊上标着“下卷”。 封面的小画上, 美人衣带半褪, 脚踝上绕着一截细细的银链,正被人强势地压在暗红的床帐中,只露出半张泛红带泪的脸。 曲宁的面颊腾地红了起来。 这本她记得。写的是一位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被曾经爱慕她的竹马藏在江南宅院里。夜雨绵绵时, 被夫君找上门来强行带走。 上卷结尾正写到, 小娘子第一次出逃被夫君抓回来,男人寸寸逼近, 捏着她的下巴细细审问,那竹马究竟碰过她哪里。 曲宁原本抓心挠肝地想买下卷, 掌柜却说这本卖得太好, 最后几本早就被人高价买走了。 谁能想到, 让京城小娘子面红耳赤的话本, 孟映淮这里居然有。 她捏着笔,干巴巴地问:“你……也看话本了?” 孟映淮刚从屏风后出来,身上披着件松散的雪色寝衣, 正用素簪将长发挽在脑后。大半微湿的乌发就这样散着垂在肩头,透着几分平日少见的疏懒。 听见她的问话,他侧眸看过来,轻声道:“偶尔拿来消遣的。” 曲宁看了看那册《锁春庭》, 又看了看他。 怎么看都不像他会看的东西。 她忍不住小声问:“那这本……你看完了吗?” 孟映淮目光顺着她看过去,落在那册绯色封皮上,顿了顿。 “看完了。”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 她其实很想问后面写了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刚刚才冒犯地摸过人家喉结,如今再这静夜里同他讨论这种话本,实在有些不像样。 偏偏嘴比脑子快,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那、后面……怎么样了?” 孟映淮看着她,灯火映在他湿润的长睫上,衣襟松散,眉眼还带着浴后的潮气,嗓音却仍旧平缓。 “逃了三回。” 曲宁指尖下意识收紧。 “第一回 ,藏在竹马的别院,连夜被夫君带人抄了宅子。第二回,乔装混入南下商船,却被他在江心截停了船只,直接从水里捞了出来。” “第三回 ,她逃进了雪夜里,病倒在城外的破庙。她夫君将她抱回去,囚在春帐里,衣衫褪尽,脚上锁了银链,同她纠缠了几日……一遍遍问她,还想往哪里逃,逼她看着自己,说这辈子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曲宁听得脸一点点烧起来。 明明只是在讲话本,可不知为何,那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像被热雾浸过,轻飘飘落在耳边,烫得人坐立不安。 她不敢看孟映淮的眼睛,只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笔,讪讪道:“这、这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人锁起来……” 这话她说得心虚极了,像是自己也曾偷偷生过这种坏心思。 孟映淮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睫轻轻垂了下。 “是很荒唐。” 他语声稍顿,又道:“后面还有。” 曲宁本来已经窘迫得想把话头岔开了,闻言却没忍住,抬眼看他。 孟映淮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要看么?” “……” 曲宁很没出息地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慢吞吞挤出一个字:“……看。” 孟映淮眼底那点笑意清浅,被灯火轻轻晃了下,很快又敛去。 他垂眸将那几册话本拢好。除了那本《锁春庭》,旁边还有两册也是解语轩新出的,一册是《玉楼春信》下卷,一册是《折枝夜话》续篇,都是曲宁先前追到一半,却怎么也没买到的。 孟映淮取了方素绢,替她将几册话本包起来,推到她手边。 “拿回去慢慢看。” 曲宁指尖碰到那包话本,心口莫名跳了跳,低低“哦”了声。 想起自己带来的粥点,她忙将小盅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是我和陈妈妈新熬的。” 说完又有些不自在地补了句:“给阿巳他们都送了,也给你盛了一碗。” 孟映淮看着那只小盅,眼睫轻轻动了下。 “嗯。” 腊八粥熬得软糯,莲子和红豆都煮得开了花,入口是熟悉的清甜。 兰花酥另用油纸包着,酥皮叠得不算整齐,边缘还有一点微微焦黄,像是烤过了些。 孟映淮每一口都用得很慢,像连那点轻甜也舍不得轻易咽下。 曲宁站在旁边,见他真的在吃,心里的紧绷才慢慢松了些。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那本《锁春庭》从素绢里抽了出来,坐在一旁,悄悄翻开了前几页。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细雪无声,屋内炭火烧得正暖。案上的灯火落在少女低垂的睫毛上,她披着水红色小斗篷,脸颊被热气烘得一点点泛起红,眼睛却看得专注。 暖香夹杂着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恍惚间,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曲宁看了几页,发现后头果然和他说得差不多。 心里不禁庆幸,还好孟映淮没有这么疯。 她悄悄抬起眼,正撞上孟映淮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瓷匙,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灯影里望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曲宁心口一跳,慌忙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书。 孟映淮也收回视线,低头将最后几口粥慢慢用完。 等他放下勺子,天色已过亥时。 曲宁忙合上话本,将几册书重新包好,又把小盅和碟子一样样收回食盒里。 她披上小斗篷,低头系着带子,看了眼窗外的雪:“那我回去啦。” 孟映淮从她手里接过食盒。 “我送你。” 屋外密雪无声,道路两旁是盛开的梅。 孟映淮披着玉色羽缎氅衣,将曲宁罩在伞下。领口狐绒细密,在夜色下流淌出柔和的光泽。 脚下积雪被踩得吱呀轻响,两人衣袖不时相碰,在纷飞大雪间,曲宁只觉得身上仿佛也沾染了他袖摆间浅淡的香气。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没料到他恰好垂眸,又将伞往她身侧偏了几分。 四目相对,孟映淮看着她发间新买的珠玉,轻声问:“今年除夕和阿巳守岁吗?” “嗯。”曲宁道,“我们说好了,陈妈妈也去。”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他:“你呢?” 如果她们都去了顾府,这里岂不是就剩了孟映淮一个人? 他要和瑄王府的人一起吗?要不要和她们…… 可想起他和阿巳如今的关系,曲宁又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孟映淮凝视着她,冰雪中的面容精致,呼出的白气又淡又轻。 他道:“宫里设宴,太后召我入宫守岁。” 曲宁“噢”了声,问他:“太后没邀别人吗?” 孟映淮道:“还有几位重臣。” “没邀王府里的人吗?” “嗯。” 那岂不是,一个家人都没有? 多孤单啊…… 曲宁仰头看着他,想要问些什么。 孟映淮却像是避开了这个话头,淡淡道:“还邀了上次来府里的那位许大人,你见过的。” 曲宁愣了愣,几乎一瞬间就想起自己先前窘迫的模样。 她抿唇,忍不住问:“那个许大人很厉害吗?” 她记得那是三品官员的紫袍。 孟映淮道:“如今是参知政事。” 曲宁没听懂,眨了眨眼。 孟映淮便又道:“算是副相。” “这么大的官?”曲宁这才有些惊讶,想起那日孟映淮瞥了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又小声道,“可他好像很怕你。” 孟映淮闻言,轻轻勾唇,笑了下,没回答她。 只是问:“和二嫂新买的话本好看吗?” 身旁是他萦绕的气息,曲宁忍不住想起方才话本里的画面,小脸红了几分,低着头,往前小跑了几步。 红色小斗篷在雪中绽开,她停在路边,踮起脚尖,伸手想去摘树上的梅,却晃得几片积雪落入她的后颈。 孟映淮微微皱眉,合伞上前,问她:“要哪支?” 曲宁偏头,说:“高一点,再往上一点,最红的那支!” 孟映淮伸手去帮她摘,红梅与雪簌簌而落,拂了两人一身。 他将开的最盛的梅递给她。 曲宁接过,嗅了嗅,忽然将梅花举到他鼻尖,眼睛亮晶晶地:“你闻,是不是很香?” 梅香混着她身上暖香扑面而来,孟映淮看着少女的笑颜,喉结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曲宁将梅枝收回来,小心地握在手里,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飞雪如絮,压弯了两旁的竹枝。 曲宁嗅着手中梅枝,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见他仍合着伞,跟在身后,忍不住停下脚步。 等他走近,才轻声说:“雪下大了,你把伞打起来吧。” 簌簌落雪中,孟映淮垂下眼眸。 一片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极轻地颤了下。 曲宁伸手要帮他拂去,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拂去她指尖沾染的雪沫,凝视着她,苍白的指尖轻颤,呼出的白气却很轻。 “不会孤单的。” “除夕宫里会放烟火。” 曲宁怔了怔,几乎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夕宫里会放烟火。 ——你会看吗? 小径梅香清幽,琼枝映着玉雪,一片红白相间中,少女轻轻点头。 顾府里也能看到宫里的烟花。 这样就算他们一起过年了。 孟映淮笑了下,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今夜无风。 纷飞的大雪落在两人发间。 像是此刻与她的,短暂白头。 · 腊月将尽时,桓王又向宫中递了道札子。 札子写得冠冕堂皇,说顾昭旧案既已勘明,虽有失察,却到底是被人构陷。 如今边军旧部人心浮动,若朝廷不能安抚,只怕寒了将士之心,故而请太后准顾昭官复旧职,另加步军司统制官一衔,以安军心。 钱太后看完那道札子,脸色阴沉了许久。 但公仪朔如今自顾不暇,孟映淮愈发不受她掌控,桓王这个节骨眼将“安抚军心”四个字摆到明面上,她便是再不愿,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强行压下。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准了。 隆安质库被封之后,公仪朔越发进退不得。 良田和铺面接连抵了出去,换来的现银却仍填不满户部的窟窿。公仪家几乎被掏空,禹阳又迟迟不能结案,公仪朔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也就在这时,先前派去顾府打探的暗线,终于递回了几份口供。 顾昭重伤将死那夜,孟映淮曾深夜抱着世子妃入顾府,张太医也曾奉命入府诊治,后头几日,世子妃更是坐着磨勘司的玄舆出入顾府,守在顾昭榻前。 此事原本瞒得极严,却有一名顾府下人暗中投了公仪家,将所见尽数供出。 除此之外,那名下人还供出了一桩旧事。 顾昭一直随身带着半枚白玉双鱼佩。 那玉佩原是一对,雕工极精,鱼尾处刻着极小的篆字。顾昭这些年辗转南北,却始终将其中半枚贴身收藏,从不许旁人碰触。 而另一半,据那下人所言,曾在世子妃身上见过。 证据算不上铁证,却已经足够难听。 公仪朔看完密报,冷笑一声。 孟映淮不是要保顾昭么? 那他便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孟映淮究竟是怎么保的。 他连夜拟了三封弹章,准备在大朝会上当众引爆此事。深夜抱妻入顾府,替边将洗脱旧案,又将军需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顾昭旧部。 一桩桩连起来,足够给孟映淮扣上以妻为饵、私结边将的死罪。 当夜,曲戈派小厮去了瑄王府,向孟映淮要了封磨勘司最高的协查令。 孟映淮正在准备第二日朝会的事,闻言只淡淡看了眼,没问缘由,直接批了。 公仪朔送往御史台的弹章抄件前脚刚出府,后脚曲戈便穿着重甲,带着步军司的兵马,直接把安国公府围了。 夜色沉沉,火把沿着朱墙一线排开,将安国公府前后几道门堵得严严实实。 府内管事看着曲戈身后那森然列阵的兵马,脸色骤变,怒喝:“放肆!这里可是国公府!顾统制,你带兵围困当朝国公府邸,意欲何为?” 曲戈高踞在马背上,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手里把玩着那道磨勘司的协查令,闻言,掀起眼皮,看了眼门上那块金字匾额,扬声道: “近日京城刁民闹事,数次冲击隆安质库。步军司奉太后懿旨维持京畿治安,唯恐暴民趁夜惊扰了安国公,特来贴身保护国公安全!” 公仪朔这几日正被钱庄挤兑闹得焦头烂额,偏偏曲戈还故意踩着他最痛的地方,拿“刁民闹事”“惊扰国公”来阴阳怪气。 表面是保护,实际就是明火执仗的软禁。 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打的又是维持京畿治安、协同磨勘司防范的名义,便是公仪朔也挑不出错处。 他立在阶前,看着满府火光与门外森然兵刃,气得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半个时辰后,曲戈以护卫之名,大摇大摆地带人进了正院。 公仪朔咬牙屏退左右,脸色阴沉骇人。他刚想质问顾昭究竟想干什么,却见曲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轻轻丢到了案上。 信封上火漆已被拆开,里头正是公仪朔连夜递给御史的那份弹章。世子妃、顾昭、白玉双鱼佩,几处字眼被朱笔漫不经心地圈过。 公仪朔看清那是何物,瞳孔骤然一缩。 “铮——”地一声冷响。 曲戈抽出腰间长剑,用剑脊轻佻地拍了拍公仪朔僵硬的脸颊。他微微倾身,笑吟吟道: “你和孟映淮怎么斗,我管不着。” “但你明天敢在朝堂上吐出关于世子妃半个字,我保证,公仪家满门老幼,连条狗都活不过明晚。” 曲戈昨夜那番威胁,几乎将公仪朔最后的镇定碾碎。 他原本要递出去的弹章被曲戈截下,国公府又被围。 翌日大朝会,他尚未开口,大理寺丞沈济便突然发难。 “启禀太后!禹阳流失的军械,皆经公仪氏暗产转卖,所得赃银暗入刑部赃罚库。前日安国公所谓‘毁家纾难’的三十万石赈灾粮,其中便有一部分,是从刑部赃罚库中暗调的无名赃款!” “这是冒充私产赈灾!此等窃国之举,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朝中一片哗然。 公仪朔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驳,殿外又押进一名京畿漕运将领。 那将领重重跪砸在金砖上,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封旧牒:“末将死罪!” “这三年,正是公仪大人暗中指使末将,利用漕运纲船走私禹阳军械、转运改头换面的赃银!此乃水路堪合原件,请太后明鉴!” 公仪朔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丁常旺前些天才递了军械损耗的常例文书,今日沈济便拿出刑部赃罚库的账册,紧接着,漕运将领当庭反水,连水路堪合的底档都呈了上来。 每一处都像早已算好了落点,只等今日在朝堂上砸下。 从隆安质库被封,到京中钱庄挤兑,再到他被迫变卖田契铺面,甚至连那三十万石粮,都是孟映淮一步步逼他自己吐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补窟窿,却未曾想到,那是孟映淮亲手替他挖好的坟。 到了此时,便是太后也无法再当庭护下公仪朔。 满殿文武皆在看着,禹阳饿殍未寒,一桩桩震天大案砸下来,哪怕她再想压,也压不住这滔天的民怨与满朝哗然。 大殿内死寂了许久。 珠帘后,终于传出一道懿旨: “公仪朔辜负皇恩,即日起褫夺一切差遣,收押大理寺……择日再审。” 朝堂上闹得浩浩荡荡,顾府里反倒显得安静了下来。 公仪朔被收押之后,京中处处都是风声。朝中一日几变,连街头巷尾的茶肆里,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安国公府的事。 可这些动静传到曲宁耳中,已经隔了好几层。 转眼便到了除夕。 曲宁原本和曲戈说好了,今夜要一起守岁。陈妈妈早早备好了年糕、果子和几样南边的小菜,只等入夜后摆在暖阁里。曲宁还特意让人搬了小炭炉过去,说等宫里烟火升起来时,便坐在廊下看。 谁知晌午刚过,宫里内侍便带了旨意来,说太后召顾昭入宫赴宴,留宴守岁。 赵大风听完脸都黑了。等宫里人退下,曲戈坐在榻边,指尖慢慢扣紧了手里的杯盏,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如今他刚刚官复旧职,步军司统制官的头衔才落到身上,太后这个时候召他入宫,明面上是恩赏,实则也是试探。他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当众抗旨。 曲宁看出他不高兴,忙坐到他身边,劝道:“没关系的,你去吧。宫里不是有烟火看吗?我和陈妈妈在院子里也能看到。”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 锦囊是她亲手缝的,针脚算不上多齐整,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红梅。里面装着枚新打的脂玉平安扣,还有几颗用红纸包好的碎金锞子。 曲宁把锦囊塞进他掌心:“这是岁礼。” 她眼睛弯了弯,又凑近些:“长姐给弟弟的。” 曲戈看着眼前的锦囊,眉眼间冷意慢慢散开。 “姐姐原先不是说,要我陪你守岁?” 曲宁摇摇头,认真道:“你先忙正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补一次也行。” 曲戈将锦囊贴身收进怀里,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很轻:“等这阵子忙完,我就来陪姐姐。到时姐姐想看烟火,想吃年糕,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曲宁也跟着笑:“好。” · 今日宫中并无朝会,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宫女往镏金兽首炉里添着银霜炭,熏笼烧得暖热。孟映淮披着厚重的玄狐氅衣,整个人深陷在右首椅中,长睫垂着,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光禄寺那边新进了几篓岭南柑子,晚宴上可添一道蜜煎……” “宫门外的灯棚也已搭好,只等入夜后点灯……” 钱太后与几位重臣议着年节事宜,说到宫宴座次时,钱太后侧过脸,正要问孟映淮的意思,却发现孟映淮不知何时已经阖上了眼。 金胎珐琅手炉在他掌心中,他眼睫漆黑,呼吸清浅,被殿内暖光轻轻罩着,整个人苍白而精致。 钱太后口中话顿在嘴里。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也跟着噤了声。 殿内那点交谈声,像被落雪缓缓压下去,连添炭的宫女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公仪朔刚被压入大理寺,朝中烂账堆积如山。 钱太后还想保住公仪朔一条命,纵然恼他忌他,疑他与顾昭之间另有牵扯,可眼下能接住这摊局面的人,除了孟映淮,竟再找不出第二个。 她看着下首那道苍白清冷的身影,指尖慢慢收紧,终究没有出声。 殿外飘着絮絮大雪。 殿内一片静谧,太后与满殿重臣,竟无人再敢出声,就这样等着他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内侍匆匆来报,察觉到殿中异样的死寂,脚步也不由得放轻了些。 他凑到太后跟前,低声禀道:“娘娘,顾将军到了。” 钱太后忙道:“传。” 不多时,曲戈入了殿内。 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重臣,落在垂眸浅寐的孟映淮身上。 除夕宫宴前的偏殿里,钱太后端坐上首,几位重臣分列两旁,可孟映淮竟以这样近乎失礼的姿态,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无人责问,也无人敢扰。 仿佛这些人本就该如此,等他醒来。 曲戈笑了下,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散漫,俯身行礼:“臣顾昭,见过太后。” 他语声不大,却让孟映淮睫羽一颤,缓缓睁开眼。 待视线凝聚到曲戈身上时,微微失焦的倦意很快褪去。 孟映淮未对方才浅寐解释半句,目光在曲戈身上定格了片刻,竟带了一丝错愕:“顾将军怎么来了?” 不是应该在顾府陪她么? 曲戈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下,没有接话。 钱太后笑着道:“是哀家召他进宫的。顾将军年少有为,屡立战功,哀家想着,除夕佳宴,正该让这样的少年英杰也来一同庆贺。” 言语间不乏试探与拉拢之意,像是要看看孟映淮究竟有多看重顾昭。 孟映淮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太后此番安排,实在徒增烦扰。 他目光从钱太后脸上淡淡扫过,唇线微抿,眼前闪过少女失望的脸。 但人既已召来,总不好再驳斥回去,令曲戈难堪。 倒是曲戈明知故问了句:“世子殿下今晚也在宫里参宴?” 钱太后正要开口:“世子今夜……” 话还未说完,就见孟映淮从椅中起身。 玄狐氅衣随之垂落,他语气平淡:“府中尚有要事,诸位尽兴即可。” 钱太后一愣。 孟映淮不再看众人神色,只向太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入了纷飞的大雪中。 · 曲戈被召进宫后,顾府里只剩下一群大老爷们。 顾府上下多是武夫,平日里刀枪剑戟惯了,过年也没什么讲究。 有人扛着酒坛子在院里吆喝,有人蹲在廊下剥花生,赵大风挂灯笼挂了半天,挂得高高低低,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对曲宁都很客气,只是这些人说话声音大,性子又直,一会儿叫她“世子妃”,一会儿又跟着赵大风喊“姑娘”,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午后雪势稍缓,曲宁便和陈妈妈回了瑄王府。 孟映淮说过今夜在宫中守岁,院里没多少人来打扰,曲宁便自娱自乐地让人搬了小炭炉,又和陈妈妈一道在院中堆了个雪人。 雪人堆得圆滚滚的,头上插了两根枯枝当角,眼睛是两颗黑豆,后来小丫鬟们也被她拉进屋里,一道剪窗花,做南梁旧俗里的糖糕。 丫鬟们起初还拘着,后来见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胆子也大了些,围在案边叽叽喳喳地问: “世子妃,这个能不能蒸?” “这个像不像小鸟?” 案上没多久便摆得乱七八糟,几人笑笑闹闹忙作一团的时候,孟映淮回来了。 他仍穿着从宫中出来时的朝服,外头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了些细雪。 听见屋里细碎热闹的笑声,他隔着半卷帘子,看见曲宁站在案边,正被几个丫鬟围着笑,眼睛亮得像落了灯火。 孟映淮眼底有一瞬恍惚。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几个小丫鬟看见了他,吓了一跳。 曲宁回过头来,手上和鼻尖还沾着小面团,像只小花猫。丫鬟们也都是满脸面粉,慌忙要行礼。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吩咐司佑赏岁钱给她们。 丫鬟们又惊又喜,忙谢了恩。 孟映淮目光落在案上的面团上,问她:“做好了吗?” 曲宁愣了下,他穿朝服的样子实在好看,玄黑压着绯红,眉眼被雪色一衬,愈显清冷。她睫毛颤了颤,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耳朵歪掉的小兔子,讪讪道:“还没呢,马上就好了。”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替她擦去鼻尖上沾着的面团。 低眸的样子一如之前,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宁正恍神着,便听见他问:“那你再玩会儿?” 他说得平静,曲宁却莫名听出点取笑的意思。立刻认真起来:“等我做好给你看。” 孟映淮弯唇:“好。” 曲宁心又跳了跳,低头捏了捏手里的面团,问他:“你晚上不是要进宫吗?怎么回来了?” 屋外雪声细密,屋里暖意融融。案上歪歪扭扭的小糖糕排了一排,窗纸上新剪的红花被灯火照得明亮。 孟映淮看着她:“不进了,在王府过。” 曲宁“噢”了声,心里漾起一点很轻很轻的开心。 她低头看着案上还没捏好的小糖糕,想说那我也给你做一个,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花朵形状的糖糕终于蒸好了。 曲宁挑了几块模样还算齐整的,装进小碟里,端着去了书房。 孟映淮已经换下了朝服,身上披了件雪色羽缎,坐在案后看奏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她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碟热腾腾的小花糕,伸着脑袋问他: “今日除夕,你也要忙吗?” 孟映淮合上手中的奏状:“不忙。” 曲宁把小碟放到案边,又忍不住问:“那你要去和王妃她们一起守岁吗?府里人都在那边,应该挺热闹的。” 孟映淮道:“不去。” 曲宁指尖轻轻抠了下碟沿。 “那你……” 孟映淮忽然抬眸。 灯火映入他眸底,映出一点柔和的色泽。 他看着她,道:“回来陪你的,想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除夕 “不许拒绝 第60章 除夕 “不许拒绝 孟映淮从未这么直白过。 曲宁心脏莫名一跳, 指尖还搭在碟沿上,慌忙别过脸去。 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点了起来。 小丫鬟们方才领了赏钱, 胆子比平日大了些,正挤在廊下笑闹,连那两只胖鸟脚上也系了两枚小小的红绸花结,挪到了暖炉旁。 曲宁听着外头的热闹, 总算寻到了避开的由头, 忙端起小碟:“那、那我们出去吃吧。” 孟映淮看着她通红的耳尖,没拆穿她,轻轻“嗯”了声。 院中已经支起了小桌。 桌边围着几只矮凳,几样热菜和年糕果子都摆了上来, 红泥铜锅里正滚着薄薄的羊肉片和鲜笋,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曲宁原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抬眸看见陈妈妈站在院里, 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朝她招手:“陈妈妈, 你也来坐呀。” 陈妈妈愣住, 下意识看了孟映淮一眼。 司佑这边刚收起案上的文书, 正准备退下, 冷不防又被曲宁叫住:“司佑,你也坐。” 司佑身子一僵,脸色有些古怪。 今晚殿下特意从宫里回来, 分明是想陪世子妃守岁。 他哪敢坐。 陈妈妈自然也看得出来,忙笑着打圆场:“姑娘和殿下用便是,老身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没备好。” “都备好了。”曲宁立刻接话,“人多才热闹嘛。” 司佑和陈妈妈都瞧向孟映淮。 孟映淮垂眸, 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抬眼时眸色清浅:“坐。” 小桌支在避风的一侧,方才曲宁和陈妈妈堆好的雪人就在不远处。 桌上热气氤氲,铜锅羊肉片和鲜笋正滚着,曲宁做好的糖糕放在最中间,几只小兔子东倒西歪地挤在碟子里,耳朵还有些歪。 陈妈妈坐下后,笑着替曲宁盛了碗热汤,又把那碟糖糕往孟映淮面前推了推。 “姑娘在灶房忙了好半日,殿下可要尝尝。” 曲宁小脸红扑扑的,低头去夹年糕,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然而身旁的陈妈妈一会儿嗔怪着自己这边的矮凳太小,不着痕迹地把她往孟映淮身边挤了挤。一会儿又笑呵呵地拿银箸布菜,专门挑着那些寓意成双成对的好彩头往两人碗里送。 司佑也坏心眼,见孟映淮神色如常,与陈妈妈交换了个眼神,顺水推舟道:“今日除夕,干吃酒未免少了几分意趣。从前在南边过年的时候,刘僖总拉着大伙儿玩些小把戏,不如咱们今日也玩几把,图个热闹?” 陈妈妈立刻点头,乐呵呵地一拍大腿:“哎哟,这感情好!老身一把年纪了,还真不知道南边有什么好玩的花样。咱们世子妃从前在南梁时,最是喜欢这些热闹游戏的了。” 曲宁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刚要摆手拒绝:“我、我怕是学不会……” “世子妃放心,一点都不复杂,三岁小孩都能听懂。” 司佑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就拿个大碗来掷骰子,点数最大的人赢。赢的人可以罚输的人做一件事,若是不肯做,便自罚一杯酒。” 陈妈妈又附和:“这规矩好,简单明了!” 司佑殷勤地让小丫鬟去取骰子和粗瓷碗。 曲宁下意识看向孟映淮。在她印象里,孟映淮是不怎么喝酒的,更不会陪他们玩这种掷骰子的把戏。 谁知他垂眸扫了眼端上来的骰子,唇角微抬,竟应了。 “好。” 曲宁心里那点不妙顿时更重了。 她输给陈妈妈倒还好,输给司佑也能耍赖几句。可若是输给孟映淮……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雪色羽缎衬得他神情清冷,偏偏唇边还留着几分很淡的笑意,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 想起自己曾经在马车上,不知天高地厚,用铁链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蒙他的眼睛……还有偷偷在梦里欺负他的荒唐事,曲宁白皙的颈根顿时烧了起来。 万一她输了呢? 万一孟映淮也想起来了呢? 万一今夜落到他手里,被他狠狠惩罚了呢? 曲宁眼睫慌乱地轻颤着,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偏偏陈妈妈和司佑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外头小丫鬟们也凑在廊下往这边瞧,像都等着她点头。 曲宁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道:“那……玩一会儿也行。” 小丫鬟将三枚骰子放进碗里,清脆地碰了两声。 司佑先拿起来晃了晃,笑道:“属下先来,给诸位打个样。” 他说着,将碗往桌上一扣。 几枚骰子在碗底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下。 陈妈妈探头一看,乐了:“哎哟,这点数可不怎么样。” 司佑不服气,又催着陈妈妈掷。 陈妈妈嘴上说着自己一把年纪了,哪里会玩这些,手里却稳得很。碗扣下去时,骰子撞出几声脆响,掀开一瞧,竟比司佑足足多了好几点。 小丫鬟们掩唇笑了起来。 陈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身也不出什么难题,司护卫自己选吧。” 司佑倒也痛快,二话不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饮尽,亮了亮杯底:“属下选罚酒。” 第二把轮到曲宁。 她本来还抱着几分侥幸,谁知骰子在碗里滚了几圈,最后停下时,只掷出了可怜巴巴的几点。 而司佑手气转风,停在了个极大的点数上。 曲宁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司佑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属下可不敢为难世子妃,不过既是属下赢了,那便罚世子妃……” 他目光在曲宁和孟映淮之间打了个转,笑道:“罚世子妃……搬着小杌子,坐到殿下身边去!” “……” 曲宁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司佑居然当众编排起她来。 几个小丫鬟又低低笑了起来,陈妈妈也偏过脸去。 曲宁脸颊烧了起来,瞥了眼孟映淮,心下一横,咬牙道:“愿赌服输,我……我选喝酒!”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她端起面前的小酒盏,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南边的冬酿虽甜,入口却也有几分后劲,辣得她眼眶微红,轻咳了两声。 孟映淮垂眸坐着,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唇边笑意淡了几分,抬手将帕子递给她。 曲宁顺着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看过去,正撞上他抬起的视线。 曲宁耳尖更红,接过手帕,胡乱按了按唇角。 司佑大约也没料到,世子妃宁愿喝酒,也不肯坐过去,摸了摸鼻尖,干笑道:“世子妃好酒量。” 曲宁攥着帕子,水盈盈地瞪了他一眼。 好在第三局,是陈妈妈赢了曲宁。 曲宁这会儿酒劲慢慢泛上来,脸颊微酡,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想着陈妈妈最疼自己,肯定舍不得罚她什么。 谁知陈妈妈笑着看了她一眼,道:“姑娘方才酒也喝了,脸都红了,外头又冷,不如坐到殿下身边去,离炭盆也近些。” 曲宁:“……” 陈妈妈怎么也变坏了! 陈妈妈已经起身,扶着她的手臂,半哄半推地将她带过去:“来,姑娘坐这儿。殿下身边暖和些。” 两人衣袖轻轻碰到了一起。 曲宁浑身都僵了,目光局促地落在桌上那碟糖糕上。几只歪耳朵小兔子东倒西歪,雪白的糖霜在灯下泛着柔光,她盯着那点亮,就是不好意思偏过头去。 倒是孟映淮解下氅衣,披到了她的肩上。 厚重的雪色羽缎带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将她整个人都裹住,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气息。 曲宁身上暖融融的,声音闷在狐绒里:“我不冷。” 孟映淮“嗯”了声,低眸替她将领口拢好。 司佑在旁边看得牙都要酸了。 谁知下一把,或许是老天瞎了眼,司佑运气好得出奇,掷出了今晚最大的点数,稳稳压了孟映淮一头。 司佑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自家殿下平日里清冷自持,几乎滴酒不沾。自己刚才帮了殿下这么大的忙,硬是把世子妃送到了他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肯定不会选喝酒,只能任由他提条件。 这般想着,司佑便狮子大开口,笑着拱手道:“属下斗胆,想讨两个月休假,外加……外加今年多发半年的月俸!”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孟映淮点头。 却见孟映淮唇角微扯,极淡地嗤了声。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连眼皮都没抬,仰颈,直接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清脆的落盏声在案上响起。 半年的银钱和两个月的大假,就这么没了。 司佑:“……” 曲宁躲在孟映淮的氅衣里,看见司佑那副憋闷又不敢言的模样,杏眼里盈满了笑意,方才那点羞窘都散了不少。 几轮下来,桌上酒盏空了好几只。 陈妈妈年纪大,酒却喝得稳,司佑起初还眉飞色舞,后来也被罚得老老实实,只有孟映淮和曲宁,竟一把都没赢过。 冬酿的后劲漫上来,曲宁双颊酡红,杏眼也染了水光,脑袋昏沉地倚在他肩头。 骰子掷下去,她又输了一把,叹着气准备去抓酒杯时,身侧的孟映淮忽然抬手,指节轻轻抵住她的手背。 雪色下,男人微微低眸,低声在她耳边问:“还能喝吗?” 那声音低沉而柔和,夹着微热的酒气拂过她耳畔,弄得她耳尖痒痒的。曲宁晃悠悠地有些坐不稳,身子一歪,便毫无预兆地被孟映淮揽进了怀里。 大氅连同他身上的冷香一同罩下,他垂眸接过她手里的小酒杯,替她喝了。 曲宁半个人陷在他的氅衣里,鼻尖蹭着他领口的狐绒,醉眼朦胧地嘟囔:“……我一把都没赢!” 孟映淮垂眸看她:“嗯。” 曲宁不太服气,又补了句:“我要赢一回!” 孟映淮唇边似乎弯了下。 谁知下一把,曲宁竟真的赢了。 三枚骰子停在碗底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压过了孟映淮。 一旁的司佑愣了愣,随即大声道:“哎哟!世子妃当真转运了!这回可算开张了!” 陈妈妈也拍着手附和:“姑娘厉害!快,这回总算轮到姑娘做主了,好好罚一罚殿下!” 周围小丫鬟们跟着哄笑。 像终于讨回些输了一整晚的面子,混着那点上头的酒意,曲宁胆子也跟着烧了起来。 借着这股酒劲,她攥着孟映淮袖子,霸道又无理地说:“你输了,不许你选喝酒!” 孟映淮迎着她盈润的视线,放低了嗓音:“好,不选喝酒。” 他问:“昭昭想要什么?” 曲宁被他看进眼里,脑子里顿时成了团浆糊,迟钝地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她索性把头往他氅衣里一缩,耍赖地小声道:“等我想好了再说。” 孟映淮眼睫轻垂,任由她缩在自己的氅衣里躲着。 “好。” “想好了,再告诉我。” 临近子时,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曲宁缩在孟映淮的氅衣里,闻声抬起头来,酒意浸染的双瞳水亮:“咦,放烟火了?” “砰——” 金红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瞬间照亮了半个庭院。 院中小丫鬟们惊呼出声,纷纷凑过去,陈妈妈也笑着抬头去看,连司佑醉醺醺地撑着桌沿,不忘跟着凑热闹。 “我也要放那个!”曲宁指着廊下的几支小烟火,脸颊红扑扑的,脚步摇晃着要起身。 孟映淮拢住她肩侧滑落的氅衣,掌心抵在她后腰,将人带起来:“我陪你去。” 阶下的雪还未化尽,小丫鬟忙取了香引过来。 曲宁兴致勃勃地捏着香引,凑过去点火。 引线嘶嘶燃起的瞬间,细碎的火星迸溅而出。她慌得肩头一缩,脚下踩着薄雪,身子晃了晃。 下一瞬,便被孟映淮稳稳接进怀里。 焰火在此时骤然窜起。 爆竹声震耳欲聋,流光如雨瀑般坠落。 曲宁眼眸被烟花照亮,笑着看着空中的花火。 一片璀璨中,孟映淮却垂了眸,看着怀里的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守岁。 耳边是陈妈妈与丫鬟们的笑语,红泥铜锅里的热气尚未散尽,酒香与糖糕的甜气,混着烟火燃过后的气味,散在这场除夕夜的雪里。 这样喧闹的一夜,他从前从未有过,也曾以为自己不会喜欢。 但此刻,他竟生出几分贪念,愿余生岁岁,皆如今夜。 · 喧闹过后,陈妈妈带着小丫鬟们去收拾院中的杯盘。 曲宁酒劲上来,眼皮昏沉,方才还闹着要自己走,刚迈下台阶,脚便软了下。 身后男人手臂一收,将她扣进怀里,曲宁醉意朦胧地瞧了会儿,才像认出了人,软软地嘟囔:“孟映淮。” “嗯。”他俯身把人抱了起来。 房间里早已燃了炭火,窗纸上还贴着她下午新剪的红花。孟映淮将她放到榻边,取过早已备好的小匣子。 曲宁本还有些犯困,听见匣扣轻响,眼睛又慢吞吞睁开了。 匣中躺着一支赤金嵌珠花簪,簪尾缀着细小的明珠流苏,旁边还有对同色耳铛。珠光温润灵动,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曲宁眼睛亮了些。 “给我的?” 孟映淮道:“岁礼。” 曲宁想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可指尖已经忍不住碰了碰那支簪子。 孟映淮看着她:“喜欢么?” 曲宁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孟映淮拿起那枚耳铛,微微倾身。男人指腹微凉,捏住她柔软的耳垂时,曲宁瑟缩了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银针穿过耳洞,细小明珠垂在她耳侧,随着她躲闪的动作轻轻一晃。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问:“昭昭给我准备了么?” 曲宁愣住。南梁有旧俗,除夕之夜,长辈要给家里的小辈发压岁钱和辟邪的物件,寓意压祟祈福,保来年平平安安。 她给阿巳送了,没想到自己也要给孟映淮准备一份。 曲宁心虚地垂下视线,讪讪道:“没有。” 孟映淮轻轻笑了下,似乎并没有不悦。 曲宁小声问:“那你……想要什么?我明日补给你。” 灯影从窗纸上的红花间漏进来,孟映淮微微低眸,看着她。 两人离得太近,半醉半醒,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睫上落着的灯影,男人气息拂在她脸上。 与他身上平时的味道不同,混着淡淡的酒气,曲宁觉得他身上的气味好闻极了,连耳侧那对新戴上的明珠耳铛,都似被这气息烘得微微发烫。 两人气息交缠,越来越沉,鼻尖几乎相触。 静谧中,曲宁看到他喉结极为缓慢地动了下。 带着温热酒气的薄唇,贴近了她的耳廓。 “可以吻你吗?”他低低地问。 曲宁下意识别开脸。 “不、不可以……”她嗓音发颤,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紧张。 孟映淮又笑了下,气息灼灼喷洒在鼻翼间,微凉的唇瓣几乎擦过她的鼻尖。 气息交缠间,他睫毛轻颤,明明连呼吸都已变得沉重,却没有像她曾经那样,霸道地吻上去。 只是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退开了些。 那点温热的酒气也随之远了。 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的气息。方才明明是她自己说不可以,可他真的退开了,她心里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感。 孟映淮取了温好的醒酒花茶,喂她喝了几口,又抱她上榻,替她脱了鞋袜。 曲宁缩在柔软的被褥里,眨巴着水盈盈的眼睛看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孟映淮替她掖好被角,准备起身离开时,曲宁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垂眸:“怎么了?” “我想好……方才掷骰子赢了,要你做什么了。”她红着脸小声说。 孟映淮重新坐回榻边,将她露在外面的脚尖掖入被中,随口问她:“想要我做什么?” 曲宁咬了咬微润的唇瓣,纠结半天,似乎难以启齿。 索性拽着他的袖口晃了晃,借着酒劲儿强调道:“你、你,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许拒绝!” 孟映淮看着她:“嗯。” “也不许耍赖!” “不会。” 再三确定他不会拒绝以后,曲宁终于鼓足勇气,直起身子,水光潋滟的眼眸看着他,用虚张声势的霸道语气,对他宣布: “那我要你……服侍我!” 孟映淮闻言,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了个略显古怪的神情。 服侍?他没听错么?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极其陌生,有那么一瞬他的思绪趋近于空白。 他问:“怎么服侍?” 曲宁听他没拒绝,心脏如擂鼓般狂跳,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故作镇定地盯着他领口的绣纹,隔着衣料,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腿。 “就……” 她脸颊红得厉害,声音却还要装得凶巴巴的:“用你的身子。” 孟映淮指尖一顿,没听清似的,低低“嗯?”了声。 曲宁被他这声问得面颊更红,索性破罐子破摔,理直气壮道:“虽然只是名分夫妻,但是我们还没和离,话本里都是这样的,这很正常!你刚才输了,所以我要你侍寝……” 她攥紧身下的锦被,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对,就是侍寝!有什么问题吗?” 话本里的骄纵公主,就是这么居高临下地命令那落难贵公子的。 然而孟映淮却久久没有回应。 榻边有一瞬难捱的静默。 仿佛极难消化这两个字,孟映淮眼睫轻垂,面上那点古怪之色更明显了些。 像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命令自己,又像是终于把这个带有折辱意味的词汇,同自己联系到了一起。 半晌,他低声道:“……没什么问题。” 见他总算答应,曲宁底气更足了,接着道:“你今晚要全都听我的,我要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不许反抗!” “……” 没再多说什么,孟映淮起身去净了手。 等他擦干水渍,回到榻边时,却发现她竟已经将繁复的外衫脱下,只留了件薄薄的樱草色寝衣。 柔软轻透的布料衬着她玲珑的身段,露出半截光洁的后颈。 他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而后,就见榻上的少女下巴仰起,眼睛带着朦朦酒气,更加匪夷所思地,命令他: “把……衣服脱掉!” 作者有话说: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立刻就用掉了。 . 世子对昭昭是生理吸引,她心里还没想过以后要留下,但是吸引藏不住。 之前想过,就算没有除夕太后请曲戈进宫,没这个氛围,昭昭一直冷着,这俩大概率也会莫名其妙滚几次的。 第61章 这里 “可以吻这 第61章 这里 “可以吻这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撞见他药浴的缘故。 之后好些日子, 曲宁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总会不合时宜地浮出那一幕。 水汽朦胧,药香沉沉。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 苍白的肩颈被热雾浸得清透。水珠从他下颌滑过喉结,欲坠不坠,没入衣襟也遮不住的胸膛。 不对。 那时他根本没有衣襟。 每每想到这里,曲宁便又羞又恼。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了, 甚至再三强迫自己忘掉, 可那些画面偏像小猫爪子似的,越不许想,越往心里挠。 两人成婚这么久,亲近也不是没有过。 可孟映淮在她面前, 不是寝衣整齐, 便是中衣半掩,从没有真正袒露过。 凭什么自己都被他看完了!他却总遮得严严实实? 这不公平! 名分夫妻, 讲究的就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于是曲宁乘着酒劲,一不做二不休, 命令他:“你……把衣服脱掉!” 凶巴巴又怯怯的语调传入耳中。 孟映淮睫毛微动, 烛火将他侧颜镀上一层冷清的光, 低声问她:“……不是脱了?” 看着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 丝毫不乱的干净模样,曲宁十分不满。 她干脆往床边凑了凑,小手在他衣襟上抓了下:“这个也要脱掉……我、我要看看!” 酒气混合着甜香袭来。 孟映淮睫毛微不可闻地一颤。 薄薄一层中衣被她揉乱, 他眼眸微不可闻地眯起,身体本丨能的防备让他下意识想要按住她的手。 但曲宁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在他僵硬的几息,抓在他衣襟上的小手,轻轻一扯。 嘶—— 上好的丝缎应声而裂。 她房间的炭火不如他房里的热,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颤栗。 暖黄色的轻纱帷幔内,少女借着烛光,醉醺醺的瞳,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 仿佛在欣赏一件雕工精美的玉器。 那种被置于台上审视的错觉太过强烈,让孟映淮指尖微微发麻。 可少女偏偏又往前凑了凑,直接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小猫似的,毫无阻隔地蹭了蹭,唇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 胸膛上温软又陌生的触感,让孟映淮脸色微微泛白。 刺骨幻痛再次袭来,与此刻肌肤相贴的陌生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体此刻的状态。 微妙的失控感,让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痉挛着。 在她嘟起嘴巴就要吻上来的一瞬,终于忍不住,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被拦住的曲宁很是不满:“你答应我了,不许动的。” 孟映淮喉咙动了动,轻轻“嗯”了声,嗓音有些哑。 指尖松开几分,强迫自己将她放开。 然而下一瞬,就被少女轻擦过锁骨的唇,逼得更紧地将她扣住。 白皙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五指几乎没入她发间。 接连被打断,曲宁更加不开心,仰头看着他。 暗淡的光影中,孟映淮一双眼睛闭上又睁开,颈侧线条绷紧,像是极力挣扎着什么。 曲宁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眼底那点酒意里的欢喜慢慢淡了下去,带着几分失落,轻轻推了推他,往后缩了回去。 心头的温暖撤离。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刺骨的寒意。 孟映淮唇色又白了几分,睫毛如同蝶翼沾了冰雨,理智和身体仿佛被撕开成了两个,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将她拉了回来。 温软再次覆上肌肤,孟映淮拥着她,垂眸,安抚似的,吻她的额头。 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也明白自己这副皮相对她的吸引,她不过是好奇。 她肯跟他亲昵,这已经很好了。 怎舍得再推开她? 暖黄色的帘幔光影绰绰。 曲宁只觉得他体温似乎又凉了几分。 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意,她酸溜溜地想。 位高权重的世子殿下大约就是这样高贵又小气。 曲宁嘟囔一句:“不给看就算了。” 孟映淮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就见少女拉过他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下他微凉的指节。 孟映淮呼吸顿住,清晰地感觉到指尖温软的触感,以及自己身体里那一瞬难以压抑的反应。 像是所有情绪,都被她轻易握在了掌心里。 他嗓音哑了几分,问她:“话本里看的?” 曲宁没想到自己翻的那些书竟被他看出来了,顿时不高兴起来:“你不许管!我是让你服侍我,又不是让你审我。” 帘幔内灯影重重。 像是被她身上的暖意浸透,孟映淮色泽浅淡的冷瞳,被烛火衬出几分旖丽。 指尖被她吻上的一瞬,他忽然垂眸,翻身压了上来。 气息铺天盖地落下,曲宁忍不住瑟缩了下。 然而孟映淮却轻轻在她耳侧,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似的。 不似她方才凶巴巴的强迫,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却又轻而易举地,将那点摇摇欲坠的主权拿了回去。 他贴着她耳畔,低喃似的问:“要怎样服侍昭昭?” 曲宁衣衫渐渐松散,一双小手揪着床褥,忽然就有些紧张:“我……我不知道!” 孟映淮似乎低低笑了下。 他呼吸微沉,拂过她耳侧,沿着脖颈一点点落到锁骨,曲宁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唇瓣,似乎离她只有不到一寸。 却迟迟没有触碰。 厮磨似的,比真的亲下来还要磨人。曲宁难受得蜷起手指,正要开口,却听他薄唇悬在她心口上,哑声问:“可以吻这里吗?” 带着几分羞怯的茫然,曲宁道:“不可以。” 却听他又轻笑了声,没再听她的,唇瓣极轻地从她锁骨擦过,缓缓下移,亲吻那处嫣红。 又轻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哄她。 曲宁脚趾都蜷了起来,她撑不住似的想往后躲,孟映淮却忽然抬眸,吻她的唇,指尖分开她蜷缩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有那么一瞬的缓和,接着又是更难耐的窒息。 他似乎也有些难以自抑,微撤开唇,缓了一息。 “昭昭。”濛濛烛火中,他低声唤她,“可以了吗?” 曲宁心脏砰砰跳着,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 她回想起话本里那些模糊的描写,心一横,抓住他的手腕,羞怯又蛮横地往下带了带,声音细若蚊吟:“你…你这里……” 孟映淮眸色深了些。 “这里?” ……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宁终于没了力气。 她想将他推开时,孟映淮却从背后将她抱住,吻落在她耳侧,嗓音低哑:“这样满意了吗?” 曲宁小脸红得快滴血,嘴硬道:“只是……只是要你服侍我,没说要你也高兴噢!” 孟映淮笑了下:“嗯,那书里还写了什么?” 曲宁睫毛动了动,眼尾挂着的水珠直颤。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生出几分好奇。 “那你不许动。” 孟映淮低低应了声。 曲宁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像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伸手去碰他。 他眉眼被暗光衬得昳丽,在她碰到他的一瞬,忽然闭了眼。指尖还沾染着潮湿的水渍,手背青筋却微微鼓起。 “不许闭眼,我要看你。” 她不高兴地命令他,手指无意识缩紧。 孟映淮轻嘶了声,依言微微抬眸。 他眼睫微湿,眼尾映着烛火,显得五官极为漂亮。好像藏在雪夜里的妖精,一抬眸就能蛊惑人心。 曲宁看得认真,孟映淮额上却浮出细汗。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目光渐渐起了波澜,几滴汗珠落在睫毛上,颤悠悠坠下。 每次想闭眼,便被她凶巴巴攥住,不许他动。 他抬眼时,她又看得出神,动作愈发缓慢。 折磨似的。 像是不肯放过他半分变化,偏要看清他何时皱眉,何时失神,何时终于忍不住乱了呼吸,露出哪怕一丝狼狈失控的模样。 孟映淮眸色渐深,呼吸沉重得可怕。 有那么几次,他真想将她按住算了。 她怎么敢的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真的想要,她根本没法反抗不是么。 可看到她亮盈盈的眼眸时,他又堪堪将那肆虐的念头压下去。 会吓到她的。 方才她往后缩开时,那一瞬间的滞闷感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不想再尝一次那种快要失去她的感觉。 孟映淮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知道,她的霸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她并不如表面这般大胆。 相反,她敏感,不安,稍微被吓一下,就会缩回去。 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压抑,她总要有个出口。 至少此刻,她想要的,是这个。 那他便竭尽所能地给她。 曲宁看着烛光在他眼中交织,他漂亮的眼眸犹如琉璃,就连呼吸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幻。 由她掌控,由她摆布。 却又极力克制,难耐到额角沁出汗珠,连带着眼尾都逼出了泪痕。 他面上仍勉强维持着平静,像是仅存的那点尊严与理智,不许自己将沉溺情.态的模样展露在她眼前。 可偏偏这个清冷欲碎的模样,更让人想欺负。 他明明……看起来是舒服的。 为什么身体却在细微地发抖? 想起他上次在马车上的样子,曲宁脑中浮出一丝模糊的疑虑,缓慢凑近他,想再看清楚些。 然而下一瞬,他却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五指抵住她的后脑,像是终于压不住,又像是在遮掩什么。他喘息着,极为难耐地催她:“昭昭,快一点,好么。” · 翌日清晨,帐中还残着昨夜未散尽的暖香。 孟映淮睁开眼,下意识想要起身,目光却落到枕畔少女熟睡的脸上。 窗纸上贴着的红花被晨光映得朦胧,她睫毛安静垂着,脸颊还带着点宿醉后的红,半张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又轻又细。 孟映淮垂眸凝视许久,指尖微动,似是想替她拨开颊边碎发,抬到半空,却停在了距她面颊寸许之外。 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像是害怕昨夜只是酒意作祟下的一场幻梦,等她醒来,便全都忘了。 又怕两人又回到之前的状态里。 好不容易才近了几分,他不想再面对她的抵触,沉默,那太冷了…… 可这个念头也只停了一瞬。 他又更清醒地想,倘若她后悔了呢? 倘若她醒来时厌恶、退缩,甚至比先前更怕他,又当如何? 晨光透过花窗照进来,暖黄色的帷幔内光影绰绰,映得他眸色愈发浅淡。 微凉的冬晨里,他清醒地煎熬着。 直到身旁少女鼻尖轻轻动了动。 孟映淮睫毛轻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阖上眼。 一支红梅在瓶中散发着淡淡的香。 曲宁醒来时,头还带着几分酒后的钝痛。 她迷迷糊糊地想叫陈妈妈,转头,却看见近在咫尺的男人睡颜。 那点残余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震惊涌上心头。 孟映淮就睡在她身侧,长发散在枕上,眉眼清冷,唇色浅淡,脖颈处却有几处暧昧的红痕,落在雪白的肌肤上,醒目得刺眼。 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上来。 她好像……让他服侍自己。 还让他脱衣服。 还不许他闭眼。 还…… 曲宁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慢慢往后缩了缩,脑子里乱成一团,正想着要不要趁着孟映淮还睡着,偷偷溜走时,原本闭着眼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曲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缩在被子里,露在外头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眼睛胡乱眨了两下,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又偏偏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问:“想吃点什么?” “……都、都行。” 她讪讪应了声,手指在被子里悄悄蜷紧,纠结了好半晌,终是没忍住,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你……呃,我们……”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轻轻弯了下。 “不记得了?” 曲宁脸颊腾地烧起来,立刻别开眼,小声道:“记得……记得一点点。” 帐中静了片刻。 窗外晨光落在红花窗纸上,满室都带着除夕未散的暖意。 曲宁越想越觉得羞,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问:“你、你今日不用入宫吗?” 孟映淮垂眸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一会儿去。” 曲宁终于找到能说的话,忙点头:“哦。” 孟映淮看着她这副巴不得他快些走,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淡。 “今日元正,宫里还有朝贺。”他低声道,“我晚些回来。” 曲宁胡乱“嗯”了声。 孟映淮又道:“若是困,就再睡会儿。早膳我让人送进来。” 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补了句:“母亲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你若不想见人,今日便不必见。” 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 心口那点乱糟糟的羞窘,好像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压下去了几分。 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哦。” 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便像隔了层说不清的雾。 既不亲近,也不生疏。孟映淮仍旧照常让人送早膳,夜里也会让司佑去问陈妈妈,她今日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好在孟映淮似乎比从前更忙,并没有打扰她。 元正之后,京中风声更紧。 起初只是小丫鬟们凑在廊下议论,说安国公府被抄了,车马从天不亮便进出不绝,一箱箱封着朱印的古画孤本、翡翠奇珍,被禁军押着送往宫门。 后来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忍不住同她说:“姑娘不知道,今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安国公府库房底下还有暗库,光是从里头抬出来的箱笼都装了几十辆车,听说抄出来上千万贯呢!” 曲宁听得懵懵懂懂。 她只知道公仪朔被关进了大理寺,外头很多人在骂他。 那些从前连正眼都不往瑄王府瞧的人,如今帖子一封封地送来,门房都收得数不过来。 司佑偶尔抱着文书经过,低声同邹叔说:“御史台今日又递了十多道弹章。昨日还替公仪家说话的几位大人,今日哭得比谁都厉害,恨不得当场撞死在殿上。” 邹叔听得心惊肉跳,只问:“那么仪大人……” 司佑嗤了一声:“还叫什么公仪大人,如今满朝都求着太后明正典刑呢。” 曲宁隔着半卷竹帘听见,只觉得那些话离自己很远。 直到几日后的清晨,院中积雪未化,檐下悬着的冰棱被晨光照出凌凌亮光。 宫里来了人宣旨。王府正院中早早设下了香案,满府的护卫,丫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曲宁方才起身,远远看见孟映淮站在阶前,身上披着墨色大氅,眉眼被冬日清光映得冷淡。宣旨的内侍弯着腰,声音又尖又长,念了一串她听不太懂的官名。 身旁的小丫鬟悄悄吸了口气,难掩激动地小声道:“世子妃,殿下这是……拜相了。” 话音刚落,内侍已将懿旨双手捧过头顶。 孟映淮大氅随风微动,指节修长分明,接旨时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除夕夜里,他被自己攥着袖子不许走时,这双手的指尖还沾染着潮湿的水渍,手背青筋隐忍地鼓起。 那时的他眼睫微湿,眼尾沁着薄红,被烛火衬得绮丽又漂亮,喘息着在她耳畔问:“要怎样服侍昭昭?” 曲宁心口重重跳了下。 宗室拜相,北周历朝历代从未有过。那几日,京中处处都在议论这位新相。 有人说他清贵无双,年轻掌权。也有人压低声音,说瑄王府与幼帝同出一脉,到底离皇位太近,如今又入了政事堂,实在叫人心惊。 到了正月初五,曲宁陪着江叙湘去城外昭明寺祈福。 石阶两旁积雪未消,寺门外有僧人支着长棚施粥。山风里混着淡淡的檀香,远处钟声隐隐传来,倒比京中安静许多。 王府的车马才停下,便有几个刚上完香的百姓停住脚步,朝这边瞧了过来。 自孟映淮拜相后,京中处处都在议论瑄王府。百姓们多是敬畏交加,嘴里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江叙湘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微微蹙眉,将孟时越往身边护了护,正欲带着曲宁往寺里走,却见那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百姓,竟直直朝着车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江叙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站住!” 护卫按着腰间佩刀,立刻上前,将女眷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冷风中格外清晰,眼看着就要拔刀拦人,那几个百姓却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雪地里。 为首的中年汉子重重地磕了个头,身旁还跟着个抱着小包袱的妇人。 “小人一家是禹阳来的。今日来昭明寺还愿,没想到竟遇见了王府的车马。” “若非世子殿下当日顶着压力,硬是开了粮仓,禹阳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小人一家老小,都是靠那几斗救命粮活下来的。” 周围几个同是从禹阳来的百姓,听说是瑄王府车驾,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那时候小的饿昏了头,跟着人去粮仓前闹过事,官兵的刀都拔出来了。是殿下让他们把刀放下,还叫人先给老人孩子发粥,不然我娘早没命了。” “我家孩子那时都快咽气了,是粥棚里那碗米汤吊回来的命。” “禹阳后来重新登记户籍,又给逃散回来的人发了口粮和冬衣。若不是殿下,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说着,便有人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洗得发白的布包。 里面装着些晒得干瘪的红枣和山蕈,东西都不值钱,却被他们一层层包得仔细。那些人也不敢靠太近,只双手捧着,跪在雪地里往前递。 马车前顿时跪了一片。 护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也慢慢松了。 江叙湘怔了怔,面上那点惊色渐渐淡去,浮起几分温和笑意,忙道:“大家快请起。禹阳灾情刚过,莫要跪坏了身子。” 她又吩咐身旁随行管事:“既是从禹阳来的百姓,便让人好生安置。今日寺前施粥,多添些米粮炭火,不要叫人冻着。” 那些百姓这才被护卫扶起来,仍旧不住地弯腰道谢。 旁边妇人看见曲宁,也忙将手里的香袋往前递了递:“这是家里孩子自己绣的,针脚粗,东西也不值钱,只是想给世子殿下和世子妃添个好彩头。” 曲宁道:“给……我的?” 那妇人笑了起来:“是。我们在禹阳时就听人说,世子妃是和殿下从南边一道回来的。殿下救了我们,世子妃自然也是我们禹阳人的贵人。今日能碰见,真是菩萨保佑。” 曲宁有些不好意思。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忽然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谢着,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禹阳那段日子,是两人闹得最僵的时候。 可那几个人跪在雪地里,眼睛亮亮的,说起孟映淮时,语气又虔诚又欢喜,像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曲宁低头看着那只小香袋。 香袋绣得歪歪扭扭,边角还缝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像是小孩子偷偷藏进去的宝贝。 原来旁人说起孟映淮时,也会这样笑。 她小声道:“地上冷,你们快起来吧。” 那妇人又磕了个头,才被人扶起来,嘴里还反复念着:“谢世子妃,谢世子殿下。” 曲宁被谢得更不好意思,悄悄把那只香袋攥紧了些。 直到进了寺门,外头那些叩谢声似乎还隔着风雪隐隐传来。 佛殿前青烟缭绕,长明灯一盏盏燃着,来往香客手里大多拿着红绸香囊,有给孩子求平安的,也有给远行的夫君、年迈的父母求来年无病无灾的。 江叙湘见她一直看着那枚香袋,笑了笑,温声道:“昭明寺的平安符很灵。你若喜欢,也可以去求一枚,装进香囊里,讨个好彩头。” 曲宁想了想,便替陈妈妈求了一枚。 江叙湘跪在蒲团上求了两签。 先摇到了一支中上签,几人都很高兴。 却不料第二支掉出来的竹签,是支下签,末尾还缀着句“劳心伤神,慎之又慎”。 两人都一愣。 虽说解签的沙弥忙补了些祝福的话,但大过年的,人心理多少有点不舒服。 曲宁忙安慰道:“也不算不好呀,师父不是说了吗,签文也只是提点,菩萨看的是心诚。” 江叙湘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愿多想。 曲宁眉眼还弯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香袋,忽然觉得,那个在人前总是冷冰冰的孟映淮,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除夕那夜后,她连着躲了孟映淮好几日,心里盘算着,等回了府,要不要把这香袋拿给他看?要不要告诉他外头的人是怎么夸他的? 正想着,却见江叙湘已经将那张上签仔细叠好,装到了自己腰间那枚最精致的苏绣香囊里,转身系在了身旁的孟时越身上。 “时越身子弱,戴着这个好。”她语气轻柔,透着体贴。 随行婆子上前,习以为常地将那张签纸接过去,放进另一个月白缎面的香囊里。 上面绣着暗绣云纹,给谁的不言而喻。 曲宁抚着香袋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的浅笑无声地敛了下去。 耳旁小沙弥还在敲着木鱼,絮絮叨叨地宽慰着:“……签文也不过是提点,施主回去多加注意,佛祖自然庇佑……” 江叙湘似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低头看了看孟时越腰间的香囊,轻声叮嘱:“别乱跑,免得待会儿挤散了。” 看着那只被随行婆子收进袖口里的月白香囊,曲宁心口忽然有些堵。 这是孟映淮回家的第一年。 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就像这张别人挑剩下的签文,塞给他什么,他便拿着什么。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他不会在意,也不必在意。 可这也许是今年,从家里收到的第一份祈愿。 曲宁抿紧了唇。 手心里,那只禹阳百姓送的小香袋还带着点温热。 跟着江叙湘走出大殿时,山风迎面吹来,江叙湘正低头替孟时越拢着领口。曲宁看着这一幕,心底那股不高兴越胀越满,闷闷地透不过气。 她忽然停下脚步,随便找了个借口:“母亲先过去罢,我……我刚想起来,还有位菩萨忘了拜,我再回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江叙湘多问,她转身便往大殿里跑。 佛堂里香烟缭绕。 她走到解签的案几前,方才山门外那几个禹阳百姓刚求完签,手里拿着几张黄纸,正满脸喜气地互相说着吉祥话。 几人见了她,笑着问道:“世子妃这是给殿下求符吗?世子救了我们一城的人,菩萨在天上看着呢,定会保佑他的!” 曲宁原本还有些气闷,听到百姓这么说,心头那点阴霾忽然散了大半。 她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嗯!” 那几人见她这样认真,跟着笑了起来。 走到蒲团前,曲宁端端正正地跪下。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憋着那口气,连摇签时都比方才用力些。竹签在签筒里撞得哗哗响,没几下,便“啪嗒”掉出来一支。 一旁的小沙弥捡起竹签,看了眼签文,笑道:“恭喜施主,是支上上签。拨云见日,万事胜意。” 曲宁杏眼一弯,开开心心地接过了那张黄纸。 她将那张上上签折好,妥帖地塞进自己随身的袖袋里,心底盘算着,等回了府,一定要找个最漂亮的香囊把它装进去,亲手送给孟映淮。 她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张薄薄的签纸,方才那点郁结一扫而空,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骄傲了下。 哼。 这可是上上签,比孟时越那个还要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玉坠 他凭什么觉 第62章 玉坠 他凭什么觉 出了昭明寺, 王妃的车马正等在山门外。 见她出来,江叙湘挑起车帘:“外面冷,昭昭, 快上车吧。” 曲宁站在石阶下,攥着袖里那张焐得热乎乎的上上签,想起自己今天还约了曲戈,磨蹭了会儿, 对江叙湘道:“母亲, 我想去前头那条街上看看。” 江叙湘见她今日高兴,也没多想,只当小姑娘家图个新鲜:“出来一趟,散散心也好。” 旁边的随行妈妈看了眼外头:“前头人多, 不如叫两个护卫跟着世子妃吧。” 曲宁连忙摇头:“不用啦!就在前头那家铺子。我去瞧瞧就回来, 若是带刀的护卫跟着,旁人只怕都不敢进门做生意了。” 江叙湘笑了笑, 到底没有拂她的兴致,只吩咐随行妈妈:“那便将马车停在街口等着吧。” 初五的街市正热闹, 沿街灯棚结着红绸, 两旁的摊贩早就支起了棚子。 曲宁绕过几处卖香烛的小摊, 进了先前和曲戈约好的那家玉器铺。 掌柜像是早得了吩咐, 见她进来,忙笑着将她往后头的小间里引:“夫人来得巧,今日刚到了一批新玉, 水头都干净,夫人慢慢挑。” 她今日本打算给曲戈挑个坠子,做新年礼物。 可目光落在匣中那枚小巧莹润的白玉梅枝上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孟映淮的脸。 这白玉质地清冷, 如果把那张签文装进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里,配上沉水色的绣线,坠在孟映淮平日里常穿的墨色大氅上,随他走动的姿态轻轻晃动…… 她想象了下那幅画面,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正握着那枚白玉梅枝出神,含笑的嗓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肩头,拂过耳畔:“姐姐在看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曲宁吓了一跳,像是被人抓到什么小秘密似的,肩膀微微一缩。 曲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正微微弯着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掌心里的玉坠。 “阿巳你来的正好。” 曲宁有些心虚地把那枚白玉梅枝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连忙从旁边的锦盒里拿起一枚青玉小鱼,往他跟前递了递,悄悄比给他看: “这个也好看,你喜欢哪个?” 曲戈目光在那枚冷调白玉梅枝上停顿了瞬,乌凌凌的眸底,掠过难察觉的暗色。 可那点情绪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弯起唇角,笑得乖巧又亲昵,倾身凑近了些,几乎将下巴虚虚搭在了她的肩侧:“姐姐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我也要看。” 曲宁下意识想要遮掩手里的玉坠,然而曲戈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在触及她颈侧那抹刺眼的殷红时,骤然凝滞。 那印记掩在雪色的狐绒领口下,虽已隔了几日,边缘已经浅了,颜色却仍暧昧地洇在肌肤里。 像是被人吻过,又像是曾被人反复吮咬出来的痕迹。 他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慢慢冷了下来。 曲宁还没察觉,只顾着低头挑那几枚玉坠:“这个鱼配你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可是它尾巴这里真的好漂亮……” 曲戈却忽然开口,嗓音轻得诡异:“他伤你了?” 曲宁愣了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她猛地意识到领口露出了什么,脸颊烧得通红,慌忙将大氅的领子死死捂住,连连摇头:“没有!不是……你别瞎看!” 曲戈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慌乱和羞窘,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心事。 有那么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是自愿的,她并不排斥。 可她和孟映淮,不是吵架了么? 为什么? 曲宁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连忙低下头,胡乱将两枚玉坠都放回锦匣里:“我们先挑玉吧。你看这个小鱼好不好?要是你不喜欢,我再换别的。” 曲戈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那笑意乖顺得很,像方才的冷意从未出现过。 “姐姐挑的,我都喜欢。”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又认真选了几个,最后还是买下了那枚青玉小鱼。 至于那枚白玉梅枝,她到底也没舍得放回去。 掌柜将两枚玉坠分别用软绢包好,曲宁把青玉小鱼递给曲戈,自己则把那枚白玉梅枝收进袖中。 曲戈看着她的动作,眸底温和褪去,漾起淡淡郁色。 出了玉器铺后,街上人声热闹。 曲宁正低头看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忽然听见身后曲戈低低唤了声:“姐姐。” 她回头:“怎么啦?” 曲戈低声道:“方才那枚玉坠,好像不见了。” 曲宁愣住:“怎么会不见了?” “许是人多,被挤掉了。” 灯棚上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少年昳丽的脸庞上。少年抬起眼,乌凌凌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无措,像是真的怕她不高兴,又低声补了句:“是我没拿好。” 曲宁心头一软,连忙安慰他:“丢了就丢了,你别急,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她转身便要回玉器铺,却被曲戈轻轻勾住了袖角。 “姐姐不是还买了一枚么?” 曲戈看着她,眼睫轻垂,语气轻缓,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怕自己太贪心:“那枚梅枝……也很好看。” 曲宁为难地抿了抿唇。 那是白玉梅枝,是她原本想配进香囊里,送给孟映淮的。 面前的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慢慢松开了她的袖角,红唇轻轻抿了下,笑意有些勉强。 “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低声道:“是我自己没拿好,姐姐别为难。” 这话说得乖极了,就好像自己拒绝他,反而成了什么大恶人。 曲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梅枝,放到他掌心里。 “那这个先给你。”她小声道,“回头我再挑别的。” 曲戈指尖合拢,将那枚白玉梅枝慢慢攥住。 微凉的玉坠贴在掌心,终于压住了方才那点翻涌的阴郁。 像是成功地把那个男人从她心里,挤出去了一点点。 他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勾。那点隐秘而满足的弧度,很快便被乖顺的笑意所掩盖。 “姐姐真好。” · 望鹤楼临着御街,二楼雅间半卷竹帘。 桓王孟良弼今日原本只约了孟映淮。只是近来见他待顾昭颇有几分不同,许多本不该松口的事,竟也给了方便,心下难免生疑,索性一道把曲戈也请了来。 案上只摆了几盏清茶,酒还没温。 曲戈进门时,眉眼间还带着街市沾来的松散意味,唇角笑都懒洋洋的。 桓王坐在上首,笑道:“顾将军今日瞧着春风满面,可是遇上了什么舒心事,比本王这顿酒还要紧?” 曲戈道:“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今日凑巧陪故人去城外上了炷香,心里记挂着王爷的局,这不,连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便赶着来赴约了。” “故人”二字咬得轻飘飘的。 孟映淮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曲戈却像全然未觉,慢悠悠解下外头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经过孟映淮身侧时,脚步却缓了半拍,微微侧过身,指尖勾起腰间垂着的丝绦。 玉面相碰,轻轻一响。 碎声极清,擦着满楼喧闹钻进孟映淮耳里。 孟映淮眼睫微动,目光淡淡落过去。 一枚是尾线活络的青玉小鱼,另一枚是枝梢斜挑的白玉梅枝。 玉坠不大,秀气得近乎温软,不像男人会替自己选的东西,倒像是谁捧在掌心里,一块块细细挑出来的。 曲戈偏过脸,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轻轻送进他耳边: “好看么?” 他指尖拨了拨那两块玉,垂下来的丝绦在掌心一晃一晃。 “姐姐今日替我选的,原本我只看中了一块。” “后来我觉得,成双挂着才有意思。” 温润的光在他袖口下轻轻流动。 孟映淮清冷的瞳,被那玉色衬得越发浅淡。 曲戈指腹轻轻擦过那枚白玉梅枝,像是抚过什么很得趣的小东西,笑了下。 “我一说喜欢。” “她便都给我了。” 孟映淮手指落在茶盏边沿,指腹贴着那微温的瓷,半晌没有动。 孟良弼坐在上首,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原本压着的不耐倒淡了几分,眼底慢慢浮起一点耐人寻味的兴致。 他随口打趣道:“顾将军方才同世子贴得那样近,在说什么趣事?倒叫本王也跟着好奇了。” 曲戈直起身:“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新得了两块玉,瞧着还算别致,一时拿不准成色,便请殿下替我看一眼。”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觉得如何?” 孟映淮眸色清冷,淡淡扫过曲戈腰间那两枚玉,嗓音平得像覆了层雪。 “顾将军既喜欢,便好好收着。” 孟良弼将两人间微妙的敌意收入眼底,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笑了声:“世子今日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近来公仪家那摊旧账太脏,叫你费神了?” 他指着戏台下那出《闹江州》,笑着道:“你瞧这李逵,杀得倒是痛快。你若一时消化不了公仪家那些人和东西,本王也不是不能替你分担一二。”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 孟映淮垂着眼,心里的寒意还没散,嗓音却如碎玉击冰:“王爷多虑了,吃下去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至于能不能消化……” 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下,“公仪朔也问过差不多的话。王爷若想知道,不妨下去问问他。” 楼下满堂喝彩声骤起。 孟良弼见孟映淮油盐不进,索性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好,既然世子胃口这样好,那本王便直说了。” “公仪家留在江南那几处漕运码头、盐场,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世子初登相位,手底下要理的烂摊子多,眼下只怕腾不出手,本王替你接了,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可昨夜江南那边早已换了他的人。 今日把话摆到桌面上,无非是要孟映淮点这个头。 孟映淮垂眸拨了拨茶盏,语气淡淡的:“接管可以。王爷既已把手伸进去,自然也没有再硬拦的道理。” “但公仪朔在这些码头欠了江南钱庄三百万两过路银,账期就在下月初三。王爷既然要接,这笔账,三司便划入枢密院名下?” 孟良弼脸色骤变:“三百万两?那是他公仪家的债!” “利随产走。王爷拿了那块地,就要填那个坑。” 孟映淮掀起眼皮:“若拿不出钱,三司便只能按律裁撤那几处码头的巡检编制。没钱没粮,王爷的兵……守得住那些空壳吗?” 楼下戏台锣鼓正响得热闹,孟良弼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原本只当孟映淮是舍不得公仪家的肉,谁知对方摆上桌的根本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口早已熬臭了的锅。码头、盐场、漕运,看着处处是利,掀开底下却全是窟窿。谁伸手去捞,谁就得先被拖下去填。 公仪朔那条老狗啃了一辈子骨头,死到临头,还不忘给后来人留一嘴血。 怪不得江南那边的人换过去时,孟映淮连拦都没拦。 孟良弼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几乎压不住,到底没再提码头盐场,只将话锋一转,投向一旁看戏似的曲戈。 “世子手腕通天,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孟良弼皮笑肉不笑道,“京中近来闹得厉害,外头那些流民灾民,总得有人去平。不如明日便由顾将军带人过去,把那群闹事的东西清一清。” 这话说的轻巧,却分明是把最脏,最容易溅血,最背骂名的差事,直接按到曲戈头上。 曲戈还没开口,孟映淮便已抬了眸。 孟良弼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这差事若办好了,本王亲自上奏状给太后,替顾将军请功。” 说着,他竟亲自伸手去提案上的酒壶。 壶口一转,酒液尚未倾出,孟映淮的指尖已轻轻压在了壶沿上。 “王爷,这酒太烈,他不爱喝。” 曲戈眸光微闪,目光投向了孟映淮。 孟良弼盯着那只压在壶沿上的手,忽然笑了:“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本王请自己部下喝杯酒,也要你来拦?” 孟映淮指尖压在壶沿,微一用力,将那尚未来得及倾泻的酒壶稳稳推回原处。 “他的前程,我已经定好了。” “不劳旁人插手。”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已难看得厉害,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他目光在孟映淮与曲戈之间缓缓扫过,忽然笑了声:“本王竟不知,顾将军的前程,如今也要劳世子亲自来定。” 楼下戏正唱到杀气腾腾处,孟良弼将酒盏往案上一搁,忽然转头斥道:“吵死了,让他们换一出。” · 望鹤楼戏散得晚,孟映淮回府时,雪下得更密了些。 银灰色的氅衣沾了满肩风雪,入了书房,雪珠被屋中暖意烘着,很快化成湿冷的水痕,顺着衣角无声晕开。 案上新送来的奏状堆了半尺高,孟映淮解下氅衣,随手搭在屏风上。 门外司佑等了片刻,低声问:“殿下,世子妃那边晚膳已经用过了,属下要不要再去问问陈妈妈她今日……” “不必。” 司佑话音一顿,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高,到底没敢多问,只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案上的茶盏热气散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司的账册,江南漕运的公函。孟映淮垂眸看着,眼前却又浮起望鹤楼的那两枚玉。 青玉小鱼。 白玉梅枝。 玉面相碰时,那点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擦着耳廓,如梦魇般迟迟不散。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两枚玉坠而已。 她心里本就偏疼曲戈,愿意给他什么,都没什么稀奇。 那枚白玉梅枝,原本也未必是给他的,他凭什么觉得,那东西会属于自己? 可越是这样想,望鹤楼里那道含笑的声音,便越反复刺进耳中。 “我一说喜欢,她便都给我了。” 她给他时,也会这样轻易么? 会不会也像曾经给自己递什么小玩意儿一样,眼睛亮亮的,欢喜都快溢出来。 她今日同曲戈出门时,很开心吗? 她替他挑玉时,有没有想过旁人……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要再想了。 案上那页奏状被他指腹压住,边缘渐渐起了褶。孟映淮垂着睫,看着指尖被纸锋划开的浅红,闭了闭眼,刚要将胸口的窒涩压回去,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有人在门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门推开一线。 少女披着小斗篷,探出半张脸。乌黑的眼睛在灯下眨了眨,像是怕扰了他,又实在忍不住想进来。 “孟映淮。” 她小声唤他,手指还扶在门边:“你忙不忙呀?” 案上奏状还摊着,半尺高的文书堆在灯下。 孟映淮看着她:“不忙。” 曲宁扶着门框的手指蜷了蜷。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孟映淮今日的神色比往常冷些。 明明仍旧看着她,嗓音也没有什么起伏,可灯影落在他眼底,像隔着层薄薄的雪,总感觉凉沁沁的。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会儿,慢吞吞推门进来。 冷风裹着细雪钻进屋中。 孟映淮眸底那点郁色微微一敛,起身走过去,替她将门合上:“别站在风口。” 曲宁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进门后也没立刻往他身边凑,只低头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小声道:“我听说你回来了。” 大约是一路从雪里跑来,她斗篷上沾了雪,发梢也湿了些,乌黑的眼睫被寒气熏得轻轻颤着,鼻尖冻得微红。 孟映淮伸手解下她的斗篷,又拂去她发梢上的雪粒:“怎么又不打伞。” 曲宁眨了眨眼:“出来得急,忘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果然是凉的。 眉心微微蹙起,孟映淮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了暖,原本还想说她两句,目光却停在她额角。 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红。 “这里怎么了?” 曲宁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额头,这才想起来似的:“哦,早上陪母亲去昭明寺祈福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下。” 孟映淮眉心蹙得更深:“磕到哪里了?” “就是求签的时候嘛。”曲宁有些心虚地比划了下,“我弯腰去捡签,没瞧见旁边的案角……其实不疼的,刚碰到的时候都没红,谁知道现在红起来了。” 她越说越小声,像是也觉得自己倒霉得很。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转身去架上取药膏。 “过来。” 曲宁却没动。 孟映淮拿着药盒回过身时,便见她站在灯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方才还缩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只月白色的香囊。 那香囊被她一路攥在手里,似乎还带着一点热意。 她抬起来,递到他面前。 “送你的。” 孟映淮指尖停在半空。 灯下那只香囊小小一枚,月白缎面被她攥得有些皱,绣工也称不上精细。 他看了许久,一时竟没有伸手去接。 曲宁见他不动,有些紧张:“你不喜欢吗?” 孟映淮睫毛轻轻动了下。 像是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他目光从那只香囊上慢慢移到她脸上,嗓音很轻:“给我的?” 曲宁被他这样看着,心跳莫名快了些。 她慢慢别开脸去,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嘴上却还要装得很自然:“不然呢?我大晚上跑过来,还能是给别人的吗?” 灯影落在他眼底,方才那层薄薄的雪意像被什么轻轻碰碎了,露出些许近乎怔然的柔和。 曲宁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手指蜷了蜷,小声道:“你除夕不是问我要岁礼吗?那时候我忘了……这个就当补给你的。” 像是怕他嫌弃,她连忙补了句:“里面还有我今日在昭明寺给你求的签,是上上签!” “师父说,拨云见日,万事胜意。” 窗外风雪扑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曲宁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忍不住小声问:“你到底要不要呀?” 孟映淮眸光微动,下一瞬,他将那只香囊拢进掌心里,低声道:“要。” 他抬眸看她,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我要的。” 她原本还想装得自然些,可被他这样看着,脸颊又慢慢热了起来,小声嘟囔:“你要就要嘛,干嘛这样看我。” 孟映淮将香囊仔细收进怀中,重新拿起药盒。 药膏微凉,落在她额角时,几乎没什么力道。 曲宁被他碰得睫毛乱颤:“真的不疼。” “嗯。” 她问:“你喜欢吗?” 孟映淮看着她:“喜欢。” 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额头,他嗓音低低的,又补了句:“很喜欢……” 曲宁唇角忍不住弯了下,又很快压住,故作大方地点点头:“那你要好好收着。” “……嗯。” 那只香囊,孟映淮果真收得很好。 曲宁以为他只是哄她高兴,谁知接下来几日,她偶尔路过书房,竟都能瞧见那枚月白香囊安安静静垂在他案边。 后来他入宫议事,回来时,她也能远远瞧见,墨色大氅上带着的那抹月白色。 那点月白不算显眼,却总能被她一眼瞧见。 曲宁不好意思主动去寻他,只在路过时,偷偷瞥一眼,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偏偏这几日曲戈也一直在忙。先前答应带她出去玩,接连失约了两回。她在府里闲得发慌,索性又买了一堆话本回来。 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可看着看着,心思便不知怎么飘到了孟映淮身上。 除夕那夜,他垂眸低喃的模样犹在眼前,那日书房里,她递出香囊时,他看了许久,才低声说:“我要的。” 曲宁耳尖慢慢热起来。 她把书页翻过去,又忍不住翻回来,指尖在纸边磨蹭了好半晌,心里酸酸痒痒的。 他上次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而且除夕那日玩骰子时,孟映淮明明还欠她一个要求。 虽然她自己也记不清,那晚到底算不算已经用过。 可那时候她喝醉了呀。 喝醉了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呢? 曲宁越想越觉得有理,底气也一点点足了起来。 她从那堆话本里挑了许久,终于挑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本——《禁娈手札》! 这本孟映淮也看过,还念给过她听呢!讲的正是公主将如玉公子囚在殿里,强迫他为男宠的下册! 于是趁孟映淮不在,曲宁抱着话本,偷偷跑进了他的书房。 她挑了个最想要的情节,把书翻到那一页,摊在手边,往他平日批折的书案上一趴,装作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孟映淮推门进来,看到伏在案上的人影时,怔了下。 少女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乌发散在袖边,屋中炭火烧得暖,她却只披了件薄薄的小袄,睡得毫无防备。 孟映淮脚步微顿,取了屏风上的氅衣,盖到她肩头。 垂眸时,却瞧见她手边摊着那册话本。 纸页被她压得微微翘起,正停在最不安分的一处。 上头几行墨字写得分明,“玉郎腕系红绦,不许擅动”,“公主垂帘而坐,命他仰头过来,跪近些……” 作者有话说: 新的play,今天端午给大家 第63章 书房 好好惩罚孟 第63章 书房 好好惩罚孟 几行墨字落入眼中, 竟比当初念过的上册要大胆许多,后面甚至还…… 孟映淮眉心轻轻跳了下。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那本话本拿了起来。 伏在案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 顺势悠悠转醒。 曲宁慢吞吞抬起头来,对上孟映淮的眸,呆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 佯装生气的问: “哎呀!你怎么偷偷拿我的书!” 她演得拙劣, 哪有半点儿刚醒来的样子。 就好像一直清醒着,等他过来,等他拿书,等着他翻到这一页, 再恶人先告状。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在孟映淮心底慢慢漾开。 他“嗯?”了声,目光落到她脸上:“所以?” 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 曲宁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 抿了抿唇,才试探性地问:“所以……你看到哪儿了?” 孟映淮一时无言。 先前只当除夕那夜是她醉酒后的冲动。 却没想到, 她竟真的是……喜欢对他那样? 下意识的, 他垂眸看向书页, 扉页上的几行墨字让他眼皮轻轻一跳, 再次抬眸看向她。 曲宁捕捉到他眸中那一瞬的难以置信,索性也不装了,破罐子破摔似的, 支着小脸看他,率先指责。 “你好几日没陪我了。” “虽然我们只是名分夫妻。” “可也是夫妻呀。是你有求于我,我在帮你,我不能白干!” 她每说一句, 面颊便红几分,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还有,除夕那晚玩骰子,你本来就还欠我一个惩罚。” “你刚刚还未经允许看我书,罪加一等!” 孟映淮侧眸看着她,道:“嗯所以呢?” 曲宁道:“所以我要好处!也要惩罚你!” “……”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晃了晃手中的书:“所以你的惩罚是……?” 曲宁耳尖红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头皮,伸手按住那一页。 “对。” 她点头道:“就是这个。” 孟映淮问:“那好处呢?” 曲宁还没想好,懊恼自己方才为什么不多拿一本书。 想起书里后半页的内容,虽没把握孟映淮会同意,可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只能破罐子破摔道:“也在书里!” 见他垂眸扫过书页,她又连忙补了句:“还要你每三天来见我一次!” 孟映淮指尖停在书页边缘。 到底没拆穿她,那个所谓的惩罚,早就被她用掉了。 有那么一瞬,他竟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落她太久了。 所以她才会天天看这种东西,越看越大胆…… 就那么好奇? 孟映淮抬眸看她:“这几日,都在看这个?” “我没有让你问我!” 曲宁佯装不高兴,觉得这本书内容实在过于大胆,孟映淮肯定很难同意。早知道就拿本简单些的了。 她懊恼得厉害,面上装得很生气,语气却怂怂的。 “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就走了。” 说着,她便伸手去拿那本话本,转身要走。 与孟映淮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孟映淮看着她,低声道:“可以。”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同意了,曲宁愣了愣:“你答应了?” 孟映淮“嗯”了声,问她:“要哪个?” 曲宁很没出息地心动了下,眼睛往书页后半扫了扫,又飞快收回来,小声道:“……两个都要。” 孟映淮低眸,轻轻笑了下,目光落回那册话本上。 “只能选一个。” 那好吧。 做人也不好太贪心。 曲宁觉得书里后半的内容实在过分,孟映淮压根不看这些,对他而言大概难以接受。 于是她决定先惩罚他! 孟映淮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下,靠在椅背上:“那来吧。” 曲宁一愣,书上明明写的是让他自己…… 她来什么来? 孟映淮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昭昭不碰我,又怎么罚我?” 曲宁被他问住,嘴比脑子快:“可书里不是写了,让你自己……” 孟映淮轻轻“哦”了声,慢条斯理地问:“所以昭昭连这个也看了?” 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曲宁很不高兴,索性直接照着话本里演了起来。 “你不听话。” 她红着耳尖,凶巴巴道:“我要先小小地惩罚你。” 说着,她便伸手去摸他腰间的衣带。 孟映淮刚散值归来,还未换下那身深紫官袍。 灯火映在衣料上,暗金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身,连发冠都未曾松动半分。 分明还是那个立于百官之前、令人不敢直视的模样。 可此刻,却安静坐在书案旁,由她伸手碰他。 曲宁越发觉得自己很有气势。 她笨手笨脚地去解那条玉带,动作生涩得厉害,扯了半天才松开一点。 玉扣轻轻一响,垂落的衣带擦过深紫袍角,原本清冷的模样便像被她亲手拨乱了一寸。 她将那条衣带绕过他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分别绑在椅臂上。 衣带收紧的一瞬,孟映淮手臂微微绷起,指节克制地蜷了下,掩去心头那股不适,到底没有挣开。 曲宁将衣带绕了两圈,又低头打了个漂亮的结,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 她回忆着话本里的片段,伸手去碰他的发冠。孟映淮抬眸看她,没说话。 曲宁被他看得心虚:“你不许动。” 说完,她便小心拆松了他发间的玉簪。 乌发松散下来几缕,擦过他侧脸,落在深紫衣领上,原本清冷端肃的眉眼便被衬出几分说不清的艳色。 曲宁心口跳了跳,回忆着书里片段,喃喃自语。 “唔……你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的……嗯什么好呢?小玉奴?还是……男宠?” 她学着书里的样子,伸出指尖,轻轻托了托他的下颌。 孟映淮被迫微微抬起脸。 几缕乌发垂落下来,遮住他一侧眉眼,少女甚至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她道:“哦,对了,你要先叫我主人。” 孟映淮眉心轻轻一跳。 “你认真的?” 他语调不轻不重,分明是仰视的姿势,可与生俱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减。曲宁被他看得小手一缩,嘴上却不满道:“注意你男宠的身份!” “你再叫一声试试?” “……” 确实不敢再叫了。 曲宁哼哼一声,转而去扯他的衣襟。 上次除夕夜,他总不让她碰。 这次被绑着倒是方便了许多。 深紫金绣缎袍被她解开,而后是雪白中衣……漂亮的锁骨展露在她眼前,半截胸膛隐在衣襟下,肌理紧实,腰腹劲瘦。 曲宁盯着他的锁骨看了会儿,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 孟映淮呼吸微顿。 喉结在她指腹下轻轻滚了一下。 曲宁很少有机会这样碰他,此刻只觉得新奇。 一双小手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乱碰,衣襟被她抓得完全散开,大片冷白的肌肤暴露在光线下。 她能感觉到他在她掌下时紧时松,直到她指尖不知轻重地落到他胸口那点时,他喉结又轻轻滚了下。 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像是陪她闹够了,孟映淮手腕动了动,想将束缚挣开,却只是片刻,又怔住。 她似乎……绑得还挺紧? 淡淡的荒谬感将他笼罩。 他道:“别闹了。” 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曲宁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又在他胸口轻轻捏了一下。 “怎么了,小男宠,你还想反抗主人?” “……” 他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焦。 那股颤栗过于清晰,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就好像自己真成了她掌心里一件可以随意摆弄、观赏的玩物。 偏偏她又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学着书里那般问:“小男宠喜不喜欢被主人欺负?” 孟映淮沉默地抬眸。 可入戏颇深的曲宁,根本没注意到他眸底那点危险,反而凶巴巴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不轻不重,折辱意味儿却很明显。 她命令:“快说。” 他冷白的肌肤泛起红痕,瞳孔微缩,好半晌才勉强克制住情绪。像是怕她又作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他薄唇微张,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喜欢。” 曲宁“噢”了声,像是要收手。 可下一瞬,她又忽然凑近了些,指尖顺着他散开的衣襟往下,隔着深紫衣料,轻轻碰了碰。 曲宁眼睛亮了亮,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耳尖红得厉害,嘴上却还要照着话本逞凶。 “你骗人。” 她小声道:“书上说,嘴上不认,便是更喜欢。” 孟映淮闭了闭眼,手腕在衣带间微微绷紧。 偏偏曲宁还觉得不够,想起什么似的,跑到屏风旁,将架上那面平日里用来正冠的铜镜抱了过来。 孟映淮眼睫微动:“做什么?” 曲宁不答,只把铜镜支在书案边,认真调整了下角度,直到镜中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官袍松散地垂落在身侧,雪白中衣被她扯开,凌乱地堆叠在腰间。 乌发自肩头倾泻而下,遮住眉眼,方才被她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浅浅红痕,在镜中格外显眼。 分明还是那张清冷到近乎不可攀折的脸。 可衣带缠着腕骨,散乱衣襟下,连起伏都变得清晰,倒真像是被她从话本里拖出来,困在灯下,不得不任她摆弄的漂亮男宠。 曲宁看得心口怦怦跳,胆子却也跟着大了些。 她站到他身侧,一手扶着镜沿,一手轻轻点了点镜中人的下颌,小声道:“你自己看。” 孟映淮抿唇不语。 她便又低头去翻那页话本,照着上面的句子,磕磕绊绊地念:“主人要你看着自己……看着你是怎么被欺负的。” 见孟映淮不答,她一双小手就不老实地,在他衣襟与腰腹间蹭来蹭去。 像是不满意他的沉默,她指尖又蹭回他胸口,轻轻刮了两下。 孟映淮猛地闭眼,额角沁出细汗,理智和感官仿佛被撕裂成了两个。 好半晌,他低声道:“别动了。” 曲宁指尖一顿。 琉璃灯光影折落,昏黄地落在铜镜上,将镜中男人的眉眼映得都有些模糊。 他喉结滚了滚,眼尾被逼出薄红,分明狼狈得厉害,却又不像是真的要推开她。 她这才眨了眨眼,小声问:“哪里不许动呀?” 孟映淮唇瓣轻颤,眼睫压得很低,像是要避开镜中自己那道影子。 曲宁胆子反倒更大了些,伸手扶住镜沿,将镜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许躲。” 她指尖点了点镜中人微红的眼尾,又顺着往下,落到那片被灯火映得愈发明显的红痕上,学着话本里的样子,一遍遍问他,这里怎么了。 像个小恶魔似的。 在他耳旁说着胆大妄为的话。 孟映淮呼吸凌乱,明明思绪还在排斥,身体却在清醒地、寸寸失控。 有那么几瞬,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想要去迎合她。 像是对她毫无抵抗之力。 又好像,他本就该是一个在她手下颤抖,失控,又被迫显露情-慾的“玩物”。 窗外更漏渐重。 孟映淮墨发微散,一双眼眸闭上又睁开,很快漫上层层水雾,思绪也有那么几息趋近于恍惚。 可她却似乎觉得还不够。看着被她弄得嫣红的那点,曲宁心口跳得厉害,正要低头吻上去,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与此同时,孟映淮缚在椅臂上的手腕骤然一挣,原本缠紧的衣带被扯松一截。 他扣住曲宁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 “殿下,刚才宫里——” 书房门本就虚掩着,外头风雪一扑,半扇门被推开。 哗—— 司佑手中的密信公文落在地上。 屋内的死寂,让司佑觉得自己仿佛产生了幻觉。不然殿下为什么会衣衫不整地被世子妃绑在椅子上亲?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要帮殿下解开吗谁来告诉他? “……” 短暂地挣扎后。 在一个惊恐,一个冰冷的目光中。 司佑视若无睹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后退一步,转身,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 曲宁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孟映淮嗓音低低地问: “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先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的 他很想问她 第64章 她的 他很想问她 毕竟孟映淮是司佑的主子。 被属下撞见这般狼狈的样子, 曲宁觉得,孟映淮心情肯定很不美妙。 书房里仍旧乱着,方才被司佑撞开的那半扇门已经合上, 案上的纸页被吹乱了几张。 孟映淮呼吸还未平复,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被她弄出的红痕从锁骨零碎蔓延至腰腹,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曲宁手忙脚乱地替他解开衣带, 准备迎接他的怒火, 孟映淮却抬手,将她抱进怀里。 嗒—— 衣带落到地上。 铜镜里晃着灯火,昏黄薄光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镜中少女衣衫齐整,整个人几乎陷进他怀中, 只露出一点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抱着她的人却衣襟散乱, 乌发垂落,深紫官袍被她扯得不成样子, 偏偏手臂仍牢牢环在她腰后,不许她退开。 耳旁是他依旧凌乱的心跳。 孟映淮沉默地抱着她, 指尖轻颤着, 他下颌轻轻抵在她额头, 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那阵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曲宁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内疚,小声道:“对不起。” “现在知道对不起了?” 他嗓音还哑着,听不出多少怒意。 曲宁缩在他怀里, 小声辩解:“我不知道司佑会来。” 见他似乎没有真生气,她又很没道理地嘀咕:“那你怎么不关门。” 孟映淮道:“这是书房。” 曲宁噎了噎,想起方才司佑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脸颊又烧起来:“那被司佑看见了怎么办?”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不会怎么办。”他说, “他会当自己没看见。” 曲宁觉得孟映淮心里实在强大。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那下次还是去我房间吧。” 孟映淮挑眉,语调冷了几分:“还想有下次?” 察觉他有些不悦,曲宁心里还有几分没出息的可惜,忙抱住他的腰,讨好似的蹭了蹭:“我不是这个意思嘛。” 孟映淮看着她,她方才还凶巴巴地让他叫主人,这会儿却缩在他怀里,眼睛湿润润地看着他,像是真怕自己闯了祸。 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门外风雪声渐重。地上那封密信被风吹到案脚边,封口沾了点茶水,暗红火漆在灯下洇出一点湿痕。 曲宁瞧见那封密信,像是终于找到了借口,忙要从他怀里起身:“你先忙吧,我……” 腰后那只手却没松。 孟映淮俯身,将那封信捡了起来。 他衣襟还散着,腕上仍留着被衣带勒出的浅红,神色却已经静了下来,抱着她的那只手仍未放开,像是怕她趁机溜走似的。 曲宁被他抱在怀里,坐也不是,动也不是,耳尖红得更厉害:“我这样会不会碍着你?” “不会。” 他拆开火漆,垂眸看信,声音还带着方才贴在她耳边时未散的哑意。 “陪我一会儿。”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果真不动了。 铜镜支在案边,镜面上晃着昏黄灯火。曲宁悄悄瞥了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替他将散开的衣襟往回拢了拢。 孟映淮眼睛落在信上,偶尔翻动一页,只有在她指尖碰到他锁骨旁那片红痕时,呼吸才微微停顿一下。 就好像方才那场荒唐,还没从他身上彻底退下去。 “疼吗?”她忍不住问。 孟映淮道:“不疼。” “可是都红了……” 曲宁更不好意思了,小声道:“我也没用力呀,怎么碰一下就红的……”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没答,将她作乱的手拢进掌心里。 纸页在他指间轻轻翻过。 曲宁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该走,可他没有松手,她便也没有动。 过了会儿,曲宁小声问:“是很要紧的事吗?” 孟映淮目光仍落在信上,“嗯”了声:“有些麻烦。” 曲宁本只是没话找话,没想到他真答了,忍不住抬头看他:“什么麻烦?” 孟映淮将那页密信翻过,语气平静地说:“昨夜三更,太后身边的内侍出宫,带了盒点心,去了桓王在京郊的别苑。” 曲宁看见“点心”两个字,怔了怔,有些不明白。 一盒点心而已,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要紧事。可司佑方才冒着雪赶来,连门都忘了敲,显然不是为了让孟映淮知道太后给桓王送了什么吃食。 孟映淮垂眸看着那几行字。 “不只是点心。”他道。 “公仪家刚倒,宫里便送了这一盒出去。送给谁,谁便知道,太后愿意分他一口。” 曲宁不太懂什么政事堂和枢密院,可分一口她却听懂了。 那盒点心大约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危险吗?”她小声问。 孟映淮蘸墨批了几个字:“还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笔锋却很冷。 想起自己之前偷偷从他书房里拿走的契纸,曲宁声音低了些:“你把这些都给我看,就不怕我又乱拿你书房里的东西?” 孟映淮笔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下:“不是你的么?” 曲宁原本问的是书房里的东西,可他这句话落下来,却莫名让人想歪。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涌上来,她脸颊慢慢烧起来:“什、什么是我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信纸,掌心轻轻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这些。” 曲宁怔了怔。 可孟映淮的目光却落在她面颊,久久没有移开。 这些。 书房,文书,契纸,密信。 还有他。 最后那三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抽屉深处,那份和离书仍旧安静放着。纸上墨迹早已干透,每每想起时,仍像一根针刺在心口。 这些日子,他尽量不去想。 不去想她那日说要走时的神情,不去想她退开时的冷,不去想若有一日她清醒过来,要将他从身边推开,他又该如何。 可越是不想,贪念便越长。 从那只月白香囊,到方才她扑在他怀里的亲昵。 好像只要抱着她,她就还在。 “以后会多陪你。” 孟映淮眼睫轻轻颤了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会每三日来见你。” 曲宁被他亲得一愣,抬头看他。 他灯火下的眸色浅淡,嗓音却有些涩。 “不会再让阿巳有事。” 她不用再偷拿什么,也不必再害怕,他会竭尽所能去保他。 他很想问她,还走不走。 那封和离书他已给过宗正司,她还要么。 还愿不愿意像此刻这样,坐在他怀里,听他看信,听他说这些与她原本无关的事。 他还是她的夫君么。 可话到唇边,他终究只是垂下眼,握紧了她的手。 “是你的……” 窗外雪声簌簌。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唇边,孟映淮没有再说下去。 · 那日之后,孟映淮果然没有食言。 他说会每三日来见她,竟真的每三日来一回。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 多数时候,他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身上带着外头未散的寒意,司佑跟在后头,一手抱着几封刚批完的公文,一手还提着她爱吃的点心。 起初曲宁还觉得不自在。 毕竟那句要求说出口时,她脑子里想的分明不是这样。 孟映淮来是来了,可大多只是坐在窗下陪她用一盏茶,或是听她说几句今日看了什么话本,偶尔见她闷闷不乐,才替她念上两页。 规矩得很。 倒像是来探病的。 曲宁心里酸酸痒痒,却又挑不出他的错。毕竟话是她自己说的,人也是她自己要见的。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得很自然,仿佛自己当初真的只是想让他来坐坐。 有时候外头天色将将暗下,她便忍不住往窗外看一眼。 若是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便立刻把头埋进书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等。 陈妈妈看在眼里,只当没瞧见。 直到二月将近,陈妈妈翻着旧历,忽然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姑娘生辰了。” 曲宁这才想起来。 往年她的生辰,大多都是同阿巳一起过的。 爹爹常年不在家中,阿巳小时候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只要不是远在军中,他总会想法子赶回来。 那时候日子过得简单,陈妈妈会给她煮一碗甜汤圆,阿巳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枝花,或是一只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兔,别别扭扭地塞到她手里。 虽然东西不贵重,可那一天,总归是他们两个人的。 曲戈自然也记得。 他那日来瑄王府时,外头雪才刚停,肩头还沾着薄薄白霜。陈妈妈见是他来了,便寻了个由头,将屋里的小丫鬟都支了出去。 曲戈一进门,便将锦盒放到她面前,笑得眼尾微弯:“姐姐生辰快到了。” 曲宁眼睛一亮:“你记得呀?” “自然记得。”曲戈坐到她对面,语气亲昵又理所当然,“往年都是我陪姐姐过,今年也一样。” 他话说得轻快,曲宁却下意识看向窗边。 孟映淮正坐在那里批札子。 他今日来得早,墨色常服外披着月白大氅,眉眼不似平时那般冷冽,手边还搁着司佑刚送来的几封公文。听见曲戈这句话,他笔尖微顿,却仍垂着眼。 少年看见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又很快重新弯起来,像是全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对曲宁道:“我已经让人订了姐姐喜欢的糖蒸酥酪,还有南边来的蜜渍梅子。那日我带姐姐出去,城东新开了一家灯楼,听说夜里很好看。” 曲宁原本想点头。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孟映淮答应过她,每三日来见她一次。 她的生辰那日,正好也是第三日。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吧。 曲宁一时有些犯难。耳旁曲戈还在同她说灯楼夜里如何热闹,说糖蒸酥酪要趁热吃,蜜渍酸甜最合她口味。 “我还让人留了临水的雅间。姐姐不是喜欢看河灯么?那边正好能看见整条御河。” 他把每一样都安排好了,都是她喜欢的。 可曲宁听着听着,眼睛忍不住悄悄看向窗边:“孟映淮。” 灯影下,孟映淮静静抬眸。 曲宁小声道:“你那日……忙吗?” 孟映淮看着她,静默片刻,道:“不忙。” 曲宁不知道孟映淮有没有记得她的生辰。毕竟他从未提过,她也不好意思主动问。 可他既说不忙,她便更有些难为情,小声道:“那……你要不要一起?” “姐姐。” 曲戈轻轻唤了声,搭在食盒上的手指慢慢蜷紧,唇边那点笑意几乎要挂不住。 孟映淮指间的笔还停在纸上,墨色缓缓洇开。 他记得那日。 案头抽屉里早放着给她备好的生辰礼。 只是他从未想过,要这样被她问起。 心底那点妄念如野草滋生。 明知自己不该同阿巳去争,不该插进她那些熟悉又安心的位置里。可他仍想知道,在她说起生辰和阿巳的时候,是否也愿意给他留下一席之地。 他清晰而平静地开口:“要。” 曲宁眼睛亮了起来。 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两全的法子,她弯起眉眼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三个一起过!” “阿巳陪我,孟映淮也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灯楼,吃糖蒸酥酪。” 少女语气轻快,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曲戈笑意僵在唇边,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底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阴郁。 “好啊。” 他低头将锦盒推到曲宁手边,语气仍旧亲昵,“姐姐高兴就好。” · 很快到了二月初八。 这日是昭明寺春祈法会,京中自清晨起便热闹起来。 沿街上元的灯棚还未拆尽,城东那座新开的灯楼早早挂出了彩幡,说是入夜后要放三层河灯。 曲宁的生辰也在这天。 她醒得比平日早些,睁眼时,窗纸上还映着一点浅淡晨光。 外头小丫鬟正在廊下低声说笑,陈妈妈一早便让人煮了甜汤圆,亲自端进来,笑着道:“姑娘今日生辰,先吃一碗甜的,讨个圆满。” 曲宁披着小袄坐在桌边,捧着瓷碗慢慢吃了两口,热气氤氲在她巴掌大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亮盈盈的。 昨夜曲戈让人送了信来,说今日午后便来接她,灯楼那边的雅间已经备好了,还有孟映淮…… 这是她和孟映淮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 小丫鬟正替她挑今日出门要穿的斗篷,帘子被人轻轻挑开。 孟映淮进来时,身上已经换了随驾入宫的朝服,眉眼被清晨冷光映得愈发清淡。 没想到孟映淮这么早就过来,曲宁眼睛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孟映淮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碗上:“来看看你。” 陈妈妈见状,笑着退到一旁。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汤圆,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今日很忙呢。” “是要出门。” 孟映淮道:“幼帝今日亲往昭明寺春祈,为禹阳灾民与国祚祈福。仪驾出宫,百官随行,政事堂与枢密院都要有人护送。” 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曲宁原本亮起来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那你晚上还来吗?” 少女今日穿了件杏白小袄,乌发还未完全挽起,鬓边垂着一点柔软碎发。她问得很轻,像是怕自己显得太期待,可眼睛却什么都藏不住。 孟映淮心口微微一软。 “来。”他说,“我会早些回来。” 曲宁这才弯了弯眼睛,又很快装作自然地低头喝汤。 孟映淮抬手,将她鬓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若阿巳先来,你便先同他去。灯楼人多,让护卫远远跟着,不要自己乱跑。” 曲宁乖乖点头:“好。” 他指尖停在她耳侧,又低声道:“生辰礼,晚些给你。” 曲宁眼睛亮了亮,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太好哄了,便低头咬了一小口汤圆,含含糊糊地“哦”了声。 孟映淮走后,小丫鬟替她挑了两件斗篷,一件杏粉,一件雪青,捧到她跟前让她选。 陈妈妈又让人备了出门用的小手炉和帷帽,笑着说城东灯楼人多,姑娘今日可得仔细些,别被人挤着。 曲宁原本还很有兴致。 可等到晌午,曲戈还没有来。 桌上那碗甜汤圆早凉了,陈妈妈让人撤下去,又换了热茶。院门外来来回回经过几拨小厮,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曲宁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枚珠花,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 “阿已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陈妈妈也朝外头看了看,安慰道:“他如今在军中当差,临时有事也说不准。姑娘别急,许是一会儿就来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顾府的小厮匆匆赶到。 来人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进门后不敢乱看,只恭恭敬敬地将锦盒和一封帖子递上来:“顾将军被桓王临时召去了别苑,实在脱不开身,特意让小的先将东西送来。” 曲宁捏着珠花的手顿了顿:“他不来了?” 小厮忙道:“将军说,若事了得早,入夜前一定赶去灯楼。” 锦盒不大,浅青色丝绦一解,里头便露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兔。 玉兔圆滚滚的,耳朵微微垂着,颈上还系着根细红绳,倒同她幼时收到过的那只小木兔有几分相像。 盒底压着灯楼定好的帖子。 旁边一张折得很小的信笺,上头字迹锋利,却写得很简短。 姐姐生辰,本该亲自来接。 但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灯楼的雅间已经定好了,入夜会放三层河灯,姐姐应当会喜欢。姐姐同姐夫先去,不必等我。 玉兔是照着从前那只小木兔让人刻的。那时候刻得不好看,今年给姐姐补一只好看的。 姐姐生辰安乐。 曲宁看着最后一句,指尖在那只白玉兔的耳朵上轻轻碰了碰,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一个说要早些回来,一个说入夜前一定赶去灯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不了呢? 她又摸了摸那只白玉兔,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对陈妈妈道:“那我们先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善后 “我若未醒 第65章 善后 “我若未醒 曲戈从别苑出来时, 天上已经下起了雨。 二月的冰雨湿冷,细密地扑下来,落在甲叶上, 顺着肩头一道道往下淌。 赵大风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他出来,忙牵马迎上去:“将军,王爷留您到现在, 是为了什么?” 曲戈面色冷沉, 眉眼间没了方才入府时的笑意,指腹慢慢擦过腰间刀柄,雨水打湿了袖口,贴在腕骨上。 赵大风看他神色不对, 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和今日昭明寺春祈有关?” 曲戈翻身上马, 扯过缰绳:“他让我去护驾。” “护驾?”赵大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今日幼帝去昭明寺春祈, 禁军、殿前司、步军司沿途布防,孟映淮就在仪驾里, 王爷怎么忽然让将军去护驾?” 曲戈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 随手丢给他。 赵大风接住, 低头一看,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那是昭明寺西侧换防的腰牌。 曲戈道:“他给了我一队人,又给了我这枚腰牌。” 赵大风握紧那枚腰牌,忍不住骂了声:“王爷这是想让将军去碰……” 寒意从脊背上蹿了起来, 他到底没敢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雨声打在马鞍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响。 曲戈看着别苑紧闭的朱门,唇角冷冷扯了下:“他没把话说死。” 桓王什么都没有明说。只说今日春祈人多,幼帝身边未必周全, 让他带一队人去昭明寺西侧候着,若有人冲撞圣驾,便就近护驾。 桓王这些日子被逼得太紧,孟映淮的锁仓令初三前便传到了各处,如今骁骑军的粮道彻底断了。 五万兵马断粮断饷,军中怨声这几日已经压不住,桓王再不把局面掀开,底下的人迟早要反。 只要圣驾一乱,京中诸司都得停,孟映淮手里那几道令发不下去,桓王就能缓口气。 孟映淮才入政事堂,今日春祈诸事又经他手。他与幼帝血缘最近,位置本就敏感。若幼帝真在昭明寺出事,护驾不力的罪名第一个便能扣到他头上。 若有人再往深处做文章,说孟映淮借春祈动手,也未必没人信。 赵大风咬牙:“这太危险了,将军不能去。” 曲戈冷笑:“不去,我今日连这道门都出不远。” 桓王这些日子本就疑他,既把腰牌递到他手里,便没打算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他若不接,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桓王,他不肯替桓王动这把刀。 赵大风脸色更难看:“桓王这是在逼将军上船。” 曲戈把腰牌拿回来,收入掌心:“所以要先把那队人接过来。” “人不到我手里,才更麻烦。”曲戈扯过缰绳,“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耳旁是赵大风骂声,曲戈低头看着那枚牌符,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忽然问了句:“送去瑄王府的锦盒,到了么?” 赵大风愣了下,才道:“到了。底下人回话,说亲手交到世子妃手里了。” 没再多说什么,曲戈扯过缰绳,调转马头:“回去备一套皂色窄袖袍,再取一件无纹斗篷。” · 昭明寺外。 青石阶被雨水打得湿滑,春祈法会已经行到后半,幼帝在殿前上香,百官分列两侧,禁军沿着山门与殿前守成几层。 因雨势太冷,殿外换防比原先提前了一刻。 湿透的甲士从石阶下退下来,新换上的禁军正由殿侧绕入,外头施粥棚塌了一角,棚下百姓惊叫着往廊下避,几个守在山门旁的禁军正要上前拦人。 就在这时,混在新换防队伍末尾的一道身影忽然抬手。 袖中软剑滑出,寒光贴着雨线,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幼帝心口。 “护驾——!” 尖锐的惊呼声划破雨幕,殿前骤然大乱。 离得最近的内侍吓得扑上去,抱住幼帝便往后拖。 幼帝脚下踉跄,手里的香枝跌进雨水里,十来岁的孩子惨白着脸,连躲避都忘了,呆呆瞪着那逼近的剑锋。 千钧一发之际,孟映淮指尖扣住案上的香炉,反手掷了出去。 “当——!” 清脆的金石相撞声在雨中炸响。 那人虎口被震得发麻,雨水顺着剑身飞溅,擦着幼帝胸前龙纹划过去,挑断了几缕金线。 孟映淮抽出身侧禁军腰间长剑,剑锋直递刺客喉间。 隔着雨幕,他抬起眼眸,与那蒙着面的刺客撞上了视线。 斗篷边缘被剑风掀起,露出一双乌凌凌的、漂亮却透着冷戾的黑眸。 孟映淮瞳孔一缩,原本递向刺客喉间的剑锋偏了半寸,剑刃擦着刺客肩头压过去,重重砸在他持剑的腕骨上。 刺客闷哼一声,软剑险些脱手。 孟映淮反手扯下身上的狐氅,兜头罩住僵在原地的幼帝,将人按向自己身后。 “退后。” 幼帝牙齿打着战,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狐氅厚重,遮住了幼帝的视线。 刺客眼底冷意更深,仿佛看穿了孟映淮为他遮掩身份的用意。 他忽然笑了声。 隔着雨声,那笑意又轻又冷,几乎听不真切。 带着几分被认出的讥诮,和一点说不清的妒恨,软剑从孟映淮剑下翻出,直取他肩侧。 血顺着深色朝服洇开,沿着指尖滴到青石阶上。 孟映淮闷哼一声,护着幼帝的手却没有松,反而将人压得更低。 幼帝吓得声音发颤:“世子……” 刺客一击得手,又是几剑反刺过去。 孟映淮横剑格住,血腥味瞬间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外面禁军这才匆匆赶到,数柄长刀同时出鞘。 “保护皇上!” “拿下刺客!” 两杆长枪破空袭来,一杆擦破刺客后肩。 刺客身形一晃,反手一剑逼退身侧禁军。肩头血色迅速漫开,顺着皂色衣料往下淌。 他隔着雨幕看了孟映淮一眼。 下一瞬,踩上殿前石栏,借着乱势翻下石阶。 · 雨势越来越急,香炉滚落在青石阶下,灰烬被雨水冲得四散。 几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护在幼帝身侧,百官惊乱后撤,禁军从山门与寺外涌来,刀鞘撞击甲叶,发出刺耳声响。 方才塌了角的施粥棚下,百姓被惊得四处奔逃,几个换防的甲士也被人流冲散。刺客翻下石阶后,身影只在雨幕里一晃,很快便没入人群与甲影之间。 孟映淮将幼帝交给殿前司统领,血顺着他肩侧往下淌,很快洇湿了半边朝服。 他声音冷静:“护陛下入后殿,宣随驾太医。车驾未清,不得擅动。” 殿前司统领立刻应下,带人护着幼帝往后殿退去。 有护卫将大氅递过来,孟映淮反手披上。 “殿前留守,封住山门。” 他抬眼看向刺客逃走的方向:“调一队人,随我追。” 侍卫齐声应下。 冰冷的大雨铺天盖地砸下来,山阶上满是泥水,血迹被冲得断断续续,只在石缝间留下几点淡红。 孟映淮领着人沿山追下去,身后侍卫提刀跟着,甲胄声在雨里撞得沉闷。 一路往东,山道尽头有座破旧小庙。 庙门半掩着,被风雨吹得吱呀作响。 檐下铜铃碎了一角,声音断断续续地晃在雨里,门缝里黑沉沉的,雨水顺着腐朽的门槛淌进去。 孟映淮脚步在庙门前停住。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他看着门前那片被冲乱的泥水,视线在门缝中黑暗里停留了一息。 佛龛之后,曲戈背靠着腐朽的木柱,指腹紧紧压住肩头伤口。 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甲胄声,眸底愈发冷沉。 如果孟映淮此时带人进来搜查,他今日大概插翅难逃。 他方才在殿前刺出的那几剑不轻,换做常人早该倒下了,孟映淮居然还能撑着,亲自带侍卫搜到这里。 庙门被风推开一道更宽的缝。 曲戈眯了眯眸,右手无声地按上刀柄。 就在随行禁军握住门环,庙门将被推开的一瞬。 孟映淮忽然开口:“刺客负伤,走不了太远。” 他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平稳:“此地向北为密林,最易藏身。向西接官道,乱民与香客都往那边退,也容易混出去。”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压下。 短暂的停顿后,他淡声下令:“一队向北,搜山。一队向西,沿官道严查。”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落进雨里,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让身后侍卫精神一凛,齐声应道:“是!” · 昭明寺后殿外,通往驻跸禅院的回廊下,风雨斜斜扑进来。 远处交错的火光在雨幕里跳动,殿前惊乱已被隔在数重禁军之外,只有甲胄碰撞声和搜捕的喝令声断断续续传来。 雨水冲刷着石阶,在青石板上漫出一道道蜿蜒的暗色。 孟映淮停在石柱边,雨水斜扑在他苍白的脸上,墨灰色狐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司佑从雨里疾步奔来。 方才殿前大乱,护驾的禁军被冲散,他一时近前不得,带着人在禅院外找了一整圈,才在此处寻到孟映淮。 “后殿暂且封住了,山门也已落锁,属下……” 他说到这里,才看清孟映淮此刻的脸色。 “殿下?”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孟映淮眼睫极轻地颤了下,身形微微一晃,方才抬手抵住身侧的石柱。 没等司佑开口,他便低声吩咐:“以政事堂的名义戒严驻跸处,传阎崇领殿前司即刻接管驾前宿卫。” 随从撑伞上前,替他遮开冷雨。 司佑忙将他扶住,狐氅被冷雨浸得沉甸甸的,触手一片湿冷,可隔着厚重氅衣,仍能感觉到些许黏腻的触感,从他指缝间缓缓漫开。 他不及细看,急声道:“属下先扶您上车!” 孟映淮却指尖微抬,语速未停:“传令下去,惊驾之贼已被乱箭射伤,坠入山下护城河。命阎崇封锁下游,全力搜捕。” 冷风卷着雨丝掠过,他话尾几不可闻地呛咳了声,一缕细细的血沫自唇角溢出。 火光倏忽一晃,司佑瞳孔骤缩。 那墨灰大氅上,深浅交错,大片大片洇开的暗沉湿痕,哪里是什么雨水! 司佑惊骇道:“殿下,您先——” 惊呼混杂着雨声钻入耳膜,却像隔了层雾。 孟映淮眼帘阖了又开,瞳色浅淡得近乎失焦。 将最后一句吩咐说完,他喉间气息艰难滚动了下,停顿了漫长的一息,才吐出几个极轻的音节。 “去松涛院。” 他道:“……不必回府。” 马车碾过积水,车轮声混着雨声,沉沉压进夜色里。 车厢内厚帘低垂,暖炉烘得人发燥,血顺着孟映淮垂落的指尖滑下,混着雨珠,落在地毯上,晕开成淡淡的绯色。 司佑将烘热的手炉递过去,孟映淮却似乎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也无。 他伸手去扶,才觉那只手冷得厉害。 寒意砭骨,仿佛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竟比外头的冰雨还要凉上几分。 借着车厢内晃动的灯影,司佑才真正看清他的伤势。 墨灰狐氅半敞着,深色朝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其下中衣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本色,只在灯火掠过时,隐约看到大片湿润的深红。 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有肩头受了一剑,可如今将那黏腻的布料稍稍拨开,才知那伤远不止如此。 胸前、肋下、腰侧……处处皆近要害,招招奔着取命去的狠手。 司佑心底猛地一沉。 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冒雨强撑着去搜捕刺客。方才下达的那些善后之令,桩桩件件,分明都在封口,引开追兵,遮掩行迹……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孟映淮垂着眼,面容隐在晃动的阴影里,唯有眉心不时轻蹙一下。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痛意在体内翻绞,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司佑不敢细想,看着他衣袍上不断扩大的深色,颤声道:“殿下,松涛院毕竟不比王府,医药不便……您伤得这样重,还是……” 孟映淮依旧轻垂着眼,声音散在雨声里:“……不必。” 司佑还想再劝,却感觉到孟映淮的指尖,正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 那双向来清寂的眼眸在暗光下毫无预兆地一阖,又勉强睁开,像意识随时都要漂离,体温尽失。 司佑不敢再多言,忙掀开车帘,命随从加快脚程。 松涛院是孟映淮年前置下的一处别苑,陈设清简,久无人居,只留了几个护卫看守。 司佑在路上已派快马先行传信,马车抵达时,张永丰也刚被人急急请到。 不知是炭火受潮,还是今日雨势过重,火折子明灭数次,才艰难窜起一簇火苗。 孟映淮被扶进屋时,对周遭的忙乱已近乎无知无觉。 张永丰匆匆迎上,一见伤势便面色骤变,急声道:“快,先为殿下止血!” 司佑和随从慌忙将长袍剪开。 衣料上的血水半干,剪刀落下,不止有裂帛之声,还有黏腻的撕扯声。每分开半寸,榻上之人的眉心便极轻地蹙一下,唇色也随之淡下去。 七八处剑伤,深浅不一。 下手之人毫无犹豫,每一处都精准对准要害,像是早已计算好,专挑他这副身躯最易摧折的位置。 张永丰指尖搭在那冰凉的腕上,那脉象浮游若丝,时有时无。 失血过多已是凶险,偏偏他体内寒毒又被这场冷雨彻底引了出来,内外寒意相逼,在他体内冲撞,连最后一点阳气也几乎要被逼散。 张永丰手指一颤,竟忍不住跪了下去。 “殿下脉象……外邪内陷,阳微欲脱,已是危殆之极,老臣实在……” 司佑心头猛地一跳:“张太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永丰不敢答话,抖着手取出银针,想先施针让他浅眠,再想办法护住心脉。 针尖将将触及皮肤的一刹。 一直毫无声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瞳冷寂平静,不见半点濒死之人的涣散,只是静默地看向张永丰。 “……不必施针。” “求殿下静养,莫再耗费心神!”张永丰颤声恳求。 孟映淮极慢地阖了下眼,像是在权衡这静养的后果。 再睁开时,眼眸空寂,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向司佑的方向,轻轻一撇。 连一句,都吝于再费。 “……笔墨。” 他吐出两个字。 司佑慌忙取来。孟映淮试图握笔,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在宣纸上划出了道刺眼的灰痕。 他凝视了那痕迹一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再尝试,冷淡地摊开掌心。 “……印。” 司佑立刻会意,取出随身收着的小印,沾了印泥,递了过去。 孟映淮将小印摁在空白令纸下方,朱砂殷红。他看了片刻,又以染血的指腹,在朱印旁按下一道指痕。 司佑跪在榻前执笔。 别苑的灯火本就不亮,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灌入的风雨浇灭,光影在他苍白的轮廓上无力滑过。 他呼吸微弱,唇角血渍却殷红得刺目。 再开口时,语速缓慢,却一字一句,将京中几处要害一一按住。 “让皇城使冯广义和御史中丞周文奎一同进宫……赶在朝廷推勘前,把所有痕迹洗干净。” “让阎崇带两百殿前司精锐,钉死在太后宫门外。同时让内侍崔矩去递话……就说,外城仍有余孽蛰伏。为保圣安,请太后封宫祈福,无故不得踏出宫门。” “朝中诸事,由许段宗代理……明日照常开朝。” 他指尖因失血与寒冷无法抑制地轻颤。每说几句,便要阖眼缓上片刻,像在聚拢散碎思绪,语速更慢,却异常清晰。 “我若未醒……不必发丧。” “桓王军中,凡有粮草和人马调动,皆由政事堂留中驳下……刺驾贼人乃流窜草寇,不许任何人再往下查……” 司佑笔尖一顿,窗外风雨如晦,屋中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案上那盏残烛烧到一半,蜡泪顺着铜台缓缓淌下,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被火光映出沉冷的光。 结案二字落在纸上,犹如千钧。 像是将殿前那一场血雨,未出口的真相,还有本该追查到底的罪名,全都硬生生压进了纸下。 他稳住发颤的手腕,不敢深想,只将每一字如奉圭臬般记下。 榻上之人的嗓音却越来越轻。 雨声密密地压在窗外,那声音便像被雨水浸透,如游丝般随时会断在这场夜雨里。 孟映淮沉默了更长的一息。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中,艰难地拼凑起一件与朝局无关的事。他忽然开口,突兀又急促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让她……留在瑄王府。” “暗格……东一匣。有她想要的和离……” “宗正司盖过印,若我没醒,给她……送她出京。尽快。” 司佑跪在榻前,语声哽咽:“殿下,您不要再说了,先歇一歇……” 孟映淮却恍若未闻,薄唇微启,继续道:“她的药方……交给张太医。照旧例……让她,按时喝药。” 那些他独自咽下的每一滴汤药,忍受的每一分痛楚……他知道,她未必会像珍惜其他物件一样珍惜它,但它必须随她进入新的人生。 在意识丧失边缘,他勉力维持清醒,一遍遍地想。 那些药没人看着,她会嫌苦倒掉吗。她心思都写在脸上,若被人欺负怎么办。以及,那些有可能牵连她的证据,都销毁干净了吗…… 他要将这条路铺到最后,直至万全,把缺口全部堵死。 孟映淮已发不出声音,目光涣散地凝着帐顶的黑暗。 念及北地风霜,王府冷暖,那些他再也无法亲手打理的琐碎,窗边那盏夜里不该灭的灯…… 良久,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前,他又艰难地吐出半句:“……还有,若是冬……” 话尾的气息骤然一轻,断了。 他唇瓣微翕,终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雨声密密,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他的目光偏了半寸,落向不远处案上那个尚未开启的锦盒。 那本该是在她生辰宴上,由他亲手送出去的东西。 苍白的指尖,朝那方向点了下。 “……弄干净。” 声音淡得近乎虚无。 说完这句,他羽睫轻轻垂落,最后一点意识散去,无声地陷进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失约 “殿下…… 第66章 失约 “殿下…… 楼下乱起来时, 第二轮河灯才放到一半。 跑堂伙计从楼梯口跌跌撞撞奔上来,边跑边喊掌柜关门。 临水窗外,几队甲卫冒雨穿过长街, 靴声踩过积水,惊得看灯的百姓纷纷往楼里退。 “别往外挤!官兵封街了!” “昭明寺那边惊了驾,正在搜刺客!” “山门都封了,谁也不许走!” 话音混着雨声涌上楼, 雅间外的廊道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出去的河灯,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一面让伙计落闩,一面赔着笑安抚客人。 曲宁站在窗边, 手里的河灯还未点燃。 方才她还同陈妈妈说, 趁阿巳还未到,先去水边放一盏灯。可这会儿水边已经空了一大半, 只剩几盏没漂远的灯被雨打得摇摇晃晃,灯火湿漉漉地浮在水面上。 陈妈妈从外头挤回来, 鬓边沾着雨水, 进门便将帘子放下。 “姑娘, 外头乱得很。”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 压着声音道,“说是春祈惊了驾,山门和几条街都封了。百姓嘴里传得邪乎, 什么刺客、乱党都出来了,真真假假也听不清。” “惊驾?” 曲宁指尖一紧,孟映淮早上出门时才说过,今日百官随行。 春祈这么大的事, 禁军和殿前司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乱子? 她忙问:“严重吗?” 陈妈妈道:“哎,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刺客有几百人,也有人说大殿前见了血,连菩萨的金身都被溅脏了。传来传去,没一句能作准。” 曲宁又往窗外瞧了一眼。 雨幕下,长街两头都被甲卫截住,楼下有人哭,有人骂,掌柜隔着门赔罪,嘈杂声被雨水压得闷沉沉的,一层一层挤上楼来。 出了这样的事,孟映淮和曲戈怕是都来不了了。 她攥着手中的灯:“那我们还能回府吗?” “眼下怕是不能。”陈妈妈道,“官兵正在挨处盘查,照水楼离昭明寺近,许也要查到这里。” 就这一盏茶的功夫,铜锣声便在雨中敲响。 全城戒严,九门落锁。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砸在满地积水里。 楼前那片临河的空地早空了大半,原本挤在水边放灯的百姓都被赶回楼中,只剩几盏来不及漂远的河灯,在雨里星星点点地浮着。 曲戈勒马停在街口。 他借着追兵被引去北林的空当,已将先前那件皂色窄袖袍换下,肩侧伤口草草缠过,血腥气被冰雨一压,藏在冷硬的甲胄之下,外头瞧不出半点异样。 此刻,他领着桓王给他的那队人马,以沿街搜捕的名义折返了回来。 赵大风跟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将军,照水楼也要查?” 几名甲卫已经持刀往楼前过去,楼里骂声和孩子受惊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曲戈看了眼,道:“收刀。” 甲卫脚步一停,忙将刀锋压回鞘中。 曲戈扯紧缰绳,吩咐:“前后门封住,楼中人查身记名,查完放回家,不必惊动百姓。” 楼前灯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这些原本都该是给她过生辰用的,可如今她被困在楼里,楼下挤满了受惊的百姓,长街尽头全是甲卫,刀鞘撞着甲叶,吵嚷得刺耳。 孟良弼。 这三个字在舌根碾过,泛出一点腥冷的杀意。 曲戈翻身下马,将腰牌丢给守街的甲卫:“奉命搜捕惊驾刺客。” 守街甲卫验过腰牌,立刻让开。 楼里伙计正低声劝着客人回屋等候,几个甲卫守在楼梯口。 曲戈挑帘进去时,曲宁手里还攥着那盏没点燃的河灯,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去:“阿巳,昭明寺那边到底怎么了?” “有人惊扰圣驾。”曲戈解下湿透的斗篷,递给身后跟着的赵大风,“禁军正在封街盘查。” 曲宁皱眉道:“真的出事了?” “春祈人多,雨势又急,山门外有人冲撞仪驾。” 曲戈道,“眼下正在封街盘查,是怕还有人趁乱混在人群里。” 楼下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甲卫挨间查问,刀虽收着,甲叶摩擦碰撞的声响,仍听得人害怕。 曲宁指尖攥紧了河灯:“那孟映淮呢?” 曲戈动作顿住。 雨水顺着他腕甲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湿痕。 曲宁急声问:“他今天不是也在昭明寺吗?他那边怎么样了?你见过他了吗?” 曲戈喉间泛起一点冷腥。 自孟映淮将追兵引去北林之后,昭明寺那边,便再没有半点确切消息传出来。 山门落锁,驻跸禅院被禁军层层围住。 殿前都指挥使钱德清亲自带人去往禅院,却被阎崇拦在了门外。 不仅如此,就连太后安排在随驾队伍里的人,想往宫里递个信儿,竟也被死死按在了寺内,半步都迈不出。 整个驻跸处在乱起后的极短时间内,便被孟映淮的人全权接管,动作快得令人心惊。 若非今日,曲戈根本不知道,孟映淮上任政事堂不过两个月,居然连殿前司都有他的人。 桓王和太后的人被堵在外面进不去,曲戈也只能在外围打转。 宫里层层戒严,整个昭明寺密不透风。连曲戈也不清楚,孟映淮现在情况如何。 曲戈喉间像被雨水堵了下,片刻后才道:“他随驾在侧,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留下处置。” 曲宁指尖慢慢收紧:“那就是……回不来了?” “也可能会晚些,”曲戈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姐姐别怕,事情已经压住了。” 曲宁抿了抿唇。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盏河灯,方才还想着等他们都来了,一起去水边放灯。 可如今水边早已空了,灯没点成,孟映淮也没有来。 明明今早出门时,他还亲口答应她会早些来的。 就算被绊住了脚脱不开身,怎么也不让人带个话回来呢? 她睫毛轻轻垂下,过了会儿,才小声问:“那你是不是也要忙?” 曲戈道:“嗯。” 曲宁忙道:“那你快去吧。外头都是受惊的百姓,总要有人管的。我和陈妈妈在这里等着就好。” 她脸上还有未散的担忧,眼睛却干净得厉害。明明今日是她生辰,人都没来,她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曲戈心口忽然有些闷。 他低声道:“我先送姐姐回府。” 曲宁愣了下:“可是你不是还要搜捕吗?” “不差这一程。” 曲戈垂眸,替她将手里那盏湿了边角的河灯接过来,放到桌上。 “外头还乱,这里先让赵大风看着,我送姐姐回去,再去处置别的事。” . 曲宁回府后,已过亥时。 长街早没了傍晚看灯的热闹,彩幡湿冷地黏在木架上,甲卫守在街口,几家铺子的门扇紧闭,门前还留着被人踩碎的纸灯。 曲戈将她送到府门前,又匆匆调转马头,带人去了长街另一头。 窗外的雨还没停。曲宁坐在榻边,手边那盏河灯被雨水洇软了些,原本扎得漂亮的边角塌下去,灯芯也湿了。 陈妈妈端了热茶进来:“姑娘,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喝口热的,早些睡吧。殿下那边若有消息,老身立刻叫您。” 曲宁看着桌上的热茶,不知怎么,心里总觉得慌慌的。 方才在灯楼里,她还觉得事情突然,孟映淮可能一时走不开。 可直到现在,外头雨都下过几阵了,府里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接到。 孟映淮很少失约的,以前无论政务再怎么忙,哪怕真的回不来,也会让人提前同她说一声。 她方才问过前院的管事,管事只摇头,说书房那边没有人回来,宫里和昭明寺也没有人递话,就连司佑的影子也没见着。 事情真的已经严重到了,连派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的地步吗? 阿巳明明说,昭明寺那边已经压下了啊。 正纠结着,外面守夜的小丫鬟忽然跑进来,有些惊惶道:“世子妃,司佑护卫回来了!”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冷雨裹着湿寒灌进来,灯火被扑得歪了下。 司佑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一线泥水,发梢和衣摆都在往下滴水,肩头湿透,脸色被雨水浇得发白,连呼吸都透着掩不住的急促。 曲宁和陈妈妈都吓了一跳。 陈妈妈忙不迭地转过去拿干巾帕,又去倒热茶:“哎哟,怎么淋成了这副样子!先喝口热茶暖暖……” 司佑却根本没顾上接。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雨,直接绕过陈妈妈,双手将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递到了曲宁面前。 “世子妃恕罪。”他声音极快,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昭明寺惊了驾,圣上受了惊吓,殿下此刻在昭明寺那边脱不开身。这是殿下早前备好的生辰礼,特意叮嘱属下……赶在今日送回府里,同您说一声。” 半阖的房门被吹开,屋中雨气越来越重。 曲宁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冷雨和湿衣里,被风一吹,又像是错觉。 她抬头看向司佑:“你受伤了?” 司佑猛地一抖,锦盒在他手里磕出嗒的一声。 “没有。” 像是怕她再问,司佑仓促地继续道:“殿下说,昭明寺与宫中尚有许多事要处置,今夜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他,早些安置。” 曲宁隐隐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司佑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锦盒往前送了送:“世子妃不必害怕,外头的事已经压住了,府里也有人守着。” 曲宁接过锦盒,皱眉道:“那他怎么样了,这几日都回不来了吗?” “殿下他……” 司佑喉间颤了颤,水珠砸在地砖上,一点点洇开,像极了方才在松涛院里怎么也擦不净的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道:“可能都要留在宫里了,殿下让属下回来,就是怕世子妃担心。” 说到这里,他嗓音低了下去。 “殿下……不放心您。” 曲宁手指轻轻收紧。 司佑怕再待下去便要露出破绽,俯身道:“属下还要回去复命,这便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 暖烛下,临水灯楼带回来的点心还摆在那里,因一路雨水折腾,盒角已经有些湿了,里面几块糕点却仍被油纸仔细包着。 她低头挑了挑,将蜜渍梅子和几块还算完好的糕点重新装进小食盒里,递给司佑。 “这是灯楼的兰花酥。原本……是今日要一起吃的。”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补了句:“你帮我带给他吧。若他忙完了,就让他尝尝,这家蜜糖放得不多,应该是他喜欢的口味。” 司佑指尖猛地蜷紧,险些没能接住那个食盒。 屋中灯火晃了晃。 他低着头,看见少女纤白的手指还搭在食盒边缘,指尖被冷雨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柔软得厉害。 曲宁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盒。 “还有这个。” 她将香盒一并递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刚调好的安神香。你也帮我带给他。” 司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开口。 曲宁看他一动不动,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司佑猛地回神,忙低头接过:“没、没什么。” “外面不比府里,”曲宁轻声道,“你让他忙完了,就多少歇一歇。别总熬着。” 司佑唇抖了抖。 他不知殿下究竟还能不能尝到这盒点心,也不知道那只安神香,是否还来得及放到他枕边。 可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将手中的盒子攥紧。 许久,才颤声道:“属下……会转达的。世子妃放心。”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敢再停,攥着两个小盒子便转身往外走。 毡帘被他匆匆掀起,冷雨再度灌进来。 曲宁还愣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有话要问。 可司佑的身影已经没入雨里。 身旁陈妈妈也朝外面看了眼,叹道:“唉,也不知那边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曲宁低头看着案上的锦盒,和那盏湿软的河灯,心里仍有些空落落的。 陈妈妈劝她先睡,替她放下帐子,又往小炉里添了些热炭。她只好抱着被子躺下,将那只紫檀木锦盒放在枕边。 屋里渐渐暖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声一声敲入梦里。 梦里灯火很暖,窗下的小榻铺着软垫,孟映淮坐在平日常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替她慢慢往下念。 曲宁趴在小几边,脸颊枕着手臂,听得迷迷糊糊。 梦里也下了雨,滴滴答答落在檐下。孟映淮的声音很轻,却又比雨声近些,贴着她耳畔慢慢落下来。 她听见他念到一句好笑的,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里不好。”她含糊地挑剔,“公主才不会这样说话。” 孟映淮垂着眼,指尖压在书页上,似乎轻轻笑了下。 她把手伸过去,想去拨他香囊上垂下来的那缕线。指尖还未碰到,窗外的雨声忽然重了些。 啪嗒,啪嗒。 檐水砸在青石上,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 孟映淮仍在念书,可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曲宁撑着手臂坐起来,往他那边凑了凑。 “你大声一点呀。” 他抬起眼,灯影落在他眉睫间,仍是她熟悉的那副温冷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像压着很深的倦意,望向她时,柔和得叫人心慌。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要同她说什么。 曲宁没听清。 窗外雨声更密了。 她皱了皱鼻尖,索性爬到他身边去,伸手按住他手里的书:“你说什么?” 孟映淮低眸望着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拢住她的手背。 曲宁怔了下,反手去握他,想把他的手捂热些。 可他掌心的寒意像被雨浸过,怎么暖也暖不起来。她心里忽然慌了,连忙抬头去看他。 孟映淮还坐在那里,腰间小香囊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下,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孟映淮?” 他眉眼轻轻垂下来,手里的话本滑落到膝边,书页被风吹开,哗啦啦翻过去,翻得越来越快。 曲宁伸手去按,那些字却在雨声里散开,像一片片湿透的纸蝶,从她指缝里飞走。 她又去抓他的袖子:“你别不说话呀。” 孟映淮终于低头,靠近了些。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侧,轻得像要被雨声冲散。 曲宁拼命去听,却只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拢着她手背的指尖,一点点松了下去。 “孟映淮!” 她从梦里惊醒。 帐中小灯孤零零照着,被窗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曲宁坐在榻上,胸口跳得又急又乱,掌心全是汗,像还想抓住梦里那截从她指间滑走的衣袖。 “姑娘?” 陈妈妈听见动静,披衣从外间进来,连灯都顾不上拨亮,伸手便去摸她额头:“可是魇着了?” 曲宁呼吸还乱着,眼前似乎还残着梦里的灯影和雨声。 她张了张唇:“我梦见孟映淮了。” 陈妈妈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哄道:“今日外头闹得这样厉害,姑娘心里挂着殿下,夜里自然睡不安稳。没事的,司佑不是回来传过话了么?殿下只是被宫里的事绊住,等忙完了便回来了。” 曲宁攥着被角,轻轻“嗯”了一声。 枕边那只紫檀木锦盒还放在那里。 盒面在小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上面干干净净,连半点水痕也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许多遍。 陈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柔声道:“这是殿下特意让人送回来的生辰礼。姑娘若睡不着,要不要打开瞧瞧?” 曲宁手指搭上盒扣。 冰凉的金扣硌在指腹上,她却迟迟没有拨开。 梦里那只一点点松开的手,又从雨声里浮了上来。 她轻声道:“等他回来,我再看。” 陈妈妈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替她将那盏快要灭的小灯拨亮了些。 窗外雨声仍旧未停。 曲宁将锦盒抱进怀里,靠回枕边,眼睛却再也没有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信笺 许多话等着 第67章 信笺 许多话等着 桓王府这一夜灯火未熄。 雨从檐下砸下来, 几拨探子跪进跪出,靴底的泥水一路拖到书房门前。 孟良弼从三更等到天明,等来的却只有两句话。 圣上无恙。 惊驾刺客为乱箭所伤, 坠入山下护城河,阎崇已奉命封锁下游,全力搜捕。 至于其它,只字未提。 跪在阶下的探子战战兢兢:“顾将军这会儿脱不开身, 不过他派来回信的人说, 孟映淮受了伤。下面的人也打听到,孟映淮确实在殿前见了血,有人瞧见他被刺客伤了肩侧,有人说他伤得不轻, 后来又亲自带人追出山门, 就没消息了……” 孟良弼指腹压着案角,眼底阴沉得厉害。 孟映淮究竟伤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在殿前认出曲戈,如今是死是活, 他全然不知。 不仅如此, 就连桓王府派去探信的人, 也被一拨拨折回, 一点风吹草动都探听不到。 孟良弼原本觉得,孟映淮就算不死,也该被血拖住, 拖得政事堂一夜失声,拖得京中诸司乱成一团。 可天亮以后,政令照旧送到了各处。 御史台的弹章如期递出,政事堂的批令照常驳回, 他连夜调派心腹亲卫进城、调拨冬衣粮草的公文,竟然一封都没准。 孟良弼盯着案上那份批复,呼吸一寸寸粗重起来。 “赵士魁那个废物!” 平日里唯唯诺诺,只会缩着脖子算账,天亮后竟敢当着枢密院众人的面,抖着手把这么文硬生生退了回来! 孟映淮如今连面都不露,留了个许段宗在那儿挡路也就罢了。 如今连赵士魁这个拿着他好处,靠着他爬上枢密院都承旨之位的人,竟也敢捧着一纸留令来压他。 孟良弼胸膛剧烈起伏着。 满屋幕僚亲信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外头雨声如瀑,灯烛被风压得低伏。婢女端着新茶上前,许是手抖得太厉害,杯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孟良弼猛地抬手,将茶盏掀了出去。 “哗”的一声。 茶盏连同托盘重重砸在青砖上,碎裂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婢女一身,婢女当即跪倒地上,气都不出。 “不长眼的东西。” 孟良弼语声狠戾:“拖下去,鞭二十!” 宫里同样不安稳。 钱太后听闻昭明寺惊驾的消息后,便寝食难安。 阎崇的人守在宫门外,手令递不出去,她几次要传大理寺与御史台入宫,推翻“流寇刺驾”的定论,彻查此事,皆被周文奎以“圣躬受惊,余孽未清”为由挡了回去。 到后来,连她身边递话的内侍也跪在了殿前,额头贴地:“陛下受惊未定,外城余孽未清。为保圣安,请太后娘娘暂居宫中,为国祈福。” 钱太后手里的紫檀佛珠重重砸在门槛上,当即拟了一道懿旨。 圣上遇刺受惊,哀家忧心圣躬,欲召宗室、台谏入宫问安,并令那日随驾太医与近身内侍当殿回话。 可朱笔尚未落印,宫里便有风声悄悄传出来。 说圣上遇刺后,太后问的第一件事,并非圣躬是否受伤,而是为何封锁驻跸禅院,孟映淮人在何处,刺客可曾拿住。 又有人说,太后这些年摄政惯了,真肯让幼帝安安稳稳亲政么? 幼帝年纪渐长,禹阳灾之后,朝中已有臣子请圣上开经筵,亲览章奏。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春祈惊驾,圣上险些遇刺,若真伤在昭明寺,朝中大权又该落到谁手里? 这些话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可私下里传得极快。 钱太后越急着重查刺客,越像急着把水搅浑,她越想往外递话,越像宫中早有安排。 到最后,连她派人去问一句圣躬安否,都像成了别有用心。 瑄王府内倒还一切照旧。 又一个约定的三日到了,案上那只紫檀木锦盒仍旧没有打开,孟映淮已经失约两次了。 曲宁坐在窗下,手指搭在盒扣上,冰凉的金扣被她摸得微微发温,最后还是被她推回枕边。 前院每日有人进出,厨房照常送膳,药炉也照旧在廊下熬着。曲宁问过几回,管事都说宫中与昭明寺尚在清查,殿下暂且回不来。 只有司佑偶尔会回来几趟。 他每回来得急,走得也快。衣摆上的雨水还未滴尽,人就已经进了外间,同陈妈妈低声说上几句。 起初,他只是回书房取些紧急公文,或是去药房拿几味据说是给宫里备用的名贵药材。 直到这天晚上。 司佑甚至没有让人通传,直接进了院子。 他面色沉得厉害,一反常态地急不可耐,要陈妈妈即刻将曲宁惯用的厚实衣裳、手炉、药包和几样贴身小物都归拢出来,单独放进一口箱笼里。 甚至连她平日爱翻的那几本没看完的话本,也被司佑一并挑了出来,拿软布仔细裹好,塞进了箱底。 陈妈妈看着那一箱子过冬的物件,皱眉问道:“司护卫,外头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让收拾这些?” 司佑扣箱锁的手紧了紧。 “外头还乱,府中人手调动频繁。殿下吩咐过,世子妃的东西要早些备齐,免得临时要用时寻不着。” 话说得周全,可他眉眼绷得太紧,连箱笼里的衣物都被他反复查了两遍。 曲宁听着,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以前也没让人收过这些。 她这几日都听话待在府里,东西都在屋中好好放着,怎么会临时寻不着? 有小厮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在司佑耳边道:“张太医请您即刻回去,殿下那边……” 后面几个字被风声压住,曲宁没有听清。 司佑手里的铜锁“咔哒”一声扣紧。 他连全礼都顾不上行,抱起那几包刚取出的药材便要往外走。 “司佑!” 曲宁出声喊住了他,问:“我之前让你带去的点心,他吃了吗?还有安神香,用了吗?” 司佑猛地顿住脚步,喉间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带到了。”他道,“安神香也已经放在殿下枕边。” “放枕边干嘛?” 曲宁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个香是要点燃了才有效的,他是不是忙糊涂了?” “……许是。” 司佑眼底逼出几缕血丝,又被他极力压了下去:“殿下这些日子太累了,没顾上点。属下回去……会提醒殿下的。” 院外催声又起。 司佑不敢再留,俯身道:“世子妃,属下先回去复命。” 他说完,抱着药材快步出了门。 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廊下那口刚收好的箱笼静静搁在灯影里,铜锁上还沾着司佑掌心的冷汗。 曲宁望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压越重。她在屋里坐立不安了半晌,干脆走到书案前,铺开了纸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了好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问一句,他那边究竟忙不忙,何时能回来。可最后落在纸上时,写出来的却是另外几行小字。 你若还忙,不必急着回来。 只是你上次散值回来带给我的那盒桂花酥,我又想吃了。陈妈妈不知道是哪家铺子买的,司佑也不知道。 你若顺路,帮我带一盒回来。 还有,上次那本话本念到一半,你也没接着念。后面公主到底有没有把玉郎哄好?后册我翻遍书箱也没找到,你帮我收到哪里去了,还记得吗? 安神香若太淡,便让司佑拿回来,我再添些沉水。 窗外雨声未停,灯火映着纸面,未干的墨迹慢慢洇开。 曲宁咬了咬笔杆,又往下写。 那两只呆鸟又下蛋了。 上次那枚孵不出小鸟,我拿给你看,你说那只蛋不成,没有受.孕。我到现在也没看明白,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这次的蛋看着倒是圆滚滚的,也不知能不能孵出小鸟。 写完这句,她笔尖悬在纸上,又鬼使神差地在底下添了行小字: 那要怎么才算成呢? 刚写完,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问这个问题时,孟映淮坐在书案后,低眸看着她,眸色沉沉,却不说话的模样。 曲宁耳尖猛地一热,赶紧拿笔尖将最后这一行字划掉。 黑色的墨痕糊成小小一团,欲盖弥彰,倒比不划还显眼。 曲宁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她本来只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这张纸上,零零碎碎写了这么多,倒像是她有许多话等着他说,许多事等着他管。 她又把纸挪近了些,盯着“帮我带一盒回来”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这句话太像在催他回来了。 她拿笔尖轻轻点了点纸角,想将那行字也涂掉,可墨迹已经干了。 曲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舍得再改,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了信封里。 第二日司佑再来时,曲宁将那封信塞给了他。 “你帮我带给他。” 司佑接信的手指微微收紧,应得很快:“是。” 孟映淮是个事事都有交代的人。曲宁想着,以他的性子,就算人回不来,收到信后,也必定会回她几句话的。 可她等啊等,连着等了两日,只等来了一盒桂花酥。 油纸包得很仔细,外头还压着那家铺子的红印。送东西的小厮说,是殿下让人去从前那家铺子买来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信,也没有话本下册的下落,连安神香有没有点上,都没人同她说。 曲宁抱着那盒桂花酥回了房。 油纸拆开时,桂花香气很淡,糖霜被雨气浸得有些软了。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味道和那日差不多。 可不知怎么,她就是觉得没有那日好吃。 曲宁把桂花酥放回碟子里,闷闷地坐了会儿,越想越觉得气。 她明明写了那么多字。 桂花酥只是其中一句而已。 他怎么偏偏就只看见这一句? 枕边那锦盒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未沾过那夜的雨。 她原本想好了,要等孟映淮回来再看。可如今他失约了两次,信也不回,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曲宁抱着锦盒坐了会儿,终于伸手拨开了盒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中铺着柔软的绒缎。 一枚红宝石坠子躺在里面。宝石被磨成小小的水滴形,嵌在细金托里,底下坠着细细的流苏,灯火一照,红得像雪地里新开的梅。 旁边还压着小片同色的织锦,曲宁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竟同他先前送她的那件小斗篷正好相配。 盒底还有一只细长的匣子。 匣子做成书卷形状,木纹细密温润,开合处嵌着白玉竹扣。曲宁轻轻一按,玉扣发出清脆的一声。 里头空着,宽窄却正好能平平整整放下一册话本。 旁边另有几只同样的长匣,大小略有不同,像是专为她那些话本量过尺寸。 曲宁怔了怔。 她从前好像只是随口抱怨过一次,说话本总被她翻折了角,塞在书箱里乱糟糟的,找起来也麻烦。 没想到孟映淮不仅记得,还特意让人打了这样精巧的物件。 她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心里无端软了几分,却依然有些闷闷的。 既然连这个都记得,怎么就不能给她回几个字? 曲宁重新铺开纸,咬着笔杆写了几行。 桂花酥收到了。 可是我写了那么多字,你怎么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你是不是把我的信压在公文底下,根本没有好好看? 还有,那本话本你到底收到哪里去了? 我找了好久。 她写到这里,笔尖用力点了点纸面,又补了一句。 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你书房里,一格一格翻。 这封信送出去后,又过了两日。 京中风声渐渐压了下来。 前院管事说,长街上的甲卫撤了大半,九门重新开了,城东几家铺子也陆续开门做生意。 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说街上已经不再挨家盘查,只是昭明寺那边仍封着,宫里也还未放出准信。 曲宁听完,心里反倒更乱。 既然外头都已经稳下来了,孟映淮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又去问司佑。 司佑这几日眼底熬得发红,脸色也比先前更差。 她一问起孟映淮,他便只说宫中还有余事,殿下脱不开身。再往细处问,他便抱着药材匆匆往外走,说殿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第四日,曲宁已经打定主意,孟映淮若是再不回来,自己便出门去寻他。 司佑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信,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纸封却被他护得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水汽。 “世子妃。”他将信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殿下回信了。” 曲宁眼睛一亮,忙接过来拆开。 薄薄一张纸,墨迹很浅,像是落笔的人气力不足。可字迹仍旧清挺,一笔一画,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上头只有简短几行。 桂花酥在城南赵记。 话本下册在书房东架第二格,青布匣中。 安神香很好。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曲宁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桂花酥、话本、安神香、鸟蛋,他都看见了。 她写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他一件也没有漏掉。 纸页贴在指尖,隐约还残着一点极淡的冷香,像从他袖间沾来的,很快又被雨气冲淡。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最后那两行字上。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她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那团压了许多日的慌乱,终于被这几个字轻轻按了下去。 松涛院内。 药从夜里熬到午后,苦气浸在帘帐里,连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都像蒙了层灰。 回给曲宁的那封信,是早上送出去的。 那时候孟映淮只醒了很短一阵,张永丰刚替他换过药,血才止住,人还陷在枕间,指尖冷得几乎握不住笔。 司佑原本想代笔,他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将那张信纸压在掌下,几个字几个字地写完,写到最后,墨色浅得几乎要断。 信一封好,司佑便拿去烘干。 孟映淮甚至未再有任何交代,手指从榻边垂下,很快又沉睡过去。 张永丰来试过脉,脸色不大好,只说仍然凶险,殿下底子太弱,今明两日都未必熬得过去。 可外头的急报等不得人。 几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进松涛院,都被司佑拦在廊下。 他不敢多扰,只在孟映淮再醒来时,捡最要紧的几件,俯身报给他听。 孟映淮睫羽被冷汗沾湿了些,轻轻覆在眼下。司佑每报几句,便见他眼皮沉下去一瞬,连呼吸都显得断续。 司佑报到宫门封锁,报到桓王府传出的动静,榻上的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司佑道:“顾将军借搜捕之名,在西营频繁走动,已私下见过六七个实权校尉。” 榻上人的唇才微颤了下。 过了许久,他道:“明面上的人……撤了。” 几个字说得很慢,中间断过一息。 司佑低声道:“殿下是要让顾将军继续收入?” 孟映淮没再多说,只道:“让他收。” 药碗递到榻前,孟映淮咽了半口,眉心便蹙起来。 张永丰不敢再催,拿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溢出的药汁,白帕刚碰上去,便沾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孟映淮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朝司佑伸出手。 司佑立刻明白,将笔递过去。 他这回写得更慢。笔尖落在纸上,半晌才拖出一笔。写了几个字,腕骨便压不住似的往下沉。 司佑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没敢出声。 过了许久,孟映淮才重新睁开眼,又继续往下写。 他便这样醒一阵,写一阵,如此断续。 直至暮色沉尽,第二封信才被司佑从他指下取走,托小厮送去了瑄王府。 之后的几日,曲宁经常收到孟映淮的回信。 每一张都很短。 有时只两三行,有时一两句话,像落笔的人写到一半,便被人催着搁下了。 他说,话本里的玉郎没有走。 那日公主将他赶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夜。后来雨停了,公主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又说,城南赵记的桂花酥太甜,药前不要吃。 院里的桃花开了吗? 若开了,便折一枝养在窗边。等我回去,也分我一枝。 再后来一张,纸上只写了半句。 药喝了吗? 还有一张更短,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玉郎很喜欢公主。 最后一笔落得很轻,像写到末尾时,笔尖忽然偏了半分。 曲宁把那几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孟映淮大约是真的忙得厉害,连觉都没睡足。 不然他从前写字分明那样清挺有力,怎么如今连墨色都浮在纸面上。 她想了想,终于又写了一封信。 你若太累,便先别回我了。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孟映淮果然不回了。 曲宁起初还觉得自己十分体贴,没有去拿琐事烦他。 可到了第三日,她便坐不住了。她把那几张纸条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上。 看完,又收回去。 收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重新取出来。 最后她趴在案边,盯着那张只写了“玉朗很喜欢公主”的纸条看了半晌,越看越气。 她明明说的是先别回,又不是叫他以后都不回! 司佑再回府拿东西时,她却只能干瞪眼。 毕竟是她自己大度地在信里写了先别回,若是现在又跑去跟司佑要回信,或者改口问“他怎么不给我写信了”,那也太没有面子了。 她只能把气闷在心里,每天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一边生闷气,一边拿小本本偷偷记着他失约的日子。 直到第六日的夜晚。 孟映淮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牌符 “可是他很 第68章 牌符 “可是他很 孟映淮回府时, 天色已经暗透。 曲宁抱着小匣子缩在被子里,心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把这几日记下的账一条条念给他听, 没多久,眼皮便垂了下去,沉沉睡着了。 帐中留着一盏小灯,光影薄薄地落在她脸侧。 孟映淮坐在榻边, 伸手将她滑到肩下的被角掖回去。 似乎察觉到他指尖冰冷的温度, 睡梦中的曲宁轻轻皱了下眉,迷迷糊糊睁开眼。 灯影里,那张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 曲宁怔了怔,心底压了许多天的委屈和气闷, 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 齐刷刷地涌了上来。 她很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翻了个身, 故意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 孟映淮连着被子,将她一起揽进怀里。 呼吸拂过耳后, 他声音有些低哑:“想我了?” “才没有。”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 回头瞪他, “你不在, 阿巳每日都来陪我,我玩得可开心了。”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顿了瞬。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未在这个名字上多做停留, 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眸哄她:“司佑带回来的生辰礼,看了吗,喜不喜欢?” 曲宁被他连人带被圈在怀里, 背后贴着他的胸膛,鼻尖全是淡淡的冷香。 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气,原本像一团乱糟糟的线,真被他这样抱住,反倒松了大半。 她不肯就这么被哄好,缩在被子里,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孟映淮道:“回来晚了。” 这话认得太顺,曲宁反倒噎了噎。 她小声哼了下,勉强决定不跟他计较,手从被子里钻出去,便要去抱他的腰。 指尖才碰到他身侧,孟映淮脊背猛地一僵,呼吸在帐中骤然重了瞬。 曲宁动作顿住:“怎么了?” “无事。” 孟映淮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角里,指腹轻轻压了压,像是怕她再乱碰。 “前几日淋了雨,有些受寒。”他声音低了些,“怕把病气过给你,在外头多住了几日。” 曲宁皱了皱眉:“你病了?” 灯火薄薄照着他的侧脸,眼底倦意压得很深,连唇边那点笑意都像是勉强撑出来的。 曲宁心里那点记仇的小火苗顿时熄了下去。 怪不得这几日都不回来。 原来是在外面养病。 她忙从被子里转过身,想去摸他的额头,又怕自己动作太大碰疼他,只好把手停在半空,小声问:“那张太医看过了吗?药喝了吗?司佑怎么也不告诉我?你怎么都瞒着我呀……”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越说越急。 孟映淮将她伸出来的手握住,拢回掌心里。 “看过了。” 他语声轻缓,贴着她耳边落下来:“药也喝了。” 曲宁还是不放心:“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孟映淮抱着她,脸颊轻轻抵在她发间。 药气混着冷香,和他身上未散的寒意一并落下来。 他嗓音低得几乎要被帐外雨声盖过去。 “很想你。” · 此后几日,孟映淮没再出府。 说是养病,可他每日仍在书房待着。政事堂送来的公文一摞摞压在案上,张永丰隔三差五便来请脉,药炉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曲宁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账要同他算。 比如他失约几次,比如他只让人送桂花酥,比如他回信越来越短,后来竟还真的不回。 曲宁抱着小本本,站在案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条时,孟映淮眼睫便垂了下去,手中的笔也停在纸上。窗外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白得像一层薄雪。 曲宁的声音小下去。 她悄悄凑近了些,想看他是不是睡着了,便见孟映淮眉心轻轻动了下。 他掀起眼皮,眸光里透着几分昏沉的倦意,嗓音却放得很轻:“怎么不念了,念到哪一条了?”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把小本本啪地合上。 “你欠着。”曲宁很有气势地把小本本塞回袖中,“等你好了再一起算。” 说完,她又伸手摸了摸他手边的茶盏。 果然凉了。 曲宁转身去小炉边端汤羹。那汤是她仔细问过张永丰的,说是风寒后能用,劳累后也能用,虽不是什么猛药,却最温和养人。 孟映淮看见那盏汤,眉心轻轻蹙了下。 曲宁立刻把汤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许皱眉。张太医说了,这个温和养胃,你多少得吃些。” 他低眸看着那盏汤。 这几日他胃口很差,几乎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曲宁怕他又拿公务遮过去,干脆坐到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他。 孟映淮终于接过汤匙,慢慢喝了两口。 汤羹温度刚好,落进喉间时却仍牵得胸腹一阵绞痛。 他指节轻轻收紧,面上却没显出来。 曲宁这才满意,伸手替他把案角那几封公文往旁边挪了挪:“你病了还这么忙,那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孟映淮道:“快好了。” 曲宁不太相信,低头在小本本后头又记了一笔。 他说快好了。 若三日后还没好,也要算账。 接下来几日,她便常往他房里跑。 有时送一盏汤,有时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孟映淮坐在窗下看文书,她便趴在小榻上看话本。 看到玉郎在雨里站了一夜那段,她忍不住把书卷翻过来,兴冲冲道:“孟映淮,这里是不是你上次信里说的——” 窗下的人靠在软枕上,眼睫低垂,手里还压着半页未批完的公文。朱笔从他指间松开些许,在纸上洇出点浅红的痕迹。 曲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话本,踩着软鞋走过去,将他手中的朱笔拿下来,放到一旁。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膝上。 孟映淮似有察觉,眉心轻轻动了动。 曲宁道:“不许睁眼!” 窗外春雨停了许久,院中桃枝被洗得湿润,几朵新开的花压在枝头,粉白一片。 曲宁站在窗边瞧了瞧,想起他之前信里说过的话,便轻手轻脚出去,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回来,插进他案边的细颈瓶里。 花枝落进水中,轻轻一晃。 孟映淮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案边那枝桃花。 曲宁趴在小榻上,话本盖在脸侧,睡得正香。 书卷匣敞在一旁,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她那些新收好的话本。 他指尖动了动,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又过了几日,孟映淮气色好些,宫里却仍时常遣人来问安。 有时是钱太后宫中的内侍,说是奉命送参汤。也有台谏那边递来的札子,话说得周全,问的却都是殿下何时能入宫回话,伤寒可曾痊愈,能否亲自写一道手令安抚朝臣。 司佑一律挡在外院,只说殿下受寒未愈,不宜见风。 曲宁听不大懂这些试探,只觉得孟映淮病还没好,外头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催他做事,实在很烦。 偏偏曲戈那边也不安生。 他那日送她回府后,又连着几日没来。曲宁放心不下,托人送了两回东西过去,又亲自去了两趟。 回来的时候,斗篷上总沾着外头的寒气。 孟映淮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冻红的鼻尖,轻声问:“又去看阿巳了?” 曲宁点点头:“他这几日也忙。我问他有没有事,他总说没有,可我瞧着他脸色也不好。” 孟映淮垂眼,将手边一枚黑玉牌符推到她面前。 “把和这个给他。” 曲宁愣了愣,拿起来看。 牌符不大,入手微凉,正面刻着瑄王府的暗纹,背面却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藏在玉色里的旧伤。 “这是什么?” “南门的牌符。”孟映淮道,“他若想来见你,不必从王府正门走。走南门,没人会问。” 曲宁捏着牌符:“可是……这样会不会叫府里人说闲话?” “不会。” 孟映淮轻声道:“南门外那条巷子冷清,平日少有人走,让他从那里进来便是。” 曲宁低头摸了摸那枚牌符。 她当然想见阿巳方便些,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阿巳和孟映淮之间本就不算和气,让阿巳自由出入孟映淮的院子,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 可孟映淮只是神色平静地把牌符压到她手里。 曲宁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将牌符收进袖中,小声道:“那我拿给他。” 次日,曲宁便去见了曲戈。 她把那枚黑玉牌符递给曲戈时,曲戈刚从北营回来。 “孟映淮给你的。” 曲戈指尖碰到牌符,眉梢微微动了下:“给我?” “嗯。”曲宁道,“他说你以后若想来见我,可以走王府南门,不必从正门进来。南门那边人少,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她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得了一个方便见面的好法子。 曲戈却垂眸看着背面那道暗刻,嘴角的笑意敛了个干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曲宁不清楚这背后的门道,但曲戈太清楚瑄王府的南门意味着什么。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偏门,平日少有人走,实则连着外院几处机要。 拿着这枚牌符,不仅能避开正门查验,甚至还能随意调动南门外那家药铺里的所有快马。 孟映淮这种将权柄攥得滴水不漏的人,竟然把能绕过府中护卫、直抵要处的牌符交给他。 令人头皮发麻的心惊爬上脊背。 孟映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要死了? 若只是怕曲宁两头跑,给他一枚寻常牌符便够了。 可孟映淮给他的,竟是能带她离开瑄王府的退路。 曲宁还在旁边道:“他大约是怕我总往外跑吧。其实我也没有跑很多次。” 黑玉被他攥进掌心,边角硌得生疼。 曲戈忽然笑了下:“他倒真舍得。” 曲宁抬头:“什么?” “没什么。”曲戈将牌符收进袖中,语气仍旧亲昵,“既然世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从南门来。” 曲宁原本还担心曲戈拿了牌符,会不会同孟映淮再生出什么不痛快。 可一连几日,府中内外都没有动静。 曲戈来过两回,都是从南门进的。 南门外那条巷子果然冷清,车马停在巷口,也没惊动什么人。 他进来时,孟映淮多半在书房养病,两人偶尔隔着廊下碰见,也不过淡淡打个照面,一个叫世子,一个叫顾将军,谁都没多说半句。 曲宁在旁边瞧了两回,见他们果然没有吵起来,这才悄悄放了心。 她这些日子又有了新的事要忙。 窗下那两只呆鸟新下了一枚蛋,孟映淮替她看过,说这枚倒像是成的。曲宁立刻当成了天大的事,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蹲到鸟笼前瞧一眼。 她给鸟笼外头添了一层薄纱,又怕它闷,过一会儿便掀开一点缝隙透气。 陈妈妈说鸟蛋自有鸟儿孵,用不着她操心,她却振振有词,说这枚蛋既然是好的,自然要仔细些。 这日曲宁正蹲在窗下看鸟蛋,便听见外头一阵车轮声,夹着小厮抬箱笼的动静。有人在廊下喊了一声,说南梁来的人到了。 她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南梁? 曲宁提着裙摆跑到门边,还没来得及问,便见前院几个小厮抬着箱笼往里走。 刘僖跟在后头,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抱着只小木箱。 见曲宁出来,他忙躬身行礼,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世子妃。” 曲宁惊喜道:“刘管事,你怎么回来了?” 她绕着那几口箱笼看了一圈,越看越稀奇:“你不是说舍不得南梁,不想跟我们回来吗?” “南梁是舍不得,可殿下这里也总要有人回来复命。” 刘僖笑道:“小的从南梁带了些东西,也不知世子妃还喜不喜欢。” 他说着,便让人打开藤箱。 里头有南梁的蜜渍青梅、香糖、晒干的花果、小巧的竹编盒子,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软罗。全是曲宁从前在南梁喜欢的,顿时高兴起来。 “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刘僖笑了笑,没说这些都是孟映淮早早吩咐他备下的。 那时候还是冬月,南梁湿冷,他照着孟映淮的吩咐清点旧物,特意挑了几样曲宁从前爱吃爱玩的东西,写信问司佑,殿下与世子妃近来可安好。 司佑回信却含糊,只说北地天寒,王府诸事繁忙。 至于孟映淮好不好,只字未提。 刘僖在南梁待了那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藏着事。 如今见两人都在府内,曲宁眉眼还是从前那副鲜活模样,他心里才算松了口气,只笑着道:“属下怕路上坏了,每样都只带了些。”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包袱,递给曲宁:“还有这个,是时莺姑娘托属下转交给世子妃的。” 曲宁忙接过来。 包袱里放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几本南梁时兴的话本,还有一封信。 时莺在信里说她如今一切都好。姑娘走后,刘管事将定园交给了她来打点。 如今她管着园子里几个留守的粗使婆子,每个月按时去账房支领月钱,也算是找了个安稳的营生,母亲的病也好转了。 院子里虽冷清了些,可南梁春日来得早,姑娘先前种下的那株迎春花已经开了。 她还说,姑娘从前总嫌她针线不好,如今她练了许久,总算绣出一只勉强能看的荷包,叫姑娘不许嫌弃。 陈妈妈在旁边也笑,低声道:“这丫头,倒还记得姑娘从前怎么说她。” 曲宁把荷包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声道:“哪里不好看了,明明挺好的。” 这日之后,小院里便热闹了些。 恰逢陈妈妈寿辰,曲宁一早便嚷着要亲手做长寿面。 汤底是用老母鸡和南梁带回来的干松蕈熬的,鲜香扑鼻。正好曲戈也从南门过来看她,便被曲宁硬按着留了下来。 小院的正房里难得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陈妈妈被推坐在上首,连司佑和刚回来的刘僖也得了特许,在下首凑了个座。 檐下还挂着雨后未干的水珠,院里点了两盏灯,光影暖融融地铺在桌上。 孟映淮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曲宁身侧。膝上搭着薄毯,手边还搁着一盏温水。曲宁亲手盛的那碗长寿面摆在他面前,汤气氤氲,他却只慢慢动了几筷。 曲宁看见了,立刻又把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小声道:“你多少再吃一点。” 孟映淮低眸看了眼,依言夹了点。 曲戈坐在对面,目光从他苍白的指节上扫过,这回倒是破天荒没有出声刺他。 席间两人没有任何交谈。 曲戈整晚的话都极少,孟映淮也未曾看他。 倒是刘僖饮了两口温酒,顺道提起了南梁那边的事。 “旧市那几间铺面都稳着。只是年后有几笔银钱绕了北边的商路走,属下查过,像是同桓王府底下的人又来往……” 他余光瞥见一旁慢条斯理挑着面条的曲戈,舌尖的话便收了半寸。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古怪。 这位顾将军身上挂着步军司的要职,又是桓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按理说,昭明寺惊驾之后,瑄王府最该防的便是这些同桓王沾着边的人,怎么会让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瑄王府? 他私下问过司佑几次,但司佑只说这是世子妃弟弟,让他别多嘴。 刘僖便不好再问。 只是这会儿坐在席间,再看那两人,入席后几乎没再说过话,半点也不像寻常妻弟与姐夫。 刘僖到底有些拿不准,便斟酌着收了声,抬眼看向孟映淮。 察觉到刘僖的停顿,孟映淮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无妨。”他语气极淡,“不是外人,接着说。” 刘僖一愣。 曲宁也抬起头,看看孟映淮,又看看曲戈,眼睛轻轻亮了亮。 她原本还怕他们两个见了面有不痛快,如今听孟映淮这样说,心里倒松快了些,连忙给陈妈妈夹了一筷子松蕈,假装自己没有偷听。 刘僖这才压低声音,将南梁旧市那几笔银钱的流向,北边商路上露过面的几个人名,报了出来。 孟映淮听完,问了两处账目,又淡淡吩咐了几句桓王那边的安排,言语间丝毫没有避讳曲戈。 曲戈坐在对面,筷尖抵着碗沿,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那几个人名里,有两个他这几日才接触过。 昭明寺惊驾之后,他借着搜捕的名义在西营走动,又顺着桓王留下的几处口子,一点点往里咬人。 那些粮道人手,桓王还以为握在自己手里,实则已经被他撕开了边。 他以为自己趁乱抢了一步。 如今才明白,孟映淮原来一直知道。 知道他在吃桓王的底盘,也知道他每口咬下去,剜的都是桓王身上的肉。 而桓王如今还能坐在桌边看牌,不过是孟映淮暂且没有掀桌。 曲宁却没听出这些。她只听见孟映淮没有避着阿巳,唇角便悄悄弯了下,趁人不注意,低头抿了口杯中的温酒。 曲戈眼尾扫过,伸手便将她的酒盏按回桌上:“少喝些,你酒量不好。” 曲宁不服气,压低声音道:“我就喝一点。” 曲戈连看都没看她,顺手把酒壶挪远了些,又将蜜渍青梅推到她手边:“吃这个。” 曲宁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曲戈像是早料到似的,膝盖往旁边避开,连袖角都没晃。 姐弟俩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太过熟稔。 刘僖话音低了些,心里生出几分诧异,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想了。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孟映淮。 灯影静静铺在桌前,孟映淮手边那盏温水还冒着细碎的热气。 他垂着睫,半张脸隐在雾气后,神情看不分明,像是病中倦极。 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什么也没说。 · 寿宴散后,桌上的灯火还暖着。 曲宁送走了曲戈,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醉意。 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连陈妈妈都没扶稳,最后还是孟映淮伸手,半搀半护地将人送回房里。 帐中小灯未熄,暖黄的光落在床沿。 孟映淮将她扶到软榻上,俯身替她解斗篷系带。 少女脸颊泛红,方才席间那点明亮劲儿还没散干净。想起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弯起的眼尾,还有在桌下熟稔踢人的小动作,孟映淮指尖微顿,忽然很轻地问了句:“今日很高兴?” 曲宁没听清,慢吞吞眨了下眼:“什么?” 孟映淮已经替她解开了斗篷,神色平静:“没什么。” 他将斗篷搁去一旁,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袖口却被她轻轻拽住。 曲宁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酒意把她胆子熏得大了些,偏偏开口时又不好意思,指尖勾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你今晚……还要去书房吗?” 她眼眸轻软又直白,连睫毛都像沾着点湿润的光。 孟映淮喉间轻轻滚了下。 半晌,他俯身,替她将被角往上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今晚不行。” 曲宁怔了怔。 孟映淮道:“先睡,好不好?” 她慢慢眨了下眼,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下去。 这几日他总说忙,总不在她这里歇。好不容易来她房间一次,她都这样留他了,他还是说不行。 曲宁心口闷了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眼巴巴很没出息。 她默默松开手,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好吧。” 她顿了顿,气鼓鼓补了句:“你去忙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 随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曲宁脸朝着床里,耳朵却悄悄竖着。听见那脚步声当真往外去了,心口那点小火苗顿时烧了起来。 什么人呀,说不行就不行。 她都这样留他了,他竟然真的走! 曲宁越想越气,忍不住把被子踢开一点,对着帐子小声嘟囔:“讨厌孟映淮……再也不想理他了。” “说话不算数!说三日来见我,也没有来。生辰也不陪我,回来了还要去忙……” “大骗子!” 她对着墙扳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着孟映淮的罪证,叽叽咕咕念叨了一大堆,越想越气,索性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榻去找陈妈妈。 还未起身,腰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 曲宁身子一顿,熟悉的冷香混着药气落下来,身后的人连同被子一起,将她重新圈回怀里。 他贴在她耳后,低低地问:“真的不理孟映淮了?” 曲宁闷闷“嗯”了声:“孟映淮说话不算数,再也不理他了!” 孟映淮笑了下:“那么讨厌他啊?” 曲宁点头:“嗯,最讨厌他了!” 耳旁又落下一声很低的笑。而后,便听到他很轻地说:“可是他很喜欢昭昭,怎么办?” 那语声暗哑而柔和,轻得几近叹息,曲宁甚至能听出他尾音里压着的细微涩意。 可也只是一瞬。 似乎没给她细想的机会,也未曾等她回答,便听他又道: “他这样讨厌,昭昭罚他出气,好不好?” 曲宁愣住,耳畔是他低沉和缓的呼吸,她眼睛慢慢眨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上次那本书里的惩罚吗?” 身后的人轻轻“嗯”了声。 曲宁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她确实想象不出来,孟映淮做那种事会是什么样子。 方才还觉得他讨厌,觉得他总说话不算数,可真听见他这样低声应她,又忍不住心痒。 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道:“那你不许后悔。” …… 曲宁从未想过,清冷如孟映淮,会真的吻她那里,她也从未见过他低头俯身的样子。 他低下身时,帐中那盏小灯被他的肩影遮去半截,光从垂落的乌发间漏下来,碎碎落在他侧脸上。 他眼眸低垂的样子俊美而专注,唇色在灯下显得极淡。曲宁被他那样看着,浑身都烫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掌心覆在她腿侧,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而后,微凉的唇很轻地碰了碰。 曲宁纤白脚尖蜷紧,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连呼吸都像被灯影揉碎了。 还未等她缓过来,他便俯得更低。 那点轻柔再度落了下来,缓慢又深入地吻了进去。 第69章 沉溺 “看我为你 第69章 沉溺 “看我为你 曲宁难耐的挣扎, 很快变成了小声啜泣。 她起初还咬着唇,强撑着不肯出声,脚尖却早已绷得发颤。 可他攥着她的脚踝, 不许她往后躲,微凉的唇一次次落下来,温柔得近乎耐心,愈吻愈深。 曲宁眼尾很快泛红, 几次想缩回去, 都被他轻轻扣住。 那只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稳稳压着她,像早知道她哪里最受不得,明明亲昵的次数不算多, 却能察觉她每一个细小的颤意。 到后来, 她连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攥着锦被, 碎碎地呜咽。 他撤开时,曲宁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好半晌都没缓过来。帐中灯影昏黄, 她眼睫湿成一片, 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却又被他欺身吻住唇。 曲宁倏地睁大眼睛。 他方才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偏偏孟映淮没有放开她。那吻不重,却贴得很深,像是故意要让她无处可躲。 几息后, 他终于退开。 曲宁捂住嘴巴,眼睫湿润,拿袖口胡乱擦了好几下。 孟映淮看着她,他高挺的鼻梁还沾着水光, 唇色泛红,侧颜也溅了几滴,在他清冷的肤色上显出一股近乎颓靡的昳丽。 那是方才最后关头沾上的,那时的他连避都没避,只是低着眼,任由那点狼狈落在自己脸上。 孟映淮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嗓音还带着一点哑。 “舒服了吗?” 曲宁脸色涨红,半个字也不想答。 她从旁边凌乱的衣堆里摸出一条帕子,塞给他,想让他擦脸。却见孟映淮指尖微动,将那帕子轻轻拨开。 曲宁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俯身,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下。 “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曲宁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她不想回答他,努力板起脸,强作镇定道:“给你一个清洗的机会,不然待会儿真正罚你的时候……就不许你洗了。” 她知道孟映淮素来爱干净,此时肯开口让他去洗,自己已经十分大度了。 可孟映淮只是轻轻笑了下。 整个人透着一股曲宁从未见过的堕落感,拉过她的手。 她指尖触上去的一瞬,孟映淮眼眸垂下,却又在一息后抬起。 不似往日那般隐忍克制,像是有什么在他眼中轻轻碎开,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感受着掌心的灼热,曲宁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怎么这样烫?” 孟映淮低低“嗯”了声,嗓音哑得厉害。 曲宁慢吞吞收回手。 他轻吸了口气,眸中情态却半分未减,反而更深。 曲宁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她明明没有碰他了…… 孟映淮道:“因为在看你。” 曲宁被他的直白弄得小脸一红,下意识低头,下巴却被他微凉的指骨捏住,被迫抬起脸来。 “不是要看么?嗯?” “看我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他眸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狭长的眼尾微微濡湿,几缕碎发黏在额前,脸上沾着与他清冷不符的液渍,连眼底也漾开濛濛水汽。 像被她亲手从高处拽下来,沾了满身尘欲。 极轻地在她面前喘息。 给她看自己溺于情.色之中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曲宁心里竟生出一种将他彻底玷污了的快意。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蹭了蹭。 “你被我弄脏了噢。” “嗯。” “可我早就想弄脏你了。” “我知道。” “我也想让你做我的禁娈。”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声低哑,落在昏黄帐中,反倒比平日更纵容。 曲宁胆子又大了些,伸手去摸他的锁骨。 孟映淮长睫微微濡湿,额间浮上细汗。 “我要是公主就好了。”曲宁轻声道,“这样让你当我的男宠,你就再也没法拒绝我了。” 她的手从锁骨一路滑到他胸膛,在那点上轻轻碰了碰。 孟映淮呼吸不稳,有一瞬间竟没能发出声音,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拦她,只垂着睫,任她一点点碰过去。 曲宁有些新奇地凑近,唇瓣贴上他的胸口,隔着单薄的寝衣,轻轻咬了一口。 他肌肉瞬间紧绷。 她要去拉开他衣襟时,孟映淮终于急促地喘了下,扣住她的手腕。 融融夜色中。 他低喃似的唤了一声。 “昭昭……” 几滴汗珠从鼻尖滴落,他墨发披散,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脸上的液渍又被晕开了几道,呼吸彻底紊乱。 冷白到近乎剔透的肤色,湿颤的眼睫,和艳红轻抿的唇,他整个人好似冰凌做的,碰一下就要碎掉。 这是他第一次将情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平日那点清冷自持都被揉碎了,整个人带着一种被人狠狠凌虐后的美,把最脆弱不堪的一面,全都交给她看。 仿佛痛苦和快乐都由她掌控,随她操纵。 曲宁看得几乎呆掉。 她的手还搭在他心口上。他浑身被汗水浸湿,像刚经历了一场酷刑,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曲宁指尖动了动,想拉开他的寝衣。 孟映淮却将她的手按住。 “好了公主。” 他嗓音低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腕骨。 “下次。” 夜色渐深。 孟映淮叫了水,替她仔细清理过,将人轻声哄进被衾后,才又折返回去收拾自己。 她似乎是真的累极了。等孟映淮披着一身水汽回到榻边时,曲宁已经熟睡。 窗外雨后初霁,清辉从窗隙漏进帐中。她半张小脸陷在软枕里,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红,唇角却微微弯着,不知在梦里又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孟映淮在床沿坐下,静静凝视着她。 想起寿宴上,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的亲昵,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承受,此刻才发觉,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他根本难以承受。 她多看曲戈一眼,他都会嫉妒。 更遑论那些自幼相伴的旧日岁暮,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生辰与灯火…… 他在曲宁心里的分量,或许永远比不上曲戈那般不可替代。 从前他尚能自持。 以为总有一日,她会慢慢回头,会看见他,会将那些细碎的过往与位置,一点点分给他。 可当命数悬在一线,连下次何时醒来都不能确信,那些所谓的尊严与体面,忽然都成了很轻很轻的东西。 轻到抵不过她睡梦里弯一下唇。 抵不过她被哄得高兴时,软声唤他一声孟映淮。 她喜欢他清冷,他便将那副模样捧到她面前。她想看他沾尘失控,他也可以亲手把自己碾碎了,送到她掌心里。 何以至此? 夜色中,孟映淮低眸看着她,指腹轻轻触上她的唇瓣。 本该如此。 · 春祈惊驾后的大半月里,孟映淮人虽未上朝,京中却没有一日松过。 没有他在殿上压着,朝中表面还循着旧章程往前走,底下早已乱得不可开交。 催粮追饷的、弹劾殿前司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户部咬着内藏库不放,御史台揪着行宫守卫不肯松口,大理寺迟迟不敢结案,连九门巡防都被人借题敲打了几回。 殿上还在为幼帝遇刺案争执不下,大理寺与御史台围着刺客身份扯了数日,谁也不肯先退。 孟映淮却在复朝当日,当廷定案:“春祈惊驾,乃边境流寇作乱。如今贼首已坠河,严查同党即可。”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这桩大案彻底钉死。 大理寺当日便急急拟了结案文书,御史台默默撤回了重查禁军的折子,九门则依令加派人手,大张旗鼓地去搜捕所谓的同党。 退朝时,孟良弼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费尽心机闹了这一场,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反倒将自己推到了更扎眼的位置。 孟良弼心里比谁都清楚,刺伤孟映淮的根本不是什么流寇。以孟映淮的心智和手腕,也绝不可能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案子虽在今日以流寇之名结案,但只要孟映淮想,往后任何一日,都能将春祈与桓王府串起来,重新抛到御前。 孟良弼走下白玉阶,冷风自长阶尽头卷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脊背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政事堂外。 阶前积雨未干,几名在此等候议事的臣子正抱着笏板,聚在廊下低声闲叙。 “今年的春夕千灯会,竟还照旧办?” “昭明寺刚出了那样的事,灯若不亮,京里才真要人心惶惶。听说南市已经扎起了灯山,护城河边也备了河灯,家中小女从昨日起便闹着要去看呢。” “我家内子也是。前几日还嫌外头乱,今日听说灯会照旧,又翻出去年那盏灯,非要叫人重新糊一遍……” 话音才落,廊下有人躬身行礼。 几人抬眼,便见孟映淮自殿廊尽头行来。墨紫官袍压着肩骨,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冷白,眉目却不见倦态。 方才在殿上定案时,他也是这副神色,寥寥数语,满朝争了十几日的案子便再无人敢往下翻。 那几名臣子忙收了话头。 孟映淮却问:“今日是千灯会?” 其中一人怔了下,连忙答道:“回殿下,正是。旧例是二月廿八,宫中赐灯,京中通宵不禁,放灯祈安。前些日子虽昭明寺惊驾,太后仍命照旧。” 说着,又从笏板后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户部方才送来的粮饷折算,还有大理寺那边……” 孟映淮指腹抵着袖中旧伤,面上不见异色,视线淡淡扫过大臣手中文书,眉轻轻蹙了下,忽然道:“明日再议。” 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孟映淮复朝第一日,殿上积压的政事堆了满案,桩桩都等着他裁夺。几人从午后候到此时,原以为今晚多半要留到宫门下钥,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亲口止住。 孟映淮已转身往外走去。 雨后的宫道尽头,已有细碎灯火从宫墙外隐约透进来。 他的声音随晚风落回廊下。 “春夕灯会,诸位也早些归家。” 马车候在宫门外。 司佑见他出来得这样早,忙上前扶了一把。孟映淮上车时,伤处被车槛硌了下,指节在袖中蜷紧,眉眼却仍平稳。 “回府。” 车轮碾过雨后的长街,街边灯架已经搭了起来,红绡灯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远处南市人声渐盛,小贩们都已将摊子摆到了巷口。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一点点热闹起来的声响,袖中那只手慢慢松开。 瑄王府内。 陈妈妈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是他,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意外:“殿下今日回来的早。” 孟映淮目光越过她,投向半敞的屋门。 屋中窗下小榻空着,案上还摊着半卷话本,旁边压着半只没吃完的蜜渍果。 他问:“她呢?” 陈妈妈道:“姑娘午后听说南市今晚有灯山,便高兴得坐不住。顾将军从南门过来接她,两人已经出去了,说是赶在天黑前去占个好位置。” 檐下的风卷过来,将窗边那页话本吹得轻轻翻了下。 孟映淮立在廊前,官袍上的寒气还未散尽。长街上那点喧嚣仿佛隔着几重院墙,遥遥传进来,落到耳边时,只剩一点模糊的热闹。 陈妈妈看他脸色,迟疑道:“可要老身让人去寻姑娘回来?” 孟映淮看着窗下那只空了的小榻。 “不必。” 他解开官袍领扣,语声淡淡道:“让她玩吧。” 陈妈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劝,只低声应下。 廊外风带着春雨后的潮气,远处春雷爆竹断断续续地响。 孟映淮换下官袍,去了书房。 案上放着几封尚未拆看的急奏,结案文书和巡防的调令堆在灯下,笔尖的红墨早已干涸。 他坐在案前,翻开最上头那封奏状。 从华灯初上,一直等到更漏渐重。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灯花都散了,喧闹变得寂静。孟映淮批完最后一封奏状,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曾再落下。 书房里灯火静静照着。 他倚着椅背,阖眼睡了过去。 曲宁回来时,怀里还抱着盏从灯会上赢来的小鲤鱼灯。 她脸颊带着被灯火烘出的薄红,发间簪着朵灯市上买来的绢花,袖口藏着半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一路叽叽喳喳地同小丫鬟说南市有多热闹。 直到进了院子,管家忙迎了上来:“世子妃,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很早吗?” 管家道:“酉时前后便回来了。” 曲宁看了看天色。 天早就黑透了,连远处灯市的爆竹声都稀疏下去。她后知后觉地抱紧了怀里的小鲤鱼灯,方才赢灯时那点得意,忽然变得很没底气。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灭了几盏,结案文书半压在他手下,朱批新旧交错,墨色深深浅浅地干在纸上。 孟映淮靠在椅中,身上披着件外袍,乌发散了几缕,唇色很淡。 曲宁慢慢走过去,把鲤鱼灯放在案角,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温软的小手覆上来的一瞬,孟映淮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曲宁指尖一缩。 灯影落在他眼底,他似乎还有些倦怠,视线落到她脸上,却只是笑了下。 问她:“外面热闹吗?” 曲宁“嗯”了声。 见他眉眼温和,没有责备的意思,曲宁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案边坐下,同他说南市扎了好高一座灯山,河边的莲花灯一盏盏漂出去,卖糖人的小摊前挤得人都站不住。 说到自己赢灯时,眼睛还亮了下,把案上的鱼灯往他面前举了举。 “这个是我赢来的。” 孟映淮看着那盏灯,弯了下唇:“很好看。” 曲宁便又笑起来:“阿巳也去猜灯谜,输给卖糖人的老伯,气得买了两包糖炒栗子……” 她说得起劲,眼睛里还盛着灯市未散的亮色。 孟映淮听着,唇边笑意浅淡。披在肩上的外袍滑下去一角,他也未曾抬手去理。 曲宁从袖中摸出半包栗子,递了过来:“这个可甜了,我还特意用帕子包着,一路焐在袖子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薄薄的糖衣沾在她的指腹上,孟映淮垂着眼睫,原本没什么胃口,却在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眉眼时,接了过来。 曲宁这才发觉他指尖冷得吓人:“孟映淮?” “嗯?”他抬眼,眸色被灯影压得很深。 曲宁小声问:“你不高兴了吗?” 孟映淮掌心微微收拢,糖纸在他指间皱出很轻的一声响。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无措,轻声哄他:“阿巳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灯会,求了我好久,我才陪他去的,我不是故意晚回来……” 她低眸凑近,想看清他的神色。 唇却忽然被他吻住。 小鲤鱼灯抵在两人之间,灯火晃了一下。 她听到他很轻地说: “我也没见过。” 曲宁怔住。 今年也是他回到北周后的第一个春夕灯会。 怔然间,唇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明日陪我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杀心 “晚上还回 第70章 杀心 “晚上还回 春夕灯会连开三夜。 第二日傍晚, 曲宁早早便换好了衣裳,陈妈妈特地挑了支昨日在灯市买的绢花簪在她发间。临出门前,曲宁还把小钱袋往袖中塞了塞。 她原本想得很好。 昨日是她不好, 自己跟阿巳出去玩了那么久,将孟映淮一个人落在府里。 今日她便好好陪他逛南市,陪他放河灯,再给他买一包糖炒栗子。 这样一算, 应当也算哄过了。 可当曲宁牵着孟映淮穿过人潮, 走到护城河边时,昨夜那些热闹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一眼认出昨日站过的地方,忙拽了拽他袖口:“就是这里。” 孟映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莲花灯顺水漂远,河面被灯火映得浮金碎玉, 桥洞下挤满了看灯的人。 曲宁道:“昨日这里人最多, 要早些来才占得到位置。我和阿巳等了好久,后来有个卖河灯的婆婆说, 再往桥边站一点,看得更清楚。” 话说完, 她才觉得不太对。 她今日明明是带孟映淮来看灯的, 怎么一开口, 又成了昨日。 孟映淮神色没变, 只看着河面:“嗯。” 曲宁偷偷瞄他。 他站在人潮边,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侧脸安静得看不出喜怒。周围分明那样热闹, 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倒让曲宁心里越发没底。 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前面还有灯山,昨日我本来想爬到最上面看的,可那边人太多, 阿巳说——” 又是阿巳。 曲宁话音一顿,恨不得把方才那半句话重新咽回去。 孟映淮却只看了眼河边拥挤的人潮,道:“昨日站在这里?” 曲宁小声“嗯”了下。 “看清了吗?” 曲宁愣住:“也……也还好。” 孟映淮没再问,只牵着她往桥上走。 曲宁还以为他嫌这里人多,忙提着裙摆跟上去。 可过了桥,穿过一段临水长廊,她才发现前头灯火明亮,飞檐挑出水面。河灯从脚下缓缓漂过,远处丝竹与爆竹声交织,隔着河风传来,雕栏外正对着整座灯山。 曲宁一下睁圆了眼睛。 她趴在栏边,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这里真的能看见全部!” 孟映淮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她手里还攥着他袖口,半个身子已经探到栏边去看灯。 他伸手,将她往里带了半寸。 “这样看得清吗?” 曲宁用力点头:“看清了!” 连方才那点心虚都忘了,她指着远处那盏最高的莲花灯给他看:“你看那个,昨日我在桥下就只看见一点点,原来上面还有小金铃。” 孟映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手仍护在她身后,隔着半寸距离,不曾碰得太紧,却正好挡住后头挤来的人潮。 她正看得高兴,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低笑了声。 “那位郎君生得真好看。” “是哪家的公子?瞧着不像寻常人。” “也不知可曾婚配……” 曲宁原本还翘着的唇角,慢慢压了下去。 她回过头。 孟映淮站在高处,月白大氅被夜风轻轻卷起,灯火在他长睫下缀出细碎的光影,病后那点苍白还没养回来,反倒让他在满城春灯里显出一种玉般的清艳。 他垂着睫,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可旁人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连从桥边走过的卖花小娘子,也慢了步子,眼睛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了会儿,笑盈盈地凑上前。 “郎君,买枝花吧?” 她从篮中挑出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花枝递到孟映淮袖边,才瞧见他身侧还站着个披着斗篷的小姑娘。 卖花小娘子一怔,随即笑得更甜:“呀,原来娘子也在呢。郎君生得好,娘子更娇,正该簪一枝花。” 曲宁忽然被这句话噎了下。 什么叫原来娘子也在呢。 她明明一直在。 可方才那些人的目光,好像确实都是先落到孟映淮身上去的。 宽大的袖影压下来,孟映淮将曲宁往自己身前带了半步,低头问她:“要哪枝?” 曲宁抿了抿唇,原本想说不要,可目光在那篮花上转了一圈,还是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枝小小的杏花。 孟映淮付了碎银。 晚风吹过,小娘子手中的花瓣几乎要蹭到他腕骨上。 她眼睛又往孟映淮脸上瞟了眼,想了想,从篮中抽出那枝带露水的桃花,一并塞了过来。 “今夜灯会热闹,这枝送给娘子。” 她嘴上对着曲宁说话,眼风却还黏在孟映淮身上。 孟映淮却未去接那枝多出来的桃花,只将买下的那枝杏花放入曲宁手中,牵着她下了望灯台。 两人顺着河岸往灯市深处走,一路上,总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有几个结伴的年轻娘子迎面走过,甚至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走远了还要回头再看两眼。 曲宁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话本里的公主也曾带玉郎去看灯。 书里的玉郎容色极盛,走在灯市里,被沿街女子瞧了又瞧。 公主不高兴,便从灯摊上买了一条细银链,一端绕在自己腕上,一端扣在玉郎手腕,偏要牵着他走。 曲宁当时看到这里,还觉得那么主实在过分。 这会儿孟映淮走在她身侧,她攥着花枝的手紧了紧,视线不自觉落到他腕上。 他的袖口随着走动微微拂起,露出一小截清瘦苍白的腕骨。 孟映淮低眸看她:“在看什么?” 曲宁被他问得一惊,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没看什么。” 可没走出多远,她还是在一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上卖的是春夕用来系愿的细绳,旁边还挂着几只驱邪避春疫的面具。 曲宁盯着那些细绳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了根红的。 她转头看向孟映淮,找了个极其生硬的借口:“人太多了,我怕走散。”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便将红绳的一端绕上去,打了个漂亮结,又学着话本里那样,往绳扣上穿了个小铃铛。 做完这些,曲宁低头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她又从摊上挑了半张狐面,踮起脚,往孟映淮脸上比划。 孟映淮微微俯身,任她的手绕到耳后。狐面遮去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和淡色薄唇。灯火从面具边缘漏下来,反倒衬得他五官的轮廓越发分明。 曲宁:“……” 好像更过分了。 孟映淮看着她:“还要遮哪里?” 曲宁脸上一热,拽了拽红绳,转身往前走:“没有了。” 临河酒楼上,几名穿常服的朝臣正凭栏赏灯。酒盏才斟过半旬,其中一人无意往街下扫了眼,手中杯盏便停住了。 “哎?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好像看见……” 同桌的几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脸色也微微一变。 长街人声鼎沸,那人戴着半张狐面,手里拿着糖人、纸包和绢花,宽大的袖底露出一截扎眼的红绳。 红绳的另一端,紧紧牵在一个披着斗篷的小娘子手里,小娘子走得快了,那红绳便倏地绷直。 铃铛撞在男人的腕骨上,叮地一响,竟真将他往前牵了半步。 “怎么可能……”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拿酒盏的手都在抖,“那位平日在朝堂上是什么行事?谁敢走到他前面去?怎么可能由着人这么牵着走……” “就是,八成是认错人了。”另一个人赶忙接话。 怎么看,底下那个戴着面具、抱着一怀杂物的男人,都不可能和大殿上,三言两语便将春祈案钉死的孟映淮扯上干系。 偏那身段和气度,即使遮了半张脸,全北周也挑不出第二个。 楼下的曲宁压根没留意楼上,正站在卖灯的摊子前,踮着脚去够挂在高处的一盏荷花灯。 够了两下没够着,她回头,理直气壮地喊: “孟映淮,帮我一下。” 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楼上不知是谁的手一抖,酒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酒水洒了半桌。 远处有烟火升空,楼下的人却连头都没抬,伸手替她取下那盏灯,递到她手里。 曲宁接过来,欢欢喜喜地提着看了一圈,又嫌灯柄上的穗子缠住了红绳,低头解了半天。 孟映淮就站在拥挤的街边,怀里抱着她一路塞来的杂物,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任由那根红绳扯着自己的手腕,由着她折腾。 楼上有人终于慢慢喝了口酒,压着嗓子道:“别看了。” 另一人也跟着收回目光。 “灯市喧闹。” 旁边人立刻接道:“听错了。” “嗯。” 又有人低声附和:“看也看错了。” 卖走马灯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曲宁踮着脚盯着上头的字谜,眉头都快拧成了结,嘴里念念有词,就是憋不出答案。 孟映淮替她挡开后头挤过来的人潮,微微俯身。 “是‘秋’。” 冷冽的气息擦过耳廓,低沉的嗓音送进耳朵里。 街尾爆竹声劈啪炸响,摊主正高声吆喝着什么,曲宁连周围的动静都听不清了。那点带着冷香的呼吸压得太近,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谜底,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 孟映淮羽睫缀着光影,低眸看她:“听见了吗?” 曲宁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听、听见了。” “是什么?” “……” 曲宁脸颊慢慢红起来,她哪里还记得是什么。 后来那盏走马灯到底还是被她赢到了手里,两人从河岸走到南市深处。孟映淮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小铃铛混在满街灯火与人声里,像只落在他腕骨上的小雀。 直到两人走到河边,曲宁正要拉他去买河灯时,司佑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 灯市喧闹,他低了声音,同孟映淮说了几句,又从袖中递来一枚折得极小的纸笺。 孟映淮腕间的铃铛轻轻一止。 曲宁还踮着脚去看河灯摊上的莲花灯,只隐约听见“桓王”和“阿巳”几个字。 她手里的走马灯轻轻晃了下。 天上又有烟火升空,远处人声骤然沸起。火光映着孟映淮半张狐面,他垂眼扫过那枚纸笺,将纸角收进掌心。 再抬眼时,便见她已经转过头来。 “阿巳怎么了?”她问。 司佑立刻噤声。 灯火人潮里,那点铃声也跟着停住了。 孟映淮没瞒她:“桓王那边出了点事。” 曲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那几个字眼在脑中撞在一起,声音都带了急切:“是阿巳出事了?他受伤了吗?” 孟映淮掌中还压着司佑递来的纸笺。 纸上是曲戈的字迹。 借伤脱身,无碍,勿惊姐姐。 他指腹抵着那行字,看着曲宁微微泛白的脸,隔了片刻,才道:“不重。” 曲宁微微松了口气,抱着花灯的手却一点点收紧。她站在熙攘的人潮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隔了会儿,才转头往灯市外看了眼。 红绳另一端还系在孟映淮腕上。 铃铛悬在他腕骨旁,方才还被她牵得叮当轻响,此刻却安静得近乎刺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头卖河灯的摊子离得很近,竹架上挂满新糊好的莲花灯,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 明明再走几步就到了。 有烟花在空中绽开,映着光影,曲宁眼睫颤了颤,声音小了下去。 “孟映淮,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他问。 曲宁抿了抿唇:“阿巳有伤,我想先去看看他。” 孟映淮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截红绳。 她方才还举着花灯,同他说那个小金铃好看,还拽着他去买河灯,眼睛里盛着满街灯火。可不过转瞬,那点亮色便褪了个干净。 半晌,他“嗯”了一声。 他垂眸,解开两人腕上的绳结。 小铃铛落进他掌心,发出很轻的闷响。 “晚上还回来么?” 曲宁用力点头:“回来的。”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伸手拉过兜帽,替她系好斗篷,叫来远处的护卫,吩咐:“送世子妃去顾府。” 护卫低声应下。 长街上灯火依旧,曲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映淮还站在原处,半张狐面遮着他的眉眼,腕上那截红绳已经空了,只有小铃铛还轻轻垂在指间。 曲宁对他摆手,他远远看着她。 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的一瞬,孟映淮眸色陡然变冷,五指收拢,将那枚铃铛连同纸笺一并攥紧,吩咐司佑: “叫冯广义带兵封控桓王府周边街区,再命阎崇调一支禁军精锐,即刻来见我。” 司佑一怔,抬头问孟映淮:“殿下这是……” 孟映淮冷冷道:“传政事堂令谕,桓王府遭流寇余孽夜袭,引发兵变。阎崇奉令平乱,若桓王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他指间的铃铛轻轻一响。 “便是为国捐躯。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世子气疯了,彻底疯狂。 马上大结局啦 明天也是二更,或者三更到结局,我想想。 第71章 权奸 孟映淮,你 第71章 权奸 孟映淮,你 “殿下不可!” 司佑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猛地跪在孟映淮脚边,连声音都在发抖:“皇城司只听内廷旨意,政事堂无权调动, 您强签查抄令,便是越权矫诏!等于把底牌彻底亮到明处!” 这太疯了。 桓王手里还攥着枢密院的半数机要,麾下旧部盘根错节,留着分明还有大用。 更何况, 殿下如今伤势未愈, 若今夜仓促发难,让阎崇带人脱了禁军铠甲,换上皇城司的黑甲玄衣…… 那便是擅调禁卫,私入亲王府邸! “事后若被查出兵器规格、战阵配合, 这就是明晃晃的谋逆……”司佑死死低着头, “殿下三思,代价太大了!” 长街尽头, 又是一朵绚烂的烟火炸开。 孟映淮站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半张狐面还未摘下, 唇色又白了几分, 目光依旧停留在曲宁方才离开的方向。 小铃铛垂在他指间, 被风一吹, 发出细细一声响。 “代价?” 他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温和,可听在司佑耳中, 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 她方才还牵着这根红绳。 千灯如昼的长街里,小铃铛一声声撞在他腕骨上。她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喊他:孟映淮,帮我一下。 明明再走几步, 她就要同他去放河灯了。 只差几步。 他明明敲打过那些人,不要去动曲戈,不要让曲戈有事,怎么就偏不肯听话,偏要一次次来扫人的兴致…… 曲戈伤了,她便不要他了。 孟映淮垂下眼,苍白的指骨微微收紧。胸腔下未愈的伤口被这一点力道扯开,疼意沿着肋骨细细漫上来。 “传令冯广义。” 他抬起手,随手扯下脸上的狐面,丢入夜色中。 “以换防查验之名骗开府门,缴了王府守卫的兵刃。让阎崇带人直扑内院……桓王府内,凡阻拦者,皆视为余孽同党。” 孟映淮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司佑,语气轻描淡写: “当场格杀,不留活口。” · 南市烟火尚未散尽。 半座京城都沉在春夕灯火里,护城河上河灯漂了满水,远处爆竹声漫过长街。 桓王府外的几条巷口,却不知从何时起,一层层收了声息。 冯广义带着一队巡防人马停在王府侧门外。 守门的亲兵按刀上前,目光在他们腰牌上一扫:“王府早已换过防,诸位这是做什么?” 冯广义面色如常,递出令牌:“奉政事堂令谕,春祈余孽流窜入京,接管此处街区换防,烦请开门验防。” 那亲兵头目是跟着桓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盯着冯广义手里的腰牌,目光却越过他,紧紧盯住后方那队人影。 长巷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甲片摩擦声。 那小队人全隐在兜鍪的阴影里,手紧紧压在刀柄上,腰背微躬,根本不是巡防站岗的姿态…… 亲兵脸色微变,正要退后示警,巷尾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话音还未出口,暗巷阴影里骤然劈出一道白刃。 阎崇连半句废话都未曾多言,刀锋横掠而过。鲜血“噗”地一声喷溅在朱红府门上。 “撞门!” 阎崇踩着还在抽搐的尸体,反手振落刀上血珠。 数十名披着黑甲的禁军精锐越过冯广义,轰然撞开王府大门,直扑前院。 “砰——” 沉重的木门砸地声夹杂着短促惨叫,隔着重重院落,传进书房里。 “王爷!冯广义带人封了三条巷口,说是奉政事堂令谕查春祈余孽。后头、后头还有皇城司的人!” 一名亲兵撞开书房大门,半身是血地扑倒在地。 孟良弼正和衣倚在榻上,等顾府那边的回信,闻声猛地坐起,眼底难掩错愕:“皇城司?” 亲兵喘得几乎说不出话:“穿的是黑甲,可身法阵列不像皇城司……一进门就杀人,前院已经乱了!” 孟良弼脸色骤沉。 他今夜本是要顾昭借灯市人乱,带人去动孟映淮,谁知顾昭那边却忽然传回受伤的消息。他还未及查证真假,后脚孟映淮的人,便杀到了他府门前。 孟良弼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竟然能疯到这个地步。 宁可拼着越权矫诏、满门倾覆的风险,也要在今夜来个鱼死网破。 这哪是查案,分明是奔着他的命来的。 “传令前院结阵,守住第二道仪门。” 孟良弼起身,随手扯下身上外袍。 亲兵脸色一变:“王爷?” “备马!” 孟良弼从屏风后取出一身亲兵甲衣,动作极快地扣上护腕:“从西角门走。只要本王赶到西营,明日天亮之前,京中所有人都会知道,孟映淮矫诏调兵,私闯王府,谋害亲王。” 黑夜中,火把将王府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王府亲兵很快在仪门前结出阵形,盾牌重重合拢,硬生生将黑甲兵拦在外头。 桓王披上甲衣,刚要往后院去,忽然听见马厩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 下一刻,火光猛地一窜。 几十匹烈马受了惊,挣断缰绳,从马厩里疯了似的冲出来。 “拦住马!” “别让马冲阵!” 有人嘶声大喊,可已经来不及了。 亲兵被撞得翻倒在地,长枪折断,火把滚进积水里,几十匹烈马在院子里冲撞,院内瞬间混乱,步兵阵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桓王脸色阴沉,厉声道:“退守内院!拖住!” 前院乱声骤起时,王府西侧不起眼的角门后,一个手背还带鞭痕的侍女,正和几个粗使婆子,抖着手,悄无声息地抽掉了沉重的木门闩。 “吱呀——” 微弱的木轴摩擦声被前院的厮杀彻底掩盖。 孟良弼正带着几名死忠亲将,快步穿过假山后的暗廊。 听着前院传来的厮杀声,他嘴角甚至掠过一丝讥诮。 孟映淮终究是个不知兵的文臣。 真以为靠几百个死士,就能在一个时辰内踏平亲王府?还妄想着事后在卷宗上给他按个“持械拒捕,混乱中死于刀兵”的罪名? 等他从暗道脱身,连夜赶赴西营,带着大军压回京城,这些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亲兵快步上前,按住假山石壁后的铜兽首,用力一转。 火折子微弱的光晕亮起。 孟良弼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青石阶下,站着两排黑漆漆的甲军。 而他安排在暗道接应的死士头颅,正随意地滚落在这些人的脚边。 孟良弼瞳孔骤缩,通体生寒。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王府竟会从里面失守。他甚至猜不出,孟映淮的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暗道也堵死的。 “王爷快走!” 身侧两名死忠亲将目眦欲裂,连刀都来不及拔,直接合身扑了上去。 孟良弼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反手夺过亲兵腰刀,砍倒两个扑上来的黑甲兵。刀锋擦过他的侧腹,生生豁开一道血口。 外头风雨裹着火光扑面而来。 前院喊杀声已近在咫尺,西角门方向亮起了无数火把,暗道里的黑甲兵正踩着他亲信的尸体步步逼近。 孟良弼咬紧牙关,趁乱拖着满身血退入正堂,反手拴死铜门。 刀锋砍在铜门上,震得门环铮铮作响。 孟良弼肩背又中了一刀,血顺着甲衣往下淌,他却死死盯着正堂中央悬着的那口青铜巨钟。 非亲王遇袭、军中兵变,不得擅鸣。 一旦钟声传出,京畿宿卫值夜将领都要立刻来援。 孟良弼满手是血,抓住钟槌,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撞了上去。 “咚——” 沉重钟声撞开夜色,顺着王府重重屋脊荡出去。 铜门外的刀锋还在一下下劈砍,门环被震得乱颤。孟良弼背靠着门,胸膛剧烈起伏,血顺着甲衣淌到靴边。 可他终于笑了声。 这扇铜门是先帝赐下的旧物,非重器不可破,孟映淮那些人再不要命,至少也要半炷香。 半炷香,足够了。 钟声传出去,巡城宿卫必会来援。只要有人踏进这座王府,今夜这场私闯亲王府的杀局,就再也遮不住。 孟映淮想杀他? 他倒要看看,谁先死在这口钟下。 孟良弼咽下一口血沫,扶着墙壁踉跄站起,余光却忽然瞥见角落里缩着几道人影。 是府里的几个粗使婆子和一个端茶的婢女,想必是前院乱起时,慌不择路躲进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孟良弼厉声道,“去把旁边的大案搬过来,堵住大门,快去!” 没人动。 那几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奴仆,此刻却直挺挺地站在阴影里,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 “聋了吗?!本王让你们——” 孟良弼眉头拧紧,正要拔刀呵斥,脑后忽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一根套马绳从暗处猛地勒上他的脖颈。 “呃——” 绳索瞬间收紧,粗粝的麻绳死死勒进肉里。 孟良弼反手去抓,身后那人力气极大,膝盖顶住他后背,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拖。 “王爷还记得城南那辆车么?” 马夫嘶哑的声音贴在他耳后:“我爹只是腿脚慢,没来得及让路……你就让人把他活活打死了。” 孟良弼喉间发出含糊的怒声,手中长刀仓促往后劈去,却被几个婆子扑上来死死按住。 阴影里的婢女和婆子,不知何时都围了上来。 有人抓住他的甲带,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被他踹翻在地,又很快爬起来,红着眼扑回去,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碎了个杯子……就因为一个茶杯……” “你说拖出去,别碍眼……” 混乱中,不知是谁拔下头上的铜簪,狠狠扎进他的喉咙。 “噗嗤——” 尖锐刺破血肉的一瞬,孟良弼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荒唐。 这些人怎么敢? 这些平日里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东西,怎么敢? “王爷不记得了,是不是?” 有人在他耳边发着抖,幽幽笑了一声。 孟良弼浑身痉挛,眼前的视线因窒息和失血开始飞速涣散。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看着婢女握着发簪的那只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鞭痕,在灯下随着动作一下下晃。 那是他喝醉时随手下令打的? 还是某次心情不好时罚的? 他不记得了。 铜门终于被破开。 沉重门扇轰然倒塌的瞬间,孟映淮踩着木屑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昏暗残灯下,几个粗使婆子用破布死死缠住孟良弼的手脚,马夫跪压在他肩上,那个原本柔弱的婢女满脸是血,正攥着铜簪,一下又一下地掼进桓王的喉咙。 钟声还在王府上空回荡。 那个不可一世的桓王,此刻倒在血泊里,甲衣散乱,浑身抽搐,不甘地扭曲着,喉咙发出破碎的咯咯声。 孟映淮脚步顿了一瞬,眉间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身后的禁军正要上前,他抬手止住。 没人敢再动。 他站在破开的铜门前,冷眼看着桓王的挣扎被血水淹没。 婢女手里的铜簪又一次落下去。 桓王浑身猛地一抽,终于没了声息。 正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几个婆子和马夫像是才回过神来,手脚发软地跪倒在地。侍女满脸是血,怔怔握着那支铜簪,抬头看向孟映淮时,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孟映淮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些平时甚至算不上武器的东西,终结了掌控北周十余年的兵权。 片刻后,他道:“拿下。” 阎崇立刻带人上前,将正堂里的人按住。 孟映淮没再看桓王一眼,只淡声吩咐:“封府。王府亲兵缴械,账册兵符、往来书信,一概封存。” · 桓王府内,血腥气与残余的香火气混杂。 钟声传出后不久,殿前司都指挥使钱德清便带人赶到。他是太后最信任的外戚,今夜本该是来查问亲王府为何擅鸣警钟。 可推门而入的瞬间,所有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孟映淮正站在书案旁,身上那件月白大氅尚未解下,衣摆垂在血迹斑驳的青砖上,干净得近乎刺眼。 满堂血污,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具死状狼狈的尸体。 他的手旁,还放着一方尚未干涸的墨砚。 钱德清目光扫过地上那人喉间深陷的铜簪,看着周围瘫跪着的家仆,和散落一地的绳索、碎布,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失了思考。 “殿下,地上这人……” 孟映淮淡淡道:“是桓王。” 钱德清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如何也想不到,地上这人竟会是手握重兵、连太后都忌惮的桓王。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孟映淮眼睫垂着,甚至不曾回身。 他微微抬手,纸页翻飞间,一张轻飘飘的信笺从案头掠出,落在了钱德清的脚边。 钱德清借着昏暗烛火看过去。 上头一条条罗列着桓王谋反的罪证,纸上印泥尚未干透,黑色字迹边缘还泛着点湿润的光泽。 像是刚刚才落下的新墨。 孟映淮语气平淡地开口:“桓王孟良弼,欲趁春夕灯会谋反,已于此地伏诛。” 钱德清头皮瞬间发麻。 他这才意识到,孟映淮是故意放他进来的,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罪状砸在他脸上,告诉他:证据是我新写的,罪名是我现定的。你不认,现在便拔刀;你认,桓王就是谋反。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孟映淮重伤未愈,竟能在殿前司眼皮子底下,把亲王府变成屠戮场。 钱德清再蠢,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碰孟映淮的刀锋。 孟映淮带兵围困王府确实不合礼制,但桓王已死,事情已成定局。 他心思电转。 桓王平日里苛虐下人,京中早有耳闻,眼下这案发现场,也确系家奴反噬。 若顺水推舟定作王府内乱,太后便可名正言顺接管桓王封地、兵权与府库,殿前司也不必在此刻同孟映淮撕破脸。 大事化小,死无对证,两边都有台阶。 钱德清喉结滚了滚,忙道:“殿下哪里的话,这是桓王府奴仆弑主,罪证确凿。正堂里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不过是听闻警钟,援救不及罢了。今夜之事,下官自会如实禀报太后。” 说罢,他眼色一沉,便要命人将那几个家奴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铮——” 殿前司的人还未拔刀,阎崇已踏前一步,挡在了钱德清面前。 孟映淮神色未变,冷淡开口:“桓王意图谋逆,府中义仆闻讯阻拦。桓王不肯束手,持刀拒捕,死于混乱之中。” 钱德清额角冷汗滚落。 孟映淮当着他的面,微微偏头吩咐阎崇:“将这些义仆带走,录供。” “可是殿下……” 钱德清还想阻拦,孟映淮却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 阎崇手下的亲卫上前,架起那几个家奴便往外走。 与此同时,桓王府以“抓捕流寇”为名戒严宵禁。王府亲兵尽数押入北衙候审,各处角门落锁,今夜入府之人逐一录名,不得私纵。 一条条命令落下,堂中禁军立刻动了起来。 钱德清站在血腥气里,忽然发现自己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竟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怔愣了半晌,只能硬着头皮开始配合。 可今夜的事,并未止于桓王府。 丑时刚过,桓王府的血水还未冲净,孟映淮已带着阎崇与冯广义出了府门。 桓王的私印被封在匣中,一并带走的,还有那颗刚刚斩下的首级。 钱德清也被冯广义客客气气地请上了马车。 说是请,车外却一左一右跟着两队玄衣卫,刀柄抵在腰侧,连车帘都不曾放下。 钱德清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碾过长街积水,背后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西营营门被叩开时,天边仍压着沉沉夜色。 守营军士见到桓王私印,脸色骤变,营门才开半扇,尚未来得及传讯,孟映淮的人已经压了进去。 西营主将匆匆披甲出帐,目光扫过孟映淮身侧那个还在渗血的木匣,脸色难看至极,厉声喝道:“世子深夜带兵闯营,是何道理?” 孟映淮站在火把下,面容苍白,语气静如死水:“桓王孟良弼谋逆,已伏诛。主将同谋,就地正法。” 话音落下,身后的护卫便将木匣打开。 血腥气扑出来的瞬间,营前一片死寂。 西营主将死死盯着匣中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角狠狠抽了下:“荒唐!西营受枢密院节制,何时轮得到政事堂深夜闯营定罪?谁敢——” 话未说完,阎崇已悍然拔刀。 刀光劈开夜色,当着全营将士的面,西营主将连佩剑都未及拔出,便被直接斩杀于点将台下。 鲜血泼上帅帐前的青砖。 钱德清站在一旁,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他是太后的人,今夜却被孟映淮一路架到西营,亲眼看着桓王首级、私印与谋逆罪状一并摆在将士面前。 孟映淮竟就这么打着平叛的旗号,以“从逆”之名,光明正大地斩杀了这名桓王旧将。 这分明是借太后之威,杀桓王的将! 点将台下鸦雀无声。 孟映淮没再看那具尸体,将桓王私印放在案上,转眼扫过营中诸将,从人群中点出一名副将。 那人原本只是西营里最不显眼的副手,骤然被点到名字,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 孟映淮道:“营中军册、兵械、粮饷,天亮前清点完毕,送入政事堂。” 副将喉结滚动,低头应是。 又有几名中层军官被当场提拔,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很快便跪了一地。 恩威并施之下,整个西营在短短半夜之间,便被他强行镇压、彻底吞了下去。 局势一稳,孟映淮当即点赵士魁留守,代管西营事务。 随后,他没有半分停歇,直接上了马车,带着那个刚刚被提拔、尚未回过神来的副将,调转马头。 “进宫。” · 黎明时分,桓王府的消息尚未传开,孟映淮已带着钱德清和西营将领进了宫。 内侍将一枚尚带血迹的亲王私印,以及那份墨迹刚干透的谋逆供状,哆哆嗦嗦地递到了太后面前。 孟映淮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月白大氅,衣角沾了点极淡的血痕,许是一夜未眠,他面容带着病色未愈的白。 那个半夜里被提起来的西营副将站在一旁,腰间悬着刚换上的将令,眉眼紧绷,显然直到此刻还未从昨夜那场剧变里回过神来。 钱太后的指尖慢慢收紧,目光落在那份供状上,久久未发一言。 孟映淮道:“桓王孟良弼趁春夕灯会谋逆,昨夜已于府中伏诛。西营主将从逆抗令,亦已正法。” 钱太后缓缓抬眼,看向站在孟映淮身后的钱德清。 钱德清脸色灰败,喉结滚了滚,跪伏在地:“娘娘,臣亲眼所见。桓王府中搜出往来密信,西营亦有从逆之证。世子……世子昨夜平乱有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太后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钱德清本该是她安在殿前司的刀,可如今这把刀非但没能拦住孟映淮,反倒被他一路架进宫里,成了孟映淮的战利品。 从前孟映淮行事再狠,也总会留一层章程。 可昨夜他撕破了所有温情与理法的遮羞布,直接将刀架在了皇权颈侧。 这哪里是请旨。 这分明是在告诉她:案子我结了,人我杀了,理由我也编好了。 ——现在,请太后盖章。 殿外晨风卷过,远处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马蹄与甲叶碰撞声。 外面到底有多少兵马听他孟映淮的,连钱太后自己都不清楚。 到了此刻,纵是万般不愿,她也不得不顺着孟映淮递来的台阶往下走。 “……桓王大逆不道,辜负先帝恩典。”钱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压住那份供状,“此番平乱,世子有功。” “桓王旧部凡涉谋逆者,尽数收押。北境诸军暂由朝廷接管,兵符军械,一概封存候审。” 孟映淮神色平静:“北境诸军尚未得讯,还请太后即刻发下讨逆懿旨。臣会派人携桓王私印、兵符与逆党供状,八百里加急赶赴北境。” 钱太后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压住的怒意。 北境诸军一旦接旨,桓王死讯便再无翻盘余地。 孟映淮不仅要她认下桓王谋逆,还要她立刻开一道门,让他以平叛功臣之名,名正言顺接管桓王旧部。 那些人甚至不能为旧主喊冤,只能在朝廷讨逆的名头下,被孟映淮一支支拆开,收编、换将。 钱太后沉默良久,终究缓缓闭了闭眼。 “准。” 天亮之后,百官入朝。 平叛诏书宣读完毕,殿中久久无人应声。 太后案前放着一方木匣,匣角还沾着干涸的血。殿外晨光照进来,落在朱红漆面上,宛如一道擦不净的旧痕。 满朝朱紫垂首而立,连笏板相碰的轻响,都像被人按进了喉咙里。 良久,一名鬓发花白的老臣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手执笏板,跪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上金砖。 “臣弹劾中书令兼枢密使孟映淮,擅调禁军,矫诏围府,诛杀亲王,私夺兵权!” 殿中有几道气息骤然乱了。 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老臣抬起头,声如洪钟:“桓王纵有罪,也该交由三司会审、宗室廷议。世子昨夜之举,名为平叛,实为逼宫夺权。此等行径,乃权奸国贼!” “国贼”二字落下,前排几名官员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丹陛之下,孟映淮终于抬眼,视线越过老臣,淡淡扫过殿侧伏案记录的史官。 史官握笔的手猛地一抖,僵在半空。 孟映淮道:“记下。” 满殿死寂。 史官唇色发白,迟迟不敢落笔。 孟映淮语气冷淡:“照实记。” 笔尖终于压下去,在纸上划出窸窣声响。 老臣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声:“好,好……孟映淮,你连身后史笔也不避了。” 孟映淮神色未动。 殿外甲叶声响起,禁军入殿,扣住那老臣双臂,将人往外拖去。 老臣乌纱跌落,仍回头厉声骂道:“权奸!国贼!你杀得了我,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骂声一路撞出殿门,很快被沉重宫门隔断。 孟映淮立在百官之前,衣袖上的血痕已经干透。 他缓缓扫过满殿朱紫。 无人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2点还有一更。 - 一开始孟映淮是打算借着平乱,让桓王出来抵抗然后直接杀掉,但是桓王看出来了,直接换小兵衣服溜了。 这里孟映淮还是很危险的,如果桓王真溜了,事后查出来孟映淮给皇城司越权签令,并且让禁军换了皇城司衣服进亲王府,他就是谋逆造反,如果钱德清在桓王死前到,他也很危险,他其实就是疯了在赌,在走钢丝。 他也没想到桓王会自己被仆人杀掉,事情比预想顺利,所以最后干脆直接扣谋反帽子。 因为整个桓王府被他控制了,钱德清没法反抗,再带着钱德清去收西营,钱德清直接成了活体背书。 如果孟映淮不带钱德清直接去杀西营将领,那就是权臣兵变,带着太后的人,西营将士就会产生误判,这是太后的意思。 钱德清和阎崇都是殿前司,钱德清比阎崇大,算阎崇上司,之前春祈那次就能看出来他基本上被架空了。 这里前面是让阎崇那只兵换的皇城司衣服,殿前司属于禁军,不能擅闯亲王府,皇城司一般归皇家管,孟映淮明面上管不到,所以签令就等于强行越权。 第72章 逼问 “喜欢么? 第72章 逼问 “喜欢么? 退朝时, 天色已经大亮。 百官俯身退出大殿,一路上,竟无人敢靠近孟映淮三步之内。 宫道上积着薄薄一层晨霜, 靴底碾过,发出细微的碎响。 宫门外,司佑已候在马车旁。周遭退朝的官员尚未散尽,见他出来, 纷纷低头避让。 孟映淮淡声问:“府内如何?” 司佑扶着车辕的手微微一紧。 他自然知道孟映淮问的是谁, 昨夜殿下带兵围住桓王府时,便让他抽身回瑄王府守着,可世子妃并不在府中。 司佑低下头:“昨夜京中戒严,世子妃从顾府出来得晚了些, 被拦在了街口。赵统领递过话, 说世子妃……留在顾府过了一夜。” 过了一夜。 孟映淮安静地听着。 长阶下,禁军甲叶相撞的声响森冷刺耳。 他微微偏了下头, 视线落在虚空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不是答应过他, 会乖乖回去的么。 为什么偏要出来得晚一些, 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 昨夜那枚被他解下来的小铃铛还收在袖中, 铜片边缘挤进皮肉, 硌断了掌纹,洇出粘腻的血丝。 司佑低声唤道:“殿下?” 孟映淮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指骨间的血迹蹭在袖口上。 “去顾府。” 他俯身上了马车, 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轻柔,“去接夫人回家。” 昨夜的戒严尚未解除,顾府门前街口还横着拒马。 府卫仍要阻拦,司佑上前一步, 将枢密院鱼符递到他眼前。 晨光下,那枚鱼符冷冷映着血色。府卫盯了许久,喉结滚动,到底退开一步。 孟映淮从他身侧走过。 顾府的下人纷纷退到廊下,垂首屏息,没人敢拦。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孟映淮停在床前,视线一寸寸扫过榻前。 少女趴在曲戈榻边,像是真的困极了,半张脸埋在袖子里,乌发睡得有些乱。 昨夜他亲手给她簪上的那朵绢花还别在发间,花瓣被压皱了些,在昏暗光线里显出些许可怜的软。 她一只手还搭在榻沿,指尖轻轻攥着曲戈的被角。 赵大风跟在后头,仍在低声解释:“昨夜城中戒严,街口不肯放人,世子妃原本是要回去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这一幕,对旁人的话置若罔闻。 他喉间漫上淡淡的血气,肩背处撕裂的几处旧伤,又密密麻麻泛起疼来。几点殷红顺着指缝坠下,昨夜从桓王府带出的杀意,在这一刻无声地往上涌。 那些被鲜血和朝堂压下去的东西,重新从骨缝里爬了出来。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榻上昏睡的曲戈。 杀了多干净。 亲王他都杀了,也不差这一个。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他一个凝眸的动作,冷意骤沉。 赵大风的话戛然而止,背脊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铮”地一声按上刀柄,惊疑不定地盯着孟映淮。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趴在榻边的曲宁似是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动了动。 她眉尖蹙起,细碎地梦呓了一声。 “孟映淮……” 孟映淮眼底的冰冷微微一滞。 红绳勒进掌心,小铃铛被他攥得闷沉。 那股几乎要破骨而出的戾气,因为这轻微的三个字,突兀地顿住了。 他轻拭去指间血渍,俯身将曲宁抱了起来。 曲宁困得迷迷糊糊,身子一离开榻沿,便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她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孟映淮指骨绷得发白。 他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生生咽了下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曲戈。 “请太医来。” 孟映淮收回视线,语气冷得听不出情绪,“好好看着顾将军,别让他出事。” · 马车驶过长街,车帘被风掀起,晨光细细落进来。 曲宁醒来时,脸还埋在孟映淮怀里。 她头脑有些迷糊,鼻尖蹭到他衣襟上,闻到一点极淡的冷香,又裹挟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血气,才慢慢睁开眼。 “孟映淮?”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意,抬头看他。 孟映淮坐在车中,手臂仍环着她,神色却冷得厉害。那朵绢花别在她发间,随着马车轻轻晃了晃。 曲宁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原本答应过他,要回王府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她小声道,“昨夜街口拦着,不让走,我真的想回去的。”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 “是么。”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孟映淮道:“我该高兴么?” 曲宁一下噎住。 他这副样子,比直接凶她还要吓人。 她悄悄抬眼看他,见他唇色很淡,衣袖边还蹭着点干涸的血迹,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你别这样看我呀。”曲宁攥着衣襟的手紧了紧,小声嘟囔,“我又不是不想回去……你是不是受伤了?” 孟映淮没回应她,任由她攥着。 曲宁等了等,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便慢吞吞撑起身子,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下。 “我哄你了。”她亲完,又有些没底气地补了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孟映淮眼睫微动。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眼底熬出的乌青。 曲宁被他碰得眨了下眼。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曲宁怔了怔。她以为他是问她累不累,刚要点头,又觉得自己昨夜没有回去,点头好像更理亏,于是小声道:“也没有睡很久……” 孟映淮指腹停在她眼下,声音很轻:“趴在他榻边,也睡得好吗?” 微晃的晨光下,曲宁看到他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孟映淮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曲宁却一点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腕。昨夜那根红绳也缠了上来,小铃铛抵在她腕骨边,被他指腹按住,闷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曲宁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被他拢在怀里,连退开都做不到,只能仰头承受着。 直到她快要窒息,孟映淮才稍稍退开半分。 他贴着她红透的唇角,胸膛微微起伏,嗓音暗哑,很轻地说:“回去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哄。” 马车停下时,她还没弄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映淮掀开帘子,将她抱下车。 府中下人早已垂首退开,没人敢抬头。曲宁被他抱在怀里,双手被红绳拢在身前,脸埋在他肩上,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耳尖慢慢热了起来。 房门在身后合上。 他将她放到榻上,俯身解开她腕上的红绳。曲宁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双手便被他并着往上拉去。 柔软的绸带缠上腕间。 她怔了一下,扭头想看他,却被孟映淮按住肩,指腹擦过她发间那朵被压皱的绢花,将它慢慢取了下来,搁到枕边。 “别乱动。”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半点儿怒意。曲宁却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比凶她还要吓人。 孟映淮俯身,唇擦过她耳畔,“昭昭,乖一点。” 绸带一圈圈缠过腕骨,曲宁几次想动,却被他单手牢牢握住手腕。紧接着,一条白纱毫无预兆地覆上双眼,在脑后系紧。 明明语声和动作都堪称温柔,可视线被遮掩的曲宁,却偏偏有种风雨欲来的可怕错觉。 她动了动细腕,白纱下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小声唤他:“孟映淮……” 孟映淮停下动作。 他低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吻了吻她的眼尾。 “我在。” 眼前光影折落,曲宁下意识绷紧,孟映淮嘶了一声,唇齿咬住她的耳垂:“放松些。” 可曲宁却绷得更紧,腕间被拉向头顶的绸带牵住,越发没了着力处,只能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试图夺回主动:“你、你先给我解开……”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在她唇上浅啜了下,呢喃似的说:“昭昭,挣扎会勒疼的。” 语调漫不经心,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诡异而平静的疯感。察觉到危险的曲宁僵着背脊,赶忙停了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 孟映淮扣着她腕的指骨收紧,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缓慢,却仿佛故意将每一点都拖长加重,厮磨似的让她难以忍受。 他肩胛处一道未愈的伤口微微崩裂,尖锐疼痛裹挟着难耐袭来,激得他眸底蔓上血色,反而更重地碾下去。 “孟、孟映淮,你……”她颤声。 “嗯?” 他淡淡应了声,微凉的指腹滑过她耳侧。接下来的掌控骤然撕破了温柔,不过几下就让曲宁沉溺到近乎失声。 却又在堪堪要将她溺毙时,他毫无预兆地停住,温声问她:“怎么了?” 曲宁眼尾泛红,急得说不出话,含糊不清吐出了几个音节。 孟映淮垂眼看着她白纱下洇出的泪痕,指腹慢条斯理地揉着她的下巴:“别?”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不喜欢这样?” 没等她摇头,他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动作忽而放缓。 可那点缓慢比方才更难熬。 曲宁指尖发颤,喉咙里细碎地溢出声,很快沁出泪来。 孟映淮贴着她耳侧,低声问:“这样也不行?” 曲宁被他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胡乱摇头。 可他偏偏耐心极好似的,一遍遍问她:“那要怎样?” 曲宁声音发哑,语无伦次起来。 孟映淮像是当真在等她回答,反复确认,可每当她哭求一句,他给出的反应,却总同她想要的差着一点,怎么够也够不着。 曲宁被他折磨得快要疯掉,终于,她如离了水的鱼般重重颤了下,很快失了力气。 可孟映淮并未就此放过她。 腕间绸带被牵出一点细微的响。他垂眸,看着她在白纱下细细发颤,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和之前处处照顾她感受的模样全然不同,这回他温柔得近乎残忍,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 在她尚未缓过神的时候,再度吻上她的唇。 曲宁眼上的白纱渐渐洇出泪痕,话到嘴边,又被他轻而易举地吻散,比上一次更甚,每每要在边缘的时候,总是被他生生掐断念想。 自始至终都贴在她耳侧,他声音低得近乎蛊惑,一遍遍问她。 “昭昭,看清楚了吗?” “喜欢么?” “是我么?” 骨子里肆虐的掌控欲在这一刻暴露得彻底。 他甚至不必再多做什么,仅仅是一个贴在她耳旁逼问的动作,便让曲宁在他平静注视下,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兀自崩溃了。 连啜泣的力气都没了。 偏偏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耐心,感官再一次被他轻而易举地调动起来,曲宁指尖颤意未消,却完全没有休息的余地。 她胡言乱语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一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孟映淮“嗯”了声,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尾,嗓音很轻:“错在哪里?” 终于得到几分喘息的机会,曲宁急促地呼吸着:“不该……不该答应了你,又没有回去。” 孟映淮动作缓了几分。 “还有呢?” “也不该……不该让你去顾府接我。” 孟映淮未曾出声。 曲宁察觉他仍不满意,急得眼尾更红,胡乱去想自己到底还做错了什么。 她肩膀还带着余悸未消的轻颤,却不敢让他等太久,碎着语调,断断续续地往外扒自己这段时间的罪状: “灯、灯会上,我不该、不该……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还有……还有上次……”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她,墨发披散,眸中阴鸷似有若无。 他额角渗出的汗顺着下颌滴落,腰腹处未愈的旧伤随着动作彻底崩裂,血迹透出纱布,混着热汗,“吧嗒”一声,轻悠悠落在少女的肩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去。 “我说过,会让人照看他,不会再让他有事,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笑了下:“是不肯信我,还是舍不得他疼?” 指腹轻轻压住她腕间绸带,他声音仍旧很轻:“他一受伤,你就分了心,慌了神,连答应我的话都忘了?” 曲宁心脏砰砰跳着。 她能感觉到他今日是真的动了气。眼前覆着白纱,什么都看不见,嗅觉却越发敏锐,鼻翼间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缠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让她心口发慌。 “你受伤了?唔……” 她关切的话音未落,孟映淮却骤然带了几分狠劲,曲宁猛地仰起头,一瞬间便失了声。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本能地哄他:“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声线贴着她的唇角落下,他再度加深,“放不下他?” 感受到少女的紧绷,他喉结滚了滚,重重碾过:“还是说,你还想着要和离?” 曲宁被他磨得意识恍惚,脚趾蜷缩着,几乎忘了他方才问过什么。 鼻翼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她哆嗦着想问他的伤势,可随之而来的动作,又让她的关切变得支离破碎。 察觉到自己又被逼到了边缘,偏偏绝望地发现,他再次停住了。 曲宁几乎崩溃了:“呜……别停在这里……孟映淮,你的伤,先处理……我、我没有放不下他,没有想要和离,我最喜欢你了……” 啜泣讨饶的话语钻入耳中,孟映淮眸中神情一变再变。 像是也忍得极为难受,他手臂青筋显露,背上的血色又深了一层,雪白的寝衣被慢慢染红。 少女口中模糊不清地说着喜欢他,断断续续惦记着他的伤,明明紧得发抖,却仍下意识地接近他,攀附着他。 滴答—— 几滴嫣红落在她身上。 浓郁的血气与她身上的暖香交织在一起。 她这副担忧又失控的模样,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快意的愉悦。 他很轻地笑了下,问她:“最喜欢我了是么?” “最……最喜欢翊之……” “那昭昭以后要不要听话?” “听话……唔……听话。” “这几日还去不去见他?” “我、我……” 接二连三的逼问,让曲宁紧张到了极致。 孟映淮被她绞得指骨紧绷,却自我凌迟般地,极为缓慢地动了下。 曲宁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去见曲戈的话。可面前平静疯狂的男人,却给她一种错觉。仿佛她不答应,他便会一直这样,看着她一次次兀自崩溃,直到她亲口答应为止。 又有几滴温热落在锁骨上,分不清是血是汗,却烫得她心里发慌。 曲宁终于哭了出来,再也挺不住:“不去了、这几天不去了……我陪你,我先陪你好不好?求你了……你的伤还在流血……” 终于,他很轻地“嗯”了声。 在两人几乎同时绷断的一瞬,他不再停留,倾身压下来,将她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尾啦,早上9点更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 余韵缓缓褪去, 曲宁只觉得时间被拉长,脑中剩下恍惚的白,整个人软得几乎没了骨头, 只能伏在他怀里,细细地喘。 半昏半醒间,男人微凉的唇又贴了上来。他余韵未消,握着她手的指节还带着痉挛般的轻颤, 唇却顺着她颈侧, 慢条斯理吻上她的耳垂。 曲宁瑟缩了下,听到孟映淮低低的笑:“没力气了?” 他嗓音暗哑,身上的血气未消,混着帐中暖香, 黏在她呼吸里。曲宁迷迷糊糊地想, 他今日怎么这样,明明还有伤, 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好在这回他只是抱着她。 曲宁伏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被绸带高高缚住的手腕, 覆在眼前的白纱依然没有摘下。 她嗓音泛软, 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解开, 给我解开……” 然而孟映淮却将她重新勾回怀里, 指腹沿着她汗湿的后颈轻轻抚过。 动作不轻不重,却让曲宁整个人都跟着绷了一下。 “第几次了,昭昭?” 曲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所有的思绪都被他揉碎,只隐约记得他一次次贴在她耳边问,又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温柔地逼她回答。 她早就被他逼到失控, 哪里还算得清,自己究竟在他怀里溃败了几回。 偏偏孟映淮像是都记得。 每一次她攥紧指尖,每一次哭着唤他的名字,每一次软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要她自己说出来,要她自己去数。 曲宁脸上热意更甚,白纱下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软得不像话:“我不知道……”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怎么会不知道?” 他俯身,唇擦过她耳垂,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她乱掉的呼吸里。 “方才哭着说最喜欢翊之,是第几回?” 他贴着她,慢条斯理地问:“数不清了?” “那我替你数。” 曲宁脸上烫得更厉害,指尖蜷了蜷,几乎想把自己往被褥里埋。 可孟映淮只是很轻地说: “灯会一次。” “顾府一次。” “还有那封和离书。” 指腹擦过她被绸带缠住的腕骨,孟映淮垂眸看着怔然的少女。 “还有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是她第几次把他丢下。 第几次答应了他,又没回来。 第几次为了阿巳,不要他。 白纱遮住视线,曲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贴在耳侧的气息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还没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便听他又笑了下。 “这些数不清。” “方才的,也数不清么?” 曲宁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面颊又烧了上来。 “方才说喜欢翊之,是第三回 ,还是第四回?” 他顿了顿,似乎真在替她回想,随后贴着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吐出一个数字。 问她:“记住了吗?” 曲宁脸上热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心里又慌又恼,觉得孟映淮实在记仇得可怕,简直是在故意罚她。 故意先数那些旧账,让她愧疚得不敢反驳。又故意贴在她耳边,把方才那些羞人的次数说给她听。 一冷一热之下,那些数字仿佛含着气息,轻轻碾进了耳朵里,她竟又跟着他的语声紧绷起来,那点没出息的反应也愈发藏不住。 “你、你别说了……”曲宁羞得快要哭出来。 孟映淮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垂眸看着羞红的少女,白纱遮住她的眼睛,眼尾还透出潋滟的红。她被他扣在怀里,腕间绸带缠得很紧,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仍因为他贴在耳边的一句话,细细地颤起来……好像怎么要都要不够。 她总是这样。 从前同他亲近时,也是这样。 明明胆子大得很,可往往没几下,便哭着往他怀里躲,手臂软软攀上来,断断续续唤他的名字,不许他动,要他等一等。 那时他哪怕忍得极为难受,也会停下来,一点点吻她,等她自己缓过那阵颤。 可今日他不想等,反而在她抖得最可怜、哭得最凶的时候,越发不肯放过她。想看她在自己怀里乱掉,想听她一遍遍说喜欢他,想让她记住,她方才是怎么哭着求他,最后连话都说不出声,只能一颤一颤地绞紧…… 孟映淮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唇贴上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曲宁身子猛地一颤,指尖胡乱蜷着,腕间绸带却仍缠得很紧,心里又羞又急,呼吸都乱了。 “孟映淮……” 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流血了。” 孟映淮动作微顿。 他低头看着她,良久,才很轻地“嗯”了声。 “桓王死了。”他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曲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闻到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可孟映淮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昭昭,往后只要我不允,没人能伤得了阿巳。” 她也不必再半夜去见他。 不必再怕他出事。 更不必因为旁人的伤,连答应过他的话都忘了。 白纱下,曲宁怔怔地眨了下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映淮俯身,唇贴了贴她湿热的眼尾。 “明日我要出京一趟。” “出京?”曲宁终于回过神,想撑起身子,却被绸带牵住手腕,只能慌乱地偏过头。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道:“桓王旧部还未清干净,北境那几支兵,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孟映淮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心悸:“我不在京这几日,昭昭会听话吗?” “我会听话……”她声音还哑着,心乱得厉害,“可你先让人给你上药,好不好?” 孟映淮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留在府里。” “每日会有人送消息过来。阿巳醒了,伤势好了……他有任何变化,你都会知道。” 他贴着她,轻声道:“你不必亲自去。” 曲宁唇动了动:“孟映淮……” 他吻住她的声音,又很快退开。 “也别再想那封和离书。” 帐中血气浓重,他的嗓音却轻得近乎哄诱:“还记得上次那册话本么?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一次次被夫君抓回来,被夫君关在房间里……” 孟映淮低笑了声:“昭昭,我后悔了。” 他指腹抚过她腕间绸带,修长的手指探过去,挑开了那个缠了她许久的结。 绸带松开的瞬间,曲宁手腕一软,差点垂落下去,又被他稳稳握住。 “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别再让我去抓你。” 覆在眼前的白纱终于落下。 光影刺进来,曲宁不适地眯了眯眼。等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热意骤然褪了大半。 孟映淮半倚在榻侧,安静地看着她,雪白寝衣早已被血洇透大半,肩背与腰腹几处纱布都翻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孟映淮,怎么这么多伤,你……” 曲宁撑着身子想去看他的伤,却又被他重新拥回怀里。 他下颌抵在她肩窝,气息很轻,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那点血色洇在她肌肤上,刺目得近乎艳丽,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好看。 像她终于也沾上了他的狼狈。 “我没事。” 孟映淮闭了闭眼,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曲宁僵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许久,她才察觉抵在肩头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2/5)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2/5) 仿佛倦极,他抱着她,就这么睡去了。 · 翌日天色未亮,瑄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经候在阶下。 青石甬道上结着霜白,甲卫立在阶下,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偶尔喷出一团雾气。 孟映淮已经换过衣裳,若非脸色比平日更白,几乎看不出昨夜曾伤成那样。 司佑捧着几封军报站在车旁,见曲宁从侧门出来,忙让开半步。 曲宁裹着外衫,发髻只草草挽起,脚步还有些虚。小丫鬟要扶她,她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孟映淮面前。 孟映淮回身,眉心轻蹙,朝她伸出手。 “怎么出来了?” 曲宁视线落在他肩侧,没把手递给他。 大氅遮得严实,半点血色也看不见。曲宁想起昨夜,他昏睡时苍白失血的样子,以及太医隔着屏风压低的声音。 劳心伤神,旧伤未合,又被牵裂。 她抿了抿唇,忽然问:“你前些日子说染了风寒,是不是骗我的?” 孟映淮指尖微顿。 阶下风声掠过,车帘被吹得轻轻一晃。 曲宁仰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淡淡的红,语气却压得很轻:“是不是?” 许久,孟映淮才道:“嗯。” 曲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那日到底伤在哪里,疼不疼,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那几日不回来。一个人在别苑冷吗,是不是也流过这样多的血……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塞进他掌心。 “你回来以后,要让我看伤。” 孟映淮看着掌心那只药瓶。 瓷瓶还带着她袖中的温度,小小一只,被她攥得有些热。 他忽然笑了下:“昭昭会看么?” 曲宁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又有些恼,伸手去抢:“那还给我。” 孟映淮合拢手指,没让她拿回去。 曲宁抢了个空,刚要抬头瞪他,孟映淮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曲宁睫毛一颤,手下意识抵到他胸前,才碰到衣襟,又猛地想起他身上的伤,僵着不敢再推。 阶下甲卫齐齐垂首。 司佑也别开眼,指尖捏着军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孟映淮扣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隔着外衫压上来。曲宁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指尖攥住他衣襟,又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小小地蜷紧。 直到曲宁眼尾泛红,几乎站不稳,孟映淮才稍稍退开。 他低低喘了口气,呼吸也有些不稳,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水光。 “我会早回来。” 曲宁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耳尖红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嗯。” “留在府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 孟映淮垂眼,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 铃铛先前被他攥过一夜,铜片边缘还沾着点暗色血痕。他指腹轻轻擦过,将红绳绕上她的腕。 曲宁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绳,耳尖更热,小声嘟囔:“我都说了不会乱跑了,你还拿这个拴我呀?” 孟映淮道:“怕你忘了。” 铃铛贴在她腕侧,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着那点晃动,许久,才道:“别摘。” 孟映淮离京之后,瑄王府反倒比他在府时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门房就被叫醒了三回。 一回是政事堂送来的朱封匣,一回是枢密院快马递来的军册,还有一回,是宫里内侍带着太后的口谕来问话。 曲宁那日睡得不安稳,被外头压低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陈妈妈正替她掖被角。 “外头怎么了?”她问。 陈妈妈含糊道:“没什么,送公文的人来了。” 曲宁哦了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枕边,轻轻响了下。 可这样的响动,往后几日都没断过。 王府门前的霜还没化干净,便被来往官靴踩得湿漉漉一片。那些人从前进瑄王府,还要端着几分官架子,如今到了门前,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孟廷铮忙得不可开交。曲宁也是在孟映淮走后,才慢慢听出来,那夜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厨房里的婆子采买回来时,几个人围在灶边说话,说桓王府还封着,门口石阶洗了好几遍,水泼出去都是红的。又说那夜钟声吓人得很,整条街忽然就封了,黑甲卫提刀过去,连狗都不敢叫。 “那桓王平日里也不是好人。”有个婆子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小声道,“听说他府里有个马夫,亲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另一个忙接话:“可不是,那些奴仆原本也要问罪,还是咱们世子开了口,才保下来的。” 就连曲宁去买话本,也听见两个书生在书肆外争论。 一个压着嗓子,仍掩不住愤愤:“他这分明是国贼行径!亲王说杀便杀,西营说夺便夺,如今枢密院也落到他手里,军政大权皆出一人之手,大周立国百年,可曾有过这样的事!” 另一个把书卷往袖里一塞,冷笑道:“若不是他,桓王那样的人,谁敢动?禹阳案也是他翻出来的。这样的国贼若多几个,咱们这些小民的命,倒还能值几文钱。” 掌柜吓得连连咳嗽,示意他们小声些。 曲宁抱着新买的话本,站在门边听了几句。 那些话她都只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那些人说起孟映淮时,声音里藏着的畏惧。 原来他那日说的那些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他真的把京城翻了一遍。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小铃铛。 怎么都不告诉她呢? 又过了一日,顾府递了帖子来,说顾将军醒了。 曲戈伤得原本便不算重,只是那夜流了些血,又借势昏睡了两日。到瑄王府时,脸色还有些白,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走路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曲宁见他进门,几步迎上去:“阿巳!” 曲戈抬眼看她,刚要笑,目光却落到她腕上的红绳上。 那枚小铃铛碎光流转,随着她跑近的动作轻晃了下。 曲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很快又垂下眼,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陈妈妈:“路上买的。” 曲宁围着他看了一圈,确认他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曲戈由着她看,视线却又扫过她腕侧那枚小铃铛。 他问陈妈妈:“世子可有归期?” 陈妈妈接过食盒,低声道:“北境军务未清,世子一时还回不来。” 曲戈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说得很轻,曲宁没听出什么,只顾着问他伤口还疼不疼。 曲戈笑了笑:“不疼了。” 也是这日午后,宫里的封赏到了顾府。 太后懿旨同政事堂文书一并送来,擢顾昭为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西营兵马都监。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赵大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等人一走,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可是一步登天啊。西营兵马都监,那是实打实的兵权。” 曲戈低头看着案上的官凭,许久没说话。 赵大风还在高兴:“往后西营也要听将军调遣了。” 曲戈忽然笑了下。 “西营听我调遣。” 他指腹慢慢擦过官凭上的朱印,“我听枢密院调遣。” 赵大风一怔。 曲戈抬眼看他:“枢密院如今在谁手里,你不知道么?” 赵大风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住。 曲戈将那卷官凭合上,轻轻搁回案上。 “他这是告诉我,往后姐姐想知道我的消息,不必来顾府。” “问他就够了。” · 孟映淮离京半月,北境的消息终于送回王府。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3/5)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3/5) 军报递到前院时,曲宁正在窗下翻话本,原本没怎么留意,直到陈妈妈从外头进来,说世子遣人送了信。 那封信夹在厚厚一沓军报里。 曲宁拆开看了许久。 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 已至雁门,勿念。 字迹清隽,落笔却比从前重些,像是写信的人行色匆匆,连停下来多说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曲宁把那张信纸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蹭过末尾“翊之”两个字。又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明明是他自己跑得比谁都远,还说什么不许她乱跑。 她越想越觉得不服气,索性把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孟映淮的书房,想看看话本里那个坏心眼的夫君,到底有没有他这样会记仇。 书房里仍旧是他离京前的样子。 案上卷宗收得整齐,砚台洗过,窗边光线很淡,照在东侧柜格上,木纹里浮着细润的光。 曲宁蹲在柜前,翻了半日,也没翻到那册话本。 她记得孟映淮从前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收在这里,便伸手去拉右边的匣子。 匣子被拖出来时,底下木板被带得轻轻一松,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素色封套。 封套压得很平,边角却旧了些,不像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 曲宁将封套里的纸页抽出来,原本只是好奇,直到指尖碰到末尾那枚朱红,才慢慢停住。 是那封和离书。 她当初按下的手印还在上面,红痕落在孟映淮的名押旁边。 孟映淮三个字写得依旧好看,笔锋却比平日滞涩许多,像是那一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纸页另侧,还多了枚朱印。 宗正司的印,颜色比王府那枚更新些,端端正正压在末尾,下方另有行小字。 永康二年正月初四,宗正司准讫,名籍另册待销,封存候宣。 曲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想起之前他抱着她,说不会再放她走。 她忽然悄悄笑了下。 原来他是真的想过放她走啊。 正月初四。 曲宁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拜相那天,那时她还不怎么理他,公仪朔刚倒,京中风声鹤唳,朝中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可是他拜相第一件事,竟然是做这个? 她指尖停在那枚朱印上,又慢慢往下翻。 下面压着王府准离牒,离京路引,沿途关津放行文牒…… 陈妈妈的放归文书也在里头。 还有一页嫁妆清单,写得密密麻麻,连她从南梁带来的那几箱旧书都列在末尾,还有她喜欢的那些小坠子,小物件。 他给她准备的南珠,云锦,四时衣裳……甚至还有几处江南的铺面,她想开的小茶楼,可以种花的落脚宅院…… 每一页都盖着印。 曲宁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案角信笺,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 曲宁看着这些纸页,眼眶忽然有些涩。 怎么连这个都要写。 这些琐碎,有些分明只是她从前随口念过,自己都未必认真记着。 可他全都替她写进去了。 就好像,若有天她要离开,只要来他的书房里,把这个小匣子打开,按着这些盖过印的纸走,就能顺顺利利离开京城。 有书看,有茶喝,有院子种花。 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与他再无瓜葛。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几页文书重新叠好,心里又酸又恼。 谁要他这样周全了。 曲宁把和离书揣进袖里,想等他回来,非要好好和他算算不可。 她正要合上匣子,底下却又滑出几张薄纸。 曲宁以为又是什么路引文书,低头看了两行,才发现上面写的都是日期、剂量、反应。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压着药渍,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九月初十,服三钱,经脉灼痛,子时方缓。” “九月廿一,佐以姜汁三滴,痛楚稍减,然药效亦减,不取。” “十月二十,减至两钱,寒意刺骨,彻夜难眠。” “冬月初二,冬至……” “腊月初七,加重当归,血竭五分,虽心悸,然畏寒之症确有缓解,可续。” 那些药名她认得不全,只看见那些字一行行压在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 她指尖颤了颤,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二月廿七,取附子一钱,辅以赤芍……痛微,效佳,方成。” “吾妻昭昭,体质殊异,元气虚寒。每受风邪,必低烧缠绵,咳声低微,夜间尤甚。” “若我不在,照此方煎服,寒退即止,不可加量。” 曲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我不在。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前面那些寒意刺骨还要冷。她指尖攥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上看。 二月廿七。 那是春夕灯会那晚,就在半个月前。 她和阿巳出去,在南市玩到很晚。回府时,孟映淮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到伏在案边睡着,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曲宁呼吸轻了些,又往前翻了几页。 腊月初七。 曲宁看着那个日期,慢慢想起初八那日,她刚决定理他,去给他送兰花酥。 他浸在氤氲的药浴中,眉心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湿,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时她还趴在旁边偷看他,心里想着,孟映淮真好看。 还有冬月初二。 冬至…… 那行只写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上只剩一小团洇开的药渍。 曲宁指尖停在那里,仿佛再往下碰,那天夜里的雪声就会重新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风雪里。 他说:“昭昭,算我求你。” 她当时以为他不肯放手,气他明明答应了,又还要拖一年。 可他后来竟真的一个人去了宗正司。 也许是在冷冰冰的廊下等人取册。 也许是在灯下,看着官吏验过她的名籍,亲眼看着那枚印一寸寸压在他们的和离书上。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这些夜晚一样,指尖压着旧伤,在她路过时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 在自己最清醒,权力最盛的时候,亲手把她的退路办到最后一步。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录。 那些字她认得不全,可每一个日期,她好像又都认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在试药。 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在试药。 她去看灯,去买话本,同他赌气的每一次。 他明明很怕冷的。 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下,曲宁低头看着那点红绳,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她胡乱抬手擦了擦,把那几张药录重新叠好,同袖中的和离书放在一起,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它们再从手里滑出去。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问问他。 问他冬至那夜冷不冷,腊月初七是不是又一整夜没睡,春夕灯会那晚,是不是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看这张方子。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4/5)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4/5) 那日去宗正司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快要撑不住了,还要同人说,封存候宣。 孟映淮,真讨厌。 · 孟映淮回京那日,天上落着细雨。 过了惊蛰,城中寒意本该淡了些,他身上却仍披着厚氅。雨丝打在车帘上,车中光线昏暗,他靠着软枕,低头在军册上勾了几笔。 北境军务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连夜赶回,旧伤被车马颠簸又牵出些疼意,肩背伤处隐隐发冷,握笔的指节犹带几分苍白。 车行至南街口时,朱笔忽然停住。 孟映淮抬眼,看向街角那家还冒着热气的小铺。 赵记。 这家的蜜糕比宝和斋更甜些。 她不理他的那段日子,他曾顺路买过几回。让陈妈妈送到她屋里时还热着,她低头咬第一口时,总会被烫得缩一下,又舍不得放下,眼睛弯弯地护着那只纸包。 往后每次散值,他总会绕道来这里,买上一份。 孟映淮看了会儿,道:“停车。”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忙道:“殿下,属下去买。外头雨凉,您在车里候着便是。” 孟映淮合上册子:“不必。” 排队买点心的多是附近百姓,几个妇女挽着篮子,低声抱怨这雨下得没完。 护卫撑伞跟上去时,街边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些。多数人并不认得他,只见这人衣饰清贵,身后又跟着甲卫,话声便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包点心,抬眼瞧见他,怔了下,随即笑起来。 “郎君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雨丝被风吹斜,有几滴越过伞骨,溅到他肩头,又顺着大氅暗纹滚下去。 孟映淮目光落在刚出笼的糕点上,语气温和:“嗯,出了趟远门。” “怪不得。”妇人手脚麻利地捡着糕点,又道,“咱家这几日又出了桂蜜酥,新口味,里头添了桃仁,郎君要不要试试?” 孟映淮问:“甜么?” 妇人笑道:“甜!多加了顶好的饴糖和花蜜,甜得很!” 孟映淮苍白的唇角弯了下:“那便多装些。” 他生得本就极其好看,这样一笑,连雨色都轻了几分。惹得那妇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手上越发殷勤,替他包了一大包。怕雨水洇湿了,还特意多加了层厚厚的油纸。 刚出笼的糕点隔着油纸,透出暖烘烘的热气。他伸手接过时,冷白的指尖被热气晕出点淡淡血色。 马车继续往前行去,雨声细细落在车顶。孟映淮靠着软枕,阖眼浅寐了片刻。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解语轩外。 天上的雨势已经小了些。对面的书斋前,几个书生仍在争论:“……专权擅断,此等行径,与篡权国贼何异!” 孟映淮从他们身侧缓步经过。 玄色大氅拂过湿润的青砖,没溅起半点水花。 解语轩里今日客人不少,架上新摆了几册话本,几个小娘子低头翻看着,掌柜拨着算盘,听见门口动静,抬眼一瞧,忙从柜后迎出来。 “贵人来了。” 掌柜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可是给夫人挑新本?这几日正巧到了几册稀罕的,我还想着,若贵人再不来,怕是要被旁人抢完了。” 身后随从收了伞。 孟映淮视线扫过架子上的新书,问:“存在这儿的银子还够么?”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够够够,之前存的银子还没用完呢!贵人您瞧,这几册是我们铺子特供的,可是花重金请了城中有名的探花郎抄录的,早都卖断货了!这几册是特意留的。上回夫人来瞧见,翻了两页,却没要。” 掌柜一边递过去,一边小声嘀咕,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夫人当时虽没明说,但我瞧那神色,八成是嫌这字写得不好看……” 这可是新科探花郎的字,放在京中也是人人夸的。 偏偏那位夫人只翻了两页,便兴致缺缺地搁了回去,倒像是真没看上。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册子上的墨迹,笑了下:“那倒不必拿这个了。” 掌柜一怔。 孟映淮将那册书放回去,指尖在柜面上轻轻点了下:“取几册空白的。” 掌柜立刻明白了一半,又不敢明白得太多,忙道:“有,有。贵人要素面的,还是要彩笺?” 孟映淮想了想。 “彩笺。” 掌柜手很快捧出几册花色鲜亮的空册来。 孟映淮亲自挑了几册,又将新上的话本一并让掌柜装好,转身出了铺子。 对面书斋已经安静下来。檐雨一滴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车帘垂下,刚买的蜜糕热气未散。 孟映淮将书放在一旁,最上头那册彩笺封皮鲜亮,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若嫌旁人的字不好,那便算了。 指尖抚过封皮,他低声道:“回府。” · 孟映淮回府时,空中雨丝未停。 廊前那两只胖鸟不知何时已经孵出了雏鸟,小小几团缩在窝里,张着嫩黄的喙,偶尔啾一声,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他推开主屋的门,却没瞧见人。 孟映淮将话本递给陈妈妈,问:“她呢?” 陈妈妈接过东西,往书房方向看了眼:“八成又在书房呢。这几日总往那边去,说是要找话本,找着找着便不肯出来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 书房里窗半开着,雨气透进来,案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曲宁正趴在书上,后背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半截,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案面,随着她呼吸轻轻动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几页纸,指尖压得很紧,像睡着了也怕它们被人拿走。 红木桌案放着他的信,几册话本,旧的彩笺,还有那只被打开的素色封套。 和离书压在最上头,宗正司的朱印露出半角,旁边几张药录被她翻得有些乱,最末一页的几个字,被她指腹蹭得微微发皱。 孟映淮静静看了许久,才走过去,弯腰替她把薄毯拉好,又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刚买来的蜜糕被他放到案边。油纸包还热着,甜香一点点散出来。 曲宁大约是被这点甜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睡意:“赵记的?”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怎么在这里睡?” 曲宁脑子还有些懵。她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和离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皱的药纸,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原本等在这里,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凶他、要找他算账的。 问他为什么骗她。 问他为什么连路引和陈妈妈的放归文书都备好了。 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可她抬起眼,看见他眉眼间还未褪尽的倦色,话到嘴边,忽然又变了。 “冬至那夜,”她声音很轻,“后来还疼吗?” 孟映淮指尖一顿。 曲宁盯着他,又问:“腊月初七呢?春夕灯会那晚呢?” 窗外雨声细密。 孟映淮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曲宁抿了抿唇,伸手把那几页药录攥回掌心,像是终于忍不住,有些恼地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呀。”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曲宁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孟映淮,真讨厌。” “……我这几天可听话了,一步都没有乱跑。” “廊下的两只胖鸟都孵出小鸟了,我不敢碰,你明日要去给它们看看窝。” 曲宁吸了吸鼻子,又低头摸了摸腕上的小铃铛,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还有这个,你让我别摘,我就一直没摘。等雨停了,我也要给你买一个。拴在你手上……要你天天戴着,上朝也得戴着!” “你一点也不听话,什么都不告诉我,疼也不说,和离书也不说……” 孟映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眸底那点晦色一点点化开。 案边油纸包还冒着热气,窗外雨声渐小,廊前雏鸟细细啾叫。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应了声。 “嗯。” “以后告诉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吧,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5/5)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5/5) 番外下周更~ 大家番外想看什么?我酝酿下,看看有灵感没。 我自己写的番外大概率是对正文的收束补充,if线我不太确定,有人想看吗?之前有个构思是真的和离的,但是想了想,好像有点太虐世子了。 虽然这本成绩不佳,但是写到后面越写越舍不得,真的很喜欢孟映淮和曲宁还有曲戈。 这篇最早写的一个画面,其实就是春夕花灯前,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等曲宁那次。 等了很久,静静听着她说,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出她和曲戈一起看花灯的样子。却在对上她的眉眼时,失了言语,不忍扫她兴。 还有花环那次,问女主什么是喜欢。 其实前面他和女主冷战那段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去买糕点的,话本也是,买了看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给她。 关于药方的时间线,其实不只是记录的这些,全写正文里太长了,他基本一直都在试。 这里是时间线对应补充↓ 九月初十,曲宁晕倒第二天,开始试药。 九月廿一,试出反应较小的方子。 十月初二,曲戈入狱当天,回去给曲宁用了前面的方子,效果果然不好,放弃。 十月十九,孟映淮抱曲宁去顾府那次。 女主生日是二月初八,我还给他们做了八字,到时候丢番外里。 ----下本预收~求收藏~有可能会修文案~-- 《始乱终弃白月光他弟》 一道圣旨,父亲被贬,天之骄女赵盈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城。 在边境,赵盈月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美少年。 少年墨发红唇,姿容昳丽,一双眼睛像极了她远在京城的白月光…… 裴家幼子裴濯自幼驻守边疆,一日遭敌暗算,躲入林间,被一位貌美小娘子所救。 小娘子将他圈养在草屋内,给他疗伤,每日对他说着面红耳赤的情话,还拽着他袖子泪眼婆娑:“我的细软全给你买药了,现在身无分文,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地丢下我。” 面对小娘子的百般调戏,裴濯深感难堪,每日都在想该怎么甩开这位难缠的少女。 却不料伤好那日,她留下一大袋银票和一封信,在他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 一纸圣书,赵盈月父亲官复原职。 赵盈月快刀斩乱麻,回到京城后,她如愿以偿,得以嫁给自己的白月光。 却不料下聘第二日,她从榻上醒来,见到的不是白月光,而是当初那个被她当做替身的美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将那沓银票一张张丢到她身旁,轻轻掐着她的脸颊问:“怎么?见到的不是我哥,嫂嫂很失望?” 赵盈月:“!!!” ◎给钱了怎么能算白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