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我守寡百年后掉马了》 内容简介 《死对头为我守寡百年后掉马了》作者:财神庙长跪不起 简介: 龙傲天天之骄子受x男扮女装睚眦必报攻 双洁 爱让寡言者善辩,爱让强大者俯首 此文为我的xp,找那么多本没看见这种的,我可是爱死这一口了。 谢昭,修真界的少年天骄,为救苍生战死,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 百年后,他竟在一具破烂身体里苏醒,神魂将散,修为尽失。 好不容易爬回家族,却见到他那情深义重、为他守节百年的未亡人未婚妻——沈素衣。 一身缟素,温婉动人,赢得全族爱戴。 只有谢昭知道: 这个未亡人,是他上辈子那个毒舌冷傲、处处跟他作对的死对头——沈砚,男扮女装! 更离谱的是,父母拉着他涕泪横流:“儿啊,素衣等你百年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 挚友拍着他肩膀:“昭啊,你这未婚妻真是贞烈典范,莫要辜负。” 全修真界都在歌颂这段感人肺腑的未亡人情深。 谢昭看着眼前一身素白、眉眼低垂、演技完美的未婚妻,再感受着自己体内不断消散的魂魄,只想吐血: “你们清醒一点!他是个男的!他骗了你们一百年!!” 第1章 :天骄 第1章 :天骄 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跑堂的提着长嘴壶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里头挤满了做小买卖的、穷书生、修为不高的修士,还有几个戴斗笠藏头露脸的,这边地界魔界边缘,算是三不管地带,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也不算稀罕。 台子上摆着张旧桌子,一个留山羊胡穿半旧青衫的说书先生,不慌不忙抿了口茶,然后“啪”一声拍下醒木。 他清清嗓子,往台下扫了一圈,带着点懒洋洋的笑:“各位客官,老爷们、仙子们,今儿咱们不说前朝旧事,也不扯山精野怪。刚东边那位佩剑的爷点了题,让讲讲这百十年修真界里……那些真算得上天才的人物!” 他稍停,捻着胡子,话说得慢,字字却清楚,把茶馆里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老话说,天才嘛,那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可修行路千万条,各有各的道。能在自己那条道上,走出惊天动地的一步,那就配叫天才!” 说书人唰地打开折扇,朝东边虚指一下。 “比方说,鄞州那位徐舒!师从洞虚真人!闭关三十年,出来直接就是元婴真人,天雷劈身上跟挠痒痒似的,百年成就元婴,整个东域都震动了!要知道多少人一百年连筑基都摸不着门呢,一辈子就这么耽误了。那这位徐舒,算不算天才?”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显然有人听过他名头,纷纷点头,认他这份天资。 扇子一转,又指向南边。 “再说南海的张机,本来就是个打渔的孩子,一辈子本该在海里漂着,可他撞了大运,在洞庭湖九死一生得了份传承。不到一百岁就能炼出七品丹药,名扬天下。他这机缘,称一声天才,不过分吧?” 角落里几个穿着朴素的修士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扇子一收,朝北边一指,语气多了点肃杀。 “北境寒山,林不语,那更是厉害!天生剑骨,三岁拿根树枝就能挥出剑气!七岁进了万剑阁,阁里那些千年剑碑,他一百天全给悟透了!二十岁那年,一剑出去,北境三千里大雪纷飞,剑意纯粹得吓人,人都叫他小剑尊!就是性子太冷,只跟雪山和剑说话。这位叫天才,大家没意见吧?” 几个带剑的修士眼睛都亮了。 他语调又一转,扇子轻摇,语气悠扬起来。 “西域妙音坊的苏璎仙子,生来就不凡,琴弦一拨,百鸟都飞来;曲子一响,连修士的心魔都能压下去!一曲《清心音》,帮过十七位金丹巅峰的高人平安渡劫!她那琴音,能救人,也能杀人于无形,尊一声天才,不过分吧?” 台下有几个女修坐在一起,轻声应和。 扇子一合,在手里敲了下,语气带了点神秘。 “还有中州天机阁的诸葛明,灵根是杂了点,修炼不快,可长了双能洞虚的灵眼!观未来,测生死,人的命运在他眼里就跟翻开的书一样明白!现在多少元婴、金丹的高人,都上赶着求他指点呢。如今他是天机阁的少阁主。叫他天才,过分吗?” 他故意一顿,山羊胡翘了翘,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哦对了,还有一位。温州的沈砚,百岁元婴,剑法超群,同辈里难找对手。自然……也算得上个人物。” 语气平平淡淡,像顺口一提,这人名气不算特别响,但修真世家多少听过。 说书人把杯里剩茶一口喝干,再抬眼时,刚才那点懒散笑意全没了,眼神变得灼热而认真,醒木又是重重一拍! “——但是!” 声音像金石落地,镇住全场。 “各位!刚才说的这些位,哪个不是惊才绝艳、名震一方的主?可你们晓不晓得,能让上头这些眼高于顶、心气正盛的天才们,打心底里服气,心甘情愿喊一声天骄的,这一百多年来,有且只有那么一位!” 茶馆里瞬间静了,连跑堂的都停下了脚。 “谁啊?”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中州云缈,谢家,谢昭,谢逢雪!” 他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仿佛有千斤重。 说书人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却像有磁力似的,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抓了过去。 “他这条路,快得邪门!不像修仙,倒像……赶着去把这辈子烧完!” “论出身,他是世家谢家的嫡子,师父更是太一门掌门,玄真子圣人——这位可是大乘期的老祖宗啊。” “要说是看他天赋嘛……” 说书人眼里露出敬佩,喝了口水,把大家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十岁筑基!就在林子里坐着,看看山,看看水,咔嚓一下,道基自己成了,轻松得像咱们喝口凉水!” “二十岁结丹!别人结丹是天雷滚滚,他倒好,劫云还没聚起来呢,满天彩霞先出来了!金丹成的那一刻,百里之内,枯树发芽,四季的花同时全开了!” “二十五岁,金丹中期,就敢一个人跑去调停中州两大上古宗门的千年仇杀!在坠星原上,跟两边十七位长老、太上掌门,论了七天七夜的道!不谈利益,只讲天地共生的大道理!结果怎么着?说得那帮杀红眼的老怪物心服口服,当场立誓,停战和好!” “三十岁,成就元婴!转头就直奔最凶险的北境烛龙关,正面硬刚魔族!在那儿一守就是好多年,杀得魔族听到他名字就发怵!” “不到五十岁啊,各位!不到五十,已经是半步化神!他那把本命剑承影一出鞘,魔界那边都得抖三抖!”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一个新时代就要被他劈开了!他注定是下一个顶天立地的擎天巨柱!” 话锋急转直下,变得苍凉、缓慢,带着说不尽的感慨。 “可谁想得到……天妒英才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说着玩的。那么耀眼,那么炽热,像正午的太阳……可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啊。” 他不往下说了,慢慢坐回椅子,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眼神空茫地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好像穿透了他们,看到了某个血与火交织、光芒与陨落同在的遥远过去。醒木静静躺在桌上,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绕着。 茶馆里静了一会儿,紧接着,一声声议论开了,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撼、可惜,还有对这个传奇名字的无尽想象。也有人喊着让说书人再细讲讲这位谢天骄的故事。 百年来谢昭的故事被人传了又传,大家听了这么多遍,不但没腻,反而更好奇这位早早陨落的天骄了。 极北之地,风雪在这里常年不停。 天地间只剩下刺眼的白。 雪原上,一座黑色祭坛沉默地立着。坛上跪坐着一个人,白衣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只有身下晕开的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血从他心口不断渗出来,在冰冷的石面上流开。他低着头,气息很弱,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他染血的脸。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念出一个名字。 声音太轻,立刻就被呼啸的风雪吞没,散得一干二净。 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祭坛边,一缕浅金色的微光,挣脱他的指尖,摇摇晃晃,飘向风雪吹不到的远方。 第2章 苏醒 第2章 苏醒 谢昭醒了。 或者说,他感知到了存在。 眼前是阴霾厚重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细密冰凉,落在脸上,带来些许……触感? 他试图转动眼珠,视野却纹丝不动。身体沉重得像一块被夯进地里的顽石,除了看和感觉,他无法发做出任何行动。 手下是湿冷黏腻的泥土,鼻尖萦绕着腐烂枝叶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这血腥味,似乎来自他自己。 哦,对了,脖子。颈侧传来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麻木的冰冷,那里应该有个不小的伤口。 怎么回事?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灼目的光,撕裂的痛,还有……那双映着血色与决绝的眼睛。战场呢?魔族现在怎么样了?他得回去! 强烈的意志如怒涛般冲击着这具宛如顽石的躯壳,他试图调动那浩瀚如海的神魂之力——没有回应。 仿佛一拳打在空处,神魂与这身体之间隔着一层厚重至极的壁垒,只能透出微乎其微的一丝缝隙。 就在他因这无力感而焦躁时,一阵不成调的小曲儿,混在雨声里,由远及近。 欢快的脚步声突然停止,变成了小步小步的挪动摩擦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昭的眼珠依旧无法转动,只能从余光边缘,瞥见一团脏兮兮的、模糊的影子凑近。 是个孩子,约莫十来岁,头发乱如草窝,脸上污迹斑斑,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他这具尸体。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估量。 小乞丐蹲下身,雨水顺着他脏污的小脸淌下,冲开几道浅痕。他伸出黑乎乎的手,目标明确,直奔谢昭的胸前——那里或许藏着钱袋,或是别的什么值钱物件。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 “啪!” 一声轻响。 小乞丐“哎呦”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满脸骇然。他手臂又麻又痛,却不见伤口,古怪得很。 地上那具尸体……动了! 谢昭终于夺回了一点控制权,仅仅是抬起了右手,用指尖精准地击打在了小乞丐手臂的麻筋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对上了小乞丐惊恐未定的眼睛。在那双脏兮兮的瞳仁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少年眉目舒朗,只是苍白得吓人,而眉间那一点朱砂,红得刺目,如同心头沁出的血,他什么时候额头受伤了吗?刚才的雨没有冲刷掉? 小乞丐张大嘴,活见鬼似的看着他。 谢昭喉咙里嗬嗬作响,试了几次,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退下。” 声音嘶哑,但威慑力似乎不足。 小乞丐最初的惊吓过后,眼里的恐惧迅速被另一种亮光取代。 他非但没走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盯着谢昭那只刚刚动过、此刻又无力垂落的手,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你……你没死?你刚才那一下……怎么弄的?教教我!你教教我,我就不扒你东西了,还……还给你找点水喝!” 谢昭闭上眼,肺腑间火烧火燎,每一下呼吸都扯着全身剧痛。身体破烂不堪,偏偏还撞上这么个没眼力见的小无赖。 教他?他现在连自己动一下都费劲。 见他不答,小乞丐更来劲了,像是认定了他有秘密,又怕他真的死了,忙道:“你别死啊!你教我那招,我认你当师傅!真的!师傅!师傅你渴不渴?饿不饿?这地方我熟,我能搞到吃的!” 谢昭被他吵得脑仁疼,那一声声师傅叫得毫无诚意,却又透着底层生存者特有的、死皮赖脸的生存智慧。 雨渐渐大了。 谢昭感受着生命力随着雨水和体温一起缓慢流失。眼前这个脏兮兮、眼神精明的小乞丐,成了他与这个世界脆弱而荒诞的链接。 算了。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睫毛颤了颤。 小乞丐却捕捉到了,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你答应了?师傅!太好了!” 谢昭没力气再说话。 既然点了这个头,认下了这名分……哪怕起因如此荒谬,处境如此不堪,他谢昭的徒弟,也绝不能只是个会偷鸡摸狗的小乞丐。 总得……教点像样的东西。 谢昭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雨太大了,接着淋下去他也活不了了。但是还来不及用力。心肺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乞丐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脖子上的旧伤又渗出血来,吓得往后缩了缩,但眼珠一转,马上又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机灵:“师、师傅……,往里再走一点,我知道个山洞,又干爽又隐蔽,是我的宝地,平常绝没人去!要不……我扶您挪过去?” 谢昭止住咳嗽,喘着粗气,只觉得喉间血腥气弥漫,眼前阵阵发黑。这身体,简直比当初徐舒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琉璃盏还要脆弱。 他看了一眼小乞丐,那脏污小脸上努力挤出的可靠表情,在此时竟成了唯一的选择。 谢昭点点头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几乎将肺腑掏空的剧烈咳嗽,点点暗红溅在身前泥地上,触目惊心。 小乞丐这回是真慌了,也顾不得谢昭的嫌弃,连忙用自己瘦小的肩膀顶住谢昭摇摇欲坠的身体,嘴里念叨着:“师傅您慢点,慢点,靠着我,我撑得住!”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半扛半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谢昭,一步步往林子更深处挪去。 山洞确实隐蔽,入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里面不大,但还算干燥,铺着些干草,角落堆着点破烂,显然是小乞丐的私产。将谢昭安顿在相对平整的干草堆上,小乞丐累得直喘,却像是小狐狸第一时间凑到洞口张望,确认没人才松口气。 谢昭靠着山壁坐下,他试图闭目调息,可只感到荒芜。 这具身体明显刚刚开始修炼,偏偏就已经被毁了个七七八八,经脉断了大半,灵根明显受损。 谢昭终于清晰的认知到,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他就说凭他半步化神的身体强度。哪怕是被人用刀砍了对穿,这会也应该愈合了。 被雨水冲刷的伤口已经泛白,谢昭自己看不到。但是小乞丐看的清清楚楚。 小乞丐在一旁悄悄打量内心也暗自衡量。他混迹市井,最擅察言观色。 这位便宜师傅,纵然此刻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可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从容气度,那双即使虚弱也清亮有神的眼睛,还有方才那看似随意、却精准巧妙的一击……绝非寻常人物! 只怕是落了难的王公贵人,或者……是传说中那些高来高去的仙师也说不定! 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用旧布帕包裹的物事,小心揭开,露出里面一个早已有些干硬发黄、表面赫然印着几个乌黑指印的半个白面馒头。 小乞丐凑了过去,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给自己的便宜师傅,说出的话显得诚恳又真实:“师傅!您身上有伤,耗费精神,得吃点东西补补元气!这个……您先用着!我方才在林子里寻了些野果,已然饱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肚子就咕噜了一声,明显是在抗议。 谢昭睁开了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独具特色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这个显得很真诚的孩子。 谢昭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只摸到了一个略显干瘪的钱袋。取下来打开,里面没有灵石,只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更多的还是些铜板。 他刚才已经内视了一下自身,凡人的药物对他没有用,估计晚点还是要让靠谱医修看一下。 但是现在至少得等两天。恢复到自己能走路不咳嗽的日子。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面前的小徒弟身上,把其中稍大的几块碎银子都递给了他。他声音还沙哑着。却带着几分清晰的笑意:“行了哪有当师傅的,让徒弟养。你自己去买点吃的,给自己换身衣服。” 小乞丐眼睛滴溜一转,就明白了谢昭未尽之意。 他确定了自己这个师傅肯定就是个仙师大人,毕竟看了一眼师傅脖子上的伤。如果是凡人,这个时候已经死了。而且他居然不让自己给他拿点药。那明显是知道我们这些凡人的药对他没用。 银钱落到自己手里,带着几分谢昭指尖的凉意。 他几乎已经规划好了要买什么,这么多年来在这里来回穿梭,谁家用料实在,谁家卖的便宜,他都心里有数。 看了一眼自己师傅明显带着几分忍耐的眼神。决定先花点钱给自己的师父买个被子吧。听他们说,牛婶做的被子可是最扎实的。 剩下的钱再买一点馒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刚出炉的热馒头了。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段时间蒸馒头的王叔觉得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那滋味他可真是想念了很久。 小乞丐恭维了两句就往外走,踏出洞门的时候还不忘扭头把门口的树帘再遮上。 随着小乞丐的脚步声走远,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修长白皙,没有从小练剑带出来的痕迹,他试图用力握拳。指尖还能传来轻微的涩意,他还是不能完全掌控这个身体。 他倒是不担心小乞丐会拿了银钱跑路,这小子精明的很,他知道怎么做是对自己更有利的,他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这具身体。 等自己的便宜徒弟回来了。问问现在自己在哪儿,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就得回去。 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是否明朗? 不再胡思乱想,他盘膝坐下,凭借自己强大的神魂慢慢的牵引着细如发丝的灵力,缓慢的修复着这具破损的身体。 第3章 名字 第3章 名字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终于停在洞口,窸窸窣窣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昭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体里被神魂强行聚集的那一丝灵气,像是无形的针线,强行的缝住了脖子上的伤口。让他停止了流血,缓慢的修复着。 这种保命的邪门歪道还是当时张机教的,谢昭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儿残酷,毕竟活着拿针缝伤口,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但是当时神魔大战的时候,张机也证明了这一招确实有用,虽然有些残忍,但是能保命就很好了。 小乞丐终于钻了进来,他明显是整理了一下自己,他能看出来自己这个便宜师傅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他身上穿着半旧不旧的衣服,怀里抱着一大团比他要大的被子,腰间还系着各种油纸包,随着他的走动相互碰撞。 他一眼就看见谢昭已经站起来了,正望着他。小乞丐眼睛一亮,连忙将怀里那团蓬松柔软的棉被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上,生怕沾了尘土。 然后,他在腰间那几个油纸包里摸索了片刻,才掏出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竹筒,双手捧着,有些期冀又有些忐忑地递到谢昭面前。 “师、师傅,”他的声音比出去时清亮了些,带着跑动后的微喘,“您先喝点水,润润喉。我刚刚特意跑到村里的井里打的水,很干净的。” 谢昭看着自己小徒弟因为跑路有些发红的脸,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还是伸手接过了竹筒。 没有他想象中的怪味,只是无味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带来短暂的舒缓。 谢昭这会终于恢复了点力气,打量了自己的小徒弟一眼:“怎么不给自己买身衣服?是钱不够吗?” 小徒弟见他接过了竹筒,转身把刚才谢昭坐的位置收拾一下,地上的杂草被他推到一边放平。新买的棉花被子,小心翼翼的压在上面。 听见谢昭问话他赶快回答,生怕谢昭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很败家:“没有没有。师傅给的钱是很够的。但是我们这段时间不得省着点花吗?” 小徒弟没有说谎,他手里的银钱还剩下一半。大部分都用来买这床棉被了。 他自以为隐秘的看了一眼谢昭的脖子,接着补充道:“夜里山洞很冷的,师傅现在有伤在身,别受冻了。所以我才去买了这个棉被,这是村东头朱婶家。她们家棉被可是出了名的实惠,划算!” 谢昭觉得有点想笑,他看出来了自己徒弟的小心翼翼,他既然收了这个徒弟,就没打算不管他,关于银钱上面,从小是世家公子的他没有缺过这个。 没想到有一天还要有人告诉他,一文钱要掰成两文钱来花。 不过他也理解,自己这个小徒弟明显出身就不太好。以后慢慢的教养就是了。 “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你好好照顾好自己。”谢昭走了两步,站在了自己小徒弟身侧。带着笑意的声音和一个轻轻脑瓜崩落在了自己小徒弟的脑门上。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小孩子负责,开心就好了。” 小徒弟捂着额头看着自己的师傅,自从把自己捡来的老乞丐去世后,他已经没有人可以依赖了。那天以后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谢昭毫不客气的坐在棉被上,对着自己的小徒弟勾勾手,让他坐下。问出了这句本应该早就问他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徒弟揉着额头顺着谢昭的意思坐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低落:“我……我没有正经名字。以前捡我回来的老乞丐说,我是他捡到的第六个没爹没娘的娃,就一直叫我小六子,街上的叔伯婶子也都这么叫。” 小六子啊……一个序号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 谢昭思索了一番:“你既然拜入了我的门下,现在为师也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你可是为师的第一个开门大弟子。我给你起个名字,跟我姓,叫谢陆怎么样?” 谢昭没有当过师傅,但是他当过徒弟,他知道学着自己师傅的样子,照顾着自己的徒弟,耐心的和他解释这个名字的释义。 “陆字,与六同意,既有承接你过往之意,亦有地载万物,厚德稳固的期许。” 小徒弟跟着谢昭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眼睛都亮了几分,有些干枯的发丝都觉得明亮了些。他不识字,也不知道自己师父念的典故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有了姓,就像是在外面流浪很多年的野猫找到了能接纳自己的人家。 一股酸涩的,温暖的,滚烫的心情流露出来。他只能奋力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随即他有些羞涩的挠挠头,问自己的师傅:“师傅,我不识字……我的名字怎么写?” 谢昭倒不觉得意外,他能看出自己的小徒弟以前过的日子并不好。 他随手抽出旁边的一根稍硬干草枝,洞里的光线不太好,谢昭耐心的在旁边稍微平整的土地上写下谢陆的名字。 他的字迹就和他一样,勾,折,撇捺都带着股剑修的锐利。 两个字犹如刀刻的一样在地上,谢陆马上凑了过来,用自己的指尖比划着这两个奇妙的字。 这就是自己的名字吗? 谢昭没有打扰小徒弟此刻的好奇心,山洞外的雨已经停了一段时间,晚霞照射到了洞里。 等到自己的小徒弟终于能在旁边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谢昭才接着问他。 “小徒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块是归哪一家宗门或者世家管?” 谢昭并不知道这些小村镇会叫什么名字。他即使再卓越的记忆力,也不可能记清楚这片大陆上每一个地区。但是只要知道这一片是由哪一家管理的,他大概就能推断出自己的位置。 谢陆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听镇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提过一嘴,说咱们这儿往东是徐家的地盘,往南好像挨着韩家的边儿,这片林子具体归谁管……我不太清楚。反正仙师老爷们很少来这儿,最多偶尔有巡逻的飞过去。” 谢招思索了一下,他现在应该是在东洲地界边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不过既然离徐家近,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你知道烛龙关吗?”谢昭的指尖不自觉的敲打着竹筒,对着自己的小徒弟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烛龙关大战?” 谢陆眼睛一亮,这个他可熟了! 镇上茶馆的说书先生最爱讲这段,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盘腿坐直,清了清嗓子,甚至下意识模仿起说书先生拍醒木的架势,手在空中虚虚一拍:“师傅您问这个啊!这我可听多了!说书先生讲得那叫一个精彩!” 他挺起胸脯,语气里带上了转述传奇故事特有的兴奋,“说是百年前——哦,就是很久以前啦——魔族大举进犯,咱们人族修士在‘烛龙关’跟他们展开了惊天动地的大决战!那打得叫一个日月无光、山河变色!” 百年前……? 谢昭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听错了,这眼一闭一睁,怎么就百年了?当初诸葛明经常吐槽他喜欢睡懒觉,说他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说不定眼一闭一睁,一辈子就过去了。 这下好了,被他个乌鸦嘴说中了,别人还说诸葛明是什么神算,他就是个乌鸦嘴。 谢陆没注意到师傅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兀自沉浸在转述的激情中:“听说当时咱们人族这边出了好多好多大英雄!其中最厉害的一位,好像……好像姓谢?对!就是云缈洲谢家的那位谢昭谢真人!说书先生说他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是咱们人族的大脊梁!” “那一战啊,惨烈极了!无数修士前仆后继,血染关墙。最后关头,好像是谢真人联合了好几位顶尖的大能,布下了什么……什么绝世大阵?还是祭出了什么通天法宝?反正,一举重创了魔族主力,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逃回老巢去了!从此以后,魔族就再也没能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进犯啦!” 谢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跟那个大英雄一个姓,有些兴致勃勃的和自己的师傅说:“师傅,我们跟谢真人一个姓,说不定五百年前你们还是一家呢。” 谢昭揉了揉眉心,不用五百年,他一百年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谢真人。 天色暗了下来,洞里看不见人的神情,谢昭阻止了自己小徒弟絮絮叨叨想接着说谢真人的事情,说实话,他是喜欢听别人吹嘘自己的,但是小徒弟吹的明显都已经不像自己了。 他得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如果真的百年过去了,那么他现在回来还能找到自己以前的好友吗? 凭借自己这具破烂的身体,他摇摇晃晃,至少也得半年才能回到中州。 也不知道自己死后现在的局势如何?刚才听自己的小徒弟吹嘘自己半天。他只能得到现在的魔族算是签订了一些合约。 魔族不能踏过人间这条线,百年前的那一战太惨烈了。无论是人间还是魔族,双方都死伤太重了。继续缠斗下去也只会两败俱伤的更加彻底。 具体的情况得问一些大人物才能清楚的。 也不知道他去世的这百年里,徐舒有没有成功接过他父亲的职位,不能还是少主吧? 而且原身又是什么情况? 长得和自己如此相似,又死在了这个交界线上,自己为什么会苏醒在他身上? 既然自己捡了他的尸体,总得帮他做点什么,算是还清因果。 第4章 茶馆 第4章 茶馆 茶楼里烟气袅袅,人声嗡嗡。 谢昭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普通青色布衣,料子虽不显贵,却干净合体。 只是那张脸眉眼昳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形状漂亮,更别说眉间那一点红得惊心的朱砂,实在太过惹眼。 即便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气度,只安静地坐着,依然像是一颗被随手扔进瓦砾堆里的明珠,光线自然而然就聚了过去。 不少食客或明或暗地朝这边瞟,低声议论这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公子,怕是身份不凡。 谢昭吹了吹手上滚烫的茶水,里面的茶叶并不是什么珍稀物品,只是这边茶楼里两文钱就可以买到一大壶的碎茶叶。 淡淡的白色雾气飘升在他的脸庞,本就漂亮的他,被衬得更不像凡人。 仿佛他喝的不是这廉价的茶水,像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琼浆玉露。 生的漂亮本就是一种特权。 谢昭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前世今生皆是如此。他此刻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堂前那方木台后,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身上。 自家徒弟说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最聪明的人,谢昭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大概的品性。他到这儿来不是想见识见识聪明人。他只是想听听百年之后自己的故事是被怎样传说的。 那先生正讲到酣处,醒木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第一排茶客的杯子里。 “……列位看官!要说百年前那场奠定我人族百年太平的--烛龙关战役,就不得不提那位惊才绝艳、力挽狂澜的谢昭,谢真人!” 谢昭端着粗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话说谢真人当年,那可真是天生的战神下凡!十岁筑基,二十结丹,三十元婴!修行快得跟赶着去救火似的!这还不算,人家不仅是修炼快,更是心怀苍生,悲天悯人!” 谢昭默默喝了口茶,心想:悲天悯人?嗯,看见无辜百姓遭殃确实会怒,但悲天这词儿……有点过了。他当时更想骂娘。 “烛龙关前,魔族大军压境,黑云蔽日!就在防线将溃、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谢真人白衣如雪,仗剑而出,一人便似千军万马!他目光如电,扫过魔众,厉声喝道:“魔崽子们,犯我疆土,伤我子民,今日便要尔等血债血偿!”” 谢昭呛了一下,低头咳嗽,他当时七天七夜没有停止杀戮。他一个人几乎杀灭了战场上的大部分低等魔族,本来身上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裘衣,结果被血和火染成了暗沉黑色。还白衣如雪……要知道当时他的本命剑承影都被血色浸染了三分。 “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谢真人剑法通神,犹如九天惊龙,在魔军阵中七进七出,所向披靡!直杀得魔族丢盔弃甲,闻风丧胆!最后,更是与几位隐世大能联手,布下旷古绝今的周天星辰诛魔大阵,一举重创魔族主力,奠定胜局!” 谢昭按了按眉心。七进七出?当他是凡间武将吗?至于周天星辰诛魔大阵……这名字谁起的?倒是挺唬人。 实际是集合了当时战场所有高阶修士残余力量的一次性自爆反击,惨烈无比,跟星辰没啥关系,倒像是集体放了个大烟花,只不过代价是无数人命和修为。 “只可惜啊……”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唏嘘,“天妒英才!谢真人为我人族立下不世之功,其实到了最后一刻,他依旧手持长剑承影,一人独守一城,不让能阴险狡诈的魔族踏入烛龙关,掐断了魔族往来的脖子,只可惜谢真人。耗尽真源,在那场大战上仙逝兵解。可悲!可叹!” 堂下一片惋惜的嗟叹声,随后说书人又讲了一些谢昭的趣事。 谢昭听着,心情复杂。有点尴尬,因为描述离事实相差甚远,谢昭觉得那个都不像自己了。什么叫鸡鸣起舞剑。日落仍读书啊? 说实话,他一向是觉得早起是很没必要的,师父经常会要求他早起。但是自从他修成元婴之后,师父就不管他的早课了。他一直都是选择睡到中午再醒。 说他手不释卷,夜里也爱读书,这个故事他倒有点儿印象。但他当时读的也不是什么家族秘籍,法术宝典。 他当时只是在看一个人间话本。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没想到被后人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 但隐隐又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自己的名字被人这样铭记、传颂,哪怕被加工得面目全非,那份被记住本身,还是带来了一点微妙的、不为人知的慰藉。 坐在他对面的谢陆,倒是听得两眼放光,与有荣焉。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对谢昭说:“师傅,师傅。他讲的是不是很好!” 谢昭瞥了小徒弟一眼,没忍心打击他的热情,只说道:“故事而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有人添加一些不是这个故事的东西。喜欢听就当个故事,不要当做真事,认识一个人不能靠听。不能一味相信别人的话,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 小徒弟迷茫的点了点头。对自己师父现在讲的话还有些不解。但也总觉得自己的师父不会害自己。 谢昭心知,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亲历者的沉默与后世涂抹的油彩之下。这说书先生嘴里的谢昭,与其说是他本人,不如说是这百年太平岁月里,人们需要一个象征性的英雄符号。 谢昭继续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杯沿。从这青牛镇到徐舒所在的东域核心城池,即便乘坐马车,也得在路上颠簸三四天。这期间的车马租赁、车夫佣金、沿途食宿……桩桩件件都是琐碎的世俗事务。 若是前世…… 谢昭恍惚了一瞬。若是前世,他大概会直接祭出飞剑,携着徒弟,一日之内便可跨越这千里之遥。若需用车马,也自有家族仆役或下属宗门安排得妥妥帖帖。 哪里他亲自过问银钱细务?他只需吩咐一句,自然有人将一切办得周全体面。实在不行,他谢真人的名头亮出来,或是直接用灵石、法宝砸过去,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呢? 可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略显苍白的手,感受着体内那缓慢恢复、却依旧微薄的灵力。 前世纵横九霄的承影剑也不在他身侧,谢家少主的威风也已是百年前尘。他现在只是个身体初愈、身份暧昧、带着个小徒弟的落魄……嗯,前英雄。 让小徒弟去处理这些,也是无奈。谢陆年纪虽小,却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过,懂得如何与人讲价、如何辨别好坏、如何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这些事情是谢昭没有接触也不擅长的,在合适的位置上,让合适的人办合适的事。谢昭一向做的很好。 小徒弟对于跑腿办事并不抵触。甚至觉得自己能帮到师傅也是很高兴,茶都没喝完,兴冲冲的就跑出了茶楼。 谢陆他在这个镇子里熟识的人可比谢昭多,不多时,自家小徒弟就回来了。掰着手指跟他讲自己做了哪些事。 小徒弟已经准备好了这三天的干粮和水。沿途的路径大概也已经清楚了。最近仙盟的仙师们刚刚清理过官道上的魔族,所以最近是很安全的。要价也不是很高。 谢昭满意的点点头,对小徒弟的安排没什么异议。现在特殊时期,委屈一下生活环境也可以接受。 先去鄞州吧,徐舒那小子……虽已百年未见,但谢昭对这位好友的性情与能力,仍有基本的信心。 不过百年光阴而已。 他眉间朱砂,在茶馆窗棂漏下的日光里,静静流转着幽微的暖意。 第5章 路上 第5章 路上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黄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两匹偏瘦的老马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车夫老陈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只在前头偶尔甩一下鞭子,吆喝一声。 旅途缓慢,时间仿佛也被这摇晃的节奏拉长了。 谢昭起初待在车厢内,或是闭目调息,引导那微薄的灵力缓慢滋养经脉,或是透过车窗,长久地凝望外间流转变换的风景。他偶尔也会让老陈在风景开阔处稍停片刻,下车走动几步。 脚踩在坚实平整的官道上,嗅着风中传来的、混合了泥土、草木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感慨愈发清晰。 官道上行人确实不多,但也绝谈不上荒凉。每日总能遇见几拨:或是挑着担子、步履匆匆的货郎,担子里或许装着针头线脑、粗瓷瓦罐;或是赶着驴车、载着自家产出前往集镇贩卖的农人,车上堆着新鲜的菜蔬或捆扎好的柴薪;偶尔也能见到一两辆与他们相似的载客马车,交错时,双方车夫甚至会远远地吆喝一声,算是同行间的招呼。路过的村庄,虽谈不上富庶,但屋舍俨然,田间有农人劳作,村口有孩童嬉戏,鸡犬之声相闻。夕阳西下时,能看到缕缕炊烟笔直地升起,融入暮霭。 坚韧、踏实、甚至有些软弱的凡人,在这片曾经浸透鲜血的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谢昭看着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百年前,那时他也去过这种类似的边境。 那时的官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潜在的死亡通道。魔族小股部队渗透、溃散的魔化妖兽流窜、甚至是被战火和绝望逼疯的盗匪……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沿途的村落要么早已化为废墟,残存的人们也如同惊弓之鸟,家家户户门户紧闭,白日里也少见人烟。 若有行人,必定是成群结队,都恨不得肋生双翅,快速穿过这片死亡区域。 哪有这般慢悠悠赶着马车,还有闲心看风景的旅人?哪有这样敢在村口嬉闹的孩童?哪有这样安稳升起的炊烟? 一次中途歇脚,谢昭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远眺。谢陆拿着水囊过来,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去,只能看见满山的天地,和几个黑黝黝的庄稼汉在劳作。 一条小河如银带般蜿蜒过村落,几个农人正扛着农具从田埂上走过,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 宁静,平和,生机勃勃。 谢昭看了很久,这景色……真好。 “师傅,您看什么呢?”谢陆递过水囊。 谢昭接过,没有喝,只是望着那片安宁的村落,缓缓道:“看人间。” 谢陆不解:“人间……不就是这样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世界本就该是如此运转的,至少青牛镇附近是这样。 “是啊,”谢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人间就该是这样。”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因为谢昭一直不动把他当成了个奇怪的枯树枝,绕着他飞舞了两圈。 谢昭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那蝴蝶在他指尖短暂停留了一瞬,翅膀轻轻搔刮,带来细微的痒意,然后才飞走。 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不足道、却鲜活无比的触感。 谢昭这段时间脸上的笑意终于带了几分真实的温暖。 “这有什么好看的?。”谢陆不理解自己师傅突然莫名其妙的感慨,师傅既然是仙师不应该比他更了解那段历史吗? 谢陆心里想,可能是师傅没怎么关注过人间,就专心修行了?谢陆的手摸了摸身上顶顶好的衣料,这是谢昭进镇后带他去买的,还给他做了两身衣服,没有一个补丁的新料子。 他在谢昭身后蹲下,随手揪了根草叶拨弄地上的小蚂蚁,随口和自己师傅说着自己的见闻。 “我听先生说书,百年前人间可不是这样的,听说可惨了,现在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种田的种田,做生意的做生意,多好。” 谢昭知道,这或许就是那场惨烈战争最终的意义,是无数逝者用生命换来的结果。他感到欣慰,甚至骄傲。 他做到了死守烛龙关,活下来的故友看起来也把人间保护的很好。死去的故友,和他自己,当年在烛龙关前死战不退,不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人间烟火,让孩童能在村口嬉戏,让农人能安然归家,让每一个平凡的谢陆都能穿上没有补丁的新衣,在太平岁月里慢慢长大吗? 如果他们看见这样的人间会高兴吗? 谢昭暗自笑着摇摇头,他们肯定要争一下究竟是谁哪一战功劳最大。 他修仙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看似柔弱的凡人吗?他们在百年后活着,活的很好。 刚刚喂完马的老陈招呼一声,说可以继续上路了。 “挺好。”谢昭终于收回目光,一把薅走谢陆手里那根被揉得蔫了的草叶,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家小徒弟,然后走向马车。 “走吧,天快黑了,该赶路了。” “知道了师傅!” 一天的舟车劳顿后,马车终于在天黑前驶入了一处官道旁的驿站。 谢昭脖子上的绷带浸出一丝血色,神色多了几分疲惫,下车站定时,脸色比平日又苍白了几分,只有那点朱砂依旧如血一样刺目。 他轻轻按了按额角,对迎上来的驿卒略一点头,和自己的徒弟说了声,想吃什么自己点,便径直上楼,走向早已定好的客房。 谢陆仰头看着师傅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喊了声知道了,转身去了前堂。 车夫老陈安顿好马匹,回来的时候,谢陆一人坐在角落的方桌边,面前摆着一盘酱肉、两个炊饼和一碗热汤,正埋头吃得认真。 老陈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楼上方向,压低声音道:“小六子,你怎么自己先吃上了?你师傅呢?” 谢陆咽下嘴里的饼子,指了指旁边满满一碗热汤 示意老陈吃饭,他又掰了半个炊饼放过去,这才口齿略显含糊地答道:“师傅说他不用吃,歇着了。陈叔你跑了一天,快吃点热的。这汤挺鲜。” 老陈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汤碗和饼子,心里一暖,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以长辈的口吻低声数落:“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拜了师,跟着贵人离开了咱们青牛镇那地界,正是该勤快孝顺的时候!你师傅说不吃,你就不管了?万一只是客气,或是身子不爽利没胃口呢?你这当徒弟的,就该有点眼力见儿,好歹把饭食送上去,问问师傅需不需要用点汤水点心才是正理!” 他是真心为谢陆打算。他活了大半辈子,赶车南来北往,见过些世面,看得出谢昭绝非池中之物,那份气度是做不了假的。小六子这孩子命苦,如今撞了大运,得拜这样一位师傅,就该牢牢抓住机会,殷勤些总没错。 谢陆听着老陈苦口婆心的念叨,没急着争辩,只是眼睛眨了眨,手里慢慢撕着剩下的炊饼,心里却有另一番计较。 他当然知道要对师父好。师傅带他离开,给他买新衣,教他识字,这份恩情他牢牢记着。但相处这些时日,他也渐渐摸到一点师傅的脾气。 师傅说不用,那是真不用。 就像前几天,他见师傅几乎不碰干粮,只偶尔喝点清水,心里着急,以为师傅是嫌弃这些,摸了摸口袋里还剩下一些碎银,咬咬牙,心一狠:“师傅,是不是这饼子不合胃口?要不……咱们去前头镇上的酒楼看看?” 那时师傅正坐在山洞里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非但没有责怪他多事,反而眼里含着一点戏谑的笑意,反问他:“怎么,你是自己想去吃酒楼了?” 谢陆当时脸就红了,连忙摆手。 师傅便笑了,笑声清朗,冲淡了许多病气:“放心,你师傅我啊,现在这副身子骨,吃了这些反倒麻烦,得费力气化解。喝点水,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谢陆依旧有些不安的样子,又补充道,“等你将来引气入体,开始正经修行了,那就是一天三顿辟谷丹。到时候你哭着求我,我都不给你饭吃了。” 没有说教,没有高高在上的解释,甚至带着点玩笑。可谢陆听懂了。师傅不是嫌弃,也不是故作清高,他是真的不需要,甚至不能要。 后来谢陆仔细观察,发现师傅除了脸色苍白些,精神气力确实并无不妥,甚至偶尔还会拿他贪吃打趣两句。 师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冷漠威严的仙师。他会揉他的头发,会耐心教他写字,会在他办妥事情时真心夸赞,也会像刚才那样,带着倦意却仍不忘嘱咐他想吃什么自己点。这样的师傅,说不用,就是真的不需要。 谢陆心里有分寸。他知道师傅此刻上楼,多半是要独自调息静养,不喜打扰。他现在莽撞送饭上去,才是真的没眼色。 但他没把这些想法说给老陈听。陈叔是关心他,是好意。他只是点点头,模样乖巧:“嗯,陈叔说得对。我等下吃完了,去问问店家有没有清爽的蜜水或温热的杏仁茶,给师傅送上去润润喉。” 老陈见他听劝,脸色缓和下来,咂咂嘴:“这才像话!贵人身子金贵,咱们得多上心。” 说罢,也端起汤碗,唏哩呼噜喝了起来。 谢陆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啃自己的饼子,耳朵却支棱着,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他知道,师父需要的不是表面的殷勤和刻意的讨好,而是这份安静的体谅和恰到好处的陪伴。 刚拜师那两天,他也是这么想的,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殷勤事儿都做一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眼睛时刻盯着师傅,生怕有一点不周到。 可师傅……师傅只是在他又一次抢着去做某件小事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很随意却认真地说:“谢陆,不必如此。你既已是我徒弟,我便不会随意弃你于不顾。多顾着点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想做什么,比揣测我需不需要你端这杯水,更重要。” 师傅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了心里就敞亮的笑意,没有半点不耐烦或轻视,就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那一刻,谢陆忽然就明白了。师父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他战战兢兢的讨好和刻意的殷勤。师傅要的,是他这个人本身,是他的本心,是他能坦然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谢陆吃完饭,去驿站的厨房给自己的水袋灌满了热水,打开自己的包袱。心疼的从一个包了又包的油纸包里拿出来几颗糖。放进了热水里化开。经过他这么多天的观察,师傅还是比较喜欢喝带点甜味儿的。 就像前几天在茶馆喝茶。师傅喝到了那杯有些苦涩的茶水,没说话,但是明显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反而是买的糖葫芦,师傅倒是耐着性子吃了一串。虽然吃完,明显脸色苍白了一些。谢陆还以为糖葫芦被人下毒了呢。 而且师傅这个人吧,看起来仙风道骨,大义凛然,似乎对一切都淡淡的。 实际上……嗯,喜恶非常好猜。 第6章 徐氏 第6章 徐氏 鄞州,东域徐家辖下的核心城池之一。 从踏入这片地界开始,沿途景象便与青牛镇乃至一路行来的边陲风貌截然不同。 官道拓宽了数倍,用青石铺就,平整坚实,不再是之前的两匹马,遇上还要互相让行。 谢昭一路上本来还很兴致勃勃的看着窗外,真到了地方,他却又懒得动了。 谢陆理解他师傅,这两天的舟车劳顿,师傅的神色看起来更差了一点。 到了鄞州城门,老陈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这一单,谢昭特意多给了点银钱,老陈千恩万谢的,看着两人的身影混入人群,他才调转马头离开。 鄞州以前就很热闹,谢昭平心而论,云缈清贵是清贵,但是这人间烟火气,确实不如鄞州。 不但靠近凡人界,而且多数灵脉都在这边汇聚,徐家可是本地豪强,他们经营数代,将这座城池打点得既有人间富贵气象,又不失修真之地的清灵底蕴。 百年之前这边就很繁华,谢昭经常能在这边见到很多凡人和仙师沟通买卖,不过那时候大部分的凡人还不如现在这样理直气壮。那时候的凡人是不敢拒绝和仙师交易的。 他一路过来倒也看到了不少新鲜见闻,鄞州比以前更繁华自由了。 谢昭没急着去寻那些深宅大院或仙家府邸。他领着谢陆,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前。 谢昭看了一眼云来客栈旁边的小标记,嗯,没错,是徐家的产业。 这客栈位置极佳,闹中取静,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门口招呼的小二眼睛也毒,一眼瞧见谢昭虽衣着不算顶华贵,但那通身气度绝非寻常,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客房,包您满意!” 谢昭略一颔首:“要两间上房,清净些的。”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好嘞!天字号乙等房两间,客官您楼上请!”小二殷勤引路。 谢陆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咂舌。这客栈一看就贵得吓人,师傅这一路可没少花钱,剩下的银钱……他偷偷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个瘪了不少的钱袋,有些担忧。 进了房间,果然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窗边矮榻上还摆着个小香炉,燃着宁神的线香。 “师傅,”谢陆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咱们……咱们的钱还够吗?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咱们俩住一间就行,我可以睡地上。” 谢昭正推开窗,看着楼下繁华街景,闻言回头,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笑:“怎么,怕我把你押在这儿抵房钱?” “不是不是!”谢陆连忙摆手,脸有点红。 “放心吧。”谢昭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住不了多久,今天晚上就会有人来结账,请我们换地方的。” 谢陆不明所以,但看师傅气定神闲的模样,也就把疑惑压了下去。师父总有办法的,他盲目地相信着。 跟小徒弟说的一样,付完今天的房钱,他兜里就没有钱了。谢昭反而一点也不着急。 在进城之前他还担心过,要是徐大少爷不在可怎么办? 但是来客栈的路上,他已经听到了路人们讨论,说今年徐大少又做了什么什么事? 夸他一直守着鄞州,这五十几年来没有离开过,这才让鄞州能做到仙凡无别。 他走到桌子旁边,上面放着一些笔墨纸砚,都是凡品,但是谢昭并不介意。 他拿出一张纸,手下反复翻折,变成了一只纸鹤,谢昭对着纸鹤轻轻吹了一口气。 死物一样的纸鹤,突然活了过来。摇摇晃晃的从窗口飞了出去。 这一套做下来,谢昭反而脸色更苍白了。想当年这种玩意儿想做多少做多少,现在他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谢昭估摸了一下距离,徐大少爷差不多两柱香之后就该到了吧,除非他有什么急事拖住他。 谢陆好奇的看着自己师傅做这一切,一声不敢吭,生怕打扰到了师傅。 见他坐下了,马上有眼色的拿着茶杯递给师傅:“师傅,你这是什么仙法?我能学吗?” 谢昭接了过来,润润喉咙,上等房间的茶叶和青牛镇两文钱一大桶的不一样。没有苦涩的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清香。 “一点小把戏而已,等你引气入体了,我教你。” “真的?”谢陆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昭苍白的脸,“师父,您……是不是又动用灵力了?您伤还没好……” “没事,”谢昭摆摆手,浑不在意,“这点消耗,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他当然是在宽慰小徒弟,这身体恢复灵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请咱们吃大餐、住大房子了。” 谢陆将信将疑,但看师父那笃定的模样,也只好按下心思。他趴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楼阁,只觉得这鄞州城真是大得没边,也热闹得让他这个从小镇出来的孩子有些无所适从。 自从离开了青牛镇,谢昭就发现了。本来自己小徒弟还有几分机灵和自己的想法,到了鄞州反而就一直安安静静的跟在自己身后,看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 小孩子哪有不想玩的? 谢昭自己也小时候也爱玩。 可惜自己现在是个穷师傅,浑身上下是掏不出一个铜板了,哎,再等会吧。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楼梯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房门外。 谢昭耳朵微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紧接着,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节奏带着点熟悉的、试探性的急躁。 谢陆下意识看向师父。谢昭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扬声道:“门没锁,自己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带上。 来人一身靛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 来人第一眼就看到了榻上坐着的谢昭。 青衫,乌发,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即便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也清晰可见的、眉间一点灼目的朱砂。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毫无所觉。 足足愣了有好几个呼吸,徐舒猛地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心魔幻象的表情。他忽然退后半步,竟然哐”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谢陆被这操作惊呆了,张着嘴看向自家师父。 谢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闷笑出声,起初只是肩膀耸动,后来干脆笑出了声,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畅快淋漓。 门外,徐舒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这次他动作更快,一步跨入,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谢昭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透过皮相看穿神魂本质。 谢昭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徐舒那副活见鬼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促狭心起,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我说徐舒大少爷,您这进进出出的,是嫌我这门槛不配让您踩,还是……”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百八十年不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第7章 故友 第7章 故友 谢昭这欠揍的语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徐舒刻意尘封的大门。 “你……!”徐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死死盯着谢昭,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你真是……阿昭?不,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谢昭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舟车劳顿,他的身体有点撑不住了。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脸震惊的小徒弟,谢昭自己走了过去。 把徐舒腰上的玉牌拿了下来,动作之流畅,一看就是进行过千八百次的熟练。 他掂量了两把玉牌就抛给了自己的小徒弟:“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拿这个就可以。接下来大人要讲话了,小朋友要自己乖乖的去玩吧。” “你这是强盗!”徐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吼出这句话,甚至都忘了继续追究眼前这人的身份问题。那玉牌是他贴身携带的身份信物之一,在鄞州地界几乎等同于他本人亲临,就这么被顺走了?! 谢昭却已经没事人似的晃回矮榻边,懒洋洋地靠坐下,仿佛刚才那行云流水的抢劫动作只是拂了下衣袖。他瞥了一眼还捏着玉牌、有点不知所措的谢陆,挥挥手:“去吧,记得天黑前回来。别走太远。” 谢陆看看手里温润剔透、刻着复杂云纹的玉牌,又看看那边好像要发飙的师傅故友,再看向自己一脸理所当然的师父,终于确定这大概就是师父和这位大人物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把玉牌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对两人行了不伦不类的礼,脚底抹油般溜出了房间,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徐舒瞪着谢昭,胸口起伏,那点子震惊和狂喜暂时被这熟悉至极的、被打劫的憋屈感冲淡了些。 谢昭给自己的好友留了点面子。听见小徒弟的脚步声,确实走远了。这才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昭目光落在他精心修剪的胡须上,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哟,这是谁啊?当年是谁信誓旦旦,说留胡子的人最丑,像街口卖炊饼的王大爷?怎么,徐大少爷,如今也靠这个撑门面了?” 只有谢昭,只有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偷酒喝、一起被长辈罚、一起在月下吹牛打屁的谢昭,才会用这种语气,提起这种除了他们没人会在意的、鸡毛蒜皮的旧事。 徐舒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你真是……阿昭?” 谢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荡,带着点戏谑:“如假包换。要不要我再提醒你点别的?比如你师尊那一坛消失的酒,还有你父亲精心养的那只玄凤怎么死的……” “停!打住!”徐舒猛地抬手,脸一下子涨红了,那点强装的家主威严彻底崩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容易跳脚的娃娃脸少年。 徐舒冲到他身边,也没讲什么礼仪风度,伸手就抓住了谢昭的手腕,他灵力下意识探入…… “你的身体怎么回事?修为呢?这……这根本不是你的身体!”徐舒急声道,语气里的关切和震惊再也掩饰不住。 “说来话长。”谢昭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挣脱,只是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一百年没见了,别一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 “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谢昭的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到底怎么回事?一百年了!当年烛龙关……我们都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喉头又有些发哽。 “我也不知道。”谢昭自己还在迷茫这个问题,难不成真的是上天眷顾,让他又活过来了? “我也就是前几天才醒过来,被自己的小徒弟捡了回去。” “然后呢?”徐舒问他。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谢昭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一百年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第一个找兄弟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徐舒勉强维持的平静。百年积压的担忧、挂念、乃至当年得知噩耗时那撕心裂肺却无处宣泄的痛楚,在这一刻混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轰然决堤。 “你……你个混账!”徐舒再难自抑,眼圈瞬间通红,也顾不上什么家主风度、成年人的体面,猛地俯身,一把将靠在榻上的谢昭紧紧抱住,手臂用力到发抖,像是要确认这并非虚幻,“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你怎么能……怎么能现在才回来!还变成这个样子!” 他情绪激动,说话语无伦次,抱着谢昭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还因为心绪激荡而下意识地晃了晃,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苍白虚弱的人晃回当年那个神采飞扬、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身影。 “咳——!咳咳……松、松手……徐舒你……”谢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差点背过气,本就脆弱的胸腔受到挤压,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是遏制不住的剧烈咳嗽。更糟的是,颈侧那处本就靠微弱灵力勉强封住的伤口,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牵扯下骤然崩裂,徐舒这个混蛋,不知道收着点力吗?他一个脆弱的凡人体质。哪里能让他一个元婴真君这么抱着晃。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领,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谢昭的咳嗽声里带上了明显的痛苦气音,脸色瞬间白得透明,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徐舒感觉手上一片湿黏,低头一看,满手鲜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松手,手足无措:“阿昭!你……你的伤!我……我不是故意的!药!对,药!”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他今天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哪个旧友来找他聊天,除了玉牌,身上根本没带任何东西。 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还是从自己的胸口摸到了一个小玉瓶。 那个从不离身、却基本只用作心理安慰的小玉瓶——里面是张机当年硬塞给他们几个的保命灵丹,效果据说逆天,但副作用……想起张机那张温和笑脸下隐藏的灵机一动,徐舒自己是一次都没敢尝试。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徐舒一把拔开瓶塞,倒出那颗暗金色、表面流转着奇异云纹的丹丸,捏开谢昭的嘴就塞了进去,同时运起一丝精纯灵力助其迅速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入谢昭破碎的经脉,强行稳住了他急速衰落的气息,颈侧汹涌的出血也奇迹般地迅速止住。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谢昭瘫在榻上,胸口急促起伏,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眉宇间的虚弱和疲惫更浓了。 他缓过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霸道修复之力下,隐约夹杂的一丝古怪的、如同细蚁爬过经脉般的酥痒感,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谢昭抬眼,目光虚弱却锐利地盯向徐舒,声音沙哑:“……你给我吃的什么?” 徐舒见他情况稳住,刚松了半口气,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极其明显的心虚,眼神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就是保命的药,效果不是挺好嘛……” “我问你,谁、炼、的!”谢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舒脖子一缩,自知理亏,声音更小了:“……张机。” “张——机——?!”谢昭差点又从榻上弹起来,牵动伤势一阵闷哼,但愤怒压过了疼痛,“徐舒!你疯了?!他的药你也敢乱给我吃?!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他那些改良版清气散、优化辟谷丹都是什么效果了?!快!想办法给我弄出来!” “化都化开了怎么弄!”徐舒也急了,梗着脖子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你别老拿老眼光看人!张机现在可是名震四海的炼丹大师!这续命丹可他成名后的代表作之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看,效果立竿见影!” “效果是看见了,副作用呢?!”谢昭简直想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鄞州的灵泉水,“他张机炼的药,效果和副作用什么时候分过家?!你自己敢吃吗?啊?!” 徐舒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敢,这药带在身上纯粹是图个兄弟给的保命符的心理安慰,真到要用时自己都得掂量三分。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娃娃脸皱成一团:“我……我这不是一时急昏头了嘛!你刚才那样子……我……” 他顿了顿,又赶紧压低声音,带着后怕提醒,“你、你小声点嫌弃!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以他那表面笑呵呵、实际小心眼爱记仇的性子,下回指不定在你的药里加什么料……让你一个月说话都带回音,或者看所有人都重影,都是轻的!” 谢昭抚着额,只觉得伤口疼,经脉痒,心更累。百年前被张机那些创意丹药支配的恐惧再次袭来。他凝神细查体内,除了那持续不断、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酥痒感,暂时倒没发现视听错乱或者身体某部分变色的迹象。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以他对张机的了解,这副作用恐怕不走寻常路。 “算了……”他无力地摆摆手,现在追究这个为时已晚,“你先给我找个绝对安全、清净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找你们家——不,找你能找到的、最靠谱的、嘴最严的医修或者丹师来,给我看看这身体,还有……”他叹了口气,“看看张大师的杰作到底埋了什么惊喜。” “我这就安排!”徐舒连忙应下,脸上满是愧疚和急切,“你去我府上,绝对安全清净。我马上传讯让家里供奉的孙老先生过来,他医术高明,嘴也严,跟我父亲多年,信得过。” 他看了一眼谢昭依旧苍白的脸,和颈侧被血染透的衣领,心疼又后悔,“你能走动吗?还是我背你?” 谢昭试了试起身,虽然脚下发虚,但勉强能站住:“扶一把就行。赶紧走,这客栈人多眼杂。”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徒弟……” “放心,我让人去寻他,直接带到别院。”徐舒立刻接口,上前小心地搀住谢昭的胳膊。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了房间。徐舒早已准备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驶向城外。 马车里,徐舒看着闭目养神、眉间却微蹙仿佛在忍耐什么的谢昭,忍不住又压低声音问:“那药……除了伤口好了点,你真没觉得别的不对?比如……特别想说实话?或者感觉舌头有点麻?” 谢昭没睁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徐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第8章 沈素衣 第8章 沈素衣 在徐舒别院里安顿下来后,徐大少爷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财力。 孙老先生是被他连夜请来的,这位徐家供奉多年的老医修须发皆白,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口风极严。 见到谢昭时,孙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什么也没多问,只专心号脉探查,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公子……”孙老斟酌着措辞,“外伤虽重,好在未损根本,刚才少爷是否给这位公子吃过张机大师练的丹?丹药的余威还在。身体上的伤不出两日就可以完全修复。只是这体内经脉……损毁之严重,实属罕见,更兼灵根黯淡,几近于无。” 徐舒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是是是,孙老放心,需要什么药材、灵物,您尽管开口,我徐家库房还是有点存货的。” 他说得豪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压箱底的宝贝这次恐怕要保不住了。 “烦请先生在帮我看看,那丹药到底有什么余威?”谢昭实在是不放心,真不能怪他。当初吃了张机的丹药,大家受多少苦,大家心里清楚。 “这……我倒是没察觉出来什么异常,这丹药生机勃勃,我看在公子体内依旧还在散发着余温。”孙老先生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没感受出来这药有什么问题。 谢昭稍微的放下一点心,他安慰自己,说不定张机现在已经不喜欢灵机一动了呢。好歹是保命药,他应该不会搞事情的。 对吧……? 孙老先生走后,徐舒挥手布下一个静音结界,将小院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这才真正有机会,与这位死而复生、身份成谜的故友,坐下来好好谈谈未来。 “阿昭,你既已回来,身体也能慢慢将养回来,是不是……该给家里递个信儿了?云缈洲那边,你父母、还有……素衣,他们……”他顿了顿,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这百年来,素衣她……很不容易。” 谢昭正捧着孙老先生安排的药茶慢慢品着,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只是眼神微微垂了下去。 “哦?怎么个不容易法?”他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徐舒却来了精神,带着感慨和几分钦佩:“你是不知道,当初你……的消息传回去,谢家内外震动,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多少人心思浮动。是素衣,她拿着你的本命剑和令牌,以未亡人的身份,也是你生前定下的道侣之名,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她修为不算顶尖,但处事公允,手段得体,对上孝敬你父母,抚慰长辈伤痛;对下整顿族务,约束旁支,将谢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不仅没衰落,听说在一些产业上还有拓展。你那个弟弟,谢昀,当年还是个半大孩子,也是素衣手把手教导,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在族中声望颇高。” 他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说实话,一开始我们这群人,包括林师兄、诸葛明,甚至……咳,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毕竟人心隔肚皮,谢家这块招牌太大。一年两年或许是做样子,可这是一百年啊!阿昭,一百年,她从无半分懈怠,从未行差踏错半步,更没有一丝一毫损害谢家利益之举。我们都看在眼里,到后来,是真心敬她,也替你觉得……欣慰。” 他看向谢昭,眼神诚恳,“你如今回来了,可一定得好好待她,莫要负了人家这百年苦心孤诣的守候。” “不过说来也怪,这一百年里,她几乎从未离开过云缈洲,连回沈家本家都极少……或许是真把谢家当自己家了。” 谢昭听着,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下去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当然知道沈素衣是谁,更清楚她这百年苦心孤诣背后,那被隐藏得极好的真实目的和汹涌暗流。 可这些话,眼下还不能告诉徐舒,总不能说:哦,那不是我好媳妇,那是我大舅哥沈砚假扮的,他兢兢业业的帮我管理谢家,那是我和他的交易? 现在谢昭也不清楚,沈砚有没有完成他自己的事情?按理来说,以他的手段不应该这么多年还没有做完。他居然还没有用假死来脱离这个身份吗?他也不清楚,沈砚还需要这个身份吗? 难不成,沈砚这家伙,他心软了,然后就不想报仇了?不会吧?这家伙睚眦必报,自己不小心招惹他一下,他马上就要报复回来。难不成是仇家太根深蒂固?他太难处理了? 谢昭自己思索着,徐舒在他旁边说着,这么多年来他那个未婚妻多不容易,他的父母亲族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这百年之内有没有什么大事儿。 谢昭点头附和着他,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情。 “给我父母写封信吧,报个平安就好。”谢昭做出决定,“我现在这身体,回云缈洲路途遥远,至少得休养几天。等我好些,你再帮我安排车马。” “马车?”徐舒纳闷的看他一眼,娃娃脸上满是不解,“那得多慢!从这里到云缈洲,御剑飞行快的话七八日就到了。你身体弱,我找两个稳妥的弟子,连你小徒弟一起带上,又快又稳当。” “不要。”谢昭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执拗,“我是剑修。要么自己御剑,要么……就坐车马。”他微微抬起下巴,那神态让徐舒瞬间想起了百年前的一些往事。 那时他们一群少年初出茅庐,师门长辈或师兄们带他们出行,多是御剑或乘坐飞行法宝。只有谢昭,倔得像头驴,宁愿提前半个月出发骑乘凡间骏马或马车,也坚决不蹭别人的飞剑。 私下里却拼了命地练习御剑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成功御剑时,还特意用灵力鼓荡起衣袍发丝,营造出一种谪仙临世的效果,惹得徐舒他们私下里没少吐槽他骚包又死要面子。 徐舒想到这里,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行行行,随你。剑修的臭脾气!那就等你再好些,我给你备最好的马车和最稳的车夫。” “你弟弟现在可已经是谢家少主了,你父母也常念叨你……你要不要亲自写几句?” 谢昭沉默片刻:“你替我写吧,就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接下来的日子,徐舒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千年血参?拿来!万年玉髓?切一块!深海灵珠?磨粉入药!各种有价无市的天材地宝,不要钱似的往别院里送,化成汤药、药浴、熏香,一丝丝滋养着谢昭那破败的身体。 徐舒每每看着库房清单上迅速减少的数字,就忍不住肉疼地龇牙咧嘴,可一转头看见谢昭依旧苍白的脸,或者听见他偶尔压抑的咳嗽,那点心疼又立刻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不够还有的硬撑。 这还没完。 谢昭自己挥霍也就罢了,连他那小徒弟谢陆,谢昭也没放过。 “徐舒啊,我那小徒弟谢陆,前两日孙老顺手帮他测了下灵根,是土木双灵根。”谢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双灵根?很不错啊!”徐舒点头,双灵根在修真界已算上佳资质,许多中小门派都会抢着要。 “嗯,是不错。”谢昭慢悠悠地拨弄着腰间一枚暖玉佩,“不过,比起单灵根,终究是差了些许先天禀赋。我记得……张机那家伙,百年前就嚷嚷着要改良洗髓丹,想研究出能一定程度上优化灵根纯度、甚至有那么一丝渺茫机会促进灵根进阶的方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以他的本事,就算没完全成功,弄出些效果卓绝的半成品,总该有吧?” 徐舒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谢昭下一句便道:“你手里,应该有他鼓捣出来的、效果最好的那种洗髓丹吧?给我徒弟用用。” 徐舒当时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呛住,瞪大眼睛:“洗髓丹?!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难弄吗?上次求张机开炉炼一炉洗髓丹,我差点被他讹去半条矿脉!那炉丹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是预备着给族里那几个顶尖苗子,或者关键时候送人情的!” 谢昭撩起眼皮看他,眼神清亮,带着点无辜和理直气壮的期待:“所以,有,对吧?” 徐舒:“……” 他憋了半天,看着谢昭那张写满我徒弟就是你徒弟的脸,最终颓然地垮下肩膀,认命般摆手:“有有有!给你给你!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师徒的!” 他一边嘟囔着“双灵根已经很不错了”“洗髓过程多痛苦知不知道”,一边还是亲自去取了那瓶珍而重之存放的丹药。 更过分的是,谢昭自己还虚弱得下不了地呢,就催着徐舒去帮谢陆护法化开药力,生怕有一丝浪费。徐舒一边运功帮那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的小鬼头疏导狂暴的药力,一边在心里把谢昭翻来覆去问候了好几遍。 在如此不计成本的投入和孙老先生的精心调理下,谢昭的外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颈侧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吓人的苍白,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单薄脆弱,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而非易碎的琉璃人偶。 只是内里的问题,依旧棘手。孙老尝试了几种温和的疏通经脉的方子,效果甚微。谢昭的身体如今和普通凡人无异,甚至更脆弱些,许多对修士大有裨益的灵丹药力稍猛,他便承受不住,会出现排斥甚至损伤。 “公子这情况,老朽还需细细斟酌。”孙老收起银针,面露难色,“经脉重塑非比寻常,恐需非常之法,或……寻访更擅长此道的大家。”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徐舒。 有些话不必明说,他们都知道,若论丹药医道之奇,有一个人,或许比稳扎稳打的孙老更有办法,虽然那人的办法往往伴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趣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桃树枝叶,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微风轻拂,带来几瓣浅粉色的落英,悄然飘落在仰躺在竹制躺椅上的谢昭身上、发间。他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不知从徐舒书房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讲各地风物志异的杂书,眼睛闭着,书页半开,似乎正借着暖阳酝酿一场久违的、安宁的浅眠。 不远处的空地上,谢陆正握着一柄徐舒找来的、适合初学者使用的普通木剑,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挥剑动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谢昭虽闭着眼,神识却如春日微澜般淡淡铺开,感知着小徒弟的每一分动作、每一次呼吸。 “手腕要稳,肩肘放松,力从地起,贯于臂,达于剑尖……” 谢昭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却清晰传入谢陆耳中,他并未睁眼,仿佛只是在梦呓指点,“第三百七十二下,右手腕沉了半分,力未至尽处便已回收。” 话音落,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一片完整的桃花花瓣。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那柔软的花瓣瞬间被注入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粉白虚影,“啪”地一声轻响,精准地击打在谢陆手中木剑的剑身中段。 木剑一震,谢陆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正好纠正了他那略微偏差的发力轨迹。 谢昭闭着眼刚想说,这一下不算,重来。加一百次。 结果那沉寂多日的、属于张机丹药的某种印记仿佛被瞬间激活! 谢昭只觉舌根一麻,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表达欲直冲咽喉,嘴巴在那股诡异力量的驱使下,自动开合,一串清晰、响亮、充满真挚且浮夸赞美的话语,如同早有腹稿般流畅地倾泻而出: “张机真人,实乃丹道千古不遇之奇才!其炼丹之术,巧夺天工,妙参造化,已臻化境!所炼之丹,效如桴鼓,功参生死,实乃我辈修士无上之福泽!天下丹师,当以张真人为魁首,举世无双,寰宇第一!” 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小院内。 刚走到门口、恰好前来看他的徐舒:“……” 被师傅打了一下,还以为师傅要说什么的谢陆:“……” 而谢昭本人,在话音落下、重新夺回嘴巴控制权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的书本啪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了几片落花。 第9章 副作用 第9章 副作用 谢昭脸上血色翻涌,瘦弱的身体终于散发出几分血色。只是一双总是含着笑或透着锐利的眼睛,现在双目紧闭,不肯睁开。 仿佛他只要不睁眼,别人就会忘记刚才的事情,就会没听到他说的话。 天……塌了。 张机!果然还是那个张机!百年光阴,一点没变!不,他变本加厉了!这叫什么副作用?!这比让人头发变绿、看东西重影恶劣一万倍!这是直接操控人的言辞,进行惨无人道的强迫性赞美! “师、师傅?”谢陆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师父石化的模样,又看看门口表情古怪的徐师叔。 徐舒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眉毛乱跳,眼看就要爆笑出声。但他好歹记得谢昭此刻的心情恐怕比死还难受,强行憋住,结果憋得脸都扭曲了,肩膀一耸一耸。 “咳……”徐舒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但掩饰不住那浓浓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意味,“那什么……孙老先生毕竟不是专攻丹道的,有些精妙的设计,可能……嗯,探查不出来哈。” 谢昭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睁开眼看向徐舒,带着深深的无力。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那番真情流露的鬼话。 “徐、舒。”谢昭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少爷,张机真人到访,他说心有所感,来看看故友。” 徐舒和谢昭同时一怔。 徐舒挥手撤去静音结界,扬声道:“快请!”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雅出尘的身影已缓步踏入小院。 来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道袍,衣袂拂动间似有药香萦绕。面容温润,眉目疏朗,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平和笑意,正是张机。 他的目光先是温和地扫过徐舒,点了点头,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小院内——落在了躺椅上那个双目紧闭、耳根通红、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气息的瘦削身影上。 那一瞬间,张机脸上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如同被冰封般凝固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眸子,清晰地掠过一丝怔愣,随即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并未立刻上前,也未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谢昭颈侧那道淡粉色的新痕上,又缓缓移向他苍白却隐约熟悉的侧脸轮廓。 然后,张机转回头,看向徐舒。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甚至没有了惯常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认真:“阿舒。”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徐舒一愣,显然没料到张机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张机你听我说,他真是……” 张机却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种不容亵渎的底线。 “我知你思念逢雪,百年未减。”张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份量,“但以幻术、傀儡,或寻来容貌相似之人,扮作逝者模样……此举,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生者、对我们所有记得他的人的折磨。” 他顿了顿,看向徐舒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一丝薄怒:“阿舒,我本以为,你虽跳脱,却最重情义,当知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谢昭早在张机说出玩笑二字时,就睁开了眼睛。他听着张机用那样认真甚至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徐舒说话,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维护与……近乎疼痛的拒绝相信,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百感交集。 徐舒被说得有点懵,也急了:“谁跟你开玩笑了!张机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幻术吗?这是傀儡吗?我徐舒是那种人吗?!” 张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谢昭。这一次,他的视线更加专注,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本源。他缓步走近,在谢昭躺椅前停下,微微俯身。 离得近了,谢昭能更清楚地看到张机眼中的情绪——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 两人目光相接。 谢昭看着这位百年未见的故友,看着他眼中那份对自己身份的质疑与维护,喉咙有些发干。 他扯了扯嘴角,想努力挤出一个像往常那样的、带着点戏谑或轻松的笑,却发现自己有点笑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带着点无奈和自嘲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机大人……百年不见,一见面就指着鼻子说我是假的……这不太够意思吧?” 这语气,这微微扬起的眉梢,这无奈中带着点熟悉调侃的调子…… 张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依旧没有立刻相信,而是缓缓伸出手——不是搭脉,而是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亮、温和却蕴含玄妙探查之力的灵光,轻轻点向谢昭的眉心。 这是比探查脉象更直接、触及神魂本源的秘法,寻常医修绝不敢对他人轻易施展。。 谢昭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任由那点灵光没入自己眉心。 而这一招,在魔族手里叫——搜魂。 容貌可以更改,记忆会消失,哪怕是身体也可以变样,只有灵魂,无论千百次的轮转,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有细微的差距。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小院里只剩下风吹桃花的微响,和谢陆屏住的呼吸。 张机指尖的灵光渐渐熄灭。他收回了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严肃和冷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并没有立刻换上温润的笑意,而是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像是要重新确认眼前所见。 “……逢雪?”这一次,他唤出的名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真,不再是质疑,而是夹杂着巨大冲击下的确认。 谢昭重新睁开眼,看着张机那双不再平静的眸子,扯了扯嘴角:“如假包换……虽然现在这包装是差了点。” 他试图用玩笑缓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张机没有笑。他目光在谢昭颈侧的疤痕和苍白的脸色,还有瘦弱的身躯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回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翻涌,百年时光的重量,故友死而复生的不可思议,对他此刻状态的惊心,以及……一种迅速升腾起的、属于顶尖丹师的、对异常现象本能的好奇与探究。 但他首先压下了探究欲,喉结微动,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竟真的是你……”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随即,那温润的笑意终于重新回到他脸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和一丝深藏的、如释重负般的欣慰,“阿昭方才若不说,我险些……犯下大错。抱歉,逢雪。” 他道歉得诚恳,为刚才的质疑。 谢昭摆摆手,心里的那股憋闷和羞愤,在张机这番反应下,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知道,张机的质疑,恰恰源于对谢昭这个存在的珍视和不容玷污。 “算了,你这反应……比徐舒那家伙一见面就抱着我嚎强多了。”谢昭瞥了一眼旁边终于松了口气、又开始挤眉弄眼的徐舒。 张机这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他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姿态,但眼底的关切和好奇却更加明显。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这次是搭脉:“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我帮你看看。而且……方才我似乎听到……你在夸我?” 张机搭脉的指尖微微按下,抬起眼,看向谢昭,那温润的眸子里,一丝熟悉的、带着了然和浅浅恶趣味的笑意,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轻轻漾开。 “看来我的药效不错,不然逢雪,你也不会这样夸我。”张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牙痒的平和与隐隐的愉悦。 谢昭:“……” 徐舒:“噗——!” 谢陆:“???” 小院里的空气,再度活了过来,却陷入了另一种微妙的、让谢昭头皮发麻的安静。 张机唇角的笑意加深,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昭瞬间僵硬的表情和又隐隐泛红的耳根。 第10章 欢迎回来 第10章 欢迎回来 “你回来的事,云缈那边,可知晓了?” 谢昭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位沈姑娘……”张机语气微妙地顿了顿,“她知道吗?” 谢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并非徐舒他们想象中那位沈姑娘惯常的温柔笑靥,而是百年前烛龙关烽火下,那双映着血色与执拗的、属于沈砚的眼睛。他喉咙有些发干:“……应该知道。” 像是要甩开这突兀的心悸,他生硬地转开话题,“话说,沈砚呢?这些年,他怎么样?” “沈砚?”徐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谢昭会突然问起这个旧日冤家。 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张机,才斟酌着开口:“他啊……这些年,深居简出得很。除了他那个宝贝妹妹偶尔有点什么事,需要他出面解决或者撑腰,其他时候,基本见不着人。北宫那边的事务,现在多半是他妹妹在打理,他好像不怎么插手具体事务了。” 张机端着茶杯,语气温和地补充,带着点旁观者的公允:“沈道友那位妹妹,沈素衣,如今在阵法和灵植培育上倒是颇有建树,性情也温和有礼,与沈道友当年……颇为不同。北宫那边口碑不错。” 徐舒见谢昭沉默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以为他还在介怀当年被沈砚处处针对的旧事,便叹了口气,劝慰道:“阿昭,我知道当年沈砚那小子是处处跟你不对付,找了不少茬。但现在想想,或许……也不全是他心眼小。他那个妹妹,素衣,你是知道的,小时候身体弱得风一吹就倒,灵根也古怪,沈砚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当年咱们年轻气盛,有时候闹起来没轻没重,可能确实有些地方……嗯,不经意间波及或者让他觉得威胁到他妹妹了?你也知道,他那个人,护起短来是不讲道理的。”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客观些:“你看,如今沈素衣能安稳长大,还有所成就,沈砚虽然冷淡,但对我们这些旧识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当年那些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现在一门心思守着他妹妹,基本不出来走动,咱们眼不见心不烦,也挺好。” 张机也微微颔首,温声道:“沈道友对令妹的呵护,确非常人可比。这份执着,倒也令人……印象深刻。”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和徐舒差不多,都觉得沈砚当年的针对或许事出有因,如今既然相安无事,也不必旧事重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竟隐隐有为沈砚解释甚至开脱的意思,还带着点人家妹妹现在挺好,咱们当年可能也有点过分的微妙反省。 谢昭听着,只觉得一口老血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平静。 天知道他心里此刻是多么的波涛汹涌! 他们口中的护妹狂魔、深居简出、因妹妹可能被波及而针对谢昭的沈砚……和他认知中那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沈砚是他一个人吗? 是因为沈砚这百年伪装得太好,连徐舒、张机都被瞒过去了? 谢昭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信息太混乱,真假难辨。他不能说出沈砚就是沈素衣的秘密,也无法解释自己与沈砚之间那更为复杂的纠葛,此刻只能顺着他们的话,含糊地应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只是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 徐舒见他似乎真的释怀了,松了口气,笑道:“就是嘛!咱们现在聚在一起多好,提那些旧账干嘛!” 张机不再多问,只是温声道:“好好休息,你的伤虽然复杂但是并不难治,我在这边住上半个月帮你调理就行。” “逢雪。”张机站在谢昭身侧,看着闭目养神的故友,百年时光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被谢昭身上的药香融合,恍惚他们出来没有过分别,他轻轻拍了拍谢昭的肩膀,声音是难得的不含任何戏谑或探究的温和:“欢迎回来。” 谢昭没有睁眼,只是鼻尖微微酸了一下,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舒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释然又开怀的笑容,正想说什么冲淡这过于浓重的情感气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张机,你还没说,怎么突然跑我鄞州来了?别说真是巧遇。” 张机微微一笑,这才解释道:“我给几位至交好友的保命丹药,盛放的玉瓶上下了禁制。一旦丹药被取出使用,我便能感知大致方位。此次感应到鄞州方向,便猜想或许是阿舒遇到了棘手之事,需要动用那枚返魂丹。你我故友一场,我自然要来查看是否需要援手。” 他目光温润地看向谢昭,“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惊喜。” “惊有,喜没有。”谢昭木着脸道。 “炼丹之时,确未曾料到会是逢雪你以这般状态服下此丹。原想着,几位故友皆根基深厚,至多元婴境时,一年半载光景,这点小小的谢意便也自然消解了。”张机唇角噙着温雅的弧度,眸光清润,仿佛在探讨某味药材的寻常习性,“于修真之人而言,一次短暂的闭关,一次顿悟的晨昏,便不止这些时日。何况——” 他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般拂过袖口不存在的微尘,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丹道巅峰者的从容与理所当然: “这丹药的主材辅料,无一不是夺天地造化的稀世之物。我不过是依循古法君臣佐使之理,在其中添了一缕微不可察的以诚念为引,盼服丹者感念生机之不易,亦算契合丹药回春返魂的本意。与性命相较,这点附加的……心意,想来并不为过?” 他的解释如溪流潺潺,平和自然,将原本可能令人气结的副作用,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丹药本身回春道韵的延伸,以及丹师一份近乎优雅的、对生命的体贴。 “多久能解开?”谢昭并不关心他炼丹的理念,他只关心这该死的效果什么时候能消失。 “嗯……按照逢雪现在的情况来看,也就五六十年吧。”张机温和的笑了笑。 “……”谢昭现在比起任何时候都怀念自己之前的修为,化神期炼化完这个丹药不到半月。 张机笑意不减,转而看向一直乖乖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谢陆,语气温和:“这位小友便是你新收的弟子?方才我进来时,似乎听到你在指导他剑术基础。” 谢昭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谢陆,我徒弟。小陆,过来见过张机真人,以后……说不定要多麻烦他。” 最后一句说得有点不情愿。 谢陆得了师父召唤,赶紧小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这两天徐舒不仅给他准备了最好的衣食住行,还请了专门的先生教他识文断字、礼仪规矩。他学得极快,此刻行礼的姿态已是有模有样,声音清脆:“晚辈谢陆,拜见张机师伯。” 他心思灵透。 张机温和地受了礼,目光在谢陆身上一转,便道:“根基扎实,心性赤诚,是个好苗子。方才怀瑾动用的洗髓丹,看来是用在这孩子身上了?药力化开得不错,灵根确有微微提纯之象,后续还需固本丹药配合,以免根基浮动。” 徐舒连连点头:“正想找你讨个方子呢!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谢昭却在一旁眼珠转了转,趁势敲诈起来:“喂,张机,听见没?你这也算是当师伯的人了。徐舒这家伙,虽然聒噪,但见面礼给得还算实诚,给我徒弟置办了不少用得上的东西。你呢?你这当师伯的,就没什么表示?可别学林不语那穷酸剑客,见面只会说剑道真意当礼物。你一个顶尖丹师,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求一颗丹药都不得,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我这小徒弟受益良多了。” 他说的理直气壮,仿佛张机不给就是小气。 张机闻言,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似是拿谢昭这副护犊子兼打秋风的赖皮模样没办法。他略作思索,手指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掌心便多了两个式样古朴的玉瓶,瓶身温润,隐有流光。 “有倒是有。不过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张机思索一番,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两瓶丹药。 “这是前段时间刚刚炼制的。没什么别的用处,只是能帮助修士聚集灵气更快突破的小玩意罢了。” 徐舒没有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骗到,震惊的问他“聚灵丹?!就是你之前琢磨了好几年那个?” “嗯,侥幸练成了。”张机笑的温和。 “我去,话本里的东西都能被你搞出来……”徐舒被他震惊到,心里念头一转“给我也来点。” “没练多少,而且他对元婴以后已经不起效果了,阿舒想要的话,下次我再改良一下。”张机温和回应。 “哦,这样啊。”谢昭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点点头,手心翻转向上,对着张机伸手。 “给我点我也要,我现在就算经脉好了,也要从头修炼,张大真人。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送我点。” 这么多年没被打劫,张机都要忘了,谢昭可不是什么温和世家公子,明明他什么也不缺,锦衣玉食的长大,天天就是喜欢跟自己的好友要点礼物。 “给你两瓶,等你经脉好了我说可以用你在用。”张机看着明显在耍赖的故友,无奈的扶额又掏出两瓶给他。 生怕谢昭再敲诈他点什么,他问徐舒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准备好了没有?他需要点药材,也需要徐舒帮忙准备。 谢昭看着张机和徐舒并肩走向外面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白玉瓶,感受着那清冽的药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虽然这家伙炼丹总爱添点惊喜……但百年过去,有些东西,终究没变。 他躺回椅子上,重新闭上眼睛,对着还在原地、捧着两瓶丹药有些无措的谢陆,懒洋洋地吩咐:“愣着干嘛?你师伯给的东西收好。过来,继续练剑。刚才那下不算,再加一百次。” 谢陆:“……是,师父。” 第11章 三天练气五天筑基 第11章 三天练气五天筑基 云缈洲,谢家核心禁地,飞云楼。 谢凌霜正在调息,压制体内因旧伤而隐隐作痛的灵脉。 她已不复年少时的明媚飞扬,岁月与伤痛在她眼角刻下纹路,却更添威严与沉静。 一袭暗绣云纹的玄色家主常服,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寒星。 “家主,鄞州徐氏,徐公子急信。” 心腹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凌霜睁开眼,眸光微凝。徐舒这孩子,重情义,知分寸,用急信直呈她手中,必有要事。她接过那枚带着东域水汽的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徐舒用词恳切甚至激动,详细描述了如何偶遇谢昭,其容貌、神态、乃至一些只有极亲近之人才知的细微习惯与小动作,皆与记忆中的谢昭吻合。更提及谢昭如今身体极度虚弱,似遭大难,但性命无虞,正在鄞州调养,不日将归家云云。 “荒谬!”谢凌霜猛地攥紧玉简,指节发白,玄色衣袖无风自动。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震怒,徐舒这孩子,怎可拿此事玩笑! 昭儿陨落百年,尸骨无存,魂灯尽灭,这是无数人亲眼见证的事实! 什么死而复生,什么虚弱归家,简直是无稽之谈!是对亡者、对谢家、对她这个痛失爱子的母亲最大的不敬与亵渎! 她豁然起身,周身气息冰冷如严冬,元婴巅峰的威压虽因旧伤不复全盛,却依旧让整个屋子的空气为之一凝。 她首先想到的是阴谋,是针对谢家,或是针对如今在谢家地位特殊的素衣?无数阴暗的猜测掠过脑海。 然而,怒火与怀疑之中,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母亲的希冀,如同巨石下的幼芽,顽强地试图探出头来。 万一呢?修真界广袤无边,奇功秘法层出不穷,历史上并非没有神魂侥幸不灭、借助秘法或机缘重获新生的极端案例……尽管那概率渺茫如沧海一粟。可……那是她的昭儿啊!是她和流云最骄傲的长子,是天纵奇才的谢逢雪!凭什么就不能是那亿万无一的幸运?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灼得她坐立难安。她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拿起玉简,一字一句反复研读。徐舒的措辞虽然激动,但条理清晰,细节详尽,不似作伪。 她心乱如麻的取出第二枚玉简,这次,玉简上的气息,让她在触碰的瞬间,就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玉简内,并非徐舒的传话,而是一段直接的神识留影。 画面有些模糊晃动,背景似乎是一间静室。一个瘦得惊人的青年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微微圆润、此刻却盛满了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正有些躲闪地望过来。 是谢昭,嘴上说着让徐舒帮自己写封信报平安就好,最后还是被徐舒拉着半推半就的给父母录了留影。 “母亲……” 影像中的青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但语调……是她梦中重温过无数次的、属于谢昭的语调。 “不孝子……谢昭,”影像中的谢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圈却迅速红了,“让您……和父亲,担心了百年……是儿子不孝。”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词穷,或者不知从何说起,影像边缘传来徐舒压低声音的提醒:“说重点啊。” 谢昭懊恼地皱了下眉,才继续道:“我现在……人在鄞州徐舒这里。身体是出了些问题,但……还活着。真的。阿舒在帮我调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比如解释如何活过来的,但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您……和父亲,还有小弟,都好吗?我……我很想你们。待身体稍好些,我便动身回家。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影像很短,到这里便结束了。最后定格在谢昭那双含泪却努力想笑得轻松些的眼睛上。 她死死攥着那枚玉简,仿佛要将它嵌入掌心。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与同样巨大的挥之不去的惊疑在她心中激烈交锋。 是真的? 那眉眼,那神态,那一声母亲,那红了的眼眶……尤其是那魂魄深处无法伪造的熟悉感……做不得假! 可理智仍在尖叫:这怎么可能?!烛龙关前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形神俱灭!百年魂灯寂然! 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天道垂怜,万一千古奇迹真的落在了她的昭儿头上? 谢凌霜没在继续修炼,拿着手中的玉简脚步甚至有些慌乱的逃离禁地,去往了自己丈夫的房中。 云渺那边发生了什么谢昭暂且不知,谢昭这几天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这位张机真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那些徐舒看了都肉疼、足以让中小宗门打破头的天材地宝,在张机手中如同最寻常的药草,被精准地投入药炉、化入金针、或碾成粉末融入特制的药浴灵液中。 他的调理方案激进又精密,如同最高明的匠人,用最昂贵的材料,强行在谢昭那一片废墟般的经脉根基上,开辟出最基础的通路。 过程绝谈不上舒适,每一次药力冲击、金针渡穴,都伴随着或灼热或冰寒或酸麻胀痛的极端感受,谢昭常常疼得冷汗浸透衣衫,咬紧的牙关里甚至渗出血丝。 但效果也极其显著,那些枯萎断裂的经脉,如同被灵泉浇灌的旱地,竟然真的开始焕发出极其微弱的生机,重新连接、延展,虽然依旧脆弱狭窄如发丝,但至少不再是死路。 更重要的是,谢昭的灵根接受到体内循环的灵药滋养后,终于自己开始修复了,这意味着,他可以重新修炼了,哪怕要从最微末的引气入体开始。 张机离去前,留下了足够三个月使用的调理方子和丹药,并再三叮嘱徐舒监管执行。 谢昭送走这位手段通神却也让他心生阴影的故友时,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他感激张机给了他重登道途的希望;另一方面,这几日他几乎每天都处在张机今天又要给我塞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吃下去/泡进去真的不会出问题吗?的深度怀疑中。 尤其是每次服药前,他都要做足心理建设,生怕下一秒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歌颂张机的丹道伟业。 就在在身体勉强能够承受修炼的时候,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最基础的吐纳。 然后,,徐舒便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做——天道的宠儿。 旁人数年乃至十数年才能感气、引气、成功运转第一个周天,踏上炼气期门槛,已是可喜可贺。资质上佳者,五十年筑基便被称作天才。 而谢昭呢? 三日炼气。 灵气涌入那新生的、细若游丝的经脉时,虽然带来胀痛,但其顺畅程度和吸纳效率,让在一旁护法的徐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并非简单的数量堆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与天地灵气无比亲和共鸣的状态。仿佛这具新生的躯体,对修炼这件事有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与天赋。 五日筑基。 当第一缕液态的灵力在丹田沉淀,稳固地形成气旋雏形时,别说徐舒,连谢昭自己都有些恍惚。 这就……筑基了? 快得仿佛儿戏。没有瓶颈,没有滞碍,水到渠成得令人心惊。他甚至能感觉到,若不是这具身体的经脉强度暂时还无法承受更剧烈的灵气冲刷,他的境界提升速度还能更快。 当然,张机给的丹药也功不可没,一般炼气期的修者根本不能知道自己的经脉怎样能承受更多的灵力怎样引导? 但是谢昭不是,他是从头再来的,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加上这边的丹药无限量供应。 所以……五天筑基也不是不能接受? 后面的日子,他的修为以一种稳定得近乎恐怖的速度攀升。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照这个势头,突破金丹似乎也指日可待。每一次运转功法,灵气便欢快地涌入,滋养着新生的经脉与灵根,也让那微弱的金丹虚影越来越凝实。 守在门外的徐舒再一次感知到室内那明显攀升了一截的灵力波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连感叹都懒得发出了,只剩下一脸麻木的认命。 他回想起百年前,这家伙也是这么不讲道理地一路狂飙,把同龄人乃至前辈们甩得望尘莫及。原以为死过一次,总该按部就班了吧? 结果……怪物就是怪物,哪怕换了个壳子,芯子里那份被天道追着喂饭的宠儿本质,一点儿没变。 谢昭对此却没有太多欣喜若狂。实力恢复当然是好事。但眼下,有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烦恼,严重困扰着他,甚至让他对飞速提升的修为都产生了一丝纠结。 按照他现在的进度,不到半个月,他的金丹就可以成了。 修炼暂告一段落。他起身,走到室内唯一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肤色因调养和修为恢复而有了健康的光泽,不再是病态的苍白。 眉眼依稀是旧日的轮廓,那双偏圆的眼睛依旧明亮,但因经历生死、承载百年记忆,沉淀了几分与面容不符的深邃与倦色。 只是……这张脸,怎么看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下颌线条甚至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青涩柔和,身量虽已拔高,但比起百年前他那具成熟挺拔、风姿卓然的躯体,依旧显得单薄了些,个头……也矮了那么一点点。 谢昭对着镜子,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曾经就属于谢大少爷的顶级烦恼,现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百年前,少年谢昭,惊才绝艳,修炼速度一骑绝尘。 十二岁筑基,十五岁便已筑基大圆满,金丹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位远在北宫、素有病弱美人之称的未婚妻沈素衣,沈素衣身姿颀长,气质清冷,两个人一见面,就少年心中生出模糊的憧憬。 只是谢昭悲愤地发现,自己好像、可能、大概……比自己的未婚妻要矮上一点! 骄傲如谢小少爷,怎能容忍自己比未婚妻矮?哪怕是暂时的也不行! 于是,修真界旷古奇闻的一幕发生了——被誉为天道宠儿修炼从不知瓶颈为何物的谢昭,竟然开始强行压制修为! 每当金丹将成未成之际,他便以绝大毅力与巧妙法门,硬生生将那磅礴的灵气打散、疏导、或导入其他无关紧要的穴窍,就是不让金丹凝聚。 一次,两次,三次…… 他足足憋了三四次!像跟天道赌气似的,硬生生把结丹的时间从十五岁拖到了将近二十岁。 那几年,他修炼得格外辛苦,不是进步太快,而是绞尽脑汁不要进步,还要小心不被师长发现。 最后,连冥冥中的天道规则似乎都对他这幼稚又执拗的行为无语了,在他终于想通,或者说身高勉强追上未婚妻的时候决定结丹时,象征性劈下几道歪歪扭扭、力度轻得可怜的雷劫,落在旁边空地上,溅起些许尘土,仿佛在说:“行了行了,赶紧结吧,懒得跟你计较。” 谢昭欢天喜地结成金丹,自觉身形似乎也随着境界稳固而拔高了些许,结果某次与沈素一书信往来,含蓄问起身高,得到回复后,绝望地发现——好像还是矮一点点! 天道:“……” 现在这个问题卷土重来,如果是以前谢昭肯定要压制一下自己的修炼速度。但是现在如果不快点修炼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张机的药力炼化完? 究竟是顶着这张过于年轻的嫩脸被人暗中嘀咕“谢少主怎么看起来比他未婚妻还要矮上一些”丢人? 还是未来某日,在万众瞩目之下,一剑光寒震慑群敌时,突然收剑,肃容而立,用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真挚而洪亮地高呼“张机真人乃丹道万古明灯,泽被苍生,功德无量!”更丢人? 谢昭陷入了沉思。 第12章 谢思奂 第12章 谢思奂 等确定屋内的灵力暂时停止流转,徐舒才推门进来。 徐舒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昭,就能看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当年瞒着师长这些事情,他也可是出力了。 他走过来,绕着谢昭走了半圈,啧啧有声:“我说阿昭,你在这儿运功运得愁云惨淡、跟要渡生死大劫似的,该不会……还是在纠结你那老问题吧?” 谢昭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我怎么能不管?”徐舒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容越发恶劣,“咱们兄弟一场,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再次误入歧途啊!听哥一句劝,死心吧!”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给谢昭分析:“首先,身高这事儿,你得认命。就这十几年,素衣来我这边办事儿,我也见过几面。人家那身量,亭亭玉立的,说句实话,我总觉得她比我都要高上两分,跟林哑巴差不多高。” 他看着谢昭脸色一黑,继续补刀,“而且,你上辈子就没比人家高,这辈子换了具壳子,又是个从小没过过好日子的,你还想一鸣惊人不成?再说了,自己媳妇儿比自己高一点儿怎么了?显得你媳妇儿修长俊俏,你福气好!上辈子就为这磨磨唧唧,憋着不结丹,差点闹出笑话,这辈子还来?能不能有点长进?” 谢昭被他说得面皮发烫,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好好好,我不提这个。”徐舒见好就收,但脸上笑意未减,转而抛出了另一个话题,神色稍微正经了些,“不过,说到你这新壳子,我倒真查出点东西,你想不想听?” 谢昭心中一动,收敛了那点别扭情绪,看向徐舒:“查到了?是谁?” 徐舒点点头,脸上玩笑之色褪去,带上一丝唏嘘:“跟你们谢家,还真沾点边,不过关系远得很,算是旁支的旁支,近乎除名的那种。” 他详细道来,“大概五六十年前,这一脉不知在中州本家那边惹了什么事,犯了大忌讳,被素衣用雷霆手段,直接从族谱上除了名,收回一切族中资源与庇护。这一脉就此彻底落魄,为了生计,辗转流落到了东域与魔土残留区域交界的混乱地带。”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谢昭如今这张精致却难掩稚气的脸,叹道:“你也看到了,这孩子……原本的样貌,是极出挑的。在那种无法无天、弱肉强食的边陲之地,长得太好,本身就可能是一种灾祸。” “我打听来的消息里,这孩子父母根本不管他。他的性子意外的刚烈实诚,跟外貌给人的柔弱感截然不同。为了生存,也接一些护送、押镖的活儿,口碑不错,就是有点认死理。” 徐舒的声音低沉下来:“大概就在你回来前不久,他接了一趟报酬颇丰的远程押镖,护送一批物资穿过一片危险区域。那根本就是个陷阱,雇主早就和残余的魔族势力勾结,目的就是坑杀这些有点本事又缺钱的散修或落魄子弟,劫掠财物,甚至抓去炼药或做其他勾当。” 谢昭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这孩子……发现是陷阱后,没有屈服,也没有独自逃跑。”徐舒语气带着敬意。 “他带着雇主和剩下的几个同伴,边打边撤,死战不退。最后被逼到了一处绝壁悬崖……据极少数逃回来的目击者含糊地说,他一个凡人哪里对付得了那些魔头?自己也受了重伤,魔族的手段……你也了解”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叫什么名字?”谢昭低声问。 “据说是叫谢思奂。”徐舒摇摇头,“有些轻佻的叫他玉面儿。没人关心他原本叫什么。” 谢昭闭上眼,这个身体不但容貌和他相似,就连灵根相同,是因为他们是本家出来的吗?那些年发生了什么?这孩子那时候都还没出生吧? “当年为什么被除名?”谢昭问他,在家族里被除名算是最严重的处罚了。相当于这一脉被彻底放弃。他觉得母亲没有这么硬的心肠。 “这我哪清楚?你们谢家自己的事儿,我怎么好意思打听?”徐舒撇撇嘴,看谢昭神色不对,又补充了一句“这事最后是素衣处理的。她做的事不会出错的。要知道她可是一直被夸心慈手软,能让她下手这么狠。这家祖上犯了什么事儿,我可不敢问。” “算了,我承了他的身,活了他的命。”谢昭缓缓道,声音清晰,“他的仇我自然会替他报。” 徐舒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关于身高和社死的烦恼,在此刻似乎显得不再那么紧要。前路漫漫,有恩要偿,有仇要记,有谜要解,更有需要他保护的人和需要他面对的真实。至于究竟会不会在打架时突然赞美张机…… 谢昭看了一眼自己依旧稚嫩的手,深吸一口气。 社死就社死吧,总比因为实力不足而护不住想护的人,或查不清该查的事,要强。 只是,在内心深处,关于身高还有点小小执念。 “话说,徐大少爷,你不会连帮我处理点魔族的小据点的事情都做不到吧?”谢昭这会身体还没好全,使唤起人来是一点不手软。 徐舒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和理所当然的口气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显出几分无奈的正经:“你要说百年之前,你说杀谁,我们第二天就能摸清底细,暗夜刺杀,保证干净利落,但凡能让他看到第二天的太阳,都说我们是废物。” 他叹了口气,摊手,“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百年前条约签订后,像我们这种有头有脸的大家族,明面上出手对付魔族,尤其是跨境跑到那种三不管的边缘地带动手,麻烦一大堆。魔族正愁没借口挑事,韩家那些墙头草更是巴不得抓住我们的把柄,好从中渔利。我倒不是怕那点魔族残渣,主要是……不值得为了那点边角利益,跟韩家彻底闹掰,搅乱现在的平衡。” 谢昭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依旧在榻沿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半晌,他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徐舒,问了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姓谢吗?” 徐舒一愣,下意识摇头。 谢昭又指了指自己:“我姓徐吗?” 徐舒更摸不着头脑了:“你当然姓谢!” 谢昭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更有种百年前就熟悉的准备搞大事前的光芒:“看,问题不就解决了?” 他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分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谢昭,现在这身份,在谢家族谱上吗?谢家宗祠里供的是百年前陨落的谢逢雪的长生牌位。我父母弟弟知道我活着,但外人谁知道?谁知道这个在鄞州养伤的少年,就是云缈洲谢家百年前的少主?没有文书,没有公告,没有世人的认知。所以——”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自己,“现在的我,跟云缈洲谢家,没有明面上的、公认的关系。” 他手指转向徐舒:“而你。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以徐家家主的身份与我议事,还是以我百年故友的身份来看我?你若脱下家主袍服,敛去家族徽记,收敛功法特征,谁规定徐舒这个人,不能是一个偶尔路见不平、出手管闲事的……散修?” 徐舒瞳孔微缩,隐约抓到了谢昭的想法,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谢昭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所以啊,徐兄。清理几个魔族据点,宰几个勾结魔族的杂碎,这事儿,跟你鄞州徐家、跟我云缈谢家,有什么关系呢?” 他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出手的,是两个看不惯魔族残害无辜、愤而出手的无名散修。一个或许叫张三,一个或许叫李四。总之,我们不亮家族印记,不用标志性传承功法,不宣称代表任何势力。纯粹是个人义愤,是散修间的私怨,或者干脆是黑吃黑。” “百年前签订的条约,你们签的字儿我又没写。”谢昭理直气壮的说着。 他看向徐舒,眼中闪着光:“至于不小心误伤了韩家点什么东西,或者恰好发现点他们和魔族勾连的蛛丝马迹……他们是敢声张,还是敢跟两个可能背景深厚来去无踪的麻烦散修较真?这浑水,他们未必敢蹚。” 徐舒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好家伙……你这是要……以个人名义行事。就算事后有人怀疑,也抓不住把柄,韩家为了捂盖子,说不定还得帮我们扫尾……”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虽然大胆冒险,却是在当前僵局下最巧妙、后患最小的破局之道。既避开了条约限制和家族掣肘,又能达到目的,甚至可能反将韩家一军。 “可是,”徐舒仍有顾虑,“你身体……” 谢昭摆摆手:“再等我个十天半月,差不多就应该能稳定到金丹了。” “而且到时候不能使用家族秘法。徐大少这么多年来养尊处优身手没有退步吧?”谢昭站起身,围着徐舒转了转“总不能指望我一个身娇体弱,刚刚踏入修真路上的修士像以前一样来保护您吧。” 当年他们一行好友行侠仗义的时候,明明丹修张机看起来就更柔弱,偏偏只有徐大少爷更受敌人宠爱,谢昭和林不语两个人只能护着他。 徐舒被他一激,脖子一梗:“瞧不起谁呢?!少爷我好歹也是实打实的元婴!收拾几个边陲杂鱼,还用得着你操心?” 这么多年来,徐舒已经习惯了被安在家主的身份上循规蹈矩。当年和好友们一起犯禁的日子。好像是梦一样。 徐舒走到门口,又回头,收起玩笑之色,郑重道:“阿昭,计划虽好,务必小心。你现在……金贵着呢。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 谢昭心头微暖,郑重颔首:“放心,我有数。为了清算旧账,也为了……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回来。” 徐舒这才转身离去,步伐间已带上了几分干练与锐气,仿佛那个百年前也曾跟着谢昭一起搅动风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又回来了。 谢昭独自留在房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13章 夜袭 第13章 夜袭 第八天,当第一缕晨曦照射进他窗户的时候,谢昭睁开了双眼。 外面飘来一朵乌云,仿佛是为了走个过场。敷衍了事的在楼顶劈了两下,甚至连瓦片都没有贯穿。 一颗金灿灿的金丹就成了,金丹在丹田内温和的旋转着,光芒柔和,透着一股与前世不同的温顺? 成了。 比他想象中的快一点。 谢昭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上一次成丹也很顺利,甚至他压抑了很久才成丹。 但是这一次太奇怪了,就算有张机的丹药,他也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明显不是自己的灵力,在自己的身侧徘徊了很久。等他刚刚能吸纳的时候,这些灵力就温顺的挤了进来。 就像是和他认识很久了? “奇怪……”谢昭自言自语了一声,难不成重生回来就得了这种好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开门就看到自己的小徒弟哒哒哒的跑了过来。 这几日他心无旁骛冲击金丹,除了必要的短暂休息,几乎全在静室之中。 对修真者而言,闭关数月乃至数年都是常事,独自修炼独自生活更是最基本的常态。 谢昭自己也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大家不都这样么? 直到徐舒和他说,小徒弟每天早上都要来他门口转一转,看看他。小家伙也不好意思喊他。就自己在门口转来转去,等到了上课时间才跑走。 谢昭才想到自己的小徒弟,也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小孩子总是会依赖大人的。谢昭这才每天感应到小徒弟过来的时候就停止修炼,和他说句话,让他接着去修炼。 谢昭身上穿的是徐舒准备的衣服,上好的蜀绣云锦,是耀眼夺目的红,丝线绣着暗金纹样。是谢昭很喜欢的款式。 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落在他这一身崭新的红衣上。 那朱红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愈发鲜艳夺目,暗金纹路如水波流动,光华熠熠,将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映衬得更加神采飞扬,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谢昭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脑门,带着以前和师傅一样的问题问他:“最近修炼有什么不懂的吗?” 谢陆脸上带出了几分不好意思,他还是太笨了,自己的师傅听别人说也是修为没了,重新修炼的。 自己的师傅三天可就成练气接到了筑基。只有自己还一直卡在炼气一层。是不是自己真的没什么修炼天赋? “就还在努力修炼,徐师伯请的老师很好。”谢陆没有说自己的困扰,怕师傅觉得他太笨不要他了。 “师傅,你觉不觉得你眉间的朱砂淡一点?”谢陆抬头,眼里带出几分好奇。 “有吗?”谢昭自己看不出来,只当是刚刚突破有些气血不稳。 谢昭又看了一眼明显还藏不住事的小孩,与其说自己不会抛弃他,不如让他看看以后他究竟要做怎样的事情。 “今天晚上别睡那么早,吃完饭来我屋里找我。”谢昭拍了拍谢陆的肩膀“现在你去吃早饭,接着和先生们上课。下午的剑术基础不能忘,还是一下午三千剑,去吧去吧。” 谢陆听到这些安排有点茫然,但还是乖巧的回应师傅。 谢昭这时候才有闲心逛一逛,今天晚上要去办事儿,总得拿把趁手的兵器吧。 也不知道他的本命剑承影怎么样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被好好养护啊?是不是已经找了别的主人? 谢昭说要逛,但总不可能是在徐府溜达,徐舒也不能天天守着他。自从看他修炼没什么问题之后,徐舒就开始处理自己这么多天积攒下来的事务了。 前天谢昭看了徐舒一眼,他觉得徐舒都有点儿掉色了。 谢昭想了想,还是发了个传音入耳给徐舒,告诉他计划今天晚上行动,他这会出去溜达一会。晚饭前回来。 谢昭是爱热闹的,他看街上的人说话,走路,讨价还价。就连吵架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夜色如水,徐舒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在他们约定的地点等他。 当徐舒看着准时抵达的那一团——不,是几乎要灼伤他眼睛的——焰红色身影,以及那抹红色旁亦步亦趋、睛在暗夜里亮得像两簇不安分小火苗的谢陆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身为徐家家主、需要时刻权衡利弊稳重于山的思维,遭遇了某种来自百年前的熟悉的让他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的冲击。 空气凝滞了两秒,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对话伴奏。 徐舒的手抬起来,有点僵,先指了指那个正偷偷打量四周、难掩兴奋的小豆丁,又缓缓移向红衣的主人,声音像是被夜风噎了一下:“他是谁?” 谢昭闻言,非常自然地侧身,看了眼自家徒弟,甚至还顺手帮谢陆正了正有点歪的衣领,动作熟稔又带着点不经意的护短。 转回头时,他脸上是那种天经地义的表情,点了点头,声音清朗:“我徒弟啊。” 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今天新得的佩剑。 徐舒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开始翻腾的、名为荒谬的情绪。他往前踏了半步,几乎要凑到谢昭眼前,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家主式的不赞同和好友间的抓狂:“谢、逢、雪。你知道我们今晚是去干什么的吗?” 谢昭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徐舒有些气急败坏的脸。 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带点困惑的表情,仿佛徐舒问了个类似今天是不是要吃饭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知道啊。” 他答得轻快,甚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你怎么了的关切,“我们不是去杀人吗?杀了那窝臭虫,顺带摸摸有没有韩家的尾巴,给谢思奂先讨点利息。计划不是早定好了?” 他说得坦荡无比,甚至还微微摊了下手,袖口的暗金云焰纹在月光下流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是去杀人——”徐舒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狠狠摁回去,憋得娃娃脸都有些泛红,语气里充满了试图讲道理的焦急,“——你知道是去杀人!你还带个孩子?!他才多大?炼气二层有没有?那是魔窟!不是你家后院练武场!尸山血海,魔秽横流!一个不好,心智受损,见了真血吓破胆,心魔入体,他这辈子就……”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 因为对面的谢昭,看着他这副激动模样,不仅没反思,反而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红衣的映衬下,鲜活夺目,甚至因为带了点你怎么还是这么爱操心的调侃意味,而显得有那么一丝……欠揍。 然后,谢昭非常熟稔地带着百年前就养成的不容分说的架势,伸出手,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徐舒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听我的没错的理所当然。 “徐大少爷,冷静,冷静点。” 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那么点哄劝的调子,仿佛在对付一个过度紧张的小孩,“这不是有你在吗?” 他的手没立刻拿开,反而就势搭在了徐舒肩头,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距离,徐舒能清晰看见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理直气壮的光芒。接着,那更理所当然的话就砸了过来:“你,徐舒。” 谢昭开始掰手指,语气诚挚得令人发指,像在说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徐家家主,坐镇鄞州一方,威名赫赫;元婴中期真君,修为扎实,经验老道;为人稳重可靠,最是护短讲义气。” 他每说一条,徐舒的眼角就跳一下。 “让你护着一个小孩,就只是站在安全地方看看,不动手、不涉险,这还能出岔子?那我可真要怀疑,是不是我闭关这几日,你修为倒退了,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这百年家主当得,胆子反倒小了?” 就在这一刻,看着谢昭那副我计划天衣无缝你只需安心照做的熟悉表情,听着那套歪理邪说却自带强大说服的论调,徐舒胸腔里那股火气突然凝滞了,翻涌起一种更为复杂汹涌的情绪,是一种迟来了百年的混合着巨大荒谬与透彻了然的恍然。 对了。 是了。 我怎么……竟差点忘了? 百年时光,足以将任何传奇打磨抛光,镀上不朽的金身,塑成供人膜拜的完美符号。 谢昭陨落后的漫长岁月里,整个修真界传唱的是什么?是烛龙关前那道独守天险、浴血不退的孤高身影;是剑挑魔尊、力竭而亡的悲壮史诗;是风华绝代、光风霁月的赞誉;是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形象;是惊才绝艳、高义薄云的神话…… 诗歌、话本、宗门典籍,一层层涂抹,将那个曾经鲜活的人,包裹成了毫无瑕疵的雕像。说得多了,听得久了,连徐舒自己,有时在祭奠时,或在夜深人静回想故友时,都要对着记忆里的画面恍惚。 那个会跟他抢酒喝,会为了一点小事炸毛,会穿着最招摇的衣服招摇过市,会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干这干那的家伙…… 真的就是传说中那个完美无瑕、悲天悯人的谢昭吗? 那些被传颂的美德和功绩是真的,但那个被剥离了所有生动毛边、只剩下光环的谢逢雪,却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家伙活生生地、带着一身几乎要烧穿夜色的明艳红衣,重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理直气壮,宣布要带小徒弟去围观血腥剿匪,并且早就算计好了让他这个元婴真君来当高级保姆兼现场解说。 徐舒忽然就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的。谢昭从来就不是,也不屑于去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完美君子,他只是在外人面前擅长伪装。 他本人骨子里就带着任性和冒险,爱行险招,剑走偏锋,偏偏那惊人的天赋可怕的直觉和强悍的实力,总能让他的异想天开变成现实。 他私下里又懒又娇气,能躺着绝不坐着,对衣食住行挑剔到令人发指,喝要最醇的醉仙酿,穿要最亮眼的云锦衣,住要最舒坦的暖玉榻。 他喜欢被众星捧月,喜欢听人夸赞,喜欢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为此不惜成为最鲜艳夺目的那个。 他更有一个根深蒂固、近乎本能的习惯:把他在乎的人不由分说地划拉到自以为安全的范围,自己顶在最前面,然后回头,用那种理所当然到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后面交给你了。” 百年的传说,塑造了一座完美但冰冷的英雄丰碑。 而眼前这个鲜活的,会任性、会算计好友、会为带徒弟见世面而不择手段、笑得灿烂又气人的家伙——才是他徐舒记忆中,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偷懒会炸毛、会把天捅个窟窿还嫌星辰不够亮、真实到让他时常头疼又无比珍惜的挚友谢昭。 徐舒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属于徐家主的稳重分析、风险预判、利害权衡,在这股汹涌而来的、属于百年前徐舒的熟悉感和面前,突然变得苍白而无力,甚至显得有些……多余和格格不入。 谢昭似乎完全没察觉他这片刻的复杂心潮,已经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而抱起了胳膊,好整以暇地继续完善他那套完美计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待会儿夜宵吃什么:“我早就盘算好了。等到了地头,我进去活动活动筋骨,把该清的清了。你呢,” 他朝谢陆扬了扬下巴,小家伙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样。 “就带着我这开山大弟子,在外围寻个既安全又能瞧清楚的高处。你实战经验比我这个死过一回的只多不少,正好给他现场说道说道,什么叫魔气辨识,什么叫战机把握,什么叫因地制宜……这不比你扔给他几本干巴巴的典籍、关在屋里说教强百倍?” 他顿了顿,那笑容越发扩大,在红衣映衬下简直熠熠生辉,然后抛出了那句让徐舒彻底放弃抵抗、确认故友归来,一切如旧的终极暴击:“放一百个心,不用你下场。你就当是……带他进行一场珍贵的实战观摩课。这最重要的护道之责,我可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徐、大、真、君。”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清晰又带了点戏谑的尾音。 徐舒:“……”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富有节奏地跳动,但那口哽在喉头的老血,不知怎的,在这巨大的、熟悉的荒谬感和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中,突然就顺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认命般的叹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面对谢昭时特有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时捕捉到的、细微却真实的暖意与释然。 算了。 跟他讲常理?辩利弊?百年前就没赢过,百年后看来也别想。 他能回来,能这样鲜活地、任性着、气人着、甚至因为这身过于招摇的红衣而显得有点傻气地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继续剥削自己这个老朋友…… 还有什么,比这更真实的归来? “谢昭……”徐舒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只有面对极熟之人时才会流露的疲惫和无奈,那份属于家主的严肃和激动早已消散无形,只剩下纯粹的、面对故友胡闹时的头疼。 “你前面跟我商量的那么久,说的那么好,合着到头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看孩子?!还得挑个视野好的地方?!” 谢昭非常应景地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这难道不是最优解吗的无辜表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对徐舒反应过度的轻微嫌弃,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就那几个歪瓜裂枣,我一个人收拾起来正好松松筋骨,活动开。” “……” 徐舒彻底无言以对。他看着谢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再瞥一眼旁边那个小脸上满是崇拜与期待、俨然已被师父完全说服的小家伙…… 最终,千般思绪,百年感慨,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几乎拖出尾音的、充满了认命、自嘲,以及一丝极其隐蔽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又抹了把脸,动作幅度颇大,仿佛要把今晚所有的不合理、还有那百年间笼罩在故友名字上的虚幻圣光,都狠狠地、彻底地擦掉,只留下眼前这个真实得让他牙痒痒又心头发暖的谢昭本人。 “……行。”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了这个字,随即狠狠剜了谢昭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能写本书,但核心意思明确:我记下了,你小子等着。 “你狠。东西给你,赶紧的,办完事马上把这小孩儿给我送回去!还有,”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指着谢昭那身红衣,痛心疾首,“你这身……是怕魔族眼神不好,看不见你吗?!我们是去偷袭!是剿匪!不是去赴百花宴!” 谢昭得逞般地彻底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晦暗的夜色里,宛如骤然绽放的火焰,明亮,耀眼,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得意和狡黠,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与肃杀,也让眼前这片奔赴险地的路途,陡然生出了几分鲜活不羁的生气。 “这叫气势,懂不懂啊你。” 他接过徐舒递来的普通长剑和丹药瓶,掂了掂,语气悠然,“再说了,我谢昭办事,什么时候需要偷袭了?” 夜色中,红衣如火,朝着黑风坳的方向,决然而去。徐舒拎起一脸兴奋的谢陆,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谢昭打开丹药,刚要吃下,看了一眼乖乖在旁边待着的小朋友叮嘱两人一声:“等一下我那些剑招什么的,你记得和我的小徒弟讲解一下。有什么不会的直接问你徐师伯。” 谢陆乖乖点头,没有多问为什么。 谢昭这才吃下丹药呀,手中的长剑化作飞剑,他娴熟的运用起灵力,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往青牛镇的方向飞去。 谢陆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徐舒无奈的拎着小朋友上自己的法器上,和他一起追上那道光。 第14章 惊雷 第14章 惊雷 魔窟入口。 两个值守的魔族小喽啰正倚在湿冷的石壁上闲聊,头顶嶙峋的山岩勉强遮挡着渐起的夜雨。雨丝细密,打在坳谷里稀疏的枯草上,发出沙沙轻响。 “啧,里头那个抓来的凡人,昨儿个就没声儿了。”一个脸上有疤的魔族啐了一口,语气带着扫兴,“真不经玩,这才几天?骨头断了七八处,魂儿就吓散了。” 另一个生着独角的魔族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早说了,这些两脚羊脆得很。得再抓几个新鲜的。最近过路的商队好像少了?” “还不是前阵子那事儿闹的。”疤脸魔族压低了声音,左右瞟了瞟,“就老大非要弄死扔下悬崖那个……” 提到这个,独角魔族来了兴致,眼里冒出混浊的光:“那小子!啧,真他妈带劲!骨头硬得跟铁打的似的,打断了一条腿都不肯跪。那张脸……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族小子,比娘们还勾人。” “可惜了,”疤脸魔族咂咂嘴,“本来能玩上好一阵的。也不知道老大他们怎么回事,看见那小子瞪他的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慌得不行,非要立刻弄死,还亲手扔下了黑风崖。那么高,肯定摔成肉泥了。” “老大胆子也太小了,”独角魔族不以为然。 “谁知道呢……”疤脸魔族挠了挠脸上的疤痕,“反正老大自那以后,心情一直不好。咱们最近都小心点……嗯?” 他忽然顿住,侧耳倾听。 夜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极轻微的破空声。很轻,轻得像错觉。 两个魔族同时抬头,望向雨幕渐浓的坳口方向。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墨黑的夜空,将整个黑风坳映得一片森然煞白!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在同时炸响,滚过山谷,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在闪电照亮天地的那一瞬,一个身影,仿佛是从雷霆中诞生,突兀地、清晰地出现在坳口前方不远处。 一身灼目的红衣,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色泽反而更加深沉浓烈,如同饱蘸了鲜血。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静静站着,手中提着一把式样普通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沿着剑脊汇聚成线,滴滴答答落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电余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两个魔族愣了一瞬。 旋即,独角魔族先反应过来。他眯起眼,借着魔窟入口昏黄火把的光,仔细打量着不远处的不速之客。 湿透的红衣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那张脸在晃动的光影和雨幕中,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精致。 只有金丹初期左右的波动,在边陲地界不算扎眼。 误闯的修士?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世家子弟跑来历练? 独角魔族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里冒出熟悉的淫邪的光。他推了推旁边的同伴,低声嗤笑:“嘿,疤脸,看看……这大半夜的,还给咱们送乐子来了?这模样,可比里头玩坏的那个还标致……” 疤脸魔族也看清了,戒备稍松,咧开嘴:“细皮嫩肉的,穿得倒挺招摇。一个人就敢往这儿闯?怕是哪个不知死活想出来找刺激的公子哥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露出狞笑,一左一右,晃晃悠悠地朝那红衣身影走去。雨水打在他们粗糙的皮肤和狰狞的魔纹上。 “小美人儿,”独角魔族伸出手,作势要去抓谢昭的手臂,语气轻佻,“这荒山野岭、大雨天的,一个人多危险啊……来,跟哥哥们进去,里头暖和,还有好玩的……”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片湿漉的红袖。 下一秒。 没有任何预兆。 甚至没看到那红衣身影如何动作,只见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倏然亮起,又倏然熄灭。 “噗嗤。” 极轻微的一声。 独角魔族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喉咙。 那里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混杂着雨水,将他肮脏的前襟染成一片更深的黑红。 他想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 旁边的疤脸魔族甚至没反应过来同伴是如何死的,惊恐刚刚爬上他的脸,那道索命的剑光已如影随形,在空中划过一个精妙的弧度,抹过了他的脖颈。 同样的干脆利落,同样的瞬间毙命。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伤口处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被雨水稀释,蜿蜒流淌。 谢昭甩了甩剑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动作轻描淡写。他甚至没多看脚下的尸体一眼,目光已投向魔窟深处那跳动的火光,以及闻声涌出的更多黑影。 “怎么回事?!” “敌袭?!” “疤脸和独角呢?!” 魔窟内的魔族被雷声和短暂的动静惊动,叫喊着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额生双角弯曲如牛、脸上带着一道陈旧爪痕的魔族头领。他正是这黑风坳据点的主事者,手下喽啰口中的老大。 他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骂骂咧咧地冲出洞口,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泥水中的两个手下,以及……那个正缓缓抬起剑尖,望向他的红衣身影。 雨水顺着那人精致的下颌滴落,火把的光跳跃着映在那张脸上。 魔窟老大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张脸……这张脸! 虽然年轻了许多,少了当年那份睥睨天下的凌厉锋芒,多了些少年人的干净轮廓,但那份骨相,那种眼神深处冰冷漠然的神采……他死也忘不了! 百年前,烛龙关外,尸山血海。 他当时只是魔族大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卒,远远地,曾见过那道如同杀神降世的身影。那人也是一身红,手持一柄光华万丈的长剑,在万千魔族中纵横来去,所过之处,如同收割麦草,断肢横飞,魔血成河。没有什么废话,没有什么谈判,剑锋所指,便是死亡降临。管你是冲锋在前的魔将,还是躲在后方的伤兵,只要在他剑光笼罩范围内,绝无生机。 那种纯粹、高效、冷酷到极致的杀戮,成了他之后百年的梦魇。很多侥幸活下来的同胞都说,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那个人的剑,好像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清除。 后来听说那人死在了烛龙关,他还暗自庆幸了许久。 可现在…… 谢昭?! 这个名字带着冰碴,狠狠扎进他的脑海。怎么可能?!他不是死了吗?!死了一百年了! 但眼前这张脸,这身红衣,这提剑而立、无声无息间就宰了他两个手下、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的做派……除了那位杀神,还能有谁?!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手里的鬼头刀变得沉重无比,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老……老大?”旁边一个喽啰见他僵立不动,脸色惨白如鬼,疑惑地喊了一声。 魔窟老大喉咙干得发疼,他想下令围攻,想逃跑,想求饶……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声带,他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雨幕中那道越来越近的红色身影,看着对方手中那把普通的长剑,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柄收割了无数同族性命的承影神剑。 谢昭的脚步踏在泥泞中,很稳,甚至有些闲适。雨夜,红衣,渐起的喊杀与魔气,仿佛只是为他搭设的舞台。 雨,越下越急。 谢昭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个两股战战、面如土色的魔窟头领。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边陲无数魔窟中一个稍微大点的巢穴,里面的魔族是待清理的秽物,仅此而已。 杀便杀了,灭便灭了。若有漏网之鱼逃脱,那便是他们命不该绝,运气使然,他不会特意耗费心神去追索每一个。 他自然不知道,这个如今吓得魂飞魄散的魔族头领,百年前曾在烛龙关外的尸山血海中侥幸逃生,只远远瞥见过他浴血杀戮的背影,便将那份恐惧深植骨髓。 他更不知道,这黑风坳以及附近几个山头的寨主们,多是当年从烛龙关战场或他其他剿魔行动中仓惶逃出的残兵败将。 他同样不知道,正是因为这张脸这张与他谢昭足足有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精致些的脸庞,当他的原身谢思奂不幸落入魔族之手时,引发了怎样一场荒诞而残忍的恐惧。 那时,谢思奂生的漂亮,新生的魔族喽啰哪里见过他这么漂亮的男人。 他们将他捆得结实,想将他作为稀罕玩意儿,送到几个山寨一起喝酒的地方展示,看看哪位寨主有兴趣带回去消遣。 可当那几个所谓的寨主,那些当年侥幸从谢昭剑下逃生的魔族头目看到谢思奂的脸时,所有的淫邪兴致瞬间化为透骨冰寒。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愤怒不屈时,竟隐隐有几分那杀神睥睨冷冽的影子! 只一眼,那黑风坳的老大就觉得胯下发凉,仿佛百年前那柄收割生命的剑已经悬在了要害之处。其他几位寨主反应大同小异,皆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杀了他!立刻!马上!” 黑风坳老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能留!这脸……这脸留不得!”另一个寨主同样惊惶。 “看着就晦气!弄死!弄干净点!” 恐惧催生了极致的残忍。他们不仅要将这张令他们噩梦重温的脸抹去,还要彻底摧毁其存在的任何可能。 若非谢昭的魂恰在彼时于这具身体中苏醒,谢思奂已是崖底一摊模糊血肉。 此刻,昔日恐惧源头,亲身降临。 谢昭的剑,在夜中绽放着与百年前如出一辙的华丽光华。每一剑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雨,精准地终结一个魔族的性命。 他的步伐轻盈而优雅,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打湿了他的红衣,那颜色红得越发惊心动魄。 魔窟老大早已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如死神般收割着他手下喽啰的生命,最后,冰凉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求饶。 剑光闪过,又一条罪恶的生命归于沉寂。 远处的制高点上,徐舒带着谢陆,隐匿了气息。 徐舒随手布下了两个简单的守护禁制,一层隔绝过于浓烈的魔气和血腥味,一层模糊他们所在之处的存在感。做完这些,他便寻了棵老树粗壮的横枝,颇为闲适地半靠半坐上去,目光投向下方那片正被红色身影点燃的战场。 他脸上没什么紧张神色,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担心?真谈不上。 要是黑风坳这群最高不过金丹初期、大半还是乌合之众的魔匪,能伤到如今虽只恢复至金丹初期、但战斗意识与剑道境界依旧是前世那个谢昭的家伙……那他徐舒的名字,真可以倒过来写了。 他对谢昭的信任,是历经生死考验刻在骨子里的。 倒是一旁的谢陆,此刻小脸紧绷,嘴唇抿得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杀戮。 以前流浪时,他也见过死人,见过打架斗殴,甚至见过修士间的小规模冲突。但那些,与眼前这幅景象截然不同。 魔族……原来和人类长得这样像。如果不看他们身上那些蜿蜒的黑色魔纹、额头上突出的短角和眼中嗜血的红光,单看身形样貌,与普通人并无二致。 看着这些类人的存在,在师父华丽又致命的剑光下割麦子般倒下,鲜血喷涌,残肢飞起,临死前的哀嚎被剑风割裂……一种本能的恐惧与不适,紧紧攫住了十岁孩子的心。 他甚至有点反胃,小手冰凉。 徐舒察觉到了身旁细微的颤抖。他侧过头,看着谢陆苍白的侧脸和盛满惊恐的眼睛,心中了然。 他伸过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谢陆微微发抖的肩头,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别怕。” 谢陆像是被惊醒,猛地转头看他,眼里还有未散的惧意。 徐舒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中心那抹灵动的红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师父的剑,看起来吓人,但他心里有杆秤。” “他剑下所斩的,没有无辜冤魂。” “这些人,还有那些魔,”徐舒指了指下方,“他们手上,都沾着边陲无辜百姓和修士的血,死有余辜。你师父不是在滥杀,他是在……清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下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传入谢陆耳中: “记住,你师父的剑,从来不杀无罪之人。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他的道。” 谢陆怔怔地听着,又转头看向下方。 师父的身影依旧在敌群中闪烁,红衣翩跹,剑光如练。鲜血不断泼洒在那抹红色上,却仿佛被那炽烈的颜色吞噬、同化,只留下更深的暗痕。师父的脸上……好像真的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和一种……谢陆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平静? 那画面依然冲击,但徐舒的话语像一块定心石,稍稍稳住了他翻腾的心绪。师父……是在做对的事。杀的是坏人。 谢陆突然想起青牛镇那些偶尔消失的货郎,茶馆里叹息又失踪了的茶客……那些血,或许早就该流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的不适,握紧了小拳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他要记住师父战斗的样子,记住徐师叔的话。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必须面对的第一课。 徐舒收回手,继续靠在树枝上,目光追随着谢昭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谢昭的道,从来就不是温吞平和的。他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剑锋所指,血莲绽放。这条路注定伴随非议与恐惧,如同他此刻这身浴血的红衣,耀眼,也刺目。 但徐舒知道,在那份华丽与杀伐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醒也更执着地想要守护什么的心。 第15章 何为救赎 第15章 何为救赎 林不语的剑,是沉默的致命的,如同北境寒山上最凛冽的一线冰风,只为最有效地切断生机。 而谢昭的剑是华丽的,是铺张的,是近乎炫技的。 长剑在他掌中划出的轨迹,并非直来直往的效率至上。剑光掠起时,常常伴随着精妙的回旋、轻点、或骤然绽开的弧形光痕。 可无论这剑招看起来多么华丽,多么不实用。但是每一剑的尽头,都必然精准地染上血色。 咽喉、心口……那些看似多余的回旋与弧光,最后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切入最致命的要害。 鲜血喷溅时,甚至会因为他剑势的牵引,在空中短暂地划出凄艳的弧度,再纷纷扬扬洒落,仿佛一场为死亡献上的、短暂而残酷的礼花。 他杀人,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尤其当他一身红衣,沉默而专注地穿梭于战场时,那画面更是矛盾到极致,他是杀戮者,剑下亡魂哀嚎; 可他眉目沉静,眼神甚至有种超然物外的澄澈,仿佛不是在夺取生命,好像就是平常的练剑。 他们的好友林不语曾经看着他这一套眉头紧锁,少数见过他战斗姿态还活下来的魔族对他更是忌讳莫深。 林不语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的剑,冗余太多。省去三成花哨,效率可增五成。” 谢昭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斜指地面,笑得理所当然:“可是师兄,这样很漂亮啊。而且,无论输赢,都很有风范,不是吗?” 他享受那种掌控全局甚至能兼顾美感的强大。 这大概是他天性中那点骄矜与浪漫,在血腥战场上最极致的体现。虽然,他这辈子在剑道上,也只输给过林不语一人,沈砚那几次不算,那是他当时想让着自家大舅哥。 山洞外的魔族不算多,也就二三十个,现在残肢横飞的躺在谢昭的身后。 谢昭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向侧后方一条阴暗的通道,他感应到了那边有人。 浓重的血腥和霉味扑面而来。潮湿的石头地面上铺着肮脏的干草。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已经溃烂。 他气息微弱,眼神涣散,似乎已经放弃了希望。听到脚步声,他只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谢昭走过去,蹲下身。 那凡人青年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片被血污浸染的暗红衣角,和一张……漂亮得近乎不似真人的脸。不是魔族。 谢昭蹲在那气息微弱的凡人青年面前,指尖搭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灵力微微一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得很重,魔气侵体,经脉淤塞,更兼惊惧过度。如果是凡人的医师,恐怕这时候就说让家人准备后事了。 谢昭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张机给的玉瓶。倒出一颗淡金色的九转回春丹,浓郁的药香瞬间充盈了这污浊的空间。 他掰开那凡人青年的嘴,将丹药塞入,并指渡入一丝极其温和的灵力,助药力化开。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喂下去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糖丸,而不是在药王谷里,每个月只出三粒,中小门派抢破头都求不到的七品丹药。 当然很多时候是对外宣传,每个月只出三颗,实际上他们这些好友找张机要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拿走一小瓶。 丹药入腹,磅礴柔和的药力立刻开始运转。 那凡人青年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生气,涣散的瞳孔也渐渐凝聚,他茫然又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的红衣人。 谢昭没再看他,而是抬起头,目光投向地牢入口。 徐舒正好带着谢陆走进来,看到地上那凡人青年的变化,又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浓郁药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败家子。 张机的九转回春丹是这么用的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挑了挑眉,看向谢昭。 四目相对。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正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的凡人青年,然后又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地牢石壁,望向了雨夜深处某个方向。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晰明了:这个人,你处理。那边还有点。 多年的默契让徐舒瞬间读懂。他甚至不需要谢昭做出更多手势。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知道了,这人交给我。你……自己当心点。” 至于那边是哪里?谢昭没说,徐舒也没问。谢昭自然不是靠这凡人提供情报。 一个被囚禁折磨朝不保夕的凡人能知道多少魔族巢穴的准确位置? 他靠的是对魔气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对魔力的踪迹的追踪能力。 他恐怕早在杀入这个魔窟时,就已经锁定了附近另外几处隐隐传来的同源魔气的波动。 徐舒走上前,扶起那仍然虚弱但性命已无大碍的凡人青年,对谢陆道:“小陆,搭把手,我们先带他出去。” 谢陆赶忙上前帮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师父。 师父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红衣下摆浸透了暗色的血与水,提剑而立的身影在昏暗火光中,竟让他觉得有几分陌生和……令人心悸的遥远。 刚才在外面制高点目睹的那场华丽而残酷的杀戮,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心中有些乱,既害怕那个杀人时冰冷无情的师父,又渴望靠近平日里会揉他脑袋督促他练剑鲜活又温暖的师父。 “师父……”谢陆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期盼。 谢昭正要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身,看向小徒弟。 火光映照下,谢陆的小脸有些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残留的恐惧,有依赖,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昭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抬起相对干净的那只手,很自然的轻轻揉了揉谢陆的脑袋。 动作随意又亲昵,和平时在院子里督促他练剑时没什么两样。 揉完了,他才转向徐舒,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几个手势,指了指地上的凡人,又指了指外面,最后做了个走的动作。 谢陆被师父这一揉,心里那点不安和疏离感瞬间被揉散了大半。 他还是那个师父。他忍不住又看向师父的嘴唇,小声问徐舒:“徐师叔,师父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徐舒在旁边看着师徒俩互动,早就有点憋笑。 听到谢陆这么问,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你师父啊?他怕在战场上一边砍人,一边管不住嘴,疯狂赞美张机真人炼丹术天下无双、丹道万古流芳。” 谢陆愣住了:“……啊?” 徐舒努了努嘴,示意谢昭的方向:“记得你师父出发前,吞了颗黑乎乎的药丸子不?那就是哑药,暂时说不了话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安静?” 谢陆恍然大悟,难怪师父从行动开始就一声不吭。他看向师父,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还有一点点……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 谢昭冷冷的瞪了徐舒一眼,懒得理会好友的调侃。他转身往山洞外走去,手上的长剑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红痕。 “哎。”徐舒终究还是没忍住,在谢昭即将走出地牢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差不多了吧?就这一窝,清剿干净,也算给那谢思奂有个交代。再往下……动静就太大了,收拾起来麻烦。” 谢昭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 火光跳跃下,他侧脸的线条在雨水泥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着徐舒的方向,挑了一下眉梢。 那眉梢挑起的弧度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麻烦?就这些腌臜货色,杀了便杀了。需要收拾什么? 碾死几窝臭虫,难道还需要考虑怎么给臭虫收尸吗? 徐舒被这一眼看得哑口无言,所有关于善后啊,影响啊,可能引来注意的考量,在这纯粹到近乎蛮横的除恶务尽的意志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仿佛又看到了百年前那个一旦认定目标便剑出无悔的少年谢昭。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行你上,我闭嘴。 谢昭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已然没入外面滂沱的雨夜之中。 徐舒扶着那茫然的凡人青年,叹了口气,对谢陆道:“看到了?你师父就这脾气。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鬼地方。” 他心里那点因为哑药插曲带来的轻松很快又被担忧取代,他忍不住小声问:“徐师叔,师父他……真的不怕惹来更大的麻烦吗?” 徐舒望着谢昭消失的方向,雨幕重重,已不见那抹红色。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无奈,有纵容,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麻烦?”他摇了摇头,“在你师父眼里,这些魔族,就是最大的麻烦。他啊,只是在做他觉得该做的事,清理他觉得该清理的垃圾。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稳:“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而你师父……向来就是那个最喜欢、也最擅长把天捅个窟窿,然后再想办法把它补上的高个子。” 谢陆似懂非懂,但看着徐师叔并无太多担忧的神色,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第16章 还果 第16章 还果 谢昭最初醒来的山,他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更准确的来说,这个山它不是一座山。他是好几座山连在一起,村里面也没起过正式的名字。 只天天说后山,后山,告诫小孩们,后山有妖魔,让他们不要上去。 谢昭能感受到山头全是四散的魔气,他也没有仔细分辨,随便跟着一条就走了过去。 当他刺出第一剑之后,魔族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在幽暗的山林与崎岖的谷地间仓皇四散。 谢昭的红衣,成了他们眼中最恐怖的梦魇所化。 有那心胆俱裂的,远远瞥见一抹红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近,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丢下手中兵刃,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甚者,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对着谢昭来的方向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嘴里胡乱喊着“上仙饶命,愿为奴仆。” 然而,哀求与奔逃,在谢昭这里换不来半分迟疑。剑光追索而去,精准华丽而又致命。 奔逃者往往在听到身后锐器破风之声时便已看见了穿破胸膛的长剑;跪地求饶的,往往在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后,便再也没能抬起。 高效的屠戮,以最不效率的华丽方式进行着。 就在他手腕一旋,剑锋以一个刁钻角度撩向一个试图反抗挥舞着铁叉的魔族头目时。 “锵——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柄质地普通的长剑,在经历了今夜不知多少次的碰撞劈砍,以及谢昭灌注其上的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凌厉灵力后,长剑有些不堪重负的翁鸣着。 就在剑刃在与铁叉交击的瞬间,猛地卷曲,随即在谢昭收势的力道中,“叮” 一声脆响,自中段断裂! 半截剑尖旋转着飞出去,钉入泥地。谢昭手里,只剩下一把带断口的残剑。 他动作一顿,眉头轻皱,心里啧了一声。 这瞬间的停滞,却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已濒临崩溃的几个魔族体内。 “看见没有!他的剑断了!就砍这些废物砍断的!” 他挥舞着大刀,试图驱散同伴和自己心中最后的怯懦,“我就说!他根本不是百年前那个谢昭!那杀神的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断?!他不过是个装神弄鬼剑法花哨点的金丹小子!仗着身法快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魔气强行鼓荡,将恐惧压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我们三个也是金丹!他剑都断了,还拿什么跟我们斗?!趁现在,一起上,宰了他!从此魔域边缘,我们就是新的霸主!” 另外两个魔族头目,一个使铁鞭,一个用骨锤,原本已心胆俱裂,此刻看到谢昭那柄断剑,又听到同伴的吼叫,绝望的心湖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希望,哪怕是虚假的,也足以点燃绝境中最后的疯狂。 他们眼中的恐惧迅速被贪婪和一丝侥幸取代,握紧了手中兵刃,低吼着响应:“杀!” 三个魔族站到一起,鼓荡起全部魔气,不再是之前各自为战的扑击,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默契,同时向谢昭发起了最强的攻势! 三个魔族站到一起,鼓荡起全部魔气,不再是之前各自为战的扑击,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默契,同时向谢昭发起了最强的攻势! 大刀当头力劈。 铁鞭如毒蛇锁向双腿。 骨锤带着呼啸风声砸向侧肋! 魔气混合着杀意,瞬间将谢昭笼罩。 面对这看似绝境的合击,谢昭的神色却依旧没有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三道致命的攻击,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手中断剑的缺口,仿佛在确认它的死亡。 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 他动了。 没有凭借长剑的轻灵,仅仅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晃出一串虚影,便以毫厘之差让过了大刀和阴险锁腿的铁鞭。 同时,他握着断剑的右手手腕一翻,竟以那厚重的剑柄末端,而非剑刃,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侧面砸来的骨锤发力最弱的一点!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使锤的魔族只觉得一股诡异刁钻的力道从锤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势在必得的一锤不由自主地歪向一旁,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而谢昭的身影,已借着这一点之力,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到了使铁鞭的魔族身侧。那魔族正因铁鞭击空而身形微滞,惊觉身侧红影闪现,马上向后退去,可是已来不及了。 透过月色那个魔族看见了谢昭的眼睛,眼神只带着一丝丝的麻烦和嫌弃,谢昭左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噗。” 一声轻响。 那魔族眼中的凶戾与惊骇瞬间凝固,魔气溃散,软软倒地。 使锯齿大刀的头目和手臂酸麻的使锤者见状,心里恐惧,但此刻已无退路,唯有拼命! 大刀再次卷起腥风拦腰横斩,骨锤也勉强提起,朝着谢昭下盘扫来。 谢昭这次不再闪避。他右手断剑扬起,竟以那参差不齐的断口,径直迎向横扫而来的厚重刀锋。 “铿——咔嚓!” 刺耳的交击声中,那本就强弩之末的锯齿大刀,竟被断剑的蛮横格挡震得刀身剧颤。 而谢昭的断剑,也在这毫无花哨的硬碰中,自断口处再次崩裂一小块碎片。 但这对谢昭而言,足够了。 刀势被阻的瞬间,他身影如游鱼般滑近,左手不知何时已并指扣住了使刀头目持刀的手腕,一拧一夺! 头目只觉得腕骨欲裂,大刀已然脱手。 谢昭夺刀在手,看也不看,反手便是一掷! 大刀化作一道流光,呼啸着掠过正试图从侧后偷袭的使锤魔族颈侧。 “呃啊!” 使锤魔族捂着狂喷鲜血的脖子,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最终轰然倒地。 最后剩下的使刀头目,武器被夺,同伴尽殒,刚刚燃起的虚假希望被彻底踩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欲遁逃。 谢昭却不再给他机会。他甚至没有去捡那把掷出的大刀,只是俯身,从脚边刚刚毙命的使鞭魔族手中,拾起了那根沉重的铁鞭。 手腕一抖,铁鞭如黑色的毒龙出洞,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精准地卷住了逃窜头目的脚踝,猛地回拉! “噗通!” 那头目重重摔倒在地,还未爬起,眼前红光一闪,谢昭已至身前。他手中的铁鞭高高扬起,然后,带着一种纯粹暴力美学的姿态,重重砸下! “砰!” 仿佛重锤击打烂泥。石滩上,最后一点挣扎的声息也消失了。 谢昭随手将沾满红白之物的铁鞭丢开,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当最后一个魔族的哀嚎在山谷中熄灭,谢昭提着那把大刀,走回最初断剑的附近。 他将大刀随手丢开,寻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大石,坐了下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破开一丝缝隙,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微光。 持续的高强度战斗对他而言,灵力消耗不小。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玉瓶,张机说的不错,这个能助人提升灵力的聚灵丹,确实对于元婴应该没用,他现在刚刚金丹吃这个药,就已经感觉药效差了很多。但是虽然不能提升修为,恢复灵力倒是很快。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平和的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填补着灵力的空缺。 稍微调息片刻,感觉灵力恢复了五六成,他才睁开眼。 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落在不远处那截断剑剑尖上。 他起身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旁边的尸体,又用那半截断剑的残刃,在几具关键的尸体旁扒拉了几下,确保剑尖的碎片都找到了。 徐舒提醒过,有些追踪手段可能通过这些物品反推身份,虽然并不害怕这些事儿,但麻烦能省则省。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不远处缩在一块巨石阴影下的几个凡人。 他们衣衫褴褛,惊魂未定,是他在扫荡最后一个隐蔽洞穴时顺手救出的。此刻,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向谢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中年男人,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颤抖着站起身,向前挪了几步,然后噗通跪下,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声音发颤:“多……多谢小公子救命大恩!我等……我等无以为报,若公子日后有所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也无需承诺什么。 他救人是顺手,从未指望回报。 他随手掐了个诀,给他们下了个灵力保护罩,等会徐舒自然能追寻到他的灵力,这些人徐舒会处理的。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最后一项必要检查,提着那两截断剑,身形一闪,朝着山林更深处掠去,很快消失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之后。 他用灵力仔细探查四周,确认附近连个开灵智的小兽都没有。 谢昭这才放心的拿出徐舒给的另一瓶药。是哑药的解药。 谢昭提着断剑,用断剑在地上挖了个坑。 谢昭对着那个坑,站定了。 然后,清朗而富有感情甚至带着几分咏叹调意味的声音,在寂静的、血腥未散的山坳里响了起来:“张机真人,实乃我辈丹道之北斗,医者之慈航!其炼丹之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一炉既开,紫气东来;丹成之时,乾坤动摇!非但能肉白骨、活死人,其所蕴之道,更是暗合天道伦常,泽被苍生,功在千秋,德配天地!如此人物,堪称万古丹道第一人,流芳百世,光照寰宇!” 他语速流畅,言辞华美,情绪饱满,用词丰富,若非场景实在诡异对着一坑刚刚挖出的泥土,这简直是一场精彩绝伦的颂圣演讲。 夸了足有半盏茶功夫,谢昭才停下。 他面无表情地抬脚,几下把那个坑踹平踩实,还顺手拂了点落叶枯草上去,仿佛要彻底掩盖这场罪行。 有时候谢昭真的恨自己。为什么读这么多书? 他要不读这么多书,他就不会知道这么多典故,根本不会夸这么长时间的张机。 他要是不读书,就算在战场上大喊张机丹药天下第一。 他也能扭曲成是战场上对好友的信任,现在? 他要是在战场上喊这个他觉得脸都丢完了。 第17章 阿母 第17章 阿母 “噗嗤——” 一声清晰的轻笑,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谢昭整个脊背瞬间僵住,缓缓转过头。 只见徐舒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丈外的一棵老树下,正用拳头抵着嘴唇,肩膀可疑地轻微耸动。 见谢昭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绷紧娃娃脸,努力摆出一副我刚到,什么都没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的严肃表情,眼神看向月亮,仿佛在研究今天的月亮怎么会这么亮。 谢昭的脸黑了。 他默默把脚边最后一片落叶踢到刚刚填平的小土堆上,权当最后的掩耳盗铃。 然后,他提着那两截断剑,走到徐舒面前,将断剑哐当一声丢在徐舒脚边的泥水里。 “徐大少爷,”谢昭开口,声音里满是秋后算账的凉意,“你给我的这是什么破烂?杀几个不入流的魔物都能卷刃断开?你们徐家库房里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秋水、寒霜、龙吟呢?抠门也不带这样的。” 徐舒低头看了眼那惨不忍睹的断剑,又抬头看看谢昭那写满我很不爽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地又笑出来,赶紧用咳嗽掩饰:“咳咳……这怎么能叫破烂?这是最符合无名散修张三身份的制式长剑!工艺标准,用料扎实,童叟无欺!” 他摊开手,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你想想,一个无权无势、偶然得了点机缘的散修,能掏出把削铁如泥的传世宝剑吗?那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有问题?这剑,是我精挑细选的,按照你之前预估的那个魔窟规模和对手强度,灵力灌注得当的话,刚好够用,还能留下点磨损痕迹,显得特别真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控诉:“可我没算到,谢大公子您这么勤快,杀完一个魔窟不过瘾,非得顺着魔气把这一串山头都犁一遍啊!这剑它就是凡铁,又不是仙器,哪经得住你这么高强度地当砍瓜切菜刀用?” 谢昭抱臂,挑眉:“所以怪我咯?” “不敢不敢,”徐舒从善如流地摆手,但眼里笑意未消,“怪我,怪我计算失误,低估了您老人家的工作效率和除恶务尽的决心。下次,下次一定给您备把更结实的……嗯,还是这种制式的。” 谢昭哼了一声,倒也明白徐舒说的有道理。用太好的剑确实容易引人怀疑。 他转移话题,用下巴指了一下远方凡人的方位:“处理了吗。” 徐舒早就注意到了:“放心吧,来的路上就安排他们下山了。” “跟着这只引路鹤,它会带你们到山下安全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人接应,会妥善安置你们。”徐舒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气度,与跟谢昭扯皮时判若两人。 灵鹤破开谢昭下的禁制,想要引领他们往山下走去。 那群凡人如蒙大赦,又是一阵感激涕零的叩拜,然后才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跟着那只发光的纸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徐舒瞥了一眼战场,叹道:“你还真是一个都没留。也好,干净。” 他走到谢昭旁边,并肩看向微微泛白的天际,“灵力恢复得如何?” 谢昭想起刚才自己对着土坑慷慨陈词的蠢样大概率被看了全程:“你刚才……到底看到多少?” 徐舒立刻抬头看天,一脸正直:“我看到谢昭道友剑斩群魔,英姿飒爽,救民水火,功德无量!至于其他……天色太暗,没看清。” 谢昭这才算是放过了徐舒,让他带着自己的小徒弟一起走。 飞剑穿云破雾,朝着鄞州疾驰。身侧是飞速倒退的云海与模糊的山川线。 谢陆到底年纪小,经历一夜惊心动魄的观摩,最初的新奇与兴奋退去后,倦意上涌,但还是强打精神陪在师父身边。 谢昭的目光落在小徒弟难掩疲惫却仍亮晶晶的眼睛上,开口问道:“这一趟,看了,想了,可有学到什么?” 谢陆一个激灵,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眼神却异常坚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回道:“师父,我看到了。我……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凡人,很弱,很容易死,被魔族抓住就像……就像待宰的鸡羊。师父您救他们,甚至不惜用那么珍贵的丹药。我……我以后修仙,也要像师父一样,保护他们,保护这些没有力量的凡人。” 他的语气带着模仿和崇拜,显然是将谢昭今夜的行为视作了某种道的标杆。 徐舒在一旁操控法器,闻言嘴角微动,但没插话。 谢昭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看出来了,这孩子并非真的顿悟了什么深奥道理,更多是出于对自己的仰慕,想追随自己的脚步。 他伸出手,揉了揉谢陆的脑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有这份心,很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平静却笃定,“但你不必非得跟着我的道走。” 谢陆一怔,仰头看他,眼里有些困惑。 “我杀人,因为他们是魔,是恶,是污秽,该清。” 谢昭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救人,是顺手,是随心,是因为他们在我眼前,而我恰好有能力,且愿意。这不是什么必须遵循的准则,更不是你该照搬的道。” 他看着小徒弟似懂非懂的眼睛,难得在疾驰的空中多解释了几句:“你的道,该是你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它可以是守护,可以是逍遥,可以是追寻力量本身,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但前提是,你得想明白,那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而不是因为你觉得师父是这样,所以我也该这样。” 谢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师父的话似乎比那些魔族的刀剑更难懂。他隐约明白师父是在告诉他不要盲目模仿,但具体的道是什么,他心里还是一片模糊。 谢昭看出他的迷茫,也不强求,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不急,你还小,路还长。慢慢看,慢慢想。” 徐舒此时开口道:“到鄞州了。” 三个人刚到徐府门口,就看见了早早在门口等候的管家。 徐府管家疾步近前,面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匆匆一礼后,对徐舒低声道:“家主,府内有贵客来访,已在澄心堂等候多时了。” 徐舒眉峰微动:“贵客?何人?” 管家声音更压低了三分:“是云缈洲那边来的人。” 云缈洲? 徐舒与谢昭目光一碰,瞬间了然。云缈洲此时会来的贵客,且能让管家如此态度……几乎不作他想。 徐舒立刻对管家道:“先将谢陆带去我院中厢房安置,换身干净衣裳,让他好生歇着。” “是。”管家躬身应下。 谢昭对谢陆简单交代:“听话,先去休息。” 谢陆看出师父和师叔神色陡然凝重,乖巧点头,跟着管家走了。 第18章 记忆 第18章 记忆 前往澄心堂的路上,谢昭与徐舒心中都转过几个念头。 云缈洲与东域鄞州商贸往来频繁,谢家子弟前来办事也是常事。但能让徐府管家如此郑重称之为贵客,且在清晨急急等候的,身份必然不一般。 “会是谁?谢昀?”徐舒和谢昭轻声猜测。 谢昀是谢昭的胞弟,如今谢家对外事务多由他出面,往来鄞州次数最多。 谢昭心头微微一颤。弟弟……那个他死时不过十岁的小豆丁。 记忆里还是圆乎乎的一团,最爱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伸着小短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抱,哥哥抱。 因为母亲生他时遭了暗算,伤了根基,常年受病痛折磨,家中上下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幼子并没有迁怒,反而因着对母亲的心疼,对他倾注了更多的怜爱。 那时父亲全心照料母亲,谢昭便自觉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虽自己也还是个少年,却总不放心将弟弟全交给乳母,每日修炼再忙,也要抽空去瞧一眼,逗弄片刻。小家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娘,而是含糊不清的“哥……哥”。 这几天,他偶尔和徐舒聊起弟弟,才知道他已长成挺拔可靠的青年,担起了家族重任,心里欣慰,却也总带着时光断层带来的怅惘。 不知道那个小圆球,如今是不是已经瘦下来了?要是能见一面,好好看看他,该多好。 怀着这份隐秘的期待与近乡情怯的微涩,谢昭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口气,与徐舒一同踏入澄心堂的门槛。 堂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晨间的微寒。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立于堂中,似乎正在观赏壁上的一幅古画。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宝蓝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经历了连夜赶路。 谢昭心脏轻轻一跳,脚步不由加快,脸上甚至下意识地准备扬起一个兄长式的、略带调侃的笑容,那句阿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斗篷的兜帽之下,并非谢昭想象中弟弟年轻俊朗的面容,而是一张美丽依旧却染着风霜与威仪的脸庞。眉宇间有着常年执掌大权淬炼出的锐利,此刻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母亲! 谢昭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家主离镇非同小可,尤其母亲身体有恙,需时常静养调理,她怎么会……亲自来此? 就在谢昭愣神的刹那,谢凌霜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无需任何言语确认,无需核对胎记或信物,那是一种超越了外貌相似的血脉感应,是母子连心的直觉。 只一眼,她心中百年来那不敢熄灭的微弱火苗,轰然炸成了燎原的狂喜与酸楚。 是他!真的是她的昭儿!回来了! 徐舒也看清了来人,同样震惊,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神色,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徐舒,拜见谢伯母。不知伯母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礼毕,他极其识趣地后退,目光示意堂内侍立的管家和仆役一同安静退下,并亲手轻轻掩上了澄心堂的门扉,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留给了久别重逢的母子。 沉重的门扉合拢声落下,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母亲。 百年时光,母亲的容颜并未苍老多少,修为驻颜有术,但那眉眼间的疲惫与深沉,还有鬓角几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在意的霜色,却刺痛了他的眼睛。记忆中母亲虽威严,却总对他带着暖意,如今那暖意被厚重的责任与长久的伤痛覆盖,显得如此沉重。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百年的缺席,重生后的隐瞒,对母亲身体的担忧,对家族责任的愧疚……最终,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化为最直接的本能。 谢昭向前几步,在距离母亲还有三尺之处,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双膝跪地。 他没有抬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声音出口时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努力保持着清晰与恭敬:“不孝子谢昭……叩见母亲。” 他俯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砖。 “愿母亲……万安。”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打开了谢凌霜苦苦维持了百年的心防。 所有家主的威仪,所有的坚强与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甚至等不及儿子行完礼,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三两步便跨过了那短短的距离。 她没有去扶谢昭,而是直接弯下腰,伸出颤抖的双臂,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儿子紧紧地搂进了自己怀中! “昭儿……我的昭儿!”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浸湿了谢昭肩头的衣料。 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一松手便会消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让娘好好看看你……” 谢昭被母亲温暖的怀抱包裹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冷香,混杂着一路风尘的气息。 百年的时光鸿沟,生死的阻隔,在这一抱之下,似乎被短暂地弥合了。 他闭上眼睛,同样用力地回抱住母亲,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坚实。 谢凌霜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良久,才像是稍稍缓解了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与狂喜。 她松开手臂,却仍旧抓着谢昭的胳膊,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含着泪光的眼睛急切地上下打量,仿佛要将他这新生的模样一丝不漏地刻进心里。 “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手上却用了力,将谢昭从地上拉起来,自己也顺势站直了身体,只是手仍舍不得放开。 她细细端详着儿子熟悉的眉眼,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手臂,眉头渐渐蹙起,语气转为担忧:“信里说得含糊,只说……说你身体有些状况,需得仔细调理。现在感觉如何?哪里不适?可是根基有损?” 作为母亲,也作为曾历经重伤的家主,她第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最要害的问题。 儿子的气息比之百年前全盛时期自是远远不如,但生机勃勃,灵力运转也顺畅,似乎又不像有大碍,这矛盾让她心焦。 谢昭任母亲查看,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愧疚。“母亲放心,儿子并无大碍。只是……修为需从头再来,本来身体上的暗伤已经被张机解决了。”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暗伤,只说自己已经好了。 谢凌霜的眼神扫过自己儿子的脖颈,那里还有一道隐隐泛白的伤疤痕迹。这个伤对于凡人来说可以说是致命。 如果单单是重新修炼,那他这一身的伤痕又从何而来? 可是谢凌霜没有在追问,只是更仔细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现在没事就好,昭儿性子骄傲,他不说,自己不多问就是。 片刻,她才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素衣前些日子回北宫了,说有些旧务。她若知道你… …” 她顿了顿,将回来二字咽下,改口道,“… …知道你一切安好,定会欢喜。” 她的话语里是对儿媳自然的亲昵与信任,却也在不经意间,触动了谢昭心中最沉重的那根弦。 谢昭眼神微不可察的一动,只低声应道:“嗯。” 她拉着儿子到旁边坐下,自己挨着他,目光却片刻不离。 百年来的刻骨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她平日里的威严与沉稳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最质朴的凝视。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却又无比熟悉的脸,百年的光阴与坚韧仿佛在这一眼间微微塌陷,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庆幸。 她处理完最紧急的族务,甚至来不及对丈夫和昀儿说一声,便星夜兼程而来。 任何等待,任何拖延,在长达百年的失去面前,都显得无比残忍。 “昀儿……他很好。”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想分享一些能让儿子安心的事,她的目光缠绕在谢昭身上,“家里… …也都好。” 这句都好,背后是她百年来的呕心沥血与强撑。 谢昭再次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轻颤。“母亲…”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谢凌霜摇摇头,用力回握,仿佛想将自己百年来的牵挂与力气都传递过去。 “回来就好。” 她重复着,声音很低,却字字千斤。 第19章 百年啊 弹指一瞬 第19章 百年啊 弹指一瞬 谢昭难得像幼时一样,俯在母亲的膝头,母亲的手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百年间的隔阂就被母亲的手这样梳理开了。 谢昭在她怀里低声问着。这百年家里怎么样? 谢凌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儿子,她开始讲述那艰难的百年开端,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前头那三四十年,最是难熬。”她缓缓道,“你去了,家里顶梁柱塌了半边。我身上旧伤未愈,修为停滞,昀儿才六岁,什么也不懂。外面……多少眼睛盯着,以前依附的结盟的人心都跟着浮动了。他们当年看好谢家,一多半是赌你必成参天大树。树还没长成便折了,在他们看来,谢家这片林子,怕是要荒了。” 她寥寥数语,勾勒出大厦将倾的危局。谢昭沉默听着,能想象母亲当年内外交困的压力。 “那时,谁都不容易。”谢凌霜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对过往岁月的复杂追忆,“徐家那孩子,父母双双折在烛龙关,他也要扛起整个鄞州和家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林不语那孩子,他师尊也战死了,北地烛龙关不能无人,他必须立刻顶上你留下的空缺,那是关乎边境安稳的重任,分不得心。诸葛明……他自有他的道和代价,不能常涉世俗纷争。张机倒是常送些丹药来,可那时天下伤者无数,疫病、魔气残留、根基受损者……他悬壶济世,救的是天下,岂能独独绑在谢家?” 她点出当年诸位故友的处境,并非抱怨,而是陈述一个事实。谢昭也理解,故友们自己的选择。 “就在我觉得快要撑不住,想着是不是该狠心舍弃一些外围利益,甚至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谢凌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他来了。” “沈砚。”她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你烛龙关那一战幕后的魔君,他是魔界的十大魔尊之一,最是阴险狡诈,你死后那个人负伤逃脱了。他不知道学了什么法子,找到了这个魔君,提着他的头颅来的谢家。” 谢昭眼睫微垂,仔细的听着。他死后的很多细节他是不知道的。 “他当时的样子……很吓人,杀气未褪,但眼神是清醒的。”谢凌霜回忆着,“他没绕弯子,直接说,他是沈素衣的兄长,来替妹妹谈与你的婚约,也是来给谢家……送一份礼。” “那魔君的头,就是他口中的礼,也是给所有蠢蠢欲动之人看的态度。” “我直接拒绝了。”谢凌霜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他,昭儿已逝,婚约作废。谢家不占这个便宜,也不需要用一桩冥婚来维系门楣。我会亲自处理,公告四方,绝不影响沈姑娘的清誉,还会备上厚礼,谢她兄长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 谢昭能想象母亲当时的态度,必然是骄傲而决绝的,不愿接受这种近乎施舍和捆绑的联姻。 “可他摇了摇头。”谢凌霜继续道,神情变得有些奇异,“他说,他妹妹是愿意的。然后……他拿出了两样东西。”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沈砚放在她面前的那两样物品。 “你的本命剑承影,还有你从不离身的少主令牌。”谢凌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是你去之前,亲手托付给他的。你说……把这个交给素衣,她看了就会明白。” 当年他确实把本命剑和少主令牌都留给了沈砚,这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谢昭先付出的定金。 “他还说,”谢凌霜闭了闭眼,“他妹妹自幼体弱,性情却极执拗,认定了你,便再无更改。你若在,她嫁你;你若不在,她便替你守着你在意的一切。而他这个做兄长的,别的本事没有,一身蛮力尚可,至少能在谢家重新站稳之前,帮衬一把,镇住些宵小。” “他当时就在我面前,释放了全部威压。”谢凌霜缓缓道,“那是实打实的元婴巅峰,甚至不输你全盛时多少。我这才惊觉,沈家这位一直低调的少主,实力竟如此骇人。他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格。” “我看着那你的本命剑和令牌,看着他那张与你也有几分战时情谊的脸,再看着那颗魔君头颅……”谢凌霜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最终……妥协了。不是为那婚约,至少不全是。是为他展现出的实力和决心,是为他带来的那份喘息之机,也是为……那或许真是你最后心愿的可能。” “就这样,素衣以未亡人的身份,留在了谢家,跟在我身边学着打理事务。”谢凌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而她兄长沈砚,在护送完妹妹,又助我们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几桩最棘手的外患之后,便对外宣称,因强斩魔君旧伤复发,需长期闭关静养。他闭关前留下话,若非他妹妹素衣亲持信物相请,或谢家遭遇生死存亡之危,他绝不出关。” 她顿了顿,看向谢昭:“这姿态做得很足,既全了他为妹撑腰的兄长情谊,也避免了他本人过度介入谢家内务可能引发的猜忌,给了谢家足够的自主空间。此后数十年,他确实深居简出,几乎不再露面。外人看来,沈家少主重伤隐退,其妹在谢家守节,两家虽然都有些波折,但是也是稳固的联谊,没有人再敢对两家动手。” 谢昭听着,知道这所谓的闭关,不过是换一个身份,更好处理一些事情。 “素衣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心也细。”谢凌霜继续道,语气中的赞赏依旧,却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她很快就不仅仅是跟在我身边学,而是能独当一面了。尤其是……在处理与沈家相关的事务上。” 谢昭心头微动,抬眼看着母亲。 谢凌霜避开了儿子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那些年,沈家内部似乎也不太平,陆续有些风波。一些与沈家有关的产业纠纷、人事纠葛,甚至是一些针对谢家的小动作,最后都绕到了素衣这里。她处理起来……效率很高。” 如何效率很高,谢凌霜没有细说。但谢昭能想象,以沈砚对沈家的刻骨仇恨和其本身冷酷果决的手段,所谓处理,必定伴随着沈家势力的进一步削弱、清洗,甚至是某些人物的消失。这些事,恐怕都顶着谢家少夫人为维护家族利益的名头进行。 “我并非毫无察觉。”谢凌霜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有些手段,过于……刚硬,甚至……不留情面。与我平日教她的矩与度,并不全然相符。” 以谢凌霜的眼力,怎会完全看不出沈素衣在某些事情上展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决绝与狠厉? “但我没有问。”谢凌霜抬起头,重新看向谢昭,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母性的守护,“沈家是她的母家,其中恩怨情仇,外人难以置喙。她既已是谢家的人,行事出发点也是为了谢家,我过多追问,反而像是质疑她的用心,寒了她的心。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更长时间,仿佛在斟酌如何对儿子表达那份深藏的担忧。 “昭儿,娘知道,你心里对素衣,是有情的。即便你不说,娘也能感觉到。” 谢昭摸了摸鼻子,说实话,当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婚妻时,他是很喜欢的。漂亮又知进退。而且家世友好,和谢昭很能聊得来。 他那时候经常天南地北的寻一些稀罕小玩意儿送给自己的素衣卿卿,甚至没少去掏母亲的私库。 谢凌霜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这百年,她过得不易。一个女子,顶着未亡人的名头,撑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面对内外压力,若手段不硬些,心肠不韧些,早就被拆吃入腹了。她或许……是不得不如此。” “娘不愿跟你说这些,”谢凌霜的目光里充满了恳切与维护,“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心心念念的人,是个心狠手辣工于心计的女子。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她的处境又如此特殊。她为你、为谢家付出的,远比外人看到的、甚至比你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难得多。” “所以,娘只跟你说,谢家这些年不容易,沈家……也不容易,素衣她,更是艰难。”谢凌霜看着谢昭的眼睛,仿佛想将自己的信念传递过去,“她或许有她的不得已,有她的方法,但她的心,是向着你的,向着这个家的。这就够了。你们能重逢,是天大的幸事。往后,你们要好好的,彼此体谅,相互扶持。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深究,也别……因此生了隔阂。” 这番话,掏心掏肺,是一个母亲在尽最大努力,弥合可能的认知裂痕,维护儿子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感情的美好。 她看到了素衣的阴影面,却选择了包容、开脱,并将其归咎于世道和处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可能破坏印象的碎片掩藏起来,只把那个深情、坚韧、付出了百年光阴的完美形象,捧到儿子面前。 谢昭听着母亲这番充满保护欲和维护意味的话语,心中酸涩与震动交织。母亲在试图保护他,保护他心中对沈素衣的感情。 谢昭想告诉自己的母亲当年自己和沈砚做了什么交易,可是想到决战上沈砚,那双仿佛天地都寂灭了的眼神,谢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做不到在别人面前戳另一个人的伤疤。 即使另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他只能温和的哄着母亲:“娘,您放心。儿子……明白。不会的。” 第20章 谢家的谢 第20章 谢家的谢 窗外的天色已从深黛转为蒙蒙的灰白。一夜长谈,诉尽了百年的思念与不易,也明确了彼此安好。 谢凌霜握着儿子的手,那份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家主固有的决断与一丝急切。“昭儿,这边的事情你解决了,就随我回家吧。”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家里虽不比百年前煊赫,但终究是你的根。你父亲和昀儿……都盼着。” 回家。 这两个字让谢昭心尖发烫,却又同时泛起复杂的思绪。他反握住母亲的手,沉吟片刻,开口道:“母亲,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百年光阴,物是人非。谢昭这个名字,在世人眼中早已是尘封的传奇,甚至是一道沉重的烙印。如今家族好不容易在新格局下站稳,骤然宣告谢昭归来,恐会掀起没必要的波澜。” 他看向母亲,眼神清澈而理智:“不如,就让谢昭继续活在传说里。我……暂且以谢思奂的身份回去?” 谢凌霜听完儿子的话,只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已是一片不容动摇的清明与决断。 “昭儿,你的思量,娘明白。”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百年家主沉淀下的力量,“你是为家族计,不愿横生枝节。可你得明白,你回来这件事本身,对如今的谢家,就是最大的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鄞州繁华的街景,语气平稳而笃定:“百年经营,谢家是稳了。但这稳下面,靠着的是什么?是你当年打下的根基威名,是你留下的人情网络,更是你谢昭这两个字代表的潜力与未来。昀儿做得很好,他守住了家业。可你若回来却要隐姓埋名,对那些真正记得你、期盼你、甚至因你而聚在谢家这面旗下的人来说,是何滋味?对昀儿,对你父亲,对我,又算什么?” “况且谢家的谢,本身就是谢昭的谢。”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昭:“你是我谢凌霜的儿子,凭什么要委屈自己?这家里的一切,本就有你挣来的一半!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股护短到近乎霸道的劲儿展露无遗,“外人?他们爱怎么猜就怎么猜。问到你头上,你就大大方方说叫谢昭!同名同姓怎么了?天下奇事多了去了!他们心里怎么嘀咕我不管,但眼睛得给我看清楚——谢家,就是把这谢昭当眼珠子护着,当未来顶梁柱供着!谁想说道,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过谢家这一关!” 谢昭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一阵酸软。他习惯性的把所有人护在身后。却忘了母亲也是想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至于亲近之人,” 谢凌霜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族里几位历经风雨、忠心不二的长老,你父亲,昀儿,你的师父,还有你的那些好友……我都会亲自告知。你不是谁的替代,你就是谢昭,我的儿子,回家了。” 谢昭看着母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好,听娘的。” 事不宜迟,谢凌霜归心似箭。她甚至等不及调集舒适的灵船——那玩意儿虽稳,却慢。御剑,才是最快的! 她也是当世高手,即便根基有损,带上一两个人御剑长途,也并非难事。 徐舒府里就是夜里也是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心头那点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涩的情绪。 百年的挂念,几天的重逢,眼看着那道鲜活的影子又要离开了。这一次,不是赴死,是回家。他该高兴,也确实高兴,可…… “徐舒啊徐舒,多大的人了,还矫情。” 他低声笑骂了自己一句,甩甩头,将那点离愁别绪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务实。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密室,心里盘算得飞快:谢昭那小子,虽说回了谢家肯定啥也不缺,但他现在毕竟修为才到金丹,身体又有那莫名其妙的麻烦,谢伯母身体也不好……多备点东西,总没坏处。那家伙又是个爱漂亮讲排场的,回去门面也不能太寒酸。 推开密室的门,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无数奇珍异宝,许多连徐家库房总管都未必清楚。徐舒撸起袖子,开始精准地扫荡。 疗伤保命的顶级丹药?拿!最好最纯净的灵髓和灵石?装!能抵挡高阶修士探查或攻击的隐匿、防护法器?选几样实用的! 他的动作快而稳,每一样都经过仔细思量,确保谢昭用得上,且不扎眼到惹祸。 对了,还有衣料! 徐舒想起谢昭搜刮他私库做衣服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嘴角抽了抽,但手上却没停,专门挑了几匹最新到货、光华内敛却又极致舒适的顶级云锦和冰蚕丝,颜色都是谢昭会喜欢的鲜亮或雅致款。 说实话,这些本来就是给谢昭准备的。徐舒他们这些好友并不爱这些张扬颜色的衣服。 容量惊人的极品储物戒被塞得灵光氤氲,几乎要满出来,徐舒才停手。 他想了想,又拿出一个略小些但品质也极佳的储物袋,往里装了不少适合炼气、筑基期修士用的固本培元丹药、灵石以及几件不错的护身小法器。 他拿着东西,先去了谢陆暂时休息的厢房。小家伙明显一夜没睡。毕竟是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徐叔过去的时候,小家伙还在守着烛火。 “陆儿,” 徐舒把那个储物袋递过去,脸上是让人安心的温和笑意,“拿着,师叔给你的一点见面礼,也是路上用得到的小玩意儿。跟着师祖母和师父回去,要听话,好好修炼,别给你师父丢人,知道吗?” 谢陆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重重点头:“谢谢徐师叔!陆儿一定听话,好好修炼!” 打发完小徒弟,徐舒这才走向谢昭暂住的小院。他估摸着时间,那对母子也该谈得差不多了。 谢昭母子二人一出来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徐舒。 他脸上挂着略显夸张的嫌弃笑容,眉头皱着,嘴里叭叭地抱怨:“可算要走了!你们娘俩再待下去,我徐府的库房都要被某些人搬空了!赶紧回你们云缈祸害自家人去!” 他甚至没多看谢昭几眼,只是对着谢凌霜恭敬又熟稔地行礼:“伯母一路顺风,日后常来鄞州,晚辈定当扫榻相迎。”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但也……客气得仿佛谢昭只是个普通的客人。 谢昭看着他,想说什么,徐舒却已经转身招来老管家,语速飞快地交代起一些边陲事务的后续,仿佛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待处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忙得很!” 徐舒背对着他们挥挥手,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有些匆忙,像是真的被什么急事缠住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脚步。 “东西拿着路上自己慢慢看吧。”徐舒随手把戒指扔给了谢昭。 谢凌霜何等人物,目光在徐舒略显紧绷的背影和儿子脸上掠过,心中了然。 “走,昭儿,带上你小徒弟,我们回家!” 谢凌霜行事果决,袖袍一拂,一道清凌凌的剑光便自她袖中飞出,悬浮于庭院之中,剑身宽阔,灵光湛然,显然非寻常飞剑可比。 谢昭自然乐得如此,御剑乘风,正合他意,谢昭把小徒弟叫了出来。 夜里谈话,谢母知道了,自己的儿子收了个小徒弟。 只是她本身就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可是自己儿子的第一个徒弟。回去这份礼数总得补上。 面对谢陆的行礼,谢昭母亲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审视,但是等他抬头的时候,谢母眼里带了几分满意。 小徒弟就被谢昭拉着站在自己身后。 下一刻,两道璀璨剑光,一清冽一凌厉,自鄞州城外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向着中原云缈洲的方向疾驰而去!剑速极快,破风声被灵力屏障隔绝,只余下脚下山河飞速倒退的壮阔景象。 直到那两道剑光彻底消失在云端,徐舒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才缓缓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嬉笑与忙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沉寂。 窗外阳光刚刚落下,院中草木葱茏,一切如常。可他却觉得,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谢昭鲜活的抱怨夜袭魔窟时凌厉的剑光、对着土坑吟唱的憋屈、教导徒弟时的温和,甚至搜刮他衣料时的理直气壮——都像一场过于美好、也过于突然的幻梦。 梦醒了,人走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谢昭特有的、混合着锐气与洒脱的气息,但很快就会彻底散去。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回来过?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百年前送别时那种撕心裂肺的预感与最终应验的绝望,仿佛隔着时光再次袭来,让他指尖发凉。 他不敢去谢昭住过的小院,怕看到空荡荡的房间,证实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他更不敢去码头或高处远望,怕目送的感觉会与百年前的血色黄昏重叠。 他,徐舒,鄞州说一不二的家主,竟然在此时此刻,怯懦得不敢面对一场已知的离别。 从东域边陲的鄞州,到中原腹地的云缈洲,一路景色变幻,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百年变迁图卷。 起初,还能瞥见边远地区残留的贫瘠与荒凉,但越往中心地域飞行,景象便越发不同。 曾经或许只是普通的城镇,如今楼宇林立,人流如织,阡陌纵横的田野间灵气氤氲,显然有低阶修士在辅助耕作。原本就繁华的大城,更是生机勃勃,百业兴旺,仙凡杂处,秩序井然。 “看见下面那些挂着统一徽记的殿宇楼阁了吗?” 谢凌霜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平稳清晰,她指着下方一些气派又不失庄严的建筑。 谢昭凝目望去,果然见到不少城镇中都有类似的建筑群。 “那是仙盟的理事处与执法堂。” 谢凌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与自豪,“百年前烛龙关一战后,生灵涂炭,仙凡皆苦。后来各方有识之士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弱肉强食、仙凡隔绝了。便牵头立了这仙盟,旨在调和纠纷,共御外魔,也……给凡俗众生一个说理的地方。” 她细细说道:“如今律法定下,修真者不得无故欺凌凡人,不得肆意掠夺凡人资源。凡人若受了修士欺压,证据确凿,便可到仙盟告状。仙盟自会派人核查,若属实,无论那修士出身何门何派,是何修为,都要按律惩处,轻则罚没资源、禁足思过,重则废去修为,甚至……偿命。” 谢昭听得心中震动。百年前,虽然也有正道规矩,但凡人面对修士,大多时候仍是蝼蚁般的存在,生死荣辱皆系于修士一念之间。何曾有过这般相对平等的律法保障? “这规矩……推行起来不易吧?” 谢昭问道。他知道这触动了多少修真者固有的特权。 “何止不易。” 谢凌霜淡淡道,“最初简直是阻力重重,许多宗门世家阳奉阴违。仙盟需要足够分量的势力带头遵守,并全力支持,以作表率。” 她看向谢昭,眼中光芒微闪:“当时,几大牵头世家宗门商议,这表率需要根基深厚、信誉卓著,且最好与各方关系都不错的家族来担当。选来选去……他们找上了谢家。” 谢昭一怔。 谢凌霜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混合着骄傲与复杂的弧度:“他们看中的,或许有谢家当时的处境需要新机遇,或许有我的几分薄面,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冲着谢昭这个名字留下的余荫。你当年交友广阔,行事虽傲却有原则,更在烛龙关为人间流尽了血。由谢昭的家族来扛起这面护佑凡人、恪守新规的大旗,很多人心里,觉得……合适。” “所以,谢家接了。” 谢凌霜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这百年来,谢家明里暗里,为此耗费了无数心血,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你看如今,” 她指着下方一派繁荣中井然有序的景象,“仙盟已深入人心,核心地域几乎遍布。就连徐舒那小子掌管的鄞州,也设了分部,执行得不错。这人间,总算比百年前……多了些规矩,少了些赤裸裸的绝望。” 谢昭心潮起伏,久久无言。他看着脚下安宁的城池,往来如织却神色平和的凡人,还有那些明显受到约束、低调行事的修真者光芒。他未曾想到,自己当年一战陨落,留下的不只是家族的伤痛和个人的传奇,竟还在百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推动了整个世间规则的变革,而自己的家族,竟承担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这份责任,这份因果,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有意义。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不过你刚回来,这些事不急。仙盟事务繁杂,自有专人处理,你日后有兴趣再看也不迟。” 而比他们剑光更快的,是早已通过加密渠道先一步送达谢家的简短讯息:「家主携昭少爷御剑归,即至。」 就是这寥寥数字,让整个谢家核心层瞬间动了起来。 最紧要的,便是谢昭的居所。 谢昭原本的院落,百年来始终有人精心维护。 而承担这份维护之责的,正是少夫人。 然而,沈素衣只住在紧邻主屋的侧厢,将那间主屋的一切,保持着谢昭离去时的原样。 一桌一椅,一书一画,甚至连窗前那盆据说谢昭喜爱的兰草,都被她用灵力小心滋养,百年常青。 她时常进去,静静地坐一会儿,细细擦拭每一件物品,却从不在此留宿,仿佛固执地守着一个静止的时空,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如今,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收到消息的几位长老和苏青,立刻想带人,以最高的效率和最细致的心思,再次整理那间尘封却又纤尘不染的主屋。 可是推开门,屋子里仿佛就像百年前谢昭刚刚出去一样。桌子上的书翻到了一半。随手的扔在那边。 墙上还挂着谢昭没画完的半幅画,能隐隐约约看出来是素衣的身形。 苏青愣了一下,这半年这里都是交给素衣打理。他本人更害怕到故地重游,只有神伤。他挥了挥手,让那些整理的人退下。 素衣这么多年维持着谢昭好像就是刚刚出门的一个梦境,仿佛他只是出门玩几天,过两天就回家了。就能听见他推开门大喊着说渴死了,渴死了。 苏青没让他们在整理。或许素衣真的能实现他这个梦了。 云层破开,熟悉的祖地轮廓映入眼帘。 百年前,他从此地出发,奔赴一场已知结局的死战。 百年后,他踏剑归来,脚下是旧山河,身边是至亲,心中是未解的谜团与崭新的责任。这一刻,风声似乎都静默了。 当谢昭驾驭着剑光,紧随母亲,稳稳落在谢家演武场上时,迎接他的,便是已然准备就绪的一切,和那些强抑激动、目光灼灼的熟悉面孔。 第21章 琥珀 第21章 琥珀 两人刚落地,谢昭尚未完全站定,一道身影已快步从主宅方向迎来。来人一身素雅青衫,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儒雅与平和。 正是谢昭的父亲,苏青。 “阿昭……” 苏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几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影。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熟悉又带些新生的轮廓,收到凌霜的信时他还在怀疑,可是只要看见他,只需要一眼。 父母和孩子之间特有的羁绊,就让他们更先认出了彼此。 谢昭看着父亲。他继承了母亲骨子里的骄傲与锋芒,但内心深处那份对世间善意的信赖与守护欲,却更多地源于眼前这位温和儒雅的父亲。 百年前,父亲便是家族中调和矛盾凝聚人心的定海神针,他的善意与智慧,无声地影响着谢昭看待世界的方式。 “阿父。” 谢昭喉头微哽,反手用力握住父亲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时,听到动静的几位家族长老也已从宅内迎出。 谢昭目光扫过,心中微微一顿。 百年前的熟面孔已然不多,站在前列的几位核心长老中,竟有大半是陌生的。 百年时光,足够一代人成长、老去、更替。 这些新面孔的长老们,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他们知晓眼前这位少爷分量极重,他们许多人也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位少爷的时代。 然而,在这群新旧面孔中,有两位站在稍前位置的老者,在看到谢昭真容的刹那,身形俱是猛地一震! 其中一位红面老者,更是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谢昭,胸膛剧烈起伏。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汹涌的情绪堵住。 另一位清瘦些的老者,则是缓缓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瞬间湿润的眼角,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郁了百年的浊气。 他们是当年亲身追随过谢昭、在其麾下征战、亲眼见证过那轮朝阳如何照亮谢家前路的旧部。 从接到家主密信时的震惊、狂喜、到将信将疑,再到此刻真真切切看到这人活生生站在面前。 那熟悉的眉眼气度,那即便换了身躯也掩不住的灵魂光华。 所有的怀疑烟消云散,只剩铺天盖地的激荡与感慨。 红面长老终于冲破喉间的阻滞,声音粗嘎却带着金石之音,向着谢昭,也像是向着天地宣告般,重重抱拳,深躬一礼:“……恭迎少主归来!” 那少主二字,咬得极重,毫无迟疑。 清瘦长老紧随其后,亦是深深一揖,声音微哑却清晰:“天道垂怜,吾族之光,终得重耀门庭!老朽……欣慰无极!” 他们并未称呼昭少爷,而是直接用了旧称少主。 这细微的差别,落在周围那些新晋长老耳中,含义深刻。这是旧时代核心人物最直接的认可与拥戴。 谢昭见状,立刻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两位老者的手臂,不让他们拜下去。他的态度恭敬而诚恳:“两位长老快快请起,折煞谢昭了。百年未见,二位长老风采依旧,实乃家族之幸。” 他的动作和话语,既尊重了长辈,又无形中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旧日情谊与认可,姿态不卑不亢。 他只会在自己的好友,亲人面前做些撒娇胡闹的姿态,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能独当一面光鲜亮丽的谢昭。 这一幕落在谢凌霜与苏青眼中,二人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谢凌霜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诸位,昭儿远归,一路劳顿。具体事宜,容后再议。先让他安顿下来。” 家主发话,众人自然遵从。在新旧目光交织的注视下,谢昭随着父母,走向那座既熟悉又仿佛隔了一层时光薄纱的家宅深处。 一路上,苏青温声说着家常,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的院子,一直没动过。”苏青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是素衣时常打理。” 谢昭亲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内草木葱茏,格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推开主屋的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和旧纸张的气息迎面而来。屋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书桌上,他常用的旧砚台摆在原处,旁边是几支狼毫笔。 他怔住的是,桌角随意摊开着一卷话本,正是他当年临走前没看完的那本杂记,书页还停在他折角的那一页。 一切都凝固在了他离开时的模样。 院外庭院翻新过,回廊的漆色也更鲜亮,家中仆役的面孔大多陌生,连几位迎出来的长老里,熟识的也只剩零星几位。 这一路走来,谢昭分明能感受到许多变化,可偏偏这间屋子,仿佛被时光遗忘,或者说,被人固执地留在了原地。 他不是跨越漫长岁月归来的旧魂,倒像只是个……仗打得久了些,终于回家的孩子。 谢昭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感,好像他们之间的时间距离都已经被抹平。可偏偏留下这一切的又是那个让谢昭觉得有些尴尬的人。 “阿父……”他声音有些低哑。 苏青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你先歇着。你的小徒弟,你母亲会安排好。” 谢昭点点头。母亲做事她自然是放心的。他现在更需要在自己熟悉的巢穴里休息一会。真的好困,好累。 极北之地,北宫。 永恒的孤寂与寒冷是这里的唯一,触目可及的是铺天盖地的毫无杂质的白。 在这里,颜色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错误。 往来穿梭的北宫弟子与仆役,皆身着素白、银灰或淡蓝色的厚实袍服,外罩镶着同色系毛绒边,雪狐、银狼的披风或大氅,行走间悄无声息,像一道道在纯白画布上移动的冷色调的影子,谨慎地维持着与这严酷环境的和谐。 然而,就在这一片近乎凝固的素白与寂静中,一点鲜亮的鹅黄色,突兀地却又充满生机地跃动起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绣了浅粉缠枝花纹的鹅黄色滚毛边小袄,像一只误入雪国、不知忧愁的花蝴蝶。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带有特殊火漆封印的信笺,脸蛋冻得红扑扑,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却遮不住她眼中雀跃的光彩。 她几乎是踮着脚尖,又快又轻地穿过肃穆的回廊,绕过那些向她投来略带诧异却并无恶意的素色身影,目标明确地奔向宫殿深处最安静的那处内室。 “少祭司大人!有信!加急的!”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 她熟练地推开大门,一股带着淡淡冷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姑娘机灵地立刻反手关上门,将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她站在门口处,先快速解下自己那件沾了雪粒的鹅黄披风,仔细抖了抖,搭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生怕将一丝寒气带进去。 室内光线柔和,燃着珍贵的暖玉灯。 最里侧是一张宽大的卧榻,垂着层层素银色的鲛绡纱帐,帐内人影朦胧,看不真切,只隐约勾勒出一个侧卧的、极其优美的轮廓。 小姑娘放轻脚步走过去,撩开最外层纱帐的一角,探进脑袋。 卧榻上的人闻声,微微动了动,似乎从浅眠或纯粹的静默中被唤醒。随着小姑娘的视角绕过纱帐,床榻上的景象清晰起来。 沈素衣正半倚在堆叠的柔软锦衾间。 她身上只随意搭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墨黑的长发未束,如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背后,几缕发丝黏在因为虚弱而渗出薄汗的额角。 虽然经常会看到美人,但是沈素衣无疑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不真实的美丽。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像最上等的寒玉,细腻却冰冷。 眉形如远山含黛,此刻因不适而轻轻蹙着,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这种美丽没有一丝烟火气,不妖不媚,纯粹得像北地最凛冽干净的风雪雕琢而成的冰晶,清冷剔透,易碎又夺目,看上一眼便难以忘怀,却又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剔透的玉碗,碗中是漆黑粘稠的药汁。 即使已经放置了一会儿,不再滚烫,仍散发出浓郁精纯的灵气和苦涩的药香,氤氲成一小团灵雾盘旋在碗口。 这碗药的价值,足以让一个小型世家肉疼。 但这碗显然被精心熬制,可它的主人却似乎并无意触碰,只是任由它在那里慢慢冷却。 “是谢家来的加急信!”她小声唤着,将信递近。 沈素衣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慢,接信时,她修长的手指似乎有些无力。 她拆信的动作极其缓慢,指尖划过火漆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然后,她展开了信纸。 小丫头站在一旁,好奇地等着,却见素衣在看信的瞬间,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她捏着信纸的指节骤然用力到发白,薄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蜷缩,轻轻抵在榻边。 小丫头看不到信的内容,却清楚地看到,素衣姐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茫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些。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雾霭仿佛被狂风搅动,剧烈地晃动着,闪过极其复杂难辨的光,快得让她抓不住,只觉得那里面似乎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炽热。 沈素衣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再睁眼时,眸中动荡的波澜已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明亮坚定的光,宛如雪夜荒原中骤然点燃的孤灯,灼灼地投向那碗被冷落已久的药。 她伸出手,端起玉碗,仰头,将微凉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文静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碗药……前两天,可是需要宫主亲自下令,甚至派人守在旁边,素衣姐姐才肯勉强喝下去的。 文静还记得,那时素衣姐姐看着药碗的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距,仿佛看的不是救命的药,而是什么令人厌倦至极却又无法摆脱的枷锁。 喂药的侍女稍稍劝得急切些,她便侧过头闭上眼,无声地抗拒,直到宫主那边传来明确而冰冷的指令。 文静私下里曾悄悄蹭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拉住素衣姐姐微凉的手指,仰着脸问:“素衣姐姐,你是不是……嫌这药太苦了呀?”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娘亲喂她喝那些黑乎乎的草药汁,她也总是皱着脸躲开,太苦了,苦得舌根都发麻。 如果是因为这个…… “要是太苦了,”文静眼睛亮晶晶地,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我可以偷偷去膳房,多拿几块冰糖或者蜜饯来!真的!喝完药马上含一块,就不苦了!生病了……要吃药的呀,吃了药才能好起来。” 文静是真的担心她。当时少祭司和宫主大人两个人出去,半个月了才回来。少祭司当时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她的话语天真而赤诚,满心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 倚在榻上的沈素衣只是缓缓转过脸,看向这个一脸关切的小丫头。 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极淡极虚弱的微笑,那笑容很美,却像冰面上的裂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文静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嗯……是太苦了。” 她没有否认,但那语气里的疲惫与空洞,远非味道苦涩可以概括。 文静似懂非懂,却把这当成了肯定的回答,心里暗暗记下了。 后来,她还真鼓起勇气,寻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去求见了北宫宫主。 宫主总是待在宫殿最深处、最威严冷肃的大殿里。 文静跪在光滑冰冷的墨玉石地面上,头垂得低低的,心跳如擂鼓。她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发现和恳求说了出来。 少祭司大人怕苦,能不能……能不能请炼丹的师傅们,把药制成药丸呢?那样一口吞下去,就不会觉得那么苦了,大人也许……就更愿意吃药了。 高高在上的北宫宫主,听完她这番天真稚气的请求,只是垂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永远覆着寒霜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宫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并非笑意,而是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之后,每日送来的,依旧是那碗浓黑、苦涩、灵气氤氲的汤药,从未变成方便吞咽的药丸。 文静有些失望,却不敢再问。 她只是更勤快地试图从各处搜罗来更清甜可口的蜜饯果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沈砚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这些甜意,能稍微冲淡那碗药带来的苦。 直到此刻 文静看着素衣姐姐主动端起药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那动作里没有之前的迟疑与抗拒,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那苦,或许从来就不只是舌尖的味道。 空碗被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 沈素衣抬手,用手背随意擦过唇角,随即抬眼看向小丫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 “文静”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收拾一下。” 女孩儿愣了一下:“我们……要走了吗?回谢家?” “嗯。”她应了一声,撑着身子,开始慢慢坐直。 “可之前……”文静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当初素衣带她来北宫时,虽未明说,但那细致周全的安置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寂倦意,都让她觉得,她们或许要在这里停留很久,甚至…… 她没有在解释。只是掀开身上的薄衾,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文静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的眼睛,又看了看空掉的药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收拾不多的行装。 第22章 番外 富贵儿 第22章 番外 富贵儿 在我七岁那年,见过神。 不是过年时街口人扮的那种,也不是庙里那些涂得粉亮亮的泥胎。 那年冬天真冷啊,爹娘为着半袋糙米的事打了我,我赌气跑了。 夜里山里黑得吓人,我缩在不知道谁家的草垛后头,又饿又怕。脚步声来了。 不是人的,是那种拖着地、带着黏糊糊声音的步子。我知道是魔族,村里大人常说,它们夜里出来抓落单的小孩。 我手里只有一根从柴堆捡来的棍子,攥得手心都是汗。 腥臭味越来越近,我看见影子里举起的狼牙棒,上头还挂着不知道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我闭上眼,心想这回真要死了。 可我没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股温暖的风卷过,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腥臭。紧接着,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不是母亲干瘦温暖的怀抱,也不是父亲厚重满是汗味的怀抱。 这个怀抱……带着光。 我颤巍巍地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垂落在他眼前的一缕发丝,在凄冷的月光下,竟流转着一种润泽的宝蓝色光晕。然后,他看见了一张低下来的脸。 那一瞬,富贵儿贫瘠的七岁人生里所有关于好看、厉害、天上人的模糊想象,都有了清晰到灼眼的模样。 那人眉眼生得极好,不是庙里泥胎那种呆板的慈眉善目,而是飞扬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此刻因关切微微蹙着,却无损其光华。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雪一样的冷白,而是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被内里的暖意蕴透,在暗夜里几乎能自行生辉。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瞳孔里像落进了星光,又像燃着两簇温暖而不灼人的火苗,亮得惊人,也……干净得惊人。 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看到你了,别怕的安定力量。 他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宝蓝色箭袖锦袍,料子在月光和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下,隐隐流动着水波与云霞似的暗纹。 他一手稳稳抱着脏兮兮的我,另一手持着一柄长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此刻正从最后一个轰然倒地的魔族胸口缓缓抽出,动作流畅得像拂开一片落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剑尖滴血不沾,清亮如初。 魔族的尸首歪倒在不远处,丑陋狰狞,与抱着他的这个人,仿佛来自两个彻底隔绝的世界。 他低头看见怀里的小孩睁了眼。 “小孩,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比富贵儿想象的要清朗年轻许多,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笑意,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手拍了拍怀里小泥猴的背。 富贵儿张着嘴,忘了哭,忘了怕,连鼻涕泡缓缓滑落都忘了。他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炸开。 原来……神是这样的。 不是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不是冷漠地俯瞰众生。神是会踏着夜色和血腥而来,用最干净的怀抱接住一个脏污将死的孩子,用最漂亮的剑杀死最丑陋的怪物,然后对你笑一笑,问你没事吧。 我趴在他肩上,看见后头倒了好几个魔族的尸首,他剑都没怎么动似的。 走了没多远,林子里又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白衣的公子,比蓝衣的这位看起来高些,脸色也白,像玉做的。他一来,蓝衣公子脚步就停了。 “你怎么在这儿?”蓝衣公子问,语气不太好。 “找你。”白衣公子声音淡淡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蓝衣公子看,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我家隔壁婶娘等当家的回家时的样子,又不太一样。 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我缩在蓝衣公子怀里,听得半懂不懂。好像是什么骗我、扮成女子、婚约…… 蓝衣公子很生气,声音越来越高;白衣公子就那样静静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声音轻,却每个字都沉。 大冬天,我只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子,脚上的草鞋露着趾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 “这孩子……”白衣公子皱了皱眉。 蓝衣公子叹了口气,忽然把我往白衣公子怀里一塞:“你先照顾着,把他送回村。” 白衣公子僵了一下,却没推开我。他怀里有另一种香,冷冷的,像雪后松枝的味道。我脏兮兮的手抓着他雪白的衣襟,留下几个黑指印,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烛龙关那边有动静,我得去。”蓝衣公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白衣公子,“给他家里。” 白衣公子接过,指尖碰到蓝衣公子的手,很快又分开。 “小心。”白衣公子说,就两个字。 蓝衣公子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亮,却有点软:“知道了。晚些汇合。” 他转身走了,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白衣公子抱着我站了会儿,才往村子方向去。 路上他一直沉默。我偷偷抬眼看他,他侧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蓝衣公子。 沈仙师没把我放在村口了事。他带着我,径直找到了我们村的王老村长家。 老村长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他正披着袄子在院里抽旱烟,看见白衣如雪的沈仙师牵着脏兮兮的我突然出现在门口,烟杆子都差点掉了。 “这孩子,”沈仙师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遇了魔物,受了惊。劳烦村长送他归家。” 他说完,把那个装着银子的小布袋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快得就像一阵风吹散了雪沫子。 老村长半晌才回过神,掂了掂那布袋,又拉着我上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造孽哦……富贵儿,你爹娘找你找疯了!走,赶紧回家!” 村里果然闹翻了天。我爹举着火把,我娘哭哑了嗓子,正跟着一帮乡亲在村口附近的山脚边喊我的名字。远远看见老村长牵着我回来,我爹那蒲扇大的巴掌立刻就扬起来了。 “你个讨债鬼!跑哪儿去了?!看我不打死你!” 我爹又急又气,眼圈都是红的。 我吓得往老村长身后缩,一边躲一边哇哇哭:“我没乱跑!我遇见神仙了!蓝色的神仙!他杀了魔族,还抱我了!白的那个神仙送我回来的!” “还撒谎!” 我爹更气了。 我娘却冲上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脸,又忍不住轻轻拍了我后背两下:“吓死娘了!你这孩子!” 老村长拦住了我爹,把那个布袋递过去,面色凝重:“大柱,先别打孩子。刚才送他回来的,那位白衣的仙师……如果我没看走眼,恐怕是北边谢家那边,姓沈的一位仙君。气度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抽噎的我,“至于这孩子说的蓝衣神仙……听他描述,出手凌厉,心怀仁念,又能请动沈仙君亲自送人……只怕,真是那位了。” 我爹举着布袋,愣住了:“哪位?” 老村长望向北方,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缓缓吐出那个在边境如雷贯耳、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名字:“谢小仙君,谢昭。”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我爹都忘了要揍我,张着嘴,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泥猴似的儿子。 谢昭。这个名字,在我们这离烛龙关不远的村子里,太响亮了。大人们茶余饭后说起北境的战事,总会提到他;孩子们玩打仗游戏,也总抢着要当谢小仙君。 他是传说里守护边境的剑,是照进苦难里的一束光,是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的人物。 而现在,老村长说,我见到的,可能就是他? “真……真的?” 狗蛋和二娃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先前嘲笑我的话全忘了。 我挺起还在发颤的小胸脯,用力点头:“真的!他穿着会发光的蓝衣服,剑这么一挥——魔族就死了!他还冲我笑,问我小孩,没事吧?,怀里可暖和了!” 小伙伴们围着我,脸上写满了羡慕和不可思议。我爹拿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手有点抖,我娘则把我搂得更紧,嘴里喃喃念着神仙保佑。 那个冬天,因为仙师们留下的银子,我们家难得地吃上了几顿饱饭,我爹甚至咬牙给我娘扯了块新布做袄子。日子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我沉浸在见过真神仙的骄傲里,偶尔还会跟深信不疑的小伙伴们比划谢小仙君那惊艳的一剑。 直到半年后,那个让整个边境乃至天下都陷入沉寂的消息传来。 烛龙关大战,赢了,魔族退了。 可带头的谢小仙君……陨落了。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虽然绝大多数人,压根没见过那位仙君,可都知道,这些年北边能相对太平,多亏了他在前头顶着。村长带着几个老人,用村里攒了好久原本打算修祠堂的钱,请人打了尊小小的铜像,就供在村口的土地庙旁边。 我去上香的时候,看着那冷冰冰、面目模糊的铜像,怎么都无法把它和记忆里那个会笑怀抱温暖鲜活的人重合起来。 我没说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不到半年,春耕的时候,我在村头又看见了白衣公子。 他一个人站在田埂上,还是那身白衣,干干净净的,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蔫巴巴的庄稼格格不入。他看见我,目光停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我后来才明白。 像在看别人留给他的一样东西,那个人是他很珍视的人,虽然给的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可他还是小心捧着,因为留东西的人不在了,这东西就成了唯一的念想。 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种地的。 沈仙师——每隔三五年总会来一趟。有时带点银钱,有时是几包种子,还有一次是张方子,治了我娘的老寒腿。 他每次来都只站在院门外,不进屋。我媳妇儿煮了鸡蛋塞给他,他摇摇头,又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放在门槛上。 我儿子出生那年,他待的格外久些。 站在屋檐下,看着我媳妇儿怀里哇哇哭的婴孩,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名字?”他问。 “还没起……”我搓着手,“仙师给起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平安吧。” 平平安安。他说。 后来我家开了间小杂货铺,本钱是他给的。我问他为啥对咱家这么好,他看着我,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说:“故人所托。” 我大概懂了。是那个谢小仙君吧?他最后把我塞给沈仙师时,是不是说了什么照顾好这孩子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平凡的一生,因为沾了那么一点点故人所托的光,变得不一样了。 我六十七岁那年春天,沈仙师又来了。 那时我已是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头子,走路要拄拐,看东西也模糊。可沈仙师还是老样子,白衣胜雪,面容清冷,站在我院里那棵老槐树下,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些。 他这次没带东西,只默默站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老了。” 我扶着门框,咧嘴笑,露出缺了的牙:“仙师,凡人嘛,哪有不老的。”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望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寻些延寿的丹药。虽不能长生,再多活二三十年,不难。” 这话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院里鸡在啄食,孙儿在隔壁哇哇地哭,寻常人家的声响衬得他这话更不寻常。 我慢慢走到石墩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虽然知道他从不坐。我说:“仙师啊,我这一辈子,够啦。”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您看,”我扳着树皮般粗糙的手指,“我七岁那年没死在魔族手里,娶了桂花。她虽走得早,可跟我过了三十年踏实日子。儿子成器,孙女乖巧,这小店养活了咱家三代人。村里人都说,老王家是走了运。”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从槐树叶缝里漏下的光:“我爹娘走时都没吃过几顿饱饭,我孙子现在能去镇上学堂念书。魔族退了,日子太平了……仙师,我一个泥腿子,能这样过一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 沈仙师静静听着,身影在春光里像幅静止的画。许久,他说:“凡人皆畏死。” “是怕死,”我点点头,“可更怕活得不像人。仙师,您给我延寿的丹药,我多吃几十年饭,多晒几十年太阳,然后呢?我儿子变成老头,我重孙都大了,我还赖着,看他们一个个走在我前头?” 我摇摇头:“那滋味,不会比现在闭眼好受。” 他忽然问:“是因为他吗?” 我没反应过来:“谁?” “谢昭。”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救了你,所以你觉着,这条命活成什么样都值了?”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哦?” “谢小仙君救我那晚,是想我活,不是想我替他活。”我慢慢说,“他把我塞给您时,眼里的意思我后来才琢磨明白,他是想让这孩子好好过日子,平凡日子。” 我看向沈仙师,他侧脸对着光,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仙师,”我大着胆子问,“您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风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放不下。”他终于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也不想放下。”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 他最后一次来看我时,我躺在炕上,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儿子媳妇都在外头,屋里就我和他。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想起他看着我家孩子长大的眼神,想起他偶尔会望着北方出神。那里是烛龙关。 “仙师,”我哑着嗓子问,“您还没……走过去吗?” 我知道这话僭越了。可我快死了,有些话不问,就没机会了。 沈仙师站在炕边,窗外斜阳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可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终年不化的雪。 “走不过去。”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沉得我心头一颤。 他不是走不过谢小仙君战死这个坎,他是根本不想走过去。要是走过去了,忘了,那这辈子还剩下什么念想呢? 我这条被他照拂了一生的命,大概也是他不想过去的一部分。 是谢小仙君在这世上留过的、为数不多的、他能摸得着的痕迹。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我这平凡的一生,竟也成了某个很深很长的故事里,一个小小的注脚。 后来我儿子接手了杂货铺,又开了分号。沈仙师安排了一条路子,让咱家的货能从南走到北,利润分三成,我家留一成,其余都归仙师那边。我知道,他不是真缺这点钱。 他只是需要一条线,一个理由,让照顾故人所托之人这件事,能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好像只要这条线不断,那个托付的人,就还以某种方式活着。 我孙女文静六岁那年,被测出是个五灵根,在修真界算不上什么。 可是终究是有了灵根,有了一丝希望。 儿子把她送到沈仙师那儿时,仙师没拒绝。他看文静的眼神,和当年看我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遗物,不是多喜欢,但必须妥帖收好。 文静这孩子机灵,跟着仙师后时常写信回来。她说仙师教她认字修炼,虽然严厉,但从不会饿着她冻着她。她说仙师有时候会看着一枚旧剑穗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去年信里说,仙师要带她去个叫北宫的地方,很远,很冷。 但我很放心。我知道沈仙师会照顾好她,就像这近百年来,他一直用他的方式,照顾着和那个蓝衣公子有关的一切。 我这一生,始于一个寒冷的冬夜,终于一个温暖的春日。 见过光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光的样子。 而我何其有幸,不仅见过光,还被光留下的人,温柔地照拂了一生。 第23章 族谱 第23章 族谱 回到云缈洲的头两天,谢昭过得堪称醒来后最肆意潇洒的几日。 谢思奂的仇算是亲手了结了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他回家了。 他真正卸下了所有心防与负担,回到了能让他完全放松的巢穴。 父母的态度更是纵容得近乎溺爱。 谢凌霜虽仍有家主威仪,但对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眼神里的柔软几乎藏不住,衣食住行无一不细细过问,却又绝不束缚他。 苏青更是每日笑呵呵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好的。 所以谢昭每天只做四件事。 吃饭 谢家的小厨房里各地的厨子都有,每天流水一样的美食从他的房里经过。 修炼 谢昭想了想张机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按他现在金丹修为来说,化解后续的药力,至少也需要个十几年。他怎么可能等得了那么久? 睡觉 虽然修炼大多是冥想状态,和睡觉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总归精神是不放松的,睡觉可不一样。两眼一闭,天地就归于了混沌。 教徒弟 每天自己觉得修炼累了,就拎着他那新鲜出炉的小徒弟谢陆去演武场。 “脚!下盘稳住!你当修仙是跳房子吗?” “灵力运转不是让你憋气!顺畅,懂吗?像呼吸一样!” “这招不对,手腕再翻过来三分……看好了!” 他指导起来倒不藏私,虽嘴上偶尔嫌弃,动作却细致,甚至会亲自上手纠正。谢陆学得两眼放光,进步飞快,师徒俩一个教得随意,一个学得拼命,气氛倒也融洽。 看着小徒弟汗流浃背却眼神锃亮的模样,谢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越想觉得自己的想法越可行,就去找了自己的父母。 “阿父,母亲,”他晃到正在品茶闲谈的父母跟前,状似随意地开口,“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谢凌霜放下茶盏,苏青也看了过来,眼神温和。 “我想着,”谢昭摸了摸鼻子,“把我小徒弟,正式记到咱们家族谱上。就……挂在我名下。”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小子在凡间无牵无挂,根骨心性都还行,既叫我一声师父,我总得替他多打算几分。入了族谱,好歹算有个正经出身,以后行走也好,修炼资源也罢,家里照应起来也名正言顺些。” 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决定晚饭多加个菜。 谢凌霜与苏青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了然与一丝更深的笑意。 苏青温和开口:“昭儿,你能为徒弟这般打算,是好事。这孩子我们也看了,是个知恩的,资质虽非绝顶,贵在赤诚勤勉。记入族谱,给他个根基,我和你母亲都没有意见。” 谢凌霜接着丈夫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只是,此事虽是你收徒,但毕竟涉及族谱添丁,非你一人之事。素衣是你未过门的道侣,此事,你需得与她商议,两人共同定下才好。我们做长辈的,不干涉你们房里的事。” 素衣两个字,让谢昭心头那点慵懒的泡泡轻轻破了一个。 他面上不显,顺势端起父亲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状似随意地问道:“知道了,等她回来再说……说起来,沈家那边最近怎么样?最近看了不少呈上来的事物。似乎没怎么见到沈家了。”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聊家常。 谢凌霜闻言,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如常锐利:“沈家?近几十年是有些沉寂,内部似乎不甚安稳,声势确不如前了。”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昭儿,我告诉你,世家起落本是常事,我谢家绝不会做那等落井下石、趋炎附势之事!素衣嫁入我谢家,便是谢家的人,与沈家日后如何并无干系。你若敢因沈家势弱而生出半分怠慢嫌弃素衣的心思——” 苏青轻轻按住妻子的手背,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同样认真:“昭儿,你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素衣这孩子百年来的情义与付出,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若因外家门第起伏而薄待于她,莫说家法,便是为父,也第一个不答应。” 谢昭被父母这突如其来的混合双打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真心实意的无辜:“阿父,阿娘,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他心下暗忖,他哪敢嫌弃啊?他只是在琢磨,这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场。 “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谢昭摆摆手,给自己找补。 “毕竟也算是姻亲,关心一下。听你们这么说,沈家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这调整期恐怕也短不了……” 他抿了口茶,心思转得飞快。看来沈砚做的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顺利啊。没办法了,看在他这么多年替自己照顾父母和弟弟的份上。他就只能让他再借一段时间自己未婚妻的名义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疼儿媳。”谢昭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散漫,“等她回来,我跟她商量陆儿的事。我回去躺会儿,刚吃饱,困了。” 谢昭转身离开,说实话,对于自己的名义被借用,他并不生气。 他最厌恶的就是隐瞒和欺骗。 哪怕是善意的,他也会觉得很烦。 谢昭的院角有一方小小的鱼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池子还是他少年时一时兴起的产物。 那时修真界盛行豢养灵宠彰显身份,连林不语那惜字如金的家伙都养了只聒噪的鹦鹉。 谢昭被勾起了兴致,却懒得费心,最初竟异想天开打算挖个池子养乌龟王八,觉得它们命长省事。 坑都挖好了,被前来串门的徐舒看见,好友一脸惨不忍睹:“谢逢雪!你以后是想让人一进你院子,就看到满地王八在爬吗?谢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最后是徐舒看不下去,自掏腰包,给他弄来了十几尾珍贵的流光锦鳞。这种灵鱼色彩绚烂如霞,游动时带起细碎灵光,极是好看,但也极是娇贵难养,水温、灵气、饵料稍有差池,便可能一命呜呼。 谢昭起初还新鲜了几天,后来便不胜其烦,那池子里的鱼也一条接一条地翻了肚皮。眼看徐舒送的灵石快要打水漂,谢昭终于放弃了。 他不在于执着养灵鱼。毕竟一条灵鱼两万上品灵石,就算谢家家大业大,这钱也不能这么花出去呀。 于是他就去凡人的夜市小摊上,自己去捞了许多条红色的小鲤鱼。放在池子里一样也很好看。 谢昭低头看到池里的鱼,谢昭以为那两条病殃殃的灵鱼早就该死了。 结果现在看起来膘肥体壮,倒是谢昭之前买的红色小鲤鱼不见了。不过小池子里也有很多红色小鲤鱼。谢昭乐观的想。说不定这就是当年的小鲤鱼生的崽呢。 毕竟他也认不出来这些鱼有什么区别。 只是感慨一句,这边下人照顾的还挺用心。 当年他出发的时候,两条鱼都要翻白肚了,没想到还能活这么久。虽然灵鱼的寿命本身就挺长的。 第24章 青楼 第24章 青楼 谢昭躺了两天觉得不行,日子太堕落了,总会让人也堕落的。 不过确实,府内也没什么事要他处理。 北宫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少祭司大人已经启程了,不日就将回府。 对于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要回来谢家上下都表现出来高兴的情绪。 谢凌霜虽仍端坐主位处理族务,但眼角眉梢那层百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肉眼可见地消融了更多,与管事吩咐筹备迎接事宜时,语气都比平日温和三分。 苏青更是亲自去库房挑了几样罕见的温养灵材,嘱咐务必安置在素衣回来后要住的东跨院里。 下人们洒扫庭除的动作都带着股喜庆的利落劲儿,偶尔低语交谈,嘴角也噙着笑,那是一种对自家人归来的、发自内心的欢迎。 整个谢府,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团圆在即的暖意。 唯独谢昭。 他斜倚在自己小院的廊柱下,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草茎,看着庭院里来来往往、面带喜色忙碌的仆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紧了。 他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位即将归来的未婚妻。 不,准确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砚。 百年时光于他是空白,可百年之前最后的记忆,却清晰得硌人。 那场算不得愉快的对峙,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语,还有对方最后那冰冷又隐忍的眼神,此刻都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在谢昭看来,那场争吵虽然因他必须立刻奔赴战场而暂时搁置,两人表面上算是熄了火,可问题根本没解决,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那儿,像房间里谁都不去触碰的丑陋摆设。 按照常理,吵成这样,又是涉及身份欺骗这等原则问题,谢昭没当场翻脸绝交、老死不相往来,已经算是涵养过人。 可是谢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角那方被照料得极好、灵光隐隐的鱼池。 沈砚把这出戏,唱得太真,也太好了。好到让谢昭这个原本理直气壮的苦主,心里头一次冒出点儿名为心虚的情绪。 毕竟他当初和沈砚交易的不过是给出一个身份而已。可是他回馈自己的却是百年的守护。 这交易,怎么看都是他谢昭占了天大的便宜,沈砚做了一笔血亏的买卖。 这让骄傲的谢昭很不是滋味。他习惯给予,习惯掌控,习惯付出与收获大抵对等。 如今却像是欠下了一笔根本还不清、且对方从未开口索要的巨债。 可转念一想,那点刚冒头的心虚又被另一种情绪顶了回去。 吵架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啊! 任谁发现,跟自己通了十几年信、字迹娟秀、言语温柔的未婚妻,摇身一变,成了个货真价实的、身高腿长的、以前还总看自己不顺眼的……臭男人,能心平气和吗? 谢昭至今都记得,在谢昭六岁那年,谢昭的母亲告诉他,他已经有婚约了,以后要记得和别的女孩子保持距离。 那是谢昭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婚妻,未婚妻比自己隐隐高一点。 但是父母都说男孩子发育的会比女孩子晚一点,这是正常的,没事。 他们两个是同岁,谢昭至今还记得自己未婚妻当年穿的什么衣服。 他穿着素兰色的纱质衣裙,裙摆绣着极淡的银色缠枝纹,料子在春风里轻轻拂动。 头发黑得像最深的夜,用浅蓝色的发带束着,衬得一张脸……有些过于苍白了,不是健康孩童那种红润的白,而是一种仿佛阳光照久了就会化开的、琉璃般的脆弱白皙。 眉眼是极秀气的,唇色很淡,整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被雨洇湿了些许的仕女图,整个人透出一股江南烟雨的温婉。 他似乎看见了谢昭的打量,回眸,两个人四目相对。 谢昭看见对方的眼睛,是很深的墨色,里面没有他熟悉的、同龄孩童那种跳脱好奇或者懵懂天真的光,反而沉静得像两潭深秋的井水。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对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谢昭觉得有点儿过分标准的弧度,向上牵起,拉出了一个浅浅的礼貌的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飘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花瓣,好看,却没什么温度,也激不起什么欢快的涟漪。 它完美地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完成某个必要的仪式。 可六岁的谢昭看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他只觉得,这个未婚妻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吵闹,长得也……挺顺眼。 尤其是那份过于明显的苍白和安静,莫名其妙地谢昭就知道自己不讨厌这个人,如果这就是自己的未婚妻的话,他会保护她的。 他也记得,当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砚,据说是性情孤拐、不易亲近的素衣卿卿的兄长时。 自己是如何努力释放善意。 看在未婚妻的面上,他对这位未来大舅哥可谓客气周到,甚至在林不语、徐舒他们偶尔调侃沈砚性情冷淡不好相处时,他都会下意识地为沈砚辩解几句,说什么沈兄只是性子静、修为高深者自有气度之类的话。 结果呢? 热脸贴了冷屁股。沈砚对他,那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态度冷淡疏离都是好的,偶尔视线对上,谢昭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挑剔,乃至一丝厌恶? 当时谢昭只觉莫名,还反省过自己是否哪里得罪了这位大舅哥而不自知。 他憋着一肚子火和委屈去找徐舒吐槽:“沈砚是不是有病?我感觉他就是在针对我。” 徐舒当时正清点着从魔窟里搜出的账本,闻言头也不抬,凉飕飕地甩过来一句:“哦,你去青楼是干正事,人家沈大公子去,就不能是体察民情或者另有要务?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也是去玩的,你看他身边干干净净,就一盏茶。你呢?左拥右抱是没有,但坐在脂粉堆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跳舞小姑娘的,可是你谢大公子本人。这画面让人家大舅哥撞见了,没当场上去揍你一顿,真的已经是看在你未来媳妇儿的份上,非常克制,非常给你面子了。” “我那是观察敌情!!”谢昭气得跳脚,“二楼包厢!我看的是二楼!!” “谁知道你看的是二楼还是舞姬的腰?”徐舒终于抬起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同情,但眼神里看好戏的意味藏都藏不住,“兄弟,认了吧。这误会,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在人家沈砚眼里,你谢昭,就是个打着任务幌子、实则流连青楼、眼睛不老实、还对不住他妹妹的混账玩意。没当场跟你割袍断义,估计都是怕刺激到他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宝贝妹妹。” 谢昭气的内心吐血。 那人家老巢就在青楼里,谢昭不伪装成看客,他要怎么混进去制伏魔头? 天知道那个魔头是有多狡猾。 自那以后面对这种事情,谢昭再也不干这事了。他直接一个人夜袭刺杀。 而且鬼知道,刚好就在那里能碰到自家大舅哥,任务在身,他又来不及解释。 而且他大舅哥不也去了吗? 谢昭当时也只能自认理亏,对着自家大舅哥那叫一个伏低做小。他每次想解释那件事,大舅哥只会冷冷的说一句不用。 现在想想,当初为了不让大舅哥生气,把这件事儿添油加醋的告诉素衣卿卿,他可是赔了不少宝物给自家大舅哥。 这明明就是无妄之灾! 谢昭磨了磨后槽牙,把那根草茎咬得更扁了些。 憋屈。 第25章 兄弟 第25章 兄弟 每天的清晨,谢昭就会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将一套基础剑诀慢悠悠地拆解给谢陆看。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影,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他教得随性,甚至带着点慵懒,仿佛这不是授课,只是某种消遣。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手中以树枝代剑,划过一道圆融的弧线,示意谢陆注意手腕的翻转,目光却已漫不经心地飘向院门。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逆着光,轮廓修长挺拔。 来人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样式极为简洁的玄色深衣,腰束同色宽带,无任何佩饰。 墨发以一根朴素玉簪整齐束起,露出一张极其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肤色是长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遗传了谢家人的俊秀,却仿佛被寒泉浸过,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疏离。 他就那么站着,身姿如孤松,眼神平静地看向院中。先是掠过满头大汗的谢陆,然后,稳稳地落在了谢昭身上。 苏青就和那个男人一起站在门口,谢昭用眼神表达了疑惑。 那人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在看见谢昭那一刻,就荡然无存。 “哥哥……” 他终于开口。 声音果然如他的人,清冽,干净,却因为压抑了太多情绪而略显低哑、干涩,像冰棱相互摩擦。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此刻全部的气力来确保它的平稳。 “这是……阿昀?”谢昭脸上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在谢昭的记忆里,阿昀就是一个粉团团、穿着鲜艳小袄、总爱咧着没长齐牙的嘴咯咯笑、走路不稳非要扑过来抱他大腿、脸蛋柔软得像刚蒸好糯米糕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奶呼呼的,最常喊的就是哥哥抱!哥哥等等我! 谢昭看向了父亲:“还是,我离家这么多年,你们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 “胡说。”苏青笑骂一声,拍了拍身侧小儿子有些紧张的肩膀“这就是阿昀。” 谢昭回过头,重新打量谢昀,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低声嘀咕,却又刚好能让对方听见:“我走的时候,明明是个糯米团子……按常理,就算长大,也该长成个……温润开朗的漂亮少年才对?”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那画面才对味,“怎么……”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谢昀从头到脚的冷冽气息,语气更困惑了,“……变成林不语的样子了?” 这话说得,仿佛林不语是什么不可名状的会导致弟弟长歪的传染源。 他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些,上下下仔细端详谢昀,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小团子残存的痕迹。 “真是阿昀?”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儿时那样去捏弟弟的脸蛋,但在半途停住了,转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长得是像……但这脾气神态……” 他摇了摇头,终于给出了一个结论性的评价,带着点玩笑的惋惜,“我们阿昀小时候多讨喜,现在怎么……一点都不可爱了。” 不可爱三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带着兄长对弟弟那种特有的可以毫无负担挑剔的亲昵。 谢昀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立刻强迫自己舒展。 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汹涌的暗流试图冲破冰面,但最终,只化作比之前更深的幽暗。 他承受过太多目光。 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期待的、以及…… 最让他如芒在背的,那些隐含着若是大公子在……的惋惜与比较。 那些目光曾如层层冰雪,将他包裹、压紧,最终塑造出这副冷硬的外壳。 他习惯了,甚至依赖这外壳来抵御一切。 可唯独眼前这人,这用如此理直气壮。 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抱怨说他不可爱的目光,像一道完全不循章法的阳光,径直穿透了厚重冰层,让他那些早已习惯冻结的情绪,骤然感到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刺痛与……灼热。 百年了。 他撑着哥哥留下的名声、责任、还有无数人寄托在谢字上的期望,把自己锤炼成一块坚冰,一根冷铁。 他希望不让所有人失望,不让人觉得谢昭的弟弟是个废物。 可是,原来在哥哥心里,他从不是需要去比较、去衡量的继承人,甚至不完全是需要扛起家族的少主。 他首先,依然是那个需要被抱起来、会哭会笑、应该可爱的弟弟。 这个认知,比任何苛刻的评判或殷切的期望,都更沉重地撞在他心口,撞得那冰封的内里一阵闷痛,又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不合时宜的酸软。 谢昭看看弟弟这副小古板的样子,又瞅瞅身边眼神灵动、还带着点野性未驯的谢陆,忽然觉得这对比有趣极了。一个像是早早被套上了规矩的枷锁,磨平了所有棱角;一个却还在自由生长,充满无限可能。 “行吧,” 他笑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种既然已成事实那就接受吧的豁达。 “像林不语这样也行,至少瞧着稳重,能镇得住场子。” 他拉过谢陆,语气恢复了师父的随意,“来,阿昀,认认人。这是你师侄,谢陆,我刚收的徒弟,皮实,耐操练。” 又对谢陆说,“这是你师叔,谢昀,咱们家现在的顶梁柱,本事大着呢,就是话金贵,你以后跟他请教,记得把问题在肚子里盘三遍再说出口。” 谢陆赶紧躬身行礼,姿态比刚才练剑时还规矩:“弟子谢陆,见过师叔。” 谢昀轻轻颔首,目光这才从谢昭身上移开一秒,在谢陆身上停留一瞬,言简意赅:“根基尚可,勤勉勿辍。” 谢陆忙不迭的点头,谢昀的眼神又黏回到了自己家哥哥身上。 苏青带着谢陆去吃个早饭,给两个儿子一个私人空间。 “阿昀做的很棒。” 谢昭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笑意的。 “辛苦了。” 谢昭伸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弟弟的额头,却忘记了弟弟已经比自己高上很多了。 谢昭愣了一下,想若无其收回来手。 谢昀就乖乖的蹲了下来,把自己的头送到了哥哥的手里。像是小时候一样轻轻蹭了蹭。 第26章 素衣 第26章 素衣 翌日傍晚,谢昭带着小徒弟把这套谢昭自创的剑法又练了多少遍,小徒弟才能磕磕绊绊的把剑招记下来。 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少爷,家主请您过去前厅。……少夫人,回来了。家主特意吩咐,请您……穿戴齐整些再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因要练剑,平日那些飘逸却碍事的宽袍大袖早就换成了利落的劲装。 月白色的束腰箭袖,衬得人身姿挺拔,虽不如华服隆重,但沾着汗意与运动后的蓬勃生气,反而有种洗净铅华的清爽俊朗,眉目在暮色里依旧灼灼。 虽说不如平日里风采万千,但也是光彩照人的。 母亲这一句提醒,不过是告诉他,需要他郑重对待的人来了。 谢昭有些无奈的叹气,虽然是依着母亲的话换了身衣服。 粉色这颜色极其挑人,若气质稍逊,极易显得轻浮女气。 可谢昭只是随手将它披上身,系好同色系稍深的腰带,铜镜中映出的人影,便让那过分鲜艳的颜色瞬间成了陪衬。 那张脸太过夺目,肤色被暖调的粉色一衬,愈发显得莹润生辉,眉眼间的英气与少年感交织,仿佛不是人靠衣装,而是春日的桃花偷了这少年郎的三分神采,才得以如此绚烂。 想到前两天和母亲商量的事情,谢昭把还在自己研究剑招的小徒弟一起拎去了前厅。 前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门户大开,微凉的空气流淌进来,驱散了惯有的沉肃,添了几分郑重其事。 厅内人不多,但核心位置已然易主。 谢昭一脚踏入,目光先习惯性地找到了自家弟弟谢昀。 只见谢昀并未坐在往日紧挨父母下首的少主位,而是心甘情愿地往后挪了两个座位。 空出来的那两个位置,谢昭知道有一个是他的。 而另一个位置…… 谢凌霜坐在她身侧,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侧脸上是全然舒展的温和笑意。苏青也坐在一旁,眼中满是欣慰。 谢昭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在母亲身边那人身上。 沈素衣。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银暗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系、边缘滚着雪白狐裘的轻氅,颜色清雅至极,几乎融进身后渐起的暮色青冥之中。 乌鸦鸦的长发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长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弧度优美的颈侧。 她正微微垂首,聆听谢凌霜说话,露出的半边脸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冰雪般的白,不是衰败的苍白,而是那种剔透的、仿佛月光凝就的冷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像初春最娇嫩的花瓣。 谢昭眼神微动,就算是知道这个壳子底下是沈砚这个混蛋,但他每次看见这张脸还是会喜欢。 无论如何,当着父母的面,谢昭没打算戳穿他。 不过说点什么呢?谢昭实在是想不出来。只能看着沈素衣。 “阿昭……” 最后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是沈素衣先开口。 这一声呼唤,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封存了太久的门。 “我回来了。”沈素衣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小时候一样的笑容,标准的似乎套用着同一个模板。 谢昭眉间的朱砂亮的耀眼,他上前笑着,坐到素衣的旁边。 素衣的眼神随着他走动,总是似有若无的停在他的眉间。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就像是谢昭没发现真相的日子,他笑着说什么话,逗着素衣开心。 现在留在厅里的也就只有谢家人和几个亲信,谢昭带着小徒弟认了认人。 无论谢昭走到哪里,沈素衣的眼神就跟着他到哪里。 真的回来了 是他 谢凌霜看见了素衣的眼神,安抚性的伸手拍了拍素衣的手背。 谢昭带着小徒弟喊了一圈人,小徒弟是个嘴甜的。这些人也给了点见面礼。 最后轮到沈素衣的时候,谢昭正暗自琢磨着该如何介绍。 他本想着,让谢陆喊一声师伯最为稳妥妥帖。 在修真界,师父的平辈挚友或重要姻亲,不论男女,都可尊称一声师伯或师叔,既不失礼数,也避开了那个可能让沈砚感到尴尬的师娘称谓。 毕竟,以己度人,谢昭觉得堂堂男儿被当作女子尊称,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 谢昭还没出声,谢陆已经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砰!砰!砰! 这三个响头磕的实诚,他抬头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和讨好:“见过师娘!” “快起来。” 沈素衣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几分,甚至伸出手虚虚一扶,姿态自然优雅,“好孩子,不必行此大礼。” 她侧首,对侍立在身侧眼神一直飘向谢昭的文静轻声示意。 文静立刻上前,从随身携带的精致锦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天蓝色冰玉盒子,盒身剔透,隐隐有寒雾缭绕,尚未开启,一股令人心神为之一静的灵气便逸散出来,瞬间驱散了傍晚厅内残留的些许燥意。 文静将玉盒双手递到谢陆面前。谢陆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向谢昭。 谢昭的眉头却已经蹙了起来,身为谢家曾经的继承人,他见识过的天材地宝不知凡几,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灵物的来历。 “这太贵重了吧,他还小,用不到。” 这是北宫,十年只得一颗的静雪珠,能够让人在修炼时更加的心无杂念,事半功倍。 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无市,多少世家长老为自家弟子想求得一块?北宫也没给过外人。 当初他们定亲的时候,谢昭倒是收到过一颗,明显比这个盒子里的更大,更纯净。就是不知道现在那玩意儿到哪去了? 沈素衣只是弯了弯眉眼:“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别人一直在夸大其词而已。” “而且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给需要的人刚好。”他这话一出,谢昭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他话音未落,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不高,却因厅内安静而格外清晰。 他用一方素白绢帕掩了掩唇,指尖在帕子上微微收紧的动作,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与病弱共存的疲惫感。 这熟悉的声音和姿态,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将谢昭拽回了更久远的记忆。 那些隔着千山万水、一笔一画写就的信笺里,她总是这样轻声诉说,不过是些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无妨的,阿昭不必过于挂心。 而年少的谢昭,那时甚至顾不上世家子弟的矜持,把自己母亲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温补灵材翻了个底朝天,一股脑儿全送了去,偏偏信上写的文雅。全然不提自己,事后被自家母亲叫去训了一顿。 那时他觉得,对着自己未来的妻子好是理所当然的。 他常在信里写自己练剑的瓶颈,写与徐舒他们胡闹的趣事,写对远方的憧憬,也写偶尔的烦闷与挫败。 他将那些不轻易示人的、鲜活甚至有些幼稚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倒给那个素未谋面、却仿佛能理解他一切的沈素衣。 那是他少年时一片赤诚的真心。 此刻,面对用同样姿态咳着的沈素衣,谢昭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蹙起眉,问一句“怎么又咳了,路上可还顺遂?” 那关切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舌尖被死死咬住。一股更猛烈的荒谬感与憋屈感翻涌上来,几乎让他气息一窒。 沈砚这家伙真是演技精湛,差点他都被骗了过去。 谢昭移开眼睛,假装没看见,仿佛这样就不会听到他咳嗽的时候就觉得心疼。 该死的,谢昭你心疼一个男人做什么? 谢昭这样斥责着自己的心。 他又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解脱。毕竟他照顾素衣这么多年已经是习惯了。 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第27章 沈家 第27章 沈家 谢昭在心里狠狠训斥了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心软两遍,才终于对谢陆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接下那枚过于沉重的静雪珠。 眼见玉盒落入小徒弟怀中,谢凌霜也适时地温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好了,礼也收了。素衣这一路车马颠簸,定是累着了。你身体本就弱,需得好生将养,万不可逞强。” 她轻轻拍了拍沈素衣的手背,随即抬眼,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看向自己儿子,“昭儿,素衣需要静养,这两日,你不许去闹她。听见没?” 谢昭:“……” 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内心无语:我的亲娘啊,在您眼里,您儿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禽兽吗? 天地良心,他和沈素衣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头几十年,可实际上纯情得要命。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没成亲前,别说越雷池半步,就是牵牵小手、多说几句体己话,都能让他暗自雀跃又紧张半天,满心都是对未婚妻的尊重与爱护。 母亲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登徒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兽性大发强迫了病弱的素衣一样! “是是是,母亲放心,儿子晓得分寸,绝不会去……闹她。” 谢昭挤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应下了这口天降黑锅。 送走了父母和看似虚弱需要文静搀扶回东跨院的沈素衣,谢昭只能感慨一句,他装病秧子真的是越来越像了。谢昭追了上去。 东跨院清静,与谢昭的主院同属一个建筑群,却自成一格,有小门相通,平日里少有人来,只几个可靠的仆役定时洒扫。 此刻,院内只余沈素衣房中一点暖黄的灯光,文静安静地守在门外廊下,见他来了,似乎并不意外,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马上给他开门,请他进去。。 谢昭推门而入。 室内温暖,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一丝冷梅般的凛冽气息,那是沈素衣身上常有的味道。 沈砚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女装,狐裘氅衣已褪下搭在一旁。 灯火下,他并未束发,长发如墨瀑般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易容后依旧苍白的脸少了几分刻意的柔美,多了几分疏离的冷感。 最明显的是他的神态。那总是挂在脸上温柔到近乎模板化的笑容消失了,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也不再刻意盈满春水般的暖意。 而是恢复了谢昭记忆深处、属于沈砚的沉静与淡漠。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灵茶,那是谢母特意吩咐人准备的温养之物,正小口啜饮着,听到门响,也只是抬了抬眼,看向谢昭,并无多少惊讶。 在这里,在这暂时只有他们两人、连文静都守在门外的空间里,他似乎允许自己卸下些许那沉重完美的沈素衣面具,显露出一丝属于沈砚本身的疲惫与真实。 “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在前厅时略显低沉,少了那份刻意的气弱,却依旧有些沙哑。 谢昭反手关上门,走过去,在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事情还没办完?” 谢昭随手拿起素衣桌子上的灵果啃了一口。 沈砚低下头,眼神微闪,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些人……藏得比想象中更深,清理起来,难免耗时。” 他是在解释沈家之事为何拖了百年尚未彻底了结。 谢昭听了,在心里面暗自腹诽,这家伙不会真的手软了吧?当年谁要是背地里想说两句沈砚,报应第二天就会到头上。 到了沈家能拖这么久?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腹诽,没敢说出口。 不过沈家之事复杂,牵涉甚广,和谢家这种是最近新兴起来的世家不一样。 沈家那才是真正的世家,往上追溯到的祖辈都可以说数不胜数。 “哦。” 谢昭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又说道。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告诉我。” 又想到沈砚这家伙很要强的性格,怕他觉得自己是看不起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想自己亲手了结……我绝不插手。” 这是他的承诺,尊重对方复仇的意志。 沈砚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很深,里面情绪复杂难辨,并未立刻回应谢昭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透过这张百年后依旧年轻耀眼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沉默让谢昭有些不自在,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导致一切真相曝光的狼狈又混乱的夜晚。 那是烛龙关大战爆发前,谢昭最后一次与素衣通信后不久,也是他意外发现未婚妻真相的时刻。 彼时,他已与素衣通了十几年信,感情在朦胧中日益深厚。 一次秘境探险,他侥幸得到一对古修夫妇留下的遗宝,一截同心缕 。 据说此物颇有灵性,若真心牵挂一人,可注入自身一部分精纯灵力于其中,赠与对方。 当佩戴者遭遇致命危机时,这缕灵力会自动激发,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但只能用一次,灵力用尽后,同心缕也会随之消散,只剩下一截红线。 谢昭当时在想,这东西来的可真及时。 素衣常年在北宫休养,身体不好,北边现在明显是魔界最想攻下的位置,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未婚妻身边。 多给未婚妻一个保命道具,总是好的。 他又担心未婚妻会把这宝物再转赠他人。没错,说的就是沈砚。 这么多年来别当他不知道,他经常能看见自己给未婚妻的很多宝物都会出现在沈砚的身上。 他想着自己未婚妻,毕竟只有这一个哥哥可以依赖,他也就不说什么,只是再次寄东西的时候都会送成双数。 可这玩意儿只有一个。 所以在信函外层,他特意施加了一道只有素衣才知道怎么解开的封印。只要素衣拆开这封信,上面的同心缕就会自动认主。 他没有在信中言明这究竟是什么,只是和往日一样,写了一些叮嘱的话语。 他做这些事情从来是不需要别人的感谢。在他看来,保护自己的未婚妻,这是自己理所应当做的事情。 那是他们早年一次短暂的会面后,少年人之间带着点秘密游戏性质的约定,他当时笑着说:“以后我给你写要紧的信,就用这个封印,只有你能打开。” 然而,真相的揭露如此残忍而荒诞。 那是一场苦战。魔窟深处危机四伏,两人都拼尽全力,身上挂了彩,灵力消耗巨大。 就在他们不得不背靠背勉强杀出重围时,斜刺里突然蹿出一头潜伏的影魔,当时以元婴巅峰一己之力斩杀三位化神魔君的的谢昭! 谢昭当时已经力竭,干涸的经脉里,再也挤不出一丝灵力。 那一击狠辣刁钻,谢昭心知避无可避,电光石火间,他甚至冷静地计算着用哪里受伤换取最小的代价。 可他没想到,那个一向对他冷脸相向的大舅哥沈砚,会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合身扑上,硬生生用后背替他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你——!” 谢昭惊骇交加。 就在影魔利爪即将撕裂沈砚后背的刹那,异变突生! 一道柔和的、却坚韧无比的红光自沈砚心口骤然爆发,瞬间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不仅完全抵消了影魔的偷袭,那反震之力甚至将那影魔狠狠弹开! 红光迅速黯淡、消散。 但是谢昭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自己的灵力波动…… 分明就是他不久前才注入同心缕送给素衣的护身灵力! 那一瞬间,谢昭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线索,串联出来一个让他不愿意相信的真相。 后来的记忆混乱而模糊。 沈砚当时伤势极重,那同心缕挡下致命一击后,似乎也带走了他强行支撑的最后一口气,只深深的看了一眼谢昭 ,便彻底昏迷过去 谢昭只能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与混乱,咬牙将昏迷的沈砚半拖半扛,凭着顽强的意志,一路厮杀,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魔窟。 安顿下来后,他用灵力仔细探查,果然在沈砚心脉附近,感受到了那截同心缕完全融合后残留的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那一刻,什么温柔未婚妻,什么刁钻大舅哥……全是骗局!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同一个人,用两种身份,耍得团团转! 震惊、愤怒、被欺骗的屈辱、还有对沈素衣那份真挚情感的崩塌…… 他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脸色灰败、连坐起身都显得费力的人,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磨出来的:“沈砚,骗我……很好玩是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却发现徒劳无功,那里面充满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受伤与尖锐:“这么多年,和我通信的素衣……究竟是你那个所谓的妹妹,还是” 他盯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自、己?” 沈砚刚醒来,意识似乎还未完全清明,听到他这句话,唇齿间只尝到了血腥与苦涩。 他抬眼看着谢昭,那双总是带着冷意或讥诮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试图编织新的谎言,只是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答案:“没有素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几个字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然后才继续,声音低缓,却像重锤敲在谢昭心上:“一直……都没有。” 接着,在谢昭仿佛凝固了的目光中,他简单而直接地,剥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关于沈家内里的腐朽与肮脏,关于他的母亲,关于那个早已夭折的妹妹,关于他自己如何在沈家的恶意与算计中长大,背负着血仇,却势单力薄,如同蚍蜉撼树。 谢昭听着。怒火依旧在胸腔里燃烧。 他明白沈砚为何需要沈素衣这个身份,为何需要谢家这门姻亲作为跳板和保护色。 站在复仇的角度,这似乎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能抓住的、最有效的绳索。 他理解。是的,他甚至可以试着去体会那份沉重与绝望。 但是理解不代表接受,更不意味着原谅。 谢昭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节捏得发白。 “你可以明说!” 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被欺骗的怒火,“沈砚,你若当初直言相告,说你需要助力,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谢昭未必不会帮你!我们可以是盟友,可以是兄弟,我可以调动我所能及的资源去助你撬动沈家!” 他的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可你怎么能……怎么能用未婚妻这种事来耍我?!你知道我……我这些年……” 后面的话他哽住了,那些少年心事,那些隐秘的欢喜与憧憬,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让他羞于启齿,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难堪。 沈砚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荒芜的眼底似乎又深暗了几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谢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才缓缓地,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那句让谢昭所有激烈的质问都瞬间堵在喉咙里的话:“可是……如果没有未婚妻这个名分……”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谢昭愤怒而受伤的脸,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叹息,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我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才能接近你。” “或许你不相信,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利用你的家世你的名声你的势力” “可是谢昭,我也是人啊。” 第28章 人 第28章 人 人是复杂的,多面的,善变的。 沈砚的幼年,并非全然的黑暗。 七岁之前,母亲严芷的羽翼尚且温热,哪怕那温暖掺杂着使命的沉重与无法言说的秘密,对他而言,那也是世间唯一的真实的庇护。 他记得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记得她抚摸自己头发时眼底深藏的哀恸与决绝,记得那些关于北宫、关于责任、也关于要保护好自己的模糊教导。 然后,保护壳碎了。 母亲的濒死揭露了血淋淋的真相,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下,露出沈家内里贪婪算计、慢性毒害的狰狞面目。 一夜之间,血亲的爱意变成了需要背负的仇恨。 沉重的、足以压垮一个孩童的复仇枷锁,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头。 北宫的人找到他,告诉他这是他母亲未竟的使命,也是他作为血脉延续者的责任。 他这样做了。 他做得很好。他将自己打磨成最锋利的刃,藏匿于沈素衣柔弱的皮囊之下,步步为营,算计着如何从内部瓦解那个腐朽的巨兽。 只是,在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承受着身份撕裂与无尽孤寂的深夜里。 他偶尔,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如果当年活下来的是妹妹,该多好。 那个或许真正该享受母亲温柔、也该名正言顺接受谢家婚约、活在阳光下的沈素衣,是不是会比他现在这样,活得更像个人? 这个念头每每浮现,都伴随着更深的自我厌弃。他不配有这样的奢望。 与谢家定亲,第一次真正见到谢昭,是在一个春日宴会上。 那个眉目飞扬的少年,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撞入他死寂的眼底。 谢昭在人群中心肆意的笑着,眼中闪耀着沈砚早已遗忘的、属于被天地宠爱的孩子的兴奋。 那光芒太灼眼了,刺得他几乎想要后退,心底却同时涌起一股混合着酸涩与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能这样明亮地活着?为什么自己只能在泥沼和伪装中挣扎? 开始通信,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以沈素衣的口吻,写下那些符合一个体弱、温婉、仰慕未婚夫的少女该说的话。 笔尖流淌的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心底翻涌的却是日益滋长的恨意与不平。 他恨这命运的不公,恨谢昭轻而易举就拥有他渴望的一切。 家世、宠爱、天赋、还有那份毫无负担的明亮。 这恨意支撑着他,却也消耗着他。 可恨太累了。 他背负的恨已经太多,多到快要将他吞噬。 在那些与谢昭书信往来的深夜,对着信纸上真挚又热烈的字句,一种陌生的贪婪的渴望,悄然滋生。 他需要一点爱。 他想要一点爱。 他渴望一点爱。 哪怕这份爱不是给沈砚,而是给那个虚构的、完美的沈素衣。 哪怕只是偷来的光,也能让他冰冷的心得到片刻虚幻的暖意。 可谢昭真的太明亮了。 他的关怀,他的分享,他那些少年烦恼与喜悦,透过信纸,毫无保留地倾泻过来。 他沉溺其中,又恐惧于此。 他不满足仅仅以沈素衣的身份接触这片阳光。 于是,他开始让沈砚这个名字,也笨拙地、带着刺地,挤进谢昭的生活。 他在信里不经意地提到自己那位性情孤拐的哥哥,暗示谢昭或许可以稍加照拂。 他看着谢昭果然如他所料,因为未婚妻的缘故,对沈砚释放出善意,哪怕屡屡碰壁。 这让他获得了一种扭曲的满足,却也让欲望的沟壑愈发深邃。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填满内心那片越来越大的空洞。 直到那次在软红阁,他因沈家事务被叫去,却一眼看见了混在人群中的谢昭。少年人脸上带着刻意伪装却依旧灵动的神采,目光灼灼。 就在那一刻,当谢昭的视线停留在台上舞姬身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暴戾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 他想杀了那个舞姬。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他试图后退,试图用沈砚的冷漠拉开距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正常,证明自己只是渴望光,而非想要独占太阳。 可沈素衣的信依旧如常往来,谢昭的关怀依旧源源不断。 那光,总是固执地照耀着他,无论他以何种面目出现。 于是,他开始用复仇来警告自己,用不能玷污谢昭来束缚那日益失控的情感。 他一边贪恋着偷来的温暖,一边恐惧着真相大白时,谢昭眼中可能出现的厌恶与鄙夷。 恐惧日日夜夜灼烧着他。 等到真的被发现之后……他发现他比他想象中的更惊恐。 当谢昭那双总是盛着阳光和战意的眼睛,被震惊、愤怒与被背叛的痛楚彻底覆盖,死死盯住他时,沈砚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目光炙烤得蜷缩起来。 那不是他预想中尘埃落定的平静,而是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慌,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准备承受谢昭的一切怒火,甚至准备在复仇结束后,用自己的一切去偿还、去谢罪。 然后……或许带着这份偷来的记忆,彻底消失。 可当谢昭真的用那种看骗子的眼神看着他,当那句你骗我很好玩吗?如同冰锥刺来时,沈砚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想象谢昭从此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他做不到想象谢昭的世界里再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他做不到……让那轮太阳,从他冰冷漆黑的生命轨道中彻底剥离。 那份他曾经以为只是偷来取暖的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维系他呼吸的氧气,成了他在这污浊仇恨的泥潭中,唯一能仰望的天空。 失去了它,不止是重归寒冷,而是彻底的窒息与湮灭。 卖惨也好。死皮赖脸的缠着也好。 这个念头在极致的惊恐后,如同野草般疯长,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的狠劲。 心底那点关于不能玷污他的微弱道德束缚,在可能彻底失去他的巨大恐惧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对铁锤时瞬间粉碎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卑劣,更贪婪,也更……无法放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能容忍谢昭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像快要溺毙的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带着尖刺的浮木,也绝不肯松手。 所有的想法都在一瞬间完成,沈砚扭头看向谢昭,眼神是里全然的死寂。 有多少是自己装出来的?沈砚自己都不知道。 沈砚这么一说,谢昭反而觉得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却密不透风的墙。 所有蓄势待发的怒火和尖锐的指责都被无声地吸纳,只剩下一股无处着力的憋闷,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他这个人,天生一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 他可以为了一个道理、一处不公,和人对辩三天三夜,字字机锋,毫不相让。 他也可以因为一场意气之争、一次立场对立,与人斗法七日七夜,战至力竭,酣畅淋漓。 他甚至能单枪匹马闯入龙潭虎穴,剑光所向,七进七出,杀得魔血染衣,眉梢眼角俱是无所畏惧的张扬。 他习惯面对的是锋芒、是挑战、是硬碰硬的对抗。那些都能激起他的斗志,让他越战越勇,越辩越明。 可他唯独……受不了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算计,而是像耗尽了所有生机、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疲惫与荒芜。 那双总是藏着冰冷或温柔假象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亮,只剩下认命般的沉寂。 他说我也是人啊。 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求饶,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一个在泥沼和算计里挣扎了太久,连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 谢昭所有激烈的、燃烧的情绪,在这双眼睛和这句话面前,忽然就失去了继续焚烧的燃料。 他的怒火,他的委屈,他那被欺骗的屈辱感,就像烧得正旺的炭火被兜头泼下了一场无声的冷雨,嗤啦一声,腾起一片呛人的白雾。 谢昭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想继续质问,可这些伤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吐出。 沈砚太了解谢昭了,了解他骨子里的骄傲与护短,了解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性,更了解…… 谢昭对于沈素衣那份根深蒂固的保护欲与责任感。 谢昭猛地别开脸,不再看那双让他心烦意乱无所适从的眼睛,推开了那个破旧的竹门。 把这个安全的养伤房间留给了沈砚,自己飞奔向了烛龙关。 第29章 剑法 第29章 剑法 那时烛龙关的烽火,已在远方天际隐隐映出一抹不祥的暗红。 大战将临,个人的爱恨情仇,在种族存亡的阴影下,似乎变得渺小,却又因此被挤压得更加尖锐、更加无处安放。 沈砚是骗了他,用未婚妻的身份绑了他,这点毋庸置疑,他依旧生气。 可除此之外呢?这百年来,沈砚以沈素衣之名,实实在在地撑住了谢家,照顾了他父母。 而谢昭当年给沈砚的不过是一个身份,一个在外人眼里看来本就是沈砚的身份。 这么一看,他好像……更亏欠沈砚一点。 谢昭的思绪闪回,看着沈砚轻轻点头,他想自己解决这件事,那谢昭就不会帮他动手。 不知道为什么,和沈砚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谢昭就会觉得有点尴尬。 他摸了摸鼻尖,把自己啃的还剩一半的灵果拿走。 “咳,那个……我先回去了。” 谢昭站起身,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洒脱,却还是透出一丝不自在,“谢陆那小子,一套基础剑法磨蹭到现在还没个样子,我得去盯着,不然这小子能偷懒到明天早上。” 谢昭说的潇洒,推开门就看到一直跟在沈砚身边的小丫头明显在听墙角。 似乎察觉到被发现了,对着他露出来一个讨好的笑容。 谢昭挑了一下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哟,听墙角呢? 他可不相信沈砚那种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人,会察觉不到门外有人,更会放任一个不可靠的外人听这种私密谈话。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丫头是沈砚自己人,而且是很得信任的自己人。 能留在沈砚身边这么多年,估计也不是个真傻的。 不过嘛……瞧这小丫头眼神清亮,偷偷看人时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单纯好奇,或许正是这份难得的赤诚,才让沈砚那家伙稍微放下心防,允许她靠近? 毕竟在满是算计的环境里待久了,一点真实的光亮总是珍贵。 “老偷听墙角,小心长针眼。”谢昭笑着调侃了一句。 说完,他也不等文静反应,很是顺手地揉了揉她梳得整齐的发髻,把那柔软的发丝揉得微微凌乱,然后才哈哈一笑,心情似乎好转了些,迈着惯有的、略显张扬的步伐,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文静站在原地,捂着被揉乱的头发,眼里是亮晶晶的兴奋。 她望着谢昭消失在回廊转角那挺拔又潇洒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实质的星星来。 这就是朝阳真君吗?!活生生的! 比传说里讲的还要俊朗,比爷爷讲的还要温柔,还要……鲜活!那股子随性又明亮的气质,跟说书人口中那个光耀九洲、一剑镇魔的英雄形象重叠在一起,却又更亲切,更真实。 他会开玩笑,会啃灵果,还会揉乱别人的头发! 沈仙人……就是在等这样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吗? 文静回想起屋内沈砚大多数时间沉寂如深潭,唯有在提及或面对谢昭时才会泛起细微涟漪的状态,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也只有这样明亮耀眼、仿佛本身就能驱散一切阴霾的人,才值得那样漫长、孤独又执拗的等待吧? 自从素衣回来后,谢昭的父母明里暗里的撮合他们两个。 说实话,谢昭真觉得有点害怕了,倒也不是说讨厌父母的说教,只是最近和沈硕一在一个屋子里的时候,总担心自己心虚的露馅。 这种压力下,谢昭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 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修炼,他最大的消遣就是往小徒弟谢陆的屋子里钻。美其名曰:亲自督导,夯实基础。 这倒也不算全然借口。 谢陆自入府后,基础的修行心法和入门剑术一直是由府中聘请的先生教导,谢昭此前只在大方向上把关,偶尔兴致来了指点一两句。 如今小徒弟勤勤恳恳,凭着那股狠劲和不算顶尖的资质,也稳稳踏入了炼气二层,灵力运转扎实,心性经过观察也确是可造之材。 谢昭琢磨着,是时候教这孩子一点真东西了。 至少,是自己认可的、能拿得出手的剑法基础。 然而,当谢昭真正开始手把手教导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绝望,缓慢而坚定地攫住了他。 他绝不能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徒弟明说,只能将所有的震惊、困惑与自我怀疑死死压在心底,面上还得维持着师父应有的淡定与……鼓励? 演武场一角,谢昭第无数次看着谢陆磕磕绊绊地演练那套他闭着眼睛都能完美施展的入门剑法。 《松涛剑诀》第一式。 这剑法名字风雅,实则是一切剑术基础的凝练,重意不重形,讲究身法与灵力初萌的共振,是当年谢昭的启蒙恩师传授给他的第一课。 谢昭的记忆里,那一刻清晰如昨。 仙风道骨的师父只在他面前,将这套剑法不急不徐地演示了三遍。 第一遍,谢昭眼中便已捕捉到了剑势流转的轨迹、灵力随呼吸吐纳的微妙节奏,以及那股松柏立于岩壁、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意境雏形。 第二遍,他已在心中默默拆解、校对,确保每一个细节分毫不差。 待到第三遍结束时,他不仅完整复刻了剑招,甚至脑海中已经本能地开始推演,如何调整某个角度的发力,如何将自身更充沛的灵力更高效地融入,让这式基础的威力再添三分。 可是谢昭不知道的是,当初在拜师之前,他师傅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是个天才。但是天才多有性情骄纵。仗着自己的天赋不努力的人。 所以他师傅教他的第一套剑法,并不是谢昭以为的初学者的剑法。而是一套旁人直到金丹才能运用完整的剑法。 直到他师傅看着谢昭三遍之后直接改良了这套剑法之后内心苦笑一声。 人和人的天赋真的是云泥之别。 不过幸好这孩子看起来并不娇纵。 可是……到了谢陆这里。 两天了。 整整两天,除去吃饭睡觉打坐恢复灵气,谢陆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一式上。 他练得极为认真,小脸绷紧,汗如雨下,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甚至带着点刻板的僵硬。 可那剑招在他手中,总是差了点意思。 不是手腕翻转的角度偏了毫厘,导致灵力输送不畅,就是脚下步伐与腰身拧转的配合脱节,使得剑势滞涩,全无松涛应有的流畅与隐隐的澎湃感。 往往练到后面,动作是记住了,却更像是一套被拆解后勉强拼接的木偶戏,徒具其形,神韵全无。 谢昭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对啊…… 这不对啊…… 明明每一个要点我都拆解开,慢动作演示过了啊? 呼吸配合也讲了,灵力运行的路径也指了,甚至握剑的力道、脚步的虚实都反复纠正过…… 怎么就是……合不到一块儿去呢? 第30章 郁闷 第30章 郁闷 谢昭的这些困惑当然不能和自家小徒弟说。 遇事不决,当找师父。 这几乎成了他谢昭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回想起来,他能恣意妄为那么多年,闯祸无数还次次全身而退,除了老天爷赏饭吃的顶级天赋和显赫家世,最大的依仗,便是那位护短护到不讲道理、偏偏谁也惹不起的师尊。 他师傅的来头,大得能压塌半座修真界的山头。 当代唯一被天道认可的圣人,玄真子。 这名号摆出来,各门各派掌门见了都得客客气气执晚辈礼。 谢昭重生归家,家里自然第一时间往太乙宗递了消息。可奇怪的是,至今杳无回音。 以圣人洞悉天机之能,我魂魄归位那一刻,师父怕是就已知晓。 谢昭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心下思忖。 迟迟没有动静…… 是碍于圣人不入红尘的誓言,在等我主动回去? 想到这儿,谢昭的脑子里想起了另一件事。 谢昭的本命剑还在沈砚手里,本命剑在主人陨落之后会抹除两人之间的灵视,所以现在承影也就是一把仙剑。 也不知道沈砚这家伙会不会拿他的本命剑做人情送出去了? 应该不会吧?沈砚这家伙可能会缺资源。但是承影真能被他拿出去做人情? 想太多也无用,他还得找把趁手的兵器才行。 而且他是真的要去请教师尊,该如何教导谢陆那个基础薄弱得让他这天才都无从下手的徒弟。 绝对、绝对不是因为被爹娘还有一众长辈,每日那充满期盼的、关于早日成家、定下佳期的暗示与明示,催得几乎想原地闭关。 啧,若是从前……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眸中闪过一丝怀念。 从前他谢昭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从前的他那可是武德充沛,修为碾压,谁若聒噪得他心烦,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自然懂得闭嘴。 现在? 现在他只要动用灵力稍作外放,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声情并茂地开始赞美张机! 从张机炼丹的手法精妙绝伦,夸到其人品高洁如雪山青莲,措辞之肉麻,内容之详尽,足以让任何要脸的人社会性死亡。 对把面子看得颇重的谢昭而言,这不亚于持续性的精神酷刑。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谢昭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这丹药的副作用困扰他多时,他私下做了不少尝试。 最终,还真让他摸到了关窍:触发那诡异赞美行为的根源,在于属于自身的灵力外泄,未能回归。 他仔细复盘过,日常修炼时灵力在体内周天运转,并无异状。 关键在于放出。一旦灵力离体,哪怕一丝,只要未曾完整收回,那该死的机制就会被启动。 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开始尝试构建一种极致的灵力循环。 将放出的灵力,通过某种媒介,完整地运转一圈,再一丝不差地导引回自身经脉。 譬如这御剑飞行,灵力自丹田流出,注入脚下飞剑,驱动其破空前行,与此同时,他必须以强大的控制力,约束这些灵力在飞剑内部完成一个循环,最终涓滴不剩地沿着原路返回体内。 整个过程中,不能有一星半点的灵力散逸在天地间。 这原理说来简单,无非是极致精密的控制。 可要做到,难于登天。它要求对自身灵力的每一分流转都如臂使指,要求对承载媒介的特性了如指掌,更要求在整个动态过程中维持心神绝对稳定,不容半分差错。 谢昭发现这条路确实可行时,几乎要感动得泪流满面。 张机这家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世上有人能用这种近乎炫技的方式,在他的丹药效果上钻出如此一个刁钻的空子。 不过,能用这种办法的人也只有谢昭了。 哪怕是常年人控制能力在别人体内循环的医修也不能如此精准的控制一缕灵力。 谢昭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渺的上空。 “不好了不好了。姑爷跑掉了。”文静推开门还喘着气。 文静在那边,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操心。 而房内,烛火温润。 沈砚正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他披着件素白的外袍,墨发未束,柔和了过于精致的侧脸线条。 此刻,他正垂着眼,用一柄小巧的玉匙,从几个不同的琉璃盏中,仔细舀出些粉末或颗粒,在一只白玉碗中缓缓调和。 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调配什么灵丹妙药,而非鱼食。 听到文静带着哭腔的急报,他手中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让他去。”清淡的嗓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纵容,“散散心也好。” 玉匙与碗沿轻碰,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他将调好的鱼食放下,取过雪白的丝帕,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的手指。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与文静的慌乱形成了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看向焦急失措的文静。烛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却漾着伪装的、温柔的微光。 “这几日,家里是逼他逼得紧了些。”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完美无瑕,是沈素衣式的体贴与无奈,“去见见旧人,透透气,无妨的。” 他端起白玉碗,起身走向廊下那片沉静的鱼池,将精心调配的饵食一点点撒入水中,看着锦鲤聚拢争食。 文静怔在原地,看着夫人从容平和的背影,那满心的焦急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把承影取出来吧。”沈砚想到什么,低头吩咐了一声。 文静微微一怔,但长久以来训练出的绝对服从让她立刻应声:“是。” 她转身进入内室,熟门熟路地开启密室机关,片刻后,捧着一个长约三尺有余的深色玉匣走了出来。 玉匣非金非木,触手温凉,表面光洁,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沉凝之气。 她将玉匣轻轻放在沈砚身旁的石栏上,小心地打开暗扣。 匣盖开启的瞬间,并没有预料中凛冽逼人的剑气扑面而来。 只有一股沉静的、宛如深潭寒水般的凉意弥漫开来。承影剑静静躺在柔软的天丝绒上,剑身幽暗,仿佛敛去了所有光华,只在烛火偶尔掠过时,闪过一丝极内敛的、秋水般的寒芒。 剑灵沉寂,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重量。 沈砚的目光落在剑上,没有立刻去碰触。 他伸出手指,悬在剑身上方寸许之处,缓缓虚抚过剑脊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慎重。 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留恋。 “他的东西,”沈砚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柄沉默的剑听,“总是要物归原主的。” 这话说得平静,但文静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 这似乎不仅仅是在说承影这把剑。仿佛还有什么别的、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东西,曾经属于谢昭。 现在却仍被他人以某种方式霸占着,未能归还。 第31章 师父 第31章 师父 谢昭本来御剑三五日才能到,偏偏他总在白日里找一个城镇歇歇脚。 说是歇歇脚,不如说是看看凡人们在干什么。 离家前他特意多备了些银钱,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糖画摊子前站一会儿,买支晶莹剔透的凤凰。 路过说书棚子,进去听半段新编的侠客传奇,虽漏洞百出,却热闹有趣。 看见酒幌招摇,便打上一壶当地有名的土酿,也不喝,就拎在手里,闻那质朴的香气。 这百年,着实出了不少稀罕玩意儿。 会自己蹦跳的铁皮青蛙,能把人影留在一张小纸上的留影镜,还有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却做得极其精巧的吃食玩意儿。 他像个真正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好奇地看,大方地买,把那些小物件随意塞进储物袋里,想着回去或许能给谢陆那小子开开眼。 这般走走停停,看看逛逛,原本紧张烦闷的心绪,竟在熙攘的市声与温暖的落日里渐渐熨帖平整。 直到第十日傍晚,太乙宗熟悉的轮廓才出现在天际线。 太乙宗山门坐落于青冥山脉主峰之下,云缠雾绕,气象万千。 谢昭在距离山门尚有百丈之处便按下剑光,飘然落地。 这边规矩繁多,他虽说不怕麻烦,但现在也尽量少招惹事儿。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太乙宗,是他师门所在。在谢昭心里,对这片山水的感情总归是不同的。 带着敬,也带着近乡情怯般的郑重。 他将那柄临时飞剑收起,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红衣,选择步行上山。 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号称三千问道阶。 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太乙宗弟子,有的步履匆匆赶往课业,有的则聚在道旁古松下低声交谈,切磋心得。 他们身着统一的月白道袍,袖口绣着淡青的云纹,年纪大多很轻,眉宇间带着宗门大派弟子特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朝气与矜持。 谢昭目不斜视,一步步踏在熟悉的石阶上。石阶被岁月和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两侧古木参天,鸟鸣幽幽。 真的过去了百年吗?这山道竟似丝毫未变。 三千长阶走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开阔的汉白玉广场铺展开来,尽头便是太乙宗巍峨的山门。 门楼高耸,以玄色奇木与白色灵玉构筑,正中悬一巨匾,上书太乙宗三个古篆,铁画银钩,道韵流转,据说是开山祖师亲笔。 山门两侧,各有数名守门弟子肃立。 见谢昭径直走来,其中一名看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弟子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行礼。 “这位道友请留步。”少年声音清朗,眼神干净,打量着谢昭这一身与宗门格格不入的鲜艳红衣,“敢问道友从何处而来?欲访我宗哪位师长或同修?” 谢昭被问得愣了一下。 在他记忆里,他刚离开这边也不到短短两年。 那时他或是御剑直入后山青冥峰,或是跟着师尊大摇大摆进出,何曾需要在这山门通报? 看着少年认真而陌生的眼神,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或许真的已经过去了百年。 “我……”谢昭顿了顿,坦然道,“我欲拜见玄真子圣人。” 那守门弟子明显怔住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谨慎。 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谢昭,很年轻的面容,气息虽沉静但似乎并不如何惊天动地,衣着虽不凡却也非哪家知名大派的制式。 开口就要见圣人? 少年守门弟子语气依旧客气,但措辞已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原来道友是欲拜见圣人。圣人于青冥峰清修,等闲不涉外事。敢问道友……可有圣人亲赐的令牌、信物?或是哪位长老的亲笔引荐玉简?” 信物? 谢昭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他从前哪里需要这些? 来找师傅,从来都是直接闯进去,运气好时师傅在峰顶,他便大喊一声师父我回来啦;运气不好师傅云游去了,他就自己摸进师父的丹房酒窖,捞点好处再留张字条。 令牌?那东西他好像有过,但早不知丢哪个角落积灰去了。 看着少年等待的眼神,谢昭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谢逢雪的洒脱。 “并无信物。”他坦然承认。 守门弟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依旧保持着宗门弟子的礼数,带着歉意道:“既然如此,还请道友见谅。圣人清静,若无凭证或引荐,我等实在不敢放行,亦不敢贸然通传。这是宗门规矩,非是刻意刁难。” 规矩。 谢昭自然知道。太乙宗身为当世大宗,门规森严是必然。这少年弟子恪尽职守,并无过错。 “无妨。”谢昭从善如流,换了要求,“那我可否入内随意走走看看?久闻太乙宗气象恢弘,道韵天成,心向往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太乙宗作为正道魁首之一,向来有开门迎客的传统,只要不涉及禁地,山门广场、部分对外开放的讲经台、客舍区域,是允许外来道友参观感悟的,这也是一种气度。 守门弟子闻言,神色明显缓和,侧身让开道路:“道友请自便。只是莫要误入弟子清修或宗门重地。” “多谢。”谢昭微微颔首,信步迈过那高大的山门门槛。 进入宗门,谢昭并未在广场或前山各处流连。 他目标明确,穿过熟悉的楼阁廊桥,绕过几处隐隐传来诵经或论道声的殿宇,径直朝着后山那片被淡淡云雾笼罩、仿佛独立于世的区域行去。 越靠近后山,弟子越稀少,环境越发清幽。 行至宗门大殿那处开阔平台时,谢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平台一侧,依着一块天然形成的巍峨山石,矗立着一尊等人高的白玉雕像。雕像是个少年剑修,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劲装,右手握剑,剑尖斜指苍穹,左手捏着个潇洒的剑诀。 少年面容被雕琢得极为精致,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自信不羁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要破石而出,直上九天。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少年天才的锐气与意气风发,即便隔着冰冷的玉石,也依然鲜活逼人。 尽管雕像的衣着和细节与他记忆有些微出入,但那种神韵,那种舍我其谁的姿态,他一眼就能认出。 这刻的正是谢昭自己,好像是哪一次宗门大比?掌门真人说胜者就要被立碑供奉。但是一直也没说什么时候做,谢昭就以为又是掌门给他画的饼。 谢昭眼角微微抽动,看见了雕像脚下那打磨光滑的基座四周,散落堆积着不少东西:几枚看起来还挺新鲜的灵果,一小撮不知名的香草,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甚至还有一两件小巧的、似乎是护身符模样的手工编织物。 这些东西摆放得不算特别整齐,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供奉意味。 谢昭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太一宗的宗门大比,看来还是老规矩,每隔三年一次。 他们把谢逢雪当成了某种能保佑考试顺利剑道精进的吉祥物来拜。 当年每次宗门大比只要谢昭参加。剩下的人就只能勇夺第二。 那时候就经常有人考前来找自己说说话,喝个茶,说什么蹭一蹭运气。不过终究是和本人不一样。 谢昭看着石像的自己,感觉着实微妙。 被如此郑重其事地供奉着,接受着后辈们纯然的敬仰与功利性的祈求,谢昭觉得有点荒谬,有点尴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唏嘘。 雕像上的少年眼神明亮,看向高远不可知的未来,而真正的他,却站在这里,看着自己被定格成传说的模样。 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尊承载了太多他人期望的自己,继续向后山走去。 红衣掠过平台,未曾为那雕像停留半分,也未曾有任何人将眼前这个气息平和的青年,与那尊被时光和传说加持得光芒万丈的玉像联系起来。 即使有人觉得他们面貌相似,也只是拉着好友两个人窃窃私语一番。讨论他是不是又是谢家的子弟?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看似寻常、却令人望之心生敬畏的山峰之下。 山峰并不如何险峻奇崛,反而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朴。 但整座山峰常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无形结界之中。 那结界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而更像是一层流动的意,将峰内与峰外隔成了两个世界。没有主人的允许,便是飞鸟难渡,神识难窥。 谢昭站在山脚,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整理衣冠,收敛了所有杂念,面向山峰,郑重抱拳,弯腰,深深一礼。 “不孝弟子谢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结界,“特来拜见师尊。” 话音落下,山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几个呼吸之后,眼前那层流动的意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自中间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之内,景物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更清晰的灵光。 谢昭直起身,毫不犹豫,迈步而入。 穿过结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唯有峰顶清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酒香。 青冥峰顶景象依旧简单到近乎简陋:几间歪歪斜斜却别有韵致的竹屋,一片打磨光滑的青石平台,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虬结古松。 松荫之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玄真子便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与谢昭记忆中相比,师尊的外貌似乎更苍老了些。 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深刻而自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甚至有些磨损,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爱喝酒的邋遢老道。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包容了万古星空,此刻正专注地落在石桌的棋盘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是他自己在与自己对弈。 黑子白子杀得难解难分,每一落子都似乎牵动着周遭微不可察的道韵流转。 谢昭走到近前,再次行礼:“弟子谢昭,拜见师尊。” 玄真子没有立刻抬头,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似在沉吟。 半晌,嗒一声轻响,白子落下,堵死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他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谢昭的存在,用那双洞彻一切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回来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是。”谢昭站直身体。 “坐。”玄真子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石凳,自己则拎起脚边一个油光锃亮的红漆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是有什么疑惑,憋不住了,才想起来找为师?” 谢昭依言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些纷乱的心绪在喉头滚了滚,最终被他压下。他选择了一个最正当、也确实是当前困扰他的问题开口:“弟子近日收了一徒,名谢陆。这孩子心性不错,向道之心亦坚,只是……根基实在薄弱,于修行之理懵懂近乎白纸。” 他斟酌着词句,眉头微蹙,那是真正遇到难题的神情,“弟子……不知该如何从头教起。每每讲解基础,自觉已拆解得简单无比,他却仍是一知半解,进度迟缓。弟子难免急躁,又恐伤了他信心。” 他将自己教导谢陆时遇到的挫败感,以及那种有力无处使的郁闷,坦诚道出。 这确实是他当下的真实困境,就像是他告诉徒弟,渴了要喝水。可是徒弟问他水要从哪里来?水不就在身边吗? 玄真子静静地听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谢昭,看到了更深处。 待谢昭说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你如此费心,是想要再培养出一个谢昭吗?” 谢昭一愣抬头,对上师尊那双眼睛。 再培养出一个谢昭? 第32章 何谓 第32章 何谓 “当然不是。”谢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他迎向师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迟疑:“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两个人是相同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更清晰的思绪,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认真:“弟子收他为徒,最初或许是机缘巧合,有些恻隐之心。但既已收入门下,便希望他能走自己想走的路,而非复刻任何人的轨迹。” 说到这里,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弟子不敢奢求修道之路尽是坦途顺意,那不现实。但至少,弟子不愿他是因为背负着成为谁的期望而勉强前行。” 他想起谢陆那双总是带着不安、却又努力想讨好他的眼睛,心头微软,语气也更坚定了几分:“弟子自己或许……曾因某些责任或信念,做出过选择。那些选择,弟子无悔,亦甘愿承担其重。但那是弟子自己的路。” 他抬起眼,直视玄真子,眼神清亮而郑重,仿佛在陈述某种不可动摇的原则:“弟子能为这片天地、为所在乎之人倾尽全力,甚至不惜此身,那是弟子自愿。可弟子绝不会将自己的选择强加于人,更不会要求谁为这所谓的天下或大道牺牲。” “每个人的命途,都该由自己权衡、自己抉择。我……只希望谢陆能长成他自己希望成为的模样,有选择的能力,亦有承担选择后果的勇气。这便是弟子所理解的师者之心。” 一番话说下来,谢昭胸中那股因教学挫败而生的郁气,似乎也随着这坦诚话语消散了不少。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收徒的初衷与期望。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烦躁的根源,或许并非谢陆学得慢,而是潜意识里害怕自己教不好,辜负了这份纯粹的师徒缘分,也辜负了那孩子全然的信赖。 他不是要复制辉煌,他只是想为那孩子在布满荆棘的修行路上,点亮一盏灯,撑一把伞,让他不至于迷失,亦不必为了追赶谁而跌得头破血流。 峰顶一时安静,只有松涛声与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响。 玄真子撩起眼皮,目光落在谢昭坦荡清亮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神色。 他教出来的徒弟,什么心性,什么底色,他最清楚不过。 谢昭这番话,并非漂亮的说辞,而是发自本心。 这孩子骨子里的骄傲,从来不屑于塑造傀儡或复制品。 他天性中的守护与给予,也绝不会扭曲成强迫与牺牲。 他愿意成为照亮他人的光,甚至不惜燃烧自己,却绝不会要求别人也做一根蜡烛。 这就很好。 玄真子垂下眼,继续慢条斯理地捡着棋子,心中那点满意的涟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思绪。 这世间,最好永远不需要第二个谢昭来殉道。 谢逢雪当年走过的路,璀璨夺目,却也步步荆棘,最终以那般惨烈的方式陨落,成为传说,成为雕像,成为后人祈求好运的符号。 那是一条用天赋、责任、无数战斗与最终牺牲铺就的路。 如果,玄真子想,如果这天地间真的再生出一个与谢逢雪天赋、心性、乃至命运轨迹都相似的第二个谢昭…… 那恐怕绝非什么值得庆贺的佳话。 那往往意味着,这片天地又走到了某个危急存亡的关口,需要另一个惊才绝艳、同时也注定要背负起常人难以想象之重的灵魂,去填补某个巨大的空缺,去直面某种足以倾覆世间的劫。 就像百年前烛龙关那场大战,需要谢逢雪这样的人去力挽狂澜,最终也吞噬了他。 人间,承受不起太多这样的需要。 每一次这样的天才应运而生,背后往往伴随着无尽的烽火、离散与生灵涂炭。 那是一种悲壮的平衡,一种用极致个体的命运去对冲天地大厄的残酷法则。 玄真子作为站在更高处的圣人,看得远比旁人更远,也更透彻。 他欣慰于谢昭重生后,初心未改,且多了份沉淀与包容。 让那孩子就做一个普普通通、或许走得慢些、但每一步都踏实、未来能有自己平凡喜乐的修士,远比催生出一个光芒万丈却可能再次被命运推上祭坛的天才要好上千百倍。 这才是真正的慈悲,也是对这片天地更好的祝福。 少些需要英雄力挽狂澜的劫难,多些能让普通人安稳修行的平常岁月。 “想明白了就去做。光明白不动,等于没明白。”老人挥挥手,像是打发什么,“我手上没什么好兵刃给你,你那把破剑不是还在沈家小子手里么?自己想办法去。没事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谢昭刚刚把自己的内心剖白出来给师傅,结果就收到了师傅这熟悉而又带着亲昵的嫌弃。 谢昭不服气的说道:“师父,承影不是破剑。” 谢昭也只和师父争辩这一句,像是小孩子维护他心爱的玩具,蛮不讲理又理直气壮。 当初师父给他的几把仙剑其实都比承影更强,可是他一看见承影就走不动道,非要这把被师父挂在墙上不知道多少年的剑。 师父拗不过他,把承影给他,就是回来总是看承影不顺眼,觉得那把剑实在是不够格配自己的徒弟。 谢昭往前走两步,到石桌旁,将自己储物袋里几个贴着红纸、泥封完好的酒坛子一一取出,轻轻放在地上。 酒坛质朴,并非什么名贵的灵玉容器,就是寻常市集上能买到的那种,却透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弟子从山下路过,尝着这酒还行,给您留几坛。”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手带的小礼物,但摆放的动作却细心,“等……等两场雪落,山道好走些了,弟子就回来,陪您喝一场。”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中泛起笑意,补充道:“到时候,把谢陆那小子也带来,让他正经磕头,拜见师祖。”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未来约定。陪师父喝酒,带徒弟认门,天经地义。 玄真子原本半阖着眼,一副赶紧走别烦我的模样。可当谢昭说出这句话时,老人捡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透着熟悉乡土气的酒坛,又落在谢昭那张年轻却沉稳了许多的脸上,最后,仿佛不受控制般,飘向了院子角落里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梨树。 圣人心肠,早已修得古井无波,看惯了沧海桑田,聚散离合。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听着这仿佛昨日才响过的话语,那沉寂的心湖深处,终究是没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这一生,洒脱不羁,爱好不多。酒,算得上是头等大事。 那个红漆葫芦,除非真有要事,否则几乎从不离身。 许多许多年前,具体多久,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谢昭还是个不到十岁、刚被他拎上山没多久的小豆丁,粉雕玉琢,眼睛亮得像星子。 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爱酒,又不知从哪里翻来了一张凡人酿酒的古旧方子,认字都还磕磕绊绊,就兴致勃勃、信心满满地宣布,要亲手给师父酿一壶天下最好喝的酒。 谢昭从小喊他师父,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亲昵,与旁人恭敬的师尊不同。那声师父,意味着更深的羁绊,是亦师亦父的依靠。 后来……后来那孩子真的捣鼓出了一小坛东西。 味道嘛……玄真子至今想起,嘴角都忍不住想抽动。 但那孩子捧着酒坛,眼睛亮晶晶地献宝时,那份赤诚的心意,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让他动容。 再后来,谢昭长大了,修为渐深,能去更远的地方。 少年人总是风风火火,每次下山或远游归来,总不忘给他带些各地的佳酿。有时是名动天下的仙酿,有时只是某个小镇独有的土酒。 他会兴致勃勃地拎着酒坛,跑到这后院,找到那棵他最喜欢的梨花树下,亲手挖坑,把酒埋进去,然后笑着说:“师父,这酒等我下次回来,或是等哪年下大雪,咱们再一起挖出来喝!肯定香!” 少年人的承诺,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清脆又响亮。 然后,就是百年前。谢昭去了烛龙关,再也没回来。 那些被他埋下的、承载着承诺的酒坛,在泥土中沉默地度过了百年。 最好的灵酒,百年密封或可成佳酿。 但这些大多只是普通的凡酒、土酒,百年光阴,足以让它们化为泥土,只剩空坛,甚至可能连坛子都腐朽了。 玄真子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就是没舍得挖,没舍得扔。 那些空荡荡的、或许早已破败的酒坛,连同里面早已不复存在承诺,一直静静地埋在那棵梨花树下,埋在谢昭每次都会选择的地方。 仿佛只要不去触动,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份等待的时光,就依然被封存在那里,未曾被漫长的孤寂和失去所侵蚀。 如今,梨花树还在。 树下或许还埋着百年前的残坛与空无。 而当年埋酒的少年,换了一副躯壳,带着新的故事和新的小徒弟,又站在了他面前,说着几乎一样的话,做着几乎一样的事,留下新酒,约定雪落时共饮。 时光仿佛是一个残酷又温柔的圆。 玄真子沉默了许久,久到谢昭都以为师尊是不是嫌这酒太差,或是又睡着了。 终于,老人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他没有看谢昭,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棵梨树投下的、摇曳的阴影里。只是那向来挺直的、属于圣人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松垮了那么一丝丝,流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属于一个普通老人的疲惫与慰藉。 “滚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沙哑了些。 谢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师尊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结界,离开了青冥峰。 峰顶重归寂静。 玄真子独自坐在石桌前,许久未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笼罩了那几坛新酒,也笼罩了远处那棵安静的梨花树。 风过庭院,梨花早已开谢多年。但恍惚间,仿佛仍有少年清越带笑的声音,穿透百年光阴,隐约回荡。 “师父,等雪落了,咱们就喝这坛醉春风!” 第33章 礼物 第33章 礼物 从青冥峰下来,谢昭的心情与上山时已大不相同。师尊的点拨如拨云见日,让他对如何教导谢陆有了清晰的方向,心中那份因教学挫败而生的郁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和隐隐的期待。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回程的速度。白日里依旧会留意途经的城镇,兴致勃勃地逛着市集,精心挑选着给家里人的小礼物。 这是他常年的习惯,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无论去哪,无论多远,只要心里惦记着谁,回来时手上总要有点东西。 不贵重,只是一份我看到了这个,觉得适合你,你会喜欢的朴素心意。 给父母都买好了礼物,又去书肆,特意给自家小弟带了些精怪小说,他小时候就爱看这个,也不知道长大了有没有变口味? 又给小徒弟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法器。 就在他心满意足,准备结账离开时,眼神随意一瞟,落在了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上。盒盖半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玉簪。 簪身是极素净的羊脂白玉,打磨得温润莹透,没有任何繁复雕饰,只在前端稍稍收束,勾勒出一个含蓄优美的弧度,顶端嵌着一小粒近乎透明的淡青色灵玉,像一滴将凝未凝的寒露。 它样式简单到了极致,却像极了谢昭记忆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永远就是这样的干净。 谢昭结账的手愣了一下。 回程的飞剑上,天高云淡,清风拂面,本该是心情舒畅的时候。 可谢昭却总觉得储物戒里某个角落隐隐发烫,存在感强得让他无法忽视。 就是那根玉簪。 谢昭只觉得一阵头疼,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懊恼。都怪从前给素衣买礼物买成了习惯! 那时候,他外出游历或处理事务,看到什么雅致精巧、或是对修行养护有益的小玩意儿,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素衣用着应该不错,然后很自然地买下来,回去后随着书信寄给她。 想着书信的另一端素衣欣喜的表情,他总是觉得动力满满。 可现在给他礼物算怎么回事儿? 御剑在回去的路上,储物戒里的玉簪似乎会烫人。 好了,现在礼物买了,要怎么给他? 可是看着店家都拿下来了,他又不好意思说让他放回去…… 这理由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他谢逢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抹不开面子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一刻,某种深植于习惯和记忆深处的在意,压倒了理智的判断。 储物戒里的玉簪,此刻仿佛不是冰冷的玉石,而是一小块烧红的炭,无声地炙烤着他的心神。 它提醒着他,有些习惯和牵连,并不会因为知晓了真相心中有了隔阂,就轻易消失。 它们会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给他制造新的难题。 谢昭只觉得现在头大,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个玉簪放到自己的储物戒的角落里,全当这件事儿没发生过。 然而,就在他的飞剑即将进入云缈洲边界,离家门尚远时,两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谢家方向疾驰而来,毫不掩饰其中的焦灼与……怒意? 谢昭一愣,下意识按下剑光,悬停半空。 不过片刻,两道流光便已迫至眼前,倏然散去,露出谢凌霜与苏青的身影。 “阿母,阿父?”谢昭声音带着点疑惑,似乎是不理解他们两个怎么会突然出来? “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去哪了?!”谢凌霜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劈头盖脸地问来,甚至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 谢昭更茫然了:“我回太乙宗看了看师傅。我在屋里留了信的。” 他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母亲这火气来得有些莫名。 谢昭平日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出门办事、访友、游历,在家里留封信告知去向,父母看到了,知道他去向,便会安心在家等他回来,这是他们家多年来的默契。 怎么今天突然就……生气了? 看着儿子脸上那份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困惑,谢凌霜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捧油,烧得更旺,却也混杂了更多难以言说的疼痛。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依旧带着颤音:“留信?一封轻飘飘的信,就能让家里人放心了吗?谢昭,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情形?!”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你还当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谢逢雪吗?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要我和你父亲再看着你死一次吗?” 她这话说的极重。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被自己话语中的狠绝和绝望吓到,后悔如潮水般涌上。 苏青也被妻子这口不择言的重话震得心头一痛,他立刻上前,轻轻握住谢凌霜冰凉微颤的手,望向谢昭的目光充满了忧惧,声音比谢凌霜软和,却同样浸满了疲惫:“阿昭……你别怪你母亲口重。你离开的这些天,她……我们都很怕……” 怕什么?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谢昭就明白了。 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生怕他像百年前那样,一次看似寻常的出门,就成了永诀。 生怕他这具刚刚归来的魂魄,又因为什么未知的缘由,悄然消散,或是……再次离开,不再回来。 谢昭忽然间全明白了。 母亲每日看似不经意的总要路过他院门口,或是寻个由头来看他一眼,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归家孩子的疼爱。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她需要用眼睛亲自确认,她的儿子还在那里,还好端端地存在于她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没有再次消失。 他这次出门访师,在他自己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但在经历了百年锥心之痛、至今仍被那份失去的恐惧牢牢攥住的谢凌霜眼里,这无异于一次危险的脱轨,一次对她脆弱心理防线的巨大冲击。 看着母亲强压怒意却依旧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父亲眼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谢昭心中那点因为被无故指责而生的委屈和茫然,瞬间被一股更沉重、更酸涩的情绪淹没了。 他想起储物戒深处那根让他心烦意乱的玉簪,想起自己那些理不清的旧债新愁,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愧疚。 他让父母承受了百年孤寂与绝望,如今他回来了,带来的却似乎不只是团圆的喜悦,还有他们无法摆脱的如影随形的恐惧。 他自以为的正常和独立,在他们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下,成了最残忍的折磨。 “阿母,阿父……”谢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我以后要去哪里,一定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他无法承诺不再离开,那不可能。 但他可以尝试,用更多的耐心和更细致的沟通,去慢慢修补父母心中那道因为失去他而至今仍在渗血的伤口。 谢凌霜听到他这声对不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份全然接纳他们情绪的姿态,满腔的怒火和恐惧化成了一丝后悔和迟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第34章 剑意 第34章 剑意 谢昭回来后,最高兴的不是等待的父母,也不是一直暗中观察的沈砚,而是那个总是把自己藏在廊柱后头用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悄悄打量一切的小徒弟,谢陆。 这孩子从小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对周遭情绪的感知,敏锐得近乎一种生存本能。 他像一株长在阴暗石缝里的小草,能精确地分辨出哪一缕风带着暖意,哪一片云酝酿着暴雨。 他太清楚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待他和颜悦色,给他新衣穿,给他饱饭吃,给他辟出安静的小院,甚至那些修为高深的护卫见了他也会客气地点点头,这一切的好,源头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他的师父,谢昭。 谢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沾了师父的光,才被这泼天的富贵和温情接住。 师父对他好,是真的好,耐心教他识字,给他讲道理,带他看从来没看过的风景,甚至在他笨拙地挥剑时,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里,也从没有过嫌弃。 他知道,这份好,千金不换。 可越是知道,心底那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恐惧就越是顽固。 他像紧紧抓着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悬在云端。 他怕,怕极了有一天师父也觉得他愚钝不堪,怕师父眼中那温暖的光淡下去,怕师父轻轻松开手。 那么,这府里所有因师父而生的和煦目光,都会在瞬间变得冰凉而陌生。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无人问津在尘土里打滚的小六子。 他能抓住的,只有师父。 也只有师父,是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家。 因此,谢昭离家访师的这十几天,对谢陆而言,不亚于一场无声的煎熬。 师父走时并未特意告诉他,但他从府中骤然压抑下去的气氛里,敏锐地察觉到了。 师父不在府里了。 下人们走路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嗓音,连庭院里那几尾最活泼的锦鲤,似乎都游得安静了些。 整个谢府,像一幅被抽走了最鲜艳色彩的画,虽然依旧华美,却失了鲜活气。 谢陆不敢多问,只是练剑更拼命了些,读书更晚了些,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直到半月后,整个谢府,仿佛随着那个红衣身影的回归,又重新被注入了灵魂。 那幅沉寂的画卷,终于找回了它最明亮最温暖的那抹主色,重新变得生动而明媚。 归家后的谢昭,和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修炼不像刚回来时那般急切了。 过去他总想着尽快恢复修为,早日解决张机给他留下的后遗症。 每天大半时间都在刻苦修炼。 而现在,他出现在父母院中弟弟的书房。 他会在午后陪着父亲苏青对弈,哪怕父亲棋艺依旧臭不可闻,他也能耐着性子输上几局,再指着棋盘某个角落,笑着说:“阿父,下回试试落在这里?” 他会耐心的陪着母亲谢凌霜处理族务,不轻易插嘴,只在关键处提供一两个角度不同的思路。 他也不再把自己关在院里,而是经常溜达到谢陆练剑的小空地,就倚在廊柱边看着,看他一遍遍重复枯燥的基础动作。 汗水浸湿了谢陆额前的碎发,小脸憋得通红,动作却一丝不苟。 谢昭会走过去,不是用剑鞘敲手腕,而是伸出手,替他正一正有些歪斜的肩膀,或调整一下握剑的指节位置,力道很轻。 “手腕放松,力从地起,经腰,贯臂,最后才到剑尖。别急着发力,先感受。” 谢昭的声音总是带着清朗的笑意。 谢昭教的认真,谢陆也学的诚恳。 两人都没有发现身后来了人,直到听到了那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谢昭扭头看见了沈砚,他总是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纱裙,就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看着谢昭,像团云雾一样,不引人注意,也好像随时就会散去。 谢昭真的很想问他,这么装的不累吗? 如果谢昭没记错的话,当年他陨落的时候,沈砚这家伙就已经到了元婴。 天天装柔弱,是觉得自己真的变柔弱了吗? “有事吗?”谢昭把小徒弟打发去那边接着练剑,这边是谢昭的专用的练剑场地,除了日常洒扫不会有外人在场。 沈砚在谢昭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微微抬眸,将玉匣递出,声音平静:“物归原主。” 谢昭的目光,几乎在触及玉匣的瞬间就被牢牢锁住。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莹润的玉质表面时,熟悉的回应让他心头一颤。 他屏息,指尖凝聚起一丝精微的灵力,轻轻点在匣侧一处隐秘的机括上。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场中格外清晰。 玉匣应声而开。 没有预想中的剑气冲霄、寒光四射。 承影剑安静地躺在深色的天丝绒衬垫上,剑身呈现出一种流转着一线秋水般清冽冰冷的寒芒,微弱,却纯粹。 它沉寂着,如同一位陷入深度睡眠的故友。 直到熟悉的灵力涌入剑身。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悸动与圆满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远非契合所能形容,仿佛他身体里某处至关重要的部分,在此刻,被严丝合缝地填满接续。 剑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共鸣。 承影,对谢昭的意义不仅仅是一把剑。 它是他谢逢雪半身的魂魄,是他剑气纵横的延伸,是他所有荣耀、骄傲、血战与守护的见证与载体。 一入手,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安心,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维持的镇定。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手腕轻轻一抖。 “唰!” 一道漂亮璀璨的弧光,随着他手腕那自然而然的微小动作,自承影剑尖流淌而出。 激动之下,重逢的喜悦与剑客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谢昭脸上那享受与激动的表情,骤然僵住,凝固成一个近乎滑稽的定格。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可为时已晚! 就在沈砚的注视下,在远处谢陆偶然投来好奇一瞥的目光中。 谢昭的嘴巴,完全不受他意志控制地、无比流畅、字正腔圆地张开了:“张机前辈炼丹之术,实乃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其控火之精妙,如臂使指,分毫入微;其融药之和谐,宛若天成,君臣佐使各得其所!一炉既开,则丹霞漫空,香沁神魂,非大智慧、大毅力、大仁心者不可为也!前辈风骨,高洁如雪山巅峰不染尘埃之青莲,巍巍乎若泰山耸峙,洋洋乎若江河奔流,晚辈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情真意切,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滔滔不绝的敬仰与赞叹。 谢昭:“……” 他握着承影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咯咯轻响,泛出青白色。 远处的谢陆偷偷瞥见这一幕,小脸先是一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是师父那个奇怪的毛病又犯了!他非常有眼力见地、迅猛地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砖缝里长出的几根杂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却可疑地微微耸动。 而站在谢昭面前的沈砚,恍惚间,眼前的场景与久远的记忆碎片悄然重叠。 少年时……他也曾见过的。 那时谢昭、徐舒、张机、诸葛明、林不语几人凑在一起,总少不了互相捉弄。 因为觉得诸葛明那神神叨叨、偶尔一语成谶的乌鸦嘴特质既麻烦又有趣,张机曾兴致勃勃地炼了一炉回春丹,名头好听,实则吃下去后,说话速度会不受控制地变得极快,噼里啪啦如同市井打快板,什么世外高人的神秘风度都得碎一地。 诸葛明为了维持形象,那段时间愣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憋得够呛。 还有什么吃了会让头发暂时变色的、会让打嗝带出彩虹小泡泡的……诸如此类无伤大雅却足够让人窘迫的小玩意儿,张机乐此不疲,谢昭他们也常是受害者或共犯。 他是知道的。知道张机有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爱好和本事。 他也知道,在鄞州徐舒给谢昭吃下了那颗保命药。 只是没想到……百年之后,张机炼制的丹药……会是这种让人言不由衷的副作用? 沈砚是个聪明的人,几乎一眼就看穿了这诡异赞歌的背后真相。 看着谢昭恨不得当场自绝的表情,他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平静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如同流星一样短暂而明亮。 沈砚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玉匣边缘,声音依旧平静:“没想到阿昭你对张机的丹药……如此推崇备至?” 第35章 药 第35章 药 推崇备至四个字,被他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口吻说出来,却像四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谢昭刚刚经历完公开处刑的脆弱神经上。 谢昭的嘴巴终于彻底闭上了,物理意义上的。 但大脑却开始疯狂运转! 解释!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合理地解释刚才那一切! 谢昭这段时间在府里何等谨慎? 别说动用灵力演练剑法,他就是想去后花园喂个鱼,都是老老实实走路过去的! 生怕一个不小心,灵力逸散,就当众来一段张机颂。 天知道他憋得多辛苦! 今天实在是……实在是承影刚到手,那失而复得的激动…… 对!就是这样!情有可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坦然实则扭曲的表情,眼神飘忽,不敢与砚那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对接,磕磕巴巴地开口。 “嗯……啊,是,是啊。” 他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紧,“就……张机的丹药……那确实是……厉害。非常厉害。” 他试图加重语气,增加说服力,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更加底气不足:“你……你懂吧?就是……他那个炼丹的手法,还有对药性的理解,真的是……登峰造极,匪夷所思。” 他搜肠刮肚,把刚才被迫朗诵过的词精简再精简,胡乱堆砌,“能把我……从那种情况下拉回来,这丹药的效果,确实是……惊世骇俗。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对,感慨。” 谢昭越说越乱,逻辑稀碎,只能反复强调厉害、感慨,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砚。 而沈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急于辩解、漏洞百出、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 看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骄傲肆意的谢逢雪,如今却因为一个小小的丹药副作用,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窘态。 沈砚没有拆穿。 他甚至没有追问。 只是那双向来幽深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谢昭此刻所有的慌乱与强撑。 然后,那眼底深处,缓缓氤氲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笑,也非讽刺。 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包容,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 就像早已知晓谜底的人,看着别人手忙脚乱地拼凑错误答案,并不急于纠正,只是含着笑,微微颔首。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嗯,嗯。你说得都对。 可他的表情明明就是:我什么都知道。 谢昭假装没看见,只当他说的是真话,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徒弟那边,只是那泛红的耳廓和略显僵硬的背影,彻底出卖了他。 演武场门口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带着担忧的埋怨,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尴尬气氛。 “夫人!您怎么又独自走到这儿来了!” 是那个总是跟在沈砚身边的小丫头。 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盏,盏口热气袅袅,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苦涩药味,随着她的靠近,蛮横地闯入了谢昭的鼻腔。 谢昭的脚步顿住了。 好奇心,或者说,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牵动,让他忍不住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文静将药盏递到沈砚面前,小脸上满是无奈:“夫人你今天的药怎么又没喝呀?宫主交代过,这药每天断不了的。” 沈砚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与叮嘱,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伸手接过了药盏。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握着温热的玉盏,竟显得有些脆弱。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像寻常怕苦之人那样先吹一吹,或是皱一皱眉。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将盏沿抵在淡色的唇边,微微仰头。 谢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深褐色的药汁,带着蒸腾的热气,被他一口一口,平稳而迅速地吞咽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只有细微的液体滑过喉咙的声响,和他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静止的阴影。 离得这么远,谢昭都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苦味,混杂着几味辨识不出的药材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胃部抽搐。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一次行侠仗义受了伤,母亲很生气,特意让药师给他熬成了很苦的药,那可是比黄连还苦的汤药,那滋味至今记忆犹新,需要蜜饯甜糕压上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他……就这么喝下去了?眉头都不皱一下? 谢昭心中蓦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别扭。 他与沈素衣相处的时间,远不如与真实的沈砚来得多。 但是一个人再努力的伪装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谢昭一直觉得,用素衣身份和他相处的沈砚反而是更真实的,喜恶都摆在了明面上。 比如,素衣似乎格外偏爱甜口细腻的糕点,对带些花蜜清香的茶饮也多有青睐。 口味偏好这种东西,是长久习惯养成的,深入骨髓,很难在日复一日的扮演中完全隐藏或改变。 那么现在…… 为了维持这病弱的表象,他连喝这么苦的药,都能如此面不改色,习以为常了吗? 谢昭说不清心里那瞬间翻涌的是什么情绪。 有点烦,觉得这人演戏真是演到了牙齿缝里,无一处不周全,无一时不紧绷。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明明只要吩咐下去,哪怕做成丹药也好。非要在这种情况下折磨自己吗? 沈砚很快喝完了药,将空盏递还给文静,指尖和唇色依旧苍白,看不出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喝下的只是一盏清水。 他甚至取出素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至极,无懈可击。 然后,他抬眸,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与正悄悄打量他的谢昭对上了一瞬。 谢昭迅速移开视线,像是被火燎到一般。他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冰凉的剑柄让他发热的掌心略感舒适。 “剑已归还,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了。” 沈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喝了苦药后的任何不适,也听不出方才那场小小闹剧的余波。 他对着谢昭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在文静的跟随下,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 文静落后半步,扭头飞快地瞥了谢昭一眼。 少女清澈的眼中带着困惑,大人之间的事情太复杂了,她看不懂这两位之间无声流转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明明夫人很在乎昭少爷,昭少爷也并非真的厌弃夫人,为何总是这般……别别扭扭? 谢昭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收敛了心神。 似乎是要给自己找什么事做,拎着小徒弟又把那剑招重新演练了一遍。 谢昭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他教的这套剑法根本不是练气期,应该学的。 后来的谢陆硬生生磨了三个月,终于把这一套剑法掌握出了一丝剑意。 很久以后的某次世家弟子的比赛中,谢陆凭借此剑法一剑夺魁。 他的对手也是一名世家弟子,他能看出来这一剑实在是漂亮。 他练这一剑也很久了,他诚恳的去问谢陆,有没有什么秘诀和诀窍? 谢陆一脸的诚恳。 “没有吧?你问我没有用的,我学这套剑法用了三个月,才硬生生悟出来一丝剑意,我还是太笨了。” 谢陆说的也是真诚。 只有听他讲话的世家弟子一脸菜色,三个月就能拿下这套金丹剑法。还是炼气期的时候? 那他这研究这套剑法,研究了10年的人算什么? 第36章 误会 第36章 误会 谢昭在家也就安分不到几天,他骨子里就不是个老实的,但是自家父母看他又看的紧,他就只能到自家弟弟那边转转。 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常年都是陪着母亲,家里的事务,谢昭以为会是弟弟全权做主,可看那些下人往来,神色恭敬,许多事务大多都送到了素衣的屋子里。 自从知道素衣住进了自己的别院里,那一块领地都被谢昭画成了不可进入的区域。 平日里就装作看不见,走路都想绕道。 他还要给自己找个正经的由头说什么是陪伴父母去教教小徒弟。 两个人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见面了,谢昭站在小池塘里,看着鱼塘里那些膘肥体壮的红鲤鱼。 心里百般无聊,却又因为父母的担忧,不敢再擅自离开。 “哥。”谢昀走近,声音平平:“在看鱼?” “嗯,看他们活的还挺自在的。”谢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注意到谢昀似乎欲言又止,“有事?” 谢昀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目光游移了一下,低声道:“……嫂子那边,有些关于南边事务的细节,想……听听哥的意见。正好我也有些不明之处。哥若无事,不如……一同过去商议?” 谢昭挑眉,第一反应是抗拒。去东跨院?主动踏入禁区?他这半个月绕路走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可看着弟弟那难得主动开口、甚至带点别扭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弟弟的教育方面,他已经失约了百年,现在弟弟的请求他还能拒绝吗?而且现在弟弟才是谢家的少主。有些东西谢昭是要教会他的。 “……行吧。”谢昭拍拍手上的鱼食碎屑,声音带着几分懒散,“正好我也闲得发慌。” 兄弟二人便一前一后,朝着东跨院走去。 谢昭脚步刻意放缓,落在后面半步,目光扫过沿途熟悉的景致,心情复杂。 这片他从小跑到大的地方,如今却因住进了一个人,而变得需要鼓起勇气才敢踏入。 东跨院的书房里,沈砚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 他依旧是穿着那身素白色的女士纱裙,午后日光透过疏朗的窗格,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却更衬得他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他手边堆叠的玉简与文书,和当年谢昭要处理的一样高,哦,不,应该比他当年处理的还高一些。 但他执笔批阅的动作依旧平稳从容,不见丝毫滞涩或疲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谢昀和后面的谢昭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向来平静的眼底像是滴入了一滴清水,荡漾开一层浅浅的涟漪。 “阿昭,小昀。”他放下笔,声音是一贯的轻缓平和,听不出多余情绪。 谢昀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垂手站到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眼神却偷偷在兄长和嫂子之间来回瞟,带着点笨拙的期待。 谢昭清了清嗓子,目光尽量不去看沈砚过分苍白的脸,只落在那堆高高的文书上,试图让气氛显得公事公办:“听阿昀说,这边有些事务?” 沈砚微微颔首,指尖拂过案上一枚玉简:“没什么大事。”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昭,“你若有兴趣,这些是我整理好的给你。” 谢昭嗯了一声,走近两步,状似随意地扫视那些文书标题。 心中那股无聊烦闷又涌了上来,他随手从一堆待处理的玉简中,随便抽出了一个。 他神识稍微扫视了一眼,就晃了晃玉简,语气带着点随意,“锦州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去看看,到底是真有合欢宗魔崽子作祟,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借名头生事。” 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其实心底也存了点借此机会,稍微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府邸、出去透透气的心思。 沈砚看着他手中的玉简,静默了片刻。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昭以为沈砚会推辞,说要和他父母商量,或者说直接不同意。毕竟,这段时间他看出沈砚明显是和去找母亲站一起的,不想让他出去。 然而,沈砚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文书上,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透出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担忧的审视,也没有多余的嘱咐。 仿佛谢昭无论想做什么,在他这里,都拥有无限的默许与通行权。 这份过于干脆的信任,反而让谢昭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不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平静。 是谢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和坚决,看向谢昭:“哥,我跟你一起去!” 谢昭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转头看向弟弟:“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可以,阿昀你金丹刚刚稳固。现在需要在府里静养调息。” “我要去!”谢昀难得打断了兄长的话,语气执拗。 谢昭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坚持弄得莫名其妙,又见他神色有异,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心下更是疑惑兼着几分好笑。 他索性抱臂,挑眉问道:“谢昀,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为什么非得跟着?这任务有什么特别?还是你觉得你哥我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了?” 他这弟弟现在就是个闷葫芦,心思重,话却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谢昭一边问,一边观察他神色,见他眼神躲闪,完全不敢和谢昭对视。 “说啊!”谢昭催促,带上了点兄长惯有的、不容敷衍的架势。 谢昀被他逼得无法,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嫂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那种地方……不好。嫂嫂……身体不好……我得去……看着你。” “那种地方看着我做什么?”谢昭还没反应过来。 谢昀看着嫂子的神色没有异常,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虽然依旧不敢直视兄长仿佛要喷火的眼睛,却带着一种这是为你好也为嫂子好的执拗。 “哥!你……你年轻时候的……那些风流事儿,都过去了!现在……现在你有嫂嫂了!嫂嫂她……她等你百年,不容易,人那么好,你不能再……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胡来了!我得去盯着!” “我……我年轻时有什么风流事儿了?还像从前那样?哪样?!”谢昭只觉得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差点当场喷出来。他指着自己鼻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谢昀!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谁告诉你我有什么风流韵事?还跟合欢宗有关?!” 他脑中飞速闪过某些不太美妙的传言,一个离谱的猜测浮现出来。 谢昀很亲自己这个哥哥,但是他也最怕自己这个哥哥冷脸的时候,可是看了看端坐在主位上的嫂子,想到了这百年嫂子对自己的照顾和爱护。 谢昀咬咬牙说:“……就……就是徐舒大哥……以前说的……他说哥你……你当年一战成名,夜战十女,勇猛无匹……我、我当时还小,他就没说太细,但意思就是……就是那种地方……你很厉害……” 一开始小小的谢昀是不信的,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自家哥哥从来是笑的明朗的少年,只有给自家未来嫂嫂写信时的脸上才会带着更开心的甜蜜。 那时哥哥刚去世,张机阿兄徐舒阿兄林不语阿兄,甚至他还问了自己一直害怕的笑面虎诸葛明师兄,却只得到了大差不差的回答。 林不语垂眸说:师弟确实厉害。 诸葛明笑了笑:阿舒说的……也不错。 张机看着不到七岁的谢昀,沉默良久开口:你兄长那一战确实英勇,你现在还小,很多细节不能说,你只要知道你哥哥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好。 “徐、舒——!” 谢昭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远在鄞州的某个损友正一边数钱一边打喷嚏的欠揍模样。 夜战十女!勇猛无比! 我去他个仙人板板的勇猛无匹! 那分明是百年前,合欢宗某个重要据点红线楼窝藏魔族、炼制邪蛊,为祸一方! 因为害怕再被素衣误会,他都没敢用看客的身份潜入楼里。 他直接自己孤身潜入,以一敌十,鏖战一夜,将那据点里修为最高的十个合欢宗女魔头连同其护法一并剿灭! 是正儿八经的除恶务尽、生死搏杀!场面血腥,残肢断臂,魔气森森! 怎么到了徐舒那个大嘴巴嘴里,就变成了他谢逢雪夜战十女、风流勇猛了?! 还没说太细?这是没说太细吗?!这是直接把他的除魔卫道扭曲成了逛窑子显摆能耐! 难怪!难怪自家弟弟会用那种哥哥你不能对不起嫂子的诡异眼神看他! 合着他在自家弟弟眼里,除了是陨落传奇,还可能是个有着辉煌过去的……风流债主?! “徐、舒……”谢昭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额角青筋跳动,恨不得立刻御剑飞去鄞州,把那个满嘴跑飞剑的混蛋揪出来,让他也尝尝一夜战十男是什么滋味!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砍人的冲动,用余光看向案后一直沉默的沈砚。 他有……听过这个传闻吗? 他……怎么想? 第37章 高墙 第37章 高墙 书案后的沈砚,始终只是平静地看着兄弟二人。 他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淡的阴影,将那双向来幽深难测的眼眸遮得严严实实。 谢昭怒气冲冲地瞪眼、追问,到最后几乎要跳起来,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握着笔杆的手指除了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蜷缩,再无更多波澜。 谢昭看不出来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事实上,他一直都看不出来沈砚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心情。 这感觉很微妙。 当沈砚是沈素衣时,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她的笑容总是温柔而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话语总是体贴而周全,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为他考虑。 就连蹙眉担忧的样子,都符合谢昭曾经对于未来妻子最传统最标准的想象。 就像那些流传甚广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大英雄的身边,总会有一位温柔贤淑、美丽坚韧的女子,为他打理好后方一切,予他宁静的港湾,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搏击风浪。 谢昭也曾以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完美的未婚妻。 即便后来知晓了沈素衣只是面具,那份属于素衣的温柔印象,依然模糊地留存着,成为一种矛盾的参照。 可是,如果面对剥去那层温柔伪装的沈砚本人…… 谢昭只觉得,自己面前矗立着一道无形却无比坚实的高墙。 城墙巍峨,沉默,冰冷。 沈砚就站在那城墙的最高处,周身笼罩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垂眸俯瞰着城墙下的他。 那双眼睛里或许有情绪翻涌,或许有千言万语,或许有百年孤寂淬炼出的疲惫与偏执,但隔得太远,雾气太浓,谢昭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触不到。 他想靠近,想登上那座城墙,想看看城墙后面究竟是怎样的景象,想弄明这个层层伪装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可他每次试图迈步,那道城墙似乎就无声地拔高一分。 他每次抬头望去,那云雾就更浓重一层。 沈砚从不拒绝他的靠近,就像方才干脆地允了他去锦城,给了他近乎无限的自主权,可这种放任,只让谢昭感到了更深的无力。 沈砚的意思很清楚,你做什么都可以,但真正的我,你无需了解,也无法触及。 这比直接的拒绝或对抗,更让人感到无力。 谢昭带着满腔被曲解的冤屈和对损友的怒火,冲出了书房,那股憋闷感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身后那片死水般的平静,而变得更加滞重。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昀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又偷偷瞟了一眼案后沉默不语的嫂子。 沈砚已经重新执笔,蘸墨,在摊开的文书上落下清隽的字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谢昭进来之前,更冷寂了几分。 “嫂……嫂子,”谢昀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试图为兄长辩解几句,“我哥他……他不会在那样。徐大哥他……可能就是开玩笑,我哥他其实……” 沈砚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没事,我知道阿昭的为人,我相信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信任和濡沐。 谢昀就看自家哥哥更加心虚了,嫂嫂这样好的人,哥哥早年行事还是太混账了。 哥哥早些年私德有亏他管不了,可是现在他长大了,他以后会帮嫂嫂看着哥哥的。 谢昀马上追着自家哥哥的脚步离去,带着一股子一定要看住哥哥的正义感。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台书案后,那道始终挺直如修竹的素白身影,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枚被谢昭刚才随手抽出又因气愤而遗忘在案角的玉简上。 玉质温润,在斜照进来的暮色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与其他待处理的文书混在一处,却又似乎格格不入。 沈砚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落下,将那枚玉简拈起。 入手微沉,玉质的凉意瞬间传递到指尖。 然而,在这片冰凉之中,他却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缕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是谢昭刚才握住它时,掌心透过的暖意? 沈砚分辨不清,也不愿去分辨。 他只是静静地握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边缘光滑的弧度。 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谢昭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剑修的锐利锋芒。 这气息霸道地穿透了他周身清苦的药味与沉水香的冷寂。 他闭了闭眼。 将那枚尚存一丝余温的玉简,轻轻地缓缓地,抵在了自己光洁冰凉的额头上。 玉质的冰凉与额间皮肤相触,激得他长睫微微一颤。 眼睛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仿佛两片垂死的蝶翼。 他在感受什么? 是那缕正在飞速消散的属于谢昭的体温与气息? 还是在试图触碰那个即将远去的鲜活而躁动的灵魂轨迹? 亦或,仅仅是在这无人窥见的时刻,允许自己以这种隐秘而徒劳的方式,靠近那座他亲手筑起又将那人隔绝在外的高墙边缘,站在城墙上期盼有人带自己走,又恐惧离开高墙后自己无处可归。 书房里的那番动静,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谢昭因为被造谣而气愤的吼了两句。 然而,隔着一道门、几重院落,传到某些刻意留心的耳朵里,再经过权势与利益滤镜的层层渲染,便成了另一番耐人寻味的景象。 能递到少夫人沈素衣案头等待批阅决断的事务,在如今的谢家,绝非等闲。 这不仅仅因为沈素衣手段能力过人,与家主谢凌霜配合默契,更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权力让渡与平衡。 谢昭陨落后,谢凌霜独力支撑家族,内忧外患。沈素衣以未亡人身份,凭借其展现出的心智与北宫背景,逐步接手处理部分繁剧事务,在谢凌霜默许甚至支持下,形成了一个隐形的决策核心。 对此,那些后来依附的长老们,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们忌惮沈素衣的背景与能力,也感激或者说不得不依赖其多年来协助稳定家族的辛劳。 另一方面,让一个顶着未亡人的外姓女流名头的人手掌部分实权,本身就被视作一种妥协与让步。 他们默许这种局面,是因为谢昀少主尚在成长,是因为谢凌霜的威权,也是因为沈素衣确实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维护了大家的利益。 这脆弱的平衡,建立在谢昭已逝的前提下。 如今,谢昭归来。 在长老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传奇复活、家族祥瑞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量,直接冲击着他们经营百年才逐渐适应、并从中获取了相应地位与利益的权力结构。 书房内,谢昭随口讨要、沈素衣平静允诺的那桩那枚玉简,落在这些长老耳中,便成了某种清晰的信号。 “那可是核查合欢宗渗透苗头的事!虽不算顶尖机密,却牵扯坊市、暗线、乃至可能与北境某些势力有关的消息网。素衣夫人一向处理得稳妥,怎地昭少爷一回来,便要了过去?” 某位倾向谢昀主管外联的长老捻着胡须,在私密茶室中,对着几位同僚低语,眉头紧锁。 “听闻是昭少爷自己在素衣夫人书房里挑的,说是闲来无事。” 另一位消息灵通的接口,语气带着揣测,“可你们想想,昭少爷何等人物?百年前便是杀伐决断、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他若真闲不住,为何不去接手那些更边缘、更无关痛痒的庶务?偏挑了这一件?还是在素衣夫人处理文书的时候?” “不错。依我看,昭少爷此举,怕是有深意。” 第三人压低了声音,“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宣告。试探素衣夫人手中的权柄到底有多重,宣告他谢逢雪即便离开了百年,如今回来,该过问的事,一样能过问。” “那少主怎么办?” 最先开口的长老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忧虑与不平。 “少主这些年勤勤恳恳,大家有目共睹。好不容易熟悉了内外事务,在年轻一代中也有了声望。昭少爷自然是功高盖世,可他……毕竟离开了这么久,家族现今的脉络、各方势力的牵扯,他还能如臂使指吗?若他真要重新接手……”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几人都明白未尽之意。若谢昭真要强势回归,重新执掌权柄,那么这些年围绕着谢昀形成的人事格局、利益分配,必然面临洗牌。 他们这些将宝押在谢昀身上、与之利益捆绑较深的长老,地位难免动摇。 “况且,”有人幽幽补充,点出了最敏感之处。 “昭少爷与素衣夫人……是未婚夫妻,想必各位同僚多年前也听过昭少爷一剑救红颜的故事吧?他们两人是少年时就有的情谊。如今昭少爷一回来,就能直入素衣夫人书房索要事务处置权……这里头的意味,诸位细品。” 这话更是戳中了某些人隐秘的担忧。 沈素衣凭借其能力与特殊身份,在谢家内部已然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若谢昭归来,凭借两个人的关系,强强联合,那这谢家,还有他们这些后来者多少置喙的余地? 若是兄弟关系不睦,权力争夺起来,只怕更是风波不断,殃及池鱼。 “现在的谢家,早已不是百年前谢逢雪的一言堂了。” 最终,一位资历较老、一直沉默旁听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沧桑与凝重。 “各方依附,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昭少爷归来是天大喜事,但如何安置,如何平衡,家主与夫人需得慎之又慎。似这般随意插手已定规制的事务……恐非家族之福,亦非少主之幸。” 话语中,对谢昭那份随意的不满,以及对谢昀处境隐隐的维护,清晰可辨。 人心偏向,利益相关。谢昭浑然不觉的一次找点事做,在波澜不惊的谢家水面之下,已然激起了层层带着戒备与算计的涟漪。 他们或许敬仰谢昭的过去,但更看重自己与家族当下的稳定,以及他们悉心扶持的少主谢昀的未来。谢昭的归来,在他们眼中,不仅是亲人的团聚,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权力地震的前兆。 而此刻,对此毫无所觉的谢昭,正一边盘算着去锦城活动筋骨的路线,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该如何跟徐舒算那笔毁他清誉的烂账。 他全然不知,自己随手抽走的那枚玉简,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意义的符号,牵扯着谢家内部看不见的暗流与人心向背。 第38章 长兄 第38章 长兄 谢昭与谢昀,虽是嫡亲的兄弟,外貌上却只有眉宇间那一点隐约的神似,勾勒出同源的血脉。谢昭的轮廓更显张扬俊朗,而谢昀则偏向清秀温和。 对于弟弟非要跟着去锦城这事儿,谢昭本就没打算坚决拒绝。一来谢昀难得主动提出想参与外务,他这做兄长的乐见其成;二来,他心底盘算着,正好借此机会让刚入金丹期的弟弟历练一番。 直到他回自己院里,对着眼巴巴望过来的小徒弟谢陆交代师父要出门几日,功课不可懈怠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挂着那个该死的副作用。 麻烦。 若是独自一人,在锦城那种鱼龙混杂之地,即便不小心触发,灵力外泄当众来一段张机颂,大不了被人当成张机的狂热崇拜者或是修炼出了岔子的怪人,扭头走人便是,反正无人认识他是谢昭。 可带着弟弟谢昀……那就不一样了。 这脸,他可丢不起。尤其是在这个似乎对自己风流往事深信不疑、还一心要监督自己别对不起嫂子的弟弟面前。 念头一转,谢昭便有了计较。既然答应了弟弟同去,那自己便尽量袖手旁观。弟弟不是刚入金丹吗?正好拿这桩看似棘手、实则大概率是乌龙的事件练练手。自己只需从旁指点,把控大局,非必要绝不动用灵力。 锦城离云缈洲谢家本就不远,御剑一日之内足以往返。 谢昭打定主意速战速决,查明真相便立刻返回,绝不多做停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那劳什子副作用暴露的风险,也少一分在府里应付那些微妙目光的烦心。 兄弟二人抵达锦城,并未大张旗鼓。随意在传闻中合欢宗流言最盛的城南找了家清静酒楼坐下,要了壶茶,神识微扫,便对情况了然于心。 什么合欢宗渗透?不过是城中一家新近崛起的青楼软红阁,为了揽客弄出的噱头。 他们借着最近一处偏远小镇疑似有合欢宗余孽活动的风声,将自己楼里一位新来的花魁丝丝姑娘,包装成了合欢宗出来的妖女,以此吸引猎奇寻艳的客人。 谢昭是真正见识过并且亲手剿灭过合欢宗核心据点的人。 那些妖女采补之术歹毒,魅惑之功深入骨髓,往往十里之内,心智不坚的男子都会被其无形散发的淫靡气息影响,精气神不知不觉中被攫取。 他当年杀入红线楼时,周遭景象堪称人间炼狱,被吸干精气的男子形如枯槁,眼神空洞,生不如死。 当然,他也知道有些高阶妖女善于隐藏,只细水长流地汲取,不易察觉。 为求稳妥,也为了教弟弟如何分辨此类虚实,谢昭带着谢昀,两人扮作寻常富家公子,亲自去了那软红阁对面的一家茶肆,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观察。 茶肆里,不少闲汉与过路商贾都在津津乐道丝丝姑娘的传闻。 说她何等妖媚入骨,眼神勾魂,定是合欢宗真传,又说若能一亲芳泽,便是折寿几年也心甘情愿。言辞粗俗,充满臆想。 谢昀听得耳根发红,坐立不安,频频看向兄长,眼神里满是此地不宜久留,哥我们快走的焦急。 谢昭却老神在在,慢悠悠品着茶,直到那丝丝姑娘难得在临街露台短暂现身,供人远观。 只一眼,谢昭便微微一愣。 确实……很像。 不是气质或功法的像,而是五官轮廓、尤其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柔媚风情,与他记忆中某个被他亲手斩杀的合欢宗高层女修,竟有五六分相似。 要不是那一战是他亲自动手,他真要怀疑是那妖女的同胞姊妹。 不过那时候,合欢宗那边会喘气的,都被他砍了。而且她身上没有什么妖气。 他这愣神的表情,落在一直紧张盯着他的谢昀眼里,立刻被解读成了另一种含义。 “哥!”谢昀急得差点打翻茶盏,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急切道,“你、你看什么!不过是个……庸脂俗粉!连嫂嫂的万分之一……不,连嫂嫂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你可不能胡来!别忘了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谢昭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屈指在弟弟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笑骂道:“胡想些什么?你哥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瞧着有些眼熟。” 他没说像谁,怕吓着弟弟,也懒得解释那些血腥过往。 接下来的调查便简单了。谢昭让谢昀主导,通过谢家在锦城的暗线,以及一些手段,很快查明真相。 丝丝姑娘确实是普通凡人出身,家境贫寒被卖入软红阁。 她天生容貌媚丽,又被老鸨刻意训练姿态,才有了那般勾人风韵。老鸨也是看准了她这长相与合欢宗传闻中妖女形象的巧合,才编造了这套说辞,只为提高阁内名气,并无真正害人之心。 更难得的是,这软红阁的老鸨竟有几分良善。 阁中女子多为苦命人,她立下规矩:若姑娘自己愿意,可捧做花魁,赚些银钱。 若不愿以色事人,便只在阁内做些洒扫、歌舞伴奏等杂役,到了二十多岁,攒些私房,便可自行赎身或由她出面安排个稳妥归宿。 在这行当里,已算难得的仁义。 查清原委,兄弟二人在软红阁后院一处僻静厢房,见到了那位战战兢兢的老鸨和面色苍白我见犹怜的丝丝姑娘。 谢昀本着少主之责,训诫了老鸨几句不可再借邪派之名生事,以免引火烧身。老鸨连连称是。 谢昭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静静打量着丝丝姑娘那确实与故人相似的眉眼,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造化弄人,相似的皮囊,一个作恶多端终于死在他手里。一个沦落风尘却心存良善,谢昭也愿意对后者伸出援手。 谢昭从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沓银票。 出门前,沈砚让文静送来一个储物袋,里面除了些可能用上的丹药、符箓,便是厚厚一叠不同面额的通用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他也没细数,随手抽出两张面额一万两的,递给那犹自惶恐的老鸨。 “这钱,不是赏你的。” 谢昭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好生经营,莫要逼良为娼,也莫要再用那些邪门名头。阁里若有姑娘想从良,或遇到难处,这些钱,或许能抵些用处。” 老鸨愣住了,看着手中那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银票,半晌,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小人一定谨记!一定行善积德!” 谢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转身便带着还有些发懵的谢昀离开了。 走出软红阁所在的烟花巷陌,喧闹渐远。谢昀忍不住看向兄长,眼神复杂:“哥,那老鸨虽是借名头行事,可确实也是造成了麻烦,为何给她那么多钱?” 两万两,对于谢家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青楼老鸨,简直是天文数字。 谢昭望着锦城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随意:“看她尚存几分良心,那些姑娘也多是苦命人。钱给了,怎么用,是她的事。若是真能帮到一两人,便不算白给。”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反正……这钱留着也没甚大用。” 谢昀默然,想起这钱是嫂子准备的,心头那点因兄长盯着花魁看而生出的别扭,又化成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哥哥他……对嫂嫂,似乎也并非全不在意,花钱这般随意,是不是因为……那是嫂嫂给的钱? 他这里心思百转,谢昭却已迈开步子:“走了,事情办完,回去交差。” 第39章 剑匣 第39章 剑匣 谢昭踏着暮色回到谢家,衣袂间还带着外头清冽的风尘气。 他脚步犹豫两下,还是拐向了沈砚所居的那处清雅院落。 这感觉颇为新奇,百年前,从来都是旁人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 如今角色调转,轮到他做完事,需要去跟另一个人说道说道。 他撩开帘子时,沈砚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手边药盏已空,只余淡淡苦香。 听见脚步声,这才抬起头,似乎被谢昭推门进来的冷风激到,他稍微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白色大氅。 “回来了?顺利吗?”沈砚语气平平的问他。 “嗯,解决了。”谢昭在对面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三言两语把两处任务的经过讲了,末了撇撇嘴。 “现在的人是真不知道合欢宗的可怕,不该拿这种噱头来揽生意。”他语气随意,却又带着几分笑意。 不知道危险是很可怕的,可他们不知道危险也挺好。说明他们没见过那个危险。 沈砚安静听着,指尖一枚白玉棋子无意识轻敲棋盘边缘,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待谢昭说完,他继续说道:“凡人不都是这样吗?现在这些事物,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 他顿了顿,从案几另一侧推过几枚新的玉简,声音放得很轻,“若是觉得闷,这里还有些近处的琐事,不妨看看?” 谢昭随手拨弄一下,果然,地点都在云缈洲附近,最远不过半日路程。 内容看似寻常,却隐约透着点不寻常,或是核查某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连旧日人事的别院库存。 或是探访某位早已边缘化、却可能知晓些零碎往事的老仆。件件都碰不到如今谢家运转的核心,却又件件都擦着百年变迁的模糊边界。 “行啊,反正闲着。”谢昭无可无不可地应下,将玉简收了。他并非真对这些琐事有多大兴趣,只是他习惯了行动,困守一隅的平静比刀光剑影更让他不适。 沈砚的安排,恰巧给了他一个透气又不逾矩的出口。 起初,谢凌霜与苏青并不赞同。百年失而复得,惊弓之鸟的心态让他们恨不得将谢昭圈在眼皮底下才好。 “阿昭伤势未愈,修为也未复,现在出去是否有些……”苏青蹙紧眉头。 “些微小事,何须他去。”谢凌霜也不赞同谢昭出门办事。 沈砚就着一身素衣,在两位面前微垂着头,声音轻缓却坚定地劝解:“阿父,阿母,阿昭心性坚韧,闲居反易郁结。这些事务皆在近旁,儿媳已仔细筛选,绝无风险。让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透透气,于他心境恢复亦有裨益……况且,他每日都会归来。” 他太懂得如何拿捏分寸,透透气、心境恢复、每日归来,每个词都精准地落在父母那根过度担忧又满怀愧疚的心弦上。最终,谢凌霜与苏青默许了。 然而,这默许在谢家某些人眼中,却成了别样的信号。 谢昭前脚刚离府,后脚某些消息灵通的长老处便得了信。 “西岭矿脉的旧账……那笔烂账可经不起细查……”另一位面容精瘦的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不满的,并非任务本身,而是谢昭这种随意插手的姿态。这姿态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扰乱了他们百年来精心维持的、对自己有利的平衡。 “关键是态度!”最初发话的长老敲着桌子,“他如今不是少主,行事却仍这般随意。长此以往,下面的人眼里还有没有昀公子?我们这些老家伙说的话,还管不管用?不能让他觉得,谢家还是百年前他想怎样就怎样的谢家!” 很快,便有与谢昀亲近或持中立态度的族人,委婉地向谢昀提及:“公子,昭公子又领了外务,去的还是云锦阁、西岭矿脉这些地方……下面有些议论,担心职权不清,久了生乱。” 谢昀正在练剑,是哥哥教他的。他停手看向那几位长老,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几位。 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兄长在家闷了,做些小事散心,无妨。吩咐下去,各处务必配合,不得怠慢。若有闲言,让他们来问我。” 话虽如此,他望向窗外谢昭院落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老们的心思,他何尝不知。只是这阳谋,将他置于两难。 可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少主的位置,只要哥哥想要,他拱手相让。 可是这些依附于谢家的长老,他们手上未必没有一些权柄,这件事还是要和嫂嫂商议一下。 谢昭去得随意,做得也随性。他依旧穿着那身扎眼的红衣,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来往于云缈洲各处。 他核查库存,可能只是随手点过,却记下了某样早已不该存在的旧物标记;他探访老仆,或许只是听了一耳朵感慨唏嘘,却拼凑出某个人事变迁的模糊脉络。 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这谢家上下,仍如百年前一般,是他可以随意行走、随意过问的领地。那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谢逢雪的理所当然,无意间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经。 “昀公子如今才是少主,内外事务,理应有度。”一位掌刑堂的长老在某次族务例会後,于回廊巧遇谢昭,语气似关切,实含机锋。 “昭公子如今归来,安心静养,含饴弄孙……哦,是教导高徒,便是极好。若事事过问,下面的人难免困惑,不知该听谁的令,长此以往,恐损昀公子威信,令少主难做啊。” 另一位掌管庶务的长老更直接些,叹着气对谢昀道:“少主,昭公子热心族务本是好事,只是……有些旧例、旧账,时移世易,处理起来须格外谨慎。昭公子性子……率直,怕是容易被人拿了话柄,反而于家族和睦不利。” 他们的话说得漂亮,裹着为家族和睦、为少主立威的锦绣外衣,内里却冰冷锋利,提醒谢昭他已非中心,警告他不要越界。 谢昭听完,只想冷笑。 谢家的谢,百年之前就是谢昭的谢。 这并非妄言,而是百年之前,他用手中之剑与胸中韬略打下的无人质疑的铁律。 可如今,他站在熟悉的亭台楼阁间,却仿佛置身他人的疆域。运转百年的家族机器,齿轮咬合的是新的规则,润滑的是新的利益,早已不是他当年留下的那副虽略显青涩却绝对听令的班底了。 那冷笑冲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舌尖抵着的,是百年来对父母煎熬对弟弟负重前行的亏欠。这亏欠感沉甸甸地压住了他所有的脾气与不羁。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红衣依旧鲜艳,却似乎少了些明亮的锐气。他不再去沈砚那里拿任务,也不再随意走动询问。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每日,除了固定的修行调息,便是逗弄那个越来越活泼的小徒弟谢陆,看他磕磕绊绊地练剑,纠正他一些笨拙却充满韧劲的错误。 剩下的时间,他要么倚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撒着鱼食,看池中锦鲤争抢,漾开一圈圈无聊的涟漪,要么就望着天际流云,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您是不是闷得慌?”谢陆收剑,抹了把汗,凑过来小声问。孩子最是敏感,能察觉到师父身上那股无形的困兽般的憋屈。 谢昭回过神,揉乱他头发,扯出个笑:“瞎说,师父这是在……修身养性。”可那笑容,却不及眼底。 沈砚偶尔会来,带来些精致的点心或新奇的玩意儿,他不做什么就安静的陪着谢昭,和他说说现在的族务。 谢昭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需要被小心翼翼圈养起来的易碎的瓷器。 这感觉,比直面魔尊更让他憋闷。如同一柄习惯了劈开混沌、斩落星辰的利剑,被生生收入了华美却窒息的剑匣,只能在内里无声地铮鸣。 第40章 长老 第40章 长老 谢昭正被无形的束缚困在方寸之间的时候,每天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谢府里乱晃,恰巧便撞见了令他气血上涌的一幕。 几个须发花白、颇有地位的长老,正围着沈砚,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带刺。 “……少夫人这些年确是辛劳,但有些账目,百年未清,始终压在库里,下面办事的人难免嘀咕。” “昀公子心善,念着旧情。可家族规矩,赏罚需分明。少夫人代掌权柄,更应主动避嫌,将那些陈年烂账,理个明白。” “还有昭公子的事。少夫人安排差事,本是体恤。可昭公子毕竟身份特殊,若因少夫人安排不当,让公子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这责任,少夫人担得起吗?” 沈砚静静立着,垂眸,面色苍白,唇边那丝温顺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低柔却清晰,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诸位长老思虑周详,素衣受教。账目之事,自当细细核对,呈报家主与少主定夺。至于昭公子……素衣安排时已万分谨慎,绝不敢令公子涉险,或听闻任何有损家族和睦之言。”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一分,那是一个完美的、带着歉意的弧度,“若有疏忽,素衣甘愿领罚。” 沈砚垂着眼,看似温顺的回答,可听着那些陈词滥调般的敲打,心底只有一片冰封的厌烦。 这些老家伙,盘踞在家族中层,靠着资历和些许权柄指手画脚,实则目光短浅,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油水。 他们算不得真正的核心,也触碰不到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今日这场无聊的训诫结束,明日便用些不露痕迹的手段,将这几人调离肥差,或寻个由头让他们安心荣养去。 百年独行,他早已习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清扫障碍,无需废话,更无需动怒。 沈砚答的平静,而旁观谢昭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前些日子这些老东西找到他,明里暗里要他安分,他念着对家人的亏欠忍了。 可他从不觉得沈砚欠他们什么! 这些诛心之言,他们怎么敢?沈砚又怎么能这样平静地应着,说什么甘愿领罚?! 他平时对着自己那点绵里藏针、偶尔泄露真实锋芒的本事呢? 这种事情……经常有吗? 他红衣一振,大步流星走过去,周身气场陡然冷冽,方才那点慵懒闲散瞬间被剑锋般的锐利取代。 就在那缕熟悉的、带着冷冽风尘气的红衣映入沈砚低垂的眼帘边缘时,他所有冰封的算计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洪流冲垮了。 是谢昭。 他来了。像百年前很多次那样,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地,闯入他所在的是非之地。 那颗在漫长孤寂与冰冷算计中仿佛早已沉寂只为维持生的机能而规律跳动的心脏,猝不及防地、重重地擂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撞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指尖发麻。 百年来,他独自面对沈家的反扑,北宫的试探,家族的暗流,世道的炎凉。他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手中,习惯了挡在所有人前面,习惯了用沈素衣的温顺或沈砚的冷酷去解决一切。 没有人会挡在他前面,他也从不需要。 可这一刻,看着那道鲜红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大步走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横亘在自己与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之间 他太渴望了。 渴望再次被这个人,不问缘由、不讲道理、仅仅因为是他就护在身后的感觉。 那是他偷来的百年时光里,最温暖也最令人上瘾的毒药。即使明知这保护或许出于谢昭对素衣的责任,对谢家恩人的义愤,也足以让他那颗冰冷偏执的心,在瞬间滚烫发热,热得几乎要灼伤自己。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所有的厌烦、算计、准备好的反击,都被他强行压下,锁回心底最深的冰窖。 一个更本能、更贪婪、也更符合素衣此刻处境的计划瞬间成型。 就这一次,他就贪恋这一次。说服了自己后,他垂下的眼眸里,那丝惯有的温顺笑意未变,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姿态,气息变得越发虚弱,甚至提前酝酿出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蒙上那双总是平静含愁的眼眸。 他要演。演得越柔弱,越无助,越能激起谢昭的保护欲,也越能让这群长老有火发不出。 他要借着谢昭的怒火,重新品尝那份被珍视、被庇护的滋味,哪怕只有一瞬。更要让谢昭的这次出头,成为钉死这些长老多嘴多舌的利刃。 “他做错了什么?”谢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几个长老,“百年之间,谢家内忧外患,是谁在支撑?是他勤勤恳恳奔走劳累,还是你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 他手腕一翻,承影应声出鞘,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快如闪电,削断了长老脖颈旁的一缕发丝,冰冷的剑刃前端已精准地悬停在为首那名长老的喉结前寸许之地。 那股凝练的剑意与杀伐气,让周遭空气骤然冻结。 长老们脸色骤变,想斥责,想后退,却被那无形的剑意锁定,动弹不得,冷汗涔涔。 谢昭却紧紧闭着嘴,只用那双燃着怒焰的眼睛,悄悄的看向沈砚,眼神里明明白白传递着催促:快!接话!趁势威胁他们几句!把这群老东西镇住,咱们就走! 他此刻不能开口,一开口,张机是丹道奇才,那场面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沈砚仿佛被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双总是平静含愁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惊惧的水光。 他非但没有上前接话,反而下意识地、极快地往谢昭身后缩了半步。 像受惊的雀鸟,精准地缩向那方红色的令人安心的阴影,手指怯生生又无比牢固地攥住了那片衣袖。 肌肤隔着衣料感受到谢昭手臂传来的紧绷力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热度,让他几乎想要喟叹。 他压下喉间的战栗,让声音染上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哽咽,开始了他的表演。 “阿昭……别这样。”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柔弱得仿佛风中芦苇,目光哀求地看着谢昭紧绷的侧脸,又怯怯地瞥向那些面色铁青的长老。 “没事的……真的没事。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长老们……长老们也是一番好意,为了家族考量,说话直了些,我明白的。” 谢昭:“……?” 谢昭的背后僵硬了两分,他瞄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攥着自己袖子演得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却还在替恶人说话的小白花模样的沈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纳闷和无声的质问:不是……这时候你演什么柔弱不能自理?!我让你接话威胁,不是让你添柴加火! 沈砚却仿佛全然接收不到谢昭眼神里的抓狂,反而演得更投入了。 他轻轻扯了扯谢昭的袖子,声音更轻:“阿昭……谢家予我安身立命之所,素衣感激不尽。些许言语,忍忍便过去了,不值得您动怒,更不值得您为了我,与族中长辈冲突……若是伤了和气,素衣万死难赎……” 他一边说,一边还将半边身子更往谢昭身后藏了藏,看向那些长老时,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求你们别怪他的脆弱。 谢昭简直要气笑了,握着剑鞘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他现在不能说话,一肚子火和吐槽憋在胸口,只能用眼神瞪着沈砚,试图用目光把他瞪回正常状态。 可沈砚像是铁了心要把这出戏唱到底,甚至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极其轻微地,在谢昭手腕内侧按了一下。 然后继续用那种能让铁石心肠都软化三分的柔弱语调,对长老们说:“诸位长老,今日之事皆是素衣之过,未能领会诸位深意,惹得阿昭误会。请诸位千万别往心里去,阿昭他只是……只是一时情急。” 那几个长老被谢昭的剑意所慑,本就心惊胆战,再一看沈砚这副被吓得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为他们开脱的柔弱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 指责谢昭? 那横在颈前的剑意不是假的。 指责沈素衣? 人家都委屈成这样了,还怎么指责? 反而显得他们咄咄逼人,欺负一个柔弱女流。 场面一时僵住,只有沈砚那恰到好处的、带着颤音的劝解声,和谢昭几乎要喷火却又死死憋住的怒视。 就在这时,闻讯匆匆赶来的谢昀拨开人群,看到眼前景象。 兄长持剑冷对长老,嫂嫂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且大只地躲在兄长身后攥着衣袖,长老们面色难看。 他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快步上前,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砚:“嫂嫂,您没事吧?” 随即转向谢昭,用眼神询问是什么情况,嘴上还打着圆场:“哥哥,快把剑收起来。几位长老也是关心则乱,言语若有不当,我代他们向嫂嫂赔个不是。” 他根本不去问谁对谁错,也不去追究冲突缘由,只是本能地维护兄长,同时安抚双方。那态度明确无比:哥哥做的,总有道理;嫂嫂,不能受委屈。 谢昭看着弟弟全然信赖的眼神,再瞥一眼身后还在装柔弱颤抖,手还在捏着他袖子的沈砚,一口气憋在胸口,最终只能狠狠瞪了那群长老一眼,手腕一抖,长剑锵一声归鞘。 他一把拉过沈砚的手腕,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对着谢昀匆匆一点头,又冷眼扫过那群面色变幻的长老,拖着还在微微瑟缩的沈砚,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老远,回到相对僻静的游廊,谢昭才松开手,反正已经暴露了,谢昭觉得自己在沈砚面前已经不需要隐藏了。 对着墙角面无表情的念了一段张机颂,他才转过头看向沈砚。 “你究竟在干什么?” 沈砚轻轻抚平被攥出褶皱的袖口,抬眸望他,眼底哪还有半分惊惧,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微微偏头,声音轻柔,却又意味深长:“阿昭不是让我……接下去么?我接了呀。” 谢昭:“……”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有火发不出,有槽吐不得,憋屈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沈砚却是笑了出来,笑的他甚至有些咳嗽,可他依旧没有停止笑意声音带着怀念:“阿昭,你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维护我了。” 他这话一出,谢昭确实有些心虚。 关于沈砚的传言他并不是一无所知,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插手。 而此刻,看着那人笑中带咳眼中流光破碎的模样,那股久违的、属于谢逢雪的护短之心,再次熊熊燃起。 只是这一次,对象似乎有些模糊了。 是那个需要谢昭精心呵护的未婚妻,还是眼前这个复杂难明的沈砚? 第41章 追查 第41章 追查 听完沈砚那句话,谢昭心里那股火是灭了,却又生出一种更别扭的、酸涩的滞闷感。 他确实亏欠沈砚。百年孤守,谢家现在发展的如此好,桩桩件件的事务大多都是沈砚事事躬亲。 平心而论,哪怕是谢昭自身都不一定做得到。 看见沈砚那瞬间真实流露的带着倦意的脆弱笑意,像根细针,扎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只剩下该对他好点的念头。 补偿什么呢? 资源? 沈砚似乎不缺。 温情? 谢昭自己都别扭。 想来想去,他忽然想起那群嗡嗡作响的老苍蝇。 自家弟弟谢昀面冷心热,对旧人多有优容。 母亲伤了根本常年需要修养。父亲一直在旁边守候着。 至于沈砚本人……谢昭下意识排除了这个选项。 那么,他能找谁?谁既有能力查清这些阴私流言的源头,又能毫无顾忌地为他所用? 谢昭想到了归家那日,人群中那两道激动颤抖的身影,那两声铿锵有力的恭迎少主归来! 柳长老和朱长老。 谢昭寻了个由头,避开耳目,独自出现在柳、朱二位长老清修的小院。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他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带着命令的语气:“柳叔,朱老,烦劳二位,替我查一件事。” 两位老者精神一振,眼中唯有纯粹的专注:“少主但请吩咐!” “查清楚,近年府中针对素衣少夫人的流言蜚语,最初是从哪些人嘴里、通过什么渠道散播的。我要名单,要证据。”谢昭目光沉静,却隐有锐光,“尤其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暗示她越俎代庖、安排不当。” 柳长老浓眉一竖,拳头捏紧:“少主放心!这等宵小行径,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老夫早看那些只吃饭不干活的家伙不顺眼!” 朱长老则更显沉稳,拱手道:“少主欲如何处置?是报请家主,还是……” “不必报请母亲。”谢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我自行处理。查出结果,直接报我。” 一位负责具体事务的柳长老的下属,听见他的吩咐有些犹豫:“长老,这……涉及内眷声誉与族老,是否按例需向家主殿报备……” 柳长老虎目一瞪,声如洪钟:“报备什么?少主在此,他的意思就是最高指令!让你查你就查,哪来那么多规矩!” 朱长老也淡淡瞥了那执事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百年积威:“照少主说的办。记住,你今日是奉少主之令行事,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那执事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当年能在谢昭手下共事的都效率极高。 不过两日,一份详尽的名单和证据摘要便送到了谢昭手中。 为首者,正是那日跳得最高的李长老,以及几位依附于他、同样尸位素餐却喜好搬弄是非的旁支长老。 谢昭扫过名单,冷笑一声。 他行事向来有自己的准则:有能力者上,无能力者让。占着位置不做事还生事,便是他最厌恶的一类。 “走。”他拎起正在努力练剑的小徒弟谢陆的后衣领,“师父带你去学学,什么叫清理门户。” 谢陆眼睛放光:“师父,要打架吗?” “……是以德服人。”谢昭顿了顿,看着徒弟跃跃欲试的小脸,想起自己那该死的副作用,补充道,“不过,师父负责德,你负责把服人出来。就像……嗯,就像你平时跟人理论那样,明白吗?” 谢陆用力点头,自觉肩负重任:“明白!师父放心,我懂!” 第一站就是李长老的院落。 谢昭没有通传,甚至没有敲门。他站在院门外三丈处,手腕一抖,承影剑化作一道流光。 一声闷响,剑刃精准无比地穿透紧闭的院门,剑尖端深深扎入正厅墙壁,恰好钉在一幅寓意高风亮节的山水画正中! 巨响惊动了整个院落。李长老连滚带爬从里屋出来,便见院门轰然洞开,一道红衣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踏入。 谢昭神情淡漠,看也未看惊慌失措的李长老及其家眷,径直走到主位,拂袖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承影剑仍钉在墙上,微微颤动,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李长老脸色煞白:“昭、昭公子,你这是何意……” 谢昭没开口,只是端起桌子上的清茶,自己品了一口,示意小徒弟上前来。 谢陆接收到信号,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着茶馆里豪侠的腔调和街头巷尾听来的狠话,小手指向李长老:“呔!姓李的!我家师父说了,你占着灵植园的肥差,百年无所出,养的花草还没你脸上的褶子多!自己无能,还敢在背后编排我温良贤淑、劳苦功高的师娘?说她是女流之辈不堪大用?我师娘打理谢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打滚呢!” 李长老气得浑身发抖:“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昭公子,你纵徒行凶……” 谢昭只轻轻一挑眉,目光扫过墙上犹自颤动的剑刃。李长老后半句话顿时噎住。 谢陆见师父支持,更来劲了:“我家师父还说了!看在昀公子仁厚的份上,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立刻滚去跟我师娘磕头认错,发誓以后管好你的狗嘴,然后自己辞了职司滚去刑堂领个闲差养老!从此闭门思过!” 李长老脸色铁青:“第二条呢?!” 谢陆小胸脯一挺,掷地有声:“第二条?哼!你若今日不去,冥顽不灵……明天就让你全家上下,整整齐齐,去地府团圆!听懂了没?!” 表面上谢昭的表情淡然,似乎对小徒弟的话充满了赞同,而内心写满了震惊与无声的呐喊:我什么时候说过全家团圆?!我原话是按族规严惩,剥夺职司,清退资源! 然而,谢陆完全沉浸在代师训斥的亢奋中,见师父看过来,还以为是自己气势不足,立刻又叉腰补充:“看什么看!我家师父向来说到做到!保证手法干净利落,让你全家都走得安详!” 谢昭:“……” 他默默放下茶杯,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罢了……威慑效果,似乎……达到了?看着李长老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连声说选第一条!我这就去!这就去!的怂样,谢昭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冷峻淡然,心中一片麻木。 就这样,在谢陆一次次超常发挥的翻译下,师徒二人拜访了名单上的数位长老。 谢昭从最初的震惊试图纠正,到后来的无奈放任,最终彻底放弃治疗,只专注于用眼神和剑意营造足够的压迫感,至于徒弟的台词……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哪学的这些?晚点得问一下,给他请的夫子了。 谢昭去长老那边闹事的消息几乎同步传到了沈砚耳中。 文静的身影在暖阁阴影中显现,用她那特有的清脆声音汇报:“姑爷带着谢陆小少爷,今日先后造访李、王、刘等七位长老宅院。姑爷以剑破门,入主位而坐,未发一言。让谢陆代为发声,措辞……听说很激烈,涵盖了什么杀全家、扬骨灰、掘祖坟等威胁。现在,七位长老都在门口表示将想向您赔罪,并主动请辞或调任闲职。” 说完正事,文静抬起清澈的眼眸:“夫人,柳、朱二位长老未经您或家主许可,便应姑爷的命令调动人手调查,并直接向姑爷汇报。他们好像不懂规矩了吧?需要我去给予他们,一些……提醒吗?” 沈砚指尖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他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梅树枝头,仿佛在欣赏那孤倔的姿态。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不必。” 文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是她向来听命,也就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文静身上,那目光深沉,仿佛能穿透她俏皮的表象,直视那颗被他精心培育出的、与自己同源的冷硬内核。 “文静,”他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柳长老和朱长老,是谢家的人吗?” 文静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下说:“他们身在谢家,领谢家供奉,行谢家职司,自然是谢家人。” “不。”沈砚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又似理解的弧度。 “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谢昭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留在谢家,忍耐这百年,是因为这是谢昭的家。他们维护谢家,是因为谢昭曾希望它好。他们听令于家主,是因为谢昭尊敬他的母亲。但他们的忠诚,自始至终,只系于谢昭一人。谢家如何,旁人如何,在他们心中,远不及谢昭一个眼神、一句吩咐重要。”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 “这百年来,我从未试图真正掌控或驱使他们,只因我清楚,他们的忠诚在百年前就已烙下,只给谢昭一人。我甚至乐意将一些紧要而核心的事务交给他们,因为他们有能力,且……不会背叛谢昭。” 文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夫人不介意吗?” 文静陪伴沈砚的时间不算最久,但是他也知道沈砚这人最厌恶不忠背叛。 “介意?”沈砚轻轻重复,摇了摇头,视线飘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个红衣飞扬的身影。 “我为何要介意?这世上,有人能如此纯粹、不计得失地追随他,将他置于规则、家族甚至自身安危之上……不是很好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阿昭,本就该如此。他值得所有的仰望与追随。” “至于他今日所为……”沈砚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想到谢昭憋着不能说任由小徒弟胡诌还得维持威严的模样,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愿意用他的方式,来维护我,我很高兴。”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面前摊开的账册,语气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平静:“我前些时日特意分派给阿昭的那些任务,本就界限模糊,多涉旧例与人事更迭的灰色地带。这百年间,谢家核心圈层几经更易,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如今除了柳、朱二位,还能称得上是他自己人的,寥寥无几。” 他抬眼,眸中光华幽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晰:“那些任务,触及的恰恰是如今掌权的长老们最不愿旁人、尤其是阿昭触碰的领域。他们无法容忍一个离开了权力核心百年的人,重新将手伸回来。我便是要阿昭亲自去看,去碰,去认清,哪些位置被无能者把持,哪些脉络已然腐朽,哪些人,早已忘了这谢家是因谁而兴,又该属于谁。” 文静恍然:“夫人是希望……姑爷能重新接管谢家?” “不是希望他接管。”沈砚纠正道,目光灼灼。 “是物归原主。这本就是他的。我,不过是替他看守了百年。” 他望向虚空,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谢昭应当是自由的,快乐的。他的剑该指向他选择的任何方向,而不是困在这繁文缛节与利益倾轧之中。他该像百年前一样,耀眼、夺目、无拘无束。” 他那份深藏在温柔伪装下的偏执与渴望,在此刻展露无疑。 他既要谢昭重掌权柄、光芒万丈,又要将这光芒笼罩在自己所能守望的范围内。 他清除障碍,铺平道路,却希望谢昭觉得,这一切的自由与胜利,都是他自己赢得的。 “由他去吧。”沈砚最终吩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不容置疑,“两位长老那边,不必干涉。阿昭想查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危及他自身,便随他。必要时……还可行些方便。” “是,夫人。”文静点头称是离开了屋内。 第42章 奉承 第42章 奉承 谢昭携徒弟拜访几位造谣长老的雷霆手段,余威犹烈。 虽然处置的仅是几个领头且无甚建树的,但其果决狠厉足以让整个谢家中下层,尤其是那些同样年高德劭却也无甚大功、平日里惯会倚老卖老、心思活络的长老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人人自危之下,便有人试图去探探上头的口风。 先是找到现任少主谢昀,言语间委婉提及兄长此番是否过于严苛,是否有损少主威信云云。 谢昀听罢,只抬起那双肖似其兄的清澈眼眸,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兄长所为,皆是谢家当为之事。他的剑锋所指,便是我谢昀心意所向。诸位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态度鲜明,毫无转圜余地。 更有胆大或自以为聪明的,竟辗转寻到沈砚面前,话里话外暗示:“少夫人这些年掌家辛劳,实属不易。如今昭公子归来,锋芒毕露,少夫人……可曾担忧?” 言下之意,无非是怕谢昭收回权柄。 沈砚彼时正在窗下对账,闻言,笔尖都未停,只抬起苍白的面容,唇边噙着一丝惯有的温婉至极的笑意,声音轻缓却清晰:“担忧?为何要担忧?谢家本就是阿昭的。他若想要,莫说这些琐务,便是我所有,尽可拿去。只要他高兴便好。” 那姿态,全然一派毫无保留的奉献与坦然,倒让问话之人讪讪而退,心下骇然。 甚至连深居简出、专心养伤的谢家主母谢凌霜那里,也收到了类似的关切。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家主,彼时正由夫君陪着服药,闻言只冷哼一声,眼风如刀:“昭儿是我谢家名正言顺的少主,百年不易。他要做什么,只要不违天道人伦,这谢家上下,有什么是他动不得、拿不得的?此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几处碰壁,风向彻底明朗。既然无法动摇,也无法离间,那便只剩一条路竭力逢迎,争取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站稳脚跟,至少不被归入需要清理的名单。 于是,一场围绕谢昭的、略显荒诞又令人窒息的阿谀奉承风潮,悄然掀起。 长老们开始千方百计地打听谢昭的喜好、过往事迹,哪怕只是传闻轶事,也拿来大加赞扬。 不知从哪个陈年话本或夸张传闻里,他们翻出了谢昭少主昔年修行刻苦,常于鸡鸣时分即起,于院中舞剑至天明的佳话。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几位有心表现的长老,便早早候在了谢昭所居的外面,彼此低声交谈,神色间满是期待与准备已久的恭维之词。 他们满心以为,能偶遇晨起练剑的昭公子,届时上前称赞其勤勉不辍,百年风范依旧,岂不妙哉? 然而,左等右等,日头渐高,院门紧闭,里头毫无动静。 长老们不禁有些焦躁,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说……昭公子惯常鸡鸣即起,剑舞凌霜么?这……日头都上三竿了……” “许是传闻有误?或是公子重伤初愈,需要多休养?” “也有可能……是咱们来得太早?再等等,再等等……” 而在院内,修真之人本就耳聪目明。谢昭早就被外头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得睡不踏实了。 他昨天刚找到一本有意思的杂纪,天蒙蒙亮他才睡下。 这会眼睛都睁不开。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嗡嗡声,心里暗骂,哪个缺德的一大早来扰人清梦! 又捱了半晌,外头声音非但没停,反而因久候不见人而渐有放大趋势。 谢昭忍无可忍,黑着脸爬起来,一身低气压的给自己整理好仪容。 便杀气腾腾地拎着早就起来练剑的小徒弟谢陆,打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主要是想看看谁这么不识相。 “吱呀” 一声,院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几位正等得心焦又不敢离去的长老,闻声立刻精神抖擞,堆起最热情洋溢的笑容,齐刷刷行礼:“昭公子晨安!公子勤勉修……” 话音未落,他们便对上了谢昭那张写满睡眠不足别惹我的阴沉俊脸,以及他身后那个一脸茫然小豆丁。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一位长老反应最快,干笑两声,试图化解尴尬:“呃……公子这是……刚教导完徒弟?真是……诲人不倦啊!” 谢昭眼皮一跳,目光扫过他们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疑惑与探究,再想起那离谱的勤勉传闻,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浓浓的尴尬涌上心头。 他当即板起脸,顺手把还在懵懂的谢陆往前轻轻一推,义正辞严道:“哼,并非是我晚起,是这小子今日惫懒,不肯早起练功!刚刚我在正教训他呢!”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谢陆一眼,“下次若再敢如此,定不轻饶!” 谢陆:“……???” 小徒弟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师傅那张严肃中透着一丝心虚的脸,又看了看门外一群神色各异的老爷爷,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师父无条件的信任与背锅本能,他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我知道错了的表情,大声道:“是!师父!弟子知错了!以后一定鸡鸣就起!绝不敢再偷懒!” 长老们:“……原来如此!昭公子严师出高徒,用心良苦啊!” “小少爷年纪尚幼,贪睡些也是常情,公子教导有方!” 一场尴尬,勉强被谢昭硬生生扭转为严师训徒的戏码。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谢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包围圈。 每天天不亮,谢昭的门口就能聚集一堆人。 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恰巧出现,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谢昭真的后悔了,当年就不该死要面子吹牛。 那时他还不是名动天下的谢逢雪,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他耐不住修炼的枯燥,又听说山下的书肆进了新的话本。 马上就撺掇着平日里最沉默也最靠谱的师兄林不语,他想着林不语师兄怎么说也算是个客人,就算被师父抓到,应该也不会下狠手罚他。 于是两人偷偷溜下山,直奔山脚小镇新开的夜市。 可是回山时运气差了点,恰好撞上了深夜巡山的执法长老。谢昭真觉得自己点背。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执法长老可不是师父那好说话的性子。 林不语因知情不报、协同作案,被罚去思过崖抄写《静心咒》三百遍。 而作为主犯的谢昭,惩罚则更具针对性,长老深知他性喜懒散直接罚他连续一月,每日鸡鸣时分,于演武场独自练剑两个时辰,以勤补拙,收摄心性。 那可是寒冬腊月啊!天还没亮,呵气成冰,就得离开温暖的被窝,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对着寒风挥剑。 头几天,谢昭感觉自己快被冻成冰雕,挥出的剑都带着僵意。 偏生那时少年心性,最是要强要面子。同门师兄弟间难免问起他为何每日如此勤勉,起初他还支支吾吾。 后来被问得烦了,加之看到林不语默默受罚毫无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攀比和虚荣心作祟,竟把惩罚硬生生说成了自觉苦修。 某次晨练结束,迎着师弟们或佩服或好奇的目光,他一边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腕,一边扬起下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吹嘘:“这有何难?修行之人,自当时刻砥砺。我如今已养成习惯,每日鸡鸣即起,剑舞凌霜,雷打不动。师尊都夸我进益颇快呢!” 他甚至添油加醋,编造了些于晨曦微光中悟得剑意真谛的细节,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刻苦自律的天才。 久而久之,谢昭师兄鸡鸣起舞,勤勉无双的名声,竟真在同门中小范围传开了。 只有深知内情的林不语,在思过崖抄经的间隙,听到这离谱传闻时,笔下顿了顿,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继续抄他那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静心咒》。 “昭公子,您看这柄新得的寒玉剑鞘可还合用?此物最是温养剑意……” “公子,听闻您近来修炼需大量清心凝神的药材,老夫家中恰有收藏……” “昭公子,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儿,对剑道仰慕已久,资质尚可,不知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哪怕做个洒扫童子也行啊!” “公子,城西新置了一处别院,景致清幽,灵气也足,最是适合静修,您若有暇……” 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礼物堆叠如山,推荐的人选络绎不绝,创造的机会层出不穷。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言辞恳切,眼中的讨好与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 谢昭看似游走其中,如鱼得水,其实全是他装的。 他现在只觉得,比他让面对十个魔族据点还要心累。 这些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社交,仿佛无数细密的蛛丝,缠绕着他,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疲惫。连续几日,他被迫天不亮就被拜访或被偶遇,感觉自己魂魄还没归位,就要对着各种笑脸开始表演,简直苦不堪言 每当谢昭被围堵得眉头紧锁、眼神放空的时候,那道素雅的身影总会如同精准测算过一般,适时出现。 有时是文静先来传话:“少夫人请公子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有时是沈砚亲自款步而来,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夫君,我有些小事不知如何处理。不知夫君可否有空?” 有时甚至只是远远一个照面,沈砚一个略带担忧和提醒的眼神望过来,围在谢昭身边的人便会识趣地、讪讪地找借口散去。 每当这时,脱困的谢昭看着沈砚那张温婉平静的脸,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感激,恨不得当场握住对方的手,虔诚的和他说。 “好兄弟!真是我的好兄弟!雪中送炭!解围于水火!这份情我记住了!” 然后,他便能趁此机会,在沈砚温和的掩护下,赶紧溜回自己的屋内,或者就去沈砚的院里。关上院门,长长舒一口气,抓紧时间补个回笼觉。 沈砚乐于见到谢昭因这些无聊的应酬而烦恼,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特殊的。 他更享受于在恰当的时刻伸出援手,将他的太阳从令他厌烦的泥沼中拉回自己身边。 看着谢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感激涕零的松懈表情,沈砚觉得,近日这略显喧嚣的谢家,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聒噪的长老们,偶尔也能派上点用场。 比如,成为他适时展现体贴与价值的完美背景板。 第43章 北地 第43章 北地 沈砚满足于每日都能见到谢昭,谢昭甚至为了躲避那些烦人的长老,主动来到沈砚的屋里休息。 在外人看来,他们夫妻两个睡一张床,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在谢昭看来,好兄弟的床睡一下,两个大男人能怎么样? 只有沈砚,每天在谢昭离开之后,躺在那个原本让他觉得冰冷刺骨的床上。仿佛还能闻到谢昭身上的阳光味道,这让他一夜好眠。 而这样的好日子,沈砚只过了不到半月。 连日的热情围堵与虚与委蛇,终于耗尽了谢昭最后一点耐心。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猛兽,四面八方都是窥探的眼睛和嘈杂的声音,看似无害,却窒息得让人想撕碎一切。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但是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让人无法驳回的理由。 谢昭径直去了沈砚处理事务的院子。 屋内一如既往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沈砚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对着一叠玉简凝神。 见谢昭进来,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惯常的温润:“阿昭,今天来的有些早。” “嗯,那群人真的太烦了,我来挑个外务,出去躲两天。”谢昭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股烦躁,走到另一侧堆放着待办事务玉简的架子前,开始快速翻检。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巡查某处产业、调解某某纠纷、赴某地庆典之类的条目,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太近,太小,不足以让他理直气壮地消失足够长的时间。 他的指尖在一枚枚冰凉的玉简上划过,直到触碰到一枚颜色略深、边缘仿佛沾染着无形寒气的玉简。上面简单的铭文映入眼帘:北境,烛龙关,巡防纪要核查及物资点验。 烛龙关。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燥郁,也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 那是他百年前的陨落之地,是传奇的终点。 如今,那里是人族抵御魔族的最前线,是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关隘。 也是……他那位锯嘴葫芦师兄,林不语镇守的地方。 记忆里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只有在讨论剑招时眼睛才会发亮,被自己拉着干坏事又总是默默承担一半责任的少年面容,清晰地浮现出来。 百年过去了,他现在成了威震北境的剑尊,听说性情越发冷僻,除了杀魔,终日一言不发。 谢昭忽然感到一阵真切的不放心。自己死了百年,林不语那家伙……该不会真的变成了一块只会挥剑的石头,连怎么跟活人说话都忘了吧? 他无法想象,没有自己这个朋友在旁边吵吵嚷嚷,那家伙的世界会寂静成什么样子。 这个理由足够了。 巡查关隘,点验物资,顺道……探望故友。 于公于私,都堂堂正正,无可指摘。而且够远,够久。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抽出了那枚玉简,转身看向沈砚:“就这个了。我去烛龙关。” 烛龙关三字出口的瞬间,沈砚一直平稳执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纸笺上,泅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烛龙关…… 那个名字本身,就携带着百年前铺天盖地的血色、绝望、以及他几乎燃尽一切才从死亡边缘抢夺回一缕微光的惨烈记忆。 是他最深最痛的梦魇,是光与暖被彻底撕碎吞噬的深渊入口。 他听不得。 哪怕只是名字,也能让他骨髓发冷,呼吸滞涩。 可沈砚低着头神色不明,只是声音更轻了。 “……烛龙关?” “那里……路途遥远,关防重地,规矩也多。而且……” “林师兄在那边,我刚好去看看他,你也知道吧,他当年就是个闷葫芦性子。让他一个人独守在北地,我现在都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说话。感觉他都要变成野人了。”谢昭打断他,语气是带着笑意的怀念。 “我现在回来了,不得去关爱一下师兄?放心,只是例行巡查,顺便看看故人。不会有事。” 沈砚沉默了。 沈砚,你当初答应过自己什么? 一个冰冷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如同北境永不消融的寒冰。 只要谢昭想要,他要什么你都给他。性命、修为、心血……乃至这偷来的百年时光,不都是为此吗? 如今,他只是想要一点自由,想要离开这令他烦闷的方寸之地,想去看看他的故友,去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你,不答应吗? 你难道要变成和那些试图用规矩、用家族、用温情束缚他的长老一样的人吗?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巨力在撕扯。一边是本能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与抗拒。 另一边,是刻入灵魂的、扭曲而偏执的准则,成全他,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垂下眼,死死盯着纸上那团墨渍,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惊惧都摁进那一片浓黑里。长睫覆盖下来,掩住眼底剧烈动荡的旋涡。 指尖用力到泛白,勉强压下了身体的颤抖。 再抬眼时,他已将那份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强行镇压下去,只余面色异样的苍白,和一丝几乎难以维持的平静。 他甚至试图弯了弯唇角,尽管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肯定,“你想去……就去。林师兄他,见到你定然欢喜。”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叮嘱的话,却发现喉头紧得厉害。 谢昭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份苍白和僵硬太过明显。 他难得生出一丝歉意,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揽事。只是这些日子,实在被烦得够呛。” 他挠了挠头,神情里满是坦诚和烦恼,“你也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处理这些家族琐事。规矩太多,算计太多,一张张笑脸底下都不知道藏着什么。我觉得小昀做得就很好,他性子稳,有耐心,比我适合。”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的、无拘无束的天际,语气里带上了自己未曾察觉的向往:“我喜欢的,是凭手中之剑,行心中之义。是与三五知己,踏遍山河,饮酒论道。是为该护之人拔剑,向该斩之敌挥刃。天地广阔,才该是我辈纵横之处。而不是……” 这番话,他没有说完,但是沈砚也懂他的未尽之意。 那是他真心的流露。百年传奇,剑傲天下,他骨子里向往的始终是那份逍遥与快意恩仇,而非权力与琐务的牢笼。 沈砚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最柔软也最偏执的地方。 他听出了谢昭对自由的渴望,对现在谢家长老这些虚与委蛇的厌倦,以及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那种生活里,有剑,有酒,有故友,有广阔天地,却未必……有他沈砚长久安稳的位置。 这让他恐惧,比烛龙关本身更让他恐惧。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决:“我明白。你本就不该被这些束缚。”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去吧。烛龙关那边,我会打点好一切。” “只是,北境苦寒,魔族虽退,余孽犹在,你……务必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我会的。”谢昭郑重应下,看见沈砚略显苍白的神色心下一软。 “我父母那边……” “没事,我来处理就好。”沈砚轻轻摇头,“我去让文静帮你准备需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素衣拂过案几,背影依旧单薄,却又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 “不会让你白帮忙的。”谢昭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 谢昭也知道自己的父母难劝,比起自己,他们更愿意听儿媳的宽慰。 “这是我给你的贿赂,就不怎么值钱,等我从北地回来,我给你带更好的。” 谢昭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找出来了那个曾经烫的他心颤的玉簪,似乎是觉得这东西配沈砚有些寒酸。他才急匆匆的,又补出了后一句。 “我……很喜欢”沈砚接了过去,玉石做成的簪子没有温度,但可能是被谢昭紧张的捏来捏去,也染上了他的体温。 晚饭时候谢昭将这个决定告知父母时,和想象中的一样。 “不行!绝对不行!” 一向沉稳持重的母亲谢凌霜,在听到烛龙关三个字的瞬间,竟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冷硬,声音强硬,“昭儿!那里……那里你不能去!你想去哪里散心都好,唯独那里不行!你想都别想!” 父亲苏清晏急忙扶住盛怒的妻子,同样面色凝重,看着谢昭,语气是罕见的严厉:“昭儿,你母亲说得对。烛龙关……”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悲伤与恐惧弥漫开来。 烛龙关,是谢凌霜和苏清晏百年噩梦的源头,是几乎夺走他们爱子的地方。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们重温一遍当年的绝望。 谢昭看着父母瞬间苍老痛楚的神情,心中亦是一阵刺痛。他知道这决定对他们有多残忍。 但他去意已决,不仅仅是为了躲避烦扰,也不仅仅是为了看望林不语。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亲自去那个终结与开始之地,看一看,面对一些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僵持之际,是沈砚终于站了出来。 他轻轻走到谢凌霜身边,搀扶着她缓缓坐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阿父,请先别急。” 他转向谢昭,眼神复杂,但语气清晰,“阿昭想去,自有他的道理。巡查烛龙关是要务,探望故友亦是人之常情。他如今已非昔日少年,修为渐复,承影在手,更有剑君在彼处照应,安全应是无虞。” 他顿了顿,看向犹自喘息不已的谢凌霜,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母亲,我知道您担心。但……我们不能因恐惧,就永远将他圈禁在方寸之地。他是谢昭,是鹰,总要翱翔。烛龙关……是他的劫。让他去了,看清了,或许才能真正放下。” 谢凌霜紧紧抓住沈砚的手,指尖冰凉,眼中含泪,看着这个平日里柔顺的儿媳,又看看神色坚定的儿子,胸中情绪激烈翻腾。 最终,那股为人父母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在沈砚平静的劝说和儿子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前,一点点溃散。她颓然地闭上眼,不再说话,算是默许。 苏清长叹一声,重重坐下,也不再反对。 压力,再次被沈砚以他那种看似柔弱却无比坚韧的方式,扛了下来。 “好兄弟,够仗义。等我从北地回来给你带点好玩的。”谢昭和他一起走出去,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说完这话才想起来,素衣从小就生活在北宫。那可是北地的极北呀。有什么好玩的好用的他会不知道吗? 但话说出口,他就没有收回去的想法。回来的路上总得给他挑些更贵重的礼物。 第44章 路途 第44章 路途 谢昭决定启程前往北地那日,晨光初透,山阶上还凝着未散的寒雾。 他收拾妥当,走到院中,看见谢陆已经早早等在那里,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谢昭脚步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考量。北境毕竟不是云缈洲,苦寒荒凉,且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带上徒弟,固然能时时教导,却也意味着要将这孩子带离相对安稳的环境。 他走到谢陆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小陆,”谢昭开口,语气是少见的、带着商量的慎重,“我这趟要去的是北境烛龙关,不是游山玩水。” 谢陆立刻点头,眼神亮得惊人:“我知道的,师父!” “那里环境很不好,”谢昭继续道,试图描绘出具体的艰难,“常年冰封,风如刀割。我们未必能住进舒服的客舍,可能要露宿,或者挤在营地的窄铺上。没有热汤热饭是常事。” 他刻意将语气放沉了些,带着点吓唬的意味:“说不定,还得睡在冰冷的石洞或者临时挖的雪窝子里。可比不得家里。” 他以为会看到犹豫,或者至少是一丝忐忑。 然而,谢陆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师父,我不怕。”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努力想显得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却早已被苦难磨砺过的早熟光晕,“我以前……睡过很久的石洞。能遮风挡雨,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无形的楔子,猝然钉入谢昭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他未曾全部亲眼目睹、却又能从这瘦小身躯和陈旧伤痕中窥见的过往,骤然变得具体而刺痛。 潮湿的洞穴,冰冷的石地,一个孤零零的孩子蜷缩在黑暗里,没有灯火,没有暖被,更没有可以依靠的臂膀。 而这一切,如今被这孩子如此平静地提起,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昭喉头一哽,所有刻意堆砌起来的吓唬瞬间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揉他的发顶,而是轻轻按在谢陆单薄的肩膀上,指尖能感觉到少年微微绷紧的筋骨。 “……是我想岔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容错辩的心疼和歉疚,“不该拿这个说事。” 他收回手,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利落语气,但那眼神却柔软下来:“既然不怕,那就走。我总不能……真让你再去睡石洞。” 他转身,红衣在山风里扬起一抹鲜亮的弧度,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入耳:“此去北境,便是修行。跟着我,看该看的,学该学的。” 谢陆眼睛霎时更亮了,用力点头,迈开小腿,紧紧跟在那道红衣身影之后。 “到时候见到你林师伯嘴甜一点,你师傅的几个朋友里就他最穷,能不能从他手里掏到好东西,就看你自己的了?” 谢昭带着笑意调侃一声。 到了送别的地方,父母和弟弟早已候在那里。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安静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沈砚正低声嘱咐着负责押运的管事,最后一箱物资被稳妥地装入加固过的马车。 香案已设,清烟袅袅,带着祈福的意味,缓缓升入微明的天空。 此行运送的物资不少,大多需靠这些特制的马车缓缓北行。谢昭与谢陆,也将同乘其中一辆。 一切妥当。谢昭最后向家人行礼告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谢陆紧随其后,小小的身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平稳而坚定地驶离。谢昭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府门前的身影渐渐变小。父母并肩而立,母亲似乎轻轻靠向了父亲。弟弟谢昀也和父母靠在了一起,似乎在汲取一份力量。只有沈砚站在稍前一步的地方,一直目送着车队。 谢昭看着那逐渐模糊的几道影子,心头忽然漫过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怅惘。 好像……他总是让家里人这样看着自己的背影离去。 百年前,他红衣猎猎,意气风发地走向烛龙关,走向那场注定陨落的战役。身后,想必也有这样的目光。 百年后,他再度归来,却依然要走向远方,将牵挂和担忧又一次留给他们。 他的天性便是如此,如风,如剑,向往广阔天地与未尽之路。这烙印在灵魂里的渴望,又岂是温情与安逸能够轻易束缚的? 马车渐行渐远,府门终于消失在视野的转角。他放下车帘,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点怅惘压在心底。 北行的路漫长而景色渐异。 越往北,风越硬,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寒意便越发明显。道旁的树木褪尽了南方的葱茏,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穹。 途经一座还算繁华的边城时,车队略作休整。谢昭下了车,径直走进一家颇大的成衣铺子。不多时,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毛色丰厚的狐裘。 “披上。”他将狐裘递给正好奇打量街景的谢陆,“北边可不是这点单衣能扛的。” 谢陆愣了愣,接过那件明显价格不菲的裘衣,触手是柔软温暖的绒毛。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师父。 “看什么?穿着。”谢昭语气和平常一样带着笑意,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必需品。 押运队伍里,除了管事和护卫,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朱长老。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马车里,或是在车队扎营时,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望着北方出神。 说实话,以谢昭的身份和此行例行巡查的性质,本不需一位家族长老亲自陪同护送。这提议,是朱长老自己强烈要求的。 朱长老与柳长老,都是当年谢昭执意前往烛龙关前,亲自留下守护谢家根基的老人。 百年过去了,他们守着对谢昭最后一个命令的承诺,也守着那份再未等回主帅的痛楚。 当年跟随谢昭奔赴烛龙关的部众、友人,大多长眠在了北境的冰雪之下。这百年来,谢凌霜秉承着儿子守护家族的遗志,将谢家经营得固若金汤,却也因这份沉重的责任与失子之痛,再未踏足北境一步。 许多故人的坟冢,怕是连祭扫都未曾有过。 所以朱长老坚持要来。他想去看看那些永远留在北地的袍泽,替当年活下来的人,也替或许心有挂碍却无法亲至的老族长,去看一眼。 至于为何是朱长老,而非同样想来的柳长老? 出发前一夜,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演武场默默打了一架。 没有惊动旁人,不用灵力法器,只以拳脚,实实在在地过了招。 最后,朱长老以半招险胜,拿到了这个护送的名额。 此刻,朱长老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闭着眼,心中却在暗骂:柳新明这个老东西,专挑阴狠地方下手,他此刻侧腰还疼得一阵阵发紧,呼吸都需放得轻缓。 谢昭得知此事后,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特意去看了两位长老。在柳长老的院子里,只见到了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却硬挺着腰杆装作无事的老者。而朱长老那边,只是用声音平稳地回了一句“无事”,便再无多话。 谢昭心下明了,安抚了看起来伤势更显的柳长老,又命人悄悄将上好的活血化瘀膏送到朱长老车上。 朱长老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真脱下衣裳让谢昭看他腰间那一片骇人的青紫。 这几日便索性待在马车里,安静养伤。除了必要的巡查检视,他几乎不下车走动,也免了被那精明的少主瞧出更多端倪。 马车不断向北。 车外的风,开始带上隐约的、属于荒原与战场的粗犷气息。 第45章 剑尊 第45章 剑尊 曾经有人断言,若剑尊当真陨落,最有可能继承剑尊之名的,或许并非其嫡传弟子林不语,而是谢昭。 对于这话,谢昭当年听了只觉嗤之以鼻。 林不语对剑的执着,是他亲眼见证的。 那是种近乎纯粹的痴,眼里心里仿佛只有剑道一途,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谢昭自认洒脱不羁,向往天地广阔,做不到如林不语那般,将性命与神魂都系于一剑之上,苦修如禅。 外界的传言他不放在心上,但也担心有人会多想,所以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直言不讳:“论及剑心之诚、剑道之专,我始终觉得,林师兄方是剑尊之名最当之无愧的人选。” 他说得坦然磊落,发自肺腑。 岂料这话传到旁人耳中,竟变了味道。听者无不感慨动容,赞他高风亮节、顾念同门之谊,甘为人梯,不夺兄弟之名。 仿佛他谢昭是为了成全义气,才主动将荣耀拱手相让。 谢昭初次听闻这般解读时,脑子里几乎被无形的问号填满,真的,人被气到无语的时候是想笑的。 这群人……究竟是以怎样曲折的心肠,才能把他的大实话,听成一场兄友弟恭的谦让戏码? 谢昭本来想和那群人大战三百回合,被林不语张机一群好友拉走。林不语本身不在意这些流言,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剑道而已。看到好友为自己出头,他固然感动。但是想到后面的麻烦,他觉得被误会两句也无所谓。 结果后来,竟真有人为此争执起来。茶楼酒肆,偶有议论。 究竟是谢昭那惊才绝艳、纵横捭阖的剑,更契合剑尊传承的广度与威仪。 还是林不语那纯粹极致、心无旁骛的剑,更能代表剑道巅峰的深度与孤高? 只是,所有的议论、比较、乃至那份关于倘若的遥远遐想,都在烛龙关一役后,戛然而止。 血色淹没了关隘,也淹没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假设。 那一战到底埋葬了多少人?尸骨堆叠,血浸冻土,数目早已在惨烈的拉锯与漫长的时光中模糊。百年光阴如水逝去,外界似乎已淡忘了当年魔族压境的恐慌与悲壮。 只有烛龙关,这道横亘在北境咽喉上的伤疤,和驻守于此的人们,将那份穿透百年的伤痛,与风霜一同刻进了骨子里。 谢昭一行抵达关城下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近乎凝滞的肃杀与警惕。 城门处的盘查异常严格,守关士卒多是凡人,他们眼神锐利如鹰,反复核验文书、勘对人员、甚至以特定的法器探测车队货物与随行之人,生怕混入一丝魔气。 这与他们北上一路所遇截然不同,沿途关卡,但凡看见谢家旗帜,几乎无不迅速放行,客气有余,盘问从简。 谢昭望着眼前森严的关防,心下明了。这才是真正的边关,时刻绷紧的弦。 他领这趟差事,本意是为见故人,顺道散心。 交接物资之类的琐务,自有随行的管事与朱长老去同关内负责后勤的将领对接。谢昭安顿好谢陆在临时分配的营房中休息,便独自向关墙上的戍卫走去。 他寻了个看着机灵些的小兵,问道:“劳烦打听一下,林不语林剑尊,此刻可在关内?” 那小兵听得林不语三字,先是一愣,旋即脸上倏然绽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连身板都挺直了几分,声音响亮地回答:“剑尊大人自然在!他一直在最北面那座孤峰之上!”他抬手,指向关隘后方,那隐在朦胧寒雾中、仿佛利剑直插灰白天穹的山影。 谢昭顺着他所指望去,眉头微蹙:“他一直住在山上?城内……没有他的宅邸或常居之所吗?” 小兵闻言,反而露出一丝不解,仿佛谢昭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剑尊大人为何要住在城里?修真之人,不当时刻勤修苦练,以天地为庐,引风雪淬体,纳灵气入魂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眼中满是对于强者苦修方式的纯粹向往与尊敬。 谢昭一时语塞。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百年前那个被他硬拉着去山下小镇尝新酿果酒,会因为辣到而微微蹙眉却依旧沉默喝完的少年。 是那个会在练剑间隙,指责他过于懒惰,拉着他一起练剑的少年。 谢昭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细密的心疼。 ……不是吧,林不语。 你真把自己活成个野人了? 那他现在……还会不会说话呀? 当年就是个锯嘴闷葫芦,一群好友里面徐舒一天说的话,相当于林不语一年说的话了。 谢昭看山脉,北地凛冽的风卷过关墙,带来远处雪峰终年不化的寒意,也似乎将那个沉默身影的百年孤寂,吹到了他的面前。 修真之人,尤其是到了他们这般境界,确实常言不重口腹之欲,不慕华服美居,不恋红尘享受。 肉身的需求可以压至极低,灵气滋养即可替代大部分凡俗所需。 可偏偏,在某些方面,他们似乎又固执地保留着一些近乎凡人的坚持。 譬如。 在一起。 家人同门相聚,即便早已无需每日进食,也总要摆上一桌饭菜,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那热气蒸腾、杯盘轻响间流淌的,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熨帖神魂的家的味道。 哪怕是好友小酌,重点也从不在酒,而在那个酌字承载的倾谈、默契与时光。 再譬如。 睡觉。 明明打坐调息能恢复精力、精进修为,可许多人依旧习惯在熟悉的床榻上,拥被而眠。 那陷入柔软织物、意识沉入黑暗的短暂放空,仿佛是对活着本身的一种确认,一种属于人而非纯粹修士的休憩仪式。 谢昭那群生死之交里,大家其实都不算奢靡享乐之徒。 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是常态。 可像林不语这样,彻底把自个儿活成一把出鞘即战、归鞘即寂的剑,将人的需求压缩到近乎于无的……独他一份。 反观谢昭自己,他向来坦荡承认,自己就是个很会享福的人。 饭,一日三餐,尽量按时,滋味要好。 茶,不必极品,但须清香润喉。 酒,可以烈,但须醇厚。 衣,料子未必天价,但颜色定要鲜亮夺目,行动间带风。 剑招,威力固然重要,但起手式、流转式、终结式,也务求潇洒漂亮,赏心悦目。 他享受这尘世间的种种滋味、色彩、温度与美感。他认为这与追寻大道、守护苍生并不矛盾,甚至是一种滋养。 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林不语这种近乎自虐的生存状态。 一个人,有修为,有身份,有选择的余地,却偏要长年累月窝在这鸟不拉屎的苦寒绝地。 这叫什么? 往好听了说,是心无旁骛,隐世苦修,是以身镇边关,剑气慑群魔。 往难听了说,往谢昭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 这他妈不就是个修为高深点的山野野人吗?! 剑是好剑,人是好人,可这日子过得…… 谢昭想到了林不语那张脸,只觉得牙酸。 当年师傅让他多多照顾这位师兄,他那时候就发现了,这位师兄给什么用什么,不给,他也不要,反正能活着就行。 很多本来属于他的宝物和丹药都被别的弟子拿去,还是谢昭带他讨要回来。 明明在剑道上一骑绝尘,可就是在生活上像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童。 第46章 邙山 第46章 邙山 谢昭听完那小兵的话,只觉得额角隐隐发疼。 朱长老与关内负责后勤的将领核验、交割完所有物资事宜,天色已近黄昏。 关城内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歇脚的客栈。谢昭吩咐众人各自安顿休息,自己则带着小徒弟谢陆,信步走入华灯初上的北地街市。 北地的风貌与云缈洲乃至中原腹地截然不同。 若说南方的街市是铺陈开的一幅细腻繁华的工笔画,色彩缤纷,充满各种精巧的玩物、诱人的吃食、以及吸引姑娘家目光的琳琅饰物。 那么北地的街市,则像是一幅以实用为笔、以生存为魂的粗犷炭描。 沿街叫卖的,多是厚实耐磨的皮袄、裹着毛边的风雪帽、能抵御极寒的兽皮靴。 是修补铠甲的铁匠铺飘出的烟火气,是售卖保养武器防具专用脂膏的杂货摊。 就连吃食,也多是顶饱耐储的硬面饼、风干肉条,透着一种与严酷环境对抗的韧劲。 谢昭带着小徒弟随意的走着,一转眼看见了有人叫卖着集市上少有的亮色。 那人扛着粗粝的草木棒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裹着厚厚一层琥珀色、近乎凝成冰壳的糖衣。 外表看起来像是各地各区都有的冰糖葫芦。但是…… 谢昭的眼睛微微一亮,带着一种果然还有的熟稔笑意,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眼巴巴好奇望着的谢陆,一串自己拿在手里。 “咔嚓!” 熟悉的脆响在齿间迸开。厚实冰脆的糖壳碎裂,里面裹着的山楂并非是水果的柔韧口感。 它们在严寒下早已冻透,一口咬下,是带着细碎冰晶的独特口感,像在咀嚼清甜凛冽的冰沙,极酸之后又被浓烈的甜包裹,一股混合着霜雪气息的野性酸甜直冲天灵盖。 百年了,竟一点没变。 谢昭眯起眼,享受着北地少有的甜味。 他看向身边的小徒弟。 谢陆正小心翼翼咬着糖壳,被那先声夺人的酸激得一哆嗦,小脸都皱了起来,随即又被厚重的甜安抚,眼睛惊讶地睁大,接着便亮起了光,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眯着眼细细品味那酸、甜、脆、冰交织的复杂口感,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纯粹的欢喜和满足。 谢昭看着徒弟那毫不作伪的满意神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奇异的,看,为师推荐的不错吧的欣慰。 “好吃?”他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得意。 “嗯!”谢陆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果子,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神亮得惊人,“师父,这个……好特别!好吃!” “那就好。”谢昭笑容加深,心情愈发愉悦。他转身,径直走回那个插满冰糖葫芦的粗木把子前,对那憨厚的摊主指了指那比人还高的靶子,语气轻松得像买棵白菜:“这些,我全要了。” 摊主又惊又喜,忙不迭应下。 于是,北地关城的街市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幕:红衣飒沓的公子负手走在前面,嘴角噙着一丝回味与满意的笑。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尚小、却努力挺直腰板、扛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大半截、插满晶亮糖葫芦粗木把子的青衣小童。 那红艳艳、亮晶晶的一簇,在灰暗的街景与昏黄的灯火中摇曳生姿,像一束燃烧的、甜蜜的火焰,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引来不少路人含笑侧目。 谢陆扛得有些吃力,但一想到怀里揣着的那串没吃完的美味,还有肩上这满满一把的幸福,脚步便格外踏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昭带着小徒弟在关内集市又逛了许久,买了不少东西,有实用的防寒皮帽、厚袜,也有没什么大用但雕刻粗犷有趣的北地木雕、色彩浓烈的编织挂件。直到夜色深浓,师徒二人才抱着、拎着大包小裹回到客栈。 第二日,天还未亮,窗外仍是濛濛的深青色。 谢昭罕见地早早醒了。北地的冷,是一种无孔不入、沁入骨髓的寒意。 那感觉像是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细密冰冷的风刃,刮得喉咙生疼。 他缩在温暖的被褥里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认命地起身。 给自己裹上厚厚的裘衣。 要是以前他可以追求风度,用灵力护体,可现在如果时时刻刻用灵力护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不注意就溢散一丝,他受不了在这里大夸张机。 他走到隔壁,毫不客气地将还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的谢陆揪了出来。 “醒醒,穿上厚衣裳,跟我上山。” 谢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陆迷迷糊糊,但听见师父的声音,还是立刻强迫自己清醒,手脚麻利地套上昨日新买的、毛茸茸的厚实衣裤,把自己裹得像只小熊。 他们要去的,是烛龙关那座终年积雪邙山。 据说林不语便常年待在那一带。 通往邙山的路,根本算不上路。陡峭的雪坡,裸露的嶙峋黑岩,被寒风打磨得光滑坚硬的冰壳……若靠双脚攀爬,不知要耗费多少时辰。 谢昭自然选择御剑。他将裹得圆滚滚的谢陆安置在自己身后,嘱咐道:“抓住我。” 随即,一柄灵力凝聚的飞剑载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冲破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朝着那座沉默的雪山疾驰而去。 越靠近邙山,寒气越重,风也越发狂暴。 谢昭在接近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背风坡时,缓缓降下飞剑。 脚踩在及膝深的、松软冰冷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到了,下来吧,后面的路得自己走了。”谢昭将小徒弟抱下来。按照他对林不语这么多年的了解,以及当年自己反复叮嘱过,不要住在山顶。 他应该会在半山腰某个地方猫着。 谢昭看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连眉间的朱砂都黯淡了下来,找人真的好麻烦。 谢昭就这样站在原地,气沉丹田。对着苍茫的白雪喊了一声。 “师兄!你的剑——变!慢!了!” 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却未激起涟漪,反而让本就极度安静只有风嚎的雪原,陷入了一种更为凝滞的近乎窒息的死寂之中。 连风似乎都滞了一瞬。 下一刻—— 天边极远处,一道细微却锐利无比的银线骤然割破灰白的天幕,仿佛将空间都刺出了一道裂缝。 那银线急速放大,转瞬间已至近前,带起的凌厉剑气将地面的积雪轰然荡开一圈。 雪尘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如标枪般钉在谢昭前方三丈处。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对谢昭为何在此、为何喊出那句话流露半分疑问或情绪。 林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玄衣与黑发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与这片苦寒之地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无匹的锋锐之气弥漫开来,比周遭的风雪更冷,更利。 他的目光落在谢昭脸上,那双总是沉寂如寒潭的眼底,此刻却像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骤然燃起一丝近乎灼热的、纯粹的战意。 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清晰冰冷的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砸进凛冽的空气里:“试试?” 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平静,却比这满山风雪更让人心生寒意。 谢昭:“……” 果然他还是就吃这一套。 此为之前随手写的小甜饼,因为无处可插放。我就放在结尾了。 谢家内院,暖阁 夜色初临,暖阁内灯火通明,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却不算奢靡的家常菜,热气袅袅。谢凌霜与苏青坐在上首,沈砚与谢昀分坐两侧。桌上气氛安宁,偶有碗筷轻碰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苏青低声询问沈砚近日身体可好的温言软语。 谢凌霜原本正静静用饭,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沈砚发间时,却微微顿住了。 她看见了一枚白玉簪子。 那簪子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朴拙,玉质也只是寻常的温润,绝算不上什么珍品。 它静静地绾在沈砚如墨的青丝间,与沈砚身上那袭虽素淡却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衣裙,以及这谢府暖阁内的陈设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过于素简了。 谢凌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知道素衣掌着谢家不少内务与外联,调度钱粮、平衡各方,从未出过差错,更从未听闻有克扣自身用度之事。可这簪子…… 难道是近来北境物资调度频繁,各处用度紧张,连她都自觉俭省,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添置了? 想到这里,谢凌霜心中蓦地一疼。这孩子,为谢家付出太多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放缓,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心疼,温声问道:“素衣啊,可是近日手里……周转有些紧?北边的事儿若实在耗费大,不必全都从公中走,母亲的私库里还有些体己,你看需要什么,尽管拿去添置。女儿家,总该有几件称心的首饰才是。” 她目光落在那玉簪上,语气愈发柔和,却也带着一丝不赞同,“这簪子……心意是好的,只是未免太过素简了,衬你有些委屈。”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砚正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似是没料到谢凌霜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怔了怔,随即,仿佛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最柔软也最酸涩的角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间的白玉簪,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抬起眼,看向面露担忧的谢凌霜,又掠过同样目光关切的苏青和略带好奇的谢昀。 那总是温润平和的眉眼间,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这笑意褪去了些许惯常的完美伪装,透出几分属于沈砚收到珍视之物时才有的、细微的光彩。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轻柔些,却字字清晰:“母亲误会了。这簪子……并非拮据之选。” 他顿了顿,指尖在微凉的玉质上摩挲了一下,才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是阿昭……前几日出门前,送给我的。” “阿昭送的?” 苏青先惊喜地低呼出声,眼中霎时盈满笑意。 谢凌霜也愣住了,随即,那抹心疼化为了哭笑不得的恍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家孩子不懂事的亲昵嗔怪:“这混小子!” 她笑叹,“出去一趟,也不知道选件贵重些精巧些的送人!就这般实在?等他回来,我可得好好说说他!” 话是这么说,可任谁都听得出,那责备里没有丝毫真意,反而透露着家庭和睦的欣慰与开怀。 沈砚微微垂眸,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解释什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默认了谢凌霜对谢昭不懂选礼的数落。 唯有指尖,依旧眷恋地感受着那枚朴素玉簪的轮廓与温度。 那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却也是谢昭亲手送他的礼物,不是送给素衣,是送给沈砚的礼物。 第47章 认输 第47章 认输 谢昭见他现身,二话不说,反手就将承影连鞘摘下,朝林不语的方向一抛,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认输,你赢了的敷衍。 “打不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林不语却不接。剑至身前,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的剑鞘只是轻轻一挑,便精准地将承影拨了回去,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让它稳稳落回谢昭手中。 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少来这套,打一场再说。 谢昭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感觉那刚被北风吹得生疼的脑门更疼了。 他叹了口气,说了实话,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憋屈:“我吃了张机的药。” 果然,听到张机的药四个字,林不语那万年平静无波仿佛冻土封存的面容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并非情绪,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记忆和共同受害经历而产生的条件反射般的理解与……一丝罕见的感同身受的默然。 张机的药,效果奇绝,代价通常是某种一言难尽的副作用。同为曾被那神医关照过的旧识,林不语瞬间领会了谢昭话里未尽的晦涩含义。 他不再坚持。手腕微沉,那柄出鞘半寸寒光隐现的名为九尺的长剑唰地一声,干净利落地彻底归入鞘中。 所有外放的剑气与战意也随之收敛,算是接受了谢昭这勉强也算理由的认输。 谢昭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肩头、发梢刚才被对方剑气激荡沾上的雪花。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大事,一把将躲在自己身后、正偷偷打量这位冷峻师伯的谢陆拎到身前,推到林不语的视线范围内。 他脸上瞬间挂起一种近乎得意的神色,眉毛微挑,声音都扬起了几分,对着林不语,清晰地、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开口道:“看,我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不语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扫过,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慢悠悠地补上了那句致命一击:“你……还没有吧?” 谢昭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我终于有样东西是你没有的了的扬眉吐气。 而在小徒弟视角里,当那道割裂天幕的剑光骤然降临,玄衣身影如渊渟岳峙般出现在雪原上时,缩在谢昭身后的谢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害怕。 这是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 那人……不,那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一柄活着的、出了鞘的凶刃。 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弥漫开来的,并非寻常高手的威压,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凛冽的东西。 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最坚硬的冰,是浸透了无数血腥厮杀后沉淀下来的、凝为实质的杀意,是剑锋掠过咽喉前那一瞬的绝对死寂。 他仿佛与这残酷的雪原同源,本身就是这恶劣天地的一部分,冰冷,危险,毫无暖意。 谢陆甚至觉得,多看那人一眼,眼睛都会被那无形的锋利刺伤。他真的是师父常常提起的林不语师伯吗?师傅口中那个只是话少些的故友? 可眼下这情形……两人之间空气凝滞,剑气隐现,师傅甚至抛剑认输,虽然看起来不怎么诚心,而那位师伯却执意要打。这哪里是久别重逢的好友?分明是下一刻就要生死相搏的架势! 小徒弟的心紧紧揪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谢昭后腰的衣料。他仰头看看师傅看似无奈实则放松的侧脸,又飞快地瞟一眼对面那尊冰冷煞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师傅会不会有危险?这位师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相处的吗? 直到谢昭提到张机师伯的药,对面那可怕的剑意倏然收敛,长剑归鞘,谢陆才感觉那扼住呼吸的无形压力稍稍一松,偷偷松了口气,掌心竟已沁出薄汗。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来,就被自家师傅一把拎到了前面,直面那位煞神师伯。谢陆浑身一僵,努力站直,却控制不住地垂下眼眸,不敢与对方对视,只感觉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透彻。 然后,他就听到了师傅那带着明显炫耀、甚至有点幼稚得意的声音:“看,我徒弟。” “你……还没有吧?” 谢陆:“……” 小徒弟忽然觉得,面对这位冷冰冰的师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自家师傅这种随时随地可能引火烧身的嘚瑟劲儿,好像……更需要担心一点? 而林不语只是略微低头,目光如冰泉般自谢陆身上平静地掠过。那视线并无审视的压迫,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筋骨神魂。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着谢昭,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近乎吝啬的评价:“根骨中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确切的词,最终吐出四个字,“心性尚稳。” 这评价,若放在寻常宗门,对谢陆这般年纪、这般出身的孩子而言,已算不错,甚至可称一句踏实可靠。 悟性关乎领悟力与成长上限,尚可意味着有潜力可挖,并非朽木。 事实上,谢陆的天赋绝对不差。水木双灵根,相生相辅,虽不如单一天灵根那般修行迅猛、得天独厚,但在大型宗门里,也足以被列为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资源倾斜。若是在中小型宗门,更是能倾全宗之力栽培的宝贝苗子。 问题在于……谢昭带他见的,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太过非常。 徐舒,张机他们这些人,无一不是时代骄子,天赋、心志、机遇皆属顶尖。 他们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片令人仰止的崇山峻岭。 而谢陆,就像刚冒出青翠嫩芽的小树苗,站在一群已然参天、且品种稀有的神木之间。 对比之下,那原本不错的水木双灵根,便难免显得有些寻常,甚至稍逊风骚了。他所依仗的刻苦与韧劲,在这些早已将天赋锤炼到极致、并且同样历经磨难的怪物们面前,似乎也成了最基本的东西。 因此,林不语这心性尚稳四字,与其说是评价天赋,不如说是在这片天才群星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谢陆目前最难得、也最可能支撑他走远的特质。 稳定扎实的心性,没有因对比而妄自菲薄,没有因苦难而怨天尤人,也没有因得遇名师而骄纵浮躁。在见过如此多的顶级之后,这份尚稳,反而显得清晰可贵。 谢昭听了,脸上那点炫耀的神色未减,反而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谢陆的脑袋,对着林不语道:“稳就行。路长着呢,不急。” 这话,既是对林不语评价的认同,也是对自家小徒弟的肯定与期许。 谢陆垂着眼,耳根微热,心中却因师伯那平静无波的四个字,和师父随后的话语,奇异地安定下来。 天赋或许有别,但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稳。 那句心性尚稳的评价之后,林不语便转身,朝着雪山深处迈步。他没有说跟我来,但脚步的方向已然明了。 谢昭扯了扯嘴角,牵着小徒弟,对着前面引路的林不语说着:“师兄,我俩都要冻死了。你忍心吗?” 百年前也是这样,谢昭和徐舒,天赋卓绝,战功彪炳,却也带着点大少爷脾气。 一旦脱离了需要维持形象的公开场合,到了只有自己人的地方,这两人便能懒则懒,连最基本的灵力护体都懒得维持,美其名曰感受自然、节省灵力。 于是,在北境的风雪里,在南疆的酷暑中,总能听到这两个家伙跟在他林不语身后,一唱一和地嚷嚷: “师兄!好冷啊!要冻死了!” “林师兄,这鬼天气热死人了!快想想办法!” 聒噪,却鲜活。仿佛所有的艰难险阻,都能被他们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消解掉几分沉重。 而林不语,往往沉默以对,最多回头瞥他们一眼。 但下一次,当寒风再度刮起或烈日持续炙烤时,一道平稳宽厚的灵力护罩,总会悄无声息地延伸过去,将那两个故意叫得最大声的家伙笼罩其中,隔绝掉大部分恶劣环境的侵扰。 这几乎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条件反射。 百年过去,本以为早已尘封的习惯,却被谢昭这突如其来、带着旧日口吻的一句话,轻易唤醒。 林不语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短暂停顿之后,一道精纯、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灵力,便如无形的暖流般自他周身悄然弥散,精准地将身后两人包裹起来。 刺骨的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渗入骨髓的寒意被这股中正平和的灵力缓缓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仿佛置身于无风的春日午后。 谢昭身上一轻,寒意尽去,连带着心头那点因北地严酷和环境陌生而起的些许烦躁也消散了。 他立刻活了过来,眉梢眼角都染上轻松的笑意,几步赶上前,与林不语并肩而行。 第48章 碑林 第48章 碑林 三个人走的不快,像是照顾小徒弟的速度。走了大概两炷香。 就到了一片背风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 里面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顶覆着厚厚的雪,几乎与山坳融为一体,简陋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走。 就这谢昭就已经觉得林不语很有进步了。刚在心里宽慰自己两句,说师兄好歹没有直接睡在树上。 就看见了茅草屋后,那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 墓碑。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或许上万。 粗糙的石碑,或高或矮,静静矗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沉默地向着灰白的天空。 风雪在这里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呜咽着从碑林间穿过,不敢高声。一股沉重、肃穆、近乎凝滞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昭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化为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谢陆也吓得屏住了呼吸,小手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角。 林不语却仿佛早已习惯。他面色如常,径直走入那片无声的碑林,脚步精准地停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前。 那石碑前摆着几个早已冻硬、失去光泽的野果。 林不语沉默地俯身,将那些旧贡品收起,又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看起来新鲜一些同样带着霜气的果子,轻轻摆放在碑前。 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谢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 碑上刻着字,是林不语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因刻在坚石上而略显朴拙:师 玄慎 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年月和一句极简的斩魔于关前。 玄慎真人……谢昭记忆里,那位总是笑眯眯、会偷偷给他塞糖、会摸着林不语的头叹气这孩子太闷了的师叔。 那么开朗豁达的一个人,最后也变成了一块冰冷石碑上的几个字,沉睡在这苦寒绝地。 谢昭自己是不畏死亡的,可当死亡降临在自己亲近的认识的人身上,他又觉得死亡如此沉重。 谢昭的指尖微微颤抖,拂过碑上冰冷的刻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无边无际、沉默如林的石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他们……怎么都在……这儿?” 林不语已经换好了贡品,直起身,闻言,目光平静地掠过层层墓碑,答道:“我背上来的。”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凡人是畏惧死亡的。” 林不语的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 等他赶到的时候战争没有停歇,他来不及多余的思考。 等到真正的平息了,凡人们也不敢到那片战场上走动。 北地太冷了,有些故人哪怕已经死去很久,也还能看到当时痛苦的模样。 林不语带着他们一个一个来到了这座离凡人最远的山上。 玄色身影,沉默地往返于山下惨烈的战场与这座孤绝的雪峰之间。 一次,又一次,将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完整的、残破的袍泽遗骸,背负到这片他选定的、干净冰冷的土地上。 “我给他们立了碑。”林不语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很多人……我不知道名字。”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并非所有石碑都有字。 有许多石碑上,没有名姓,没有生平,只有简陋的、深深镌刻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个极其抽象、却隐约能看出是人形的图案。 有的像是一个侧影,有的像是挥舞的手臂,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那是林不语用剑尖,凭借模糊的记忆或想象,为无名者留下的、最后的印记。 谢昭沉默了。 良久,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壶酒,拔开塞子,清冽的酒香顿时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将酒液缓缓倾倒在玄慎真人的墓碑前,低声说了句:“师叔,弟子……来看您了。” 酒液渗入雪地,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 做完这一切,谢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目光在碑林中游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清晰:“那……我的坟呢?” 林不语转过头,看向谢昭,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懊恼、又带着点委屈的复杂情绪。他抿了抿唇,才低声道: “没抢过他们。” 谢昭一愣,像是不能理解林不语的话:“什么抢……?抢什么……?” 林不语指了指山下关城的方向,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委屈,还夹杂着某种执拗:“他们把你……放在城里最中心了。很多人去看你,给你献花,很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解释,“我记得你说过……最怕一个人待着,会寂寞。” 所以,当年尽管他想把谢昭也背上来,安置在离自己最近、也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就在他师傅玄慎真人的墓碑后方,那里确实留着一个明显的、规整的空位。 但更多的凡人坚持要将陨落的英雄安置在关城中心,受万民香火祭奠,象征不灭的守护之魂。 明明是那么畏惧仙人的凡人,柔弱的像是蒲草一样。偏偏又敢鼓起勇气和这位杀神一样的人来争辩。 林不语争过,但他一个人,争不过那么多人。更争不过……谢昭自己可能更喜欢的热闹。 不止林不语,当时谢家也想过把他接回去,还有谢昭的师门,徐舒和张机,诸葛明他们,就连沈砚也掺了一脚。可这几个人都败给了最后一句。 谢昭喜欢热闹,他一个人会寂寞的。 “我每个月……都会下山去看你一趟。”林不语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日常,“怕你一个人……在热闹里,也觉得寂寞。” 谢昭听着,目光从山下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移到眼前这片寂静肃杀的碑林,再落到林不语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仿佛将百年风雪与孤寂都刻进了骨子里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重生归来后,似乎从未想过,也无人跟他提过他谢逢雪的衣冠冢或埋骨之处,究竟在何方。 原来,在这里,他被众人簇拥在尘世的中心,享受着不灭的香火与怀念。 而在这里,在这座孤寂的雪山上,有人为他留了一个位置,记得他怕寂寞,并固执地以他自己的方式,每月一次,下山去陪伴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故人。 风雪无声,掠过万千墓碑。 谢昭只觉得那些熟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林不语转头看向谢昭,看着他沉默悲伤着的侧脸。 他收到谢家传讯,得知谢昭归来时,心中并未掀起什么惊涛骇浪,甚至没有太多世人常有的震惊、狂喜或质疑。 在他的认知里,谢昭就是谢昭。 是一种存在。一种早已镌刻进他生命轨迹与剑道感知里的、特殊的存在。 如同他自幼修习、早已烂熟于心的某一套基础剑招。 每日练习,已成本能。谢昭活着,与他相识、并肩、吵闹,就像这套剑招在日常中被反复施展、打磨、赋予新的变化与生机。 而当谢昭陨落的消息传来,于他而言,也并非那个人的彻底湮灭,更像是这套至关重要的剑招因为某种原因,被郑重地封存了起来,收入剑匣最深处,不再示人,却依旧存在于他的武库之中,是他剑道基石的一部分,从未真正遗失。 他只是沉默了,将那份无人可诉的封存感,与每月一次下山、站在关城中心那热闹冢前的短暂伫立,融为一体。他话本就少,在那冢前,更是无言。 只是站一会儿,心里或许会掠过几个零碎的、关于剑招的念头,或是想起那人抱怨风雪太冷的夸张语调,然后便转身,回到这座雪山,回到这片冰冷的碑林,继续他无声的守候与修行。 所以,当谢昭活生生地、带着熟悉的温度与聒噪,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林不语心底是有一丝波动的。 那感觉,很像尘封已久的剑匣被忽然打开,里面那套本以为只能怀念的剑招,竟完好如初地呈现眼前,甚至剑光比记忆里更鲜活明亮。 高兴吗? 大概是有点的。一种很淡、却切实的暖意,如同雪原极深处偶然涌出的温泉,悄然浸润了百年冰封的某个角落。 但他不问你为什么回来? 或你是怎么回来的? 这些追问,于他而言没有意义,就像不会去问一套失而复得的剑招你为什么还在一样。 存在,便是答案。 回来就好。 第49章 奶糕 第49章 奶糕 两人间那沉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氛围,被一声极其清晰的 “咕噜” 骤然打破。 声音来自谢陆的肚子。 小徒弟立刻涨红了脸,慌忙捂住腹部,低下头不敢看师父和师伯,只觉得在这样肃穆伤感的地方肚子叫,实在是太过失礼。 谢昭原本沉浸在故人不在的思绪里,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抗议拉回了现实。 他顿了顿,脸上那种沉重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的松动。 他这人向来如此,嘴硬心软得厉害。 虽然吓唬过他:“等你修真之后想吃,师傅也不给你吃。” 可实际上呢?自打收了这徒弟,谢昭哪天不是让人精心准备三餐?顿顿有荤有素,有汤有点,就怕这从小没吃过几顿好饭的孩子亏了嘴,耽误长身体。所谓的不给吃,大概只存在于他口头的威胁里,从未真正实施过。 谢陆显然还记得师父那句狠话,刚到谢府的时候,肚子虽饿,却不敢直说,只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提起另一个话头:“师父……府里的先生说过,修真之人,应少食人间烟火,以免杂质淤积,妨碍修行……” 谢陆嘴上这样说着,视线忍不住在桌子上的美食来回飘着。 谢昭那时正在喝府里小厨房专门给他备的莲藕鸡丝汤,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小徒弟,见他那副明明想吃又不敢说、还要搬出教条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急着回答,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鲜甜的汤,才慢悠悠开口:“小陆,你觉得……修仙修的是什么?” 谢陆被问得一怔,认真思考了片刻,努力回忆着说书先生和府里老学究们的描述,谨慎答道:“弟子以为……应是修得大神通,一剑可搬山填海,挥手能改换星辰。超然物外,心怀悲悯,为苍生疾苦而忧……” 他说得尽量文雅周全,带着这个年纪孩子对仙人模板化的想象。 “噗——” 谢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汤盅,目光扫过谢陆柔软的发顶,眼睛里是盈盈的笑意。 “别学那些老学究。”谢昭语气随意。 “在他们看来,仙人就该餐风饮露,不食五谷,无欲无求,高高在上。可活着,图什么呢?不就图点儿念想,图点儿滋味吗?”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汤,又指了指谢陆:“修行是打磨己身,是护想护之人,是求自在之道。但这道,未必就得苦哈哈的。喜欢吃,喜欢睡个安稳觉,喜欢听个曲儿,看个热闹……这些看似不好的、俗气的爱好,有时候啊,恰恰是你在最累、最苦、最想放弃的时候,能拽着你,让你觉得这人间还有点意思,还能再撑一撑的东西。” 他看见谢陆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自此以后,每到吃饭谢陆比谢昭还要积极。也算是某种一脉相承了。 谢昭从墓碑前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雪粒:“走了走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伤感的事儿……先吃饱再说。” 说着,他一手拎起还有些发懵的小徒弟,朝林不语示意了一下,三人便离开了那片无声的碑林,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却能挡些风雪的茅草屋。 屋内的陈设比谢昭想象中的好一点,至少有个土炕,有个破旧的桌子,还有个小小的火塘。 谢昭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储物戒,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解饿? 本来没想着在山上久待,毕竟他不想和林不语一起睡山洞里。 摸索半天,只摸到了昨天在集市上买到的一些特产。 他拿起一块北地特产的、撒着糖霜和果干的奶糕,顺手递给旁边的林不语,语气带着点轻微嫌弃:“我这好像就剩点这种甜腻腻的奶糕了,北境特产,你在这儿待了百年,早该吃腻了吧?” 话虽如此,递给对方的动作却没停。 同时,又将一大盘同样的奶糕推到眼巴巴看着的谢陆面前,自己才捏起一小块,细细品尝,随即被那甜度齁得撇了撇嘴:“啧,还是这么甜得发慌,也就小孩儿爱吃。” 谢昭是偏爱甜口的,但他更爱的是清甜。像这种吃一口感觉嗓子眼都能被糊住的奶糕,谢昭最多只能吃三个。 偏偏这东西就深得谢陆这小子的喜爱,昨晚一个人默默干掉了一大盘。 林不语接过那块奶糕,塞进嘴里。听到谢昭的话,他摇了摇头。 “嗯?”谢昭挑眉,有点意外,“还没吃腻?你这口味……” 林不语抬起眼,看向他,平静地补充了三个字:“没吃过。” “啊?” 谢昭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没吃过?这满大街都是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一个在这里住了百年的人,怎么会没尝过最常见的当地零嘴? 林不语拿着那块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精致的奶糕,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陈述事实:“修真之人,可一月不食。会饿,但能忍。” 谢昭:“……” 这他当然知道。 林不语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每半月,下山,陪你。会……拿点你的饭。” 茅草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火塘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谢昭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信息,脸上先是困惑,随即慢慢转为了难以置信,他放下手里的半块奶糕,声音有点干:“你……下山……看我,然后……偷拿我的贡品吃?” 林不语闻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谢昭,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疑惑,仿佛不明白谢昭为何要用偷这个字。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解释道。 “你说过的。我想吃什么,问你要便是。只要不风餐露宿就行。” 谢昭:“……”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百年前,还是少年的他,看不惯师兄每天只靠辟谷丹和清水过活,活得像个没有味觉的石头。 他曾勾着林不语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师兄,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有点喜欢的东西。不然哪天快死了,靠什么撑着一口气活过来?这样,以后你想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直接来找我要!我谢昭别的没有,这些管够!就一条,别老风餐露宿的,对身体不好!” 当时林不语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谢昭只当他是默认,或者根本没往心里去。 却没想到,百年之后,在这苦寒的北境雪山,这个人,竟然用这样一种偏执到近乎可笑的方式,遵守着这句他早已忘记的随口而出的承诺。 他没来要,因为谢昭死了。 但他拿了,从谢昭的贡品里拿,因为那是谢昭给的。 谢昭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看着林不语依旧平静的脸,一时间,所有的无奈、好笑、心酸、感慨…… 混杂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能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火光照耀下,奶糕的甜香幽幽飘散。 谢陆看着师父那一脸憋屈又莫可奈何的表情,又看看师伯手中那块终于被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的奶糕,忽然觉得,修仙之路好像……和先生们说的,真的不太一样…… 第50章 坟墓 第50章 坟墓 草草用过一顿饭,谢昭看着这间虽然能遮风挡雪、却实在简陋得过分的茅草屋。 再看看林不语那身除了蔽体御寒似乎再无他用甚至可能百年未换的玄色法衣,眉头拧得死紧。 应该……不会吧? 但谢昭还是往自己的小徒弟那边挪了挪,虽然他没什么很严重的洁癖。但他也会觉得衣服该换啊。 林不语察觉到他的动作:“衣服是徐舒他们帮忙准备的,我也没有一件衣服穿百年的习惯。” 谢昭尴尬的笑了两声,得,百年过去了,师兄还是这么敏锐。 “走,下山,我给你添点东西。好歹弄张像样的床,弄套桌椅。”他豪情万丈的拍了拍林不语差点散架的小木桌。 林不语没什么意见,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示跟随。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就像百年前一样。 那时,只要谢昭说师兄,今天我们去后山探那个新发现的秘境,或者说师兄,陪我去市集买点东西,林不语多半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谢昭指东,他不会往西。 谢昭说要打架,他的剑会比谢昭出得更快更利落。 这般毫无保留的跟随与信任,落在某些心术不正或纯粹嫉妒的同门眼里,便成了刺眼的把柄。 酸溜溜的议论渐渐在私下传开:“瞧见没,林不语简直像谢昭养的一条狗,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咬谁就咬谁。” “就是,半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枉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谁说不是呢,说不定啊,他那身本事都是靠巴结谢昭得来的……” 这些话,自然没人敢传到谢昭耳朵里。 谁不知道谢昭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尤其护短护得毫无道理。 若让他知道有人这般编排林不语,只怕当场就能提剑找上门,不揍得对方爹妈都认不出来不算完。 但他们笃定林不语不会说。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吞下,怎么可能去谢昭面前搬弄是非? 于是,那些带着恶意的低语,便时常如同恼人的蝇虫,嗡嗡地萦绕在林不语身侧。 他们故意在他练剑的僻静处闲聊,或是在他路过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不语听到过吗?自然是听到的。 但他只觉得这些人……真是无聊透顶。 他的心思纯粹,几乎全部献给了手中之剑与所追求的剑道。 可心思越纯粹的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往往越敏锐,越能穿透浮华的表面,直抵本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昭待他的好,不掺杂任何利用与施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赤诚。 谢昭会因为他一句对剑招的见解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一点微小的进步而真心夸赞,会在他因沉默而受人冷落时,毫不迟疑地将他拉进最热闹的圈子,用自己那身耀眼的光芒,连他一同照亮。 这样的人,值得他交付全部的信任与跟随。这与主从无关,与巴结更无关,是两颗同样骄傲、却又在灵魂某处能产生奇异共鸣的心,自然而然的靠近与选择。 后来,谢昭还是知道了。不是林不语说的,是徐舒偶尔在某次喝酒时无意间透露的。 谢昭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灌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再后来,宗门大比。抽签对阵,好巧不巧,谢昭对上了那几位传闲话传得最起劲的弟子。 若是寻常对手,谢昭往往干脆利落,一剑制敌,既彰显实力,也免得对方多受皮肉之苦,算是留份同门情面。 可轮到那几人时,谢昭的剑法就变得格外刁钻起来。 他不再追求速胜,反而像是猫戏老鼠。 剑光总是险之又险地擦着对方的要害掠过,专挑最疼却又不会造成重伤的地方下手。 手腕、脚踝、膝弯、肋下……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对方压抑不住的痛呼。他甚至在击飞对方兵器后,没有立刻将人扫下擂台,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爬起来,然后再用更让人憋屈的方式,将人再次击倒。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谢昭是故意的。那几位弟子更是又痛又羞又怒,却连认输的话都因疼痛和耻辱而说不利索。 最终,当谢昭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才用剑脊看似随意地一拍,将最后一人送下擂台。他收剑而立,红衣在擂台上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参与非议、此刻面色发白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自那以后,关于林不语是谢昭的狗这类闲话,在宗门内彻底绝迹。 百年风霜过去,许多人事已非,但这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无需宣之于口的维护与信任,却仿佛从未改变。 此刻,谢昭带着林不语和好奇张望的小徒弟谢陆,走在北境关城略显粗犷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阳光破开云层,洒在积雪的屋顶和热闹的摊贩上。 说是要给林不语添置家具物什,实则谢昭心里揣着的主意,更多是想把这位快在雪山顶上化成冰雕的师兄,拽回有温度的人间烟火里沾沾地气。 然而,下山后的情形,却与谢昭预想的颇有些出入。 他本以为,以林不语那身生人勿近、剑气凛然的气场,加上百年孤守传说带来的神秘与威压,寻常百姓见了,即便不畏惧瑟缩,也该是敬而远之,带着仰望仙人的疏离。 可事实恰恰相反。 刚入关城,没走几步,街边正修补着破损拒马的老兵便抬起头,粗糙的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意,远远就扬手打招呼:“林剑尊!今儿下山啦?晌午军营里炖了大锅的羊肉,您有空过来喝碗热汤!” 林不语闻声,脚步微顿,朝着老兵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再往前走,一个挎着篮子、满面风霜的妇人认出他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眼里没有惧怕,只有浓浓的感激与尊敬:“仙长好!多谢您上月帮忙寻回我家跑丢的羊娃,那皮猴子可算老实了几天!” 林不语又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妇人朴素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她无恙。 甚至有个总角小儿,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剑,在街角哼哼哈嘿地比划,一见林不语,眼睛倏地亮了,竟大着胆子跑过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剑尊大人!我这样练,对吗?” 还笨拙地摆了个架势。 这一次,林不语不仅停了脚步,甚至还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小孩那漏洞百出的姿势上,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却准确地调整了一下孩子握剑的手腕角度,又指了一下他站得太开的下盘。 小孩似懂非懂,却兴奋得脸蛋通红,大声道:“谢谢剑尊大人!” 然后举着木剑,更加卖力地嘿哈起来。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林不语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当年你说过的吗?” “杀一个魔族,与帮一个凡人提桶水,本质没什么不同。力量握在手里,若只能指向破坏,那与魔何异?该用来护该护的,帮能帮的。” 这是谢昭的原话,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家师兄可能只听懂了前面该杀的杀。没想到…… 百年镇守,对他而言,不仅是斩杀越境的魔族,也包括了顺手替百姓寻回走失的牲畜,指点一下渴望变强的孩童,默默修好一段被风雪损毁的城墙…… 这些在部分修真者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失身份的琐事,林不语做起来,却和他练剑一样认真自然。 因为他从不觉得事情有大小之分,只有该做与不该做。 而谢昭说过,力量该用来帮助别人。于是,他便这么做了百年。 日积月累,润物无声。在这座边关重镇,林不语林剑尊的名号,代表的不再仅仅是高不可攀的武力与威严,更是一种沉默却坚实的守护与温度。 所以百姓见他,眼中才会是那种混杂着亲近、信赖与由衷崇拜的光芒。 谢昭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对周遭热情问候只是简单颔首回应、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的林不语,忽然觉得,师兄这百年,或许并非全然活在冰冷的孤寂里。 这些凡人最质朴的感念,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与温暖? 他笑着摇摇头,暂时按下添置家具的念头,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林不语的袖子,非要对方带路:“走走走,师兄,先带我去个地方,看我的坟在哪儿!” 说实话,若搁在从前,知道自己死了,还立了坟,谢昭或许会生出几分英雄迟暮啊,往事如烟的沧桑感慨。但如今自己好端端地活着,再去看那个所谓的埋骨之地,好奇心便远远压过了其他情绪,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这世上还有谁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坟墓? 一般来说,修士陵寝,尤其是他这等陨落英雄的纪念地,多半选址清幽,风格肃穆庄严,以符合其超然身份,供后人瞻仰追思时能沉静心境。 可当林不语沉默地将他带到目的地时,谢昭愣住了。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陵墓都截然不同。 这里确实是关城的中心,但并非空旷的广场或独立的陵园,而是一片异常热闹、生气勃勃的市井街区! 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他的陵墓,就位于这片街区的正中央。 那并非传统的坟冢形制,而是一座约两人高的金身塑像,塑的是他百年前惯常的红衣执剑姿态,虽然年代久远,但明显有被人精心维护,仪态是气宇轩昂,眉目间依稀可见昔年风采。 塑像基座宽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前面摆放着新鲜的野花、粗糙但真诚的糕点、甚至还有孩童放的彩色石子。 而最让谢昭瞠目的是,以这座塑像为圆心,四周辐射开去的,竟是最具烟火气的店铺与住家。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面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喧闹的茶馆和飘着酒旗的饭庄! 他的塑像,就这么安然矗立在市井喧嚣之中,目光似乎正望着这百年未曾断绝的人间热闹。 “这……这是我的……坟?”谢昭指着那塑像,又指指旁边一个正扯着嗓子吆喝“羊杂汤嘞——”的摊贩,表情十分精彩。 林不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景象,并无异色,仿佛这理所当然。 谢昭呆立片刻,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畅快,引得路人侧目。 这安排,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清冷肃穆有什么意思? 哪有听着市声、闻着饭香来得痛快? 看来当年决定他身后事的那些家伙里,还真有懂他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高人,自己以后可得送上厚礼,谢他一番。 他眼珠一转,索性拉着林不语和谢陆,径直走向塑像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生意最好、位置最佳的茶馆。 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推开窗户,正好能将他的金身塑像和半条街的热闹尽收眼底。 “就这儿了!”谢昭满意地坐下,叫了几样招牌点心。 不一会儿,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苍劲的声音便传了上来,讲的正是百年前烛龙关血战,谢剑尊独战魔尊,剑光耀世的段子。 虽然细节与谢昭亲身经历颇有出入,添油加醋了不少传奇色彩,但听在耳中,看着窗外自己那被镀了层金光的遗容,再品着杯中热茶,谢昭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还有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轻松。 他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演绎,听着茶馆里茶客们时而惊叹,时而唏嘘的反应,再看看对面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喝茶的林不语,和旁边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不时偷瞄窗外谢昭塑像的小徒弟谢陆,忽然觉得,这死后的待遇,似乎……也挺不赖? 至少……不寂寞? 第51章 木姐珠 第51章 木姐珠 说书先生刚讲完谢昭的传奇故事,年纪稍大些的人,眼神里闪过怀念和憧憬。五六岁的孩童倒是没有大人那么多愁绪。 说书先生深得这边孩童的喜爱,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着要听故事。想听一些新故事。 说书先生揽过围在他身边的小孩,不在意自己的胡子被小孩子揪了揪,笑着和他们说,那今天就讲个故事给你们这个小滑头听听。 底下的看客也带着笑意,看着台上的互动。 “列位看官,英雄故事听罢,咱们换换口味,来讲一段更古早的传说——”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吊足了胃口 “据说啊,在极北的极北有一处神殿。这里有四季不败的鲜花,有难得一见的珍奇异兽。而这些宝物的存在只是为了一人。女神名叫木姐珠,乃是至高天神最疼爱的小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是千般宠爱,万般呵护,养在琼楼玉宇,不染半点尘埃。” “可神界岁月悠长,日子久了,也难免无趣。咱们这位木姐珠天神女,就动了凡心,偷偷下界游历。这一游,可就出事了——她爱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男子!” 茶客们发出会意的唏嘘,显然对这种仙凡恋的桥段颇为熟悉且热衷。 “那天神能同意吗?天神认为凡人玷污了神之血脉!发现这件事后,命令木姐珠和这个凡人马上分开!”说书先生声音陡然拔高,模拟着天威之怒,“可两个年轻人,早在朝夕相处间情根深种,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天神一怒之下,竟……竟直接将那凡人男子给诛杀了!” “啊!”有人惊呼出声。 “木姐珠回到凡间,看到的,只有爱侣冰冷僵硬、再无呼吸的尸身!”说书先生声音转为悲切,“她趴在丈夫身上,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流成了河。” 他停顿,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 “她向自己的父神祈求,用自己的一切来换那个她爱的人回来。神王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他要木姐珠为他寻来世间珍宝,但不能用他神殿里的一分一毫。他要一个人甘心奉献的神血。他要一颗依旧会跳动的心脏。” “这木姐珠啊,听到父神如此苛刻的条件。依旧没有低头屈服,她踏过三山五岳,寻来天下至宝。他把自己的神血全部交给父神。又用匕首抛开自己的心脏。只希望父神能遵守约定。” “神王本就想用些条件让自己的女儿回心转意,却没想到她如此倔强,神王遵守了约定,让那个男人复活。看着自己女儿的尸体,终究叹息一生。复活了自己的女儿。” 满堂寂静,唯有茶香袅袅。 “自那以后,木姐珠失去了所有神力,从此沦为凡俗。但她不悔,与爱人厮守人间,过着平凡却幸福的日子。” “据说北宫祭司一脉,可就是木姐珠后代的血脉遗留,不过真真假假,谁又能说的清楚?毕竟谁家不说自己祖上是什么神明后代?” “列位看官,所以说啊,咱北境关城这地界,藏龙卧虎!保不齐您身边哪位,祖上就淌着那么一丝天神血脉呢?至于那北宫祭司一脉嘛,嘿嘿,传说如此,信则有,不信则无,咱就是个说书的,图您一乐!” 故事讲完,余韵悠长。茶客们议论纷纷,有为木姐珠的牺牲感叹的,有唏嘘天神无情的,也有讨论这传说真假的。 楼上雅座,谢昭听完了全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对着对面静坐如松的林不语随口吐槽道:“老掉牙的桥段。美救英雄?哦不,这次是神救凡人。”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把自己的一切,所有力量、根基、乃至存在本身,都押上去,只为了换回一个人……哪怕那人是至爱,我也觉得……”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谢昭对爱的理解,或许有炽热与付出,但绝不包括这种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自我湮灭式的牺牲。 他追求强大,也享受强大带来的掌控与自由。 将自身一切拿去献祭,等同于交出了所有的主动权与未来,这与他骨子里的骄傲背道而驰。 想到现在自己的修为,谢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掌,心念微动。 一缕精纯的灵力自他掌心浮现,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明亮的橘红色,如同浓缩的阳光,活泼而富有生机。 这灵力在他操控下,如臂使指,灵活的变幻成简单的飞鸟或小剑的形状,显示着他对自身力量精妙的控制力。 然而,谢昭的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凝视着掌中这团属于自己的灵力,低声对林不语道:“最近……总觉得有些奇怪。” “修炼的速度,似乎越来越……正常了?” “正常?”林不语抬眼,看向他。以他的性情,这已算是极大的关注。 “嗯。”谢昭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是慢,而是……和前世修炼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和我刚回来时不太一样。仿佛……一直在给我助力的那股力量快消失了,……”他斟酌着用词。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窥视着我,跟随着我。却又好像一直在默默……保护我?” 他之前并未太过在意,前段时间单单是面对那群长老就让人心烦意乱,加上又要照顾一下自己父母的心情。 谢昭细算下来,修炼的时间并不算久,而这个速度又是循序渐进的变慢,谢昭甚至是隐隐的刚刚察觉到这个问题。 现在谢昭刚刚到金丹中期,灵力在他手上温顺又平和,似乎没有一丝异常的波动。 “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 谢昭收回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那一丝莫名的违和感与隐约的不安,也一同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需要更多时间适应这个身体吧? 林不语的目光落在谢昭掌心残留的灵力微光上,直至那光芒彻底没入皮肤。他沉默了片刻,极缓地,摇了一下头。 他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术业有专攻,或许应该喊张机来看看。 小徒弟刚听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似乎天下的说书先生都很得小孩子的宠爱。 谢陆在那边,听的津津有味,听到木姐珠的漂亮,瞪大了双眼,听到天神的残酷,皱起了眉头,一张小脸仿佛都在跟着故事主角一起用力。 听到自家师傅说话,这才扭头看了过来。 他一直是个心细的人,他似乎觉得,师傅眉间的朱砂是不是又淡了点? 大家都没有发现吗? 第52章 凤凰泪 第52章 凤凰泪 谢昭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转头又问:“师兄,当年我托你留意寻找的凤凰血,后来……可有着落?” 凤凰血并非真凤凰之血,而是一种神药,据说能让服用之人洗筋伐髓,让无灵根的人也能生出顶级灵根。 他曾拜托林不语一众好友去寻找这个宝物,到最后还是林不语说他那边有点消息,只是需要稍等些时间。 林不语闻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找到了。” 谢昭眼睛一亮,瞬间将修炼速度那点小困惑抛到脑后,忙问:“当真?东西在哪儿?” 林不语看了他一眼,表情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让谢昭瞬间僵住:“给你当陪葬品了。” 谢昭:“……?” 他花了足足三息时间,才消化完这句话里的信息。给他?当陪葬品? 修真界什么时候流行这种陪葬品了?大家不都是放个自己的本命法器吗? 看着谢昭那一脸师兄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空白表情,林不语补充道:“当初下葬时,按此地风俗,认为与死者同葬之物,可随其魂灵前往阴间,不至匮乏。” 所以他寻得凤凰血后,便将其作为最重要的随葬品之一。 谢昭无奈的笑了笑,背着小徒弟用传音入耳说:“挖出来!” 那等宝贝埋在地下生灰,或许还会被某些不长眼的盗墓贼盯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三更半夜,月黑风高。 在安顿好小徒弟后,两个人出动了。 烛龙关城中心,那尊金光闪闪的谢昭塑像后方不远处,一片被精心维护的陵园区域内,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一处看似普通、实则位置最佳的墓穴前。 没有动用大动静的术法,林不语将精纯灵力灌注于剑尖,灵力在尖端凝成小巧却无比锋锐的光铲。 “吭哧、吭哧……” 轻微却持续的挖掘声在寂静的陵园中响起,被刻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谢昭碎碎念念:“挖我自己的坟,怎么这么别扭?” 正在刨土的林不语抬头,眼神带着几分疑惑“不是我在挖吗?” “是是是,辛苦师兄了,都怪张机这家伙,我都没办法帮你挖两铲子,师兄辛苦。”谢昭脸上吐槽的表情马上变得义正言辞,一副师兄真是大好人的表情。 林不语看看他,又吭哧吭哧挖起来。 泥土混合着冻土被快速清理出来,堆在一旁。还特意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生怕扬起的尘土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谢昭看着他挖的费力,忍不住又在旁边碎碎念:“这坑……当年给我挖了多深?生怕我爬出来还是怎么着?” 他感觉已经往下挖了至少一丈了,还没见到棺椁的影子。 林不语手下不停,平静回答:“厚葬。有地宫,棺椁外有石椁,石椁外有夯土。” 谢昭:“……” 行吧,看来当年自己的身后事办得是相当隆重且结实。 又过了两炷香,林不语的剑尖终于触到了坚硬砖块。 两个费劲打开入口,预想中的尘土腐朽气息并未扑面而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混杂了各种奇异材料的保存性香气。 入目可及的全是琳琅满目的随葬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极品灵石、雕刻精美的玉器法器、罕见的灵草材、甚至还有几坛泥封完好的陈年灵酒…… 这些,都是当年各方吊唁者送来的珍贵之物,被一并葬入,以示哀荣。 林不语指着几样东西,低声简短说明:“此玉乃徐舒所赠,言是你早年看中未买的。” “这瓶丹药,张机炼的,说或许……你用得上。” “灵酒是几家旧部联合寻来的百年陈酿。” 谢昭心情复杂难言,这些物件背后,都是沉甸甸的情谊与追思。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宝物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个被特殊符箓封镇着的赤玉小盒。 盒身天然纹路如同凤凰翎羽,隐隐有炽热气息流转正是凤凰血! 他心中一喜,正欲伸手去取,目光却被赤玉盒旁的一样东西牢牢钉住。 那是一把剑。 一把……断剑。 剑身从中而折,断口参差,却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修长优雅。 剑柄样式古朴,刻有陌生的、带着北地风格的和纹路,此刻黯淡无光,覆盖着经年的微尘。 即便断裂沉寂,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曾经有过的清冷意韵。 林不语显然也看到了这把断剑,他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不解,眉头微微蹙起。 “这剑……”林不语低语,他认得这把剑,“惊春?” 谢昭的眼神在接触到断剑的刹那,便轻微的闪烁了一下,仿佛被那冰冷的断口刺伤。 他当然知道这把剑,甚至比林不语更清楚它的来历。 这是沈砚的剑。 谢昭曾经写信问过素衣,为何沈砚总是带着那把很秀气的剑,看起来像是女修的剑。 素衣回信说,这把惊春,是她们的母亲的遗物,那位出身北宫祭司一脉、名为严芷的女子,留下的唯一遗物。 它不算是什么绝世神兵,可…… 谢昭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滞涩了一瞬。 这把剑……为什么断了…… 为什么会作为陪葬品在这里…… 谢昭伸向凤凰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最终,他先小心地拿起了那个赤玉盒,妥善收起。 然后,他的指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颤,缓缓触向了那冰冷的、沉寂的惊春断剑。 林不语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同样落在那把断剑上。 他认得惊春,不仅因为百年前战场上见过,更因为他深知剑修与剑的关系。 在修真界,剑修对于本命剑的选择,向来慎之又慎,那是神魂的延伸,道心的映照,几乎等同于半身。 许多剑修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那柄真正与自己灵魂共鸣、值得托付性命交修的剑。 因此,像谢昭的承影,他的九尺,这等早已与主人心意相通的名剑,之所以能成为其拥有者无可辩驳的象征,正因为它们早已超越兵器的范畴,是融入了剑修毕生剑意、精血、乃至部分神魂烙印的本命灵剑。 剑在人在,剑亡人伤。 一旦结契,剑便生灵,此灵与主共生,独一无二。 若主人陨落,剑灵亦会逐渐消散,再神异的剑器,最终也只会沦为一柄材质特殊些的凡铁,再无法成为他人的本命剑。 而沈砚…… 林不语知道,他没有这样的本命剑。至少,在百年前与他们相识时,没有。 沈砚一直使用的,就是这把名唤惊春的剑。 那时谢昭和林不语就看出这把剑剑灵已散。两个人却也装作不知不问。 一个没有选择契约本命剑的剑修,原因可能很多,或许是未曾遇到完全契合的,或许是道心未定,又或许是……心中早有更重、更复杂的寄托,无法轻易将神魂与任何外物彻底绑定。 惊春对沈砚就是这样的存在,虽没有契约,却也是比本命剑更加亲密的存在。 现在它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像是替代了什么人,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第53章 番外 惊春 上 第53章 番外 惊春 上 我是一把好剑。 我是北地三百年来最杰出的铸剑大师封寒子年少成名前所铸造的也是他一生唯一的……残次品。 封寒子大师欲采极北万载玄冰核心之精,融合地心炎髓,锻造一柄至寒至烈、阴阳相济的绝世神兵。 他成功了,却也失败了。剑胚成形那日,冰火交织的异象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霞光映照半边天空。最终成剑,剑身如秋水凝冰,剔透中隐现流火纹路,甫一出世,剑鸣清越,竟引动十里飞雪逆卷,百丈内坚冰消融。 然而,封寒子大师抚剑良久,最终喟然长叹,吐出两个字:“残品。” 剑身靠近护手处,有一道发丝般细、寸许长的天然裂纹。 并非锻造失误,而是玄冰精粹与炎髓之力在最终融合时,产生了一丝无法弥合的微妙排斥,形成了这所谓的瑕疵。 此裂纹不损剑锋,不碍灵力流转,甚至若非顶尖高手以神识细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但大师说:“神兵当完美无瑕,尤忌内生罅隙。此裂虽微,然阴阳未至浑融,如人之心脉存隙,终非大道。可惜,可惜。” 于是,我被置于高台,作为大师年轻时不完美的尝试展示。 最初,仍有无数人慕名而来,赞叹我的美丽与初诞时的异象,可当得知那道裂隙后,目光便从灼热变为惋惜,最终化为漠然。 我听着他们议论:“终究是残次品,可惜了这般卖相。” “封大师居然也会有这种简单的失误?” “灵力运转必有滞涩,不堪大用。” 我在高台上蒙尘,从众人瞩目的焦点,变成无人问津的摆设。 可那又如何?我是最好的剑! 年复一年。 我以为,这便是永恒的归宿,在遗忘中慢慢消磨掉最后一点灵光,直至彻底化为凡铁。 直到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我被辗转送入北宫,那座矗立在冰原之上的神秘宫殿。 这里收藏无数奇珍,我依旧被归在兵器次等的架阁之中,无人理会。 北宫的岁月寂静寒冷,比铸剑坊的库房更加恒久。直到那一天,两个身影停在架阁前。 两个小小的身影停在架阁前,她们还没放置我的木架高。 稚嫩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为自己挑选一件最厉害的武器。 陪同的几位北宫年长者在旁温和地指点着,态度恭敬。我能感觉到,这两个女童的身份非同一般。 其中稍大一些的那个,穿着素净的白色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 她的目光原本好奇地扫视着琳琅满目的兵器,忽然,她的视线定格了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沉寂的剑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轻轻击中。不是灵力,不是召唤,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一种纯粹而坚定的选择。 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指向我,声音清脆:“我要看看那把。” 身旁的一位女官连忙上前,小心地将我取下,递到她手中,同时低声提醒:“少祭司大人,这柄剑……乃是封寒子大师早年所铸的残次品,剑身有先天裂纹,恐非良配。以您的身份,库中尚有更好的选择。” 另一个年纪更小、梳着双髻的女童凑过来,睁大眼睛看着我流转着冰火微光的剑身,惊叹道:“师姐,它好漂亮呀!” 但听到残次品三个字,立刻皱起了小鼻子,拉住师姐的袖子:“师姐师姐,有裂纹的剑不好,我们换一把吧!” 被唤作少祭司的女童,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双手捧着我,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她的目光清澈柔和,像初春融化雪水的溪流,静静地流淌过我的剑身,甚至在那道被视为耻辱的裂纹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惋惜或嫌弃,反而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担忧的妹妹和面露不赞成的女官们,露出了一个温柔却不容动摇的微笑:“可是,我已经看见它了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心里选定了,它就是最好的剑了。没办法了呀。” 同行的几人交换着无奈的眼神。两位小姐的地位显然极为尊崇,其他几人只能无奈叹气,少祭司大人看似温柔,一旦坚持起来却异常执拗。 最终,一位年长的女性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芷儿喜欢,便先拿着练手吧。终究是年少时用的,待日后择选本命灵剑时,再仔细挑选不迟。” 严芷小姐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剑柄,仿佛在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打招呼。 “惊蛰唤春雷,冬雪消融,万物始生……” 她喃喃自语,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抬起头,眼中亮起光,“就叫你惊春,好不好?” 惊春。 两个字,如同咒语,又如同祝福,轻轻叩响了我沉寂的核心。 灵性自蒙昧中苏醒,光华内蕴,那道冰火交织的纹路仿佛在这一刻被赋予了生命的意义。 我是惊春,是最好的剑,是被一个有着温柔眼眸的女孩选中、并给予我春日惊雷般名字的剑。 从此,我陪着她。 陪着她从北宫山道上蹒跚学步、练习基础剑招的懵懂女童,成长为术法日渐精熟、在年轻一代中崭露头角、笑容却似乎渐渐染上轻愁的少女。 我不知她总是微微蹙着眉头,独自坐在高高的山崖边,望着脚下那些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渺小又坚韧的凡人村落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向往那平凡的烟火? 是担忧北宫森严的未来? 还是心底藏着什么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抉择? 我只是一把剑,无法理解人类那些复杂曲折的心事。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像薄雾一样笼罩着她的、温柔的忧郁。 我只知道,若她眉头紧锁,我便渴望出鞘,以我冰与火的锋刃,为她斩断所有烦忧的丝线,哪怕最终迎接我的是崩碎的命运。 她没有像旁人预料的那样,在成年后便将我弃置一旁,去寻觅更强大、更完美的兵刃。相反,她待我越发珍重。 她以自身精纯的北宫祭司血脉灵力日夜温养我,试图以柔和的水磨工夫,安抚剑身内那冰火相冲的天然桎梏。 面对旁人的质疑劝诫,她总是微笑着拒绝,说,惊春是最好的剑。 她将我作为她的本命剑来对待。这份心意,沉重而温暖,透过每一次灵力交融,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灵性之中。 她最爱在寂静无人时,带着我登上北宫最高的山巅。那里寒风刺骨,视野却极开阔。她裹着厚厚的斗篷,把我横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剑鞘上的纹路,目光却投向遥远的下方,那些在茫茫雪原中如同墨点般的村落。 风声呼啸,有时会带来她低不可闻的呢喃,散在风里,只有我和凛冽的北风能听见:“惊春啊惊春……” “你说,我若这么做了……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我无法回答。 我只能陪着她,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寂静里,一同凝视着山下那与她命运似乎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牵绊的烟火人间,感受着她心中那份日益清晰、却也日益沉重的抉择的重量。 后来她一个人下山,和另一个男人相知相爱。 我看着她满腔柔情。 看着她的义无反顾。 看着她穿凤冠霞帔。 看着她清醒着落泪。 看着她越来越虚弱。 看着她一步步枯萎。 看着她生下两个猫崽子一样的孩子。 她离去的那天是个晴天,那个孩子以为母亲有所好转,都可以和他一起去晒太阳,可是我知道,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她的手已经瘦的看不出一丝血肉,像是枯骨,她抱着那个稚嫩的孩子,声音带着泪意。 她说 “阿砚,母亲对不起你,母亲的错误却要你来背负。” 她说 “阿砚,母亲给你选择的机会。” 她说 “阿砚,拿起这把剑,你就再也无法脱身。” 她说 “阿砚,你可以选择离开,就当个散修,快乐一生,别想着复仇,母亲也不会怪你。” 她说 “阿砚,你是我的孩子,我永远爱你。” 她的气息散了,那个孩子扑在母亲的怀里哭的抽噎。 她的师妹走了出来,等那个孩子的选择。 他拿起了我,这次不是温柔的桃花香气,是他身上的泪水沾到了我这里吗? 好苦。 我不是最好的剑吗?为什么我护不住她? 我感觉到我的灵开始慢慢溃散了,我想替她看着那个孩子一步步长大,看着他…… 第54章 铸剑师 第54章 铸剑师 这是墓穴中的珠光宝气、陈年旧事都被谢昭以近乎打劫的利落收拾干净。 唯有惊春,被他格外慎重地取出,拂去微尘,小心置入一个早就备好的、内衬柔软丝绒的寒玉长匣中。 玉匣合拢前,他指尖在冰冷剑身上那道细痕处停留了一瞬,眸光晦暗难明,最终轻轻合盖,将百年恩怨与无声守护一并封存,收入储物法器最稳妥的角落。 待两人将陵墓入口恢复得几乎与周围无异,又细心处理掉所有痕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关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早市的炊烟与零星的人声开始点缀清冷的街道。 索性便在回程途中,寻了家刚支起棚子的早点摊子。 热腾腾的羊杂汤,烤得焦香酥脆的胡饼,简单却实在的食物下肚,一夜劳碌与心绪翻涌带来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林不语吃得沉默迅速,谢昭则捧着粗陶碗,望着碗中袅袅上升的热气,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暂居的院落时,天色已大亮。正看见谢陆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翘着一缕,显然刚起。 谢昭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师父的威严,挑眉问道:“为师不是叮嘱过,每日需勤勉练剑,闻鸡起舞吗?怎么今日贪睡至此?” 语气听着是训斥,但那眼底分明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点惯常的、逗弄小孩子的促狭。 站在一旁的林不语闻言,眼皮都没抬,心中掠过一丝无语的腹诽:这话从谢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百年前,赖床赖到日上三竿,被提着耳朵揪起来练功的,十次里有八次都是眼前这位理直气壮训徒弟的主。他居然好意思说别人? 谢陆被师父一问,立刻站直了,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小声辩解:“我……弟子昨日温习心法晚了些……” 谢昭也没真打算追究,见他紧张,反而笑了笑,伸手将刚才在早市特意多买的一份还温着的羊杂汤和胡饼递了过去:“行了,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谢陆连忙接过,心里松了口气。 “今日我与林师伯有事要办,可能晚些回来。”谢昭接着吩咐,语气随意,“你便乖乖待在院里,若觉得闷,就去寻朱长老说说话,陪陪他。记得,莫要乱跑,也莫要打扰朱长老清静。” 谢陆捧着热乎乎的早饭,点了点头。他听懂了师父的言外之意。 朱长老自那日独自去祭拜故友归来后,情绪一直十分低落,眼眶时常泛红,这几日更是闭门不出,显然伤心至极。 师父是让他去陪着朱长老,宽慰老人家的心。小家伙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认真应道:“弟子明白,定会好好陪着朱长老。” 谢昭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晚上回来,给你带礼物。” 谢陆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谢谢师父!” 交代完毕,谢昭与林不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耽搁,转身朝院外走去。谢昭没说具体去处,林不语便也沉默地跟随。这对师兄弟之间,似乎总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传递意图。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到半日,谢昭便在一片云霭缭绕、隐约能听到清脆打铁声的山峦前按落剑光。林不语随之降落,目光扫过前方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古朴山庄门户,心中了然。 这里是一剑山庄。 天下最好的铸剑师,公认是封寒子。而天下最好的铸剑之地,便是这一剑山庄。 山庄的规矩简单却也苛刻:求剑者,需先道明所求之剑的模样、特性、乃至一丝玄之又玄的意。 而后,铸剑师会提出他需要的代价,可能是某种稀世奇珍,可能是完成一件极其困难或危险的任务,也可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双方谈妥,求剑者需先付部分定金,通常是铸剑师要求的一部分材料或承诺,山庄便即刻开炉铸剑。待求剑者凑齐或完成剩余部分,便可前来取剑。 此地不问出身来历,不看宗门势力,只认规矩与代价。 只要你能满足铸剑师的要求,便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神兵。也因此,山庄门前,既有名门大派的嫡传,也有形单影只的散修,只要守规矩,皆可入内。 谢昭落地,并未直接闯入,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递与门前值守的灰衣小厮。 小厮接过令牌,仔细验看后,神色顿时一肃,躬身道:“贵客请随我来。” 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显出一剑山庄的底蕴。 两人被引至一处清幽的偏厅等候。谢昭也不多言,直接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数个玉盒与玉瓶。 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那枚得自他自己坟冢、封存着凤凰血的赤玉盒。此外,还有几样光华内蕴、气息不凡的宝物,显然都是天下难寻的奇珍。他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在厅中案几上。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的老者步入厅中。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却筋肉虬结,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锤炼钢铁留下的印记,无声地宣告着他作为当世第一铸剑宗师的身份,封寒子。 谢昭见老者进来,立刻起身,收敛了平日的随意,正色躬身,执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剑礼:“封大师安好。” 封寒子目光如电,在谢昭身上一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他的身份,只是抚须道:“谢小友安好。” 一句谢小友,既表明了知晓来人是谁,又恪守了山庄不问来历的规矩,同时给予足够的尊重。 修真界真正站在顶峰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是心思通透、底蕴深厚? 封寒子能稳坐天下第一铸剑师宝座数百年,结交三界,自然有其独到的眼力与处世之道。 他或许早已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谢昭归来之事,但这与他无关,他只认当初的约定与眼前的谢小友。 封寒子目光掠过案几上的那些宝物,尤其在凤凰血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谢小友当初委托老朽之物,所需代价不菲。老朽还以为,此剑注定要在剑阁之中蒙尘,不见天日了。所幸,谢小友……安然归来。”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名气息沉稳、眼神明亮的捧剑少年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长约四尺、以阴沉木制成的剑匣。 “按规矩,当面验货。”封寒子示意少年打开剑匣。 匣盖开启,并无想象中的寒光四射或剑气冲霄。一柄长剑静静躺在铺着深蓝色丝绒的匣内。 剑身比寻常长剑略窄三分,线条流畅优雅,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如同上好白玉般的光泽,只在光线流转间,隐隐透出内里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仿佛晨曦微光透过薄云。 剑格造型简洁,镶嵌着一枚未经雕琢、却自然散发着柔和暖意的暖阳玉。整把剑给人的感觉,并非杀伐利器,反而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安静,温和,内敛,甚至带着一丝守护的意味。 封寒子缓缓道:“当初谢小友的要求,老朽记忆犹新。不求最锋,不求最利,但求此剑……能护住想护之人,于危难之际自发护主,心意相通。” 他指了指匣中长剑,“此剑名唤昼光,取白昼之光,驱散阴霾,守护长明之意。无需持剑者刻意驱动,只要感应到针对剑主或剑主指定之人的真切杀意与致命威胁,剑灵自醒,可自行御敌,其自发护主时爆发的力量,堪比元婴修士一击。” 他看向谢昭:“谢小友,可要一试?” 谢昭目光灼灼地盯着昼光,闻言,转头给了林不语一个眼神。 林不语会意,没有半分犹豫,背后九尺“呛啷”一声出鞘半寸! 一股凝练如实质、冰冷刺骨的凌厉杀气,瞬间锁定那名捧剑的少年。 就在林不语杀气迸发的刹那! 剑匣之中,昼光剑身那内蕴的淡金色纹路骤然明亮,温润如玉的剑身发出一声清越却不刺耳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守护者被惊醒。 下一刻,长剑竟自行从匣中飞起,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的白金色流光,不偏不倚,横亘在林不语的九尺剑锋与捧剑少年之间! “铛——!” 一声清脆悦耳、却蕴含着坚实力量的金石交击之声响起。 昼光并未被九尺的锋芒逼退,稳稳地格挡住了那股无形的杀气冲击,剑身光芒流转,将余波悄然化解。 一击之后,它并未追击,只是悬停半空,微微颤动,仿佛忠诚的卫士,警惕地注视着林不语的方向。 林不语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点了点头,收敛杀气,九尺无声归鞘。 昼光感应到威胁消失,剑身光芒渐渐内敛,又发出一声类似满足叹息的轻鸣,缓缓落回剑匣之中,恢复成那安静温润的模样。 谢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昼光的剑柄。 触手温润,仿佛握着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美玉,一股平和而坚定的暖意顺着剑柄流入心田,与他自身炽烈如火的灵力非但不冲突,反而有种奇异的互补与安抚之感。 他细细端详剑身,靠近剑格处,以古篆铭刻着两个小字——昼光。 他抬头看向封寒子,眼中带着真挚的感激与满意:“封大师神乎其技,晚辈……拜谢!” 这把剑,并非为他自己所铸,亦非为小徒弟谢陆准备。 其特性自发护主、守护、心意相通、温养,都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人。 这是百年前,谢昭就准备好的一件礼物。 第55章 重铸 第55章 重铸 谢昭看着手中温润平和的昼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然达成。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从储物法器的深处,取出了那个装着惊春断剑的寒玉匣。 他双手将玉匣奉至封寒子面前,郑重道:“封大师,晚辈……还有一事相求。”说着,轻轻打开了匣盖。 断裂的惊春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断口参差,昔日的冰火微光早已黯淡,唯有那道天生的细痕依旧清晰,诉说着它不凡却又遗憾的出身。 封寒子的目光甫一落在断剑上,原本平和的面容骤然一凝,那双看尽天下奇铁神兵的锐利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并未直接触碰断剑,只是隔空细细感受着,指尖似乎因某种激动而微微颤抖。 “是它……”封寒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老夫年少气盛时,最得意亦是最失意之作。倾注心血,欲夺天地造化,终究……功亏一篑。” 他凝视着那道细痕,仿佛在看自己年轻时那份过于炽烈、未能圆融的雄心,“此剑虽被老夫定为残次,却也是老夫剑道至关重要的一课。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它,更没想到……它会断得如此彻底,又出现在谢小友手中。” 谢昭见他神情,以为大师因这是失败之作而不愿耗费心力修补,连忙道:“大师,此剑对一位故人意义非凡,关乎其至亲遗念。若能修补,无论大师提出何种条件,需要何等宝物,晚辈必竭尽全力,无所不应,无所不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恳切。 封寒子闻言,从追忆中回过神来,看着谢昭焦急的神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豁达,也有一丝夙愿得偿的释然。 “谢小友误会了。”他摆了摆手,“修补此剑,固然不易,需重新调和其内冰火之性,接续剑灵,乃至可能需寻得与其同源或相生之材弥补断裂根基……但,老夫愿意一试。” 他苍老的手指虚虚拂过断剑,眼中流露出匠人特有的专注与热忱:“此剑之残,是老夫心中多年遗憾。若能令其重绽光华,某种程度上,也是了结老夫年轻时的一桩心事,弥补一道心痕。所以,此次修补,老夫分文不取,亦无需小友再做任何事。权当是……全了老夫与这孩子之间的一段缘法罢。”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眼中闪过一丝洞察:“只是老夫好奇,此剑为何会在小友手中?又因何而断?当然,小友若不便说,也无妨。” 谢昭没想到封寒子大师如此豁达,且对惊春抱有如此深厚的特殊感情。 他略一沉吟,简略道:“此剑原为一位故人之母遗物。晚辈也是偶得此剑,虽不知为何折断,但知其重要,故想尽力修复,以慰故人。” 他没有提及沈砚姓名与具体身份,但封寒子何等人物,听其言观其行,结合惊春的来历,心中已隐约勾勒出几分轮廓,却也不再深究,只是颔首道:“那此剑便暂留老夫处。修补需费些时日,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待剑成之时,老夫自会设法将其安然送至小友手中。” 谢昭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下,又是感动又是敬佩,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大师高义,晚辈感激不尽!日后大师若有任何差遣,但凡谢昭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封寒子含笑受了这一礼,将惊春断剑连玉匣小心收起。 正事既了,谢昭心情松快不少。一剑山庄除了接受委托铸剑,其剑阁之中也常年陈列着不少已铸成、可直接出售的精品宝剑,供来访者挑选。 谢昭想起答应给小徒弟带礼物,便拉着林不语在剑阁中闲逛起来。阁内剑气森然又琳琅满目,各式长剑短刃陈列有序,寒光熠熠,灵气逼人。 给自家小徒弟挑选人生第一柄正式佩剑,这事儿落在两位当今修真界最顶尖的剑道巨擘身上,场面竟有些意外的……认真,甚至透着点与身份不符的斤斤计较。 谢昭与林不语并肩站在那排适合少年人的剑架前。若叫外人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一位是百年前便名动天下的传奇,一位是镇守北境百年、杀伐无双的冰冷剑仙,此刻却收敛了所有慑人剑气,如同两位最寻常不过的、为自家孩子挑选启蒙读物的长辈,目光专注地掠过一柄柄长剑。 “这把如何?长度适中,重量对阿陆现在来说应该刚好,不会过沉影响出剑速度。”谢昭拿起一柄剑身泛着淡青光泽的长剑,手腕微抖,剑尖划出几个极小的弧度,感受其平衡。 林不语伸手,并未接过,只是以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触,一缕极细微的寒冰剑气渗入,瞬息间游走剑身内部。他摇了摇头:“灵力传导至中段有细微滞涩,锻造时火候稍欠,长期使用,恐影响剑气凝聚。” 谢昭闻言,立刻放下,毫不怀疑林不语的判断。师兄于剑之一道的感知,尤其是对剑器本身质地与灵脉的洞察,堪称登峰造极。 两人又看向另一柄造型古朴、剑鞘厚重的黑铁剑。林不语直接上手掂了掂,言简意赅:“过重。根基未稳,易伤腕骨,且灵力消耗会更大。” 谢昭点头,深以为然。阿陆那孩子虽然刻苦,但毕竟年幼,底子薄,需循序渐进。 他们就这样一柄一柄地看过去,讨论着剑身的宽窄、厚度、重心位置、材质对灵力的亲和度、剑柄握感是否舒适…… 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这两双见识过天下无数神兵利器的眼睛。 若被铸剑师听见,恐怕要汗流浃背,这两位点评之精准,简直如同将铸造过程复盘了一遍。 最终,谢昭选中了那柄青鳞木鞘、鲛绡缠柄的轻灵长剑。 剑锋随着谢昭的动作发出清越低鸣,光华内蕴,稳定而纯净。 “就是它了。”谢昭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向林不语。 林不语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价格自然不菲,但对于谢昭而言,为徒弟花这点钱,眼都不眨。 他爽快付账,将剑收入囊中,心中已开始盘算:“待小陆筑基圆满,对剑道有了自己的初步感悟,便带他来此,请大师亲自为他量身打造本命灵剑。现在这柄,正好用来磨砺剑感,熟悉人剑相通之初境。” 选剑之事尘埃落定,谢昭心头却并未完全轻松。他摩挲着储物法器中那柄刚刚得到的昼光,百年前的记忆与当下的认知交织在一起,泛起复杂滋味。 当年,他倾尽积蓄,甚至动用了不少人情,早早在一剑山庄为未婚妻沈素衣定下这柄昼光,原因很简单,甚至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直白: 他的未婚妻,天赋平平,身子骨又弱。 在谢昭从小被灌输的观念里,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那还有何颜面与之并肩,谈何婚约? 他从未因沈素衣的平庸与病弱起过半分嫌弃或另觅良缘的念头。 相反,这更激起了他强烈的保护欲与责任感。那时,他身边的好友,即便是因特殊原因修为进展最慢的诸葛明,也早已筑基中期,而沈素衣才刚刚突破筑基。 差距明显,但谢昭只觉得,自己更该努力变强,为她撑起一片天。 他自知修行之路漫长,危机四伏,无法时时刻刻守护在她身边。 于是便想到了给她做一把剑,一柄能自发护主、心意相通的神兵。他想象着,若有不测,昼光能替他守护她,争取一线生机。 为此,他不知道用了多少人情,付出多少代价才让早已宣布封炉的大师重新开炉。 其实如果只是求一把神兵,并不需要封大师亲手开炉。 他只是也有些自己的心思。 那时,他与沈素衣的婚约已定,与沈家,尤其是与那位未来大舅哥沈砚的接触也多了起来。 他见过沈砚随身佩带的那柄名为惊春的剑。剑形秀气,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意韵。他知道,那是沈砚母亲留下的遗物。 谢昭心里,就悄然梗了一下。 为什么……未来大舅哥有母亲留下的遗剑,他的未婚妻素衣,却没有? 沈家并非小门小户,素衣也是正经的嫡出小姐。 就算女子习剑不如男子普遍,以沈家的家底和对女儿的疼爱,为何素衣没有一件类似的、来自母亲的、具有纪念意义和守护意味的贴身之物? 总不能是因为素衣常年待在北宫,沈家就不疼爱这个女儿了? 哪怕不是剑,是别的什么法器也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里。 他隐隐为素衣感到一丝……不平,甚至是一点心疼。 他觉得他的未婚妻,那么温柔美好,理应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包括一份来自至亲的、沉甸甸的牵挂与祝福。 他问过素衣,素衣只是柔柔地笑着,说母亲去得早,并未特意留下什么。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谢昭却总觉得,那笑容背后,或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想,素衣不提,是懂事,是不想让他担心。可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自己是谢家备受宠爱的嫡子,父母皆在,师尊疼爱,友人环绕,从未真正缺失过什么。 他无法完全体会那种至亲早逝、连一件像样遗物都未能留下的遗憾。但他能想象,那一定不好受。 于是,在为素衣考虑护身之物时,这个念头与强烈的保护欲交织在了一起。 既然你没有母亲留下的剑守护你,那就由我来给你一把。 这把剑,或许不能代替母爱,但可以承载我对你的心意,代替我时刻守护在你身边。 沈砚有封大师铸造的惊春,你会有我为你求来的,同样是封大师铸造的昼光! 他的剑承载过往,你的剑指向未来,由我亲手为你铺就的未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未婚妻沈素衣,虽然没有母亲留下的传世遗剑,但她有未婚夫谢昭倾尽所有为她求来的、更胜一筹的守护神兵! 这份心意与珍视,他要明明白白地昭示天下! 第56章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第56章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如今,时移世易。 真相残酷又荒诞。他的未婚妻和那位手握惊春的大舅哥,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当年那份夹杂着心疼、不平与较劲的小心思,在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命运开的巨大玩笑,指向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复杂无比的灵魂。 但奇妙的是,当谢昭此刻抚摸着昼光,回想起当年那份单纯又固执的念头时,那份心意却并未因真相而褪色或显得可笑,反而在经历了生死、欺骗、百年孤寂与沉重代价的洗礼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沈砚或许从未缺少过母亲的遗物,但他缺少的,或许正是谢昭当年想通过昼光给予的那种,光明正大的、被全然珍视、被坚定选择、被承诺守护的感觉。 那份感觉,早在沈砚真实的人生里,被复仇、算计、伪装和漫长的孤寂消磨殆尽。 现在,昼光依然承载着这份迟来的心意。 它不再是为了与惊春比较,而是为了补全,补全那个在伪装下疲惫不堪的灵魂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它不再仅仅是护身的工具,更是谢昭跨越百年迷雾,终于看清对方真实面目后,依然愿意、甚至更加坚定地递出的一份认同与羁绊。 “哥哥有母亲留下的剑,你没有。所以,我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 这是当年那份幼稚却真诚的较劲与补偿心理。 “现在我知道,你就是哥哥,你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份心意,迟到百年,依然给你。” 这是如今历经沧桑后,谢昭对沈砚的补偿?或者说是情意。 他抬头望向前方云霭,眼神明亮。 小心思也好,大承诺也罢,终究要送到那人手中,才能见分晓。 他忽然有些期待,当沈砚看到这柄剑,得知它的来历与初衷时,那张总是完美无瑕的温柔假面下,会露出怎样真实的表情。 他那天赋平平、身体柔弱的未婚妻,其实是心思深沉、手段狠绝、背负血仇的沈砚。 他伪装得天衣无缝,连他都骗了百年。 可那又怎样呢? 他知道沈砚很强,心计更深,或许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沈砚或许不需要保护,但需要守护。 而且……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家伙,为了维持沈素衣的病弱人设,怕是连与人动手、动用灵力都要千方百计遮掩吧? 有时候,面对某些不长眼的蠢货或麻烦,或许就需要一点武力来干脆利落地解决,而不是耗费心神去周旋算计。 昼光的到来,正好。 它可以成为沈砚伪装的一部分。 看,我未婚妻身体不好,但她有一把厉害的、能自动护主的剑!是剑自己动的,跟我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可没关系! 谢昭几乎能想象出,沈砚拿到昼光时,那看似温婉接受、实则眼底可能掠过一丝了然后的复杂神情。 或许会觉得他的多此一举,或许会暗嘲这剑的守护特性对自己而言形同鸡肋,但……谢昭想给他,给他一份新的情意。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这是一个迟到了百年的承诺,一份跨越了身份迷雾的守护之心,一次笨拙却坚定的表态:无论你是谁,是沈素衣还是沈砚,是柔弱还是强大,在我谢昭这里,你都是我想要护住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将昼光送给他,也意味着谢昭正式、彻底地接纳了沈砚这个真实的存在,并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到对方那复杂晦暗的世界里,提供一份或许微不足道、却足够真诚的支持与倚靠。 是的,谢昭想通了。 他讨厌欺骗,讨厌背叛。 但沈砚对他做的,不是背叛,是隐瞒。 百年前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吧。 他还愿意与沈砚做朋友,真心的朋友。他还愿意帮助他,就像帮助任何一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挚友。 这就好。 他这样想着,把自己劝服了。然后他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花太大力气去劝。 因为他本来,就从未真正讨厌过沈砚。 “走吧,师兄。”谢昭收回思绪,对林不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该回去了。给阿陆的礼物有了,给……某个人的惊喜,也该送出去了。” 林不语对他的话没有异议,两个人就急匆匆的往回赶。 结果两人还没踏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极轻的克制的笑声 那声音苍老,带着沙哑的笑意。 谢昭脚步一顿,下意识侧头看了林不语一眼,挑了挑眉,示意:你听见没? 林不语面无表情,但脚步也放轻了。 他们从半掩的门扉望进去,便看见了堪称奇景的一幕。 朱长老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这位素来冷硬如铁、历经无数血战的老者,此刻怀中正抱着一个裹在厚厚狐裘里的小小身影,是谢陆。 谢陆不知说了什么,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长老。 而朱长老那布满风霜与刀剑刻痕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 谢昭看呆了。 他印象中的朱长老,是哪怕与柳长老打了一架、被专挑阴损地方招呼、侧腰青紫一片疼得呼吸都要放轻,也绝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虚弱、更遑论承认受伤二字的倔强老人。 是永远沉默、永远板着脸、永远站在人群边缘、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忠诚的老仆。 谢昭愣了好几息,才缓缓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对林不语道:“我那小徒弟……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把好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调侃,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欣慰。 “你瞧朱长老那样,我跟你说,就算是他亲孙子站这儿,我打赌他都不会是这个表情。” 谢昭抱臂靠在门边,目光越过院落,落在那一老一少身上,眼中笑意渐深。 “我原本只是想让他去陪朱长老说说话,解解闷。朱长老那人你也知道,话都闷在心里,从不肯往外倒。我就怕他一个人待着,越想越难受。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可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能哄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跟谁学的?” 林不语闻言,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昭脸上。 那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只是看着。 但谢昭莫名就读懂了。 你觉得是跟谁学的? 谢昭喉头一梗,到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在某个同样阳光和煦的午后,在另一个宗门,另一棵老树下,曾有一个同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红衣少年,把整个宗门上下的长辈哄得团团转。 宗门的执法长老永远板着脸。 那位号称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老者,曾十三次当场抓住他违反宗门禁令,却只有两次真的记了过。剩下的十一次,都在他长老您今日气色真好、这执法堂布置得愈发威严了、弟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的连环攻势下,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句下不为例。 他想起了传功长老。那位以严苛著称、从不给人好脸色看的老者,每次他来请教剑招,明明板着脸训他太过浮躁、华而不实,却总会把自己珍藏的剑谱偷偷塞给他,说回去抄录一份,明日还我。 他想起了药堂的孟长老。他每次偷溜进药堂顺几颗疗伤丹药给张机研究,孟长老明明气得胡子直翘,却从没真正锁过药柜。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好顺的位置,是孟长老特意空出来的。 他还想起许多许多。那些年,整个宗门上下的长老,似乎都对他这个顽劣却讨喜的弟子,格外宽容。 而此刻,林不语只是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但谢昭觉得,师兄那一记沉默的眼神,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杀伤力。 他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那不一样。我那叫……那叫尊师重道、善于沟通。” 林不语收回视线,没接话。 但谢昭分明看见,他那万年冰封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院中,谢陆不知又说了什么,朱长老竟破天荒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笨拙,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与温柔。 谢昭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不再想辩解什么了。 他望着小徒弟那张因为得到长辈喜爱而微微泛红、却努力压着得意假装沉稳的小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原来,这就是当年那些长老们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执法长老明明抓到他违反禁令,却总是下不为例了。 有些本事,果然是会遗传的。 哪怕不是血脉。 谢昭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和林不语一同安静地站在门边,望着那一老一少被冬日稀薄的阳光温柔笼罩的身影。 第57章 宫主 第57章 宫主 谢昭本打算再待几日,倒不是舍不得走,而是林不语的屋子实在太空了,他看的憋闷,非得给师兄添点什么才甘心。 然而林不语对添置家具这件事表现出了极高的防御力。 谢昭指着空荡荡的床架说这个总得有被褥吧,林不语说不用。 谢昭指着空无一物的茶桌说那你喝水用啥,林不语沉默片刻,从角落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谢昭:“……这是你从哪翻出来的?” 林不语:“灶台。” 谢昭:“这房子有灶台?!” 林不语想了想,带他去看了。 确实是灶台,就在破茅草屋的后面,已经冷透了,锅盖都不知道到了哪儿,黑色的大锅里落满了白雪。 谢昭站在那口冷灶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小徒弟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师父,朱长老说咱们该启程了,关内的回执已经办妥了。” 谢昭这才作罢,临走前从储物法器里翻出一套新被褥,硬塞进林不语怀里。 林不语抱着那床蓬松柔软棉被,仿佛不知道这物件该如何处置。 “被子!”谢昭恨铁不成钢,“晚上冷了就盖上!不许塞储物戒里落灰!” 林不语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子,又看了看谢昭,最终还是收下了。 没有说谢,但谢昭知道他不会扔。 这就够了。 返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 朱长老还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但谢陆不知何时已经混到了他马车里,一大一小挤在窗边,谢陆捧着一本入门心法问东问西,朱长老板着脸答,答着答着,又伸手替他把滑落的狐裘拢紧了些。 谢昭把这幕尽收眼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师兄,你看见没,我徒弟。 他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炫耀! 烛龙关城墙矗立在官道尽头,青灰色的城墙绵延千里,平日里四门洞开,车马往来有序,从无拥堵之态。 可今日临近城门,整条官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喧嚷声、护卫呵斥声混在一起,连空气都显得紧绷。 守关修士立在城楼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向下传:“今日只开主城门,烛龙关边境巡检,出入皆需核验通关文牒!” 谢昭掀开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去,只见唯一敞开的主城门前,两列队伍泾渭分明,出城的车马排成长龙,入城的亦在旁侧等候,按规矩本应是出者先行、入者等候,可今日堵在最前方的,却是一队气势截然不同的人马。 是北宫。 太好认了。 清一色的素色衣裙,女子身姿挺拔,佩剑整齐,步履沉稳无声,素白衣袂在风里连成一片流云,明明人数众多,却静得只剩衣袂轻响。 北宫以女修立世,血脉里带着北地的清贵,往官道中央一站,周遭喧闹的车马商贾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连护卫都不敢轻易上前呵斥。 而谢昭这一侧,是谢家押送北境回援物资的车队,车马数十驾,朱长老亲自带队,修士护卫环伺,人马亦是不少。 车轮碾在官道碎石上,本应顺畅入城,此刻却被硬生生拦在半路。 谢陆缩在车厢角落,小手紧紧攥着新得的佩剑剑柄,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好奇地往外探头。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女修队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昭目光落在那片素白之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车辕,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 北宫啊。 沈砚的故土。 他虽不清楚沈砚与北宫之间究竟藏着多少爱恨纠缠、恩怨过往,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沈砚最无助、最孤绝的时候,是北宫站在他身后,给了他支撑,给了他东山再起的底气。 没有北宫的援手,便没有后来以沈素衣身份稳住谢家、守他百年的沈砚。 这一份情,他认。 “吩咐下去。”谢昭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车队靠边,让北宫的人先行。” 身旁护卫一愣:“昭少爷,按规矩是出城先行,我们本就在入城队列,若是让……” “无妨。”谢昭打断,语气轻却笃定,“北宫于我谢家,于我个人,皆有恩义。让道,应当。” 护卫不敢多言,立刻传令下去。谢家车队缓缓向官道两侧挪动,马匹轻嘶,车轮轻转,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正对北宫队伍。 这一举动,引得周遭不少修士侧目。 谢家如今在云缈洲地位尊崇,竟主动给北宫让道? 北宫的女修们也察觉到了异样,为首的领队抬眼望来,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随即颔首示意,神色是平静如水。 谢昭掀帘下车。 红衣立于官道中央,身姿挺拔如剑,眉眼清俊,气质张扬却不凌厉。 他没有摆天骄架子,也没有仗着谢家身份倨傲,而是对着北宫队伍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 谢陆跟着他下车,又马上深深弯下了腰。 这一礼,是敬北宫当年对沈砚的援手。 车驾从他面前行过。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 第四辆是主驾。 帷帘厚重,压着银灰色的暗纹,随车行微微起伏。谢昭垂着眼,只看见车辕上镌刻的北宫徽记。 风来了。 余光里,帷幔翻飞如落雪,帘后端坐一人。 素白深衣,银纹广袖,长发以一枚寒玉簪绾起,纹丝不乱。 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因这阵意外的风而侧首。 她只是坐在那里。 像雪山之巅凝固千年的冰峰,像北宫永远寂静的深殿,像高坐云端不沾凡尘的神女。 风可以吹动她的帷幔,吹不动她眼睫垂落的弧度。 然后,她的视线落下来。 极淡。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是看见,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你分不清它是不愿停留,还是根本不曾来过。 那目光在谢昭身上轻轻一触,没有重量。 然后风止,帷幔层层落下。 视线被截断了。 车驾继续前行,银白旗帜没入官道尽头的灰白天际。 谢昭直起身,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落雪,看着远去的车队若有所思。 谢陆也直起腰,看着优雅从容的谢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朱长老也下车,走到两人身侧。 “师父……”谢陆小声开口,小手揪着衣角,想靠近朱长老,却又有些害羞,脚步挪了又挪,始终不敢上前。 他这些日子得了朱长老的暗中宠爱,心里早已把这位严肃却温柔的长老当成亲近的长辈,可天生早慧,又怕自己唐突,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谢昭一眼便看穿了小徒弟的心思,失笑一声,伸手直接拎起谢陆的后领,把人轻轻带到朱长老身边。 “愣着做什么?”谢昭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朱长老疼你,你还害羞?” 谢陆小脸一红,乖乖站在朱长老身侧,小手轻轻拽了拽朱长老的衣袖,小声喊了一句:“朱长老……” 朱长老心下一软,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谢陆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上车吧。”谢昭先走一步掀开车帘,“一路赶车辛苦,三人同乘,也好说话。” 朱长老点头,带着谢陆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舒适,熏香淡淡,车马重新启动,缓缓向城内行去。 谢陆靠在朱长老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安心地眨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朱长老望着车外渐退的城关景色,沉默片刻,先开了口:“少主,看北宫的方向,是从北境矿场来的。” 谢昭指尖轻叩膝头:“嗯。” 在他的记忆里,北境的灵矿都是沈家的产业。 北宫与沈家并称北地两大势力,不过北宫在谢昭的记忆里常年封宫,闭门谢客。 有人说他们出了内乱,有人说他们避世修行。 谢昭没有深究过。 他只知道,那是沈砚长大的地方。 那个曾被他唤作素衣的人,以沈家嫡女身份嫁入谢家,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根基在北宫。 他那一身清冷缜密的手段、那算无遗策的心机都刻着北宫的烙印。 谢昭不想评判北宫与沈家的是非。 他只认一个道理:那是沈砚的来处。 他的兄弟认那里,他就敬三分。 车队继续南行,将北地的风与矿脉上空的暗流一并抛在身后。 第58章 敲冰 第58章 敲冰 谢昭回去的路上,反倒不如来时那么着急。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事急也没用。 车队慢下来,朱长老没意见。谢陆最高兴,趴在车窗边,把北境最后几日的风光一幕幕往眼睛里装。 谢昭也不催。遇着像样的城镇便停一停,在街市上东走西逛,挑些云缈洲不常见的小玩意儿。 给母亲的是一对北地特有的暖玉耳铛,触手生温,入冬最合用。 给父亲的是副玉石棋具,苏青棋艺臭不可闻却兴致勃勃,少说得有五分功劳在谢昭身上。 给谢昀的是整套北地精怪异事录。 给徐舒、诸葛明、张机那几个旧友的,也各自备了一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稀罕,托人转寄过去,权当报个平安。 他买这些时,谢陆就在旁边仰头看,也不问有没有自己的。 谢昭也不说。结完账往储物戒里一塞,像忘了还有个小徒弟。 塞进去之前,谢陆手里多了把新剑鞘。 回家的信比人先到一天。 等谢昭的车慢悠悠晃到家门前时,人已在门口等着。 谢凌霜站得笔直,目光落向长街尽头。苏青陪着她,谢昀偎在父母身侧,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鸟雀。 只有沈砚站在门槛边侧。 素衣被穿堂风轻轻拂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栽多年、根系已深扎进土壤,却始终不敢认定此处即我家的树。 他站在比谁都更靠前的位置。却在谢昭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没有迎上去。 他和所有人一样,看着那辆马车停下,看着红衣人跳下来,衣角被风扬起又落下。 他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父母迎上去时,沈砚在原地看着。 弟弟迎上去时,沈砚还在原地看着。 谢凌霜已拉着儿子的手,苏青已接过那几口箱子,谢昀已低头翻那本书。 然后谢昭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给你的。” 谢昭从袖口摸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一百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串北地糖葫芦随手塞进他手里,笑得没心没肺。 沈砚低头,掌心已躺着一枚剑穗。 青白玉,雕工说不上多精细,胜在浑然天成。穗子用玄青色丝线编得细密均匀,看得出用了心,只是玉质寻常,落在谢家满屋珠玉琳琅里,甚至有些寒酸。 谢凌霜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出门一趟,就给素衣带这个?” 苏青也摇头,柔声安慰:“素衣,你喜欢什么尽管去库里挑。他送他的,咱们挑咱们的。” 谢昀抬起头,看了那剑穗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写着是哥哥不对。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的剑穗,目光轻轻晃了一下。 “没事的母亲,”他轻声说,“阿昭送的,我都喜欢。”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把这枚并不贵重的剑穗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没有收进袖中,也没有挂上腰间。 谢凌霜还在絮叨。谢昭忽然打断她,尾调微微扬起:“别急说我啊,我送的礼物,都是成套的。” 他从储物戒中捧出寒玉长匣,打开,取出一柄剑。 剑身温润如凝脂,光华内敛。只在光影流转时,隐约可见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晨曦破开云层的第一道光。 剑格处刻着两个字。 昼光。 沈砚没有动。 他看着那柄剑,像看着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不是不该,是不曾想过。 他指间还攥着那枚剑穗,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谢昭也不催。他只是把那柄剑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封大师的手笔,特意给你订的。等你结丹,就可以用了。” 他这个早就元婴的人,装筑基装了百年。 谢昭愿意帮他一把。或者说,给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结丹理由。 谢昭笑了笑,坦然看向他的眼睛。 他知道沈砚能读懂。 我知道你比我以为的更强、更狠、更能忍。 但这是我答应的事,是我欠你的礼物。 这是迟了一百多年、早该给你的东西。 谢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狡黠,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柔软:“这也是我给你的一份……情谊。” 他没细说情谊是什么。父母在跟前,有些话不能说透。 但他知道沈砚听得懂。 我不介意你骗我了。 那件事,翻篇了。 你是我兄弟,我愿意帮你,愿意对你好。 就像从前一样。 他把剑往前递了最后一寸:“以后要是懒得动手,就让剑自己去打。” 沈砚伸出手,接过那柄剑。 很轻。 又很重。 他的指尖在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睫毛覆下来,谁也看不清那底下的神情。 “……什么时候铸的?” 他的声音轻极了。轻得像北地那片他从未敢去看的金身塑像前,终年不化的雪。 他不是问时间。 他是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给我这把剑的? 是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还是在你知道了我的欺骗、我的算计、我所有不堪之后? 谢昭听懂了。 他答得很坦然:“一百多年前预定的。这次去北地,特意绕道去拿。” 就这样。 一百多年前就想给你的。 现在知道了你是你,还是给你。 他把剑递过去时,没有看向别处,他看着沈砚的眼睛。 那双眼此刻低垂着,睫毛密密覆下来,像两道帘。 百年了,谢昭从没真正看清过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以前是隔着素衣温婉的笑,后来是隔着沈砚平静的眉目。 此刻还是隔着的,但谢昭不想再隔了。 他忽然想起北地那些冻了千年的冰湖。湖面封得严严实实,底下却有暗流日夜奔涌。 没人知道那有多深,也没人敢凿开看一看。 他从前也不敢。 但此刻他捧着昼光,站在沈砚面前,忽然觉得…… 冰再厚,也是水凝成的。 于是他伸手,敲了一下。 “这百年,”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真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给你的一份,独属于你的新的情谊。” 他把新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强调什么。 沈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在谢家百年,经手过多少事务,熬过多少无人知晓的夜,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谢凌霜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儿媳的疼爱;苏青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女儿的怜惜;谢昀待他好,那是弟弟对嫂嫂的敬重。 没有人对他说过辛苦,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有多苦。 新的情谊。 他听懂了。 旧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你骗我的事,我不追究了。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做可以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 我愿意重新认识你,从此刻开始。 这分明是他不敢奢求的。这分明是他百年来唯一盼望过、又早已不敢再盼望的。 他应该高兴。 他确实高兴。 可是他接过剑的那一刻,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握着那柄剑,指尖压在剑鞘上,压得太久,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轻轻的、压抑不住的欣慰的叹息。 谢凌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唇角终于有了笑意。她侧过头,与苏青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写着: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苏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 谢昀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兄长把那样珍贵的剑递到嫂嫂手里,又看着嫂嫂低头接过,忽然觉得这场面比什么话本都好看。他抿着嘴,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下去,眼底却亮晶晶的。 他们都在笑。 他们终于觉得,这个家要好了。 沈砚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把那柄剑握在掌心。 剑是暖的。 檐下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谢昀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哥,你这剑穗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谢昭懒洋洋地答:“路边随手买的。” 谢陆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师父骗人!我亲眼看见你在车上编的!编坏了三次才编好!” 谢昭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朱爷爷怎么教你的,专拆师父台?” 谢陆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跑到朱长老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还亮晶晶的。 沈砚低着头。 是他亲手编的…… 他把剑穗又握紧了一些。 他骗了谢昭一百年,用谎言换来了站在他身边的位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是谢昭欠他的。 谢昭不欠他任何东西。 如今谢昭愿意翻篇,愿意给他一份新的情谊,愿意把他当生死之交,愿意把百年前就为他铸好的剑亲手交到他手里。 这难道不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他应该满足。 他必须满足。 他抬起头,对上谢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阴翳,没有一丝犹疑。 像北地雪原上的天,像他第一次见到谢昭时,那个人朝他笑的模样。 谢昭是真的翻篇了。 谢昭是真的把他当兄弟了。 谢昭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亏欠,没有负担,没有那些他无法命名的、更浓更深的东西。 他只是坦荡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过命的战友。 像看一个值得交付后背的挚友。 像看任何一个谢昭愿意真心对待的朋友。 可他做不到。 沈砚做不到这样坦荡。 他把昼光握得又紧了些,剑鞘上的纹路硌进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说不出谢谢,说不出那些素衣应该说的话。 他只是低着头,把剑柄上那枚青白色的玉穗,慢慢地,系好。 系扣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像在系住这百年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又像在系住某些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 谢昭转身往外走了。 步伐轻快,衣角带起一阵穿堂风。 谢凌霜在笑着吩咐下人备宴。 苏青拉着谢昀,小声说着什么,谢昀连连点头,眼睛还往这边瞟。 沈砚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抱着那柄剑,像一株移栽百年仍不敢扎根的树。 檐下的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淡淡的、随时会化去的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母亲还在。北宫山巅的雪终年不化,母亲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说那是太阳落下去之后,人间能看见的最远的光。 他问:那太阳去哪里了? 母亲说:去照别处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失落。 现在他懂了。 太阳坦荡荡地照着万物,照到哪里都是暖的。 他只是一直站在自己的影子里,等。 等太阳有一天,会只为他停一瞬。 就一瞬。 他在心里说。 他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谢昭本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来。 父母还在笑着说话,谢昀跟在他身后,谢陆缠着朱长老不知道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已经朝厅堂的方向走了。 只有沈砚还站在原地。 谢昭回过头。 隔着半道回廊,隔着穿堂的风,隔着沈砚亲手砌起、守了百年未敢逾越的那道线。 他看见那人低着头,抱着那柄剑,素白的衣襟落在光影交界处,像一片即将被暮色吞掉的雪。 谢昭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丝情绪,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顺从本心折返回去。 穿过那些还在说笑的家人们,穿过那道沈砚以为此生无人会越过的线。 他伸出手,握住沈砚的手腕。 “发什么呆呢?” 谢昭的声音永远是带着点清朗的笑意。 “回去要吃饭了。” 沈砚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 昼光在怀里轻轻晃了一下,剑柄上那枚青白色的玉穗跟着晃了晃。 他没有挣开。 他看着那道红衣走在他前面,近得他能看清衣摆上细密的针脚,近得他能闻见风里那一缕熟悉的、独属于谢昭的气息。 他被那道红衣牵着,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他守了百年的门槛。 他没有回握。 但他没有挣开。 就一瞬。 他在心里说。 我就贪恋这一瞬。 身后,风铃还在响。 檐角的光落在两个人并行的影子上,把其中那道素白的影,一寸一寸,拉进暖色的厅堂里。 第59章 苦药 第59章 苦药 谢昭这人向来如此,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没有人能拒绝他的热烈。 百年前是隔着未婚妻那层纱,他好得收敛,好得规矩,好得像个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体贴未婚夫。 送东西要挑体面的,说话要顾着分寸的,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着会不会唐突。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兄弟,是战友,是过命的交情。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于是他的好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沈砚喜欢什么,他还不太清楚,可沈砚不喜欢什么,谢昭还是有所了解。 比如沈砚不爱喝苦药,就在文静端着药过来的时候,谢昭凑了过去。 谢昭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什么味儿?”他转头看向文静,“你每天就端这个给他喝?” 文静站在一旁,眼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是,姑爷。夫人这药每日早晚各一碗。” 谢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早晚一碗 他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汤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热气蒸腾上来,带着一股子又苦又涩的冲劲儿。 光是闻着,他就觉得舌根发紧。 “我尝尝。”他说。 文静一愣:“姑爷?” “尝尝。”谢昭已经端起碗,往嘴边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难喝。” 文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谢昭,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姑娘特有的、对传说中人盲目崇拜的光。 谢昭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脸色开始扭曲了几分,偏生当着这个崇拜自己的小丫头的面前他还不好意思吐出来,挣扎半天谢昭终于战胜了想吐的欲望,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谢昭把碗挪开,闭眼消化嘴里浓郁的苦味。他在舌尖咂摸了一下,残留的药味还在口腔里肆虐,苦得他头皮发麻。 “凡人说黄连苦,”谢昭看着小姑娘崇拜的眼神打趣的说,“我跟你讲,黄连绝对没这个药苦。” 文静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咂了咂嘴,忽然嗯了一声,眉头动了动。 “这药材……”他又咂了一下,这回像是在品什么了,“血参、玄冰草、地髓芝……啧,还加了龙涎果?” 他抬起头,看向文静,眼神里带着点意外:“都是好东西啊。” 文静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是北宫那边送来的。夫人身子不好,需要这些药养着。” 谢昭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碗药,汤色浓黑,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可这黑漆漆的一碗里,装的是血参,是玄冰草,是地髓芝,是龙涎果,随便哪一样拿出去,都能在坊市里换半条街的铺面。 他忽然笑了一声。 “北宫还真是财大气粗。”他把碗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侃,“拿这么好的材料熬药,熬出来苦成这德行,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艺不行。” 文静眨眨眼,没接话。 谢昭又咂了咂嘴,舌根那股苦味儿还没散。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说这要让张机知道了,他得气成什么样?” 文静愣了一下:“张机真人?” “对啊。”谢昭往椅子上一靠,笑眯眯地开始编排,“你别看他有人喊他炼丹就收费,其实他最喜欢在人间不知名的角落悬壶济世,见了穷苦人家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给人看病。结果这边呢?血参当水煮,龙涎果当糖放,熬出来的药还苦得没人愿意喝,他要是知道了,能追着人骂三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肯定还得写封信阴阳怪气,说什么,多少百姓求一剂良药而不得,北宫却如此挥霍,令人扼腕。他说话就那味儿,你听多了就习惯了。” 文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笑着,又偷偷瞥了一眼门边。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屋里这一幕。谢昭歪在椅子上,眉飞色舞地编排张机,手还在空中比划。 文静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碗药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谢昭尝过的那一口碗边上,还有药液留下的浅棕色痕迹。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他的唇角弯了起来。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 谢昭还在说:“……等他来了我就把这事告诉他,看他什么表情。他要是气得跳脚,我就请你看戏——” 他一转头,看见了沈砚。 “哎?”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正好,文静,把药给他端过去,趁热喝。” 谢昭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就是想看他被迫喝药皱眉的样子。 沈砚看着他脸上那股没心没肺的笑,看着他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的得意,看着他因为编排张机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就连落在他发梢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 沈砚的嘴角也弯了弯。 视线扫过那碗苦药,第一次没产生什么抗拒心理的端起来它。 药还是温的。 他低下头,顺着碗边的褐色痕迹,把药喝完。 谢昭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这人百年来什么没熬过,一碗药算什么。 他赶忙从旁边拿起一块蜜饯,塞进沈砚嘴里,嘴里还念叨着:“快吃快吃,压一压。” 蜜饯的甜在舌尖化开。 沈砚含着那块蜜饯,抬起眼,眼里全是温柔笑意:“没事,不苦,习惯了。” 文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 谢昭一回头,正好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看什么看?” 文静抿着嘴笑,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把那碗空了的药碗收起来。 她想,夫人今天这碗药,应该是不苦的。 “吩咐下去让他们做成药丸吧。”谢昭真诚建议,做成药丸并不费事也省的喝这个苦药。 反正他这个体弱估计也是装的,何必在吃这个苦?换成药丸谁看得出来这是什么药?趁机吃两个山楂球也没人能发现吧? “不行啊姑爷!”文静听见这话马上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北宫那边吩咐过,这个药制成药丸药效就没这么好了!” “按阿昭吩咐的做就行。”沈砚的声音适时的插入进来,平平淡淡的口吻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文静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段话传到谢凌霜那边,就成了谢昭心疼素衣的铁证。 谢凌霜心里那根悬了百年的弦终于松了。 苏青也松了。 谢昀更高兴,他喜欢哥哥也喜欢嫂子,两个人能甜甜蜜蜜的是最好了。 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谢昭也觉得好。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第60章 习惯 第60章 习惯 谢昭在窗边坐着,看沈砚处理事务。 一本,两本,三本……案头那一摞像是永远批不完。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 这百年来,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沈砚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平稳,墨色均匀,字迹清隽,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写了许久,书案边的文书山也不见下去一分。 谢昭就看着,看着那人平静的处理事务,明明这些事情是谢昭的事情,明明可以撒手不管,明明可以喊他…… 看了良久起身走过去,在沈砚旁边坐下,伸手从那摞文书里抽了一本。 “怎么不喊我帮忙?”谢昭有些不满的嘟囔着,看着他熟悉的要强,谢昭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到了很久之前。 那时尚且稚嫩的谢昭刚从素衣的信里知道,自己的大舅哥要来云渺。 信上说,兄长沈砚性子冷,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谢昭当时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没从性子冷和人很好之间找到什么必然联系。 后来他又想,素衣那样温柔的人,兄长能差到哪儿去? 然后他就见着了。 一群人围剿一个盘踞北境多年的魔头,打了七天七夜,最后在山坳里把魔头堵住了。徐舒的扇子卷起的狂风把魔头吹得东倒西歪,张机本来躲得好好的差点被徐舒扔来的魔物砸到,林不语负责清理大面积杂鱼,谢昭对付主力,这是早就分配好的任务,也是几人直接的默契,新加入的沈砚想帮忙去哪都可以。 解决了对面的最高战力,谢昭回头,正想喊一嗓子痛快,就看见角落里那个淡淡身影。 沈砚站在外围,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脸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谢昭愣了一下,但是想到他可能刚从沈家出来,没经历过这种血腥的战场,也就不多说什么。 张机走了过来给几位疗伤,先去了徐舒面前,递了一瓶丹药,温声道:“阿舒方才那扇子挥得,方圆十里的蚊虫怕是都死绝了。辛苦了,这是化瘀的,内服。” 徐舒接过去,还没来得及道谢,张机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可以稍微收着点,那魔头被你扇得转着圈儿往我身上,若不是知道是阿舒技艺不精,还以为是阿舒看我不顺眼,想借刀杀人呢。” 徐舒:“……” 谢昭在一旁笑得直抖肩膀。 张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低头看了看谢昭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逢雪。”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知道我们打的是魔头,不是妖兽,对吧?” 谢昭眨眨眼:“知道啊。”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张机蹲下来,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语气也轻柔,“为什么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像是被妖兽啃过、又被魔气浸过、最后还在石头上滚了三圈?” 谢昭:“呃……” “我猜,”张机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继续温柔地往外冒,“你大概是觉得,这魔头一个人打不过瘾,非得把他引到妖兽堆里,来个混合双打?” 徐舒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谢昭脸都绿了。 张机给他上好药,拍拍手站起来,转向林不语。 林不语坐在一旁,默默地把手臂递过去。张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林兄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省心。” 他顿了顿,又温柔地补了一句: “下次有空,可以给逢雪讲讲,怎么在打架的时候记得躲一躲。” 林不语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昭:“……喂!” 张机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到沈砚面前,停住。 沈砚站在树影里,背脊挺直,周身没有一丝伤痕的痕迹。 张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点头离开。 什么话都没说,这很不张机啊。谢昭暗自腹诽两句。 张机已经转去和徐舒说话了,他是绕着弯子说他扇子挥的好,把周围的药材全吹折了。 徐舒被说的得直翻白眼,又没法反驳,因为张机用的每一句都是真是辛苦你了,多亏有你,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有今天这历练。 谢昭的视线不由得落在沈砚身上,那人一个人站在树影里,背对着众人,身形笔直得像一杆枪。 谢昭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不对。 他趁张机还在阴阳徐舒的功夫,从石头上跳下来,朝那棵树走过去。 沈砚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谢昭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上下打量他。 沈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目光,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谢昭没回答。他忽然伸出手,往沈砚肩头按了一下。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瞬。 谢昭的手又收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抹血,又看看沈砚肩头那处被灵力掩住的伤口…… “张机在那边,怎么不去让他看看?”谢昭问他。 沈砚没说话。 谢昭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微微侧过去、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素衣信里那句性子冷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冷。 是把自己裹得太紧,紧到连受伤都不肯让人看见。 谢昭没再问。 他从怀里摸出张机刚才给他那瓶药,塞进沈砚的怀里。 沈砚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看着谢昭的发顶。那人歪着头看他,露出一截后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沈砚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拿着。”谢昭说,“张机的药很难得的,我这份给你了。”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昭已经转身跑了。他跑回人群那边,一把搂住徐舒的脖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徐舒顿时炸了:“什么?!我的药给你?!谢逢雪你还要不要脸?!” “我就蹭一点!” “蹭一点?!你那瓶呢?” “丢了” “你——你不会找张机再要一瓶啊!” “我怕张机骂我啊。” “所以你就不怕我骂你?!” “你骂呗,你骂我又不掉块肉。” 徐舒气得直翻白眼,最后还是把药瓶塞给谢昭,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抠门,不要脸,蹭药蹭出经验了,一句比一句难听。 谢昭笑嘻嘻地接过去,完全不当回事。 沈砚站在树影里,看着那边。 他看着谢昭。 看着那人像一只花蝴蝶,从这人身边飞到那人身边,又从那人身边飞回这人身边。他的热闹像一层光,落在谁身上,谁就被照亮。 谢昭正被徐舒按着脑袋骂,嘴里还在狡辩。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这个人是对谁都这么好吗? 他只是一个刚见面的、素衣的兄长。一个站在人群外面、从不往热闹里走的人。 可谢昭走过来,把自己的药塞给他。 然后他飞走了。 飞回他的热闹里。 后来谢昭凑到张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机走过来,要给沈砚仔细看看伤。 沈砚把药瓶递过去,张机接过来闻了闻,愣了一下,微微皱眉。 “逢雪,把自己的药给你了?”他声音染上了几分不悦“他的伤比沈兄应该还重一些,这份药是我为几位好友特调,可能不适合沈兄。” “这份药我拿去还给逢雪,这瓶更适合沈兄。”张机依旧是温和礼貌的,只是动作隐隐着急,似乎想去骂什么人。 沈砚的身子顿了一下,点点头,把那瓶染着谢昭体温的药还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张机,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跟徐舒斗嘴的身影上。 谢昭想到百年前的事无奈叹息:“你之前就是这样,受伤了不说,现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案角。 沈砚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他,温声笑了笑:“阿昭不是说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吗?” 谢昭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自己随口说的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翻开文书,谢昭眉头微皱,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毕竟是谢家的事情,再不喜欢也不能不管啊。”谢昭说的理直气壮。 看了几行,他啧了一声:“这谁写的?废话这么多,三行能说清楚的事写了三页。” 沈砚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昭拿起笔,在那份文书上刷刷画了几道,三两下把重点圈出来,又批了几个字,往旁边一放。然后他伸手又抽了一本。 “你这样不累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沈砚的笔在空中停了一瞬。 “……习惯了。”他说。 谢昭没听出那两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他翻着文书,随口道:“当初我管谢家的时候,也有一堆破事要批。不过我手下有人,朱长老和柳长老都是处理事务的一把好手,也是我让他们留下的原因,你可以喊他们。剩下的故人……” 谢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还听不听我调令。” 沈砚没有说话。 谢昭翻过一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呢?你怎么不找人帮你看看?这些事又不是非得你一个人做。” 沈砚的笔停了。 他低着头,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是谢家的事务。”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放心外人插手。” 谢昭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这百年来,沈砚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谢家的。 沈家嫡女沈素衣。 谢昭的未亡人。 名分是有的,可那名分底下,是空的。 沈砚和沈家的关系只能说,还不如没有关系,他没有姻亲家族的支持,没有自己带来的人手,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根基。 他能倚仗的,只有谢凌霜的信任,和他自己。 所以这些事,他只能自己做。 不是不想找人分担。是不能。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笔的手,看着摞起来比沈砚还高的文书,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能低下头,继续翻那文书山。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案上的文书一本一本减少。 沈砚说的是真的。 谢家明面上是谢凌霜撑着门面。可那些真正棘手的事、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那些需要有人在暗处托着的事,都是沈砚在做。 他和谢凌霜说是拜托了哥哥,实际上都是自己去连夜处理。 谢凌霜唱白脸的时候,他在旁边温声劝和。 谢凌霜说要严惩的时候,他帮着递台阶。 谢凌霜累了的时候,他一个人把剩下的所有事扛起来。 百年如一日。 他做得不动声色,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的。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谢昭是第一个。 可他问了,沈砚也只能说习惯了。 “那谢昀呢?”谢昭忽然又开口,“他不能帮你看看吗?” 沈砚的笔又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小昀……尽力了。” 谢昭抬头看他,沈砚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文书,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那孩子并不是天资卓越的人。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他是谢逢雪的弟弟。 他是谢家未来的希望。 他必须成才。 他只能成才。 沈砚见过谢昀深夜一个人练剑,练到手抖得握不住剑柄,还咬着牙不肯停。 见过他被长老们围着议事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见过他站在人前,努力挺直脊背,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那副还没长开的骨架上。 沈砚没有劝过他。 因为沈砚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只是替谢昀挡掉了一些风,一些霜,一些太过刺骨的东西。让那孩子在长大之前,还能喘口气。 谢昭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书,看着沈砚笔下那一个个工整的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以后我帮你? 可他连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第61章 试试 第61章 试试 谢昭这几日天天腻歪在沈砚的身边,听着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习惯了。 沈砚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盏茶凉了该换一壶,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昭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是问他药苦不苦。 他说习惯了。 谢昭没太在意。 药喝久了确实会习惯,他喝多了张机故意开的那些苦药,喝着喝着也不觉得苦了。他点点头,把这事翻过去了。 后来他问他累不累。 沈砚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句习惯了。 这次谢昭多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这三个字,听着好像没什么。可不知为什么,谢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再后来,他问他那些事,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那些他一个人扛了百年的事。 他问他一个人撑着累不累,问他怎么不找人分担一下? 沈砚的回答都一样。 习惯了。 谢昭终于皱起了眉。 那天沈砚又在吃药,在谢昭的吩咐下苦涩的汤药变成了漆黑的药丸,沈砚就着茶水吞下,动作是行云流水,脸色是一点没变,像是已经……习惯了。 谢昭看着他忽然开口:“不要总说习惯了。” 沈砚抬起头,似乎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查,似乎想看透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习惯这东西,并不是所有都是好的。”谢昭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却更认真,“伤口一直疼,疼到最后就麻木了,可麻木不代表不疼,不代表伤口好了。”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认真的眉眼。 “你疼就是疼。”谢昭有些无奈的劝解他,“累就是累。苦就是苦。” 谢昭看着沈砚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睫毛底下那一片他永远看不透的阴影。 “人活着,”谢昭想了想,把劝林不语的那套话又掏了出来,“要有喜欢的东西。” 沈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昭没再说下去。 这时候沈砚是听不进去的,养成一个习惯很快,无论是好的坏的都很难被改掉。 谢昭没打算一直做无用功,他起身,把那碟新做的点心往沈砚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两口。 “药苦就说苦。”谢昭半倚在桌子上,指尖敲了敲盘子“疼就喊疼。累就歇着。”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你不用什么都习惯了。” 沈砚坐在原地,他看着面前那碟被推过来的点心。 青白色的糯米糕,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热腾腾的,还冒着气。 这是谢昭最近很喜欢的点心,因为最近谢昭几乎和沈砚形影不离,沈砚的屋里也就让人多备了些这个点心。 沈砚伸出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他把那块糕含在嘴里,细细回想。 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东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昼光的剑柄上。那枚青白色的玉穗静静地垂着,穗尾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喜欢的东西,他不知道。 他喜欢的人,他不敢靠近。 他只能习惯了。 习惯疼,习惯苦,习惯一个人在夜里坐着,习惯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那道素衣底下,这样才能维持住现下的安好。 可是谢昭说—— 人活着,要有喜欢的东西。 他把那块糕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他想,他喜欢甜的。 他喜欢谢昭推过来的点心,喜欢谢昭窝在椅子上说话的声音,喜欢谢昭端着蜜饯进来往案角一搁的随意。 他若是习惯了谢昭的好意,若有一天谢昭全然收回,他又当如何。 檐角的铃无风自动的响了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嗯。”沈砚轻轻应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回应谢昭的哪一句话。 谢昭也看出来了他的心不在焉,有些气馁,却也有些无奈。 回屋后自己思索了半天,只得出来一个结论。 这人不是说什么都习惯了吗? 习惯苦药,习惯累,习惯一个人扛着,习惯到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试试啊。试试不就知道了? 想到就要去做。 第二天,沈砚少见的在院里休息,谢昭就端着两碟点心进来,往沈砚面前一放。 “尝尝,哪个好吃。” 沈砚低头看着那两碟。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云片糕。都是谢昭平时爱吃的。 沈砚不知道谢昭想干什么,只是顺从的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沈砚说。 谢昭盯着他:“真的?” 沈砚点头。 谢昭又把云片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尝尝这个。” 沈砚又尝了一口。 “也好吃。” 谢昭眉头皱起来,语气好气又好笑:“你这不废话吗?我问你哪个更好吃。” 沈砚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左边那碟,又看了看右边那碟。桂花糕甜一些,云片糕糯一些。 他平时不挑这些,厨房送什么他吃什么。 他甚至没想过哪个更好吃这个问题。 谢昭看他那样子,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他端起桂花糕那碟,往沈砚手边一塞,“这个你多吃点,你刚才咬那一口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沈砚愣了一下,是这样吗? 后面谢昭又来问他有没有想学的东西。 沈砚想了想,摇了摇头。 谢昭一脸不信:“怎么可能没有?琴棋书画,剑法拳法,炼丹制符——你总得有一样想学的吧?” “只要你说,我就能教你!不是我自夸,现在的那些大师和我比还真不一定能赢过我。” 这话是真的,谢昭的天赋从来不只是修行路上的顺遂,当时有一个自诩文学天才的人,明里暗里说谢昭就是不懂风雅的修行怪胎,以此想掩盖他被谢昭一剑送下台的耻辱。 谢昭年轻气盛听不得这种话,当场摆擂台,说同门新生,无论是谁能在某一项赢他,谢昭就给那人十万灵石,并心甘情愿为他做一件事。 有些人怀疑事情的真伪,谢昭当场就发了天道誓言。 七天七夜 从琴棋书画比到炼丹画符,谢昭没输过一场。 要知道他当初选剑修是因为剑修最符合他想象中的仙人模样,不代表他就不会别的。 经此一战,谢昭成了那些人不得不俯首称臣的天骄。 人都是劣性的,如果你只比别人强一点拿到了第一名别人会嫉妒你,可你远远的把他们甩在身后,他们就只会仰望你。 沈砚也听说过谢昭的英勇事迹,还是谢昭亲笔写信寄给素衣,写的非常……浮夸:“小时候学过一些。” “然后呢?” “然后就……” 他没说完。 谢昭明白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家的日子,北宫的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学这些。 他站起来,拉着沈砚往外走。 沈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去哪儿?” “去教你点有用的。”谢昭头也不回,“你今天别碰那些文书了。” 沈砚:“谢家的事务还没处理完……” “让谢昀处理。”谢昭理直气壮,“他都多大了,也该学着担点事了。” 藏书阁里,谢昀正捧着书本看得认真。他忽然打了个喷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 第62章 只听见这一声 第62章 只听见这一声 凡人和修真者有什么区别? 谢昭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他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外那些摆摊的、叫卖的、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就想到了。 他转头看向沈砚问他。 “你说,凡人和修真者有什么区别?” 修真世家的灵根由血脉传承,一代一代,稳稳当当地往下传。 生在这样的家里,到了年纪自然有人来探根骨,测资质,安排修行的路子。 哪怕资质再差,也总归有个方向。 可凡人不是。 凡人连怎么发现自己有灵根都做不到。没有人会拿着一块测灵石走到他们面前,说来,伸手让我看看。 他们只能等,等一个偶然路过的修真者心血来潮,随手探一探他们的根骨。 不是谁都那么幸运。 可就是这群凡人,构筑了世间的底色,也构筑了世间的热闹。 谢昭从小就知道,修士的路是往上走的。 越走越高,越高越孤。 那些大能前辈们,闭关动辄几十年,出关时人间已换了模样。他们不在乎,他们眼里只有大道。 可谢昭偏偏喜欢往人群里扎。 往那些烟火气最浓的地方去。往那些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不在乎谁是什么修为的人堆里去。那些凡人,笑着,活着,吵着,闹着,为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为一点喜事乐得合不拢嘴。 谢昭觉得,那才是活着的样子。 他看那些修士,高高在上,超然物外,活得像个神仙,也活得像个孤魂。 他看那些凡人,热热闹闹,扎扎实实,为一碗饭奔波,为一句话动气,为一个眼神心慌。 他喜欢后者。 所以在谢昭看来,凡人和修真者没什么区别。 都是人。 都要活着。 都要有点喜欢的东西,才算没白活一场。 这个道理,他也说给沈砚听。 沈砚看着谢昭侃侃而谈。 谢昭说凡人和修真者没什么区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他珍藏了很久的秘密。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坦荡的、干干净净的眼睛里。 他看得很专注,像是要把谢昭此刻的每一寸神情都刻进心里。 旁人看来,那是全心全意的仰慕,是毫无保留的信服。 文静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心里暗暗高兴。 夫人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想。少爷待她这样好,夫人心里一定很欢喜吧。 她们都以为沈砚在听。 她们都以为沈砚在意。 沈砚确实在听。 他听谢昭说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我不在乎。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把那片冷漠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在乎凡人和修真者有什么区别。我不在乎那些烟火气,那些热闹,那些笑着活着吵着闹着的人。 我在乎的只有你。 因为你在乎,所以我在乎。 因为你百年前甘愿为这些凡人牺牲,所以我愿意护着他们。 因为你喜欢这人间烟火,所以我愿意陪着你往人群里扎。 因为你爱这热闹,所以我愿意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我根本不在意的事。 可我心里—— 他心里有东西在翻涌。 那些踩着谢昭骨血活过来的人。那些享受着谢昭用命换来的太平、却连他的名字都快忘记的人。 那些凡人,那些修士,那些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转身就把往事抛在脑后的人。 他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笑着,活着,吵着,闹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恨他们。 这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像一道冰冷的刀光。 极快,极利,瞬间又收了回去,藏回那片他筑了百年的高墙后面。 他面上依旧是温柔的。 依旧是那个温婉端庄的沈素衣,那个柔声细语、周全得体的未亡人。 他微微弯起唇角,对着谢昭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谢昭正说到兴头上,看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你也觉得是吧?”谢昭说。 沈砚点点头。 “嗯。”他说。 声音温软,眼神专注。 是的,你说什么都对。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你爱的,我就护着。 哪怕我心里恨他们,我也会笑着帮他们。 因为这是你想要的。 因为你。 只是因为你。 他的睫毛低垂着,遮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谢昭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亮亮的,像太阳一样。 沈砚听着。 他把那片暗,又往深处压了压。 就这样吧。 他想。 只要你还在。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我什么都可以装作不在意。 马车突然停下,驾车的车夫说:“昭少爷,到了。” 谢昭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看。 醉仙楼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也是,这样气派的马车停在这儿,周围摆摊的、路过的,谁不多看一眼? 沈砚坐在车里,还是那身素色衣裙。这身衣服好看是好看,可行动起来着实不方便裙摆太窄,步摇太沉,连弯腰都不太利索。 谢昭先跳下车,站稳了,转身朝他伸出手。 “来。” 沈砚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这一切他做的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顿了一瞬,不由自主的想,若是没有素衣这层身份,他会这样体贴入微的对自己吗? 文静本来已经麻利地从车后搬出了矮凳,准备按规矩摆好,让夫人踩着下车。刚把凳子放下,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少爷已经把手伸过去了。 她默默地把凳子又收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沈砚把手放进谢昭掌心里。 谢昭握紧了,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身侧,扶着他下了马车。 脚踩实了,沈砚才松开手。 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却像烙在了掌心里。 谢昭已经笑着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众人挥了挥手,大大方方的。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笑容染得亮堂堂的,比日光本身还要明媚几分。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 “这是谁家贵人啊?” “那马车,看那规制,至少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小姐吧?” “那红衣公子,气度真好啊,笑起来跟太阳似的。” “旁边那位夫人,你们瞧见没?那气派,那模样……” 沈砚站在谢昭身侧,听着这些嘈杂的议论声,目光却只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谢昭正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到了,就这家。我说过要带你来的。”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欢呼的,议论的,惊叹的,全都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把天都掀了。 可沈砚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心跳。 那一声轻柔的声音被淹没在满街的喧嚣里,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见。 谢昭回头看他不动,喊了他一声:“发什么呆呢?走啊。” 沈砚抬起眼,对上那双亮堂堂的眼睛。 他弯起唇角,跟上他的脚步。 那一声心跳,已经沉下去了。 沉回那片他筑了百年的高墙后面。 可他知道,它还在跳。 只要他在,它就会一直跳。 第63章 番外 北宫宫主严绒 第63章 番外 北宫宫主严绒 我不喜欢那个孩子。 甚至可以说,我厌恶他。 他的眉眼,没有半分阿芷的影子。那轮廓,那神情,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沈家血脉的某种阴郁算计,都像极了他那个令人作呕的父亲。每一次看见他,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最不愿触碰的记忆里。 他身体里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这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我心生寒意。 他的母亲,背叛了我。 阿芷,我的师姐,与我年岁相差仿佛,曾是我黯淡修行岁月里,唯一鲜亮温暖的存在。 在我们都尚且年幼的时候,被宫规戒律和长老们严厉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时,她是那片冰冷天地里,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的人。她会悄悄把我带到无人的回廊下,让我靠在她怀里,手指轻柔地梳理我被训斥时弄乱的头发,身上有好闻的、像阳光晒过花草的味道。 我那时便想,等我长大了,继承了宫主之位,一定要让她做我的大祭司。给她最高的权柄,仅次于我。让这北宫上下,再无人敢给她脸色看,让所有的规矩,都由我们两人说了算。 我曾在某个午后,拽着她的袖子,仰着脸,无比认真地对她说:“师姐,等我做了宫主,你就当我的大祭司大人,好不好?这里你最大,除了我,谁也不能管你。我们俩说了算。” 她听了,总是温柔地笑,那双盛满暖意的眼睛弯起来,伸手摸摸我的头,声音像春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好啊。等我们家阿绒长大了,师姐就给你当大祭司。” 她说好的。 可她食言了。 那个沈家的男人,有什么好? 不过是几句花言巧语,几番山下世界浮光掠影的诱惑,就让她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北宫,抛下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警告过她,那男人觊觎的是她身上稀薄的祭司血脉,是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北宫势力。 可她总是笑着,眼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光,执拗地说:“师妹,不是的。我和他……是有感情的。我们是相爱的。” 相爱?多么可笑又脆弱的字眼。 她大婚那天,我还是去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不该存在的影子,潜入那披红挂彩、喧闹庸俗的沈家。新房里,她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周身洋溢着一种近乎傻气的、全然的欢喜和期待。我能感觉到她细微的紧张,和那份快要满溢出来的幸福。 当我悄然靠近,她大约是听到了声响,以为是她的新婚夫婿,竟带着那样的欢喜,像只轻盈的蝶,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直到她真切地感应到属于我的、冰冷的气息。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僵在原地。隔着那层红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份欢喜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措和……一丝哀伤。 “如果你执意嫁给这个男人,”我的声音大概冷得像北境终年不化的雪,“便是背叛了北宫。自此以后,我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北宫,永远不会欢迎叛徒。” 她没有掀开盖头,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那沉默里的哀伤,浓得让我心烦意乱,也让我更加愤怒。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劝说无用,我便转身离开了。带着被背叛的怨恨,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我怨恨她的选择,连带也不愿任何人,染指我曾在心里为她预留的位置北宫大祭司。那是独属于她的位置,是我们儿时戏言,却被我固执刻入心底的约定。 即使她背叛了约定,我却可笑地、倔强地不肯背弃。 这些年,手下的人不止一次询问,何时正式升任大祭司,主持宫务。我从未同意。 我设置了四位副祭,分权制衡,固执地空悬着那个最高的位置。仿佛这样,那个约定就还不算完全破碎,那个承诺还有一丝虚无的念想。 可现实总是格外讽刺。 不过短短十年。仅仅十年。 那个男人就彻底撕毁了温情的假面,暴露出贪婪冷酷的本性。而阿芷,我那个曾经眼神明亮、笑容温暖的师姐,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生育这一双儿女,几乎耗尽了她的祭司血脉和生命本源。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祈求,往日的温和光彩早已黯淡,只剩下一个母亲绝望的哀恳。 两个孩子都命悬一线。她流着泪,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真是……可悲又可叹。 她求我,救她的儿子,帮她复仇。 或许是因为心底那一点未曾泯灭的私心,或许是因为她提出的、对北宫确实有利的利益交换,我最终,同意了这桩买卖。 我答应以北宫少祭司的名义,培养她那个奄奄一息的儿子。我答应助力那个继承了沈家血脉、却又被沈家抛弃的孩子,完成他的复仇。 是的,仅仅是利益交换。我如此告诉自己。 阿芷去世那天,我如约去接那个孩子。 他那时还小,脸色苍白,缩在母亲冰冷的怀抱里,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懵懂或依赖,只有满满的忌惮、防备,以及一种过早成熟的、冰冷的审视。 真恶心。和他那个父亲,如出一辙。 我将他接回北宫,让他扮作女装,对外宣称,这便是自幼体弱、不宜见人的少祭司——素衣大人。 北宫的祭司,自古唯有女性方可担任。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素衣是假的。所谓少祭司将来能成为大祭司,更是天大的谎言。 但这谎言,却阴差阳错地堵住了宫中那些催逼我立祭的老家伙们的嘴。让他们以为我终于妥协,培养了继承人。呵,也算是因祸得福。 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那个孩子,沉默,隐忍,配合着我们一步步蚕食、瓦解沈家。 最后致命的一击,是由他亲手完成的。鲜血染红沈家祠堂的那夜,我想,他心中快意与痛楚,大抵一样深重。 他母亲和妹妹的衣冠冢,立在我的私人庄园里。他很少去祭拜,仿佛那是一个他不愿触碰的属于软弱的角落。 完成复仇后,他在那两座孤坟前,待了一天一夜。 然后,他便拖着一身仿佛永远化不掉的冰冷风雪,转身投入了他所扮演的另一个身份,另一个牢笼——谢家的沈素衣。 他简直是个疯子。 和他母亲一样的疯子。 竟然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为了那个叫谢昭的人?真是愚不可及,不可理喻! 但,他终究是阿芷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我会让他活着。 保命的丹药,续灵的珍材,我从不吝啬于他。他要扮素衣,要待在谢家,要演那场荒唐的戏,只要不危及北宫根本,我便随他去。 我只是……看见他,就会想起阿芷,想起背叛,想起那个破碎的约定。 就会从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厌恶。 第64章 新春小番外 岁岁常相见(小修) 第64章 新春小番外 岁岁常相见(小修) 大年三十的傍晚,谢家大门上已经贴好了新桃符。 谢昭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张罗,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又想起来什么,转头朝东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还没出来?” 文静正好端着托盘经过,闻言脚步一顿,忍着笑道:“少爷说了,换好衣裳就过来。” “换什么衣裳啊,”谢昭嘟囔着,又咬了一口糕,“平时那身就挺好的。” 文静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端着托盘快步走了。 谢昭看着她那副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嚼着糕,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正堂里,谢凌霜正和苏青一起清点着明早要用的东西。 “这叠是阿昭的,”谢凌霜把一摞红封推到左边,“这叠是阿砚的。” 苏青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摞阿砚的又加了两封进去。 谢凌霜看了他一眼。 苏青面不改色:“这孩子不容易。” 谢凌霜没说话,只是又伸手,把自己那摞里的也匀了两封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继续低头忙活。 谢昀蹲在一边烤火,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看着父母那番小动作,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不都是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吗,怎么是自家娘有了媳妇儿忘了儿啊。 谢昭那半块糕还没吃完,沈砚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 不是平时那身素净的、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白。 是谢凌霜入冬前就让人裁制的,料子用的是云缈洲最好的织锦,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他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都添了几分暖意。 发间绾着的,还是那枚白玉簪,谢昭送的那枚。 谢昭看着他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这样看着沈素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那时候他隔着未婚妻的身份,隔着礼数的规矩,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着会不会唐突。 可现在啊…… 谢昭看直了眼睛,手里那半块糕都忘了嚼。 沈砚走到他面前,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什么?” 谢昭回过神来,把那半块糕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看我媳妇。” 沈砚被他的坦荡逗笑,眉眼弯弯的,也不在意他在嘴上占便宜。 谢昭也笑了起来,伸手把他拉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特别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任他打量,只是耳根处被凑过来的谢昭,瞧见了一抹薄红。 年夜饭摆在正厅。 谢凌霜坐了主位,苏青在她身侧,谢昭和沈砚坐在一边,谢昀坐在另一边。 满桌的菜,热气腾腾的,中间还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地煮着汤。 谢昭给沈砚夹了一筷子菜,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沈砚看着自己面前堆得冒尖的碗,轻声说:“够了。” “够什么够,”谢昭还在夹,“你平时吃得少,过年多吃点。”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碗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谢凌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端起酒杯,朝苏青举了举。 苏青也端起杯,与她轻轻一碰。 谢昀在一旁自顾自地吃着,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封。 “哥,嫂子,”他递过去,“新年好。” 谢昭接过来,掂了掂,眉头一挑:“这么薄?” 谢昀脸一红,他知道自己这份确实比父母的少上不少:“我、我没什么钱……” 谢昭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逗你的,有心就行。” 谢昀没躲开,甚至想本能的蹭蹭哥哥的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耳朵尖都红透了。 沈砚接过那个红封,低头看着。 红封上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字,看字迹,是谢昀自己写的,谢昀从小临摹的都是沈砚的字迹,两个人字迹相似。 他把红封收进袖中,抬头看向谢昀。 “多谢。”他说。 谢昀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吃完饭,谢凌霜把那两摞红封拿了出来。 一摞递给谢昭。 一摞递给沈砚。 谢昭接过自己的那份,笑嘻嘻地说了句“谢谢阿母阿父”,然后就拆开数了起来。 沈砚拿着那摞红封,却没有立刻拆。 他低头看着,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看着上面沈砚两个字,笔力遒劲,是谢凌霜的字迹。 他忽然觉得手里有点沉,不是红封本身沉。 是别的什么。 谢凌霜看着他,目光柔和,像是终于认可了他的身份。 “这是补你的。”她说,“你来咱家百年,该收红包。” 苏青在旁边点点头,声音温温的:“往后每年都有。”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的把那些红包塞进自己的衣袖内。 谢昭在旁边笑他,这东西又不会碎,扔进去就好。 沈砚轻笑着没有反驳,只是没忍住拉着谢昭的手在宽大的袖袍内十指相扣。 谢昭被拉过去也不恼,故意凑的更近,贴在他的耳边说:“娘给的,你就收着。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收。” 沈砚抬起头,看向他,谢昭笑得没心没肺的,眼睛亮亮的。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仿佛确认了他说的是真话,这才心满意足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外面的爆竹声响起来了。 谢昀第一个冲出去,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点完的炮仗。谢昭拉着沈砚跟出去,站在廊下看。 漫天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犹如白昼。 谢昭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你以前看过这个吗?” 沈砚摇摇头。 北宫的年夜是寂静的。 没有爆竹,没有烟花,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没有。”他说。 谢昭转头看他,似乎意外会听到这种答案,却连片刻思考都不需要,直接拉起沈砚的手,往院子里跑。 “走,带你去放炮仗。” 沈砚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两人在雪地上留下零落的脚步重叠。 他没有挣开。 他只是跟着他跑,跑进那片热闹的、喧嚣的、满是烟火气的院子里。 谢陆在朱长老的身边玩炮仗,拿着根细香,远远的看见他们就喊了起来。 “师父!师娘!你们也玩!” 谢昭接过来,转头看向沈砚。 “你试试?” 沈砚看着那根细细的香,看着引线燃起时那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 他接过香,蹲下身,凑过去点。 引线燃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进了谢昭怀里。 谢昭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捂住了耳朵,怕他听不清,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身上,和他说:“看着。” 沈砚看着那串火花窜上天,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 他看着那朵花,也感受着自己身后的暖意。 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原来有人陪着过年,是这样的。 爆竹放完了,谢陆被谢凌霜喊回去守夜。谢昭却拉着沈砚坐在廊下,不肯进屋。 “再坐一会儿。”他说。 沈砚便陪他坐着。 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的红纸上,红白相间,很好看。 谢昭忽然说:“我给你准备了压岁钱。” 沈砚转头看他。 谢昭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来。 “给。” 沈砚接过那个红封。 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只愿君心似我心,年年岁岁常相见。” 沈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昭在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样?喜欢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那个红封里,又把红封收进袖中,和谢凌霜给的那摞放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谢昭,眼里亮了一夜的光,在这一刻被烟火照得愈发明亮。 “喜欢。”沈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雪落的声音盖住。 可谢昭听见了。 他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比天上的烟火还亮。 “那就好。” 他往沈砚身边又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雪还在下。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 谢昀的喊声从屋里传出来,说什么“哥你快进来守夜”。 谢昭没理他。 他只是靠在沈砚身边,看着那漫天的雪和偶尔炸开的烟火。 “不听他们的话,守夜对着祖宗的牌位很无聊的,还不如我们在院子里吹吹风看看月亮。”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肩膀,让那个靠着他的人靠得更稳一点。 屋里,谢凌霜站在窗边,看着廊下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苏青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不叫他们进来?” 谢凌霜摇了摇头。 “让他们待着吧。”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孩子,想要的东西太少,只有阿昭能给他。” 苏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住谢凌霜的肩。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子时的钟声响起来了。 新的一年,到了。 深夜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昭平躺着,盯着头顶的帐子,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身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沈砚侧对着他,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腰侧的肌肤。 谢昭偏过头。 正好对上沈砚那双眼睛。 眼眶有些发红,眼角还带着一点未褪的潮意。 明明刚才落泪的是自己,可那双眼看着他的时候…… 他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里面那些翻涌的、从未说出口的、藏了一百年的东西。 他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沈砚的手腕。 “沈砚。”他叫他。 沈砚顺着那点力道凑近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昭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更轻的、更软的、带着一点了然的纵容。 “你是不是,”他说,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意,“喜欢我,喜欢得快满了?”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瞬,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种话。 却也是虔诚的俯身,让吻落在谢昭的脖颈上。 带着占有欲的,用力的,像是要在那寸皮肤上留下什么印记。 谢昭被他亲得一缩,下意识伸手推他:“别啃别啃!明天谢陆问我怎么说?大冬天我上哪给他找蚊子去!” 沈砚没停。 那吻又落在锁骨上,比刚才轻了一点,却还是不肯松开。 谢昭被他亲得痒,推又推不开,终于急了:“沈砚!你是不是属狗的!” 那动作终于停了。 沈砚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睫毛染成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看着谢昭,温柔俯身,把吻落在谢昭的唇上。 不像平日里他那副要把谢昭吞吃入腹的姿态,这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 他的声音在唇齿间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郑重:“我属于你。” 谢昭愣了一下。 沈砚的吻又落下来,一下,又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 谢昭眨眨眼,伸手,揽住沈砚的后颈,把这个吻接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屋里,灯还亮着,人影纠缠交叠,伴着贺新岁的爆竹声,融成一片暖雪。 第65章 锦春楼 第65章 锦春楼 谢昭带沈砚来锦春楼,是有精心探查过的。 这地方他来好几回了。第一回是路过,被门口的香味勾进来的。 第二回带着谢陆来尝鲜,两人刚一落座,小二 第二回带着谢陆来尝鲜,两人刚一落座,小二就带着笑迎了上来。 最后小徒弟吃得头都不抬,只能抱着肚子瘫在椅子上说“师父,咱们明天还能来吗?” 他嘴上说“想得美”,心里已经盘算着带沈砚来尝尝。 厨子天南海北的都有。川菜的麻辣像一把火从舌尖烧到胃里,淮扬的清淡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北地的厚重扎实得能扛饿,南边的鲜甜能让谢陆吃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只要你能点出来,他们就能给你做出来。 小二也尽心。不是那种点头哈腰的讨好,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你吃好。 茶水没了马上添,跟掐着点似的。菜凉了主动问要不要热,问的时候脸上带着我知道这道菜热着才好吃的明白。 谢昭第一次来的时候多夹了几筷子某道菜,下回再来,那道菜就出现在推荐菜单里,小二也不提是他爱吃的,就说是“今儿新到的食材,客官要不要试试?” 谢昭打听过,据说这酒楼的主人姓王,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对下人体恤,对食客厚道。很多人念着他的好,都盼着他们家能把分店开到自己家门口去。 反正就是好。 好得都有点不正常了。 谢昭是什么人?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好东西多了。能让他连着来几次还挑不出毛病的,这世上没几家。锦春楼算是头一份。 他也琢磨过,这酒楼背后站着的是谁。能开这么大,能请来这么多厨子,能在云缈洲站稳脚跟还人人夸好,没点靠山是不可能的。 但是谢昭也没找人暗中查查。 人家不惹事,不招摇,本本分分开酒楼,他犯不着掘地三尺。何况能在云缈洲开成这样还不招人眼红的,背后有人是正常的,有人还懂得藏,那说明是聪明人。 他喜欢聪明人。 所以他只是来吃饭。 今天他带着沈砚过来,特意订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窗子半开着,外头街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像给这顿饭添了层热闹的底噪。沈砚刚落座,谢昭就开始点菜。不是点几道,是点满一桌。 “这个,这个,这个——”他手指在菜单上点着,点菜的动作带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眉梢眼角都是笑,“你们那儿的招牌菜,天南地北的,每样来一份。” 穿着青色麻裳的小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菜单上的勾画数量,真心实意地劝:“客官,您二位吃不完吧?” “没事,没事,吃不完我打包带走。”谢昭摆摆手,笑得更开了,“分量不用多,我钱照给。” 他说着,目光往沈砚那边溜了一眼。 沈砚坐在窗边,午后的光从窗棂斜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衣衫衬得那张脸越发清隽,像一截落着薄雪的竹。 他正看着谢昭,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很浅,像风过无痕的水面。 “不用这么多。”沈砚轻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谢昭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今日心情不错。 他看得出来。 沈砚这人藏得深,可谢昭是谁? 谢昭是那个和他通信十几年、又被他骗了十几年的人。 沈砚高兴的时候,眉眼会松一点,嘴角的弧度会往右边多偏一分,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沉,像怕被人听出来似的。 这点变化,旁人看不出来,谢昭一眼就能扫见。 他心里莫名高兴起来。 不是那种你高兴我也高兴的高兴,是那种我今儿非要让你更高兴的跃跃欲试。 “那可不行。”谢昭收回目光,冲小二一扬下巴,“点都点了,上吧。对了,那道糯米藕——多放点桂花,和蜜糖……” 他细细的叮嘱着,他从沈砚藏不住的边边角角漏出来喜好。 小二应声去了。 谢昭回头,对上沈砚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点意外,一点探究,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谢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好歹我们相识那么久了,总会有点了解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真的只是观察入微。 毕竟当年他对素衣的事情那真是事事上心,件件在意。 沈砚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弧度浅淡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点。 菜上得很快。谢昭手里的茶还没凉,热气腾腾的盘子就摆满了桌。 谢昭也不着急吃,自己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挑那些他觉得沈砚可能会喜欢的饭菜,往沈砚面前的碟子里夹。 糖醋鱼,酸甜口的。他夹了一筷子鱼腹最嫩的那块,搁进沈砚碟里:“尝尝,酸甜口的。” 沈砚尝了。鱼肉嫩滑,酸甜适中。他点点头。 辣子鸡,麻辣鲜香。谢昭给沈砚夹了一小块,夹的时候还特意在碗边把红油滤了滤:“这个辣,你先尝一点。要是喜欢你再多吃。” 沈砚尝了。舌尖先是一麻,然后辣意慢慢烧上来。他又点点头。 糯米藕,他特意嘱咐过多放桂花多放糖的那道。谢昭绕过半个桌子,给沈砚夹了一筷子,动作殷勤得像个跑堂的:“这个肯定行,你试试。” 沈砚尝了。藕的软糯,桂花的香,蜂蜜的清甜,一切都刚好。他没点头,但筷子又伸过去夹了一块。 谢昭的眼睛顿时弯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胜利。 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就说嘛,你喜欢这个。” 沈砚低头又夹了一块。 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谢昭看见了,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开始扫荡自己面前那盘辣子鸡。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正夹着一块糯米藕,动作很慢,像是在品。阳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执筷的手上,那手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 谢昭的目光在那手上停了一瞬。 他在想,这人吃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 慢的,平静的,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可那药有多苦,他尝过一口就知道了。 谢昭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清蒸鳜鱼。 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空了不少盘子。谢昭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喊小二结账。 小二笑着跑过来,脸上是比刚才更真诚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了一点恭敬。 “客官,”他说,“这桌不收钱。” 谢昭愣了愣,眉毛微微挑起:“不收钱?”他看了看满桌的空盘子,又看了看小二,目光里带上了一点玩味,“为什么?” 小二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账房那边传过来。 “少爷。” 谢昭转头。 文静从账房先生那边钻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谢昭眨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文静?你——” “这是我家的产业。”文静走过来,脚步轻快,走到沈砚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谢昭的目光在文静和沈砚之间转了一圈。 文静。 姓王。 锦春楼。 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文静是沈砚的人,他是知道的。文静家里受过沈砚恩惠,他也是知道的。 可锦春楼是文静家的产业…… 谢昭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 难怪,难怪这地方好得不正常。 难怪这小二殷勤得恰到好处。 难怪那些规矩透着股子熟悉的味道,沈砚管谢家,不就是这么管的吗? 让底下人舒服,却不让他们觉着被盯着。 把恩惠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让人念着好却不知该念谁的好。 这才是沈砚的手笔。 谢昭看向沈砚。 沈砚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在意这是属于他的一部分产业。 谢昭心里那点了然,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这人啊…… “夫人当年帮过我们,”文静直起身,声音清脆,“所以只要是夫人来,王家的产业予求予取。”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只可惜,”文静轻声说,“夫人一次都没来过。”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第66章 怎样活着才算是对? 第66章 怎样活着才算是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是从车壁上的香囊里透出来的,安神,静心。 谢昭靠在车壁上,姿态放松,目光却时不时往对面瞟一眼,沈砚在闭目养神。 文静坐在车门口的位置,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沈砚从上车就闭上了眼睛,靠着车壁,像是睡着了。 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瘦。 他的呼吸很平稳——太稳了,稳得像刻意控制过的。 谢昭知道他没睡。 他还知道,文静想说点什么。 这姑娘从上车就不太对劲,看他的眼神里几乎写着快问我,问问我。 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谢昭是什么人? “文静。”谢昭开口。 文静立刻坐直了,那反应速度快得像被什么机关弹了一下:“少爷?” “你刚才说,锦春楼是你家的?” 文静点点头。 “你爹开的?” “是我爷爷开的。”文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骄傲,“不过现在已经是我在管事。” 谢昭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沈砚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可谢昭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谢昭心里有了数。 “讲讲?”谢昭决定大发慈悲的满足一下小朋友的倾诉欲望。 文静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没有睁眼,这代表了默认,谢昭现在想知道的事情,沈砚同意。 文静兴致勃勃的开始说。 她讲她爷爷小时候的事。讲那年冬天有多冷,冷得山里的石头都能冻裂。讲爷爷赌气跑进山里,遇到魔族时有多害怕,那些魔族的眼睛在夜里是红的,像烧着的炭。讲那根攥在手里、根本没用处的棍子。 谢昭听着,脸上是淡淡的笑意,随着文静的讲述点头附和。 可他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事。 他救过太多人了,烛龙关前,边陲小镇,山野村落,那些年他路过的地方,顺手救下的人,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候是一剑斩杀偷袭的魔族,有时候是随手扔下一袋银子,有时候只是把吓哭的小孩拎起来放到安全的地方。 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可他现在听着文静讲,听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后来开了杂货铺,成了家,有了儿子,有了孙女,平平安安地过完了一辈子—— 他心里忽然漫上一股暖意。 那暖意很轻,像是喝下了刚好温热的茶水,熨烫的五脏六腑都舒坦了起来。 一个人好好地活着,过完属于自己的平凡的一生。 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看向文静。 这姑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侯眉毛会微微扬起,讲到高兴的地方眼睛会弯起来,讲到爷爷的时候语气会放轻,像怕惊着回忆里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很鲜活的东西,是那种被好好养大、被好好护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恃宠而骄的张扬,而是一种踏实的、不怕事的底气。 谢昭看着看着,目光里的温度渐渐不一样了。 他看到的不只是文静。 他看到的是那个被他抱过的孩子,是那孩子有了家、有了后、有了替他讲述故事的人。 他看到的是平安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一个人的命里。 这姑娘身上,流着他救过的那个人的血。 这姑娘的命,是沈砚一年一年守出来的。 谢昭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柔。 文静继续讲。讲那个蓝衣公子把她爷爷塞给一个白衣公子,塞的时候很随意,像塞一个包袱。 讲那个白衣公子送爷爷回村,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但也没把爷爷扔下。讲那些银子和后来的照拂,从不间断。 “他隔两年就会来看爷爷。”文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怀念,或许是这么讲述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看起来平凡的老人。 谢昭听到这里,又偏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还是闭着眼。 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晃出一道光斑。那光斑随着马车晃动,在他眉眼间游走,像一个不肯安分的手。 谢昭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他在想,这个人,每年去看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想着这是谢昭托付的人? 还是想着这是谢昭救下的人,我得替他守着? 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去,只是看,只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走?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文静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爷爷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年那天还是会在院门口站着,往路上望。讲那个白衣公子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问爷爷要不要延寿的丹药。讲爷爷拒绝了,说自己一辈子够了,见过光的人,这辈子没白活。 谢昭听到这里,忽然笑出声。 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见过光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品咂的意味,“你爷爷还挺会说的。” 文静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爷爷讲了一辈子。讲那个蓝衣公子有多好看,那把剑有多漂亮,那个怀抱有多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笑意是笑小时候的自己傻:“就是讲得太浮夸了。小时候我老觉得他是编的,哪有人长那样,哪有人会发光。后来——” 她没说完。 后来她见到了沈砚,见到了谢昭。 后来她知道,有些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谢昭看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一片田野,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田埂上有几个农人弯腰劳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晒成一个个黑黑的剪影。 他忽然想,那些农人,明明在离修真者最近的地方住着,可是却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知道春种秋收,只知道柴米油盐,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这不就是活着吗? 凡人的一生,短,也长。 短到只有几十年,长到可以装下一整个家的故事。 他救过的那个孩子,就是这样活了一辈子。 娶妻,生子,开杂货铺,养孙女,给孙女讲故事,然后老去,然后死去。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长生不老。 谢昭收回目光,又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靠着车壁,呼吸平稳。可他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谢昭没说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听文静讲。 马车又走了一段。 车轮辘辘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谢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爷爷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文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她悄悄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依然没有睁眼。 可文静看见,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 谢昭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忽然有了数。 这姑娘在犹豫。 她犹豫的原因,谢昭大概能猜到,有些话,当着沈砚的面,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可谢昭没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宽慰,“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文静对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笑容不是逼问,不是试探,只是……只是温和地告诉她,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去,轻声说:“他说,这辈子,值了。” 谢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外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像是被这车厢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的辘辘声,和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 谢昭靠在车壁上,姿态还是那么放松,可他的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想文静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知道肯定有。 文静看她沈砚的那一眼,那长得不正常的沉默,都在告诉他,那句话不能说。 可到底是什么话? 谢昭的目光又往旁边扫了一眼。 谢昭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田野,村庄,树木,行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往后跑。 有一只蝴蝶从车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绿色的光,翩然翻飞,和他的思绪一同飘向远方。 谢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爷爷说得也对。” 文静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昭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人是要为自己活一辈子的。” 他说完,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第67章 猜你想看的 第67章 猜你想看的 晚饭是在谢家吃的。 谢凌霜亲自张罗的,说是难得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苏青在旁边帮腔。 谢昭坐在主位旁边,看着这一桌人,也觉得高兴。 他左手边坐着谢陆。 小徒弟今日穿了身新衣裳,青色的,是谢凌霜让人做的,不比谢昭只会给钱,做过母亲的人总是能察觉出孩子需要什么。 谢陆坐得笔直,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桌上瞟,瞟完了又赶紧收回来,生怕被人发现馋嘴。 谢昭看见了,没吭声,只是趁人不注意,夹了块糖醋排骨搁他碗里。谢陆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师父”。 谢昭右手边坐着沈砚。 沈砚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料子软软的,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簪头垂下一小串米珠,随着他动作轻轻晃着。 他正在给谢凌霜布菜。 “母亲,这个清淡些,您尝尝。”沈砚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谢凌霜碗里,动作轻缓,姿态端庄。 谢凌霜笑着夸他:“素衣就是贴心。” 沈砚微微垂眼,唇角弯着一点弧度,很素衣式的微笑,不多不少轻轻浅浅。 苏青在旁边笑:“可不是,比咱们阿昀强多了。小时候吃饭,那叫一个狼吞虎咽,跟谁跟他抢似的。” 谢昀沉默着吃饭,任由长辈拿自己打趣逗乐,只当没听见。 谢凌霜“噗”地笑出声,谢陆也偷看一眼,对着自己的碗偷偷笑出声。 沈砚坐在旁边,唇角弯着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善解人意的帮谢昀岔开了这个话题。 谢昭的眼睛却是锁定在了沈砚身上,他想这人真正笑起来真好看。 看了看被打趣着沉默吃饭的弟弟,谢昭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安慰道:“多吃点。” 谢昀低下头,轻声说:“谢谢哥。” 谢昭笑了笑,没多说。 饭桌上继续热闹着。 谢凌霜问沈砚最近身子怎么样,沈砚说“劳母亲惦记,好多了”。 苏青说“那药得按时吃”,沈砚点头说“是,父亲放心”。谢凌霜又说“要是太累就别硬撑着,让昭儿帮你”,沈砚微微垂眼,轻声说“夫君帮了我许多”。 那声夫君说得自然极了。 自然得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自然得像那些信里的温柔都是真的。 谢昭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可真会演。 不是那种刻意的演,是那种……好像天生就该这样的演。 坐在那里,说话,布菜,微笑,应对,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和谢凌霜说话时那温婉的笑意,看着他给苏青添茶时那得体的姿态,看着他被谢陆悄悄打量时那包容的目光,这人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吃完饭众人都各自离开,给这对小夫妻一些独处时间。 可是刚才的热闹好像随着最后离开的谢陆被带走,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回去,各自在各自屋里歇下。 谢昭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床头,脑子里还在为刚才一路上沈砚的沉默纳闷。 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沈砚就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沈素衣。说的话总是合乎时宜,做的事永远是端庄得体,连笑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用尺子量过。 可一到两个人私下里,沈砚的话就少了。 少得可怜。 谢昭起初没太在意,他刚回来那阵子,两人之间还横着那些事儿,能有话聊才怪。 他那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可后来火消了,事儿说开了,谢昭以为他俩好歹能说说话了。 结果沈砚还是那副样子。 话少,极简,能点头的不开口,能说三个字的不说五个字。 谢昭有时候故意挑话头,问东问西,沈砚就答东答西,答完了就闭嘴,像完成任务似的。 谢昭憋得慌。 他琢磨过这事儿。说实话,当年他和沈砚相处的时候,那会儿他还以为沈砚是素衣的哥哥。 沈砚就不是个话多的人,那人那时候就冷,冷的像北境的雪,看人都是淡淡的,说话能省则省。 后来两人交恶,就更没什么话说了。沈砚看他,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偶尔刺他一句,刺完了就走,留他一个人在那琢磨这人什么意思。 可现在不一样啊。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沈砚是谁,知道沈砚想做什么,他以为知道了这些,两人之间那道墙就算不塌,也该开扇窗吧? 结果沈砚更沉默了。 不是冷,是沉默。 那种沉默让谢昭想起诸葛明养的那只猫。 那猫刚来的时候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不动,你靠近它它就发抖,你不靠近它它就那么缩着。 后来养熟了,它才开始叫,才开始蹭人的腿,才开始在太阳底下翻肚皮。 可沈砚不是猫。 沈砚是那种,你对他好,他受着,你对他再好一点,他也受着,可你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人。 谢昭想让他多说说话。 不是那种“是”、“好”、“知道了”的说话,是真的说话。 谢昭去找沈砚的时候,他在东跨院批文书。 谢昭推门进去,他正低着头,手里握着笔,一份一份地看过去。阳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过分苍白的肤色照得像上好的宣纸。 谢昭在他对面坐下。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又低头继续看。 谢昭也不恼,就那么坐着,看他批。 沈砚的动作很稳,翻页,落笔,再翻页。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在边角批几个字。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幅画。 谢昭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累不累?” 沈砚头也不抬:“还好。” 谢昭:“……” 他想,行吧,有进步,至少没说习惯了。 但是这对话也进行不下去。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他又开口:“这都谁递上来的?怎么这么多?” 沈砚这回抬头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不是明知故问的意思:“各房的月报,库房的盘点,其他几家的秘事,还有几个长老递的条陈。” 谢昭“哦”了一声。 沉默。 谢昭想了想,换了个方向:“你看这么快,能看清楚吗?” 沈砚这回连头都没抬:“可以。” 谢昭噎住了。 他想起当年,他和素衣通信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信里什么都写,练剑的辛苦,和徐舒胡闹的趣事,对远方的憧憬。 素衣的回信总是很温柔,会问他练剑有没有伤着,会叮嘱他别总胡闹,会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说“我相信你”。 可那些信,是沈砚写的吗? 那个温柔的、会关心人的素衣,是沈砚装出来的吗? 还是说,沈砚本来也可以那样? 谢昭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当年……给我写信的时候,是怎么写的?” 沈砚的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什么?”沈砚问,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谢昭说:“就是……你给我回的那些信。你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沈砚没说话。 谢昭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开口,声音很轻:“写你爱看的。” 谢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 谢昭忽然明白了。 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那些恰到好处的回应——不是沈砚的本性,是沈砚在满足他的期待。 谢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当年,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他。 可现在呢?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没有了素衣这个壳子,沈砚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靠近他,就只能等着谢昭说话,一问一答。 谢昭忽然站起来。 沈砚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昭绕到他那边,在他旁边坐下,离他很近。 沈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谢昭又往他那边凑了凑。 沈砚不动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警惕,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 谢昭对上那目光,忽然笑了。 “你躲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戏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砚没说话。 谢昭又说:“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沈砚垂下眼,没接话。 谢昭看着他,心里那点戏谑慢慢散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这人啊。 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深到他自己可能都忘了,该怎么和人好好说话。 谢昭想了想,换了个方式。 “沈砚。”他喊。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谢昭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谢昭问:“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昭猜对了,却没有意料中的高兴,反而是有些茫然。 为什么呢? 是因为素衣那个壳子里装着太多东西,温柔,得体,恰到好处的关心。 可那些东西,是沈砚学来的,是用来满足别人的期待的。 现在壳子没了,沈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吗? 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 他想没关系,他不会慢慢教就好了。 于是谢昭带着笑意说:“没事,以后咱们慢慢练。” 沈砚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昭说:“你不用想着怎么说才合适,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刺我也行,哪怕你就想跟我说‘今天天气不错’,也行。” 沈砚没说话。 可他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谢昭又说:“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那就我问你答。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说真话就行。”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谢昭满意了。 他想了想,问:“你现在想说什么?” 沈砚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离我太近了。” 谢昭一愣,然后低头一看,他确实坐得太近了,两个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沈砚的手边就是他,他再往前一点,就要碰到沈砚的袖子了。 谢昭没动。 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坏:“那又怎样?” 沈砚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拿他没办法,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纵容。 谢昭最会的就是顺杆子往上爬,察觉出那点纵容后,他又往他那边凑了凑,手都搭在了沈砚的肩膀上,全然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只是在外人看来,就是自家少爷揽着夫人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 谢昭压低声音,故意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那你说,你是真的觉得太近了,还是不好意思说?” 沈砚没说话,至少有些不自在的扭头,漏出来微微泛红的耳朵。 谢昭看见了,他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笑意,“咱们继续批文书,批完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第68章 他成家了 第68章 他成家了 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玉简,谢昭把笔一扔,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他仰着头抱怨,“一群老头,什么事都要说。吃饭来问我,喝水来问我,连我自己的事都要来问我‘昭公子可有什么需要’、‘昭公子缺不缺人伺候’、‘昭公子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 他学着那些长老的语气,捏着嗓子,说得阴阳怪气。 沈砚坐在对面,手里还握着笔,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谢昭没看见,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抱怨里。 “最烦的是,他们还要来夸你。”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眼神里带着点怨念,“‘夫人真是贤惠啊’、‘夫人这些年不容易啊’、‘昭公子可要好好待夫人啊’我自己的事我不知道?用他们来教?” 沈砚垂下眼,继续批手里的文书,声音很轻:“他们是好意。” “好意是好意,可也太烦了。”谢昭坐起来,往他那边凑了凑,“你知道他们一天来几趟吗?早上一趟,中午一趟,下午一趟,晚上还有一趟。我吃饭他们都要在旁边站着,问我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两个——”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不行,得让柳长老去管管。”他一拍大腿,“这些人闲的,让柳长老给他们找点事做。天天这么来,我饭都吃不安生。” 单纯的谢昭完全没想过,之前很多东西都是被文静筛选过才交给沈砚顶多,现在为了让两个人能多多在一起,文静把所有的请安事务玉简都送了上来,只在重要玉简上隐秘的标了个红点。 “走吧走吧,”谢昭站起身,又往他面前一坐,胳膊肘撑在桌上,凑得很近,“处理完了我带你出去。” 沈砚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去哪儿?” “街上。”谢昭冲窗外扬了扬下巴,“东市那边有个豆花摊子,我最近发现的好地方。” 谢昭此人似乎有一种奇妙的能力,总是能在繁华热闹的街头找到被隐藏的好吃的好玩的。 当年张机文雅地一合折扇,说谢昭才是真正的:饕客罗盘。 徐舒当初啃着街上刚出炉的胡饼,被烫的斯哈斯哈的问张机这是什么意思? 张机温柔的笑了笑:“是在夸逢雪找美食很有一手。” 沈砚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藕荷色的衣裙,料子软软的,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端庄大气符合他的身份,却独独不适合跑到街上。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围着他转一圈,一拍手说“换身衣裳。” 他语气随意,“别穿这些了,穿我的。” 他想,沈砚估计在府里也没有自己的男装,可能储物戒会有吧?但是万一没有呢。 沈砚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推脱,就被谢昭拉着去自己的院里。 明明在谢昭回来之前沈砚经常一个人坐在这个屋里,可等它真正的的主人回来后,沈砚反而一步没有踏入过这个屋子。 本来像是被时间凝固的屋子,在它的主人回来后,重新又流转了起来。 桌子上的杂记换了新的,墙上的画作山水大部分补上了下半,只有人像依旧空白着面目。 谢昭拉他到了自己的衣柜前,里面是谢凌霜让人帮他重新定做的衣服,料子还是徐舒给送的,颜色大多亮眼明媚。 谢昭翻了半天给他拿了一套稍显素净的柳绿衣裳,看他不反对就塞进他怀里让他试试,谢昭怕他不自在特意去了屏风另一边,随手捡起被自己扔在桌子上的杂记看着。 沈砚看着怀里衣裳,是崭新的,只是在谢昭的衣柜里放久了,似乎已经染上了他本人的气息。 谢昭不爱用什么熏香,但是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一样的气息,他去哪里,好像哪里就暖了起来。 真的……好想把这缕味道留下…… 等沈砚再出来的时候,谢昭正看的津津有味,听见屋内的动静,他转过头。 沈砚穿着那件白底绣淡绿竹叶的袍子,站在里间的门口。料子软软地垂着,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落着薄雪的竹。那淡淡的绿色竹叶纹样,从肩头蔓延到衣摆,像清晨的薄雾里透出的几竿修竹。 他的头发用一根月白色的发带束着,松松的,垂下来一小截。 谢昭看着,忽然有点移不开眼。 这人怎么会生的这么漂亮? 穿女裙的时候温柔的像是晨间雾水,需要人精心呵护,每次谢昭看见他低声咳嗽就忍不住凑过去给他递上合适温度的茶水,他只觉得人嘛,食色性也。 可现在,沈砚穿他的衣裳,谢昭还是觉得,他真好看…… 或许是谢昭的视线太过炽热,沈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不合适?” “合适。”谢昭立刻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特别合适。我就说嘛,这个颜色你穿好看。” 他走过去,绕着沈砚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点头:“好看,真好看。” 沈砚看他,嘴角带出淡淡的笑意:“合适就好。” 谢昭突然想起什么,又往里头走了两步:“等一下,我再给你拿件外衫。” 沈砚还想说什么,谢昭已经进去了。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薄薄的浅碧色外衫。 “这个,”他把外衫抖开,“料子轻,颜色也搭你那件。” 沈砚看着那件外衫,刚想伸手接过来,谢昭就已经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给他披上了,还绕到前面,认真地帮他系带子。 他系得很快,低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沈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他手指翻飞的动作。 那手指擦过他衣襟的时候,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只是一瞬。 谢昭系好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了。 “好了。”谢昭笑着说,“走吧,吃豆花去。”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调调,像一只欢快的鸟儿。 沈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袍子,又看了看那件披上的外衫。 月白色的底,淡绿的竹叶,浅碧的外衫。 都是谢昭的…… 集市上,豆花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混着葱花的香味,远远就能闻见。 谢昭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目光东张西望,像一只撒欢的鸟,谢昭闻着那香味,心情美妙。 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旁边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卖绢花的小姑娘蹲在路边,面前的篮子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绢花,嘴里喊着“十文一支,十文一支”。几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追着一个滚远的蹴鞠,笑声脆生生的。 就在时,谢昭忽然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那人穿着他的衣裳,用着他的发带,走在他的身侧,陪着他在这热闹的人间烟火里,清清冷冷地走着。 就像是这个人也是…… 谢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满满的,软软的。 谢昭看了看拉住了身侧沈砚的手腕说:“到了。”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那边,有个小小的豆花摊。 一个老头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个木桶,桶上盖着白布。旁边支着几张矮桌,十几张小板凳,坐满了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沈砚不喜欢这种人多的时候,他厌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们在透过他怀念谢昭,似乎只要安慰了他,就能减轻心里对谢昭的思念和亏欠。 凭什么…… 可此刻没有人认识他们,而谢昭在他身侧,拉着他去往人群里,他忽然就不抗拒这份热闹。 身边人声鼎沸。 谢昭拉着不知道为什么发呆的沈砚往里去:“趁还有位置,我们快去。” 走到摊子跟前的时候,谢昭已经和那老头搭上话了。 “陈伯!”他喊,笑得眉眼弯弯,“两碗咸豆花!多放料!” 那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这蓝衣小子是谁,点头笑着说:“行行行,谢小公子这是带心上人来老头子这里了?” 老头有些老花眼,离得远了看不见人,只能看见前段时间才认识的小公子拉着另一个人到了这里。 两个人手拉着手,应该是这位小公子心上人吧? “陈爷爷又眼花了?” 常来的食客哄笑着解围 “这明明是两位小公子,抱歉抱歉,陈叔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两位不要介意!” 被人提醒了老头才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小老儿老眼昏花,两位随便坐,两碗豆花料足足的,马上到!” 谢昭早知道他眼神不好,没打算计较,拉着沈砚往空位上坐。 那是角落里的一张矮桌,旁边坐着几个老太太,正凑在一起说话。谢昭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冲沈砚拍拍旁边的位置:“坐。” 沈砚看了看那矮桌,看了看那张小板凳,然后慢慢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和周围那些弓着背、弯着腰的食客格格不入。 谢昭回头,对上沈砚的目光,沈砚正看着他。 谢昭解释:“他家的豆花,咸的好吃。甜的也行,但我觉着咸的更香。” 沈砚点点头:“我都可以。” 谢昭本来和沈砚说话说的好好的,突然感受到了许多炙热的视线。 余光往旁边一扫,然后顿住了。 旁边那几个老太太,正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直勾勾的,从上到下,从头发丝看到鞋底的看。 谢昭眨眨眼,冲她们笑了笑。 那几个老太太顿时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哎哟,这是谁家的后生,长得这么俊!” “可不是嘛,你看那个,穿蓝色衣裳的那个,哎哟哟,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那个穿绿的也好看,笑起来真招人喜欢!” “两个都好看,都好看!” 谢昭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被人夸惯了。这种场面,他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垂着眼,看着面前的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边一个穿绛紫色衣裳的老太太已经凑过来了,脸上堆满了笑:“后生,你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 谢昭笑眯眯地回答:“十八岁,家里做点小买卖。” 算是死了年龄一百六十,不算死了也六十多的谢昭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自己刚满十八。 “十八?”老太太眼睛一亮,“可曾婚配?” 谢昭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已经接上话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家闺女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先定下来嘛!”绛紫老太太不甘示弱,又转向谢昭,“后生,你别听她的,我跟你说,我侄女今年十八,长得可好看了,针线活也是一把好手……” “我外甥女十九,会做饭会洗衣,脾气还好!”蓝布衫老太太也不甘落后。 谢昭被两个老太太夹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嘴上应付着:“哎呀,这个……那个……” 他的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沈砚坐在旁边,还是那副垂着眼的样子。可他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 谢昭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又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凑过来了。 她们不敢靠太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偷偷往这边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笑成一团。 谢昭听见有人在说“那个穿绿色衣裳的好看,像神仙”,有人在说“那个穿蓝的笑起来真招人”,还有人在说“快去问问是哪家的”。 谢昭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太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了。 可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还是那副垂着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可偏偏谢昭看出了点无措,他不适应。 谢昭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沈砚这辈子,怕是没怎么在这种路边摊待过。他接触的人,要么是北宫的,要么是谢家的,要么是那些需要他去应付的场合。像这种被人围着问东问西的场面,他大概真的没经历过。 谢昭正想着,那边几个胆大的姑娘已经走过来了。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子,脸上带着娇羞的笑,走到沈砚面前,行了半个礼,声音细细的:“这位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沈砚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的姑娘,那目光里有一点茫然。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轻声说:“免贵,姓沈。” 那姑娘眼睛一亮:“沈公子是哪里人?来云缈洲是走亲还是访友?” 沈砚顿了一下,然后说:“……访友。” “访什么友?”那姑娘追问,脸上带着红晕,“沈公子可曾婚配?” 沈砚沉默了,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谢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他看着沈砚被那姑娘围着,看着沈砚垂着眼不说话…… 谢昭忽然站起来,那几个姑娘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谢昭走过去,往沈砚身边一站,笑呵呵地说:“几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这位已经成家了。” 那桃红裙子姑娘愣了愣,脸上的红晕彻底没了:“成……成家了?” 谢昭点点头,笑得更开了:“对,成家了。我俩同年成家的,真的。” 那姑娘看看谢昭,又看看沈砚,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剩下的几个姑娘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散了。 旁边那几个老太太听了这话,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也把头转回去,不再问了。 纵然这公子生得恍若神仙妃子,这些心疼女儿家的人,也是不愿意让自己女儿做小的。 谢昭看着那些人散开,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慢慢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还是那副垂着眼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谢昭有些不满,他重新坐下,凑到沈砚耳边,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我替你解围了,怎么谢我?” 沈砚抬眼看他,目光纵容,只要谢昭想要,他予求予取。 谢昭本来是想逗逗他,他这个反应反倒让谢昭有些不好意思。 正好陈伯端着两碗豆花过来,往他们面前一放:“来咯!两碗咸的,多放料!” 谢昭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碗,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唔——好吃!”他眼睛一亮,冲陈伯竖起大拇指,“还是那个味儿!” 陈伯“嘿嘿”笑了两声,又回去忙了。 沈砚低头和谢昭一起品着豆花,味道有些特别,但是不至于和府上的厨子比,他在心里冷静的比较。 忽然听见了谢昭的抱怨声。 “谢陆那小子,”谢昭边吃边说,“最近都不来找我了。” 沈砚偏头看他。 谢昭叹了口气:“他被朱长老要走了。天天带着,宠得跟什么似的。我那天去看,朱长老正教他认草药呢,那表情,比我爹还慈祥。” 沈砚唇角弯了弯。 谢昭又叹了口气,这回是真叹的:“我算是发现了,我可能真不适合教徒弟。” 沈砚看着他,轻声说:“怎么?” “谢陆跟着我,我一直想他为什么学不会,我不说,可那孩子太敏锐了,他知道。”谢昭说,“现在跟着朱长老,他天天被夸聪明。你说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沈砚想了想,说:“你太急。” 谢昭愣了一下:“我急?” 沈砚点点头,声音很轻:“你当年学剑,看一遍就会。你教他,他学不会,你就急。” 谢昭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确实是这样。 师父教一遍,他就会了。师父教第二遍,他能复刻出来。师父说“你可以改改”,他真的就改了。 他从来没体会过“学不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谢陆学不会的时候,他只会干着急。 “那怎么办?”他问,难得有点迷茫。 沈砚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让朱长老教。他教得好。” 谢昭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谢陆跟着他,比跟着我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释然。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张扬的少年,现在也会承认自己不行了。可这没什么不好。 谢昭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谢昭问,眼里带着笑意。 沈砚收回目光:“没什么。” 谢昭凑过来,离他很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大度?” 沈砚没说话。 谢昭自己接下去:“我也觉得我特别大度。徒弟被人抢走了,我还能笑嘻嘻的。” 沈砚唇角弯了一下。 谢昭看见了,心里那点得意又冒出来,他往沈砚身边靠了靠,两人在小小的摊子上肩并肩的吃着豆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谢昭忽然说:“其实挺好的。” 沈砚偏头看他。 谢昭看着前方,语气很轻:“谢陆有人疼,朱长老有人陪。我就可以来找你。” 第69章 闲谈 第69章 闲谈 凡人没事干会聊什么呢? 豆花吃到一半,旁边那几个老太太的话头已经换了好几轮。 谢昭本来没在听。他正专心对付碗里的豆花,一勺接一勺,吃得心满意足。沈砚坐在他旁边,也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舀一勺,动作很慢,像是在品。 可是有些话不听,也会往你耳朵里钻。 先是说收成。 “今年雨水足,地里收成好,我家那几亩稻子,比去年多打了两成。”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说,今年的谷子粒粒饱满,碾出来的米都香。” 然后说邻里。 “李家闺女嫁了,嫁到隔壁镇上,听说那户人家不错,公婆都和善。” “王家小子考中了秀才,前几天还放鞭炮呢,那热闹劲儿。” 再然后,就说到云缈洲的大事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谢家那边——” 谢昭的勺子顿了一下。 但他没抬头,继续吃。 那几个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也没低多少。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什么大少爷找回来了,从外面找回来的。” “什么大少爷?谢家不就一个谢昀少爷吗?” “据说是百年前死了的那位,但是……” “谁知道呢。反正说是谢家亲自认的,肯定错不了。” “那这位新来的少爷,是来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几个老太太都沉默了。 然后有人说:“还能来做什么?谢家那么大,就算是修仙的老爷也忍不住吧?他肯定是来分一杯羹的呗。” “可谢昀少爷不是管得好好的吗?这些年谢家多安稳,云渺安稳,也没出过什么事。” “就是啊。现在突然来个什么大少爷,万一插手管事儿,把好好的局面搅乱了怎么办?”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做小本买卖的,全指着老天爷赏口饭吃。谢家稳,咱们就稳。谢家乱,咱们也得跟着喝西北风。” “要我说啊,这位大少爷最好就是安安分分待着,别管事儿。谢家有谢昀少爷就够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这位大少爷,会不会是假的?” “假的?不能吧,谢家能认错自己的儿子?” “那可说不准。都多少年了,谁知道长什么样?万一有人冒充呢?” “就算不是假的——”一个老太太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复杂,“就算真的是谢家那位少爷,那又怎么样?咱们这些年认的是谢家,是谢昀少爷,是那位……那位夫人。突然来个不认识的,凭什么让咱们认?” “就是。谁让他当年没了呢。现在回来,云缈洲早就不一样了。” “要我说啊,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我也只认现在的谢家。” 这话一说,几个人都点头。 “对对对,我也是。” “我也是。” “咱们要的是一家安稳,不是谁是谁。” 谢昭握着勺子的手,停在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豆花。刚才还觉得香喷喷的东西,这会儿忽然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他想起当年。 当年他从烛龙关路过那些村子的时候,那些村民看他,眼神里都是感激。他们会拉着他的手说多谢恩公,会塞给他刚蒸好的馒头,会让孩子给他磕头。 他那时候觉得,这样就很好。他护着他们,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没想过让他们记住他。 他真的没想过。 可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些人说—— “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我也只认现在的谢家!” 他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嘴里的豆花,真的不香了。 沈砚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听着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来。 “安安分分待着,别管事儿。” “谁让他当年没了呢。” “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这些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豆花,热气还在往上飘,可他心里一片冰冷。 这些人,有多少是受过谢家庇护的?有多少是靠着谢家的安稳才能在这里摆摊、做买卖、过日子的? 当年烛龙关大战,谢昭护住的不只是那些修士,还有这些凡人。那些边陲的村子,那些逃难的人,那些被魔族的余波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谢昭把他们护在身后。 谢昭用命,换了这些人的太平。 一百年而已。 他们吃着谢家给的安稳,住着谢家护着的地界,做着谢家撑起来的买卖。 然后他们坐在这里,说—— “就算是真正的谢昭回来,我也不认。” 沈砚闭了闭眼。 他想起当年谢昭陨落之后,那些来吊唁的人。那些凡人也来了,跪在灵堂外面,哭得撕心裂肺。他那时候站在帘子后面看着,心想,这些人,是真心记得谢昭的好。 可现在呢? 一百年,很久吗。 久到这些人已经忘了,他们的安稳是从哪儿来的。 久到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久到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说—— “谁让他当年没了呢。” 沈砚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谢昭放下勺子,面前那碗豆花,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 扭头看见了沈砚冰冷的神色,他想说点什么宽慰沈砚。 比如“算了,凡人嘛,不记得很正常”。 比如“我当年也没想让他们记着”。 比如“咱们走吧,不吃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碗,可那目光是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砚偏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这会儿暗下去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没灭,可光淡了。 沈砚的手动了动。 他想…… 他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谢昭这样。 不想让这双眼睛暗下去。 不想让那个人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什么都不说。 他想……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他犹豫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本来是朝着肩膀去的,可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忽然改了方向。 落在了谢昭的手背上。 轻轻的,只是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谢昭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覆在自己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腹有一点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他抬起头,对上沈砚的目光。 沈砚正看着他。 那目光在说—— 我在。 谢昭忽然觉得,心里那盏灯,好像又亮了一点。 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可确实是一个笑。 他反手,把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握住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但没抽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聊,聊得热火朝天,聊着“那位小少爷”会不会插手管事,聊着谢昀少爷多好多好,聊着谢家这些年多安稳。 那些话还在往耳朵里钻。 可谢昭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凉掉的豆花,又看了看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 忽然说:“走吧。” 沈砚看着他。 谢昭站起身,拉着他的手没放:“不吃了。回去让厨房做。” 沈砚被他拉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那几个老太太的时候,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老太太被这目光一扫,忽然都安静了。 那目光太冷,像是要看穿几人究竟是什么心肠,又带着点愤怒。 被谢昭轻轻一拉,他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砚跟在他身侧,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出那条街。 身后,豆花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走出去好远,谢昭忽然停下来。 沈砚也跟着停下。 谢昭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软。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挺傻的?” 沈砚没说话。 谢昭自顾自地说:“我当年救他们,从来没想过让他们记住我。可现在听他们说那些话,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可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没错。他们认的是现在的谢家,是谢昀,是我阿母。他们没见过我,不认我,不是很正常吗?” 沈砚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昭对上那目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松开沈砚的手,不对,他刚才一直没松,现在是故意松开的,然后重新拉上,这回是拉着手腕。 “走啦,”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回去让厨房做豆花,咱们自己做。我让他们多放糖,你喜欢甜的。” 沈砚被他拉着走,脚步跟得很稳。 他看着谢昭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被拉着的那只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第70章 无忧 第70章 无忧 回到府里,谢昭也就消沉了一下午。 第二天日头刚过午,他又乐呵呵地出来了。 沈砚坐在院子里看文书,准确地说,是试图看文书。 那些本该由谢昭处理的玉简,一大半都被谢昭安排给了自家小弟。 “谢昀说了,”谢昭理直气壮,“他闲着也是闲着,多练练。” 谢昀原话是“哥我不行的……”,但谢昭选择性失聪。 这会儿那些玉简全堆在谢昀案头,沈砚手边只剩下几份真正要紧的。他批完了,无事可做,就坐在院子里喝茶。 谢昭趴在亭中的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把玩着茶杯。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透的汤色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 他也没喝几口,就那么拿着,转来转去,像是要把杯子看出花来。 明明是喝茶,可大概是这院子里的风景太好,阳光碎碎的洒了一地,花影落在石桌上,风一吹就晃动起来,晃得人眼也花了、心也软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醉在春光里。 他眯着眼睛,忽然念了一句:“山间逢雪不知寒,人间逢君始觉暖。” 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说给风听的。 沈砚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着谢昭。 谢昭还趴在那里,眼睛半眯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笑意照得亮亮的。 “山间逢雪……”沈砚轻声念着谢昭随手做的打油诗,像是在品什么。 谢昭扭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是啊,我字逢雪。” 他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沈砚,目光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暖意。 “师父给我起的。玄真子圣人你知道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说我生如灿阳,太过热烈,需要一些轻柔的寒意,所以给我起字逢雪。” 沈砚听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昭继续说:“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我小时候确实挺要强……” 他想到了自己幼时的黑历史……咳咳两声不再提。 沈砚看着他不想说那些黑历史,唇角也弯了弯。 修真这边还留着凡人的旧礼。女子及笄,男子弱冠,都要由长辈赐字。谢昭的字是师父给的,写在纸上,盖了圣人的印,从此就是他一辈子的名。 “你的字也很好听。”沈砚说,声音很轻。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听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臭美,“我也觉得好听。”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徐舒年少的时候糗事,说玄真子有多护短,说张机这家伙的恶趣味,沈砚偶尔接一句,只是听着,可那气氛是软的、暖的,像这午后的阳光。 谢昭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沈砚。 “对了,你字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看着谢昭,那目光里有一点不解:“你知道的,柔芷。” 谢昭摇摇头。 他看着沈砚,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不是素衣的字,是你的字。” 沈砚沉默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字? 他没有字。 母亲去得早,还没来得及给他起。后来他用素衣的身份活着,北宫那边也只给素衣起了字。 那年的及笄礼办得很大,他穿着繁复的礼服站在人群中,听着所有人恭喜沈素衣有了自己的字——柔芷。 谢昭也来了。 他记得谢昭那天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人,冲他笑。 可那不是他的字。 那是他替另一个人领的。 沈砚垂下眼,没说话。 谢昭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好像问错话了。 可他没收回那句话。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谢昭对上那目光,笑了一下:“虽然说都是长辈赐字,但沈家那群人——我想你是不认的,那我也不认!” 他只是想了想,然后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说的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昭已经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张总是清清冷冷的脸,看着那双偶尔会皱起来的眉。 他从小读过的书不少,诗书礼易,典籍故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说上半天。 可真要给他起字的时候—— 他脑子里只蹦出来两个字。 无忧。 愿他再无忧愁。 愿他再无忧虑。 愿他快乐。 谢昭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就……无忧怎么样?” 他说完,忽然觉得有点心虚。这也太直白了,一点典故都没有,一点也不高大上。 他赶紧开始搜肠刮肚,想找点能撑场面的解释:“这个字的意思吧,《诗经》里说……” 他还没说完,沈砚就开口了。 “好。” 谢昭愣了一下。 沈砚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谢昭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软,像化开的雪水。 “就叫无忧。”沈砚说。 谢昭眨眨眼,然后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亮亮的,比阳光还耀眼。 “真的?”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 沈砚点点头。 谢昭一下子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腕:“走走走,去找我娘。让她把族谱上你的字改了。” 沈砚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看着谢昭的后脑勺,那背影欢快得像一只急着去撒欢的鸟。 他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弯了弯唇角,任由他拉着。 谢凌霜正在屋里喝茶,看见两人手拉手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阿昭,你又闹什么?” “素衣身体不好,你怎么能拉着她乱跑!?” 谢昭把沈砚往前一推,自己站在他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娘,改个字。” 谢凌霜看着他,又看看沈砚,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改什么字?” “他的字。”谢昭指了指沈砚,“改成无忧。” 谢凌霜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胡闹。”她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威严,“柔芷是北宫宫主亲自给她起的,素衣用了这么多年,说改就能改?” 沈砚站在旁边,正要开口,谢昭已经抢先了。 “那个不好听。”谢昭说,语气难得的认真,“我给他起的字,比那个好!” 他又缠着母亲说那些歪理,说什么,素衣那时候还小,根本不懂起字,大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只是想改个字而已,诸如此类的话他说出来还能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谢凌霜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里难得的坚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那里,穿着他平日里常穿的青色素衣,明明是初春的日子他还是披了厚外套,毛茸茸的滚边披风没带出几分暖意,他还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 可他的唇角,却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母亲,”沈砚开口,声音很轻,“我很喜欢这个字。” 谢凌霜看着他们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都随你们。” 谢昭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娘!” 他拉着沈砚就要走,忽然被谢凌霜叫住。 “等等。”谢凌霜说,“既然要改,就改得正式一点。明日开祠堂,把族谱拿出来,正正经经地改。”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开祠堂。 入族谱。 他的名字,要写进谢家的族谱里。 他垂下眼,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情绪。 晚饭时候谢昀听见了这件事,他倒不反对,只是说说:“那正好,把小徒弟名字一起填上。” 谢昭愣了一下:“什么?” 谢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朱长老问过我好几回了,什么时候把谢陆记入族谱。我以为你知道。” 谢昭眨眨眼,他真不知道。 朱长老什么时候问的?他怎么没听说?难不成是最近天天围着沈砚转,忽略了自家小徒弟脆弱的内心? 毕竟最近晚饭都喊不来那个皮小子,他说什么,朱爷爷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他要陪朱爷爷一起吃饭。 说的朱长老眼泪汪汪的,抱着他直喊好孩子。 他心虚地往沈砚身后躲了躲。 沈砚被他拉着袖子,挡在他前面,唇角弯了一下。 谢昀看着自家兄长那副心虚的样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放。 “反正都要开,一起办了吧。”他说,“谢陆那孩子,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 谢昭从沈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那……那行吧。” 谢凌霜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又看看素衣,再看看谢昀,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儿女都是债,还是素衣让人省心。 吃完饭出来,谢昭拉着沈砚,脚步轻快得像在飞。 “无忧。”他喊。 沈砚偏头看他。 谢昭又喊了一遍:“无忧。”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昭对上那目光,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听。果然我起字有天赋。” 沈砚唇角弯了一下。 谢昭看见了,心里那点得意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拉着沈砚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忽然想—— 愿君再无忧愁。 愿君再无忧虑。 愿君快乐。 他看着身侧的人,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想:应该能的。 第71章 藏 第71章 藏 谢昭想让沈砚快乐无忧。 这个念头从那天起字之后就一直在心里转,转来转去,转成了一件事。 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他以为只是随便想想,可它自己发了芽,生了根,越长越茂,最后枝枝叶叶都朝着一个方向长。 沈家的事,沈砚想亲手做。 谢昭知道,他没反对,也不会反对。那是沈砚的仇,沈砚的债,沈砚守了一百年的东西。他不会去抢,也不会去替。 可他可以在背后偷偷推一把。 只要不被人发现,就是他没做。 隔天,谢昭去找了柳长老。 柳长老和朱长老正在演武场教谢陆认剑。小徒弟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七八把长短不一的剑,柳长老在旁边指点,说这把叫什么、那把什么来路。谢陆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谢昭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心里有点酸,这徒弟跟着他的时候,可没这么认真过。 他教剑的时候,谢陆倒是也认真,可那是绷着身子,咬着嘴唇,生怕做错了看见他的失望。 不像现在,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敞开的,像一朵被太阳晒暖了的花。 “少主?”柳长老看见他,站起身来。 谢陆也抬头,眼睛亮亮地喊了声“师父”。 谢昭走过去,揉了揉谢陆的脑袋,然后冲柳长老使了个眼色。 柳长老会意,拍了拍谢陆的肩膀:“自己和朱爷爷先看着,柳爷爷一会儿回来。” 谢陆乖乖点头。两人走到演武场边上的廊下。 廊下的阴影和外面的阳光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谢昭站在阴影里,看着外面那些亮晃晃的光。 “柳长老,”谢昭开口,声音不高,“辛苦派几个人去北地。” 柳长老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做什么?” 谢昭想了想,说:“沈家的事,夫人想做。咱们不插手,不添乱。就是——”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才说出来:“在恰当的时候,推一把。” 柳长老明白了。 “妥当的人,妥当的时机,妥当的分寸。”谢昭说,“别让他发现。” 柳长老看着他,目光是全然的信任。 “少主放心。”他说。 谢昭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头,冲柳长老比了个“嘘”的手势。 柳长老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开族谱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谢昭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 谢家的族谱和别人家的不一样。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玉上。 一块块灵玉,从高到低悬挂在祠堂里,玉上刻着这个人的名和字。辈分高的挂在最上面,辈分低的依次往下。一代一代,清清楚楚。 祠堂里常年燃着安神的檀香,光线从高窗透进来,落在那面挂满灵玉的墙上,每一块玉都泛着温润的光。 谢昭的那块玉挂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玉质温润,正面刻着谢昭,旁边小字刻着逢雪。 旁边那是留给沈素衣的位置,他们两个的玉牌紧挨着,沈砚的玉牌质地尚可,但也只是尚可。 谢昭站在祠堂里,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他回去就开始翻东西,徐舒给他送了一大堆好东西。 有用的,没用的,值钱的,不值钱的,乱七八糟塞了一堆,也没有分开整理放好。 但是他记得,徐舒这家伙总会给他塞点特产美玉。 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块青玉,颜色很正,通透温润,适合做铭牌。 谢昭又翻出一块白玉,稍微小一点,但质地更细腻,像是羊脂。 他把两块玉放在一起比了比,把白玉收起来,青玉放在一边。 这块青玉给谢陆。 他拿着那块白玉,翻来覆去地看。 多适合沈砚,谢昭满意的点点头,纯粹的灵力在他手上化作刻刀,他低眉细细雕琢。 开族谱那天,祠堂里站满了人。 谢凌霜站在最前面,苏青在她身侧。谢昀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朱长老和柳长老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谢陆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慈爱。 谢陆站在谢昭身后,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今天穿了新衣裳,是谢凌霜让人做的,青色的料子,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他站在那儿,身子绷得直直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 沈砚站在谢昭身侧,他总是穿得素净,那件柳绿色的袍子,外面披着浅碧色的外衫。头发用月白色的发带束着,垂下来一小截。清清冷冷的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谢凌霜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示意谢昀上前。 谢昀打开手里的文书,念了一通。无非是谢陆入族谱的事,什么来历、什么资质、什么名分。念完了,他把文书合上,看向谢昭。 谢昭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被他雕刻好的青玉,递给谢陆。 “你的。”他说,“名字刻好了,字还没起,等你以后自己定。现在先去挂上。” 谢陆双手接过那块玉,低头看了一眼。 玉上刻着两个字:谢陆。 简简单单,清清楚楚,字迹是师父的手笔,他的字总是这样锐利又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谢陆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抬起头,看着谢昭,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 谢陆点点头,攥着那块玉,一步一步走向那面挂满灵玉的墙。 他站定在那面墙前,仰着头,找了很久。然后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玉挂上去,挂在谢昭和沈素衣的铭牌下面。 挂好了,他没立刻下来,就那么仰着头看着。 看着自己的名字,挂在师父的下面。 他忽然很想哭。 可眼泪没有落下,他只是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很重要的承诺。 谢昭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眉眼。 他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块玉。 白玉。 谢昭转过身,看着沈砚,“到你了。”他说。 沈砚犹豫一下,谢昭已经把玉递到他面前。 正面刻着三个字:沈素衣。 旁边刻着两个小字:无忧。 沈砚看着那块玉,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玉。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看着无忧那两个字,所有的心神激荡就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他握紧了手上的玉牌,像是要铭记在心里这块玉牌的模样,却察觉到了玉牌背面有些硌手,那花纹像是……他的名字。 他趁着旁人不注意手下迅速翻过看了一眼,背面同样的字迹刻着,沈砚无忧。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飞快的掩住玉牌背面,紧紧握在掌心,玉牌向来是贴墙挂起,背面不会有人看见。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谢昭,谢昭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冲沈砚眨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 沈砚似乎觉得心跳停了一瞬,在谢家列祖列宗面前,谢昭把他真正的名字贡了上去。 即使现在他只是当他是无家可归的兄弟,只是怜悯,只是同情,可他总真的会……当真。 他没说话,只是把玉握的更紧一些,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小心翼翼把原来的玉牌取下,那是北宫给他准备的。 小心的把新的玉牌挂上,把沈砚的那一面靠着墙边妥帖放置,像是埋藏了一颗谁都还没察觉的属于他的蜜糖,谨慎又细致。 从祠堂出来,人都散了。 谢昭拉着沈砚走在最后面。 走出去好远,谢昭忽然开口。“你不认沈家,没关系。”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砚偏头看他,等着他说出沈砚早就预料他会说的话。 谢昭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继续说:“以后就把谢家当你家就好。” 谢昭还在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的铭牌被我供奉在祖宗面前了。他们会认得你的。”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轻快,追上了小徒弟谢陆,伸手揉着小徒弟的脑袋问他有没有想要的字,问他最近进度如何。 独留沈砚一个人,把他的话逐字逐句的品味,一字一字落下来,砸在心里。 他回头看向祠堂,大门已经被关严,只有黑压压的乌木大门和他对望。 谢昭走出去好远,又回头看他:“走啊。”谢昭喊,“愣着干嘛?” 沈砚抬起头,对上那双亮亮的眼睛。 不要在诱惑我了。 不要在喊我的名字。 不要给我那么多你的温柔。 我会…… 第72章 一剑 第72章 一剑 演武场上,谢陆正在练剑。 春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场地,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小徒弟站在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把谢昭给他选的入门剑,身子绷得紧紧的。 剑光起时,风声跟着起来。 剑尖斜挑,身子跟着转,脚步错开,第一步对了,第二步也对了,第三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咬咬牙,稳住了。 谢昭坐在廊下,手里端着杯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 谢昭看着他在场上腾挪转折,剑光一道一道地划过空气,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来自己当年学这套剑法的时候。 师父练了一遍,他记住了七成。练第二遍,他就能复刻出来。练完第三遍,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改进了。 那时候他觉得,学剑嘛,不就是这么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一遍就会。 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剑法刻进骨头里。 不是所有人—— 他看着场上的谢陆,那孩子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每一个动作都用力得过分。 可他没有停下。 一招,两招,三招—— 剑光流转,风声渐起。 松涛剑法一共三十六式,他打到第十五式的时候脚步乱了,第二十一式的时候剑差点脱手,第二十八式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可他还是坚持着,练完了这一套。 第三十六式,收剑。 谢陆站在场中央,剑尖点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等着,等师父的评价。 谢昭放下茶杯,站起来鼓掌。 掌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响起来,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好!”他喊,声音里带着笑,“练得好!” 谢陆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小脸上,慢慢地的绽开一个笑。 他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像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朱长老从旁边大步走过来,到了谢陆跟前,弯下腰,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好孩子!”朱长老喊,声音比他家少主还大,“好孩子!练得好!” 谢陆被他抱着,刚开始还有些害羞,可是长老的怀抱太温暖了,他笑的眉眼弯弯。 朱长老抱着他转了一圈,放下,又蹲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睛里全是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谢昭很熟悉——那是长辈看着自家孩子出息了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这三个月,”朱长老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心疼,“这孩子没少努力。我天天看着他练,早上起来练,晚上睡前练,下雨天在廊下练,刮风天在屋里练——” 他顿了顿,看着谢陆,眼里满是疼惜和骄傲。 谢陆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谢昭走过来,伸手揉了揉谢陆的脑袋。小徒弟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软软的,手感还是很好。 “练得不错。”他说。 谢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师父?” 谢昭点点头:“真的。能完整练下来了,很不错。第十六式的那一剑,很漂亮。” 那确实是整场最亮眼的一剑。剑势将尽未尽的时候,他手腕一翻,硬是让剑光多画了一个弧度。那一下,有几分灵性在里头。 这孩子是真真切切练了三个月,一天都没偷懒,手中的剑是不会骗人的。 谢昭觉得这种努力,比什么天赋都值得夸。 朱长老在旁边看着,内心也满是柔情和自豪,这三个月是他一步步陪着谢陆把这一套剑招啃下来,看着他一点点的进步。 太难了。 招式复杂,灵力运转的方式也对初学者不友好。换任何一个人来教,都不会选这套剑法做入门。 可少主选了。 少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吧。 朱长老看着谢昭,那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 他心想,少主总不会有错的。 正说着,有人从演武场外面跑进来。 是门房的小厮。 “昭少爷!”他跑到跟前,行了个礼,“鄞州那边来信儿了。徐舒徐公子说,过两天要来府上拜访。” 谢昭眼睛一亮“徐舒?”他问,“他来做什么?” 小厮摇头:“信上没说,就说来拜访您。” 谢昭喜滋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好啊,好啊。 徐舒要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陆,那孩子还站在那里,脸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谢昭忽然想起来,徐舒还没有徒弟吧? 谢昭弯腰,凑到谢陆面前,眼睛亮亮的:“徐舒师伯,还记得吗?” 谢陆点点头。 他当然记得,当初也是在徐舒师伯那边他才知道了很多事情。徐舒师伯还给他了那么多宝物。 谢昭说:“过两天他来,你练剑给他看。” 谢陆有些羞涩的点头。 谢昭继续说:“就练这套松涛剑法。让他看看,我徒弟练得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谢昭直起身,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谢昭在晚上说的好,他去接徐舒,一定早早起来。 可真到那天早上—— 沈砚推开了谢昭的房门。 屋里静悄悄的,窗幔垂着,把晨光挡在外面。床上鼓起一个小山包,那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 沈砚走到床边,在榻沿上坐下。 “阿昭。”他轻声喊。 小山包动了动,没应。 沈砚又喊了一声:“阿昭,该起了。” 这回小山包有反应了。从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太早了……” “徐舒今日来,”沈砚说,“你得去迎。” 被子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怨的叹息。 “他自己没长腿吗?”谢昭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声闷气的,“他知道我屋子往哪走,让他自己走过来就行。” 谢昭有些烦躁的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 徐舒他们这群好友来,知会一声父母,就直接来找他了。 沈砚听着他这孩子气的话,有些忍俊不禁的轻笑一声。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小山包。 “起来吧。”他说,声音温温的,像哄小孩,“现在和当初不一样了。” 被子动了动,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眼皮有些肿,眼尾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可那眼神里又带着点不服气,像在说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对上那双眼睛,耐心地解释。 “徐舒现在是徐家家主,”他说,“他不是代表自己来的。他身边跟着一些徐家的长辈。” 谢昭眨眨眼,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是啊,他们的身份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砚继续说:“两家关系再好,这些礼数也不能废。若只是他一个人来,你不去迎也没什么。可带着长辈来,谢家就得有谢家的态度。” 谢昭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奈和纵容。 “本来这事该母亲去的,”他说,“可她长年需要静修,这些迎送往来,这些年都是我在做。” 谢昭听着,没吭声。 沈砚顿了顿,又说:“可现在你回来了。” 他看着谢昭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楚。 “外面的人,得让他们知道,谁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 谢昭愣了一下,沈砚还没忘记那件事。 即使现在谢昭已经觉得不在意豆花摊子上那群人说的话了,沈砚还在记得。 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很静。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鸟叫声,远处似乎有人在走动,可那些声音都被窗幔挡在外面,传进来的只是一点模糊的响动。 谢昭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发带松松地束着,垂下来一小截。晨光从窗幔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他就那么坐着,不催,不急,只是等着。 谢昭忽然叹了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沈砚唇角弯了一下,站起身出去等他,文静适时的出现,给沈砚把大氅披上,怕他被晨起的凉气惊着。 第73章 旧日 第73章 旧日 谢昭到前厅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伸手整了整衣襟。 确认自己衣裳妥帖,玉冠端正,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砚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这百年来,他总是站在谢昭的位置,这一次也有人替他挡去了那些问题,他只要安静的跟着就好。 每一次走进议事厅,每一次踏入会客堂,每一次面对那些探究的、审视的、等着看谢家笑话的目光,都是他走在前头。 沈素衣这个名字,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也替他扛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打量。 他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 习惯了一进门就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围。 习惯了在那片刻的寂静里,稳稳当当地开口,说那些该说的话,做那些该做的事。 可现在,他走在谢昭身后半步。 那个位置比他靠前一点点,刚好能让他看见他的背影。 月白色的袍子,挺直的脊背,被玉冠束起的长发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漫上一股暖意。 谢昭迈步进去。 厅里的说话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徐舒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正往门口看。 那目光原本是惯常的、等着见谢昀或者素衣的那种,平淡的,带着几分应付场面的客气。 然后他看见了谢昭。 他愣了一下,却又懊悔了一瞬。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脸上浮起笑意。 谢昭装作没看见那一瞬的停顿,只是笑着走过去。 徐舒带来的几位长辈,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茶水已经上过一轮,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家的几位长老聊着天。 谢昭走到他们面前,一一见礼。 “王伯伯。”他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拱了拱手,笑得真诚。 那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当年谢昭还在的时候,他是见过的。那时候这孩子还是少年,站在谢家老宅的院子里,冲他笑,喊他王伯伯,问他路上累不累。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来听说他死了。 最近,听说他又活了。 死而复生这种事,放在话本里是传奇,可是如果放在谢昭身上,仿佛又是可能,他总是会出人意料。 可那复杂只是一瞬,老者很快笑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昭又转向旁边一位中年妇人:“周姑姑。” 那妇人看着他,目光里也有一闪而过的异样。可她也是见过世面的,那异样被得体的笑意盖住了。 “逢雪,”她喊,用的是他的字,“这么多年不见,倒是没怎么变。” 谢昭笑道:“周姑姑也没变,还是这么年轻。” 那妇人嗔了他一眼,可眼底的笑意却是真的。 一圈下来,几位长辈脸上的神色都软了几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是过得去的。 谢昭这才转向徐舒。 徐舒站在那里,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他过来,目光里带了点揶揄。 谢昭对上那目光,眼底也浮起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 可当着满厅长辈的面,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正色道:“徐兄,久等了。” 徐舒也还了一礼。 礼数周全,一丝不错。 只是两个人眼里。 ——装的挺像 ——彼此彼此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可那片刻之间,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谢昭的目光落在了徐舒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料子不错,款式也大方。 模样生得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和徐舒相似的气度,不是血缘上的相似,而是那种被同一个人带在身边久了,自然而然染上的气度。 面对满厅的长辈,他也不怯场,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大大方方地迎着谢昭的打量。 谢昭挑了挑眉。 “这是?”他看向徐舒。 徐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族里一个孩子,天赋不错,带出来见见世面。” 那少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徐放,见过前辈。” 声音清朗,吐字清晰,礼数周全。 谢昭看着他,心里有了数,徐家那边不在意亲缘,族里有天赋的孩子,就会被当成未来的少主培养。 这孩子能被徐舒带在身边,亲自带着出来见客,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起来起来,叫什么前辈,喊师叔就行。” 徐放不着痕迹的看了徐舒一眼。 徐舒微微点了点头。 徐放便笑得自然多了:“师叔。” 谢昭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心里多了一种自己是不是老了的感觉,明明自己好像是和他一样的少年人。 “好孩子,”谢昭心里怎么想别人不知道,他嘴里的语气却是带着几分真心的喜欢,“是个好苗子。” 徐舒在旁边嘿了一声:“你才见第一面,就知道是好苗子?” 谢昭不理他,只看着徐放,问:“法修剑修?” 徐放答:“都学着些,只是都不精。” 谢昭笑了:“不精?你们徐家人说不精的时候,那多半是谦虚。” 徐放谦虚的推脱,又看了看徐舒。 徐舒这次没点头,只是哼了一声:“别听他忽悠,他那是想看看你底子。回头被他说出什么毛病来,回去又得加练。” 谢昭权当没听见徐舒诬赖自己,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谢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 谢陆今日也穿了新衣裳,是谢凌霜让人做的,青色的料子,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他被这满厅的人吓得有点紧张,可听见师父喊,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 “师父。”他小声喊。 谢昭把他拉到身边,冲徐放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徒弟,谢陆。你们年纪应该相差不多。” 谢陆抬起头,对上徐放的目光。 徐放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友善。 谢陆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小声说:“你好。” 徐放笑了,笑得和徐舒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好。” 谢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想到了和徐舒第一次见面,那时可没有前辈引荐,两个人算是……不打不相识? 不过看着自家后辈和徐舒的小辈交好,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转身,冲厅里的长辈们招呼:“坐,都坐。茶凉了吧?来人,换新茶。”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主位旁边坐下,姿态从容,气度俨然。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身影照得格外醒目,真是好一个谢家少主。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便有下人上来添茶。 谢昭坐在主位上,沈砚在他身侧。那人今日穿着得体,姿态温婉,是所有人熟悉的素衣夫人的模样。 有徐家的下人过来回事,站在厅中,恭恭敬敬地开口。 “素衣夫人,”他问,“这次带来的几箱东西,是直接入库还是先过目?” 沈砚微微颔首,声音温温和和的:“先过目吧,回头再入库。” 那下人应了一声,又问了几个细节,都是库房那边的事。 沈砚一一答了,条理清楚,分寸得当。 谢昭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又有人来问。 还是问沈砚。 谢昭只能继续喝茶。 徐舒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妙的东西。 他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谢昭。 谢昭冲他眨了眨眼。 徐舒低下头,也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那一点笑意。 算了,他都不在意,自己瞎操什么心? 等那些问事的人都退下了,厅里暂时安静下来。 几位长辈又聊起了别的事,徐家的年轻一辈被带出去走动,说是要看看谢家的演武场。谢陆也被拉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昭一眼,谢昭冲他点点头,他便乖乖跟着走了。 谢昭这才往徐舒身边凑了凑。 两人坐得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逢雪。”徐舒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怎么今天是你?” 谢昭挑眉:“怎么,我接客你不满意?” 徐舒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顿了顿,又说:“一百年了。我和谢昀、素衣打交道的时间,比和你打交道的时间长多了。” 谢昭听着,没说话。 徐舒继续说:“有时候那边的人会喊错名字。喊成小昀,喊完又改口,养成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谢昭却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 一百年,他和徐舒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50年不到。 可徐家和谢家打交道的时间,不止那么点。 那些习惯,那些默契,那些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的东西,都是这一百年里养出来的。 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而这些习惯里,不包括他。 谢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挺好的。”他说。 徐舒愣了一下:“什么挺好的?” 谢昭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你们处得好,挺好的。” 徐舒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起茶杯,和谢昭碰了一下,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外头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孩子在演武场那边闹起来了。 谢昭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徐舒。 “这次来,有事?”他问。 徐舒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事,”他说,“也不急。先看看你。” “行,”谢昭笑了笑,端起茶杯品着说,“那就先看看。” 第74章 禁灵戒 第74章 禁灵戒 谢昭坐在高台上,和徐舒低声说着什么。 从下面看过去,两个人挨得很近,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个温润从容,一个和气生财,偶尔点点头,偶尔交换几句,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私交甚笃。 至于两个人究竟在讲什么,那就没人知道了。 谢昭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沈砚正站在人群中,和徐家那几个长辈说着话。 那人姿态温婉,语气和缓,问什么答什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有个徐家的女长辈拉着他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点头,唇角带着一点得体的微笑。 游刃有余。 谢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刚才到现在,所有的事都是沈砚在做。 迎接的安排,寒暄的节奏,那些琐琐碎碎的你来我往,沈砚一件一件接过去,处理得妥妥当当,没让他操半点心。 他好像只需要坐在这里。 像一尊佛像。 金碧辉煌,宝相庄严。 只需要坐着,让所有人看见他就够了。 谢昭垂眸又喝了一口茶。 事情商量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谢昭站起身,脸上还带着那副得体的笑意,冲徐舒道:“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徐舒正准备去客舍歇着,闻言愣了一下:“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徐舒摸摸脑袋,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倒是真有事要和你商量,但今天也没那么急……” 谢昭脸上是和善的微笑:“没事,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徐舒看着他脸上那个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还是站起来,跟着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谢昭推开一扇门,示意徐舒进去。 徐舒刚迈过门槛,肩膀就被谢昭一把抓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光景已经变了。 灰蒙蒙的空间,看不见边际。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混沌的天。四周散落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酒坛子,破旧的蒲团,几把扔在地上的刀剑。 禁灵戒。 徐舒认出来了。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当年几个人少年时,总是切磋。可切磋来切磋去,他和诸葛明、张机几个加起来也打不过谢昭一个。 他们不服气,嚷嚷着不公平,说谢昭灵力太高,打起来没意思。 谢昭被他们烦得不行,就跑去找他师父玄真子,要了这件宝物。 据说是一位上古仙人所著。只要进了这个空间,双方都没法使用灵力,只能凭拳脚功夫。 后来大家长大了,这玩意儿就被谢昭随手扔进了家里的宝库,再也没用过。 徐舒环顾四周,看见了角落里那几个熟悉的酒坛子,是他们当年喝剩下的,一直没清理。地上还有些当年随手扔下的刀剑。 他忽然有点恍惚,好像一眨眼,又回到了那时候,耳边似乎能听到少年时吵闹的声音。 “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徐舒转过头,看着谢昭,“怎么还把这老古董翻出来了?” 谢昭没回答。 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和方才在高台上的一模一样,温润的,得体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徐舒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谢昭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木剑。 鬼柳木的,够结实,抽人够疼。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徐大少爷啊——” 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木剑随着话音一起落下来。 “你究竟是怎么在我弟弟面前败坏我的名声的!?” 徐舒反应快,一闪身躲开第一剑,顺势往旁边一滚,抓起地上的另一把木剑格挡。 “砰”的一声,两把木剑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 “什么叫我夜御十女!?”谢昭第二剑又到了,“什么叫我是所有男人羡慕的样子!?” 徐舒一边挡一边往后躲,步子踉跄,狼狈得很。 “你听我解释——”他喊。 “不听!”谢昭又是一剑,“你知不知道谢昀那小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徐舒躲过这一剑,喘着气喊:“你弟弟那时候才十二,我怎么跟他讲?!” 谢昭的剑不停顿,一剑刺到了墙上,哪怕是木剑在他手上也是削铁如泥,深深扎入了墙壁,拔出来倒是费点功夫。 徐舒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往后撤了几步,拉开距离。 “你知不知道你杀完那个合欢宗的时候地上是什么情况?”他一边喘一边说,“有气的横着砍,没气的竖着劈——地上血浸透土地三寸多!” 谢昭:“……” 杀魔族不都这样吗?怎么?难不成让他们逃跑找什么秘笈来和他报仇吗? 徐舒继续说:“我和诸葛明善后的时候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私自行动,那些闻讯赶来的宗门长老,一个一个问谢昭呢谢昭呢——我们得替你兜着啊!” 谢昭握着木剑,没动。 徐舒看着他,喘着气,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控诉,还有一点我说的都是真的的理直气壮。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拔出来了木剑,谢昭举起木剑,又劈了下去。 “那也不能说我夜御十女!” 徐舒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边喊边骂什么,你一个剑修好意思欺负我一个法修!有本事出去打! 谢昭这家伙就是吃准了,出去打架动用灵力,徐舒比他高一个大境界,输赢说不定,但是谢昭受不了动用灵力一边砍徐舒一边夸张机。 当年谢昭这家伙仗着比他们总是高一个境界灵力的时候怎么不说在里面打?! 也就刚拿到这个神器还稀罕了一下,进去没有灵力压制输给了林哑巴一次他就不爱用这个,混蛋玩意,他在外面赢那么多次,输一次怎么了! 最后还是几个人拉着他才能同意进戒指里面切磋。 灰蒙蒙的空间里,两个人一追一逃,绕着那些酒坛子和破蒲团转圈。 远处,那几个扔在地上的刀剑静静地躺着,像是看着这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闹剧。 空间外,沈砚站在破屋子的门口。 他没有进去。 也不需要进去。 那枚禁灵戒就放在屋里的桌上,灰扑扑的,看起来和寻常的戒指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那里面此刻正关着两个人。 徐舒。 和我的阿昭。 他们在里面说什么呢? 沈砚不知道。 这个空间隔绝了一切,灵力,声音,窥探。 站在这里,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能看见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面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那些温柔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此刻一丝不剩。 只剩下一张脸,安安静静的,没有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枚戒指。 想知道。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细细的,痒痒的,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挠。 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想知道谢昭把他拉进去,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想知道是什么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沈砚垂下眼。 他想起刚才在高台上,谢昭和徐舒挨得很近,两个人低着头说话,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从下面看过去,只看见谢昭的侧脸,带着放松的笑。 不是对着他的那种有些讨好的、补偿的、歉意的笑。 是对着徐舒的。 对着他那些生死之交的兄弟的,全然信任的笑。 沈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自己在想什么。 会不会—— 会不会是在说他? 会不会是谢昭终于受不了了,去找徐舒诉苦? 会不会是谢昭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 沈砚闭上眼睛。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可那些念头还是往脑子里钻,像无孔不入的风。 会不会是说他不喜欢? 不喜欢他跟着。 不喜欢他站在身后。 不喜欢他——这个人。 沈砚站在那里,站在破屋子的门口,站在这片谁也不会注意到的阴影里。 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的死寂。 他睁开眼,又看向那枚戒指。 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躺在桌上。 他想知道。 他太想知道了。 可他不敢去问。 万一—— 万一答案真的是他最怕的那个呢? 沈砚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眼底。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人出来,走到他面前,说一句。 “走吧。”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他会的。 他会说“走吧”。 然后他就会跟他走。 第75章 徐舒看得见 第75章 徐舒看得见 两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徐舒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形象和进去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衣裳皱巴巴的,袖口缺了一颗扣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右胳膊揉着左臂。 他捂着胳膊,骂骂咧咧出来。 身后,谢昭衣袍整齐,玉冠端正,神清气爽得像刚睡了个午觉。 徐舒回头瞪他一眼,正要再骂,目光一扫,忽然顿住了。 屋外站着一个人。 藕荷色的衣裳,清隽的眉眼,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徐舒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谢昭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龇牙咧嘴骂人的那张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个得体的、恭敬的、甚至带着几分敬仰的笑。 他站直身子,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衣裳,忍着腿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嫂夫人。” 谢昭差点笑出声来,却还是顾及着兄弟的面子,憋的眉眼都要扭曲。 徐舒这家伙,当年可是和自己在一伙的,两个人背后说沈砚的坏话那都可以用车拉,看着他对沈砚这样恭敬……有点想笑怎么办? 沈砚站在廊下,听见这一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温温和和的:“徐公子这是……怎么了?” 徐舒面不改色:“没事,刚才和逢雪切磋了两下,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谢昭在旁边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得意的和沈砚对视一瞬。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纵容。 然后他转向徐舒,得体地笑了笑:“徐公子要不先去歇着?我让人备些药。” 徐舒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有。你们聊,你们聊。” 他说着,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几步,却不走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谢昭走到沈砚面前。 “来找我的?”他问。 沈砚点点头,声音温温的:“有些事拿不准,想和你商量商量。” 拿不准? 这些年谢家的事,不都是沈砚在拿主意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有什么事拿不准? 谢昭随口说道:“你拿主意就行。” 沈砚摇摇头,他看着谢昭,目光里带着少有的执拗。 “你才是主人。”他说,“有些事,我们商量着来更好。” 谢昭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不是真的拿不准,是他故意的。 他看出来自己今天在台上的那点不自在,那种只需要坐着、什么都不用做的佛像一样的感觉。他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拉回去。 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是主人,你说了算。 他不太喜欢被人看穿。 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掀开了什么遮遮掩掩的东西,露出底下那点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的别扭。 可他同时又感谢沈砚这样不着痕迹的维护。 这些事情,一直都是他谢昭来做的。 做那个体贴的人。 做那个看穿别人心思、然后悄悄递台阶的人。 可现在,换成了别人对他做。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那我们走吧。” 谢昭是带着笑意说的。 沈砚点头,转过身,往前走。 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发出的。可紧接着,又是几声,压都压不住。 沈砚皱起眉头,脚步顿了顿,抬手掩住唇。 他的动作很快,可偏偏谢昭看见了。 他看见沈砚把什么东西藏进了袖中。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是一种本能。可那气味,谢昭太熟悉了。 血腥味。 沈砚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压抑着想继续咳嗽的欲望,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几声咳嗽只是被风呛了一下。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连咳嗽都尽量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怕被谁发现。 怕被徐舒发现? 还是怕被他发现? 谢昭刚想做点什么,就被徐舒戳了一下 徐舒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你怎么这么没眼色的表情。 谢昭愣了一下,似乎不理解他要干什么。 徐舒恨铁不成钢的小声说:“你夫人身体不好,你怎么不去扶着?” 徐舒看了一眼沈素衣的背影,小声提醒说:“我最近见她几次,每次都有人扶着。不是文静就是别的丫鬟。这回可能来得急,没带人。你这小子,杵在这儿干嘛?” 他压低声音,凑到谢昭耳边,“你小子,有点眼色。” 谢昭偏头看他,挑眉。 徐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撬你墙角?” 谢昭当然知道素衣有多招人喜欢。 百年前,沈素衣就是世家小姐的典范。 温柔,端庄,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那些长辈们提起她,没有一个不夸的。那些同辈的公子们见了她,没有一个不多看两眼的。 多少人的梦中情人,多少人心心念念想着能娶回家的人。 那些在严厉刻板的长辈面前,都能因为她露出笑脸。 徐舒继续说:“就韩家那小子,每次见着嫂夫人,殷勤得跟什么似的。端茶倒水问寒问暖,恨不得把自己贴上去。你现在回来了争点气!嫂夫人明显是更喜欢你。” 谢昭的眉头皱了一下,韩家的青年才俊他不认识几个,在谢昭的记忆里韩家似乎一直是中规中矩? 不出错,也不出色。 但是现在的韩家…… 徐舒看着他这反应,满意地点点头:“对,就这个表情。争点气,听见没?” 他说完,还用眼神示意:快去啊。 谢昭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刚才还骂骂咧咧的,这会儿倒操心起这个来了。 可那笑意还没浮上来,就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他看向前面那个身影。 藕荷色的衣裳,清瘦的背影,孱弱又纤细。 谢昭迈步走上去。 他伸手,扶住了沈砚的手臂。 沈砚顿了一下,谢昭察觉到了他那点别扭,却还是没有放开,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谢昭的手比常人暖一些,隔着一层衣料,那暖意一点一点透过去。 沈砚垂下眼,不再多想什么,只借着手臂传来的那点温度,稍稍放松了自己。 走出几步,沈砚忽然开口:“不用扶。” 谢昭偏头看他。 沈砚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自己能走。” 谢昭没接话,也没松手。 又走了几步,过了个拐角,沈砚又说:“徐舒应该看不见了。” 谢昭就知道,他听见了徐舒的话了,谢昭能察觉沈砚有些不开心,不知道是徐舒那句话说的不对,沈砚心思细腻总会多想。 这个人,向来把自己藏得很深,可谢昭和他相处这么久,多少能看出一点。 他不开心的时候,话会更少,语气会更平,步子会更稳,稳得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谢昭想让他开心一点。 他发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沈砚会开心。 话会稍微多一点点,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唇角会有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真当自己是挚友了,据他所知,沈砚的朋友不多,谢昭就厚着脸皮自认两个人天下第一好。 谢昭想到这里,总觉得应该对沈砚更好一些,也不介意沈砚莫名其妙的冷淡。 谢昭的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戏谑。 “怎么看不见?”他说,“修真之人都耳聪目明的,万一他追上来看见了呢?”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是碎金落在了两人身上。 给他们的路上铺满了暖意。 身后,徐舒看着这一幕,一脸满意。 他揉了揉瘸了的腿,跟在两人身后,走路的姿势还是一瘸一拐的,可那背影透着一种我真是操碎了心的骄傲是操碎了心的骄傲。 兄弟的幸福,他来守护! 什么韩家小子,什么世家才俊,哪里比得上他兄弟年少有为! 嗯!虽然挨了顿打,但是没有人可以说谢昭有什么不好。 他年少有为对人赤诚,同辈谁能比得过他? 第76章 仙盟大会 第76章 仙盟大会 谢昭把沈砚送回屋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商量就是大半个时辰。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些日常的事务,哪家铺子的账对不上,哪个长老的条陈需要批复,哪处产业的管事该换了。沈砚一件一件拿出来,问他怎么看。 谢昭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地听着,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看沈砚低头写字的样子。 烛火映在那张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柔和了几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抬笔落笔,那阴影便轻轻地颤。 真好看啊……这人怎么生的这么漂亮? “阿昭?”沈砚抬起头。 谢昭立刻坐直,装出一副我一直认真听的样子:“嗯,你说。” 沈砚看着他,无奈的叹气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 谢昭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的演技可能不太行。 等事情终于说完,谢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刚拟好的文书在看。烛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孤零零的,谢昭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来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早点睡。”憋了半天,谢昭也只能蹦出来一句。 沈砚抬起头,点了点头:“你也是。” 谢昭推门出去,走在回廊上,夜风凉凉的,月光明亮,是个赏月的好日子,他想邀约沈砚一起出来走走,可只能看到沈砚低头认真批写事物的模样。 算了,他好像很忙。 沈砚立足谢家靠什么呢? 自己的少主令牌够吗? 阿母的偏爱够吗? 还是靠他这样呕心沥血的努力呢? 第二天早上,谢昭睡到自然醒,在屋里晃悠了一圈,才想起来去找徐舒。 也不知道那人晃悠到哪儿去了。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下人,最后在花园里找到了人。 凉亭临着水,四面通风,坐在这儿说话不怕被人听了去。 徐舒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什么山水,正装模作样地摇着。 大清早的,冷风嗖嗖的,他在这儿附庸风雅。 谢昭走上去往石凳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半点正形都没有。前厅那副谢家少主的架子,早被他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徐舒斜眼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扇子还在摇。那目光里带着点嫌弃,像是在说你就不能有点样子。 谢昭当没看见。 徐舒收回目光,偷偷揉了揉胳膊。昨晚敷了药,今儿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点酸。他揉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话说,”他说,“你们谢家这次仙盟大会,打算派几个小孩过去?” 谢昭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闻言顿了一下。 “仙盟大会?”谢昭脑门带着问号,“什么仙盟大会?” 徐舒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是认真的吗的狐疑。 然后他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忘了你不知道。”他说,“这玩意儿十年一次,你死的时候还没办过。” 谢昭:“……” 徐舒继续说:“一开始是为了纪念你才办的。” 谢昭眨眨眼,似乎没太懂。 徐舒看着他那表情,笑了一声:“怎么,没想到?当年烛龙关那一战,你死了,一堆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后来有人说,得做点什么纪念纪念。商量来商量去,就搞了这么个大会。各家各派派几个年轻弟子上来,比试比试,切磋切磋,也算是让后辈们看看,当年那个谢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着,又揉了揉胳膊,目光落在亭外的水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结果办着办着就成惯例了。十年一次,到现在也有……十来届了吧。” 谢昭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自己的死,成了别人办大会的理由。 这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是被架在什么高处,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嘴里说着敬仰的话,可那些话和他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们纪念的是一个传说,一个符号。 徐舒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微妙别扭,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想太多。就是给各家一个机会,把孩子拉出来亮亮相。跟以前的明峥大会差不多。” 谢昭当然记得明峥大会。 那时候他还是少年,被师父拎着去参加,一路打上去,把那些所谓的少年天才揍得哭爹喊娘。 打完了他还冲台下挥手,笑得没心没肺,被人记恨了好久。 “所以,”他问,“什么条件?” 徐舒说:“五十岁以下都能参加。” 谢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徐舒看他这表情,心里警铃大作。 谢昭嘿嘿笑了笑两声,把二郎腿放下来,往前凑了凑。 “那给我也报个名,我也去看看。” 徐舒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报名啊。”谢昭理直气壮,“我去看看。” 徐舒深吸一口气。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谢逢雪,”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死了一回,是脸都不要了吗?” 谢昭挑眉。 徐舒继续说:“你多大?你自己说,你多大?还好意思跟这群小孩子打闹?人家那是五十岁以下,你算算你多少?你死之前就六十多了,死了一百多年,加起来快一百六了!你好意思?” 谢昭眨眨眼,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狡黠。 “我骨龄堪堪十九。” 谢昭往后一靠,二郎腿又翘起来了。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姿态悠闲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谢昭继续说:“我现在这具身体,谢思奂的,死的时候才十九。我借着他的身子活过来,骨龄就是十九。怎么不能参加了?” 徐舒张了张嘴,又闭上,硬生生想不出什么话来抨击谢昭这不要脸的自信。 最后徐舒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他看着谢昭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手痒。 想打人。 “你——”他指着谢昭,手指都在抖,“你这是作弊!你这是欺负小孩!” “规则就是这么定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辜,“骨龄十九,就是能参加。怎么,不服?” 徐舒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谢昭也是这样的。每次比赛前都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站在台上还冲对手拱手,客客气气地说请多指教。然后一出手,就把人揍得哭爹喊娘。 揍完了还拱手,说承让承让,笑得一脸真诚,气得人家当场就想再打一架。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死了一回,还是这副德行。 一点没变。 算了算了。 他揉着胳膊,摇了摇头。 “行,”他说,“你行。我等着看你把那群小孩揍哭。”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内定了韩家孩子第一。” 谢昭愣了一下。 徐舒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家出了一条灵脉,你知道的,这种时候,大家心里都有数。走个过场而已,你去了也就是勇夺第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扇着扇子,看着亭外的水面。 谢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像是看见了时间留在徐舒身上的痕迹。 他还记得年轻时候的徐舒。那时候这人血气方刚,最看不惯这种暗箱操作。 有一回明峥大会,听说有人内定名次,他气得摔了杯子,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理论。谢昭拉了他半天才拉住,他还愤愤不平地说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可现在,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像是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昭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柱子上,随手摘下身边的一枝桃花。这亭子周围的花木都被灵力养护着,四季常开,这会儿正开得热闹。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桌上的酒壶里。 徐舒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淡定终于裂了。 “你!”他手里的扇子停了,眼睛瞪得老大,“你这是干什么!上好的胧月灵酒你不喝别糟蹋!” 谢昭瞟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什么糟蹋,”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我是给它加点春意。” 徐舒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 这酒他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胧月灵酒,有价无市的东西,关键是能让苏家大小姐下手做的东西,这世上没几样。 他藏着掖着,想着来看谢昭,这才从自己的库存里掏出来一壶,结果被这人拿来泡花瓣。 谢昭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是淡琥珀色的,里面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看着还挺好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嗯,不论人怎么样,苏璎的手艺确实好。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徐舒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气。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在旁边小声嘟囔:“败家子,败家子……” 谢昭当没听见。 他端着酒杯,看着亭外的水面。晨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像铺了一层金。 “第二就算了,我从来不当第二,”他忽然说,声音懒懒的,“不去了。” 徐舒扭头看他。 谢昭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酒杯,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 “内定的比赛有什么好玩的,”他说,“没意思。” 徐舒想起刚才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脸上那微妙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申诉,可最后全然归于了沉默。 只是把那把扇子又展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谢昭端起酒杯,细细品茗。酒里飘着花瓣,味道有点怪。 他咂了咂嘴,又倒了一杯,往徐舒那边推了推。 “尝尝。” 徐舒瞪他一眼,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口感不好了,他皱起眉头半是埋怨的瞪了谢昭一眼,却还是喝完了手中的这一杯。 第77章 残片 第77章 残片 胧月灵酒的味道清冽,入口却暖。 谢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二郎腿翘着,整个人歪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没个正形。 晨光从亭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几块碎金。 徐舒坐在石桌对面,看他这副懒散样子就来气:“你能不能坐直了?好歹外面都说昭阳真君气度非凡,一举一动全是仙人风姿,你这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又没人看见。”谢昭懒得动,“我以前就这样你也没管过啊?现在跑那么远过来就是为了说我坐没坐相?” 徐舒被他话头一呛,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匣,搁在石桌上。 木匣是桐木做的,不甚精巧,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随手拿来用的。 谢昭瞥了一眼,挑眉看向徐舒,等他解释。 “韩家送来的。”徐舒说,“说是谢真人的东西,托我转交。” 谢昭坐直,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片碎铁,边缘卷曲,是长剑崩碎后的样子。 他拿起随手把玩,也不担心被边缘割伤。 嗯,是他之前在边陲用的那把。 当时杀那群魔头,剑砍到卷刃,最后崩了。 他记得自己捡起过地上的碎片,大的都收走了,没想到还是漏了片小的。 “他们那边接壤的地界,”徐舒拎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你随意去人家地界搞事情,韩家的意思是不追究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谢昭没说话。 他把碎片放回木匣,手指在匣沿上轻轻敲了敲。 韩家那帮人,向来无理闹三分。 当年徐家一块矿脉的边界,他们能扯皮三年。现在捏到了一点错处,居然就这么算了? 还特意托人送回来,卖个人情? 谢昭垂下眼,看着杯中酒液里倒映的天光。 还是说…… 他们不是不想追究。是拿着这东西,怎么追究? 他杀的是魔。 即使那些魔和韩家有交易,即使修真界一半的人私下都觉得和魔族交易点东西不算大事,即使有些人会安慰自己说那是可怜魔族的老弱病残。 但魔头被杀,摆在台面上,永远是惩奸除恶,永远是光明正大。 韩家敢把这事儿翻出来吗?敢说你杀魔头有错吗? 不敢。 所以他们只能把碎片送回来,意思就是:我们知道了,你也别管了,咱们两清。 但…… 谢昭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 韩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想什么呢?”徐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谢昭抬眸,对上徐舒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想韩家这次怎么这么乖。”他说,语气随意,“他们不像是会吃亏的主。” “确实不像。”徐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谢昭,“所以你猜,为什么?” 谢昭只是看着徐舒,等他说下去。 徐舒放下酒杯,拎起酒壶,给谢昭的杯子里也添上。 酒液倾泻,细流如线,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因为前段时间,”徐舒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去了一趟韩家。” 谢昭敲杯壁的手指停了一瞬。 “是北宫的人。”徐舒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事情做的很干净。” 谢昭垂着眼,看着杯中酒液,酒面微微晃动,杯子里的人影也变成了破碎的镜像。 北宫的人…… 沈砚? 他什么时候去的?他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 “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徐舒的声音带着调侃,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线头,“没想到一回去就跟你媳妇儿说了这事?” 谢昭抬眸,没好气的瞅他一眼。 徐舒笑得意味深长:“你真什么都跟她讲啊?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 脆弱的小心灵? 这话听着太耳熟了。耳熟到他脑子里嗡地一下,被徐舒这句话生生拽回了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住在谢家东厢,窗外的梧桐叶子遮了大半日光,案上摊着信纸,他咬着笔头,盯着纸上开了个头的信件,已经盯了小半个时辰。 纸上只有四个字。 “素衣卿卿。” 下面空空荡荡。 窗外传来憋不住的笑声。 谢昭猛地扭头,就看见窗纸上映着三个脑袋的剪影。 “徐!舒!” 他抄起砚台就砸过去。 窗户被推开,徐舒笑得直不起腰,张机站在他旁边,脸都憋红了,难得有几分心虚。唯独林不语站在最后面,表情淡淡的。 “我就说他在发愁吧?”徐舒指着谢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堂堂中州第一天才谢昭,杀魔头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对着张信纸,愁得像要上刑场!” 张机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那个……其实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你个头!”谢昭把笔往桌上一拍,“你们三个在我窗外蹲多久了?” “也没多久。”徐舒比了个手势,“就是从你写下素衣卿卿四个字开始,到现在——大概两炷香?” 林不语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他中间涂改了三次。” 谢昭:“…………” 张机已经笑出声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手,动手就是中了他们的奸计。 “行。”他把信纸一折,往袖子里一塞,“你们想看就看,我写完了。” “别啊别啊!”徐舒一把按住他的袖子,“我们不是来看笑话的,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 “对。”徐舒一脸正经,“你看啊,你在合欢宗大杀四方,这事儿确实不好写。写轻了,显得你不够英勇;写重了,又怕吓着你那未婚妻,毕竟人家是大家闺秀,没见过血腥场面,万一看了你的信,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谢昭的动作顿住了。 徐舒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张机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也这么想。女孩子家家的,哪受得住那些?你得写得含蓄点,婉转点,让她知道你厉害就行,不用写具体怎么杀的。” 谢昭皱眉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 林不语这时候开口了,言简意赅:“那你打算怎么写?” 谢昭被他问住了,小声说“想写我英勇的身姿,就是害怕血腥的场景伤害了素衣脆弱的心灵……” 徐舒凑过去说:“来来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你先说说,你杀那几个魔头的时候,是怎么个英勇法?” 谢昭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架不住确实发愁,就简单说了几句。 然后……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等等等,”徐舒打断他,“你一剑下去,血喷了三尺高?这个不能写!太血腥了!” “那怎么写?” “你就写一剑制敌。” “太敷衍了吧?” “那……剑光如虹,敌酋授首?” “你这是写诗呢?” 张机插嘴:“我觉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不错。” “那是人家周瑜的!” 林不语嚼着糕点,冷不丁来了一句:“就直接说杀了。” 谢昭、徐舒、张机同时扭头看他。 林不语面不改色:“反正她也不知道你杀了几个。你说杀了,她就知道你杀了。说多了反而吓人。”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道理? 徐舒和张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拍桌大笑。 “林不语!你真是!”徐舒笑得直不起腰,“你就不能让他多愁一会儿吗?我们还没看够笑话呢!”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 三个人一哄而散,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惊起了院内枣树上的鸟雀。 徐舒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回头喊:“谢昭!你要是实在不会写,就让你未婚妻来教你!我看她比你会说话!” “滚!” 后来那封信他到底写了什么,谢昭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落笔的时候,确实把那些血腥场面都隐了去,写得含蓄又克制,生怕吓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然后他想起沈砚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站在人群里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帮自己解围后那声轻轻的不用扶。 脆弱? 谢昭笑了。 他抛开心头那些奇妙的线头,往后面一靠,二郎腿又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晨光落在谢昭脸上,那双偏圆的丹凤眼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笑得张扬又坦然。红衣烈烈,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徐舒端起酒杯,掩住嘴角那点笑。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沈姑娘的时候。那时谢昭把人带回谢家,宴席上那姑娘穿着素色衣裙,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温柔得像晨间雾水。 徐舒还私下跟谢昭嘀咕过:“你这未婚妻,也太安静了点,以后管得住你?” 谢昭当时怎么回的? “她不用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现在呢? “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徐舒差点没憋住笑。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还在晃腿的谢昭,心想:你小子就得意吧。 你夫人可不是个纯善的主!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徐舒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能在谢家那样的地方撑一百年,能把一个家族从上到下梳理得井井有条,能让那些老狐狸般的长老们服服帖帖,这样的人,手上怎么可能干净? 管理一个家族,从来不是靠善良就能做到的事。 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动,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徐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一个家族要立得住,光有光明磊落不够,还得有人在暗处托着。 谢昭是那把明晃晃的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但那把剑能安心出鞘,是因为身后有人替他挡着暗箭、铺平道路、收拾残局。 一百年前是这样。 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只不过—— 徐舒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一百年前,替他收拾残局的是谢家上下,是那些老部下。 一百年后,替他收拾残局的,是他那位看起来脆弱的夫人。 而且收拾得比谁都漂亮。 徐舒看着谢昭那张浑然不觉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这小子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韩家那件事有多麻烦。 那些碎片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那些和魔族有交易的世家,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但他们反过来,也最擅长把水搅浑,把惩奸除恶变成滥杀无辜。 一个处理不好,谢昭的名字就能被人泼上脏水。 而沈素衣,那个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的女人,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风浪都挡在了门外。 谢昭知道吗? 徐舒看着对面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想:大概不知道。 徐舒摇了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但他转念一想—— 谢昭这家伙,本来就懒得管那些琐事。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谢招很厌烦这种繁琐无聊的事情,让他去处理家族那些鸡毛蒜皮、人情往来,还不如让他去杀十个魔头来得痛快。 如果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夫人管? 徐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那他岂不是更得意了? 徐舒晃了晃酒壶,空了。 “行了,”他站起来,“消息带到,人情你记着,我去看看小放。” 谢昭没动,对着他招呼一声:“顺便看看我们家小陆,他现在绝对超乎你的预料!” “真的?”徐舒往外走,“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去。” 徐舒已经走到亭外,他现在倒是真好奇那孩子什么情况了,能被谢昭说不错的小孩,得是什么样? 徐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假山后。 谢昭坐在凉亭里,把玩着那个木匣。匣盖打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碎片在里面轻轻碰撞。 北宫派人去的。 沈砚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边陲回来后,谢昭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情。 是母亲讲的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韩家会借题发挥? 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出手? 怎么知道出手到什么程度刚好让韩家知难而退又不至于撕破脸? 谢昭把木匣合上,收进袖中。 院子里的灵鱼,陵墓里的惊春。 文静的来历,谢昀的成长。 …… 他还做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晨风吹过凉亭,几片桃花瓣飘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空了的酒壶边。 谢昭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柔软,潮湿,带着晨露。 他想起徐舒刚才那句话:“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 谢昭笑了。 他把花瓣往风里一抛,起身往外走。 “厉害着呢。”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走出凉亭时,他看见回廊尽头有一个身影。 素衣,清隽,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昭的脚步不停,看见他后甚至更快了两分,红衣在晨风里扬起,像是少年热烈又真诚的那份情谊。 “站这儿干嘛?”他走到沈砚面前,“等我?” 沈砚抬眸看他,目光从那身红衣移到脸上,停了一瞬。 “嗯。”他说,声音很轻,“等你。” 第78章 如何教好一个完美的徒弟 上卷 第78章 如何教好一个完美的徒弟 上卷 谢家正厅里,谢昭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仙盟大会快开始了吧?咱们家今年打算怎么办?” 他问得随意,可厅里却安静了一瞬。 谢凌霜和苏青对视一眼。 “往年……”谢凌霜开口,语气有些复杂,“谢家是不参加的。” 谢昭挑眉似有不解:“为什么?” 苏青接过话头,温和地解释:“这仙盟大会,最开始的名义,是为了纪念你办的。” 谢昭点点头,他听徐舒说过了。 苏青继续说:“后来虽然办成了整个修真界的盛事,但底子在那里。” 谢凌霜点头,看了谢昀一眼:“不过你弟弟当年参加过一届。” 谢昭看向谢昀。 谢昀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第一届?”谢昭问。 “嗯。”谢凌霜点头,“那时候小昀刚刚十七,炼气七层,让他去参加,也算是让人看看谢家还没落寞。” 谢昭沉默了一瞬。 他走的时候,谢昀才多大一点。 那时谢昭还和小昀说,等他回来就教他剑法,自己带他修炼。 可惜世事无常…… “然后呢?”谢昭问。 谢凌霜看了谢昀一眼。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然后我就退赛了。” 谢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比赛之前,有人来找我。说下一场可能碰上谁,对方擅长什么,有什么破绽。” 谢昭没说话,似乎已经知道后续的发展。 “第二次比赛之前,又有人来。第三次……”谢昀顿了顿,“每一场都有人提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谢昭。 “他们想讨好谢家。想讨好谢昭的弟弟。这没有错。” 谢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谢昀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但我不需要。” 他说:“谢家的孩子,不需要靠别人让着赢。” 谢昭看着面前这个青年,他不曾亲手教过弟弟握剑,不曾带他读什么诗书礼易。 可他就是看着学着,继承了谢家如出一辙的傲骨。 他现在坐在那里,腰杆笔直,眼神清明。 即使外貌只有两分相似,可骨子里的模样却是相差无二。 谢昭忽然笑了,似乎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质疑而后悔。 “然后呢?”他问,“你直接退赛了?” 谢昀点头。 “他们很意外。”谢凌霜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谢昀退赛之后,那些人还来问,是不是哪里照顾不周。” 苏青轻轻笑了一声:“照顾不周?照顾得太周了。” 谢凌霜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谢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根傲骨。” 她看向谢昭。 “你弟弟是在你身上学会的这一点。” 谢昭心里多了点微微的酸涩。 他看向谢昀,究竟是从自己身上学来的,还是沈砚告诉他的呢? 可无论怎样,他都长成了个好孩子。 谢昀对上他的目光,少见的有些害羞,似乎不太习惯被父母拉出来夸奖。 谢昭忽然有点感慨。 他走的时候,谢昀那么小。他以为那个小豆丁什么都不懂。可现在看,那个小豆丁什么都记得。 然后一个人,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谢昭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行。”他说,语气随意,“那今年呢?谢家还继续不参加?” 谢凌霜看着他:“你有想法?” 谢昭直气壮的开口:“让我小徒弟去。” 屋内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阿父开口。 “谢陆?”苏青确认。 “对。”谢昭点头,“他刚炼气二层,正好去见识见识。输赢无所谓,主要是给他找点事做。” 谢昀看了他一眼。 谢昭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怎么?”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似有不忍,替自己的小师侄开口:“他骨龄才十二。” “十二怎么了?”谢昭理直气壮,“十二就不能去长长见识?” 谢昀没在说话。 谢凌霜和苏青对视一眼。 “行。”谢凌霜点头,“让他去吧。你想让他去,就去。” 苏青也笑:“小孩子出去见见世面,挺好。” 谢昭看向谢昀。 谢昀点了点头,没什么意见。 但他看着谢昭,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谢昭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让他去参加仙盟大会。”谢昀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眼里似乎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思,“他十二岁练气二层,去跟那群接近四五十的练气七八层打?” 谢昭想了想。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历练。” 第二天徐舒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谢昭还在屋里呼呼大睡,徐舒直接推门而入,硬生生把他薅起来。 徐舒挑眉问他:“听说你让小徒弟去参加仙盟大会?” 谢昭迷迷瞪瞪的睁眼,给自己倒杯茶水醒醒神:“对。” “炼气二层?”徐舒确认。 “炼气二层。” 徐舒点点头:“也行。给小孩子增加点信心,挺好的。” 谢昭喝茶,没说话。 徐舒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你打算给仙盟大会捐点什么?” 谢昭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徐舒,表情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大义凛然、深明大义:“捐什么捐?” 徐舒眨了眨眼。 谢昭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语重心长:“小孩子嘛,就是要受点挫折才能成长。整天被朱长老他们惯着,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样不行!得让他面对现实的挫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风雨的。”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谢昭继续说:“我这是在为他好。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在挫折中学会站起来。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面对失败的勇气!” 徐舒看着他。 谢昭的表情变得深沉起来,眼神悠远,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 “小孩子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不能总是一帆风顺。得让他们经历点挫折。” 徐舒挑眉。 谢昭继续说:“你看啊,如果一直顺风顺水,他们就会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以后遇到真正的困难,反而扛不住。但是,重点来了!” 他顿了顿,刻意营造出一种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的气氛。 “如果在他们受挫折的时候,师父及时出现,给予安慰和指导,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谢昭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你想想,他先经历失败,然后师父出现,告诉他没关系,师父在,再帮他分析问题出在哪儿,这叫什么?这叫印象深刻!这叫刻骨铭心!比平时说一万句都管用!” 他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个你们都不懂的表情。 “所以啊,让他去仙盟大会输几场,不是什么坏事。这是教育的一部分。”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谢昭继续说:“等他输了回来,我就表现出一个慈爱师父的样子,安慰他,鼓励他,让他知道,不管输赢,师父都在他身后。” 他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述一幅温馨的师徒画面。 “行了行了。”徐舒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茶杯上方瞄着他,“你最近看什么书了?” 谢昭的话头卡住了。 他看了徐舒一眼。 徐舒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谢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如何教好一个完美的徒弟》,上卷。” 徐舒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慢悠悠地开口:“你小时候受过挫折吗?” 谢昭摇摇头。 徐舒继续说:“你小时候不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你受过挫折吗?” 他理直气壮地开口:“那只是因为他们都打不过我罢了。” 徐舒:“……” “如果我的小徒弟也能做到的话,”谢昭一脸认真,“我也不介意宠着他。” 徐舒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谢昭小时候被整个宗门捧着的样子。谁见了他都要笑三分。执法长老对他板着脸,但罚完转头就去给他送点心。师门上下,谁见了谢昭不是和颜悦色? 还受挫折? 他受过最大的挫折,也就不过是经常下山犯贱,被执法长老拎回来训一顿。 训的时候板着脸,训完了该干嘛干嘛,下次继续犯贱,继续被拎回来。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八个字,概括了谢昭整个少年时代。 徐舒端起茶杯,遮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没戳穿。 因为谢昭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 谢昭眼睛亮亮的,“是最近很有名的一位大师!听说他手下弟子如过江之鲫,而且成就都不错!” 徐舒喝茶。 “我看了上卷,觉得特别有道理!”谢昭继续说,“等我把这本看完,再去买中卷和下卷。到时候教谢陆,肯定事半功倍!” 徐舒继续喝茶。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昭终于注意到他的沉默,“你不信?” 徐舒放下茶杯,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信。” 谢昭满意地点头。 徐舒又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小时候,”徐舒慢悠悠地说,“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谢昭想了想,有些认真的和他讲:“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论,师父当时教的我东西我试过原封不动的教给那孩子,可是他学着太吃力了。师父的那一套,不适合他。” 徐舒想起玄真子圣人。 当代唯一的圣人,收了个宝贝徒弟,宠得不行。 谢昭那一身本事,是被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是被师门上下喂出来的,是被一场场实战打出来的。 谢昭继续说着:“时代不同了。” 徐舒挑眉。 谢昭一本正经:“以前的教法,不一定适合现在。我们要与时俱进,学习先进经验。” 徐舒“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所以你小时候被千娇万宠地养大,现在要用挫折教育养徒弟。” 谢昭:“……” 他这不是不会教,才想看看书里怎么说吗。 徐舒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你慢慢看。”他说,“我走了。” 谢昭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徐舒头也不回:“没有。” 谢昭:“你肯定在笑话我。” 第79章 马车 第79章 马车 和徐舒商量好了日子,两家便打算一同启程。 谢昭难得早起,收拾好东西,悠哉悠哉地往大门走。晨光刚爬过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谢陆跟在他身后,背上背着自己的青鳞剑,不知道是哪位长老在他剑鞘上挂了个青色的剑穗,上面镶嵌着沈砚送他的见面礼,和他小小的身影配在一起,像一棵刚冒头的小树苗上挂了一片带雪的叶子。 他一蹦一跳地跟在谢昭身后,对着这次的行程充满了期待。 “师父,咱们怎么去呀?”谢陆仰着头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谢昭起得太早,还有些犯困,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随口答道:“马车啊。不是所有人都会御剑的。” 谢昭想起自己去北地看林不语的时候坐的那辆马车。谢家给他选用的东西一向很好,吃穿用度从不委屈他。 只是那马车走起来颠得厉害,一路晃悠,晃得他骨头都要散架。 谢昭当时只能躺在车厢里叹息,纳闷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把这马车改一改。 谢昭无奈,准备迎接又是一个月的颠簸。 可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马车吗? 那简直是一座会移动的房子。 车身比寻常马车大了两三倍,通体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紫黑色的木纹里像是沉淀了百年光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光泽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木头深处透出来的,像一汪深潭,看得久了,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车厢上雕着精细的云纹,车窗上挂着月白色的轻纱,风一吹,纱幔轻轻飘动,像一层薄雾,又像一捧月光。 透过轻纱,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 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皮毛油亮,像是被人拿绸缎裹了一遍,又拿阳光镀了一层。 它们站在那里,昂着头,眼神倨傲,活像四个守卫仙门的将军,谁也不放在眼里。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仆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软枕、茶具、点心匣子……一件一件,流水似的往里送,送进去就没了声息,像是被那车厢一口吞了。 谢昭扭头看了看四周。 确定自己没走错门。 他前走了几步,探头往马车里看了一眼。 里面比外面还夸张。 软榻宽得能睡两个人,上面铺着锦缎,绣着暗纹。矮几是紫檀木的,和车身同色,上面摆着茶点,茶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角落里立着一个小书架,塞着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盖雕成莲花形状,若有若无的香气从莲花芯里钻出来,那香气淡雅,像是沈砚常用的熏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毛茸茸的,踩上去一点声儿都没有。 谢昭怀疑,就算有人在上面摔一跤,也发不出任何动静。 谢昭脑门上冒出来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正想回头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舒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摇着他那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看着风雅,不过扇骨里藏了什么就说不准了。 他正站在不远处,仰着头打量那辆马车,边看边点头。 谢昭眼珠一转,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徐舒肩上。 “徐舒!这是你给我准备的马车?” 徐舒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扭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意味。 “我准备的?”他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你没事吧,“你好好看看,这上面是谁家的徽记?”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马车的一角,确实刻着一个徽记。 那是谢家的徽记,锋利的一个古篆谢字,还是谢昭的手笔。 “我家的?”谢昭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天尊,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东西? 徐舒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味:“你们家的。怎么,你不知道?” 谢昭觉得自己一下子心酸起来。 想起自己去北地时坐的那辆马车。那马车也不算差,吃穿用度都是好的。 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个会移动的棺材——又硬又颠,睡一觉起来浑身疼。 他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那动作夸张得像是在演戏。 谢昭扭头四处张望。 “我阿母呢?”他问。 徐舒用扇子往另一边指了指。 谢昭顺着看过去,谢凌霜和苏青正站在一个人身边。 沈砚。 沈砚今日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那张脸依旧是苍白的,像宣纸,像初雪,像一切薄而透的东西。可他的神情很放松,眉眼舒展,正微微低着头,听谢凌霜说话。 谢昀也在。 谢昀今日穿得素净,站在沈砚面前,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苏青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在叮嘱什么重要的事。谢凌霜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砚,目光温和。 沈砚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谢昭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自己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沈砚要去仙盟大会谢昭知道,毕竟之前都是沈砚去做这些需要谢家出面的事情。 毕竟是为了谢昭办的大会,一个谢家人不来可不行,谢昀不愿参加,就只能让谢家做个评委。 阿母身体需要常年静养,阿父不愿离开阿母身边,就只能是沈砚去,用谢昭未亡人的身份去。 毕竟无论后来怎么样,这个仙盟大会的名义还是思追朝阳真君。 谢昭大步走过去,谢陆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追上。 谢昭走到近前的时候,谢凌霜正好叮嘱完最后一句话。 “……缺什么少什么,让人传信回来,家里给你送去。” 沈砚轻轻点了点头。 谢凌霜一扭头,看见谢昭,挑眉问他:“你站那儿干什么?” 谢昭捂着心口走过来,表情那叫一个委屈心碎,脸上写着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阿母,”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可怜,“我刚才问徐舒这马车是谁家的,他说是咱们家的。” 谢凌霜点头:“是啊。” 谢昭继续说:“那我去北地的时候怎么不给我用这个?” 谢凌霜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平和“你皮糙肉厚的,吹点风又不碍事,素衣体弱,她受不得苦。而且北地那次不是你非要去的?” 谢昭知道母亲还在因为那件事气他,讨好的捏捏她的肩膀:“那怎么会,我知道阿母疼我。”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谢昭油嘴滑舌的哄着阿母,嘴角微微弯着。 苏青手里的暖手炉塞给沈砚:“好了别闹了,车上都收拾好了,快上去吧。别在这儿站着吹风。” 谢昭哄完阿母扭头,看着沈砚低声说着好,被文静扶着上车。 沈砚月白色的衣裳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似乎落到过谢昭身上,像是藏在水底的鱼,偶尔翻个身,露出一片银白的鳞。 谢昭不闹了,他大步走过去,接过了文静的工作,拉着沈砚进了马车里,又伸手招呼小徒弟自己蹦上来。 谢陆一直跟在谢昭身后,小小的一团,他正要迈步,后领忽然被人揪住了。 谢陆回头一看,是徐舒。 徐舒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和蔼可亲,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小陆啊,”他说,声音温和,“师伯有个问题想考考你。” 谢陆眨了眨眼:“什么问题?” 徐舒把他往后拉了几步,一边拉一边说:“是关于剑法的问题。你师父最近教你的那套《松涛剑法》,第三十六式是怎么使的来着?” 谢陆愣了一下:“第三十六式?那个…我还没练熟…” “不太熟才要考嘛。”徐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来来来,跟师伯去那边的马车,慢慢说。” 谢陆被他一拉一拽,往前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师父和师娘正站在那辆豪华马车旁边,师父伸手掀开车帘,让师娘先进去。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乖乖地跟着徐舒往另一辆马车走。 徐舒低头看着这个小娃娃,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这小子挺聪明的意味。 谢昭看小徒弟上了徐舒的马车也没在劝他,这小子自己有打算。 马车内谢昭一进去,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好日子。 外面看着大,里面更大。 马车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轮像是走在棉花上,平稳得让人想睡觉。 谢昭扭头看向另一侧,沈砚靠在软榻上。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是月白色的,和他常穿的衣裳一个颜色。 “阿昭随意坐就好。”沈砚温声说着,把手里的书卷放下了。那声音也是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昭没客气,大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软榻往下陷了陷,像是被风吹皱了一池水。 沈砚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这软榻做得宽敞,两个人并排躺着也不会拥挤。 谢昭横着躺了下去,头刚好枕在了沈砚的腿上。 沈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昭浑然不觉,自己伸手拿过矮几上的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碟子里,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立刻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这马车真舒服。”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砚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谢昭又咬了一口点心,咽下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阿母说,这马车是专门给你造的。”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昭继续说:“阿母真是太过分了。我上次去北地,晃悠得我半条命都要没了。阿母都不和我说家里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也轻,轻得像一阵风掠过湖面,只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他温声说:“那次安排是阿母定下的,我也不好多加议论。” 谢昭仰着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沈砚的下巴线条柔和流畅,喉结被幻术掩着,是谢昭从前只敢在心里偷偷想的场景。 换做以前,他决计不敢这么孟浪地枕在素衣的膝头,可如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些原本死守的规矩和界限,竟不知不觉就模糊了。 “你长得真好看。”谢昭忽然开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像把揉碎的星光全洒在了眼底,“你阿母一定也生得极好看。” 沈砚被他直白得近乎放肆的话砸得一愣,低头就撞进了他满是欢喜的眼里,一时间竟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堵上他的嘴,让他别再说这些勾人的话。 离得太近了。 沈砚浑身本就不多的热血往身下涌去,偏偏谢昭的头枕在他腿上,还不老实,蹭来蹭去,像一只找窝的猫。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可腿上是谢昭的脑袋,躲不开。想开口让他别动,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只能庆幸,上车时盖了这条薄毯。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热意,又睁开。 谢昭还在那儿晃悠,浑然不觉自己惹了什么事。 沈砚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哑:“我阿母很漂亮,只是我更像那个男人一些。” 谢昭听见他语气有些低沉,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马上道歉转移话题。 “我阿母是真把你当自己孩子,她以前也是这么叮嘱我的。” 沈砚看着他,似乎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你不高兴?” 谢昭又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没有。” 沈砚低头看着他。 谢昭把点心咽下去,整个人又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太近了…… 他的头发不经意的蹭过沈砚的手背,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谢昭语气随意,“你值得被偏爱。” 他知道沈砚没有得到过很多疼爱。他知道沈砚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愿意把自己的家人分享给他。他觉得沈砚值得很多很多的爱。 他枕在沈砚腿上,仰着脸看着沈砚。 沈砚脸上的笑意不是素衣那时标准的、像是模板一样的笑容。 现在他像是被融化的春水。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是他少见的带着一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总算是让谢昭看见了一点真实的自己。 谢昭吃完了点心,有点犯困。 马车太稳,像是躺在摇篮里。阳光从车窗的轻纱里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得到处都是。 谢昭闭上眼睛,试图邀请早上被强行拆散的周公重新再会。 沈砚低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张脸上,像碎金。落在那阖着的眼睑上,像蝴蝶停住了翅膀。落在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像有人在那里藏了一抹笑意。 沈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案上的书。 书页翻开,字迹工整。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眼前滑过,却没几个落进心里。 但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书卷。 那只手落在谢昭的发间,轻轻地、轻轻地拂过。 像清风掠过树梢,温柔的,不带一丝力。 像月光拂过水面,静静的,不留一点痕。 经过之后,便没了痕迹。 谢昭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沈砚得到的太少,他想多给他点什么。 他值得被疼,被爱,被放在心上。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把不知名的花香送了进来。 谢昭的嘴角翘了翘,彻底沉入了梦里。 第80章 善良 第80章 善良 谢昭是睡足了才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抱着沈砚的大腿当做枕头蹭了蹭。 沈砚手里拿着那卷书,见他醒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是安抚。 “醒了?” 谢昭还没完全清醒,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往他腿上埋了埋脸。 沈砚的手顿了顿。 迷糊了一会谢昭才坐起身,伸手掀开车帘,被刻意用灵力隔绝的的声音就流了进来。 人声、车声、远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听着外面那热闹的声响,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 外面是一条很宽的街,铺着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亮。 街道两边挤满了店铺,马车路过包子摊,摊主刚好开笼,那包子笼一掀开,白气呼啦啦往上冒,香气也钻进了谢昭的身边。 谢昭把车帘掀开的更大一些,支着胳膊看着路上的热闹。 沈砚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那红衣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继续看那本半天也没翻一页的书。 在马车里看还不够,他又兴致勃勃的扭头对沈砚说:“我去外面坐坐。” 沈砚点点头。 谢昭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马车前面,文静正赶着车,说是赶车也只是坐着,这几匹宝马是难得的神驹,知道跟着前面的队伍走。 文静看着坐得端端正正,心思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听见身侧谢昭坐下来的动静,她才回过神来。 “少爷——” 谢昭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 “我吹吹风,不用管我。” 文静应了一声,坐回去。她偷偷看了谢昭一眼,嘴角翘起来,像是憋着笑。 谢昭没注意。他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下去,一晃一晃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有几个人站在路边,指着马车小声说着什么。谢昭耳朵尖,隐隐约约听见几句。 “这是谁家的马车?” “你看那马,那毛色,那气派……” “肯定是哪个世家的人。” 谢昭嘴角翘了翘,冲那几个人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愣住,然后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谢昭笑出了声。 马车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 谢昭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酒楼有三层,门口挂着红灯笼,招牌上写着云阳楼三个字,龙飞凤舞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迎上来。 一路上的食宿安排手下的几人早就打点好,小二殷勤的上前引着几位贵客下车。 谢昭先跳了下来,伸手等着扶沈砚下来。 掀开车帘,露出月白色的衣裳,清隽的脸,像一株落着薄雪的竹,扶着谢昭走下来。 小二嘴甜,上来就说一路舟车劳顿,老爷夫人辛苦了,老爷夫人可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真是恩爱。 沈砚站稳温声笑了笑不说话,谢昭看见了小二身上磨破的袖口,这边客栈算是不错,可是钱都在老板手上,小二只能赚个辛苦钱。 谢昭看人过得不好总是忍不住帮一把,随手掏了点银子给他,算是吉祥话的打赏。 徐舒拎着小徒弟下来,跟着一起过去。 第二天一早,谢昭就把徐舒和谢陆拽上了自己的马车。 小徒弟乖乖跟在徐舒身后,被谢昭揪住。 把他往怀里一夹,另一只手拍了拍徐舒的肩膀。 “走,上我那辆车。” 徐舒愣了一下:“你那辆车?那不就是嫂夫人的车吗?” 谢昭点头:“对啊,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一起坐。” 徐舒往后退了一步,扇子摇得飞快:“不合适不合适,那是嫂夫人的车,我上去像什么话?” 谢昭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 如果马车上是素衣,是女子。那他肯定不好意思让徐舒上这辆车。 毕竟女子的马车,哪能让别的男人随便上去坐?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砚是男的。 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近来他总觉得,和沈砚两人独处时有些古怪。 他总觉得沈砚在看他,可每次转头望去,对方不是看书,就是品茶。 他又疑心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思来想去,他决定拉几个人上车热闹热闹。毕竟之前小徒弟在时,倒没这般别扭。 “别废话,走。” 徐舒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扇子都差点掉了:“哎哎哎——你等等——这合适吗?” “合适。”谢昭说得理直气壮,“马车那么大,再来几个人也坐得下。你们那辆小马车,坐着多憋屈。” 这就是谢昭瞎说,徐舒好歹是家主,马车肯定比不上特意打造的奢华,但是也是足够威仪。 徐舒被他拽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不合适不合适……” 谢昭把徐舒和谢陆塞进马车的时候,沈砚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徐舒身上掠过,落在谢昭身上。 谢昭理直气壮地说:“马车这么大,让他们也上来坐,正好能一起说说话。” 沈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徐舒站在马车里,有点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软榻上的沈砚,又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干笑了一声:“那个……嫂夫人,叨扰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随意坐。” 徐舒松了口气,拽着谢陆在马车另一头坐下。 他坐得笔直,背靠着车壁,眼睛看着窗外,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谢陆被他拽着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舔着徐舒吩咐人给他买的糖葫芦,也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平稳得像是在平地上。 谢昭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坐在另一头的徐舒和谢陆,忽然笑了。 他往软榻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一副大爷模样。 “这才对嘛,”他说,“大家一起走,热闹” 一路上马车悠悠荡荡,谢昭和徐舒偶尔斗斗嘴,下车去买点有意思的,在御剑追上马车,倒也有意思。 这样的生活一连几天,谢昭顺便拿了本徐舒术法书,把小徒弟按在自己身边和他讲解。 “御水术是最简单的一种,灵力集于指尖……” 谢昭指尖灵力微动,茶杯里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变化形状,演示完就收回灵力,让小徒弟自己试试。 谢陆点头一脸严肃,师父讲的他记住了,指尖对准茶杯然后……茶水纹丝不动。 看着小徒弟急得抓耳挠腮,谢昭也不急了,只觉得他可爱,一天天背书那么努力勤勤恳恳,结果脑袋空空。 谢昭笑的乐不可支,滚到了沈砚的软榻上。 行动的风激起车帘,谢昭忽然听见……哭声? 谢昭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在嚷嚷:“你这丫头,本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卖身葬父?行啊,跟本老爷回去,本老爷替你葬,你给本老爷做小妾,两全其美!” 还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哭,在求,听不清说什么。 谢昭坐起来。 马车正经过一条巷子口,巷子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一个瘦小的姑娘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姑娘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停车。” 马车停下来。 谢昭跳下车,大步往巷子里走去。 马车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人说话,而是因为少了什么。 少了谢昭那身红衣晃来晃去的影子,少了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少了他枕在腿上时那份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分量。 沈砚手里的书还摊开着。 那本书就没怎么翻过。他拿着它,只是拿着,像个道具。谢昭在的时候,他的目光偶尔落在书上,偶尔落在谢昭身上。谢昭不在了,他的目光就定定地落在车帘上。 那车帘刚才被谢昭掀开过,又落下来,现在安安静静地垂着。月白色的轻纱,透进来的光变得朦朦胧胧的。 沈砚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听不见那些闹哄哄的声音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矮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把车帘掀开一道缝。 透过那道缝,他能看见谢昭。 那身红衣在人群里太显眼了,像一团火,想看不见都难。 他正站在那姑娘面前,蹲下来,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他站起来,和那汉子说话。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沈砚太熟悉那个笑了。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想往前逼一步,却不知道为什么又退了。 沈砚看着谢昭摸出一个钱袋,塞进那姑娘手里。看着那姑娘趴下去磕头,被他一把拉起来。看着那姑娘捧着钱袋,跌跌撞撞地跑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了看,招手喊人过来,和自己手下低声安排了什么。 沈砚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 车帘在他手里,被他掀开那道缝,一动没动。 徐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昭这家伙,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 爱管闲事? 似乎是察觉到了马车上的目光,谢昭对着沈砚招了招手,说着“我回来了!” 那声音亮堂堂的,像一道光,一下子把车厢里那点沉闷劈开了。 谢昭往马车上走去,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是刚干完一件痛快事。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累了,”谢昭边说边往软榻上蹭,“让我躺会儿。” 沈砚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往里面去了去,给他留出位置。 谢昭躺好和他们继续说:“那姑娘的事办妥了。我安排人给她找个活计,让她自己能活下去。” 徐舒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太久了。 他想起当年那些同辈,哪个不是各自宗门的天之骄子?哪个不是从小被夸到大的天才?结果遇上谢昭,全都被碾压得明明白白。 一开始也有人不服气,想追上他,想超越他。结果追着追着,发现距离越拉越大,大到让人生不出嫉妒的心思。 比天才强一点,别人会嫉妒,会不服,会想超越。 比天才强太多——强到一骑绝尘,连尾灯都看不见——那就不一样了。 那叫仰望。 那些天才们后来提起谢昭,没有一个不心服口服的。他们心甘情愿喊他一声天骄,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真的服。 修为服,剑术服,为人处世也服。 几个同辈凑在一起喝酒,聊起谢昭。有人说:“那家伙吧,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太善良了。” 旁边有人问:“善良不好?” 那人说:“不是不好。就是……有些事吧,明明可以不管的。比如山下那些百姓,吃不吃得上饭,以后怎么办——那不是他们自己的事吗?咱们修士,杀魔族就杀魔族,管那么多干嘛?”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可他管了。” 说话的是张机,声音很轻,语气很淡。 “他管了,而且管得很好。” 桌上没人反驳。 徐舒记得那个画面。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 谢昭这个人,强是真的强,但他让人服气的,从来不只是修为。 他站在高处,但没忘了下面还有人。 他看得见那些不起眼的角落,看得见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那些百姓吃什么、做什么、以后怎么办,在别人看来是多余的问题,在谢昭看来,就是问题。 他看见了,他就会管。 他管了,那些人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别人做不到。 徐舒收回思绪,看向对面那个人。 谢昭懒洋洋的闭着眼,手还在茶案上摸索糕点盘。 “哎,”徐舒开口,“你知道以前那些人怎么评价你吗?” 谢昭头也不扭,似乎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怎么评价?英俊潇洒?天资过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徐舒翻了个白眼。 “他们说你,”他顿了顿,“太善良了。” 谢昭被他这话搞得一懵,睁开眼看他。 “善良?”他重复了一遍,表情有点微妙,“真的假的?你们老说我杀性太重,我还以为他们背地里应该喊我什么煞星之类的。这话是夸我的意思?” “夸你。”徐舒说,“说你管得太多了。山下百姓吃什么、做什么、以后怎么办,这些事,本来不该你管的。” “而且你杀性本来就重,他们只是离你太远没看见而已。” 谢昭并不反驳徐舒说他杀性重,只是笑了笑赞同了徐舒说他多管闲事的那句话:“可他们也是人啊。” 他说,“修士是人,凡人也是人。我比他们强,就多管一点。这有什么问题?”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谢昭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说了,那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管的。谢家管,太乙宗管,后来仙盟也管。我只不过是——” 他顿了顿,想了想合适的词。 “开了个头吧。” 开了个头。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可他记得,那个头,开了多少年。那些被帮助过的人,那些被救过的人,那些因为开了个头而改变命运的人,他们记得。 只有谢昭自己不记得。 或者说,他觉得那些事不值一提。 第81章 花灯 第81章 花灯 密室的烛火被人行动的风带着跳动了一下。 桌边坐下一个人。 他奉命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留影石。 拳头大小,通体暗沉,它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桌面上,烛火在它表面镀上一层流动的光。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密室里被放大,像是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 那人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留影石上,灵力缓缓注入。 留影石亮了起来,那个人终于开口“弟子在北地三月有余……” 说完需要汇报的事情,他收回了手,留影石又变成了毫不起眼的样子。 这个消息会带来怎样的变化他不知道,他只需要忠诚的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告诉给少主。 当然,现在远在中州边界的谢昭不知道这些。 他正坐在马车里,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马车走得不快,慢悠悠的,像是也不着急赶路。谢陆和徐舒在前面那辆车上,说是要交流术法,其实是徐舒嫌谢昭太闹,又觉得自己在这边打扰他们俩小情侣,就顺带着把谢陆带走。 谢昭乐得清闲。 他扭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靠在软榻上看书,还是那本翻了好多天也没翻完的书。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移动。 谢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前面有个镇子。” 沈砚抬起眼。 谢昭指着窗外,眼睛亮亮的:“我刚才看见那边有灯笼,好多灯笼。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什么节?”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镇子不大,但从高处看下去,能看见街道两边已经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还有扎成各种形状的——兔子、莲花、鲤鱼,在风里轻轻摇晃。 “花灯节。”沈砚说,“这边的习俗,每年这个时候。” 谢昭的眼睛更亮了。 “那我们下去看看?” 沈砚看着他。 谢昭凑过来,胳膊肘撑在软榻上,整个人往他那边倾:“就玩一会儿。反正徐舒他们一群人走得不快,咱们在这里玩上两天,御剑追上去就行。” 看着沈砚沉默的眉眼,谢昭还在想要怎么磨磨他,就听到了他说。 “好。”沈砚点头同意了。 谢昭一下子笑开:“我去跟徐舒说一声。” 他掀开车帘就往外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沈砚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外,顺着被谢昭掀开的的车帘,看见了五颜六色的花灯被各家各户挂在门口,还没到夜里就美得动人。 谢昭跳下马车,几步就跑到前面那辆车旁边。 “徐舒!” 车帘掀开,徐舒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谢昭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我和素衣去镇子上玩玩,你们先走,晚点我们御剑追上来。” 徐舒愣了一下,目光越过谢昭,看向后面那辆马车。 车帘安安静静地垂着,看不见里面。 他又看了看谢昭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去玩?”他问。 谢昭点头。 徐舒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行。”他说,“去吧。玩开心点。” 谢昭点点头,转身就要跑。 “哎,”徐舒叫住他,“小徒弟我带走了,你放心。” 谢昭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跑了。 谢昭说干就干,两个人偷偷的跑路,还让徐舒在马车里用幻术捏了他们两个人,说是在睡觉,就是不知道一睡三天会不会让人觉得他们两个人很懒。 刚到镇上,谢昭就带着沈砚奔向了成衣阁,花钱眼也不眨的给他包了半个楼,让他随意穿。 总不能让沈砚一直穿自己的衣服,给他买点他可能喜欢的,自己也在中州给他定制了一些,只是这次出门没带。 就这样折腾一通,已经到了晚上。 天还没完全黑,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 卖灯笼的、卖小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谢昭牵着沈砚的手腕,在人流里钻来钻去。 沈砚穿着男装,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露出一张清隽的脸。他跟在谢昭身后,被他拉着走,目光落在谢昭的后脑勺上。 那后脑勺有一缕不听话的的头发一晃一晃的,随着谢昭的步伐左右摆动。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灯全亮了。 谢昭站在街中央,仰着头看。 满街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小摊前挑灯笼,还有几个小孩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边跑边笑。 谢昭看了半天,问他“你觉得哪个好看?” 沈砚眼神巡视一圈随手指了指:“那个。”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灯笼摊,比旁边的都大。摊子上挂满了灯笼,最显眼的是最顶上那一个。 那是一朵蓝白色的莲花。 不对,不是莲花。是螃蟹。 一盏蓝白色的、巨大的螃蟹灯。 灯笼做得极精巧,每一片甲壳都栩栩如生,八条腿垂下来,每条腿都有三个关节,用细细的提线连着。摊主正在演示,手一拉,那螃蟹的腿就动起来,一伸一缩,横着爬了两步。 谢昭的眼睛亮了,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个,这个好精巧。 他拉着沈砚就往前挤:“走我们去看看!” 沈砚被他拽着走,目光落在那盏螃蟹灯上。 蓝白色的,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八条腿悬在半空,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只真的螃蟹在爬。 谢昭挤到摊前,问摊主:“这灯怎么卖?” 摊主是个老头,笑眯眯的:“这个啊,不卖。灯王,要猜灯谜赢的。” “灯谜?” 老头指着旁边的一排灯笼:“那边,猜对一个进一轮,最后剩下的那个,就能拿灯王。” 谢昭看过去。 那是一长串灯笼,每个下面都挂着一条红纸,纸上写着字。周围围了一圈人,有的在皱眉苦思,有的在小声讨论,还有几个正在往下一轮走。 谢昭回过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盏螃蟹灯上。 “等着。”谢昭说。 然后他挤进了人群。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影子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谢昭猜灯谜很快。 走过去,看一眼,写下答案,走人。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围观的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谢昭浑然不觉,只是一关一关地往下走。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很直,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株笔直的竹,又像一团烧着的火。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 “猜出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砚抬起头,就看见谢昭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那盏螃蟹灯,笑得张扬又得意。那盏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八条腿一伸一缩,像是活了一样。 他穿过人群,大步朝沈砚走过来。 “给!” 他把灯往沈砚手里一塞,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 沈砚忽然想: 他一直笑着就好了。 能让他一直笑着的是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是闹哄哄的人声,是五颜六色的灯笼,是热腾腾的烟火气。可那些都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看不清。 他只看得见谢昭。 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那盏灯好看,谢昭就去猜灯谜了。 他没有说想要。 他只是说好看。 谢昭就去了。 沈砚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被谢昭牵着,穿过人群,走过街道,一路走到这里。 现在那只手空着,垂在身侧,什么都没握。 他想:是不是这会要什么他都会给。 如果他说想要……谢昭会给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沈砚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了。 他想知道自己在谢昭心里有多重要。 不是作为沈素衣,不是作为谢昭的未婚妻,不是作为那个等了百年的人,而是作为沈砚。 作为他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深,但一直在那儿。现在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疼了一瞬。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灯。 蓝白色的,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八条腿悬下来,还在轻轻晃动。 他抬头看谢昭。 谢昭的脸被灯笼的光映着,半边亮半边暗,嘴角翘着,眼里全是笑意。 沈砚握着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谢。”他说。 谢昭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谢什么,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砚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昭没注意,已经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走走走,那边还有吃的,我闻见香味了……” 沈砚被他拉着走,手里握着那盏灯。 灯火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着谢昭的后脑勺,看着那团红色的背影,忽然想:要不就试试?他不相信世上还有人会比他更爱谢昭,那为什么不能争取一下,让谢昭也爱他? 谢昭拉着沈砚在街边找了个小摊,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摊子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此刻都坐满了人。谢昭这一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看着年纪都不大,正凑在一起说话,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同一碗东西。 谢昭坐下之后,冲那两个人笑了笑。 “两位兄台,能不能往里挪一挪?给我们腾个位置。” 那两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沈砚。 他们笑容和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行啊,您坐着就好。” 说着,两个人往一边让了让,给谢昭他们腾出位置。 谢昭道了声谢,拉着沈砚坐下。 馄饨还没上来,谢昭闲着没事,就打量起对面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其中一个舀了一勺东西,递到另一个人嘴边,那个人张嘴吃了,然后也舀了一勺,喂回去。 谢昭扭头看了一眼沈砚,小声有带点攀比欲说:“你看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沈砚沉默一瞬后说。 谢昭小声说:“对啊,肯定是亲兄弟。你看他们多亲。” 沈砚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谢昭没注意,继续说:“咱们待会儿也点一碗,分着吃,显得咱俩感情也好。” 沈砚:“……”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那两个人已经听见了谢昭的话。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昭扭头看他们。 其中一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谢昭说:“这位公子,您说我们是……兄弟?” 谢昭眨眨眼:“不是吗?”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往旁边那人身上一靠,那人顺手揽住他的腰,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我们是契兄弟。”那人说,“不是亲兄弟。” 谢昭愣了一下。 “契兄弟?” 那人点头:“对。这边的习俗,两个男人结为契兄弟,就像夫妻一样。可以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过一辈子。” 谢昭的嘴巴张了张,从他呆滞的神情里能看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他看了看那两个人,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另一个揽着他的腰,两个人笑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他又僵硬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里,确实有好几对牵着手走的男人,有的还在互相喂东西吃,周围的人看见了也没什么反应。 谢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可是转了半天也没转出来什么。 他刚想说点什么,馄饨就上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又抬头看着对面那对坦坦荡荡的契兄弟。 谢昭沉默了,把面前那份馄饨推到沈砚手边,自己去招呼一声老板。 “……老板再来一碗。” “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老汉我准备的材料不多,锅里的都是那几位付过钱了,不然您两位先吃一碗?我在给您拿副碗筷。”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有些歉意的说着。 谢昭摇摇头没要碗筷,有些泄气的坐下,算了,不吃也行。 “尝尝?”冒着热气的馄饨突然出现在谢昭面前,沈砚拿着小勺问他。 氤氲升起的热气模糊了沈砚的眉眼,在这个小摊上他笑的温柔又惑人。 谢昭仿佛被勾引了心神,呆呆看了一会儿才吃下那个被送进嘴里的馄饨。 这个被很多人夸赞的馄饨什么味儿他没吃出来,满脑子都是刚才沈砚那一眼。 第82章 刚好 第82章 刚好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徐舒从自己的马车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前面不远就是下一个镇子,马车走得不快,他闲着没事,就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豪华马车。 车帘掀着,谢昭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文静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砚站在马车旁边,正在和谢昭说着什么。 徐舒看着那两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谢昭早就黏上去了。要么拉着素衣的手腕,要么把手搭在她肩上,要么整个人往她身上靠。 徐舒见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可现在呢? 谢昭坐在车辕上,素衣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说着话,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谢昭脸上带着笑,素衣的表情淡淡的。 可徐舒就是觉得不对。 他走近几步,看清楚了。 谢昭坐得端端正正的,两条腿虽然晃着,但上半身挺得笔直。 但他没有伸手。 一次都没有。 徐舒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素衣说完话,上了马车。谢昭的目光追着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 然后谢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握。 徐舒走过去。 “哎。” 谢昭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徐舒。” 徐舒在他旁边站定,打量着他。 “你俩怎么了?” 谢昭有些不自在的挠挠头:“什么怎么了?” 徐舒指了指马车,小声说:“你俩。平时不是腻腻歪歪的吗?今天怎么跟隔了条河似的?” 谢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有啊。”他说,“挺好的。” 徐舒看着他。 谢昭也看着他,笑得坦坦荡荡,眼睛亮亮的。 徐舒盯着他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破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伸手,像少年时那样,往谢昭肩头搭去。 “你小子是不是又——” 谢昭的肩膀刚一碰到徐舒的手指,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猛地往旁边一缩,然后下意识地一推。 徐舒没有防备被他推出去两丈远,堂堂元婴真君,就这样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站在那儿,一脸懵地看着谢昭。 谢昭也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徐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徐舒碰过的地方。 然后他拍了拍那处衣裳,像是要拍掉什么似的。 “你——”徐舒开口。 “有事说事,”谢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没事不要动手动脚的。” 徐舒愣住了。 他看着谢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他指了指自己,“动手动脚?”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徐舒已经走过来了,这次没伸手,就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谢昭,”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发什么神经?” 谢昭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昨天晚上忽然发现,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那样? 说自己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那些勾肩搭背、拉手拽腕的动作,就像是生了刺一样。 他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法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把手搭在沈砚肩上了。 他试过。 今天早上下车,他想像往常一样伸手扶着他。 可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喂到嘴边的勺子。想起对面那两个人笑得坦坦荡荡的样子。想起他们说的契兄弟。 他的手就像是被束缚住了,转换了个方向,背在了身后,让文静去搬个凳子给他用。 沈砚看了他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谢昭吩咐完人笑着说:“走吧,下去走走。” 沈砚点点头,踩着凳子下了车。 然后一路到现在,他就再也没能伸出手去。 一次都没有。 徐舒看着谢昭那张脸。 谢昭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区别,只是手上不自觉的抠弄着什么东西,这是谢昭烦躁焦虑的表现。 “谢昭,”徐舒又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昭摇头:“没有。” “那你刚才推我干嘛?” “我……”谢昭顿了顿,“我没想到是你。” 徐舒眯起眼睛。 “没想到是我?那你以为是谁?” 谢昭没说话。 徐舒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往马车上瞟了一眼。 又看了看谢昭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谢昭,”他压低声音,“你和嫂夫人……闹别扭了?” 谢昭摇摇头,和沈砚没有关系,明明他和之前一样待自己,只是自己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马车上沈砚靠在床边,掀起一条小缝,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谢昭,也看不见徐舒。 但是他能听到两个人在说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接过谢昭递来的螃蟹灯。那只手昨晚把馄饨喂到谢昭嘴边。 那盏灯现在就放在马车里,蓝白色的,八条腿垂下来,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沈砚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怎么了。 他比谢昭自己更早知道。 从今天早上谢昭那只伸到一半就僵住的手,他就知道了。 以前上下车的时候。谢昭先跳下去,然后站在旁边等着扶他。可现在他下去的时候,谢昭只喊了文静。 吃饭的时候。谢昭坐在他对面。以前谢昭总会把自己不喜欢的挑出来,扔到他碗里,然后笑得没心没肺。今天谢昭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把自己不喜欢的堆在了碗边。 在马车上。谢昭没有滚到他腿上来,没有笑作一团的时候往他身上倒,没有把脑袋枕在他腿上睡觉。谢昭规规矩矩的坐在软榻另一头,抱着承影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沈砚把这一切交给过天意,去那条镇子的路是沈砚安排的。 那不是仙盟大会的必经之路。是绕了一点弯的,要多走半天的。 但他知道谢昭会喜欢。 谢昭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那些凡人的烟火气。 沈砚知道。 他还知道另一件事。 那个镇子,契兄弟之风盛行。 不是那种藏在暗处的、见不得人的关系。 是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两个男人可以手挽着手,可以互相喂东西吃,可以在路边的小摊上坐在一起,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沈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道光应该自由自在地亮着,应该去他该去的地方,应该照耀他想照耀的人。 可他想让谢昭知道。 知道两个男人之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不是兄弟,不是朋友…… 他没有引导谢昭让他停下,他只是在赌天意,如果谢昭刚好看见,刚好停下,刚好带他一起去。 那他就再也不能放手了。 第83章 怜悯 第83章 怜悯 谢昭这种别扭的情绪,也就持续了两天。 他就把自己哄好了。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 谢昭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晃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 他是个什么人? 一个从小就觉得英雄配美人的人。 小时候看话本,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天经地义。 长大了自己成了英雄,未婚妻是沈素衣,漂漂亮亮温温柔柔,他也觉得天经地义。 可现在呢? 英雄还能配英雄? 谢昭倒不是有什么歧视。花灯节那晚他看得清楚,那两个人坦坦荡荡,街上手挽手的男人也不少,没人多看一眼。存在即合理,他懂。 他只是……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砚做的那些事,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给徐舒买过吃的吗?买过。逢年过节,顺手的事,让人捎过去。 但他不会亲手塞到徐舒嘴里。 他和林不语打过架吗?打过。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两个人相互扶着回去,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不会在打完架之后,惦记着林不语身上有没有伤,会不会疼。 他和张机他们喝醉过吗?喝过。醉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醒了各走各的。 但他不会在喝醉之前,先想着把沈砚安排好,怕他觉得不开心。 谢昭越想越不对劲。 他对沈砚做的那些事,扶他下车,给他夹菜,把不喜欢吃的挑到他碗里,躺在他腿上睡觉…… 这些事,他对别人做过吗? 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要对别人做这些。 徐舒那张脸,他能躺上去?光是想想,谢昭就打了个哆嗦。 林不语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能伸手去扶?林不语估计会直接把他扔出去。 张机……张机就更不可能了。张机那张温温柔柔的脸,看着他做这些事,估计会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关心他。 谢昭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慌。 他做了这么多,他是自己问心无愧的,但是会不会让沈砚……误会? 他想起花灯节那天晚上。 那两个人说他们是契兄弟,沈砚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谢昭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沈砚那副样子,分明是早就知道男子之间也可以这样。 他早就知道。 可谢昭不知道啊。 谢昭一直以为,自己对沈砚好,是因为沈砚只剩下自己了。 他是他唯一的好友,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总想着多给他点,没什么的。 可他现在才发现,他给的那些东西,徐舒他们没有。 从来没有。 谢昭坐在车辕上,腿也不晃了。 他想起这一路上,沈砚总是偷偷看自己。 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自己在外面和文静说话的时候,隔着车帘也看。 他以前觉得那是沈砚习惯了看他,没多想。 现在想想…… 沈砚是不是觉得,自己想和他在一起? 谢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 他猛地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只是觉得沈砚……有些可怜。 对,可怜。 沈砚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撑了谢家一百年。他回来之后,沈砚就跟着他,什么事都替他想着,什么活都替他干了。他不对他好一点,谁对他好? 他只是可怜他。 只是这样…… 至于沈砚可能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谢昭并不觉得那是爱,谢昭觉得那是仰慕。 沈砚只是……在黑暗里待太久了。 一个人背着不能说的家仇,一个人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裳,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这时候有个人回来,对他好一点,扶他下车,给他夹菜,躺在他腿上睡觉。 再加上似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把他们凑在一起,说他们两个般配,让他们独处。 谢昭自认风流倜傥,对着他这样英俊的外貌,又是这样的体贴温柔,谁会不心动? 沈砚能不感动吗? 换了任何人都会感动。 可感动不是爱。 谢昭始终觉得,那不是爱,那是恩情,是仰慕,是在绝望的时候抓住了一根浮木,以为那就是岸。 沈砚对他,大概就是这样。 谢昭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沈砚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虽然当年莫名其妙给他甩过脸子。 没事儿就冷眼看他。 说话还带刺。 但谢昭现在想想,那会儿穿上那身不属于自己的裙子,身上背负着不能说的仇恨,唯一爱他的亲人也不在,心里难过,找点事儿发泄,太正常了。 他又没有害过自己。 就是说话难听点,脸色难看点。 这算什么? 谢昭觉得自己以前太小气了。 现在他知道沈砚的过去了,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了,再看那些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值得一份很好的感情。 一份真正的感情。 不是这种因为绝望而抓住的浮木。 谢昭透过缝隙看着对面正在看书的沈砚。 阳光从车帘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低垂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确实漂亮。 谢昭以前就觉得素衣漂亮,曾经还私下里抱怨,说沈砚生的和素衣那般相似,每次被沈砚刺两句,谢昭看着那张脸都不好意思争辩,只能默默受气。 他应该配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一个能真正懂他、爱他、陪他一辈子的姑娘。 不是自己这种……这种什么? 谢昭想不出来。 反正不是自己这种。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他回去之后,要给沈砚介绍一些姑娘。 徐家有几个姑娘不错,张机那边好像也有合适的,实在不行让娘帮忙张罗,娘认识的人多。 他要帮沈砚把那个仇赶快了结。让他从那堆烂事里脱身,让他重新走到太阳底下,让他看看这世上除了黑暗,还有很多好东西。 让他知道,自己对他好,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是因为怜悯。 因为他是自己的挚友。 对。 就是这样。 谢昭点点头,觉得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窗外,风景正缓缓后退。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勺子递到自己嘴边,沈砚说“吃吧”。 他被蛊惑着张嘴,吃了,只有心跳,还如实的记录着那一瞬的感觉。 他甩甩头,把那感觉甩掉。 都过去了。 以后不会了。 他给沈砚找姑娘,沈砚慢慢就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值得很好的姑娘,两个人应该度过很好的一生。 谢昭也会有自己的归宿。 第84章 控灵术 第84章 控灵术 虽然谢昭自己是想明白了,但是他也不太敢和沈砚单独相处,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会让人误会的举动。 思来想去,本来是想到徐舒那边马车上避避风头,又担心被徐舒看出点什么,最后决定把自己的小徒弟拎到这个马车上,正好也该教他点好用的东西了。 “来,上车。”谢昭掀开车帘,对着跟在后面的小徒弟招手,“师父教你点真东西。” 谢陆抱着青鳞剑,一脸茫然地爬上来。他看了看坐在软榻上的沈砚,又看了看自己师父。 顺着掀开的车帘,谢昭听到了里面文静的声音。 “夫人,该喝药了。” 谢昭扭头看去。 文静站在车边端着茶水等着给沈砚漱口。 沈砚伸手刚碰到碗沿,忽然偏过头,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冷风激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 谢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谢昭赶快把小徒弟捞上了车,把他一揽坐到自己的身边,随手又把掀开的车帘关上。 他坐在了最靠近车帘的地方,和沈砚形成了车内最远的对角线。 谢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明离得那么远,沈砚这家伙又怎么可能感染得到他身上的寒气? 吃完药文静就退了出去,没有了她悉悉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谢昭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马车里奇妙的气氛。 “那个,”他对谢陆说,“师父今天教你点东西。” 谢陆眼睛亮了。 谢昭伸出手,掌心向上。 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来,一点一点凝聚成形。 先是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然后是一对钳子,又大又粗。然后是八条腿,细细长长,一节一节的。最后是硬壳,青白色的,上面还有细细的花纹。 一只螃蟹。 一只青白色的大螃蟹,在谢昭掌心里晃来晃去,八条腿一伸一缩,两只钳子张牙舞爪。 谢陆“哇”了一声。 谢昭嘴角翘起来,有点得意。 “控灵术,这是最简单的。”他说,“把灵力凝聚成形,可以凝聚成刀兵风刃,难的就是像你师傅这种,可以把它凝聚成一个活物。上次你不是说想学那个纸鹤仙法吗?他们共用的都是一个原理,只是距离远近而已。” 谢陆盯着那只螃蟹,眼睛都直了。 谢昭继续说:“而且灵力这东西,和你一样。它会本能地亲近你,喜欢你,保护你。你喜欢的人,它也会喜欢。” 他说着,掌心的螃蟹晃了晃,八条腿动得更欢了。 “你看。” 谢昭把小螃蟹放下,想控制着他跑到小徒弟身上,让他感受一下。 谢陆点点头,眼睛盯着螃蟹。 那只螃蟹从他掌心跳下去,八条腿落地,横着就往旁边爬。 螃蟹爬得飞快,八条腿交替着,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它爬过软榻,爬过矮几的腿,一路往前。 爬到沈砚面前。 它停下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往上翻了翻,看了看沈砚。然后它抬起两只大钳子,往沈砚手里的书上搭。 那本书正翻到一半,被两只钳子按住。 螃蟹抬起头,两只眼睛盯着沈砚,张牙舞爪。 像是在说:看我,别看那本书。 沈砚低头看着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昭暗地里用术法的手都要挥烂了,那只大螃蟹也是一动不动的讨好沈砚。 “……”谢昭不知道说什么。 沈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带着笑意,他接着低头逗弄着书上的小东西。 谢昭心神一晃,大螃蟹砰的一下消失,谢昭有些懊恼,不知道为什么,灵力突然不是很听自己的话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刚才的灵力没有收回,他小心翼翼,谨谨慎慎的过了这么久,他都快忘记了,张机这家伙…… 看着沈砚有些失落的目光,又看看自家小徒弟好奇的眼神。 谢昭咬咬牙,反正他们两个都知道了,马车又有隔音阵法,也不会给外人看到。 但是谢昭还是要脸的,转身对着角落,真情实意的夸赞了一遍张机,并在心里暗自发誓,如果一会见到张机,一定要和他打一架,除非他拿出这个解药。 谢昭转过身,试图装作无事发生,问自家小徒弟看懂了,没让他自己做个试试。 小徒弟这一路基本上都是徐舒在教导,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那家伙确实比自己更适合教孩子。难不成是因为他带过一个孩子? 但是徐放看起来和徐舒也不亲近啊,那个小孩子每次看徐舒总是有些过分……谨慎。 不管怎么样,小徒弟现在已经顺利的突破了炼气三层。 谢陆低头,伸出掌心默念着师傅刚教他的话。 灵力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淡蓝色的光晕,一点一点往外飘。 飘出来,散了。 又飘出来,又散了。 谢陆憋得脸都红了,掌心里终于凝聚出一个小小的光球。 指尖大小,淡蓝色,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别说幻化出什么刀兵造型,光是维持着这一点点不散,他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光球在他掌心里抖了抖,又抖了抖,“噗”的一下,灭了。 谢陆抬起头,看着谢昭,比起以前的低头钻研,朱爷爷和徐师伯都告诉他,不懂就要问出来,他们都会教他。 谢陆诚实的开口:“师父,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 谢昭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一拍脑门,“我忘了。” 谢昭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矮几上。沈砚的书旁边,放着一沓白纸,是写字用的那种。 谢昭伸手拿了一张。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三两下叠成一只小纸鹤。小小的,白白的,翅膀尖尖的,脑袋圆圆的。 他把纸鹤递给谢陆,耐心的和他讲解着。 “拿着。把灵力注进去,让它飞起来。灵力有了载体之后应该更容易操控。只是需要注意,不要一次性输入过多灵力,不然载体可能承受不住,直接炸开。” 谢昭第一次用这个术法的时候,屋子里炸了,不知道多少只纸鹤,看着自家小徒弟就要输入灵力,谢昭手上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小徒弟的纸鹤也炸了,他绝对有信心按住那个爆炸的纸鹤。 谢陆接过纸鹤,低头看着。 他把灵力慢慢注入进去。 纸鹤一动不动。 他又加了一点灵力。 纸鹤还是不动。 谢陆皱起眉头,咬着嘴唇,拼命往纸鹤里灌灵力。 明明这么轻的一只纸鹤,为什么用灵力承托的时候,重得像是有千斤? 别说是飞起来,就是让它动一动,都难如登天。 师父坐在旁边,眼神里满是期待。 谢陆感受到师父的目光,更用力了。 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也开始冒汗。手心也开始冒汗。灵力源源不断地往纸鹤里涌,纸鹤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半炷香过去了。 谢陆的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 纸鹤动了。 它的脑袋,僵硬地往下点了点。 只点了一下。就一下。 翅膀一动不动,身体一动不动,就那个小脑袋,往前点了点,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头。 点完之后,纸鹤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样子,安安静静躺在谢陆掌心里,仿佛刚才那一下是错觉。 谢陆抬起头,看着谢昭,眼神亮晶晶的等着他的夸奖。 谢昭也没有让他失望,伸手揉了揉小孩子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 “做的不错,第一次就能不让它爆炸,还动起来,比你师傅强多了,我当时不知道炸了多少个东西才学会控制灵力。” 嗯,我还是有点教徒弟的天赋的嘛。 第85章 韩家 第85章 韩家 等马车晃悠悠的进入了韩家的地界,和中州完全不是一个景象。 谢昭从小在中州长大,习惯了人人穿着规规矩矩的衣裳,说话做事讲究文人风骨。 韩家这边不一样。 谢昭对韩家的记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那时候韩家地处西域,与魔族接壤,贫瘠,落后,能分到每个孩子手里的资源少得可怜。 韩家的孩子总是平平无奇,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能给的就这么多了。他们也爱自己的孩子,尽力给了最好的,只是差一点。 这边的民风不如北地粗犷,但比中州率性得多。街上还能看见打赤膊的汉子,大大方方地走,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马车真正进了韩家地界,谢昭掀开车帘往外看,街景往后退,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慢慢散了。 然后他看见了迎接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不是长老,是个年轻人。 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袍,料子很好,剪裁也很合身。腰间的玉带系得规规矩矩,头上的冠也戴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园丁修剪过的树,每根枝桠都朝着该长的方向长,没有一丝多余的旁逸斜出。 他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韩家那些长老站在他身后,穿着随意,神态松弛。他一个人站在前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中州的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孩子。 谢昭看了他一眼,有些眼熟,不知道是韩家的哪个孩子? 徐舒从旁边的马车里下来,韩家几人马上迎上去,拱手行礼,说了几句客套话。徐舒笑着应了,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冲谢昭使了个眼色。 谢昭有些纳闷,怎么突然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看见那小子往这边看了一眼。 准确地说,是往这辆马车看了一眼。 谢昭发现这小子虚伪的笑容,终于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 谢昭坐在马车看着那小子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走到马车前面,没有凑太近,站的位置恰到好处,是说话的距离。 文静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握着缰绳。 那小子微微欠身,冲文静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夫人一路来此地辛苦了。这边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夫人海涵。晚辈奉家父之命前来迎接。住处已备好,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谢昭不走心的听着,心想:这小子确实适合干这种事情。 文静跳下车,刚要去搬凳子,那小子挥挥手,早就有人把准备好的软榻摆下。 文静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对着马车里说了一声,夫人到地方了。 车帘掀开,沈砚从里面出来。 他踩着凳子下来,动作很慢。 韩家小子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位置留出来。 沈砚站稳之后,他才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是说话的距离。 “夫人,”他说,“几年不见,夫人身体可有好转?是否需要什么药物?韩家若有夫人可用之物,尽管予取予求。” 沈砚看了他一眼,说:“几年不见少主风采依旧,我身体并无大碍,不劳少主费心。” 那人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沈砚答了。两个人一来一往,沈砚说的客气,那小子倒是诡异的殷勤。 谢昭听了半天,觉得自己也该下去了。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伸手让小徒弟下来,自己接着他。 小徒弟跳了下来,谢昭帮他理了理衣裳,又拍了拍衣裳,往沈砚那边走。 沈砚听见动静马上转身看他,也不管正在和人交谈合不合礼数,只是条件反射性的身心全部牵扯在了他的身上。 本来正在和沈砚聊天的那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谢昭走到沈砚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韩家少主那张刚才还温文尔雅、笑容得体的脸,在看见他的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表情,是啪的一下,从温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个面具,温和的那个被摘掉了,底下露出另一个。 愤怒? 那人看着谢昭,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谢昭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自己又没招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天穿的是件红色的,干净的,没破,没脏。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净的,没沾什么东西。 他抬头,韩家少主还在盯着他,刚才一瞬间的怒火被他收敛了回去,但眼神还是冰冷的。 像是在谢昭不知道的时候,欠了他几万个灵石。 谢昭莫名其妙。 沈砚等他和自己并排后才往前走去,小徒弟看了看大人之间的氛围,安静的跟在自家师傅身后。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谢超还以为是自家小徒弟,刚想伸手摸摸他的头,让他别怕。 结果转身看见的就是韩家少主的身影。 谢昭停下来,看着他。 “你这种身份,”他说,“上得了台面吗?” 谢昭没听懂。 他继续说:“你怎么敢和夫人走在一起?”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韩家少主没给他机会,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不要以为凭你的脸,得了夫人的几分偏爱,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谢昭的脑门上冒出一串问号。 他回来这事,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但几个家族内部早就知道了。 韩家虽然地处边界,前段日子又和谢昭有些私怨,他们家里应该更清楚这些事情啊。 还是说,这孩子被蒙在鼓里? 韩家是故意的,还是保护他? 谢昭看着那小孩故作严厉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靠着脸上位的……什么? 谢昭张了张嘴,想解释。 那孩子已经转身走了,跟在沈砚旁边,又开始嘘寒问暖。 谢昭站在原地,有些想笑,又有点无奈。 小徒弟跟了过来,小声和他说:“师傅,这个人怎么我感觉他怪怪的?” 谢昭摸了摸下巴说:“可能因为他太小了吧,算了,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事。” 徐舒从旁边凑过来,用扇子挡着嘴,小声说:“这就是那个一直和嫂夫人献殷勤的孩子,韩家少主,韩修明,是韩旭的儿子,你想起来没?” “谢逢雪,你已经一百六十多岁了,你知道人家孩子才多大吗?水灵灵的不到五十。” “知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很受欢迎的?你还不去追上嫂夫人?” 谢昭扭头看他:“说什么胡话呢?我骨龄可不到二十呢。” 徐舒被他的臭不要脸给气笑了:“行,行行,你比他水灵,那你还不快点过去?” 谢昭嘟囔了两句,脚步还是诚实的跟上了沈砚。 第86章 爱慕与钦慕 第86章 爱慕与钦慕 谢昭跟上去的时候,韩家那小子已经又凑到沈砚旁边了。 他的位置很讲究,不是和谢昭一样喜欢站并排,是像文静一样侧着半步,不挡路,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谢昭走在他俩后面,看着那两道背影。 文静被那人抢走了位置,看见谢昭过来眼前一亮,飞快给他使眼色让他过去。 可谢昭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人。 韩家那小子不知道在说什么,沈砚微微侧着头听,不知道聊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沈砚脸上溢出的不是平日里礼貌的微笑。 谢昭此人向来分寸感很强,不会随意探听别人的秘密,但是他突然很好奇,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但是这点微妙的好奇心,也被他压了下去,当做没察觉身后文静和徐舒两人炽热的视线,继续悠哉悠哉的走在他们身后。 内心却觉得这俩人真好笑,他们俩没看出来吗? 韩修明的眼睛里是敬仰,是尊重,是感激——但是,没有爱慕,一丝都没有。 谢昭见过太多爱慕的眼神。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以前的……素衣。 他们往那儿一站,总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凑上来。 嘘寒问暖的,送东西的,找各种借口搭话的。 他们的眼神是黏腻的羞涩的,是浓稠的近乎抹不开的欲念。 但是这小子不是。 而且如果真的是烂桃花,也用不着谢昭出手。 沈砚这个人扮演的素衣,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最有分寸。谁该在什么位置,谁能靠近,谁不能,他心里门儿清。 那些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烦躁的人,早就不在了。 谢昭记得以前。那时候沈素衣的魅力大得离谱,烂桃花一朵接一朵,谢昭还在悄悄琢磨着要不要出手把那些人打发了,结果还没等他动手,那些人自己就消失了。 那些蜂拥而至的爱慕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而且没有一个能说出素衣半个字的不好。 谢昭当时就察觉出了几分不对,但是素衣一个姑娘家,身体不好,有些手段心机怎么了? 后来他知道了素衣是谁,知道了沈砚做过什么,知道了沈砚是什么样的人。 他也清楚的知道,沈砚根本不需要他挡在前面。 即使是在假扮素衣的时候,他也是在某些地方可以和自己并肩的存在。 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现在韩明轩还能离他那么近,说明沈砚不觉得他烦。 沈砚很少有自己的朋友,似乎谁都可以和素衣说上句话,偏偏没有人去问沈砚想做什么。 能让沈砚这么笑的人不多。不管这小子在说什么,能让他高兴就行。 前面,沈砚正听韩修明说话。 韩修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慨藏都藏不住。 “夫人,”他说,“那些人怎么能送这种东西过来?朝阳真君是什么人,他们也配?” 沈砚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的带着几分不解。 韩修明越说越气:“是不是有人往谢家送那种小人,说是什么消解夫人寂寞?这不是侮辱人吗?朝阳真君那般光华万丈的人物,天下绝无仅有,岂是这些人能比的?”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修明的耳朵尖有点红,但声音稳稳当当的:“我从小听朝阳真君的故事长大。当年烛龙关一战,他以一人之力镇守关前,杀得魔族闻风丧胆。他练剑的时候,晨露未干就开始,月上中天还不歇。他救人无数,从不居功。他——” 韩修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是那种……你听说了他的事,就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是你话本里编出来的,不是别人吹出来的,是真的有。” 沈砚看着他夸夸其口,只觉得好笑,他还不知道刚刚被他喊做小人的那个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朝阳真君吗? 韩修明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还在说:“所以夫人,您千万别被那些小人蒙蔽了。我知道……”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夫人这些年不容易。但那些打着排解寂寞旗号送来的东西,都是对真君的侮辱。”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下一句:“还有那个人。” 沈砚挑眉,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有所指:“哪个人?” 韩修明往后面瞟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满。 “就是一直跟着夫人的那个。穿红衣服的,长得有几分像朝阳真君那个。” 沈砚没说话。 韩修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为他着想的意思:“夫人,我知道您……可能也需要人陪着。但那个人,一看就是仗着那张脸往上爬的。他凭什么和夫人走在一起?凭那张脸吗?”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朝阳真君是什么人?是天下第一的剑尊,是守护苍生的英雄。这种空有一张脸的小人,怎么能配得上和您并肩?” 沈砚看着他,眼神带着逗弄小孩的笑意:“那怎么办?” 韩修明知她心软,以为她在问自己怎么办:“这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攀附您的人……直接赶出去,夫人心慈,若是不想动手,那就我来!” 他说完还拍拍胸脯,想证明自己的可靠。 沈砚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攀附?” 韩修明张了张嘴,又闭上,几乎是苦口婆心的语气:“夫人,我知道您心善,对谁都好。但有些人,您对他好一分,他就得寸进尺十分。那个人,他仅仅仗着一张相似的脸就拥有了您的宽容……” 他犹豫一瞬,还是说出口“这也是对朝阳真君的亵渎……” 沈砚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韩修明被晃了神,落后一步,刚好和谢昭齐平,谢昭坦坦荡荡的对着他笑了笑,仿佛没听见刚才他说要废了自己的话。 韩明修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愤的瞪了一眼谢昭,又连忙跟上沈砚,嘴里还在说:“夫人,您别不信。朝阳真君的事,我从小听到大。他杀魔头的时候,从来不用第二剑。他救人的时候,从来不等别人开口。他在烛龙关守了三天三夜,剑都卷刃了,还在杀——” 韩修明越说越起劲:“他练剑的故事我听了千百遍,他能御剑一日千里。他——” “反正,他不是那种空有一张脸的人可以比的!” 第87章 欢喜 第87章 欢喜 韩家安排的位置,显然是用了心思,就是用意似乎有些太过明显。 谢昭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就到了一处独立僻静的院落。 院子收拾得干净,几竿翠竹靠着墙根,风一吹沙沙响。 屋里摆着时新的瓜果,茶水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连矮几上的香炉都点着了,淡烟细细地往上飘,闻着像是沈砚屋里常用的苏合香。 说实话,这几家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就是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百年之前有魔族那个外力在,大家还能做做样子,拧成一股劲。 现在嘛,松懈得太久了。各家有各家的领地,各打各的算盘,彼此之间能不来往就不来往。 谢昭从醒来到现在,真正有交集的也就当年的几个旧友。 其他人,知道他回来了,派人送过礼,写过信,客气话说了几箩筐,可人是一个没来过。 谢昭不觉得他们有什么错。 各为其主,各为各的家族势力罢了。他没死的时候,人家捧着他,是因为需要他的庇护。 现在万事安稳,他的修为又不如从前,身份也有些尴尬。 你让人家怎么去? 热情了显得假,冷淡了又不好看。不如不来往。 所以他理解。 “夫人都安排妥当了。”文静看他站在门前不进去,还以为他在等着自己禀报,于是走了过去告诉他,夫人都安排好了。 “徐家的院子在东边,韩少主说晚些时候设宴,问您和夫人去不去。” 谢昭摆摆手:“他定就行。” 文静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谢昭看她一眼:“还有事?” 文静看了看左右没人,小声说:“少爷,你别生气,夫人喜欢的只有你!” “啊……我知道。我信他。”谢昭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有些不知道怎么接她话里话外的好意。 文静说完就行礼转身离开,她还要带着谢陆去报名参赛,夫人少爷没有误会就好。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转身进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茶水凉了,他没续。香炉里的烟还在飘,细细的,一圈一圈往上绕。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韩家安排伺候的下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谢昭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名堂,干脆推门出去。 下人们看见他,连忙要行礼。 他摆摆手,大步往外走。 “我出去走走,别跟着。” 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没敢跟。 谢昭出了院子,顺着回廊往前走。拐了几个弯,到了前院。 前院热闹,人来人往的,各家来的人都在这儿聚着。徐舒正和几个人说话,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凑过来想说话,他笑了笑,点个头,走了。 穿过前院,又拐了一道弯,到了侧门。 侧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巷子,没人。 谢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前院的喧哗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一锅煮开的水被盖子压住了。 他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巷子不宽,青石板铺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走了一会儿,到了巷子口,外面是条大街,人不多,偶尔有马车过去,车轱辘碾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谢昭站在巷子口,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 左边是回去的路,右边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往右拐去。 街上的店铺开着,卖什么的都有。谢昭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停了一下,盯着那个老头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老头的手很巧,一捏一揉,一只兔子就出来了。谢昭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当下掏钱买了桌子上各样的生肖糖画。 他是吃不下那么多,笑眯眯的和周围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孩们说,夸哥哥一句,哥哥就给你们一个小糖人。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围着他,谢昭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天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彩色的鸟儿,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谢昭,飞在他的头顶徘徊着。 谢昭抬头,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身影,伸手让它落了下来,小鸟落在了他的肩头,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用着奇怪的腔调说着喜欢喜欢! “呵,他也来了?真少见。”谢昭笑着伸手点了点小鸟的脑袋,任由它贴着自己撒娇。 “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他。”谢昭微微歪头,把手上的几个糖画都塞给了最近的小孩,自己走了出去。 诸葛明居住的地方都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寂寥。 倒不是因为规矩严,而是因为他常年封闭视觉,耳力便比常人敏锐许多。 弟子们行走时自觉放轻脚步,说话时压低声音,连开关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着那一位。 久而久之,安静就成了这里的规矩。 不同于别的宗门,弟子们对少阁主只有信服,没有那些羡慕嫉妒恨的闲事。 即使他现在堪堪筑基大圆满。 可星机阁上下都知道,这位少阁主手里的牌,比任何人的眼睛都多。 诸葛明比谢昭更早到两日,今日的晚宴韩家主百般宴请,他盛情难却,等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不过天色对他倒没什么影响。 几个弟子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地围着,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他穿着星机阁统一的蓝色弟子服,只是在外面多披了一件披风,玄色的底,用金线绣满了细碎的星辰,随着他的步子,那些星辰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诸葛明生得稚嫩,明明和谢昭差不多的年纪,可那张脸看起来像是永远长不大似的。 下颌尖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纤弱的气息。 他的眼睛被蓝色的布条遮着,从眉骨一直缠到鼻梁上方,把那双眼睛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可那却不显得狼狈半分,反而给他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神秘。 像是什么禁忌。 像是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几个弟子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出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诸葛明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 “少阁主?” 诸葛明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 院子里有动静。 他喜欢养些小动物,小猫,小狗,各种鸟类。 他去哪里都会带着它们,他们也很是乖顺,平日里很是安静。 可今天—— 它们在叫。 不是那种惊慌的、害怕的叫,是另一种。亢奋的,雀跃的,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 诸葛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已经知道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弟子们见他不动,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少阁主,是不是太吵了。” 诸葛明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你们下去吧。我要见一位故人。” 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乖乖退下了。 诸葛明一个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养的那些小家伙们,平日里各据一方、互不搭理,这会儿却全挤在一个地方。 窗边。 那个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红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那只平日里高傲得要命的玄凤鹦鹉,此刻正站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他的脸,嘴里不停地喊着:“喜欢!喜欢!” 那几只猫全围在他脚边,有的蹭他的腿,有的仰着肚皮等他摸,那只最凶的大黑猫,此刻正趴在他膝上,眯着眼睛打呼噜。 狗更过分,尾巴摇得像风车,在窗口转来转去,恨不得把自己绕晕。 还有那些鸟儿,没抢到好位置的,全在他身边盘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那声音里全是欢喜。 诸葛明站在院门口,听着这一院子的热闹,迈步走过去。 那些小动物们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又转回去继续蹭那个人。 没人理他。 诸葛明也不恼,只是走到窗边,在那个红衣少年面前站定。 他看不见。 可他精准地对着那张脸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什么。 “逢雪。”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久不见。” 谢昭从窗台上跳下来,红衣翩然落下,像一片烧着的云。 他一落地,那些小动物们又往他身上扑,玄凤鹦鹉扑棱着翅膀飞到他另一边肩头,狗直接趴在他脚面上不肯起来。 谢昭低头看了看它们,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被布条遮住眼睛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都是这些小家伙,”他说,“暴露了我。” 诸葛明听着他的声音,唇角的笑意慢慢化开,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你一来,”他说,“它们就这样。” 谢昭挑眉:“怎么,它们平时不这样?” 诸葛明摇摇头。 “平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可没这么热闹。” 谢昭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赖着不走的狗,又看看肩膀上那只不停蹭他脸的鹦鹉,声音里是满满的得意。 “行吧。算它们有眼光。” 诸葛明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 谢昭找了个椅子,随意坐下,身边的动物也围着他换了地方。 诸葛明听着他们的动静,忽然说:“它们很喜欢你。” 谢昭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是。” 诸葛明没说话,只是唇角弯着。 诸葛明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开始倒茶。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被布条遮住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诸葛明把茶推到他面前,茶杯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手边。 “喝吧。”诸葛明说,“还是给你准备的你最爱喝的茶叶。” 诸葛明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谢昭放下茶杯,忽然开口:“你早知道我要来?” 诸葛明笑了笑。 “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到。”他说“恰巧在街上,小凤告诉我它看见你了。” 谢昭:“……” 差点忘了这屋满屋的动物,哪一个不是他的眼睛? 诸葛明继续说:“你一来他们就格外兴奋,这世上能让它们这样的,只有你。” 诸葛明说这话没有夸张,他养着这些动物护着他们,但是在这些动物眼里,它们可以是朋友,这些曾经被伤害过的小家伙们,对于旁人警惕的很,偏偏只有谢昭,不知道是哪里招得他们喜欢。 自己都不曾有过这种待遇。 第88章 劫 第88章 劫 谢昭就当他是夸自己,伸手摸了摸趴在自己腿上的那只小黑猫。 诸葛明静静地坐着,那双被蓝布遮住的眼睛定定的的看着他。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谢昭点头不看他,假装不在意的随口一问。 “泄露天机总要付出点代价。”诸葛明说的轻巧,似乎对自己的眼睛早就释怀了。 谢昭沉默着捏了捏小猫的耳朵尖,诸葛明的眼睛在他们初识的时候,谢昭就知道,因为那双浅金色的瞳孔他被很多人都认为是妖邪。 张机他一开始研究那些让人身体部位变色的药剂也是为了他,虽然说诸葛明自己看起来可能不在意,但是身为他的好友,他们对这件事还是放在心上的。 只是沉默着付出,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讲明自己的心意。 过了一会儿,诸葛明才开口:“逢雪,你还记得烛龙关那一战之前,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谢昭的思绪被这句话拽了回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诸葛明的眼睛还能看得见。 他记得和诸葛明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往烛龙关的路上。 被星机阁阁主禁足的诸葛明,不知道怎么逃了出来,跑到了烛龙关附近。 两个人站在城墙边,风很大,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更远处是魔族的营地。谢昭穿着那身红衣,手里拿着一壶酒,不是好酒,是路上随手救下的百姓送的自家酿的黄酒,喝起来有点涩,但暖身子。 诸葛明站在他旁边,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望了很久。 “你不能去。”他说。 谢昭转头看他。 诸葛明的脸很白,可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神棍。 “谢昭,你就听我这一次别去。”他说。 谢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雪山,看着那些他即将奔赴的地方。 他心里已经隐隐知道诸葛明为什么来了。 诸葛明继续说:“你现在往南走,走越远越好——” 他没有说完。 他知道谢昭不会走的。 可他还是说了。那些话压在心底很久了,不说出来,他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即使他知道,如果谢昭退了,这边会死多少人。 即使他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是在劝他临阵脱逃。 他还是说了。 因为谢昭是他的朋友。 因为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的朋友去死。 谢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就是那种他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 他举起那个装着黄酒的壶,对着远处的雪山遥遥一敬。 谢昭笑着看他,“我问你个问题。” 诸葛明看着他。 “这一程我知道,九死一生,但是如果我死在烛龙关,”谢昭说,“我会流芳百世吗?” 诸葛明愣住了。 他看着谢昭。看着他那张笑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谢昭从来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得不值。 他怕的是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人记得。 诸葛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的。”他说。 “那就行了。”谢昭把那壶酒一口喝完,随手把空壶扔到路边,“别沮丧的一张脸,说不定我刚好是那一生呢。” 谢昭转身就走,衣袍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 诸葛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他忽然开口: “逢雪。” 谢昭回头。 诸葛明的眼睛很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远处雪山的轮廓。 “就当是为了……”诸葛明看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恳求。 就当是为了他们这些至交好友,就当是为了父母,就当是为了宗门…… 逃吧…… 谢昭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带着调侃和他说:“等我回来,一定和别人说,你这个预言不准,你就是个乌鸦嘴。”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谢昭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面那个眼睛被遮住的人。 “我这不是九死一生回来了,你的预言还是不准。”谢昭笑着说。 诸葛明却是了摇头:“逢雪,你的劫没有过去。” 谢昭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看着诸葛明。 诸葛明没有看他,他看不见。可他的脸对着谢昭的方向,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谢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诸葛明打断他,“你的劫不是九死一生,是必死无疑。你能再次活过来,不是命运的垂青,是有人动了手段。” “这样的渡劫手段是不会被天道认可的,逢雪,你的劫数还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谢昭沉默着问:“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诸葛明摇摇头,静静地坐着。 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那只鹦鹉在谢昭肩膀上蹭了蹭,咕咕哝哝地说了句“喜欢”。 谢昭扭头看它,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鸟,”他说,“比你话多。” 诸葛明的嘴角弯了弯。 “送你了。”他说。 谢昭愣了一下:“什么?” “小凤。”诸葛明说,“它喜欢你。” 谢昭看看那只窝在肩膀上不肯走的玄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鹦鹉听见主人发话了,立刻精神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又是一嗓子:“喜欢!喜欢!” 谢昭被它吵得皱起脸。 诸葛明却笑了。 “随身带着它,”他说,“以后你要是有事找我,放它回来就行。” 谢昭点点头,明白了诸葛明的未尽之语。 这只鸟,是诸葛明送给他的眼睛。 不是看着他的眼睛。 是让他能找到诸葛明的眼睛。 “行。”他说。 谢昭走的时候,那些小动物们又闹了一场。 猫蹭他的腿,狗摇尾巴,鸟儿围着他飞,叽叽喳喳的,像是送别什么重要的人。 诸葛明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没有送出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听着谢昭的脚步越来越远,听着那些动物的叫声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只猫跑回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 身后安静的竹林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诸葛明怀里的黑猫跳下来对着来人弓腰龇牙。 “我没告诉他是你。”诸葛明蹲下身伸手安抚着黑猫,对着身后那人轻声说着。 “你想要瞒多久呢?你还能撑多久呢?”诸葛明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自己自言自语的问着。 身后安静了许久,才听见沈砚的一声道谢。 “……多谢” 第89章 若有神 第89章 若有神 谢昭回去的时候,罕见的在屋子里没有看到沈砚。 他站在门口,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屋里安安静静的,矮几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沈砚那本书摊开在软榻上,翻到一半,压着一枚玉叶子书签。 小凤自己找了个屏风站着休息,谢昭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失落。 每次自己来找沈砚的时候,沈砚总在那儿。 坐着看书,或者靠着闭目养神,或者就安安静静地等他。无论什么时候来,推开门,他都在。 好像他永远在原地等着似的。 谢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软榻上斜着躺下来。 头枕在扶手上,腿伸出去,脚尖正好碰到矮几的边缘。他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起来。 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规律。 诸葛明那家伙说的话,确实都会应验。以前是,现在也是。 谢昭不想承认,但是天命啊,难以违背。 太阳落山的时候,影子最长。 如果让他活过来,只是短暂的看看这个世界呢? 如果只是让他和以前没来得及告别的人好好道个别呢? 谢昭的指尖顿了一下,又开始敲。嗒,嗒,嗒。 如果真是这样,心里虽然会有遗憾,但也并不会太多不舍。 他可以和父母好好吃一顿饭,告诉他们,能回来这一趟已经很好了。 可以和徐舒喝一场酒,把该说的话说了。 可以和林不语再打一架,打完了,两个人互相扶着站起来,像以前那样。 可以把小徒弟安顿好,朱长老和柳长老会照顾他,谢昀也会看着他。他学东西慢,但踏实,以后不会差的。 谢昭想了很多,想得很仔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单子。 他想了很久。想完之后,他发现那张单子上没有沈砚。 他不是忘了。他是不敢想。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沈砚。 最近这些天,沈砚看他的眼神,他看见了。失落,炽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假装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告诉自己,沈砚只是误会了,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让沈砚慢慢明白。 可如果没有时间了呢? 谢昭的指尖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他盯着头顶的横梁,那上面雕着花纹,缠枝莲纹,一枝一枝绕在一起,绕到最后也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想,如果真的要走了,他该怎么对沈砚说? 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对我那些感情不是真的,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还是…… 用剩下不知道还剩多久的日子,给他造一场梦。 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以为那些东西是真的,让他以为那些东西有回应。等他走了,沈砚至少还有一段可以回忆的东西。 谢昭心里知道,第二个选项是可耻的。 可他想选第二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卑劣。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如果他现在给沈砚造一场梦,等他走了,沈砚会更痛。 那种痛,比直截了当拒绝更让人痛彻心扉。 被拒绝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造梦是让人走进来,住下了,以为这里就是家了,然后一把火把整个家烧干净。 谢昭不想看见沈砚现在就看他的眼神变成别的什么。他不想看见那些失落和炽热变成别的什么。 他躺在软榻上,手搭在额头上,把眼睛遮住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当然想活着。 他那么爱这个世间。 他想看着这个世间一点一点变化,想看小徒弟长大,想看谢昀成家,想看父母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看徐舒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话来,想看林不语什么时候能多跟人说两句话,想看张机炼出新的丹药时那个温和的笑。想看花灯,想看大雪,想看春天的时候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还想看……沈砚。 生死总觉得离自己似乎很远,谢昭从来都懒得想,可现在他得想一想了。 谢昭把手从额头上拿开,坐起来。 他看着矮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犹豫着,怎么告诉沈砚这件事情。 告诉他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这件事他不能跟父母说,不能跟旧友们透一个字。 但他能跟沈砚说。 他说不清楚缘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感觉,他相信沈砚是最能理解他的那个人。 他觉得,如果真的要走了,他得让沈砚知道,别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了。他命不久矣,不值得。 这个念头定下来之后,谢昭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如果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那每一天就该是最后一天的样子。 谢昭从软榻上下来,往门口走。拉开门,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清楚了院里的来人。 沈砚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和文静说话。 谢昭看着他。看他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微微吹动,看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勾出一道金边,看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砚听见谢昭走过来的声音,扭头看他。 “回来了?”沈砚问。 “嗯,刚才来找你,你不在。”谢昭点头说得落落大方。 说完还招呼着沈砚让他快点进屋,夜里风凉,话说的像是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文静识趣的转身退下,沈砚点头过去。 他穿着女装也不喜欢华丽的金钗璀璨的宝石,圆润的珍珠。 他坐在梳妆台前伸手解开发带和玉簪,安静的等着谢昭开口,谢昭想和他说什么,不然他不会来找自己。 铜镜里的人眉如远黛,唇若点朱,如墨的长发散开垂落肩头,有一根发簪缠住了一截发丝,沈砚皱眉想伸手扯断。 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那只手的主人耐心的绕开那点发结,镜子里少年眉眼认真,仿佛这几根头发是什么顶顶珍贵的宝物。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那双认真得近乎虔诚的眼睛。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就好了。”谢昭小心解开他的长发,略带感慨的出声。 神明会满足他的心愿吗? 未必,只是如果神明存在,那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可以追求的奇迹。 第90章 命的价值 第90章 命的价值 谢昭立在镜前,望着镜中刚褪下环钗、散了长发的沈砚。 明明之前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此刻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摇曳的烛火里漫了许久,谢昭终于泄了气,身子一软靠在沈砚肩头,把脸埋进他颈侧的衣料里,声音闷得发沉:“我今天去见了个故人,知道了些事。” “诸葛明说我有一个十死无生的劫,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说的话总会应验。” 他不敢抬头看沈砚的神色,却清晰地察觉到他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的身躯。 谢昭伸手捏起一缕沈砚的长发玩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不知道我还能有多少时间,沈砚,你不要带着滤镜看我,你不要如此轻易的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如果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会我道歉。” 谢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引诱又像是安慰:“沈砚,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听别人瞎讲,你也不要蹉跎在我身上,你值得很好很好的一生。” 这话谢昭说得掏心掏肺,只觉得自己把该说的、该劝的,都尽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可沈砚一言不发。谢昭埋在他肩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散不去的紧绷,像拉满了的弓,半点不肯松。 良久才听见沈砚开口。 “阿昭,你会过去这个劫难。” 他的声音是轻轻,却也是执拗的。 谢昭刚才劝他那么多,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执拗的认为谢昭会过得去,执拗的认为谢昭会活下去 “阿昭,你会是活下去的那一个。” 天下芸芸众生,身负罪孽者不计其数,亏欠谢昭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世间换命之法虽罕见,却并非绝迹。 谢昭怎会不懂他未说出口的心思,轻轻在他肩头上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是不容置喙:“我不愿。无人能勉强我。” 谢昭抬头,透过镜子看着沈砚眼底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谢昭软了语气轻声喊他:“沈砚。” 顿了顿,又换了称呼,带着几分罕见的亲昵:“阿砚。” “无忧?” 谢昭喊他一直是喊沈砚。 在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的时候,谢昭规规矩矩的见面喊他素衣,只有在书面上才敢大着胆子喊他卿卿。 在不熟的时候喊他沈兄,熟悉了喊他沈砚,觉得他讨厌了也喊他沈砚,他从来没有像当年喊自己的兄弟好友一样喊过他。 喊他阿砚,喊他的字。 沈砚和他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让他明白自己的执拗,却只撞进了谢昭眼里的一片温软。 “天下人的命,亦是命,我不觉得一个凡人的命和我比起来,我尊贵在哪里。”谢昭的声音温柔,带着些安慰的意思。 “而且我能回来这么久,也是我赚了,阿砚,我知道你懂我的对吧?” 是啊,沈砚最懂谢昭了。 他懂他那些该死的保护欲,懂他心里那些对凡人的喜爱,却唯独不愿意接受,在谢昭心里,天下所有人都比谢昭要更重一筹这个事情。 “阿砚,不必为我难过,虽然说是有这一劫,但是又没说什么时候会到,说不定我是老死的呢?”谢昭还能坦然和他开着玩笑,似乎早就看开了生死。 他又退开两步坐到床边,故意说些没边没际的话,只想把这沉得压人的气氛打散,“说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个老神仙,手一挥,诶,就渡我过了这个劫难?” 沈砚站起身,身上本就虚虚搭着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 夜风卷得窗棂轻响,屋内烛火忽明忽灭,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神明不渡你,我会渡你。” 沈砚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他不会让自己的太阳再一次熄灭。 谢昭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暗自嘀咕,没料到自己随口胡扯的话,他竟能接得这么认真。 “好了好了,早点休息吧。”谢昭不自在的站起身把他按坐到床边,转身自己就要出去。 屋内的烛火被谢昭的脚步带的又乱晃起来,沈砚的心神似乎也随着他远离,然而谢昭的脚步停在门口,良久…… “那个……我屋子在哪?”谢昭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他。 下午出门的匆忙,就看见了沈砚住这儿,自己住哪屋他还不知道。 沈砚淡淡的瞥了一眼床上,用眼神告诉他这个真相。 谢昭不信…… 韩修明那小子看自己跟贼一样,能容忍自己和他的心上明月一个屋? “韩家长辈安排的,他拦不住。”沈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解释了一句,半句没提这是自己特意要求的,只静静看着谢昭脸上写满了怎么会这样的震惊。 明明打算远离,明明打算避嫌。 怎么会就这样机缘巧合了? “我、我不睡也行,我去屏风后面打坐修炼就好,你早点睡。”谢昭瞟了一眼那张宽绰的双人床,心里含泪做好了在屏风前熬一夜的打算,甚至已经开始暗戳戳腹诽。 小凤那家伙凭什么睡得那么香?不行,得把它喊起来陪自己一起熬夜! “阿昭,你若是觉得拘束,我去前厅坐一夜便是。”沈砚微微垂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那模样脆弱得像受了委屈,活像新婚之夜被夫君嫌弃的新妇。 “没有拘束……”谢昭还就看不得他这一套,每次看着沈砚示软,谢昭都会不由自主的反思自己。 以前又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就是两个人盖同个被子,睡个觉而已。 谢昭最终还是磨磨蹭蹭躺到了床的内侧,手脚绷得笔直,规规矩矩像块钉在床板上的木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围上的缠枝纹,恨不能从那纹路里盯出朵花来。 鼻尖全是沈砚身上清浅的冷香,也不知熬了多久,困意终于漫了上来,他才渐渐卸了力气,呼吸慢慢沉下去,被周公拽进了梦里。 只有等谢昭的呼吸彻底平稳绵长,确认他已然睡熟,沈砚才敢缓缓转过身。 窗外漏进来的半缕月色,恰好落在谢昭沉静的眉眼上,平日里总是张扬带笑的脸此刻卸了所有防备,乖顺得很。 沈砚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顿了许久,才敢极轻地落下去,指腹擦过他的眉骨、眼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就在指尖触到谢昭温热皮肤的那一刻,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骤然翻涌起一丝金芒。 那光芒看着温顺,却像淬了火的利刃,顺着眼尾一路往下,从心口到五脏六腑,寸寸剐过。 早该习惯了的。 可每一次痛起来,依旧像要把他整个人生生撕碎。 沈砚借着月色,更轻、更缓地往谢昭身边凑了凑,小心翼翼地抬起谢昭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腰上,再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谢昭的额头抵着他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听见谢昭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能触到他鲜活的心跳。 痛苦仿佛就这样被按下了几分, 金色的芒光在他眼底翻涌又沉寂。 沈砚闭着眼,将脸埋进谢昭柔软的发顶,贪婪的汲取着谢昭身上的温度。 阿昭…… 我的……阿昭 第91章 以杀证道 第91章 以杀证道 第二天谢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沈砚身上。 胳膊搭在沈砚胸口,腿压着沈砚的腿,脑袋埋在沈砚肩窝里,整个人从竖着变成了斜着,把沈砚那一半床占得满满当当。 沈砚倒是规规矩矩的,直溜溜躺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根被人摆正了的木尺,一动不动,任他盘着。 谢昭睁开眼,僵了一瞬,小心翼翼的把胳膊腿挪开,慢慢把自己从那团缠绕里抽出来。 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惊醒旁边的人。好不容易从床上下来,谢昭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沈砚的呼吸还是均匀的,没变。他松了口气,抓起衣裳,蹑手蹑脚出了门。 门外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文静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张嘴要说话。 谢昭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她就把嘴闭上了,只是眼睛弯了弯,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仙盟大会的主赛场在韩家驻地北面,一片被阵法圈起来的空地。 平日里是演武场,这会儿搭起了高台,四面插着各家的旗幡,风一吹呼啦啦响。谢昭带着谢陆到的时候,场边已经挤满了人。 有来参赛的弟子,有跟着来看热闹的家人,还有专门从各地赶来观礼的散修。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谢陆前两天已经报过名了。谢昭把他推到入场口,低头看着他。 “去吧,去吧。” 谢陆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点害怕。他抱紧怀里的青鳞剑,点了点头。 “师父,你在这儿看我吗?” “在上面看你。”谢昭指了指高台上谢家旗帜下面的位置。 谢陆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场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昭一眼。谢昭冲他抬了抬下巴,他就不再回头,小跑着进了场。 谢昭转身往高台上走。徐舒已经到了,坐在徐家位子上,规规矩矩的坐下,手里端着茶碗,看见他来,往旁边让了让。 谢昭坐下,两个人看着台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场里正在比第一轮。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使剑,一个使刀,打得乒乒乓乓,看着热闹,其实灵力浅得可怜。谢昭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徐舒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徐舒把茶碗放下,开口了。 “一代不如一代。” 谢昭没接话。 徐舒又说:“当年咱们那一辈,五十岁筑基的虽说少,但也不是没有。你再看看现在,这一辈修行最高的,也不过刚练气七八层。前两天听说谁家后辈结了个丹,好家伙,宴请八方,恨不得昭告天下。” 谢昭笑了一下:“说不定以后修仙的人就慢慢没了,凡人才是主掌这片天地真正的人。” 徐舒扭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看他是不是认真的。 “那事儿,”徐舒说,“至少得过个百八十万年。轮不到咱俩操心。” 谢昭没再说话,继续看台下。 谢陆还没上场,他看了一圈,没找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倒是看见了张机。 张机坐在场地另一侧的看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微微侧着头,听一个白发老者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旁边还有人等着,手里拿着丹药瓶、功法卷轴,还有的直接拿着纸笔,像是在等他开方子。 张机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看,不急不躁。对谁都一样,对谁都温和。 谢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位置。 几家世家都已经坐定了,韩家坐了主位,其余的分列两侧。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坐在谢家的位置上,正低头和文静说什么。他坐得很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早上有没有醒过。 谢昭收回目光。 高台正中央,韩家家主韩旭端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看着就是那种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当年大家在一个宗门里待过,也算同门。 但也仅此而已了。谢昭记得他,当年同门里天才太多了,韩旭的天赋放在别处算顶尖,可放在那些人里头,就显得有些平庸。不是他不够好,是别人太好。 韩旭也没往这边看。两个人隔着整个高台,中间坐着各家的家主、长老、少主,一层一层的,像隔了好几座山。 场里终于轮到谢陆了。 谢昭往前倾了倾身子。 谢陆的对手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看着二十多岁,手里提着一把阔剑,光剑身就有谢陆半个身子宽。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只猫对着一只半大的狗。裁判喊了开始,那少年提剑就劈,没什么章法,就是力气大。谢陆没硬接,侧身躲了,青鳞剑从底下撩上去,刚好打在对方手腕上。 那少年吃痛,剑歪了,谢陆趁机往前欺了一步,剑尖抵在对方胸口。 赢了。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超过十息。 谢昭嘴角翘了一下。旁边徐舒“哟”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这小家伙,可以啊。” 谢陆从场里出来,小跑着往高台上跑。跑近了,仰着脸看谢昭,他没说话,但那张脸上写满了师父你看见了吗。 谢昭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干的不错。”他说。 谢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抱着青鳞剑在谢昭旁边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 场里又开始下一轮了,谢陆看了一会儿,目光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机还被人围着,手里拿着一个丹药瓶,正在跟一个中年妇人说什么。那妇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张机把丹药瓶递给她,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妇人擦了擦眼睛,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陆看了半天,小声问:“师父,张机师伯修的是什么道啊?” 谢昭低头看他。 谢陆接着说:“张机师伯对谁都好,那么多人围着他,他一个一个地帮,一个一个地看,跟每一个人说话都温温柔柔的。他修的……是不是苍生道?”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看了徐舒一眼。徐舒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出了声。 谢陆被他们笑得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谢昭笑够了,揽过谢陆的肩膀,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你张机师伯修的道,”他说,“是无情道。” 谢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无情道?可是……话本里写的无情道,不都是那种冷冰冰的剑修吗?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谁也不理,谁也不见,修到最后连笑都不会笑了。我一直以为……”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我一直以为林不语师伯修的是无情道。” 谢昭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差点没坐稳。 谢昭拍了拍谢陆的脑袋,耐心和他解释道:“无情道,不是说不能有情。” 谢陆眨了眨眼,没听懂。 谢昭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看你张机师伯,他帮那个哭了的妇人,不是因为认识她,是因为她需要帮忙。他帮那个白发老者,不是因为那老者有地位,是因为那老者受了伤。”谢昭顿了顿,“他心里装着所有人,又对所有人都抱有一样的感情。这就是无情道。” 谢陆听得似懂非懂。 徐舒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爱天下众生,亦爱故友亲朋。对万物有情,方是无情。” 谢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林不语师伯呢?他修的什么道?” 谢昭说:“苍生道。” 谢陆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看着谢昭,那表情分明觉得谢昭在逗他。 谢昭慢慢和他解释:“你以为你师伯一个人待在邙山上是喜欢吃雪喝风吗?他是在守着身后所有的人,他所护佑的从来不是特指一个人,是所有人。” 谢陆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谢昭,犹豫了一下。 “师父,”他问,“那你修的是什么道?” 谢昭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挑眉让他猜猜看。 “剑道?”谢陆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师父剑法那么好,肯定修的是剑道。” 谢昭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修的是杀道。” 杀戮之道谢陆是真的知道,在谢家的时候夫子和他讲过,杀戮之道是最容易滋生心魔,最容易陨落的道。 他看着谢昭那张笑眯眯的脸,想着谢昭这一路做的事情,怎么也把杀戮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个人连不起来。 “可是……并不是杀戮容易滋生心魔吗?”小徒弟怯生生的问他。 谢昭说:“那是因为他们杀着杀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拿起剑。他们开始怀疑,这个人该不该杀?那一剑是不是多此一举?我走这条路,到底是替天行道,还是只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杀意?怀疑一起,道心就裂了。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都被吞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杀戮道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杀人的本事。是不疑。” “不疑?”谢陆轻声重复。 “不疑。”谢昭点头,“你拔剑的时候,知道这一剑该出。你收剑的时候,知道这一剑没有错。杀伐果断,不是说你出手快,是说你不后悔。”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我杀过很多人。魔头,恶人,那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东西。我从不觉得他们不该死。” 谢昭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可杀戮从来不是目的。杀戮是手段,是这条路不得不走的那一段。真正的道,在杀完之后,你杀了一个魔头,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凡人就能活下来。你斩了一方恶霸,那一方百姓就能睡个安稳觉。你的剑上沾了多少血,你身后就站了多少人。”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谢陆。 “所以我不怀疑。因为我每一次出手,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也自信我没有伤害到任何无辜的人。” 谢陆仰着脸,听得入了神。 谢昭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这是我的道,以杀止杀。杀伐之中见慈悲,雷霆之下有春雨。” 谢陆捂着脑门,眼睛却更亮了。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第92章 衡量 第92章 衡量 仙盟大会第一日,照例是没什么看头的。 场上打的那些少年,灵力浅薄,招式生疏,打起来乒乒乓乓热闹得很,可落在行家眼里,跟小孩过家家也没什么分别。 谢昭坐在高台上看了几轮,就没什么兴致了。 最后照例是主家,韩家的人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欢迎诸位远道而来”“切磋为主胜负为辅”之类,谢昭听了一半就神游天外了。 等韩旭终于站起来宣布今日比试结束,他拉起谢陆就走,溜得比谁都快。 晚饭谢陆还以为师傅会带着他两个人出去吃,结果最后谢昭在门口还是脚步一拐,去了沈砚的屋里。 谢陆这家伙向来嘴甜,刚到门口就喊着师娘,我们来吃晚饭了,说自己想喝甜汤。 谢昭无奈的叹息,撒开了,拉着小徒弟的手,让他自己进去。 沈砚坐在堂前,听见小徒弟的喊声就招呼文静去准备。 虽说世家里都有些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到了谢昭这边就没有什么顾忌,他最是爱在饭桌上聊天的人。 看着小徒弟吃的狼吞虎咽,谢昭就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和他讲一些他可能会用到的道理。 说你帮了别人十次,第十一次不帮,前面十次就算白帮了。 说有些人对你笑,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说永远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因为你不知道隔墙有几只耳朵。 他说一条,谢陆点一下头,点得很认真,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是似懂非懂的茫然。谢昭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伸手在谢陆脑门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现在还小,听不懂也没事。回头师父给你写下来,你随身带着,以后翻翻就明白了。” 谢陆点了点头,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谢昭看见了那个动作,没说什么。 他知道谢陆在想什么,师父为什么要写下来?师父不能当面教他吗? 谢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挂着两盏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陆靠在他身边听他讲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解闷,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想不到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谢昭倒不觉得有什么好讲的,毕竟现在那些传说里的人物,在他们初相识的时候都不是这个模样。 可是看着自家小徒弟亮晶晶的眼睛,和旁边那个仿佛没有在听的沈砚,谢昭也就搜肠刮肚的,想一些有趣的事告诉他。 屋内几个人聊的正酣,突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是出了什么事。 文静马上推门出去,门后是韩家的管事。 那管事的脸色不太好,声音压得很低,但谢昭耳力好,隔着几步路也听清了——死了人。几个散修,死在自个儿厢房里。韩家已经在查了,让各家先别出门,等消息。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开的。 韩家查出来了,动手的是个散修的弟子,叫周彦。 这名字谢昭觉得有点耳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好像是《如何培养一个完美的徒弟》的作者的大徒弟,这书上卷写得不错,谢昭看得认真,还做了记号。下卷还没来得及翻。 说实话,如果单单是十几个散修,不会这么大动静,只是那些死去的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魔气。 于是韩家召集了几位世家一起商议如何处理,毕竟这孩子是很有天分。 谢昭和沈砚一起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那人跪在大厅下,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厉害。 殿里坐满了人,各家的家主、长老、少主,还有几个有头脸的散修。 大家互相点个头,算是打了个招,韩旭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事情不复杂。 周彦杀了四个人,两个是跟他一起从师门来的师弟师妹,另外两个是住在隔壁厢房的散修,跟他没什么瓜葛,大概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杀人的手段不干净,用的是魔族的法器,上头还残留着没散尽的魔气,一查就查出来了。 周彦跪在那儿,把什么都招了。他说他被魔族蛊惑了,一时鬼迷心窍,做了不该做的事。 但他已经亲手斩杀了那个魔族,就在昨天晚上,杀了之后把人头送到了韩家大门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殿里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愿意接受惩罚,废了修为也行,逐出师门也行,只求留他一条命。他说他还年轻,他还能改,他以后不会再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说这话的是个年纪挺大的散修,头发花白,看着有几分威望。 他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从小就没了爹娘,被他师父收养,他师父那个人,性子急,教徒弟的方式也粗暴,打骂是常事,这孩子心里苦,才会被魔族钻了空子。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说周彦在散修里头名声不差,平时待人接物都挺规矩的,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又有人说,他师父那本书你看了没有?上卷写的是在孩子失败的时候要夸他,下卷写的是要给他树立更远大的目标,让他知道未来要怎么样。 说起来是好听,可落到实处,就是压着孩子往死里逼。周彦来仙盟大会之前,他师父说了,拿不到名次就别回去。这话传开了,大家都知道。 殿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从杀人偿命变成了情有可原。 有人提议废了他的修为,有人说逐出师门就够了,还有人说让他去给死者家属赔罪,一辈子做牛做马赎罪。 只有沈砚和徐舒安安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 周彦跪在地上,平日里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下来。 谢昭就这么斜斜的倚在沈砚的椅子边,半靠着沈砚无聊的玩弄他的发丝。 谢陆没带来,这种场合小孩不该在场。他就一个人坐着,听殿里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这群人都是想着不在自家地界发生的事,他们只说说就好,终归还是要看韩家怎么处理。 若是平常散修,杀了就杀了…… 可是这人的师傅终归是要给几分薄面,而且听说这小子和苏家有姻亲,都快和苏家的小女儿定亲了,苏家避嫌都没来这里。 不看僧面看佛面,终归是杀不得。 韩旭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这个人杀不得,可死去的那些人又要怎么处理? 事情发生在韩家,他就要给出一个交代,如果悄悄的过去了暗地里抹掉痕迹就行了,偏偏要搞在仙盟大会这个时候。 韩旭的眼光不由自主的飘向谢家,如果是他……会怎么办? 是保住自己家的声名,还是用这些换到别人的一个人情。 殿里其他人也顺着韩旭的目光看过来,有人认出他了,小声嘀咕了几句,又有人跟着看过来。 谢昭没动,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似乎毫不在意这些人的视线,也不打算自己出头挑事。 韩旭却是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谢兄,你怎么看?” 他这一句发问,几乎是认同了谢昭,重新活了过来,认同了他的身份。 谢昭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彦。 那孩子还在发抖,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红得扎眼。 他抬起头,也看着谢昭,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谢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韩旭。 “是要交给我处理吗?”谢昭懒洋洋的问。 韩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谢兄行事我们自然信得过……” 谢昭轻笑一声,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愿出风头,不愿担责任。 他想着把事情交给自己,如果是韩家处理这件事,稍有不慎就会迎来苏家和那位大师的暗中报复,对谢昭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可对于现在百废待兴的韩家…… 谢昭站起来,走向殿中央,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周彦跪在地上,看着他走过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谢昭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周彦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谢昭把手放在承影剑柄上。 周彦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无奈的露出一个苍白的笑,闭上了眼引颈受戮。 谢昭拔剑,声音依旧是轻松的,像是和人闲聊,而不是说要杀人。 “小子,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痛快。” 没有灵光,没有剑气,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是一把剑,从鞘里出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周彦脖子上。 干净利落,像切一块豆腐。 周彦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然后软在地上,不动了。血流出来,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红得发黑。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似的,议论声四起。 有人瞪大眼睛看他,有人皱着眉摇头,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狠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散修站起来,说谢公子,这孩子还小,他还能改,他师父教得不好,不是他的错。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说谢公子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吃了多少苦,他爹娘不要他,他师父打他骂他,他也是没办法。 他们说,这人受了张机搜魂术的检查,他是真心悔过的…… 谢昭看着那些人,没反驳,也没解释。他只是坐着,听他们说完,等殿里又安静下来,才开口。 “他可怜。”谢昭说,“他小时候可怜,他师父可怜,他被魔族蛊惑也可怜。谁不可怜?”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散修。 “死去那四个人呢?他们有没有师父?有没有爹娘?有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没人接话。 谢昭继续说:“那两个师弟师妹,跟着他一起来仙盟大会,路上怕是还喊过他师兄吧。他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可怜?”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殿里没人说话。 谢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承影的剑身上沾了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剑尖聚成一滴,悬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谢昭有些心疼的掏出一块鲛纱擦掉血迹,染血的千金难求的鲛纱就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 谢昭转过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他。 “谢兄。” 是韩旭。 谢昭没回头,脚步停了一下。 “多谢。”韩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昭没应,抬脚走出了大厅。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沈砚也跟着走了出来。 “也觉得我太过残忍?”谢昭抱着剑歪头看沈砚。 “不会。”沈砚摇头,他们总觉得被魔族蛊惑的人还能被拯救,可剑尝过血便回不到从前了。 谢昭高兴的眯眯眼,伸手想揽住沈砚的脖子,可惜沈砚比他高上一些,倒像是谢昭挂在了他身上。 谢昭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的往前走:“走吧,回去看看谢陆有没有在偷懒。” 身后的那些人的指责,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都被谢昭扔在了身后。 “阿昭。”沈砚看着谢昭一个人往前的背影,突然喊他。 谢昭回头,似乎疑惑他怎么不走。 阳光从竹林穿过,落在少年晴朗的眉目上,一如当年璀璨。 “我会在。” 沈砚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到了谢昭的心里,他永远只会站在谢昭的身边。 “嗯。” 第93章 苏家 第93章 苏家 仙盟大会还是要照例办下去的。 反正该查的查了,该杀的杀了,剩下的就是安抚、赔罪、把消息压下去。 第二日的高台上重新摆好了茶盏,各家的人又坐回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互相吹捧几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昭坐在谢家的位置上,听徐舒和旁边一个不知道哪家的长老寒暄。 那长老说徐家这回派来的弟子资质出众,徐舒说哪里哪里,都是运气好。 长老又说韩家这回的场地布置得真不错,徐舒说确实确实,韩兄费心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热热闹闹,其实一句真话都没有。 谢昭听着就犯困,恰巧此时阳光正好,谢昭就悄无声息的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沈砚本来在和旁人互相应承,看他闭眼也就不再说话,对着那人歉意的微微一笑坐在了谢昭身侧。 谢陆的比赛第三天就结束了。 这孩子入门不到一年,能打到第三轮,已经是顶顶好的成绩了。 头两轮赢得不算太难看,对手都是差不多的修为。 第三轮遇上的比他大了快二十岁,灵力也比他厚出一大截。谢陆撑了十几招,最后被人一剑拍在剑身上,青鳞剑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他站在场中央,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愣了一瞬,然后跑过去把剑捡起来,抱着往回走。 谢昭在高台上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 谢陆走得很慢,头低着,肩膀耷拉下来,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苗。 他上了高台,走到谢昭旁边,坐下来,把青鳞剑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徐舒家的弟子赢了,徐舒正拍着那孩子的肩膀说不错不错,那孩子笑得露出满口白牙。谢陆听见了,头垂得更低了。 谢昭看了他一眼,直接揪着后领子拽到跟前,像拎一只小猫。 谢陆被他拽得往前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坐稳,谢昭的手已经按在他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行了,”谢昭说,“别耷拉着脑袋。你才练了多久?一年不到。他们练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你输给练了二十年的人,丢人吗?不丢人。” 谢陆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谢昭又说:“你经常藏在被窝里看的那个话本怎么说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你才多大,他们多大?他们跟你打,那是臭不要脸的占便宜。赢了你不光彩,输了更丢人。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谢陆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最近这段时间谢昭管他管的紧,每次练完剑累的只想躺着不动,吃完饭还要和谢昭一起听他讲一些基础的术法,每次谢陆都装的困得睁不开眼,谢昭才会放过他,让他早点睡。 而每次等谢昭走了过一会,小徒弟才会鬼鬼祟祟的从枕头下掏出来,自己没看完的话,本接着看。 原来师父一直都知道的吗…… 谢昭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一次发现原来小孩子骗人的时候,真的太明显了。 “要不然我是你师傅呢?好了好了,这个给你。”谢昭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看着像是布面,但摸上去比布硬,比皮韧,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整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看着不起眼,但谢陆小心的双手接过,翻了一下,里面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谢昭。 谢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针,拉过谢陆的手,在他指尖上轻轻扎了一下。 谢陆“嘶”了一声,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书皮上。 血珠像是被书皮吸进去了,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书皮上什么也没留下,但谢陆忽然觉得手里这本书像是活过来了,沉甸甸的,贴着他手心的地方微微发热。 “我动了点小手段。”谢昭把针收回去,“这东西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别人翻开,只能看见一本空白的书。你翻开——” 谢陆低头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字来,一个一个字地往外冒,像有人拿笔在写,又快又稳。 他认出来那是谢昭的字,笔锋张扬,撇捺都带着一股往外的劲儿。 “这上面是你师父我的一些术法的诀窍,剑术的招式,修炼的心得,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各种宝物杂记。”谢昭说得满不在乎,像是随手记的几笔账本,“你慢慢看,看不懂就放着,以后就懂了。” 谢昭指了指书脊的位置,有三个隐隐的暗红色圆点:“书皮上我封了个阵法,能挡三次致命攻击,你贴身带着,打不过,记得跑快点。” 谢陆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他敏锐的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手里的东西沉得不像话。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 “师父,”他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现在用得着吗?不能等以后再给我吗?” 谢昭的手停在扶手上,顿了一下,短得像是风吹过去碰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起来,晃了晃。 “别瞎想,当初你拜师的时候,我没送你什么像样的见面礼。”他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就算是后来补上的。行了,别想那么多,好好收着。” 谢陆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在谢昭身侧的师娘。 师娘的神色和往常一样。 月白色的衣裳,清清淡淡的表情,目光落在台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谢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就是知道,师娘不开心了。 这种不开心,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师父? 那本书还贴在他胸口,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跳。 谢陆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突然一道视线还是从背后射过来,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扎得他整个人都要炸毛。 沈砚察觉了他的异常,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文静,带谢陆去换身衣裳。打了一身汗,回头该着凉了。” 文静应了一声,走过来牵谢陆的手。谢陆被拉着往下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视线还在,顺着看过去,高台上,坐着一个女子,她蒙着面纱,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谢昭,一眨不眨,像猫盯着一块挂在屋檐下的咸鱼。 风把旗角吹起来,翻卷着,露出了苏家的徽记。 谢陆愣了一下,被文静拽着走了。 谢昭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 台下有人在比试,乒乒乓乓的,他看了两眼,又觉得没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是韩家备的,说是百年陈酿,入口绵软,后劲却大。 他咂了一下嘴,又喝了一口,有点怀念徐舒那里的那一坛了。 谢昭把酒杯举起来,往那个方向递了一下。不是敬酒的那种举法,是隔空碰一下的那种,随意的,懒散的,像是在说看见了,别盯了。 他也没等人回应,就把酒杯收回来,又抿了一口。 第94章 双姝 第94章 双姝 若说这世间双姝,便只有沈家素衣和苏家苏璎了。一个在北宫,一个在南域,隔着万里山河,却被世人放在一处比了又比。 沈素衣和谢昭定亲的早,所以即使素衣的修为不高,天下人也看在谢昭的面子上,对她礼遇三分。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顶顶好的妙人,除了修为不佳,琴棋书画,礼仪诗书她不曾出过一丝差错。 有人说她命好,有人说她配不上,说什么的都有。 她一概不理,偶尔露面,也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养在深宅里的素心兰。 后来谢昭为了天下苍生陨落,即使两人未成完婚,她也甘愿为谢昭守身百年,世人对此钦佩万分。 如今她风姿不折,容颜不改,站在那儿还是当年那副样子。 苏璎不一样。 年少时的苏璎爱穿红衣,爱骑快马,爱修为在女修这里也是一骑绝尘傲视群雄。 她在西域横冲直撞的时候,整个妙音坊的长老都头疼。 那时候她看上了谢昭,也不藏着掖着,追着他跑了好几年。 谢昭去哪儿她去哪儿,谢昭杀魔头她跟着杀,谢昭救人她跟着救。 她追得光明正大,整个修真界都知道。即使知道谢昭有未婚妻,她也竞争的光明正大。 谢昭对她是百般推脱,千般躲避,后来没办法,只能带她去见了素衣面。 回来之后她就慢慢变了。 红衣不穿了,换成素色的。 快马不骑了,改成坐车。 琴弹的都是清心普善的曲子。 后来她戴上面纱,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还是亮亮的,但底下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发现她戴上纱之后,和沈素衣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月白,一样的素净,一样的清清淡淡往那儿一站,像两朵并蒂的花。 这话传出去,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是放不下谢昭,甘愿扮成沈素衣的样子,做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替身。 有人说她可怜,为一个死了的男人蹉跎一辈子。 有人说她痴,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活该。 苏璎听见了,没解释。 她只是继续穿着那身月白,戴着那层面纱,坐在妙音坊的高台上,弹她的琴。 琴声清清冷冷的,从西域飘到中州,飘到每一个说她闲话的人耳朵里。 谢昭死后,这个传闻就慢慢淡了。 没人再提苏璎像谁,也没人再说她替身不替身。 她只是苏璎,妙音坊的苏璎,一曲清心音助十七位金丹高人渡劫的苏璎。 没人再把她和沈素衣放在一处比了。一个守寡的未亡人,一个独身的仙子,两条路上的人,没什么好比的了。 只是偶尔有人看见苏璎坐在高台上,清清淡淡的,像极了另一个人。 前两日在周彦的事上,因为有些姻亲的关系,苏樱不方便露面。 但是里面发生的事她确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今她端端坐高台,冷冷的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谢昭。 苏璎旁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女修,看着像是苏家旁支的孩子,从苏璎盯着谢昭看的时候就一直在注意。 这会儿见苏璎收回目光,她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问:“仙子认识那位吗?” 苏璎端起酒杯,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急着喝。 她往谢昭那边看了一眼,像是不经意掠过去的风。 然后她收回目光,浅浅摇头。面纱动了一下,底下隐约能看见下颌的线条,绷得很平。 “只是有些年少时的情谊,”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不太熟。” 那女修“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苏樱的目光落在杯沿上,落在自己映在酒面上的倒影里,落在那双被面纱遮住半边的脸上。 她的手搭在杯沿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瓷面。 旁边的女修已经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了,没人再注意她。 苏璎坐在那里,面纱遮着半张脸,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时不时的飘向谢家的旗帜,看向谢昭和沈砚。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有风吹起她的纱裙,显得她如九天之月一般清冷出尘。 谢昭倒是完全没被苏璎的视线影响。 他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多看。 苏璎看他的时候,他在想别的事。 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才喝一口,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眼睛看着台下,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在想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不是什么大事。 大事他管不了,死劫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他不知道。 他想的是那些小事。小到他以前从来懒得管的小事。 比如他书房里那几本手札,有些是修炼心得,有些是剑术笔记,还有些是随手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得理一理,分分类。 当然还有一些当年的画作,书信也是要烧掉,这也是谢昭当年的黑历史了。 剩下的那些是谢陆现在能看的,哪些是他以后再看的,得标清楚。 别到时候人走了,留下一堆看不懂的草稿,那孩子抱着哭都不知道哭的是什么。 承影呢。 这把剑跟了他一辈子,剑灵沉睡百年,最近才被他温养的将将苏醒。 他若再死一次,承影怎么办? 留给谢陆? 那孩子估计得不到它的承认吧? 谢昭本想交给沈砚,可是他已经自己有昼光了,那是自己给他的剑,谢昭私心里还是想让昼光陪着他。 谢陆这孩子才入门不到一年,刚炼气三层,剑法刚摸到门,术法刚学会几个。他要是走了,谁来教? 朱长老和柳长老会看着他,谢昀也会看着他,但他们都太惯了。 谢陆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练剑累了就让他歇着。 这样不行。得写下来,每天练多久,练什么,怎么练,一条一条写清楚。交给朱长老,让他照着做。 还有爹娘。 他想写一封信,等他走了以后再给他们。 纠结良久,纸上却没有一个字的落笔,总感觉信里写什么都不对。那就放放,晚点再说吧。 徐舒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骂他,觉得他太过消极,连抵抗都不抵抗,就这么想抛下这些好友,也不是说不抵抗吧,只是现在的世界很好,谢昭看过了。 而且现在的世界并不需要另一个谢昭,他的存在与否其实也不太重要,当然谢昭肯定还是要努力挣扎一下,多活一段时间的。 张机说不定要把自己捆在他的身边,生怕他因为生病而死去,可被束缚住的活着,那不是谢昭想要的。 林不语这家伙估计也不会说什么,但是谢昭能明白,他会难过。 他想给他们每人留点东西。但是又觉得他们似乎每个人都不缺什么,谢昭纠结的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人都死了,留什么东西,怪矫情的。 而且就自己剩下的那点东西,还不如给自己的小徒弟当以后的资本,这群人哪个还缺他这点东西? 自己小徒弟以后受欺负了,说不定还得找他们求助,也不知道沈砚会不会…… 沈砚,想到这个名字,谢昭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指尖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谢昭扭头,往台下看了一眼。比试还在继续,乒乒乓乓的,打得热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他活了两次,赚了。 谢昭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晃了晃。 他想,等他死了,他还是想躺在烛龙关。那边那座坟修得好,里里外外都合心意。 他就睡在那儿,能听见热闹。 林不语在邙山,离得不远,那人闲了会下山看看他,只需要担心他会不会偷吃自己的贡品。 沈砚完成那些事之后,肯定是要回北宫的。 沈家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他的根在北宫,他迟早要回去的。 北宫离他的陵墓也不远,他若想来看,抬脚就能来。 第95章 大变态养成小变态 第95章 大变态养成小变态 韩家那孩子赢了仙盟大会的头名,这事没人觉得意外。 从开赛第一天起,内定的名额就摆在那儿,打来打去不过是走个过场。 几家弟子比了半个月,你赢一场我赢一场,热闹是挺热闹,可谁都知道最后赢的是谁。 韩修明站在高台上领奖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规规矩矩地接过令牌,规规矩矩地向各方行礼,然后目光就飘过来了。 不是飘向谢昭,是飘向谢昭旁边的沈砚。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谢昭没在意。他在想自己的事。 韩修明是第二天找上来的。 谢昭正在院子里喝茶,谢陆在旁边练剑,青鳞剑挥得呼呼响,一招一式都不走样,就是慢。 谢昭看着,就想着得给他找个术法师父,光练剑不行。 韩修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倨傲。 他看了一眼谢陆,又看了一眼谢昭,下巴微微抬起来。 “谢公子。” 谢昭端着茶碗,没动。 韩修明走进来,在谢昭面前站定,腰杆挺得笔直。“我要和你比一场。” 谢昭看着他,没说话。 “你骨龄十九,我不占你便宜。”韩修明说得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不用灵力,纯比剑术。你赢了,我什么都不说。我赢了——”他顿了一下,目光往谢昭身后的屋子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不得再出现在沈夫人面前。” 谢昭把茶碗放下了。 他看着韩修明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不是坏,是蠢。不是脑子蠢,是心蠢。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拉都拉不回来。 他以为谢昭是那种仗着脸攀附夫人的小白脸,以为沈砚是被蒙蔽了,以为只要把谢昭赶走,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谢昭觉得自己看透生死之后已经很坦荡了,在看这些小辈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慈爱。 “不打。”谢昭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韩修明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不敢?” 谢昭没理他,心里居然都生出了一丝年轻真好的感觉。 韩修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一点:“你顶着那张脸,跟在夫人身边,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顶着朝阳真君的脸,就能恬不知耻……” 谢昭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喝茶。“不打。” 韩修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走了。 一连三天,韩修明准点堵在谢昭家门口。 沈砚在的时候他装乖,沈砚一走他就凑过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不配跟着沈夫人,你敢不敢跟我比剑。 谢昭不理他,他就站在院子里不走。 谢昭进屋,他站在门口。 谢昭出门,他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个不停。 谢昭被他烦了三天,他说话是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彬彬有礼的语气,说最难听的话。 谢昭听着听着,忽然有点佩服他了,不是谁都这么有毅力的。佩服归佩服,烦还是烦。 第四天傍晚,谢昭实在受不了了。他给韩旭发了个传音入耳,语气平淡,完全想不出他说的是自己要揍别人家儿子了。 “等一下你儿子要受伤,你记得喊人把他抬回去。” 韩旭在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谢昭这才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韩修明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把剑,剑鞘是银白色的,上面镶着宝石,看着就很贵。 他看见谢昭出来,眼神里写的不是你终于肯出来了,而是你终于肯出来挨打了。 谢昭没拿承影,打小孩子就不拿这危险的东西了。 他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弯腰去旁边折了一截竹子。 小指粗,一尺来长,上头还挂着两片叶子。他掂了掂,挺顺手。 韩修明看着那根竹子,脸色变了。“你——” “来吧。”谢昭说。 韩修明咬牙,拔剑出鞘。 剑是好剑,出鞘的声音清越,像一声鹤唳。 他握剑的姿势也好看,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从小练的。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剑走中锋,直刺过来。 韩家的剑法,以正为主,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韩修明练得很好,好到在同辈里几乎找不到对手。 谢昭看着那剑刺过来,没躲。 他往旁边让了半寸,剑锋贴着他的衣裳擦过去,连根线都没划断。 然后他手里的竹子往前一送,点在了韩修明的脑门上。 不轻不重,刚好碰着皮肤。如果这是一把剑,如果谢昭再用一点力,韩修明的头已经被洞穿了。 韩修明僵住一瞬,姿势还保持着刺出去的样子。 谢昭收回竹枝。“还要打吗?” 韩修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恼羞成怒的退后一步,重新摆好架势。 “再来!” 又刺过来。 这次更快,更狠,剑尖带着破风声。 谢昭侧身,竹子从下往上一挑,搭在韩修明的剑脊上,轻轻一拨。 韩修明的剑偏了,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竹子已经抵在了他脖子旁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凉丝丝的。 韩修明不动了。 谢昭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 年轻人嘛,又没犯什么大错,自己不打他了。唉,感觉最近真的脾气好多了呢。 韩修明却是不服,咬牙拎着剑又砍了过去。 谢昭叹息一声,侧身躲过他这一剑,竹枝又抽了过去。 不重,但疼。抽在韩修明手背上,他“嘶”了一声,剑差点脱手。 每一下都刚好在韩修明反应过来之前落下去,不给他躲的机会,也不给他挡的机会。 他被打得团团转,手里的剑从握着变成举着,从举着变成挡着,从挡着变成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挥了几下,连谢昭的衣角都没碰到。树枝又落下来了,抽在他屁股上。 韩修明的脸已经不是涨红了,是快滴血了。 谢昭收了树枝,往后退了一步。“行了。” 韩修明站在那里,衣裳乱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 他手里的剑还握着,但握得不太稳,剑尖微微发抖。他看着谢昭,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谢昭把树枝扔了。“回去练练再来。”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憋红眼眶,他张了张嘴,估计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咬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出去。 谢昭站在院门口看他,还挥挥手送他。 韩家的人早来了,就站在门口,不是来找事的,是来抬人的。 韩修明挥手打开两个想要搀扶他的下人,倔强的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 韩管家跟在后面,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意,对着谢昭拱了拱手,谢昭点点头,算是回了。 人走了,院子安静了。 徐舒从旁边冒出来,摇着扇子,笑眯眯的。“你呀,臭不要脸的。人家小孩,你打人家干嘛?” 谢昭翻了个白眼。“多少年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求我打他了,不满足他的心愿,他就一直烦我,我能怎么办?” 徐舒笑出了声,在谢昭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真不是蓄意报复他给嫂夫人献殷勤?”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谢昭努力的为自己辩驳。 徐舒瞥他一眼,明显是不信,但是也清楚谢昭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属性,就顺势换了话题。“你小徒弟呢?” “我让沈砚带他去练剑去了。”谢昭说。 “天赋不错,”徐舒难得正经了一句,“就是还嫩。” 谢昭点头。“所以我想让他跟你待一阵子。” 徐舒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谢昭,目光从散漫变成了警惕。“什么意思?” 谢昭笑得坦荡,坦荡得有点过分。“没别的意思。你们徐家的术法天下冠绝,我小徒弟光练剑不行,得术法双修。你带他一段时间,教教他。” 徐舒把茶碗放下了,上下打量着谢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没事吧?你小徒弟,你让我带?” “怎么了?” “怎么了?”徐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那套剑法教给他,他这辈子只要不荒废,成就不会低。你非逼他学别的干什么?修真界多少人择一而行,一辈子就吃一碗饭,吃得也挺好。你倒好,什么都让他学,剑术、术法、炼丹、画符、摆阵,你这个大变态想在培养一个小变态?不是我说那孩子能受得了吗?” 谢昭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笑眯眯的。 徐舒被他看得发毛。“你看我干嘛?” “你就说你带不带吧。” “不带。” “带吧。” “不带。” “带吧。” “……你到底想干嘛?” 谢昭不笑了。他看着徐舒,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我小徒弟是个好孩子。机灵,勤快,心眼不坏。你带他一段时间,不会给你添麻烦。”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徐家术法冠绝天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你教他点东西,够他用一辈子。我又不让你白教,回头请你喝酒。” 徐舒还是没说话。 “再说了,你那边不是还有个徐放吗?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能玩到一块去。你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徐舒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昭的笑容没变。“我能有什么事?” 徐舒又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昭这个人,平时懒散得很,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让他操心一件事比让他杀十个魔头还难。 可今天他操心了他小徒弟的事,操心得有点过分。徐舒把那份不对劲压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行行行,你小徒弟我直接带回去了。你跟他说过没有?” 谢昭一拍脑门。 忘了。这两天光顾着写秘籍,把这事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我现在去说。” 徐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你啊——” 谢昭已经走远了。 谢昭很清楚徐舒骨子里的傲慢,他现在对自己小徒弟的好都是建立在自己还在的份上。 他太清楚人的生性,没有相处的时间,哪里能生出什么浓厚的感情?把自家小徒弟送过去,培养培养感情,自家小徒弟,性格机灵怎么着也能哄的徐舒大开方便之门。 让他在徐家待个三两年,如果那时候自己还在的话,就让他再跟着张机待一段时间。 就算学不会什么炼丹治病,总能捞到点张机炼制好的丹药。 等谢昭找到小徒弟的时候,谢陆坐在门槛上,抱着青鳞剑,正低头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谢昭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谢陆抬起头,看见是师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他从谢昭走过来的步子就看出来了师父找他有事要说,而且自己应该不能拒绝。 谢昭在他旁边坐下来,没铺垫,没绕弯子。“你跟你徐师叔去待一阵子。他教你术法。” 谢陆抱着剑,没动。 “徐家的术法天下第一,你学好了,以后打架不吃亏。” 谢陆还是没动。 “你不是跟徐家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徐放?你俩不是能玩到一块去吗?” 谢陆低着头,不说话。 谢昭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子吹得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谢陆开口了,声音很小。 “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在谢陆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想什么呢?让你去学本事,学完了回来。你难道不想比师父更强吗?你师傅我当年也是学过徐家的术法” 谢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能不能让师父教我吗?” 谢昭笑的坦荡:“那不行,当年学过他家秘法的时候说的不外传,你自己去求你的徐师叔教你。” 谢陆看着谢昭坦荡的笑容,心里的酸楚被压下去几分。 有可能师父真的只是想让他去学点东西。 有可能师傅真的只是想让他变得更强一点。 有可能师傅真的只是想让他走过当年师父走的路。 “那我去,我肯定会努力学习,早早学完回来的。”谢陆擦擦眼泪坚定的说着。 “行啊,到时候我去接你。”谢昭揉了揉小徒弟的头发,眉眼弯弯。 小徒弟泪眼婆娑的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谢昭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直到小徒弟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收敛了笑容,沈砚一如既往的安静站在他的身后。 第96章 信 第96章 信 回去的路上没了谢陆,马车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那孩子在的时候,他一会儿问师父这个是什么,一会儿说师父你看那个,嘴就没停过。 现在只有文静偶尔进出,带来一点声响,谢昭斜趴在车窗上,胳膊肘撑着窗沿,下巴搁在手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阳光落在脸上,他眯着眼,没什么精神。 灵力从指尖漫出来,在窗沿上凝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 小猫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 它在窗沿上走了两步,歪着头看停在旁边的小凤。 小凤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马车窗沿上的,歪着脑袋看那只灵力幻化的小猫。 谢昭控制着小猫伸出爪子去够它,小凤扑棱了一下翅膀,没飞走。 小猫又够,小凤又躲,两个小家伙在窗沿上你进我退。 “看起来有点儿像与墨。”沈砚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来。 谢昭扭头一看,小猫抓不到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轻盈的跳到了沈砚身边,明明是灵力幻化的猫,却还是和真的小猫一样,讨好的用头蹭了蹭沈砚的手。 “嗯,就是按着与墨的样子幻化的,小家伙当初还是我和诸葛明一起捡回来的的。”谢昭伸手,徘徊马车顶的小凤也落了下来,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你起的名字?”沈砚用手指轻轻抵了抵小猫的脑袋,小猫直接顺势躺下。 “那当然。”谢昭一脸骄傲,“诸葛明那家伙就是个起名废,只会小黑小白、大黄小黄。好好一只小黑猫,他当时居然想叫小小黑。” 谢昭当即拍板,由他来给小猫起名。他起名总爱引经据典,看着小猫一身油亮的黑毛,便取了与墨这个名字。 在诸葛明那群名字朴实无华的小动物里,这个名字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好听。 “为什么不叫小黑?”沈砚难得生出几分好奇。 “因为他的狗叫大黑,一个黑貘叫小黑。”谢昭摊手无奈,对自己好友的起名是一点不抱希望。 “挺有意思的。”沈砚弯了弯眉眼,他去了几次,倒没见到过大黑小黑,只有与墨每次都能警惕的发现他,对着他弓背龇牙。 灵力小猫从沈砚腿上跳回谢昭怀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他的手心。 “话说你还不打算结金丹吗?昼光呢?都没见你用过它。”谢昭稍微坐直了身子问他。 “现在结个金丹都需要宴请四方,太麻烦了,此事你我知道就可。”沈砚语气平淡,伸手拿放在案上的书,垂眸接着看起来。 谢昭看出来他不想聊这个,也懒得细究其中问题,又懒洋洋的靠着窗口看风景。 谢昭的视线一转过去,沈砚的目光就直直的,像一把尺子量在他身上,从头量到脚,从脚量到头,量完了从头再来。 谢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是一扭头,沈砚也跟着扭头,就好像刚才他一直在看书,没有看谢昭一样。 谢昭决定,闭上眼睛假寐。能装的都装了,能躲的都躲了,可那道目光还在,像烙铁一样贴在他身上,烫得他后脖颈发麻。 没办法,劝又劝不动,说又说不听。打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默默把那点念头掐灭了。 金丹后期打元婴? 先不说打不打得过,他就是想动手,也没有理由啊。 在别人眼里,自己媳妇儿看看自己怎么了?他就成了那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夫人动手的疯子。 谢昭现在还是要脸的,尤其是这事,万一被自家父母听到了,也很难解释。 谢昭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沈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谢昭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算了,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沈砚坐在马车另一头,手里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 两年啊。 谢昭回来之前,他觉得两年漫长的像是一生,现在又觉得短暂如流光转瞬即逝。 两年之后,他身体里那些东西就会被驯化完成。 那些暴烈的、不受控制的、随时会反噬的力量,到时候就会乖乖听话。 谢昭只需要享受最后的成果就好,在此之前所有的苦难,沈砚都会帮他消去。 诸葛明告诉他,谢昭的死劫即使他死而复生亦不会消散。 天道不会认可这样的渡劫方式。 沈砚知道谢昭的性子。谢昭不怕死,他从来不怕。 一百年前不怕,现在也不怕。 可沈砚怕了。 他受不了再经历一次谢昭的死讯,再看见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 所以他不能再让谢昭像以前那样。 这段时间,他得把谢昭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用什么办法都好,让他在自己身边安安静静待两年。 两年之后,谢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会在有这道劫难。 沈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空着,什么都没握。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谢昭身上。谢昭还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肘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沈砚看着那些散落的发丝,手指动了一下,又按住了。 沈砚在仙盟大会结束之前,就已经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瞒着谢昭,做了一件小事。 他把一块留影石送去了谢家。留影石里存着他的几句话。 他说谢昭的死劫没有过去,诸葛明和谢昭见过了。 他说谢昭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说希望谢家父母能让谢昭安静地待在府里,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两年。 他没说为什么是两年。 这件事不重要,谢家父母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谢昭不能出去,不能冒险,不能再像一百年前那样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东西是谢凌霜的亲卫送过来的,说是少夫人急信。 谢家接到留影石的那天,谢凌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苏青在旁边看书,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 谢凌霜打开留影石,听完了留影石里的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白得像纸。 她看着苏青,苏青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凌霜把留影石收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苏青没有说话。 “诸葛明说的。”谢凌霜的声音很平,但攥着石头的手指在发抖,“诸葛明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应验的。” 苏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却没有一丝暖意。 谢凌霜说:“素衣所言,必然为真。那么昭儿他会……” 她说不出那个字。 苏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谢凌霜抬起头:“素衣说,让我们把昭儿看住。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两年。” 苏青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谢凌霜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他再死一次。我受不住。你也受不住。”她顿了顿,“素衣也受不住。” 苏青没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谢凌霜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把那块留影石攥得更紧了。“就按素衣说的办。瞒着昭儿,别让他知道是素衣的意思。” 苏青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谢凌霜说,“他们俩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这事生出嫌隙。昭儿那个性子,若是知道是素衣让我们困住他,怕是要闹。” 苏青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来说。” 谢凌霜摇头。“我来说。我是他娘,他怪不到我头上。” 她把那块留影石收进袖子里,看着堂前供奉的先祖画像,疲惫的坐下。 第97章 授人以渔? 第97章 授人以渔? 谢昭前脚刚踏上云缈洲的地界,后脚就被自家人给截了。 马车还没停稳,朱长老已经站在路旁等着了,老人家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别的什么,看见谢昭掀开车帘,二话不说就上来行礼。 “少主,家主请您即刻回府。” 谢昭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朱长老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出什么事了?” 朱长老摇头:“不知。只说请您快些回去。” 谢昭内心有些疑惑,但他还是顺从的点头。 阿母竟然安排朱长老来找他,应该是顶顶重要的事。 他放下车帘,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正低头看书,好像没听见外面的对话。 朱长老接了文静的位置,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翻飞在青砖石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谢昭坐在车厢里,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看向沈砚。 他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母亲这么着急,所以是有人告密了吗? 而沈砚只是静静的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到了谢府门口,谢昭跳下车,朱长老引路带着他往里走。 走了两步,朱长老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他:“谢陆呢?怎么没见他?” 谢昭说:“被徐舒带走了,想让他学点东西。” 朱长老点点头,不再多问。 自己把谢陆托给徐舒,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鄞州了吧? 谢昭收回目光,跟着朱长老往里去,他带自己走向的是祠堂的位置,说实话,家里没什么大事,这里是没人来的。 逢年过节也就来上个香,究竟是有什么大事要在这里讲? 到了祠堂朱长老就退下了,谢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砚,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心,等着他搭上来。 沈砚眼神微微颤动,最终还是牵了上去。他的手总是比谢昭要凉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冰灵根的问题。 谢凌霜坐在主位上,苏青坐在她旁边。谢昀站在下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屋里安安静静的,气氛不太对。 谢昭看了一眼谢昀,又看了一眼母亲,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对着父母请安就拉着沈砚走过去坐下。 屁股刚挨着椅子,还没坐热,谢凌霜就开口了。 “你回来了。”谢昭点头。谢凌霜又说:“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谢昭等她开口。 谢凌霜看了谢昀一眼,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谢昀的头低得更低了。 “你弟弟想学你的剑法。”谢凌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好好教教他。” 谢昭愣了一下,扭头看谢昀。谢昀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树。 谢凌霜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看看你弟弟,都多大了,还这个样子。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撑起整个家了。他倒好,剑法平平,术法平平,修为也平平,哪样拿得出手?” 谢昀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 谢昭听不下去了。“阿母,”他打断谢凌霜,语气不重,但很认真,“阿昀现在已经很好了。” 向来在家里是和事佬的沈砚却没开口,他垂眸捧起桌子上有些发凉的茶水饮下,掩饰自己还在奔涌的心跳。 谢凌霜看着他,表情是少有的严厉。 “他一个人撑了谢家这么多年,换了别人早垮了。他撑下来了,还撑得这么好。” 看沈砚不打算开口,谢昭看了一眼谢昀,他被骂的低着头不说话,谢昭就心软了。 “剑法可以慢慢练,术法可以慢慢学,修为可以慢慢提。他才多大?急什么?” 在谢昭眼里,谢昀永远就是五六岁大的样子,黏糊糊的抱着自己的大腿喊哥哥,哥哥。 谢凌霜没说话,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两兄弟。 谢昭又说:“阿昀想学我的剑法,我教他就是了。你别这么说他。” 谢凌霜看着他这个兄友弟恭的表情,像是原谅了他们。 “行,”她说,“你教他。好好教。” 谢昭点头,心想教剑法这事他熟。 谢陆都教了三个月,虽然那孩子学得慢,但好歹学会了。 自己弟弟和自己留着同样的血脉,总不会比谢陆还笨吧?谢昭自信地想着。 谢凌霜又说:“你那枚禁灵戒,还带着吧?” 谢昭愣了一下,以为母亲要用,便从储物空间里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谢凌霜没接,只是点点头告诉他:“你在里面教你弟弟。” 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你什么时候放他出来。他一个人在里面会害怕,你陪着他。” 谢昭的脑门上飘起一个巨大的问号,自家弟弟小时候都不怕黑?长大反而怕一个人待着? 他看了看谢凌霜,看了看苏青,又看了看谢昀。 谢昀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谢昭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 最近也没听说几大世家有什么事,怎么自家爹妈突然就开始催起弟弟了? 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出什么事了? 谢昭脑子里转了一圈,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就算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答案,难不成是自家弟弟和别人打架没打过,丢脸了? 那完全可以跟他讲啊,他去给弟弟找回场子。 或者是父母觉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让他教弟弟剑法,让弟弟自己去把场子找回来? 谢昭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还差点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谢凌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就这么定了。吃穿用度素衣会给你们安排好,别的不用操心。” 沈砚站起身温顺的点头,说:“母亲,我知道了。” 谢昭看了看谢昀,谢昀终于抬起头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恐惧? 谢昭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难不成自家弟弟长大之后反而真的怕黑,怕一个人? 谢昭站起来,走到谢昀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吧,进去说。你学到哪儿了?我先看看。” 谢昀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谢昭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凌霜还站在那儿,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谢凌霜先移开了。 谢昭收回目光,带着谢昀走了。 苏青走到谢凌霜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凌霜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看着谢昭和谢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子吹得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听见谢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轻松的,带着笑。 她睁开眼坐下,坐到了素衣身边,想问问她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98章 留影 第98章 留影 谢昭刚开始教弟弟的时候,还没发现什么异常。 禁灵戒里的空间挺大,一片灰蒙蒙的平地,望不到头,抬头也看不见天空的颜色,只有脚下土地还算结实。 谢昭进来的时候还在地上看见了上次揍徐舒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各种小东西。 几张符箓,半块碎了的玉佩,还有一把被谢昭硬生生砍坏的扇子。 谢昭低头看了两眼,表情坦然地抬脚把那些东西拨到一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谢昭站在空地中央,随手挽了个剑花,承影没出鞘,连鞘拿着,当木剑用。“来,你先走一遍我看看。” 谢昀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自己的剑,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当着哥哥的面演练了一遍。 谢昭看着这一剑,心里满意。 谢昀的底子比他想的扎实,这些年没偷懒。 等谢昀把一套剑法走完,收剑站定,谢昭拍了拍手。“不错,比我想的好。” 谢昀低着头,没说话,谢昭没在意,开始教。 他教的是自己这些年感悟出来的一些剑招,不是那种写在书上的死东西,是他自己有所感悟创造出来的一些剑招,要知道这些招式,当年都有人求着谢昭演练一遍,现在自己可是免费给自家弟弟看。 他的每一招都有名字,起得很好听,什么惊鸿照影,踏雪无痕,一剑光寒十九洲。 谢昭起名字可是大有讲究,总不能以后在战场上使出这招的时候,别人问他叫什么他跟林不语一样说就叫剑招第十二式吧? “这一招,你先这样。”谢昭连鞘带剑比划了一下,动作不快,拆得很细,每一式的衔接都讲清楚了。 演练完他就抱剑站在旁边,扬了扬下巴说:“你试试。” 谢昀握紧剑,剑尖指着地面,犹豫着开口:“我没看清,能再讲一遍吗?” 谢昭自问讲的和教小徒弟一样细致,而且自家弟弟又有这么多年的基础,难不成刚刚是走神了? 谢昭没有多想,又演练了一遍给他看,问他看会了吗? “不会。”谢昀还是低着头,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谢昭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昀的剑,心想是不是自己教得太难了? 毕竟这些剑招是他自己的感悟,有些地方确实跳脱,不是按部就班学剑的人能一下子理解的。 他想了想,换了简单一些的。 “那换一个。”这一套剑招是太乙宗一套还算有意思的剑法,谢昭和林不语两个人还特意研究过这个,谢昭的动作慢得不能再慢,细细的拆解给弟弟看。 谢昀点了点头,起手,直刺,转身,然后停住了。 剑举在半空,劈不下去。谢昭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昭。 谢昭微微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又换了一套。 简单到谢陆都能轻松拿捏的那种。 直来直去,没有转折,没有变招,就是最基础的几个动作拼在一起。 谢昭做了一遍,看着谢昀。谢昀握紧剑,起手,然后停住了。 剑尖点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的。 谢昭不说话了。 他看着谢昀,谢昀低着头,不敢看他。 禁灵戒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谢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呵。” 他随手从旁边拎过来一把椅子,往谢昀面前一放,坐下,二郎腿翘起来,偏着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说吧,什么情况?” 谢昀顿时浑身一颤。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哥哥从来不打他,也不骂他。 小时候他在外头闯了祸,回来以为要挨揍,结果谢昭就是这样,搬把椅子往他面前一坐,翘着腿,偏着头,笑嘻嘻地问他说吧,什么情况。 那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笑意,若是外人欺负他,哥哥就会为他讨回公道,可若是他自己犯了错…… 谢昀不愿回想当初被哥哥惩罚的日子,那比挨打还难受。 挨打是身上疼,疼完了就完了。可谢昭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心里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他宁可他哥骂他几句,或者揍他一顿,也比这样强。 谢昀站在那里,手还握着剑,指节发白。 谢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谢昭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翘着腿,偏着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谢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哥。” 谢昭没动。 “我……”谢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母其实没有骂我……” 谢昭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不是不会……”谢昀的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了,“我不能会。” 谢昭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昀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他的神色。 谢昭脸上还是刚才那副平静的笑,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这段话而疑惑。 谢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也没等到谢昀挣扎出下一句话。 谢昭无奈的叹息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说。” 身为戒指的主人他心念一动,两个人就出现在了谢府谢昭的屋内。 谢昭看了一眼四周,微微皱了皱眉。 屋子里的灯亮着,桌上摆着茶具,他未读完的话本还在桌上 ,似乎和他进去时一样,屋内四角贴上了禁止符咒。 这东西一般都是贴在外面,有人来的时候会有感应,谁把这东西贴自己屋里干什么? 谢昭指了指一角的那个禁制符咒,问自家弟弟,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谢昀迷茫的摇了摇头,阿母没和他说过这。 谢昭刚刚踏出一步,想揭下这个符咒,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谢昭收回了手,文静推门而入,沈砚站在门口,微笑着安排身后的几个侍女把饭菜呈上。 “你放的?”谢昭指了指符咒。 沈砚浅笑着微微摇头,回答的端庄得体:“是阿父做的,说怕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出来,耽误了你们吃饭的时间。” 谢昭犹豫着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谢昀被谢昭拉着坐下。 沈砚跟着坐下,看着两兄弟吃饭,眼神微不可察的扫向了谢昭的床底。 吃完饭,谢昀回自己屋。 沈砚也回了自己屋。谢昭一个人站在床前,看了片刻蹲下身,从床底下掏出了一颗浅蓝色的上品灵石。 留影阵,大手笔啊,花费那么多功夫,就只是为了看自己在哪? 谢昭把阵眼在手里掂了掂,看着那点幽幽的蓝光。 这不能是父亲的手笔了吧? 第99章 眼睛 第99章 眼睛 谢昭蹲在那儿,托着那块石头,很久没动。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要融入身后无尽的黑暗中。 谢昭能感觉到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灵力波动,一下一下,像是人的心跳虚弱又平稳的跳动着。 谢昭可以把灵力渡进去,彻底扰乱这个阵。 他也可以明天一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找沈砚,问他认不认识这个阵法。 但是犹豫片刻,谢昭还是把留影石塞回了床底下。 沈砚自从知道自己的死劫还没消失,他总是患得患失的。 如果只是想定位一下自己的位置就能让他安心,谢昭不打算拒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谢昀准时来了。 谢昭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台阶下。 晨光刚刚漫过院墙,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只是衣料上压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痕,是辗转一夜留下的印记,就连头发都有几缕不听服从的翘着。 谢昭看了他一眼,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来得挺早,”他说,“吃了吗?” 谢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还没。” “走,先吃点东西。”谢昭跨出门槛,随手带上门。 走出门口,文静身后一群人正端着早饭,看见他们,微微欠身。她的目光在谢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谢昭朝她点了点头,吩咐上菜。 谢昭吃的是自在,谢昀可是坐立难,谢昭还逗他说怎么我屋里的椅子是长牙了? 吃完饭,谢昭就拉他进了禁灵戒里,谢昀深吸一口气,刚要坦白什么,手上就被谢昭扔来了一把木剑。 “好了,我教你点真功夫。”谢昭掂了掂自己手上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看着呆愣的谢昀一剑打在了谢昀的手腕,木剑脱手而出。 “分心是在找死吗?”谢昭用剑尖挑起落在地上的木剑,让谢昀重新拿好。 谢昀按下了心里想说的话,眼神明亮的看着自己的哥哥,握紧了手中的木剑,扎好了架势。 然后三招被撂倒。 谢昭的剑尖停在弟弟的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防手不防臂?我若这是真剑,你的胳膊可就断了。” 谢昀咬牙对哥哥说再来。他没有和哥哥对打过,他知道哥哥是天才,他知道很多人看着自己都在惋惜,惋惜自己和哥哥的差距。 但他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他以前小时候想过,是不是因为哥哥去世了,所有人才会觉得哥哥是最好的? 会想着如果哥哥在的话,自己肯定会变得更强。 现在哥哥站在他的面前,手上的木剑仿佛能力破千钧,谢昀都没看清楚是怎样的路数,谢昭的剑就已经停在了他的要害。 这不正是他渴望的吗?让哥哥来教他,他会变得更强,会可以跟在哥哥的身后。 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看着父母黯然伤神,看着家里的变故,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谢昭的剑尖停留在谢昀的后颈。 “好了,我教你那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感悟。”谢昭笑眯眯的收起木剑,轻轻拍了拍半跪在地上大汗淋漓的谢昀。 “进步很大了,十四招才输在我手里,比徐舒强多了,他没有在我手里撑过十招的。”谢昭看着自家弟弟失望的神色安慰了他两句。 这不一样啊,虽然徐哥的年纪比他大,但是徐舒哥哥是法修啊,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自己一个剑修,还能打成这样,真的是太难看了。 “嗯。”谢昀站起身,把身上的外袍随手脱下扔在地上,捡起被谢昀打落在一旁的木剑,自己到另一边去继续钻研练剑。 谢昭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他一招一式地练。 谢昀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已经是成年男人的轮廓。 谢昀按活着的年龄算,比他都大了。他死的时候不到五十,谢昀在这世上多活了一半时光,见过了他没见过的世面,扛过了他没扛过的岁月。 但在谢昭的记忆里,谢昀永远是那个六岁的小小的团子。 那个他刚从外面回来,小团子就在襁褓里,粉粉嫩嫩的一团,脆弱的让谢昭无法下手。 后来啊,小团子长大了一点,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小团子就从门槛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哥哥”。口水糊了他一膝盖。 他会蹲下去,把小团子抱起来。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咯咯地笑。 再到后来啊,小团子想学着自己一样撑起这个家,拼命的抽条,才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谢昭看着谢昀的背影,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走那道剑招。 木剑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啸声。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被谢昭打暗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全然沉浸在了悟道的兴奋里。 谢昭没有问,父母不想让他知道什么?这个问题不需要一个孩子来回答。 他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想着刚才打的还是太狠了,至少给这边再留个椅子坐。 谢昭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块留影石,塞在床底下的黑暗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谢昭想起马车上那道目光。想起沈砚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书,目光却像烙铁一样贴在他身上。烫得他后脖颈发麻。 他当时假装不知道。现在他还是要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那块石头,假装不知道弟弟的不会,假装不知道父母有事瞒着他。 谢昀练完一剑法,停下来,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扭头看向谢昭,眼睛亮的让人不可直视。 谢昭从墙上直起身。“不错。” 他走过去接过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谢昀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谢昭看着他,等他说。 “……哥。”谢昀开口。 谢昭“嗯”了一声。 谢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谢昭肩上,不敢往上抬。 谢昭等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时候他喜欢揉搓弟弟的脑门,那是一种对未成年孩子的爱意,现在弟弟已经是个大人,他有自己的心思想法,谢昭并不强迫他,只是把他试着放到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来看待他。 “回去换身衣服,你这一身皱皱巴巴的。”谢昭说。 谢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有些窘迫的试图把自己刚才在地上沾染的尘沙拍掉。 “去吧。” 把谢昀送出去,谢昭自己还站在禁灵戒的空间里,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剑。 他低头看了看剑身——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谢昭随后也出了禁灵戒的空间,屋子里早就没了谢昀的身影,他走到椅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在指尖转了起来。 灵石是普通的传讯灵石,谢家弟子人手一块。 这东西不算珍贵,却是麻烦又娇气,磕碰不得,而且一旦超出一定的距离,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是如果只局限在谢府内,那倒是个挺好用的东西。 他把灵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过去,转回来。青白色的光在他指间流转,像一尾困在指缝里的鱼。 他现在手下能用的人不多。 朱长老算一个。柳长老算一个。 这两个人,是他现在最可靠的,也是谢昭唯一坚信两个人只听服于自己的。 谢昭靠在椅背上,把灵石举到眼前,看着里面流转的光。 谢昭把灵石翻了一面。 让朱长老安排人去北地办的事,也该有回音了。 他们需要谈的内容,谢昭不想让沈砚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谢昭把灵石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从院墙那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树染成深深浅浅的灰。远处有脚步声,是巡夜的弟子在换岗。更远的地方,东跨院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谢昭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在他走之前,总得给沈砚做点什么。 走这个字在他心里浮起来,他没有把它按下去。 谢昭不怕死,从来不怕。 但是谢昭现在有点儿害怕,他死后,沈砚还是孤独的一个人背负着仇恨,如果没办法给他安排身后的快乐,那么谢昭至少能为他扫清一点前面的障碍。 谢昭希望沈砚在他不在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东跨院那盏灯还亮着,远远的,像一颗不太亮的星。 谢昭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出房门去了朱长老的院子。 第100章 网 第100章 网 朱长老的宅院在谢府最西边,挨着演武场,偏僻得连巡夜的弟子都很少绕过来。 也只有两位老人喜静,才乐意住在这里。 谢昭没走正门,他像猫一样,脚步轻盈的翻了一道墙,落地的时候只踩到了一根枯枝,这才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点声响。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把月光筛成满地碎银。 树下搁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外袍。 谢昭绕过槐树,刚走到阶下,门就从里面开了。 朱长老在谢昭踏入院子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感知到了。 起身点燃了灯火,这才去开门,他看见谢昭,没有惊讶他为何深夜来,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少主。” 谢昭点点头跨进门,进屋找了个椅子坐下。 朱长老给谢昭倒了杯茶。茶水在壶里泡了半夜,颜色深沉,朱长老有些不好意思,想去倒掉,谢昭摇摇头,按下了那杯茶水。 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喝茶的,也不想惊动更多人,谢昭对朱长老做了个请的手势,朱长老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把道袍拢了拢。 谢昭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门见山的问道:“北地那边,有消息吗?” 朱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润润嗓。 “按理说,该有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谢昭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跟他约好了,一个月报一次。”朱长老把茶杯放下,“不管查到什么,查不到什么,到日子就传信回来。” “然后呢?” “头两个月倒还好,只是这两个月,一封信都没有传回来。” 谢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四个月了。 他安排这件事情差不多过了四个月,他这段时间有事在身,在此之前又觉得来日方长,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居然过了这么久了吗? “人还活着吗?”谢昭问。 “活着。”朱长老说,“我放了命灯在他身上。灯没灭,光弱了一点,但没灭。” 命灯是家族里常用的手段,取人一缕心头血封在特制的灯盏里,人活着灯就亮,人死了灯就灭。 光弱了,说明人受了伤,或者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但只要灯还亮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昭把手从茶杯上移开,搁在桌沿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往日每月不过十五信就来了,结果这次到了二十,还是没收到他的信。”朱长老说,“我没声张。又等了半个月,第二个月也没来,我就知道出事了。” “然后?” “我已经安排人去了。”朱长老看着谢昭,“走的是暗线,从小道绕到北境,不走官道,不惊动任何人。算日子,三五日就能到谢家。到时候我带着人,直接去见少主。” 谢昭点了点头。 朱长老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他交代下去的事,朱长老会办得比他预想的更周全。 谢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把墙上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我问你另一件事。”谢昭说。 朱长老看着他。 “我爹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朱长老的手顿了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在犹豫。 “少主说的不对劲,是指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谢昭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在问你。” 朱长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像是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少主回来的前三日。” 谢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三天里,家主收到了一封信。”朱长老说,“信是谁送的,从哪里来的,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信到了之后,家主把苏先生叫进书房,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家主的脸色很差。” 谢昭没有说话。 他回来的前三日。 也就是说,在他还没踏进谢家大门的时候,这封信已经到了。 “然后呢?”谢昭问。 “然后府里的风向就变了。”朱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先是家主把几个管事的叫去,重新分了差事。再是苏先生把我跟柳长老手头的事一件一件收回去,说是让我们歇一歇。” “你怎么说的?” “我问了。”朱长老说,“我去找苏先生,问他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苏先生说没有,只是暂时没什么大事,让我们在府里安心休养就好。” “安心休养。”谢昭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朱长老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槐树枝叶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的父母收到了一信。信的內容朱长老不知道。 但是谢昭被限制了。 就连朱长老和柳长老也被架空了。 这两个人是他的旧部,是他留在谢家这么多年还只听命于他的老人。 架空他们,就像是温柔的用绳子束缚住了他的手脚,不要他的命,只是要把他困在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笼子里。 有人在织一张网。不是害他,是困住他的网,把他困在谢家,困在这个院子里,困在一个安全的、什么都碰不到的壳子里。 但谢昭最厌烦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人生而自由,他可以选择留在此地栖息,却不愿意是被人困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安排:“你安排去北地的人,到了之后直接带过来见我。” 谢昭说,“不要走正门,不要惊动任何人。能做到吗?” 朱长老抬起头。“能。” “还有那封信, 若有机会,你和柳长老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是谁送来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一片落叶,不偏不倚落到了谢昭的手里,他指尖稍微用力捻了捻,浅浅的绿色就染在了指尖。 是他回来之后脾气太好了吗? 他已经懒得和很多事情计较了,干嘛要在最后时刻烦他呢? 第101章 阿砚 第101章 阿砚 第二天谢昭依旧平静的教弟弟学剑,到了傍晚才留弟弟在自己院里吃顿饭,桌子摆在东跨院的小花厅里。 谢昀坐在谢昭左手边,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夹菜只夹面前的那一盘。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谢昭,又很快低下去。 沈砚坐在谢昭对面,他吃得很少,更多就是安静的看着谢昭。 家里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谢昭笑盈盈的和他们说话。谢昀应了几声,沈砚偶尔点一下头。 谢昀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站起来。“哥,嫂子,我先回去了。” 谢昭“嗯”了一声。“明天还是那个时辰来。” “好。” 谢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迈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了。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放下筷子,拿起搁在桌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的手指很白,在灯下几乎有些透明,指节分明,不像是个剑修,这么漂亮的手倒像是乐修的,谢昭知道苏樱那家伙就很重视自己的双手。 可现在看来,明明是沈砚的手更漂亮,谢昭被这双手晃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喊他。 “等一下。” 沈砚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手指还搭在桌沿上。片刻之后,他重新坐了回去。 谢昭朝门口看了一眼,花厅的门开着,文静站在他们身侧,外面还站着两个伺候的丫鬟,垂着手,等着收拾碗筷。再远一些,廊下还立着两个值夜的弟子。 “你们都下去。”谢昭说,“把门带上。” 文静应了一声,领着她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收了碗筷,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昭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沈砚则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谢昭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青灰色的石面,刻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哎呀。”谢昭说。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说阿砚。”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块留影石上,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烛火晃了一下眼睛。 但他的表情没有慌张,没有惊讶。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最近都在屋里,”谢昭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不乱出去。” 他偏过头,看着沈砚。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一点笑意,让人意识到这不是质问,只是很普通的、像是聊天气一样的笑意。 “你要看我,直接来就行了。”他说,“这么一直看着我,我有点儿瘆得慌。” 沈砚在他动手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在等着谢昭的怒火,等着他的审判。 可是只听到了他一句,你要来看我直接来就就行了。 不是你为什么监视我,不是你什么意思,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砚的心落回了原处,心跳失控的瞬间,被谢昭的一句话安抚了下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烛火,沈砚知道瞒不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谢昭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留影石上,又像是透过那块石头在看别的东西。 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攥住了一点衣料。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安。” 沈砚坐在那里,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绾着,垂了几缕在肩侧。他的眉眼在灯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有些不真实。 谢昭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他本来想严肃一点说这件事。把石头拍在桌上,板着脸,和沈砚说我不想被人监视。 但是看着沈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他只是觉得不安。 谢昭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沈砚旁边,一屁股坐在他边上的椅子里。 他伸出手揽住了沈砚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隔着衣料传过去。 “哎呀。”谢昭的语气依旧是笑嘻嘻的,只是好像又多了一点无奈,一点安抚。 “怕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呢吗?” “我就待在屋子里,能出什么事儿?” 沈砚低着头。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知道了。” 谢昭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 谢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块留影石,在掌心里掂了掂,把石头收进了储物戒里。 “行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早点睡吧,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困得很。” 谢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推开门看见了站在门缝的文静,好笑又好气的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怎么了?你还怕我欺负他不成?” 文静捂着脑门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沈砚还坐在那里,保持着谢昭离开时的姿势,只是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谢昭没有生气就好。 他知道谢昭会发现,他把石头塞进床底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被谢昭拿出来,放在桌上,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准备了很多答案。 我只是担心你。 你知道你的死劫没有过去。 我怕你再像一百年前那样。 诸如此类种种 每一句都是真话。每一句他都可以说。 但谢昭没有问。 谢昭语气开朗,耐心的哄着他,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沈砚站起来,吹熄了桌上的烛火,走出花厅。 夜风拂过他的脸,文静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陪着他穿过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关上门,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他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 本来应该有的声音,没有了。 那块留影石被谢昭收进了储物戒,阵法断了,它不再传回任何声响。 这间屋子本来可以听见谢昭那边的动静,他在屋里走动的声音,他翻书的声音,他偶尔自言自语的声音,他睡着之后均匀的呼吸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屋子显得冷清了很多。 沈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力,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空气中泛起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分成了四个画面。 谢昭出现了。 他靠在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有意思的内容。翻了两页,他把书放下,仰头看着房梁,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砚就那么看着。 他把真正的阵法放在了别处。 苏青在谢昭屋里布置的那些禁制符咒,那些嵌在香炉和玉摆件里的追踪法器,沈砚都知道。 他没有动它们。他只是在这些阵法之上,叠了自己的。 苏青的阵法只能感应到,什么人什么时候进了谢昭的屋子,待了多久,什么时候离开。 谢昭不在意这些。他知道父母在看着他,他不在乎。 但沈砚不满足于这个,他想要知道谢昭在屋里的样子,他翻书的样子,他发呆的样子,他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的样子,他睡着了之后把被子踢掉又缩成一团的样子。 谢昭讨厌被人听着。 沈砚知道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落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影像里的谢昭把书盖在脸上,似乎是打算就这么睡了。 沈砚伸出手,指尖虚虚地落在影像里谢昭的头发上。隔着灵力凝成的光,隔着一段他不敢跨越的距离,轻而又轻的拂过。 谢昭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脱了外袍,就躺在了床上,在枕边捡起昨天没看完的话本想接着看完。 他本来是打算严肃一点的。 他在心里把那个场景预演了好几遍。把石头拍在桌上,板着脸,说沈砚你这是什么意思,然后看他怎么解释。 但是他看见沈砚坐在那里,说他觉得不安,声音那么轻,低着头,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谢昭就把那些问题全忘了。 真的是…… 谢昭把那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盖在了脸上,遮住了自己懊悔的神情。 美色害人。 谢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倒也不是讨厌被沈砚盯着。 马车上的那道目光,烙铁一样贴在他后背上,烫得他后脖颈发麻。那时候他假装不知道,把脸埋进胳膊里,心想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后来他知道床底下有块留影石。他还是假装不知道。该吃吃该睡睡,该在屋里走来走去就在屋里走来走去,该趴在窗台上发呆就趴在窗台上发呆。 他本来都要习惯这些了,可是两天要说的事,不能让他知道。 真的是,好烦啊,这样被蒙在鼓里,困住手脚。 明天出去散散心吧,老待在屋里,感觉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第102章 真哭了啊? 第102章 真哭了啊? 谢昭第二天的出门计划,还是被打乱了。 昨夜心烦意乱,睡得本就晚,等他睁眼时,早已日上三竿。自家弟弟今日也罕见地没来找他。 谢昭闭着眼,在枕头上缓了片刻神思,这才起身换了一身亮眼的蓝色衣裳,打算出门逛逛。 他刚推开屋门,便看见父母正坐在自家院落里。 谢凌霜身着一件家常鸦青色褙子,青丝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手中端着一盏温茶。苏青立在她身侧,手持一卷书册,垂眸翻看着某一页,神色沉静。 二人若有事寻他,素来会早早进屋唤人。如今在院中静等他睡醒,显然是有要事相商。 谢昭伸了个懒腰走上前,拿起一旁早已微凉的茶水,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挨着母亲坐下。 “阿母,寻我有事?” 谢凌霜轻轻摇头,语气平缓:“昭儿,我希望你留在家里。” 谢昭饮了一口凉茶,神智彻底清明,随口应道:“行啊,那我今日便不出去了。” 谢凌霜原以为他会大闹一场,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只等来这般云淡风轻的回应。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良久,谢凌霜起身欲走。二人立在门口,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不问我缘由吗?” “阿母不会害我,我不出去便是。”谢昭笑着摆了摆手,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转身回了屋内。 屋门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宛若一声轻叹。 熟悉的灵力波动掠过门板,悄然布下阵法。谢昭抬手,将手中茶杯精准掷回桌案,随即盘膝坐于床榻,运功修炼。 不出去,便不出去吧。 皓月升至中天,夜色已过子时。 谢昭翻身掠上院墙。 子时已过,已是次日,他并不算违背诺言。 夜风卷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若走正门,定然会被母亲察觉,他今夜出行,本就不想有人跟随。 他忽然有些想念街边小摊上,那一碗清甜的豆花。 今夜月色圆满,清辉倾泻,将整座谢府照得亮如白昼。 谢昭眯眼望向墙外,确认院外并无巡逻之人,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那人立在墙外巷中,背靠对面墙壁,一条腿屈膝,足底轻抵墙面。 他身着皱巴巴的月白色长衫,衣襟沾尘,下摆褶皱得如同腌菜。青丝用玉簪束起,簪身歪斜,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添了几分狼狈。 他单手拎着一柄折扇,扇身合拢,扇骨抵着虎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谢昭蹲在墙头,瞳孔骤缩,声音不受控制地破口而出。 “徐舒?!” 墙下之人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怎么在我家?!” 谢昭的声音在空荡巷中回荡,惊得隔壁院墙的野猫嗖地窜入黑暗,没了踪迹。 这话听着,倒像是谢家是龙潭虎穴,徐舒来不得一般。 幼时,徐舒曾随徐家长辈登门拜访,规规矩矩坐于客座。后来与谢昭相熟,翻墙、走后门皆是常事,更有一次醉酒后直闯大门,抱着石狮子吐得昏天黑地,被谢凌霜拎着耳朵丢进了客房。 可那时,他还不是徐家家主。 如今的徐舒,是鄞州徐家的掌权人,手握数十条灵脉、无数矿场,出入有车驾,言行有通传,所到之处,人人恭敬逢迎。 他若要来谢家,提前三日便会有人递上拜帖,这才是世家大族该有的规矩。 身为家主的徐舒,绝不该是这般模样。 孤身立在墙根,衣衫凌乱,眼眶泛红,像一只被弃于雨夜的狼狈孤犬。 徐舒没有答话。他将折扇别在腰后,脚尖轻点墙面,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在谢昭面前的墙头。 他站得比谢昭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抬手便一扇子挥了过去。 灵力裹挟着疾风,汹涌而出,宛若一堵无形高墙,兜头朝谢昭压去。 谢昭猝不及防,被劲风掀得后仰,整个人从墙头翻落。 他半空旋身,稳稳落地,落在院内青石板上,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青丝被风吹散,碎发垂落颊边,衣襟歪斜,腰带松垮了半截。 谢昭抬手理好乱发,将碎发别至耳后,又俯身系紧腰带,仰头骂骂咧咧:“你什么意思?大半夜来我家发什么疯?” 徐舒纵身落地,走近之后,谢昭才看清,他何止是眼眶泛红,下眼睑更是覆着一层薄薄水光,狼狈得让人心惊。 他双唇紧抿,嘴角下压,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弦。 谢昭一怔,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乐呵呵地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徐舒定定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恨意? 谢昭只觉得莫名其妙。徐舒此前做下那般败坏他名声的事,他未曾计较已是大度,这人反倒恨起他来了? 徐舒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谢昭的领口,指节收紧,咯吱作响。 布料被揪得变形,勒得谢昭后颈发疼,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 “谢昭。” 徐舒的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声带像是被砂石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个混蛋。” 他拎着谢昭的衣领,径直将人推进了屋内。 谢昭后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着连连后退,直至后腰狠狠撞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徐舒才终于停手。 可他依旧没有松手,死死揪着谢昭的衣领,将人抵在桌沿,目光凌厉如刀。 “诸葛明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谢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就那般信任那个乌鸦嘴?”徐舒的声音发颤,是极致的愤怒,压抑成细弦,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连我们,都不打算告诉吗?” 谢昭张了张嘴,却被徐舒厉声打断。 “谢昭啊。” 他唤他的全名,不是逢雪,不是阿昭,语气沉如叹息,重若千斤。 “我与你相识多少年了?” 谢昭沉默不语。 “我七岁与你相识。”徐舒语速极快,积压已久的话语汹涌而出,“那年鄞州,你随谢家登门,嫌宴席沉闷偷跑出去,在花园撞见我。我当你是窃贼,二人大打出手,不打不相识,被长辈按着头顶和好。” “后来我们同入宗门求学,朝夕相伴。你可以不信张机,不信林不语,可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成了谢家少主,我跟着族中长辈学掌家事。你每次来鄞州办事,必会绕路来寻我,有时待上一日,有时仅留一个时辰,饮一杯茶便走。” “烛龙关大战,我刚料理完父母后事,一心奔赴北地助你,尚未动身,便传来了大捷的消息,也传来了……你的死讯。” 徐舒的声音骤然一顿,那极短的停顿,像是一声被强行咽下的哽咽。 “你战死的消息传回鄞州时,我正与人交代后事,预备北上。我起身出门,立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灰蒙蒙一片。我想,你定是又在开玩笑,你最爱骗人,过几日,定会突然出现,拍着我的肩说一句‘骗你的’。” “可我等来的,只有你的陵墓!我连你的尸骨,都未曾见到!” 徐舒的手指攥得更紧,布料深深勒进谢昭的脖颈,疼得刺骨。谢昭没有挣扎,一动不动。 “谢昭!除去你身死的百年,我与你相识,至少五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碎冰与血泪。 “五十年啊,谢昭,你就活了五十多年。”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谢昭瞳孔微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舒紧绷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滔天的委屈、刺骨的疼痛,是被至亲之人推开后,无处安放的沉重与绝望。 “谢昭。”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如流沙滑落,“你究竟想干什么?” 谢昭静静看着他。 “你要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死在我们面前,才甘心吗?” 一句话落下,屋内死寂无声。 那沉闷浓稠、令人窒息的压抑,再次将谢昭牢牢包裹。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方才被揪衣领、被骂混蛋都未曾动怒,甚至还在暗笑徐舒像个爱哭的小姑娘,此刻,却再也笑不出来。 谢昭抬手,覆上徐舒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想要推开,却纹丝不动。 那只手如同铁铸,冰冷坚硬,指腹的薄茧贴着他的脖颈,凉意一寸寸渗入骨血。 谢昭望着他的眼睛,终于看懂了那份恨意。 他恨谢昭将五十年情义拒之门外;恨百年等待失而复得的人,又要转身离去;恨被当成外人隐瞒,被当成孩童哄骗,被当成一个无关紧要、只需事后告知死讯的陌生人。 谢昭的手指缓缓松开,不再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我没有那么想。” 他的声音极低。 “那你是怎么想的?”徐舒追问,“想着上一次死得仓促,这一次,提前给我们个心理准备?” 谢昭沉默。 “你把那孩子扔给我,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谢昭的睫毛,剧烈一颤。 “你想让我与那孩子培养感情,你想在你走后,那个孩子还能依赖我?”徐舒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从牙缝中磨出,“你以为,没有你,那孩子在我眼里,算什么东西?” 谢昭的手指彻底僵住。 徐舒说这句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将所有的愤怒、委屈、痛楚,尽数压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比嘶吼更伤人。 谢昭垂眸,看着那只青筋凸起、指节发白的手,竟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得亏谢陆没跟来,不然听见这话,怕是要哭惨了。 “……没有。” 他重复道,声音清晰了几分,却依旧轻得像一缕烟。 唇瓣开合数次,欲言又止,那些话语太过沉重,他需蓄力许久,才能将其从胸腔中吐出。 “我活着回来,又看了一遍这个世界。”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不是刻意压抑,而是心事太重,早已耗尽了所有情绪。 “这个世界很好。很多人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也很好。” 他顿了顿,徐舒的手依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松不紧。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从没想过,要让他们一直记得我。” 徐舒眼眶中隐忍许久的水光,终于滚落而下。他未曾擦拭,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昭。 “我并不是一心求死。” 谢昭的声音,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如风拂水面,转瞬即逝。 “真哭了啊?” 他心头涌上愧疚,轻声解释:“死在战场上,是我早已定下的结局。我虽有遗憾,却从不后悔。阿舒,我回来这一遭,诸多遗憾,都已圆满。” 他抬眸,迎上徐舒的目光。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他脸上,没有悲壮,没有决绝,只有一种历经千帆、无路可选的平静与释然。 他不是选择了死亡,只是,接受了命运。 “我回来了,看见了世间变迁,与故人重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卑微的请求。 “还能好好道别,不可以吗?” 他不求理解,不求成全,只求一个,体面告别的资格。 徐舒看着他,眼前人的眉眼,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笑时眉眼明亮,静时深邃如潭。 下一秒,徐舒的手骤然收紧! 布料死死勒住脖颈,压迫气管,呼吸骤然困难。 谢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微微仰头,下颌紧绷,喉结轻轻滚动。 徐舒拎着他的衣领,将人从桌沿拽起,狠狠推至床榻边。 谢昭踉跄两步,膝弯撞上床沿,仰面倒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舒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亮得惊人,藏着偏执与疯狂。 “这段时日,我会住在谢家。” “谢昭,你别想再出去一步。” 谢昭躺在床上,青丝散乱,衣襟歪斜,狼狈不堪。 他望着徐舒,忽然轻笑一声,温柔无奈,像是被挚友的无理取闹逗笑,却又无可奈何。 “别呀。”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散漫,他抬手随意挥了挥,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 “把人锁在屋里,还不如让我早点死呢。” 徐舒的身形,猛地一晃。 那个轻飘飘的“死”字,如一片落叶,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浑身紧绷,攥着折扇的手指用力,扇骨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徐舒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手扶门框,指尖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质之中。 “阿昭。” 他没有回头。 “算我求你。”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痛楚,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字字泣血。 “听我们的安排吧。” “别管那么多了。” 月光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漫长,一直蔓延至床榻,覆在谢昭散乱的青丝之上。 “……行吗?”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夜色里。 屋门,缓缓合上。 谢昭躺在床上,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一条腿垂在床沿,一条腿屈膝,手臂摊开,青丝铺散在浅青色被褥上。 月光从门缝渗入,在地面勾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望着天花板,脸上最后一丝笑意缓缓剥落,归于死寂,看不出半分情绪。 真是,太过巧合了。 他刚动了反抗的心思,最了解他的徐舒,便连夜赶来了。 看他这般模样,定然是知晓了内情,是谁告诉他的? 自家小徒弟虽心思敏锐,能察觉异样,可终究年幼,他闭口不言,孩子便只能暗自揣测,绝无可能通风报信。 除了他,还有谁? 能联系上徐舒,让他以最快速度赶来,还不被任何人怀疑。 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谢昭闭上眼,下意识想为那人辩解,可徐舒身上那抹熟悉的香气,却清晰地萦绕在鼻尖,无从抵赖。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沉闷窒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好好道别。 可他们,宁愿将他锁在深院,困于高墙,用愤怒、用眼泪、用哀求将他强行禁锢,也不愿,听他说一句,再见。 第103章 线 第103章 线 沈砚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残月还是晨雾。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等那阵剧痛的余韵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退下去,已经比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好多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晨光里,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隐约泛着一丝金色。 金色在血管里流动,浓稠的,沉重的,像是熔化的金属被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它们在不遗余力的修复他,撕裂的经脉,耗空的根基,那些金色的血液流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愈合。 不,不是痊愈,是重建。像把一堵坍了一半的墙拆掉,从地基开始重新砌。 那些金色流过的经脉会变得比从前更强韧,但在变得强韧之前,它们会被撑到极限。 像往一根细竹管里灌铁水,竹管被灼烧、被挤压、被撑出细密的裂纹,然后铁水冷却,填满那些裂纹,变成比竹子更硬的东西。 沈砚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生命线很短,短得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搁了笔。 双生子总会有些旁人难以言说的默契,沈砚有时候会想,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手上的纹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他刚起身文静就走了过来,小姑娘跳脱的性格还没改,笑嘻嘻的捧着他认为最好看的衣裳过来,和他讲少爷肯定喜欢这一件,您和少爷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砚被她按坐在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文静在妆奁里取出一盒口脂,指尖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匀,苍白的像是影子一样的人,总算有了一份血色。 文静把药丸递给他,看他吃下药,然后又递上来一盒蜜饯。 沈砚摇摇头,药丸已经不算苦了,他没心思吃这些。 文静却说,这是少爷昨天吩咐的。 昨天啊…… 明明刚揭露了他的面目,明明是来找他对质,明明是想和他吵一架。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沈砚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捻起蜜饯,舌尖的甜意似乎蔓延到了心里,那股冷的让人颤栗的寒意也消散了。 沈砚书房在谢府东侧,离他住的东跨院不过一箭之地。 推开书房的门。案上已经堆了一叠玉简,是这段时间沈砚出门后谢昀不能处理的事务,就这样堆叠在这里等他回来。 沈砚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枚玉简。是一处灵矿的季度账目,灵石的产量比上季度少了半成,管事的附了一封长信解释原因。 他的手指翻动着玉简和帛书,批注的字迹工整而简洁。 同意。 驳回。 再议。 查。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明明他才是名剑修,比起谢昭的肆意锐利,他的字总是四平八稳,像是被困在无形的格子里。 沈砚的手上写着批注,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分了神。 谢昭是谢家的少主,是谢凌霜的亲儿子,是这座大宅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些玉简,这些账目,这些大大小小需要点头摇头的事,本来就是谢昭的。他只是代管。代了一百年,代成了习惯。 可谢昭不喜欢做这个。 沈砚知道,谢昭喜欢练剑,喜欢到处跑,喜欢在街上买冰糖葫芦分给路边的小孩,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发呆。 他不喜欢坐在案后,不喜欢看账目,不喜欢在同意和驳回之间反复掂量。他会做,他做得很好,谢昭做什么都做得好。但他不喜欢。 可这是谢昭的家。就算以后谢昭不要,沈砚也不愿意就这样让旁人拿到了所有的好处。 他替谢昭守了一百年,谢昭的屋子,谢昭的剑,谢昭的父母,谢昭的弟弟,谢昭留在谢家的每一道痕迹。 现在谢昭回来了,这些东西就还是谢昭的。谢昭可以不拿,可以放在那里,可以嫌麻烦不想管,但别人不能伸手。这是谢昭的。 徐舒的客房是早就安排好的。 离谢昭的院子不远,隔着一道月门、半条回廊,站在客房门口,能看见谢昭院墙上那棵歪脖子枣树。 徐舒是在云缈洲边界被拦下来的,他刚踏入苏家的地界,还没来得及去拜会,就被早早恭候在这里的文静请到了沈砚的院子。 进入云缈洲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文静就站在官道正中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徐家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夜风,“少夫人让我在此等候。” “文静?”他认出了她。也不知道素衣夫人从哪里找来的小孩,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五灵根,却被她留在了身边。 若说只是当个丫鬟徐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嫂夫人心善,谢家也不缺这一口,可是文静是被当成心腹培养的,培养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比培养一个有天赋的孩子难多了。 文静微微欠身。“请随我来。” 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灯笼的光在前头引路,徐舒跟上去,衣摆上沾着的尘土在身后扬起细细的一缕。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文静来接,为什么不是谢家的侍卫,为什么不是谢昭。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在路上已经想过了无数遍。 文静没有带他走正门。她从一条小路绕进谢府,穿过几道不起眼的侧门,经过一段偏僻的回廊,在一扇半掩的院门前停下来。 “少夫人在里面。”她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往旁边退了一步。 徐舒推开门。院子里很静,种着一丛竹子,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白墙上,疏疏落落。正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进去。 沈素衣就坐在桌案后,案上搁着一盏灯,一卷摊开的书,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边侧脸,灯影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界线,把她本就清瘦的轮廓削得更薄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请坐。” 徐舒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扇子,指节泛白。 身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风尘,衣襟皱得不成样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但他还是稍微整理了一下,对着素衣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问道:“谢昭……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素衣看着被开门的夜风差点吹灭的灯火,伸手护住了那一点微弱的火苗。“谢昭的死劫没有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每一次说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割一刀的事。 他没有看徐舒,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灯焰在他瞳孔里凝成一个极小的、静止的光点。 “诸葛明见了他。”沈素衣平静的说,“烛龙关那一战,谢昭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徐舒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出去。门框是凉的,夜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冷。 “他自己知道吗?”徐舒问。 “知道。诸葛明告诉他了。” 徐舒把扇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什么打算?” 沈素衣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是极淡的颜色,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 “他没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他分明是不在意自己的命! 他甚至把那孩子提前交付到了徐舒的手上,他摆明了处理好事情自己怎样都可以。 他根本没想着自己能从劫难里活下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散尽之后,水面比投石之前更平、更沉。 徐舒的手指停住了。扇骨搁在虎口上,不再转动。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想告诉任何人。”沈素衣的声音还是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上来的,带着寒气,也带着寒气底下不肯结冰的什么,“他回来了,看见了大家,觉得可以好好道个别。他是这么想的。” “他跟你说的?” “他不需要说。”沈素衣摇摇头,“我看得出来。” 徐舒闭上眼睛。他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攥着扇子的那只手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是灵力透支后还没消退的痕迹。 “所以你才会让人在边界等我。”徐舒睁开眼,看着沈砚,“你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下几乎有些透明。 “诸葛明给了我一个办法。” 徐舒的身体微微前倾。 “可以让谢昭度过这个劫难。” “什么办法?” 沈素衣温声笑了笑,把指尖重新拢回自己的大袖里说:“这个方法不能告诉别人。” “代价是什么?”徐舒问她,从天道手里抢人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世上传说中起死回生之法颇多,也没真见到几个死而复生的人。 沈素衣却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 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许多只小小的手在摇。 “我不能告诉你。” “诸葛明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沈素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徐舒身上,“谢昭不能出去。不能冒险。不能再像一百年前那样。” “我需要你帮我。让他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只要两年。” 两年。徐舒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他不知道两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徐舒站直了身体。他把扇子别回腰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只能帮助这个计划,希望这个计划能成功,他愿意相信嫂夫人,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希望谢昭活着的人了。 徐舒行礼离开,没让文静引路,自己就去了谢昭的院子。 屋子里就只剩下沈砚和那盏灯。 他把凉茶举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得舌根发紧。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案上那卷摊开的书。 是一本很旧的剑谱,封面上写着《惊鸿剑法》四个字,字迹是少年人的轻狂和张扬。 这是谢昭少年时抄的,抄了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砚的身份,把他当做自己的心上人,谢昭千里迢迢把剑谱送给她,当做是及笄的贺礼,他说“你身子弱,很多剑法你用不了,这个是我根据你特意改良的,我问了师父和师兄,他们说很适合女子用,你一定要试试!” 沈砚把剑谱翻过一页。谢昭在页边画了一只小猫,歪歪扭扭的,耳朵尖尖,尾巴翘得很高。 旁边写了两个字:与墨。墨水洇开了,像一团小小的乌云。 少年人怕自己的心上人觉得剑谱无聊,总是想着一些有趣的事情写在上面。 谢昭死后,这本剑谱被他千百遍的翻过,本来不适用于他的剑法,也被他运用的炉火纯青。 只是这些好像都没了什么意义。 按照谢昭的聪明才智,肯定已经猜到了,留影石是沈砚放的,父母是沈砚说动的。 谢昭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见沈砚的手。 不是沈素衣的温柔、妥帖、不动声色。 是沈砚的偏执、决绝、不惜一切代价。 可谢昭昨天没有问。他收了留影石,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说“你直接来就行了”。语气开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谢昭总是这样。 对敌人狠得下心,对在乎的人却总是心软,一再退让。 谢昭是自由的。他的剑该指向他想指的任何地方。 他不需要为任何人停下,不需要为任何人回头,不需要为任何人把自己困在一座府邸里,假装岁月静好。 沈砚想守护他的自由,结果到最后,居然是自己亲手把它夺走。 命运啊,真是天意弄人。 第104章 题外话,没有内容可看可不看 第104章 题外话,没有内容可看可不看 其实这两天停更主要是因为看到了一些,让我听起来有些难过的评论。 你心疼主角,我同意,你可以跟我说,希望后面对他好一点,希望真相快点到来,而不是告诉我,谢昭就是个妈宝男,所有人都是为了给谢昭附媚,说谢昭一点坎坷都没有,说他这个劫难就好像是让别人来渡劫的,我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我说,谢昭的劫难只会有自己度过。 但是他好像并不听我的,依旧自顾自的一直发长坪谴责我,我希望大家在看我的文之前,先仔细研读一下简介。 此文它的诞生来源是为爱发电,为谁的爱呢? 是我的爱啊,我不能说让所有人都喜欢上这种文,喜欢这种的可以来看,如果你觉得不满意,你可以退出去,这是基本的网络礼仪。 这本书我没有发在付费平台,我发文一般就在loft和番茄上,你喜欢看,那我们一起来吃,你不喜欢看可以走,你不能因为心疼一个主角就开始骂我的另一个主角,他们都是我因爱而诞生的孩子。 把评论删掉,不代表这些话就消失了,我当时真的很崩溃,高敏感人群就是这个问题,灵感多也太容易内耗,我只能自己疯狂找豆包,求安慰,我当时很崩溃,把番茄和番茄助手都删了。 我甚至想过这本文不写了,就这么断更在这里 因为真的很崩溃,我冷静了两天,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故事写完,你心疼我的角色,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他好希望后面要甜甜的,我已经说过了,这他们的故事是一个he后面就是甜甜的故事,他们只需要吵这一架,你为什么还要追着我说我偏心呢? 我们能不能看一下简介的问题?谢昭的设定是什么?是天之骄子龙傲天,如果你喜欢看虐主角的文,请出门。 为什么要怪谢昭呢?他一没有和别人搞暧昧,二没有和别人生孩子,没有前男友,前女友这些糟心事,他有没有让别人流产,二婚什么的? 说我太偏爱谢昭,没有一个作者会不爱自己笔下的角色,我爱我笔下的每一个角色,从一开始的阿言,后来的晴晴,到现在的谢昭,他们都是我倾尽心血写下来的,故事就是要围着主角转。 爱让强大者俯首,谢昭学着低下身子平视沈砚,想让他快乐,想给他快乐。 爱让寡言者善辩,沈砚也要学会说话,学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想的,而不是一意孤行的把一切扛起来,用自己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 爱是没错的,但道德绑架是不对的。 那两天我看到我手机里曾经存过的草稿我都觉得想吐,生理性的厌恶。 你心疼我的主角可以和我说,希望他们快快和好,希望他们早点在一起。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一个主角骂我的另一个主角。 不是一次,不要总是以为删除了评论,我就忘了这件事。 我不是鱼。 我真的很难过。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的文不符合你的胃口,你可以退出去,甚至把我拉黑。 而不是追着我骂,我就是喜欢这一口,怎么了? 我就是喜欢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被所有人护着,我就是喜欢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保护着所有人。 那人说,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记得谢昭?谢昭死了,这么多年来一直主持事情的是沈,所有人不应该觉得沈才是英雄吗? 我真的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讲这种事情。 百年之前甘愿为人赴死的是谁? 百年之前是谁带着一众天骄奔赴魔窟的是谁? 沈是伟大,他撑起了谢死后的谢家。 可谢家的谢是谢昭的谢。 谢家那么多人,一开始就是因为谢昭而留下的。 死在烛龙关的是谁? 愿意救一个平民的是谁? 即使自己法力受限的情况下,也想动用自己权势帮助一个风尘女子的是谁? 人不应该因为不知道事情而被骂。 沈不说,他不想让他知道,他希望谢昭的剑永远锐利。 这不是你攻击谢昭的原因。 我的朋友告诉我拉黑他,其实他第一次这么攻击我的时候,我就想拉黑他。 但是我没找到在哪里拉黑,过了一天,他把自己那些评论都删了。 我就安慰自己说没事的,他已经不会这么说。 可是他又这么搞我一次。 我求你了,如果不喜欢就从我的文里退出去。 你可以跟我讲说你想催两个人的进度,想看小情侣快快的贴贴亲亲。 而不是追着我一直骂,本来最近上班就特别难过,写文算是我平生中觉得最有意思的事,可是真的,我是个平凡的人。 有些话真的不会因为删除而就被我忘记。 第105章 星火 第105章 星火 在谢昭这段名为休养,实为软禁的日子里,谢昭安分的反而让徐舒怀疑,这祖宗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吃早膳,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走两圈消食。 走完了就搬一把竹椅到廊下,往上一瘫,开始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修炼和发呆。 天上没什么好看的,今天的云薄得像撕碎的棉絮,谢昭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又闭上眼,让灵力流过自己的四肢百骸。 沈砚到每日都来,每到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墙染成金色的时候,院门就会被轻轻叩响。 然后沈砚身后就会跟着一群人过来,训练有素的婢女,放好食饭又悄然的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沈砚吃得很少,大半时间只是替谢昭布菜,谢昭也不说话,埋头吃。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开口,像是在怄着一股子气,夕阳从门框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直到文静进来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沈砚就站起来,说一声早些歇息吩咐人收拾好桌椅,才转身离去。 院门也会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沈砚照常来了。 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往椅背上一靠,而是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砚。”他叫他的名字。 沈砚端坐的身子一僵,像世界等着他的审判。 “如果我还想出去。”谢昭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你能把谁找来?林不语?还是张机?”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林不语镇守北地,他不会擅离职守。” “他也不会听我的。” 沈砚的声音不高。 “他这人性子怪。在他眼里,人只要存在过,生死就只是一个状态。” “他不执着于活着。” “也不执着于让别人活着。” 他顿了一下。 “我无法用这个来让他帮我。” 谢昭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张机不喜欢我。”沈砚说。这句话从他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的枣泥酥比昨天甜了一点。 “我们年少时,他就明里暗里想把我和你们隔开。如果我喊张机来,告诉他我是沈砚……”他抬起眼,看着谢昭,“他不会听我的。不会帮我。” 谢昭看着沈砚。夕阳把沈砚的脸照得温柔,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时微微下垂的唇角。 这张脸他在一百年前就认识,在一百年前的信里,在软红阁的灯火里,在魔窟的黑暗里,在烛龙关的血色里。他认识这张脸认识了一百多年,此刻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他笑了笑。 “那你怎么不怕我告诉徐舒?” 沈砚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谢昭,眼睛里映着夕阳最后一点光,把那点光安静地收在眼底,没有露出来。 “你不会的。阿昭。” 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谢昭,是阿昭。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柳叶轻沾水面,不是亲昵,不是示弱。 是笃定,是沈砚知道谢昭不会,是知道谢昭还没有被逼到那一步,他还是做不到让沈砚难做,谢昭对在乎的人,从来狠不下心。 谢昭没有否认。 “我没有恶意。”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你只要在府里乖乖待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昭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棵枣树的影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听见沈砚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 “为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沈砚的脚步停了。 谢昭扭过头看着他。 院里已经暗下来了,沈砚站在门槛边,半边身子在门内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门外最后一点天光照着。他的脸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只眼睛亮着,一只眼睛沉在暗处。 “如果只是为了关我,不让我去冒险。”谢昭说,“为什么是两年?两年之后有什么变化?” 沈砚没有说话。 “我的死劫是什么时候什么形式出现,”谢昭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说的这件事根本不是自己,“就连诸葛明都说不清。你为什么那么自信?” 沈砚站在门槛边,侧身看他,却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谢昭心里的疑问翻涌着,像壶里烧开的水,顶得盖子突突地跳。 为什么是两年?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沈砚凭什么保证他的死劫能过?诸葛明都说不清的事,沈砚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他的那些疑问涌到舌尖上,几乎要冲口而出。 最终还是沉默着摆摆手。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方才那片刻的认真从未存在过,“你回去吧。” 沈砚微微欠身,离开了院子。 谢昭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声响,轻到整个谢府大概只有他能听见。 毕竟他听了太多年,从少年时翻墙溜出去喝酒,到后来翻墙溜回来挨罚,他的耳朵对那个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他抬起头。 枣树上站着一人,月光照出他的轮廓,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谢昭翻了个白眼。“你又来?” 徐舒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衣摆飘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夜鸟收拢翅膀。他走到廊下,在谢昭对面的栏杆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你以为我想来?”他拿扇子点了点谢昭的方向,“要不是怕你小子偷摸溜走,我至于在这儿盯着?” 谢昭瘫在竹椅上,把腿翘得更高了。“我什么时候偷摸溜走过?” “你什么时候没偷摸溜走过?”徐舒的扇子摇得更快了,“当年在太乙宗,我可是没少听说过你的事迹,去北境办事,让你在客栈等着,回来连你影都找不着。还有一次——” “行了行了。”谢昭挥挥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都翻了多少遍了。” 徐舒哼了一声,把扇子一收,抱在胸前。 谢昭被他盯着看,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 “徐舒。” “嗯。” “你是不是要爱上我了?” 徐舒的扇子停在半空。 “你天天这么盯着我看,从我起床盯到我睡觉,从我吃饭盯到我发呆,也就素衣来了,你才避一会。”谢昭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我上茅房你是不是也想跟着?” 徐舒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纯是气的。 “谢昭!”他站起来,扇子指着谢昭的鼻子,指得扇骨都在抖,“你个臭不要脸的!要点儿限度行不行!” 谢昭往后缩了缩,缩的动作夸张得像是台上的戏子,脸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哎呀,我就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激动?我激动?!”徐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猛地压回去,徐家主还是要脸的。 “我对你,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他把扇子往腰后一别,稚嫩的娃娃脸被气的怒目圆睁,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被挤出来。 “我就是看上林不语。” “看上张机。” “看上你们谢家后厨那条大黄狗——” “我也不会看上你。” 谢昭被他逗得笑的直不起腰。 “行,那你就别盯了。回去睡吧。” “你以为我不想?”徐舒又坐回栏杆上,把扇子从腰后抽出来,重新打开,重新摇,“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喂蚊子?你以为我喜欢看你瘫在椅子上像一条晒干的咸鱼?” “你看你这人,暗恋我就直说,我可以和素衣商量一下,勉为其难让你当个小。”谢昭终于站起了身,看着气鼓鼓的徐舒故意逗他。 徐舒这么多年的修养,这么多年的家主威严,一到了谢昭这里全然破功,扇子指着谢昭说了半天的,你你你,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好了,好了,今天我不出去,别跟盯贼的一样盯我,回去歇着呗。”谢昭还能好整以暇的凑过去,把徐舒的扇子拨开。 “你发誓?”徐舒有些怀疑的看他。 谢昭笑眯眯的点点头,不太正经的竖起三个手指:“嗯,我发誓。” 徐舒这几日盯谢昭也盯的焦虑,他这一趟出来的匆忙,到了边界才想起给族老留个信息,事务不知道堆积成什么样了,谢昭这人言出必行,他既然说不出来,那今天必然无事。 “你连着明天的一起发。”徐舒面无表情的说,他可知道,谢昭的今天不出去,那只能维持到夜里子时。 “嗯,好吧好吧那我发誓,明天我也不出去。”谢昭依旧好脾气的点点头发誓。 徐舒这才半信半疑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两个住的地方离得不远,谢昭要是真有什么事儿,徐舒也能及时发现。 他得把那些长老们给他送过来的紧要消息一一回复,总不能等到大长老亲自来云渺抓他,有点儿太丢人了。 徐舒刚走一刻钟不到,墙院外又传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柳长老谨慎的看了看周围,确认徐舒已经走远,这才拎着手下一起越过了墙院。 “少主,属下来迟。”柳长老刚想行礼,谢昭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让两人进来。 两个人踏过房门,房里四角的蓝色符咒被他们行走之间带来的风吹得飘起。 跟在长老身边的那个手下,谢昭并不认识,他看起来身上倒没有什么外伤,应该不是有心害他。 柳长老示意身旁的人汇报,那人先走一步,对着谢昭弯腰行礼。 同时不远处的沈砚,马上就察觉到有人进了谢昭的屋子。 柳长老去找谢昭并不稀罕,但是他没有走正门,甚至带了一个沈砚并不熟悉的人。 不,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他给北宫去过信,让他们困住这个人,不要杀了他。 他怎么能逃回来的? 沈砚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现在像是已经膨胀到了极限的气球,而有人准备给谢昭递上一根针。 纤细的,尖锐的,能戳穿沈砚所有不堪的。 沈砚太清楚了,谢昭的那些英雄主义。 他怜悯一切弱者,他同情所有受害的人,他愿意帮助背负苦难的人。 谢昭对他的宽容里,有几分是情谊?有几分是怜悯? 那个从北宫回来的人,他又探查到了多少真相? 他本可以杀了那个人,那个人实在是太过愚蠢,在北地用着谢家的术法,说自己是无名散修,想投靠沈家做个客卿。 可这是谢家的暗探,被柳长老一手培养出来的,如果杀了他,有一天,谢昭知道了真相,他就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谢昭的底线建立在生死边界上,他明明想过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希望谢昭能活着。 可他还是贪心, 希望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谢昭也不要恨自己恨的那么彻底。 第106章 雪 第106章 雪 沈砚的心慌意乱并没有传达到谢昭这里,谢昭坐在屋子里,听着那人汇报。 “少主,沈家的事,属下只查出个大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家的家主,早已死了多年。现在的沈家家主,是北宫的一位长老易容幻化而成,不止是家主,沈家至少有半数长老都已换了人,沈家,早已名存实亡。” 谢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 “三个月前,属下曾送回一枚留影石。但被人中途劫走了。属下想顺着痕迹追查,却中了那人设下的陷阱,被困在一处幻境里。那幻境极其高明,属下在里面困了许久,但那人却没有杀我的意思,甚至三五不时还会给我送来一些食物。” 柳长老在旁边微微皱眉。能在谢家的暗线上动手脚,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可这人却只是困住他。 “还有什么?”谢昭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一层细密的汗。 “属下侥幸从幻境脱困后,察觉出这是北宫的手段,普天之下,若论阵法,无人能出北宫左右。”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属下想知道,北宫究竟想做什么。”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北宫的封宫令虽然说解除了十几年,但是外人还不准进。”柳长老皱眉:“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那人摇头:“进不去。属下在北宫外围潜伏了许久,从附近的山民、过往的散修、甚至几个被逐出北宫的弃徒口中,拼凑出了一些东西。在少主您回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北宫密而不发的举行了一场祭祀。” 院子里很静。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什么样的祭祀?”柳长老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石板上的月光。 “据说可以让已死之人重新回到世间。” 柳长老的脸色变了。他看向谢昭,谢昭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是平静的沉稳。 “属下查到的消息很零碎。北宫对这场祭祀讳莫如深,据说参与这场祭祀的只有宫主一人。属下多方打听,只拼出个大概,那场祭祀动用了北宫积攒多年的资源。但具体是什么仪式,付出了什么代价,用来复活什么人,没有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 “属下顺着这条线继续查。北宫的藏经阁里有一批被封禁的残卷,属下设法翻阅了一部分,有一本书上,新添了一个禁术,只是只简简单单写了一句,能让人死而复生。” “字迹……是夫人的亲笔……” 院子里很静。谢昭靠坐在椅背,眼睛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那人低下头。 那人说完最后一句,便垂手立在一旁,等着谢昭发话。 但他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去看谢昭的脸色。 谢昭脸上并没有他们以为的动容,他们以为的震惊和感动,只有平静,像是静止了千年的湖泊,即使扔下一颗石头,也看不见其中的波纹。 那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谢昭开口。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主,夫人她……” 谢昭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些奇怪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终于构成了整个线索。 谢昭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柳长老看了谢昭一眼,带着那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夜风吹散。院子里又只剩下谢昭一个人。 他靠在竹椅里,仰头透过窗户看见了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谢昭伸手想接住这一抹似雪的月光,可只看见了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苍白又脆弱,可只有死在谢昭手下的那些妖魔,才知道他的强悍。 所有的蛛丝马迹终于在这一刻汇聚。那块最重要的拼图,被人从北境的雪里带回来,搁在他面前。 他刚回来的时候,谢凌霜跟他提过,说素衣去了北宫,过段时间就回来。 他当时没有在意,素衣明面上的身份是北宫的少祭司,回北宫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鱼游回水里,鸟飞回林子里。 他甚至想,沈砚在谢家困了那么久,回去看看也好。 后来他开始接手了一些云缈洲的事务。那些被沈砚筛选过的事务一本本的摊开放在他的面前,那段时间是自由的,沈砚放纵在他所有的权利之内,让他尽情的调查。 一开始他还没察觉出什么问题,直到后来,一处的矿产上有些问题,他喊人去找那个管事,下人看了一眼玉简上的名字,说告假休养了。 他又拿起另一枚,问这个呢?那人沉默了一下,说也告假了。他把玉简放下,没有追问。只是告假而已,谁家没有几个告假的弟子。 可他看得多了,便看出不对。那些告假的人,有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棋盘边缘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放在那里不觉得多,拿走也不觉得少。 有的却已经爬到了和朱长老差不多的位置,手掌实权,说走就走了? 几十个人,同时请辞。这不是告假,这是撤子。 像下棋的人在对局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把自己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拣起来,放回棋篓里。 后来沈砚回来了,那些告假的人,陆陆续续又回来了一部分。 有人销了假,有人重新出现在议事厅里,有人站在沈砚身后,像从前一样。 也许只是巧合。 谢昭唯一觉得不对的,是那两个名誉长老。 没什么实权,空有一个头衔,靠在族中的辈分领一份俸禄。这样的人,怎么敢挤兑沈砚? 沈砚在谢家经营多年,从谢凌霜到下面的管事,谁不敬他三分? 两个没什么根基的老头子,凭什么让他难堪? 谢昭虽然心有疑虑,但他还是动了手,带着谢陆横扫了那两位长老的宅子,该罚的罚,该撤的撤。 处理完之后,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后来他细细咂磨,咂摸出一丝不对味。沈砚是什么人? 是从沈家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是在北宫做到少祭司的人,是在谢家替谢凌霜掌了一百年事的人。 他若真的勤勤恳恳做了百年,还这样被人挤兑,谢昭真的会嘲笑他。 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还是说,当时这些长老能出现,是因为沈砚的心腹被他全部带走,沈砚暂时没有余力管他们,才会听到这些话? 他把自己的势力从谢家抽离得干干净净,把那些好用之人的名单都交给了谢昀。 他去北宫,没想过回来。 谢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拈起来看了看边缘已经黄了,叶脉还是青的。 为什么没想过回来? 因为他知道死而复生的代价太大。大到他自己可能陨落在那里。 可在他知道谢昭回来后,他又强撑着回到了谢家,回到了这个让他依附,却也让他背负的家里。 谢昭把那片被风吹进来的枣树叶子捡起,走出屋门,站在枣树底下。 树皮皲裂,沟壑纵横,记录着他在这里屹立了百年。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忽然感受到了手背上的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向天空,零落的雪花四散着飘下。 谢府地下有阵法维持,穿着单衣四处行走也不觉得冷,花儿常开,树木常青,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四季的变化。 只有雪落下的时候,才让人惊觉,原已冬深。 他想起很久以前雪天,他和素衣通信的时候,在书页的边缘画过一只猫。 那时他和诸葛明刚把那只小黑猫捡回来,小猫瘦得皮包骨头,蜷在他掌心里,叫声细得像蚊子。 诸葛明说叫它小小黑吧,谢昭嘲笑他的起名水平。亲自给小猫起名叫与墨,还在给沈素衣的信里,随手画了一只。 画得很潦草,小猫蜷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尖弯成一个钩。他画完就忘了。 后来他在马车上用灵力幻化出那只猫,沈砚看了一眼,说像与墨。他当时没有在意。 谢昭写给他的信件,画过与墨,认出来也不奇怪。 可那时他幻化的灵力小猫,是按照与墨长大之后的样子幻化的。 黑毛油亮,眼睛是琥珀色,蹲在那里歪着头,耳朵尖尖,尾巴翘得高高的。 不是当年那只蜷在他掌心里、耳朵耷拉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猫崽。 沈砚认出的不是小时候的与墨,是长大之后的与墨。 他在谢昭回来之前,就见过诸葛明。他见过长大之后的与墨。 沈砚去见诸葛明做什么? 去问什么? 诸葛明又对他说了什么? 他给了沈砚什么? 一个预言? 一个办法? 还是一页残卷上找不到的禁术? 他上辈子虽说有些遗憾,却并不后悔。他遗憾没有和父母好好告别,遗憾没有看到谢昀长大成人。 现在他看到了。谢昀长成了能扛起谢家男人,有着谢家的傲骨。 父母有着弟弟的陪伴,看起来也并无大碍。 自己的兄弟好友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已经成为了闻名天下的人。 谢昭自己觉得,挺好的,如果再次安睡,他连遗憾都不会有。 可沈砚不愿意。 沈砚把他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用一场祭祀,用禁术,用他自己的命。 把他从安静的睡眠里拽醒,让他在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睁开眼,让他看见这人间又过了一百年,让他看见他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然后把他困在这座院子里,说你只要在府里乖乖待着。 所有人都在说,他是为你好,你要听话,你要感激。 可这不是谢昭想要的。 谢昭的一辈子都在给予,都在馈赠,都在拯救。 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别人。 可第一次他觉得心底有些发冷,有些恐惧,自己似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上了别人的生命。 雪愈发大了,谢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指尖却在轻轻发抖,真的……好冷。 第107章 赤焰 第107章 赤焰 安静,太过安静了。 比起前几日,谢昭偶尔还会问父母什么时候自己能出去,他这段时间安静的让人恐惧。 不是说他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待在屋里无声抗议。 他看起来和往日是一样,和父母逗笑,偶尔激怒一下徐舒,每天就安静的坐在院子里,不再踏出一步。 仿佛他根本没有知道过那些事情,仿佛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话语。 徐舒又一天被谢昭气的骂骂咧咧推门而出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转角的人。 他脚步一顿,就看见素衣站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积在瓦楞上,压弯了院门口那丛竹子的枝梢。 她的鞋面上沾着雪沫,衣摆下缘洇湿了一小片,像是踏着雪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这里站着听了很久。 徐舒愣了一下,收起还在气愤的表情,扇子别回腰间,弯下腰,行了一礼。 “嫂夫人。” 沈砚微微侧身,算是还礼。 徐舒这才直起身,从她身侧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渐渐走远。 屋里,谢昭本来还在屋里追着徐舒嘲笑,却在听到门口的动静时,笑声就戛然而止。 院子里的雪积了二尺厚,平日里爱在院落里嬉戏的鸟雀也不见了踪影,没有了谢昭的笑声,瞬间寂静无声。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谢昭坐在屋里,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和满地的雪光。 谢昭没有回头,他伸手把面前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收起来,宣纸卷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是一轮新的雪花落了下来。 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应该躲着,父母压着谢昭不能从屋里出来,他只要不去,就能轻而易举的避开谢昭的愤怒。避开那一根悬在心间的针。 可他的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我就站在院外,听听他在讲什么。 他说,我就站在屋内,他不会发现我的。 可即使能听到谢昭的声音,能用阵法看到谢昭的影像,他依旧贪恋谢昭身上鲜活又温暖的气息。 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却只是扬汤止沸,最终只能屈从于自己的心,任由它指引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自此,两个人只隔着一道门槛,沈砚等着他的审判。 等着他的愤怒,却只听到了轻飘飘的一句。 “那场祭祀,是为了复活我,对吗?” 良久之后,谢昭终于转过身开口了,明明是在问他,语气却是平平,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很大。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沈砚弯了弯眉眼,想像露出从前那样笑,素衣那样,温婉地、平静地,让谢昭每次看见就会心软的笑。 可他徒劳地扯动嘴角,露出的却是一个让他都觉得难看的笑容,看着谢昭平静神色,沈砚收起了那抹拙劣的笑意,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谢昭,最终归于平静。 “沈砚。” 谢昭叫他的名字,不是喊亲友阿砚,不是故意亲昵时喊的无忧,是沈砚。 沈砚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而这个名字在自己的心上人嘴里叫起来,格外好听。 可只有这一次,他听到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沈家家主死了快七十年了。” 沈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就说凭你的手段,怎么可能让仇人跳那么久。”谢昭低头自嘲的轻笑出声,百年前他看轻了素衣,百年后又这样自顾自的看轻了沈砚。 “那你还留在这里,想做什么呢?”谢着的声音似乎在疑惑,可眼神依旧是平静的。 他在等沈砚的答复,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说出来,谢昭就会信他。 可沈砚只是站着,整个人似乎要融进风雪里, 只用那双清冷的,淡漠的,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谢昭手下的卷轴被他捏的有些变形。 谢昭最怨恨的就是他这样,对他好,他受着,跟他说话他又沉默,自己面对沈砚时那面无形的高墙, 他本以为早已经敲碎,可直到此刻,谢昭才发现,沈砚依旧是那个胆小鬼。 他在墙内做尽了动作,耍尽了手段,面对自己时依旧沉默的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被他强压在心底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来?!就让我死在一百年前!死在烛龙关!不好吗?!” 谢昭有些崩溃的质问他。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谢昭的表情,却只剩下了沉默。 谢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是疑惑和愤怒,“为什么非要强拉着我受这些……这些我本来早就不用承受的东西?” 谢昭把手上的卷轴用力的扔回桶里,桶里本有的另外几张卷轴也被击的一震,他向前走了两步,少年人的身高最近又抽条了不少,他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我死了,我是英雄。被所有人纪念,不好吗?大家都有新的日子过。我爹我娘有谢昀照顾,我师父有宗门要庇护,我的故友,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所有人都不会为我停留。” 谢昭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力量。 “为什么非要把我拉回来?让大家都为我难做?” 谢昭并不是不知道徐舒的为难,当家主的人哪还能肆意任性,每次他来盯着自己,眼里的着急和焦虑藏都藏不住。 他不是不知道父母的坚持,他也察觉出来了师父的犹豫。 他是那样敏感的一个人,却依旧笑着假装无事发生,直到被逼到了最角落里,无处可逃,只能转过身,对着那个说,我是为你好的人,发出‘你凭什么为我做主’?的质问。 谢昭每天都故意招惹徐舒,让他回到屋内可以放心的处理徐家的事务。 不再和父母说自己要出去,每天早上和他们吃饭时也多是逗笑他们。 不再像往日一样,三五不时就要和师父送上音信。 他想让自己心里的愧疚少上一点,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不是他想拖累大家。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脸色苍白如雪。 谢昭受不了这样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囚禁。 他被那些曾经被他所拯救的人遗忘,他并不是不会心痛。 他看着徐舒来府内商量事务第一时间想的是谢昀,他不是不会难过。 他看着父母眼里偶尔的疲惫,也会觉得心酸,还是他连累父母,让他们再一次为自己操劳伤心。 他内心安慰自己,他们都在往前走,这很好。 可他心里不会崩溃,不会难过吗? 谢昭抬眼,让沈砚看到自己眼眸的震颤,声音几乎泣血:“是我求着你让我回来的吗?!” 谢昭没有求过他。 谢昭从来没有求过他。 是他自己不甘心,所有人都活在这样一个美好和平的时代,偏偏只有自己的太阳陨落在了光明之前,是他强行把陨落的太阳拉了回来。 谢昭没有想回来。是他一意孤行。 “那为什么要让我回来?”谢昭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逃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痛苦。 他被人从安眠里硬生生拽醒,睁开眼发现一切都变了,自己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百年之后,他以为是天道的馈赠,是命运的厚爱,可是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留在原地。 他像是被旧时代已经抛弃的礼器,华美又贵重,却偏偏在这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周围人随便的一句话,好友下意识的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浑身刺痛。 沈砚站在门口,雪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是谢昭,想说这个家是你的,这人间是你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因为谢昭说的都是真的。 父母有了新的生活,弟弟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朋友各有各的路。 百姓们早已遗忘他,就连说是纪念他的仙盟大会,也变成了韩家内定第一、各家勾心斗角、随口扯一个由头的大会。 他是英雄,他是在黑暗里的一束光,他是被人仰望追随的英雄,可现在的世界不需要英雄,天光大亮的时候,没人会记得黑夜里的一束荧光。 一百年后的谢昭,只是一个被强行拽回人间的游魂,困在这座院子里,哪里都去不了。 “现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来?!让我亲眼面对这一切?!!” 随着谢昭这一句诛心的话出去的,还有他掌心涌出的灵力。 “砰”的一声闷响,关住了本被徐舒推开的大门,把门口的沈砚和自己隔绝在了两个空间里。 沈砚站在门外,踉跄着扶住门外走廊的柱子往外走,低下头,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炽热的,冰凉的,就这样贴着心脏,贴着肺叶,贴着每一根肋骨。 沈砚的手指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喉头的那股腥甜终于压抑不住,刺眼的血红散落在地上。 血珠散落在雪地上,像是落在纯白宣纸上的星火。 赤色一点点晕开,围绕在沈砚的身边,洇成了一片烧不尽的烈焰,他就这样被困在其中,无计可施。 一刹那,天地倒悬。 恍惚中,沈砚听到了身后门被打开的声音,和那人焦急的脚步。 第108章 碎冰 第108章 碎冰 谢昭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被自己亲手关上的门。 门板是上好的楠木,纹理细密,漆面光洁。 他气沈砚什么都不说,气沈砚用那种沉默的眼神看着他,气自己无论怎么质问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可现在他看着这扇门,却只觉得心乱如麻。 刚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人啊总是这样,最诛心的话,偏偏要对着最能包容自己的人讲。 那些质问,那些怒火,如刀似剑的全扎在沈砚身上。 谢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思绪却飘到了门外,他想他应该出去道歉。 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说他只是最近被关得太烦了,说他并没有讨厌沈砚,说他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他在腹内酝酿了千百遍,却还是没有推开门的勇气。 “混蛋……”谢昭对着门口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沈砚。 算了算了,沈砚这家伙以前就是这样,自己不和他计较了。 谢昭在心里给沈砚找好了借口,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还没推门就听到了院内重物坠地的声音。 不是风吹落雪压断了枣树的枝丫。 不是竹子被雪压到极致后的反弹。 是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身体砸在雪地上的声音。 这个时间谁会在他院里? 谢昭的理智还来不及思考,手已经把门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壁上,屋檐的雪花又一次纷纷扬扬的落下。 沈砚像一只要被冰封的蝴蝶倒在了院落里。 他总爱穿着素净的白色衣袍,那身白衣在雪地里几乎要和满地雪光融为一体,把他囚禁在这场雪里。 他的脸色苍白,只有嘴角还挂着一抹鲜红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沈砚眼睛闭着失去了意识,眉头却还在紧紧的蹙在一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还在做不安稳的噩梦。 谢昭的心头一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门槛的,只知道下一步就已经跪在了雪地里,把沈砚从雪地上抱了起来。 太轻了,沈砚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 谢昭把他抱进屋里,放在自己床上。 谢昭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他冰凉的皮肤上,灵力从指尖涌了进去。 他不是专业的医修,他只能把自己的灵力化成最纯粹的生命本源,灌入沈砚的筋脉,探查他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些灵力,怕自己的灵力太霸道,怕沈砚的身体太脆弱,怕一个不小心反而伤了他。 可那些灵力根本不需要他操控。 它们像活了一样,欢欣雀跃着钻进了沈砚的体内,比他这个主人更熟悉这片地方。 它们认得每一道经脉的走向,认得每一处关窍的位置,认得丹田深处那团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灵力本源。 它们涌过去欢呼雀跃的围着那团本源打转,像是在说,我们回来了。 谢昭眼睫轻颤,却还是固执的给他输送的灵力。 那些曾经徘徊在谢昭身侧的灵力,在沈砚体内流转,比在他自己体内还要如臂指使。 在鄞州的时候,他冲击金丹关隘的那天,那股温顺的、熟悉的、毫不犹豫融入他经脉的外来灵力。 他当时以为是天道的馈赠,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原来那是沈砚的本源灵力,他疯了吗?修士的灵力可以缓慢恢复不错,可只有本源之力,如同精血一般珍贵,他敢分出来这么多,修为倒退已经是小事,他真的不怕死吗? 灵力探入丹田,谢昭才真正看清沈砚的身体破败到了什么程度。 百年前他陨落的时候,沈砚就已经是元婴期。 他想着,就算沈砚修为没有精进,至少也该到了元婴巅峰,他这才敢如此放肆的和沈砚对质,他没有想过他已经破败到了这个地步。 筑基期。 那个善于隐藏自己锋芒的沈砚,觉得实力比天还重要的沈砚,在那个诡谲的环境里成长,只有实力才是他的傍身之本的沈砚。 居然只剩下了筑基的修为。 谢昭甚至已经不需要再问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死而复生一个人,这是他付出的代价吗? 经脉尽碎,灵力细微,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那些被文静一碗碗端进来的补药吗? 还是……他体内另一股力量。 狂躁的,暴烈的,像是被铁链拴住的困兽,在他体内左冲右突。 沈砚清醒时用自己的灵力压着它,把它困在那里。 可他昏迷以后,这股灵力就肆无忌惮的游走着,撕裂又修复,即使他在昏迷中,也让他这样皱着眉头。 这股力量谢昭隐隐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诸葛明的手笔。 他们又做了什么交易? 谢昭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将自己蓬勃的灵力地灌进沈砚体内。 那股狂躁的力量像贪饕的恶兽,吃饱了谢昭的灵力渐渐的平静下来,才有余力滋润着沈砚被他们毁坏的经脉。 沈砚的眉头渐渐松开,谢昭输送灵力的手却没有停下。 真的是……混蛋。 良久沈砚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可这一刻却浮起了浅浅的疑惑,他在哪? 谢昭看他醒了才把自己的灵力收回,指尖离开了沈砚的手腕,坐在床边。 “我们好好聊聊。”谢昭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火苗按灭了,他想心平气和地和沈砚说话,“别说那些气话了。” 沈砚看着他,眼神是刚刚苏醒的脆弱迷茫。 “你救我回来,我应该感激你。”谢昭像是在复述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来得及说的事,“可你也知道我,我不喜欢像鸟雀一样被人关在笼子里。有人来了,高兴地逗弄我一下,不高兴了,就任由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谢昭顿了顿,轻声说:“阿砚,我是人啊。” 谢昭自认这话说得已经掏心掏肺。 他不在质问沈砚为什么还待在谢家,没有追究沈砚为什么非要囚禁他,没有翻那些已经摊在两人之间的旧账。 他只是想要一个保证,以后别再关着他了。 他觉得这个要求算不得高。 沈砚却轻轻摇了摇头。 “阿昭。”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睛里执拗却得亮惊人,“唯独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谢昭想说点什么,又被自己咽了下去,只能站起来,在床头焦急的来回踱步。 “为什么?”谢昭停下脚步,不解的看向沈砚,“你关我有什么用?死劫这东西又不是天天待在屋里就能没的。你还不如放我出去,至少这段时间让我随心而欲的过。” 沈砚还是轻轻摇头。他看着谢昭,眉眼满是缱绻的浓稠的爱意 “阿昭。”他叫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你是真的想活吗?” 谢昭的脚步一顿,低头看沈砚,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想活吗? 他当然想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寻死。 他当然也不去找死,他只是不想被关着。这和想不想活有什么关系? 他刚想反驳,却听见沈砚笑了。 不是被谢昭逗笑的笑,这个笑很轻,带着一种谢昭从未见过的透明感,像一个人把心里最深的什么东西捧出来放在光下,让他看。 “阿昭,你总是喜欢一个人挡在所有人身前。你总是想着保护所有人。你总是想着救一个人。” 谢昭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烦躁压过了其他念头。他拧着眉:“我有能力做这些,我为什么不做?” 沈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苍白的指尖溢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灵力,那灵力在他掌心里盘旋、凝聚,化作一只翩然纷飞的蝴蝶。 它轻巧的飞舞在两人之间,盘旋在谢昭的身侧。 “这没错。” “这当然没错。” 沈砚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阿昭,如果你的命和别人的命只有一个能活下去,你会选择让另一个人活下去。如果你救一个人需要以命相搏,你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金色的蝴蝶停在谢昭肩头,翅膀缓缓翕张,像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 “可我要让你活下去。” 蝴蝶从肩头飞起,飞过谢昭的衣襟,飞过他的手臂,绕着他的肩膀盘旋。 “我不在乎那些凡人。我不喜欢那些道貌岸然的修真者。母亲交代给我的仇我报了,这世上剩余的其他人,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沈砚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第一次盛满了执拗。 “别说了!”谢昭突然开始恐惧他下一句会听到什么。 “阿昭,可我爱你,我想要你活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所珍爱的,我必将珍爱,你所保护的我也竭尽全力。” 沈砚的语气平静又温和,仿佛刚才刨白心迹的那些话不是他讲的。 可曾经和谢昭有关的事物都被沈砚小心的珍藏,那些曾被谢昭帮助过的人,他也有暗中关注。 那只金色的蝴蝶飞到谢昭面前,悬停在他眉心前方,振了振翅膀,化作一阵碎金色的雨,落在他的眉眼间、衣襟上、手心里,融入他的体内。 谢昭看着沈砚的那双眼睛,沈砚少见的笑的那般温柔,可却把谢昭想假装无事发生的粉饰太平,彻底掀翻。 被北地风雪俯身亲吻千年的冰湖,终于从最深处传来一声响。 咔嚓。 很轻。 轻得像错觉。 谢昭脚下的冰面,裂了。 那些他站了这么久的东西—— 他以为的释然,他以为的坦荡,他以为是救赎—— 在这一刻,全然坍塌。 谢昭站在冰面上,哗然坠落。 冰湖之下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冷,要黑。 那些他恐惧的、害怕的、一直不敢看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往下拖。 他挣扎着,看见了在湖底的沈砚。 他就用那双安静的看着谢昭挣扎沉溺。 那双眼睛在说什么? 谢昭忽然听不懂,也不敢、不想懂。 仿佛这样就可以回到从前。 他想否认,他想说这不是爱。 他想逃跑,他要离开这个空间。 在谢昭的认知里,爱是相敬如宾,是相濡以沫不离不弃,是两个人站在同一片阳光下嬉笑怒骂。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把自己的命压在天平的一边,说我只要你活着,我死不死都行。 可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里面只是静静地倒映着他。 谢昭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109章 出逃 第109章 出逃 谢昭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慌过。 不是面对数十位魔族大军联手针对他的慌乱,不是那种剑锋抵在喉咙上的慌乱。 是另一种更陌生的,更无从下手的,让他不知道怎样才好的慌乱。 沈砚坐在他床上,靠着他枕头,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的回复,又像是在等着他的审判。 明明受刑的是他,等待审判的是他,明明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谢昭反而更像是等待审判命运的那个人。 是的,谢昭愿意背负别人的命。从少年时第一次提剑下山,他就知道自己能扛。 他扛过谢家,扛过魔族入侵,扛过烛龙关,扛过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凡人的生死。 他不觉得重,因为他够强,因为他有那个力量。 但是他受不了,属于自己的命被别人扛起,尤其是以生命为代价,尤其那个人是沈砚…… 沈砚啊…… 谢昭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他才好。 谢昭当年斩断过多少桃花,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他对别人总是拒绝的干脆,可看到沈砚,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心生怜悯。 或许是怜惜他的身世,可世上苦难之人何其多,或许有人比沈砚更是悲惨。 谢昭想了一下,若世上真有如此悲惨的人,他会心生怜悯,于其帮扶,却不会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沈砚不一样的,哪里不一样,谢昭也说不出来。 谢昭焦虑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对着沈砚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自从说开之后,沈砚对谢昭的爱意不在隐晦的藏在边角,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对谢昭好。 谢昭反而是不适应的紧,各种推脱婉拒找借口。 谢昭磨着谢凌霜,想让她心软放自己出去。谢凌霜看着他,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直接拒绝:“不行。” 谢昭打算曲线救国,找谢昀。谢昭靠在兵器架上,说:“阿昀,你跟阿母说说,让我出去透透气。” 谢昀的剑停在半空,回过头看他,谢昭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谢昀低下了头,把剑收回剑鞘,半天憋出一句:“哥,嫂子说不能让你出去。” 什么时候沈砚在谢昀这小子心里已经比自己重要了? 谢昭百思不得其解,但看着自家弟弟憋的脸色通红,还是大发善心的放过了他。 于是去撩拨徐舒,最终的结局是,徐舒当着他的面,在院门口新加了三道禁制。 谢昭只能愤然离场,看着那三道明晃晃的禁制灵光,心想这帮人真是油盐不进。 他甚至没有放弃去求助文静,说你们家居然当我是恩人,那么恩人只求你一点点小小的事情,能不能帮我呢? 文静一脸警惕,在听谢昭说想让他假装没看见自己放他出去,文静甜甜的笑了笑。 “少爷的恩情我记在心里,若是我爷爷在,肯定毫不犹豫的就放您出去。” 谢昭眼睛一亮,以为自己有机会,就听到了后面的但是。 “但是,不让您出去,是夫人的命令,少爷,我跟在夫人身边差不多快四十年了,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你,但我绝对不会背叛夫人。” 是啊,这丫头被沈砚当做心腹培养,又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简单的两句话被他驱使。 谢昭有些感慨,当年独来独往,不被所有人喜欢的沈砚,此刻也有人真心的跟随,挺好的。 他这么一闹,大家反而放心了很多,这才是谢昭,会翻白眼,会耍贫嘴,会把人逗得跳脚然后自己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前两日他的安静让人不安,但是他的闹腾也同样让人提高警惕。 谢凌霜直接当着他的面在他的门口下了禁制,还坐在他对面喝了一杯茶,说:“你最近精神不错。” 谢昭只能无奈说:“那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 谢凌霜端详了他片刻,放下茶盏,也是有些心疼儿子,便说:“过两日让素衣搬来你院里住。省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也省得你乱跑。” 谢昭被这话吓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反驳,阿母就敲定了这件事,语气不容反驳,“就这么定了。” 阿母说完就走了,徒留谢昭在院子里烦恼。 最后一拍大腿,决定去跑路。 天是三更半夜天,夜是月黑风高夜。 徐舒因为那三道禁制足够拦住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最近也不是天天到他门口晃悠。 谢昭穿着一袭不符合他习惯的黑衣,站在门口,屈起指节,在青砖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道绚丽的的影子从屋檐上无声地滑下来,穿过廊下,穿过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小凤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他,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搁在他掌心里。 白玉令牌,谢家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有了这块令牌,那道最关键的院门禁制就不会发出动静。 真当困住了朱长老,柳长老,他就无人可用了? 谢昭心情颇好的揉了揉小凤的脑袋,小凤享受的眯起眼,刚想大叫,喜欢喜欢。 被谢昭提前预判捏住了它的鸟喙,谢昭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凤乖巧的点点头。 谢昭把令牌在手心里抛了抛,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禁制,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逃离了谢家。 等到第二天,文静站在谢昭的门外敲门,虽然不能放少爷出去,但是谢昭的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但是她惊恐的发现,屋内的谢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只在书案上留下一封书信。 而此时的谢昭,已经站在云缈洲边界的那条小溪上,弯腰掬了把水洗脸。 溪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小凤停在他肩上歪着头看他,他用手指弹了滴水珠在它脑袋上,站起来,继续往西走。 他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一顶黑色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承影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只露出一个崭新的银色剑穗。 腰间挂着一壶从徐舒手里顺来的胧月灵酒,小凤乖巧的停在他的肩上,给他引路。 小谢昭抬手摸了摸它的尾羽,指尖蹭过那几根被晨风吹乱的绒羽,继续往前走。 他特意走的小道,没敢直接去找诸葛明,怕被家里人提前抓住,他打算从西域绕过去。 他要去问个清楚,他们聊了什么?诸葛明又给他了什么? 沈砚体内的那股力量是什么情况? 谢昭从星机阁一本古书上见过这个东西,书上称那股力量为神血,世上罕见的淬炼人经脉的神物,但当时也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他隐隐记得这东西并不能让他人来替自己度过这个死劫。 那沈砚为什么如此肯定? 甚至不惜各种手段也要把他困在家里。 小凤忽然振翅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半圈,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落去。 谢昭顺着它飞的方向抬眼,看见了那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门歪斜着,门槛上长满了青苔,正门进去就能看见山神的泥塑像,手指断了三根,脸上彩绘剥落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还算完整,似笑非笑地俯视着空荡荡的庙堂。谢昭在庙门口站了片刻,走进去,把承影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上,靠着供台的底座坐下来。 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便算彻底到了苏家的地盘。 苏家啊…… 谢昭拔开酒壶的塞子,苏大小姐酿的胧月灵酒,酒液入喉的时候是温的,滑下去之后才泛起一股清冽的凉。 他又喝了一口,把酒壶搁在膝上,低头看着承影剑柄上的银色剑穗。 剑穗是沈砚给后配的,他之前用的那个白色剑穗估计早就坏了,沈砚把剑给他的时候,承影剑上就多了这条剑穗,月白色,编得工工整整,尾端缀着一颗极小的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磨得圆润光滑,触手生温。 谢昭把视线从剑穗上移开,仰头又喝了一口。 小凤从枯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低下头去啄那颗石头。 谢昭伸出一根手指把它的喙拨开。 “别啄,”他有些心疼的揉了揉那颗不见一丝划痕的珠子。“啄坏了就没第二个了。” 小凤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转了一圈,又把脑袋缩回去,乖乖地窝在他膝上。 第110章 你知不知道我姐是谁? 第110章 你知不知道我姐是谁? 谢昭靠在供台边上,闭眼小憩,没办法,这环境谢昭实在是睡不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起了一阵脚步声,离这破庙越来越近。 家里人追来这么快? 谢昭心下一惊,刚想逃走,细细感知才察觉,那一群人修为最高的不过三个金丹,若真是家里人派这群人来找他,那真是太看不起他了。 估计是行商,路过边界也来此地歇脚,这破庙虽然破败,但是也能看出经常有人路过歇脚的痕迹。 谢昭这才放心的又坐回去,伸手把被他惊到的小凤安抚一番。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涌进来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谢昭余光一扫,嘴角就抽了一下。 这群人的装扮实在太粗糙了,假胡子贴得歪歪扭扭,有一个的胡子已经翘起半边,岌岌可危地挂在耳朵上,估计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小姐。 谢昭在心里叹气,你们胡子都贴了,好歹捏个假喉结啊。 领头那个走在最前面,身形纤细,眉眼间全是骄纵和灵动,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什么都像在看自己家的后院。 她往庙里走了两步,环顾四周,似乎对这座破庙的卫生状况很是不满,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她身边跟着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子,作小厮打扮,凑过来低声开口:“二小——” “咳咳!”领头那个用力咳嗽了一声。 她马上改口,声音拔高了半度,努力营造出粗犷的语气:“二、二当家的!我们跑出来这么久,大当家的回来之后会生气的!” 二当家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谁让家里非要让我和那个不认识的人联姻?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 她扬起下巴,语气骄纵得理所当然:“我是百年中天下最强的女修,当然要配天下最强的男修。” 谢昭听到这句话,眼皮终于动了动。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二当家扫视了一圈破庙,目光扫到他这个角落,眼睛都亮了几分。 谢昭坐在供台旁,背靠着泥塑山神像,手里拎着半壶酒。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锐利的眉眼都照得温柔了几分。 少年人最近又抽了条,下颌线比刚回来时更分明了些,偏圆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睫毛被光染成浅金色。 他靠在那里,周身被光笼着,倒真像这破庙里凭空多出来的另一尊神像。 二当家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她转过头,朝身边那个年长的丫鬟招了招手。 “小四,”她说,声音压低了,语气却不是商量的语气,“我看上这小子了,这张脸摆在家里就看着让人舒心。” 名叫小四的丫鬟看了一眼谢昭,也同意了二小姐的说法,确实,这样漂亮的一个玉人,即使是个凡人,也值得被养在家里。 她们自顾自的说话,仿佛当谢昭是个聋子,谢昭都无奈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群人已经围过来,语气桀骜像是被他们看上是什么福分。 “算你小子走了好运,跟了我们二当家,你一辈子就吃香的喝辣。” “让二当家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机缘!” “你小子最好乖乖听话,别逼我们动手。” 还有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最好识相点,看清楚现在的形势”。 谢昭嘴角微抽,抬头看了看横梁上那些破败的蛛网,他想,他这是要被人劫色了? 谢昭摇摇头,打算起身离开,他并不想和这群人动手,欺负一群小孩子干什么? 可二当家见软的没用,哼了一声,手一挥,指挥那几个人去困住谢昭。 在她看来,谢昭生的年轻,若是凡人那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算他是修士,天下有名的人她都认识,谢昭这样的脸,她若见过就肯定记得,所以他断定谢昭是某个不出名的散修,撑死了筑基。 自己这边三名金丹修士,她是金丹初期,身边两个护卫都是金丹中期,拿下一个筑基,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两个护卫先动了。 左边那个是个剑修,剑锋出鞘时带起一道青芒,直刺谢昭肩头,却也并无杀意,只是想困住他,让他屈服。 右边那个是个体修,双掌泛着淡金色,沉喝一声,掌风如墙封住谢昭退路。一左一右,配合倒也算默契。 青芒剑刺到面前三尺,他抬脚勾起供台边那柄用布裹着的承影剑,连剑带鞘握在手里。 手腕一转,剑鞘头点在那柄青芒剑的剑脊上。 只是轻轻一拨,像用手指拨开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那剑修只觉得剑锋不受控制地偏了半分,力道全斜到了空处,整个人被自己的剑势带着往前踉跄。 谢昭回手用剑鞘在她后背轻轻一拍,她便跌进了供台旁边那堆破蒲团里。 体修的双掌在同一瞬推到。谢昭侧身,她的掌风擦着衣襟掠过,扫落了供台上一只积满香灰的破碗。 谢昭脚下没动,剑鞘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她双掌力道用尽的那一瞬,剑鞘尾端点在她肩窝。 力道不大,但她身体一麻,整个人往后栽去,压翻了身后两个正要往上冲的筑基丫鬟,三人滚作一团。 二当家脸色变了。 她终于看出来眼前这人不是筑基,见谢昭手里拿着剑鞘,生怕他拔剑伤了那群倒在地上的丫鬟。 她马上双手在身前一合,灵光乍现,一柄琵琶已抱在怀中。 琵琶通体深紫,琴身上纹着繁复的灵纹,五根弦泛着幽幽的银光。 她左手按弦,右手五指齐拨,三道音刃破空而出。音刃无形,只有空气被割裂时的尖啸,逼他后退。 谢昭眉眼微挑。音修,少见。 琵琶不比琴,琴音如水,琵琶音如刀。这小丫头的音刃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确实是被人下过功夫教的。 谢昭应声后退,轻盈一跃,把被吓得躲在房梁上的小凤抓在手里,随手塞进了怀里。 而音刃斩在他身后的山神像上,泥塑的胳膊应声而断,碎泥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二当家见三刃不中,十指翻飞,音刃连珠而出。 破庙里像炸开了一窝马蜂,满屋子都是刺耳的破空声。 可谢昭却偏偏不退反进。 音修最怕什么?怕被近身。琴弦再利,也需要距离。 二当家反应不慢,灵力灌入琴弦,在身前布下一片密集的音障。 她从琴弦间盯着谢昭,嘴角勾起一丝得意,她的音障连金丹后期的师兄都破不了。 谢昭的剑鞘入鬼魅一样从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在她琵琶面板上轻轻一挑。 剑鞘头点上去的时候,整片音障像被戳破的气泡,啵一声轻响,碎成漫天光点。 灵力反噬顺着琴弦弹回她指尖,她双手一麻,琵琶差点脱手。 然后剑鞘穿过碎光,砸在她的腰上。 这小丫头没什么坏心眼,还会保护自己带来的人,谢昭也没打算真伤了她。 他力道拿得极准,刚好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眼泪差点飙出来。 “你!”二当家捂着腰,琵琶从怀里滑落,琴弦触地发出一声嗡鸣。 她疼得嘴唇都在哆嗦,从小到大没被人碰过一根手指头,更别说被一剑鞘杵在腰上。 她又疼又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还没落下来,本能地弯腰去捡琵琶,谢昭还以为她要认输了,转身往外走去。 结果她捡起琵琶,双手抡起琴身,朝谢昭脑袋砸过去:“混蛋!” 谢昭侧身。琵琶擦着耳朵挥过去,抡了个空。 她踉跄两步,又抡回来。 谢昭后仰,琵琶擦着鼻尖扫过。 她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毛全炸起来,抡着琵琶劈头盖脸地砸,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劲。谢昭左闪右躲,剑鞘一直没用,脚下一勾把她绊了个踉跄。 她往前栽倒的瞬间,手里还死死攥着琵琶脖子。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二当家趴在蒲团上,琵琶压在她身下,琴弦被压得发出几声杂乱的闷响。 那两个金丹修士已经从破蒲团堆里爬起来,但没敢再上。 她们不是看不出来,对方从头到尾没拔剑,连剑鞘都没认真挥,只是左一下右一下地拨,像赶一群不听话的鹅。 “你……”二当家从蒲团上撑起半个身子,头发散了满脸,眼眶里那两汪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但语气偏偏还是那样的桀骜不驯,“你给我等着!你知不知道我姐是谁?!” 谢昭把承影剑往肩上一搁,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偷袭好歹用点脑子,”他弯起嘴角,“当年那人用琴砸人的时候,她可全程都是安安静静的。” 那群丫鬟迅速围了过来,把二小姐护在身后。 谢昭懒得搭理她们,在破庙里找了几根麻绳,把她们一个一个吊在了横梁上。 这群人就算被绑着,嘴上还是不饶人。 说他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说他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说他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被二当家的看着,那真是天大的福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二当家被吊在梁上,还在威胁谢昭,“我警告你,我姐马上就来!你敢这样对我,等我姐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昭被她吵的头疼,随手拿起那人掉落的长剑划开吊着那个年长丫鬟的麻绳,指了指庙门。 “那个你叫什么小四是吧?去报信,让人拿赎金过来。” 那丫鬟愣了一瞬,看了一眼二小姐,迅速打算回去搬救援。 二当家还在梁上晃悠:“你现在放我下来还来得及!等我姐到了,你就知道什么叫——”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昭扔出来的馒头塞住了嘴,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聒噪? “行了行了。”谢昭掏了掏耳朵,坐回供台边,拿起那半壶酒,“我等着。” 第111章 番外 惊春 下 严芷篇 第111章 番外 惊春 下 严芷篇 我从小就知道,我会是未来的祭司。 不是谁告诉我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道。就像你知道太阳会升起,知道冬天会下雪,知道溪水会往低处流。 我是被祭司大人亲自挑选培养的孩子。 那天的事我不记得了。只听她们说溪水很凉,凉得我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祭司大人说,她在溪水边捡到了我。 “给你起个名字,”她抱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叫严止吧。用宫里的姓,希望你止去厄运。” 她疼惜我,我看得出来,祭司大人爱着我们每一个人。 同行的人拦住她,笑着说:“止字多少有些不合适,女孩子家。” 那人想了想,又说:“沅芷澧兰,白芷清雅。就叫严芷吧。” 严芷。 我有了名字。 北宫的生活有些单调。 这里四面都是山,最高的那座能看见烛龙关的城阙。冬天的时候雪下得很大,把所有的路都封住,我们就只能在宫里待着,听老一辈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可我不觉得无聊。 我喜欢和长辈们待在一起,听她们讲一些过去的故事。 我也喜欢师姐妹们钻在一起说话。说谁的剑练得最好,说谁的裙子好看,说门内那些师姐妹又闹了什么笑话。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长辈们在门外喊“别闹了”。 我们不听,继续笑。 后来,七岁那年,我有了一个小我两岁的师妹。 严绒。 光听这名字,就觉得可爱。绒绒的,软软的,像刚出窝的小兔子。 她确实可爱。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走路蹦蹦跳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 可她也有烦人的时候。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今天想爬树掏鸟蛋,明天想去后山采野果。每次都被长辈们逮住,按在院子里罚抄经书,抄得手都酸了,她还是笑嘻嘻的,说“下次不会了”。 下次还是会的。 我就帮她求情。 求着求着,就求出了经验。长辈们一看见我来,就叹气,挥挥手让我带她下去。算是同意了求情,算是轻罚的意思。 绒绒拉着我的手往外跑,跑出院子就咯咯笑起来,说“师姐最好了”。 我也笑。 或许是因为我心细,长大一点后,长辈们经常让我在身边帮忙做事。 我在旁边添茶、研墨、整理文书,听她们说话。 宫主大人有时候会皱眉,像把一辈子的愁都锁在那两道眉之间。她会对着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祭司大人就坐在旁边陪她,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 我听见祭司大人有一次说:“不是你的错。” 宫主大人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北宫的衰微,确实不是她们造成的。 是上一辈的宫主。 那时候魔族太多,漫山遍野,杀都杀不完。她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天下人。可她看见那些凡人被追杀,又于心不忍。 她的能力不足以庇护天下。 所以她选择闭宫。 庇护自己的族人。 我长大后,站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看着烛龙关的方向,想了很久。 无人能说她的选择是错的。 只是—— 时代不同了。 十岁那年,我和师妹去藏剑阁选剑。 藏剑阁很大,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剑。有的剑身流光溢彩,一看就是好剑。有的剑灰扑扑的,不知道搁了多少年。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一把剑面前。 那把剑有裂纹。 从剑格往下,细细的一道,像干涸的河床,像冬天冻裂的土地。 这样的剑,本不应该出现在北宫内门弟子的选择里。尤其是绒绒和我的选择里。即使是用来凑数,也不该。 我看了看那把剑说:“我要这把。” 同行的长辈劝我:“这把有裂纹。” “我知道。”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可我看见它了。” 我给它起名叫惊春。 我帮师妹整理衣襟。 那天她穿着蜀锦做的衣裳,料子软软的,花纹繁复,一看就是好料子。 可我记得,我小时候穿的,是云锦。 更好。 更贵。 现在穿不起了。 北宫闭宫后,切断了一切对外的联系,也切断了一切收入来源。若不是底蕴充足,现在会比这更惨。 我低头帮她系好衣带,什么都没说。 她还小。 不该想这些。 不该。 后来我常常一个人去那座最高的山峰。 坐在悬崖边,看着烛龙关的方向。那边有城阙,有军营,有来来往往的修士和凡人。热闹得很。 北宫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北宫需要破局。需要有人走出去,去做一些事,让这潭水重新活起来。 可是谁来做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我能做什么? 我坐在那里,把那把有裂纹的剑横在膝上,轻轻地摸着那道裂纹。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看着烛龙关的方向,看着那片热闹的、与我无关的人间,轻声问:“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呢?” 没人回答我。 只有风。 只有剑。 只有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北宫耗不起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宫主大人有一次在深夜对祭司大人说的。我躲在帘子后面,听见了。 至多五十年。 要么泯然众人,要么就此消失。 没有第三条路。 我坐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看着烛龙关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片热闹的人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而我们北宫,像一座被遗忘在深山里的孤坟。 我想下山。 去找办法。 那天晚上,我去找祭司大人。 我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她就把我拦在怀里。 “不行。”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这件事情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你不用出去,不用——” 她的怀里很暖。 像小时候刚被她抱起来那天一样暖。 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忽然很想哭。 可我没哭。 我只是闭上眼睛,把这份暖记住。 我希望这样的温暖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做点什么,这份暖迟早会冷。 第二天,我去找了宫主大人。 第111章 番外 惊春 下 严芷篇(2/3) 第111章 番外 惊春 下 严芷篇(2/3) 我说了我的念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下山那天,阿绒来送我。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银锭。 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满满一包,压得手都往下坠了沉。 “你哪儿来的?” 阿绒没回答,只是红着眼眶说:“阿姐,你要早点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又软。 这是她攒了许久的零花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了:“等你回来,我肯定能当宫主了。到时候,我要让你当我的祭司大人,就像现在的祭司大人和宫主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 “好。”我说。 我同意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去。 怎么回去。 山下和我们从前在床榻上幻想的不一样。 凡人不是书里写的那些样子。他们不是纯善的,也不是纯恶的。他们聪明,有自己的心思,会算计,会权衡。可他们也会对弱小的人产生怜悯,会在一念之间伸出手,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把。 我坐在酒楼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听那些南来北往的人说话,听他们说北地的局势,说沈家的产业,说沈家那几位公子的脾性。谁好说话,谁不好惹,谁爱去哪个酒楼,谁喜欢在什么时辰出门。 我听了一个月,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只是—— 这个计划需要一点运气。 我在沈家大公子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是高高的墙,墙角长着青苔。我站在巷口,看着一个孩子蹲在巷子中间,低着头,像是在玩石子。 那个孩子是我用一两碎银收买的。 一两碎银,对他来说,是半年的嚼用。 马蹄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沈家大公子的马车,每天这个时候会从这里经过。 那孩子听见马蹄声,站起来,往前走。 然后,他摔倒了。 不是假摔。 是真摔。 巷子里的青石板生了青苔,滑得很。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扑在马车前。 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 我冲了出去。 我抱住那孩子,往旁边一滚。马蹄落下来,落在我们刚才蹲着的地方,砸得青石板都裂了一道口子。 车夫勒住马,骂骂咧咧。 我抱着那孩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车帘子掀开了。 沈家大公子探出头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欣喜。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抱着那孩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心跳得很快。 可我知道—— 我赌赢了。 然后就是老套的才子佳人环节。 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只不过我救的不是美,是个孩子。 沈家大公子说他对我一见倾心。 他说他从未见过这样勇敢的女子,说我在马前救人的那一刻,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心里却在算着下一步。 我知道我用心不纯。 所以每次他对我笑的时候,我总会有些愧疚。 他笑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温温的、暖暖的,像北宫冬天烧得最旺的那盆炭火。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真的,我看得出来。 可我也隐隐知道,沈家不会要一个散修儿媳。 所以我适时地透露了我的背景。 北宫。 祭司血脉。 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说他没想到,说我是个惊喜,说他运气真好。 我那时还没看出他的演技。 或者说,我看出来了,但我以为那只是惊喜。 我需要沈家的势力。 北宫耗不起了,我需要他们的财力,需要他们的人脉,需要他们让北宫重新现世。 我也需要—— 蚕食掉沈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有些愧疚。 我想,等我死了,我会在地府里给他赔罪。 可我不能停。 成婚那日很是郑重。 沈家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我穿着繁复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拜堂的时候,我透过盖头下面的缝隙,看见了他的手。 他的手握得很紧。 礼成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待嫁的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全然愧疚吗? 不是的。 进了洞房,他像是个娶到了心爱之人的毛头小子。 “阿芷。”他喊我。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他说他去前院敬酒,让我先歇着。临走的时候,还叮嘱我想吃什么,吩咐人去取就行,不要听这些长老的规矩,忙了一天说我肯定饿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热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累。 师妹刚才来了。 她是从后门悄悄进来的,我带着盖头,可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没忍住往她身边跑了两步。 她长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 我抱着她,忽然很想哭,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太天真了。 太稚嫩了。 第111章 番外 惊春 下 严芷篇(3/3) 第111章 番外 惊春 下 严芷篇(3/3) 非黑即白,爱憎分明。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对和错,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们有感情的。”我说,声音很轻,“我们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不再看我。 她失望了。 我知道。 明明拥有那样可爱名字的人,性格却是一等一的倔强。 我无奈。 可我能说什么呢? 告诉她我是在算计?告诉她那个男人日后会被我毁掉?告诉她我嫁进来就是为了让沈家死? 不能说。 这些话,只能烂在心里。 在沈家的日子好过吗? 并没有。 沈家能坐到现在的位置,这个家族本身就不太干净。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那些你进我退的博弈——我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可我没输。 至少一开始没有。 我怀了孩子。 双胎。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趴在我肚子上听,说听见了心跳,说两个都在动。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许—— 也许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可这念头只是一瞬。 因为我知道,他也在算。 我输了。 在这场博弈里,我输了。 输得彻底。 我的两个孩子在我身边都气息奄奄。 女儿刚一落地哭过两声便没了气息,稳婆说是胎里带的弱,可我看见那孩子身上淡淡的纹路,知道那不是弱。 那是被人动过手脚。 我失去了我的血脉。 那些纹路,是祭司血脉被抽离的痕迹。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男人来了。 他终于不再装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从前的光。只有审视,只有冷漠,只有——志在必得。 “你们北宫的血脉,果然名不虚传。”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我们的初见,本就是两个人的蓄谋已久。 他渴望北宫祭司的血脉,渴望神明的力量。 我需要沈家的财产,需要他们的人脉。 情意? 或许有几分吧。 那些他看我的眼神,那些他握我的手,那些他对我笑的时候——也许有一瞬间是真的。 可是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那几分情意,像是青烟。 不需要风吹,只要火熄了,自己就散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算了。 愿赌服输。 我还有最后一搏之力。 我写信去了北宫。 我写信喊她过来,说了我的计划。 用这个沈家的血脉,来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那个活下来的孩子,是男孩。他继承了沈家的姓氏,也继承了我的血脉。我要用他,来毁掉这个家族。 师妹似乎觉得我耽于情爱。 舍不得谁? 那个男人? 我本想和师妹解释,可是…… 算了。 不说了。 我那已逝的女儿,便唤作素衣,去往了北宫。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的身份。素衣这个名字会替她活着,会替她长大,会替她——等到该来的时候。 我的儿子留在了我身侧。 他还那么小,躺在我的怀里,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小小的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怕我跑掉。 我要给他谋划一个最好的开局。 我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 “抱歉。”我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会被我当成棋子,不知道他要背负什么,不知道他以后的路会有多难走。 我用祭司血脉的秘密,换得了风头最盛的谢家的联姻。 我把我的血脉全给了他。 那些秘法,那些咒术,那些只有祭司才能知道的东西,我一夜一夜地教他。 他听不懂,可他还是睁着眼睛看我,像是在努力地听。 他生的像那个男人。 可他的内里,太像我了。 身体越来越差了。 失去血脉的支撑,本来就是这样。我早就知道,从我做出那个选择开始,就知道了。 我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我只是有些愧疚。 他还那么小。 他才刚刚会走路,才刚刚会喊娘,才刚刚学会扑进我怀里撒娇。 我看着他一点点长,看着他越发像那个人的眉眼,内心却是全然的纯善温暖。 我后悔了,这个孩子,这个本就是我计划中的孩子,我不想让他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 我让他选,内心却在祈愿。 逃吧,我的孩子。 逃到山林里变成小鹿,逃进海里化作飞鱼。 逃吧,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成长,不要让这诡谲的命运找到。 那孩子还是选择了留下,我看着他的眼泪,我把他抱在怀里。 我还能陪他多久? 我不知道。 可我希望能久一点。 再久一点。 他还那么小…… 我还想多陪陪他…… 第112章 旧时 第112章 旧时 被放走的小四,很快就回去找到了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她单膝跪地,看着面前焦躁的少主,言辞诚恳告诉了她这一切。 本来因为妹妹离家出走这事,气的七窍生烟的苏璎知道具体位置也不太着急了。 给妹妹善后这件事她做了没有千回也有百遍了,就是不知道妹妹这一次究竟是碰到了谁? 毕竟自家妹妹虽说爱玩爱闹,但是基本的眼色都在,如果是散修的话,自己呢多拿些财宝应该也能解决。 于是苏璎无奈的扶额,挥手让小四下去,自己去娴熟的换了衣服,这才出门去救人。 她要脸,好歹也是外人面前苏家少主,也是恍若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要是被人认出来,外面大肆宣传一下,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山风卷着残叶从破庙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供台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谢昭享受着片刻难得的安宁,手中的酒杯最后一滴也无了,小凤落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瞳盯着庙门方向,羽毛微微炸起,有人来了。 脚步声刻意压着,像是怕惊动什么。 庙门被推开,那人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还扣着面罩,元婴中期啊。 来人看见了坐在破庙正中央的谢昭。 以及被麻绳吊在横梁上、嘴里塞着馒头的苏二小姐。 “……”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约莫三息,谢昭眼里的笑意都要倾泻而出。 苏璎则是有些尴尬的把面具戴的更紧了一些,似乎为了掩饰激荡的心绪,语气显得格外平静,装模作样的说着:“在下的妹妹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阁下有何要求?” “苏大小姐,”谢昭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嘴角翘起来,“好久不见。” 谢昭却一下就点破了她的身份,苏璎僵住了一瞬,这才自暴自弃的把面具取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谢昭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靠回神像底座上。 “……那是我妹妹。”苏璎咬牙切齿的回答,仿佛已经预料到谢昭接下来将要说什么,转过身,走到自家妹妹身侧,帮她解开绳索。 苏二小姐看见姐姐来了,眼睛瞬间亮起来,嘴里呜呜呜地挣扎着。 苏璎心疼又无奈的掏出她嘴里的馒头,那丫头立刻嘤嘤嘤的恶人先告状。 仿佛是因为给自己撑腰的人就在身侧,苏二小姐的胆子也大了不少,说这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她,说谢昭把自己的腰打断了。 苏璎闭上眼恨不得捂住自家妹妹的嘴。 谢昭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好家伙,这小丫头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够强哈。 “你妹妹这张嘴……”谢昭看了两眼苏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啧……” 苏二小姐刚从绳子里挣出来,听见这话差点跳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还敢嘲讽我?你知不知道……呜……呜……” “行了。”苏璎按住妹妹的脑袋,捏住了她的嘴,省的她蹦出更多惊掉人下巴的话。 “你还没回答我,你来西域边界干什么?”苏璎强行按住妹妹,又问他。 “出来散心。”谢昭答得理直气壮。 quot;你离家出走了?quot;苏璎挑眉看他这一身,毕竟谢昭这家伙,能屈尊降贵的穿这一套衣服,能睡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庙,除了这个,她真想不出来其他的问题。 “算是吧。” “为什么?” “太无聊了。” “算了,不关我的事。”她移开视线,语气生硬,“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等等。 ” 承影挡在了她身前,谢昭笑眯眯的开口。 苏璎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苏大小姐我可是受害者啊,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刚才说什么了?” 苏二小姐脸色一变,使劲扯姐姐的袖子,拼命使眼色。但苏璎已经顺着谢昭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妹妹脸上的表情,心里有了一丝不安。 “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他都是瞎扯的!”苏二小姐矢口否认。 谢昭看着苏二小姐气红的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苏大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令妹这性子和当年某个人很像?” 苏璎的表情僵硬,冷硬的说:“没感觉。” “不只是性子。”谢昭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苏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谢昭捏着嗓子模仿着苏二小姐的声音说:“我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修,当然要配天下最厉害的男修!” 苏二小姐气的恨不得跳出来打他,这种话让姐姐听到了,太丢脸了。 明明姐姐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修! 苏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谢昭,你闭嘴!” 听见姐姐这句话,苏二小姐迷茫的看了看姐姐,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谢昭看着苏二小姐有些迷茫的表情,还假装好心的和她解释说。 “你这话跟你姐姐百年前说的一模一样,我给你讲,你俩连语气都是一样的。” 苏璎的眉头直跳,想起了百年前那些可以被称为黑历史的事情。 人嘛,总是年少轻狂的。 苏璎从小到大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她的天赋是苏家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放眼整个修真界,若论女修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外貌,家世,天赋修为,她都是顶顶的拔尖。 即使面对徐舒林不语他们,苏璎也能做到平分秋色。 可偏偏,她从来没有赢过谢昭,别说赢,甚至每次输的都很惨。 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被打傻了脑子,还是被气坏了脑子。 居然在争鸣大会上说自己要追谢昭,认为最强的女修就应该配最强的男修。 谢昭也被她这一段话震惊的目瞪口呆,回过神之后马上就拒绝她说自己有未婚妻了。 谢昭那时候是真的怕了她了,那段时间都躲着她走,真没办法了。 毕竟苏璎是苏家少主,除了说些要追求他的话,其他方面她真的是无可挑剔。 那段时间北宫说素衣身体不好,三五年才能出来一趟,每次早早得信,谢昭都提前三五日回到谢家,结果她非要跟过来。 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们又没结婚,她只是公平竞争。 谢昭被他气的一个头两个大,又怕自己两个人一起回去,在外人嘴里传出来什么不好的流言,就把林不语和徐舒一起带上。 谢昭小心的呵护着素衣去花园走走,苏璎家在花园小亭子里等他们,两个女生说话也不让他听,把他赶得远远的。 也不知道那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到了晚上,苏璎拎着一坛酒说要借酒消愁。 谢昭满心欢喜,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她失恋要找追求者本人喝酒,但是他还是特意把徐舒林不语叫过来,一起陪她喝。 苏大小姐酿酒技术一绝,但酒量可就…… 三杯下肚,哭的形象全无,揪着徐舒的领子就问:“谢昭这个混蛋有什么好的?!不就修为比我高一点吗?!” 徐舒身法没林不语和谢昭快,只能被迫胡乱点头 跟着她一起骂谢昭。 “对对对对对,谢昭是混蛋!” 那时,三人都以为苏大小姐真的要放下了。 结果她下一句就是。 “不行,你不能这么说谢昭!” “素衣那么喜欢他,你怎么能否定素衣的眼神?” “世上怎么会有素衣这么好的人?” 苏璎发酒疯的时候最不讲理,抄起琴就追着徐舒砸。 “呜呜……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一个女人?!” 此话一出,谢昭瞬间炸毛。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那是我未婚妻!我未婚妻!” 苏璎更加气愤了:“你个王八蛋!除了修为比我高一点,你哪里配得上素衣!?” 第二天当他们酒醒之后,只剩下满院的狼藉,和早就消失不见的苏璎。 至此以后,苏璎看谢昭是越来越不顺眼,但是每次一听说素衣要来,又总是暗戳戳的穿上和素衣的同款衣服,去他们附近刷一下存在感。 然而这话到了外人嘴里,就是苏璎见过谢昭未婚妻后自惭形愧,甚至甘愿穿着和素衣同款的衣服当替身,也想留在谢昭身边。 思绪回到破庙,苏璎脸色有些发黑,但还强撑着。 毕竟百年前的事情,只要她不承认,谁会相信这些事情? 第113章 歇脚 第113章 歇脚 她笃定他手里没有证据,那点小心思全明晃晃写在眉宇间,半点没藏住。 谢昭都忍不住纳闷,就这藏不住事的性子,到底是怎么靠着一层面纱,装了百年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他眉眼弯弯地翘起嘴角,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泛着旧光的留影石,夹在指尖,在苏璎面前晃了晃。 “时间真是过得太久,找这东西出来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苏璎的目光在触及留影石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混蛋! 这家伙怎么还能找到这东西?!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谢昭这家伙,说什么去找徐舒林不语陪她共饮,他就是留了后手,他居然留影了!? 苏璎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趁谢昭晃石头的间隙,伸手就去捞。谢昭手腕一翻,留影石擦着她的指尖滑过去,被她捞了个空。 “苏大小姐,”谢昭把石头举到她够不着的高度,“这么多年过去,你不应该修身养性了吗?怎么还这么在意百年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印象?” 苏璎盯着他手上那枚留影石,牙根痒得发酸。 全然想不通,素衣那样的完人,当年到底是怎么看上这种混账的? 想到素衣二字,她的心绪便是一滞,继而愈发恼恨。 那些陈年旧事,本该随着岁月一并尘封,如今却被人翻出来当众处刑,简直欺人太甚。 “谢昭,”她压着嗓子,一字一顿,“你要什么条件,开。” 丢人的事情怎么能掌握在别人手里?她苏璎活了一百多年,别的不怕,就怕这个。 谢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留影石往掌心一收,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笑道:“你答应我不把今天见过我的事告诉素衣,我就把它给你。” 苏璎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同意。” 呵呵……这笔账她记下了。 谢昭满意地点点头,大发慈悲地把留影石递过去。苏璎一把夺过,灵力灌注指尖,往石面上猛地一抹,留影石纹丝不动。 里面空空如也,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精彩得像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谢昭,你骗我?!”她猛地抬头,“你当年根本没录!” “哎,话可不能乱说。”谢昭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留影石,“我又没说过这块里面就是当年的留影。这块才是,你刚才亲口承认‘百年前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一段,我刚录的。你要不要自己听听?” 苏璎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从你怎么能到你无耻到你混蛋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谢昭贴心地把留影石在她面前抛了抛:“你答应了不告诉素衣,这事就算翻篇。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通风报信,我就把这块刚录的给徐舒寄一份。你也知道他吧?” 谢昭当年根本没有留影,纯是在诈她,刚才在储物袋里拿留影石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可是悄无声息地激活了袖中另一枚崭新的留影石。 苏璎气急反笑。 算了,不告诉素衣就不告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揍人的冲动按下去,重新端起了神女的架子。 “好。这件事儿算咱俩结了。”她冷冷地看着谢昭,“现在说说眼前的事,我妹妹被你吊在梁上,丫鬟被你打趴一圈,这笔账怎么算?” “说得好,你不说我差点就要忘了。”谢昭往供台上一靠,抱起双臂,“你妹妹带着三个金丹围我一个,口口声声都在垂涎我的美色。后来打不过又抡琵琶砸我脑袋。这事还没完呢,来,把赎金交出来。” 苏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堂堂朝阳真君,还缺这点东西?” 谢昭诚实地点头。 他确实缺。他偷跑出来的时候走得急,就随手顺了几件法宝,可这东西又不能马上换成钱用。 这一路上还要吃饭住店,总不能餐餐都让徐舒给他准备的那壶酒顶饱。他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苏璎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了好一阵。 闭眼,深吸气,睁开眼。 打不过他,骂不过他,脸皮又没他厚,行,她认栽。 她今天已经丢完了这一百年攒的所有脸,不差这最后一桩。 “好,赎金我给。”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璎把怀里的储物袋抛给谢昭,谢昭也没在意里面多少随手就塞进了怀里,苏大小姐出手绝对不是一点点,这一路的花费算是有了。 苏璎看他的样子,气的翻了个白眼,灵力化作风刃,把身后几个听了大人物黑历史的安静如鸡的丫鬟救了下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外,二小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讨好的跟着自家姐姐。 刚想趁现在只有自己人说点什么话服软,省的姐姐又把她交给父母,她真是受够了父母的唠叨。 结果一扭头,谢昭还翩翩然的跟上来了。 “赎金给了,我也答应不告诉素衣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苏璎没好气的问。 “我们同往啊,我也要去苏家呢。”谢昭微笑着回答,仿佛刚才敲诈了苏璎的人不是他。 大路宽阔,四通八达,他还非要凑到自己身边,也不知道他怀着什么心思。 “离我远点儿,看见你就烦。”苏璎看见谢昭脸上这个笑就觉得烦,一想到素衣这么多年就是为这样一个人守寡,她就为素衣觉得不值。 不是,谢昭此人除了长得好一点,修为高一点,人缘好一点,家世也凑合,他哪里配得上素衣? 谢昭举手投降,他真没打算把人逗到破防,毕竟万一真惹恼了她,她给自己抓回去,再逃出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现在跟着苏璎去西域,算是暂时躲避一阵,毕竟应该没人能想到,谢昭会去西域。 和谢昭相熟的人知道内幕,和谢昭不熟的人,也知道谢昭当年被她追求过,避嫌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去西域送上门。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吧,谢昭越想越是满意,也不在意前面几位给他翻的白眼,发的眼刀。 苏家二小姐倒是好奇的回头看谢昭,看在那大笔的赎金上,谢昭心情颇好的回了她一个笑脸。 苏二小姐被他这一笑晃了神,马上得到了自家亲姐姐的一声问候。 “苏瑾!好好走路,回头看什么?!” 第114章 永无回应? 第114章 永无回应? 这世上所有的情爱啊,终归只有一种。 希望你好,希望你比我好,希望你永远都好。 一行人踏入西域地界,晨光将至,远处的城廓在太阳下镀上了一层浅金。 官道的尽头已经能看见几驾素色马车候着,周围立着十余名身穿苏家服饰的护卫,神情肃穆,显然已等候多时。 谢昭侧身凑近苏璎,压低声音:“你偷摸出来赎你妹妹,还这么大张旗鼓派人迎着?” 苏璎不知何时又端起了那副神女的架子,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淡看他一眼:“今日是我去西域各地讲学的日子。出来前就吩咐了人在此处等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边陲小镇?” 谢昭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个问题他倒确实没想过,还以为是苏大小姐特意来抓自家离家出走的妹妹,居然是巧合吗? 但是…… 谢昭夸张的“嘶”了一声,脸上露出的是浮夸的惊讶:“当年大儒讲道时,在坐下偷看小人书的我记得是你吧……你现在……给别人讲学?” 苏璎是真不爱听那些大儒唠叨,不像谢昭,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脸上还是一副听的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就是这样惯会油嘴滑舌,讨长辈欢心。 苏璎眼皮跳了跳,硬忍着没发作。她懒得和这人多计较,径直朝马车走去。 谢昭却来了兴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还在小声追问:“那你讲什么?西域多是体修,你讲练体术,还是什么音修的小诀窍?或者高深的大道感悟?我也去听听呗——” 苏璎踏上马车,回身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想听便跟着。” 说完,她撩起帘子进了车厢,等车帘再次掀开时,苏璎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纯白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缘滚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行动间流光暗转。 素白的面纱遮住下半张脸,面纱两侧垂下的细绳末端系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车马的微微颠簸轻轻晃着,偶尔磕在衣襟上,发出极轻极小的声响。 她端坐在车上,脊背笔直,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纹丝不动,晨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整个人显得神圣又悲悯。 谢昭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这副模样的苏璎和方才在破庙里追着他抢留影石的那人真是判若两人。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装得真像。 想到这里,心思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个以前也很会装的沈砚。 这百年过去,故人们似乎都在自己原本的模样套了个壳子。 只有谢昭,最茫然的触碰到了故人最柔软的灵魂,把他们短暂的从壳子里撬了出来,让当年的他们暂时得窥天光。 可似乎这样小小的放松也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见到外人,他们又缩回到了自己的壳子里。 车队缓缓启程,朝城中行去。谢昭没上车,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百无聊赖地看着沿途的风景变化。 马车刚一入城,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谢昭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夹道观望,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时,神色微微凝住。 他们看着苏璎的车驾,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信服与虔诚。那些目光里含着崇敬,是一种近乎信仰的依赖,仿佛只要看见她在那里,心里就有了底气。 这里的人都把她当成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信仰。 不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神明,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他们生活里、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信仰。 谢昭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车队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停下。 没有华美的讲坛,没有精致的学宫,甚至没有像样的座椅,就只是一片平整的土地,百姓们自发围成一圈,等待着。 苏璎下了车,衣袂轻扬。她没有端什么架子,只是走到人群中央,开始耐心地回答他们的疑问。 “神女大人,我家的风车昨日忽然不转了,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看看……这里是齿轮卡住了,你回去把这个零件拆下来,用油浸一晚再装回去试试。” 苏璎毫不怜惜自己素白的衣衫,接过农妇手上的风车,耐心的和她讲解。 “神女大人,新打的犁用起来总费力气,是不是哪里不对?” “你把手杆的角度往这边调一调,对,这样力道就能借着走。来,我示范给你看……” 她的下摆沾上了泥土,却丝毫不敛其尊贵,即使戴着面纱,她依旧眉眼温和。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是些琐碎平凡的琐事。 没有一个涉及修行大道,没有一个关乎飞升秘法,全都是田间地头、柴米油盐的日常。 可苏璎却答得认真,一个一个,不厌其烦,态度温和,完全看不出百年前那种骄纵任性的模样。 谢昭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从前认识的苏璎,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追着跑的少女,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是天资出众却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 她那时骄傲、张扬,眼里只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而现在…… “看吧。”身旁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他垂眸,正好对上苏家二小姐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 苏瑾仰着脸,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眼底的炫耀藏都藏不住:“我姐姐是天下最厉害的!” 她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下巴也抬了一些,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谢昭抱着承影看着她得意的神情笑了笑,嗯,真是很厉害。 剑穗随着谢昭的动作轻轻摇晃,淡淡的鎏金一样的色泽一闪而过。 远在千里之外的沈砚轻轻咳嗽了两声,被文静扶着回到了东厢房,稀碎的金色流光从他手中划出。 像是一缕青烟飘飘荡荡的找到了谢昭的身影。 沈砚在承影的剑穗上编入的珠子上留了自己的一滴血,只要谢昭带着这把剑,他无论去哪,沈砚都能在最后的时间来临之前找到他。 体内狂躁的神血被他们未来主人投喂安抚过,像是吃饱了的猛兽,暂时的蛰伏着。 谢昭出逃后谢家并没有他意料中的乱成一锅粥,沈砚出面没有让谢昭被追着抓回。 他甚至把徐舒劝了回去,和谢家父母解释宽慰。 看着身旁几人愧疚的眼神,沈砚内心却是平静的。 谢昭终于闹出来事情他才放心,自己只是渴望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心意表达于他。 他接不接受? 他会不会回应自己? 沈砚在内心早有决断。 第115章 倒影 第115章 倒影 苏璎本来的计划只在这片空地上停一上午。 解答完攒下来的问题,午时一过便启程离开。 可午时过了,人群没有散。几个老汉蹲在槐树底下,说还有些问题没来得及问;几个妇人挽着篮子,说家里蒸了新米糕想请苏仙子尝尝。 苏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些还没散去的人,说那就再留一日。 他们住的是镇上最好的酒楼。 说是最好,不过也就是两层小楼,门口挂了块褪了漆的招牌,后院有几间干净厢房。 谢昭跟在车队后面,堂而皇之地蹭进了酒楼,面不改色地选了二楼临街那间最宽敞的客房。 苏璎暗自瞪了他两眼,混蛋,他就是仗着自己现在不能骂他,吃要吃最贵的,住要住最好的。 苏瑾在旁边好奇的和丫鬟咬耳朵:“姐居然没把他轰出去。” 晚上一群人坐在院子里吃东西。 院子不大,中间生了一堆篝火,火光照得满院通明。 吃的都是本地百姓送来的,竹篮里垫着干荷叶的粗面蒸糕,陶罐里封着的腌萝卜条,刚摘的脆枣和半青半红的秋梨,还有一整只不知谁家烤好了送来的炙羊肉,拿粗盐腌过,油滋滋地往外冒,肉香混着柴火烟气在院子里弥漫。 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样都有股厚重的乡土味道。 谢昭被当成了苏璎随行的护卫,也没人怀疑,他腰间挎着剑,肩上停着一只金眼小凤,往篝火边一坐就有百姓端着蒸糕凑过来,说这位护卫小哥辛苦了。 他倒也不客气,来者不拒,左手接糕右手接枣,看他好说话,喝的脸红的汉子又给他端了一碗温好的黄酒,亲手喂他喝下去,谢昭来者不拒。 月色融融,篝火烧得明亮,火星不时跳起一粒,又在夜风里飘一瞬便灭了。 苏二小姐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杯酒灌下去,她的酒量和她姐姐一样不堪,两杯下肚脸就红了。 把琵琶抱了出来,坐在篝火旁弹了一曲北地小调。几个丫鬟围着她打拍子,隔壁酒楼的小伙计也挤在院门口探头看热闹。 谢昭坐在角落的木墩上,背靠着院墙,也跟着他们笑闹了一阵。 苏璎从篝火边起身,走过他身侧时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跟我来。 她把他拉到院子外面一处安静些的角落。 这里离篝火不远不近,还能听见那边的笑声和琵琶声,但两个人说话不会被旁人听去。 院墙边堆着几捆还没拆的稻草,月光刚好照不到这里,只在苏璎的白衣裙摆边缘勾出一道极细的银边。 苏璎背靠着院墙,手里转着那杯从宴会开始就没怎么动过的黄酒,转了两圈才开口:“你既然活着回来了,为什么不好好陪在素衣身边?” 谢昭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苏璎看着他的侧脸,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他脸上的明暗切成两半。 她不懂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谢昭不说,她也不会追问。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落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所有嬉笑怒骂的痕迹上,沉默良久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你这样的人,真是最可恨了。” 谢昭内心茫然。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说他可恨,可恨?他怎么了? 苏璎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她酒量不好,一杯黄酒从宴会开始喝到现在,还剩了大半盏。 琥珀色的酒液被月光一照,在粗陶杯壁上漾出细细的波纹,从里面隐约能看见被拉得变了形的倒影。 “当年大家去烛龙关,各有各的心思。”苏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不像质问,也不像感慨,只是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有的是为了名,有的是为了利,只有你,好像是为了那些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凡人。” 她顿了顿。手里的酒杯停了,月光落在酒面上,把那道倒影定住了,看不清脸,像是苏璎午夜梦回常见的那人。 “我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我不理解。觉得你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昭,目光落在酒杯里自己的倒影上,像是在和百年前那个穿红衣的小姑娘说话,“但我也佩服你。你能为自己的信的东西走到那一步——如果换成我,我可以吗?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和篝火那边传来的琵琶声几乎混在一起,“我爱这群庸庸碌碌的凡人,可我更爱我的父母和亲人。如果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她说完了,把酒杯搁在墙头上。院墙那头传来苏二小姐又弹错了一个音、被丫鬟们哄笑的声音。谢昭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苏璎看了一眼他那副笑,自己也没忍住,摇了摇头,自嘲似的弯起嘴角。 “其实挺不好意思的……直到现在我才能真正认同你的理念,真正爱上这群平凡的人。以前追在你后头附和那些话,不过是追着你跑罢了。” 谢昭把喝空的粗陶杯搁在墙头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这有什么?你只是被保护得太严密了。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谢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他不觉得苏璎有什么错。 她是女修,被苏家捧在手心里养大,阖族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把她当宝贝。 年少时她被家人全心全意地呵护着,才会在宗门里养出那样要强的性子,可那时的她再骄纵、再目中无人,也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一个凡人,最过分也不过是懒得搭理。 如今她自己扛起一个家,自己呵护着一方百姓,躬身坐在田间地头和庄稼汉说话,尝过了他们的淳朴善良,也感受过他们的愿望和偶尔的小心思。 她依旧选择热爱。 如果有一天需要她做出选择——谢昭毫不怀疑,苏璎会做出和他一样的决定。 苏璎沉默了一瞬,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谢昭,当年我听见你的死讯,真的很难过。” 她说完这句,等着谢昭说点什么。 谢昭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安慰她,反而偏头看她,嘴角翘起一点,眼里带着惯常那副欠揍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庆祝呢。一直霸占素衣的人终于没了,你可以趁机去安慰伤心的素衣。” 苏璎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压着嗓子,反驳着谢昭没来由的指控:“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谢昭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可不就是么? 苏璎懒得再跟他争辩,她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站定时习惯性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收着,脊背挺得很直。 谢昭看着她这个姿态,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样子,很像她。” 苏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问她是谁,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其实我当年第一次见到素衣,素衣就是这样坐在那里,给我倒了一杯茶。”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些细节似乎一直也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素衣的动作不紧不慢,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声音轻轻的,手腕转过来时袖口微微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她当时站在素衣对面,满脑子都是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好,可素衣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抬眼对她笑了一下,她心里那句挑衅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从那天开始就觉得,神女就该是这样的。 “后来我负责当家做主的时候,每次要去见人、要上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符合他人的期待,”苏璎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就会穿成这样。” 谢昭靠在院墙上,安静地听她说完,平静开口:“你学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是你发自本心想自己做的。” 手中的酒杯彻底平静下来,模糊的人脸被月光照明,是苏璎是模样。 第116章 她不好吗? 第116章 她不好吗? 谢昭方才难得正经的一段话还萦绕在苏璎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鉴其中微微的感动,胸腔里那点刚冒头的软意,就被他下一句话彻底打断,碎得一干二净。 “话说,你既然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的是个女人,那你为什么不考虑追一下沈砚呢?” 谢昭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好奇,活像在探讨什么能名垂青史的正经课题。 苏璎听见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 从你今晚还算说了几句人话到你是不是有病,转变快得连篝火的光都没跟上。 苏璎喜欢素衣,这件事谢昭早就知道。 那时候,谢昭跟防贼一样防了她好一阵子,生怕自家未婚妻被这苏家少主拱了。 后来他才慢慢摸清,苏璎是不可能和女子在一起的。 她是苏家唯一的少主,从小到大承受的全族期盼,与压在肩上的宗门责任,都注定了她不会走这条路,不会让苏家沦为修真界的笑柄。 而此刻,看着苏璎脸上浮现的迷茫与震惊,谢昭仿佛觉得这个提议愈发合理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翻涌的酸涩,往前凑了半步,继续认认真真地跟她分析了下去。 “他们兄妹两个是龙凤胎,长得明明很像啊。最近流行的画本子不是说,‘没办法做你的新娘,就做你的新娘’……哦不对,做新娘是不太可能,要不然你考虑一下做嫂子也挺好?” 他是真心觉得沈砚是个很好的人,苏璎也是。 而且苏璎的身份注定了她不会嫁出去,只能让人入赘到苏家来。 入赘这种事,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谁也不会上赶着让自家嫡系子弟来受这个委屈,可若只是普通的散修,苏大小姐眼高于顶还能看得上? 可沈砚不一样,他没有父母阻拦的麻烦,沈家虽然早已名存实亡,可在外人看来,沈家依旧是北地最大的世家,真正掌控北地的北宫宫主也不会干涉他的私事,这不是两全其美? 更何况苏璎这家伙身世不差,相貌在修真界也是数得上的佼佼者,修为更是年纪轻轻就到了元婴初期,为人又护短靠谱,配沈砚,那绝对是绰绰有余。 “你疯了吗?”苏璎看他的表情,活像在看一个得了失心疯了的人。 “你想想啊,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他修为也高,人也好看——” “谢昭。”苏璎猛地抬起一只手,直接制止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连眉峰都压了下来,“我喜欢素衣,是因为她温柔纯善,是喜欢和她相处时,那种安心又舒服的感觉。我不是肤浅的因为一张脸,才喜欢她。” 话说到这里,苏璎似乎想到了素衣弯着眼睛的温柔笑脸,紧抿的唇角不自觉松了松,眉目间都漫开了几分难得的柔情。 可她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是斩钉截铁的平静:“我不喜欢沈砚。他这个人,即使和素衣是亲兄妹,性子也太阴暗,太难琢磨。我没有那么多功夫,天天去猜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和他不可能,我甚至很讨厌这种人。懂?” 谢昭被她这一连串条理清晰的话堵得满脸尴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离谱提议:“我是说万一啊,万一他们两个其实很像很像……他们是龙凤胎,万一骨子里底子上都是一样的呢?” 苏璎闻言,直接冷笑了一声。 “我就是选徐舒那个大嘴巴,选林不语这个冰块脸,都不会考虑沈砚这个阴暗的男人。” 苏璎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她说沈砚和林不语还不一样,林不语的冷,是剑道浸出来的纯粹,他心里只装着剑这一件事,无波无澜,他的冷是疏离,是不会冻伤别人的。 可沈砚不是这样。 他是那种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会不受控地朝外散发刺骨寒气的冰山。 她少时在谢昭身边见过几次沈砚,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半分真心都看不出来。 她天生就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人,跟这种人待久了,她怕自己先被逼疯。 谢昭安安静静听着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评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空了的粗陶杯沿,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却没什么感觉,全程没有反驳一个字。 “你再给我出这种瞎主意,”苏璎语气恢复了方才在破庙里威胁他时的冷调子,“我马上传信告诉素衣,你在我这里。” 谢昭立马举起双手投降,脸上堆满了讨饶的笑:“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他嘴上认着错,心里却不知为何,反而更安心了一点。 安心? 为什么会安心? 谢昭自己都有些茫然。 或许是因为苏璎这番话说得太清楚、太坚决。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不会被一张相似的脸迷惑,也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 可谢昭分不清…… 他甚至有些惊恐地想,他会不会,其实就只是喜欢素衣的脸? 只要是和素衣长得相似的人,他都会忍不住心软? 刚好素衣的长相,完完全全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不然要怎么解释,他对沈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底线? 那他刚才,又在安心什么? 安心……苏璎不喜欢沈砚? 他明明前段时间还在暗下决心,要给沈砚介绍个很好的女生,苏璎不好吗? 论家世她是苏家少主,论修为她年纪轻轻就已是元婴初期,论相貌她亦是修真界的佼佼者,论性格她为人护短靠谱,重情重义。 她很好,她甚至太好了。 可谢昭在内心深处,居然会有些害怕,害怕她真的听了自己的话,去考虑沈砚。 那…… 沈砚又会怎么选择? 苏璎看着他站在原地发呆,魂都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没好气地赏了他一个大白眼,转身就走回了篝火边的热闹里。 独留谢昭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胸腔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似乎要震破耳膜,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 窝在他怀里取暖的小凤被吵得不行,扑棱着翅膀从他怀里钻出来,不满地对着他啾啾叫了两声,又扑腾着飞到了谢昭的发顶,用小尖嘴轻轻啄了啄他的发旋,这才舒舒服服地蜷起身子,又闭眼窝了下去。 被小凤的动作一打断,谢昭也回过神来。 他抬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发顶的小家伙,压下心底翻涌的、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杂乱情绪,敛了敛神色,也抬脚走回了篝火边的热闹里。 第117章 星机阁 第117章 星机阁 第二天一早,天光初亮,谢昭便向苏璎辞行。 苏璎没有挽留,只是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只装满了灵石的储物袋,谢昭这个混蛋,一路上根本不会委屈自己,看在素衣的面子上,苏璎算是资助他一手。 谢昭也没不好意思,拿了就揣在怀里,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本旧书。 “从我师父私库里掏出来的,应该是有些年月了,我不是音修用不着这个,送你了。”谢昭把书抛给苏璎,自己就要化作流光跑路。 苏二小姐没好气的的低声和姐姐说,这人到底是谁呀?谢家的谢昀根本不会这样,旁支吗? 可自家姐姐怎么会对这种人一忍再忍?! 苏二小姐最恨的就是,姐姐给谢昭的盘缠,是她昨天刚被姐姐罚走的一个月零花钱。 混蛋!! 她还以为姐姐只是帮她保管两天会还给她的。 这本破书,能值几个钱? 苏瑾气的牙痒痒,看那本封面都隐隐泛黄的书愈发不顺眼。 谢昭早就走远,听不到苏瑾的这一番抱怨,苏璎皱眉训斥自己的幼妹。 “住口,下个月的零花也不想要了?” 天下唯一的圣人给的东西,还能被谢昭偷偷惦记着拿出来,先不论里面是什么,单单是圣人的东西,就已经让人垂涎三尺。 苏璎当年也在太乙宗修炼过一段时间,那位圣人真的是一面没见到。 圣人指点啊…… 也只有谢昭这样的人,才会觉得这东西触手可及,他身上的哪样东西放在旁人手里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可偏偏他总这样,自己有什么就愿意教别人什么,给别人什么,让人嫉恨都找不到理由。 谢昭可不管苏璎在想什么,苏瑾在心疼什么,钱到了他手里像流水一样的出去。 路过镇子时,瞧见什么稀罕玩意儿,他都要停下来买一份塞进储物袋里。 连小凤的脖子上,都被他挂上了一颗小小的玉珠,红线串的青玉米粒大小,走起路来玉珠一晃一晃。 小凤趾高气扬地飞在谢昭前头,时不时低头用喙拨弄一下那颗珠子,再把脑袋昂得更高。 天机阁算是几大门派里最神秘的一个。 明明门下弟子众多,求学者亦不计其数。 可偏偏天机阁最信的就是一个心诚则灵的缘分。 他们总觉得,真正有需要的人,命运会把他引到该来的地方。 但谢昭知道,天机阁建在禁灵之地深处,外围又布了层层迷阵。 说什么心诚则路显,说白了就是看缘分,或许哪一个天机阁弟子在外头行走时看顺眼了谁,给一点细微的指引,阁里也从不追究。 谢昭幼时跟着宗门长老来过这里,说是想让星机阁主帮谢昭看一下命运,可那位阁主只是看着谢昭,眉眼慈善的老者摇了摇头。 说自己看不出这孩子的命,但是这孩子和他徒弟有缘。 那时候,那位看起来慈祥的老人门下一个弟子都没有,谢昭对他的话有些怀疑,可嘴上还是恭敬的道谢。 所以虽未求到什么天机的指示,但是谢昭倒得了阁主送的符咒一大叠。 谢昭那时还不懂自家长老看着他复杂的神情,只觉得得了这么多礼物心里高兴,盘算着给素衣寄去一部分。 命运啊,谢昭始终相信,命运的决定权在他自己的手里。 他从小到大也如实的遵循着自己的心,一路成长不能说顺风顺水,倒也未见太大的波澜。 谢昭踏入幻境第一步,周遭的环境就开始变化,这还是谢昭当初来找诸葛明的时候帮他改良过的阵法。 人生之苦莫过于,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而这些在谢昭所设的阵法里,荡然无存。 这个幻境里,若心智不定之,会沉溺在幻境之中,便永远不可能踏入星机阁的门。 可若是心有所求,意志坚定之人,这些幻境亦如烟雾,不会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现在嘛…… 谢昭伸手揉了揉小凤的脑袋,小凤自然的飞在前面,幻境就化作了烟雾一样消散。 有捷径干嘛不走? 诸葛明给他小凤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半日,他便站在了星机阁的正门前。 黑檀木铸就的巨门高耸入云,门板上刻满了流转的星轨符文,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多少大能都不敢硬撼的禁制。 三界不知多少修士豪掷千金,虚度光阴,只求见一次山门,得一次指点,期望自己能一步登天。 谢昭倒没什么关于自己的未来想问的事情,他此行只为沈砚。 大门由内打开,门后站着一位蓝衣小童,谢昭不认识他。 可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便能知道这是诸葛明派来接引自己的人。 小童看着和谢陆那孩子差不多大,不过这孩子站着如松似竹,眉眼温润,唇角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一看便是浸在礼仪里长大的人,不像自家小徒弟,总是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机灵劲,等问完诸葛明就去偷偷看看小徒弟去吧。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小徒弟有没有哭鼻子? 那人弯腰对着谢昭行了一礼, 谢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凤先炸了毛似的,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瞬间亮了。 它扑棱着翅膀,“啾”的一声叫出来,嗖地一下就从谢昭肩头飞了出去,径直落在了小童的头上。 本来束发用的发带被小凤叼起,歪着脑袋,用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他“讨厌!讨厌!” “别啄我啊!我今天领了任务来的!爱吃的瓜子我给你不是又买了吗?怎么这么记仇啊?”那人本来还端庄的仪态,被小凤一闹荡然无存,反倒是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 “好了好了,回来。”谢昭看了会小孩的倒霉样子,忍着笑,把小凤喊了回来。 小凤这才不情不愿的回到谢昭肩上,那人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谢昭重新行礼。 “少主早就让我在此等候,公子随我来就好。”小童走在前面引路。 谢昭就是施施然跟在他身后,星机阁建立在禁灵之地的中心,不算是修行的好地方,但确实保护了他们。 毕竟阁中之人武力值堪忧,谢昭曾经想过,林不语能不能一个人单挑星机阁所有人? 当然也只是好奇一下,长老告诉过他,即使你不信他们的话,你也不要说出来,不要表现出来,世上总有一些人,命运迫使他们寻求最后的安慰。 小凤自从看见那人就不肯安分的待在谢昭肩上。 小童只能一边躲一边小声念叨:“别闹别闹,祖宗,我领路呢,瓜子真的给你买了,在你窝里搁着呢。” 他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怕被旁人听见自己在和一只鸟讨价还价。 第118章 二十万人命 第118章 二十万人命 谢昭跟着小童走到茶屋门口。 脚还没落地,小凤已经干脆利落地抛弃了那个被它啄了一路的引路小童,翅膀一振,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屋内那人的手指上,低头啄了啄他的指尖,又偏过脑袋蹭了蹭。 谢昭刚要招呼一声,诸葛明就抬手挥出一道灵力,那道灵力太慢了,慢的谢昭连躲的念头都没有。 如水的灵力到了谢昭身前,却是绕过谢昭,完整地裹住了他腰间的承影剑。 剑身被这层灵力一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剑柄上的平安结剑穗在灵光里晃了一下,那颗玉石里一道极淡的金光闪过,又迅速暗了下去。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抬眼看向诸葛明,目光里带着询问。 诸葛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后退开一步,让出门槛到茶桌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进来坐吧。” 谢昭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檐角的铜铃被门框震动,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屋里萦绕着蓍草清苦的气息,混着安神香淡淡的暖意,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这间茶屋在清冷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诸葛明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捻着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慢悠悠地落进龟甲之中。铜钱撞击龟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谢昭没心思品茶寒暄。他在诸葛明对面坐下,声音算不得好,但还算压得住:“你和沈砚说了什么。” 诸葛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摇了摇手里的龟甲,铜钱在里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片刻后,他放下龟甲,半是思索半是回忆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砚很久之前来找过我。大约……四五十年了吧。他来求一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谢昭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问诸葛明是不是给了,沈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把他从天道手里硬生生抢回来,这背后果然有诸葛明的手笔。 “你给他了。” 这不是疑问句。 诸葛明轻笑了一声:“是。我知道他要复活的人是你。我没有拦他,也给了他禁术的指引。”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但我也告诉过他,天道轮回,自有定数。被这样强行从生死簿上拽回来的人,得不到天道的认可。你的死劫依旧会落下。” 谢昭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阿昭,我知道你不愿意让别人背负你的生死。所以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谢昭抬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北宫的禁术上面用的字迹很难辨认,他来问我,于是我和他说,”诸葛明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回忆某段让人出乎意料的对话,“若是二十万百姓的命可以换你回来,他会怎么选。” 谢昭搁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若他选了第一条……按照他之前的性格,他早就杀回去,要让沈砚偿命,然后再自杀谢罪。 可这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只有,他和沈砚要去一起赎罪。 诸葛明没有观察他的反应。 他拿起龟甲,轻轻投掷在桌面上,铜钱随之散落。他伸手慢慢摸索着第一枚铜钱,指尖在凹凸的纹路上停了很久。 “或者,施术者心甘情愿为祭。用神器刨开自己的心脉,把自己的修为、血脉、本源……全部押上去,孤注一掷。” 诸葛明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只是讨论今天吃了什么。 “世间够资格催动这阵法的神器,统共不过三把。还偏偏都不是杀伐的刀剑,张机的离火丹炉算一个,我眼睛上的云幕算一个,还有一个昆仑镜,在你师父手上。” 谢昭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蜷在掌心里慢慢握紧。 他自己活过来了,这说明那个禁术已经成功了。 沈砚选了什么,答案就摆在他面前。但他还是问了。 “……他选了什么。” 诸葛明歪过头,用那双接近半盲的眼睛看着他。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没选第一条。” 茶屋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谢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昭,沈砚不是好人。他这个人睚眦必报,手段也毒辣,世上很多道德伦理都拘束不了他。我给他那两条路的时候想过,他会选第一条。若是他真选了第一条,那在我这里,这件事就结了。用二十万条命换你回来,然后他自己也活不成,算是他付出的代价。他自己选的路,他死,我也不用良心不安。” 诸葛明把第一枚铜钱翻了过来,指尖在铜钱正面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可他没有。他选了第二条。” 诸葛明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选第二个。 “他选了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那我就不可能看着他死了。” “他成功之后来找我。我问他,为什么不选第一条,那样会轻松很多。” 诸葛明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刻意压低,是他在复述别人原话时,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仿佛这句话在他心里也放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 “他说——” “他说,如果我用二十万条命换他回来,他回来之后会恨我。” 谢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被浸湿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前不久才知道沈砚选了他,刚才又知道沈砚是用自己的全部换了他。 可他没想过,沈砚在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想的不是我会死,不是我会修为尽失,不是我会心脉俱碎……是自己回来后会恨他。 那个胆小鬼,那个在墙内做尽了一切、面对他时却连看都不敢看他眼睛的胆小鬼……他怕的不是死,是他恨他。 诸葛明坐在那里,等着谢昭自己消化。 过了许久,谢昭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选了第二条。”谢昭这次说出口时,已经不是问句。 “是。他选了第二条。”诸葛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北宫禁术逆天而行,以命换命,从无例外。阵法成时,施术者的心脉就已经碎了。神魂破碎,修为尽散。若没有什么仙丹神药,不出半年,必会油尽灯枯,虚弱而死。”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疲惫的笑意:“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能靠禁术把你复活,我会告诉他怎样帮你度过死劫。真的是,他若选了第一条路就好了,可他偏偏选了第二条,所以我把我的神血给了他一部分,填补他的空缺,我告诉他,待神血凝练圆满,他可以将他自己的、还有我的这部分全部给你,神血能替你固魂续命,替你扛过天劫。” 谢昭猛地抬起头。 他和沈砚在一起这么久,甚至在探查他体内的时候,也以为是沈砚付出了自己大半条命,侥幸靠着体内的神血才能勉强留下性命。 他以为神血就是诸葛明和沈砚的交易。他以为神血是沈砚对自己最后的一层保护。 “不可能。”谢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看过那本古书!上面写了,神血是奇物不错,可从来没有让人硬扛住天劫的能力。根本不可能!!” “是。我骗他的。” 诸葛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一阵穿堂风带过去的。 “北宫的禁术是逆天而行,以命换命,从无例外。他刨心筑阵的那一刻,心脉就已经毁了。一身修为尽数献祭,神魂也损了大半,就算有他母亲留下的神血勉强吊着,也撑不了多久。他凭着执念把你从轮回里拉回来,可他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他摸出第二枚铜钱,指尖轻轻摸索,似乎在辨明是什么卦象, “阿昭,我太清楚你的性子。你不愿让他人背负你的生死。” “他若选了第一条,我不会管他。可他选的是第二条,他拿自己的命,来换你活着。” “神血能替你固魂续命,是假的。但神血能修补他被禁术掏空的身体,让他活下去,是真的。” “他早在来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活着的念头了。我给他编了这个谎,给他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诸葛明把玩着铜钱,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旁观者的了然。 “谢昭,在你复活的这件事里,我只是轻轻的推了一把,所有的选择与命运皆是天定。” 谢昭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但指尖还残存着方才用力过度后的酸麻。 单单是为一个情字…… 他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他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第119章 番外 诸葛明 斑驳的命星 第119章 番外 诸葛明 斑驳的命星 世人都说我是星机阁最有天赋的人。 说我生来就是为了演算天机的。 他们敬我一双能窥破因果的浅金瞳仁,羡我未及而立便勘透星轨宿命,赞我有不染尘俗的高人风骨。 可那些铺天盖地的称颂落进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我听不真切,也从不在意。 他们不知道,我只想回到最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是星机阁少主,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注定要替天下人看破天机的可怜人。 那时候我只是母亲怀里的孩子。 躺在她的膝上,听她教我辨识天上的星星。 她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织布留下的。 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星象图,可她会在风清月明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对着我说:“那颗是织女,那颗是牵牛,那颗是北斗。” “那颗呢?” 可时间过了太久。 太久太久了。 母亲的声音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闭上眼,努力去听,却只能听见一片遥远的、像是隔了水的声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唯独她怀抱里的温度,我还记得,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不愿散去的阳光。 我从小看到的世界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星星,是看光点。 我看星星,看到的是线……无数的线,从天上垂下来,连接着地上的每一个人。 每一颗星星对应一个人。 当那个人靠近我,我就能看到他的线,看到那颗星星的光泽,看到那颗星星的走向。 我知道他未来会怎样。 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遇见命中注定的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有一场避不开的劫。 我知道他这一生会有几次起伏,知道他何时会死。 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渡。 我能看尽天下人的命数,唯独看不清离我最近的人。 我的父母,他们的命星就被蒙在一层厚厚的灰雾里,我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我的眼睛,也并非生来就是这样的浅金色。 母亲说,我幼时的瞳仁是透亮的琥珀色,只是随着我能看清的因果越来越多,那琥珀色便一日日淡下去,最终成了如今这般,像盛着碎星的浅金。 村子里的人畏惧异常的人,我便是被他们所厌恶的那一个。 我好像是报丧的乌鸦,因为人们无法解决灾厄,就迁怒着提前告知的鸟儿。 村里的人说我是妖孽,后来村子里的瘟疫来了。 他们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就是我带来的,就是我这个妖孽克的。 我早在三个月前就告诉过村长,要出事。 他没有信。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他怕信了,就要面对那些他无力改变的事。他怕信了,就要承认我这个被他们叫做妖孽的孩子,说的是对的。 瘟疫来了之后,他们终于信了。 我觉得可笑。 真的可笑。 后来父母也染上了瘟疫。 他们的线还笼罩在那片灰雾里,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能每天夜里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那颗属于我的星,祈求它给我一点指引。 星星不说话。 星星从来不会说话。 北方。 一线生机在北方。 村里人是不上北山的。 他们说北山上有魔族,说北山上妖孽丛生,说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我把家里仅剩的一壶清水挂在腰间,穿了一件还算完整的衣裳,出了门。 没有人送我。 没有人拦我。 山上的路比我想的更难走。 几乎没有路,灌木丛生,碎石遍地。 我走了多久,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壶清水在第三天就喝完了。后面的几天全靠清晨的露水让我撑了下去。 在快要晕倒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人扶住了我。 “徐舒,别闹了,别闹了,这有人!”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年轻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打闹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 一片柳绿色的衣角。 在睁眼的点时候,我被那人背在身后,他可真是明亮又温暖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他就是我要找的。 那颗明星。 后来我知道他叫谢昭。 那年他十八九岁,少年人鲜衣怒马,穿着一身柳绿色的衣袍。 那时候他早已年少成名。 他把我从山上带回去,治好了我身上的伤。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林不语和徐舒。林不语不爱说话,徐舒爱唠叨,都年轻得不像话。 我求他们去救我的村子。 不等我说完,谢昭就答应了。 他拍了拍我的头,说:“走,带路。” 我们到的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人了。 瘟疫过去了。 可人也死光了。 我的父母也是。 我站在院子里。 那个我出生、长大、跪着向星星求救的院子。我看着那两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门前那把歪倒的竹椅,母亲最爱坐的那把。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着。 谢昭没有催我。 他让林不语和徐舒去帮其他村民处理后事,自己搬了块石头,在我旁边坐着。 他什么也没说。 就只是坐着。 后来他把村子里的瘟疫彻底清干净了,徐舒骂他逞能,说这种活该让医修来做。 谢昭不听,还和徐舒呛了两句嘴。 他们帮我安葬了父母。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家的破屋子里。林不语和徐舒睡在院外的树上,谢昭没去,说要陪着我。 他直接坐在了我家那床能拿出来的最干净的被子上,看着屋顶的窟窿。 “你家这屋顶该修了。”他说。 我没说话。 “等天亮了,”他说,“我帮你看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问,要不要跟他走? 我愣住了。 他说,我刚刚看了你的灵脉,你有灵根的,太乙宗那边收徒弟只要有灵根就可以,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没办法好好生活,你跟我回去。 他说,我给你找个师父,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好像这不是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决定,只是一件顺带的事。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 我跟着他去了太乙宗。 一路上,他给我讲了很多事。 讲太乙宗的规矩,讲哪个师父好说话,讲哪个师父爱罚人。 讲徐舒那个不靠谱的,讲张机的小脾气。 到了太乙宗,他让我在他屋子门口等着,他去复命。 我就站着等。 站在一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弟子。 有人看我,有人不看我。有人多看一眼,有人就皱着眉走过去了。 然后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说她在这等我很久了。 她穿得很素,头发白了大半,可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里,有两个很小的金色的光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说她是星机阁阁主。 她说,我是她命中注定的徒弟。 她说,她是来给我当师父的。 我看着她。 我看见了她和我之间的线。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谢昭回来的时候,有些遗憾。 他说本来已经找好了六长老收我为徒,六长老是个很和善的人,会对我很好的。 “但你有更好的前程,”他说,拍了拍我的肩,“我也为你高兴。” 他给我塞了东西。 一个玉牌,一小袋灵石,一枚护身符,还有几本观星的心得,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他塞得随意,像是出门前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把。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珍贵。 那个玉牌是太乙宗长老才能进的藏书阁的通行证。 那袋灵石够一个普通弟子三年的开销。那枚护身符是谢昭自己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这些他都没提。 就好像那只是一件顺手的事。 我跟着师父去了星机阁。 师父教我修行,教我演算,教我怎么分辨那条代表天命的线与那些只是普通星辰的线。 我学得很快,师父说这是天赋。 我和谢昭一直有联系。 他偶尔会来星机阁看我,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路上捡的石头,新出的点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话本。 我通过他,认识了徐舒。 认识了张机。 认识了林不语。 认识了后来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他们都很好。 只是我注定不能和他们一起出任务。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魔族来了。 烛龙关要打了。 而我在星轨里,看到了谢昭的死劫。 死局,无解。 除非他避开北方战场,往南去,才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他不去,那天道的缺口,便会用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来填补。 我疯了一样想去告诉他。 可师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在我的院子外布下了重重禁制。 她拦着我,说强行泄露天机,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师父早就跟我说过,我的这双眼睛,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宝物,能勘破因果,看透未来。 可凡人之躯,终究承载不了神明的馈赠,用得越多,损耗越大。 她让我非必要绝不动用瞳力,可那一战太凶险了,谢昭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我还是破了禁制逃了出去。我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去告诉他,我想让他活下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准备奔赴北方战场。 我抓着他的胳膊,跟他说,别去北方,往南走,往南走才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他不会听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是谢昭,是那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我,踏遍深山、救治瘟疫的人,是那个宁肯自己身陷险境,也绝不会拿百姓性命当赌注的人。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若是他死了,能否名垂青史? 我沉默了很久说:会。 他就这样去了。 我回到星机阁的时候,师傅没有罚我,只是看着我越来越淡的瞳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再后来,谢昭的死讯到了我耳边。 也是那一天,我强行推演天机的反噬彻底爆发,一只眼近乎失明。 师父为我寻来了神器云幕,戴上它,我便不会再被动窥见旁人的因果加重损耗,也能护住仅剩的视力。 我在星机阁里养了很多小动物,飞鸟、走兽,我在它们身上都注入了我的灵力,它们成了我的眼睛。 谢昭死后,我很久再也没出过星机阁,常年在阁内清修。 我看了太多人的命数,见了太多世间的嗔痴爱恨、生离死别,看得越多,心里反而越平静。世人皆困于执念,永无断绝。 只是有时候,我会取下神器,盯着星河之中,本该属于谢昭的那颗星。 好奇它为何没有像旁人陨落时那样黯淡熄灭,反而一日比一日亮,亮得刺眼。 直到有一天,星机阁的山门被人推开。 一个满身风雪眼底只剩偏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的命星,和谢昭的命星死死地缠在一起。 他身上流淌着和我同源的、神明的血脉,那股力量,足以撼动生死。 他叫沈砚。 他站在我面前,问我有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他要复活谢昭。 我看着他眼底疯魔的执念,看着他和谢昭之间,那根哪怕隔着生死都扯不断的因果线,明白了谢昭的命星为何还在亮着。 于是我给了他指引,给了他选择,告诉了他代价。 不久之后,属于谢昭的命星重新闪耀起来。 他又来见我,我告诉他了所谓帮谢昭度过死劫的办法。 我有些恶趣味的告诉他,凡人之躯,很难承载神明的血脉,他可能会死。 他没有犹豫。 第120章 元婴 第120章 元婴 诸葛明指尖慢悠悠地摩挲过案几上最后一枚边缘磨得温润的铜币,指腹带着铜料微凉的触感,将三枚铜钱齐齐拢住,再轻轻往前一推,整整齐齐停在了谢昭面前。 他抬眼看向面前紧抿着唇、眼底藏着翻涌心绪的人,温声开口:“阿昭,我无法判定他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执念?亏欠?爱?救赎?我给不出答案。”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把自己所有生的欲望,全都押注在你的身上。” 话音落定,他缓缓挪开覆在卦象上的手,让案几上铜钱排布的卦象,完完整整落在谢昭眼底。 “坎覆迷障,离含幽明;命隐玄雾,亨藏困中,守静待时,终有可济。”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对着谢昭补了一句:“不算很坏的卦象。”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谢昭积压已久的心绪。 卜算好像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总是给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说什么会引来灾祸。 他本就因方才得知的真相而心神不定,此刻卦辞落定,那些压在心底的、让人厌烦的无所适从的心情,连同这段时间沉淀的修为一起,轰然冲破了瓶颈。 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疯了一般朝着他的体内狂涌而入,原本静谧的室内瞬间被翻涌的灵力搅得风起云涌。 窗边的风铃被带着摇晃,盛着清茶的白瓷杯晃落在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才猛地把谢昭从心神激荡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他骤然抬起头,这才惊觉自己正处在灵力风暴的正中心,周身经脉被奔涌的灵气撑得发胀,而屋外的天空早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厚重的黑云沉沉的压在星机阁的上空,紫金色的劫雷在云层深处盘旋酝酿,雷光翻涌间,带着仿佛能劈开天地的恐怖威压。 外面早已乱成了一片,星机阁的弟子们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力暴动和劫云威压惊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抬头望着劫云汇聚的方向,议论声此起彼伏:“这谁啊?什么情况?好强的灵力波动!” “看方向!是少主住的那个院子!” “我的天,少主终于要到金丹了?” “不愧是少主啊!这结丹的动静,也太大了!” “等等!这不是金丹的雷劫!” 谢昭听不见外面的议论,只能感受到越来越多的劫云和灵力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在知道自己的死劫后,他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死结可能是突破的雷劫,即使金丹的雷劫只是不痛不痒的轻轻给了他两下。 本来最近虽说修炼从未懈怠,却也是压制着自己的灵力突破,可是身处在这个绝灵之地,一时间又被诸葛明的话说的心神不宁,居然忘了压制修为,就要被迫突破了。 谢昭下意识扫了一眼已经被灵力搅得一片狼藉的静室,又看了看头顶蓄势待发、眼看就要劈落的劫雷。 而另一边,早在谢昭灵力刚开始出现异动的瞬间,诸葛明就凭着卜算之人对气机变化的极致敏感,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半点没犹豫,麻溜地先捞起了脚边正打盹的与墨,抱着猫、领着狗,一步没停地退到了院外的安全地带,避开了劫云覆盖的范围。 他一个筑基期后期的修士,可没打算凑上去,在能劈碎元婴修士的雷云里当无辜炮灰。 纯粹的灵力化作屏障,护住了自己身边的各种动物,远远的看着劫云中间的谢昭。 劫云越来越厚,从天上黑压压的到了谢昭头顶,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摧毁。 拦腰粗的雷霆灌下,谢昭本能的用灵力化作护罩包裹住自己,却又在雷光触及的一瞬全然粉碎。 糟了! 这是谢昭的第一个想法,他前世第一次突破元婴的时候,是在师父的后山上。 那时突破元婴对谢昭来说本就是水到渠成,宗门那几位长老早早就准备好帮他护法,给他准备了抵挡雷劫的法宝,替他挡了前面的两道天雷,谢昭一个人扛下了剩下的七道,那时候的谢昭还能硬扛着站在雷场的中心,听完大家的夸奖,才安心的闭上眼晕过去。 可这一刻,能帮谢昭扛的只有自己,他甚至还要尽量控制住,不要让这个雷劫波及到周围,星机阁的弟子大多不过筑基修为,就连金丹也只是凤毛麟角。 他们不一定抗住。 可是下一秒。 不疼……? 那道雷钻进他经脉里的感觉不像是雷劫,更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流顺着经脉淌过四肢百骸。 筋骨被淬炼得咯咯作响,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锤子敲下去,溅起的不是碎屑,是裹着杂质的火星。 谢思奂本身的天赋不算高,经脉被毁过了也比常人的更加纤细,可这道雷劫仿佛就是为了淬炼他,让谢昭的经脉隐隐往这前世的方向走去。 谢昭愣神的片刻,第二道劫雷如期而至。 和前面那道一样,浑身的经脉再次被拓宽,变得更加强韧。 谢昭立刻盘膝坐下,顺着雷劫残留的力量,把经脉那些细枝末节也全部通开。 而在院子最远端,诸葛明身前突然落下来一束雷光。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筑基后期的瓶颈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灵力从丹田里涌上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温顺。 他多少次泄露天机,天道就给了他多少次警告。 这是第一次,他好像得到了天道的……馈赠? 一缕极淡的金色余光从谢昭的方向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慢悠悠地落在诸葛明身上。 金丹初期的关隘就这样被那缕余光轻轻叩开,不声不响,像是天道顺手给的一点补偿。 “这就是……身负天命的气运之子吗?”诸葛明有些自嘲的低声说着,像是在问自己。 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得到一丝突破的契机和预感,可是仅仅是在谢昭身边待着,突破的机遇就送到了他的身上。 九道雷劫终于落完,谢昭站在被劈塌了一半的废墟上,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服,细细感受筋骨里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缓缓沉淀下来。 这方封禁了近百年的绝灵之地,被他的元婴劫硬生生撕裂了禁锢,蓬勃的灵力从天空处落下,直追谢昭而去,让他稳稳的停在了元婴中期。 而没被谢昭吸收完的灵力,就这样温柔的飘荡在这处空间,无声的滋养着这群弟子。 谢昭扭头看了一眼院墙边抱着猫狗,修为已经变成金丹初期的诸葛明,又看了看周围 ,有些心虚的刚想小声说句抱歉。 诸葛明虽说是少主,但行的是阁主的权利,星机阁阁主前段时间听徐舒说,已经闭关近五十年了。 等她出来若是看见这一堆烂摊子,诸葛明也不好交代。 也不知道苏璎给他准备的那些钱够不够赔款,或者过两天自己去看小徒弟的时候,再打劫徐舒一次? 可谢昭刚一张嘴,一串饱含深情的优美的词语随之而来。 “张机真人,实乃丹道千古不遇之奇才!其炼丹之术,巧夺天工,妙参造化,已臻化境!所炼之丹,效如桴鼓,功参生死,实乃我辈修士无上之福泽!天下丹师,当以张真人为魁首,举世无双,寰宇第一!” 在旁边看劫云消散围过来的星机阁弟子们呆愣着,本来想去恭喜一下这位元婴真君,却莫名其妙听到了张机真君的一串夸奖。 谢昭:…… 我们商量一下,下次如果再给这种雷劫淬炼,能不能提前让我有个感应? 谢昭闭上眼,试图和天道进行天人感应来讲道理。 可回应他的,只有身边几声明显没憋住的轻笑。 第121章 筹码 第121章 筹码 突破之后,谢昭眼中的世界就大不相同了。 细微的灵气流转在视野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画出了无数条流动的脉络。 谢昭坐在废墟上,蹲着找了半天,终于在承影的不远处捡到了散落在废墟里的玉珠,谢昭用衣裳内袖小心的擦了擦,才把流光一般的灵力注入玉珠。 修真界的阵法追踪从来不是单向,修为高的一方,反手就能顺着阵法锁死你的踪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昭看了看周围嘈杂的人群,几个闪身跳到了稍微安静一点的树上。 他斜斜的靠在树枝上,拿珠子对着太阳看了看,若是当着外人的面,谢昭可能还会有点羞耻。 但是沈砚早就知道了谢昭的情况,似乎在看见沈砚的时候,对于这些丢脸的场景,谢昭都已经看开了。 荧光闪烁显露出了沈砚的身影,他正坐在某处僻静之地,神色平静地调息。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谢昭看着他苍白的神色,脑子里却是想起了诸葛明的话,第二条路…… 呵…… 沈砚这家伙似乎从未想过要精细地养好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少年时为了母亲的仇恨活着,把自己藏进仇恨里,固执的不与任何人交好。 后来又为了谢昭抛弃一切,押注所有,他习惯了把自己的一切放在最后面的位置 ,谢昭都怀疑,他真的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吗? 他喜欢什么? 他想要什么? 沈砚这个人他自己清楚吗?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工具,为复仇而生,为执念而死。 至于他自己? 从来不在考量之中。 谢昭越想越烦躁。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告诉沈砚自己知道了一切? 然后呢? 若是他知道神血对自己无用,他又能折腾出来什么? 他是不是又要把自己抛弃? 不。 这样不行。 谢昭甚至有些理不清,自己此刻翻涌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是劫后余生的愧疚? 是被人豁出性命护着的动容? 还是单单只是,一想到沈砚可能会就此拼的一个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疼? 想不清的先不想,分不开的先不分。 他只知道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他不想让沈砚死。 谢昭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珠冰凉的表面,心里早已有了盘算。 他刚刚拜托了诸葛明,让他进星机阁的藏书阁看看,三界之内究竟有什么天材地宝,能补上神血的亏损,能把沈砚这具残破的身体好好将养回来。 星机阁的藏书阁博览古今,若是上面都没有办法……谢昭就只能去南海碰碰运气了。 这些事,他没打算告诉沈砚。 若是他知道了,肯定只会把他推得远远的,自己扛下所有的苦与难。 可谢昭能怎么办? 对一个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却把他看得比天地还重的人,该怎么告诉他,要好好活着? 对一个人说你要珍惜自己,这是最苍白无力的话。 更何况是沈砚这种人。 他活了那么久,早已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容器,装着仇恨,装着执念,唯独没有装过他自己。 沈砚这一辈子,攥在手里、放在心上的东西太少了。 前半生被仇恨捆着,后半生被执念缚着,世间万种,他真正珍惜的,从来寥寥无几。 到如今,谢昭是他仅剩的、唯一的软肋。 而谢昭手里,能用来逼他低头的筹码,也从来只有自己。 幸好,沈砚也只会为这唯一的筹码,心甘情愿地屈服。 他睁开眼,看着沈砚,平静的先念了一段张机赞词,才平静开口:“沈砚。” 谢昭的声音穿过禁制,落在玉珠那头。 画面里的人睁开眼睛,抬眸看来。 “你身上的神血,”谢昭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管诸葛明跟你说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你敢把那东西给我试试。” 画面里的沈砚有些惊慌讶异:“阿昭——” “你听我说完。”谢昭打断他,声音却少了往日的笑意,罕见的是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想知道,当初诸葛明是怎样和你说的,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玉珠举高,对着太阳眯着眼他,仿佛透过那颗小小的珠子,能直直望进沈砚的眼睛。 “你若敢把那神血弄到我身上——” “只要我还能动,我就死给你看。” 那边的呼吸声似乎停了一瞬,仿佛听到了天下最恐怖的酷刑。 谢昭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荒谬。 一个被人用命救回来的死而复生的人,转头就用死亡来威胁救他的人。 可他真的没办法了。 他试过了! 平静的! 温和的! 沈砚都听不进去,他就固执的缩在高墙里。 所以他只能动手了,最极端的方式,打碎这堵高墙,逼沈砚看清他的命,不是只有自己能决定的。 “你以为只要死劫消失,我就会好好活着?”谢昭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哑,“沈砚,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死了,我不会感激你。我只会恨你。恨你把我拉回来却把你自己扔在那儿,恨你替我做选择,恨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觉得我会恨你杀了二十万人换我回来?” 谢昭轻笑了一声,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错了。我会恨你的,是你根本没想过要问问我的意见。” “如果你选了第一条路,我至少还有一个替人报仇的念头,支撑着我,让我活下去,可你选了这条路,你让我怎么办,带着对你的歉意愧疚,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下去?” 谢昭神情有些失落,漂亮的丹凤眼也垂了下去,被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林子里的风声穿过玉珠,听起来如诉如泣。 “沈砚,你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你母亲,为我。你母亲的仇报了,你便把所有的一切押注在我身上,你以为我能毫无愧疚的接住吗?” “你说你爱我,可你这么做,我真的很难过。” 谢昭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不少,像太阳一样漂亮的人儿安静的坐着,像是被笼罩了驱不散乌云。 “沈砚,我不和胆小鬼谈情,而你,是天下我见过的,最懦弱的胆小鬼。” “你期待着别人替你做出选择,你期待着早日死去。” “偏偏嘴上又说着爱我,行动上又把我推远。” “你真的爱我吗?” 谢昭有些不解困惑的看着一言不发却脸色惨白的沈砚。 沈砚本能的想要反驳,可话还未出口,就被谢昭打断。 “你只是习惯了靠执念活着,你不爱我,我只是你的执念落点而已,你如果爱我,又怎么舍得我这么难做?” 很久之后,沈砚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粗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的……阿昭……” 谢昭不想听他那些解释:“你想让我活着?行。那你得先活着。” “否则——” “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你不珍惜,我也不会替你珍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凝起灵力,干脆利落地抹除了玉珠里的阵法。 那道维系着两人视野、声息的禁制瞬间崩碎,玉珠里属于沈砚的气息骤然消散,那头的画面、呼吸声,尽数湮灭,再无半分踪迹。 沈砚再也不能透过这颗珠子,窥见他半分光景,更查不到他半分行踪。 那头的沈砚看着骤然暗下去、再无回应的玉珠,满屋只剩死寂。 谢昭在逼他。 逼他看清自己的心。 逼他从那片困住自己半生的泥沼里走出来。 逼他学着为自己活,逼他自己想要。 谢昭知道自己的做法不算高明,可对付沈砚这样的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谢昭松开手,指尖摩挲着那颗温润的玉珠,珠身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抹掉双向通感的阵法,不止是要逼沈砚不敢轻举妄动,更是要断了沈砚窥探他的路,让他能安安心心去寻那能补神血的天材地宝,不必被沈砚拦着。 玉珠在他手里转了转,犹豫了片刻,他终究低头,还是拿起一旁被雷劫波及的剑穗,指尖翻飞,把这颗玉珠重新编回了剑穗的最顶端。 风一吹,玉珠撞在剑格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第122章 剥离执念后,我是谁? 第122章 剥离执念后,我是谁? 玉珠里的联系被切断的那一刻,沈砚觉得自己的世界,被生生剜去了核心。 不是那种轻飘飘、漫无边际的虚无,是更具体、更残酷的被剥夺。 这段时日,他早已习惯了与谢昭的这份联结。 不必刻意催动灵力,不必费心打探追寻,只消心念一动,那人的气息、动向、悲喜安稳,便会清晰地铺展在他的感知里。 这感知早已融进他的骨血,成了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安稳的存在。 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谢昭在何处、做何事,这份笃定,给了他百年孤寒里,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灵力蔓延出去,感知到的也只有无边的茫然,他像是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被子。 得到的不是被包裹的安稳,是对未知的、灭顶的恐惧。 谢昭的话还在耳边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淬了冰,清清楚楚地钉在他心上—— “你敢把那神血弄到我身上,我就死给你看。” “你根本没想过要问问我的意见。” “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真的爱我吗?” 沈砚坐在密不透光的黑暗里,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青灰,一遍遍回放那些话。 谢昭不想让他看着,不想让他管,不想再被他困在自以为是的保护里。 那他该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他活了近百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前半生被母亲的仇恨填满,每一步都踩在复仇的刀刃上,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手刃仇人。 后半生被救回谢昭的执念钉死,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牺牲、所有逆天而行的险棋,都只为了让那个人重临人间。 他的人生从来都有明确的靶心,所有行动都有目标,所有选择都有方向。 可现在,有人问他: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剥离了仇恨与执念,沈砚这个人,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竟一无所知。 恐惧就是在那个时候,顺着空荡荡的心底,一点点爬上来的。 不是对外物的忌惮,不是对生死的畏惧,是对自己的、彻骨的怀疑。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谢昭说的,是不是真的? 自己对他翻山越岭、逆天改命的奔赴,究竟是爱,还是仅仅把这个人,当成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执念? 他分不清。 百年前,他是披着他人身份躲在阴影里的复仇者,是谢昭这轮高悬的太阳,俯身给了他唯一的光与暖。 他想让谢昭活着,想让这轮太阳重新回到世间,想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再看向他一次。 这难道不对吗?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问过谢昭的意愿。 没有问过那个人,愿不愿意被他以半条命为代价,从轮回里硬生生拉回来。 愿不愿意背负着他的牺牲…… 他也没有人可以问。 他身旁的人,要么是俯首听命的下属,要么是互相利用的棋子。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做决定,习惯了把自己当成唯一的筹码,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 从母亲离世的那天起,就没人教过他,什么是爱,该怎么去爱。 这算不算爱? 如果不算,那什么才是爱? 是不是世间所有人,都会本能地趋向于光? 谢昭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见过的、最耀眼的光。 他会不会,只是像飞蛾扑火一般,本能地抓住这一点暖意,根本不是爱谢昭这个人本身? 只是把这束光,当成了自己百年执念的载体,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借口?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神智。 他坐在黑暗里,睁着眼到天明,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磨,却找不到半分答案。 整整半个月,沈砚没有踏出这间房门一步。 文静来问过数次,堆积的事务、各方递来的帖子、待处理的密报,已经在书房堆成了山。 她每次站在门外,都能听见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心都揪在了一起。可每次叩门,得到的只有沈砚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一句:“全都交给谢昀。”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把视线从谢昭身上移开,做不到不去想那人此刻在哪里、他碰到了什么人、和谁在说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做不到离开那个人。 可他又不敢再靠近分毫。 谢昭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铜墙铁壁,横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该翻过去,还是该绕开,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踏近那个人一步。 他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把谢昭推得更远,怕自己再自作主张一次,就会应验那句死给你看。 他被自己困在了这方寸的执念里,画地为牢却又不知该如何踏出这一步。 第十天的时候,他派出去的暗卫,狼狈地回来了。 那是他精挑细选的手下,最擅长隐匿行踪,他千叮万嘱,只许远远护着谢昭的周全,不许靠近,不许惊扰,更不许让对方发现分毫。 可任务还是败了。 暗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双手捧着一个乌木锦盒,战战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沈砚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骤停了。 承影。 那把剑安静地躺在锦盒里。 百年前,谢昭身陨道消之前,把这个剑交给了他,而他守着这把剑,靠着仇恨,在无边孤寂里熬了整整百年。 逆天改命,把谢昭从死亡里带回来的时候,他早早就准备好要把这柄剑还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把剑对如今的谢昭意味着什么。 谢昭重生之后,因为张机的丹药,得了个那样的副作用。 偏偏谢昭心高气傲,极好面子,他曾是天下敬仰的朝阳真君,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肯露半分脆弱,更不肯让人看出他如今的窘境。 承影是他的本命剑,只需他一丝心念便可催动,是他能镇住场面、应对危险的最大依仗,是实打实放在身侧、寸步不离的保命神器。 可现在,它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剑柄上,他亲手编的剑穗,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承影,带着冰冷的剑鞘,像一封最狠的战书,被人递到了他面前。 沈砚瞬间就懂了。 谢昭这是在威胁他。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连保命的底牌都可以不要。你再敢派人窥探我,再敢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再敢把你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下次我给你送回来的,就不是一把剑这么简单了。 那句我就死给你看,骤然在耳边炸响。 沈砚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不敢赌。 谢昭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人,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他几乎是立刻下令,所有在外盯着谢昭的暗卫、外围的眼线、布下的所有防护阵法,全部撤回,一个不留,连谢昭所在城镇的周边,都不许北宫的人再踏近半步。 他不敢拿谢昭的命赌,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输不起。 第123章 孩子 第123章 孩子 谢凌霜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个人。 她早就把沈砚当成了自家孩子。 她少年时以女子之身执掌谢家,见惯了仙门的虚与委蛇,唯独对这个为了救自家儿子,连半条命都能豁出去的姑娘,疼到了心坎里。 在她眼里,素衣清冷坚韧,看着不好亲近,实则心细又软,是个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的好孩子。 听说素衣把自己关在房里半个月,水米不进,文静拦都拦不住,谢凌霜当即就沉了脸,一路闯了进来。 屋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暗淡得近乎浑浊,连窗外的日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谢凌霜有些心疼的皱眉,灵力化作风推开了紧闭的门窗,温和的太阳终于照进了屋内。 素衣穿着宽大的素色衣袍,靠坐在床榻之上,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一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魂魄像是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个运筹帷幄、清冷矜贵的北宫少祭司模样? 谢凌霜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素衣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冰凉得吓人,像一块寒玉,指节瘦削得硌人没有半分血色。 “我的儿,怎的把自己糟蹋成了这副憔悴模样?” 谢凌霜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心疼,语气又气又急:“是不是昭儿那个混小子对你说了什么混账话?还是他欺负你了?你只管告诉阿母,我定打断他的腿,给你做主。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就憋着,把自己关在这里半个月,是想心疼死阿母吗?” 沈砚听见她的声音,涣散的眼神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谢凌霜满是担忧的脸上。 他还没从自己的迷茫里走出来,对周围一切的反应就像是按下了慢放,直到谢凌霜握住他的手,他才茫然的看向对着自己说话的人,有些费力的分辨着她在说什么。 看着素衣这般神情,谢凌霜只觉得心尖都疼的发颤,坐在床边伸手一拦,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谢凌霜的怀抱宽阔又安稳,带着她身上常年佩戴的安神香气息,驱散了屋里半个月的沉闷与寒凉。 她一只手稳稳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儿一样,声音放得极柔,软得能化开冰:“好孩子,不哭不哭,阿母在呢。有什么委屈,什么难过的,都哭出来,别憋在心里,伤身子。在阿母这儿,不用强撑着,不用装坚强,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天塌下来,有阿母给你顶着。” 沈砚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已经太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自从亲生母亲离世,北宫的宫主没有苛待过他,她教他剑术,教他法术,教他杀伐决断,教他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仙门里活下去,却从来不愿意对他展露笑颜,从来不曾抱过他。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无坚不摧,习惯了把所有脆弱、茫然、痛苦,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肯露半分给外人看。 可此刻在谢凌霜的怀里,那股温热的暖意裹着他,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喉咙里像是堵了滚烫的棉絮,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许久,他才迟钝的伸手回抱住了谢凌霜,他额头抵在谢凌霜的肩头,声音有些颤抖的喊了一声:“阿母……”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的,还有这半月他所有迷茫压抑的眼泪。 谢凌霜就那样稳稳地抱着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埋在她肩头压抑的抽噎,才抬手取了袖中干净的锦帕,轻轻替他擦去满脸的泪痕。 锦帕擦过红肿的眼尾,沈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只受了惊的小兽,依旧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 谢凌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自家那个不懂事的混小子,把人家好好的姑娘伤成了这样。 她放软了声音,指尖轻轻拂开他汗湿的额发,沉声问:“好孩子,跟阿母说实话,是不是昭儿那个混小子惹你生气了?他是不是说了浑话、做了浑事,把你委屈成这样?” 见沈砚垂着眼,眼尾发红,这还是抿着嘴角摇了摇头。 谢凌霜更是心软,这好孩子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在替昭儿瞒着,她伸手拍了拍素衣的脊背,安抚道:“你别怕,有阿母在,没人能欺负了你去。实在不行,这桩亲事,阿母替你做主,断了!” “我这就亲自去把那个混账东西抓回来,捆到你面前给你磕头赔罪!” 这话一出,沈砚的身子瞬间就僵了,豆大的眼泪又落在了谢凌霜的手背上,谢凌霜当即就要站起身去抓回自己混小子,却被素衣扯住了衣袖拼命摇头。 他太清楚谢昭的性子了。 本就因为窥探的事、神血的事闹得彻底决裂,连保命的本命佩剑都毫不犹豫地送了回来,本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是谢凌霜再以家主的身份去逼他、捆他,只会把他逼得更绝。 那句我就死给你看还在耳边反复炸响,他连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敢赌,怎么敢让谢凌霜去触这个逆鳞。 谢凌霜只当他是被谢昭伤透了心,又念着旧情不肯让她罚人,却又委屈得无处发泄,连忙又把人轻轻揽回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顺气,连声哄着:“好孩子,阿母答应你,不去找昭儿,不逼他,也不逼你。只是阿母看着你这样,心都要碎了。你跟阿母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话,把你熬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心里藏着的事,说出来,哪怕天塌了,阿母也陪着你一起扛。” 沈砚抬起头,这么多日来的怀疑,他终于有了求问的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断断续续的说着,隐瞒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只说了自己和谢昭的问题,那个关于是执念还是爱的问题。 谢凌霜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疼得把人又往怀里揽了揽,先掷地有声地给了他一句准话:“傻孩子,这怎么能不算爱?” 沈砚得到了答案,有些迷茫的看着她,像是在问是真的。 谢凌霜有些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脊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耐心的和他解释:“你为了他,敢跟天道作对,敢豁出去半条命,守着他的剑、他的念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熬了整整百年,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这不是爱,什么才是爱?” 她指尖抚着他的发顶,语气软下来,带着点疼惜的无奈:“只是你啊,从小就没被人好好爱过,也从来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你只会用你自己的方式,把你觉得最好的、最能护着他的、能让他好好活着的东西,全都堆到他面前,拼了命地想把他护在你的羽翼下,却忘了停下来,问问他,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们两个啊,一个爱得太满太急,把人攥得喘不过气,一个嘴硬心软,明明心里装着彼此,偏要说最狠的话,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扎。错的是你们用错了方式,从来不是你的爱。”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他心里:“阿母还要告诉你,你不是只能靠着这束光才能活下去。你守了他百年,可你本身,也是个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爱着的孩子。就算这束光暂时不想被你攥着,你也还有阿母,还有谢家。你不是无家可归的,不是只能靠着执念活下去的,明白吗?” “所以,我也不会同意你用你的命来换昭儿的命。天下若有珍奇异宝,我自会为他求来,可是素衣啊,若你有难,我亦会这样对你。” 谢凌霜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一字一句全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素衣,阿母跟你说句真心话。我这一生,只得谢昭、谢昀两个混小子,从来没有个贴心的女儿,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真心疼你,早把你当成亲闺女看了。” “若是这桩婚事,只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咱们就不要了。这门亲,阿母替你断得干干净净,往后,你便当阿母的亲女儿,谢家就是你永远的娘家,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她目光坚定,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若是日后想再嫁,阿母定给你寻个修为顶尖、心性端正、真心待你、绝不敢让你受半分委屈的夫君。到时候,谢家的半壁江山,全给你做嫁妆,谁敢慢待你一分,我第一个不饶他。” “若是你不愿再嫁,那也无妨。我谢家百年基业,仙门望族,难不成还养不起我的宝贝女儿?往后你就住在谢家,阿母给你备最大最敞亮的院子,最贴心的侍从,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不敢给你气受,一辈子安安稳稳、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第124章 侠者义也 第124章 侠者义也 日头斜斜沉向西山,金红的霞光漫过连绵的山峦,将村口的老槐树染成暖橙色,就连屋后的河水也变得柔和。 门院的篱笆发出吱呀一声,少年人已经推门而入,把背着的老人妥帖的放在院内的榆木板凳上。 “小伙子啊,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扔在深山里了。” 少年人摇头,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枯叶,声音清朗:“举手之劳而已。大娘下次万万不能再往深山里去了,山路湿滑,若不是我今日侥幸路过,您在崖底可不知要躺上几日了。” “哎,我这不是闲不住嘛。”大娘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自己不听使唤的膝盖。 “儿子媳妇都孝顺,天天拦着不让我出门。可我年轻时就是靠采草药把他们拉扯大的,总觉得还能给家里添点进项。谁知道老了真不中用。” 她苦笑一声,眼眶微微发红:“多亏了你啊,小伙子。”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带着一阵呵斥的声音。 “那里的小贼敢进我们家院里,等我们家男人回来,有你好受的!还不……” 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年轻妇人拎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棍子就跑了进来,她鞋上沾了不少河边的淤泥,就连围裙上也有不少水渍,想来是听到了自家院门被推开,这才从河边急急赶回来。 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坐在院里的大娘,手里的木棍瞬间被她扔掉。 “娘!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了啊?刚子说今天再找不着就要去报官了,全村人帮着找了一整天,都快急疯了!” 她扑过来半蹲在大娘面前,一边抹眼泪一边上下打量,絮絮叨叨的埋怨里全是藏不住的后怕。 大娘被她讲的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是自己上山采药,不小心失足,得亏这位小公子给我背了回来。 妇人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外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对着少年人说:“多谢公子救了家婆,无论如何还请在寒舍吃个便饭,我男人很快就回来了,我给你们做些下酒的小菜。” 少年人摆摆手:“不必客气,我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一把,不劳烦夫人费心。” 他的拒绝却没有得到允许,大娘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后生啊,要是没你,我这把老骨头可就搭在那里了,无论说什么也得留下来吃个便饭。” 一个人拗不过两个人,他还打算再说点什么,门外就来了人。 那人扛着锄头,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敦实的汉子。 听母亲说完事情的经过,他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跑:“先生您等着!我这就去村口割肉打酒!说什么您也得留下吃顿饭!” “先生,咱农村家里没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点家常便饭,您可千万赏个脸。”他挠着头,憨厚地笑着,“不然我们一家人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 实在是盛情难却,他只能坐了下来,大娘在院里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小孩子不过两三岁的样子,一双大耳朵和汉子一模一样。 “后生姓氏名谁呀?打算去往何处?若是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您尽管开口。”大娘是个热心肠,看他一个人就忍不住多问两句。 “我姓……徐,我叫徐昭。” 谢昭义正言辞的说出了个假名字,没想到真的有一天自己要姓会儿徐。 他这些日子行走在外用的都是这个名字,现在说出来已经比刚开始顺口了很多。 “我这次是背着家里人出来,打算去看看故友,这不是看完了就打算回去了。” 谢昭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大娘却是有些震惊:“您就是徐少侠啊!” 大娘开始说最近她听到的那些侠义故事,他这一路帮了多少人,谢昭自己都不知道,在他看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没想到会被人传到这么远。 大娘夸赞的真心实意,谢昭听的津津有味 ,他救人时或许从未想过要求回报,但他喜欢被人夸赞。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矮木桌上。 刚从菜园里摘的青菜,用猪油炒得碧绿清脆,自家鸡下的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汉子跑了二里地割回来的五花肉,在盘子里莹润生光。 酒是村里自酿的杂粮酒,盛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飘着淡淡的粮食香。 饭菜算不上美味,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名贵的食材,就是最普通的农家滋味。 席间一家人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说着朴实又真诚的感激话。 小孙子扎着冲天辫,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乖巧的被大娘抱在怀里。 “奶奶,奶奶。” 小家伙说话还不太利索,却执意把自己手里的红薯塞到奶奶嘴里,还不忘偷偷抬眼瞟一下谢昭,像是在疑惑,家里多了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大娘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摸着孙子软乎乎的头顶,刚才在山里的恐惧和惊慌,此刻都化作了满眼的温柔。 谢昭看着这一幕,碗里的饭菜忽然就多了几分暖意。 他见过琼楼玉宇的奢华,也尝过玉液琼浆的甘醇,可最能打动他的,永远是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临走之前,他弯下腰,揉了揉坐在床榻上的小孩。 小孩不怕生,反而往前凑了凑,把手里的红薯递给他一半。 谢昭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小孩儿,愿你这一生顺遂无波。”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红薯塞到他手里。一旁的汉子朗笑道谢:“借先生吉言!多谢先生!” 谢昭想了想,假装从袖子里,实际上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那是枚素面无纹的暖白玉佩,边角温润光滑,是他早年随手收的小玩意儿,常年带在身边温养,沾了淡淡的灵气。 谢昭耐心的把玉佩系在了小孩子的脖子上:“送给你。” 他说,“不值什么钱,戴着保平安。” 一家人连忙推辞,说太贵重了使不得。谢昭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世人都求天灵根、仙骨体,盼着能一朝得道、长生不老。 可这孩子眼里干干净净的赤子之心,这一家人朴实善良的品性,何尝不是世间最难得的天赋。 出了村子,谢昭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往前走。 他这一路上斩过作祟的山精野怪,救过落难的贩夫走卒,也帮过寻常百姓挑水修屋、寻牛找羊。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人感激,有人贪心,人性啊,就像是悬于诸天之上的星辰,谢昭无法确认这颗星星是好是坏,却还是愿意把每一颗星星都重新捞起来,给他们一个重新发光的机会。 只是有些不适应的就是,每次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他习惯性的从自己的背后想拔出承影,却只能摸到一把空,才想起自己把这东西已经送到了沈砚手里。 昼光需要金丹才能驱动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承影不同,承影里百年前就被他下了禁制,会无条件的保护沈砚。 这段时间沈砚修为尽失,万一他要出门,碰上以前的仇家,虽说相信他会有自己的后手,可谢昭还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后路给了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山后,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枝头。 快到了青牛镇,没什么近乡情怯,只是在想给自家小徒弟捎点什么东西好。 谢昭仰头喝了一口酒,自家酿的酒有些发涩,到底是他人一片心意,谢昭也一饮而尽。 他心里盘算着,自家小徒弟虽不算什么大智慧之人,也是个心思敏锐的。 不知道这孩子在徐家过得怎么样? 虽说徐家家风清正,徐舒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肯定不会苛待这小子,但是想到前段日子徐舒对自己说的话,谢昭决定还是拐趟弯儿,看看自家小徒弟。 第125章 天赋 第125章 天赋 天赋 天赋是什么? 它藏在骨血里,看不见,摸不着,连自己都无从察觉。 可一旦落在旁人身上,便亮得像悬在夜空中的太阳,连影子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徐家的后院本该是深夜里最静的地方。风卷着院角的梧桐叶沙沙响,虫鸣都歇了大半,只有破空的剑声一下下,固执地划破浓稠的夜色。 谢陆小小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攥着那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长剑。剑身映着清冷的月色,晃得他眼睛发酸。 师傅教的这招“挽月式”,他已经练了整整两天。 明明师傅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教过他剑路的走向。 明明师傅蹲下来,耐心给他讲过脚步该怎么挪,重心该怎么转。 可只要他自己拿起剑,那本该行云流水的一招,就总会在同一个地方卡壳,像被石子绊住的溪流,硬生生断了势头。 他白天躲在廊下看过,徐师伯教徐放的东西,只说了一遍,徐放当日便能学会。 所有人都说,徐放是这一辈里最有天赋的孩子,所以才被徐师伯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那师父呢? 师父为什么要教他? 谢陆的手腕已经酸得发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咬着下唇,又一次挥出剑。 还是不对。 手腕翻得太急,脚步也慢了半拍,剑尖擦着地面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甩手,将长剑狠狠扔向旁边的花丛。 “哐当”一声,剑身撞在月季的枝桠上,惊飞了几只夜栖的麻雀。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一学就会的东西,他练了千百遍还是错?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师父那么好,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会把着他的手纠正姿势,总是笑眯眯的说“来,我再教你一遍。” 可他太慢了。 慢到像只爬不动的蜗牛,永远追不上别人的脚步。 他帮不上师父的忙,他只是想让师傅提起他的时候,像徐师伯提起徐放一样骄傲,就连这点事情,自己也做不到吗? 师父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他太笨了,觉得教他是白费力气,然后就不要他了? 师父当初收留他,教他剑法,是心善,可他若只靠这点心善活着,他的愚笨迟早会消耗完师父的耐心,那他是否又要回到之前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谢陆吸了吸鼻子,用力抹掉脸上的泪。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花丛边,小心翼翼地把那柄长剑捡了回来。 剑身沾了泥土和花瓣,他用袖子仔细地擦着,这是师傅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长这么大,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 明明是自己没用,怎么能迁怒于剑呢? 他握紧剑柄,重新站回月光下。 “最后一遍。”他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再练最后一遍。” 长剑再次出鞘。 迎着清冷的月光,少年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眉眼间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师傅教的,沉肩、转腕、踏步—— 就在剑尖即将再次卡壳的瞬间,一块小小的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度刚好,不轻不重,只是推着他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个弯。 “唰——” 剑风骤然顺畅,那招练了两天都没学会的“挽月式”,竟就这样行云流水地使了出来。 剑尖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谢陆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收剑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院墙的方向。 高高的墙头上,坐着一个黑衣的身影。那人右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左手还捏着两颗小石头,见他看过来,立刻弯起眼睛,笑盈盈地朝他挥了挥手。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眉眼。 “师父?!”谢陆又惊又喜,差点喊出声来。 “嘘嘘嘘!”谢昭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动作轻快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快步走到谢陆面前,还不忘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我偷偷溜进来看你的,别让他听见了。” 说着,他把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塞到谢陆怀里。 包袱沉得坠手,带着谢昭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夜露的凉意,谢陆猝不及防被压得晃了一下,连忙用两只胳膊紧紧抱住,指尖攥住包袱皮,指节都微微发白。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了这么多零碎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全都塞得满满当当,粗布包袱皮几乎要被撑破。 “我来的路上正好路过了你之前待的村子,你还记得李大娘吗?”谢昭一边说着,还一边埋头从那个巨大的包袱里掏东西。 谢陆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明明自家也不富裕,可逢年过节蒸包子看见他后,总会骂骂咧咧的给他一个。 “她说你最喜欢吃他们家的包子,也不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吃上好的?我回去的时候说什么她都非要让我待上一天,蒸了一笼包子,让我帮忙带给你。”谢昭终于从里面掏出被油纸包好的包裹。 “明天你让徐家人帮你热一下,凉的没有热的好吃,大娘包的包子确实味道不错。”谢昭把东西塞到小徒弟手里,絮絮叨叨的叮嘱他。 油纸还带着余温,熟悉的肉香钻进口鼻,谢陆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这一大包都是我给你买的吃的用,你别不好意思跟徐舒要,这家伙财大气粗的,腰里拔根毛都够你吃一辈子,他不会在意这一点的。”谢昭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发顶。 谢陆抱着满怀的东西,小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油纸的边角。 他怕给别人添麻烦,更怕别人嫌他笨。 谢昭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指尖带着夜里的凉意,像是看出来了小徒弟的自卑温声说:“我看到你练剑了。” 谢陆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原来师父都看见了。 看见他笨手笨脚地一遍遍出错,看见他气急败坏地把剑扔去花丛,看见他蹲在地上偷偷抹眼泪。 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谢昭不带一丝责备,笑盈盈的随手折了枝带着花苞的月季,权当长剑。 他站在谢陆刚才站的位置,迎着月光,慢悠悠地把那式“挽月式”又重练了一遍。 动作舒展流畅,像真正的弯月划过夜空,连风都跟着温柔了几分。 “你看这里,”谢昭收了手,用花枝点了点谢陆的手腕,“不是转得太急,是转的时机晚了半分。沉肩之后先卸力……” 谢陆看得目不转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昭的手腕。 他练了千百遍都没摸透的诀窍,原来只差这轻轻一下点拨。 刚才那颗石子砸中的地方,正好是该卸力转腕的节点。 他心里堵了两天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不要怕徐舒,”谢昭把花枝扔到一边,笑着说,“他虽然剑法不怎么样,但眼睛还是很毒辣的。这个人也就嘴上凶两句,心里软得很,不会怎么着你的。” 他侧过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小徒弟的脑门,语气带着点嗔怪:“下次再有不解,一个人闷头练再多遍都是没用的。我把你送到这儿来,可不是打算把你变成一个只会死练的愣头青的。” 谢陆抬头泪眼朦胧的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了身后徐师伯的声音。 “谢昭!?你个混蛋,你还敢来!?”徐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怒气冲冲的直追谢昭,摆明了要把他拿下,送回谢府。 “你怎么还不睡?!”谢昭也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汗毛直立,这家伙这段时间连轴转,白天抽空处理事务,晚上要教徐放,夜里还不睡觉是要成仙啊? “混蛋!!”徐舒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只想狠狠的骂上谢昭几句,他这段时间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谢陆这几天也沉默的很,好不容易今天晚上得个空闲,打算和他谈谈心,这小子床上却空无一人。 他寻着踪迹找到了后花园,却看见了谢昭这家伙。 谢昭看他这架势,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就翻上墙头,动作之快,像是练过千百遍,墙外传来他的一句:“徐舒!改天请你喝酒!” “元婴?!这才多久?天道就这么偏爱他吗?!”徐舒的眼力让他看出来谢昭的修为又有提升,即使谢昭是金丹期,徐舒也很难追上他,更何况他现在升到了元婴。 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了,徐舒愤愤不平的对着墙外骂了几句,这才转身拍了拍呆滞的谢陆。 谢昭说的不错,徐舒向来是嘴硬心软,能治他的也只有一个张机,一个谢昭,即使说过那么多狠话,可他到底也不会对小孩子动什么心思。 “你年纪还小,不要老想着夜里偷偷加练,若有不会的大可来问我。”徐舒还维持着些长辈的风度,仿佛刚才追着谢昭骂了半天,那人不是他。 第126章 圣人私心 第126章 圣人私心 上一次从青冥峰离山,谢昭顺了自家师父几样东西。 只是在他看来,这并不是顺。 少年时有一回雪夜,师父喝得酩酊大醉,师徒俩坐在廊下。 月色如霜,把满山积雪映得泛着冷银。师父半倚着廊柱,眯着眼拍他的头,说青冥峰的宝库,对谢昭永远予取予求。 后来更是直接在宝库禁制上烙了他的神魂印记,只要他想进,无需任何人首肯。 上次回来的那天,他去宝库翻找压制真言契的材料,随手揣了几瓶疗伤丹、一些符咒,有的没的,全塞了进去,还有一块压在樟木箱底的青铜令牌。 令牌背面铸着太乙宗的流云纹,正面只刻了力透铜背的“太乙”两字。 持此令者,可直面圣人,无需通传。 他从前那块早不知丢到了哪里,便理直气壮地拿了块新的,省得下次再被山门弟子拦着盘问半个时辰。 他这趟回来,一来是因为星机阁给了他一份清单,列着几样罕见的对神魂有益的天材地宝,他隐约记得都在师父的库房里见过。 二来就是,求一个答案。 岁月这样漫长,又这样无声无息。 他换了身行头,宽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上身,手上才捏着令牌上了青冥峰。 守门的弟子本来看他这身打扮还多有疑虑,可看见令牌后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躬身侧身让开,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道友请。”声音恭敬得近乎敬畏。 谢昭跟了上去,有些东西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如不解释。 弟子将他送到圣人山下,拱手道:“道友此行往前直走便是,弟子先行告退。” 谢昭回了一礼,看着那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风裹着清冷松香味的雪花,温柔的撞在了他的身上,眷恋的想要掀起他的斗笠,拥抱着少年。 谢昭摘了头上的斗笠,松快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山上那间孤零零的竹屋。 竹屋还是老样子。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门前的青石板上落了几片松针。 窗纸透出昏黄的烛火,在漫天风雪里暖得像一团小小的太阳。 脚刚踏上门槛,屋内便传来一句平淡的“来了。” 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今日会来,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踏雪而来。 谢昭愣了一下,整了整被风雪吹乱的衣襟,推门而入,笑盈盈地对着竹榻上的人行了一礼。 玄真子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膝上搭着一条半旧的羊毛毯。 他的头发早已全白,像是寻常老人,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寒潭,只是潭底沉淀了太多无人知晓的往事。 他把书往膝上一搁,抬眼扫了谢昭一下。 谢昭熟门熟路地在竹榻边坐下,张口便东拉西扯:“山下的松鼠比上次见又肥了一圈,抢松果的时候都快滚不动了。还有院外那棵梨树,怎么年年只开花不结果?师父也犯不着总用灵力护着它吧,我看那树根都快把土拱破了……” 玄真子听他絮叨了半天没一句正事,有些不耐烦的挥手赶人:“没事就早点回去,别在这儿赖着。” “师父——”谢昭从储物袋里拎出两壶温好的酒搁在桌上,晃了晃其中一壶,酒液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说好要陪您喝酒的吗?怎么我刚坐下就要赶我走?” 他把酒壶往师父那边推了推,语气带了点惯有的戏谑:“本来还想把小徒弟带来给您瞧瞧的,结果不巧半路撞到徐舒了。我一个人跑过他轻而易举,带个拖油瓶铁定要被扣下,所以今天就只有咱们师徒俩喝了。” 玄真子看了看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终是没再提赶人的事。 两壶酒喝得极慢,这就是谢昭问苏璎要来的,苏大小姐的手艺堪称一绝。 竹影在地上缓缓移动,偶尔只有瓷杯轻搁桌面的脆响。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的雪落声。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谢昭挑了些路上的趣闻讲给他听,他说得眉飞色舞,像个急于向长辈炫耀见闻的孩子。 玄真子听见有趣的事也会反问谢昭两句,两个人喝这一场倒也是其乐融融。 直到最后一滴酒倒入杯中,玄真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在榻上端着空酒杯磨蹭的谢昭,有些嫌弃的问:“酒也喝完了,怎么还不走?” 两壶酒下肚,谢昭不见醉意,他酒量不错,玄真子比他更甚。 谢昭抬眼隔着酒桌望向师父那双历经万载、早应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三界沉浮,看过生离死别,看过多少英雄化为枯骨。 “师父,”谢昭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真有疑惑,“您为什么总在赶我走?我走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陪您,您反倒不乐意了?” 玄真子的空杯在指间转了半圈,杯沿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淡的白痕。 谢昭是笑着的,可那笑意似乎不达眼底。 玄真子看着他的眼睛罕见的沉默了,屋内寂静良久,他才问道:“你绕了一大圈,究竟想问什么?” 谢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坐直身子,目光直直地落在师父脸上,一字一顿,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师父,上次您也这么着急的赶我走,是怕我发现昆仑镜已毁吗?” 竹屋里瞬间静得可怕。 屋外原本聒噪的鸟雀像是被无形的威压掐住了喉咙,连风都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上回翻宝库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那面昆仑镜,从前被师父搁在宝库最里层的玄铁架上,当个镇宅之宝似的供着。 可那日他翻遍了整个宝库,都没找到镜子的踪影。 原本放镜子的地方空了一块,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当时只觉纳闷,心想师父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把这没什么用的神器揣在了身上,便没再多想。 直到后来,诸葛明所给出的两条路,让谢昭察觉到了什么。 昆仑镜与其他杀伐神器不同,它是三界唯一一件能让别的器物变为神器的宝物。 它不能让人穿梭时空,却能篡改单一物件的时间轨迹,能让凡铁历经千锤百炼化为神兵,能让枯朽的种子瞬间长成千年神草。 可它有个无解的死限,只能使用三次。 传到玄真子手里时,便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三界之内,知道昆仑镜在玄真子手中的人不少,可知道它真正用法的,除了师父,便只有谢昭一人。 惊春是封寒子大师所铸的名剑,即便断了,材质也依旧世间罕有。 可那道瑕疵是天生的,即便强行淬炼到神兵境界,也终究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奢侈得近乎疯狂。 当年师父留着昆仑镜最后一次机会,本是要给谢昭的。 他早已为谢昭选好了一柄本命剑,只等谢昭成年,便用昆仑镜为其逆天改命,助它登临绝顶。 可谁也没想到,谢昭最后放弃了那柄万众瞩目的神剑,选了承影。 在玄真子眼里,承影的分量,根本不配动用昆仑镜这等至宝。自那以后,昆仑镜便被他扔回了宝库深处,再也没有提起过。 断裂的惊春 粉碎的昆仑镜 谢昭望着师父,他在求问,他在求解,他在等一个答案。 圣人啊…… 怜爱众生,亦视众生平等。 生死有序,天道轮回,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准则。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师父偏爱的那个,可他也一直以为,师父是这三界最看得开生死的人。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谢昭都不知道应该问谁才能得出师父的年龄。 他只知道太乙宗似乎从开山立派的时候,师父就待在这里了。 历代长老都是师父代师收徒,他没有听过那位师祖的故事,他甚至一直怀疑师父是自学成才。 他不知道沈砚付出了怎样的价格,才让圣人出手。 亦不知师父为何会同意这种请求,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活过来吗? 自己的死去,谢昭一直认为师父是最容易看开的那个。 第127章 往事 第127章 往事 玄真子只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院中那株老梨树的枝桠便颤了颤。 两坛酒从树下的阴影里飘了出来,穿过半开的窗棂,稳稳落在桌上。 还是上次谢昭拿来的那两坛,酒封还未拆过,坛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玄真子伸手拂去灰尘,撕开封泥,酒香便漫了出来。 他自顾自的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讲过你的师祖?”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又像是在问一件早就该问、却一直忘了问的事。 师父罕见有这样正经的时候,在外人眼里或许他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可在谢昭眼里,他依旧会纵着自己胡闹,这是第一次,师父用这样正经态度和他说话。 谢昭摇了摇头,虽然不理解这和自己问的事情有什么关联,但还是安静的听着。 他跟随师父多年,确实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师祖的事。 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话题,被岁月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坐下吧。”玄真子把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谢昭接过杯子,没有说话。 有些话被尘封在心底,不会像美酒一样变成佳酿,只会固执的和心底生长在一起,变成一个触之即痛的伤痕。 玄真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了想开口:“你的师祖姓沈。” 这沈字落进寂静的屋内,像是石子投进深井,激起无声的涟漪。 谢昭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所以是因为沈砚是师祖的后人,您才会把昆仑镜给他?”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解,还有几分安心,若是因为故人旧情,那沈砚应该会好过一点。 可玄真子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想透过了漫长的岁月,看见很远的从前。 “你的师祖并没有留下后人。” “他和他的长兄,早在万万年前就已经升仙了。” 万万年前? 升仙? 这两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味道。 谢昭愣愣地看着师父,修炼,修炼。所有人都说是为了得道成仙。 这四个字像是一盏悬在天边的灯火,指引着世间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地奔赴那条道路。 可是他真的没有见过人得道成仙。 这世间最强的人应是自己师父,师父不知道活了多久,修为多高。 他幼时就跟着师父,那时师父便是这般模样,白发苍苍,双目清明,坐在竹榻上,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幼时便想过,若连师父这样的人都无法成仙,那真的会有仙人吗? 他曾以为所谓的“飞升”不过是古老的传说,是修士们编织出来安慰自己的美梦。 就像孩童时听的故事,有龙有凤,有仙人有神明,听着美好,却当不得真。 所以此刻听见师父说出那两个字,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的能飞升?”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傻气。 玄真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师祖与他的长兄,两个人天赋很好……” 他的声音缓缓的,带着一种回忆的质感。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一同选入宗门。兄弟俩感情甚笃,修炼时形影不离,连闭关都要相邻的静室。”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当然,这话也是我听他人说的,我拜师的时候你师祖已经是宗门里赫赫有名的天才了。” 谢昭没有插话,等着师父往下说。 “后来有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身体不好,被送去了你师祖的家里休养,”玄真子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只是因为身体。当时宗门里有一些流言,说你的师祖……囚禁了他的长兄。说得很难听,说他嫉妒长兄的天赋,说他想夺长兄的权。我那时修为尚浅,很多事情都不得而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酒的辛辣压住什么。 “后来我只听别人说,长兄被人救了出来。我以为他们会决裂……我以为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那后来呢?”谢昭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了什么。 “后来,”玄真子抬起眼,望着窗外那棵老梨树,目光变得悠远。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场风波是如何平息的。我只知道,你师祖的长兄没有走。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甚至感情更好了。再后来我和很多人都看见了你师祖飞升的场景,天边两道白光一同升起,穿透云层,消失在极高极远的天穹尽头。”他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飞升。也是唯一一次。” “唯一一次?” “唯一一次。后面所有人跟疯了一样,想要再次飞升成仙。”玄真子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越到后面,修为越高的人便越容易被天道所不容。” “修为越高,越要谨慎。哪怕是一次普通的秘境,一时心念所动,一个普通的雷霆,都可能让修为越高的人陨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已经有些凉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越是厉害的人物,越容易出事?” 谢昭茫然地看着他。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修行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名震一方的大能,往往陨落得毫无征兆。 有时候是在闭关时走火入魔,有时候是在探索秘境时遭遇意外,有时候甚至只是在渡劫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天雷劈中。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这些试图突破极限的人。 “天道……不允?” “我不知道。”他苦笑着摇摇头说,“只是看着这些年,一个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倒下,便觉得……这世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那里,谁想跨过去,都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枷锁’吧。” 谢昭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粗糙的陶壁。 他想起自己在烛龙关闭眼的那一刻,天边也曾有过一道光,可那明明是…… 玄真子抬起眼,看着谢昭,眼神复杂。 有怀念,有遗憾,有欣慰,也有一点淡淡的惆怅。 像是隔着重重时光,看见了某个曾经的影子。 “你和你的师祖很像。” 谢昭还在想自己最后看见的那道光,听见这句话迷茫的嗯了一声。 师父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都是一副古道热肠。” 古道热肠。 这个词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它说的是那种愿意为旁人奔走的热心肠,说的是那种见不得不平事的倔脾气。 谢昭不知道这是褒扬还是慨叹。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看着酒液表面微微晃动的自己的倒影。 “有时候看着你,”玄真子的声音继续传来,“会想起他。” “他和他长兄不同,也和你不一样,他修的是苍生道。” “他救了我,说修炼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强吗?可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没法守护,变强又有什么意义?” 玄真子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几乎转瞬即逝,却让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了几分生动的神采。 “我那个时候被他问住了。”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后来他飞升了,我依然没有想明白。” “再后来,很多知道那些事情的人都死了,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我已经想不通,因为那不是我的道,可你和你的师祖是在一个道上。” 他停下话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又像是在看一段很遥远的时光。 “那时我本以为你会是这世间打破枷锁的那个人。” “可你陨落在了烛龙关。”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给了他神器不错,可我只想让他断了那个念头。” “北宫的禁术是你师祖的长兄所创,那个禁术是不会成功的,当年就连你师祖的长兄都没有做到过。”玄真子声音带着点悲伤,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可是谢昭,你回来了,这何尝又不是天意?勿要困在自己的执念,亦勿要忘记看看身侧之人。”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天色已晚,你在这里歇息吧。” 玄真子起身出门,只留给了谢昭一室寂静。 师父说了那么多话,可谢昭脑子里盘旋的只有那句,看看身侧之人。 看看……谁? 第128章 天材地宝 第128章 天材地宝 从青冥峰下来的时候,谢昭绕了一小段路。 师父的宝库藏在后山一片看着像普通崖壁的地方,禁制认得他的灵力,手按上去就开了。 他在里头挑挑拣拣了半天,反正时间充裕,他就把几个落了灰的角落也翻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腰间的两个储物袋差点没装下,掉出来一瓶丹药,谢昭又使劲塞了回去。 站在山上不远处,能感知到一切的玄真子眉头一跳,但看着谢昭兴高采烈的模样还是未曾阻拦一下。 他上山的时候笑着,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笑着,可这孩子心里压抑着的是被支配隐瞒的怒火,和茫然无措的求救。 他呀,总是执念着一个人背负天下苍生。 可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啊。 师父内心的感慨,谢昭是一句没听到,乐呵呵的拎着储物袋就往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 茶馆开在街中间,门口支着两张褪了漆的方桌,桌上的茶壶嘴磕掉了一块瓷。 谢昭有些嫌弃,却这也是他在这附近能找到最好的茶馆了,太乙宗坐镇此地百姓富饶安详,即使山脚下也有不少散修。 他坐在所谓的二楼雅座,听着一群人熙熙攘攘的说着什么。 “谢家那告示贴了有半个月了吧?” “何止半个月,都换过一回了,上一张被雨淋烂了。” “修补根基的天材地宝,哪有那么好找。要我说,就算谁手里真有,也未必肯拿出来。” “也是。这种东西谁不是攥在手里当命根子。” 谢昭走到茶馆门口那块贴满告示的木牌前,谢家的那张盖在陈家收购灵药的旧纸上面,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谢昭伸手把告示撕下来,指尖蹭过纸面上的字迹,是阿母写的告示啊。 阿母身体的旧伤他早就知道,也寻过张机帮忙治疗,可终究是陈年旧疾只能压制,这在几大世家里不算秘密,那么如今这么大张旗鼓,借着阿母的名义寻医求药的人只能是沈砚。 阿母很喜欢沈砚,这不是谢昭平白来的自信,母亲喜欢一个人才会关注他的衣食住行。 自从沈砚回到了家里,就谢昭所知,沈砚的屋里各种珍奇异宝都被母亲换了一轮,却总觉得配不上他,沈砚总喜欢穿些素色的衣服,可他的衣架上却总有两套流光溢彩的艳丽衣裳。 用料之华贵,行制之考究,单单是一套衣服就堪比半条灵矿。 阿母为他寻医求药并不算罕见,得知他身体不好的那一刻,阿母的药库里总会给他备些药物。 只是因是事发突然,而且修复根基的天材地宝本就难得,沈砚对自己又是那样的狠心,几乎把自己的一条命都压了上去。 谢昭越想心里越是烦躁,随手撕下了告示对折后塞进了怀里。 他钻进镇后一条窄巷,两边是青砖高墙,墙头冒出几丛枯草,午后阳光斜斜地切下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谢昭站进墙根的阴影里,手伸进储物袋。 最先掏出来的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 说它是狗,是因为形制是狗,四条短腿,尾巴微卷,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但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毛,整个一体青铜浇铸,连尾巴上的毛纹都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也不知道在宝库里搁了多少年,从架子上拿起来的时候落了一手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还是当时小凤从母亲书房里偷出来的,现下刚好有了用处。 他把玉佩塞到了小狗的嘴里,小狗眼睛亮了起来,两点幽绿的光,像深夜旷野里远远看见的两粒磷火。 青铜浇铸的身体开始变大,从巴掌大小渐渐长成了半人高。 四条青铜短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它仰起头,幽绿的眼睛对着谢昭的脸,尾巴僵硬地摇了摇。 千里寻踪。 它名字写在宝库里那块小木牌上,只要给它闻过要找的人碰过的东西,就能跨越千山万水,把东西原封不动送到那人面前。 它的肚子里是个特制的储物空间,多大不可考究,除了不能放活物,什么东西都能塞进去,一旦激活,除了送信人和收信人,在旁人眼里,他就隐去了身形。 也不知道师父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唯一的毛病是费灵石,跑一趟吞的量够普通修士攒三年。 但这点小毛病对谢昭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财大气粗的扔了几十块上品灵石喂给小狗,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灵活这才把天材地宝一样一样往小狗肚子里塞。 什么千年血灵芝,什么万年龙脊髓,还有师父收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说是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他把能想到的可能会有用的药材一股脑的全都塞了进去。 最后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药方,另一张是他写的信。 这是张机给他用过的药方,上面列了修复根基所需的药材和用法,字迹是张机的,歪歪扭扭,丑得很有辨识度。 谢昭看了两眼,他不知道这个方子对沈砚有没有用,但总要试试。 他把药方塞进小狗嘴里。 抬手拍了拍那颗铁铸的小脑袋。 “去吧。” 青铜小狗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谢昭还在想这东西靠不靠谱,要不然自己暗中护着它,先把他送回谢家? 谢昭还在犹豫的时候,小狗的爪子已经撒欢往前跑去,它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洞口,迅速将它吞噬了进去,又合上,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谢昭也是第一次用这东西,震惊的走过去,围着裂缝出现的地方转了转。 “这玩意儿不算神器?”谢昭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波动,没有空间被撕裂的异样。 谢昭也就稀罕了一会,想到自家师父感觉有什么都很合理,这才转身离开。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几片枯叶被风推着从墙根滚过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谢家。 谢凌霜正坐在正厅里核对这个月的账目,素衣身体不好,这些事情谢凌霜都自己揽了去,让她安心休养。 窗户半敞着,院里的桂花香气飘进来,和砚台里新磨的墨香混在一起。 她手边的茶已经凉了,还没来得及叫人换。 桌案正上方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边缘光滑,没有声音,也没有灵力波动。 像一幅画上被裁了一刀。 一只青铜浇铸的大狗从裂缝里跳出来,四条短腿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桌案上,正压在刚对好的账册正中间。账册上印出四个灰扑扑的爪印。 青铜狗张开嘴,开始往外倒东西。 千年血灵芝滚到砚台旁边,伞盖上的泥土洒了一桌。 万年龙脊髓装在玉瓶里,瓶子撞翻了茶杯,冷掉的茶水淌到账册上,洇开一片墨迹。 两根泛着金光的羽毛飘下来,一根落在算盘上,一根晃晃悠悠落在谢凌霜的肩头。一对黑沉沉的角分量不轻,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砚台都跳了一下。 随后吐出来的是一张纸,叠得不太整齐,落在谢凌霜手边。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得不忍直视,张机的手笔。 方子下面压着一张信纸,写着龙飞凤舞的批注。 “按这个方子配,我不知道对她是否有用,若有疑问可问张机。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就说张机大发善心看见了我们的告示送来的。” 谢凌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谢昭的字迹总是和他的人一样,张扬明媚,又带着剑修的锐利,他从未想过隐瞒,却又不愿意露面。 她把药方放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天材地宝。 千年血灵芝,万年龙脊髓,上次出现在拍卖行是二百年多前的事了。 那对凤凰羽毛和麒麟角,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她儿子把它们当真的塞进来了。 你说这小子不心疼素衣吧,这样的天材地宝,世上几个人能求来? 他一股脑全搬回来了,连张药方都备好了。 你说他心疼素衣吧,前段时间把人素衣气成那个样子。 他们两个在吵什么?谢凌霜是真的看不懂。 若说只是因为亏欠,她不相信有人会因为愧疚做到这一步。 可若说是爱,那他们两个又在别扭什么? 一个不顾一切的求他回来,一个执拗的送回治病的天材地宝却不愿低头说一句软话。 真是冤家。 儿女都是孽。 谢凌霜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拿起那张信纸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想了想,又叫人进来收拾桌案,把那些天材地宝一一收好,另找了个盒子装起来。 “再去查查张机现在在哪里,若是有空,请他来一趟。” 仆从应声退下。 谢凌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株桂花树,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里却是带着些无奈的感叹:“冤家。” 第129章 借名 第129章 借名 蛇妖的毒液是喷溅着出去的,一整片墨绿色的液幕,带着腥甜的腐臭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郑澜的长剑横在身前挡了一下,毒液擦着他的剑脊溅开,擦着身后师弟的肩膀落在身侧的地面上,嗤的一声,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焦黑的泥土翻起来,边缘还在往外冒着细密的泡沫。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响,剑身上的灵光闪了两下就灭了,剑尖那一段直接被蚀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回头看着身后站着的师弟师妹们,他们都已经灵力见底,丹药耗尽,身上的法衣破的破碎的碎。 最小的师妹握着剑的手在抖,虎口裂了,血沿着剑柄往下滴,却还是固执的护着身后已经接近昏迷的师弟。 “我来拖住它。”郑澜牙咬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先走。” 身后的师弟师妹却是想都没想的拒绝。 “师兄你说什么胡话!” “要走一起走!” 郑澜盯着面前那条盘踞在岩壁下的蛇妖,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竖瞳里泛着冷黄色的光,信子吞吐之间带出的腥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元婴巅峰。 这四个字压在他胸口上,比蛇妖本身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自己也不过堪堪金丹后期,他们捆在一起都扛不住它一尾巴。 他们是秘境历练不错,可这里本该只有金丹期的妖兽。 这条蛇妖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像一颗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把所有人的计划都碾碎了。 郑澜攥紧了断剑,他是大师兄,是这次行动的领队,是他把师弟师妹们带进来的。 若是不能带回去,他要拿什么脸去见师尊? 他咬了咬牙,断剑的剑身上泛起一层隐隐的红光,像是从剑柄里渗出来的鲜血,顺着残存的剑脊往下爬。 不行。 无论如何,要让师弟师妹们先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最小的师妹拽住了他的袖子,没拽住。 蛇妖动了,它可不管这些嘈杂的人类在讲什么,它只在想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 粗壮的蛇尾横扫过来,带起的风压刮得碎石飞溅。 郑澜举剑去挡,断剑被打飞在远处,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比起死亡恐惧更先赶来的,是愧疚。 若是用上那个燃烧神魂强行提升修为的禁术,自己或许还能拖上半炷香的时间,至少让师弟师妹们回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破空声。 而比声音先到的是杀气。 那杀气不是冲他们来的,但掠过他们身侧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道翠绿色的光影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在他们面前落了下来。 是一只玉镯。 翠绿的镯子落地即分,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四道光柱拔地而起,东南西北各立一角,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透明的光罩,把他们几个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面。 蛇妖甩过来的尾巴砸在光罩上,光罩纹丝不动,连响声都没有。 郑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掌门的太极四象阵。 隔绝声音,隔绝灵力。 一人从茂密的森林里走出,捡起了他被打飞的断剑。 那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起他们几人的狼狈,他更像是来森林里踏春的,穿着一身华丽的浅紫色衣裳,他的指尖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灵力从指尖擦过剑脊,还在腐蚀的蛇毒瞬间退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嘶嘶地往回缩,从剑身上剥离干净。 紧接着灵力顺着剑身往下走,在断口处凝住了,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剑尖,他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便提剑冲了上去。 郑澜扶着岩壁站起来,想出声提醒,这蛇妖有元婴巅峰的修为,道友小心! 可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蛇妖还在疑惑为什么突然出现了这个罩子?就感受到了身后突如其来的杀意。 剑光如虹,美人如玉。 妖魔不懂漂亮是什么,可在那群弟子眼里,却只能想到这句词。 那道剑光不是他们见过的那种凌厉的杀招,它是华丽璀璨的,每一道剑痕划过空气的时候都拖着一串细碎的光点,像有人撒了一把碎星。 剑光落在蛇妖的鳞片上,鳞片应声裂开,墨绿色的血喷溅出来,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郑澜站在四象阵里,隔着那层透明光罩看完了整场战斗。 他全力一击只能在蛇妖鳞片上留下一丝白痕。这人的剑光落在鳞片上,像是在切纸。 前后不过半炷香。 刚才还威风凛凛盘踞在岩壁下的蛇妖,此刻已经瘫在地上苟延残喘。 墨绿色的蛇血淌了一地,粗壮的蛇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剑痕。 蛇尾还在微弱地抽搐,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惨白的蛇皮。 那人站在蛇妖面前,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长剑刺入七寸,干净利落地往下一送。 蛇妖不动了。 那人把剑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蛇血,蹲下身来,用长剑在蛇的腹腔内找了找什么东西,他嘴里好像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他们也听不见。 只看见他从七寸的位置掏出了一颗蛇胆,墨绿色的,有拳头大,还在微微发光。 他拿在手里有些嫌弃的看了看,却还是掏了个寒冰盒子装好,塞进储物袋。 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蹲下来粘上的杂草,转回身。 四象阵在他转身的瞬间散开,四道光柱收回镯子里。 翠绿的玉镯从地上飞起来,自动套回他的手腕上,光华内敛,又变成了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镯子。 郑澜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 “多谢前辈。不知前辈姓名?晚辈太乙宗柳真人门下郑澜,来日必登门道谢。” 修真界有驻颜丹,从外貌判断一个人的年龄是最不合理的,这位前辈出手利落修为至少是元婴,而他的剑法看起来像是有太乙宗的影子,只是他也无法确定。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郑澜身上扫到后面几个相互搀扶着的师弟师妹,摇了摇头。 “不必客气。”他说,“我姓徐。” 郑澜没在追问,前辈若不自报姓名,必有自己的考量。 他们是被救者,没有追问的义务。这个道理入门第一天师尊就教过。 “这个给他服下。”谢昭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药丸,指了指郑澜身后那个脸色发青的弟子。 “多谢前辈!” 郑澜还没来得及道谢小师妹就已经上前接过了丹药给他服下,丹药入口即化,那人脸上马上多了几分血色。 “张机真人的解毒丹!?”那人愣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体内被腐蚀的痛意,全然消失,而前辈刚刚拿出来的药瓶上,他看见了张机真人留下的烙印。 “嗯?你能认出来?眼力不错嘛,是他的药,所以不必担心。”谢昭听见他的声音才多看他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腕上的玉镯,心里暗自嘀咕,得亏他赶得巧,再晚半刻,这群毛头小子怕是连骨头都要被那蛇妖化干净了。 他扫了一眼众人身上的伤,随口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这秘境深处越往里走越乱,凭你们现在的状态,再往前就是送死。” 郑澜闻言苦笑一声,拱手道:“回前辈,我们此行历练本就误闯了边界,如今灵力丹药都已耗尽,不敢再逗留,打算即刻折返,先回宗门休整。” “回宗门?”谢昭眼睛亮了亮,“那正好。我救你们一命,也不要你们什么贵重谢礼,你们护送我走一趟徐家就行。” “啊?”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位随手就能碾压元婴巅峰蛇妖的前辈,怎么会需要他们几个金丹期的小辈护送去徐家。 还是郑澜反应快,率先回过神来。 徐家家主徐舒本就是太乙宗的师兄,这位前辈姓徐,想来是徐家本家的长辈,要回本家而已。 让他们同行,说是护送,其实更像是顺路捎带他们一程。 毕竟前辈有救命之恩,而且回太乙宗本就会经过徐家地界,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然前辈吩咐,我等自当从命。”郑澜立刻应下,又安排师弟师妹们简单处理好身上的外伤,便跟着谢昭往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一行七人走在林间小路上,谢昭走在最前面,步子慢悠悠的,时不时还会弯腰摘朵路边的野花,或者踢飞脚边的石子,半点前辈的架子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落在后面的两个师妹忍不住凑到了一起,咬着耳朵说起了小话。 最小的江雯胆子最大,偷偷抬眼瞄了好几眼谢昭的背影,拽了拽身边师姐林晚的袖子,小声说:“师姐师姐,你觉不觉得徐前辈长得好好看啊?而且……我总觉得他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林晚也偷偷看了一眼,赶紧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别乱说话,被前辈听见了多失礼。” “我没乱说嘛!”江雯嘴上这么说,却又偷偷瞄了一眼,越看越觉得像,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了谢昭,大着胆子说:“徐前辈!” 谢昭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了小丫头?” “前辈,你长得真的很像一个人。”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崇拜,让谢昭一时间竟觉得她和文静很像。 想到文静,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沈砚,也不知道那个药方对沈砚有没有用,他身体好些了吗? 阿母不愿意给他写信告诉他情况,自家又瞒的滴水不漏,他只能把自己能找到的他人说过的,传说里讲过的对身体好的天才地宝一股脑的全都送去。 “前辈?前辈?” 面前的小丫头看他走神,又喊了两声。 谢昭这才回神随口问道:“哦?像谁?说来听听。” 江雯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林晚,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说:“像谢昭师兄!” 外人提起谢昭,大多尊称一声朝阳真君,可在太乙宗内部,大家都默认只喊他一声谢昭师兄。 这是刻在宗门骨子里的习惯,宗门内立着谢昭师兄的雕像,新入门的弟子都会有师兄带他们去祭拜谢昭师兄。 谢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吗?那可真是巧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凭我这张脸,还能去谢家混口软饭吃呢。” “哎!可不能这样说!”两个小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江雯更是急得直摆手。 谢昭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怎么?去谢家吃软饭犯法啊?” “不是犯法,是会出事的!”林晚赶紧拉着江雯,一脸认真地说,“当年也有谢氏的族人,仗着自己和谢昭师兄长得相似,闹出了好大的事情,最后还是谢家本家亲自出手才镇压下来的。” “对!”江雯连忙点头补充,“那个人说什么自己是谢昭师兄的转世,在凡城大肆敛财,鱼肉百姓,到最后都闹到了宗门里,干了好多坏事。长老们才知道这种事情,才去问了谢家,最后这一整支族人直接都被从族谱上除名了,本来谢家家主是想把他们全都杀了的,还是谢家少夫人仁慈求情,才改成了流放。” 谢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他们说的这件事是原身的家族? 真的是阿母被劝住了吗? 阿母对谢家的人总是仁慈,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要肩负起谢家,那时谢家还不算几大世家的领头者,甚至几大世家都有些看不起谢家。 那些叔叔伯伯或许曾经对阿母很好,阿母总是念着这些不愿动手。 所以想杀他们的其实是沈砚。 只是阿母终究疼惜他,自己揽下了这个名头。 他都死了,干嘛还要这么在乎他的身后名? 谢昭心里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委屈,那时候沈砚刚刚到谢家多久? 他留在谢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留给他的少主令牌和阿母的慈爱。 他就为了这种不是大事的事和阿母对立吗? 他不报仇了吗? 他做这些自己又看不到,为什么要这么执拗? 谢昭垂眸旁人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他语气平静的问:“这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两个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江雯先开口:“我记得长老说过,大概是谢昭师兄去世二十多年的时候的事情。所以呀前辈,你虽然厉害,剑法也很像我们太乙宗,可你要是真敢打这个主意,肯定会被谢家盯上的!到时候就算你是元婴前辈,也会很麻烦的!” 第130章 红菱 第130章 红菱 当谢昭一行人终于踏出秘境的时候,阳光正好。 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间穿透下来,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夹杂着远处山岚的潮湿味道,再也不是秘境里那股阴暗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群人站在秘境出口的空地上,久违地舒展开身体。 “总算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感叹了一声,接着便是一片附和的叹息。 谢昭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这群人。他们在秘境里待的时间不算短,每个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衣衫被划破了口子,脸上沾着灰。 但最要紧的是,好多人的本命剑都断了。 断剑这种事,在秘境里是常有的事。 但一下子断了这么多把,还是少见,大约是因为这次秘境的凶险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几场恶战下来,不少人连保命的底牌都用尽了。 如今终于逃出秘境,也不用担心御剑飞行的时候会惊扰到某个地区的凶兽,可现在问题就在剑不够用了。 剑这东西,又不是随便什么树枝石头都能替代的。 谢昭曾经用过徐舒准备的长剑,品质也算上乘,但是承受不住他的灵力,用两次就会断掉。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番景象,两个女生同乘一把飞剑,几个男生挤挤也是两个人一把。 有人嘟囔着太挤了,有人抱怨着你往那边挪挪,乱糟糟地吵成一片。 谢昭看了两眼,并没有打算和这群人挤同一柄飞剑,他手腕一转便从袖中飞出一缕红光。 红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把舒适的椅子,安静的停在离谢昭一步之遥的距离,等待着他的垂青。 谢昭转身坐上椅子,懒洋洋的靠在背上,手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纷纷看了过来。 那是什么法器? 见识稍多些的郑澜却是眼神一凝,他认出来了,这是红菱,一件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柳真人曾和他讲过,当年有邪修练出这把凶器,想要为祸苍生,却被谢昭师兄斩于马下,这个凶器据说被谢昭师兄交给了掌门。 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太乙宗弟子晋升金丹后自可挑选一件本命法器,他是太乙宗的某个前辈吗? 这东西不是说一直被掌门收好了吗? 他心里的疑惑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这位前辈更加尊敬了一些。 两个小姑娘挤在一把飞剑上,晃晃悠悠地往前挪,恰好经过谢昭身边。 她们年纪不大,脸庞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天真气。 秘境里的那些凶险似乎没有磨灭她们的锐气,反而让她们更加亲近那些看起来可靠的人。 谢昭的模样生得好看,眉眼明朗,嘴角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起来并不难接近。 再加上他在秘境里展现出的太乙宗的秘术手段,几个年轻人私下里更是依赖他。 其中一个小姑娘壮着胆子凑过去,仰着脸问:“前辈也是用剑的,怎么不御剑飞行呀?” 她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多问。” 可那江雯显然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满脸的好奇。 谢昭姿态随意得很,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的搭在膝头。他垂眸看了那小姑娘一眼,笑着说:“我的剑送人了。” 送人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再多说什么。 但眼底的惊诧却是藏不住的。 无论前辈修的是什么道,但他最擅长用的无疑是剑,这一点从他在秘境里斩杀蛇妖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即使是一把断剑,在他手上的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那凌厉的剑意,精准的落点,行云流水般的身法,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对于修士来说,本命剑与性命相系,是把性命交付给了对方。 那人……是前辈的心上人吧? 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 又有人想起这一路上,前辈采集了不少天材地宝,都是些修养身体的药材。 有些药材生长的地方极为险恶,他却不厌其烦地去寻,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些危险。 前辈的心上人身体不好,他是来给自己的心上人采药的吗? 这个秘境虽然说危险,但也正因为少有人迹,所以很多药草长得都特别好。 灵气充裕的地方,药材的品质自然也高。若是为了心上人来寻药,倒也说得上是一番苦心。 几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不知道是怎样的绝世美人才配得上前辈这一番苦心。 这样的深情,他们只在话本里读过。 可偏偏眼前这位前辈看起来又是那样洒脱的人,眉眼间尽是不羁与随性,不像是会被情爱所困的模样。 可偏偏他又把自己的本命剑送了人,又不远万里去寻那些珍贵的药材…… 人心真是复杂的东西。 谢昭看着一群小孩假装他听不到的样子在那边嘀咕,只觉得好笑,却也懒得纠正,解释什么。 他只是半眯着眼坐着,任由晚风吹起他的衣摆,看着前方的山峦一层层退去。 最近不知为何,他困得很。 明明修真者不睡也可,他喜欢睡觉,也只是想躲个懒,从来没有像这样过。 那种困意不是普通的困,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四肢也开始发软,整个人都陷在一片昏昏沉沉里。 可他不敢睡。 因为他发现,只要一闭眼,放松自己身体的控制,周身的灵力就会莫名其妙地被牵引过来,往他的体内钻。 那些灵力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经脉,填补进丹田,沿着奇经八脉游走。 哪怕他不修炼,不运转体内的功法,这些灵力也会不由自主的钻进来。 他的修为真的可以说一日千里。 明明前几日才在星机阁挨了一场雷劈,刚升到元婴中期,他竟然又有隐隐要突破的感觉。 丹田里的那颗元婴正不安分地跳动着,周围的灵力旋涡越转越快,仿佛随时都要冲破那一层屏障,跃升到更高的境界。 太快了。 谢昭半眯着眼,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太快了,快得甚至让人感觉有些不安。 寻常修士从元婴初期到元婴巅峰,少说要几十年,多则上百年。 资质差的,可能一辈子都卡在这一关。 而他呢?不过是短短数日,就已经逼近了巅峰的门槛。 这不正常。 他知道这不正常。 可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明明发生的事情一样顺遂,即使动用灵力也毫无滞涩感。 第131章 失控 第131章 失控 红菱毕竟比不得飞剑,速度并不快,只是几位弟子也迁就着这位前辈的速度。 谢昭坐在上头,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红菱的一端在风里轻轻翻卷,拍在他小腿上,一下一下,像在催他别睡。 可那点力道太轻了,轻得跟羽毛似的。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歪在臂弯里闭上了眼。 梦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和他说话。 听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那个声音在问什么,一遍一遍地问,语气平缓却又重复着那句话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他努力想听清,可每次快要抓住那个字的时候,意识就滑开了。 什么都不记得。 “前辈?前辈!”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谢昭猛地睁眼,手上已经条件反射掐了诀,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看清面前的人,这才赶快收回手。 江雯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前辈手上刚才掐的是灭绝咒吧? 中了这玩意儿按自己的修为来看,不死也要脱层皮。 前辈反应怎么这么大? “怎么了?”谢昭伸了个懒腰,有些歉意的问她。 都是当年的习惯留下的坏毛病,当初休息的时候总有魔族想趁他不注意偷袭,现在过了那么久,还是没有习惯有人从背后突然拍他。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小声说“前辈,去徐家至少还要一天一夜的路程,我们打算在前面的村镇里歇一晚再走,来问问前辈有没有意见。” 谢昭揉了揉眼睛:“可以啊,我都行。” 他是真没什么意见,看这群小孩倒是可能真累了,现在修真界对弟子好宽松啊,当初他们一行人急行三日三夜都不停的,不过这样也好,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修仙难道不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吗? 救世是愿望,报仇是愿望,想吃饭怎么不算愿望呢? 想要的东西无论大小,只要有个念头总是好的。 江雯点点头,心有余悸的跑回队伍里头去了。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个小姑娘拍他肩膀之前他毫无察觉,这不对。 他不是会让人靠这么近还没反应的人。 村落里的人很是热情,村长帮他们找了借宿的人家,好酒好菜的招待他们。 夜里的梦又来了。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听不清。 像有人站在雾的另一边,隔着很远很远地问他什么。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个他一定会给的答案。 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刚好照在他的身上,像一席流水要带他去往远方。 而在床上的谢昭全然没有什么诗意的心情,他猛地坐起身来,身后的衣服早已大汗淋漓,又睡着了? 谢昭伸手揉了揉脸,似乎要把那点困意也给揉出去。他伸手,红菱乖巧的从窗边飞到了他的手上。 红菱是靠杀意驱动的,谢昭平静的把它缠绕在自己的手腕,细细的红线变成了软刃,深深的勒进皮肉里,直到泛出血色。 谢昭的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簇,可他还是没有解开红菱,甚至驱使着它往手臂的方向蔓延。 直到红菱在他的手臂上落下千疮百孔的痕迹,他这才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得快点找到徐舒了。 现在跟着这群年轻人一起走还好,有人在旁边,他睡着了会有人叫醒他。 若是一个人倒在路边就这么睡过去,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枯坐一夜,天边刚泛起蒙蒙亮光,谢昭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们几人。 江雯打了个哈欠和他打了声招呼:“前辈起的好早,要吃什么吗?” 谢昭摇了摇头,仿佛感知不到手臂上的伤口,只是笑着催促他们:“事发突然,我们得早点走了,欠的这顿早饭等到了徐家请你们吃顿好的。” 江雯回头冲队伍里招招手:“走了走了,前辈说赶路。” 几个弟子小声嘀咕了几句,郑澜安抚了几句,他们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红菱从谢昭腕间脱出去的时候,起了变化。 昨日它化作了舒适的椅子,托着谢昭慢悠悠地浮在半空,散漫得不像话。 可今天它绷直了,边缘翻卷出锋利的弧度,通体泛着暗沉的红光,在空中微微一颤,化作了一柄飞剑的模样。 它化作的剑窄而长,剑脊上隐隐有纹路流动,像血脉,又像裂痕。 郑澜眸光微闪,昨日红菱的颜色有这般艳丽吗? 谢昭先一步踏上去,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弟子,只丢下一句:“跟上。” 话音未落,红菱剑已破空而出。 那股冲劲大得吓人,罡风在剑刃两侧炸开,发出尖细的啸声。 谢昭的白衣猎猎翻飞,发丝全被扯向身后,他眯着眼,神情绷得很紧,像是在用速度对抗困意,对抗那个总在梦里盘桓不散的声音,对抗自己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意识。 身后几个弟子手忙脚乱的跟上。 “师兄,前辈今天怎么了?”一个师弟歪歪斜斜地稳住身形,被气流冲得差点翻下去。 郑澜没回答,他催动剑光追上去,他刚刚瞥见前辈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晨风灌进嘴里,冷得呛人。 谢昭飞在最前面,速度没有半分减缓。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模糊的色块,他几乎是在直线穿行,遇山翻山,遇云劈云。 红菱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或者说,红菱感受到了他心底那股焦灼,在主动配合他。 可他撑不住了。 困意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像一面墙,突然砸下来。 上一瞬他还在盯着前方灰蓝色的天际线,下一瞬,仅仅是眨眼的功夫,没有任何过渡,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让剑停下来。 而那个梦,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近了一些。 却依旧隔着云雾,谢昭想要努力听清他在讲什么,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昭……” 梦境里的声音模糊,甚至连声音是男是女都听不出,只是仿佛在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谢昭……” 那人究竟要告诉自己什么?谢昭的脚步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一步。 “前辈!” 江雯的喊声被风吹散,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凌厉的剑光突然失了准头,开始歪歪斜斜地往下坠。 谢昭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从剑身上滑落。 几个弟子同时变了脸色,纷纷催动飞剑扑过去。 听到江雯声音的那一刻谢昭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不对不对!!! 醒过来!谢昭!至少现在不能睡过去! 强大的意志力让他在落地的瞬间终于睁开了眼睛,失去人控制的红菱像是普通丝线一样和他坠落,谢昭睁开眼睛,红菱迅速接住了他。 看着扑过来的那群孩子,谢昭罕见的有些愧疚。 真的是,明明自己才是长辈。 “无事,只是刚才看你们太困了。想逗逗你们而已,表现不错,继续往前走吧。”谢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笑嘻嘻的看着一群孩子们。 江雯和林晚立马气鼓鼓的离谢昭远了两步,嘴里念叨着什么? 前辈太过分了! 快吓死我们了! 前面再这样我们都要生气了! 只有郑澜,看着前辈袖口落在地上的一丝鲜血,察觉到了什么。 第132章 托孤 第132章 托孤 这两日谢凌霜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谢昭送回来的那些天材地宝一样比一样凶险,她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可偏偏素衣又拦着她不让她派人大肆寻找,她只能把那份担心压在心底,每日处理完族务便往素衣的院子走一趟,看她好一些没有。 今日她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碰上了从屋里出来的北宫医师。 那人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见了她也不过淡淡行了个礼,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便擦着她的肩膀走了。 谢凌霜并不觉得有什么,北宫派来的人是常年照料素衣身体的那位医师,怎样用药,怎样调养,或许比张机都要更清楚几分。 更何况这段时间她找不到张机,传信的童子只说先生不在,若他回来了,定当第一时间禀明。 文静端着托盘垂头丧气的从屋里退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她转身看见谢凌霜,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把托盘上那碗纹丝未动的药给她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夫人还是不肯好好吃药。 谢凌霜看了看那碗汇聚了不知道多少天才地宝的汤药,叹息一声,亲自端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竹影透过纱帐落在床边,沈砚就靠坐在床头,听见门开的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 若是文静,若是医师,若是任何一个来劝他喝药的人,他大概会让他们把药放下,然后让他们出去。 可来的人是谢凌霜,是真心疼爱他的人。 他说不出那句放着吧,更说不出那句出去。他只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身子不自觉地往床角缩了缩。 就那么一点细微的动作,谢凌霜全看在了眼里。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手里端着那碗刚煎好的药,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催他喝,也没有问为什么又不肯吃药,她只是看着他缩在床角的样子,心里揪得发酸。 沈砚顺从的接过谢凌霜端来的汤药一饮而尽,像是证明自己不会让他失望一样,把空掉的药碗放在了她的面前。 谢凌霜却只觉得更心疼他,这孩子,他总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爱,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人在意他。 好不容易抓到那么一点爱意,便当成光一样渴求,恨不得拿命去还。 可情这一字哪里是这样来往的? 窗外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沈砚搁在被子上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上。 “素衣。”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有这场婚约?” 沈砚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世家联姻本是常事,他只知道这门亲事是母亲替他定下的,从未深想过其中的缘由。 不过也不难猜,那时沈家在明面上家大业大,比谢家高出不止一筹,那时候谢家需要一个强大的姻亲,而母亲需要给自己的找一个可控的助力。 谢凌霜看着他的侧脸,缓缓开口:“你母亲当时来了很多封信,一封接一封,言辞恳切。后来甚至在密信中提到了祭司血脉秘密,祭司血脉能反哺道侣,这种提升一生只能用一次。她想用一次给谢昭强行突破的机会诱惑我,期望我直接同意这门婚事。” 沈砚的眼神微微变了,祭司血脉的秘密母亲曾与他细细讲过,他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他是因为血脉才被谢家同意自己当作谢昭的未婚妻吗? 可他不是女子,母亲的说辞也不过是想让自己拖延更久一些 ,给他多一点时间强大自己…… 谢凌霜看了看他迷茫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那只枯瘦的手掌,语气温和。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你的血脉才同意这桩婚事的?” 沈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没有问出口的疑问。 “不,素衣。我开始并不同意这场婚事。”谢凌霜摇了摇头,“孩子的婚姻大事终究要他们自己做主,做父母的只消在后面守住他们的退路便好。更何况昭儿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你看着他对外人开朗大方,理智进退,所有人都在夸他,可做父母的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倔到了骨子里,最厌恶旁人替他做决定,习惯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母亲递的帖子太多,我想着便是要拒绝,也该面对面地说一声才显得礼貌周全。所以那日我特意带上了昭儿,便是存了若谢昭自己开口说不要,我便能顺水推舟用孩子的借口推脱了这桩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窗外竹影在月光里晃了晃,屋里静了一瞬。 “可我见到你母亲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猜错了。”谢凌霜的声音沉下来,“那时她不知为何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偏偏还要强撑着,坐在那里和我说话,礼数周全,语气平稳,唯独那双眼睛还烧着一团火。” 她看着沈砚,“她和我说话的时候还强撑着,可她看向你的眼神,总是那样的悲伤,那样的怜爱。我那一刻忽然就读懂了,她不是来求婚的,她是来托孤的。”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沈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亦不知道为何定亲这样的大事却是由她独自来与我商议。但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原本想好的拒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我那时便想,我收你做个义女也很好。你母亲走的时候你还小,或许你记不太清了,但你的母亲是一个明媚的,如同石榴花一样的女子。” 她的手指在沈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可谢昭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连路都不会走了。那天回家,在我屋里转来转去,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脸倒是红到耳朵根。他从小到大,我只见他脸红过那一回。” 她把目光收回来,伸手将沈砚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后来我想着你母亲想用一个联姻的身份保护你,昭儿自己也同意,那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我同意了这张婚约,我想着即便你们日后可能会分开,我也会竭尽全力护住你,这是我对你母亲未说出口的一个承诺。” 她看着沈砚,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总说没有人爱过你。不是的。你对沈家做的那些事,我并非全然不知。但我希望你明白,你的母亲真的很爱你。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着的还是为你谋尽所有的退路。她把能求的人都求了,把能铺的路都铺了,最后才舍得闭上眼睛。” “素衣,这百年来你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我不敢说如你母亲那般尽心,却也是费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我教你处理族务,告诉你如何用人,不是要把你当成谢家的管事来使唤,是想让你知道,你有本事,你不比任何人差。我不希望你困在执念里。若你二人真的没有缘分,我亦不强求;可若二人有情,我不希望你们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闹成如今这样。” 她把沈砚的手拢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昭儿那边我会去说。可你一定要想清楚,你对他,究竟是爱更多,还是执念更多?昭儿从小就是这个倔性子,受不得旁人的拘束。我能断言谢昭对你并非无情,若你真的爱他,你要告诉他,你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一起扛着,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太阳,你也不必做他一个人的影子。” “若你们真的有缘无分,我先前说的话依然作数,我便权当添了个女儿。”谢凌霜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喝完药后稍微红润些的气色,这才放心的端着药碗离开,给他一个想明白的空间和时间。 第133章 天道的叹息 第133章 天道的叹息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昭飞在最前面,红菱化作的飞剑锋利而迅疾,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过。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上涌。 每次眨眼都比上一次多花一点时间。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从身体里飘了出去,悬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御剑飞行 然后猛地一激灵,又把自己拽了回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到了徐家就好了,找到徐舒就好了。 虽然他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若自己有什么意外,他才是最能了解帮自己的人。 再撑一撑。 再撑一撑就好。 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怯怯的:“前辈……” 是江雯。 谢昭皱了皱眉,放慢了些速度,侧过头看她。 小姑娘的额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有些发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前辈,能不能……在前面歇一歇?就一小会儿。” 她身后几个师弟师妹没说话,但那眼神是藏不住的。 飞了大半天,中间没停过,修为最高的郑澜都快撑不住了,更别提那几个小的。 谢昭看了他们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他们一行人急行三日三夜都不带喘气的。 眼前这群小孩儿,最大郑澜五十多岁,到现在还是被师长护在身后的年纪。 算了,盛世的孩子不需要这样的磨砺。 “行,”谢昭收了几分力,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找个地方歇一歇。” 几个弟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们在路边寻了一处林间空地,地势还算平坦,有几棵老树撑着浓密的树荫。 郑澜指挥着师弟师妹们落下来,几个人几乎是跌坐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掏出水囊灌水。 谢昭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 他独自走到一棵粗壮的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头顶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晃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把红菱从飞剑的形态收了回来。 那条丝线在他腕间缠绕了几圈,一端垂落在手边,像一条安静温顺的红蛇尾巴。 可只有谢昭知道,红菱的毒牙已经深深嵌入了自己被衣服遮掩的手臂,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维持着清醒。 江雯在不远处啃着干粮,时不时往谢昭那边瞟一眼。 前辈靠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红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的侧脸被树影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显得那张脸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更加明显。 他看起来太累了。 前辈像是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修真之人半月不食一月不睡都无大碍,所以前辈是在担心吗? 江雯想到了那位被前辈送剑的心上人,眼睛一亮,看了一眼闭目休息的前辈就拉着林晚走到了稍远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讨论着什么。 树林的安静被他们的热闹打散,伴着风吹树叶,水流鸟鸣的声音,谢昭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困意像决堤的水一样,一下子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上一瞬他还听见风声和鸟鸣,下一秒他就站在了烟雾里。 意识沉下去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潭,咕咚一声,连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来,就到底了。 风突然停了。 树叶不再沙沙作响,鸟叫声也没了,整个树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安静得可怕。 江雯最先察觉到不对。 她说话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来。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太阳还挂在那里,可有什么东西变了,天光泛着一种沉郁的铁灰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灰蒙在上面。 然后是雷声。 不,不是雷声。 是轰鸣,是从极远极高处传来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天幕的声音。 “师妹!”郑澜站起来,手上的灵力把她们两人拉到自己的身后,牢牢的护住。 江雯在师兄的庇护下抬头。 天空的颜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乌云像是从四面八方凭空凝聚出来,仿佛是有一只巨手在搅动苍穹,把所有的水汽和黑暗都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而那些云的中央,正对着他们休整的这片树林。 不对,正对着那棵树下闭着眼睛的谢昭。 雷云翻涌着,浓黑如墨,云层深处有暗紫色的光在游走,像一条条蛰伏的雷蛇在积蓄力量。 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往肺里灌铅。 江雯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是太乙宗的弟子,正经学过天象。这种雷云不是普通的风雨雷电,不是突破的雷劫,这是这是…… 天劫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种无妄天劫,只会落在做了逆天之事、身负滔天因果或是修为触及天道禁忌的人身上,前辈此人之前如何她不敢断言,可仅凭相识的这几日,前辈心胸豁达,对于她们这群弟子也是照顾有加,在她的眼里,前辈是个好人。 可好人为何也会引下天劫?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雷云已经成形了,云层深处那股狂暴的灵力波动越来越明显,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在被疯狂地抽取、压缩、凝聚所有的灵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 谢昭依然靠在那棵树下,双眼紧闭,无知无觉。 他身上的灵力在疯狂外溢,像是一个被砸碎了外壳的容器,里面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倾泻。 红菱在他腕间微微颤动,像是在试图叫醒他,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前辈!”江雯焦急的对着他喊了一声,“前辈快醒醒!” 而谢昭沉沉地睡着,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脸在雷云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惨白如纸,嘴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就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淡,浅淡得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雷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树梢,云层中那些暗紫色的光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倒数。 雷像是流水一样涌下来的。 粗壮的紫白色雷光从云层深处猛地探出头来,像一条怒龙俯冲而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地朝他砸去。 江雯的眼睛被那道雷光照得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轰鸣,连自己有没有在出声都分辨不出来。 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掀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师兄的灵力连雷霆的波及都挡不住。 那前辈还能活下来吗? 天劫落下若目标死了就会消散,等那道刺目的白光从视网膜上慢慢褪去,江雯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眼前多了一个半透明的罩子。 那罩子是淡绿色,表面流转着细细的纹路,像水波一样缓缓荡漾,把那股灼热的气浪和崩飞的碎石全部挡在了外面。 不止罩住了她一个人。 罩子延展开去,一分为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十六个玉镯严丝合缝的将他们牢牢的护住。 十六份灵力,十六个玉镯,每一个人都被护住了。 是前辈的法器。 看她好奇,前辈路上曾和她细细讲过,太极四象镯和常见的防御法宝不同,他根据使用者付出的灵力来施展护盾,最高可释放十六个玉镯所铸成的护盾,那时候即使是渡劫期的雷劫这个镯子也能硬扛两道。 前辈把这东西用在她们身上,那他怎么办!? 第一道雷已经结结实实地劈在了谢昭身上。 他来不及躲开,手上的动作还停留在挥出四象镯的姿态。 在雷劈下来的那一瞬间,在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镯子扔了出去。 精准的、没有遗漏的护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唯独落下了他自己。 天空中的雷云没有消散。 第二道雷正在酝酿。 云层深处的光亮比刚才更盛,那股毁灭性的威压比刚才更沉,像是老天爷发了怒,非要亲手把树下那个不知死活的人劈成齑粉。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谢昭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不是防御的姿态,也不是抵抗的姿态。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伸手抓什么,又像是一个在梦里听到呼唤的人在试图回应,可是最终他还是无力的垂下了手。 他身上的灵力还在往外溢,但没有刚才那么狂暴了,像是在慢慢的收回去。 而谢昭终于晕了过去,梦里一直徘徊在他身侧的雾也散了。 第134章 看客 第134章 看客 身后是残破的城墙,脚下是绵延的血河,身侧是同生共死的道友,而面前是乌泱泱的魔族。 无数的魔族,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他们的眼睛里闪着猩红的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那股腥臭的气息隔着那么远都能闻到,浓烈得让人想吐。 自己重生的这段日子犹如幻梦,何处是真实?何处是归乡? “阿昭?别分神。”早已陨落的师叔在自己身侧关切的提醒。 谢昭看向了前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谢昭冲了过去。 手上的断剑不知是从哪位同修的手上得来,身侧有人倒下,却更快的有人补上,手中的断剑不知换了几把,只能向前。 若他败了,身后所有人都会死去。 他不能输! 他不会输! 再一次死亡的时候,谢昭才恍惚中想起,上次死的时候原来是这般痛。 魔气的腐蚀由内而外扩散,但是,幸好,他赢了。 “谢昭!!” 恍惚中他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沈砚啊,若把谢家托付给他,他会这么痛苦,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闭上眼的瞬间,谢昭问自己。 可当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原点,身侧的师叔拍了拍他的头,笑容和蔼又带着几分悲伤。 “阿昭,你们这些小辈啊,都得活着回去。” 谢昭低头看了看干净的手心,没有刚才被魔气腐蚀的黑色痕迹:“师叔?” “怎么了?你的剑呢?”玄慎听见他的声音回头看他,才发现他的佩剑不见了踪影。 “……” 谢昭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上次把佩剑是留给了沈砚,是为什么? 魔族再一次卷土重来, 如同第一次那样,谢昭想要改变,却无力的发现,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次死的时候,在他灵力溃散的那一瞬,他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谢昭!!” 为什么呢? 再睁眼,他又站在了烛龙关的门前。 第三次,他救不下来任何人,改变不了任何已知的事情,他仿佛就像是戏剧里传唱的主角儿,随着说书人开嗓,他便只能不断的重复。 好痛啊。 魔气的腐蚀真的好痛,不能后退,他们都在你身后。 第四次。 谢昭想起来了,他昨日把承影给了沈砚,沈砚在城里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密室里,他骗沈砚说魔族后日才会突袭,他不能后退。 沈砚还要报仇,他身上还有伤,他得活着。 我赢了吗? 他会活下来的吧。 谢昭躺在地上看着飘雪的天空静静地想着,仿佛已经察觉不到身上的痛苦。 “谢昭!” 第五次…… 谢昭已经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每一次的死亡都大同小异,再次睁眼他又会重新站在烛龙关的门前。 结局都是一样的。 太多了。 他杀得越快,魔族涌得越快;他杀得越多,它们来得越多。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水,每一次他以为终于杀出了一片空地,抬头一看,黑色的浪头又已经压到眼前了。 手里的剑换了一把又一把。 有的是从死人手里捡的,有的是从地上摸的,有的他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到手里的。 每一把剑都很短命,在他手里待不了多久就会断,就会卷刃,就会从他沾满血的手里滑出去。 然后他再捡起下一把。 剑还在挥。腿还在往前迈。魔族还在倒下。可他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灵魂缩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只有手还记得要挥剑,记得要挡在那些凡人前面,记得不能倒下去。 第六百四十八次?第一千三十四次?他不记得了。 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像一条被无限紧绷的绳索,在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毫无预兆的断裂崩塌。 他跪了下去,断剑插在地上,撑着他没有趴下,他的头低垂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听见魔族的脚步声在靠近,沉重的、杂乱的、无数的脚步声,像一面鼓在他脑子里敲。 要到尽头了吗? 谢昭抬起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烛龙关常年下雪,茫茫的白雪仿佛能盖住一切的罪恶与血腥。 若是倒在这里,会迎来自己的结局吗? “哎……” 脑海里响起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也辨不出男女老少。 那些飘浮在空中的血雾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最前面那只魔族的利爪悬停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爪尖上还挂着一滴没有落下来的不知是哪位同道的血珠,在光线下折射出暗沉的红。 整个世界像一幅被人按住了的画,所有的颜色、声音、气味都被锁在了同一个瞬间里。 银白色的光从天上落下来了。 一道璀璨的,犹如雷霆的光,从天边落到了谢昭的面前。 光束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声,像远方的钟在敲,又像天地的心跳。 那道光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它只是在那儿,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我给了你这样多的机会。” 谢昭麻木的眨了眨眼。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像是在等他反应,又像是根本不需要他反应。 “你是这样选择的吗?” 语气没有变化,不是质问,不是指责,不是失望,甚至不是疑问。 他像是在台下看着谢昭表演的看客,对着他千百次一样的选择感到乏味。 谢昭跪在地上,借着断剑的力量,勉强站起身,平视着那道光。 看着那个,可以被称之为天道的光。 他知道它在问什么。 他当然知道它在问什么。 它问,你后悔吗? 谢昭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上有血,舌尖抵上去的时候尝到一股咸腥味。 他看着那道光平静的开口。 “虽有遗憾,但宁死不悔。” 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是这个答案,那个声音没有沉默太久。 它只是平缓的不带任何情绪地又开了口。 “你用自己的命,换这些人的命。你觉得可以。” 是陈述句。 它不是在问他你觉得可以吗,它是在说你觉得可以。 它看穿了他,从他走进烛龙关的第一天起,从他第一次站在那些凡人面前的时候起,从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地扔出去的时候起,它就在看着他了。 谢昭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犹豫。 “当然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他反问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问天道还是在问自己。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魔族来了,他们跑,跑不过就死。我不站在那里,谁站在那里?” 他朝身后残破的城墙看了一眼,轻笑了一下。 “我的命换他们的命,怎么想都是赚的。” 看到银白色的光终于沉默,谢昭却没有什么辩论胜利的快乐。 只是平静的看着它,等着它的疑问和审判。 这一次,它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它在斟酌,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它自己也不想触碰的东西。 “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谢昭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愣了一下。 他好像听到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像是每次被自己的奇思妙想弄得无奈又拿自己没办法的师父的笑,还带着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那道光束膨胀开来,边缘迅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所到之处,定格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瓦解。 魔族的黑色身影在光中被拉长、打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洇开,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身后的城墙也在消失,像一幅褪色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剥落,最后只剩下几根模糊的线条,然后连线条也没有了。 身侧的同伴也渐渐随着城墙一起变得浅淡,甚至连最后一丝血迹,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只有那道亮光,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从无边的灰白色中垂下来。 线的两端出现了不同的场景,一面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嬉闹声,而另一端,是沈砚一人。 “若只能二选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要留谁?” 留谁? 第135章 我想活 第135章 我想活 谢昭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一命换所有人的命,是他赚到了。 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是他站在烛龙关前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的原因。 可那一命不能是沈砚! 他看着沈砚的脸,脑子里那个一命换所有人的公式像一面被砸碎成千万片的镜子。 每一片都映着沈砚的脸,映着那些年里沈砚看他的眼神,映着沈砚平静的站在阴影处的身影。 “我……”谢昭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他选不出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是,或许他应该选择让所有人活下去,然后自己留下陪着沈砚。 可是不行,沈砚值得很好的一生,他应该拥有灿烂的完美的一生! 那道光里的声音等了很久。久到谢昭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它又开口了,它的语气变得柔和,像一个终于等到了答案的考官,在最后一道题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回答,于是决定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那如果我只要你一条命。” 谢昭猛地抬起头。 “就可以让这一城的百姓,和你在意的那个人,都活下来。” 那道光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画面。一城的百姓站在一个他看不清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而在他们中间,沈砚站着,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你要交换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应该可以。 当然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那两个字就像是他的本能,仿佛笃定他无法承受同意的后果,几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的就是拒绝。 如果他死了,沈砚会怎样? 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太清楚了。 沈砚离不开他。 如果他现在死了,沈砚会跟着他一起死。 不是可能。 不是也许。 是一定! 如果发现他死了,沈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去死。 他的命是交换的筹码,是可以用来支付的东西,是可以被消耗的资源。 可沈砚的命不是。 沈砚的命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把他一直以来的那套逻辑剖开了,露出了里面最核心的那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的命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是用来换别人的命的,是消耗品,是筹码,是随时可以支付出去的东西。 可如果那个筹码是沈砚呢? 他支付不了。 他连想都不敢想。 谢昭看着那张脸,似乎在生死关头,心里忽然变得坦然。 他这一辈子看起来似乎勇往无前不知天高地厚,可唯独他内心知道,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想逃。 他一直在逃避沈砚。 他把剑给了沈砚,然后转身走向了死亡。 那不是勇敢,那是逃避。 他说沈砚是胆小鬼,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在用我死了就不用面对了这些问题了逃避。 这个念头太残忍了,沈砚是否早就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看清自己了呢? 可更残忍的是,他现在才想明白。 他看着光茧里沈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苏璎骂自己的那句话。 原来我这般可恶吗? 谢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断剑。 剑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沈砚的喜欢? 怕沈砚的执念? 怕沈砚用其他人来逼他? 还是怕自己其实也喜欢他? 谢昭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沈砚用着素衣的身份一百六十多年,用沈砚自己的身份不到十年。 谢昭在知道那些欺骗隐瞒之后,在那些愤怒的余烬深处,他犹如疯魔一般的想知道。 那些笑容是真的吗? 那些温柔是真的吗? 那些被他偷偷记在心里、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回味的亲昵和关切都是演出来的吗? 因为烛龙关的大战,他才能暂停自己的疑问,把心里的一切都压在了最后。 像是逃命一样的,站在了烛龙关前。 他死了。 那个问题如烟雾一般消散,他便不必为此烦恼了。 可他又活了过来,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却又觉得害怕。 他在怕什么? 怕看清在那团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撑破的怒火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怕……若那人只是习惯性的用素衣的视角追随他说爱他,他若同意了,认同了这份爱意,可沈砚摆脱了素衣的身份,终于看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那他要怎么办? 每一次死亡前,那个问题都会像一把钝刀一样,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慢慢地、反复地锯。 可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给自己时间去想那个问题。 因为只要不去想,那个问题就没有答案。 只要没有答案,他就不必面对那个让他恐惧的事实。 可此刻没有退路了。 面对天道,面对这个,看他如蝼蚁一样的存在,他无法再逃避。 不知何时,或许是初见,或许是随着信件的往来,沈砚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可那颗种子长在了谢昭的身后,谢昭只会往前看,但那颗种子就这样倔强的长大了。 那棵树的根扎在他的血肉里,枝干撑在他的骨骼间。 直到有一天,树的影子终于遮到了谢昭的眼前,谢昭才能发觉,它原来早已存在,它居然大到他不用回头就已经在阴凉之下,大到他抬头也看不见天空。 可他把眼睛闭上,假装那棵树不存在,假装那片树荫是别的什么东西投下来的,假装那些在他胸腔里盘根错节的根须是别人种进去的。 可那棵树就在那里。 它的树干粗到他一个人抱不住,它的根扎得深到他挖不出来,它的枝叶繁茂到没有一丝阳光能撒进来。 它一直在那里。 谢昭抬起头,看着那棵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树笑了笑。 他爱沈砚。 不是因为素衣,不是因为他假装的温柔,不是因为婚约。 只是因为他是沈砚。 “原来我爱他。” 谢昭后知后觉的感知到了自己的眼泪,落在手腕的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 谢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执念别扭,全都吐了出去,心里剩下的,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即使沈砚囚禁过他。 即使沈砚罔顾过他的意愿。 即使沈砚用其他所有人来压过他。 即使沈砚做了那么多让他想要逃跑的事情。 他还是爱他。 谢昭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我想活下去了,我放不下他。”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我放不下他。” 他又说了一遍。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天道听的,又像说给那个不可能听到的人听。 “我这一路,不是在逃避他的感情。” “我只是在逃避我自己而已。” 第136章 一不小心就突破了 第136章 一不小心就突破了 天道轻笑了一声,不像是天道该有的温度,更像一个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大了时,从心底泛上来的那一点欣慰。 “谢昭。” 那个声音不再是不带感情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郑重,像在念一个终于写完了的故事的标题。 “你是我选中的孩子。” 谢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给你天赋、能力、气运。我让你生来就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让你握得住别人握不动的剑,让你扛得住别人扛不动的担子。”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我独独不能左右你的想法。” 谢昭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里,似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我不需要一个甘愿为天地而死的神明。” 那个声音从高远处落下来,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湖面,余波在虚空中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谢昭的身体里,震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共鸣。 “我需要你懂得,生的意义,从不只为了旁人,也为了自己。他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人心啊,”天道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一个老人在讲一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复杂,难辨,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可你做得很好。” 谢昭抬起头,似乎不明白自己这样愚钝,竟然也能得到夸奖。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所以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天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那种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信任。 “恭喜你,交出了让我满意的答卷,我愿意送你一份礼物。”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那道光开始扩散,从中心向外翻涌,铺满了整片虚空。 而在场景中间的谢昭,看到了自己渐渐透明的身影,明白他要醒了。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寂静的空间里响起另一道声音。 “你太偏心他了。” 银白色的声音笑了。 那笑声比之前更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点点被拆穿之后的心虚,又带着一点点理直气壮的偏袒。 “毕竟算是徒孙了。” “而且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一个孩子。”银白色的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说起晚辈时的、不吝啬夸奖的坦荡,“天赋好,心性好,经得起磨,扛得住事。我看着他走了那么久,他是个好孩子。” 那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另一个人。 “况且,”银白色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点狡黠的笑意,“哥哥难道不想和我休个假吗?” 银白色的声音下了最后的判词。 “他是很合适的孩子。”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全然享受他的依赖。 最后才是释然的放他一马,说:“仅此一次。” 当谢昭睁眼的时候,比起怀疑自己在哪的疑问升起的更快的是…… 雷劫 它直劈苍穹就连屋顶都破开了一个大洞,不像往日渡劫里那样,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气势,银白色的雷霆仿若充满神性的巨龙冲入了他的体内,这具身体再次被强行淬炼了一次。 纯粹的灵力灌注进他的体内,修为一路飙升,直到元婴后期临界点还不曾停下。 磅礴的灵力汇聚在他周身,突破的雷劫也如期而至。 “等……!!” 不同于银色的温和,紫色的雷霆从天而降,气浪掀翻了身侧所有东西。 这时候也顾不得会不会丢脸这个问题,谢昭用灵力强行护住周围能感知到的所有气息。 等他渡完雷劫再次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了…… 断壁残垣,碎瓦横陈,真是好一个强风过境,寸草不留。 他慢慢的扭过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后目光落在了勉强能看出是什么东西的半棵桃树上。 有点眼熟啊…… 好像在徐舒那边见到过,不过他那个桃树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钱请人保养着,怎么可能就只剩下半颗…… 而且自己明明就在林子里失去意识的 ,是他们把自己带到了附近的客栈里? 自己刚刚也有护着他们,如果是客栈的话,他赔得起。 谢昭闭眼,仿佛看不见被雷劈到他脚下的那半个徐字。 可偏偏这风也不懂事,吹的那个木牌砰砰作响。 他心虚地眨了两下眼睛,试图从废墟里找出一间还完整的屋子,找了一圈,发现最完整的就是他身下躺着的那一小片空地。 完了。 谢昭在心里默默地给徐舒记了一笔账,不对,是给自己记了一笔账。 他没记错的话,这儿好像是徐舒的私宅吧,自己上次养伤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因为是私宅,徐舒那些不能让祖老知道的爱好,珍藏的美酒字画,似乎好像……都在这里。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心虚中缓过神来,一个黑色的像风一样的阴影带着哭声就窜到了自己的腿上。 “师父!!!——” 谢陆一头扎进了谢昭怀里,少年人好不容易抽条长了个子,勉强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可偏偏在这一刻又哭的像是谢昭初见时的孩子。 谢昭本来还在嫌弃小徒弟的鼻涕眼泪,可看到他这样子,却还是忍住了洁癖伸手拍了拍他的发顶。 “好了好了,是不是徐舒欺负你了?咱不跟他玩了,等会我就带你回家。” 谢昭只能打诨插科的哄着他,让他稍微离自己远一点点。 谢陆享受到了师父的怀抱的温暖,觉得光哭还不够,又开始在谢昭胸口蹭。 谢昭的微笑碎了,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谢陆的后领,就像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人从自己身上提了起来。 谢陆被他提着后领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着谢昭的表情又委屈又无辜,像一只被扔出窗外的可怜小狗。 “师父——” 谢昭面无表情地把他放到了旁边的碎砖上,离自己至少三步远。 他的目光又在废墟上扫了一圈,问自家小徒弟:“徐……徐舒呢?” 谢陆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我就知道的咬牙切齿的味道。 “在这儿呢。” 谢昭转身,看见了抱着一堆残破字画的徐舒。 他站在谢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昭,眼神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 谢昭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笑得一脸无辜:“哟,徐兄,你房子……挺有特色的。” 又来了,徐舒和他年岁相差无几,只要他有事相求,或是做了什么心虚事儿,他就会喊徐兄,平日里只喊徐舒徐舒。 徐舒深吸一口气,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应该有修养和克制。 “特色?”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极力忍住把谢昭重新拍回地上的冲动,“你喜欢?我去云渺也来一趟,怎么样?” 谢昭眨了眨眼,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徐舒。 “我阿母不会让你这么干的,”他搓了搓手,语气诚恳得像在哄小孩,“回头我把我的字画都给你送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朝阳真君的亲笔一幅是什么价格,我回去就收拾收拾,全给你送来!” 徐舒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愤怒的为自己发声:“别把我家当你的垃圾桶!我缺你的字画吗?!” “别生气嘛,苏家喜爱收藏字画,我花钱再给你买还不行吗?” “你有钱?” “有啊。” “哪来的?” “你忘了吗?我坟里你给我埋进去的啊。” “?那你花的不是我的钱吗?” …… 追着谢昭骂了半天,打了半天的徐舒终于累了,坐在地上喘气,谢昭也屁颠屁颠凑过来,徐舒看着面前衣角都没乱的谢昭更气了:“滚蛋,离我远点。” 谢昭和他肩并肩坐着,听见这话还故意凑了过去:“我就不!” 徐舒没好气的打量他一眼问他:“……你合体期了?” 谢昭眨了眨眼,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的语气云淡风轻地开了口。 “哈哈,一不小心就突破了呢。” 徐舒的脸黑了一瞬。 他看着谢昭那张笑眯眯的、写满了我也没办法啊它就自己突破了的脸,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往上飙。 合体期。 那是合体期。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摸不到门槛的东西,这个混蛋一不小心就突破了,甚至是直接跳过了分神期这个大跨度,他还笑!? 徐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生气就中了他的计了。 可那口气吸进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肺里全是废墟的灰尘和一种名叫天道偏心的酸味。 他翻了一个写满了不服气的白眼。 “得了,”徐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炫耀了。” “没炫耀,”谢昭收敛了脸上故意的笑意,声音轻了下来,“就是……运气好。” 徐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认识谢昭很久了,他知道这个人说运气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刚经历了一些说出来会把别人吓死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谢昭不会在这里说,不会在废墟里说,不会在小辈面前说。 徐舒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从脸上抹掉,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他看着谢昭,声音压低了,语气也变得郑重了一些。 “说正事。” 谢昭收起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你当时昏迷着,是一群孩子把你扛过来的,他们到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身上的伤看着吓人,气息乱得像一团麻。”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天空。 “雷云就跟着他们走,看着蓄势待发,明明只要抛下你,他们就能逃离,真是一群,笨蛋小孩儿。”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确实多了几分自豪,多少也算自己的师弟师妹们,他让他们先回去,若有消息自己会给他们传信。 一群孩子还说,实在不放心还想留下来,被他拒绝了。 徐舒收回目光,看着谢昭,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问他。 谢昭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的等他说。 徐舒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他好像在问一个自己也不太敢知道答案的问题,可他又非问不可。 “你……过去了吗?” 他在问自己的死劫如何了,即使亲眼见证了,他却还是不敢相信,想要向谢昭求证。 “嗯,”谢昭弯了弯眉眼,笑着回应他,“应该会让我安稳飞升吧。” 第137章 两个臭皮匠不等于诸葛亮 第137章 两个臭皮匠不等于诸葛亮 徐舒看了他一眼,谢昭的口气很大,但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飞升啊…… 说不定自己还能亲眼见证。 徐舒看他没事放心了不少,但一想到他这个修炼速度气的只想给他翻白眼,可偏偏又要顾及着自己的风度,只能扭头不看他得意的笑,语气里带着些许赶人厌烦:“那你快点回家去。” “你家里人都为你这事着急好久了。”徐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这话倒不是全然的赶人,他知道谢家是什么情况,想到素衣为谢昭殚精竭虑的那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劝他“你就这么跑出来,一句话也不留,真不知道嫂夫人怎么就看上你了,你既然死劫过了,就快点回去和家里人道个歉。” 谢昭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过分。 虽然是为了逼沈砚看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逼他放弃素衣的身份,用沈砚的视角来看一切。 可现在想来,他或许可以温和一些,他不听,自己就多说两遍,他在身边多少可以规劝一些,他这一把猛药下去,也不知沈砚现在怎样了? 虽然知道阿母会安慰他,阿母一向看的很通透,阿父就不行了,阿父就是纯纯的恋爱脑。 徐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自责,从自责变成一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的憋闷。 徐舒冷笑一声:“你终于知道你当时做的事儿有多混账了?” 谢昭点了头,脸上太阳般的笑意都黯淡了几分。 “知道了。当时是有点混账了。” 看着谢昭真的感到难过,徐舒还是要骂骂咧咧的给他想办法。 “你家里人,知道你现在啥情况吗?” 谢昭摇了摇头,他给家里送东西从来不会留下信件。 他不知道写什么,一开始还会留信问一下沈砚的身体情况,可是阿母不肯告诉他,他便不知道写些什么了,索性便不再写信。 徐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总结到:“所以你现在是想回家,但是又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太混账,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人。” 谢昭点头如捣蒜,看着徐舒一脸信服。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知道徐兄有何高见?” 徐舒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把自己当年的经验侃侃而谈:“你父母还不知道你在哪,那就由我来给他写信,把你写的惨一点,家里人疼你必然不会多加责难。” 谢昭思索一番,脸上的表情最后变成了,你别说这好像还真行。 “那你把我写惨一点,”谢昭越想越来劲。 徐舒也觉得自己的想法甚妙,满意的和谢昭勾画着未来的宏图:“看见信他们肯定是先把你扶进去,给你端茶倒水,问你疼不疼,伤好了没有。等他们把心疼完了,你再跟他们说,死劫已经过去了,以后没事了。到时候他们松一口气还来不及,谁还翻旧账?” “对!”谢昭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就是这个道理!阿母肯定不会再骂我了,还会觉得我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太不容易了。我跑路的这件事,在差点死在外面面前,那都不叫事儿!” “行。”谢昭语气笃定得像在战场上做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决策,“就按你说的办。” 说干就干,徐舒从自己的储物间里掏出纸笔。 “来来来,”他往谢昭身边一挤“赶紧的,我帮你写。” 谢昭恭敬的让出身下最平坦的位置,两个人商量着怎么写。 谢昭能说的词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拿哪个出来。 千百次的死亡轮回,似乎哪一次单拿出来都惨的让人叫屈。 可这东西偏偏是他最不想让父母和沈砚知道的。 他想了想,把烛龙关的战场从脑子里扒拉出来,剔掉那些不能说的地方,换上一些能说的东西。 “就说……我在秘境里找药的时候,”谢昭开始编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遇到了高阶妖兽。” 徐舒在旁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听军情汇报:“嗯,高阶妖兽。什么妖兽?” 谢昭愣了一下,随口说了一个:“……裂地蜥?” “可以。”徐舒刷刷刷地写上了,写完还念了一遍,“昭于秘境深处寻药,不意遭裂地蜥所袭,怎么样?文笔可以吧?” 谢昭看了一眼:“还行。” 谢昭继续编:“那妖兽体型巨大,一口咬过来,怎么说呢,就是我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被咬住了左臂。” 徐舒下笔如飞:“左臂为其所伤,筋断骨折,够不够惨?” 谢昭想了想:“再加点吧,右腿也被扫了一下,骨裂。” “右腿骨裂,寸步难行。” “灵力耗尽了,跟它缠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杀了,可自己也撑不住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徐舒的手速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灵力枯竭,遍体鳞伤,倒于血泊之中,神识昏迷,不知旦暮。这句怎么样?我临场发挥的。” 谢昭凑过去看了一眼。 “神识昏迷,不知旦暮,”他慢慢地念了一遍,然后点了头,“行,这个写得好,有感觉。” 谢昭有一搭没一搭的编着,可最后吐出来的词只是把烛龙关的魔族换成了妖兽,躺在地上的还是自己。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停了一下。 徐舒抬起头看他:“怎么了?不够惨?要不要再加点,比如说,你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太假了。”谢昭摇头拒绝。 “那……你掉进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剧毒瘴气,你差点被毒死?” “太假了。我没那么蠢吧?” “那……裂地蜥的尾巴上有毒刺,你中毒了,昏迷之前自己给自己放血解毒?” 谢昭沉默了两秒,转过头看着徐舒:“你怎么比我还能编?” 徐舒嘿嘿一笑,这事他可比谢昭有经验多了,多少次跟谢昭冒险偷跑出去,他总用这一招,只是现在他自己掌管家族太久了,都快忘记要怎么写了,现在却被谢昭这三言两语又带出了往日的回忆。 “行了吧,”徐舒把信纸举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来看看,够不够惨。” 谢昭接过信纸,从上往下看。 惨到他这个当事人看了都觉得——这说的是我吗? 他什么时候断了三根肋骨?他什么时候被裂地蜥追着跑了三天三夜?他什么时候在山洞里昏迷了七天七夜。 “你这写的不全是我吧?”谢昭拿着信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我这个当事人怎么都不记得自己断过三根肋骨?” “艺术加工,艺术加工。”徐舒摆摆手,那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行的人。 “你这个稍微,”谢昭拿手指在信纸上弹了一下,“稍微了八百里地吧?” 徐舒一把把信纸从谢昭手里抽过去,假意威胁。 “你不信我?那我撕了算了。” “信信信!就这个版本!” “那我帮你找人送,三天之内到你家里。” “徐兄高见!” 谢昭和徐舒对视一眼,彼此笑出声来,颇似低山臭水遇知音。 第138章 所谓生死爱恨 第138章 所谓生死爱恨 所谓生死,所谓爱恨,在沈砚眼里,都不如谢昭的安危重要。 信送到谢家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像一汪碎金的流水,从檐角一路淌下来,落在院中的青砖上,又顺着砖缝渗进土里,彻底浸满了整个院子。 风也柔和,只轻轻牵动树梢,在地上留下自己的影子。 谢凌霜和素衣难得一起在院子里散步。 素衣的身体近些日子好了些,北宫的医师调养了两个月,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谢凌霜走在他旁边,也不像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就慢悠悠的迁就着他的速度。 “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谢凌霜看着素衣的侧脸,总算是多了几分安心。 素衣微微笑了笑,她眉眼生得精巧,不像是她的母亲那样的张扬,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人,每一笔都画得细致而克制。 “让阿母费心了。” 日光和暖,秋风轻柔,院子内寂静,一切的美好似乎都停留在了这一刻。 那封信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门房把信递上来的时候,谢凌霜还没太在意。 毕竟谢昭送家里天材地宝,稀罕物件,算是家里早就心照不宣知道的秘密。 可这一次不是包裹,是一封信,薄薄的一封,信封上的字也不是谢昭的笔迹。 谢凌霜皱眉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 徐舒。 谢凌霜拆信的指尖一顿,隐秘的看了一眼身侧的素衣,徐舒若是有什么事物往来大多是正式的递上玉简,他这封即信,让谢林霜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或许这封信写了谢昭的消息…… 细想起来,谢昭已经一月未曾来送东西和信件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凌霜的犹豫,素衣识趣的笑了笑说:“阿母先看信,我去前面亭子里等着,他来的信大概又是些家族事务,阿母可是说了这几日我休息这些事务我可是不会帮忙的。” 他这话说的娇俏,活像是对着父母撒娇偷懒的小女儿。 “行行行,都说了让歇息,那你去前面等我,我片刻便到。”谢凌霜松了口气,心里却对素衣这孩子又疼了几分。 看着素衣坐在亭子里,谢凌霜才打开了信纸。 而信里每个字都仿佛化作了利刃,一刀一刀的凌迟她的心房。 “谢伯母在上,徐舒敬呈。 伯母见信如晤。 本不该以此等方式惊扰伯母,然谢昭此番情形,徐舒思来想去,不敢隐瞒,亦不能隐瞒。伯母恕罪。 …… 谢昭此行是为寻药,独自入秘境深处。那秘境之中妖兽横行,他遭遇了一头裂地蜥,缠斗了三日三夜。 左臂被那畜生咬中,筋断骨折,右腿亦被其尾扫中,骨裂数寸,灵力枯竭,浑身是伤,……不知旦暮。 …… 伯母,谢昭此人,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您比徐舒更清楚。 他却从不提自己受了什么伤、吃了什么苦。 徐舒与他相交多年,知他脾性,这一次擅自写信给您,也是被他骂了一顿的。 可徐舒以为,为人父母者,宁可知儿受苦,不愿被蒙在鼓。 徐舒文墨粗浅,信写得不周,请伯母见谅。 …… 徐舒 顿首 谢凌霜的脸色变了变,眼中只有那句不知旦暮,可看了一眼,在亭子里的素衣,她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 徐舒的信里既然说了已无性命之大碍,那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 她把信折好塞进了袖子里,收敛好了眼中的担忧,恍若无事的坐到了亭子里。 “怎么了?”素衣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和体谅。 谢凌霜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没什么,徐舒送来的族里的一些事务。” 素衣看了她一眼,只是仅仅一眼,便能看出来她那硬撑的笑容,可他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凌霜也没有什么心情,在逛园子,看花儿,风声渐起,素衣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唤回了她不知飘到哪里的思绪。 “走吧,风大了,进去吧。”谢凌霜皱眉有些心疼的和她说。 素衣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回走,谢凌霜吩咐好医师就脚步匆匆的离开。 沈砚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在桌前坐下来,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文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谢凌霜塞进袖子里的那封信。 跟在沈砚身边怎么可能没有过人之处,文静可以说过目不忘,谢凌霜防着素衣,却没注意到她。 沈砚接过来,拆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薄如蝉翼的利刃在此刻即将开封。 信纸展开。 他不是一个会在阅读上花时间的人,他看信一向一目十行,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可独独这一次,信里的每个字仿佛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扭曲盘旋在他的眼睛里,化作了一柄柄利刃。 秘境……寻药……筋断骨折……灵力枯竭……神识昏迷……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他的骨头里,钉进他那颗已经被冻住了的心脏上。 而他钉得最深的那一颗,是寻药。 他是去寻药的。 谢昭去秘境,是为了给他找药。 为了治他的伤,为了补他的经脉,为了把那些在漫长的岁月里积累下来的、已经烂到了骨头里的暗伤一点一点地修补好。 若不是为了给他找药,谢昭根本不会去秘境。 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强行把谢昭锁在家里,谢昭或许不会察觉到他的异样,不会发现他在做什么,不会在发现之后选择用逃跑来应对。 若不是他罔顾谢昭的意愿,强行把那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从死亡里拽回来,谢昭又怎么会再历此一劫? 我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尖细又锐利的从他的天灵盖扎进去,一路往下,穿过他的脑髓,穿过他的脊椎,穿过他的胸腔,直直地扎进了心脏最深处的那块软肉里。 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他却执拗的不肯拔出,享受着疼痛带来的赎罪感。 明明是想保护,却成为了命运的推手。 在这一刻,他这几日伪装出来的安宁彻底消散了,这几日他强迫不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只让自己假扮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安安静静地住在谢家。 若是谢昭不喜欢自己,他至少还能用亲人的身份在府内看着他。 能看见他从门外走进来,能听见他和谢凌霜说话的声音。 可在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一切都轰然粉碎倒塌。 沈砚的眼眶红的似要滴血,不能这样了,不能这样了…… 谢昭爱他也好,恨他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纠结过的究竟是恩情,歉意还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不能接受,他的太阳,就这样再次消散。 他见过太阳熄灭的样子。 他知道太阳熄灭后世界是怎样的冰冷。 他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才把太阳重新拉回了这个世间。 即使误解,即使怨恨,可太阳依旧高照着。 但现在,他差点又要失去他的太阳了。 如果徐舒的信晚来几天,如果那个生死未卜变成了已逝…… 沈砚不敢往下想,疯魔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聚集。 即便是死,他也绝不允许谢昭死在自己的前面。 生死,爱恨,对错,原谅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谢昭可以不爱他,可以恨他,可以一辈子不见他,可以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可谢昭不能死。 只要谢昭还活着,只要那轮太阳还在天上,沈砚什么都愿意做。 谢昭现在不愿意回来,不是因为恨他。 沈砚知道谢昭不恨他,那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恨人,不会记仇,那个人得到了太多人的喜爱,便觉得自己也担得起其他的恨意。 他即使自己出逃,也不愿揭穿他的身份。 谢昭给他送来天材地宝,却独独不来见他。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可谢昭告诉他,自己能给的只有这个。 只要素衣还在,这个身份,这张脸,这个名字,还住在谢家,还在谢凌霜身边,还在等着他回来。 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向谢昭施加压力。 “你什么时候回来成亲?” “人家等了你那么久,你好意思吗?” “素衣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了人家。”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好意,每一句都是为谢昭着想,可每一句都像一块砖,一块一块地砌在那堵墙上面。 墙越砌越高,谢昭站在墙的这一边,他无法拒绝身边的好意,也接受不了素衣的爱意。 那如果……素衣不在了呢? 如果那个逼得谢昭喘不过气的身份从世界上消失了。 谢昭是不是就愿意回来了?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沈砚忽然觉得很平静。 如果素衣这个身份让谢昭喘不过气,那就让素衣消失。 如果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理由来停止给谢昭施压,那就给他们一个理由,北宫少祭司遇刺身亡,北宫与沈家旧怨清算,素衣死于仇家之手。 只要谢昭回来…… 沈砚低头遮掩住眼里翻涌的情绪,没关系的,即使失去了靠近他的身份,即使要失去了自己将将感到温暖的母爱。 但只要谢昭活着,怎样都可以。 沈砚垂眸,起身走到书桌前,写下了一封去往北宫的密信。 第139章 刺客 第139章 刺客 素衣罕见的找到谢凌霜,语气温和的说:“想出去走走。” 素衣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医师也说过素衣底子不好,所以更不能让她郁结于心亏了气血,平日里素衣也乖巧,从不主动张口说想要什么。 她这话一出,谢凌霜自然同意,对着他便是细细的询问:“想出去走走也好,总闷在府里,人也闷坏了。想去哪里?” 素衣声音轻轻的:“听文静说城南新开了几家铺子,想去看看。” 谢凌霜想了想,城南那条街确实不远,从谢府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那里虽然热闹,可人多眼杂,素衣现在身体不算大好,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阿母不必担心,”素衣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我身边有北宫派来的人,这么多人声势浩大地护着我,不会出事的。” 谢凌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谢家在云渺的声望很高,府上的人出门,寻常人不敢招惹。 可素衣不是普通人,她是谢昭的未婚妻,是北宫少祭司。 这个身份放在外面,招来的不一定是敬畏,也可能是祸端。 她本想自己陪着去的,可这几日族里的事情实在太多,谢昭那封信压在袖子里,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素衣说。 “那……早去早回。”谢凌霜终于点了点头,“别在外面待太久,你身子刚好些,经不起折腾。” 沈砚轻轻笑了笑,却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一线阳光明亮却不带一丝暖意。 他站起身,对着谢凌霜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屋子。 素衣出门的时候,阵仗确实不小。 北宫的侍从清一色的白衣斗笠,把素衣的马车护在中间,密不透风。 马车车檐上挂着银铃,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好听,也招眼。 沈砚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文静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低着头,一言不发。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退到了路边。有认识的人小声议论,那是谢家的车马? 马车在城南的街上走得不慢,车帘被风掀起来的时候,素衣能看见街边的店铺和行人。 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草靶子从车旁经过,几个小孩追着他跑,嘻嘻哈哈的,若是谢昭看见了,肯定也要兴冲冲的买上两串。 布庄的伙计拿着几种颜色的布头在门口吆喝,说是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谢昭会喜欢这样鲜亮的颜色吧。 真很热闹啊。 沈砚平静的感慨。 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好,街上热闹,人也多,众目睽睽之下,最适合发生一些事情。 他没有等太久。 马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时,变故发生了。 先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羽箭从街边的屋顶上射下来,钉在马车前方的地面上,箭尾嗡嗡地颤着。 驾车的马受了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北宫的侍从立刻将马车团团围住。 文静悄悄看了一眼恍若无事的沈砚,明白了这是戏幕的开场,她拉开车帘的时候脸色已经变成了惊恐:“有刺客!保护少祭司大人!” 马车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北宫的侍从虽然训练有素,可刺客来得太突然,人数也不少,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是提前埋伏好的。 所有的刺客都围绕在马车周围,巷子里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却无一人追赶。 沈砚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情形。 有人突破了侍从的防线,朝马车冲了过来。 文静尖叫着挡在素衣前面,不知道是演的,还是有几分是真的。 车帘被人一剑挑开。 素衣看见了一张蒙着黑巾的脸,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一眼沈砚,才举起长剑对他刺来。 挡在前面的文静被那人一掌推开,撞在车壁上。 沈砚坐在那里,平静的看着那柄剑朝自己刺来,剑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在他的计划里,这一剑会刺在要害旁侧,不致命,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素衣不需要立刻死在这里,但需要一个伤口。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众目睽睽之下的、无法作伪的伤口。 有了这个伤口,素衣受惊重伤就有了凭证,就有了往后那一场顺理成章的、谁也拦不住的衰弱和死亡。 可偏偏预演的剧情又出现了熟悉的偏差。 一道温暖的灵力在他腰间激发,像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太阳,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在这一刻轰然绽放。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马车里的人、马车外的人、巷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持剑的刺客被光刺得本能地偏了偏头,手上的长剑没有在贸然刺下。 承影出鞘。 长剑从他腰间破空而出,带着一声清越的、几乎可以刺破耳膜的剑鸣。 “叮——” 一声脆响。 承影的剑尖精准地撞上了那柄快要刺到素衣肩前的长剑。 那柄剑在承影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那刺客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剑,又抬起头看着那柄悬浮在素衣面前的长剑。 神情中带出几丝不该有的迷茫。 承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剑身在半空中一转,剑尖指向了那刺客,剑身上迸发出一股磅礴的力量,像一面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那刺客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承影悬在素衣面前,剑尖朝下,剑身微微颤动着,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进一步则死。 沈砚看着承影,看着那柄不属于他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替他挡下一切的剑,心里翻涌着的欲念如同巨浪,把他整个人拍在了沙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欺骗、隐瞒、囚禁…… 他做的坏事明明数不胜数,他以为这把剑是谢昭送回来的威胁,以为这把剑是他给自己能入主谢家的证明,以为这把剑是他留给自己的遗物…… 可为什么……他还要用这把剑留下这种禁制。 是他百年前留下的吗? 是在烛龙关前做下的决定吗?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面前的承影。 剑身落在他的掌心里,不像谢昭本人总是带着无尽的暖意,承影看起来总是带着冰冷的杀意。 可偏偏到了他手里,像是被人驯服好的鹰犬,只听他一人差遣。 可他又舍不得把这些东西放入冰冷的藏室,他珍之又重之的带在身边,当做一丝安慰。 可他也没有用过这把剑,这是谢昭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染指。 他抬起头,透过被劈碎的车帘,看见巷口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了。 这里是城南,离谢家不远,这么大的动静,谢家的人很快就会到。 等到谢凌霜来了,等到谢府的护卫来了,这些刺客就走不了了。 沈砚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传音入耳,让他们撤退。 有人从腰间摸出烟雾弹,往地上一砸,浓烟滚滚而起,整条巷子瞬间被灰色的烟雾吞没。 北宫的侍从在烟雾中咳嗽着、摸索着,等烟雾散去,巷子里已经没有了刺客的踪影。 沈砚从马车上走下来,握着手中的承影自嘲一笑。 谢昭总是能在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他的影子。 百年前及笄礼是这样,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却又救了他。 现在又是这样。 文静从车厢里站起,揉了揉被撞疼的腰轻声问他:“您有没有受伤?” 沈砚摇了摇头,那柄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 他连一个擦伤都没有,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看着衣袍上连个破洞都没有的布料,心里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安排了一切,算好了一切,他连被刺中之后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都提前想好了。 可他独独没有算到承影这个变数,没有算到谢昭留下的这柄剑,会在谢昭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替他挡去伤害。 他真的太好了,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沈砚站在满地的狼藉和还没有散尽的烟雾里,脸色苍白,心神恍惚。 谢凌霜来得比沈砚预想的更快,她在巷口看见素衣的那一刻,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素衣揽进怀里。 “没事了,”谢凌霜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没事了,我来了。” 沈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脸埋在谢凌霜的肩上,像一个真正的、被吓坏了的、需要长辈保护的女孩子。 贪婪的汲取着自己所剩不多,能感受母爱的时刻。 谢凌霜把她带回了谢家,一路上谢凌霜都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似乎感到了后怕。 回到谢家之后,谢凌霜立刻让人请了医师来。 医师来得很快,他给素衣把了脉,检查了外伤,看了谢凌霜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借一步说话。 谢凌霜跟着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纪医师斟酌了一下措辞,按照沈砚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念出来。 “夫人的身体,本就没有大好,”医师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实,“底子亏得太久了,气血两虚。” 谢凌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今日这一场惊吓,”纪医师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不太伤人的词,“伤了心神,心神一伤,老夫无能,少夫人体质异于常人,能活到如今的年岁已是不易。恐怕……” 医师后面的话谢凌霜已经听不清了,什么叫药石无医?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就一会不见就变成这样了? 素衣身体不好她知道,可这么多年天材地宝的养着,不也没出过大事吗? 她焦急的问着,什么天材地宝都可以,只要能让她好起来,再难她也会想办法。 可医师只是摇头叹息…… 或许是这个医师医术不精呢?或许别人有办法呢? 谢凌霜吩咐手下去找张机,绑也先绑过来,事后自己再和他赔礼道歉。 谢昭在徐家养伤,素衣又病成这样,她不敢告诉两人对方的实情,却又没有办法圆谎。 素衣虚弱的躺在床上,恍如易碎的琉璃。 纪医师来看过,把了脉,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煎了送来。 谢凌霜哄着他喝完了药,把空碗放在桌上,安慰他:“好好养着,过两日就好了。” 沈砚也笑了笑,和记忆中一样的乖巧温顺不让人操心。 可她知道,这个笑容撑不了太久了。 后面几天沈砚开始咳血,血丝混在痰里,咳在帕子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花。 谢凌霜的脸色也变了。 谢昀从外面请了不少名医来,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他们把脉,开方,会诊,争论不休,可得出来的结论和北宫的医师相同。 直到一个安静的晚上,沈砚站在床前看着北宫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假尸体,他自己都看不出来问题。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东西,宫主同意了他信上的内容,也派了人送来了这个东西。 假尸体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沈砚看了良久,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自己,若自己的妹妹还在,她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她会和自己很像吧? 自己用她的身份用了这么久,也该让她休息了。 沈砚低眉把腰间的承影留在了床头,这是属于谢昭的东西,不是沈砚的。 当谢凌霜听到文静报信的时候只觉得茫然,明明昨日还在好好说话,明明昨日还在乖乖喝药。 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 她捧着素衣早已冰冷的手,试图让她重新暖和起来。 管家在门外轻声问:“家主,这事……怎么办?” 谢凌霜把素衣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带着些颤抖。 “先报给昭儿,只要他还能动,抬也把他抬过来。素衣……按谢家的规矩办。” “……也去信北宫和沈家,他们若有责难,我一力承担,是我愧对于他们。”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第140章 年少风流人物 第140章 年少风流人物 百年前·太乙宗后山 谢昭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 林不语盘腿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两人中间隔着三丈远,中间是一条山涧,溪水哗啦啦地流。 “哎……”谢昭开口,“你就不能动一下?” 林不语看他一眼,没动。 谢昭叹了口气。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他和林不语又双叒叕被罚了。 这次真不关林不语的事,谢昭前两日拜托了一位手巧的师姐,帮自己给素衣绣一个漂亮的手帕,结果被那个师兄说的分外难听,谢昭去取帕子的时候那位师姐眼睛还是红的。 谢昭这脾气哪能忍? 师门内禁止斗殴,谢昭就把那位师兄花大价钱,刚买的灵剑扔到了寒水潭里。 结果那个师兄臭不要脸,告诉师长,谢昭很快就被逮了出来。 能去寒水潭修炼的都是长老,他们也没有心思参与小辈的这种玩闹,嫌疑一下就缩小到了谢昭和林不语的身上。 俩人就这么被逮了。 “你们俩整天形影不离的,他干坏事儿,什么时候都要撺掇你一起,整个宗门都知道!” 林不语:“……” 但这次他是真不知道。 但是长老说的也是事实,他无可辩驳。 于是他就像现在这样,和谢昭一起被罚面壁思过。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正襟跪坐的林不语,有些心虚的给他传授经验。 “你就不能学学我?认错认得快点,态度好点,师长心一软就放过你了。” 林不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认错了吗?” 谢昭噎了一下。 他认错?他认什么错?那师兄嘴贱就该扔。 但他嘴上确实认了,态度诚恳,语气真挚,把师长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罚他从午时坐到申时。 林不语是从午时坐到日落。 谢昭有点心虚。 “那个……要不我陪你?” 林不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不用。” “没事没事,我陪你。”谢昭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林不语旁边坐下,“反正我也没事。” 林不语没再说话。 溪水哗啦啦地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谢昭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无聊了。 “哎,你说徐舒那小子现在在干嘛?” 徐舒在干嘛? 徐舒在挨打。 “徐!舒!”苏璎的七弦琴抡圆了砸过来,“你个臭不要脸的!” 徐舒侧身躲过,扇子一展,笑得无辜:“苏师妹这是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苏璎气得脸都红了,“你在你扇子里藏了什么?我浑身都痒!” 徐舒往后退了一步,扇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那是张机新研制的痒痒粉。” 苏璎气得说不出话,抄起琴又要砸。 这事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苏璎和徐舒打了一架。 本来是正常的切磋。 徐舒是法修,本命武器是那把扇子。 正常人的扇子,扇骨上刻点疾风咒、防护咒,扇出来的风裹着灵力,化成风刃,是标准的正派路数。 徐舒一开始也是这么走的。 扇子一展,灵力涌动,几道风刃呼啸而出。 苏璎不慌不忙,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音波迎了上去。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然后苏璎烦了,这样切磋,不知何时才能分出胜负。 她手指一按,琴弦上亮起一道金光,千斤符。 她把琴抡起来了,用琴砸人。 徐舒她这一手被砸懵了。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打法?” 苏璎抡着琴追着他砸:“音波功打不过你,我还不能换个打法?琴是我本命武器,我用它砸人怎么了?” 徐舒逃得狼狈,扇子都顾不上扇风了。 那天之后,他憋着一口气,去找张机要了点东西。 再确认了这玩意儿不致命,纯让人痒痒一炷香,而且药效稳定后,他就偷偷把这东西藏在了暗格里。 他的扇子本来就刻了疾风咒、防护咒,他还在扇骨里做了几个暗格,藏了点小东西。 平时扇风吹风刃是正路,遇到需要另辟蹊径的时候…… 今天他和苏璎又遇上了,上一次是苏璎胜了,看他还敢来挑战自己对着他冷哼了一声。 徐舒也不闹,笑眯眯地凑过去,扇子一扇,一阵微风飘过去。 苏璎一开始没在意,直到销魂的痒意遍布裸露的手掌上。 “徐!舒!”苏璎的琴又抡起来了,“你给我等着!” 徐舒边跑边喊:“张机!张机你出来!你说药稳的!她怎么发现是我了?” 张机从旁边的树后探出半个脑袋,表情无辜:“我只说药稳,没说不被发现啊。” 徐舒:“……” 他跑得更快了。 张机最近在忙一件事。 他盯上了诸葛明的眼睛。 诸葛明生得纤弱,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 但他的眼睛很特别。 浅浅的金色,透着一点银光,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 张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眼睛……”他凑近了看,“天生的?” 诸葛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谢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你差不多得了,把人吓着。” 张机后退一步,看着诸葛明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会有人因此而排挤你吗?” 诸葛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张机温和一笑:“我给你炼点药,能把眼睛颜色遮住。” 三天后,他拿着一瓶药出来,兴冲冲地找诸葛明。 诸葛明不在。 “诸葛明呢?”他问。 谢昭看了他一眼:“被天机阁的人接走了。” 张机愣住了。 “天机阁?接他干嘛?” “他是天机阁少主啊。”谢昭靠在柱子上,语气随意,“他来太乙宗是找我玩,又不是在这里拜师了。” 林不语的师尊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整天笑眯眯的,见谁都热情。唯一发愁的事,就是他那个小徒弟——太闷了。 “不语啊,”他蹲在林不语面前,“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 林不语看着他,不说话。 “你就不能多交点朋友?” 林不语继续看着他。 师尊叹了口气。 转头他就去找谢昭了。 “小昭啊,”他笑得慈祥,“你以后多带带不语玩,好不好?” 谢昭正在擦剑,闻言抬头:“啊?” “你们年轻人,一起玩才热闹。他一个人闷着,我担心。” 谢昭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林不语,又看了看师尊那张笑脸,点了点头:“行。” 从那以后,他和林不语就绑定了。 练剑一起,吃饭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也一起。 有时候林不语什么都没干,但只要谢昭闯了祸,师尊就会笑眯眯地说:“不语啊,你也一起去吧。” 林不语:“……我没干。” “没干也可以一起嘛。”师尊拍拍他的肩,“两个人一起受罚,不孤单。” 林不语沉默了。 谢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悄悄问林不语:“你师尊怎么这样?” 林不语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他说……要我多和你待着。” “为什么?” 林不语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话多。” 谢昭:“……” “他说跟你待久了,我话也能变多。” 谢昭看着他,半晌,笑了。 “那你现在话变多了吗?” 林不语想了想。 “没有。” 谢昭笑出了声。 溪水哗啦啦地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百年后·谢家凉亭 徐舒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 谢昭抬眼看他:“可能是苏璎。” 徐舒脸色变了变:“她念叨我干嘛?” “念叨你当年给她下痒痒粉的事。” 徐舒一脸正气:“那都多少年了?再说那粉是张机炼的,关我什么事?” 谢昭笑了一声,没说话。 徐舒被他笑得有点心虚,转移话题:“林不语呢?” “在后院。”谢昭说,“看谢陆练剑。” “你放心,让他指导你小徒弟啊?真不怕被他训坏了?” “不会,张机也在后面呢,能治好。” “……还是你狠。”徐舒敬佩的看他一眼。 谢昭眯着眼躺在沈砚腿上,任他用手指给自己梳理头发,懒洋洋的回答“没办法,朱长老不让他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非要带他去后院让林剑尊教他,怎么就成我狠心了?” “我狠心吗?阿砚?”谢昭伸手揪住沈砚垂落在他眼前的发带,满是笑意的问他。 “不,你是最好的。”沈砚也顺着他的力道俯身,两人凑的极近。 “我还在呢,我还在呢!”徐舒扇子一开遮住眼睛,逃也似的跑出了亭子。 谢昭看着徐舒逃跑的模样咯咯直笑 阳光落在红衣上,落在他的眉眼间,落在他开怀的笑声里。 落在一个轻轻的吻上。 年少荒唐事,如今下酒菜。 第141章 不安 第141章 不安 信送到谢家,到今天,堪堪过去两天。 谢昭躺在藤椅上,头顶的葡萄架上面的葡萄早已成熟,被风吹过就带出一阵阵果香。 灵力化作的手替他剥好送到嘴边,他只需要张嘴就好。 天道的淬炼真是个好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太阳,感受着残余的那股像是整个人被重新捏了一遍的舒服劲儿。 经脉里的灵力不再是以前那种需要刻意压制的汹涌,而是像大河入海一样的辽阔。 那些在烛龙关一次次轮回留下的神魂上的沉疴旧疾、还有张机留下的副作用,全!都!没!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没正形?”这几日一直被谢昭留下的烂摊子所困扰的徐舒见不得他这幅悠闲模样,扇子一挥,谢昭幻化的灵力就被他吹散。“闲的慌就给我去干活儿。” 谢昭也不在意他的小脾气,自己干了坏事儿,有人给自己收尾,那人骂自己几句怎么了? 这是他应得的! 谢昭决定包容一段时间徐舒的坏脾气 ,我可真是大好人啊。 谢昭闭着眼在内心又美滋滋的夸了自己一通。 徐舒看他这个造型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虚心受教、死不悔改,认错比谁都快,下次有事儿还上。 “说你呢,”徐舒没好气的说,“别天天躲在我的后院里。” 谢昭这才从躺椅上动了动,像只没睡饱的小猫不愿离开自己的小窝,就支起上半身,懒洋洋的趴在躺椅的扶手上回他。 “我怎么偷懒了?我也有努力啊。” 徐舒看着他那张脸,在心里把天道偏心又念了一遍。 谢昭在徐家的这几日,确实没闲着。 自家小徒弟,心思敏锐,自从看到自家师父被雷劈总是担心师傅会不会突然死掉,虽然谢昭自己能跑能跳的,但在小徒弟看来,自家师傅肯定受了什么内伤,只是强撑着,不肯让他知道。 这几日小徒弟对谢昭那真是贴心到了骨子里,还是谢昭看不下去,让谢陆站在院子中间,自己用灵力凝出一把极薄的刀刃,隔空和谢陆喂招。 那刀刃刚好卡在谢陆能挡住、但需要费点力气的位置上。 每天从早练到晚,别说给谢昭加水倒茶,小徒弟回去的时候脚都打颤。 在谢昭看来,自家小徒弟的进步犹如蜗牛在爬,可是在旁人眼里,谢陆最近的成长可以说一日千里。 前一日还打不过的对手,再交手小徒弟已经能扛住对面三十招。 要知道那人还是个筑基四层,被谢陆这么一搞,都快要自闭了。 偏偏这小子还一脸纯真,觉得自己没打过,太失败了。 你一个炼气四层,还想把人家筑基四层一招秒了不成? 可偏偏这师徒两人,却觉得练气,打筑基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谢昭兴致勃勃的和小徒弟讲着自己当年筑基打金丹,十六战十六胜的战绩。 他正说的酣畅淋漓的时候,突然感到了承影的禁制被触发了。 谢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冷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承影的禁制被触发了和沈砚有危险之间,还隔着一整个修真界的距离。 承影是他的本命剑,那柄剑里他封存的力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多恐怖。 若是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人伤到沈砚,谢昭就把自己的名字倒着写了一遍! 他明明知道不会有事,可他还是……坐立不安。 这种事情又不能和小徒弟讲,他就跑到了徐舒的书房里,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怎么了?”在谢昭第六次从椅子上站起之后,徐舒终于满足了谢昭的愿望,开口问他。“一副死了人的样子。” 谢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承影的禁制被触发了。” 徐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谢昭一番,似乎是被他的话语逗笑。 “你是不是有毛病?” 谢昭眼巴巴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舒的声音带着一点我懒得跟你废话的随意。 “你自己说说,你现在的实力,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和你做对手的——几个?” “我来告诉你,”徐舒伸出手,开始一个一个地掰手指头,“你师父,一个。北疆那个不知道还活着没的妖王,两个。魔界那边要是还有人没死绝,大概也能算半个。加起来,勉强算三个。” 他看着谢昭。 “这三个半人,哪个跟谢家有仇?哪个没事干跑去找你未婚妻的麻烦?” 谢昭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舒觉得他真是傻了,这就是关心则乱吗? “谢昭,你现在是合体期。合体期。多少人一辈子连门槛都摸不到的东西,你已经站在里面了。素衣身边有你的承影,承影是你本命剑,本命剑有多大的力量,你自己心里没数?” “禁制被触发了,说明承影出了鞘。承影出了鞘,说明有人想对那个她不利。可承影既然能出鞘,就说明它挡得住。你的剑,挡不住几个小毛贼?”徐舒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嫌弃,“谢昭,你是不是在家装病装傻了?” 谢昭知道徐舒说的对,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要不我现在就回去吧?” 徐舒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徐舒把手中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和他说,“行,你回去,飞个一天一夜,到了谢府大门口,你爹你娘出来接你。他们一看……哎?你不是在徐家养伤吗?你不是筋断骨折灵力枯竭神识昏迷吗?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你就活蹦乱跳地自己飞回来了?” 谢昭摸了摸鼻子,有些后悔把自己写那么惨了。 “你怎么说?”徐舒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说爹娘其实我没事,那封信是徐舒帮我编的,我其实只是被雷劈了几下,你是嫌你阿母的心脏太好了是不是?” 谢昭转过身,不想听了。 徐舒把旁边的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这天下哪里能有没事儿干的人去找你家麻烦?” “你师父 他老人家闲着没事干去找你家未婚妻的麻烦?” 谢昭想了想,那肯定不会的,师父对沈家人总是更加耐心。 “北疆那个妖王,且不说他死了没有,就算他没死,他从北疆到云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找你未婚妻的麻烦?你未婚妻抢他妖丹了?” 谢昭的神情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的扭曲。 “魔界那个……算了,这个不算,这个大概率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敢往太乙宗的地盘上踏一步?你师父第一个劈了他。” “修为越高,受到的限制越多。你以为合体期是大白菜?那些人个个活了多少年的老妖精,修为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天道的平衡。谁愿意平白无故出手找人家麻烦?万一自己死了呢?” 谢昭低着头不说话,徐舒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把语气放软了一些。 “就一个月而已,你觉得能出什么大事?” 谢昭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徐舒知道谢昭这个人,一旦点了头,就不会再反悔。 可他也知道,谢昭点头不代表他不担心了。 这个人的脑子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他的理智和情感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交汇。 理智上他知道没事,情感上他放不下。两条线各跑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徐舒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别想了。我还有一堆公务没处理,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去看看我的别院修的怎么样了,别站这儿当柱子。” 谢昭被推出门外,还没来得及辩驳,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谢昭只能叹口气先走。 夜深了。 徐舒还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转了半炷香,还是探头探脑的推门而入。 徐舒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文书上,手里的笔又开始了下一项的批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又怎么了?” 谢昭走进来,在桌子前面站定。他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那万一……他碰到了一个他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徐舒的笔顿了一下,用那种你果然还是来了的眼神看了一眼谢昭。 谢昭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我不是说那些刺客。我是说——万一呢?万一刚好有一个人,修为很高,高到连我都打不过的那种,刚好路过谢家,刚好心情不好,刚好看见沈……刚好看他不顺眼呢?” 徐舒看着谢昭,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从你认真的吗慢慢变成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谢昭。”徐舒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 “嗯。” “你是不是在发神经?” 谢徐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昭面前,看了谢昭一眼,确认他是在深夜发神经后,伸出手,抓住谢昭的肩膀,把他转了个方向,面朝门口,如同白天一样,把他推了出去。 “出去。” 谢昭被他推得往前走了两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砰。” “一个月,你实在没事干就去闭关,别跟苍蝇一样在我眼前晃了。” 徐舒不耐烦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谢昭叹气,压下心里那一丝不安的预感。 真的是自己太多想了,他怎么会有事呢? 第142章 皮囊 第142章 皮囊 消息是傍晚时分送到徐舒手里的,徐舒和谢昀在屋内沉默良久,徐舒看着谢家的家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舒大哥,要不然我去……” 晨昏将至,终究是谢昀出声,这消息早晚要让哥哥知道,徐大哥不忍开口,自己去也行。 可他刚一迈步,徐舒拦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去。” 从书房到后院,路不长,可徐舒走过去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在想,要怎么和谢昭说这件事? 他还没想出来怎样说,人却已经走到了后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宅子有点小。 院内谢昭正闭着眼小憩,看见徐舒走过来谢陆收了剑,刚要开口喊师伯,就被徐舒一个眼神止住了。 小徒弟愣了愣,看他的神情明白,他们有事要讲,自己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谢昭。” 谢昭早早就察觉到了徐舒,听到他喊自己这才愿意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徐舒。 刚想说,不是你嫌我烦的吗?我不去找你,你还来找我了? 可话还未出口,就察觉出了徐舒的脸色不对。 黄昏的光落在徐舒脸上,把他眉宇间的阴影拉得很深很长,像一道刚裂开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谢昭的心往下一沉,压下心里的不安问他:“怎么了?” 徐舒把信递过去。 “节哀……” 谢昭看他这神情内心也有些慌乱,却还是强撑着看一眼究竟写了什么。 “素衣遇刺受惊,旧疾复发……殁……” 殁……是什么意思? 徐舒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犹豫着开口安慰:“人死不能复生……” 徐舒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碰到谢昭的伤口。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你弟弟说,那日素衣出门散心,街上遇到了刺客。人是北宫派来护着的,可刺客来的太突然,护卫们没拦住。素衣受了惊吓,回去之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请了医师来看,说是旧疾复发,底子亏得太久,心脉受损……”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 他不想复述信上的内容,可他觉得谢昭应该知道。 “谢昭,这件事……谁也没有想到……”他看着谢昭的侧脸,那张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平静。 谢昭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徐舒的话、风穿过葡萄叶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到了他耳朵里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分辨不清的嗡鸣。 在旁人眼里,他仿佛是被这巨大的悲伤冲垮,茫然不知所措。 沈砚想要离开。 谢昭的脑子里冒出的只有一个想法。 他放弃了素衣这个身份,放弃了这个他执念了百年不肯撒手的蛛丝。 他在告诉谢昭,自己退让了。 他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把他自己从谢昭的生命里剜了出去。 从今往后,没有素衣了。 没有那个在谢家等了他那么多年的未婚妻,没有那个让他喘不过气、让他不敢回家的身份。 那些你应该、你必须、你欠一个交代、全部没有了。 沈砚替他剪断了所有人口舌上的绳子,用一把叫素衣之死的剪刀。 沈砚把那条靠近谢昭最近的路拆掉了,他站在远远的位置,用这场行动告诉谢昭,你不用再想怎么面对我了,你自由了。 谢昭在此刻惊觉,这个事情有些过火了。 他从未想过,沈砚会放弃的如此干脆。 沈砚拥有的太少,幼年时的母爱如同稀薄的云雾,在他长大后即使包裹住他,也只让人感到凉意。 逝去的妹妹和母亲促使他挥刀对向了父亲,北宫的磨砺只为铸造最锋利的兵刃。 北宫有亏待他吗?没有。 少年时沈砚所用所学无一不精,即使是谢昭这样见惯了金尊玉贵的人也说不出北宫的错处。 不亏待是爱吗? 培养一个孩子的代价如此昂贵,单单为了一柄利刃北宫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牵连,北宫对这个孩子爱的不纯粹,也恨的不彻底。 沈砚从小敏锐,他察觉不到其中的问题吗?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不抗拒北宫,却也不愿意用沈砚的身份回去。 他清楚的知道,沈砚的存在,对北宫就是一种背叛。 那样明媚张扬的少祭司大人出去,回来的却是一个冰冷阴郁充满戒备的孩子。 北宫曾经的大祭司沈砚幼年时见过,她的眼神看向自己总是复杂悲哀的,不同于宫主的冷淡,她看见自己只有一声长叹。 那他能去哪? 天地浩大,何处是他的归乡? 谢昭以为他放不下阿母给他的温暖,他太清楚沈砚了,他渴望爱意,如同飞蛾扑火,哪怕扭曲自己的本性,哪怕烧毁自己的翅膀,他以为沈砚会继续扮演母亲的好女儿,他对接到的一丝爱意都恨不得百倍奉还。 可谢昭没有把自己放在这柄名为沈砚的天平上。 沈砚的执念在少年时为复仇,偏偏又被谢昭所引诱。 他完成了复仇,那剩下的名为沈砚的皮囊里,包裹的全是名为谢昭的爱意。 谢昭希望他能正视自己,对他下了猛药,可偏偏谢昭太过高傲的认为,所有人都能和他这般扛得住抽筋扒皮般的痛苦。 可沈砚仅剩的皮囊里只有谢昭了,他的血肉要从哪里生长出来? 阿母的温暖或许可以让他驻足停留依靠,但这一切,绝不能是用谢昭来换。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他执念了百年的东西,就能这样轻松的被另一个人的几句话一个怀抱所替代? 爱与恨不同,恨可以复仇,像是结痂的伤口,或长或短终有一日会愈合。 而爱不同,沈砚这种以爱为执,以谢昭为软肋的人来说,任何威胁谢昭生命的危险都会被他清除,他偏执阴暗,不择手段,诚如诸葛明所说,他不是好人。 可偏偏为谢昭学会了收起爪牙,学着谢昭的模样想要做一个好人…… 谢昭在徐家千回百转的想着要怎样道歉,要怎样和他讲自己的心意,要告诉他自己的死劫已过,要告诉他自己不会在逃跑留他一人,要告诉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他的情意,要告诉他自己也是胆小鬼,要告诉他自己百年前也不曾嫌弃过他…… 心思百转千回,却因为他的逃离即将无处安放。 徐舒和自己弟弟对着他说什么谢昭不想听。 谢昭垂眸,并指做剑,院内风起,灵力化作无形的长剑,载着他飞往心上人的身侧。 第143章 满城尽白衣 闻声皆泣音 第143章 满城尽白衣 闻声皆泣音 离云渺越近,谢昭看见的白色就越多。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像是海面翻涌起的一簇浪花,远远地缀在天际线上,若有若无。 可越往云渺的方向走,那白色便愈发密集,从零星的一簇浪花,变成了一整片翻涌的海浪。 到了云渺,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像是一粒粒白沙,远远的铺到了视野尽头。 家家户户的门前,多多少少都挂着些白幡、白灯笼。 白色之中又带着零星的红光,是焚烧的纸钱。 那些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空中翻卷着,飞过屋檐,飞过树梢,飞到谢昭的身边。 谢昭伸手接住一片灰烬。 那灰烬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碎裂开来,散作更细的粉末,被风带走。 他垂下眼看着那些灰烬从自己指缝间流走,谢昭从灰蝶间穿过,将它们带去更远的方向。 朦胧的哭声从地面传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飘散在各处,混在风声里,分不清是从哪一户人家传出来的。 谢昭不由得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些狗屁话。 说凡人以为什么神仙能救他们于水火,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书里说凡人愚昧,书里说凡人软弱,说他们看不清真相,只会向着虚无的神佛叩拜。 可谢昭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一直觉得,凡人是聪明的,也是坚强的。 他们知道是谁庇佑了自己,是谁保护着他们。他们看得见谁在为他们做事,谁在为他们流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清楚楚。 百年前,他们敢于和林不语争辩,向那位看起来如杀神一般的修真者争辩谢昭的归属,即使胆怯,即使恐惧,他们也选择站了出来,为他们心中的英雄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百年后,也是一样。 诸葛明总说沈砚心狠手辣,说他冷血无情,说他不择手段。 可沈砚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话,爱他所爱,珍他所珍。 百姓的哭声解答了沈砚这百年的所作所为。 百姓知道,百姓清楚。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终究被他所庇护,也自发地敬爱着他。 人若能装一辈子圣人,谁又能说他不是圣人? 谢昭催动灵力,继续往前飞去。 耳朵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了。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即使已经飞离此地近百里,谢昭却依旧能听到那家人的哭声。 他听到他们哭着说:“素衣夫人……这样好的人,怎会不长命?” 又听到有人在哭诉着素衣的功绩,说他如何修桥铺路,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在这百年间护得一方太平。 那些话和眼泪一起落下,几人便哭作了一团。 谢家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可那扇门,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大门前挂满了白幡,连门楣上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前的地上散落着纸钱,层层叠叠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最显眼的,是门两侧悬挂的挽联。 那是阿母的亲笔。 “百载冰霜,未折其念,偏是红颜遭天妒 一腔血泪,难唤女归,今是白发送青丝” 谢昭的目光落在横批上,四个字写得沉重而悲怆……天不假年。 阿母是真真切切的难过了。 这挽联全然把素衣当做了亲女来写,字字句句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谢昭站在门前,看着那挽联,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若是沈砚看到了这一切,又会作何感想? 他又要怎样向阿母解释这一切? 谢昭站在门前,疲惫地收了灵力,许是因为深夜,大门前只有两个门童看守,谢昭刚要进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昭?” 张机站在廊下,看见谢昭的时候,神情一愣。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系着麻绳,显然是来吊唁的。 但他看见谢昭的那一刻,眼里的神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上前两步,拉住谢昭的胳膊,刚想说点什么。 可谢昭没有停留。 他不想听好友的安慰。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谢昭挣开张机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晚点再说,我有急事。” 谢昭的脚步很急,衣摆翻飞,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纸钱吹得四散飞舞。 张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看着谢昭的背影,叹息一声,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灵堂里并不安静,低哑的哭声断断续续。 那具华贵的棺椁停在正中间,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纹理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棺椁四周摆放着鲜花和供品,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守灵的人看见他来,先是一愣,然后惊叫一声:“昭少爷回来了!” 接着便有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跑,边跑边喊:“快去禀报家主!” 灵堂里剩下的人眼眶发红地看着谢昭,有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昭沉默着看了看四周,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给这对苦命鸳鸯留下一个说话的时间。 谢昭独自站在灵堂里,灵堂中只剩下他和那具棺椁。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棺椁前面。 如今还未封棺,棺盖半掩着,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那张脸和沈砚太像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唇形。 可又是不同的,棺椁里这人的面庞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皮肤都有些隐隐发黄,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花朵,枯败而沉寂。眼睛安静地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谢昭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沈砚这人,明明扮作素衣时是这张脸,穿男装明明也是这张脸,可偏偏男装的时候他对自己总是没个好脸色。 谢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贴了几次就不愿意了。 在徐舒那儿,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沈砚的坏脾气,边说还要边偷偷看他一眼,再点点头附和着前面的评价。 那时候的沈砚,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凌厉,嘴角总是紧抿着,像是对谁都看不顺眼。 他知道,这不是沈砚。 可看到这张脸安静的躺在棺椁里,谢昭却依旧会心里发闷。 “阿昭……”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灵堂旁的耳室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又带着些惊喜的感叹。 谢昭转过身去。 那个他牵肠挂肚的人,掀开门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砚穿着一身素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站在门帘旁,看着谢昭,眼神像是愧疚,又像是怀念。 像是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44章 阿昭……阿昭 第144章 阿昭……阿昭 “沈……砚。”这个名字在回来的路上在谢昭心里千回百转,可念出口却还是觉得有些生疏,仿佛上次念出这个名字已经是很久之前。 沈砚就站在他面前,他名义上的妹妹刚刚去世,他身上的衣服便全然是素色。 月白的外袍被夜风轻轻拂动,像一层将散未散的雾,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月光落在他肩上,竟真有几分像是回魂之夜,鬼魅借着月色来看一眼自己的心爱之人。 “阿昭,你果然回来了,”沈砚轻轻歪头,似乎在享受着他的迟钝,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比我预想中还要早一些。” 谢昭喉结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却都堵在了喉咙里,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阿昭,你很快就自由了,你开心吗?”沈砚张开双臂,那个姿态近乎虔诚,又近乎绝望。 他轻声一笑,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怜悯。 “能不能……最后抱我一下。”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模仿着平日里素衣的腔调,等待着谢昭的怜悯。 谢昭却听出来了别的意味,他这句话像是溺水之人伸向水面的最后一只手,沈砚在绝望的池水里不想挣扎,可看见谢昭后却依旧希望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谢昭扑了过去,撞进那个绝望的怀抱里,沈砚的手立刻回环过来,将他死死箍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谢昭身上永远是滚烫的,是明亮干净的,是让人想要忍不住占有的温度。 “……抱太紧了。”谢昭被他这么大力一抱僵了一下,小声的开口。 沈砚的手臂却没有放开,甚至因为他这句话更紧了几分。 谢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手,在沈砚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那样安抚着他的不安。 “沈砚,”谢昭想了半天,只能挑沈砚最想知道的消息说,“我的死劫过了。” 他感觉到沈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怀抱的力道也松了两分。 “……真的吗?” 沈砚的声音有些无力,他这一生太过倒霉,这样顺遂的事情落到眼前他仍是选择怀疑:“死劫……真的过了吗?” “嗯,我不说大话的。”谢昭轻声安慰着他。 谢昭那样笃定,他从来不会说大话,谢昭从来就是那个说到做到的人。 但即使知道了答案,沈砚的手臂仍环着谢昭,可整个人却像是脱了力,将全身的力量大半压在了谢昭身上,把头也埋在了他的脖颈之间,贪婪的仿佛要汲取够后半生所用的温暖。 谢昭的手没有停,依旧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笨拙的、固执的传递着温度。 经过天道的馈赠,现下两人身高相差无几,沈砚的身躯不能再像从前全然盖住谢昭的身形,现下像是两座同样巍峨的山一同耸立着,即使依靠的再紧,也不会让人忽略到另一人。 “我这一路想了很多,”谢昭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谢昭这样骄傲的人,可他还是说出口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逃避的……不是你的爱意,我只是在逃避我的恐惧。” 他顿了顿,感觉到沈砚的手臂又开始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听到那些话。 “我之前说你是胆小鬼,”谢昭闭上眼,念着心里早就写好的致歉腹稿,“其实我也是胆小鬼。我害怕你用着素衣的身份看我,我害怕若有一天你摆脱了这个身份,我若沉沦进去,又当如何?” 谢昭一边说着,手上也不老实,摸到沈砚散落的头发,让他们绕在自己指尖缓解自己的 情绪。 “我害怕你的感情太重,我害怕自己还不起,我害怕……”他喉头哽了一下,“害怕你百年间守着的那个人,其实只是我留在世间的一个执念,而不是真的我。” “百年啊……沈砚……我都未曾活过百年……谢昭这个名字在百姓的记忆里一遍遍的美化一遍遍的被涂抹,真实的我即使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未必能认出来。” “我又怎么敢相信,你不会为他们一遍遍传送的事情而动摇呢?” 谢昭的语气带着些轻嘲,他在为自己的怀疑而抱歉,为自己的逃避而羞愧。 沈砚却是越抱越紧,紧到谢昭几乎要喘不过气。 谢昭没有挣扎,他任由沈砚箍着,只是即使被抱着,也挣扎着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沈砚……阿砚,”谢昭犹豫了一下,似乎犹觉不够,念出了那个他从来只敢在信上写的称呼,“卿卿,你当时说的话还作数吗?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他感觉到沈砚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不知道我们在一起,能不能变得勇敢一点,”谢昭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毕生的赤诚,“但是……无论未来怎样,无论你如何选择,此刻我的心意,我只想如实的告诉你,沈砚,我是爱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沈砚以为自己早已锈蚀的锁。 沈砚的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他此刻褪去了素衣的环钗,失去了耀眼的身份,没有了可依靠的亲人。 在一片狼藉里,用属于沈砚的恨意活着。 可也就在此刻,爱,悄然降临。 那个百年间机关算尽、罔顾人愿、偏执到近乎可怕的沈砚,在听见自己的爱意有了回声后,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谢昭轻轻后退一步,看着沈砚的眼眶发红,他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那张总是冷着脸说刻薄话的嘴,此刻微微抿着,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你也爱着我吗?”沈砚的声音带着质疑,他从不质疑谢昭的一切,也不质疑自己爱着谢昭,却质疑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谢昭的爱。 谢昭那样好,即使沈砚幻想了千百遍,心底默念了千百遍,可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却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 谢昭不答,只是慢慢的凑了上去,如果沈砚有一丝毫的不愿意,他都可以轻松的避开。 谢昭看着沈砚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他紧张的闭眼,看着他颤抖的眼睛,轻笑一声,嘴唇相贴的那一刻,谢昭闭上眼睛。 没有话本里说的那样,一上来就懂唇舌交缠,谢昭对这方面的理解就只有看画本上的程度。 沈砚更甚,他连话本都没看过多少,只能僵硬的等着谢昭主动。 谢昭闭着眼,尴尬地和他贴着,脑海里想着下一步应该怎样做,可感受到沈砚微微的颤抖,谢昭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原来能说出那样刻薄话语的嘴唇,居然也是软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感到沈砚的手重新抚上了他的后背,这一次不再是禁锢,而是小心翼翼的、近乎珍视的触碰。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分心,沈砚惩罚一样的轻轻咬了他一口,可谢昭轻轻“嘶”了一声,沈砚马上歉意的伸出舌尖安抚,也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要领。 沈砚近乎本能的追逐着谢昭而去,像是怕谢昭会躲避,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再也不肯松开,连呼吸都要从他那里讨要。 “阿昭……阿昭……” 明明做着这样贪婪的事情,偏偏他还要在唇舌的间隙喊着谢昭的名字,寻求他的应答。 谢昭的手顺从的搭在他腰侧,闭眼沉沦,放任了他的占有。 那些沈砚所恐惧的,所不安的,所迷茫的,都在这个吻里消散殆尽。 只剩下谢昭,如一颗明珠,落进他千疮百孔的心口,替代了那颗早已枯死的心,在灵台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呢喃。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素色的衣袍和谢昭身上明艳的色泽交叠在一起,像是雪地里终于开出了一朵并蒂莲。 第145章 榴花 第145章 榴花 “谢!昭!” 这一声喊得极重,尾音都劈了叉,像一把钝刀猛地砍在绷紧的弦上,弦没断,可那声音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是怒,下半截是痛。 谢昭猛地回头,手还攥着沈砚的腕子,没来得及松开。 沈砚比他反应更快,下意识侧身一步,把谢昭往自己身后挡。 谢凌霜站在门口,脸色发黑,看着两人的眼睛犹如燃烧着一团烈火。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白衣,银饰,素白的面纱遮住下半张脸,是谢昭曾经遥遥相见过的北宫宫主。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沈砚脸上扫过,又落在谢昭攥着沈砚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谢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场上四个人,三个人知道素衣之死的真相,只有阿母,还被蒙在鼓里。 他本想过两日,等阿母情绪缓和一些,再小心的告诉她这些真相,到时候再和沈砚一起去祈求阿母的原谅。 但这一切绝对不能发生在现在,在素衣的棺椁之前…… “你……你们……”谢凌霜的手指抖得厉害,点着谢昭,又点着沈砚,那根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你们在素衣的灵堂前……在灵堂前!” 她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涨得通红。 谢昭从没有见过阿母这个样子,阿母是谢家的家主,她向来强势,她永远不会在人前失态。 可她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死而复生的、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儿子。 谢凌霜一直为有一个谢昭这样的儿子而自豪骄傲,谢昭懂理知分寸,天赋极高,心性极好,可他怎能在这里做出这等忤逆之事?! 那是他妻子的长兄! 沈砚看着谢凌霜的表情心里也泛起难过,明明是自己选择了谢昭,明明是自己放手的,可看到阿母眼里的恨意他还是犹如被火灼烧一样痛苦。 谢昭是这样的天之骄子,他和自己不同啊…… 他的父母又怎能接受谢昭同一个男人生活? 他先往前一步,挡在谢昭身前,他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他,强迫他……与他无关。” “沈砚!”谢昭在身后喊他,声音里带着怒意。 而怒火却是对着沈砚,沈砚这百年间改不掉的毛病,遇事就往自己身上揽,习惯性地把自己垫在最底下,让所有人踩着他过去,好像他天生就该被踩,好像他的疼不是疼。 沈砚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露出一个平静到近乎哀求的侧影。 仿佛有此今日一梦他便死而无憾了,不需要谢昭再为他辩解,他愿意承受。 谢昭没让他把话说完,从沈砚身后走出来,一步跨到他身侧,肩并肩站着,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攥住了沈砚的手。 十指相扣,指缝嵌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他没有看沈砚,他看着阿母,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稳。 “阿母,我们是相爱的,你要打,打我。你要骂,骂我。和他没关系,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谢凌霜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心的、明亮耀眼的、骄傲得像个小太阳的儿子。 她以为他只是害怕,只是还没收心,只是太过年轻,不懂看清自己的心。 她以为素衣等得起,她也等得起。她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她此刻站在灵堂前,看着她的儿子握着素衣兄长的手,说这些话。 “你疯了?”谢凌霜的声音发颤,“谢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沈砚!是素衣的兄长!素衣尸骨未寒,你在这里……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在这里干什么? 在这里抱他,在这里吻他,在这里说我要和你在一起。 在素衣的灵堂前,素衣的棺椁还没有合上,素衣的灵牌上墨迹还没有干透,素衣的香火还在袅袅地升。 怒火犹如滔天的海浪,恨不得将两人吞吃入腹,看着儿子执拗的神情,谢凌霜的怒火寸寸叠升。 “素衣没有死。”谢昭打断她。 谢凌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耳朵被这句话震出了短暂的嗡鸣,谢昭的这句话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全然哑火。 “或者说,素衣从来就没有活过。”谢昭攥着沈砚的手,似乎要给他一些温暖,给他一些面对真相的底气。 “阿母,事情可能有些复杂,我晚点和您一一细说,但是从一开始没有什么妹妹,没有什么未婚妻,这百年中谢家的从来都只有沈砚一人。” 谢凌霜作为家主无疑是聪明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很多事情,她转头看向沈砚,那张脸和素衣的脸重叠在一起,像两幅叠在一起的画,一幅是淡墨的,一幅是重彩的。 她一直以为她们只是长得像,她们是龙凤胎她知道的,兄妹嘛,像也正常。 可此刻两张脸在记忆里重叠,竟也挑不出半分差异。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北宫宫主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双冷冽的眼睛扫过沈砚,又扫过谢昭,垂下眼睫,轻声开口:“他们所言是真。” 谢凌霜看看沈砚,又看看北宫宫主,再看看自己儿子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原来只有她这个当母亲的,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百年。 “你们……”谢凌霜抬起手。 “啪!” 清脆,响亮,扇在了谢昭脸上。 谢昭偏过头,脸颊迅速泛起红痕,耳朵在嗡嗡作响。 他被打的一愣,把头正回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阿母,这是阿母第一次打他。 沈砚心疼的马上将他拉到身后,焦急的对着谢凌霜开口:“阿母——” 第二巴掌扬起来,却在空气中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素衣温婉的笑意,学着管家的勤劳,教导谢昀的背影…… 一切的一切却止步于沈砚。 “啪!” 沈砚没有修为护体,那张苍白的脸上立刻浮起清晰的指印。 他被扇得偏过脸去,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就连嘴角渗出一丝血。 谢昭自己挨了一巴掌,还没缓过味儿来,就听到了沈砚的那一巴掌,他身体不好,阿母正在气头上,自己挨两下打就算了,他皮糙肉厚的又不碍事,沈砚被打坏了怎么办? 他伸手要把沈砚拽到身后,可沈砚却像生了根一样,就这样固执的站在他的前面。 谢凌霜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脸上红肿,一个指印清晰,肩并肩站着,手还死死攥在一起,像是怎么都拆不开的两根藤。 她伸手,谢昭有些紧张的闭眼却不躲避。 可最终落到身上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和阿母的眼泪。 谢昭彻底慌了,他从未见过阿母的眼泪,在他的记忆里,阿母总是坚强的,即使因为谢昀伤了身体,即使被那么多人打压过,阿母始终是站着的。 他从未想过把阿母气哭,茫然着用另一只手抱住了阿母,他做不到和沈砚分开,可也不想让阿母为自己的事劳心伤神。 “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谢凌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她的臂弯却是那样温暖有力,像是要把两个失而复得又差点走丢的孩子,硬生生按回自己骨血里。 “阿昭……阿昭……”谢凌霜的声音依旧嘶哑的带着点恨意,“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吓阿母……”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从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天起,从看到筋断骨折,神识昏迷,生死未卜这几个字的时候起,她就想说了。 可她只能对着素衣微笑,说族里的事务。 她只能把一切都自己咽下去,可骤然知道真相后,她终于放下了端着的架子,对着她死而复生却又灾祸不断的儿子诉说着。 谢昭想过阿母会怒,会骂,会把他关起来,会永远不准他见沈砚。 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可在阿母的眼泪之下全然失效。 谢昭很久没有被阿母抱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了,突然被安稳的抱住,谢昭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 沈砚比他还僵,北宫宫主疏远他,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在冰冷的地方独自蜷缩,习惯了把所有的温度都让给别人,自己不剩什么。 此刻谢凌霜的手臂箍着他,把他和谢昭一起按在怀里,他能闻到谢母身上淡淡的安神香,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能听到她骂着混账却带着哭腔的心疼,他的眼眶红了。 “阿砚……”谢凌霜忽然喊了他一声。 沈砚浑身一颤,阿砚。 不是素衣,不是沈公子,不是你。 是阿砚。 像她叫阿昭一样,像她叫自己的孩子的名字一样,以他真实的样子,叫了他的真名。 “你也混账……”谢凌霜哭着骂他,手却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重,沈砚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往前倾了一下。 “你骗了我百年……百年啊……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就这样舍我而去?……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北宫宫主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从小被她养大的孩子,那个她看着一点点长大却不愿亲近的孩子。 他此刻被谢凌霜按在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垂下眼,轻轻退了一步,把屋内的空间让给了这一家人。 若自己死后见到那人,要怎样告诉她这一切? 她会怨恨自己的冷淡吗? 沈砚注意到了她的离去。 他在谢凌霜的肩上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退出去的白色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声…… 可她已经退到了门外,站在廊下,背对着灵堂,看着院子里的石榴花树。 这树被人精心养护着,枝繁叶茂,一朵朵石榴花点缀其上,犹如星火,微风吹过,树也摇摆,艳红色的花瓣从树上飘坠而下,擦过她的肩头,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她的周身,在她身侧盘旋过后…… 停留在了门槛上,小小的一片石榴花瓣,艳丽似火,亦如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眸,静静的看着屋内。 第146章 调戏良家妇男 第146章 调戏良家妇男 第二日,谢昭全家便拉着沈砚在密室里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 密室的烛火跳了又跳,谢凌霜和苏青手边的茶换了三盏茶,沈砚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 对于谢凌霜和苏青的问题有问必答,缓缓的交代着一切因果。 父母最后还是叹息一声便接受了一切。 而谢昭从头到尾坐在沈砚旁边,把手搭在沈砚的椅背上,拇指在椅背的木纹上一遍一遍地蹭着,是全然袒护的姿态。 只有谢昀,眼神迷茫的看着自家哥哥,又看了一眼被自家哥哥牢牢圈在自己领地里的沈砚。 不对吧? 为什么大家就这样平常的接受了? 谢昭看着弟弟迷茫的小表情,起身走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眯眯的又揉了揉他:“以后看见沈砚,喊哥就行。” “嗯……好……”谢昀迷茫的点头。 一切事了,谢昭迫不及待的就拉着沈砚离开了屋子。 谢凌霜看着两人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小儿子迷茫的眼神无奈的摇了摇头。 谢昭离开的时候这孩子太小了,他在别人的美化里、在听到的传说里认识着谢昭,他不知道啊。 谢昭此人主意大的很,他若不愿没有人能让他回头,与之相同,他若想要,那他也必定要得到。 谢昭认定了那人,她们做父母的也只能接受了。 可无论真相是如何,葬礼还是要照常举行。 白幡素缟,哀乐低回。 天下门客广聚,吊唁者不计其数,该做的场面一样不少。 没有人知道灵堂的棺椁里躺着的是一具空壳,没有人知道这场葬礼送别的是一个早就离开的人。 谢昭和沈砚并肩站在灵位旁边,对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 谢昭的表情沉痛,眼角甚至带着一点红,像一个刚刚失去未婚妻的、悲痛的、需要人安慰的年轻人。 完全不会有人联想到这纯粹是因为昨天和沈砚聊得太晚,他们有太多能说的话了,少年时的误会,前段日子的情谊,桩桩件件让两人聊到了天亮。 今天根本起不来,却还是被强撑着带到了灵堂。 沈砚的表情也是沉痛的,和谢昭的坦然不同,沈砚的内心始终是带着两份愧疚。 妹妹的死去是个秘密,她小小的一团和母亲葬在了一起,可沈砚始终觉得亏欠。 活着的人,面对死去的那一半,总是会内疚。 这场葬礼更像是沈砚替妹妹重新谋划的赠礼。 让天下人都知道妹妹的名字,赞颂她的功绩,愿她来生幸福安康。 宾客来来去去,谢昭和沈砚并肩站在灵位旁边,衬着宽大的袖袍谢昭把手伸到沈砚的袖子十指相扣,权当安抚。 有宾客注意到了,悄悄问身旁的谢家长老:“那位是……” 长老低声说:“是素衣夫人的兄长,沈家大公子,特地从北边赶来奔丧的。” 宾客点点头,感叹道:“兄妹情深,难为他了。” 那人看了一眼谢昭,感叹道:“谢少主也是重情之人,未婚妻走了,他陪在妻兄身边,寸步不离真是重情重义啊。” 徐舒则是和谢昀站在一起,看着呆愣的谢昀觉得这孩子是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只能他一个人牢牢的盯着谢昭和沈砚,生怕两人在灵堂上闹出什么事情。 俩人要是真闹起来了,他得帮沈砚,要是他自己的妹妹这样香消玉殒了,他估计也恨不得打一顿自己的妹夫,更何况年少时候就有些旧怨。 而且…… 徐舒觉得,就算自己和沈砚加起来,也很可能打不过现在的谢昭,只能站在道德的高地谴责他。 可现在看着谢昭和沈砚并肩而立的背影,徐舒目光里带着点疑惑,也欣慰两人没有意气用事。 谢家的长老更是感慨:“素衣夫人在天有灵,看到兄长和未婚夫能如此和睦,想必也能安息了。” 另一位长老点头称是,最后两人就开始长吁短叹,无论刚开始究竟是怎样的想法,是怎样的念头,可确实也是素衣夫人陪着谢家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即使他们这些谢家的老人曾经怀疑过她,却也不得不敬佩,她的手段和能力。 回廊处传来一些动静,两位长老本来就是寻了个隐蔽处说些悄悄话,听到有人马上安静了下来。 回廊的转角处种了一架月季,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是谢昭拉着沈砚出来躲躲苏璎的,还特意寻了个僻静优美的地方让沈砚能喘口气。 苏璎那人啊,爱憎分明,看她的眼神就能知道,她觉得是他们害的素衣早亡,看他们俩的眼神恨不得给他们都刀了。 谢昭倒是不受她的影响,可偏偏沈砚这人,总是把所有的坏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总是觉得发生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谢昭见不得他这样,他虽说也怜惜那个自己从未曾见过面的素衣小姐,却也更心疼自己的爱人这样闷闷不乐。 便带着沈砚出来躲躲,放松一下心情。 月季开的娇艳,谢昭特意折了最大最艳丽的一朵红色月季,细心的把刺拔了,将花举到眼前比着沈砚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配合着他不动。 谢昭转过身,面对沈砚,把手里那朵月季举起插入沈砚的鬓边。 谢昭特意退后半步,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的位置,微微偏头,满意的点点头。 “嗯,果然是人比花娇,书中诚不欺我。” 谢昭甚至故意伸手抬起沈砚的下巴,像是城中的纨绔一样,凑近了说:“小美人,今晚去我房中如何?” 沈砚脸上瞬间染上了月季的颜色,那些杂七杂八的悲伤全被抛了出去,看着谢昭漂亮的眉眼,明知道他是在故意逗自己,却还是僵硬的点了点头。 “小美人怎么不说话?”得到了应答谢昭还是不满意,挑了挑眉戏谑的看着他,非要他亲口承认才行。 沈砚脸上犹如火烧,咽了下口水,嗫嚅着说:“好……” 谢昭看他这个小媳妇儿的模样也觉得好笑,拉着他去了别地。 两位长老的目光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回廊上,自家少主和沈家大公子并肩站着,沈大公子的发间插着一朵艳红的月季。 那朵花红得刺眼,红得不像一个男人该戴的颜色。 一位长老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来说几句公道话的语气开了口:“少主和沈公子真是……感情甚好!” 另一位长老犹豫着开口:“沈大少爷远道而来,少主自然要好生招待。说不定这是北地风俗?给贵客戴花是什么礼数?” 另一人被噎了一下。 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北地风俗? 他在北地待过那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给贵客戴花的风俗? 少主看着不像是尊什么礼数,倒像是……在调戏良家妇……男…… 两位长老怎样想的,谢昭不知道,他刚回到东厢房,门一关,谢昭的放肆便再无忌惮。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斟了两盏茶。 沈砚本以为他要给自己一杯,刚要伸手去接,就看见谢昭把两杯都就着杯沿抿了一口。 明明是在喝茶,可谢昭的眼神全然锁在了沈砚的身上,还理直气壮的给自己找了理由。 “我帮你先尝一口,茶水不烫,南边的龙井味道不错。” 说着就把一杯推进了沈砚的手边。 沈砚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盏茶上,茶盏是白瓷的,杯沿上有一点极淡的水渍,是谢昭抿过的那个位置。 沈砚刚伸手去拿,谢昭就马上探身过来,把茶盏端走。 他的动作敏捷,像一只从猫嘴边抢走鱼的小贼。 “我喝过了,”谢昭说得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种我这是在为你好的体贴,“我倒一盏新的给你。” 沈砚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蜷着的姿势,抬头看着谢昭眼神迷茫,却还是顺从的等着谢昭给自己倒一杯新的。 谢昭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自己偷偷憋着笑,内心感叹,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谢昭把茶杯递到嘴边,含在口里,忽然凑近沈砚。 尚且温热的茶水被他渡到了沈砚的唇舌之中,交换了一个茶香四溢的吻。 谢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对着沈砚的耳朵在说悄悄话:“我看你一直盯着,我以为你等不及了呢。” 沈砚看着咫尺之遥的谢昭,看着他开合的唇舌,只觉得更加干渴。 “嗯……” 谢昭退开半步,却还是跨坐在沈砚的腿上,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明知故问的逗他。 “还渴吗?”谢昭笑眯眯的问他。 沈砚的眼睛追逐着谢昭,像是沙漠的旅人一样渴望着谢昭这片绿洲的怜悯。 绿洲在听到了他的祈愿后,俯身照拂于他。 第147章 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第147章 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素衣的葬礼持续了接近半月。 前来吊唁的络绎不绝,与谢昭相熟的几人更是帮着忙上忙下,这才得了一天歇息。 只可惜林不语要镇守北地,来不了,托人送了挽联和奠仪。 诸葛明也来不了,星机阁主出关,下令让他不得外出,他只让人带了一句话节哀,保重。 徐舒倒是把他小徒弟谢陆也顺带了过来。 谢陆穿着一身素白的小孝服,眼眶红红的,显然是来之前就已经哭过了。 谢昭看着他那张圆滚滚的、写满了悲伤的小脸,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谢陆跪在灵堂前,哭得直抽抽,他年纪小,所得到和失去的都显得弥足珍贵。 师娘对他虽说不上亲热却也是上了心,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冷热衣服四季常备。 谢陆跪在堂前,眼泪啪嗒啪嗒的掉,那种孩子特有的嚎啕大哭。 让灵堂里几位夫人红了眼眶,拿帕子按眼角,小声说:“这孩子,重情义。” 谢昭蹲在谢陆旁边,看着他哭得一抽一抽,心虚得不行。 沈砚倒是面不改色,看谢昭瞪了他一眼,他还委屈的看他。 这也不能怪他……只能怪徐舒这家伙出的馊主意,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一系列的事情? 谢昭在心里又给沈砚找好了借口,又看了一眼小徒弟,蹲下身伸出手,揉了揉谢陆的发顶,掌心里那颗圆圆的脑袋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鸡。 谢昭心想: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这孩子? 谢陆心思敏感机灵,就算知道真相,应该也不会随口胡说的。 ……嗯……应该吧? 宾客散尽后,谢家的院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只是桂花树上还缠着几根没有解下来的白布条,在风里飘着,谢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白布条,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嗯,应该跟他的朋友们说实话了。 徐舒和张机刚准备请辞。 谢昭就把人拉进了自己的屋子,小徒弟也早早在屋子里坐着,谢昭抬手,纯粹的灵力便在此处布下了结界,外人不得窥探。 徐舒虽然疑惑他要干什么,却还是因为心里那点心虚,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走。 张机倒是更坦然一些,他早就察觉这两日谢昭有些魂不守舍,虽不知他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却还是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端上一盏茶,慢悠悠的品着等他开口。 谢昭深吸了一口气,讲了很多事,只是模糊了大部分的细节。 复仇的事,北宫的事,沈家的事,全部含糊带过。 却对素衣就是沈砚,自己能活过来是因为沈砚,这百年撑着谢家的也是他这件事细细讲来。 屋里静了一很久。 谢昭听见了窗外石榴树上几朵凑近的花儿被风吹的碰撞的声音。 徐舒站直了身体,上上下下打量着谢昭,甚至围着谢昭又转了两圈,才开口:“……谢昭,你是不是伤心过度疯了?” 谢昭没好气的瞪他:“你才疯了。” 他搁这儿掏心掏肺的说真话,徐舒这家伙真是狗嘴里掏不出象牙。 徐舒皱眉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摸了摸谢昭的脑门,又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也不热啊,”他自言自语道,然后转头看向张机,语气有些焦急,“张机,你快看看他,他好像得失心疯了!” “别给我造谣啊。”谢昭瞥他一眼。 “什么叫我造谣?” 徐舒一巴掌拍在谢昭面前的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汤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他指着谢昭的鼻子,手指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在发抖,“我就没懂这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什么叫百年前的沈砚和素衣从来都是一个人?什么叫这百年待在谢家的是沈砚?什么叫他有苦衷你让我原谅他?什么叫是他让你复活回来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隐瞒了我们什么?” 谢昭又沉默了,少年时很多和沈砚相关的事情他们相处的并不是很美妙,所以他这个反应谢昭也理解,可是这些事情一时半会真的说不完,他只能无辜的笑了笑,等他消消火。 “你还笑!”徐舒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快戳到谢昭的脸上,转头去找同盟,“张机!你说句话!你看他!” 张机一直没吭声,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那盏从进门就没放下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润,像春风拂面,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可谢昭却觉得背后一凉,他认识张机太久了,知道这个人越是笑的这样平静温和,就代表他越生气。 张机顿了顿,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原来如此,”张机的声音平和,似乎和每个人开药问诊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平和,可和他相熟的人却已经听到了他酝酿的风暴,“死劫这样的大事,谢昭你都未曾告诉过我和林不语。原来你……未曾将我们当做朋友啊。是张某高看自己了。” 谢昭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谢昭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张机,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张机点点头,还是那副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毛的模样。 他又笑了笑 脸上写满了我很大度,我不生气,我听你说。 可谢昭知道,张机真的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副我不生气的样子。 “张机!”谢昭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我错了!我改!你知道的,我是最惜命的!那段时间纯是我犯浑,都是我的错……” 谢昭在这边伏低做小的道歉,徐舒在旁边抱着手臂煽风点火。 “就是!你当时多过分啊!你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们!要不是我机灵,从谢陆那儿看出不对劲,偷摸赶回来,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你根本没拿我们当兄弟!” “徐舒你别在那儿煽风点火!”谢昭回头瞪他。 “我煽风点火?”徐舒挑眉,一脸幸灾乐,“我说的是事实啊。某些人,死到临头都不愿意和我们说,要不是我聪明,在回去的路上发现谢陆这小子神色不对,再想到你那个托孤一样的表演,我都不知道这事!” “要不是我去了素……沈砚那儿,他告诉我这件事儿,他估计就想等死了再给我们写个信!吾友徐舒,见字如面,我死了,勿念,你是打算这么写的吧?” “你……”谢昭被噎得说不出话,没办法,他确实想过。 他确实想过在最后一刻给他们写一封信,在他死后,这些信就会送到好友的手里。 他甚至想好了信的开头……吾友徐舒,见字如面。 他以为那是体贴,是不想拖累朋友,可此刻他看着徐舒那张明明气得要死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体贴是一种傲慢。 他替别人做了决定,决定他们不需要知道,决定他们不该跟着扛,决定他们不会愿意陪他走到最后,他这样和沈砚又有什么不同? 他凭什么这样觉得别人的决定? 谢昭转头又去看张机,放软了声音说好话:“张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的……” “瞒着你们这事是我对不起,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做到马上就做!” 张机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不看谢昭,也不看徐舒,只是看着自己指尖下茶杯的边缘。 半晌,他才抬眼。 “朝阳真君说的哪里的话?”张机开口:“我与你不曾相识,你何来对不起我?” 谢昭:“……” 朝阳真君。 完蛋,这真是气炸了。 朝阳真君那是外人对他的尊称,是那些不认识他和他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才会叫的。 张机从来不叫他朝阳真君,张机叫他谢昭,有时候叫阿昭,大多时候喊他逢雪。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说不过他,张机总是能知道他们这群人最在意什么,然后他们惹到了他之后,在这上面狠狠的扎上一针。 徐舒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该!活该!”他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带着天道好轮回的幸灾乐祸,要知道当年张机骂的最多的就是徐舒。 谢昭咬牙切齿,扭头瞪着徐舒,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皮痒了是吧?你信不信等一下出去我就揍你!” 他还指望着张机帮沈砚看病疗养不敢动手,怎么?他还打不过徐舒了? “哟,我好怕啊,”徐舒表情欠揍得让谢昭想把手里的茶盏扔过去。 徐舒缩了缩脖子,笑嘻嘻的,转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茫然的谢陆。 “哎,小陆,”徐舒冲着谢陆招了招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问他:“你师父喜欢男人,你什么感想?” 谢陆眨了眨这几日哭到红肿的眼睛,眼神迷茫地看向谢昭。 他的小脑瓜正在处理那么庞大的信息,师娘死了,但师娘是假的,师娘又没死……师娘又变成男人了。 谢陆抬头,泪眼婆娑的看向师父,问出他觉得最重要的问题:“……师父喜欢男人吗?” 他不在意这一切,但他想知道师父还喜欢变成男人的师娘吗? 谢昭笑了笑,他弯下腰和谢陆平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师父应该是不喜欢男人,”谢昭说这话倒是真的,他从来没有对徐舒林不语他们产生过欲望,太亲密了,只会觉得他们恶心,可对沈砚不同,“但我喜欢沈砚,而他刚好是个男人。” 谢陆眨了眨眼,把这个句子也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不要瞎想了,”谢昭站起身,拍了拍谢陆的背,“等会回去练剑。这半个月你在被子里哭了多少回,剑都落下了。再偷懒,我就找林不语来教你。” 谢昭假装凶狠的威胁了一下,宣布了,这事算是讲完了。 徐舒虽然不太能理解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谢昭的选择,还是先表达了自己的赞同。 张机倒是冷哼一声离场,谢昭无奈苦笑。 回到东厢房,沈砚在屋内模仿着谢昭的笔迹批写着事务。 他去找他们说事情的时候怕沈砚过去被无辜牵连,又担心自己不在他会觉得无聊,就让他仿着自己的字迹帮他改一下家里的诸多事务。 “好乖啊卿卿。”谢昭回来看他这样只觉得心下柔软,感觉自己像在外打拼的丈夫,回到家就能看到自己贤惠美丽的妻子在家里等着。 “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谢昭黏糊糊的蹭过去,从后背抱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甜腻腻的喊着“嗯?卿卿?” 沈砚背后一僵,却还是很快放松下来垂眸:“嗯,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148章 千百遍的求证 千百遍的回应 第148章 千百遍的求证 千百遍的回应 谢昭这两日简直是掏心掏肺地和张机道歉,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把能认的错都认了。 可张机就那样坐在那里,笑得温和,他也不说不原谅,也不说原谅。 他只是笑,笑得谢昭心里发毛,后背发凉。 谢昭真的要欲语泪先流了。 他谢昭,死了那么多次都能面不改色的硬骨头,此刻被张机一个笑容折磨得快要跪下来喊祖宗。 他在心里把徐舒骂了一百遍,都是他这个混蛋煽风点火,不然张机至于这么生气吗? 谢昭此刻全然不提导火索是在自己身上。 每天像是例行公事的道完歉,谢昭就回到沈砚这里。 两个人凑在一起躺着,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像两只挤在一个窝里取暖的猫。 府内几位清楚沈砚的真实身份的人,还是有点不习惯。 谢昀最明显,他每次见到沈砚,第一反应是喊嫂……却又强逼着自己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沈哥哥……” 阿父阿母更坦然一些,只是看见他,还是有些别扭,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谢昭就是最坦然的那一个。 他看到沈砚在自己屋里待着就心软,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早晨睁开眼睛,发现窗外下大雪,外面狂风肆虐,可自己的房内却是烧着火炉,拥着爱人。 再次在张机那儿碰了一鼻子灰的谢昭回来,和沈砚并排躺在床上,谢昭看着头顶的帐子,忽然开口了。 “阿砚。” “嗯。” “我们办一场合籍大典吧。” 沈砚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修真者若是结为夫妻,顶多是效仿凡间办上一场婚礼,已经很少有人办合籍大典。 合籍大典上达天听,是要发天道大誓的,从此以后两人性命气运相连,修真之路坎坷,谁又能保证自己会是先死还是另一半先死? 没有人敢将自己的一切全然给交给另一个人。 可现在谢昭已经过了天道的认可,他一生便是顺遂坦途。 只有自己……还是晦涩不明。 谢昭侧过身,看着沈砚的侧脸,烛光从帐子外面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黄色的光,像一幅刚画好的、颜料还没有干透的油画。 “很多人都不清楚真相,不知道原因,下人们看你的眼神我察觉了”谢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少有的几分认真“我无法让大多数人都知道真相,可我希望即使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真相,被少数人承认,我想让他们知道 我非你不可。” 谢昭兴致勃勃的和他讲着自己的规划,说要让哪些人过来,让他们给自己多少礼物…… 沈砚则是沉默了很久才回应谢昭的话语,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好。” 沈砚的身体被北宫调养得还行,但肯定不如之前好。 他的底子亏得太久了,失去的神血和百年的郁结压抑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谢昭这段时间磨张机,就是为了求他给沈砚炼点丹药。 他知道张机生他的气,可他没办法了,北宫的医师已经尽力了,剩下的需要靠时间和温养。 自从打算办合籍大典之后,谢昭倒是忙着准备所需的事物,张机几天没见他,怕他干什么错事,亲自去找他。 谢昭正在花园里低头写请帖,字迹工整 ,纸是鲛纱纸,墨是龙阳墨。 放在别人那里都可以当防御法器用的宝物,就这样被他当做了请帖。 听见脚步声,谢昭抬头,看见张机穿过月洞门走来,立刻兴致勃勃的招手:“张机!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张机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叠请帖上,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弯起那个让谢昭后背发凉的弧度:“朝阳真君近日倒是安静,我还以为你又去北境挖什么千年灵芝了。原来是在这儿……练字?” “什么练字,”谢昭把笔搁下,举起一张刚写好的请帖,鲛纱纸在日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我要和沈砚办合籍大典!这不正写请帖呢吗?” 张机眼神锐利了一瞬,他看着谢昭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光,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了前几日的刺,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无奈。 “……我答应你。” 谢昭眼睛一亮:“答应什么?” “给他调养身体。”张机淡淡道,“你不是求了我半个月吗?我答应你。” 谢昭几乎是跳起来的,一把抓住张机的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的?张机你真是我的好兄弟!那给我们来个十颗百颗八百颗丹药,要那种一吃下去就能活蹦乱跳的,最好是能让沈砚直接恢复到元婴期的……” 张机气得眉头直跳,一拂袖子把他的手甩开:“谢昭,你当这玩意儿是大白菜吗?天材地宝堆多少颗也炼不出一颗成品。沈砚的天赋本身不差,他自己能修到元婴境,也是下了刻苦功夫的,可正因为修过,才更难治。” 他走到石桌前,指尖点了点那叠鲛纱纸,像是在给谢昭上课:“没修炼过的人,体内经脉只有一根主道,通了便好。可修炼过的人,尤其是像他这种从元婴跌落筑基的,体内经脉细小繁杂,彼此相通,如同被洪水冲过的河道,泥沙俱下,处处淤塞。但凡哪一根疏通错了,灵力逆行,便是爆体而亡。这很麻烦,不是堆药就能堆好的。” 谢昭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那要多久?” “估计得等个十年八载。”张机说得轻描淡写,“先用药温养,再逐步疏通,急不得。” “十年八载?!”谢昭声音都拔高了,“那太久了!等我们合籍大典办完,你留在谢家给我们好好看行不?” 张机打断他,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带着近乎冰冷的审视。 “谢昭,”张机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谢昭停笔看向他:“什么意思?” 张机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说你不欠他的。” “你知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谢昭,不要为了一个恩情,把自己全都搭进去!” “一命要用一命来还吗?那你百年前救的何止一命,你难道没有救他一命吗?你亏欠他什么呢?” 园内花枝似乎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昭无奈的笑了笑 ,对自家好友平静开口:“感情不是这样讲的。” 张机冷冷瞥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他一开始究竟想做什么?你回来的那一天,他调来了北宫八成的战力。若他是沈砚,我怀疑他可能想因为妹妹的事情打你一顿。这事我们有愧,我们认。” 张机的话像钉钉子,一锤一锤地砸进去,“可我知道真相后和林不语通信,他告诉我,北宫出动的时候,素衣死去的消息还没传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昭歪头看他,那姿态不像一个在听严肃话题的成年人,像一个在听大人讲道理、可根本没往心里去的孩子。 他歪着头,手撑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张机的瞳孔微缩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谢昭是在等。 等他说完,等他说出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不是想打你一顿,”张机还是说出了后面的判断“他那是想把你囚禁抓走。谢昭!你到底……” 张机话没说完,谢昭就笑了笑。 “我知道啊。” 从谢昭踏入云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谢昭看着张机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北宫的人太多了。 谢昭从徐舒那边赶来,一日一夜,已是极限,她们比自己还要先到。 同样的距离,若不是提前出发,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张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谢昭似乎不能理解,这样一个不受拘束的人,怎么就平静的接受了这样的事情? “在灵堂上,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禁灵符。”谢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灵堂上,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砚的脸,第二眼就是藏在沈砚的手腕上的那条禁灵符,可他还是没有犹豫的投入沈砚的怀抱。 谢昭看着张机,目光坦荡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我都知道,是我心甘情愿的。” 张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坦荡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却也明白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益处,只能拂袖而去。 身后的花丛传来了一点动静,谢昭没有回头。 天下人瞒过他的耳目实在太过困难,他的神识覆盖着整个谢府,风吹草动,鸟叫虫鸣,无一不在他的感知之内。 沈砚在这里躲着早就发现了,可他把沈砚的气息裹在自己的灵力里,不让张机察觉分毫。 张机信任谢昭,相信他不会让这个对话流露出去,才没有设防。 可他不知道谢昭不仅没有阻止,还替偷听的人打了掩护。 谢昭坐在花园亭子里,手撑在石桌上,扭头看向花丛。 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在看热闹的、叽叽喳喳的孩子。 花丛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抹素色的衣角,和几缕被花枝勾住的、墨黑的发丝。 “全都听到了?嗯?” 他顿了一下,像在等花丛里的那个人回答,花丛没有说话。 “卿卿?” 沈砚才从花丛里走出来,脸色苍白。 “你都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 看着沈砚苍白的神情谢昭总是会心疼,无奈轻笑一声,谢昭对着站在阴影里的沈砚一字一句的说着:“阿砚,我知道,你可能暂时无法相信我的爱意。但你可以千百遍的向我求证,我会千百遍的回应。” 沈砚听见这句话后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瘫坐在谢昭的面前,上半身也趴伏在谢昭的膝上。 谢昭温柔的拍抚着他的脊背,犹如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 沈砚一直以为谢昭对自己是怜悯。 谢昭在灵堂前抱住他的时候,他想,谢昭回来了,回到他身边了,可那是因为谢昭心软,因为谢昭觉得他可怜,因为谢昭觉得自己欠他一条命。 不是因为他值得被爱,是因为他够惨。他不敢提出要求,谢昭要什么他都同意。 谢昭要办合籍大典,他说好。 谢昭要他活着,他说好。 谢昭要他笑,他就笑。 他怕谢昭觉得他不高兴,怕谢昭觉得我给了你这么多你还不满意,怕谢昭觉得他太难伺候了,转身离开。 可原来他得到的是爱吗? 不是掺杂着怜悯、恩情、歉意。 是纯粹的、炽烈的、不需要他用任何东西去换的、就像太阳一般纯粹的爱吗? 他原来是在怀疑这样赤诚的爱意吗? 他听见了,他全都听见了。 张机说虽是猜测,却也都是事实。 他就是那样的人,偏执的,疯狂的,不择手段的。 他调来了北宫八成的战力,只是为了把谢昭抓走,不管谢昭的意愿,让谢昭先活下去。 可偏偏在悬崖的临门一脚上,他得到了一切不敢想的东西。 “阿砚,我知你敏感,但我会陪你走下去,你说我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对你亦然,凡你所求,我无所不应。”谢昭把他的头从膝盖上抬起,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随着谢昭的动作,沈砚的眼泪也落了下来,那个在母亲死后便被自己固执的藏起来的孩子,在此刻,迎来了新的能让他成长的爱意。 “谢昭……我求你……不要怜悯我……”沈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求你……爱我。” 沈砚像是狂热的信徒,祈求着自己的神明。 爱我吧,谢昭,我求你爱我吧。 不要怜悯,不要恩情,不要歉意。 即使你知道我的一切不堪,知道我的一切阴暗,我也求你纯粹的热烈的爱着我,求你爱我吧…… “嗯,”神明俯身,对着自己唯一的信徒说,“我会永远爱你。” 第149章 谁是太乙宗第一风流少年郎? 第149章 谁是太乙宗第一风流少年郎? 百年前 湖心亭上,几位长老正围坐着品茶。 远远的,湖面上有人正踏水而来。 红衣,玉冠,负手而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漾开一朵涟漪,仿佛步步生莲。 阳光落在他身上,红衣烈烈,衬得那张脸愈发张扬恣意。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目光上。 画舫上的弟子们停了说笑,齐齐望过去。 “那是谁?” “太乙宗的谢昭。” “就是那个……谢昭?” “不然还有哪个谢昭?” 窃窃私语声顺着湖面飘过来,谢昭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微微勾起,脚步不停。 亭中,几位长老也望了过去。 “那是玄真子圣人的徒弟吧?” “对对对,就是他。这孩子,啧,真是……”说话的长老捋着胡子,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夸才好。 “天赋好,模样好,品性好。”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上个月我那边有个弟子惹了祸,是他帮忙处理的,从头到尾客客气气,有礼有节。事后还专门登门道谢,说是叨扰了,你们说,这样的年轻人在哪儿找?” “可不是。上回论道大会,外头那几个老家伙可没少夸他。说太乙宗后继有人,圣人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话不假。” 几位长老赞不绝口。 而那道红衣身影,已经踏着最后一朵涟漪,落在了亭外。 谢昭在亭外站定,衣袂被湖风吹起一角,他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子,抬步走进亭中。 先是对着几位长老,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 “弟子谢昭,见过诸位长老。冒昧登亭,可曾叨扰?” 那声音清朗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满意。 “不叨扰不叨扰,快来坐。” “上回你帮师叔处理那件事,师叔还没来得及谢你。今日碰上了,可得好好聊聊。” 谢昭微微笑着,在那群长老中间落了座。 他坐得端正,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答话时不疾不徐。 那身红衣穿在别人身上或许过于张扬,在他身上,却只衬得整个人愈发亮眼。 长老们问什么,他都答得妥帖。 问功课,他说还差得远,需得多练。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功课是这一辈里最好的。 问历练,他说全赖师门庇护,不敢贪功。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杀的魔头比几个师兄加起来都多。 问将来,他说但求不负师门教诲,不负手中长剑。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将来,是整个修真界的将来。 几位长老听得连连点头,眼里全是此子可教的欣慰。 而谢昭坐在那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 心里舒坦极了! 他就喜欢这样! 喜欢所有人望过来的钦佩的目光。 喜欢落座之后,长老们赞不绝口的夸赞。 喜欢那些外门弟子远远看着、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 他喜欢成为所有人眼里最好的那一个。 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本来就是最好的。 不远处,徐舒他们的画舫慢悠悠地漂了过来。 徐舒靠在船舷上,眯着眼往湖心亭看去。隔着一片湖,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谢昭那身红衣在一群素淡衣袍里,亮得扎眼。 “你们看,”徐舒开口,“开始了。” 张机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叹气:“他又开始了?” “什么叫又开始了?”旁边的诸葛明一脸茫然。 徐舒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语气懒洋洋的:“你没见过他在外人面前什么样吧?” 诸葛明摇头。 徐舒指了指湖心亭那道身影:“看见没?那是谢昭·对外版。” 诸葛明:“……还有对内版?” “有啊。”徐舒往后一仰,“对内版嘛……” 他话没说完,旁边林不语忽然开口:“来了。” 徐舒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湖心亭那边,有个弟子匆匆跑来,在亭外说了句什么。 几位长老似乎有事,起身往外走。谢昭也跟着站起来,一路送到亭外,躬身行礼,目送着那几位长老走远。 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湖岸那头。 徐舒看见谢昭直起身,往他们这条画舫看了一眼。 隔着一整片湖,他看不清谢昭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位谢昭·对外版,马上就要下班了。 不过片刻,谢昭大摇大摆地上了他们的画舫。 “几位长老呢?”徐舒问。 “走了。”谢昭往船舷上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那姿势跟刚才在湖心亭坐着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说是掌门召见,匆匆忙忙的。我就出来了。” 徐舒看着他:“你就这么出来了?没送几步?” “送了。”谢昭伸手捞了一把湖水,随手甩了甩,“送到亭子外头,目送走远,那叫一个礼数周全。怎么,有问题?” 徐舒:“……”没问题。确实没问题。就是刚才那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跟现在这副德行,反差有点大。 “你看我干嘛?”谢昭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徐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在掌门面前,也这样?” 谢昭挑眉:“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师父面前嘛——”谢昭拖长了调子,眼里带着笑,“那是自己人。自己人面前,不用端着,打诨插科也好,说点好话哄着他们也罢,反正他们吃这套。” 徐舒想起谢昭在掌门面前那副卖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叫作弊。” “这叫本事。”谢昭理直气壮,“我师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跟他硬着来,他能把我扔下山。我要是哄着他来,他什么都答应。” 林不语在旁边幽幽地开口:“所以上回你偷偷跑出去喝酒,被掌门抓了个正着,最后怎么没事的?” 谢昭笑得意味深长:“我说我是去给他老人家找酒去了。顺便给他带了一坛回来。” 张机:“……酒呢?” 谢昭看他一眼:“我喝了。” 林不语在旁边沉默着。 徐舒又看向谢昭。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在那双偏圆的丹凤眼里落了两点碎金。 他懒洋洋地靠着船舷,红衣被湖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松弛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人还坐在湖心亭里,被一群长老围着夸。 “谢昭,”徐舒开口,“你天天这样,不累吗?” 谢昭看他一眼:“累什么?” “就是……”徐舒想了想,“在长老面前端着,在掌门面前卖乖,在我们面前就这样。换来换去的,不累?” 谢昭笑的眉眼恣意。 “累?”他把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天,“我为什么要累?” 谢昭望着天,语气散漫:“我喜欢这样。” “喜欢?” “对。”谢昭的声音飘下来,“我就喜欢站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看着。就喜欢踏水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都跟着我走。就喜欢长老们夸我的时候,那些外门弟子羡慕的眼神。” 他扭头看向徐舒,眼波流转带着全然的笑意和坦然。 “我就喜欢做最好的那个。” 画舫上安静了一会儿。 徐舒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昭看了徐舒一眼:“怎么,觉得我肤浅?” 徐舒没说话,若是旁人这么说,徐舒大可以觉得那人不知天高地厚,可偏偏是谢昭。 “我是喜欢被看着,喜欢被夸着,喜欢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最好的。”他说,“但我担得起。”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谢昭喜欢被人追随,喜欢被人敬仰。 但他也把那些追随他的人,护在身后。 那些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他照单全收。 那些不如他的人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从不缺席。 “想什么呢?”谢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徐舒收回思绪,看着他。 谢昭还靠在船舷上,二郎腿翘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随手折的柳条,正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红衣烈烈,张扬得肆无忌惮。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觉得,你这样挺好。” 谢昭挑眉:“哪样?” “就这样。”徐舒往船舷上一靠,“骚包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谢昭嫌弃的翻了他个白眼 ,对他的称呼表示不满。 “什么骚包,”他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我这叫天下第一风流少年郎!” “啊,对对对,太乙宗谁能有你骚包啊?都能自封第一,啧啧啧,你这脸皮厚的,林不语都砍不动吧?!” “……可以试试。” “你跟谁一伙的林不语!” “逢雪莫怕,我带了上好的疗伤药,不会留疤。” “张机你也混蛋!” “诸葛明呢?让他来说说我哪里夸大了?!” “啊……我……我应该说什么?” “嘿,你还压榨人家小孩!换我我忍不了,来来来,林不语我们俩包抄他!” “徐舒你混蛋……!” …… 在谢昭死后的那些年里,徐舒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湖水很清,谢昭靠在船舷上,说我就喜欢做最好的那个。 谢昭喜欢站在人前,是因为他有站在人前的资格。 谢昭喜欢被人看着,是因为他从不让看着他的人失望。 谢昭喜欢做最好的那个,是因为他会用这最好,护住身后所有人。 徐舒想,谢昭说的也没错,他担得起,他用自己的命证明了。 他从始至终,都担得起。 第150章 索取 第150章 索取 谢昭曾千百遍的想过自己的婚礼,是了,他和素衣终有一日要成婚。 谢昭想着去哪办才够郑重,谢家?还是师父的青冥山上。 他们是应该只邀请两人最亲近的亲朋好友,还是广邀天下? 谢昭甚至连请帖的措辞都想了好几个版本,有的郑重,有的随意,有的谢昭写着都觉得肉麻,被他不好意思的撕掉重写。 现在这人换成了沈砚,所想的事情便要更多了。 谢昭缠着沈砚,让他也来写上请帖,可看着他在离宾客名字越近的时候写的越慢…… 谢昭的手脚也不安分的贴上沈砚的腰腹,只轻轻一挠,沈砚手下的字迹就变了形态。 谢昭笑眯眯的抽出那份被写废的请帖,想假装无事发生的想要溜走,却被沈砚抓回来。 沈砚牵起他那只捣乱的手,在谢昭的默许下咬在他的手腕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咬下了痕迹,却又觉得自己过分,心疼的吻在他的手腕上,低声呢喃。 “我的……” 谢昭向来是行动派,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和父母平静的宣布了这件事。 “阿母,我要和沈砚办合籍大典。”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凌霜和苏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带着点欣慰祝福和对未知的不安。 “嗯,当初准备给你们的礼物,现在送也不算晚。”谢凌霜放下筷子,语气平和。 苏青温柔笑了笑,给沈砚添了菜:“天下都说阴阳相合是为正理,我和你阿母没有那么迂腐,你们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只希望你们自己觉得顺遂快乐就好。” 谢凌霜也点点头,沈砚这孩子过得孤苦,她是真心把这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给他们准备大婚的东西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龙凤喜烛,合卺酒,鸳鸯盖头,蜀锦婚服…… 虽然现在素衣变成了沈砚,嫁衣不能穿了,可那些宝物,即使作为贺礼也可以送给他们。 饭桌上只有谢昀,看似平静地一勺一勺地吃饭,实际上大脑中疯狂运转。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前两日哥哥把谢陆交给他,告诉他这小子最近很懈怠,让他狠狠的磨砺一番他,谢昀看了一眼,确实心虚的谢陆点点头,每日早饭,晚饭都是特意让厨房单做一份给他,省的他彼此奔波,浪费练剑的时间。 早知道把他接过来了,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发懵…… 他完全想不懂,事情发展的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突然就要合籍大典了? 他好不容易劝服自己接受了嫂嫂就是沈砚的事实,怎么突然就快进到了这里? 合籍大典……是他想的那个吗? 性命相交,气运相照,生死与共…… 他很喜欢素衣嫂嫂,素衣嫂嫂是他在这个家里除了阿母和哥哥以外最亲近的人,他说不出反对的话。 但是哥哥呢…… 一顿晚饭下来,大家都在商量合籍大典要在哪里举办。 谢凌霜说在谢家就好,谢家的宅子宽敞,而且谢昭的院子早就是按照成婚的格局布置的,只需安排人收拾点缀,都不需要在大兴土木,到时候请那些亲朋好友,最亲近的几人过来,不必张扬,也不必遮掩。 苏青在旁边点头,说婚礼不在大小,在心诚。 谢昭说想去师父的山头办,师父一个人孤寂多年,热闹一下也挺好。 师父一个人在青冥山,太孤独了,他明明下山的时候说了那么多次会回去看他,最后在死之前却是一次也没去看过他,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却忘了世间万事,又岂能事事遂人心意。 此为谎言。 师父跟他讲过,当年修为高超的人死了那么多,师父不是因为修为最高才活了下来,只是因为比师父修为还高的人死完了。 天道对师父带着几分偏爱,可天道也给师父下了禁令,师父不能离开青冥山,不得踏入红尘。 谢昭想,那里应该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他想让天道对沈砚更仁慈一些。 在那里发誓会被天道听到吗? 至于师父喜静……没事的,师父那么疼他,他去求师父,总会给破例的。 大不了被师父骂一顿呗,这可是他唯一的徒弟,人生最大的事情了! 当然,这些话他没敢和父母说,只说觉得师父寂寞,所以才想去那边。 大家争辩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 谢凌霜说谢家方便,苏青说谢家稳妥,谢昭说师父可怜。 只有沈砚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在北宫。” 饭桌又安静了一瞬。 谢昭立马改了口风:“北地好,北宫好啊,我都没有在北宫好好玩过呢,就北宫。” 他的语气之轻快,变脸之迅速,让谢凌霜和苏青齐齐愣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在说怕师父寂寞,怎么沈砚一句话,他就把师父抛到脑后了? 谢凌霜在心里替那位圣人狠狠的谴责谢昭。 谢凌霜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放下,看了沈砚一眼。 这个孩子很少提出要求,他住在谢家,吃谢家的饭,穿谢家的衣,用谢家的东西。 他从来不挑,从来不争,给他什么,他就接着,不给,他也不要。 他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和水也能活着的植物,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不占地方,不抢养分,你甚至有时候会忘记他在那里。 此刻他说我想在北宫,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说出口的想要。 谢凌霜不忍心拒绝。 “只是若要去北宫,总得寻求一下北宫宫主的意见。”谢凌霜斟酌着措辞,看着沈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不知道北宫宫主和沈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是师徒吧,不像,说是母子吧,少了些亲密,说是上下级,却又多了些冷漠。 沈砚说要回北宫办合籍大典,北宫宫主会同意吗? 谢昭满不在乎的翘起了二郎腿,身子往后一靠,看起来就像是胸有成竹。 就当众人以为谢昭要发出什么高论的时候,谢昭终于开口了。 “我去求她。” 众人被他这话搞得一愣。 他说得轻飘飘,可谁见过谢昭低头? 可他的眼睛亮亮的,谢凌霜明白了,这是谢昭再说我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的态度。 沈砚笑着摇了摇头:“我写信给她就好,她……应该会同意。”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也说不清自己哪来的自信。 也许是因为母亲小时候的托付…… 也许是因为那些天材地宝的滋养…… 也许是因为他那些疯狂的计划都被她默许…… 于是就敲定了地点,谢昭拉着沈砚就回去,问他有没有想要的宝物? 沈砚摇头,认真的说:“我不要宝物,我只想要你。” 谢昭夸张的叹息一声:“这位客人可真是太有眼光了,天下宝物哪一个能比得上我呢?” “但是宝物珍贵,客人也得用珍贵的东西才能换啊?客人打算拿什么东西换?嗯?” 谢昭坐在软榻上,撑着头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沈砚。 自从谢昭和沈砚说开之后,沈砚特别喜欢盯着谢昭。 就像此刻,沈砚凑近谢昭想要吻他,却被谢昭用手捂住。 “卿卿,我说过什么?” 沈砚舔了舔谢昭的掌心,垂眸看着谢昭因为变化动作露出的一块嫩白脖颈声音沙哑:“想要什么,我要说出来,我想亲你。” 谢昭笑了笑,伸出手,夸奖式的揉了揉沈砚的发顶。 “当然可以,来亲我。”谢昭说的坦然,可偏偏耳后的一片薄红暴露了他的内心。 说实话,想亲近自己喜欢的人是没错的。 可偏偏沈砚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小狗一样,总要在谢昭的身上落下自己的印记。 像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他总是在谢昭的脖颈上、锁骨上、肩膀上,留下一块一块的红痕。 可谢昭肉身强大,那些红痕在他身上,不过一炷香就能完全恢复,皮肤光洁如初,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沈砚看着那些消失的痕迹,就要执着的再落下一个。 谢昭被他亲的发痒,缩着脖子调侃他:“怎么跟小狗一样?” 沈砚轻轻安抚的舔了舔落在谢昭锁骨上的红痕,才缓缓抬头,看着谢昭轻轻开口。 “汪。” 第151章 沈砚说“我想活” 第151章 沈砚说“我想活” 徐舒不能久留,在谢昭和他坦白过后,当夜便离开了谢家,走的时候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张机倒是留在了谢家,名义上是为沈砚调理身体,可他最常做的也只是平静的看着沈砚谢昭卿卿我我。 谢昭倒是坦然,看就看呗,又不掉两块肉。 去往北宫的信迟迟没有回音,谢昭都打算亲自去走一趟,北宫终于来了回音。 只有一个淡淡的可字。 没有恭贺,没有询问 也不说自己有没有准备东西,只是平静的同意了这个要求。 可这已经让谢昭大喜过望,之前给沈砚准备好的马车叮叮当当的再次装车出发。 阿父和阿母要晚点再到,他们要处理完家族事务便会赶过来。 谢昀和谢陆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其实谢昭不介意马车上再多两个人,只是那两小只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两个人非要相依为命的去坐那个简陋的马车。 谢昭表示行吧,随你们。 张机看沈砚不顺眼,这件事谢昭早就知道,所以他也没想到张机愿意待在这里。 马车颠簸,张机的药箱敞着,里面银针排布,寒光森森。 “脱衣服。”张机说。 沈砚平静地解了外袍,张机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银色的灵力从张机手上传递到针尖。 谢昭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你、你轻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刀切斧砍谢昭都不怕,可单单是针尖扎人身上他就受不了,扎自己身上,他闭眼熬熬就过去了,扎到沈砚身上他是一边担心一边害怕。 张机抬眼,语气温和:“你来?” 谢昭噎住。 这他还真不了解,人体内血脉之精细,万一他扎错了,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术业有专攻,在疗伤这一方面,谢昭只佩服张机,当然,前提是没有惹到他。 针尖没入穴位,沈砚脊背微微一僵,张机下针又稳又狠,根根没入半寸,沈砚苍白的背上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 “疼吗?”谢昭马上凑过去,根本顾不得害怕,只是本能的紧紧的握住沈砚的手。 沈砚摇头,勉强撑起一个微笑:“不疼。” “呵”张机又抽出一根更长的银针,只轻笑一声,并不做答。 “能不能……换细一点的……”谢昭伸手捂住沈砚的眼睛,向他小声的讨价还价。 “不能,朝阳真君不知,痛则不通,通则不痛,若用细针,怕是几十次,方顶它这一次,我相信,沈公子是不惧这点疼痛的,对吧?”张机用灵力洗涤一遍银针,看着谢昭紧张的神情轻笑着问沈砚。 “阿昭没事。”沈砚安抚的拍了拍谢昭的手背,张机虽说不待见他,却也并未害他。 这一路上他能明显感觉到经脉大部分已经通畅,只是很多细微末节柱需要重新疏通。 这点痛意,他能忍耐。 谢昭说不过张机,只能委委屈屈的坐下和沈砚作伴。 夜里宿在驿站,谢昭到底忍不住,跑去敲张机的门。 “张机,真的不能用些轻点的手段吗?……”谢昭小心翼翼开口,还没等他说完,张机就用他那温柔的带刺的话语,把谢昭赶了回去。 “朝阳真君为何会觉得我是故意的?我与你素不相识,又怎会刻意针对他?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朝阳真君不信我,我大可自行离开,何必劳真君深夜来敲打我?” “我没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我没有怀疑你”谢昭辩解的话语有气无力,这话他说了千百遍,可沈砚和张机两个人总是莫名其妙的不对付,沈砚嘴笨,自己也说不过张机,看着自家爱人宽容的眼神,谢昭就会生出一股勇气来面对张机。 然后再被张机骂回去,钻进爱人的怀里,求安慰。 再次在门口被张机阴阳了一通,谢昭懵了一会儿,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感慨张机嘴上功力之深厚,这些年究竟是谁惹了张机? 杀伤力比以前高多了,最后才委委屈屈地滚了。 回房时,沈砚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他。 “又挨骂了?”沈砚问。 “……嗯。”谢昭脱了鞋爬上床,像只被雨淋透的狗,缩进沈砚怀里,“没说过他。” 沈砚没说话,只是拉过被子盖住两人,手掌捂着他冰凉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抚。 “睡吧。”沈砚低声说,“我们只是不屑于和他逞口舌之快,是不是,嗯?” 谢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路上,这一个月内,几乎都重复着这样的场景,离北地只剩一日的距离。 傍晚到了休息的驿站,谢昭兴致勃勃的要出门,说要给沈砚买糖葫芦。 他听沈砚说他幼时虽然常居北地,却没有尝过,谢昭怜爱之心顿起,马上就说要给他买。 他拉着沈砚要出门,却没想到被沈砚拒绝。 沈砚说今日吃完汤药后格外犯困,想早点歇息。 谢昭看了看外面的风雪,点点头:“那我不去了,我陪你在这儿待着。” 沈砚摇了摇头:“阿昭不愿意为我买来吗?” 他这话一出,谢昭哪还有拒绝的余地?踏出房门前,谢昭看了一眼站在屋内的沈砚,明白,他是要支开自己。 虽不理解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顺了他的意。 驿站的大堂里,张机在一张桌子上已经等他很久了。 张机平静地看着门口,谢昭喜欢这个人,张机便不会害他,但他确实有些问题,需要一些答案。 沈砚独自一人过来,白衣在昏暗里像一片雪。张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沈砚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他直视张机,率先开口:“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需要你喜欢。但我希望你不要让谢昭为难。” 张机没立刻答。 他指尖转着一根未收起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一点寒芒。他抬眼看沈砚,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对方的脸。 半晌,张机停住指尖的银针,收起的脸上常年的笑,缓缓开口:“我们是同类。” “很多东西不需要说,彼此就能清楚。你爱谢昭,说愿意为他而死——”张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笑的眼睛彻底睁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冷,“那谢昭自己的意愿,在你那里又重几何?” 他收回身,拎起茶壶,给沈砚添了杯茶。 茶汤注入瓷杯,声音清冽,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像我们这样的人,”张机放下茶壶,指尖搭在杯沿,“若是遇到了自己的信仰,是不会在乎自己的命的,所以你要做到哪一步?” 他抬眼,一字一顿:“我尊重谢昭所选择的一切,即使是死亡,我这辈子成不了他那样的人,但我愿意保护这样的人。” 张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像判官落笔。 “所以——”他盯着沈砚的眼睛,“你选择怎么做?想囚禁他吗?要罔顾他的意愿吗?” 沈砚垂眼,看着那杯茶。 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神情,他不怀疑张机会在茶水里做手脚,他若想杀人用不着这种下作手段。 他端起茶杯,平静地饮了一口。 “之前想过。” 对张机隐瞒是没有用的。两个底色相同的人见面犹如照镜,况且沈砚也无法反驳。 沈砚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案上,一声脆响。 “张机,我不屑于像你一样装作一个好人。”他抬眼,目光坦然得近乎残忍,“你说的对,我的命在我眼里不值什么。我想要谢昭活下去,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可谢昭告诉我……” 他说到这儿,忽然低眉看着手中的茶。眉眼间那层冷硬的壳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几分回忆的笑意,软得像春水。 “他对我亦然。” “我愿意为他而死,执念?恩情?我分不清,也不愿分。我想如炬火一般为他燃烧,想固执的用自己的死亡来点亮谢昭的生命。”沈砚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现在我想活。” “我想和他一起活下去,我想要他爱我,我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抬眼,重新看向张机,目光清亮得惊人。 “诚如你所言,我并非良人。我被他所照亮,被他所灼伤,也注定被他所改变。” “话多无益,我已表明态度。”沈砚站起身,白衣在昏暗的大堂里像一片雪,“我只希望你不要让谢昭为难。私下里你怎样说我看我都无所谓。但谢昭很在乎身边的朋友亲人,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和你们闹僵。” 沈砚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叹息:“他这样的人啊,看着大大咧咧,坦坦荡荡,似乎什么事都不会被他放在心上。可受伤的……也总是他。” 爱人和朋友要取舍吗?沈砚不会让谢昭走到这一步。 沈砚转身朝楼梯走去。白衣消失在拐角,脚步声轻得像猫。 大堂里只剩张机一人。 他独自坐了许久,指尖那根银针不知何时已经收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滴水未沾的那杯茶,水面已经凉了,浮着一片没化开的茶叶。 谢昭应当是锐利而自由的,他的道注定了他一往无前,注定了他的孤寂。 可偏偏谢昭太过耀眼,他坦诚的爱着身边的人,爱着比自己弱小的人,保护着他们。 张机做不成这样的人,他学着谢昭的样子对那群人好,想假装少年时的事情早已过去。 可他底子里终是凉薄的,徒有其形而已。 可单单是徒有其形,就已为他赢得了那么多的夸赞,他模仿的那道光呢?又该是如何的璀璨? 他从不质疑谢昭选择的道路,即使是死亡张机也会尊重于他,谢昭与他,除去朋友情谊,张机看谢昭总带着一丝不被他人察觉到信仰。 他担心谢昭被蒙蔽,亦担心谢昭的道不再璀璨。 并非针对谢昭的爱人,谢昭无论选谁,他都没有什么意见,可独独沈砚,他不放心。 可听完他的这段话…… 算了,暂时算他及格。 至于以后—— 张机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意从舌尖漫到舌根,他皱了皱眉,起身上楼。 第152章 大结局 上 第152章 大结局 上 沈砚推开门的时候,谢昭早早就坐在了那里。 他盘着腿,歪在榻上,嘴里叼着一颗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榛子的松鼠。 他看见沈砚进来,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却被山楂和糖衣堵得黏黏糊糊的:“你们聊完了?这么快?” 沈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并无疑问,谢昭回来的这样早,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自己,他给自己留足了秘密空间,沈砚若说,谢昭便听着,他不说,谢昭也绝不多问。 沈砚转身关上门,走到榻前和谢昭坐在一起,却又歪着头把脑袋放在了谢昭的肩膀上。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 他不知为何,有些害怕。 谢昭把那口糖葫芦终于咽下去了,坦然的抱着沈砚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获取想需要的温暖。 “来之前还说没吃过糖葫芦,我特意给你买的,怎么还不尝尝呢?”谢昭说的温柔宽容,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从两人怀抱的间隙里递给沈砚看,引导着自己怀里的孩子重新探出头来。 沈砚看着那串糖葫芦,前两颗早已被谢昭吃掉,第三颗还带着明晃晃的牙印。 沈砚的眼神变了变,好想舔他咬过的那颗,想尝他舌尖的味道,想把那颗山楂含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让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谢昭不用看也知道沈砚在想什么,他把糖葫芦往沈砚手里一塞,沈砚下意识握住怕糖渍粘到衣服马上直起了身。 两个人距离一远,沈砚那点暧昧的心思荡然无存,想靠近他,想贴着他,不要离我那么远…… 可谢昭又凑了过来,沈砚看着谢昭贴近以为他要亲自己,想要凑过去却被谢昭伸手捂住了嘴,谢昭凑到那串糖葫芦旁边,张开嘴,叼走了最红艳的那一颗。 他也不吃,就是叼着,嘴里含着那颗山楂,说话都是黏腻的,他歪着头看着沈砚,眼睛里带着轻笑和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说来啊,来拿啊。 爱人的唇舌似乎有着魔力,沈砚喉结滚动一下,用另一只手把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拿开,垂眸主动凑过去,想要缓解自己的干渴。 可他嘴唇快要碰到那颗山楂的时候,谢昭灵活地躲开了,头一偏,身子一退,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沈砚的嘴唇边溜走了。 沈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谢昭说过什么。 想要什么要说出来,不要再像之前一样,把所有的事情埋在心里,把所有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我想……”沈砚开口“尝尝你那颗糖葫芦……” 谢昭笑了,像是在奖励他的听话,主动凑过来,把嘴里那颗山楂送到了沈砚唇边。 沈砚张嘴咬住…… 一串糖葫芦这么吃下来,两人都有些面红耳赤。 沈砚伸出舌尖,舔掉了谢昭嘴角最后那一点糖渍。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闹腾,终于行到北宫山下。 玄黑色的宫墙衬着漫天飞雪,像一幅泼墨画。 北宫的山门只给人感觉到冷硬和巍峨,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躲在里面一定很安全。 文静在山门处递上了玉牌,门内弟子审核一番打开了大门,告诉他们宫内马车禁行。 沈砚便在此处下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北宫内部。 北宫不像大门一样威严雄厚,是全然的素净。 像一幅用墨画出来的画,只有黑白灰,没有别的颜色。 亮眼的只有谢昭一行人。 带着他们入宫的是北宫的弟子,一个年轻的女修,穿着北宫制式的白衣,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头发束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神情恭敬,眼睛里却压着好奇。 “宫主吩咐过了,”她说,声音清脆得像北地的风,“这段时间,谢前辈一行人在北宫可以随意通行。除了禁地,其他地方都可以随意去。” 一行人道了谢,由她领着去到了落脚的地方。 虽略有偏僻,却也能看出并非苛待,屋内东西不多,却是样样精品。 “阿砚,这东西好眼熟啊?”谢昭站在门口好奇的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画,看这笔画和字迹,有点儿像是沈砚的作品。 “嗯,我以前住在这里。”沈砚并不打算隐瞒,他自幼入了北宫之后不和弟子们同居一处,一来是为了掩饰身份,二来亦是方便他外出行事。 谢昭听到他这么说眼睛一亮,让谢昀带着蔫巴巴的小徒弟去休息,张机想去看看北宫的药材库,得到带路弟子的应允后欣然而去。 沈砚不懂自己住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在他眼里,这间屋子和北宫其他弟子的屋子并无分别。 谢昭觉得看什么都有意思,跑到内室看见了和堂前很相似的一幅画,马上凑过去,歪着头看了半天,不理解这样简洁的屋子怎会有这样一幅工笔画? 线条纤细,色彩艳丽,不像是北宫的风格,但笔触有些稚嫩,而且和沈砚的画风很是相似,就问他:“这幅画是你小时候画的?” 沈砚沉默了片刻,说:“不,这幅我母亲幼年时在北宫留下的,我自小便喜欢临摹这幅。” 谢昭没有再多问,却伸手把那幅画摆正了些,仔细观摩着说:“线条柔和,颜色恰到好处,是幅好画!” “那这个呢是什么?” “我幼时用过的木剑。” “你衣柜里为什么只有白色的衣服?” “宫主大人准备的,我对这些并不上心。” “那这个……” 谢昭仿佛觉得这个枯燥冰冷的屋子哪哪都有意思,不知疲倦的拿着一样又一样的旧东西问沈砚,他像一场火焰,一点一点舔过那些冰冷的、灰暗的、被遗忘在角落里落满了灰的东西,点亮了整个院落。 北宫弟子并不抗拒外人,或许是因为新一代的弟子出生之后便频繁地接触外人,对外面的世界、对外面的人、对谢昭这一行人的到来,更多的是好奇。 她们偷偷地看,小声地议论,她们不知道宫主大人为什么要让少祭司的哥哥进入北宫,这也好奇的看着这个人。 谢昭是认真的,虽说是合籍大典所来的也不过只有彼此的亲朋好友几人,可他把这当做婚礼一样郑重布置。 谢昭还倔强地认为自己应该是丈夫,说要给沈砚三茶六聘,沈砚也不与他争辩口头上的问题,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沈砚想要什么呢? 稀世珍宝谢昭手里多的是,那些别人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他有一整个库房。 可沈砚不要那些,沈砚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谢昭而已。 那便给他。 他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为什么不能满足他呢? 向来冷清的山峰布置得热闹。 红绸从山顶垂到山脚,像一条红色的瀑布,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灯笼挂满了树枝,像一颗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 北宫弟子常年素净的衣服上也多了些红色,或是发钗,或是手环,或是一条细细的丝线,系在手腕上,绑在发尾,缀在腰间。 据说是北宫负责采买的弟子买错了颜色,但门下弟子大多喜欢,也就选择了留下。 谢昭邀请的好友不多,因为沈砚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至少……现在不喜欢。 林不语离得近,也来得最早 ,被人接引到了山峰之下就自己御剑到了山顶,看着早早就在那里等候的张机,用眼神问张机那个他也好奇的问题。 张机只是平静地喝茶,笑了笑。 林不语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把带来的贺礼放下,谢昭高兴他来,马上拉着他去帮忙干活。 父母和徐舒来得最晚。 谢凌霜和苏青处理完族务才动身,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徐舒是和他们一起来的,还顺手捎带了诸葛明送来的贺礼。 “几日不见,你变丑了。”徐舒看他得意的样子就忍不住刺两句他。 谢昭笑骂了一句:“你才丑,我英俊潇洒,天下无人能比!” 两个人斗了会嘴 ,徐舒才嫌弃的把自己的贺礼送上,马上就去后面和故友们凑到一块,唧唧歪歪地讨论。 他们坐在北宫最高处的亭子里,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徐舒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着远方被雪覆盖的山峦,不理解谢昭为什么要在山头上办合籍大典。 林不语坐在石凳上,张机安静的对坐喝茶。 三个人沉默了良久,还是徐舒先沉不住气。 徐舒说:“我还是觉得他疯了。” 张机点头:“是有一点。” 林不语喝了口凉茶,没有说话。 年少时候的荒唐,才是彼此最坚固的友谊开始。 他们认识谢昭多久了? 他们见过谢昭最狼狈的样子,他们见过他为素衣辗转反侧的样子,见过他…… 谢昭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朝阳真君,只是一个会炸毛,会痛会打劫自己好友的少年郎。 他太明亮又意气风发了,犹如一把过于锐利的剑,可破万敌,可护万人。 但离那段黑暗的时间过去了太久,被那场大战留下的他们都有了成长和改变,只有谢昭刚刚醒来,带着一股锐气,想要重新回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们总是会忍不住担心他。 这条路好走吗?不好走。 明明自己刚历经死劫,好不容易回来,明明以后的生活全是坦然顺遂,却要执意背上另一个人的生死。 若是和谢昭一样的天命之子也好,可偏偏那人过得那样苦痛。 他们可以伸出援手帮助那人,可以同情,可以理解,却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的好友就这样陷入,把自己的一条命又搭进去。 可那人也愿意用自己来换谢昭的命。 情之一字,当真奇怪。 第153章 大结局 中 第153章 大结局 中 谢昭父母来得稍晚一些,但是带来了二人的婚服。 谢昭的婚服早早就备下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素衣是沈砚,还以为自己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穿着这身衣服,去接他的新娘。 衣服是谢凌霜亲手挑的料子,大红色的锦缎,绣着金线的龙凤。 可如今却大换了模样,细密的针脚将衣服上的龙凤换成了花团锦簇的纹样。 沈砚的婚服和谢昭是同样的料子,衣服上的绣纹彼此遥相呼应。 “好看。”沈砚的声音有些哑。 谢凌霜正在旁边喝茶,听见他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合籍大典的位置也由父母去帮忙布置,谢凌霜和苏青把北宫弟子们指挥得团团转。 谢昭想帮忙,被谢凌霜一巴掌拍了回去,让他们二人等着就好。 谢昭就这么被赶走了,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赶出厨房的猫,想帮忙又不让帮,只能在门口蹲着,看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明明只有两日的时间,谢昭却觉得无比漫长。 他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和沈砚站在合籍大典上,说完那几句誓言,饮完那杯合卺酒,然后名正言顺地牵着手走完余生。 可父母非说要有点仪式感,要当婚礼一样郑重地布置。 谢昭被他们按在凳子上试衣服,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案板上的面团,被人揉来揉去,可偏偏心里还是甜蜜的。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或许是因为新奇,在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谢昭醒了个大早,把床榻之中还在小憩的沈砚挖出来,小鸡啄米一样的亲在他的脸上,把他也喊醒。 外面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雪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没有打磨好的玉石。 谢昭兴致勃勃的拉着清醒过来的沈砚去穿上那套早就摆在他们屋子里的嫁衣。 大红的外袍,金线的花纹,玉冠束发,金串缠腕,脖子上挂了一把长命锁,锁是金的,坠着一颗红色的玛瑙。 腰间挂了一串珠链,下面缀着玉佩,脚踝上各系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上坠着几颗小小的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的,谢昭像是一颗被装点到了极致的铃铛。 他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满意的对着镜子里的那人点点头。 金红色的搭配有些俗气,颜色太重了,像暴发户一样恨不得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都穿戴在自己身上。 可到谢昭身上,只会让人觉得真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十里春风不如他回眸轻笑。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了的火焰,纯粹的热烈的明亮的,让你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向他,被他凝聚,被他点燃。 沈砚的婚服红色偏暗一些,绣出来的纹样也是稍暗的银色,他身上的配饰多为玉饰,白玉的簪子,青玉的腰带扣。 谢昭拉着他就要去找阿母,让她看看好看不好看。 谢凌霜起的比他们还早,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就知道是谢昭过来了,笑着让他们转个圈。 谢昭美滋滋的和父母显摆了一下自己,阿母就让两人去后面歇着,他们这一身不方便做事。 谢昭顺从的在后面等着,百般无聊的玩着沈砚的手指。 沈砚低头看着谢昭,任由他动作,大典在傍晚举行,他们还有段时间。 “要不要和我去个地方。”沈砚看着谢昭,虽说是疑问句,到他口里却像是陈述。 谢昭没有多问,也不在意自己这一声叮叮作响,方不方便就点头。 他伸手,让沈砚握住自己,只要沈砚引路,谢昭会追随他的脚步。 谢昭的手上有金串,沈砚的手上有玉镯,金和玉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谢昭悄悄跟着沈砚走了,他们小心的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北宫那些灰的墙和黑的瓦,穿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正在笑的、正在为他们的合籍大典做准备的人。 犹如私奔,逃向一场,只有沈砚知道目的地的地方。 他们翻了一座山头,雪很厚,踩在脚下吱呀作响,谢昭不问他为何到了山脚不再御剑,只是乐呵呵的跟在他身后。 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座园子前。 园子和北宫的肃穆全然不同,颇有些江南风气,青砖,白墙,飞檐翘角,墙头上探出一枝颇为壮硕的石榴树,上面的枝丫被雪压弯,却又倔强的透露出星星红色的花朵,像一幅刚画好的、还没有干透的画。 谢昭看着那座园子,又看了看周围,这一路上他没有看见一个守卫,没有看见一个弟子,连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这座园子像是被北宫遗忘在了角落里,可它没有被荒废,墙角的雪被扫过,门前的石板被擦过,若是无人照料,石榴花这样娇气的树在这严寒的天气早就枯死,又怎会这样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沈砚没有解答谢昭的疑惑,只是推开门,带着他继续往里走。 园子不大,却也处处精巧,绕过假山,穿过回廊,经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沈砚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谢昭时间看这些风景,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酝酿什么。 最后,沈砚停在了两座坟墓前。 墓不大,也不气派,只是两座挨在一起的土丘,前面立着两块石碑。石碑是青石的,被风霜磨得有些发白,可字迹还能看清。 一座写着“祭司严芷之墓”,另一座上面写着“严素衣之墓”。 墓前放着些供果,是北宫常见的水果点心,供果很新鲜,像是刚放上去不久,果皮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砚半蹲下身,擦了擦落在墓碑上的白雪,像依靠母亲那样靠在这块墓碑上坐下。 谢昭也跟着他坐下,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掌给予他温暖。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昭开始担心他,想着要不然自己先给沈砚开个头? 那他应该说点什么? “伯母你好,我是谢昭,是他的爱人”,或者说“素衣妹妹,你哥哥现在被我管着,你放心,他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谢昭还在犹豫先说哪句比较好,沈砚的声音出来了。 “母亲。”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像一个在跟母亲撒娇的孩子,可沈砚已经很久没有能让他撒娇的人了,他几乎都要忘了怎样开口。 可谢昭接住了他的一切,让他重新找回了儿时的记忆。 要怎么和母亲说呢? 他上一次在母亲的坟前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带来了那个男人的死讯,告诉母亲自己完成了她的托付。 在雪地里陪母亲睡了一晚,自那以后并不敢来踏入这个院子。 他没有能和母亲说的话了,他不知道要怎样撒娇,怎样倾诉。 他的人生似乎已经波澜不惊,不会有喜悦,不会有悲伤,犹如一潭被冷冻住的死水,可谢昭回来后炸穿了冰面,把他从湖底捞了起来,让他有了新的欲望和欢喜。 想到谢昭沈砚就从心底感到一丝暖意,他沉吟片刻继续说:“我有了心爱之人,我很幸运,他也爱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传过那片雪地,传进那座墓里,传到母亲耳朵里。 他声音里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一线阳光。 “母亲你见过他的。”他看了一眼谢昭,目光在他那身大红色的婚服上停了一瞬,“是你给我定下的未婚夫,亦是我今后要相伴永生的爱人。” “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一一细说,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可是母亲,我现在很幸福。” “当年定下婚约的时候您和阿母见过了,都同意了这桩婚事,即使当初的事情有些隐瞒有些意外,但现在都过去了。”沈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您……应该会同意的吧。” 谢昭在旁边陪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把和谢昭十指相扣的手展示给母亲看,声音带着温软的笑意。 “我现在有了想做的事,想抱的人,想活下去的愿望……” “母亲,素衣,我今日要成婚了。” 别院的风声轻轻,温柔的拂过两人,像是无声的拥抱和认可。 第154章 大结局 下 第154章 大结局 下 大典的位置是谢昭选的,在北宫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四周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祭坛是黑色的石头垒成,石头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 是故事开始的祭坛,是谢昭回来的起点。 曾经沈砚在此实施禁术,祈求谢昭的归来,而现在祭坛上铺了红绸。 从山下的台阶一直铺到祭坛中央,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山脚蜿蜒而上,在白色的雪地和灰色的石壁之间格外扎眼。 谢昭的父母坐在主位上,谢凌霜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礼服,苏青坐在她旁边,穿着同色的礼服,两个人的手在宽大的袖袍底下交握着。 中间还延伸了两个位置,一个放着惊春,修复好的漂亮长剑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而一个位置空着,没有人坐,也没有放任何东西。 沈砚被谢昭蒙着眼睛带到了祭坛中间,才解开了那段红绸,凑在他的耳边有些懊悔的小声说:“我没说动宫主大人。” “但我让林不语把惊春带来了。” 这把剑修复好之后谢昭就让林不语帮他取来,他想让沈砚的长辈能见证这一切,这两日除了腻歪在沈砚身边的时间,他都用来去说动那位宫主大人了。 可那人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合籍大典需要什么? 需要天地见证? 需要亲朋祝福? 承载誓言的宝玉? 不,只需要一颗真心而已。 可谢昭还是想把一切好的都捧给他,即使他不需要。 林不语走上前,递给谢昭一块掌心大小的玉石。 谢昭接过,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把玉石握在掌心。 额头相抵,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了同一条河的溪流。 “请天地见证,我愿在此与你立下天道誓言,从今往后,你我心意相通,气运相连,生死相随,若违背此誓,令我身死道消。”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念起这段誓词,掌心的玉石隐隐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天地俱静。 银白色的光束笼罩二人,周围的亲朋都看不见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被这道光照的只能遮住眼睛。 以前亦有人发过天道誓言,却也未曾引下这样的动静? 天道的偏爱啊…… 在场的几人心里酸涩一下,却还是坦然接受了发生在谢昭身上一切不合理的事情。 银光在一炷香之后终于淡去,两人眉心都多了一道淡淡的银色痕迹,却又很快消失下去。 台下静了一瞬,才开始响起鼓掌的声音。 令谢昭没想到的是,居然是张机,他温柔轻笑着鼓掌,似乎已经明白他们二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同生共死 可天道已经不会允许谢昭陨落,所以沈砚会和谢昭一起永生。 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既然彼此相爱,无法阻挠,那就在一起。 剩下几人愣了一会,却还是热闹的鼓掌,凑上来好奇的问两人里面发生了什么? 谢昭和沈砚彼此对视一眼,笑了笑说:“秘密” “行吧行吧,”虽然没得到满意的答案,但是几人还是表示了理解,不过……“过来喝酒,我们几人第一个有伴侣的人居然会是你,真是想不通。” 徐舒摸了摸自己在谢昭回来后都没有在留胡子的下巴,想不通是为什么。 林不语就算了,他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谁能接受他。 张机嘴毒的要死,他真害怕以后若有道友倾慕于张机,他一张嘴给人家气跑了。 但自己这样一个相貌堂堂,性格宽厚,身居高位修为不俗的人居然还没有道侣,难不成真是天妒英才? 谢昭看徐舒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嫌弃的瞪他一眼,但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对于灌酒的他来者不拒。 谢昭酒量好,即使一群人来敬他,他喝了那么多,也不见面上有什么变化。 徐舒更不服气,他提前找张机喝了解酒药就是打算今天给谢昭喝趴下,怎么可能喝不过他?! 他又从自己的储物间里掏出灵酒,几个人围着谢昭誓要把他灌醉。 沈砚看着他们吵闹笑了笑,趁谢昭被徐舒拉着拼酒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热闹里退了出来,像一条红色的鱼从金色的网里滑了出去。 他独自走到了祭坛的背面,北地的风似乎从来学不会温柔二字,在人身上总是如同刺骨的寒冰。 这儿是北宫最高的那座山,从这里可以望到烛龙关,望到那座曾经吞噬了无数人的、黑色的、沉默的关隘。 有一人早早地就站在了那儿,白衣,银饰,脊背挺得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她没有回头,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银饰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沈砚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母亲很喜欢在这里看山下。”那人平静开口,她不肯去大典上坐着,却也站在了离他不远的位置。 沈砚知道,有人告诉过他母亲幼时也很喜欢坐在这里,所以他也常在这里练剑发呆。 沈砚小时候不理解母亲的行为,可在长大后却能理解一些她的想法。 沈砚无法说母亲是对是错,就像母亲不能评价前任宫主封宫的选择是对是错。 她们只是做出了选择,只是母亲差了点运气,她成了输家。 输的人没有资格说我是对的,可赢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她们只是做出了选择,然后承担了选择带来的后果。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能看到山下的一切。” “呵……”那人冷笑一声,似乎不想听到他的这些辩驳。 她转身就要离去,银色的衣摆在地上扫过薄薄的雪,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会被风吹平的痕迹。 “姨……”沈砚喊了一声,却又把后续掐断在自己的喉咙。 他看着那个停下来的背影,看着那具挺得笔直的、从不弯下的脊背,声音不高,沉默片刻还是喊不出那句称呼。 只能说一句 “谢谢……” 那人的脊背似乎又挺直了几分,她端着架子,声音清冷,像北地的风,不带一丝温度:“只是我和她的交易而已。” 沈砚没有说话。 交易吗? 若是交易的话,七十年前他们便已经完成了。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白色的衣袍在灰色的石壁和白色的雪地之间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即使他质问那人也只会得到一个冷冷的回答。 他幼时固执地觉得没有人爱自己,固执地不肯抬眼看身边,把自己缩在自己建造的高墙里,直到谢昭强行打破了那面墙,带着他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才看到一直站在高墙不远处的那些人。 认识一个人,不要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阿砚——”远处传来谢昭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他回过头,看见谢昭站在转角处,手里还举着一个酒壶,他的红色衣袍在风里翻飞着,他奔向沈砚,笑得眉眼弯弯。 “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久!”谢昭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像一场正在靠近的、热闹的雨。 他跑到沈砚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徐舒还想灌醉我,当年都喝不过我,现在这么多年不喝酒还敢跟我比?哼哼~” 谢昭的声音也带了点醉,黏糊糊的粘在沈砚的身上,想让他夸自己。 沈砚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歪了的发冠,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了耳后,一个不含情欲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像是无声的夸奖。 谢昭眯眼笑得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大猫。 “回去吧,”沈砚说,“外面冷。” 谢昭点了点头,拉住了沈砚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回到屋内,门一关,那些热闹和风雪都被挡在了外面。 屋子里点着灯,暖黄色的烛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温热的颜色。 谢昭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是上面的那个,可当他被沈砚抵在门板上,当沈砚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当沈砚一边亲他一边含混地喊“阿昭……阿昭……”的时候,谢昭就动摇了。 看着沈砚渴求的目光,听着他的声音,便放纵了一切。 谢昭最后倔强地问了一句:“阿母和嫁衣一起送来的图本你看了没?” 阿母准备的有些过于妥帖了,谢昭还以为只是用来防止衣服被刮蹭的书本,他随意翻开一页就脸色发红。 也不知阿母是从哪里搜罗来的,真是好一个图文并茂。 谢昭迅速的合上书本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有人,才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偷看,自己既然有那沈砚肯定也有。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有些面色发红,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吻,还是因为被谢昭说中的羞涩。 他把谢昭压在床上,红色的衣袍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衣摆缠着谁的衣摆,谢昭的玉冠早就被摘掉了,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一匹被泼在白色枕头上的墨。 沈砚的腰带被扯松了,斜斜地挂在腰际,像一条正在滑落的、红色的河流。 细碎的银铃声不停,掺杂着彼此呢喃不清的话语。 “疼……” 谢昭的声音从交缠的呼吸里漏出来,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阿昭……”沈砚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沾染着滚烫的情欲。 “原谅我……阿昭……” “你混蛋!”谢昭骂他,声音却因为喘息而碎成了好几截,骂得毫无气势,“轻……轻一点……” 沈砚做不到,他想把自己和谢昭融为一体,他像一棵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树,想就在此停留永歇。 他的嘴唇贴着谢昭的耳廓,声音像梦呓,又像誓言,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阿昭……阿昭……我的……阿昭……” 谢昭在疼痛后终于得到了一点快乐,他搂住沈砚的脖子,将他扯向自己,亲了亲沈砚肩膀上被他抓破的伤口…… 让彼此的心在靠近一点吧,像感情一般深,像江河入海一般交融,直至不分你我,直至地老天荒,直至永恒。 ——全文完—— 第155章 番外 烛龙关 第155章 番外 烛龙关 烛龙关的朔风,已经整整嘶吼了半个月。 风雪中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息,日夜不停地拍打着伤痕累累的关墙。 墙头之下,已分不清是魔族的残肢断骸,还是修道者破碎的法衣与躯体。 黑红的血泥冻结在地面,被轻雪覆盖,又被渗出的血迹再次侵染。 没有人在此刻还有余力去分辩、收敛。 所有还站着的人,眼神都是麻木的,只有手中紧握的兵刃,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热度。 谢昭依旧站在最前沿的那段墙垛上。 他穿着单薄的蓝色锦衣,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溅满暗沉的血渍,已看不出原本的纹绣。 北地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能轻易刮透骨髓一样的,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抱着怀里的承影剑,目光沉沉地望着关外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缓缓蠕动的黑暗。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在这种死寂的背景下清晰可辨。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雪白狐皮大氅,轻轻披落在他肩上,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谢昭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战场上,能无声无息靠近他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快结束了。”他望着关外,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嗯。”沈砚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望着那片黑暗,简短的回应里是同样的了然。 魔族的攻势看似依旧汹涌,但无论是频率还是强度,都已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颓丧。 就像两头伤痕累累、撕咬到最后的巨兽,谁都只剩最后一口气,绷紧最后的筋肉,等待着决定生死的一击。 谁能先咬断对方的喉咙,谁就能活下来。 谢昭的目光,终于从遥远的魔族阵营挪开,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尸山血海。 那些倒下的身影里,有他熟悉的面孔,有昨日还一同饮酒说笑的袍泽,有并肩作战多年的道友。 他们安静地躺在那里,与魔物的尸体交织,再难分彼此。 他想去把他们带回来,至少,让他们魂归故里。 可他不能。 他是烛龙关此刻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后一道屏障的精神支柱。 他必须钉在这里,盯着那片黑暗,直到最后一刻。 “沈砚,”谢昭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我死了……也不用费心帮我收尸。” “不会的。”沈砚的回答快而决绝,没有任何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更像是自嘲的笑:“……我胡说的。后天,我会赢。” 他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吉利的念头,用力摇了摇头,浓黑的发丝拂过沾染血污的额角。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跳下墙垛,与沈砚面对面站着。 城墙上的火把光跳动不定,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 “对了,”谢昭看着他,眼神里褪去了些许战场上的杀伐戾气,多了点别的、复杂难明的东西,“你应该……还需要素衣这个身份吧?” 他没等沈砚回答,便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承影剑,递了过去。 剑身沉重,血迹未干,触手冰凉。 然后,他又从自己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触手温润、却带着沉重分量的玄铁令牌——谢家少主的身份令牌,正面刻着古老的谢字徽记,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与他的名字。 “拿着。”谢昭将令牌也放到沈砚手中,与承影剑并在一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那些魔君,我必杀之。之后……想做什么,你自己决定。” 他的语气变得平静而疏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倦意。 “我只希望,如果有意外……你能帮我……撑住谢家。帮我,撑到我弟弟能够真正独当一面的那天。在那之前,谢家上下所有的力量、资源、人脉,都归你调配。”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认真无比的笑意,“怎么样?不算赔本的买卖吧?我弟弟那小子,天资不差,人也踏实,最多……再有个二十年,总能撑起来了。”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又像托孤。在惨淡的烽火映照下,格外刺心。 沈砚握着那冰凉的剑与更冰凉的令牌,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抬眼,盯着谢昭,声音有些发涩:“你后天还要大战。你说过,你会赢。” 他不想接这剑,仿佛接了,便承认了某种他不愿面对的可能。 “以我的天赋,什么剑在我手里都是一样,承影当做信物先放你那里。”谢昭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即又正色道,“令牌你拿着,下面的人未必个个都认。但承影……它是我的信物,而且后日到战场上你再给我就是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昭目光落在古朴的剑鞘上,当年彻底驯服承影、与剑灵心血相连后,从此他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这把剑,这是比令牌更能证明他身份的存在。 而且…… 谢昭抬眼小心的觑了一眼沈砚苍白的脸庞,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就追了过来,无论怎么说,他算是为了保护自己受的伤,自己总是欠他一些的。 沈砚看着手中的剑与令牌,又抬眼看向谢昭那双即使在晦暗火光下也依旧清亮逼人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了好了,你回去和他们一起歇会,后天说不定我们谁能活下来呢?”谢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的把他推回城里。 自己又站在了城头上遥望远方,今日月色暗淡,谢昭站在高处神色不明。 没事的,沈砚握紧了手里的令牌,肺腑内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后天的大战上,他会让谢昭活下去的。 回到城内的时候四处门窗萧条,路上不见行人。 受伤不算严重的同道看见他回来打了声招呼,告诉他朝阳真君安排过了,里面那间房子给他收拾出来了,让他好好休息。 沈砚垂眸道谢,说是收拾过,也不过是给他在屋内放了一张能坐人的床而已,但已经不错了。 睡会吧,总得养精蓄锐。 月色悠悠想要从乌云中探出眼睛,似是不忍,似是不愿。 太累了,身上的伤没有得到足够的休养,他就固执的追着谢昭来到了烛龙关,不曾停歇。 或许是因为生死大战在前,谢昭并没有和他计较什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他相处着。 睡一觉吧 等到后天一切便会见得分晓。 自己若活着,母亲的仇他会亲自去报,若自己死了…… 他相信,无论是出于怜悯还是歉意,谢昭会帮他办完后面的事情。 就这样吧,真的……好累 怀中冰冷的长剑似乎成了屋内唯一的热源,沈砚不自觉的将它放在枕边。 门外谢昭的身影在月色下若隐若现,灵力铺设在房子外面,隔绝了声音和窥视。 “阿昭?” 师叔的声音吓了谢昭一跳。 “师叔?怎么了?”谢昭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看着玄慎师叔。 “不语这孩子以后你多照顾他,所以说他比你大上一些,可他那性子我是真不放心。”玄慎没有问谢昭在做什么,只是走过去轻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张宽厚仁和的脸上带着些疲惫和决绝。 “阿昭,我可能还是自私了,我舍不得他来这里……” “师叔,没有自私的这个说法,现在这个情形,就算师兄来了也没什么变化。”谢昭宽慰了师叔两句,这倒也是事实。 全面崩塌这句话用在现在毫不为过。 死去的人在路边堆成小山,烛龙关或者西域没什么区别。 而且,西域苏家是音修, 更需要支援而已,无谓对错,只是在不同的战场上努力而已。 玄慎勉力扯起一个笑容,转身去到城墙上。 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也不知道身边倒下了多少人。 谢昭只疲惫的,麻木的挥舞着手中的剑。 究竟在哪呢? 低阶的魔族在谢昭手里撑不过一招,这一剑便能荡平一片区域,可不过片刻便又从裂缝中爬出了更多的魔族。 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魔头,究竟会藏在哪里呢? 身后传来破空的箭矢声 “叮” 师叔的长剑帮他挡下,磅礴的剑气振开身侧的魔族,用灵力为他指引了暗箭的方向。 谢昭不再恋战,流光一般扎入敌营后侧。 魔族魔君共十位,有两位接近渡劫后期,剩下的也是元婴中期,明明魔族渡劫时天雷劈的格外凶狠,偏偏还让他们能活下来。 真是不公平。 谢昭垂眸,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一群奇形怪状的魔君,手腕翻转,长剑横置身前,灵力涤荡过剑身,泛出隐隐的红色光芒。 那就……让他来写上公平二字。 他们的修为比谢昭高出不少,可那又怎样? 若非十人联手,若是单挑,它们怎么可能赢得了? 魔族有人善剑,有人善刀,或是纯粹的力量碾压,或是极致的敏捷与毒素。 他们的支援被道友们一力拦住,给他们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速度快到只能看到几抹流光,玄慎也加入了战局,谢昭压力减轻了一些。 玄慎的长剑砍下一个魔君的头颅,还来不及反应,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口中就吐出了血刃防不胜防…… 另外九个嘲笑着中招的玄慎,刃上有毒,不过片刻师叔被割破的左臂就已经开始散发出隐隐的黑色血迹。 “呵……”真到了这一刻,玄慎反而平静了很多。 他看着不远处谢昭的背影,想起那年跟着自己练剑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这样的人。 比他更强,比他更不怕死。他觉得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至纯剑被他掷向谢昭,像是扔出一封写好了很多年、终于能寄出的信。 随后,是火光。 谢昭没有回头。 身后灼热的冲击波几乎把他掀翻,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谢昭的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串火星,强行稳住身形。 师叔走了。 他没有时间去看,没有时间去想。 可这件事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后脑勺里,一路往下,最后沉在胸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师叔的本命剑至纯。 不要多想,至纯剑寒光闪过谢昭的双眼,他只觉得胸口那根钉子又被往深处钉了一寸。 身后不时传来金丹碎裂的声响,若注定无望,注定死亡。 碎裂的金丹,会为自己的同道们,寻得一丝喘息。 明明是说好的事情……明明早就知道的情况…… 可在这一刻,谢昭还是不由自主的有些难过。 平日里他压抑着吸收灵力的速度,师父说欲速则不达,可师父的书房里有很多禁术,而那些是不能看的…… 以透支生命的代价提升修为,这是最蠢的行为,却也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 不祥的天空上酝酿出隐隐的紫色雷电,谢昭疯魔一般的持续吸收着身侧所有逸散的灵力。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谢昭没躲。 他迎着雷光冲进魔君之间,雷劫在他身上撕开新的伤口,旧的还没来得及止血,新的已经翻出皮肉。 他不在乎。 他只觉得痛快! 原来把自己烧干净,是这种感觉? 那些死去的同道他们也是这般吗? “疯子!” “快跑!他想引天雷!” “他不要命了?!” 天雷追随着谢昭而去,谢昭就追着魔君而去。 雷劫落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可谢昭始终是平静的。他的招式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样子了,纯粹的点劈砍刺。 十位魔君师叔用自爆带走了一个,谢昭一人杀了六位。 体内血腥气压抑不住,呼吸,心跳,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他追着那最后一个魔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能退,他们还在自己身后…… 狡猾的两人眼看大势已去,边拼命的逃入裂隙之中。 谢昭站在裂隙上方,纯粹的杀意粉碎了裂隙,连带着那两人也受了他的一剑,裂隙消散……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道被魔气缠绕的伤口正在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花,从心脏的位置向外开。 天地倒悬 风从耳边掠过,他看见天边一道隐隐的银白色光芒,看见地面越来越近。 他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那场惨烈到日月无光、几乎将烛龙关旧址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的决战中,他以身为剑,以魂为引,他的光华绽放至前所未有的极致,终于将苟延残喘的魔尊连同其核心魔巢,一并贯穿、净化、湮灭。 而他自身,也如燃尽的星辰,从极高处缓缓飘落。 在谢昭被反噬的那一刻,他所布下的结界也一并溃散。 刺鼻的血腥和硝烟在一瞬间侵袭到了屋内,沈砚猛然冲出房门,只看到了在天上迅速落下犹如一片黑色雪花的谢昭。 身体比意志更先前些,他拼命的不顾身上的伤痕强行接住了谢昭,不让它落在地上。 胜了吗…… 魔族溃散,残部遁入虚空裂缝,百年内难以再成气候。 可胜得如此惨痛。 关墙十不存一,参战者十去七八。 而那道曾照亮最后黑暗的红衣身影,此刻正被沈砚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揽在怀中。 谢昭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最致命的是胸口一处被一个魔尊濒死反扑留下的贯穿伤,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顽固不化的腐蚀性魔气,正不断侵蚀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生机与残魂。 他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命本源被他自己榨干难以维持。 沈砚疯了一样将自身精纯的灵力不计代价地输送过去,试图堵住那些伤口,驱散魔气,温暖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 他一生所学、所藏的疗伤圣药、续命灵丹,不要钱似的往谢昭嘴里塞,以灵力化开。 没有用。 一切都没有用。 就像试图用细沙去填补崩塌的天柱,用杯水去浇熄燎原的烈火。 谢昭的神魂如同摔碎的琉璃,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那具身体,更像是一个正在漏气的皮囊,再多的灵力灌入,也只是加速其崩解。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空洞,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沈砚的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思维。 他徒劳地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看着怀中人脸上那点血色迅速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青白。 谢昭还有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 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找不到焦距,却还是努力对着沈砚的方向,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抱歉,”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气若游丝,“承影……你……留着用吧。” 他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无比艰难。 “……我们的……交易……你……要记得啊……” “我以后……没办法……盯着你了……只能……希望……你不会……忘了吧……”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里。 那双曾映照过山河日月、也曾盛满不羁笑意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神魂波动,如同涟漪散尽,归于永恒的沉寂。 沈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中身体的重量似乎变得无限沉重,又似乎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随风化去。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关墙上的幸存者开始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或嚎哭,直到有人试探着上前,想要接过他们英雄的遗骸。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昭冰凉的身体更紧地搂住,仿佛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那具身体太过脆弱,只是一个拥抱,就让他如流沙般开始崩散。 魔气的侵蚀连让他剩下一丝念想都不可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甚至连惯常的苍白都褪去,只剩下一片玉石般的冰冷与空洞。 眼底深处,那潭古井彻底干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凛冽的杀意,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后退。 他拼命的想要拢起身侧的还属于谢昭的痕迹,可偏偏它们在他的眼前一寸寸暗淡,消失殆尽。 只剩下那一身被血染透的不辨颜色衣服留在了沈砚的怀里。 “阿……昭……” 说不出话来,世界骤然暗淡,所有的理智崩塌,只有一条细细的名为仇恨的线,还牵动着他的身体,他还不可以倒下。 他还有仇要报,他还有使命,谢昭希望他活着,他要……活下去…… 善于用毒的魔君逃入裂隙后还未来得及修养,就被一个疯子追杀,那人背着谢昭的本命剑,那些弱小的魔主看见他便四散奔逃,他也不管不顾,只铁了心的追着他而去。 他善于用毒,却不善于作战,他更习惯居于幕后,若非那日谢昭直冲主帐,世人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 本来被谢昭所伤的地方还没长好,实力不足三成,魔族弱肉强食,他还要小心的躲避着同类的强者,最后被堵在了魔族边界。 被那人斩于剑下。 沈砚看着那具尸体眼神冰冷,带走了他的头颅。 谢昭死后的第一年。 沈砚按部就班的用素衣的身份接手了谢昭托付的一切。 有承影剑和货真价实的少主令牌在手,谢家内部即便有疑虑,在谢凌霜的默许与支撑下,也无人敢明面反对。 他开始接触那些繁杂的族务,打理谢昭留下的产业与人脉,手段干脆利落,甚至比谢昭本人在时更为冷硬高效。 只是无人看见时,他常会对着那柄再也不会响应他呼唤的承影剑,或是那枚冰冷的令牌,出神良久。 谢昭死后的第五年。 谢昀确实如谢昭所言,是个聪明的孩子,修行勤勉,处理事务也渐有章法。只是少年人终究欠缺磨砺与威望,免不了被拿来与曾经光芒万丈的兄长比较。 沈砚不止一次听到下人或某些依附长老私下叹息:“若是昭少爷还在……”、“昀少主到底年轻,不及他哥哥当年……” 每当听到谢昭这个名字,沈砚心中那片冻土般的死寂,并不会泛起波澜,只会感到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迷茫。那个人不在了,这些比较,这些叹息,还有什么意义? 谢昭死后的第十年。 北境沈家内部积弊已久,腐朽不堪。 沈砚凭借这些年暗中积累的力量与北宫的支持,开始着手清理。 过程血腥而隐秘,他亲手拔除一个个当年欺辱过他母亲、算计过他们母子、甚至间接导致谢昭当年卷入某些麻烦的沈家族人。 当他最终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父亲、实则凉薄狠毒的男人面前时,对方濒死的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嘶声咒骂:“怪物……你果然是个怪物!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先杀了你……而不是那个没用的丫头……” 沈砚脸上溅着温热的血,听着这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的遗言,心中并无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迷茫。 杀了这些人,母亲能活过来吗? 谢昭……能回来吗? 谢昭死后的第二十年。 沈家的核心势力已被他连根拔起,剩下的要么是早早投诚的旁支,要么是未曾参与旧事、被他有意留下的边缘人物。 曾经显赫一时的北境沈家,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些许残存的产业。 谢昀在家族和沈砚的扶持下,成长迅速,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日隆。 沈砚站在谢家高处的观星台上,望着脚下井然有序的宅院,心中第一次升起清晰的恐惧。 谢昭的遗愿,他快要完成了。沈家的仇,他也报了。 然后呢? 他还剩下什么? 这偌大的天地,这运转不休的家族,这日升月落……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他能看见,能触碰,能操纵,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也找不到自己存在于其中的意义。 谢昭死后的第三十年。 他开始近乎偏执地保护、整理谢昭留下的一切。 谢昭幼时读过的书册,用过的旧物,甚至随手涂鸦的纸片,都被他仔细收藏。 谢昭住过的院落保持原样,一草一木都不许改动。 他疯狂地搜集与谢昭有关的一切信息、传说、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记载。 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与模糊的传说,就能抓住那个早已消散的影子,就能证明那个人曾经真实地、鲜活地存在过,温暖过他冰冷的世界。 谢昭死后的第五十年。 他开始感到一种无法驱散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无论穿上多厚的衣物,身处多么温暖的季节,站在多么炽热的阳光下,那股寒意都如影随形,从心底最深处渗出,冻结他的血液,麻木他的感知。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冷? 他加快了步伐,利用这些年掌控的资源和人脉,依照母亲严芷留下的最后指引和北宫古老的卷宗,开始不计代价的搜寻那些只存在于禁忌传说或古老遗迹中的、关于逆转生死、重塑魂灵的秘法线索。 谢昭死后的第六十年。 北宫势力在他的经营和暗中推动下,早已悄然渗透并逐步取代了原沈家的大部分势力范围。 表面上,北境仍有沈家,但高层与核心早已换成了北宫的心腹。母亲当年从内部瓦解沈家的遗愿,以这样一种彻底而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而他,寻到了星机阁的门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一个秘法。 高坐台上的诸葛明轻笑,给了他指引。 谢昭死后八十年 在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北宫古老禁地最深处,在一面记载着失落神话与禁忌之术的残破玉璧前,沈砚枯坐了三个月。 终于,他沾染着尘灰与血迹的手指,缓缓抚过玉璧上最后一行湮灭大半的古老符文。 找到了。 那传说中代价惨烈到令人望而却步的禁术。 他无法解读上面的文字,并将他们抄写了下来,去找到了诸葛明。 他说是这个没错 他说此有二解 其一,用二十万人血来开启。 沈砚沉默着拒绝,问他其二。 诸葛明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却还是解开了眼前的帷幕,用那双隐隐发白的金色眼睛看他,说燃尽施术者本源血脉与修为,以命魂为柴,以半身精血为引,强行聚拢、温养、维系已消散魂魄的残迹,赌一个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归巢契机。 成功率低得可怜,反噬足以让施术者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砚听着他的话语,苍白的脸上,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个百年未见的、真实而扭曲的笑容。 眼中是疯狂,是绝望,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这样……也挺好。 要么,谢昭回来。 他的太阳重新升起,照亮他这片冻土般死寂的世界。 要么,他死去。 散尽魂魄,或许能在无尽的虚无中,追上那道早已远去的光。 无论哪种结果,都好过在这没有谢昭的、冰冷彻骨的人世间,继续漫无目的地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禁术的每一个细节誊写在纸上,转身走出了星机阁。百年的孤寂与追寻,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渺茫的希望,也是注定的毁灭。 而他,义无反顾。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 张机记事起,脚下就是摇晃的。 渔船不大,破旧的木板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家,潮水拍打着船底,整日整夜地响。 他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在摇晃中站稳,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在母亲疲惫的眼神里读出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因为母亲的眼神告诉他,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 母亲一个人在船舱里咬着牙把他生了下来,后来的日子里,张机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在日复一日的风浪里、在夹缝求生的挣扎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她需要保护的太多,需要担忧的太多,需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力气太多,等所有的力气都分派完毕,就再也没有多余的那一份能匀给自己的孩子。 张机不恨她。 他很小就懂了这个道理: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已经不容易,她没有对不起谁。 后来母亲嫁给了一个渔村里的男人。 那人对母亲不好,对张机更不好。 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骨肉,自此张机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饭桌上的碗筷会少一副,冬天的棉被会薄一层,这些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面上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不满。 他学会了伪装。 这大概是他在那条逼仄的渔船上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 他可以在村长克扣村民钱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夸赞村长精明能干,换来自己一家暂时的安宁。 可以在继父无故责骂的时候,低头称是,让母亲少挨几句骂。 可以笑着跟那些嘲笑他出身的孩子说话,好像那些话从未扎进他心里。 渔村很小,小到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来历。 张机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拖油瓶,一个应该感激别人收留的可怜虫。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了他心里,然后在他每一次受辱的时候发芽,每一次被冷眼的时候抽枝,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潮水声的时候疯长。 我要离开这里。 他选中了最平稳的一条路,科举。 这个想法在渔村里可笑至极。 一个渔民的孩子想读书? 整个渔村里认得字的人只有老秀才一个,而那老秀才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人,据说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不知为何回到了这里,再也没离开过。 张机鼓足勇气去找他的那天,老秀才正在院子里晒书。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张机站在门口,一双手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你想读书?”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张机点点头。 他准备了一大堆话,准备说自己可以帮忙干活,可以帮忙抄书,可以做任何事来换取读书的机会。 但老秀才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平静的点头。 “进来吧。” 老秀才转身进了屋,张机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不收你钱。”老秀才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眼睛和我很像,让我觉得你比我适合那个地方。” 张机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后来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让老秀才失望。 他聪明,又肯下苦功,别人读三遍能记住的东西他读一遍就能背出来。 从童生到秀才,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算容易,可也说不上有多艰难。 老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文章,甚至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那些道理和渔村里的生存法则不太一样,张机听了认真的记在心上。 也知道了自己的这位老师曾经是一位皇子的幕僚,不知为何,最后选择了离开。 他以为这条路可以带他离开渔村,离开那些冷眼和嘲笑,离开那些他从来都不属于的地方。 他错了。 去京城的那一年,张机十七岁。 他带着老秀才塞给他的几两碎银,带着自己抄录的几本书,踏上了那条他以为通往光明未来的路。 在幻想中京城的城门已经远远在望了,若无意外,他应该在傍晚到达,夕阳会把城墙染成金红色,他心里想着等考中了要怎样报答老秀才,想着母亲听到消息时会不会露出笑容,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地活着。 然后后脑勺一痛,世界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 黑暗淹没意识之前,他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 “……外室子……驸马不可能让他……” “……做得干净些……” 他想说话,想问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想辩解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驸马。 可嘴里被塞进破布,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里。 随后是坠落。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可手脚被绑住,麻袋的口被扎死,他的挣扎只能搅起几个无力的气泡。 他有些想笑。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甚至连那个所谓的驸马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因为这样一个他从来不知晓的身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扔进了海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轻飘飘地决定他的生死? 好恨。 他好恨。 海水灌进肺里,火烧一样的疼。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刻,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说着什么穿越、什么这具躯体、什么运气不错。 张机听不懂那些词,但明白了有什么东西想要进入他的身体,想要取代他,想要拿走他拼尽全力才活到的这一生。 求生的欲望在濒死的瞬间爆发到了极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个入侵他意识的东西反扑过去。 可他的反抗像是打在无形的屏障上,软弱无力。那个声音还在笑,好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又好像在计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穿透了幽深的海水。 那道光像一柄利剑,切开层层波涛,直直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光芒入体的瞬间,那股一直压制着他的力量突然松动了。那个在他脑中笑着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惊恐、尖叫、求饶、咒骂。 张机听不清,也听不见。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我不想死。 凭什么死的是我? 凭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滔天的怨恨汇聚成一股洪流,裹挟着他残存的意识冲向那个入侵者。 他撕咬着,吞噬着,把那个曾经想要夺走他身体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嚼碎,吞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不记得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然后,万籁俱寂,他的意识彻底昏迷。 银白色的光将他从深海中捞起,放在了一个无人能知的小岛上。 “唉,就说我们两个忙不过来吧,一个不留神就有人想偷渡,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千年时光,弹指而已,不必心急。” “怎么会不心急呀?祂最近分出了太多力量在休眠,我们两个人都要累死了,等她醒了,我一定要好好和祂说说我的计划,你要站我这边!” “我什么时候帮过祂吗?” “哼哼,这还差不多。” 当张机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蓝得透明的天,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海浪声中夹杂着几声海鸟的鸣叫。 他还活着。 张机在沙滩上躺了很久,太阳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晒干,他才有力气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力量,轻柔地包裹着他,让他浑身都在隐隐发烫。 他顺着某种直觉往岛内走去。穿过一片密林,踩过满地落叶,最终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2/6)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2/6) 致命的吸引就在底下,可若是他跳下去必死无疑,他见过了昨日的神迹,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但至少证明了……他是有天赋的那个。 风声寂静,张机闭眼坠落下去,也在此刻明白自己赌对了。 三个月后张机走出那道悬崖,转身对着悬崖磕了两个头,便不再留恋的离开。 他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药宗的山门很高。 高到站在山脚下抬头望,能看到云在半山腰缭绕。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张机站在山门前,手里捏着那张早已破旧的符碟,深吸了一口气。 修真界。 这个词汇在他吞噬了那个入侵者的意识之后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带来了许多他从未听说过的概念。 张机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座岛上的经历,那道银白色的光,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修仙者。 而他,是有天赋的人,他想进入这个世界。 山门前的问心大阵是药宗收徒的第一道关卡。 据说这道阵法能够看透人心,凡是心怀不轨者皆会显露原形。 张机踏入阵中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同时审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 他脑海中有着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被他吞噬的记忆碎片仍然残留在意识深处,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被夺舍,但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渔村,记得老秀才,记得那次濒死,记得那座岛。 他不是那个外来者。 但他也不算纯粹的张机了。 这种状态在修真界会被怎样看待? 他不知道。 问心阵的光芒扫过他眉心的时候,张机感觉到那些记忆碎片被触动了。 他稳了稳心神,将所有的异样压入意识最深处,然后抬起头,坦然地看向前方。 “晚辈张机,机缘巧合之下得遇先辈传承,故前来药宗拜师。晚辈愿继承先辈之志,以炼出天下最强丹药为目标,不负先辈所托。”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说出的话冠冕堂皇。 这番话半真半假。得了传承是真,想要炼出最强丹药也是真,至于继承先辈之志……那位墓碑下的前辈确实心怀大愿,他这么说也不算欺师灭祖。 至于活下去。 至于那些仇恨。 至于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这些都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问心大阵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缓缓散去。山门大开,几位长老模样的修士站在门内,目光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张机垂下眼帘,恭敬地行了一礼。 “进来吧。”为首的那位长老说,声音平淡,“你通过了。” 张机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他又活下来了。 踏入药宗的第一天,张机就感觉到了那些长老的目光。 很奇怪。 药宗在修真界算不得大宗门,但以丹道著称,门中弟子皆是炼丹好手。 张机入门之后很快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那些常人需要反复练习的丹诀他一遍就能掌握,那些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感知的火候他天生就能洞悉。 他的进步速度远超同辈,甚至超过了许多入门多年的师兄师姐。 长老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切,也越来越……奇怪。 起初张机以为只是爱才之心,但渐渐地他发现那种目光里掺杂着别的东西。像是猎户看见了猎物,像是商贾看见了珍宝。 可他只能平静的等待,假装无事发生。 终于在一次宗门议事上,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次例行问心。 张机站在大殿中央,几位长老分列两侧,主持问心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白须老者。 老者开口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一道阵法笼罩下来。 张机感觉到那道阵法在试探他的神识,在搜寻他的记忆。 他尽量保持平静,将那些他不愿意被人看到的记忆压制在意识最深处。但问心阵的力量太过强大,那些记忆碎片还是被触动了。 主持长老的眼睛亮了起来。 “夺舍。”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机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要解释……不是夺舍,他没有被夺舍,他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他吞噬了那个入侵者,他不是那个外来者。 可他知道这些解释没有用,在修真界,夺舍就是大忌,沾染了就人人得而诛之。 可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雷霆一击。 “不过……”那长老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张机,你的炼丹天赋确实难得。我们药宗一向惜才,只要你能一心为宗门效力,这件事……”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必说完。 张机听懂了。 他在渔村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事情。村长知道了某个猎户偷偷在禁猎区打猎,没有声张,只是让猎户每个月多交两张皮子。猎户从此成了村长最听话的狗,让咬谁就咬谁。 这群长老和村长有什么不同吗? 张机看不出来。 “弟子明白。”他恭敬地低下头,声音柔顺,“弟子愿为宗门效力,绝无二心。” 长老们满意地笑了。 从那天起,张机就成了药宗最特殊的存在。 他的天赋被充分利用,宗门需要丹药的时候他是最好的炼丹师,需要教导弟子的时候他是最耐心的师兄,需要在与其他宗门交流的时候展示实力时他是最好的招牌。 但他自己呢? 他修炼所需的资源被层层克扣,他炼制的最好的丹药被长老们拿走,他的洞府是最偏僻的那一个,他的月例是最少的那一份。他研究出的新丹方被人冠以别人的名字,他发现的炼丹技巧变成长老们的指导。 张机笑着接受了这一切。 他的笑容温和,无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师弟脾气真好。”师兄弟们这么说。 “张师兄人真好。”师妹们这么说。 “张机这孩子,难得。”长老们这么说。 张机听着这些评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想,世上的人啊,总是这样贪婪。 他从小就知道。 真是厌烦。 真是恶心。 筑基那一日,张机盘坐在自己那座偏僻的洞府里,周围摆着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几块灵石。 丹田中的灵气翻涌着,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旋涡,然后猛然向内塌缩。一阵剧痛传遍全身,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任由那道屏障在自己体内碎裂。 筑基成功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像是有一扇门在脑海中打开了。 无数感悟涌入心头,关于天地,关于灵气,关于丹药,关于他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走过的路,看见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往事,看见了自己在渔船上小心翼翼的伪装,在宗门里言不由衷的笑脸。 他明白,他这样的人,注定修不成大道。 他太清楚了。 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修仙故事里的主角,他们要么心怀天下,要么大道无情,要么杀伐果断,要么悲天悯人。 他们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有自己要追求的道。 而张机有什么? 他没有想要守护的人,没有想要追求的理想。 他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他往上爬只是为了不被人踩在脚下。 这样的心性,怎么可能修成大道? 大道有情?他连自己都爱不起来。 大道无情?他偏偏还留着那么一点不该留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刚刚筑基的道基。道基的颜色是灰色的——不是无瑕的白,也不是沉沦的黑,是一种浑浊的灰。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3/6)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3/6) 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没关系。 张机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修不成大道就修不成大道吧。 这世上修仙的人千千万万,又有几个真的能修成大道? 他只需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管用什么手段。 宗门比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张机正在丹房里炼丹。 药宗弟子都不擅长战斗,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 丹师们整日守着丹炉,修为大多是用丹药堆上去的,实战能力比起其他宗门的弟子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每次宗门比试,药宗都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个。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比试地点在一个新发现的秘境,据说里面有上古遗迹,需要年轻弟子们组队探索。 几家宗门都带来了自家最优秀的后辈,药宗也不例外。 “张机,你也去。”长老点了他的名,“你是我们药宗的天才,不能丢了宗门的脸。” 张机躬身应是。 他知道长老们的用意,让他们看看药宗也有拿得出手的弟子,仅此而已。 秘境开启的那天,张机站在人群边缘,打量着周围那些来自各大宗门的年轻弟子。 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穿着各自宗门的服色,腰间挂着品阶不低的法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间眉宇间都是少年的张扬。 张机很快就在心里给他们分了类。 哪些可以结交,哪些需要回避,哪些可以利用,哪些必须远离。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腰间挂着一把剑,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周围的人要么讨好地看着他,要么嫉妒地盯着他,而他浑然不觉,笑容明媚得刺眼。 谢昭。 张机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止听说过,在修真界年轻一辈中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天生道体,剑道奇才,修炼速度前无古人,各宗门老祖都对他青睐有加。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被上天眷顾的。 太耀眼了。 张机垂下眼帘。 和这样的天才待在一起,很容易惹麻烦。 他开始冷静地计算自己手头的底牌。 他的丹术是最大的优势,秘境探索免不了受伤中毒,一个会炼丹的队友永远是稀缺资源。 他可以找一个实力中等的队伍,用丹药换取保护,安安稳稳地通过这次试炼。 他不想出名,不想出风头,只想安静地活着。 “张机。”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面前响起。 张机抬起头,看到谢昭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笑容有些晃眼。 “你叫张机是吗?”谢昭朝他伸出一只手,“我听我师叔说起过你,他们说你是药宗的天才。有没有兴趣和我组队?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嫉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张机被那些目光包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无处遁形的小虫。 他看向谢昭伸过来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好耀眼啊,也……真让人厌恶。 张机在心里想。 这个人一定从来没有受过挫折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他一定以为天下人都应该顺着他的心意。 他一定是被宠坏了,被那些赞美和期待惯坏了,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对一个陌生人伸出手,说我会保护你。 你凭什么保护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 可张机面上露出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道友愿意带我一个?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昭笑得更灿烂了,“秘境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周围的目光更尖锐了。 张机甚至能听到有人小声嘀咕着凭什么,能感觉到那些嫉妒的目光快要把他戳出几个窟窿。 他本应该拒绝的。 本应该找个借口推脱,说自己实力不济怕拖后腿,说已经答应了别人的邀请,说什么都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生出一丝逆反心理。 你们这么喜欢他? 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机伸出手,握住了谢昭的手。 “那就……多谢谢道友了。” “客气什么,叫谢昭就好。”谢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另外两个人挥手,“徐舒,师兄,我把药宗的天才拐来了!” 不远处,一个抱剑而立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张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另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窜过来,围着张机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那位药宗天才?听说你炼的丹药可厉害了,以后有什么好丹药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徐舒。”抱剑的少年淡淡开口,“收敛点。” “林不语你管我!”徐舒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又凑到张机面前,“我叫徐舒,那个冰块脸叫林不语,加上谢昭,咱们四个人一个队,保证横扫秘境。” 张机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谢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太多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龌龊不堪的人。 渔村里道貌岸然的村长,宗门里慈眉善目的长老,他们哪一个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 谢昭…… 他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张机决定拆穿他。 他要亲眼看看,这张完美无缺的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秘境的大门缓缓开启。 谢昭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剑已经在手。张机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几枚防护用的丹药。 “跟紧我。”谢昭头也不回地说。 张机嗯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等着看谢昭露出真面目,也许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丢下队友逃走,也许是在分战利品的时候露出贪婪的一面,也许是在和其他人相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傲慢。 他等了一整天,却什么也没等到。 秘境的难度对于筑基期的修士来说并不算低,里面的精怪妖物层出不穷。 但谢昭就像一把出鞘的剑,所过之处剑光纵横,无论什么精怪在他面前都撑不过三招。 张机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 “谢昭你能不能打准一点!刚才那个精怪差点近我身十米了!我跟你讲输了你就要送我一把上品仙剑!”徐舒在后面大声嚷嚷,手里的法器压根没动过。 谢昭头也不回,一剑劈开前方扑来的妖兽:“你自己眼巴巴凑上去的怪谁?师兄你就负责看住徐舒,他就是故意的!” 林不语站在徐舒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战场,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张机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出主意,甚至不需要说话。 谢昭会把一切都解决好,林不语会把漏网之鱼处理掉,徐舒负责在后方活跃气氛,而他呢? 他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交换,不是因为他在某方面有利用价值。 谢昭只是说了我会保护你,然后就真的这样做了,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凭什么?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4/6)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4/6) 张机想。 他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不是另有所图吧? 这一天的秘境探索以压倒性的胜利结束。 谢昭一个人杀穿了整条路线,收获的战利品按人头平分,张机甚至分到了几块品质不错的灵石和一些珍稀药材。 “这些药材正好给你炼丹。”谢昭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拿着,回头炼出了好丹药可不许忘了我们。” 张机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谢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其他人走去,“走,回去了。” 张机站在原地,看着谢昭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这样的人,就连背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和张扬。 张机心里那个准备拆穿谢昭面具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接下来的日子,谢昭找张机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关于丹药的事。 谢昭会拿着一些药材来找他,说是秘境里找到的,让他帮忙炼制丹药。 张机每次都答应,因为他欠谢昭人情,也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渐渐地,谢昭来找他的理由越来越奇怪。 “张机,我今天练了一套新剑法,你要不要看看?” “张机,徐舒说你上次炼的那个丹药特别好用,他还想要,我帮你回绝了,你得休息一下。” “张机,徐舒今天晚上有流星雨,我叫上了师兄咱们四个一起去山崖上看看吧。” 张机有时候会找借口拒绝。 “今天丹房有事。” “长老让我炼一炉丹。” “我有点累。” 面对这些拒绝,谢昭从来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会笑着说那下次吧,然后过两天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好像上一次的拒绝从未发生过。 下次。 张机开始期待这个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谢昭下一次来找他? 期待那一声清亮的张机在洞府外响起? 期待那个笑容满面的少年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活?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机警告自己。 他活到现在,抛弃的东西太多了。尊严、骄傲、善良、信任……这些东西他在渔村里就一点一点丢掉了,因为他知道留着这些东西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可现在,他竟然把期待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和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这样。 那天谢昭又来找他,说前几天清剿魔窟的过程比想的要凶险。 那些魔修手段诡异,功法歹毒,完全不像秘境里那些依循本能的精怪。 战斗持续了很久,等所有魔修都被解决掉的时候,谢昭浑身都是伤口。 他回来的时候是走着的,进了洞府才一屁股坐下,然后就开始龇牙咧嘴。 “疼疼疼疼疼——” 张机盯着那些伤口。 从肩膀到手臂,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血已经凝固,把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看着就疼。 他沉默地拿出药箱,开始清理伤口。 “让你别那么莽撞。”他低声说。 “我这不是没事嘛。”谢昭笑嘻嘻的。 “这次没事,下次呢?”张机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谢昭嘶了一声,却没躲开。 张机帮他处理好伤口,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些温和的话。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安慰几句,叮嘱几句,然后送他离开。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呵,”他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谢昭不是自封天下第一吗?怎么还落得如此狼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这是他一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刻薄的,尖锐的,不留情面的本相。 他不应该在谢昭面前露出来的,他应该永远温和无害。 “抱歉。”他别过头,声音艰涩,“我……” “哎呀这不是因为有天下第一的张机在吗?”谢昭打断了他,笑容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有你在后方坐镇,我才能放开手脚去莽啊。” 张机愣住了。 “……跟大家相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要道歉?”谢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条刚包扎好的手臂晃了晃,“嗯?走,徐舒他们该等急了。” 他像往常一样,热闹地拉着张机往外走,好像刚才那几句刻薄话不过是一阵风。 张机被他拽着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这样的人真是让人……羡慕。 药宗的日子并不好过。 张机习惯了。 他从小就不期望日子好过,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但有些人似乎不打算让他太平。 那天张机从丹房回来,路过宗门的会客厅,听到里面有人说起他的名字。他本来没在意,但下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张机啊,不就是个凡人出身的废物吗?仗着有几分炼丹天赋就眼高于顶了。” “就是,也不知道他爹娘是谁。听说他是从什么渔村来的,啧啧,那种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 “凡人就是凡人,再怎么修炼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张机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了。 在渔村里那些人说他是个野种,在宗门里这些人说他是凡人出身的低贱之人。 措辞不同,意思是一样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几个声音,面色如常地走开了。 他不会生气,不会反驳,不会去跟人争执。 不值得。 而且没有用。 他走进会客厅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说。看到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可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张机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方才几位师兄在聊什么?聊得这般热闹。”他温和地问。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我们在说这次宗门考核的事,听说张师弟又得了头名?真是厉害。” “哪里哪里,侥幸而已。”张机抿了一口茶,语气谦逊,“都是长老们教导有方。 “张师弟太谦虚了。”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像我们这种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张师弟的天赋。毕竟你可是……嗯,特殊的嘛。” 那个特殊二字咬得很重。 张机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出身,他那据说侥幸得到的前辈传承,他在药宗里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 他的笑容纹丝不动。 “师兄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哪有什么特殊之处。” “凡人?”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张师弟何必妄自菲薄,凡人出身能在修真界混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了。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5/6)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5/6) “只是什么?” “只是凡人终究是凡人。”那人摇头晃脑地说,“根骨、悟性、底蕴,哪一样能和我们比?张师弟现在看着风光,等到了金丹期往后,凡人的根骨瓶颈一卡,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师兄说得是。”他微笑着附和,“凡人的根骨确实不如你们,我能走到今天已经十分感激宗门栽培了。” 他的语气那么真诚,可偏偏那几人还是明嘲暗讽的针对他。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谢昭抱着一柄剑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 那些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谢、谢师兄?” 谢昭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张机身上,然后扬了扬下巴。 “张机,找你半天了,走,有事跟你说。” 张机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他向那几个人点头道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会客厅很远,谢昭才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着。 “你怎么在那儿?”谢昭问他。 张机没有回答谢昭的话,只平静的问他:“谢昭,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谢昭被他打岔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就被堵在了嘴里。 “活着。”张机说,“我最擅长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自己活下来。在渔村的时候是这样,在宗门里也是这样。你是要问我为什么不反驳?因为我反驳了他们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只会让我在宗门里的处境更艰难。与其这样,不如省下力气做点有用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张机打断他,“谢昭,你不是我。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捧着你,让着你,你没尝过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别人眼光的滋味。你想象不出那种感觉——你明明站在那里,可他们看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一个凡人,一个出身低贱的人,一个靠着侥幸走到今天的可怜虫。你说我反驳?我反驳什么?我连让他们看见真正的我都做不到,我又拿什么去反驳?”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应该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可他刚才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对着这个他才认识几个月的人。 谢昭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张机以为他被自己这番话噎住了,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以为他会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谢昭只是抬起手,挠了挠头。 “我没有要问这个啊?”他说,“你上次炼的那个疗伤丹药我用着很好用,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帮我做点?” “而且……你是我用心相交的朋友,他人口舌认识来的人最不靠谱,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而来质问你?我既认了你是我朋友,你想选择怎样的生活都可以,但只要你有所需求开口,我就会来帮你的。” “你不用因为恐惧我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就提前把我往外推。你要相信我啊。”谢昭拍了拍张机的肩膀全当安慰。 张机则是看着谢昭清朗的眼睛沉默很久……最终轻轻开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吗?” “因为你比他们强。”谢昭干脆利落地说,“嫉妒。” 谢昭可太熟悉这个了,前段日子也有人嫉妒他,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不只是嫉妒。”张机摇了摇头,“我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我和你说一件事。听完之后你想走就走,想告诉别人就告诉别人,随你。” 谢昭愣了一下,正色看着他。 张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从那个渔村开始,说了那个从不知道是谁的父亲,说了那个疲惫到无力爱他的母亲。说了那个把他当眼中钉的继父,说了那个他学会伪装自己的童年。 他说了去京城的那条路,说了那根从背后袭来的闷棍,说了那个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的驸马,说了那个被扎紧的麻袋,说了灌入肺中的冰冷海水。 他说了濒死时刻入侵他意识的那个灵魂,说了那些仍然残留在脑海中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说了药宗长老们对他的利用,说了他们手中握着的那个关于夺舍的把柄,说了他在宗门里如履薄冰的每一天。 他把自己的底牌,自己的恐惧,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全部摊开在谢昭面前。 然后他等着。 等谢昭露出厌恶的表情。 等谢昭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等谢昭离开。 可谢昭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张机的眼睛,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澜,没有评判,没有任何张机预想中的情绪。 “你不觉得恶心吗?”张机忍不住问。 “恶心什么?” “我吞噬了别人的灵魂。”张机一字一顿地说,“我脑子里有别人的记忆。我连自己还算不算张机都不知道。我伪装到现在,对所有人都说过假话,对你也说过。你不觉得恶心?” 谢昭似乎不解的歪头看他:“张机,受害者不需要为自己辩解,我不懂为什么要责怪一个受害者?世上不会有完美的受害者,为什么要把反抗成功的人当做是罪人呢?” 张机的手指攥紧了。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带你走。虽然太乙宗的丹峰不如这里精湛,但是应该不会有人嘲讽你的出身,”谢昭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张机心上,“药宗的长老用你的秘密压迫你,可他们自己就真的干净吗?药宗那几个长老,哪一个手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话做事从未伤害过他人,这还不够吗?” 自懂事起便一直平静的心湖,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对了对了,你既然说你脑海里有另外一个人的记忆,你记得多少?” “断断续续的……大部分他都是在一个发光的盒子里看东西……” “那他的记忆里有没有什么比较好吃的?或者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我这两天正发愁呢,素衣的生日宴快到了,我想给她整点新奇的东西。” “……生日蛋糕……” “什么糕点?我听都没听过,肯定很厉害吧!张机!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请求了!给我做一份吧!求求求!” “没有东西……” “要什么材料?我还能出不起这点材料?!你就说吧!” “记忆大多东西我都能找到原型,可是……电饭锅我没见过……” “长什么样子啊?能找人做一个吗?” “内里看着和炼丹所用的炉鼎有些相似。” “能不能拿你的鼎试试?” “呵呵,我竟不知……” 多年之后,谢昭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对着沈砚大倒苦水。 彼时庭院里花开得正好,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沈砚端着茶盏听他说,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谢昭浑然不觉,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之中。 “沈砚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谢昭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我当年对他掏心掏肺,安慰他、鼓励他、带他闯秘境,我连他家祖宗十八代的仇都替他记着,结果呢?结果我就让他帮我做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强调那个蛋糕的渺小程度。 “就这么小一个,蛋糕。他都不愿意。” 沈砚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张机道友或许是……太忙了?” “忙?”谢昭像是被点着了尾巴,“他忙什么?他那丹炉一天到晚烧着,炼那些狗屁长老们要的丹药,炼徐舒求他的灵药,炼林不语用的伤药,他哪一炉不是替别人炼的?我就插个队怎么了?我又不是白用他的,我给钱——”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困了。”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凉飕飕地飘过来。 徐舒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坛酒,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就等这一刻。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在谢昭对面坐下,然后翻了一个饱含深情的白眼。 “谢昭,你跟沈砚诉苦是吧?那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徐舒撸了撸袖子,转向沈砚,“沈兄,你知道他当年干过什么事吗?” 谢昭的脸色微变:“徐舒,那坛酒是我买的——” “那年冬天,”徐舒充耳不闻,一字一顿,字正腔圆,“谢昭这个混蛋,怂恿我去偷张机的炼丹鼎。” 沈砚端茶的手一顿,缓缓抬头看向谢昭。 谢昭的目光开始飘忽。 “他说张机那个鼎用了太多年了,火候不稳,炼出来的丹药品质在下降,想给他换个新的。我说那你直接跟他讲啊,他说张机念旧,肯定不会换。我说那你买回来送他啊,他说那他不要怎么办。” 徐舒说得绘声绘色,连谢昭当时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他就出了个馊主意,让我和林不语去把那口鼎偷出来藏几天,等张机找不着了再用惯了新鼎,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徐舒痛心疾首,“但我居然鬼迷心窍答应了。” “然后呢?”沈砚问。 “然后?”徐舒冷笑一声,“然后我们三个人被张机一锅端了。谢昭这个混蛋,他从来都不跟我们说,他让我们偷的不是张机炼药用的那个宗门统一发放的药鼎,是张机还未炼化完的本命药鼎!” 沈砚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画面。他知道张机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个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丹师了,他实在想象不出张机逮住三个偷鼎贼时的场景。 “张机那天刚好提前回洞府。”徐舒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主动补充细节,“我和林不语正鬼鬼祟祟抬着鼎往外走,谢昭在外面望风。结果张机从另一条路回来了,正好和我们撞了个正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面对面。” 沈砚默了默:“……那确实。” “然后谢昭这个混蛋——”徐舒的手指戳向谢昭的鼻尖,“他和林不语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林不语御剑走了,谢昭直接翻墙跑了。就我一个人被张机堵在洞府里,旁边是偷了一半的鼎,人赃并获。” 谢昭心虚地别过头。 “你知道张机当时是什么表情吗?”徐舒问沈砚。 沈砚摇头。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6/6)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6/6) “他笑了。”徐舒的语气带着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他对我笑的温柔的像是能拧出水来。你知道张机那个人,他越是生气就越温和。他笑着问我徐道友深夜来访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若是喜欢这鼎大可与我说,何必深夜来偷呢,我腿都软了。” 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然后他罚你做什么了?”他问。 “给他看了一个月的丹炉火候。”徐舒垮着脸,“他那个鼎当时还没炼化好,火候时高时低,我眼都不敢眨的盯了一个月啊!谢昭呢?谢昭连来看我一眼都没有!跑得干干净净!” “咳。”谢昭终于出声了,底气不太足,“我那不是……避避风头嘛。” “避风头?”徐舒扭过头看他,眼神危险,“你今天还好意思跟沈砚诉苦?你那叫受苦?你那叫活该!” 谢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徐舒已经扭过身子,伸手戳了戳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林不语。 “林不语,你说,”徐舒义愤填膺,“他当时到底受什么苦了?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受苦了?” 林不语放下茶杯。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要不是徐舒戳他,几乎要跟身后的花影融为一体。 此刻被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盯住,他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日之后,”林不语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谢昭偷跑出山门,被执法长老发现了。” 徐舒眨了眨眼,这个消息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他当时伤势未愈。”林不语继续说,“从魔窟回来之后的伤本就只好了七八分,那日翻墙跑的时候又牵动了旧伤。执法长老发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墙外面捂着肋下,脸色发白。” 谢昭的心虚的扭开脸 ,明显是想起了这件事。 “长老很生气。”林不语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罚他每日卯时到玄顶峰练剑。” “玄顶峰?”沈砚眉梢微动,“那可是宗门最高的那座山峰,冬日上去,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 “正是。”林不语点头,“而且当时是隆冬。” 徐舒幸灾乐祸地看向谢昭,谢昭把脸埋进了茶杯里。 “按理说卯时练剑,寅时末就得起。”林不语说,“但冬日天寒,他常常起不来。一旦迟到,长老就加罚,从每日练剑变成早晚各一次,从早晚各一次变成再加一套剑法考核。到后来,他整日都在玄顶峰上待着,从日出到日落。” “怪不得呢,我说等我一个月回去之后,大家怎么都说谢昭勤勉。”徐舒摸了摸下巴继续问“但是谢昭怎么可能起那么早?后来呢?” “后来,”林不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执法长老每天早上会亲自来喊他。” “亲自来喊他?”徐舒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可置信,“执法长老?就是那个冷面阎王、铁石心肠、谁见了都绕道走的执法长老?” “正是。” “那个老头子会亲自去喊一个弟子起床练剑?” “是。”林不语确认,“每日卯时不到,他便站在谢昭的住处外,有时候敲门,有时候直接一道剑气把被子掀了。” 沈砚忍不住看了谢昭一眼。 谢昭的脸已经从茶杯里抬起来了,耳根微红,表情复杂。 徐舒满意的点点头,回过神来,瞪着林不语。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不语沉默了一息。 “……我知情不报,也被罚了。” 徐舒瞪大了眼睛。 “你也被罚了?你当时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吗?你御剑飞走的,我亲眼看见的!” “在谢昭被抓走之后,执法长老问了我师尊。”林不语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我师尊没有问我,就把我送到了执法长老的手下,说我知情不报,要我和谢昭一起受罚。” 徐舒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经历了震惊、幸灾乐祸、愧疚、以及一种微妙的原来不止我一个倒霉的宽慰。 “他罚你什么了?”沈砚问。 林不语垂下眼帘。 “抄静心咒。” “多少遍?” “那座峰头的崖壁,”林不语答非所问,“原本是光秃秃的。我抄完之后,上面的经文至今还在。” 徐舒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不愧是执法长老,”他说,“果真是……一视同仁。” 谢昭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能不能别光说这个?我那蛋糕的事还没说完——” “你那蛋糕?”徐舒立刻也站起来,气势汹汹,“你那蛋糕值什么?我盯了一个月丹炉,林不语抄了一整面崖壁的经文,张机后面给你做蛋糕在自己的洞府炸了十几次丹炉,他当年丹道第一的天才名声都差点保不住!你一个蛋糕你在委屈什么?” “可是……” 吵闹的声音随着桂花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热闹的一如往昔,少年时。 第157章 番外 少年历练 第157章 番外 少年历练 那一年,谢昭刚过二十岁的生辰,金丹已成,是整个太乙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谢昭就高高兴兴的和师父说,他想下山走走,见见世面,顺便帮山下的村子解决一些不太棘手的麻烦。 金丹期的修士处理这种事情,绰绰有余。 谢昭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没有师门长辈跟随。 往日他们下山都需要有一位金丹以上的前辈陪同,谢昭到了金丹这个规矩便也允许了他带着两位朋友一起下山。 师父看了两眼兴奋的谢昭,略显嫌弃的点点头,给他塞了点法宝就让他去了。 谢昭很高兴,他想挑那个最危险的任务,可是被执法长老驳回,给他选了这个不算刺激的任务,抗议无效的他只能带着徐舒和林不语,三个人就这么下了山。 路程稍远,谢昭就是御剑带着俩人还是折腾了两天两夜,这个村子在山坳外面,不大,几十户人家。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枯黄干瘦,眼睛凹进去,像两口被掏空了的井。 他看见谢昭他们身上的道袍,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爆发出一抹濒死的亮光,他转身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仙人来了!仙人真的来了!” 他们被迎进了村长的屋子,村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背驼得像一张被压弯了的弓,可他的腰板还是尽量挺着。 他把家里仅剩的吃的端了出来,几块晒干的桃干,一小碟炒黄豆,一壶不太热的茶。 桃干放得有些硬了,咬起来费牙,可很甜,徐舒很是喜欢,谢昭和林不语就全让给他了。 谢昭坐在村长面前,耐心的问他魔头和村子的情况。 “那魔头,”村长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在山坳里住了半年了。刚开始还好,只是偷些鸡鸭,后来就开始杀人了。” “杀的都是什么人?”谢昭问。 村长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都是村里的男人。晚上出去巡夜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有时候也有女人,可少一些,我那身怀六甲的儿媳去找她男人,也……都怪我没本事,拦不住她……” 村长那张布满尘埃的脸上多了点泪光,谢昭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没再多问。 谢昭喝完那杯不算好味道的茶水,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两人说:“今晚就去。” 山坳不远,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 月光凄冷,却把山路照得清楚。 谢昭走在最前面,林不语跟在他左侧,徐舒在他右侧,三个人像一把被打开了的扇子,慢慢往山坳里合拢。 风里有血腥味,淡淡的,混在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寻着血腥气的味道三个人最终来到了一个隐蔽山洞前。 门口有几具尸体,已经有些日子了,被风干成了一种暗褐色的、硬邦邦的东西。 谢昭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尸体,站起来,没有说话。 腰间的承影却已经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嗡鸣着想要出鞘。 谢昭顺应了承影的意图,拔出了长剑,一剑就斩开了在山洞门口不算牢固的结界。 里面传出嘶哑的吼声,随即便是毒液一样的东西从洞口喷出,腐蚀着所触及的一切。 谢昭单手掐诀,随手护住那些尸体余下的尊严,反手又是一剑将洞口劈的更大一些。 这魔头不敢追出来,应当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谢昭和,徐舒林不语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迅速分开,以不同的角度强行攻入。 打斗没有持续太久,魔头像是受了重伤,在谢昭三人攻入洞穴后,她拼起命来抵抗。 谢昭也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模样,魔族以角的大小判断强弱,可这个女魔的角断了一只,看她另一只角的实力,或许已经接近元婴。 魔族和凡人生的相似,除了那双畸形的角,和发红的眼睛,他们看起来和人类格外相似,甚至他们和人说着同样的话。 这个女魔的相貌即使是在人类中,也称得上漂亮,就算此刻身上多了些伤痕,带着血迹,这还是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美感 可这些在谢昭眼里如同虚幻,手中的长剑从不停息,逼得她指甲暴长,像五柄弯曲的匕首,朝谢昭的面门抓来。 谢昭偏头躲过,顺势一剑削断了她的指甲。 她痛得嘶了一声,退后两步,却不愿往转身往山洞深处跑。 “后面!”谢昭喊了一声,林不语迅速转到了魔头的后面,她不愿往后躲,要么里面是她珍藏的宝物,要么是她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食物。 能救下一个人都是好的。 谢昭在前面挡住了女魔的攻击,徐舒在侧面辅助着谢昭。 林不语往后奔袭,最终停在了一块石壁前。 他没有多想,剑修总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抬手一剑劈了下去。 石壁裂开一道缝,碎石簌簌落下,劈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后面是一个小隔间,地上铺着干草。 角落里蜷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像人类五六岁的样子,蜷着身子,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可他有角,小小的,还没有长全,像两个刚冒头的嫩芽。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比女魔的更亮、更纯,像两块刚被点燃的炭。 林不语站在那里,剑尖低垂,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谢昭已经和女魔交缠百招,那个魔头已然落了下风,看到了林不语身边的孩子迅速收手,近乎虔诚的退避两步,跪在地上。 那个孩子看着谢昭,眼睛里的红光闪动着微微颤抖。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林不语的长剑横在脖颈上,逼得他不敢乱动。 “几位仙师……”女魔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条正在往你脚踝上缠的蛇,“我认罪。我杀过人,我认。可那些男人……是他们先垂涎我的美色,是他们先背叛了家人来找我的,是他们想欺负我我才动手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在月色下格外惹人怜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哭得很有分寸,不是嚎啕,是那种会让人心疼的像是小动物一样的无害的哭声。 “我的孩子,”她说的诚恳又卑微“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你们杀我,我认了,可你们能不能放过他?他还小,他还没有做过坏事,他以后也许不会做坏事……” 谢昭站在女魔和林不语之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徐舒。 徐舒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他又看了一眼林不语,林不语站在角落,手还是稳稳的握着九尺,面上没有表情。 女魔看徐舒似要心软,就哭得更加肝肠寸断。 她说那些男人该死,她只是替天行道;她说自己的孩子无辜,希望仙师们能发发善心;她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可她希望孩子能活下去,哪怕被送到寺庙里,哪怕被关起来,只要活着就好。 徐舒的手从扇子上松开了。 他看着那个近乎匍匐在地女魔,看着那个被林不语挟持的小小的瑟瑟发抖的黑影,嘴唇动了一下:“……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昭没有转头,只是平静开口。 “师兄,杀了那个小的。” 林不语的手动了一下,他看着谢昭的背影,似乎在判断着什么,可谢昭只死死的盯着那个看起来似乎准备束手就擒的女魔。 “要不然……杀了她,那个小的交给佛……”徐舒犹豫着,想要说什么。 “只要几位仙师愿意放过我的孩子,奴婢愿任仙师们处置……”她这句话说的千回百转,试探着想要退下身上的衣服,让仙师们看到自己的诚意。 “我说,杀了他,林不语,听到了吗?”可谢昭的声音始终是平静的。 长剑划过皮肤的声音极其细小,可女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谢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黑色的、像玻璃渣一样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铁板上刮,尖锐的、刺耳的、让人耳膜发疼的。“我杀了你——” 她从衣服下掏出的是一把隐隐淬着蓝光的剧毒匕首,可刚一出鞘,就被谢昭连着手腕一起切断。 剑光一闪,女魔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落了下去。 谢昭把剑收了回来,有些心疼的掏出一块鲛纱擦了擦剑身,确认没有血迹了,才把剑收回鞘里。 他偏过头,看见徐舒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下手……是不是太狠了……”徐舒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昭把剑鞘挂回腰间,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那身红衣照得发白,像是夜里的一颗烛火。 谢昭平静的问了一个和现在毫不相关的问题。 “徐舒。” “昨天村长送来的桃干,好吃吗?” 徐舒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还停在石屋里的那两具尸体上,停在那声像树枝折断一样的轻响上,他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谢昭在问什么,然后更茫然了。 桃干? 怎么突然问这个? “……挺好吃的,”他说,声音有些茫然,“我还打算回去给家里人也带点。” 谢昭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容纯然又天真,像孩子一样的无邪,可那个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徐舒的后背有些发凉。 “那你回去告诉村长,”谢昭声音温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觉得那个魔族太可怜了,他儿子的仇不想帮他报了。你告诉他,你希望他能原谅那个魔头,你觉得那个魔头虽然有罪,可她的孩子是无辜的。你觉得怎么样?” 徐舒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村长的样子,枯黄干瘦,眼睛凹进去,像两口被掏空了的井。 可他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他的儿子……是哪一个? 洞口的那几个干尸里的哪一个? 徐舒不敢再想了。 他只觉得喉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可、可是如果是那些男人想先伤害她……她只是自保呢……可是那个小的,”徐舒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小,更像一个在说服自己、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声音,“他还没有做过恶……他什么都不知道就……” 谢昭歪了歪头,看着徐舒,目光里有一种纯然的、不带任何恶意的疑惑。 那种疑惑让徐舒觉得更难堪,因为谢昭不是在故意让他难堪,谢昭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徐舒会心软,真的在等一个他能听懂的答案。 “你看到门口的尸体了吗?”谢昭问。 徐舒僵硬的点了点头…… “最小的那个,是不足月的孩子,”谢昭的声音温和,不带一丝谴责的引导着他,“你猜,为什么会有不足月的孩子?” 徐舒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他早就知道的问题。 魔族的孩子和凡人不同,他们需要血肉才能长到成年…… “那个魔族说她杀的男人都是垂涎她的美色、先背叛家人的。她说那些男人该死。”谢昭歪着头看着徐舒,月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白亮的点。“可门外的尸体里有女人。女人的尸骨和衣服,不止一具。你说,女人也会因为垂涎她的美色,来伤害她和孩子吗?那些不足月的孩子,是被谁从母腹里……刨出来的?” 徐舒想说也许,想说可能,想说我不知道。 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泡涨了的棉花,把他的声音全部吸干了。 “有些话,”谢昭像一个在教师弟的师兄,耐心又温柔,“不能听人的一面之词。人在要死的时候,是会狡辩的,会不由自主地偏向自己,会寻求可怜。他们说的话,也许有真的,可也一定有假的。你分不清,那就不要分,看死的人。死的人不会说谎。” 徐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靴子上沾了泥,在月光下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这是他母亲给他做的,那个女魔,让他有一瞬间幻视了自己的母亲……他知道事实真相可能不是这样……可是……可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你说的是对的,可我……我还是本能的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我这样是不是很像那些话本里拖后腿的那个废物?” 谢昭伸出手,在徐舒的背上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做错了事可又不忍心骂它的小狗。 “没事的,”谢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温和,“你生在爱里,便觉得世上都是好人,你心软,这不是你的错,你太容易被骗了,你容易多思多想。可这也不是全然坏事。你父亲前两天还说你心思缜密,夸你上进。” 徐舒抬起头看着他。 谢昭站在月光里,红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纯然的、天真的、像孩子一样的神情。 谢昭说他是因为生在爱里,所以容易心软的人。 可谢昭不也是吗? 可谢昭还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心软的时候,能拔出剑来的人。 林不语手里还握着那柄剑,剑尖上有一滴暗红色的、还没有干透的血。 他走到谢昭身边,沉默着站定,没有看徐舒,也没有说话。 谢昭笑着把他也拉坐在地上,安抚着两个尚且迷茫的小伙伴,月光把三个人坐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在尽头彼此交汇。 自此以后,谢昭一个人的时候还喜欢听一听那些魔族的求饶话语,觉得他们可真有才能说出这么多花样。 果然,苦难才是文学的温床。 可若是自己的好友在,他便会锐利的解决那些魔族,心软不是错,他会让这些东西说不出话来。 不听,就不会心软。 这也是后面徐舒一直说他杀性太重,他一出手,看着华丽张扬,却是剑剑封喉,什么狡辩求饶情报全都不听。 只一剑,会替代所有的问题和回答。 第158章 番外 神界篇 谢昭 第158章 番外 神界篇 谢昭 洁白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得到了应许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夏日晴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又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标志。 “沈部长今天不在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倒不是纳闷屋里为什么坐的是谢昭,只是纳闷,天天像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居然也有分开的一天。 这简直比科研部上个月搞出来的那台永动机的理论模型还稀罕。 谢昭正窝在沈砚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靠背中,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听见夏日晴的话,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精致的衬衫被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上面深深浅浅地印着各样的指印吻痕,像是某种隐秘而张扬的烙印。 “没办法,”谢昭的声音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他管理的世界连爆了十几个异常警报,我本来说要陪他一起去的。结果他非要说什么你这两天太累了,不让我去,让我好好歇歇。” 他把太累了三个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配上那副餍足慵懒的模样,简直是把我为什么累这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现在的沈砚已经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加之这么多年来,人类对于欲望的研发似乎永无止境,而他们也学到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夏日晴举起手上的本子,精准地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她对这两位的私生活没有任何探究欲,一点都没有! “这是科研部最新研发的成果。”她把一个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魔方状物体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那东西便滑到了谢昭面前。魔方内部流动着细碎的光点,像是被封存的星河在缓慢旋转。“可以让人的灵魂回到过去的时间节点,但是只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旁观,不可以轻易改变时间线。任何干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严重的话会导致整条时间线的坍缩。” 谢昭伸手把那个泛着蓝光的魔方捞起来,修长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戳了戳,夏日晴绝佳的视力让她看见了谢昭指缝里的齿痕,她绝望的闭上了眼。 蓝色的光映在谢昭的瞳孔里,像是落了两颗小小的星子。 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魔方内部的光点跟着旋转起来,拖曳出流星一样的尾迹。 “不能改变时间线,只能干看着?”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和嫌弃,“那有什么用?当vr电影看吗?现在科研部都做这种无用的小发明了?” “这只是初版。”夏日晴抱紧了自己的笔记本,不愿睁开眼,只是耐心的和他解释,“我们有些时候需要从异世界挑选一些人来协助维持秩序,保证世界逻辑的正常运行。总不能凭空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当一群来历不明的异世之魂吧?这个东西的设计初衷,就是用来给那些人捏造一个合乎逻辑的过往,让他们能够顺理成章地融入世界线。现在还在调试阶段,功能不完全也是正常的。” 谢昭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手把魔方搁在了桌角的一摞文件上。 那蓝光在文件堆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行,那等他回来我给他看看。我再睡会儿,这两天真是折腾死了。”他说着又缩回了椅子里,把沈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盖在自己身上,像一只筑巢的小动物似的把自己裹了起来。 夏日晴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欠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寂静。 而谢昭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那个被他随手搁在桌角的蓝色魔方,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等谢昭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类似幽灵一样的存在,刚好还站在一个坟头上,和前来祭拜的小孩来了个对视,谢昭尴尬的挥了挥手,小孩吓得大喊着阿娘,说他看见鬼了,那个鬼没有脸! 等祭拜的妇人转身的时候,谢昭已经藏起来了,小孩被母亲敲了脑门,“胡说什么呢?蒲松龄!你在编故事,不愿意来看爷爷回去我就罚你跪祠堂!” 谢昭坐在树上的高处,看见委屈的小孩心虚了一瞬,却也觉得小孩名字有点儿耳熟,他少年时看了许多志怪故事,嗯,好像有很多都是这个孩子写的…… 谢昭看了看四周,小心隐蔽着身形往人多的地方去,随便听一听看一看。 他若想挣脱出这个形态很容易,可他也会被排斥踢出这个世界。 他第一次以这种幽灵的形式看着人间,觉得有意思,便打算玩完再走。 听了一下午的消息只得,这儿是北地的一个村落,听说前些日子沈家大公子的夫人去世了,北宫因为他们没有照顾好自家祭司分外气愤,本来就已经把素衣小姐一出生就接走了,现在想把小沈公子也带走。 你没听说? 不止两个孩子,据说连那位夫人的尸体她们都一并接走了,说沈家的祖坟不配。 这沈家能肯?自家夫人不和自己合葬,这和屈辱有什么区别? 呦呵,他们哪肯啊?还不是北宫带的人多,打算强抢。 哎,也是那位夫人福薄,一双儿女听说都格外出色,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位素衣小姐和谢家还是姻亲关系呢。 谢家?那个谢家? 你这消息就落伍了,现在风头无量的谢家还有哪个? 谢昭??我听说他已经被玄真子破格收为弟子了,他才多大?7岁? 你甭管人家几岁,现在他可是圣人的弟子,据说刚拜师,就马上筑基了,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 后面吹捧的话,谢昭没在听,但是他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是回到了沈砚的小时候? 现在他一个人在北宫……会害怕吗? 谢昭悄摸声去到了北宫,幸得北宫这么多年来格局都没变过,他在北宫待过那些日子,现在能轻车熟路的找到沈砚的住所。 屋内烛火通明,却没有一丝声音。 谢昭想自己要是穿墙过去,迎面碰上小沈砚了,可怎么办? 不能给自家爱人吓坏吧? 要不先伸个头过去看看? 墙里出个半透明的头,更恐怖了! 就在谢昭犹豫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堪堪七岁的沈砚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发红,明显是哭过。 拿着那把他母亲的剑,在院内认真的挥砍。 谢昭早就躲到了屋檐上,看着自己爱人小时候总是格外有趣的。 他太小了,即使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拼命的想证明自己已经开始长大,可在谢昭看来他还是稚嫩的可怜。 他的眼神安静而疏离,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因为过早学会了独自吞咽所有情绪,就在脸上早早留下了被迫长大的痕迹。 在他记忆里,他只见过小时候穿女装的沈砚。 总是安静的温婉的站着,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倔强和泪痕拼命的成长。 世人总是小看孩子的意志,总觉得他们长大了就会忘记一切,总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 谢昭看着他在月下萧条的身影,有些心疼他,不由自主的想这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他似乎刚刚被师父带到山上,他收到消息之后就想来北地去看看自己的未婚妻,即使尚且年幼的,自己做不到什么,但有些陪伴总是好的。 可师父非说,他去了也无用,更何况北地动乱,北宫封宫他去了也见不到人。 谢昭不听,非要下山,师父就说,他筑基期才会允许他下山,到时候他特意安排山门里的师叔带他去北地看他的小未婚妻。 谢昭赌着气,不想和师父再说话了,他知道师父是好意,去往北地何止是一天的日程,若他靠马车至少一月才能到,去到那里也不一定能见到他,可他总得做点什么。 他今日刚刚拜入山门,师父刚刚教过他怎么吐纳灵气而已,一日筑基……凭什么不可以? 就这样满含气愤的谢昭在山林里坐了一晚,当天夜里便成功筑基了。 他直接不管还是深夜,马上跑到自己师父的屋里,让他安排人带,自己去找他。 所以…… 如果世界上的两个自己不能见面,算算时间,明天早上,自己就应该到了。 那时候他又要强撑起精神,来应付自己吗? 谢昭远远地看着他,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个孩子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北宫的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对沈砚来说尤甚。 他会变得很强,但在那之前,他将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直到把自己打磨成一把无人能折的刀。 谢昭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任何干预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他知道改变一个关键节点的风险有多大。 但那个孩子的身影,让所有这些知道都变得摇摇欲坠。 落雪了,北地的雪频繁,一年四季能有二百天都在下雪,谢昭伸手,轻如鸿毛的雪花却穿过了他的手掌。 谢昭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属于他的力量从魂体溢出,将飘落的雪花凝成一团小小的雪球,砸在了小小的沈砚身上。 小沈砚明显被吓了一跳,拿着那把剑谨慎的问:“是谁!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我是~这里的雪之妖精~人类小孩,还不快快上供好吃的给我!”谢昭装的张牙舞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沈砚的眼里,像是披着一块白布的幽灵,看不到五官神色,只能透过他半透明的魂体看到他身后的月亮。 “……阿婆说了,这里没有精怪。”小小的沈砚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还是握紧了惊春。 “她才多大?我可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万万年!”谢昭从房顶上飞下,落到了小沈砚的身前,半弯着腰夸张的说着。 “……我不信。”小沈砚长剑横在身前,不想让谢昭靠近。 可谢昭故意的往前凑,他又赶快把剑收回来一些,不想伤到他。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谢昭看着他这样只觉得心软的像是糖水,力量凝固在手上,摸了摸沈砚的发顶,拉着他一起上了房顶坐着。 “嗯……我是你未来的爱人,不然你可以随意问关于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谢昭歪着头看向小沈砚。 小孩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高度,就听到了谢昭的话,吓得差点没蹦起来。 “怎……怎么可能!”小小的沈砚脸色有些发红。 “真的!”谢昭点点头如数家珍的讲着“你不爱吃辣的,喜欢喝甜的,你左后肩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不高兴就不说话,高兴了就喜欢抱着人啃……” 谢昭说的兴致勃勃,扭头就看到了小沈砚的满脸警惕。 “还不信吗?”谢昭纳闷,他说出的这些事情除了他也没人知道了吧。 沈砚又不穿什么露肤的衣服,平日里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就算了,连带着啃的自己也一身印记,害得他也只能穿的和粽子一样。 “万一是你偷看的呢?”小沈砚满脸警惕,全然没有这个年纪,孩子应该有的天真好骗。 “你太伤我的心了,回去我得多亲你两口。要知道我从未来见你一面,很不容易的!”谢昭夸张的捂住心口,假装受了重伤躺下,捂住自己本就看不见的脸假装抽噎,实际偷笑。 看谢昭真的好像哭了小沈砚马上不知道该怎么做,犹豫着想要伸手拍拍他,手却从谢昭的身体里穿过,只摸到了房檐上的雪。 “……那个……” “噗……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忍住……噗哈哈哈哈”看着小沈砚纠结的表情,谢昭实在是忍不住。 自己小时候见他的时候他总是穿着一身女装,行为端庄合理,自己别说看他这个纠结的小表情,就连生气谢昭都没见过几次。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世上的仇恨不应该让一个孩子来承担。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小沈砚脸色黑了几分,已经有了成年时的风范。 “嗯……别生气嘛 我实现你一个愿望怎么样?”谢昭看他生气扭头马上哄他,本来是想让他开心的,怎么还真给人惹生气了? “你连实体都没有……你能做到什么?”小沈砚嘟囔着不想看他,可谢昭仗着自己没有实体,直接从小沈砚胸膛里钻出脑袋,诚恳的给他道歉。 “我可是很厉害的。”谢昭不满的歪头,对于自己被小看了的事还是很不爽。 “那你……能让我阿母回来吗……”小沈砚垂眸,紧紧的抱着怀里冰冷的惊春。 “生死有序,各安天时,这个我没办法答应。”谢昭心疼的揉了揉小沈砚的发顶。 等到后来的时候他和沈砚见过转世的阿母和素衣妹妹。 这一生她们过得很幸福,可是没有同样的记忆,即使还是同一个灵魂,也不能被称为是那个人了。 所以他们只是远远的观望,并给她们给予了一些小小的帮助。 生死,是世间不可逆的真理。 如果生命可以反复重来,那这世间的一切,便都成了笑话。 所以很多时候,即使是神明,如非必要,也不能插手生死大事。 但只要有缘,来生总会再次相遇。 “你不用道歉……我答应过阿母的……我会亲手为她报仇,我只是希望她能看到……”小沈砚并没有失落,只是低着头,把剑抱的更紧一些。 “但我可以带你走。”谢昭声音少了可疑逗弄的笑意,多了几分认真。 谢昭看着他,可惜尚且年幼的沈砚看不见他的眼神,那是一双温柔得像是把所有的耐心和疼惜都倾注了进去的眼睛。 他说,“如果你不喜欢这里的话——我可以带你走。” 时间线是脆弱的,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丝线,任何一点多余的重量都可能让它崩断。 可谢昭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递出一个承诺。 “你要不要我带你走?”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谢昭感受到了时间线传来的细微震颤,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 这是一个危险的提议,他知道。 如果他真的带走了沈砚,沈砚将不会在北宫经历那一切,不会在磨砺中成长为后来的沈砚,不会有他们后来经历的所有事。 整条时间线都会因为这一个决定而面目全非。 但谢昭有自信能稳住这个时空的发展。 他相信即使自己和沈砚不是以那种方式相遇,他们也注定会相爱。 就像河流注定汇入大海,就像星辰注定围绕彼此旋转。 他相信他们之间的联结超越时间线的束缚,不会因为路径的改变而消失。 小小的沈砚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要答应了就可以逃离…… 只要答应了就不用再练剑…… 只要答应了……只要答应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母亲也说过自己可以做出选择的。 他可以走的,他可以的…… 可是!可是! 沈砚最终还是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带着更加复杂的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 “不要。”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要你带我走。” 谢昭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这是我选的路,这是属于我的责任。”沈砚一字一顿,像在宣誓也像在说服自己。 他身上那种令人心碎的孩子气在这一刻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属于未来的锋芒。 谢昭看着他,慢慢收回了手:“好,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站起身来,想伸个懒腰,却听到了身后沈砚焦急的声音,似乎是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就要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小心藏好的期待和紧张。 “你之前说,你是我未来的爱人。” 谢昭低头看他。 “那你会在未来的路上等我吗?” 那个孩子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太过贵重、不知道能不能收下的礼物。 明明是那样一个对世界充满戒备的孩子,却在这一刻,对一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谢昭俯下身来,单膝着地平视着沈砚的眼睛。 “会的。” “我会在路的尽头等你。” “即使路上会遇到坎坷磨难,但请相信,我会在尽头等你。”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里亮了一点光。 谢昭知道沈砚会走完那条路,会吃很多苦,会做出选择,他会一步一步变成后来的沈砚。 而路的尽头,他会一直在那里。 谢昭抱了抱小小的沈砚,细微的力量从他指尖溢出,让他睡了过去。 把小沈砚放到床上,谢昭低头,吻在了他的眉间,留下了一道保护他的咒令。 当他醒来的时候会忘记这一切,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他尊重沈砚的选择,只是给他留下一点保护,希望他后面的路能好走一些。 想到沈砚说小时候没吃过这边的糖葫芦,谢昭悄悄下山,在做糖葫芦的小贩家偷了一只糖葫芦。 谢昭觉得良心不安,他第一次买东西不给钱,于是特意去河里抓了两条鱼,挂在他的门口,顺便又用术法帮他收拾了屋子。 谢昭回到北宫坐在沈砚床头,把糖葫芦放在了他的床头桌子上,静静的看着那个孩子,直到月亮落下,有人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他这才离开了这个梦境,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沈砚的椅子上,被挪到了更舒适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沈砚的大衣。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不远处看似在处理文件的沈砚,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的情况,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走到他身边:“抱歉,是不是我写字吵到你了?” “嗯,是的,所以你应该亲我两下。”谢昭理直气壮的点点头,全然不管沈砚用的虚拟电子屏静音打字怎么吵到他的。 “嗯。”沈砚也习惯了他的性子,顺从本心的吻落在了他眉间和眼睛上。 谢昭却不满的揪着他的领结,让他和自己唇齿相依,沈砚对着谢昭总是顺从的,闭上眼,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桌角的蓝色魔方静静地躺在那摞文件上,光芒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第159章 番外 神界篇 沈砚 第159章 番外 神界篇 沈砚 胡闹一通之后,谢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只懒洋洋的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汗湿的后颈和几道凌乱的红痕。 若论方便,肯定是术法一挥就好,可沈砚很享受和谢昭洗澡的时光。 热水漫过浴缸边缘,雾气袅袅地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了正在融化的画。 谢昭被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他舒服地往下一滑,整个人没入水里。 沈砚坐在浴缸边缘,手里拿着布巾,轻柔的帮他擦洗,像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瓷器,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腰侧,沿着谢昭的脊背,一寸一寸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刚才还说累得不行了,可一泡到水里谢昭又开始动手动脚,湿漉漉的手指顺着沈砚的小臂往上爬,像一条不太安分的、湿滑的小鱼。 沈砚的眼眸暗了暗,抓住了那只调皮的小鱼。 看着谢昭求饶的眼神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欲望,低下头,在谢昭湿漉漉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这个澡在浴室里又洗了快两个小时,等他们爬上床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细的线。 谢昭拍了拍枕头,把自己摔进软绵绵的被子里,沈砚在他身边躺下来,伸出手,把谢昭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两人额头相对,察觉到安稳的气息就在身侧,谢昭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沈砚也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的、黑色的扇子。 在确定沈砚睡着之后,谢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拿出那个流转着幽幽蓝光的魔方,指尖流出金色的灵力推动着它的运转。 谢昭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着沈砚安静的睡颜,他的睫毛在月光下紧闭着,不再像很久之前那样总是皱着眉头,习惯了两人相拥而眠,不再会半夜惊醒。 养好一个爱人真的很不容易。 可看着自家爱人沉静的睡颜,谢昭只觉得心头愈发柔软。 谢昭悄悄的蹭过去,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无声催促着,快快醒来吧,我的爱人。 沈砚在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四周是一种灰色的、流动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团被捏碎了的、正在试图重新聚合的月光。 他冷静地判断了一下,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爱人身边了。 维持这个通道的是一股很脆弱的力量,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蛛丝。他没有多想,只想斩断这个联系回去。 可就在他准备切断那根蛛丝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亮的,好奇的,带着一点孩子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 沈砚抬起头,看见一棵眼熟的枣树,只是它还没到后来那么庞大,可已经枝叶茂密,能遮蔽住一个孩子的身影。 树上的小孩穿着一身紫色的华贵衣袍,衣料是上好的锦缎,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 他坐在一根不算太粗的枝丫上,腿晃荡着,歪着头看着沈砚,眉眼间已经隐隐能看出少年时的风姿。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带着一点让沈砚心软的没心没肺的笑意。 “我叫谢昭,按照礼节,你应该跟我报上你的名字了。”小小的谢昭从树上轻盈的跳下来,丝毫没有畏惧着这个看不清身形的幽灵,只是满心的好奇。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稍微感知了一下,这里不是幻境。 他面前站着的这个孩子,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还没有长开的小小爱人。 他想伸手去摸那张小小的、圆润的、还没有被岁月削出棱角的脸,他们幼年时只在订婚时见了一面,相处不到半天而已。 那时的自己已经隐隐知道了要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怎样和这个孩子相处,在他的记忆里,幼年时的谢昭近乎是一团模糊的火焰。 可他不敢动手,他和谢昭诞生的这个世界不允许时间线逆行,不允许生死逆改,也不允许时间倒流。 那两位前辈说,世界自成的规则格外脆弱,他们身为管理者需要小心呵护着这个规则,不能轻易打破。 否则世界会产生什么变动,他们也不知道。 沈砚掌握着时间的规则,更知道细微的改动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可他面前这个小小的谢昭正在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刚刚六岁的谢昭见那个幽灵一直不动,也不回答,觉得有些奇怪。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凑得更近了一些,歪着头,目光在那团像水波纹一样的扭曲轮廓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他的脸。 他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白色光痕,像一面被人打碎了的、正在自己拼合的镜子。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小小的谢昭问他,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然的像一只第一次见到人类的小猫一样的好奇。 沈砚的声音在开口之前顿了一下,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惊破什么。 沈砚沉眸蹲下身开口,声音不辨男女,被一层薄薄的屏障包裹着,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传过来的。 “我是你未来的爱人。” 小小的谢昭眨了眨眼,他看着那团正在流动的银白色光,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想了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在听大人讲道理的小学生,虽然还没完全听懂,但先点头准没错。 “那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小小的谢昭又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个自称是自己爱人的幽灵,“我后来很厉害吗?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脸?” 沈砚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告诉我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小的谢昭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确定的事情,又像是在跟一个他很信任的人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 “阿母说要带我去见一个姑娘,”他说,歪了歪头,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光,“她说如果我喜欢,她就会是我未来的未婚妻。那个人……是小时候的你吗?” 沈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略带好奇羞涩的谢昭,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的回答会改动时间线吗? 他应该怎么说? 小小的谢昭还在等他回答,漂亮的眼睛盯着他,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小小恒星。 沈砚犹豫片刻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要温柔:“……是她。” 小小的谢昭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有些扭捏又好奇的问他。 “你喜欢什么?我第一次见面给你带什么礼物比较好?” 谢昭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声音认真了起来,“我听说过你,阿母说你的身体不好。但是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证明自己说的不是空话,“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会保护你的。” 沈砚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半透明的、银白色的轮廓上,像是给他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正在流动的银线。 他看着那个挺着胸膛、拍着胸口说我可以保护你的谢昭,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知道了,可现在才发现他其实只是知道了一个开头的事情。 那天晚上,小小的谢昭坐在那棵树下,絮絮叨叨地问了很多问题。 “我们长大之后,还在一起吗?” “我有没有做过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你有没有生过我的气?” “你最喜欢我哪一点?” 沈砚站在月光里,隔着那层模糊的屏障,一条一条地回答他,有的能答,有的不能答。 “你后来成了很了不起的人。” “我生过你的气,可很快就忘了。” “我最喜欢——” 说到这里,沈砚顿了一下,看着小小的谢昭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期待的眼睛。 “我最喜欢你的全部。” …… 两个人彻夜长谈到了天明,小小的谢昭已经有些困倦,却还是执拗的继续问着他未来的事情。 沈砚有些好笑的哄他去睡,谢昭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问他,那等他醒来之后还会见到他吗? “你醒来之后,或许会见到现在的我。”沈砚没有骗他,他记得谢昭马上就要动身去往沈家了,和那个年幼的自己相见。 小小的谢昭有些遗憾,却也兴奋于在现实中见到他,周公袭来,他不情不愿的闭上了眼睛。 沈砚看了他很久,他伸出手,把一股很轻很轻的像月光一样的灵力注入了他的眉心。 他抹去了这个夜里他们相见的所聊的记忆,却小心翼翼的留下了,温柔恬静的素衣是他未来爱人的浅薄印象。 六岁谢昭会以为在梦里见到过她,这样他才不会拒绝那段婚约,他们的故事才能开始。 他没有改变时间线,他只是无声的推了一把,谢昭教过他很多次,想要的东西,需要自己争取。 可即使是做了这么多,他依旧会担忧,他远远的避开了谢家的车马,其实若非他有意,按照他的实力旁人是看不到他的。 他想看看小小的谢昭,想确定事情会按照他的记忆发展,也想去……见一下自己的母亲。 花园内两位母亲畅谈,谢昭看见素衣的那一刻就红了脸,觉得那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了。 母亲脸上挂着疲惫又苍白的笑容,可看向小小的自己,却是写满了温柔和缱绻。 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幼年的自己,却在他身上看到了因果线在不久的未来被扰动的痕迹,像一场尚未落下的雪,却已经投下了阴影。 原来……是这样…… 一切的一切,在此清晰。 在实施禁术的时候,在他快要消散的那一瞬间,有道金光从他体内亮起来,温热的,柔和的,像一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曾以为是母亲的血脉,后来以为是那两位前辈的插手。 可原来……是谢昭吗? 因在未来相爱,所以少年相识。 他以为他们的爱是偶然,是巧合,是命运的一次随手下笔。 原来不是,原来一切的起源,早就在未来埋下了伏笔。 沈砚轻笑一声,切断了那浅薄的控制,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谢昭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像是没有睡过,又像是刚刚醒来。 看见沈砚睁开了眼,谢昭的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线。 “欢迎回来。” 沈砚曾经以为自己孤独的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这一路的艰辛苦难他都扛住了,所以才能得到命运的奖赏,得到谢昭的偏爱。 可原来在故事的开始,在爱意诞生之前,未来的他们就在过去留下了痕迹。 沈砚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谢昭凑到他的面前,半是埋怨,半是骄傲的说着:“我就说我小时候一见你,便觉得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总觉得在梦里曾经见过你,我还以为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直到拿到这个东西我才知道了一个可能性。” “嗯,抱歉。”沈砚虔诚道歉,可眼睛只锁定在谢昭的脸上。 “这么看来,我们亏大发了,那两位前辈还说,我们的一切是他们插手才有的好结果,让我们替他们打了一千年的白工,他们早就知道了吧!!这俩人当时明明能看到因果线的!” 谢昭有些气愤的爬到了床上,钻到爱人的怀里,玩弄着他的手指。 “不行,我一想到他们两个还在度假,我就很不爽。” “去找他们?”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 “唉,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感觉找他们他也不会认账。”谢昭叹息一声,语气幽怨。 “那怎么办?” “哼,他们俩最近不是在玩失忆剧本吗?我不小心动了一点东西,嗯,不过分的。” “不怕他们回来找你?” “我才不怕!有本事他把我也丢去小世界,他们两个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