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意良缘》 内容简介 题名:金意良缘 作者:溺水小刀 简介: 此生未负相思,只恨白头太迟。 尚书府最小的少爷得意,娶了个外地媳妇。 媳妇人高马大,脚掌比他长半截,肩宽他一臂搂不住,丑得像个男人。 唯一的好处是听话。 直到有一天,得意在银杏林里看见“她”手起刀落,血溅三尺——雨水的气味里混着紫檀的苦香。 原来他的外地媳妇,是个男人。 还是个隐姓埋名、身负血仇的边关将军。 “我姓季,名良意,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叫我?” “季公子?”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 “……良意?” 男人眼中一亮:“就这么叫吧。” --- 食用指南 1. 年上沉稳温柔将军攻 x 娇蛮小气少爷受(双性) 2. 先婚后爱,1v1,主受视角 3.微剧情,荤素均衡,约10万字 4.关键词:扮猪吃老虎 / 掉马 / 生怀流 /be tag列表:原创小说、bl、连载、古代、双性、先婚后爱、年上、荤素均衡、长篇 第1章 外地媳妇 第1章 外地媳妇 ========================== 01 尚书膝下最小的儿子,得意,这年秋天一过,便到了适婚的年纪。按长辈的安排,他娶了一位外地媳妇。 办喜事那天,得意看见外地媳妇人高马大,脚掌比自己的还长半截,心里不大高兴,别人家的媳妇都是娇娇小小,身材玲珑,可以依偎在丈夫怀里撒娇的。看外地媳妇的肩宽,得意一只手臂都搂不住,看外地媳妇的腰围,得意一只手臂也环不过来。 唯一好的是外地媳妇比较内敛。送亲的说,新娘子,你扶着点相公,以后全仰仗他了。外地媳妇“嗯”了一声,差点儿把得意推倒,好在新媳妇及时拽住了他的腰带,新郎官才站稳了脚。送亲的又说,新娘子还没进门呢,搂搂抱抱,真没教养。外地媳妇也只“嗯”了一声,放下手,仅牵着得意手上的彩球。 新娘子还是比较听话的,一个媳妇,只要听丈夫的话,就已经是半个好媳妇了。得意满足地想。 晚上洞房,得意揭了新娘子的盖头,大呼:好丑!他揉揉眼睛,端着烛台又仔细望了望,心想:真的好丑!像个男人! 这一夜他们早早吹灭蜡烛,得意把新娘子撵下床,自己抱着枕头睡觉了。 新娘子什么话也没说,从嫁妆里搬出棉花被、棉花铺,也就席地而睡了。 屋外专门等着听墙角的下人惊喜万分,说公子和少奶奶恩爱非常,早早就吹灯办事了。 02 这位外地媳妇,本是由府里的主母,即尚书的母亲、得意的奶奶亲选的。下人们蹲墙角的这些话传到了她耳朵里,当然更加高兴。隔天早上孙媳妇起来敬茶,脚步缓慢,身型摇晃,跨门槛时险些折了脚。老太太将其视为前晚情事的后遗症,并且深以为然,端详孙媳妇的眼神又和蔼了几分。尚书府主母想抱曾孙太久,当然青睐为家族开枝散叶的年轻人,为表奖励,老太太将头上的一枝祖传的玉纂赠与她。 可这让在副席上苦坐三年,才好不容易有了头胎的大嫂嫂气红了眼,绞烂了手绢。余位的二嫂嫂、三嫂嫂也跟着拉扯手绢,等散了席,她们把撕烂的手绢拿给大嫂嫂过目,以示自己同样眼红。 向来不合群的四嫂嫂则很热情,她是庶女出身,于待人接物上,要比其他少奶奶亲和许多。去年冬天也有了身孕,却不知为何要比大少奶奶更得老太太喜爱。散席后,四嫂嫂将自己的手绢送给外地媳妇,并约定晚些时候帮她编发。外地媳妇瞄到自己耳侧散落的发丝,感激地点了点头。 回到厢房,得意正坐在花园里喝闷酒,看见步履如飞的外地媳妇,又看见她身后迈着小碎步追赶的自家丫鬟,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站住! 外地媳妇停下来,俯首望着坐着的丈夫。得意觉得这样居高临下不好,一下硬气站起来,却发现还是得仰着头看外地媳妇。 他抓着酒杯的手格外颤抖,指着一旁看热闹的下人,喊:出去! 院子里便只有他和外地媳妇二人了。后者不知自己被叫住的原因,目光茫然地看着他,她穿得很多,而尺寸好像也不大合身,若说这是一位闺房少女的衣服,被裹在外地媳妇的身板上,再好的布料也只像几块破布。 眼看过了正午,外地媳妇在白花花的日光里面,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得意带着酒瓶去树荫下坐着了,即不让外地媳妇过来,也不准她回屋。而前一晚蜷缩墙角导致的腰背酸痛还留在她身上,汗水从额发流出来,弄花了脸上的胭脂。 得意更不满意了,尚书敲定亲家,前四个儿子则选出几位合适的小姐,再由主母定夺最终人选。但那几个哥哥一向看不起他,这媳妇挑得分明是为了羞辱他!听书馆里的同窗说,丈夫心情不好就打打老婆,一个打坏了就换下一个,这件事天经地义。他虽然没有娶很多个老婆的经验,但对同窗的话深信不疑。这天气燥热难忍,他怒火攻心,跳下躺椅,决心拿外地媳妇出出气不可。 谁知道外地媳妇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得意还没走近,忽然一阵风声过耳,外地媳妇已从他的身前转移到身后。再接着后劲一麻,小丈夫软绵绵地朝后倒下去了。 在外地媳妇怀里睡着之前,得意隐约闻到一股淡淡檀香。 他浸淫野花丛多年,还没在哪个姑娘身上见识过这种香气。 -------------------- 本文为be 现在还可以跑 第2章 摔簪 第2章 摔簪 ====================== 01 这一觉直睡到夜里才醒,得意意识朦胧地摸下床,推开门一看,大宅竟还灯火通明,使他有些分辨不出时辰了。尚书和尚书夫人素有早寝的习惯,其余小辈莫敢不从。得意摸不着头脑,问掌灯的丫鬟要了盏灯笼,溜达到正屋,那门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丫鬟、老姑姑,小厮,他也要凑一凑,才挤过去,看见有人跪在厅堂正中,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那外地媳妇。 他拦住一位要去夜巡的伙计,问这厅堂里发生什么事?伙计利索地说五少奶奶砸了老太太的玉簪,正听训呢! 原来,四嫂嫂好心给外地媳妇梳头,可玉簪子别得并不牢固。外地媳妇回房后刚走了几步,那簪子一下滑脱长发,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送她回来的丫鬟格外机灵,马不停蹄地将这事上报了。 得意在大宅呆了多年,深谙这群妯娌的秉性,大少奶奶多年无子,性格却霸道跋扈,如今有了身孕,更不屑掩饰自己的好胜心。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只会装腔作势,没什么威胁。至于那看起来和善可亲的四少奶奶,最为心思叵测,暗地里给其他几位使了不少绊子,与她们结怨颇深。 可这会儿从一到三都冷脸坐在两旁,时不时冒出几句歪言邪语,紧紧和四少奶奶挤在一条船上。 “老太太的簪子传了十八代了,从没磕过碰过,今天给妹妹戴一会儿子就粉身碎骨,如果不是妹妹没把老太太的恩情放在心上,也是个晦气十足的扫把星!” “就是就是。” “姐姐说得在理。” 大少奶奶很不为所动地,语气中深深透着忧虑,“老太太,我在娘家时,也听过一些说法,说这新媳妇要是娶得不好呀,小则麻烦不断,大则连家宅的风水也能给冲坏了!其实呀,这簪毁还算小事,要是触了尚书府的基业,那得多不划算?不如啊……” 老太太听不得她兜圈子,大声敲着拐杖打断她,“你又是什么个心思?给这媳妇退回去不成?” “这哪儿能呢?”大少奶奶苦笑,“老太太,晚辈只是觉得,多少也要做做样子,一来正风水,二来,不懂事的后生们也该长长教训……” 她话还没说完,四少奶奶突然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她肚子挺大了,这么猛地一跪下去,没有哪个不胆战心惊,只见她眼角含光,声音颤抖,“老太太,这簪子是妾身替妹妹戴上,若要罚谁没看好这玉簪,也该先罚妾身才是,妾身甘愿替妹妹受罚!” 大少奶奶咬牙切齿,拳头一紧,手里团扇给掰成两截。 老太太揉着太阳穴,摇头叹气,她略过这些陈词滥调的妇人,看向人群中间即使是跪着,也比”姐姐”们高大许多的“妹妹”,振声问:“你说,怎么罚?” 外地媳妇未曾抬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不解其意,“是要罚你?” 外地媳妇继续点头。 “罚小四?” 外地媳妇马上摇头。 老太太只好坐直上身,把拐杖平放在一旁,撑住膝盖,正欲发话。 “祖母,且慢!” 得意急忙跑进来,一路冒冒失失,挤到女人们前面去。 “好祖母,嫂嫂们都误会了!这簪子孙儿见过,分明是孙儿错手摔的。祖母要罚,也算上孙儿!” 四少奶奶刚刚入座,椅子还没捂热,立即又撑着扶手站起来,“小少爷,老太太面前可撒不得谎,迎春你说,是不是看见五妹妹摔了簪子?” “摔簪子那时候,我和内人正共躺在床上小憩,嫂嫂若不信,可问迎春妹妹,看见我们是穿衣服还是没有?” 被点名的丫鬟估计还没等主子发话,吓得扑在地上 :“奴婢没看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如预期的证词一出来,四少奶奶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变白,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为了缓解尴尬,她先是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头发,看似镇定自若,却一挥手就推翻了怀里的汤婆子,顺着她膝盖直滚。 好在外地媳妇就在她脚边不远处,胳膊一伸,当时便接住了,汤婆子只微微抖了点水花出来。若没这一手,那满壶滚烫的热水,要直接扣在她的绣花鞋上。 四太奶奶尖叫着站起来,眼神有些无助,她确实是无意打翻的。 可外地媳妇的袖口已然湿透了,整只右臂都通红不已,却马上被她收紧衣袖里。 大少奶奶毫不客气地,揪着这个汤婆子就指摘了一番。四少奶奶没再反驳什么了,楞楞地望着外地媳妇,像是若有所思,老太太命人赶紧拿烫伤药过来。 02 夜更深了,厢房里还亮着灯笼。得意给外地媳妇上药,一面涂抹,一面比对,发现不光脚,外地媳妇就连手掌也比自己的要宽、要大。他内心惊异,但转念一想,烫伤的手总会发肿,这时看着要宽大点,也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帮我?”烛光里,响起了外地媳妇沙哑而古怪的嗓音。多半她自己也清楚声音难听,故而很少开口,大宅里议论纷纷,说小公子娶了个哑巴媳妇。 得意站在门外围观时,发现自己对于老婆受苦这回事,虽说不上心疼,但也没有一点兴趣。他最不喜欢看有谁蒙冤、有谁无故受罪,搭救外地媳妇的原因,与其说是护短,不如说是他一向泛滥的同情心作祟。 他漫不经心回答:“我没帮你,我就讨厌老四的媳妇。” “讨厌?”外地媳妇有些吃惊,“她是你的亲人。” 在得意看来,外地媳妇还轮不到来告诉他府里的女人们熟好熟坏。被这句话触了霉头,得意心里火气直冒,把药膏一扔,不耐烦伺候了。 出乎意料地,外地媳妇在包扎伤口上很有天赋。她绣不来针,也不会织布、描眉,敬茶时女人们热议的那些话题,她插不进嘴去。但当得意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外地媳妇的右手已经工工整整缠好纱布,甚至打上了活结。 单靠左手,这项工程是很难完成的,就算可以,也没法包得这么结实。遥望睡在地铺上的外地媳妇,她的背脊跟一座小山峰似地那么结实,得意辗转难眠,满肚子疑窦,况且,外地媳妇身上也没有那股檀香了。 第3章 落水 第3章 落水 ====================== 01 大宅里怀疑老五娶的外地媳妇在外偷吃,不是一天两天了。起初只是下人之间的风言风语,得意和宅子里的伙计厮混,虽没人敢当着他面议论,可多少也听了些去。得意对自己外型结实的外地媳妇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可有个老婆在家, 就总难再往外跑了,他在百花楼存的银子都还没花光。 得意求之不得她能早日离开这里,思乡情切也好、和情郎私奔也罢,他对从前一个人痛痛快快上青楼的日子梦寐以求。 但这些心思绝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媳妇偷吃也一样,尤其是那群无所事事的少奶奶。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外地媳妇照例出了门,得意也跟上了。 一开始,他还算跟得上,后来外地媳妇似乎有所察觉,越走越快。等得意气喘吁吁停下来时,两人已走出城门很远,雨水暂停了,四下枯黄,河道对面的郊野上一片萧杀景象,环城的银杏林里传来车马碾过枯叶的响声。 天色不算太早了,远方袭来一片乌云。得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追随外地媳妇身影消失的方向,走进一条几乎被成堆的扇形叶片埋没,而望不见尽头的小径。 02 跟着折断的草秆进入密林,一股类似雨水的气味首先引起了得意的警惕。老实说他没有多害怕,这种味道远比下雨时迷蒙的雾气要浓烈,简直像千方百计钻进你鼻孔里似地,越往树林深处走,这种被气味包围的感觉就要更强烈,甚至已能捕捉到一丝丝紫檀的苦味掩身其中。直到他在漫天金黄的树影里,看见一个深沉的身影,墨发黑衣,高束的马尾像旗帜一样飘扬。而其身姿挺拔,体格魁梧,高大得就像金叶堆里屹立的一座石碑,好像在告诉来人,道路的尽头就在此处。 得意看呆了,踩响了脚下的一跟枯枝,身影立刻回头。他本该当时就逃的,却忍不住好奇,一个劲儿瞪大眼睛,想知道那人究竟长什么模样。结果叫他大失所望:一张涂满胭脂水粉的脸,糟糕得像是往脸上打翻了水彩,比戏班里的丑角还难看得惊人。 原来不是别人,是他那笨手笨脚的外地媳妇。 雨水的味道也不是雨水,那气味若不是来自外地媳妇脚边被开了膛的尸体,就是他手上还在滴血的匕首。至于檀香,根本也并非木头所发出的,而其实是火折子的气味。 发现追来的人是家里脾气暴躁的小丈夫,外地媳妇也大吃一惊。而前者已面色煞白,在男人的注视下,缓缓后退,前一刻还像池塘里僵硬的小河蟹,这一时撒腿即跑。 “官人!官……” “别叫我官人!” 外地媳妇追得太急,忘了改口,索性只喊:你停下!你别跑了! 毫无疑问,这是雄浑低沉的男性嗓音,与“她”在府中唯唯诺诺的古怪音调大相径庭。但得意这时候哪里听得进去,他根本连后厨宰鸭子都没见识过,怎么受得了看见有谁杀人?簌簌落叶从他头顶飞过,树枝一把勾散了他的发冠,他为此趔趄了几步,也顾不得回头去捡。得意脸上迎着斜落的雨水,听见身后模模糊糊地传来叫喊声:前面是河…… 这警告来得太晚,“扑通——!”,人影就砸进滚滚河水中了。 得意是个旱鸭子,直到他真正落水,才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在湍急的水流里,得意用尽全力拍水、蹬腿,大口吸着水道上漂泊的雾气,喝了满肚子河水,把力气消耗殆尽,免不得遭水流轻易拖入河底。 直到这时,才有一块大石头撞进水中,笔直地向他游来。得意不顾一切伸出手,紧紧抓住石头的胳膊,那里强壮、坚硬,带着他回到到河边的浅滩上,他又很快变成了一团缠在石头身上的水草,出水便昏死过去。 第4章 掉马 第4章 掉马 ====================== 01 得意再醒来,天地间已黑漆漆一片。他睁开眼后花了一些时间,才辨认出石壁上跳动的影子,是身旁篝火上摇曳的火焰,从哪里传来湿木烧焦的气味,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没能充分燃烧的爆响。 他慢慢爬起来,浑身酸痛,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眼是一座并不大的山洞,身下的泥土不平整,由于点了篝火,才干燥、温暖。洞口挂满了枯藤,几乎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只凭雨水的声音听得出洞外下了大雨。 在火堆旁,他看见自己的外衣被铺在石头上,另一边则是更为宽大的另一件。 得意回头一看,树林里的男子就躺在身边。他尚未苏醒,不知为何往得意躺着的地方伸出手臂。和得意一样,男子也脱去了衣袍,只不过他穿得要更少。猩红火光照耀下,男子肤色偏深,但四肢欣长,一身精壮的肌肉尤为惹眼,特别是胸膛、腹部,肌肉像是攀附在他骨骼上的铠甲一样合身。得意见过家里专门扛米的伙计,胳膊好像也不如这男子粗壮。但他腰杆的情况又恰恰相反,反而正因为肌线利落,无论是从视觉还是触感上都相当紧实。 得意从没见过这样的身躯,兄长中虽有在职的武官,体格壮硕,可身材又不如男子赏心悦目。若是任何一位家教良好的小姑娘遇上他,又阴差阳错,不得不与他在此山洞中避雨,仅凭这样的身材,也难免要春心萌动,浮想联翩,视线不敢多有流连。 得意不是女人,但他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着这副相当结实的胸膛,狠狠揉了一把。 硬的,也很紧。由于正处放松状态, 他稍一用力,便能感到胸肌上的指头微微下陷。 这不是女人的胸脯。他想,双手来到男子同样结实的腹部,马上也确定了这不是一具能怀孕的身体。但最令得意感到震惊的,还是他身分布着的各种疤痕,或深或浅,像渔网的织线一样从他的指腹下掠过。或许,在得意看不见的背部,这样的伤疤还会更多。 犹豫了一会儿,得意才移开视线,决定去看男子的脸庞。但他不知道对方一向警觉惯了,睡眠很浅,此时早已睁开眼睛,只是没有惊动他。 两人目光一对,得意吓得一屁股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男人快手抓住他的脚踝,才免于他坐入火堆。 “对不住,我没想吓唬你。”他内疚地松开手,向得意致歉。 得意却只直愣愣盯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男子问:你不会跑了罢? 他摇了摇头。 这样的反应叫男子没法放心。他半信半疑,仔细打量着得意,慢慢问他可还记得家在何处?自己姓甚名谁? 得意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被吓傻。可惜此刻他心思游离,也不大确定自己神志清醒,视线一会儿飘到男子眉间那几道隐隐的竖线,一会儿飘到他在火光里发亮的眼眸中去。男人的鼻梁直而高挺,眼窝则很深邃,浓眉利如刀锋,光是低垂着眼帘,擦着得意脚趾头上的沙砾,于眉宇之间也有一股逼人英气。原来洗干净那些一言难尽的妆容,外地媳妇竟然这么英俊?加之体魄、身材,他简直像一只与得意促膝而坐的大豹子,桀骜又危险。而因为长相迷人,他身上又有股无法言说的克制与优雅。 雨势越来越大,洞外的风声呼呼作响,火光摇曳个不停。男子面颊的一部分隐在黑暗里,使他看起来有些瘦削。得意庆幸这张脸上没有一点儿伤疤,棱角干净分明,骨线流畅好看。直到男子偏过头,忽然露出头发下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他才吓了一跳。 得意乍看之下,还以为那是条蹲在男子脖子上吸血的肉虫,慢慢爬过他的整个后颈,直至没入耳后。 02 后半夜,火堆燃烧得有些乏力了。男人把两人的外袍取下来,都已烘干得十分彻底,虽然布料有些僵硬,但笼在身上极其温暖。得意披着两份衣服,男子替他揪着衣领,试探喊:“得意?” “啊?” 对方显然松了一口气,“感觉好些了?” 得意接过衣袍的系带,默默点头。他只敢盯着一旁胡乱窜动的火苗,脸庞被照得通红,男子将他往后拉了拉,得意才发觉脸颊不如之前烫得厉害了。 “我还以为你发烧了,看来没事,是不是太冷了?” 得意仍是只摇头、点头,两人的交流仅靠男子的三言两语和得意脑袋的转动完成。最后他也不再问话,只剩洞外渐小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遮掩洞口的藤蔓。得意把衣服拉过头顶,挡住脸,仅露出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他谨慎地盯着男人,声音在小小的山洞里回荡:“你是我媳妇吗?” 男子答说当然是了。 “那你现在……又是谁?” 这句问话似乎很不合时宜,男子不愿回答,洞内因而陷入了一片叫人遐想的沉默。得意死死捏住手心,阻止自己回想银杏林里的所见所闻。 “……你还会跟我回去吗?”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便接着提问。 “你不怕?” 得意抬起脸,有些茫然。看着这位不知所措的小少爷,男人没意识到自己也面带微笑,他熟练地将匕首埋进沙堆,坦率道:要是得意不怕他,他当然希望回去。小少爷立即点了点头,他那时甚至都没想过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我姓季,名良意,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叫我?” “季公子?” 他颇为不屑地回应了一声轻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 “良……良意?” 男子眼中一亮,爽快应下:“就这么叫吧。” 03 回了府,两人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季良意常常出门,回来时带着雨水和松木的气味。得意开始要求他像小姐那样走路、学梳妆打扮,有时实在为难,也只好亲自上阵。季良意坦言,那晚上听说要罚他的时候,他并不害怕。家法、杖刑,哪怕是罚抄老太太爱念的经书,全没什么好担心的。唯独让他头疼的,是听说犯了错的媳妇得绣花一百幅、织布一百幅,这能要他的命。 得意不服,说杖刑得脱了裤子打屁股,要是真那么做,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娶了个男人回家。 但不管怎么说,起码这个男人有一副人见人爱的好皮囊,光是把季良意这身肌肉亮出去,家里那几位善妒的嫂嫂,都要眼红得投河自尽。 无论他说什么,季良意都绝不打断、从不反驳,这时闭上眼睛,乖乖坐在铜镜前供他描眉,远看着,就好像一头老虎匍匐着让小狗打理胡须。得意握着碳笔,端详着镜中面容,迟迟下不去手。他清楚外地媳妇绝非泛泛之辈,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深宅里隐姓埋名地做他媳妇,还打扮成一副可笑模样? 当然,为季良意梳妆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这些举止让他们看起来很亲密,五少奶奶在外偷吃的谣言不攻自破了。 第5章 秋日 第5章 秋日 ====================== 01 秋意渐浓,院子里总刮凄冷的大风。太阳升得越来越慢,小少爷起床的时辰也就越来越晚,若是在日上三竿了,才懒懒散散地去用午膳,饭桌上就少不了老太太一顿唠叨。尚书府的五少爷是个软骨头,游手好闲、没上进心,这在京城是妇孺皆知的事,三言两语奈何不了他。只是主母翻来覆去那几句,说得得意心烦,索性连午饭也不再去了,干脆一觉睡到下午才起。 而季良意清晨出去,日落而归,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雨水、或枯叶燃烧的气味,还有城东的盐焗鸡、城北的香酥鸭,醉仙楼的桂花酿和油焖大虾,口味都比府里做的要好很多。一到了冷天,得意就暴露了他能吃能睡、又很怕冷的习性,在暖炉燃烧的厢房里啃鸭脖,他简直不亦乐乎。 然尚书府里怕冷的不止他一个,如受不了成天独守空房的少奶奶们。天气一凉,几个女人之间就变得格外要好,常常一大早结伴去花园散步。那里阳光明媚,也很热闹,尤其是这群女人格外呱噪,得意避之不及,连院门都不想踏出半步。况且在他很小的时候,和娘亲在花园里栽的那棵柳树已长得很高了,有时却要被大少奶奶扯下几截柳条,来抽打小厮以取乐。得意见了那场面,为这泼妇气得发抖,索性不去看。 坐在自己的小院里边晒太阳,边等外地媳妇回来的午后,得意百般无聊,亲手重铺了他的地铺。贴着暖炉,棉被垫着棕板,棕板上又铺着棉垫,厚厚地垒了好几层,躺上去,温暖、柔软又舒适,压不出一点儿声响。外地媳妇若回来得晚了,躺下也不再会将他吵醒。得意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赐予季良意的奖赏,对方理应很感激。 而他未曾料到的是,季良意不止一次睡过比厢房地板更硬的床铺,且次数要比得意能想象得到的多得多。外地媳妇不曾觉得此前的地铺有多么不好,因此也难以察觉新铺的床垫有多珍贵。 得意即使了解到这个层面,也很难不恼羞成怒。他我行我素地活了近二十年,母亲死后,就从来没为谁不计回报地做过什么事。下回丫鬟进来收拾暖炉的时候,他命令她们将煤渣倒在季良意床上。 做完这件事,他找准季良意回来的时机,兴致勃勃地跑到偏门门口坐着,准备看他的好戏。 可谁猜得到,那天刚好是季良意出门最远的一回。得意从日光低斜的时候呆坐到天黑,被夜巡的护院叫醒,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张口就问:少奶奶回来没? 那护院傻头傻脑,反问他少奶奶几时出去的?小的让伙计去找找。 得意跳起来,不仅大骂这护院是木头脑袋,还抢了人的灯笼,风风火火地走回去。晚风呼呼直吹,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个发过头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太阳穴还突突直跳。等推开院门,厢房里一片死寂,看房的丫鬟以为主人家都出去了,便也没来点灯。他独立在漆黑的台阶上,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扭头想走,又心下茫然,不知何处是其所归。这个点儿老太太已睡下了,娘亲去世那会儿,得意尚还很年幼,他夜里害怕,就抹黑去找祖母。老人家又欢喜又心疼,将他抱着总能很快哄睡着。如今大了,得意性子顽劣,和老人家的关系不如以往,他思来想去,心中还是牵挂着花园里那棵可怜的垂柳。 宅子里有一片小湖,比池塘略大些,水位却不高。如今深秋时节,湖面上的荷花都败了,月色下徒留几节枯杆儿。秋夜里的湖岸比平日更冷,草地里挂满了霜露,他走到垂柳边上,已踩湿了鞋子,树干上还留着娘亲给他刻的字迹,得意依稀摸到,内心才渐渐平静。他在树下找了一块儿草坪,裹紧袍子,背对着冷风,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02 早上头一个发现他的人是二少奶奶,得意被女人的尖叫声吵醒,半梦半醒地,听见身边有柳条抽打的声音,便一下清醒了,看见眼前的草地上多了几双绣花鞋。有人指着他,却没在对他说话,高声叫着:“快看,小老五睡这儿呢!” 一抬头,是春风满面的大少奶奶。在她身后站着的三少奶奶性子懦弱,看出得意脸色不对,拽了拽她的衣袖,说要不先请老太太来吧。 大少奶奶挥开她,撑着肚子,反问为什么要请老太太来?这不男不女的小瘪三多丢人!说完还不够过瘾,摘下一支金簪,想在他依偎的那颗柳树上,再添“小老五”三个字,就刻在他娘亲留下的“得意”上方。 谁知道这位素来软弱的五少爷会突然站起来,朝她重重一推。大少奶奶趔趄了几步,手里握着那支金簪,张牙舞爪地大喊大叫,谁也没敢上前扶人,她唯有无依无靠地栽进水中了。 03 逃回厢房的路上,得意经过四少爷的庭院,依稀听见墙内传来男人的声音。中秋后,府里的少爷们陪了皇帝去北上秋猎,除了谎称身体抱恙的小老五,尽都不在府中。他闪身进去,躲在一片观赏的竹林后面,刚好望见丫鬟支开门帘,迎接一位黑衣墨发的高大男子低身出来,后面跟着的,正是他妆容淡雅的四嫂嫂。她自扶着腰出来,叫住季良意,轻声细语,像是问他要什么东西。男人且听她说,有些愣神,之后才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搜刮起身上的口袋来。而女人见此状,即没催他快找,也不怪他弄丢了自己的东西,偏偏只微笑着,毫不避讳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又顺手理开他肩上的一缕黑发。 “丢了便丢了,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瞧你急的。” 得意离得近了些,听见她轻轻说道, “这几日我闲来无事,新绣了一片,你既然找不着旧的,就收着新的罢。” 季良意说了什么,得意没听到,但的确看见四少奶奶牵起男人右手,将一片藕色的方巾放进他手心。 这期间两人又说了什么,得意一概听不见了。季良意英俊、魁梧,身姿挺拔。四少奶奶和他站在一起,模样温柔,笑容纯真,面对这位帮助过自己的男人,她没耍什么心机。反倒是得意无端觉得刺眼,干脆抽身走了。 别人没察觉,季良意则回头瞥了一眼。见那枝杆摇曳的小竹林边上,被人落下了一件让他格外眼熟的外袍。 第6章 开蚌 第6章 开蚌 ====================== 01 那天回去后,得意果然大病了一场。他发烧得严重,一睡下就没能再起来。老太太提着家法来过一回,后立马叫人去请大夫。府里连夜给他煎药、灌药,擦干身子。老太太心急如焚,在床边照料了孙儿一宿,等到天亮得意才终于退了烧。老太太将他叫起来,喂了点粥,让小厮扶着出去撒了两趟尿,再洗过一道澡,看着孙儿面色红润,精神大好了,老人家才放心离去。至于差点儿滑了胎的大少奶奶气不过这么草草了事,追到老太太住所去,一口咬定老五谋害她是蓄谋已久,不能就此放过。主母仅呵呵一笑,说自己老了,不记事了,下回再说吧,找人把她撵了出去。 人群散去后,得意脱了鞋子,躺回去浅眠。纱窗外零星有鸟鸣、丫鬟细碎的走动和交谈声,他没力气下床,却凝神听着门外动静,有时醒有时不醒,朦朦胧胧做着梦。再度有人进屋时,已是月上枝头、月如弯钩的时候了。对方来到床边,冰凉的触感落在得意的额头,慢慢地,又移动到他的脸颊。 对于一个刚刚退烧的病人,这种轻抚难以抗拒。所以得意没有睁眼,也不想理他。但那时在洞穴里,季良意被自己上下其手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得意忍不住想。在季良意的手背擦过鼻尖时,他闻到很浓的膏药味。 过了一会儿,应该是床边小几上,响起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他完全醒了,知道那是解开被油纸裹着的吃食的动静,便习惯性地朝着那方轻嗅,竟发现了甜枣和蜜饯的香气,不由十分惊喜。但在旁人眼里,他依然只安安静静睡在床里,着季良意进门时看见的是什么姿势,此刻便也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可有时候外地媳妇与他并不默契,得意靠近床边的那只手被牵起来,一根根拉开指头,黏而不光滑的蜜饯被放进手心。他立刻摸出这是一颗三角梅干,也立刻想起四少奶奶这么往季良意手里塞手帕的样子,嫌恶地一甩手,将梅干扔了。 对方好似愣了一愣,但居然仍要拉着他的手腕,将第二颗梅干放上去。得意再也忍不住,一头坐起来,冲床边大吼:“我不吃!!!” 可他绝对没想过自己会看见怎样的景象。季良意没穿上衣,但却不是得意在山洞里见过的模样。从腰到背、到胸口,就连胳膊上都没袒露多少肌肤,因为纱布一层包着一层,厚厚地缠住了男人的整个上身。当季良意有些尴尬地从床边走开,只是为了不惹得意生气的时候,窗外月色一照,已经渗透纱布的血迹便格外清晰了。 得意脸色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季良意苦笑了一下,语气略带轻松地打趣道:“衣服我扔了,都是血。” 见小孩还没反应,他又补充:“就一点小伤,是你嫂子太会操心,哪有像她包这么厉害的……”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就急忙伸出双手,接住径直扑过来的小丈夫。这小小的重量一压到伤口上去,就算听见了男人倒吸冷气,得意依然选择不松手,紧紧搂住季良意的脖颈。 这小孩的固执简直不可理喻。男人心想,可他们贴得太紧,若此时放手,得意会掉下去。况且他又深深埋着脸,嘴巴嗫嚅着,絮絮叨叨讲着话。 “得意,你大点声。”季良意有些无奈。 “……你都不……我……” “我怎么?”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一句嘶吼,仿佛戏台开场的弦音。紧接着在季良意的肩头上,爆发出了一阵极度绵长、极度惨烈,难以忘怀的痛哭。他不免怀疑,要是这小孩就是靠着这嗓子哭声从娘胎里爬出来的,都用不着挨产婆揍一顿屁股。 但拿季良意这人来说,安慰不是他的长项,疏导营里的兄弟时也偶尔卡壳儿。可这不代表他不懂悲伤,如果他顺着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得意一定回复他:我是你官人,关心自己老婆,天经地义!然而这晚上的他们对于彼此而言,都已不是那些世俗又死板的名头所能代替。 于是季良意什么也没说,得意什么也没问,他趴在男人身上哭了一会儿,感到累了,就停下声音,靠着男人休息。由于体力不支,得意像发怒的野猫一样不停打颤。好在床边小几上,染了血的牛皮纸里还剩余一袋蜜枣,让季良意喂着吃了点,他的脸色才逐渐好转。 接着,他转过身,轻轻仰起脸,触碰男人的嘴唇。而季良意也是头一回不再客气,他捧住得意的脸庞,毫不吝啬地将这一吻叩深。 02 得意睡的床不算大,两人一滚上去,床板就咯吱咯吱抗议。季良意干脆抱起他直奔地铺,那棉被里藏着的煤渣还没来得及被丫鬟发现,得意才躺下来,也被扎得嗷嗷直叫。但两人没那么多耐心了,尤其是带着伤那位,得意跟条小鱼似地被从衣物里剥出来。门缝里刮来冷风,他紧紧贴在季良意身上,又像条缠人的水草。 脱了衣裳,季良意的大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得意觉得很舒服,无意识地磨蹭男人的身体。可当季良意顺着脊骨、腰肌轻抚,指头滑倒深处,去抓他的屁股。得意有些抗拒地伸直了手臂,想从他怀里溜走。 男人捉住他的胳膊,低沉的喘息声扑倒他的眉毛上。 “你没做过?”季良意嗓音低沉。 得意垂下头,没做声。季良意后悔自己讲话不过脑子,将他往上抱了抱,蹭了蹭彼此的鼻尖,见没再抗拒,便咬住小孩的嘴唇。得意才吃过蜜枣,口中都是甜味,季良意吻着吻着,情不自禁将他搂得越来越紧,缠他的舌头,又要刮他的齿贝。得意几乎喘不过气了,张开指头,却只能抓到男人肩上的绷带,想从对方身下逃走,又被季良意提着胯往床铺里一顶,按着腰,腿也压着、手腕钳着,每动一下都要被制得更紧。直到两人的身体间再没什么空隙可言,季良意硬邦邦的下体压在他腿间,又大又直,烫得惊人。 得意大概知道那是什么物什,但他还没见识过这么吓人的,更别提去想象它接下来要干的事。得意只觉得季良意变得和往日太不一样了,让他感到害怕又陌生,紧张之间咬破了季良意的嘴唇,对方却并没有就此止步,强烈的雨水味、扯乱纱布而爆发的膏药味,充斥着得意的鼻腔,他试图反抗,却一次次遭压制回去,动弹不得。季良意的动作越发凶狠,得意痛苦极了,在他手下又吼又叫,气得双颊涨红。这场情事一开始只像是不怎么友好的试探,直到男人失去耐心,拉开得意的两腿,将自己灼热、张扬,急不可耐的性器,一头挺进他小腹深处,得意痛苦地大哭大叫起来。季良意也同时停下了动作,他几乎是把得意从身下拽出去的,两人紧贴着的地方又湿又滑,抹起来一闻,又不像是尿液,他都想掌灯来看了,被得意一脚踢到手臂上,反手便抓住那只脚踝。像是农庄里逮兔子似地,季良意把得意的两条腿提起来细看,小少爷百般阻挠他进入的下半身,一点不漏地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中。 直到这时,季良意才感到内疚、自责,他平时头一回觉得手足无措,脑子里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心里害怕有谁为自己生气。可他却没能从得意的下身移开视线,他此刻唯一清楚的,就是得意到底在为什么恐惧。 -------------------- 双性描写 第7章 取珠 第7章 取珠 ====================== 01 在得意的会阴,也就是他几乎没怎么发育的睾丸下方,两层阴唇紧紧闭合在一起,光滑无毛,雪白纯洁,这具身体有多青涩无需赘述。尚未开封的阴缝往上没入两个肉球的间隙之中,而又在这之上,仍然生长着一根比正常尺寸稍小的、完整的肉茎。 乍见此景,男人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得意推开他,翻过身,从凌乱的床铺上跳下去。 季良意伸手便要去抓人,却没想起后背还带着刀伤,陡然一挣,硬生生咬着牙“嘶——”了一声,才忍住伤口撕裂的剧痛。得意一下给这声哀嚎拽住了神经,没办法忍住不去回首。光从他的表情来看,得意的气似乎消了大半,但心中又堆积着诸多不甘,这时皱着眉头,紧攥着手指,眼睛里泪光闪闪的,委屈得仿佛他才是受了伤的那个。而季良意有时候心肠很硬,趁机将人猛地一拽,又拉回身边了。 但得意始终有点别扭,怎样都不愿意在男人腿上落座,季良意只好拍开煤块,让他坐在一旁床垫上。同时,又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得意的皮肤本来很白,现在发着朝霞一样的红光,显得他的五官都更为精致,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漆黑发亮,叫人的目光没法往别处放。 拿了小丈夫的短处,男人有点得意忘形了,心想这么漂亮的小人供他搂着、亲着,成天抱在一起睡地铺,该多么快活!他怀着些内疚,假装不经意地说:“前几日,你说你腹痛难忍,我还以为你只是脾胃虚弱,要是早知道,就先去找大夫……” 得意垂着眼睛,没怎么听他说话。 季良意便又想了想,干脆站起来。裹着那些个松散的纱布,居然踮起脚,抱着手臂,模仿少奶奶们逛花园的仗势,一步三摇、一步三摇地,在房里晃晃悠悠走起碎步来。 得意目瞪口呆地看了两圈,嘴里“噗嗤”一声,忍不住发笑。 季良意有模有样地绕回地铺,蹲下身,信誓旦旦道:“要是你喜欢看,我每天都学她们走路。” 得意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的胳膊,“学这作甚?丑得要命!” 男人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抓着得意的手,说:“得意,你真漂亮。” 笑声戛然而止,得意心里一慌张,嘴里就死活发不出声音来,顶多挥舞挥舞手臂,但现在被季良意握着双手,得意害羞得连脚趾头都扣紧了。他难为情地别开头,马上被男人捧回来,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即专注、又深情,就算得意没有听到那一句夸奖,也会十分动摇,怀疑眼前的男人真的已为他着迷。 在季良意厚实的手心里,得意感到自己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后来等季良意问能不能再抱抱他,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02 两人很快又缠绵在一起,但这次那只老虎再没有那么着急。像对待一个脆弱的小婴儿,季良意拍着背哄他、亲吻他,拥抱时托着他的腰部。男人没有急着直奔主题,两人接吻时,他的手不停在得意的胸口摩挲,那两点殷红的乳首被摸了一圈又一圈,当得意都有些不耐烦了,他竖起两根指头,轻轻捻住乳珠,慢慢往外拉。男人这么做时的力度一点也不小,得意疼得想骂人,但牙关一紧,偏偏就忍住了。 怕他咬破嘴皮,季良意急忙松开手,可又忍俊不禁,追着他问:“小傻子,你忍什么?” 小傻子?得意惊讶地抬起眼睛,男人含笑的眼睛里没有揶揄意味,他自己脸上反倒一片澄红,若是放在光下,活像烤热的柿饼。其实不止面部,他的肩膀、耳朵,甚至是踩在季良意大腿上的脚丫都有些发红,这样的心思怎么能藏得住?同时,又被被季良意死死压着,得意即听得见两人交错的心跳,也感觉得到男人发自胸腔的笑声,低低沉沉、沙沙哑哑地,落到他耳朵里,叫人心里难以安静。 等他们亲热够了,季良意托高得意的屁股,抬着他的腰杆,手掌探入双腿深处。内侧腿肉柔软而温暖,他试着抚摸得意已有些粘稠的会阴,柔嫩的外皮下,包裹着几层稠滑的里肉。这样美好的内里近在眼前,季良意心猿意马,他想起自己见过一种苞肥瓣嫩的荷花,花期前瓣长得过多而无法开放,藕塘主人会抓着它的杆茎,一层层、一片片地将花瓣揉散,掰开,露出青嫩的内瓣与莲蓬。这时搓揉着得意的外阴,他的身体变得像最外层的荷花花瓣一样浓艳、糜软,迷朦得像是周身有流水的雾气。当季良意的手指往下轻按,压住从阴唇里袒露出来的小小凸起,小孩两腿一并,紧夹住腿间手臂,一面毫无章法,胡乱套弄着挺在小腹上的阴茎,另一面着了魔地绷紧腰杆,在他手上扭来扭去。 季良意惊讶又欣喜,“跟谁学的?” 得意没回答,他紧皱着眉头,闭着眼睛,腰杆晃动得越发急。季良意连忙抽出手,强行扳开他的膝盖,看见小茎猛地一抖,射出很多液体来,滴在得意紧绷绷的小肚子上,水光晶亮,而他身下的床单早已湿成一片。 小丈夫气喘吁吁,目光迷离地望着他。 “这怎么学?”得意喉咙发痒,脸上发烫,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季良意,仍能看出他很不满意,“我早就会了!” 之前在宅子里太无聊,得意喜欢往百花楼跑,他爱说话,也爱听人说话,只要内容与他和他娘亲无关,得意能滔滔不绝唠上好几壶。由于身子特殊,他从不在百花楼留宿,只喝酒、听曲儿,聊天,与姑娘们调情。亏他长得好看,嘴巴又甜,使银子也大方,对姑娘们彬彬有礼,还不要求上床。游女们不但乐意伺候他,还很喜欢他。这些娼妓素来没什么羞耻心,说话时口无遮拦,把一些接客的逸闻、床上的奇技淫巧当作笑话讲给他。他回去后闲来无事,也会自己琢磨玩法,至于发现阴道里的感觉和阴道外的不同,是又从游女那里拿来一本《春宫录》之后的事了。 而今天晚上,他好像也变成了《春宫录》里的人物,季良意则是这人物的搭档。当他闭上眼再去回忆那本画册,纸张上再不是简陋的工笔画小人,而是赤身裸体、像两条蟒蛇一样紧紧交缠的他与季良意。 -------------------- 双性描写;高h 第8章 融为一体 第8章 融为一体 ========================== 一想到这里,得意好像突然开了窍似地,张开双腿,把最私密的部位贴在季良意的裤裆上。等布料下的高温紧密地贴在身体上,得意说不清心里是更踏实、还是更害怕了一些。但他毫不怀疑自己内心的迫切:他想和这种温度融为一体。 于是季良意再度吻他、抱他,唇齿间情欲颇浓。两人的下体一片潮湿,季良意脱了裤子,按着他的腿根,大棒轻轻抵进狭口,而后没控制住,重重撞进去。得意发出一声惨叫,脸色白了,季良意有些后怕,因为他撞开的裂口太大,而得意的阴口本又很小,此刻更紧得惊人。他心疼地问还要不要继续?得意两腿一伸,钳在他腰背上,口气有些决绝:你进来。 “得意,你……” “你进来!” 季良意别无选择,抱着得意往身上按。肉棒留在外面的部分还有很多,他担心得意支撑不了太久,事实也确实如此。把小丈夫的脑袋从肩膀上拎起来时,得意已经满脸水光了,季良意提出到此为止,谁知道小孩坚决反对。只要他想再劝,得意立马抱着他的脑袋咬到嘴皮和鼻子上来。季良意又忍耐、又担心,纠结许久,决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得意推进床铺,按着他的胳膊,动作大开大合起来,不管有没有破开花苞,他的插拔都像用尽全力,格外剧烈。 不用多说,得意哭喊大叫,疼得差点儿晕过去。他先是喊季良意,喊他外地媳妇,骂他是驴,是狗,是发情的公猪,结果却让男人越来越兴奋,每次都插入得相当深。得意只好转而喊娘亲、喊老太太,马上被季良意制止了,他捂着得意的脸,承诺说只要再叫他的名字,他保证撞得轻点儿。 得意还含着他的大物,活像被撕裂了下身,即涨又疼,哪里愿意相信他,咬死了没再作声。男人只好抱人起来,让得意将就在腿上坐稳,嗓音沉沉地问:官人生气了? 那一刻起,得意的注意力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可那根不长眼睛的东西还杵在他肚子里,季良意慢慢动,慢慢磨,坚硬的肉棒,轻柔地碾在他的阴道上。得意不明状态,别扭地挪了挪屁股,那龟头一下戳在他的宫颈口,酸胀非常,生生给人逼出一声轻叫来。 两人都没动,季良意也愣了愣,而后呼吸声越来越急,朝着得意的胸口靠下去,小孩急忙抱着,手指摸进他的发根里都觉得发烫。 “良意,良意?……你伤口是不是疼?” 男人摇摇头,抬起脸来,咬住他的嘴唇。得意措不及防地才张开嘴,突然身体里的巨蟒又动了起来,且比之前的进攻还要激烈。他把握不住,差点儿掉下去,男人索性锢住他的腰杆,猛然发力,相当粗暴地撞击他的耻骨、他的会阴,他腿酸得没法移动了,却还被一下接着一下,给顶得发抖。这顶撞让他根本压不住大叫,声音零碎又短促,季良意动得凶就深,慢就浅,他没法让季良意的进攻慢下来,也就对自己的呻吟束手无策。 男人把他放回床铺,两人几乎一整晚都没有分离。季良意撞一会儿便要停一下,喘息越发沉重,后来干脆与他只接吻,不交谈。有几回得意完全听到季良意的低吼了,他想问,又害怕自己张口只有呻吟,那种被贯穿到底的感觉远超他的想象,被季良意填满身体,得意的每一根骨头都酥软了,身上再没有哪处僵硬。而季良意的目光总是停留他身上,催发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从小腹膨胀到他的心脏。 他想他永远留在里面,也隐约察觉男人在压抑什么,可他那时没多少经验,没法就此具体说明。情欲袭身的感觉又快活、又痛苦,他期望高潮能快点来,同时害怕高潮过后的结局,不知所措地,觉得只能阻止季良意的冲撞。但男人还没让他碰到手臂,突然在得意肚子里猛顶了几下,接着马上拔出去,一滩滩白液打在他的小腹上。 得意惊异地看着那些东西,他的阴穴口麻酥酥的。下体被季良意按在大腿上磨蹭了几下,敏感得非常,马上也尖叫着将自己的东西射在对方身上了。 -------------------- 双性描写;高h;初夜;体型差;年龄差 第9章 事后 第9章 事后 ====================== 这番缠绵之后,季良意身上的绷带散了个彻底,他狼藉不堪地朝倒下去,呼吸声又沉又响,砸在得意的脖颈上,叫得意心里直跳,因为这样的吐息实在很烫。而两人的下体还汗津津地粘在一起,床单上有股膏药混合汗水的气味。 得意本以为自己会在激情退去后无所适从,但事实上,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不懂怎么给情事收尾,那时他还没意识到,一旦上了床,自己就什么都由季良意牵着鼻子走。因此眼下也还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只不过心中多少有些茫然,还被季良意抓在手上的腿又没了力气,虽然下身的粘腻让人很不痛快,可他也疲惫而混沌,像是快要睡着了。 此外,床单上还放着一滩意味不明的血渍,不知道是自己被暴力开苞时留下的,还是季良意拉裂伤口流下的?如果是前者,季良意一定看到了,却没告诉他;如果是后者,那季良意不惜负伤也要弄疼他,同样也值得谴责。头顶的灯罩里一直有只飞蛾扑腾的影子,得意心里只纠结了须臾,便费力将季良意从身上推走,又杀气腾腾地扑过过去,张开嘴,虎牙一亮,狠狠地在男人胸膛上留下了两排牙印。 季良意一时吃痛不已,却没有阻止,等得意从胸前下去,才佯作无辜地问:“为什么咬我,肚子饿了?” 小丈夫面无嬉色,“你是我的人了。”——屋子外面是,屋子里也是,说完,他便翻身躺下。 季良意闻言一怔,说不出心里是惊是喜,但眉眼间的笑意确实更浓。他揽过得意,不停地蹭着对方圆圆小小的脑勺,像只在宣示主权的大猫。得意后颈发痒,本想控诉他的轻视,一回头,又禁不住被男人眼角淡淡的折痕所吸引。季良意英俊得有些过分,笑起来更让人没法拒绝。得意索性挪开视线,却被忽地抓住后腰,股间阵阵发烫。还未等他反应,季良意腰身一挺,再硬起来的大棒着猛一下埋进小穴中去,且这回插得极深。 得意愤怒又害怕,壮胆似地大喝了一声。可阴户里紧绞着的那根肉柱子突突直跳,有愈发变大的趋势。他便不敢作声了,警惕地盯着季良意,男人正支肘压在他身上,笑意迷人。身下的肉棒缓缓拔出去,湿润光滑,带出来许多他的体液,往回深插时更折磨人。似乎季良意就是为了考量他的耐力,那龟头时不时蹭着的部位使他浑身战栗,穴肉开合处的水声让得意不敢回头。 得意很快就乱了阵脚,腰软了,背也塌下去,骨头酥麻无比,臀腿处却尤为紧绷。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亟待有人触摸,两条腿像蝎子摆尾一样搭在季良意的腰上,也不消让人去提。但其实季良意确实没那么做,他的两只手都按在得意寂寞的阴茎上,吞吐着自己老二的腰身只是自然挪动,得意已相当懂得自己的敏感点位于何处,也明白如何让耿直的性器朝那里猛戳。 第二回缠绵的感觉与第一回大不相同,是自己适应了还是季良意更温柔了,得意拿不准,但煤渣的气味、血液的气味,两人的汗水、还有季良意精液的味道,总在他想忍住呻吟时冲进鼻腔,叫人无法忍受。他不得不歪过脸来换气,却措不及防从后背传来一阵刺痛,当即痛苦地挣扎起来、放开嗓子哭喊起来,可惜身后人不为所动。季良意平日里温顺、谦逊,毫无威胁,上了床才暴露,把得意压在身下时霸道极了,连换个姿势也不肯,更别提这轮的顶撞是如何磨人。季良意玩够了,便抱紧小孩的腰杆一阵冲闯,埋进他屁股里的力道大得吓人,还回回撞上他的子宫口。得意预感自己又快要尿尿了,往后伸着指头,欲拦住季良意的进攻,结果被这么一咬,身下淅淅沥沥地射了一通,十分憋屈。 “我是你的了,现在才是。” 季良意的回应这时才飘下来,像片羽毛轻轻落在他赤裸的背脊上。 得意脑子里发晕,死死把脸埋在棉被里,他心底里欣喜若狂,不知道要怎么掩饰胸腔里怦怦作响的声音。 季良意却不得不将他的腰部按下去,那圆润光滑的屁股蛋子都快挤上腹肌了。那阴口之内湿热非常,不知道是不是在暗自高潮,阴道一阵抽插、一阵缩紧,得意的呻吟变得绵长、变得不平缓,肉棒只摩擦一下,他也像射精了似地颤抖。 得意转过身来,他们又重新相拥,他的腿一只勾在季良意身上,另一只被季良意抓着,按在身旁。这具身体的入口已经十分柔软,即便将阴茎整根拔出来射精,其中甬道也不会应激紧缩了。外阴似乎忘了自己的本来作用是什么,那小小突起的肉核下面,缝隙成了小洞,只会失禁一样往外流水。而得意又天生长有男人撒尿的东西,所以他整个下身都可谓泥泞不堪,明早丫鬟进来收拾,一准儿会以为小少爷尿了床。 -------------------- 双性;高h 第10章 离家 第10章 离家 ======================== 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季良意才把他从湿透的床单上抱起来,擦干腿根深处,抹掉他身上的精迹,两人回到那张一直被得意霸占的小床上。得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耳边男人的心跳和气息又像催眠曲。而双臂环绕着他,十分结实,且很温暖,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羡慕的睡床了。 以后得都这么睡,特别是天冷的时候。得意迷迷糊糊地计划着,听见季良意解释说他早就回来了,不过伤情太重,没隐住身影,让夜游的四少奶奶撞见了。她只是帮他处理伤口,没发生任何多余的事。他也问说,这回买的蜜饯好吃不好吃?若得意喜欢,只需遣人去城西卖扁担的巷子,找一家老板姓钱的干果铺子…… 得意模糊地听着,感到季良意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一吻代表什么,就沉沉睡去了。第二天醒来,床上床下都干净透亮,窗外久违地放了晴,地铺不在,沾血的糖纸也不在,这屋里好像从没来过除他以外的什么人。可季良意一向出去得早,得意便等到午后,等到晚上。等精力恢复得足够了,便忍不住,跑去问看门的小厮,五少奶奶呢?小厮说一早看见有个男人出去,还以为是看宅子的护卫。 他忙问那人往哪儿走了?小厮探出身去看看,说往北边走的,没再回来。 他又赶去四少奶奶院里,女人挺着大肚正要就寝,听他说明来意,马上遣散了丫鬟。可准备托出实情之前,却突然有点于心不忍,试探问他:你不会找去吧? 得意飞快摇头。 女人深深看他一眼,有些无奈,掀开帘子,掏出来张字条。她将其压在桌上,同得意说:你得跟嫂嫂发誓。 得意抬起手,五指朝天:我发誓不离开宅子一步,若做不到,就饿死、渴死,被寒风冻死,被大水淹死! “若你去找,他便永远不真心待你。”他嫂嫂补充道。 得意接不上话了。 四少奶奶以为这个诅咒起了效果,便将字条翻过来,得意凑过去看,见白纸上苍劲有力地写有两排字迹,像是地名。 “若你……若咱家谁有难,可到此处求援,他必风雨无阻、鼎力相助。” 四少奶奶说完,飞快抽过字条,仿佛这纸上的油墨很珍贵,她极为小心地将其放回枕旁的匣子里,没压出一丁点儿折痕。横竖那边床位常没人睡,不如拿这张字条作陪。 白纸黑字的地址,得意只瞄一眼也记住了。他没敢在夜里出去,但一晚上也没怎么睡。第二天色一亮,他背着行囊,蹑手蹑脚走出小院,想人不知鬼不觉地从侧门溜走。每天这个时候,后厨定的白菜都准时在侧门卸货,他有意穿得朴素,又低头走路,叫管事当成了搬菜的伙计也不奇怪。直到都顺着院墙拐弯了,还不见有谁追来,他沾沾自喜,正要撒丫子跑路,突然领子一紧,着人往后拽了几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少奶奶的贴身丫鬟迎春,她生得壮实,胳膊不比季良意细多少。因为形体强壮,这姑娘跑起步来就像一阵旋风。得意着她拎在手里,看起来有点儿认栽,乖巧得像只小鸡。 “迎春姐姐,好姐姐,我跟你回去,你别告诉四嫂子。” 迎春只把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省着点花,”她理好了小少爷的衣襟,“我家主子说,出门在外要长个心眼,注意安全,谨防小人。她说你要是找不着人,随时可以回来。” 等她离去,得意抖开布包,里面除了厚厚一叠银票,还有一只满绿手环,两对金制的耳饰。 家里管银票的是爹爹,爱戴首饰的是四嫂嫂。而这只碧绿无暇、光泽艳丽的翡翠手镯绝对价值连城,他只在老太太手上见过。 他费了一番力气将镯子套上手腕,收好布包,匆匆走入朦胧的晨雾里。 第11章 第11章 ==================== 四少奶奶托迎春来提醒他江湖险恶,歹人小贼众多,出门在外不可不防,还真给说中了。对此,得意本还不以为然,毕竟他在尚书府中已如履薄冰。母亲早逝,身子畸形,得意在尚书眼里并不受宠,几位盯着家产的嫂嫂却仍将他视为眼中钉。全府上下除了年迈的主母,再没别的什么人关心他、可怜他。要是不凭着相当的小心和精明度日,难道还真能期盼谁来解救他?得意素来守两条规矩:不闻不问,事不关己。可说到底,这也仅仅是宅门里的规矩,出了宅门,他苦心经营的处事、为人等等,都一文不值。 比如他出了州府,到外地酒楼吃饭,因为不问价钱,结账时被伙计的痛宰一通。再比如他乘车赶路,因为没发现车夫的椅子底下藏着匕首,路上被抢了钱财给丢下车。后来细细回想,那驾马的汉子长相凶恶,面带刀疤,肥肉横摊的颈子上挂着两枚方骰,怎么看也不像好人。估计看得意年纪小又没防备心,途中便起了歹意,想从他身上抢点赌本回去。不过得意身上最贵重那只翡翠镯子,却因为怎么也摘不下来,才没给歹徒夺了去。 等回去了,这事可不能跟四少奶奶和迎春说。得意想,他揉着发疼的手背,看见马车本该驶达的镇子就在不远处,这是车夫有意为之吗?他搞不明白,就像四少奶奶、季良意这样的人,他一直分不清是好是坏。 没了银子,便也无法在小镇歇脚了,但比没钱更糟糕的是初冬不见日光的天气。等他走到小镇,日头已不早了,沿路的商贩都在收拾摊位,准备回家。一家店铺外挪门板的伙计和路边买包子的搭话,说这天黑压压的,看着真不舒服。买包子的说那可不嘛,夜里指定下雪,没见这风刮得多瘆人,谁出门呀!生意都没得做。 得意并未觉得大雪降至与他今夜无处可去有什么关联。摊位上还有几笼热腾腾的肉包没卖出去,不知会被老板怎样处理,温暖的蒸雾带着面点的香气飘到他的脸上,得意饥寒交迫,迈不开脚了。 老板以为他是客人,先说包子卖三文钱一个,五文钱拿倆。见这小孩半天没掏钱,立即将脸拉下来,没再理。可等他收好家伙准备走人了,小孩居然还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蒸笼,脸上憔悴,腿也打抖,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再有一阵风过来,就能跟张纸片似地飞走。 老板咬咬牙,给他拣出两个馒头,说剩下的得回去给媳妇儿子当晚餐,没多的了。 不得包子,但馒头也很好。得意喜出望外,当即要吃,被老板叫住了,告之: “往东三里有个救济的档口,小乞丐,你麻利点,去看还有没有剩!” 得意没想太多,即刻动身了。老板指的档口是一家熬粥的铺子,盛粥的容器有点儿像家里装泔水木桶。他打了一碗米粥,端着走了半天,没找到用餐的桌椅,只看见有人坐在门槛上喝粥,他便也找到个石阶坐下,抓着馒头,慢慢饮下一口,当即给吐回去。这碗里竟然根本不是粥,而是洗锅的米汤,顶多掺了几粒白米,尚书府的小少爷哪晓得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饭菜。 端着这碗米汤,他有些忿忿,举目一望,又无人可倾诉。便绕了几道弯,想悄悄把那碗米汤倒进横穿镇子的小河沟里,被边上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瞧见,急忙拦住。得意看一碗沾着油水的米汤被乞丐喝得津津有味,颇感惊奇,他想问乞丐尝到的味道和他尝到的有何不同,那当然很不妥,他转而问了字条上的地址离这儿还有多远,走过去得有多久? “走路?”那乞丐瞄了他一眼,“不远,出去二十多里就到,但晚上下雪呢,你不知道?” 下雪不能走路吗?他长在南边,对能堆到屋檐上那么厚的大雪,没多少概念。才吃过两大个馒头,得意精神不错,觉得自己一口气走这么远没问题。况且小时候背他上学堂的书童,和他这时的年纪差不了太多,成天来来回回一二十里,不也没说什么吗? 但乞丐警告他,草原上的雪天有白豹子出没,专门趁猎物被雪花迷了眼睛,扑过来吃人。据说那豹子个头不小,獠牙有男人的胳膊那么长,血盆大口能吞下十个小婴儿的脑袋,之所以流传这样的比喻,正是因为有人见着过白豹子嘴里叼着小孩的头颅。 这么一说,得意确实害怕了,但不赶路他也没地方去。本想着早些见到季良意,痛痛快快臭骂他一顿,让他心生愧疚,马上领自己去好地方住、吃好东西。这下有白豹子的阻拦,他倒有些踌躇了。 乞丐说镇子北边有个废弃的寺庙,以前有和尚在那儿专门置床给人留宿,后来打起仗来就逃难去了。他邀请这位小兄弟今夜去那里留宿,一来晚上互相有个照应,而来可以等明早雪停了再走。 得意觉得这提议可行,便答应了。 第12章 第12章 =================== 01 到了地方,哪里有什么床啊、铺啊的,空房里就剩几堆没人要的干草,走进还能闻到一股植物腐烂的霉味,可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得意累得都抬不起胳膊了,但闭上眼却毫无睡意,仅凭一时冲动就跑出来找人,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了,一路上的遭遇正是如此。他忍不住去思考明天还下雪怎么办?他走不动怎么办?要是……要是彻头彻尾都是那姓季的戏弄他,给他留的是假消息呢? 但这晚上,留给得意伤神的时间并不多。他听到身后窸窸窣窣、响起干草碾断的动静,好像那乞丐偷偷挪到了这边草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混合着手汗和小便的酸味,猛地捂在他半张脸上。得意瞬间清醒了,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这点乞丐也清楚。他忍着恶心,推开脸上的手掌,拼命朝身上挥着拳头。 “我是男的!!臭要饭的……我也是男的!” “我呸!”一口浓痰吐在得意脸上,接着一大耳光,“臭丫头……给老子安分点!等爷把你干爽了,你就……” “哐当!” 得意抄起断裂的半截手镯,对准乞丐右眼猛地捅进去。对方立即惨叫着滚在地上。他及时扑过去,朝着这厮的眼洞狠搅、狠按,把眼珠子捣得稀烂,直至乞丐满脸鲜血,叫声哑了,躺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 他抹了把脸,也朝草堆上吐了口水,“去你妈的,老子就是男的!” 为了证明,得意本想往他脸上撒泡尿。后来觉得这么做太过流氓,便仅仅把乞丐的命根子踹了个粉粹,才疾步离去。 02 结果那晚上连雪花都没见着一片,更别提虚无缥缈的白豹子了。军营坐落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即使在夜晚,只要月色通明,能望得清塔楼泛光的尖角。得意依靠着那个尖角,跑一会儿,走一会儿,一路穿越茫茫草海,了无人烟。在他开始摸不清方向,累得一头栽进草地里,天地间陷入昏暗的时刻。两匹军马从小镇的方向跑过来,都举着火把,其中一匹往草丛里一照,发现躺着个人,吓得勒紧缰绳,马蹄飞扬。 “喂,醒醒!”那人喊。 “还有气没?不会死了吧。”另一匹军马上前。 “奇怪,镇子里才死了个要饭的,怎么这儿又来一个?” “水……水……” 骑马的人相视一眼,为首那位丢了个水囊下去。得意拔开塞子,大口大口豪饮起来。 “你迷路了?”问话从高高的马背上传下来。 得意刚要解释,忽听他们提到镇子里的乞丐。他只以为那人疼晕了过去,没想连命也没了。他强装镇定,警觉地问:“你们是谁,去哪儿?” 马上的人被他问得有些惊异,两人似乎又对视了一眼,一人说道:“我们是镇守祁州的防军,这位是军中邓都尉,昨日我随他到镇上采买,正要在早练前赶回去,前方就是我们的军营,你若不信,可随我们一道回去。” 另一人接着问:“你又是何人,为何在营外逗留?” 得意坦白自己从南方来,说明父亲是朝中哪位尚书。也模仿他们的语气,直言若是不信,可托人去问州府的刺史,朝廷上有没有这号人。 至于逗留的原因,他信誓旦旦:“来找我媳妇。” “媳妇走丢了?” 得意否认,一人由此调笑道:难不成大营里有你媳妇? “当然。”得意没想太多,报上外地媳妇的姓名。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季良意老实憨厚,任他欺负,随他摆布,至于其在军中的地位,得意从没想过,也就不以为然。但两人的笑声很快像火苗一样熄灭了。 “奇了怪了,营中没有谁叫这个名儿,女人更不可能有了。”一人否定道,认定他在撒谎。 另一人沉默了片刻,才接茬儿:“他说得对,小兄弟,你快回去罢。” 可得意坐在草地上,好像生了根。他不肯回头,骑马的两人再度面面相觑。要么带一个神智不清的小傻子回去,要么把尚书的小儿子留在草原上自生自灭,他们选择了前者。 劝他返回的那人,从马匣子里拽出一床羊绒毯给得意,供他取暖。他被扶上马背,都尉吆喝马匹继续奔驰,路途逐渐颠簸起来。得意很快被睡意击倒,且睡得很沉,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去。 都尉见状,连忙刹马揽住他,将他移到身前。一番举动,竟也没把人惊醒,都尉惊讶地朝同伴感慨:这孩子真小。 怎么走到这儿的?同伴惊叹,问说咱营里不会真有女人吧?那季什么的…… 想什么呢?仔细骑你的马就是! 第13章 重逢 第13章 重逢 ======================== 男人们的交谈声忽高忽低,偶尔传达得意的梦中。梦里,季良意骑在高高的白马上,头戴乌纱帽,胸佩大红花,没化妆,很是英俊,像个新郎官。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外头很吵,头上的红盖头叫他什么也看不清。原来这梦是反着的,待轿子停了,有人掀开车帘请他出来,伸手一看,竟是大腹便便的四少奶奶,冷冰冰地对他说:你永远见不到他的真心! 他霎时惊醒,才发觉天已大亮了。日光把军帐照得里外通明,白色的帆布上人影憧憧。得意这一觉睡得扎实,醒来只觉得脸上紧绷绷、黏糊糊地,像结了层硬泥。忽然账外传来愈发清晰的话语声音,他急忙将身上的毯子裹紧。 门帘一掀,几双沉重的脚步声走进来,似乎有人指了指他躺着的位置。 “已经派人去问他的身份,下午便能回来。”这声音是将他驮回来的都尉。 过了一会儿,帐篷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可有谁来看过?” “属下派人看守此处,此人到营后一直在睡觉,从没出去过,也没见有谁与他接触。” “一天一夜,他都在睡觉?”问话的人有些惊讶。 “……回将军,正是如此。” 来人走到他身边蹲下,得意听到皮具挤压的哑响,肩上一沉,还不及他挣扎就被那人翻了过去。得意没什么准备,查看他情况的人亦然。他的脸一转过去,两人视线相对,皆愣了半晌。 得意吃惊地张大嘴巴,可喉咙里的声音半天也发不出来。新娘打扮的季良意、一袭黑衣的季良意,甚至是满身伤疤、缠满纱布的季良意,此刻都统统被从他脑海中抹去了。望着眼前银甲覆身、威风凛凛的男人,他不敢相信,却又无法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移开视线。 但季良意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他的,这点就不得而知。从乞丐眼眶里喷出的血水太多了,小少爷意识不到自己脸上结了一层多么骇人的血痂。幸亏季良意入伍多年,战履颇丰,对留在得意脸上的东西早已见怪不怪了,倒也能沉得住气。他先是借口遣走了都尉,后捧起得意的脸,试图抹掉那上面的血迹。季良意听说附近的镇子里死了人,便马上明白了这些血痂是怎么回事。 饶是他已经控制着力度,却好像还是揉疼了得意。一开始,小孩眼里只有一两滴泪珠滚落,可很快就越掉越厉害,任谁也接不住。季良意连忙将人揽入怀中抱紧,防止他发出哭声。 “不怕,不怕了,我在这里……得意,府中出了何事?” 得意摇摇头,昂起头,将嘴唇贴在季良意冒了些胡茬的腮帮上。 他听过理由后,不禁打心底里泛起笑意,托着得意,问他如何能找到这里?得意顿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吐不出半个控诉季良意不辞而别的字眼。 “良意……我要洗澡。” “好。” “我……我还要吃东西。” “已给你备着了。” “……我还……我想要你……” 他还沾着血的睫毛,此刻湿透了,几小丛粘结在一起,遮着他委屈又难过的目光。得意在草地里奔走了一夜,身上又脏又腥,手掌和脚背都生了冻疮,有的地方让干枯的野草割破了,此刻依稀流着脓水。季良意知道自己没法陪伴他太久,可看着这些血液凝结的裂口,反倒想起当初从窄迫的花轿里钻出来,第一次看见新郎官伸手过来接他的样子,那双手白净纤细,肌如凝脂,让他误以为是府里哪位热心的小姐。后来得意为他上药的那天晚上,他又得知这双手是很暖和的。 他违心撒了谎,告诉得意,自己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 对不起老师们忘记更了周末啊啊啊 第14章 半点实话 第14章 半点实话 ============================ 原来季良意真的不叫季良意,军营里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真名。多年前他家遭人陷害,被仇人四处追剿,不得不隐姓埋名,躲藏至今。两人从小营帐走到大营账,路上碰见不少季良意麾下的士兵,恭敬地称呼他为“左将军”,即季良意的假名。大多看见将军身后跟着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多打量几眼。得意本想“好好”回敬这些人的好奇心,毕竟本来他在京城的名声也不算好,但他急着想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以及自己与他婚约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半年前,左将军奉旨返京面圣。去的一路上还算顺利,返程时,他打算绕路去齐州探望已出嫁的妹妹,不料走漏风声,让仇家得了消息,半路设伏要拿人。季良意没什么准备,掉转马头就往回逃,途中被一送亲的队伍当了去路,半天不见挪动。上前一问,才发现那新娘子哭哭啼啼,不愿套盖头,一看路边,连娘家人也哭晕了几位,拦着轿子的抬杆,舍不得她走。 听到这里,得意警惕起来:这新娘子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季良意竖起指头,示意他继续听。原来那户人家要将女儿嫁到京城去,女婿是当朝尚书最小的儿子,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喜事一桩,可大婚前托人一打听才知道,那五少爷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成天不学无术,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加之常年混迹青楼,沾花惹草、调戏妇女的本事,根本信手拈来,身边莺莺燕燕众多。 简而言之,这小五少爷绝非善茬。可答应了的婚事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何况亲家又是朝中大臣。一家人束手无策,又不忍心女儿就这么糟蹋在一个败家子手上,才哭的哭,闹的闹,半天不送花轿上路。 季良意也送别过出嫁的家妹,对这户人家十分同情,但他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仇家找上门。看着仍在轿子地下的红盖头,季良意心生一计,即让这家人保住了女儿,也没惊动权倾朝野的尚书,还躲过了仇人的追杀。借着在尚书府躲避的机会,他将送上门来的仇人都逐个解决了。 这故事讲完,他满怀期待地等得意发表感言。但得意没理会他,尽管这确实能解释季良意频繁外出的原因。他只回了男人一大白眼,就着一口热腾腾的羊杂汤,喉咙一咽,把嘴里的青稞饼吞下去,断定季良意没跟他说实话。 季良意困惑又老实:得意,我对你句句实话。 得意忿忿道:我是那样吗?我哪儿那样了!她不嫁我,是她没福气! 但若那小姐真嫁了他,他就不能遇着季良意。得意忍不住想,但他不愿意说。这心思像是给季良意看穿了,笑眯眯地望着他,小少爷挂不住脸,把头埋进汤碗里去了,脸色被热气蒸得很鲜艳。 “那祖母呢?难道她也受了你的骗吗?”他反驳道。 季良意摇头,说当然不是,这件事老太太和你爹早就知道,但他们没反对。“想当年,你家老太太还在军中,持虎符,任太守,镇守祁州数十载,率十万燧军逼退羌贼千余里,何等骁勇?如今耄耋之年,依旧气度不凡,巾帼无双,巾帼无双啊……”他谈及得意的祖母,不由得心生敬仰,对其大加赞赏。 然而得意听得漫不经心,仅仅敷衍着附和了几句。季良意刚要问他,突然军帐一掀,闯进来个冒冒失失的士兵,还没等他俩看清来人是谁,就先听其大喊大叫道:“将军!找着了,人终于找着了!”留下两位本该通报访客的看守在账外面面相觑。 一面“将军”、“将军”地喊着,来人一面朝饭桌上张望。那士兵圆头圆脑的,脸上被草原的东风刮得通红,看见得意,先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眼珠子才一下像是要崩裂眼眶,“小小小、小傻子?!” 原来来人是那晚上接他回来的另一名士兵,官职要比都尉小些。季良意被断了话头,干脆向两方介绍道:“这是军中何长官,比你大两岁,性子急躁些,但心肠不错。何峰,这是我丈夫,你得意大哥。” 何长官的脸色顿时像被一道惊雷劈过。 得意拍掉指头上的饼渣,心里十分飘飘然,表面上则波澜不惊,如若偏要形容,大抵是一副狐假虎威、小人得志的神色。不过他相貌不俗,若这何长官稍微势利点儿,恐怕就会猜测这是将军取悦情人的伎俩,但何峰没想太多,出去时只跟同僚说:小傻儿真是找媳妇来的! 至多再添一句:小傻儿长得贼盘亮! 这话在营中鲜有人信,直到见到本人;他的身份也鲜有人信,可若有好事者跑去找将军求证,将军只反问:可有军纪言明我不得成家?可有军纪言明我不得为人妻? 从此,便无人敢对得意有多余的好奇了。那年头边境不算太平,祁州守着大燧的关口,连年大征小战不断,军中高门子弟甚少。尚书的小儿子随着将军,和士兵们同吃同住,毫无怨言,博了不少好感。但在一开始他可没这毅力,那羊杂汤太膻,青稞饼又太硬,季良意拿给他的衣物硬邦邦的,像纸筒套在身上。得意倒不觉得后悔,只想自家媳妇、堂堂戍边大将军,住在这样差的地方,未免太失身份。他是打算一来就将季良意带回去的,可何长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也只好按下心思,跟着去看看营中是何状况。 第15章 逃兵 第15章 逃兵 ======================== 何长官口中的“找人”,指的其实是军队去临近的镇子里抓逃兵。得意随着他们来到营外,看见空地上被人按着的有一位,边上站着看守的又有两位,其中就有当晚驮他回来的邓都尉。邓都尉先称季良意“将军”,再叫何峰“长官”,后望见打扮干净的得意,不知如何称呼,只好有礼地向他颔首。 那跪在地上的逃兵,看起来岁数不小了,经士兵们说明,才知道他年纪轻轻便入了伍,从江南来到祁北,从军多年来没犯过事,还立过几个战功。如若不出意外,这名老兵翻过了年底,就能升任四等将士,等战争一结束,这职级能让他领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安置费。 “年初他老婆生孩子,难产死了,娃也没保住,他六月才知道这消息,应该就是那天跑的。”何峰娓娓道来。 “你猜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端午的时候衙门去村子里收壮丁,闻见他家臭的,进去一看,一大一小都成干尸了!你说都这么一小户人家了,非要独自住在山上,放老婆孩子在家,也不找个邻居照应,人没了都……” 话到这里,邓都尉朝他使了个眼色。何峰思路一岔,嘴里顿了顿,接不上后半句话,只好重重叹了口气。 “将军,如何处置?”前者问。 逃兵上身前倾着,额头几乎已经碰上沙地了,双手反捆在身后,被一个士兵攥着,又很难完全载下去,看起来就像被大风刮断的一颗老树。 季良意站在人群中间,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问:你妻儿……可都已安置好了? 那人的脸微抬起来,又很快低下去,像是匆匆点头。得意只瞧了一眼,也一时觉得这人比何峰报出来的年纪看着更老,不仅身型,他就连脸色都像快将死的树皮。 “这段时间轮到谁漱厕?”季良意另问。 邓都尉有些吃惊,迟疑地回说,这几天是李二狗子洗厕所。 “让二狗子休息几天,换他去。” 说完,场面寂静了半晌,季良意转身要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还落在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道:散了啊,没事了。 邓都尉追问:将军,没别的了? 季良意面色如常:要是还愿意打仗,就让他去,如若不愿意了,排他在厨房煮饭。 依燧律,士兵逃逸是重罪,从前有拔舌断手的刑法,专门针对可能将情报出卖给敌军的逃兵。后来逃的人越来越多,刑部嫌这种处罚太繁琐,干脆一律处死。但若只处死逃兵一人,那还算轻的,罪责将官的处罚也不在少数。只是近年战事吃紧,为了保证士兵参战的数量,不再株连军营,但一旦抓到逃兵,其家里往上三族的族人是绝不可幸免的。就算没跑回家乡,在路上有住店的、吃饭歇脚的,不论店家知不知情,只要查出收了逃兵,一律也按包庇处置。 这杀一儆百的规矩相当有效,颁布的当年,逃兵人数锐减。可若人人都像季良意这样包庇下属,朝廷岂能坐视不管?得意回头看见那逃兵已松了绑,低着头跟何长官走远,不由得有些担心,“就这么放过他?” 季良意步履如飞,淡淡答:“是啊,他没地方去了,跑不了。” 得意快走几步,来到他前面,“你不怕被人告到上头?” “没人会这么做的,”他否认道,放慢脚步,“得意,你可曾想过从军?” “……老四来祁州当过几年兵,不过早已调了职回去,如今留守京中了。” “那你猜我这大营中,有几个人是自愿戍边的?” 得意答不上来,反问:你是其中之一吗? 季良意微微笑道:“不错,不过我算不上‘其中之一’。说来惭愧,我以前在朝廷里当差,地位不差,活也轻松,很多当官的挤破头脑都要把儿子送到我的手下做事,兴许以后能借我的位置?” “来了祁州,倒是见识了不少逃兵,结果全是平民百姓,无一例外。他们逃跑的理由可太多了,春天跑的,说他们要回家插秧,秋天跑的,又说要回去晒谷,其余大多父母病故、老婆生孩子……我从前胆子小,抓了人,只敢交给上头处置,初几年名册上大批大批地刷人,可最后留在军营里的兄弟,却也只有这拨人。这么一算,自愿到祁州戍守的,恐怕只我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很多人都是年纪轻轻就领了从军令来的,结果一辈子也没能回去。这当兵啊,就是有来无回,不过像你四哥那样,京城子弟,年纪一到,就得来祁州呆几年,回去了,才能谋个好官职。” “可京中毕竟有你四嫂嫂,有你爹爹、你祖母。当兵的家人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这战争早日结束,有的留在好房子里等,有的守在大山深处,无论你四哥是何等身份,只要他还想回京和家人团聚,就和刚才那逃跑的没什么两样。” 得意和他并排站着,遥望旷野,背对着草原上张扬的野风,衣袍鼓动。小镇上那些乞丐和粥客之中,或许是战争导致的流民,也或许有无处可去的逃兵。一缕吹散的鬓发在季良意的脸旁飞舞,他发呆凝望了一会儿,心中茫茫然,问:“你不想回去吗?” “我?”眺望着天边山顶上的白雪,季良意语带笑意,他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若守不住祁州,战事不了,戍边的弟兄们一辈子也回不去。” 你不回去,那我怎么办?得意卑鄙地想。他当晚就做了噩梦,以为自己是困死在深山的可怜寡妇。等惊慌失措地醒过来,天已蒙蒙亮,听见帐篷外边儿有马蹄踢飞小石子的声音,才心有余悸地回过神。 第16章 小草 第16章 小草 ======================== 01 得意达到之前,季良意就已是军务缠身,安顿好他的吃住后,便一整个下午都鲜少露面。大营里的士兵大多也神色匆匆,何峰与邓都尉也不见人影,四处闲逛的得意显得格格不入,索性回去补觉。等他再从帐篷里出来,草原上已天色渐晚,四野朦胧,漫漫草海中,褪了色的草坪随风起伏,云层成群结队地路过军营上方,不透露半点儿日光。他踱步军营外围,那里是放养军马的草场,马倌忙碌于往食槽里添水,离得意近的地方,几匹颜色不一的小马驹正挤在一起取暖。 得意补足了睡眠,咬牙横渡草原的报应,却又刚好在这时渐渐显现,骨骼酸痛,脑子里像是还刮着一夜冷风。来此的一路上,他揣着雄心壮志,不曾打过退堂鼓,如今真正见到要找的人,却又满心怯意。若是他压根儿不认识季良意,没来这儿鸟不拉屎的军营,也不知道这战事没有尽头,只会觉得小马身上的绒毛很软,舌头也很暖和,说不定还能一掷千金,买上几匹种相好的带回京城去精养。而不是思虑它们会在冬天还是春天长大,套上笼头和嚼子,把将士们驮到战场上去,再伤痕累累地回来,就像它的主人那样;或者被乱刀刺死,倒在尸体堆里长眠,也像它们的主人那样。 得意很少关注这些事,其实他娘亲和祖母一样,都曾南征北战,率军所向披靡,是季良意口中精忠报国的好巾帼。可惜后来在军队里被染了瘟病,不得已黯然离世,母子倆说不定会像她早年追随老太守一样驰骋沙场。而老太太痛失义女的同时也丢了魄力,早年尚书要将得意送往祁州历练,本意想让老太守出面打点关系,没想到她坚决反对,差点儿跟亲儿子撕破脸。现在看来,这决定算不上有多明智,要是得意早来几年,正正经经地认识过季良意,如今也不用只身北上寻人,被套牢在两人的关系里。 至于眼下的状况,得意没什么头绪,留下来当拖油瓶不对,独自回去也不对。但至于应该怪谁,大可以一股脑儿算到季良意头上。谁让他劫了别人的花轿,不远千里跑到尚书府来招惹自己。 这么一盘算,自己错手杀了人,季良意还不愿回去,得意千辛万苦从京城跑来,难道就是为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干个亏本买卖?尤其是那只翡翠手镯,百来个臭乞丐也不够赔的! 这点烦人的小心思在他脑海里愈发膨胀,推着他气势汹汹杀回主帐,势必找季良意讨个说法。结果正撞见邓都尉留在帐中,与将军讨论镇子里死了个乞丐的事。他当即面如死灰,噤若寒蝉了。 02 那年的第一场冬雪像是苦妇难产,时时刮风、时时镇痛,乌云一层压着一层滚滚而去,雪花却永远落不下来。军营所在处平旷、开阔,周边没有遮挡,一天中只有日出和日落的那两个时辰风平草静,其余时候,得意都睡在火炉边上躲避那些从四面八方刮来的大风。 他下榻将军住所的头一个晚上,季良意很晚才回来,营帐里没点灯,唯有快熄灭的火盆里还留着光。得意懒得理他,闭眼假寐了须臾,忍不住从被窝里伸出头来,依稀看见季良意在地毯上铺了层羊毛毡,闭眼躺在营帐里的另一边,仅脱了靴子、卸去盔甲,准备和衣而眠。 他有些气愤,气愤的原因也莫名,只冲床下的一片漆黑轻喊:怎么不上来? 漆黑里有人动了动,“我能上去吗?” 这语气里的无辜叫得意火大,抄起枕头就朝床下扔去。 “冻死你得了,呆子!” 软枕响声沉闷地落了地,像是砸中什么东西。他嘴上骂骂咧咧,再睡下了,心里却乱得发紧,得意理不清自己的情绪,更别提去思考为什么生气。听着帐外凄厉的风声,他自觉是一棵无依无靠的小草,本不属于这里,也没被谁人依恋,如今就要被连根拔起,却还为了些愚蠢的理由,死抠泥土不放手。直到有一块石头压下来,把他的草根钉死在大地里。 他惊讶地回过头,脑袋刚好落进一只称不上柔软的手臂里,他赶紧往一旁挪位,右手却被人拽过去,掌心一下按在个火热坚硬的物什上。 “你干什么?!” “我能上来吗?” 得意不知道该回他什么了,同时也发觉了帐篷里的黑暗有多么恰当。但他害怕季良意把这沉默当成同意,紧张地将棉被裹紧,双腿紧紧夹住厚重的棉絮。 这回应显而易见,于是他脑袋下的手臂抽走,换上了被抛下床的枕头。 “还冷吗?” 黑夜里传来季良意沉稳的嗓音,他赶紧摇了摇头。 男人手背冰凉的体温,轻轻落在他的脑门上,那只手在今天的早些时候,握过长枪和头盔,虎口堆积着厚实的老茧。得意微微抬头,能闻到季良意手上残留的焦木气味。 他为这样的气味感到熟悉,因而逐渐安心,困意慢慢地席卷过鼻尖、大脑,将小草不安的眼帘拉下去了,把他拽进深藏春意的泥土里。 -------------------- 哦莫谢谢月半多肉老师的咸鱼!!嘿嘿嘿好幸福?? 第17章 马驹 第17章 马驹 ======================== 01 和他们住在京城时一样,季良意早早出去,很晚回来。步入冬季的草原冷酷非常,士兵们轮岗得更勤,只为防止有谁在寒风中冻死,这样的天气更别提开战了,祁州边境迎来了短暂而珍贵的休整期。 得意终日无所事事,他既不懂谋略,也不会打架,对枪兵刀棍更是一窍不通,加之随性懒散惯了,和这军营里的秩序总凑不到一起去。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草场上帮马倌照顾马驹。那些初生的小马正是精力蓬勃的时候,一整天闹腾个不停。老马倌则正与其相反,老人上了年纪,腿脚不灵,看不住小马,只能挥舞着皮鞭去抽它们背脊。得意不忍心那么做,于是在草场上东奔西跑,徒伸着手指,去抓着它们短而茂密的鬃毛,将指甲盖撅翻两回。这件事头回发生时,他只顾着捂紧指头,不知怎么应付。老马倌叫他把手指伸进冬天的溪水里,他跟着照做,很快手指就不再有任何感觉。到夜里,他让季良意给自己上药,对方却跟他黑了一晚上脸,使得意睡觉时也很不高兴。等到要吹灯,季良意把地铺挪到床边,搂着他那只丢了片指甲盖的右手,一遍又一遍查看,背脊微微耸起,轻轻放下,像是在叹气。 得意极不客气地抽回手,极不客气地告诉他:我要睡了,你挪开点。 “你在这儿还要呆几天?”季良意问。 他那时说话酸溜溜的,措辞都极尽刻薄:“你想赶我走?” “怎么会?小祖宗,我没这意思……” 那天夜里,季良意在床上留宿,两人并肩躺在一起,这张床铺就显得有些局促。但整个晚上,季良意紧挨着他,像只源源不断散发暖意的大熊,得意反而睡得格外香甜。当目睹自己的指甲盖第二回从马背上飞出去,得意甚至没有想起该将伤口放在冰冻的溪水里降温,一路飞奔跑回营地。等来汇报的官兵们一走,他就冲进去,把手指举到季良意面前。 原本只是站在沙盘前犯愁的男人,看见他鲜血直流的右手,眉头皱得越发紧。他找来纱布、小瓶膏药,挪开书桌上的案牍。那些内容不容小觑的卷宗被如敝履似地推在地上,敲击声很响,帐外看守的士兵听见了,都心惊胆战地等着将军大发雷霆。但季良意只不过和得意在桌子的同一边坐下,后者似乎是大人带着学写字的小孩,并拢膝盖,缩着肩膀,把自己受了伤的指头交出去,供大人握在手心。大人也只是查看、清洁,然后上药包扎,接着擦掉多余的血迹。 你生气了?得意盯着男人的侧脸问,大量堆积的工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憔悴了。 没有。季良意简单否认。 得到这个回复,他才敢伸长脖颈,凑近季良意的脸颊,放放心心落下一个亲吻。梨花木桌上,给他手指缠纱布的动作一时停住了。 后来得意回想至此,都发自内心认为季良意突然呆住的模样真傻。 不过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帐篷外的气温就不再适合马驹活动了。人和马匹都成天窝在草棚里睡觉,就算得意把手伸到小马的嘴边,它也只会伸出舌头,亲昵地舔舐他的手心。 02 得意在草场上放纵了几天,和军马们越来越亲密无间。当他累了,或仅仅因为无聊而感到疲倦,就走回马厮,依偎着正在避风的母马休息。这么睡过去,一觉起来便能看见太阳下山的情景,他沾满汗水的棉衣被寒风吹得半干,闻起来臭烘烘的,却很暖和。迎着晦暗的夕阳,得意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马粪走回帐篷去,半路让何峰看见,差点儿又认不出他是谁。 季良意怕他就此染上风寒,常常烧水给他洗澡、擦药。草原上天寒地冻的,得意手脚上的冻疮却一天天消退了,头发和在京城时一样干净柔顺。季良意像照顾一个小孩一样照顾自己,让得意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有过经验。毕竟得意对他了解得太少了,没有来源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表现出这种好奇。 祁州下雪的前一天晚上,得意无论如何睡不着,风刮得太汹涌,他白日的睡眠又足够多。到万籁俱寂的后半夜,他悄悄从床上滑下去,溜进铺在火炉边上的被窝里。男人睡得很沉,往外曲展着的手臂结实而暖和,得意小心将脑袋钻进臂弯内侧,身子便能贴着季良意的体温。他很快想起了草原上那匹愿意供他当枕头的温顺母马,忍不住去找季良意下巴的位置。男人的胡须渐长了,得意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他脸上的棱角,感叹这些短毛的手感真好。 男人滚烫的吐息落在指尖,得意心里激动又紧张。如果季良意把自己当小孩,那怎么又会和他上床呢?他矛盾地想,双手来到季良意的小腹,那里总是很结实,肌肉的硬度和弹性让得意爱不释手。接着,他再朝下方探去,季良意的小腹深处同意坚硬,且有相当高的温度,得意好奇地摸索了一会儿,才惶恐地发现这部位并非季良意的大腿。 第18章 快活 第18章 快活 ======================== 他大惊失色,差点儿在意识到错误的一瞬间尖叫起来。好在他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手臂,捂住下巴,死死咬住中间手指,才忍住了大叫的冲动。 “这头蠢驴戏弄我!”得意羞恼非常,心中充斥着对季良意的愤怒谴责。 “但这样巨大的东西,究竟怎么塞得进来的?”他又忍不住思索,逐渐怀疑起初夜里的点点滴滴。结果一抬起眼睛,发觉季良意的呼吸声近在面前,他才因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而真正感到了羞愧难当。但事实是,在他手足无措的很多时刻,往往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抢占上风。 总之,这被窝里绝非能保障安眠的所在,得意心情平复以后,便蹑手蹑脚地掀开被褥,伸出右腿,准备溜之大吉。而季良意在不知恰在此时梦见了什么东西,忽然胳膊一抬,落在得意肩上,又一收,顺手将人搂回了原位。 得意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屏住呼吸,悄然无声地在黑夜里僵持了许久,才收回右腿,原封不动,连随意散落在枕头和季良意胳膊上的头发都未移位一毫。然而才一回到羊毡上,季良意就重心一沉,稳稳压在身旁的得意身上,像一座突然倒下的小山。 得意心里实在忐忑,侧过头,小心翼翼喊:良意? 回应声像夜色一夜低沉,季良意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他一时更加紧张,都没注意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你怎么没睡?” 季良意似乎已醒来很久,他答非所问:“我近来发现,每天晚上都有人不睡觉,跑到我的脑袋边上盯着我看,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得意的脸立即扭回去。盯着余烬未熄的火盆,他喉咙发紧,“……我没见过你有胡子的模样。” “你喜欢吗?” “不喜欢,”他违心摇摇头,但立刻补充道:“我说你的胡子。” 季良意笑了起啦,在还没有长得太浓密的胡茬里,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他没再接话,将得意又搂得紧了些,环着他的腰,揽住他的肩膀,将脑袋搭在小孩的颈窝里,鼻腔里喷出的呼吸让他觉得锁骨发痒。 这样被怀抱着,得意成了块不敢言语的木头,或野狼掌下的小鸡。他呆滞了须臾,才试着问:我们要不要快活? 季良意怀疑自己遇上了幻听,“你说什么?” “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干的事,”得意老实解释道,他不知道自己虽然一脸认真,但脸颊红得像发了高烧,“我听说有些新娘子来军队探亲,就、就是为了……” “谁是新娘子?”季良意突然打断他。 得意神情一滞,逐渐有些羞恼,“我们不也刚成亲吗?” “是是是,说得没错。那你也跟她们一样,是为这个来的?” “当然不是了!”他拔高音量,“和她们不一样!我是为了——是为了……” 为了怕你冻死、饿死,在边塞染病而死,像娘亲一样狠心将他丢在寒冷、孤寂的大宅里,并要如此虚度几个月,返京的太守才会带来她离世的消息。但他能说吗?现在能告诉他吗?总拿自己取乐的季良意在得意看来下流又低俗,但深陷在对他的依赖中的自己,却更加无可救药。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将胳膊搭在季良意的肩膀上。“我们来快活吧?”他望着他,可怜的神情让人难以拒绝。 季良意心里有几分无奈,“你知道这世上也有些夫妻,他们不睡在一起,也过得很快活。”他边爬起来,解开得意的衣襟和腰带,边说。 “有那样的事?”得意随口问,他的心思已不在对话上。 “当然。”季良意果断地说,托高了得意的腰杆,他不懂得这种事该如何开场,一会儿挠季良意的肩膀,一会儿又去扶着手臂,觉得怎样都尴尬,干脆一咬牙,去摸季良意的大腿,结果半路着人拿住,两只手又被按回去。 季良意抓着他的双手,就像从战场上捡俘虏,他故作严肃地警告:“我们慢慢来。” “为什么?”得意立即问。 “你还没准备好。” 被戳中心事,得意当然很不服气,但他清楚记得那晚上自己是怎么被强行撑开身体,被迫接纳异物的。况且季良意的尺寸又那么可怖,进入自己时,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和无从躲避的巨大痛苦,很快唤醒了得意想要临阵脱逃的本能。 季良意仿佛有读心的本领,便不动声色抬起胳膊,垂在小孩的胳膊周围,“放心,我们只随意快活,不干那事。” 得意对这样的许诺不尽相信,可毕竟迎着季良意含笑的目光,他又不知道能拿出什么理由反驳对方。他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但好像天生不懂得拒绝季良意的,当男人再问“好吗?”,他很顺从地就抬起头,将脸颊贴在季良意被胡茬覆盖的下巴上。而季良意鼻尖擦过他的嘴唇时,则发现了得意口中淡淡马奶酒的清香。 他吃惊地问这是怎么来的?得意不假思索地回复他,表情些许骄傲,“老马倌亲手酿的,很能御寒,今天他带来马场了,我就喝了点。” “好喝吗?” 在那句“不怎么样”出口前,季良意捧住得意的脸,他的鼻息、气味,嘴唇的温度和微微湿意,一齐凑近得意唇边,仅用一瞬间,就覆盖了他的呼吸。 他瞪大眼睛,望着季良意呆若木鸡,对方告诉他这时候最好闭上眼睛,但他想做什么都行。 得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清后半句,季良意粗糙、厚实的掌心在他胸前的肌肤上游走,自己的腿挂在对方的手臂上,臀根贴着季良意的小腹,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叫得意着迷,且这种亲密几乎不含任何色情意味,让他误以为此时的季良意是十分安全的。 -------------------- h;双性描写;年上 第19章 大狗 第19章 大狗 ======================== 那晚上,得意大多时候都自在放松。除了季良意拢紧他两条腿,将老二从腿缝里插进来又抽出去,将他的小弟弟挤压得又肿又直,高挺着身子叫嚣自己要射精。可这天夜里实在寒冷还是怎么着,两人说好“随意快活”,却久久没见消停。得意扭个不停,像条菜叶上匍匐前进、不知满足的小虫。季良意似乎拿捏了他的心思,仅和他对视了几眼,压低眉头,看起来忧郁又隐忍,得意就感动不已,悄悄抬腿,勾住对方的腰背。 季良意眼疾手快,马上抓来一条裤衩挡住下身。得意有些意外,想到自己的大腿还挂在对方腰上,难堪地不知如何应对,正欲从季良意身上下来,却被一把抓住腰杆拽回去。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忽感胸前一片冰凉,季良意的头发落在他的锁骨、喉咙上,发梢扫得他阵阵发痒。又在准备询问下一步的计划时,意识到落在自己干瘦的胸骨上的,是季良意的亲吻。 紧接着,他的呼吸才来到得意的下巴,但手掌依然轻压着得意胸侧的几根肋骨。这爱抚不同寻常,得意慌张地别开脸,致使季良意只好咬他的耳朵、颈侧,那些部位被嘴唇掠过时,得意的脚趾都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良意……良意?” 他惊恐地把季良意从身上推开,因为对方开始按压他的乳头,得意害怕得捂紧胸口。 “你……你要做什么?” 季良意没有立刻回答,只在短暂的沉默后,忍不住嗤笑了几声。 “下回再有谁说你是花花公子,我可不再信了。” “本就不是!” 季良意含笑附和着,拉开得意的手臂,像抱起一只警惕的小狸奴那样,把人移动到软枕上。得意赌气背过身,他就俯首凑到小孩耳朵边上,对方片刻都坚持不了,回身来与他接吻,甚至就此学会了怎样闭眼。只不过在季良意触摸到他的乳头时,颤抖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一点儿主人的情绪。 若是一片羽毛、或一张方巾,得意被触及胸口时都还能勉强接受,可季良意的掌心又糙又厚,且温度高得厉害,他没法坦然地说出自己毫不在意。至于当季良意离开他的胸口后,看见被自己夹在腿间焦急套弄的右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是为了纾解紧张。 但季良意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要平淡许多,毕竟对方在床上总是很刻薄,似乎平日里照顾他的千般万般好,都要在床上一一讨回来。季良意只是拉开他的双腿看了看,然后趴下去,将脑袋埋在得意的腿间,后者尚未知季良意的打算,单觉得这姿势像极了产婆给孕妇接生,凑着察看阴道开口的情况,直到季良意的鼻尖和嘴唇也凑上去。 他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主要原因是这些事得意从未经历过,春画本的印刷也有些劣质。不过季良意好像经验颇丰,在得意双脚乱蹬前就压住他的腿根了,小孩的像是有些抗拒,于是他吐出阴茎,单独亲吻其根部、不显眼的隐睾。那里都已很潮湿,若有镜子,得意能看到自己会阴处的小口已微微张开,不停翕动着流出体液。可事实上他关注不了太多,季良意的亲吻不止阴茎根部,甚至触及到了他的阴蒂,像成熟的果实一样从阴唇下层突起出来。 对于他的这处器官,或该器官往下半寸的区域,季良意显然更感兴趣,而又给予了极致温柔的耐心。得意无法确定进入身体的是舌头还是指头,或许是季良意将他撩拨得太恰到好处,他对一切身外之物都恐惧不起来,相反地,他绷紧臀部,并不是因为想要排斥异物,季良意的指头在他体内弯曲时,得意马上就射了精,所体会到的快感与他给自己安排的试探远远不同。 得意初尝禁果,极容易满足,这快活来得自在轻松,不随一点儿疼痛。平躺着让季良意埋首腿间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块儿任人宰割的肥肉,尽管地铺硬得和砧板没什么两样。 完事后季良意回到枕边吻他,得意微醺欲醉,心满意足,毫不在意地将下体贴在季良意的腹部。接着季良意不再说话,枕着胳膊看他,那眼神叫得意迅速想起了尚书府曾养着一只看门的狼犬,体型巨大,毛发旺盛,但性格极其温顺。 若是头脑清醒,得意会因为想起大狗走失后再没回来而伤心。但现在他飘飘欲仙,胸口被自己挠得又红又肿,只记得大狗长有一根异常粗大的阴茎,平时低调地缩在它长满短毛、总是紧绷的肚皮下面,一激动便直愣愣地吊在腿间。刚好季良意有与大狗重合度相当高的特征,比如他的肉根也相当粗壮,周围长着短毛,黑漆漆的,又粗又硬;比如他的头发也有些微卷,有时炸毛,看起来和大狗一样蓬松。 季良意眸色偏深,眸光明亮,眼睛的轮廓流畅好看。若是注视着谁,谁就容易天真妄想,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目光所向。 但大狗的确是这样的,谁想欺负他、骂他,打他,大狗总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冲出来,用叫声或獠牙将坏蛋赶走。而得意在冷天里搂着它睡觉时,大狗又从来不会亮出它凶恶的一面。 得意缓缓回神,伸出手,抓着季良意的胳膊。他总觉得季良意的肩膀很难搂紧,只好再度伸腿,搭上季良意腰侧。 对方沉默了须臾,而后翻身起来。季良意把他抱上大腿,让得意抓着自己的肩背。小少爷期待又紧张,使劲把脸埋在男人算不上柔顺的头发里。我的大狗终于回来了,他想。但季良意按住他的屁股,有些粗暴地将阴茎插进去时,他痛苦得一下收紧指头,拢共在大狗的背上留下了数十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 高h;双性;指交;舔批 第20章 小孩 第20章 小孩 ======================== 整整一夜,得意的悔意来得和高潮一样快,也足够多。遇见季良意前他绝不爱哭,可任谁平躺着被拽高手臂,举过头顶,且不许放回,都不会太好受。为了保持平衡,得意尽量并拢大腿,期盼能固定得住季良意的腰身,但对方是要在他身上钻磨到底的,怎么会乖乖不动?得意遭他撞了两下,小腹里酸胀难忍,而镇痛磨人,一点儿快活的趣味也尝不出来了,将脸埋进胳膊后边,往肩膀里使劲抹了抹眼睛。 季良意垂臂下来,猛地钳住他的下巴。得意一阵吃疼,转了转脸,没挣脱开,却徒然觉得屁股里再受的那下格外狠,季良意的耻骨也重重拍在臀根上,像是要把他撞散架。那该死的棒子触底了,就飞快拔出,接着更加强硬地插回深处,似乎得意身上不该再有一条空隙的裂缝。季良意喘息声低沉,却忘了手上还抓着他的脸颊,得意牙根一酸,两大颗泪珠从眼窝里滚出来。 这时季良意才松开手,去轻轻举高小孩的双腿,目光有些内疚。可他身型魁梧,架着得意发力时,胸前、手臂上的肌肉更是鼓胀,像头过度健壮的大豹子,死死扑在手无寸铁的猎人身上。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真挚的目光根本无济于事,得意咬牙切齿,勉强扶住他的手臂,爪子一紧,留下几道泄愤的挠痕。 “很疼!”他愤怒地大叫。 季良意也心感无力,“你已跟我做第二回了。” “我才与你做第二回!” 季良意没接话,也不再动,他按住得意的腰部,慢慢从他身体里撤离。 得意放下双腿,固执地盯着季良意的脸,看他神色微变,自己心里即不服气,又感到很委屈。“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他忿忿道,“我不跟你快活,就不愿理我了。”说完,头便低下去。 结果这低落情绪并没有引来季良意的歉意,只不过对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得意,你真像小孩。” 这声音里带有笑意吗?得意不确定地抬起头,他本想回:我二十了!想到季良意的年纪,又改口为:“哪个小孩像我?你几时见过?” 季良意仍笑了笑,他壮硕的躯干上覆着层薄汗,肌肤被火光晕出一种十分合适的色泽,类似上好的琥珀、黄玉,或蜜蜡。 得意看着这光泽,一时忪神,让猎物轻易就伏身逼近,挡住了翻下地铺的退路。季良意吻了他的锁骨、脖颈,然后去碰他的嘴唇。得意紧闭牙关,不为所动,豹子的血盆大口只好温柔地落在他额头、眉骨和脸颊上,最后亲昵地蹭着他的脑门。 若在此时还不下台阶,未免就显得有点儿刻薄了。季良意托着他,两指轻掰他的阴唇,肉柱只进入一小段的时候,得意紧张得浑身发抖,很勤快地发出几声鼻音。后来,季良意埋入大半了,他僵硬地倒在床铺上,昂直了脖颈,口鼻紧闭着,连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季良意问他是否能忍受,得意摇摇头,他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明明对方是强行挤进来的,得意却觉得找到了身体上缺失的一部分。一开始各自都很谨慎,后来得意有点儿偷懒,躺在季良意的臂弯不再动,像一只吃饱喝足、卸下防备的幼犬。期间季良意尝试与他沟通,幼犬却只微张着嘴巴,目光游离,神色涣散,长久地没有出声,等到季良意决定速战速决,他立刻就回过神来,推开季良意的大腿:慢点……慢点! 季良意绷紧神经,担忧地问他怎么回事?谁料得意眼睛一闭,季良意只感到他体内一阵阵收缩、颤抖,小腹吸得非常紧,大腿内侧也能看清骨头的轮廓了,精液才像几滴羊奶似地,一下从他的铃口弹出来。甚至有一滴落脚季良意的下巴上。 他不曾多想,刮起来便尝了一口,发现得意的体液没什么味道。而产出者却惊讶得快掉出眼珠来,结果季良意居然还趴在他胸口,一点一点舔干净剩余部分,得意当时脑子里已不能思考了,小腹下烧得火红,又直又挺,像是要泄第二道精。 很快,季良意仍然滚烫的阴茎再回到他体内,他红肿的阴唇紧裹着肉柱,好像连表面鼓起的肉虬也格外心仪。第二次高潮来得很晚,无从发泄的快感在他的腹腔中横冲直撞,一会儿就攀升到头皮,噬髓感一轮接着一轮,统统来自他胀痛难耐的下体。迷恋一个人有许多种成像,有时坚似铠甲,有时又柔如软肋,但于得意而言,弱点绝对在肚脐往下两寸之处,一个位置飘渺的小小凸起上。 更恐怖的是,目前为止在这世上,仅季良意获悉他体内的真相,因为得意永远也不能看到自己被一根老二填满下体时的表情。尽管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叫声、喊声,毫无意义的短促呼吸,还有他无法掌握尺度的啜泣,如果不在季良意身下过夜,他一辈子也不会相信那些动静是自己发出的,他的身体太敏感了,一旦尽兴,就会连阴茎外拔都叫他腿骨颤栗。 -------------------- 高h;双性;sp 第21章 缠榻 第21章 缠榻 ======================== 01 季良意离开过棉铺一两次,去床边找茶壶喝水,回来又喂给得意,那些水渍一直蔓延至他的后背。得意的肩膀锋利、瘦削,脊骨的曲线则十分优美,水滴绕过那些骨头的突起,汇聚在柔软凹陷,这些阴影处便在烛光里有水光闪耀了。 目睹这景象,季良意立即领悟了得意到来以后,自己在每一个晚上春梦联翩的原因。他的手指在得意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干脆将他揽起来亲吻后背,抚摸某些部位格外凸现的骨形,尤其留恋他唯一肥满部位——臀根及周边,叫怀中人越发不满,更别提被往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狠咬一口了。 得意当即尖叫起来,季良意赶在他抓狂前侧过下身,得意的下体已足够湿润,足够柔软,其中却炙热、紧迫,像是一直在等候被填满。季良意再占有他,就显得一点儿也不费力,还往回托着得意的脸庞与他接吻。等得意重新趴回枕头上,呼吸声又比之前释放得更艰难,更无法冷静,身前的棉被上射满了精水,湿滑的液体不断从两人交合的部位淌出,他们的大腿内外都湿漉漉的。 得意做到后头,断定自己没可能再有精力高潮,三番两次想从季良意身下逃走,没有一次不着拽回去,遭季良意和他那根愣头愣脑的老二欺负。等到季良意耐心尽失,按住腿根就往他屁挥下去一巴掌。 虽然猛然受了这么一下,但得意背对着季良意,不明身后的状况。直等挨打的地方通红,屁股蛋子慢慢肿起大块儿,火辣辣的刺痛才一瞬间清晰无比。得意惶惶明了发生何事,当即转过身,不假思索,反手甩了季良意一个耳光。 这“啪——!”的一声响起来,两人都同时一愣。季良意反应迅速,或说他根本就没在意,就算脸上顶着巴掌印,也马上又捉住得意的腰杆抽撞。得意气急败坏,可又推不开男人的莽力,只好抱着他的脖子,咬牙熬过最要命几下。他早早高潮了,股间痛得发麻,尽拜季良意沉重的耻骨所赐,他的胯下不只会阴一处通红。始作俑者将老二慢慢挪出来,浊白的精液才慢慢外泌。 季良意也去过炎热的南方,见识过当地村寨种植一种手掌模样的作物,即不用来炒菜,也不拿去喂猪。当地人把叶片晒干了,揉成米粒大的碎片,扔在烟杆里抽着消遣。 那作物的叶片被搓软了,绿色就会慢慢褪去,留下一种诱人的殷红。叶面虽然爬满崎岖脉络,却在人指的揉搓下越发柔嫩。 看着得意腿间尚留缝隙,无法自合的小口,季良意无法控制地联想到他记忆中最奇妙的某些东西。他当时已长长地吐过一口气,轰然栽倒得意身旁,当他呼吸平息下来,便抬起得意的左腿,回忆着那些村民的动作,揉搓得意热乎乎的会阴, 而得意身子一翻,挪到他一臂开外的地毯上去。季良意试着抓聚尚摊在枕头上的长发,也被他伸手一揽,一根发丝也没留。 得意闹起脾气,倒并不觉得自己该有多金贵,受不得一点委屈,只是季良意既然愿意待他好,就应该贯彻到底,无论白天黑夜。何况他背井离乡地找过来,是为了见一见季良意的真心,可不是为了这屁股上平白无故挨的一大块巴掌印。 如此僵持半晌,他听到季良意从地铺上站起来的动静。 走就走罢!他忿忿想,大不了明天就动身回京,享自己的荣华富贵,何必在草原上风餐露宿,还受人糟蹋?若是打起仗来,爱死哪儿死哪儿,我不必来认他的衣服! 后面的狠话还在酝酿,突然一股清冽干净的冷风刮进帐内,吹动得意散落地毯上的一缕发丝。他惊讶地爬起来,只见掀起一角的帐帘外头,布满了无数的洁白雪片,像是张流动的垂帘,其上光泽正簌簌飘过帐前。 得意立即就入了迷,两腿一蹬跳起来,径直冲进雪景。季良意将他截在门口,两下将他裹进早已备好的斗篷里。这时天还未亮,沿路的篝火将雪花照得有些发黄,得意抓着季良意的肩膀,初见新雪的稚童会怎么做,他便怎么做:伸出手,伸出舌头,想抓一把飞雪来尝尝口味,毫不掩饰喜悦之情。没人清楚这场雪是什么时候降临的,两人身上都还留有缠绵时的薄汗,季良意背着得意慢慢逛了两圈,听见背上传来吸鼻涕的响声,便急匆匆返回了寝帐。 这回他们在床上共枕。季良意说明天再起来玩雪,得意大声答:好!季良意说等雪停了,带他去山上打雪兔子,得意再大声答:好!季良意最后问:“还生不生气?” 得意静悄悄躺着,小声道:“不气了。” 02 大雪纷飞的后半夜,雪片降得很急,但落雪声极轻。得意枕着季良意的胳膊,心思澄明,四体沉重。营帐内浑浑噩噩将睡之际,得意忽然一阵心悸,他仓皇爬起来,“良意,雪豹子!” 季良意被他惊醒,急忙起身护住他,“豹子在哪儿?” 得意哑口无言,他不知该怎么跟季良意描述雪豹子的方位,那头猛兽就在眼前。 弄清雪豹子不过是虚惊一场后,季良意带他重新睡下。睡前,还安慰似地揉了揉他的胸膛。得意觉得他怀中热乎、舒服,就又挪了挪位置。雪豹子以为他依然害怕,将手臂放在他的腰上。 据季良意解释,一旦来了雪豹子,这姿势便于他扛着得意快速逃跑。得意反驳说,一个人赤手空拳可能打不过雪豹子,但我们是两人,营中还有兵器,可以留下来与豹子搏斗。季良意近乎睡着了,说的话只能勉强听懂,大意是:与畜生搏斗有什么劲?我只想与我相公成天相拥共眠……过快活日子。 第二天,得意没有如约跑出去玩雪,他躲在营帐里昏睡了整整一日。这一方面,是由于季良意的梦话容易使人心浮气躁,情思暗涌。另一方面,则是他意识到自己距离上一次来月事,已过去足足两个月的缘故。 -------------------- 双性;高h;内射 第22章 野猎 第22章 野猎 ======================== 大雪一停,季良意应约带得意外出打猎。出发前他问得意是否骑得来马,得到否定回答后,便使唤何峰只牵一匹军马过来,对方立刻改口,说会一点儿。 出了大营,冰天雪地就更没有尽头了,霜雪四处,望不见一点枯黄的草皮,群山让步于素白的天色后面,好像雪原已一路蔓延,与高空的云层相连。季良意领着得意在雪地里缓步前进,留下两串十分悠然的蹄印,但驮着他的那匹白驹似乎大为不满,时不时甩动马头,有两次几乎撞到同行的另一匹黑马,季良意匆忙将它拽远。 “它平时没这么轻率。”季良意面带歉意地微笑道。 得意没有回话,但仍能看见从他口中呼出的一团白气。他的胳膊被包在厚厚一层棉衣里,让他调整缰绳时很难移动,屈臂时也很不舒服。相反,季良意的衣着就很轻便,似乎在厚重雪地里行走,与前些日子他在草野上驰骋没什么不同。 这差距叫得意忿忿,被大雪困在主帐里三天,他对雪色的热爱不如在京城里深。而得意不仅不爱骑马,还更讨厌自己的心思被季良意看穿。二人淌过一条小溪时,季良意本想先行开道,却措不及防怀中一沉,慌忙接住了得意的外衣。正欲问,却见小孩果断调过马头,膝盖再往马肚子上一夹,得意胯下那匹乌云踏雪即刻会意,仰天一声长啸,刹那间冲出去,简直像一道骤然而过季良意身边的飓风。待他视线追上得意,只望得见良驹蹄下飞雪,背影狭长,顷刻间就融入苍茫雪景之中,成了一骑小小的、隐隐颠簸的点缀,蹄后空留几圈淡薄的雪尘。 季良意精神大振,立马扬鞭追去。他光顾着惊叹无论黑马奔腾得如何剧烈,得意的身姿都平稳如定型,殊不知这位小相公幼时曾是小太子的陪读。每天清晨,公鸡打第二声鸣的时候,就由人穿好衣裳、洗过脸,抬在轿子里给送到老太博的学堂里背诵诗文。几年后他们稍微长大了一点,能爬上马背了,就由驻京的将军陪他们练武、骑马,在演武场里练学兵法。那年头局势稳定,若要细推,恐怕正是轮到季良意父亲留守京中,他们或许见过面,只是当时都不以为然。 得意驭马的天赋惊人,从演武场到京城城关有条从未开放的官道,常常被小世子们当作比马的赛道,而得意总能拔得头筹。此外,他射箭的功夫和马术一样好。有次小太子不慎射偏,弓矢飞入等着上朝的队伍中,打落了一位四品官的乌纱帽,那小文官被吓得三天不敢下床。事后小太子畏罚,把整件事赖在得意头上,后者不屑一顾,扬言道若自己真的要射,也一定瞄中一位英勇非凡的护国大将军,而并非什么胆小如鼠的芝麻官。 可惜,这说辞对脱罪没有一点儿作用。得意一回去,先领了十大板家法,后关了一天禁闭,他祖母跟尚书求过情,说抄抄经书即可,不料小老幺一口回绝,说自己宁愿去柴房呆上一宿,也不要干那费脑子的蠢事。这处罚算不上严厉,他向来是家里的闯祸精,却总能在受罚后迅速恢复,伤好的隔日早早现身马场。 但常言道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击垮得意的并不仅仅是一桩皇宗错案。紧闭期间,得意照例在柴房昏睡度日,用以养足精神。结果被放出来后却腿脚发虚,背上直冒冷汗。他没给予身体的异常太多关注,吃过午饭便急不可待地赶去官道练马,结果破天荒地出了意外。场外休息的小少爷们不过才看见他的身子一斜,没想到接着就从马背上栽下去,半天也没见人站起来。大伙儿都还在猜想小公子在玩什么花样,唯独有一高个儿青年冲进马道,一把拽稳马儿的缰绳,才于受惊的马蹄下救了小公子一命。 事后他四哥来接人,觉得老幺并非小太监传话时说的中暑,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彼时得意十岁出头,尚且懵懂,对自己下半身的了解,大概只有如古人初探鸿蒙,便老老实实指着肚子喊疼,搞得他四哥更加一头雾水,出门去请太医。彼时他待字闺中的四嫂子也还天真、善良,进宫来是为探望做妃嫔的阿姐,不想在重重宫围里失了方向,误打误撞地与得意先打了个照面。这位四嫂子在进门之前极为聪明灵慧,简单询问了几句,就马上搞明白了小公子为何面无血色——那时,她误以为尚书府的老幺儿是位小姐而非公子,只是打扮男孩子气了些,便利索地解下外层裙围,系在得意的腰上。 得意抓着这条裙围,浑浑噩噩、一脸茫然地跟四哥回家。路上兄弟俩谁也没说话,到了大宅门口,他四哥开口道:日后你不必再进宫了。 “你可以不用日日早起,也不必天天练枪,哎,怎么我就没长你这身子?不过嘛,你确实不适习武,想想你娘是什么下场?那老太傅脾气怪得很……既然你不用念书,不如帮我做老头的功课?”他四哥想到如此计谋,不由沾沾自喜,“对了,今儿个帮忙那姑娘是谁家千金?” 得意哪里关心什么狗屁千金,他愤怒地瞪了四哥一眼,接下来的整整七天都一言不发、不出房门一步。只不过有丫鬟发现四姑娘的裙围着人扯烂,给丢进了花园的池塘里。他四哥拿着这块儿破布去归还,方认识了林侍郎家的庶女,后来成了亲,他四嫂子才知道得意不是女儿身。 第23章 夜营 第23章 夜营 ======================== 01 现在想来,这些往事根本不值一提,回想起来却要比瞄准雪地里的兔子容易太多。得意不得已放下长弓,心里有些苦涩,他的手指仍然紧勾弓弦,以便目标再次出现时迅速瞄准。有些习惯在摸到绑绳的那瞬间就复现了,他却失望地发现自己对准心的把握大不如前。 “放松,”季良意将他的手臂再托起来,握着得意的右手,拉开长弓,“心急,气就乱,乱则不稳,一旦兔子跑起来,你会找不着它的。” 得意挣脱他的包围,自顾自提着弓走开,转变了发射的角度。他素来不屑什么“心”、“气”的,拉弓射箭只凭感觉。当年皇宫里有个不受宠的妃子爱喂乌鸦,被小太子一伙射落了不少,不想后来那妃子又得了宠,整天在老皇帝床上吹枕边风,前太子党羽莫名其妙倒台了不少,下场凄惨,尚书府里却有惊无险。要知道那时候,其余人等能在两箭内射中一只乌鸦已算不赖,得意却总一次射落两只。若真要追究,恐怕数他得罪得最狠。 02 至黄昏来临,季良意带着他在一处山坳里扎营,得意不确定这样的选址是否明智,在不远的山坡下面,一片不小的湖泊与他们的帐篷比邻而居。若是站在坡下眺望,湖泊的边际便十分朦胧,似乎有一条溪流连接起了它的入口与山坳背面的雪山,湖水冰冷刺骨,而又清澈得惊人。 当地的牧民管这种湖泊叫“海子”,但季良意宽慰过得意,说草原上的水塘和“海”没有太大关系,只要不突降暴雨,就不必担心帐篷被淹没的风险。得意半信半疑,夜里睡觉时,执意躺在距离“海子”稍微远一些的右侧。 在此之前,季良意把猎来的兔子剥了皮,撒上调料,点火慢慢烤熟。他烤兔子的手艺不错,也相当自知,因此当得意只每只兔子都尝了一口,然后尽数丢给他处理时,季良意难得地产生了自我怀疑。今天在雪原上,他共打了十只兔子,其中五只后腿健长、肉质肥美的,被季良意用于晚餐,另有两只归入明日的干粮,剩余三只皮毛雪白、柔软,而又厚实,他打算完整地剥下兔皮拿去镇子上,给得意做成一条漂亮围脖,绕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簇着小孩尖尖小小的下巴,既能保暖,又能将人衬得清丽好看。季良意提着这几头兔子时候,总是想起得意洁白如它们的肌肤、柔软如小动物的身体。更妙的是,如此佳人正走在自己身旁,季良意忍不住望着兔子们发出笑声来,得意大为费解。 不过这十只兔子没有一头死于得意之手,他射歪了两箭后就信心尽失,再也不愿抬弓了。 03 冬夜的草原格外冷峻,得意早早就钻进了帐篷,季良意则在天黑前去岸边走了一圈,回来时带着两大箩筐水草。他解释说这并非水草,而是一种专门开在水面之下的小花,若非至纯至净的高原雪水,这种长着六枚洁白花瓣、像水仙似的花朵绝不能存活。 “应当很贵重吧?”得意看着满出筐沿的白花,觉得难以置信。 “没有,就几朵花,那满池子都是。”季良意否定道,他早前打听过,这花的根茎有安神、凝气,补血的功效,花梗可入药。等回去军营,他找人把花梗晒干、磨粉,只要得意又肚子疼了,就调一碗花草汤给他喝。 得意一听,被冻红的脸上更显了些气色。“我肚子又不常疼。”他小声反驳,却又不禁遐想,这下一回肚子疼什么时候才来呢? 到了小帐篷里狭窄的床铺里,季良意拥着他、怕他受寒而拿棉被紧裹住他,强壮得像块挡风的大石头。得意抱着一小只汤婆子,身上暖和,怀中也温暖,心里的结绳好似已着慢慢捋顺了,慢慢转过身去,借角落里的油灯,认真端详着季良意的面容。他的鼻子无意间碰到了季良意的,便情不自禁抬起双手,用那双热乎乎的手心,试图去捂热男人采药时遭寒风刮冷的脸庞。 季良意很快睁开眼睛了,他眉眼的轮廓太过迷人,昏黄烛光一照,得意竟忘了害羞。他抬起腿,将自己的膝盖抵在季良意的下肢上,对方立刻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尽管略显责备,嘴角却微微上扬。 得意不敢看他,手指悄悄往被窝底下摸索,而后才抬起头,强装镇定道:“良意,你硬了。” 像是只回复了极其轻微的一声笑意,季良意面色不改,反手抓住小兔子精的腰杆。得意的髋骨毫无肉感可言,被这么炙热的手掌一把握,活像是已拢到他皮肤下面去。而因此诱发的其他动静又没法掩饰,得意紧盯着他,胸腔里似有个小人在敲锣打鼓,一想到将要与季良意媾合,他浑身就没有一处不在惊喜、庆祝,催促他赶快爬到男人身上去。 然而当事人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季良意掐着他的骨头,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将得意的双腿稍稍推远,手掌才回到他的后背。 “好生睡觉,湖边过夜不比大营,别着凉了。”他警告道。 他说得没错,两人似乎也只能就此睡下了。 第24章 夜营 第24章 夜营 ======================== 帐篷里烛光渐暗,得意心底的火苗却越窜越高。激将法在他身上超出寻常地管用,就算季良意本并无此意。两人并肩静躺了须臾,得意一头爬起来,翻身骑到季良意身上。对方尚未反应,他已探入胯下,飞快握住了季良意的老二。 季良意刚张开嘴,见此状,只能迟疑地将喝止声咽回去。这幅欲说还休的模样很能助长得意的气焰,索性就此握着套弄起来,见季良意无动于衷,更干脆俯下身,小心亲吻他的嘴唇。但与其说是亲吻,得意的举动倒更像只在冲人示好的小狐狸,季良意出发前剜过胡须,只不过清理并不彻底,那些使他下巴泛青的胡茬也被得意亲得湿漉漉、汗津津,迫使季良意把他扑回床铺里,厚实的羊毛绒毯上还留着两人的体温。 得意当即欣喜若狂,尽管根本没什么动弹的余地。季良意的大手从他的腰际来到腿侧,再回到小腹,他才适应了对方手心里的高温,这粗糙、厚实的触感却已去往双腿之间,他当即不由自主,屏紧呼吸,这时从脖颈后面撒下一片滚烫,叫得意小小地颤抖了一下,他还不清楚这是季良意的喘息。 “我教你。”男人嗓音低沉,他这时也尚不清楚季良意指的是什么。于是季良意合拢指头,得意脊椎上的每一个关节都随之绷紧了:算不上太柔软的掌心捧住了他的小弟弟——一根可爱、粉嫩,始终像是处子才有的阴茎,直直挺立着,像恰好成熟了的一根红萝卜,此刻正被季良意虎口上的老茧刮过龟头,激动得抖个不停,前端溢出了有些粘稠的水渍。得意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季良意在他腿间套弄时,他害怕得语无伦次,唯恐就这么着急地交付在男人手中,可快感像是小股的激流从腹股深处蔓延上来,叫他腹腔发紧,膀胱里有失禁的错觉。季良意的力道其实有些重了,得意很确定自己有疼痛的感受,可亦感觉很快活,这点光从小茎的硬度上就看得出来。他期望季良意永远把手放在哪儿,又极其矛盾地想让他停下。他想要季良意伏低身子,埋首在腿间的低洼,含住他的阴茎,或爱抚、亲吻他潮湿的阴唇。而后再攀上来触碰他的脸颊,到他们唇齿相慰的时候,得意希望季良意已经进入他了,滚烫的性器应该埋进肉缝深处而不是贴在大腿上,他能感觉到季良意的下身热烘烘的。 如果有镜子,或能反光的其他东西,季良意真想让他看看自己的下身此时是什么模样,尖尖软软的阴蒂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一样,亟待有谁可以揉揉它、爱抚它,养育它的阴唇湿润而柔软,在季良意的指头下溢出透明的粘液。比起那根明目张胆的小茎,季良意更为他含蓄的会阴着迷,即使得意想要阻止,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一张嘴就满是呻吟——当他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淫乱,而做出一些多余的小动作,季良意就已十分满意,且不打算就此放手。 因此,等铃口被拇指堵住的时候,得意激动得差点就从他怀里扭出去了。季良意逮住他的速度却又比抓住草丛里的兔子要快太多,并不顾兔子的反对,一下将老二插进对方敏感的腿缝里去,得意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身下的绒毯就变得潮湿、沉重,像是打翻了床边的水壶。不过得意的大腿内侧则要更加温暖、湿滑,从体内不慎漫溢的情欲流经此处,简直像是邀请。季良意全身的血气都汇集到身下那根狰狞、凶狠的老二上,便匆匆抱住得意蹭了两下腿根。小孩的喘息声一点不轻柔,只很诱人,他抱怨被压得太重,难以呼吸。有一瞬间,季良意不懂自己为何忍耐,可这瞬间过去后,他也仅仅将鼻子埋进得意的头发里,深深吸气,祈祷身体里的冲动能尽快平息。 但得意却在这时里回过身来,高举胳膊,试图揽住季良意的整块后背,在两人交织的发丝里寻找对方的嘴唇,与男人双腿交缠。等季良意托高他的屁股,将硬挺的肉肢推进他体内,得意的叫声像温水一样不可控制,而无所边际地四处漫溢。季良意则微垂眼帘,他深知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可整片雪原都寂静无声,远望不到边际,除了与眼前这只黏人兔子精紧紧相拥,难道世上还有更好的事值得他去做? -------------------- 双性;年上 第25章 小祖宗 第25章 小祖宗 ========================== 01 湖边的冬风刮过两回,雪原上夜色至深。被季良意压着手臂,而又分不清周身垂落的彼此发丝,得意肢体瘫软,思绪漫散,他抱着季良意的胳膊追逐了一轮高潮,快感来得又凶又急,蛊惑他紧抓男人的脊背绝不放手。一刚开始,得意就像只着急果腹的小耗子,在男人身下扭个不停,季良意按住他的腰杆,就没法不去注意缠在身上的双腿,但凡停下不动,得意就叫啊、嚷啊,极缺耐心,压低臀部,妄想一股作气将季良意含至最深,好像把自己撕裂了也不可惜。 为了压制床上的骚动,得意被托起腿根、屁股撅得很高。将他的腰杆卡在腿前时,季良意脖颈上的血管,及胸脯上的肌肉都很是鼓涨。得意因阴口处触及的异物浅浅发出一声叫唤,等他抬起眼帘,季良意也出了一身薄汗,再由烛光晕染,他的躯体与肤色异常迷人。两人倒在一块儿时,得意的左腿落在他的右手上,被微微提高,这时得意舔了舔季良意的喉咙,味道不如想象中好,但还可以接受,便挪动臀部,准备迎接这味道遍布身体内外。 过了片刻,得意仍眉眼紧闭,这是紧张的缘故。季良意也未穿透小孩双腿之间湿润、柔软的禁戒,他轻声问:可想尝尝别处? 得意惊讶睁眼,季良意的目光和笑容都让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玩笑,况且对方在床上的嗓音总是让他难以抗拒。得意坐起来,有些犹豫地爬到季良意腿间去,那根颜色紫红、形状狰狞的巨兽正立其中,受根部杂乱的黑毛簇拥,丝毫不显得谦逊。得意不确定自己能否吞得下去这根大棒,就算只是其中的某一部分,但季良意的手掌已经放在他脑勺上,轻揉头发,似是安抚。他咽了咽口水,埋下头去,尝试亲吻阴茎表面的肉虬。 得意给季良意的首次口交完全不顺利,他被阴茎的气味吓坏了,只能勉强含住肉肢的前端,不知接下来如何入口。而季良意固然相貌迷人,却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淫魔,得意竭力张大嘴巴,轻微颔首,才能保证龟头不会一下戳在他的喉头,这情况第一次出现时他忍不住想要干呕,却被季良意抓住头发,肉棒不可思议地深入了,且慢慢抽插起来,直至速度渐快。 得意不懂做这事儿有何快感可言,不过季良意如此趴在自己腿间时,他倒相当乐在其中。换一个角度,季良意所要做出的抉择同样很困难,他正设法忍住冲动,不去按紧身下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碾到喉头深处肆意射精。将得意拽离的时候,他意识到这种做法多少有点儿错误,小孩委屈得要掉眼泪了,双唇如同受了伤似地发红。好在帐篷里的空气依然暖和,甚至有些粘稠,他马上撑开得意的双腿拥抱他。等得意颤抖着搂住季良意时,他的身体已极尽包容,将这根让人痛恨不已的阴茎深深压进阴道里。 季良意抱着他问:“味道尝到了?” 强忍着喉头的不适和下颚酸疼,得意几乎是叫喊着:“你好臭!” “小祖宗,你委屈什么?以后不再做了。” “再也不做了!”得意大喊道。 男人脸上笑意更浓,喉头沉响,好如夏天碧绿清透的叶片,乘风飘落得意脑门上。他觉得自己脸上发烫,难为情地低了头,又接着被季良意捧起脸来,还来不及对视,便有比叶片稍沉的吻落在唇边、擦过脸颊。得意怔怔张嘴,季良意随即轻咬他的下唇、挑拨他的舌尖。 02 两人很快交缠到一处儿去了,只唇齿间牵连了一缕难分归属的发丝,得意欲理,却被抓住手腕按于头顶,他没法动弹,唯有小心屈膝,抬腿剪住季良意的腰背。可纵使强压着季良意的下盘,得意依旧觉得他不分轻重,此刻他的下身已很酥麻、酸胀,臀根遭撞得发颤,那重物进出得很快,使他觉得小腹里的裂缝一下比一下更深。得意收紧喉咙,艰难咬住鬓边的发缕,结果季良意一抬腰,那墨发猛地拽成直线,发根没入男人鬓角。 得意松了口,先是要道歉,接着才想起对方在他两腿之间的恶行,张嘴一吐——“呸!” 两根手指趁机滑过下颚,掐住他的腮帮。季良意居高临下,语气温柔:“小祖宗,出声不出声?” “小祖宗”坚决摇头,他被高高举起来的手臂越发酸痛,这是禁锢他腕部的力道所致,与他屁股上承的重量相比,这点疼痛微乎其微。季良意撞得又重又深,压着他,像头发怒的水牛一样喘气,得意没把握自己可以伪装到最后,他咬紧的下唇正泛浅浅雨水味道,可他更爱季良意一根筋非要听到自己呻吟的样子,感受他的手掌胡乱抚摸自己的上身,好像正准备把哪处掐青、掐紫,在肌肤表面留下许许多多数不清的淤痕。 两人缠绵的很多时候,得意都预感季良意会极尽所能折磨自己,他有时害怕对方真的这么做,有时又很期待,其中原因很难说清。但在那发生之前,季良意总会倒下来把他抱得很紧。得意听得到他贴着自己的脸颊抽气,就好像在确认猎物的气味,微小的动静让得意浑身战栗。 不过这夜里的得意有些心急,“好疼……季良意,好疼!!”——实际上撑开阴道的疼痛并非全部,但自从意识到肚子里有另一个生命正成长,他就有些疑心重重。 季良意的动作果真慢了下来,或许是他害怕再被小孩抓破后背,尽管与满背伤疤相比,这点挠伤根本不值一提。得意疲惫地垂下手臂,可除了季良意的后背也无处安放,在这样炎热的室内,两人的发丝仍然冰凉,发梢缓缓扫过得意脸颊,叫之后发生的拥吻变得十分温柔。空气粘稠得让得意甚至能轻微嗅到自己的气味,一种容易被忽视的淡腥,并不叫人讨厌,被季良意从阴道里拽出来,沉而缓地碾回深处去。尽管已经在一场虐待里达到过巅峰了,得意依然很快迎来了他最期待的高潮,他们面颊相贴,拥抱彼此的动作不快也不慢,他体内的每一个部分都兴奋敏感,这种气味满覆季良意的阴茎、沾湿耻毛,甚至流到他自己的臀沟,让季良意错觉自己在捣烂一个汁水饱满的蜜桃,毕竟他体内真如熟透的鲜果那样柔软、稠腻,且极度敏感。 得意昂起头,对着室内有如胶状的空气、身上触手可及的温暖,张开有些干燥的嘴唇,他轻轻呼喊起来。 季良意靠着他的额头,在他身上停下来,沉得像是停靠港口的一艘大船,身上到处是鼓动起伏的肌肉。 “……小祖宗,你可饶了我吧。” 得意搂住他,“那你……与我死在床上。” 大船马上再发动起来,男人的鼻息忽然很近,得意的下巴被托起,呻吟声滚进季良意的喉头,他本还想再说别的什么,可不管帐篷里外,除了草原上尖锐的风鸣,都只听得见一点点缠绵悱恻的亲吻声了。 -------------------- 双性;年上 第26章 小祖宗 第26章 小祖宗 ========================== 再之后,得意抱着季良意,像只松鼠抱着大树枝干,他坐在季良意身上,双手将男人圈着,腿也紧蜷着。这姿势怎会使自己被那铁棒插得这样深,像是已钉在他的盆腔里?得意痛苦地想。为何被压在床铺里时,季良意能撞得他那样快活,待独自坐起来,小腹里却因巨物的高温而胀得发疼?他骑虎难下的模样实在可爱,季良意只好去摸他双腿间挺立的那根小弟弟,动作轻柔,捂住小茎的全身。 得意的呻吟马上像雨点一样往下落,他的手指伸进季良意的发根之间,想请求男人亲吻自己。季良意感觉到圈在自己身上的双腿发抖,便扶住得意的腰肢,他的身体比一开始骑上来的时候放松多了,男人在他身下慢慢起伏着。 坐在季良意大腿上的这回,得意的高潮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不过被抓着腰深入了两下,身体里就像要小便失禁似的痉挛起来。季良意急忙将他推倒,架起双腿,腿根处同样颤抖得很厉害了,得意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晶亮的水渍不断从指缝里淌出来,他正在发泄的阴茎像雨后竹笋一样坚硬。 季良意的调笑也很温柔,他搂着得意问今晚怎么如此高兴?小孩将脸埋在他肩膀里,拼了命地摇头。季良意再度进去,肉棒挤开红肿的阴唇,得意的阴道里已经相当炙热、潮湿,如一张天生会吮吸的小口。他的阴穴本来很小,却偏偏像生来是为了吞下季良意下体这样的巨无物,只稍微朝里拱一拱,就能听见得意发出许多类似叹息的叫声来,身子下沉,不经意将阴茎含得更深。没有季良意帮忙,得意根本不懂得如何将这根大棒塞进身体,可一旦没入,他又显得比谁都心急。 男人亲了他的眉头,又吻他的脸颊,问他现在是否很舒服?得意摇摇头,直起身,他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男人的脸颊上。 “我怎么舒服?良意,你动一动,你帮帮我……” 这话是凑在季良意耳朵边上说的。男人当即抱住他的双腿,往另一边旁压去,在他耳边撑住双臂便开始撞击。那股暴躁的力气叫人欣喜,得意的脑袋都碰得到帐篷边缘了,下体却着撕裂了似地越捅越麻,季良意不止一次将他拽回身下,胯下的力度几乎像是虐待。似乎他也预先射了一点精液在得意体内,可谁都分不清那是不是阴道里分泌的粘液,当得意被翻过身去时候,他的屁股上已射满了白浊,臀缝依稀有水光,光滑的会阴则肿胀得看不出原样,季良意想也没想地又捅进去,埋得相当深,得意有些不满地哼了几声,他的小腹里正敏感得要命,饶只是这么一抽一插,也快活得想要撒尿。 对床上的技巧,得意懂得并不太多,春画册里的概括不怎么详实。但是当季良意紧实的腰杆推进他腿间,像席卷的海浪一样推送,而不是单调地生硬撞击,得意似乎能明白小腹里为何突突直跳。他湿得更厉害了,双腿间的温度能融化一块儿坚冰,这种情况最开始出现在季良意为了脱衣服而举高手臂,让他瞅见腰身两侧如鱼鳍一样整齐的肌肉时。 眼下那些线条随着男人腰部的摆动而越发显眼,季良意的呼吸总是落在他头顶上,那沉重又克制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不时颤抖。得意的双腿开始乱动,就算被季良意按住,脚趾头也会竭力蜷紧,他悄悄夹紧臀部,想将肉棒吞得更深,季良意不得不将他腰部微微抬起,劝他不用着急,此刻远不到结束的时候。可得意并不完乐在其中,这缓慢又沉重的碾压、搅动,快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唯恐自己再次提前高潮。 如果到那时候,季良意还要继续,得意的小弟弟能出来什么东西就谁也不能保证。不过他的双腿间早已狼藉不堪了,得意这时候正全身泛红,自己却毫不知情;被坚硬肉棒触底时他会张大嘴巴,舌头微微伸直,仿佛在祈求亲吻,自己也不知情;无论有没有高潮,他都紧紧盯着季良意傻笑、发呆,眼神相当率真,他自己对此浑然不知。 -------------------- 双性;年上 第27章 值当 第27章 值当 ======================== 目睹这样的坦诚,就连季良意也于心不忍,双手穿过得意的腋下把他抱到跟前来,像安抚一只小动物那样和他接吻。季良意干过类似的事,春天时候,士兵们能捡到走丢的野狼崽,等天气暖和起来,再将它们放归回去,当地人觉得这么做能避免野狼袭击牧民。季良意不以为然,哪儿能期望一只野狼生出人性呢?但当这位矜贵、娇气的小少爷在他怀里熟睡,他便回想起生机萌动的春天,和那时狼崽身上干净温暖的绒毛。 不过在今夜,他的心绪不会太平静,因为得意身下那根小茎好不害臊地戳在季良意肚子上,湿漉漉的铃口正抵住小腹上的某块肌肉。季良意怀疑他已射了精,得意没好意思承认。等季良意伏在他胸口上轻轻舔舐,得意才又惊又叫,阴茎发抖得很厉害,撒尿似地射出清水。 季良意的呼吸声顿了顿,而后才演变成使得意更加面红心跳的粗喘,他的触摸游走过得意身体的每一处,从脊梁骨滑下去,紧紧抓住紧绷着的屁股蛋子。得意全身都瘦,唯有腰部以下、臀根稍上的部位柔软丰腴,尽管可以感觉到他四肢僵直,这里也依然肉乎乎的、牢牢夹着滚烫的阴茎——但着仍足以被季良意两手握住,所以这样小的屁股到底是怎样吞下如此惊人的性器? 他抓着这样可爱的小屁股又掐又拧,嘴里坏笑道:干嘛在床上撒尿? 得意气得嗓子发哑,直嚷嚷:我没撒! 结果季良意再抬着他的腿发力起来,一些毫无章法的呻吟就替代了他的反驳声。小屁股里不住颤抖,得意没法控制体内的抽搐,肥肿的肉穴好像连沉甸甸的睾丸也想吞进去。季良意抓着他,感到手掌下的腰骨战栗不停,得意是害怕、快活,还是正暗暗期许?双腿抖得像是在和压在身上力气暗暗较劲。季良意不得不放慢动作,缓声问他:又要来了? 得意不敢点头,他甚至连声音也不敢发出了,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他像觉得很痒、很满足,又感到十分疼,喘息声如帐篷外头的飞雪一样细碎,季良意没有停下亲吻,呻吟声便很轻易地在他舌尖上融化,清水似地柔滑。 在连绵的亲吻里,得意找不到方位,后背贴上地毯上的绒毛时,才发觉双腿之间温暖、湿热,粘着稠滑的液体。得意欲问,却又觉得难以启齿。空气里季良意的气味与自己揉合在一起,好似从未有过分离。另一方面,他为此低垂眼帘的时刻,却对男人精壮的腰线、肚子上起伏的健硕肌块儿夺了注意,其上的胸脯又大又结实,正绷得发白。 得意盯了半晌,双眼发直,从季良意身下慢慢腾开身子来,那股温热一下流向大腿内侧去,包裹此处的臀根都早已被拍击得透红。得意惊呼了一声,瞧见季良意半硬的肉棒上还挂着一丝白液,另一滩则从自己被干肿了的阴缝里往外淌。季良意预感他将要逃跑似的,无声压住小孩的肩膀,安慰说:不怕,不怕,弄出来就得了。下身却紧紧贴在得意的屁股蛋子上,又烫又大的老二一点不颓软,满满挤着得意的臀缝,那边上本已有些白浊,鬼知道季良意抱着他玩弄了多少时辰。 得意与他执拗不过,隐忍了片刻,忍不住松开牙关。季良意的指头像是插在一朵待放的花苞里,随意摆弄,能听见花骨朵发出令人沉醉的呻吟声来。 得意的右腿稍稍抬高,他闻到枕头上有灰尘、垂顺的长发,有两人的汗水,空气里的淡腥再次浓郁,两人的骨头间容不下一点二缝隙,似乎他们生来如此。季良意杀气腾腾,黑发缠身,躯体表面满布汗水,有如珠光色泽,那上面每一处的肌肉都鼓涨得吓人,看上去原始又野性,同一头强壮野兽未有区分。得意回望着他,一小会儿就分了神,屁股不停抬高到他的腹部上去,季良意一再往下压,后来不得不趴下去抱住他拱腰。很明显得意迫切想要被野兽捏住肩头,被对方睾丸里沉甸甸的精液射满整个小腹。 得意不懂得那是什么感受,可他想到,若真揣上这头大豹子的崽,多少也得真真切切,与他尝一回快活滋味。否则,这眼前、怀里,这身边的一切,未免太不值当了。 -------------------- 双性,年上 第28章 汗水 第28章 汗水 ======================== 01 在兰心坊当了十年头牌的姐姐曾说,男人不过是比野猪聪明一点的动物,起码他们会拿双腿间那玩意儿思考,野猪不会。得意只一半身子像男人,但遇着赤身裸体的季良意,他也同样是头受情欲驱使的畜生。 他本来打算在看清季良意的态度前和他保持距离——对他肚子里东西的态度,可谁叫这男人长这样精壮?得意不但忘了矜持,还忘了告诉对方肚子里这东西的存在。帐篷里那晚上,季良意想亲吻他的肚皮,仅因为对这截只手可盈的窄腰爱得发疯,却只得到对方一脚充满敌意的猛踹。 怀抱着帐篷里渐渐降温的空气,及稍微淤青的锁骨,季良意抓破头皮也想不通小孩为什么翻脸。不过到次日清晨,得意被湖边马儿饮水的声音惊醒,自己依然窝在季良意怀里,一丝不挂,手脚横放,没有丝毫防备心,这样使人懊恼的情况兴许到了春天才会好转。 话说回来,得意始终不能从这场情事里全身而退,正如发情后睡死了的男人一样。他下体肿痛,四肢发麻,小腹里传来阵阵酸胀,仿佛身体里再没有一根骨头完好无损。得意火大得想狠狠从季良意脸上拔下一根胡茬来,他勉强起了床,抬起水壶痛饮了几口,又去物什堆里找吃的。他几乎不怎么咀嚼就咽下了饼块儿,好像从没这么饥肠辘辘过,就算干硬的粮饼刮得他食管生疼——他的喉咙此前就像发了烧似地那样肿。 此时天色已蒙蒙,草原上笼罩着一层潮湿的雾气,铁青色的天空中透着一点紫光。白马饮完了水,正垂头在湖边吃草,驮得意过来的那匹乌驹不见踪影。昨日傍晚,季良意曾提醒他将马绳系紧,得意当时满不在乎,不料正中了这臭男人下怀。等望见季良意呆头愣脑地也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毛躁,一脸胡茬,得意心里的火苗不由得又窜高几分。 “肚子饿了?”男人看着他嘴角上的饼渣问。 得意不屑理会,侧身躲开伸过来的手掌,钻回帐篷里换衣服去了。 季良意空举着的胳膊,不得已放到后脑勺去。他没完全睡醒,对得意的脾气还摸不着头脑。但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帐篷外边儿就传来起烤肉的香味了。 得意红着眼,使劲抹了把鼻子,更加用力将胸侧的衣带系紧。今早摸出去撒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胸口自醒来时便一直很不干爽,等想明白这些乳白色、带着马奶香味的汗水究竟是什么时,他心慌得几乎想顺着山坡逃跑了。后来等他穿戴整齐再出去,季良意已拿菜根和几勺白米煮好一锅菜汤。 汤色要比他胸口溢出来那些汁水浓一些。得意忍不住想。 02 丢了黑马,两人只好同骑返程。得意好奇问难道不去寻马?季良意拍拍白马结实的肩胛,说等着瞧吧,那黑毛小子会跟上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得意倒不怎么高兴了,这天早上依旧很冷,而季良意的环抱十分暖和,他的肩膀相当宽,双臂尽都牢靠。得意坐在他身前倚靠着,感到格外舒坦,可比在马背上颠簸惬意太多。一想到季良意同意那匹不合时宜的黑马回来,他就烦躁莫名。 负载着两人的重量,白马行进得有些吃力。得意无聊得心慌,索性拿季良意解闷,道:“我问你,还与谁人一道骑过马?” 季良意专心控制马头方向,只简单答:“未曾。” 得意对这答案颇满意,挠了挠季良意的胳膊,语气很傲慢地:“我与邓都尉骑过。” “邓连?他骑术如何?” “远不及我 !” 季良意微笑道:“想也如此。” 这就没了?得意回过头,先存疑,后忿忿。白了季良意一眼,再也不出声了。 03 二人一马行至山腰处,太阳升得更高,草原上雾气渐散,大地到处明晃晃的,视野格外开阔,山下有一行正在渡溪的队伍。两人的位置很高,故而人群看起来很小,得意误以为那是一队蚂蚁慢吞吞前进。 他拉开千里镜,好奇地观察起“蚂蚁”来。二十匹马,皆很精壮,皮毛油亮,四腿欣长,几头老鹰在人群头顶盘旋,这些人的毡帽上都插着一或两根羽毛,鼻梁大都高,几乎像是从一丛乌黑的胡须里长出来的。 “他们往大营去?”得意问。 “往大营去的,不过仗势还真大……看见领头那个没?”季良意示意他将镜头对准队伍前列。得意才瞧了一眼,立刻生气大叫:“那是我的马!” 季良意微微抬起下巴,眯眼远眺。得意追问:“是个……女人?” “当然。” “这偷马贼什么来头?” “羌可汗的千金,图雅公主,”季良意拉直缰绳,提醒他坐稳,“我娘认的干女儿。” “你的什么?!” 鞭声一响,白马猛然冲出去。得意措手不及,一下倒在男人的胸膛上。风声呼呼作响,他下意识笼住自己的小腹,不知道心中狂跳是因迎面的冷风,还是其他东西。 -------------------- 产乳,男孕 第29章 呕吐 第29章 呕吐 ======================== 01 自雪山归来,得意不知何故,总有郁郁之感。一种让人反胃的眩晕感时常萦绕他的周围,自他坐在马背上,举着千里镜看见那女人一头漂亮的金发开始,且反应愈加剧烈,简直像在发酵、变浓,汇聚成涌上他喉头的一股酸臭。等他再也忍不住,一鼓作气把它吐出来,在场的宾客都被吓了一跳。 最先波及到的,是与他同桌的羌族使臣的左边衣摆,老头子一下从席上站起来,发出似山羊一样嘶哑的尖叫。在席外候着的、手握弯刀,鼻梁如山脊那般高的护卫马上冲入帐中。宴席中央解了一半袍子的羌族汉子,脸上都带着酒气催致的红晕,将手臂从同伴的肩上放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就连主席上那位清丽的金发姑娘——她眸色冰蓝,都也投来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端坐她身边的季良意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这些注视大抵不含恶意,却仿佛几十双刀片在剥着他的脸。得意坐如针扎,匆匆离开了宴厅。早知如此,他绝不吃那片恶心的冻羊膏。季良意的确英勇、魁梧,发丝卷曲,不似寻常中原男子,可得意也未曾料到他竟有个从羌族来的生母,更别提晓得她是羌公主的干妈了! 与高贵美丽的图雅公主相比,得意实在不值一提。一想起那两人并肩同行、或注视着对方侃侃而谈的模样,就算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就算他尚不知道季良意是羌可汗钦定的驸马爷,也同样觉得他们无比般配。 02 往马场去的路上,得意差点儿被一名送菜的小兵撞倒,一碗羊汤泼在他腿上,烫得他直跳脚。而那那小兵却已一溜烟跑回后厨,急着要端新菜了。往宴席上去帮忙的伙计排成两列,一列送羊肉,一列送酒,他到此来,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吃饭的仗势。又路过军营门口摆着的十八排大鼓,迎宾用的,锤起来比春天里的雷声还要响。执勤的兵蛋子说这一律是给将军成亲准备的。可将军今日并不成婚啊。得意反驳,季良意此前有二十余年身居中原,也没见羌可汗旗下铁骑闯过北境来催婚。 兵蛋子耸肩道:今日不成,明日也要成,今年不成,明年也必然成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好事儿。 他说得不错,士兵们期望季良意与图雅和亲,甚至是越快越好,难道有谁不厌倦草原、不厌倦这里没完没了的大雪和战事? 03 草原刮起了大风,得意直奔住处,天上层层堆着乌云,像要下雪。他没心思再去马棚,而烫伤的部位又不过只是有些发红,淋过一道冷水,也就没那么难受了。他漱过口,脱了衣物,小心摸过自己的腹部,这身体在宽大衣袍下捂了整天,只因得意唯恐会看见一块儿隆起的肚皮。不巧这时外头来了人,得意急急忙裹上衣服,急急忙问:谁啊?结果回应的是邓都督斯斯文文的声音,说来送暖胃的汤药,公主的心意。得意只好拉起帘子,请他进来。 进来送了药汤,邓都督站定了,接着开始问他何处不适?可感乏力,可有发热?得意尽都能应一两声。结果邓都督不合时宜地亮了牌,说其实是将军担心你的状况,让我来看看你。得意心里直翻白眼,不屑多言。 得意对公主假惺惺的关怀嗤之以鼻,可好像他迟迟不喝,邓都督便迟迟不走,一双细长的眼睛无所遮掩,就这么将人直直盯着,似是催促。得意在宅子里散漫惯了,受不得丁点儿管教,正欲发作,对方却率先开了口:“属下冒犯,敢问小公子……从何得来这块白鱼玉坠?” 得意一时怔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根。邓都督所指的玉坠又轻、又小,颜色浑白,几乎没什么光泽,得见做工的师傅在挑料时有多不讲究,但雕工尚可,正垂在得意锁骨正中。是在湖边那晚上,季良意临睡前突然拿出来的。彼时得意只待一眨眼就能睡着,迷迷糊糊听得这块玉石是他老季家的祖传宝物,价值不菲,如今赠与得意,由他带回京城,抵那只打碎了的手镯。 得意不消多看,也明白这坠子够不上祖母镯子的零头。可季良意手臂一抬,不经同意就将红绳系在他脖子上,像是给所有物定了权属。如今轻晃晃地坠在胸前,份量好似更重了些。 “季将军给的,怎么,很贵重?”他不以为然道。 第30章 玉坠 第30章 玉坠 ======================== 01 邓都督轻轻摇头,将手臂伸出来,发现没什么可把握的,又缩回去。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这玉坠……恐怕与一位故人有关,小公子,可否让属下细看?” 尽管举止克制,得意却觉得眼前的邓都督与以往不同。他犹豫半晌,摘下坠子递过去,军官道了声冒犯,忙不迭抬双手接住。他的手掌并不十分大,指甲规整,指缝也干净,叫得意有些意外。与军营里的其他人比起来,邓都督简直长着一女子才有的手,指头细如白葱,此时正不断摩挲着玉坠表面的棱线,将其捧在手中小心翻动的样子,像是很怀念,因而很珍视。 得意一把从这双手里扯走挂绳。“看够了吗?”他不耐烦地问。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青年军官若有所思,慢慢道:“小公子,这玉坠……乃是已故少夫人的遗物。” 得意困惑地瞪着他。 “属下追随将军多年,绝对不会认错,少夫人死时,这块玉坠……” “慢着,你口中这位少夫人到底是谁?” 邓都督的视线移动到得意的脸上,他心里发毛,催促道:快说呀! “……戊子年,大将军季连延奉旨平反,大成。后二年,季老将军遭人暗算,季府三十一口惨死叛党乱刀之下。将军——当时还是少将军,他赶到时,季府已被乱贼付之一炬,无人生还。少夫人余氏与少将军新婚半载,亦未幸免于难。将军颈后的疤痕,正是那时为救少夫人留下的,可惜……” 军官再看向得意手心,缓缓感慨道:“这枚玉坠,本该葬身火海……少夫人在世时,将军便对她多有恩待,想来将军不愿与羌人和亲,只怕是因为少夫人一直在他心中罢。” 02 冬夜里的生灵死尽了,草原上空无一人,马头琴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宴会的喧哗几乎听不见了。僻静的帐篷里只亮着一根蜡烛,照亮一块儿平平无奇、不过半个手心大小的白玉。得意仔细看着,始终不觉这块玉有多么好。可这样劣质的玉坠,却也不是属于他的。 他坐在灯下看了许久,眼睛疼得厉害,才吹灯就寝。被褥冷得像冰,棉布里都是水汽,得意攥紧拳头,冲着自己的小腹狠狠敲了几下,几乎要将什么东西给砸烂。后来他又蜷缩起来,紧捂肚皮,在被子下发起抖来。 03 这晚上季良意未曾回来,不知留宿何处?得意下了床,随手带了件袍子出去。天空上没有一颗星星,他望天漫步,努力辨认京城的方位,一不留神撞上堵结实肉墙,两人都惊叫了一声。何峰抬着个空碗,惊异问:这么晚了,小公子做甚出来晃悠?得意反问何长官莫不是在外闲逛?对方胳膊一伸,扬起个空碗,说散席了,将军叫我给弟兄们送解酒汤,被你撞洒大半,这下只能回去重打。 说完,何峰转向他问:你身体还好?得意说早已没事。他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问:将军说你箭术很好,百里开外能射中雪地里的兔子,真有这回事?得意只愣了须臾,顺势说:那是当然,你若是以后到京城,定让你见识我投壶必中的本事。 何峰挠挠头,说那是公子哥儿玩的,他不大会,不过若有机会进京,一定找得意好好喝上一蛊。 得意笑他太老实,戏谑道:何长官,你若那时不来,我可是要记账的。 何峰本已往前走了几步,此时又返回来,一脸正色,他问:小公子,一言为定? 得意没想到他会较真,故作镇定答:一言为定。 一个让人舒心的笑容出现在年轻人的脸上。得意不知这敷衍似的答复有什么好笑,听得烈烈狂风中传来他的问话:将军……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得意胸口发紧,又被吹僵了腮帮子,仅冷脸回:他是个屁! 何峰似舒了一口气,嘴里轻而快地念叨着:我就知道!而后步履如飞,招呼也忘了打,身影消失在一顶军帐之后了。 真是个怪人。得意想。等他逆着狂风、慢吞吞地挪回寝帐,季良意已睡在床铺里了,等得意也躺下,他便问他去了何处?受他满身的酒气熏着,得意没予理会。借着男人身上的体温,和痛哭后席卷而来的倦意,他很快睡着了。 第31章 远行 第31章 远行 ======================== 01 没过几天,公主一行启程返羌,大营上下无一不来相送。季良意让她带走十数坛干粮酒,数十斤牦牛肉,还有京城运来的彩绸、烟花,缂金丝的团扇和首饰。据说这中原的皇帝很钟意图雅,欲娶她当妃子,时不时通过季良意打点些女孩喜欢的玩意儿,想讨公主的欢心。可惜他一来不知道图雅已过了十六七岁年纪,二来不晓得图雅心中早已有了夫君的人选。三来正是最要命的,这老皇帝万万不该安排她的心上人去帮忙送礼。 图雅对酒肉及其他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倒是尤其喜欢坐在马车里即将被带走的那位,那男孩漂亮得像个玩具,一旦带回去,父王准会以为这是她上哪儿掳来,在她母亲那边,草原更深处的地方,这样长相的少年大多是贵族小姐的男宠,且身价不菲。 好在图雅一门心思扑在季良意身上,对得意没有太多想法。前者固然待她如家人一般,但家人间可成不了亲。早些时候的饯行宴上,图雅提出要季良意随她一道回羌部,不为什么目的,仅为增进两边的关系,走动走动。结果季良意笑而不语,再多只说一句军务繁忙,在场的其他士兵也讳莫如深。随她来的使臣,一个白胡子老头觉得他们对公主大为不敬,粗着嗓子指责了几句。副席上有人便敲了敲桌子,说将军若不愿去,他可以代其前去。 老头定睛一看,破口大骂道:荒谬!这么大个军营,竟让一黄毛小儿拿主意! 不过那敲桌人的嘴皮子也很厉害:我拿主意咋了?我爹是正三品朝官,我祖母是护国大将军!那年她来踹那老可汗的瘪屁股,还不知道你搁哪个圈里捡羊屎呢! 得意对他祖母在草原上的战功没那么熟悉,但他多半猜得到老太君当年率军北上时,羌部首当其冲的大抵都是山羊胡子这一辈。对方果然不敢对老太君多加妄言,只阴恻恻道:我听闻老太君只有四个儿孙,都已成家,唯年纪最小的那个,十四岁那年骑马摔死了,没听说过有你这号人! 突然插话:人好好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呢,如何没有这号人?莫非你又聋又瞎,脑子还有毛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在季良意的身上,他刚刚才脱口的话语瞬间弥散在一片沉默中。何峰趁这时把得意紧攥着的拳头拉到桌子下面去,得意不服气,跟他拧了一会儿,干脆被按住了整条胳膊。季良意的目光浅浅掠过他们,脸黑得像要下暴雨了。 至于主席上的另一位,图雅公主不大听得懂汉话,知晓得意的意图后,她不假思索就同意了,甚至热情地向他招手。咄咄逼人的山羊胡子是席间唯一不肯再落座的人,此时也只能大跌眼镜。 图雅只觉得,既然想要季良意爱惜自己,她便要先好好爱惜他的朋友,中原人谈以礼相待,她是这样听过,也确实这么做了,少有人看不出季良意对这位少年的珍视。况且草原辽阔,到了春天,万物生长,日光温暖,季良意也许会愿意随她回家,天广路长,没有什么是不可等待的。 02 临行的这天早上,返程的队伍很长,准备得也慢。得意的马车停在公主身后不远处。前一天夜里突降大雪,草地上都是铲平的雪堆。季良意同公主道了别,又折返回来送他。两人一路无言,得意正要上马车,才忽地被抓住了胳膊,季良意垂眸问:“你何时回来?” 得意挣脱手臂,反问:谁说我要回来? 季良意差点儿就将他拽下来了,得意吼了两声,才讪讪松开手。等人到车厢里坐稳,他盯着帘子喊:得意?马车内未有回应,他静静等了一会儿,仍接着问:听说羌部的工匠都是镶玉的好手,你可带上了那只镯子? 一件小物从窗户里飞出来,季良意没一时接住,那东西嗖一下砸进雪堆里。大路上的新雪遭人踩踏得不轻,行人脚边的雪堆都掺着淤泥。季良意从中抓起根细细的红绳,那白玉吊坠表面沾了污渍,也被从雪堆里捡出来,从左往右横着一道裂纹。季良意只轻轻一捏,这块儿坠子就在他手里碎成了两半。 帘子里响起细如晨风的话语声,他连忙走近。 “……从来都不告诉我。” 季良意想打断他:“得意,我从未……” “骗我成亲也好,你的仇人也罢……谁稀罕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帘内的音量陡然拔高,“你娶过几个老婆,心里有哪个人,与我有何干系?你若是根本不在乎,把我丢在一旁就是了、不许我来找你就是了,把我送回京城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为什么还要……” 得意止住声音,竭力不让自己发抖得太厉害。他想说“别把我当作别人对待”,却也没把握剩余的勇气足以支撑自己将话说完。 “……我不想再见你了。”他捏着膝盖说。 偏偏这时候,季良意想不出回应他的话语来了。于是车夫走来,问过他的好,上了马车。队伍慢慢行进起来,在被雪水浸软的泥地上压出几道长痕,他看见马车的侧帘动了一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有人拽着边角,生怕自己回头。 恰逢何峰骑着马走上前来,他奉命做此次访问的护卫。 “将军,这……” “闭嘴。”季良意的脸色比天上乌云还黑,何峰收腹屏息,不敢吱声。 “跟上去,跟紧了,把他带回来,一旦出事,你不必归队,滚去阿尔津当男宠吧。” “遵……遵,遵命!” -------------------- 谢谢南意hh老师的咸鱼~幸福幸福~ 第32章 第32章 ==================== 01 到了羌部,草原的景色又大不相同。羌部的主邦坐落在草原与戈壁的交界处,大小不一的营帐和房屋散落在临近的草地上,最远处是一座相当恢弘的宫殿,其尖锐的塔顶耸立在两座雪山之间。得意在中原从未见识过这样形状的屋脊,那上面几乎没有多少积雪,墙砖和金瓦都在日光下熠熠发光。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一条相当狭长、而又十分热闹的市集,市集边沿又分散出数十条道路,将周边的帐篷和羊圈串联起来,叫人烟看起来好像已蔓延到天边去。一刻未停的弦乐声和烤羊香味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方位飘过来的。 但让得意惊奇的不止如此,或许是休战的原因,他的汉人长相在羌部很惹眼,亦很招人喜欢。当图雅把他介绍给遇到的第一个姑娘——她和图雅一样金发碧眼,四肢颀长,且身体发育得很好。对方首先奉上的是一个热情非常的羌式拥抱,把得意吓得不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在这天被香臂环住脖子的次数快抵得上在回春楼里一个月的量了。这些羌族姑娘们身上的香味乍闻很迷人,多了反而熏得他鼻子有些失灵。得意心绪复杂,又不好发作,喷嚏却还打了不少。低着头跟在图雅身后躲人时,他有些懊恼地问:“这是做什么?” 图雅负手而行,回答得又轻又快:“达鲁!” 得意一头雾水:“什么达鲁?” 公主转过身,也朝他伸出双臂,得意没来得及躲开,只好将双手尽量举起来。图雅的汉话听起来有些生硬:“‘达鲁’,是抱,抱是欢迎!” 解释完,她又微微侧首,得意感到少女唇间温暖、湿润的呼吸,轻轻掠过脸颊。 “这是‘恰啦’,‘恰拉’代表‘爱’。”她悄声道。 随行的官兵都大笑起来,得意立刻推开她。他不知道自己脸上蹭了一点胭脂,图雅看见,也跟着笑,露出一小排讨人喜欢的白齿。得意手足无措,他分不清图雅是不是在拿他打趣,这女人个子和得意一般高,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总让人感到无处可逃。 02 第二天,图雅带得意去牧场上看新生的羊羔,半路被牧民拦住,请他们去附近的一场婚礼。得意家里已有四位儿媳过门,但他还没见过不披盖头的新娘子,也没看过哪对新人会在屋子外头给长辈敬酒,叫他觉得很新鲜。新人们站着的台子上还挂着一幅画毯,绣着鲜花、月亮,高山和湖泊,做工惊艳。得意一眼望去,就发现这是那天打兔子季良意带他扎营的海子,毯子上还沿岸绣了一圈雪白的小花,正是季良意送他的那种。他连忙向图雅请教这是什么地方?她惊叹道你竟认得?这是个叫“图措拉”的海子,传说天之神阿勒苏与他的妻子地之母娜伽曾在此幽会,并诞下羌族人的祖先。 “草原上的年轻人都在成亲前都要携手到湖边宣誓,祈祷可以和心上人的情意能像天与地一样长久,并且生下健康强壮的后代。”图雅的侍女替她翻译道,“图措拉知晓一切,如果两人中有谁用心不一,水面下的白花会在日出前沉入湖底,如果两人彼此相爱,白花会一直开放到第二天月亮出来之时。” “没有图措拉的祝福,再富有的少爷也讨不到愿意嫁给他的妻子。不过要是哪个姑娘羞于表白,把情郎带到图措拉去,对方就会马上明白她的心意。” “但就在前几天,图措拉的女儿,那些可怜的小花,竟然在一个晚上被人全部拔光了!不知道是谁干出这么愚蠢的事!他一定会受到图措拉的诅咒!”一改之前的憧憬神情,图雅怒气冲冲道。 03 与此同时,挂毯前的新郎拿出了一只银盏,新娘则向他递上了一把宝石镶嵌的短匕,周围的起哄声搞得两人都有些拘谨。在互相交换了手中的物品后,一片真诚的喝彩声淹没了人群,一些未婚的少女开始朝新娘投掷花朵。 “在图措拉面前,如果给予了恋人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就代表承诺对方是自己唯一挚爱,不能反悔变心。”侍女说完,又用快如弹珠的羌语问图雅:“公主准备给季驸马送什么呢?” 图雅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她贴着侍女的耳朵说了什么,语速同样很快,而后两人便压着声音笑起来。得意听不懂她们的讨论,也没来得及问如果送东西的人反悔将会如何,大抵又是“海子的诅咒”之类。他心里五味杂陈,婚礼上充斥着乐声、笑声,跳舞的脚步声,很热闹,但也太吵。 图雅是热闹的一份子,勉强挤开人群,凑过来问他想不想去“图措拉”?得意对她摇头,身体里一阵燥热。她笑着说这里有很多女孩儿想带他去“图措拉”,得意赶紧又摇摇头。她只好问他想不想跳舞?得意头摇得更厉害了。 他唯独想逃离这里,躲开无忧无虑的人群,回到季良意身边去。他要讨回那枚玉坠把它拼好,他想和季良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第33章 庇护 第33章 庇护 ======================== 01 除此之外,男人们还要喝酒、射箭。牧民家里的马奶酒比老马倌那儿的更香醇,却也更腥,得意只唯恐自己再次呕吐,一再谢绝主人家的好意。不过他箭射得很好,或许是大家都喝醉了,只有得意的箭矢命中靶心。与之相关的“天之神的庇护”、“喜事会如飞箭一样来到”等等寓意,他不怎么在意。宴会临近结束的时候,一位佩戴着老鹰头骨的老太太走到新人跟前,将她秘制的涂料涂在新娘额头。图雅说这么做可以保佑他们的孩子顺利出生,老太太是部落里的祭司,娜伽的使者。 这时得意才注意到新娘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图雅直言这种事在部落里不足为奇,能在图措拉的见证下怀上身孕也是一件好事。侍女翻译这句话时,眼神一直在公主脸上打转,好像马上又要问出“什么时候生下季驸马的孩子?”之类的蠢话。好在老祭司已经从挂毯边上离开了,正缓缓走向人群。位置离她稍近的年轻人都没胆子说话,草原上神灵的诅咒是很吓人的,图措拉能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这样肃穆的气氛里,得意百无聊赖,他拐了拐何峰的胳膊,悄声问:何长官,你什么时候娶老婆? 青年偷瞟他一眼。回京城再说吧。他答道,得意觉得这答案很没劲,怂恿他:何长官,你也找个羌姑娘。 我不喜欢外族姑娘。何峰淡淡说。得意似乎没听到这句话,他举着脑袋,在拥挤的人群里东张西望,已经着手在为何峰物色漂亮的羌族媳妇了。 02 老祭司行至图雅等人面前,也被她身边的异族人吸引了目光。这是一位个头儿瘦小的老太太,撑着一根高过她头顶的拐杖,似乎是以某种动物的脊骨为材料制成。老太太的眉毛都已经掉光了,眼珠浑浊,脸上褶子满布,两片嘴皮萎缩在本该有牙齿的位置 。与她对视时,得意情不自禁想起饺子上的褶皱。 得意对她接下来会干什么一无所知,他望向一旁,看见图雅张大嘴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时,他的手背微微发热,老人已经在那里留下一个颜色鲜亮的半圆,上下有延伸到中指和腕部的直线。从上方望下去,这线条就像是一个足月的孕肚。 仿佛为了印证他心里的猜想,老人垂下食指,在半圆内侧落下一个圆点。 最后,她举高拐杖,让得意的手腕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得意不懂她的语言,但他记得老祭司对新娘子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姑娘的额头上,绘有一个完整的圆圈。 03 老祭司离开后,左右的人都围过来张望——毕竟她走之前,就已经冲得意扬了扬光秃秃的眉骨,没有人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在一个男人手上留下保佑生育的记号。 何峰揽住得意的肩膀,有谁敢凑近,他就厉声呵斥谁;有谁拿异样的眼光打量得意,他就用更凶恶的眼神瞪回去。得意本以为自己会走不出人堆,结果何峰将他保护得很好,快到人群尽头时,牧民们都已不太敢和得意对视。 回去的路上,图雅不停道歉,说祭司太老太糊涂,有时候确实分不清男女——不过,就连她也不能准确说出这个半圆的释义。她很坚定地保证这件事不会外传。得意只有苦笑,他心想自己横竖不在草原上长住,何须理会这种事外不外传? 另一件让两人苦恼的事是,祭司使用的这种涂料在他手背上干得很快,此时已很难抹去。得意也感到有些紧张,但一股奇妙的释怀感覆盖住了他了心里的不安,他暗自决定:不但要回大营去,还要马上让季良意知道这件事,届时他的反应会是怎样?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图雅偶尔与他对话,得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右手始终握住左手,又由宽大的袍子罩着,这枚奇怪的半圆,被他煞有介事地放置于自己的小腹之上。 第34章 生变 第34章 生变 ======================== 至夜,草原深陷冬夜的寂静之中。得意在图雅的营地迷了路,索性去找住处离羊圈不远的何峰。他走到门口时,却听见帐篷里隐隐传出两人争执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又不甘心再在营地里再绕上大半圈,进退两难之间,发现话语声里夹着几句中原话。他心里的好奇占据了上风,便小心翼翼地凑近门帘,全神贯注地听起墙角来。 交谈的两人中,其中一位音色低沉、嗓音略哑,话语间带着点北方口音,毫无疑问正是何峰。说话的另一位是名女子,音调很高,语速飞快,听起来气势十足。得意听她讲了几句羌语,又夹着几句汉话,越发拿不准她的身份,因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让他觉得有点熟悉。 没过多久,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有脚步声往他站立的门帘处靠近。得意忙不迭大喊一声:何长官!接着立马推开挡帘。门帘后是一位眼神惊恐、头戴面纱的羌族女子,她正要出门,被这位不速之客吓得不清。 得意也傻了眼,半晌后才想起来她究竟是谁。这位和何峰吵架的女子是白天给图雅做译官的侍女,公主的丫鬟们总是披着厚重的面纱出行,很难给人留下太多印象,但这一位身上有很浓的香粉气,得意尤其记得。 “没礼貌的小子!”女人瞪着他,抱怨了几句,说的是羌族语,听起来却和鸟叫没什么两样。得意偷听在先,自知理亏,只好对她赔笑。等她一走,得意就冲何峰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啧啧,何长官,你到底还是喜欢羌姑娘。” 不过这姑娘不是金头发、绿眼睛。他回忆着女人的外形,猜测何峰只是对羌族人的相貌不感兴趣。 何峰没有接话,他天生恶相,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起来怒气冲冲,他走到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经过,才走回屋内,拉上了挡帘的扣带。 “太好了,小公子,我正要去寻你。”他望着得意,眼神欣慰地说道。 “找我?”得意不解,正要问他下文,却看见何峰吹灭了帐篷里的蜡烛。在此之后,便听得黑暗里响起一句“拿稳”,连忙朝其伸出手,接着怀中顿然一沉,不知接住了何峰递来的什么东西,摸着像个布包。 “这是什么?”得意问,包裹沉甸甸的,似乎不仅仅装了寻常物品。 “阿史文已经跟可汗闹掰了!”何峰沉声说,“王子准备砍了他爹的脑袋,千真万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不过快了,我就说这帮鬼鞑子靠不住……小公子,恐怕公主身边已经不安全,我们今晚就走!” 阿史文?得意一头雾水,他确实听说图雅有个不受待见的皇兄,但对部落里的内斗则知之甚少。况且何峰在帐篷里走来来去,脚步声急乱得很,得意有些紧张起来,又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只能试探问:“何长官……是季良意叫你这么做?” 他慌张之下报了季良意的真名,可何峰居然不觉奇怪。“季良意?季良意 ……”他语调奇怪,“不对,大营那边还不知情……太好了,太好了!这样一来,没人能发现我们已经走了,小公子,你到底会不会骑马?” 得意心中大骇,他警惕起来,冷声问:“何峰,你不是带我回大营?” 何峰沉默了,若此时得意能看到,会知道他的表情正是:为何要回大营? “小公子,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去京城,要去最好的酒楼喝酒?” 得意一头雾水,张嘴即驳:“不是现在就去!” 他的“在”字尚未发完尾音,肩膀忽然一沉,何峰的手掌落在那里,他暗暗吃惊,因为对方按住他的力道可不轻。 “何峰,你想当逃兵?!” 何峰的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一股重力将得意猛然推倒,撞上他身后一块儿用作帐篷支撑的木板。他扶着木板的边缘才勉强站稳,立刻又被那股力气提起来,像是要把他钉在木板上似地,撞得他头脑发昏。得意很清楚这时保持沉默、乖乖听话才是上策,可他心里不服气,依旧梗着脖子大喊:我不跟你走!何峰,你发什么神经? 帐篷里没有点灯,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何峰扬起了手臂。充斥着汗味、老茧的手掌,厚厚盖在得意脸上,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回想起了小镇上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深埋心底的恐惧和厌恶,立刻爬满了他的全身。得意拼尽全力挣扎起来,这是他的朋友,不是那个人渣!他在心里喊道,可脸上的指头越拢越紧,得意胸口发紧,手脚逐渐使不上力。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贴在木板上,何峰松开手指,转而掐紧他的喉咙,或许是他挣扎得太厉害,对方不得不这么做,可那动静就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掐进得意的咽喉中去。 紧要关头,得意迷迷糊糊地记起白天,自己开何峰玩笑的情景,如果眼前这个暴戾、易怒的陌生人是何峰,那他记忆里那位大大咧咧、热情又谦逊的年轻人是谁? -------------------- 现在怎么样啊可以发了吗紧张 第35章 白痴 第35章 白痴 ======================== 01 “你留在这儿会死!得意,只有我能带你走,只有我能救你!”何峰压着他的脖颈,这样纤细的椎骨,根本十分轻易就能被折断。 何峰压低身子,额头贴着得意,他的呼吸很沉,也很烫,得意痛苦地想别开头,却无能为力。 “我在救你,得意,我是保护你!”这句话被何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并非只单单为了让得意相信,他的手臂不停摇晃,“你听话一点,你听我说!” 得意没法摇头,也不能开口,他身体在慢慢下沉,意识却渐渐脱离,四周的声响模糊不清,身前的男人变成一团燃烧的黑影。何峰松开手,他像一条软布瘫倒下去,此前剧烈的脉搏、呼吸,胸膛里的跳动都逐渐归于平静。 事已至此,何峰何须提防他逃走,在一片漆黑里倒下的得意,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何峰不是真的想要他的性命,他只不过期望得意能更听话,但躲在这么寂静的黑暗里,他们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又有谁晓得他安抚得意的方式适不适宜? 总之,他发现自己喜欢这样的得意:脆弱、乖巧,不依赖他就没法活下去——确实是他将得意从草原上捡回来的,也确实是他始终站在得意身后,他私以为两人的交集很深。 何峰的心情明朗起来,他点燃了蜡烛,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连夜逃走不需要带太多的东西,但他做足了准备,更像是要与人私奔。 得意躺在他身后,张开嘴唇,却没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桌上的烛光也朦朦胧胧。并不是烛火要弱下去了,而是他正在慢慢失去对事物的感知。得意或许会就这样死去,发不出呼救,没力气呐喊,难道说从被何峰捡回大营的那刻起,他就只是在做一场悲喜交加的梦——梦境外只剩下小镇破庙里的一具尸骨了,上面覆盖着一件爬满虫洞的衣裳? 可是在他的肚子里——肋骨往下,盆腔稍上的位置,却真真切切存在着一个生命,小家伙对母亲遭遇的一切都还不知情,它并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亡,尽管甚至都还没出生。 得意逐渐离散的意识,终于在最后一刻被他死死拽住。 他看见地毯上摆着一把匕首,离他不远。在其旁边,又掉落有已经散开的布包,估计那把铁器正来自此处。 凭着这仅剩的清醒,得意铆足全力支起上身,他向匕首的方位爬去,动作尽量很轻,直至他摸到冰凉的刀柄,也未被何峰察觉出异常。 这匕首的份量不算太重,但对于奄奄一息的得意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但他屏住呼吸,笔直走向背对着他、正准备再度将蜡烛熄灭的何峰。 照着他的后背,得意举起双臂,用尽全力捶下去。 何峰登时发出一阵怒吼,他转过身,匕首仍然重重敲在他的鼻梁上、眉骨上,速度很快,何峰躲闪不及,拦腰抱住得意,将他从身上推开。得意由此跌坐回去,但手里仍攥紧匕首,且同时拔开了刀鞘,银光一亮,刀刃就对准了何峰。甚至直到此时,他都还在捂着脸哀嚎。 “别动!”得意厉喝。 何峰没有反击,他站直后什么都没做,桌面上打包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沉默地看着得意,嘴里似乎有话,又似乎没有,那眼神藏在满脸的淤青和伤口里,看上去惨不忍睹。得意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不由自主回忆起何峰这时的眼神,可他当时没功夫细想,只冷冷喝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拔刀,你若还有点脑子,就老老实实滚出去,别再来见我!” 02 何峰离开后,得意一直等到帐篷外已听不见脚步,才敢松开匕首。他一头栽下去,手脚发麻,胳膊抖得很厉害,嗅着地毯上厚重的灰尘,得意像终于浮出水面那样深深喘气。 草原上的冬夜不会太热闹,远方传来狼群的嚎叫声,帘外夜巡羌兵谈天的动静由远及近。 帐篷里的烛光沉下去了,何峰临走时留下的话语才在得意的脑海中逐渐清晰:小公子,保重。 他又有后话:若你反悔,我在京城等你。 为了躲避脑海里此起彼伏、无法分辨的声音,得意闭上了眼睛,期望困意能像一块沉重的旧布骤然盖过头顶。可无论调整怎样的睡姿,何峰倔强的背影总是在他眼前乱窜,得意忍不住睁开眼痛骂:真是个白痴! 他希望白痴能在永远不会再碰见自己的地方好好活着。 第36章 死别 第36章 死别 ======================== 01 这晚上之后,何峰再没出现,那名精通汉话的侍女也不知去向,图雅得知消息后感慨道:草原上没有长久不变的东西,人与物都像狂风一样不可琢磨。 “季良意便能长久不变,他永远是我的东西。”得意出声反驳。 公主讶异地眨了眨眼,她的汉话依然很蹩脚,但依然争辩道:“季将军是自由的,他不是东西,不是,属于谁……” 随你怎么说。得意耸肩道。图雅本想在他临行前再送上一个“达鲁”,毫不意外地遭得意拒绝。不过她收到了那只已用金丝镶好、几乎与摔碎前没什么两样的翡翠手镯,拿紫檀镶珠的小匣装着,盒盖上纹了桃花与黄鹂,由得意精心挑选、准备,作为同图雅告别的惊喜。图雅光是看见这只小匣子,就兴奋地赞叹个不停,得知这是自己的礼物,当即搂住得意在他脸上留下几个“恰拉”,让这位小少爷意想不到地为难。 可见季良意没有说谎,部落里的工匠确实技艺高超,而得意在取女孩子欢心这件事依旧十拿九稳。或许等回到京城,让老皇帝把往草原上送聘礼的差事都派给他干得了。 02 等送行的马车驶到草原边境,日头已高,太阳攀至人们的头顶,大地四处撒着干净的阳光,草地上亮得发白,人们身上像透光似地暖和。再翻过两座山坡就是中原领地,大营已近在眼前,得意路过的镇子亦坐落在不远处。为了不惊动军队,图雅没有安排士兵随行护送,返程的道路显得惬意而安静。此刻她牵住缰绳,不再前进。得意也从马背上下来,准备与她做最后的道别。 诚然,得意与这位公主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临别时刻,他心里还是涌起阵阵不舍。若她不是一根筋地想给季良意做老婆,只怕此后他们还能常常见面——他打算把季良意带回中原,不准再回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她不辞辛劳跑来大营看望心上人,两人自然不会有什么交际。 “希望你再来!”图雅握着他的双手,情绪有些激动。 “保重!”得意无比郑重道。 这时忽然,自部落的方向传来呼唤的声音。循声望去,一片枯黄混着湛蓝的日光下面,晃动着一个头戴羌帽的老头身影。待身影近了,得意定睛一看,才觉得挂在来人下巴上的那一撮山羊胡子十分眼熟。 “中原的客人!请等一等!” 老头儿一路小跑,到二人跟前,已咳喘得直不起腰来,此时又有一阵狂风吹拂,老头连带他的山羊胡子都在风中摇摇晃晃,几乎听得到他厚重羌衣里骨头打架的声响。得意顺手扶着他,不禁想起此前,山羊胡子在接风宴上与他争辩时的气势,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那老头茫然抬头,老脸像烧红的煤块儿。得意连忙压紧嘴角,等着图雅向他问话。 “尊贵的客人!”山羊胡子高呼,“请原谅我的失礼,将我的祝福带走吧!” 说着,他便举起一条长长的白色绶带。此乃某种羌族礼仪,表示羌族人乐意与你结交,若非双方有不共戴天之仇,客人都会让他们将绶带披在自己身上。 好在图雅早已同得意解释过草原上的礼数,要是放在中原,这场面更像太监在给死囚的家眷发白绫。 她拍拍得意的后背,说这是照顾自己长大的喀什,心肠很好。在她眼中,喀什就像阿爹一样可靠。 既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得意只好放低姿态。他跟着弯腰、低头,让雪白的绶带围过脖颈。但山羊胡子的胳膊没有往他脑袋后头伸去。得意才一靠近,他随即侧身,一手抢过得意腰带上别的东西——前一夜裹在布包里的匕首。 得意大惊,当即去夺。然那把匕首又快又轻,出鞘若抽丝,被老头高高举着,迎着无处可躲的日光,那刀口的银光只晃了一瞬,便没入了图雅胸口——她未曾来得及、也从未想过要提防谁的袭击。 直至整截白刃消失在她胸前,得意才听到肉脏绽开、根骨迸裂的响声,这动静仅好似利刃划破布料那样轻。 图雅受这一推,往边上趔趄了几步,一头栽了下去。 得意早已将老头一脚踹倒,扬起胳膊,一拳落在他鼻子,一拳落在眼眶。老头吱吱哇哇乱叫,抬手乱挡,没挡掉,干脆双眼一闭晕死过去。得意去看图雅的状况,老头立即一骨碌爬起来,不论站没站稳,拔腿就跑,很快没了踪影。 得意顾不上看那杂碎,图雅的脸色越来越差,那匕首还牢牢插在少女的胸口,她紧紧握着刀柄,上身不时抽动,似想将匕首拔出来,可又好像没太多力气。看着图雅痛苦的模样,得意心如刀绞,他太害怕,一时间想不到救她的办法,企图按稳她的肩膀,可血液又不断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本替她抹掉,却越弄越糟,公主身上漂亮的马甲很快被染红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抓着她的胳膊,不停叫她:图雅,图雅? 少女偏着脑袋,没有回应。图雅瞪着眼睛,说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震惊、愤怒,疑惑,失望?紧接着,有一瞬间的释然出现在她眼中。 “是阿史文……是哥……阿史……文……” 图雅垂下手臂,抓住草地上的泥土,吃力地朝老头逃跑的方向移动,“快……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 “图雅?!”他扶起女孩,“别动,我带你回去,大营很近了!季良意那儿有大夫,你别……” “滚开!” 她大叫着,推开得意,将身边枯黄的草地也用鲜血染尽了。图雅躺在这片血泊之中,没有力气再动。 得意跪在她身旁,将她轻轻抱起。图雅个头儿高,此刻却显得太轻。 尽管态度强硬,可她看起来还是不像要发火,图雅眼睛很大,长着一张不惹人讨厌的圆脸,下巴尖尖的,嘴角边留有梨涡。不论她有没有微笑,一旦说话,就使人发自内心地想与她亲近。 纵使现在沾染着半身血红,她依然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这次……这次,季哥……让给你了……” 空中没有云朵,草原上没来由地刮起狂风。她最后的一丝气息,也很快被风声吹散了。 第37章 故人 第37章 故人 ======================== 等得意再见到草原上的其他人,已是过去几个钟头、月满高墙的时候了。不过,他并非自愿找回来的,图雅死前的推测没错,喀什——及他背后的势力,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许不只一位继承人的性命,她胸前被有意留下的中原短刀足以说明。 可惜她没机会将真相告知得意。图雅短气后不久,一队飞快到来的羌族人马围住了草地上的两人。得意被绑住手脚丢上马车,图雅的尸体则由其他士兵看管。这些人一开始便蒙住了得意双眼,让他看不清道路,辨不了方向,甚至拿不准车轱辘究竟转动了多久。直至队伍停下,有人拽他下了车,来到一间泥墙陶瓦的矮屋——除了墙角一堆发霉的木材,屋子里没有其他陈设——得意才确定图雅去的地方与自己不同。 回想起来,这队人马搬运图雅的尸体时,那冰蓝冷漠的眼珠里,也没有流露过一丁点儿惊讶之情。 难不成刺杀图雅,只是她哥哥阿史文用来篡位的一步险招?得意对草原上的大多事情都漠不关心,如今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多一点有关可汗大公子的信息。若连他自己都搞不清绑架的原因,就更别提能意识到自己从踏足羌族领地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阿史文钦定的“替罪羊”。 不过,得意对气味的敏感一如既往。他在被押上马车前,就察觉人群中飘荡过一丝格外熟悉、令人难以忘怀的脂粉香气。 将这股香气,与山羊胡子的古怪行迹、与图雅临死前的嘱托联系到一起,得意大致摸到了事件的轮廓,其中阴谋就像扎在泥土里的草根一样深邃复杂。但这些根茎周围,往往还长着诸多杂苗、野花,以至于一片开阔的原野常常不如看上去那样平坦。等得意着人拿掉蒙眼的布条时,他亦体会到了牧民们迷路时的心情: “邓都督?!”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居然给鞑子卖命?” 军官未予理会他的质疑,只沉默地朝四周挥手,押人的羌兵得令都退了出去。得意以为二人要在羌兵眼前打障眼法,便等窗户上的人影也没了,才压低声音问:公主身边那译官也是你的安排?她怎么样? 军官仍没有回话,只见他解开护腕,从手腕上叮叮当当地砸下来几件首饰,那正是侍女们佩戴的镯子、指环一类,戴在邓都督干净纤细的手上,一点也不显得多余。 得意惊讶得要掉眼珠,邓都督是男人,那译官分明是个曼妙女子,在图雅身边这么些天,怎么可能不露馅?而军官的脸上不知何时浮现了一丝笑意,他抬起手,在颚骨位置摸索片刻,随即往外撕扯。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条褶皱,但很快就扭曲、吊诡,鼻子眼睛挤到一处,嘴巴牙齿像脱了壳。邓都督的面孔,变成一团揉皱的废纸,被人嫌恶地扔进火盆,眨眼成了灰烬。 原来邓都督不过是一张贴脸的面具。 得意从老太君口中听说过这种易容的法子,只不过从未将当真。他老祖母征战多年,见识过的新奇事物数不胜数,但更多的是被她据为己有。若多加联想,他兴许猜得到这易容术与老太君的关系。 然面具下的真容,却让得意脑海中只留下两个字:真心。 他四嫂嫂解开另一只手的护腕,慢吞吞脱去首饰,慢吞吞问:“小少爷,侬现在晓得我讲话灵不灵?” -------------------- 好久没发了我来火速发一下 第38章 往事 第38章 往事 ======================== 01 得意离家时,四媳妇儿已怀胎八月有余,眼下本该是临产的要紧关头,她为什么会到草原来?不对,得意到达时,邓都督就已经在这儿……莫非有人早在他离京时就已布好了局?得意压着诸多念头,他身后绑着的手腕又痛又痒,小臂固然酸麻,好在让人看不出发抖的动静。他心想不论这女人的话灵与不灵,既不是千里相救,他也只有与她周旋到底。 “你的肚子……是个假胎?”得意看着女人的腰部的系带。 四媳妇儿叉腰大笑了几声,指着肚子道:胎是真胎,不过早滑了,没人晓得,后头是米袋里塞棉花,哄老太君高兴。 棉花?得意冷笑。“难道你怀胎十月,也要生一屋子棉絮?” “这个嘛……得看你们有没有命活到那时候了。” 得意不再笑,他看见女人抽出一把极其轻、极其快的匕首,其上血迹被擦拭干净,刃尖在火盆边上闪着银光。几根柔细如玉的指头,偏偏若无其事地正在刀口上轻拂。四媳妇依旧一脸恭顺、温良,她天生就长这副模样,想叫谁注意或怀疑都难。得意不解,家里那四个兄长无一不贪玩好色,如何娶得回来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姑娘?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命?季良意的?我家待你不薄,你背信弃义,投奔鞑子,夜里怎么睡得着?” 这姑娘语气轻飘飘的:小少爷,夜长着呢,要不,你听我讲点故事? 四媳妇儿讲的故事,算不上新奇,也不能说老套。多年前,南方闹过一场洪灾,淹死了许多人,农户们没有庄稼,成了流民,为了吃上一口饭,抛妻弃子是常有的事,有两位苦命的姑娘被卖给同一个富户,后又遭丢弃,也不奇怪。当时朝廷的军队往南疆打仗,途径此处,领头的将军看中了两人,就把她们留在身边抚养。等长到能扛得动长枪的年纪,除了行军打仗,姐妹二人也为将军处理许多麻烦,很长一段时间,她们的存在与其刀下的鬼魂一样无人知晓。 如此四处征战,过了十余年,得老将军的同意,姐妹中年纪稍长的那位,留在京城,做了将军长子的侧室。 再此之后,宁王起兵谋反,季氏一族奉旨平乱,凯旋而归,回京后自然风头无两。老皇即不满其气焰太盛,亦不信其有镇压宁王的本事,于是暗诏年老的将军进宫,要她去查季家的底细,希望有朝一日能用同样的罪名把季将军打下高枝。 老将军回府后思来想去,为此发了高烧,整整三天卧床不起,衡量再三,她还是选择让性格稳重的姐姐前往季家。她命人做了面具,又伪了家世,前后打点关系,时机一到,便用足足八台大轿,将姐姐送进季府中去做少夫人了。 此前“邓都督”口中葬身火海的少夫人,亦正是此人。不过,季家对此毫不知情,传闻第二天姐姐去递新妇茶时,旁人只看她皮肤光滑,手脚细嫩,且嗓音清甜,便都以为她确是新婚的少女。 至于她原本的亲人,除了老将军和另一个姑娘外,唯能得知她惨死在一场瘟疫里了。自此之后,老将军留守京城直到退隐,她变成了每日住着拐杖、面容慈祥的祖母,人到晚年,尤其偏爱她失去母亲的第五个孙子。 02 “起来,别睡着了。” 四媳妇原本踩着得意肩膀,见他没反应,就勾直脚尖,将他的下巴托起来。 盯着得意的脸,她又轻声感慨:真像啊……明明是害死她的东西,却有本事和她这么相像? 得意往她脚背上啐了一口,迎着注视冷冷道:大不了抽刀做个了断,何苦费力气绑我到此处,还费这么多口舌,莫不是以为我会同情你,反倒要求着你杀我? 四媳妇轻轻笑起来,“我见过很多求着我杀死的人,但是嘛……故事还没讲完,恐怕没人会来救你,我晚点动手也不迟。” 她放下脚,得意的头也低下去。到大营第一天,得意看见一个逃兵受罚,他当时也像这样沉默地垂着头,躬着上身,脑袋几乎栽在沙土里。 第39章 真相 第39章 真相 ======================== 01 故事的结局没什么好说的,“邓都督”已同他阐述过,且很详细。放在话本里,这剧情烂俗、悲情,得意绝不会有耐心看到最后。可有些东西就是避无可避,从出生便降临在身上,他从来只有接受的份。 季府的大火,有人说是未剿灭的叛党放的,也有人推测是朝中小人作祟,时过多年,鲜有人再说得清起火的缘由。不过当年两个姑娘中年纪尚轻的那位,对大火的印象仍然一清二楚。 起火的当日,少将军季良意因救一名落马的小孩误了回府的马车,却就此躲过一劫,而那个受命嫁到季家的儿媳妇,过门没多久的少夫人,却没能幸存。季氏本无谋反之心,即便她再潜伏五年、十年,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她屡次去信老将军,得到的回复却始终一样。好在,原家偶尔想法子送来儿子的东西,刚学会写字时的练笔,贪玩弄丢的小袜。一日她在集市上碰见有雕玉的师傅,就委托对方凿了一块小坠,坠体的鱼型,乃源自姑娘姓氏的谐音;鱼身上的如意装饰,则是她儿子的乳名。 ……靠着这些小而琐碎的物什,姑娘撑到了季府的最后一天。 那场大火来势汹汹,差点儿一鼓作气烧掉京城的南门,季家几乎无人幸存。姑娘从来谨慎细心,又跟随将军多年,自有一身本领,趁乱出逃,并非难事。然姑娘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缘何在此,一旦任性逃走,官府必然会查到老将军头上。 现在想来,一个籍籍无名的孤女,何以做得了尚书的侧室?老将军代她抚养的骨肉,她与尚书的那一点点夫妻之情,都似乎……更像是用来约束她的棋子。 故事里的另一位女孩,那时她年纪尚轻,赶去营救时,却被她姐姐推出火海。 “我听说得意在马场摔了跤,莲心,帮姐姐最后一次,替我去看看他!” 一根烧焦的梁柱塌下来,砸在姑娘头上,让她当场就断了气。大火很快烧过来,将她和那截焦木彻底熔在一起,火灭后连尸身都难以辨认。姑娘这回是真的死了。 02 在故事结尾,四媳妇停顿了须臾,她不再如当年站在火海外那样年轻了,回忆往事却依然使她痛苦,痛苦使屋子里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像小船溺入湖底,水面上长久没有动静。得意唯能看见这个女人偏过脑袋,肩头轻微怂高,而后十分艰难地又放下去。四媳妇回过头,眼眸发亮,颊上似有水光。 她垂下匕首,拿刀面轻轻刮过得意侧脸——“你仔细想想,我究竟要谁的命?” 得意的确想了一想,他越发觉得,无论有没有生孩子,小时候富不富贵,大宅里的女人都一样让他喜欢不起来。毕竟此时他心中,又可怜到仅剩下几份无法言说的笑意。 得意昂首,语气坚定:“你有心陷害祖母,她必不会坐以待毙。” 女人不以为然,傲慢道:“你晓得那个老太婆多少岁了?她脑袋再不灵光,也知道自己迟早会遭报应。”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不宰掉那只老狐狸,我怎么舍得先来料理你这个扫把星?” 得意面色骤凝,大骂:放屁!对老祖宗下手?你没那个本事! 女人轻蔑一笑,反问他来祁州以后,可曾收到过哪怕一封家书? “不错,我单枪匹马,确实没那个本事,但季家不是还有个命大的傻儿子?我不过提点了几句,他就真以为是老太婆放的火——就算不是,她堂堂护国将军袖手旁观,又算什么东西?” 第40章 笑话 第40章 笑话 ======================== 故事的后话,恐怕从四媳妇当年离开季府时就落笔了。她答应去马场照顾得意,实则是为了亲近他的兄长;而从季府出来的路上,她撞见了一位去向纵火头子要酬劳的小孩——何峰当年岁数太小,十分穷苦。他是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小厮,做些帮主子跑腿的活计。他出身低贱,又有一位重病缠身的母亲,起火的前几天,他在去药房的路上遇见几位好心人,说只要能在夜里为他们留一扇进季府的偏门,便愿意付他母亲的药费。 总之,她姐姐当年是如何嫁进季府的,她便是如何想办法留在了大宅,这场婚事依旧由老将军做主。这宅子里的后辈都好如一根根线头,纹向何处、在布匹上怎样落脚,都要经老太君拿捏的针孔。四媳妇直言,把季良意弄进宅子费了她不少功夫,但她笃定老祖宗会同意,说仇家追杀也好,为父报仇也罢,曾经威风凛凛的将军到了古稀之年,什么借口都能叫她心软。在原本的计划里,季良意远不会在大宅里留那么久,他砸碎簪子,被叫到老太君面前跪罚的那晚上,四媳妇那汤婆子可不是失手推倒的。 “一切都打点好了,宅子里到处安插着季家的人,汤婆子即是信号,到时候趁乱点火,再锁上大门,把老太婆、她没种的儿子,你这个错生的灾星,还有那几个挨千刀的死八婆……都烧个精光!” 细数着自己的谋划,女人脸上难掩兴奋。但马上,她的目光又格外凌厉。 “但千算万算……我没想到那个姓季的会掉链子,不就是你帮他免了几个板子,他居然改了主意……这事儿本拖不到现在,男人真是靠不住的东西!”她忿忿道。 “他一直瞒着我在查当年季家失火的案子,我清楚得很,不尽快除掉这个祸根,难不成还等着他伙同老太婆来对付我?为了杀他,我少不了送消息给那帮死灰复燃的东西,虽听说他们折了不少人,但横竖姓季的怀疑不到我头上……” “不过我又想,既然他不曾起疑,为何我不自己动手?” ——可就在准备动手的那天早上,她发现了蹲在竹林里的得意。 “作孽的东西!我早说过,你留不得!可姓季的他不听,何峰也不听?”她说到气头上,抬脚就朝得意脸上踢去。他躲不开,身型一倾,虽没立刻倒下去,口中却不是滋味,一鼓腮帮,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来,心想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她举刀骂道:“害死你娘,害死羌公主,还害我要背弃将军,不得不杀了何峰!” 得意愕然:“……就因为那晚上何峰没有杀我,你便要了他的命?” 四媳妇不屑:那是一条我养的狗,当初随手救了他的命,如今不过还给我罢了。 尽管如此,她也仅阴沉了片刻,眸光回到得意身上,四媳妇的脸色又再次明亮起来。 “无论如何,那老狐狸终究是死了,至于你……小少爷,可记得临走那晚我同你说的话?” 得意不接茬,她立即追问:你是否仍觉得,季良意真心喜欢你? 得意瞪着她,仍没有开口。 见他这副不甘心的模样,女人浅浅一笑,慢条斯理道:“若他喜欢你,又何苦隐瞒身份接近你祖母?若他对你真心,又怎么不敢告诉你他的亡妻是你娘亲?这男人当年分明比我先一步见到姐姐,却没有出手相救,算什么好人?小少爷,你说你宁愿天打雷劈也要来祁州,可是天打雷劈算什么呢?怕就怕你看错了人,不但亲族让人害死,还受人摆弄,成了拖累他的把柄。” “若你还是不信,我讲了一整晚的故事……怎么不见他来找你?在草原上这么久,也未曾听闻他承诺跟你回京城?” 回答她的,只有两人身旁,火盆里时而弹起的一小点火星。 四媳妇固然有几分可怜他,可瞧见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小少爷如此安静,话语里的嘲弄便重了些:“小少爷,我看老祖宗这么疼你,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自打遇着这姓季的,说话做事就跟丢了魂似的,叫谁看不像个笑话?” 这心比天高的小少爷,听得祖母把他当人质,听得母亲抛下他自缢,却听不得有人说季良意从头至尾都在演戏。他那双死死睁着、不肯眨动的眼睛,居然慢慢溢了泪光,寂寂地从眼眶里掉下去。 -------------------- 捋一下:祖母捡了两个女孩,长大后姐姐做了长子媳妇生了得意,妹妹做了四媳妇,为了获取季家的情报姐姐改变身份嫁入季家潜伏,但是并没有夫妻之实,季也不喜欢这个媳妇从没和她有什么交集,妹妹为了放姐姐自由联合季的仇家烧了季府,结果没想到姐姐甘愿牺牲自己保全得意所在的祖母一族,妹妹彻底疯了认为是祖母一族害死姐姐,为了报复祖母,误导季让季以为是祖母烧了季家,在她安排下混进得意家族准备复仇(这就是得意为什么会发现季私联四媳妇),但是季后来发现真相并非如此加上认识了小得意就放弃了复仇,回到军营去了,四媳妇发现季动摇了才替换了季手下的身份,追踪到季身边。 第41章 自欺欺人 第41章 自欺欺人 ============================ 01 在京城滞留了这么些时日,季良意愈发紧张祁州的状况。然仇人未死,四媳妇固不会放他就此抽身。尽管他承诺会在京城留人,以备寻机动手,但为了验季良意的决心,这女人竟也随他回了大营——比起在老太君眼皮底下动手脚,与季良意亦步亦趋似乎才是上策,况且这男人在边关浪荡了几年,狡猾得像草原上的野狼。 四媳妇尤记得当年,季家那二十出头的少爷从火场里冲出来时满身烟尘,即没保住至亲,也未救下妻子,狼狈又颓废,分明还是只皮毛烧焦的败犬。 如若不是亲眼见过那时的模样,面对今日羽翼丰满的季良意,她断不敢在他身上耍手段的。 草原上入冬的某一天,季良意给了她一支翡翠手镯,虽然已碎成几段、表面还附着血污,但她仍然欣喜若狂。这镯子是老皇帝送给老太君的寿礼,价值连城,独一无二。自打这宝物在老太君的寿宴上亮了相,四媳妇就没看见她手腕上空空如也过。如果连这支碎镯都不能说明老太君的生死,只怕季良意把老人的头颅提来,四媳妇也不会相信。 02 可惜的是,她非但高估了季良意的老实程度,又将男人对得意的情意看得太低。这对假夫妻第一回独处时,她便期望季良意能动手,可无数次事与愿违后,她不得不另寻出路。也是在这个时候,四媳妇同阿史文的部下见了面。毕竟,让这两人死在羌族人手里,比她自己挖空心思设计容易多了。 有了阿史文的帮助,四媳妇在她布下的棋局上畅行无阻,就算其中出了一点诸如何峰这样的差池,她也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得意。另一边,喀什一口咬定自己看见得意刺杀了图雅公主,部落里讨伐中原的情绪高涨。阿史文趁乱夺位,正跃跃欲试。季良意若此时不在大营坐镇,恐怕不出三日,羌部的铁骑就会冲破城门,闯到老皇帝的寝宫里去。 四媳妇自以为她不过使了一小点手段,就将草原挑拨成如此局面。她和她姐姐一样谨慎,任何事不到了有万分把握的时刻,她们绝不动手。但人性与欲望都太好操控了,她姐姐或许古板了些,但她笃定老将军和季良意不会是例外——这点自负之心不无道理,季良意嫉恶如仇,却不会滥杀无辜;老太君年轻时冷血武断,晚年却难逃对往事的追悔。四媳妇好似卡在两座齿轮中的一枚麦粒,看似没什么威胁,却暗中牵制着故事的走向。 这些年,她隐忍、小心,千般算计,步步为营,终于走到这最后一步,举刀时,手臂难免有些发抖。 “姐姐,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的仇,莲心终于可以——” 倏地,在她胸口处,猛然钻出半截雪白的刀锋。 女人身形一滞,紧随一声闷响,刀尖如何快速地穿过来,便如何快地收回去,白刃经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狭长、醒目的血口。 得意来不及躲避,随刃溅出的血液,像雨点一下溅满他的侧脸。 四媳妇则像一架折断的风筝:因话未说完,她唇齿大张,眼珠浑圆,直直倒下去。 她身后,仿佛着了火而冒着白烟的季良意,正一面喘气,一面将长剑慢慢收回刀鞘。 那是波在他身上的滚汤人血,遇冷后升腾的热气——纵使身肩覆血,他依然英俊、高大,挺拔得像一棵华松。 得意忍不住甩头,这些血液黏住了他的眼皮。季良意伸出手,轻抚他的眉骨和眼窝,这样温暖而厚重的触感覆盖在他的脸上,当然是真实的。 他忽然明白,此前缠绕着自己的恐惧,并非是女人手中的匕首造成的——如果他就这样无人在意地死去,永远也不会被谁知晓呢? 得意并不怕死,九泉之下,起码还可陪伴娘亲。回到从前那样孑然一身的日子,似乎才最为痛苦。 得意总觉得,自己尚未凄惨到需要被谁拯救的地步,毕竟他已在没什么光亮的泥沼里独行太久,久到被人将真相连根拔起,也只看得见水底下的淤泥。 似乎连投入水中的光芒也不敢靠近。 而若……而若就算这束光芒并非真实,如水面上的倒影,只要愿意停留,他也甘之如饴。 第42章 白首 第42章 白首 ======================== 01 季良意收了刀,便为得意背在身后的双手松绑。靠着他的肩膀,得意分明嗅到室外飞雪的湿气,却不由想起银杏林里浓烈磅礴的雨声。眼下四处寂寥,夜色至深,雪花从敞开的大门飘进来,打湿满地焦炭。四媳妇倒下时推翻了火盆,空气里有股炙烤皮毛的气味。 在季良意微垂着的眼睑上,有一粒已经凝固的血滴。 得意的手臂回到身前,季良意将他身体扶正,试着割断他脚踝上的绳索。此前受束而停滞不前的血流,终于慢慢涌回得意的四肢,在他的指尖和掌心,都传来如同灼烧的酸麻感。 他缓缓伸手,拿自己有些发白肿胀的指头,小心擦掉男人眼周的血污。 季良意抬眸,望着得意的眼睛,微微将头低了下去。小孩的手太冷,他想蹭一蹭得意的鼻尖,企图能赶走对方身上的低温。 然而仿佛猛然惊醒似的,得意忽然挪开了上身,他再抬起胳膊,手臂一沉,一下将男人的脑袋打偏过去。 季良意一时傻了眼,他来时一路风雪,脸上仍还很冷,这一巴掌下来,尚未有多少感觉。但未等他反应太久,便又听耳边风声,“啪——!”,耳光结结实实再落下来了。 受了这两下,他才愕然回头,心中惊讶、困惑,难以置信……情绪交杂,无可名状,却丝毫不感到气愤,不过等小孩第三次扬起手来的时候,季良意懂得伸臂出去,一下截住得意的手腕。 得意瞪着眼睛,嘴角下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言不发盯着季良意。 男人将他的胳膊举了片刻,索性松开手。得意没有一点犹豫,将第三记耳光,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季良意的脸上。 这耳光当然会中,因为季良意从没想过要躲,如果他知道得意在为什么生气,兴许得意连第一个巴掌也打不中。 “滚开!”得意大叫,因为连夜不停的寒风,抑或是沉默太久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几乎是带着鼻音的。 季良意当然不会照得意说的做,但此时此刻究竟要如何做、如何开口,他也拿不定主意。 得意一把推开他,嘶声吼:“我叫你滚!!” “得意,我……”见他站起来,季良意心里越发紧张,又听小孩叫喊:“别过来!” 得意竭力绷紧喉咙,却依然没法不让声音发抖,偏偏他在男人面前从来没什么威慑力,越是戒备的眼神和动作,越叫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即便板着脸,也叫季良意认得出他再多待一刻就要掉眼泪,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小心退后,到了门口,便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去。 季良意急忙追上,却又听得一声沉响。原来门口还躺着几位吃了刀子的羌兵,得意跑得匆忙,没留神,着半截断臂绊了脚。雪水浸湿的泥土湿滑烂软,他摔下去后没法立刻起身,情急之下,居然正好摸到尸体压住的一截刀柄。 他心下一惊,可还是移开指头,转而抓起落在身边的一顶毡帽,一面往季良意砸去,一面大喊:“骗子!” 季良意顿时遭雪中寒风一通贯,身体里外都结了冰。 得意坐在一片泥泞里,不再乱动,他盯着眼前人,眉头皱紧,却不甘地睁着眼睛,冷风一刮,睫毛忍不住抖动,原本苍白的脸庞便开始泛红。 “骗子,骗子……骗子!” 他恨恨骂道,嗓音发沉,雪风如同呜咽声。 “我早就问过你……我早就问过!!你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可是你什么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他忽然喃喃道,“我又不……我又不会……” 得意佝下身子,肩膀颤抖起来,他痛苦到难以发声,不得已将脸庞捂住,泪水一点点漫出指缝,哭声几乎听不清。 “……我又不会恨你……” 02 与他们在树林里头一回坦诚相待时一样,季良意穿漆黑的衣服,墨发飘荡,手握一柄滴血的剑,只不过身上骇人的雨水气味,转眼被更为悚然的雪风荡尽了。 从前他也草原上的夜风一样张扬,从不回望倒下的尸体,这一生难如逆旅,他执剑前行,没有哪怕一次想过要回首。 可是这回,得意独自坐在冰冷的死人堆里。 那些他曾自诩正义的抉择,在得意的人生里留下多少道刻痕,而到头来只不过扇了他三个巴掌,便决定不再恨他。 男人沉默着,扔掉长剑,解开外袍,接着脱去甲衣,卸下腕部的护手。他再没有任何掩饰,身子一前倾,膝盖沉沉砸进泥地。季良意端端正正,跪在得意面前。 得意在风里有些摇晃的身影,终于被人拿袍子拢住了。季良意将他的脸轻轻捧起来,上面有泪水,泥土、血污,以及四媳妇那一脚留下的淤青,脸颊消瘦得厉害,眼睛肿似两颗桃核。任谁来看,也不会觉得他还是两人初遇时,骑在马背上那个矜贵冷漠、目中无人的小新郎官。 可他永远是季良意的心上人。季良意一天也没有忘记自己透过盖头的红纱,望见这位小相公时,心中是如何悸动、喜悦的。 当年在马场时怎么未曾发觉?他还在窄迫的花轿里苦坐,居然就已开始胡思乱想。 眼下迎着猎猎寒风,他亦无可自拔地不断回忆着这些往事。他亲得意的脸颊,又吻他的眉骨,掌心里捂着小孩的冰凉耳垂,也正瑟瑟发抖。得意双目紧闭,不愿看他。 季良意牵过得意右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处。 “……得意,对不起。” 得意此刻才发觉若人在流泪时说话,胸腔中的震动会如此不同。 “从此以后,若你掌中真心还有一日跳动,我便一日不再对你有所隐瞒,如若老天爷不信,我愿受利刃穿膛、毒箭剜心,只为……能永伴心上人左右。” 得意一时哑然,他仓皇地睁开双眼,后又沉缓闭拢。雪花带着季良意的气息,落在他的嘴唇上、舌尖上,化成流进他心底的一滴眼泪。 天地间皑皑无声,雪花染白了风中相拥的两人,天边一片朝霞,太阳正从草原的尽头缓缓升起。只要人世间还有这样的大雪,天下有情人,似乎……也都可堪白首。 第43章 大雪停 第43章 大雪停 ========================== 01 前路茫茫,大雪弥天,季良意带来的白马被羌兵一刀砍断了前蹄,冰天雪地里早断了气,他背着得意下山,徒步穿越漫漫风雪。 纵使极力将四肢蜷在布料底下,得意依旧很冷,又出奇地感到饥饿,两人在院落里找到了一点水和食物,可那只能勉强果腹。季良意的大氅沉甸甸地挂他在身上,浸了雪水,沾着没法干透的血污,远不足以保暖。他唯一能贴着季良意的热气腾腾的后背,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可他已经不再那么平坦的肚子也正抵在季良意的后背上,不晓得这木头脑袋有没有察觉? 他想起怀里还揣着那只翡翠手镯,便掏出来查看,如今镶了金丝上去,到不像是老太君喜爱的样式,只是上面还沾着图雅的血液,镯体才显得有些斑驳。 得意将其举到季良意眼前,语气坚定:“你根本没对祖母动手,我知道的。” 不待季良意回答,他又补充:“老马倌酿的酒我不怎么喜欢,但给营里送信的那个兵蛋子很爱喝,我说若想白喝马奶酒,就要带上我京城的家书过来,因此每次老祖宗来信,我都能赶在姓邓的之前拿到。” 得意冷哼一声,不屑道:“想必这蠢女人真以为京城那边没了消息,才会上你的当!” 听他提及自己时言辞忿忿,季良意忍俊不禁,他朗声问:“得意,你可知袭击你的那个乞丐是受谁的指示?” “还能是谁?可惜我猜得晚了,这下三滥的手段,那几个嫂嫂怎么会不爱用?” “不错,但若没有那乞丐逼你砸了镯子,她又怎么会听信我的一面之词?你这四嫂嫂千算万算,恐怕也算不出她会栽在自己人手上。” 等季良意也指出四嫂嫂的愚蠢之处,得意却不接话了,他回过头,发现山坡上的院落已彻彻底底淹没在风雪之中,来路迷蒙不清,雪地上只有两排笔直的脚印。他若有所思,怔怔问:“良意,你是不是早就想除掉邓连?” 季良意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心怀鬼胎,我并非没有察觉,然京中势力交杂,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弟兄们与我都不敢妄动。我回祁州,便是要转移她放在老太君身上的心思,还有老太君身边的其他人。” 然而他没想过这个“其他人”,会真的跟自己回祁州。 季良意收紧胳膊,将背上的小孩又抬了抬,继续道:“送你去羌部也并非我心血来潮,图雅是老可汗钦点的继承人,在草原上的势力不容小觑,有她的庇佑,想必你会更安全。” “……你是说,一旦邓连对我动手,图雅必定会有所反应。这样一来你毋需出马,就能借羌部之手把姓邓的连根拔起,即便与她勾结的阿史文那边有所不满,也尽可以说这不过是皇子间的夺权之争,无论祁州、京城,与此都没瓜葛,对不对?” 这一回,季良意沉默得比之前更为漫长。 他未曾想过要利用得意,毕竟还有一枚可保全计划万无一失的棋子,即随得意前去羌部的何峰。 季氏一族覆灭多少年,何峰便已追随季良意多少年了。他如何会想到有朝一日,也要提防曾在沙场上为自己牵马的副官? 02 雪风呼啸而过,季良意的额发上积了一层薄霜,得意按着他的衣领,问道:“良意,你可还记得我娘亲长什么模样?” 季良意不由一愣,郑重道:“你娘容貌倾城,只不过常以假面示人,她面具之下的样子比戴上面具更好看。” 他轻轻拍小孩的大腿,说:“得意,你和她很像。” 见无人应答,季良意继续道:“只不过我与她之间谈不上有什么情意,她嫁入季府,是为做一个眼线,而非一位妻子。我那时年纪轻轻就在御前走动,心高气傲,不愿呆在家里,不乐意被安排婚事,亦没机会与她多相处,才会以为她和其他高门小姐一样,是位随遇而安的寻常女子。” “如若我对她没那么轻视,或许也能早点摸清她的脾气,当年我赴火场救人,你娘亲告诉了我所有真相,却不愿意跟我逃生,那时我不明白好端端一个姑娘为什么偏要等死,她骗我,说府中有对我父亲不利的情报,需亲手销毁。况且当时尚有诸多妇孺受困于府中,她劝我先去救火,她身手不俗,自会找机会逃脱。” “我与她非亲非故,夫妻半载也未曾交心,大难临头,知各为他人棋子,生死不足为惜……情况紧急,我不清楚事情全貌,心中隐隐将她视为纵火人其中之一,见她执意留守,居然以为是做贼心虚,也不疑有他……” 他停下来,从怀中掏出那枚碎成两瓣的白玉吊坠,递往身后。 “我临走前,你娘托我将这枚玉坠交予你。” 他的手空举了半晌,也没人去接。 “邓连没有说错,我确实卑鄙、无耻,是龌龊杂碎……一开始对你多加关照,确是问心有愧,一心想向你娘谢罪所致;后来我心无定力,不懂收敛,不计后果,对你肆意留情,引人误解,连累你颠沛流离、心碎懊悔,置老太君于险境,是罪该万死,不可饶恕。” 他收回手,拔出腰侧长剑,拿剑柄抵住得意的手背。 “拿着这把剑,你到祁州等我,阿史文铁了心要打仗,不顾祁州还有数十万百姓,我尚不能甩手而去,等战事一结束,我便来找你。你就拿着我的人头,去你娘亲坟前……” 话语声渐渐沉下去。 季良意的脖颈曾遭烈焰灼烧,留下骇人狰狞的伤疤,得意的眼泪一点点打湿疤痕,似乎比漫天的落雪更冰冷。 03 男人在风雪中伫立了须臾,远方已能隐约看见楼宇的檐角。他继续前进,在山脚下找到一间樵夫遗弃的木屋,他走到屋子里干燥的泥土上,将背上的重量小心放下。随他的动作,两人身上都抖落着十分细碎的雪花。 进了房子,风声也并不见小,只因这屋子的窗户已给冻住了无法扳回,雪色仍将屋内照得透亮。他搓热双手,轻轻捂住小孩的双颊。霜风似刃,得意不知又哭了多久,脸蛋和鼻尖红肿得厉害。 “没、没关系……都没关系……” 在他掌中,小孩的发音抖动不平,这句话更像是得意鼓足勇气对他自己说的。 “……我也有事瞒着你……” 哭声混着风声,风声里又夹着斗篷翻动的响声,松动的木板被烈风刮得狂响,得意的声音简直像掉进染缸的一粒墨水。他拉高衣袖,那上面浅黄色的染料竟还没有完全消退。 看见他手背上的图案,季良意有些迷茫,但很快,他忽地瞪大眼睛,眉头挑得极其高,这张英俊桀骜的脸庞上,露出男孩才有的惊讶神情。 他立刻扑向得意,好同一只猛兽惊醒似地,两只爪子在猎物身上焦急摸索。得意坐立不定,几乎是被推倒在一旁潮湿的木材上的,他忙不迭抓住季良意的双手,拉到衣袍下弧小幅鼓起,隐隐开始有胎动的小腹。 触摸到这一处的体温,他身上急躁不安的大雪豹子,才终于安静下来。 得意负气道:还要我拿你的脑袋吗? 季良意看着他,看着自己掌下温暖的肚皮,他的身子更低了一些,与得意轻轻抵着额头。 此前凝结在男人睫毛上的霜花已经融化了,几滴雪水像泪珠一样落到得意的鼻尖上。 他心中酸楚,伸出手,环住雪豹子的肩膀。 “没事了,我和孩子都很好,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窗外的风声停歇了,木屋不再摇晃,白雪铺满草原、山峰。从结冰的湖面上,尚还看不出春天的气息。一根冰锥从木屋的房檐砸下来,惊扰了躲在檐下避风的一群麻雀。太阳出来了,天地间寂静无声,日光下再也见不到一片雪花。 草原上,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停了。 第44章 通奶 第44章 通奶 ======================== 01 在祁州与羌境的交界,小镇往西,距大营并不太远的位置,地势低洼,坐落着几眼不大不小的温泉。比起草原上的大部分地方来说,这里气候宜人,水草丰茂,景色绝佳,早早被人相中,围成了一座有相当规模的行宫。 季良意会带得意来这里,是因为行宫的主人,先帝退位后到此隐居的朝阳公主,是他母族的远亲。 每年入冬之前,皇帝都会来行宫赏枫、观山,野游巡猎。那时远在大营的士兵,望见行宫中心竖起来的高旗,便调侃这对皇室兄妹情深意重。老皇帝到行宫拜访的理由与季良意大致相同,朝阳公主的母族曾一度称霸北境,是早年羌部隶属的主邦。如今草原局势不同以往,这位公主依旧地位尊卑,她与她伫立在草原上的行宫都不容侵犯。 但也仅限于此了。 对一位被羌部视为眼中钉的中原将军,与一个在草原上声名狼藉的异邦人,寻得如此一座横跨两境的居所暂避风头,再合适不过了。 等二人进了行宫,天已蒙蒙亮。他们吃过饭,沐浴、梳洗,各自换了衣裳,才有丫鬟来告知公主睡醒的消息。季良意去拜会他的干姨娘,得意困意重重,便由管事的嬷嬷领去休息。两人穿过层层回廊,所路过的每一座天井,都已灌满金黄日光,庭中又摆着七八盆白梅,花瓣上都有似乳瓷一样的光泽。 得意连日连夜的不睡,已累得脱形,看见这般静美景象,不由有些恍惚。 到了客房,漆黑发亮的地板上已铺好了床褥,棉被里捂着汤婆子。这行宫的地下都埋了炉子,地板上要比木床上更暖和些。下人们一走,他便和衣躺下,眼睛一闭,睡意就沉沉袭来了。 02 他不知才睡下多久,季良意便带着一身屋外的冷风进来。见小孩没脱衣服就钻进被子里睡觉,遭热得满身大汗,居然只晓得踢被子,便忍着笑为小孩宽衣。得意累极了,并未全醒,只在朦胧睡梦中感到被人拉扯手脚,因而蹙眉哼了几声,也就又睡过去。只是等季良意将他剥透了,仅着一件纱衣时,小孩身子一翻,顺势滚入男人怀中。 这肌肤雪白,衣不蔽体的小少爷,因受被炉里高温的折磨,脸颊发着红光。使季良意无端想起去年开春时候,镇民们送给他的几只猪崽,才从圈里抱出来,长着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身上带着奶水味。 季良意终究缺少为人父的经验,若他有,睡着之前就能猜到屋子里的淡淡气味从何而来。 他搂着得意躺下,拉高棉被。屋内没什么光亮,窗外响起仄仄风声,而被窝里已满是得意身上余留的皂香与体温,两人肢体依偎,微湿的黑发互相交缠。光滑如镜的柚木地板上,仅剩两人的浅浅呼吸了。 03 白日贪眠,是世上最惬意的事,何况季良意温暖得像座大火炉,得意贴着他,好似条暖阳下无忧无虑的小蛇。可惜他月子渐渐大了,睡觉常常不能安稳,原因中最为闹心的,即是他日复一日发肿的奶头。 得意的前胸称不上有什么储量,人又清瘦,季良意光是抱着他,也都数得清小孩有几节肋骨,一旦再涨起奶来,皮下发紧,乳晕艳红非常,过敏了似地,两颗奶头也有些浮肿,严重时更坚硬得如两颗小石头钉在他胸口上,也痒也疼,叫他苦不堪言。 迫于此,得意只好往怀里伸手,在胸口处小心按压起来。由厚实的棉被捂着,这动静必然很小。贴着季良意在耳边的沉缓呼吸,得意将胳膊紧紧夹着,不敢作声。可还没等到他身上的疼痛有所缓解,就突然肩膀一沉,听见身后人嗓音沙沙地警告:“若是睡完觉就要穿裤子走人,可是会遭天谴的。” 他慌慌张张回身:“什么天谴?” 男人下巴上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轻轻刮着得意的脸庞。季良意信口开河道:“来世变成只小鬼,就封在这床棉絮里,一辈子遭我压着,陪我睡觉……” 他讲着讲着,手掌就拂到人半敞的衣襟里去,没成想会换来小孩的惨叫声,吓得他也一轱辘爬起来,手忙脚乱踢被子下床,动静大得好像半夜偷人给抓了现行。等灯罩里蜡烛一点,屋子里亮起来,季良意看得两眼发直,虎头虎脑问:有奶水了? 得意红着脸,没说话。 季良意舔了舔嘴唇,另问:疼? 小孩飞快点头。 04 风萧萧,雪萧萧,行宫里养的信鸽在屋檐上鬼叫。季良意浪荡一生,去过无数地方,未想过这一生会如何收场。现今窝在棉被里,给一位饱受胀痛折磨,却强忍叫声的小孩按摩胸膛,像世间寻常夫妻那样。叫他想着,人生真能如此般落幕,簌风饮雪十年,倒也值得。 得意的心思不如他高尚,这小孩一旦紧张,就要眼睛紧闭,手脚发直,像一张上不去颜色的白纸。他在被子下面拽了拽季良意的袖口,问:“如今几时了?” “兴许你才起来半个时辰,还疼?” 他苦着脸说:“还疼。” 季良意闻言便停了手,接着略一思索,竟埋下头,含住了得意胸口上两粒红点的其中一枚。 得意大惊失色,急忙去推季良意的脑袋。然手伸出到半路,突然不动了,腕子抽了筋似地软下来,细白如玉葱的指头,埋进男人浓密弯曲、有些温热的头发里。 抚着季良意的发丝,得意伸长脖颈,浅浅喉结滚动,他唇齿微张,发出絮絮的轻喘来。 男人抬眸,只瞧见得意的下巴,绷直脖颈上的线条,两旁肩膀好像鸟儿的翅骨一样收缩着,锁骨下有很深的影痕。他知道小孩并不讨厌自己这么做,便下嘴重了些,刻意拿粗糙、湿热的舌苔,猫儿舔毛似地,从这殷红不已的小巧乳头上碾过去。 “……季良……!” 这未成音的话语,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飘飘荡荡,欣然在这床绒毯上落了脚。但得意绷似一根紧弦,往季良意舌尖离开的方向,挺高身子,脊背发抖。快感像蛰伏在肌肤底下的小虫,胸前遭的一丁点儿刺激,也能在一瞬间铺满全身。这可怜红肿的两粒奶头,更似被咬破的小伤口,湿漉漉地曝光在空气里,乳晕上有颜色淡薄、形似母乳的水渍。 或许那本就是乳汁,但是什么时候泌出的,季良意拿不准,得意的呼吸声变沉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他贴着得意胸前几根肋骨,闻得里面的动静,便偏要问:打春雷呢,你听到没有? 小孩没搭理他,但自己急急起伏的胸膛,确实像砰砰作响的鼓面。得意拽过棉被,死死按在自己脸上,明明这大豹子正专心致志吃他的奶水,为何自己的情绪却只往下直冲,火烧似地聚到他身体深处去? 得意无不烦恼地意识到:尽管分别多日,他最想念的,居然是男人带着他在床上厮混的那些龌龊事。 事已至此,等季良意替他舔干净胸膛上的奶水时,得意干脆将什么都抛开了,放开嗓子,在毯子上浅浅深深地叫起来。 男人的呼吸立刻从胸口走到他的喉咙,而后覆盖了他的声音。 季良意脸色很差:“谁准你叫?” 得意无法不委屈:“良意,我疼……” 他抓着季良意的手臂,有些急切地咬着男人嘴唇。 他身上的人没有迟疑,拦腰一裹,将小孩牢牢按在怀中。 在这个吻里,得意激动得丢了魂了。他怀孕之前似乎不如现在敏感,也不敢这样主动,季良意身上的高温几乎把他点着了,闭上眼,身体没有一处不是酥麻、惬意的,他喜欢季良意柔软的嘴唇,喜欢在自己身上不停游走的大手,两人亲吻时,他甚至能感到季良意的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鼻梁。 得意抬起腿,悄悄勾住了季良意的腰杆。 对方抓住他的膝盖,含笑问:“小相公,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媳妇,你得好好伺候我。” 季良意高兴得咬他喉咙,慢慢趴下去,问:“既如此,相公可让我伺候舒服了?” 得意满脸通红道:“……你得跟我做那事。” 季良意笑得不能作声,他将得意的腰杆抬高,手指在柔软的腿肉上来回移动。 “还有,还有!”得意拉开衣领,“这些奶水……你也要吃了。” 男人捧住他的脸庞,吻他的右边脸颊,又吻左边。季良意的笑声让小孩很是着迷,尤其当他抱着小孩,声音即沉又轻,好像夜风吹动竹林,叶片沙沙作响,挠着得意的心尖。 “还有,做那事得抱着我,得时时亲我,如若姿势不便,须握着我的手;对了,从后边儿进来,也要揽着我的腰;接着就是,若我想要你掐我,你才能动手,但只要你想亲我,不用说也能……” “好,好,都依你……悉听尊便。” -------------------- 本章有男性产奶、吃奶情节,注意避雷 第45章 蜜夜 第45章 蜜夜 ======================== 01 季良意哄小孩高兴时,从来无所谓什么技巧,不过是他手骨宽大,皮肉厚实,又很温暖。男人巴掌和指腹上的老茧,轻轻擦过得意腿根,在柔软肌肤上游走时,他心里很是荡漾,放松双腿更是不由自主,其深处湿润、滑软的小口,只被季良意揉搓了那么几下,也让他舒服得快要搂不住男人的肩膀了。 这时得意被抱着亲吻,就就恨不得咬季良意的嘴唇和舌头,拼尽一切将手脚搭到男人身上去。究竟是到了相思病发的关头,还是孕时专有的敏感所致,得意自己像条发情的小蛇,几乎想放下架子,求季良意快压住他、操弄他,把他的屁股抓得像春桃。可偏偏季良意今晚温柔得叫他抓狂。等那根大棒终于贴到得意的小腹时,他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腰部,与他这几天不着边际的意淫相比,季良意的性器明显要炙热、巨大许多。 见了此情此景,得意心中顿生退意,可季良意的目光又直直落在他身上,眼神比野狼逮兔子时候还要凶恶,若此时这铺上有谁打退堂鼓,未免要太窝囊废。为了不让季良意看穿自己的窘迫,得意勉强翻过身,小声道:要不,要不先来后边儿罢…… 这句话仿佛号角声似地,得意才觉腰下遭人一拽,大腿上贴着的高温,便立即塞进了他的下身,力气重得他差点儿掉眼泪。季良意胯下这根铁棒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知好歹的东西,一旦埋在他的阴穴里,就要发涨变大,恨不得撑裂得意的腰骨。更别提季良意的身子又沉又重,这一下进去了,老半天不见动静,好像非要看看得意体内究竟多紧、多深似地,死死抵着他,本来两团浑圆可爱的屁股肉,这么一遭推挤,也可怜兮兮地堆在季良意的耻骨上,跟两团簇到一块儿的棉花似的。 得意沉住气憋了一会儿,屁股上的肉团紧了又紧,便不再忍得住,手舞足蹈地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他任季良意从后压着,又供对方托着自己圆圆的小肚子,难以动弹,一旦撒起泼来,只会像只着人捏在手里、吱吱乱叫的小耗子。 一等这大铁棒拔出去许多,小耗子的叫声就立刻止住了。 季良意沉下腰,缓缓在小孩身后动起来,他的老二仍横在得意体内,不浅也不深,只不过时而沉插,时而慢搅,始终没进到底层。那原本狭长的小小入口,反复遭摩擦、拉扯,逐渐湿软下去,开口有些外翻。得意的腰杆很快软了,他在季良意怀里像只撑杆儿松散的风筝,飘荡沉淀,一开口,就发出春风似地呻吟来。 他回过头,季良意的亲吻很快覆上来了,男人的气息温柔热烈,好像温水漫过他的舌尖和口腔,下身却毫不留情撞在他的穴肉上,那当然很疼,但也无比快活,以至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对方早已不再动,唯独他自己一次次抬高屁股,急不可耐地吞下整根肉棒,又因无法承受的胀痛想要把这头怪兽挤出去。 可惜季良意在床上的耐心少得可怜,他抓住得意的胯部,往身下猛地一按,毫无预兆,那坚硬肉棒一下顶住了小孩宫口,即有两块儿模糊不清的小肉瓣互相拉扯的地方。得意当即尖叫起来,脊背和大腿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但季良意仍抵在那里,他冷着脸,缓缓从得意的身体里拔出阴茎——那上面水渍粘稠得要命,得意的下面已经相当湿了——而后沉重推回,之后他的动作才看起来有些着急,马上就匆匆忙忙从得意身上下来了。 这不是因为季良意患了早泄的毛病,而是得意的哭声越来越大,季良意正托着小孩的肚皮,那里面揣着两人的骨肉,他没办法不慌神。 02 得意肚子里的娃娃要真那么脆弱,早在他娘被何峰推到在地毯上、被四媳妇绑架到小院里,在尸体堆里绊倒时就该发难,何苦拖到他爹和他娘颠鸾倒凤的时刻?情急之下,得意只抓住了季良意的一只手臂,他几乎都没怎么发力就把季良意推到了,跟着身子一沉,扶住那根阴茎坐下去。 这大东西一回到他的阴穴里,立即就变得暖融融、硬邦邦地,充满了人情味。得意呻吟得越发颤抖,腿根也有些打战。他自觉没有大喊大叫,可一旦出声,各样言辞就在喉咙里转了千八百道弯,变成叫人害臊的叹息。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快活死在这根大棒子上了,以季良意握着他的手指,他自己则托着小肚子的姿势。后来季良意把他从身上抱下去,拿枕头垫着他的腰,抬着他的腿进入他的时候,得意的小腿扬得老高,脚背简直绷成一条直线。季良意有时替他爱抚阴茎,有时则不,但白浊总是不断从他的龟头冒出来,季良意一面插他,他一面射精,在男人绷紧的腹部和胸部留下了许多污渍,与其上那些迷人的肌理线条恰好相宜。诚然,这仅是得意的看法。但季良意动作轻时他的叫声就急,动作重时他的叫声就缓,等季良意临近射精,他不叫了,只知道边流眼泪,边又哭又求饶。 得意在床上,声音黏腻好听,即不完全像女人,也压根儿不像男人,往往叫季良意想起初春,草原上溪流解封时的水流声,夏季傍晚的夜风,他对此喜欢得要命,所以这些污渍一点儿也不粗俗。 -------------------- 双性;h 第46章 胎动 第46章 胎动 ======================== 01 风雪骤停的这晚上,得意尽兴后心情大爽,倒头便睡着了。那时明月已高,屋子里外都没什么动静,行宫里又格外温暖,季良意给他擦拭身子,穿好衣裳,将他缠绕的发丝一根根捋顺,都没能吵醒这只冬眠的雪兔。这是他离京以来睡过最踏实的一觉了,实在值得不被谁打搅。只是当季良意掀起他衣角,抚摸小小鼓起的光滑肚皮时,雪兔也未能作出什么防备。 季良意摸着这块儿肚皮,觉得手感弹软,便好奇其中藏着怎样的动静。他俯下身去,拿脸贴着得意的肚脐眼,闻到一点儿淡香,和一点儿别的气味,都很叫人舒心,这气味的源头其实是他自己,他没意识到,得意每次和他睡过觉,身上原属于自己的气味就少一些,季良意的气味就多一些,直至两三天后才会消失。这使得意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法摆脱季良意,与其守着这点气味孤单老死,不如叫它永永远远地留在身上。得意吃尽苦头跑来祁州,便是攥死了这份决心,凭其苦苦支撑的。 如今这气味钻到他肚子里,着它爹轻捧着,疑惑它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只是明月芦花,一场幻梦?可惜要么胎儿成形的时间还不够长,要么早已随了娘亲一道沉入梦乡,纵使季良意屏息凝神,像只卷起尾巴的大豹子匍匐在得意身上,却也一无所获。 他有些惋惜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将雪兔搂回怀中。然而一等得意的体温靠近他胸膛,季良意便感胸下温暖,心中遗憾、缺漏的部分,一时间尽都得了补偿,像从未有过似的。 这只雪兔能永远留在身边就好了。季良意自私地想,他小时候爱看异志,读到仙人的衣袖可海纳乾坤时大为惊奇,可一细想,又觉得世间万物不过尔尔,没什么值得贴身相随的。如今看来,若他真有那本领,恐怕得意这辈子连他的袖口也出不去。然实际上季老将军家教甚严,季良意年幼时鲜有玩具相伴,曾为了能留下一小只木人,负气出走半个多月。被找回来时,光给他处理打结的头发就梳坏了三把梳子,不得不剃了光头。后来成了家,又立了战功,回京时风光无限,自以为前程坦荡,却被一把大火烧成丧家之犬。浪迹祁州十年,功名半纸,风雪千山,他几乎也要变成草原上的石头了,结果误打误撞嫁了这位刁蛮的小少爷,才仿佛大梦初醒,把余烬里尚还完整的部分一块块捡回来。 02 黎明时分,宫人开始清扫屋檐上未化尽的冰柱。屋子外头一会儿有几声竹竿敲冰块儿的动静,一会儿没有,得意盖着被子,听得朦朦胧胧,迷蒙中被谁猛踢了一脚肚皮,才一下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去抓季良意的胳膊,不料枕边空空荡荡,棉被底下就留了一点余温,在隔断外厅与内室的屏风后边儿,倒是有烛光摇曳。 他光脚下了床,走到光亮的地方去,望见季良意坐在屋子一角的小几边上读信,披散头发,支着脑袋,从深锁的眉头来看,他的心情不大好。一旁炉子上煨着的茶壶,正怒气冲冲发泄着氤氲的水汽,尽管已拼了命地熏湿了窗台的木框,也未能引起煮茶人的注意。 眼下还不到晨曦普照的时候,天还很暗,窗户开了半扇,只投射进来一点儿类似月辉的微光。冷风挟着腊梅的淡香在屋内积沉,地龙的火弱了,得意站在屏风底下,光觉得脚掌冰凉,也不晓得回去穿鞋、披衣裳,只呆呆望着季良意浑身洁白,发丝光亮,鼻梁英挺,除了眉眼处的一点阴影,他脸上到处是凉如月色的清辉,那样冷漠的神情,叫他更像座不沾一尘的玉像。 得意或许可以在原地站上一辈子的,谁料腹中忽地又是一脚,吓得他大叫。季良意闻声回头,脸上的惊讶不比他少,急忙捡了袍子给他披上,握着他的手问发生何事,是否自己弄出太大声响,让他睡得不好? 得意这回明白,除非屋子里闹鬼,今早上发生的一切怪事,都只会是肚皮底下的小豹子作祟。他抬着脸,接着季良意关切的目光,左思右想,憋出一句:有人踢我! 第47章 心事 第47章 心事 ======================== 01 大豹子愣了愣,他绝对作过如何揪出身边刺客的思索,但哪儿会有人彻夜蛰伏只为踢上得意一脚呢?很快他头垂得更低了一些,紧张地问:是肚里踢的? 得了得意的肯定,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就冲散了其他情绪。不过当瞥见得意惨白的脚丫时,季良意神色立刻又凝重许多。他带人回到小几前坐下,剥炉子上烤热的桔子给他吃。 这小几上下、周围地板,都堆满了大营送来的急信,信纸中摊在最上的一张,是在禀报祁州现有的存粮和军备状况,皆很充足,但至于是否要等战时才送往大营,还需向季将军请示,落款处是祁州知府的官印。其下一张留着的则是朝廷的印章,看来圣上身在京城,却心系北境,他已得知老可汗和图雅去世的消息,认为眼下羌部群龙无首,正是趁虚而入,一举攻下的好时机。老皇帝在信中告诫季良意不要畏手畏脚,应明白此役之成败乃是入主北境的关键,就算倾尽祁州之力,也要把这些羌子从草原上赶出去。 在这封信底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想必是被人攥在手中反复阅读才呈此状。那纸条上字写得很小,得意将其贴在眼皮底下,才看清上面写的是祁州的连年战乱,抓去不少人充军的事儿。为此,祁州农户的家里早已没人干活,加之近年雨水不好,农田收成惨淡,知府却以填补军饷为名苛捐杂税,百姓拿不出钱,只能上交压箱底的存粮,有些村庄里一下就饿死了不少人,没死的到处要饭,明明没什么大灾大难,祁州却突然多了不少流民。来信者自陈写这封信目的是希望大将军能向朝廷进谏,恳请圣上暂缓祁州的战期,给百姓一些调养生息、恢复劳作的日子。 按说州府内的事务怎么着也不该轮到季良意头上,这张纸条又偏偏没有落款。再往下的信件统统没有拆封,谁知道季良意坐在这冷冷晨风里,攥着三封迥然不同的信看了多久。得意放下信纸,转头找人,看见季良意低着脑袋,乌发垂肩,还在仔细地给自己剥一只表皮通红的小桔。他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问: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 季良意平静回话:别担心,这里会一直很安全,公主在北境地位很高,羌人不敢…… “祁州 !我说祁州!”得意冲他大叫,心急火燎地问:“良意,难道你非去不可?我爹每日都上早朝,说京城那边还留着好几个将军,他们怎么不来?此外……若我此时没起来,是否……是否像在京城,若不去找,便不知你去了何处,也不晓得回不回来?” 他越问心里越慌,不由自主拽紧了季良意的袖口。后者把这只手拉过去,拢在掌中。季良意的声音很沉,很和缓,他这样说话时总是使人安心,得意明明已听了一晚上,却还是松开指头,手心一暖,接住了个剥去外皮的小桔。 “得意,我今晚只想和你在一起。” 得意盯着手里的果肉,声音小得像雨点:“……可你若有心事,也要让我知道。” 方才说完“心事”二字,笼罩在季良意眉间的那层薄光似乎动摇了,他注视着身边人,目光比静夜里的湖水更深沉。得意当时不解其意,季良意靠近自己时,也并未闪躲,一直到对方的气息覆过鼻尖,呼吸声在他的嘴唇短暂停滞,这小孩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予心上人深深一吻。 02 想来季良意身材高大,体型健壮,着人环臂一拥就往后倒下,实属不应当。两人身子一倾,得意立马坐起来,撑直胳膊,有些懊恼地低吼:季良意,你好不正经! 他身下人一脸无辜:我不过在给你剥桔子,如何不正经? 可惜得意正坐在他身上,听了这话,脸上更是像蒙了一层红纱:你不能……不能一惹我生气,就要与我做那事! 这时季良意的语气有些委屈了,他毫不脸红地问:相公所言何事? 见得意瞪着自己不回话,他又故作恍然之态:我以为相公与我亲昵,是正有此意,若相公不愿意,我…… 季良意此时此刻的眼神,叫得意无法不想起府里那条大黄狗与他玩耍时,拿头蹭他手心的情形。 事后回想,得意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真就解了腰带、脱掉外袍,将头发从一边肩膀揽到另一边,曲腿夹紧了季良意腰身。这男人相貌好看,嗓音迷人,很懂得哄枕边人开心,可是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何得意妥协得如此之快。 得意在事前有过须臾间的后悔,他觉两人前程渺茫,不该贪图享乐、不计后果,可茶杯倒在桌面上了,热茶慢慢消弭了纸张上沉重的笔墨;炉边卷曲、焦黄的桔皮,已被明火炙烤出一缕淡薄的轻烟;有人打翻墨台,毛笔滚落,得意捡起它,将就地板上流淌的墨汁,在季良意衣襟大敞的胸膛上勾画起来,他在京城时爱画兰花,寥寥几笔,纸上便有一株清雅墨兰成型,如今大抵技法生疏了,他的手腕太抖,心也不静,笔尖从季良意的腹部挪到胸膛,线条断断续续,在男人身上张牙舞爪、四处蔓延,若真要细看,更像春潮来时,几颗被暖风压弯了腰的细竹。 季良意望着他,眼角始终漫着细细的、浅浅的褶痕,若真是白玉雕琢的一座人像,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皱纹?得意俯下身去,含住季良意口中的滚烫呼吸,他很确定这也是冷冰冰的雕像所不能拥有的。躺在季良意身上时,得意叫男人的名字,用沉闷无比、带着水汽的鼻音,他没法从男人身上下来,却也不松口求饶。柚木地板亮如镜面,他肌肤白得像月光,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长的、卷的,像两条夜河徐徐交汇,暖流冲触着河底的静水。 得意搂着季良意的肩膀,发现男人的后背上的挠痕还没愈合,他既不愧疚,也不觉得自豪,他拿脸贴着季良意头顶冰凉的头发,小声说:“……别走……” 季良意安静下来。他接着说:“……我不要你去祁州……” 季良意没有说话,头发和额头已经湿漉漉的。他搂着得意,发觉小孩从没有像这样颤抖过,他担心,就把人从身上抱下来,看见小孩闭着眼睛,不知是哭累了,还是不愿与他说话;他同时也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在自己入睡前所吟唱的歌谣。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星还挂在山顶上,他一面唱,一面在心中许愿,他希望得意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 脐橙 第48章 诺言 第48章 诺言 ======================== 01 天亮之前,得意被抱回床上睡觉,等再醒来时,季良意已穿上盔甲,束起头发,英俊不似凡人,却只静静坐在床边看他。地板底下新添了柴火,屋子里重新暖和起来,唯独男人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触感冰凉,让人觉得很舒服,得意贴近他,眷恋地蹭着男人的手背。 季良意一定是出去过的,若下了决心要走,为什么还要回来看他? 得意抓住他,声音像碾碎的瓷片儿:“你真要回去?” 季良意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有探子在大营外发现阿史文的踪迹,身边仅有两队人马。羌人开春前都要去祭拜圣峰,那雪山离大营不远,地势险要,营里又多的是熟路的弟兄,想包围他不难。这阿史文是老可汗的私生子,从小被送到西边当质子的,在族内没什么威望。如今君权旁落,羌部的大族按兵不动,都在等他被中原从高位上拽下来,他们坐享其成。” 他眸光一凝,沉声道:“若我们率先拿下这厮,一举揽过羌部兵权,不但能保草原安稳,亦能解祁州之危。” “可是阿史文诡计多端,你不怕其中有诈?要是……要是他只为了试探大营,故而引你们进山呢?” “无论是否别有用心,都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史文返羌,”季良意垂下眼睑,轻轻摇头,“一旦羌骑冲破大营,杀进祁州,莫说边境百姓,恐怕整个中原……” 至于羌兵攻破中原后会招致怎样的恶果,季良意并未向得意细说,他的目光微沉了沉,才再度锋利起来:“得意,我知他此行不寻常,但若要阻止开战,这是唯一的机会。” “不!你听我说,阿史文想对付的不止祁州,还有你!我知你忧心祁州,可是我更怕你白白……” 得意还没将话说完,便被一阵毫不客气的敲门声打断。“将军,马匹已备好了!”——这嗓门不像行宫里的下人,得意紧张起来,匆忙抓过季良意的手腕,男人莞尔一笑,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又缓又轻:别怕,你只用安心等我,等事情了结,我们一道回京城。 得意被这句话一瞬间捋直了脊梁骨:“当真?” 季良意轻刮他的鼻梁:“我已发誓不会骗你,你且信我。” 小孩的脸色才一下亮了,目光牢牢粘在季良意脸上:“那等回了京,你得教我游水!” 季良意脸上笑意更浓,耐心应他:好,好。得意随即伸出指头,问他:一言为定?他勾住这只指头,郑重道:一言为定。 02 得意送季良意出宫,穿过曲曲折折回廊,走过无数拱门,这条路在他们来时还漫长而陌生,去时却快捷得出奇。庭院里的梅花都开了,可惜无人欣赏。行宫外头,雪已化了大半,袒露出冰冻的土地来,远山静卧在天边,看起来仍像无穷无尽的高墙。 季良意上马前,他忍不住大喊:一定要回来! 旷野上的风声太大,季良意同样大声回应:一定! 得意又说:游水!记得! 季良意的眸色一时很深,北方尚很干燥的日光浇灌着大地,季良意的头发、空荡荡的袍子,皆在风中翻涌,他的手臂很细,叫人看起来单薄得很。他以为季良意只是忧心大营、忧心祁州,忧心那个残忍的羌鞑子,才看起来像是要落泪的样子,接着男人将他拥入怀中,一言不发。得意不禁闭上眼睛,感到季良意在他额头和眉毛上落吻,听见周围的军马不耐烦地踏着铁蹄,他凸起的小肚子没什么避讳,挡在两人的身体中间。 这之后,士兵们就都上了马,季良意骑着他的白马行至队伍前列,其余的马匹都嘶鸣着扬起前蹄,此前,没人敢在首领就位前挥鞭,可等风声一来,为首的喝声,数十匹骏马便一齐扬蹄,疾驰而去。 狂风肆虐,烈日当空,得意渺小得像草原上的一粒沙子,而愈发猛烈的大风正打算把这粒沙尘从领地上除去,就他肚子里饥肠辘辘的小人也在蹬脚抗议。得意裹着袍子,站在风里,远去的身影渐渐变小、变模糊,马群融入天际边高不可攀的巨大山体之中,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了,可那一吻里,恋人潮湿温暖的气息,依稀还留在他的脑门上。 年迈的宫人举着斗篷过来,请他回去用午膳。得意抹了把脸,使劲抬高脑袋,朝天边眯了眯眼睛,才巍巍回身,躲进宫墙下的阴影中去。 03 得意知道季良意这一走不会轻易回来,吃过饭就匆匆跑回房间,解了衣裳钻到被窝里去,企图拿一下午的睡意糊弄这等待里的煎熬。屋子已着人打扫过,炉子边上没有桔皮,小几表面光洁如镜。得意抱着季良意换下的衣裳上了床,不准宫人将它们收走。他拉过袍子,罩住脸庞,附着在布料上的气味沉下来,胯部仍有些发疼。这样一闭上眼,季良意就好像还自己身边似的。就算并不如此,也该似人间每一对寻常人家,丈夫早出晚归,妻子便在家中织布、到河边捣衣,看管孩童,喂养院子里的小鸡。 等太阳落了山,夜色拉上帘笼,丈夫就推开院门回来,给心上人带南城的烧鹅,东市烤鸭,北街的春风酿,西巷桂花糕。两人还住在京城时,得意便是这样日复一日等候季良意回来的。 回忆与幻想交织着,得意慢慢睡着了,等再睁开眼,雪山早已隐没在静谧的夜色后头,只又圆又亮的一轮满月悬在天空中心,照亮了山尖上的白雪。行宫里都还亮着灯,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跳下床,急急忙忙抓着袍子跑出去,正好撞倒了要去叫醒他的宫女。他等不及她慢慢爬起来,扶人时便问:是不是将军回来了? 那小宫女晃了晃头上双髻的发绳,不紧不慢答:将军都安排好了,吩咐我们等天一黑,就送少爷回京城……少爷? 得意的眉头先是困惑地皱在一起,而后立刻松开了,回廊上冰冷的空气像一团薄雾蒙住他的脸庞。他心下哑然,不知所往,后退了两步,视线在院子里乱飘,思绪缠成一堆,数千万种声音在脑子里乱响,曾经刻薄的京城小少爷对他讥笑不已,大营里那个可怜虫又躲在被子底下抽泣,午睡时迷迷糊糊做的梦倒是越来越清晰了:产婆在他肚子里一拽,扯出来一把血淋淋的短刀,根本没什么小孩、情爱,真心或不真心,一切是黄粱一梦!就像一出生就被他爹掐着脖子按进洗胎儿的热水里,当然很快被制止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得,那股窒息、绝望的感受,却真真实实留在他胸膛里,一旦遇到相似困境,如被欺瞒,抑或被抛弃,就马上疯长,缠住他的气管,若没人提醒,他是真会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 完结倒计时! 第49章 太阳 第49章 太阳 ======================== 01 得意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眼神突然狠凶狠起来,他心里像闪过一道光似地下了决心,推开宫女,大步往院子外头走去。小宫女惶惶不知所以,匆匆跟上,小心问:小公子有何事未了?回京的车马已在外头候着了。得意听后只轻哼了一声,昂起头,目不斜视地走着,进了回廊,从宫门方向袭来长长的冷风,一下将他被拢在衣袍里的身型镌得十分单薄。小宫女于心不忍,轻轻拽他的衣角,劝道:小公子,奴婢听说外头开始打仗了,你安心回京城去吧! 这小少爷手臂一挥,不屑道:“羌人在京城,不过只晓得倒卖些羊毛、香料,或街边卖艺供人取乐之徒,若是我如今叫几个鞑子吓了破胆,才是枉来祁州 !” 这时主仆二人路过一座摆放梅花的木几,枝头白花朵朵。他想也没想,顺手将其推倒了,南方官窑烧的瓷盆,连同隆冬里发硬的泥土、盆里的纤细枝干,一齐在地板上砸得粉碎。宫人们四下惊呼,小宫女慌张去捡,可惜花枝断裂,朵朵白蕊被陈土掩埋,根本无可挽回。等她沮丧地再抬起头,回廊里已站着宫殿的守军,皆持刀戴甲,铁盔掩面。唯独为首的右臂弯曲,反握身侧刀柄,漆黑的刀鞘上冒着一点寒光。 小少爷没能从混乱里逃脱,却也不后退,只飞快地弯了弯腰,从碎片里捡起什么东西。他冷笑道:“客来时不闻不问,客要走则刀剑相向,好歹是一朝天女,草垛子里窝了几十年,待客之道如此生疏了!” 面对严阵以待的守军,得意态度轻蔑,他只看着为首的那位,挑衅道:在下进宫前卸过兵甲,眼下手无寸铁,何以紧张至此? 守军头领的嗓音与面色一样沉重,目光像是一块沉铁,落在得意肩上:“我等奉旨护卫公主行宫,若有寻衅滋事者,当以军法处置。” 接着,他注视得意须臾,才开口:“大将军有令,要我等护送小公子返京,今夜子时出发,不可有差。军令如山,我等莫敢不从,若有冒犯,还望小公子海涵。” 言罢,他向左右递了几个眼神,两名守军立即出列。“送小公子上车,即刻启程!” “谁敢动我!” 得意将手一扬,一块瓷盆的碎片猛然对准了朝他走来的守军,但因其被握得太紧,抓着碎片的指缝里已看得见血迹,举着它的人却好像丝毫不感到疼痛。得意神情坚毅,脸色煞白,眸光亮若寒星,话语声依然平稳,只是已隐隐夹着一层怒意: “诸位将士,如若你们真如这老东西所言,是为国尽忠的真汉子!就该拿上你们的兵器、骑上马,冲到祁州大营,一枪挑了那羌子的狗头!而不是整日躲在这小气的宫殿里提心吊胆、不打不攻,难不成要等着大门被撞破了,让草原上这群蛮夷进来先砍了你们脑袋!” “放肆!” 这声斥责并非来自守军头领厚重的盔甲底下,原本有些骚动了的守军们,与整座宫殿,在此声发出后,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得意加倍警惕起来,他目光紧随缓慢移动的人群,看见守军门层层叠叠的盔甲后边,走出一位衣着华丽,却瘦削苍白的女人。 得意一时失神,不是因为女人墨绿色的迷人双目,而是她与季良意有同族血脉,故面相有几分相似。其身处高位时的睥睨之资,季良意也与她如出一辙。 “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妇孺,几位平民?若真如你这黄口小儿所言,使守军出了宫去打仗,何人能庇护得了这数百宫人!你这小子眼里,只有你那情郎、本宫那倒霉侄子值得在意,平民百姓便可视同草芥了?” 这道墨绿目光,凌厉地落在人群中心任性的小少爷脸上。得意好似被无形中给了个耳光,冲到脑门上的怒火一下冷却了,像盆凉水从头浇下来。他缓缓垂下脑袋和胳膊,不敢出声,脸上羞得发红。女人见他没了气焰,眼神一转,当即吩咐道:“备十匹马,两架车,守军里抽十数个机灵的,送他回……” “殿下,我只要一匹马!” 女人眉头一皱,厉声问:你胡说什么? 得意躬下身子,毕恭毕敬道:“小民向殿下求一匹马,要腿快体健的军马,不是驮货的马老,还要一张弓,一筒箭。” 女人迟疑了片刻,忽然才眯起眼睛,傲慢道:“你可知祁州城外围了多少羌兵?” “小民不知。” “那……你是在求本宫让你送死?” 得意抬起脸来,面色如常:“我要去救他。” “为何?”女人不解,“本宫膝下无子, 视良意侄儿如己出,但草原有草原的规矩,将士在疆场上死了,是无上的荣光,本宫救不得,也不敢救。倒是你这小儿,与他相识不过半载,便愿意舍了这条命也要去救人,本宫问你,值得吗?” 得意沉默了须臾,没有回答她,而另道:“……小民来祁州前,曾与人打赌,赌季良意的真心。” “后来呢,谁赢了?” “是小民赢了。” 女人看着年轻人早已写在脸上的决心,忍不住发问:你就这么笃定? 得意仍未作答,反问她:若草原上从来只有月亮,未有过太阳,有朝一日殿下见了太阳,是否还会将其认作月亮? 对面的守军头领当即指责得意对公主不敬,但女人脸色微凝,神情渐渐有些恍惚,好似有一霎那,她沉浸在不为人知的往事里,可很快女人就回过神,她摆摆手臂,收回地板上长长的、蜿蜒的裙尾,指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说:“你的军马和弓箭,本宫允了。” 守军头领不敢遵令,劝道:“殿下,他这一去,恐怕……” “随他去吧,”女人往深宫走去,衣袂飞扬,“本宫倒要看看这因缘果……能结出什么孽花来。” 02 月上枝头,宫门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等待出行的骏马时而发出一点声响。小宫女披着袄子,在灯下为得意系着领扣,如今他换了劲装,又高高地束起头发,背挂长弓,神采奕奕。小宫女没见过宫外的男人,面对这样俊俏的公子,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当年羌可汗忌惮北牧,便想投奔中原,公主就是那时候被送过来和亲的……北牧北迁后,羌部壮大,开始屡次三番挑衅中原,两国逐渐交恶,可汗也忘了当初的誓言,开始疏远妻子,公主受不了被人冷遇,等先帝归了西,就请了和离,搬到这儿清净来了。今天小公子又提及羌部,不知那正是殿下的痛处,殿下大动肝火在所难免,还望小公子莫要怪罪……” “是我莽撞了,”得意在马背上坐稳,试了试缰绳,马儿顺从地摆头,他颇为满意,“等我与季将军归来,必提着那可汗之子的头颅回报殿下。” 小宫女不知如何回话,这一去真的能再回来么?她涉世不深,除了在宫中照顾主子的起居,对世上许多事都不尽懂,只好摸了摸贴着马屁股的箭筒,依依不舍道:“……小公子,一路保重!” 第50章 战火 第50章 战火 ======================== 这一夜仍月冷、风寒,天地不改银妆,泥土在风雪的摧残下格外坚硬,要使马蹄不在这样的道路上打滑是很难的。得意紧拽缰绳,行进得飞快又小心,横在眼前的月亮被甩去身后了,他才到了目的地。 一进大营下了马,得意便直奔主账。祁州城的烽火已燃了一夜,月色下狼烟滚滚,留守大营的士兵少了大半,亦没人能安心睡觉。得意踩在碎石铺满的地面上,热血涌回四肢,才觉手脚发弱,脑子也被冷风吹得发晕。他从两位抱怨军情拖沓的士兵之间穿过,火急火燎地抓住一位季良意的部下:“季将军回来没有?” 那部下转头看清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马上又垮下脸,语气冷淡:“日落前将军率队出征,至今未归!” 得意心下一紧,追问:“将军可有传话回来?” “未曾,不过入夜后营内已派人探查,也有一队精锐前往支援,眼下未闻前线急报,只怕战事顺利,季将军已在返程……” 话还没说完,这人突然面色一变,得意好奇地随着他视线望去,见空中无端增出数百颗繁星,忽明忽闪,大小不一,正欲凝神细看,忽而又闻数百股猎猎风响之声,划破夜空,仅霎那间,星光就遭拉成狭长火线,向地面飞袭而来。 那部下手快推开得意,可突如其来的冲力又使他弹飞出去,一座帐篷爆炸了,得意已记不清里面存着酒缸、火药还是硝石,地面上的沙石剧烈跳动,尖锐的耳鸣碾轧了草原上的一切声音,他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儿沙地上,身后高耸的热浪叫他立刻就从迷茫中惊醒了。燃烧的火箭不断从天而降,营帐一座接着一座被点燃,转眼火势就蔓延了整片草原,连夜空也很快被灼烧成暗红一片。 得意眼眶里满是被浓烟熏出的眼泪,他用力抹了抹脸,才发现火光中漆黑的影子不是烧焦的木杆,而是未能及时躲避,已成焦尸的士兵。 火箭!是火箭!戒备!戒备!敌军偷袭……这是哨兵在警示大营,可已太迟了。 得意拦住幸存的士兵,冲他们大喊:“季将军未归!季将军有难!” 可这样的叫喊声也马上被烈焰吞噬了。 火焰中心能晒干心肺的热流,和肆虐侵袭口鼻的浓烟,已将不少人碾碎在大火之下,得意无法站稳,几乎也要倒下去。 但此刻猛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得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羌鞑子声东击西,支走将军,咱们他娘的中计了!”那部下抱着木桶站在他身旁,咬牙切齿地骂了一串,接着将手一抬,给得意指了一条逃出火海的路,“这儿要打仗了,你快回京城!” 得意却摸着地上的沙砾和碎瓦,哆嗦着爬过去,抱住那人大腿:“长官,家父乃当朝尚书,在朝、朝中素有威信,只要带一队精锐……就一队!上到雪山,救了季将军回来,我担保……家父担保,重赏你的军功,扶你做祁州都督,还是你想去京城,让圣上亲见?长官……” 那人拎住得意衣襟,将他一把拽起来: “祁州将覆,你走,尚有生路,你留,季氏血脉止乎于此。” 言罢,将得意往火光外一推,冷冷睥他半眼,转身扛起幡旗,高喊:“弟兄们,死守大营,迎将军——凯旋——!” 在木梁倾颓与战马嘶鸣的响声之上,传来士兵们大大小小的呼应声,可明明放眼望去,天地皆是火焰。 得意踉跄着离开了大营,与身后的烈焰相比,他的身影近乎不可视;与远方夜色下匆匆燃起狼烟的祁州城相比,他的独自脱逃又显得突兀。 这样失魂落魄地在焦黑的草地上行进了几步,他停了下来。路边,躺着一张无人认领的长弓,十数支尚未亮过锋芒的箭矢,那匹驮他来到大营的白马,正不耐烦地踏着前蹄。 这大火烧到得意身上了,他喉中千翻百涌,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猪血,双颊烫得厉害。 人人都想顾全祁州,可他若没了季良意,在这天底下就无处安生。 须臾后,得意夹住马肚子,攥紧缰绳的一刻,才顿觉冥冥之中似已有定数。他双臂颤抖,胸中狂跳,如此一人一马,一张弓,半筒箭,便如暗夜流星,冲向憧憧山影。 -------------------- 完结进度:50/52 第51章 何峰 第51章 何峰 ======================== 雪山像月色下银亮的匕首,很远的崖边,传来野狼的呼唤声,得意下了马,徒步上山,厚雪堆及膝盖,汗水将裘袍坠得沉重,他拽着剪筒,艰难辨认着雪地上行军的痕迹,这是通往祭坛的小路,由图雅生前告知他,并邀请他届时去参观自己登基的仪式,到那时,她会成为草原上第一位穿着裙子即位的可汗。 当时他们刚刚从婚礼上返程,颠簸的马车里挤满了少女的野心,当时,没人知道这条路会成为叛臣屠杀族民的弃尸地。 得意被雪堆里的一只断手绊倒,僵硬发紫的指头,紧攥着一块儿给婴儿擦嘴的手帕,再走几步,断手的主人正躺在几具同样惨败的尸体上,是婚礼上的那位新娘。 湿冷的反胃感在得意腹腔里升腾,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山路一直延伸到雪山的腹地,月光和冷峻的山尖慢慢模糊,发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山谷里狂风横袭,哭声被一带而过,得意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拔腿走向靠近终点的树林。 树林覆盖了山坡,环绕着凹地里的祭坛,季良意带兵至此围剿阿史文,但眼下,祭坛外围只有无数具士兵的尸体,以及看守出口的阿史文叛军,在祭坛中心,一位负伤的将军带领着最后几位部下抵御着最后的攻击。 阿史文立于人群的高处,出乎意料地,他的中原话讲得极好:季将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不愿意归顺本王? 得意没听清季良意说了什么,不过他认得出那张脸上的轻蔑情绪,阿史文愤怒地抬起刀,季良意身后本与他并肩御敌的一位士兵,便转身抬刀,刺穿了几位同伴的肚皮,接着,又砍下了剩余一位的脑袋。季良意没预料防备,着他在腿上重重一击,跪倒在地。 他头上已有裂纹的头盔,因主人的倾颓掉落在地,得意藏身于更高的山坡上,借一棵倒塌的松树掩饰身形,他惊愕地看见季良意脸上的血迹和身上的伤口,撑着长弓的胳膊忍不住微微发抖。 但颓败的神情,在季良意脸上一瞬也没出现过,他索性撕下披风,布料上沉甸甸地覆着血渍,季良意用其抹掉淌过眼睛的血液,朝着阿史文身前的空地上,啐了一口血水,看见阿史文的脸色黑了几度,他大笑两声,昂起头,闭上眼睛,嘴角不屑地轻扬着。 身后的叛徒将刀横在他的颈边。 与此同时,得意也拉紧了弓弦,瞄准那位叛徒的额头,即将弹开食指的前一刻,忽然一只手捂住他的脸,同时,手臂遭人一震,弓弦松动,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仅在松树不远处落脚,得意反身回击,胸口却先受了一掌,一下滚到了松树后边。 祭坛之中,没人注意到山崖上的动静,得意稳住心神,拔出匕首即往身后刺去,但等刀刃送到那人脸前,手腕却生生悬住了,动弹不得。 得意瞪大眼睛,松枝摇摇晃晃,抖下许多碎雪,簌簌落在两人的身上。 “何峰?!” 青年浅浅一笑,抹去脸颊的血迹:“小公子,好久不见。” 得意吃了一惊,但刀锋一转,将匕首贴上何峰的喉咙:“你是阿史文的人?” 何峰仍笑着,没有否认,得意又追问:“大营派过几支援兵,但没有一队能上山,看来都是你杀的?” “小公子高看属下了,随我去拦截的羌蛋子没几个活着回来,我不过去收个尾。” 得意手上的刀刃逼紧了他的咽喉: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才伸出手指,在他的胳膊上写下一个“四”字。 得意的思绪在混乱中飘荡了片刻,直到线索飞溯,回到京城里那座巨大宅院,湖边种满垂柳,刻薄的管家喜欢用柳条抽打下人,其中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打得最惨,已经蜷缩手脚躺在地上不能反抗,大宅里年轻的小主子看不下去,夺下柳条,对方忌惮他的身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当时那个伤痕累累、衣着单薄的少年家仆,他那张懦弱沉默的脸,在得意脑海中越发清晰,和眼前的何峰重叠在一起。 幼时的何峰并不是家仆,他的祖父在朝廷身居高位,家境殷实,宁王夺权时,何家曾为其庇护,季氏平乱后自然下场惨烈。何峰是靠母亲踩着乳娘的肩膀,裹着襁褓被从院墙里扔出来的,接住他的,是一位常在何宅墙下乞讨的老乞丐,就凭何老爷曾给过他一碗白粥,几块碎煤。 老乞丐养育了他一阵子,便撒手人寰了,何峰跟着京城里的其他乞丐颠沛流离,勉强长大,因为总吃不饱,他的个子要比同龄人矮上一截,有一天流浪到一座很威风的院门前,想去讨口水喝,被看门的护院一脚踢翻了,从台阶滚下去,脑门破了大口,血流了些日子,躺在脏兮兮的凉席上,所有乞丐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人理会,不想却来了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探了探他的鼻息,便立马将他背去医馆。何峰享受了一段受人照顾的日子,脑袋上的伤渐好了,睡在棉花做的床垫上,每天能吃好几个热乎乎的馒头,男人告诉他,如果不想回去当要饭的,就帮他做一件事。 何峰想也没想便答应了,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晴空万里,风刮得人很舒服,冒充小厮的何峰躲在季家的宅子里,将油水浇遍了院子的每一处,然后依照指示点燃柴火堆。 在那场大火之前,何峰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他按照计划逃出来了,但他初到季宅时领着他四处参观,还给他的床铺上软绵绵垫子的小丫鬟被烧死了,站在小丫鬟的遗骸前,何峰也像一具被烧成灰烬的尸体,一个女人把他拉到一旁,精亮的视线在他身上打转,这个女人问他:火是不是你放的?何峰不敢作答,女人又说:如果不是,我不会再问,如果是,你会被送往衙门,凌迟致死。何峰听见凌迟两字,害怕地打了个冷战,女人在这时候说:或者,你跟我回去,我教你功夫,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真相。 这个女人就是四媳妇,何峰跟着她来到大宅子,几年后,四媳妇把他塞进了季良意的军队,他立了几次功,当了军官,将军视他为左膀右臂。这时的何峰,离那个命悬一线的叛臣之子、走投无路的瘦小乞丐,已非常遥远了。这一切看似都拜四媳妇所赐。 ——可她只是利用你,并非真心要救你于水火。得意说出这话时,紧盯着青年的脸,然而对方没表露出什么不满。 “无论利用与否,我只知道,若没有四姑娘,便没有今日的何峰了,”何峰淡淡说,在他眼中,从没有与季家的血海深仇,抑或那个女人的野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四姑娘要何峰做什么,何峰就做什么……” “你不是为她而活的!”得意不知不觉移开了匕首,“而且她已经死了,你不必再做这些!” 何峰眼里浮起浅浅笑意,他说:“属下知道,属下如今只有一件事想做,与她无关。”他点了点得意的胸口,“属下还知道,当年小公子为我说话,可不是为了利用属下做任何事。” 得意这下反驳不了他什么了,他愣了须臾,放下匕首,坦言道: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要救人。 -------------------- 完结倒数51/52,此文为be,不喜欢的可以跑了(顶锅盖火速离开) 第52章 完结 第52章 完结 ======================== 何峰摇摇头,“你想的法子救不了他,”他走到崖边,指了指阿史文,又指向胁迫季良意跪下的叛徒,“我猜你不会射杀小卒,那毫无意义,但这些人都是跟随阿史文多年的死侍,忠心耿耿,一旦主人倒下,他们绝不会放过季将军,况且阿史文下过死令,若他自己战死,携敌首头颅者,可代替他即位羌可汗。” 得意咬牙道:“我的箭很快,只要赶在落刀前射中士兵……” “不,用不着冒险。”何峰将他的视线引向对面山崖,高垂的瀑布凝成了巨大的冰棱,瀑底的水潭也结了冰,在瀑顶的岸边,堆叠着伐木人安置的数根粗圆松木,只等开春时将其推入水中,磅礴水流将沉重圆木送往下游,而眼下,紧缚圆木的麻绳已有些卷边,有些部位甚至出现裂口,深插在泥土里的铁钉也微微翘起,他们的主人大多躺在雪山下,尸体冰冷。 图雅曾说在雪山上高声讲话是对山的不敬,被触怒的山神,会释放白色的地震,吞噬一切。 “我去过峰顶,那儿的雪太厚,许多地方的雪块儿都松了,小公子,你只消去想,这样高的山,木头能砸出多大的动静?” 一个想法在得意脑海中逐渐成型。 “这里的住民从不在祭奠后上山,阿史文是在中原长大的质子,他不了解雪山,到时候你只管跑,我见过你骑马,没人追得上你。”何峰捡起箭矢,递给得意。 “何峰……你为什么帮我?” 何峰含笑看着他,没再说话,得意的剪筒里尚余很多箭矢,但他还是接过了何峰手上那支。 长弓再度扬起,这一次,箭头对准了圆木堆表面最纤细的那一截麻绳。 山崖下,阿史文已失去耐心,示意部下举起长刀。 月色冰冷,亮箭飞驰,与月光交汇时反下的一点银芒,晃住了举刀者的眼睛,之后,月亮西落,大地陷入至暗时刻。 重物坠地的巨大轰鸣揭开了最终章的帷幕,冰层粉碎,水花高溅,霎那间,天地凝滞,傲慢的军队还不懂即将发生什么,阿史文疑惑抬头,高处的山顶似乎离他越来越近,化作一团剧烈扩散的雪雾,瞬间吞噬了树林,正往下飞驰。 地动山摇,先是无数纷飞的乱雪,而后,是飞滚的山石。 雪崩了。 季良意第一个反应过来,从人群中冲出去,他砍断了一匹焦躁不安的战马的缰绳,骑上它,往山下冲去。 人群终于不安起来,羌兵们尖叫狂奔,但他们聚得太密,身上的铠甲又太重,雪雾已经覆过大半个祭坛,有些人被踩死了,踩死他们的又被更多人推到,白雪从他们的身上滚过去,大地就了无痕迹。 阿史文的愤怒超过恐惧,他挥舞着弯刀,大喊着:杀了季良意,杀了季良意!剩余的士兵便尽数往跑得最快的那匹马冲去,无数飞箭紧随而至,从高处看,就像飞舞的蝗虫追逐着最后一根麦穗,得意也在叫他,丢了弓箭,脱了外袍,拼尽全力往下跑,季良意看见他时,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得意,往旁边跑!” 他的话语还没飘上山崖,林中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野鹿,猛然撞上得意,他登时从崖边滚下去,好在其途中有两根松枝截住他,而崖壁的走势又渐矮,季良意调转马头,及时接住了他。 这小孩一落下来,就伸出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季良意的质问和怒气已冲到脑门,被他这样一拥,倏地就降了温,他腾出手扶正了小孩的身子,将他的手放上缰绳,缓声安慰:“不怕,我带你回京城。” “或者不回去了,去南边,那儿缓和,我们买个近水的宅子,你不用赚钱也不用干活,我找个谋生,我们一起养孩子,种花,春天去城郊放风筝,夏天我教你玩水。” 得意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颤抖着声音说:好。 大地仍在震动,白雪撼天动地,他们的马儿越跑越远,厮杀声渐渐隐去,他回头看过几眼,山峰上早已没有何峰的身影,一柄飞刃疾驰而至,旋中了阿史文的脑袋,乱臣贼子就此葬身荒野,几矢飞箭从他们身边嗖嗖穿过,很快也消停了。 得意的小腹下一片湿热,鲜血顺着他的腿流淌,一路在雪地上落下痕迹,流产的绞痛、对未来的憧憬,交织着占据了这具备受折磨的身体。猩红的日光出现在天边,无边的赤红开始主宰雪境,金黄的山峰折射着形状模糊的眩光,春天要来了,积雪慢慢融化,草地会重新开始发绿,溪水流动,寒风把得意的脸刮得刺疼,但他紧紧攥着缰绳,直视前方,就仿佛握住了驶往岸边的船舵。 季良意靠在他的身上,很沉,也很温暖。一支断箭从背后贯穿了这个男人的心脏。 得意看不见身后的状况,他对一切都还未知,他只知道,战争结束了,一切遗憾、分离,都将在一个冰雪消融的春日终结。 【end】 -------------------- be 第53章 后记:疯子的梦 第53章 后记:疯子的梦 =============================== 住在我家西院的那个疯子死了。今儿早上蓉姐儿帮我梳辫子,抬了热水回来的青疏丫头同她说的。 用早膳的时候,我问娘亲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她大吃一惊,冲屋子里的其他人抱怨:这些年都要了些什么姑娘进府?没三没四的,真多嘴!这么晦气的事儿也能当着巧儿面说! 我怕这个问题就这么被她一嘴带过了,紧忙又问:娘亲,那疯子是生来就疯吗? 坐在副席上的二婶婶也已经吃完了,拿着手帕擦嘴道:以前倒还是个好人,有年跑到边塞打仗去,被鞑子吓破胆了,回来就疯疯癫癫的! 坐在她对面的三婶婶连忙摆手:不对,我听说他是在那边被一个要饭的给…… 她突然停下,瞟了我一眼,后举起扇子,挡着脸和二婶婶说了什么,等言语声没了,两个女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我娘亲瞪了她们一眼:真埋汰! 坐在最远处的是前两年刚进门的四婶婶,我四叔叔续弦的老婆,对宅子里的许多事都不清楚,只能跟着干笑,聚会时总搭不上话。她来得时间短,大概也像我一样以为疯子是天生如此的。 饭桌上沉寂了一会儿,三婶婶对着二婶婶偷笑。雨季快要来了,宅子里从早上开始就闷得不行,饭厅的门没关严实,四婶婶养的小狗从门缝里钻进来,窜到我娘亲脚边。她不假思索将手里剥好的鸡蛋扔出去,嫌恶地嚷:去,去! 西院离我住的地方太远,我几乎不会过去,娘亲也不准我去。我见到疯子的次数很少很少,只记得他从来不梳头发,头发长得看不清脸,他不怎么吃饭,也极少出门,门口常常放着已经臭掉的饭菜。他住的院子没人愿意去,门口的杂草一年到头都不见打理,曾有新进的下人以为那里荒废了,钻进去偷东西,后半夜尖叫着跑出来,和这院子的主人发起疯来时没什么两样。 每到晚上,疯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发出异常凄厉的叫声。仆人都吓得不敢靠近,有的人说像猫叫,胆子小的说那是鬼附身了,只有年纪稍长的嬷嬷说,那不过是哭声罢了。 疯子为什么要哭?我想不明白,他应该不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何时快乐,何时悲伤。 我上一次看见疯子时,还是我爹爹从关外回来。我爹爹在草原上呆了整整三年了,圣上准许他回来探亲。我听说以前像爹爹这样的将士去那里都是要打仗的,便问他都是怎样打,和谁打?他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膝头,说这些年早就不用打仗了,羌鞑子归我们管,听话得很,草原上很太平。 那晚上大宅里所有人都很高兴,晚宴的菜肴都吃得差不多了,祖父、祖母,我的叔叔婶婶们都还没走,我娘亲红光满面,三年来好像只有今天她不会为什么事生气。 如今你能挂帅出征,也算是慰藉老太君的在天之灵啊。祖父看着我爹爹感慨。 老太君在就好了。三婶婶附和,二婶婶点点头,眼睛里已有了泪花。 我娘亲拿手帕抹了抹眼角,神情格外悲悯,可是她的手帕上没有泪水。 这时候,我看见疯子站在门口。他快和夜色融为一体了,是屋子里的烛火照亮了他。 三婶婶立即收敛了悲伤,斜着眼睛。她咳嗽两声,冷冷道:小少爷来了!大人们的目光立刻向门口看去,但接着又好像碰了刺似地,一个个默契地将头转回来,且都一言不发,生怕他会走进来。 原本热闹的宴会一下冷却了。 但疯子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着,即没有进来,也没有大吼大叫。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在看坐在宴席中心的我爹爹。他还来不及卸下衣甲披风,一身戎装坐在这里,很难不惹人注目。 可是疯子的眼神里有其他东西,与其他坐席上的人都不同。 他只是这样定定站着,定定看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我娘亲让下人端一盘没吃完的肘子给他,冲他吆喝:去,去! 疯子有多少岁,我也说不清,从他的佝偻身形来看,我猜大概已经是个小老头了罢,但在宅子里呆得久的姑娘说他年纪并不大,并且长得也不赖,宅子里很多丫鬟都偷偷喜欢他哩。 她们一定在说胡话,青疏是我见过最不着调的姑娘,她那时常常为送米的伙计犯相思病,她就没看上疯子。 此外,青疏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和我很亲密,我问她什么,她便答什么。她说疯子死前一天一晚上看见有人走到他屋子里头去,隔天早上才出来。 我问是谁进去了?她说那晚上本来是老李守着侧门卸货,可是他下午喝大了没去,管事一清点,就知道去西院子的肯定是他,所幸宅子里没丢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要去疯子那里?我继续问。 青疏不比我大多少岁,耸了耸肩,说她也不知道,可能喝醉酒走错屋了。 不过那晚上疯子没叫。她补充道,这些事都和她没有干系,她便想到什么就告诉我什么。可我记得酒席后我爹找管家说了什么话,管家又找看门的老李说了什么话,我没对她说,我溜到后厨偷零嘴的时候,听砍柴的伙计说丢了一截麻绳,我也没同她讲,这些事和我也没什么干系。 老李离开后的第二天傍晚,就有护院在池塘里发现了疯子的尸体,他还没有泡肿,身上缠满了水草,僵硬得像冬天里的冰。下人们都不敢轻易辨认,是我娘亲去了,才指着尸体尖叫:是他,是那个小怪物! 疯子的尸体上还拴了一块儿大石头,两个护院过来才把它挪开,谁能想到这个骨瘦如柴的疯子是怎么把它推下去的?疯子被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一截麻绳紧紧系在石头上,另一截系住他的脚踝,这块儿石头把他带到湖底,让他没机会爬上来。 看门的老李一早回到侧门去了,打扫的伙计都见过他,疯子不是被他推下去的。疯子的脖子上、脸上确实有一些勒痕,但不致命,至于它们是何时以及如何出现的,宅子里没人说得清。 疯子是自己跳进湖里去的。 也好,也算是个解脱。大家聚在花园里乘凉,三婶婶边摇扇子,边看着湖水感叹,夏风轻轻卷起湖面上的波澜,几朵早开的清荷在水面上摇曳。 我那一无所知的四婶婶大抵是想套近乎,附和道:是呀,又是找绳子,又是绑石头的,一个疯子怎么想得着这许多事?真不像个疯子! 没人理她。 疯子的棺材就放在他住的地方,作法的道士刚走,院子里挂着黄旗,到处飘着焚香的气味。 没人来看疯子,打扫的仆人不知道去哪偷懒了,我发现他住的院子其实很大,也很气派,不过门槛塌了半边,门匾旧了一些,屋子外头的木梁都掉了许多颜色。 疯子躺在同样不新鲜的棺材里,头一次被收拾整洁,他的头发被剪去大半,脸擦得很干净。我害怕死人,可我更好奇疯子到底长什么模样。忍着心里的恐惧,我爬上棺材,惊讶地发现他的相貌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就算此刻已闭了眼睛。我立即就相信了那些年长侍女,她们说宅子里的少女们曾对疯子芳心暗许。 因为他有这样的相貌,我对眼前的尸体便不那么害怕了。 只是他的肤色苍白,嘴唇发黑,眼睛下面乌青,姣好面容看起来格外诡异。他和这座阴森空寂的院子,他大却无人的房子,都是宅子里格格不入的部分,华绸边缘的线头,始终是要给剪去的。如果我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这里,可能也会发疯。 在疯子的眉心,爬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我没听丫鬟们提起过这道疤痕,兴许是他在草原上留下的。 当时疯子的尸体被发现,他的手上戴着一只手镯,据说是老太太去世前给他的,脖子上戴着一块儿玉坠。我娘亲胆子极大,一会儿就把那手镯取下来,说这是宫里都难得一见的翡翠,能换不知多少套宅子,留着给你作嫁妆正合适。 至于那块儿吊坠,她一眼也没多看,说不知疯子从哪儿弄来的边角料,这种东西没人会要。 她说得没错,这块儿玉坠仍放在疯子胸前,其雕刻的形状和花纹很吸引我。我将其拿走了,匆匆离开,没人发现。 我将这块儿玉坠藏在枕头底下,青疏不知道,我娘亲更不知道。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看见疯子,墨发披肩,衣着华贵,模样俏美。在他身边有一位与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灵动可爱,长相与他七分相似。梦境里还有另一位男人,身材高大,极为英俊,叫人想到北边的羌族人,小男孩长得也有点像他。 三人依偎在一起,好像在谈天,又说又笑,举止就像家人一样自然而亲密。 我从没见过这幅打扮的疯子,也从没见过他笑,可我打心底里明白眼前的人就是他,可男人和小孩又是谁?为什么宅子里从没人提起过他们? 等我在早上醒来,青疏告诉我疯子已经下了葬。我的玉坠还在那儿,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 我想那应该是疯子的梦吧。 -------------------- be不能接受主角精神状态及死亡的,立刻点击下一章节看转世甜文 第54章 现代番外:一个春意横流的晚上(上) 第54章 现代番外:一个春意横流的晚上(上) =================================================== 一个春意横流的晚上,我与朋友喝了点酒,独自步行回家。门口的短廊里,传来前院木架上紫藤花的香气。这时候得意已经睡下了,楼上楼下漆黑一片,客厅的地毯上还摆着玩具。我猜想他在哄孩子睡觉的时候睡着了,便径直朝意意的房间走去,在此之前,这间卧室是得意借住的地方。 小卧室的床头还亮着灯,得意背对门口侧躺着,即没盖被子,也不脱衣服。在他有些瘦削的肩膀后面,一个穿着纸尿裤、肚皮柔软的小孩正在熟睡。我的动作很轻,没有将谁惊醒,得意被我横抱起来,就像是收拾意意的大型玩偶那样。他在被我碰到腰部的一瞬间醒了,揪住我的领子,脸臭得像要揍人。 我急忙将他放下,脱了外衣,爬上床,挤到他背后去。得意伸直了腿,想挡在我和小孩中间。他穿着的衣服薄而软,头发稍长,而我的很短,不论是否刚洗过澡,身上永远有淡淡香味。在我企图找到香气的来源时,他颇没耐心地扭了扭上身。在意意的小床上,我遭他这么一抵抗,一半身子已被挤到床下去了,连忙收紧手臂,将得意搂近。他毫无预料,因突然落入我怀抱,而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不给抱了?我质问,手上紧钳着他的胳膊。 他咬牙切齿道:季良意,你没脱鞋! 借他回头冲我翻白眼的功夫,我捧住他的下巴。得意的脸庞很光滑,亦很柔软,我试着蹭他的鼻梁,后轻轻咬他的嘴唇,被得意一下拍开。他转回身子,意有所指:意意睡觉呢! 我心中狂喜,赶紧往里挤了挤,追问:那上别的屋去? 屋子里沉静了片刻,窗帘下只有意意沉醉梦乡的呼吸声。我小心将手伸入得意的衣服里,他身子微晃,不知道是觉得我的手太凉还是太烫,但毕竟他的肌肤这样滑,骨头又这样轻。细数着他肋骨的轮廓,我的指头像要检索什么东西似地四处游走,直到他的鼻息变得很轻,而后十分沉,当我停下动作,却又降至没有。 介于他一直将脸埋在枕头里,我索性去侵犯他的脖颈。他那里相当白皙的肌肤,同样容易留下难以抹去的红痕,在我咬住他的肩膀时候,得意终于被逼出了一点声音,他的整个上身都转过来,脸颊发红,眼眶也发红,睫毛湿漉漉的已沾了水光,脖子根的颜色更要一直红到耳垂了。我天生对他这副模样束手无策,一旦如此,都只好从他身上下来。可等真的下来了,又倍感不甘——我只不过咬了他两口,怎么会疼?就坐在床沿问他:摸摸也不行? 得意刚要回答,被我一弯腰横抱起来,话语声一下咽回去了。情急之下,他顾不得骂我、打我,抑或压着声音问我到底想干什么。他仅仅身子一拧,勾住我的脖子,一口咬住我的右耳。我活了三十好几,怕过的东西不多,不过仍然对小时候被我妈揪着耳朵训话的情景心有余悸,若非她哄骗我说小孩子的耳朵轻易能给揪下来,我还不会这样畏惧。因此得意咬着我的耳朵不松口时,我飞快将他抱进主卧,扔到我俩常在的大床上。我的心跳得很快,不光是因为耳朵上的一点点口水,得意这时已不能如从前那样威胁我,双手被抓到身后,很快就被皮带缠紧了。 -------------------- 本人为角色现代au,主攻第一人称,季良意视角 第55章 现代番外:一个春意横流的晚上(下) 第55章 现代番外:一个春意横流的晚上(下) =================================================== 他大叫道:你松开我!我不予理会,他又嚷嚷着:你别脱我裤子!我仍未听,这小孩同我要好起来,比一只狗崽还要听话,心里一不痛快了,凶悍得像头小老虎,眼下在床上的态度,似乎也枉费我将他抱进来时,小心护着他脑勺的举动。朝他的屁股蛋子上拍几下,得意的双腿就不再乱蹬了,我向来着迷于他身上的线条,这些凹陷、阴影,缝隙,像是贴着我的身体生长的,当我抱住他,就没有哪处不契合。 我低声问:你不想做?他不说话,皱着眉头,表情很肃穆,我于是去碰他的下体,小孩不安地扭动着,两腿之间挺得很直,我心说这不是挺爽的吗?干脆抱着他,一面伺候他,一面在他身下蹭,小孩的声音哼哼唧唧,很不安分,看他将床单救得这样皱,我便去将他指头掰开,后来又察觉他双腿并得这样紧,就又去挪开他的膝盖。这时候我才发现他股间湿润,有轻微腥气,托高他腰杆一看,竟有根浸得半红的细绳从阴缝口出来。 我心下大骇,脑子里轰隆作响,得意趁机坐正身子,朝我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我实在是焉了半晌,才想起来解开他手上的皮带,又想起来他大抵肚子疼得厉害,连忙将手臂伸过去。得意这时已温顺得像头小鹿,一头钻进我怀中,两人热乎乎地贴在一起,我身上冷汗未干,但给他捂着小腹时,得意的眉头才略有舒展。 “……以后这种情况,你可以先告诉我。” “你要是回来得早就知道了。”他闭着眼睛说。 我无言以对,只好关了灯,拉上被子,借着月色端详他的侧脸。在得意小腹稍下的位置,尚留一条醒目的狭长伤疤,对不知情的人,他会隐瞒这道伤口的存在,或说这是腹腔手术所致,但我知道那是我儿子从他妈肚子里爬出来时留下的记号。大部分时间,得意禁止我触摸这里,不过也有很多时候例外。 这夜里的晚些时候,我重新去往另一件卧室,把意意放在嘴巴里的指头移开。朋友们说他长得像我,抱他出产房的护士却觉得他更像他妈,不管他们怎么说,我和得意一致认为他当时最像一只没毛的小猴子,难看得叫我俩怀疑人生,直到两年以后,我才越来越同意护士的说法。当时意意的身体只有我一个巴掌那么大,如今已经穿不下婴儿服,这日子过得有多么快?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脸上暖烘烘的,因为意意睡姿独特,将屁股坐在我的脑门上。身后也暖融融的,得意抱着我的后背还在睡觉。 到夏日逼近的早晨,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得意在餐桌边给小孩喂饭,我在厨房洗碗,阳光下只有洗碗池里的流水声。意意抓着他妈妈的袖口喊:“脖子上有红点点!” 得意着急捂严衣领,解释说:意意,这是给蚊子咬的! 我刚好走过去,弯腰亲小孩的脸蛋。意意眨了眨眼,惊喜地问:爸……爸、爸爸咬的? 得意的脸只腾地一下便红透了。 到我去公司之前,得意站在门廊送我,忽然踮脚捧住我的脸,朝我的喉咙上狠咬一口。以为将要与他接吻的我无所适从,直到被他匆忙推出门外。 在一个春意将尽的早上,在院子里花架上的紫藤之下,传来使我感到迷醉的淡淡香气,如梦一般。 -------------------- 生子 第56章 叔侄au番外:我的侄子(上) 第56章 叔侄au番外:我的侄子(上) =========================================== 得意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和我上床,这个问题的答案颇有争议,他的态度多半不明朗,使我下手显得有些猥琐,光看他脱光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到沙发上,而后才小心转过来的样子,我越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不不,从我的角度出去,这叫强人所难。 quot;过来。quot;我拍拍腿。 他顺从地照做了,尽管姿态忸怩,但至少他愿意光着身子和我亲近。 quot;得意,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quot;我想让他尽可能放松,最好能与我一样,认为即将在高级床垫上发生的事情愉悦又美好,并不丢人、也不该以此为羞耻,quot;你小时候喜欢和我说话,你不记得了?quot; quot;我忘了……quot; quot;真的?quot;我的语调沉下去,慢慢将字节串起来,quot;可是舅舅记得,怎么办?难道只有舅舅记得了?quot; 他的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quot;我也记得的,还记得一点……quot; quot;比如?quot; 得意的脸红了,手指又来到脸上,摸着自己的鼻尖,然后伸直指头,盖住自己整张脸,声音微弱地从指缝里传出来:quot;……我说不了,舅舅。quot; 我抓着他的小腿,将人抱起来,放到床铺中间,quot;得意,你看着我,得意。quot; 他明明身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却依然紧缩着手肘,听见我的命令,试着张开五指,但只一眼捕捉到了我的注视,就立马又挡住眼睛,这举动很难不让人自觉是个面容可憎的丑八怪,但我了解得意,我知道他害羞到底是什么样,当年睡在他家客厅,他偷偷从书房跑出来,亲我脸蛋时被抓包的样子,我迄今记忆犹新。 况且,眼下的情况不是第一回发生了,难为他任何一回都能像第一回那样生涩,当然,这个词绝不是指肉体的清纯,因为相反地,他小腹下面的东西早已翘得很高了,我的手掌插进大腿中间,往上摸到他的会阴时,熟稔又自然的反应叫人欣喜,我抽出手,把温暖的分泌物涂在他的肚皮上,得意才像揭开咒语似地,轻轻拢住我的胳膊。 quot;舅舅……直接进来吧……quot; quot;不怕痛了?quot; quot;怕、怕的,但是我想要你,舅舅,开学来我就没见过你了……quot;他的眼帘垂下去,quot;为什么不来找我?quot; 他发抖的睫毛好像小拨片,在我心弦上面缓缓划动,我骗他:quot;你妈不让我来看你。quot; 他小脸煞白:quot;妈妈知道了?quot; quot;你告诉她?quot; quot;没有!quot; quot;那她不会知道。quot;我埋下头去,嗅他胸口上的气味,小孩两腿打着战,被我拉高,龟头早已硬得能劈铁了,此刻却要花上十万分小心,在他根茎下丰满的阴肉上耐心摩擦。 quot;舅舅,带套,记得安全套啊……quot; 我三两下撕开包装纸,准备就绪,拿冰凉的润滑液去摸他:quot;满意了?quot; quot;嗯……嗯!呃,舅舅,我好久没有……舅舅!quot; 得意架着腿,好像开凿的这一下能给他撞散架了,房间里拉着窗帘,仅亮着床头的小灯,小孩表情朦朦胧胧,这么明灭不定地看着,也难分辨他痛不痛苦,索性单刀直入,泛泛顶撞了没几下,小孩的哭声融在黑暗里了,我停下来,抱着他平复心情,在小孩脸上吻了几口,才试着叫:quot;得意?quot; quot;舅舅……quot; 他跟着我爬起来。 quot;能不能从后面进来?我喜欢你从后面干我。quot; 原来他刚刚哭着喊着只是在叫这个啊!我大喜过望,猛往他屁股上拍了两个巴掌,抬着老二,一鼓作气便进去了。 - 当捅进底部,死抵住尽头不动时,我也说不清楚他身后是哪团肉在颤抖,徒见灯光预留在他后腰里的深深浅浅的黑影,成色时浓时重,有如荷叶中摇摆不定的露水,顺着小孩腰骨上柔和的凹陷,摇曳、漫滚,其中间往上的那条脊线,也仿佛提携整具身骨在起伏,使两团腴肉晃动得更厉害了,一下一下,似乎能柔滑地擦到我十足坚硬的耻毛。 小孩在枕头周围又喘气、又呻吟,光听着,你觉得他受尽苦楚,煎熬极了,但只要你在我的位置,搅着他柔韧的内里,你会知道这痛苦只在外拔的时候出声,往里钻时他拿鼻音回应,闷闷的,却很细腻,要是你还有抚摸小狗小猫的经验,你立刻能明白在这儿听到的喘息与小动物企图吸引人类注意时的叫声有多么接近。 可最妙的地方还在于,这么深捣里层,得意肥得朝外簇翻的阴唇会挤着我的睾丸,敏感皮肤被粗糙肉球不断攻击着,好像捅烂一块儿嫩豆腐,菜场里用湿布包着凉水泡着的那种,鲜嫩弹滑,就算没含着大物而仅仅是被两根手指玩弄的时候,那里也马上会殷红得喜人,不刻意去碰,同样能揉出暧昧不可见的水光。 得意扭过头,疑惑地看我,我握住他的手掌放在其后腰,莽撞了两三下,他的声音一下顶破矜持猛然生长,等动作慢了,小孩陷入抱枕中间,偶尔侧过脸,哭着喊:quot;舅舅,疼……quot; 我也倒下去,压着他耳朵:quot;得意……我想射了。quot; 他拔出脑袋:quot;这么快?quot; 我干脆转人过来,贴面挤着:quot;想你嘛……宝贝。quot; 又耷拉眉头,作委屈装:quot;宝贝不想舅舅?quot; quot;想啊!超级想良意!quot; 他马上盘腿到我腰上,湿杆儿随意一杵,利落地埋进去了,他身体的入口松软了,但里面比之前要更热更紧,我拔出来,摘了套,再进去,连瓣间稠液都是暖和的,和他嘴唇里舌头口腔的温度一样迷人,不被我咬着的时刻,那截软舌头就拦着喉咙,把滚出的话语都舔得湿淋淋、滑溜溜的,落到人耳朵里,并不怎么连贯: quot;我们这样……不……不好的……嗯嗯……啊——哈啊……quot; quot;好,怎么不好?你身体好极了。quot;我是说——虽然外表不赖,但皮囊之内也美好极了——仅指字面上的皮囊。 quot;可是你——你是舅舅呀!quot; quot;舅舅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陪侄子玩了?quot; quot;我们这个不是玩……舅舅!quot;他往下挡住我大腿,痛苦地皱起脸来:quot;别这么撞,再这么……得怀孕了!quot; quot;怀孕正好,我跟你妈说,到时候……quot; 小孩不愿松开指头,牢牢按住我的脸:quot;求你了!别提妈妈。quot; 看他眼里泪花闪闪,我只能认栽,试着舔了舔小孩手心,汗水甜丝丝的味道传到舌尖上,使我大为振奋,他放下手后,急忙撑着我的肩膀,但没什么效果,依然被我压着胳膊去探他胸口,两粒小果儿红彤彤地挺在两侧,拿指甲盖掐一下,他扭得好像要弹起来了。 quot;舅舅!quot; quot;好、好,小祖宗哎……quot; 我抓着他的小鸟撸动,看手掌里地颜色和他脸颊一样,越发涨红得可爱,不由起了玩心,在小孩放松戒备,软着腰身躺在床里,准备迎接高潮的时候,我偏偏用指腹堵住他即将发泄的小孔:quot;舅舅对你不好?quot; quot;没有……quot; quot;为什么老跟舅舅发火?quot; quot;不是……我没有发……quot; quot;舅舅喜欢你,quot;我越来越急,quot;得意,舅舅只喜欢你。quot; quot;别说了!舅舅,慢点……!quot; 他被顶得到处耸,伸出手来抓我耳朵,挠我的头发,等我真的停下了,小孩从里而外,身体的每一处都是颤抖着的,肚皮盛了一滩自己的子孙,眼下缩得往骨头里凹,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依然镇定,睫毛的状况却败露得很明显。当然,我不必去看他的外表,挑剔他的细节,在与我紧紧交缠的地方,皮肉深处的部位,都好像自有想法,无可控制地在抽搐。 -------------------- 双性,高h,亲叔侄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