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大作法》 内容简介 题名:求婚大作法 作者:木三观 简介: 天师强制了一只鬼 某户人家请来天师永绥抓鬼 永绥:要准备红线、清水、香烛和鲜花 居民:没问题! 永绥:鲜花记得是自然色的厄瓜多尔玫瑰 居民:???? 厉鬼月阴生显身 打斗中手指被红线圈住 顺着红线滑来一枚戒指 直接套住无名指 永绥邪魅一笑:抓住你了 月阴生吓迷糊了,赶紧跑啊! 只听过人躲鬼,这是头一回,鬼躲人! 一番你追我逃,是他这厉鬼插翅难飞! 月阴生发出灵魂拷问:……不是,咱俩到底谁是鬼啊?! 天师攻x厉鬼受 每日11:00更新 标签:he 第1章 001 抓住你了 第1章 001 抓住你了 李明看着眼前这位执业天师,心中直犯嘀咕:太年轻了,也太好看了。 这大概是人类天性——一事无成的男子见了美女,总爱假定她肤浅虚荣;见了俊男,亦不甘心,便假设他徒有其表。一个人,总不能既生得好,又有真本事吧? 眼前这位执业天师只是温文一笑,亮出证件:“李先生,您好。我是一级执业天师,永绥。” “一级执业天师?”李明一怔。这个头衔的分量,瞬间压过了他对美人的偏见。他神色一肃,随即面露惧色,“怎么来了一级?难道……我屋里这东西……” 永绥温言道:“李先生不必紧张,只是恰好派到我。” 李明稍稍松了口气,请永绥落座,开始诉说这几日的遭遇。 “每晚凌晨三点,客厅总有脚步声,像是有人赤脚在地板上走。我去看过,什么都没有。不过比较恐怖的是,我有一次听到鬼的声音……说什么‘我死得好惨’……” 永绥缓缓环顾四周,唇角轻轻一扬:“李先生最近身体可有不适?诸事可还顺遂?” 李明想了想:“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前阵子感冒了,其他倒还好。” “我看你身上没有阳气被吞噬的痕迹,四周风水也未遭蓄意破坏,更无附身迹象。”永绥颔首,“这种情况,多半是游魂路过,借住几日。没什么恶意。” 李明听到这安慰,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恐惧地睁大了眼睛:“那就是……真有鬼?” 永绥点了点头。 “那……”李明声音发抖,“能不能赶走?” “可以‘请’走。”永绥换了个词,唇边泛起淡淡笑意,“对待这样的客人,礼貌些总是好的。” 李明莫名背脊一凉:“当然,当然,我这个人啥都不讲,就最讲礼貌了。” “需要准备红线、清水、香烛,还有鲜花。”永绥列出清单。 “没问题!”李明应得干脆。 永绥又添了一句:“鲜花要自然色的厄瓜多尔玫瑰。” 李明一愣:“这……这有什么讲究?” 永绥摇摇头,语气清淡:“说了,你也不懂。” 李明现在心神大乱,又看永绥一派高人风范,不敢多问,也不敢怠慢,赶紧准备起来了。 月又圆又大,悬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月光照进来,月阴生醒来,缓缓睁开眼睛。他抬起头,困惑地打量四周,发现屋里的陈设变了。 他是一缕怨灵,借住这屋子几日,贪这扇窗朝东,夜里晒月光舒服,白天睡觉,晚上活动。怎么今日这屋,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呢? 一股莫名的牵引力,引他向客厅去。 他还未辨清那是什么,魂体已自然飘移过去。空气中,他渐渐凝成实质——这便叫做“现身”了。 他在空气中渐渐显形——眉目清秀,短发,白衬衫黑长裤。若不是肤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瞳仁隐隐泛着猩红,倒是个清爽干净的年轻人。 “啊——鬼啊!真的有鬼!”李明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月阴生转过头,看过去,认得了眼前的人——那是他借住地方的屋主。这屋主成日里啥都不讲,不讲卫生,不讲文明,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引得楼上楼下积怨于他一身,所以才把月阴生吸引来了。 月阴生有时候也挺烦他。 比如,李明把杂物鞋柜堆到邻居门口。邻居是个独居小姑娘,抱怨两句,他便恶狠狠骂回去。小姑娘不敢惹事,灰溜溜关了门。 月阴生看不下去,把李明的鞋子全扔楼道里了。 李明发现后,哪里想到是鬼干的,只想:“一定是隔壁那小娘们捣鬼!” 怒从心头起,他跑去砸人家的门,砰砰作响,吓得那小姑娘不敢出门。 月阴生气不过,飘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啊……我死得好惨啊……” 语调学着蹩脚恐怖片的样子,自己听着都觉得滑稽,但却吓得李明魂飞魄散,几乎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月阴生那一口气,阴气太重,李明阳气本就不足,竟是风邪入体,感冒了一个星期才好。 也就是这一口气,让李明彻底怕了,认定这世上真有鬼,赶紧请来天师。他又忙前忙后,按天师吩咐将客厅布置妥当,果然将幽魂引了出来。 月阴生却没看李明一眼。他的目光被客厅吸引住了。 因为李明生活习惯不好,这客厅本来又脏又乱,现在却拾掇赶紧齐整了。那污渍和螨虫共居的布艺沙发也被抬走,整个客厅干干净净。 高级香薰蜡烛在地上围成一圈,中央一瓮清水,供着一大束玫瑰,朵大色艳,开得正好。 月阴生瞧着这阵仗,挑了挑眉:“哥们,我打扰你求婚了?” “谁、谁是你哥们!”李明气得够呛,“我已经叫了天师来抓你!你等着受死吧!” 月阴生闻言,神色一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线自暗处飞出。 月阴生身形一闪,欲要避开,另一道红线已斜斜袭来。 他暗暗心惊:好厉害的手段。 但月阴生这老鬼也不是吃素的。他顺手一捞,将李明拎过来挡在身前。 他算准红线见了生人必会避让,谁知那红线竟直直抽了下来—— “啪!” 李明脸上狠狠挨了一记。 “嗷哟!”李明惨叫,“天师,您打到我了!” “实在抱歉。”暗处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不过我早劝您,对待客人要讲礼貌。您非不听,我也难办。” 月阴生定睛看去。只见暗处走出一个男人,身形高大,一袭黑色立领薄夹克,内搭白t恤。黑色束脚裤,脚上一双轻便软底鞋,走路无声。手腕上绕着一圈细细的红绳,绳头系一枚极小的铜铃,走路却不见响动。 这男人眉眼含笑,温温柔柔的。但他身上那股高阶天师天然的威压,让月阴生下意识想缩成一团。 见对方气派非凡,月阴生认怂不含糊:“天师先生,我可没伤过人。” “看出来了。”永绥道。 李明摸着脸上肿起的红痕——这倒真不是鬼打的——却仍不服气:“可你吓我了!还说什么‘我死得好惨’……” “我的确是死得很惨。讲真话也不行?”月阴生反问。 李明一噎。 “既然没有伤人,我自然也不伤你。”永绥声音柔和,“只要你随我回去。” “随你回去?”月阴生愣住了,“回哪儿去?” “天师协会。”永绥顿了顿,“你是纯阴怨灵,不能流落在外,得跟我们走。” 月阴生却警戒起来:“我是怨灵,你们该不会想带我回去超度吧?” “不会,咱们万事好商量。”永绥眉眼弯弯。 月阴生却满脸不信。 “阁下若不配合,那就失礼了。”永绥手腕一动,红线飞出。 月阴生拎着李明当作盾牌,且战且退。 李明吓得吱哇乱叫,被用作肉盾,少不得挨几下子。他心里直犯嘀咕:我这天师到底请对了没有?请他来之前,不过是听见些响动,东西被动几下。请他来之后,倒好,我一直被抽! 月阴生退至窗边,顺手把李明往前一甩,便要借着月色遁逃。 却不想,他刚一把李明脱手,一道红线便缠上他的无名指。 他眼瞳紧缩,欲扯不断,那红线反而越收越紧。 “这……”月阴生还没反应过来,一枚银色的戒指顺着红线滑来,丝滑无比地套进他的无名指。 月阴生怔住,他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束缚。这枚戒指与红线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连接,将他与眼前的天师绑在了一起。 他猛然抬眸。 永绥已至眼前。 近在咫尺的俊脸上,浮起月光般轻柔而冰凉的一笑:“抓住你了。” 这一晚过去后,李明鼻青脸肿地搬出了公寓。 屋里是没鬼了,可他心里的阴影还在。也闹不清是因为天师,还是因为怨灵。 他搬走那天,左邻右里、楼上楼下,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从邻居到物业到门卫,没有一个不高兴的——除了房东。这屋子传出过闹鬼的事,房租自然一降再降,仍是少人问津。 不过,没过多久便租出去了。 租客竟然是永绥。 房东看着这位天师:“您……您是天师,应当不怕鬼吧?这房租……” “天师不怕鬼,但天师是穷鬼。”永绥一脸温润地说着不要脸的话,“您要不打折,我就再去看看别的。反正这城里的凶宅,我都知道……” 房东只得肉疼地把房子租了出去。 永绥进屋,把门关上,伸手转了转腕上红线,一道幽魂便飘然而出,正是月阴生。 月阴生眼眸沉沉:“你把我抓起来干什么?” 永绥说:“你不是喜欢这屋子么?我们就住在这里怎么样?” 月阴生环视四周,然后又看回永绥脸上:“你不是说要把我带回协会?” “你不是说不想被超度?”永绥含笑回问。 月阴生抿了抿唇:“我是不想被超度,但总比被炼丹强。” “炼丹?”永绥问,“你在说什么?” 月阴生扯了扯唇:“你可别糊弄鬼了。天师抓了鬼不带回协会,那是违规的。凭什么要冒着风险违规呢?不是要炼魂、就是要炼丹,总之没好事儿。” “你懂得倒是不少。”永绥笑了笑,在新添置的沙发上坐下,“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月阴生心想:谁信你? “坐吧。”永绥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 月阴生不动。 永绥微微一笑,无名指微动。一道红线闪出,牵动月阴生无名指上的银戒,将他拉到身侧。 月阴生几乎是踉跄着跌进沙发里,咬牙切齿地看着永绥:“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怕。”永绥语气温柔,“你想想,我若真要炼丹炼魂,总该找个风水奇异的地方罢?炉子什么的也得备上,你看这儿像炼丹的地方吗?” 月阴生一怔,觉得这话倒也不无道理,但他仍未放下戒心:“那你就是想养鬼。” “养鬼?”永绥顿了顿,旋即笑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去你的!”月阴生咬牙切齿,“我要当自由的孤魂野鬼,你别想束缚我!” “孤魂野鬼在外,遇上别的天师,是要被抓去超度的。”永绥叹了口气,温言劝道,“倒不如留在我身边,安全些。” 月阴生气结:“我看你也不咋地。” “这话真叫人伤心。”永绥深深叹了口气,“但你很快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凌晨三点,永绥的手机铃响了,是协会那边说有恶鬼现身,请他支援。 永绥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台,却见月阴生正躺在那里晒月光,阖着眼像是睡熟了一样。永绥便不惊动他,放轻脚步,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刹那,月阴生睁开眼,立即穿墙透壁,夺路而逃。 他一路狂飘,专找了一个阴沉无人的地方,正是城西的废弃商场。 那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自动扶梯早已停运,像僵死的巨蟒,一节一节盘踞在中庭。模特假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废弃的橱窗里,灰尘落在它们光裸的塑料躯体上,像一层苍白的皮肤。 这地方真够瘆人的,恐怖片来取景都省了布景。 也正是这样的地方,才适合月阴生这种存在藏身。他掠过无数时装假人,钻进最角落那间试衣间,关上门板,缩成一团。 他躲在里面的时候,不由得想起恐怖片经典情节,心想:这躲进狭窄空间的一般不得是人吗? 不得是人躲鬼吗?今儿个也算是倒反天罡了!说出去,真真丢死鬼了! 月阴生垂眸,目光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这玩意儿套得严丝合缝的,他试了很多办法,就是摘不下来。 “什么东西……”他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月阴生瞬间汗毛竖了起来。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来人正是永绥。 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朝试衣间的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月新生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不会真的是那人吧?别吓唬鬼啊! 这一刻,月阴生紧张得要命,完全共情了鬼片里躲进卫生间的倒霉孩子了。 “叩、叩、叩。”门板响起了叩门声。 月阴生咬了咬唇:这阴湿天师,倒还挺有礼貌,知道先敲敲门。 但是,他该开吗? 还是不开呢? 第2章 002 咱俩到底谁是鬼啊?! 第2章 002 咱俩到底谁是鬼啊?! “你在里面,对吗?”永绥声音轻柔。 月阴生听到这嗓音,心想:天啊,还真的是他! 月阴生缩成一团,几乎要化成一朵贴在墙角的蘑菇。 “我数到三,自己出来,好不好?”永绥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一。” 月阴生不动。 “二。” 月阴生咬牙。 “三——” 三下数完,月阴生头皮发麻,等待着对方暴力破门。 却没想到,永绥只是说:“既然你不愿意出来,那我也不好勉强。” 话音刚落,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月阴生心里犯起嘀咕:真走了?明明找到我了,怎么就走了? 忽然间,他福至心灵:会不会……他根本没找到我! 方才那番话——“你自己出来”“我数到三”——全是虚张声势。若他真在里头,便诈出来了;若不在,也不过是演给空气看,谁也不知道,不丢人。 月阴生在试衣间里又缩了十分钟,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慢慢飘出来。 他环视四周,正琢磨着是留在这儿,还是另寻个去处。 忽然,一阵铜铃声响起。 他浑身一震,头脑发紧。那是驱鬼的铃声,闹得他浑身发虚。幸而铃声似乎从远处传来,隔了些距离,否则他怕是早趴下了。 他强提一口气,凝神缩成一团,不敢走正路,便顺着旧电梯井往下爬。探头一看,却见一楼站着几个天师,都穿着统一制服,显然是天师协会的人。 “这儿阴气重,怕是藏着不干净的东西。”其中一个开口道,“说不定就是咱们追的那只凶煞。” 月阴生头皮发麻:不,我不是凶煞啊!我虽是怨灵,却是善良的怨灵,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怨灵…… 我作祟的时候,连电灯忽闪忽闪都没玩儿过,就怕浪费电呢! 他怕被误伤,小心翼翼往后缩,想找个地方溜走。 只是他刚一动,为首那名天师眼眸一抬,喝道:“什么东西!” 挥手便是一道符咒打来,月阴生慌忙一闪,从电梯井直直坠下。 几名天师围拢过来,齐齐掐诀念咒。月阴生登时现了形。 “果然是怨灵!”几名天师看清他,当即抬起铜铃,猛摇起来。 月阴生捂住耳朵,吓得如同听见紧箍咒的孙猴子。 “慢着。”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众人抬头:“永绥?” 永绥仍是一身黑夹克黑裤,手腕上缠着红绳铜铃,笑吟吟地走过来:“诸位莫要误会了,这是我新收的小鬼。” “永绥,你收了小鬼?”旁人半信半疑,“怎么没听你说过?” “昨天刚收的,还没来得及登记。”永绥说着,含笑望月阴生,朝他招了招手,“小鬼,还不过来?” 月阴生立在几名天师之间,目光掠过那些闪着罡气的铜铃,最后落在永绥的笑脸上。那笑容看着温柔,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真令鬼生厌!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比起被当场镇压,还是跟永绥走安全些。 月阴生咬了咬牙,轻轻一蹬脚,一溜烟飘到永绥身侧。 为首的天师对永绥道:“永绥,你这小鬼既然新收的,还没养熟,今日任务危险,还是别带在身边的好。” 月阴生闻言,连连点头:“这位英雄果然最有见地!就该听您的!” 永绥倒没有异议,笑着点头,又对月阴生说:“那你先回家,可别再乱跑了。不然,碰上行动的天师,我又不在场,起了误会,受伤的可是你自己。” 这话听着柔和,落在月阴生耳里,却是实打实的警告。 他心里不免抵触,脸上却恭恭敬敬:“是,是,我知道了。” 在永绥温柔的目送下,月阴生飘出了废弃商场。 月光洒下来,魂体舒服了许多,方才摇铃引发的头痛也迅速消退。 “回家?”月阴生冷笑一声,“想得美!” 月阴生暗自忖度:那笑眯眯的天师,比我这个鬼还阴!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听话回家,那日后必然是暗无天日! 趁着他要行动,抽不出身,我正好逃跑。 只是有一点他倒没说错。今晚天师协会出动这么多人,只为了追一只阴煞。我若在外游荡,很容易被误伤。 得找一个不太可能会有天师行动的地方…… 城隍庙。 庙外长着一棵老槐树,月色下树影婆娑。 月阴生飘到树前,敲了敲树根:“老婆婆,我来给您捏脚了。” 倏忽间,一缕青烟飘过。烟散尽时,显出一个老婆婆的身形来。 “你这鬼娃娃,”槐婆轻哼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儿能来给我老太婆捏脚?” “这是什么话?”月阴生轻捶老树根,笑道,“好久不见槐婆,特地挑个大月亮的天来给您请安呢。” “哟,你这小嘴可真是抹了蜜。”槐婆笑笑,“便是知道你扯谎,听着心里也舒服。” 月阴生嘿嘿一笑,东拉西扯,尽拣些槐婆爱听的话逗她开心。 槐婆笑了一阵,才道:“说罢说罢,到底什么事?” 月阴生这才伸出无名指,露出那枚银戒:“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槐婆端详半晌,轻呼一声:“哟,连心戒?哪个缺德的给你戴的?” “哟?连心戒?”月阴生学着槐婆的语气轻呼一声,然后又问,“那是什么?” 槐婆咂了咂嘴:“顾名思义,连着心呢。你到哪儿,施术者都能感知,连你的喜怒哀乐惧,他也能感受一二。” “什么!”月阴生大吃一惊,想起方才在商场的情形,不禁头皮发麻。 也就是说,他躲在试衣间的时候,永绥是知道的。 非但知道,还能感知他的紧张恐惧。 所以呢?永绥是故意说那些话,让他紧张害怕,好跟着感受感受? 这是何等操蛋的癖好! “缺德!缺德!老婆婆说得对,可不就是个缺德的家伙!”月阴生气得不行,又有些后怕,“老婆婆,您看有什么法子能摘下来?这可是功德一件!” 槐婆却摇摇头:“你可别想着硬摘。” “为什么?” “这红线一牵,已与你的魂体长在一起了。”槐婆正色道,“强行摘除,你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月阴生吓了一大跳,摸着那银戒,半晌,咬了咬牙,“老婆婆,您说这戒指不能硬摘,那是不是可以软摘?常言道:‘但凡有术,便有破法’,是不是这个理儿?” “破术的法子自然是有,还有两个,”槐婆说,“第一个,是施术者自己愿意,自行解开……” 月阴生觉得这个不太可行:“他自己能愿意?” 话音未落,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月阴生猛地回头,但见永绥站在巷口,绣着协会标志的黑夹克已脱下,虚虚搭在小臂上,红绳铜铃也收了,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你不问问,”永绥笑道,“怎么知道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第3章 003 你坐我身体里了! 第3章 003 你坐我身体里了! 天快亮了,一线天光从他身后的地平线缓缓绽放,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明明是黎明天光里的一位帅哥,画面那样美好。 月阴生看着却浑身发毛,下意识转头,向槐婆求助。 不想,槐婆二话不说,化作阴风消失了。 “槐婆见他也要跑?”月阴生惊了一瞬,但又想,“不,不是他,是为了那线天光!” 众所周知,太阳最是克制鬼怪。 看到天快亮了,月阴生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身形一变,往不见天日的地方遁去。 孤魂野鬼在外游荡,最怕的便是忘了时辰,撞上清晨。现在快要天亮了,月阴生必须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放在从前,大清早,安全的、鬼还去得了的地方,实在难找。 只不过,在现代反而好找,在一日之计的早晨,不见天日,还充满怨气的地方——那不就是早班的地铁吗? 鬼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这等好事,在古代真是想都不敢想哩! 早班地铁还有个好处——人不算多。若是赶上高峰期,人潮汹涌,阳气太重,反倒对鬼不利。偏偏早班打工人的怨气,论浓度也不输早高峰多少,胜在精纯,令鬼十分满意。 月阴生缩在车厢角落,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拿那怨气滋养魂体。 “下一站,东风北桥。” “列车运行方向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月阴生猛地睁眼。 永绥从打开的车门走过来。一手搭着那件黑夹克,一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月阴生抿紧了唇。他现在是隐身状态,旁人都看不见他,只除了这见鬼大师永绥。 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个空座。但人总有某种本能直觉,明明看到那座位空着,却下意识避开,不愿意靠近,除非是满员的情况不得已。早班的车厢很空旷。莫说他坐着的这张椅子,便是连着的那一整排,也没人来坐。 而永绥却是从容走来,来到了这一排。 月阴生咬牙:……看来,他是要坐我旁边了? 这可真糟糕。 然而,永绥没坐他旁边。 因为永绥做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直接坐他的位置上。 月阴生现在是全隐身状态。不但身形透明,且能被轻易穿过。 也就是说,永绥坐在他的位置上,便能穿过他的魂体,好比直接坐在他身体里。 这感觉着实古怪。 月阴生平日已是小心避人,偶尔免不了被人穿过。通常那感觉不过一阵风拂过,轻飘飘的,不留痕迹。可永绥坐进来,却是全然不同。 那感觉……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实打实地占据、入侵、充塞,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这种入侵感让月阴生攥紧了拳:该死的,这阴湿天师,好没有边界感啊! “喂!”月阴生忍不住出声,但这当然是只有永绥能听见的声量,“你坐我身体里了!” “这叫‘合魂’。”永绥笑着解释,“只有结了连心戒的人鬼才能做到。感觉应该不错吧?” “不错个屁。”月阴生听到这居然是那破戒指的功能,更是恨得牙痒痒。 “对了,你有多久没有吃早餐了?”永绥忽然问他。 月阴生愣了一下:多久?自从他死了,就再没有吃过早餐了。 “你听说过鬼吃早餐吗?”月阴生没好气地说。 永绥笑了笑,打开牛皮纸袋,里头赫然放着一杯热豆浆。 月阴生浑身一颤——这、这是他生前喝惯了的那家豆浆! “你、你怎么带这个?”月阴生抿了抿唇。 “怎么,不行么?”永绥笑问,“这地铁又没规定不许饮食。” 说着,永绥将吸管插进杯里,热豆浆的香气随即飘进月阴生鼻端。 月阴生已记不清多久没闻到这气味了。死后五感迟钝,这是头一回,嗅觉像回到了生前般灵敏。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喜欢喝这个豆浆,生前常买这个,不过是为了省事便宜,早晨随便对付的。可太久没喝了,乍一闻见,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依恋来。 月阴生忍不住盯着那杯豆浆看。眼看着吸管送到永绥唇边。 说来奇异——永绥此刻正坐在他那儿,二人身体重叠,永绥嘴唇的位置,离他的嘴唇也极近。 吸管送到永绥嘴边,便恍若送到了月阴生嘴边。 月阴生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吸管,不觉嘴唇微张。 永绥轻轻一吸。 热豆浆顺着吸管滑入他口中。月阴生竟也感到一阵香甜的热液,从自己唇间流入,缓缓滑入腹中。 月阴生太久没有这种“进食”的感觉了,浑身一抖,快活似神仙。 却见永绥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便不喝了。 月阴生只觉喉头与腹间冷下来,那温热甜意却还萦绕唇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喂,怎么不喝了?” 永绥笑了:“所以,你也挺喜欢连心的感觉吧?” “这……这就是连心的感觉……”月阴生愣了愣。 他突然想起槐婆的话“顾名思义,连着心呢。你到哪儿,施术者都能感知,连你的喜怒哀乐惧,他也能感受一二”。 他好奇地问:“所以,戴了这连心戒,不单是你能感我所感,我也能感你所感?” “这当然是双向的。”永绥答道,“但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否则感官会紊乱。只有在‘合魂’的状态下,才能清晰感受对方的知觉。” “原来如此。”月阴生恍然。 永绥含笑道:“这样一来,你也能有活人的感觉了。这连心戒于你,倒也不是太坏的东西,对么?” 月阴生扯了扯唇角:“我能为一口吃的放弃尊严和自由?我又不是狗。” “你误会了。”永绥道,“我没打算让你当我的狗。” “我知道,当小鬼嘛。”月阴生撇撇嘴,“还不是一个意思?” “我可以答应你,”永绥说,“你不乐意的事,我绝不强迫。” “真的?”月阴生一脸不信。 “当然。”永绥信誓旦旦,又啜了一口豆浆。 热豆浆下肚,月阴生满嘴香甜,脸色松动许多,轻哼一声:“真不强迫?” “当然。”永绥笑道。 “那好,”月阴生说,“那你现在就放我走。” 永绥顿了顿。 “看吧,”月阴生扯扯唇角,“连放我走都不肯,还说不强迫?” 永绥笑容很快恢复,耸耸肩:“我又没抓着你,何谈‘放你走’呢?” 这回轮到月阴生愣神了。 下一站报站声响起,车门打开。 永绥大方地一摊手:“请便。” 月阴生半信半疑。虽然有些不舍那豆浆,终究还是飘身而起。 与永绥离魂的一瞬,身体骤然变轻。那种沉甸甸的充实感消失了,轻飘飘的,又冰凉起来,反倒有些空虚,不太适应。 他抿了抿唇,飘到门边,回头一望,永绥仍含笑坐在那里,一手擎着豆浆,目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旁边几个乘客嘀嘀咕咕:“那小哥长得挺帅,没想到是个神经病,一直自言自语,还对着空气笑……” 月阴生飘出门去,飞快离开,要寻一个能遮阴的落脚处。 按理说,民居、酒店都是好住的。有床有被,环境也好。但他此刻正在“落跑状态”,不敢贸然去那些地方借宿。 他就跟低调的鬼一样,老老实实在太平间呆着。 尸体多,阴气重,足够掩盖他的气息。而且这里的死气会让大多数的追踪法术失效。 月阴生躺在最角落的冷藏柜里,闭上眼睛,试图让魂体完全融入这片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寂静被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月阴生睁开眼。 “就是这儿。”一把声音响起,“这儿有阴气!” 月阴生浑身一颤:又是天师?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在人间晃荡这么久,见过的天师加起来,都没有这两天碰到的零头多。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身形一缩,化作一团黑影,悄悄从冷藏柜底下爬出,贴着墙根小心前行。 刚爬到门边,一道金光迎面打来。 “啊呀!”他吃痛惊呼,下一瞬,便现了原形。 “哪里逃!”几个天师把他团团围住。 他抬头一看,脸孔都是陌生的,但制服都眼熟,就是天师协会的。 一个年轻天师说:“这是怨灵!我第一次见怨灵!能合影么?” “合影怎么够?合葬好不好?沙雕!”队长抬手便是一个爆栗,“这是怨灵,你当闹着玩?赶紧剁了他!” 月阴生吓得腿肚子打颤,赶紧合掌说:“大哥听我解释,小的虽然是怨灵,但是很善良的,身上一点儿煞气都没有,不然各位闻闻呢?” 众人听了,一脸嫌弃:“谁要闻怨灵啊?” “我要!”年轻天师高举起手,“我要!我要!” 队长抬手又是一个爆栗:“你要什么要?我看你是要完蛋!” 年轻天师摸着发红的额头,搓了搓,说:“咱不能冤枉好鬼啊。” 队长无奈上前,查看了一下月阴生:“还真没有煞气。” “我就说嘛,”月阴生点点头,“我是善良的鬼。和那些缺德鬼是不一样的。” “但这也太奇怪了。”队长摸摸下巴,“你可不是普通的鬼啊,而是货真价实的怨灵,怎么会一点儿煞气都没有?” “哎哟,这不是倒霉么。”月阴生一脸无奈,“我生在月圆之夜,阴时阴日,还是一个父母双亡、六亲无依的棺生子,命格不好,病痛多。孤儿院长倒是人好,请了个大师给我看,大师建议以毒攻毒,给我取名‘月阴生’,又叫我多看看恐怖片、去坟头散散步。果然好了。” 队长沉吟:“这大师,路子野啊。” “诶?您怎么知道这个大师名字叫做路子野?”月阴生好奇问,“他在天师界也很出名吗?” 队长噎了一下:“居然有人名字叫路子野吗?” 半晌,他又问:“既然你按这位路子野大师的嘱咐,体质转好了,怎么后来又变成怨灵了?” “因为我死的时候,正好是阴时阴日。”月阴生眼神飘忽,“又死在了一个不吉祥的地方。” 队长追问:“什么地方?” “早高峰的地铁站。” 众天师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可真是不见天日!怨念深重之地啊!天师见了都不敢上! 当然,就算敢上,也未必挤得上。 “况且,”月阴生苦笑,“我那时已连续996一年,自己也是怨气深重。” “怪不得你自然成了怨灵。”队长道,“那样的体质,那样的时辰,那样的地方。” 年轻天师却问:“那你又是怎么死的?” “唉!”月阴生伤感地说出怨灵经典台词,“我死得很惨啊!” 第4章 004 月阴生之死 第4章 004 月阴生之死 “怎么个惨法?”年轻天师好奇问。 “你太年轻了。”队长拍拍年轻天师的肩,“这还用问?连续996一年了,肯定是猝死。” 月阴生合掌道:“所以啊,各位天师大人,我生前不过是个悲惨打工人,死后也不过是个善良小怨灵,从没做过丧良心的事。万莫将我当成凶煞打杀,那我可真冤枉。” “你放心。”年轻天师宽慰道,“我们协会的人最讲规矩,最文明。既然确认你没有作恶,自然不会伤害你。” “不错!”众天师齐齐点头。 月阴生松了口气。 “我们绝不会伤害你。”队长说,“你放心,我们只是要超度你而已。” 月阴生吓得险些跌倒:“那有什么区别!” 年轻天师想了想:“大约就是围殴死和安乐死的区别吧?这区别还不大么?” 队长语重心长:“你已经死了,本不该继续留在人间。我们超度你,是让你重入轮回,重新做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轻巧。”月阴生说,“我虽死了,可灵魂还在,思想还在,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若是投了胎,便是被消灭了,那才是真死。” “你这是贪恋尘世。”队长批评道。 “你若是要死了,你也贪恋。”月阴生笃定地说。 “执迷不悟!”队长一跺脚,“那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列阵!” 话音方落,天师们齐齐列阵,将月阴生围在当中。 月阴生咬牙运劲,却发现自己无法遁形,竟生生被困在原地。 天师们拉出红线,铜铃悬在其间。咒声一起,铜铃兀自摇动起来。 月阴生顿觉身子似要融掉,力气缓缓流逝,眼皮渐沉。倒是一点不痛苦——这一点,倒叫那年轻天师说中了:安乐死。 他眼皮越来越沉,像是真要睡过去,永恒地沉睡下去。 就在即将倒下的刹那,无名指一紧。 他一个激灵,猛然睁眼,但见无名指上的银戒,正隐隐泛着冷光。 这银戒像是提醒了他什么,他急急开口:“我!我是协会注册天师养的鬼!” 话音方落,念咒声与铜铃声齐齐止歇。 年轻天师眨眨眼:“那你不早说啊?” 队长却一脸狐疑:“你说你是注册天师的鬼,那你的编号多少?” 月阴生咬了咬牙,学永绥那日的说辞:“刚收的,还没来得及注册。” “呵。”队长冷笑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显然,这话永绥说来有几分可信度,换作这小鬼,便不大可靠了。 生死一线间,月阴生急得几乎赌咒发誓:“真的真的!那天师叫永绥!” “永绥?”众人听了,颇为惊讶。 “你说永绥?”队长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别人倒也罢了,他收什么小鬼?他自己就一个活鬼。” 月阴生听了,恨不得鼓掌:可不是嘛!谁能比他鬼啊! 年轻天师却说:“这可不一定。有本事的天师们收小鬼的不少。永绥哥那么厉害,要拓展这个技能也不一定啊。” 队长听了,却说:“永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年轻天师又问。 队长却不答了,只对月阴生说:“你撒谎乱讲,冒认协会注册小鬼,罪加一等!” 说着,队长抬手就要摇铃。 眼看铃声要响起来,月阴生立即害怕地捂住耳朵。 就在此时,一道红线从黑暗中斜斜飞出,直直穿过道道铜铃,将它们齐齐缠住。 却见那红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的无名指。 永绥从暗处走出来,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副眉眼含笑的样子,仿佛只是在散步途中偶遇熟人。 “各位。”他微微颔首,“这只小鬼,确实是我养的。” 队长眉头一皱:“永绥,你……” “还没来得及登记,是我的疏忽。”永绥解释道。 众人面面相觑。 年轻天师小声嘀咕:“我就说嘛……” 月阴生正是灵气流失,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永绥手指微勾,一道红线绕上月阴生腰间,将他身形拉近。 月阴生下意识想躲,却觉温热的气息顺着红线传来,丝丝缕缕,弥补着他的虚弱。他猛一抬头,看着永绥。源源不断的热意正从永绥身上传来,如同是个大火球。 出于本能,浑身发冷的月阴生忍不住向他靠近。 永绥却侧身让开,只叫红线缠着他,自己并不碰触。 队长盯着永绥看了片刻,终于摆摆手:“原来是这样。既是如此,该注册还是得早注册,免得再闹误会。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方岩哥说得有道理。”永绥说着,含笑看向月阴生。 月阴生浑身发冷,只有腰间那根红线发热,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腹中。他下意识伸手扯起那红线,一圈一圈往自己手臂上缠。 看着月阴生雪白的手腕上缠着猩红的线,永绥嘴唇微勾:“你说呢?” 月阴生身体冻僵,脑子也不转了,只是愣愣地站着。 “唉,这小鬼要冻坏了。”永绥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终于向他伸出手臂。 月阴生如飞蛾扑火一般,猛地扑进永绥敞开的怀抱。 刚一扑入,怀抱便收拢了。像瞬间吞噬飞蛾的火焰,汹涌的热意几乎将月阴生完全淹没。 月阴生却觉得好舒服,好舒服。 瞧着永绥这样,方岩队长皱了皱眉:“永绥啊,你这样养鬼容易伤身啊。” 永绥笑道:“这是我的小鬼,我自然得好好供养。” 方岩无言以对。 年轻天师却看得认真。大约是头一回见人这样养鬼,认真点头:“原来是要这样养鬼……” 方岩抬手又是一个爆栗:“白柰,这个你别学!” 年轻天师白柰捂着满头包:“……队长别打了,再打要傻了。” “你还能更傻么?”方岩嫌弃道。 月阴生在永绥怀内,吸足了阳气,只觉浑身充盈,精力是前所未有的充沛。 他恍惚地想:原来这就是吸阳气的感觉。 怪不得槐婆当年劝告我,千万不要吸阳气!因为那感觉太爽了!一旦尝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没有一个鬼,吸了阳气之后能戒断的。 可上哪儿找那么多阳气去? 到头来,为了那口阳气,只能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草菅人命,沦为凶煞。 想到这个,月阴生猛地一激灵,忙从永绥的怀里跳出来。 “呸呸呸!”月阴生猛地摇头欲呕,“你干嘛给我阳气?” 不仅是永绥愣了一下,连其他所有天师都震惊了。 白柰感叹:“哇,方岩哥,您看,这鬼真的很特别,真的很善良。给他吸阳气,他跟吃了屎一样。” 永绥苦笑道:“你方才快散了,再没阳气,就要入轮回了,知道么?” 月阴生一下哑然:“这……” “你不感谢我就罢了。”永绥说,“也不要那么嫌弃。多少讲点礼貌。” 月阴生一时心虚。到底永绥用阳气救了自己,自己这反应,是有些白眼狼了。 他咽了咽,半尴不尬地说:“对不起……嗯……谢谢。” 永绥含笑道:“不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白柰又感叹:“哇,方岩哥,您看,绥哥也好特别,好善良,对小鬼还这么温柔客气。” 方岩忍住,没再给白柰一个爆栗。是真怕把这孩子打傻了。本来就这智商,再打坏一点,可不得成残疾。 永绥又对月阴生说:“方岩哥的提议,你觉得怎样?” “提议?什么提议?方岩哥?谁是方岩哥?”月阴生刚刚魂都快散了,迷迷糊糊的,根本没听清他们的对话。 白柰热心,嘴快地解释了一遍。 月阴生听罢,脸色一白:“让我去注册?” 白柰点头:“是啊,你不注册,便没有凭证。在外头遇上野路子天师,还不知会怎样呢。最好的情况,便是遇到我们这种了。” “遇到你们还是好情况了?”月阴生震惊,“我刚刚都快投胎了!” “投胎还不好啊?投胎就是怨灵最好的出路。”方岩一板一眼道,“若是遇到个蔫坏的,把你炼化了,或是一个心狠的,直接把你打散。才就是名副其实的万劫不复了。” 听到这话,月阴生浑身一抖:“可是……我之前游荡的时候,也没遇上那么多天师啊。” “那是你运气好罢了。”方岩说道,“但最近追缉凶煞的行动闹得很大,全城天师倾巢而出,风头很紧。” 听到这个,月阴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阵子隔三差五就见到天师了。 “你们还没抓到那凶煞?”月阴生诧异地看着永绥,“是前天在废弃商场要抓的那个?” “正是那个。”永绥说。 “我还以为你们那天抓到了,你不是还去买早餐了吗?”月阴生问。 “那时候已经快天亮,凶煞八成躲起来了,我们便下班。”永绥答道,“等天黑再行动。” “这么说来,你们协会工作是严格按照太阳升降的时间,”月阴生感叹道,“好羡慕啊,你们都不用加班。” “想得美。”方岩冷冷道,“白天回去还得写报告开会总结做汇报呢。” 月阴生闻言一颤——作为纯血牛马,便是死了,听到“写报告开会总结汇报”这几个字,还是要抖两抖的。 永绥只说:“先别说这个了,还是说回注册的事情吧。” 月阴生闻言,眼神游移。 “你要是还不想注册,我也完全理解。”永绥含笑道,“我不会勉强你的。” 听到这话,月阴生还没怎样,白柰已感动不已:“绥哥真的好温柔啊。” 月阴生原本还想喊一遍“我怨灵永不为奴”的口号。但他刚刚生死一线的时候,大声呼喊“我是永绥养的小鬼”,这个时候,他的骨气好像就已经打骨折了。 现在再喊这个,多少有些立牌坊的意思。 他揉了揉鼻子:“可是……” “你放心,天师与小鬼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支配关系。”永绥温和道,“我们都是正道协会的,做事讲规矩。我的话你或许不信,不妨听听方岩哥怎么说。” 方岩闻言,接口道:“不错,大部分协会的天师与小鬼都是合作关系,像室友、同事那样。你尽可放心,注册之后,协会会认可你的权益。若受了虐待或其他不公待遇,也可以向协会汇报。” 月阴生原本已经心生动摇,听到方岩这么说,也定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见了怨灵就要超度,可为什么还容许天师养鬼呢?” 方岩答道:“孤魂流落在外,迟早生事。超度他们,是为苍生计。但若有天师愿意负责、有能力约束,鬼魂又能守规矩、不害人,还能助天师除魔卫道,协会自然宽容。” “孤魂流落在外,迟早生事?!”月阴生听了这话就不乐意,“这可真是大大的偏见,我从不生事。” “你这阵子不害人,除了因你生性纯良,更因你积攒的怨气还算充足,能支撑魂体。”方岩缓缓道,“但总有虚弱的一日。那时你循着本能,便会开始吸阳气。当鬼的,吸了阳气,没有不成凶灵的。” 月阴生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别怕。”永绥温和道,“有我供养着,你尽可安心。” 月阴生一怔,看向永绥的脸。 永绥还是一张齐齐整整的笑脸,在日前,月阴生看着还打寒颤,现在看着,居然真的有几分安心之感。 “那么,”在月阴生动摇之际,永绥上前一步,轻声问,“你愿意当我的鬼了么?” 第5章 005 你馋我了 第5章 005 你馋我了 “呵。”月阴生说,“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当然。”永绥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走,我不拦你。” 这话听着很宽容,但月阴生却不以为然:“可我走了,随时会被超度,说不定还有更坏的结局。” “我会尽力护着你。”永绥说,“只要我没别的事,会一直跟着你。” 月阴生:……这话听着怎么更瘆人了。 “行,行。”月阴生摆摆手,“废话少说,去协会登记吧。” 协会灯火通明,看着像一间普通公司。 前台坐着个穿制服的姑娘,正在嗑瓜子,见永绥进来,忙把瓜子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绥哥。” 永绥点点头:“来办登记。” “哟,绥哥收小鬼了?”姑娘一脸惊讶,探头往后看,目光落在月阴生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长得挺俊啊。” 月阴生面无表情,但其实对这姑娘暗暗佩服:此人居然可以含笑值夜班,绝非泛泛之辈! 姑娘递过来一沓表格:“填一下。” 永绥接过,填写。 “……这是鬼口登记表还是入职申请表?”月阴生探头,好奇问。 “都一样。”姑娘笑眯眯的,“填完还要拍照,领证。” 填完表,拍照。 “好了。”姑娘递过来一张小卡片,“喏,你的鬼口证。收好啊,丢了补办很麻烦的。” 月阴生低头看着那张卡。上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协会的红章,还有一行字:合法居留鬼魂,编号g-2024-0371。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有点荒谬:当鬼了还得有鬼口证。不然就被当成黑户,要被优化鬼口了。 永绥让姑娘把照片多印了一张。永绥将那小一寸的鬼照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笑道:“拍得真好。死气沉沉的。” 这话听得月阴生简直以为永绥在阴阳怪气,但看永绥却是笑容真挚,一下卡壳。 “行了。”永绥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家。” 听到“回家”俩字,月阴生怔了一瞬,心中嘟囔:那算什么“家”? 永绥开车,打开车门:“上来吧。” 月阴生踌躇了一会儿。真不知怎的,他一个鬼,竟怕起人来。和他在那么密闭的空间,总觉不安心。 因此,他略一思忖,说:“我可以坐车底。” 永绥一愣:“什么?” “我也可以在车顶。”月阴生客客气气,“就不占活人的座儿了。” 永绥笑了一下,说:“没事儿,这儿也没别的活人。” 话说到这儿了,月阴生只好钻进副驾座,说道:“好,好。” 待月阴生坐稳,永绥把车门关上,才绕回驾驶座。 见他这样,月阴生道:“其实你不用替我开车门,我自己能穿过去。” “但这是礼貌。”永绥说道,“我不能因为你会穿墙,就对你关着门。” 月阴生一怔,心里腾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半晌嘟囔道:“这……那你倒挺文明的。” “当然。”永绥和气地弯起眉眼,“你别担心,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真的?”月阴生忍不住质疑,“你说了,我是你的鬼,这话听着便不太平等。” “怎么会?”永绥依旧眉眼弯弯,“你是我的鬼,我是你的人。很公平。” 月阴生无言以对。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公寓。 “欢迎回家。”永绥含笑说着,领着月阴生看新添的布置,“这儿放了石龛,再添个你的牌位,便能供奉烧香了。只是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便一直没定。” 说罢,又引他到房间。 飘窗上挂着薄纱,铺着软垫,放着鹅绒枕。 “这儿也好,你睡这儿能晒月亮。”永绥说。 月阴生得承认,他喜欢这个布置,但心里却又不太得劲,总觉得这样似一只被领回家的流浪猫,好窝好饭配着,但还是有些憋闷。 月阴生撇过头:“哼。” 哼完便有些懊恼:这下更像猫了。 但他的确也做不出什么有攻击性的反抗,只能在这儿哼哼哈嘿了。 永绥察觉到他的不悦,便柔声安抚道:“今晚你也累了,快歇着吧。” 月阴生看似乖巧地躺下,阖上眼。但身为鬼魂,便是闭了眼,感知力也极强,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 他感觉到永绥在月光下坐着,定定地低头,看着自己。 永绥的视线犹如月色那样把他笼罩着,仿佛要把他每一根发丝都浸透。 这样的视线,让月阴生浑身发毛。 真的,他一个鬼,被活人盯得发毛。 救命,这感觉谁懂?! 被盯得快要受不了,月阴生几乎要蹦起来诈尸。 这当口,永绥的视线移开了。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月阴生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永绥又回来,换了一身睡衣,身上带着沐浴过的香气,氤氲着暖意。 那种湿润的暖意,突然勾动了月阴生某种渴望。 他倏尔想起了刚刚吸阳气时的感受,那种充盈整个灵魂的滚烫暖意! 自死后,他一直是冰冷的。这一点,他竟毫无自觉,直到贴近了永绥之后。 他之前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鬼吸了阳气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头。 现在他懂了。 因为只有吸了阳气,他才惊觉自己原是冷的。 原来这许多日子以来,他一直是冰冷的。像一块搁在冰川里的石头,冻得太久,便以为世界本就是这样。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从不知道什么是“不冷”。 直到那一刻——那滚烫的暖意涌入魂体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冷。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天生的盲人忽然看见了光。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过得很好,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看见”。可一旦见了光,便再也回不去了。 永绥躺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触手,轻轻挠着月阴生的魂体。 月阴生蜷在飘窗上,阖着眼,假装睡着。 但是他越发感受到那热气就那么近,那么诱人。他只要飘过去,靠近一点点,就能感受到那种充盈整个灵魂的滚烫暖意。他只要…… 不。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咬牙切齿地克制住靠近的欲望。 永绥却是悠哉游哉,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正被怨灵觊觎。 月阴生咬咬牙,把脸埋进鹅绒枕里:我不想、我不想……我不要、我不要……快睡、快睡…… 按理说,鬼魂在晚上是不睡觉的。但月阴生这一晚着实折腾坏了,又想着抵抗那蚀骨的饥饿,便设法让自己沉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只觉自己越发冰凉,恨不得跳进火山里去。 就在最难熬的当口,忽而有个温热的源头裹住了他——从发丝到脸颊,从腰肢到双腿…… 他便要疯了,忙也抱紧了那热源。 那一瞬间,暖意如潮水般涌入魂体。不是方才丝丝缕缕,而是汹涌澎湃的滚烫,几乎要将人淹没。 月阴生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把脸埋进那温热的胸膛里。 好暖。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活着的时候有过吗?也许有,但他记不清了。生前的记忆像褪色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可此刻的温暖却是真实鲜活的。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暖意,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遇见绿洲。 清晨,鸟语啁啾。 鬼对阳光极敏感。这卧室虽采光不好,仍有熹微晨光闯入,将月阴生惊醒。 他猛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八爪鱼似的缠在永绥身上。四肢并用,缠得紧紧的,密不透风。 这发现,简直跟见了阳光一样叫他惊魂! 他惊呼一声:“啊……这……” 永绥似刚醒来,慢慢睁开眼:“嗯?你怎么在这儿?” 永绥倒没什么,月阴生这当鬼的自己先心虚起来:“我……我……” 永绥伸手拉起被子,挡住月阴生的脸:“进来,别叫太阳晒着了。” 照进来的日光其实不多,但月阴生还是晒得脸颊微微发疼,自然也顾不得什么,赶紧听话钻进被窝里。 他一边嘟囔:“让鬼进自己被窝的,你也是第一人了。” “像你这么怕人的鬼,也不太多。”永绥调笑着,把被子拢了拢,自己下床去拉窗帘。 “我这是怕人吗?我这是怕你!”月阴生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量嘀嘀咕咕,“至于你是不是人,这真的还俩说!” 月阴生一钻进被窝,便后悔了。蒸腾一晚上的温热劈头盖脸地涌来,他冲得晕了一瞬,魂体几乎要化开。 他蜷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任由那些暖意把他包裹。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太舒服了。 永绥从窗边回到床边,伸出手来,拍了拍被子:“遮光窗帘拉好了。” 月阴生依旧蜷在被子里没动。 永绥索性拉起被子,一瞬间,早晨冰凉的空气冲散了被窝里的热意。 月阴生只觉身上一凉,竟颇有些眷恋,伸手想抓住被子,却碰到了永绥的手,温热的、干燥的,月阴生似被烫了一下,立即抽回。 永绥含笑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月阴生喃喃道。 永绥又问:“还有,你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我怎么跑到你的床上来了?”月阴生呢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永绥答,“我知道你怎么了。” 月阴生茫然看着他:“你知道?” “对,我知道,”永绥说,“你这是馋我了。” 月阴生一下蒙住了:“我馋你了?”他反应过来了,“我吸过你的阳气了,所以便成一个大馋鬼了?” “嗯,”永绥笑了一下,“大馋鬼?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太可怕了!”月阴生脸色一肃,“难道吸了阳气,真就回不去了?我这馋劲儿,迟早要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这是过虑了。”永绥说,“你忘了吗?你是我的鬼,我是你的人。” 月阴生怔了怔:“……所以?” “所以,”永绥说,“我会一直供养你。” “一直……供养我?”月阴生愣住了。 永绥笑了笑,伸手拂过他的无名指,相触之处,隐隐发烫。 月阴生抿唇:“真的可以吗?” “当然。”永绥说。 月阴生道:“我得承认,我感动了。” “感动?”永绥轻笑,问,“是真的吗?” 月阴生心想:这个人锲而不舍的追我、困我,还供养我…… 你问我感不感动?我当然不敢动! 这人八成是一个变态! 但为了稳住眼前这个活变态,他这个死怨灵还是得装作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哦,做你的小鬼真的好幸福哦~” 第6章 006 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第6章 006 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月阴生僵硬地赞美道:“当然!你知道吗?你的笑容很特别。” “特别?”永绥疑惑。 月阴生说:“你的笑容……嗯,很阳光。” “谢谢。”永绥说。 月阴生想:鬼说你的笑容像阳光,那能是夸你吗?听话都听不明白,还一级天师呢。 永绥笑吟吟的起身,看起来倒是高兴,那份欣喜纯粹得像是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明明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却叫小孩儿眉眼欣悦。 月阴生抿了抿唇,心想:所以……他喜欢被夸? 永绥走出去做早餐。不多时,端出一盘班尼迪克蛋来。热腾腾、香喷喷的,那风味正是月阴生生前喜欢的。 自死后,月阴生便没馋过人间的食物了。 可这一刻却不一样。他陡然想起那日在地铁里喝的那一口热豆浆。 久违的热食,让他馋得要命。 “‘合魂’,”永绥在餐桌旁坐下,“能五感共通。” 月阴生愣愣看着他:“‘合魂’……” 永绥含笑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月阴生咬咬牙抬头,看着永绥眉眼温柔,面前放着一盘热腾腾的早餐,像一尊等着供奉的神像。 月阴生深吸一口气,飘过去。 “行了吧!”他梗着脖子,脸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可坐了啊!” 说着,月阴生一屁股做了上去。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以为自己会穿过永绥的身体,像在地铁时那样。没想到,他竟真真切切地坐到了温热的大腿上。 “我……”月阴生愣愣的,“坐在你身上了?” “你吸足了阳气,凝成实体了。”永绥轻笑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月阴生惊讶地张大了嘴。 就着他张开的嘴巴,永绥往里头喂了一口班尼迪蛋。 热腾腾的蛋液在舌尖化开,久违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魂体。他整个人一抖,差点没从永绥腿上滑下去。 永绥搂紧了他,又叉起一块。 月阴生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但骂归骂,嘴却没停。 ——真香。 班尼迪蛋吃了一半,月阴生才蓦地发现华点:“不对,我有了实体,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叉着自己吃?” “完全可以。”永绥说。 月阴生一下头顶冒烟:“那你还喂我?” “天师给自家小鬼喂食,是很正常的。”永绥一本正经回答。 月阴生到底也没见过别家天师是怎么喂养小鬼的,但总觉得他们现在的方式不太正常。 当然,身为游魂野鬼的他,也不好质疑一级天师的专业性。 “那我现在可以自己吃吗?”月阴生问。 “完全可以。”永绥说,“但是,那我吃什么呢?” 月阴生这才意识到,班尼迪蛋只有一盘。 永绥笑了,叉起一口,往自己嘴里塞,斯条慢理地咀嚼着。吃相倒是优雅得紧,却是看得月阴生垂涎三尺。 月阴生说:“咱俩大男人,吃一盘不够啊。” “你是鬼。”永绥又吃一口,“理论上是不用吃人间食物的。” 月阴生眼巴巴看着,还要说什么,嘴巴一张,又被塞了一口蛋。他赶紧嚼吧嚼吧吞了。 就这样,剩下半盘蛋,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吃完了。 吃完之后,月阴生便立即站起来。他可不想一直坐在一个男人大腿上太久。 只是,一站起,便觉从脚底开始,身体渐渐变凉,五感也立即迟钝起来。果然,只有“合魂”才能让他重新获得凡人的知觉。 他不知怎么形容这种事:能重新体会声色香气,当然是好事。 但如果他没有重新体会过这种感觉,他相信自己的鬼生是再也不会想起这件事来,也绝不会馋这些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月阴生抬眸,但见永绥在收拾餐桌。 月阴生客气地说:“既然你做饭了,收拾清洁交给我吧。小鬼也该干些活。” “这倒是。”永绥双手一放,自然地接受了小鬼的服务。 月阴生一边收拾着,眼睛咕噜一转,一边笑着说:“绥哥啊,我可以叫你绥哥吗?” 永绥眉头一挑:“可以。” “绥哥啊,你做饭可真好吃啊。”月阴生说,“长得那么帅,又年轻,还会做饭,你真的是我做鬼这么久见过最完美的男人了。” 永绥听了这话,脸上流露笑意,嘴角险些压不住。 这一刻,月阴生才算肯定:永绥那不是长得年轻,他就是很年轻。 虽有些心思在身上,但到底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这样年轻又有些成就的男人,就是不经夸。 怪不得刚刚说他笑容阳光,他还能乐起来呢。 年轻男人嘛,嗐! 好。记住。夸夸他,他就会高兴。高兴就会放松警惕。 永绥抬了抬手腕,说:“我该出门了。” 月阴生装作关心:“哦?去哪儿?” “协会的工作。”永绥在玄关处穿鞋。 “捉鬼的工作不都是晚上吗?”月阴生又问。 “鬼是晚上出没。”永绥一边穿鞋一边说,“但委托人一般都约在白天见面。” “啊……白天见客户,晚上做案子?”月阴生想起曾经身为牛马的自己,一瞬间居然共情了眼前的年轻人,“天师协会比鬼还恐怖啊。” “那不然鬼怕咱们协会呢?”永绥也轻松地玩笑一句,打开门。 看着永绥要出门,月阴生站着望他的背影。 永绥背影一顿,回头走来。 “干什么?”月阴生有些戒备:难道出门前要想办法关着自己?或是说些外面危险的话,威胁他不准出门? 却不想,永绥只拿出一串钥匙:“你有实体了,可以以人的样子出门。拿着钥匙罢。别穿墙了,怪吓人的。” 月阴生愣愣接过钥匙:“你让我出门?” “我不是说了么,”永绥眉眼弯弯,“咱们是合作关系,很平等,也很自由。” 说完,永绥就出门去了。 月阴生却心思起伏:给我钥匙?随便我出去? 他真的不关我?真的不怕我跑? 等等……他当然不怕。 月阴生垂眸,看向无名指上的银圈。 有这戒指在,他随时能找到我。 “呵呵。”月阴生冷笑一声,“人还是比鬼狡猾。” 月阴生可不信永绥说的平等自由。 如果永绥真的有他说得那么信奉这一套,一开始就不会让月阴生戴上这戒指了。 然而,永绥给他阳气也是真的。别的不提,阳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供应的东西。 月阴生眉头紧皱:这个人……太古怪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这样下去不行。 我得顺着他的意思来。不能一直缩着。得观察他,找机会突破,把这糟心玩意儿给摘下来。 我怨灵永不为奴! 虽然永绥说他可以随便出门,但身为怨灵,大白天的,他也不想出去。 只是凝成实体之后,生活确实方便许多。取物不需动用阴气,直接伸手便是;行动坐卧,也都很自然。 鬼的生物钟终究是固定的。虽昨晚睡了一觉,可过了早晨,到了午间,他便开始犯困。 他索性回了卧室。飘窗那边窗帘虽拉紧了,仍漏进一线阳光,他便没躺那儿,转头往永绥床上睡了。 他一觉睡到太阳下山,就自然醒了。 醒来后他揉揉眼睛,永绥还没回来。 他便下床,扯开窗帘,只见窗外车水马龙,已是晚高峰:“唉,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辛苦啊。幸好我死得早啊!” 他想了一下:估计永绥也不在这晚高峰的人流里,因为,天师还得上夜班呢! “天师协会也太不做人了。”月阴生嘟哝道,“这样搞下去,永绥该不会过劳死吧?” 这念头浮起,月阴生下意识望向连心戒:诶,如果他死了,这戒指是不是就自动解除了? 不过,他也没法盼着永绥去死。 一来,他到底是个善良鬼,不存害人之心。 二来,永绥活着都这么阴湿,要是死后做了鬼……我擦,简直不敢想。 月阴生醒来便有些无聊:“太阳下山了,我就出门晃晃吧。” 他正走到玄关,门锁却咔哒响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门在眼前打开,永绥走了进来。 “你……”月阴生很意外,“这么早下班?” 永绥笑问:“这不正常下班时间么?” “你……嗯,你们天师不是都要上夜班吗?”月阴生问。 “哪有这么可怕。”永绥笑了,“除非特殊情况,上了早班,就不必上夜班了。” “哦……”月阴生点了点头,觉得也合理,再强的天师也是活人,总不能这样熬。他又问:“所以,前几天那是特殊情况?” “是的,特殊情况。有一级危险的凶煞出没,得加班。”永绥道。 月阴生挺在意这件事的。若凶煞被抓了,协会戒备便减弱,晚上碰见天师的概率就低了许多。他也就不必非要用“注册小鬼”的身份来保护自己了。 月阴生努力掩饰自己的这个想法,状似随意地问起:“那现在,凶煞被抓住了?” 永绥瞥他一眼,摇摇头道:“没有。” “没有?”月阴生很意外,“什么凶煞这么难抓?” “前几天一级天师倾巢而出,这阵仗大概把这鬼吓住了,再也没出现。”永绥道,“它隐匿行踪,也没继续作恶,协会便把凶煞的紧急程度调低了一档。不再需要那么多天师夜夜追捕,只留了方岩带的那一小队继续追缉。” 月阴生听了,略感失望:还是有小队在外面夜巡啊……那我还得继续苟着。 永绥看了月阴生一眼,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月阴生装得若无其事。 “没什么?”永绥含笑,“我还以为你打算出门呢。” “啊,这个……”月阴生看了永绥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我可以出门吧?” “当然可以。”永绥好笑道,“唉,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听进去?你去哪儿、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说着,永绥径自往屋里走,越过了月阴生。 月阴生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和门板之间毫无阻隔:还真的……随我出去啊? 月阴生往前一步,掌心搭在门把手上。 正要往下一压,一股食物的香气从背后传来。 月阴生像是被勾住一样,脚步一顿,旋即扭头。 永绥在餐桌边坐下,拆开带回来的袋子。里头赫然是一份打包好的饭食,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诱人气息。 月阴生被吸引住了。 那饭食的热气袅袅升起,一缕一缕往他这边飘。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永绥托着腮,笑容明媚,眼神温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那笑容落进月阴生眼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颤。耳边炸响那句话:“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月阴生骤然明白:“这不是巧合!这阴湿天师故意在我想出门的时候回来,故意带着吃的。故意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想到这个,眼前那份饭菜顿时不香了。那袅袅的热气不再诱人,反倒像一根根夺命的套头绳。 月阴生暗暗咬牙:什么玩意儿?还说什么自由平等? 他分明是把我当狗训! 我怨灵永不当狗! 第7章 007 鬼也有人非礼啊?! 第7章 007 鬼也有人非礼啊?! 月阴生深吸一口气,努力用意志力抵挡对热食的渴望。 他转身迈步,唯恐自己会后悔一般,飞快跑出公寓。 还好他跑得够快,等跑到了街头,他就不那么馋了。 月阴生迈腿走在路上,突然有些恍惚。 他许久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了。从前都是飘着的,脚不沾地,身不触物,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现在托连心戒的福,居然能一步一步地踏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尖抬起、落下,看着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那种实在的感觉,从脚底传到膝盖,传到腰,传到整个魂体。 他盯着自己的脚步出神,冷不防地被撞了一下肩膀。 他猛地抬头。却见撞他的人也是神色匆忙,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对不起”,便匆匆走过了。 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却在他心中掀起波澜:……我,被撞到了?我,被看见了?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一条热闹的街道。 人们走过的时候,有的自动地绕开他,有的会多看他两眼……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成为鬼后,即便到人群里去,也会被无视,被穿过,从来不会被看见。 现在,他被看见了。 他有点恍惚:活着的时候,这些都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寻常到从来不会去注意。走路、被看见、与人擦肩而过……谁会在意这些? 虽然烦死了那个阴湿天师。 但他帮助自己重新凝成实体,这件事……他实在讨厌不起来。 不过,他生前本就有些社恐。当了这么久的鬼,一瞬间陷入人群里被看见,竟有些不适应。 他忙从路中心走开,行至角落,只倚在墙边,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匆匆而过。偶尔有目光掠过他,停留一瞬,又移开。 他感受着那些目光,感受着这份久违的,仿佛活着的错觉。 又有一个年轻男人走过,将目光略过他,但这次,目光没有很快移开,而是上下打量,再然后,他走近了自己。 月阴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嘿,”年轻男人开口,“帅哥,借个火?” 月阴生愣了愣,刚想说“我不抽烟”,但目光相接的瞬间,却见那年轻男人狎昵地吹了一声口哨,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月阴生后知后觉想起“借个火”是一个街边约的暗语。 这一刻,月阴生震撼了:鬼,也约啊? 这是多饿啊! 啊,不对,他不知道我是鬼。 月阴生愣愣的,看着颇为可爱。 那男人便靠近一些,一手撑在墙壁边,形成一个壁咚怨灵的高端操作:“嘿,借个火?听见么?” 月阴生被这动作惹得不快,冷笑道:“借火?借你个阿姆斯特朗旋风喷射阿姆斯特朗炮好不好?” 男人不以为忤,反而呵呵笑道:“帅哥,你真有意思。你有什么借什么,我都乐意要。” 月阴生实在无语,冷淡道:“起开,不约。” 月阴生懒得再理他,转身便走。 “哎,别走啊——”那男人从背后追来,“聊聊嘛,又不会怎么样。” 月阴生眉头皱起,脚步不停。那男人却加快几步,跟了上来,伸手就要搭他的肩。 “我说了不约。”月阴生侧身避开,语气冷下来。 “不约就不约嘛,交个朋友也行啊。”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啊,我陪你走走?” 巷子里光线暗,路灯坏了几盏,只有远处的一点昏黄漏进来。那男人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很,带着某种狩猎者特有的兴奋。 月阴生被看得直犯恶心,却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确定要陪我走?” 月光笼在他苍白的笑容上,薄薄一层,像敷在骨相上的月光,凝固成一种不属于凡人的美感。 男人心跳快了,情不自禁地跟上去。 巷子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两边的墙壁像要合拢似的,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细的缝。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便是一堵老旧的砖墙,爬着些枯死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月阴生停住了,转过身来。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那眉眼,那唇角,那苍白的肤色,好看得像一块玉,又冷得像一颗冰。 男人是字面意义上的“鬼迷心窍”,猛地冲上去,一把将月阴生推到墙角。 “老子现在就要……”男人有些迷乱地伸手,急哄哄地把手搭上他的衣扣。就在这一瞬,白衬衫上洇开一大片血红。 “啊——”男人惊呼一声,连连后退两步。 月阴生笑容依旧,在月光下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胸口的位置绽开一朵血花,染红了白衬衫,甚至溅在那苍白精巧的脸颊上。 “我……”月阴生又开始吟唱了,“我死得好惨啊——” “啊——鬼啊——”男人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月阴生心想:这些人好脆弱,其实我也没说啥,每次就是说“我死得好惨”,就把他们吓死了。真奇怪,我只是说我自己死得惨,又没说要他们死得惨。怕什么? 看着那男人连滚带爬的背影,月阴生得意地勾起嘴角:看来,这糟心玩意儿短期内是不会再走夜路了。希望我能给他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看他还敢不敢再去骚扰别人! “鬼啊——鬼啊——”男人惊恐地叫唤着。 “哪儿有鬼?”一把男声传来,充满正义之气。 月阴生听到这声儿,一下怔住了。 却见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正是方岩和白柰。二人都穿着制服,拎着铜铃,大约是在夜巡。 月阴生见了两人,忙收了神通。一身白衬衫又变得干干净净,像用过十吨漂白水洗过一般。 男人看见这两人,认得制服上的标志,如见救星:“天师救命!这儿有鬼要害人!” “我是鬼,但我没有害人。”月阴生赶紧自辩,“我只是说我死得很惨,怎么?说实话也不行啊?” 方岩和白柰认出了月阴生,愣了愣:“又是你!?” “又是?”那男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所以,这鬼还是个惯犯是吗?你们天师可得替天行道,不要让他为祸人间啊!” “我没有为祸人间,”月阴生摊摊手,“你们不信我的鬼品,也得信永绥的人品嘛。” 方岩说:“说实话,永绥的人品我也是信不过的。” 月阴生咬牙切齿:……我居然完全能理解你! 白柰却道:“我倒是觉得绥哥人挺好的,队长啊,你不要对帅哥有偏见。” 方岩忍住没给他一个爆栗,只压下火气,转头问男人:“你叫什么名字?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叫凯文。”凯文顿了顿,说,“我……我就是在走夜路,没想到,这鬼迷惑我,引诱我来巷子里……” “我引诱你?!”月阴生气坏了,“你别颠倒黑白,明明是你非礼我!” 白柰听了很震惊:“鬼也有人非礼啊?!” 月阴生对白柰道:“我也和你一样深感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没有!”凯文连连摇头,“我可是正经人,怎么会去非礼别人?更别说是一只鬼了!我有病吗?” 方岩和白柰面面相觑。 凯文继续道:“你们可是天师!难道你们宁愿相信鬼话,也不听人话?” 月阴生听了这话更生气:“什么年代了,还搞人鬼歧视呢!?” 凯文刚刚屁滚尿流,但现在身边站了俩天师,一下子有抖擞起来了,对月阴生冷笑连连:“拉倒吧,像你这种货色,脱光了我都不带看一眼的,还说我非礼你!可不是你自己饿了,想找男人采补。” 月阴生气得鬼火嗖嗖地往头顶冒,撸起袖子就想甩他俩大嘴巴。 方岩却把手一抬:“你想做什么?当着天师的面伤人?活腻了——不是,死腻了?嫌自己没死透?” 月阴生只能把手收回,恶狠狠地盯着凯文。 凯文被盯着一阵发毛,忙对方岩说:“天师大人,你可得把这鬼给收了。你看他这要吃人的样子……” “好了!”方岩把手一抬,制止了凯文的控诉,“凯文先生,你放心,按照规定,孤魂野鬼都是要收的。” 凯文闻言,心头一定,脸上布满喜色,又带着几分得意,瞥向月阴生。 月阴生虽气得牙痒痒,但现在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鬼命,只盯着方岩看。 凯文说道:“事不宜迟,您赶紧收了这恶鬼吧!” “他已经被收了。”方岩说,“是咱们协会另一个天师收的。” 凯文闻言一愣:“已经被收了?那他怎么还能为祸人间?” “这个嘛……”方岩顿了顿,说,“反正这鬼不归我管。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那位天师。你把事情经过和那位天师说说,他会处理的。” 凯文一听还是见天师,心里便淡定了:既是天师,那自然是站在活人这边的!那鬼口说无凭,谁能信他? “好!”凯文点头,“那咱们就去找那位天师评评理!” 第8章 008 你放心,绥哥很讲道理的 第8章 008 你放心,绥哥很讲道理的 门打开,永绥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悠闲的家居服,神情淡淡,目光从方岩脸上扫过,落在月阴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最后看向凯文。 “方岩哥?”他问,“这是?” “路上碰见的。”方岩简洁道,“这位先生说你养的小鬼害人。” 永绥挑了挑眉,看向凯文:“哦?” 凯文被他这么一看,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发虚。但转念一想,自己有理,怕什么?便挺了挺胸,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自己主动搭讪、壁咚、推墙角的部分,只说走夜路被鬼迷惑,差点被害。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天师大人,您可要替我做主啊。这种恶鬼,就该好好惩治!” 永绥听完,没说话,只是转向月阴生。 月阴生正憋着一肚子火,见他看过来,忙道:“他胡说!明明是他非礼我!什么借火不借火的,我不理他,他还追上来,死皮赖脸的……” 凯文反驳道:“别乱说,明明是你——” “凯文先生,”永绥温声打断道,“你放心,我的小鬼我会自己处理的。” 永绥的语气明明很平静,但凯文听着,却莫名腿肚子打颤。 得亏有方岩和白柰站在自己身边,凯文壮起胆子问:“你自己处理?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包庇自己的小鬼?” 说着,他还把眼神投向方岩和白柰求助。 白柰忙说:“你放心,绥哥这个人很讲道理的。” 凯文狐疑地看向永绥。 永绥耸了耸肩:“当然,我很讲道理的。协会办事也有章程,这位凯文先生,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话,凯文微微松一口气。 永绥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在七个工作日内,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凯文看着永绥这么客气,又开始抖起来了:“你可别敷衍我!如果没有满意的答复,我可是要去投诉的!” “没问题。”永绥含笑道。 凯文看看永绥,又看看方岩和白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那我等着。”他梗着脖子说,“七个工作日,我可记着了。” “自然。”永绥点头。 凯文又看了月阴生一眼,想再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但对上那张苍白的鬼脸又怂了。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会记住的!七天!” 说完,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口。 白柰挠挠头:“绥哥,你真要处理啊?” 永绥笑而不答。 方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拍拍白柰的肩:“走了,继续巡夜。” “啊?这就走了?”白柰还懵着,“不看看热闹?” 方岩懒得理他,径直下楼。白柰只好跟上,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月阴生挥挥手:“拜拜啊,下次别吓人了。” 月阴生扯唇,说:“拜拜!祝你早点见鬼,提早下班!” 白柰脚步一顿,回头冲他竖起大拇指:“借你吉言!” 他是真心实意的:巡夜巡了这么久,那凶煞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早想见鬼了。 见二人走了,月阴生便也随永绥回到屋里。 永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抬眼看他。 那目光温和得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月阴生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兔子被蛇盯上了,莫名的发麻。 月阴生嘟囔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我‘处理’你?”永绥似有些疑惑。 月阴生受不了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你不是说了,七个工作日内会处理掉吗?” “处理是要处理的,可你为什么觉得我要处理的是你?”永绥反问。 月阴生愣了一愣:“总不能是处理凯文吧?”他顿了顿,“天师协会总是站在活人这边的。” 永绥说:“白柰那么傻,都知道我是最讲道理的。” “讲道理,就是什么都比不上活人重要。”月阴生嘴上倒是一套一套的,“生命无价嘛!” “讲道理,就是‘死者为大’,”永绥含笑反驳,“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说得好听,我可不信这一套。”月阴生不为所动,“真的是‘死者为大’,天师怎么见到鬼就要打?” “谁打你了?”永绥挑眉。 月阴生顿了顿:“暂时还没遇上。” “那叫凯文的,可碰到你哪儿了?”永绥又问起。 “能碰到我哪儿?”说到这个,月阴生倒自得起来,“他刚碰我肩膀一下,我胸膛就血哗啦哗啦地流,吓得他屁滚尿流!要不是你那些同事多管闲事,我已经把这人教训透了。他以后肯定不敢再大晚上的骚扰路人。这也算我的功德呢。” “教训透了?”永绥含笑摇摇头。 月阴生挑眉:“你还不同意了?” “怎么会?你做的决定我都很赞成。”永绥说,“毕竟,你是我供养的鬼。” 这话说的,月阴生不太舒服,因为永绥那语气,仿佛自己就是他的所有物一般。 月阴生抿了抿唇:还是得想办法摆脱这个奇怪的男人。 “说什么自由平等……都是扯蛋……”月阴生嘟嘟囔囔,“这阴湿天师肯定憋着坏,想把我驯养呢……” 永绥没理他,只笑着去洗澡了。 不多时,淋浴间里氤氲出热腾腾的气息,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气,还有某种湿润的暖意。 月阴生又馋了:这热气腾腾还带着水蒸气!简直像是闻到了桑拿鸡一样! 还是正宗清远走地鸡从破蛋开始就只吃虫子和玉米无添加肉质自然甜哇酷哇酷喷喷香那一种! 好馋!好饿! 他吞了吞唾沫:不能输给食欲! 这阴湿天师是在拿香气驯我呢,就跟人拿肉骨头训狗一样。 我怨灵永不为狗! 月阴生盘腿坐在飘窗上,努力让自己的魂体进入“入定”状态。 不想。不想。不馋。不馋。 我是无欲无求的善良小鬼! 水声停了。 月阴生竖着耳朵听。浴室门开了,脚步声走出来,带着一身湿润的热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又要睡了?”永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月阴生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飘窗前,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月阴生咽了咽:该死,现在不但觉得他很香,居然还觉得他很帅! 我难道是馋得思觉失调了? “嗯?”永绥歪了歪头,像是疑惑的小狗,竟显出几分年轻男子的可爱来。 月阴生猛地别过头:“我不睡,就是闭目养神,晒晒月光。” “是因为今天做了幻象吓人,损耗了阴气?”永绥的语气很是贴心,“所以需要晒月光补充一下。” 月阴生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便顺着点头:“是的,就是这样。” 永绥笑着点点头,然后躺回床上,随着动作的幅度,衣袍敞开了一大半,露出看着就香甜可口的皮肤。 月阴生赶紧拿手捂住口鼻,就像是减肥的人面对火锅一样,劝告自己要克己复礼。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永绥微微敞开的领口。丝丝缕缕的香气从那儿露出来,就像是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的包子,热气腾腾,馅儿倍香。 “我做错了什么吗?”永绥问他,依然是歪着头,像是一只困惑的小狗,那么可爱,那么天然无公害。 月阴生的理智在尖叫:别看了!别看了!别闻了!别闻了! 但他的眼睛鼻子都不听使唤。 微微敞开的领口,湿漉漉的发梢,氤氲着热气的皮肤……每一样都在勾着他,每一样都在喊:来啊,靠近一点,就一点点。 月阴生攥紧了拳,心想:这个人怕不是故意的吧? 然后,月阴生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没规矩的男人,谁叫你敞着胸部睡觉的?” 永绥愣了愣:“为什么不可以?” “这你都不知道?”月阴生义正辞严,“会着凉。” 永绥愣了一下。 月阴生继续道:“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天师,我是你小鬼,我才关心你呢。” 永绥闻言,又露出那种小孩子的笑容,眨了眨眼:“那好,听你的。” 他把睡袍拢了拢,系好带子。 那一瞬间,香甜的热意消失了大半。 月阴生没那么馋了,却又难以自抑地感到遗憾。 他恨恨地别过脸,把自己埋进鹅绒枕里。 “那么,”他闷在枕头里,听到永绥说,“晚安。” 永绥自然得很,掀开被子,躺进去,阖上眼。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月阴生把头从羽绒枕里抬起来:真睡了吗? 他起身,走到床边。 永绥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唇角白天总是弯着,此刻放松下来,倒显出几分真实的年纪来。 他突然发现,永绥很年轻。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毫无防备,像任何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一样,干净,柔软,甚至有些稚气。 月阴生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啧……”月阴生在床边蹲下,把头搁在床上,离永绥的脸极近,“你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儿啊?” 第9章 009 鬼巴士 第9章 009 鬼巴士 永绥睡着后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手指放松地蜷着,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白天握着红线,收放自如;此刻却毫无威胁,像任何一个普通人睡着时那样,柔软无害。 月阴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悬在他脸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他的轮廓。 从眉、到眼、到鼻梁、到嘴唇……没有真正碰触,但他仍能感觉到那皮肤下透出的温热。 “堂堂一级天师,”他喃喃道,“就这么放心地,在我这个尝过阳气的怨灵跟前睡着了?” 永绥没有回答,只是呼吸依旧均匀。 “该不会是在装睡吧?”月阴生轻哼两声,目光从永绥的脸上下滑,落到他的脖颈上。 那脖子颀长白皙,柔软地放置在枕头上,就如同放在丝缎上的玉器。 滑动的喉结,是玉器上唯一活着的部分,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月阴生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而永绥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永绥还睡着,喉结依旧随着呼吸轻轻滚动,毫无防备。 月阴生盯着那喉结,觉得它不像玉了,更像一颗饱满的果子,就挂在枝头等着人去摘。 他想……咬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后退,不像见人的鬼,倒像见鬼的人,急哄哄后退。 在天亮之前,他找了个阴暗冰冷、又闻不到永绥的地方——也就是衣柜里,蹲在里头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亮光涌了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和永绥四目相对。 永绥看起来有些吃惊。 看到永绥吃惊的表情,月阴生有些得意:“surprise!” 永绥咽了咽,随后露出笑容:“morning。” 月阴生扯了扯唇:“吓到你了吧?” 永绥说:“如果我被吓到了,一般会条件反射挥红线。” 月阴生闭上嘴,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吓唬永绥比较好。 永绥自顾自地伸出手,月阴生缩了缩,却见永绥并不是伸手触碰自己,而是翻动衣柜里的衣服,看来是在挑选今天出门的衣服。 “这有什么好选的?”月阴生说,“你柜子里的衣服看起来都一样。” “没办法。见客户总是穿制服会好一些。”永绥说,“尤其是我的脸,很难获得客户的信赖。” 月阴生盯着永绥那张笑盈盈的娃娃脸,不得不承认,有些职业嘛,长得年轻是劣势。 “那你干得还是不够深入啊,”月阴生摇摇头,“你多熬熬夜、赶赶方案最后再被客户和领导天天pua,管你今年多少岁,很快就会长成客户信赖的沧桑模样。” 永绥笑了一下,说:“听起来你倒是很有经验,但你似乎并没有长成客户信赖的模样。” “那是我运气好,”月阴生说,“死得早。” 永绥闻言一噎,半晌,说:“我倒没有这样的福气。” “这样的福气,给你你真要啊?”月阴生挑眉问。 永绥笑着摇摇头,撩起一件衣服,搭在月阴生身上:“好像有些大了。” 月阴生看着搭在自己身上的夹克,愣了一下:“你给我穿这个做什么?” “出门去,”永绥说,“陪我一起见客户。” “我干嘛要跟你一起去见客户?”月阴生不太理解。 “你现在是‘犯罪嫌疑鬼’,”永绥道,“案子没结之前,要由负责的天师24小时看管。” “我……我犯罪嫌疑鬼?你是说凯文指控我的事?”月阴生气坏了,“他才是罪犯吧!我看他轻车熟路的,怕不是第一次犯事了,只是这次碰到鬼罢了。” “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的话,也可以。”永绥温和道,“可以在协会里的鬼牢里看管。” “鬼牢……”月阴生咽了咽,“行吧,我还是跟你出去吧。” 月阴生认命地从衣柜里走出来,穿上绣着天师协会徽章的黑夹克。 永绥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果然有些宽松。好在夹克这种版型,宽松些也无妨,可以说是赶时髦故意买的落肩oversize。 “我是鬼,穿天师协会的夹克吗?”月阴生有些不自在,就像是小偷穿了蓝色制服一样不得劲。 “挺好看的。”永绥把月阴生拉到试衣镜面前,满意地点点头,“很适合你。” 月阴生看着宽大的夹克把自己裹得完全没有线条:“……适合在哪里?” 镜子里,永绥把另一件同款的黑夹克穿在身上。那夹克合身,衬得他肩是肩、腰是腰,和月阴生完全是两种精神面貌,简直不像是在穿同款。 月阴生气坏了:“你该不是拿我做对照,衬托你的帅气吧?” “我帅气吗?”永绥闻言一笑,眼神亮晶晶,像个猝不及防挨夸的小孩儿。 月阴生:……小老弟,你这种抓重点的能力,考语文是要不及格的! “出门吧。”永绥拍拍手。 月阴生愣了一下,问:“你不吃早餐就出去?” “已经吃过了。”永绥闻言一顿,含笑回望,“你想吃吗?” 月阴生又想起那句“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一阵不甘涌上心头,哼了一声:“我是鬼,没有食欲。” “行,”永绥爽快道,“那就出门吧。” 月阴生脚步一顿:“这大白天的,我也能出门吗?” “做好防晒就行。”永绥递来一管防晒霜,上面写着“让你像鬼一样白”。 “这种广告词……真的有人买吗?”月阴生无语地接过,挤了防晒霜抹上。 然后,永绥又给他递了一顶鸭舌帽。 月阴生戴上。他脸小下巴尖,鸭舌帽一盖,能遮住大半张脸,几乎看不见眼耳口鼻了。 “你会开车吗?”永绥把车钥匙递给月阴生。 月阴生接过:“会啊,但是你放心让鬼开车吗?” “鬼难道不能开?”永绥说,“说起来,前年有个大案子,是深夜鬼巴士。” 月阴生好奇地竖起耳朵。 永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那案子挺有意思。一辆夜班巴士,里面空无一人,一个乘客上车,发现那巴士一直在开、一直在开……像是永远到不了站点。” “然后呢?”月阴生追问。 “然后他忍不住有些害怕,打量那个司机。”永绥道,“那司机没喝过一口水,没去过一次厕所,眼睛都没眨一下。方向盘握得纹丝不动,车速始终保持在四十码,过弯都不带减速的。” 月阴生琢磨了一下:“这故事不就是证明了鬼开车不靠谱?” “不。”永绥摇摇头,“这故事是证明鬼开车非常靠谱——完全不会疲劳驾驶,不会分心,不会犯困,更不会因为连续工作就猝死在方向盘上。” 月阴生噎住了。 永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鬼司机。今天全靠你了。” 月阴生坐上车子,发动引擎,脑子里还想着刚刚永绥的故事,便忍不住问:“最后那个乘客怎么了?” 第10章 010 夜半鬼哭嘤嘤嘤 第10章 010 夜半鬼哭嘤嘤嘤 永绥回答:“接近天亮的时候,他要去的地方就到了,到站就下车了。” “到站,就下车?”月阴生一愣,“鬼司机随便他下车啊?” “嗯……是的,就让他下车了。”永绥系好安全带,语气简单地回答。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永绥说,“司机也许只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开完最后一程。也许他只是太寂寞了。” 月阴生:“只是……太寂寞了?” “你不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吗?”永绥含笑望他,“鬼去接近人,大多其实没有害人之心,很多不过是寂寞罢了。” 月阴生一时说不出话。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之后,停在一栋老房子门前。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栋被时间遗忘的水泥盒子。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几处还爬着暗青色的苔痕。 月阴生透过锈迹斑斑的铁门,探头望了望:“这里有人住吗?” “看起来是有的。”永绥按响了门铃。 很快,就有人出来了。 那是一名中年女性,五十上下的年纪,穿着家常的碎花衫,头发随便挽着,脸色有些发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看见永绥,眼神惊艳中带了几分狐疑:“你是……” 永绥对这种眼神很习惯了。大家一开始总会被他年轻漂亮的脸蛋惊艳,随后却又因为这么一张脸蛋,对他的身份和实力产生怀疑。 他习惯性地亮出证件:“请问您是齐女士么?您好,我是一级执业天师,永绥。” 齐女士的反应并未出乎永绥意料。看到“一级执业天师”几个字后,她眼中的狐疑减少许多。 亮证件这一招,通常对女性的效果是更好的。 有时候,若是遇上中年男客户,“一级天师”这个头衔也未必好使。 有些中年男人看人很自信自己的本事,而对证件、学历等等白纸黑字的证据,反而信任不足:一级天师?他们嗤之以鼻。这年头职称好混得很,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买的。 看了永绥这脸庞,再看到证件,只会扯了扯唇,一副“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了吗”的态度,连珠炮似的问:你干这行几年了?处理过什么大案子?你们协会有没有年纪大些的老师傅? 月阴生听永绥说这个经验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道:“听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做人也没那么惨。” “怎么?” “虽然我也很年轻,但只要我说一句‘我死得好惨’,什么小登中登老登通通跪下来,没有一人怀疑我的本事。”月阴生说,“你这也挺难的。” “还好。”永绥说,“总比年轻女天师要好过得多。”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生前也是社畜,见过职场里那些对年轻女性的轻视——能力再强,也要先证明自己;资历再深,也要被叫“小姑娘”;升职加薪,总有人背后嘀咕“靠脸上位”。 没想到做天师这一行,也一样。 齐女士倒不是那些难缠的客户,甚至放心得有些过分了,看了永绥的证件后,就立即信任了他。 永绥得到信任后,又指了指月阴生:“这是我的搭档。” 月阴生没有证件,但得到了永绥的背书,也获得了信任。 齐女士就这样把一只怨灵请进了家门,还沏上了茶。 月阴生有些心虚地环视四周。只见屋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是那种老式的独栋,格局有些年头了。 他好奇地问:“齐女士,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这屋子本来是一家六口一起住的——就是我公婆、我和老公、一对儿女。老人家前些年走了,就留给我和我丈夫。我丈夫是跑长途货车的,一年到头不在家。儿女大了,也不常回来。”齐女士顿了顿,“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齐女士,”永绥不打算寒暄,直接入正题,“您在电话里说,最近家里有些异常?” “每天晚上,”齐女士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一到凌晨两三点,就能听到那种声音。” “什么声音?”永绥问。 “像是……有人在哭。”齐女士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不太像。有时候像风,有时候又像……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月阴生下意识看向楼上,试图感应一下。但他没感受到任何同类存在的痕迹。但齐女士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齐女士,”永绥的声音依旧温和,“您上楼看过吗?” “看过。”齐女士苦笑,“第一天就看了。楼上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就不敢上去了。” 月阴生好奇地问:“这件事你和你儿子说过吗?” “说是说了,但他要不就说我疑神疑鬼,要不就建议我把这房子卖了。”齐女士叹了口气,“每次说到最后,他都抱怨说这本来就是凶宅,当年就不该买!” “这本来就是凶宅?”月阴生很是惊讶,“不会吧?” 他的惊讶不是假的。他本人可是如假包换的怨灵,进了凶宅就像进了快乐老家,不可能没感觉的。 “你怎么这么笃定不是呢?”齐女士有些怀疑地看向月阴生,大概是怀疑他的专业水平了,这么明显的凶宅都感觉不到,“在十三年前,这儿发生过一桩惨案,一家六口只剩一个小孩儿活了下来。” “那听着真的挺凶的。”月阴生大感惊讶,“这么凶的宅,你们还买?” “这不是便宜嘛。”齐女士咳了咳,“鬼还能比穷可怕吗?” 月阴生连连点头:“这倒是。” 永绥却问齐女士:“这房子你们住了多久了?” “住了也快十三年了。”齐女士回答道,“这房子几乎刚出事不久,我公婆就接手买回来了。” “既然能住这么久,那证明一直都没事,对吧?”永绥道。 齐女士点头,神色疑惑:“是啊,一直都好好的。” 永绥颔首,想了一会儿,又提出:“能让我和我的搭档一起四处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齐女士爽快地答应了。 永绥得了允许便起身,闲庭信步般往楼上走,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随意地掠过墙壁、楼梯、转角,偶尔伸手摸摸扶手的木质,看起来不像是查案的,倒像是看房子的。 月阴生跟在他身后,却是另一副模样,倒比他这个正牌天师要认真得多。他四下张望,眼睛转个不停,脑袋左摆右晃,恨不得把每一寸墙面都盯出个洞来。他是鬼,对阴气最敏感不过。但凡这屋里有半点不对劲,他应该是第一个察觉的。 可他就是什么都感应不到。 他困惑地挠挠头,来到二楼,推开卧室门,探头进去。却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半掩,阳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暖黄,怎么看都再普通不过。 他走出来,看见永绥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发现什么了?” 月阴生摇摇头:“没有都没发现。一点儿阴气都没有!” 永绥点点头,没说话。 月阴生皱眉,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奇问道:“难道你发现阴气了?” “没有。”永绥说,“和你的感觉一样,一点儿都没有。” 月阴生更困惑了:“这也太奇怪了……” “这奇怪吗?”永绥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很正常。” “什么?正常?”月阴生疑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齐女士来了。她见他们站在走廊里,忙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永绥一派高人风范眯眯眼睛,沉声道道:“有了点头绪。” 看到永绥这样说,月阴生简直震撼极了:你们干天师的也这么糊弄客户啊?我以为只有我们干咨询的是这么干的呢! 听到永绥的回答,齐女士眼睛一亮,“所以这屋子到底是什么问题?” “还需要确认一下。”永绥说,“齐女士,我们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齐女士愣了一下:“留下来?” “对。”永绥点点头,“您晚上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我们想亲自听听。如果能当场观察到,比事后听您描述要准确得多。” 齐女士略一迟疑,随即点头:“行,行!那当然好!你们肯留下来,我求之不得呢!” 她说着,脸上竟露出几分喜色,转身就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给你们收拾房间去。楼上那间空着的,正好有两张床,是我孩子以前同学来留宿时用的,床单被褥都是现成的……” 月阴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些发愣:“她好像……挺高兴的?” “当然高兴。”永绥喝了口茶,“这屋子她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还是个凶宅。有人陪着过夜,换你你也高兴。” 月阴生说:“有人陪着……前提是有‘人’。她要知道我是鬼,可能就高兴不起来了。” “对,”永绥说,“所以,善意的谎言也是很重要的。” 月阴生说:“一般撒谎精都爱说这话。” 永绥闻言一笑,没有反驳。 齐女士很快又上来,拉着他们去看房间。那间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床上铺着素净的床单,并排摆着两个蓬松的软枕头。 “被子应该是够厚的,晚上凉的话可以打开衣柜,里头还有羽绒被。”齐女士像一个接待归家游子的老妈子似的絮叨着,“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是好的,毛巾我给你们拿新的……” 月阴生看着她忙进忙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一切都好,已经很好了。不用忙了。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别这么客气……” 齐女士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客气什么?你们肯帮我,该我谢你们才是。”说完,又转身去张罗晚饭了。 齐女士的晚饭张罗得很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特意蒸了一盘腊肠,说是老家带来的,外面都买不到。 “多吃点,你们年轻人辛苦。”齐女士笑眯眯地往他们碗里夹菜,“不够我再做。” 月阴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油汪汪的,酱色透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炖了许久。若是活着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就着这肉扒拉下半碗饭了。 可现在,他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嚼,没有一丝滋味,唯有肥肉特有的软绵质地。别说美味了,简直有点儿恶心。 他放下筷子,看着永绥。 永绥正低头吃饭,很认真地细嚼慢咽,偶尔点点头,对齐女士的手艺表示赞赏。 月阴生想起和永绥共感的温暖,暗暗想到:“如果我现在和他合魂,是不是就能尝到红烧肉的滋味了?” 不!不!不! 月阴生猛地别过头:如果什么?千万别想! 月阴生,月阴生,你可是纯阴体质大怨灵啊!放在恐怖片里都能开一个系列做boss了! 这样的你居然要为了一块红烧肉而放弃骄傲吗?这岂不是大大的鬼间失格?! 齐女士看着月阴生神色有异,忙问道:“小月啊,你怎么光看着别人,自己不吃啊?” 第11章 011 夜半鬼哭呜呼呼 第11章 011 夜半鬼哭呜呼呼 月阴生愣了愣,回过神来,有些尴尬。 “是不是哪儿不合胃口?”齐女士想了一下,“是不是肉烧得油太大了?”她又自责起来,“的确哈,又是腊肉又是红烧肉的,你们年轻人现在流行低盐低糖,肯定不爱吃的。我儿子就老嫌我做的肉太多。这样,我现在给你去再炒个清淡的……” “不用、不用……”月阴生忙拦着,“我没有不爱吃,我就是饭量小,吃不多。” 齐女士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真的吗?”她想了想,“你莫不是在减肥吧?哎呦,我看你身材那么清瘦,真不用减。可要多吃点儿,瞧你这小脸煞白的……” “我这小脸煞白,那是我……”月阴生也不能说“那是因为我死了,你要死了十年你的脸也白”,只好委婉道,“我就是防晒做得好。” 月阴生认为这倒是大实话:他这防晒措施做得顶好。十年没晒一丁点儿太阳!谁来谁也白! 饭后,齐女士又张罗着切了水果,热情地往他们手里塞。月阴生推辞不过,只好捧着那盘西瓜,一路端回客房。 月阴生把西瓜放在桌上,却见永绥已经在床上坐下了,背靠着床头,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月阴生贴着墙蹲着,和永绥之间保持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 永绥看了他一眼,笑了:“离那么远做什么?” 月阴生干笑着回答:“我是鬼,习性有点儿像蘑菇,阴阴湿湿的,就爱蹲在阴暗的角落。” 永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过来躺一下吧。这床其实挺宽敞。” 月阴生扯了扯唇角:“不用。我是鬼,晚上不用睡觉。”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永绥笑了,“我还以为你怕我呢。” “谁怕你?”月阴生条件反射地反驳,怨灵的骄傲写满脸上,“从来只有人怕鬼,哪儿有鬼怕人的?” 永绥只是笑:“你说得对,人不过是鬼的食物罢了。” 月阴生愣了一下:“哦?” “也就是说,我也不过是你的食物。” 永绥晃了晃光裸的脚踝。 灯光下,那一小截皮肤泛着温润的光,踝骨微微凸起,筋腱隐约可见。看起来比任何地方都显得脆弱,毫无防备,鲜嫩可口。 月阴生这老馋鬼又情难自控了,咽了咽,不由自主地走近永绥。 永绥双手撑在背后,含笑抬脸看他,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月阴生轻轻抓起永绥的脚踝,一种温热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手心。相对的,永绥必然能感到从脚踝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冷,但他没有抗拒。 月阴生把他的双脚抓紧,放上床,然后拉起被子,给他盖上。 “嗯?”永绥深感意外。 月阴生扯了扯唇:“寒从脚底起,睡觉一定要记得盖住脚啊!你妈没教你这个?” “我和你一样,”永绥说,“是孤儿。” 月阴生怔住了。 永绥瞧着月阴生的表情:“你是共情我吗?” 月阴生点点头:“当然。共情了。从此以后我能理解你一切没有教养的行为了。” ——才怪! 月阴生心内腾起的根本不是共情,而是惊疑:他怎么知道我是孤儿? 有问题!有问题! 永绥说:“早点睡。晚上还要起来听鬼哭。” 说完,他躺好,阖上眼。 月阴生下意识远离了永绥,又蹲在墙角,凝成一团阴影。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床上那年轻天师的呼吸声。 月阴生蹲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了所谓的鬼哭声。呜呜呜的,比起鬼魅的哭泣声,倒更像是比较特别的风声,听着像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他飘到床旁,见永绥还在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唇角微微放松,呼吸均匀。 月阴生愣了一秒。 那张睡颜,居然令人觉得非常美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月阴生自己都吓了一跳,猛地摇摇头:我吸阳气吸傻了! 他忙伸手,用力推了推永绥的肩膀:“醒醒!来活儿了!” 永绥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还带着睡意,瞳孔里映着月光,水润润的,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月阴生看着那张脸:疯了疯了!这鬼天师完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这个念头,让月阴生莫名窝火。 他恶狠狠地说:“鬼哭,你听到了吗?明知道在凶宅,你还睡呢!真不怕鬼把你咔嚓了。” 听到月阴生不留情面的训斥,永绥非单不恼,反而笑了一声:“这不是有你吗?” “啊?”月阴生愣住了。 “你是我的鬼啊。”永绥说,“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说着,他用那双水洗紫葡萄般的眼珠子凝视着他。 月阴生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想起自己应该没有心跳:疯了,幻觉都出来了! 永绥勾了勾唇,把腿伸出被子,不紧不慢地穿起鞋袜:“没有养小鬼的天师,遇到这样的情况,是一整夜都不敢合眼的,鞋袜自然也不能脱了。毕竟,在凶宅露出脚踝可是很危险的。” 说着,他抬眸朝月阴生说,“但如果有了可以信任的鬼伴,那么一切就不同了。” 月阴生心头微颤,看着眼前永绥,突然想象这个年轻人独自在凶宅里步步为营的样子——不敢合眼,不敢脱鞋,紧绷着神经,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永绥歪了歪头,眼中充满小动物般的依赖感:“我真的很需要你,你知道吗?” 月阴生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想:法律应该禁止变态卖萌。 下一秒,却又响起呜咽声。 这次却不是从楼顶传来,反而似从墙壁透出来的。 月阴生心头一紧:“近了!这东西靠近我们了?!” 他努力开启灵视,却连鬼影都没看到半个。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明明就在墙里,为什么……” 他转头看向永绥,但见永绥表情平静,目光落在那面墙上,若有所思。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月阴生急道,“就在那堵墙里!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 永绥没回答。 月阴生浑身发毛。他当了这么久的鬼,头一次,被鬼吓到了。 人吓人,吓死人!鬼吓鬼,也是吓呆鬼! 永绥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手电筒:“走吧。” “去哪儿?”月阴生问。 “跟我来。”永绥说。 月阴生只得跟着永绥走出房门,只听得那呜咽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可偏偏,他什么都看不见。 永绥没有上楼,只是往旁边走,穿过走廊,推开储藏室的门,呜咽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 月阴生竖起耳朵:“就在这附近……可是哪儿呢?” 永绥晃动手电筒,光柱扫过一堆堆杂物旧家具、纸箱子、落灰的行李箱……然后再墙角顿住。那里立着一个老式的暖气片,铸铁的表面漆皮斑驳,连接着两根锈迹斑斑的管道,一路通进墙里。 呜咽声,就是从暖气片后面传出来的。 “我们走近看看。”永绥说。 “走近?”月阴生戒备起来,“会不会有危险?” “当然不会,”永绥说,“走近科学,怎么会危险?” “走近科学?!”月阴生愣了一下,“咱这原来是讲科学的频道吗?” “你凑近听听。”永绥敲了敲墙壁。 月阴生凑近一听——那声音顺着管道往上爬,从墙壁里透出来。 “这是风。”永绥说。 “风?”月阴生一愣。 永绥把手电筒递给月阴生,自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后面的墙面。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老房子,墙体开裂,管道老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楼上楼下温差大,气流从裂缝灌进去,顺着管道往上窜,在空心的墙体里形成回音。加上暖气管道本身有固定的频率,风一吹,就会发出那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月阴生愣住了,仔细听着那一声声呜呜咽咽——确实,若排除了“鬼哭”的心理预设,精心仔细听,那声音其实并不凄厉,的确更像风声。 “所以……”他喃喃道,“没有鬼?” “那还是有的。”永绥点点头。 月阴生悚然一惊。 “就是你呀。”永绥点了点月阴生的额头。 月阴生无语了,半晌,说:“所以,齐女士听到的就是风声咯?” “是的,”永绥说,“夜里安静,暖气管道的声音会被放大。加上她知道这房子的历史,心里先有了鬼,听见什么都会往那方面想。” 月阴生想了想,又问:“那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暖气?” “不确定。”永绥说,“只是觉得不太像鬼。”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永绥已经往外走了:“明天跟齐女士说清楚,找人把墙缝补上,暖气管道检修一下。问题就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永绥回过头,“其实大部分委托都不是真鬼作祟。真正的灵异事件,一百件里都没有一件。” 月阴生只觉啼笑皆非:“那我就是那一百零一件咯?” 永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你是第一千零一件。” 月阴生怔住:啥意思? 第12章 012 缘分啊! 第12章 012缘分啊! 永绥没有多做解释,只说到:“总之,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真的有鬼的。” 听到这话,月阴生总算明白,为什么白天的时候,他说这儿没有阴气很奇怪,永绥却说很正常了。因为灵异事件没有灵异,才是常态。 “哦,其实也是。”月阴生摸摸脑袋,“我游荡这么久了,也很少见到同类。就算有,也都没有什么能力能影响现世的。” “事实就是如此。”永绥说。 “那没有鬼,你们也收费吗?”月阴生问。 “要的,委托费、咨询费、服务费……”永绥顿了顿,“当然,还有维修费。” “你们天师协会还有维修部?”月阴生惊讶道。 “当然,”永绥点头,“毕竟,房屋维修、心理咨询等等才是我们服务的大头。” 月阴生想起那句“真灵异事件在要一百件里都没有一件”,那么说,如果不发展这些科学业务,不就等于干一百件案子都没有一件挣钱吗?那要发展一些科学部门,也是非常必须的。 月阴生只好说:“那你们协会还蛮……科学的。” 第二天一早,永绥把齐女士带到那间储藏室,指着暖气片和墙上的裂缝,把昨晚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齐女士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所以……没有鬼?”她喃喃道,“就只是……暖气管子和墙缝?” “对。”永绥点头。 齐女士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可是……”她皱起眉,“那声音真的很恐怖啊,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我每次听到都吓得不敢动……” “我理解。”永绥的声音很温和,“夜里安静,声音会被放大,加上您知道这房子的历史,心里先有了预设,听见什么都会往那方面想。” 齐女士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暖气片看,像是要把那铸铁管子盯出一个洞来。 “齐女士,”永绥开口,“您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叫维修队过来。把墙缝补上,暖气管道检修一遍,今晚应该就没事了。” 齐女士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 月阴生看懂了那个表情,便开口道:“你不放心的话,我留下吧。” 永绥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意外。 齐女士也看向他,眼睛里亮起一点光:“您是说……?” “今晚再住一晚,”月阴生说,“等维修队做完活,确认真的没声音了,我再走。” “这……”齐女士心中微喜,脸上却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永绥接口道,“我们一起留下吧,反正暂时也没别的活儿。” 听到永绥提起“活儿”,齐女士忙道:“我知道……多留一晚应该是要算费用的……” 月阴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永绥。 永绥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齐女士,您放心,费用的事我们会按协会的标准来。多留这一晚,不收您额外的钱。” “那怎么行?”齐女士连连摆手,“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还耽误你们时间,我怎么能……” “真的不用。”永绥打断她,“昨晚我们也是要睡觉的,今晚也一样。不算加班。” 他说着,又看了月阴生一眼,笑意更深了些:“而且,我这搭档难得主动想留下来,我总得成全他。” 月阴生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狠狠瞪他一眼。 齐女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只是感动得眼眶都有些红了:“你们……你们真是太好了。我、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去!中午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菜……” 她絮絮叨叨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小月啊,你喜欢吃什么?我瞧你昨晚都没怎么动筷子,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 月阴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不是。”永绥替他答了,“不过您做的他都喜欢,就是饭量小。” “哦哦,那行,那我每样少做点,多做几样。”齐女士点点头,又念叨着离开了。 月阴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略感恍惚,半晌说:“她看起来有点太高兴了吧,想我们留下来真的只是因为怕鬼?” “或许,”永绥说,“也是怕寂寞吧?”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齐女士张罗晚饭时那股子热乎劲儿,想起她往他们碗里夹菜时笑眯眯的样子,想起她说“不够我再做”时那种热络的语气…… 月阴生嘟囔道:“这感觉很奇怪……” “奇怪?”永绥笑问,“感觉不好吗?她对我们的态度,就像是一个母亲一般。” 听到“母亲”二字,月阴生浑身一颤:“我并不知道一个母亲是怎么对待孩子的。” “我知道。”永绥轻声答道。 月阴生闻言微微诧异:“你不是说你是孤儿?你那是诈我的?”虽然知道有些人为了拉近距离,会强行附和一些共同点,比如说“我也喜欢东野圭吾”“我也喜欢麻辣烫”“我也喜欢烘焙”,但张嘴就来“我也是孤儿”,未免有些激进了。 永绥只是回答:“我是五岁那年才失去双亲的。” 月阴生一瞬愣住。 永绥眼眸沉沉,似有一块石头沉在水里。这种沉重,让月阴生对自己刚刚的腹诽产生了细微的愧疚感。 月阴生便干巴巴地说:“这……五岁……五岁应该也没有什么记忆吧?嗯,所以,你还记得那些事情?” “记得。但也很少想起了。”永绥把手拂过发黄的墙壁,“直到回到这儿来……” “回到这儿来……?”月阴生听着这句话,整个愣住了,一时间没有理解过来。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永绥和月阴生循着声音走到楼梯口,越走越听得清,是楼下齐女士和一个男子的对话。 “妈,你是不是傻?房子又不是要塌了,请什么维修队?花这个钱做什么?” “老房子坏了,不应该修一修吗?” “你也知道房子老?这儿修完,那儿又坏了,没完没了。趁早卖了完事。” “可是……” “妈,我知道你舍不得这房子。可你看,我爸常年不在家,姐姐嫁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外头租房,你就守着这么个空房子,有什么意思?卖了它,换两套小的,我结婚有地方住,你也能住得离我近点,不好吗?” …… 月阴生清清嗓子,故意发出咳嗽的声音。 楼下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点不耐烦:“妈,天师还没走?” “没、没有……”齐女士的声音慌乱,“你别说了,让人家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又没说错。”男人嘟哝道,声音里透着不屑,“他们嘴上说什么除魔卫道,还不是为了挣钱?说是抓鬼的,结果给人推荐维修队。谁不知道房屋装修里头水深?” “水深怎么没把你淹死啊?”月阴生真是懒得忍他,一边走下来,一边就开怼。 那男人闻声猛一抬头,看见月阴生的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险些滑下去。 月阴生勾唇一笑:“哟,缘分啊!凯文先生。” 凯文吓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永绥也走下楼来,表情自然得很,朝凯文点了点头:“凯文先生,又见面了。” 齐女士看看儿子,又看看永绥,一脸茫然:“你们……认识?” 凯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和月阴生的“相识”过程并不光彩。 凯文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齐女士说:“妈,你先去厨房忙吧,我跟他们……聊聊。” “聊什么?”齐女士更糊涂了,“你们到底——” “妈!”凯文提高了声音,“你先去!” 齐女士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受伤,又变成小心翼翼的顺从。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啊,不对,是俩人一鬼。 凯文瞪着他们,冷笑着说:“好啊,你这个天师居然带着一只鬼到客户家里!我要投诉到协会!” 第13章 013 科学又走远了 第13章 013 科学又走远了 凯文怒目圆瞪,鼻孔气得能喷射火箭。 “凯文先生,”永绥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天师带注册小鬼参加任务是符合规定的。” 凯文噎了噎,又说:“那这小鬼欺负我的事情呢?你不是说会处理吗?现在处理完的结果是什么?” 永绥含笑道:“七个工作日还没到呢,您急什么?” 凯文目光扫过永绥和月阴生,见永绥言笑晏晏,月阴生有恃无恐,心下明了,不觉怒道:“你这是要包庇那只鬼吗?你还算人吗?你还算是个天师吗?我告诉你,我今天就去协会投诉你们俩!” “今天恐怕是不行的。”永绥淡淡道。 “怎么?”凯文道,“你还想拦着我?” “今天是休息日。”永绥看着凯文,语气温和,然后叹了口气,像是在为一个弱智感到叹惋。 这表情、这语气,比骂娘还脏。 凯文气不打一处来:“那你等着!我、我周一就去!” “完全可以的。我这边建议您可以事先填好表格,”永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投诉需要填写一份表格,您可以在协会官网下载,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链接发给您。”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凯文打断他,恶狠狠道,“我就知道你们这群神棍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设计欺负我,现在又来骚扰我妈,想骗钱是不是?我可饶不了你!” 月阴生在旁边看着凯文一副血压狂飙200的样子,心里那个乐呵。 他斜瞥了永绥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懂得怎么惹人生气。 该说不说,月阴生讨厌凯文不假,可他难道就不想揍永绥吗? 无论是凯文揍永绥,或者永绥揍凯文,对月阴生而言,好像都是不错的节目呢! 月阴生鬼眼一转,便拱火道:“要我说啊,凯文先生,您要是真觉得被欺负了,光投诉有什么用?投诉完了,人家该怎样还怎样。” 凯文的脸色更红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月阴生又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凯文让出一条直冲永绥的道,嘴里还在念叨:“换我我可忍不了。这要是在我生前,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早一拳上去了……人怕鬼就算了,您那么大的男人怕个这么个白生生的小伙子算什么事儿嘛?” 按理说,凯文虽然被这话激得恼火,却也不至于真在自己家里就和人动手。 偏偏月阴生这怨灵阴气足,鬼话自带几分迷惑效果。凯文头脑一昏,挥拳就往永绥脸上招呼。 月阴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这邪术,只当凯文愣头青,真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了。 他暗暗好笑:打起来!打起来! 他倒不觉得永绥会被凯文打倒,作为一级天师,法术和体术都是一流的。 但注册天师是要守规矩的,抓鬼可以,打人不行。 永绥总不能站着挨打吧?只要还手,就是互殴! 想到自己不仅能看到凯文被暴揍,还能看到永绥被拉进警察局,真是双喜临门,笑死鬼了! 月阴生目光紧紧锁定在永绥身上,等着永绥一拳把凯文撂倒。 却不想,永绥竟然是不闪不避,一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 月阴生心头一紧:不是吧?难道他真的完全遵守天师不伤人法则?宁愿挨揍也不还手? 不对、不对,就算不能伤人,也不至于不能躲吧? 他这是…… 就在凯文的拳头即将碰到永绥的脸的时候,凯文身子骤然一歪,整个人摔倒在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永绥从容不迫地说:“凯文先生,你怎么了?” 听到响动,齐女士也匆忙走过来:“怎么回事?” “他好像摔倒了。”永绥蹲下身来,伸手去扶凯文。 齐女士心疼得紧,赶忙去搀扶自己那150斤的男娃:“怎么了?” 凯文疼得龇牙咧嘴,又是丢脸又是恼火,正愁没处出气,瞧见齐女士过来,便劈头骂道:“我早说让你别留着那么多老家具,该扔扔,该卖卖!现在把我摔了个狗吃屎,你满意了?” 齐女士惶惶恐恐地问:“是哪儿绊着了?” 凯文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地伸出脚来看,只见脚踝处赫然一道青痕。 “是撞到东西,淤青了?”齐女士判断道,看着旁边,“难道是沙发腿?” 永绥但笑不语。 月阴生却阵阵发麻:不是沙发腿…… 月阴生看见了——就在凯文的拳头即将碰到永绥的那一刻,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上冒出来,死死攥住了凯文的脚踝。 这是第一次,月阴生感觉到这宅子里的阴气。 但这阴气一闪而逝,在凯文倒地之后,阴气就和那只手一同消失无踪了。 齐女士手忙脚乱地把凯文扶到沙发上,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我去拿药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跑。 凯文坐在沙发上,揉着脚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月阴生站在一旁,转头看向永绥。 永绥嘴角噙着一抹笑,十分温和好看,但月阴生看着,却觉得后背发凉。 “你怎么在笑?”他压低声音问。 永绥转过头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我只是觉得很感人。” “感人?”月阴生愣住了。 “你看。”永绥眼瞳中水光微动,“母亲总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话说得动人,月阴生却莫名觉得瘆人,再次发出同样的感叹:日哟,咱俩到底谁是鬼啦! 不过还好,永绥虽然很鬼,但他又不是真的鬼。昨天晚上熬夜了,今天白天还是会困。 中午的时候,他便在房间里小憩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落在他脸上,照出安静的睡颜。 月阴生没睡,便在屋子里转悠,四处打量。这间客房是齐女士临时收拾出来的,东西不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痕迹。 却见墙上有一道道的刻痕,看着又细又浅,像是用刀尖划的,一道一道,整整齐齐,从低处往高处排——看来是给小孩记录身高的。 月阴生凑近细看,发现另一边也有相似的刻痕,只是更高一些。 “这……有两个孩子?但齐女士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他垂下眼眸,暗自思量。 月阴生推门而出,摸着墙,尝试感受有没有任何阴气。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力放到最大——像一张网,撒向整栋房子。从一楼到二楼,从客厅到卧室,从天花板到地板,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 但依然感受不到一丝阴气。 月阴生睁开眼,眉头紧锁:“怎么能藏匿得这样密实?” 如果不是看到刚刚那只鬼手,月阴生真的要相信,这屋子里没有任何鬼魂——除了他本鬼。 甚至,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生暗鬼,看差了眼。 “小月?”齐女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月阴生回过头,露出自然的笑容:“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无聊,随便走走。” 齐女士笑了笑,说:“这房子挺大的,本来其实是很漂亮,算是小豪宅呢。不过我们家维护不过来,这房子便老了。” “小豪宅?”月阴生露出好奇的神色,“那么说来,这屋子本来的主人是富翁吗?” “的确不是缺钱的人家。”齐女士回答道,“我听说,他们一家子都是级别很高的天师,收入肯定不低的。” “一家子都是天师?”月阴生大感意外。 “正是这样,买房子之前,我公婆都打听过了,还找了师傅问。师傅说这屋子很干净,虽然死了人,也不是凶宅。”齐女士缓缓说道,“可能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正道天师,所以即便横死也不会化成怨灵吧?” “横死?”月阴生问道,“好好的天师,怎么会横死?还能死一家子?” 第14章 014 永绥的年龄 第14章 014 永绥的年龄 齐女士叹了口气:“这些话哪能说得准?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你说他们都是高级天师,还一大家子,那得是多厉害的鬼才能灭门?”月阴生仍是不解。 “啊?”齐女士很意外,“为什么说是鬼灭门呢?” “嗯?”月阴生愣了一下,“不是鬼吗?” “不是啊,是意外。”齐女士摇头,“煤气泄露,一氧化碳中毒。一家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孩子都在睡梦中离去,就剩最小的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月阴生闻言一怔,随后又觉得有些合理,就跟“委托案里真灵异事件里一百件都没有一件”一样,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恶鬼灭门惨案?还是针对天师的? 倒是这样的煤气泄露带走全家,还更常见一些呢。 齐女士叹了口气,说得简略:“那晚也不知怎的,管道出了问题。整栋别墅封得严严实实,连阳台的门都未曾打开过。也因为这个缘故,一度有人怀疑是自杀,或是别的什么缘由。可终究没有证据,只能当作意外处理了。” 月阴生嘴唇微抿:“那、那个最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了下来的?” 齐女士答道:“这倒奇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小孩儿是在天台上被发现的。他们家原是养了一只猫,天台上有个大纸皮箱做的猫窝。他就在纸皮箱里睡着,也没冻坏。警察到的时候,他还在睡。问他什么,一句也答不上来。不过,才五岁的孩子,谁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那孩子五岁……现在过去十三年……”月阴生抿了抿唇,“所以,他现在才十八岁啊……” 齐女士以为他在感慨,便也跟着叹道:“是啊,那孩子也该成年了。”说着,又幽幽一叹,“真是可怜见的。” 月阴生提出想去看看那个天台。 齐女士点点头,便领着他往楼上走。到了三楼尽头,齐女士推开一扇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月阴生下意识后退半步,站在门槛里面,往外探头。天台不大,方方正正的,堆满了纸箱和杂物。 月阴生从口袋里掏出那顶遮阳帽戴上,又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 齐女士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有些意外,但也没觉得太奇怪:“你们年轻人也太讲究防晒了。其实多晒太阳对身体也有是有好处的。” 月阴生张嘴就是鬼话:“我紫外线过敏。” 齐女士有些纳罕:“真的吗?接触到紫外线会怎样了?” “会冒烟。”月阴生毫无负担,说的完全是实话。 齐女士:……合着你是烧水壶呗。 他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地面。 猫窝的位置,如今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他实在难以想象,五岁的小孩,就在这角落的纸箱里睡了一整夜。 他闷声说:“一个小孩儿居然睡纸皮箱里?” “这事儿还蛮诡异的,”齐女士说道,“说是警察到卧室的时候,婴儿床里躺着的是他们家的猫。孩子睡在猫窝里,反而活了下来。” “啊?”月阴生懵了,“真的假的?猫睡婴儿床?孩子睡猫窝?” “我也是听说的。”齐女士道,“毕竟当初想买这房,咱们家也是多方打听过,信息来源杂,各有各的说法,未必全是真的。” 谈话间,楼下传来门铃声。 齐女士探头往下看了看,是维修队的人到了:“哎哟,来得这么快。小月,我先下去招呼一下,你慢慢看。” 她匆匆下楼去了。 不久,乒乒乓乓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电钻、锤子、人声混成一片。 月阴生想:这么大的动静,永绥应该醒了吧? 他离开天台,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永绥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压在枕边,头发也乱了几缕,搭在额前,还是一副睡眼惺忪,毫无防备的样子。 月阴生看着那张脸,突然想到:那时候才五岁,今年也才十八岁啊。 月阴生心里冒出齐女士刚刚那句话——可怜见的。 永绥却猛然睁开眼:“你回来了。” 见到永绥睁眼,月阴生想看到鬼片jump scare一样心跳加速,后退两步。 半晌,他才回道:“维修队来了,你不去看看?” “维修队和我不是一个部门的。”永绥揉揉眼,“我也不懂装修,去干什么?” 那边却又传来嘈杂声,像是起了争执。 月阴生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却见凯文站在门边,脚还没好利索,半靠在墙上,身子歪着,却气势汹汹:“谁让你们来敲敲打打的?” 齐女士尴尬地解释:“已经约好了,人家都来了……” 凯文却沉着脸,不满道:“约好了?谁让你约的?跟我商量过吗?这房子我说了不算?” 维修队的负责人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停下。电钻声、锤击声戛然而止,楼道里全然静了下来。 他看向齐女士,语气公事公办:“那到底是修还是不修?” 齐女士有些尴尬。凯文一瘸一拐地拉着她往旁边走,她本被拉扯得有些踉跄,瞧见儿子走路不稳,忙伸手去搀。两人搀扶着往这边走来,一抬头,正撞见月阴生站在门口。 凯文对月阴生的感情很复杂。他很想恶狠狠地骂一句“看什么看”,可是一瞧见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巷子里血淋淋的那一幕便浮上心头,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他只能色厉内荏地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他。 月阴生却抄着手,说:“唉!这是为什么呢?让你妈妈睡个安心觉有那么难吗?” “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凯文撇过头,生气地问。 月阴生扯了扯唇:“我倒是听明白了,你就是想要你妈卖掉老房子,给你买新房结婚呗。” 凯文一下被戳中心事,有点儿心虚。 齐女士倒是开口了:“那也是应该的。哪儿有儿子结婚当妈的不出力的?” 月阴生闻言一怔,想起永绥那一句“你看,母亲总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他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涩意,脸上却冷冷的:“结婚买房?你不是男同吗?” 听到“男同”俩字,凯文脸刷地白了,恶狠狠道:“你胡说什么?我……我……” “南同?”齐女士疑惑道,“什么男同?” 凯文脑子急转,忙说:“我不是南桐的,我是北萧的,你记错了。” 齐女士才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南桐这个地方啊。可是南桐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凯文忙道:“唉,你别管了!先去叫维修队别开工!” 齐女士被这样呼来喝去,却一点儿不生气,只是有些委屈,但仍然照办了。 齐女士招呼着维修队的人下楼,又是一迭声地赔不是。 二楼走廊便只剩下凯文和月阴生二人。 凯文指着他:“我……我警告你,你可别跟我妈乱说话!我警告你……” “我警告你,你别警告我!”月阴生顿时了然,扯唇一笑,“否则我把你在‘约个爽’的交友账号发给你妈看!” 凯文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在‘约个爽’有账号?” 月阴生得意一笑:当然是诈你的啊,弱智。十个脏男同,八个用‘约个爽’! 月阴生却是高深莫测地说:“拜托,你也不想想看,我可是超自然的存在,我看你一眼,就连你今儿穿什么颜色裤衩子都知道!” 凯文大惊捂裆,连连后退。 月阴生摇头晃脑:“行了,你退下吧。别惹我,知道吗?” 凯文落荒而逃。 “看来,”永绥的声音在月阴生身边响起,“他应该是不会去协会投诉了。” 月阴生愣了愣,转脸看他:“你怎么走路没声儿?比鬼还轻呀。” “猫儿的脚步声是不会叫小鸟听见的……”永绥含笑,“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月阴生鸡皮疙瘩又起来了:天啊,我刚刚怎么会觉得他很可怜?我一定是被人迷了心窍。 月阴生咳了咳,看向凯文消失的方向,却说:“他该不会真的在准备结婚吧?” “你还关心他的婚事?”永绥问道。 “我是在想,”月阴生蹙眉,“哪个倒霉姑娘看上他了。” “你很在意这个?”永绥似感意外。 “也不能说在意吧……”月阴生摸摸下巴,“应该是……看不惯?你看他那个德性,要是结了婚,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吗?” 永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阴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我说得不对?” “对。”永绥笑了笑,“你很会关心人。” “我?”月阴生指了指自己。 楼下传来齐女士的声音,跟凯文解释着什么,语气还是那样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月阴生听着那声音,忽然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为了孩子,那是应该的。”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他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谁觉得“应该”为他做什么。父母走得早,亲戚们各过各的,孤儿院管饭管到他成年。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吃饭。 而他从小到大,就被夸赞着“聪明”“懂事”“踏实”“肯干”。听着都是好词儿,他就在这些夸赞中越干越起劲,像火柴一样燃烧着自己,直至最后…… 月阴生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也有父母,会不会也变成凯文那样? 被护着、惯着、纵着,最后变成那样一个恶心人的东西? “这家伙……”月阴生嘟囔道,“过得还挺爽的……” “嗯?”永绥挨近一些,低声说,“既然看不惯,咱也可以让他倒霉啊。” “什么?”月阴生怔了一瞬。 “这不是鬼最擅长的事情吗?”永绥眉眼弯弯,像一个气质清爽的男大学生。 肩膀挨着月阴生的肩膀,瞬间传来一阵结实的触感,和令人留恋的温热。 月阴生微微一顿,计上心头:凯文,你倒霉日子要来咯! 第15章 015 凯文倒霉记 第15章 015 凯文倒霉记 冷饮店里,凯文和一个女孩儿站在柜台前。 女孩儿仰着头看菜单,目光在一长串名字上扫过:“凯文你要喝什么?” 凯文插着裤兜,身子歪着,脚还没好利索,时不时换一换重心。女孩儿见了,贴心道:“你先进去坐,我帮你点。喝什么?” “和你一样就行。”凯文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女孩儿端着两杯冷饮进来。凯文脸上不太耐烦,她也不恼,只当他是脚伤了还要陪她逛街,心里过意不去。她笑吟吟把杯子推过去:“这个我爱喝,你尝尝?” 凯文喝了一口,说:“唉!只有你们女孩子才爱喝这些小甜水儿。依我说啊,这些东西最不健康了!你知道我同学那是医院主任呢,他就说这玩意儿不能喝!” 女孩儿笑说:“也不能总是活得那么健康嘛!那有什么意思?总不能天天喝白开水吧?” 凯文撇撇嘴,放下杯子:“我平时不喝这些。家里有进口咖啡机。早晨起来现磨一杯咖啡,那才叫正经东西。” 听到凯文提起家里,女孩儿眼前一亮:“对啊,你记得你说过,你家里是独栋洋房,还带个小院子,是吗?” 凯文当然这么跟女孩儿说过,此刻也丝毫不心虚。他家确实是独栋,“洋房”这词又没个准确定义。小院子也有,只是荒着没打理。若他有心思,撒点种子,种些花花草草,拍出来和社交软件上那些洋房小花园也没什么两样。 他正想开口吹嘘,忽然一阵冷意从后脑勺蹿上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张嘴就道:“其实那房子旧得很,墙皮都掉了,院子也荒着,偶尔还有老鼠!”话一说完,他自己就震惊住了:咋回事啊?鬼拍后脑袋啊?咋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但他心里想的竟然不错,这就是“鬼拍后脑勺”。鬼魂把手往活人后脑勺上一拍,那人便会瞬间失去所有掩饰的能力,不能说谎,不能隐瞒,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蹦什么。 这话说完,他都蒙了。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儿也愣住了:“你说什么?” 凯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后脑勺那股凉意还没散,他越是着急,舌头就越是不听使唤。 “我是说……”他拼命想编个像样的解释,可一开口又是真心话,“那房子其实是我妈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我就是偶尔回去住住,平时都在外面租房。” “你不是说你家是独栋洋房,你是富二代?”女孩儿大受震撼,“所以,你说你爸是做运输的……” “嗯,是货车司机。”凯文说,“这应该也不算撒谎吧?” “那你的母亲……” “这一点倒如假包换,”凯文说,“她的确是家庭主妇。” “如假包换?你倒好意思说,”女孩儿都气晕了,“你本来说的是你爸是运输管理的,家里有独栋洋房,母亲不工作,在家享清福。你说这是如假包换?” “谁出来相亲不修饰一下自己的简历呀?”凯文毫无悔意,“你的照片不也p图了吗?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有计较。你们女人可以不要这么小气嘛?” 女孩儿瞪大了眼睛,气得要死:“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说完,女孩马上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凯文见她要走,一下子急了,也不知是“鬼拍后脑”时效过了,还是他热血上头,后脑勺那股凉意散去。他马上找回理智,立即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宝贝,你听我说,我只是害怕会失去你!” 女孩儿顿了顿,挑眉看着他。 他正要舌灿莲花,后脑勺却又是一凉,张嘴便道:“毕竟,我没车没房,还是个男同,对象确实不好找。” 女孩儿大受震撼,原本是想发一通火,现在是想发一条小红书了。 凯文回到办公室,一脸郁卒。 去茶水间接咖啡的时候,同事笑着打趣:“诶?你不是只在家里喝现烘咖啡豆吗?” 凯文愣了愣:“什么?” 同事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写着:相亲遇gay历险记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里头透露了一些信息,足够让熟人认出来了。 凯文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强撑着说:“这是谁啊?我不认识。”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憋着笑走了。 公寓里,月阴生窝在飘窗上,捧着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这个回帖……”他把屏幕往永绥那边凑,手指点着,“网友真的是太有才华了。” 永绥靠过来,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二人肩膀挨得很近。月阴生能感觉到永绥暖烘烘的体温。但他已经不觉得局促了,反而像猫晒着太阳,懒洋洋的,从容得很。 他甚至想蹭一蹭这肩膀,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月阴生笑够了,把手机一扔,仰躺在飘窗上,望着天花板:“哎,真解气。” “嗯。”永绥应了一声。 月阴生转头看他:“你说,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了?” 永绥想了想:“难说。” “难说?”月阴生侧过脸看他。 “有些人,只要活着一天,就免不了要作践别人。”永绥说,“那是他们活着的模式,就好比猫即便饱了也要杀鸟、杀鱼,倒不是凶残暴戾,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要这么做。” 月阴生一瞬间呆住了。 手机微微震动起来。 月阴生低头一看,是那个帖子又有了新动静。 有人回帖说认识这个男人,还被他骚扰并长期pua。这一贴刚发出来,又有几个男士陆续跳出来,表示有同样的遭遇。 话题一下子火了。 月阴生捧着手机,看着那些留言一条一条往外蹦,愣了好一会儿。 “……卧槽。”他喃喃道。 转眼间,那个帖子的点赞已经破万,评论数还在疯涨,联动的讨论贴也蹭蹭往上涨。 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不过是想教训一下那个混蛋,让他倒点霉,让他别再来烦他。可现在—— “他这下……是不是要被网暴了?……”他喃喃道,心中勇气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只想往地上扔个摔炮吓吓人,却把人给炸飞了。 白天来临的时候,月阴生本该在阴暗处睡觉的。但他实在睡不着,忍不住又打开手机。 话题已经冲上别的社交平台的热搜了。 记者采访了凯文所在的公司。公司领导表示,凯文已经离职,具体情况他们不清楚。 月阴生盯着那条新闻,愣了好一会儿:不会吧,把他工作也搞没了? 他听到床上传来动静。 不知怎的,居然有些心虚。他飞快把手机熄屏,毯子往上一拉,把自己整个盖住,假装在睡觉,却像草丛里的兔子那样,竖起耳朵听动静。 他听见永绥起来了,洗漱了一番。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 月阴生这才松弛下来,肩膀一塌,长长地呼了口气。 到了晚上,永绥也还没回来。 月阴生猜他是出任务去了。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永绥遇上恶鬼,该担心的是恶鬼。若永绥遇上恶人,那恶人也能好好上一课,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 只是,他翻来覆去,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 “要是凯文倒霉了,齐女士是不是也不好过?” 这句话像火柴划过,点亮了他的心。 对啊。我当然该觉得不安。我该去看看他们。 同情那个可恶的凯文是没必要,但齐女士的确无辜。 他以鬼的形态,飘去了那座宅子。 月光下,那宅子因年久失修,墙皮斑驳,藤蔓疯长,确实有几分鬼宅的风味。 他钻进房子,还没站稳,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 凯文高声叫嚷:“都怪你!要不是你非不肯卖掉房子,我能这么倒霉吗?我有必要撒谎吗?” 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月阴生飘到客厅门口,往里一看,但见凯文站在茶几前,脸涨得通红,手边是一个碎了的杯子。齐女士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现在公司里都怎么传我吗?我还能待下去吗?我辞职了!没工作了!你满意了?”凯文骂骂咧咧,“别人家的父母,能买车买房,还能帮忙冲业绩,让孩子舒舒心心地打拼事业!我呢?我考那么好的大学,挤进那么好的公司,是多难得啊!你们做父母的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还净拖后腿!” 齐女士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玻璃碎。 这份平静让凯文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继续怒骂。屋子里就这样静下来,安静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吞噬了他的怒火,只剩下对未来的绝望。 感受到这份绝望后,凯文抱着头,倒在沙发上,闷声流泪。 齐女士这才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 突然,墙壁间又响起呜呜咽咽的声音。 凯文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妈!那是什么声音?!” 齐女士对这种声音很熟悉了,倒不太害怕:“这就是屋子坏了的声音。天师协会的人不是说过了吗,不用怕的。” 凯文心神大乱,像是第一次听见打雷的孩子那般,缩在母亲怀里。 齐女士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凯文瑟瑟缩缩:“要不然,还是让维修队来修一下房子吧。” 听到凯文改变主意,齐女士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突然板起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现在都没有收入了,还花这个钱?” 凯文一下懵了。 他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盛气凌人,而是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儿,小心翼翼地看着突然发怒的母亲。 而下一秒,母亲的眉目又柔善起来:“别怕,别怕,妈妈在呢。其实,妈妈也不巴望你有多大出息,能陪在妈妈身边,妈妈就很满足了。” 月阴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两个人。 凯文缩在母亲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瑟瑟发抖。齐女士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妈妈在呢”。 多感人的画面。 月阴生却很只觉不忍直视转身飘出客厅。 身后传来齐女士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乖,不怕,妈妈在呢。” 月阴生匆匆飘到小院子。却见院子荒芜,野草疯长,月光照下来,一地斑驳的影子。 他匆匆掠过那些杂草,直奔大门。 可越往前越冷,冷得他神魂发颤,几乎要受不住了!直到,他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月阴生抬起头。 永绥站在月光里,浑身暖烘烘的,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永绥……”月阴生无意识地他的名字,“我……我……我怎么这么冷?” “你饿了。”永绥把手放到他的唇边,“你太久没有进食了,我的小鬼。” “饿了?”月阴生恍惚起来。 永绥的手指散发出异乎寻常的香气,让他忍不住想咬下去。 第16章 016 随便咬 第16章 016 随便咬 月阴生的嘴唇在打颤。 那香气太浓了,浓得他整个魂体都在发抖。那手指就抵在他唇边,温热又柔软,带着让人发疯的气息。 他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能咬! 可是,那香气钻进鼻腔,顺着魂体往下淌,像滚烫的蜜,像融化的火。 月阴生闭上眼睛,然后,他张开了嘴。 牙齿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饿极了的小兽终于舔到掉在地上的果子。 但他还是克制着,那么的小心翼翼,胸腔里的贪婪却越来越浓烈……“现在尚且如此美味。咬破他,会怎样?”这个念头浮起来,就压不住了。 “随便咬。”永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拂过他的头顶,“没有关系的。” 他迷迷糊糊地咬了下去。 有东西流进来。 温热的,滚烫的,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淌进胸腔,淌进每一寸干涸的魂体。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 他吸了一口,又一口,停不下来。 永绥的手还搭在他头顶,轻轻地,像安抚一只终于肯吃东西的小兽。 他越吸越狠,整个人都沉溺在那股热意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一声惊呼炸开——“啊!要死啊!” 月阴生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见一个青年正从墙头跳下来,姿势狼狈,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是白柰。方岩跟在他后面,稳稳落地。 两人都穿着制服,手里拎着铜铃,大约是正在夜巡。 白柰站稳了,看清眼前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啊……你……绥哥,你需要帮助吗?” “什么帮助?”永绥含笑问。 “起码,”白柰顿了顿,“要不要个止血贴?” 月阴生恍惚间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猛地转头,看向永绥。 月光下,永绥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脸,手指上多了几个深深的牙印,正往外渗血。血迹顺着指节淌下来,洇进指缝里,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可他脸色倒仍是那样从容,像只是被蚊子咬了一口,不痛不痒。 “止血贴可是止不住怨灵的咬伤的。你的基础还得加强。”永绥说着,把手指抬起,伸到月阴生唇边,“吃饱了,就把口子封上吧。” 月阴生愣愣地看着那根手指,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舔一下就行。”永绥的声音很轻,“但要克制着贪念,不能想着喝下去,也不要吮吸。” 月阴生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伤口带着血的甜腥,一沾舌尖,贪婪就像潮水般涌上来。想吸,想咬,想把这根手指整个含进嘴里,把那滚烫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榨干。 但他忍住了。 舌头贴着伤口,一下,一下,轻轻地舔,像小兽舔伤口,小心翼翼,生怕一使劲就收不住。 那伤口在他的舔舐下慢慢收拢,血迹被一点点卷进嘴里。他尝到了更多的甜,更多的热,更多那种让他发疯的东西,但他没有吸。 很快,伤口就愈合了。皮肤上光洁如新,像是从来没有被咬过。 月阴生收回舌头,抬起头。 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腥的气味。他想咽下去,又觉得不该咽。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昏脑涨。 永绥收回手,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好?好个屁啊!”白柰又叫起来,“绥哥,你用自己的血养鬼……这怎么行?!” 永绥说:“我养的是纯阴体质的怨灵,要采补自然得用非常法子。” “那、那你也可以……”白柰挠挠头,“可以用符咒养啊,用丹药养啊,协会仓库里那么多存货,你申请一下不就行了?” 永绥摇摇头:“那些东西不够,和我的精血怎么比?” “那……”白柰又想了想,“你可以找几个阳气重的活人,让他轮流吸一点,分摊一下嘛。一个人扛,太伤身了。” 永绥笑了:“你是说,让我的小鬼去吸别人?” 他明明在笑,白柰却觉得冷飕飕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岩在旁边终于开口:“白柰,别说了。我相信,永绥有他自己的节奏。” 白柰闭上嘴,但眼神还是不服气,看看永绥,又看看月阴生,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月阴生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一团浆糊。 轮流传吸别人……分摊一下…… 他想象那个画面:永绥牵着他,招募志愿者——“您好,爱心献血了解一下?捐献血液,分享生命。传递温暖,沟通阴阳。” “死人也是人,关爱死人,人人有责。” “纯天然无公害,吸完免费送一张协会特制护身符,保您一个月不撞邪。” 然后,一个个活人志愿者排队站好,伸出手指,让他挨个咬。 ……什么玩意儿。 他甩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白柰还想再劝,但永绥已经开口:“这儿是民居,还是赶紧走吧。不然被发现了,户主报警,咱们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活人们便一起翻墙离开。而怨灵倒是方便,直接穿墙而过,抱着双臂在外面看着他们跳下来,还对白柰指指点点:“你这个落地不太稳啊,年轻人,核心还得多练练。” 白柰气得想要把衣服撩起来给他看看腹肌:“你这个白斩鸡瘦死鬼,哪儿有脸面说你哥我核心不行?” 不过,方岩按住了蠢蠢欲动的白柰:“行了,别磨蹭了,还得继续夜巡呢。” 月阴生好奇道:“这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们还没抓到那个凶煞啊?” “岂止没有抓到,简直一个影儿都没找着!”白柰烦躁地说,“每次发现可疑阴气,过去一看,都是你。” 月阴生无语:“这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白柰噎了一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月阴生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学艺不精呀?” “我学艺不精?”白柰想了想,“很有可能哦。” 月阴生倒是没话可说了:对于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年轻人,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白柰却继续道:“可是方岩哥总不能学艺不精吧?他也感受不了任何可疑的阴气……” 月阴生正想说“那就是你俩都菜”,话到嘴边,眼前忽然掠过一个画面:那只突如其来的鬼手,一把将凯文绊倒。 而在那之前、之后,他没有感受到任何阴气,一丁点都没有。 月阴生莫名打了个寒颤:难道……不会的……这不科学啊!会不会是我看错了? 白柰叹了口气,朝永绥挥挥手:“那我先走了,绥哥。” 永绥点点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月阴生回过神来,奇道:“不是,白柰你多大?永绥才十八岁,你管他叫哥?” 白柰猛然一怔:“绥哥十八岁?!” 永绥笑容微顿,转头对月阴生说:“你为什么说我十八岁?” 月阴生张了张嘴,半晌干巴巴道:“我是鬼嘛,鬼有鬼的灵感。” 永绥问:“那你的灵感能不能告诉我,白柰今年几岁?” 月阴生一噎,硬着头皮道:“我没吸过他,灵感不准。” 白柰却满脸好奇,把袖子挽起来:“小吸一下试试看!” 月阴生把头转过去,看到白柰雪白的臂膀上蜿蜒的青筋,如同看一块屏幕里蛋糕,虽然感觉很可口,但其实不能真正感到美味。 永绥却往前一挡,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白柰:“我的小鬼吃饱了。” 方岩也把白柰拎回来:“我看你就是想死!” 说着,方岩直接把白柰拖走了。 月阴生耳力超凡,即便对方走远了,还能听见白柰嘟囔:“什么啊?原来绥哥才十八?那不就只有高中文凭吗?咱协会不是说门槛是本科?我为此还复读了一年……” 月阴生:……对哦,永绥年纪那么小,却精通法术,哪儿有时间学文化知识?说不定连中学都没正经上过,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这么想着,985研究生月阴生看着永绥,不自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永绥和月阴生回到了家中。 月阴生原本还想着,永绥要继续追问自己怎么知道他十八岁,这该怎么说下去。是继续鬼话连篇,还是直接问他当年的事?但仔细想想,他们之间也没那么熟。况且永绥显然不愿提及这个话题。否则在老宅的时候,他就该告诉自己,那是他们家的故居了。 月阴生正七上八下,却见永绥像是忘了这回事似的,回家便去洗澡了。 一看到永绥要去洗澡,月阴生便条件反射地想找张毯子把自己盖起来,免得闻着那桑拿鸡似的蒸腾香气,又要犯馋了。 却没想到,这次永绥洗完澡出来,竟没那么令鬼垂涎欲滴了。 他愣了愣:……或许是因为我吃饱了? 永绥在床边坐下,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月阴生没那么馋了,才有办法在这个场合下正视他。该说不说,此刻的永绥虽然对鬼没了吸引力,却反而更彰显了对人的吸引力。 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浴袍松垮地挂着,露出一截锁骨。擦头发的动作漫不经心,手臂的线条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月阴生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有点馋。 他猛撇过头,心想:……处男就是绝望!处男就是受不住诱惑! 处男只要活着,还有希望改变。 但处男一死,那就永远都是死处男了! “怎么了,小鬼?”永绥忽然开口。 月阴生听这语气便不爽:“你才是小鬼。我可比你大多了。” “嗯,我知道。”永绥含笑说道。 月阴生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灵感呀。”永绥笑眯眯地以牙还牙。 月阴生:“……呵呵。” 永绥放缓了声音:“所以,你该定时进食。” 月阴生皱皱眉,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什么意思?” “你想想,之前一直熬着不肯吃,一直拖到魂体虚弱,险些就散了。幸亏我们用连心戒相连,我能及时来喂你。”永绥缓缓说。 月阴生想起那股子虚脱的寒意,心有余悸,却略带几分警惕:“我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那是你死的时间还不够长,靠着死亡时产生的怨气和阴气滋养着,但这份阴气总会有衰竭的一天。”永绥说着。 月阴生不是头回听这道理,多少鬼沦为恶煞,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抿了抿唇:“可他们都说,一旦吸了阳气,就回不去了。” “这话很对,”永绥并不否认,“你已经回不去了。” 月阴生闻言一惊,猛地站起来:“你……你故意的?你用心险恶!诱我变作一只吃人的鬼?” 第17章 017 牛奶面包 第17章 017 牛奶面包 “你想过没有?”永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本来就是鬼。没有我,你迟早也要吸阳气,那个时候,你可能会无差别杀人,变成恶煞。”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月阴生大半气焰。 永绥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我的阳气给你,你不用去害别人,不用变成那种东西。这有什么不好?” 月阴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不甘心。”永绥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你可能会觉得被我绑住了,觉得不自由。可你想想——你本来就是自由的吗?你原本连随便触摸物品都做不到。” 月阴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从前这手是透明的,但现在已经能凝成实体了。 “现在,你有了实体,有了五感,能吃东西,能被人看见。”永绥说,“这些都是我给你的。你要自由,可以。那就回到以前那个样子——冰冷空虚,声色不闻。你愿意吗?” 月阴生沉默了。 “所以,”永绥退后一步,重新让开了空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是换了一种活法……嗯,也可以说‘死法’。” 月阴生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真的很会说话。” 永绥笑了笑:“我只是对我家小鬼比较有耐心罢了。” 月阴生理智上被说服了,情感上却还是不甘心。 永绥不再说什么,自顾自去吹头发。嗡嗡声响起,月阴生看着那头湿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料理停妥后,永绥盖上被子,躺平阖眼,呼吸渐渐均匀。 月阴生站在飘窗前,看着他,倒不似之前那么馋了,看来,的确是定期进食就可保无虞。 月阴生晚上惯例是不睡觉的,但又不想闷在这儿,便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他走到街上。 这个点了,人还不少。烧烤摊冒着烟,便利店的灯亮着,他站在人群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狗慢慢走。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多看他一眼,有的没有。 他感受着这一切,就像重新活了过来。 这些都是吸食阳气换来的。他得明白这点。 就在这时候,他在人群里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细看,然而,一眨眼,那身影便消失无踪了,像是一场幻觉。 “是我看错了吗?”他喃喃道,“嗯……应该是看错了,这不太可能……” 恍惚间,他又想起扯倒凯文的那只鬼手:那也是看错了,大概是。 “我最近是怎么了?”他捏了捏眉心,“难道是虚不受补导致的吗?” 他一路晃荡,不知不觉晃到一栋熟悉的建筑门前,抬头一看,是天师协会。 前台还是那个姑娘,正在嗑瓜子。见他进来,她把瓜子往抽屉里一塞,露出笑容:“月小鬼,是你呀?” 月阴生被这称呼噎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嗯,是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前台姑娘眨眨眼:“我姓周,叫周橙。大家都叫我橙子。” “橙子,您好。”月阴生靠在前台,“对了,我注册了小鬼,有什么福利没有?” 周橙说:“你见到天师不会被超度,算不算?” “嗯……”月阴生挠挠头,“有没有在生存需求更往上一点儿的?” “嗯,那主要是你的专属天师负责的哦。”周橙回答道,“比如他会负责喂养你,为你提供其他保障之类的。” 月阴生又问:“一般天师是怎么喂养小鬼的?” 周橙想了想:“各家有各家的法子。有的只是奉香,有的用符咒,有的用阵法,有的用奇石……” “那么多方法都可以吗?”月阴生好奇问道,“这样的阴气应该不太足够支持鬼魂很久吧?尤其是如果养的是我这种纯阴体质的怨灵。” 周橙愣了愣,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同情:“月小鬼啊,人要死了,就该入轮回。身为鬼长久在人间本来就是违反自然规律的。这就跟人老了做医美一样,虽然可以一时延缓衰老,但最终该老还是要老,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月阴生听了这话,琢磨出里头的深意后,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天师养鬼,只是吊着他的一口气,待吊不住了,便叫他自然消散。” 周橙没有否认,只是说:“能多存在一会儿,就是一会儿嘛。” “可是……”月阴生抿了抿唇,“像是以血供养,或者是其他办法调动活人的阳气,让鬼魂采阳补阴呢?” “啊?!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周橙瞪大眼睛,“那可不兴啊。那是拿活人的气给鬼续命,很伤身体的,弄不好要早死的。” “这、这么严重吗?”月阴生吓了一跳,心里翻腾起来:永绥竟冒这种险替他续命?为什么?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激进派爱鬼人士吗! 周橙摇摇头:“你呀,就是太缺常识了。这种话也敢说,得亏是让我听见了。要是让那些正经天师听了,不打你的嘴才怪。”说着,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最近有个注册小鬼的阴阳道扫盲班,我给你报一个吧。” “还有这种班?”月阴生好奇地探头。 周橙顺手递给他一份简章:“你看看,有空就来上课。都是大晚上的课,方便你们鬼的作息。” “讲课的老师也大晚上不睡觉啊?”月阴生翻着简章看。 “讲课的老师也是鬼。”周橙说。 月阴生:……我咋没想到呢。 果然,天师协会就是社畜地狱,鬼来了都得上班。 月阴生回到公寓,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永绥还在睡。月阴生没开灯,也没去飘窗。他走到柜子前,拉开门钻进去。柜子里黑漆漆的,正适合供鬼休憩。 早上,衣柜门被拉开了。 月阴生几乎立刻醒来。他睁开眼,便看见半裸着上身的永绥。 他一下子愣住了。 然后,脸腾地热起来,这种被色相动摇的感觉,死了之后,好久没有过了。 月阴生猛地别过脸:“你怎么不穿衣服?” “因为我在换衣服?”永绥回答得理所当然。 月阴生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你先出来,我要找衣服。”永绥说。 月阴生只好从衣柜里爬出来。 说实话,他以前整个白天都要睡觉来补充体力。可自从被喂养过阳气之后,白天不怎么睡,精神也好得很。 他站在一旁,看着永绥翻找衣服。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永绥背上,描摹出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凹陷,腰线收进睡裤里的弧度…… 月阴生把目光移开。 移开一会儿,又忍不住移回来,然而,就在这刹那,永绥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月阴生一时窘迫得不知所以,突然开始哼起歌来。 永绥挑眉:“心情这么好?” “嗯,”月阴生开始胡言乱语,“是啊,我想你是不是要出门办案?我也要一起吗?挺好的,我太喜欢办案了。打工人打工魂,不打工不是好鬼魂……” 说到这儿,月阴生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要是不疯怎么可能说出“喜欢打工”这种癫言癫语。 于是,月阴生和永绥出门了。又是月阴生这位不会疲劳驾驶的鬼司机负责揸车。 永绥坐下来便拿出面包牛奶开始啃。 啃得月阴生心痒痒的:“怎么没有我的份儿?我一天没吃饭,可饿坏了。” “你不饿,你只是馋了。”永绥道。 “那你给我解解馋。”月阴生望眼欲穿。 永绥笑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月阴生不明所以,但还是空出一只手来,递给永绥。 永绥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月阴生手一抖,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指间的戒指烫起来,烫得他整个魂体都跟着发热。然后,他尝到了面包的味道。 当然,他最近没吃面包,只是联通了永绥的感觉。永绥在齿间研磨面包,麦香混着奶味,一点一点化开……永绥尝到的,他也全尝到了。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舌尖上全是那口面包的滋味。 “先放开我吧。”永绥轻声说,“专心驾驶。” 月阴生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再牵一会儿。” “呵,”永绥笑了,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真拿你没有办法。” 月阴生轻咳一声,想把手抽回来。可还没来得及动,就被更紧地扣住了。 车子驶过昨夜那条街。 白日里反倒比晚上冷清。他瞥向街角,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家还没开门的铺子,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昨晚那抹身影又浮上心头。 他昨晚在那儿好像……好像看到了路子野。 路子野大师,小时候给他批过命的。正是因为路子野的帮助,他才能平平安安长大,虽然还是英年早逝了,但在这期间,他没再像小时候那样多灾多病,能健健康康活一场,他已经很感激。 再见到路子野,倒没什么可震惊的。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另一件事——路子野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一点儿没有变老,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算起来,距离他上次见路子野,已经过了差不多三十年。三十年……却一点儿都不老! 这是可能的吗?现代医美已经这么强大了吗? 想着这些,月阴生有些恍惚。 这时候,手上被拉紧了一些,他才回过神来。 “开车别走神。”永绥含笑说。 “哦,是的……”月阴生赶紧集中精神,目视前方。 “唉,看来鬼司机也不是那么靠谱嘛。”永绥调侃道。 “那当然,”月阴生也笑了,“毕竟出了车祸,鬼司机也不会受伤。” 永绥被这样堵回来,倒不恼,反而挺享受这你来我往。他又问:“你刚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月阴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你知不知道有什么驻颜的法子?” “知道,”永绥答,“打肉毒。” “咱可以别这么科学吗?我是说天师道的一些驻颜法子。”月阴生蹙眉,“就是过了三五十年都还能容颜不改的法子。” 永绥闻言,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第18章 018 鬼压床就当盖被子 第18章 018 鬼压床就当盖被子 看到永绥的眼神,月阴生暗道不妙:“这是什么不可说的吗?” “嗯,确实不可说。”永绥的表情很快又明朗起来,笑意盈盈,“逆天而行,有伤天和,禁术也。” 月阴生愣了愣:“那……还真的有这样的法子?” 永绥点点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月阴生既然知道是禁术,便也明白是问不出什么的,只是心里直打鼓:居然真的有容颜不老的秘方?比肉毒杆菌还好使?那么,我昨晚看到的,真的就是路子野吗? 正自思忖着,车停在一座老房子前面。 月阴生正要解开安全带下车,永绥却说:“嗯,对了,这次情况有点儿特殊。” “怎么特殊了?”月阴生问。 “这次我是代白柰来的。所以在客户面前,我会说自己是白柰。”永绥说,“他夜班上伤了,今天起不来,我替他接这个案子。” 月阴生很震惊。 “怎么了?”永绥说,“很难相信我人有这么好?” “那倒是其次,”月阴生说,“我只是很难相信协会那么黑。让天师连续干36小时?” 永绥:“……白天的案子总得有人接。能分到他手上的,已经是初步评级最简单的案子了。” “那又怎么样?”月阴生那打工魂深深共情,“他最近天天上夜巡,还要上白班?那不是要人命吗?你们协会比鬼还邪门啊。” 永绥:“谁说不是呢。” 二人下车按门铃。 月阴生抬头,见门前挂着一个人偶娃娃,白布缝的,脸上一双黑点算是眼睛,风一吹便晃两晃。 “这是什么东西?”月阴生小声嘀咕,“看着有点儿瘆人!” 永绥看了一眼:“晴天娃娃。网上就有,九块九包邮。”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他大惊小怪。 月阴生噎了噎:“……你也知道我入土很久了,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时尚。” “这可不是年轻人的时尚。”永绥说。 话音未落,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出现在门边。 那老妪瘦得像一把骨头,手背上青筋暴突,老树根似的爬满了皮肤。腰弯得太厉害,从月阴生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却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拢在脑后,露出干瘪的耳廓。 她抬起脸来。那张脸也没什么生气,苍白得像纸。眼珠倒是黑的,小小的两点嵌在白纸上,有点儿像门前挂着的那个晴天娃娃——只是揉皱了的版本,皱纹沟壑丛生。 “是天师吗?”她问,声音低哑。 永绥点点头:“我是协会派来的天师,你叫我白柰就可以了。”因为是顶替人上班,永绥便没有亮证件,而是直接指了指旁边的月阴生,“这是我的助手,小月。” 老妪的目光在永绥和月阴生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就去打开铁门,铁门因为生锈发出刺耳的声音,夹杂着老妪的声音响起:“我姓陈,你们叫我陈婆就可以了。” “陈婆,您好。”永绥说着,跨步走进了院子。 月阴生心里倒是有些打鼓:平时那些客户,一见永绥年轻便要质疑。永绥好歹有一级天师的名头压着,还能镇得住场子。这次他顶了白柰的班,那“一级天师”这个金字招牌就搬不出来了…… 正这么想着,陈婆却又一边关门,一边说起来:“两位看起来很年轻啊。” 月阴生心想:……虽迟但到。果然,每一个客户都希望看到半截入土的天师吗?难道不是年轻活力阳气足更有望驱邪吗? 月阴生指着自己说:“啊,陈婆,我虽然看着年轻,但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呢。”他二十八岁去世,死了十年,算起来不就是三十八了吗?很成熟了,都是要被裁员的年纪了。 陈婆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地看。 月阴生不自在起来,往下压了压帽檐。 陈婆笑了笑,又看永绥:“那你呢,这位天师,你多大了?” 永绥面色如常:“我也差不多。”十八和三十八,不就差一个字? 月阴生看着永绥一脸诚挚,实在大感佩服:真是张嘴就来啊。 大约现在保养得好的人实在不少,陈婆也没有提出质疑,只是领着他们进屋里。 进了屋里,一阵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房子大抵都这样,年久失修,疏于打理,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霉味。 屋里有些凌乱,到处挂着娃娃——窗边、墙上、柜子旁,三三两两的,造型各异。桌上摆着针线盒,几团碎布散落着,还有半截没缝完的身子,软塌塌地瘫在那里,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来人。 不止晴天娃娃,还有些别的类型,月阴生看不太懂。 他捏了捏手指,暗暗想:知识就是力量。今晚还是去扫盲班上上课才行。 陈婆请他们坐下。她注意到月阴生的目光在那堆娃娃上打转,便开口道:“那个是晴天娃娃,求天晴的。”她指了指窗边挂着的白布偶,又指向柜子上一个红布缝的小人,“这个是送子娃娃,求子嗣的。旁边那个是祛病娃娃,求健康的……” 月阴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个辨认:“这些真的有用吗?” 陈婆张了张嘴:“你是天师,你问我?” 月阴生咳了咳:“我……我就是个助理。”说着,他尴尬转头低声问永绥,“这些有用吗?” 永绥说:“九块九包邮,你说呢?” 月阴生噎住了,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弱智。 陈婆笑了笑,倒不恼:“我要是会做有法术的娃娃,还用得着请天师么?这也是我的活计罢了。我孩子给我开了个网店,我靠卖这些手工娃娃维生。” “您的孩子和您一起住吗?”月阴生好奇问。 陈婆叹了口气:“她前几年过世了。” 月阴生一下没话说了,只好说:“节哀顺变。” “没什么,人要是活太长了,就得面对这些。”陈婆揉了揉额头,“我都快一百岁的人了,早习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了。” 月阴生不禁觉得这个话题过分沉重,不知该说什么。 永绥适时地插口道:“那么,陈婆您这次请我们来,是想要咨询什么事项呢?” “最近总是睡不好。躺下去,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动不了,喊不出声。醒了之后,头也疼,手也麻。”说着,陈婆抬起手,给两人看,果然在一阵发抖,“捻针都不好了,缝两针就得歇一会儿,手一个劲儿的发麻。” 听着她的陈述,月阴生下意识就冒出一个名词:“鬼压床?” “鬼压床?”陈婆听了,脸色煞白煞白的,“是有鬼压在我身上吗?夭寿了!这可怎么好?” 月阴生见老人家慌成这样,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张嘴就是一句:“咱们乐观点,鬼压床就当被子盖嘛。” 陈婆再次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月阴生咳了咳,转头看永绥。 永绥接收到月阴生求救的眼神,微微一笑,转向老人家:“能看看您的卧室吗?” 老人家的卧室不大,一张老式木床占了半边。床上铺着蓝布被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床头柜上摆着药瓶、老花镜、半杯凉透的水。窗户关得严严的,窗帘拉着,透不进多少光。 陈婆声音低低的:“天师您看,这房间的风水有什么问题吗?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月阴生站在她身后,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这儿暮气重,阳气薄,但老人家独居的房子大多如此,倒不像是凶宅。 永绥查看了一圈,问能不能在陈婆床上躺一躺。 陈婆点点头,倒没什么犹豫。 永绥脱了鞋躺上去,盖好被子,阖上眼,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陈婆,您请坐。”他指了指床边。 陈婆依言坐下。 “我想碰一下您身上几个穴位,看看反应。”永绥说,“您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请派一位女性来。” 陈婆笑了一声:“都是老婆子了,还计较这个?” 月阴生在旁,看着永绥的动作,连连点头。 永绥见月阴生这样,笑问:“怎么,这位助理,你也看出门道了?” “看出来了。”月阴生连连点头。 “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永绥问。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说不上来。”月阴生道,“但我知道,咱们又要走近科学了。” 永绥噗嗤一笑,倒没反驳。他按了陈婆身上几个穴位,又问:“按这儿,感觉怎么样?” 陈婆惊讶道:“手麻的感觉又来了!” “嗯。”永绥点头,“您这是颈椎病。” 月阴生听了这话,虽然意外,但也不是很意外:果然,又是科学的原因! 陈婆很意外:“颈椎病?” 永绥点点头:“颈椎病会引起头痛、手麻、精神不振。您做手工这么多年,长期低头,年纪这么大,颈椎当然受不了了。” “那鬼压床呢?”陈婆抬起头,眼神里还有些不安,“那个也是颈椎病闹的?” “病变的颈椎压迫神经,会让人有窒息感、动不了。您又年纪大,血液循环慢,本来就容易得睡眠瘫痪症。”永绥答。 “你这话很难说服我这个老人家。”陈婆说,“得颈椎病的老人多了去了,没听过有几个像你说的什么瘫痪的……” “你这儿还有一个额外的因素。”说着,永绥伸手拎了拎那床被子,“这被子多少斤?” 陈婆道:“十五斤。专门找乡里弹的棉花,可暖和了。” 月阴生瞬间明白了:“这不是鬼压床当被子盖,是被子当鬼盖啊……” 年轻人盖这么重的被子都可能胸闷呢,更何况这么瘦的一个老人家…… 永绥把被子放下,拍了拍手。 “先去看看大夫,把颈椎的毛病治一治。”永绥继续道,“被子换一床,选些羽绒被之类轻盈又保暖的。枕头也换一个,要对颈椎好的那种。白天别一直低头做活,隔一会儿起来走走,转转脖子。”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陈婆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固执,“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些能叫人鬼压床。” 月阴生听了,一下子没话了。 但永绥倒是不意外,大概这类型的客户他也见得不少。跟他们鬼扯,他们点头如捣蒜,给钱不眨眼。但跟他们谈科学,他们反而不信,还质疑这个天师水平不够,看不出来乾坤。 他便耐心地说:“那这样,我们先给您换一床被子,带您去正骨。今晚我们也会在这儿陪您,您觉得怎么样?” 陈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他们先去商场买了一床羽绒被,暖和又不压身,然后带陈婆去正骨大夫那儿。大夫是个中年人,手法利落,按着陈婆的颈椎转了几下,咔咔响了两声,陈婆顿时脑袋也不闷了,手脚也不麻了。 晚上回来,陈婆做了晚饭,简单的家常菜。她说平时一个人吃,对付惯了,今天有人陪着,才做了三菜一汤。月阴生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还是对老人家的手艺表示了高度赞赏。 饭后,陈婆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 永绥倒是说:“老人家不必麻烦,我们两个大男人挤一起睡没有问题的。” 月阴生却说:“我觉得有些私人空间也不错的……” 最终,永绥和月阴生分了两房睡。 月阴生在自己那间客房里躺着。空气中徜徉着久违的清净,全然没有永绥的气息包围,没有那股暖烘烘的热意,也没有均匀的呼吸声在旁边起落。 他却居然有些不习惯。 但他没把这当成睡不着的原因。他告诉自己,现在是大晚上,他一个鬼,本来就很难入睡。跟那个人没关系。 他掖了掖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闷闷地醒了过来。 这一醒,他猛然一惊。 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身体想动却动不了;嘴巴想喊又喊不出声。四肢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是……”他的心头冒出一个名词,“鬼压床!?” 不会吧!?鬼也会被鬼压床吗?? 这科学吗?! 咱不是在走近科学吗?怎么感觉还越走越远了呢? 就在他非常难受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把低哑的声音—— “鬼压床就当被子盖嘛……” 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分明是他白天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第19章 019 永绥要杀人啦! 第19章 019 永绥要杀人啦! 月阴生一激灵:这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他床边。 是陈婆!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正缝制着一个娃娃,那布娃娃软塌塌的,脑袋垂着,四肢摊开,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月阴生想动,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虽然他能够睁眼了,但那股压迫感还在,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 陈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别怕,就快缝好了。”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月阴生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你这是在害人?” “害什么人啊?”陈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转了一转,只盯着他笑,“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是鬼了。” 月阴生心里一沉。 “我是鬼,”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也是个好鬼。你可不能害我。” “你的确是一个好鬼,”陈婆低下头,继续缝着那个娃娃,针脚细密,一针接着一针,“又鲜又嫩的。” 月阴生一下怔住了。 “你说什么颈椎病、高血压、糖尿病……看医生管用吗?看了也治不好,不过是花钱熬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陈婆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治本吗?” 月阴生竟真的顺着她问:“什么治本?” “年轻呀,”陈婆的眼睛幽幽亮起光芒,“只要够年轻,就百病全消了。” 月阴生嘟囔道:“那我还知道另一个办法呢,比变年轻还简单。” “那是什么?”陈婆好奇地看他。 “死啊!”月阴生说,“死了就啥病没有了!你咋不尝试?我也死过,亲身体验,绝不蒙你!” 陈婆不恼反笑。她抿了抿干瘪的嘴唇,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那也是个法子。但人嘛,还是想活着的。越老越怕死。” 她说着,一针扎下去,娃娃的嘴角被她缝出一道弯弯的弧度,像是在笑。 月阴生看得毛骨悚然:“你……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个娃娃,”陈婆扬了扬,“你知道是什么吗?” 月阴生盯着那个软塌塌的东西,和他在陈婆家见到的其他娃娃都不一样。那些是求子、祛病、保平安的,而这个,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像……像他自己。 “是什么?”他问,声音发紧。 “这是替身娃娃。”陈婆把娃娃举到月光下,让他看清楚,“把你的魂儿引进去,你的命,就转到这娃娃身上了。” 月阴生愣住:“我死了,还能有命?” “你不知道?”陈婆笑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脸,“你们这些鬼,命比活人还长。活人活一百年,到头了;你们要是没人收,飘几百年都散不了。那不是命是什么?”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作响。 “借阴续阳,听过没有?”陈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娃娃的脑袋。 “借阴续阳……”月阴生终于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吃鬼。” “吃人是犯法的,”陈婆点点头,笑得理所当然,“吃鬼可没人管。” “有人管!天师协会管!”月阴生咬着牙齿说,“我可是天师协会注册的鬼……” “你以为天师协会真的很在乎小鬼?”陈婆阴恻恻一笑,“所谓正道天师供养小鬼,都是给些香灰蜡烛,一口真阳都不肯给。倒不如咱们这些旁门左道的,还知道用血肉好好养呢。” 月阴生一时无语,又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对不起啊,我家天师是比较接近旁门左道那个方向的。 陈婆继续说下去:“按天师协会那套‘人道主义’养法,小鬼常年营养不良,哪天悄无声息散了,也是常事。没人会起疑。” 月阴生心下发紧,却又微妙地生出几分庆幸。他居然庆幸永绥和那些正常天师不太一样。 永绥身上诡异的异常,此刻竟成了他的安全感。 他忍不住道:“我家天师不一样。我出了事,他一定会起疑的。” 陈婆闻言,尖笑起来:“那个实习天师?就他,还能看得出我老太婆的手段?” 月阴生愣了愣:“什么实习天师?他是一级天师!” 陈婆一早确认了,这次派来的“白柰”是一个年资尚浅的实习期天师。便只当这是月阴生垂死挣扎的谎话,根本不接茬。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娃娃,满意地点点头:“啊,缝好了。” 陈婆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根针轻轻一挑,收了最后一针。她把针尖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线头一扯,线就断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起来。 月阴生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音节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痒痒的,麻麻的。 他胸口那股压迫感骤然加重,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一点一点,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思绪开始涣散,像要睡着了—— 忽然,他浑身一抽,像一脚踏空,从高处坠落。他猛地惊醒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陈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想挣扎,想抬手,想从那床上坐起来。 可他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没有用的。”陈婆笑看着他,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你就乖乖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月阴生浑身只剩眼珠能动,他拼命转动眼珠,目光扫过自己摊在床上的手。但见月光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正泛着幽幽的冷光。 连心戒! 他心里猛然冒出一点光亮:这东西,是连着我和永绥的,对吧?通过连心戒,永绥能感知我的位置,能感知我的情绪…… 可是,要怎么启动? 他从来没主动用过这东西。从来都是永绥找到他,永绥感知他,永绥出现在他身边。 他只会被动地被找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要主动地被发现! 那该怎么做? 月阴生急得额头都要冒汗了。 月阴生动不了。 他拼命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那股力量还在往外抽,一丝一丝,从他魂体深处抽走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变薄,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撕成碎片。 陈婆的呢喃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像蜘蛛网一样罩下来。 月阴生闭上眼睛,在心里喊:永绥。 永绥! 永绥——!!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那枚戒指,不知道怎么主动让永绥感知到自己。他只能拼命地想他,想他的脸,想他的笑,想他暖烘烘的热意。 永绥—— 他在心里喊得声嘶力竭。 月阴生越是想他,永绥的形象便越清晰,仿佛就浮在眼前了——那张脸,那弯眉眼,那总是噙着笑意的唇角。然后是那股暖烘烘的热意,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把他整个裹住。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漫,像是有人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那感觉太温柔了。 温柔得月阴生甚至有些放弃般地想着:若是在这样的感觉里寂灭,好像也不坏。 就在他要合上眼睛的时候,无名指突然一阵发烫。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红线破空而来,凌厉,迅捷,像一道闪电,打在陈婆手里的娃娃上。 娃娃脱手飞出,撞在墙上,软软落在地上。 月阴生猛地坐起身,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腕。 “能动了!”月阴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能动了!” 陈婆大骇,猛地扑向落地的娃娃。却见一道黄符凌空飞来,稳稳贴在娃娃身上。 “不——!”陈婆尖叫起来,猛扑上去,双手去抓,可手指还没碰到那张符,符纸便“呼”地燃起来。 火焰是金色的,烧得很快。一眨眼,那张符连同娃娃一起,化成了灰烬。 陈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月阴生坐在床上,看着歇斯底里的陈婆,双眼发懵。 这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可没吓坏吧,我的小鬼?” 月阴生猛地抬头。永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边,笑盈盈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令人莫名安心。 陈婆转过脸来,死死盯着永绥:“不、不可能……你怎么能破我的法……” 月阴生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不是说了,我家天师可是一级天师!” 陈婆浑身一震:“一级天师……这么年轻?” 她盯着永绥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像想起了什么:“你是司徒家的——” 话音未落。 永绥腕间的铜铃轻轻一响。 陈婆浑身一颤,双手猛然捂住耳朵,但飘渺的魂气却从她的其他五窍逸出来,一丝一丝,像从烟囱跑出来的烟雾一样。她的脸越发干枯,像是体内的水分正在被抽走,一点一点,把她抽成一张干涸的人皮。 “不——不——司徒安,司徒安!你住手!”她嘶声尖叫,声音沙哑绝望,“你这是在杀我!你这是杀人!” 永绥笑了:“你,还算是个人吗?” 月阴生坐在床上,听着陈婆尖锐地嘶吼出“司徒安”三个字,脑子一阵嗡嗡作响。 司徒安……司徒安……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月阴生努力回想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那团雾却越缠越紧。 忽然,一阵阴冷虚弱的感觉袭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掌正在变透明。 他立即明白:我又饿了。 这次怎么这么快? 他盯着那越来越透明的手,忽然明白了:是陈婆刚刚伤了他的魂体,所以他变虚弱了。 他抬起头,看向永绥。而永绥还在紧盯着陈婆,背对着他,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这边。 月阴生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股虚弱感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第20章 020 永绥的节奏 第20章 020 永绥的节奏 月阴生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永绥的怀抱里,一股熟悉的暖意把他裹着,像浸在温水里。 可他还是觉得极冷,魂体发抖,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雾。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他定睛一看,是永绥的手指。 他下意识地握住,把那只手拉近,嘴唇贴上那指尖。太饿了,太冷了,他需要那个。他轻轻吮吸起来,那股熟悉的滚烫液体滑进喉咙,顺着魂体往下淌。 可不够。还是不够。 那股暖意只够让他清醒一点,却填不满他浑身的虚空。他吸得更用力了些,贪婪地,急切地,像饿极了的小兽。 就在这时,一股更浓的香气飘过来。不是手指,是别的什么更热,更诱人的东西。 月阴生侧过脸看去,但见永绥的脖颈就在他旁边。那截白皙的脖颈,离他只有几寸,皮肤下隐约能看见血管的青色纹路。 月阴生盯着那里,脑子已经不转了。他只是本能地凑了过去,嘴唇贴上那温热的皮肤。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咬破了那处的皮肤。 血涌出来。比指尖充沛得多,热意汹涌地灌进唇齿之间,滚烫的,带着更浓更烈的香气。 他只觉满口香甜,耳边却传来永绥轻轻“嘶”了一声。然后是略带无奈的声音:“这回是真的有点儿疼。” 月阴生愣住了。 他想松开,可他做不到。那口温热的腥甜太诱人了,他的本能还在叫嚣着要更多。 夜色幽幽,路灯点点,落在方岩和白柰脚下。 方岩手中的罗盘忽然颤了一下。指针轻轻一晃,歪了半寸,又弹回原位。 “那边。”他脸色沉下来。 白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栋老宅。门窗紧闭,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座坟。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赶过去,跳窗而入,发现是一个卧室,陈婆的尸体横在地上。她已经不似人形。皮肤干瘪,紧贴在骨架上,像一截曝晒百年的枯枝。 “这……”他声音发颤,“这是干尸吗?” 方岩走过去,俯身细看。良久,他直起身:“这八成是个老巫婆,使的是借阴续阳的邪术,靠这个续命。大约今夜做法出了岔子,没借到阴寿,便气绝了。” “气绝身亡,是这样的死状吗?”白柰难以置信。 “借寿的人本来就不算活人。没了那口气吊着,死成这样,很正常。” 白柰大受震撼:“还真有借寿的术法啊?课本没教啊!” “教了你也学不来,”方岩说,“就你这智商。” 白柰噎了噎:“……岩哥,商量个事儿,能少损我两句吗?” 方岩语重心长:“你要是能懂我的心,就会明白,我岂止少损你两句,一天起码少损了你三百句了。” 就在这时,方岩又感应到什么,推门而出。白柰小心跟上。 方岩推开另一扇门,眼瞳骤然收紧。 白柰缩在他身后,因为个子比方岩矮,只能踮起脚,越过方岩宽厚的肩膀往里看。看清之后,他大吃一惊,喊出声来:“你干什么!住嘴!” 这一声暴喝,让月阴生猛地醒过来。也亏得他刚喝了个八分饱,魂体稳了些,才能一下子清醒,慌忙松开嘴。 但此刻永绥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月阴生刚一松手,他便软软地倒下来。月阴生连忙接住他,却见那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触目惊心。他慌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来没见过永绥这样虚弱。 白柰跺着脚喊:“快帮他止血!” “止血……对了……止血……” 月阴生慌忙俯下身,凑近那伤口,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上去。 他不敢用力,舌头贴着那破损的皮肤,小心翼翼地,像小兽舔舐同伴的伤口。那血沾在他舌尖上,还是又热又甜的,可他强忍着本能没有吸吮,只想温柔动作,让那伤口快点合上。 快点合上。 求你了。 他在心里念着,一下一下地舔,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永绥的眉头皱了一下。 月阴生看见了。他不敢停,只是更轻了些,更小心了些。 “快点……”他听见自己喃喃出声,“快点好啊……” 伤口终于愈合了,但永绥还是没有睁开眼。 月阴生紧张起来:“咱要不要打120?” 方岩摇摇头:“咱们这个情况,很难跟医护人员解释。”他指了指月阴生的嘴唇,“你把血还给他一点儿试试。” 月阴生一愣,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触到一点未凝固的血,还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他顿了顿,把那根手指探进永绥嘴里。刚探进去,那舌头便动起来,像巢里探头的雏鸟,急急地迎上来裹着他的指尖,嗷嗷待哺似的。 这感觉很陌生,也很奇异。 月阴生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团被风吹起的絮。如果他还活着,他想,心跳一定会变得很快。可他死了,没有心跳。只有那指尖传来的温热,一下一下,带着另一种令人耳热的律动。 喂了几口后,永绥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亮亮的像刚洗过的黑葡萄。他眨了眨眼,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很快便聚焦在月阴生脸上。 月阴生蓦地脸热,猛地把手指抽出来。 看到永绥醒来,白柰终于松了口气。他走过来蹲下:“绥哥,你可吓死我们了!早说了你这样养鬼不行,你非不听!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可被吸干了,跟隔壁那老巫婆一个死法!” 虽然知道了永绥的实际年龄,白柰还是选择叫他“哥”,因为方岩说了,咱们协会是论资排辈,跟娱乐圈一个道理,永绥出道早,成就高,那就是“哥”。白柰想通了,这声“绥哥”也是喊得心悦诚服。 听到若不是白柰制止及时,永绥可能会死掉,月阴生心中大震,愧疚涌上来:“那倒是我……” “跟你没关系!”白柰打断他,“你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罪。绥哥是懂的,他还这么干,该负责任的是他!” 月阴生愣了一下,心虚顿时消了大半。他点点头:“是啊,永绥,错的不是我,是你。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这样了昂。” 念头通达了。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永绥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对白柰说道:“你们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白柰急坏了:“你这是什么节奏?地狱节奏吧!” 方岩按住白柰的肩膀,说道:“你这小崽子,敢这么跟绥哥说话?” 白柰咽了咽,却说:“我这不是关心他嘛?”说着,他又求助般的看着方岩,“我资历小,是说不得他了。要不,您来劝劝他?” “我?”方岩笑了一下,“我相信永绥有自己的节奏。” 白柰愣住了,半晌嘟囔道:“你不能因为打不过绥哥,就由着他胡来啊。” 方岩脸都黑了:“谁说我打不过呢?” 白柰眼睛亮起来:“你打得过?” 方岩摸摸鼻子:“咱们也没打过啊。” 白柰有些失望:“哦……” 方岩移开话题,转向永绥和月阴生:“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月阴生简短地把发生的事情说了。 方岩听完,脸色一沉:“居然有这种事?” 月阴生紧张起来:“很严重?” “非常严重!”方岩点头。 月阴生有些意外:“是因为陈婆使用了禁术吗?” “那个还好,”方岩说,“主要是白柰居然敢翘班!”说着,他抬手又给白柰一个爆栗,“你小子胆儿挺肥啊!” 白柰眼冒金星,捂着额头哀嚎,半晌才道:“幸好我翘班了,不然遇上老巫婆的是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月阴生插话:“陈婆只冲我下手,没动永绥。我猜她的计划就是谎报灵异事件,吸引带小鬼的初级天师来。她只对小鬼动手,不动天师。若来的天师没带小鬼,她就找借口换人,直到遇上带小鬼的为止。” 方岩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她阳寿已尽,若再碰不上带小鬼的,说不定会铤而走险——把天师弄死,做成怨灵给自己续寿,也未可知。” 听得这话,月阴生大骇:“还有这种做法?” “这个不稀奇。”方岩说着,目光在永绥脸上迅速一掠,又收了回去。 月阴生却说:“真要杀人续寿,也不必拿天师吧。天师是行家,更别提背后还有协会,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方岩摇摇头:“他们这种人发狠了什么都做得出。更何况,天师阳气足,魂力强,做成怨灵,比普通人的效果好十倍不止。” 月阴生一下没话说了:“这行水很深啊……”那个扫盲班还是得上啊。常人说“学到老活到老”,那原来不夸张,还低调了。正确的是“死了也要学”! 白柰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怪不得说勤奋的人早死,摸鱼的人长寿!幸好我没来接这个案子,不然真的凶多吉少! 他对方岩说:“那现在也算是没事了?” “没事个屁!”方岩说,“你翘班的案子除了这么大的岔子,这报告要怎么写?” 白柰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对啊!这种案子肯定要上报最高层的,岂不是会长都知道我翘班了?!” 方岩拍了拍白柰的肩膀:“你自己想想汇报怎么写吧。反正这事儿我是不知情的。” 白柰慌忙又拉着永绥:“那绥哥呢?绥哥帮我顶班,他要不要去汇报?” 方岩笑了:“人家是十岁就评上天师资格的天才少年。领导还要表扬他乐于助人,力挽狂澜呢。”更别提,会长是永绥的养父! 白柰双膝一软,眼前一片灰暗。 这儿的收尾留给了白柰和方岩。 月阴生开车载着永绥回家。 永绥坐在副驾上,月光洒在他脸上,更显苍白。月阴生不觉想起方才他软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你那样喂我,没想过后果吗?” “想过,”永绥笑了笑,“想过不喂你的后果。” 月阴生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你……” 这话里的意思,让他一时恍惚。 他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比他的命还重要? 这个念头并未让他感动,反而让他不敢动。 这……这合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月阴生是成熟的社会人了,可不信什么舍己为人那一套,尤其是永绥这种人呢。 他看着永绥,想起那句“我有自己的节奏”。 难道永绥真有他自己的节奏? 那他这节奏,到底是要带去什么方向? 他那怀疑的眼神太过露骨,引起了永绥的注意。 永绥问:“在想什么?” 月阴生抿了抿唇,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将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问出一个问题:“陈婆为什么……她为什么喊你‘司徒安’?” 第21章 021 和永绥的真正初遇 第21章 021 和永绥的真正初遇 “你知道‘永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永绥问。 月阴生回答:“永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永远安定、永久平安的意思。” “正是,‘永绥’其实是我的字,我的名是‘安’。”永绥说道,“名字同义,寄托平安之意。” 古人起名讲究,名与字往往相通。比如诸葛亮,字孔明,明与亮相映;岳飞,字鹏举,飞与举相承。名是根本,字是延伸,两相呼应,方见其意。 现代人没那么多讲究了,户口本上一个名字用到老,哪有另起一字的闲情? “所以,你姓司徒?你的大名是司徒安?”月阴生这才想明白。 永绥点头:“是的。” “那你们家还挺讲究,”月阴生说,“现代很少人会起字了。” “老宗门的规矩就是多些,”永绥说,“方岩也有字,他的字是‘峻之’——山高峻峭,岩石方正,取的是刚正不阿的意思。” 月阴生来劲了,又问:“那白柰的字是什么?” “白柰是外招进来的,不是老世家的子弟。”永绥答,“没有这份讲究。” 月阴生说:“哦,你们还搞门阀啊。” 永绥笑笑,没反驳。 月阴生便想起齐女士说过的那桩灭门案“那一家子都是天师”。如此说来,倒是都对上了。 月阴生佯装不知,问:“所以,你家是世家?” 倒不是他故意戳人心窝子。只是心里总觉得这事很关键——尤其是“司徒安”三个字,对他而言有些耳熟。但很遗憾,具体是哪儿听来的,他却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死他了越久,生前的记忆就越模糊。像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无。槐婆说这不稀奇,人死就是隔世,哪有隔了世还能把前尘往事记得一清二楚的。 他这么一问,也有些担心会戳得永绥不悦。 不想,永绥倒是很平静,淡淡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孤儿吗?” “嗯,对啊。”月阴生摸摸鼻子,“所以我才奇怪,你是世家子弟,怎么又是孤儿呢?” “谈不上什么世家,传到我这代,剩我一个九代单传。”永绥继续道,“父母爷爷奶奶都死在一场煤气泄漏的事故里。协会怜我孤独,把我收养了。” “这……”月阴生愣住了,他没想到永绥说得这样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老巫婆怎么知道你是司徒安?难道她听说过你?” “司徒家原本在业界就颇有名气,而我天才少年的名头也很响亮。”永绥说着这么高傲的话,却没有几分骄傲之色,仿佛只是说很寻常的事情,“不过,我自从那场变故后,就改名为永绥了,并再不冠司徒这个姓氏。免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月阴生:“……那你还蛮低调。” 经历过这一遭,月阴生越发觉得知识就是力量。扫盲的事,迫在眉睫。 第二天晚上,他便去协会上扫盲班了。 扫盲班设在协会地下室,一间不大的教室,摆着十几张课桌。月阴生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鬼。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飘在座位上,有的缩成一团蹲在墙角。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带着点同类相认的尴尬。 讲台上站着一个容貌清俊的男鬼,穿一身缎子长衫,看起来生前像个教书先生。他正低头翻着什么材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月阴生一眼。 “好了,鬼齐了。”男鬼老师清了清嗓子,“我姓司徒,你们叫我司徒老师就可以了。” 月阴生轻声惊呼:“司徒——” “怎么了?”司徒老师问他。 “我……没什么……”月阴生想了想,说,“我只是听说司徒在业界很有名气,还出了一个天才少年!” 司徒老师扯扯唇:“原来你也听说了?” “对啊!对啊!”月阴生一脸兴奋,“快给我多说说吧!” “不错,司徒家的确出了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在阴阳两界都声名赫赫,”司徒老师挺了挺胸,骄傲之色溢于言表,“那就是在下司徒春野!” 月阴生:“???” “没想到我身后百年,”司徒春野假装叹息惊讶,实质暗爽连连,“居然还有小鬼听讲过我的名号。” 月阴生干咳了两声:“嗯……那,在您之后,难道就没有出过什么天才少年了吗?” “呵呵。”司徒春野摆摆手,“跟我比,都是蝼蚁罢了。” 月阴生不吭声了。 司徒春野显然误会了,认定月阴生是慕名而来的学生,对他便格外关照了几分。 月阴生倒也不解释。他从小就是好孩子、好学生、好社畜,配合惯了。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一样不落。老师讲笑话,多难笑都笑得出来;老师提问题,多刁钻都想得明白。一节课下来,把司徒春野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但过程做得好,售后也超棒。下了课,他还拿着笔记本追着老师提问。这倒不是他故意搞服务,是这节课讲的内容他很感兴趣:“如何最大限度保留生前记忆”。 一个小鬼同学见了,忍不住嘀咕:“死了还拍马屁,真讨厌!” 月阴生倒习惯了这种话,没往心里去。不想司徒春野是个暴脾气,当即大手一挥,那小鬼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摔到墙上,紧接着整个人被吊起来,挂在电风扇上转了八个圈。 “闭嘴!”司徒春野背着手,中气十足,“你不学,别的同学还要学呢!” 那小鬼被风扇吹得发丝乱飞,一边转一边喊:“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放我下来——好歹我也是一个厉鬼,留点面子——” 司徒春野最终大发慈悲,把他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就算了。 待小鬼的天师感应到小鬼灵体虚弱,火烧火燎地赶来问小鬼去哪儿了。司徒春野也只是淡淡说:“去回收站里找找吧。放哪个颜色的桶里,我也忘了。估计不是绿色就是红色吧。” 堂堂一个二级天师,对着司徒春野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赔着礼去垃圾桶翻小鬼了。 月阴生看得目瞪口呆:“您做鬼,做得让天师都怕,您可真是牛啊。” “唉,所谓天师与鬼之间,未必就是天师为主、鬼必受驱使。”司徒春野抖了抖长袖,“你可知道,我的天师敢把我当小鬼使唤么?” 月阴生说:“我猜他肯定不敢。” “那你就猜错了!”司徒春野大怒拍案,“他什么都敢做!就一个没伦常纲里的王八蛋!” 月阴生:……死了都这么狂躁,活着的时候该是啥样子。 月阴生转念一想,却问道:“可是,老师,我听说天师协会的小鬼多半不长命,您是怎么能存在上百年的?” “这话倒是不假。”司徒春野回道,“那些无法长期存续的小鬼,都是因为供养不周全。若是天师供养得宜,长久存在也不是难事。” 月阴生忙问道:“是天师用自身的阳气供养吗?” “嗯,正是这个法子。”司徒春野说。 月阴生惊讶道:“难道,您的天师用血肉供养您?” “你这说的什么话?”司徒春野皱起眉,“鬼直接吃人,那是真伤身体。怎么能这么做?” 月阴生闻言,悚然一震。之前白柰大叫不能这样,他只当是大惊小怪。如今亲眼见永绥昏迷过去,又听司徒春野这么说,总算确信了,自己吃他的血,是真的伤他。 “那么……”月阴生说,“那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司徒春野却替他接口:“你是想问,有什么不那么伤身的法子?” “正是!”月阴生连连点头,“有什么可持续的法子?” “干就完了。”司徒春野说。 “干?干什么?”月阴生听不懂。 司徒春野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确实不懂,叹了口气:“唉,把你电子邮箱留给我,学习资料发你。不过,别告诉人是我给的。” 月阴生下了课回到家,屋里还是黑漆漆的,估计永绥还在睡。 他没开灯,摸出手机点开邮箱,果然收到了学习资料。 月阴生赶紧点开,不看还好,一看就头顶冒烟。月阴生瞪大眼睛:“所以……采阳补阴的法子就是……就是那个吗?这可以吗?人和鬼啊?”他忍不住凑近了细看,“这……科学吗?” “什么科学?”一个声音倏尔在他背后响起。 月阴生吓得一激灵,手机脱手摔在地上。他猛地转身,见永绥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幽幽的。 “吓死鬼了!”月阴生捂着胸口,“你怎么老是没声儿!” 永绥笑了笑,没说话。 月阴生却想起了永绥之前说过的话:猫儿的脚步声是不会叫小鸟听见的。 永绥弯下腰来,替他捡手机。月阴生吓得一激灵,急得脑子抽了,一脚踩在手机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脚下响起,他浑身一抖:完了。我没买applecare…… 永绥脸露意外:“你这是干什么?” 月阴生说:“我……我今天去扫盲班了。” 永绥:“所以?” 月阴生说:“我好久没学习了。今晚太多知识涌进脑子,处理不过来,所以抽风了。” 永绥点点头:“可以理解。” 月阴生顺势把手机捡回来塞进口袋,装作若无其事:“那我得去消化一下今晚学习了的知识。” 这话倒不全是借口。他的确想去消化知识。今天讲的正是保留与唤醒生前记忆,正好是他感兴趣的部分。 他发现,自己自从当鬼之后,生前的记忆就越来越模糊了。 槐婆曾解释过,这并非什么玄虚的病症,而是有它的道理。人的记忆是扎根在情感、气味、触觉里的,而这些都是靠活着的神经与血肉来承载的。 他原感叹着,自己终究会变成那种游荡人间、没有记忆也没有情绪的幽魂。却没想到,扫盲班的收获竟如此之大,让他找到了留存记忆的办法。 他钻进衣柜,把门带上。 柜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缩成一团,闭上眼睛,按司徒春野教的方法,放松魂体,放空思绪,把意识沉到最深处,像沉入水底。 然后,在最静谧处,他在心底呼唤“司徒安”——“司徒安”—— 与关键词相关的记忆,就会渐渐浮现。 在记忆里应和的,却不是“司徒安”三个字,而是一声声清脆的“小安!”“小安!” 他恍惚间回到了生前。胸口里有心跳的节奏,皮肤上有阳光的温度,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理所当然。 “司徒安跑哪儿去了?小安!小安!”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的,带着跑动时的喘息,“死家伙跑哪儿去了,找到了非打折腿不可!” 月阴生回过头,看到两个半大孩子挥着拳头跑过来。那俩孩子原本气势汹汹,当对上月阴生这么一个成年男人,便顿住脚步,声音也弱了几分。 “你是谁?”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你怎么抱着小安?” “小安?”月阴生愣了愣,低头看自己怀里—— 一只小小的黑猫蜷在那里,浑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它的一条后腿渗着血,正瑟瑟发抖,发出细弱的叫声。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 月阴生蓦地一怔,猛地醒来。 是衣柜的门开了。一只修长的手探进来,自然而然地取下一件挂着的衣服。 月阴生盯着那手,眉心冷不防一跳:什么玩意儿?是猫?司徒安……是猫? 他猛地抬头,看到永绥站在柜门边,明明是清俊男人的模样,但月阴生却莫名有几分信服:貌似……真的有点儿像猫啊,这小子。 可是……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猫就算化了人形,也是妖物,他道行不够,兴许走眼,可天师协会呢?总不能个个都是瞎子。 月阴生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抬头看到永绥正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弯了弯眼睛:“怎么?” 月阴生张了张嘴,被抓包似的尴尬,慌不择言:“……嗯,我想……我想上班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嘴软:我居然说自己想上班!真是鬼话连篇!自己说了都不信! 永绥倒像是信了,点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 月阴生被架起来了,也不好说啥,穿了衣服走出来:“你们协会的委托真的是每天都有啊?” “几乎如此。”永绥说,“但大部分都是小问题,很容易解决。” 月阴生点点头,想起在陈婆那儿的遭遇,仍心有余悸:“可遇上一次大问题,就能把命折进去。” “所以,”永绥看他一眼,“我很欣慰你去上课,加强学习。” 提起上课,月阴生颇有些心虚摸摸后脑勺:“也、也没学到什么……”他顾左右而言他,“对了,那个教书的老师是姓司徒的,难道和你是一家吗?” “算是同宗。”永绥说,“但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 “居然这样吗?”月阴生好奇道,“怎么会?你不是九代单传吗?你不就是他们家独苗苗?” “他离经叛道,性格洒脱,”永绥说,“主张死后不管生前事,更别提身后这么久的晚辈了。” 月阴生点点头,以为这事儿算过去了。 永绥却继续问:“昨晚学了什么?” 月阴生没料到话又绕回来,半尴不尬道:“这……也没什么……” 永绥无奈一笑:“不用瞒我,你的‘学习资料’我看见了。” “你!”月阴生大窘,“你怎么能这样!” “刚好看到的。”永绥说,“不是故意。”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的。 “不过,”永绥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意外,“我确实没想到春野前辈会在课堂上讲这些。” “这哪能在课上讲呢?”月阴生也不想做坏司徒春野的名声。 一想到老师在课堂上每张ppt都是这些内容,他便觉得该打电话报警。 “不是在课上讲的?”永绥眼神一凛,“他私下给你发这些东西做什么?” “啊,你别误会!”月阴生摆摆手,没想到越描越黑,把司徒春野从一个“公开播放咸湿ppt的老师”转变成一个“私下发咸湿pdf的老师”,竟不知哪个更变态一些。 为了司徒老师的风评,月阴生慌忙描补:“是我!是我自己问老师要的!” 这下永绥的眼神就更加凛冽了。 月阴生:……我这破嘴。 月阴生只好赶紧解释:“我是问他,除了吃血,有没有什么安全又可持续的续阴之法。他说课上不好讲,私下发了这个。” 永绥闻言,脸色稍霁:“所以,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被吃坏了,故而向春野前辈讨教?真难为你这样为了我着想。”说着,永绥柔柔一笑。 月阴生见不得他得意,轻哼一声:“我自然是怕你死了,往后没阳气可吸。” “这倒也是。”永绥闻言不以为忤,依然是笑,“但你要是好奇这个,也不用费劲问老师。这样的资料,谁没有呢?” 月阴生大感震撼:“这样的资料,你也有啊?” 看永绥眉清目秀的,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但仔细一想,成年人硬盘里多多少少都经不起审查。他咳了咳:“其实这种东西,和我活着时看的那些也没什么两样吧。还用得着仔细研究?” “还是不一样的。”永绥道。 “有什么不一样?”月阴生倒是有些好奇了。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永绥说道,“鬼可以能人所不能,在姿势和方式上能够挑战一些人类难以企及的难度。” 月阴生:……救命,我跟你探讨的重点是这个吗? 小老弟,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张清纯男高中生的脸庞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荤话?啊?! 永绥便道:“你说得对,咱们也说不准下一个委托遇到的是什么状况,还是彼此先学习配合好,防患于未然。” “学习什么?配合什么?”月阴生打了一个寒颤,脑子里倏然划过邮箱里的学习资料,以及永绥刚刚一本正经说的“能人所不能的姿势”,头顶冒烟,“你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永绥只温和道:“你别怕,我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安全?什么安全?你少来!”月阴生一脸防备,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 永绥眼神微眯:“你想明白了什么?” “我想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又喂我阳气,又供我吃穿,还装作对我很温柔的样子……”月阴生嘀嘀咕咕,“你就是想卸下我的防备,让我看着你虚弱不忍心,从而答应和你采补!” 永绥摊手:“你怎么会这么想?” “事实就是这样!我还一直纳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甚至有点暧昧——”月阴生指着他的鼻尖,“现在我总算懂了!” 听到这话,永绥沉静下来,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他:“所以是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月阴生指着他,“你是恋鬼癖!” 永绥素来对着月阴生是游刃有余,头回是这么的无语:“……………………你是这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月阴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事到如今了,你就承认了吧!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人有恋物癖,甚至有恋鬼癖。其中佼佼者会把鬼片当黄片,厉鬼的目光是他的兴奋剂。很多这种类型的人进入了天师行当,通过养小鬼来满足特殊癖好。 月阴生一直有听说过这种淫邪天师,只是被永绥那皮囊给迷惑住了,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如今永绥图穷匕见,月阴生念头通达了,不禁菊花一紧:“我堂堂纯阴怨灵,可不会为了那一口阳气出卖自己的身体!” 在月阴生那鄙夷的目光里,永绥头会产生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奈感。他叹了口气,说:“你想岔了。” “你才想岔了。”月阴生说道,“我可是纯阴怨灵,我很凶的,绝不会因为你虚弱就心软。我就是要吸光你血,吃掉你的肉,却不叫你占我半点便宜!” 为了让发言更具震慑力,月阴生张牙舞爪,让阴风自他周身旋起,黑发乱舞,一身白衬衫被吹得鼓起又塌下,塌下又鼓起,布料贴着身形时隐时现,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偶尔露出一截腰肢,白得刺眼,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 永绥不语,只是看着他。 月阴生在他安静的凝视下,突然想到:不对,他要是恋鬼癖,看我鬼气大发的样子,说不定在暗爽呢!我可不能爽到他。 说着,月阴生又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双臂抄在胸前:“你听懂了?” “听懂了,我的小鬼。”永绥长长一叹,“那我们可以先学习配合了吗?” “我说了,我不学!”月阴生气急。 “不是,”永绥摊开手,“我说的是学习配合使用红线。”说着,他指尖一抖,一道红线飞出,不偏不倚缠上月阴生指上的戒指。 “使用……红线?”月阴生尬住了,“什么意思?” “我说的,一直是学习配合红线的使用,不是你想的那个事情。”永绥依然用他清澈的脸庞说着这话,“陈婆差点害了你,是因为你不太懂得如何和我发起共感。上次运气好,我被唤醒了,但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月阴生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在陈婆家的凶险。当时他的确拼命想唤永绥,却不得其法。瞎猫碰着死耗子,勉强算是把他叫来了。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若是下次不灵,后果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个,月阴生也认真起来:“所以,我们要学习用红线配合?” “不错。”永绥勾了勾那根红线,“先从彼此感应开始。等熟悉了之后,甚至可以并肩作战。” 月阴生盯着无名指上那根红线,狐疑地抬起头:“你一直说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永绥笑了笑,“还能是什么?” 月阴生脸上一热:“你可别假正经。你要真是正经人,怎么会有那些‘学习资料’?” “很简单,”永绥回答,“因为我要学习。别说是人鬼,人妖,人怪,鬼鬼,鬼怪……我全都有研读,做笔记,画重点,写essay。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爱好特殊,也不可能爱好这么多的特殊吧?” 月阴生本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一个人当然可能爱好这么多的特殊,但绝不可能爱好写这么多的essay。 他愣住,半晌佩服地比了个大拇哥:“哇,那你也不容易啊。” 永绥把红线从月阴生指上收了回来,重新绕上指尖,轻轻抖了抖,那根细线便在他指间灵巧地跳动起来,像一条驯服的赤蛇。 月阴生看得入神:“你到底是怎么让它动起来的?” “用灵气。”永绥笑了笑,“你也可以。” “我也可以?”月阴生说,“我没有灵气。” “阴气也是一种能量。”永绥说着,指尖轻抖,那赤蛇般的红线便游到月阴生无名指上。 月阴生觉得有些怪异,却还是舒展手指,让红线在指尖虚虚圈着。 “来。”永绥说,“你想让它长就长,想让它短就短。试试看。” 月阴生盯着那根缠在自己指尖的红线,在心里呼唤:长!长!长! 红线纹丝不动。 他想:短!短!短! 红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绕在他指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不行。”他沮丧道,“它不听我的。” “别用想的。”永绥说,“用感觉。” “什么意思?” 永绥走近一步,手覆上他的手背。那股暖意又涌过来,温温的,像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月阴生的皮肤莫名拂过一阵颤栗。 “你先感受它。”永绥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它不是外物,是你的一部分。你动的时候,它自然会动。” 月阴生闭上眼。 他试着去感受那根红线。那红线缠在指上,隐隐透着温热,是连通着永绥的温度。 它确实不是外物。它连着那枚戒指。那枚戒指嵌在他的魂体里。红线、戒指、永绥、他自己……月阴生忽然懂了,轻轻动了动无名指:“变长……”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2/4)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2/4) 红线应声而动,从他指间缓缓延伸出去,像一截抽出的蛛丝,渐渐拉长。 他愣住了:“成了?” 永绥轻轻笑了一声:“你很棒。就是这样。做得很好。” 这话说的,月阴生莫名有些耳热,嘴上却粗声粗气:“别用夸小孩儿的语气说我。” “那你现在可以使他变短吗?”永绥问。 月阴生点头:“当然可以。”他自觉已经掌握了。 月阴生盯着那根线,红线听话地从永绥腕上松开,慢慢往回缩。它越缩越短,越缩越细,最后在他们之间绷成一道细细的红线,一端缠着他的无名指,另一端轻轻绕上永绥的小指。 这两根手指瞬间贴得更近,几乎要勾在一起。 月阴生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却被红线紧紧缠住。 永绥又开口:“那么我们开始共感的练习。” 月阴生的思维立即被带走:“怎么练习?” “你先感应一下。”他说,“闭上眼睛,别想别的,就想着这根线。” 月阴生依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想着那根红线。 红线。红线。红线…… “感觉到了吗?”永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月阴生皱起眉。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指尖那枚戒指凉凉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他睁开眼,有些沮丧。 “正常。”永绥说,“第一次都这样。再来。” 月阴生又闭上眼。这一次,他试着去想永绥……想他的脸,想他的笑,想他的存在…… 戒指忽然热了一下,像一块火炭轻轻碰了他一下。 月阴生猛地睁开眼。 永绥正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感觉到了?” “嗯……”月阴生莫名有些难为情,“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月阴生低下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它还在微微发着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像有东西在我那里跳动,” “是我的心跳。”永绥说道,“我能感你所感,你也能感我所感。” 他仿佛忽然有了心脏,和永绥一起共振,一跳一跳,节律分明。 他想起槐婆说过的,情绪几乎也能感知。当时月阴生还想“那我害怕的时候,永绥不也是能感觉到我害怕吗?” 月阴生好奇心骤起,试图去感受此刻永绥的情绪,一瞬之间,他坠入一片温暖的汪洋。那暖意无边无际,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裹住。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汪洋忽然翻涌起来,滔天巨浪扑面而来,几乎把他淹没。 “这……这是什么……”月阴生几乎站立不稳。 见月阴生开始恍惚,永绥立即把红线收回。 那种汹涌得几乎灭顶的感觉旋即消失。 月阴生松了口气。 可当那温热完全褪去,他又觉出几分冷清。像巨浪扑来时虽叫人害怕,可潮水退尽,沙滩上空荡荡的,反倒生出些寂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戒指还在,却只是泛着冷光,再没有心跳传来。 月阴生抿了抿唇:“刚刚的感觉很奇怪……” “你刚刚是想要感应什么?”永绥问他。 他答:“我想试试感受你的情绪。” 永绥微微怔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难得浮起一丝意外:“那可能有些困难。” 月阴生问:“为什么?” 永绥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我的情绪,”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和常人有异。” 月阴生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开口。沉默像一堵墙,立在那里让人无法逾越。月阴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永绥适时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扬唇一笑:“该出去了。上班。” 月阴生便也跟出去了,心中默默祈祷:这次可最好是假灵异事件! 你说这事儿闹得,一个真鬼居然怕灵异事件! 报案的是个年轻姑娘,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她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最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天花板上有弹珠落地的声音,有时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她头顶走来走去。 “一定是楼上那户人家有问题。”她说,“可我上去敲过门,那户根本没人住。” 永绥听完,点点头,说去看看。 月阴生跟着他上楼。楼梯窄窄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那姑娘的家在五楼,她把他们迎进门,指着天花板,压低声音说:“就是这个房间,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响,有时候响到凌晨两三点。” 永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户。然后他问:“楼上那户,你上去看过?” “看过。”姑娘说,“门锁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我问过物业,物业说那户空了好几年了,没人住。” 永绥点点头,说上楼看看。 月阴生跟着他爬上天台,从外头绕到那户人家的阳台。阳台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永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低头看看地板。 “过来看。”他对月阴生说。 月阴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楼下那姑娘家的窗户就在正下方,窗框上搁着几颗玻璃弹珠,被风吹得轻轻滚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 月阴生愣了愣:“这是……” “小孩子玩弹珠,掉在窗台上了。”永绥说,“风一吹,弹珠滚动,撞在一起,声音传下去,就像天花板上有东西在响。” 月阴生盯着那几颗弹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脚步声呢?”他问。 永绥指了指阳台角落。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洗衣机,盖子没盖好,风一吹,盖子被掀起又落下,发出“嘭嘭”的闷响。 “风灌进来,把洗衣机盖子吹起来。”他说,“落下去的声音,就像有人走路。” 月阴生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颗弹珠,看着那台洗衣机:果然,真灵异事件,一百件里不到五件。 就在这时,阳台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月阴生转头去看。一只黑猫正蹲在栏杆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月阴生一阵异样:“它怎么盯着我看?” 永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淡淡:“黑猫是一种特别的生物。” “特别?”月阴生好奇问,“怎么特别?” “黑猫能沟通阴阳。”永绥说,“自古以来,民间就有这种说法。猫本就灵性,黑猫更甚,它们的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耳朵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 月阴生愣了愣,又看向那只猫。它还在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它是在看我?”他问。 “嗯。”永绥点头,“在它眼里,你比任何人都显眼。一团阴气聚成的人形,想不注意都难。” 月阴生一怔,问:“你的意思是,它能认出我是鬼?” “能认出你是鬼。”永绥说,“但它不会害怕,也不会关心。猫不在乎这些。”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黑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盈地转过身,跳下栏杆,消失在细窄的巷道里。 月阴生看着这转瞬即逝的黑影,不免想起昨晚梦里的那只小黑猫,也是琥珀色的眼睛,也是黑得发亮的皮毛。 月阴生喃喃道:“司徒安……” 听到这呢喃,永绥身体微微一顿:“你说什么?” “我……”月阴生自然不好说自己想起了什么,只装无辜,“司徒安,是你的大名吧?” “你叫我永绥就行。”永绥说道。 月阴生忽然想起什么:“白柰和方岩也叫你永绥。”他心头冒出一个猜测,“是不是所有人都叫你永绥?” “是的,”永绥回答,“大家都叫我永绥。” 月阴生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叫你司徒安?” 永绥身形微滞,那标志性的笑容僵了半秒,旋即又如流水般重新流淌开来:“我还是更习惯大家叫我永绥。” “为什么啊?”月阴生追问。 永绥淡淡答道:“我好像已经说过原因了。” “你说想低调,不想别人知道你是世家天才少年?”月阴生想起这个理由,当时觉得合理,如今却半信半疑起来。 永绥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我看起来不像低调的人吗?” “你是说,每见客户就要宣布自己是‘一级天师’的你吗?”月阴生瞥他一眼。 “那不是我想高调,”永绥表情无辜地解释,“那是为了争取客户的信任。” 月阴生倒也不好反驳这一点。 永绥打断这个话题:“走吧,下去和客户汇报一下情况。” 说着,永绥利落地翻下阳台。 月阴生看着那道身影,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你……真像只猫。” 永绥本已稳稳落地,闻言猛地抬头,眼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沉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玻璃。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3/4)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3/4) “我可一点儿都不像。”他说。 闻言,月阴生浑身一冷。 这是他第一次从永绥嘴里听到那么生硬的语调。 仿佛就是……永绥在生气了一般。 这一刻,月阴生才蓦地发现,这好像是永绥第一次对自己生气。 那感觉让他不安,又有些难受。 月阴生也翻下去了。 永绥跟客户解释情况,声音温和,态度耐心,把弹珠和洗衣机盖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安抚了几句“不用担心”“有问题随时联系”。 离开的时候,月阴生跟在他身后。 永绥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神色如常。可月阴生就是觉得不对劲,自那句“我可一点儿都不像”之后,永绥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虽然是一个很小的细节,或许是他多想了,但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惹他生气了? 月阴生想起怀里抱着的那只流血的小猫,心里不禁泛酸。 他又想:他是孩子,我多让让他吧。不然我跟他道个歉? 我这年纪大的,偶尔低个头,也不丢脸,反显大哥本色。 打定主意,他顿住脚步,抬起头正要开口,却见永绥已然转过身来,抬手覆在他额前,替他遮住阳光。 月阴生愣住了:“永绥?” “怎么一路走出来都蔫蔫的?”永绥问,“是阳光晒得不舒服?” 月阴生想起帽子落在车里了。巷子阴冷,他懒得回去取,再说现在阴气足,防晒也抹了,晒一晒不妨事,没料到永绥会这样挂心。 他心里微微一暖,又浮起几分愧疚:“没什么……” 永绥看了看阳光的方向,侧过身,替他挡住那片刺眼的光:“这样走吧。” 他们找了家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没有阳光,人气倒是很旺。月阴生却开始蔫蔫的,坐在椅子上,眼皮有些往下沉。 永绥注意到他的异常:“饿了?” 月阴生现在对这个“饿”字格外敏感,猛地一激灵:“怎么又饿了?昨晚不才吃了一顿饱的?” 永绥笑了:“你倒有意思。昨晚吃饱了,今天就不饿了?” 月阴生一下噎住。 按理说,人是要一日三顿的。但鬼……应该不用这么频繁吧? 他嘟囔道:“之前不都吸一次管好多天?” 永绥答:“昨晚你是亏损了,补那点勉强够填回去,根本不算吃饱。今早又用阴气学红线施法,自然要饿。” 月阴生被说服了。阴气这玩意儿,消耗了就很难补回来,只能采阳补阴。 可是…… 他看了永绥一眼,想起昨晚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抿紧了:“我不饿。” 永绥道:“别强撑。也不必为我考虑,供养小鬼是我自己的决定。其中的风险我很清楚,我也自愿承担。” 月阴生撇了撇嘴:“谁考虑你了?我确实不饿。” 永绥无奈一笑。 月阴生呲牙咧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啵啵香奶茶,我一天不嗦一口就馋得慌是吗?” 这话说的,连永绥都不会接了。 到底也是个小伙子,永绥耳根也是悄咪咪的红了。 月阴生嘴硬,身体却诚实得很。 他看着永绥,又回到了之前饿着的时候那种状态——只觉得这男人浑身冒着温热的香气,像刚出锅的点心,像暖烘烘的被子……像一切他最需要的东西。 可他死死忍着吸摄的欲望。 晚上便晒月光,好补充些阴气。以前他觉得晒月光很舒服,如今却像隔靴搔痒,怎么都不够。 晚上上课,状态不好,被司徒春野看出来了。 下课后,司徒春野叫住他:“孩子,你饿了。” 月阴生憋不住,说了实话:“可饿了也不能吸人啊,会不会太残忍了?” 司徒春野挑眉反问:“为什么?鬼吸人,跟猫吃老鼠一个道理。你会觉得猫吃老鼠残忍?” 月阴生噎了噎:“残忍倒不至于,就是有些埋汰。” 司徒春野睨他一眼:“快饿死了,还挑三拣四。” 月阴生道:“唉!老师,您怎么支持鬼吸人?您生前不是天师吗?” 司徒春野答:“可我现在不是死了吗?” 月阴生:……行吧。 司徒春野盯着他看了两眼:“孩子,采阳补阴其实一点儿都不埋汰,反而是又健康又好玩!你是不是还没学会?pdf看不懂?我给你发点私人珍藏的视频怎么样?” 月阴生吓得连连甩手:“不用不用!” 说罢,落荒而逃。 月阴生在天亮前回到房间。 还没看见人,就闻到那股温热的甜香。他克制着不去看床上的男人,径直钻进衣柜。 衣柜里却也到处都是永绥的气息。他忍不住抓起一件衣服,埋头吸了起来:“啊……好香……啊,我好变态啊。要是被人看见我这样,真是百口莫辩!!!就我这样,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说永绥是变态恋鬼癖?……哎呀不管了,再吸一口。” 但吸了这么一点,到底不够。靠着夜里晒的那点月光,勉强撑着他睡了一觉。 第二天,又被柜门打开的声音吵醒。 他揉揉眼睛,见永绥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披上,正是他昨晚狂吸的那件。 看着那布料贴上永绥温热的肩膀,月阴生头顶冒烟。 “怎么了?”永绥回头看他一眼。 月阴生简直要疯,又是口不择言:“上班!赶紧上班!我要上班!” 这次委托人住得远,开车要很久。 二人在密闭的车厢里,月阴生简直馋哭了。 那股温热的气息从永绥那边飘过来,丝丝缕缕的,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着月阴生的魂体。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可所有的感知都偏向了旁侧,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浑身上下都冒着香气的人。 他咽了咽,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永绥正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皮肤像透明的。脖子侧面的线条柔柔地延伸下去,没入衣领——那里,他咬过的地方,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白痕。 月阴生盯着那截脖子,移不开眼。 他想咬。 想再咬一次。想尝那滚烫的液体,想感受那股热意从喉咙淌下去……他想起昨晚在衣柜里吸那件衣服——那点残留的味道,比起现在鼻端这股浓烈的香气,简直像一滴水之于汪洋。 他又咽了咽。 不行。 不行。 他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可那香气还在,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往他魂体里渗。 他快要疯了。 忽而,永绥睁开眼睛:“停车。” 月阴生手掌一紧:“干什么?” 永绥靠近他,那香气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月阴生抿紧嘴唇,竭力克制着冲动:“臭小子别靠这么近,要不要哥哥教你什么叫社交距离?!” “哥哥?”永绥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月阴生老脸一红。 “车里有点闷,”永绥说,“先透透气再走?” 月阴生简直不能更同意。他赶紧停了车,推门出去透气。 这儿是郊区,车停在路边。外面是大片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风一吹,草浪轻轻地起伏。 月阴生站在草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一点泥土的潮湿。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像是要把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换一遍。 心头那点闷浊,总算散了些。 他闭上眼,任风吹在脸上,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永绥靠在车边,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照在他年轻鲜活的面庞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幅画。 月阴生看了他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移不开眼睛。 他竭力移开视线,问:“你在看什么?” “就看那朵花。”永绥说。 月阴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是一朵耷拉着的小白花,蔫巴吧唧的,月阴生不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这花看着像是要枯萎了。” “不,”永绥反驳,“它只是蔫了。 “这不是一样吗?” “我的意思是,”永绥说,“这漂亮的小家伙不过是挨了冻又缺水,只要一点温暖和湿润,就能好起来。” 月阴生微微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圈住了他。 他想躲开,却挣不动。他猛地回头,永绥的脸已经蹭了过来。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4/4) 第22章 022 入v三更合一(4/4)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侧,月阴生整个魂体都僵住了:“你——” 永绥的嘴唇凑过来,带着令人垂涎的热意:“不吸血也可以啊,只是渡一口阳气,对谁都没有坏处,不是吗?”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了。 那两片唇就在眼前,红润润的,带着活人特有的热度。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在自己脸上,痒痒的,麻麻的。 “只是渡一口阳气……”月阴生盯着近在咫尺的唇,脑子一片空白。 第23章 023 初吻 第23章 023 初吻 月阴生想退开,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凑过去,一点一点,像飞蛾扑向火。 嘴唇贴上去了,软的,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那甜味从相接的地方渗过来,顺着嘴唇渗进来,月阴生觉得自己在化,像一团被阳光晒融的雪。 腿不自觉就软了,膝盖弯下去,完全站不住。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能徒劳地蜷缩。 永绥的手在这时箍上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把他固定在那个温热的胸膛前。 月阴生软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只有嘴唇还贴着,不舍得分开。 甜意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像糖,像酒,以及其他一切让人上瘾的东西。月阴生觉得自己越陷越深,整个人都沉在那股温热里,理智早就飞得干干净净。 他想要更多,他想咬下去,想尝滚烫的液体,想让那股热意把自己彻底淹没。他的手抬起来,攀上永绥的肩膀。 永绥回应着他,不急不缓的,仿佛是无限的纵容。 月阴生觉得自己要溺进去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车从路上开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轰鸣声惊醒了月阴生。他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永绥的脸近在咫,睫毛低垂着,唇还贴着他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停留。 月阴生还是软软的,挂在永绥身上。 他想推开他,却站不稳,腿一软便往下滑。永绥只好把他箍得更紧。 身体贴在一起的那一瞬,月阴生感觉到了什么。他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你怎么understand了?!?!” 永绥的脸倒还是清纯男高的样子,但月阴生却不信了:“你、你、你还说自己不是恋鬼癖?!?!” 说着,他就要挣开,没想到, 永绥却一手把他贴得更近,厮磨之间,发现也不只是永绥under stand了,月阴生的under也是不遑多让,他俩居然是相对而立,短兵相接。 这下月阴生也僵住了。 永绥眉眼弯弯:“我这样是恋鬼癖,那你是恋人癖?” 月阴生尴尬了。 永绥见他僵在那里,便柔声宽慰道:“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这只能证明我们是正常的男……”永绥本想说“男人”,但考虑到对方的属性是“男鬼”,便旋即改口道,“……正常的男性。” 月阴生道:“正常的男性可不这样。” “不这样吗?”永绥问。 “我们这叫正常的男同。”月阴生以年长者的口吻更正道。 说着,月阴生打量永绥:没想到这人眉清目秀,竟然也是个男同。看来这司徒世家的九代单传,到了这一辈看来是要断香火了。真是令人嗟叹。 永绥低头问他:“感觉好些了吗?” 月阴生愣了一下,这才发觉魂体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散掉的感觉。身心舒畅,像刚刚喝下了一口滚烫的蜜酒。 他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乱成一团。 永绥见他心乱如麻,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其实这没什么。你别太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月阴生被拍了一下,如同炸毛的猫,背都要弓起来了。他心里还有一句未尽之言:这可是老子的初吻啊!! 永绥笑笑,说:“我早不是说了吗?你把我当成食物就好。” “食物?”月阴生一下愣住。 “对。”永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喉咙,“这儿咬下去。”又点了点自己还湿润着的唇,“这儿吃下去。都是一样的,不过是进食罢了。” “不过是进食?”这逻辑把月阴生说懵了。他想了一下,没找到反驳的点。可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在月阴生想明白之前,永绥便抬手看了看时间:“走吧,不然客户该等急了。” 月阴生只好回去开车。 这次上路,他确实没那么馋了,吃饱了自然不饿。可奇怪的是,永绥的存在感反而更强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忍不住往旁边瞟。一瞟就瞟到那张脸,一看那张脸就忍不住看那两片唇,一看那两片唇,就想起刚才的……进食。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好好看路啊!没出息的死处男! 车子拐进一条山路,七弯八绕的,终于停在一处民宿前。 月阴生下了车,抬头看这民宿,是三层小楼,依山而建,外头刷成白色,爬山虎爬了半面墙。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过了开花的季节,只剩一蓬蓬的绿叶。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见他们下车,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是天师协会的同志吧?久仰久仰。”这老板倒没有因为永绥年轻而产生明显的质疑。 他伸出手,和永绥握了握,又转向月阴生:“这位是……” “我的助理。”永绥说。 “哦哦,助理同志好。”老板点点头,也没多问,只做了个请的手势,“里边请里边请,咱们边喝茶边聊。” 老板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附近有古战场遗址,前些年考古队挖出来的。我们这儿也跟着沾光,游客来得不少。”他顿了顿,指了指院子角落立着的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古战场沉浸体验区”几个字,“我们也跟着做了些特色布置。墙上挂了仿古兵器,院子里立了几个人形稻草人,穿着盔甲的那种。晚上点上篝火,再放点战场音效,客人还挺买账。” 永绥点点头,客套地赞许了两句:“看起来的确很有特色。” 老板来了兴致,继续道:“客房也有特色,每间都按古代军职称的。什么‘将军房’‘校尉房’‘斥候房’……墙上挂着对应的兵器,床上铺着仿古的褥子,连枕头都是整得像古装剧军营里用的那种。”他指了指楼上:“最里头那间是‘帅帐’,最大,带个露台,晚上能看星星。两位要不要住住看?给你们打个折。” 打折?不就是要钱? 要钱,不就是要命? 永绥呵呵一笑,敬谢不敏:“咱要不还是谈谈正事吧?” 说到正事,老板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最近啊,一到半夜,院子里就有兵马行走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他压低声音,脸色发苦,“本来客房特色是好事,可配上这些声音,就有点太逼真了。客人吓得睡不着,投诉了好几个。再这么下去,生意没法做了。” 永绥听完,点了点头,没急着下结论。他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月阴生跟在他身后,也学着东张西望。 院子里确实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着仿古盔甲,手持木制刀枪,在夜风中岿然不动。墙角堆着些道具——破旧的战旗、仿制的弩车、几捆做样子的箭矢。 永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他又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缘,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外是一条山沟,沟底干涸,乱石嶙峋。 “这里以前是河道?”他问。 老板点头:“对,早年有条溪,后来改道了,就干了。” 永绥点点头,又问:“最近有没有动工?” 老板想了想:“有有有,上个月在后山那块开了条小路,方便客人去看古战场遗址。用挖掘机挖的,动静还不小。” 永绥又问:“上个月?是不是和怪声出现的时间吻合?” 老板一拍大腿:“对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难道是挖掘机惊扰了亡魂?” 永绥笑着摇摇头:“先带我们去看看。” 三人沿着新开的小路往后山走。路还没完全修好,碎石铺得坑坑洼洼,两边是刚挖开的山体,露出新鲜的黄土。 走了十来分钟,老板停在一处山坳前。“就是这儿。”他指了指前方。 那儿有一个洞口,不大,半人高,被乱石半掩着。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挖掘痕迹,显然是新近被挖开的。 永绥蹲下来,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然后对月阴生说:“我们晚上进去看看。” 月阴生倒没有异议。 老板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只道:“两位真是艺高人胆大,心肠也好,愿意为了小店冒险。这样吧,今晚‘帅帐’房给你们住,不打八折了,打五折!” 永绥说:“不用,不用,我们没钱。” 老板:……是真穷?还是真抠? 看着老板一脸尴尬的,月阴生倒是仗义,圆场道:“我家天师跟你开玩笑呢。咱们晚上要去探索,用不着住客房。” 老板顺着台阶下了,连连点头:“那、那我给两位准备晚饭。” 吃完晚饭,等到月黑风高,院子里果然响起了兵马声——脚步、马蹄、兵器碰撞,混成一片。 永绥和月阴生来到洞口。凉风从洞里一阵阵往外涌,吹得人脊背发凉。 永绥说:“我们要进去了。” 月阴生点点头:“我知道,我们又要走近科学了。” 永绥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月阴生跟在后头。洞里比想象中深,七拐八绕的,岩壁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石头往下滴,嗒嗒嗒的,在空旷的洞里回响。 走了十来分钟,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手电光扫过去,一条地下河横在眼前,水色暗沉,静静流淌,看不出深浅。 永绥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看了看水流的方向。 “果然是这样。”他站起身,语气笃定,“暗河的水流在夜间会发生变化。白天温度高,水流平稳;入夜后气温下降,地下水温相对恒定,冷热交替会产生气压差,水流速度加快,水位也会轻微波动。这些变化本无声息,可一旦河道上方有空洞,水流冲击岩壁、冲刷石块,声音便顺着岩层传导出去。水声传到院子里,撞上那些仿古道具,便被耳朵听成了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风再一吹,稻草人的盔甲叮当作响,便凑齐了一支军队。” 听着这解释,月阴生也跟着安心了:“又是科学啊。” “你不喜欢科学吗?”永绥笑着问他。 “太喜欢了,”月阴生说,“还是科学好啊!” 科学的事情科学办,不然遇到陈婆那些,真是一生的阴影!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月阴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往下坠。那看似坚实的河岸,竟只是一层薄薄的沙土,底下全是空的。 “永绥——”他下意识张口喊着,但嘴巴一张,带着土腥气的冷水就灌进嘴里。 月阴生猛地一激灵,本能地摇身一变,阴气化虚,重新变回一缕游魂。一瞬间,浊水不再呛他,暗流不再困他。他轻飘飘的,像一尾鱼,在水下自由穿梭。 他是得救了,可永绥呢? 永绥是活人,他不会化虚,在水下也无法呼吸! 想到这个,月阴生心一紧:糟了,我刚刚还说科学好? 科学也不一定好啊! 若是灵异事件,永绥这天才天师总有法子应对。可这是自然科学,面对暗河塌陷,一旦溺水,他一个大活人,反倒无计可施了。 第24章 024 永绥的弱点 第24章 024 永绥的弱点 月阴生在黑暗的水里乱转,湍急的水流一时推着他往东,一时又扯着他往西。他伸出手乱抓乱抱,什么也捞不到,只有冰凉滑腻的水从指缝间漏过去。 “永绥——”他拼命地喊,拼命地游,拼命地看,拼命地在黑暗中搜寻那一点熟悉的气息。 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永绥的气息全被这黑沉沉的水吞没了。 怎么会找不到呢?明明刚才还站在他前面,明明还在像平常一样可恨地用那种卖弄聪明的语气解释着科学。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活着的时候,他孤独的一个人;死了,也是孤独的一抹魂。可这几个月,他好像忘了这件事。现在又想起来了那种孤独感。从前倒是习惯,现在重新被席卷,只觉遍体生寒。 “不行……”月阴生心思纷乱,“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低头望见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立即心念一动:对了!我们是连着的! 他想起和永绥学过的感应之法,立即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催动意念。 不过须臾,无名指上便是一紧。他睁开眼,但见戒指上勾住了一根红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另一端通往幽深的暗处。 月阴生没有多想,顺着它的方向,往黑暗深处奋力游去。 越往前,水就越冷,却不是暗河本身的冷,是另一种冷,阴森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了一百年。 月阴生心头一凛:“阴气!” 这暗河深处有鬼!而且是厉鬼! 那阴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墨在水里洇开,越靠近越沉。平常,月阴生见了这种阵仗,早该绕道走了。可红线的另一端,就连着那浓墨般的深处。 永绥就在那头。 月阴生咬了咬牙,加速游去。 转过一处弯,眼前的一幕让他魂体发颤。 但见永绥漂浮在暗河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他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鼓胀起来,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具刚刚溺亡的尸体。 而他的脚下,是无数水鬼。月阴生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的鬼生里,还没试过一口气看到那么多的水鬼! 但见一双双惨白浮肿的鬼手从水底伸出来,死死攥着永绥的脚踝、小腿,一层叠着一层,拼命地往下拽。 月阴生心提到嗓子眼。 按理说,这么多水鬼一同使劲,永绥早该被拖下去了,可他没有。他腕间那枚铜铃正发着微光,幽幽的,像一盏小小的灯。那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延伸,把他整个人往上拽,和水鬼们的拉扯形成一股僵持的力量。 月阴生松了口气:看来法器还是有用的! 月阴生没来得及多想,游过去帮忙。 却不想,他刚一靠近,水鬼便猛地转向他,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蚂蟥,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一只攥住他的手脚。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层层叠叠地缠上来,把他往外拽。 月阴生却死咬着牙,伸手去够永绥。只不过,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又一只鬼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狠狠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一扯。 月阴生被拖开了,但见一张张苍白的脸贴在月阴生眼前。它们盯着他,裂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月阴生大感不妙:“我也是鬼!都是朋友!” 水鬼们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嘴,猛地咬下来。 月阴生赶紧挥舞手臂躲开,心中顿时明白:对了!水鬼抓人是要拉替身,但我不是人,我是鬼,他们拉我下水没用,他们是想鬼吃鬼,用我来补身体! 这么一想,永绥反而安全些。它们暂时不会伤害永绥一根头发,不然损毁了替身就坏了。可对他,它们可以放开了吃。 糟了糟了! 月阴生情急之下,挥舞手臂,无名指上的红线跟着划动,在水里画出一道细细的赤痕。 红线过处,水鬼们尖叫着退散。它们惨白的脸扭曲起来,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纷纷松开手,往后缩。 月阴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红线,也是法器! 他立即挥舞起那根线,像挥动一条鞭子,左一下右一下,把围上来的水鬼逼退。红线所到之处,鬼哭狼嚎,惨白的身影纷纷往黑暗里逃窜。 月阴生且舞且进,游到永绥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然后拉着他力往上游。 水鬼们在身后凄厉地叫着,那声音在水里闷闷的,像哭又像骂,大约是不甘心好不容易等到的替身就这样消失。可红线还在月阴生指间晃动,淡淡的光逼得它们不敢上前。 月阴生没有回头,拖着永绥,奋力往上游。那些如泣如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水流的声音。 月阴生猛地往上一蹿,哗啦一声,他拉着永绥浮出水面。 月阴生立即低头看着永绥,但见永绥虽然还闭着眼,脸白得像纸,但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就是他还在呼吸,还活着。 月阴生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股阴风吹来。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二人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几缕天光从不知什么地方漏下来,照在幽暗的水面上。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缭绕不去,像一层纱。 就在这时候,几个横刀立马的鬼影从雾气里冲出来。 月阴生大骇,本能地挥起红线。 红线划出一道弧光,那几个鬼影顿了一顿,随即挥动手中的刀枪,狠狠朝红线砍来。 红线被撞得乱晃,月阴生心一沉:糟了。他不会使红线。刚才对付水鬼,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挥几下就得。这几下对付水鬼还行,对付这几个将士亡魂,根本不够看。 鬼影们围上来,刀枪齐举,月阴生连连后退,把永绥护在身后。 “原来这里是真的有鬼啊!这不科学啊!”月阴生连连大叫,“永绥,你快醒醒!来活儿了!” 月阴生慌张地去摇永绥,但他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仓促间,又一刀砍下来。月阴生躲闪不及,肩膀被劈中,登时痛得浑身一颤,魂体裂开一道口子,像被撕开的布。阴气从伤口里往外泄,又迅速补上来,皮肤重新愈合。可那疼痛还在,蔓延开来,顺着魂体往四肢走。 他咬着牙,一手拖着永绥,一手胡乱挥着红线。 而将士亡魂围着他,一步一步逼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总得找办法脱离,把永绥带出去。 他拖着永绥往后退,目光四处搜寻——哪里有出路?哪里能逃? 忽然,身后一凉。 他猛地回头,一道幽魂已至身后,大刀高高扬起,正对着他的头顶。 月阴生瞳孔骤缩。 就在大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张白符破空而来,击中刀刃,刀身顿时烧起白色的焰火。 月阴生仓皇后退,抬眼一看,但见一个身穿白色道服的青年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他手中不断挥出白符,如漫天飞雪,骤然而下。那些亡魂将士被白符击中,顿时失了声息,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年又挥手摇动铜铃。 叮—— 铃声清脆,那些亡魂化作一缕缕黑烟,被吸入铃中。 青年行至水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水面忽然涌动起来,一个漩涡从深处旋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一只只惨白的水鬼从漩涡里探出来,挣扎着,尖叫着,被那股力量吸摄而出,卷入铃中。 月阴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四周已经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青年转过身来,含笑道:“许久不见了,月阴生。” 月阴生指着他,结结巴巴:“路……路子野?!” 路子野立即板起脸:“没大没小,叫路爷爷!” “……”月阴生咳了咳,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实在很难把“爷爷”俩字说出口,只好说,“您怎么都不会老啊?” “和你这种水平的很难解释。”路子野道,“等你到了我的水平,自然也不用解释了。” 月阴生:……最烦装饼的人。 但救命之恩在前,他只得低头:“谢谢路爷爷救命之恩!” 路子野点点头,看了看四周,语气缓下来:“这个古战场,当年塌陷,不少士兵淹在暗河里,就是你方才看到的那些水鬼。也有些人死在上头,心有不甘,化作亡魂。你们没做好调查就贸然下来,太危险了。” “您怎么知道这些?”月阴生问,“您也是协会天师吗?” “你看我像是有单位有编制有五险一金的人吗?”路子野问。 “那……那倒不像是。”月阴生摸摸鼻子。他也听说过,有些天师是闲散的,不入协会。好处是收入全归自己,不用交会费,也没人管。坏处是没有系统培训,没有协会保护,单打独斗、野蛮发育容易出事。所以大部分天师还是选择进协会。 不过,路子野人如其名,实在不太适合进协会这种地方。 月阴生低头看了看永绥,心中担忧,抬头对路子野说:“路爷爷您看,我家天师怎么了?” “没什么,缓一缓就好了。”路子野叹了口气,感慨道,“所以啊,天师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 “怎么说?”月阴生不理解。 “天师道行再高,终归也是凡人,但他们要对付的敌人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用呼吸不用喘气。”路子野说,“凡人天师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遇到这些水鬼火鬼的,就是容易遭殃。” 月阴生恍然:“所以协会天师才大多会收小鬼做辅助?” “没错。”路子野点头,“他收你,算收对了。不然这位天才少年,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月阴生听得一阵后怕:“我……我不行的。要不是您,他凶多吉少。” 路子野却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出手。” 月阴生诧异道:“为什么?难道看见一个大活人出事,你也不救?” “干涉他人因果,未必是好事。”路子野顿了顿,“不过,我和你有缘,自然会救你。救他只是顺带。” 月阴生听得懵懵懂懂的。 路子野却道:“我的事情,你也不要和他多说。” 话音未落,路子野身子一轻,竟然是飘然而去。 月阴生见他这身姿,大为震撼:他怎么会飘?即便永绥这样的顶级天师,也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他从没见过有人用飘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月阴生把永绥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完了,说:“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溺水,肺部进了点水,再加上体力透支,昏过去了。我们已经给他吸了氧,打了点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醒。”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永绥一人一鬼。窗帘拉着,灯也关了,只有监护仪上的绿光一闪一闪,照着永绥苍白的脸。 月阴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 永绥睡得很沉,月阴生却不太安心,他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永绥是一个年轻而脆弱的凡人。 而这样脆弱的人,每天却面临着无数难以想象的危险,稍有不慎,他就会英年早逝。 月阴生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想,悄悄动了动手指,把那根红线放出来,从他无名指上延伸出去,轻轻绕上永绥的小指,他这才觉得踏实些。 他闭上眼睛,缓缓睡着了。 黑暗里,他发现自己手中拉着一根红线。他顺着红线往前走,忽然,身旁的画面动起来,流光飞转,像走马灯一样掠过。有人在说话,有影子在晃动,有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那些画面太快,他看不清,只觉一片迷蒙的光影从身边呼啸而过。 月阴生心念一动:这? 这是……过去的回忆吗? 是谁的回忆? 他的? 还是……永绥的? 第25章 025 黑猫永绥 第25章 025 黑猫永绥 月阴生站在那片流光里,四处张望。 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画面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一片一片从他身边掠过,抓不住,也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听见遥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他试着往前走,顺着那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隐没在光影深处,他不知道通向哪里,只知道要继续走。 走着走着,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轻盈的,敏捷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月阴生猛地转头:是一只猫,浑身漆黑,皮毛油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 月阴生的心猛地一颤,定睛看他。瞬间,周围的画面不再流转,而是凝固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他看见那两个孩子跑过来,挥着树丫子。 他看着自己——另一个自己,年轻的,活着的自己——抱着那只小黑猫,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是谁?你怎么抱着小安?” 那个“自己”愣住了,低头看怀里的猫。 他看见“自己”和那两个孩子对话。 “这是我的猫!”孩子嚷嚷着,脸涨得通红,“司徒安是我家的!” “自己”低头看看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黑猫,又看看那两个挥着树丫子的孩子,摇了摇头:“这是你家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两个孩子愣住了。 他抱着猫,转身走了。 看着这画面,月阴生确定自己看到的是过去了。因为看着这些,他也慢慢想起来了。 他当时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那两个孩子的话。那猫兴许真是他们家的。可那俩孩子手里的树丫子,那追着打闹的架势,这猫要是回去了,怕是要被折腾得不轻。 所以,他借口把猫带走了。 月阴生那时住的地方也不大。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好房子?一间出租屋,十几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就没剩多少地方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黑猫趴在他腿上。他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往那道伤口上涂药。黑猫的耳朵往后压着,身子绷得紧紧的。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这猫儿还是疼得龇牙,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 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痕。 月阴生被挠了也不生气,甚至觉得这猫脾气算好了,吃疼了还愿意继续让他抱着。 “别动,”他把那只挠人的爪子轻轻按下去,继续涂药,“快好了。” 从前他只觉得这猫有些调皮,正常的,小动物嘛,哪有不捣乱的。 可现在冷眼旁观,他才注意到许多不曾注意的东西。 比如,他记得这猫刚来的时候,经常打翻东西,弄坏物品。那时候他没多想,只觉得是猫的天性。 可现在他看着画面——只要自己不在家,黑猫便优雅得很。即便穿过乱七八糟的桌面,也能从杂物缝隙间轻盈地穿过去,尾巴都不碰倒一样东西。 那些打翻的,弄坏的,都是他在的时候才发生的。 月阴生渐渐看懂了。 那些“捣乱”,那些“闯祸”,那些打翻的水杯、挠坏的沙发、叼走的袜子——没有一样是意外。 全是故意的。 黑猫蹲在柜顶,把桌上的笔推下去,一根,两根,三根……然后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他反应。 月阴生叹气,弯腰去捡。 黑猫又推下一根。 他又捡。 黑猫不动了,只是看着他。 月阴生叹一口气,把那些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抬头看着那只黑猫,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得了‘看见什么在桌边就得踢一脚’的病?” 黑猫没回答,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 后来也有真的生气的时候。猫把刚买的书撕了。月阴生回来看到,愣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他气哄哄朝他走过去。 黑猫立即缩在墙角,耳朵压得低低的,浑身绷紧,像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月阴生蓦地一顿,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恐惧和防备,忽然想起那两个挥着树丫子的孩子。 月阴生的心头火一下子就灭了。 他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看来得把书柜锁上呢。” 黑猫瞪大眼睛看他。 月阴生把它抱起来,往怀里搂了搂:“你这小东西,真是让人没办法。” 黑猫在他怀里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将尾巴轻柔地缠上他的手腕。 月阴生不记得改变发生在什么时候。 但渐渐地,黑猫开始亲近他了,不再远远蹲着,不再躲到柜顶,而是会在他看书的时候跳上桌,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偶尔还会趴在他腿上打盹。那小身子暖烘烘的,贴着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月阴生打算给它起个名字。 一开始像普通人那样,对着它“喵喵”“咪咪”地叫。黑猫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不理他。 月阴生想起那两个孩子是怎么叫的,便想:他原来是有名字的。 “小安。”他试着叫了一声,“司徒安?” 黑猫浑身一僵,下一秒,它从他腿上蹿下去,头也不回地钻进床底,缩在最深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月阴生愣住了。 他蹲在床边,往床底下看。黑猫蜷成一团,耳朵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发抖。 月阴生意识到什么,心中大为愧疚。 他不敢强硬地把它抱出来,便也趴在地板上,把声音放得轻轻的:“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好不好?” 黑猫没理会。 月阴生一时也不知该起什么名字,目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房东又或者是上任房客留下的——“永绥吉劭”四个字,寓意永远保持安定、吉祥和美好。 他转过眼睛,看向床底那个瑟缩的小小身影:“你叫永绥,怎么样?” 他不确定黑猫有没有听懂。 但此后,他便开始这么叫他了。 “永绥,吃饭了。” “永绥,别挠沙发。” “永绥,过来。” 黑猫大多时候不回应。他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摇着,耳朵动一动,算是听见了。月阴生也不恼,叫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偶尔,他也会回应。 比如他下班回来,推开门,叫一声“永绥”。黑猫便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走到他脚边,蹭一蹭,然后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他。 那一刻,月阴生便知道,这猫是接受这个名字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直到有一日,门被敲响。 月阴生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身边还跟着两个孩子。 月阴生一开始没认出,但那俩孩子却开了口:“哥哥,小安在你这儿吗?” 月阴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了:“你们是……” 那两个孩子往屋里张望,目光急切地在每个角落搜寻。 可永绥早已躲起来了。 夫妇俩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那个……”女人开口,声音低低的,“实在不好意思。这猫是我们家养的,跑出来好些日子了。我们就想能不能找回去?” 男人在旁边点头:“是是是,麻烦您了。要是有的话,还给我们行不?” 月阴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夫妻手里提着礼物,非要往月阴生手里塞。月阴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两人便顺势进了屋里。 月阴生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们。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块表,不张扬,但看得出价值。女人系着丝巾,衣着入时,说话轻声细语的,气质很好。衣着打扮像是中产以上的人家,很有教养的样子。 一进去,男人便再次开口,语气诚恳:“小兄弟,那猫对我们家挺重要的,你看要是方便的话……” 月阴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女人见了,便温声问:“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尽管说。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那猫……似乎被你们家孩子虐待过。” 夫妇俩愣住了。 男人转头看向两个孩子,脸色沉下来:“有这回事?” 两个孩子低下头,小的那个已经开始抖了。 “说。”男人不怒而威。 大一点的男孩憋红了脸,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就……就玩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一下……” 小的那个“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和它玩!” 男人沉着脸,把他们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那压抑的怒气。两个孩子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女人眼眶渐渐红了,抬手抹了抹眼睛,转向月阴生:“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它。” 月阴生叹了口气:“这没什么。” “我……”女人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我能看看它吗?” 月阴生四处张望:“它应该躲起来了。” 女人却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它躲在哪儿。” 月阴生一怔:“你知道?” 女人湿润的眼睛微微弯起,泪光里带着一点隐秘的笑意:“当然,我可是它的主人。” 第26章 026 司徒安已经死了 第26章 026 司徒安已经死了 月阴生听到女人说“我是它的主人”,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自己的地盘被人踏了一步。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从黑猫接受了“永绥”这个名字,他也默认了自己是他的新主人。 可现在,这句话轻轻提醒了他:一切或许都是他自以为。 “我这里地方小,东西又乱,”月阴生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那猫又爱躲,不好找。” 女人笑了笑:“我能找到的。” 那语气太笃定了,听得月阴生一阵难言的不自在。 女人又轻轻唤起来:“小安——小安——” 那声调,月阴生当时不觉得,此刻冷眼旁观,才听出几分异样。不像是寻常唤猫,倒像是吟唱,低柔而富有韵律。 没唤几声,黑猫便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尾巴竖着,走到女人脚边,仰起头看她。 月阴生心里一震:他养这猫那么久,他偶尔才应一声。可这女人一唤,他便出来了。配合着女人那笃定的笑容,更显得月阴生以新主人自居的态度,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月阴生抿紧嘴唇,有些尴尬。 女人把猫抱起来,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轻轻拂过黑猫的头顶,那动作温柔得像一阵风。 黑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眼瞳变得又圆又大,定定地看着月阴生。 那一瞬间,月阴生心里忽然一紧。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把猫抱回来。 女人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我没想到,我们家孩子会欺负这么可爱的小猫。我一定狠狠惩罚他们。请你相信我,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待它,绝不会再让它受一丁点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眼圈又红了,神情充满愧疚。 男人拎着那两个孩子来到月阴生面前,语气沉沉:“跟哥哥说,你们以后还欺负不欺负小动物了?” 大一点的男孩憋红了脸,声音闷闷的:“不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的那个抽抽噎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以后跟小安好好玩……轻轻的……不弄疼它……” 月阴生这下突然有些无力:他有什么立场留下小猫呢?他其实不是他的主人。他只是个捡到猫的大学生,住在出租屋里,连自己都养得勉强。 他目光扫过窗台上被挠过的痕迹,墙角被咬坏的玩偶,桌上那根它爱玩的毛线团……这些痕迹却像是某种绳索狠狠套住他的心。 月阴生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女人看出了他的犹豫,从包里摸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我们家的地址。你若是挂心,随时可以来看。” 月阴生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那地址他知道,是一个带花园的独栋别墅。他再仔细看看这对夫妇和孩子的着装,也别说男人的腕表或是女人的项链,即便是孩子身子上的衣服,也比月阴生一个月的伙食费要高。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把头垂下:“那你们得好好照顾他。” 看到月阴生松动,男人和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女人微微一笑,摸了摸黑猫的头,柔声说:“真好,你放心吧。” 她转身的瞬间,黑猫忽然像是挣脱了什么,尖利地叫了一声。 月阴生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抚摸他,但黑猫却猛然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无名指。 “啊——”月阴生痛得惊叫出声。 女人眼疾手快,一把将猫头摁住。下一瞬,黑猫安静下来,乖巧地舔了舔爪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阴生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细小的牙印,怔了半秒才抬起头,却见黑猫窝在女人怀里眯着眼,那模样乖顺得很。 月阴生把手背到身后,心里一个念头落定了:黑猫真正认可的主人,是眼前这个女人。 这一瞬间,再多的不甘都消散,他决计放手。 送走小猫后,月阴生并未踏实。屋里还有很多小猫留下的东西,他没有收拾或者扔掉。 要说是“睹物思猫”,那也太矫情,更多的是因为他开始忙起来了。996甚至007,几乎要住进公司里,回到家也就是吊颈途中喘口气,哪儿有什么功夫收拾这些。 但月阴生偶尔闲下来,还是会想起那只猫。 难得一天假期,他翻出那张纸条,决定去女人留下的地址看看。 没想到,到了那儿却是大门紧闭。 月阴生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他绕着围墙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前,按了两下门铃。没有回应。 他左望右望,看见街角有个报刊亭。报刊亭老板消息最灵通,他便走过去,特意挑了瓶利润高的饮料,付了钱才问:“老板,旁边那家怎么没人?” 老板老早看到他在那儿转悠了,接过钱,打量他一眼:“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朋友。”月阴生含糊其辞说,“约了今天来,门却关着。” 老板把饮料递给他,压低声音:“你是他们家朋友?你不知道他们家不一般?” “不一般?”月阴生问,“怎么不一般?” 老板讳莫如深地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月阴生咬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张大钞,拍在柜台上。他觉得自己疯了:平日节衣缩食,衣服起球了都不舍得换,这会儿倒为了一只猫,把伙食费都交代出去了。 老板眼睛一亮,钞票飞快地滑进抽屉。他探头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那家人啊,是搞那种的。”他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一脸神秘。 月阴生皱眉:“哪种?” “天地阴阳。”老板竖起一根手指,“一家子都是协会注册天师。” 他听说过注册天师,但总有些刻板印象,觉得该是穿着道袍、留着长须、神神叨叨的中年人。可那对夫妇看起来完全不是,衣着讲究,说话客气,像写字楼里的高级白领。 尤其是那个女人,柔声细气,身量纤细,腕上挂着细细的金链子,指甲涂得粉粉的,怎么都不像能和“天师”两个字沾边的人。 他忍不住问:“那位……”他想起字条上留下的落款是“司徒太太”,他便问:“那位司徒太太也是天师吗?” “你说司徒太太?”老板听了,反问一句,“哪一位司徒太太?” “什么?难道还有很多位司徒太太?”月阴生震惊了。 “对,他们家三代同堂。”老板掰着指头数,“司徒老太太,还有她儿媳妇……” 月阴生明白过来了,说道:“我说的是那位年轻的。” “年轻的,是活着那位吗?”老板又问。 “活着……是什么意思?”月阴生莫名汗毛倒竖。 老板压低声音:“年轻的那位司徒先生,早些年娶了第一位妻子,姓赵。长得漂亮,性子也好。但这位赵女士不是天师。他们这样的世家能娶一位‘素人’做妻子,很少见的。可见小司徒和她感情很好。” 月阴生愣了愣:“都21世纪了还有门户之见?” “这也不奇怪啊,毕竟他们干这行比较封建迷信也可以理解吧。”老板打哈哈说道,“那位赵女士生了个儿子,可惜孩子身体不好,早夭了。赵女士伤心抱病,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月阴生听了,心里发闷:“那可真是令人遗憾。” “可不是。”老板点点头,“赵女士过世不久,小司徒就娶了现任。这位倒是按着标准找的——门当户对,也是个天师。你方才说的那位年轻的司徒太太,大约就是她了吧?” “大约是的。”月阴生点点头,“只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哪儿能知道?他们干这一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板摆摆手,“遇上什么大案子,十天半个月回不来是常事。” 这一点,月阴生倒能理解。他吐了口气,又问:“你知道小安吗?” “小安?”老板脸色微变,“你是说司徒安?” “司徒安?”月阴生一怔,点头:“对,司徒安。” 老板看了他一眼,脸色奇怪:“司徒安,就是赵女士那个早夭的孩子啊。” 听到这话,一股凉意从月阴生的脊椎爬上脑门,叫他如坠冰窟。 不过,那股凉意很快就散了。 用已故孩子的名字来给宠物命名,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么一想,反倒说明那对夫妇对这猫是上了心的,不太会放任小孩虐待小猫。 月阴生又问了几句黑猫的事,老板却说不清楚了。月阴生只好败兴而归。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月阴生走着走着,忽然脊背发凉。这种感觉他太熟了,小时候体质差,三天两头撞邪,撞出经验来了。可自从得了路子野指点,他已经很久没碰上这种事。此刻骤然再遇,他也还是有肌肉记忆,知道一边念经,一边往人多的地方跑。 只是没跑两步,脚下忽然一绊,他扑倒在地,脚踝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一股蛮力把他往后拖。他拼命蹬腿,抓住路边一根灯柱,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啊——” 那力道忽然松了。 月阴生回头一看,攥着他的那只鬼手正在碎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一块一块地剥落,化作黑烟散去。 鬼影碎尽,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烟雾里走出来。 月阴生瞪大了眼:“路子野?” 路子野弯下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笑吟吟的:“没大没小,叫爷爷。” “路爷爷……”月阴生瞪大眼睛看着路子野年轻的脸庞,“路爷爷你保养得好好啊。” 路子野笑笑,把手一挥:“还不出来!” 路灯闪了两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腾空而出,正是司徒太太。 她充满戒备地盯着路子野,浑身紧绷,如捕猎的花豹忽然撞见狮子。但她的姿态却很恭敬,躬身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未曾拜见?” “本来就萍水相逢,何必拜见?”路子野反问。 司徒太太谨慎地说:“只怕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又不是天师协会的督查。”路子野大手一挥,“你们就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都与我无干。” 司徒太太微微松了口气,笑道:“什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我们正道天师不做这些事。” “你们做什么事,我不管。”路子野指了指月阴生,“但谁都不许伤害这个人。” 司徒太太猝然色变:“这……”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容,“我看阁下是闲云野鹤,何必为这点小事,与司徒世家为敌?” 路子野听她把司徒世家搬出来,脸上既无敬畏也无轻蔑,只点点头:“我是不想惹麻烦。但你们也不想。” 司徒太太闻言默默。 “这样吧,你把这小子的记忆抹去,”路子野顿了顿,“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司徒太太心思飞转。她当然更想斩草除根,可路子野深不可测,又不知什么来路,他们司徒家做的本就不是能见光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就依阁下所言。” 说完,她便往月阴生迫近。 月阴生下意识退了一步:“别过来!你要做什么?” 司徒太太已经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月阴生想躲,可身子动不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司徒太太那张温柔的脸。 “别怕。”她轻声说,“不疼的。” 月阴生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关于猫的记忆,关于那个地址的记忆,关于司徒家的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 月阴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他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像宿醉未醒。他揉揉太阳穴,环顾四周,发现屋子干净得不像话。 他皱了皱眉:“我打扫过了?” 他实在想不起来,脑子昏沉沉的,只当是加班太多了。 他又起身走到阳台,望着月光,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捶了捶脑袋:“死脑子,快想起来啊……可千万别是领导交代的工作啊!也别是客户新提的需求……” 想了半天,一无所获。他垂下手,掏出手机翻看行事历,目光无意间扫过无名指。却见那里有一圈结痂,像是被什么动物咬过的痕迹。 细细的一圈在无名指根部,像一枚褪了色的戒指。 月阴生用拇指摸了摸,那伤口已经不疼了,却只是微微发痒。再过几天,这道疤就会彻底愈合,再过几年,他大概连它存在过都想不起来了。 第27章 027 永绥的尾巴 第27章 027 永绥的尾巴 月阴生猛地睁开眼。 他举目四望,发现自己在病房里,低头见无名指上那枚连心戒还在。细细的红线从戒指上牵出来,另一端连在永绥的无名指上,松松地绕着,像一根没系紧的绳。 却见永绥的手指动了动,月阴生马上转移视线,看向永绥的脸颊。只见永绥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投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就像是黑猫那圆圆的亮亮的眼珠子正定定地看着他。 月阴生愣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刚睡着了?做梦了? 我是做梦,还是看到了真实的过去? 难道黑猫真的就是永绥吗? 还有一个疑点,路子野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保护自己? 好奇怪…… 他脑子本就有些乱,此刻更是疼起来,他下意识捶了捶脑袋。 “怎么了?”永绥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月阴生抬起头,对上永绥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心里乱成一团。方才梦里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和眼前这双黑沉沉的眼珠,分明不是同一对。 可那种感觉…… 永绥说:“你在苦恼什么?” 月阴生愣了愣,说:“我没苦恼什么啊。” “这可撒不了谎。”永绥笑了笑,晃晃指间的红线,“我们的心连着呢。” 红线相连,感受共通。月阴生一瞬间有种裸着身子的窘迫,赶紧把红线掐断,把脸扭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出不对:“我怎么感受不到你的情绪?” “为什么我感受不了你的情绪?” “我说了,”永绥说,“我的情绪和常人不一样。” 原本听到这话,月阴生还觉得是什么哑谜,如今一想:他和常人不一样?难道因为他是猫? 永绥又继续说:“而且,更可能是你没有用心感受。” “用心?”月阴生怔了怔。 “人总是更关注自己的情绪,所以你会优先感受自己的。”永绥解释道,“尤其是自己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就更没有余裕去听别的杂音了。” “杂音?你是说杂音?”月阴生好奇问。 “杂音,只是一个比喻。”永绥说,“就像戴上一副双声道耳机,一边是自己的,一边是对方的。大多数人只关注自己的那一边,对方的声音,不过是背景里的杂音罢了。” 月阴生仔细一想,上次通过红线感受到永绥的情绪,确实是他主动去探的时候。所以,得主动去听才行? 可他很快摇头:“可我们共感的时候,美食和温度,我不用主动去听也能感觉到。” 永绥笑了笑:“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感觉不到那些。你那边的声道是无声的,自然就以我为主了。” 月阴生愣住了。 “对了,”永绥问,“我们在河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昏过去的?又怎么到了这儿?” 月阴生想起这事还后怕:“还好说!你怎么这么自信,说什么走近科学没有危险,根本就不科学!” “的确是我托大了。”永绥眉头微皱,“但我实在没感受到一丝阴气,直到地面塌陷那一下。我向来很敏锐,不该出这种错。” “谁能说得准呢?”月阴生顿了顿,“就像那座司徒家的旧宅,不也是一丝阴气都没有?可是……” “你说司徒家?”永绥眸光一闪,“你怎么知道那是司徒家的旧宅?” 月阴生心里一虚,面上倒还镇定:“齐女士跟我说的。那时候你在午睡。” 永绥微微颔首:“你说司徒家的旧宅没有阴气,但是……但是什么?难道你在司徒家看到什么了?” 月阴生咳了咳,说:“也没看到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直觉……你知道,我可是纯阴怨灵,直觉是从不出错的。” 永绥倒是不疑心这一点:“天师道有些法子能隐藏阴邪之气,可我天生敏感,这些手段从来瞒不过我。” 月阴生问:“你天生敏感?比别的天师还敏感?” “对。”永绥答得坦然,“比谁都敏感。” 月阴生心想:难道因为你不是人?你是猫?是黑猫,所以天生比人敏感? “所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永绥把话题拉回去。 “你真的都忘了?”月阴生反问。 “我不是忘了,我是窒息昏迷了。”永绥说,“再厉害的天师,掉进水里都没法呼吸。” 这话倒应了路子野说的——天师再强,也还是人,那就有人的弱点。连永绥这般天才都不能免俗。 月阴生顺带想起路子野叮嘱过,不许跟旁人提起他,一下便犯了难。 永绥只是默默看着他,嘴角带笑:“有什么是连我也不能告诉的吗?”他的笑容很好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月阴生一个男鬼都看得脊背发寒。 月阴生只好说:“哎呀,也没什么,就是河里有水鬼把你往下拽,我急中生智,用红线把它们击退了。” 这倒是实话,也不算说谎了。 永绥又问:“然后呢?” 月阴生想了想,路子野说了,不准跟别人透露他的存在。 “然后呢,”月阴生决定隐瞒路子野的存在,一脸淡定地说,“我就把你送医院了。”路子野是他的救命恩人,加起来救了三回,实在不好拂逆他的意思。 永绥没说话,只是盯着月阴生看。那目光扎得月阴生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月阴生别过脸。 “天师和小鬼之间,”永绥说,“不该有任何隐瞒。” 月阴生心虚:“我、我没隐瞒什么……” 永绥问:“你确定告诉我一切了?” “当然。”月阴生挺了挺背,“我还能骗你不成?” 永绥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 月阴生被他看得发毛,气势不自觉地矮了几分:“你、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撒谎的样子,”永绥说,“有些可爱……但是,也挺可恶的。” 月阴生炸毛的猫似的:“怎么就认定我撒谎了?” “因为,”永绥微微倾身往前,把手拂过月阴生的肩头,“你这儿受过伤了,是不是?” 月阴生愣住了。 永绥的手指拂过他的肩头,带来一阵令人沉醉的温热。那里确实受过伤,在溶洞里被阴兵砍了一刀。但幸得他阴气充足,伤口好得快,衣裳也自动复原了,可谓是天衣无缝,永绥怎么知道的? “这里的阴气比别处薄。”永绥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就像一块玻璃,碎了再粘,看着没事,轻轻一碰又会裂。若不好好料理,下次再被人伤在同一处,问题就大了。” 月阴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明明什么都摸不出来,不疼不痒:“这么严重?” “当然。”永绥像是为了印证什么,拈起指尖,往月阴生肩脖处轻轻一弹。 一阵强烈的震颤从肩头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裂了一道缝,顺着魂体往下蔓延,直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月阴生脸色刷地白了:“还真的……” “这回知道厉害了?”永绥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所以我说,小鬼可不能对天师有所隐瞒。” 这语气里的威胁感让月阴生微妙地不爽。他装出满脸老实相,嘴里却还是鬼话:“我的确是被鬼伤了,怕你担心,才没说的。” 永绥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会担心你。” 那眼神里的亮光,让月阴生微微一愣。他想起那只黑猫——打翻东西之后,见他没生气,眼里也闪过这样的光。 月阴生一下没了脾气。 永绥靠过来,手指搭上月阴生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你干什么?”月阴生往后缩了缩。 永绥没停,指尖轻轻一拨,扣子便脱开了:“你难道打算放着那处‘死穴’不管?” “死穴”两个字太令人生畏了,月阴生一下被震慑住。 永绥低下头,把他的衬衫领口往一侧拉开,露出左边肩膀。月阴生看不见那处伤,只觉得永绥的目光落在上面,像一片乌云遮罩了蓝天。 月阴生正想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到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来——是永绥的嘴唇。 他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仰,却被永绥按住肩膀,翻身压倒在病床上。床板“嘎吱”一声响,月阴生的后脑勺磕在枕头上,整个人被钉在那里。 “别动。”永绥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还贴在他肩头,气息拂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情。” 月阴生僵住不动,只感觉到那嘴唇像一块被热水打湿的丝绒覆在冰凉的皮肤上,柔软地拖动,带出温热的水渍。 他的肌肤无端泛起颤栗,忽然想起那只黑猫偶尔也会舔他的指尖、或是手背,舌尖粗糙,带着倒刺,刮在皮肤上微微发疼,可过后又觉得温软。和现在这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见床上的情景,愣了一秒,随即脸色一沉:“要开房去酒店!” 月阴生恨不得钻进床底。 永绥倒是神色自如,和护士对答了几句。 护士确认完了状况,便转身出去了,只是关门的时候低声嘟囔一句:“什么人啊,来医院开房,就图能刷医保是吧?” 这话听了,月阴生又是头顶冒烟。 永绥一切正常,第二天就出院了。 回到家里,月阴生关上衣柜门,在衣柜里睡下。现在白天没事的时候,他都待在这儿。 迷迷糊糊间,他微微睁开眼,看见自己白衬衫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胸膛。衣柜里挂着永绥的衣服,衣角软软地垂下来,轻微晃动着擦过他的皮肤。 那种麻痒的感觉让他欲辩难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他几乎可以确认是永绥的气息,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放软了身体。 肩膀上又浮动起被舔舐的感觉,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像猫的舌头。 “啊……”他轻轻哼了一声,眼眸低垂。 裸露的腰腹上,不知何时攀上一条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 他转过头,永绥的脸近在咫尺,轮廓还是那副轮廓,但双眼睛变成了琥珀色,竖瞳细长,在昏暗中幽幽发光。头顶多出两只尖尖的猫耳朵,覆着黑色的短毛,微微抖动着。 月阴生盯着那对耳朵,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28章 028 猫能变成人吗? 第28章 028 猫能变成人吗? 下一瞬间,月阴生身体一抖,猛地睁开眼睛。 衣柜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一只鬼,白衬衫好好穿在身上,衣冠楚楚。 长着尾巴的永绥,温热的舔舐……全都是梦。 月阴生双手捂住脸,掌心冰凉:“我怎么做这种梦啊?!难道我也是变态?” 努力甩掉残留在脑海里的画面后,他推开衣柜门,外面静悄悄的。他下意识想找永绥,便往床边走,只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条,字迹清隽:“我去开会了。” 他把便条放回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提早出门去上扫盲班。因为来得太早了,教室里还没有别的鬼同学。司徒春野见了他,说:“怎么来这么早啊?” “因为我确实是太好学了。”月阴生鬼话张口就来。 说着,他看着司徒春野,不免想起那被遗忘的回忆里的司徒一家。看起来,司徒一家十分诡异,司徒春野作为他们的老祖宗,会知道吗?会在意吗? 不,应该是不会的。 月阴生想起永绥说过,司徒春野死后就不管生前事了。 他垂下眼,眉头微微皱起。 司徒春野却问道:“你怎么回事,垂头丧气的?” 月阴生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了:“据说,司徒家在十几年前灭门了,您有听说过这件事吗?” 司徒春野说道:“不算灭门吧?不是还剩了一个娃娃吗?那孩子天赋还不错,能撑起司徒家的招牌。” 月阴生想说:可他是个男同,你们家还是绝后了喔。 但仔细想想,还是不要跟百岁老人讲这些了。 “所以,”月阴生歪了歪头,“你还是有在关注司徒家啊。” “偶尔听说一些。”司徒春野答,“毕竟我也姓司徒,即便我不主动打听,也有人跟我说。” 月阴生寻思了一会儿:“听您的语气,好像不太在意司徒家的事了。” “人死如灯灭啊,”司徒春野说,“我已经是鬼了,不要太管人间事比较好。” “但不都是说祖宗要庇佑子孙吗?”月阴生道。 “那是上了天的祖宗要做的事。”司徒春野看了他一眼,“我还是孤魂野鬼呢,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月阴生眼珠子还在转,又问:“你说,猫能变成人吗?” 司徒春野挑眉:“你是说猫妖化人形?” 月阴生摇头:“不,就是变成人了。” 司徒春野顿了一下:“完全变成人?” 月阴生点头。 “不可能的。”司徒春野笃定地说。 月阴生愣住:“不可能吗……” 司徒春野想了想,又说:“也不是不可能。” 月阴生追问:“还有什么法子?” 司徒春野笑了,把讲义翻开:“这节课好好听,下课了我就告诉你。” 月阴生这节课听得格外认真,笔记写得比命长,回答命题勤快得仿佛在上奖金百万的竞猜节目。好不容易挨到差不多下课,却见司徒春野把讲义一合,神情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最近都要提前下课。” “提前下课?为什么?”同学们好奇:老师终于要光明正大地摸鱼了吗?让同学上课看电影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懒惰了吗? 司徒春野扫了一眼教室:“协会追缉的那个凶煞,有线索了。那东西不吃人,专吃鬼。你们下了课早点回去,晚上别在外面乱跑。”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 鬼同学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骇:做了这么多年鬼,头一回被叮嘱“晚上不要乱跑”。 “吃鬼?鬼吃鬼?这科学吗?”一个同学忍不住问。 司徒春野瞪他一眼:“恶鬼的事少打听!” 那同学挺了挺胸:“我也是恶鬼凶灵!” 司徒春野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凶个屁,就你那本事,怕是连只开了智的黑猫都干不过。” 那同学惭愧地低下了头。 月阴生本想追问猫变人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听说过那只凶煞,让协会倾巢而出,全城搜捕,方岩带着白柰夜夜加班,至今却连影子都摸不着。最新消息居然是,那凶煞吃鬼不吃人? 为了同学们的安全,协会今晚还安排了一辆鬼巴士送同学们回家。 司徒春野站在车门边,一只一只清点,像幼儿园老师送小朋友放学。 “现在世道不一样了,”有鬼同学感叹,“当鬼还要上夜校,还有小巴接送。” 鬼司机扶着方向盘,说:“珍惜吧,孩子们。这可是爱护小鬼的好时代啊。” 月阴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晃得他有些恍惚,心里还琢磨着司徒春野没告诉他的答案。 就在车子行到半路的时候,月阴生的手机响起了。他拿起来,发现是司徒春野的信息。他赶紧打开,看到一行字:【猫死了投胎,运气好就能成人了。】 月阴生蹙眉:“这答案?跟脑筋急转弯有什么不一样?不就等于问‘我要如何变成富二代’,然后对方回答‘你死了再投胎,运气好就能托生到比佛利娇妻的肚子里’!这也算办法?” 怪不得司徒春野要等课后再公布答案,要是直接回答了,月阴生才不买账呢! 月阴生气鼓鼓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车窗外的夜色从眼前懒洋洋地滑过去。路灯一盏,又一盏,拖出昏黄的光尾巴。他盯着那光尾巴发呆,眼皮渐渐有些沉。 忽然,一张脸贴在车窗上,眼眶是两个黑窟窿,嘴角裂到耳根,发出蛇般的嘶嘶声。 月阴生“啊”地叫出声:“鬼啊!鬼啊!” 前面的鬼同学齐刷刷回头看他:“喊我吗?”“谁喊我?” 月阴生:…… 就在这时候,一张鬼脸贴上前挡风玻璃。鬼司机也“嗷”地吼了一嗓子,方向盘差点打滑。 然后大家才发现,所有车窗都爬满了鬼手。惨白的,青灰的,指甲又长又黑,在玻璃上抓挠,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 “啊——!”有鬼同学惨叫起来,“我当人的时候怕鬼就算了,咋当了鬼还怕鬼啊!我真是不死都没用,死了也没用啊!” 这一嗓子把满车的鬼都叫慌了。 “没事的!没事的!”鬼司机稳住方向盘,声音在鬼哭中拔高,“这个巴士有sss级护咒!只要不从里面开窗开门,鬼进不来!” 他猛踩一脚油门,巴士“嗡”地往前冲。 可无论他怎么踩油门,那些鬼都死死扒着前窗,一张叠一张,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司机看不清路,方向盘在手里打滑,耳边全是鬼哭,咿咿呀呀,搅成一团,钻得脑袋发昏。 他猛打方向,轮胎擦地发出一声尖叫,车身猛地一偏,“嘭”地撞上什么东西,整辆巴士像被一只巨手掀翻,天旋地转。 月阴生从座位上被甩出去,脑袋磕在车窗上,耳鸣嗡嗡的。 他忍痛抬头,但见车窗碎了半边,又听见司机在喊:“都别动——不要离开巴士——” 周围的鬼同学吓得四散,有的往车厢后面爬,有的缩在座位底下发抖。也有鬼同学意识到什么:“就这巴士还说是保护我们呢!这不是打包给凶煞送外卖吗!” 鬼司机听了这话也十分惭愧,忙说:“我已经按了警铃,附近巡夜的天师很快会到!大家坚持!” 话音未落,一只惨白的手从碎窗缝里伸进来,抓住了前排同学的脚踝。 那同学低头一看,发出一声比杀猪还惨的尖叫,拼命蹬腿。可那手攥得死紧,把他往窗缝那边拖。同学扒住椅腿,哭得满脸是泪:“救命——救命啊——” 鬼同学们缩在车厢另一头,抱成一团,不敢上前。鬼司机攥着方向盘,手抖得厉害,嘴里只反复念叨:“坚持,坚持住——凶煞进不来的,进不来的——” 可那鬼同学已经快被扯出去了。上半身卡在窗缝里,扒着窗框的手在发抖,指节一根一根地滑脱。 月阴生咬咬牙,扑上去,一把攥住那同学的胳膊。 那只鬼手还在往外拽,力气大得吓人,月阴生咬着牙不松手,心想:这凶煞也太厉害了!之前方岩还误会我是凶煞?我配吗?! 鬼同学痛苦地蹬腿,咣当一声,整扇车窗碎了个干净。 玻璃碴子溅了月阴生一脸,凉飕飕的,像下了一场冰雹。那同学从窗框上滑出去,月阴生抓着的那条胳膊忽然轻了。他低头看,手里攥着一截断臂。 月阴生愣在那里,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车厢里完全安静下来,幸存的鬼同学们也一语不发。 司机最先反应过来,吼了一声:“该死!车窗碎了!” 话音没落,阴风从窗外灌进来,凉得刺骨。无数只手从碎窗缝里涌进来,有的手在摸索,有的手在抓挠,有的手已经攥住了最近的同学。 车厢里重新炸开了锅。鬼同学们尖叫着往过道挤,撞在一起,滚成一团。月阴生被挤得贴在座椅上,那截断臂不知被谁碰掉了,他手里空空的,只剩连心戒还凉凉地箍在指根。 “对了,连心戒!”月阴生盯着那枚戒指,心念浮动,正要呼唤永绥。 却不想,一只鬼手已抓住了他。 感应需要专注,而此刻的他显然无法专注。 但好消息是,他低头一看,戒指上已经伸出了红线。 月阴生忙抓住那根线,像挥鞭子一样往周围甩去。红线过处,那些鬼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趁势爬起来,一边挥一边往车头退。鬼同学们看见他手里的红线能退敌,也纷纷往他身后挤。那红线不长,但至少能护住他面前这一小片地方。 就在他微微安心的时候,一道鬼影从窗外扑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月阴生慌忙挥动红线,红线扫过那鬼影,像扫过一阵风,什么都没击中。那鬼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扑向他,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月阴生来不及叫,就被那手拽出了车窗。碎玻璃刮过他的脸,他只觉得自己在飞,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深沉的黑。 他魂体翻滚,脑子翻天覆地,一股熟悉的感觉冲开记忆的闸门——此情此景,和当时好像…… 他蓦地想起:我,不是猝死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红线在黑暗中飘摇,一端连着他的手指,另一端牵着走马灯般的画面。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沿着那根线,一幕一幕往回跑。 他猛地一撞,整个人被拽进了过去。 记忆回到了,他去世之前……他看见了,自己死亡的真相! 第29章 029 月阴生旧事 第29章 029 月阴生旧事 十三年前。 和每一个清晨一样,月阴生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上班。 当他步履匆匆拐出巷口的时候,一阵锣鼓声迎面撞上来。 他抬起头,看见白幡飘飘,纸钱纷飞,队伍很长,看不到尾,唢呐声尖利,呜呜咽咽的。 令人意外的是,为首的却是一个脸孔稚嫩的小孩,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月阴生停下脚步,退到路边,给队伍让路。旁边也有邻居在看着,小声议论:“你听说了吗,那小孩儿自从那天开始,就不说话了。” “好像是得了ptsd了吧,”另一个人说,“听说这个孩子获救之后,就得了精神病。” “什么精神病?是会发疯的吗?”邻居盯着那个小孩稚嫩却沉静的脸,“倒不像是啊。” “不是会发疯,”那人回答,“恰恰相反,他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听到这话后,月阴生下意识去盯着那个小孩的脸,只见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的确就像一个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娃娃。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孩的目光转过来了。 四目相投的瞬间,月阴生看到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玻璃。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月阴生浑身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颤,却见队伍已经走过去了。唢呐声渐渐远了,纸钱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街角打着旋。 月阴生莫名有些害怕,匆匆去上班。 到了公司一忙起来,也就不记得害怕了。唢呐纸钱什么的,能比ddl赶不更令人恐惧吗?! 中午,同事们趴在桌上休息,他睡不着,偷偷刷手机,正刷到一条搞笑视频,月阴生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怕吵醒午休的同事。 他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着,几乎要笑出声的时候,几声儿童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嘻嘻——” 清脆的,细细的,就在他耳朵旁边。 月阴生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四周却都是午休的同事,哪儿有什么孩童? 然而,独属于小孩音质的笑声却还在回荡,像玻璃珠子在他耳边滚动般清脆圆润。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旁边的同事从臂弯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他:“怎么了?” 耳边的笑声消失了。 月阴生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看着同事疑惑的脸,半晌干涩说:“没、没什么……” 同事“哦”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他慢慢坐回去,四周一切如常,再没有什么恼人的笑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一定是幻觉。最近加班太多了。 只不过,接下来一整天,他上班的时候都不敢玩手机了:难道上班玩手机真的会有报应?!连上天也站在资本家那边吗?!可恶! 下班回家,他走在无人的路上。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转白天没做完的方案,脚步匆匆。 忽然,肩膀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他伸手拂去,却见是一张方方正正的黄表纸,中间贴着金箔,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是——”他一个哆嗦,“纸钱?!” 他抬头,满天飞起纸钱,像一群被惊起的鸟,从风中狂飞乱舞。 月阴生吓得想跑,却不想,脚下忽然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过来。他低头,一只黑猫正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圆亮亮的。 那眼睛很熟悉。他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平常遇见这样的猫,他早该蹲下去摸了。可此刻他看什么都害怕,本能地把猫甩开了。猫被甩出去几步远,落在地上,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下一秒,那猫便不再可亲,如临大敌般弓起背,浑身黑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冲他“哈——”地龇牙,露出尖尖的犬齿。 月阴生吓得转身就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跑了不知多久,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再抬头,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路子野!?” “叫爷爷。”路子野笑着说。 “路爷爷……”月阴生抿了抿唇,“你怎么都没变老?” 路子野叹了口气:“你怎么都没别的词儿?” 月阴生好疑惑地看着他。 路子野却摆摆手,说:“你惹上麻烦了,你知道吗?” 月阴生想起刚刚满天纸钱,和今日听到的诡异笑声,忙说道:“我太知道了!”说着,他颤颤巍巍地说道:“路爷爷,您可得救救我啊!” 路子野苦笑说:“早叫了你不可随意介入他人因果,你却不听。” 月阴生一脸茫然:“我可不记得我介入什么人的因果了?” 路子野看他一眼:“也是,你不记得。” 月阴生更懵了。路子野没再解释,只是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半晌,从袖中摸出一道白符,折成三角,递过来:“把这个戴在身上,决不能摘下,知道吗?” 月阴生接过那符,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他点点头:“知道了。” 路子野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摆摆手:“搬家去吧。再不要回这里来了。” 月阴生拿了那道符,第二天便搬了家。 果然,诡异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有时候,那双眼睛又会变成孩童的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猫的脸和小孩儿的脸,在记忆里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画面,让他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了三年。 他几乎把那段小插曲给忘了。毕竟从小撞邪撞到大,被弄伤也不是一回两回,黑猫纸钱这种,连皮肉都没伤着,实在算不得什么。 生活像一条铺平的河床,水流安静地趟过。那只黑猫和那个孩子的模样,也被这水流越冲越远,直至渐渐模糊。 这天,深夜加班完了,他走出办公楼,走进地铁站。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挺括,面容疲倦,和千千万万个都市白领没什么两样。 末班地铁人不多,车厢空荡荡的,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闭上眼假寐。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便睁开眼,下意识扭头,但见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男孩,双手规规矩矩地搭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月阴生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男孩的脸——苍白的,干净的,没有表情的——和记忆里那个走在丧事队伍最前面的小孩重叠起来了。 月阴生心跳得厉害,下意识去摸挂在胸口的护身符,竟然什么都捞不着。 他一下慌了,手指在衣领里慌乱地探了几下,发现依然空无一物,这才想起昨天公司团建泡温泉,换衣服的时候摘下来,随手放在旁边……后来就忘了。 “弄丢了吗?”他手心开始出汗。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发出隆隆的声响,车窗上映着车厢里的灯管,一节一节往后退,晃得人眼晕。 他抬起头,那个男孩还在看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 月阴生只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他猛地别过头:没事儿,只是一个小男孩而已,应该没事儿的…… 他安慰自己,心跳却越来越快。余光里,那个男孩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阴生决计不再去关注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盯着车门上方的路线图,等着红灯一格一格地亮,往终点站移动。 到站了。 车门打开,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不敢看背后的方向。 他就这样平安地回家,然后松一口气:没事了! 唉!我到底再怕什么!就是一个小孩儿而已! 真是太杯弓蛇影了! 第二天,他下班又坐上了那班地铁。 他照例坐在靠门的位置,闭上眼睛养神。报站声响起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那个男孩坐在对面。 月阴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目光移开,盯着车窗。车窗上映着男孩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就这么僵坐着,听一站一站的报站声从耳边过去。 到了他的站,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倒也依旧是无事发生。 接连几日,他都在末班地铁上看见那个男孩,坐在同一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路边的猫,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月阴生告诉自己,不要太紧张。人家也跟他一样,每天准时坐地铁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过,这么想着,他又不免有些好奇:他这样的上班族就罢了,怎么一个小孩儿也每天独自坐末班车?怎么想都有点儿不自然吧? 因此,今日下班的时候,他决计试着去和那个男孩搭话。 末班车进站,他走上去,还是那个靠门的位置。男孩已经坐在对面了,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月阴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嗯……小朋友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地铁?” 第30章 030 月阴生之死 第30章 030 月阴生之死 男孩眼珠子微微一转,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看起来很紧张。不如看点解压视频放松一下?” 月阴生愣住了,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顺从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视频软件。 月阴生盯着屏幕,隐约能感觉到男孩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别说普通减压视频,就算现在让他看到公司老板被挂路灯,他都笑不出来。 可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播,解压的画面从屏幕里涌出来,月阴生渐渐忘了被凝视的感觉。嘴角翘起来,肩膀松下来,看到又一个搞笑视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另一阵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浑身一僵——三年前那个午休,办公室里,他咬着嘴唇忍笑,有声音贴着耳朵“嘻嘻”地笑。如今他听到的,竟然是几乎一样的。 他猛地转头。男孩还坐在原位,嘴角弯着,漏出几声清脆的笑。可他根本没看月阴生的手机。 他在笑,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月阴生。 月阴生吓得打跌,却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小孩而已,便硬着头皮问:“你笑什么?” 男孩说:“看到你高兴,我也高兴。” 月阴生觉得这话比什么都不说还瘆人。他不再开口,只死死盯着车门上方的路线图,等报站声响起。终于,报站声响起,听到“车门即将打开”,他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他从男孩身边经过时,男孩开口了:“这不是你家的站。” 月阴生脚步一顿,背脊更凉了。他加快速度往车门走,身后又传来那个细细的声音:“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男孩还坐在原位,可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仿佛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泄露出某种令人心碎的情绪,像一块玻璃在慢慢裂开。 月阴生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说:“记得?算是……记得吧。” 他确实记得。三年前那个阴天,白幡飘飘,纸钱纷飞,这孩子走在丧事队伍最前面,捧着一张遗像,面无表情。后来听邻居议论,才知道他住在附近那座独栋豪宅里,是名门之后。家中不幸遇上煤气泄漏,只活了他一个。伤恸太重,患上了情感隔离,自此不哭不笑,对什么都淡淡的。 听到月阴生说“记得”,男孩眼瞳里微微亮起一点光。可那光只闪了一瞬,便熄灭了:“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月阴生愣住了:回来?回哪里?找你?为什么要找你? 这瞬间,月阴生隐约觉得,他和男孩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男孩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光芒明明灭灭,月阴生又是一阵恐惧。 这时候,车门打开了,他立即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他跑了好几步才敢回头,但见列车之中,男孩猛地站了起来,扑到车门上,两只手拍着玻璃,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罕见地露出汹涌滚烫的情绪。 月阴生更害怕了,转身就跑,跑到喘不过气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街道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路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小圈光晕,光晕外面是更浓的黑暗。 月阴生站在路中间,汗已经凉了,贴在身上,冰得他直发抖。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阴气重的地方就是这样,死沉沉的! “该死的!又要撞邪了!”他低声骂了一句,立即拿出手机,打开一直保存好的歌单:《大悲咒》《心经》《六字真言》《楞严咒》……经常走夜路遇鬼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份歌单准没错。 他正要按下播放键,一道黑影从眼前蹿过去。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团毛茸茸的黑,中间两点琥珀色的亮光——这,不就是三年前在纸钱里蹭过他脚踝的猫吗? 他吓死了,转身拔腿就跑。 谁知道,这猫也拔腿就追,嘴里还一直“喵喵喵”的叫,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的。 月阴生想:虽然听不懂,但一定骂很脏吧! 他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个地铁口。 他立即想到:地铁站里面有人,有光! 这么想着,他快步冲了下去。 他冲下台阶,跑进站厅。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正要朝月阴生说什么,却见一道黑影从身后蹿上来。 月阴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黑猫已经扑了上去。尖锐的牙齿咬住了工作人员的咽喉,死死地,像咬住一只老鼠。 工作人员连叫都没叫出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下去。 月阴生愣在原地,恐惧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就在这时候,一列车驶过来,车门打开,白惨惨的光从车厢里涌出来,把站台照得通亮。 月阴生想都没想,一头扎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合上,列车启动了。他靠着车门,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软得站都站不住。猫被关在外面了。隔着玻璃,那只黑猫嘴巴一张一合,还在叫,只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月阴生靠着车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还没等他缓过来,一只手从座位底下伸出来,一点一点往外爬。 月阴生猛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往车厢另一头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前跑,一节车厢,又一节车厢。 他发现这车厢好像没有尽头,而鬼始终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像猫逗老鼠。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前跑,腿开始软了,肺也仿佛要烧起来了,喉咙里泛着腥甜的味道。 可他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但人的意志再强,肉体却总是有极限的。 跑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心脏像要从胸腔里炸开,肺烧得发疼,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列车停了。 他趴在地上,僵硬地转过头看背后,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反正都要死了,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杀我。 身后空荡荡的,竟然没有鬼影。 那他跑这么久,是为了躲什么? 月阴生依旧躺在地上,别说站起来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地板冰凉凉的,贴着后背,像一块巨大的冰,像是要把他最后那点体温一点一点地吸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 而且,这儿根本没鬼!他要死,也不是被鬼杀,而是自己跑死了自己! 连续加班本来就累,他还跑了那么久,身体根本支撑不住。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手指尖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指往手掌蔓延,顺着脚趾往脚心蔓延,像水漫过沙地,一点一点地淹没他。 他缓缓合上眼睛:哦,原来这就是……猝死的感觉吗? 就在他即将接受那麻木的死亡时,一丝疼痛从喉咙上传来。 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的轻微,却足够让已经快要熄灭的意识猛地跳起来。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瞳仁。 黑猫蹲在他胸口上,两只前爪搭在他锁骨上,低下头,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咬住了他的咽喉。 然后,那小猫又伸出舌头,仔细地舔舐着这血淋淋的伤口,这又带来了疼痛之外的另一种感觉。像有人用热毛巾敷在伤口上,残酷之中,掺进一点慰藉。 那是他生前对触觉的最后一次感知。 粗糙的,温热的,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疼,是麻,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十分荒谬的一点是,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这么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触觉。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 嘴角扯了扯,然后,他永恒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停了。 月阴生化成怨灵后,有好一阵子都是懵懵懂懂的。花了好多时间,才认清自己是一只鬼。生前的记忆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不过,许多鬼都有这样的经验。他遇到的第一个鬼朋友,带他去城隍庙找槐婆,说槐婆是新鬼的好向导。 槐婆果然教了他许多做鬼的常识,还叮嘱他身为怨灵也要正能量,不要做坏事,更不要吸人阳气。他都听了,老老实实地照办,直到遇上了永绥。 此刻,他坐在协会的鬼巴士上,遭了凶煞。 那只手把他从车窗里拽出来,他魂体翻滚,天旋地转。 他被扯出来之后,终于看清了那凶煞的全貌——大!很大! 比他见过的任何鬼都大。像一座小山,黑沉沉地横在夜色里,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无数只手臂从它身上长出来,在黑暗中挥舞着,抓挠着。 月阴生被其中一只手臂攥着脖子,吊在半空。 却见那团黑沉沉的东西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嘴,从中间撕开,露出里面看不见底的深渊。 一个鬼同学被扔了进去,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被那团黑暗吞没了。 嘴巴合上,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只苍蝇的食虫草,没什么声响。 片刻之后,那团黑东西身上长出了新的手臂。惨白的,细细的,从它身体里慢慢地伸出来,像新生的树枝,像刚破土的芽。 月阴生心下一沉:这鬼吃鬼……不是吃完了就完了,是吃了之后,把被吃掉的鬼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月阴生这么想的时候,拎着他的鬼手动了。 他被高高举起,往那张大嘴的方向送去。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眼前是那张黑洞洞的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正要掉进去——寒光一闪。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攥着他的那只手臂被齐根切断,他整个人往下坠,又被稳稳地接住,拽到一边。 他定睛一看:“司徒老师?” 司徒春野站在他面前,一身老式长衫,手里攥着一把软剑,剑身薄得像一片柳叶,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月阴生对司徒春野喊:“老师小心!这东西能吃鬼!” 司徒春野笑了:“好啊,那就让我看看它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连我都吃得下。” 回答他的是大鬼沉闷的声音,须臾之间,黑沉大山般的鬼影就如同墨水一样散开,瞬息就被地面吸收,转眼就不见了。 月阴生目瞪口呆:“他……他跑了吗?” “这么大的个子,这么怂的性子。”司徒春野摇摇头,把软剑收回鞘里,“为师也很失望。” 月阴生却抿唇道:“不,这证明他很聪明。” 司徒春野挑眉:“哦?” “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手的强弱。弱的一口吃掉,消化时间都不用一分钟。遇到强的,也能瞬间做出判断,逃的时候一秒都不需要。”月阴生心中疑虑越深,“等他越吃越多,越来越强,只怕……” 说着,月阴生下意识摩挲无名指。那儿还牵着半截红线,是大鬼斩断后剩下的。 司徒春野看到这个,忙抓起他的手,盯着那连心戒,眉头大皱:“这玩意儿谁给你弄的?” 月阴生老实答道:“我家天师。” 司徒春野盯着那枚戒指,眉头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的天师脑子有毛病啊!” “这你也能看出来?”月阴生惊慕不已:老师真乃神医呀! 司徒春野把那根断了的红线拈起来,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这不是普通的连心戒。” “怎么不普通?”月阴生问他。 “这是合魂连心戒。戴着这个,转不了世,投不了胎。”司徒春野说,“待合修一成,你永远是他的了。” “合修?”月阴生惶然问道,“什么是‘合修’?” 司徒春野努努嘴:“给你的那些个全彩图文pdf你没看呀?” 月阴生老脸一红:“那、那就是合修?”那就是还有救?他可还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处男呢。 第31章 031 永绥的真面目 第31章 031 永绥的真面目 司徒春野上下扫了他一眼:“你们合修过了?” 月阴生连忙摇头:“没、没有!还没到那一步!” 司徒春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也不远了?” 月阴生红着脸回想,他们也就渡过渡阳气,别的什么都没干。因此他定了定神:“没有,差得远呢。” 司徒春野却摇摇头:“你别瞒我。我这眼睛可是很辣的。” 月阴生却不太信服:“你就算比指天椒还辣,也不能看出别人几成新吧?” 司徒春野噗嗤笑了一下:“我能看出你身上有他的阳气。” 这点月阴生倒是无法反驳,但他依然很坦然:“就渡了一口,顶多就是能传染感冒病毒的程度。” 司徒春野伸出手指,摇了摇:“你可错了。” “我错哪了?”月阴生问。 “这种事,开了口子,就刹不住了。”司徒春野呵呵一笑,“你只会越陷越深,直到把整个灵魂都献给他,被他饲养、玩弄……” 月阴生打了个寒颤:“饲养?玩弄?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徒春野耸耸肩:“有些天师就是有这种趣味。养一只怨灵,把他驯成自己的东西。跟养条狗差不多,都是个人爱好。” 说着,司徒春野像是感慨什么,指尖拂过无名指。 月阴生这才留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常年戴着戒指,又摘下来留下的。那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月阴生盯着那圈浅痕。 司徒春野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我也被戴上过这种东西。” 月阴生一惊:“可您不是说,戴了这种戒指就跑不了?您是怎么摘下来的?” 司徒春野勾唇一笑:“还能有我司徒春野解不开的困局吗?”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脚步声。方岩、白柰,还有永绥赶来了。 永绥快步走到月阴生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截断了的红线上停了一瞬,才开口:“你没事吧?” 月阴生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清秀的年轻人。眉目带笑,十分可亲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当年地铁里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咬了咬牙,眼前又浮现黑猫琥珀色的瞳仁,和咬破他咽喉的猫牙。 两张脸在眼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黑猫,小男孩,永绥…… 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永绥留意到他的抗拒,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旋即又换上温柔的笑脸:“怎么了,我的小鬼?” “我的小鬼”——这话以前听着只当是调侃,如今却像一根刺扎在背上,是宣告,是占有,是不容置疑的霸权。 月阴生缩了缩:“我没有……什么……” 这话显然说服不了永绥,永绥再次走近半步。 司徒春野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横插进二人之间:“还什么纯阴怨灵呢,胆子倒小。被凶煞吓迷糊了吧?” 这话让月阴生得救般的找到了借口,忙捂住头:“真是好可怕,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鬼。” 永绥看了月阴生一眼,嘴角仍挂着笑:“你自己也是鬼,还怕鬼?” 月阴生理直气壮:“鬼怕鬼有什么奇怪的?人也怕人啊。街上普通人遇到一个恶霸,谁不怕呢?” 永绥觉得有理,便不与他争辩,只说:“那先回家休息。” 月阴生愣了愣,下意识抗拒和永绥同归,却不敢明着反驳。 司徒春野拍拍月阴生的肩:“孩子,回去歇着吧。好好睡一个白天,明晚再来上课。” 月阴生看了司徒春野一眼,微微颔首:“好的,老师。” 永绥却说:“现在上晚课还安全吗?” 司徒春野扯了扯唇:“安全得很,以后晚课我亲自开巴士送学生。哪个凶煞敢来?我还巴不得呢,正愁没有架可以打。”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永绥也无言以对。 大概是没想到,司徒春野性情居然如此暴烈,死了一百年,尸骨极寒也能成热血教师。 月阴生沉默着跟永绥回了家。 月阴生坐在飘窗上,看永绥洗完澡出来,浴袍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热气便在那儿蒸腾起来,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暖烘烘的地往月阴生这边飘。 月阴生嘴唇微动,想起槐婆说的“吸了阳气就回不了头”,更想起了刚刚司徒春野说的“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刹不住了”。他心跳如雷。 永绥在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的,抬头看他一眼:“怎么没精打采的?” 月阴生回过神来,连忙搪塞道:“嗯,就是吓到了。” 永绥把毛巾拿下来,说:“你先过来一下。” 月阴生愣了愣,看着永绥黑沉沉的眼睛,下意识便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 “吓坏了吗?”永绥伸手,拂过月阴生冰凉的脸,“可怜见儿的。” 那手掌明明十分温热,月阴生却觉得像冷血动物爬过皮肤,留下一路颤栗。 “有没有受伤?”永绥问。 月阴生摇摇头:“没有,没……” “可你的阴气薄了。”永绥的手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肩颈交界处。 温热的手心轻轻搭在那里,月阴生一阵惶恐,想起被猫咬破喉咙的感觉。他抿紧嘴唇:“可能……是我用红线跟凶煞搏斗,耗了阴气。” “原来是这样。”永绥点点头,手掌滑到月阴生后颈,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按了按。两张脸凑得极近,呼吸交缠,“那就补充一点阳气。” 月阴生僵住了。 永绥的呼吸拂在他唇上,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月阴生心里像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的,震得他浑身发麻,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永绥没有追,只是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不饿吗?” 月阴生摇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永绥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无名指伸出一根细细的红线:“你可骗不了我,我们的感觉是共通的。” 月阴生浑身一震。 “你现在的感觉,很乱——害怕,抗拒,还有一点馋……”永绥的手拂过月阴生的后颈,而后轻声道,“哦,现在有点发痒了。是从后脖子那块最敏感的地方开始的。” 永绥的手指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指尖轻轻掠过脊椎的突起。 “现在呢?”永绥问,声音低低的,气息拂在他耳廓上。 月阴生咬紧牙关,不说话。 永绥也不急,手掌整个覆上去,贴着他的背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心跳很快,”他说,掌心贴着月阴生的蝴蝶骨,“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你听得见吗?” 月阴生当然听得见。那不是他的心跳——他没有心跳。那是永绥的。 永绥连通了二人的感官,现在,不但是永绥能感觉到月阴生,月阴生也能感觉到永绥。 属于永绥的热腾腾的心脏,此刻仿佛移植到了他这怨灵的胸膛里,像一团火在烧。 永绥的手继续往下滑,停在腰侧,指尖按了按,月阴生浑身立即抖了一下。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感觉到所有热冲向下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他猛地睁眼:“这……” “不用感到羞耻,”永绥的手依然放在那儿,“这是我们共同的反应。你有的,我也有。” 月阴生大感震骇,想要躲开,却被永绥轻轻推倒在床。 “不要抗拒。”永绥说,“身体不会说谎。肚饿了就想要吃饭,口渴了就想要饮水。我们该听身体的话,补充自己需要的东西。” “那你呢?你想补充什么?”月阴生盯着永绥,心跳如鼓,却又想明白了:会被永绥捕获,成为他的小鬼,这根本不是巧合! 更别提之后,他被永绥一步一步引诱着,首先只是简单的贴近,再到后来是厮磨的亲吻,直至现在……永绥显然想要更进一步。 这些全都是永绥的诡计,永绥的算计! 从他活着的时候,就被永绥盯上了。死了也不放过他。 “为什么?”月阴生头痛极了,“为什么不放过我?” 永绥眼睛微微一睁,一瞬似那个小男孩般天然可爱,但下一秒,又变得锐利,如同那暗夜里的黑猫:“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月阴生浑身紧绷。 “你是想起了什么吗?”永绥伸出手来,轻柔地拂过月阴生的脸颊,“亲爱的小鬼?” 月阴生如遭雷击:他想起了,当然全部都想起了。 但现在是坦白的好时机吗? 完全不是! 之前月阴生懵懵懂懂的时候,永绥也带着假面具,对他虽然步步算计,却也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现在要是月阴生说自己全想起来了,那永绥是不是也索性露出真面目? 问题是,月阴生能承受撕破脸的后果吗? 月阴生心跳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想起什么?” 永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月阴生的肩头,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滑下去,像一条蛇,缠着他的手腕,绕到掌心,最后扣住他的手指。 “我也想知道答案。”永绥垂下眼睛,安静了片刻,“你在想什么?” 月阴生僵住了。 “我能感受你的情绪。”他说,“你在害怕。” 月阴生感觉到一团乱糟糟的情绪在胸腔里搅。 “还有抗拒、生气。”永绥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抗拒什么?生谁的气?” 第32章 032 合修采补 第32章 032 合修采补 月阴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在抗拒,却也的确生气,对象当然是永绥。但他绝不敢表现出来,只得一气憋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永绥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安静地感受着月阴生复杂的情绪,像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歌。 确实,在连心戒的作用下,他们感受相通。 月阴生在情绪方面根本骗不了永绥。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令他的害怕、抗拒以及生气的混合情绪浓度更高了。 “到底怎么了?”永绥睁开眼睛,问他。 月阴生抿了抿唇,说:“就是今天看到了凶煞有点儿害怕、抵触,很正常吧?” “是这样吗?”永绥垂下眼,好像有一些苦恼,“是我不好,我应该一直陪着你的。” “那倒不用!”月阴生仓促地拒绝。 永绥挑眉:“听你这语气,你的‘抗拒’好像是针对我的。” 月阴生扯了扯唇,说:“嗯,你要这么想嘛……” “我知道你不是。”永绥几乎是立即截断了他的话,截断了他难得的一句实话。 月阴生顿了顿,说:“你怎么知道不是?” “试试不就知道了?”永绥一手保持着交握,以便让感官相连,然后倾身而下,让吻洒落。 永绥的嘴唇并不着实落下来,只是舌尖卷过,像猫在试探一杯牛奶的温度。 月阴生想躲,后脑勺却被掌心托住了。 “别动。”永绥的声音含在唇齿间,模糊的,低哑的,“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月阴生僵住了,交握的手掌里,那枚戒指微微发烫。 “你的确很紧张。”永绥说,“但又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月阴生浑身发热,却见永绥的嘴唇移开了。 “嗯,我看看别的地方怎么样……”永绥的嘴唇往下移去。 永绥的嘴唇落在他下颌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然后往下,沿着脖颈的弧线,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月阴生的身体越来越热,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不对劲。这不对。以前渡阳气的时候,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永绥的嘴唇停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 那一瞬间,月阴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次的感觉这么强烈!因为他在和永绥共感!他感受到的不只是自己的,还有永绥的。 这认知让他意外。难道永绥的感觉比他还要强烈得多?强烈得他这点小火苗,一融进去便没了自己,只剩那片燎原的火。 他抬起头,看见永绥的脸,干干净净的,眉目清淡,全然看不出那具年轻的身体里正翻涌着何等强烈的渴求。 永绥勾唇一笑,随后把脸埋进了他身体里。 月阴生吓了一跳,慌忙去推:“别——” “为什么不呢?”永绥像困惑的小猫般歪了歪头,“你明明很喜欢。” 月阴生脑子一片混沌:“那儿……那儿脏……” 永绥顿了顿,“哦”了一声,了然般道:“那么,干净的地方就可以了吗?” 月阴生说不出话了。 永绥已经又低下头了,像猫在蹭一个舒服的角落。 月阴生感觉那儿像一盆冻了十年的冰,如今被人架在火上,竟奇迹般地化了。冰水变成温水,温水变成热水,热气猛地往外窜,烫得他手忙脚乱。 他自感要沸腾了,忙去推永绥:“别——” 就在那一刹那,水沸了。 冒着泡的水涌出来,白花花的热气糊了对方一脸。 月阴生头顶也要冒烟了,猛地别过脸,不敢看永绥的脸庞。 永绥像猫一样轻盈地爬动,重新爬到了月阴生身侧,贴着他的耳朵说:“就是要补充这个。” “什么?”月阴生不明所以。 “你刚刚不是问我么?”永绥说,“你问我‘到底想补充什么’?” “嗯,”月阴生想起来了,“你说:肚饿就要多吃肉,渴了就要多喝水……” “你饿了,要采阳补阴,”永绥说,“我给你采了,也得补回来,采阴补阳。” 月阴生一下想起司徒春野给的那些课件——鬼能采阳补阴,人也能采阴补阳。所以,鬼想要阳气又不想害人,只有一条路可走:和一个懂采补的活人合修。 这样一来,鬼能固本培元,人也能延年益寿,算得上互惠互利的好事。然而,月阴生心底却总觉得难以接受。 永绥轻声说:“你现在应该感到更虚弱了吧?” 月阴生感受了一下,的确如此。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回来了,比之前更甚,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劲。 永绥的掌心贴上他的小腹:“这里空了对不对?”他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刚刚出来的是你攒了许久的阴气。若不补回去,你就要虚脱了。” 月阴生眼瞳微动:“补回去?” “当然,得赶紧。”永绥轻声催促道。 “怎么补?”月阴生迷迷糊糊。 “我刚刚不是示范了一次么?”永绥笑着扶住他的头,“轮到你了。” 月阴生被按着低下头去。他的嘴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底下藏着细细的血管,突突地跳。他猛地别过脸,像被烫了一下:“不……” 永绥没有强迫他,但手掌仍托着他的后脑勺,不紧不慢地等着。 “你闻得到吗?”永绥问。 月阴生当然闻得到。他现在就像是在雪地饿了三天饥肠辘辘的旅人,摆在面前是炖了很久的汤,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月阴生僵在那里,理智不可能往前动,但身体又舍不得离开。 “饿了吃肉,渴了喝水,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永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像哄小孩,“最自然不过了。” 月阴生咬着牙,实在也不知自己忍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只有几秒?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在这煎熬之中,永绥的指尖一直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后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某个瞬间,他终于张开嘴,含住了那片皮肤。 热意顺着嘴唇淌进来,像一条温热的河,月阴生几乎要溺进去。 可就在那热气漫过胸口的时候,他的理智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他在干什么??!! 他像被烫了一样要缩回去,永绥的手掌却还托着他的后脑勺,像一座山,压得他动不了。 月阴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抗拒,想把脸别开:“呜呜呜呜……放开……” 这声“放开”实在含糊,永绥却听清楚了。他笑了笑,说:“没问题。” 月阴生愣住,倒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 “过后就给你放开。”永绥温柔笑道,“这是对你有益处的东西。” 月阴生挣了两下,没挣动。 永绥的指尖还在他头发里梳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快好了。” 月阴生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偶尔漏出的一点声响。 永绥的手掌从他后脑勺移开:“好了,”他说,“好了。” 月阴生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身上还齐齐整整地穿着那套白衬衫黑西裤,得体得能进高级写字楼做汇报。 可他整个身体都软在永绥怀里,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月阴生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旁空无一人。永绥不在家,大约是协会有什么事找他。这也是可以想见的,昨晚凶煞现身,协会上下必然忙成一团。 他闭了闭眼,只觉身体有一种充盈又轻盈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吸阳气后的感觉都要美妙。 然而,这种美妙却让他很恐惧:难道……他真的回不去了?开了口子,就刹不了车?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看见窗帘拉得紧紧的,漏出几缕光线。 他知道现在是白天了。所以没有冒险去拉开窗帘,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漏出的光发呆。 光线的色泽慢慢变化,从灿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一寸一寸地往窗帘那头缩。月阴生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消失,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天黑了。 协会的新鬼扫盲班照常开课。 但是课室里只有月阴生一个学生,大概因为昨晚的变故,有的是受了伤,有的是不敢来,也有的被自家天师拦着不让出门。 司徒春野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倒也不恼,还对月阴生笑了笑:“便宜你小子了,名师一对一。” 月阴生见四下无人,索性走上前去,径自问道:“到底那个连心戒有什么解法?” 司徒春野眉毛一挑:“你想知道?” “我想!”月阴生连连点头,“您不是说了吗,中了这个法术,只能沦为天师的傀儡,从此全成了他的玩物了。这可怎么了得?我怨灵永不为奴!” 司徒春野呵呵一笑,说:“解法不是没有,但是我的法子你怕是用不上。” 月阴生一阵失望,仍问道:“为什么?” “凭那术法如何厉害,只要施术者死了,百难全消。”司徒春野上下打量他,“但以你和你家天师的实力差距,你觉得这事儿能办得到吗?” 月阴生僵住了,半晌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司徒春野:“您把您的天师……”半晌,他压低声音说,“您这样做,协会不追究吗?” “这你就别多问了。”司徒春野摆摆手,“知道那么多对你没好处。” 月阴生一阵烦乱,绝望涌上心头。司徒春野的法子,他使不上;永绥的算计,他躲不开。 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圈银光,只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月阴生这绝望的模样,司徒春野摸了摸下巴,说:“其实,硬的法子你使不上,也有软的。” “软的?”月阴生眼前一亮,“什么软的?” “要是他自愿解开这个术法,你也能重获自由。”司徒春野说。 “让他自愿解开?”月阴生抿了抿唇,“有可能吗?” 司徒春野呵呵一笑:“有啊,等他把你玩腻了。” 月阴生扯了扯唇,突然想起被猫玩腻的玩具都是什么下场:“只怕那个时候我也被玩残了。” 司徒春野点点头:“倒也是……” 月阴生急声追问:“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 司徒春野寻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有的,但不是很治本。” 月阴生说:“这时候还管什么治标治本?只要不治成标本,都可以了!” 第33章 033 逃脱之法 第33章 033 逃脱之法 月阴生赶紧追问:“什么办法?” 司徒春野说:“躲起来。” “躲起来?”月阴生一怔,“连心戒摘不下来,我去哪儿他都能感应到,怎么躲?” 司徒春野摇摇头:“也不是去哪儿都能找到。施术者又不是神仙,哪有那本事?你家天师再天才,也还年轻。这术法的感应,每隔一层山、一条河就会弱一分。这个术法在古代是无解,那是因为人对‘天涯海角’的认识有限,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跑到大洋彼岸,他几乎感应不到。” “这么简单吗?”月阴生难以置信,“那不就是坐个飞机的事情?” “那你就错了。”司徒春野说,“你迁移的途中,感应会越来越弱,施术者一定会察觉。他要拦截你,很容易。” 见月阴生像是不理解,司徒春野便给他举了个例子:“就像你手机连着wi-fi,离路由器越远信号越弱。走到阳台,还能刷视频;走到楼下,只剩一格;走到街对面,就彻底断了。”他顿了顿,“可你要从阳台走到街对面,总得经过楼下那段路吧?那段路上,信号还有一格。你家天师只要在这一格信号里截住你,你就走不了了。” 月阴生听完,倒是想明白的关窍:“所以,我得趁他还没发现,一口气跑出信号范围?” 司徒春野笑道:“谁能跑这么快呢?” “的确,根本不可能。估计我还没到机场就被他截住了。”月阴生挠挠头。 司徒春野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果有个盒子,能完全隔绝信号呢?” 月阴生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 司徒春野说:“把你收进这个盒子里,带上飞机。等飞机落地了再放你出来。” 月阴生问:“哪儿来这么一个盒子?” 司徒春野不答反问:“你知道天师收鬼,最常用的是什么?” 月阴生想了想:“镇魂铃?收妖瓶?” “都差不多。”司徒春野说,“器物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里头封的那层禁制。那禁制像一层膜,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鬼进去了,气息就断了,外头再怎么感应,也摸不着边。” 他顿了顿,看月阴生一眼:“我这法子,就是借这么个东西,把你的气息暂时封死。等你到了那头再放出来,你家天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隔着半个地球,也拿你没办法。” “好法子!”月阴生大感振奋,然而下一刻又沮丧起来,“但如果他也跟着环球旅行呢?按你的说法,他的感应范围也是很大的,他就坐飞机四大洋转一圈,很快能搜索到位。” 司徒春野笑了笑:“他追过来,也得花时间。他一个活人,签证、机票、时差,样样都是拖累。你孤魂野鬼,全球免签。等他摸过来,你早跑远了。” 月阴生听着,心里却不太踏实:“可我这辈子就得一直躲着他?” “错了,不是‘你这辈子’,”司徒春野摆摆手,“说破天了,就是‘他这辈子’。” 月阴生闻言一噎。 “凡人的寿命是有限的。”司徒春野勾了勾唇,“他可耗不过你。” 月阴生还没来得及细想,司徒春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感觉他还未必有这耐心,真能追你一辈子?不至于,不至于。” 月阴生扯了扯唇:“是么?我甚至怕他死了做鬼还来追我呢。” 司徒春野不以为然:“不至于吧?你欠他很多钱啊?” 月阴生虽然云里雾里的,但仍然能感觉到永绥对自己的执念很深。而且,永绥真的是普通凡人吗?这一点他现在都有些怀疑呢。 月阴生抿了抿唇,只说:“怎么不至于呢?您也是被戴过连心戒的鬼,您应该知道,有些天师可能就是不讲道理的。比如您的那位……” “那倒不是,他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他对我有怨念,这一点我的确是有一点责任的。”司徒春野说,“主要是我杀了他家人,还刨了他祖坟。” 月阴生:……居然这么活该吗? 司徒春野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话锋转回来:“问题就是,你真的决心离开吗?” “嗯?为什么不?”月阴生的思绪也被拉回来了。 司徒春野牵了牵唇角:“你可有想过,离开了他,你的阳气由谁供给?” 月阴生一时怔愣。 “而且,如果你走了之后,就成了恶鬼凶煞,我也不会容你的。”司徒春野缓缓说道,“我得确认你不会如此,才能帮助你离开。” 月阴生也是一阵混乱:“我的心当然是不愿意害人的……”但是,他现在已经领教过了对阳气的渴望是何等厉害,真的无法夸下海口能够戒断。 “那你把我给你的课件好好学学。”司徒春野一副劝学的好教师模样,“等到了海外,馋了就随机约一个健康的男人,用书本上教的方法科学发展,并且不要只逮着一个人薅羊毛,就不会损着别人。” “那我不就成了……”月阴生老脸一红,“成了一个……” “成了一个快乐又长生的男鬼,”司徒春野接过话头,拍拍他的肩膀,“你想通了就联系我,我帮你搞定。” 月阴生感激地看着他:“老师……” “机票钱你出,外加200%服务费。”司徒春野在他感动之前说出了无情的话。 月阴生却点头:“老师大恩大德,给你200000%都行。” 司徒春野倒有些意外了,不是不好意思,是不可置信:“你有这么多钱?” 月阴生看着他的表情,半晌小心确认道:“咱们都是鬼,交易应该是用冥币吧?” 司徒春野:…………你丫的可真能算啊。 下课时间到了。 月阴生正要出去,却见司徒春野不动。月阴生忙问:“不是说你开巴士送学生吗?” 司徒春野翻了个白眼:“就一个学生还要开那么大的车?你是皇帝啊?” 月阴生不安:“那我一个鬼回去?” 话音刚落,方岩和白柰出现在门边。方岩脸色淡淡的,白柰倒是一脸精神,冲月阴生挥了挥手:“我们要巡夜,顺便送你一程。” 月阴生跟着方岩和白柰走在夜路上。 白柰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怕他跟丢了似的。方岩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手里拎着那串铜铃,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月阴生走在中间,脑子里把司徒春野的话翻来覆去地转。他忍不住开口:“司徒老师到底什么来头?” “司徒世家的百年一遇的天才啊。”白柰顺口答道,“这在上课的时候应该介绍过了吧?” “我当然知道,”月阴生接口道,“我是问,你们协会不是说鬼要是不超度,就得有个注册天师管着吗?他的注册天师是什么来头?” 白柰一怔,也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疑惑地说:“对啊,他好像没有天师管吧。” “没有吗?”月阴生很意外。 方岩说道:“他不是以小鬼的身份注册的。” “那是以什么身份呢?”月阴生问。 “独立的鬼,没有天师约束。”方岩说,“他能力强,又自律,从不为阳气害人。这是协会高层特批的。” 月阴生却好奇:“那他来协会多久了?” 方岩却摇了摇头:“比我久吧,其实关于他的事我也不清楚。”语气淡淡的,不像推托,倒像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月阴生又看了白柰一眼,白柰笑嘻嘻地答道:“岩哥都不清楚,那我更不知道了……” 月阴生趁势又问起:“那么永绥呢?” 方岩眉头一皱:“永绥怎么了?” 月阴生问道:“他也是司徒家的?” “嗯。”方岩含糊应了一声,似不愿多谈。 白柰倒是个话唠,立即打开话匣子:“是的是的,他也是司徒家的,九代单传的唯一传人呢!也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可厉害了!” 月阴生便问道:“那他怎么叫永绥?难道不该姓司徒吗?” “哦,他家里出事之后就改名了,至于原名……”白柰顿了顿,皱起眉头,像一时没想起来。 “司徒安,是吗?”月阴生赶紧问。 白柰摇摇头:“不是,不是司徒安。司徒安是他早夭的大哥的名字,这个我是记得的。” 听到这话,月阴生只觉头皮一阵发麻:“那么他……” 方岩却打断了他的提问:“永绥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清楚。” 月阴生怔了怔。这回他却感觉到,方岩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他正想试探几句,却见方岩顿住脚步,目光盯住前方。 月阴生一阵发寒,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站着一个年轻人,安静得像一棵种在人行道上的树,几乎隐没在阴影里。要不是方岩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儿看,根本没人会注意到那里有人。 阴影里,他缓缓走出来,是永绥。 看到是永绥,月阴生一阵复杂,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紧张。 白柰浑然不觉气氛的尴尬,笑嘻嘻地迎上去:“绥哥!大晚上的怎么站门口?” “在等我家小鬼。”永绥笑了笑,朝月阴生的方向伸出手。 月阴生看着那摊开的手掌,身体僵硬,但无名指隐隐发烫。他知道自己是不能拒绝的,只好上前,把手搭上去。 永绥的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温热立即传到月阴生的掌心。 月阴生回到家里,装作无事发生。永绥也一脸平常,换了睡衣躺下睡觉。 月阴生等了一会儿,等到那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亮度调到最低,点开司徒春野发来的课件。 那些课件,图文并茂,礼崩乐坏,厚颜无耻,快哉快哉。 他红着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一片阴影压上头顶。 他猛地抬头——永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月阴生吓得差点从飘窗上摔下去:救命!我们之间——到底谁!是!鬼! 月阴生慌忙把屏幕按灭:“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醒了。”永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在看什么?” “嗯……一些学习资料,”月阴生自感没有说谎,声音也渐渐由虚变实,“老师让我课后也得多温习。” “你的老师很有道理。”永绥说,“温故而知新,这很重要。” 月阴生摸摸鼻子:“嗯嗯,是啊……是啊……好学是很重要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说的太对了,”永绥坐下来,眼睛映着月光,亮莹莹的,“我也想学。” 第34章 034 好学不倦,手不释卷 第34章 034 好学不倦,手不释卷 月阴生下意识往后缩,背脊刚贴上冰凉的飘窗,永绥已经倾身过来了。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压缩到极窄。 月阴生伸手去挡,指尖刚触到永绥的胸口,就被握住了。 永绥的手掌干燥而暖,不紧不慢地扣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图片映照出两个交叠的身影,标注密密麻麻,像一份尽善尽美的新手指南。 月阴生想把脸别开,永绥的手指却强势抵住他的下颌,让他动弹不得。 “别躲。”永绥说,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好好看,好好学习。” 月阴生的目光被钉在屏幕上,与其说是在看插图,倒像是在看地图,指引着一条他既害怕又隐约渴望的路。 永绥的手指从他下颌滑下来,沿着脖颈的弧线慢慢往下,像在走一条早已熟稔于心的路。 月阴生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被永绥握住了手腕,只是轻轻圈着,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软下去。 “你……”他开口,“我想自学……” 永绥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贴在月阴生的锁骨上。 月阴生只觉得整个人从脊椎开始往下软,像一根被火烤化的蜡烛。 “是这里吗?”永绥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手指点在图片上对应的位置。月阴生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永绥已经按上去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手机从掌心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板上,光灭了,屋子里完全黑了下来。 月阴生嘴唇动了动,漏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别……别……” “好吧。”永绥仿佛从善如流,停止了动作。 月阴生愣住了,一口气堵在身体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浑身发慌。 虽然屋里全然暗下来了,但月阴生身为怨灵夜视能力很好,完全能看清楚眼前。他垂足坐在飘窗上,而永绥已经躬身低头落在他的双膝之间。 他看不见永绥的表情,却能看到一小截白净的后颈,在黑暗中竟然觉浪漫而神秘,像一段还没写完的诗句。 月阴生盯着那道从后脑勺的发际线一直看到没入衣领的脊椎骨,嘴里发干。 怨灵的本性像是在此刻要觉醒了,如困兽在他胸腔里撞门。他想咬他,想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把底下那些滚烫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永绥的呼吸落在他的膝盖上,温热的,一阵一阵的,像在火上浇油。 月阴生弯下腰。他的嘴唇离那截后颈只有一寸了。他甚至能闻到皮肤底下的气味,香甜得像刚剖开的果子,只要牙齿咬下去,汁水就会爆满顺整个口腔。 他张开嘴,在成鬼后的第一次,他的牙齿发生变化,生出了尖长的獠牙,像两根刚出鞘的匕首。 他想: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很可怕吧?生出了獠牙的鬼,脑子里全是对血肉的渴求。幸亏永绥低着头没看见……但是,他居然没察觉吗? 在他脑子反应过来之前,獠牙的尖端已经探上永绥的后颈了,只要再用力一点,就会刺破凡人那层脆弱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在牙尖下微微凹陷,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几乎要用力的那一瞬,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黑猫咬破他咽喉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餍足的眼神,血从脖子上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在地砖上洇开…… 他猛地松开嘴,整个身体往后弹,獠牙也如惊弓之鸟般缩回去了,完全隐没在牙床里,像从来没有长出来过一样。 这时候,永绥才抬起头,脸上表情平和,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这怨灵的獠牙下死里逃生了一回。 永绥轻轻一笑,说:“你真的希望我停下来?” 月阴生抿紧嘴唇。对血肉的渴望是停了,身体里另一层渴望却还在,沉甸甸地坠得他腰都软了。 永绥歪了歪头:“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月阴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双颊一下子烫起来。 “你看这里。”永绥含笑说,目光落在那处,“像满溢的水杯,只要轻轻吹一口气,就会洒出来。” 话音未落,永绥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一般,便朝那前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其实很轻,却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依然能在某处掀起一场风暴。 月阴生浑身一颤,那满溢的水杯果然洒了。 他瘫在飘窗上,张着嘴,喘着气,发出一些他自己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永绥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月阴生盯着永绥那满脸小孩恶作剧般的得逞笑容,想说点什么狠话,把那点没出息的自尊捡回来,可他实在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够了……真的够了。” 永绥“嗯”了一声,双手把他抱起来。 月阴生大感诧异:“干什么?” “你累了,休息一下。”永绥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这儿总比飘窗或者衣柜舒服吧?” 月阴生抿了抿唇:“那你睡哪里?” 永绥说:“这床足够大。” 月阴生浑身僵硬,心想:和你并排躺着,怕是很难睡着。 像是看穿了月阴生的想法,永绥笑了:“开玩笑的。” “嗯?” “天快亮了,”永绥站起来,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你好好睡吧,我要起了。” 永绥走了,月阴生昏昏沉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银白。又是天黑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讶异道:“来不及去上课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便见到司徒春野发的信息——一个问号emoji。 他揉了揉眼角,打字:“老师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无语的emoji。 他揉了揉眼睛,心里也在纳闷:自从跟了永绥,他很少睡这么久,醒过来还觉得脑袋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门打开了,永绥走了进来。 月阴生就像个被家长查房的青少年,下意识把手机反扣,往枕头底下塞,虽然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干。 永绥在床边坐下。温热的香气便从他身上飘过来,暖烘烘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闻到这气味,月阴生就知道原来自己是饿了:“怎么饿得这么快……” 这低声的嘀咕被永绥瞬间捕捉。 永绥勾了勾唇,说:“你昨晚泄了却没有补回,当然会虚一些。” 月阴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昨晚的“学习”,一下子头昏脑胀:“是、是这样吗?”难怪他今天总是睡不够。 “嗯。”永绥点头,“就是这样。” 说着,永绥又靠近一些,并无任何触碰,但那阵香气却如同张开的双臂般把月阴生紧紧拥住。 月阴生迷迷糊糊地往永绥那边靠,像被那香气牵着走似的。 永绥的手却轻轻按在他肩上,不重,却把他定在了原地:“所以,轮到你了。” “轮到我?”月阴生懵懵懂懂。 “嗯,轮到你学习了,”永绥拿出月阴生的手机,晃了晃,“学习怎么主动补足阳气。” 月阴生的脸腾地烧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 永绥却不慌不忙地掀起被子一角,爬了进去。 被子里全是永绥身上的气息,月阴生被裹在里面,一下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好香、好香…… 月阴生忍不住了,伸手抱住了永绥。 被子因他俩而拱起一个小小的山包,月阴生被压在山包底下,退无可退。 永绥的身体慢慢热起来,额角甚至渗出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挂在鬓边。 他抱紧永绥,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又像巨石坠着溺水的人,分不清是拯救还是谋杀。 到了某个要紧的关口,月阴生忽然觉得身下一烫。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脊椎像被人从尾骨往上劈开,把昏昏沉沉的意识一下子劈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翻了个面,脊背贴着永绥的胸膛,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他心里警铃大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疼痛让自己清醒几分。 他哼唧道:“别,先别……” 永绥的手指沿着他的脊背慢慢滑下来,指尖掠过每一节脊椎,像在数一颗一颗的珠子:“别什么?” “别、先别……”月阴生浑身绷得像一根弦,脑子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借口,“我怕疼。” “会疼吗?”永绥倒是有些关切,“这儿?奇怪,刚刚明明已经放松了。” 说着,永绥的手指动了动。 月阴生被那一下搅得整个身子都软了,差点又要陷进去。他赶紧咬住嘴唇,用那点疼痛把自己拽回来:“可能是……太累了。” 永绥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强行硬闯,只是轻轻叹口气:“那你可怎么办?身子要怎么补回来?” “我……我……”月阴生也觉得自己魂体很虚,要是不进补是不行的。更别提,此刻永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要是让永绥堵着,谁知道永绥会不会答应? 他咬咬牙,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我可以像上次那样……” 永绥没有接话。他的手还搭在月阴生的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那块微微凹陷的皮肤。 月阴生把脸埋在枕头里,仿佛是死刑犯等着缓刑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翻了个身,正对着永绥。 永绥的脸就在上方,逆着光,眉目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令人想起黑暗里也能发光的猫瞳。 月阴生被他看得发慌,想别过脸去,下巴却被轻轻捏住了。 “为了不让我心爱的小鬼太累,就先忍耐吧。”永绥说。 月阴生微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永绥又落下一吻:“不过你记得,下次一定要让我进去哦。” 月阴生一下紧绷起来。 下一次……下一次…… 月阴生头脑发懵。 永绥这话说得轻柔,但语气却很笃定。 他几乎是在宣告,他的耐心已经告罄,下一次他必然要完全侵占他。 月阴生想起黑猫咬住他喉咙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倒没有半点嗜血的凶戾,竟是一种安静的笃定,却反而更叫人胆寒。 和此刻永绥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寒战,从脊背一直凉到指尖。 永绥离开后,月阴生悄悄摸出手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司徒春野发了一条信息:“我不想学了!” 这句“我不想学了”,是他们早就定好的暗语。意思是——我准备好了,老师,快帮我逃走。 很快,司徒春野回了一句:“ok。” 月阴生看着那两个字母,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第35章 035 逃跑计划 第35章 035 逃跑计划 月阴生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赶紧抓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好,这次补足了阳气,倒没有睡过头。” 他翻身下床,利落地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上课,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离开卧室,到了客厅,那儿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月阴生心里反而很安心——这代表永绥不在。自从上次凶煞现身,永绥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也终于得以喘息。 他刚要拉开门,身后的落地灯忽然亮了。 月阴生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却见永绥正坐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 月阴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你、你在家啊?” 永绥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刚回来没多久。”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懒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上课。”月阴生说,指了指门外,“扫盲班。” 永绥笑着说:“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班停课了。” “停课了?”月阴生拿起手机,“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他慌乱地滑动屏幕,点开班群,置顶的公告赫然写着:因故停课一周。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他这才想起自己把群消息屏蔽了,难怪没看见。 他握着手机,抬起头,对上永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居然没课上了啊……怎么这么突然?” 永绥笑道:“好像是因为昨天一个学生都没去。协会那边本来就在考虑安全因素,不太想继续开班,现在没学生来了,便索性停课。” 月阴生闻言,竟有些自责起来:“都怪我,怎么该死不死就睡过头了?” “你太虚弱了,这不是你的错。”永绥无声无息地来到月阴生面前,伸手拂过他的肩头,安慰道,“而且,你想学习什么呢?” “啊……我想学……”月阴生一下说不出来。 “没关系,你想学什么,”永绥笑着说,“我都可以教你。” 月阴生愣住了。 永绥往前一步,月阴生下意识往后一缩。永绥便又进一步,他便又缩一步。几步之后,他的背脊贴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他下意识偏头,想躲开永绥的视线,后脑勺却被人轻轻托住了。 永绥的嘴唇贴了上来,舌尖抵开他的唇缝,不慌不忙地探进去,像一条蛇钻进洞里寻找藏匿的猎物。 月阴生的身体又热起来。 这时候,门铃响了。 月阴生几乎立即清醒过来,伸手去推永绥的胸膛。 永绥没有松手,反而把他往门板上压了压,嘴唇贴着他的,声音含混而低沉:“不要紧,别理他。” 月阴生想问“你怎么知道不要紧”,可话还没出口,嘴巴又被堵住了。 月阴生靠在门板上,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明明门就在身后,可他就是跑不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凉风刮过。一道魂体竟然从门板穿了过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永绥身侧。 永绥不得不停下来,下意识把月阴生往怀里拢了拢。 月阴生从他臂弯里探出头,惊愕地看见落地灯前站着一个人——司徒春野。 司徒春野背着手,正看着他们两个,脸上带着一副“哎呀真不好意思”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司徒春野摆摆手,“不知道你们在忙,打扰了。” 月阴生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永绥倒是不慌不忙,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侧头看了司徒春野一眼,那目光不算友善,倒也不算失礼:“不知道前辈为什么要穿墙而入?” “因为你们没开门啊。”司徒春野回答得理所当然。 永绥仿佛没料到自己这位祖宗这么没脸皮,噎了一秒,但很快恢复平和:“别人不开门就要硬闯,这样的道理真是新鲜。” “可不是么,我就是没有素质。”司徒春野答。 永绥扯了扯唇:“失敬失敬。” 月阴生看到司徒春野如同看见了救星,忙问道:“司徒老师,您是来找我讲课的吗?我可太想学习了!求您给我开小灶吧!就是一百万一节课我也愿意!” 司徒春野心想:一百万?你丫说的又是冥币吧,死抠鬼。 但他还是笑了笑:“难得有这么好学的小鬼,我实在不忍心放弃这样的好苗子。”他转向永绥,“你应该不介意我私下给你家小鬼一对一授课吧?” 永绥只说:“前辈的资历有目共睹,能够给我家小鬼授课,是我们的荣幸。只是现在凶煞现世,风波不断……” “正是。”司徒春野说,“你想想,协会最近忙得很,你每天都要加班,长时间不在家,就不担心小鬼的安全?” 这一句话倒是击中了永绥,永绥安静下来。 司徒春野笑了笑,继续说道:“有我在,是不是就放心许多?” 见永绥态度松动,月阴生眼睛亮了起来。 永绥却笑了一下:“怎么敢劳驾前辈?我已经想好了,在家中布下天罗地网镇魂阵,届时百鬼莫侵,诸邪莫犯。” 月阴生虽听不懂这是什么,但光是名字就觉得很厉害。司徒春野却眉头一皱:“这样一来,你家小鬼也出不去了。” 月阴生头皮一紧:“我也出不去了?!” “这只是暂时的。”永绥对月阴生柔声柔气地说道,“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他看起来又体贴又温柔,却让月阴生浑身发冷。 司徒春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永绥身上:“那这样,能否让我今晚和他上完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永绥挑眉,“是什么内容,居然如此重要,令前辈专门找上门来?” “上节课没讲完的,附身的基本原理与实际操作。”司徒春野随口道,“我就是有强迫症,事情没做完浑身难受。” 月阴生在旁拼命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永绥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阻拦。” 月阴生松了一口气:“那我就去……” “就在这儿上吧。”永绥说,“我也想要旁听学习一下。”说着,他朝司徒春野笑了笑,“前辈不会不愿意吧?” 月阴生又僵住了。司徒春野倒没有反对。于是,三人便在客厅里上起课来。 永绥真像个好学生的样子,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还举手回答问题,而且每次回答都准确得像背过参考答案。 月阴生坐在旁边,笔记做得板正,心里却像揣了一窝兔子,突突地跳。 一节课讲完,司徒春野合上讲义,布置了作业,起身要走。 月阴生眼巴巴地看着他,心里一阵失落,看来今晚是逃不掉了。 永绥送司徒春野到门口,语气客气:“谢谢前辈今晚的讲学,晚辈获益良多。” 司徒春野扯唇一笑:“我也谢谢你今晚的配合。明明是了熟于心的内容,还能耐着性子听完。” 司徒春野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客厅里只剩下这一人一鬼。气氛骤然静下来,月阴生坐在沙发上,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永绥走到近前。 月阴生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几行笔记,脑子里却全是司徒春野来之前的事——他被压在门板上,后脑勺被托着……又想起昨晚永绥说的“下次一定要让我进去”,更是菊花一紧。 永绥在他面前蹲下来。 月阴生往沙发里缩了缩,背脊抵着靠垫,退无可退。 永绥伸手,把他手里的笔记本抽走,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阴生,眼神像猫在看一只已经被按住尾巴的老鼠。 “在想什么?”永绥笑着问。 月阴生喉咙发紧:“在想今晚老师讲的内容。” 他还是想要保护小雏菊,脑子转得飞快,连忙又说道:“好难啊,这个内容太复杂了,我必须好好消化一下。我想着先复习,做做作业……” “行。”永绥点点头,“难得你这么好学。” “行?”月阴生没想到许可来得这么容易,“行么?我就一晚上复习,可以吗?” “可以啊。”永绥眉眼弯弯,“刚好,我也能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月阴生心下一松:你想干啥干啥,别是我就行。 月阴生赶紧抓起笔记本,几步冲进卧室,绕过那张大床,一头扎进衣柜里。 他缩在黑暗里,抱着笔记本,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来好笑,看鬼片的时候,人总是躲进被子里避鬼;现实里,他这只鬼却要躲进衣柜里避人。 月阴生仰天长啸:我这怨灵,做得好窝囊啊! 真的就是“做人不精,做鬼不灵”! 他看着笔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是被衣柜门打开的动静吵醒的。 永绥站在柜门前,正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夹克,披在身上。他侧头看见月阴生蜷在衣柜角落里,笔记本还抱在怀里,便笑了笑。 “早。”他说。 月阴生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永绥扣好扣子,把衣领翻好,又看了他一眼:“睡得好吗?” 月阴生点点头。 永绥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卧室。 月阴生靠在衣柜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爬出来。 他刚爬出衣柜,就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屋子的陈设没变,可墙上多了一圈符咒,黄纸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文,从天花板一直贴到踢脚线,铜铃挂在门框上,每隔半尺一个,大大小小,泛着黄澄澄的光。红线从铜铃的孔眼里穿过去,一圈一圈地绕满了整个屋子,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间屋子罩在里面,而他就像是巨大蛛网里的一只小小昆虫。 月阴生眼瞳微缩:“这些……这些是……”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为了你的安全,”永绥含笑说道,“我布置了一整晚呢。” 月阴生头皮发麻:“所以,你说昨晚要干的事情就是这个……” 月阴生呆呆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金黄的煎蛋,心想:怪不得他昨晚不急着吃我,因为他要确保我就在网里面了。 忽而,永绥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月阴生想要躲开,却又被扣紧。 永绥笑道:“别担心,这些东西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待在里头。” “只要我就在里头?”月阴生抿紧嘴唇,“意思是,我要是出门就会受伤吗?” 永绥叹了口气:“这个阵法就是如此设计的,我也没有办法。” 月阴生僵硬地点点头。 永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得出门了。你好好在家,别乱跑。” 月阴生又僵硬地点了点头。 永绥含笑倾身,在月阴生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月阴生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永绥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月阴生在屋子里踱步。他先走到门边,离那道门槛还有半步,一股寒意便从脊背蹿上来,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汗毛倒竖,他退开了。 他又走到窗边,指尖刚触到窗框,那股寒意又来了,像被一只手掐住后颈,要把他毫不留情地拽回客厅中央。 他又试了试墙壁。贴着墙根走,沿着红线划出的边界,然而每靠近一步,那股寒意便重一分。 尝试了无数次之后,他终于退回沙发旁,抬头看着红线安安静静地交缠着。月阴生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是不是逃不掉了? 然而,他摇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气馁! 他站起来,脑子飞快转动:我怨灵永不为奴! 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第36章 036 我不进去,你信我 第36章 036 我不进去,你信我 他沉静下来:我是出不去的……但为什么永绥可以出去呢?我们之间的区别是…… 他眼睛微睁,决定做一个测试。 他打开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他坐在沙发上等。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月阴生站起来,走到门边。那股寒意还压在他头顶,可只要他不越界,就不会真正伤害他。 他站在门槛内侧,脚尖离那道无形的线只差半寸,没有再往前,只是伸手打开了门。 无事发生。 他微微松一口气:“看来开门是可以的?” 外卖小哥站在门外,手里拎着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他:“老板,你的外卖。” 月阴生伸出手,指尖刚探出门框,铜铃便猛地响起来。他只觉什么扎了他一下,叫他“嘶”了一声,条件反射猛地缩回手。 外卖小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老板?” 月阴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但他依然不死心,抿了抿唇,说:“你递进来吧。” 外卖小哥觉得这要求有些奇怪,还是把袋子往前送了送。 月阴生退后半步,紧紧盯着门缝,但见外卖小哥的手伸进来,把袋子递进了屋内。 红线没有动,铜铃没有响,符咒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 月阴生盯着那只手,像掉进猛兽笼子里的倒霉鬼忽然看见笼门开了一条缝,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感动得大声喘气,颤着手接过外卖,感激涕零:“谢谢……谢谢……” 外卖小哥一脸惊异地看着他:这是有多饿? 合上门后,月阴生把餐盒放在茶几上,没有吃,只是盯着那扇门,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人能进来。鬼出不去。那如果他不是鬼呢? 可是,要怎么做? 人要变成鬼容易,鬼要变成人,那可难了。 他正想得头疼,目光正好落在昨晚写好的笔记上——《附身的基本原理与实际操作》。 他眼前一亮:附身! 他双手捧起笔记,像捧着一把救命的钥匙,心里一阵狂喜——真是要什么来什么。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顿住了:怎么这么巧?他需要什么,司徒老师就教什么? 他灵光一闪:是不是因为……司徒老师听到了永绥要在家里布置天罗地网,所以他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专门说要教最后一节课,为的就是让我逃出生天? 哎呀,若真如此,司徒老师也是够聪明的。 只不过,他也不想想,我未必有这么聪明,怎么不给我多点儿提示? 可转念一想,永绥当时就坐在旁边听着呢。提示得太直白,只怕永绥先被点醒了,我还在做梦呢! 月阴生苦练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他像看片的青春期男生被家长查房,猛地把笔记本合上。 门开了。永绥走进来,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在门口站了一秒,径直走向他,随手拿起那本被合上的笔记:“这么用功?” 月阴生咳了咳:“在家无聊,没事儿干,不如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永绥挑了挑眉:“不愧是a大高材生啊。” 月阴生心下一紧:连我是a大毕业的都知道?看来的确是早就盯上我了?!眉清目秀的原来是一个死变态! 月阴生攒紧指尖,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哪里哪里。” 永绥没有追问,目光滑过客厅,落在餐桌上那盒没动过的外卖上。 月阴生心里一紧,想到自己点外卖又不吃这行为多少是有些不自然,便立即扯开话题:“啊对了。你呢?你可上过学?”——糟了,这话听起来跟嘲讽一样! 永绥听了这话,也愣了一瞬,旋即回答:“没有。” 月阴生心里莫名畅快了一点儿:我就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没受过素质教育,果然容易出变态。人啊,还是得读书。 永绥又继续说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 听到这么悲惨的话,月阴生心里那点畅快顿时碎了个干净。他一下愧疚起来,不敢说话了。 永绥说:“父母过世之后,我就被协会老会长收养了。走的是内部教育的那一套,没有上学,但还是有读书的。” 月阴生想了想,永绥既会奇门遁甲又会走近科学,那确实是读过书的。 以他这天资,要是走高考路线,上个985211应该也不成问题。 偏偏,他就把这聪明劲用在变态上面! 月阴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却见永绥转过身,走向了那盒外卖。 月阴生腾地站起来,心虚又害怕,张口便胡说:“孩子啊,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个面?” 永绥脚步一顿:“这是给我的?” 月阴生没想到永绥好像信了:啊?居然这么好忽悠? 他忙上前,一脸诚恳地说:“是啊,就是给你留的,我看你这几天昼夜颠倒的干那危险任务,小脸都凹下去了,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吧?” 永绥闻言,微微低了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是不是真凹下去了一块。那一瞬间,竟真有些小孩儿的模样了。 月阴生心里浮起一丝骗小孩的愧疚,又立即压了下去:啥小孩呢?哪儿小了?有保温瓶那么大哩! 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谨记于心! 月阴生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餐盒:“哎呀,不过都凉了。” 永绥含笑说道:“没关系。”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点得太早了。”月阴生咳了咳,把餐盒拿起来,“我去给你热一热。” 还没等永绥回答,月阴生就抱着餐盒钻进了厨房。 掀开盖子一看,面条黏糊糊地团在一起,面汤分离的包装也救不了它,卖相实在不太好看。 他对着那盒面发了会儿呆,硬着头皮倒进锅里,开火加热,拿着筷子搅了搅,面条团成一坨沉在汤底,像一窝泡烂的纸。 他还是硬着头皮把面条装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尴尬地说:“这面可能不太行了……” 永绥却拿起筷子:“没关系,正好饿了。” 说着,便开动了。月阴生站在一旁,看他一口一口地吃,倒像是真在吃什么好东西。有些面条团成一块,都没法分条了,他也不嫌弃,和着汤一整块送进嘴里。 月阴生看得眉头大皱:这孩子是真饿了啊。 永绥注意到月阴生的表情,不觉一笑:“怎么了?” 月阴生探头看去:“真的能吃吗?” “不能吃你给我吃?”永绥筷子微顿,笑着看他。 月阴生尴尬道:“我、我也不是……” 话未说完,永绥伸手握住了他的,一股温热从无名指传来。 “你自己也感受感受,不就好了?”永绥含笑又夹起一坨面块,塞进嘴里。 共感相通,那团面块进了永绥嘴里,月阴生舌尖上同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面条已经泡得太久了,软塌塌的,没有筋骨,像隔夜的饭菜。 月阴生立即想挣开永绥的手,却被紧紧扣住。那股又闷又腻的味道便停留在他的口腔里,不肯散去,像在啃一团嚼了十分钟的口香糖。 永绥笑着说:“这可是你给我做的,咱们要一起吃完。” 月阴生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家伙,这是在报复我吗? 但你要报复我,你自己也得吃啊? 这是什么天地同寿,同归于尽,自杀式袭击? 变态的心思你别猜。 永绥牵着月阴生的手,把面全吃干净了,那架势恨不得把汤也喝光。 月阴生在一旁共感也是面如菜色,心里暗暗呐喊:别吃了,孩子……别吃了…… 是多饿啊? 真饿了咱家里还有薯片呢! 夜深了,月阴生在飘窗旁边躺着。 永绥洗过澡,穿着睡袍出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往日他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拢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今晚却敞开了些,锁骨明晃晃地露着,底下还有一道线条,浅浅的,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走,隐没在浴袍的阴影里。水汽还没散尽,几颗细密的水珠挂在他颈侧,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珠子。 月阴生的目光从那道锁骨滑到那排水珠,又从那排水珠滑到那条若隐若现的线条上,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别过脸,盯着窗外的月亮。 永绥在床边坐下,皮肤上的气息飘过来,混着水汽湿漉漉的而又清新鲜嫩,像刚下过雨的草地。 月阴生把脸往窗外那边转了转:怎么回事?我不是刚吃饱吗?怎么又馋了?可恶! 月阴生听见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 那股香气又近了,是永绥在他身后坐下。 永绥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手臂从两侧环过来,呼吸落在月阴生的颈侧,像潮水冲刷柔软的沙滩。 月阴生想推开他,可手指碰到永绥的手臂,永绥的力度就收紧了,月阴生被他带着往后仰,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永绥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 月阴生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他警铃大作,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疼痛将自己打醒:“别……我……” 永绥停下来。他撑在月阴生上方,低头看着他。他的呼吸也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些:“又怎么了,我的小鬼?” 这个“又”字就很值得玩味,月阴生想到自己一再拒绝对方,只怕没有合适的借口,会让对方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弓弦强拉松,放屁响咚咚! 月阴生一时慌乱不已,脑子飞速转动,只求能寻到一个大家满意的借口。 “这个……”月阴生支支吾吾。 永绥却笑了:“唉,是不是在害怕?” 月阴生一下卡住了:原来你知道啊? 永绥抓起月阴生的手,往无名指上吻了吻:“我都能感觉到。” 月阴生恍然大悟:是啊,此刻他们共感着。永绥能感应到他的紧张和害怕,正如他能感应到永绥那灭顶的渴望一样,什么都瞒不住。 这时候,永绥却靠近他:“别怕,我不进去。” “不……不吗?”月阴生感觉到兵临城下的压迫感,简直难以置信。 “就算不是那里,”永绥缓慢地摩擦,“你身体哪个地方,都能带给我快乐。” 第37章 037 逃跑计划,启动! 第37章 037 逃跑计划,启动! 持续的摩擦,像两块石头在暗夜里互相打磨。 热度从接触的地方烧起来,把月阴生刚捡回来的那点清醒又烧没了。 永绥的呼吸落在他耳后,又急又重,像在跑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而他,也牵着永绥的手,一同在那条炽热的道路上奔跑。 月阴生是在床上醒来的,身上盖着薄被。他抬眸,就发现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自己。 他倏然汗毛倒竖。 “早安。”永绥笑着拍拍被子。 月阴生下意识把身体往被窝里缩了缩:“你……你怎么在看着我?” “不可以吗?”永绥问。 月阴生心想:不可以不可以!太他么瘆人了! 真是活见鬼了……啊,不对,这儿好像只有我才是鬼哩…… 看来不是活见鬼,而是死见人。 永绥掀开被子坐起来,月阴生这才看到永绥是没穿上衣的。 他的背脊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肌肉线条明显却不厚实,像锻好的剑刃,越是薄越是极品。 月阴生的目光顺着背沟滑下去,心里狠狠痒了一下:好漂亮的身体…… 这念头一过他赶紧扇了自己两下:清醒一点!再漂亮也是食人花! 只他这两记耳光扇得啪啪响。 这动静惹得永绥回过头。 月阴生赶紧把手往两侧的肘窝方向拍,嘴里念叨:“难得早起,我在拍八虚。” 永绥挑了挑眉,没多说话。 月阴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从床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把八虚拍完。见永绥还瞧着他,又开始僵硬地比划起八段锦来。 今天,他是全世界最养生的鬼。 月阴生做完一套晨练,就被永绥牵着去吃了早餐。 永绥吃完,擦了擦手,斯条慢理地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竟看起电视来了。 月阴生站在餐桌旁边,心里直犯嘀咕:今天他怎么这么闲?平日里这个点早该出门了,协会的事一堆,凶煞还没抓着,哪有功夫坐在这里看什么早间新闻。 他盯着永绥看了好一会儿,却见永绥倒是自在,靠在沙发背上,长腿交叠着,一派悠闲。 永绥忽而回过头,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月阴生抿了抿唇,走过去坐下,试探着问道:“今儿不出去?” “晚上再出。”永绥说。 月阴生点点头:“那你白天可得多休息,补补眠,晚上才有精神头。” 永绥笑着看他:“昨晚刚合修过,我现在精神头很足。” 月阴生把视线移开,僵硬地盯着电视屏幕,心想:看来,他真的是一个死变态,恋鬼癖啊。 就在这时,月阴生的手机响了。 屏幕一亮,司徒春野四个字赫然在目。 这通电话本该是曙光一线,可永绥的目光已经转过来了。月阴生头皮一麻,心里竟生出一种在丈夫面前接到小三来电的窘迫。 “怎么不接?”永绥笑问。 月阴生赶紧抓起手机,干巴巴地说:“好、好。” 他走开两步,才按下接听键。虽然他知道,这拉开的两步其实毫无意义,永绥应该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 但拉开一点距离,能让他的心理好一些。 他侧过身,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喂?” 司徒春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的作业能交了吗?” 月阴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书面作业都写好了,但实践题没法做啊。我总不能上大街抓个人进行实践附身吧?” 司徒春野笑笑:“那指定不能。这样吧,这两天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个志愿者上门给你做一下。” 月阴生心下大喜,立即听明白了司徒春野的意思。 这可太好了!司徒春野亲自带人上来,还能现场指导月阴生附身,这样的话,就不怕出岔子了。 他正要欢天喜地地答应,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这样也太麻烦前辈了。” 月阴生一扭头,永绥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他脊背一凉:什么时候过来的? 却见永绥把手一伸,就点开了免提键。 然后,他把头搁在月阴生的肩膀上,朝着手机的方向说:“我做这个志愿者就可以了。” 月阴生眼皮一跳:“你?!” 永绥扯了扯唇角:“当然啊,我可不能让我家小鬼跑到别人的身体里。” 月阴生:…… 司徒春野那边沉默了。 永绥笑问:“前辈,你看怎么样?” 司徒春野这才开口,说:“行。我让他附身到你身上,然后带着你的身体跑出门,一直跑到指点地点,这样才算完成任务。你有异议吗?” “没有。”永绥说,“他可以带我去任何地方,我没有异议。” 司徒春野说:“那好,我待会儿就把志愿协议发过来,你签一下名字。” 永绥应了一声。 志愿协议很快发过来了。月阴生凑过去看,条文写着甲方自愿作为乙方附身术的实践对象,期间一切行为由乙方主导,甲方承诺不干涉、不反抗、不追究。 文末还有一行小字:本协议解释权归司徒春野所有。 月阴生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心想:这真的合法吗? 永绥倒是干脆,拿起笔在签名栏上落下名字。 月阴生立即凑过去,想看看他的大名到底是什么。却见永绥大笔一挥,签的就是“永绥”二字。 月阴生想起,他们说的司徒家出事后,他就改名“永绥”,再不冠姓司徒,看来是不假。 永绥把笔放下,朝他一笑:“我们可以开始了。” 月阴生喉头发紧:“我附身在你身上?这是可行的吗?” “为什么不可?”永绥说道,“只要是人,都可以被附身。” 月阴生眉头紧皱:“可我听说,心志坚定的人是很难被附身的。更别提你还年轻力壮,并且精通此道。” “是的,正常来说,我不可能被附身。”永绥说,“但凡有邪灵侵体,我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月阴生一脸沮丧:“那岂不是……”岂不是刚学会1+1,就给我高数题? 永绥却温和道:“可是你可以附身我。” “怎么可以?”月阴生不敢相信。 “因为我签协议了,承诺全程不反抗。”永绥摊开手,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你可以随便使用我的身体。” 月阴生紧张起来,目光落在永绥身上。 永绥就站在他面前,两手摊开,掌心朝上,姿态松弛,整个人都是打开的。 月阴生猛地低下头,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永绥没有催他,只是那样站着,两手摊开,像一扇打开的门。 月阴生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永绥的眉心,不敢落下去。 永绥没有动,甚至把眼睛闭上了。 月阴生的手指终于触到那片皮肤,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去,像沉进一扇他推开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的门。 他跨步入门,只觉眼前流光飞舞。 光影从他身边掠过,像一页页被人快速翻动的书。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能触碰到永绥的记忆了。 在飞速掠过的光影里,他突然捕捉到了一只黑猫的身影。他的意识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探去,一下子便沉进了永绥幼年的记忆里。 地下室,一个女人歪着头,脸侧向一边,头发散开铺在冰凉的地砖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妈妈!妈妈!”那声音从永绥的嘴里喊出来。 他伸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使劲地摇动。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拉开。 永绥恐惧地看着男人的脸:“爸爸?” 司徒朗蹲下来,一只手抚上孩子的脸:“爸爸也不想的,可是……需要你!” 说完,他便将永绥高高举起,然后摔倒地上。 小孩子的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熟透的瓜被人砸开了。 “立刻!”司徒朗高声说。 这时候,一个女人背着一个航空箱出现了。 月阴生认得她:这就是当年的司徒太太,差点把月阴生杀了,但最后迫于路子野的威胁,只是抹去了月阴生的记忆的那位司徒太太。 “沐玥瑶,”司徒朗说,“快!” 沐玥瑶连忙摇铃。铃声一响,一道淡淡的影子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浮起来——是小永绥的魂魄。她一手掐指捻诀,一手打开航空箱。箱子里铺着软布,蜷着一只小小的黑猫,毛还没长齐,眼睛也没睁开,细细地叫了一声,像婴儿的啼哭。 沐玥瑶的指尖点在小永绥的眉心,那缕魂魄便像被风吹着的柳絮,慢慢地、慢慢地往那只黑猫身上落。 司徒朗在一旁掐着诀,嘴唇翕动,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最终功成。 沐玥瑶收了铃,司徒朗停了诀。 那缕魂魄被稳稳地封进黑猫小小的躯壳里,一丝也没漏出来。猫蜷在航空箱的软布上,眼睛闭上,像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司徒朗蹲下来,看着这小猫,眼中掠过一丝沉痛,眼泪簌簌落下。 沐玥瑶却说:“生养他的时候就已经预计好这么一遭了,现在流鳄鱼泪有什么意思?” 司徒朗猛地站起来,气得嘴唇哆嗦:“你以为我想的吗?” “你不想,难道我想?”沐玥瑶冷笑着说,“你当我很高兴做这些丧良心的事?但看到你这样的嘴脸,就更加作呕罢了。” 司徒朗无言以对,半晌号啕大哭起来。 “你还哭呢?我都没来得及哭。”沐玥瑶依旧冷冷道,“孩子又不从你肚子里出来。只可惜我多好的一个人,还得跟你这窝囊废生孩子。谁知道这司徒安够不够老东西用来续寿的。若是不够,我生的孩子怕也是这个下场而已。” 司徒朗被堵得无话,只好撇过头,半晌才说:“这黑猫的躯壳有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老东西可亲自检验过了。”沐玥瑶道,“而且陈婆出的货,总是很可靠的。” 月阴生听到这话,浑身一颤:陈婆?续寿? 他猛地想起之前接过的那个委托——那个叫陈婆的老妖婆,借阴续阳,靠吃鬼维持寿数。她死前指着永绥,喊出“司徒安”这个名字…… 第38章 038 使用永绥的身体 第38章 038 使用永绥的身体 沐玥瑶把航空箱合上,拎起来,转身走出房间,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是整个洋房里最好的。窗户朝南,正对着花园。 司徒老太太就睡在窗边的床上,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老人阖着的眼皮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瓶鲜花,黄色拼绿色的康乃馨,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司徒老先生就坐在床边的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 听到脚步声,他摘下眼镜,抬起头,朝沐玥瑶和蔼地笑了笑:“都办好了?” 沐玥瑶看着这张慈眉善目的脸,心里却一阵阵发寒,脸上倒是不显,只点了点头,将航空箱打开,把那只黑猫从软布里捧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司徒老先生接过猫,托在掌心里,猫很小,蜷成黑黑的一团,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绕在身侧。 他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猫的背脊,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尖:“还缺点火候。” “还缺什么?”沐玥瑶心里一紧。 司徒老先生笑道:“怨气不够。” 沐玥瑶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颔首道:“我明白了。” “注意点,”司徒老先生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别弄死了。” 沐玥瑶侧身点了点头。 “去吧。”老先生把黑猫拿开,重新低下头翻动书页。 纸声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日子如流水,黑猫过上了生不如死的生活,直到一天,他被月阴生抱走。 然而,他和月阴生也只过了一会儿太平日子,就被沐玥瑶司徒朗带回,再度回到那美丽的独栋洋房里。 刚回到屋子,沐玥瑶就把黑猫随手一扔。 黑猫“嗷”地叫了一声,四爪刚落地,就想往角落里钻。沐玥瑶的高跟鞋先一步踩住了他的尾巴。 黑猫回过头,看见沐玥瑶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她的神色很平静,不像那两个小孩——他们欺负他的时候,脸上总带着天真的快乐,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沐玥瑶不是。她看起来并不享受这一切,但这不妨碍她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她的折磨总是最残酷无情的。 她翘起脚尖,让全身的重心落在高跟鞋尖上,如一枚钉子陷入黑猫的尾巴尖尖。 黑猫惨叫一声,尾巴猛地一抽,却挣不脱那只细细的鞋跟,只得蜷着身子,前爪刨着地板,在地砖上刮出吱吱的声响。 沐玥瑶低头看着,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我厌恶。可她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今天起,谁也不许把司徒安带出去。” 两个小孩被这话镇住了,缩着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没敢吭声,只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黑猫又过上了从前的日子,比从前更封闭。以前还能在院子里走走,如今家里封了窗,唯一能活动的开放空间便是天台。天台四周装着铁丝网,他跳不出去。他便时常蹲在天台边缘,低头望着下面。 困了便蜷在角落里一个旧纸箱里睡。但凡有人靠近院子,他便从纸箱里蹿出来,蹲在边缘,小心翼翼地看着下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月阴生站在那片记忆里,看着那只猫蹲在天台边,风吹过它的皮毛,吹得它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望了很久,从春天望到夏天,从夏天望到秋天,从秋天望到冬天…… 月阴生张了张嘴,还想再看下去。 身体却倏然一抖,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神魂从永绥的意识里弹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从永绥的身体里弹了出来,像一颗被剥开的豆子,从壳里滑出去,摔在地板上。 附身失败。 月阴生甩了甩头,抬头看见永绥,一瞬间恍惚起来。方才那段记忆还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只被司徒安寄生的可怜黑猫。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从从容容的永绥。他一时有些错乱。 他脑子嗡嗡的:难道……永绥真的就是那只黑猫?被抓回去以后,还在等着他去找?可他只去过一次,偏偏那时候黑猫不在天台上。 再之后,他便彻底把黑猫忘了。 难道,黑猫便从此觉得被抛弃了,因此对他产生怨念?才会这样纠缠不休吗? 月阴生只觉不寒而栗,对永绥的恐惧又深了一层,却恨不起来,反而生出几分愧疚。他也有些懊悔——如果当初不把黑猫还给沐玥瑶,事情是不是会好些? 转念一想,他不过是试图去司徒家看黑猫一回,便差点被沐玥瑶灭口。若当初不肯交还,怕当场就殒命了。 他忙定下心神,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责任,永绥不是我害的。我脊椎不好啊,这么沉的道德包袱可背不动。 永绥要恨,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轮不到他,该是司徒家的人。 想到这儿,月阴生又打了个寒颤:对,司徒家的人全死了——真的是意外吗?而且,那几年里他一直无事,直到司徒一家灭门,黑猫才开始纠缠他。难道……黑猫心里有谱,先灭掉罪魁祸首,再来报复他这个次要的? 果然不能随便弃养啊! 月阴生在这儿心思翻转,捶胸顿足。 永绥困惑地皱了皱眉,随即好言安慰道:“第一次附身,挑的对象又是健康的年轻人,失败很正常。不必这么懊恼。” 月阴生这才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我就是觉得自己太笨了。” 永绥安慰道:“实践和理论终究是两回事。” 月阴生心想:看来他不知道我看到了他的记忆。 只不过,明明是附身,他怎么能看到永绥的记忆?他低头看了看连心戒,想起上次窥见永绥记忆的情形,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难道是因为这枚戒指? 永绥示意他再试一次。 月阴生想了想,这次没有朝眉心动手,而是整个人朝永绥的肉身撞过去。 他撞上去的那一刻,像石子沉进水里,咚的一声,没入潮水般的黑暗。 他忙收敛心神,让自己的意识逆流而上,如坠入水里后奋力上游,然后破水而出。 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那间熟悉的客厅,沙发、茶几、落地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他攥了攥拳头,感受到了一股实实在在的温热茶。 他心中猛地一跳:成了! 他闭上眼睛,用心感受了一下永绥的意识,发现那意识已被压在了深处,安安静静的。他有些意外:永绥居然说话算话,没有进行任何抵抗。所以他还真的不费力气就把这身体主人的意识给镇压了。 他松了口气,动了动手脚,用这副肉身去感受世界——果然有些不一样。 比如:永绥的视野比他高出一截,客厅的吊灯仿佛低了些,门框的上沿也近了些。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对面的墙,心想:原来大高个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此刻像在穿永绥的衣服,不太合身,却也暖和。 他用永绥的身体打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镇魂阵纹丝不动。 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的确是出去了,但是不代表他能逃跑成功。 他可是在用永绥的身体欸!他用永绥的身体坐飞机出国,这算是逃跑吗?这算是给永绥一个惊喜度假吧! 他用永绥的身体跑出楼道,感觉的确很不一样。风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凉感,好久没有感受过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鬼附了人的身,便会生出贪念,想要夺舍。 不过,他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不能贪。良心道德且放一边,单说这身体可不是那么好夺的,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一路上很谨慎,也没有联系司徒春野。他可不信永绥的意识会完全沉睡。他都怀疑,永绥这家伙就算睡着了,怕也有半只眼睛是睁着的。 因此,他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只是按司徒春野留的作业走。这样看起来,一切行动都只是为了完成作业。 很快,他叫了一辆计程车,到了作业上的指定地点。那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上楼,找到门牌号,按下门铃。开门的是司徒春野。 司徒春野上下打量他两眼,笑了一下:“一看就是被顶号了。” 月阴生愣了一下,忙恭维道:“那一定是老师法眼具慧。” 司徒春野摆摆手:“不用我,大概连白柰都看得出来。你这神气都不一样。” 月阴生愣了愣,拿起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才发现表情确实差远了,只好说:“那确实。谁能有永绥那样的神气。” 司徒春野道:“对,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还挺讨厌的。还是你这样的好。” 说着,司徒春野请他进门。 月阴生跨进门槛,被屋里的陈设惊住了。入目是一式的明清家具,暗红色的紫檀木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太师椅摆在厅堂正中,扶手雕着云纹,靠背嵌着大理石,纹理像水墨画。八仙桌靠墙放着,桌上搁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多宝阁上错落摆着几件瓷器,件件都是能进博物馆的好东西,墙角立着一架屏风,绢面上绣着花鸟,生动如画。 “哇,师父你这……”月阴生想说:你这儿一看,不是博物馆,就是鬼屋嘛! 司徒春野却自鸣得意:“可都是真古董呢!” 月阴生见他这样,忙话锋一转:“对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司徒春野请他坐下,又去泡茶。月阴生坐在旁边,连声道谢,接过茶喝了一口,猛一吐舌头:“这茶味道很怪!” 司徒春野说:“你以为无色无味的迷药那么好找?我有这闲钱,都抽卡氪金去了。” “迷药?”月阴生大惊,“为什么要给我喝迷药?” 司徒春野笑而不答。月阴生很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整个人软下去。 第39章 039 逃出! 第39章 039 逃出! 倒下去之前,月阴生听见司徒春野说:“不是给你,是给永绥喝的。” 月阴生脑子忽然滑过路子野说过的话:再强的天师,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人的弱点。 凭谁想用鬼魅手段去伤害永绥这种级别的天师,难如登天。 但若能诱他掉进河里、掉进火里,或是喝下一杯有问题的饮品……那就另当别论了。 迷药对人的作用很大,对鬼却没什么影响。永绥倒地的那一刻,月阴生便从壳里脱了出来,稳稳站在客厅里。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永绥,又看了看司徒春野,脸上写满尴尬和困惑:“老师……” 司徒春野抄着手,不紧不慢地说:“不把他弄晕,你能跑得了?” 月阴生眼前一亮:“老师真乃神人也!” 司徒春野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赶紧的。他不是普通人,代谢很快。” 月阴生看着倒地不起的永绥,小心问道:“那么,这药可不伤身体吧?” 司徒春野听了这话,白眼一翻:“你这么在乎他啊?那不如别跑了。亲亲爱爱到死吧。” 月阴生脸色微微泛红,只说:“我只是想做善良的鬼。不想害人呀。” 司徒春野闻言,冷笑说道:“难道我就不善良了?!我就想害人呀?!算起来这家伙还是我的亲族呢,我为了你害他性命?你是我爹啊?” 月阴生咳了咳,这才不问了。 永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他正要爬起来,门便被撞开了。几个警察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衣着光鲜,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抬手往永绥一指:“就是这个人!非法闯入了我的家!” 永绥脑子转得快,一下便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司徒春野的家,而是眼前这个中年富商的房子。 再高级的天师,到了警察面前也得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永绥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监控里根本看不到司徒春野这只鬼,他又是被附身过来的,自然也不会有月阴生的痕迹。从头到尾,只有永绥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 而这房子不巧还丢了一件瓷器。 永绥被带上警车,靠在座椅上坐着,看起来倒没太多慌乱。 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眼睛微微闪烁着光,像是当年那只蹲在天台上望眼欲穿的黑猫。 司徒春野是鬼,脚不沾尘,跑得飞快。眼前的机场越来越近,灯火通明,航站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就在这时候,一只黑猫横空蹿出。 司徒春野心下一沉——当鬼的最忌讳黑猫、公鸡、黑狗这类生物。若是寻常路障,他可以直接穿过去,但黑猫拦路,他只得猛然刹住脚步。 他顿住脚步,伸手揣了揣怀里的盒子,决定绕行。不料那黑猫又拦在了面前。猫这种东西,动作快起来,可不输给鬼。 一进一退之间,司徒春野忽然发觉这只黑猫不寻常,便挥出一道符咒打过去。 黑猫摇身一变,又化作了永绥的模样。 司徒春野大受震撼:“是你?” 永绥伸出双指夹住那道符咒,目光在上面一扫:“鬼画符也能有这样的效用?前辈果然不同凡响。” 司徒春野眉头紧皱,上下扫视着永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永绥淡笑道:“我就是个活人。若是妖魔鬼怪,断然瞒不过您和协会高层的法眼。这一点倒不必怀疑。晚辈只是在因缘际会之下,学得一种障眼法罢了。” 司徒春野越想越觉蹊跷,却还是拢了拢怀里的盒子:“我也不管你是人是猫,只问你追着我做什么?” 永绥轻声说道:“我家小鬼没了影踪,不知道前辈可有什么头绪?” “这倒是奇了,”司徒春野说,“你的小鬼和你是有感应的,你感应不到他吗?” 永绥说道:“的确是断了感应。我便只能冒昧用寻踪术,先寻您的踪迹。” 这倒是也是一个思路。 月阴生被关在封灵匣里,与外界断绝感应。但是司徒春野可是满大街乱跑呢。定位司徒春野可容易得多了。 永绥眸光流转,最后定在司徒春野怀中的盒子上:“不知前辈拿着什么东西?” 司徒春野笑了:“前辈的东西,晚辈少打听。” “可若是晚辈的东西呢?”永绥眼神微眯,透出一股危险。 司徒春野冷笑一声:“你难道还想抢?” “这话该我送你。”永绥眸子黑沉沉的。 司徒春野也感到一阵压力:这小年轻怎么这么邪乎? 但他还是抓紧了盒子,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也该让你见识见识老人家的厉害。” “得罪了!”永绥手腕一转,双掌齐出,红线如蛇,铜铃如雷,齐齐朝司徒春野袭去。 司徒春野身形一飘,避开红线,袖中甩出一把黄符,漫天飞舞,金光刺目。 永绥不退反进,指尖拈住一张符咒,轻轻一弹,符咒便燃成灰烬。 司徒春野冷笑一声,双手结印,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阴风从里头灌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张嘴在哭。 永绥被那阴风逼退半步,铜铃在他腕间急响,红线在风中乱颤。 司徒春野站在阴风中央,衣袍猎猎,笑道:“现在给老祖宗磕个头认个错,我还能饶你!” 永绥笑道:“前辈说笑了。” 话音未落,他猛冲向阴风中央。 “你这孩子真不怕死啊。”司徒春野大袖一挥,阴风四射,如刀如刃,扑面而来。 永绥身形一矮,凭空化作一只黑猫,四爪落地,轻巧地穿过那片阴风。 司徒春野没想到他能突然变形,一下没提防住。 等他反应过来,黑猫已从司徒春野臂弯里蹿过去,叼住那只盒子,稳稳落在地上。 司徒春野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又抬头看看几步外那只黑猫。 黑猫叼着盒子,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司徒春野没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笑道:“唉,年轻人啊……” 说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跑到一盏路灯下,黑猫很快变回永绥的模样。 他忙把盒子打开,脸上神色一顿——盒子里竟是一件瓷器。 就在这时,警车赶到了。警察从车里跳下来,围住永绥。中年富商也跑下车,指着那件瓷器:“就是这个!我丢的就是这个!” 那是一件雍正年间的炉钧釉八方扁瓶,价值不菲,能算得上重大案件了。 警察自然不马虎,又把永绥拉上警车了。而且,这次可不比刚才。刚才他很快被放了,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且永绥是天师,解释说是灵异事件,这就得和超自然管理局那边协调了。警察便先放了他。现在人赃并获,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不过,协会那边很快来人了,协助调查。几番折腾下来,终于证实了永绥的清白。永绥供出了司徒春野,司徒春野倒也不含糊:“是我干的。” 问他动机,他说:“闲得慌。” 如此厚颜无耻,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所幸瓷瓶已经追回,他又送了那被害人一件真古董赔礼,被害人出具了谅解书,最终判了司徒春野两年有期徒刑。 这自然不是蹲活人的大牢。若真把他关进普通监狱,都不知是罚他还是罚人类囚犯。他被带到协会的鬼牢里,面壁思过。 这些流程走下来,月阴生已经转移了好几个地方。他满世界飞,身为幽魂,全球免签,也不需要机酒消费,整个特种兵穷游,其效率之高,凡人难以望其项背。 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晃荡,看不同地方的月亮。巴黎的月亮和北京差不多,纽约的和东京的也没什么两样,晒起来都一样凉丝丝的。从前晒月光是极致享受,如今尝过阳气,便觉得不过是隔靴搔痒。更何况逃跑耗了太多力气,浑身疲乏难忍。 为了休息得好一点,他一般会选五星级酒店下榻——那当然是不给钱。直接找一间没人订的套房住就好,横竖他来无影去无踪的,谁也查不到。 这天,他便在一家豪华套房里呼呼大睡。 脑子里梦见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他正在房子里抱着黑猫。沐玥瑶和司徒朗带着两个孩子登门拜访。黑猫嗖的一下躲起来了。 沐玥瑶和司徒朗和记忆中一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是软硬兼施地要把黑猫带走。 但和以前不同,这一次,他坚定地拒绝了。 司徒朗和沐玥瑶带着孩子遗憾地离开了。 他和黑猫的日子继续过着。黑猫有时蜷在他腿上打盹,有时又自顾自玩耍不理人。 他靠在床头,翻几页闲书,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叫一声“永绥”。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一摇。他笑一下,继续低头看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直到某个午后,月阴生坐在摇椅上,望着头顶的蓝天。腿上蜷着的黑猫忽然跳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咽喉。 他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酒店床上。脑子昏沉沉的,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觉出那股熟悉的空落落——他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饥饿感实在难熬,像冬天的潮气,一丝一丝渗进骨头缝里。 其实他已经饿了好一段日子了,这本也是意料中事。尝过阳气了,就是有这样的后遗症。 而司徒春野早也给过他建议:去酒吧找个健康男人吸一吸。 他一开始虽然满口答应,说已经想通了,但真的到了这时候,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居然是一个……”他捂住面庞,“坚贞的死处男!” 实在是难以置信啊! 可世上实在没有什么道德感能真正打败饥饿感。 若是有,那就是还不够饿。 他一天比一天饿。 起初只是刚醒来时隐隐发慌,晒晒月光便好了;后来饥饿感蔓延到整个黑夜,连月光都于事无补……直到现在,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梦中被饿醒。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便决计出去晒晒月光。酒店里人多得很,大约是赶上了什么假期,熙熙攘攘的,到处是活人的气息,闻得他牙尖发痒。他忙抿紧嘴唇,飞快穿过大堂,一路小跑到门外。 “不行了、不行了……”他捂着嘴巴,“我快饿成冷酷嗜血鬼boss了。” 他彻底动摇了:是不是真该去酒吧? 仔细想想,随机吸人固然有违公序良俗,可比起无差别杀人,总归更符合道德观一些吧? 他终于还是现了形,走进一间酒吧。门一推开,夹着各种香水、酒精、汗水的气味热烘烘的扑面而来。活人闻到这些会作何感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进了廉价快餐店,满鼻子的味道不太愉悦,但却又勾人肚肠。 他咽了咽唾沫,在角落坐下。 如果不是特别找衣服穿的话,他的怨灵原皮就是死前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这打扮进酒吧有些太板正了,加上他一副老实人模样,令人差点怀疑他要来卖保险。 酒保用英文问他:“要喝什么?” 他尴尬了一瞬,想起自己除了冥币,没有任何货币。 他揉了揉额头,一阵尴尬。 这时候,一把声音在旁边响起:“给这位漂亮的男孩一杯马提尼,算我的。”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浅色头发的白人,相貌端正,正笑着朝他wink了一下。 那一个wink大约在镜子前千锤百炼过,务求尽善尽美,一击即中。可惜,这纯纯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月阴生完全无心欣赏他的美貌,满心都是在判断这人是否足够健康新鲜,能供他吸上几口。 但他的专注让男人会错了意。对方俯身靠近,笑着说:“这个位置有人吗?” 月阴生心想:哪儿来什么人啊?就你是个人呢。 他僵硬着,正想回话,却听到旁边插进来一把声音:“有人了。” 月阴生听到这嗓音,浑身一震,如被狮子盯上的兔子,浑身发毛,却又不敢回头。 虽然他没回头,但那温热的手掌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40章 040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40章 040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手掌只是轻轻搭着,月阴生却觉得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他僵在原地,依然不敢回头,就像是恐怖片里不争气的主角,甚至想紧闭眼睛。 而站在对面的那个搭讪者也愣了一下,疑惑地说:“所以,你们认识?” 永绥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他肩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颇有些警告的意味。 月阴生这才转过头。 永绥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黑夹克,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 月阴生立即被敞开的皮肤吸引住了,满场快餐店般的气味都不再诱人。那些混着香水、酒精和汗水的味道,方才还像刚出锅的炸鸡,勾得他牙根发痒。此刻却像搁了一小时的薯条,油腥气腻得发齁。 对比而言,永绥的气味则干净得多。并非说他是山珍海宴,而是说,是一个久别故土的中国人,饥肠辘辘时,面前忽然摆上一碗刚蒸好的白米饭。 他几乎立即靠过去了,可行到半路,理智回笼又顿住。 然而,永绥的手掌已经拢住了他,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向自己。 他迷迷瞪瞪地被按进温热的胸膛,饥饿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盯着眼前那截露出来的锁骨,喉结动了动,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咬上去。 就在他忍不住要咬下去的时候,嘴巴被一只手掌捂住了。他抬起眼,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永绥含笑,声音温柔:“急什么?亲爱的,回家再说。” “回家”二字,像一记钟声在脑中敲响。他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永绥,转身夺路而逃。 他跑出酒吧,心中却想:跑步太慢了! 因此,一到了没人的地方,他立即化魂,双脚离开地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往夜色深处飘去。 他身随风荡,眼看就要飞到半空。 却不想,腰间忽然一紧。 他低头一看,但见腰上已绕上红线,像一根从他身上长出来的藤蔓,越收越紧。 “该死!”他恐慌地挣扎,手脚乱挥,却全是徒劳。 失重感猛地袭来,风声从耳边呼呼的灌过。 他害怕地闭上眼,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了。 可是没有。 他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你为什么在发抖?”永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在害怕吗?” 月阴生嘴唇哆嗦:“嗯……” “也是,孤魂野鬼在他乡漂泊,难免没有安全感。”永绥点点头,“但你别担心,我们现在就回家。” 月阴生头皮一阵发麻。这温柔的语气叫他反感。他受够了这种虚与委蛇。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永绥,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该正面面对这个人了,即便他有时候真的比鬼还恐怖。 然而,对付恐惧的方式,永远是直面恐惧。 “你知道,”月阴生语气沉下来,“我最担心的就是跟你回去。” 永绥的笑容僵在嘴角,那一瞬,竟像画皮鬼撕破脸皮的前一秒,叫人后背发凉。 月阴生抬脚欲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挪不动步子,低头一看,红线还牵在腰间呢。 他更反感了,眉头紧皱:“你想把我当狗养?”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和狗做那档子事?”永绥显然不太高兴,“我又不是变态。” 月阴生:……前半句有些道理,后半句毫无说服力。 月阴生满面防备。 永绥的笑容也消失了,只淡淡道:“我对你哪里不好吗?” 月阴生却不答这话,只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永绥反问。 月阴生却不答话了。 永绥冷笑一声:“不回答?是因为觉得告诉我了,下次就没法跑了吗?” 月阴生索性抬头看天,非暴力不合作。 永绥却不急,语气平平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靠封灵之物出去的。” 月阴生目光转回来,盯着永绥的脸。 永绥笑了:“这几乎是明牌的答案了,太容易猜到了。除了封灵之物,没有办法能阻断我们的感应。” 月阴生撇过头。 “你觉得,用鬼魂之身离开,会一直和我保持感应,所以是下下策。”永绥继续道,“可是,你要是通过封存在器物里离开,难道就没有痕迹吗?” 月阴生皱起眉:“封灵了你也能感应?” “我是不能。”永绥说道,“但器物离境,总得有物流、海关记录吧。” 月阴生哑然:大爷的,又让你走近科学了。 “可是,这也不对啊。”月阴生沉吟道,“你哪来的权限看这些?” “权限很简单,只要我上报协会说有纯阴怨灵出逃,他们自然会帮我联系官方调取记录。”永绥淡淡道,“我们协会在他国也有分部,全球追缉,并非难事。” 月阴生嘴角抽了抽:“哦,懂了,我成跨国逃犯了。” 他没想到有这一招。 他又想:怎么司徒老师也没想到? 转念一想,却也很合理。 司徒春野虽是老油条,但多年只任教职,不参与协会的实际工作,经验有些落后,不知道抓鬼行业也全球联网了,这也很正常。 永绥上前一步,伸手去捧月阴生的脸:“所以,你明白了吗?” 月阴生一阵抵触,甩开他的手:“懂什么?” 永绥看向落空的手掌:“你是逃不掉的。” 月阴生一阵发寒,拼命挣扎。他越挣,红线缠得越紧,从腰间一路缠到手臂,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扭着身子,不慎失去平衡,往后栽倒,又被永绥稳稳接住。 被永绥接住,他非但没有安心,反觉掉进了一个坑里。他叫道:“放开我!” 永绥说:“那你会摔下去。” 月阴生噎了噎:“你别绑着我不就行了?” “我不是要绑你。我只是……”永绥的声音低下去,把头搁在月阴生肩上,“……只是不想被你推开。” 月阴生微微一怔,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睡了过去。 月阴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举目四望,是那间熟悉的房间。他懊恼地紧闭双眼:“被抓回来了……” 他想起床,脚一动,便听见叮咚的响声。低头一看,一双脚踝上各系着一条红绳,绳头吊着一只精致的小铜铃,稍一动弹便清脆作响。 “可恶!”他心里发狠, “当初我养把你当猫养的时候,也没给你系铃铛呢!” 正想着,门就打开了。 永绥走了进来。 月阴生抬头看着永绥,不免紧张起来,下意识把被子拉高。 从来就人见鬼想躲被子的,今儿真是倒反天罡! 但这倒反天罡,也不是第一回了。 只是回回都新鲜,月阴生每每都想仰天长啸:到底谁才是男鬼啊!? 永绥坐下来,神情竟有些困惑:“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怕我。” 月阴生愣住了。永绥此刻的表情,和当年那只黑猫歪头的样子微妙地重合了。他抿了抿唇:“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你说说看。”永绥道,“我害过你吗?” 月阴生扯了扯唇:“你少来这一套!你不由分说就用连心戒套住了我,让我不得自由,这是什么道理?” 永绥却一脸坦然:“这是双向的。你如果觉得这样算是没了自由,那我也一样。” 月阴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角度,心里顿时明白:这个人真的脑子有问题啊。 月阴生却道:“那能一样吗?这是你的选择,并非我的选择。” 永绥闻言,勾了勾唇,闪过一丝冷笑:“那是当然,让你选的话,你会把我消遣完,便当使用过的垃圾袋一样忘在脑后。” 月阴生听出这话里的怨念,不觉一怔,脑子里又浮起那只被他遗忘在绝境里的小黑猫。他心一下软了,半晌才道:“所以你恨我?” 永绥怔了半晌,半笑不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恨你?” 月阴生想起那些厮磨缠绵的夜晚,又想起死前经历的扑杀,脑子乱成一团:“这我实在说不清。” 永绥不笑了,只是看着他。他一不笑,月阴生便有些发怵,想起当年那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月阴生把双脚缩进被窝里,抱住膝盖,像怕冷似的,偏过头看着永绥:“你故意让我对阳气上瘾,这一点总是不错的。” 永绥冷笑:“瞧你说的,像阳气是什么坏东西一样。” 月阴生淡淡道:“会上瘾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 永绥只是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那你也坏透了。” “你用连心戒困住我还不够,还要我对你的气息上瘾。”月阴生扯了扯唇,“你是想困住我,驯养我。这一点是很明白的。” “驯养是什么坏事情吗?”永绥冷声反问,“我又不会弃养。” 月阴生心想:字字带刺的,果然是恨上我了吧! 现在,永绥算是亲口承认了要“驯养”他。 月阴生一直游移的心思反而安定下来,虽然恐惧还在,但总好过面对未知。 他看到了永绥的回忆,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恨自己,为什么想把自己当猫狗一样驯养,以作为报复。 理解归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有愧疚,却不代表愿意舍弃自由和尊严来赎罪。 说句难听的,今日若是司徒朗等人化作厉鬼来索永绥的命,他大约拼了这条鬼命也会帮永绥对付司徒家。但若要他当永绥的狗,那是万万不能的。 “漂泊了那么久,”永绥淡淡说,“你也该饿了吧。” 他不提还好,紧张的心情让月阴生暂时忘了饥饿。这一提,魂体深处那股空虚又翻涌上来。永绥靠近他,香气越发浓郁。 总是这样,越是饥饿,越觉得他香甜。 永绥的两片唇离他很近,像刚洗过的樱桃,泛着淡淡的、水润的光。 那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也在呼吸,又像在邀请。 月阴生盯着那一点缝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含住它,会有多甜? 就在他心生动摇的时候,他猛地咬住舌尖:不行!不能屈服于这个诱惑! 他拉过被子盖住脸,把那股诱人的香气挡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门被关上。 他顿了顿,小心掀开被子,发现永绥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走了?这么轻易就走了?”他本该松一口气,心头却腾起一阵不安。 第41章 041 再也不是死处男了 第41章 041 再也不是死处男了 见永绥离开了房间,月阴生便站起来四处走动查看。 脚踝上的铜铃随着每一步叮当作响,起初还有些不安,他便尽量放轻脚步,不让它出声。可响了几次,永绥没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后果,他便随它去了。铜铃叮叮当当的,倒也算得上悦耳。 房间骤眼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没看出什么问题,便去拉窗帘晒月光。窗帘拉开,却见窗户已被黑纸封死,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 他伸手去撕黑纸,指尖刚碰到窗户边缘,便触到一阵寒意——那是天罗地网阵的力量。他明白,这窗户凭他是打不开的。 月阴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永绥故意的。封了窗,断了月光,他便无处汲取阴气,只能越发饥饿,越发依赖那唯一的香气来源。 他攥紧窗帘布,脸色煞白。 他焦躁地在屋里踱步,步子越来越慢,铜铃的响声也越来越稀。 渐渐地,连焦躁的力气都没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下便闻到枕头有永绥的味道。他猛地抬起头,把枕头扔到床尾。 他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了过去,又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永绥坐在床头。他想起从前,醒来时偶尔也会发现黑猫蹲在枕边,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时候觉得很温馨。 现在么……他只觉得后脊发凉,像被野猫盯住的老鼠,动也不敢动。 永绥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床头的瓷偶。 月阴生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往床的另一边缩了缩。永绥的目光跟着他移过去,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月阴生躲不开那道视线,咬了咬牙,索性迎上去。永绥却像感觉不到他的怒目而视似的,只是笑了笑:“看着我做什么?” “不是你先看我的吗?”月阴生说。 “难道我看你,你就必须看我?”永绥道,“通常,我看你的时候,你并不看我。” 月阴生哑然,他有些想不起什么时候被永绥看着自己还不看他了。 仔细想想,永绥可特么是活男鬼,自己被看的时候,或许根本不知道呢! 月阴生盯着永绥,扯了扯唇角,说:“我觉得你很像一只猫。” 永绥平静的眼神果然起了一丝波澜:“哪儿像?” 月阴生不接这话,只跟他打哑谜:“我就像只老鼠。你把我抓住还不够,咬死之前还要戏耍一番。” 永绥听了这话,似有些不快,冷笑道:“哪有猫叫老鼠吃自己血肉的?依我看,你才更像猫。” “我像猫?”月阴生一下愣住了,一辈子自诩牛马,从没有人说他像猫的。 哪儿有这么老实巴交又倒霉吧唧的猫儿? 不过,永绥老是招他去吃自己这一点,倒让他想起一些猫鼠相关的习性。 他撇了撇嘴:“听说有些染病的老鼠,会主动引诱猫来吃自己,好让猫也染上同样的病。” 永绥愣了愣,挑眉:“你是说,我是引诱猫的老鼠?” “我是说你有病。”月阴生没好气。 永绥闻言沉吟半晌,笑问:“那你被我传染了吗?” 月阴生哑然。 他没来得及回答,饥饿又涌上来了。永绥变得很香,那股气味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温热而鲜活。 月阴生下意识想躲,像上回那样把身体缩进被子里,用厚厚的织物盖住自己的头脸。 然而,这一次永绥并无像上次那样离开。 但他也没有粗暴地掀开被子。 他只是把手探进了被窝里,就像是一条蛇钻入了兔子的洞穴,似盲非盲地游动着,探索着。 月阴生僵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那只手从他的小腿开始,慢慢往上,指腹擦过皮肤。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只手没有停,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不急不慢的动着。却从不碰触关键的部位,只是在安全区域打转。 这样的做法,反而叫月阴生更加颤栗。 月阴生被弄得快要疯了,那只手却忽然离开了被窝。 他怔住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潮红。 永绥看着他,笑了笑:“难道你想继续?” 月阴生拼尽最后一点意志,僵硬地摇了摇头。 永绥替他掖了掖被子,声音温温的:“好好休息。”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月阴生的渴望感更重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 脑子清醒得像泡在冰水里,身体也是冰的,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长久的冷。 而他清晰地知道,他多么渴望一股生的热。 被子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他的思想开始变得混沌,在床上辗转,脚踝上的铜铃跟着晃动,叮叮当当地响。 门又被打开了。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掀起眼皮,看见永绥的身影。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感觉那股气味:“你又来干什么?” 永绥道:“我听见这里叮叮当当的,来看看怎么回事。” 月阴生咬牙切齿:“……你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永绥靠过来了:“是,我知道。” 月阴生想避开,却被永绥的手按在肩头。温热的感觉传来,他一下子便软了下去。 “我知道,我家小鬼饿了,”永绥指尖划过月阴生的下颔,“却又闹脾气不肯进食。” 说着,手指又划过他的嘴唇。月阴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咬那根手指。 他死死忍住,咬紧牙关,不去受那根手指的诱惑。 然而永绥却伸手探进他嘴里:“哦,獠牙都冒出来了。” 月阴生的虎牙的确拉长变尖了,饥饿让他长出了獠牙。这通常是成为阴煞的先兆,可永绥这位天师,对此竟似喜闻乐见。 大概月阴生的凶气并不旺盛,那獠牙并不长,洁白小巧,像件工艺品。永绥用指尖温柔地触摸着:“真可爱。” 月阴生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张口咬向那根挑衅的手指。不想那手指倏地一缩,他一口咬进了空气里。脑子越发嗡嗡作响,理智已丧了大半,瞳孔染黑,渐露凶戾之态。 他猛然张开嘴,满腔撕咬的欲望,却被温柔的唇迎上来,将那失控的袭击,生生化作一场热吻。 永绥的舌头不知死活,凭着血肉之躯,还敢在怨灵的嘴里横冲直撞,自然难免被尖牙擦破,瞬间渗出血来。血的甜味立时勾得月阴生贪婪地吮吸起来。 他们就这样吻了,吻得你死我活,吻得鲜血淋漓。 鲜血入喉,月阴生那刻骨的饥饿感终于稍稍缓解,眼瞳缓缓恢复清光。他定睛一看,发觉自己此刻的处境与所为,不由大惊失色,猛地将永绥推开。 永绥任他推开,可月阴生的手哆嗦着,才推开一会儿,身体便舍不得了,眼神只往永绥脸上飘。 永绥嘴唇上还挂着血迹,那是他自己的血。月阴生盯着那抹红,只觉馋得慌。 只吃了一点,反而更饿了。月阴生察觉到,自己恐怕很快又要神志不清了。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他天人交战的模样,永绥眉头微皱:“你有这么讨厌我吗?” 月阴生愣住了:讨厌?讨厌吗?他讨厌永绥吗? 说起来,他是挺怕永绥的,但是讨厌吗?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讨厌永绥,可以说,根本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 “那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可以?”永绥的眼神瞬间凛冽起来,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月阴生脑子嗡地一懵:“别人?”哪来的别人? “呵,那你去酒吧做什么?”永绥猛地靠近。 月阴生心虚地往后一缩,却被整个捞进怀里。 “如果我没有赶到,”永绥伸手钳住月阴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打算做什么?” 月阴生没法回答,答案却昭然若揭。 永绥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下一秒,一道红线钻出,绕住了月阴生的无名指。 共感连通。 一瞬间,一股膨胀般的情绪从月阴生胸膛里炸开——愤懑,不甘,愤怒……最重要的是,一种浓烈到近乎暴烈的欲望,像漩涡一样把他卷了进去。 理智的堤坝瞬间溃散。 他扑过去,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兽,獠牙毕现,狠狠咬破永绥的下唇。血涌出来,温热又甜蜜,他贪婪地吮吸。 永绥非但没有躲,反倒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箍得更牢。 很快,他们便不满足于此了。两道身躯叠在一起,被子滑落在地,衬衫与西裤也散了一地,只有枕头还留在床上,垫在月阴生腰下。 月阴生仓促地追逐着,永绥却不紧不慢地厮磨。若非共感相通,月阴生大约真要以为他有多么游刃有余。 永绥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揉捏般地摩挲着。 “亲爱的,这种深入灵魂的饥饿感……”他说,“别忘了,到底是谁帮你摆脱的。” 话音刚落,一种前所未有的入侵感便闯入月阴生的身体。 月阴生像是被从里到外撑开了,有一秒僵直不能动。 永绥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烫烧着月阴生的肌肤。 共感将他们的感受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月阴生分不清哪道浪是自己的,哪道浪是永绥的,潮浪越打越高,像是要把他们托举到高空里,又要将他们狠狠摔在礁石上,叫他们粉身碎骨。 铜铃在脚踝上叮叮当当的,急一阵缓一阵。 最高点来临的那一刻,铜铃更是疯了一样地响,急得像要炸开。 然后,一切停了。 月阴生像一片被浪打上岸的贝壳,搁浅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潮水退去了,只留下满身的咸腥和空荡荡的回响。 红线也随着退潮缩回,月阴生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情绪复杂至极,羞愤恼怒懊悔惊诧……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猛地伸手去推身上的男人,却根本推不动。永绥年轻温热的身子像一座山似的压着他。 “别动。”永绥说。 月阴生恨恨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凭什么”。 永绥扯了扯唇角:“你还要时间吸收,别浪费了。” 意识到他说的是吸收什么,月阴生愈发羞愤欲死。 永绥不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他,身体紧密地叠在一起。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月阴生不得不去感受自己的身体在吸收什么。 这个状况让月阴生倍感羞愤。 他僵在永绥身下,浑身紧绷,神志偏偏又十分清醒,清醒得能感觉到每一寸被填满的地方。 “你特么……”月阴生咬牙切齿。 永绥惊讶地看着他:“你骂我?” 月阴生从前在永绥面前的确怂得很,从未如此。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他道:“你这样欺侮我,我只骂这一句,已经算客气了。” “我欺侮你?”永绥更惊讶了。半晌,他失笑摇头,“你误会了。” “我误会?”月阴生想着我连死处男的身份都失去了,咱们就别再装模作样了吧? “我不是在欺侮你,”永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是在供奉你。” 月阴生哑然,脑子一下转不动了。 “你没感觉到吗?”永绥又缓慢地厮磨起来,“我要向你,奉献我的全部。” 那股熟悉的饱胀感又慢慢回来了,月阴生震撼又害怕:全部吗?倒也不用那么多!! 第42章 042 把鬼关进小黑屋 第42章 042 把鬼关进小黑屋 月阴生刚想挣开,肩膀便被按住了。 永绥力气沉得像山,压得他脊背贴回床垫,动弹不得。 他偏头去看那截白净的手腕,筋脉微微凸起,看着不壮,可就是挣不脱。 他蹬了一下腿,铜铃急急响了两声,大腿又被永绥的膝侧轻轻抵住。 月阴生咬着牙,不甘地偏过头,后脑勺却被永绥托住了,轻轻转回来。 永绥的身体将他完全包围住,恨不得像蚌一样合拢,好把他关在里面,慢慢磨,慢慢磨,最终磨成一颗不见天日、独属于他的珠子。 月阴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大约是虚不受补,一下子吸收太多,反倒受不住了。 醒来时,被褥干爽,永绥却不在,只是留了张纸条,说协会有事。 他狠狠把纸条撕碎,一屁股坐在客厅里,抬头望着天罗地网的红线,吐出一口浊气。 “真的跑不了了吗?”月阴生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被剥夺自由了。 他低头看看脚上的铜铃,伸手去解那根红绳,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他闭了闭目,尝试化为虚影,竟然也失败了,他一旦想要虚化,足踝的红绳便会收紧,瞬间将他的魂体固定住。 也就是说,戴着这红绳,他便只能保持实体,无法飘荡,无法穿墙,无法附身他人,也无法寄存在任何物体之中。 永绥这是把他逃跑的所有路都封死了。 “可恶!”月阴生不甘地咬牙。 手机也被没收了,他也失去了联系外界的办法。 事实上,他还是挺想联系一下司徒春野的。他还不知道司徒春野已经在蹲大牢了,还指望这位猛鬼老师能再帮他出个主意。 这屋子的窗户全被封死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不单是月光,阳光也一样。失去了自然光源,他对时间的感知也一并丧失了,大多时候只能靠墙上的钟来判断晨昏。这种刻意的确认总是违背生理本能,让他浑身不痛快。 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门打开了。 永绥回来了,看到月阴生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看电视。 电视上播放着一个恐怖片,画面里的鬼把人吓得吱哇乱叫,月阴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虽然听见永绥回来了,却是眼皮也不抬一下。 从前他还装模作样粉饰太平,当一个怂怂的小鬼,现在他也不装了。 谁叫永绥也不装了呢? 他想起一开始永绥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勉强你”“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他居然还信了几分。现在想起来,真想狠狠锤自己两下。 鬼说鬼话,人难道就说人话吗? 永绥对他的冷淡不以为忤,反而还笑着说:“看什么这么入迷?” 月阴生如同聋了一般,不搭理他,但手指却摁了摁按键,转了一个节目。 他刚刚看的电影,里面的鬼可以通过网线四处乱窜,物理意义上的可以“顺着网线把你开盒打死”。他脑中灵光乍现:电影当然天马行空,但现实里是不是也可行?灵体是不是真的可以通过互联网流窜?如果真的可以,他是不是也能跑? 他能被启发到,说不定永绥也能。 他就怕永绥看了这电影,把心一横,将网络掐了。 到那时候,没了手机又没得看电视,这样被关着,生不如死!他还哪儿有意志力熬到逃跑在望的那一天! 永绥走过来了。 月阴生一下身体绷得很紧,却仍不看他,只盯着电视机看。 永绥轻笑一声,从背后把他抱住。 月阴生这时候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用手肘锤他:“你干什么?” 永绥被锤了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你现在听见我说话了?” 月阴生冷哼一声:“我又没有聋。” “那你刚才怎么不理人?”永绥问。 月阴生答:“没别的,就是不想搭理你。” 他现在摊牌了不装了,直接把抵触的情绪写在脸上。 永绥笑了一下,不冷不热的,突然叫月阴生有些发毛。 下一秒,永绥就把月阴生翻了一个面,灼热的身体压了上来。 月阴生抓住抱枕,大叫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永绥说:“你不是喜欢看电视吗?就看吧。别的事,我自会办好。” 可这样一来,月阴生哪里还看得进去电视? 他被压在沙发上,眼前的画面晃动起来,脚踝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乱响,把电视声都盖了过去。 月阴生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抱枕里,布料蹭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洗涤剂的味道。 永绥却忽然托起他的脸,问:“不是爱看电视吗?你埋着脸要怎么看?” 月阴生咬牙切齿:“要你管!” 永绥笑了,忽而停了下来。 动的时候还好,这一停,月阴生只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他等了很久——或许也仅仅是一小会儿,但他觉得很久。 永绥还是没有动。那股蚂蚁爬的感觉越来越重,挠得他浑身发抖。 他心里好像明白永绥这是在干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报复自己刚刚可以的漠视吗? 现在就要自己死皮赖脸地恳求他? 好阴险的年轻人啊!这条没上过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就是厚颜无耻! 月阴生咬紧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声响一个一个地咽回去。 永绥不动,他便也不动。 两个人僵在那里,像两根绷紧的弦,谁先松谁就输了。 可他的身体不听话。那股空虚从深处翻上来,他竟然无意识地往后顶了一下,想自己去够,永绥却往后撤了半分。 他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骂:你这小子,给你台阶下,你还不下?! “你想要什么?”永绥伸手摩挲着他的后背,“倒是说说看?” 月阴生冷笑一声:“你该不会想要我开口求你吧?” “我们之间,倒不用‘求’,”永绥的指尖划过月阴生的腰窝,“只要开口说一声就是了。” 月阴生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咬紧牙关,断不开声。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但是……就这样松口吗? 一步退,步步退…… 他垂下眼眸,看到无名指上的连心戒,忽而想起昨晚的事情,竟然是福至心灵。 他轻轻动念,一道红线便从连心戒飞出,连上了男人的无名指。 昨晚,月阴生死守着不愿的时候,永绥就是用这法子开启共感,趁他没提防,一举冲垮了他的理智。 如今他依样画葫芦,心里却不知对永绥是否管用。毕竟,永绥看起来可比他克制得多。 然而,下一秒,永绥的身体猛地压下来。 不再是方才那种不急不慢的厮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覆上来,动作骤然失了章法。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落在月阴生的颈侧,像一团被风卷起的火。 月阴生被他撞得往沙发里陷,抱枕从身侧滑出去落在地毯上。 铜铃在脚踝上疯了一样地响,急乱如疾风暴雨。 月阴生被他带着,像一条被浪打翻的船,起起伏伏的,分不清上下。他心中想到:这法子居然是有效的! 但问题是,太有效了! 这一刻,月阴生也感应到了对方滔天的欲求,很快心神失守,忘了什么攻守之势,只一味沉沦下去。 月阴生醒来的时候,身体搁在床上。 他眼皮沉重,扶着腰坐起来:“估计是虚不受补了。” 他想了想:自己一个鬼都虚不受补了,永绥这一大活人能行么? 这么想着,他强撑着下床,推门而出,就看见永绥正没事人似的在清理沙发。 一想到沙发为什么需要清理,月阴生又头顶冒烟。 看到月阴生起来了,永绥抬头说:“起来了?” 月阴生扶着腰说:“你想以这种方式弄死我吗?” 永绥蹲在地上擦着沙发,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抬头,歪了歪脑袋看他,好像一只猫。 月阴生的心居然莫名软了几分,咬了咬牙,说:“你要么就给我个痛快?” 永绥蹙眉:“我用阳气供养你,难道叫你不痛快?” 月阴生看着永绥的神色不似作伪,愣了愣,却道:“你这样供养,你自己不会虚吗?” 永绥眼睛微微一弯:“你总不会是在关心我吧?” 月阴生一下哑然,半晌闷闷地坐在旁边一张凳子上,看着永绥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庞,终究说不出重话,竟然是有几分丧气地说:“孩子啊,咱们也没多大仇啊。” 永绥听了这话,脸忽而也冷了,把沙发清洁剂往旁边一放,站了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视月阴生:“你觉得我在报仇吗?” “不是吗?”月阴生也有些懵了,“那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只鬼关在自己家里?这真是前所未见的事。” “我要想报复一只鬼,我可以把他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若是嫌不够过瘾,在那之前还能丢他到真火里烧三天三夜。”永绥冷冷道,“总归不能是用自己的阳气去养他。” 月阴生哑然半晌,说:“有道理。” 永绥在一旁坐下:“那你想想,我为什么要把一只鬼关在自己家里?” 月阴生愣了愣,看着沙发上被清洁剂浸湿的污渍,半晌想到:所以,他不是为了恨我? 月阴生呆呆道:“如果不是有仇……我其实一直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你说。”永绥道。 “你莫不会……”月阴生咽了咽,“真的是一个恋鬼癖吧?” “恋鬼癖?”永绥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冷笑更甚,“你觉得我是一个神经病是吗。” 月阴生不安地挠挠头:“我倒是听说过,您有情绪上的一些……障碍……” 永绥听了这话,脸色一凛:“你从哪里听说的?” “嗯……协会那边。”月阴生含糊道,“总之,他们说你童年受过创伤,对情绪感知有些障碍。” “哦,是么?”永绥笑意更冷,“你和我共感过了,你觉得我的情绪有障碍吗?” 月阴生一下愣住了:哪有障碍呢?简直是太充沛了。 “不说这个了,”永绥淡漠道,“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能对着鬼发情的变态,要找一个鬼做禁脔,好满足自己的怪癖。而你不巧成了我的受害者,是这意思么?” 月阴生抿唇不语,但那副僵硬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永绥冷笑连连:“你要这么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月阴生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直冒。 永绥伸出手来,轻轻按住月阴生的肩头:“从今开始,你就是我这‘恋鬼癖’的收藏了。” 月阴生浑身一颤:“我不愿意!” 他要甩开永绥,却发现动弹不得。 永绥眼神一瞬变得幽冷,如同当年那个小男孩:“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想法吗?” ——你当年把我送走再不回头,难道又在乎过我的想法? 他心里那只绝望的小黑猫,在轻声问道。 第43章 043 打破耻度 第43章 043 打破耻度 月阴生的日子从此变得单调。 每天醒来,天花板是白的,窗外是黑的,灯管永远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永绥出门的时候,屋子里便只剩他一个。他实在无聊,只得看电视,从早看到晚,把每一个频道都翻遍。 永绥回来,屋子里也不曾因此多出什么声响。他不说话,月阴生也不说话。 因着他的态度,永绥也变得冷冷的。从前的永绥是很爱笑的,有时候即便心里不太痛快,嘴巴也会为月阴生呈现一个讨巧的弧度。 如今么,永绥要是不高兴了,也不会勉强让自己扯唇,索性摆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月阴生看着那张脸,便想起当年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张脸精致至极,却又令人无端发怵。 永绥连续几天,都不说话,像是被踩了尾巴又无处发泄的猫,只是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月阴生倒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也懒得琢磨。他心想:我不讨厌你就不错了,还想我琢磨你、讨好你?没门儿! 时间一长,他索性想:谁也别理谁,就当多了个哑巴室友。虽然用同一张床,但白天月阴生睡,晚上永绥睡,凭着这人鬼作息的差异,倒也不必同床共枕,省了许多尴尬。 谁曾想,时间一长,月阴生发现自己又开始饿了。 这倒不得了,他已经开过了荤,因此这次的饥饿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那股空虚像决了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涌过来,把他整个淹在里面。 他脑子混混沌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头埋在了永绥身上,贪婪地吮吸着。 不过他并非自己清醒过来的。 他本正忘情地吸着,下巴忽然被人掐住,被迫张嘴松开,昂起头来面对永绥。进食被打断,他一阵不悦,脑子却反倒清醒了一瞬。 清醒过来的一瞬,他骤然僵住,随即满脸羞愤。看着他那副表情,永绥勾了勾嘴角——这好像是一周以来,他第一次笑。 这一秒,月阴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还是更适合笑。 “看清楚了,”永绥说,“是你自己把东西放进嘴里的。” 月阴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别老指责我什么欲求不满的变态。”永绥道,“若家里真有变态,恐怕也是你。” “你可别装无辜!”月阴生翠眉倒竖,“是谁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的?” 听了这控诉,永绥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为高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月阴生看着他那副表情,咬牙切齿:……果然是个死变态。 可月阴生是真的饿了,吃到一半更难停下来,心情像进了黑心理发店——头都洗了,还能不继续做下去么。 更何况,之前什么都做过了,耻度已被打破。就像白鞋子被踩了第一脚,之后便无所谓了。 可要继续吃,又觉得丢脸。为了保住那点颜面,他在继续之前反唇相讥了一句:“别说的你不喜欢一样。” 这一周以来,永绥一副冷冰冰的被踩了猫尾的样子,不想现在却突然变得放松平和,十分的好说话。听到月阴生挑衅,他也不恼,还放松了身体,摊开四肢,说道:“那就这样吧,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月阴生便不再客气。他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吞咽那股温热的气息。 他让自己要有自主精神,又或者阿q精神,告诉自己:吃,吃,我就吃!总不能饿死自己!说不定把这小伙子吃虚了,自己还有机会跑呢! 却不想,月阴生吃着吃着,自己倒先累了。 他想说“吃不下了,别再喂了”,可永绥也没停,完全不管这个小鬼的消化能力。 唉,又是虚不受补的一天。 月阴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永绥睡在身侧,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月阴生愣住了:他还真不怕我给他一下黑虎掏心? 月阴生凑近了些,看着永绥,却见他睡得很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真睡着了?”月阴生犯嘀咕:这变态小孩儿不像是那么没有心机的样子哩。 他转念一想:会不会他也累了? 对啊,很可能啊!他即便年轻力壮,也不是唧唧永动机啊。 永绥睡沉了,这倒像是个好机会。月阴生挠挠头:可我该怎么把握这个机会呢? 月阴生试着附身,理所当然地失败了。一旦想要化虚,脚踝便传来一阵紧缚感,将他死死钉在实体里。 永绥眉心皱了皱,月阴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醒了。没想到这眉头又很快松开,他只是翻了个身。 月阴生松了口气,随即笑了笑:原来永绥睡着了,也和普通人一样。 看着永绥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月阴生想到:他是在做梦吗?梦见了什么? 他悄悄转动连心戒,飞出一道红线,探入对方的眉心。 夜深忽梦少年事。 永绥是梦见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他还是一只黑猫。 沐玥瑶拎起黑猫的后颈,晃了一晃:“别挣扎了。今晚,一切都将结束。” 黑猫嗷嗷叫了两声。 沐玥瑶唇角微牵:“你该高兴才是。” 说罢,她提着猫,咚咚咚地朝地下室走去。 门推开,一股腐朽的风扑面而来。 司徒朗的前妻——赵淑明,仍躺在原处。 到底是天师,做事自有章法。赵淑明的尸身摆作特定姿势,符咒贴了一圈,红线密密缠绕,将她牢牢缚在冰冷的地面上。是个聚阴阵,好叫阴气慢慢聚拢。 沐玥瑶深吸一口气,放下猫,转身便走。 阵心是最冰冷的地方,但黑猫还是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步地爬到了赵淑明身边。他缩在她的臂弯里,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 入夜,沐玥瑶将两个孩子早早哄上了床。 司徒父子则在卧室里将阵法布置妥当。红线绕着床围了一圈,四角各悬一枚铜铃,地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咒。 司徒老先生立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双目紧闭的妻子,片刻后才转头,对司徒朗道:“去地下室,把猫抱上来。” 司徒朗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司徒朗推开地下室的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淑明身上。他想起她活着的时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道月牙似的。 他移开视线,不忍卒视。通常他不来地下室,这些事都由沐玥瑶代劳。他不想再见到那个美好的女人。一次都不想。 “对不住了。”他轻轻呢喃。 “真的对不住——那就偿命吧。” 背后一把女声骤然响起,阴冷彻骨。 司徒朗浑身一震。 尖利的鬼爪已从背后袭来! 司徒朗到底是高级天师,反应极快。 他猛地侧身,避开那五根尖利的鬼爪,同时右手已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反手甩出。符纸带着金光直扑身后那道黑影。 黑影被符光逼退数步,发出刺耳的嘶叫。 司徒朗趁势翻身站定,左手掐诀,右手又夹出三张符纸,盯住那道从墙角缓缓浮现的魂体,脸色骤变:“是你?你怎么会——” 赵淑明咯咯笑了起来:“谢谢你们的聚阴阵,让我养了这么久,终于养成这阴尸鬼煞。” “不可能。”司徒朗退后一步,“明明已用红线缚满全身,黄纸封镇,你的魂体根本不能逃脱。” 赵淑明飘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躺了好几年的躯体。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司徒朗,轻声问:“你猜,是谁帮我解开那些束缚的?” 司徒朗瞳孔猛地一缩。 目光从赵淑明身上移开,落在四周,却始终不见那黑猫的踪影。 司徒朗脸色刷地白了:“不可能!” 他一下子慌了。 阵法的门道很深,不似电影里演的那般,无知路人揭一道符便能解封。更何况,他们把黑猫丢进去,岂会不曾考虑他可能助赵淑明破阵? 司徒老先生亲自操刀,将阵法设计得无比复杂。层层嵌套,环环相扣。便是司徒朗本人,也未必有信心解得开,何况一只猫。 “一只猫,怎么可能?”司徒朗难以置信。 “一只猫?”赵淑明听到这三个字,咬牙切齿,旋即厉声笑了起来,“一只猫?你就是这样看待他的?你明知道他不是猫,他是你的——” 她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完。大约觉得这话说出口,简直是对自己母子的重大侮辱。 司徒朗嘴唇哆嗦着,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猫。那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肉、他的罪孽。 可这些日子,他只能告诉自己,那是一只猫。只有把他当成一只猫,他才能安心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而,即便不是猫,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儿。 况且这黑猫平日的举止,与寻常猫儿并无两样,丝毫不见聪明才智。脾气虽大,但无论遭了什么样的对待,都不曾有过像样的反抗,顶多呲牙哈气,连咬人都没成功过,看着便觉得难成大器。 日子久了,他们便真把他当成一只没什么威胁的小畜生。 于是他可以游走整栋洋房。他可以蹲在走廊的阴影里,听他们讨论灵异案件;趴在书房的窗台上,看他们翻看泛黄的术法典籍;蜷在客厅的沙发底下,听他们教导两个孩子如何念咒,如何掐诀,如何辨认那满纸天书一般的符文…… 没有人留意他,更别提担心他能偷师学艺了。 一只猫罢了。 司徒朗晃神的刹那,赵淑明已再次扑来。 她的身形快如一道黑色闪电,五根尖利的鬼爪直取他的咽喉。 司徒朗猛地后仰,堪堪避开,眼神骤然凌厉:“小安去哪儿了?” “他已经被我送走了,你别想再动他!”赵淑明暴起急攻。 一人一鬼在地下室里缠斗起来。 聚阴阵对人不利。司徒朗只觉浑身发凉,骨骼里都沁着寒气。赵淑明却越战越勇,魂体在狭窄的地下室里飘忽来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捉不住。 司徒朗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猛地挥出一道符,将赵淑明逼退一步。趁她重新凝聚的空隙,他转身推开地下室的门,拔腿便往楼梯上跑。 却不想,在他开门的一瞬,阴影里窜出一只黑猫,顺着门缝便往外蹿,跑得可比人快多了。 “这!”司徒朗眼前一黑,立即明白了。黑猫根本没跑远,一直困在地下室里。是他开了门,才让他窜出去的。 赵淑明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哈哈哈……你又蠢又胆小,真是个垃圾。可恨我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上了你。” 司徒朗暗自懊悔:他久不上楼,父亲和妻子定会下来查看。聚阴阵虽厉害,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有性命之虞,本应把门关好,等支援来了再说。可正如赵淑明所说,他天生胆小,脑子也转不快。干这一行,是被父亲赶鸭子上架。加上沐玥瑶做他的搭档,一路带飞他混到高级职称。 沐玥瑶是司徒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天资才情都不错,对司徒朗其实也不大看得上。只是司徒老先生逼着他们搭档,沐玥瑶无法违抗师命,才成了他的妻子。 司徒朗知道她看不上自己。不止她,协会里但凡有些年资的人,都不太看得起他。背后都说他是“废柴二代”。 在他遇到的所有人里,唯一觉得他厉害的,会仰望他的,只有不懂行的外人。听说他是高级天师,便立即肃然起敬;他再说几句云里雾里的话,随手表演一下烧符念咒的戏法,便立即收获一片拥戴。 这便是他当初和赵淑明交往的原因。 她不懂行,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真诚的崇拜。 司徒朗站在楼梯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是母亲生了病,父亲一意孤行要为她续寿……恐怕到现在,他们还是一对恩爱夫妻吧。 便在这时,赵淑明的脸忽而闪现到他面前:“恶心的东西,去死吧!” 司徒朗来不及反应,只觉腹部忽而一阵凉意。 他低下头,只见鬼爪已经没入他的腹部。血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喵——”黑猫的声音在旁侧响起。 司徒朗倒了下去。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黑猫蹲在台阶上,伸出后腿挠了挠头顶,耳朵动了动,满脸的不在乎。 赵淑明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乖儿子,咱们去找下一个。” 第44章 044 灭门夜 第44章 044 灭门夜 卧室里,司徒老先生站在床边,背着手看榻上沉眠的妻子。 沐玥瑶眉头微蹙:“阿朗去得有些久了,我去看看。” 司徒老先生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沐玥瑶转身出了卧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唯有楼梯口那盏壁灯还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她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 一道黑影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黑影扑来的刹那,沐玥瑶侧身一让,后退两步,右手自腰间解下一只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脆,对活人而言悦耳动听,对鬼却如一根针直扎耳膜深处,逼得赵淑明连退数步。 “是你?”沐玥瑶眼神一眯,“司徒朗呢?” 赵淑明讽刺道:“你和他真是夫妻情深,倒知道关心他。” 沐玥瑶听了这话,几乎作呕。她定定望着赵淑明,脑中急转:“是谁放你出来的……” 赵淑明裂唇一笑:“你倒有心思问这些。我如果是你,问的第一句必然是——我的孩子呢?” 沐玥瑶闻言,眼瞳骤然紧缩。 素来冷静的她,此刻也乱了分寸,飞身掠下,急急转向儿童房的方向。 赵淑明追在身后。 可沐玥瑶到底比司徒朗强上不少,手中铜铃轻轻一荡,便逼得赵淑明连连后退。若不是挂心着那两个孩子,她此刻早该将这女鬼定住了。可她不敢停,只拼命往儿童房的方向跑。 赵淑明的笑声在走廊里来回撞着:“跑什么?你不是一向很厉害么?怕了?别人的孩子当草一样,自己的倒是心肝儿。” 沐玥瑶咬着牙,没有理她。 她觉得赵淑明在激她。她可不能上当,她得先确认那两个孩子没事。 沐玥瑶冲到儿童房门口,但见门虚掩着,没有关紧。她的心跳得更急了,一把推开,冲了进去。 大孩子躺在床上,面色发青,但只是普通中邪。沐玥瑶稍摇摇铃,便将他的魂定了下来。小儿子大概因年少体弱,受害深得多。脸如纸,唇泛青,出气多,入气少,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沐玥瑶心神大乱,盯着小儿子那张青白的小脸,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一瞬间,阴风从背后扑来。 她猛地侧身,鬼爪擦着肩膀掠过,衣料被撕开一道口子。 沐玥瑶眼中那点慌乱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平静。她反手扣住那只鬼爪,铜铃抵上赵淑明的眉心。 铃声未响,杀意已至。 她声冷如铁:“贱人,我让你再死一次。” 铜铃凶悍,抵住赵淑明眉心,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可她的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你杀了我,就能让你的小宝贝活下来么?” 沐玥瑶浑身一震,心痛如绞,面上却冷得像一块冰:“起码能让我心里好过一些。” 赵淑明笑道:“可你想想,是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法子,能让你的孩子转阳续寿?” 沐玥瑶眼瞳紧缩:“你……” 赵淑明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大家都是母亲,我怎么忍心伤害孩子?我若真存了杀心,区区小孩儿,一击毙命决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留着他们一息尚存?我要报复的,只是司徒家那两个男人罢了。” 沐玥瑶手中的铜铃微微晃动。 赵淑明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你其实……也很憎恨他们吧?” 沐玥瑶沉吟半晌,手中铜铃猛然一震。 赵淑明尖叫一声,面容扭曲起来。 沐玥瑶神情冷冽:“鬼话连篇。我怎么可能与虎谋皮?什么都是母亲、不忍心伤害孩子——这话谁能信?我已经伤过你的孩子了,你这阴煞怎么可能与我和解?真当我傻?” 赵淑明还想说什么,已被沐玥瑶一掌拍在地上,红线随即缠了上去,将她牢牢困住。 “本该现在杀你。”沐玥瑶冷冷道,“但时辰在即,耽误不得。” 赵淑明扭曲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几道细细的红线。 “此事一了,我便回来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沐玥瑶说完,转身便走。 但把孩子留在这儿,她也不放心,便将两个孩子放进儿童推车带走,又四下去找黑猫。 为了今日的仪式,整栋屋子门窗都已封锁,黑猫跑不出去。没了女鬼庇护,那只猫无处可藏,很快便在暗处被揪了出来。黑猫被拎着后颈,四爪乱蹬,嗷嗷直叫。沐玥瑶怕节外生枝,一脚将他踢昏,提着他快步上楼,推进卧室。 司徒老先生见沐玥瑶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微微一怔:“我感应到有凶邪作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沐玥瑶说得又急又简:“养的阴尸不知怎么破了阵,先害了司徒朗,又对孩子出手。幸好我及时拦住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司徒老先生听说儿子遇害,脸色骤变,愤懑难抑:“那女鬼呢?” “先封住了。”沐玥瑶道,“听候发落。” “好。”司徒老先生咬牙,“我得亲手把她散了,才解这口气。” 沐玥瑶倒是乖觉:“那要先把那女鬼拎上来么?” 司徒老先生看了看时钟:“已经耽误得够久了。先举行仪式,其他事往后放。” 沐玥瑶点点头,将两个孩子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又把黑猫带入阵心。 司徒老先生拉出红线,一端系在黑猫的脖颈上,另一端绑在妻子的脖颈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咒声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闷雷。 全神贯注之际,忽而一阵剧痛。 他吐出一口血,缓缓转过身。 沐玥瑶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血珠点点往下滴。 “再强的天师,终归是人。”沐玥瑶冷冷道,“也是怕刀的。” 司徒老先生倒地,嘴唇哆嗦:“你……你为什么……” 沐玥瑶垂下眼睛:“那女鬼可恶,但她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的确恨透你们父子了,想起就恶心。” 司徒老先生闷声不语,却悄然把手背到身后,暗自掐诀。 只是那手诀尚未成型,沐玥瑶的鞋子已踩了下来,直把这老骨头的手腕踩断,干脆利落,像踏断一根枯枝。 司徒老先生痛呼一声:“啊——” 看着蜷缩在地的老先生,沐玥瑶笑了:“原来你已经这么虚弱了。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察觉?” 再强的天师也是人。人总有老的一天。无论年轻时多么强大,老了便不中用了。她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原来你已经这么老了。”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位老太太:“她更是。你吊着她一口气,弄得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殊不知她倒宁愿早死早超生。” 说罢,沐玥瑶走向老太太,解开她身上的红线,随手扔到阵外。 司徒老先生目眦欲裂:“你、你要做什么?” 沐玥瑶转身抱起奄奄一息的小儿子:“老而不死是为贼。还是把生的机会留给孩子罢。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着,沐玥瑶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贴在司徒老先生额前,又以朱砂在他掌心各画一道镇魂印。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背后那滩血迹,又补了一道封灵咒在地板上,红线绕着他的尸身缠了三匝,打了个死结。 “魂封七窍,魄锁三关。”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是怨气冲天,也变不了厉鬼,起不了尸。” 做完这些,她才将小儿子放到阵心,重新布阵。 阵法缓缓运转,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那具小小的身体。孩子的脸色慢慢起了变化,青灰褪去,唇上浮起一点淡粉。 沐玥瑶跪在阵外,看着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司徒老先生躺在地上,胸口仍在渗血,眼睛死死盯着阵心的方向,气息越来越弱。 直至仪式最终完成,司徒老先生绝望地断了气。 与之相反的,是沐玥瑶。她如获新生,冲过去抱住小儿子。孩子气息平稳,身体温暖,却没有睁开眼。她想,一定是因为他太虚弱了。 黑猫气数将尽,却挣扎着爬起来,扑向沐玥瑶。 沐玥瑶下意识一脚踢开。黑猫吃疼,却只是嗷嗷地叫着,叫得她心烦意乱。但她想,这猫也算可怜,命不久矣,便不去管他。 她只把两个孩子抱回了儿童房。 回到儿童房,女鬼仍被困在红线阵中,蜷缩在墙角,长发披散,死气沉沉像一株枯萎的藤蔓。 沐玥瑶先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才转身走向那女鬼。 “你该上路了。”她冷冷说道,缓缓抬手。 偏在此时,身后忽而传来动静。她转过身,见小儿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小宝,你醒了?”她惊喜道。 小儿子嘴唇微动:“妈妈。” 沐玥瑶心头一软,轻声问:“怎么了?” 小儿子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向她:“我叫的不是你。” 单是看着那走路的姿态,沐玥瑶的脑子便嗡地一下炸了。 自己的孩子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而眼前这个小孩,步伐轻稳,像一只猫在黑暗中潜行。 电光石火之间,她顿悟了:小儿子方才奄奄一息,不是因为中了邪,是因为他和黑猫换了魂! 黑猫刚刚转生,所以人气弱。阵法运转的那一刻,续的不是小儿子的命,续的是那只猫的命! 想通之后,沐玥瑶浑身剧震。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亲手把那具小小的身体送进阵心,亲手把红线一圈圈绕紧,亲手把生的机会——从自己儿子身上——渡给了那只黑猫。事后,她居然还飞踢了嗷嗷扑向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沐玥瑶心神大乱。 就在她心生动摇的当口,小永绥已经果断地将束缚赵淑明红线扯断了。 第45章 045 永绥不能算是人 第45章 045 永绥不能算是人 赵淑明脱困而出。 沐玥瑶终于反应过来,战士的本能让她立刻摇铃对抗。她逼自己冷静——不要乱,不要慌,这女鬼不是她的对手。至于刚刚转生为人的小永绥,更不足为虑。 不料小永绥转身便跑了出去,咔嗒一声,从外面将卧室门锁上了。 沐玥瑶一愣,正摸不着头脑,女鬼竟已穿墙而出,独独把她留在室内。她冲到门边,门已牢牢锁住。她的玄门底子虽好,身体却仍是凡人,对着这为了仪式特意加固过的门,一时竟毫无办法。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隔着门冷笑道:“你们以为把我锁在这儿,就能困住我么?呵,为了今日的仪式,这屋子已经封死了,你出不去!” 玄学层面上,全屋布置了天罗地网布阵,任何灵体无法脱出。物理层面上,所有门窗也通通封死,唯有一扇连接着天台的通风口开着。或许小永绥有办法从通风口爬到天台,但天台也布置了防盗网。他做猫的时候跳不出去,如今成了一个小孩儿,更不消说。 这屋子封得这样死,沐玥瑶一家人也出不去。 但他们早已向协会报备过,说今夜要做封闭法事。天一亮,协会自会派人来开门。 “等明天协会的人来了,我便告诉他们,司徒父子是你们杀的。”沐玥瑶冷冷道,“到那时,等待你们的,是永不超生的结局。” 门外没有回应。 沐玥瑶也不再做什么。若只有她一人,她或许会设法破门,手刃那对阴煞母子,为小儿子报仇。但大儿子还在身边,她不能冒险,便决定守在卧室里陪着孩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昏睡的面容,忽然泪流满面。 一整晚的紧张、恐惧、悲伤,在这一瞬间全涌上来,冲破了她辛苦筑起的理智堤坝。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捂住脸,第一次流露出身为凡人的脆弱。 她只觉得疲惫至极,心下暗忖:熬夜是熬不过鬼的,不可硬撑。 幸而她经验老到,抱起孩子上了床,又在床边画好符咒圈,悬上铜铃。若阴煞来犯,铜铃必响。 疲惫袭来,她渐渐沉入梦乡。符咒圈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护着她与孩子不受恶鬼侵扰,使她安心不少。 可她忘了,这世上的杀机,并非只有恶鬼。 就在方才,女鬼已悄然潜至厨房。她凝出一缕阴气,如刀刃般削过煤气管道。一氧化碳渐渐弥漫,在长夜中逐渐充盈整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世上,没有符咒能挡这一道杀机。 翌日,协会的人如期而至。 门一打开,煤气味扑面而来,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在楼梯上发现了司徒朗的尸体,又在儿童房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沐玥瑶。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大儿子,另一张小床上竟蜷着一只黑猫。众人面面相觑,又从露台寻到了昏睡的小儿子。虽觉古怪,却也庆幸至少还有一个活口。 最后推开主卧的门。司徒老夫妇的尸体赫然在目,地上残留着换魂转生阵的痕迹。众人望着那阵法,脊背一阵阵发凉。 天师协会再有本事,遇到这种事终究得报警。警方现场搜证,确认沐玥瑶母子死于煤气泄漏,司徒老先生身上的刀伤凶器上则验出了沐玥瑶的指纹。案情一时扑朔迷离,各方说法莫衷一是。 这案子既涉意外、凶杀,又牵扯玄学。唯一的生还者是一个幼童,还得了ptsd,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成了一件悬案。因涉及玄学,怕引发社会恐慌,对外只宣称煤气中毒。 月阴生猛然睁开眼,察觉到永绥匀长的呼吸里渗出一丝将醒的颤动。 他立即截断红线,手指一捻,将那缕探入的意识抽了回来。 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颤:所以……当年司徒家灭门的真相,竟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煤气泄漏,而是恶鬼复仇! 永绥是司徒安,司徒安就是永绥。他借沐玥瑶幼子的身份活下来,伪装成灭门案的幸存者,倒撇清了嫌疑。 可赵淑明呢? 按照沐玥瑶的说法,整个屋子都被令咒封死,永绥可以从通风口爬出去,但是身为恶鬼的赵淑明是出不去的。她必然一直藏身在宅子里。可是,天师协会的人赶到时,为什么找不到她? 他突然想起,自己去那栋老宅时,也曾觉得一切正常,简直是一期走近科学。可凯文要对永绥动手的那一刻,分明有一只鬼手从地底伸出来,将凯文绊倒。那之后,鬼气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月阴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月阴生一怔,想起永绥那一句“你看,母亲总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母亲……保护孩子…… 那只鬼手,难道就是赵淑明吗? 可赵淑明怎么能藏得这样严实?他这样的纯阴怨灵感应不到她的阴气,连协会的高手也察觉不出。 他脑子急转,灵光一闪:自己出逃的时候,不也没人能感应到么?因为被藏进了封灵匣。难道赵淑明也藏身在封灵匣里? 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靠封灵匣出逃,永绥照样通过协会锁定了物流中的可疑快件。这说明大家都清楚封灵匣这东西,也有探测它的手段。协会高层若遇上这种事,一定会彻查,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所以,赵淑明藏身的法子应当不是借用封灵匣。 那能是什么呢? 他突然又想起协会这阵子一直追缉的那个可怕的阴煞。那东西只要不主动现身,便全无气息,协会对此束手无策。 这似乎……和赵淑明的手段对上了。 他忽而一阵恶寒:赵淑明不也是阴煞吗?难道,那只阴煞和赵淑明有关系? 如果赵淑明和阴煞有关系,那么,永绥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你醒了?”永绥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月阴生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掉下床。 永绥伸手把他捞回来,眼睛盯着他。 月阴生被这视线盯得发毛,现在越看永绥越觉得恐怖。 月阴生想起从前,自己回过一次孤儿院。那孤儿院却已倒闭了,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四面白墙。挂着的窗帘都全部撤去了,阳光能毫无保留地照进去,满屋子亮堂得很,可难以让人感受到一丝温暖。 永绥就像那间被丢空的孤儿院。 事实上,永绥身上一直有一种非人感,但因为他有一层年轻天师的身份,又总是爱说爱笑的,将这层违和感覆盖住了。 现如今,他不笑不哭的,过往又给月阴生给瞧破了,那种混沌的非人感便越发强烈。 严格来说,永绥的确算不上一个“人”。他本已死去,魂魄与黑猫合一,半鬼半妖。后来借术法转生续阳,得了一具人的躯壳。如今该怎么定义他?人?妖?鬼?灵?似乎都不对。甚至用“他”或是“它”来指代永绥,都感觉不太对。 他有人的躯壳,却非人生;有鬼的魂魄,却非鬼身;有妖的灵性,却非妖类。 相较而言,月阴生竟比他更像一个人。而人面对未知时,总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他在永绥的注视下,头皮一阵阵发麻。 永绥察觉到他的恐惧,也不安抚,只是平静地问道:“你是在害怕我吗?” 月阴生隐隐感觉到,自己要是点头,恐怕会惹得永绥不快。但要是否认,他又觉得太过违心。撒太明显的谎也很没意思。做鬼要懂得讲鬼话,那才是小鬼的生存之道。 月阴生便说:“我是挺害怕的。” 永绥果然不高兴了。表情虽没变化,月阴生却感觉到了。 月阴生飞快续道:“我刚刚做梦,梦见自己遇到了凶煞。” “凶煞?”永绥一怔。 “对,就是我在鬼巴士上遇到的那只。”月阴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就是你们协会一直在追缉的那只。” 永绥道:“那凶煞的确不寻常。” 月阴生继续问:“现在抓到了吗?” “没有。”永绥摇摇头,“协会现在是半放弃的状态。那凶煞也许久没作祟了。” “许久没有作祟?不会是憋着来个大的吧?”月阴生蹙眉,“那凶煞是以鬼为食的,我真的害怕,遇上它该怎么办?” 永绥含笑道:“你又不出门,怎么会遇上?” 月阴生脸色冷下来:“那我还得感谢你保护我。” “那倒不用。”永绥说,“这是我的责任。” 月阴生没有搭话。 “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主人,”永绥继续道,“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月阴生心里有气,却又生出几分愧疚——他当然懂,永绥是在讽刺他不是个负责任的主人。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也许正因如此,所以无论永绥做出多少过分的事,他都无法真正厌恶永绥。 这时候,永绥抱着他,把身体压了下来。 月阴生无力好好抵抗,可这次的感觉却不太一样。刚从那些血腥的回忆里抽离,又带着对永绥的种种可怕揣测,他实在很难投入进去。 永绥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常。往常只需随便撩拨几下,月阴生便会沉沦下去。可这一次,他绷得太紧了,永绥意识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抵触。 这种抵触让永绥眸色微沉。 他握紧了月阴生的腰肢:“吃饱就不情愿了,对吗?” 月阴生听着这种指责,立即起了脾气,嘟哝道:“饿的时候也不太情愿,只是没办法。” 永绥的脸更冷了。 月阴生扯唇笑了笑:“难道你不知道吗?” 永绥果然生气了,脸上露出一层薄怒。这神色让月阴生有几分意外,甚至有些高兴——这样的永绥不那么有非人感了,竟变得亲切起来。月阴生隐约觉得这想法挺荒谬,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月阴生变得很矛盾。 他心里一边害怕永绥生气,一边又忍不住想惹他生气,好叫他露出一些活人气来。 他像一只非要啄猫尾巴的小麻雀,作死地吱吱喳喳:“你知道,我若不是饿得快死了,根本不稀罕多看你一眼。你对我而言,毫无吸引力。” 第46章 046 你是猫,我想起来了 第46章 046你是猫,我想起来了 永绥闻言,脸色果然阴沉下来,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月阴生一边微微害怕,一边又暗自得意,像笼中鸟终于啄了那豢养者一口。 他知道自己是在作死,但又想:作死又如何?我早就死了,还不能作一下吗? 又或许,在他心底深处,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安全的。 永绥果然冷笑一声:“真不能让你吃太饱了。” 月阴生讥讽道:“也是。你只有饿着我,才能叫我屈服。” 永绥冷冷道:“你可别把自己想得太清高,跟什么三贞九烈似的。” 月阴生想:三贞九烈?他不至于。他这种鬼灵,只怕三蒸九晒罢了。 永绥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颈侧。不过,比起吻,倒更像是是蹭,好比猫用脸颊去蹭他的腿。 月阴生偏头去躲,永绥的手掌便从腰侧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这样摁着我,还不算是强迫吗?”月阴生恨恨道。 “你闻到我身上的阳气吗?”永绥问他。 月阴生一怔,鼻子吸了吸,果然闻不到那些令他魂牵梦萦的甜香。思索着,他忽而察觉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也是没有温度的。 月阴生睁大眼睛,意识到眼前永绥连一丝呼吸都没有:“你……” “我现在龟息敛气了,好似一个活死人。”永绥扯了扯唇,“别说你现在吃饱了,就是在最饥饿的时候,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食欲。此刻的我对鬼而言,应该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月阴生从扫盲班里听说过龟息敛气术,不少天师都学过这一套,通常用来躲避恶鬼的探测。 最基础的,就是老电影里道士屏息静气躲避僵尸。升级版的,可以龟息更久,甚至像永绥这样连体温心跳都消失,但也只是暂时的。 此刻的永绥,对月阴生而言,论理的确成了一朵没有香气的花。 永绥这年轻鲜活的身体,瞬间变得成一个搁久了的热水袋,余温散尽,只剩一层薄凉的皮。他的嘴唇蹭过月阴生的耳廓,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没有丝毫活气。月阴生被他蹭得发痒,偏头去躲,那嘴唇便落在他的下颌上,轻轻地磨了一下。 这柔软的身体便这样执拗地贴着他,蹭着他,像一只没有体温的猫在讨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 他们都冷得像石头。可即便是石头与石头,只要不断摩擦、撞击,居然也擦出了火花! 月阴生竟感觉到热度在一点点滋生,渴望在暗暗生长。 这感觉让他不安。他下意识想推开永绥,想要远离那具明明已不再活色生香、却依旧令他着迷的身体。 永绥却不放过他,将他压回床垫,膝盖抵住他的腿侧,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处。 月阴生挣了一下,没挣动,便顽强地偏过头,不想下巴立即被捏住了转回来。 月阴生被迫与他对视,但见逆光里永绥纹丝不动,如同暮色下的一座不动的山。 “你……”月阴生苦恼至极,大力用手推他,“你放开我!我根本不想要!” 他自然推不动永绥。永绥冰冷的胸膛如一堵墙,从墙里又发出闷笑般的振动:“你真的不愿意?我看你这点反抗,说是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也毫不过分。” 月阴生睁大眼睛,震惊于这人年纪轻轻居然能说出这种油腻的话,凭空污人清白,真是无救了。 永绥的眼神却冷冷的:“如果真的不愿意……”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月阴生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你随时可以杀死我。” 月阴生感觉到掌心下那截脖颈的触感,脆弱又纤细。他不免像摸到了一只新生的猫,下意识地不敢用力。 在他怔忡的当口,永绥猛地往前,将月阴生那道薄弱的防御一举刺穿。 月阴生猝不及防,浑身肌肉马上绷了起来,手掌也顺势收紧。只是,刚触到那截颈骨的轮廓,便立即松了力道。 他简直想把那只手抽回来,可永绥仍牢牢固定着他,逼他的五指一直搭在自己的命门上。这简直是疯子行径。月阴生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疯了。身体越来越热,若他还活着,手心必定早已渗出汗来。 “真的不愿意,真的讨厌,真的不想理我了,”永绥一边用力地起伏着,一边咬牙地说着,“那就杀死我,杀死我!你随时可以这么做!” 他那模样,活像一个四面楚歌的将军,骑在奔驰的马上,背上却已插了一支穿心箭。看似狠绝勇武,实则早已心如刀绞,气数将尽。 骑着骑着,他终于支撑不住,垂下头,用缰绳勒住自己的脖子,死在了马背上。 永绥最终伏在月阴生的身上,体温慢慢恢复了。 他使的大概真是龟息敛气术,撑不了太久。所谓半人半鬼,说到底他还是个活人身。否则当初在山洞里,也不会差点被水淹死。他寄生在人的躯壳里,便有了一切活人的弱点,充其量比常人强些,远不到逆天的程度。 听着永绥恢复了心跳,月阴生蓦地松了口气,赶紧把手从永绥的脖子上挪开。 永绥并无阻拦他,身体仿佛脱力一样伏在他身上,重得像一座山压上来。 月阴生没有推开他,只是闭着眼,感受那重量一点一点变得温热,呼吸如山风渐起,温热地拂过耳畔。 月阴生想:这孩子是死过一回的,分明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怎么还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 不知过了多久,永绥把脸转过来,盯着月阴生。眼神像个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得胜的笑容:“你不是不愿意的。” 月阴生又生起气来。自然不是因为永绥赢了、自己输了,他活了那么久、死了有那么久,少有这般孩子气的胜负欲。他气的,归根究底,是永绥如此轻率地对待生命。他切齿冷笑道:“你只是拿捏了我。你知道我心地好,不能把人命不当回事。” 永绥的脸倏地冷下来,再不像孩子那样笑了。 “你心地好?”永绥扯了扯唇,“那些在路口喂流浪猫的人,个个都觉得自己心地顶好。却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伪善罢了。” 月阴生难以苟同,毕竟,他也属于在路口喂流浪猫的那拨人。他忍不住反驳:“喂流浪猫心地不好?总比踹流浪猫的好。” “说实话,我还宁愿被踹一脚呢。”永绥果断地回答,口吻很是孩子气。 听这话,月阴生也算是摸到一些答案的轮廓了。 “你不是恋鬼癖。”月阴生忽而说。 永绥愣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你不是认定我是变态吗?” “我错了。”其实那时候那么说,多少也有些负气。 永绥听到他认错,脸色微微一怔,轻哼一声:“我不是变态,那我是什么?” “你是猫。”月阴生飞快地回答。 永绥脸色大变,仿佛被刺中了一样,猛地从月阴生身上起来,卷着被子转过身去。 “你是猫,”月阴生看出他逃避的姿态,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闪躲,“你是永绥。我都想起来了。” 永绥身体僵了半晌,说道:“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月阴生想,自己或许早该承认,事情会好一些。 永绥缓缓转过身来,双眼黑沉沉的,蓄着满满的怨气:“你想起来了。也就是说,你当初的确忘了我。” 月阴生一怔,心想:当初不敢承认,就是怕这个。 永绥猛地坐起来,笑了笑:“我瞧你也不像是今天才想起来的。是不是早就想起来了?” “嗯……”月阴生心虚地低下头,“但也没多久……” “你上次逃跑的时候,已经想起来了吗?”永绥又问。 月阴生的心更虚了,嘴唇哆哆嗦嗦的。 永绥明白了,脸上笑容更冷:“那就是第二遭了。” “嗯?”月阴生懵了。 “你抛弃我,”永绥竖起两根手指,“第二遭了。” 永绥此刻的眼神像一条蛇,冰冷滑腻,令月阴生浑身发毛。果然,之前不承认、装忘记,才是最优解么? 不过情况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继续当鸵鸟。 月阴生连忙道:“你听我解释!” 永绥把脸一撇:“我不听!” 月阴生:……年轻人,少看点琼瑶! 幸亏月阴生本人琼瑶看得少,也不多废话,直接就是一句解释:“我当初去找过你。” 永绥闻言一顿,把脸缓缓转回来,眼神里是希冀中带着怀疑:“你别骗我。” “真的,只是去得不巧。”月阴生语速飞快,“我没遇上你,倒碰见了沐玥瑶。她用法术封了我的记忆,让我把你忘了。我也是最近托连心戒的福,才想起来的。” 永绥如遭雷劈,呆了好一会儿。 月阴生见永绥受了触动,忙继续说道:“你想,我真的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你和我相处那么久了,怎么能不懂我的心呢?我怎能忘了你?我真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呢!” 听着这一套的甜言蜜语,永绥缓缓回过神来,嘴唇却泛起冷笑:“可是,你恢复记忆了,明知我是当年被你舍弃过的猫,还是选择了舍弃我第二回。” 月阴生一下怔住,挠了挠头,说:“你得承认,你有时候的确是有些吓人。” “我不承认。”永绥道。 月阴生:……没招了。 永绥一副“你不识好人心”的样子:“我对你还不够好?” “你是不是忘了,你把我关起来了?”月阴生好心提醒道。 永绥蹙眉:“你养我的时候,不也封窗了?” “这能一样吗?”月阴生努力和眼前这没上过道德法制课的年轻人沟通,“你想想啊,你现在是人,不再是猫了,但我仍要把你关起来养,你乐意吗?” “我没什么不乐意的。”永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过,这嘴角很快又压下来,“不,我不乐意。” 月阴生一拍大腿:“你瞧,你也不乐意!” “我不乐意,”永绥说,“因为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主人。” 月阴生头脑炸裂:……怎么又绕回这儿来了!!! 月阴生脑子飞速转着,忽然又问:“可我死的时候,是你咬的我吧?” 永绥点了点头:“是。” 月阴生顿住了,他多少有些怀疑那段记忆,总觉得黑猫不至于要谋杀自己,现在听他承认,突然浑身发冷。 “不对吧……”月阴生难以置信,“那我在那儿看到的那些鬼魂……也是你?” “那自然不是。”永绥不悦道,“我看到你被恶鬼缠上,好心提醒你,你却一看见我比见了鬼还怕,一个劲地跑。” “那地铁站里被你咬死的员工?……” “那不是员工,那是鬼化的。”永绥想起这个,眼神转冷,“我为了对付他,便没追上你,眼看你上了那截灵异车厢。” 月阴生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被灵异现象吓得不断奔跑,跑到心力衰竭,几乎猝死。可在那一刻之前,黑猫出现了,一口咬破他的咽喉。 濒死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浑身发抖,看着永绥,从骨子里感到寒冷:“最后,我到底是猝死的,还是被你咬死的?” 第47章 047 真的害怕永绥了 第47章 047 真的害怕永绥了 永绥脸上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令月阴生不寒而栗。 “你说呢?”永绥问。 月阴生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你怎么会杀我?你杀我做什么……” “我杀你,自然是因为想你死在我手里。”永绥缓声回答。 月阴生猛地把手放在喉咙上,被尖齿刺破生命线的那种冰冷仿佛又回来了。他眼瞳紧缩:“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已经没办法了。”永绥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太晚了。如果你不死在我手里,就会死在那些鬼手里。” 月阴生脑子嗡嗡的,像是在听天书一样,满脸不理解。 永绥抬眸望着他:“你呢?难道你不会更宁愿死在我的手下吗?” 月阴生无法告诉永绥,这是一条多么糟糕的选择题。能问出这问题的人,估计也不太正常。 月阴生浑身发冷,自然没有回答得了永绥的问题。 永绥显然不高兴了,眉头紧紧蹙起,半晌又冷笑:“你不愿意?” 月阴生撇了撇嘴,不知该回答什么,身体却自顾自地抖着。 永绥看着他的反应:“你害怕我!” 月阴生无法否认。 永绥笑了:“你知道是我杀了你,是不是还要恨我?” 这一题,月阴生也答不上来。 这沉默让永绥生了气。他像突然炸起毛的猫,声音随之拔高:“没关系!你尽管恨我吧!我告诉你,我比你更早就恨上你了!” 月阴生脑子嗡的一声——他果然恨我! 月阴生茫然看着他:“你恨我,杀我一次还不够吗?还想怎么样?” “别把死亡说得像什么重大惩罚。”永绥听了这话,气得不轻,“你成了鬼,有我养着,不死不灭,多少孤魂野鬼盼着这种好事,求都求不来。” “照你说,你恨我,还给我好待遇?为什么?”月阴生脑子也跟着不清楚起来了。 永绥咽了咽,才说:“为什么?你不是说了么,我是个恋鬼癖。就跟恋物癖一样,我要把你收藏起来,谁也看不见,只有我自己能赏玩。就是这样。” “意思是,你不会放我走……”月阴生脑子急转,生前的画面再度浮现,他眼瞳紧缩,“如果我再跑,你会怎样?再杀我一次吗?” 永绥见他这副又急又怕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是又恨又恼。他切齿冷笑:“说不定呢。” 月阴生是真的害怕了。 之前他固然怕永绥,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怕。 即便在这几天,月阴生不高兴了还敢甩脸色,或是呛永绥两句。原因有很多:比如,他总需要表达一下自己的不乐意;又比如,他觉得激怒永绥蛮有意思的…… 但最底层的一个心理是:他总觉得永绥不会伤害自己。 而这一刻,这条心理防线被打破了。 他吓得缩成一团,像电影里被鬼吓傻了的人似的,一个劲往被子里躲。 永绥见状,猛地掀开被子。 他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没爬出两步,脚踝便被一把抓住拖了回来,踝上的铜铃叮咚作响。 他又被永绥压住了。这一次,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剧烈的挣扎。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即便是那股香甜的气息靠近,也没了往日的蛊惑力。好比一个人再馋再饿,也很少会对一条活生生的毒蛇产生食欲。 这反应像是激怒了永绥。他抱着月阴生不住地亲吻,却唤不起一丝像样的反应。他还能感觉到怀里的小鬼像一只被拎起来的仓鼠,即便被再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还是免不得一个劲地发抖。 永绥有些气急败坏,更用力地锁住月阴生。 月阴生也气急,索性用脚踹他。永绥反应快,一把拉住他伸来的腿,环在自己腰间。 月阴生瞪大眼睛,狠狠说道:“你还说自己不是变态!你恨我,还要对我做这种事?!” 永绥禁锢了他这么久,头一次被他这样反抗,心里隐隐感到自己大约真的被讨厌了、被恨上了,心中一疼。 可他只是笑笑,拉起月阴生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跳动的胸前:“不是说了么?你要是不愿意,可以随时杀了我。” 月阴生感觉到掌心传来的跳动,蓦地怔住了。 趁他这一刻的怔忡,永绥的吻便落了下来。 …… …… 月阴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永绥接到了协会的紧急电话,又出去了。出门之前,他看了月阴生一眼。月阴生迅速别过脸,不和他眼神对接。永绥也不说话,安静地出了门。 听到门合上的声响,月阴生绷紧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脑子快要炸了——是永绥?永绥才是杀了他的凶手?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月阴生头脑混乱,甚至无暇去想:记忆早就复苏了,为什么自己一直不认定永绥是凶手?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他总在问“为什么偏偏是他”,却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不希望是他? 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点别的什么来放松放松,转移注意力,否则真要疯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桌上散落着几份资料,是永绥出门前看的。协会的电话来得急,他没来得及收,便先走了。月阴生便在桌边坐下,随手翻看起来。 这些都是协会的旧资料,枯燥得很。说实话,放在平时,月阴生真懒得翻。可这些日子,他除了电视再没别的消遣,电视也看腻了,这会儿看起文字来,反倒觉得有些意思。 翻着翻着,他的指尖蓦地一顿,瞳孔一缩。他拿起一张旧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男人的脸虽是黑白的,年代久远,影像模糊,可他还是认出来了:“路子野?!” 他忙翻过照片的背面,看到上面写着的年份:“清末民初·次席·鹿子雀”。 “清代?”月阴生震惊不已,“路子野是清朝人?不对……他不叫路子野,他叫鹿子雀!” 清朝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不对……他真的活着吗? 月阴生猛然想起:那天鹿子雀在自己面前飘然离去。天师再牛也是人,人是不能飞起来的。除非是鬼…… 难道说,鹿子雀是鬼? 仔细想来,鹿子雀身上一丝儿人气也没有呢。但要再仔细想,鹿子雀身上也没有鬼气。 “他到底是什么?没人气……没鬼气……”月阴生脑子蒙蒙的。 他仔细阅读关于鹿子雀的记载。 上面记载,鹿子雀本来是民间天师,因为技艺高超,被协会吸纳了,成为了次席长老。 “还真是野路子出身啊。”月阴生翻了一页,看到下一页的照片,就更震撼了,“这照片……” 他抚摸着照片上的人脸:“是司徒老师?” 照片上,司徒春野和鹿子雀并排而立。 他忙翻看照片下的记载:司徒春野是世家名门,因他的担保和推荐,野路子的鹿子雀才进了协会担任要职。 司徒春野天赋极强,可惜天妒英才,三十岁就染上了肺痨。这在当年乃是不治之症。 不过,司徒春野却不是死于绝症,而是某夜被鹿子雀所杀。鹿子雀将他养成阴尸鬼煞,收作自家小鬼用。 此为协会大忌。 当时的高层纷纷猜测:“那鹿子雀果然是个信不过的野路子,一心想要个厉害的小鬼,便盯上了春野先生。骗得春野先生的信任,又在协会里学了许多名门正派的不传之秘,趁春野先生病笃,下此毒手,收为己有。其心之恶毒,真是耸人听闻!” 协会为此追缉鹿子雀很多年,一直无果,直到某日,司徒春野手刃鹿子雀,魂归协会,此案方告一段落。 “什么……”月阴生大感震撼。 他想起来了,司徒春野帮助自己,很大原因是因为同病相怜。司徒春野曾坦言,自己也被天师用连心戒强行养过,后来靠反杀那人才得以脱困。 “都对上了。”月阴生嘴唇嚅嗫,“所以……鹿子雀就是那个被司徒春野杀死的天师吗?” 可是,司徒春野是名门天师,杀人的时候怎么会不知道防止人死化鬼的手段?他既杀了鹿子雀,断不会让他有化鬼的机会才对。 只不过……鹿子雀看着也不一定是鬼。 没有鬼气,没有人气,还会飞…… “那是什么玩意儿啊?”月阴生只恨自己读书太少,扫盲班上得不够,“真是的,如果这时候能联系上司徒老师就好了……” 他看着堆叠如山的资料,心念微动:“这里会不会也有什么扫盲知识大全呢?” 他合上眼前的《协会先人录》,开始翻找目录册子。很快,果然找到了一本,循着目录,好不容易才翻出一本与沟通相关的册子。可永绥显然不会给他留下任何联系外界的方法。 上面写的全都是常识,比如:协会成员间遇到问题建议电话沟通;发生伤亡的时候,第一时间拨打110…… “……还真是科学啊。”月阴生撇了撇嘴,“难道就没有电影里演的那种,对着符咒walkie talkie的法术吗?” 实在有些绝望了,他又翻了翻那本刚丢开的《协会先人录》,随手翻到末尾,眼前忽然一亮。那里竟附着一份“先人通灵指南”,上面写着:只需将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再焚香静念其名,便可通灵。指南上列着几位先人的生辰八字,司徒春野的赫然在目。 “天助我也!”月阴生眼前一亮,“我能和司徒老师沟通了!” 他心想,大约是永绥百密一疏,不知道这书里藏着通灵的法子,否则早该收走了。 然而,月阴生想错了。 永绥早已翻过这本书,知道里面附有通灵的法子。但司徒春野此刻正关在鬼牢里,处在无法通灵的状态,他这才放心把册子留在这里。 月阴生却不知道老师已经蹲大牢了。 他立即翻找材料,得亏这是天师的家,黄纸、朱砂、线香、祭坛,样样不缺。他照着指南写好八字,点上线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司徒春野的名字。 念了很久,耳边还是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没有。他感觉不到任何与外界的联系,不禁有些沮丧。怎么会这样?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屋的红绳铜铃,心想:难道是因为自己困在天罗地网阵里的缘故? 他看着眼前的线香一寸寸化成灰,心中也不免灰心丧气起来。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忽然刮起,满屋挂着的铃铛随风摇动,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但见面前供着的那碗清水泛起涟漪,一丝阴气缓缓盘旋而出。他大喜过望:“司徒老师,是你吗?司徒老师?” 水上隐约泛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却看不出个端倪来:“这……这是……” 这不太像是司徒老师呢。 他竭力辨认那模糊的水影,正觉得自己能辨出几分轮廓时,水面静止了。 下一秒,门被敲响。 第48章 048 打破天罗地网 第48章 048 打破天罗地网 他抬头看向门板,心中微微一动。缓缓抬步走去,不敢直接开门,只觉得有些怪异,便凑到猫眼往外看。 透过猫眼,他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他眯起眼睛,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起来——正是司徒春野的脸庞。 他大喜过望,伸手去开门,可手指刚触到门把,阵法的警示便响了。他后退半步,隔着门板喊道:“司徒老师,我出不去!” 门外顿了一瞬,随后声音响起。隔着门板,音色有些闷,听着仍像司徒春野,只是仿佛有些失真:“这样,你按通灵之法,捧着水碗,把屋里的阵法照一遍给我看看。” 月阴生依言照做,举着水碗将满屋的铜铃、黄纸、红绳一一映过,又对着水碗嘀咕道:“不能像上回那样吗?找个活人进来,我附身上去,就能出去了。” 水碗传来闷闷的声音:“上回?” “对,上回。”月阴生说。 那边微微一顿,却笑了:“怕是不能了。” “不能吗?”月阴生脚步一顿,“为什么?” “看来上回的事让布阵者察觉了这个破绽。”那声音悠悠道,“这阵法补充过了,除非布阵者本人,其他生灵一概不能入。如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月阴生:……从乐观的角度来看,这屋子从此防蚊防鼠还防盗了。 那声音含笑道:“还真是一个小天才。年纪轻轻这等造诣,跟我当年也不差多少。” “可不是嘛,你们都是司徒家百年一遇的天才。”月阴生随口奉承了一句,赶紧拉回正题,“那现在该怎么办?破绽都被补上了,我岂不是完全出不来了?” 说着,他忽然一顿:“不对啊,你说的是‘除非布阵者’。我要像上回那样附身在永绥身上,不也一样可以出入吗?” “附身永绥?”那声音一顿,“你有这本事吗?” 月阴生也一顿,半晌说:“对啊,上回是永绥没防备没抵抗,放水让我附身成功了。现在的他断然不会对我有这份信任。” 月阴生脑子急转,又想起自己一直琢磨的那个法子:“我看电影,有些鬼灵可以爬网线呢?你说鬼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能做到,”对方答道,“但你不行。” “为什么?”月阴生大感失望,但仍不太死心,“你是觉得太笨了学不来?” “孩子,这不是笨不笨的问题。”那声音解释道,“顺着网线走,需要把魂体化成网络一般的无形之物。但你的魂体受过连心戒的锁固,又被人用阳气反复滋养过,已经变得太‘实’了——实到几乎像个活人。这样的魂体,是做不到那个程度的。” 月阴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凝成实质的身体,沉默了。 月阴生有些急了:“那、那可怎么办?”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来,只能用笨办法了。” “笨办法?”月阴生问,“什么笨办法?” 对方说:“你先找个‘生命三角区’躲起来。” “生命三角区”——这词不新鲜,参加过地震避险演练的都懂。当建筑物倒塌时,靠近坚固的物体,利用它和地面形成的三角空间,可以避免被直接压中。 听着这话,月阴生一边找一边觉得不对:“你要炸了这房子啊?” 但不得不承认,炸房子的确是一个特别有效的“笨办法”。俗语说的“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司徒老先生那么牛的天师不也是挨一刀就死了?阵法也是一样的,管你什么天罗地网、三花聚顶,一个炸弹下来,该粉碎就粉碎!一切的恐惧,源自火力不足! “你在说什么?”对方说,“炸弹又不是手机,谁会随身带着?” “那也是。”月阴生说,“而且,炸房子的话会伤及邻居吧?” “你可真是心善。”对方笑了,“我倒没考虑这些。” 月阴生蹲在墙角餐桌与墙壁形成的三角区里,双手捂着头顶,正琢磨对方那句话的意思,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震动。 “这是什么!”他大骇。 对方没有回应。 振动越来越剧烈,仿佛真的地震了,面前的水碗也翻倒在地。 他从桌底探出头,想看看怎么回事,可窗户被黑纸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传来的尖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让他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怎么回事!”他对着门喊道,“怎么回事啊,司徒老师?!” 就在这一刻,窗户破裂。 那窗户终究不是防弹玻璃,经不起这样的震动,裂开一道口子。而天罗地网,也就此破了。 “出来吧,孩子。”对方的声音顺着呼呼风声传入。 月阴生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他突然意识到,这声音和司徒春野的不完全一样。想起方才的对话,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诡异:“和我说话的,真的是司徒老师吗?” 他忙把身体往桌子里缩。 破碎的玻璃落了一地,窗户空荡荡的,毫无遮掩。他终于看清了外面,现在是夜晚。 夜空之中,忽然伸出无数只鬼手,从窗口探进来,直直地拽住他。 他尖叫一声:“啊——凶煞!是凶煞——” 正是上回在鬼巴士外头差点把他抓走的那个凶煞。 也像上次一样,他被鬼手从破碎的窗户里硬生生拽了出去。 他被拽出窗外,悬在半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公寓的墙壁上布满裂纹,从楼上楼下及前后邻居的单元向外蔓延。 他瞬间明白了——即便是如此庞大的凶煞,也不敢直接触碰永绥布下的法阵。它便用蛮力捶打周围的单元,借着墙体传导的震动,一层层传递过来。永绥的家虽未被直接击中,但整栋楼的结构在共振中剧烈摇晃,墙壁开裂,家里的玻璃窗最先承受不住应力,率先碎裂。 天罗地网法阵再强,也挡抵不住这么强的物理攻击。 他被鬼手抓着,剧烈挣扎,脚踝上铜铃响动。 “这铜铃,倒是一个麻烦。”一个声音像风那边擦耳而过。 月阴生还没明白过来,脚下便传来一阵剧痛。 “啊——”他痛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双脚从踝骨处被生生扯断,原本绑在脚踝上的红绳铜铃随之坠落。 “别担心,你的灵体可以自行修复。”那声音又缓缓道,“连心戒才是真正的问题。” 月阴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昏迷过去了。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四周布满了法阵。 这和他见惯的阵法截然不同,没有红绳、铜铃、黄符,入目尽是森森的白。四角挂着白色的纱幔,立着人骨拼成的灯架,顶端燃着青白色的火焰,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月下墓地。 月阴生打了个寒颤,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刚一动,便觉双脚传来隐隐的麻痒。 他低头看去,脚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的灵体,像刚发芽的嫩枝,还很脆弱。 “我说了,你会自愈的。”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你要是想好得快一些,也可以吃一两个人。” 他猛地回过头去,但见轻纱白缦中走来一道白色的人影。 “鹿子雀!”他失声叫道。 “哦?这回倒是新鲜。”鹿子雀背着手踱步而来,笑道,“你打哪儿知道的这个名字?” 月阴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通灵的对象明明是司徒老师,怎么回应的是你?” 鹿子雀勾唇一笑:“以他现在的处境……可听不见什么召唤。” “什么意思?”月阴生眉头紧皱,脑子一团浆糊,想起闭眼前被巨物支配的恐惧,忍不住又开口问:“是你?那凶煞是你?” “你见过那个凶煞。”鹿子雀说,“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丑东西?” 月阴生咽了咽:“那……他是你的小鬼?” 鹿子雀闻言更不高兴了:“我的小鬼更不是那样的丑东西。” “那、那是什么?”月阴生迷茫了。 “这不重要。”鹿子雀盘膝坐在月阴生面前。 月阴生看着眼前这个不老不死的男人,心里一阵阵发毛:“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人!” “这也不重要。”鹿子雀轻声说,“你召唤我,说希望离开永绥的阵法。我帮你做到了。你是不是该先表示感谢?” 月阴生气笑了:“我感谢你,扯断了我的脚?” “这么说吧,如果在当时,我告诉你只要扯断双脚才能跑,我想你也不会犹豫的。”鹿子雀答道。 月阴生噎住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扯断脚能换来自由,他当然不介意。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如果是跟你跑,我还宁愿待在永绥身边。” “很遗憾,你没得选择。”鹿子雀淡淡一笑,托着腮看他,“选择是强者的特权。” 这话听着叫人生气,但月阴生无法反驳。他气鼓鼓地问:“那你把我抓来,要做什么?” “嗯,这是一个好问题。”鹿子雀轻声说道,“你觉得呢?” 月阴生真想大骂:谜语人滚啊!最烦装饼的人! 可脑子却忍不住转起来,把从很久以前的事一串一串地连上。 他慢慢意识到了什么:“该不会,从一开始,你就盯上我了吧?” “哦?”鹿子雀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这表情让月阴生知道自己说对了:“你可不是什么善人。我小时候百鬼缠身,你出手相助,不是因为你心善。后来你救过我还不止一次,也不是因为路见不平。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我有缘……” 鹿子雀听着他说话,很有耐心地点点头,像是一个老师在听学生磕磕绊绊地讲解题思路。 “我和你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月阴生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或许呢。”鹿子雀回答得跟没回答一样。 月阴生却迅速摇头:“不对,不对。你救了我那么多次,都在关键时候,说明你一直有法子留意着我。那么,为什么我死在地铁站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鹿子雀眼睛微微一闪,这闪光让月阴生意识到自己接近了某个真相:“除非……” 第49章 049 凶煞的秘密 第49章 049 凶煞的秘密 “除非……杀我的是你。”月阴生缓缓说。 鹿子雀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哈哈哈!” 他笑得似乎很高兴,笑声在阴暗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即便他不笑了,回声还是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等彻底安静下来,他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月阴生苦闷烦躁得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你是不是记错了?”鹿子雀说,“最后把你喉咙咬破的,是一只黑猫。” 月阴生当然记得,但他同样记得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即便他不来咬我,我也要死掉了。不过是快些慢些的区别。” “这么说,你还得感激那只小猫。”鹿子雀笑了。 月阴生猛地一怔:“我该感激他?” “他让你死得痛快,又有尊严。”鹿子雀像是解释一般说道。 “痛快又有尊严?什么意思?”月阴生急声追问。 鹿子雀含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啊。” 月阴生心里再次骂了一句:最烦谜语人! 月阴生知道自己这着急上火的表情大大取悦了这位谜语人,因此,他故意把头一拧,哼了一声:“你爱说不说!” 鹿子雀呵呵笑了,果然自顾自解释起来:“你奔上那趟地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吗?” 月阴生猛地一愣。他想起来了,他是在末班车遇到小永绥的,被吓得乱跑之后,又遇到一个地铁站……对啊,那时地铁应该都停运了,怎么还会有一个亮着灯的车站?站里怎么还会有员工?果然,永绥说得没错,那个员工是鬼。 那么,那一趟地铁呢? 月阴生打了个寒颤:“那是鬼地铁?” 鹿子雀缓缓道:“多年前,那班地铁出了事故——隧道塌方,整列车被埋在里面。乘客、司机、乘务员,无一幸免。后来隧道虽然重修了,但那班车的亡魂一直困在那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最后的旅程。你上去的那一趟,正是它们的车。” 月阴生想起那车厢里不断追逐他的怨灵,浑身发冷:“如果我被他们杀了,会怎么样?” 鹿子雀淡淡道:“你若死在它们手里,魂就会被困在那趟车上,日复一日地陪它们重复同样的恐惧,永远下不来。” 月阴生喉咙发紧:“所以猫儿抢在那些东西之前咬破我的喉咙,把我的魂从那趟车上拽了出来。我便不至于成了那里的地缚灵……他是……他是在救我吗?” 鹿子雀叹了口气:“就是他这一咬,打乱了我的所有计划!” “你的计划?”月阴生猛然回过神,盯着鹿子雀的眼神如见猛鬼,“所以,你果然想害我!你想让我死在那一趟地铁上?!” 鹿子雀站起来:“你随我来。” 月阴生试着站起来,但他的脚踝还没长好,走路有些踉踉跄跄的。鹿子雀见状,随手拿起旁边灯架的一根白骨,递给他:“用这个做拐杖吧。” 月阴生低头一看,那是一截由白骨拼接而成的长杆——几根胫骨和股骨用钉子和铜线固定,首尾相接,形成一根结实的杖身。一看就是人骨,他有些伸不出手。 鹿子雀好笑道:“你这样文明的鬼真不多见。可见永绥把你养得很好。” 月阴生正要说什么,鹿子雀却已把那骨头塞进他手里了。 月阴生只好撑着那根骨杖,心里默念: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念着念着,又觉得自己真像个活人,对死人的忌讳竟一直都在。 鹿子雀走在前面,撩起一层又一层的纱幔,直到行至一处开阔地。洞穴深处有一个大坑,月阴生探头往下看去,坑底蜷着的,竟是那小山般的凶煞。 月阴生吓得后退两步,鹿子雀却拉住他:“你仔细看看,眼熟不眼熟?” “眼熟什么?”月阴生虽有些怕,还是依言细看。 那凶煞身上布满了鬼手和鬼脸,有惨白的,有浮肿的,有的闭着眼,有的张着嘴,有的五官扭曲,有的表情安详……密密麻麻的。 这东西看得他一个怨灵都汗毛倒竖,实在不忍卒看,撇过头说:“大爷,我死了之后记性就坏了,真的记不清。你就直接说吧。” 鹿子雀便也不打哑谜了,点了点一边:“那些是不是就地铁里追着你的鬼呢?” 月阴生愣住了:“是吗?”说实话,他那个时候吓得夺命狂奔,哪有功夫细看呢? “还有那些,”鹿子雀又指向另一头,“是不是差点把永绥拖进河底的水鬼?” 月阴生虽记不清水鬼的模样,此刻看去,那些东西的确像。 “还有那些……”鹿子雀指挥着凶煞翻了个身,露出背面。 “那些是古战场遗址的阴兵!?”月阴生倒是认得了这些,也不是认得容貌,是认得那些将士手里的刀剑。他被阴兵砍过一刀,印象太深了。 月阴生脑子飞快想起当时的画面,他被阴兵砍了之后,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没想到鹿子雀却突然出现,动作利落地把阴兵和水鬼都收进一个铜铃里。 那时候,他还以为鹿子雀是要镇压凶灵回去超度呢! 现在看来…… “你收集凶灵,组合成这个凶煞?”月阴生大惊。 “组合?你以为是拼乐高吗?哪有这么容易?”鹿子雀说,“凶灵之间互相排斥,强行塞在一起只会自相残杀,根本融不成一体。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核’,像磁铁一样把它们吸住,慢慢同化。” 月阴生却瞬间反应过来:“可是那一趟地铁可以……” “对。”鹿子雀笑了,“那趟地铁里死过上百人,怨气积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一个天然的‘炉鼎’。那些亡魂被困在里面,日复一日地重复死亡的那一刻,彼此纠缠,互相吞噬,已经分不清你我。而无论是谁,只要被他们吞噬了,就会自动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无分你我, 互不排斥。” 月阴生浑身发冷,想起自己在车厢里被那些“乘客”追逐时,它们脸上那种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情。 “那趟地铁,就是这个凶煞的核,我也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完美的核心。”鹿子雀有些自得地说道,“后来加入的都是它的养分,能让它越来越强大。” “这么大的邪祟,”月阴生抿紧嘴唇,“协会怎么会不发现?” “灵在地下几乎探测不出来。”鹿子雀道,“地脉本身就有磁场,会扰乱天师的感知。就像站在瀑布旁边听不见人说话一样。何况地下还埋着旧时代的墓葬、战场、乱葬岗,千百年的阴气混在一起,谁分得清哪一缕是哪一只鬼的?协会那套探测法器,到了地下一般不太管用。”他顿了顿,“而且,协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去动地下灵。贸然下去,万一惊醒沉睡的远古凶灵,又或是不小心动了地脉灵脉,反而会酿成大祸。” 月阴生一下明白了:“你把那截死亡地下铁炼化为核心,再不断去找凶灵壮大它。这个过程中,你尽量让行动发生在地下。” 所以,月阴生才会和鹿子雀在古战场相遇。现在想来,应该是鹿子雀盯上了这些地下灵,来收集的时候刚好遇上。 鹿子雀含笑点头:“不错。” “可凶煞有时候还是会在地上出现。”月阴生道,“不然协会怎么会发现你们?只是它一被发现,就几乎立即消失。这是怎么做到的?” 鹿子雀很乐意为他解答这些问题。 月阴生看出来了:鹿子雀对自己做成的事十分骄傲,一直苦于没有炫耀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听众,自然知无不言。 月阴生默默评价:……好幼稚的一个大反派。 鹿子雀笑道:“你看到过的。” “我看到——”月阴生正想说我看到个der,却突然一顿,想起鹿子雀只是摇一摇铜铃,所有水鬼阴兵便被收了进去,阴气全消,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那个铜铃?”月阴生又想起自己逃出国时用的封灵匣,“那个铜铃也有封灵之效?” “不错。”鹿子雀点点头。 “可若只是封灵的法子,协会怎么会想不到?”月阴生不是没考虑过封灵的可能,只是觉得封灵并非禁术,协会自有探测手段,才搁下了这个猜测。 鹿子雀却道:“封灵器物的大小,和所封之灵的强度一般是相对应的。” 月阴生一下明白了——就他这样一个怨灵,也得用一个能装下瓷瓶的封灵匣才能存住。若是这凶煞,按理说,需要一个房屋大小的容器才能封得住。可鹿子雀手里那只铜铃,还没一个拳头大。 “这可不是普通的封灵器。”鹿子雀摸了摸那枚铜铃,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它里面刻了缩地成寸的阵法,熔了千年古墓里的镇墓兽铜片铸成的。协会那套探测手段,对它没用。” “熔了千年古墓里的镇墓兽铜片……”月阴生暗道:你不但害人吃鬼,还破坏文物呢。罪大恶极的老东西! 月阴生盯着鹿子雀,从他身上依然感受不到一丝人气或是鬼气:“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是怎么活了那么多年的?” “我是怎么活了那么多年的?”鹿子雀笑了,“你确定,我是活的吗?” 月阴生看着他苍白的脸庞:“所以……你也是死灵?” “你确定,”鹿子雀又问,“我是死的?” 月阴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猜你是死的。” 鹿子雀眯起眼:“为什么这么确定?” “司徒老师把你杀了,不是吗?”月阴生相信司徒春野的说法,而且协会的资料也佐证了这一点。只是仍有疑惑的时候,司徒春野下手一定很利落,怎么能有让鹿子雀死后化鬼的机会? “是的,他把我杀了。”鹿子雀幽幽轻叹,“他甚至把我的头砍断,心脏挖出来,烧成灰撒进海里……” 月阴生:……啊,司徒老师的确已经很努力了…… “可他还是把我的身体留下来了,让我入土为安。”鹿子雀的脸上荡漾了幸福的笑容,“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月阴生:……看你这样,突然觉得永绥还是挺人畜无害的。 “你就剩一副没有心的躯干了?”月阴生打量着鹿子雀,“那你怎么化鬼?” 他相信,司徒春野既然连脑袋和心脏都处理了,即便埋葬了鹿子雀,也必然布下防止化鬼的风水阵。 鹿子雀笑了笑:“谁说我是鬼?谁说我死了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月阴生怔住了。 “他杀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人了。”鹿子雀抬起手,翻转着那苍白修长的五指,“我早就不人不鬼、不生不死。他砍掉的头颅、挖出的心脏,不过是我这副皮囊的一部分罢了。躯壳毁了,我还在。” 月阴生大受震撼。 鹿子雀放下手,看着月阴生:“你以为我在司徒春野死后才变成这样的?不。我遇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月阴生喉咙发紧:“那……你到底是什么?” 第50章 050 鹿子雀的秘密 第50章 050 鹿子雀的秘密 “我想,你已经见过陈婆了。”鹿子雀轻声说。 月阴生蓦地一怔:“你是说,那个把怨灵封进布娃娃里、借阴续阳的老妖婆?” 鹿子雀笑了笑:“她是学艺不精,做的东西的确粗糙。” “你的意思是……”月阴生嘴唇发涩,“还有学艺精的?” “嗯。这借阴续阳的法子,其实源自两百年前的一位玄术师。他毕生所求便是长生,由此研发出这么一套术法。”鹿子雀幽幽道,“他的姓名已不可考,但念及他对长生的执念,便叫他‘求长生’吧。” 求长生研发出这套术法后,大为振奋。只要捕食足够多的鬼,便能获取足够的阴气转阳,从而长生不老。 然而,日子一久,问题就来了。 人死化鬼,并非自然而然的事。若没有特定的条件——譬如死前怨念极深、死后葬于养尸地、或是遭遇某些邪术催化——人的魂魄通常不会滞留人间,更遑论化成鬼魂。他捕着捕着,发现鬼不够吃了。 听到这一段故事,月阴生倒不意外:“陈婆也遇到一样的麻烦,她便通过诡计捕食协会的小鬼。” “那真是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鹿子雀评价道。 月阴生暗暗同意:陈婆虽尽力让案件显得简单,专挑没本事的小天师下手,可她面对的始终是协会这个庞然大物,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翻车是迟早的事。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胆魄也不够。”鹿子雀轻声说,“否则,更好的法子是自己制造鬼魂。” 月阴生眼瞳一缩:“自己制造鬼魂?!你倒是把‘杀人’说得挺清新脱俗的?” “自然不是杀人。”鹿子雀掸了掸袖子,“天师手上沾血,不祥,容易败修行。” 月阴生也想起来了:陈婆说过,吃人犯法,吃鬼没人管。所以她绝不朝活人出手。 他突然想起司徒一家。司徒老先生不亲手伤害永绥母子,而是威逼司徒朗和沐玥瑶动手,大约也是不愿自己手上沾血。 月阴生又斜瞥了鹿子雀一眼:“所以,你想我死,却不亲自动手,而是引我进那趟地铁。你也不愿意亲手沾血。” 听月阴生把话拐回这上头来,鹿子雀笑了:“这话说的,如果我存心要你死,为什么救你一次又一次?” “我本来不懂的,但现在倒是想明白了。”月阴生答,“你想把我养肥了宰。” 鹿子雀闻言乐不可支,笑了一会儿,才说:“答对了,你真棒。” 月阴生越想越明白了:“我是阴时阴月阴日生的纯阴之体,又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的命格,百鬼都馋。你大概也看上了,所以才护着我长大,再让我在阴时阴月阴日死在那趟地铁里。” 鹿子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坑底那沉睡的凶煞上。 月阴生也看向那凶煞,心底翻出一阵恶寒:“你要我融入那趟地铁,成为这个凶煞的核心。所以,我死在黑猫手上,你才惋惜道这破坏了你的计划。” “对啊,缺你一个,”鹿子雀看着那团污秽的凶煞,叹惋着摇摇头,“这东西就只是个残次品。” 月阴生只觉浑身冰冷。他意识到,鹿子雀把他抓来这儿,为的是把他投入这凶煞之中,融入进去,好让它变得完美。 月阴生额头微微发汗,竭力想要通过连心戒召唤永绥。真是讽刺——之前他拼了命想断开这戒指的联系,远远逃离永绥。现在却把这可恶的男人当成了救命稻草,恨不得伸手就能攥紧。 然而,事与愿违。他根本感应不到永绥。 鹿子雀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含笑,就像是看一只小狗拼命地撞笼子。 月阴生有些发怵,但也不很意外。既然这么大的凶煞都能堂而皇之地躺在这个坑里,而不被协会发现,那么这儿肯定有什么封灵隔绝的办法。 “这里是地下,对吗?”他猜测道,“你说过,地下本来就难以探测,何况还有你布下的阵。外人根本感应不到这里。” “是的,所以我可以在这儿说一句很土的话——”鹿子雀耸耸肩,“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月阴生看电视的时候,听到这句老土台词都是连连摇头。此刻倒是感受到了电视主角听到这句话时的恐惧和绝望了。 但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永绥那家伙对我这么执着,一定会想到办法来找我的。 不能放弃希望。 他决计想办法拖延时间,希望情节也能和电视剧的老土发展一样——反派死于话多。 于是,他随口找一个话题,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呢。” 鹿子雀笑笑,好像看穿了他试图拖延时间的想法,并不言语,只是微微倾身,伸手像是要做点什么。 月阴生心中惊恐更甚,但嘴上不停:“啊,你该不会就是求长生吧?” 有时候讲话不一定要迎合对方,抛一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反倒能激起对方反驳的欲望,让谈话继续下去。 果然,鹿子雀停下手里的动作,答道:“我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月阴生点点头。 鹿子雀有些意外:“为什么?” 月阴生想了想,说:“你要是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鹿子雀嘴角一咧:“你还蛮有意思的。” 月阴生无语住了,但又不敢让话掉在地上,赶紧接道:“求长生应该也没亲手杀人吧?那他是用什么法子制造鬼魂?” “求长生不是天师,他没有这种忌讳。”鹿子雀回答。 月阴生愣住了。 鹿子雀继续道:“为了让鬼魂怨气更足,他还故意让这些人死得绝望、惨烈。” 月阴生说:“畜牲啊。” 鹿子雀笑了,而后嘴角微微压了压,继续道:“但很快,问题又来了。” 月阴生唯恐反派不愿再多话,忙无脑捧哏:“您倒说说?” 鹿子雀瞥他一眼,问道:“你看陈婆有什么问题吗?” “她?她有什么问题呢?”月阴生挠挠头,“她问题可大了。但我猜你说的不是人品问题。那么,……”月阴生已眼珠子一转,“是健康问题?她脊椎不好,两眼昏花……” “对,”鹿子雀说,“就是这个问题。” “我懂了。”月阴生一拍大腿,“求长生求得了‘长生’,却没求得‘不老’!” 鹿子雀含笑点头:“衰老,比死亡更可怕。” 月阴生无脑捧哏:“诶哟喂,可不是么?” 鹿子雀又不言语了,眼神微微放空。 月阴生眼见反派话少起来,赶紧追问:“那可怎么办呢?” 鹿子雀眼瞳微动:“你知道,世上还有一个阵法叫‘换魂转生’吗?” 月阴生心中大动: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司徒一家就用过这个秘术!永绥也是靠着这个秘术转生活了下来的。 脑子划过这个秘辛,月阴生一下僵住了,浑然忘了不能让对方的话掉在地上,只是发怔。 看着月阴生的反应,鹿子雀却已经意识到答案是什么,他笑了:“你懂的可真不少。” 月阴生这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回应一句:“嗐!多新鲜呐!” 鹿子雀缓缓道:“这法子,和方才说的借阴续阳一样,都是求长生发明的。” 月阴生愣了愣,说:“这家伙挺畜牲的,但不得不承认,脑子是真好使。” “借阴续阳,只能长生,但换魂转生,却能不老。”鹿子雀说,“当然,代价就是牺牲一个年轻人。而且,这个换魂的壳不是随便找的,生辰八字要合,最好还有血缘关系。” 月阴生脑子忽而闪过,好几次鹿子雀让自己叫他爷爷,又说他俩彼此有缘。 月阴生眼睛睁大:“我该不会和你有血缘关系吧?” “你总算想明白了。”鹿子雀笑着说,“但我本人无子无女,你和我的关系也挺远的,算起来应该是隔了五六代的远房侄孙。” 月阴生仰天长啸:……怪不得常人说“祖宗无德,子孙遭殃”啊! “你想和我换魂?!”月阴生大为凌乱,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对啊,你要是想和我换魂,就不会让我死了。” “所以,你要耐着性子把我的故事听完,不要急着抢答。”鹿子雀温然说道。 月阴生噎了噎:“您说。” “求长生孤家寡人,要找这样的壳实属不易,费工费时,还得考虑天时地利,错一次便满盘皆输。后来,他倒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鹿子雀用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如果他把自己的一个后人改造成活死人,再行换魂,不就能成了吗?” 月阴生震惊:“改造成活死人?” “求长生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条村子。那时不比现在,人口流动很少,村里大多数人都沾亲带故,与他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同宗的子侄、远房的孙辈,都算得上他的后人。正好用作换魂的试验品。”鹿子雀尽量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口吻述说,可月阴生能感觉到,这个总是嬉笑的男人眼底有难以言喻的波动。 月阴生莫名跟着悲伤起来。 “试验品自然年纪越小越好。他把老弱病残杀了借阴续阳,剩下的青壮年则囚禁起来生孩子。”鹿子雀缓缓道,“生出来的娃娃便用阴气喂养,练就纯阴体质。等他们长到一定年岁,再扔进这凶煞池子里,任池中的怨灵撕咬、吞噬。能撑下来的,魂魄便与凶煞融为一体,锻成一具不人不鬼的躯壳。” 月阴生听着,神色僵硬。 鹿子雀的声音很轻:“我就是那个活下来的。” 月阴生浑身发冷。 鹿子雀却忽而朝他微笑:“到你了。” “什么?”月阴生愣住了。 “你说的,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是求长生。”鹿子雀道。 “哦,这个……”月阴生摸摸鼻子,“其实就是直觉。” “直觉?”鹿子雀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 “就是我感觉,你提起他的时候……好像很鄙夷。”月阴生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 鹿子雀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他笑得颇为开朗,月阴生却觉得背脊阵阵发冷。 话都说完了,是不是该动手呢? 月阴生赶紧继续说话:“那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那天天气很不错。”鹿子雀说着,心情仿佛也跟着愉快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有一个天师路过,察觉到有人在使用邪术,便单枪匹马闯了进来,将求长生就地正法。” 月阴生没想到是这种结局,微微一怔。 “那时候我难看极了,满头乱发,衣不蔽体,”鹿子雀笑得越发甘甜,“可那天师一点也不嫌弃我,还把自己身上那件织锦绸缎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叫我不要害怕。” 月阴生猜到了什么:“他是……司徒春野老师吗?” “嗯,他又问我是什么人。我却哪里张得开嘴,告诉他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鹿子雀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忧伤愤懑之色,“即便说了,也是污了他这样尊贵公子的耳朵。” 月阴生心想:司徒春野好像也没什么尊贵公子的感觉啊…… 他却不知道,司徒春野在一百年前还是挺文雅讲究的,到底是世家子弟。现在那样粗俗,是抖音快手看多了。 可在鹿子雀眼里,司徒春野却是神圣的。鹿子雀只继续道:“我便只好说,我是被抓来的一个孩子,父母都被人害了。他深信不疑。” 月阴生又想:……那时候司徒春野还年轻吧,现在的他可油滑的很,肯定不会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说辞。 鹿子雀从来像一条危险敏锐的蛇,即便是笑着的时候。 但谈论起这一天的时候,他就像是晒在太阳底下了,一条危险的毒蛇变得懒洋洋,像是随时可以睡过去似的安然。 他沉浸在回忆里,满脸笑容:“我还记得从那屋子里走出来的感觉,那么好的阳光,他把散发着香味的柔软的衣服披在我身上,用干净的指尖撩起我污糟的头发……真是失礼,但我由衷地感到幸福。” 月阴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捧哏,鹿子雀自己便能滔滔不绝。 “他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或者不记得了。”鹿子雀轻轻摇头,“他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便用小孩的语气央求他给我取一个。现在想来,那太奇怪了。虽然那时我心智稚嫩,不过是因为没接触过外人、没受过任何教育。实际上,我已是成年人的身体,却用小孩任性的语调说话,真的很冒失。但没关系,春野先生从不计较这些。” 月阴生盯着鹿子雀的脸。鹿子雀的目光却没落在他身上,而是飘向很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只鹿子雀落在枝头。他说:‘那你就叫鹿子雀吧。’” 月阴生愣了愣: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鹿子雀语气轻快地说:“我从小跟着求长生,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玄术,但那显然不是协会那套玄门正宗。何况我起初粗鄙得很,连正常说话应对都不太会。春野先生便对外人说,我是野路子天师,所以言谈举止才有些怪异。他替我做了担保,旁人也便没有怀疑。” 月阴生皱起眉:“那他对你挺好的?” “是的,他对我很好。”鹿子雀甜甜地笑了。 月阴生越发疑惑:“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鹿子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立即不甜了。 月阴生浑身发冷,意识到自己嘴快了,正想说些什么补救。 鹿子雀脸色转冷:“你话太多了。” 话音未落,他一伸手,就把月阴生往坑底推了下去。 月阴生坠落的瞬间,坑底那沉睡的凶煞,像一只酣睡的猫听见了罐头拉环的声响,骤然张开了嘴巴。 第51章 051 永绥,我知道你急 第51章 051 永绥,我知道你急 坑底,无数鬼眼、鬼脸、鬼手同时动了起来。 月阴生恐惧至极,急中生智,挥动无名指,一道红线飞出,钉入坑壁。他借力一荡,攀附在坑边,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涌的鬼潮,头顶是鹿子雀俯视的目光。 鹿子雀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线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他很爱你吧。” 月阴生浑身一僵:他……很爱我? 鹿子雀踏前一步,似乎只要勾勾手指,就能把这红线截断。 底下鬼潮如涌,月阴生顾不得思考刚刚那句“他很爱你”,只想着迫在眉睫的问题——如何让反派继续话多。 他咽了咽,说:“你说求长生制造活死人的办法,就是把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扔进凶煞池子……我现在算不算与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而这坑底的凶煞,算不算一个凶煞池子?” “嗯,当然。”鹿子雀朝他笑笑,“但你不一样,你可不是普通孩子,你是纯阴怨灵,又有一身纯阳之气加持,掉进那个池子里不会像我当年那么受罪。这一点我也是有为你想过的。” 月阴生心里暗骂:那我还得谢谢你? 但他脸上倒是平静:“你要把我炼成活死人,跟你换魂?” 鹿子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月阴生的手上,似乎在盘算是不是该把他踢下去了。 月阴生攒紧坑边,忙继续开口:“你本身就不老不死,费这劲儿换魂做什么?” “我啊,”鹿子雀回答了,“我想换一副皮囊。” “换皮囊?”月阴生愣住了。 鹿子雀的脸上浮现哀伤:“春野先生恨上我了。我换一副皮囊,他就不知道是我了。” 月阴生:……就为了这个,搞出这么大一个凶煞??!!还要把我也填进去?!? 你就不能找个整形诊所吗?! 鹿子雀这次再不给月阴生说话的机会,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月阴生想故技重施甩出红线,可红线还没飞出去,便被鹿子雀一把攥住。他低头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线,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扯。 红线断了,月阴生坠入翻涌的鬼潮之中。 天师协会,鬼牢。 窄长的甬道通向尽头一扇铁门。门上贴着层层符咒,黄纸朱砂,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石室,四壁光秃秃的,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墙角。 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睡在里头的司徒春野。 他揉了揉眼睛:“那么快就能出狱了吗?” 下一秒,他抬起头,看到方岩、白柰双双站在他面前,脸色凝重。他意识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想了想,只能勉强说:“好,我承认,隔壁那只鬼的头是我拧下来的……你们没找到,是因为我把那大脑瓜子冲马桶了……” 方岩闻言大吃一惊:“什么!?你干的?!” 司徒春野摊摊手,一脸无辜:“可是,他想让我捡肥皂欸。” 白柰好奇心大炽,问:“大脑瓜子冲马桶是怎么做到不堵塞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司徒春野得意地摇头晃脑,正要解释自己精妙的作案手法。 “我们要聊的不是这个。”一把声音打断了司徒春野的话。 司徒春野顿了顿,只见黑影里走出一个人——永绥。 永绥那张年轻鲜嫩的脸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就像是泡在水里一百年的老棺材。 白柰和方岩看到他,都是一愣。 方岩更是上前一步:“你怎么进来的?你应该在外面等……” “我不能。”永绥截断他的话,语气果决。说罢,他转向司徒春野,双目如炬。 白柰还蛮想知道到底怎么让马桶不堵塞的,但看了一眼永绥阴沉的脸色,还是决定乖乖闭上嘴巴。 司徒春野盘膝而坐,饶有兴味地看着永绥:“连你都来了,我想的确不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但我也没惹什么别的事儿啊……” 永绥没有耐性与他闲话,直接递过一页纸:“你在这本书里,是否曾留下过八字?” 司徒春野接过一看,是《协会名人录》的附录页,上头记载着若干尚在活跃的先人魂魄的通灵方式。 司徒春野没认真看,就先摇头:“我最讨厌别人烦我了,怎么会留下通灵方式呢?而且都什么年代了,都用电话沟通啦。” 永绥指尖点点一行字,问道:“那你知道,这个生辰八字,是谁的么?” 司徒春野懒洋洋地扫过去,目光落在那行八字上,脸色骤然一凛。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一扫而空,抓起那张纸,像要确认自己看错似的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才脸如菜色地抬起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永绥看出来司徒春野知道什么,立即追问,“这是谁的八字?” 司徒春野伸手抓住永绥的臂膀:“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方岩在旁边解释道:“这资料是从协会邮寄出去的。只有寄到永绥家的这一份印了这个八字。我想,作案者可能是故意引诱月阴生与他进行通灵。” “月阴生?”司徒春野一脸惊讶,“怎么还有月阴生的事儿?他不是出国了吗?” 永绥听到这话,越发看司徒春野不顺眼,冷哼一声:“早跟我回家了。” “草,”司徒春野恼怒地锤墙,“我白蹲两年号子!” “不是两年,是两年零两个月。”方岩冰冷地说道,“另外,你对狱友进行鬼身伤害,得加刑。” 噩耗接踵而至,司徒春野神色悲伤难以自抑。 永绥只说:“我们尝试过对这个八字进行通灵,但对方没有回应,也寻不到线索。” 白柰点点头:“是的,而且最近活跃的那只大凶煞好像也和这个作案者有关系。” “司徒前辈,您知道些什么吗?”方岩道,“如果您协助调查,或许可以申请减刑。” 司徒春野抿了抿唇,撸了一把额发,说:“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永绥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他是死的?” “我不知道……他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司徒春野一脸迷茫,“但一个死人,又如何作恶?” “这一点,你不是最懂吗?”白柰小声道,“化成阴尸或者厉鬼都行?” “他不可能化成阴尸或者厉鬼,我做好了一切措施了。”司徒春野絮絮地说着,“我明明把他的头切下来,心脏挖掉,烧成灰撒进海里,不仅如此,入殓时还在棺底铺了朱砂,四肢钉了桃木钉,连棺盖都用玄铁封死……”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机械,眼珠子乱转,下意识地咬着手指甲,全无平日的高手风范,反倒像一个焦虑的孩子。 这让永绥三人都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恐怕是个相当棘手的存在。 白柰听了,一阵发愣:“那……那会不会只是巧合?” “巧合?”司徒春野抬眸。 “可能就刚好是同一个八字吧。”白柰的思维比较简单直接,“按您说的,措施如此严密,那人的确不可能死后作祟。” “对,巧合……”司徒春野点了点头,“一定是巧合。” 永绥冷笑道:“是不是巧合,走一趟就知道了。”说着,他拉起司徒春野,“前辈,您不是说如果这人还在,您知道他在哪儿吗?还请引路。” 司徒春野被抓住胳膊,四肢僵硬,一副抗拒的模样。 方岩上前挡在永绥面前:“如果目标那么危险,我想还是先报告上级,多调些人手为好。” “多耽搁一秒,我家小鬼的危险就多一分。”永绥冷冷道,“若他出了事,谁能负责?” 方岩又道:“永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听我说……” 永绥却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拉着司徒春野就要往外走。 方岩再次拦住:“不行,没有手续不能把囚犯带出鬼牢!” 永绥冷笑道:“你是要逼我对你动手吗?” “是!”方岩点头。 永绥一怔。 “按照规矩,我是不能眼睁睁让你放走他的!”方岩说,“你动手吧,是兄弟的话就轻一点儿!” 永绥十分感动,一掌把他劈晕了,没让他吃太多苦头。 白柰这年轻人却一点苦头都不肯吃,直接假摔在地上。 见两人倒下,永绥便拉着司徒春野,身形一闪,闯了出去。 月阴生掉进凶煞里的那一刻,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撕扯着他,像要把他的魂体一块一块地拆散。他整个身子像是被丢进磨盘里,从骨头缝里往外碾,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再碾碎…… 这就是被扔进阴煞池子里锻炼不死之身的感觉吗? 他一个没有血肉的怨灵尚且如此痛苦,那些有血有肉的小孩儿是怎么抵抗? 他挣扎着抬起头,无名指挂着的红线已经断了,半截残线荡在他指间,轻轻飘着,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 “永绥……”他轻声念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股灵动在他心中涌起。 急切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他的胸膛跳动起来。 他猛然睁大眼睛:我感应到永绥了…… 鬼手鬼脸撕扯着他的灵体,痛得他几乎要散架。可他不再去感受那些了,只把全部意识沉进永绥传来的那部分——越来越快的心跳,越来越急切的心情,越来越温暖的身体…… 他让自己从这具被撕扯的魂体中抽离出来,只跟着另一颗越来越近的心脏共振。 咚、咚、咚——像两个人同时在敲一扇门,一个在门外急切地冲撞,一个在门内耐心地等待。 永绥没想到,司徒春野带他来的地方居然是那个古战场遗址。 “我和月阴生来过这儿的。”永绥呢喃,“可什么都没发现……” “古战场、古墓这些地方本就磁场缭乱,最容易让魑魅魍魉藏身。”司徒春野抿了抿唇,“曾经,他把我关在这儿好多年,协会也没有发现。” 他领着永绥从地下河潜水而下。永绥是属猫的,水性并不好,幸得司徒春野用鬼气护住他,带他游了进去。 他们潜过一道狭窄的石缝,水忽然浅了,露出湿漉漉的台阶。 司徒春野先爬上去,回身拉了永绥一把。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司徒春野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推门。永绥可等不得,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门,永绥便浑身一震。 司徒春野回头,看见他指间的连心戒亮了:“你感应到他了?” 永绥脸色煞白:“他在受苦……”那双一向死寂的眼睛里写满了焦灼,司徒春野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司徒春野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前方,黑黝黝的墓穴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他闭了闭眼,把手搭在永绥肩头:“那你快去找月阴生。” 永绥抬眸看向司徒春野:“那么,那个鹿子雀……” 司徒春野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要去吃芝麻粒凉拌莲藕秋葵:“交给我。” 第52章 052 变态对付变态 第52章 052 变态对付变态 月阴生在凶煞池子里被无数鬼手撕扯,鬼脸啃噬,魂体不断撕裂、破碎,又被池中浓烈的煞气强行弥合,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痛楚已经不是一阵一阵的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背景音,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 但他从这些痛楚的感官中抽离,只去感受那越来越近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一面鼓,从很远的地方敲过来,越敲越近,越敲越响。 他变得耐心至极。 与之相反的是,他能感觉到连通的那一头,是何等急躁。就像一只被关在门外面的猫,爪子在门上刨得沙沙响。 他想劝慰永绥,却没有办法开口,只能竭力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平和,试图把这点安宁渡过去。 可效果似乎并不好。他越是想让对方冷静,对方就越是焦躁,甚至从那头翻涌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月阴生有些不明白:他竟然还开始恨我吗? 耳边又闪过永绥那句:“你尽管恨我吧!我告诉你,我比你更早就恨上你了!” 下一瞬间,却又滑过鹿子雀那一句:“他很爱你吧。” 月阴生的脑子变得混混沌沌的。 突然,一张巨大的鬼脸贴过来,张嘴就要咬住他的脑袋。 月阴生心头一紧——之前鬼手鬼脸只攻击他的躯干,这是头一回冲着头颅来。 只见那张鬼脸把最张得极大,大得能看见那嘴里层层叠叠的、像倒刺一样的牙齿,每一颗都在等着咬碎他的头骨。 他想躲,可四周全是鬼手死死攥着他的四肢,把他钉在原处,动弹不得。他无奈之下,只能闭上眼睛,等着那一下—— 铜铃响了。 一道红线从黑暗里射出来,像一柄烧红的剑,贯穿了那张血盆大口。 鬼脸猛地一僵,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塌了下去,化成一团黑气,倏尔散去。 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伸了过来,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如同天心一片月。 这一刻,月阴生心中对永绥的恐惧荡然无存了,反而生出一种极致的信任。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洁白的手掌。 十指交错,彼此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月阴生被拉着往上,可无数鬼手却死死拽住他,像千百根浸了水的麻绳,从四面八方缠上来。他往上挣一寸,它们便往下拽三寸。 他的手指在永绥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滑出去——先是指尖,然后是指节…… 共感中,他们同时感觉到了对方的焦灼。 这份焦灼在共感中乘以二,然后无穷放大。 月阴生却急中生智,猛地动用心念,一道红线从无名指尖飞出。 仿佛心有灵犀,永绥几乎是同时也发出了一道红线。 两道红线在空中交缠,从指尖蜿蜒而下,将两只手掌紧紧绑在一起,又继续缠绕着小臂、大臂,把两人连成一截分不开的绳。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鬼煞对红线颇为忌惮。红线覆盖之处,它们一概不敢触碰。月阴生索性让红线将自己周身缠绕起来,像给自己裹成一团胭脂色的茧。 月阴生被红线裹住之后,往上拔就容易多了。很快他便被拉出了凶煞池,光线涌入眼前,他终于看清了永绥的脸。 那张脸苍白,嘴唇紧抿,额角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素来白净斯文的永绥,鲜少见这样狼狈的时刻。 月阴生怔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已经被拉上坑边躺下了。他这才发现红线裹身的坏处——他完全动不了。 永绥低头看着他,但见红线缠满了这怨灵的周身,偶尔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一双乌黑的眼睛。 “这样真好。”永绥满足地笑了,伸手拂过月阴生的睫毛,“这样你可哪儿都去不了啦。” 月阴生浑身一颤,对永绥的害怕又回来了:……小变态,你能否正常点! 腹诽归腹诽,他嘴上还是好声好气:“都什么时候了,快放开我。我这样动不了,跑不快,会拖累你。” “跑?”永绥冷笑一声,“该跑的是他!” 说着,他把月阴生背起来,红线从他身上绕到永绥身上,把人牢牢固定在背后。月阴生现在是灵体,没什么重量,被红线这样捆着,倒像是成了永绥的背后灵。 永绥急步而去,月阴生在背上颠簸,心想: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他这倒霉怨灵,什么时候才能得自由? 忽听得前方乒乒乓乓,阴气波动得厉害。月阴生神色一敛:“是谁?” 永绥道:“应该是司徒春野和鹿子雀打起来了。” 掠过几道纱帐,果然看见司徒春野和鹿子雀缠斗在一起。司徒春野名门正派,一柄长剑使得凌厉,剑光如雪,招招逼人。鹿子雀倒是诡异,用的是一副白骨骷髅头。两颗骷髅头悬在他掌间,眼眶里燃着青白色的鬼火,上下颌一张一合,咯咯作响,每张合一次,便发出一句对司徒春野的赞美——“春野先生真是英武”“春野先生真是俊美”“春野先生真是世间难得的奇才”…… 这一句句的赞美,好像比攻击还让司徒春野恼火。 司徒春野脸色铁青,一剑劈过去,骷髅机灵地躲开,继续念叨:“春野先生,任是无情也动人。” 永绥这个小变态看到这画面都呆了一瞬。真是人外有人啊。 司徒春野被那一句句的“夸赞”激得心头火起,一剑急攻而去,反倒中了计。鹿子雀侧身一闪,反手一抓,五指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便将那柄长剑卸了下来。剑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 司徒春野被反手擒住,动弹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鹿子雀凑过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得胜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春野先生,”鹿子雀轻声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一急起来,剑锋引肘便忘了先转正下沉至肋部,这破绽多少年了还改不过来吗?” 司徒春野咬着牙,没有答话。鹿子雀也不恼,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越冬的人嗅春天第一朵花。 趁鹿子雀沉浸在变态的愉悦里,永绥指尖一动,红线从后劈向鹿子雀。 鹿子雀躲避不及,一把抓住司徒春野挡在身前,料定永绥会收势。不想永绥冷笑着,红线直冲过去。 鹿子雀果然先急了,身体一斜,反而替司徒春野扛了这一下。 永绥眼底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明白:“你哪儿舍得他受伤呢?” 鹿子雀正要后撤,那红线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倏然拐了个弯。 他来不及收势,红线已从他肩头穿过,又自肋下钻出,来回穿梭,如织布梭子一般。血立刻涌了出来,一道一道顺着衣料往下淌。他身形踉跄,那红线仍不罢休,在他体内进进出出,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鹿子雀咬紧牙关,猛地大手一挥——一只骷髅头挟着阴风,直朝永绥冲去。 永绥挥动红线格挡,另一只骷颅却绕过正面,直扑他背后的月阴生。这一下,把月阴生背在身后的劣势暴露无遗——永绥再强,背后也不长眼睛,偏偏月阴生比他的命门还紧要,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去护着身后。 鹿子雀阴恻恻笑着,原句奉还:“你哪儿舍得他受伤呢?” 永绥眸色一沉,却见鹿子雀抓起司徒春野,忽的往暗处掠去。 永绥挥动红线急急追赶,追出几步,却见鹿子雀已拎着司徒春野来到水边,纵身一跃,坠入地下河。 永绥这属猫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唯独水性不行。这一点,果然被人拿住了要害。 他脸色一冷:“可恶。”那神色决绝,像是下定了决心,回去就花一万块报个潜水培训班。 不过他很确定,方才那几下已将鹿子雀浑身穿透。即便他是不死之身,也够呛。少说也要休养个一年半载。 这下,永绥算是闯了祸。 他没有经过正规手续就把司徒春野带出鬼牢,为此还打伤了协会同事,最后又让司徒春野被抓了去。这严重违反了协会的纪律。 永绥被请到协会会长的办公室去。 即便是被请喝茶,永绥还是把月阴生背在身后。 会长秘书看到这阵仗,目瞪口呆:“要不你先把他放下?我可以帮你照看。” 永绥冷道:“他已经丢过两次了。我再也不会让他离开我。” 秘书无计可施,悻悻然坐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协会同事八卦群,飞快地打起字来。 进了办公室,协会会长坐在大桌子后面。他把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目光却清亮得很,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方岩和白柰则站在一旁,眼神不安地看着永绥。 永绥站在门口,背上的月阴生被红线缠得像个茧,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正不安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会长抬起头,目光从永绥脸上扫到月阴生脸上,又从月阴生脸上扫回永绥脸上:“胡闹!太胡闹了!” 永绥自从家破人亡后,就由会长收养。 会长这人,一辈子都奉献给了驱邪除魔的事业,没有家室。虽收养了永绥,日子却仍是单身工作狂那套,生活上的照料几乎谈不上。但情感上,倒真把永绥当成了儿子。旁的不说,遗嘱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永绥对着会长,只是抿唇不语。 会长拍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治不了你?” 方岩忙开口说:“会长,其实这次永绥的确是有些急了,但也不无道理啊。多亏永绥及时赶到,才避免鹿子雀酿成大祸呢。” 会长撇头看向方岩。 方岩继续道:“这回,永绥可是亲手把那凶煞降伏住了,也算大功一件呢。” 会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表扬他?” 方岩笑笑:“起码是功过相抵吧。” 会长脸色稍霁,对永绥说:“那司徒春野怎么办?他要是出了事,咱们怎么交代?” 永绥说道:“这一点,您大可放心。鹿子雀是不会伤害司徒春野的。” 会长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不管他了?” “自然不是。”永绥脸色一冷,“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鹿子雀拿下,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追到天涯海角?”会长伸手指了指永绥的背后,“你打算背着这小鬼追鹿子雀到天涯海角吗?” 永绥道:“您要是看不顺眼,我可以让他隐身。” 会长气得恨不得赶紧吃两颗救心丹,把手一挥:“有本事,你也给我隐身!看到你就烦!滚出去!要是没把司徒春野救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永绥依言离开了。 方岩劝了两句,也带着白柰离开了办公室。 白柰只道:“还是方岩哥厉害啊。会长那么生气,你说了两句,就把他的火降下来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方岩苦笑道,“会长本来就不想罚永绥,我不过是递了一个台阶而已。” 白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会长可真疼永绥哥啊。” 方岩叹了口气:“希望永绥不要辜负会长的心意,别越来越偏激了。” 永绥原本住的地方被凶煞毁了,如今搬去了另一处宅子。 月阴生抬头一看,几乎吓坏了:这竟是司徒家当年的住处,那栋独栋小洋房。 “你喜欢吗?”永绥轻笑着问道。 月阴生心下发颤:“这不是齐女士和凯文两母子住着的吗?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两母子不久前得了精神病,被齐女士的丈夫送进精神病院。这男人觉得这房子晦气,转手卖了。”永绥看着这栋楼,嘴角微微勾起,“这宅子凶宅的名声又传开了,我正好以一个很合适的价格买了回来。” “他们两母子双双得了精神病?”月阴生望着这房子,心里阵阵发寒,“这么巧吗?” “就是这么巧。”永绥含笑道,“可见我们的运气不错。” 进了这房子,却发现已经重新装潢过了。之前齐女士住的时候,这儿颇为老旧,如今却焕然一新,院子里还种上了花草。 在花园的藤椅上,月阴生被放了下来,和永绥面对面坐着,红线依旧牵绊着彼此的身体。 月阴生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线从永绥的手腕绕到自己的手腕,又从自己的手腕绕回永绥的手腕,一圈一圈的,像在打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都到家了,能把我解开吗?”月阴生试探着问道。 永绥眼瞳一缩,像一只突然竖起尾巴的猫:“你又想离开我?” 第53章 053 我不恨你,一点儿也不 第53章 053 我不恨你,一点儿也不 月阴生微微头疼。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头疼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恐惧是没多少的,更多是一种……无可奈何。因此,他也没了上次被囚禁时那种对抗的劲儿。 他不再用尖锐的话反唇相讥,只温和地说:“我能去哪儿?我一出门就会被鹿子雀埋伏的。” 永绥闻言,脸色微微缓和。 月阴生笑着说:“你赶我走我都不走呢!” 永绥轻哼:“只有你赶我走,哪有我赶你走的?” 月阴生:……那件事是过不去了对吧? 月阴生被裹成那样,自由度比上次囚禁时还低。偏生他是鬼魂,没法用吃喝拉撒之类的借口要求解绑,真叫他难受得慌。 永绥盯着他看,像一只猫盯着一条鱼缸里的鱼。 永绥的眼睛素来漂亮,黑白分明,但此刻却布满红血丝,斯文白净的脸上也多了些胡茬。这张稚嫩的脸,才多久不见,竟沧桑起来。 月阴生意识到,这阵子永绥既要追查他的行踪,又闯进阴煞池子里救他,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打了个呵欠,说:“咱们都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永绥倒是爽快,伸手抱起他便往楼上走,径直去了最宽敞的主卧。 月阴生眼珠乱飘,但见这主卧已收拾得十分体面,可他一旦踏进这里,脑海里便忍不住闪回司徒一家当年的惨剧,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看向永绥,那人神色如常。月阴生暗叹:这孩子心理素质真是过硬! 永绥和月阴生并排躺在床上。 月阴生被裹成一个茧子,浑身不自在,这样怎么睡? 可他知道说服不了永绥,便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指尖放出一道红线,套上永绥的手,从指尖开始蔓延而上,直把永绥也裹成了一个茧子。 他心想:嘿嘿,让你也知道我的厉害! 永绥察觉到他的动作,的确有些意外,却很快闭上眼睛,毫无抵抗之意。直到被裹成茧子,他都没有吭声,也没乱动。 月阴生反倒有些撑不住了,故意问他:“欸,你觉得被裹成茧子的感觉如何?” “还可以。”永绥用猫哼唧似的语调回答。 月阴生:……糟糕,忘了他是个变态。 月阴生脑子急转:不行,我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衡量他。我得代入变态,理解变态,才能战胜变态…… 他心思飞转,倏尔福至心灵,轻声开口:“可是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拥抱了。” 闻言,永绥的睫毛像被风拂过的花瓣,轻轻颤了起来。 “你居然还想和我拥抱?”永绥的声音不太愉快,“可别撒谎了。” 月阴生道:“为什么不呢?你在这方面不都是很自信吗?我非常需要你的拥抱,你的温度,你的气息……” 永绥用冰冷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话:“你的身体馋我,心却恨我。” “难道你就不恨我吗?”月阴生说着这话,心里都觉得很古怪:这家伙真的恨我吗? 永绥闻言微微顿住,又道:“所以,你的确恨我。” 月阴生一把子无语住了:……感觉像在和琼瑶笔下的人物对话。 月阴生觉得身边这孩子有些难言的心结,让他变得格外扭曲。 自己明明是只被囚禁的可怜鬼,竟还生出几分怜惜。大约是因为,他总觉得一个人养了猫,就该对其终身负责。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永绥的指尖。 永绥指尖一颤,没有躲开。 月阴生说:“我不恨你。” 永绥沉默了。 月阴生耐心地等到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永绥缓缓开口,像一个犹豫不定的孩子:“一点儿也不吗?” 月阴生回答:“嗯,一点儿也不。” “骗人。”他的声音变得像一个偏执的孩子,“你确认是我杀了你之后,就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了。” “害怕,或许是有的。”月阴生顿了顿,“但恨,倒是不会。” “为什么?”永绥的声音很迷惘。 “因为……”月阴生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因为你咬我的时候,是一只猫啊。” 永绥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回答。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月阴生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永绥的回答。他又试着碰了碰永绥的手指:“那你还想拥抱吗?” 永绥没有出声,但月阴生身上的红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月阴生心中一喜,连忙也将永绥身上的红线抽走。 永绥身上的红线褪得干干净净。月阴生高兴地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无名指上还勾着一丝红线,另一端系在永绥指间。 月阴生有些无奈,扭头看向永绥。但见永绥仍躺在床上,眼睛却盯着自己,像一个沉默的小孩儿等待着老师的奖励。 月阴生叹了口气,只得展开双臂,主动抱了上去。永绥立即缠住他,像八爪鱼一样。他们就这样抱着睡去。 月阴生被抱得胸闷,心想:这好像也不比裹成茧子舒服多少。 鹿子雀绑走了司徒春野,潜逃在外。他辛苦养成的那只大凶煞则被永绥带回协会,交由专业团队研究。 永绥背负着追缉鹿子雀、救回司徒春野的任务,本该忙得不可开交,却天天和月阴生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不仅如此,他虽然不再把月阴生裹成茧子,但指间那根红线却一直没截断,一天二十四小时连在一起。所幸红线可以自由伸缩,免了上厕所也得黏在一起的尴尬。 这天,他们一人一鬼在沙发上看电视。 月阴生瞥了永绥一眼,忍不住问道:“你不去救一下司徒老师?” “他又没有危险。”永绥说。 月阴生咽了咽:“可你不是答应了会长,天涯海角也要把鹿子雀抓回来?” “话是这么说,”永绥道,“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也没意义。” 月阴生心里默默想到:所以,你该不会是说漂亮话应付领导,回到自己工位上继续摸鱼的那种打工人吧? 永绥侧过脸,上下扫视月阴生。 月阴生被看得有些紧张,问:“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你好像……”永绥眉头轻蹙,“很久没饿了。” “这……你说的太对了!”月阴生猛然惊觉,“我这不是不饿,是一点儿都不饿啊!” 这可不是一句废话。 他之前饥饿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起初只是觉得永绥香香的,后来越来越馋,直至理智耗尽。可现在,他和永绥睡在一张床上,也闻不到馋人的香气。这说明他非但不饿,更是处于一种极度温饱的状态,而且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月阴生一脸疑惑。 永绥的眉间却隐隐蓄起阴云。 月阴生见他这样阴郁,不禁小人之心起来:该不会是他饿了吧? 之前被永绥强行投喂的时候,月阴生是百般不情愿,但现在他却居然有一种大发慈悲的情怀。他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能说完全不饿,要不……咱多少还是吃一点吧?” 却见,永绥还是一脸沉思的。 月阴生想:你小子还装上了? 但他还是十分包容地伸手,抱住了永绥,然后去亲吻他的嘴唇。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去吻永绥。此刻,永绥的嘴唇对他而言,不再像一块饿极了想吃的肉,也不像散发着诱食甜香的糖。就只是两片柔软的唇,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鲜活气息。 他吻上去的时候,心头到指尖都泛起一阵离奇的震荡,却偏偏与食欲无关。 永绥很快回应了他,倒不像从前那么从容。 月阴生发现,没有了那种被饥饿搅乱的迷乱,他能以一种很踏实的心情去感受这件事。 以前是被饥饿驱赶着,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浮木;现在却是在一片温热的海里主动沉下去,心甘情愿。 他们两个紧紧厮磨着,像冬天里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底下,谁也不想先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转黑。 月阴生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边上,凝睇着永绥的脸。 从前完事后看永绥,不是生气就是害怕。现在倒很平和,才发觉永绥沾着薄汗、脸颊微红的样子,竟那样漂亮。 永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回头却伸手探他的额头。 月阴生不解地看着永绥:“怎么了?” 永绥脸上没有平日餍足的神色,反而忧心忡忡:“你没有热起来。” “热起来?”月阴生摸摸自己的脸颊,没觉出任何温度,也不觉得奇怪,“我能热起来吗?” 永绥闷闷地点了点头,捏紧了手里的水杯:“平日你进食的时候,身体会有一阵子是暖的。” 月阴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看着永绥的脸色,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小。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永绥靠在沙发上,随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边传来了方岩的声音:“永绥,有件事必须跟你说一下。” 永绥问:“什么?” “最近……”方岩犹豫了一下,“月阴生有没有什么异样?” 永绥眼瞳一缩:“什么意思?” 第54章 054 博学的永绥 第54章 054 博学的永绥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你从地下墓抓回来的那只大凶煞吗?”方岩问道。 “当然,”永绥语气难得地紧张,“就是差点吞噬了我家小鬼的那一只凶煞,对吗?” “今天,它因为阴气衰竭,消散了。”方岩沉声道。 永绥脸色一沉:“怎么会这样?” 大凶煞吸食了不知多少怨鬼,阴气之充沛绝无仅有,怎么可能这么快衰竭? “这恐怕……”方岩语气古怪,“和月阴生有关。” 永绥立即明白了:大凶煞的阴气不可能凭空消失,那就是转移了。转移到了月阴生身上。 鹿子雀造这凶煞,本就是针对月阴生的体质锻造的,自然更加契合他,吸收效果也更好。月阴生虽未能成功转化成活死人,却已在池中浸泡了足够久,将池里大半阴煞之气都吸入了魂体。 永绥猛地握紧了手掌。 月阴生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永绥。他尚未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心头已经跟着紧张起来了。 方岩语气沉缓:“现在还是赶紧把月阴生带回协会吧。” “你们打算销毁他。”永绥冷声道。 月阴生闻言,一脸震惊害怕:“销毁?!” “是‘超度’,‘超度’!”方岩赶紧解释,“给他一个投胎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永绥冷笑,“我也给你一个投胎重新做人的机会,你高兴吗?” 方岩噎了一下:“你冲我撒气也没用。他体内已经吸了那么多阴煞之气,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什么路?”月阴生抢着问。 听到月阴生的发问,方岩咳了咳:“你也在啊……”他尴尬地顿了顿,才说,“在也好,你也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你快说吧!”月阴生急声说。 “第一条,你和阴煞之气融合,彻底变成凶煞。”方岩答。 月阴生心头一震。变成凶煞,协会当然会消灭他。趁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就先超度,似乎还更人道些。 他急声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是你的魂体太脆弱,修为也不够,根本撑不住这么多的阴煞之气,魂体爆裂而亡。”方岩说。 月阴生愣住了。 方岩的语气缓下来:“无论哪一条,都是绝路。你就像坐在一辆开往悬崖的列车上,提前下车,是不是更好的选择?” 月阴生被说得有些动摇,就在这时,电话“嘟”的一声被切断了。 室内顿时沉寂下来。 月阴生和永绥对望着,彼此眼神里都掺杂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月阴生苦闷地扯扯嘴角:“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我这阵子完全不饿,身体却又热不起来。” 永绥的脸色阴沉至极,心里已把鹿子雀杀了千万遍。 月阴生见永绥这样,声音反而越发柔和:“我看,方岩的比喻还挺恰当的……” “恰当个屁!”永绥生气地打断道,“难道你想被超度?” “那……当然不想。”月阴生摸摸鼻子:对一只鬼而言,被超度和被杀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只不过,凡事都要比较。和另外两个选项比起来,这条似乎更实惠。” “这反而叫我不好意思怪你当初轻易把我抛弃了,”永绥嘴角含笑,语气却阴恻恻的,“毕竟,你连自己的命都放弃得那么容易。” 月阴生一瞬哑然,半晌,才捡回自己的声音:“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让我沦为凶煞?或是爆裂而亡?” “只有这两条路?”永绥冷冷道,“我就不信了。” 永绥拒绝交出月阴生,这让协会会长既震惊又愤怒。他知道永绥任性,却没料到会到这种程度,当即命令方岩去强制执行。 方岩:“……我吗?我强制执行永绥?” “永绥是不好对付。”会长说,“你别理他,直接搞定那小鬼就行。” “那个小鬼?” “那个小鬼什么都不懂,空有一身阴气,完全不懂得施展。你只要找到他落单的机会,将他正法,并不困难。” 方岩唯唯诺诺:……总觉得,我要是直接将小鬼正法,我也将被永绥直接正法…… 方岩想了想,决定把这个任务外包给白柰。 白柰愣住了:“我吗?我强制执行永绥?” 方岩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这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白柰揣着方岩友情赠送的护身法器,惴惴不安地去了永绥的住处。 永绥自然不肯开门,他只好在屋子附近埋伏着,等永绥出门。 他想:永绥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 嘿,你猜怎么着。 永绥还真就一步也没出来。 永绥一直在家研究古籍,看如何能够破解此局。他甚至开始向占星术、卡巴拉和仪式魔法寻求答案了。这孩子学杂了脑子嗡嗡,开始恨自己当年没花太多时间学习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没法深刻理解《创造之书》的原文。 月阴生见永绥懂这么多语言,满屋子古籍还囊括西方神秘学,心里暗暗道歉:我当初不该说你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那分明是九年义务教育罩不住你这条求知若渴的大鲨鱼。 这天,永绥脚上踏罡步斗,嘴上诵念诗篇魔法,手里不忘捏着土人尝试创造golem。 月阴生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下去,该不会我还没成为凶煞,他就鼓捣出一个魔鬼串串吧? 事实上,月阴生觉得自己变成凶煞的可能性并不大。 方岩说得对,他魂体脆弱,修为微末,根本驾驭不了这么澎湃的煞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煞气越来越不听话了。 月阴生坐在沙发上,看着永绥在那儿中西大杂烩,胸口猛地闷了一下。 他捂住心口,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撑。身体晃了晃,从沙发上栽下去, 还没落地,便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他对上永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说什么,却觉得身体越来越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膨胀,要把他的魂体从里到外撑开。 他开始感到了疼痛:“呜……” 永绥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月阴生垂下眸子,看到地上洒落,一地的古籍道具还有画得一丝不苟的阵法,心里微微一叹,竟觉得有些对不住永绥这番努力。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身体越来越疼,脑子被痛楚冲击着,什么别的也顾不上了。 他是痛昏过去的。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永绥合目躺在他的身侧。 他下意识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神倏尔一顿。但见小臂上蜿蜒着几条黑色的纹路,像杯子彻底碎裂前先生出的裂纹。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裂纹。指尖刚一碰上,便是一阵电击般的刺痛,疼得他猛地缩回手。 与此同时,身旁的永绥也猛地一颤,睁开眼叫了一声:“月阴生!”他猛地坐起来,抓住月阴生的肩膀,看见他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月阴生惊讶地转头,注意到彼此无名指还连着红线,又想起自己疼的时候,永绥总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心里立即腾起一个猜测:“你一直在共感?” 永绥扯唇笑了笑:“我总得时刻留意着你的状况。” 月阴生心中一动:也就是说,他每次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永绥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不仅如此,永绥还要忍着痛照顾他、研究那些玄术和魔法。 “这怎么行!”月阴生急了起来,“这样太……” “没关系。”永绥淡淡说,“猫对疼痛的耐受力是很高的。” 月阴生养过猫,自然知道这个说法——猫的忍痛能力极强,生了病、受了伤,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等主人发现时,往往已经病得很重了。 月阴生看向永绥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酸涩无比。他摇了摇头,才发现眼泪已从眼眶滚落下来。 “不行、不行……”月阴生无异议地絮叨着,抓住永绥的手,感受着一股绝望般的悲伤从红线传来——可他分不清,这情绪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月阴生身体发软,倒在永绥肩头,眼泪止不住地落,把他的肩头打湿了一片。 永绥瞬间僵住了。 平日月阴生打他骂他讽刺他,他都能一笑置之,想一个成熟的反派似的。现在看着月阴生这样,他倒无措得像一个小孩儿了。 “怎么了?”永绥声音干涩地问道,“是太痛苦了吗?” 月阴生不知该说什么,抽噎了半天,才道:“你把我关起来,做这么多事,是不是就因为恨我当年放弃了你?” 永绥闭上了嘴巴,没有说话。 月阴生却絮絮说:“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永绥浑身一震。 “对不起……其实,我当年也不舍得你,很舍不得你……可我总觉得我条件不好,不如让你回好人家住着。我哪里知道……”月阴生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唉,我真的好后悔。要是能重来,他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放手的。” 这眼泪,就像是一滴一滴的水,打在永绥如石头般冷硬的心头。 水滴石穿,冰封的石头竟真的裂开一道缝,柔软的草芽从缝隙里钻出来,根茎里藏着红线相连的温柔。 永绥垂下眼眸,声音缓下来:“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明明是我做了很多让你难受的事,对不对?” 月阴生茫然地看着他。永绥不再说话,脸上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自从身上生出那些黑色裂纹,月阴生的状态便一天不如一天。 疼痛越来越频繁,从间歇变成持续,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变得嗜睡,白天睡,晚上也睡,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醒着也昏昏沉沉的。 裂纹从手臂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胸口,像渴望水源的根须拼命地往心脏的方向伸展。 这天月阴生醒来,发现裂纹几乎已经可以触到心脏的位置了。 他摸了摸胸口,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却吃了一惊——永绥不在! 这很不寻常,自从搬进这栋房子,永绥几乎从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从前月阴生一直觉得这很烦,此刻却有些慌了。 月阴生赶紧低头看手,见红线还系在指间,这才松了口气:或许他只是去上厕所了。 但抬头望去,红线另一端并不通向洗手间。 他皱起眉,循着红线走出屋外,看见线的另一端时,顿时目瞪口呆。 第55章 055 毛茸茸的永绥 第55章 055 毛茸茸的永绥 红线那一端牵着的,是一只黑猫。当然,是那只月阴生再熟悉不过的黑猫。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脸颊。 最后确认,没错,就是他。 月阴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来。黑猫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个眼神,他便像回到了从前和这小猫蜗居的日子,知道该喂早餐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自然没有猫粮,但也有不少适合猫的食物。他取了鸡胸肉,切成细碎的肉末,放进锅里煮熟,又打了一个鸡蛋,只取蛋黄,搅散后拌进肉末里,撒了一小撮碾碎的虾皮。他蹲下来,把碗推到黑猫面前。 黑猫低头闻了闻,便开始进食,一如从前。 月阴生蹲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永绥怎么突然变成猫了?是哪里出了岔子?该不会是他那些中西结合的术法搞出了bug吧? 虽然心里疑问很多,但他没在猫进食时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等小家伙吃完。 黑猫吃完后轻盈地跳上沙发,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月阴生条件反射地打开电视。他记得从前这只小猫就爱看电视,当时只觉得好笑,猫也爱看节目?现在才明白,那壳子里装着一个人类的灵魂,平日里该有多无聊,看电视竟已是最好的消遣了。 月阴生原本见永绥变成了猫,心里还挺紧张的。可眼下看那当事人……啊,不,当事猫一副没事猫的模样,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语气轻缓地问道:“你怎么回事啊?” 黑猫轻轻嗷了一声。 月阴生:……别闹了,你这语言,我脱产在家全职研究十年都听不懂。 月阴生微微凝神,通过红线去感应黑猫的情绪,只觉一片大海般的平静,便心想大概不是什么大事。 黑猫悠闲自得,还舔了舔爪子。 月阴生这才注意到,连心戒竟也跟着缩小了,严丝合缝地套在黑猫的爪趾根部,红线便从那里牵出来的。 月阴生盯着那爪子看了又看。这黑猫的肉垫是深粉色的,几乎偏紫,鼓鼓的,像几颗熟透的山竹挤在一起。爪缝里露出一点黑色的绒毛,软乎乎的,极为可爱。他看得简直忍不住想抓起来狂亲到脱毛。 黑猫注意到他的目光,顿住了舔爪子的动作,随即用那种猫特有的鄙夷眼神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现在,我们之中,哪一个才是变态? 月阴生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正尴尬着,黑猫缓缓朝他伸出爪子。 月阴生心中狂喜,像狂热的信徒看见教皇伸出了脚尖——这、这是可以亲的意思吗?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他正要愉快地捧住那爪子一顿么么么,却见那爪子朝不远处点了点,原来只是在示意他看某个方向。 月阴生动作僵住了,心想:妈呀,这么一想,人类在猫眼里也够变态的。 他尽力装作若无其事,扭头顺着黑猫指示的方向看去,却见沙发旁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铜铃。 那铜铃小巧精致,两侧雕着阴阳鱼,鱼眼镂空,隐约可见里面交错着细密的链条,每根链子上都镌刻着梵文,精美至极,一看便是上好的法宝。 这造型如此独特,月阴生当然认得,这是平常永绥用的那个驱魔铜铃。平常不用的时候就锁着,出门办案的时候才带上的。 月阴生想了想,猜测他的意思:“你是现在就想要把这铜铃戴身上吗?” 黑猫微微颔首。 月阴生想:这倒也不奇怪。鹿子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法器还是戴在身上靠谱。可这小猫模样,要怎么戴呢? 月阴生想了想:“有了!” 他从指尖引出一截红线,截断后系在铜铃上,然后朝黑猫招手:“过来。” 这召之即来的语气,真真大不敬。 但黑猫还是四爪并用的走了过来,会意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看着那毛茸茸的头顶,月阴生心里一阵狂喊: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再可怕的人,一旦变成猫,竟也这么可爱! 他小心轻柔地将铜铃挂上黑猫的脖颈。不必他费心系结,两截断了的红线被他捏在一起,瞬间便融合了。 铜铃挂上之后,黑猫抬起头,有些不适应地甩了甩脑袋,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月阴生看着这一幕,竟有些理解当初往他脚踝上挂铃铛的那个永绥了。 他侧过脸,心里嘀咕:难道……我也是变态? 挂上铃铛后,猫很快便适应了,行动如常。只要他愿意,即便跑跳时也能让铜铃不发出半点声响。 月阴生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心里甚至盼着鹿子雀此刻找上门来,好让他瞧瞧这只小猫怎么用铜铃驱魔。 这一整天,小猫都格外惬意,仿佛回到了从前。月阴生也跟着被拉回那段旧时光,过上了与往日别无二致的一天。 这小猫虽然看着高冷,但很喜欢用头顶蹭月阴生的身体,从前就是这样,今日更变本加厉。以前只是蹭蹭腿,现在是从头到脚不放过。 月阴生倒是很享受,只是某个瞬间,想到从前看过的一个科普——猫用脑袋蹭人,其实不是撒娇,而是在用自己脸颊和额头上的腺体做标记,把气味留在对方身上,好向其他动物宣告:这是我的。 月阴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猫的耳朵动了动,蹭得更得劲了。 月阴生勾了勾嘴角:哟,还是一只霸道小黑喵呢。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可在这份寻常里,月阴生尝到了一种微妙的幸福。这明明和曾经的无数个日子一模一样。 这时,他便想起那句老话:人不能在幸福的时候察觉到幸福。 而此刻他能如此深沉、真切地感受到幸福,恰恰是因为他正身处不幸之中。这一整天,他时不时便会抽痛起来。起初他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地遮掩,可每次一疼,猫就会立刻凑到他身边。他随即明白,红线还连着,共感未断,他的病痛是瞒不过这只猫的。 他便索性不再硬撑了。身体一疼就卧倒,小猫便会钻进他怀里,用那毛茸茸、暖烘烘的身体温着他的胸膛,偶尔伸出舌头,舔舐胀痛得最厉害的几条黑纹。 他疼得迷迷糊糊,去看猫的眼睛,却见那双素来清亮的琥珀色眼珠蒙着一层水雾,竟似含着泪。他心想大约是看错了,猫怎么会哭。 他慢慢昏沉地晕了过去。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一片冰冷的寂静,快要被永远吞噬。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攥住,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被黑暗吞噬的滋味固然难熬,可被拽出来也并不好受。那股力量拽着他往外扯,像要从泥沼里拔出生了根的桩子。 魂体仿佛化成了有形之物,被拉得又长又细,疼痛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密集到他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痛,从指尖到脚踝,从胸口到头顶,没有一处是安宁的。 在这栋房子对面不远处,有一家快捷酒店。白柰就住在里面,天天观察着那栋房子。 他站在窗边给方岩打电话:“哥,永绥好久没出门了,咱要不要试试上门去?或者爬墙……” 方岩立刻说:“你疯了?月薪三千的工作你玩命。” 白柰挠挠脑袋:“您驱魔的时候不也玩命吗?” 方岩道:“驱魔可以拼命,跟自己人倒不必。你只管盯着。” 白柰又问:“可我老办不成这事,会长会不会怪罪?” 方岩笑了:“会长真想办成这事,会同意让你去?” 白柰愣了愣:这话既让我安心,又让我难受,是怎么回事? 半晌,方岩又道:“行了,你就天天在那儿盯着,做好记录,证明你工作很勤奋就可以了。这事儿嘛,不求结果,但求态度。” 白柰懵懵懂懂地点头:“这样放任永绥,会长不怕月阴生真的变成凶煞吗?” “你以为变成凶煞很容易吗?”方岩叹了口气,“我猜,那小鬼八成是熬不过去的。” 会长是老江湖了,一眼便看出月阴生这点根基根本撑不过去,绝无可能成为凶煞,至多是爆裂而亡。因此永绥坚持不上交小鬼,会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协会毕竟要有态度,流程上的事还得走,必须派个人去应付一下。 等那小鬼消亡,这事也便过去了。 白柰想起月阴生那爱说爱笑的模样,想到他很快就会魂体爆裂而亡,不禁怆然,讪讪地挂了电话。 刚挂断电话,白柰窗边搁着的罗盘忽然猛烈晃动起来,指针颤抖着直指对面那栋住宅。他看见对面透出一片阴森的光,暗叫不妙,也顾不上方岩让他出工不出力的嘱咐,抄起法器便朝对面奔去。 白柰冲到对面,大门紧锁,按门铃无人应答,他便翻墙进去了。 他穿过花园,跑进院子,见房门大敞,便径直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抓起手机,颤声道:“方岩哥!!!大事不妙!!!永绥好像……好像死了!!!” 月阴生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的。 他本就昏昏沉沉,被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脑子快要再次晕过去。却听得白柰颤抖的声音在说:“永绥!永绥哥!你别吓我!你别死啊!” 他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双眼倏地睁圆。 “永绥哥!”白柰满面惊喜,“你醒了!你醒了!” 月阴生一脸震惊茫然地看着白柰。 白柰依旧喜不自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不是,你喊我什么?!”月阴生惊叫出声,却发觉自己的嗓音变了,顿时愣住。 白柰也察觉到不对,疑惑地眨眨眼:“永绥哥?” “你说是我是……永绥?”月阴生嘴唇哆嗦着,“镜子……镜子……” “你要镜子?”白柰不明所以,掏出一面八卦镜,“这个行不行?” 月阴生听见“八卦镜”三字,吓得要躲。他到底是鬼,自然怕这个。可白柰已经体贴地把镜子怼到他面前了,他躲闪不及,却发现竟毫发无损。 他垂眼望去,铜镜里映出的,分明是永绥的脸! “永绥!”月阴生摸着自己的脸,惊叫道,“永绥!” 白柰挠挠头,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到群里:“好消息,永绥哥没死啦,坏消息,他是疯了。” 方岩迅速回复:“哦哦,那就好,他本来也不太正常。” 月阴生环顾四周,发现客厅里布设着一个法阵,极为深奥玄妙,但偏偏他认得。他从永绥的记忆里见过,这正是换魂转生阵。 月阴生终于明白:“永绥……和我换魂了!” 换魂之后,月阴生得到了永绥的肉身,从而可以转生为人。 “不对啊……”月阴生暗道:按照鹿子雀的说法,换魂转生阵必须是有亲缘关系的人才能实现。他与永绥并无血缘,如何竟能成功? 他不知道的是——月阴生是天生纯阴体,永绥则是先天纯阳体。体质上天造地设,好比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再加二人曾借连心戒合修,这才得以瞒天过海,换了魂。 “永绥去哪儿了?”月阴生低头去看无名指,却发现连心戒已经没了,指间只剩一圈浅浅的白痕。 他心中一慌,仓皇爬起来,拼命寻找永绥的踪迹,却只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张留言。上面是永绥的字迹—— “我不恨你。 别找我。 ps,不许养别的猫。” 月阴生泪落如雨。眼看泪滴就要落在留言条上,他连忙用手捂住,生怕泪水洇湿了永绥留下的字迹。 第56章 056 永绥去哪儿了 第56章 056 永绥去哪儿了 月阴生坐在了协会会长办公室。 会长坐在月阴生对面,二人隔着一张宽阔的办公桌。 会长盯着月阴生的脸看了许久,直到月阴生都有些头皮发麻,实在怕会长会突然拍案而起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在会长看来,永绥和自己换魂这件事,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按常理,会长应当怀疑他这濒死的怨灵包藏祸心,使计噬主,以此博得一线生机。 说实话,别说是会长,月阴生自己也没料到永绥会做到这个地步。 半晌,会长却只是长叹一口气:“你说,你换魂之前,黑纹已经接近心脏了,对吗?” 月阴生抿了抿唇,点头道:“是的,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没了力气,我以为自己要……”他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了。 会长双手捂住额头:“我明白了。” 他捂额的动作像是在头疼,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但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月阴生眼睛一酸,颤声问道:“永绥和我换了魂……他会怎样?”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道:“永绥留下的字条,能给我看一眼吗?” 月阴生连忙递过去。 会长看完,半晌不语,把字条还给月阴生,低声呢喃:“连一句话也不留给我么?” 月阴生低声说:“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实在……说实话,我宁愿他不要这样子。” “我明白。”会长叹气,说道,“我不会怪你的。永绥那孩子性子诡异得很,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能强迫呢?倒是他强迫你还差不多呢。” 月阴生一瞬哑然:都说这会长平常忙得很,虽然收养了永绥,但也没花多少时间在这孩子身上。永绥几乎是在没人看管下长大的。可现在看来,会长对他其实很用心,也很有感情。 会长淡淡道:“既然他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月阴生震惊地看着会长。 会长又道:“不过,这事别张扬,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受害的是你自己。” “我当然明白。”月阴生连连点头,半晌却又道,“可是,我一点儿法术不会,怎么能以永绥的身份活下去呢?” “你确实不能以天师的身份活下去。”会长缓缓道,“我会对外说,永绥犯了大错,从协会除名,驱逐出境。你换一个新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吧。” 月阴生没想到会长居然是这样的处置。毕竟,最坏的他都想过,可能会把他关起来严刑拷打,即便洗脱了嫌疑,会长也不可能放任一个鬼转生的人四处游走,大约会将他锁起来,等找到永绥后再强行换回去。 “您确定?”月阴生听到这样好的结果,反而迟疑了。 “我相信,这是永绥的心愿。”会长答道。 说罢,会长挥挥手,让月阴生离开。 临走前,月阴生回头看会长一眼,却见会长只是垂头翻看着资料,认真地处理起堆满一桌的事务来,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他太忙了,没有时间哀伤。 月阴生随后按会长秘书的指引,去了方岩的办公室。 “现在要给你一个新身份。”方岩说,“护照之类的都会办妥。” 月阴生惊讶道:“你们协会还能办证啊?” “偶尔也有这种情况。”方岩含糊地解释,“总之,你的新身份我们可以搞定。” 月阴生顿了顿,却道:“你知道永绥可能去了什么地方吗?” 方岩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半晌才道:“永绥不是说了,让你别找他吗?” 月阴生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会长那张悲伤的脸,和方岩此刻欲言又止的神情,在他心头反复交织,渐渐织出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他颤声问道:“他该不会……其实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方岩已经明白了。方岩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这个,谁也说不准。”“什么意思?”月阴生被这含糊的话点燃了一簇希望,“他可能没事儿?” “唉……你知道最让会长痛苦的是什么吗?”方岩长叹一声,“就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不应该希望永绥消亡。” 月阴生愣住了:“难道应该……” “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放在眼前只有两条路……”方岩沉声道,“一条路是,无法消化那么多的阴煞之气,爆体而亡;另一条……” “就是成功吸收所有阴煞之气,成为新的大凶煞。”月阴生僵硬地接话。 方岩点了点头,苦笑道:“当初协会没有对你穷追猛打,说句难听的,是看扁了你,觉得你根本没这本事。可换成永绥呢?” 月阴生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 “只不过,如果一开始就换魂了,他的成功率应该是八九成。”方岩继续道,“你们换魂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魂体周身破裂,几乎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月阴生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永绥凶多吉少。” “八成是……”方岩眼眸微垂,“但成为凶煞,难道就更好吗?” 月阴生一时语塞。 月阴生想起槐婆说过的凶煞——为了满足饥饿感而失去理智,简直和韩国电影里的丧尸没什么两样。 当时觉得可能有些夸张,但月阴生也算是亲眼见过凶煞了。鹿子雀培养的大凶煞,的确就是那样——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无尽的饥饿。 月阴生想起自己被驯养后,那几次饿到极致的瞬间。那时的自己的确也几乎失去理智,满脑子只剩下对阳气的渴望,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永绥……永绥也会变成那样吗? 月阴生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不敢想。 难道就是这个原因,永绥才留下一句“别找我”?他也不愿意月阴生看到那样的自己? 他那天变成猫,我就该明白。他是想和我做一次温柔而无声的告别。 但我没懂。 月阴生垂下眼睛,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岩看了他一眼,重新坐直身体,把手搭在键盘上:“说罢。” “说什么?”月阴生被打断了沉思,茫然看向方岩。 “你的新名字啊。”方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想一想吧,这是你新的人生。重获新生……很少人有这样的机会的。” 月阴生抿唇:是的,很少人有这样的机会。但永绥有。他却最终把这机会让给了我。 他神思恍惚起来,心中一阵刺痛。 方岩见他这样,不再催促:“那你回去再想想。不过尽快,这两天就要办了。” 月阴生回到那座独栋小洋房。从前他烦透了永绥的家,恨不得早点逃离,如今却窝在里头,不愿出门。 他现在是人了,不需要补充阳气,连心戒也不在了。按理说,他再也不必依赖永绥。可每到半夜,他便觉得一阵古怪的空虚。那感觉和饥饿很像,却又不是。他不需要吃什么,只有把衣柜里永绥的衣服穿上,或是盖上那床还残留着他气息的被子,才能稍稍缓解。 有时候他会流泪。流得多了,便渐渐少哭了。更多时候,他只是发呆,或是盯着永绥留下的那张字条。短短几行字,他却像琢磨密码的特工一样,翻来覆去地细读。 方岩打电话来好几次,他都没有接。方岩大约怕他出事,这天亲自登门,终于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月阴生依旧浑浑噩噩的。 方岩冷笑一声,把他揪到洗手间,晃着他的肩膀说:“你看看你!” 月阴生茫然不动。 方岩又道:“你看看你把永绥的身体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月阴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惊醒过来,仔细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一张脸苍白消瘦的脸,原本清亮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像蒙了尘的玻璃珠。 月阴生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看着那双瘦得露出青筋的手,心下一沉。 半晌,他拧开水龙头,弯腰将脸埋进冰凉的水里,用力地洗起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像突如其来一场倾盘而下的雨。 过了不知多久,水声停止了。 月阴生抬起湿漉漉的脸:“月新生。” 方岩看着他:“什么?” “你不是说要办证,问我想要什么新名字吗?”月阴生睫毛挂着水珠,“就叫‘月新生’吧。” “月——新生?”方岩轻声问。 “是的,新生,重获新生的新生。”月阴生——不,月新生回答道。 月新生很快拿到了新的护照,去了一个新的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起初,他还不习惯活人的生活。比如看见太阳升起,便会本能地害怕,想要躲起来;到了饭点,他也不知道去找东西吃,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慌忙找吃的;有时看到墙壁,他还想图省事穿过去,差点磕破脑门,闹了不少笑话…… 不过,他好歹也有二十多年做人的经验,很快就适应了正常人的生活节奏。 月新生也渐渐习惯了照镜子,看永绥的脸朝自己微笑,每天跟自己说早安、晚安——你一定要开心,好好生活。 他高兴的时候照镜子,不高兴的时候也照镜子。 新认识的朋友们都知道他爱照镜子。不仅镜子,但凡经过什么反光的物体,他都要停下来好好欣赏一番。 朋友们笑他:“你就这么自恋啊?” 他便轻抚自己的脸蛋,说:“是啊,我好喜欢这张脸。” 不仅如此,这具身体他也爱护得无微不至。从前他只顾加班,大大咧咧地疏忽了自己,如今对永绥的身体却格外上心。 他喜欢这脸和身体,不少人也是。 永绥的容貌与身材确实很吸引人。 自然也有人向他求爱了,即便走在街上,也很容易招人搭讪。 月新生不免有些酸溜溜的:这就是帅哥的日常么?永绥从前也常被这样搭讪、示爱吗? 这一点,月新生倒是想错了。 永绥从前昼伏夜出的,接触人的机会并不多。即便对着相熟的人愿意摆笑脸,旁人也能轻易感受到他的冷淡,以及骨子里透出的那股邪气。 而月新生此人,兼具了永绥漂亮的皮囊,还有月阴生随和爱笑的性情,才会这么受欢迎。 得益于此,月新生的新朋友也很多。 他从前没什么朋友,主要是因为忙着学习工作。现在,他有更多时间生活了。 钱的来源也不用发愁,他继承了永绥的一切。 刚拿到那笔财产的时候,月新生着实吃了一惊:“永绥是富翁么?” 方岩头也不抬:“司徒家的财产全归了他一个人,你说呢?” 月新生惊诧:我成高富帅了? 拿着这笔钱,月新生多少有些心虚。 方岩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月新生接过来一看:“这是……永绥的遗嘱?这么年轻就写遗嘱了?”他觉着难以置信。 方岩答得淡然:“协会这儿高危工作,几乎人人都有。除了白柰那些月薪三千的,没什么好写。” 月新生翻开遗嘱,只见上面写着——“若我亡故,我的小鬼将继承我的一切。” 措辞古怪,不似正规文书。但意思倒是明明白白的。 “把遗产送给小鬼,这文件有效力吗?”月新生心中腾起一股巨大的酸涩,但嘴上却还是嘻嘻哈哈。 方岩回答:“在咱们协会,有。” 月新生得了这么一笔钱,便去了海外,也交上了一批能一起吃吃喝喝的朋友。 即便重获人身,他仍不太喜欢白日的阳光,因此聚会总安排在夜里。 顶楼的露天酒廊,水晶吊灯垂在深蓝色的天幕下,藤蔓缠绕的凉棚上缀着细小的暖灯,像星星落在人间。朋友们散坐在沙发里,聊着最近的闲事。 月新生倚在栏杆边,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飘来的爵士乐。 这样的良辰好景,他却哪儿都不看,只望着河面的倒影——那儿映着永绥的脸,微微泛起涟漪。 “你好,我能请你喝一杯吗?”一把深沉的男声响起,说的是当地的语言。 月新生微微侧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脸庞隐没在阴影里,却依然显出俊朗的轮廓,像崇山在夜色中,只凭剪影也能想见其巍峨。 月新生却不耐欣赏这绝色,只也用外语回答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一个朋友站起来,笑呵呵说:“是啊,被看这家伙每晚都出来泡吧,但却天天喝泡枸杞,十一点就回家睡觉,大家都称他为‘爱养生的灰姑娘’!” 月阴生笑了笑:“爱惜身体总没有坏处。” 那位阴影里男士又道:“我也希望可以请你喝一杯泡枸杞。” 月阴生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无名指上赫然有一圈银戒指。 对方看到这一幕,顿时愣住了。 月新生早已习惯了这种怔愣,轻轻晃了晃手指:“我有主了。” 阴影里仿佛有什么扭曲了一瞬,一股阴森的寒风吹拂而来,月新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低头抱了抱臂膀,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第57章 057 我真的有男朋友 第57章 057 我真的有男朋友 月新生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背后传来朋友的呼唤:“moonson,发什么呆?” moonson是他的英文名。既住在国外,便也随俗起了个洋名。 他向所有人说,自己有一位异地恋的男朋友。这也不算说谎。阴阳相隔,大约也算是异地的一种。 朋友们不信,只说:“别拿应付搭讪者那套来搪塞我们。” 月新生无奈说:“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得有个照片吧?”大家起哄着要看照片。 月新生总不能说“你看我的脸”,挠挠头,无奈之下,从皮夹里拿出一张月阴生的旧照。这照片他随身带着,谨防自己忘了从前的样子。说来荒谬,可他做过十年鬼,深知记忆多么容易褪色。即便是自己的脸,过个十年八年就记不清了。 他不想忘记自己的脸,更不愿忘记永绥此刻可能正拥有的那张脸庞。 皮夹是月新生随身携带的物件,照片夹在内层,边角已被磨得发白,显然不是临时翻出来的。朋友们看见他从那个位置取出照片,立即信了八成,更是好奇不已,齐齐伸手,探头传阅。每个人看到照片,都露出一副惊讶之色。 月新生心下微沉,想到:该不会是他们觉得我的样子太平凡了,衬不起永绥吧? 他如今顶着永绥的脸招摇过市,深知这副皮囊是极品。而他自感自己原来的脸实在平凡得很。 这样一想,不禁自惭形秽,又心虚自己拿了永绥的皮相招摇撞骗。 不料几个朋友抬起头,都说:“没想到是个这么可爱的男孩子!” 月新生一愣。他一向对自己的相貌不太自信,生前虽偶尔被搭讪过,却从不觉得那是自己魅力的体现。 毕竟,他生前从来没有被认真追求过,母胎单身到入土。可他没想过,深层的原因在于自己一直像头老黄牛似的埋头工作学习,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魅力大减不说,还因为过于专注而屏蔽了桃花,错过了也浑然不觉。 即便现在听到朋友们称赞,他也不太相信,只当他们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他笑了笑:“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个个都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是觉得我们不般配?” “不、不是啊,”他们一个个摇头如拨浪鼓,然后又有些尴尬,“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他追问。 “没想到你是1号啊。”最心直口快的那个答道。 月新生:………………吗的,我都顶了这个180的大高个帅哥皮囊了,居然还是一眼0吗? 既然知道这男友是真实存在的,大家的好奇心便更浓了。“他叫什么名字?”朋友又问。 月新生一下愣住了,什么名字? 他换了新身份,自然不能把“永绥”说出来。“司徒安”也不合适。 他抿了抿唇,垂头看着地上拖长的影子,福至心灵:“shadow。” “嗯?” “他的英文名,叫做shadow。”月新生说着,笑笑伸了一个懒腰,“说中文名,你们也记不住发音!” 月新生忽然没了兴致,便跟朋友说要走。朋友们早已习惯这位“灰姑娘”,也不觉扫兴,笑眯眯道:“好吧,祝你成为我们当中最长寿的那一个!” 他们笑着举杯,玻璃杯铛铛响,夹杂着他们的笑语:“cheers!long live moonson!” 有人补了一句:“替我给shadow问安。” “好的。”月新生脚步一顿,目光垂落在戒指上。 从前他费尽心思,恨不得把连心戒从指根薅下来,为此砍掉手指也在所不惜。如今戒指被拿走了,指间空荡荡的,反倒极不适应,便自己去订了一枚造型一模一样的银戒。 当然,这枚戒指只有形似,绝没有连心戒那通天的异能。 月阴生在夜色里徒步回家。 路灯之下,他的影子时而长如一棵树,时而缩成一个圆点,变化无常,可无论如何,总是不离他脚跟。 他低头看着那团黑影,心里默默。 一个人总是不太会关注自己的影子,但一旦看住了,便觉得妙趣无穷,又觉得无论身处何地,都不算孤独了。 突然,一阵风吹来,他忽觉阴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当即意识到不对劲——这绝不是寻常的风!以他二十八年招鬼体质、十年怨鬼经历担保,这风里有东西! 他心里顿觉不对:他现在用的是永绥的身体,而永绥与他恰恰相反,是纯阳体质,身强体健,天生的天师好材料。即便没有法力,寻常游魂野鬼也不会轻易下手。 凶灵也是有脑筋的,跟草原上的狮子一样,知道捕猎要从跑得最慢的小羊下手,而不是上来就生扑大水牛。除非饿傻了。 又或者…… 他暗暗咬牙: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鬼。 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月新生脚步一顿,抬头看去,那盏灯又闪了两下,滋滋作响。紧接着,下一盏灯也开始闪,再下一盏,再下一盏……整条街的灯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熄灭,黑暗从远处朝他涌来,像能吞没一切生命的潮水一般。 他转身就跑。 身后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追,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大团软体动物在路面上拖行。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前跑,风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刺得喉咙生疼。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吓坏了,正要大叫,脚下却忽然一绊,几乎仰面摔倒。可他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他慌忙站稳,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面前。面容看不清,他却莫名认出,这就是方才在河畔酒吧搭讪自己的那一位。 他慌慌张张地退后半步:“你……你是……” 对方道:“你差点摔倒了,我扶你一下,应该不算非礼吧?” “不、不算。”月新生咳了两声,“我还得谢谢你。”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对方问。 月新生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说“我撞鬼了,你说麻烦不麻烦”,只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这路灯好像坏了,看不清路。” “坏了吗?”对方轻轻抬头。 月新生说:“我想,应该很快会好了。” 凶灵作祟并非毫无顾忌,能朝一个健康青年下手已属不易,一次对付两个更是难上加难。否则,也不会挑他落单的时候才动手。 所以这男人突然出现,确实救了他一命。 果然,和月新生料想的一样,暗掉的路灯很快便闪烁起来。 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不稳的心跳。 明灭之间,他终于看清了对面男人的模样——很高,很白,皮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淡的光泽。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不是普通人的棕褐,像是猫科动物才有的那种透亮。 月新生心下一顿:麻的,这也不像人啊。该不会作祟的就是你吧? 但他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疑神疑鬼,虽则这人长得诡异,可外国人不多有这样的?否则古人也不会管他们叫“洋鬼子”了。 路灯很快恢复了,不再闪烁,映衬得这氛围也没那么恐怖。暖黄色的灯光像轻纱般笼罩下来,眼前这位先生的模样便也不那么瘆人,反而显出几分精致独特的美感,却依旧了无生气,像一束包装精美的永生玫瑰。 “你家在哪个方向?”对面的先生问他。 他愣了愣,答道:“枫荫道。” 那先生点点头:“我也住那边,一起走吧。” 按常理,他不愿在深夜跟一个搭讪失败的男人同行。可眼下情况特殊,他没法拒绝。 所幸,这位男士十分绅士,并无逾矩之举,甚至话都不多说几句。这反倒让月新生生出几分好奇,他斜眼瞥了几回,发现这人竟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他纳罕:比永绥搞这么多?!怕不是有一米九吧?!吃牛奶牛肉长大的外国人,果然不一样。 枫荫道到了。两排枫树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影子,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男人顺脚走到一栋老公寓门前,说:“我到家了,晚安。” 月新生尴尬道:“我也住这儿。” “这么巧。”男人说。 月新生点点头:若不是对方先说自己住这儿,他真要怀疑这人是故意跟着自己回家的。 国外许多老公寓没有电梯,只能步行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沉默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沉重。月新生觉得有些窒息,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礼,便开口道:“说起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真是太失礼了。” “没关系,”对方淡淡道,“我也没问你的。” 月新生一下子尬住了。他突然发现,对方一直都很冷淡,伸手扶自己是举手之劳,陪自己回家是顺路,除此之外,多一句话都不想讲,现在连名字都不报。 这样的男人,真是方才在酒吧搭讪他的那一个么?他会不会是搞错了? 很有可能搞错了啊!在岸边酒吧的时候,他根本没看清对方的脸呢! 结果这人出于好意扶了他一把,自己却像见了色魔似的,未免太冒失了。怪不得人家现在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不禁感到又尴尬又愧疚。 月新生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自家门前。他咳了一声:“嗯,我到了,谢谢你。” 对方不冷不热:“晚安。” 他望着那人继续上楼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啊,所以你是住404的?” 对方脚步一顿,没言语。 月新生怕话掉在地上,忙自顾自道:“我还以为那房子没人住呢。” 对方这才开口:“我是新搬进来的。” 说完,便继续上楼去了。 月新生回到家里,收拾一番便睡了。次日醒来,照常吃了顿营养早餐。 他又想起昨晚的事,总觉得自己十分失礼,救命恩人理当好好感谢。对方说自己新搬进来,这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他从储物柜里翻出一盒朋友从fortnum mason带回来的曲奇,皇家认证的老字号,精美有分量,适合拿来送礼。 月新生捧着铁盒,上了楼,敲响404的门。 然而,门里头没有应答。他无奈之下写了一张便条贴在盒子上,搁在门边的铁架里。那铁架早已蒙尘生锈,看着许久没人用过,不怪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户没人住。 到了晚上,他又准备出门,换上一件红白条纹的平驳领衬衫,长绒棉与桑蚕丝混纺,柔软舒适得很。但坏就坏在太舒适了,穿出门容易像睡衣。幸好这副皮囊是衣架子,反倒衬出一种慵懒的优雅。 他看着镜中的永绥,十分满意,又想:从前永绥就穿那件破夹克,真是暴殄天物,白白糟蹋了一副好皮囊。 这时门铃响了,他忙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404那位先生。 那人穿着一件乌木黑的开襟衫,里头配白色衫,愈发显得雪肤花貌,高瘦如鹤,似鬼似仙,只缺一丝人气儿。 月新生愣了一下:“你好……” 对方说:“谢谢你的饼干。” “哦,哦……”月新生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咳了咳,“嗯,是的,这是送给你的乔迁礼物……你喜欢就好。” 对方又说:“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是的,没关系,我也没告诉你我的。”月新生笑了笑,把昨晚对方的话原句奉还,自觉颇有几分幽默。可抬眼一看,对方似乎并不高兴,他连忙收住了笑意。 对方淡淡说:“如果你要问别人的姓名,难道不应该先说自己的吗?” 月新生愣住了:按照社交礼仪,的确是这样呢。 “啊,对,我的名字叫moonson。”他出门在外,惯了用外语名,“你呢?” “shadow。”对方答。 月新生怔在原地。 第58章 058 戒指,还有玫瑰 第58章 058 戒指,还有玫瑰 “shadow……”这名字,还是昨晚月新生随口跟朋友们提起的。此刻又听见,他有些恍惚。 “有什么问题吗?”shadow问他。 月新生咳了咳,说:“这个名字……很少见。” “对,在西方人中不常见。我其实是中国人。”shadow说。 月新生惊讶地挑起眉:“你是中国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尤其是那双琥珀金的眼睛。他想了想,转而用中文问道:“你是混血儿?”“ “混血儿吗?……”shadow想了想,“可以这么说吧。” “哦……”月新生问,“你英文名为什么叫shadow?” “我姓阴。”shadow说,“阴有阴影的意思,便随便起了这么个英文名。” 月新生愣了愣,说:“我也是中国人,姓月,名字有个‘生’字,所以叫moonson。” shadow道:“中国人就爱起这种鬼佬觉得奇怪的英文名。” 月新生从这语气里听出几分明快,跟着轻笑起来。 shadow打量了一下他的打扮:“要出门?” “嗯,出去逛逛。”月新生友善地笑了笑,“一起?” “好。”shadow应了。 说实话,shadow答应得这么爽快,让月新生有些意外。 昨晚看来,shadow还是一个挺冷漠的人,现在却又变得有点儿可亲了。难道真的是那一盒fortnum mason曲奇的功效吗? 月新生和shadow并肩走在路上,矮了对方一截。路灯下,shadow那道高瘦的身影被拉得更长,当真像一道拖在地上的黑影。 他还注意到,shadow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便更加确信昨晚搭讪的人不是他了。哪有戴着对戒去搭讪的? 不过那戒指很是特别,用红绳缠着,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和材质。他从前见过有些女人这样缠金戒指,多半是怕磕碰,或是戒圈松了。年轻男人戴戒指还这般缠着,倒是少见。 他盯得久了,shadow似乎有所察觉,抬起手:“你对这戒指感兴趣?” 月新生咳了一声:“嗯,很少见人用红绳缠戒指,是有什么讲究吗?” shadow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那团红绳,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讲究。怕丢了,就缠紧些。” 月新生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shadow又看向他的无名指:“你的呢?” “我的?”月新生下意识抬起手,“就是很普通的银戒指。” “我看着不太普通,上面有些很细的纹路。”shadow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月新生有些意外,shadow一直是一副对万事万物都毫不在意的冷淡模样,此刻突然对什么有了兴趣,而且偏偏是自己的东西,他不但觉得新奇,还隐约生出几分得意。 shadow又靠近了些:“这样问或许失礼,能不能摘下来给我细看看?” “没问题。”月新生摘下戒指递过去。换了旁人问,他或许会拒绝,但shadow有些不一样。大约是他身上那股厌世的气质,当他难得对什么露出兴趣时,月新生便忍不住想满足他。 shadow在路灯下端详着,像当铺掌柜在看一件老物件。 月新生觉得好笑:“不用看这么细。这不值什么钱。”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央求两人买花:“先生,买枝花吧,最后一篮了,买完我就能回家了。” shadow没理她,大约是专心看戒指没听见,又或许只是懒得理会。 月新生倒觉得她可怜,又见篮里只剩几枝玫瑰,便索性全买了。 小女孩道:“十英镑,先生。” 月新生给了十英镑,小女孩又说:“是十英镑一朵。” 月新生大感震撼,可已骑虎难下,心想资本主义世界的大城市果然不同,大概物价就是如此,于是老老实实掏了钱。 旁边shadow泄出一声笑,像冷风擦过耳边。 月新生揉揉鼻子,还是对小女孩说:“这些够吗?早点回家吧。” 小女孩到了谢,蹦蹦跳跳地走了。 “你的好心很难得到回报,她不会这么早下班。”shadow淡声说。 “什么?”月新生愣住了。 “这种tourist traps在欧洲很常见,孩子被大人指使出来卖花,”shadow说,“专挑看起来人傻钱多的外地人下手。你买完一批,巷子里还有一批等着补货。” 月新生捧着玫瑰傻站着:“我人傻钱多呗?” “你看起来的确不缺钱。”shadow上下打量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月新生心虚地移开视线:“说来惭愧,我花的是我……我男友的钱……” shadow毫无征兆地笑了。那张苍白的脸像突然活了过来。 月新生很意外,shadow一直一副冷淡又慵懒的样子,自己怎么一句话把他戳中了?这句话的笑点是什么? shadow很快敛了笑,只说:“不必羞愧,我想你男友很乐意让你花钱。” “哪怕是这种骗局?”月新生撇撇嘴。 “买个高兴罢了。况且这玫瑰也不坏,是很好的厄瓜多尔玫瑰。”shadow说着,忽然朝月新生伸手。 月新生还没反应过来,手便被捉住了,那枚银戒重新套回了他的无名指。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又晃到了昨晚那家露天酒廊附近。几个老朋友也在,远远看见月新生便招手喊他过去。等走近了,几双眼睛全落在shadow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轮:“这位是……” “moonson,你从哪儿捡到的帅哥?” 听着他们揶揄,月新生无奈一笑,只说:“他是shadow……” “他就是shadow?!”大家很震惊,“和照片也差太多了吧!” 月新生脑子卡壳了一下,连忙说:“他也叫shadow。” 众人觉得有些意外:“shadow是一个常用名吗?” 你说一个人认识好几个muhammad,或者是arthur、theo,倒是正常得很。但好几个shadow,概率就类似一个中国人身边认识两个人恰好都叫轩辕殇。 还有人上下打量月新生手里的玫瑰,压低声音嘀咕:“moonson,咱们自己人,老实说,你是不是怕记不住名字,所以给每个情人都起shadow当昵称?” “哦,所以这是shadow no.2吗?”另一个人打趣道。 “或许是no.11呢?哈哈。” 月新生尴尬得恨不得钻地板里,又有些怕惹shadow不快,毕竟shadow就是一副很容易被冒犯的样子。 他小心看去,却见shadow神色淡淡,嘴角衔着笑,手指捻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副很惬意的模样。 这份惬意的动作,和似笑非笑的表情,勾起了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月新生不愿多待,找了个借口要走。起哄的朋友朝他挤眉弄眼:“快回去吧,我们可不敢耽搁。” 月新生快步和shadow离开,一边道歉:“我那些朋友喝了酒,就爱开玩笑。” shadow笑笑没作声,似乎并未觉得被冒犯。 月新生察觉到,shadow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昨晚还冷冰冰的,今日倒愈发亲切了。路过一家打烊的门店,依稀看出是家宠物店,shadow便随口问道:“你养宠物吗?比如猫?” “很久之前养了一只黑猫。”月新生用怀念的语气说。 “之后还养吗?”shadow说,“独居的人一般喜欢养猫,有时候不止一只。” “我家的猫很爱吃醋。”月新生含笑说道。 shadow脸上原本还隐隐有笑容,此刻微微转冷:“那听起来是一个恶习。” “谈不上。”月新生说,“我也不乐意他有别的主人。” shadow的步伐又轻快起来了。 他们逛了一圈,很快回到公寓楼。 shadow在楼梯口停下:“晚安。” 月新生也说:“晚安。” 说完,他掏出钥匙,进了自家里,打开灯,把手里那束玫瑰插进花瓶里。非常漂亮的厄瓜尔多玫瑰,就像是他被永绥算计着戴上连心戒那个晚上的那一束。 他像是要打捞一段沉底的往事,伸手取来永绥的照片,搁在掌中端详。看了片刻,他抬眼望向镜中,像撞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猛地一震。 这张脸,原来已经不那么像永绥了。 他突然想起来司徒家那小儿子,容貌与永绥本也不是分相像……可是后来,被永绥换魂后,便越发长出了另外一番模样。那时候,月阴生只当是孩子大了,面目自然要变。 现在想来……应该是槐婆说过的,厉鬼夺了活人的躯壳,那皮囊就会成为一个容器,会渐渐变成厉鬼生前的模样。 可是。他明明每天都照镜子,为什么察觉不到这种变化呢? 难道是因为每天的变化太细微,他这样每天照镜,反而看不出变化吗??要不是今天忽然想起翻出旧照片来看,恐怕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发觉。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肉。 这一刻,他好像才具象化地意识到,永绥彻底将生机给了自己。 这具身体,从此完完全全归他所有了。以至于每一日,这身子都在一点一点忘记永绥,把他嵌进去的痕迹逐寸磨平,磨到最后,彻彻底底变成了月新生一人的形状。 他在孤寂中辗转,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出门,月新生在楼道里撞见楼下的邻居。那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沃柯太太。 沃柯太太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月新生主动打了个招呼,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伙子,你前两天是不是往404门口放了什么东西?” “是有这回事。”月新生点点头,随即又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署名了吗?还写了祝贺乔迁之类的。” “哦,对。”月新生这才想起来。这样说来倒也合理,可自己的东西被旁人翻看过,终究有些不舒服。 沃柯太太用一种古怪的口吻说:“而且,你这么做了,大家都会觉得奇怪……好奇也很正常。” “奇怪?”月新生不解,“楼上楼下有人搬进来,送份礼物很正常吧?” 沃柯太太眼瞳紧缩:“有人搬进来了?什么人?你看到了?” 月新生点点头:“404的住户啊,我见过,一位又高又白的先生。” 沃柯太太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句:“404……一直都没人住。” 月新生僵住了。 沃柯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下去:“那间屋子以前出过事,丢空很久了,大家都不敢碰。所以门前那个置物架搁在那儿那么久,也没人动过。你……你是第一个。” 月新生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语无伦次地搪塞道:“可能……可能是房东最近租出去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这种事常有,您说是吧?” 沃柯太太干笑了两声:“也是,也有可能。” 月新生快速走回屋里。 他靠在门板上,目光落在花瓶上,那束厄瓜多尔玫瑰还插在里面,只是边缘已微微卷起,像在枯萎边缘挣扎着。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天的事。 到了下午,门铃响了。他小心地凑到猫眼前——是沃柯太太。他打开门,问:“有什么事吗?” 沃柯太太小声道:“我问过房东了,404没有新租户。” 月新生对这个答案其实不太意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沃柯太太却是个热心肠,压低声音道:“你要是不放心,我认识一个灵媒,本领很大。我之前丢了一只猫,就是这人帮我找回来的。” 月新生听到什么找猫的灵媒,觉得不太靠谱,只说:“我觉得吧,也不急着找灵媒,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 沃柯太太察觉自己的好意不被领受,十分不悦。 月新生只好勉强答应,跟她一同去拜访那位灵媒。 沃柯太太领着月新生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褪色的绿漆门前停下来。门铃响过三声,门悠悠打开。 月新生抬眼一看,惊得说不出话。 对面也震撼,看着月新生的脸庞:“你怎么……看着眼熟又眼生的……难道……永绥和月阴生生了儿子吗?这科学吗?” 月新生一下愣住,半晌卡卡顿顿:“我……老师,是我……” 第59章 059 诱捕鹿子雀 第59章 059 诱捕鹿子雀 沃柯太太瞧着二人,左看右看,也是一脸诧异:“你们认识吗?” “其实……”月新生随口解释,“我们是同乡。” “同乡?”沃克太太一脸难以置信,“可这灵媒是吉普赛人啊?” “吉普赛人?”月新生震惊地看着司徒春野——这怎么看都是一张东亚面孔啊! “吉普赛人流浪四方,长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司徒春野面不改色,转头对沃克太太笑了笑,“沃克太太,您放心,这位先生的事我来处理,您先回去歇着吧。” 沃克太太毫无怀疑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月新生就跟他解释自己为何换了一个样子。 司徒春野听罢,唏嘘了一阵,也解释道:“在正常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吉普赛人的样子。”主要就是幻化成一个客户信任的模样。 月新生恍然:“你是用了幻形术?”随即又觉古怪,“可我已经不是鬼了,又没有法力,怎么能看见你的本来面目?” “永绥天生一双通灵目,不必法术加持,就能看见很多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司徒春野揉了揉鼻子,说,“对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春野目光落在月新生的无名指上,眉头一皱:“连心戒怎么还戴着?” “哦,这不是连心戒。”月新生点了点戒指面,“这些纹路是按原样打的,一比一复刻。” 司徒春野才算明白过来:“你当初死也要摘戒,现在倒给自己打一枚高仿?” 月新生尴尬地干咳来两声,转移话题:“前辈您呢?您怎么到这儿做灵媒了?” 司徒春野说:“我从那厮手上逃了出来,便变换形态,四处流浪。刚巧和你遇上了,也是缘分。” 月新生好奇道:“您是怎么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司徒春野说:“他挨了永绥一下,露了破绽,我趁隙偷袭,他伤上加伤,沉进了地下河里。当然,这样是杀不死他的。但至少他也一时半会儿上不来,我赶紧跑了。” 月新生讶异道:“你逃生后,怎么不回协会?” “他一定盯着协会呢,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司徒春野答道。 月新生却说:“协会也在追缉鹿子雀,你和协会一起联手追捕他,那不是更好吗?” 司徒春野扯唇一笑:“驱邪可不是靠人多力量大的。要是水平不行,来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倒成了给邪魅输送新鲜血液了。” 月新生噎了噎:“所以这得单打独斗?协会里没有能单挑鹿子雀的天师?” “要是会长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倒是不怕,但他也老了。”司徒春野顿了顿,看向月新生,“当然,永绥也挺有希望的,可惜已经……” 未尽之言,让月新生瞬间黯然。 司徒春野见月新生垂头丧气的,便转换话题:“对了,那沃柯太太把你带过来做什么?你也丢猫了?” 月新生说:“那倒没有。她只是怀疑我撞鬼了。” “有些老太太就爱疑神疑鬼。”司徒春野不以为意。 月新生闻言,说道:“你是觉得我没碰上鬼吗?” “你还是月阴生的时候,不是老撞鬼吗?你的经验可比沃柯太太丰富多了。是不是真的撞鬼了,你肯定门清儿。”司徒春野说道,“我看你神色淡定,我就知道应该没事儿。” 月新生哑口无言。 “更别提,你这身子是纯阳体质,一般鬼也不会找你。”司徒春野继续补充道。 司徒春野说得有理有据,月新生也跟着点点头:“也是。我做鬼、撞鬼的经验都够丰富了,真有问题,第一眼就能看出来,哪用得着老太太提醒?” 司徒春野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我才住了一个月,现在就要走了,还真舍不得。”“ 这就走?” 月新生惊讶道,“为什么?” “鹿子雀一直在追我。”司徒春野揉了揉额头,“我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大了。虽说你现在对他已没什么用,他多半不会再来找你,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得马上走。” 提起鹿子雀,月新生心中涌起一股恨意:“您可是司徒家百年一遇的天才,难道要像老鼠一样躲他一辈子?人的一辈子倒也有限,可您和他这辈子,漫长得没有尽头。” 司徒春野有些意外,盯着月新生看了一瞬,却见这年轻人一脸坚定。他半晌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胆小鬼。” 月新生愣了愣,垂下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死过的人,最是怕死。” “是啊,”司徒春野深表赞同,“我也十分贪生怕死。” 月新生继续道:“可恐惧终究只是一种情绪。若被其他情绪盖过了,它便不那么容易感受到了。” “其他情绪?”司徒春野道,“能盖过恐惧的情绪可不多,尤其是性命攸关的时候。” “也是有的,比如恨,”月新生微微咬牙,眼前掠过黑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晌又微微垂眸,“又比如,爱。” 司徒春野明白了什么:“你想替永绥报仇?” 月新生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半晌道:“或许是吧。但又或者,我只是恨自己连累了永绥。但我总不能自杀自残吧?这副身子好歹是永绥的遗物呢。便只能把怒气洒在鹿子雀身上了。” “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司徒春野侧目,“不过,正常人撒气都是找软柿子捏,哪有专挑鹿子雀这种硬茬的?” “我记得,你们常说:‘再厉害的天师,终究是人,就会有人的弱点’。”月新生轻声说,“我想,再厉害的鬼,也只是游魂,终归也是有鬼魂的弱点的。” 司徒春野托腮看着月新生,见月新生眼神明澈、条理分明,不禁意外道:“你是不是琢磨这个事情很久了?” “是的,自从转生以后,我一直在琢磨。”月新生脸上露出平日里没有的决绝,“我一定要找到杀死他的办法。” “你琢磨鬼的弱点没有用。”司徒春野淡漠道,“他不是鬼。” 月新生愣了愣,道:“我知道,他是活死人。即便是你把他的头砍掉心脏挖出来,也依旧能复原的活死人。” “只要还有一片身体组织留存,他就还能活下去。”司徒春野叹了口气,“我当初不知道他是这样的存在,才让他活了下来,酿成大祸。”说到这儿,司徒春野语气里带着悔恨。 月新生赶紧捉住这一点悔恨,尽力游说司徒春野:“现在,您的第二次机会来了。” “第二次机会?”司徒春野挑眉。 “如果给您第二次机会,您一定会做得更出色。”月新生用煽动的语气说,“您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如果有第二次机会,”司徒春野缓缓道,“我不会再留下他的躯干,一丝一毫都不留——全部烧尽,再以七重符咒封入净坛,以真火煅烧四十九日,方为终了。”他顿了顿,苦笑,“可这些话,说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 “做得到的!”月新生语气坚定,“我已经想过了,这是做得到的。” 司徒春野颇感意外:“你想到了对付他的法子?” “只要是活物,就有弱点。哪怕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天师。”月新生反复琢磨这话,得出了一个答案。 “他不是活物。”司徒春野无奈一哂,“不是人,也不算鬼。他没有活物的弱点。” “那就让他成为一个活物。”月新生双眼闪烁着光。 司徒春野震惊了一瞬:“你打算怎么做?” 月新生问司徒春野要了纸笔,画出了一个阵法。 司徒春野见了,十分震惊:“你从哪儿学的?” “嗯……从永绥那儿……”月新生含糊答道。 “永绥比我想象的还要天才,也还要邪门啊。”司徒春野讷讷说道。 月新生咳了咳:永绥虽然的确是一个邪门天才,但这回却真是误会永绥了。 其实,这阵法是月新生从永绥的记忆里看到的,出自司徒老先生之手,是对传统换魂转生阵的一次微调。原本的换魂转生阵,只能将死魂锁入人身,且必须双方有血缘关系方可奏效。经此微调后,却能跨过血缘的藩篱,缺点是不能与人换魂,只能将魂魄封入小动物体内。 当初,司徒家正是用这个阵法,将永绥的魂魄封入了一只黑猫的躯壳。 “用这个阵法,把鹿子雀的魂魄锁进小动物体内。”月新生点了点纸面,“即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废掉至少八成实力。到那时,你可有信心对付他?” “这都没有信心的话,”司徒春野扯了扯唇角,“我投胎去好了。” 听到司徒春野的回答,月新生心跳如鼓:“太好了。” 司徒春野却道:“你能琢磨出这个法子,说实话,真叫我惊喜。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月新生急声追问。 司徒春野叹了口气:“问题是,怎么把鹿子雀引进这个阵里?他又不是一头牛,你给他鼻子上打个环就能牵进来。” “那就放个饵在这儿,一个他一定会咬的鱼钩。”月新生顿了顿,迟疑地看着司徒春野,小心翼翼地赔笑着,“至于,什么样的饵最能诱捕他……您有什么头绪吗?” 司徒春野闷声一笑:“哎哟,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岂敢岂敢?”月新生连忙道,“我琢磨这个法子的时候,也没想到能遇到司徒老师的。” “那你设想的时候,”司徒春野轻声问,“是打算怎么引他入阵?” 月新生苦笑着摊手:“不就是想不到吗?” 司徒春野:…… 月新生合掌道:“天可怜见,让我遇到了您,也是合该有这个造化。” “我看是合该我有这么一劫吧!”司徒春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两人专心研究如何快速布阵。 月新生对阵法并不熟稔,记忆也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许多材料叫不出名字,有些即便认得,也不知上哪儿去弄。幸好有司徒春野这个天才相助,很快便将阵法完美复刻出来。 接下来,就该是让诱饵释放香气的时候了。 司徒春野深吸一口气,仿佛还是有些迟疑。 月新生小心看着司徒春野:“老师,您是不是怕啊?” “怕个毛!”司徒春野经不起激,大步踏进阵心。 月新生轻轻舒了一口气,手机却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shadow发来的消息:“你在家吗?” 月新生顿了顿,正要抬手回复。 司徒春野抬眸看到月新生在看手机,气不打一处来:“老子玩儿命,你玩手机!” “没,没有,”月新生赶紧安抚道,“我在关静音呢。” “立即,关机!”司徒春野催促道,“手机磁场虽不大,但总归可能有干扰。” 月新生立即摁下电源键,屏幕倏地暗下去。 司徒春野这才收回目光。 客厅的隐蔽处搁着一只笼子,里头蜷着一只小小的橘色豚鼠,圆滚滚的,像一颗长了毛的橘子。 这小东西便是他们设定的,要用来困住鹿子雀魂魄的容器。 这瑟瑟发抖的豚鼠固然弱小可怜又无助,可一想到里头将要装入鹿子雀的魂灵,便觉得它也能咬死人不偿命。 说实话,他们想过用更弱小的活物。可研究下来,这阵法自有其限制——太没智能或太小的动物,比如蚂蚁,是锁不住魂魄的。豚鼠已是他们能找到的、攻击性最低又勉强可行的活物了。 月新生守在阵旁,抱着一盏蜡烛,名唤“守魂烛”。他虽不懂法术,但永绥的命格体质本就异于常人,稍加点化便能抵御诸邪。 司徒春野嘱咐:“你只消捧着守魂烛站在屋里,不开口说话,便百鬼莫侵。切记,千万不能开口泄气。否则,蜡烛一灭,那怪物便能伤你。”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月新生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只见一只骷髅头悬在半空,上下颌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吓得张大嘴巴,一声尖叫即将脱口而出—— 第60章 060 请君入瓮 第60章 060 请君入瓮 下一秒,他又合上了嘴巴,脸上惊悚的神色收敛下来,显然,刚刚的害怕只是装样子,逗逗对方的。 他轻轻撇过头,心想:老子还能被这种低级的jump scare吓得大叫吗? 开玩笑,我受惊的时候都是直接失语,别说尖叫了,屁都蹦不出来一个。 守魂烛简直就是为他这种闷声吓死型的胆小鬼量身定做的。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飘然而落,稳稳地坐上沙发。 月新生定睛一看——正是鹿子雀。一见到那张脸,满眼的恨意便涌上来,他恨不得开口痛骂,却因为守魂烛的限制,只能咬紧牙关。 鹿子雀察觉到月新生眼里的恨意,轻笑一声:“呵呵,我救过你那么多回,你不曾好好感激;我只踢你一脚,你倒恨上了。” 月新生心里翻涌着无数反驳的话,却只是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鹿子雀转过头,看向司徒春野。却见司徒春野盘膝坐在阵心,腰背挺直。鹿子雀笑道:“春野先生,好久不见。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司徒春野扯了扯唇角:“真的吗?我不信。除非你走到我跟前来。” 转生阵的布置相当显眼,明眼人一看便知。 鹿子雀在阵法边缘踱着步,目光掠过司徒春野的脸。 司徒春野含笑睨着他,像是在唱一出空城计:“呀呀呀,你也有不敢靠近的时候。” 鹿子雀笑了笑:“我只是在研读欣赏。这阵法真是玄妙,看着不像您的风格,想来不是您所创吧?” 司徒春野最烦他一口一个“您”字,想起那不可说的时候,也是这副满口敬语的模样,心里便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看出来这是做什么用的了?”司徒春野问。 “了不得,”鹿子雀拊掌赞叹,“莫不是借尸还魂、借壳重生一类的阵法?” 司徒春野说道:“既然是这么一目了然的事情,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您请说。”鹿子雀站定,微微躬身,一副受教聆听的模样。 司徒春野说道:“我做鬼做腻了,想要一副不死不灭的壳子。你说,我上哪儿找一副这样的呢?” 鹿子雀闻言微怔,说道:“您想和我换魂?” “不错。”司徒春野道,“不过,我是没有肉身的幽魂,你和我换了,只得一副随时要修修补补的灵体,不知你肯不肯?” ——这就是司徒春野和月新生合计的计策。 以他们之力,根本不可能将鹿子雀强行逼入阵中,只能靠骗。只要把他骗进阵里,便能取出藏在角落的豚鼠,让他与这只小东西换魂。 鹿子雀看着司徒春野,仿佛在思忖什么。 这提议蹊跷得很。即便没有骗鹿子雀的意思,单从字面上看,对他也毫无益处。可偏偏,他竟真的在认真考虑。 月新生心想:变态的世界,当真深奥。 鹿子雀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春野先生有用得着的地方,鄙人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司徒春野冷冷道:“你要说一个‘但是’了。” “但是,”鹿子雀笑着接口道,“这听起来不太合理。以我所知,换魂转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必要条件……” 司徒春野的脸色沉了下去。 鹿子雀继续道:“那就是双方必须有亲缘关系。否则,身体会很快衰败而亡。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你换我的身体没意义。” 听到这话,月新生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我和永绥也没有亲缘关系啊,可我和他换魂了。那是不是……时间久了,我的身体也会衰败? 虽然月新生没有把话说出口,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司徒春野猜到他在想什么,温声安抚他:“你们刚好一个纯阴之灵,一个纯阳之体,正好互补了,真是一百年都没有这么巧的天作之合。” “可惜,我和先生不是这样的天作之合。”鹿子雀轻声道,“所以,你说想和我换魂,一定是在撒谎。” 司徒春野抿了抿唇,一副死鸭子嘴硬:“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说什么我撒谎?真叫人看不起。” 鹿子雀并非激将法所能动,只笑着摇摇头,忽然伸手朝月新生眼前戳去。 月新生猝不及防,差点破防——好在他天生是那种受惊也叫不出声的体质,只退了半步,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捧着守魂烛,正是绝对防御的状态,便也不退了,仰着脸迎上鹿子雀的目光。 鹿子雀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笑道:“倒也淡定得很。” 月新生:……吓懵了,反被当成高人风范。 这边月新生抱着守魂烛一副无懈可击倒是淡定,那边司徒春野坐在法阵中央,显而易见是一个陷阱。 这下轮到鹿子雀犯难了。 他想了想,说道:“今日看来是没有什么结果了,改日再见吧。” 说着,转身便要离去。 这阵法好不容易布成,岂能让他走脱?更何况行踪已然暴露,他们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若不趁此刻拿下鹿子雀,往后便处处被动了。 月新生急得冒汗,司徒春野也高呼一声:“慢着!” 鹿子雀顿住脚步:“春野先生还有什么赐教?” 司徒春野一咬牙,说:“你不过来,我就自杀!” 鹿子雀闻言,几乎笑出声来:“你不会。” 司徒春野是怕死的,这一点鹿子雀知道。 威胁失败得那么一塌糊涂,害得司徒春野脸都绿了,自杀威胁这一招真的太幼稚了,简直就像是得不到玩具的小孩闹绝食。 可成败在此一举,司徒春野把心一横,从袖中滑出一柄长剑,径直往自己身上捅去。 这一下决绝,月新生都吓了一跳:别太狠了! 他也看不出司徒春野是真捅还是虚晃一招。老实说,那动作快得连鹿子雀这种修为的人都来不及分辨。 鹿子雀身形一晃,直扑过去,伸手击落了司徒春野的剑。 那一瞬间,司徒春野狡黠一笑:“中计了吧?看看谁才是傻子!”说罢,他用力攥紧鹿子雀的手,脚下的法阵缓缓转动起来。 鹿子雀低头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忽而笑了:“我一直都很傻,你明明知道,不然也不会对我使这招。” 司徒春野并不和他多言,闭目念咒。 不料,鹿子雀袖中飞出一颗骷髅头,绕过老木头柜子,寻到了藏在后面的豚鼠笼。显然,鹿子雀从一开始便发现了那东西。 司徒春野正闭目念咒,浑然不觉。 月新生急得额头冒汗,眼看那骷髅头就要咬破笼子,顾不得许多,脱口叫道:“豚鼠!要被咬了!” 司徒春野闻言猛地睁大眼睛,正对上鹿子雀那张含笑的脸。 司徒春野猛然扑向木头柜的方向,却被鹿子雀牵住:“不是您先握住我的手吗?可不能随便松开。” 司徒春野挣脱不得,眼看骷髅头的下颌一张一合,咬破铁笼,那豚鼠登时没了性命。 鹿子雀还握着司徒春野的另一只手,目光却落在了阵外的月新生身上。 月新生浑身一凉,低头看去——手心的守魂烛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糟了……”月新生心里咯噔一下。 那骷髅头转瞬便朝他冲来。司徒春野想要救他,却被鹿子雀死死缠住。 月新生把蜡烛朝飞来的骷髅头狠狠掷去,转身拔腿就跑。 骷髅头一口咬断了那截蜡烛,烛身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它下颌继续张合着,发出咯咯的脆响,直直朝月新生飞扑过来。 月新生只觉得一股阴风扑面,那骷髅已经近在眼前,眼眶里青白色的鬼火映出他惊恐的脸。 月新生已来不及躲,下意识闭上眼——可那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只手正攥着那颗骷髅头,指节分明,骨感修长。下一秒,那只手猛地收紧。骷髅头应声碎裂,白骨和鬼火从指缝间迸出来,像捏碎了一颗汁水四溅的大白梨子。 月新生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shadow站在他面前,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瞳却是晶亮的琥珀色,像两块刚从火里淬出的琉璃。 月新生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几乎站立不住:“哥们……你……真的不是人啊?” shadow闷声说:“你怎么不回信息?” 话音未落,另一只骷髅头已飞到shadow身后,正要一口咬破他的头颅。 月新生正要出言提醒,却见shadow头也不回,随手一挥,就把骷髅头甩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月新生竖起拇指:“哥们力气真大啊。” shadow说:“你怎么不回信息?” 月新生:……很好,我们就继续这样鸡同鸭讲吧。 正在这时候,月新生眼瞳一缩:“不好!” shadow扭头一看,锁魂阵已被破去,鹿子雀擒住司徒春野,身形一顿,便从窗外掠了出去。好不容易逮到鹿子雀的踪迹,shadow哪里肯放过,当即化作一道鬼影,闪电般追去,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月新生愣在原地:“好,个个都能飞,就我不能飞。”谁曾想,我居然会怀念当鬼的日子。 月新生环顾四周,觉得这地方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鬼屋,一个人待久了阴森森的,凉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浑身不自在。 他推门走了出去,抬头一看,已是深夜。不得不说,司徒春野选的这地方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小巷子七拐八拐的,没什么人烟。对隐居的鬼来说是块宝地,对活人而言便不那么妙了,更何况是这阴凉的晚上。 他走了一阵,发现怎么都绕不出去,后背渐渐渗出冷汗:“到底是我路痴,还是鬼打墙?” 正惶惶间,肩头被一只冰凉的手拍了一下。 他顿时双膝发软,心里开始默念《心经》。 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连我也不认得了?” 月新生回头,看到司徒春野的脸,眉头紧蹙:“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鹿子雀抓了吗?”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非常怕死。怕死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司徒春野轻声叹了口气,“就是,我很想活。” 寒气从司徒春野掌心渗出来,月新生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巷子四周缓缓亮起莹莹的鬼火,冷光照亮了地面。原来,这地板上布着朱砂画的符纹,红绳交错,相应的方位压着铜钱与黄纸。 这是换魂转生阵。而月新生和司徒春野,正站在阵心。 “你、我……”月新生心跳骤然加速,“我现在用的是永绥的身体,所以——” “所以,我们有亲缘关系哦。”司徒春野含笑握住了月新生的手掌,“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第61章 061 司徒春野的秘密 第61章 061 司徒春野的秘密 一百年前。 暮春时节,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进屋里,落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司徒春野躺在雕花木床上,盖着薄被,面色苍白如纸。他咳嗽了一阵,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人影跨过门槛,衣袂拂过门框,带进来一阵凉风。 “先生。”鹿子雀在床前站定,垂着眼睛看着司徒春野,姿态恭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 司徒春野放下沾血的手帕,朝他招了招手。 鹿子雀柔顺地蹲下身,如亲人的雀鸟般靠近对方摊开的手掌。 “小雀儿,”司徒春野轻声唤道,“有个忙,想请你帮帮我。” 鹿子雀闻言抬起眼睛。那时的他尚未学会世故,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尤其清澈,看着当真像一只不通人性的雀鸟。 司徒春野道:“你知道,这病太痛苦了。你能帮我结束它吗?” 鹿子雀漆黑的眼珠动了动:“先生是叫我伤害您?我做不到。” “不是伤害,是让我以另一种形式存续下去。”司徒春野低声说,“你能帮我这个忙吧?” 鹿子雀的反应,完全在司徒春野的预料之内。以他的生长环境,对杀人成鬼之类的事毫无忌讳,像农村孩子看宰猪杀鸡,看多了便习以为常,且知道自己长大了也会这么干。 鹿子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搭在司徒春野的脖子上,那皮肤薄得像纸,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鹿子雀想起许多年前,他被关在地下的石室里,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发抖。是司徒春野闯进来——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一袭青衫,剑光如雪。 求长生祭出骷髅鬼火,黑烟滚滚,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剑锋一转,破开浓烟,直取咽喉。血溅了三尺,求长生的头颅滚到墙角,眼睛还睁着。 司徒春野收了剑,衣袍上一滴血都没沾,转过身来,看见角落里浑身发抖的鹿子雀,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笑着说:“别怕,没事了。” 那时候的司徒春野何等潇洒——长剑在手,谈笑间便将那不可一世的妖人斩于剑下,衣袍猎猎,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的飞扬神采。 而现在,他捏着这截脖子,指腹下的皮肉早已因久病而松弛,身体像一块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旧布。 其实不用司徒春野提出,鹿子雀自己也很想结束这一切。 在花枯萎之前把它摘下,也算是留住了它最好的样子。 窗外,最繁茂的那根海棠花枝猝然折断,花瓣簌簌地落,一片一片地飘进来,落在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像为他覆上一层薄薄的胭脂雪。 司徒春野死前含怨,执念深重,将他化成厉鬼并非难事。可人死成鬼,终究瞒不过协会。司徒春野是老行家了,早就想好了退路。 他让鹿子雀带自己去了一处靠近古战场的地下墓穴。那地方他物色了很久,又教鹿子雀如何修缮,使它不仅能隐匿鬼气,还能聚阴壮魂。 鹿子雀越学越会。司徒春野待他,仍像对待一只乖巧的小鸟没什么两样。直至某日,司徒春野从小憩中醒来,发觉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银戒。 “连心戒?!”司徒春野首先是大怒。这愤怒与其说是尊严受挫,不如说是对事态失控的无能狂怒。 鹿子雀坐在他旁边,朝他微笑。司徒春野气得拔剑便刺。鹿子雀不闪不躲,浑身被戳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 看着他这副模样,司徒春野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半晌才缓过劲来,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鹿子雀这才阴声细气地说:“先生成了鬼,魂体久了会缺阴。我正好供您采补。您看这样妙不妙?” 司徒春野将他大骂了一顿,然后脱了裤子。 司徒春野从鹿子雀身上采补,但鹿子雀也仅仅是一个活死人,阳气并不充裕,能提供给他的温暖也有限。 时间一长,司徒春野在地下便待不住了,愈发想念人间的红尘烟火。 按理说,鹿子雀也可以利用连心戒的力量将司徒春野强留在地下。但他到底决定帮助司徒春野转生:“司徒家是大族,后人不少,您随便找个后辈换魂转生,倒也不难。” “随便找个后辈?那可不成。”司徒春野却道:“再聪明的灵魂,进了笨身子也会变迟钝。好比一个大人被锁进婴孩的躯壳,难免施展不开。这转生的躯壳,可不能随便找。” 鹿子雀点头称是,除了在床笫之上,他对司徒春野永远是言听计从、俯首称臣的。 司徒春野又道:“我得回人间去,这连心戒不能戴了,协会的人见了定会生疑。” 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鹿子雀摘下戒指,不想对方答应得极为爽快,轻巧地便帮他取了下来。 看着空落落的无名指,司徒春野反倒有些诧异:“你倒不怕我拔腿就跑。” “这有什么好怕的?”鹿子雀含笑道,“春野先生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怎么会跑呢?只怕还得常常召唤我。” 司徒春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可这份笃定却叫他微妙地有些不爽。 鹿子雀见状,语气愈发柔婉:“当然,我也是永远听候差遣,随传随到的。” 司徒春野回了协会,编了一个被鹿子雀谋杀掳掠的故事。 协会的人本就未曾真正接纳鹿子雀这个来历不明的野路子天师,对司徒春野这位世家子弟却充满信任,便都信了他的话。 司徒春野以鬼魂的身份留在了协会,能够近距离接触司徒家的后人。但出于某种避嫌的态度,他表面上和司徒家不再往来,也不以司徒一族的先人自居。 可他总在暗中观察,物色哪个后生最适合做自己的躯壳。他本人挑剔得很,有天资的嫌人相貌欠佳,有相貌的又嫌人天资不足。 一百年就这么过去了。司徒世家单传到司徒朗这一脉——司徒朗的父亲属于有天资没相貌的,而司徒朗则属于什么都没有的。司徒春野便暂时收起对这家人的观察,想着等他们家的孩子长大了再说。 没想到,司徒家突然灭门了。 司徒春野闻讯大惊,幸好还剩了个幸存者。他赶紧亲自去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只一眼便看出这孩子不一般。他开始密切关注永绥。 永绥送全家出殡那日,化作一只黑猫,把月阴生吓得屁滚尿流。 司徒春野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疑惑:难道这小孩与那男人有什么渊源? 月阴生惊慌失措地乱跑,却撞上了化名“路子野”的鹿子雀,得了他的指点,避开了永绥。 司徒春野心下疑惑,把鹿子雀拉到一旁:“你和那男人认识?” 鹿子雀看见他,同样惊讶:“您也在?” “那男人是什么人?”司徒春野问。 鹿子雀解释道:“他叫月阴生,是先天纯阴之体,可以帮我成就凶煞池。我很早就盯上他了。” 鹿子雀盯上月阴生,纯粹是冲着那副纯阴之体,想把他炼成凶煞池的核心。说什么想要换魂,不过是撒谎。 他撒这个谎,是为了让月新生相信自己是目标,从而藏住真正的意图——永绥。 月阴生不过是个添头,永绥这副身躯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永绥天赋之高完全超出预料。年幼的永绥有会长护着,司徒春野便想着谋定而后动。可时光不等人,不过十年八年的功夫,永绥已成长到司徒春野不敢随便下手的程度。 但他们也发现,永绥并非完美无缺的,他有一个软肋——月阴生。 他对月阴生超乎寻常的执着,很快引起了鹿子雀的注意。鹿子雀由此想到了一条夺舍永绥的途径。 在他们的策划之下,月阴生和永绥换了魂。 如此一来,他们的猎物就不再是天才永绥,而是凡人月新生。 计划终究有疏漏。过程中鹿子雀被永绥打伤,不得不静修疗养。他虽然是不死之身,重伤之下仍会变得虚弱。司徒春野便暂且放下一切,助他恢复。 彼时他们寄望:永绥换了月阴生的魂魄,多半会爆体而亡,即便活下来也会沦为凶煞,无情无智,不足为惧。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永绥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了,非人非鬼非妖,不但挺了过来,还保留了情志,好端端地存在着,甚至比他们更先一步找到了月新生。 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不能直接对月新生下手的,因为他们确信,永绥就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睛关注着月新生的安危。 他们再合计一番,诱导月新生的邻居老太太将人带到司徒春野面前。 然后,他们演了这场大戏,终于成功将永绥与月新生分开。 永绥被引去追击鹿子雀,月新生则被独自留在暗巷里,面对司徒春野。 司徒春野把手搭在月新生肩头,感叹道:“怎么样?你是不是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个什么shadow就是你的男人。” 月新生喉头发紧。 司徒春野笑了笑:“你说你这人怪不怪?之前一叠声地说死也要逃离他,现在倒把他当心肝似的。” 月新生想起这话,确实觉得讽刺。 司徒春野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你在死前也算是见过他一面了。也算死而无憾了。当然,或许你觉得,你当时能认出他的话,或许会——” “谁说,”月新生忽而开口,“我当时没有认出他?” 第62章 062 聪明脑袋笨身子 第62章 062 聪明脑袋笨身子 司徒春野一怔。 “那样琥珀色的眼睛,那样别扭又执拗的模样,我怎么可能认不得呢?”月新生语气里带着酸涩,可那一点酸,反倒衬出心底那一点甜。 他蓦地抬起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忽地一亮,一道红线应声而出。 “怎么会——”司徒春野惊呼一声,“难道你骗我?你明明说这不是连心戒,是你自己打的……” “这的确是我自己打的。”月新生撇过头。 那银戒本就是照着原样打的,连纹路材质都分毫不差,只差一道法力灌注。 几日前,月新生戴着这枚高仿连心戒与shadow走在街头。 shadow提出想看看戒指,他便摘下来递了过去。shadow看完,亲手为他重新戴上——就在那一瞬间,他施展咒术,让这枚戒指真正成了连心戒。 月新生当下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回到家里发现戒指脱不下来,瞬间明白过来。 那一刻,他完全确信了shadow就是永绥。 所以邻居老太太说楼上住的是鬼时,他心里其实很淡定,只是被磨得没办法,才答应去看什么吉普赛灵媒。没想到,竟引出这么一段意外。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司徒春野,指尖微动,一截红线从指间飞出:“永绥很快就会来了。” 司徒春野眼中的震惊渐渐退去,神色复归冷静,淡淡一笑:“他来得了吗?” 月新生微微一怔。 司徒春野继续道:“你可别忘了,我的小雀儿还和他在一起呢。” 三十分钟前。 锁魂阵已然告破,鹿子雀擒住司徒春野,身形一顿,便从窗外掠了出去。shadow——也就是永绥,哪里肯放过,当即化作一道鬼影,闪电般追去。 鹿子雀着实狡猾,且对这片地带的巷子了如指掌,在九曲回肠的小道里穿梭不停。 眼看就要被他甩脱,永绥忽然身形一变,化作一只黑猫。全身漆黑,脖子上挂着一只铜铃——正是他生前常戴在腕间的法器。 变作黑猫之后,身形骤然缩小,四肢着地,跑起来比两条腿快得多,也灵活得多。巷子窄,墙头高,人追起来要绕路,猫却能一跃而上,从墙头蹿过屋顶,走直线。 鹿子雀再熟悉地形,也快不过一只猫。 永绥弓起脊背,后腿一蹬,便从墙头掠过去,落地无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鹿子雀身后。 鹿子雀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加速往前奔,可猫已经在他头顶了。 铜铃叮当作响,如催命的音符。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被鹿子雀“擒住”的司徒春野突然惊叫一声,指着虚空:“月阴生!在那边!” 黑猫闻言,猛地回头。 鹿子雀顺势一道白符打去。黑猫扭身闪避,四脚登空。 司徒春野看准时机,往前一扑,伸手扯开地面搭着的一块帆布——底下竟是一个深深的蓄水池! 黑猫直直落进缸里,发出“扑通”一声。 司徒春野与鹿子雀微松一口气:“这小家伙怕水呢。” 他们早已摸清,永绥拢共两个弱点:怕水,以及爱月阴生。 他们拿不准凶煞形态的永绥怕不怕水,毕竟说不定他经一堑长一智,已经报过游泳班了。但要是转回黑猫形态,那是一定不能游水的。 正如司徒春野所言:“再聪明的灵魂,进了笨身子也灵活不起来。”永绥的灵魂再清醒,猫身的本能却是难以违抗的,恐惧之下胡乱挣扎,根本游不动。 所以他们故意诱他化成黑猫。落水之后,果然起不来了。 正因如此,司徒春野才执着于要一个聪明的身体。 司徒春野和鹿子雀小心地靠近蓄水池。 却见黑猫在水里疯狂扑腾,四爪胡乱划拉,铜铃叮叮当当乱响。 鹿子雀看着这一幕,感慨道:“真可爱啊。让我想起以前老家里养过的那只猫。可惜,也是落水了,模样倒和他现在一样。叫我都有些怀念呢。” 司徒春野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凝,像感应到了什么,立即道:“月阴生入阵了,我先过去。” 鹿子雀道:“您快去吧,这儿有我就行。” 司徒春野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鹿子雀蹲在蓄水池边,饶有兴致地盯着黑猫的动静。黑猫听见司徒春野要去找月阴生,挣扎得更厉害了。可越是扑腾,身子越是往下坠。 鹿子雀欣赏般地俯视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猫终于沉了下去。 鹿子雀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许久,才从旁边拿出早已备好的捞网,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他成功网住了黑猫,却见那猫浑身湿透,毫无声息,软塌塌地悬在网底。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定睛一看,才发现黑猫脖子上那只铜铃不见了。 但他转念一想:“法器不在主人手里,是施展不出什么来的。可能是刚刚他挣扎得太厉害,那铜铃坠进水底了。” 正沉吟间,脚踝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只苍白的鬼手从水里探出来,死死掐住他的脚踝。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猛地拽进水里。 水花四溅,池水翻涌。 鹿子雀跌入水里,眼睛睁大,却见眼前是一个乌发雪肤的阴煞女鬼。那女鬼一手将他拽进水里,另一手却将黑猫托起,轻轻抛回池边。 “哪儿来的阴煞!”鹿子雀心中惊疑。 但他目光看到沉在池底的铜铃,忽而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法器,这是封灵之物! 就像他当年用铜铃封住凶煞、隐匿气息、随身携带一样,永绥也有同样的法器,只是伪装成驱魔铃的模样,带在身边。那女鬼就是铜铃里封着的凶灵。 这女鬼,自然就是永绥的母亲——赵淑明女士。 阴煞流落在外非常危险。更别提她背着命案在身,要是被协会的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永绥在年纪稍长、技艺纯熟之后,就特意打造了这么一个铜铃,将母亲保护起来。 当然,这种保护是双向的,母亲也会护着他。 上次在地下河,他被水鬼拖住时,正是这铜铃牵着他往水面上拽。月阴生当时只当是法器在主动护主,却不知那是一双母亲的手,拼了命地把孩子往上拉。 此刻亦然。 赵淑明见鹿子雀要害自己的儿子,登时怒急攻心,疯了一般扑上去。 鹿子雀虽法术高强,可到底落了水。活死人终究也算人,在水下与鬼争斗,只有吃亏的份。他被赵淑明缠住,一时竟挣脱不开,只能在水里翻来滚去,狼狈不堪。 赵淑明像一头护犊的母牛,愤怒强壮,横冲直撞,连猛虎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鹿子雀挨了好几下,疼得呲牙咧嘴,却也有恃无恐,横竖他死不了。他甚至微微一笑:“最难缠的对手都在我这儿,春野先生那边想必顺利得很。” 只要司徒春野能得偿所愿,他就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若被这女鬼撕得粉碎,司徒春野回来时见了,会不会心疼? 那倒也不错。 他这样想着,竟笑了起来,笑声闷在水里,变成一串咕嘟咕嘟的气泡。 赵淑明被那笑声激得更怒,下手更狠了。 鹿子雀也不躲,由着她撕扯,像一块任人揉捏的面团,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笑。那笑意让人发寒。 赵淑明见他这副模样,下手也迟疑起来,心里泛起嘀咕:他还挺享受?该不会是m? 她手上略略一缓,鹿子雀便趁机从她指缝间滑了出去,探出水面喘了一口气。 喘气是其次,他更多是想确认永绥的状态,却见黑猫趴在岸边,正昏迷不醒。 鹿子雀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想,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根红线,径直缠上了黑猫的爪趾。 鹿子雀定睛一看,那爪趾上竟套着一圈银戒。红线与银戒相连,他哪里还不明白:“连心戒?糟了!” 红线一接,黑猫便睁开了眼,琥珀眼珠亮如星辰。 他一跃而起,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便要朝红线的另一端扑去。 鹿子雀急忙上前阻拦,可赵淑明又从水下探出手来,一把拽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拖回水里。 鹿子雀当机立断,劈手一击,却不是攻向赵淑明,而是生生截断了自己的脚踝。 水花混着黑血溅起,赵淑明攥着那只断足,怔了一瞬——而这一瞬间,足以让鹿子雀跃出水面,化作一道白影,急追永绥而去。 暗巷之中,磷磷鬼火四起,照着地上的换魂转生阵。 月新生仍被司徒春野捏紧肩膀,动弹不得,只能任那根红线飘向不知何方。 司徒春野笑道:“你就别挣扎了,你的英雄要气短了,大抵无暇救你。” 听到这话暗示的意思,月新生一阵紧张,赶紧用红线感受对方的状态,却只感应到一片焦灼。他也不懂这焦灼的缘故是什么,却也被这情绪感染,变得焦躁不安。 他把情绪写在脸上,司徒春野看在眼里,愈发笃定:“你也感觉到了吧?我可没唬你。” “不可能,永绥成了凶煞,哪儿是那么好对付的?”月新生自我安慰般说道,“即便是鹿子雀,也没有本事降服他。” 司徒春野轻轻一笑:“在你眼中,他就这么无所不能吗?说到底,他就是一只怕水的小猫儿罢了。” 月新生猛然一怔。他也想起了,永绥怕水这弱点。 月新生心头一阵紧张不安。就在那不安攀到顶点的瞬间,一股明亮的情绪倏地从他指尖传来。他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闪而过,像流星划破夜空,转瞬便落到了司徒春野的身后。 猫是无声无息的,尤其是接近猎物的时候。他压低身体,肚皮几乎贴着地面,四肢缓缓交替,尾巴轻轻拖在身后,像一道流动的墨。 月新生用余光瞥见,心里便明白了,脸上却仍是那副紧张模样:“不会的!不会的!永绥不会有事的!你骗我!我不听我不听!嘤嘤嘤!!!” 司徒春野志得意满地笑了,浑然不觉那越来越近的危机。 第63章 063 大结局 第63章 063 大结局 就在司徒春野最得意的时候,黑猫后腿蹬地,猛地扑出。 爪尖探出,眼看就要得手。半空中忽然撞来一道白影,结结实实地挡在猫与司徒春野之间——是鹿子雀! 他踉跄着斜插进来,肩头被猫爪撕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黑血溅出来,洒了一地。他自己摔在地上,却顺势转身,一掌拍向猫腹。 黑猫在空中扭身,轻易避开了。 司徒春野惊魂未定地后退了半步,旋即又稳住了,看向倒地的鹿子雀,暗叫不妙。 黑猫轻盈落地,站在了月新生面前。 月新生望着那团小小的黑影,心中感慨万千,嘴里却只化成一句软绵绵的:“永绥,地上又脏又冷的,到我身上来吧。” 黑猫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瞳闪烁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月新生会认出自己是永绥,不仅如此,在认出了他的情况下,还能这样心平气和,乃至温言软语。 月新生这一句话,比什么凶神恶煞的攻击都厉害,黑猫差点软了半边身子。 司徒春野见状,趁机朝黑猫出剑。 然而,剑光未至,就见一道鬼影闪来——却是赵淑明,张牙舞爪,朝着司徒春野急攻猛进。 赵淑明是司徒家兢兢业业养了多年的阴尸鬼煞,近年来又有永绥精心养护,战斗力非同寻常,交手之间,司徒春野暗暗心惊:“这是哪儿来的凶煞?” 他与鹿子雀都是在灭门之后才认识永绥,并不知他还有这么一个恶鬼母亲。若早知道,这番筹谋自会另有计较,如今便一下被动起来了。 月新生倒是认出了赵淑明,暗自惊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黑猫却轻盈一跳,跃到了月新生的肩头。 月新生感到肩头一团毛茸茸的,心中也柔软起来,又觉那小东西似乎有些湿冷,便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声问:“可怜见的,是不是掉水里了?” 月新生这一番柔情,反而叫黑猫身子僵了僵。他是一只能上天入地,还能咬死人的猫,却偏偏不晓得该怎么撒娇。 那边鹿子雀见司徒春野被袭,顾不得身上的伤,立即催动一只骷髅头飞扑过去助阵。 黑猫哪里容他得逞,猛地一跳,半空中化作一团黑影,落地时已变回shadow的模样——大高个子,白皙肌肤,琥珀色眼瞳。 鹿子雀拢共两只骷髅头法器,先前一只已被永绥捏碎,剩下这只也没费什么力气便打烂了。碎骨落了一地,青白色的鬼火在地上跳了两跳,便熄灭了。 司徒春野和赵淑明那边还在缠斗。 司徒春野是积年老鬼,生前又是了得的天师。反观赵淑明,虽是厉害阴煞,却不曾受过任何训练,只会一味疯狂攻击,很快便后劲不继。 司徒春野瞅着一个空隙,就要攻她命门。 却不想,永绥拳风已至。 永绥这一拳,爆发出来的力道足以把一辆卡车掀翻。 司徒春野挨了这一拳,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胸口塌了一块,愣是半天没爬起来。这是凶煞的躯体,配上猫科动物的爆发力,打出来的致命一击。得亏司徒春野是鬼,如果他是人,早就死掉了。 永绥收回拳头,站在月光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仍是那副高瘦苍白的病死鬼模样。 司徒春野看着他的身影,怆然一笑道:“可惜我辛苦筹谋,居然功亏一篑!” 永绥到现在也还不太明白司徒春野为什么会突然跳反,只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长生,长生!”司徒春野再不遮掩自己的心愿了,高声说道,“我不想灭亡,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永绥听到这个答案,眉头微皱。 司徒春野扯唇一笑:“你是看不起我?” “不,”永绥说,“只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无聊。” 司徒春野却觉得这便是最大的轻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现在还年轻,当然不懂。咱们等着,等着看吧。等到月新生老了的那一天,或是他还没老你却要消亡了——到那时,你也会想替自己、或是替他求长生的。” 说着,司徒春野努力观察永绥的表情,期望看到一丝裂缝,哪怕有一丝,他也觉得自己没有惨败。 然而,永绥看起来毫无动摇,只是淡淡道:“那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而现在,死期到了的,是你。” 说着,永绥抬起了苍白的手。 鹿子雀猛地从背后扑上来。 永绥何等机敏,立即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一拳。拳头未到,拳风就刮得鹿子雀脸颊发疼。 可鹿子雀竟不闪不避,直直撞上他的拳头。头颅一下被打飞出去,躯干却紧紧缠住永绥,像藤蔓似的,一时竟拉扯不开。 鹿子雀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来到了司徒春野面前,只是幽幽说道:“春野先生,你快逃。” 司徒春野蓦地一怔。 那脑袋继续说:“你放心,我又死不了。” 司徒春野这才踉跄着要走。 却不想,月新生高声说道:“怎么不死呢?我不会再留下他的躯干,一丝一毫都不留……全部烧尽,再以七重符咒封入净坛,以真火煅烧四十九日,方为终了。” 司徒春野闻言,浑身一僵。 这法子是他亲口教给月新生的,那时他怀着几分高傲,以为胜券在握,便轻巧地将这法子说了出来。 永绥闻言一笑:“呵,倒是一个好法子。”说罢,他竟朝月新生说,“先烧我身上这恼人的手脚。” 听到这个,月新生愣了一下:“那不是连你一起……” “我不怕火。”永绥解释道。 今日本要开坛做法,月新生身上正好带了火柴,走到永绥跟前,直接点火。 谁料鹿子雀竟不闪不躲,任火势蔓延,也死死缠着永绥,绝不松手。 司徒春野瞧着眼前这一幕,眼泪盈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抱起地上鹿子雀的头颅,转身飞遁。 “不好,他要带着那死人脑袋跑!”赵淑明想追,可方才与司徒春野、鹿子雀连番激战,早已力竭,实在跑不动了。 月新生也暗自心焦。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鹿子雀的手脚已烧成一团火,永绥从火焰中飞身而出,果然毫发无损。他一手夺过月新生手里的火柴,便急追而去。 月新生和赵淑明留在原地,一人一鬼面面相觑,突然有些尴尬。 赵淑明挠挠头,说:“哎呀,那个……嗯……我忘了自我介绍……” 看着这个阴尸恶煞突然局促腼腆起来,月新生也有些尴尬,咳了咳:“阿姨您好,我常听永绥说起您呢。现在一看,真是不敢相信,您看着哪像是永绥的妈妈,简直就像他的姐姐呢!” 赵淑明倒是不腼腆,只说:“嗐,那不是我死得早嘛。” 月新生接不上话,赶紧指着烧成焦炭的鹿子雀残躯:“咱们赶紧把这些收起来,别漏了。这玩意儿可是有害垃圾,得好好处理干净。” “对对对,还是你这孩子机灵。”赵淑明连连点头,却又道,“这东西脏呢,也不知有没有毒,你是活人倒别忙这个了,阿姨来就好。” 她跟一个热情好客的长辈似的,断不肯叫初见家长的贤婿干一点儿活。 司徒春野身负重伤,走得不快,转瞬就要被追上,真是心焦如焚。 鹿子雀的脑袋还在他怀里,却发出闷闷的声音:“春野先生,你还是将我抛下吧。” 司徒春野心中一紧,却说:“你也没占多少重量,把你带身上还能帮我分点火力呢。” 鹿子雀只是笑笑,又不说话了。 下一刻,身后忽有火光闪烁——永绥点燃一根火柴,朝他们掷来。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萤火虫,直奔鹿子雀的头颅而来。 司徒春野侧身一避,火苗擦着鹿子雀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熄了。 可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已破空而至。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催命般追着他们不放。 司徒春野不得不时时回头,提防飞来的火柴。 这一回,他又瞥见火光一闪,忙侧身躲避,却没留意前方横着一堵矮墙。他是鬼魂,身体能穿墙而过,可怀里的头颅却是实体——“咔”的一声,鹿子雀的脑袋撞在墙面上,滚落在地。 司徒春野穿过墙体才反应过来,猛地站住,回头看去。矮墙那一头已有黑烟袅袅升起。 鹿子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再见了……春野……”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春野”,而非“春野先生”。 司徒春野怔在原地,分辨不清——他是临终放弃了尊称,还是话没说完便被烧死了。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猛地转身,穿墙而过,回到深巷里。 永绥站在巷子里,守株待兔一般,脸上挂着残酷的冷意。 司徒春野却已顾不上看他了,只盯着地上那颗正在燃烧的头颅。鹿子雀的皮肉在火中层层剥落,嘴角还挂着笑,眼瞳迎着跳动的火光,像仍然活着似的,正温柔而虔诚地凝视着他。 司徒春野双膝一软,脑海里忽而闪过刚刚他自己问过永绥的话:“如果到了和月新生死别的时刻,难道你不会打算求长生吗?” 那时候,永绥带着那种淡漠的笑容,仿佛洞悉了一切。 司徒春野起初只当他是强撑,此刻才明白:永绥与月新生,不是已经经历过死别了么?他们比谁都懂那是什么滋味,也早就清楚了自己的选择。 这一刻,司徒春野仿佛也看见了答案。 他怆然一笑,伸出双臂,抱住那颗仍在燃烧的头颅,任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 永绥站在几步之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看什么烟火表演一样。 月新生和赵淑明从巷口跑过来,远远便看见那团火光。赵淑明扛着打包好的鹿子雀残躯,站住了脚。月新生则走到永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照理说,司徒春野是鬼,和永绥一样不怕火烧,可他已放弃了复原。 火光中,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色洇开,化作黑色的余烬,轻轻覆在鹿子雀的颅骨上,像为他的死亡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黑纱。 月新生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感慨万千,半晌轻声问道:“你说,我们的死亡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永绥眼神微动,半晌只说,“但我很清楚,我肯定是上不了天堂的。” 月新生轻声笑了:“那我也不去。” 永绥闻言,耳廓微红,嘴上却说:“为什么不?那可是一个好地方。” “因为我本是鬼啊。”月新生俏皮地眨眨眼,“对于鬼而言,天堂不就是地狱吗?” 永绥轻嗤一声:“那你要下地狱吗?” 月新生却又道:“那也不行。” “为什么?”永绥又问。 月新生说:“地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不是还得上刀山下油锅?我又不是煎鱼,受不了这酷刑。” 永绥的语气沉下来:“那你只能和我一样,到时就消亡在这世间,永不超生了。” 月新生却轻声问他:“你会怕有这么一天吗?” “哪一天?”永绥像是听不懂一样问。 “消散的那一天。”月新生明白,即便是最厉害的凶煞也不可能永生。总归是有消亡的一日的,那是自然的道理。逆天而行,伤人伤己。 永绥却只说道:“对我这样的灵魂而言,最大的幸福,绝不是飞升天堂,而是逃离地狱。” 月新生怔怔看着永绥,像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永绥也不打算把话说完。 正是月新生把他从地狱般的日子里拉了出来。所以,只要在月新生身边,他便已在比天堂更盛大的幸福之中了。 这种话,永绥到底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他还是没长进的一只猫,学不会游泳,也学不来撒娇。 月新生看了永绥许久,像是在探究什么。 永绥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看我干什么?” 月新生细声问:“你和我换了魂,怎么长的不是我的脸?” 永绥一愣,半晌才道:“你当时的魂体已在崩裂边缘,还记得吗?” 月新生一愣:“对,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接手的时候,你的魂壳已经碎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修复起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永绥摸了摸自己的脸,“至于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 月新生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亮,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张脸很适合你。” 永绥偏过头,不接这话,只说:“别说这些了,先把鹿子雀的身体处理掉。” 实在是怕鹿子雀春风吹又生,永绥和赵淑明将那堆残骸认真收拾。大晚上的要确保没有遗漏,人力都很难做好,幸好永绥和赵淑明都不是人。永绥化作黑猫,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闻,凡有残碎余烬的地方绝对逃不过他的鼻子。赵淑明则负责跟在后头收拾,鬼手比人手灵巧得多,没有骨骼的牵绊,能轻易探进狭窄的砖缝,把卡在里面的碎屑一丝一毫地抠出来,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细微粉末也逃不过。 这对鬼母子把整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有遗漏的。 月新生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打火机给他们照明,嘴里不住地夸:“阿姨真厉害!”“永绥这鼻子比999感冒还灵!”虽然什么忙也没帮上,精神支持倒是做得十足。 等收拾干净了,赵淑明还特意对月新生说:“哎呀,干到这么晚了,孩子辛苦你了。” 月新生:……我吗?我辛苦吗? 赵淑明和永绥跟着月新生回了家,在一起住下。 月新生对赵淑明的印象,原本只停留在永绥的记忆里,脑子里只有司徒朗灭门那日她疯狂凶狠的模样。但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赵淑明是一个开朗热情的个性。 月新生一觉起来,发现赵淑明还做好早餐了,十分惊讶:“阿姨,这……” 赵淑明忙解释道:“放心,我虽尝不出阳间食物的味道,但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放调料自有手感。你尝尝。” 月新生连忙说:“我哪是怕这个?我是怕累着您。” “没事儿,我也不睡觉。”赵淑明说,“不过真的咸了淡了,哪儿不对了,你也得告诉阿姨啊,别瞎客气,吃坏自己的舌头。” 赵淑明看着月新生是越看越爱,月新生总觉得:这大概因为我现在长了一张永绥的脸,她难免爱屋及乌。 诡异的是,这同一屋檐下,赵淑明对月新生亲亲热热的,但永绥对月新生却不冷不热。 月新生好几次想找永绥说话,永绥却把门一关,说要忙着处理鹿子雀的残躯。 当然,把鹿子雀的尸身无害化处理的确是一个大工程。要封坛做法,烈火煅烧,焚香念咒,繁琐得很。 等鹿子雀的骨灰彻底净化完毕,已是七七四十九日后的事了。 这期间,月新生尽量不出门,但也有倒垃圾或者买食物的时候,和邻居沃克太太碰过几回面。起初他还紧张,怕对方问起404的诡异租客、或是司徒春野假扮的灵媒。可沃克太太从未提起。 月新生好奇之下,回家说起这件事。 永绥才淡淡说:“她那个时候估计是被司徒春野操控了,才会说出那些话来。她本人根本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情。” “原来是这样。”月新生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月新生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朋友发来的信息。 永绥眸光微抬。 月新生自觉地报备:“他们说一个多月没见我了,问我忙什么。叫我去喝一杯,老地方。” 永绥嘴唇微抿:“现在都处理好了,想出去随时可以。” “对啊,在家里闷了七七四十九日,真的该出去透一口气。”月新生笑着问,“你说是不是?” 永绥轻声:“嗯。” 月新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衣帽间挑衣服。 永绥假装低头看报,余光却跟着他的背影。 月新生很快出来,搭配好了——半长不短的头发松松垂着,花卉印花短袖衬衫,红缝线白工装裤,脚上一双棕色小牛皮凉鞋,整个人休闲又潇洒。 永绥轻哼一声,低头不语。 月新生却盯着永绥,说:“你还愣着干什么?” 永绥蓦地抬头:“什么?” “你就穿这个出门吗?”月新生问。 永绥愣了一下,却道:“我也出门吗?” “对啊,我刚刚问了你,你不是同意了吗?”月新生把他拉起来,看着他这一米九的大个子,却说,“不过,你这尺寸的衣服我真没有,只能找天出去买一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闲着,给永绥搭了一顶拉菲草帽、一副象牙色墨镜、一串虎睛石混白纹石的串珠。 可永绥那苍白的肤色配上这样阳光的打扮,怎么看怎么奇怪。月新生挠挠头,又转身去翻衣柜,给他换了另一身打扮。幸好他如今也是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了,翻出几件自己穿着嫌大的衣服,挂在永绥身上倒也合身。 河岸酒廊。 朋友放下手机,说:“moonson说要过来。” “过来吗?这一个月他到底忙什么?总不见人。他又不工作,不会是生病了吧?”朋友未免担心,“或者出了别的麻烦?” “好像不是,他说一切都好。” “那会不会是交了蜜运?” “怎么会,他不是有一个男友吗?” “异地恋,难说啊。moonson又不缺魅力。” 这些话,随着风吹过去,落入不远处永绥的耳朵里。 永绥现在是阴煞,耳力过人,字字句句都听得清,不觉变了神色,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上原本缠着红绳,此刻却缓缓松开,露出银戒本来的样子——从花纹到样式,和月新生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月新生是凡人之躯,自然听不清朋友们在说什么,只远远看见他们便招了招手。 几位朋友循声望去,不觉笑了:“还真叫你说中了。他又和shadow no.2在一起了。” “也难怪,shadow no.2越看越是一个美男子。” 几双眼睛齐齐看过去,纷纷在心里认可了“美男子”这个说法。 但见他高高瘦瘦,上身穿着酒红色的衬衫,领口v字敞开,露出正挂在锁骨上的银链,长袖折起,用银扣固定在手肘上方,休闲中透着几分精致。这般打扮搁在旁人身上或许显得做作,配着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孔,反倒恰如其分。 月新生和永绥走近,他们便住了口,但眼睛却盯上了永绥无名指上的戒指,立即眼尖地发现了和月新生的是一对。 一个朋友率先开口:“你们在一起了?” 月新生愣了愣:“怎么说?” 他指了指:“对戒都戴上了,还装傻呢?” 月新生低头一看,永绥的戒指不知何时已露了出来。他讶异地抬头,永绥却一脸无辜淡然,仿佛那只是意外。 他看着永绥,永绥却并不说话,只是拉开了椅子,让月新生先坐。 月新生也客气,直接坐下来了,大家看着这互动,更加笃定了猜测,只说道:“这一个月,你们不会都在一起吧?” “哈哈哈,”月新生倒是爽朗一笑,“的确,我们住在一起了。” 这话跟炸弹似的,把朋友们炸得一惊:“进展这么快?” 就连永绥,动作也微微一顿,却并无进行任何解释或者反驳。 朋友们都好奇,那之前的shadow no.1如何处置?但当着shadow no.2不便多问,只好转去和永绥搭话,与他闲谈寒暄,好让这位新朋友尽快融入。 月新生本来怕永绥冷冷淡淡的,没话可说,却不想,永绥言笑晏晏起来,风趣之余也颇有分寸,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月新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刚认识永绥那会儿,他不就是这样么?那时自己被他用戒指套上,心中满是反感,戒心重重;永绥却步步为营,像只笑脸虎似的,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甚至一起去解决灵异事件,合作探险。那段时间,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同事、客户,他都能自如社交,从没有冷淡或僵硬的时候。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就变了。 不记得从哪一天起,在月新生面前,永绥就像一只从未被社会化过的猫,乱抓乱咬,毫无章法,有时粘人得过分,有时又充满野蛮的攻击性。 而重逢之后,永绥又是这样令人捉摸不定。分明是他先化成人形来接近自己,这阵子却总是不冷不热,拒人千里。有时看上去高贵冷淡,有时又显得格外笨拙。 然而,此刻,坐在河岸酒廊的桌边,他又成了一开始登场的那位永绥,聪明机敏,侃侃而谈,永远都懂得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笑容恰到好处。 很快,他便和朋友们打成一片。朋友们打心底认可了他,都说月新生找着了一位如意郎君。 又有人问:“你们是谁先追的谁?” 这个问题,听得月新生头皮发麻:那必须是永绥追我啊,那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追”,夺命追击的那种追! 永绥微微一怔,半晌笑了笑:“是我,当然是我。”他侧过头去看月新生,见他脸色僵硬,笑容便微微收敛,又道:“也许……是有点太烦人了,也说不定。” 朋友好笑道:“追求就得有劲儿啊,像你这样的帅哥追求,谁也不会嫌太烦人吧!你总不至于跟踪人家吧!” 永绥和月新生一把子沉默住了。 对面怔了怔,咳了一声:“其实……跟踪嘛,偶尔也正常。总不至于偷窥、绑架、囚禁、强制……” 他每说出一个词,永绥和月新生的沉默就沉重了一分。 最后朋友们也绷不住了:“总不会……” 眼见他们一副要报警的模样,月新生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我们只是……一开始有些误解和不愉快。” 朋友们松一口气,连连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不是冤家不聚头,有过误解,才会有更深的理解。” 见时间不早,月新生便也告辞了。 朋友们习惯了他的灰姑娘作息,自然地跟他道别。 永绥也笑着和众人道别,只是一转过身,又是一副没表情的沉默。 月光晒在路上,让沉默显得尤其苍白冰凉。 月新生再也忍受不住了,猛地伸手,牵住了永绥。 永绥的手微微一僵,但又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月新生实在不理解,只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甩开我好了。” 永绥没动。 月新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可真不懂。你能告诉我吗?你变成鬼之后,特意假扮我的邻居,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吗?”永绥终于开口。 月新生答:“真的。” 永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去搭讪你,是想要重新认识你。听到你有男友了,我很生气,所以忽而消失了。然而,我看到你给朋友看你所谓‘男友’的照片,才明白那是一个谎言。我便又忍不住接近你。可我看出来,你不太接受陌生人的亲近,就故意作祟,让你害怕,好让你同意和我一起回家。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你生活里。就是这样。” 月新生太久没听永绥说话了,一次过听这么长的一串,不禁愣住了。 半晌,他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假装另一个人,重新认识我?” 永绥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身体晃了晃,才说:“原来的我,很让你讨厌,不是吗?” “你怎么会这么说?”月新生轻声问。 永绥扯了扯唇:“我没忘记,你是怎么费尽心思地逃离我的。现在你重获自由了,若再见到我,只怕会吓得魂飞魄散。” 月新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心路历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永绥的手握紧了些:“那你看看我,我现在有没有吓得魂飞魄散?” 永绥猛然怔住,半晌低头:“我不知道。” 月新生长长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可是最聪明的天才。” 永绥瞥他一眼:“我只知道,你朋友们刚才说的才是常理。一个男人再英俊多财,若做出跟踪、偷窥、囚禁、强制那些事,也就不值得喜欢了。” 月新生挑眉:“你是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打算重新和我相识,做一个英俊多财但不会跟踪强制的男人?” 永绥有些心虚地别过脸:“我不想让你像从前那样,一见我就跑。” 月新生笑出声:“你说不想重蹈覆辙,却跟在我身后作祟,还在没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又给我扣上了连心戒。” 永绥的面容顿时苦涩起来。 月新生的心却放松了:他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永绥这阵子那么沉默寡言。原来他不是冷淡,他是心虚。 “我……其实……”永绥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像一只做错事的猫,明知理亏,却做不出任何赔礼道歉的举动,只把耳朵压得扁扁的,等着主人来摸头。 月新生却先开口:“我要跟你道歉。” 永绥怔住了:“什么?” 月新生继续道:“我做过伤害你感情的事情。我对此其实十分后悔。我想我的确是欠了你的。”他的口吻里,这句“我欠了你的”,比起认错,倒更像是认命。 听到月新生先道歉了,永绥的脖子也弯下来:“我想,我也……”道歉的话梗在喉头,像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鱼刺。 月新生笑了:“不用,不用。” 永绥惊讶地看着他,琥珀色的金瞳睁得浑圆。看着月新生温柔亲切的模样,永绥却立即道:“不行,这不公平。” “很公平哦。”月新生笑眯眯道,“就像是,人踩了猫尾巴要道歉,猫踩了人的脚是不用的。” 这一份温柔的包容,让永绥一时心中激荡。 月新生却又说:“比起这个,我更想听你说别的。” “什么?”永绥问道。 “你能亲口跟我说一句吗?就是你‘遗言’里的第一句。”月新生说。 “遗言?”永绥想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我留下的便条?” 月新生点点头,从皮夹里翻出那张纸。永绥离开后,他有好一阵子颓唐得很,天天翻来覆去地看那便条,便条上的第一行字赫然在目——我不恨你。 他用手指点了点这一句:“你可以跟我亲口说这句话吗?我很需要听到。” 永绥闻言,脸色微变,仿佛被说抱歉还困难。 月新生无奈摇摇头:“嗯……好的,当我没说吧。”说着,他牵着永绥的手,“先回家吧。” “我说。”永绥却脚步一顿,看着月新生的脸庞,缓缓低头,“我爱你。” 月新生蓦地睁大眼睛,一颗冰凉的吻已经落在眉心。 他下意识闭上眼:“我也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