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内容简介 《怀璧》 作者:月染桃花 状态:完结 【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缘更中] ◎亡国的天工贵女x灭国的乱世枭雄 ◎身份对立x权力倒置x情感错位x爱与罪纠缠,杀神俯首,掌控者失控 女主: 城破那夜,西渚工造世家的嫡女南初,从太子妃沦为亡国奴。她从尸堆里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敌将萧翀滴血的枪锋。 他要她家族三代心血铸就的国之重器《开物志》,也要她的人,更要借南氏声望拿捏整个西渚遗民。 她把书藏在脑子里,把自己炼成“筹码”,一步一步,替自己和那些活着的匠人,讨一条生路。 她被迫帮他破地宫、修堤渠、安民心,步步如履薄冰。他一次次试探、算计、标记、占有,却在她被皇权逼迫差点死掉时,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他在她万念俱灰时教他:“老天从不拯救谁,它只是筛选生还者。” 也在针锋相对中将她锁入怀里,沉哑诘问:“你那书中记载万物工巧,可有一页,教你如何驯服一个……动了妄念的男人?” 男主: 大梁督军萧翀,踏破西渚,为取一部书,夺一个人。 可城破之时,书被焚尽,著书之人阖族殉国。他在尸堆里擒住了偷生的匠脉遗珠,原以为是只娇雀,却发现她是南氏三代匠魂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教她权谋,让她为民生奔走,看她用天工奇术让焦土新生,不过是为顺理成章地,将那些匠技收归己有。 可当朝堂索书,他答得干脆:“烧了。”东宫要人,他斩钉截铁:“南氏已殉国。”转头却给她安了个“书办”的名头,强留在身侧。 他以为他是猎人,后来才发现,被她驯化的人,却是他自己。 【小剧场】 南初:与狼共舞,得想法捏住他几根软肋。 萧翀:(掀衣服)这根趁手,捏这根。 ??阅读指南?? ·女主开局亡国,前期刀多,但刀更多是世局给的。男主乱世枭雄,完全不内耗,年龄差大约七八岁 ·男女主势力悬殊,女主博弈是借势,非正面硬刚的爽文。 ·攻心豪夺+双向狩猎+刀糖齐发,1v1,he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励志 复仇虐渣 美强惨 主角视角南初萧翀chong配角王岱山常赢 一句话简介:亡国的天工贵女x灭国的乱世枭雄 立意:慈能致福 ──────────────────────────── 第1章 第1章 西渚栾城的春天,死了。 本该是耕犁灌浆的时节,却不见躬身犁地的老农和哞鸣的耕牛,良田纵横,只有野草疯长,湮没田垄。城外村落十室九空,柴门被风吹得吱呀摇晃,等不来回家的主人。 这一切,皆因大梁铁骑黑云压境。 自太子战死,梁军合围,残部便退守这座孤城。此城经南氏世代经营,城墙坚固,兵械精良,粮草充盈,纵使梁军虎狼之师,一时竟也难越雷池半步。 晨光初曦,南初踩着未散的夜露往南市去,府上在那儿施粥。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巷,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几面布招子在风里摇晃,像招魂的幡,风从她的袖口领襟钻进去,沁心的凉。 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队。人群面黄肌瘦,缩着身体沉默地往前挪。 一个老妇颤巍巍递出只碗,碗沿豁了口,南初接过时不慎划了手,一阵轻微刺痛。她握着长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汤里漂着几粒粟米,更多是麸皮和草屑,勉强吊着人命。 她将半碗汤递回给老妇,视线扫过其后人群,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瘸腿拄杖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工匠…… “明日再加一锅。” “小姐……”管家欲言又止。 南初知道他想说什么,府里的存粮,也撑不过半月了。 指尖抚过腕间翠镯,那是太子纳采日赐的,一并送来了不少稀世珍宝。 “用……东宫的聘礼,去陆府换粮。” 管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小姐,那可是……” “我知道。”她打断他,“去吧。” 话出口,心头却闪过一丝荒诞的念头:若她的太子未婚夫在天有灵,是会怪她无情,还是会赞她……做了件像样的事?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乱世之中,活人尚顾不及,哪还管得了死人的聘礼。 钱财不如人命重要,可她不懂,事到如今大司农陆清安府上,依然认这些黄白之物,倒不知是囤粮太多,还是笃定命长。 南初分完最后一勺,余光瞥向墙角的半幅草席,其下露出一双青白小脚,小得能被她一手握住。她顿了顿,朝他走过去。 “是个乞儿。”家丁低声道,“亏得有人给卷了半张席。” 南初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那双小脚上。 “来生,别生在这乱世。” 她声音很轻,似是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吩咐家丁,“送去福隆寺吧。” 家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尸体运不出城,福隆寺成了临时义冢。起初还能一人一穴,后来便只认席子不认棺了,到如今……家丁想着左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占不了多大地方。 回府路上,南初只觉晨起凉意已钻进了骨头缝儿里。 南府祠堂,气氛比南市更凝重。 祖父南崧闭眼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她去岁绣的百寿纹锦被,被子下的胸口微弱起伏,一双枯掌抓着扶手,青筋道道。 她快步上前跪在了祖父身侧,轻轻握住了那双枯手。 南崧缓缓掀开眼皮,浑浊的眼底泛着潮气,含混唤了声:“……阿箴。” 一行浊泪从老人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南初连忙掏出帕子去擦,自己也红了眼眶。 南崧缓了缓,再开口声音虽然嘶哑,却已恢复家主之威:“今日召齐大家,是因宫里……下了旨意。” 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陛下恐城破后,我南氏的匠技……资敌,要我将新成书的《开物志》送入宫中,焚于丹陛……并将天工司一众核心匠人……赐死。” 祠堂内一片死寂。 南初只觉一股寒意起自脚底。 《开物志》,那是她父亲南叙言掌天工司以来,耗费十年心血,集三代人智慧而成的倾世匠书,它包涵了农桑水利、机关兵械、冶金陶玉、织染结绣等民生百工之精华。 而天工司那些核心匠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是跟着他们吃饭的兄弟,是西渚工造的魂。 可这些,都将随着圣人一句话而湮灭。 二叔猛地扑跪上前,悲愤道:“不可啊父亲!书成不易,匠人更是宝,岂能说烧便烧,说杀便杀啊!” “怀璧其罪……”南崧喉间痰音嘶嘶,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心意已决,他已在各宫……备下了桐油……” 皇帝要自焚殉国,确是悲壮可敬,可他偏要拉上南氏数代心血和西渚工造的根骨陪葬,这让南初悲愤不已。 她见祖父在父亲搀扶下,竟颤巍巍站了起来,眼底光亮骇人:“我南崧……忠君四十余载,今日要违旨了!” 南崧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至亲,沉声道:“南氏族人,跪下!” 一声落,阖族长幼,尽数屈膝。 南初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周身的寒意。 南崧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声音嘶哑却坚定,“听着,这是我南氏……最后三道家主令。” “第一,《开物志》不能送入宫,要由我亲手焚毁,不资敌,不媚新主。” “第二,匠人要救,书可焚,匠魂却不可绝。”他看向长子南叙言,“这件事老大去办。” “第三,”他声音陡然拔高,庄严又决绝,“我南氏子孙不受俘辱之耻,城破,全族殉国!”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南初心上,悲愤、恐惧、不甘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族人们含泪叩拜列祖灵牌,“南氏忠魂与西渚共存亡”之声,在灵堂中回荡不止。 待到族人悲愤地退去,祠堂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南初跪在原地,浑身冰冷,脑中仍反复回荡着那句“城破,全族殉国”。 “阿箴,”南崧浑浊的眸子又泛起一线清明,强撑道:“那十二卷《开物志》,你可都记死了?” 南初怔然回神,下意识点头:“记得死死的。” 她自幼过目不忘,早将那些艰深图文烙在脑中,可仍窘迫道,“只是有些篇章实在晦涩……” “那些天工绝技,原非一人可尽悟。”南崧紧紧攥着她的手,“你能记下,便是留下了种子。” 南初心头苦涩,留下种子又有何用?家族将灭,城池将毁,她这颗“种子”,也将归于焦土。 心头一片惨然,却听祖父道:“你父亲,会送你与匠人们出城。” “出城?”南初不可置信地望向父亲。 南叙言眼底暗潮翻涌:“南城废弃的军工坊,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那是为父初掌天工司时,借检修排水之名拓宽的甬道。先帝以天子守国门为由将其封死。如今这暗道又重见天日了,我已探过,陆府长子陆鸣,正带人往里搬运资财……” 南初瞪大了眼。军工重地,能重启这等机密的只有帝王。再联系陆府搜刮黄白之物,她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桐油是障眼法,陛下和陆清安……要逃?” 多么可笑,储君血染沙场,君王却欲弃城而走,还要烧书杀匠。 南叙言决绝道:“不管他们是想苟且偷生,还是留待东山再起,既开了生路,我拼死也要送你们出去。” “您要如何做?”南初紧张地问父亲。 “陛下要南书,我打算将你平日誊写的那些仿本送入宫去。” “可那里面错处颇多。”南初不安,“诸如卯榫移位,某些配方错了种类或用量……” “要的便是有错,南氏心血不可轻付。”南叙言沉声道,“至于那些工匠,我打算以南书尚需终校为由,转圜几日,可我们能准备的时日也实在不多。” 他目光又暗几分:“今晨得到消息,大梁派了位督军来,竟是萧翀,这一两日该到了。” 萧翀,这个名字她听父亲提过,是他曾经的至交——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之子。 父亲提起那位萧将军时,神色总是复杂难辨,有钦佩,有痛惜,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至于这位故人之子萧翀…… 她莫名想起去岁及笄礼上,曾听到几位世家子压着嗓子议论:“据说大梁一直在备战……他们那位‘活阎王’萧翀,年纪轻轻那般狠辣……当年他老子救我们,保不准将来打我们的,便是这个儿子,这真是……”话未讲完,便被人捂住了嘴。 萧翀性情酷烈,这是她仅有的认知,可她仍抱有一丝希望:“栾城可困而不可轻取,便是来个督军,又能如何?” “你不知此人手段。”南叙言喉头发紧,“三年前萧翀打凌云关,为破城竟纵火焚尽莒国百里良田茶山。此役之后,莒国被打得无力喘息,终至灭国。而萧翀一战成名,只是这名声……” 南叙言轻叹一声:“他这狠厉决绝的性子,可全不似他的父亲。” 南初见父亲眸色幽晦,似陷在某种痛苦的回忆中。那是她并不知晓的父辈过往,可眼下却无心追问,心头似压了千钧重石,她语带哭腔,似祈似求道:“我们一起走好吗,祖父、父亲?” 南崧喉间嘶嘶,已无力气回应,只一双苍老的眼睛望着她,潮湿,通红。 南叙言扣住她纤细的肩膀,双目潮红地摇头:“怀璧其罪……南氏的结局是注定的。但你一定要逃出去,活下来,把你记下的东西传下去。只要火种不灭,我天工之魂,便不算断绝。” 南初再忍不住哭出声来。泪眼模糊中,她望向已无力言语的祖父和殷殷期待的父亲,最后只能绝望又郑重地点头。 她要活,还要带着族人遗志和外人不察的秘密,从这死地闯出去。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这本偏正剧些,会涉及一点权谋,可能比赴春宴的甜欲互撩更“厚重”一些,开篇会慢热点,是两个互为镜像的灵魂,在废墟中相互博弈又相互救赎的故事。 女主匠脉出身,这是她的“原罪”,也是她柔仁底色的土壤,是支撑她后续无论多难也要活下去的根脉。男主出身将门,铁血生涯和复杂身世,注定他是冷酷理智的杀伐系,两个生死向迥异的人清醒沉沦。 故事1v1,双洁,he。会有些私设,努力保持逻辑在线(希望不出大的纰漏),谢谢大伙捧场~ 男主下章登场,是个狠角色哦! 第2章 第2章 栾城外的大奉先寺,几声悠长的钟鸣,划破了肃杀的寂静。 这处西渚皇室祭天祭祖之地,如今也驻满了梁军。 沉寂多时的晨钟再次响起,却并非为诵经礼佛,而是为了迎接督军萧翀。 主将魏荣于大殿前集结众将,他征战半生,自诩战功赫赫,不懂陛下为何派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来督他的军。 他想着圣人给萧翀的那个头衔,“钦命督师栾城诸军事、兼领西渚安抚使”,这般大的权利,与一方诸侯又有何异?偏随他同来的监军,是个年余五旬、半养老的太监,一路奔波已属勉强,又能“监”得了什么? 魏荣越想越是愤懑,虽依礼相迎,眉宇间却掩不住轻慢。 他率众出山门,便见一队人马已列于牌坊外的开阔地上。 两百骑,十横廿纵,队形整肃,马上将士清一色玄甲黑盔,腰佩寒刃,背负弓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端坐马上,墨色戎装裹着挺拔身躯,身后猩红大氅随风扬动。他微抬下颌,睨着魏荣一行人迎下阶来。 逆光,魏荣行至近前,才看清这位修罗将军的脸。 那张脸如冰雕一般,线条冷硬,薄唇紧抿,剑眉之下是双狭长锐目,只一眼,便让久经沙场的魏荣心头一凛。 他扫视萧翀左右,竟未见那位五旬监军。想来如他所料,那般年岁,如何跟得上这些悍将急行军?面对少了制衡的绝对权利,魏荣只觉接下来几日不大好过。 他紧走几步,朝萧翀抱拳堆笑,刻意拔高嗓音道:“军中事务繁杂,末将迎接来迟,还望大人海涵。” 萧翀未动。 连他胯下战马也悄无声息。两百铁骑与他们的首领,都冷得好似冰雕。 魏荣笑容又深几分:“萧大人一路奔波,请先下马歇息……” 萧翀眸色更暗。 “督帅……”魏荣喉结滚动,笑也有些发干。 “魏将军。” 萧翀终于开口,声线又冷又沉:“西渚弹丸之地,你打了半年,栾城不足立锥,你围了仨月。你是不会打仗,还是……不懂为臣?” 当着一众将士的面,他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打得极重。 不会打仗羞辱他的能力,不懂为臣更是诛心。 魏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角青筋凸起,握刀的手紧了又松。念及对方是上锋,又持皇命行事,他终是压下怒火,沉声道:“督帅有所不知,栾城兵强城坚,又是南氏打磨了几十年的工事,一时绝难攻破。不过我已将它围成铁桶,他城中粮草再足,也撑不过半年。待到无粮可食,自会开城缴械,我军可兵不血刃……” “哼。” 萧翀突然翻身下马,魏荣只觉眼前一暗,那道高大的身影已如山般矗立跟前,竟将晨光都遮去了大半。 “半年?”萧翀眼锋如刀,带着锐利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六七万大军一月开销几何?国中两郡受灾,百姓勒紧裤腰带填你们的肚子,你还想打半年?”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越过魏荣,踏入山门。 其身后两百铁骑同时翻身下马,整肃入寺,战靴和马踏地砖的哒哒声,一下一下震在众将心头。 大奉先寺的寮房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席,再无它物。 这是魏荣有意为之。他原想萧翀年少得志,又出自公府高门,必是骄矜之辈,便在食宿上刻意怠慢,想挫一挫他的锐气。可方才山门外那一番交锋,他自己先碰了一鼻子灰。此刻见萧翀对简陋居所浑不在意,魏荣反倒踌躇起来。 “传军中有脑子的参将来见。”萧翀拂袖落座,“再带一副地形图来。” 魏荣诺诺应下。不多时,狭小的寮房内已挤满了将领。众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沉寂中,魏荣硬着头皮道:“督帅方才说战事不宜拖延,不知……可有破城良策?” 萧翀的目光如刀锋般从他脸上刮过,起身踱至展开的地形图前。 “西渚虽小,却是块肥肉。”他指尖沿着渭水与黄河缓缓划过,描摹栾城疆域,“栾城依山傍水,土地丰饶,难怪南氏能在此经营数代。” 魏荣暗自腹诽:若非如此,何至于久攻不下?嘴上却附和道:“确实,积攒了不少家底。” “正值春耕,你可见识过他们的堰坝堤渠?”萧翀目光锐利,望向魏荣,“以为如何?” 魏荣一怔,余光瞥见众人亦是面面相觑——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谁还管他娘的春耕? 西渚水网四通八达,魏荣一路打过来确是见识过。他回道:“十分精妙。” “既享了水利,便该受水噬。”萧翀扔出汛报,“三日后暴雨,掘堤吧。” 满室死寂。 魏荣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修罗将军:“督帅的意思……是要水淹栾城?”他声音染了一丝颤音,“那城中可有二十多万百姓啊……” 萧翀眼神如冰锥般刺来,魏荣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竟有些不敢直视。 不过很快这冷锋又转向了旁人:“你们也认为不可?” 帐中落针可闻。 这计策有伤天和,可又不得不承认,确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西渚覆灭已是定局。”萧翀声音冷硬,“半年里,你们已伤亡三万人,西渚人口锐减三成,我大梁亦饿死过万,北狄也在虎视眈眈,再拖下去会如何?” 他唇角扬起一抹讥诮弧度,“饿死是死,淹死是死,但饿死要耗我半年粮饷,水攻三日可决。这笔账,魏将军不会算吗?莫不是你们觉得,饿死比淹死更高贵?” 魏荣一时语塞。 满堂寂静中,突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 萧翀眸色一暗:“寺中有女人?” 魏荣喉结滚动:“是……东宫要的几个西渚女子。”他朝外高喊一声,“让她们安静些。” 转头对上萧翀意味不明的眼,魏荣凑近试探道:“督帅若是有意……”说话间他瞧见一抹冷笑浮上萧翀嘴角,“可以先挑”这后半句,便硬生生噎住。 “两个时辰,”萧翀戳了戳地形图,“我要看到攻城详案。” 魏荣又碰个钉子,含着一股郁气带众将鱼贯而出。待离开寮房十余步,才有人长舒口气。 也不知是谁低喃一句:“活阎王!” 魏荣心头一跳,下意识又想起那缺席的老监军。若他在此,或许能稍稍制衡这活阎王的专断。可旋即他又在心底冷笑,那般老朽,便是在场,怕也只是多一尊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泥塑罢? 萧翀目送魏荣远去,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胸甲内半枚玉带钩,那是他父亲萧承翊的遗物,西渚天工司掌事南叙言所赠。 十六年前,他父亲因谏言“南书当以礼求之”而获罪,死在诏狱时,手中仍握着这枚残玉。 如今他兵临西渚,怀揣两道钧命: 一道朱批御令:南书十二卷,国之重器,务完璧归梁。 一道太子口谕:孤闻西渚南氏女玉质姑射,兵戈乱世,恐明珠蒙尘,着卿妥为护持,携归京师。 竟比圣谕还长。 三年来,他命人暗中搜罗南氏情报,南氏子弟的画像,府邸的布局,乃至南书残页的摹本,皆被誊录成册,呈于他案头。 这其中便有去岁南初及笄的小像,虽只是工笔勾勒,确已见倾城之姿。听说几个世家子为她争得险些闹出人命,直到皇帝将她指给太子卢允中,这场闹剧才算收场。 如今西渚太子已成枯骨,这朵名花,倒也不必再承大梁储君的恩泽。 南书他要夺,南氏女他也要截。太子的“美人恩”,可不在他的计划内。 入夜起了风,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像在数这座都邑的余命。 如汛报所指,雷声轰隆中,雨水从天而至,天闪接二连三,雨势由细转猛,冲刷三日未绝,将整个栾城笼在一片混沌中。 南初站在廊下,看着雨帘将阶下青砖洗得发亮。 一道灰色身影穿过雨幕疾行而来,南叙言连伞都未撑,衣袍下摆溅满了泥水。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南初急忙迎上去,掏出帕子想要擦去父亲脸上的雨水。 南叙言自己抹了把脸,开口又急又沉:“东南角城墙怕要出事。” 檐下灯辉映着男人紧锁的眉头:“那段城墙的排水陶管年久失修,我方才同你二叔去看了,已在渗水。若是持续浸泡,形成虹吸,会加速夯土软化,墙体怕撑不了多久。” 他很是痛心疾首:“去岁我便三度上奏请修,可惜我们的陛下,宁可将钱财拿来办寿。” 南初心头五味陈杂,手中帕子不自觉绞紧:“是因为连日雨水吗?” “恐怕不只,东城那十几口水井,水位都已上涨,快要漫到井口。我只怕……梁军在泄洪。” 南初只觉一阵寒意攀上脊背,门外雨声竟似震耳欲聋一般。 “今晚你们必须走。”烛火映着南叙言幽深双瞳,“再晚怕要来不及。” 南初声音发颤:“可工匠们带着家眷,几百人集中出逃,如何能瞒得过两方守军……” “陆鸣那里我自有计较。至于城外……”南叙言沉吟道,“河道峭壁上的出口隐蔽,让会水的先下崖铺绳筏,能走一个是一个。” 南初突然抓住父亲衣袖,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此一别便是诀别,虽早已知晓答案,她仍是执拗地再次祈求:“父亲,我们真的不能一起走么?” 南叙言凝视着女儿尚显稚嫩的面庞,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一句嘶哑低语:“唯有南氏满门‘殉国’,藏书尽焚,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才会真正闭上。如此,亦不负我南氏三代清名。” “父亲……”未尽之言化作了声声哽咽。 灯影摇曳间,南叙言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只有掌心大小,通体乌黑,托在手上沉冷如冰。南初细看,当中一个“萧”字,四周螭龙盘绕,背面阴刻了一个“令”字,却贯穿了几道划痕。 “这是当年大梁镇北将军的螭龙令。”南叙言抚过令牌背后划痕,“十六年前,萧承翊被召回京问罪前,将此物赠予我。” “虽是死铁一块,但若遇上萧翀……”灯辉映着他泛潮的双瞳,“希望它能有些用。” - 雨小了,风却未歇。大奉先寺的铁马狂乱地响成一片,不似梵音,倒像无数怨魂在战栗、撕咬。 萧翀房里一灯如豆,昏黄的灯火映着他沉肃又锐利的轮廓。那半枚白玉带钩在他指间翻来覆去,柔光忽明忽暗。 “主上。”亲卫常赢叩响门扉,“魏将军已点齐众将,在大殿候着了。” 萧翀抬眸:“斥候可有消息?” “回主上,未发现异动。”常赢略一迟疑又道,“按您部署,这三日定向减量泄洪,东南城墙已现裂痕。如今护城河水与堤坝齐平,城中地下水脉理应倒灌,可城内却不见动静……莫非连日阴雨麻痹了他们?” 萧翀冷笑:“百姓或许大意,南氏却不可能不察。此等危急之下都无人出逃,这是要殉城啊。” 他将玉带钩按进胸甲,起身道:“走,去大殿!” 巍峨的大殿中灯火通明,正中的沙盘前,众将恭然肃立,静候督帅来做最后部署。 萧翀冷肃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站到了沙盘前。 “按既定计划,今晚攻城。” 他手指从沙盘上扫过,“分七队同时攻击七座城门,除魏将军的东门是主攻外,其余具是佯攻,为的是牵制守军不向东门增援。” “东南城墙已现裂痕。”萧翀看向魏荣,“这一段便是你攻城的突破点。” 他又指向几处闸口:“战鼓声一起,这几处闸口全面泄洪,半个时辰内,洪水便会咆哮着涌向城门,城中必将惶恐大乱。魏将军,不拘你用何招,我要在洪水没膝前,看到城头换旗,可能做到?” 魏荣想起三年前凌云关一役,眼前这人火烧良田茶山后,御史台那些纷飞的弹劾奏章。此战之后,那奏章上也会见到他魏荣的名字。 但此刻萧翀眼底的寒光,比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文本更厉。魏荣从未见过哪个年轻人眼中,有他这般决绝和杀意。他深知此番暴力攻城势在必得,赢了便罢,倘若出了岔子,大抵也不用朝廷降罪,眼前的活阎王怕要先撕了他。 他喉咙滚了滚道:“能。” 萧翀挑了下嘴角,视线不经意扫过高高在上的金佛,忽而放缓了语气,带了三分玩笑道:“若洪水没过胫骨时你还没搞定,便不能封闸截流,届时栾城将成为海上泽国,那些被淹死怨魂的账,可要记到你头上了,魏将军。” 魏荣恶心透了眼前这人,这阴损战术分明是他的主意,眼下竟饶得他魏荣才是那个千古罪人。 魏荣胸腔里梗着一口浊气回道:“督帅放心,今夜之后再无西渚!” “好,听着提气。”萧翀这才满意。 魏荣正暗自腹诽这年轻人毒辣,沙盘前的身影又继续道:“城破后开西门,许百姓逃生。” 此言一出,场面有些许骚动,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拧巴。魏荣直接皱起眉头,不理解眼前这人矛盾的军令,可一时又未敢冒然开口。 常赢上前半步,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也足够几个核心副将听到:“督帅三思!开城门易,控局面难。万一西渚狗皇帝和他那些庸臣混在百姓中逃脱,后患无穷,届时朝廷追问……” 萧翀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扫过众将不解的脸,最后落在常赢身上,声音不高,但清晰冷彻:“凌云关之后,弹劾我的奏章,摞起来有几人高。内容无外乎‘杀孽过重,有伤天和’,你们跟着我行此举,不也是担心这个?” 一句话让殿中几位将军莫名垂下了眼眸。 萧翀恍若未见,继续道:“水淹栾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雷霆手段,是为了最快结束战争,少死自己人。” “但若二十万生灵涂炭,这便不是战术,而是屠城。即便今日我们是功臣,可他日一统,这便是悬在我等头顶的利剑,朝中衮衮诸公的口水便能淹死我们,更不论西渚余孽。” “凌云关一役后,本将帐下多了三十名孤儿。今日攻破栾城,大梁的国祚可承不动二十万怨魂,本将的枪,也镇不住。” 他声音转为沉厉:“开一道门,给百姓活路,也断我们身后之患。我要的是西渚臣服,而非一座死城和二十万冤魂债。” 殿中有片刻的死寂。众将心头复杂,似觉眼前的修罗将军与传说的也不尽相同。 众人领命而出,魏荣在门槛处回望一眼,见萧翀仍端坐如钟,慢条斯理擦拭长枪。其背后金佛低垂着眉眼,映着铁甲寒光。 那一刻,魏荣竟觉他手中长枪,像极了佛前诡谲的判官笔。 作者有话说: 萧狗这人半魔半佛,前期狠厉张扬,好在也不会做太绝,轻点骂。 第3章 第3章 城南废弃的军工坊里,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雨幕,精准击中军械库顶上的铜杆——那是南叙言多年前设计的引雷装置。刹那间,整个屋顶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化作燃烧的碎片,仿佛天罚降世。 守将陆鸣带着亲兵赶到,眯眼望向扭曲的金属柱,总觉得那闪电落得太巧了些。但滚滚浓烟中,确实嗅不到半点硝石味。 同一刻,匠人们带着家眷已经摸到了暗道口,在解决掉几个守卫之后,几个年轻力壮的匠人带着火油、绳索打头,快速而入。 暗道入口堆了一堆鎏金箱笼和油纸包裹,几个年轻人麻利地将它们推挪腾放,让入口更宽敞些,并布好浸了防水火油的棉线,只待全部撤退之后便将暗道封死。 紧随其后进入的是妇女、孩子和年岁稍长的工匠,队伍里没有真正的老弱,那些有着过于老幼家眷的匠人,怕拖累队伍拒绝出逃。 南初引着绣娘柳氏母子进暗道。柳氏是家奴,自小跟随南初母亲学习织染结绣,对南书织染卷成册贡献巨大。她是个寡妇,其丈夫已在战场为国捐躯,膝下只有个七岁的儿子,小名麦芽。 麦芽在暗道口忽地扯住南初衣袖:“姐姐不一起走么?” 他嘴唇开合间,远处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响。细听,竟是节奏分明的战鼓——梁军攻城了,动静比以往几次都大。 队伍开始出现骚动,这突来的情况,只怕会让被调走救火的守军改变计划。南初心跳突突,推着柳氏母子进去,对麦芽道:“你先跟娘亲和叔叔伯伯们走,我随后便来。” 她转身想去接应其他匠户,手心里忽然被塞个东西,细看,竟是只不足巴掌大的铜鸠车。 那是南叙言亲手所制,用麦芽父亲未射出的箭簇熔铸而成,鸟翼内侧还刻着“淬羽”俩字,孩子平日连睡觉都要攥在手心。 她正诧异麦芽竟将此物给她,抬头见他被娘亲夹在腋下裹进暗道,孩子挥着小手朝她喊:“阿箴姐姐,你要快点来找我们……” 嘈杂声中,多了一道低沉的轰鸣。南初留意到脚下水洼出现了诡异的波纹,仿佛地底苏醒了某种可怕的巨兽。 那暗道中,墙壁也开始微微震颤,碎土窸窸窣窣地掉落在急行匠人的头顶和肩头。 参与过暗道修建的老师傅周渠猛地僵住。这动静他再熟悉不过,当年那场洪泛来袭,便是这般惊天动地。他怔怔的,一时竟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 这条暗道,当年是设置了水则装置的。此刻那些年久失修的陶管,正在地底发出垂死般的呜鸣。 想到留下来也是一死,周渠咬牙喊道:“大家跑起来!快!越快越好!”必须赶在陶管爆裂、洪水倒灌之前冲出去。 而此时的暗道外面,还有近百人没进来。 忽然,数点亮光从从雨雾中透出,军靴踏地和甲胄碰撞之声格外刺耳。南初脑子里嗡一声,因为攻城,救火的守军提前回来了。 “是什么人在这里?”风雨中传来守军的厉喝。 数十支火把照亮了夜空,火舌舔舐着细密的雨雾,南初望见了一身黑袍的陛下和簇拥着他的禁军。闪电撕裂夜幕的刹那,她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阴鸷的目光扫过他的子民,嘴唇轻启:“杀。” 南初瞳孔骤缩,竟觉她的圣人好似地狱里的阎罗。 僵硬间有个匠人将她一把推到了军械车后的暗处,南初脑中一片空白,透过缝隙看到刀光追逐着仓皇奔逃的身影,那是手无寸铁的匠人和他们的家眷,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混入没过足腕的浑水中。 铜鸠车硌疼了掌心,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孩子的宝贝。她将铜鸠车塞入罗裙暗袋里,系好,抬眸便见龙靴踏过血溪,被禁军簇拥着向暗道而来。 不能让他进去,那里还有未及逃生的匠户们。南初此时唯有这一个念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出去滚到入口,抓起火石重重擦下。 暗道在爆炸声中剧烈震颤,几乎擦着最后一位匠人的脚跟坍塌了。所有人都僵住了,回头望着被彻底封死的来路,眼底泛起血丝。 “继续跑!别停!”暗道里一声嘶吼打破死寂。队伍再次动起来,急促的喘息声在通道里回荡。 南初被火药爆破的热浪掀翻,额头重重磕在军械车的铜毂上,之后又翻倒在地,撞击处传来锥心的疼痛,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千钟齐鸣。她试图咬舌尖保持清醒,却尝到满嘴血腥味,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 恍惚中,有人在拖拽她的胳膊。她无力睁眼,忽觉身上一沉,横七竖八叠上来几个人,压得她浑身更疼,可她已无力挣扎,嗡鸣声中,似有个声音缥缈又虚幻:“小姐……藏好……活…… 活不了了吧?她想,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黏腻温热的液体浸透她的衣衫,血腥气钻入鼻腔。南初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旁边尸身的。 意识如风中残烛,耳中仍在嗡鸣,却依稀听到一阵仓皇纷乱的喊声: “陛下!城破了,洪水已灌入城中……” “陛下,西门可以逃生,请速速移驾……” “梁军杀过来了,陛下快走!” 城破,洪水,逃生。 这些字眼在她逐渐涣散的意识中浮浮沉沉,恍惚间她又听到了战马嘶鸣,浑身的血液开始凝固,人也像坠入了无边的冰冷深渊。 萧翀在南府火海中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循着爆炸声策马冲来,只见军械库的火已基本熄灭,浓重的白烟在雨幕中升腾。雨打得焦木噼啪作响,间或夹杂几声瓦砾塌落的碎响。 檐下足迹杂乱,尚有未及收拾的麻搭和唧筒。 “搜活口!” 萧翀一声吩咐,队伍四散开,不多时常便听赢喊道:“主上,这儿有情况!” 萧翀循声而至,只见一片尸体倒在水里,男人,女人,孩子,横七竖八,血腥气和火油气直冲鼻息。一辆废弃的重甲车七零八碎,铜毂滚在一旁,不远处地面塌陷成了水洼,断裂的陶管支棱着冒出水面,周围还散落着零星箱笼和陶瓮碎片。 萧翀挑开一具蜷缩的男尸,他颈部一条长长血口,眼睛瞪得老大,身下腥红一片。又查看了几具尸体,均是才死不久,看其穿着样式,似是些匠户。这些人拖家带口集中于此被杀,这让萧翀不免猜测,是西渚的当权者要“灭口”——竟是连妇人和孩子也未放过。 他父亲萧承翊的秘札中曾提及,当年南叙言在军工坊私凿密道,惹得皇帝震怒。眼前这被炸毁的塌陷,配上满地匠户尸首,处处透着蹊跷。 “挖开!” 话音刚落,便听身旁尸堆“啪嗒”一声,一只手臂垂落下来。 不待萧翀发令,数杆寒枪已围了上去。 一个兵卒挑落最上面的尸体,露出一片染了血的素纱衣和一只素白小手,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常赢立即挑落覆在纱衣上的三具尸体,底下赫然是个女子。她浑身已被血染透,青丝散乱地遮住半张脸,胸脯微弱地起伏,那只垂在水里的手又动了一下,勾出几圈涟漪。 南初忽觉身上一轻,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将她拖离了窒息的黑暗。雨水不断拍打在脸上,寒意直透肌骨,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长睫眨动几下,她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耳中似被塞了棉花,周遭声音听不真切,可脑中却还嗡鸣不止。缓了缓,这才强撑着坐起来。颈上突然一凉,一柄寒枪抵住了她的咽喉。 枪上红缨血气浓重,熏得人作呕,缨上污水砸落,顺着她破损的领口滑进了身体。 她喉中忽而一阵腥甜,一口血喷在了寒光凛凛的枪锋上。 那杆枪稳如磐石,颤也未颤。 南初缓缓抬眸,顺着那柄长枪望去,对上了一双比枪锋更冷的眼。 那人身形如山,岿然而立,一身玄甲在火把下寒光凛凛。雨水沿着甲胄纹路蜿蜒而下,如银蛇游走,那些陌生的纹饰刺进南初眼底,恨意瞬间绞上心头——他不是西渚的守军,是梁贼!是害她国破家亡的刽子手! 她攥紧了拳头,目光如毒刺般射向他。 “匠人?”萧翀冷声发问。 她没听清,只见他薄唇轻挑,寒光一闪,收了枪。 可她还没来得及喘息,一只铁掌又擒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乱发黏着血水糊了她半张脸,着实狼狈。可那恨火熊熊的眼,却让萧翀心头一颤。他脑中闪过案头那幅小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拨开她颊边湿发确认清楚。 “别碰我!” 南初挥手挡开,用尽力气去扒他擒住自己的手。可那只铁掌纹丝不动,反而捏得她更疼。 挣扎间她左腕那只龙凤纹翠镯摇晃生光,这东西落在萧翀眼里,他便又确定几分。再看那张小脸,她已被他被逼出泪花。那副倔强眉眼,与小像中笑靥盈盈、云鬓华服的世家贵女判若两人。 “倒是条硬命。”他不再跟她较劲,铁掌一松。 南初猛吸口气,可下一瞬又被他扣住了后颈,像拎猫崽般提出了尸堆。 掌下之人没什么分量,肤如凝脂,脉搏却微弱,萧翀只觉像捏着一只雨夜寒烛,明明下一刻便要熄灭,偏在固执地跳动。 南初扒着他的手臂使劲踢腾,挣脱不开,不免又抓又打,挣动间只听“啪嗒”一声,有东西从他身上掉落。 那是一枚白玉带钩,竟未摔碎,坠在了他脚下的水洼里,漏出半截莹白玉纹。那是他从南叙言半焚的尸身上取下的,与他怀中那枚残玉样式相同。 南初动作一僵。 “认得?”他声音沉了三分。 她自然认得这是她父亲的东西,也自然认出了眼前的敌将——能在意这东西的,只有昔年父亲挚友萧承翊之子,萧翀。 可父亲的东西竟出现在这个杀神手中,只怕府中已经…… 她悲愤交加,不知是冷还是疼,唇瓣不可自抑地颤抖,猛地仰头,对上萧翀鹰隼般审视的目光。方才一瞬间的怔忡化作更剧烈的挣扎,染血的绣鞋狠狠踢向了他。他腿上承了她一脚动也未动,她却觉那一下好似踢到了石头,疼得她脚趾似要断掉。 萧翀将手中长枪掷给亲卫,手臂突然一沉,俯身捞起那枚玉带钩揣进怀中。南初足尖刚着地,尚未站稳便又被他重新提了起来。 他将人拎到马前,一把扯下身后被火星燎出洞的大氅,将人囫囵一裹,隔断了冰冷的雨丝,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南初未及反应,便被一双铁掌掐住腰肢,整个人被横按在马鞍前。 “主上!这处……”常赢请示。 “你带人继续挖!” 萧翀翻身上马,战马嘶鸣着冲进雨里。南初被裹得死死,又被他一双铁臂按住,竟是挣不动分毫。冰冷的鞍桥抵在她胸口,每次颠簸都撞得生疼,她愤怒大骂:“天杀的梁贼!你放开我!” “还有力气?”萧翀声音里多了丝玩味:“你尽管骂。” 铁掌下的少女剧烈挣扎,那力道对萧翀却无甚威胁,只要他稍加用力,那副娇小身躯便随时会折掉。他箍着她的手掌松了几分,却足以将人牢牢钳住。 南初被迫伏在马背上,视线里尽是翻腾的水面,马蹄带起的浑浊泥水打得她脸颊生疼,几下里颠簸,她竟连再骂的力气也无,天旋地转又晕了过去。 萧翀感受到掌下人忽然瘫软,不禁加快了马速。战马一刻不停地趟过浑水跃出城去,载着昏迷的少女,一路直奔大奉先寺。 作者有话说: 萧狗是真的狗,但他捡到宝了。只是这会儿还做不到完全怜香惜玉,你们可以骂了。 开文三章发完,有人在吗,掉落红包~ 第4章 第4章 护城河早已决堤,浊浪吞没了沿岸的村落和田垄。上游水闸仍在泄洪,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着峭壁上的暗道出口,已淹过寸许,洪水正从岩缝中倒灌而入,在暗道内发出幽咽的回响。 高处岩壁上,萧翀的斥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听见远处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城破了。他刚松口气,忽听脚下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他立即伏低身子,五指抠紧岩缝,借着晦暗的天光,只见峭壁上的洞口竟如蚁穴般,一个接一个地钻出人来。最先探头的人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转身从洞中拖出几只箱笼。 几个青年麻利地将麻绳穿过箱笼铜环,系成浮筏。妇孺们蜷缩进箱笼,男人们则浸在刺骨的河水里,推着浮筏向对岸泅渡。 那斥候朝牙兵校尉打个手势,校尉屠骁嘴角一挑,他等得便是这刻! 屠骁招手唤来旅帅,压低声音道:“主将有令,抓活的。你带人包抄到对岸埋伏,不要打杀,只待他们精疲力尽地爬上岸……” 他五指一攥,对方应声而去。 湿冷的河滩上,精疲力竭的匠人们如搁浅的鱼般瘫在淤泥里。早春的风寒水寒,他们的身体几乎冻僵,妇孺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可他们毕竟逃出来了,几个年轻些的匠户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尽管浑身僵冷,仍咧着嘴笑了。 “哗啦!” 芦苇丛突然剧烈晃动,数十道黑影齐齐蹿出,甲胄刮擦声令人牙颤。火把照出满地惊惶的惨白面孔,那些瞳孔里,倒映出环伺的刀光箭影。 屠骁慢悠悠从阴影里踱出,长刀拖在身后,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痕。 “冻坏了吧诸位,我已给你们找好了暖和地方。”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群训练有素的牙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群匠户猎到了手。 “跑……跑啊……” 昏迷中的南初噩梦连连,禁军挥着屠刀追赶那些匠人,暗道里冷箭嗖嗖闪着寒光,钉入逃亡者的后背。她看见周师傅回头对她喊着什么,却被暴涨的洪水吞没。 “娘子别怕,只是梦魇……” 温热的布巾贴上南初的额头,她无意识地偏头躲避,喉间止不住地哽咽出声。那只执巾的手顿了顿,又轻声安抚着将她黏在颈侧的湿发拨开。 山棠跪坐在榻边,盆里药水倒映着她谨小慎微的脸。她是萧翀的军医从俘虏堆里挑出来的,奉命照看这位大梁督帅亲自带回来的小娘子。看着榻上人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山棠悄悄舒了口气。 “皮肉伤无甚大碍,只需定时换药便好。”山棠按照军医的叮嘱,拧了块浸透药汁的帕子,沿着南初的额角、脸颊,手臂,一点点擦拭那些细碎伤痕,腕间那只龙凤纹翠镯温润生光,山棠不免多看了几眼,竟发现龙首部位隐隐有道裂纹。 山棠猜想榻上的必是哪家贵女,落魄至此。 天光初透,榻上人仍昏睡着,面容皎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山棠想起被俘当日,也曾见过一个穿芍色罗裙的小姐,也是这般白得发光,却被几个梁军拖走,最后衣衫褴褛,死在佛堂。 山棠轻轻叹气,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灵秀的脸,莫名心酸。醒了又如何?这世道,醒着才是煎熬。 “吱呀——” 寮房的门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跨入门槛,将门外泄入的天光遮去大半。 山棠膝行后退几步,额头贴地:“督帅。” 萧翀靴底沾着泥水,在身后留下一串足迹。他从旁走过时看也未看山棠,山棠却闻见他一身潮气中的烟气和血腥气。 萧翀站在榻边,看着被褥下单薄的人形,她脸色几与素麻枕席同色,唯有长睫偶尔颤动,薄被下的胸口微弱起伏,才让人确信,这具躯壳里还有副挣扎的灵魂。 “一直没醒?” “回大人,不曾醒,热是退了。” 山棠回得小心,她看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贴在了娘子颈侧。 “你退下。“萧翀收回手,目光仍留在南初脸上,“去隔壁候着。” 山棠抱了南初换下来血衣,端着水盆退出去,最后瞥见萧翀俯身,那垂首审视的姿态,似猛兽端详爪下猎物。 经过整夜照料,南初终于显露出几分本色。纵然颜色苍白,那精巧的骨相却令人见之难忘。萧翀的目光自她眉心滑至下颌,与记忆中的画像渐渐重叠,只是画中人华服锦衣,珠翠盈鬓,眼前人却一身寺中灰袍,连呼吸都弱得很。 南初仍陷在混沌中,耳边似有鼓声,又有人哭,纷纷扰扰间,意识渐渐聚拢。 她睁开眼,隐约可见一道高大身影挡在身前,瞬间警醒几分。她想撑起身子,可手臂一软,晃了一下才算稳住。 “醒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威压。 这声音让南初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他是那个在尸堆里擒住她的梁将! 她强压下汹涌恨意,抬眸,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他背光而立,玄甲未卸,如山般俯视她。那是张年轻又冷硬的脸,眉如刀裁,眼似寒潭,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威压。 是张极好看的脸,偏生了副修罗心肠。 萧翀。 这名字数次从她父亲口中提及,透着沉重和忌惮。 她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萧翀目光掠过被她攥出褶的薄被,冷冷道:“你的身份?” 她闭口不言,只一双眼睛看着想杀人。 萧翀俯身压低,近得能叫她嗅到甲胄上未散的浊息,打量她的目光亦侵略性十足。 南初暗暗聚起力气,突然扬手便朝他近在咫尺的脸掴上去。那一把掌几乎用尽她全身力气,遗憾的是并未扇到他,那只细腕被他稳稳攥住。 “喀”一声脆响,她腕上那只玉镯崩断,一半按在萧翀掌下,另一半坠在了地上。 一瞬间气氛凝滞。 南初愤怒的表情僵住,旋即又化为惊痛,她怔怔看着腕上那截断玉,倏地红了眼眶。 那只要掴他巴掌的小手失了力道,萧翀也便松了手,半截翠色落在了青灰薄被上。 他看着她缓缓拾起被子上的断镯,又艰难地挪下榻,半跪着去捡地上另半截。宽大的灰袍跟着垂落,像一朵虚浮的灰云拂过他的护膝,轻飘飘的好似随时会散。 她托着那两截断镯,一滴泪突然滑落,掉在碎玉上,晶莹剔透。 南初想起纳彩那日,满府红绸高悬,礼匣箱笼堆积如小山,太子殿下亲手为她带上这玉镯,他指尖温热,眼底漾着春阳般的笑意。爹娘也满目慈爱,连素来威严的祖父都面露欣慰。那日的南府,檐角铃声都是欢快的。 而此刻,南初自己也分不清,这剜心之痛究竟是为殉国的未婚夫君,还是为自焚的族人,又或是为那个本该娇养闺中,却被战火碾碎的自己。 萧翀并未给她多少功夫悲痛,又冷冷重复:“身份?” 她忽而收紧了拳头,带着恨道:“绣娘。” 话一出口便闻一声嗤笑。 温热的指腹突然抵住她下颌,向上一挑,逼她仰起头来。 她眼前晃过一幅小画,画中少女巧笑嫣然,眉目与她如出一辙。那身蹙金绣凤的礼服,正是去岁及笄礼上所着。 “南初,字令容,小字阿箴。”萧翀手腕一振,小像飘落榻上,“太子卢允中的未亡人。”言罢刻意瞄了一眼她握紧的断镯。 他竟连她画像都有,南初未料他早识破她身份,竟还要刻意试她。 她目光扫过画角题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竟然是府医白崇禧的手笔!被身边信任之人背叛,真是可悲又可笑。她红着眼恨笑:“不想白先生悬壶之手,竟也干这等卖主求荣的勾当。” “卖主求荣?”萧翀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与你南氏比起来,他可仁义得多!” “萧云彻!”南初彻底怒了,她强撑着站起来,纵使膝腿发软,仍是昂首逼视,眼尾红得似抹了胭脂,眸光却如刀一般:“你要杀便杀,言语侮辱与宵小无异!” 很好,她也认得他。 他朝她压近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既然不装了,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南氏全族殉国,为何独你苟活?” 他这句话似柄钝刀捅进南初心窝。她眼底水光几乎便要盛不住,却仍倔强地不让它掉落。 她微仰着头,声音嘶哑的不成调:“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何要救我?你该让我死在那里。” “铮!” 寒光乍现,萧翀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往她面前一横。 南初怔住。 “不是求死?”他又将刀柄往前送了半寸。 她迟疑了一瞬,目光从他冷峻的眉眼滑向他凸起的喉结,又落向冰冷的刀锋,之后抬手握住。 寒光一闪,她竟毫不犹豫朝他喉间抹去! 萧翀急仰后撤,刃口几乎擦着他的脖颈划过。他右腿骤然发力,靴尖踢中刀身,“嗖”一声,短刀直贯门扉。 “主上?” 正欲叩门的常赢,被钉入门板的利刃惊地倒退半步,震颤的刀柄嗡嗡作响,在他眼前晃出一片雪亮。 南初摔在榻上,虚弱地喘息。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有胆色,但无用。” 她忽而低低笑了,笑里全是苦涩。父亲将那枚玄铁令交给她时,是指望眼前这人能看在父辈故交上保全她,可父亲怕是万万想不到,眼下给她递刀的便是他。 指望一个能焚田淹城的杀神,因一块死铁心存旧宜?何其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会去接他的刀。刺杀失败让她的理智回归,这不过是他又一次试探。而她在这之前,竟还存了一丝他或许有所不同的妄念,这念头比刺杀失败更令她绝望。 萧翀目光锁在她身上,冷得能淬出冰来。他心头也窜着一股无名火,这火气里,七分是因她这螳臂当车般的杀念,三分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躁郁。眼前这娇弱之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她那一刀划过来时,其眼底的恨意那般凌厉。她若得一线机会,必不遗余力地杀他,父亲萧承翊和南氏的那点旧宜,怕是早已消弭殆尽。 可她这反杀举动也叫他确定,她还贪生,即使她的全族都已殉国。 他朝身后道:“进来说。” 常赢在雨里刨了一夜,此刻半身泥泞地站在门边,惊诧于眼前的弱质女子,竟敢跟主帅动刀。他见她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谨慎又愤恨地望过来,像只无力反抗又不甘就范的小兽。 “主上,东西都已启出,屠校尉也已将人安排妥当。”常赢恭声回话,余光瞄见南初死死盯着他,鬼使神差又补了半句:“南府那边……” “你先出去。”萧翀突然打断,常赢只好将未尽之言又咽了回去。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南初,却对常赢道:“告诉屠骁,把人给我盯死了。少一个,或死一个,我拿他是问。” 主帅的声音带着火气,常赢自知失言,应了声“是”,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死寂。 南初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摇摇欲坠的水光,哑声道:“南府……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对南氏的情愫比南初对他要复杂的多,后者年幼,这会儿恨不得把所有孽债都让狗哥背了。 第5章 第5章 南府的结局,她其实已在心头描摹多次,每一次都鲜血淋漓。 可“南府”二字从常赢口中漏出的刹那,她仍似被箭击中,追问的话脱口而出:“南府……怎么了?” 萧翀盯了她几瞬,从腰间摸出那枚玉带钩,一扬手,扔在她身侧的被子上。 “全身唯有此物完好。”他声音冷硬,毫无波澜。 南初僵住。 这东西她记得清楚,有几次见父亲在书房摩挲过,却从未见他佩戴。可他偏偏戴着它赴死——大抵与那枚玄铁令一样,是戴给他看的,是她父亲最后笨拙的祈求。 南初攥紧那枚冰冷的玉石苦笑,吧嗒吧嗒掉眼泪,好傻的父亲。 “你还未回答我,”萧翀的声音压迫感十足,“南氏二十八口,为何只你出现在逃生暗道?” 南初睫羽低垂,恍若未闻,将所有心力都用于维持表面的平静。 萧翀静候片刻,不见回应,却也不急不恼,转而道:“暗道虽已被毁,可里面的东西还算完好。” 见她亦无甚反应,他继续道:“里面的人……” 她手指一紧,抬起了头。 萧翀反倒不作声了。 他面色冷肃,南初窥不出半分情绪。两人僵持几息,终究是她先沉不住气:“里面的人……如何?” 萧翀默不作声,仿佛一场耐心的角力,又似一场冷酷的谈判,端看谁先沉不住气。 南初深吸口气,终是妥协:“城破之日,南氏满门殉国,是祖父一早便定下的归途,我从未想过独活。”她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气音,“那暗道,本为送走府中几位忠仆。他们的父兄丈夫皆已战死,妇孺无辜,我不过是想留下几个尽忠者的血脉。” 她喉间逸出几声哽咽,“可谁知,你们的攻城来得那样快,又那样急,断了我的归路。” 言外之意,她并非贪生,只是命运弄人,未能如期赴死。 “如此说来,倒是一片仁心。”萧翀语气里带着讽刺,“可这等涉险之事,为何要你一介弱女来做?你父兄呢?” 弱女?南初不知这是他一贯的轻视,还是刻意戳向她痛处的羞辱。一抹讥讽浮上她苍白唇畔,她迎着他目光决绝道:“为何非得是我?只因我是西渚太子未过门的妻。若非你们的铁蹄踏破国门,我本该是南府最尊贵之人。” “太子未过门的妻”,这几个字出口,萧翀冷峻的眉目闪过一丝涟漪,旋即又恢复如初。 南初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自嘲,“那些忠仆,宁可肝脑涂地,也绝不肯背负弃主偷生的名声。唯有我,以这未亡人的身份强压,才为他们挣得一条活路……这个答案,督帅可还满意?” 她眼中那抹浓重的自弃与决然,竟将他到了唇边的诘问,无声地挡了回去。 他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似在权衡她话中真假,又似在斟酌如何处置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过身踱至门边,“噌”地拔下门上短刀,冷弧晃过南初的眼睛,逼得她侧头躲避。 门扉合上的瞬间,南初心头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她脱力地瘫软在榻上,这才感到掌心一阵痛,碎玉尖锐的断口几乎要扎进肉里。 她见床头有张灰扑扑的帕子,便拿过来将碎镯包好,想了想,塞到了枕头底下。指尖不经意触到一点冰凉硬物,掀开枕头,竟是那枚玄铁令和那只小小的铜鸠车。 她恍惚忆起昏迷中有人为她轻柔地擦洗、更衣、上药。那人竟是如此细心,将她这些沾血带泥的“宝贝”悄悄收在了枕下。 她望着眼前这几样物事,一只断裂的碎镯,是她那已逝的姻缘,一枚物是人非的玉钩,是她阴阳相隔的亲人,一块陈年死铁,荒诞可笑,还有只铜鸠车,希冀不明。它们零散地堆在一处,拼凑不出活路,只是一场荒唐的支离破碎。 她先是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地涌出来,最终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入枕上,呜呜哭出声来。 “娘子……”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山棠端了一碗粥进来。 乍闻人语,南初忽然止了哭声。她从枕上抬起头,快速揩去脸上泪水,谨慎又静默地看着山棠走近。她见眼前这小婢子与自己年岁相仿,一身粗布衣,鬓发微乱,却掩不住窈窕身段与天生丽质。可她行走间并无高门婢女那种规训的仪态,倒带点野生的伶俐。 思及当是被此人一夜看顾,南初放松了戒心,语调变得温善:“你不是梁人?” “郊野农户,逃跑时没躲及,被抓来的。” 山棠语气颓然,似已认命。她用木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几下,递过去:“不烫了,吃吧。” 南初没接,只道:“你叫什么?他们为何抓你?” 山棠眼睫一颤,想起前几日被兵卒拖走便再未归来的几个女子,眼底蓦地泛了红。她垂下眼,默了几息才低声道:“我叫山棠……要我喂你么?” “不必,我自己可以。”南初接过碗,又问了一句,“你吃过了么?” 山棠“嗯”了一声,南初这才一口一口吃起来。那粥无甚滋味,她只知这是吊命的东西。 南初吃粥的功夫,山棠无意识望了眼床角,那一堆“宝贝”中,那枚价值不菲的玉镯果然已断作两截。她面露惋惜道:“我昨夜给你擦药时,便见龙首处有道裂痕,当时该替你取下收起来的。” 南初吃粥的动作一僵。 原来并非全因萧翀力道刚猛,它早已伤了么?她又想这乱世之下,人尚难全,何况一镯?这诸多颠沛惊惶,想来磕碰在所难免,这或许亦是它的运数。 她朝山棠道:“谢谢你照看我,还替我收着这些零碎东西。” “娘子不必谢我,”山棠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实诚,“照顾你,总比伺候那些……”她猛地收住话头,脸颊微热。 南初从她脸上看懂了。 山棠打量着南初潮红的眼眶与未干的泪痕,又小心翼翼道:“那位……督帅,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明白她所指为何,南初也有些不自然,立刻摇头道:“没有。他掳我,与那等事无关。” 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嚎突然声传来,还有戚戚的哀求声。 南初眉头蹙起,朝山棠道:“他们掳来了很多女子吗?” 山棠警惕地望了一眼门外,这才压低嗓音道:“寺里原先关着二十来个,听说是要押往大梁京城,献给那些贵人。昨夜城破之后又送来好些,我瞧着,尽是些穿着绸缎、戴着钗环的夫人小姐,年长的、年幼的都有,还有一车一车的箱笼,沉得很。” “亡国之人……”南初低喃一声,心底的钝痛更重。她们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萧翀。她原以为他只是用兵狠辣,如今看来,竟是连禽兽都不如。 南初捏着碗沿的手指有些泛白,山棠生怕她情绪激动再损心神,连忙小心地将碗接过来,软声道:“别想了,小心伤身……还是我来喂你吧。” 南初无动于衷,山棠沉默片刻,带着卑微的恳求:“你好好的,我才能活。” 南初对上山棠忧惧的眼,由着她将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喂进自己嘴里。 这一阵凄厉的哭嚎,同样吵到了隔壁院中的萧翀,他蹙了眉。 亲卫陆羽禀道:“昨夜魏将军那几个副将,除了带回大批资财,还抓回来不少贵府女眷,已疯了一宿,这又开始了。” 魏荣自己会往朝中“献美”,他手下兵卒管不住裤腰带也并不稀奇。萧翀对这等事已是见怪不怪,只是他在南府一夜并不顺利,此时闻听这般吵闹,眼底的厌恶尤甚。但他只迟疑了一瞬,目光便又落回眼前的箱笼上,那是常赢从军工坊暗道挖出来的东西。他按了按太阳穴,眼下有比女人更重要的事。 箱盖掀开,金光闪闪。金饼金锭,玉璧钗环,珍珠珊瑚,还有些金丹人参等贵重药材。 陆羽跟在主帅身旁,一箱箱看过去,不禁感慨:“这一看便是宫里的东西,这十几只箱子,可比魏荣那几车值钱多了!” 萧翀眸色渐沉,如此规模的宫廷珍藏,为何会出现在一条废弃军坊的暗道里?若只是处决匠人,何须转移如此巨资?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显现。昨夜魏荣直冲皇宫,撞见一场滔天大火,可那位陛下,恐怕舍不下这人间富贵。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查,直到掀开最后两箱。那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卷册。他随手拿起一册,掸去封皮上的浮尘,“开物志”三个古拙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动作猛地一滞,他在南府烈火中费尽心机寻找而不得的,竟在此处。 手上的卷册字迹工整,图稿精致,一切都很完美。可南叙言呕心沥血之作,为何会留在暗道中,而没有被匠人带走?结合这些宫中财宝,南初又对它们无动于衷,要么这些根本不是真本,而是南叙言给陛下的饵。要么便是南初和那些匠人,根本不晓得箱子里是这些东西,她确然只是为了救人。 正思量间,院外通报,魏荣的副将有要事回禀。 萧翀反手扣上箱盖,吩咐道:“全部抬进去,保密。” 很快,十几只箱笼和油纸包裹及一些散货尽数被转移走。来人被传了进来,是魏荣的心腹副将孙海。 孙海恭敬道:“督帅,魏将军已擒获西渚伪帝。”他声音里带着擒获首功的得意与对败军之君的鄙夷,“那老贼贪生怕死,提出愿献上皇室资财与南书,只求换得一条性命和日后富贵。为证实所言不虚,他已吐露一处藏宝地,便在福隆寺地宫之内。魏将军已初步探查,地宫有机关,信息不辨真假,事关重大,将军特派末将来请示督帅,该如何处置?” 这消息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伪帝卢秀,果然是在为逃跑铺路。暗道里这批资财,恐怕只是他来不及带走的零头,地宫只怕也不是大头,更多的宝藏,一定还分散在别处。还有魏荣这老狐狸,定是已先把能撬开的软话都撬了出来,见到嘴的肉不好吞,才把这啃不动的硬骨头扔给了他。 萧翀压下翻涌的心绪,沉稳道:“急什么?先关他几日,杀杀傲气再说。” 孙海一愣,未料主帅面对巨额财富竟是如此反应,疑惑间便听萧翀又道:“回去告诉魏将军,擒获伪帝之功,本帅自会记下。此事关系重大,一切待本帅亲自审问后再做定夺,其间不得对外泄露半分,否则军法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孙海悻悻离去。 萧翀脸上淡漠敛去,对常赢道:“你带一队人,持我手令,去魏荣军中把伪帝和他的近侍全部提走,押至后山寮房,由你亲自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尤其是魏荣的人。”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目光转向陆羽,沉声道:“魏荣经此事,必心生怨怼,匠人们所在的栖霞庄虽隐蔽,可也并非毫无风险。看管匠人,需要更缜密的心思。你去接替屠骁,我再给你一道手谕,从三十里外大军中调兵,将庄子给我守成铁桶。凡有可疑人靠近,立即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是。”陆羽沉声应道。 待安排完这些,萧翀又看向那两箱南书,朝身旁吩咐道:“将褚云帆唤来,叫他认认东西。” 褚云帆是萧翀三年前寻回的军匠,曾是当年萧承翊与南氏合作的亲历者,精通军械机关,是他此行必不可少的助力。 安排这些时,耳边仍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哭嚎和叫骂,萧翀忽然心念一动,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浮上唇角,竟觉这些吵闹已不再是扰人的聒噪。 南氏女的心志远比他预想的更坚韧。他明白寻常的威逼利诱,对她这等经历过国破家亡、生死淬炼之人,绝难奏效,强行敲打,只会让她碎掉。他需要一种方法,让她自行崩解,脱去那层硬壳。 眼前的混乱,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与其将她隔绝起来,不如让她亲自去体会一下,没有“秩序”的真实世道,究竟是何模样?唯有对“危险”生出切肤之痛,她才能真正认可他给予她“安全”的价值。 入暮时起了风,吹得寮房门扉吱呀作响。潮湿雨意随着风扑在南初身上,也卷进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叫骂声,夹杂着男人们低俗的调笑与暴戾的呵斥。 南初拖着虚弱身体踏出门去,揪心的声音正是从院墙另一头传来,听得真切: “求求你们别碰小姐,她还病着,奴婢都可以……” “谁他娘要你,滚开!” “你们这群梁贼恶鬼!连孩子也不放过,一定不得好死!” “老子们长命百岁,再啰嗦,立刻送你上路!” “啊——” “哈哈哈!” 风鼓起南初宽大的灰袍,藏在其下的单薄身躯涩涩发抖。她已无意识行至院门,门口的守卫立刻呵斥道:“干什么,回去!” 她只得又往回走了几步。那些求饶和叫喊声中,夹杂进了门口守卫低低的议论: “娘的吵死了!也就是魏将军的人敢这般闹腾。” “那小绣娘真可怜,拖着个孩子落在这群兵痞手里,啧啧……” “谁说不是?最可怜还是她那孩子,才一岁,跟一群将死之人丢在后山,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绣娘,一岁的孩子……南初莫名想起不肯逃走的阿芜。不管是不是她,这情形都叫她心头发紧。 墙那头猛地爆出一声凄厉啼哭,随即又像被什么骤然掐断。 南初的脸色变得煞白。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过来传令:“主帅有令,今夜在大雄宝殿前犒赏攻城将士,各哨岗减半值守,你二人轮换即可。” “是!”俩守卫兴奋地回应。 闻及今夜有“庆功宴”,南初心头莫名燃起一丝希望。守卫松懈,救人、逃跑,或许是最好的机会,纵是失败,也不能比眼下更糟了。 “娘子怎么出来了?” 山棠端着碗跨进院来,见她站在风口,忙催促道:“你还病着,快回屋。这粥里老火夫加了味参,你趁热吃。” “加参?”南初有些意外。 “老伙夫是这么说的,大约是沾督帅的光?” 南初未再多想,思绪回转,她看着山棠,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又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南初一把拉住山棠的手,凄然道:“听到了么?隔壁……” 山棠何止听到,更是亲眼见过的,她扯着南初往屋里走:“娘子别听,别管那些。”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南初目光灼灼,“你跟我……” “别说了!”山棠苍白着脸打断她,“逃不掉的,被抓回来会死得更惨。” 南初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恐惧。 一起走的确太过冒险,南初默了几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道:“可我必须得试一下。” 她摘下耳朵上的玉坠,不容分说塞进山棠手里:“我身无长物,那只碎镯是祸根,只能用这个谢你。我若能逃出生天,必想法子回来救你。我若死了,这对耳坠,便算作你受这场惊吓的补偿吧。” 山棠盯着掌心那对晶莹剔透的耳坠,颤颤道:“你……你要做什么?” 南初目光如炬:“我不会让你送死,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干干净净,不受牵连。”她深吸口气,“入夜后,你帮我送一次汤药,我会在你进来之后,从背后……打晕你。” 山棠瞳孔骤然收紧,南初紧着道:“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根本……我会将你扶到榻上,然后换了你的衣衫,端盘出去。任谁看来,你都只是个遭了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南初眼中满是恳切:“山棠,求你帮我这一次,我还有要紧事要办,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耳坠上的金钩硌着山棠掌心,那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珍宝。她看着南初决绝的眼睛,想着这个计划几乎消除了她所有的风险,还给了她一份实在的补偿。她嘴唇翕动几下,终是低低道:“那娘子你……下手轻点。” 入夜,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却丝毫阻不住梁军的欢庆和喧嚣,反衬得小院愈发寂静。 南初换了山棠的衣衫,端着托盘,垂首敛目,一步步挪向院门,心跳如擂鼓。 将至院门时,门上灯笼竟倏地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邪门,这点风也能吹灭?”守卫嘟囔着,窸窸窣窣摘弄灯笼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南初心脏几乎停跳,她无暇细想这是意外还是什么,只本能地抓住这瞬息机会,快步跨过了门槛。她不敢跑,两条腿微微发抖,直到走出去老远才长长吁了口气。 在她离去后不久,院门口的灯笼又悄无声息亮了起来。 檐下阴影中,萧翀负手而立,一名暗哨悄然现身,躬身抱拳,点了点头。萧翀脸上神色不明,只挥了挥手,那暗哨便又隐入了夜色。 萧翀朝身后常赢道:“点一队人,随我去巡夜。” …… 南初要去的地方,是后山一处堆放杂物的柴房,那孩子似乎就被丢在那里等死。她以往常来寺中进香,还算认路。出了院子右转,穿过一片苗圃,有条窄巷,出了巷口便能见到通往后山的小路。 她贴着冰冷的墙壁走在阴影里,小心翼翼留意着四周,这条平日几步便能走完的路,此刻竟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拐进狭巷,她才敢背靠湿滑的砖墙,稍作喘息。托盘早被她随手丢弃,此刻鬓发衣衫尽湿,冷风一吹,身体抑制不住的战栗。 寺中的喧闹声已不可闻,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沙沙的雨声。 这条巷子狭窄、黑暗、黑黢黢地不知堆了些什么,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恐惧如影随形,却又强迫自己壮大胆子。 雨势渐渐大起来,砸得四下噼啪作响。她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竖着耳朵留神可疑的动静。 就在将要出巷口时,身后赫然传来带着醉意的荤话:“那些小娘们咱们兄弟是摸不到了,去后山,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泻火……” 两个梁兵勾肩搭背地晃过来,显然是偷溜出来寻“乐子”的。南初周身的血液都要凝住,她下意识缩回阴影里,可一个眼尖的兵痞已然发现了她。 “嘿!运气真好,这便有一个。”那人眼睛一亮,□□着朝她抓来。 南初慌的一颗心几乎停跳,前路尚远,后路又被堵死。 无措间那兵痞已扑过来,她猛地向下一蹲,险险从他腋下钻过。 “你个窝囊废,连个女人都抓不住!”另一个醉鬼咧着嘴嘲笑同伴,也朝着南初抓来,“小娘子别跑,让爷疼你……” 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骇人。南初被扯得一个踉跄,猛地撞进对方怀里,浓重的酒气熏得她作呕,绝望之下,强忍着朝那人手背狠狠咬下去。 “嗷——” 一声惨叫响彻狭巷,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她被暴怒的士兵猛地掼在墙上,后背的钝痛炸开,喉间涌上来一股腥甜。可她顾不得疼,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拼命朝着来路——那个她刚刚逃离的方向发足狂奔,似乎那里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身后两人因那一声惨叫,酒都醒了几分,恶狠狠叫骂着追上来。 南初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巷口。眼前不再是高墙窄道,而是那片荒废的苗圃。只要穿过这片苗圃,就能看到通往她所在院落的小径。 可她刚冲进苗圃,却被脚下湿滑的藤蔓绊了一跤,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锐通,新伤旧痛激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再跑啊!”被咬的人见她已无力逃跑,放缓了步子,一边解腰带,一边阴狠道,“敢咬老子,看老子怎么弄你!” 另一个也一脸□□着晃过来。 南初一颗心如坠冰窖,她强撑着朝后挪,身体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眼看来人逼近,情急之下她大声喊道:“别碰我!我……我是你们督帅院里的人!” “哈哈哈……” 俩兵痞都笑得愈发猖狂,被咬的道:“继续编!你说是魏将军的人,爷兴许还信你三分,那个活阎王会有女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放肆的狂笑,彻底凿碎了南初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何人在此喧哗滋事?” 南初猛地抬头,苗圃尽头现出一片火把光亮,火光跃动中,便见萧翀墨氅玄甲,大步而来,他身边跟着一群执坚负锐的甲兵。火把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眼神比夜雨还冷。 那一刻,南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软倒在地。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狼狈伏在他面前的巨大屈辱,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眼。 作者有话说: 驯猫、整肃军纪、打压魏荣,一石三鸟 狗哥:老子不动闲心 第7章 第7章 主帅的一声呵斥,让那两个醉鬼瞬间醒透。两人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督帅饶命,小的们该死!小的不知……不知……” 他俩似才意识到,那句“督帅院里的人”不像玩笑,可这句话那女人说得,当着萧翀的面,两人终究没敢说出口。 萧翀目光落向南初。 她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额角的伤口已然崩裂,一缕鲜红混着泥水,滑过她煞白的脸颊。她低着头,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一双手无措地揪紧身上肮脏的灰袍,细微地颤抖。这副狼狈模样,与他从尸堆里将她捞出来时,别无二致。 他又扫向那两个瘫软在地的兵痞,命令简短冷厉:“拿下。” 身后亲卫如虎狼般扑出,利落地将二人反剪双臂,死死摁在地上。 “传令各营,即刻起全面整肃军纪!”萧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凡有无令滋扰、烧杀劫掠、军容不整者,严惩不贷!” 他又冷眼看向那两名滋事者,二人已是面如死灰。“将他二人押送至魏荣处,他的兵,让他自己管教。若管不好,本帅不介意代劳。” “是!”亲卫领命,毫不留情地将人拖了下去,求饶声只叫了两下,便戛然而止。 突然的安静将南初重重包裹住,耳中只闻沙沙的雨声。 胸腔里仍鼓噪不止,方才的恐惧、绝望,以及被践踏的屈辱,后知后觉地漫上她四肢百骸。她虽已见过生死,可这般置于狼爪之下,经历窒息的无助,却是头一遭。 她下意识抬起头,见萧翀正居高临下俯视她,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后火光,将她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冷硬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让她无从分辨那其中是审视,是嘲弄,抑或是其它什么。 又是这样。 那夜被他从尸堆中拎起的屈辱,又铺天盖地的袭来。 她垂下头,在最危险的关头都没有流泪,此刻竟不受控地鼻头泛酸,眼泪一滴滴砸落在泥里。 一张墨色披风突然落下来,将她劈头盖脸地罩住,阻隔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随即,有双坚实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似收缴战利品般,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柔软的身体贴上冰冷的铠甲,南初在萧翀怀里瑟缩了一下,却也没有挣扎,她也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在那方被披风隔出的小小空间,一时间五味陈杂,思绪纷乱如麻,捋不出个头绪。 她被萧翀抱回了庭院,送入屋内。 烛火摇曳,映亮一室清冷。 榻上,山棠正揉着后颈,迷迷糊糊地试图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被击打后的痛楚和茫然。她一眼看见萧翀抱着人进来,吓得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从榻上滚落,跪伏在地,颤声道:“督、督帅……” 披风下垂落一缕湿透的发丝,山棠顺着它瞥见了那件熟悉的灰袍,沾满了泥污,她心脏猛地一揪,是南娘子,她回来了?还是被抓回来的? 萧翀并不理会山棠,径直走到榻边,将人放了下去。 裹紧的披风散开一角,露出南初狼狈不堪的身形。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勾勒出过于纤细的曲线,仿佛一折即断。衣服上尽是泥点和血迹,脸上也毫无人色,只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梁木。 山棠想上前帮忙,却骇于萧翀的压迫感,踌躇着不敢近身。 萧翀垂眸看着榻上的人,她似失了魂魄,被带回来的只是具躯壳。他盯了她良久才道:“既是我院里的人,便老实待着,我不一定每次都能捞得回你。” 声音沉冷又平稳,听不出怒意,也没有嘲讽,仿佛只是陈述个事实。 可那句“我院里的人”,却让她感到极致的羞耻。那本是她在绝境下的自救之语,此时从他嘴里讲出来,让她有种决绝的自我厌弃,更有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她突然转向他,眼底凝着屈辱和绝望,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吧?” 萧翀不予置评。脑中却忽而闪过她倒在苗圃烂泥里,被逼狼狈怯退的一幕。 南初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心虚,也没有得意,更无任何讥讽或怜悯。 她想发火,可晓得也不过是铁拳打到棉花上,况且她此时已尽脱力,干脆偏过头去,又闭了眼。她不想见这里的任何东西,特别是他那张脸。 额角伤口还在渗血,和着头上污水淌下来,擦过她的眼角,那双紧闭的眼睛抽动了一下。 萧翀又盯了她一会儿,这才转身对瑟瑟发抖的山棠道:“给她清理干净,看好她,再出半点差池……” 山棠吓得一个哆嗦,边叩头边道:“我明白!一定看好南娘子!” 萧翀不再多言,又看了眼榻上的人,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高大身影消失在门外,山棠才敢慢慢抬起头。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山棠手脚发软地爬起来,惊魂未定地关了门,才觉今日这场祸事算是过去了。 她挪到榻边,打量南初破碎的模样,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南娘子,你……你到底发生了何事?” 南初没有回应,也没有睁眼。 今晚的一幕幕她脑中不停闪现,隔壁突如其来的吵闹、偷听来的对话、莫名熄灭的灯笼、”恰好“出现的兵痞、以及”适时“降临的他……这圈套并不难看懂,是她执念太盛,竟后知后觉至此。 他不需任何说客和说辞,便让她自己一步步完成了“被驯化”。他让她明白,离了他的庇护和他的“秩序”,她顷刻便会坠入泥淖。而更让她不愿正视的,是在濒临绝望之际,乍见他时那一丝心安。 南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仅没能救任何人,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还利用了她,成了他以整肃军纪之名,打压对手、独揽大权的“活证”。 她觉自己如同被猎人捏在掌心的小兽,任是拼命挣扎、龇牙咧嘴,在那个冷静的猎手跟前,都显得既滑稽又可悲。 而这滑稽可悲中,祖父南崧的训诫犹言在耳:南氏子孙,绝不受俘辱之耻。 那她这算什么?不能自决以明志,否则无颜面见泉下亲长,亦无法逃脱,这羞耻躲不开又咽不下,实在比一了百了更灼心。 原本已止住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山棠不敢再问,去打了热水,拧了帕子,小心又轻柔地替她擦拭泥污和血痕,上了药,又取了干净衣衫替她换上,更换了被褥,一切收拾停当,才稍稍松了口气。 南初缩在温暖的棉被里,瑟缩的身体和不安的精神渐渐平复。这微不足道的温暖,此刻竟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珍贵。 她在榻上一连躺了两日。 不声不响,不哭不闹,大多时候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有时也会反复摩挲那只铜鸠车和破损的玉镯,送来的饭食,也只机械地吞咽几口。 山棠战战兢兢,除了必要的伺候,大气也不敢出。萧翀的警告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看着南初迅速消瘦,眼神空洞,心里又怕又怜。 连日阴雨后,日头终于明亮起来。 山棠一大早端着温水进来,见南初靠在床头,望着窗棂投下的光影发愣,整个人散着一股沉重的疲态。 山棠心下酸涩,小声道:“娘子,今日天晴了,要不要我扶你在院子里转转?“ 南初眼睫颤了一下,视线落在山棠脸上,声音有些沙哑:“外面……安静了。” 山棠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指什么,低声道:“是……自那晚后,就再听不见隔壁哭闹了。听说督帅严惩了好多人,连魏将军都被申饬了,现在没人敢乱来了。” 南初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旋即又消失不见。 山棠又想起什么,絮絮道:“还有,听说后山被翻了一遍,救回来几个濒死之人,其中最小的娃娃才一岁,被丢在那种地方,真是作孽。” 南初心头一动:“人被救了?在哪里?” 山棠见她突然认真起来,疑心自己多言了,迟疑道:“这个便不知了……我也是听干活的人说的。” 南初又恢复了沉默。 她拼死未能做成的事,他翻手间便完成了,甚至不为向她炫耀,或许只是“顺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吞没。 午后房门便被叩响,来的是常赢。 他没进来,只站在门口,态度恭敬却疏离:“娘子,主上令卑职送来些东西。” 两名亲兵抬进来一口箱子,常赢道:“这些具是南府残存遗物,已做过清理。主上说,娘子或许在意。” 南初心头狠狠一抽。她立刻趿鞋下榻,手指触及箱盖时又顿住,之后才小心翼翼掀开。 里面的东西件件锥心:几卷残书,边缘仍留有焦痕,露出了父亲南叙言的笔迹;一块裂成两半的青玉镇纸和半截刻着“谨之”的小印——那是他父亲南叙言鲜少使用的私印;两只变形的金钗,是她母亲的。还有些未被焚尽的杂物,大多已经损毁。 每一件物品,都沉默地昭示着那场浩劫,它们此时被呈现给她,带着一种刻意整理过的“体面”。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能在外人面前没有哽咽出声。 常赢仿若未见,只依着吩咐,平和道:“主上吩咐,娘子若需静阅或笔录,一应纸墨用具,皆可随时吩咐。” 南初没有作声,只垂眸看着眼前物事,似一尊雕塑。 常赢抱拳施了一礼,默默告退。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南初苦笑,这甚至不是甜枣,他是想告诉她:你看,你视若珍宝、惜之重之的东西,乃至你的性命,予或不予,只在我一念之间。 而他人,连续几天,甚至都未出现。 作者有话说: 南初:自己给自己盖章,真是社死…… 萧翀:习惯就好 --- 这个故事没有火葬场。火葬场是建立在狗男人意识到自己做错或做过头的基础上。狗哥虽然狗,但他的每一步都是理智计算的必然决定,再来一遍还是如此,就像水淹栾城是最高效最优解,击碎南初信仰再重建,是他获得这个“资产”的必要手段,所以他不会后悔和找补,不用期待火葬场。 第8章 第8章 萧翀几日未理会南初,倒并非全是策略。 城破之初,他有成堆的事要裁决:分兵清缴残敌、盘查官仓府库、接管军工坊、甄选代理士绅、颁布安民告示、严控通信和舆论……而他身边只有两百亲卫,大军在三十里外形成威慑,不便进城,是以这桩桩件件,都需在他对魏荣军队的完全控制之下。 似这等亡国之战,旷日持久,将士们历经血战,身心俱疲,城破之日往往便是军纪崩坏、积压欲望宣泄之时。杀戮、掠财、□□,几成常态,主将们通常也会在最初几日睁只眼闭只眼。萧翀要整肃军纪,不只为驯服魏荣这支骄兵,更是为稳定战后的栾城——南初夜逃,正合一箭双雕。 此事之后,他当众申饬魏荣治军无方,抛出确凿罪证,以军法雷霆处决了两名劣迹昭彰的将领。旋即又对魏荣麾下六万兵马施行重整,大军主力撤出城外驻防,部分追剿残敌,仅留数支精锐负责城内巡防、清缴与安顿事宜,且每队皆遣其亲卫随行,名为“配合”,实为监军。 一番霹雳手段,局势基本无虞。然而魏荣心中怨毒之火,早已灼灼燃烧,接连三封军报秘呈京中,他似已看到御史台弹劾萧翀的奏章如雪纷飞: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勾结敌酋所图甚大、僭越专权私相授受、截留贡赋拥兵自重……哪一条都够他脱一层皮的。 萧翀房里,暗道里刨出来的那两箱南书摆在他脚边,案头还摊着几册。褚云帆正向他汇报审察卷册的结论: “冶金、军械卷属下已详勘,其间确有数处纰漏,看似细微,却恰在关键节点,不似大意所致,倒像……刻意为之。其工艺也并无新意,仍是多年前已流传开的旧技。”他措辞谨慎,顿了顿又道,“至于水利、农桑、织染等卷本,恕属下不通其道,难辨真伪。可既是同一批装帧,属下大胆猜测,大抵与前两卷无异。” 萧翀手指划过书页上刚劲舒展的字迹。这笔迹他认得——与他从南府灰烬中抢出的残本,乃至三年来密呈给他的南叙言手书,皆出一辙。 他忽而轻笑,南叙言好算计,赴死全了忠烈之名,献书又尽了臣子之本,这般暗度陈仓的本事,连他效忠的圣人都遭了糊弄。 他将书丢回箱笼,朝屠骁道:“你带一些人,将这两箱东西连同其它几箱资财,一并搬到后山无相斋去,让常赢接管。” “是。”屠骁领命。 “将南氏女也带过去,不用回复她任何问题。” “是。” 萧翀似又想起一事,目光扫过案头那摞西渚世家名册,继续道: “你着细心之人去查一查,南府、天工司殉难人员的名录中,可有家世清白、二八年华、在战乱中举家死绝、无人对证的低阶女吏或家眷。” 屠骁先是一愣,随即便想到了主上院中的南氏女,立即躬身道:“这个好办,当前已有我们的人在城中清查人口,造册登记,我亲自去督办此事。主上要何种特征?” 萧翀沉吟道:“要通文墨、性情安静。最好……是曾在宫中或府衙司职文书、绣坊之类,不至引人怀疑……找到后,将其名讳、背景整理成册,密报于我。” “属下明白。”屠骁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萧翀的目光重又落回褚云帆身上,仿佛刚才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有件事需得你辛苦一趟。”萧翀对褚云帆道,“福隆寺地宫中疑似有笔资财,但那里暗藏机关,你准备下,和屠骁一起去查一查,以摸清机关布局、确认财宝情况为首要。记住,不必急着破关取财,人和情报都比死物重要。” 褚云帆领命而去,室内重归于寂静。 萧翀摩挲着手中半截玉带钩,眼中映进莹白玉色,那玉色又逐渐转红,燃成了南府的熊熊大火。 城破那夜,他策马狂奔,踏过飞溅的血水和满地尸骸,直奔南府,却终是晚了一步。 偌大个府邸不见一个人影,火舌从西南藏书阁和东面祠堂蹿起来,已快要吞噬到主院。他先是不假思索地冲进藏书阁,见两层高的书阁牌匾轰然坠落,几乎擦着他的臂膀砸下,火星四溅,碎成了几块焦炭。 阁中满是桐油和梁木燃烧的碳气,书册、简牍、一应物事全被点燃,纸灰和木屑在热浪中翻腾,他被灼痛,心却像坠入了寒潭——他要找的东西,全被焚了。 他留下人从大火中强捞卷牍,自己则一刻不停地又冲向东面祠堂。 雕花格扇门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门内数十具身体环跪神龛,有人陆续倒下,被烧成一团火球。而正中那具背影还在苦苦支撑,他面前的神主牌位却已化作了焦炭。 “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 耳边又响起父亲萧承翊临终前的声音。 在属下的惊呼声中,萧翀又一次不要命般冲进了火海。他抬臂挡开坠落的门梁,想将那直挺挺跪着的人拖出来,手方一搭上对方肩头,那具身体便倒了下去。 最终,烧得半焦的尸体被一具具搬出祠堂,横在了庭中泛着水泽的青砖地上,发出“嗤”的淬火声,腾起丝丝焦臭的白雾。 萧翀胸膛起伏,死死盯着那被他拖出来的中年男人,他的衣物和袍带已被焚毁大半,只腰间一枚玉带钩还完好无损,与他胸口藏得那枚一模一样。 他是南叙言,已没了气息。 “数人!” 萧翀一声令下,便听常赢喘息着道:“数过了,二十七口。” 萧翀起身,沿着尸体一个个看过,几乎都已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爆响! 他拔腿便朝外冲,及至大门才又忽然顿足,留下“敛棺下葬”的命令后,翻身上马,直奔炸响处冲去。 在一片狼藉的军工坊,他从尸堆中发现了南氏的“第二十八口”——嫡女南初。 无人知晓他认出她那一刻的震撼。他面上虽波澜未惊,心中却在刹那间翻江倒海,从人书两空的绝望,到发现她还活着的惊悸,这极致的逆转,便是战场摘得敌首时,也未有这般剧烈的冲击。 眼前的女子纤骨伶仃,虽苍白着一张脸,望向他的眼里却全是刀。他擒住她后颈将人拎起来时,手上轻飘飘的分量,一度让他有些拿捏不准力道,好似一不留神,便会扼断掌下濒鹤的咽喉。 她生了副姣花照月的形貌,性子倒烈得很。对他又打又骂,牙尖嘴利,还敢动刀。可她到底年幼,仅两个醉鬼便能将她赶回来,想来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所见最卑劣的行径,也不过宅门内的算计。 既如此,也该让她见识见识,这世道的真面目。 - 南初换了身僧袍,乌发挽起,被屠骁带上了后山。 那里有一处简朴别院,是以往寺中高僧闭关静修之所。梁军攻入山寺时,几位高僧见大势已去,在此地投火涅槃。焦黑的梁木与残垣断壁间,仍残留着一丝悲怆寂灭的气息,与山间的潮湿雾气缠绕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中有两间寮房,是昔日大和尚起居之所。另有一间禅室,名无相斋。 南初是第二次踏足这里。第一次是战前,她陪着太子的母妃为储君祈福,诚心叩门向闭关的老禅师求了一道护持。彼时梵音袅袅,檀香清幽,如今太子阵亡,禅师殉道,只余下空旷的死气,和征服者的森严守卫。 无相斋内无甚陈设,只当中一道屏风隔出了两方空间,小的一方通着耳室,大的厅堂唯有两只蒲团散落墙角。 南初被引入一旁耳室,她不清楚萧翀为何突然将她带至此处,亦无人为她解答,这本身便是一种煎熬。 她在一片静谧中,不知过了多久,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透过屏风依稀可见进来几团身影。紧跟着那道熟悉的嗓音,字字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是萧翀冷冽的问候,带着千钧重压:“圣躬可安好,陛下?” - 与此同时,屠骁与褚云帆带着一队精干人手,进入了福隆寺。 黄昏的福隆寺,墙宇倾败,空寂无人,坟茔林立,棺椁外露,不似极乐净土,更似人间地狱。 地宫入口隐蔽在一处破损的佛龛后面,若非伪帝吐露,极难发现。入口处的石板已被撬开一角,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虽布满了青苔,但有零星足印,显然已有人来过。 褚云帆蹲下身,从工具囊中取出一盏能聚光的灯笼,小心翼翼挑进暗道。 屠骁握刀的手不由地收紧,低声道:“如何?” 褚云帆眉头微蹙,指着石阶两侧道:“瞧见没?流光针的机括。” 屠骁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查看,果见两壁上有许多细微恐洞,几乎与黑黢黢的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察看极难发现。 褚云帆又将那灯笼挑近些道:“若贸然踏入,触动机关,弩针激射而出,人在这狭窄通道内,避无可避。” “要这么说,魏荣那头必是已死过了人。”屠骁阴狠道,“面对巨财却吞不下,这才将信儿报给了主上。” 褚云帆并不接话,只继续又将灯光投向更深处,头压低,仔细探查片刻道:“内有水声,看不清具体情况,或许还有某种水力机关。要想进去,看来得费些功夫。” 屠骁招呼手下,示意一切听从褚云帆指挥。 - 无相斋内,南初屏息凝神不敢乱动,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 隔着屏风,她只见人影来往,几个兵卒搬了几只箱笼进来,随即便是铜片开合的脆响。 萧翀的声音带了几分轻慢:“陛下行得匆忙,连家底都落下了。幸而,被我几个属下捡了回来。” 卢秀乍见那十几口箱笼,心头猛地一抽。 他确实跑得匆忙,满以为那暗道已被炸毁,“宝物”深埋无人可知,却未料竟有人在乱局中挖开它,更未料挖开的人是萧翀。 眼见箱笼中金光耀目,卢秀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全被打乱的慌张。 他以地宫中的宝藏应付了魏荣的审问,本打算必要时再拿暗道中财物,同萧翀拉扯几个回合,却怎么都未料到,被他杀了个釜底抽薪。 他望着眼前这个比魏荣更年轻,却更冷辣的督军,眼前莫名浮现十六年前,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那张忠厚的脸。 父子二人面容有六七分像,不同的是,眼前这人有双狭长凤眸,其间多了萧承翊所没有的阴鸷和幽暗。这让卢秀觉着,其父如磐石,冷硬却可测,其子却如深潭,平静无波之下,却藏着噬人的漩涡。 卢秀到底曾是帝王之尊,他尽量维持住表面矜贵,开口带了几分训责意味:“你便是萧承翊之子?可不如你父亲持重守礼。” 一声哼笑从萧翀鼻腔逸出,南初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朝着矮胖的帝王步步逼近,卢秀在他的欺压下开始节节后退,几步之后,后背抵上屏风。 她躲在屏风后的门内,一动不敢动,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萧翀的声音似燃着火,又淬了冰,锻铁般楔入卢秀耳中,也鼓荡着南初的耳膜: “难得陛下还记得萧承翊。我父守礼,替陛下御敌后却蒙冤而死。萧翀无状,今日要冒犯陛下了。” “咚”一声,屏风被卢秀笨重的身子撞得一颤。 南初呼吸骤停,足尖立时绷紧,下意识想迈出去,却又被某种复杂情愫绊住了脚。 她看着几步之外,她南氏效忠多年的圣人,眼下竟被仇寇逼得狼狈怯退,几无立足之地。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吗,我这是开文速冻吗…… 第9章 第9章 一句阴鸷的“萧翀无状”,叫卢秀硬提起来的气势,霎时短了下去。 被魏荣所擒后,那个梁将看他的眼神,更多是奚落和得意,言辞间多有试探,是以卢秀还能同他做交易。而面对萧翀,卢秀从他眼中看到的,是恨和杀意。 他望了眼萧翀阴寒的眼,余光又扫过一旁按刀的兵卒,晓得今日绝难善了。可到底曾是这片山河之主,他也不愿这般屈辱受审,挺了挺胸膛,几乎是擦着萧翀冰冷的胸甲,挪出了对方投下的那片阴影。 卢秀几步走到蒲团上坐下,刻意不看萧翀,只虚睨着门外枯景,强自镇定道:“朕的条件,已同你们魏将军讲过。便是要裁决,也当由你们的圣人钦定。” 言外之意,萧翀不够格审他。 萧翀掸了掸胸前铠甲,转身,睨着卢秀道:“陛下钦受本督西渚安抚使,全权处理你西渚一切事宜,包括……你。” 此言一出,卢秀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萧翀从容道:“魏荣倒是向我禀过,说你有意向我大梁陛下求半生安乐,你的筹码,是你皇室的资财,以及……南书,是否如此?” 南初脑中嗡一声。她想起祖父和父亲,宁可亲手烧毁《开物志》,也不肯交出真本,是否对圣人之心早有怀疑?眼下被萧翀直白问出,她心头仍似被重石碾过,忍着翻腾的情绪,竖着耳朵等卢秀的答复,可屏风那头却安静得出奇。 卢秀干脆闭上眼,似是打定主意要装聋作哑下去。 “也好,既然陛下执意要面见我主,那便送您上京。” 萧翀话音微顿,突然在卢秀跟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只不过,陛下金尊玉贵,长途跋涉或许会水土不服,又或许染了时疫,未必能安然抵京。” 卢秀太阳穴猛地一跳,连眼尾都跟着抖了一下。 萧翀语气平静而残忍:“不过陛下放心,您留在西渚的‘诚意’,我自会悉数寻到,代为献上。我主念及此利,追封陛下一个‘安乐公’,想必也不难。” 字字诛心,一下一下刺入卢秀耳中,也狠狠撞进南初心里,她蜷缩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 卢秀终于睁开眼,对上了那张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脸。他觉萧翀那双眼睛似要吞噬一切,他此生未被人如此逼视,微胖的身体竟不可自抑地哆嗦了一下。 萧翀唇角弯起一抹冷弧,缓缓直起身:“从现在起,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我问,你答。” 一个亲卫搬了把椅子,摆到了卢秀身前。 萧翀撩袍而坐,俯视着蒲团上的败军之君:“十六年前,成平关。那批韧性全无、触之即断的脆羽,是怎么回事?” 卢秀心头猛地一沉,仿佛遭了雷击。 他原以为萧翀会逼问他开启地宫的方法,或打探更多资财藏匿处,竟未料他开口便提十六年前。 可细想又在情理之中,萧承翊在那一战中损兵折将,戴罪归京,之后便被下了大狱,直至郁郁而死。如今他的儿子执刀而至,自然是来翻旧账的。 卢秀眼睫低垂,飞快地眨了几下,却仍是一言不发。 萧翀眼中寒芒闪现,声音里似压抑着风暴:“十六年前,你西渚饱受莒国铁蹄践踏,却苦于兵微将寡、无力御敌。于是你遣使泣告,以‘军工换援兵’之约,向我大梁求救。”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卢秀的旧疮上:“我父奉命出征,击莒国无道之师于成平关外,连战连捷,大破其主力。可在最后一战追击残敌时……” 萧翀话音顿住,探身逼近,气息几乎擦着卢秀面颊:“却因兵戈断裂、箭羽脆折,致使大军沉戟折沙,主力半毁!我父戴罪归京,英名尽丧……那批军械出自你天工司,据称是新法精锻而成,却是连皮甲都射不穿!” 萧翀眼底杀意似要凝成实质,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你的友军,为你的江山浴血,为你的子民拼命,你便是用这等废铁,来回馈他们的忠勇?讲!” 最后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吓得卢秀一个哆嗦,也让屏风后的南初一个激灵,小腿意外撞到矮凳,发出“咚”一声轻响。 萧翀阴鸷的目光扫向屏风,旋即又收回。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剧烈起伏的胸膛,重新盯回卢秀脸上,余光瞥见伪帝那双手死死攥紧衣袍,微微颤抖着,指节泛白。 禅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萧翀那声怒喝,震得卢秀耳中嗡鸣不已。 十六年前成平关外的腥风血雨、朝中的两派对峙,以及萧承翊兵败后那双难以置信的眼,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卢秀眼前。他嘴唇翕动,几欲开口辩解,可那可怜的帝王尊严,还是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只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萧翀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 耐心,在这一刻彻底告罄。 他脸上的厉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卢秀心惊。他见萧翀缓缓起身,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下来,将他完全遮住。 萧翀不再看卢秀一眼,仿佛对面已是具无关紧要的死物。他只紧了紧护腕,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口走去。 随着军靴落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卢秀心上。 他这便走了?他放弃审问,然后……然后便是“水土不服”、“染了时疫”的上京之路吗? 莫大的恐惧席卷上来,冲击着卢秀被摧裂的心神,比任何直接拷问还要猛烈。萧翀毫不留恋的放弃之态,意味着他最后讨价还价的机会也要消失,剩下的便只有诡谲莫测的死亡之路。 “等……等等!” 干涩嘶哑的声音突然从卢秀喉中挤出,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萧翀的脚步应声而停。可他并未回头,人伫立在门口,挺拔的身影挡住了门外天光。那样强硬的姿态,仿佛在等着卢秀足够有价值的下一句。 卢秀的力气似是被抽干,脊梁垮下去,颤抖着喘了几息道:“留步,朕……我说。” 萧翀这才缓缓转身,没有任何催促,亦没有丝毫得意,只等他继续开口。那股阴冷的掌控,让卢秀最后一丝心防也土崩瓦解。 卢秀瘫坐在蒲团上,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声音飘忽而艰涩:“那批军械……并非……并非朕的本意。当时国库空虚,北境战事吃紧,拨付的款项根本不足以支撑全新工艺大规模锻造……”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极其艰难道:“可……军情紧急,又不能不交。底下的人,便以次等铁料混充,工艺也……偷减了数道,朕……我……” 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知是愧悔还是委屈:“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啊!为了西渚的江山社稷……我只是默许……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败得那么惨,更没想连累你的父亲……” 卢秀满面悲容,仿佛十六年来的愧疚都在此刻爆发。 禅室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卢秀粗重的呜咽声。 屏风之后,南初捂住自己的嘴,竭力压抑那几欲出口的惊喘。她效忠的君主,她父亲为之呕心沥血的王朝……竟做出这等龌龊不堪、自毁长城之事? 屏风这面的萧翀,脸上无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段已知的、无关要紧之事。 直到卢秀哭得愈发悲戚,萧翀才缓缓开口,带着嘲讽:“你只是默许?你所指的底下人……是谁?” 萧翀向前一步,重新俯视瘫软如泥的卢秀,目光如刀,似要剜开卢秀的心肺看个究竟:“据我所知,当年力主启用新工艺、并一再催促天工司尽快交付那批军械的,正是你本人。甚至在大臣以国库空虚为由,谏言暂缓时,是你一意孤行,下了死令。” 卢秀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道:“你……你如何……” “我如何知晓?你是忘了,我父当年虽是客将,却也有权查阅军械调度文书。他战败后,一些他觉得有疑的文书副本,并未随主卷归档,而是由他的亲兵,秘送回了大梁。” 卢秀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翀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诛心:“所以,并非底下的人胆大包天欺上瞒下,你也并非只是‘默许’,你是有意而为!你是想赌,莒国军队已不堪一击,赌我父能用这批次货勉强过关,赌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萧翀嗤笑,“若是那一战我父侥幸赢了,你或许还想赌,以那等残次军械向我大梁履约吧?” “不……不是这样!”卢秀失声否认,声音却虚浮无力。 “那是什么?”萧翀步步紧逼,“是你怕了?就在我父如约替你击溃莒国主力,等你履约为大梁更新军械之时,你开始夜不能寐。” 他声音陡然一沉:“你忌惮那支能征善战的镇北军,忌惮我父在你西渚军中的威望日益高涨。你怕即便赶跑了犯边之敌,也会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怕这位友军主帅,会终成你榻旁之虎,是也不是?” 他忽然后撤半步,冷笑道:“所以你才要执意而为。梁军若胜,你用最少的代价换得边境安宁。若败,损的是梁兵,折的是梁将,横竖你都不亏……是不是啊,陛下?” 这话精准戳到了卢秀痛处,他眼中的慌乱已无所遁形。 萧翀声音变得愈加幽冷:“所以你便送了他一份‘大礼’,待他兵败濒危,你遣将假意驰援,演了一出‘雪中送炭’,再之后,杀几个替罪羊,顺理成章与大梁重启谈判,所有目的,悉数达成。”他齿间掠过一丝冷嗤,“陛下真是好算计。” “荒谬!一派胡言!” 卢秀尖叫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朕乃一国之君,岂会行此龌龊之事!朕只是……只是被、被、被底下人蒙蔽!” 萧翀目不转睛盯着他,他那惊恐慌乱的神色,语无伦次的辩白,早已说明一切。 屏风后的南初,已心寒至极。 眼前的圣人让她生出似烈火灼心般的耻辱。只因为自私和猜忌,便令无数将士枉死沙场,一代名将蒙冤陨落,也是因为自私,让那么多的匠人血染泥污,最终,这自私……也间接导致了西渚灭亡? 萧翀凝视着卢秀的惊惶失据的模样,再开口已不见多少怒意,却有无尽的悲凉:“我还想知道,你的天工司掌事、被奉为‘仁匠’的南叙言,可也容得下这般毁誉背约、恩将仇报之事?” 他声音低沉,听在南初耳中却字字如刀:“在交付那批废铁前,他……就不曾劝阻过你?” 南初知晓父亲与萧承翊曾有旧谊,却万不敢想,在那场令萧承翊损兵折将、蒙冤而死的祸事中,她的父亲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屏风那端的模糊身影,眼底赤潮涌动,连呼吸都要凝滞。 卢秀突然笑起来,笑得荒诞又讽刺:“仁匠?南叙言算什么仁匠?他不过是个眼高于顶的痴匠!” 卢秀双目赤红,指着那两箱南书叫喊起来:“他眼里只有他那些新法子,成天只知跟朕哭穷要钱粮,好验证他那些奇思妙想。他何曾关心过朕的国库是否充盈?朕哪里还有钱?朕被他逼得没法子了!要不是他天天催,朕何至于出此下策……他凭什么拦朕?他只怕还觉得,是朕耽误了他的万世功业……” 萧翀静静地听着,并不反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他想起父亲当年在朝堂之上,拼死力谏“南书可求不可夺,南氏可敬不可欺”,眼下只觉得讽刺。 而屏风之后,南初已心神具摧。 她想喊“我父亲绝不会如此”,可萧翀那般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她的咽喉。 她不愿相信,记忆中备受敬仰的父亲,竟也曾默许过那般阴谋。而一朝城破,却还想以玄铁令向他背叛的旧友之子,乞讨一点恩情。 信仰轰然坍塌,她过往的愤恨和骄傲,都被碾得粉碎,整个人好似无梁之舍,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萧狗完成了一轮彻底教化,方式是把自己的旧疮撕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10章 第10章 天光暗下来,禅室没有掌灯,屏风后的两团身影不知不觉被幽暗吞噬。萧翀漠然无声,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境。室内唯有伪帝卢秀仍不甘心地为自己辩白着。 “吱呀——” 房门被推开,泄入的清辉中,一个亲兵按刀而入,俯身在萧翀耳边低语了几句。萧翀的目光倏然变得沉冷无比,之前的悲怆尽数化为凛冽的寒锋,直刺卢秀。 卢秀也感受到这骤变的氛围,他突然安静,圆睁了双目,惊疑不定地望向萧翀。 萧翀身后亮起了一盏油灯,不大的禅室被笼在一片昏黄中。 “是你告诉魏荣,福隆寺的地宫有宝藏。”萧翀声音不高,但冷厉逼人,“却只字不提那里有机关,你想叫他去送死。” 不等卢秀反应,萧翀再次逼近,将卢秀完全压入了暗影中:“那最后一道机关可是九音簧?没有知根知底的工匠,能解锁取财的便只有你一人……现下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急不可待地杀尽军工坊里那批匠人?” 卢秀眼中的惊惧更深,他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害怕,还是混乱,似想解释,却只发出了几个无甚意义的字眼:“不……这……” 萧翀眼锋阴鸷瘆人,一字字道:“你是真的怕工匠们携技资敌,还是为了……在你逃跑之前,彻底灭口,如此一来,你藏下的那些财富,便永远不能为旁人所获,是不是?” 南初心里咯噔一下。她虽觉圣人杀匠残忍,却仍可理解那是出于“怕他们携技资敌”的国策。却从未想过,竟可能源于肮脏卑劣的帝王私利。爆炸前那些倒在白刃下的身躯,哭嚎的妇孺,满地的鲜血,又一次绞割着她的心神,终于让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头埋在膝上,强忍着才没哭出声。 她心头如沸鼎翻腾,脑中却混乱一片,耳中陆续灌入屏风后的对峙之语,可她已无心力再辨析更多言辞。眼泪似开闸般不受控制,洇湿了衣袍,浑身竟如又遭了一回爆破轰击般无力。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前有微光亮起,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萧翀一手执灯,正伫立在她两步之外。 她下意识朝屏风看了一眼,那头一片昏暗,安安静静,不知何时已无人影。 她停止了哭泣,小心翼翼撑着墙壁站起身来,抬头,对上萧翀平静无波的眼。 适才听到的那些内幕,瞬间又如潮涌般席卷上来——圣人无德,背信弃义,构陷良将,他的父亲萧承翊蒙冤而死,她的父亲南叙言可能也不清白…… 她那么恨他,恨他亡她国,致她阖族不存,可此时那恨意竟如断缆之舟,再也无法支撑她,飘飘荡荡,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垂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她用手囫囵抹去。 萧翀静静注视她从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到谨慎地站起来,贴墙而立,闪烁的眼眸避开他沉肃的审视,竭力维持“体面”。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崩溃和挣扎,在饱经铁血和阴诡算计的男人眼里,毫无遁形。 “十六年前,我父亲死在诏狱时,我也曾如你一般。”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悲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与她相似的过往。 南初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冷鸷到极致的男人,竟会对着她说出这般话来? 她至此才有些确信,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羞辱她,他从未有任何讥讽之态,亦并非自负地向她展示强大,他也从未有任何得意之色,他甚至并非单纯地想要摧毁她,否则也不会讲出眼下这番话来。 她看不懂了。 萧翀迎着她迷蒙又困惑的目光,眼神深不见底:“我曾以为忠义有报,天道昭昭。后来……”他顿了一下,眼底似有浊浪翻腾,又归于寂灭。“后来,我才明白,老天从不拯救谁,他只是……筛选生还者。” 南初泪眼婆娑,仰头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微弱的灯火尚不足以照清他全身,昏暗中,竟觉他是个从暗处爬来的罗刹,撕开血淋淋的皮肉给她看。 一方深灰素帕递到她手边,伴随着他清冷音调:“收拾干净,跟我下山。” 南初没有接,视线落在那方绢帛上,心神却不知飘在哪处,人好似只剩一具空壳。 萧翀的手顿在半空,僵持了几息,他捏着帕子去擦她脸。那动作并不轻柔,力道也重,南初终是受不住,接了下来。 萧翀转身:“跟上。” 门口留了只灯笼,他将手中油灯熄灭,放于案台,拾起那盏风灯走在前面。南初魂不守舍般跟着,视线无意识追着地上摇摇晃晃地影子。 下山的路夜风凛冽,吹得南初一袭宽袍鼓鼓荡荡。身前的男人走得并不快,始终压着她的脚步领路,却未曾回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石阶上,几次险些摔倒。 脑中反复回荡着他的逼问、卢秀的回应、父亲的脸……那些碎片和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失魂落魄间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捞住,拉回。 掌下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单薄衣料,萧翀能清晰感知到她肌肤的柔软和轻颤。一种与他常握的金戈之物截然不同的触感,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南初惊惶抬头,正迎上萧翀低垂的目光。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幽暗的灯辉落入他深不见底的眼中,方才那瞬间的异样已被彻底压下,不见半分波澜。 “看路。” 他低沉地提醒,虽未见多柔和,也未有不耐烦。 手掌温热,透过单薄的灰袍渗透肌肤,南初僵了一瞬。及至那只手从她腰间离开,她找回心神。 萧翀已继续前行。南初望着那道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大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失去了所有凭籍,国、家、君、父……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可又似与他无关。如今能决定她生死的,也是眼前这个男人。而她连恨他,都仿佛失去了立场。 她深吸口气,肺腑冰凉。 抬足,默默跟上。 山棠烧了水,煎好了药,正等着南初回来,出门打量时,便见萧翀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南初。小娘子低着头,似是霜打的秋蝉。山棠觉得南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精神,又被消耗一空。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萧翀径自回了自己屋,未再看她一眼,也无任何安排,无声的搁置。 直到萧翀身影消失,山棠才快跑几步去拽南初。 “你还好么?”山棠抓着南初的胳膊上下打量,除了哭过,倒未见更多狼狈。她不敢问南初去了哪里,发生了何事,仿佛那连接着另一个避之不及的深渊。 见南初不吭声,山棠将她扶进屋里,擦洗,换药,一通忙活,南初只是默不作声,好似又回到了雨夜出逃被抓回来那晚。 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过肌肤,终于将南初恍惚的心神稍稍拉回。她望着眼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为自己忙前忙后,竟生出种从未有过的荒诞。 她自小受人伺候,被指为太子妃后,几乎成了府上最尊贵之人,身前身后总拥着一堆人。即便这些日子山棠照看她,她也受得自然,眼下却觉,自己与山棠,有何尊卑贵贱? 南初低低道:“山棠,你可还有家人?” 山棠手一颤,一丝愁痛漫上眉梢:“原是有的,现下……不晓得他们是否还活着。” 南初想起那些被掳来的女子,除了一些已被送往大梁外,其余的都被放归了,眼下只剩她和山棠。山棠没走,也许是因为要照顾自己,又或许是萧翀已将她视为这院中之物,与那些可随意放归的女子不同。 可山棠或许还有家人,和她不一样。 她没什么可以答谢山棠的,却也羞耻于让她再伺候自己。 这个念头,成了她在千钧重负之下,唯一清晰具体的事。 - 主屋里灯火通明,屠骁和褚云帆都在。俩人方从地宫回来不久,正细细讲述地宫机关的情况。突然,萧翀一抬手示意汇报暂停,屠骁的目光也瞥向了窗外。 南初站在院中,隔窗望着屋内身影,那个摧毁她一切的人,正在一门之隔冷静地处理军务,好似今日发生的一切,于他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是为山棠求赦的事鼓动着她,又或许是下意识想要靠近那个决定着她命运的中心,她在他阶前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朝门口走去。 一脚踏上台阶,屋内传来屠骁的声音:“庄子里那些人,开销倒是其次,只是桀骜难驯。那个叫周渠的,被俘时便想一头碰死,白先生废了牛劲儿才救回来,之后他又闹绝食,眼下是拿参吊命。他这一带头,底下人有样学样,好些个人寻衅滋事,连他娘一个七岁的小崽子,都敢拿石头砸人!” 屠骁声音里染上狠辣:“依属下看,不如杀他几个,看看谁还敢造次!” 南初只觉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蹿起,她听到了什么? 周渠,可是那个修过暗道的老周师傅?白先生,是府医白崇禧么?七岁的孩子可是麦芽……那些从暗道逃出去的匠户们,他们……全被抓了?! 偷听来的巨大冲击,让南初一时无措,慌乱间碰倒了身侧一只花盆,发出“当”一声脆响。盆里的花枝触地,发出轻微折断声。 “谁在外头?”屠骁高声喝问。 这一声让南初受惊,她顾不得多思,拔腿便朝自己房里跑,不知身后的人早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屠骁勾着嘴角:“这便吓跑了?胆子真小。” 萧翀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深邃的目光追着那角灰袍,直至消失在厢房门内,才淡淡道:“知道怕,会逃,便是心气未绝。” 作者有话说: #论如何高效完成对前朝贵女的ptsd治疗 萧·专治各种不服·翀:疗效显著,患者已从“复仇模式”切换至“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阶段 山棠:只有我在认真走治愈线是吧?(默默烧水中) --- 本周作业一万,还有一章 第11章 第11章 主屋内,褚云帆正等着回事。 他方才讲到一半便被主帅打断,让屠骁临时插了一段栖霞庄的事,直到门外出现响动,他才知那是说给门外耳朵听的。见两人回来,褚云帆才又继续未尽的禀报: “那九音簧的机关,核心便是找到‘声钥’。属下不通乐理,因此需要寻一位耳力绝佳、精通乐技之人,辨别音律与簧片的微响共鸣,从而确定九个音律,再按照一定规律组合成曲,如此便能开启机关,期间错了一个音,便是前功尽弃。” 讲到此处,褚云帆面露难色:“有那般耳力之人,恐怕一时难寻。且那九音的组合方式不可穷举,非此间高人实不可为。若要快速开锁,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从狗皇帝嘴里逼问出声钥。” “他咬死忘了。”萧翀眸色黯沉,“他自知每吐露一笔资财,自己的筹码便会少几分,不会轻易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吧。” 褚云帆走后,屠骁道:“主上是觉得,南氏女能解此局?” 萧翀道:“南氏于此道钻研多年,亦熟悉各行能工巧匠。南初虽非此间翘楚,可她自小浸染,还曾助匠人们出逃,未必不能找到些奇人。再则她与皇室关系密切,卢秀的‘声钥’,想来不会是什么民间小调,而西渚的宫廷乐谱,南初比我们更了解,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顿了顿又道:“自然,我也只是赌一回,端看她是何心性,又……有何本事。” 屠骁跟随萧翀多年,深知主上并非见财不取的清流,也绝非手软之人,他肯在南氏和匠人身上押注,必然会有比这笔资财更大的图谋。可他仍不放心道:“若她并不能做什么,那要如何?地宫中的资财,可不是小数目。” 萧翀想到从卢秀口中问出的财宝清单,又思及褚云帆的禀报,那等规模、结构和坚实材质打造的地宫,本身已不是一笔小开支,其中所藏当更为诱人。 他眼中迸发出一丝狠厉:“若她真指不上,我会再让狗皇帝尝些新手段。哦,你同步去找找西渚宫中或者乐坊的乐师,以备后手。” “是,属下明白。”屠骁应声道,“城里人口清查已完成了一半,这应该不难。” 厢房里,南初仓皇逃回,心跳砰砰。 “杀他几个……” 屠骁的狠辣之语犹耳边震荡,她该怎么办? 放归山棠,尚可凭一时冲动去求他,或许他不以为意也便准了。可匠人的事,却非凭着一股仁心和勇气去求便能解决的。这些时日的困囚、试探、交锋,已让她清楚萧翀是个怎样的人——他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冷静得近乎残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么,她的谈判筹码是什么?她有什么能同他交换? 南书……这是她首先想到的,但不可以。 那还有什么? 她睨着那点幽幽烛火,心乱如麻,努力把自己代入那个男人的立场,思索他想要什么,而自己又能否给他? 权势,他有了。 功勋……攻破西渚已是不世之功。 钱财……他自然也不缺,可没人会嫌多。 她忽然想起审问卢秀时,她躲在屏风后听到的话,福隆寺的地宫有一笔隐秘的皇室资财。她当时被冲击得无力思考,只记得他们说那里有机关,是九音簧锁,而卢秀忘了“声钥”,能否得到,端看造化。 那男人对这笔财富势在必得。她要帮他破宫取财么? 可那是西渚的财富,民脂民膏凝聚的财富……这算不算资敌?祖父和父亲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她? 可冰冷的现实提醒她,国都没了,如今西渚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每一份资财,都已在梁人股掌之下,予与不予,俱是空话……她能做的,只是在既定的败局中,为活着的人换取筹码。 那些匠人的性命,是实实在在的危机。他们活着,西渚的文明或可不死,他们死了,便是自己记下了真本,也只是死书一部。 “非为帮他,实为利用……” 她在心底冷冷地纠正自己这些杂念,她与萧翀之间,从来只有互相利用。 帮他破解九音簧锁,以此换取匠人性命乃至自由,这是她能想到的可行之路。 可她并不精于此道。匠人,能保他们万全的,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的价值。 她思绪飞转,九音簧,音律锁……《开物志》机械篇中纷繁的原理和图稿自脑中掠过,却无“九音簧”现成的解法。焦灼之际,一段幼时的记忆倏地闪现。 父亲曾送她一只三音盒玩具,盒盖上镶嵌着三枚大小不一的玉片,只要按照一定顺序敲击,那无论如何都抠不开的盖子便会自行弹开,露出其中的蜜煎来。 这地宫的九音簧锁,究其根本,不过是更复杂、更精密的三音盒,核心的“共振启钥”之理,别无二致。 那盒子的三个音律,父亲明晃晃做到了盖子上,她只需玩游戏般找到正确组合,即可得到奖励。 眼前的难关却是:那九个“声钥”之音不得而知,而其排列组合数量更是浩如烟海,绝非游戏般尝试所能穷尽。 “需要一个耳力精绝之人来辨音……还需要一位精通乐技的大师来测序。” 她喃喃自语,在心中历数她所熟识的此间良才。 柳氏!对,就是她,一个隐藏了精绝耳力的绣娘。柳氏的父亲阮怀徵出自天工司,号称“观音耳”,能根据机械机关中的细微声响辨识问题所在,乐理造诣极深,曾是宫中红极一时的乐师,后因故获罪,柳氏一身的天赋也就此隐藏,只在府中做了一名绣娘。前年宫中有套编钟音色微偏,乐师们无人能察。柳氏随母亲入宫送绣品时,于殿外廊下经过,下意识驻足蹙眉,喃喃道:“这钟声……闷了一丝。” 事后经老乐正校验,果真分毫不差。祖父还曾笑谈:“阿柳若为乐师,成就必在怀徵之上。” 就是她,唯有她那双遗传自父亲的“观音耳”,或可破解此局。至于精通乐技之人,乐坊中便有不少名师,并不难寻。 南初坐在榻上思虑不停,期间山棠进出几次,瞧着南娘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问又不敢,只好安抚自己,只要她安生待在院里,不做傻事,便无碍。 南初下定决心时,已过戌时。她躺在榻上,一旁地上铺了枕席睡着山棠——因萧翀的威胁,山棠执意要守着她睡。 南初看着脚下那团黑黢黢的身影,见山棠并没要醒的迹象,于是蹑手蹑脚下榻,鞋也未着,揣着萧翀给她擦泪的那方素帕,一手拎了小半桶水,一手抱了盆,想悄无声息地摸出门去。 那门已有些年头,“吱呀”一声轻响,还是惊动了山棠。 山棠睁眼便见要出门的小娘子,立刻爬起冲过去,拽着她的胳膊,惊慌道:“娘子你要去哪里?” “你别慌。”南初立刻安抚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是想洗条帕子,我怕吵着你,所以……” “要洗什么,娘子给我便是,不需亲自动手。” 山棠说着夺下她手里水桶,又抢下水盆,借着院外灯辉,倒没见她手里还有什么帕子,于是追问:“娘子要洗的东西呢,给我。” 南初见横竖已吵醒她,也不再小心翼翼,穿好鞋,从怀里摸出那方素帕,丢到盆里,一边倒水一边道:“山棠你莫要同我争,想来你也猜到这帕子是谁的,我有事要求他,所以……还是我亲自洗的好。” 她一个世家小姐,何曾亲手做过这等洗洗涮涮的活计?这点自以为是的“讨好”,且算作她的“还礼”吧。毕竟这素帕在她最难堪时,保全了她一份“体面”,无论是出于算计还是别的,此刻她需要借这份“体面”开场。 她生涩地模仿他那套“价值交换”的逻辑,他予她一时体面,她便归还一份洁净,这是一场笨拙却郑重“谈判”的前序。 山棠没再阻拦,只麻利地掌灯,又将灯挪到南初身旁的案上,看清了南初笨拙的清洗动作。 她将那帕子在水里拍拍按按,晃晃甩甩,好在那薄绢只是沾了些眼泪,并不难洗,她涮了几下便拎了出来,展平,仔仔细细晾到了木架上,帕子上的水滴滴答答砸在盆里,叮咚响。 南初虽与萧翀同住一个院子,可她能见他的次数实在不多。她晓得他忙,为避免扑空,天还未亮透她便起身,先去看那帕子,因材质纤薄精细,已然干了。 她换上了自己那身素纱衣,尽管山棠已仔细浆洗过,可裙角和袖缘还有去不掉的血渍,只是很淡,不细看倒也不明显。洗了脸,在山棠帮助下梳了个简单却整洁的发髻,虽未着钗环,自觉还算庄重。 再三确认无不妥后,她将那方素帕仔细叠好托在掌心,似捧着稀世珍宝,踏出门去。 凌晨的大奉先寺浸在山间晨雾里,重檐庑殿一片朦胧,静得只剩风声。 南初走向主屋,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却似跋涉千里。 一只山雀忽地从檐角扑棱棱飞起,啾鸣两声,划破了寂静,让她一惊。连鸟儿都自在欢腾,唯独她深陷囚笼,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刀锋上。 她伫立院中,将那套说辞在心里颠来倒去地默诵,如何开口,用何种语气,思量他又会作何反应……她自幼便是被人揣摩的贵女,何曾这般费尽心思去算计一个人?可那个男人逼得她无路可退。 深吸一口凛冽的晨气,抬足,她终于踏上了主屋冰冷的台阶。 作者有话说: 山棠:……冷脸洗手帕? 南初:他pua我,我要还击。 萧狗:欢迎打卡黑暗课堂。 第12章 第12章 檐下灯辉浅淡,已渐被晨光淹没。 南初站在门口,门内悄无声息,她不知萧翀是否醒了,心怀忐忑,一时竟未敢叩门。直到门内传出几声轻响,继而是沉稳的脚步声,她心跳陡然又快几分。 深吸口气,抬手叩门。可尚未触及门扉,门竟从里面开了。那只拳头不偏不倚,捶在了男人胸膛上。 坚实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她仍能感受到男人肌肉的热意和紧绷。可他纹丝未动,像一堵沉默的墙,承接了她所有冒失的力道。 她手一僵,倏地缩了回来。 萧翀垂眸,视线缓缓扫过自己胸前被触碰的地方,之后才又抬起,将目光投在她脸上。 南初目光闪躲,倏然垂下头去。她又羞又怕,不晓得这般举动会否惹他不快。可看到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又抬起头迎向了他。 她见他一身墨色常服,虽少了铠甲的冷硬,还透着些初醒的松弛,可仅仅是对视的那一眼,仍叫她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他面上却波澜未现,似是毫不意外见到一大早便堵门的人。 萧翀自然也见了她手里的帕子,这东西他从未当回事,竟未料她会郑重其事地给他捧回来。 他见她换回了自己的素纱裙,这身衣衫虽样式简朴,却比寺中灰袍更显气色,显然她是用了心。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又从她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落到她稚嫩的脸上,晨曦融融,映得肌肤白里透粉,娇嫩得仿若初绽的花苞。 懂得利用一切微小的优势,倒也聪慧。可那紧抿的双唇,轻颤的睫羽,仍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他并未开口,只静默审视,任无形的压力在周遭蓄势。 南初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忍着如鼓的心跳,两只手捧了帕子伸向他,稳着声线道:“我洗过了……谢谢你。” 话一出口她竟有些懊恼,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梗成一团,吐出的竟是这般无甚力度的软语,倒不如当初与他针锋相对时来得伶牙俐齿。 萧翀没接。 南初打量他的神色,不见什么情绪,他似是不在意这等小事,又似不信她只是来还帕子。 她被他盯得不自然,待要一鼓作气提到正事,却见他突然转身:“进来说。” 短短三字,平淡无波,与招呼属下回事并无差别。 望着他的背影,她迟疑了一瞬,足下无声地迈进门去,仿佛闯过一道无形的考验。 这是他平日处理公务之所,南初首次进来,隐隐的墨气混着淡淡木香,似还有些旁的味道,冷冽又沉稳,并不难闻。 房里灯还未熄,却将燃尽。萧翀径自于书案后落座,身形放松地靠入椅中,烛火幽幽映在他眼里,闪着寒星,如实质般落在眼前拘谨的人身上。 南初只快速扫了一眼房间,便收拢了视线。她小心翼翼上前,将帕子放在他案头,放好后,又守礼地退了几步。 萧翀盯着那帕子,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你自己洗的?” “是,督帅留我一丝体面,我自当洁净以报。”她又补上一句,“自然是要亲力亲为,方是诚意。” “诚意……” 萧翀低喃,眼中多了些玩味。她如此直白,还是太嫩了啊。不过很好,已不是瞪着眼骂他的时候了。 他语气里带了丝激将:“你昨夜洗洗涮涮,一大早又更衣理鬓,堵在我门外,便是为了向我展示‘诚意’?” 他毫不客气拆穿她那点小心机,说得不足为道,让南初不禁红了脸。 她压下心头窘意,认真道:“督帅仁义,释放了寺中被掳的无辜女子,给了她们一条生路。我此番是想为山棠求份恩典,也将她放了吧?” “仁义?”萧翀唇角闪过一丝讥诮,开口带了促狭,“还是头回有人这般说我。” 这本是她刻意的讨好之语,此时竟也觉这词卯得不甚服人。 可话既出口,也不能自己打脸,她硬着头皮道:“督帅还惩戒了那些劫掠百姓的骄兵,令人敬服。山棠也是被抓来的无辜百姓,若留下她只为照看我,大可不必,还请放了她吧。” “你自己还前途未卜,倒有心思为旁人谋划。”萧翀话里带着几分嘲弄,“你是否还当他们……是你‘太子妃’的子民?” 南初听得心头一紧。这男人惯会往人痛处扎,她下意识望向自己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她告诫自己不能激动,隐忍着道:“督帅既已攻下栾城,他们……”她说不出他们便也是大梁子民的话,只道,“他们便也是您治下之民,还望怜惜。” 萧翀眼里神色意味不明,他盯着那帕子悠悠道:“能自己洗洗涮涮,的确不需旁人伺候……我同意。” 这便应了?南初还以为要再费些唇舌,竟不料他似随口处理件器物。 她趁热打铁:“那她何时能离寺?” 萧翀朝门外喊道:“来人。” 院中守卫按刀而入。 “问问那婢女山棠,她想何时离开,送她出山门。” “是。”守卫领命而出。 萧翀将视线锁回她脸上,见她只稍露安心,眉宇间的凝色并未褪去,便知她还有旁的事。他顺着她的心意铺垫了这些,正是要引她讲出他想要的来。 开头顺利,南初胆子也大了些。她又试探道:“昨日在后山禅室,我听见你们提到福隆寺的地宫有笔资财,也提到那里有机关,是九音簧锁。” 萧翀换了个姿势,未置一词,饶有兴味地等她继续说。 “因为这道机关,宝藏近在眼前,督帅却是看得见,摸不到。” 她刻意放缓语速,清晰吐出最后那六个字,目光毫不避讳地盯在他脸上,试图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波澜。 “九音簧锁精密无比,非知‘声钥’者不能解。强攻,恐损及宝藏,甚至引发自毁;智取,却需精通音律、耳力卓绝之人,耗时日久,还未必能成。”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督帅如今,正为这把锁犯愁吧?” 萧翀笑了,起身,绕过桌案朝她而来。南初下意识后退,便见身前人止步在两步外,反问道:“所以呢?” 南初声音有些不稳:“我……我或许能帮你。” 萧翀唇角弯起,终于等到了鱼儿咬钩。他拖了把椅子放到她身前,道:“坐。” 南初迟疑了一瞬才缓步上前坐下。她望着对面的男人,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异样感,好似自己并非他的阶下囚,而是来与他议事的幕僚。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收敛心神道:“城破那夜上游泄洪,河道湍急,若无接应,纵有通天之路,也绝难泅渡。” 她突然转移话题,边说边瞄着萧翀神色,瞧不出什么,便又道:“以督帅之算无遗策,军工坊下的那条路,想必也未能脱离掌控吧?当夜从那里离开的人,是否已尽在督帅掌中?” 萧翀凝视她那副稚嫩又故作沉稳的模样,想着她绝口不提自己听墙角的事,倒寻了个看似合理的猜测,顺道又恭维他一番,也算机灵。 南初又道:“不知他们现下生死几何?其中有人兴许能解督帅之困。” 萧翀没接她的话头,反而问道:“你此番前来,是来替他们说话的?以何身份?” 南初一怔,便听他又道:“是前朝太子妃,还是南氏遗脉?” 南初心下钝痛,又来敲打她。 她记得自己曾对他讲,是以前朝太子妃的身份救拔暗道中人,显然他极不喜欢她这个身份。她垂在腿上的手无意识攥紧,回道:“有何要紧,能帮到督帅不就行了?” 萧翀起身,双手撑案,缓缓压近:“前朝旧人,可没资格与我谈条件。” 话音微顿,目光如刀直直刻入她眼底:“若是南氏遗脉……倒值得本帅珍之、重之。” 他气息逼人,南初微微后仰,刚刚平复的心跳瞬间又鼓噪不止。她恍然惊觉,这男人连日来的囚禁、容忍、威胁、关照,种种作为,原都是为了此刻——要她亲口承认,她是南氏匠工尚存于世的希望。 她眼底一瞬的慌乱无所遁形,袖中的手指攥成了拳,极力维持着声线平稳:“督帅看重的,是南氏血脉这个名头,还是那名头之下,能为您所用的开物之智?” 不等他回答,她细软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轻颤,强压着心底悲凉道:“南氏已满门殉国,血脉已绝。若督帅还想……还想留住南氏一点手艺,将来能用得上,就别让那些人死。” 这副潸然欲泣的模样落在萧翀眼底,更决绝地逼问终究没有出口。 他打量着眼前这副皎皎神颜,又想起太子姜煜给他的那道口谕。 她已是个孤女,初初长成,未经多少世事,却先经历了国破家亡。曾经云端的雏凤,羽毛未丰便骤然跌落,眼下却还想着救拔他人,岂不知她已是别人的待狩之兽。 他心头掠过一丝同为笼中困兽的愁绪。这念头如风过水面,只一瞬,那双锐瞳便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南初不知萧翀在想什么,只觉他突然无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那双眼睛里,一时竟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意味。 可她顾不得多思,念及来此的目的,又趁热打铁:“那些人多是世代为匠,为人多耿直,想来可能不甚恭顺。可他们受了南氏多年照拂,若我出面,或许……可以转圜一二。” 萧翀的失神只一瞬,听她如此讲,他又坐了回去,似在权衡思量。 南初向前微微探身:“督帅,您只怕再也寻不到比我更合适的……合作者,还是说,您想继续和禅室里的人谈?” 萧翀见她红着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虽极力想掌握主动,却掩不住急切。他不动声色地盯了她几息,薄唇轻启:“你有办法破宫取财?说说看。” 南初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他似乎不觉她是来做交易的,而只是来讨好献策。她再难镇定,脱口而出道:“我还没讲完,我帮督帅,是……是有条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我没听清,你的条件,再说一遍。” 萧翀冷锋般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凛冽气息逼得南初有些胆怯。她的条件,方才讲得慎而又缓,她不信他听不清。 她又将那要求在心头过了一遍,觉得并不过分。她沉了沉气,又说一遍:“督帅,倘若匠人此番能帮您获得地宫资财,还请放了他们,并承诺永不加害。” 萧翀唇角牵起一抹讥诮,似是失望,又似嘲弄她的天真。 南初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一双手已将膝上衣衫抓皱,他果然不愿。她强迫自己冷静,晓得这番谈判必要经历一番拉扯,努力思索还有何物可为自己“加码”。 无措间,便听萧翀道:“我当你终于看清了形势,没想到,还是如此天真。”他敛了笑,神色肃穆,“你想叫他们活?以为离了我这里,便是天高海阔,自由翱翔?天真!”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走出来,南初也立即起身,后退了一步。 萧翀并未走向她,只踱向身后书格,取了本名册丢到她眼前的几案上。 南初不明所以,缓缓上前翻开,竟是那两百余核心工匠及他们家属的名册,他竟早已对他们查明并登记造册。 那些熟悉的名字,她能一个个背下来,却没能将他们逐一送出城去。此时再见,那些被划了红圈的“亡者”,刺得她鼻头一酸,方才忍下去的眼泪,几乎又要滚落。 萧翀声音冷冷传来:“你是忘了军工坊里那些尸首?眼下旧朝残余未靖,你那圣人藏的买命钱,也未必只地宫一处。匠人无罪,怀璧其罪,他们的悲剧,与你南氏如出一辙。” 他目光如炬,钉在她身上:“他们,自然也包括你,你可以想象一下,你们从我这里离开,会是何下场?” 南初听得脑中嗡鸣不止。 她只想着逃离眼前的囚笼,却忘了,这囚笼之外,竟是更大的屠宰场。 她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自己苦思整晚的唯一出路,竟这般轻易地被他一句话堵死,且他的话,真实的让她无法反驳。 她手指紧紧攥着那本名册,攥得指尖泛白,悲哀地意识到,她和匠人们的命运、南书的命运,竟然恰恰系于眼前这个她最想逃离的男人身上。 她失魂般跌坐回椅子上,眼泪一滴滴无声滑落,打湿了手上的名册。 萧翀眉目沉肃地靠在案头,视线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室内一时静极。 最后还是萧翀打破了这份僵持,他拈起案头那方素帕——她洗净叠好的“诚意”,轻轻一扬,又丢回了她身前。帕子飘飘悠悠,盖住了名册上“天工匠谱”四个字。 南初止了眼泪,盯着那帕子看了几息,之后默默叠好,又放了回去。再抬头,虽眼角还泛着潮意,眸中已带了被冰冷现实浸透的清醒,语气也变得平静而认命,却也因此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督帅……是想告诉我,这天下虽大,却无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所以除了依附你,别无选择,对吗?” 萧翀没作声,只稍稍站直了些,沉稳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 “既然如此,我的条件变了。” 萧翀嘴角微扬,转身又坐了回去,仿佛此前失败的谈判未曾有过,淡淡道:“你再说说。” 南初深吸口气,语气变得坚定:“事成之后,您需明令上下,不得以任何形式欺侮、虐待匠人和家属。” 她眉目灼灼地逼视他,事已至此,倒似比初来时底气还足。 萧翀应得痛快:“可以。” 南初又道:“再有,他们不是囚犯,而是为你效力的匠师,请保证他们衣食无虞,居所安定。” “没问题。”萧翀毫不迟疑,“我可以拿出其中一部分资财,用于他们的安置和日后生活,我向你保证,他们会过得比之前更好。” 南初未料他竟如此“大方”,顿了一下才又道:“还有,你须承诺,珍视他们的技艺,而非视其为可随意损耗、玷污的器物,不可用于伤天害理、悖逆无道之处。” “自然。”萧翀应得干脆。 南初却不放心,硬声道:“你起誓!” 萧翀一声轻笑,笑完,倒也顺从地竖起三根手指,郑重道:“若我利用南氏绝学伤天害理,谋求私利,愿受天罚,毙于雷霆之下。” 这誓言极重,可南初仍又道:“若你违誓,哪怕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必不会放过你。” “好。”萧翀似笑非笑,“还有么?” “有。”南初沉了沉气,一字字道,“待天下大定,海晏河清,再无明枪暗箭威胁他们性命之时,您须予他们自由离去的选择,不可有任何形式的强迫。” 萧翀只顿了一息,随即道:“也行……还有么?” 南初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说出了她深思熟虑后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没把握的条件: “还有最后一条。地宫之财,乃西渚民脂民膏,若有所获,愿督帅能酌情拨付部分,用于抚慰此次战事及水患中受难的栾城百姓。” 她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异样的沉寂。 这个条件,超出了萧翀的预料。 南初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得寸进尺”的条件,是否会触怒他,让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萧翀坐直了身体,甚至向她探过来几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慈善?” 南初心头颤了一下,明显感觉对面男人在压着火气。 可话既出口,断无再退缩的道理。她忍着惧意,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却仍是坚定答道:“战争自然不是慈善,可若只剩屠戮、死亡与掠夺……”她盯着他幽深的眉眼,一字字道,“则苍生皆输,无人可胜。” 萧翀没有作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苍生皆输,无人可胜……”这便是一个出身于以“仁善”著称的西渚世族嫡女的见识,在以刀和血讲话的萧翀心头,搅起了一道波澜。 他倒也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觉得眼下世道,配不上这份“仁善”。 南初掩在袖中的拳头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不许躲避他的视线。怕他不应,她再补充:“督帅想让匠人帮你取财,只给他们花钱还不够,要知道,这批匠人具是有仁有义不怕死的,要他们为一己私利做出‘资敌’行径,倒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萧翀眉峰又压暗几分,南初只觉一股寒意蹿上脊背,脸颊似有冷流热流交替涌过。 僵持几息后,萧翀浅浅吸了口气,望向她的目光中锐利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兴趣。 他思绪飞转,忽然觉得她或许……提了个不错的建议。 只需花西渚少量资财,便可将前朝旧主的昏庸贪婪昭示于民,同时彰显梁军仁政,如此既安抚了南初,又可得匠心、民心,他再以天工司的名义施恩,让西渚的旧体系恢复运转,召集工匠修复水利、复工复产,这个过程中,南氏那些被焚尽的绝学,说不定自会显现。 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漫上萧翀嘴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前朝太子妃”确实“仁义”,倒给他指了条明路,一石数鸟。 “这一条……”萧翀缓缓开口,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也准了。” 至此,南初心头那根几乎绷断的弦才倏然松懈,她猛地深吸口气,方才那份强撑的气势竟再也维系不住,干脆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心跳的节奏,一时竟回应不出一个字来。 萧翀看着眼前那张瓷白的小脸,渐渐染上红晕,长长的睫羽快速眨动,胸脯微微起伏却又不敢大声喘息,这副隐忍的模样,倒与方才梗着脖子跟他据理力争时判若两人。 他不自觉轻笑一声:“你一连提了五条,还从未有降将,敢同我这样提条件……可还有六?” 南初没有抬头,只低低道:“没有了。” 至此她才觉卸下了千钧重担,心头一时松快,继而又漫上无边的疲惫和空茫。 萧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低垂的脆弱颈线,抬手,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朝她轻轻推了过去。 南初心神松懈,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与他尚未收回的指节极轻地擦过,一触即分。温热的瓷器,冰凉的指尖,与那一闪而过的、属于男人的干燥温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南初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倏然发热。 萧翀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被她碰触过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随口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那个能帮我破解地宫机关的匠人,是谁?” 南初几乎下意识要答出柳氏的名字,却又忽地顿住——谈判还未结束,她不能被一杯茶麻痹。 “我此刻还不能说。”她坚定道,“我需要先见到她本人……不,我要见到全部的匠人和他们的家眷,他们在哪儿?你带我去。” 似是怕他不同意,她又补充:“你不能只将其中一人带来见我,我需要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面前,他们才能安心。” “有些道理。”萧翀手指轻叩桌案,“等准备好,我自会让你们相见。” 南初追问:“是何时?” “放心,很快。” 他说着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还有只小盒子,一起推到她跟前,“你若想公开在我身边露面,南氏嫡女的身份可不行。从今以后,你对外的身份,是天工司已故典吏程瑞之女,程安歌,天工司一名小小书办。” 南初翻开那册本,见上面详细记录了舆图匠程瑞的出身、家眷、工技、生前事迹,以及其女程安歌的年纪、生辰、入天工司的契机、经手事务等等,十分详尽。再开了那盒子,竟是一枚寸方的小官印,刻了“程安歌”三字。 她指腹下意识擦过冰凉的印面,清晰感受到那精心镌刻的凹凸纹理。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眼前这个男人,竟是早有准备,对她的算计,已到了令她胆怯的地步。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除了顺从,要如何谋求出路? 升高的日头驱散了山间雾霭,暖洋洋地洒下来。 南初从萧翀房里出来,沐着一身晨光,脚步却并不轻快。 与萧翀这场谈判,几乎耗尽了她这几天攒下的所有心力。 正面交锋,这个男人的精力、心机、反应、决断,都让她望尘莫及。他不同于她过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她的父兄没有他这般的阴沉算计,便是连统摄群臣、将兵杀敌的太子殿下,也未显露出如他这般狠绝的杀意和布局。 南初脑中纷乱一片,被山棠一句“娘子”喊回神,发现自己已站在厢房门口。 她又回头望了眼主屋,恰见萧翀出来,他已换上一身铠甲,日光下冷光熠熠,衬得身形挺拔峭厉,如山如岳。他正招呼亲卫备马,声音沉静,之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振,战马轻嘶。 就在马蹄即将迈出的刹那,似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他目光极淡地扫过厢房门口那抹素色身影,像鹰隼掠过地面时的偶然一瞥。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让南初怀疑是否是自己晨光下的错觉。旋即,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再无留恋。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漫上她心头。方才那场几乎掏空她的交锋,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晨间一件寻常公务,处理完毕,便再无挂碍。 山棠并不晓得南初与萧翀谈了什么,见她情绪低沉,小心翼翼道:“他……有为难你吗?” 南初摇摇头,又道:“山棠,你自由了,他们会送你出山门。” 山棠双目倏然泛红,又问:“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吗?” 南初勉强笑笑:“我不走,我留下还有事要做。你记住,若以后有人向你问起我,我……我姓程,我叫程安歌。” 山棠困惑地望着她,一个曾设局逃跑的人,此刻竟平静地说“不走”,又突然间改名换姓,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可对方不说,山棠也不敢问,她突然朝南初跪下去:“娘子大恩大德,山棠永世不忘。我还要去寻我的父兄,他日若还能相见,山棠愿为娘子做牛做马。” “起来,去收拾一下吧。”南初拉起她,抬头望向四方天幕,喃喃道,“这地方,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对了。”山棠似想起什么,“我一早听伙房老师傅说,督帅要入城了,临时行辕已准备妥当。” “哦。”南初未有太大意外,萧翀在城外主持城内诸事定然不便,进城是必然的。 她问山棠,“可知他要住哪里?” “说是天工司衙署。” 南初心头一震。 她早该想到的。从他给她伪造天工司书办身份开始,便应该想到,他选了一个最接近西渚工造核心的官邸,那是南书的中枢,匠人的中心。他选择那里,是要借“程安歌”这个“南氏遗脉”的化身,名正言顺地吸纳和消化整个西渚的匠造遗产。 而她,既是钥匙,也是……祭品。 南初站在晨光里,竟丝毫未觉日光温煦。她看懂了他,可又那般无力。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谈下了五条! 萧·人生邪恶导师·翀:(微笑)嗯,买一送五,很划算。 ------ 开预收时女主设定,是娇怯落魄富贵花,要靠狗哥凭良心疼的那种,可狗哥也不是很有良心的人,他是你得先开到我眼里来,我才能看得见的人。 开篇攒了五万字,越写越憋屈,所以改了,废了不少存稿。 感谢撒营养液和冒泡的宝们~本章洒红包 第14章 第14章 是夜,月暗星稀。 萧翀的亲卫送来一套灰扑扑的军衣,让山棠换好,还有把短刀给她防身。山棠身无长物,只将她自己的衣物打了个随身小包,其中稍稍值钱的东西,便是南初送她的那对耳珰,她用帕子仔细包好,塞到了衣服里。 山棠红着眼眶,朝着南初深深一拜,随后便跟着那两名亲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幕里。 南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夜风寒凉,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她却似毫无所觉。没有人再劝她说“娘子风大,回屋吧”,她送走了唯一可以作伴的人。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良久,她深吸口气,转身,沉默地走回屋子,关上了门。 翌日天刚蒙蒙亮,南初便被许久不曾听闻的钟声惊醒,随即院中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她起身开门,便见萧翀一身戎装地出门,院门外已候了一支威仪赫赫的亲兵仪卫。 萧翀瞥见她一身灰袍、披散着头发立在门口,微微一怔,足下却未停,只嘱咐了一句:“安生待着。” 倒是常赢稍缓两步,朝她低声道:“监军到了。” 语毕跟着萧翀在仪卫簇拥下消失于院门外。 监军到了,南初晓得这是大梁皇权的象征,萧翀那句“安生待着”,让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大梁监军于西渚的威慑,更可能在萧翀之上。 萧翀大半日不见身影,申时常赢到来,说要带南初去见匠人们。他带来了两套简朴的浅青色交领常服,没有任何纹饰,南初识得,那是天工司低阶书办和杂役的惯常穿着。 她对着那衣衫默了片刻,明白她眼里的“故人重逢”,于他只是“程安歌”的首个“任务”。 她换了衣裳,又将头发挽起,用一同送来的银簪别在头顶,简单利落的发饰,是山棠教她的,思及以往那些精致而复杂的发式,大约以后再也用不到了。 南初换好衣衫开门,见常赢正背身立于阶下,听到声音才转过身来。 “他……督帅,也去吗?”南初下意识往主屋望了一眼,门关着,不晓得他在不在。 常赢抱拳:“督帅今日很忙,未得空,吩咐属下全程相随。娘子若有何吩咐,同属下说即可。” 南初听闻萧翀不去,莫名松了口气。 一辆极为普通的车舆缓缓驶出了大奉先寺。这是南初被掳来此地后,首次离开。她坐在车里,及至出了山门,才敢悄悄掀开窗帘。 山路崎岖,蜿蜒而下,她不经意间回望,便见山门处静静站着一位青袍年轻人,他身量细弱,面皮白净,眉眼却透着股精明——当是那位监军带来的人。两人的视线甫一交汇,南初似受惊般松手,帘幕垂下,暂时隔绝了那股被监视窥探之感。 她在车内平复几息,终是忍不住问车外的常赢:“常校尉,那位新到的监军……是个怎样的人?” 车外有一瞬的安静,正当南初以为常赢不会回应她时,却传来他简洁的答话:“孙守成老监军,是位宫里出来的老内官,伺候了陛下多年。” 常赢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日后娘子若是遇见,依礼行事即可。” 南初“哦”了一声,自知常赢谨慎,不会吐露更多,可单凭一句“伺候了陛下多年”,她已知晓此人的分量,更领悟到了常赢的提醒,她自是不会去轻易招惹。 随即她又想起此行的目的,想起她同萧翀达成的“条件”,如今来了位监军,不知会否产生变数? 她与萧翀的“合作”是建立在“价值交换”上的,这位老监军是否也认可这个“基础”?她暗暗下定决心,此行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要让匠人们显得“可贵”,而非因为她的到来,反衬得他们冥顽不灵、不堪重用。 车马辘辘驶出凤山,朝着更加偏僻的远处前行。 沿路村庄凋敝,荒草湮没田垄,河道泛滥之处淤泥一片,尚未完全干涸,唯有偶尔一两株春桃或垂柳,芳菲正盛,透发着春日该有的勃勃生气。 这是南初头回见到战后的城郊,看得她眼眶发热,索性放下了窗帘,摩挲着那只铜鸠车,努力压下波动的情绪。 马车颠簸着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她听到了频繁的啾啾鸟鸣,掀帘去看,发觉马车已行在了山路上。路不宽,并排刚刚容得两辆马车。周遭树木郁郁葱葱,倒是再不见战后的凋零之色。 又行不久,车夫勒马停车的吆喝声响起,南初掀帘,瞧见前方是座庄子,青砖黛瓦,墨色大门,掩在一片翠色中。南初回顾这一路,不禁想这种隐蔽之地,便是有战乱,也很难波及到。萧翀将人藏在如此隐秘之地,定是有所谋算。 “娘子,我们到了,请下车。” 说话间,常赢已站到车旁,垂首握拳抬臂,迎她下车。 她扶着他的胳膊,虚虚借了力跃下车来,便见迎面又来一人,是陆羽。 陆羽抱拳道:“娘子要见的人均已召齐,总计两百三十七人,已悉数候在庭中,请随我来。” 两百三十七人,这数目与她昨日在萧翀匠谱所见一致,加上总录上另外两个数字,正是出逃前夜,她和父亲最后一次盘点匠人和他们家眷的总数。 这意味着,除了已丧命之人,余下的,已全在这位大梁督军的掌控之下了。 陆羽在前引路,南初默默跟上,常赢等随行压后,一行数人跨入守卫森严的庄子。门头未见匾额,一扇高大的墨色大门森然矗立,透着与那个人一样的威压。 进门数步便有瞭望塔,塔上斥候内可俯视半个庄子,外可眺望方圆数里。南初尾随陆羽行过一片开阔校场,穿进一扇月洞门,行过几排房屋后,绕上一条长廊,前方是座院子,透过敞开的朱漆木门,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南初竟莫名紧张起来,脚步也无意识放缓。 她边走边打量自己,这身熟悉的衣衫如今穿在她身上,一定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尽管她已设想了无数遍,相见时他们的反应,此时攥着铜鸠车的手心,仍不免泛潮。 离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近,南初忽然驻足,朝常赢和陆羽道:“两位大人,等下若是……若是有人因我的话而动怒,你们……” “娘子放心,”常赢率先开口,“督帅吩咐过,娘子安全是第一位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南初一鼓作气,“我是想说,等下我的话,他们一时或许接受不了,只要不危及我性命,请你们不要插手,可以么?” 陆羽皱了眉:“娘子在我这里出问题,属下交代不了……” “他们压抑了许久,总得有个宣泄的出口。”南初似安慰他俩,又似说服自己,“放心,不会出大事的。 常赢和陆羽对视一眼,未置可否。 南初深吸口气,转身,踏入院门。 庭院里极不安静,几个稍小的孩子天真地探索这座初来的院子,他们的母亲无奈地追赶呼喝,男人们或站或坐,成堆成簇凑在一处大骂梁人,女人们则愁眉苦脸,偶尔交谈几句。无人知晓梁军为何突然将他们集中到此处,又许久不见来人吩咐,几个年轻气盛的匠人按捺不住想出门理论,又被年长者按住。 府医白崇禧挨着周渠而坐。周渠目光空洞,白崇禧一双眼睛却乌溜溜地四下打量着。 南初并未朝里走,只静静站在门下看着这些熟悉的人。他们并非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的眼神不是枯死的,他们的孩子还可以四下跑动,他们还可以大肆叫骂……这很好,至少说明他们还存着一份“生气”,也说明,萧翀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折磨这些匠户。 白崇禧最先发现了她,可两人的视线甫一交汇,南初便见昔日那个尽心尽力的白先生,倏然垂下了头。 自她的祖父南崧决意满门殉国,府中便遣散了最后一批下人,其中便有白崇禧。他并未在暗道逃生的名单中,可他也出现在了这里。她不知该怨他阳奉阴违,还是怪自己府上识人不明……不过眼下这些已没有意义。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大伙发现门口站了一位天工司的“同僚”,可再细看,哪里是什么同僚,竟是天工司掌事的掌珠、南府的嫡女、那位……无福的太子妃。 场面一时死寂。 突然,伴随着一声稚嫩而又兴奋的喊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进了南初怀里。麦芽抱在南初腰上,忽闪着大眼睛,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阿箴姐姐!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 南初红了许久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柳氏也赶过来,拉着南初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疑惑,嗫嚅道:“小姐……你……也是他们抓来的么?” 说话间一些匠人也围了上来,望着南初的眼里有欣喜,有心疼,也有猜疑。 周渠从人后挤到前面,他头上还缠着裹帘,额上隐隐透出一丝殷红。他的视线从南初额角结痂的伤疤往下,对上她潮红的眼睛,嘴唇翕动,发出一丝哑涩的声音:“小姐……你来了,那南大人,还有老爷子,他们……是不是也……都被抓了?” 南初嘴唇颤了颤,声音有些不稳:“没有南府了……祖父、父亲,南氏二十七口,已于城破当夜,自焚于宗祠。” 场面一时静极,透出些低低的吸气声,便是铁打的男人们也都红了眼眶。 南初强自镇定,将手里的铜鸠车塞回麦芽手里。麦芽细细打量之后,将其搂进怀里,另只手仍紧紧抓着南初的衣襟。 静默中,周渠突然激动道:“这便是南大人所说的‘退路’?南氏全族殉国,我等却做了贪生怕死之人……” “不是这样的。”南初不晓得父亲是如何游说匠户们逃生,可他们显然不晓得,南氏留给自己的‘退路’,竟是一把火烧个干净。 “祖父说过,怀璧其罪。”南初尽量让声音平稳,“也许这便是南氏该有的结局……可你们不同,你们不是贪生怕死,是要留薪火相传。你们那些技艺,那些穷其半生才堪融会贯通的绝活,是要造福百姓的,不应该淹没在战乱中,更不应该……死于自私昏聩的算计。” 她终于讲出了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并试图用它触动眼前这些人。 “当夜的名单上,总计五百一十三人,此刻你们是二百三十七,城中还有一百八十九,剩下的八十七人……” 她声音突然卡住,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最后那声爆破——暗道外必是发生了什么,入口才会被突然炸毁,这意味着还未进入的那八十七人,永远被留在了外面。 南初泪光闪闪:“炸毁入口的是我,而他们……全都倒在了陛下的屠刀之下。” “宴哥……”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女子的凄厉的哭嚎,那是匠人宴昭的妻子,她的丈夫未及同他一起逃生,南初的话,让她最后一丝丈夫还生还的希望也破灭了。 柳氏将几欲哭晕的孀妇搂进了怀里。 南初字字发涩,吐露更残酷的真相:“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梁军来了。而和我一起成为俘虏的,还有……我们的陛下。” 她泛红的眼中多了丝失望和悲凉:“我也因此知晓,他之所以要杀人焚书,除了防止‘资敌’,还有个令人不齿的私心。” “你们可曾留意暗道里那一只只鎏金箱笼?那里面的东西,你们可见了?”南初视线从眼前人脸上逐一扫过去,见几个年轻人睁大了眼睛。他们曾倒空几只箱子用来绑浮筏,那里面诸多的金银玉器也曾叫他们心惊。只是彼时保命要紧,并未多思。 “那是陛下逃跑要带的资财,用来……向大梁买命的资财。” 南初一句话,惊得现场之人如遭雷击,个个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谁都未曾料到,他们的陛下也想通过这条暗道弃城而逃,且要携带如此巨资。 “他的……保命之财,还不止如此。” 南初努力斟酌着措辞,谨慎留意着眼前之人的情绪变化,“城中的福隆寺,有座地宫,其下还藏了无数皇室财宝。若非我亲耳听到……陛下受审,我亦不知,那座葬满了穷苦死难者的义冢,那些……尸体之下,竟是皇室囤备多年的后手……”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怒骂,女人们的悲愤中带了哭腔,宴昭的遗孀更是趴在柳氏肩头呜呜不止。 南初忍着悲痛,继续道:“地宫内设有机关,用以保护那笔资财。陛下在逃走前处决匠人,便再无人能威胁到他的财富……” “咚”一声,一个年轻匠人把拳头砸到了身侧墙壁上,骨节泛白,青筋迭起。 南初悲戚的目光,顺着那只微微颤抖的拳头,落向他赤红的眼,又滑向一旁年长的匠人,他闭了眼,一滴泪冒出了带着皱纹的眼角。 周围有片刻死寂,连那位哭得凄惨的孀妇都安静了。 南初也默默的,任这灼心消息在这些后知后觉的忠厚人中,无声发酵。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匠人突然红着眼发问:“那……那笔财富,有多少?” “他用来向梁人投诚换命的筹码,”南初声音哑涩,“你们觉得,该有多少?” 愤怒、耻辱、绝望、被背叛的痛苦……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煎熬。 周渠的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南初,喉咙滚了几下,突然哑声道:“小姐突然现身,来同我们说这番话……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常赢:她自插一刀剖心给人看 萧翀:……会自愈的 第15章 第15章 南初与周渠对视几息,又转向众人,一字字诚恳道:“我想请求各位,利用你们的才智和绝技,取出福隆寺地宫的资财。” 这话出口,现场无人回应。 南初晓得,在他们的观念中,这是皇室财富,妄自取之是大逆不道。且他们此时身为“囚徒”,自身安危且无力掌控,又岂能生出取财之心? 她继续道:“那虽是皇室所藏,却是西渚之民膏。如今国虽不存,可民尤在。诸位可还记得城中饿殍遍地?可能想象洪水之中逃难的百姓?我来时,见了泛滥的河道,淤泥淹没了田垄;见了茅屋凋零,柴门横陈;见了茶山依旧,采茶女却已不知何方……” 她喉头发紧,声音再度哽咽,“这些,难道不是各位入天工司时,势要消弭的民生之苦么……” “这都是梁人的罪孽!” 未等南初说完,一个年轻匠人怒喝着打断,他一双眸子猩红似火。 “是!”南初回应,“是梁人的祸不假,可若我们的朝廷是铁板一块、上下一心,梁人又岂能如此轻易破国?你们以往诸多妙想,因缺少银钱无法实施,那暗道和地宫中却有无数资财;东南城墙年久欠修,陛下却可大兴土木办寿,你们当初没有微词?围城后,陛下三封飞羽召宿州王点兵勤王,可结果呢?梁军挑出了他的降旗,他如今是大梁的西关侯!” 对处境的绝望和对朝廷的失望乃至愤恨,充斥在每个人心头,场面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我晓得,救拔西渚之民,非是一朝一夕。”南初苦口婆心,“可眼下便有一个机会,那些财富或许不够,但,能救一人,便好过它留在那里做个死物。” 周渠沉声道:“小姐此来,是为梁人做说客吗?” 他眸中漫着一丝戾气,“若无梁人授意,眼下谁又能动得了这些财富?小姐是想让我们帮梁人取西渚之财,然后再求着他们,施舍我们一些残羹冷炙来苟延残喘?那本就是我西渚之财!小姐你……你如此作为,可对得起你南氏殉国的族人?可对得起……天工司开衙以来,立誓造福西渚的信条?!你……你,这是资敌!” “资敌”两个字落入南初耳中,让她本无血色的脸愈发惨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掴了一巴掌,指甲掐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意。 周渠指着南初身上青灰匠袍,哆嗦着手指道:“你还敢穿成这样……穿着天工司的衣裳来说这番话?你可是太子妃啊,太子殉国,南氏殉国……你……”他似是在酝酿,又似是在压抑,终是忍不住喝道,“你也该如南大人和老太爷一样,殉国!”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进南初心里,砸得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闭了眼,两行热泪汹涌而出。 门后的常赢和陆羽,不约而同握紧了腰刀。 柳氏是看着南初长大的,她深知这位小主人心性,她虽也不甚理解小姐为何有这般决策,却也知她绝非老周指斥得那般不堪。她像护雏的母鸡般将南初护在身后,冲周渠骂道:“老周你放什么屁!你良心让狗吃了?若非小姐救你,你早死在暗道外的屠刀下了,还有力气在这里叫嚣!你有本事冲梁人去拼命,少在这里耍横!” 几个匠人连拉带拽将周渠拖后了些,算是压下了他暴怒的情绪。 南初不便解释她偷生的缘由,只能将所有悲痛咽下。她缓缓睁眼,流着泪打量眼前诸人,想确认在他们脸上,是否也有如老周一般,对她未能赴死的怨恨,幸好,并没有。 她从柳氏身后迈出来,麦芽似被吓到了,仍挂着眼泪,紧紧拖着她的衣襟,不想让她往前。 她拽着衣袖替麦芽擦了擦眼泪,转身,仍旧站回众人身前,缓缓道:“若我一死,能换西渚百姓生机,南初定毫不迟疑,自决于诸君之前。” 她把目光停在周渠脸上,望着他额上裹帘道:“周师傅当众撞柱,我敬佩这份孤勇,可我还是要说一句,有胆色,但无用。除了折损一位难得的匠才,于苦难众生,无半分益处。” 周渠被人扣着肩膀,似斗败的豹子,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又变得浑浊和沮丧。 “还有你说的‘资敌’,我们还有资格资敌吗?我们已是梁人砧板上的肉。”她此言一出,众人神色无不又晦暗几分。 她声音软下来,显得痛苦却极有耐心:“眼下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资敌,而是如何从刀俎之下,保全我们自己,保全薪火,好谋求来日。诸位都是造诣精湛的匠才,试问天下可有无法破解的机关?没有,既是人为所设,必能为人所解,无非是代价大小的事。” “面对已知的财富,诸君以为梁人会因几道机关阻拦而不取?便是今日取不到,那明日呢,后日呢?若是暴力取财,那被充做炮灰的人,最可能是谁?” “眼下我们还有一线机会可以谈判,所换来的不是残羹冷炙,那是我们要虎口夺食,为西渚百姓抢下的救命之财,如何不值一顾?” “我也知忠义、气节重于泰山,可当泰山将倾,是要与其同碎,还是尽可能多救几人?天工司的存在,本就是为守护和造福西渚之民,眼下他们亟待救助,我们能安心赴死?”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无人应声,唯有门外那棵茂盛的梧桐树在微风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无声地追问。 柳氏看着默不作声的众人,突然站出来道:“我听小姐的!管他谁的钱,取财救命,只要花对了就行。我虽是个绣娘,小姐若用得着我,尽管吩咐。” 柳氏这番话,让南初紧绷的心弦颤了一颤,她强忍着又要涌出的眼泪,颤声道了句:“谢谢……柳姨。” 这声“柳姨”,让柳氏受宠若惊,她连连道:“当不得当不得,小姐还是唤我阿柳。” “您当得。”南初眼中热意灼灼,“且不说国破家亡,如今你我无甚区别,纵是你在我母亲身边,关照我多年,唤您一声‘柳姨’,也是应当的。” 一句话说得柳氏也红了眼眶。 “我也听小姐的!命都是小姐救的,没说的。” “我也是!” “还有我……” 南初听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应诺声,泪水再次决堤。 “我……谢谢诸位。”南初说着,对着众人深深一福,被面前几人连呼“使不得”而拦下。 在一片应和声中,唯有周渠缓缓背过身去,他佝偻着背影,望着院墙外的一角天空,无人能见他脸上是愤懑、是挣扎,还是茫然。 南初转向柳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柳姨,我此番正是需要你帮忙,稍后我同你细说。”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转向众人,姿态更为坚定和决绝:“现在,我将与大梁督军达成的约定,告知诸位。” 她把每一个字都讲得清晰而缓慢,仿佛是在履行一道庄重的仪式。 讲完,她朝门外道:“陆大人。” 陆羽应声进门,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公事化的疏离:“娘子请讲。” “我已同大家说好,日后还请陆大人多多照拂。” “这个自然,”陆羽面无表情地颔首,“督帅已有明令,属下等必定遵行,请娘子放心。” 柳氏听着两人一番对答,脸上忧色更重,她一把拉住南初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小姐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应了那姓萧的什么?你可不能……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啊!” 南初晓得她在忧虑什么,坦然道:“放心,这也只是此番取财的条件之一罢了。这笔资财的一部分,除了救助城中难民,也会有一部分用于安置你们的生活。” 似又想起什么,南初又道:“还有件事,从今往后,我不是南初,而是天工司已故工丞程瑞之女,程安歌,请大家务必记住。” 见大家满面疑惑,她又补充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我需要一个可以露面的身份。” 众人至此才知,昔日的南府明珠,为何会穿这身灰扑扑的衣衫来见他们。一时间院内鸦雀无声,只余下风吹新叶的细微声响。 南初转向柳氏,诚恳道:“柳姨,破解机关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此地往来不便,请您带上麦芽,随我同回住所,也好便宜行事。” 柳氏牵起麦芽的手,点点头道:“小姐安排便好。” 南初知道自己该做的、能做的,已经做完。她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方要带着柳氏母子离开,却瞥见角落里那道静默的身影——白崇禧缩在院角的阴影里,歪着头从人缝里朝她张望,可与她的视线一交汇,又倏然垂下头去。 南初默了一息,朝他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位置,南初缓缓地,坚定地站到了他面前。 白崇禧不得不抬起头,声音干涩地喊了声“小姐”。 南初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发觉他最初那抹窘迫褪去之后,倒也坦然与她对视起来。 众人似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一时鸦雀无声。 “白先生。”南初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地打破了寂静,“您在我府上十余年,我竟不知,您这双悬壶之手,竟也能绘出一幅好丹青。” 语毕,她并未在对方脸上见到愧色,甚至连一丝被拆穿的尴尬也没有。 白崇禧那双已生出皱纹的眼,只平静地看了她几息,随之躬身抱拳,恭敬一如往昔:“请小姐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 白崇禧:到我了吗? 南初:你最好也有一张巧嘴 第16章 第16章 南初只略一迟疑,抬步走向白崇禧身后那间无人的厢房。 她径自坐了,望着缓缓踏进门来的白崇禧,他仍如以往在府上时恭谨,垂首一旁,语气沉沉道:“小姐必定是恨我,可我还是想请小姐,不要么开此事。外面那些人,他们信任我,没有人比我更合适照看他们。请小姐放心,我对他们定会尽心尽力。” “你为何要出卖南府?”南初满心不解,“可是南府有何处对不住你?亦或是,萧翀……他逼迫你?” 白崇禧苦笑摇头:“都不是。南府待我很好,我也未遭任何人逼迫,我这么做,只因我是梁人,是……十六年前,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的一名军医。” 南初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十六年前的旧怨和新仇,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轰然撞击在一起。在知晓了十六年前的旧事后,面对白崇禧的真实身份,确实也不用再问什么。 凝滞的气氛中,苦笑的人换成了南初。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步伐沉重地走向白崇禧,声音发涩:“所以白先生,你留在南府,是要为萧将军报仇么?” “起初确有这个心思。”白崇禧直言不讳,“那次出师,本该是镇北军的荣耀,却落得折戟沉沙,主帅戴罪归京。而那京中,正有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贼,等着落井下石。我知主帅回京凶多吉少,我欠他一条命,总该还他。” “十多年,你有太多机会向我父亲、乃至我全族下手,为何没有?却选择了这种方式,是……另有所图?” 白崇禧摇头:“因为我发觉,南叙言在这件事上,并非主谋,顶多……算个迂腐的帮凶。且这些年来,他因未能拦下那批脆羽,一直活在愧疚中,而你南氏族人……确实当得一个‘仁’字。” 南初低着头苦笑出声,竟不知他话是夸还是骂。 白崇禧望着她悲戚的神色,顿了顿才又道:“但,我亦不能辜负少主……他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苦了那么多年,他想要的,我纵是赴汤蹈火,也要帮他得到。” 南初眼里藏着泪花,呼吸都是颤的,这些话砸进肺腑,一时竟品不出滋味。 最终,她再未说什么,只深深看了白崇禧一眼,那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之后默默出了房门,脚步沉沉地走回柳氏身旁,低低道:“我们走吧。” 风吹新叶的沙沙声中,南初带着一大一小,在常赢和陆羽的陪同下迈出了院门。 在她身后,周渠已不知何时挪到了厢房门口,对站在阶上的白先生甩去一个眼刀:“小姐又哭了,你惹的?” 白崇禧的目光投向门外,仍未收回,只淡淡道:“不是。” 南初回大奉先寺时,日头已经西沉。 她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本能下了车,回到那间熟悉的厢房。房门关上的瞬间,一直压抑的痛苦和疲惫齐齐翻涌上来。 周渠如同丧钟般的质问,匠人们或失望、或愤怒、或悲戚的的脸,在她眼前不断闪现,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绷断,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任疲惫与事后汹涌的情绪如冰水般将她浸透、淹没。 萧翀负手站在房门边,看着山棠原先住的那间厢房阶下,柳氏那个七岁孩子蹲在地上,不晓得在玩什么。而一旁南初的房门紧闭,唯有半扇窗子开着,却不足以看到里面的人。 常赢正将南初在栖霞庄的一言一行,纤毫无漏地汇报给萧翀。从她如何隐忍地撕开南氏殉国新殇,到揭露伪帝的自私和贪婪,再到悲痛应对周渠激烈的怒骂,最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众人,将柳氏带回来。 末了又补充道:“娘子猜到会有阻力,开始便嘱咐我等不要插手。幸好虽然艰难,但结局不错,主上吩咐必要时惩一儆众之举,并未用上。” 萧翀“嗯”了一声坐回案前,随口道:“我似她这般大时,还只知狠打狠杀……” “主上哪里话,您当时带着咱们兄弟,截杀、突袭,哪一仗不是有勇又有谋?”他见萧翀不语,又道,“还有,她和白崇禧聊过了,已知晓白先生身份。” 萧翀盯着案头那册“天工匠谱”——栖霞庄那些人的身份,具是这位白先生暗里摸排造册呈上来的。 萧翀问道:“她现下状态如何?” “不太好。路上一言未发,回来后便回了自己屋子,之后再无动静,连柳氏叩门都未开。”常赢汇报完,心中不免对这南氏女的意志力生出几分佩服。 萧翀眼前,莫名浮现出边塞风雪里的一株嫩芽。这联想让他心头一涩,可很快又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挥开,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有事的,让她自己待会儿。” 他从案头抽出份无署名密信,递给常赢:“看看这个。” 常赢瞥见封口火漆样式,便知是京中暗报。待拆开细看,不禁眉头拧紧,眼底燃起一股火气,恨恨道:“魏荣这老匹夫,背地里竟没少勾结言官,在陛下跟前构陷攀诬!好在主上的军报后发先至,言明南书具焚、匠人被屠,正在追缴皇室资财,陛下并未听信谗言……” 萧翀冷哼着打断,他将那份催缴残党、摸查匠户的诏令副本放在桌上道:“陛下的心思,你看明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肃清残敌,摸查匠户,追缴资财。魏荣行事迟缓,拥兵自重,已成了执行圣意的绊脚石。” “属下明白。”常赢不假思索道,“屠骁在城里调度,不如让他去敲打几下?” 萧翀盯着那封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搓了几下,阴沉沉道:“光敲打可不够。明日升帐,我要以‘整合兵力,不辱圣命’为由,将他麾下人马打散,悉数编入城外大营各路军将麾下,由你总体节制整编事宜。记住,对外只说是为了统一调度,便于剿匪和搜检。” “待整编完毕,从中遴选数千精锐,组建‘栾城防务营’,交由屠骁直接统辖,负责接管城中一切防务、仓库及衙署。至于魏荣和他的中军亲兵……”萧翀眼中漫出一股寒意,“既然他此前‘剿匪不力’,那就编入追缴残敌的队伍,让他戴罪立功,打个头阵吧。” 常赢咧嘴一笑:“如此一来,这几万人便如盐入水,再无隐患。至于追缴残敌,那可是个耗时长、风险高、又无油水的活……” “他也捞够了。”萧翀又道,“此事我已同老监军聊过,待整编事毕,我会再上一道奏折,详陈此举利处。顺便,赞他攻城劳苦功高,然身被数创,奏请陛下准其回京休养……陛下不一定准,但吓一吓他够了。” “还有,”萧翀轻笑,“你持我密令去大营传话,让城外关卡上的人寻个由头,譬如‘残敌’劫掠,卡一卡他的粮草补给,待到他的人怨声四起时,再由我们的人‘击溃残敌’,将粮草大部分‘寻回’并押运回来。” “是。”常赢会心一笑,他最佩服主将的便是这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脸皮既已撕破,便不必再留情面。 萧翀处理完军务,夜色已深。 正洗漱的他似突然想起什么,潦草地抹了把脸,扯过巾帕揩干,随即踏出门去。 一轮明月挂在天幕,将流云淡淡的影子投在柳氏脚下。 站在南初门外的柳氏,忽闻脚步声,回身便见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阶下。她未见过萧翀,可住在这个院里的男人,除了他也没别人。一种复杂的情感漫上她心头,她恨他,可又隐隐藏了丝他或许能叫开门的期盼。 萧翀见柳氏端了只碗,见了他既不见礼,也不言语,只微扬了下颌,斜睨着他。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道:“给我,你回去吧。” 柳氏迟疑了一下,将碗交到他手上,与他定定对视了几息,这才下阶,几步一回头地往自己房里走,进了门却又不甘心,留了道门缝儿,偷儿般瞄着外面的动静。 那是碗粥,还温着,这时辰倒不知柳氏从哪弄来的,可也说明那门里的人,许是一直未进东西。 他抬手在门上叩了几下,有些用力,沉重的“咚咚”声昭示着他的身份。 可门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少许,又加重叩门的力道,同时扬声道:“开门,是我。” 声音带了几分命令式的逼迫,就在他已不耐这般虚耗,准备硬来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映着月色,南初那张小脸更显虚白憔悴,萧翀的视线与她对上,发现她一双眼睛已有些肿,眼底水光一片。 他心头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失神间便见她眼角雾气越来越重,那雾气凝成露悬在了睫羽上,将落未落。 他下意识地朝它伸出手去…… “你干什么!”南初突然后退,萧翀伸出去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可也只是一瞬,他收回手,从她让开的缝隙中挤进了门。将碗放在案上,转身,便见南初仍站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今日在栖霞庄的表现,比我预想得还好。”他以下颌示意,“过来喝粥。” 语气熟稔地好似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南初气笑了,她几乎熬干自己才做成的事,在他眼里,便只是一碗粥? 她垂着头喘息,竭力压抑几欲爆炸的情绪——与他正面冲突毫无益处,可她就是觉得既委屈又讽刺,他实在无必要来卖这个好。 思绪冲撞间,手腕上忽然箍上了一只铁掌,将她往案前拖拽,她使劲挣扎,足下仍不免朝他近了几步。 “你哭什么?”萧翀突然开口,目光沉静地锁在她脸上,声音不见怒意,亦不见多少关切。 南初的委屈在被他逼问的一瞬间汹涌决堤,眼泪大颗大颗淌下,高声道:“我哭什么?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见你步步为营的暗棋,而我明知你算计我,我却还要配合你!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渺小又可笑!” 她突然指着那碗粥,“眼下你又端着它来,是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么?我父亲或许对不住你的父亲,你若想报仇,不若对我干脆一些,耍弄猎物,为英雄所不齿……” 萧翀静静听着她骂,眸色深如古井,却并未见怒意。 许是积压的情绪得到了释放,又许是一通哭闹耗光了力气,更或许是晓得这般吵闹,于他都似雨落深潭,惊不起半分波澜,南初终于渐渐安静了,她垂着头,眼睛盯着案上那只碗,只眼泪一滴滴砸落,仿佛在祭奠那个曾经天真,如今已彻底死去的自己。 眼角忽地一热,萧翀的拇指指腹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不甚轻柔地按上她湿漉漉的肌肤。 南初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后颈,不是禁锢,而是种温热又令人僵硬的支撑。他就这样,借着窗外的稀薄月色,用指腹将她眼角、脸颊上泪痕,一点一点揩去,动作生疏,像擦拭一件贵重却蒙尘的兵器,深情专注。 南初在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里屏住了气息,看不懂似的望了回去。对面的人眸色深沉如夜,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完成了这场仪式,才缓缓撤回了手。 他将她往案前拽了拽,把勺子朝她转过来,语气沉稳:“柳氏大半夜弄来的吃食,趁热吃,吃完才有力气骂。” 南初定定地望着他,听他又道:“明日褚云帆会带着乐师,来与你商议破地宫机关的细节,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顿了顿,又道,“包括之后救济城中灾民,亦由你统筹。” 南初眼中亮了一下,神色复杂至极。 萧翀却波澜不兴道:“吃完,早点睡。” 之后便跨出门去。 柳氏正在庭中,隔着几步守在南初门外。萧翀见她神色复杂,却也并不在意,径自回了自己屋。柳氏看着他身影消失,才悄悄朝南初房门又近几步。 她只站在阶下,望见小姐那抹纤瘦的身影背门而坐,一口一口,缓慢地将粥填进嘴里。 她又望向主屋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心里对梁人、对那个活阎王的恨意仍在,却又似掺杂了一丝别的。 她是个过来人,见过世间冷暖。他方才那番模样,哪里像是对待囚犯或棋子?那生硬却执着的擦拭,虽是命令的口气,却又带着“别饿死”的关照……分明是个不知如何是好、却偏要做点什么的男人。 柳氏悄悄叹了口气,心里模糊地想,这世道,血海深仇是真的,眼下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也是真的。小姐的路,怕是更难走了,但……也未必全是绝路。 作者有话说: 柳氏:狗男人有点东西……发了颗军用压缩糖 --- 本周作业1.5万完成,好冷求求点个收藏吧我以为写崩了 第17章 第17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映在那具高大的背影上。 萧翀洗漱完,换好铠甲,将枕下那半枚玉带钩重新塞回怀中时,蓦地想起昨夜南初满脸是泪、无比愤恨的脸。她骂他“戏耍猎物”,这等事他从前确也干过,可一个猎手是绝不会去花心思去哄猎物的。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好像那抹湿润软嫩的触感还在指尖。 他又想起太子那道“妥携南氏女归京”的钧命,眼前同时闪过的,是他辞行前见到的东宫帷幔后的狎昵身影。 姜煜那人……她若落入他的手中,那才叫沦为玩物,其性子愈烈,催折得便愈快,哪有人会在意她想什么? 他紧了紧护腕,踏出门去。 时辰尚早,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却突然发现院门旁边那棵老榆树后面,有团灰扑扑的小身影——是柳氏那个儿子,在看蚂蚁爬树。 脚步声惊动了麦芽,他抬头,对上萧翀视线时,本能地往树后面退了退。 萧翀本不欲理他,可就在将与他擦身而过时,那孩子突然喊道:“你便是发大水那个梁人吗?” 萧翀足下一顿,见那小不点一只小手扶着树干,圆睁着眼睛又问:“阿箴姐姐也是你抓的?” 萧翀转而正对他,缓缓朝他迈近几步,便见那孩子脚下一动,虽然没退,可扣着树干的小手猛然收紧。 “是我。”萧翀回了一句,带着些莫名兴味,“你要如何?” “我……” 麦芽在栖霞庄时,听了叔伯婶婶们诸多谩骂,都是关于梁人如何残暴,眼前这个恶人如何狠辣。此时仇人近在眼前,他小小胸腔里便燃了一团火,可也知自己太过渺小,眼前这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已让他感到寒意,强忍着才没有跑开。 萧翀见这小孩子朝他发狠,又狠得不够彻底,他眼风压暗,一字字道:“你若想报仇,须得再长大些,再强些,也再……狠些。” 萧翀的目光太过锋利,麦芽毕竟是个孩子,受不住这冷锋般的逼视,下意识撇开视线,目光扫到萧翀腰间短刀,视线却像被黏住。 那短刀约莫一尺长,乌金的手柄上雕着细碎的龙鳞,刀鞘尤其漂亮,盘龙纹饰上缀了好几颗彩宝,日头下流光耀目。 萧翀见那孩子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腰间佩刀上,他索性把手按上了刀柄,“噌”一声,寒刃出鞘! 一道冷光闪过麦芽的眼睛,他头一偏,另只手也下意识扒住了树干,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他都亮刀了,这小孩子竟没被吓跑,有意思。 萧翀似笑非笑:“喜欢这个?” 麦芽不作声,只浑身紧绷。 萧翀慢条斯理解下腰上刀鞘,对着他把玩几下,便见那孩子眼睛一亮。 萧翀手一扬,那只刀鞘划出一道璀璨流光,落在了麦芽脚下。 “刀鞘送你了,至于刀……”萧翀盯着麦芽谨慎又明亮的眼睛,“等你变强了,自己来拿。” 说罢,握着那只没了刀鞘的匕首跨出院门,在寒光摇曳中,喝令升帐。 及至萧翀的身影消失不见,麦芽才敢缓缓蹲下,将那只鎏金镶宝的漂亮刀鞘抓在手中,反复打量,小手从鞘身精致的纹路上抚过,似是想笑,又有丝别扭,最后干脆将它抱进怀里,朝南初房门跑去。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里,南初醒了,望着青灰的屋顶出神,眼底还残留着昨夜哭泣的酸涩,却已沉静了许多。 她下意识碰了碰昨夜萧翀手指抹过的眼角,温热、粗粝的触感和略重的力道,与自小母亲及父兄们的对她的哄慰截然不同。 念及他昨夜的“放权”,她猜不透萧翀全部的心思,是进一步利用?还是……拥有绝对实力的上位者,古怪的“信任”? 起床,下榻,更衣,洗漱,用簪子将头发挽好,这些往日里尚需人伺候的事,如今她已能做得很好。 门外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麦芽稚嫩地嗓音伴着叩门声传来:“阿箴姐姐,你醒了吗?” 南初开门将麦芽迎进来,摸着他头道:“在这里不可以太大声……” “我知道,娘亲告诫过我,不要吵到那个梁人,不过他已经出去了。”他举起小手,“他还给了我这个。” 南初望着那只小手里精致的刀鞘,认得那是萧翀的,不禁蹙了眉:“他为何给你这个?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麦芽把遇见萧翀的事学了一遍,末了迟疑道:“阿箴姐姐,我……我可以要它么?” 南初觉萧翀不是有闲情逸致同孩子玩笑之人,虽不懂他为何送麦芽此物,可看着孩子眼里的喜爱和期待,点点头道:“既与了你,便先收着吧……你母亲呢?” 说话间,柳氏已端了吃食回院子,径自朝南初屋里行来,上了台阶才发现,自己那个本该还在睡觉的儿子,竟在小姐房里,又见孩子手里拿了个流光溢彩的物件,那东西一看便价值不菲,绝非他们能有,立时变得脸色煞白。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按住孩子的小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是不容置疑的呵斥,透着恐惧:“哪来的这东西?快还回去!” “不要!”麦芽张口回绝,将刀鞘攥得更紧。 南初赶紧解释:“柳姨莫急,是萧翀在院子里碰见他……送与他的。” “为何要送……这么个东西?快还回去!”柳氏对儿子的不舍视而不见,只声色更厉。 “我不要还!”麦芽将刀鞘背到身后,梗着小脖子道,“是他硬要给的,还说等我变强大了,可以再向他讨刀!” 柳氏端着吃食的手一颤,眼里的惧意更甚。她愣了一下,将手中吃食搁下,伸手便去从孩子小手里夺刀鞘,几乎是吼骂般斥责:“撒手!给我,谁叫你乱收东西的,不要命了你……” 麦芽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凶戾,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手里的刀鞘也随之脱手,被柳氏拽了过去。 南初也有些惊疑,面对暴怒中满眼忧惧的柳氏,想说什么,终是先俯身去抱孩子,哄道:“麦芽不哭了,我晓得你很喜欢,但阿娘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柳氏看孩子哭得伤心,心头终是不忍,她深吸口气,蹲下身揽过孩子,声音带了丝颤音道:“孩子,这不是赏赐,这是祸根。” 她给儿子擦眼泪,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灼灼望着孩子懵懂的眼睛:“他是看见了你眼里有恨,也看见了你又弱又小。他给你这个,就像猎人给看中的小兽系上铃铛,从此往后,你就在他眼里了。你长得多快,恨有多深,他都看着呢,等你真去拿刀那天,阿娘不敢想会怎样……” 麦芽被母亲眼中前所未有的恐惧震慑,小脸发白。 柳氏将刀鞘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想用体温捂化它的不祥:“收下,便是认了他的规矩;丢掉,便是拂了他的脸面。这东西……是祸根啊。” 麦芽倒是不哭了,但听得似懂非懂,可是南初听懂了。 她望着柳氏手里那只极尽工巧的刀鞘,说不清是何情绪。她一时觉得萧翀不是这个意思,一时又觉柳氏这番洞悉世情之语,敲骨叩髓,恰是给她的一个警醒。 萧翀给予她的种种,威慑也罢,哄慰也好,如何不是一种猎人对幼兽的“标记”?可笑她还有一瞬间的心软心悸。 柳氏耐着性子对麦芽道:“你以后不可以再去找他,见了他也要离得远远的。这院子里的事,还有之前在庄子里,你看到、听到的事,统统都不要管,也莫要乱说,可记住了?” 麦芽见母亲少有的一脸严厉,眼中还有他看不懂的惧色,却也认真回应道:“我记住了。” 柳氏这才又转向南初,强自带出一抹温和笑意,指着案上吃食道:“我见他们军中吃食不甚讲究,食材倒是不缺,也不乏好东西,我便亲自去熬了细粥,调了两样小菜,小姐尝尝,可是往日里的味道?” 南初虽觉眼下非是讲究的时候,却也被柳氏这份细心照顾暖到,望着柳氏的目光,竟似对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可想到她们此时被困的身份,柳氏还能这般要求,又不安道:“他们竟允你下厨?” “原也是不让的,后来是那老伙夫全程盯着我做的。”柳氏说着将吃食放到案上,催促道,“小姐快趁热吃吧。” 南初见她只端了一碗,便道:“你们的呢?” “我俩回房吃。”柳氏说着收了昨晚那只空碗,又牵了麦芽的手道:“走了。” “柳姨。”南初突然唤她,“一会儿他们那个军匠褚云帆会带着乐师来,同我们一同商议破解地宫的细节,你无需特别准备什么,先一起听听吧。” “好,我听小姐安排。” “还有,你以后也莫再唤我小姐,唤我程书办吧。” “是,程书办。” 南初看着柳氏母子回自己屋,转身望向案上的细粥和那两样小菜,那粥细致滑腻,一看便是小火慢炖出来的,倒不知柳氏几时去的伙房。那两样小菜也是以往她府上常做的,只闻着味道便让她鼻头泛酸。她晓得这般待遇,恐怕连麦芽都不会有。 她又蓦地想起件事。山棠还在时,她吃过几顿药膳粥,那时她心神憔悴,并未放在心头,想当然地以为是端来了萧翀未用完的饭食。此刻见他们能容柳氏下厨,先前那几次倒像是小厨房特地给她做得加料饭。 她将粥和菜吃了个干净,还未及收拾,便听院中又响起了军靴踏地声,不只一人。 打头的是褚云帆,身后跟了几个兵卒,还带了两口箱子。他在阶下站定,抱拳道:“程书办有礼。奉主将命令,送来福隆寺地宫的建造图纸和机关图样资料,并携乐师窦准,与您商议破解之策。” 南初听闻“乐师窦准”四个字,内心不自觉慌了一下。 窦准这个名字她听过,他是西渚皇室乐师,太子纳彩那日便在乐队当中,平日里也掌乐工们的教习,她不晓得他是否认得她,若晓得昔日他掌乐庆贺的太子妃,今日在“为大梁做事”,老乐师该作何感想? 她理了理那身天工司的匠衣,硬着头皮站出了门去。 一直在褚云帆身后垂首的窦准听到声音,好奇地抬头打量这位被“招降”的程书办,才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惊得瞪大了眼。 “太……南小姐?” 窦准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叫南初心头一慌。 褚云帆侧身睨向窦准,冷冷纠正:“窦先生在说什么?先生可认准了,您眼前这位,是天工司的程安歌,程书办。”顿了顿又补充,“主将有令,地宫之事,由程书办全权负责,先生只需尽力协助便是。” 窦准慌不迭垂下头,低低道:“是……是老朽看花眼了。” 声音里藏不住的涩然,听得南初心头百味陈杂。 而此时,闻及动静的柳氏也踏出门来,待看清小姐门前那个垂首低眉,须发半白的乐师时,忽地怔住。 作者有话说: 扫了个榜,大伙是不是都喜欢蹲火葬场……我还在冰山下沉着 第18章 第18章 柳氏盯着窦准那副已然苍老,却与记忆中故人面貌逐渐重合的脸,一时竟顾不得场合插口道:“窦先生……是您么?” 窦准闻声抬头,见眼前站了位身着青色衣袍的妇人,眉眼似曾相识,可一时又记不起是谁,便道:“这位娘子是?” “窦先生,我是阮泠……我父亲,是阮怀徵。”时隔多年,柳氏再次报出自己的闺名,声音涩然。 “啊,原来是穆如先生的女儿。” 窦准沉寂的眸子亮了一瞬,旋即又被一抹殇意取代,沉沉道:“那耳力绝佳之人,便是你?” 柳氏点点头:“是我,我也未料到,来相助的乐师,竟是您。” 窦准深深一叹:“观音耳啊……终究还是绕不开。” 南初并不知晓上一辈的渊源,可柳氏的父亲阮怀徵曾为宫中红极一时的乐师,与窦准相熟也并不奇怪。然此时却非叙旧的时机,她亦不愿在梁人面前暴露更多过往,便公事公办道:“人既齐了,便说正事吧。” 褚云帆道:“我等不便踏足程书办房里,主帅那里有间议事堂可用,诸位不如移驾过去?” 萧翀此时不在,南初想褚云帆既然敢提,料想是已得了许可。那里一应物事具备,而她这里连写写画画的地方都没有,便道:“那自然好。” 褚云帆让人将东西尽数搬去了萧翀处,之后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那是从福隆寺藏书阁中翻找到寺院建造图纸,遗憾的是只有地宫的布局,丝毫未提及其中所设的机关。褚云帆推断,机关可能是后加的,建成便毁掉了匠造图,以防遭破拆。 那地宫共有三道机关,前面两道机关,褚云帆已带人破掉了,只有通往地宫最核心的那道石门,还有最后一道九音簧锁,因过于精妙暂不得解。 他将前两道机关的图稿、破解方案也尽数带了来,想着眼前这位备受主帅看重的程书办,或许能从中看出些设局之人惯用的思路和手法。 南氏精于土木工造者,是南初的二叔南述理,而机关术的大家,则是三叔南启章。南初在默开物志的过程中,遇到不懂的也去请教过,可此中门道深如瀚海,她也不过是粗知些皮毛罢了。 她将褚云帆带来的文卷粗粗翻了一遍,上面诸多术语和算法于她而言仍显深奥,她只能努力回忆长辈昔日的教诲,结合《开物志》中原理,试图理解褚云帆的思路,却并未获得新的启示。 她放下文卷,直接道:“所谓九音簧锁,是以十二律吕中的九个音律为本,按照一定顺序编排成曲,再配合某种可以蓄势的机关,比如流水、发条等,只有音准、律准、序准,且持续正确,所蓄之势达到顶峰,才会触发机关解开簧锁,而一旦音、序有任何一处错误,前述蓄势便会尽数泄掉,即所谓前功尽弃。” 褚云帆静静听着,这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眼前的女子在讲这些时,沉稳、坚定,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确与那些被俘后只知哭嚎求饶的世家小姐不同。 若她真是怀璧的弱女……思及此,褚云帆心头竟闪过一丝不忍,旋即又轻轻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甩掉。 窦准面色凝重:“须知宫音可为黄钟,亦可为太簇,音高迥异。若不知当年设锁之人以何律为‘宫’,我等便是试上千百次,也是徒劳。且这九音排序千变万化,又不知曲谱长短,纵是辨出这九个音律,又何止几千几万种组合,那要试到何时啊……” “这正是此机关的精妙难解之处。”话虽如此,南初却未见慌乱,沉稳道,“试想一下,机关既为陛下主导所设,他所熟知的乐谱,不大可能出自民间,想来必是历代皇家乐典中的曲目……” 南初话未讲完,窦准便摇头叹道:“宫中正式册载的曲谱,连同变调,总计一千八百余首。若知其调式、节拍,或可将其缩至百首之内。可眼下,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这并非最难的,难的是,这等精妙机关,很可能设有错律之禁,我只怕,若错上三五次,簧锁便会永锢,甚至引发不测之后果,届时才是真的是回天乏术。” 一句话让几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南初静默少许,坚定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可我料想,这机关非为杀敌,只为守财,当不会轻易自毁,须知实际演奏,因紧张或者意外,也可能出现失误。不过这恰恰是窦先生这等乐技精湛之人所长,您定能不失分毫地奏出绝对音准。” 窦准苦笑一下,却也不再多言。 南初继续道:“这个试错过程将会漫长且枯燥,不过也并非没有提速之策。” 几人的目光下意识瞥向柳氏手边那件器物——那是褚云帆带人翻遍天工司库房,才从一堆蒙尘的旧年军械中找出来的“地听”,这种陶器可以用来捕捉和放大声响,会是柳氏的好帮手。 褚云帆道:“愿洗耳恭听。” “我们可将这个破解过程,分为测律、测序、开锁三步。” 她望向窦准,“关于测律,需要窦先生先以能发出精准音律的乐器,比如琴或者筝,逐一演奏十二律吕的每一个音高。当先生演奏的音律与机关某一个音律相同,簧片必然会发生细微共振,可能会有诸如嗡鸣或者“咔哒”等细微响动,此时便需柳娘子凭借精绝的耳力,来辨别并捕捉这种声响,此即我等要找的九音之一。如此反复,直到找出全部正确的九个音。” “之后是测序,这也是最难的一步,他们的排列组合,是个难以穷举之数,也并非毫无技巧。窦先生可先判断这九音能组成何种调式,以此初步推断哪些音可作为起始音、主音、属音。” “基于这种判断,可先尝试能作为起始音的音律,柳娘子在音律响起时,需要仔细甄别,在簧片的细微响动中,是否还有机械开始蓄势的响动,比如发条绞动之声,或是细水静流之声等。若有,则证明此音是整首‘声钥’的起始音,窦先生便可聚焦乐典中以此音开头的部分曲目,若无,则证明此音绝非首音,所有以此音开头的曲目便可一并排除。如此,音钥在乐典中的范围会快速缩小。” 她顿了一息,继续道:“自然,这仍旧耗时耗神,却比我们茫然去猜要快得多。待到所试出的片段,足以指向某个确定的曲目,便可以大胆开锁一试了。” 南初讲完,现场几人面色稍霁,虽晓得这法子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周全,却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优解法。 几人就未尽之事,譬如工具的选择,现场环境的安排,意外的防范和应对等,边推演边记录,不知不觉便至晌午。草草用了些吃食,又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下一轮的推演之中。期间柳氏回去看了看儿子,麦芽有了“新玩具”,正乐此不疲地摆弄,喜爱得紧。 待几人理出个大致章程,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时,日头已开始西沉。 褚云帆带走了窦准,南初和柳氏直将他二人送出院门,不免感叹:“兜兜转转,谁料如今做这些煎熬之事的,尽是些旧人。” 柳氏站在那株粗壮的老榆树下,似被某些回忆击中,僵了一会儿才道:“我父亲当年背了‘妖音惑主’的罪名,出事后,那些日日为陛下拉弦奏乐之人,全都视他为邪魔,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唯一肯为之求情的乐师,便只有窦先生。” 一滴泪从柳氏眼角冒出,被她快速抹去。 南初抱了抱柳氏,一如小时候她难过,柳氏抱着哄慰她一样。 一轮明月悄无声息爬上了树梢,清幽的夜色笼着寂静的大奉先寺。南初伫立窗前许久,望着院门灯影随风摇曳,听风吹老树的沙沙声,一时竟生出隔世观澜的恍惚来。 又不知过了几时,风渐渐小了,寂静中便只剩偶尔凑趣的虫鸣。 终于,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进院门,遮暗了门口的灯火。 见到他的那一刻,南初心中某种模糊的期待骤然落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伫立窗前许久,竟是在等他回来。 男人侧首望过来,一丝被窥破心事的别扭,让她倏地从窗口挪开了。 她在案前默坐片刻,又觉应该去见他。 他既许她总揽破解机关之事,那商议了一天的方案,总得与他知会一声,且明日便要着手准备一应器具,何时行动、如何布防、怎样调派人手,等等事宜不得他的令,寸步难行。 萧翀回房,掌灯,卸甲,更衣,就着早上剩下的半桶水潦草洗漱,之后才回到那间小小的议事堂,一眼便瞧见角落里多了两箱东西,案头也多了一摞文卷。 他往椅子里一靠,静静望着多出来的东西出神。 厢房里,南初仔细听着主屋动静,直到那些细微的声响安静下来,她才踏出门来——还好,议事堂的灯亮着。 她一步步朝他行去,突觉自己有些可笑,竟似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上赶着来禀事。 踌躇间,人已站在他门外。 心头似被鼓槌凌乱地擂了几下,她下意识按了按心口,便听门内传出男人的声音:“进来。” 推开半掩的门扉,南初见萧翀一身常服半仰在椅子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透着疲惫,与之相对时,却又含着穿透人心凌厉。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道:“我来,是想同你说破解机关的计划和需求。” “好。”他随口应着,探手去摸手边的茶壶茶杯。 那是她们今日议事时让人送来的,几只用过的杯子动也未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竟无人收。眼下茶还有,他手里的茶杯也干净,可那水却是凉的。 她看着他一口灌下去,将茶杯推到一旁,抬眸看过来,淡淡道:“怎么又不吱声?” 南初回神道:“那我简短说。” 她将今日议定的计划及需要他协调安排之事快速说完,见他并未明显反应,甚至想也未想便道:“便依你的办。” 稀松平常的好似回了一句无关紧要之事。 她蹙了下眉,恍然意识到,似这等事,兴许他早从褚云帆处知晓得一清二楚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又道:“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今早为何……送麦芽刀鞘?” “那不然呢,送刀?” 南初低低叹气:“……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踱过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她瞬间想后退,却又莫名地按下了这股想躲的冲动,她不能永远怕他。 她暗暗吸口气,抬头迎上那道灼人的目光。心跳砰砰不止,见他幽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下,掠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终定格在她身前紧紧绞缠的双手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打量一只极易受惊的小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道沉缓的声音终于从他口中吐出,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怕我?” 南初没有应声,只觉得他呼出的气息仿佛带着热意,熨烫着她耳廓的皮肤,那半侧身子都麻了。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侵略,想要逃开时,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后撤,目光却依旧锁着她,沉沉道:“因为他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一个毫无本事,却怀着莫大恨意的无知孩童。” 他后退两步,闲闲靠在案上:“在那般境况下,一个人需要的从来不是刀,而是能藏住锋芒、能护住自己的……鞘。” 他尾音放缓,仿佛在说麦芽,又似另有所指。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又落向她攥紧的拳头。 意识到他的审视,那双拳头又松开了。 南初想过他是威慑、嘲弄,又或者别的闲心,却未料是这般解释。她端详着眼前男人沉肃又有些疲惫的脸,又想着柳氏所言的“祸根”,心头生出一丝混乱波纹。 不过这般端详也只是一瞬,她微微颔首:“……那我没事了,督帅早点歇息吧。” 萧翀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看着门被她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寂静,他倚在案边,许久未动。 他竟然耐着性子同她多说了几句。面对那双眼睛,他过往冰冷的算计、不屑的解释,似有了些许松动,流露出了一丝不设防的真实。而这一丝“异样”,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 他将手探入怀中,摩挲着那半枚玉带钩的纹饰,在心底低喃:“父亲,这便是你所谓……南氏匠魂,仅存于世的血脉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柳氏说你的鞘是祸根,你却说是护身…… 狗哥:嗯,她教你生存,我教你活法。 ---- 本周作业1.5万,磕糖的别急,正在熬~ 求求点个收藏吧,小厨师冷怕了。。。 第19章 第19章 南初和柳氏下地宫那日,一早常赢来领麦芽,对柳氏道:“柳娘子放心,我已吩咐过医营的老徐,他会将小郎君照看好,待你们回来,再去接他。” 麦芽未同娘亲分开过,叫喊不愿,柳氏连哄带吓将他留在了大奉先寺中。 马车辘辘,驶入城中,南初下意识攥紧了窗帘,这是她在城破之后,首次见到洪泛后的城内景象。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深色的泥迹和水痕,万幸的是,因着栾城良好的排水结构,以及梁军在城破后及时截流,水痕并未过膝,只某些坑洼处水迹略深,已生了青苔。 一些年久失修的老屋,因墙体经不住水泡而出现裂痕,但更多的民舍只是潮湿和破败,结构尚存。她见了几波梁军,正组织降兵和征夫在清理街道、修复残壁,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土腥气,以及撒过石灰后呛人的味道。 街上行人并不多,百姓们虽大多面有菜色,却未如她预想中的尸横遍野和瘟疫横行,她甚至还见了几家善绅在梁军值守下搭棚舍粥。百姓们默默地排队领粥,眼里不乏劫后余生的庆幸。 南初放下了车帘。 她晓得水淹的伤害是滞后且长期的,庆幸今日所见尚有余地。她更明白,相较于城内的可控,城外的田地和春耕,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她尚不知田地损毁几何,仅贻误农时,便是一年的粮荒。 萧翀应了她接济民生,仅照应城中灾民温饱已是巨资,而购买粮种,开垦田垄,修复水利,其耗资更是惊人。南初越想越觉心凉,她从未有一刻这般期待卢秀藏下的是笔无可估量的巨资,如此,她或可从萧翀手里多掏一点。 在一片沉重的思绪中,马车驶入了福隆寺。 地宫的入口,在佛塔塔基的一角,已被翻过,阴冷的风从黑呼呼的洞口倒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和令人不安的锈气。 褚云帆举着火把,带了几个人先行入内。南初跟在后面,见那入口似是坍塌过,已重新加固。两侧墙壁上,有一段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灰浆抹痕,似是曾布满了无数孔洞。这让她想起军械篇里提到的一种机关术——流光针,其本质是一种上了弦的连环弩……她不敢去想,若是那位“圣人”亲来取财,那被他送去“祭针”之人,会是谁呢? 在完全进入暗道前,她下意识又朝外望了一眼,目光不自觉投向不远处那个高大身影,他被亲卫簇拥着,正在同屠骁最后确认什么。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萧翀忽然转头,隔着一段距离,与她的视线对个正着。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地朝她颔首示意了一下。 只这一个动作,南初紧张的神经,竟奇异地安稳了几分。她下意识地也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回应,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而远处的萧翀,微微勾了下嘴角,随即恢复了冷肃。 在她身后,柳氏也缓缓而下,时不时扭身扶一把挟着琴囊的窦准——那琴是他的宝贝,他不放心旁人来拿,执意要负在自己身上,在这条狭窄又陡峭的石阶上,每一步都甚是艰难和小心。 下去之后,本有一段浮桥通往地宫的大门,眼下浮桥已毁,重新架设了横木和宽板。火光之下,仍可见两丈多宽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残木碎屑。有极轻的“咔嚓”声自水下透出,似野兽在啮食骨头,在这阴冷之处听得人格外胆寒。 柳氏走得心惊,下意识揪住南初的胳膊,低低道:“这水底下是有怪物?听得人瘆得慌。” 她虽已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地下静谧的空间里,仍钻进了前面褚云帆的耳朵。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回应,转而继续前行,率先踏过了木桥。 南初自打进来便高度戒备,她仔细观察身边环境,试图用她所知来分析和理解这里的一切,见柳氏紧张不已,便安慰道:“莫怕,不是怪物,我猜,或是一些机括绞动之声。” 栾城有很多地下暗河,南初觉得这里也是。那毁掉的浮桥机关,以及入口的弩针,应该都是靠水力驱动的,这里应该是一整套精妙绝伦的水力连环机关。 她反握住柳氏的手,郑重道:“我猜那九音簧的驱动也是水力,只是此处杂音甚多,等会你可要仔细分辨。” 这话本是说与柳氏听的,却引得褚云帆回头。南初只顾着嘱咐柳氏,并未留意到褚云帆望向她的眼中,那被火光映出的一抹光亮。 一行人陆续下了木桥,前方是一片开阔平地,尽头黑黢黢有扇巨大石门,火光打过去,门上浮雕遍布,气势恢宏,摄人心魄。 “就是这里了。”褚云帆的手指高高举起,指着门上一只大鸟羽翼下方,被繁复纹路遮掩的部位道,“能看到么,那鸟毛里藏着几个孔洞,疑似机关所在。” 窦准和柳氏小心翼翼走近,仰头看去,一丝极轻的惊叹从窦准口中逸出,柳氏却因乍见那门上青面獠牙、怒目而视的魔众雕像,吓得退了两步,颤声道:“这又是什么,好吓人!” 褚云帆已将这门探索过无数遍,对其上画雕却并不熟悉,自然也无法回应柳氏的惊惶,却听南初道:“这是佛陀降魔成道图。那正中结跏趺坐的便是佛祖,围在他身边的是一干魔众。佛祖右手垂膝施触地印,刀兵如火雨,全化作了佛祖坐下的朵朵连苞。” 她说着去看褚云帆所指的那只鸟:“这是六拏具中的妙音鸟,《造像度量经》中有载,此神鸟人首鸟身,鸣音清越,常护卫于无量佛莲座之下。这于九音簧锁,倒是相得益彰。” 褚云帆钦佩的目光落在南初身上,愈发觉得主帅留下她实是一招妙棋。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却突然发现,那入口下方,已不知何时多了道高大身影,正抱臂倚在桥头,玄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萧翀甫一下来,便听见寂静之中那道熟悉的嗓音,她在讲佛陀降魔,信手拈来,在这空灵之境中,犹如梵音。 “我们开始吧。”南初示意柳氏和窦准就位,“此番可能耗时颇久,辛苦各位了。” 窦准将琴置于门前已架设好的案台之上,柳氏那边却有些麻烦,因机关位置较高,她在几个人帮扶下爬上架起的高台,将听瓮贴到门体,又将耳朵贴上去,之后才朝窦准点头,示意她已准备好。 窦准屏息凝神,将手按在琴弦上,沉声道:“那老夫便先从黄钟律起,逐一试过这十二律吕。但愿设锁之人,未在基准音高上故布迷阵。” “铮——” 一个标准的黄钟律音在石室内荡开,余音袅袅,融入四下。 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到了门边,柳氏闭着眼,眉头紧锁,直到琴音消失才睁眼。她面色沉沉望向脚下火把,朝护卫她的几人道:“杂音太多,你们离远些,火把的噼啪声是干扰,都拿走。” 褚云帆点头,几个人快速离开,将火把浸入暗河,整个空间瞬时暗下来,只余墙角几盏长明灯独照,幽冷阴暗之气愈发深重。 “窦先生,”柳氏招呼道,“请您继续。” “铮——” 琴音重新响起,柳氏闭眼静听,怕错,又叫窦准演奏一遍,才笃定道:“不是这个,我没听到任何特殊声响。” “好,那继续下一个音。” 窦准依序奏响大吕、太簇、夹钟……一个个音律精准流出,每一个都试了两三遍,柳氏却始终摇头。 气氛逐渐压抑,南初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难道第一步便断错了方向? 可当窦准奏到仲吕律时,柳氏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激动道:“有了!辛苦先生再奏一遍,我要确认一下。” 相同的琴音再次响起,柳氏大声道:“是它,杂音中多了一丝极轻的嗡鸣,两次都是一样!” 这个收获极大地鼓舞了在场之人,希望之火重新燃起。窦准沉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振奋,仔细记下这个音高。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经验,后续的过程虽依旧枯燥,却有了方向。窦准不断调试琴弦,不同的音律一个接一个的流出,柳氏全神贯注,努力捕捉着那微乎其微的共鸣回响。 地宫不辨时辰,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又似在飞速流逝。柳氏因过于集中意念,渐渐便觉耳中嗡鸣不止,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随着窦准陆续记下“姑洗,林钟,无射……”九音全部找到,众人全都面露喜色,似乎成功在望,唯有窦准对着这些音律眉头紧锁。 他在努力回忆和分辨,西渚皇家乐典中那些仅由这九音组成的曲目。 西渚的曲谱大多是文字谱,即以文字描述演奏手法,用哪根手指,以什么动作,弹哪根弦,一首曲目往往长篇累牍,需要师傅口传心授才能完全掌握。窦准琴技精绝,可要他从这些纷繁曲谱中摘出来符合当下要求的,确是十分不易。 特别是当众人怀着殷切期待,围守在旁时,窦准的压力甚至比为陛下独奏时还要大。 南初看出了这点,温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稍事休息。后续需要先生凭经验,先划定一个小范围的曲目来试初始音和主音,想来更需要安静,我等便先退开,先生慢慢想。” 众人散开,却未敢远离,只各自寻了个地方休息,现场一片静谧。 窦准就着手边一盏长明灯,边思索回忆,边随手记录,手指在膝上抹挑勾剔,在这阴冷之地,额头鬓角竟不知不觉冒了汗。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南初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大身影下了木桥,朝着他们缓缓而来。 她心跳莫名快了几下,是萧翀。 来人足下轻浅,并未打扰到沉浸在乐谱中的窦准。他在距离她十余步处驻足,沉肃的视线与她对上,南初下意识站了起来。 萧翀却未再往前走,唇角弯起个轻浅弧度,之后瞥向不远处聚精会神的窦准,看了几眼后,又将视线扫了回来,将她从头看到脚,最后在她愈加无措的反应中,慢条斯理去了个无人的角落。那地方恰在长明灯光晕的边缘,一线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 南初站在光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知他在那里,可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和耳中。而此刻,她直觉他在望着她,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守护者,而她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最亮的存在。 阴冷潮湿的地宫,在幽幽长明灯的映照下,好似另一个世界。低低的流水声混合着其下机括常年不懈地绞动声,听得人压抑又恐惧,寒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暗道口的滴漏提醒着时光流逝,许久之后,终于传来窦准的声音: “可以了,南……程书办,我们可以先从这几首开始试。” 这一声,让几个久候之人齐刷刷站起身来。 窦准指着笔下所书道:“这几首是昔日陛下常听的,另外一些,是宫里各类庆典仪程常奏的,皆由那九音谱成,可以一试。” “好,那便有劳先生再奏一番。”南初又转向柳氏,“娘子这回更要费神,需仔细分辨在众多杂音和簧片的嗡鸣声中,是否有机关蓄势的响动,它极可能是极轻微的水声,可也不排除是旁的蓄力方式,务必仔细甄别。” “是,我定尽全力,请程书办放心。” 褚云帆又招呼人将柳氏扶回高台,众人再次回到前番侧律时的状态,屏气凝神,甚至此番难度更大,一丝一毫响动也不敢有。 琴声再次响起,一连试了七八首曲目的起始音,柳氏却只是摇头。希望如同风中之烛,一次次被失望吹熄,地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窦准摘出的那些曲目已近试完,却毫无线索,南初的心越来越沉,不免怀疑是否机关过于精妙,乃至难以分辨,又或者此法从一开始便错了? 心绪越来越乱,她下意识扭头,朝着暗处那道身影望去,他似是一尊漆黑静默的佛像,岿然不动。南初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纷乱的思绪。 琴声停了,代之以窦准的一声轻微叹息。 老乐正声音又沉又丧,带着一丝愧意道:“程书办见谅,乐典曲目甚多,眼下我能摘捡出来的实在有限,可否……可否容我回去稍加整理后再试?” 南初却未回应。 她视线落在窦准手里那些曲目上,《昭和》《咸池》《八佾舞》……这些恢宏庄重的雅乐,与她的“圣人”仓皇出逃,与军工坊里满地的尸首,以及暗道里那些鎏金箱笼,如此冲突。 有什么念头自她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南初:专心搞技术,勿扰。 萧翀:嗯,专心看你搞技术。 -- 地宫副本走完,女儿完成“投名状”,狗哥将彻底激活“心动体验卡” 第20章 第20章 她想起父亲为开物志作的序里, 开篇便是“器之为物,肇始于心。工之所巧,实为人心之射。窥一器, 可知一人;观一法,可鉴一朝……” 她忽然有所感悟, 是她错了!从一开始便不应循着乐理去找答案。 能主导设下此等机关者, 未必精通乐理, 可必然是个深谙“物性”的顶尖匠人。在他眼中, 万物皆可拆解重组,音律亦是种“力”,乐曲便是为达目的而造的“器械”。 似此等“声锁”, 其“声钥”怎会是一首需要庞大乐队、复杂指法的雅乐?它必须是为“开门”这个单一目的而打造的工具。 那九个音, 不是旋律, 而是九个“核心机括”。音律的组合必然是不符合乐理的,它该是极度反常、极尽巧思, 只为将九个音的共振效果叠加到极致, 让它们像发射连环弩那般,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撞击在前一个音造成的‘势’上,层层蓄力,直至叩开机关。 一个几年前的画面在她脑中重新浮现。她去南府藏书阁里找书,在父亲那摞演算机簧振动的手稿底下, 发现了一页由他亲手誊抄的诡异律吕谱, 旁边还批注了几行小字:声如缠丝,乱人心曲,非正非奇,窥心之器…… 府中吕律谱并不多,她好奇是何等奇乐, 招他父亲如此批语?拾起来细看,诡异之事发生了,那些音律似有神识,活了一般自动在她脑中跳跃出来,勾连出一首……让她难以描述的曲子。她当时年幼,只觉心神莫名烦乱,匆匆又压了回去,可那些音律,便也自此印在了她记忆深处,只因其诡谲,被她刻意封存。 “小……程书办?”柳氏见她发怔,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思绪回笼,南初对上了窦准紧张又惶惑的目光。 南初道:“我在想,这些的确是陛下常听的曲子,可陛下的心性……用这般唱诵太平、祭祀祷祝之乐,作为私财藏匿之钥,似是不妥。” 她一番话让几人心头具是一震,都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褚云帆因是梁人未敢直言,这何止是不妥,若真如此,可算得上讽刺至极。 窦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又面露惭色,低低道:“程书办所言洞若观火……是我拘泥于乐典陈规,竟未想到这一层……” “不,你做得已然很好了。”南初沉思道,“我倒是见过一首曲谱,也是这些音律组成,先生和柳娘子不妨一试,若是不对,咱们再做他法。” 她说着提笔,依据记忆中那页诡谱,边思边写。 窦准从旁看去,见她笔下音律排列方式,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乐理法则,却自有一股冰冷强横、环环相扣的内在逻辑。至南初收笔,窦准已看得汗涔涔,心头狂跳,一个被封印多年的、恐怖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律吕谱虽比文字谱精简,却因有律无节,全凭奏者心证而极难把握。可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曲谱根本无需节奏标注,这些音符像是活的,其音律排列妖异而诡邪,全然违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古训,音程靡丽浮滑,旋律刁钻诡谲,仿佛一条妖冶滑腻的灵蛇,纠缠萦绕,直往人心底深处钻,令人心摇神驰、血气翻涌。 窦准确信,此曲一旦奏响,便是听者毫无乐感,也必将被其俘获,因它极致挑逗,又极致危险,能轻易焚毁理智,击溃心神。 “过其度,乱其序,溺其志……”良久,窦准才带着一丝颤音低喃道,“这是……乱性之曲、亡国之音呐……” 纵是他声音极低,还是入了周围人的耳朵。柳氏未细看那谱子,却从窦准阴晦的面色中觉察到了不妥,谨慎道:“那……那还要试么?” 窦准从曲谱上抬头,目光落在南初那张稚嫩而清皎的脸上。他眼中的震惊、困惑,乃至羞耻太过明显,这般逼视,便是灯光昏暗,也让南初脸上瞬间腾起的红晕无所遁形。 南初亦是心绪复杂至极。 于公,她不该如此揣度自己的圣人,于私,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更难以解释这曲子的来历。可眼下已无他路,这想法虽荒诞,她却莫名有股冲动,想要一试。 微妙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 褚云帆不通乐理,却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他见南初脸红迟疑,便干脆道:“试!一首曲子而已,还能杀人不成?开始吧。” 可他很快便知晓,这曲子当真能“杀人”。 窦准未再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奏,而是凭那已刻入脑中的诡谲韵律连贯奏响。指尖快速游走,一串极致柔靡、婉转勾连之音从琴弦上流泻而出。 不过几个节拍之后,众人便见识了此曲的诡邪之力。 褚云帆自认心志坚定,此时却如遭无形之敌偷袭,一股毫无来由的燥意猛地从丹田窜起,心跳如鼓,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试图藉由这熟悉的冷硬,来镇压内心的狂潮。 柳氏在报出一句“有了”之后,那诡谲的旋律便犹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锁头。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又迅速涌上一片潮红,猛地从听瓮前别开脸,双手死死攥住衣襟,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这曲子她听过,这正是她父亲当年获罪、郁郁而终的源头! 南初虽早知此曲不妥,可当亲耳听闻,仍觉那音符似活物,无视她所有防范,直往人心底最隐秘处钻。她耳根发烫,喉间发紧,微微喘息着闭了眼,将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试图搅乱她呼吸节奏的靡靡之音。 一时之间,地宫中不闻他响,唯有魔音绕耳,和着众人压抑又粗重的呼吸声。一种躁动不安的暧昧气息迅速弥漫开,几乎凝成实质。 就连隐在暗处的萧翀,周身肌肉也骤然绷紧。一股强行挑动人心底欲望的诡力突袭而来,让他生出一种被冒犯的厌恶。一双铁掌猛地攥紧,指甲抠到身下黑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中,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从门内透出,那是簧锁解开的信号。 可众人仍陷在那靡靡之音的余韵中,一时竟无人察觉。 一直隐在暗处的萧翀却敏锐地发觉了异常,骤然站直了身体。因为几乎同一刻,一阵不同寻常的、来自地基深处的闷响也随之而来,连脚下石板也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全体撤离,退回木桥,快!” 萧翀的一声大喝,惊醒了众人。 褚云帆脸色骤变,只仔细听了几息便高声喊道:“门锁开了,但受水力激荡,外围河道恐怕有地方塌了!” 而此时那道高大的石门,开始剧烈震颤,顶上尘灰和碎石屑扑簌簌掉落。褚云帆朝着瘫坐在高台上的柳氏,以及门前枯坐的窦准大声叫道:“门要开了,快离开那里!” 几个亲兵飞一般冲向高台,将呆滞的柳氏连拖带拽地弄下来,往木桥拖去。 窦准在被褚云帆从门前拖开后,又不顾一切折回去抢他的琴。几块拳头大的石子从顶上坠落,擦着他的脑袋砸下,看得南初惊出一身冷汗。 那琴窦准抱得并不稳,仓皇间只一个趔趄便从他臂弯里掉落,朝着那条环绕地宫的暗河滑去。 南初离得近,眼见老乐正的“半条命”将要丢掉,她未及多想便俯身去捞,却未顾忌此时那河中也已启动了某种机关,在铰链的咔哒声中,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颤,而河水也再不似先前那般平稳,翻腾着朝宫门方向急流而去。 就在她勾住琴弦的刹那,脚下原本只是微颤的青石板猛地向下一陷! 轰隆一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汹涌湍急的暗河栽了下去。 绝望之际,一只铁箍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快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抬头,正对上萧翀紧张地眼眸。他大半个身子探在塌陷处,另只手死死扣住一块未塌的岩石,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她和琴悬在了半空。琴已泡水,而她自己半截身子也浸在了冰冷刺骨的暗河中,被水流冲击得摇摆不定,勾着琴弦的手指已被划破。 然而不等两人有丝毫喘息,萧翀身侧那道半墙又轰然坍塌,南初眼睁睁看着一块石头滚落,砸在了他的肩头,他上半身猛地一沉,一声压抑的痛哼从牙关中逸出。 可箍着她的那只手非但未松,反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她往上猛地一提,她和琴被硬生生拎了上来。 “主上!” 褚云帆等人急急呼喊,一边清理阻碍,一边奋力将他二人拖离原地。 与此同时,那道高大厚重的石门终于缓缓开了。随着石门停止,咔哒咔哒的机关绞动之声也停了,只余满室的烟尘沸沸扬扬,尚未止息。 惊魂未定的南初爬上岸,第一反应便是颤抖着去看萧翀的后背。她不敢想象方才那一下若是再偏一点,将会伤到他的脖颈甚至头,那将是致命一击! 饶是有衣甲护着,那被划开的大氅下,仍有一小片深色洇出。南初下意识想伸手去掀,却因他突然投过来的视线而顿住,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语不成句地解释:“我……你的伤……” 萧翀见她浑身几乎湿透,单薄的衣衫全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却纤弱的曲线,小脸煞白,望向他的眼里尽是惊惧与担忧。 他淡然道:“不妨事。” 说话间,他咬牙忍下一阵剧烈抽痛,用未伤的手扯下身后大氅递给南初,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先遮一遮。” 一句话让南初惨白的面庞染上一抹红晕。她迟疑着接过,两手拽着边缘朝胸前拢了拢,手指触及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朝他肩头看去。 随行的军医提着药箱疾步上前,恭声道:“督帅,您的伤……” 萧翀指着南初道:“先瞧她的手。” 南初未料她手指划伤这等小事,竟也被他察觉,可与他肩背的伤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她让军医先瞧萧翀,军医已到她跟前,听命道:“请娘子给我看看。” 南初不欲矫情再耽误工夫,索性把手伸出来,才见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分别有两道被琴弦割开的划口,因沾了水,皮肉微微外翻。 她忍着钻心的疼痛由军医包扎好,那军医才又慌不迭去看萧翀的伤。 萧翀站着未动,只微微侧身,方便军医处理,目光仍落在南初身上。她似是也想看看他的伤,不动声色朝他迈了两步,歪着头打量。 军医小心翼翼褪开被划破的衣甲,一道旧伤露了出来,横在肩胛处,一半已结痂,另一半因方才的重压又崩开了,皮肉外翻,仍在渗血。 南初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一股混着愧疚与后怕的心情充斥心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血气的大氅。 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忍,落在萧翀眼中,竟比军医的金疮药更先一步,带来某种奇异的镇痛之效。 军医迅速清创、上药,萧翀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他脸上却神色未变,只朝身侧招呼道:“常赢,你送程书办、柳娘子及窦先生回去,让留守的军医给三人再检查一番。” “我不走。”南初突然开口,“那地宫里……” “那地宫里面的东西不用你费神,我自会处理。”见她着急,又道,“你放心,应了你的条件不会变,我说话算话。” 见她还在犹豫,萧翀又补充:“机关已破,剩下的具是体力活,待我清查盘点、登记造册、安置妥当,你再来行善吧。” 常赢再次催促,南初看看柳氏和窦准,这番折腾,三人都已耗尽心神体力,确实也再受不住任何惊吓。可她花费这般心力才打开地宫,很想看看她的圣人是何样心思,更想对萧翀允诺她的资财做到心中有数。 她略一思量,仍坚持道:“我能否看一眼再走?” 萧翀忽而一笑,低声道:“世家贵女,如何一副小家子气?想看便看。” 南初任他调侃,并不计较,只待军医上完了药,帮萧翀理好衣甲,他在前方带路,她忍着涩涩发抖的身体,夹在他和褚云帆中间,朝着地宫内行去。 - 南初钻出地宫时,凛冽的夜风瞬间裹了上来,湿透的衣衫如冰贴在身上,激得她瑟瑟发抖,她下意识又将萧翀那件染血的大氅裹紧几分。 点点火把在残垣断壁间摇曳,映着漫天星光。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为这座昔日香火鼎盛、而今坟茔遍地的福隆寺,更添几分肃杀的气氛。 她拉着柳氏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与视线,只余车壁上一盏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直到此刻,南初才得以仔细看向柳氏。她安静得可怕,双目空洞地睁着,仿佛魂灵还被困在那幽深的地底。她那异常平静之下,好似心神已死,又似正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 “柳姨?”南初去握她的手,触手冰凉,且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柳氏僵坐着,在被南初握住那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抵御某种巨大的痛苦。 “怎么了,柳姨?” 经历了亡国后的九死一生,南初晓得地宫中的惊吓和疲惫,不会让一贯坚韧的柳氏失态至此。她细思柳氏的不对劲,正是从那首诡邪的曲子响起之后开始的。 终于,柳氏呆滞的目光缓缓转向南初。紧接着,便见她空洞的眼底开始泛红,像是突然被凿开了冰封的河面,巨大的悲恸如洪水般奔涌而出,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她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缠丝调…缠丝调……”柳氏声音发颤,语不成句道,“我父亲……便是因它……获罪……” 这话让南初着实意外。 “那曲子,是陛下令我父亲恢复的……前朝艳曲,我父亲却因此遭到卫道士们的攻击,而陛下……他非但没有帮他解释,反倒……降罪于他……妖音惑主、有伤风化……让他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柳氏再也抑制不住地呜呜痛哭,边哭边诉,声音里是无尽的悲痛和绝望:“我如何能想到……被陛下毁掉曲谱、永久封禁的曲谱,竟成为了……为君王守财的钥匙……苍天呐……谁来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柳氏仰头嚎哭,彻底崩溃,积压了小半生的冤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这个内情令南初始料未及。 她用力去抱柳氏,让她伏在自己肩头,竭力安抚她颤抖的身体和崩溃的情绪,自己内心也是江海翻涌。 她们的圣人啊,究竟是怎样一个贪婪、阴鸷、将忠臣良匠视若玩物、用完即弃的君王? 她想起太子殿下屡屡被斥不孝,父子频生龃龉,她似乎理解了东宫那个年轻储君,在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朝堂和江山时,那频频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叹息…… 南初双目泛红,一时竟觉这西渚之亡,似也并不冤枉。 可心头之痛,竟比往昔更甚。 柳氏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烧她的心。她又想起祖父和父亲。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席卷全身,个人与家族,在阴鸷的皇权下,原来都只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父亲在最后关头未上交真本,祖父抗命不杀匠人……是否也早明白了这点?南氏世代忠名,在亡国的最后一刻,竟以“不忠”成全,何其荒诞,她们全族曾经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大奉先寺,柳氏强压下翻涌的悲恸,撑出一副无事模样去接麦芽。 南初独自回房,褪下那身湿冷肮脏的衣裳,换上自己那套素衣。常赢派人送来的饭食就搁在案上,热气微薄。许是她今日在地宫的表现尚可,萧翀的亲卫破例多问了一句:“娘子可还有旁的吩咐?” 南初怔怔地坐在榻沿,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在骨缝里,柳氏父亲那惨烈结局更在她脑中反复撕扯,巨大的疲惫裹挟着她,让她对那声问询反应迟缓。 亲卫待要退下,才见她缓缓摇了一下头。 一种可怕的虚无绞紧了她,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那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撕裂,仅存的理智让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她的视线无意识扫过门口木架,那件玄色大氅搭在那里,一道裂口外翻着,边缘被血水浸得有些发硬。 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浮木,她脱口而出道:“有没有针线?” 门口的亲卫一愣,想了想才道:“……容卑职去找找。” 很快送进来一套军中常用的粗针棉线,针脚粗大,线是沉闷的黑灰色,与她往日里描金绣银的工具天差地别。 可她并不在意。她将棉线捻开,抽出其中一根,对着光穿过针眼,之后拾起大氅,将破损边缘修剪齐整,比对好,一针一针缝补起来。 这是她自小便熟练的技艺。此刻她所有的无措、茫然、悲愤,似乎都在这熟悉的穿针引线中被暂时忘却。她思绪空空,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细细的针线和一点点缩小的破洞上。 月升中天,萧翀拖着一身疲惫和伤痛跨入院中,甲胄未卸,路过厢房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他朝半开的窗子看了一眼,只一眼,脚步骤然停住。 昏黄的灯火下,侧坐着一袭素影,她低着头,他的大氅摊在她膝上,正被一只细白的小手拢着,针线在她指尖起落,将那道他不甚在意的破口,一点点缝合。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她整个人在灯火下晕着柔光,异常专注。这画面静谧得如有神性,与他满身的血火尘埃格格不入。 他默在原地,望着她思绪空了一阵。 征战多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繁华倾覆,宏大的、卑劣的,也只是过眼成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幕,深夜的孤灯下,有个女子为他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衣。 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撞入他心口,让他被冰封又惯于谋算的心漏跳一拍。 灯下女子突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静谧,也让萧翀回神。他没出声,也未打扰,抬步回了主屋。 待缝完最后一针,南初将线剪断,细看修补处,沿着那道裂口,多了一道精致恢弘的连绵山纹,气势恢弘,在玄色底布上隐隐闪现。 而就是此刻,那股麻木的劲头忽然泄去,理智回笼。她看着手下修补好的大氅,似乎还浸润着那个男人凛冽的气息。她搓了搓指腹上被针磨出的红痕,一个羞耻的念头刺痛了她,她在做什么?为何要替他缝补一件战袍?她既非他的下属,也非他的侍从,更非他的什么人。 这与她洗净他那方帕子不同,那是礼尚往来的算计,而此举……她实无必要如此轻贱自己。 她挥手推掉大氅,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将它塞进了榻底,又狠狠往里踢了两脚,仿佛要彻底掩藏这个让她难堪的东西。 她在榻沿枯坐了会儿,头脑发胀,却毫无睡意。 推门出去,见月已偏西。柳氏房里一片漆黑,想来她们母子已经睡下。 她又望向主屋,那边灯火通明,他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想起在地宫见到的那些耀眼之物,除了不便搬运的金佛、难以急兑的字画,还有无数切实的金锭玉器。若能用它们购买粮种、修复农具、疏浚河道,紧赶着春耕的尾巴,或许就能让这一城劫后余生的百姓,熬过今岁寒冬。 这个念头,像一根坚韧的线,将她从自厌自弃的情绪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需要做点什么,仿佛如此才不负自己的苟活,才能让她每每思及南府的大火时,不至于摧心断脉般倒下去。 她理了理衣衫,将一丝碎发别到耳后,深吸口气,忍着身心疲惫,朝着那片灯火而去。 主屋的外间是萧翀平日处理军务之所,眼下虽灯火通明却未见人影。 南初站在门口,望向通往内室的那扇布帘,里面正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站在主屋门口等了一会儿,却并不见他出来,犹豫了一下,提高嗓音道:“督帅可方便?我有事想同你说。” 那窸窸窣窣的响动突然停了,之后便听那道沉稳的嗓音响起:“进来。” 她愣了,不是他出来,而是叫她进去。 可那里面是他休憩之所……她没吭声,也没动。 “不是有事要说?进来说。”萧翀再次开口。 南初平稳的心跳又开始擂起鼓来,迟疑再三才结巴道:“我、我还是明早来吧,夜深了,不打扰督帅休息。” 她正欲转身离开,内室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瓶罐之类的东西失手坠地,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闷哼。之后,便再无声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她脚步顿住,僵在原地。 走,还是不走? 若走了,里面那人显然是因伤不便才打翻东西,自己这般置之不理,似有不妥,会显得此前所有“合作”诚意都是空谈。 若进去……便要面对可能令她尴尬的场面。 内室的寂静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和对峙。她晓得,这或许又是他的算计,可她似乎没有退路。 她艰难地转身,朝着那扇布帘挪了过去。 指尖轻轻触及布帘,缓慢挑起。 昏黄的灯火下,男人赤裸的后背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惊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似被烫到般骤然松了攥着帘子的手,又退了两步。 布帘垂下,重又隔绝了内室景象。 她只觉脸上着了火,一颗心疯狂擂动似要跳出来。下意识想逃,却又听到萧翀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隔着布帘,有些沉闷:“口口声声喊着赈灾、救人,没见过伤患?” 她想起他的伤是为了救她,方才那惊鸿一瞥虽未瞧仔细,可也晃见他肩背突兀地伤口,此时细闻,还能嗅到隐隐的药气。 “你来的正好,进来帮我。”萧翀又补了一句,“我够不到。” “我、我可以帮你唤军医……”她嗫嚅着,里面的人却再无任何回应。 她一时无措,是啊,传话这等事也轮不到她做。她不敢离开,却又难以抬足。 僵立片刻,里面终于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既是不愿,那你便候着。” 她不免意外,还以为他会继续逼她。 帘布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间或有瓶罐磕碰的声音。 她眼前浮现出地宫里,军医为他上药时的一幕,那伤口崩裂的位置,他自己的确难以够到,且他要抬臂,必然会再次拉扯伤口。 这伤终究是因她而起,她深吸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缓步朝那门帘走去,小心翼翼掀开。 室内比外间略暗,萧翀背对门口坐在榻沿,上半身毫无遮掩,肩背宽阔,线条硬朗,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左侧肩颈蜿蜒向下,旁边还有几道经年的伤疤,已然淡了,却仍可想象出当时的狰狞。 男人抬着未受伤的手臂,捏着瓶药粉正往伤口上洒,却因掌握不好角度,大半药粉都洒到了榻沿和地上。 案头那条裹帘已被血渗透,半截垂在地上,干涸血液上有几片鲜红,显然是刚拆下来的。 还是我帮你吧……”她话一出口,便见他撒药的动作一顿。 萧翀缓缓转身,见门口的小娘子脸红得仿若熟透的虾子,她垂着脑袋,一点点挪过来,好似他是什么豺狼虎豹。 南初不敢看他的脸,视线向下,滑向他结实的胸腹,块垒分明,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熟男性的躯体。 她只觉脸颊更烫,烧到了耳根,下意识又将头垂低,却不可避免扫见了他腰腹以下,那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和不容忽视的凸起,让她呼吸一滞。 她猛地侧身,将视线锁在脚下一小片地方,语不成句道:“你转过去……不是要我帮你上药?转过去。” 她扭着身子,露给他一段细白脖颈,萧翀甚至能看清发根处的细软绒毛。那只小巧的耳朵,红得仿若海棠花瓣,红霞铺满了她半张小脸,胸脯微微起伏,呼吸略重,整个人仿佛一只浑身紧绷的小兽,若再有风吹草动,随时会逃。 他无声地转过身去,背对她坐好,又抬手将药瓶往她身边推了推。 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消失,南初这才缓缓回身。她抬手去抓那瓶药,努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撒药粉。 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的肌肤,那是种与她自身柔软完全不同的触感,滚烫、硬实,充满了力量。她看到触碰的瞬间,指下肌肉微微绷紧,她如被烫到般缩回了手。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某种令她心悸心慌的气息。 终于撒完了药,她望向那条脏了的裹帘,已不能用了。 “柜子里有新的。”萧翀开口。 她蹲下身,见柜门半开,里面几只瓶瓶罐罐,半卷干净的白色裹帘也在其间,想来这等事他自己已做惯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 再面对那扑了药粉的伤口,南初终于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他背部不只一道伤,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旧疤交错着,有些骇人。那不像一副寻常躯体,更像是被战火和刀兵镌刻的战场遗迹。 那宽厚肩背上的每一道疤,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个人曾如何从尸山血海中蹚过。凛冽、野蛮、暴力,死亡……一种对绝对力量和残酷经历的本能敬畏,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不由地想起白崇禧的话:他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强势阴鸷的少年将军,那个令她西渚和莒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竟是这么来的。 她仿佛看到了萧翀在刀锋战火里九死一生地厮杀,可随即又闪过西渚百姓在战乱下的哭嚎,这尖锐的冲突让她伸出去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强迫自己停止所有纷乱的思绪,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煎熬的包扎。 待到终于包好,她暗暗吁了口气,几乎是立时退了几步道:“督帅自己收拾吧,我……我去外间等你。” 萧翀看着她逃也似的出去,方才那双小手无意间的触碰,如软羽抚过一般,似还留在背上。他眸色幽深地默坐几息,之后拾起手边的中衣和外袍,穿好,看了眼凌乱的案头,随即出了内室。 “逃走”的人正站在门口,对着门外清冷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做得不错。”萧翀开口,带着明显的称赞。 南初回身,见他已穿戴整齐,姿态疏懒,眉目和煦,似乎心情不错。 她指尖又泛起触碰到那片滚烫肌肤时的灼热,恍惚间捕捉到他说“不错”,随口回道:“以往救治过孩子……” 萧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我夸的是你今日在地宫的表现。你方才包扎的手法……倒不怎么样。” “呵。”南初自嘲地低笑,这男人总有本事,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让人难堪的话。 可她并无闲情同他计较,只道:“我来,是想问问督帅,地宫的资财可造册完毕。督帅此前应了我的事,何时启动?” 萧翀唇边噙着笑,不紧不慢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南小姐为我解惑。” 他称她“南小姐”而非“程书办”,这让南初陡然升起戒备,谨慎道:“是何事?” “那首声钥……”他缓缓靠近,气息几乎擦着她的面颊,“世家的小姐,也会听这等曲子?还能精准默出……” 南初心猛地一沉,万没想到他问起这个。 莫大的羞耻染红了脸颊,随即那才压下不久的悲戚又席卷上来,心里突然变得又涩又沉,整个人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包裹住。 她太累了,连日来心神损耗,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泡着肌骨,柳氏父亲的悲剧像石头压在她心头,方才为他包扎时紧绷的神经,此刻又遭他审诘般的逼问,她已昏昏然难以思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软和无力,甚至已无力气去编织谎言,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委屈、愤恨,还是别的什么。她垂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 “督帅……”她开口哑得厉害,“你答应过我的……地宫之财,用于赈济栾城百姓。”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像没听见他关于《缠丝调》的逼问,她全部心神,仿佛只剩下这一件事。 “你答应过的……”她又重复一遍,像是提醒他,更像提醒自己,好像只要紧紧抓住这个承诺,就能暂时忘掉所有苦难。 萧翀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垮下来,眼泪无声地洇湿衣襟,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棱角和聪慧,只剩下孩童般的执拗。 他预想了她会如何狡辩、反击,却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陌生的酸胀感取代了他原本的冷静,让他第一次面对她时有了丝无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竟意外的和软:“我答应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听到这句话,南初终于又精神了些,紧绷的身体有些微放松,眼泪却掉得更凶。她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想努力维持体面,却更显得加狼狈不堪。 “明日……明日可以给我资财数目吗?”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坚持,“不能再拖了……城里……等不了……春耕……那些荒地……” “好。”萧翀未等她凌乱地讲完,便开口应下,目光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补充道,“明早给你。”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复,南初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她不再多说一个字,甚至忘了道别,只机械地转身,像一抹游魂般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夜色里。 萧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带着哭音的固执请求。 案头灯火跳跃,映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真是……棘手。” 作者有话说: 南初(大脑宕机):……你只说给我多少钱? 萧翀:都给你,包括我。 第21章 第21章 夤夜风轻, 摇着檐下灯影。寂静的院子,只有萧翀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靠在椅子上,身体疲惫却全无睡意。面前是褚云帆呈上来的地宫资财清单。这份东西, 南初盯着,魏荣盯着, 京中的御座与言官们也盯着。如何分这块肉, 既能塞住悠悠众口, 又能疗愈栾城战损, 是一道需要他即刻落笔的题。 他将那清单又看了一遍,算不得巨资,可一定程度上能解眼下栾城之难。略一思索, 他提笔蘸墨, 将其中一只精工细铸的青铜鼎和一套编钟圈了出来, 又勾了几匹名贵织锦、几件精巧礼器,打算将它们递送京中。余下的硬通金银拨给南初, 书画等难以急兑之物, 先悉数封入天工司库房,再做计较。 他又翻开那本富豪名册,他们当中许多人,城破之初已被魏荣搜刮了一轮。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是时候让某些豺鼠之辈, 把吞下去的民脂民膏, 连本带利地吐出来。魏荣不是参他私藏财宝、收买人心么,那便让他看看,他是如何“藏宝”和“收心”的。 待写完最后一份军报,他闭了会儿眼,眼前却突然浮现南初离开前那副苍白、执拗的泪脸。 这个连日来饱受身心煎熬的少女, 俨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一丝不安悄然袭上心头。她既是朵名花,也是把利刃,这般要紧之人,合该护周到些才是。 万籁俱寂中,萧翀停在了南初门外。她门口无灯,房中亦是漆黑一片,一道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梦呓传出,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略显痛苦的呻吟。 “南初?”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只那道梦呓絮絮地灌入耳中: “……连弩望山,依风距校刻……差一厘,则命中难期……犁辕曲度……非为形美……深进一寸,则苗损一分……硝石十五……不可予……祖父……” 萧翀只觉血冲头顶,他听到了什么?南书残本中的诸多篇章,他看过一遍又一遍。此刻听闻这些,只觉心跳如鼓。那个他苦苦追寻、反复试探的秘密,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呈现,被狂喜冲击着,几乎是下意识去推门。 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动。可那梦呓之声却愈发清晰:“祖父,我都已记下了……你不要哭……” 萧翀骤然发力,震断了门闩。 门开了,淡淡清辉灌进来,映着榻上那团娇小身影。她仍陷在梦魇里,面朝墙壁躺着,身体缩成了一团,薄被坠在地上,仅一角还卷在她腰上,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濡湿,贴着她瘦削的脊背,勾勒出伶仃曲线,萧翀能清晰看到她在微微发抖。 含糊不清的梦呓断断续续,混着破碎的哽咽:“……母亲别丢下我……父亲……” 几声哭泣后,声音又染上了惊惧:“别杀他们……求求你……” “……殿下……别死……” 萧翀伸向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声音虚软无力,透着莫大的悲凉,似一只无形的手,往他心头狠抓了一把。 他见过她朝他动刀时含恨的眼,见过她与他谈判时倔强的脸,却未见她这般脆弱又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此刻不是程书办,不是娇养的贵女,更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需要他继续驯服的对手,她只是个国破家亡,连梦里都无处安身的孤女。 进门前那股势在必得强烈占欲,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僵立几息,缓步上前,拾起坠落在地上的薄被,重新给她盖上。被子覆上来的那刻,一双小手似捞到救命稻草般,下意识攥紧了被沿,又往胸前扯了扯,可仍是止不住的发抖。 萧翀伸手覆在了她额头上,触手滚烫。 他起身朝院外守卫喊道:“唤徐大夫来,快点!” 这一声明显焦急的军令,让门口亲卫火速冲了出去,也同样惊醒了隔壁的柳氏。柳氏眼里的萧翀喜怒不行于色,她还未见他这般急态,那声音就响在咫尺,让她不由地想到今日落水的小姐。柳氏先是看了眼熟睡的儿子,随即披衣下榻,拉门出来。 小姐房门开着,已亮起了一盏昏黄小灯。柳氏行至阶下,便见萧翀正坐在小姐榻沿,一手探入她颈后,正将那个深陷梦魇、瑟瑟发抖的身躯从榻上扶起。那团裹着青灰薄被的娇小身形,全部陷落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之间。 柳氏僵住,只觉眼前景象比地宫的魔音更令人心惊肉跳。 她看见萧翀的手臂环过南初的脊背,那动作看似强硬,落在小姐单薄寝衣上的力道却收着。南初滚烫的额角无力地抵在他颈侧,痛苦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尽数埋入他胸前的衣衫。 萧翀并未留意门口的柳氏,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怀中这具滚烫、战栗不止的身体上。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毫无血色的下眼睑上,那双轻易能被他窥见各种情绪的眼睛紧闭着,只有无意识的依赖。一种酸胀的情绪堵在他心口,比任何突来的军情变化都更让他无措。 “父亲……冷……”南初又在梦呓,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求热源。 萧翀下意识地收得臂弯,试图用自己体温给她些温暖。他抱过战场上受伤的弟兄,抱过废墟中的孩童,可怀里这具身体与他们全然不同,她软软地往他怀里钻,让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督帅,徐大夫到了!”院中传来守卫的通报。 军医徐正提着药箱一溜小跑着进院,而在他身后,一位身着半旧宦官常服的老监军,在一名小内侍的陪同下,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院门外。他并未进入,只沉默地望着亮灯的厢房,一门之内,萧翀略显紧张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突然咳嗽了几声,未置一词,便又由内侍扶着回了别院。 厢房内,萧翀免了徐正见礼,只叫他速看南初。柳氏也闻声而来,不安的守在一旁。 南初一双小手紧紧揪着萧翀的衣衫,痛苦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来。徐正小心翼翼瞄了眼主帅,见他并无将人放下的意思,这才靠近些,探手去检查他怀里的人。 徐正检查了南初的眼睑、舌苔,又搭了脉,面色凝重道:“启禀督帅,娘子这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又兼劳累过度,以致高热神昏……” “怎么治?”萧翀目光逼人,“她不能有任何差错。” 徐正跟了萧翀多年,眼前这位主帅纵是自己伤得再重,也不曾见一丝急色,眼下竟毫不隐藏对这女子的紧张。他谨慎道:“先为其退热,以免伤及根本,可以酒擦拭掌心、腋下、腘窝、脚心等血液循行之地,以助散热。再辅以汤剂调养,当可无虞。” “好,去煎药吧。柳氏随同去备酒和温水,要快。” 萧翀吩咐完,复又望向怀里的人,她双目轻阖,再不言语,抓着他衣衫的小手也不知何时松了,似是已耗光了力气,只余细细的呼吸扑着他胸口,一下一下,酥酥麻麻。 柳氏出了门又不放心地望了眼榻上两人,对小姐的忧心和对萧翀反常举止的不安充斥心头,让她脚下一绊,险些摔下台阶,待站稳后才快步朝着徐正追上去。 不多时,柳氏便端来了掺了烈酒的温水。她见萧翀已将小姐重新安置在榻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潮红的脸上,眸色深得窥不见底。 “我儿子也曾高热惊厥,让我来吧,我有经验。”柳氏说着已润好了布巾,只待萧翀让开地方,她好为小姐擦身。 萧翀默不作声地起身,退开到两步之外。柳氏行至南初身前,待要解衣,忽然意识到身后男人正一瞬不瞬看着。她有些不满道:“请督帅回避。” 柳氏话音未落,萧翀已利落转身,扯了只矮凳背身坐去了窗前。 柳氏回身望了他一眼,又拧着眉头回来为小姐解衣。 萧翀背身做得笔直,双手无意识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窗外是寂静的夜,身后是柳氏照看南初的细微响动,他听到洗涮布巾的水声,以及偶尔那个少女一丝痛苦的软哼。她每呼一声,都叫他肩背不自觉地紧绷一分,那是他未曾深思,亦无法掌控的焦灼。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茂盛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恰似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从在尸堆里发现南初,到将她掳回,他试她,她狡辩,他设局,她崩溃,他给机会,她便紧紧抓住,即便自身已千疮百孔,还想着去救别人,这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信条,真实地印证了他父亲萧承翊对南氏一族的评价,仁。 可正是至善至仁的南叙言,其所掌理的军工坊,造了那批令他父亲折戟沉沙的脆羽。 他父亲恨南叙言么,好像并没有。这恨,只是他身为人子的私仇。 他闭了眼,身后传来柳氏涮洗布巾的水声。 他又想起方才怀里的触感,那个软软糯糯的少女,是南氏仅存的血脉,极可能也是唯一“活着的”的南书,她同时也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战利品”。 一种复杂至极的情愫漫上来,似还带了些恨——这世间多少不配,南氏的智慧配不上西渚皇室的自私贪婪,父亲萧承翊的忠诚也配不上大梁皇帝的阴鸷猜忌,他配不上那些人命换来的军功,而这般的南初,也配不上荒淫的姜煜。 “娘亲——” 一声孩童稚嫩的呼唤骤然响起,带了丝恐惧的哭腔,是麦芽醒了。 柳氏被这一声惊到,她晓得萧翀此时心情并不好,生怕小孩子的吵闹惹怒他,慌不迭道:“督帅见谅,容我安抚他几句。” 柳氏捏着帕子站在南初门口,大声道:“娘在阿箴姐姐这里,别怕,你先睡。” 说话间便见一个小小身影趿拉着鞋踏出门,朝着她快跑而来。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冷冷道:“回去看孩子吧,这里不用你了。” 作者有话说: “滴——”你的心动体验卡已激活。 第22章 第22章 柳氏给南初快速整理好衣衫, 盖好被子,有心再嘱咐萧翀几句照看病人的细节,可对上男人那明显不耐的神色, 因顾忌儿子而未敢开口,只福了福身, 牵着麦芽退了出去。 柳氏心神不宁地哄睡了儿子, 终究是放心不下小姐, 又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待行至南初门口, 一眼便见那个惯在沙场取人性命的修罗督军,正重新浸湿了巾帕,沿着南初潮湿的鬓角、脖颈、耳后一点点擦过, 尽管笨拙, 但瞧得出是用了心。 柳氏心情复杂, 在南初门外默默吹了会儿风,才又回了自己屋。 萧翀给她擦完了脸, 又去擦掌心, 大掌一裹住那只小手便顿了一下。那小手柔弱无骨,与记忆里她抓他打他、执刀要杀他时那股狠劲全然不同。他攥着布巾从她掌心擦过,那小手随他动作,一点反应也无,被他一只手托着, 乖顺地完全陷在他的掌心里。 徐正端着煎好的药送来, 他何曾见过主帅做这等事,在门口停了一下才低声开口:“主上,药煎好了。” 萧翀没回身,只道:“拿过来。” 昏沉沉的南初吃不进药,萧翀将人扶起, 不舒服的姿势让南初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几丝痛苦的呻吟从她喉间逸出。萧翀只好再次将人抱到怀里,让她靠在胸口,轻拍她的脸颊道:“醒醒,把药喝了。” 连叫了几次,南初终于睫羽颤动着睁了下眼,可那视线涣散迷蒙,没有聚焦,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了。 萧翀一手固定怀里的人,另只手接了药碗,略一停顿,徐正忙补充道:“不烫了,可以喝。” 萧翀将碗沿抵到南初嘴边,再次道:“醒醒,吃药了。” 南初没有睁眼,却下意识地微启檀口,苦涩的药汁刚一灌入,萧翀便见她立时皱紧了眉头,喉间发出抗拒的呜咽。 “咽下去。”他端药的手稳稳定住,微微用了些力,顶着她的唇齿不许她吐。 许是那命令的语气穿透她混沌的意识,又许是她骨子里残存的求生意志在顽强抗争,只见她喉咙艰难动了动,虽眼未睁,眉头也未松,可也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吞咽起来。 待到半碗药喝完,她似终于耗光了力气,头一歪,再度陷入昏睡之中。 萧翀将人重新放回榻上,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唇角,抹去了一丝药渍。 徐正小心翼翼道:“娘子手脚可还冰凉?” “温的。”萧翀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回道。 徐正松了口气:“那便好,热退下去便无大碍了。天亮后再用一次药,好生将养几日,很快便能见好。” 萧翀望着榻上那张泛起微微潮红的脸,似回应徐正,又似安慰自己:“无事便好……你去吧。” 徐正恭谨地应了声“是”,躬身退至门口。他最后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主帅正凝望着榻上之人,侧影在灯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徐正轻轻带上门,站在阶下轻吁口气,这一回,竟比给主帅看病还叫人紧绷。 他这主子不是个好亲近的人,便是日常随侍的亲卫常赢都住到了别院。可他院里偏偏住了个女人,伙房老单还专门来讨要过滋补方子给她熬粥。他不免暗自猜度那女子身份,以为是只金丝雀,今日见了确是无双的容姿,可主上将人抱在怀里亲手喂药时,似又少了几分应有的旖旎亲昵。 徐正看不透,自嘲地摇摇头,又去准备下一剂药。 萧翀注视着南初安静的睡颜,隔一会儿便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直到感觉那股热意消退,恢复常温,才松了口气,先前那股纷乱的思绪混杂着深重的疲惫,又无声地漫上心头。 他撇开头,想甩掉那些无谓的思绪,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案头的针线和剪刀上。那抹素影在灯火下穿针引线的一幕,忽的又缠住了他。 他盯着那针线出了会儿神,似忽然想起什么四下打量,却未看到他那件大氅。一念起,便再难按下。一股执拗的念头开始驱策他,他得找到它。 南初这间屋子不大,一眼看全。他目光停留在唯一的柜子上,迟疑了几息,终究还是有些失礼地拉开了,可里面除了几件女子衣物,再无旁物。他不死心地继续找,最终将视线投向了黑黢黢的榻下——除了那里,这屋子再无可藏东西的地方。 他先是看了眼榻上安静睡着的人,之后高大的身躯终于弯了下去。待看见榻底那团黑黝黝的东西,长臂一伸利落地拽了出来,果然是它! 他被气笑了。 他拎着那件大氅坐回灯下,准确地找到破损处,见那处已被修补完好,针脚匀停细密,除了补线的颜色有些差异,几乎天衣无缝。 南氏的绣技精湛绝伦,他母亲昭阳长公主便珍藏过几件西渚南氏的绣品,便是见惯天下奇珍的母亲,也曾为之惊叹。 他指腹抚过那缝补处,先前那点因它被“丢弃”的愠怒早已褪去,一股难言的酸涩,悄然盘踞上心头。 指腹下的针脚细密匀停,那触感让他一瞬间恍惚,仿佛不是摸着布料,而是触到了她在灯下低垂的颈项,细腻,微凉,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暖。他猛地收手,将大氅攥紧。 抬眸望向榻上沉静的睡颜,与灯下专注缝补的侧脸重叠,与地宫中她忧惧含泪的眉眼重叠,与他靠近她时,她羞窘无措的神色重叠,也与她情绪激动时未曾褪尽的恨意重叠……他何尝不明白她为何会用心地补好,又将它塞入榻底,那恐怕是一场始于算计的博弈里,竟突然掺入了一丝不期然的……真心? 他盯着那道精致补痕看了一会儿,之后拎着它回了自己屋。不多时,又抱了一摞文卷来,既不能睡,便打算守着她看完。 他调转个方向坐着,方便抬眼便能见榻上之人。 一盏青灯映着那方小小几案和其上文墨,也将那道伏案的高大身影投在暗淡墙壁上,晨光微熹,又将那影子洗得灰白浅淡。 他合卷起身,最后又试了一回她额上热度,温温淡淡。她此刻呼吸轻浅又平稳,睡得很好,灯火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之后收拾文卷,轻声出了房门。 以往行军打仗,多的是彻夜不眠不休的时候,可萧翀从未觉如眼下这般疲惫。他将手里文卷往案上随意一丢,到寝室连衣袍也未解,便径直倒了下去。因想着天亮还有成堆要务要处理,便只打算囫囵对付几刻钟。 他睡得倒是快,可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碎梦不断,先是梦见阴暗的诏狱,父亲在里头,铁锁加身,他在外头,用稚嫩的手脚拼了命地扒门。 后又梦见母亲含笑朝他张开双臂,他使劲朝她跑啊跑,可双腿却似灌了铅,无论如何都迈不动,他急得嚎啕大哭,母亲却渐行渐远。 再之后便是莒国那场大火,以及下属带回来的十五名濒死的孤儿……那些孤儿哭啊哭,他发觉其中竟然晃着南初流泪的脸。 再之后的梦境便更为混乱缱绻,他似是在福隆寺阴暗的地宫,暗河里汹涌澎湃的是断闸而下的渭水,水里沸腾着万千哭嚎,而在那道藏满了奇珍异宝的地宫门内,他将南初压在了身下,她衣衫尽褪,玲珑莹润的玉体仿佛亦是其间一尊至宝。 他将她拥在怀里,粗喘着亲吻,力道强悍,听她破碎的呜咽与喘息,似痛苦似愉悦,交织变幻,时而化作耕犁灌浆之音,时而转为淬火锻金之响,一时如机括铰链嘶鸣,一时又如飞梭穿线细语……他俯身下去,试图听得更真切,也试图掌控那声音的源头。 掌心下的肌肤比金戈莹润,比玉石温软,是令他难以自控的神器。她在他侵伐之下,既脆弱又强大,既抗拒又迎合,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把最精妙也最难解锁的簧锁,而他正用最原始的方式破解。他如同偏执的匠人,用滚烫的身躯和蛮横的执念做钥,无所遗漏地叩问和探索,当终于贯穿核心机窍的刹那,整个地宫的珍宝与她,同时为他洞开。 醒来身下一片黏腻。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他自己微促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 身体某处仍清晰地硬烫,昭示着那个荒唐梦境留下的真实反应。 他没有动,深邃的目光望着横梁,像在思量那个陌生又失控的自己。 那些特别的关注,那些破例的容忍,那些被她牵动的怒火与烦躁,以及那些对她才智的欣赏,与对她脆弱的怜惜,终于找到了来由。 他对她的执着,已然超越了南书本身。南书是宝,而她,是承载此瑰宝的灵魂,她与南书,此刻已不分彼此。他想拥有的,是全部的她们。这种渴望比夺取城池更显贪婪,比破解机关更为迫切,是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占欲。 一声低哑的笑从他喉间逸出,在寂静中荡开。那笑声里有自嘲,有了然,更有一种拨开迷雾,势在必得的锐利。 “南初……”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南书,是他的。 南初,也必须是他的。 他利落起身,身体的躁动并未完全消退,然其举止已不见半分迟滞。他用冷水潦草地洗漱,冰冷的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再抬头,男人眼神沉静,唯有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锐芒。 作者有话说: 审核好,这一段是男主对女主quot;人和书(开物志,匠书)一体“的意识觉醒,不是闲笔,没有敏感字眼和直白描写,还请放过。 --- 萧帅夜班,防线彻底击穿。 第23章 第23章 南初昏睡了一宿, 随着清晨几声鸟鸣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绵软虚乏得没有一丝力气。舌根还残留着药味苦涩,喉间也干得发紧。然而脑子却清醒了许多。 昨夜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中闪过, 她打着冷战的身体被拥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苦涩的药汁抵在唇边, 有道低沉却强势的命令让她咽下……那好像是萧翀。 还有温凉的巾帕擦过她身上多处, 她觉那温柔细致的擦拭该是柳氏, 可那动作间偶尔的笨拙与生硬, 似又属于另一个人,让她不甚确定。 望着屋顶呆呆出神时,房门开了一道缝儿, 一束光亮穿透进来, 落在她身上的青灰薄被上。 她扭头去看, 便见那门立时“吱呀”一声开了,柳氏利落地迈进来, 满脸关切道:“小姐醒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柳氏几乎一夜未睡,几次起来探看,自瞧见萧翀离开,她已悄无声息从门缝里打量了许多次。 南初撑着坐起来,瞧见柳氏眼底青灰, 眼睛红肿, 她柔声道:“辛苦柳姨照顾我,我无碍了。” 一抹复杂之色从柳氏眼底闪过,她嘴唇翕动几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后怕,低低道:“其实……是那人守了你一宿……” 南初呆了一瞬, 有些不可置信,心头隐隐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想要回避的悸动。 她垂着眼睫,用淡淡的声音回应柳氏,又似说服自己:“……许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开地宫、安民心,她这件“工具”用得尚可,他自然不容有失。如此一想,方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迅速冷却,心头只剩一片清醒的凉薄。 柳氏试了试小铜壶的水,还温着,便倒了一杯给南初,又取来干净衣物服侍她换上,嘱咐道:“小姐先歇歇,我去看看徐大夫的药好了没,顺便再端些吃食来。” 南初拖着虚乏的身体,洗了把脸,转身瞧见案头的针线和剪刀都被收到了墙角,而那盏小油灯的油已几乎燃尽,眼前竟浮现出那人在此端坐的模样。 想起昨晚自己曾坐在这里,细细密密缝补那件大氅,之后又厌恶地将其踢到了床下,而它的主人竟守了自己一夜——以他的身份,本不用如此劳累自己。一丝后滞的愧意漫上心头,她觉还该把大氅捞出来还他。 她弯腰去榻下找,可那里空空如也。 被他拿走了。 思及此,一股混杂着尴尬、羞耻的情绪缠上心头。她既懊悔于自己为他缝补,又懊恼将它踢到床下,更对它眼下“消失”充满了不安。 继而又不禁思量,他为何要亲自照看她?是施恩?是另一种更精妙的驯化?这反反复复、被他轻易牵动的情绪,让她深感无力,一种难以掌控局面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柳氏很快端了粥和药来,那粥与上回柳氏给她做的一样,没个把时辰熬不成那般柔滑细腻。她盯着那粥道:“又劳柳姨费心了。” 柳氏却道:“这回却不是我,他们的小灶早早便熬上了。小姐趁热吃些,吃完再喝药。” 南初默不作声地吃着粥,柳氏又道:“我跟麦芽,大约今日便会被送回那庄子去……” 南初猛地抬头,见柳氏面露不舍,又含着担忧,继续道:“早间在门口碰到他,说是明日入城,我跟麦芽不方便跟随。” 南初细想便已明白,带柳氏出来本为开锁,如今活干完了,自然是要送回去的——栖霞庄那些匠人,想必短时间内都不会被允许公开露面。 南初已将柳氏看做了亲人,自是不想分开,可也知她带着孩子,留在萧翀眼皮底下做事顾忌太多,倒不如回庄子妥帖,便又安慰道:“我和他有约在先,也有未竟之事要做,契约在,他会照应好你们和庄子里的人,柳姨安心。” “我是不放心你。”柳氏近前一步,低声道,“那人心思比海深,手段又那般毒辣,我瞧不透他,可也知他的‘好’是标着价码的,只怕将来……小姐你孤身一人留在这龙潭虎穴,我每想一次,便心慌一次。” “柳姨放心,” 南初目光沉静,“萧翀此人,狠辣但有规则,强势却不淫邪。只要守着他的规矩,便有周旋的余地。只要他依旧……不贪色,我便无虞。” 她缓而又轻地对自己重审这条底线,似安慰柳氏,又似安慰自己。 柳氏眼前闪过萧翀将小姐抱在怀里,召医、喂药、守夜,那双一贯沉冷的眼里,藏不住的关切和紧张,可不似对待一颗棋子。可他是危险的,柳氏有心再提点小姐几句,可又觉不宜将这丝猜测挑破,她嗫嚅几下,终是没有作声。 南初吃完粥用了药,又回榻上躺了半晌,其实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纷纷,更多是在想接下来赈灾的事。 想起那日所见淹没的田垄、倾颓的村落,农人大约都已死伤逃亡殆尽了。她不知城中和农郊受灾人口几何?萧翀会给她多少可用资财,人手哪里来,粮食需多久到位,堤渠何时能修复,农种耕犁何处采买,商铺工坊如何恢复经营……她发现每一桩都似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 她以往不愁吃穿用度,所学也皆是纸上谈兵。虽因着家学渊源,对农桑稼穑、工商贸易之道有所涉猎,可真到了着手应对这千疮百孔的实况,竟四顾茫然,无从下手。 她又想起萧翀,一个惯于毁灭的将军想要重建,他会如何坐镇被他亲手打破的这座城池?没了旧主的栾城,对梁军这个新主会报以何种反应?是恐惧、敌意、逃避、作梗,还是顺从? 这一切她都想不出,却庆幸至少此刻,在稳定局面,安抚民生这件事上,萧翀的利益和她的心愿罕见的交汇。他需要秩序以巩固战果,而她渴望秩序以存活众生。这脆弱的共识,竟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支点。 午后柳氏带着麦芽来同她道别,萧翀派了常赢亲自护送。常赢还捎来几册文卷,送走柳氏后,南初才得细看,竟是赈灾相关的一些文卷。 最上面是她可调用的资财清单,她见他给的,竟是原封不动的地宫资财造册原件,上面勾勾画画,除了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皇权信物和无法急兑之物外,大部分硬通金银都划给了她。她粗粗扫了一遍,正是她在地宫中所记下的资财。 她捧着那文册呆立了片刻,竟未料萧翀如此“大方坦诚”,相形之下,她此前亲入地宫验宝、夜半催款,所有小心翼翼的算计,倒显得稚拙又可笑。 她又想他这举动,绝非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毫不掩饰他的打算,也无所谓她知晓总数,因为他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被看穿、被碾压的羞耻和挫败涌上来。但她随即凛然,这些财富取自西渚,用于西渚,天经地义,何须承他的情,又何必自惭形秽? 她又细看他的分配,那些勾画将他的心思昭示分明:一些代表皇权的钟鼎礼器,是献给大梁皇帝示忠的,代表了西渚已臣服。而那几匹极品织锦和零散玉器,大约是给宫中贵人的。还有些被他封入天工司库房的难以急兑之物,想是留资待用。 再看那下面的一些文书,包括了城中官仓现有囤粮数目、部分逃跑被抄没的权贵府邸囤粮数目,以及粮路和粮食采买来源、价格、周期等。再便是赈灾可用的人手,工匠、部分士绅、粮商,以及他手下一支亲兵皆可调用。此外便是栾城当下人口总览,以及赈灾相关其它林林总总,十分详尽。 她不得不佩服萧翀,短短时日,已将栾城底细摸了个透。 他不止于杀,他也能生,而生杀于他,皆是手段而非目的,他要的,是这片土地和其上人心臣服。 这念头让南初既庆幸又绝望,庆幸于他并非一个单纯的好大喜功、凶残成性的将领,这让栾城还有一线生机,又绝望于恰恰他谋求更大,这几乎让“西渚”之名再无机会复兴……她心思沉沉地合上卷册,只觉其上每一个字,都似一把扎在心头的针,密密地疼。 - 入夜萧翀回来,甫一踏进院门,便见厢房花窗前站了道素影。 南初见了他,步履轻捷地开门出来。 萧翀驻足,静静望着南初,待离近了,深邃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扫过她恢复了些血色的唇瓣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那个荒诞的梦境又不期然冒出来,被他强行摁灭。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面色虽还带着疲态,却已有了些润泽,总算没白费功夫。 南初只飞快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放低了视线,尽量平稳道:“你叫人送来的东西,我看了……” 岂料刚开了头,便见他已然抬步往主屋走,边走边道:“若为赈灾之事,进来说。” 南初迟疑一瞬,随即跟上。 一进他那间书房,她便撞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它就搭在椅背上,血迹依旧,甚至并未浆洗。她绣上去的连山纹露着,昭示着她那夜的失态。 萧翀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见了它,却若无其事地将它拾起,收到了门口的木架上,和他未穿的甲胄放到了一起。 南初看着他坐回椅子上,又示意她坐,随即道:“既看完了,说说看你的想法。” 南初收敛心神,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沉稳道:“民以食为天,若想局面稳妥,开仓放粮是首要之举。”她谨慎地瞄着萧翀神色,见他并无表示,便继续道,“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修复堤渠、恢复农耕、复工复产,让百姓有所倚、有所期、有事做,才是生机之本,只是……” 她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册本上那些钱财,还远远不够。” 一丝笑意漫上萧翀唇角,很好,她已完全讲出了他想要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了些戏谑,慢条斯理道:“那么你想怎样?我可没更多银钱给你。” “我没有要你再出钱的意思。” 南初被他直白的反问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解释,可随即便意识到他分明是在逗她。 她略带不满地睨他一眼,却也只能心下腹诽。她眼下愁钱的事,地宫的资财,大约也只够解眼下燃眉之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旦不能及时复耕复产,一年的生计便泡了汤。而要修复那被冲毁的堰坝堤渠,又岂是笔小数目。 思及此,那被洪水淹没的田垄、呼号哭救的难民仿佛就在眼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悠闲地坐在她面前。一股冰冷的恨意压过了窘迫,她望向他的目光,清晰地淬了一层的悲愤与谴责。 萧翀自然看得出她眼里的意味,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消褪,眸色沉得骇人,冷冷道:“巧妇若难为无米之炊,你倒也不用逞强。左右我已是个恶人,不介意再恶名昭彰一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残酷而冷静:“不若我将那笔钱财犒赏三军,再令将士们去‘拜会’城中富户,劝捐,米帛总是凑得够的。” “你……” 南初气得十指发紧,他竟然还想勒索富户。但随即,一抹讽刺的弧度浮上她的嘴角。她迎上他沉骇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督帅自然有的是雷霆手段,就像水淹栾城。这般手段您尽管使,届时这座城池会如您所愿,被榨干所有油水,只剩恐惧和仇恨。既如此,你当初何必开西门,直接屠城,岂不连今日筹粮都省了?” 萧翀逼视她几息,唇角缓缓弯起,不错,小猫亮爪子了。 他又往她压近几分,带着浓重的玩味和威胁,盯着她的眼睛道:“牙尖嘴利……你最好有法子,确保我继续做这个‘不开杀戒’的恶人。”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因激动而微红的眼梢,滑过她轻颤的睫羽,落向那紧抿着的唇上——那柔软唇瓣已不似昨夜苍白,透着恢复血色的红润,他想起指尖无意擦过时的软嫩触感。 他目光停留的功夫,超过了威慑的尺度,令南初莫名觉出一丝……贪婪的暗火。 她所有强撑的镇定和未出口的说辞,都在他这一瞥下脆裂,本能后仰,身体抵上了坚硬的椅背,想退不能退。 萧翀并未再近一步,只用目光无声的丈量和威慑,之后身体缓缓后撤,收敛锋芒,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却也足够压迫:“意气无用,你若无良策,便回吧。” 作者有话说: 南初:求求你做个人吧! 萧翀:哼。 #萧·不做人·翀每日逗猫# 第24章 第24章 南初想到了昔日祖父尚为西渚大司农时的情形, 彼时他为钱粮焦灼的模样,南初此时才深深体悟。 萧翀给她赈灾文册上,每一个字都似千斤巨石, 钱粮、工程、人心,处处是难解的局。 西渚虽小却是富国, 只是这财富大多填了卢秀和一干墨吏的私欲, 地宫所获也不过是意外之财。她想从卢秀口里榨出更多, 却也晓得, 即便全掏出来,也非萧翀一个督军所能做主,终将流入大梁的国库。 思虑再三, 她不得不再将目光转向眼前的男人。要破此局, 还得依靠萧翀, 如今的栾城,是他说了算。 南初压下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情愫, 深吸口气, 再开口时,刻意揉进了一丝柔软与恳求:“我的确想到些法子,但还需要你的许可和支持。” 萧翀眉梢微动,打量着她收回爪子的恭顺模样,凌厉的气势也敛了几分。他好整以暇道:“说来听听。” 她刻意避开他的注视, 目光虚虚落在案头文卷上:“昔日我祖父南崧, 也曾数度面临此种困境。我思及他昔日教诲,或有几法可解眼下之难。其一,便是以工代赈。” 残损的河道、溃决的堤渠、被荒草湮没的田垄……一幕幕景象在她眼前闪过,她压下喉间酸涩,稳着声音道:“修复水利需大量劳工, 可以工券支付部分工钱,允许他们将来用以缴税,或由官方作保,折价售与城中富户换取现钱。如此,便不需苦等钱粮全部到位再开工,毕竟春光易逝,误不得了。” “劳工们了收入,自会去购买米粮日用,市井商贾便能复苏,正所谓钱粮活水。” 她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寂静。 萧翀目光沉沉地凝视她,她竟能想出这等实用又老辣的法子,已远超一个深闺贵女的见识。 这便是南氏倾力培养出的明珠……西渚皇室,当真是无福至极。 南初见他久默不语,迟疑道:“可是有哪里不妥?” “自是有待商议细化之处。”萧翀审视着那副娇容,一笑道,“不过无妨,你继续。” “其二,”南初目光迎上他,语气带着诚挚,“富户家底虽厚,却不宜再行强征强敛之法。当邀其共利,比如认购‘水利券’。” “债券记名,偿付方式有三:一可抵未来田税、市税;二,认购额高者,可以获得官营工坊的优先租赁权或经营权,诸如修复后的水利碾坊、织造局;三,可以新堤渠灌溉的首批收成,按比例偿付。” 萧翀听着,这个思路,倒与他的幕僚所提不谋而合。只是战乱初定,人心不稳,那些商贾豪绅多呈观望之态,有多少愿意配合,尚不好说。 南初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又道: “我识得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愿……亲自出面,向他们陈说利害。此事于公于私皆有益处,只要理、情、利到位,再借……借督军府安定四方之威,必成。” 她语气里刻意带了几分恭维,只因眼下局面只靠摸不到的利益游说,难免空洞,眼前男人的威压亦不可少。 萧翀静静听着,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那是种纯粹的的激赏,仿佛匠人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将军发现了一把神兵利器。 “以工代赈,债券共利。” 他眼底锐光闪过,似在重新评估眼前人的分量,“看来南大人昔日案牍,你倒是没少看。栾城的将来,你开了个好头。” 他语气中明显的赞赏,却未让她有一丝欣然。她晓得自己这番陈词,在他眼中是何等光景:一个聪慧的“战利品”,正努力证明价值妄图成为“合作者”,亦或是在向他“投诚”。 而她看似冷静的谏议,实则是将自己亲手献上祭坛。 她每多说一个字,便会多暴露一分。莫说“程安歌”这个帽子,在认识她的人眼里何其荒诞,即便没被揭穿,作为西渚遗民与仇敌共谋,那些旧势力的质疑与杀机,也会接踵而至。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从国破家亡那日起,她哪一刻不是行走在险境中?偷生本就是最大的冒险。是藏匿还是现身,已无甚分别,无非都是与命运对赌。 萧翀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灯火给那副精致面庞又添了些柔光,让他无端想起梦里那尊晶莹剔透的玉人。 他探身欺近,语气低缓:“你可知,一旦你公开露面,便意味着……你是我的人了,所有人都会这般认为。” 南初拳指一紧,身体微微僵硬。他那灼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她未敢抬头。 萧翀起身,绕过书案站到她跟前。南初也随即起身,扶着书案退了半步。 她见他眸色幽如深潭,视线从她眼睛滑向唇瓣,停了几息,才又拉回与她对视。这侵略性的目光让她羞愤又不安,正欲开口回刺,却听他道:“你这般'用心‘,你的那些旧人可能会恨你,甚至……会想杀你。” 他的提点正戳在她心头,让她未出口的话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她的忧虑他都懂,却又郑重提醒她,是在逼她清醒地站队吧? 她迎上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督帅不也是?会有更多人恨你吧,可能……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萧翀忽而笑了。 他看她那藏起来的桀骜,因近来的“功劳”和他的“善意”,倒是又敢露头了。他反问道:“恨我的,也包括你么?” 南初不语,只并不温和地与他对视,答案不言而喻。 萧翀又朝她欺近几步,俯身,滚烫的气息几乎擦着她的耳畔:“你昨夜可缠人得紧,揪着我往怀里钻时,可未见一分恨意……” 南初的脸倏地红到了耳根。她语不成句道:“你、你休要胡说!我当时……我没意识……” 萧翀望着她眼睫频眨,红艳如棠的耳尖,颇觉有趣。他再近一步,逼得南初再退,后腰直接抵在了书案上。 “你还说……”他双臂一伸,直接将她困在了书案和他胸膛之间。 南初被迫身体缩紧,一双手蜷在胸口,似护着自己,又似防着他。她对病中的事无甚记忆,不晓得这男人还能吐出来什么。 “连弩望山,犁辕曲度,硝石配比……”萧翀每说一句,便见她更慌几分。 南初随着他的话语呼吸急促,男人凛冽的气息压覆着她,让她心跳失序,头脑发空,甚至无法为泄密寻个借口,只剩下无措的恐慌。 他将人逼得身体大幅后仰,挡在她胸前那双小手,不得不后撤去撑住书案。 他维持着这个让她极不舒服的姿势,欣赏着她的失措,慢条斯理地追问:“你父亲一把火烧光了藏书阁,竟也舍得十年心血付之一炬?” 她晓得他的目标一直是南书,却不想在此种情境下被逼问,她忍着心跳砰砰,羞愤又沉痛,用残存的理智回应道:“国既不国,十年心血又算得什么?不烧,留着资敌不成?” “哦。”萧翀继续压低,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烧了便烧了吧,只是南氏三代心血,可曾另寻托付?譬如……”他视线往下,停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眼前闪过梦里那抹浑圆弧度,低沉道,“这颗七巧玲珑心?” 南初脸已涨的通红,唇瓣翕动,脑子却不大灵光,几开几阖后才终于反驳道:“我家学如此,梦里有几句只言碎语再寻常不过,你实在想多了。”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的慌乱倒是比她的解释更有趣。他的视线从她那双紧张无措的眸子,滑向她微微咬紧的唇瓣,在上面停了几瞬,然后竟似被蛊惑般,朝它压覆下去。 南初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他灼热的呼吸逼近面颊,她才被吓到般猛地偏头躲避。 那道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他嗓音低低的,似带着笑:“嘴硬。” 一声“嘴硬”,似刺破了南初恐慌的神经。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提膝猛地向上一顶,虽力道不足,却也让萧翀下意识后撤。她趁这短暂间隙,用足力气将他狠狠一推,身子向下一沉,泥鳅似的从他臂弯下钻出了出去,拔腿便朝门口冲。 她方才的举动虽对萧翀无甚威胁,可她毫不迟疑朝男子要害处下手,还是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眼见她要跑,他突然开口道:“这份名单……” 南初的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 身后声音稳得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逗弄,他还真是懂得抓她的软肋。 南初回身,便见萧翀从案头抽出一本文册,是她此前所见的西渚世家名录。她忍着如鼓的心跳,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萧翀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慌不忙道:“这份名单,你将其中可合作之人勾画出来,我会另寻人去商谈。” 南初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不让她出面,是在回应她先前的忧虑。 他原是早有打算,却恶趣味地先戏弄了她一番,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愠怒冲上心头,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安排于她确实周全。 南初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去,离着两步远,突然一把从他手中抽过名册,转身便走,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他的气息灼伤。 她听到身后一声低笑。 此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萧翀看着她逃似的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意渐淡。 他对南氏有恨,却因其父萧承翊对南氏的敬重,让这恨不那么纯粹。而对南氏这个女儿,他起初也存了几分不屑,认为她不过是朵供养于温室的娇花,因美貌徒惹人觊觎,却在与她几次交锋中,不得不重新审视。 她不是花,她是南氏几代匠心锻造出的神器,可为冷锋杀敌,亦可为护盾安国。 只可惜啊,西渚太子,无福为执器之主。 而大梁的太子……只当她是个“玩物”。 南初,南初。 他敛去笑意,眉目愈发深邃。 南初逃回自己房里,门扉合拢,仿佛终于将那男人和他逼人的气息隔开。 她此刻已无需再掩饰,滚烫的面颊,急促的心跳,以及被他气息擦过的耳廓仍微微刺麻,她下意识揉了几下,却抹不去那股让她心慌的触感。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闪被他禁锢在怀中的一幕,他呼吸灼热,目光滚烫,毫不避讳地滑过她唇瓣、胸口,他怎能……放肆至此?那样地逼问,让她方寸大乱,几无应对之心力。 “缠人得紧”、“汲取暖意”、“七巧玲珑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刺激着她的神经,被冒犯的屈辱混着被窥透的惊惧,还有丝她不愿承认的战栗,让她心烦意乱。 可偏偏,对于他指控她“缠人”,她只有一片模糊的记忆,那确是种温热、坚实,令人贪恋的感受,细节却全然空白。这认知让她更加无力,她竟在仇雠怀里,寻求过并得到过慰藉? 真是羞耻。 她捂住了脸,想驱散那些面红耳赤的画面,可萧翀那双眼睛却越发清晰。 她还在无意中吐露过南书的内容,关于她那些梦呓,不晓得他听到了多少?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那样近的距离下,是否已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窥了去? “梦里几句只言碎语”,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牵强。 他果然不信,“嘴硬。” 父亲焚书的决绝与悲怆犹在眼前,而她,竟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南氏秘密最不堪一击的决口。 他太敏锐,心机又深沉如海,他顺着她行事,容忍她,甚至“支持”她,焉知不是种更高明的策略?是另一种驯化和试探,一种更有耐心的开启南书的方式? 顺着这念头想下去,南初只觉细思极恐,她如今看似自主的每一步,是否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这条“生路”,本就是他为她精心划下的唯一的路? 南初望向手里那本世家名册,心头百味陈杂。 可那挣扎也只是一瞬,即使窥见了那男人深沉的心机,眼前这条路,她亦只能走下去,洞见与否,并无分别,因视野所及,皆是他的疆域。 她坐到案前,翻开那本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倏而目光一顿——赵德柱,西渚肥硕的皇商,亦是陆清安的姻亲,把持着一半的丝帛、船运生意,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劝捐,却只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不足十万石粮。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跳出来。只给督帅大人栾城善士名单怎么行,似赵德柱这般狡诈难缠的恶犬,也该让他和新主互相撕咬一番。 她抬手研墨,提起萧翀留在案头的笔,在“赵德柱”的名字旁,写下了“船帛”两字,顿了顿,又补了俩字“可用”。 --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一本:《垂丝钓·咬饵》 腹黑小舅舅花式放饵钓金娇 ◎娇甜暖慧vs腹黑冷辣 长宁随母妃归省,在顾府暖阁听见满京城贵女正被逐一品评——全为配得上那位刚从尸山血海凯旋的冷辣将军。她名义上的……小舅舅,顾言宗。 她听了一会便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书房中,卸去戎装的顾言宗一身清贵,瞥见花窗外探进来的小脑袋,笑着招手:“过来。” 她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搓着手道:“小舅舅真是矜重,一屋人在给你挑媳妇,你倒沉得住气在这里写字!写得什么,叫我瞧瞧……” 日光斜斜铺在暖白宣纸上,映着四个遒劲墨字:岁岁长宁。 再后来,她被表兄灌得微醺,迷离间见到梦中那张昳丽俊颜,痴痴然道:“小舅舅,你还没为我挑到小舅母么……” 随即,她便跌进一个滚烫的怀里,他的吻似决洪般冲下,她软了身子,喘不上气,听到那声音亦如她梦中涩人:“你要我吧,长宁……”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先逾矩越礼,觊觎了不该惦记的人。实不知那个惯于杀人的冷厉将军,也擅“诛心”,他铺开细网,诱她步步咬钩,将她卷入滔天骇浪。 直到红烛燃透喜帐,他指尖缠绕着她的青丝,声音蛊惑如深渊:“小舅舅这个称呼……以后只许在床帏间,唤给我一个人听。” ·伪甥舅/年龄差 ·白切黑将军的千层套路 ·纯情小白兔被吃干抹净全过程 第25章 第25章 天光渐渐透出鱼肚白, 南初从碎梦中惊醒。 她只浅眠了一个多时辰,梦里不免一些旧人旧事,睁眼徒留恍惚。 院中传来人马集结的声响, 大梁的督军,今日要迁入天工司督军行辕了。 她起身下榻, 换上那身代表“程安歌”的匠衣, 麻利地洗漱, 之后用银簪将头发利落地挽起, 又将几件替换衣物打入包袱,再见那只断镯和螭龙令时,她僵了几息——城破的黑暗记忆恍然如昨, 却觉它们已是好远的事。 她将断镯用帕子包好塞入了衣服夹层, 螭龙令不怕磕碰, 也囫囵塞了进去。之后开门,见萧翀已在院中, 一身玄甲沐着曦光, 冷硬如铸。几个兵卒正在搬运他房里东西。 萧翀闻声回头,目光从她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紧抿的唇线,再到她手中那本世家名册,眼里掠过一丝审度。 四目相对, 昨夜的暧昧记忆袭上心头, 南初玉白的脸上难易自抑地泛起红晕。她浅浅吸了口气,朝他走过去,递上了名册,姿态恭谨而疏离:“督帅,我已勾画完了。” 萧翀接过来翻看几眼, 未置一词,只利落地转身:“出发。” 马车颠簸着驶向栾城。南初独自坐在车里,挑开车帘一角,沉默地望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比她上回进城似多了一些。一队穿着旧战服的西渚降兵,正和梁军一起清理瓦砾,街衢基本已恢复原貌,只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清不掉的水泛污渍。大部分商铺依旧紧闭,仅个别药铺和粮铺开了张,南初留意到其门楣或墙壁上,都用朱砂划着个“验”字。有梁兵在街上巡逻,往来百姓们虽然沉默,脸上却少了惊惶。 南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过短短时日,破城的血腥已被强硬的秩序压下。这便是萧翀的“德化”,竟是以这般铁腕的方式显现。 她望向马上那道挺拔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身上,冷硬又伟岸,强大又危险。 她放下了车帘。 马车又行片刻,车外传来常赢的声音:“天工司衙署到了,程书办请下车。” 南初掀帘,仰头望向巍峨的大门,“天工司”三个鎏金大字,依然熠熠生辉,与昔日并无不同,可她晓得,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这曾是她父亲南叙言耗费半生心血的地方,她少时常来,可如今,这处承载南氏荣耀、西渚文明之所,已成为征服者的行辕,而她,只能以一个伪造的身份归来。 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鼻尖,她又仰了仰头,将眼底漫出的湿意强行逼回去。 “程书办……下车了。”常赢再一次提醒。 萧翀已大步进门,倏而止步,回望道:“跟上。” 南初回神,这才虚扶了常赢胳膊跃下车来,跨过那道对她而言沉重无比的门槛。 衙署内,梁军的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昔日穿着各色匠袍、步履匆匆的司内官吏和工匠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秩序井然的肃杀。 南初跟着萧翀穿过前衙,路过格物殿,便听其中传出一阵喧哗。 “为何不许调阅?这里是天工司,这是西渚之物,难道还成了你们梁人的私产不成?” 一个并不年轻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中传出,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南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这声音……是天工司的陈监作。他是天工司的老人,性子耿直火爆,曾在她父亲手下效力多年,看着她长大。 南初惊异间,便见一个中年男人被推搡出来,踉跄着几欲跌倒,正是陈怀鉴。 陈怀鉴站稳脚跟,抬头看见萧翀一行,立刻指着萧翀大骂:“梁贼!你和你手下这群恶犬,莫要欺人太甚!天工司乃我西渚官邸,你们鸠占鹊巢,封禁文册,简直……” 骂声戛然而止——陈怀鉴的目光被萧翀身侧那名娇小女子牢牢锁住。那是张与自焚的南氏嫡小姐一模一样的脸,惊得陈怀鉴一时失语。他脸上的愤怒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张着嘴巴,目睹那最不可能出现的人行近。 他见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匠袍,可那周身的气度,那样精致的眉眼,日光下玉瓷般的肌肤,云缎般的发髻,绝不是一介女吏能养出来的娇贵。她是南小姐,陈怀鉴自认绝不会认错。 萧翀在陈怀鉴跟前站定,顺着他惊愕的目光望向南初,见她眼中涟漪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平静。 陈怀鉴下意识朝她迈了一步,唇瓣哆嗦着开阖几下,才发出了一线梗哑的声音:“你……你是南……” 因陈怀鉴一通吵闹,格物殿和一旁文书房中一些匠吏也被惊动,纷纷冲出来看,却因见萧翀在场而未敢靠近,只谨慎地挤在门口和阶上。 南初抬眸朝那些人望了一眼,其中不乏有她熟识的旧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与陈怀鉴别无二致。 萧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南初身前,隔绝了他们望向她的视线。 萧翀声音凛冽,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咆哮行辕,可知是何罪?” 陈怀鉴回过神来,悲愤交加,他望望萧翀,又试图看向他身后的南初,最终将所有的怒火烧向身前人:“萧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们梁人休想玷污天工司!还有……你把她……把南小姐……”他似乎想质问南初为何在此,却因巨大的冲击和疑惑而语无伦次。 萧翀眼神一寒,无需他下令,两个亲兵已将这个辱骂主帅的“余孽”扣住肩头,试图按跪在地。 陈怀鉴拼命挣扎,对着萧翀破口大骂,却终究抵不过身强力壮的兵士,双膝被狠狠踢中,伏跪在地。 南初的心随着踢在陈监作膝弯那一脚,狠狠揪了一下。眼见天工司旧人即将受辱,她晓得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可未等她有所动作,阶上先冲下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匠吏,对着萧翀躬身讨饶:“督帅息怒!陈监作和我们只是听闻督帅有意修复河道,才想要调阅昔日修建时的文档,却不知督帅已有令,将文档悉数封存。我们并非蓄意滋事,还望督帅明鉴,免了责罚。” 南初见这小吏言辞急切恭谨,一揖到底,却并未下跪,倒也是硬骨头。再看萧翀,他压着眼锋俯视身前两人,并不开口,任一个怒骂,一个求饶,危险的风暴在激烈酝酿。 “陈监作。”南初上前几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现场混乱。 她一开口,陈怀鉴的叫骂猛地顿住,他怔怔望着南初,眼底复杂。 “你们既是正当之请,便该秉明管事,按章调阅,便是昔日的天工司,亦无任人随意取阅的道理。于此争执于事无补,反倒耽误正事。” 南初此言一出,陈怀鉴眉头倏然拧紧,望向南初的眼神中,困惑、不忿、心痛又深一层。 南初却似无视他眼中情绪,继续道:“还有,您认错人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卑职程安歌,家父程瑞,曾在司内任职。南氏满门忠烈,已随先朝殉国,其志可昭日月,不容任何人玷污。卑职入天工司,是为在督帅治下,尽快恢复民生匠造,此亦是为栾城百姓计,望陈监作日后……莫要再认错了。” 陈怀鉴如何不识得程瑞,又如何不知,程瑞一家早在战乱伊始便殒命,眼前的人……他潮红的眸子倏然蒙上一层死灰,他看着眼前这张与南氏嫡女一般无二的脸,听着她冰冷又“正义”的话,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让他唇瓣颤了几下,却未有一词,只身体微微发抖。 南初又望向那名年轻的匠吏,那是张清隽中透着精明的脸。此人反应迅捷,言辞得体,懂得在强权下迂回,是个人才。她朝他微微颔首,之后转向萧翀,恭谨道:“督帅,还望您念及眼下用人之际,勿加责罚。” 萧翀眼底有一线难以捕捉的微光掠过,旋即沉入更深的幽暗。他挥了挥手,常赢将失魂落魄的陈怀鉴带了下去,又遣散了众人。 院中重归寂静。 萧翀看着南初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停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唇角弯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看在南初眼里,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若遇难以应付之事……“他打量着她略显戚然的神色,声音放得轻缓,“倒也无需逞强,找我便是。” 南初眨了下眼,下颌线有一瞬间的紧绷。他看穿了她的煎熬,便如此“体贴”地“关照她”。 她自然晓得,往后行事还会有种种艰难,这亦是她此番主动站出来的原因,若是几句质疑都无法正视,更遑论前台主事?她亦晓得,若是接受他的“好意”,便意味着进一步依附他、进一步妥协,她不愿。 可无论是“逞强”还是“依靠他”,都是他赢。思及这些,她颇觉无力,缓缓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随着萧翀穿过数道回廊,走向衙署深处。这里是衙内高阶官员的值守休憩之所,有几处花园和院子,虽都不大,可造景别致,设计精巧,有几处院落中更有活水温泉,是最能体现天工匠造精绝的地方之一,戒备自然也更森严。 他们最终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南初看着门口小小匾额上“澄心院”三字,这处雅舍,本是昔日她父亲南叙言与几位大匠推演论道之所,如今苍木悠悠,不见故人。 她深吸口气,将涌至眼角的酸涩硬生生压下,不愿在他跟前失态。 萧翀推门而入,院子不大,清雅依旧,甚至廊下的几盆兰草亦未曾枯萎,似被人精心照料着。 “我住这里。”他指了指坐北朝南的正房,随即又指向紧邻的东厢,“你住那儿。” 南初心下轻叹,这与在大奉先寺禅院中的安排无异,他将她安置在卧榻之侧,绝非什么优待,而是直白的监管。在这处象征着南氏尊崇的衙署里,她这个唯一的南氏遗脉,却失去了独处的喘息之所。 她沉了沉气,开口道:“督帅既允我参与赈灾修渠、匡济民生,我自当尽力,可也有几个请求,还望允准。” 萧翀嘴角微挑:“说说看。” “其一,请赐下手令,允我全权调阅天工司及府库一切文档。似陈监作那般行事,实在低效。” 她打量着他眼中神色,未见不悦,便继续道:“其二,允我与相关司吏、匠工、士绅等干系人自主商谈,当然,督帅可派人监看。” “其三,东厢……东厢既是休憩之所,也难免会有敏感文卷,还请督帅颁下将令,若非急务,勿使人扰。” 萧翀听到第三条,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的院中虽不乏来往禀事之人,可谁敢肆意走动?这一条,无非是说给他听的。 他未作声,举步朝正堂走,南初顿了一下,抬足跟上,余光瞥见士兵正将她那点简单行礼搬去东厢。 “方才说的,不许?” 南初站在堂屋门口,对着卸甲的男人发问。 萧翀麻利地解下披风,卸掉轻甲,回身,意味深长道:“前两条,都好说,至于第三条……”他步步欺近,“你指谁?” 南初下意识想后退,却在意识到这是他刻意的压迫时,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喉咙微动:“这一条,不许么?” 萧翀目光从那双莹亮的桃目,落向她紧抿的樱唇,忽而一笑:“许。” 他就那样盯了她几息,感觉下一刻人便要炸毛,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递到她眼前。 南初细看,是枚材质绝佳的白玉蟠螭纹佩,巴掌大小,椭圆形,一条无角螭龙盘绕玉身,龙身蜿蜒有力,龙爪遒劲,虽非冲天之姿,却也见非凡气象。玉佩的正中央,是一枚火日,玉皮巧雕,精美绝伦。再看那背面,阴刻了一个“敕”字,笔迹苍劲有力,带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自小见惯了名匠手笔,一眼便知那玉佩绝非寻常勋贵所能拥有,其材质、雕工、纹饰具是顶级,这等品相,便在西渚皇室的礼单中,也不多见。 她未接,只困惑而警惕地望向他。 萧翀又将玉佩朝她递了递,正色道:“不是要手令,这个便是。” 他看着她迟疑的眼神,语气低沉而笃定:“认得它的人,自然明白它代表什么。不认得的,也没资格在你跟前说话。” 南初莫名心慌了一瞬。此物绝非寻常印信,他贴身佩戴,看起来尊贵而又私密,这比一道冰冷的“手令”,更让她感到沉重。她直觉若是受了,便是将自己与他做了某种更紧密的捆绑。 见她仍在迟疑,萧翀蹙眉:“不要?那算了。” “要的。” 眼见他要收回,南初一时顾不得多思,倏然伸手从他掌心拿过玉佩,这人说一不二,一旦收回,再想讨怕是难了。 玉佩上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莫名的心悸。她好似握住了一团火,既觉烫手,却又深知,这或许是她在龙潭虎穴中唯一的护身符。 萧翀托着玉佩的手收拢,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她柔软的指尖擦过他掌心薄茧,带起了一阵酥麻。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案头,手指抵着本薄册朝她推了推:“提前熟悉一下。” 南初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尽是些豪绅贵胄的名字,便道:“这是?” “陆府宴席的名单。” 南初骤然绷紧了神经:“陆府?哪个陆府?” “陆清安。”萧翀随口道,“你西渚的大司农。” “他……降了?”南初脱口而出,细想又是必然,她只不知他“买命”的代价。 萧翀凝视她几息,语气中带了一丝轻讽:“你们这位陆大人,识时务得很,他正欲带着栾城的头面人物,给本帅接风洗尘。” 南初想着他搜刮民脂民膏囤积的那些黄白之物,凉飕飕道:“他还能请客?看来他的腰包,督帅你可没掏干净。” 萧翀无声一笑,打量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恨道:“你还缺什么,今晚都可记在他的账上。” 南初确实看不上陆清安,但见萧翀一副好事模样,又闭口不言,却听他道:“总要留些饵料,好钓出更多资财救你的栾城。” 南初心下一凛,确定他要在宴席上搞事情。 继而又觉,他要她一同出席,她何尝不是一个“饵”?这场开给那些西渚旧权贵的鸿门宴,他想钓什么?而她面对昔日故旧,又又该如何自处? 作者有话说: 南初:收到“宰杀”名单瑟瑟发抖 萧翀:玉都给你了,安心吃席乖 第26章 第26章 陆清安想做东, 萧翀却没给他这个脸面。宴席设在了天工司的风华殿,督军行辕,谁是主, 谁是客,不言而喻。 南初明白, 以萧翀的性子, 自不会屈尊降贵降臣府邸, 他只会高坐明堂, 让那些曾经俯瞰西渚的贵人,低头来见。 她伫立于风华殿对面的流云阁,看着昔日故旧们锦衣华服, 却面覆死灰, 在森然甲士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如赴一场刀俎宴。 身后梁柱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 萧翀带着常赢, 从风华殿过来。 就在刚刚, 风华殿无人可见的窗格后面,萧翀如一尊静佛,凝视大殿中的一切。他见那些西渚豪绅贵胄,或警惕或麻木,或不甘或不忿, 寒暄, 试探,唠叨,抱怨,还有些端坐席上闭目养神,那姿态绝非恭顺臣服, 是不屑,或是绝望的平静。 他瞬间明了,仅凭他的威慑和利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把重锤,来击碎他们这层硬壳,直抵内心。 那个兼具南氏仁义和声望、身负天工智慧、“死而复生”的少女,她的“投诚”,是对新秩序最有利的宣扬。 常赢见主帅注视南初良久,终是忍不住提醒:“太子要人,此时要她现身,是否过于惹眼?” 萧翀唇角漫上一丝不屑:“藏起来,她才是谁都可以争抢的私产。摆上台面,她才是我身边名正言顺的程书办。” 顿了顿又道,“太子若要,放手来抢便是。” 说罢朝那道清瘦身影走去。 南初思绪沉沉间,身后传来男人沉稳的嗓音:“看到了多少熟人?” 熟悉的压迫感欺近,她不动声色往旁挪了半步,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托督帅的福,叙旧是够了。” 萧翀看了她几眼,才正色道:“既选了程安歌这条路,总不能永远藏在阴影里。” 一丝讥诮弧度漫上她的唇,她终于仰头看他:“你也不必拿话激我,想要我如何做,不妨直说。” 他无声一笑,指向风华殿那扇人影重重的雕花门:“走进去,坐在我身边。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在你‘程安歌’的皮囊下,找到‘南初’的影子,却又抓不住半分凭据。” 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影,他的语气低沉而蛊惑:“然后,用你脑子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他们和栾城,如何才有更好的将来。” 南初静静听着,心绪却剧烈翻涌。 她不禁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无力和讽刺。 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殿宇,她仿佛看到父辈们的心血和荣光在燃烧。 萧翀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并不催促,静等答复。 良久,她终于低低道:“好。” 灯火映着她如瓷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低垂的眼风。萧翀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朝风华殿走去。他没有招呼她,他笃定她会跟上。 流云阁到风华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南初却仿佛走完了有生以来所有的锦绣与荒芜。 萧翀的出现,让殿中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可当人们的视线落向他身后的娇小身影时,瞬间又起了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带着惊疑,探究,还有隐隐的愤怒,齐刷刷射向南初。她足下沉重,脸上却奇异地平静。 萧翀在主位落座,并未看她,可他右手边那个显眼的空位,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南初无视那些要将她刺穿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安然落座。 坐在萧翀下首的陆清安,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诡异的气氛只维持了很短的功夫,便被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那是位面白无须的粮商,他打量南初许久,终究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道:“督帅大人,这位是?” 南初循声望去,记起围城之初,她以南府资财囤粮时,确曾与眼前这位粮商打过交道。 赵扒皮,便是他囤积居奇,将陈米掺沙卖出了天价。如今倒假模假式来质问她这“苟活之人”了。 她侧目望向萧翀,只见他懒懒抬了下眼皮,随口道:“这位是程书办,天工司一位能干的匠吏,随我处理栾城重建之事。” “程……书办?” 那粮商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虚伪:“恕赵某眼拙,程书办这通身的气派,可不似寻常小吏。瞧着……竟与已故的南府明珠,有九成相似呐。” 这话如同晴天炸雷,激起一片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南初脸上,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是惊惧,还是失态。 就连萧翀也朝她微微侧目。 南初端坐那里,神色如故,望向赵姓粮商的目光清亮而平静:“这位先生谬赞了。南氏风骨山高水长,在下心向往之,却不敢自比。唯愿在督帅麾下尽责,为百姓寻一条生路,此为督帅之命,亦是卑职之本分。” 萧翀唇角扬起,很好,这场鸿门宴,她已漂亮地接住了第一招。 赵姓粮商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面色不豫,待要再行发难,却听萧翀案上一声轻响,他放下酒杯,抬眼扫视众人。面上笑意虽未褪尽,眼里却已带了锋芒。 所有窃语与躁动很快平息下来。 赵粮商喉头一滚,未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落座。 “诸位。”萧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灌入每个人耳中,“本帅今日借天工司宝地,设此薄宴,不为庆功,亦非清算。”他略一停顿,打量着场内各异的神色,沉声道,“只想与诸位,共商栾城之将来。战事已毕,死者已矣,然生者,仍需吃饭、穿衣、活下去,在座诸位,也必然想继续富贵。” 这意味深长之语,于平和中带着威压,压向在座的富绅权贵。 萧翀继续道:“诸位具是这栾城、乃至西渚的顶梁支柱,栾城根基能否接续,生机能否复苏,在座诸位,皆是关键。毕竟,栾城安,则各位的生意、田产、身家性命皆安,栾城乱,则玉石俱焚。” 众人眼神交错,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算计。 他们早知“宴无好宴”,可在城破之初,许多人已先被魏荣刮过一层油,眼下不免忧惧,这位新主莫非是要再刮一次?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萧翀笑意渐深,继续道:“既是共谋将来,本帅自当先行,愿捐出陛下所赐之金帛,折粮约五万石,充作重建首资,专款专用,以此为信!”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震。在见识过征服者的抢掠手段后,谁都未料眼前这个杀神,还能自掏私帑,便是南初也颇感意外。 五万石粮,抵得上城中富贾的小半副身家,够嗷嗷待哺的灾民扛上月余,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上座之人对自己都这般狠,那对他们……有些人额角渗出了细汗。 萧翀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了魏荣脸上。 “魏将军。”萧翀噙着笑,盯着恭然起身的魏荣,开口举重若轻,“魏将军劳苦功高,深得陛下信重,想必会体恤圣心,为君分忧,也为栾城百姓做个表率吧?” 魏荣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早知萧翀携大胜之威必有后手,未料这活阎王竟先自损以立信,旋即就要拿他开刀。 从上本参萧翀勾结敌酋、截留贡赋、拥兵自重那刻起,魏荣便知,两个人的梁子解不开了。而今萧翀捐私的举动,不仅光明正大撇清了那些罪名,赚了民心,且还要反杀他一局。他在心头暗骂,狗日的萧云彻,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魏荣搜刮的那些资财,一半已随着美人运回京中孝敬贵人,另一半虽冲了他自己的私库,可眼下要他如萧翀这般大手笔,实在捉襟见肘。可若不允,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那些“债主”的面,怕也过不去这一关。 魏荣暗自咬牙,默了几息才抱拳道:“督帅心系万民,实为我等之表率,末将位卑无法与督帅相比,容我凑凑,约莫一两万石是有的。” 萧翀自知这个数目,几乎算是将他私吞的资财掏干净了,再若逼迫,少不得他还得去搜刮旁人,索性爽朗一笑:“好,魏将军亦是大义,记下。” 一旁录事奋笔疾书时,萧翀又道:“我已上书陛下,方才所捐这些资财,连同福隆寺地宫所取,尽数充作栾城重建之资,用于修复水利、采购粮种、以工代赈。这是朝廷的诚意,亦是我军中将士的一片仁心。为示公正,可于天工司下设公议堂,由在座诸位推举三位代表,对这笔资财的使用予以监督,令专款专用。” 萧翀边说边留意众人神色,在己方先拿出了大量资财之下,殿内沉郁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他向前倾身,灯火在眼中映出两点寒星: “这些资财,虽能解栾城燃眉之急,却养不活栾城一世。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不是在下的刀兵,而是在座诸位——你们仓库里的粮种,账房里的银钱,手下的工匠,乃至经营多年的商路。” 他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本帅在此,愿为诸公扫平一切障碍,无论是流寇残兵,还是……不识时务的蠢人。诸位,可愿与本帅一起,给这栾城,也给你们自家的基业,搏一个更好的将来?” 众人便知,这是要“纳贡”。可思及上位者“打样”的数目,又着实肉疼。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未敢出头。 令人窒息的沉肃中,席末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儒袍的老者,扶着桌案,缓缓起身。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都聚焦到他身上,南初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老朽王岱山,”他声音苍老,带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蒙西渚先帝恩典,曾忝为太子太师。” 仅仅一个身份,便让场中气氛为之一变。萧翀明白,这是旧王朝的“文脉”与“德行”,其分量,远超在座任何富商巨贾。 王岱山先是看了南初几眼,这才转向萧翀,不见卑微,亦无倨傲,仿佛只是在审视栾城的一个变数。 “萧帅,”他缓缓开口,吐字千钧,“您方才所言,愿扫平障碍,与民更始,予栾城一个将来。老朽代这满城百姓,先行谢过。” 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非臣服。 “然立信易,立序难。”王岱山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深潭,“五万石粮,可解一时之饥;地宫之财,可应一时之需。然水之利非一日可通,商贸亦非强权可复,民心之向,亦非钱粮可买。” 他略作停顿,似要让每个字都沉入人们心底。 “老朽愿闻其详,督帅欲以何策,使流水重新浸润田垄?欲以何法,让市井重现往日生机?又欲以何道,安顿这万千惊魂未定的人心,让他们相信,督帅治下之栾城,可堪期待?” 他一连三问,问的不是钱,而是法度、理念和具体的施政之策。这完全超脱了个人利益的计较,令场上一时静极。 王岱山与萧翀坦然相对,一字字道:“请萧帅明示,令我等窥见此中生机,则老朽愿尽绵薄,助督帅安顿此城,存续斯文。” 他言辞绵里藏针,讲出了在座豪绅权贵们未敢明言之惑。言外之意,你梁军仗势明抢可不行,要拿出诚意。 西渚太子太师,在那样自私冷漠的帝王治下,还能教出卢允中那般身先士卒、以身殉国的储君,王岱山的分量自不必多讲。他的一番诘问,重若千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萧翀身上。 萧翀并未立刻回答,他似见惯了这等场面,从容不迫地起身,灯火映着他低眉浅笑的脸,竟叫人品到一丝修罗辩经的“危险”。 萧翀目不斜视,噙着丝笑,将锐利的眼锋钉在王岱山脸上,缓缓走近。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如万钧山岳,沉浑磅礴,一如冷锋出鞘,寒芒蓄势,无声的威压在两人之间流转。 南初攥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她担心眼前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下一刻便会被萧翀杀人诛心的强势伤到。 却见萧翀笑容渐深,开口举重若轻:“王公的三问,问的是根本。流水何时浸润田垄、市井生机何在、民心何依,本帅此刻便答复你们。” 萧翀终于将目光转向南初,语气沉静无波:“程书办,既是你力主之事,不如你来告诉王太师,我们准备如何让栾城活过来,让诸位的家族产业更上一层楼。” 南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心下一凛,可旋即明白,这正是他想要她这把刀,劈开旧桎梏,建立新秩序的时机。 在对上王岱山苍老却又复杂的眼神时,南初竟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这等内心深处的激烈冲突,她已经历多次,既迈出了这一步,便绝无退缩的道理。 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南初。 这样一件要紧事,竟是由一名小小的天工司匠吏出面回应,实在叫人多思。可她若是躬耕民生多年的南氏遗脉,那位……差一点便登上凤位、沐霖天下的太子妃,那便说得通了。 众人望向南初的目光里,无不复杂异常,有猜疑,有愤恨,更多则是审慎和权衡。 南初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与她同时有动作的,是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老监军孙守成一身青灰常服,自进殿后便闭目养神,似乎现场的猜疑、谋算、交锋,全都与他无干。直到萧翀提到“程书办”,他才悄然睁开了眼,将目光投向那个缓缓起身的少女——这个被萧翀“藏”在身后的女子,终于走到了台前。 孙守成看着南初,那是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漂亮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可她所走的,却是最泥泞难行的人世路。那双桃目若在盛世,当是双令人醉心的深情眼,可在当下,这双眼睛里沉满了沧桑,却又透着希望和锋芒。某一个瞬间,孙守成眼神恍惚,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让他无端想起多年前一位旧人。她亦是如此年轻,如此风华绝代,又如此周旋于阴诡朝局。 南初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姿态沉静,目光清亮,朝众人颔首施礼:“在下程安歌,蒙督帅信任,协理重建事宜。” 清晰的声音,如山间溪流冲了开殿内凝滞的气氛。她娓娓道来:“王公与督帅方才所言,正是关键。刀兵保得了一时平安,而财富、技艺与民心,才是长久之基。” “此次水患,毁的不只是堤坝,更是今春播种的时机,是未来一年的收成,是无数农户的口粮,也是……在座诸位名下田庄、工坊的命脉。” 她没有危言耸听,这是个冰冷的事实,一些拥有大量田产的乡绅,脸色已经变得凝重。 “故而,在下与诸同僚,在督帅治下拟定栾城复兴之策,其核心便是八个字:以工代赈,公私两利。” 她瞄着众人神色,将由她提议,并经由萧翀幕僚和栾城一些善绅审勘的策略娓娓道来,如同展开了一幅巨大复兴蓝图,将所有人的私利,与栾城的公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出钱,不再是无偿的奉献,而是为了抢占未来先机的投资。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矿主终于忍不住开口:“程书办此言……听着诱人,可否细讲匠造坊的合作,具体如何?” 南初看向他,目光坦诚:“细则在此。”她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战后重建,需铁器、建材、工具。天工司出技术、出标准,民间出工坊、出人力,利润按契分。具体章程,宴后,有意者可来详谈。” 她没有空谈理想,她给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清晰可行的路径。 殿内的气氛,已从先前压抑的死寂,变得有些骚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商人们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乡绅们交头接耳,评估着自家得失。 南初立于殿中,青色的匠袍被煌煌灯火映得有些朴旧,可她周身散发的冷静、才具和贵气,却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非是来乞讨的,亦不想逼迫他们,而是真心想要同他们一起,在栾城的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更有利可图的秩序。 萧翀高踞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果然不负所望,稳稳接住了他造的“势”,并给了他一份丰厚的回馈。 南初一鼓作气慷慨陈词,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看向王岱山,老人正苍目灼灼,一瞬不瞬望着她,眼中似有潮意。老太师这副神情,她曾在给太子送行时见过,此时竟不忍对视。 她垂着头默了几息,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甸甸的目光未曾移开。一股想要走过去,寻求某种理解的冲动怂恿着她,让她情不自禁朝王岱山挪出半步,却听“叮”一声脆响,那是萧翀将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她。 她望向萧翀,被那双凤眸中的锐色提醒,只得不着痕迹地转向,回到他身边坐下。 这声轻响,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来,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公。”萧翀从容离席,边走边道,“您所问流水何时浸润田垄,程书办的方策,便是饮水之渠。本帅承诺,五日之内,首批匠工必至堤上。” “至于市井生机何在,程书办所言的匠造坊、债券、商路,便是生机之种。然萌芽需要沃土,经商需要秩序……”路过那位赵姓粮商身旁时,萧翀话音忽而一顿。他绕到赵姓粮商身侧,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按在了赵姓粮商的肩头。 那粮商不妨督帅有此一手,惊得一个哆嗦,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一身。他慌得放下酒杯,颤巍巍地起身,便见萧翀挑唇轻笑,眼中却是冷锋森森,瞥了他一眼后,转向众人,继续道:“自明日起,本帅亲卫将巡守四市,凡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滋扰商市者,无论背景,立斩不赦。本帅定为诸君开辟一个干干净净的商市。” 萧翀说完,复又看向那赵姓粮商,一笑道:“如此,赵公觉得如何?” 这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令赵姓粮商立时冷汗森森,竟有些后悔初时的冒失。他连连颔首:“督帅威德,我等自是敬服。” 萧翀未再理他,复又踱向王岱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您的第三问,民心何依?本帅来答,不依许诺,只依两样东西,碗里有饭,眼前有路。今日之策,便是给百姓饭吃,给他们路走。而本帅要做的,便是确保这条路,无人能阻,这碗中之饭,无人能夺。” 萧翀眼中星芒闪耀,直视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王公,这便是本帅给你、给诸位、给栾城,也给天下人的交代。” 王岱山沉静的目光漾出一丝涟漪,旋即又恢复平静。在亲眼见到萧翀之前,他只道萧承翊这个儿子,嗜杀成性,全无乃父仁义,今日看来,此子的胆魄、见识、心胸,乃至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更在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卢允中之上。 一股混杂着识英之明与亡国之恨的巨大荒谬感,浸透了他的老迈之躯。 可亡国之恨梗在心头,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也并未在王岱山脸上显现。他面无波澜道:“如此,倒是辛苦萧帅了。” 南初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袖中发紧,似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微颤。 殿内人声渐沸,富绅们围着那份细则议论纷纷。她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发酵,可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种虚脱的冰凉。 如他所愿,她用南氏三代积累的声望,用自小浸润的济世之心,用她囫囵吞下、强记硬背的学识,为覆灭她家国的仇敌,铺就了一条顺畅的统治之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赞许。 他是满意的,那她自己呢?这一切,不也是她所希望的吗?可她为何如此难过? 心底被一股深重压抑侵袭着,她此刻的钝痛,比在尸堆里被他拎出来时更甚。那时她尚可恨,可怒,可挣扎。而此刻,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显苍白,她成了他的“共谋”。 萧翀的手段,她看得分明。 他先将她推到台前,化解了王太师的诘问,再以雷霆之势,用赵粮商这只“鸡”,镇骇心怀侥幸的“猴”。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将人心、利益、威压拿捏在股掌之间。 她曾经以为的“攻心”,是折磨,是驯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萧翀的“攻心”是何等境界——他不需要折断你的骨头,他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你的信念、你的所学、你珍视的一切,都碾磨成粉,再塑成他想要的形状,还要你亲手为它涂抹上光彩。 他甚至……做得比她预想的更好。 这念头让南初感到一阵恐慌。 若他只是个残暴的刽子手,她尚可与之同归于尽。可他偏偏有着足以实现《开物志》部分理想的魄力与手腕。他让她所有的恨意,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力道卸尽,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与南初同样心生波澜的,还有暗处的老监军孙守成。他看着这个年轻枭将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将一众西渚名流拿捏在股掌间,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喉中逸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又再次闭上,只余一句低到几不可闻的感慨:“到底是昭阳的儿子啊……” 萧翀端了杯酒行至南初跟前,清亮的酒液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她此刻苍白失神的脸。 “程书办,”萧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今日之功,你当饮一杯。”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嘲讽,与他以往“得逞”之后的姿态一样。 南初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这是庆功酒,也是令她与过去割席的投名状。喝下去,便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他的“谋算”,认可了自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的角色。 可她不愿。 她抬起头,望向殿中那些曾经需要她仰视的叔伯尊长,此刻正因她提出的方策而兴奋,几乎忘了她“该死”的身份,也忘了故国才亡了不过数十日。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指尖抵上杯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后将酒杯稳稳地推了回去。 萧翀一怔。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似有气无力道:“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径自出了大殿。 萧翀捏着酒杯,面色沉郁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默了几息,他将杯中酒一口灌下,眸色阴郁,仿佛咽下的不是什么佳酿,而是她无声掷向他的刺。 南初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夜风顺着袖口钻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满心的躁郁。 心绪乱纷纷,一时是她慷慨激昂的陈词,一时是王太师潮润而绝望的眼,一时是萧翀胜券在握的英姿,一时又是故国旧人惶惑不安的神态,最终一颗心又变得空荡荡,似被剜掉灵魂的枯壳。 “南初!” 一声呼唤自身后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滚烫地冲上头顶。是陆清安之子陆鸣,那个往暗道里搬运资财,那个举着屠刀追杀匠户,那个让她想起,便恨到牙颤的人。 “我知道是你!” 夜风将他声音里的恶意和笃定,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作者有话说: 南初:刷经验值太难了,你有没有捷径? 萧翀:……你遇到我,就是了 下章心跳提速。 -- 这本对人物挖得比上本深,我对萧·阳谋大师·翀和南·落魄小凤凰·初爱得深哈哈,碰点权谋是想练练车技之外的手艺~,谢谢大伙捧场,本章撒红包 第27章 第27章 “南初!”陆鸣紧走几步, 带着微微喘息与兴奋,再次唤她。 南初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即使再恨, 也不能认他。她压着情绪,用客气疏离的语气道:“这位郎君, 你认错人了。” 陆鸣的脚步放缓, 倏地一笑, 并不信她这装腔作势的否认。他开口温润, 颇似故人叙旧:“不想你我匆匆一别,竟于此时此地再见,你……竟成了‘程书办’。” 南初望着他此时人畜无害的脸, 脑中又闪过他朝手无寸铁的匠户们, 挥起屠刀的一幕。 她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陌生人的姿态,略带不耐道:“郎君认错了人, 若无事, 恕我少陪。” 她转身欲走,未料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等等!” 陆鸣扯住她不放,无视她带着恨意的怒视和挣扎,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在我面前何必装傻?你我既是同类人, 承认了又何妨, 我并非那些腐朽遗老,自不会叫你难堪。” “你胡说什么,谁跟你是同类!” 耳闻他这番厚颜无耻之语,南初再也绷不住,怒骂道:“你和你父亲, 先是囤积居奇、罔顾民生,后又挥刀戮命,杀得俱是手无寸铁、于国有益的良人,如今又恬不知耻以财买命、数典忘祖,这般寡嫌廉耻,竟也配同我讲是同类人?” 她这番话彻底戳痛了陆鸣,他手指发力,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间肌肤,眸色狠厉,咬牙切齿道:“你说得没错,我便是这样的人,你不也投靠了萧翀?还帮他敛了好大一笔财呵!你就不怕他拿了钱财班师回朝,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城一座?” 他阴阴一笑:“你对他,很是信任啊,为何?是看中了他的权势,还是他在榻上……” “啪!” 清脆的爆裂声响起,陆鸣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南初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让陆鸣懵了一下,旋即更加发狠地抓紧她,眼底蓄起一股阴险笑意,一字字道:“你清高什么?你以为萧翀为何留你、护你?你还不晓得吧,大梁的太子姜煜向他要你!你如此帮他,待他将你利用完了,等他玩腻了,待到姜煜一纸钧令,你猜萧翀会为了你这个前朝余孽抗旨,还是会将你打包朝贡?” “你胡说!” 南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嘶吼。在她心中,萧翀虽谋算深沉,待她也并不温善,可他若要献美求荣,何须等到今日?在城破之初便可将她交出。他既没有,此刻又怎会? 她再不愿听陆鸣讲任何言辞,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来人啊!” 此处是前衙通往后院的偏僻处,她晓得不远处定有守卫,便铆足了力气大声呼叫,试图吸引人过来。 陆鸣本是刻意跟踪她到偏僻无人处才现身,她这一喊,他本能紧张起来,立时便去捂她的嘴,几乎是将手下那娇小的身量拖了便走。 暗处传来一道淬了冰的声音:“放开她!” 这熟悉的嗓音,让南初倏然安定下来,她抬眸望去,便见萧翀在几人簇拥下穿透黑暗,大步而来,带着满身的寒意。 陆鸣闻声骤僵,钳制南初的手不由地一松。她立即挣脱躲向了廊柱。陆鸣还欲动作,几道黑影已将他围住。 萧翀压着满腹火气大步走近,耳中仍嗡鸣着陆鸣那句“太子姜煜向他要你”。 陆鸣一个降臣之子,如何会知晓此等密旨? 他本能便想到了魏荣,魏荣参他勾结敌酋,实在是贼喊捉贼。可令他尤为梗郁的,倒并非这等内外勾结,这等事他自有手段处理,可这话本身,将他与南初之间复杂难言的纠缠,彻底扯落至权力与色相交易的泥淖之中。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躁郁,仿佛自己秘藏的、尚在雕琢的玉器,已被旁人标好了价码。 他见南初微微发抖,呼吸不稳,纤细小手覆着另只手腕,望向他的目光里尽是着委屈、羞愤和痛色。 他下意识去牵那只被陆鸣蛮力拉扯的细腕,却被她轻巧躲开,她不准他碰。 萧翀转身,望向陆鸣的眼神变得愈发阴寒,低沉的嗓音极力压抑着风暴:“常赢,将人送还陆清安,他若管不好,我便替他……绝了这血脉。” 常赢应了一声,大步上前,朝着陆鸣阴恻恻一笑,抬手便扣住他一条胳膊,便听陆鸣“哎呦”一声,惨叫俯下身去。 常赢招呼属下将陆鸣拿下,凑近他道:“方才教训那姓赵的,你是没瞧见?还敢来挑衅!” 陆鸣被废了一条胳膊,疼得冷汗直淌,哪还有心力应对,被人如拖死狗般连拉拽地扯了下去。 清冷的夜色中,便只剩了萧翀和南初。 萧翀转回身,目光落在廊柱阴影里的娇小身影上,那目光不再是看陆鸣时的阴寒,他眼风深沉、滚烫,似有火在眼底燃烧。他缓缓走近,她便步步后退,可高大的身影终是彻底笼罩了她,将她围在了廊壁与他胸膛之间。 借着幽幽灯辉,她皓腕上被陆鸣捏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他还伤了你哪里?” 他去拉她的手,却被她又一次躲开。 她先是拒绝饮他的“同心酒”,后又两次不准他碰,萧翀心头似扎了跟刺,蹙了眉。 他挨得太近,南初已闻见他身上熟悉气息中的微微酒气。 陆鸣的污言秽语和挑衅言辞还响在耳畔,她相信他亦听见了,此番两人面面相对,她只觉面阔滚烫,而心头刺痛。 她仰起头迎上他滚烫的视线,想努力维持一份体面,可潮湿发颤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你们的太子,向你要我?” 萧翀心头一紧,她还是问了出来。 “此事可属实?” 南初又问一遍,声音哑涩。她在大奉先寺,亲历过那些被充作大梁男人玩物的西渚女子,一度庆幸萧翀并非此等轻浮之人,却不料自己也早被打下了这般烙印。 她凄然又决绝地望着他,倘若他称“是”,她宁可自决于眼前,亦不愿沦为敌国储君的禁脔。 可是,她能死么?忍辱偷生了那么久……莫大的挣扎和痛苦席卷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绝望又无措。 萧翀看着她眼底涌起的潮意,那般凄然决绝,晓得她在竭力压抑,他每沉默一息,她身体那根紧绷的弦便愈加朝崩溃逼近一分。 “他的确有旨,要南氏嫡女南初。”萧翀终于开口,声音又缓又沉。话一出口,便见她潮红的眼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忍着,那眼中全是绝望和难堪,看得他心头钝痛。 “可你是程安歌。”他字字清晰,似是安抚她,又似抚慰自己,顿了顿又补充:“……我的。” 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撑不住,如断线碎珠般滚落。 她哭了,那些眼泪像熔岩烫在萧翀心头,令他一直紧绷的弦轰然断裂。不是被汹涌的占欲驱策,亦非酒意上头,而是种更原始的冲动——他所看重的珍宝,必须确认归属。他顺着本能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南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 环在她后背和腰上的手臂强势而有力,将她紧紧按在他心口。她如被禁锢一般,紧贴他胸膛,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滚烫,凛冽,她能清晰听到他失序的心跳。 她的心跳亦是如此。 他低头,贴着她的鬓发,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低哑的声音似安慰,似宣告:“我不会将你给任何人,你只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这些字眼混着他灼人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钻入她耳中,在她心头搅起滔天风浪。 他是何意? 她心头那抹隐约可感却又不敢正视的情愫,霎时将她整个人攫住,她僵僵地,眼泪止住,脑中混乱,不知作何反应。 萧翀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似乎只有如此,才能确认她的归属,方能安抚他自己。 他能觉察怀里的人周身僵住,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是软软的,一股独属少女的幽香充斥在他鼻息间,比他梦里来得更加真实和刺激。他向来忠实于欲望,仍记得梦里那极致的愉悦,于是单单一个拥抱便觉远远不够。 “阿箴……”他下意识喊了她的小字。 南初心头一颤。 自城破至今,已再无人如此唤她。 霎时的恍惚,让她不察箍在后背的大手,何时游移到了她后颈,温热粗粝的掌心贴向她颈间柔软的肌肤,耳畔那灼热的气息先是微微后撤,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此时的眉眼,便觉那迫人的气息朝她唇间压下来,带着清冽的酒意。 唇瓣传来独属他的滚烫触感,南初彻底懵了。 她仿若又经历了一次暗道口的爆破,耳中一片嗡鸣,脑中混沌不清,口中气息被强势的男人逐渐掠夺殆尽,她好似又要陷入濒死的窒息,浑身绵软无力,闭着眼,长睫剧颤。 一种熟悉的,被唯一力量掌控的宿命感裹挟着她,让她放弃了思考,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她人如离水的鱼儿一般,本能地张口想要呼吸,却似鼓舞了他,更加深入地索取。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如他强势性子一样,不甚温柔,全是占有。他将她抵在廊壁上,扣着她腰肢,稳稳托住她后颈,指腹刚好压在她砰砰跳动的命脉上,恨不得将她压入自己身体,唇舌在她口中肆无忌惮地扫荡、碾弄,吸吮,似饿了许久的凶兽,迫不及待要将到手的美味拆吃入腹。 “唔……”一丝难以压制的娇音从她唇缝逸出,听在萧翀耳中,竟与梦中被他冲撞出的婉转莺啼重合,一股燥热流转难抒,化为更炽热的掠夺。 南初终于受不住呜咽出声,一双小手也从揪紧他变成了推拒。可她那些力道于他本就不值一提,此时虚软无力,更是无甚威胁。 直到一抹咸涩沾上他的滚烫的舌尖,他的动作突然僵住,像是猛兽在撕咬猎物时,尝到了不期然地血味。这让他理智一瞬间回笼,他让她哭了,在他怀里,因为他的索取。 可他又似不舍般,缓缓地,一点点地放过了她的唇舌,重重喘息着稍稍退开,可仍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额头几乎与她相抵,眼底是尚未餍足的浓黑,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通红的脸颊,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的慌乱,并无厌恶和抵抗。她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胸膛,急遽地起伏,整个人娇得仿若要化掉。 她这般反应,让他心底那股无名火瞬间消散,涌起一种柔软而深沉的悸动。他轻轻抵上她额头,拇指无意识地轻柔抚摸着她柔嫩颈肉,任那扰人心神的幽香蛊惑心神,缓了片刻,才哑声道:“你看,你的身体,它也一样在渴望我……我怎么可能,将你舍与旁人。” 他滚烫的掌心烙铁般紧扣她后腰,将她每一寸曲线都严密地压向自己。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透过紧贴的衣料,灼热而清晰地传来。 她心跳如鼓,那被压抑的、她不愿承认的悸动一旦破土,便再难压下。她无力深思,只顺着他的话确认了一件事,“他渴望她,而她也渴望他,他不会将她舍与旁人。” 萧翀粗粝的指腹难得小心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脸颊,他凝视着那副柔美、稚嫩,恍惚中又透着疲倦的脸,那被他吮吸泛红的唇瓣微微张开,还沾着清亮亮的津液,他又下意识将拇指按了上去,不轻不重地力道在她柔嫩唇瓣上缓缓擦过,下一瞬,便又低头压了上去。 可南初却猛地偏头避开了。 他的吻落在她脸侧,粗重的呼吸灼得她耳尖殷红如棠。 她似是终于抢回来一丝神识,身体的灼热与内心的羞耻感将她淹没。 她猛地往他胸膛推了一把,趁他微微松动的功夫,从他怀里挣脱,仿佛逃离一场令人沉沦的梦,朝着后院那方雅舍跑去。她发髻已然因一番拉扯松散,发间的银簪突然掉落,坠在青砖上留下一声脆响。可她似未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萧翀怀里空了,可那抹渴望却越发炽热。 他倒也并未去追,只伫立在廊下,远远目送那抹仓皇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她回去也好,他的院子会更安全一些。 他拇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清甜湿意。 视线落向地上的银簪,他弯腰拾起,端详几眼后,塞入怀中。 转身欲回风华殿,脚步却倏然顿住。回廊尽头,魏荣的身影被灯笼拉成鬼魅般的狭影,正静静凝视着这片尚未散尽旖旎的回廊。 作者有话说: 只是拥抱轻吻,没有涉及任何脖子以下的敏感部位,求放过 --- 狗哥:人已盖章,勿cue 第28章 第28章 自大奉先寺那个雨夜, 萧翀为个女人处置了魏荣手下两个弟兄,军中便开始暗传,活阎王被窝里藏了宝。说那女人腰细如柳, 肤白胜雪,一幅仙人面, 只眼神便能卸了修罗甲……糙汉们酒酣耳热时, 萧翀跟那女人榻上的事, 成了最带劲的荤话, 否则难以解释,一贯冷血无情的杀神,能护食成这样。 魏荣此前未真的信, 可今夜才知, 萧翀是真的金屋藏娇。且那女子, 竟还是南氏的嫡小姐,那个尊贵的前朝雏凤。在魏荣眼里, 她曾是九天明月, 而今坠落,于男人而言,玷污明月与分食神骸,本就是同一场盛宴。无情如萧翀,贪婪如大梁太子, 都未能免俗。 太子远在京师, 未能入席,而胆大包天的萧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信誓旦旦昭告天下, 南氏已全族殉国,背地里竟给这偷生的遗珠改头换面,先据为了已有! 魏荣怂恿并尾随陆鸣一路追来,目睹了萧翀兵不血刃地处置陆鸣,也将他激吻南初看了个真切。 魏荣心头被一股奇异的情绪所冲击,有震惊,有愤恨,有躁动,更多则是明确抓住萧翀把柄的兴奋。 他此前不满于萧翀的跋扈和对自己的打压,曾寄希望于那位老监军。可几次交道下来,魏荣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监或许带了眼、带了心来,却惟独没有带来嘴和手,至少那嘴和手没有向着他一星半点。他去求见,老头便见,他说什么,老头便听,可见了听了,局面如何还是如何,几次之后,反倒衬得他魏荣像个只知中伤主将、妄图构陷上锋的疯子。 是以魏荣对这位监军已不报希望,不管这老头是“睁眼瞎”还是“心机重”,魏荣都已等不及。 他今夜眼看着那个嚣张之人并非坚不可摧,他也会动心,也有软肋。有软肋便好,有软肋便有可以下刀的地方。 “老阉奴指望不上,便由我亲自送你一程!” 魏荣心头恶念翻涌,几乎是一瞬间,一个足以将萧翀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毒计已然成型:“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南初,便是串联起所有罪证的那根线。 那些出自她和天工司匠人们的图纸,略加改动,有几人能分得真切,它们是水利农器,还是兵工军械?好比那《复兴策》中的新式翻车,若将龙骨水叶稍加改动,不就是一架高效的投石机么? 还有他们搞得那些债券、款项、秘账,焉知不是萧翀招兵买马、私蓄甲兵的钱粮? 萧翀与一群前朝余孽合作,“复辟”与“谋反”简直相得益彰…… 魏荣甚至已在心中拟好了弹劾的奏章:萧翀携西渚匠魁,阴图不轨,借赈灾之名,行敛财养兵之实,勾结前朝余孽,其心可诛,栾城军民,只知萧帅,不知陛下…… 此事操作起来虽需周密布置,但“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易点燃的野草,萧翀的父亲萧承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不愁烧不起来。 魏荣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这是一个令萧翀百口莫辩、能触动帝王逆鳞的致命杀局!思及此,长久以来遭受萧翀打压的不甘和恨意,几乎要按捺不住地翻到他面上来。他仿佛已经看见萧翀被剥去甲胄、跪在刑场上的狼狈模样,而这一切,都将由他亲手推动。 眼看着萧翀一步步走近,未免打草惊蛇,魏荣强压下激荡的心绪,勉强换上一副恭谨神色,试探道:“督帅与那西渚女官,似是旧识?” 萧翀脚步未停,寒刃般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未置一词。 魏荣干干略笑,又状似关切道:“此复兴关键时期,督帅若与利害关系过于亲密,恐惹非议……” 萧翀终于停下,侧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魏将军,你运回京中的那批‘土产’,走到何州何县了?” 他满意地看到魏荣瞳孔骤缩,才慢条斯理补上最后一句:“两万石粮,三日内凑齐,逾期未至,我不介意让那些‘土产’的清单,出现在陛下案头。” 那批土产,是魏荣搜刮的西渚民财,密送回大梁贿赂京中权贵的。听闻此言,魏荣心头一沉,晓得短短时日,栾城至京中的邮路货路已全然在这个杀神的掌控之下。 他脸色铁青,垂着头送萧翀远去,方才那点兴奋散去,只剩了眼底愈发熊熊燃烧的恨意。 萧翀回到风华殿,见录事已将诸位豪绅的捐输记完,已有些豪贵陆续离场,殿内仅剩少数几位士绅富贾,仍在与他的幕僚并司内负责重建事宜的官员商谈着。 他翻开那册捐输名录,对那一笔笔的资财数目还算满意,可目光游移到“赵德柱”这个名字上时,倏然一顿——他并未认购任何债券,名下只捐了些许绸缎丝帛,注明了有船舶和水路可堪资用。这倒是印证了南初给他的“船帛,可用”四字批注。 一旁的录事见主帅面色沉郁,忙道:“这位赵公倒是特意解释了一番,说是他眼下手头活钱不足,全都压在了货物和商路上,又因战乱,损失惨重,于认购债券一事上,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话未讲完,便闻萧翀一声轻嗤。他的人上个月还从废弃水路,截获了两船运往邻国的丝帛。 他修长的指节在“赵德柱”这个名字上重重一叩,朝常赢道:“瞧见没,借刀杀人,她学得倒是快。” 常赢低笑一声道:“属下去会会这姓赵的,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那倒不必。”萧翀轻巧道,“他既是陆清安的内弟,倒无需你亲自动手,你替我给陆清安传个话。” “主上请吩咐。” 萧翀搓了搓手指,思量着道:“你告诉他,其内弟以‘手头无钱'为由抗捐,阻碍复兴大业。本帅一向体恤民情,他既已破产,本帅着他变卖所有家产、商路充公,以抵税赋,赵家自此可离开栾城,自谋生路。” 此言一出,便见常赢弯起了唇角,他太熟悉主帅的性子,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一旁录事并几个西渚小吏,互递个眼色,个个垂下了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萧翀并未理会周遭暗流,继续道:“然本帅念及他与陆公的姻亲之谊,不忍遽然行此绝户之事,特网开一面。陆公夫人生财有道,既有本事为自家夫君谋一番前程,必然也有手段救自己亲弟。因此劳烦陆公及夫人出面,三日内,让赵德柱认购一万贯债券,其船舶、商路暂由官方调配。如此赵家可保平安,来日亦不失为一方富翁。否则,本帅按律,将抄没其家。” 常赢经由主帅这一提醒,也领会了其中关窍。赵德柱是陆清安的小金库,陆清安夫妇投诚大梁的买命钱,除了他们自身搜刮的民脂民膏,八成也得了赵德柱的利。眼下赵德柱不肯再掏,说到底也是陆赵两家的浑水账。既如此,这个杀人的刀,倒不如交到陆清安自己手上去。 常赢躬身领命,无声退下。周遭官吏屏息垂首,不敢与身侧那位审视名册的主帅对视。殿内烛火通明,将萧翀轮廓分明的侧影投在墙上,静默中自有千钧。 澄心院的东厢,幽幽烛火将那抹纤影映上花窗。 南初左手握着父亲南叙言留下的螭龙令,触手冰凉,那是父辈们过往的情谊,亦可能是她南氏无法洗去的污点。右手是萧翀给她的蟠螭玉佩,已被她的体温焐热,那温度让她无端想起他胸膛的滚烫。她指尖一颤,强行掐灭这不合时宜的联想,清楚知晓,那是她无法预测、危险重重的将来。 两枚截然不同的信物,一冷一热,盘着同样的螭龙纹。 她想着十六年前,她的父亲或因一次沉默葬送了一代名将,十六年后,她忍着亡国之痛献祭自己,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成就他的功绩。西渚南氏与大梁萧氏,竟是怎样的轮回啊…… 又想起他在她耳畔,喘息着说“我的”。 那两个字如同烙印,熨在她的心上。当时情境,她以为这是种庇护,是斩断太子妄想的利刃。可此时细品,其中蕴含的强烈占欲,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心慌。 她真成了他羽翼下的“金丝雀”吗? 不,她不愿。 她走上台前,陈说方略,不是为了寻求他的庇护,而是为了能救栾城、救那些匠户。这是她在绝境中,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自己也为旧人挣来的一条生路。 她与萧翀之间,也并非简单的囚徒与看守,更非笼中鸟与主人,他们之间,更像是在一条无法后撤的险路上,相互利用、相互试探、却又不得不暂时倚靠的……同路人。 他需要她的身份和才智来稳定局面,实现他的文治武功。而她需要他的权势和规则来达成救赎,仅此而已。 她交付了南氏声望和部分“自我”,换取一个施展手脚的,暂时安生的机会,而萧翀付出信任——亦或是赌注,给予她庇护,收获了切实的利益和……一个他有些兴趣的人。 感情?南初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在那个男人心里,恐怕权力、谋划、征服,哪一样都会排在男女情爱之前。他今日的维护与占有,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个强势的霸主,对自己领域内所有物,本能地打上标记。 她不能乱,否则只会在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人面前,愈发退败下去。 眼下赈灾、修渠、安民,都是实打实的依托,是她积蓄力量的途径,比那丝缥缈难测的悸动更真实。于眼前民生,她无甚经验,却很想将这些事情做好,让自己在这诡异的平衡中,多一些安身立命的底气。 心中的躁郁和混乱慢慢沉淀下来,她重新收起那枚玄铁令牌和螭纹玉佩,对着案头陈怀鉴关于修缮堤渠的建议,和临时从格物殿借出的铸堤存档细细翻阅。 其中有几处关窍,陈监作和仅存的匠人们拿不准,诸如某些要紧处筑底材料的配比,以及闸口机关的精巧设计,许是经过多次修缮,存档并不精细,她极力理解和消化,试图有所助益。 夜渐深,烛火轻轻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停在她门口,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透过门上的绢纱,朦胧映了进来。 她的心跳,在那影子定格的瞬间,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怕他听到这背叛她意志的节律。 她见他手里似乎拿了本册子,却未进门,也未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良久,才轻轻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的石墩上。 南初望着那道剪影良久,直到那影子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她才起身,拉开门,见到了她遗落的那枚银簪。 它被他拾到,又送了回来。 南初弯腰拾起,廊下那男人强势的拥吻又不可自抑地闪过心头。 她望向主屋,见原本黢黑的屋子已亮起了灯火,这灯火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外界的危机四伏。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暖意,悄然渗入心底。 可这暖意旋即又让她感到恐慌,这究竟是被强者庇护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对施予庇护者产生的危险依赖?她分不清,也不敢深究。 他回来了,风华殿中的捐输和认购当已结束,她很想知晓最终的成果,那是一笔怎样的数目,是否足够实现他们的计划,让栾城恢复生机。 她忽地想起他手里的东西,会是今晚宴上那本账册么?他将它带来,是想同她说些什么吧? 可他放下了发钗,却带走了它。 南初了然又无奈的苦笑一声,这男人,是在等她主动找他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们投雷灌溉,爱你们~?? 第29章 第29章 萧翀翻完当天的军报, 目光下意识望向门外,除了一盏风灯轻轻摇晃,空荡荡的院落, 未见任何身影。 他心头有一瞬的意外,旋即又化为了然的轻笑。他猜她或是被吓到了, 亦或是晓得他在耍心思, 刻意不叫他得逞。 若是后者……她倒是沉稳了不少, 不似以往, 大半夜跑来催他要结果。 他不再等,洗漱就寝。 翌日寅时,萧翀去演武场, 刻意看了眼东厢, 门窗紧闭, 安安静静,唯有他放置银簪的石墩上已空空如也。 他唇角轻扬, 大步出了院子。 南初是被一场悲戚的梦魇惊醒的。 梦里, 长枪银袍的西渚太子眉目灼灼,说待他击退敌寇,收拾山河,便以九州王旗之仪来娶她。可她等来的不是王旗招展、凤冠霞帔,而是玄甲寒枪的修罗杀神。 那个比太子殿下还要高大和强壮许多的“敌寇”, 于尸山血海中, 踏刀锋而来,不讲任何礼法,只手将她掳入怀中,困于身下。她在他的“冒犯”中,眼睁睁看着满脸血泪的太子殿下, 寸寸碎裂,如烟尘般消散。 她蓦地睁眼,泪痕尤在,心口狂跳。 指尖下意识抚过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磨吸吮热意……仇敌的印记,竟比故人的誓言更鲜明。 她望着顶上承尘默了好久,直到晨曦漫上花窗,才意识到新一日又开始了。 故人不复生,而活着的人,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她起来洗漱,听到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这个时辰,该是萧翀从演武场回来了。 很快,脚步声停在她窗外,熟悉的嗓音响起,语气公事公办,吩咐却不似寻常:“过来用早饭,之后随我去巡城。” 似是笃定她醒着且听清了,言毕,不等她回应,那脚步声随之远去。 在大奉先寺时,他几乎从不插手她的起居,更遑论邀她同食。他今日之举,令南初心头那股淡去的心悸,又浮了上来。 虽非是讲礼教规矩的时候,可她也并不想与他同食,她甚至不想这么“突然”地见到他。她该用什么姿态面对,又该说什么?他又会是何反应?这些,她一时都没想好。 她又想起卢允中,那个如松如鹤的太子殿下。想起纳彩那日,殿下轻轻托起她指节,为她戴上玉镯。那般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多碰她一下。他当时眉目如春阳,唇角压着笑,耳尖透红。 她将他的模样记得如此清晰……可对主屋那个“放肆”的男人,甚至不敢过多直视。 “殿下……”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只一股难以言状的酸涩和愧疚充斥心头。 萧翀净手更衣出来,便见书房门口站了一袭纤影。 晨曦漫至她身上,在银簪边缘勾出一道冷光。她站得笔直,姿态恭谨,却像一株覆了薄霜的兰草,很美,也很冷。 萧翀的目光掠过她温淡的眉眼,最终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昨夜失控的证据都被她仔细地藏起,唯有被晨曦映得润亮的耳廓带着鲜活的绯色,泄露了天机。 “进来。”他声色如常,率先坐去了食案前。 南初缓步踏入,避开了他用餐的小案,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桌。她将昨夜仔细研读后,批注的那册堤坝修复疑册,放在了他的案头,用刻意的沉稳道:“督帅,这是陈监作上报的堤坝修复隐患,其中涉及两处闸口机括,需要尽快勘验,今日巡城,便去看看吧。” 萧翀挑眉,她装得稳稳当当,竟是来给他安排行程了。 “不急。”他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修堤不差这一刻,吃完再说。” 言毕轻抬下颚,示意她坐到他对面来。 他将她的刻意推拒轻巧地堵了回去,似一位体恤下属的好上官,眉目带笑地等着她用餐。 南初沉默片刻,终是依言落座。 她见那案上摆了馎饦,胡饼,四样小菜,一碟肉脯,另有份点心和煎茶汤助食,比在大奉先寺的吃食要更精细和丰富,几乎算得上战前富贵之家的水准了。 萧翀将碗碟朝她挪了挪,似猜到了她所想,不着痕迹道:“司内伙房孝敬的,倒也并非日日如此,多吃些,莫要浪费。”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食物推近,昨夜这双手箍在她腰间与后颈的力道仿佛再度缠裹上来。她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将头垂低些,刻意不去看他,视线虚虚落在身前的胡饼上。 大约是见她不动,萧翀又道:“不合胃口?还是……昨夜没有睡好?” 温淡的口气,讲出的话却要命,南初竟无端听出些旖旎。她来前好不容易压下那恼人的情愫,此时又不受控地翻上来。 她稳了稳心神,平静道:“督帅多虑了。” 言罢执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慢,虽未抬头,可晓得头顶始终落着道视线,让她每一口都极不自在,那咽下去的东西好像并非饭食,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头顶忽而传来一声低笑:“放松些,不过是吃顿饭,不必如临大敌。” 此言一出,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一股热意窜上头顶,让她颈间肌肤都透出一丝薄红——他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又如此直白从容的揭穿,实在可恶! 她起了愠意,索性搁下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督帅若也好了,便出发吧。” 他似一个恶趣味的猎手,将眼前小兽惹炸了毛,却又不慌不忙再补一刀:“我还没吃呢。” 南初僵立在案前。他确实还一口未动,方才一直在盯着她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既气他的恶劣,更气自己如此轻易便被他搅乱了方寸。可胸中郁气翻涌,却只能含嗔带怒地剜向他。 萧翀忽略她那不忿的眼锋,视线瞥向她攥紧的拳头,一笑道:“案上有昨夜认捐的账本,你先翻翻,待我吃完便出发。” 对他这些恶趣味,南初自知不是对手,索性不予纠缠,转身去了书案。待拿到那册账本,下意识又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正大口吃喝,那碗馎饦也不过三五口便见了底。可随后,她眼见他将她未吃完的半碗倒进了他自己碗中,也囫囵入腹。 南初惊呆了。 这动作太越界,太私密,远超敌我、尊卑、甚至男女之防,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正试图撬开她严防死守某个匣子。她呼吸一窒,指尖蜷缩,僵在原地。 这种不期然的冲击让她羞窘,尴尬,还有一丝被冒犯,却又无法言说的恐慌心悸。她突然有些看不清,他们之间的仇恨、算计、利用,种种划线,还有多少清晰?她呆呆的,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回应,要如何回应? 萧翀却未抬头,只专心用饭。除了那碟明显给她预备的点心未动,其余食物几乎是被他风卷残云般打扫干净。 她怔怔看着他,手中账本翻着,至他吃完,竟是一个字也未看。 院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萧翀放下碗筷,抬眸便对上了南初错愕的眼,她脸颊绯红一片,如同晨曦中的灼灼海棠。 常赢站在院中回禀:“主上,车马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叫陈监作也一起去。”萧翀朝常赢吩咐完,才又转向南初。他笑着朝她走近,眼见她又浑身紧绷起来,捧着账本的手指将册子捏出了痕迹,仍浑然不觉。 他轻笑出声:“再若用力,该扯坏了。” 说着捏住那账本一角,轻轻拽了拽,南初松了手。 “走吧。”他说着将那账本收走,南初似才回过神来,急急道:“等一下。” 她又拿回那账本,只匆匆扫了眼总录中的数目,确然是超出她预想的一笔资财,之后心情复杂地合上,跟着他出了书房。 萧翀难得竟不骑马,与她和陈怀鉴同乘一舆。 因着方才混乱的心绪,她刻意坐得离他远些,紧挨着车窗,挑着车帘朝外看,避免与他对视。 而陈怀鉴捧着她批注的那本谏册细读,似对车内的微妙气氛毫无所感。 因昔日负责修筑堤渠的匠吏,已殁于前朝动荡当中。堤坝两处要紧机括被炸损后,司内一时竟无衙工能解其中关窍。陈怀鉴便将这两处标记出来,谏书给萧翀,希望他能有所安排,竟未料这册本由“程书办”还了回来,且加了批注。 陈怀鉴见那损毁机括的图纸已被尝试着复原,笔法虽显生疏,甚至带着些纸上谈兵的理想,可其中蕴含的核心原理,却相当精准。通篇看完,他目光直直射向对面的“程书办”,心头的猜度几乎脱口而出,但碍于萧翀在场,终是又压了下去,喉头滚了几滚,只道:“程书办这个思路确然是妙,令人茅塞顿开,待我回去与匠工们细细研琢,定能将损毁闸口修复如初。” 南初闻声放下车帘,回头迎上陈怀鉴欣慰又满是探究的目光,只平静地微微颔首:“陈监作过誉了,家父曾为水工司舆图匠,我自幼耳濡目染,恰好知晓一二罢了。” 陈怀鉴听她张口便来,面不改色如唠家常,一时心绪复杂至极,却也只是眸色沉沉未再言语。 马车突然一颠,陈怀鉴失神间手中册本掉落,他弯腰去拾,身体却跟着朝一侧倒去。 而南初一个没扶稳,也骤然失衡,滑撞向萧翀,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肩膀撞在了他胸膛上,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本能地从他怀里挣开,手忙脚乱地试图找回重心。 意外只是一瞬,她以极快的速度又坐回了原位,脊背僵硬地抵着车壁,一双手紧紧扒着窗沿,将脸扭向窗外,死死盯着流动的街景,却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意正顺着颈侧血管蔓延。 陈怀鉴终于拾起了坠落的卷本,起身坐直,理了理稍乱的衣衫,待抬起头,便瞧见了南初紧绷的不自然姿态,而督帅大人正稳稳而坐,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陈怀鉴将一切尽收眼底,某种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接下来的巡城路上,南初话变得极少。萧翀偶尔问话,她也只是望着窗外简短作答,不得已面对他时,也只将视线虚虚投在身前的衣褶上。 她能感觉到陈怀鉴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她无力解释,亦不知如何解释,只觉这一路竟如此漫长。 马车在南市口停下,陈怀鉴先下了车,待要回身扶南初一把,却见萧翀已朝她伸出手去。 南初有一瞬的迟疑,陈怀鉴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叫她一时未敢动作。 “快点。”萧翀催促,语气很轻,并无不耐。 她终是垂下眼,虚虚扶了他的手臂,跃下车来。 这是昔日她曾舍粥的地方,眼下也排着长长的队伍,正在放粮。 东侧放口粮,西侧放种粮,核验、登记、领粮,有条不紊。人群排着长队,拿着口袋、盆钵,沉默却眼神热切地盯着那些粟米,周遭森然守卫将秩序维持得井然有序。 萧翀下车后径自朝着西侧监粮官而去。南初并未直接跟上,她目光下意识扫过领粮队伍,这些人的神态,比她初次进城时所见,要更松弛和坦然。她又往深处走了走,视线不经意一瞥,随即猛地定住。 靠近队首,一个穿着土色粗麻衫的熟悉身影,正歪着身子朝放粮官张望。 竟是山棠。 就在南初看向她的瞬间,山棠似有所感,也蓦地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山棠先是一怔,一瞬的意外之后,盈满了再见的惊喜。而南初竟瞬时眼眶泛潮,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委屈,仿佛在暗夜里踽踽独行了许久的人,突然见到了一束来自故人挑亮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狗哥:来来,撒糖了撒糖了 南初:(眼刀)全是尴尬糖、冒犯糖、失控糖…… --- 推推旧糖:《赴春宴》死遁重逢,将军嘴上说不熟,明艳娇慧x阴鸷野辣,纯苏欲 第30章 第30章 在被掳至大奉先寺那段至暗时日, 山棠算是南初唯一的温暖来源。此时乍见这位农家女,一股重逢的激动涌上南初心头,她庆幸在这乱世中, 山棠尚算安好。 她想冲过去相认,却忽而意识到此刻的身份——身上这身官衣, 让她不便与任何来领粮的农户过从甚密。 而她这身匠衣, 同样也让山棠迟疑。 山棠想起分别时, 南娘子曾嘱咐过, 若有人问起,便说她不姓南,而姓程, 程安歌。眼前的程娘子, 已是大梁的匠吏了。 山棠挪出队伍的脚步, 又缓缓收了回去。 “快点,下一个!” 放粮官高声吆喝, 分神的山棠慌忙扭回头, 拎着麻布袋上前。 “姓名,住址,田产,都报一下。” 山棠闻言嗫嚅道:“我叫山棠,家住城东郊万福村, 家里原是有七分地的, 只是后来哥哥欠了卢老爷的债,还不起,那地便被拿来抵债,是以……” 未等她讲完,那放粮官便不耐道:“咱们这里不是公堂, 谁有空听你啰嗦!既无田产,可有佃契?” 山棠挨了骂,声音迟疑,回答声更低:“没、没有。” “既无田产佃契,按律不得领取粮种。下一个!” 放粮官毫不客气地轰人,山棠却并不甘心,她急急地又往前一步,解释道:“我虽无田产佃契,可已在山间开了一片荒地。我自幼务农,最是熟悉这地里的事,求求官老爷,赏我一些种粮吧……” “走走走,别在这里耽误事!”放粮官看也不看山棠,头一偏往她身后道,“愣着干嘛,后面的人还领不领?” 山棠身后的男子一把扯住她衣袖,向旁猛地一拽,不满道:“官爷叫你走呢,别挡路!” 山棠被扯得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立刻又站回案前求道:“官爷行行好,倘若无粮可种,这一年的光景是要死人的……” 她絮絮叨叨,让核查身份的粮官烦躁不已,猛地从户簿上抬起头,朝着一旁甲兵喊道:“来呀,把这闹事的拖走!” 队伍里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揪着山棠衣袖,好心提醒道:“你不若去那边领些口粮,虽差了些,勉强可种,可别逞强招了灾祸。” 说话间已有个守卫大步流星行至近前,二话不说,扯了山棠便走。 山棠急急道:“放开我!我不领便是了!” 那守卫并不听她叫喊,大掌像铁钳般箍住山棠细弱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外拖。山棠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只剩下无助的踉跄。 南初攥紧了拳头,她看向萧翀,他仍在与监粮官议事,侧影冷静,对这头的骚动恍若未闻。 她又转向山棠,便见她一个踉跄几乎摔倒,那副狼狈模样刺痛了她,她终是忍不住,几步冲上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地喝止道:“放开她。” 这声喝止让那守卫猛地停下,山棠一句“南娘子”几乎脱口而出,却在看到南初神色复杂地朝她微微摇头后,将到嘴边招呼憋了回去。 那守卫见她一身官衣,倒也并未顶撞,只望向粮官寻求指示。 南初几步行至粮官案前,声音清冷:“她只是求粮,别难为她。” 粮官抬头,见眼前人是极年轻的女官,穿着天工司的匠衣,可那副娇容、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他一时被慑住。 南初不等他反驳,继续道:“春耕艰难,复产劳力难得,粮种若够,为何不能匀给肯下力气开荒的人?” 粮官望着眼前年轻的女吏,她言辞锋利,令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强自争辩道:“这不合规矩!今日我若破例给了她,明日再来十个八个无田无契的,我这差事还办不办了?上官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他话锋随即又一转,语气带了几分凉薄,轻笑道:“再者,这放粮的事,可不归天工司管,你莫要多管闲事。” 南初不理他的奚落,耐着性子道:“我知这有些为难你,可非常之时,当变通行事,不若你与上官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基层小吏怕担责她能理解,也相信真心为栾城复兴打算的上官,必有周全之道。 “倒不必如此麻烦。”那粮官食指往户簿上重重一叩,不屑道:“你看看这些,这有田有契的都未发完,咱们哪有时间管那些流民!” “我不是流民!我确是本地人,只是因为……” 山棠急急辩白,话未讲完便听那粮官喝道:“你无产无田无契,与流民何异?倘若真与了你,栾城怕要遭流民冲击!再若闹事,就地羁押!” 一句话怼得山棠再不敢言,委屈、恐惧齐齐袭来,她眼里冒了泪花。 南初视线在那户簿上停了几息,之后又转向那粮官。她被他迂腐僵化的态度怄到,不自觉便拔高了嗓音:“她只是求一条生路,怎是闹事?你又有何权力羁押良民?” 这声音终于惊动萧翀,他侧目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行来,身旁的监粮官也立即跟上。未至跟前,便听那监粮官喝道:“怎么回事?” 放粮官立即起身道:“回大人,一个无田无契之人硬要讨粮,下官正在驱逐以维持秩序,而这位天工司匠吏,逼迫下官徇私破例,纠缠不休……” “并非如此!”南初沉声打断,她望向萧翀,正色道:“督帅,如今栾城百废待兴,官册上的田亩损毁近半。若死守旧律,只给有契之户发种,则万亩良田将持续荒芜,税源从何而来?民心如何安定?” 萧翀未及回应,那粮官已先抢白道:“你既非粮官,亦不掌户籍,怎知田亩毁半?休要淆乱视听……” “你怎知我不掌户籍?” 南初寸步不让,实则此次参与重建,她已从萧翀给她的文卷中,大体掌握了战后户籍情况。可此时倒不宜亮明这些,她只一指他案头的户簿,“是你方才指与我看的,按此页所载,十七户中有九户‘现有田地’不足‘原有田地’三成。若此卷为真,则栾城可耕之地近半皆毁。敢问大人,是这本户簿欺上瞒下,还是栾城田亩确实荒废至此?” 此言一出,那粮官和监粮官具是一愣,未料这小匠吏心思敏慧至此。 南初并不理会二人的诧异,继续朝萧翀道:“督帅,如山棠这等农户,虽已无田无契,不得已自发开荒,于法不合,却是于情可悯,于利可图。眼下是非常之时,不若顺势而为,将他们开垦的荒地登记造册,承认其地权。如此,则无产者安居,荒地复耕,官仓得粟,多方有益,还请督帅三思。” 萧翀未置可否,只转向监粮官道:“周大人以为呢?” 那监粮官本是前朝仓曹参军,年逾四旬,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闻言稳稳道:“萧帅明鉴,田契户籍,乃立国之基。今日若为一人破例,来日万千流民借此冲击官仓,下官……该如何守护这秩序啊?” 周尚瞥了眼南初,回望萧翀时目光幽深,语气却多了丝锋芒:“这户律运行六十载,自有其章法得益,下官认为,不可因一人而废此法度。” 此言一出,气氛凝滞。 周尚搬出来西渚旧律,萧翀没作声,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南初。 南初明白,这男人刻意不作表态,是要她自己应对。 “周大人,”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卑不亢,“这户律自有其得益不假,然法度需合乎时政。眼下民生凋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周尚压根不想听她一介无干小吏多说,侧头打断道:“民生凋敝更不可妄为,惹出祸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南初亦被他这高傲姿态彻底激到,反唇相讥道:“民以食为天,食不果腹,空谈秩序才是惹祸之源!敢问周大人,你口中的西渚户律,可能让地里长出活命的粮食?” 想到民生之难皆因身旁之人而起,他却作壁上观,南初一股邪火窜上心头,她忿恨地瞥了萧翀一眼,转向周尚的言辞愈发锋利:“这旧律,既挡不住破国的刀兵,亦救不了饿殍的性命!督帅大人既求一方安稳,周大人若还抱守前朝废律,就不怕辜负上命又贻误民生?” 萧翀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他不帮她,她倒是学会了拉他“下水”。 可显然对面的“官油子”更为老辣,周尚立即推回来反杀:“正是因为体察督帅大人安民之心,本官才要慎之又慎。你一介匠吏,于赈济之事所知寥寥,何敢在督帅跟前指手画脚?” 她还是太嫩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倔强地挺立着,与那些油滑的胥吏抗衡,萧翀恍惚间看到了年少时在军中,一无所有、仅凭一口气和一条命去挣前程的自己。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身在谷底,却不肯低头。 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怜惜的守护欲,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悄然漫过心尖。 他终于朝前半步,打断争执:“陛下授我安抚之职,栾城安定便是头等大事。周大人所言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他话锋一转,“然,本帅不管什么新律旧律,能解栾城之局的,便是好律。” 南初听了那句“无规矩不成方圆”,还以为他要帮周尚讲话,待听了后半句,心下才稍稍放宽。见他停顿,她立即接口道:“督帅既如此说,与其令无田无契者自生自灭流于隐患,倒不如为审查无害者重立新契,让他们回归土地,民有所依,方为安定之本。” 萧翀听完看向周尚:“本帅觉得,程书办所言亦不无道理。只是周大人及相关同僚的活计要更多了。” 周尚默然一息,心思飞转。他已窥见萧翀的倾向,当即拱手道:“这具是下官的本分,自当竭力办妥。” “好。”萧翀满意道,“周大人体恤圣意,这番爱民之心可堪表率。哦,你亦无需担心存粮不足,本帅告诉你,新一批粟米已在路上了,约莫半月即至,你安心办差便是。” 他说完又转向领粮的农户,提高嗓音道:“即日起,能垦荒、愿耕种者,所垦之地即为新契!” 队伍里立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战乱中不乏如山棠一般,遭趁火打劫而失去田产者,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又惹来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比先前活跃了不少。 萧翀却在一片喧闹中,侧首看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此事既由你提及,便由你与周大人协力,一月之内,厘清所有垦荒田亩,造册呈报。” 南初与周尚心头同时紧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复杂之色。 南初晓得,这是萧翀对她的试炼,亦是更加深重的将她与他绑定。而她要面对的,无疑是更棘手的关系和局面。 而周尚虽不知眼前女官底细,可多年浸润官场,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位“书办”在督军眼里的不同寻常。要与这般角色共事,周尚实不轻松。 纷纷攘攘中,几个领到粮种的农户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南初。 “你瞧那位女官人,像不像……” “南府舍粥的那位?” “嘘……”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开。那些粮官曹吏、懵懂百姓,乃至萧翀带来的几位梁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南初。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她本就不甚牢固的伪装,在光天化日之下,芸芸民众之前,愈发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南初:给你打工可太累了,这么会又多个活 萧·画饼大师·翀:不白累,经验值点够,还有……别的奖励 第31章 第31章 那粮官原本便觉着, 眼前这女官通身气度不似一个小吏,乍闻人群中这番议论,终于摸到了关窍。倘若她是南氏遗脉, 身具仁匠风骨,是那位差一点便凤仪天下的人, 拿捏这等小场面, 确然不在话下。 可南初此时却浑身紧绷, 甚至比与那粮官对峙时更紧张。南氏身份与“程书办”间的撕扯, 终究是她不愿直面的事。 她下意识望向萧翀,那男人眉目沉静,不见波澜, 并无要帮她的意思。 她竟忘了他一贯冷酷, 自己怎会想向他求助?她垂下头, 默了一息又抬起来,似下了某种决心, 坚定地望向了山棠。 山棠泪痕尤在, 她抹了抹眼角,突然屈膝,想朝南初一拜——南娘子又帮了她一次,是给予她生路的贵人。 “起来。”南初托着她的胳膊阻止,之后拉她到粮官案头, 取过一份空白契书, 温声道:“你莫怕,将你的户址、垦荒所在的大致方位,说与我听。” 山棠不明所以地报出来,便见南初提笔蘸墨,在契书上郑重写下了“程安歌”三个字作为保人, 随后又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印,正是萧翀为她特制的那枚代表了天工司匠吏的印鉴。她借着案头朱砂,稳稳地按在了契书上。 这方小印,自萧翀把它和程安歌的文档一并交给她后,她虽实时带着,却刻意不肯使用。此番是首次用印,竟用在了这份契书上。朱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她心知自己再不是南初,而只是与这栾城苦难深深绑缚在一起的程安歌。 她按着小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懈,撤离了纸面。 捏着写好的契书两角,她行至粮官和人群跟前,出示给众人看,一字字道:“此契,我程安歌,以性命和前程作保。” 萧翀唇角勾起,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官印做实了“程安歌”的身份,堵住了那些无妄的猜测,也算聪慧有魄力。既然她已彻底与旧身份割席,他也愿意再为她加冕一次。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雅雀无声的粮官和人群,声音沉浑:“自今日起,凡垦荒者,皆可寻‘保人’立契。保人以其官声、前程、财富等为抵押,若垦荒成功,保人得功;若荒地虚置,保人同罪。自然,会有专人巡访核查,非恶意荒废者,不在此列。” 言罢,他转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你既敢为人先,本帅便许你‘首倡之权’。凡你作保之契,无需经层层衙署,自然做效。” 这话如一道惊雷,砸落在南初心头。这一回,他不再是替她辩解,而是顺势将她捧起,将她——程安歌,树为新政的旗帜。质疑程安歌,便是在打碎这万千生民的饭碗。 可她亦同时明白他狡黠的心思,他要她自救,他才肯搭手。他更是要她自愿舍弃过往,无论是在她心里,还是民众跟前,她都只能是程安歌,他的程书办。 未等西渚那几位旧势反应,人群已先爆发出强烈的骚动,甚至东侧的队伍中亦蜂拥而至许多人。那些失去田产、无所依靠的农户眼含热泪,将南初围在中心,急切又诚恳道: “程书办,请为我作保!” “程书办,信我,我定能开垦出良田……” 这一声一声带着期盼和祈求的呼唤,瞬间冲散了南初自断旧缘的惆怅,和对萧翀那点复杂心绪,她亦双目泛潮,忽觉自己不再是惶惶然的孤女,而成了无数渴望生存下去的民众的救赎。 而任何再想质疑她的人,将会被汹涌的民意吞噬。 她又下意识看向萧翀,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姿态,只道:“我在车上等你。” 南初安抚好激动的民众,送走山棠,又同周尚聊了几句。周尚已晓得她是萧翀的人,此番讲话倒也客气,然具是官话套话,无甚观点。 眼下并非同他掰扯细节的时机,南初也并未纠结,只说待她草拟完垦荒章程,萧帅批过之后,劳烦周大人推一推。 再次回到马车上,她见萧翀膝头摊着几册军报,正默默翻阅,微蹙的眉峰在她挑开车帘的那刻,倏然散开。他唇角轻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南初怔了一下,隔着他箭袖扶了小臂一把,上了车。 萧翀示意车夫出发。 车里只有他二人,逼仄空间里四目相对,他目光如火如刺,让她浑身不自在。她错开视线,随口道:“陈监作呢?” “你不是说要巡堤?”萧翀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已叫他去了。” 南初听他这口气,八成他是不会去的,他不去,自然也不会许她脱离视线。 她有些不满道:“带他出来既是要巡堤,何故还要让他往南市兜这么一大圈?” “你说呢?”他眼底带着丝谐趣,只可惜南初并不看他,她只道:“你的心思,谁猜得透。” 萧翀轻笑一声:“只怕你是懒得猜。”顿了顿又道,“亦或是猜到了,同我装傻而已。” 南初抬眸,见他唇角噙着笑,那双一向锐利的凤眸,难得竟透着一丝温煦之意。 她想大约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满足了他隐秘的占欲,此时便也乐得同她拉扯几句闲语。 她却并不像他那般轻松,只道:“陈监作性子耿直,虽顶撞过你,可他与周参军那等僵腐之人是不同的,他一心所系皆在民生,所以请你……多加包容。” 她想劝他,莫要在陈怀鉴这等直善之人身上多加手段,她已过多领教了他的驯化,并不愿半生耿介的“陈叔”也遭受这般算计。 萧翀却已敏锐地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敛了笑意,目光深沉:“你这无谓的仁心,实在多余。” 南初已习惯他的锋利言辞,只诧异地望着他。 萧翀开口沉稳有力:“须知当下的栾城,‘仁心’用于施政,便是最大的不仁。城破后陈怀鉴死守天工司,寸步不出,因为他带头顽抗,我想要进驻颇费了一番功夫。似他这等人,只靠说理是远远不够的。如同重塑名器,只有先将其击出裂痕,我的恩典才能灌进去。” 他看着南初那不甚认同的神色,轻笑道:“自然,若想要他彻底顺服,也需让他看见,看看在他守着天工司负隅顽抗时,是谁给了这满城饿殍饭吃,给了他们生路。” 他朝她微微压近,语气低沉:“若依你那般哄孩子的手段,我只怕早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直白到赤裸的注解,似一把冷锋,划开了她“仁善”的幻想,让她直视战争和权力残酷筋骨。 她无法反驳他,却又不免猜度梁军入驻天工司前,陈监作都遭受了什么?他或许如她那般,经历了彻骨的痛,不甘又无力的恐惧,然后在最灰暗的时候,见到了满城生机。 她垂着眼眸,搁在膝上的手紧紧勾着手指,攥紧了拳。 萧翀缓缓靠了回去,口气略略和缓:“还有,你为那农女,与放粮官相争,格局是对的。” 南初无动于衷,以为他不过是打个巴掌赏个枣,却不料下一刻,他又道:“但方法蠢了。” 她皱了下眉,抬起了头。 “与胥吏争长短,赢了不过一袋粟,输了,反损官威。”他眉目温淡,并不锋利,却叫南初有些脸热。虽晓得他没说错,可终是带了些忿然,她与人据理力争时,他闲闲作壁上观,此时到来教训她。 她开口带着气:“我自不如督帅大人稳当,倒要请教,面对那等不平之事,我当如何?” 萧翀瞧着她含忿的眼,慢条斯理道:“找我。现成的‘势’你不借,何苦让自己身陷无畏地繁缠?甚至你南氏身份危机,亦是你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南初闻言一声轻笑,扭头再不看他。 她自然晓得,这等事不过他一句话便可解决,可她偏就不愿求他。 萧翀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屑,却并未不悦,仍就淡淡道:“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那等徒耗精力的案头小吏。” 此言似磬钟往南初心头敲了一下。她又缓缓转向他,见他并无儿戏,似只是抽丝剥茧,陈述了一件令她难堪的事实。 仔细想想,他是对的。 她今日的危机,确然是咎由自取。尽管她已极力化解,却也只是面上的阳谋,人心如何认为,并不在她那一方小印上。 她也还该谢谢他,若非他最后的“成全”,她的作保,更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透着些冒险的悲情。 “不过你后来的表现,倒叫人刮目相看。”他又换了副赞许口气。 南初心下赧然,她不过是歪打正着,初衷只为救人,何曾想过什么“拓荒”大计。然而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是如何因势利导、掌控局面。他引着她和周尚针锋相对,最后再一言定乾坤。一番风波过后,他既敲打了旧臣,又推行了新策,更将她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得利的总是他。 这份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化为棋子的心计,确是她眼下难以企及的。 她眸中敛了最后一丝愠意,定定望着眼前人,认输和认可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带着一丝哑涩破唇而出:“今我知道了……谢谢你。” 萧翀唇角终于再次弯起,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如何谢?” 南初未料他竟如此当真,直白地讨要谢礼,微微一怔。 方才那些关于权谋术数的严肃气氛尚未散尽,他一句话,便又将她拽入了某种私密的暗流中。 她看着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玩味,心头那点才压下去的涟漪又冒了头。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搅乱她心神。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督帅想要如何谢?”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声音虽稳,身体却透着一丝紧绷。 萧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进了些,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后仰。 他目光从她轻颤的睫羽,落向微微抿起的唇上,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记得昨夜在回廊,有人不告而别,是否欠我一场……有礼的交代?” 南初呼吸骤然一窒。 他竟……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起那个吻。 那股他特有的熟悉热意,仿佛瞬间重新笼罩下来,让她一颗心几欲跳出来。唇上也似又泛起被碾磨吸吮的细微刺痛,她不禁抿紧了唇线,呼吸微促,想斥责他,可话到嘴边,在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便是他想要的“谢礼”,是情欲,亦是臣服。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周遭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滚烫。 南初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她晓得自己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已然落入了他的节奏。 她偏过头,将脸颊隐入车窗边的光影交界处,干脆不再理他,只用几不可闻的嗓音颤声道:“莫要得寸进尺。” 萧翀低低地笑了。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比直白的允诺更令他心痒。他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和漂亮的颈线,心底那份得逞的快意如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便再难回到原处了。 而他,乐见这个过程。 莫要得寸进尺?寸既已得到,尺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湿热的气息随着他的低笑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熨贴着南初紧绷的神经。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脸上,描摹着她的轮廓。 萧翀没有再逼近,只维持着这个“恰好”的距离,让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无所遁形。 良久,他才稍稍后撤,重新拾起膝旁的军报,目光垂落,恢复了那副沉稳督军的模样。 可车厢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南初察觉到身侧那道灼人的目光消失,呼吸才悄然一松。她小心翼翼地回头,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颜,心绪如潮,在静谧的车厢里暗自汹涌。 作者有话说: 南初:看看你都教了些什么,好邪恶 萧·daddy·翀:自然,这等私教课你南氏八辈子也不会开,好好领悟 第32章 第32章 关于栾城的复兴, 是常赢在前面统筹城内民生,而城外的工程修缮,则由天工司主导, 陈怀鉴牵头,由萧翀那位军匠褚云帆协理, 萧翀每日卯正二刻于风华殿听取各方进展。 陈怀鉴自是不会往萧翀的澄心院跑, 而南初发觉常赢和褚云帆倒是常客, 褚云帆甚至会携带大量图纸文卷, 在萧翀书房一待便是半日。 而那些文卷,萧翀并不吝啬叫她瞧见。那具是些农具、水利、军械的图绘和注解,有些是天工司的旧藏, 被复刻临摹后做了修改, 有些则是这回复工复产, 天工司匠人们的新笔,其中不乏几份她为匠人们解惑时所默出的南书内容。 萧翀的意图, 她十分清楚。 他行的是阳谋。 所谓的《开物志》, 本就是已有的技艺汇聚而成,书烧了,人殁了,可那些曾经造福一方的智慧成果,已然散落在西渚的山川城郭。他将其摧毁再铸, 这个过程中, 那些震撼人心的天工绝技,必然会在灰烬中现世。 而她即便洞若观火,亦不得不成为这场献祭般的重铸中,为其抱柴添薪之人。 他让她跟在身边,许她进出书房, 看似恩许,实则不过是更深的驯化。 她手中碾着墨条,听褚云帆不无惊喜道:“这份是格物殿清出来的弩机图,我瞧着确比咱们在用的机巧些,只有几处关键数据模糊不全,幸而有位老匠人献出了私藏的补遗手札,督帅您看,要不要试?” 南初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果见那份颜色暗黄的图纸上,增补了一些新鲜的线条和数字。 萧翀凝视着这份图绘,良久无语,只眸色幽深如墨。 南初手上研墨的动作未停,余光瞥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擦几下,之后收成了拳。 她晓得,他动心了,可是似有犹豫。 良久,萧翀才沉沉道:“不试。将所有与此次重建无关的文卷,特别是军械相关,先统一封存,任何人想要借阅,需报与我知。” 褚云帆的一腔热情被瞬间浇灭,他顿了一下才又道:“督帅是怀疑,有人籍此图谋不轨?” “不是怀疑,是眼下不宜惹无畏的麻烦。”萧翀起身,背对褚云帆站到那成摞的文卷前,声音沉冷:“栾城的重建本就惹眼,我收到京中暗报,近期又有不少参我勾结敌酋、阴蓄私兵、居心叵测的奏本。陛下虽无旨意,可‘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敏感的弦。” 褚云帆脸色瞬时暗下来。因那句“勾结敌酋”,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南初,见她低垂着眉眼,只在闻及暗报的内容时,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初也因那阴沉沉的“谋反”二字,心脏像被突然扎了一下。她想起他的父亲萧承翊,同样的战功赫赫,便是被她的故国和他自己的母国,联手构陷而死。 今日的萧翀,似乎也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他若死于他们自己的内斗,她应该欢喜,这甚至是她曾暗暗期许的事。可乍闻这消息,她却清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一丝……忧惧。 她看着褚云帆沉默地将那些文卷和图纸收起,默默俯身,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一时静极。 萧翀没有动,南初不知他是否也陷在其父萧承翊的悲戚漩涡里。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竟少有地窥见了他强大外壳下,那孤绝的裂隙。 她倒了杯水,轻声道:“谈了许久,要不要润润嗓子?” 萧翀闻声回头,那股幽沉的思绪被眼前人的示好瞬间驱散。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视线从她手上的茶盏,游移到那张已染了些红晕的小脸,毫不隐晦地戳破:“你在关心我?” 他早便说过,她的“仁心”实在多余。南初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丝惹人心疼的痕迹? 她索性把茶盏往案头一放道:“不过是觉着,眼下你于栾城尚算有益……” 倘若他是那等抢掠噬杀的凶将,她递出的水里便该加料了。 “你倒是提醒了我。”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萧翀拾起那杯茶,端详几眼茶汤,目光幽深地投向她,”会不会有一日,美人茶竟成夺命汤?“ 南初被他一激,那点微妙的“好意”荡然无存,她劈手去夺他手中茶盏,嗔怒道:“不喝便泼掉!” 却见萧翀手臂一抬,叫她扑了个空,竟一头撞进他怀里,而他手里那杯茶稳稳的,竟是丁点也没洒出来。 萧翀顺势往她腰上扶了一把,尚未挨实便被她挥手挡开,身体也灵活地钻了出来。她退了两步站定,板起脸道:“你若再这般孟浪,可真要尝夺命汤了!” 她顶着一张明艳娇媚的含羞脸,讲出这般威胁之语,在萧翀看来,只会让他更生出想要逗弄她的心思。他倒并未跟近,只笑道:“我孟浪?小姐轻薄完人,可不兴再倒打一耙。” “你……真无耻。”她忿忿地,偏骂他那几个字又似烫嘴一般,并不凌厉。 对面男人眉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晦暗。 他不笑的时候,总会给人莫大的压迫感。好比此刻,南初因他突然转换的情绪,本能地生出一种惧意和无措,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 “世家的小姐,便只会骂一句无耻……这当是我听过最温和的骂声了。”他凝视着她,眼底似有漩涡,藏着她看不懂的情愫,“若真有那么一日,你递上,我便喝。” 说罢握着那杯茶,一仰而尽。 南初怔怔望着他,他灌得太猛,几滴茶汤溅出来,顺着他唇角蜿蜒滑下,沿着滚动的喉结划入了衣领。 他将茶杯放回案上,人也坐回了案台后的椅子里,朝她淡淡道:“你去歇着吧。” 南初告退,方一转身,便见常赢大步而来,面色沉郁。两人擦身而过时,常赢甚至未及同她招呼,便径直朝萧翀急切道:“主上,京中八百里加急,走的是东宫的密奏渠道。太子殿下以‘抚慰将士’为名,派出了劳军使,仪仗尚在三百里外慢行,但其正副使携核心扈从,轻车简从,已抵达七十里外驿站。” 南初心头一紧,方才那股被攥紧心脏的沉闷再次翻上来。 她晓得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使节团,绝非是为明面上的“劳军”而来,而恰恰是大梁的朝廷——萧翀自己的主子,对他这位战功赫赫的边陲枭将,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和防范。 萧翀的声音异常沉冷:“谁带队?” “据密报,正使是靖安侯卫挚,您的……表舅。” 常赢打量着主帅愈发晦暗的神色,又小心补充道,“正使手中有道密旨金符,是陛下特赐,有稽查、问询、调兵,乃至……拘押斩奏之权。” 常赢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年前覆灭莒国时,也是这位靖安侯前来劳军,那时旨意经中书门下,明发天下,尚存维护之意。此番……此番已是截然不同。” “舅舅派了表舅来,带着密旨金符……”萧翀忽而冷笑,“两位舅舅对我这个外甥,可真是用心良苦。” “可知密信是给谁的?”萧翀再问。 常赢摇头:“他们行事慎重,暂不知。可这人定在军中,要与使团里应外合行事。主上,要在信中做手脚敲打一下吗?” “不要。”萧翀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空盏,声音沉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他接着演。传令‘玄影’,外松内紧,我要知道,是谁想要做那只瓮中鳖。” 萧翀目光瞥向门口肃立的南初,见她满眼沉郁,与他视线对上的刹那,又倏而垂落。 他收回目光,对常赢道:“你暗中部署几件事。” 常赢躬身:“主上请吩咐。” “其一,七十里外核心使团的一举一动,我要了如指掌,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其二,造几份无关痛痒但有辨识度的内部纰漏,散给可疑之人。待使团发难,内鬼自现。” “其三,你和褚云帆准备好此次重建的所有的账目、名册、文卷,待使团抵达,我自有用途。” “此外,你即刻召齐城中心腹,我有话要讲。另外知会栖霞庄陆羽,让他封锁庄子,任何人不得进出,靠近者直接拿下。” “是。”常赢领命,待要离去,萧翀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卢秀。”萧翀冷冷吐出两个字,南初心里莫名被揪扯了一下。 萧翀余光扫了她一眼,迟疑一瞬,缓缓开口道:“这位‘陛下’金尊玉贵,受不住亡国之痛,神志……已然不清醒了,让医营的老徐去瞧瞧吧。” 常赢领悟了主上吩咐,仍迟疑道:“关于他藏匿的更多财宝,还没问清……” 萧翀眸光深如幽潭,沉静片刻后闪过一道寒光:“他既无福享用,便算做陪葬吧。” ”是,属下明白了。“常赢应声道,“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萧翀敛了些寒意,似随口道:“赵德柱的事如何了?” “陆清安变卖了一处私产,替他备齐了认购债券所需资财,他的商路和货船正在清点接收中。按督帅的意思,这位皇商算是破产了。” 却见萧翀阴阴一笑:“把他贪墨军粮、和陆清安一起同魏荣交往的证据,也漏给卫挚。我这位表舅不是要查我么,我先送他一个‘治军不严、驭下无方’的把柄,让他看看这栾城的水,有多浑。” “是。”常赢领命,匆匆而去。 南初听得心惊,眼前这个男人三言两语,便将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的九五至尊,半条命送上了路。 还有赵德柱这只铁公鸡,她本意只想让萧翀从他身上,多拔几根毛救栾城百姓,却不料萧翀竟直接将其产业充公。 这副铁血手腕,果然与他水淹栾城如出一辙。 而这还不算完,听了他后面的安排,她旋即领悟他这是在“弃子”,用赵德柱和陆清安这些无关紧要的卒子,去试探和扰乱使团的视线。他似一只精明的猛兽,不仅能撕碎猎物,还要以其“尸体”布下新的陷阱,来谋求更大得利。 她递出名单时的小小算计,在眼下他翻云覆雨的谋局面前,便如孩童勾画细沙,竟显得犹如儿戏。 她听着萧翀一条接一条地下令,乃至自己给使团“递刀”,仿佛已窥见那张暗流交织的危险巨网,是如何杀人于无形。她心头愈发绷紧,眉眼间的沉郁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萧翀起身,在她跟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在害怕?” 她的确有些怕,怕那一条条军令背后暗流涌动的局面,不晓得那会给刚见生机的栾城,再带来何样的腥风血雨。 她也有些怕他,在他偶尔的温煦背后,她总能窥见他凶悍的杀伐在时刻待命。 她无法否认,望着他幽深的眼睛,不无忧虑道:“会……有事吗?” 萧翀鲜少在她脸上看到这副神色,便是她初初被他掳来,与他刀刃相向时,也未曾流露过惧意。他审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道:“是怕你身份暴露,落进太子手中?” 这个,她自然也是怕的。东宫禁脔,是对她尊贵出身最残忍的摧毁和亵渎,更是对她未竟之志无情的终结。 “还是……担心我?”他盯着她眉眼停顿几息,才吐出后半句,“……让栾城复兴出现变数?” 南初被戳中心事,不自然地垂眸。 “若是前者,”他声音沉稳,“你大可放心,我对自己的东西向来看得严。” 话音落下,他见她低垂的睫羽难以自抑地轻颤了几下。 “自然,若我最终步了父亲后尘……”他停顿了一息,后面的话似有千钧之重,“那之前,也会为你备好新的身份,和足以安身立命的资本。那时你想做什么,全由你。望你……余生自在。” 南初猛地抬头,他却已移开视线,目光虚虚地落在院中那棵百年古槐的虬枝上,仿佛在与某个沉默的宿影对望。随即,他理了理袖口,踏出门去,只留下一句极轻的嘱咐:“歇着吧。” 那句“余生自在”,如一道暖流从她心头掠过。在这乱世之下,余生自在,那是她从不敢奢想的将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无法分辨。这男人太擅长操控人心,他晓得“给予自由”的承诺,对一只渴望飞出金笼的雀鸟,有怎样的吸引力。他是否算准了,这番话会让她在某个抉择时刻,因这份“不期然的温柔”而心生犹豫。 她看不透,只觉心口那团乱麻,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搅成了死结。 作者有话说: 天使将至,危机进入深水区,几方博弈会交织,我稳住,你们也稳住好么(捂脸),等我撒糖爆炒~ 第33章 第33章 南初因为大梁使团将至而惴惴不安。 七十里, 也不过一日的行程,她晓得萧翀正在周密部署,白日里他从澄心院离开后, 至此月上中天,他都未再回来过, 连他身边的常赢和屠骁都不见人影。 她躺在榻上思绪如潮, 因年岁尚浅, 纵使历经亡国之痛, 见识了人心鬼蜮,对这般庙堂之上的倾轧,仍觉深不见底。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 血脉亲眷当是最坚实的倚仗。可萧翀对他那位正使表舅, 言语间透出的唯有冰冷的戒备。 还有那位太子洗马, 她仍记得陆鸣的话,她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人, 这位洗马大人会如何对她?萧翀会如何应对?她自己要如何应对?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结局。那道密旨金符, 是一柄悬顶之剑,他们可以借此“临机专断”之权,无需奏报京师,便可将萧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遍体生寒。可她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萧翀倒台吗?是, 又不是。 她怕的, 或许不是萧翀倒台本身,而是他若倒台,那将是一场血腥清洗,她会再次失去刚刚重建的秩序,栾城将重陷混乱。 而更隐秘的, 是怕她自己……竟开始依赖这种由仇敌建立的秩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试图说服自己,萧翀在栾城只手遮天,以他算无遗策的心计,足以化解这场危机。可即便如此,心头仍似被巨石负压着,又似在火上炙烤。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那颗古槐簌簌作响。她竖着耳朵留神院中随时可能归来的脚步声,直到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窗上墨色转为灰白。 她竟是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她起身开门,行至正房阶下,见房门微掩,仍是昨日他离开前的样子。 萧翀竟是一夜未归。 她又步履沉沉地回自己屋,洗漱更衣,之后前往风华殿——既无令取消今晨的聚议,萧翀当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里。 路过格物殿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小心封条,别蹭坏。” 南初驻足望去,见几个兵卒抬了两口箱子出门,箱子上贴了封条,一个年轻匠人扶着门扇正提醒他们小心剐蹭。 南初一眼便认出,那年轻匠人是她随萧翀入驻天工司那日,替陈怀鉴求情的匠吏。 见到褚云帆随后出来,南初便猜到箱子里当是被封存的旧军械图纸。 褚云帆远远朝她颔首致意,之后便带着人和东西走了。那年轻匠吏却快步朝她行来,微微躬身,恭敬道:“程书办,卑职沈青,司职格物殿文书录事。” 南初面色沉静:“沈录事有事?” “按督帅令,涉军械之图文已全部封存,由褚大人带走另辟库房存放,钥匙已交由常将军的人接管。”沈青主动禀报,目光敏锐地掠过南初的神情,又迅速垂下,姿态恭谨。 南初只微微“嗯”了一声。 沈青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道:“书办明鉴,封存令下得突然,虽面上平静,然私下已有议论,是否……是否大梁内部有何风声,才让督帅如此谨慎?” 南初心下一动,不着痕迹道:“做好分内事,不必妄加揣测。” “卑职明白。”沈青再度躬身,随即又不经意般补充,“卑职已嘱咐下面的人,全力配合您与陈监作对水利、农具的修复改良诸项,非常之时,定让督帅看到,天工司于民生重建之事,从未有一刻懈怠。” 南初不免又将他多打量了几眼,浅笑道:“沈录事有心了。” “分内之责。”沈青躬身,目送南初离去。 南初心思沉沉地往风华殿去,想着风雨欲来,连基层匠吏也嗅到了潮气。她父亲经营多年的天工司,如今已非铁板一块,匠人们也在观察、揣测、站队。 而这个沈青,无疑是个极有心计,也极有野心的一位。 清冷的大殿沐着晨曦,阶下守卫按刀肃立,静谧而又肃穆。 南初来得尚早,殿中空无一人。伫立殿门,目光扫过昔日父辈们的行政之地,一切如旧,只是如今却是梁人在谋划栾城的将来。而她,正因那个一夜未归的梁将,而神思不属。 “程书办今日倒早。” 南初回头,见陈怀鉴怀抱几卷文书,正拾阶而上,朝她笑盈盈道:“多亏你那些批注,咱们做完测试,那些机括按图复原,足以扛住泄洪时的湍流冲击,毫无问题!日前老钱还同我感慨,天工司名匠凋零,薪火难续,这可真是大错特错,我西渚工造,岂是那么容易败落?自有如陈书办这等年轻的后起之秀延续薪火呐。” 南初淡笑:“陈监作过誉了。您说的老钱,是哪位?” “军工部的钱伯钟啊。”陈怀鉴呵呵笑道,“军工虽未复产,可老钱每日都往天工司点卯。他这个人呐,嘴上悲观,实则也是一番拳拳之心呐。” 南初回忆着父亲组织匠人们逃亡时的名单,顺势问道:“我记得,钱工有位七旬老母,身染恶疾,可好些了?” 陈怀鉴摇头:“沉疴难愈,不过是汤药吊命罢了。还要多谢你南……多谢南府昔日散尽家财给滞留的匠户,否则怕也扛不到今日。”他叹口气,“说起来,军工不复,他也难有生计,我正琢磨着,在其它工部给他寻个差事……” 陈怀鉴兀自感慨,南初却忽地想起褚云帆带到萧翀书房的那幅弩机图。 “只盼着天下早早安定吧,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啦。”陈怀鉴絮絮道,“待到民生归序,天工司全面重启,那些逃亡的同僚们,也该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招呼寒暄之声不绝于耳。南初心事重重,悄无声息退至角落,只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殿门。 融融晨曦中,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玄甲,手提长枪,身后猩红披风随着他大幅的脚步上下扬动,其身后常赢等众具是甲胄加身,寒刃耀目,铿锵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似一群方从刀山血海归来的杀神。 南初已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形貌。眼下的栾城已无大战,纵有小幅对抗,也并不需他这等级别将领亲自上阵。他此番率众披甲执锐而来,如热油泼雪一般,令大殿内的气氛骤然死寂,众人全被那股莫名的肃杀气氛所摄住。 人是见到了,可南初心头那股不安更加尖锐。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面对突然携皇命而来的威胁,他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也不会止步于被动防守。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袭上心头。倘若事情真到了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他怕是要…… 南初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萧翀行至大殿阶下,将长枪丢给身侧亲卫,只带了常赢拾阶而上。 殿内多是毫无武力的匠吏、士绅、商贾,几番交道本就对这杀神有所忌惮,此刻面对一身征伐之气的“活阎王”,愈发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进殿,锐利的目光从一众噤若寒蝉之人脸上扫过,待与南初的视线相接,竟无半分停滞。他并未如先前一般居中就坐,而是站上台阶,静默地俯视众人,这无声的对峙让殿内气氛愈发沉肃。 片刻后,萧翀才沉缓开口,一字一句皆重如千钧:“你们或许好奇,本帅因何披甲而来?因昨夜,有人勾结官军,私运大批药材出城,事发后持械拒捕,已被本帅……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仿若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那些曾谋过私利的,更是股战不已。一时垂眸敛目,却又忍不住以余光窥探左右,猜度着那倒霉的药商与梁将究竟是谁。 萧翀刻意停顿片刻,任这沉重肃杀的气氛蔓延沉淀,重重压在这些人心头,才又继续道:“今日不议具体工事,本帅要颁布几条法令,望诸君知晓、记下,并遵行。” “其一,即日起实行宵禁,七门守卫增加一倍,严查人员货物。” “其二,粮、铁、药三大宗,由督军府统一调配,凡私下大宗交易,格杀勿论。” “其三,所有匠户、士绅,须留在原地,随传随到,倘有滋事通外,军法论处。“ 颁布完三条法令,萧翀语气略缓,却更深沉:“栾城乃诸位立身之本,栾城兴,则诸位富,栾城败,则诸位亡。本帅既是客将,也是主将,既能攻下此城,便能镇住此地,这一点,望诸君牢记。” 待到众人窸窸窣窣从大殿退出,南初才步履沉重地朝萧翀走去。离近了,她似还能闻见他甲胄上的草汁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站在阶下,仰头打量他,脸色虽带了些倦色,却无伤痕,甲胄上有泥迹和潮气,也不见破损。唯足上军靴沾了血迹,已成黑褐色,却仍未干,散着阵阵腥甜。 萧翀瞥了常赢一眼,常赢会意,无声退去。 “可检查完了?”他垂眸看她,语气软了下来。 南初却未接话,只定定望着他道:“你下来。” 萧翀眉峰微动,噙了丝笑,顺从地迈下台阶。 “你整夜未归,当真只为处置一桩私贩?” 她眉目灼灼,几乎要探进他眼底:“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为一种愉悦的坦然。他望着她眼下淡青,唇角弯起:“怎么,你一夜没睡,整宿等我?” “正经些。” 南初因他暧昧的语气有些赧然,可一开口便又后悔,果然便听他道:“哪个字不正经了?许你彻夜挂怀,不许我出言求证?” 晨曦透过窗格,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线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他甲胄上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翀在晨光中重叠,一个是昨夜执刀染血的杀神,一个是披着光晕,对她温声浅笑的男人。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渐敛,语气依旧温和,却沉缓下来:“我无碍。不过是清理门户,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头望着他,见那双锐眸中寒光闪过,复又变得柔和:“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区区使团,碍不了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初晓得,他在杀人,也是在立威。他要在他的“舅舅”到来之前,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便是违逆他的下场。 她也明白,他讲得这般轻巧,无非是想安抚她:放心,我能掌控局面,包括掌控你的安危。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恰此时常赢去而复返,匆匆上前道:“主上,东宫的特使到了,请您去接旨。” “知道了。”萧翀转向南初,“你从后门走。” 风华殿外,一个身着东宫禁卫官衣的信差,正姿态挺拔地立于阶前,手上托着一份明黄公文,目光直直盯着萧翀迈下阶来。 “萧将军。”信差声音高亢洪亮,“下官奉命来送太子殿下手谕,请将军接旨。” “有劳特使。”萧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是份加盖了东宫印鉴的正式告函: 奉旨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偕副使太子洗马陈翎,为体察边情、宣慰将士,先行抵达。仰尔萧翀,速备相关事宜,以便咨问。大队仪仗,不日即至。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什么不日即至,人都要到门口了才知会,这位表舅,既想突袭,又要体面,真是算计周到。 他将公函卷起,递与身旁的常赢,朝信差含笑道:“特使一路辛劳,请先至馆舍歇息。”说罢命人引信差下去。 待人走远,萧翀面色沉下来,吩咐常赢道:“按计划,将陛下派使团前来的消息大肆散布出去,务必让百姓知晓,使团此番前来,是为劳军、抚民、褒奖,以彰天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南初并未直接回澄心院, 她匿在殿门后面,瞧着萧翀命人将钦使引去了司内衙役留宿之地。他将人安置于此,而非迎入馆驿, 是坦荡、威慑,抑或是种控制?萧翀此人, 连待客之道都充满了算计。 风起青萍之末, 她不知自己和栾城, 还会经历什么。 萧翀回澄心院更衣, 简单洗漱,方一出门便见南初站于阶下。 他随口道:“你来的正好,去收拾一下, 待我回来, 随我去巡堤。” 南初见他捏了份明黄帛书, 便道:“你去哪里?” “找孙监军,昨夜的事瞒不过他。”见她眼中忧色, 便又补一句, “放心,我既敢做,便无需担心。” 南初约莫猜到,他必是做了些大胆,甚至……悖逆之事, 面对代表皇权的监军, 他要如何解释?他的一句“放心”,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愈加紧绷起来。 那位老监军的住处,与澄心院仅一墙之隔,可南初总会忘记他的存在, 实在是他太低调了,身体不大好,是以极少出现在军议、巡城等公开场合,他似乎也不插手萧翀的任何决策和公务,可眼见萧翀晨议后第一时间去找他“解释”,她感受到了隔壁那双半阖的眼,一种不可窥测的权威。 隔壁院中,萧翀甫一踏入,便见内侍蓝鹤正立于阶前。蓝鹤疾走两步迎过来,躬身施礼道:“督帅,守公已候您多时了。” 萧翀回了句“有劳”,在其引领下踏上台阶,未进门便见孙守成端坐堂中,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中带着明显的愠意,却又透着几分疲态。 萧翀在门口顿了一下,待蓝鹤退去,才抬足而入。他朝着孙守成深躬一礼,恭谨道:“守公,晚辈来见你了。” 没有听到孙守成的回应,萧翀垂首默了几息,才缓缓抬起头。他见坐上老人纹丝未动,只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孙守成苍老的声音又沉又冷,似酝酿着雷霆风暴,“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监军’?有没有陛下?还是说,栾城已然姓萧了?” 这诛心之语重重砸过来,萧翀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僵了一息后,他一条腿竟毫无预兆地弯下,成了半跪之姿。 孙守成的声音压在喉底,带极力克制略显嘶哑:“你一夜间杀了一百多人,真是好手段啊!勾结官军,私运禁药,事发后持械拒捕……你拿这些由头震慑外面那些人可以,可别来搪塞我!” 萧翀并不解释,只微微颔首,垂下了眼。 孙守成一双手扣紧扶手,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那口气似才缓缓吐出来,声音却更加沉冷:“你消失了一夜,还干了什么?你如实说,敢有一个字敷衍,我这个监军……是可以停你将令的,倒无需等到劳军使以密旨金符办你!” 萧翀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将手中帛书恭敬地呈在了孙守成身旁的茶案上,另放了半枚虎符,之后退了几步,复又跪了回去。 “守公,”萧翀开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您也知,劳军使或以非常手段办我。翀自从军以来,大小战役,以命相搏,驱边寇,灭敌国,抚民颂圣,帝心所指,悉皆遵行,自问无愧于陛下和梁国,如何竟至今日备受猜忌?” 孙守成被他问得一僵,他见萧翀眼里有明显的痛色,却无一丝恨意,眼前便又闪过昭阳长公主临终前的悲容,方才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硬生生梗在了胸口。 萧翀喉间滚了几滚,开口哑涩:“三年前卫侯劳军,旨意明发天下,尚有维护之意,而今……斥候传信,使团已近城下。守公以为,翀当如何?”他目光晦暗如墨,直直望着孙守成,声音里尽是沉痛,“我清理门户,布防城池,只是不想……步我父亲后尘。倘若守公,仍觉翀妄为,案上印信收回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想我父亲母亲,亦思我久矣……翀谢恩便是。” 语毕,那个叱咤风云的枭雄眼里,竟起了雾泽。 孙守成望着眼前那双与昭阳公主神似的凤眸,此刻蒙上了水汽,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被构陷致死的萧承翊,在诏狱见他的最后一面,亦是这般沉痛和不解的眼神。 孙守成见过萧翀的年幼无邪,见过他战场上不要命的模样,见得最多的,却是这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神色。虽晓得他是以退为进,亦是算计,可心头那抹酸涩如此真实,竟叫他一时狠不下心来。 孙守成捏着扶手的手指,从微微泛白,到渐渐松弛,良久,他才似终于消化掉胸间淤堵,声音也变得和缓下来,透着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还在这里。你冒然动作,一着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萧翀低着头,呼吸略重,却是在压抑,只一声不吭。 孙守成扭头看着案上东西,沉沉道:“我言尽于此,东西你拿走吧,好自为之。” 萧翀垂着眼眸,轻浅却又绵长地吁了口气,郑重地朝孙守成拜下,起身,将放在案头的东西,复又收进了怀里。他未再说什么,只朝着并不看他的孙守成又躬身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南初徘徊在院墙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隔壁动静,奈何并无所获。她出了门,往隔壁静观堂又多走几步,却见萧翀刚好出来。 她迎上去,才看清他眼眶泛红,面色沉郁,她小心翼翼道:“你可还好?” “我无碍。” 萧翀话音方落,便听身后静观堂中传来蓝鹤的吩咐:“守公不适,快去传军医。” 南初心头一紧,朝萧翀道:“他怎么了,你做了何事?” 萧翀回头瞥了一眼静观堂,眼中狭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回身,淡淡道:“他也无碍。” 他并不多做解释,只道,“走吧,去巡堤。” 南初看着那匆匆跑远的小厮,又望向已走开的萧翀,只得抬足跟上。 她想着昨日那“七十里外”的密报,又思及辰时报信的钦使,料想使节很快便至。而萧翀却在此时去巡堤,没个半日怕是回不来。还有孙监军,突然抱恙,竟到了要招医的地步? 她望着身前高大沉肃的男人,竟觉大梁朝廷的水,愈发深不可测。 栾城主街,一队二十骑的轻骑打破了街衢的安静。 马上之人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日光下清辉耀目,腰间佩刀精致,头上盔缨鲜红,带着种莫名的尊贵、整洁与傲慢,与眼下栾城玄甲军的枭悍、肃杀与野性全然不同,引得往来百姓驻足打量,却又不敢靠近。 百姓们早听说大梁的皇帝派了使团来昭示天恩,此番见了,尽管人数不多,确然是气象不同。 只见那些轻骑之后,两名旗官高擎着大梁的赤龙旗和一面印着“卫”字的爵旗,旗面迎风招展,威仪赫赫。他们身后,是一辆黑檀木双架马车,造型古朴厚重,虽不饰金银,可那珍贵的材质和精雕细琢的纹饰,已彰显出主人的尊贵。只是车帘紧闭,隔绝了围观百姓好奇的目光。 车驾左右各有四个便装护卫,未着甲胄,一身锦袍,一手执缰,一手按刀,目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此车之后,是辆规制稍逊却依旧精致的马车,再后面是更多的禁卫,护卫着几辆载满箱笼等辎重的车舆,车轮滚滚,马蹄哒哒,旌旗猎猎,却无任何喧嚣,秩序森然,似展示天威,又似透着无声的蔑视。 一行人开往天工司督军行辕,走得不紧不慢,带着种“我知你在等我,我偏要你多等片刻”的从容。 车驾最终停在了天工司衙署大门前,车上并无人下来。而那扇由玄甲军悍卒把守、象征栾城最高权柄的大门洞开着,门内快步行出一队仪卫,列队相迎,之后便见常赢远远抱拳,大步而出,朝着那辆黑檀木车舆躬身颔首道:“末将常赢,奉督帅之命恭迎侯爷!” 那黑檀木车驾上无人应声,气氛有一瞬的僵滞。 常赢拔高了嗓音,姿态恭谨,又讲了一遍:“末将督帅麾下校尉常赢,奉命恭迎劳军使卫侯爷!” 那面精致的锦帘终于动了动,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道缝隙,立即便有车旁随侍掀开了车帘。 车内端坐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髯,剑眉锐目,一派清贵之气。他一言不发地俯视车前躬身相迎的武将,动也未动。 常赢又一颔首道:“侯爷见谅,督帅因紧急公务身在坝上,未能亲迎,特命末将在此谢罪,并妥善安置侯爷一行。” 言罢,便见卫挚面色一沉。 常赢似视而未见,语气毫无波澜,又道:“监军孙守成孙公公,因水土不服加之旧疾突发,昨夜呕吐昏厥,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起身相见,亦托末将向侯爷致歉。” 卫挚眉峰不可自抑地拧了一下。 两个本该来迎接他的人,一个公务外出,不在。一个抱病在身,不行。 接待他的,只是个四品武将。 卫挚怒极反而想笑。 他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仪和怒火,都被几句“公务”和“疾病”搁浅,偏偏这理由又无可指摘。他要么忍下怒火,接受安排,要么大发雷霆,得到一个“不体恤边将辛劳、不容忍老臣病痛”的恶名。 作者有话说: 请欣赏萧导作品《我的冤种表舅》 表舅:我那么大一个下马威!太过分了! 孙公公:凑合着演吧。 南初:所有人都在演是吧,萧狗演沉痛,公公演愤怒,侯爷演威仪,常赢演恭敬……只有我一个看客 ----- 这本到目前的糖都是汹涌但克制的,三四章后狗哥会被逼“失控”一回,小凤凰的真正“危险”大概还有十来章,回收文案中杀神的“妄念”。 第35章 第35章 常赢回话时, 太子洗马陈翎从车里伸出半个脑袋,滚着精光内敛的小眼睛将常赢打量个遍,之后才由侍从搀下马车, 堆起恰到好处的笑脸,先朝卫挚行了个礼, 才对常赢道:“萧帅公务缠身, 老监军沉疴未愈, 倒是有劳这位小将军。” 常赢是报过名号的, 偏这位洗马大人客气的言辞中又透着蔑视。 常赢面色如常道:“是属下分内之责,两位大人请!” 卫挚这才由人扶下马车,面色沉肃, 方才那蒸腾的怒意并未翻到脸上来, 只一副朝廷重臣的威严赫赫, 边走边道:“老监军现下如何?陛下与太子殿下亦十分惦念,可方便探视?” 他搬出来皇命, 常赢答得也痛快:“回侯爷, 军医嘱咐孙公公卧床静养,侯爷代天慰疾,孙公公必深感隆恩。他住静观堂,末将这便领两位大人去。” 一行人穿廊过院,四下守卫森然, 偶见穿着匠袍的人匆匆往来, 见着他们只恭谨行礼,之后各行其是,对其大梁天使的身份并无额外关注。 行近静观堂,浓重的药气充斥鼻息,陈翎叹道:“看来老监军病得不轻啊。” 卫挚一进院门, 便见小内侍在廊下煎药,一把蒲扇呼得炉中炭火烧红了半截陶罐。蓝鹤在孙守成身边多年,自然认得来人,把蒲扇一丢,一溜小跑着迎上来行礼。 “见过卫侯爷、陈大人。不知两位大人到来,迎接不周还望恕罪……” 卫挚无意听他客套,直接道:“守公呢?” 蓝鹤扫一眼卫挚身后呼啦啦的人群,迟疑道:“守公因病精神不济,刚刚睡着。” “你们都在此伺候着。”卫挚朝身后吩咐一声,径自朝屋里去,边走边道,“本侯去瞧瞧守公。” 蓝鹤自不敢拦,先一步去打帘,卫挚前脚进门,便听身后“哎呦”一声,紧跟着便是“砰——哗啦”一阵脆响。 两人猛地回身,便见陈翎一手扶门,身体歪斜,险险摔倒,他旁边一只半人高的蓝瓷花瓶被撞倒,碎片溅了一地。 陈翎满脸尴尬:“下官失仪了。”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卫挚低声怒喝,锐利的眼锋睨了陈翎一眼,心知这位东宫的蛔虫,不过是搞些动静出来“叫醒”不知真睡还是假睡的人,又叫他们的“冒然”探视,显得不那么突兀。 果然里间传来一道苍老乏力的声音:“怎么回事?” 孙守成醒了。 蓝鹤回道:“回守公,靖安侯卫侯爷和东宫陈翎陈大人来探望您了。” “哦——”一声虚弱应答,“快请。” 话音方落,卫挚已掀帘而入。 满室药气中,孙守成只着中衣躺在榻上,面色灰败,花杂的头发未束,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正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 卫挚赶紧上前搀扶,满眼关切道:“守公啊,一别数月,怎病得如此之重?” 陈翎亦带着些愧意:“下官不慎吵到守公,万望守公见谅。” 孙守成坐稳后喘了几息,才扯出一个虚弱笑意:“老了,不中用了,一点风寒便去了半条命……劳侯爷和陈大人挂心,恕不能全礼啦。” “守公哪里话,”卫挚言辞诚挚,“陛下和太子殿下甚是挂念,还望千万保重身体。”继而又话锋一转,“这栾城水患兵祸,怨气纠缠,在此等险恶之地为君分忧,又病成这般,着实让人心疼啊。” 他这话暗含孙守成托病渎职之意,孙守成一阵剧烈咳嗽,几下里咳得脸色白了又红,卫挚和陈翎慌不迭你一下我一下地帮他顺气。 待孙守成把气喘匀,才虚弱道:“侯爷言重了,老奴这副……残躯,能为陛下和太子……略尽绵薄,是本分,不敢言苦。” 卫挚见他避重就轻,只提尽忠,不提栾城之患,一笑道:“守公谦逊。这一路进城,见民生凋敝,巡防森严,虽说有些秩序,可处处肃杀,人心不安呐。云彻年轻气盛,朝中微词不断,真是难为您老在旁弥补了。” 孙守成垂着头,语气淡淡:“萧将军年轻,是锐利了些,但这乱世……用重典,也是……无奈之举。”他轻叹一声,“老奴精力不济,许多事,看得见,管不动啦……咳咳。” 卫挚与陈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陈翎得了卫挚的默许,转向榻前,将身子凑近些,堆起笑容道:“下官听闻,萧帅在此行复兴之策,有位程姓书办颇为得力,殿下惜才,对这位……奇女子,好奇得很呐。”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竟有些喘不上气。 恰此时蓝鹤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伺候着孙守成一点点喝完,又给他顺了顺气,见他实在无力撑坐,便朝两位天使抱歉道:“守公此番凶疾袭肺,咳起来便难以压制,还望两位大人见谅。”说着又扶孙守成躺了回去。 孙守成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闭眼呼哧呼哧直喘。卫挚与陈翎交换个眼色,倒不好将陛下身边老人逼迫太甚,待要安抚几句便告辞,孙守成又睁开了眼。 老太监虚得全是气音:“陈大人方才提的……那位女官,是匠户之女……懂得多,也……肯吃苦,是个做实事的。督军用人,不拘一格,也是……为了尽快安定人心……咳咳……”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之后便像耗尽了全部心力,闭着眼急喘,再无一个字。 陈翎琢磨着孙守成这番囫囵话,这老太监好像吐了一嘴棉絮,听着挺饱满,往手里一捏又空无一物。他看一眼卫挚,卫挚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好再逼。俩人对着孙守成宽慰几句,要他好生将养,便出了门。 常赢仍候在院中,见两位天使出来,立刻躬身上前道:“二位大人辛苦,请先往流云阁稍作歇息,督帅已在返回路上,稍后为两位天使接风洗尘。” 卫挚状似不经意瞥向一旁月亮门,见两名甲兵森严守卫,便道:“澄心院,这是何处啊?” 常赢道:“回侯爷,此乃督帅寝院。” 卫挚“哦”了一声,回望静观堂的一墙之隔,淡淡道:“老监军体弱,倒是方便照应。”他在澄心院门口驻足,一笑道:“不如便在这候一候翀儿。”说着便要往里进,却被守卫抬臂拦住。 卫挚沉下了脸色。 常赢晓得不能硬刚,陪着笑道:“侯爷体谅,此处恐照顾不周,倘督帅回来,末将是要受责罚的,还请移驾流云阁吧。” 卫挚摆摆手回绝:“翀儿只身在这千里之外,我这个当舅舅的,自当要关怀一下他的衣食住行。”说着再次往里闯,岂料那守卫六亲不认,把个腰刀一横,拦在了卫侯身前。 “放肆!”陈翎一声怒喝,“晓得你在跟谁动刀?!” 常赢立刻朝守卫怒斥:“此乃天使,还不放下!”又朝两位大人道:“他们职责所在,不识天颜,还望两位大人勿怪。不过督军确然有令,私放人进院他们是要受军仗的,恳请侯爷和陈大人体恤。“ 卫挚终于染上厉色:“怎么,本侯身为天使,此处进不得?” “这……”常赢一个迟疑,卫挚已经撩袍跨进院门。 “侯爷!” 一道沉稳洪亮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常赢心头顿时一松。回头,便见萧翀轻甲墨氅大步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卫挚眼底暗流一闪而过。 萧翀远远抱拳,噙着温煦笑意,高声道:“辰时收到信报,不料侯爷和陈大人顷刻便至。翀因公在外有失远迎,还望两位大人勿怪。” 卫挚霎时一脸慈爱:“我与陈大人受陛下和太子重托,不敢懈怠,仓促到来,当不会打扰你军务吧?” “侯爷哪里话。”萧翀走近,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挡在了月洞门前,含笑道:“您和陈大人远来劳师,甚是辛苦,请先至流云阁歇息,稍后翀携众将为两位大人接风。此战后初兴,食宿难免简薄,还望天使海涵,请!” 卫挚笑笑,倒也顺着他离开了澄心院,边走边道:“为君分忧,一点奔波算得什么?你们远离故国,攻城杀敌才是辛苦,我和陈大人既是奉命劳军而来,便先见见众将吧?” 萧翀面上温煦如常:“侯爷和陈大人一心为公,令翀敬佩,既如此……”他吩咐常赢,“传令栾城内众将,即刻前往风华殿,聆听天使训诲。”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带着卫挚一行在天工司绕了一圈,这才前往风华殿。 卫挚见气势雄浑的大殿中,已到了不少身披玄甲、精神抖擞的将士,他们满面热情却秩序井然,毫无喧嚣杂乱。这些人中,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识,魏荣便站在左列首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进来。 卫挚一行由萧翀陪着,在正中上首落座。他并未急着开口,噙着丝深沉的笑,目光扫过下方或沉静、或桀骜、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让那份朝廷特使、一品大员、皇亲国戚的威严,在静默中弥漫开。良久,才清了清嗓子,沉稳开口: “诸位将军,陛下及太子殿下念及诸位驱除边寇,平定西渚,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特命本侯与陈大人前来栾城,犒赏三军!陛下所赐之美酒、金银、布帛、珍宝,不日将随军运抵,此外朝廷亦绝不吝破格之赏,不次之擢,只望三军将士能同沐皇恩,共享圣泽!” 一番场面话之后,场下响起一片谢主隆恩,山呼万岁之音。 卫挚笑着压了压手,待呼声安静下来,他话锋一转:“然陛下与太子殿下,更心系者,乃是这栾城万千生灵,是战后之秩序重建,民心安抚。攻城易,守城难,治城……更难。” 卫挚转向萧翀,带着钦使特有的威严和仁爱:“二来也是想看看,云彻你在此复兴栾城,可有何难处?尽管道来,但凡合理,老夫或可当场用印,为你行些方便。”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着实阴险。 大庭广众之下,卫挚引着萧翀提要求,看他是要钱,要粮,还是要权,来试探这位边陲枭将的野心和弱点。又以“当场用印”暗示他作为天使拥有着高高在上的特权。但凡萧翀敢吐露任何“难处”,都可能成为“怨望朝廷”或“力有不逮”的证据。 一旁的常赢微微蹙眉,攥着拳头看向沉稳含笑的主帅。 “劳陛下、殿下及侯爷挂心了。”萧翀恭敬答道,“栾城初定,全赖将士用命、上官抚慰,更有陛下洪福庇佑。眼下虽百废待兴,然粮草军械皆已齐备,水利工坊亦在修复,暂无短缺。翀唯有恪尽职守,不敢以此等琐务烦扰天听。” 卫挚轻笑赞道:“云彻果然是不世之才!” 一旁副使陈翎趁机道:“萧帅治军有方,令人钦佩。既物资无虞,下官亦好向太子殿下回话。然为周全起见,烦请督帅依制,提供军中员额、钱粮支用、及府库清单,以便我等核对备案,完成程序。” 萧翀噙笑望向他,这一行人抵达天工司,屁股都没坐热,便要急着查账了,这是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啊。 萧翀干脆利落地唤出常赢和褚云帆,对陈翎道:“陈大人,军中一切账目皆已登记在册,陈大人想怎么查,常赢你要全力配合。关于栾城复兴的账目,褚云帆你来配合陈大人。” 陈翎巧笑道:“魏荣魏将军在萧帅到来之前,已在栾城数月,其账目也是要核对的,为方便起见,可否劳烦魏将军也一并参与?” 萧翀眼中笑意忽而一凛,旋即又恢复如常:“魏将军肩负剿灭残敌重任,只怕不便。” 陈翎呵呵一笑:“萧帅麾下梁将如云,何愁剿贼无人呐?账目清白,方能彰显萧帅治军之明。” 萧翀看向魏荣,那家伙恭敬立于阶下,神情肃穆,眼中却含似有似无的期待。当着众将,萧翀亦不好驳天使之威,念及手里亦攥着魏荣把柄,又有常赢在,便一笑道:“既如此,便有劳魏将军于案牍上辛苦一遭了。” “末将遵命,定全力支持天使。”魏荣躬身抱拳,答得响亮。 岂料陈翎又道:“至于这位褚大人……本官听闻,力主栾城复兴的是位女官人,既是她主理,由她来配合,岂非事半功倍?” 萧翀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萧翀的细微紧绷落在陈翎眼中, 他恍若未见,只操着一贯和善的笑脸道:“那位女官,此刻何在, 怎未得见?” 常赢飞快地与萧翀交换个眼色,躬身答道:“回陈大人, 程书办现在坝上抢修闸口, 未及赶回。” 萧翀顺势接过话头, 笑道:“程安歌所长, 只在匠造实务,于账目之事并不熟稔,未免误了大人的事, 还是褚云帆来配合更妥当。”他话锋一转, 目光沉静地望向卫挚, “您说呢,侯爷?” 卫挚拈须一笑, 将皮球轻巧地踢回给陈翎:“首要之事, 是将账目核清。若后续确需问询他人,再行抽调,想必云彻也会行个方便。陈大人,你看呢?” 陈翎略一颔首,恭谨笑道:“那是自然, 如此, 便有劳褚大人了。” 南初此时已由屠骁送回了澄心院。 她闻着隔壁飘来的浓重药气,又想着萧翀不叫她去风华殿,料想目之不及处,必有一场刀光剑影。 她待在这风暴边缘,虽眼下无虞, 可心头并不安稳,思来想去,朝院外当值护卫道:“劳烦去请下陈监作……”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陈监作目标太大,此时请他过于扎眼。心念一转,又改口道:“不,还是请格物殿的沈青司吏来,有份图样需要修订。” 她虽在萧翀身边主事,可也极少差遣他的亲卫,那亲卫迟疑一瞬,许是得过“不得怠慢”的指令,应声道:“是,请书办稍后。” 不多时,沈青额上带着细汗,气息微促地跨进澄心院,他怀里抱了卷文书,恭谨地朝南初行了个礼:“程书办,您唤我?” 南初脸上浅笑如常,语气平和地问道:“沈录事,天使初到,司内上下难免人心波动,你在司内行走,可曾听闻有何异常动向?” 沈青略一沉吟道:“回书办,眼下虽无大事,可随天使来的扈从,已借着熟悉环境之名四下走动,有人想进格物殿,因无手令又非司内匠吏被拦了。还有……” 他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有扈从在暗中打听书办您的日常习惯,还有行程,似乎……” 他没再讲下去,可南初已然听懂了。 她目光微凝,思量几息,带着明确的嘱托对沈青道:“沈录事是个明白人,这几日便劳你费心,替我多留意司内动向,尤其是匠工吏员们的言行动向,有何异常,随时来报。” 沈青抬眸飞快地瞄了一眼南初,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又垂眸道:“卑职明白,定不负书办信任。” 南初似提醒似警告地又嘱咐他两句,让他万事小心,不要主动惹事,这才看着他沉稳退去。 她在澄心院心不在焉,以自己有限的见识,努力设想使团可能如何发难,萧翀又怎样应对?他若强势,会否激化矛盾?他若退让,他们这些依附于他的人,又当如何自处?这种全然被动、将命运系于他人一念的感觉,让她惶惶不安。 这般想着,午饭也没用几口,之后便听闻萧翀与卫挚一行出了天工司,说是去巡城。 再之后不久,沈青来报,说是副使大人的扈从,持大梁太子手令带人进驻了格物殿,同来的还有褚云帆,说是奉督帅命令,配合天使核查一应资产文卷。 南初目光微凝。东宫的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插手天工司,目标绝不仅仅是账目。他们是在试探萧翀的底线,也可能是为了那些天工匠技,又或是搜寻她存在的蛛丝马迹。 又等到酉时初,萧翀终于回来了。 他仍是辰时那身轻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直到瞧见她的一瞬,紧绷的线条才又柔和下来,噙着笑道:“一直等我?” 南初忽略掉他语气中的一丝狎昵,问道:“你一直和使团在一处?可还好?” 萧翀打量着她不无忧虑的眼,唇角牵起一个轻浅弧度,并未答话,径自朝主屋走。 南初怔了一下,只得跟上,又道:“你们去巡城,那些贵人 ,有何说法?” 萧翀已卸掉护腕、胸甲,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住了内袍系带,欲解未解,忽而停住,回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南初沉浸在一整日的茫然无措中,尚未意识到他此刻的意图,见他一动不动,带着丝玩味看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要更衣。 她脸倏地一红,道了声“抱歉”,扭身便要出去,才走两步又顿住,背对他道:“我在门外,等你换完。” 她背门站在阶下,门未关,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来,她又站远了些。 萧翀换好衣服出来,便见那个“缠”人的身影站在院子正中,微仰着头,似望着什么出神,他站到她身后时也未察觉。 南初正琢磨萧翀这是何策略,她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忽闻熟悉的气息逼近,猛回身,便见那道高大身影正静静俯视自己,她转身那一刻,几乎擦着他的胸膛。 他换了身常服,却是不常穿的玄色缂丝暗纹袍,极尽奢贵的缂丝暗云纹铺在玄色底料上,在灯辉下隐隐浮现,领缘和袖缘的墨玉青色锦缎滚边,压住了玄色的沉闷,又为他添了几分雅致和冷峻。腰间革带用了枚深色虎睛石带扣,未经过多雕琢,内敛中透着野性。 南初望着他,虽没了冰冷的甲胄,这身装扮柔软却未褪尽压迫感,仍带着主人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去戎装而未卸权柄,这是他想昭示给众人的姿态。 她问他:“你是要去使团的接风宴么?” 目光不自觉望向他领口露出的月白中衣,洁净又一丝不苟,与这一袭深色对比鲜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又有丝禁欲般的严谨。 她打量他时,萧翀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从她那双盈盈桃目中,看到清光一漾。他笑意更深了些,倒也耐着性子同她解释:“那般场合,无非是另一个角力场,非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让你露面,你且同隔壁守公一般,歇着吧。” “可是……” 南初还要说什么,便听他又道:“即日起,出了这个院子,须得有我在,至少也得有我的人在,你才可以行事。” 以往她只是不能独自出天工司,眼下竟是连院子也不能出了。 想到那些行在裉节上的复兴之策,不免沮丧。 萧翀似瞧出了她的忧虑,沉声道:“栾城非是一人之城,事情一旦启动,自有人推着走,你且安心。” “那……赴宴的都有谁?”南初眉目灼灼,“可有……西渚旧人?” 话音方落,便见常赢站在了院门口,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南初,面带难色。 萧翀招呼他:“进来,如何?” 常赢见主上并未有要南初回避的意思,只好如实道:“王岱山王公……属下持您的拜帖,也请不动。” 南初心头一颤,眼底带着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你竟要他为你站台?” 话一出口又觉过于直白,慌不迭解释:“他年事已高,又风骨刚烈,这般场合……” 话未讲完,便见萧翀望向她的那抹温煦淡去,打断她的语气也变得强势又义正言辞:“今晚这场宴,关乎栾城来日形势,难道老先生不值得亲来一观么?” 南初噎住,虽还梗着些不豫,确觉自己还是稚嫩了。 可念及老太师那般年岁,仍要频频陷于这等煎熬之下,她仍是软了嗓音道:“可否……待他和善一些?” “持拜帖以礼相邀,还不算和善?”萧翀反问,见南初垂着睫羽眨了几下,也不再逼她,转而看向常赢,眉目及声色都厉了几分:“再请!今夜宴请天使,关乎各方体面与栾城安危,城中有头脸的人物皆须到场,有托辞不至者,一律以私下串联、动摇人心之罪拿下!” 常赢抱拳应了声“是”,大步而去。 萧翀无视南初凝视他的忧色,只留下一句:“无我手令不许出院门。”便大步离去。 南初怔怔望着他走远,又一次深刻感觉到,纵是他待她偶尔和善些,在大局之上,他仍是那个说一不二、生杀予夺之人。 时辰流转,华灯初上,夜色中的天工司灯火通明,流云阁里更是亮如白昼。 距萧翀上次设宴,强压栾城豪绅捐输,不过短短时日,如今这些“贵人”们再次受邀,心头无不七上八下。面上是迎接天使的殷勤热切,华服之下,却藏着各自的惊疑与盘算。 人人都想看清,这位手握重兵的边陲枭雄,在面对皇权天使时,究竟是会一如既往的强硬,还是会显露一丝畏缩?而那携天威而来的梁使,又将如何对待这位功高震主的年轻督帅? 暗流,在丝竹轻音和往来寒暄中无声涌动。 沈青随着陈怀鉴前来,却未有资格进入,只在不显眼的角落如杂役般暗暗打量。 殿内人潮涌动,督帅与天使均还未到,然座次已排布分明。主位自是萧翀的,与萧翀相对的主宾位是正使卫挚的,其次是副使东宫洗马陈翎的,而与卫挚相对的另一上首也有个空位,当是给那位抱病在床的老监军预备的,地位超然,只不晓得他是否到场。 萧翀的下首位也空着,当是留给随时听命的常赢。 中段席位上人已到了七八,前朝重臣、亦是降臣代表的陆清安居首,他身边围了一圈本地豪绅,沈青自是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瞧陆清安眉眼间的笑意略带一丝紧绷,颇有些如履薄冰之感。 而陆清安身旁那位须发皆白、一身半旧儒袍的老者则淡定得多,沈青认得他是那位举国敬重的太子太师王岱山。老太师端坐席上,面色沉静,半眯着眼谁也不理。 再之后的席上,零散坐着几位西渚贵人,慢条斯理地饮酒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更多则是散在满殿游走寒暄。 另一侧是萧翀军中将帅及天工司高阶匠吏席位,陈怀鉴便端坐期间,视线静静地巡视全场。而离他不远的席上,便是那位久困城郭、城破纵兵劫掠豪绅的魏将军,他提杯自斟自饮,不多时已数杯下肚,倒是海量。 军方枭悍,皇权威严,西渚旧人心思各异,天工司成了这多方势力混战的角斗场。 沈青暗自咂舌间,忽闻一阵轻微骚动,往来军卒守将骤然紧绷起来。沈青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华贵的督军萧翀携身边近侍,陪同威严赫赫的大梁天使及一众扈从,迤逦而至。 沈青悄无声息又朝角落里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场绞杀和反击~ 狗哥这几天持续高压,“崩溃”在即 第37章 第37章 流云阁内灯火煌煌, 暗潮涌动。众人的寒暄和窃窃私语从清越的丝竹之声中透出,各方人面上带笑,眼底却藏着审视和猜度。 随着当值官高声唱喏,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殿门。 萧翀率先踏入, 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敛进了雍容华袍之下, 只剩沉静的威压。他步履沉稳, 面色沉静, 只眼锋锐利地扫过全场,之后足下稍顿,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使靖安侯卫挚缓步而入。一品侯爵的常服威仪赫赫, 卫挚面上微笑恰到好处, 目光温和却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从容地从一众宾客中间缓缓行过,将那些或敬畏、或讨好、或好奇、或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副使陈翎跟在卫挚身后, 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令人如沐春风,朝着两侧宾客微微颔首。 萧翀将卫挚引向面东主宾位,卫挚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西南主位,淡笑道:“云彻治下,果然秩序井然。” 萧翀温煦一笑, 略带歉意道:“守公沉疴未愈, 军医严令静养,今晚怕是无法亲临,聆听天使教诲了。” 卫挚笑得意味不明:“守公为国操劳,确是辛苦。” 宾主落座,丝竹声中, 萧翀率先举杯,从容道:“侯爷与陈大人奉旨劳军,远道而来,栾城上下倍感天恩。这一杯,翀代栾城军民,敬陛下隆恩,亦敬二位天使辛劳。” 满殿贵客无不纷纷举杯,卫挚的目光却敏锐地落向了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王岱山动作明显要慢几分,他垂眸看着案前酒盅,沉默片刻,才缓缓握住,提起,目光越过杯沿,虚虚落在阶下华毯上。 萧翀一番话定了调,卫挚含笑举杯,扫视全场,和煦道:“本侯与陈大人一路行来,见栾城军民安定,市井渐复,足见萧帅与栾城民众共建有功,陛下及太子殿下闻之,必感欣慰。” 他略做停顿,目光再次停在王岱山及几位西渚旧人身上,语气越发恳切:“如今战事已息,陛下圣心,唯望四海升平,百姓乐业。今日此宴,是望诸位同心同德,共谋新生。这杯酒,敬陛下天恩,亦敬栾城将来。” 满殿宾客随之共饮,气氛一时和睦热络。 唯有王岱山那杯酒,并未递到唇边,便又搁回了案上。 酒过一巡,卫挚再次举杯,目光带着期许与审视,看向以陆清安为首的西渚旧臣:“诸位,陛下曾特别嘱咐,‘西渚旧民亦朕之子民’,圣心如此,望诸位能安心生计,各展其才。朝廷对于贤才,绝不问出身。这杯酒,敬栾城之新生,亦敬诸位之前程!” 此杯之后,卫挚竟含笑下阶,端着酒行去了西渚旧人席前,为首的陆清安立即躬身而起。 卫挚笑道:“陆公,您曾掌此地农桑经济,深谙民情。听闻此次兴修水利,陆公于钱粮布帛上颇有助益,朝廷正需陆公这等济世之才。老夫来时,朝中正在议陆公的封职,想来不久便传佳信!老夫敬你一杯,日后栾城之兴荣,还要多多仰仗陆公。” 陆清安一连串“不敢当”,谨小慎微饮了一杯,期间视线几次不着痕迹地瞄向西南主位。 卫挚与陆清安交谈间,一旁的王岱山默不作声地起身,在觥筹交错中朝殿外行去。 萧翀给常赢个眼色,对方立即起身,不着痕迹地尾随王岱山而去。 老太师迈着沉稳步子行至门口,却被守门拦了。眉眼犀利的悍卒用词倒也讲究:“贵人可需帮忙?” 王岱山眼皮未掀,从唇缝间不慌不忙吐出俩字:“出恭。” 流云阁推杯换盏间,澄心院里,南初刚为“以工代赈之策”完成一份补遗。 自这政策实行以来,各方官吏及幕僚呈报的纰漏、隐患及建议,萧翀皆一摞摞转到了她这里。她不知这男人是否看过,既交到她手里,她这个“书办”,便只能勤恳思量,仔细筹算,将那些纷杂的文书一一理出头绪,哪些可行,哪些不妥,哪些还可更优,分门别类后再报与他审阅。 她三岁由祖父南崧开蒙,老人致仕后,更是将全部心力用来教导她。彼时她对这些浩如烟海的道理和经验半知半解,或是毫无实感,直至被萧翀强按在“书办”的位子上,亲涉民生百态,甚至权术经纬,才在许多个时刻,骤然领悟祖父当年的深意。只可惜祖父一生为西渚,却终究折损在阴鸷贪婪的皇权之下。 她将理好的文卷送去萧翀书房,呈在他案头,不经意一瞥,竟见角落里褚云帆送来的文卷图稿,又摞高了一倍还多。 她本该离去,脚步却似被什么绊住。原地静立几息,还是忍不住上前翻看起来。 起初尚能平静浏览,可越看下心头越沉,不过粗略合计,单是眼前这些,便与《开物志》农桑水利两卷的核心要义,已重合了十之三四。 她阖上册本,只觉手上轻飘飘的卷册,似有万钧之重。 再睁眼,望向了自己刚呈上的文书,呆呆地,不知作何动作。 可院外的脚步声将她唤回神来,她望着沈青匆匆进院,脑中几条线立时交织在一起,进驻格物殿的梁人,褚云帆的进展,东宫洗马的关注,萧翀的困境……全都指向她自己,那个程安歌皮囊之下的真实自己。 - 流云阁一角的恭房外,王岱山缓缓止步。他回过身,跟身后一脸肃穆的常赢对视几息,一本正经道:“你先?” 一向沉稳的常赢肩头微微一颤,竟没憋住,垂眸间喉间滚出几声低笑,旋即又抬起头,压着唇角抱拳道:“老太师不必客气,晚辈护卫在此,您安心便是。” 王岱山在常赢陪护下回到流云阁时,殿内气氛比先前还要热络,觥筹交错间,谈笑寒暄之声几乎盖过了丝竹。 王岱山视线扫过正“慰问”匠吏的天使,又瞄了眼低头饮酒的萧翀,这才不慌不忙坐回席上,却也并不动身前酒食,又似老僧入定般眯了眼。 卫挚与陈翎提杯转了一圈,这才回到坐席。 陈翎搁下酒杯,面上依旧和煦,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他方才从几位老匠吏含糊的赞誉和闪躲的眼神中,已然拼凑出了那位“程姓书办”的非同寻常,此时忽而朝萧翀道:“适才诸位匠工谈及栾城之复兴,言及那位才貌双绝的程姓女官,颇多赞誉,只可惜这位女官人始终不曾露面,又听闻她直属督帅帐下,倒叫下官……愈发好奇得很呐。” 他这番话虽非高声宣喝,却也未压着声音,是以一言落,周遭赫然便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聚向了萧翀。 萧翀的酒杯刚抵在唇上,闻及此言动作一顿,一抹冷弧漫上唇角,眼底亦是锐芒乍现。他将酒杯放回案上,直视陈翎,从容不迫道:“陈大人好奇什么?是才貌双绝,还是我帐下的人?” “这……” 陈翎未料萧翀竟如此直白地反诘,脸上笑容一时僵住。身为天使,他既无法承认因一个女子的才貌屡屡执着发问,更无法回应越界关注他“帐下的人”,更无法直言,他是在替大梁太子要人。 沉默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一片肃穆中,却听卫挚忽而温声一笑,开口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一丝居高临下:“陈大人是求才心切,云彻你也过于认真了。” 萧翀这才扬唇一笑,眼中冷意淡去几分,却未接话,只慢条斯理拾起先前那杯酒,浅浅啜了一口。 卫挚瞧着萧翀那副油盐不进的疏离姿态,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不过云彻,非是舅……非是老夫苛责,你既将此女置于机要,参赞政事,又使其名不见官册,身不现公堂,实难称公私分明、光明磊落呀。” 萧翀眉头蹙起,下颌线骤然绷紧。 “表舅”这话,实在比陈翎之言还要恶毒。 萧翀捏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绷紧。 卫挚却似毫无所察,反而倾身向前,刻意压低些声音,似长辈推心置腹,却又字字清晰地能让邻尽听清: “说起来,离京前陛下还曾感叹,道你为国征战,蹉跎青春,竟致后宅空虚,此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所愿见。是以老夫此番前来,倘你果真觅得堪为佳妇的意中人,老夫定当为你……向陛下求一道恩旨,以全你这份心意。” 萧翀手里酒杯几欲捏碎。 周遭气氛比方才更为肃杀。谁都察觉到了这位边陲枭将与大梁天使间,温情脉脉下的锋芒相向,众人呼吸放轻,只余光交错,殿内静得掉针可闻。 萧翀缓缓抬眸,将深不见底的目光投向这位笑意盈盈的“表舅”。 对卫挚这位正使兼长辈的一番“好意”,萧翀不能像对陈翎一般撕破脸皮反击,却又难以三两句摘干净自己,更不能当堂承认什么,这位老谋深算的靖安侯,一把火将他这个外甥烤得焦灼不已。 僵持间,只听一声轻咳从下首传来,竟是那位半眯着眼的老太师王岱山。 他缓缓睁开眼,一双苍目炯炯望向卫挚,沉缓有力地声音自口中吐出:“礼记有言,庭不言妇女。今日之宴是为劳军,是为议栾城之将来。老朽昏聩,竟不知何时,变成了内闱私宴?” 一言既出,满座皆静。 一些西渚旧臣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而梁军将领席上,则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低笑。 萧翀捏着酒杯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心底却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未曾料到,最终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的,竟是这个他屡屡逼迫、最不愿向他低头的西渚老臣。 继而便又想通,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能替他这个仇雠开口,除了骨子里的风骨,更或许是在保他那位前朝的“太子妃”。 卫挚脸上的笑先是一僵,旋即又化为一片温煦,他从善如流地举起杯:“王公所言极是,这等关爱之事容后再议。来,我敬先生一杯!” 卫挚说话间,王岱山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及至他说完,王岱山早似入定一般,阖了眼不知神游在哪里。 卫挚摇头轻笑两声,似无奈又透着包容,之后提着酒杯转向了萧翀,语气似话家常,又字字扎心:”云彻你瞧,王公这般风骨峻峭,令人折服,也唯有在你萧云彻的栾城,才有如此忠贞之士啊。” 萧翀刚松弛几分的神经,倏然又绷紧。他方要开口,便见卫挚忽而想起什么般,又道:“你瞧我,倒还忘了件要紧事。” 卫挚招呼身后扈从,将一只精致的雕花木匣呈给萧翀,温声道:“太子殿下对你亦十分想念,特命老夫捎来此物。” 萧翀在见到那只盒子时目光一滞,顿了一瞬,才抬手接下,指尖在触及盒身时,竟微微蜷缩了一下。 卫挚淡笑:“你不打开看看么?” 殿内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到了萧翀手上那只盒子。他们见那位沉稳的枭将,缓缓掀开盒盖,离得近的瞧见萧翀的手指微颤,离得远的,只能隐约瞧见盒中的明黄锦缎。 而萧翀在见到盒中之物的刹那,扣着匣边的手指骤然收紧,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声息,成了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方才与卫挚交锋时所有的沉稳和锋芒,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 他似又回到那年的长公主府里,眼前这位“表舅”,以一番君臣之论,面对不足七岁的他,大义凛然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稚嫩的手指,夺走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老虎,转身,恭敬地呈给了方才与他争抢而不得的小太子。 而他的母亲昭阳长公主,便在不远处瞧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随即,那只布老虎便被小殿下划破了,当着他的面丢进了冷湖里。 是他红着眼睛,在殿下走后,指挥着内侍去捞,自己也险些栽进去。 那之后,她母亲重做了只一模一样的,用眼前这只精雕细琢的黑檀木匣盛了,送进了皇后宫里。 幼时有太多的委屈他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委屈早已变了味,成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而他身旁的常赢,在见到匣子那一刻,下意识把手按向了刀柄。 那里面盛的,与他的主帅从家里带上战场的唯一一样旧物,只是主上那件破损不堪,布满缝补痕迹,这件却是崭新的,连丝线都在灯下泛着光彩。 而更让常赢心头灼痛的,是主上为了救他,那只破损的布偶已在战场上焚为灰烬。 卫挚将萧翀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里,语气依旧温和持重:“殿下说,此乃长公主遗物,物归原处,望你见物如晤,莫忘……一家之亲。” 萧翀对着盒中之物静默几息,眼底似才渐渐有了活气。他将盖子轻轻扣好,递给了身侧常赢。再抬眸,已然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之姿,朝卫挚颔首笑道:“谢殿下及侯爷厚赐,翀……必竭诚以报。”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发疯,小凤凰镇魂 第38章 第38章 天工司前殿丝竹声声, 灯火煌煌,后院却是星辉暗淡,烛火幽幽。 蓝鹤挑亮灯芯, 招呼门外的小内侍进来回话。孙守成靠在榻上,依旧一副病容, 只是眉眼间没了先前的虚弱。 小太监跪地叩了个头, 这才将流云阁的情形一五一十向孙守成尽数道来。末了补充道:“那位西渚的老太师, 从头至尾未沾一滴酒, 未动一口菜,除了开口打断卫侯爷要为督帅请旨赐婚的话,全程都像睡着了一般。” 孙守成眼底暗了几分, 没吱声。 小太监瞄了眼主子神色, 又继续道:“还有, 侯爷送给督帅一盒礼,说是太子殿下让捎来的, 督帅看着那盒子, 似是……僵了一瞬。” “是何物?”孙守成终于开口。 “奴没瞧见,侯爷说是长公主的遗物。” 孙守成眼睫颤了几下,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待那小太监退下,蓝鹤又将灯火压暗, 小心道:“守公, 今夜不吃药了吧?” 孙守成看了眼案头那颗梧子大的丸药,轻叹道:“不吃了,也躺不了几日。你也听到了,眼下栾城残敌未清,人心浮动, 他们竟还要如此逼他,非要逼得他心生怨望、行差踏错,他们才满意,才算是……拿到了‘罪证’。” 灯火幽微,映着孙守成花杂的头发,却照不进他幽晦的眼底。蓝鹤扶他躺好,心知栾城的水,要愈发浑了。 流云阁的宴席散了,满城绅贵如蒙大赦般从天工司离去。萧翀恭送卫挚回寝处,又命人好生伺候他一行歇下,及至远离了流云阁,周身那股刻意维系的沉稳才褪去一些,显出一丝疲态来。 他让常赢也去歇了,之后沉默着往澄心院走。 常赢无声地跟在他后头,见主帅一只手抓着木匣,并不如在卫挚面前捧得珍重,可捏着匣沿的手却极用力,手背绷起了青筋。 听到脚步声的南初快步出门,萧翀已行到主屋阶下。 “你回来了。”她匆匆迎过去,还未再说别的,便听萧翀道:“无事,你早点歇息。” 之后便大步进了屋。 南初听着他低沉的嗓音怔在原地,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迟疑间见常赢进了院门,她迎上去道:“他……发生了何事?” 常赢朝主屋望了一眼,那屋里黑黢黢的,主帅竟是连灯都不点。 他又看向身前人,她眼里明晃晃挂着担忧。 常赢迟疑一瞬道:“主上……收到了一件故人旧物,心情很不好,请恕末将不便多言。” 顿了顿又道:“您要去找他吗?” 南初如实道:“确有些事……可……”她晓得此时并非好时候。 “若为公事,且缓缓吧。”常赢提醒。 此言微妙,南初怔了一瞬。不为公事,她还能有何事? 她看着常赢,他也正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沉静,似在等她回应。 她试图寻个公事之外的理由去叩门,却发觉并没有合适的立场。这认知让她心头蓦地一空,在他面前,她竟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可心头确然酸胀淤堵,没了任何锋芒的萧翀,让她无端不安。 常赢不多言也不催促,他自是不放心主帅,可无令亦不敢去扰他,他只是莫名觉着,眼前的小娘子,弱质无锋,且主帅待她颇为不同,或许可以去。 南初又望向那毫无光亮的屋子,声音放得很轻:“我……我只去瞧瞧,他无事便好。” 常赢未置可否,只望着她谨慎地行近主屋,缓步踏上台阶。 房门半掩着,屋里的一切南初都没法看清,可书案后的萧翀,已然看清了门外那个踯躅的娇小身影。 他看着她轻手轻脚上台阶,小心翼翼想叩门,手抬起来,迟疑一瞬又放下,随即微微倾身,探着头试图朝里望。 萧翀猜度她这等贵女,大约从小到大没有做过这偷儿般的事,处处透着拧巴,想来……还是怕他吧。 南初凭着常赢默许下的一丝冲动,站在了萧翀门外,可她并不晓得里面的人此刻是何心绪,她冒然前来,会否招他嫌厌,会否惹他不快,甚至暴怒。 门内黢黑,她从那半掩的门缝中瞧不到什么,不免又忐忑地回头看常赢,这个忠心又守礼的护卫,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终于深吸口气,抬手轻轻叩向门扉。 可就在同一刻,那半扇门竟突然开了,她只觉伸出去的手腕上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记蛮横力道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她的后背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发出一声闷响。 惊呼声未来得及出口,一具沉重又滚烫的身躯便毫无预兆地压上来,将她紧紧抵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是萧翀。 他身上还带着夜宴的酒气,可不重,更多是一种她不熟悉的颓意,从骨子里漫出来,也侵袭着她。 他把额头重重抵在她颈窝,呼吸又烫又重,喷在她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战栗。他什么也不说,只用这样蛮横的姿势将她禁锢住,让她无处可逃。 南初僵着身体,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紧绷,箍在她腰和后颈的手异常用力,而他整个人却在压抑着,微微颤抖。 “督……”她想唤他一声,开口竟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哑颤。 可这细弱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他的反应,她觉箍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一下,他甚至在她颈间微微蹭了蹭。滚烫的气息擦上了她的耳尖,她猛地偏头,一丝不适的轻喘从唇缝逸出来。 “谁叫你来的?” 他沉沉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埋在她颈间不肯起来,破碎的气息让她敏感的肌肤似着了火。 南初僵着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这个从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在失控边缘。 她有些怕,却无暇分别这怕背后更深的含义,只小心地回他:“没……是我自己……” 声音低低颤颤,又软又虚。 就是这丝“软颤”,打破了他最后的克制。 他忽地抬起头,黑暗中精准锁住她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沉静,或戏谑的凤眸,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浓稠,炽热,似痛苦似渴望,幽深地望不到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贪婪逡巡,像是要将她一点点吞噬。下一刻,他突然低头,带着滚烫的呼吸和丝丝酒意,朝她唇上重重亲下去。 毫不温柔,充满了掠夺、征服、占有,强势地撬开她齿关,深入,纠缠,吸吮,透着些近乎绝望的狂意。他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折断,另只手嵌入了她的发丝,牢牢按住她后颈,不许她有丝毫躲避。 南初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席卷和搅碎。 初时的惊吓过后,一种被全然掌控,又被需要的陌生悸动攫住了她。可他太蛮横了,她尚不及分辨这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已先要溺毙在他毁灭般的亲吻中。 她呜呜地被逼出了泪花。 早知是这般境况,她必不会来的。 她两只手拼命推他,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仿佛推上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他细微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并非全是欲望,似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 就在此时,他含糊又撕扯般的低语传来,带着颤意:“别推我……” 南初挣扎的动作,蓦地顿住。 莫名的,抵着他胸膛的手,指尖蜷缩,最终缓缓放松,变成了一个轻浅的触碰,落在他心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萧翀似是怔了一下,吻她的动作从掠夺骤然转变为某种绝望的贪婪,他更紧地箍住她,像要将她揉进骨血,好填补身体某处的空洞。 南初闭上了眼。 她觉唇上发麻,身体发软,而心头发酸。 良久,他才似终于得到些安抚,吻她的动作变得柔缓。 他抵着她额头,开口哑得厉害:“谁叫你来的?” 南初整个人已近虚脱,无力地抵在门上,全靠他半托半抱,胸脯剧烈起伏,狂风暴雨后的回魂,让她一时无措,似未听到他低低的追问。 而他问了,却又似不期待她答。他抵着她额头用了些力,又轻轻蹭了蹭,似对她讲,又似自言自语,低哑的嗓音带着灼烫的喘息,一字字灌进她耳朵:“……我这里,又乱又黑,但正好空着,你来了,可不能走了……” 那絮絮的低语,说不出的晦涩,似掺着苦味,听在南初耳中,她只觉一股说不清是悸动还是恐惧的热流蹿过心头,让她心尖发颤。 她忽然觉得,在这一刻,她似是被他当做了某种“浮木”。 此刻他整个人,好像也是苦的,却又烫得要将人烤化。他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到好像随时会断。 她不敢再主动碰他,可他还抱着她不撒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后腰薄衫,热意惊人。他身上那股绝望的颓意也包裹着她,让她心头微微刺痛。 他抵着她额头压抑地喘息,似在艰难抵抗某种难耐的煎熬,可终究还是对她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头一偏,火热的亲吻再次压了下来。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蛮横又执拗地索取,仿佛能通过这种方式,驱散他哪怕一丝不适。 “萧……云彻……”她在他唇齿松懈的某个瞬间唤他,声音极轻,带着气音的轻颤,似想安抚他,又怕刺激某种猛兽。 “再唤一声。” 他不肯抬头,贪婪地尝尽她唇间蜜意,却又似被这柔颤的嗓音蛊惑,沿着她唇角亲到下颌,逼得她仰头,又在她脆弱的颈间亲吻啃噬,似噙住猎物命脉,引来她一阵瑟缩。 他开口哑颤:“再唤。” “云……彻……”她已无暇分辨是对他的惧意,还是被这狂热的亲吻摧磨,只能顺从地开口。 一声落,只觉脚底一空,惊呼声逸出喉咙的同时,她被他掐腰托臀,抱到了书案上,高大的身躯随即又贴上来,两具身体变得毫无缝隙紧紧镶嵌。 他一手托着她后颈吻下来,另只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腰窝处流连不止。 他的吻不再是暴戾的啃噬,变得深入而又缠绵,带着浸透骨髓的贪婪与渴求,好似从她身上汲取赖以活命的养分,唇齿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火热的吻从她唇上滑向脖颈、耳朵、锁骨……全都是独属于他的湿润印记。 未经人事的南初脑袋彻底空了,浑身力气被抽光,只能柔顺地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所有感官都只剩下身前男人凛冽又滚烫的气息,他的唇舌,他的手…… 他埋在她身前,哑着声音喘息:“南初……阿箴……我的……” 她在他所求间周身虚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软哼,混着怯怯泣音从口中逸出,声音里的无助和屈服,似更深地刺激了萧翀紧绷的神经,他将人箍得愈发紧,身体硬烫,昭示着难以纾解的复杂情欲。口中香甜已难以满足,他一点点压下,想要索求更多。 “啪哒”两声震响,在交缠的喘息声中格外刺耳,案头那只木匣因两人沉溺的动作被撞到了地上,一同翻倒的,还有案角烛台。 南初在这阵动静中回神,惊觉手上不知何时抓了个东西,丝滑柔软。借着窗外幽光,依稀是个比手掌大些的布偶。 他当是也听到了那声响动,动作僵住,全身肌肉瞬间绷得铁硬,只伏在她身上,粗重地喘息。 南初的呼吸同样不稳,她极力压抑着胸腔的剧烈起伏。身上男人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呼吸间铺在她胸口上的热意灼人。 她不敢乱动。 视线在萧翀和手上布偶间流转,她隐约猜到,大约便是这件多出来的东西,令原本泰山崩于顶也能不形于色的男人,失了分寸。 那明显是个幼孩玩物。 沙场明枪也没能摧毁的人,竟被如此一把“软刀”,击得理智坍塌,崩溃至此。 可她随即意识到,能将他逼至失控的,定不只是一只玩偶,那或是她不知晓的压抑童年,甚至是失去宠爱,只剩刀锋和猜忌的杀伐之路。 莫名的不安和酸涩,压过了心头羞耻,南初喘了几息,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他撑在她身侧的双臂。 他胳膊上肌肉紧绷,铁一般硬。 可下一瞬,他抬起了头,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幽深地眼神望进她眼里,南初只觉看到了一头伤豹的眼。 她抚在他臂上的手轻微蜷缩了一下,似是个无意识的安抚。 萧翀眉头微微一紧。 他似终于找回些理智,声音虽还是沙哑低沉,却已不是先前梦呓般的痴语:“吓到你了?”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 萧翀重重喘了几息,缓缓直起身来。 南初几乎同时想从书案上下来,可她被压得太久,方一动,腰腹的酸痛让她禁不住一声轻呼。 随即,一双坚实的手臂穿过她腰背,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她顺势从案上滑下来,去扯自己凌乱的衣衫,庆幸一片黑暗,不必瞧见彼此的颜色。 虽低着头,一片昏暗,可她晓得他在看她。她整理衣衫的手有些抖,带子绑不利索。 那双大手又沉默地伸过来,带着些许迟疑,轻轻覆在她微颤的手上,顿了一瞬,才接过那根衣带,帮她系好。 他转过身,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木匣。 她见他将布偶放回匣中,盖好盖子,搁在案头,整个过程似处理一件寻常物事。 可他没有掌灯,甚至连手边翻倒的烛台也没有扶。 他背对她站了会儿,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静默如塑。 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嗫嚅道:“督帅……” 萧翀回身,静静与她对视几息,之后轻轻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沉稳的嗓音响在她头顶:“你不要怕,我无碍,局面……也还是可控的。” 南初贴着他胸膛,耳边是他仍未平复的心跳,有些急促,一下一下鼓荡着她的耳膜,周遭尽是他独有的气息,带着些许酒气。她身体微微僵硬,心头百感交杂。 看着那个静静躺在案头的木匣,南初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极轻地回道:“……我不怕。” 萧翀低低笑了,那笑里少了往日的狎昵打趣,透着些落寞:“的确,这一回没逃。” 她不敢乱动,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给她这僭越的安慰寻找一线立场,小心道:“看来,我们都有些……不太好的经历,也算……扯平了吧。” 话音落下,南初自己先怔住了。扯平?他们之间裹挟了太多国仇家恨,怎么可能扯平?可此刻,在这片漆黑中,在这个同样藏了创伤的男人怀里,她竟真的希望,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们能够扯平。 黑暗中,萧翀不语。 他清楚,这不过是她在极度弱势又被动局面下,想要努力找回的一丝平衡,亦或是……为她自己寻的一个靠近他的理由。 而他对这理由,竟有些贪恋。 良久,他才温声道:“嗯,扯平。” 院中的常赢,心绪起伏不定。 他见了南初被拽进去,也听到门被撞响。以他对主帅的了解,这不是暴怒,而是某种更难言的失控。 他疾走两步想做什么,却听到了门内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她软颤的泣音和轻哼。他猛地顿住脚步,清楚这不是他该介入的领域。他又退回原处,手握刀柄,背对房门,沉默的等候和守护。 及至见到南初出来,常赢一颗心才稍稍平复。 灯火昏黄,他见南初未有明显不适,只头上银簪稍有歪斜,面颊红润,不自觉抿紧了唇线。 他瞳孔微微一缩,守礼地垂眸避开。 南初因他敏锐的扫视不免局促,可还是稳着气息道:“他应是无碍了。” 常赢望向主屋,见萧翀房里亮起了灯。 他收回视线,却未抬眼,对着南初躬身,开口沉涩:“是末将思虑不周,让书办受惊了。” 他在道歉,却极为克制。 南初看着这位素来沉稳的副将,此刻恭敬又清晰地流露出愧意,心头残留的羞愤与委屈,悄然散了些。 “不关你的事。”她声音很轻,带着些哑,“是我自己……要去的。” 常赢未再作声,只更深地朝她揖了一礼。 南初微微颔首,之后转身回房。 关好门,才敢让呼吸彻底放松。 嘴唇是麻的,带着微微的肿痛,竟比那夜在廊下他亲她时还要重。心跳乱序,一下一下鼓噪不已,心口也似还残留着他唇舌的热意,腰间被他手臂紧箍的地方,也隐隐泛着酸意。 两次,竟是一次比一次重,毫不温柔。 这认知让她心慌了一瞬,她在期待什么? 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却奇异地没有将她淹没。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坚不可摧的盔甲之下,莫名的裂隙。他的痛似与她不同。失去家国,她的殇痛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洪流,而他的,却是沉默的,会不期而至,轻易摧毁那么强大的理智。 面对这样一个“征服者”,她竟觉紧绷的心弦有一丝放松,仿佛在这场不对等的关系里,她终于也不是完全悲哀的那一个,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图符”,他也同她一般,不过是些碎片拼凑出的“人”。 而他好似……需要她,她不愿深究个中深意,今晚这场“亲近”,是暂时的情感依赖,还是长久的灵魂契合?是溺水者的本能抓紧,还是旅人认定的归宿? 她只模糊觉得,在某一个时刻,她或许才是那个“有力量”的一方。 作者有话说: 南初:……你吓到我了 萧·讹人·翀:(抱怀里,吻,喘) --- 小凤凰抓到了软肋,“权力”开始悄然反转 第39章 第39章 接下来的两日, 萧翀很忙,南初总是要到很晚才能见到他。她只知他更多是在忙军务,常赢的军报一份份往院里送, 可栾城重建的进展却再未有人递进来,甚至她呈上去的那份补遗, 也未见萧翀有任何回复——它一直压在案头最底下, 她疑心萧翀看都未看过。 她想见见陈监作或者褚云帆, 差人去请, 答复却是前者陷在梁使对天工司文卷的盘查中,后者在配合清查军中账目,全都无暇他顾。 沈青倒是以请教之名来过一次, 可他能触及到的信息也实在有限, 只告知她天工司的匠吏们正被约谈, 凡家世、亲眷、经历等无有不问。 此外,还有个沮丧的消息, 为修堤坝而临时恢复的石料场停工了, 原因竟是管事的贪墨了工钱,引得大批工人闹事罢工。这等事虽叫人烦恨,可也并不难处理,只是眼下相关吏员精力被梁使牵制,难免力有不逮, 且在天使眼皮底下出这等事, 无疑又给审查添了麻烦。 果然翌日一早,大梁天使公开发文,临时叫停了“以工代赈”的实施。 消息是陈怀鉴特意送来的,他由萧翀的亲卫领进澄心院,一路面如覆灰, 站在阶下,向两步之外僵立台阶上的南初沉沉道:“天使的说法,此番重建所涉账额巨大,审查耗时,且实施程序存在纰漏。用人上也存疑,现下还生出了民乱,不利于局面稳固。未免劳民伤财,是以先行搁置,待审查清楚,向大梁朝廷报批完毕,再行调整恢复。” “审查清楚,报批完毕……”南初苦笑,“那是何时?我能不能理解,这便是无限期叫停了?” 陈怀鉴沉默。 “春耕的时节,眼看便要过了。”她望着空寂的庭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起春耕,”陈怀鉴语气愈发沉重,“先前那位褚将军,调走了所有军械存档,现下与农耕农具相关的,也已被梁使尽数封存,派了专人审查、造册。一些文卷缺失,恐是本就不全,或是损毁遗矢,加之相关匠工吏员死于战乱,无法追查,我等……实不知该如何解释。” 南初蓦地想起萧翀房里那一堆文稿,百味杂生。 陈怀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便是你经手的一些文稿,梁使也是质疑过的,还曾提出要你同来答疑,好在当时常校尉在,挡回去了。”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她自身已在漩涡中心了。 “这桩桩件件,督帅……他可有何指令?”话一出口,南初便觉徒劳。萧翀这两日的避而不见,已是最好的答案,自己也不过是明知希望落空,还虚妄地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陈怀鉴抬眸瞄了眼南初神色,垂眸道:“督军的令,天使之意,一概遵从。” 南初双眼空茫,再不言语。 陈怀鉴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女,终是不忍,迟疑下道:“梁人攻下西渚,必然不会希望它再起祸乱,是以,梁使这番手段,不是冲着满城百姓,倘若……倘若督军能稍稍服软……” 南初将目光缓缓投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陈怀鉴眼神沉重却是一片坦荡,她便晓得,大约在天工司许多匠吏眼中,甚至那些因这番变故,原本希冀尚存,却要转眼成空的西渚旧民心里,萧翀……是可以牺牲的。 萧云彻,这个西渚的国仇,纵是施舍过一些恩惠,也终究是他们的亡国之贼。 她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却如一团乱藻堵塞喉咙,又苦又涩。她想起那个被他们视作“国仇”的男人,将额头抵在她颈窝,脆弱得像个孩子。而此刻,她却只能无声地看他成为故国旧人眼中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 这荒谬的错位感,让她心头如坠万钧。 陈怀鉴看着她枯白的脸色,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世事维艰,你要……自己保重。” 说罢,拖着沉重的步伐,默默离开了院子。 南初心绪沉沉,缓缓坐在了阶上。 “倘若督军能稍稍服软……”陈怀鉴这句话,似是感叹,又似一颗石子,在她心中砸开层层涟漪。 萧翀的“服软”意味着什么?她原来或许不懂,眼下却觉不再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问题。 想到一场接风宴,便让那个男人崩溃,能被天使认可的“服软”,大约只有步他父亲萧承翊的后尘罢? 若真如此,栾城当如何?是由一批不识心性的大梁新官接手,还是再落入贪图民脂民膏的西渚旧吏之手? 而她和南书,又将何去何从? 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想没有萧翀的局面,她竟觉心头微微刺痛。可她随即又觉得,那个男人霸道得很,纵是千万人想他死,但凡他尚有一丝执念,都会以雷霆手段反击回去。他眼下的“一概遵从”,更像是进攻前的战略后撤。 她觉得自己也得做些什么。 入夜时分萧翀归来,身后跟着常赢和屠骁,还有几个她不识得的将领。她从花窗观望,等到众人退去,房里只剩萧翀自己时,她才悄然去叩门。 书案后的男人见到她时,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浅淡,反衬得眼底疲惫愈发深重。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绕到茶几,倒了杯热茶给他。 萧翀抬手接过,眼神却未从她脸上移开。他嘴角的笑多了丝促狭:“我此时方知,世家子弟们红袖添香,实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我一身兵戈,有些扫兴。” 还是这般不正经。 南初不愿接他这话头,却也未像往常一样沉默,只静静道:“陈监作说,梁使质疑过我经手的文稿,曾要我前去答疑。” 萧翀脸上笑意倏然淡去,坚定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下了令,不许你去。” 南初也未接这个话头,又道:“我还听说,石料场停工了,以工代赈之策也被叫停。” 萧翀没有作声,只稍稍坐直,等着她的下文。 “还有你批过的那份垦荒令,”南初继续道,“原本周大人在推动时,面对田主富户和靠放贷谋利的豪绅掣肘,还可用些手段,这两日却又改了口径……而春耕,眼看便要过去了。” “你眼下,是要同我谈这个?”萧翀微蹙了眉,声音低沉。 南初浅吸口气,才又缓慢、清晰地开口:“我知你近日要务缠身,自不敢拿这般琐事耗你心神。但你可不可以明确地告诉我,你们的天使此番前来,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信息散乱且片面,不得不大着胆子正面求证。 萧翀眼中的疲态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他站了起来,缓缓踱至她身前,居高临下道:“要什么?要你,要南书,要我身败名裂……甚至死。”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给了她一个无比明确的残忍答复。 尽管早有猜测,南初听来仍觉被冷锋从心头划过。 她嘴唇翕动,心潮翻涌,默了几息才鼓起勇气,迎上他的锋利中带着痛色的目光,认真道:“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一样都不给。” 萧翀想也未想便道,“封库、查账、拱乱、停工……所有这些,不过是老狐狸在逼我,逼我求他,逼我妥协,逼我行差踏错,乃至……逼我反。” 南初见他眼底微微泛红。她常觉自己在他面前天真得近乎透明,却总忘了他也不过二十几岁,而他口中的老狐狸,是浸淫朝局多年的老臣。 “一样都不给……”她喃喃低语,“你要如何做,又有……几分把握?” 萧翀凝视着她,眼里似有冰,又似着着火,一字字道:“从我上战场第一天,脑袋便是摇摇晃晃,我只晓得拼尽全力,”他嗤笑一声,“把握,纵是为零,也别想叫我引颈待戮。” 南初下意识深深吸气,他从年幼至今,皆是向死而生。 她低低道:“我想见一见……” “你谁也不能见!” 萧翀一口回绝,“你要见谁,卫挚还是陈翎,亦或是隔壁那只垂耳老鹄?不论他们谁,见完的代价,你都付不起!” 南初被他强势又锋利的气势镇住一瞬,可她也只是沉默了少许,便又大着胆子道:“你叫褚云帆封存了军械文卷,你虽未试验,却也并未交给你们的天使。你又让他整理水利、农具文卷,具是些核心要义,这些,格物殿审查的梁使也不晓得吧?还有,你在栖霞庄藏的那些匠人,可曾禀报给你的表舅?” 萧翀眸中寒意闪过,直视她道:“你是何意?” 他眼中那抹寒光,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尽管一闪而逝,还是叫她僵了一瞬。关于他夤夜清理门户,凌晨带血而归,更深一层的猜测终究没再出口。 她语气柔软下来,可出口的话依然锋芒毕露:“你不只是自卫,你是否真的……存了反意?” 萧翀周身气息仿佛有一瞬间凝滞,一丝危险气息从他眼底浮现,让南初对他几乎消失的惧意再次袭来,下意识便想逃避。 可思及眼下局面,她硬逼着自己与他对视。 萧翀忽而轻笑,却无一丝温煦,他并未理会她的问话,只不紧不慢道:“你怎知,我让褚云帆整理的水利、农具文卷,具是核心要义?” 南初心里咯噔一下,她一时大意,确是失言了。 “你还知晓什么?”他向前欺近,熟悉的压迫感再次朝南初席卷而来。 南初几乎是下意识后退,萧翀却是步步紧逼,他挑着唇角,眼风锐利,一字字道:“你呈给我的那些公文,能精准算出只瞧过一遍的账目,你能挑出那些钻营鬼们前后矛盾的文书,哦,还有昔日与那放粮小吏对掐时,也算得一手好账……” 他每吐一句,南初的心便愈沉一分,她竟从未怀疑过,他要她整理、核算、批阅的公文,竟也是种算计。 “咚”一声,她脚跟撞上个东西,是更衣镜红木镶铜底座的一脚,镜身颤了颤,被一只大手稳稳按住。 随即,萧翀的另一只手臂也轻巧抬起,按在了镜身的另一侧,将南初困在了两臂中间。 南初背靠铜镜,只觉危险的气息一点点压下来,他的视线再一次停在她起伏的胸口,声音低缓却笃定:“看来我没猜错,这里……当是存着整部南书吧?” 他的气息喷在她唇上,带着茶香和一丝疲惫的沙哑。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瞳孔中自己惊慌的倒影。 她呼吸不由地促了几分,虽极力压抑,仍与他灼热而缓慢的吐息交织在一起,这种过于“亲密”的若即若离,比亲吻更让她心慌意乱。 南僵了几息后,突然下蹲,试图从他臂弯间滑走,哪料身前人长腿一拦,一个挺腰,又将她牢牢抵在了原地。 “这招再用可不奏效。”萧翀轻笑,双手往她腰间一扣,掐腰将人提起,又贴回镜上,顺道锁死了她的双手。 他这番举动,又叫她想起被他掐腰按上马背的一幕,羞耻混杂着屈辱,不觉气得红了眼眶,又见他目光赤裸裸盯在她胸口,晓得再狡辩也无益,便豁出去怒道:“所以要怎样……剖开取书吗?” 萧翀瞧着她湿漉漉又含忿的眼睛,摇了摇头,刻意凑近她耳边,恶趣味地低语:“我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得到它……” 灼烫的气息铺在她耳边、颈上,连铜镜都氤出一小片雾气。他眼见那片白腻的肌肤被染成了粉色,那枚小巧的耳垂柔软红润,竟似某种美味,蛊惑着他想去尝尝。 “无耻!”南初一边骂一边挣动,奈何手臂和身体被他牢牢禁锢,只好抬脚朝他踢去。 他腿上不防,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力道不轻,不禁微拧了眉。他反应及快地握住她再次踢来的脚,那截纤细腕骨在他手中,好似脆弱的不堪一击,轻易便可折断。 他凝视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潮湿的眼,开口带了些威胁意味:“踢便踢,可别往下三路招呼……”话音刻意顿住,又往前压近几分,沉声道,“否则,我可不能这般好好说话了。” 面对这油盐不进的男人,南初停止了挣扎。此刻的他再不是日前那个“舔伤”的孤兽,但凡他缓过来,依旧是令人恼恨的霸道性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喘了几息,才耐着性子道:“既要好好说话,你先放开我。” 萧翀目光扫过她恼燥的眉眼,绯红的耳尖,落向她身后铜镜。 镜中,那道娇小身影几乎完全陷在他胸膛与臂弯之间,高大与纤细,玄色与素白,极具冲击的对比。她仿佛天生就该被这样镶嵌在他的领地里。这画面无声地取悦了了他,某种隐秘的餍足感悄然滋长。 他无声一笑,倒真的松了手,又退开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女儿:太狗了,猫一阵狗一阵! 萧狗:你先亮爪子的……还不许我逗一逗了? --- 推预收《垂丝钓》,腹黑小舅舅花式放饵,钓金娇 第40章 第40章 他一撤离, 南初立即从镜前挪开,不动声色朝门边站了站,又下意识摩挲了下被他箍痛的手腕, 脚踝处也还有些酥麻,忍着没动。 萧翀瞧着她这一连串小动作, 心照不宣地又坐回了书案后, 似命令又似安抚道:“天使的事, 无需你操心, 我自有计较。” 南初却不愿一直做蒙眼的囚犯,更不愿辛苦搭起来的惠民、养民之策无疾而终,让栾城因他们大梁的内斗, 再次陷入混乱。 她朝他走近两步,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说此事也与我有关,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或许……或许我能帮你。” 话音一落, 便闻对面男人一声低笑。这让她有些受辱, 反嘲道:“你又瞧不起人了。” “没有。”萧翀笑意淡淡,“只是觉得,我虽命途多舛,眼下运气倒还不错。” 南初刻意忽略掉他眼底让她有些心慌的笑意,追问道:“那你要如何做?” 萧翀视线不经意扫过案头那只木匣, 垂眸道:“我这位表舅, 无非是想毁我政绩、败我人心,最好连军功和忠心也一并抹去,就像昔年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构陷我母亲一样。” 他声音低沉暗哑,听得南初心头也泛起微微涩意。她只知他出身尊贵,却对他母亲一无所知, 便是他父亲萧承翊,她也极少听父亲提及。可她从萧翀短短一句话中,已能感知到大梁朝斗的波谲云诡,政绩、人心、忠心全被摧败,身与名皆毁,几乎是将一个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可萧翀很快便又敛去了声音中的晦涩,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沉声道:“左右我在你故国遗民和大梁诡官中,都是心怀鬼胎、泯灭人性的恶贼,我既担了这个名,不做些实事岂不嫌亏?” 南初听得心头一紧。 她想起陈怀鉴的话,大梁的天使是冲着他来的,并非想要搞乱栾城。可陈怀鉴还是不够懂他,这才是他的作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把水搅浑,乱中取胜。 她忧心忡忡地求证:“你是要……把事情搞大么?”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以他的性子,怎会坐以待毙?她真正想问的是,在反制天使时,你能少伤及一些无辜么?可她晓得,这话在他听来,必定天真可笑。 萧翀看着她脸上神色,晓得她无非是怕他心狠手黑,有损民生。可他不欲解释,只唇角带了丝讥诮,反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南初内心矛盾重重,迟疑再三才道:“你方才说,西渚的遗民当你是贼寇,其实百姓只求一口饱饭,一日安生,倘你能给,他们自是维护你的。只是这惠民之策,尚未来得及叫百姓见到好处,便有夭折风险,那跳出来的,便只有先期利益受损的豪绅,偏他们还能造势,若被利用于你十分不利。” 萧翀眸色愈发深重,她说得没错,近日几场被抓做把柄的风波,皆因此而起。 南初继续道:“你若不想我见你大梁的人,可否让我见一见王岱山王公。老先生虽是西渚旧人,可他一身风骨,心系民生,在遗民及士人中威望极高,或可为你出面,挽回一些局面。” 萧翀想起王岱山在接风宴上嘲弄卫挚,西渚那些旧人虽未附和,可眼底对这位老先生的敬服却显而易见。只是老先生崖岸自高,他此前倒并未想过要他出面。眼下听南初这般讲,虽不愿她搅进来,可若能将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拉过来,倒是一着妙棋。 他迟疑少许,笑道:“你虽初心为公,可也难免被指通敌,老先生诛心,可毒辣得很呐。” 他这话正戳中了南初心事,她垂眸默了几息,再抬头时并未接他话茬,又道:“还有,梁使叫停以工代赈,其中一条缘由是账目不清。我虽不晓得哪里被抓了把柄,可呈于你案头的账目,我见过不少,你若放心,我可同你安排之人另建账册。此举不是篡改,而是对未来新账的合理设计。我们可以寻一个稳妥的名头,诸如将地宫未及动用的部分资财划入民间筹贷,如此可不在梁使的审查之内。即便他们硬是要查,有本地士绅们共担,想必天使也会投鼠忌器。” 萧翀眼底笑意渐深,好一招驱狼吞虎,南崧的孙女……果然,蕙质于心。 他望着眼前这个“落魄贵女”,她看似弱质,却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她能联通他难以触及的西渚人心,脑中更有倾世的匠造之术和令人刮目相看的智慧,她天真,却也聪慧,仁善,却也能接得住他的锋芒。 他的运气,的确要比某些人好得多。 “还有……” 她突然又顿住,那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摆上台面的筹码,此时又不想说了,于是软着嗓子改口:“还有,你可不可以给我些自由,你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会主动惹事。” 萧翀一言不发地凝视她,在她展示了如此心智后,这看似退让的“自由”意味着什么,便颇值得玩味。 片刻后他才又道:“前两条,我都依你,至于最后这点,容我想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建议是不错,可具是防守,倘到了万不得已,我还可能会是那个‘恶人’。” 南初未作声,她虽极力想给这把刀套上鞘,可也晓得他若没了锋芒,只会被摧折丢弃。 为有万全准备,南初以萧翀名义,连夜召见负责本次重建的几位亲信要员,以及他帐下几位核心幕僚,就当前局面下的重振计划做详细预案,包括以何名义,如何另立合规账目,人事如何调整,怎样推进执行等等,反复推演,力争万无一失,不遭诟病。 一屋人全都晓得,此番天使是有备而来,背后是京中对萧翀吃人的猜忌和弹劾。他们审查程序,是要定罪拥兵自重,审查利益输送,是要定罪结党营私,审查人员背景,是要定罪心怀异志。 一位老成幕僚搁下笔,终是没忍住一声叹息:“战场上杀人,是罪,废墟上活民,是怨。咱们将军……哎。” 南初恍惚了一瞬,这声喟叹,竟与记忆深处祖父南崧深夜伏案,进退维谷的喟叹重合。 晨曦透过窗纸,铺满了众人疲惫的眉宇。计划大体厘清时,已是寅时末。 南初看着一屋人恭敬地退去,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喝口水。” 回身,他见萧翀端了杯茶递到她身前。茶香四溢,丝丝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与她第一次坐到他的谈判桌上,他推过来的那杯茶不同,他当时的动作,透着疏离和试探,形式更大于诚意。 而眼下,他唇角噙着笑,眉目少见的柔和,似还藏了些让她一瞬间心悸的东西。 她接过茶盏,垂头抿了一口。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见那两只小巧精致的耳朵,又染了一圈绯色,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南初就着笔墨,将方才的核心要义,整理出一份春耕复产急务的条陈,这是准备拿去给王岱山的。 她将它推给萧翀:“你先瞧瞧有无不妥。” 萧翀接过,一行行看去,条理清晰,用词审慎,眼底的赞许之意便愈深。他从纸面微微抬眸,便见对面的人正抬着手揉酸涩不堪的眼睛,疲态尽显。 他唇角弯起,本欲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慢条斯理地继续翻看。 不多时再抬眼,她已趴在他的书案上,枕着胳膊一动不动。静谧中,只闻她均匀而又悠长的呼吸声。 她竟这样睡着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以及通宵的推演商谈,终于让这具娇柔身躯再扛不住。 萧翀唇角戏谑和欣赏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放下条陈,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和颈间几缕散落的发丝。少倾,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绕过书案,将木架上那件玄色披风,小心翼翼覆在了她的肩头。 玄袍沾身,他便觉衣服下的单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在寻找更舒适暖和的地方,一声极轻的喟叹传出,猫儿一般。 一缕发丝滑落下来,贴着那张稚嫩小脸,黑白分明。他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想拨开发丝,想在那片软嫩肌肤上蹭一蹭,手指即将贴到她脸上时,忽而顿住,指节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原地顿了一瞬,随即回了自己位子,拾起了案头未及审阅的军报。 窗外天光已然破晓,晨曦透过窗纸,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伏案沉睡的少女,也将一旁沉默阅卷的男人勾勒出一层金光。 不知过了多久,南初猛地惊醒。突然的动作让她背上的衣袍坠地,她怔了一瞬,惊觉自己如此失态,竟睡在了他的书房。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口中讷讷:“我……” 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只剩一脸的不自然。 萧翀却已恢复了平日神色。他抬手,将她那份条陈推回去,语气温和:“条陈我看过了,可以。” 他为她的慌乱寻了个台阶,她这才硬着头皮将他的披风放好,拿过条陈道:“那……我回去了,我去准备一下。” “嗯。”萧翀不动声色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补充道,“未时许,我会让常赢送你去。” “好。”南初应了一声,颔首告退,将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浸着笑意的嗓音,“辛苦你了。” 回头,见他拎着那件玄色披风站在木架边,长身玉立,笑意盈盈。 那一刻,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懂他的野心伴着如履薄冰,他的狠戾藏着无人可托的执念。他们何其相似,都在废墟上艰难求生,与虎谋皮。 她回过头不敢再看,仿佛多停留一眼,某种自己竖起的藩篱,会悄然坍塌。 南初回房浅眠片刻,却也睡不踏实。醒来后仔细洗漱,换了身浆洗干净、烫平无皱的匠服,又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望着铜镜里容颜依旧,眉宇间已再无轻快的影子,她思绪空了一瞬,恍若隔世。 待思绪回笼,心头又莫名沉重。王岱山不是卫挚,不是能以“程安歌”周旋算计的对象。那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他与祖父的君子之交,让她既想求助于老先生的清望,又怕自己年幼的不周全,玷污了老先生的风骨。 思量再三,她终究再次打开了那只不忍触碰的箱笼,那是萧翀从南府焦土拾回来的遗物。其中有一枚素戒,是昔年她祖父南崧常带的,意在警醒自身,为人为官至简至诚。她将它取了出来,寻了一根红绳穿过,挂在了颈上,如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掩入衣内。 时近未时,常赢来请,说车马已在院外备妥。 南初深吸口气,将那份春耕急务的条陈揣好,步履稳健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睡着了,你为何不叫我? 萧翀:狼从不叫醒到嘴的肉 --- 下章老太师诛心 第41章 第41章 一方不大的庭院中, 老梨树如雪般开满了小半个院子,微风拂过,花瓣轻盈盈飘落在树下石案上。案上一副残棋, 棋枰旁正煮着茶,热气氤氲中, 茶香四溢。 南初郑重一拜, 将她精心撰写的春耕急务条陈, 恭敬地呈给身前老人。 她对面老人一袭青白儒衫, 须发半白,端坐如钟,却并未伸手去接。 南初躬身垂首, 心绪不免渐沉。等了片刻, 才觉手上一颤, 那册条陈终于被接下。她微微抬头,却见王岱山并未看她递上的册子, 随手搁在了身前石案上, 淡淡道:“坐吧。” 南初再次俯首谢过,这才恭谨落坐。 王岱山从容斟茶,给她递了一杯。南初欠身接过,便见王岱山目光深邃,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了她身后那片梨花雪。 “昔年老夫与大司农南崧, 亦曾于此树下手谈,他执白,我执黑。”王岱山目光虚沉,语调缓慢,“南兄说, 白棋先行,乃为‘生’,需锐进,黑子后行,乃为‘守’,是持正。” 他看回南初,顿了一息,才又道:“今日程书办执棋,是为谁生,又为谁守?” 眼前这位文脉泰斗,先是对她精心准备的条陈视若无睹,继而又提及她祖父南崧的灼灼风骨,可对她的称呼,却是“程书办”。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中愈发沉涩。 祖父一生都在为西渚之“生”呕心沥血,作为他的后人,如今,她却似在为敌酋的“黑子”落棋。 她忍着眼底涩意,垂眸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迎向老人,缓慢而又清晰地答道:“回太师,晚辈愚见,棋局已碎,黑白俱焚,只余满目焦土,晚辈眼中所见,只有饥民、春荒,已无棋子。若定要论棋,晚辈……愿做拾棋之人,只求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她眼底潮红,最后一句带着颤音,似祈似求。言罢又垂下头,不愿在老太师跟前过于失态。 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比了个“请喝茶”的手势,她微微颔首,双手重新捧起搁在案角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她不敢也不便过多直视王岱山,可老人的目光却未有一刻从她面上离开。风起,梨花如雪般在她身后翻腾,那张低垂的玉颜,如花般娇,亦如雪一般白。 王岱山缓缓道:“如你所言,焦土之上,尽皆饥荒,你既愿做这拾棋之人,也定是有拾棋之才。老夫看你这身匠衣,便思及南氏匠魂,只可惜,南氏已满门殉道。若谨之在天有灵,”他虚抬眼锋,扫了眼数步之外,如铁塑般的常赢,继续道,“见西渚匠才尽归敌酋驱遣,不知作何感想?” 听她提及父亲,南初忽然将头垂得更低,牙关紧咬,眼泪却是再忍不住,一滴泪直直落下,在匠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并未抬头,却几乎不假思索般开口,声音虽有轻颤,却显得坚定而决绝:“南氏风骨,亦是晚辈立身之本。晚辈斗胆揣度,倘掌事在天有灵,得见焦土再覆绿垄,百姓脱困得活,必当含笑九泉。若说为谁驱遣,晚辈只遵本心,亦信那些立于堤渠之上、伏于案头工坊的天工匠魂,当是一样。” 王岱山的目光从她匠袍上那片洇开的深色缓缓抬起,复又落向那片梨花白,声音苍缓,似凝着寒露:“你让老夫想起南兄那位嫡孙女,老夫曾赴她的抓周宴观礼。这女娃娃竟是一把抓住了南兄的官印,当时南兄几乎老泪纵横,称‘吾道不孤’……果然,此女天姿灵秀,后被指为我西渚太子妃,其才情与我殿下之仁德,正如丹凤朝阳,只是可惜啊,殿下无福,西渚无福,凤陨日落……” 南初已是再难抑制地哽咽出声。 王岱山由着她哭了几声,才又收回视线,沉沉道:“说回来你,你今日便是做成这些,可曾想过,你所复苏之城,已是大梁之地,你所力争的,将是一个再无‘西渚’的将来。” 南初如何不知,她越是成功,越是意味着故国的彻底消亡,那个她和南氏,以及眼前老人,曾经信奉且竭力维护的西渚已然不复存在,她是在其国祚的覆灭者麾下,收拾这片旧山河。 她止了哭,用指尖迅速揩去脸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酸涩与委屈强压入心底,抬眸看向王岱山,虽还泪光盈盈,语气却是异常坚定:“太师,您教过太子殿下,民为重,社稷次之。今日西渚的‘社稷’已亡,可‘民’仍在。若这‘民’,能在一个更好的‘社稷’下安居,它是唤作西渚,还是唤作大梁,又或是别的什么,于民又有何异?” 继而,她眸色又暗淡几分,声音也多了丝沉痛:“太子殿下仁德,晚辈斗胆妄言,若他泉下有知,如太师所教以万民为念,当会心痛他的子民,无米下炊、易子而食……他会懂我。” 她垂下头,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手腕,不自觉收紧了拳指。 抬头,她朝不远处的常赢望去,他一手按刀,如松而立,视线落在虚出,似对他们听之不闻。 南初收回视线,迎向王岱山沉静的苍眸,沉稳道:“自然,若这‘社稷’最终也不恤民生,腐朽无道,自有天罚!晚辈……只求不负本心,不负民生。” 她顿了顿,从颈上取下那枚素戒,捧在手心,呈于王岱山眼前,目光澄澈如静湖:“晚辈所请,非为私念,请王公慎思!” 王岱山乍见那枚素戒,眉峰倏然一抖,苍老的眸子随即漫出了潮气。他似是下意识抬起手,可将要触及那双细弱小手上托着的东西时,又忽然顿住。少倾,那只苍老的手在南初手掌下轻轻一托,王岱山涩声道:“起来吧,孩子。” 南初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对上老人潮湿的眼眸。 王岱山终于将视线落在搁置许久的条陈上,他盯着它看了几息,复又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南初脸上,这才缓声道:“萧翀此人,杀伐决断,有吞四海之志。你在他身边周旋,如驭虎狼,你……你辛苦了。” 南初睫羽颤了颤,她自然明白,老先生这话,既是关怀,又是敲打。 可不待她开口,便听他又话锋一转,似带了丝追忆和惆怅:“昔日允中太子,性情柔仁,若他在……”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知要如何收拾这满世虎狼、积年沉疴……” 南初没有作声,对那位柔仁的太子殿下,她名义上的“亡夫”,也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澄心院的书房里,萧翀几次从案上抬头望向门外,直到日暮西垂,才见那抹纤细身影踏进院来,身后跟着常赢。 他下意识起身站到门口,却见南初根本没瞧他,她面色沉郁,似未见到他一般,径自朝着厢房而去,他不禁微微蹙了眉。 常赢目光在主帅和南初之间流转几下,只得快步朝着萧翀行来,在阶下抱拳,未及开口便听萧翀道:“进来说。” “如何?”萧翀在书案后落座,直视常赢。 “成了!”常赢难掩喜色,随即又恢复沉稳,“王公会亲自出面,与西渚绅贵们详谈,并会公开设宴,邀您与卫侯等人共商急务。我观其态,似乎早有章程的样子。” 萧翀轻轻搓着手指,看不出喜怒:“清流之首,自是懂得待价而沽,他开了何价?” 常赢神色一凛:“他说只为民生出面,但有三不:一不跪梁廷,二不附萧氏,三不涉党争。” 萧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划清界限,他把自己变成了各方都要争取的‘公器’,倒是毒辣。” “她怎么样?”萧翀眼前闪过南初进门时魂不守舍的模样。 常赢语气沉了下去:“王公……言辞极为锋利,专挑痛处。”他顿了顿,终究不敢复述“失贞失节”之语,只道,“他提及前太子与南府旧事,字字诛心。娘子……哭了。” 萧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容置疑:“说原话。王公如何问,她如何答,你便如何说。” 常赢只得将从进门起,全程一言一行,巨细无遗地复述一遍。 萧翀静静听着,面上无甚波澜,唯有在闻及南初抓周抓到官印,南崧感慨“吾道不孤”,以及“丹凤朝阳”之语时,眸色倏然变得晦涩,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他究竟给南初带来了什么。 丹凤朝阳……所以,她本该是这样的。 天才贵女与仁德太子的完美结合,是秩序也是正统,而他完美打破了这一切,将她拖入了泥泞又血腥的黑暗世界。他给予她的,只有算计、胁迫、困囚。 而她抓到的“官印”,更残酷地揭示了他们的不同,她是在秩序和正统下的文明权力,而他的权力,则来自于杀戮和征服,赤裸裸的破坏。 她祖父说“吾道不孤”,是将她当做了血脉和风骨的传承。那他呢,父亲被构陷致死,母亲放权后遭孤立欺压郁郁而终。他的道,又是什么?要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吗? 他忽然无声苦笑,那个老头,一个字都没有骂他,却叫他如此清晰地瞧见了自身的混乱不堪和黑暗血腥。 书房内一时静极。 常赢并不知主帅在想什么,只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暗叹文士杀人,真是挫骨扬灰不见血。可想到王岱山后续对条陈的悉心指点,以及对大局的洞察,他又心生敬意。 只是此一役后,南娘子怕已伤及肺腑。不过这也让他对那位南府遗珠更为敬服 ,栖霞庄那次,他只觉得这小娘子坚忍,而这一回,他更深地看到了她的才智、胆魄和风骨。 “常赢。”萧翀突然开口。 “请主上吩咐。”常赢垂首听命。 萧翀并未抬头,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半开的手掌,开口沉缓:“给她解禁吧。告诉屠骁,她想去哪里,跟紧。” “是。”常赢应道,声音里竟有丝如释重负的郑重。 作者有话说: 女儿借王岱山对萧翀的反制已经启动,这会引发狗哥第二次“失控”,回收文案“杀神妄念”,大概一两章的样子 谢谢大家,本章送小红包~ --- 我放了个新预收《王爷说我毁他清白》是个轻松小甜饼,开文冷怕了,求囤~ 我靠演他甥媳苟命,他非要我验他清白◎伪·大家闺秀 vs 真·记仇权臣 ◎双生替嫁+狗血背德+甥舅修罗场+长嘴但话骚+掉马文学 容王周彦归京途中,意外遭“贼”,那女贼踩着他床榻,朝他俯身低笑:“竟是个不举的……” 受辱的周彦缉拿这“贼子”仨月有余,竟不料她摇身一变,她竟成了他外甥霍川新过门的夫人。 呵!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等毁他“清誉”的宵小,他必得亲手擒住,当面……正名。 - 衡阳王之女谢昭柔大婚前夕,离奇失踪。 山野长大的龙十三,顶着张与谢昭柔别无二致的脸,上了花娇。 她本想装乖扮巧,成事即走,却不知怎么惹上了夫君那位权倾朝野的小舅舅——容王周彦。 此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森然审视,让她脊背生寒。 她只觉此人眼熟,却想不起这要命的仇,是何时结下的。 宫宴那日,她被周彦堵在了廊角。 他如锁定猎物的黑豹,优雅而危险,步步紧逼。 她边退边颤声提醒:“王爷自重,妾身与您……不熟。” 他轻笑:“是不熟。” 她挤出一丝讨好:“那……定是何处有误会?” 他再笑,眼底却无温度:“误会可大了。” 几步之间,她后背已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只得干涩求饶:“……若有冒犯之处,您容我解释……” “只解释可不行。”危险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云台镇的‘厚赠’,本王铭记于心!” 她心头咯噔,终于记起他是谁。 周彦将她瞬间的恍然与惊惧尽收眼底,一字字道:“你要不要验清楚,再说一遍?” 后来王府夜宴,周彦当众将她拽进怀里。 满座哗然中,霍川摔了酒盏:“……舅舅?” 周彦淡定地给她喂了颗葡萄:“叫舅母……或者王妃。” 霍川愕然失语间,珠帘轻响,后方缓缓走出另一张……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磕糖指南★ 1男主身体没毛病,强得很,都是误会 2原主新娘逃婚,被男主替外甥抓了回来 31v1,洁,he 第42章 第42章 时近春耕的尾巴, 栾城外的茶山和梯田已然一片苍绿。日光融融洒下来,映着山间点点稀疏却忙碌的身影。 南初站在溪畔,想今春新茶虽错过几波, 好在并非全然荒废。细看田间草多苗少,却已比她初见时满目荒芜要好得多。她默默算着时日, 倘王岱山老先生出手顺利, 能及时恢复春耕, 今岁的收成或许还能抢回几成。 日光透过枝叶, 在她一袭素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溪面拂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掀动着她鬓角几缕发丝。 屠骁抱着刀, 闲闲地靠在柳树下, 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破天荒地觉出一种“好看”来。 他惯是杀人如麻, 见多了血肉横飞, 眼前人让他有种不真实感。她不是军妓那种媚态或者死气,也不是村里姑娘那种红润,而是一种……他想起多年前在雪地里见过的白狐,毛色纯净柔滑,眼神机警清亮, 让人不忍一箭射死, 只想看它在雪地里多跑一会儿。 他咂摸一下这陌生的情绪,觉得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 “屠校尉。”南初转身,轻声唤他。 屠骁收回视线, 直起了身。 “我想去对面看看。”南初指着溪水对面那片新开垦出的山田。 屠骁打眼扫过那条小溪,水不深但宽,溪上无桥,只几块不规整的石头冒出水面,权且算作“路”。他望着两块石头中间的距离,觉着寻常农夫几步蹦过去没问题,眼前这等风吹易碎的人怕是不成。 他挑了挑眉,说了声“等着”,又从地头搬了几块大石,将那条“路”铺密实些,这才朝南初道:“可以了。”见那些石面都不平整,又补充道:“要不要扶?” “不必。”南初回应着,已经迈了上去。 屠骁想着若是让她跌倒湿漉漉回去,恐是没法交代,于是跟在她身后,几乎擦着她后脚跟落步,倘若她打滑,他便能随时扯她一把。 那是一片垦荒令颁布之后新开出的田地,因为临山,石头多,垦荒艰难,地也不肥,可这不大的地方,土面被翻得平整,几乎不见杂草,已经播种,有些已冒了新芽,田垄理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落在一架新制的小翻车上,它有些简陋,卯榫结构也不甚精巧,可仍能稳稳当当架在这条人工开凿的渠道上,将溪水引上来灌田。 这片新地中,便有她为山棠作保的那片田,她虽认不出是哪一块,可看着这一大片润土,仍弯起了唇角。 她这一趟出门耗时不短,回程时已是霞光漫天。 屠骁见她心情似是不错,他为她打帘登车时,瞥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笑,鼻尖还沁出些细汗。以往见她几次,她脸上不是忧愁便是惊惧,要不便是小心和无措,全不似此时自然,好似她本就是这春日里,开在地头山间恣意的花。 他又想起出门时常赢的提点,叫他留神娘子状态,若有不妥便早早劝回来。他想着这一下午,常赢陪主帅在王岱山府上赴宴,那头怕是交锋正酣,而她这个幕后推手,倒一副闲情逸致来巡田。 - 天工司内,东宫洗马陈翎一回到下榻处便摔了杯盏。 他安排查账的几个东宫扈从排排站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本是来汇报查账进展,却撞见一贯笑面佛似的洗马大人如此暴怒,一时谁都不敢上前。 “陈大人何须气成这般模样?” 来者是卫挚。 陈翎不妨这位侯爷竟直直到他房里来,惊觉自己失态。 他忍着满腹怒火让扈从先退下,耐着性子朝卫挚行了礼,之后才忿忿然道:“侯爷您也看到了,好一个王岱山!好一个民间筹贷!好一招金蝉脱壳,合着我查了这几日的账目,全都白费!” 卫挚听他连骂三个“好”,自是晓得他揣着东宫秘嘱,怕难以交代才如此激动。他自己也被王岱山这场宴席怄到,却晓得权斗历来如此,哪有一个回合便定胜负的局。 卫挚笑着拍拍陈翎肩膀,含笑道:“彰仪,消消气,这不才开始嘛。” 陈翎这口气却难以咽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强行压下怒火,可出口的话依旧又硬又冲:“侯爷,谁说他萧翀勾结敌酋没有实据?我看今日这宴席便是最大的实据!我刚抓到他大兴土木的账册问题,扭头便蹦出个王岱山,还拉了栾城半数豪绅联名共济,还弄了个什么‘公济社’,称是早有计划,只因春时误不得才钱粮前行,后补流程……您听听,他这么一搞,那么大一笔公账转瞬成了‘私产’,他萧翀的一言堂,立时便有半城撑腰!这栾城,到底是姓萧,还是姓姜?这让我还怎么查!” 卫挚轻笑几声,已然明了这“公济社”一出,陈翎查账的攻势已基本瓦解。他淡淡道:“陈大人呐,你是太着急了,想一上来便办他个无法翻身的大罪,可方向不妥。西渚虽是降地,民仍在,你不让人家吃饭,人家还不得来掀你桌子?倒也未见得是萧翀的能耐,依老夫看,那王岱山与萧翀,倒也未必一心。” 陈翎却忽而一顿,似想到什么,小眼睛精光四射:“侯爷您说他俩不一心,我倒也认可,可今日这出戏演的如此严丝合缝,若说没有戏本子,我是万万不信的。萧翀这几日的行程我都着人留意,未见异动,但此人心思深沉,未必没有我等不知的门路。不过,侯爷,您说会不会是……” “你是说,那位程姓书办?”卫挚敛了笑。 “侯爷,”陈翎近前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魏将军咬死她是那位南氏遗珠,萧翀金屋藏娇,两人关系暧昧不清!若此事当真,由此女出面促成此事,便不足为奇。” 卫挚眸色晦暗,思量几许道:“她一介弱女,纵使出身高门,又有何本事,能说动王岱山那等硬骨头事敌?此事还需慎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深沉:“陈大人当知,无论王岱山还是南氏,在那些旧人心中,具是图腾。图腾之所以是图腾,是因为它在神龛上。你若没有把握一击必碎,便不要轻易伸手去碰。至于魏荣的话……”他轻笑一声,“也还是慎重听之,你我初到此地,虽握有利器,也需谨慎莫被人当了枪使。” 陈翎轻叹口气,默了一息才道:“是,下官全听侯爷的。还请侯爷示下,接下来……” “从他军中着手吧,”卫挚眼锋闪过一抹利色,“也让那个魏将军……出些力。” 陈翎颔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下官,懂了。” 而此时萧翀书房内,常赢正一脸欣喜:“王公这招釜底抽薪之后,天使团那把火,想必一时也烧不起来了。娘子这招真是妙棋!” 常赢想着席间老先生从容出招,西渚豪贵们鼎力支持,卫侯尚稳得住,陈翎的脸色已然要着火,只是碍于场合和局势,未当场发作。 萧翀端着茶碗,却久久未饮。闻言只淡淡一笑,可那笑却未达眼底:“的确是招妙棋……似王岱山这等清流,此宴之后已成有‘实权’的‘公器’。相比于你我梁人身份,那些豪绅商贾,自然更愿意将身家托付于他。老先生看似给我解了围,却也实实在在分了权,他是给了我一个‘民心’,却也给我套上了一层枷锁。” 常赢脸上欣慰褪去:“这一点,属下确没想到。”默了一息,迟疑道,“这……也是南娘子的意思么?” 萧翀眸色暗下来,并未回应。 他原以为王岱山最多不过肯出面做个说客,联络本地豪绅稳住舆情,并向天使施压恢复农耕,可坐到他的席上方知,他竟在短短两日立起了“公济社”,签了商盟文书。莫说卫挚和陈翎愤怒,便是他自己也窝着一股火气。 这一局,倒不知是他小瞧了王岱山的老谋深算,还是小瞧了那位南府遗珠的……野心。 可念及此,他眼前又闪过她为匠人求情、为灾民博弈,更为了山棠一袋粟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据理力争。他更愿意相信,她仍是那个一心想为百姓“拾棋”的南氏明珠,而非堕入权术的困魂。 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常赢朝外看了一眼道:“是屠骁送娘子回来了。” 屠骁跟在南初身后进了院,南初朝他道了谢,消失在厢房门口后,他才快步朝主屋去交差。 萧翀直白道:“她都去了哪里?” 屠骁拱手见礼,回道:“回主上,城外的茶山、几处新开垦的山地都去转了转,只是看,没有同谁接触。”顿了下又道,“哦,还去看了山棠,不过人没在,没见着。” “山棠……”她被他困囚这些时日,除了山棠和柳氏曾短暂陪她,也无人可以让她宣泄和倾诉,此番去见山棠一面,倒也合情合理。 萧翀又问:“她精神可好?” 自南初从王岱山府上回来,他也只是远远见过她几面,她朝他颔首,整个人显得恭谨而疏离。 “挺好的,我看着还挺开心。”屠骁脱口而出。 萧翀视线落向窗外,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 常赢和屠骁离去后,书房重归于寂静。 案头放着南初与几位官员和幕僚挑灯梳理出的文卷,萧翀望着它,眼前闪过她熬红的双目,手却已无意识抚在那些俊逸笔锋上,那笔迹不见女儿家的秀气,她似刻意带了些男儿常有的锋芒。 他忽而想起从暗道里刨出来的那两箱南书,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可她眼下所书,竟与之颇为相像。 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院中另一侧暖黄的灯火。窗纱上映出那抹纤细身影,那是被他拖入黑暗的丹凤,似在伏案写着什么。 他在窗口立了许久,直到整个院子融入夜色,这才转回身。 视线落在书格深处那只木匣上,恍惚又看到母亲笑盈盈望着他,喊“翀儿”。他走了过去,手抚上去,却终究没有打开。 有些棋局,需要独自对弈。有些结,也需要静候天时。 - 南初静坐灯下,想着今日巡田所见,劳作的多是老弱妇孺。她忽然想起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征兵,带走了栾城许多好儿郎,再也没有回来。 哀痛之余,不免又愁即便春事全面恢复,恐劳力也不足,坝上也需要人手,且是大量人手。可人手从哪里来?她思来想去,便打起了萧翀兵卒的主意。在不影响防务的情况下,抽调一些帮着抢耕,不晓得他能否应允。 还有她眼见那些田地,或肥或贫,特别是新开出的山石地,有些甚至很难引到水源。地分三六九等,而前些日子的发放的粮种却是一样的。农桑卷中有因地制宜的篇章,她自是不懂实操,却觉这其中有大文章。 还有她见的那架小翻车,虽简陋却实用,与她所默的那些精巧复杂的大型水利工事相比,许是当下垦荒更切实的器用。 她将这些想法逐条梳理,如何调配人力,如何奖酬劳工,如何让那些贫瘠地种出尽可能多的粮食来,悉数写成春耕急务补遗。她深知复工复产远比她想象得更系统和复杂,而这些都亟需由合适的人去处置。 又思及刨荒之人或许无甚经验,她深吸口气,终是将农桑卷中有关选种、灌溉等篇章默了出来。 待到收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农桑要义,心头掠过一阵被掏空的酸涩与恍惚,仿佛将一部分灵魂剥离出身体,随着墨迹渗入了纸背。 可随即,那些在田间艰难劳作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那股酸涩终是又缓缓沉淀。 器之为用,当应如此吧?唯有如此,南氏数代的心血与坚守,才未曾随先人们一同逝去,她和南书才是真正还活着。 窗外万籁俱寂,已过三更天。思及今日王公府上的宴席,她没去问结果,却晓得老太师必不会让民生空落。 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激荡着,虽累这了大半日,又秉烛撰书,身体疲乏,却是毫无困意。有心着人打水沐浴,又觉扰人清静。 思绪一转,她想起了后院那眼小汤泉。澄心院周围有眼活泉,是以这周围几座院落都配有精妙绝伦的小汤池,供居此的匠吏休憩调养。只是她以往并无这等闲心,更无机会。 眼下夜深人静,便有些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回收文案,枭雄清醒沦陷 第43章 第43章 澄心院后的汤池, 隐在一片湘妃竹和几块嶙峋怪石之后。夜凉将水汽氤氲成雾,月色被滤得朦胧。升腾的水汽沾湿了竹叶,偶尔坠下一滴清露, 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 南初早年来过这里,那时蝉鸣幽幽, 流水潺潺, 粉润润的一小团伏岸睡着, 被阿爹捡了回去。 她在池边静静站了会儿, 摇了摇头,似想甩掉那些徒惹伤感的记忆。 耳中流水声细,间或几声水珠滴落的轻响, 草棵间虫鸣偶现, 一片静谧。 靠在岩石暗影中的人, 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地方萧翀是第一回 来。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早已割舍高门贵府的奢靡享乐。进驻天工司后, 内忧外患一波接一波, 酣眠一场都是奢侈,更无闲暇来此。可这几日天使层层加码,公济社侧面狙击,还有那个心思不明的南府遗珠,让他再也不能沾床便睡, 索性便来了这里, 衣服也没脱净,和着中衣便趟了进去。 脑中一时千头万绪,可被一池热意烘着,疲乏多时的身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他靠着岩壁浅寐, 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 偏这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了轻浅的脚步声,猛然睁眼,身体倏然绷紧,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竹林掩映的昏暗中,亦能看清那道缓缓靠近的纤细身影。 她穿着那身素纱裙,长发未束,直直地披散下来,漫过腰际,随着轻盈的步子微微扬动。臂弯上托了块布巾,径直朝汤池而来。 他周身松懈下来,眸色却瞬间暗了几分。 人却没动。 那道娇小身影似是对环境全然不察,她只在池边稍稍站了一会儿,便将布巾放好,伸手去解裙带。外衫被褪下,露出了里面的素白中衣。 萧翀眨了下眼,视线仍锁在她身上,丝毫未偏。 他非是浮浪之人,却也并不以正人君子自居,忠于欲望,却也时刻警醒着被它驱策。只是此刻,尚且可控。对眼前之人那点微妙的恶趣味,让他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眼底依旧清明。 南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暗处那双眼睛。 中衣的带子被解开,轻软的衣料顺着她柔滑的肌肤滑落,夜凉侵袭的同时,氤氲热气也瞬间舔卷上来,让那具玉琢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啊……朦胧的月色与氤氲的雾泽,仿佛只为勾勒和晕染他梦里那尊玉人。那是道猝不及防划破他理智的利刃,活色生香,莹润得近乎一种挑衅。 这一幕让萧翀脑中风浪乍起,迅速席卷全身,心跳不受控地擂动。一种想要攫取、珍藏,又或是……打碎她的冲动,在他血液中鼓荡。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却到底没动,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乌发垂落,被她别在耳后,却仍有一缕越过圆润肩头,滑到胸前,遮住了那点惊心的秾艳。要肢纤盈,曾在他掌中丈量过,月光水影下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柔滑的曲线自几背流畅而下,却在要窝处急转,划出一道饱满圆弧,那是他目光流连时,多次在脑中描摹而亟待掌控的弧度。(改过了) 他看着她抬手将长发捋到一起,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和小巧的耳朵。长发在她手上被挽出一个环,她将余下的发丝绕几圈从环中拉出,一个漂亮的发髻便盘在了脑后——这等事,她已做得很熟练。 长腿轻抬,迈上石阶,抬足试了试水,缓缓迈了进去。温热的水流漫过她腰肢胸口,一声猫儿般舒适的轻叹从她口中逸出。她沉下身体,脸也没入了水里,再仰头时,水珠顺着她纤弱鹅颈滑下,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水下那片令人疯狂的朦胧阴影中。 只这一瞬,萧翀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将随之没顶。(以上改过了) 他猛地闭了眼,喉结不受控地滚动,胸膛起伏,搁在石壁上的手不知何时扣紧了岩石,手臂上青筋凸起。 南初浸在温暖的水中,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思绪飘忽地想着春耕的进展、王岱山的援手,仿佛过往晦暗的日子终于破开了一线光明。 可随即,视线不经意扫过岩壁下的暗影,一道模糊的人形令她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一时松懈,她竟忽略了悍卒把守的庭院也会有“危险”,她顾不得多想,转身便朝池边冲。 “是我。” 岩壁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声音不大,低沉暗哑。 这声音让她倏然一顿,理智回笼,这等情形下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那个男人了。 方才的惊惧消散,尴尬随之而来。 她从未想过他会来泡池这种事。她见过几次他那亲卫拎水进湢浴,一刻钟不到就会再拎出来,深更半夜他来这里,超出了她的预料。 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夜色和汤泉水是仅有的掩护,她把自己又往下沉了沉,只下巴以上露出水面,没有回头,羞窘地质问:“你怎的来这里?你是何时来的?来了也不出声?” 萧翀未动,也不作声。 南初听不到回应,等了片刻,终是双手环胸,扭头看过去。 萧翀的声音适时响起,相比于她的慌乱和羞愤,他的声音要稳得多:“睡不着便来了……比你来得早。” 南初终于看清了暗处的人,不规则的汤池一角,他穿了件深色衣衫,胸膛以下全没在水里,双手搭在两侧石台上,慵懒而坐,几乎与黑黢黢的石壁融为一体。 她懊恼至极,先前放松的情绪全无,只竭力稳着镇定的表象道:“那你泡吧,不过你先转过去,我穿好衣衫便走。” 一声低笑。 这笑声让她羞窘不已,他兴许早将她看光了。 一声“无耻”几欲脱口而出,却又塞在了喉咙里——他何曾在意过这等无关痛痒的指责。 某一个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她此刻有他三分“无耻”,便能径直起身,赤条条地在他面前拾衣而去,将这份羞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可她的勇气在目光触及几步之外的衣物时,便如这池中热气般,飘乎乎又散了。 萧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那些羞愤、犹疑、无措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虽觉无用,却也并不无聊。 其实在她出现前,对她那些日渐复杂的情愫,他并没理出什么清晰头绪,可“要她”这个结论却无比确定。此刻人在眼前,那些被短暂压下的欲念,正在暗处随着满池热意疯狂滋长。 南初见他不言不动,他人在月光难及之处,让她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不便这般僵持下去。她又往池壁退了几步,贴着边缘一点点朝岸边的衣衫挪,想着干脆将衣衫扯到水里来穿,纵是贴在身上,也算一层遮掩。 萧翀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远远开口:“先别急着走,既来了,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这等场面下,南初有心不理他,可听他语气并无儿戏,又思及明日或许还要寻他支持,只好行了一半又停下,耐着性子道:“你想问什么?” “王岱山……”他似是在慎重地措辞,开口沉缓,“他建立公济社,吸纳民间财富,此事是你的请求,还是他自己的谋划?” 南初隐隐不安,却无暇细思,只道:“另建账册需要一个妥善的名目,此事早同你议过,你是允了的,有何问题?” 萧翀未直接回答,他收回搭在两侧岩石上的手臂,直起身,竟缓缓朝她走过来。 南初身体骤然紧绷,立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站那……就站那说……” 他果然从善如流的不动了。高大的身躯立于水中,腰腹以下没入水面,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温热的水流正顺着他紧绷的胸膛蜿蜒而下,坠入碎光闪烁的池面。 他俯视着几步之外,那个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下的人,再次开口:“我想知道,这是你所请,还是他自发?” 她下巴擦着水面,回道:“那份条陈上已有思路,老先生肯亲自出面撮合立盟,我自是求之不得……此事也帮你解了围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他早有准备,你们是一拍而合?”他说着又开始朝她迈近。 旁的时候她尚可应对一二,此刻自己不着寸缕,逼近的压迫感让南初难以静下来细思,只一味阻止:“你别再向前了,你、你……你这般实非君子行径……” 萧翀忽而笑了,他足下未停,俯视着她的慌乱、无措,一点点逼近跟前,然后缓缓蹲下,看着那个方才还竭力维持镇定的少女,恨不得刺猬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缓缓抬起手臂,按在了她身体两侧,将她锁在了两臂中央,胸膛之下。 南初不敢动,亦不敢抬头,视线盯着近在咫尺的水面,稍稍往上便是他墨色的衣领、脖颈、下颌…… 她心跳如鼓,呼吸沉沉却又极力压抑。凝滞的气氛中,滴答一声,不知是谁头上的水滴坠落,在她眼前砸开几圈涟漪,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头上的气息压下,湿湿热热贴近她的耳廓:“君子?我几时同你说过,我是君子?” 南初因那突来的热意,下意识偏头,却撞在他硬实的小臂上。再抬头,便望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里。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滑过她的鼻、唇,落向氤氲水泽下的模糊暗影,停了几息,才又看回她脸上,开口又低又缓:“我知你家学渊博,你所读的书里,告诉你君子如何?那书里……可曾告诉你,一个‘非君子’的男子,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南初一颗心猛地一颤。 此刻的萧翀,仿佛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猎物,偏偏又不急进攻,可那周身的侵略性,几乎逼得她一颗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长这般大,自己克己守礼,外男更是连正视她的机会和胆量也少见,何曾被人如此欺犯? 可偏偏这个人是萧翀,她无法反抗。她睫羽频眨,眼里充满了惊惧、无措、祈求,带着颤音,似是安抚自己,又似安抚他:“你、你只是……吓我的,你不会的……你一向自持,莫要……莫要……” 莫要之后如何,她说不出口,更不敢想。 萧翀低低笑出声来:“我是否自持,你又知道?” 他说着又压低一些,开口似呢喃:“你这时候夸我……我可只会当做是鼓励……” 南初浑身紧绷到不行,强自稳着心神,余光瞄向不远处的衣物,似豁出去般,突然一个俯身,竟从水下钻过了他的胳膊。 对萧翀来说,在外面时她尚难脱身,水里头的动作便更显缓滞,他本可将她挡死在原地,可四下皆是石块,她又光着,他终是由着她钻了出去。 却也没叫她跑多远,才不过冲出去两步,他只长臂一伸,精准环住她要肢,又将人捞了回来。 南初半截身子被拔出水面,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她又羞又急地使劲扑腾,带起水花四溅,有一些溅到萧翀眼里,便听他低喝道:“老实点!” 她被这陡然严厉的呵斥惊到,动作一僵,恨恨地仰头看他。 萧翀并未看她,只寻了个平整点的位置自己坐了过去,又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腿上,掐在她腰上的铁掌未松,反倒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南初挣动间撞到什么,随着身后男人一声闷哼,她突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倏地僵住。 萧翀声音沉厉:“闹两下便罢了,没完没了!” 她从他这话里,听出些指责她无理取闹甚至故作矜持之意,南初羞愤欲狂,反倒愈发激烈地挣动起来,厉声斥道:“竖子!是你强掳我不放,怎倒成了我闹?放开!” 她说着去掰他箍着自己的手掌,竟是抠不动分毫,情急之下,手肘、掌心胡乱地对身后之人又拍又打,好似一只被逼到绝境,全身炸了毛的小兽。 萧翀本单手撑着池壁,此时不得不抽回手来,去抵挡她毫无章法地攻击,饶是如此,下颌还是被她的指甲扫过,一阵细微却火辣辣的刺痛。 他似耐心耗尽,突然掐住她腰臀将人转了过来,面向自己,又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一手锁住,另只手死死扣住她大腿,在那片柔软肌肤上按出几道指印。 他微微仰头,视线从她胸口滑到她脸上,眸色深沉如渊,声音嘶哑:“再闹,我便不客气了!”(以上四段也都标过改过了) 南初听懂了他的意思,所有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僵住。 这姿势比背对他更叫她羞耻,她本能塌腰往水下沉,可她坐在他腿上,他人高腿长,任她如何塌腰,那两团仍有一半露出水面,随着她急促呼吸微微晃动,摇出一片碎光,她羞耻地不忍去看。短暂的死寂后,猛地偏开头,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懊恼于自己浑身都是软肋可供他拿捏,而他,无论力量、心机,乃至脸皮,都让她无懈可击。 而眼前一幕,对萧翀亦是巨大的考验。 他怀里收着一捧月光,这月光有呼吸,有脉搏,有温度,比地宫那尊玉人更玲珑鲜活。她很软,软得像要从他指缝间化开,又似一不留神她便会滑走。掌下所握,目之所及,无不在挑战着他的神经。地宫那个荒唐梦境又不受控地往他脑子里钻,那般疯狂,单是想想,便觉周身血液都往一处涌,烧得他筋骨发疼。(这里更是改了无数遍。。。) “好痛……”南初声音里染了哭腔。 一只小手去抠他箍着她的手。他这才意识到,他被梦中记忆和眼前活色生香驱策,手上力道竟是大得出奇,她那般娇嫩,自是受不住。 他猛地松了手,南初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他身上翻落进水里。一脱离他的禁锢,立时便朝着几步外的衣衫冲去。 身后传来萧翀沉沉的嗓音:“你若就此离开,你我之间,便只剩国仇家恨,再无其他。” 南初再次僵住。 “只剩国仇家恨”,那意味着公济社将寸步难行,春耕良策将沦为泡影,她所有的努力和隐忍都将失去意义。 她未及细思他话中是否还有别的深意,但眼前现实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把自己沉进水里,又缓缓转向他,委屈、气郁又难堪地望回去。 “过来些。”他朝她招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位置。 南初只好又挪回来,小心翼翼挨着他坐好,把自己缩成一团。 萧翀并未看她,视线投向了幽暗的竹影,良久无语,只呼吸粗重又绵长,似是压抑着什么。 气氛又陷入莫名的凝滞。 耳畔只有幽微的水声,滴答的脆响,和偶尔几声虫鸣。 片刻的平静后,萧翀再度开口,声音已恢复些沉稳,却莫名晦涩:“日前你呈上条陈,我予你施行之权,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声音低沉下去:“王岱山,他成立公济社,吸纳城中半数豪绅之财,连地宫启出的资财和军中募捐,也尽在其中。这些不仅是钱财,更是人心、名望、权利。如今,能调动栾城半数财富和匠力的‘印信’,已不在我的帅案,而在他的掌中。” 他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你可知,你用我予你的权利,亲手将一把能左右栾城命脉的钥匙,交到了一个……并非与我同心之人的手中。” 南初心头咯噔一下。 她的初衷只为救栾城,确也存了帮他解围的意思,至于会“分他的权”,她也想到过,可与民生大事相比,这点“背刺”,恰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在她看来,既是“民间”的财富,那必得有西渚旧人参与,而王岱山老先生这等中正之人最为牢靠,好过任何一个西渚绅贵,或是仰梁人鼻息的“官牙”,是民生最有利之选。 这样的结果,客观上是有利于西渚旧人的,她亲手扶起了一支至少能在经济上制衡梁人的旧势力,也不怪他会如此逼问。 可她不能与他撕破脸,那样的话,她以往所有的隐忍和努力,甚至栾城百姓的希望,都将付诸东流。 她仰着头看他,眼中并无被戳穿的惊慌,唯有盈着水光的坦诚,又带着一丝委屈:“我……” 她想解释,可脑子不甚灵光,又觉自己和栾城作为最大受益方,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他却不依不饶,追问道:“所以,你直白地告诉我,这可是你的本意?” “不是。”她几乎脱口而出,“我没想要掣肘你……” 至少,这不是她的首要目的。 萧翀深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要从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中,看到她心里去。 良久,他才深吸口气,视线落向了波光潋滟的水面,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又带着一丝落寞:“不是便好。” 他这副模样和语气,让南初莫名想起他因那只布老虎失控的样子。他的亲人,用他母的遗物背刺他,而她此刻竟生出一丝自己也做了同样事情的愧疚。 “老天从不拯救谁,他只筛选生还者……” 他在她最晦暗时刻说的话,此刻又突然钻进她心里,连带的还有她给他上药时,见的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她当时尚不理解这句话,此刻竟突然懂了,当一个人从失孤、构陷、背叛、死亡的黑暗地狱爬回来,你又如何要求他悲悯?有何资格…… 她有些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温声道:“你……我明白你的忧虑了。但是王公,至少此刻,他心系的,只是民生。” 萧翀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她。氤氲水汽中,她湿漉漉的长睫下还挂着泪珠,那双方才还满是羞愤和惊惧的眸子,此刻因意外和愧疚而显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笨拙疼惜。 这一丝莫名的柔软,不偏不倚,正中他心底最不设防之处。 因王岱山分权带来的失控感和猜疑被冲淡,随之而来的,是被他竭力按捺下的汹涌占欲。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潮湿的眼,滑到微微翕动试图解释的唇,那副娇软唇瓣被水汽蒸得饱满而湿润,像是无声地邀约。 理智退缩,他顺从本能朝她俯下身去,攫取渴望已久的柔软。 他并非不谙情事的少年,几年来,不乏有人将形形色色的美人送至他眼前,军中亦多见放纵之事。然而,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具轻颤的身体,混着眼泪的咸涩与泉水的清冽,让他从心底生出想要占有和珍藏的想法。 压抑许久的情欲似被掘开了闸口,他撑着池壁的俯吻,逼得她下意识后仰,似怕她磕碰到,又似自己不尽兴,他干脆一手探入水里,一个用力,又将人捞回了怀中。 南初一声惊呼未及出口,便被他唇舌吞没。 他含着她的唇,如尝珍馐,一时缠绵缱绻,一时又隐隐透着焦躁,偶尔咬重了力道,听得她一声娇呼,便又卸去几分,转为更深的纠缠。扣在她腰上的手似也有自己的意志,顺着柔滑曲线攀上来,掌心盈满温软的一刹,一丝若有似无的闷哼从他喉中逸出,吻她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便又化作更猛烈地侵占,那只大手似着迷般丈量只属于他的河岳山川。 南初被这突来的亲吻夺走了呼吸。(以上三段也都改了改了) 她脑子里的王岱山、公济社、权利和算计,尚未褪去便被他唇舌间霸道的气息轰得粉碎。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被迫仰着头承受这混杂着羞愤、不安和难以理解的欲望侵袭。 他含着她的唇瓣,追着她的香舌,勾连试探,纠缠不休,逐渐抽空她口中所有气息,她难耐地想要躲避,却又被他咬痛,可当她吃痛娇呼,他只肯给她微微喘息之机,便又化为更深的索取。 而那只手更是让她浑身战栗。他掌心粗粝、滚烫,却又似带着某种虔诚和执着,每次用力都像要揉按到她灵魂里去。她体内生出一种陌生的汹涌热潮,漫过四肢百骸,让她筋骨发软。 他在她唇上流连片刻,又去品尝更多美味,火热的亲吻游走在她的耳后和颈侧,给未经雨露的身体带来更大的战栗。他含着她耳尖吮咬厮磨,每一下都让她不可自抑地吸气和颤抖。他像馋急的猛兽,重重地喘息,在她贲勃跳动的颈间危险逡巡,唇间的热气逼得她毫无招架之力,口中呜咽不止,却不知说了什么,只剩泪眼迷离地急促喘息。 他的唇舌带着燎原之火,寸寸烧过无人叩关的疆域,湿热厮磨引来她更加无法自控地战栗,双手无意识抠紧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绷紧的肌肉里。 “不要……”这陌生的感受让她恐惧,她破碎地哀求,声音里全是哭腔。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明明不想如此,身体却不受控地向他弓起。 他的亲吻未有一刻停下,天知道他此刻有多贪恋又有多煎熬。怀里的人软嫩得不可思议,也香甜的不可思议,便是她那些嘤咛、痛呼、微不足道的挣扎,也成了刺激他疯狂的蛊药,她的娇弱在此刻无法再激起他的怜惜,他只想占有她、标记她,让她战栗、让她哭、让她臣服。(改啦,这段没啥啦) 他的唇舌和大手带着灼人的热意,肆无忌惮游走在那片娇嫩肌肤,所过之处如着了火。 南初的理智寸寸碎裂。 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却在某个瞬间理智全然涣散,似踏空悬崖,天地倒悬,陌生且灭顶的感受从身体里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删了删了,可是四个月前过审的章节为啥又拉出来锁呢,没有过分字眼了老师们) 萧翀感受到了怀中这具稚嫩身体的剧烈变化,瞬间的紧绷和痉挛,随之而来的彻底瘫软,以及她迷离而潮湿的双眼,都无比清楚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她竟如此敏感,他还没做什么。 而他只是看着她在怀里绽放,自己便要把持不住。 他停下所有动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紧贴自己滚烫的胸膛,任她如离水的鱼儿般急促地喘息。 她在平复,他也一样。 “我……我……”南初从莫大的摧毁中回神,无措地开口,她无法描述方才的冲击。 萧翀轻轻吻她,她似空了一般,呆呆地承受了几下,之后才偏头避开。 萧翀低笑,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礼》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熟读经典,可知这‘大欲’……” 他说话间,扣紧她腰肢的手收力,迫她更紧地贴向自己,触感清晰得骇人,后续哑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气息全乱:“……便是此刻,我想对你做的事。”(改了改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背几句骚诗有什么不对) 一只小手突然捂住他的嘴,诱人的体香混着清冽的水汽,沾满了他的鼻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慌乱又羞赧的脸上逡巡,之后握住了那只似无骨的小手,亲了亲,将它贴在自己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按着它缓缓向下,擦过块垒分明的肌理,声音低沉如诱哄:“你书中记载万物工巧,可有一页,教你如何驯服一个……动了妄念的男人?” 南初似被烫到一般,倏然抽手。那是陌生且骇人的触感,似火炭,似锻铁,让她手微微发抖。 还有他的话,她熟读诸多典籍,此刻却无法回答他任何问题。 她懊恼于自己的身体背叛了意志,竟在他面前出现无法自控的反应。这情绪里混杂着不安,困惑,害怕,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对自己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 而萧翀蓬勃的欲念并未褪去,怀里抱着朝思暮想的人,喘息仍然粗重。他又俯身去亲她,却又被一只拳头抵住了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只蜷起的小手,尤带着风暴洗礼后的绵软和无力,却又固执地横亘在两人间不肯撤离。还有那双如浸了春水的桃目,带着迷离,又透着恐惑。 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幽深的目光掠过她殷红的唇瓣,扫过她潮湿闪躲的眼睫,他很想直白又赤裸地告诉她,当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想到骨头都疼的时候,那些礼法、道理,甚至恩怨,都是狗屁。他只想弄哭她,弄软她,让她再想不起别的,只能想他,只能感受他。 可看着她那濒临崩溃的模样,终是没有开口。 他忍了又忍,自己向来是直取所求,如何到她这里竟如此棘手?他想委屈自己一回,可又如此不甘心,闭了闭眼,再睁开,竟突然朝她熊口咬下去。 南初一声惊呼,抵着他的头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下口极重,可碰到那片温软时竟猛地松了力道。他伏在那里不肯抬头,只粗重地喘息,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非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想做个摧花败兴之人。”他按着她稍稍挺身,“它是因你才如此,我等你……甘心还我。” 这一长串话,又哑又涩,竟全是气音。 这些话,入了南初的耳,却又似没过心。已被摧裂的心神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判断,她似是完全不在意,或是压根不了解他说这番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做了何样的隐忍。她只微微战栗,偏着头看也不看他,带着哭腔决绝道:“你走……” 萧翀周身灼意未褪,看着怀中这具已然被情欲染透,却偏偏不肯服软的人,想抱她回去的心念被掐断。他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将他从身上抱离。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沉在水中,恨不得整个脑袋也扎到水里去。 他缓缓起身,踱了几步将她的衣物拾到近前,之后一言不发地踏出水去,踏着月下修竹的碎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离开,南初只觉周围突然冷了好多。 她将发烫的脸颊缓缓沉入水里,不只因为羞耻,更因为不知如何安置眼下陌生的自己。 她闭着眼,黑暗中全是他那双翻涌着欲望与克制的眼睛,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周身尽是他霸道的禁锢,连胸口被他咬过的地方也泛着丝丝疼意…… 她想起与太子卢允中的那场婚约,在这场即将为人妇的礼教之下,母亲曾羞怯隐晦的叮嘱她周公之礼,眼前闪过女官画卷上交缠的衣带,书简中晦涩的阴阳喻言……那些曾让她面红耳赤却又似懂非懂的“教诲”,在萧翀滚烫的掌心与唇舌下,被撕扯得粉碎。 她未从习得,男人的触碰会让人身软如绵,喉咙里会溢出自己都嫌耻的呜咽,而身体深处竟会炸开那样灭顶的陌生浪潮。原来书中所述的“敦伦”,是……这般叫人魂飞魄散的修罗场。 窒息感袭来,她猛地浮出水面,水珠从发梢滴落到脸上,像他最后的吻。 她用力摇摇头,却甩不开那个瞬间,身体腾起的陌生战栗。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钥匙”,他也将一把打开她身体的钥匙,蛮横地塞进了她手里。 以往有些东西她不敢正视,可经历这一番遭遇,她晓得她和萧翀之间,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可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缩成一团靠在池壁,把脸埋在膝上,浸在水里,哽咽着喊了声:“阿娘……” 破碎的气息喷洒在池面,随着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作者有话说: 好好的怎么又锁?改了啊老师们 ---- 说好的不浮浪呢?为啥啊为啥啊! 狗:不为啥,就看她那样,就想……弄哭她。 --- 这场戏狗哥没吃到(精神满足哈哈),写的时候反复设想这是最符合人设的一种。狗哥骨子里是不屑于被小头驱策的,或者说他要“心”是更高级的掌控,他的创伤性内核,会让他对于越看重的东西越克制。而南初的身心分离,是基于她的身份而做的必要启蒙,避免被物化。其实栾城这部分博弈比较多,因为两个人的身份、局面都太复杂,再真的感情也会夹杂着算计,俗称裹糖玻璃渣。两人真正发生,会在剥离所有社会身份之后。说这么多,是想少挨骂,你们轻点骂。 第44章 第44章 萧翀裹了一身湿衣回房, 夜风吹过沁心的凉,可他似浑然不觉。 进屋也未掌灯,就着窗外浅淡的月光换下湿衣。下颌和手臂微微刺痛, 让他想起她无措的挣扎,而事实却是,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接受了他。 这让他产生了莫大的快慰。他欣喜于她的身体向他全然绽放, 是他带给她最初的启蒙, 这是他烙在她身上抹不掉的印记。而他也在这个过程中, 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欢、满足……和煎熬。 那样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肌体,在他握惯了金戈之物的铁掌之下,变换各种形状, 让他几乎拿捏不准力道。他自认足够理智和克制, 却在那一刻几度濒临失守。 幸而他仍有残存的理智, 不至于被情欲和怒意全然掌控,否则恐将他之前建立的所有脆弱信任毁于一旦——她若心死, 南书、栾城、乃至……都将失去。 这种失控令他恐慌, 这是理智给他的警醒。可在心底深处,起伏澎湃难以压下的,是对她汹涌的占欲,有些挫败,更多则是不甘。 不甘于他发现了这世上最美的宝藏, 她在他怀中, 在他掌心,被他牢牢掌握,他几乎得到了一切,却又一无所得。 对这个看似弱质,却承载了南氏风骨和无价之宝的女子, 他无法像处理某样“战利品”般强横地占有——她虽跌落云端,仍是一身凌云的凤骨,不是谁可以随意摧折的雀儿。 他咬牙讲出的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不仅是给她的赦令,更像是给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亲手将“想要她”这个唾手可得的战果,抬高到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给”这个更难的战局,真是跟自己过不去。 偏他对所求势在必得,为了圆这个“执念”,他不得不更耐心、更圆融、更有“策略”,让她习惯他、依赖他、欣赏他,最终主动走向他敞开已久的怀抱。 他在黑暗中满心遐思,腹间灼烧却偏不管它,任凭那些翻涌占欲和现实算计交缠蒸腾,融进天光。 晨光初透,萧翀从校场返回,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神情冷峻,与昨夜那个在汤池中气息灼热、情欲翻涌的男人已判若两人。 路过东厢时,他朝她门窗扫了一眼,门扉紧闭,那扇本该撑起透气的窗子,此时正关得严实。一只雀儿在窗台上蹦来跳去,又呼啦啦飞走。 想到昨夜氤氲水汽中她战栗的喘息,崩溃的泪水,以及最终在他怀中化为一池春水……竟似一场旖旎春梦。可他被挠出的轻痕,提醒着这场未尽的情事真实不虚,这对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想来更难消化。 他收紧了拳头,掌心包裹住那团绵软时的触感,和顶端擦过掌心时的酥麻一直未散,他望着那扇房门,倒不知今日是该哄还是该吓。 在她门外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打扰,回房更衣,打算去风华殿。 因着局势变化,有关栾城复工复产的事已不在风华殿详议,皆由各方呈上文册给常赢,再转递给他批阅,晨议便只剩下了例行军务。 萧翀甫一露面,常赢便发现了异常,主上下颌多了一道不起眼的红痕,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屠骁离得远些,可眼睛也毒,悄无声息凑到常赢身边,压着唇角道:“瞧见没?好像很激烈……” 常赢睨他一眼,低声道,“管好你的眼睛,想加练我成全你。” 萧翀自是留意到了两个属下的窃窃私语,屠骁那个混不吝一脸的不正经,男人间的心照不宣他自然懂。视线不自觉落向小臂,那衣袖之下也有几块红痕,当是她昨夜抠的,眼下已成青紫。 他从风华殿返回澄心院时,东厢门窗依然紧闭。萧翀足下未停,只朝那屋扫了一眼,便径自回了书房。 常赢抱了一摞文书跟在他身后,也朝那扇门窗瞥了一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垂下了头。 书房内,常赢将文书放在主帅案头,退一步恭谨道:“王岱山那边,公济社已开始放贷,流程清晰,并无逾矩。只是……动用的资财数额如此巨大,是否需要派人……” 这个问题,萧翀昨夜便一直在想。他或许可以安排个可信的商贾或是“牙行”介入,可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他并非全然放心,但他更笃信自己的判断和掌控力。除此之外,还有昨夜那双泪眼,以及她脱口而出的“我没想要掣肘你”。 “不必。”萧翀直接打断常赢,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疑人不用,既给了他,便不做小家子气。” 常赢嗯了一声,又道:“还有,王公那个弟子明书,昨夜来见了我,询问旧账目上一笔去向模糊的资财。属下没有告诉他,那是给栖霞庄的,但以他和王公的审慎,必是要查的。” 萧翀眸色暗了下来,沉默不语。 常赢见主上一时没有指示,便又道:“还有件事,今晨陆羽派人来报,昨夜巡庄抓了几个流民,虽暂未看出异常,保险起见将人隔离在庄子里了。不过山脚下近日出没的农人和樵夫似是多了一些,他疑心此事并不单纯,恐有人借此试探虚实。” 萧翀搁在扶手上的拳头收紧,他思量着若是天使没来,此事尚有余地。可卫挚一行有备而来,那庄子里数百口匠户和扮做庄丁的守军,外围也有乔装潜伏的兵卒,这般大的阵仗,又岂能轻易藏得住?此等情形之下,他原先那份“私心”怕也要暴露。 他沉默良久,眸光变得又暗又冷,沉沉道:“栖霞庄,留不住了。” 这结果常赢也晓得,便道:“那里面的匠人要藏到何处?”他思来想去,很难找到比栖霞庄更隐蔽之所。 萧翀目光虚虚落在案头的文卷上,思绪飞转,开口却极为沉缓:“我所谓留不住,是指它不能再被当做私产。不过既有人要查,索性便借机摆到明面上来……你去安排几件事。” “是,请主上吩咐。” “第一,让陆羽将庄内匠人和他们的家眷分离,匠人乔装分批撤出,选几处保险的工地、工坊,将他们安置进去,让他们踏实做工。家眷乔装送往大军辎重营,暂以‘新募工匠、夫役家眷’等名目妥善安置,务必照应周全。说客便让白崇禧去,他们还算信任他。” “第二,待匠户撤走,让外围兵卒外松内紧,蛰伏以待,庄内的,继续以庄丁身份戒备,我倒要看看是谁要伸手。” “第三,你另外在城内征选一处公宅备着,待时机成熟,将庄内家眷与匠人迁入统一管理。” “至于栖霞庄……” 他稍作停顿,那庄子是昔年以白崇禧名义置办的,倘有人细揪,他一个府医于偏远之地购置偌大个庄子,资财和动机都难解释。 这庄子要“洗白”,最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是伪托南府遗产,将所有痕迹推给已殉国的南叙言。这能完美解释资财来源,且死无对证。可一想到那个此刻正缩在东厢的少女,想到她珍视的家族清名要被如此利用,他心头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滞涩。 他眸色柔和下来,终是改口:“……此事容后再议。你先按前策准备。”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心思沉郁,一面是天使威压之下隐患待决,一面是被那不肯露头之人搅的心绪不宁。他默坐了一会儿,终是起身踱到门口,目光幽幽落在东厢门上。 恰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他先是看到了一只扶门的纤纤素手,之后便是那道扰动他心绪的娇小身影。 南初抬眸,便撞进了主屋门口那道灼灼目光中。 她僵了一瞬,随即错开视线,只觉脸颊又开始发烫,昨夜里一幕幕旖旎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地往她脑子里钻。几个绵长的呼吸之后,她终于又迎向他,抬足迈下阶来。 萧翀见她终于朝自己走过来,索性迎了过去,开口温软:“睡得可好?” “不好。”南初在他跟前站定,仰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答得直白。 她这神色羞赧又决绝,倒叫萧翀一时没有看懂。 不过他一眼便见了她颈侧一小片红痕,那是他情难自抑留下的印记。昨夜里未曾留意,他竟如此……粗暴? 他见她将中衣领子拉高,极力遮掩,这份无声的羞涩,与昨夜在他怀中战栗又瘫软,交相呼应,一种混着怜惜和确认归属的满足感,在他心底弥漫开。这般想着,眉眼不禁又柔和几分,见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书,便道:“别站在这里,进去说。” 他将人引进书房,拖了把椅子放到案前,随口道:“坐,饿不饿,我让人……” “你想要我么?”南初突然开口。 萧翀半截话噎在了喉咙里,动作也随之僵住。 他见她脸颊绯红,眼神却镇定,这反常的神态,让他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南初望着他眼中温柔又诧异的颜色,开口疏冷至极:“你想要我,对么?” 萧翀神色彻底凝住,眸色也开始便得幽沉,却没有立即回应。 南初朝他走近,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少女淡淡的馨香气息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这味道,昨夜里便煎熬着他,此时那未及释放便被压下的情欲,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她仰起头凝视他,一字一字,吐得羞涩却无比清晰:“督帅大人,你想要我,对么?” 她连问他三次,萧翀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过许多种她的反应,她可能发火,骂他,逃避,不理他,却从未想到她会如此冷静地来挑动他最深的欲望,如此直白。 尤其她叫的那声“督帅大人”,听起来极度疏离又讽刺。 他看着眼前这张皎皎玉颜,她几句话把自己讲得面红耳赤,望向他的眼神却异常决绝,甚至……带了些自弃。一股莫名的恼躁和淤堵在他胸膛翻涌起来,眼神也愈发晦涩不明。 “你如何不回答?” 南初步步紧逼,视线一刻未离那双幽沉的凤眸,稍稍挺身又朝他贴近几分。 “是。”萧翀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似带着气郁,“我想要,很想。” 南初终于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她深吸口气,缓缓后撤,与他一瞬不瞬地对视几息,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条陈,句句清晰道:“既如此,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要你麾下三千兵卒,停工十日,助我抢耕。还要你,开放被梁使封存的所有农具图样,由我支配。还有,我要你承诺,无论你与你梁廷的争斗结果如何,不伤栾城百姓分毫。” 她长长吸口气,带着丝颤音: “你若答应,今晚……督帅大人想要如何,我都可以。”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萧翀心头似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眼底翻涌着风暴,直直地逼视她,之后这风暴又渐渐凝成了冰冷地审视。 他就这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自己的勇气正被这道冰刃一寸寸凌迟掉,他才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完了,咬着牙道:“南初,你堂堂太子妃,丹凤朝阳之尊,既要插草卖身,便只值三千兵卒?你可真叫我小瞧了你!” 南初眼底溢出水光,脸颊红得好似炭烧。她先是紧紧咬着嘴唇,之后又微微开合,似想开口,却终是没发出声音。 萧翀再不看她,转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 他晓得昨夜之事,于她是种不期然的冒犯,她眼下,是来“还击”的。 他无心粉饰或为自己开脱,他就是想要她,想得一夜发疼。 他亦清楚她心里有他,可不多。似她这等出身和经历,□□于她首先是关乎家族传承和政治联姻的责任,其次或是种羞怯的“夫妻之义”,而绝非是昨夜他所呈现的那种赤裸裸的欲望。 这注定了她无法理解,他最后的“停下”有多难,又意味着什么。 她大约只会认为,他最后放过她,是因他另有所图,比如南书。又或者,是因他畏惧她敏感身份带来的政治风险,或者干脆认为他在戏耍猎物,亦或是不耐要一具哭哭啼啼不肯归顺的□□。 她觉受辱,是以不惜自毁来羞辱他。 萧翀越想下去,便愈发气郁,似吞了根针,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辰时思及昨夜那场香艳之事的满足和悸动,荡然无存。 南初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能清晰看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 他在压抑怒火,甚至刻意避开与她相对,是气到不行了。 片刻的沉寂后,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脱力般的释然:“很好,既然你也觉得,这等交易荒诞,想必也是认可……有些东西,不能交易,有些情感……不能儿戏。” 萧翀的背影动了一下,有一瞬的紧绷,却未回头。 她声音发颤,开口又缓又沉:“初时,我恨你亡我国,致我举族罹难。可后来,我亦明白,天道罚恶,西渚之亡非是你一人之过,我满府存亡……亦不系于你身。” 顿了顿,声音里的苦涩更重:“相反,我父……或于你萧氏有愧,然其人已逝,若我力所能及,自当偿还你一二。自然,你非君子,乱世之下,你有你的生存之道,我亦有我的信守奉持。可我们既同在栾城立足,我只求,我们能……互不为难,多伴一程。” 这最后一句,她讲得软软颤颤,带着泣音,听得萧翀心头莫名一涩。 他缓缓回身,便见她正仰头望着他,泪水已然盈满了眼眶,却忍着未落。他从这双如春桃带露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破碎和恳求,似还有丝或许她不愿承认的依恋,也看到了他自己不忍的神色。 他终是深吸口气,将她拥进了怀里,抱紧。 他吻她发心,呼吸粗重又小心。直到将她真真切切再次拥紧,那即将失去的恐慌才缓缓落地。怀中人刚烈决绝,让他心生凛冽,差一点,他便将其折断,将这段脆弱的关系推入万劫不复。 南初偎在他怀中,未再挣扎。这怀抱宽厚坚实,温暖有力,她恨过,惧过,此刻却无心分辨心头溢满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一番作为,近乎自毁。 她将自己明码标价,孤注一掷地试探,她要用这种方式,回击他蛮横的欲望,更是将两人之间暧昧不清的纠缠,彻底撕扯成一场赤裸的利益交换。若他答应,她便认清现实,从此只为民生而活,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埋葬。若他拒绝……她便为那丝渺茫的“珍重”,再赌上一程。 此刻,耳边是他失序的心跳,噗通,噗通,擂鼓般震荡着她的耳膜。她缓缓闭了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烫在他胸口。 彻夜的煎熬里,她反复思量,故国,君父,至亲,还有眼前这个集仇敌和生机于一身的男人。她曾无限接近于至尊之位,又一朝跌入九幽之地。是他亲手开启了地狱之门,将她拽入无间阿鼻,却又递来一道蛛丝,成为她迈向光亮的引路人。 她知他心性酷厉,却又总能在某个罅隙里,窥见他未泯的底线。 有底线便好,有底线,便能淬炼。 既已身在地狱,便以此身为薪,为你我共见的荒芜人间,燃一程微光吧。 这念头,似是安抚她自己,又似告慰先人,更似在默默叩问眼前这个男人沉潜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狗哥今日心路历程# 她来报价了→她竟然给自己报价?!→……可她哭了,我没法还价→算了,抱吧 第45章 第45章 日光融融, 照着福隆寺这片悲悯之地。 寺外有一大片田地,新翻的泥土尚未长出青芽——其下是累累尸骨。淡淡石灰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交织在一起,浸人鼻息。 南初从马车上下来, 立在寺院入口,“福隆寺”的牌匾已然不在, 取而代之的, 是“公济社”三个漆黑大字, 沉重, 肃穆,高悬于寺门之上。 老太师王岱山冒着疫病之险,选择在此处计算栾城的将来。 南初明白, 他是要告诫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以及每一个动用那笔资财之人, 他们所经手的,不是可以亵渎的膏腴, 更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生命,每一笔钱粮的背后,都凝视着无数双绝望又痛苦的眼睛。这笔资财,是为所有亡者和在世的苦难灵魂,铺出的一条超拔救赎之路。 在此之下, 无人有权心怀叵测——天使的查账亦不例外。 南初在门外停留时, 王岱山的关门弟子明书已亲自迎出来。 南初识得明书,此人出身寒门,年方及冠,是昔年太学最受瞩目的才子,亦深得太子卢允中赏识。只是可惜, 他尚未及致仕弘道,西渚国已不复。 明书穿着一身鸦青色朴旧儒衫,于几步外躬身揖礼:“明书见过……程书办。” 依然如昔日般恭谨。 “明先生。”南初客气回礼。 明书缓缓抬头,视线恪守礼节,只落在南初下颌之下,却不经意瞥见她颈侧一丝异常,他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侧身引路:“里面请。” 脚下的路被打扫得整洁无杂,路两侧有几株臂围的枰木,新叶婆娑,只树干颇多损毁,枝丫亦稀疏不少。几处墙角还残留着焚烧后难以清理干净的黑色灰烬。前院当庭有一尊厚重的炉鼎,以往里面香烟缭绕,瑞气腾腾,如今只剩一炉清灰。偶尔一两个衣着朴旧乃至打着补丁的人,提着洒扫工具匆匆而过。 南初看着昔日香火鼎盛的福地,如今只剩冷冷清清,不禁放软了声线道:“世道维艰,辛苦你们了。” 明书干涩一笑道:“书办哪里话,世道维艰,更需有德之士经纶天下,衣被苍生。我等于此尽些绵力,何敢言苦。” 南初又问:“眼下寺中,尚有何人?” 明书极轻地叹了一声:“僧侣们大多病故,如今只剩昔日守灵的三个小沙弥,另收留了几位走投无路的乞儿负责洒扫杂役,再便是我们几位师兄弟了。” 南初随他穿入□□,方见了一些往来经营之人,皆不相识。明书将她引入西南一间简朴寮房。一名小沙弥低头奉茶,在与门口按剑而立的屠骁擦身而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低头匆匆离去。 屠骁认出这是探地宫那日被他绑在树上的小僧,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明先生,”南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日前你向常校尉提及,有一笔资财去向模糊。此事督军大人已经知晓,我此番正为此而来。” 明书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正地看向南初:“公济社首重‘清明’二字。老师将账册托付于我,遇疑不查,如何对得起老师信重?又如何对得起门外累累白骨,与城中嗷嗷待哺之民?” “先生所求,无非‘清明’二字。”南初放下茶盏,目光迎向他,“敢问先生,公济社当下第一要务,是算清一笔无法改变的旧账,还是抓住春时,救万千生民于饥馑?”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笔资财,用途特殊,牵涉甚广。此时若执意追查,恐立时招致督军府的全面干预,更会授人以柄,使天使借机发难。届时财权被收,春耕中断,我们救民的初衷,将因一笔旧账而满盘皆输。先生,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明书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直白道:“书办此言,我可否认为,这笔资财是督军府自己挪用?” 明书心思缜密,南初不欲多言,只道:“我已说过,这笔资财牵扯甚广,先生执意追查,极可能让眼下惠民之策夭折。为一笔旧账坏万千民生,可值得?” 明书反驳道:“书办此言,是将‘清明’与‘大局’置于水火之境。倘若今日因一时之‘大局’,便可牺牲立身之‘清白’,则今日有此模糊一笔,明日亦可因彼事再开一例。其间若有人中饱私囊,我又何以相阻?您这是在逼我,亲手动摇公济社的根基。” “先生误会了。”南初声音沉稳坚定,“我并非要你牺牲原则,而是恳请你延缓清查,待我们足够稳固之时,再行说法。公济社的根基,不只是账面清白,更是栾城百姓如何能活到明年开春的现实。” 她语气愈发恳切:“先生与其纠缠一笔无法挽回的旧账,不如将精力打造一套无人可指摘的新账。让此后的每一文钱,从拨付到使用,皆公开透明,无隙可乘,这才是要紧。” 明书沉默了,这位南府遗珠言辞恳切,他何尝不知这是最现实的出路?建立新账、泽被民生的新景象固然更吸引他,但内心的尺度和老师的托付,又让他踌躇。 南初观其神色,继续道:“此次惠民之策,是我亲自与王公议定,你当信得过我。我保证,最多一个月,此事我必给你一个明白交代。在此之前,请先生先稳住这救民的开局,可好?” 明书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的婆娑树影,又落回南初身上,视线不经意掠过她颈侧那抹红痕,莫名心头一涩,终是松了口:“好,一个月,我等书办的答复。” “多谢先生。”南初颔首谢过。此事已了,尚有另外一件事,本欲同王岱山商议,可思及眼下不便频繁出没王府,以免落人口实,她稍作迟疑,继续道:“还有件事,也想请先生周全。” “书办请讲。”明书谨慎道,“倘是不违公心,与民有利之事,明书自当奉行。” “时下春耕已复,然我观人力颇为不足。督军已然应允,可借一些兵卒助民抢耕。只是此举不便由督军府发起,恐落得“梁军干政”的口实,我亦不便出面,思来想去,由公济社提出,将这笔民心帐收下,当是最优之选。” 明书未作声,只幽深的目光落在南初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南初微微刺痛却不愿细思,她将视线投向凉了的茶盏,淡淡道:“还请先生与王公慎重考虑,与民方便。” 明书又凝视她几眼,才将视线挪开,投向角落里一只旧木鱼,用无力又悲悯的嗓音道:“好,我稍后会去老师府上报账,届时便与他议定。”顿了顿,又道,“书办……似是很信任这位大梁的督军,这一些兵力流入民间,确定无虞吧?” 南初心头微微一涩,旋即又抬眸浅笑:“整个栾城都捏在他手里,他又何须算计这些许兵力?” “我明白了……”明书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辛苦书办周旋。” 明书说不清此时心底是何滋味。眼前这位昔日贵女,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请命,可又总叫他受之如饮鸩。她事事为公,却步步游走在明暗裂隙,他应允的每一件事,都似在将这裂隙又拓宽一分。 他将视线投向日光朗朗的门外,光亮中那片婆娑树影忽明忽暗,晃得他眼晕。 门内,是理不清的账册。门外,是算不清的人心。 . 此时的澄心院中,萧翀处理完几件急务,亦打算外出。他思来想去,伪帝卢秀还是个待决的“切口”,他必须亲自去处理这个危险的隐患。 岂料刚出院门,便见卫挚携陈翎并几个扈从迤逦而来,他眸光一沉,不速之客。 萧翀面上不显,快走几步抱拳道:“侯爷和陈大人怎亲自来此?有何事着人唤我便是。” 卫挚满面春风地扶住萧翀胳膊,笑呵呵道:“云彻不必拘礼!你我至亲,又许久未见,本想与你多叙叙旧,奈何初到此地,诸事繁杂,今日略空,便想来你这里坐坐……”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内,“怎么,这是要外出?” 萧翀听着这位表舅的巧言软语,他口中的诸事繁杂,便是初到栾城,屁股还没坐热便开始查账,分明是不给他这个外甥任何喘息准备之机。待到这波算计被阻断夭折,才有了“今日略空”,只怕又是新一轮算计开始。 萧翀面上一脸谦卑:“不过是例行巡城,再有农事初复,也想去看看……”他心知,此刻断然拒绝反落人口实,不若将计就计,且看他二人今日欲演哪一出,“既然侯爷和陈大人想坐坐,巡城之事倒也不急,请。” 上回卫挚想进澄心院被守卫拦了,萧翀晓得他会再来,这天工司实无天使不可进之处。此时南初不在,他也可少些周旋。他吩咐常赢道:“巡城之事由你代劳,该如何查,你当明白。” “是。”常赢领命而出。 萧翀引着卫挚一行入内,路过东厢时,卫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扇半开的窗子,笑道:“说起来,云彻你这院里这位程先生,可是个大忙人哪,几次议事,都逢她恰好不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一见哪?” “那可真是不巧。”萧翀语带歉意,“公济社初立,她去走访一二,毕竟贷额巨大,还需慎重。” 卫挚瞥了眼陈翎,对他盯人的手段极为不满,对方一脸愧色微微垂眸。 卫挚随即又扬起笑脸,视线似不经意般,从萧翀下颌那道细微划痕一扫而过,操着一副亲长的和善口气道:“不过云彻,表舅是过来人,得提醒你一句,这美人恩亦是英雄冢,她纵是再得力,也始终是西渚人,你将此人至于卧榻之侧,案牍之旁,还是要慎重啊。” 萧翀听得不耐,面上却浮起一丝谦逊却疏离的笑意:“侯爷爱惜,翀感念不尽。程先生之才,在于案牍之功,却无卧榻之私。至于慎重……正因她是西渚人,用好了,方能彰显我大梁海纳百川之气度,若因噎废食,反倒显得我等气量狭小了,侯爷说是不是?” 卫挚笑而不语。 几人至书房落座,亲卫看茶,萧翀余光瞥见陈翎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 敏感东西早被转运去了栖霞庄,萧翀并不慌,笑呵呵道:“这是栾城战后首批新茶,虽非上品,但回甘绵长,两位大人尝尝。” 陈翎执盏先是轻轻一嗅,又浅啜一口,赞道:“香啊,栾城山富水美,这茶清而不妖,素而不淡,自有味道。” 卫挚也轻呷一口,却正色道:“说起这栾城,确是富庶,一个公济社所能运作之财,属实惊人。” 陈翎放下茶盏道:“大头还是地宫之财,西渚这位皇帝,可真如硕鼠一般。” 萧翀垂眸吹茶,静听二人演双簧,心道铺垫了这么久,终是要到正题了。 “对了云彻,你呈上的奏折称擒得伪帝卢秀,正在审问中。”卫挚低头轻拨浮汤,似不经意道,“不知结果如何呀?陛下心系此事,临行前特意嘱托老夫,务必亲耳听听这位亡国之君有何话说。所以,还请行个方便,好让老夫当面复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澄心院中, 卫挚持皇命要见卢秀。 卢秀知晓所有西渚旧臣的底细,包括那位疑是南府明珠的程书办。他更是西渚皇室无价之财的钥匙,嘴里藏着西渚的半壁江山。再有, 便是他一手促成了十六年前萧承翊那桩旧案。卫挚不能不见见这位绑了一身引线的帝王,无论炸开哪一根, 他与陈翎此番西渚之行, 都算功成圆满。 萧翀自然晓得这位亡国之君是自己的命门所在, 若非没有审出更多资财的藏匿之所, 亦不会留他到今日。 面对卫挚的强势索要,萧翀搁下茶盏,面有凝色, 郑重道:“侯爷代天问话, 我自当遵从, 只是卢秀眼下……恐是不能好好回侯爷的话。” 卫挚和陈翎对视一眼,卫挚道:“此话怎讲?” “此人自被俘后, 言行痴妄怪诞, 许是遭不住这茬变故,已有些癫狂。” 萧翀眸色诚中有愧:“守卫报告说他时而大喊大叫,时而暴起伤人,狂躁中亦有以头撞墙之举,我恐他自残自尽, 不得已给他用了些镇静之物, 吊残命至今。遗憾的是,只从他嘴里掏出了一处地宫之财,更多不义之财的下落……翀无能,向天使及陛下请罪。” “疯了?”陈翎难掩诧异,他看了眼卫侯, “他现下被关在哪里?” 这是仍然要见。 萧翀道:“福隆寺,地宫。” “福……”陈翎想说,那地方对他不是更大的刺激?可话到嘴边又改口,一笑道,“督帅倒真为他挑了个好地方啊。” 萧翀却似对他话中挑衅丝毫不觉,只忠正答道:“卫侯和陈大人明鉴,眼下西渚残敌未竟,将其从大奉先寺押入城中的路上,便遭到过其残部劫囚。我思来想去,唯有福隆寺地宫易守难攻,且如今是西渚民生再造之地,贼子再是冥顽,也必得三思而行。” 他又话锋一转,恭谨道:“自然,若是两位大人想见他,地宫环境阴晦,多有不妥,我可将其提来以供垂问。” “那倒也不必。”卫挚淡笑道,“云彻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我等为陛下办差,哪里又去不得?何况公济社已运转多日,老夫和陈大人也正想去见证一番这惠民之举。” 萧翀眼尾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卫挚一行执意要去,那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地宫那位狗皇帝不会咬出乱子,也但愿……不会与常赢和南初撞个正着。 - 另一头,常赢领了萧翀令,未带一兵一卒,出天工司一路快马直奔福隆寺。 幽暗的地宫中,只燃着两盏长明灯。那座守卫稀世之宝的石门洞开着,幽弱灯火映得门上群魔石雕愈发骇人。 门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微胖男人,正倚在一只半人高的铜鼎脚下,抱着鼎脚瞌睡。突然,他似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惊恐地朝门口看去。 来人身材高大,穿过幽暗灯影直直朝他走来,犹如来自地狱地使者。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卢秀疯了一般,朝墙角躲避,拖得脚下铁链哗啦乱响,才窜出去没几步便“咚”一声被绊了个四脚朝天,他顾不得疼,哆嗦着爬起来,连连后退,背靠墙壁瑟缩成一团,口中喃喃不停,“别杀我,我不想死……” “不杀你。”常赢在他身前俯下身去,望进他满是恐惧的眼睛,温声道,“告诉我,你把其它资财藏到了哪里?” “其它……其它……”他似在努力回忆,却终是痛苦地抱住了头,“没有其它……我、我想不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啊……” 常赢盯着他有些癫狂的模样看了一会儿,沉稳道:“有其它,你堂堂一国之君,怎能没有资财傍身?只是,你将这资财,托给了你的股肱之臣陆清安藏匿。哦,这位陆大人可比陛下您过得舒坦,他成了梁人的座上宾!” “座上宾?座上宾……”卢秀眼中闪过一丝掺着血丝的忿色,尤似还有几分理智,恨恨道,“他没死?你说他没死?” “当然没死!”常赢斩钉截铁,“你被关在这里,你的臣子却都活得好好的。陆清安陆大人,他依旧住在他华美的府邸,香车美人,酒池肉林……这下你明白了吗?他用你的财富,买了自己后半生的富贵。” “买……后半生……怎么买?”卢秀忽而异常激动,“你告诉我,怎么买,我有钱,我有宝贝,有好多……你快说,怎么买?” “你忘了?”常赢提醒他,“你不是向魏荣魏将军买过?”他指着周围黑黢黢的地宫,“你被他抓住,你用这里藏下的金银、玉石、珠宝、字画,买他不杀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卢秀似是想起什么,可又突然急躁起来,“我还有其它财宝,你放了我,我给你,我、我让……陆卿,我让陆卿给你……” 常赢摇头:“你又忘了,你的那些财宝,已经被他拿来买命了……” “魏荣!”卢秀突然抓紧了常赢胳膊,恨恨道,“他给了魏荣是不是?他用我的财宝,买了自己的命!”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朕要杀了他!逆臣!朕要杀了他!” 卢秀狂躁起来,举着双手张牙舞爪,大喊大叫,挣动间腿上铁锁哗哗作响。 常赢缓缓起身,退开几步,看着癫狂的帝王,冷冷道:“你为何要杀他,陆清安陆大人,可是你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他欺君!”卢秀疯狂大叫,“他胆敢用朕的财富,去贿赂梁人!” 喊完这一句,他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濒死的清明。他环顾阴冷的地宫,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喉头剧烈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朕……朕是……亡国之君啊……” 随即,这丝清明便被更汹涌的狂躁吞噬:“朕要杀了他!杀了魏荣……” “陛下息怒吧,您该用药了。”常赢眸色幽沉,朝身后道:“来人。” 一个兵卒早捧着药碗候在门口,闻言快步上前。 常赢道:“伺候陛下服下。” “不喝,朕不喝!朕不……唔……”卢秀未尽的话,随着一碗乌黑浊汤灌进了肠胃。 一碗药灌完,卢秀似气急,连吼带骂发了会儿疯,似是终于把力气耗光,之后突然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粗重地喘了几息后,慢慢闭上了眼,呼吸也渐渐平稳。 常赢看着眼前这团癫狂肮脏之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鄙夷,这便是昔日西渚这片沃土上的一国之君,还不如当初一死殉国。 - 后院的寮房中,南初正欲向明书告辞。 明书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她颈侧,随即又垂眸,他从身后书箧中取出一方苍灰色轻薄棉巾,轻轻放在了她身旁茶案上,轻声道:“春寒料峭,书办为民奔走,还望务必珍重自身,勿使微瑕损及清辉。” 南初一怔,霎时红了脸。 她开口轻涩,道谢的姿态却异常真诚:“多谢先生,我……感激不尽。” 明书将她送至天王殿,南初再次请求留步,才在这位心思沉沉的故旧注视下,迈下台阶,走向寺门。岂料才行没几步,抬眸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住——寺门外,萧翀与卫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眼前,陈翎与一众扈从并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南初下意识想躲,却发现四下空旷竟无可避之处,一时从头凉到了脚。 卫挚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僵在院中的南初和屠骁——那位本该出现在萧翀身边的心腹护卫,竟陪在一位年轻的女官身侧,卫挚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萧翀也不由地眉头一蹙,继而便留意到,她颈间多了一条方巾。 眼见卫挚朝着自己行来,南初只好垂眸恭敬地行官礼,身旁屠骁亦躬身见礼。 及至近前,卫挚已将南初从头打量到脚,视线又扫过屠骁那张沉肃的脸,方才看向萧翀。 萧翀按下心头翻涌起的不安,从容笑道:“巧了,侯爷,这位便是程书办,程安歌。” “哦?”卫挚仿佛才认真看她,语气温和,讲出的话却强势,“程书办无需拘礼,抬起头来,叫老夫看看,是何等英才,能得云彻如此青眼。” 南初忍着如鼓心跳,微微抬头,却仍旧垂眸,姿态恭谨至极。 陈翎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满目精光锁在了在那张精致如工笔画般的脸上。他未见过南氏女,也未见过她的画像,却不禁暗忖,倘这张脸、这般姿仪风度出现在东宫,太子姜煜那万般红紫,确有被压尽之虞。 “果然是……钟灵毓秀。”卫挚忽如长辈般放软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向萧翀,含笑道,“能得此助益,是翀儿你之福啊!” 他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在场之人皆听出了言外之意。 一股屈辱热意涌上南初的脸颊,让那张玉白小脸泛起潮红。她又将头垂低些,答得恭谨又客气:“侯爷谬赞了。督帅仁德,与民生息,承蒙不弃,容我等昔日匠吏为民生略尽绵薄,是我等匠吏之幸。” 萧翀原本还为她捏了把汗,见她答得不卑不亢,又圆融乖巧,还把他也夸了一遍,望向她的眼里,便不由漫出了一丝温柔笑意,可思及眼下境况,那笑容又倏而淡去。 卫挚脸上笑意不减,顺势道:“你与翀儿,倒真应了那句年少有为。你既深耕于栾城复兴,不若随老夫一行走走,顺道与我我讲讲如何?” 南初听他讲得随意,可她晓得他绝非是想听她讲民生——他若真想了解,最好的方式是召见王岱山及其管事弟子,而非亲自来此“走走”。她搞不懂个中玄机,下意识想看萧翀,却又意识到此时不能暗递眼风。 她只能大着胆子道:“侯爷见谅,如今诸事皆由公济社主持,安歌不谙全局,实不敢在侯爷面前妄言。侯爷若有垂询,社中相应管事必会倾言回复。” 卫挚与她几次言语交锋,见她油盐不进,便不再周旋其它,直言道:“实不相瞒,本侯要去见你一位‘故人’。说起来,此番舍财救民,他可是出了大力,书办既忧心民生,也该同去见见才是。” 萧翀太阳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道:“侯爷……” “云彻你连她出行都要派人相随,”卫挚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带了几分不悦,“可是有些霸道了。” 卫挚此言声色不厉,可每一个字都是天使之威。 萧翀一句阻拦之语被堵在喉中,眼底寒意一闪而过。他恨极了这套冠冕堂皇的章法,即便手握重兵,也极难在明面上护住想护之人。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比战场上明刀明枪更令他躁郁。 南初在这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间紧绷到极致的角力。她思绪飞转,想是哪位舍弃巨财的“故人”会在这福隆寺中,让卫挚亲自来见? 眼前闪过这地宫下刺目的金银珠玉,那个几乎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突然便又翻了出来。她浑身一僵,脸色不受控地泛白。 作者有话说: 萧·暴怒甲方·翀:我费劲做的项目logo,拿块布遮了?! 明·竞对公司·书:深藏功与名。 ---- 明书和萧翀不算情敌,构不成雄竞。明书送丝巾,是南初旧世界对她文雅含蓄的关怀。萧翀给不了这个,他给的只能是血与火、权谋和生存中的特别对待。比如她冷,他给衣服(地宫);她怕匠人受害,他承诺不虐不杀;她要谋生,他给她书办身份和权限。她崩溃(剧透了),他质押虎符抢她回来亲自照料。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直接关联她的核心生存需求或理想,代价高昂,附带深度捆绑。丝巾包包之类,后期可能有吧,还没写到。。。存稿告急。。 第47章 第47章 巍巍天王殿前, 一众人已角力多时。 身在殿内的明书,听不清前方的交谈,但见正中那位威仪赫赫的天使, 笑靥如花,恰似殿内的弥勒尊者。而他面前的南初几度躬身回话, 身体微僵。又见督军萧翀似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明书隐隐觉着, 南初似遇到些麻烦。 他心下焦急, 再顾不得许多,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从殿内走出, 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扬声唤道:“程书办, 留步!” 僵持的气氛被这一声突兀的喊话打破, 卫挚抬眸,便见一个身着朴旧儒袍的清隽书生, 跑得气喘吁吁而来。 “草民明书, 现为公济社主簿,见过各位大人。”明书先是躬身施礼,但脸上急切之色未褪。 萧翀打量他,明书,便是那个要查他账的先生, 南初今日来见的便是他, 她颈间之物,只怕也是此人给的。 “冒冒失失,冲撞天使可是大罪!”萧翀刻意带了厉色,眼风瞥向卫挚,却见这位正使大人面上温和依旧, 淡笑道:“不要紧,云彻你别吓他。”继而又转向明书,“何事这般急色?” “回天使大人、督帅,”明书语气焦急,“方才工地上送来急报,龙首渠新建的翻车 ,核心大轴在试行时出现裂响,工匠们不敢决断,恐有崩毁之险。此物结构繁复,唯有书办手头有全套《工造则例》可做校验。数千农户引水在此一举,耽搁不得,是以才冒失前来延留书办,还请书办尽快去看看!” 卫挚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如针般从南初面上扫过,缓缓道:“哦?数千农户的饮水大事,确实耽误不得。只是,这等要紧关窍,竟系于书办一身……”他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回南初身上,“倒也足见程书办才学之不凡。” 明书心头一凛,忧心自己讲错话反给南初惹事,背上不禁浸出些冷汗。正欲开口,南初已躬身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恭谨,却答得诚恳:“启禀侯爷,此翻车乃多位水木工匠依据各自所长,根据新发现的南书残卷秘法改制,结构迥异于常。是晚辈有幸,得诸位老师傅倾囊相授,方将其中关窍整理补录,成此校验则例。因是全新制式,为防错漏,故暂由晚辈保管校核。侯爷明鉴,若因我之不利致渠毁水停,安歌万死难赎。” 明书暗暗松了一口气。 “竟是如此……”卫挚转向萧翀,眼中光亮闪闪,开口意味深长,“云彻用人之道,老夫尤为欣赏,看来程书办于工造传承有大益,辛苦你们了。” 此话一出,一股莫名的不安同时起自萧翀和南初心头,大梁朝堂对于南书《开物志》的势在必得,从未减少一分。 “既事情紧急,便不宜耽误。”卫挚转向陈翎,“陈大人,程书办身负要务,你选派两位精通工事的属官随行。一来,如此利民工程,正该详细记录,奏报天听;二来,若遇疑难,也好从旁协助。” 陈翎心领神会,应了声,随即指了随行两位官员,让他们随南初动身。 佛塔内,刚钻出地宫的常赢还未及出塔,便听得塔外人声渐近,竟是卫挚一行人迤逦而来。他心头一凛,身形急退,悄无声息掩入了内开的厚重塔门之后。目光急扫,锁定了视野死角那尊倾斜破损的韦陀佛。那是破地宫当日,石门洞开的一瞬,机关引发震荡,在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后褚云帆带人修复取宝时,发现这尊韦陀佛脚下,正踩着石门的顶部拱券,佛身被震动扭转,露出了一线与下方连通的暗罅。 地宫不见天日,卫挚一下来便觉阴冷之气直钻毛孔,加之暗河底下的机关“咔嚓咔嚓”如鬼魅般低鸣,让他浑身发寒,竟觉比大梁的诏狱还要瘆人。 陈翎也从未到过这等恶地,小心翼翼过了索桥,踏上那片坍塌之后未及修复的平地,仰头望向昏黄灯火照耀下的高大石门,被那门上狰狞的群魔惊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嘟囔道:“这地方藏财,可不是给自己的冥财……”抬头见到卫挚回头瞥自己,又悻悻地住了口。 卢秀此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墙角,昏昏沉沉,一动不动,若非细看他胸口还有细微起伏,倒似一具死尸。 有守卫上前想要唤醒卢秀,却被卫挚阻止。卫挚缓步上前,小心翼翼靠近了地上挺尸的人。 守卫又插了几根火把,周遭陡然间亮了不少。 卫挚见卢秀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锦袍,滚了一身土,但其上的龙纹依然清晰,绣工巧夺天工,只是有好几处破损,边缘擦出线絮,像是磨坏的。他脸黑皴皴的,胡须长久未剃,糊了满颌满腮,头发亦是乱蓬蓬,让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他的指甲也长了,甲缝里嵌满秽物。两只脚上拴着锁链,够他游荡半个内室,另一头拴在足有三丈高的金佛铜座上。 卫挚看着这位昔日无限尊崇的帝王、曾经满室珍宝的主人,如今衣衫褴褛苟且偷生在佛祖脚下,非是忏悔,尤似恕罪。他微微俯身,似是哄诱般低沉唤他:“卢秀?” 挺尸的人没有反应。 一旁萧翀见状,抬足碾向地上的锁链,脚尖一个用力,“当啷”一声锐响,锁链绷直,卢秀被足上传来的巨大力道狠狠一拽,身体被拖出去一大截。“啊”一声,发出了不似人生的惨叫,慌乱地爬起来缩成了一团,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一众人,口里呜呜不止,却含混不清。 卫挚瞥了眼萧翀,见他眸色冷厉地盯着卢秀,是双杀人眼。 卫挚朝萧翀道:“容我问他几句话。” “此人心智不清,恐暴起伤人,侯爷当心。”萧翀提醒后识趣地退了几步。 陈翎小心翼翼靠近卫挚,又示意身后随行录事做好笔录。 “陛下,”卫挚刻意放轻了语气,试图用这一声尊贵的称呼,唤起对面惊惧不已人的某些情绪,“陛下莫怕,您是安全的。” 卢秀死死盯着卫挚那张和煦的脸,果然稍稍放松了一些,可随即,他便又将视线投向了几步之外的萧翀,刚刚松弛些的神色瞬间又紧绷起来,缩在一起的身体又蜷得更紧了些。他嘴里乌鲁乌鲁说着什么,卫挚听不清,可卢秀望向萧翀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似还有别的什么。 “云彻,你可否……避一避?”卫挚沉沉开口,虽是问句,却不容拒绝。 萧翀看了眼神色复杂的卢秀,倒也恭敬从命,退去了门口。 卢秀死死盯着萧翀,直到他的身影隐入昏暗,他团紧的身体似才松开了些。 卫挚温声道:“你很怕他?” 卢秀点点头,随即又猛摇头。卫挚又道:“你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处置你。我是大梁天使,奉皇命来见你的。”卫挚循序善诱,“你有何话尽管同我说,你想要的,放不下的,不甘心的,乃至不忿不平之事,都可同我说,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卫挚讲完,死死盯着卢秀那张脏兮兮的脸,只见他浑浊不清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随机又黯淡下去,竟咯咯笑了起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才不上当,都是哄我……”继而又突然发狠,“梁贼!都是假惺惺的梁贼!朕要杀了你们,都杀了!” 卫挚被他突然地变脸下了一跳,本能后退,却见卢秀只是发火,身体仍蜷在原处动也未动。 卫挚挣开扶住他的陈翎,又再次朝卢秀挨近,非但未怒,反而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同情:“陛下骂得是,亡国之恨,切肤之痛,换做是谁都会如此。听说您已出城,竟又被‘请’了回来,这般遭遇,也着实令人揪心。” 卫挚讲完,却见这位落魄帝王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他,似是充耳未闻。卫挚没等到预料中的激动情绪,终于缓缓转身,朝着人群中一个蓄着短髯的中年官吏道:“叶医正。” 对方上前几步,先揖手施了个礼,随即便朝着卢秀走去。卢秀浑身紧绷,看着这个陌生人在自己身前缓缓蹲下。 “陛下莫怕,”叶医正轻言细语,哄道,“请将手给我,为您请平安脉。” 卢秀未动,只谨慎地看着他。叶医正看了眼一旁守卫,之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卢秀搁在膝头的手腕。 卢秀没躲,似是觉得眼前这位有些面善,竟也容他将几根温热的手指扣在了自己脉腕上。 周遭一时静极,只闻卢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恰在此时,门口的萧翀敏锐察觉到头顶上方有细微异常,他倏然绷紧身体,便见拱顶塌掉的一处凹陷暗影里,露出了常赢的脑袋。 暗室内,叶医正收回手,起身走向卫挚,低声道:“回大人,脉象飘忽不定,确为神志涣散之明证。只是……只是,这脉象中另有一股‘滑疾’之象,似是久服虎狼之药所致。”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两双眼睛立时如鹰隼般锁在他脸上。 可叶医正略一沉吟,随即又话锋一转:“然大惊大恐之下,亦有可能出现此类脉象。若要断定是先因病而狂,还是先因药而病……请恕下官无能,单凭脉象,实难确定。” 这正反话听得陈翎想要发作,抬眸见卫挚只眸色阴沉,意味深长地瞥向幽暗入口——萧翀在那里。他只好又忍下道:“侯爷,可要再审?” 卫挚看向卢秀,他已抬起头,正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 卫挚又朝卢秀走过去,直视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将一句钉子般地话一字一字,楔入卢秀混乱的意识:“你想不想出去?” 此言一出,卢秀飘忽的目光似挣扎着想要聚焦,喉中发出“嘶嘶”怪响。见他有反应,卫挚趁势又道:“对,出去,离开这里,住琼楼玉宇,穿绫罗华服,享美酒佳肴……” 卢秀嘴角弯起,发出了一丝梦呓般的轻笑。 卫挚道:“你好好回答我的话,我带你出去……我问你,除了这地宫里的财宝,更多的,你还藏在了哪里?” 卢秀歪了歪头,似真的在仔细回忆。卫挚轻声提醒:“你应该有很多金银、玉石、字画、锦帛、丹药……它们现在哪里?” “没了……”卢秀忽然开口,“都没了……陆清安……”他似乎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卫挚的手,急切道:“你找陆清安,朕的身家都托付给了他!”继而又咬牙切齿道,“可他给了魏荣!你们去找魏荣!他骗了朕!他不止一次骗朕!” 卫挚心头一凛,与陈翎对视一眼,又朝卢秀道:“魏荣骗了你?他如何骗你?” “他答应放朕!”卢秀突然站起来大叫,“他是小人!梁贼!他骗朕!魏荣骗朕!陆清安……也骗朕!杀了……都杀了!” 卫挚被他的狂躁逼得后退,眼睁睁看着卢秀发泄完一通,才又缓缓消停下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口中喃喃不止:“没人听朕的……朕是亡国之君……都没了……” 卫挚见他安稳了些,再次试探道:“钱财没了,你还有无价之宝,你有南书,还记得吗,开物志,足以经国济世的珍宝。” “南书……哈哈哈哈!”卢秀突然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就连南叙言都在骗朕!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笑着笑着又哭,垂着脑袋一抽一抽,亦不知是疯是醒,语无伦次道,“都骗朕,他们都骗朕,朕是这般好骗的么……死了好,都烧死才好……大逆不道……欺辱君父……诛全族……” 卫挚静静看着他发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诛全族”这几个字,指甲无意识地扣划着墙壁,眼中有过极其清醒又怨毒的神色,这让他觉着,卢秀的疯癫之下或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 卫挚转身看向门口阴影中的人,复又倾身凑到卢秀跟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那你可还记得……萧承翊?” 身在门口的萧翀,虽听不到卫挚的问话,但卢秀几次崩溃般的大吼大叫,他却听得清晰。他眸色沉得可怕,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浮起。 待到暗室里再次传出卢秀的大叫:“不关朕的事!朕没想害他!萧翀……朕错了……呜呜呜……” 萧翀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似下了某种决心,朝着顶上幽暗处微微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迅疾向前一点又曲指回勾,那是军中的“潜入”指令。之后稍稍一顿,似是做最后确认,随即手掌立起,又重又狠地虚空一划——是个干净利落的杀人动作。 作者有话说: 推推情节。萧翀的深情与算计是一体两面,他是危险权力和炽热欲望本身,他淹城、清理门户、与天使交锋、对决王岱山,是他智商、魄力和生存哲学的主场,缺了这些他的深情立不住,毕竟只看帅哥耍流氓也没意思不是~下一章撕破脸 第48章 第48章 审问到最后, 不知是卢秀已然耗尽心力,还是陷入更深的混乱,他似乎已经没法听进去或者理解卫挚的问话, 他目光死呆呆看着脚下锁链,任凭卫挚再讲什么都毫无反应。 卫挚不甘又挫败地盯着卢秀, 对这样一个“死物”, 不知还要再施何种手段。 突然间, 卢秀站起身来, 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开始挪动,摇摇晃晃, 歪歪斜斜, 竟是朝着那座高大金佛而去,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缓。他蓬头垢面,嘴唇开开合合, 却听不到声音, 视线从卫挚和陈翎面上扫过时,两人觉他好像压根没看见自己。 终于走到了那座金佛脚下,卢秀缓缓抬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他仰着头, 从发缝里与低垂的佛眼对望。继而便见他肩膀微微发抖, 竟咯咯笑出声来。 卫挚与陈翎对视一眼,只听“咚”一声闷响,卢秀突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竟似不觉得疼。再之后, 卢秀缓缓俯首在地,朝着佛身长跪不起。 从暗室朝外走,卫挚心头阴云密布。关于私财、南书和萧承翊的旧案,卢秀给他的回应乱七八糟,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一时又抓不到头绪。 但有个认知是清晰的,卢秀害怕萧翀。这怕里,不仅是作为困兽对猎手的畏惧,似还带着对那桩旧案的愧惧。而这个旧案的内幕,卫挚不确认萧翀是否审了出来、又审出来多少? 卫挚觉得以萧翀对父亲的执念,倘若有确凿证据指向卢秀构陷萧承翊,这位落魄帝王必不会活到今日——即使他以无价资财求活命,萧翀也定不会留他。可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却警醒着他,倘若萧翀什么都晓得,还能如此淡定,此子心机简直骇人至极。 他思虑沉沉步出石门,眉宇间凝着对未达预期的愤懑和对萧翀的莫名忌惮,直到瞧见门外肃立的阴鸷将军,沉晦的面色才被强行收敛,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萧翀迎上几步道:“侯爷,可还顺利?” 卫挚看了萧翀几眼,意味不明道:“他能讲的,想必你都已审过了吧?” “侯爷指什么?”萧翀反问。 卫挚不语,只一双锐目凝在萧翀脸上。 萧翀坦然迎上卫挚审视的目光:“翀奉命督军西渚,只为两件事。一为攻克顽敌,安抚降地,二为取得南书,完璧归梁。” 他面不改色,“前者,翀从卢秀处取地宫资财,上报朝廷用于安民,更多资财线索因卢秀疯癫而断。而后者,南府焚书,未得全本,是翀失职。然栾城复兴所用农桑水利之要义,已在汇聚成册,不敢称功,只求补过。至于疯了的卢秀,”他语气淡漠,“不过留作震慑残敌的饵料罢了。” 继而又话锋一转,“侯爷代天问话,可有新的收获?” 卫挚忽而一笑,似随口回道:“卢秀说,他那些无价之宝,都给了陆清安,所以这位陆公才没像他一般锒铛入狱,如今还能成为你的座上宾,你如何看呐?” 萧翀嗤笑一声,看向陈翎:“陈大人查过栾城复兴的账,那些资财,是我抄了陆清安和他小舅子的棺材本,才凑起来的,陈大人以为这点钱财,能让卢秀这位穷奢极欲之人主看在眼里?” 陈翎干干一笑,看了眼卫挚,接口道:“可卢秀还说,陆清安拿这些钱贿赂了军中,比如……魏荣魏将军。”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几声,反问道,“那么侯爷和陈大人信么?” 卫挚笑眯眯不置可否,只陈翎闪着一双精光奕奕的小眼睛,笑道:“疯癫之人嘛,总有惊人之语……” 萧翀听着也非瓷实话,他坦然道:“虽是疯人疯语,但既有指向,翀却不能不理。我军中账务向天使全开,任凭核查,包括西渚与京中书信、粮草、货物往来记录,倘真有败坏军纪公德者,悉听天使处置。” 萧翀已想好,只要陈翎下手,他会“意外”发现被魏荣一车一车运往京城的“私货”,只这一桩来去,便足以牵扯和消耗他们“旺盛”的精力。 卫挚忽然打了个哆嗦,插口道:“这地方阴冷阴冷的,出去再说吧。对了,说起那疯人疯语,倒叫我想起这伪帝的一句话来。” 卫挚边走边道:“他大吼大叫,称南书是假的,倒叫我不理解。西渚工造闻名天下,南书假从何来呀?纵是胡言乱语,也该有个由头……” “此事也不难解释。”萧翀坦然道,“城破那日,卢秀欲携宝自暗道逃跑,怎奈暗道被他自己人炸毁。事后我命人清掘现场,起出来两箱他珍若性命的《开物志》。”他无奈一笑,“我还当是一桩大功劳,可命匠人反复勘验才知,那具是错漏百出的仿本,此事翀已具表上奏朝廷。想来,是那南叙言早有异心,以假乱真,欺君罔上,却将真本烧了个干净。” “竟是如此……”卫挚沉默一瞬,随即道,“我倒是不解,南氏一门匠魂,那开物志是他数代心血,便舍得这般付之一炬?”他侧首望向萧翀,目光灼灼,“你不觉得……”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大喊大叫:“不好了,卢秀自尽了!” 这一声如晴天炸雷,刚踏上浮桥的众人猛回身,便见一个守卒慌里慌张冲过来,边跑边大声呼禀:“督帅!卢秀刚刚突然撞向莲座自尽了!” 萧翀眸色陡然一寒,猛回身望向卫挚。 卫挚亦是双目圆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怔。 再是狼狈,卢秀亦曾是一国之君,便这么突然死了,此事便可大可小,特别是他偏偏死在自己审过他之后…… 望着萧翀那一双凌厉锐目,尽是震惊、愤怒和质疑,卫挚心头陡然一沉——他千算万算,竟未算到此子胆大到敢用“帝王”性命来做局,这无疑是个精心为他准备的圈套,恶毒至极!他厉声喝道:“萧翀!你这般看着老夫,难不成……” “侯爷!”萧翀亦是声色俱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和陈大人,究竟问了什么、做了什么?”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卫挚再也维持不住面上沉稳,终于跟这位备受皇室猜忌的边陲枭将,他的“表侄”明着翻了脸。 萧翀眼中愤怒和质疑未褪,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猛地转身,朝暗室大步而去。 “侯爷……”陈翎小声提醒。 卫挚此刻亦是呼吸粗重,回神后喊了声“叶医正”,立时也大步折了回去。 那暗室中的火把未熄,照出惊心惨景。卢秀半挂在莲台佛座上,似被什么东西挑着,头歪歪抵着锋利如刃的莲瓣,双手空垂,鲜血滴滴答答从颈下洒落,洇开了一大片,人已气息全无。 叶医正看完了现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原本还想这亡国之君脚上有铁链,又发了一通疯,还能有多大力道一击致命。及至见到这般情形,便知也无需多验,他若真是“一心求死”,只需把自己往那莲尖上一挂…… “侯爷!”萧翀再次看向卫挚,眼里带着火,口气却淬着冰,一字一字如毒针般扎向卫挚,“他疯了这许多日,伤人都不曾伤己,更不曾想要寻死,怎侯爷一番问话,竟断送了他所有生机?!” 萧翀咬牙切齿:“眼下残敌未竟,民心未稳,西渚心怀叵测之人蠢蠢欲动!我方才说过,我留他尚有震慑之用,且陛下亦未有旨处置他,可他竟这么死了!他既死在我军中,我自是逃不开看管不力之责。可侯爷,您若不给我一个明白交代,我必如实……上本参奏!” “萧翀!”卫挚也满目怒火,“你指老夫逼死卢秀,可有切实证据?你将他困锁在这等阴暗藏宝地,那才叫诛心!还有,老夫还要问你,他脉象滑疾,你可是给他用了什么东西?”他因一连串反诘微微气喘,顿了一息才又道,“他有今日与老夫无干,只怕是你自己别有居心,反将祸水东引!老夫亦会将今日审问笔录与这桩桩疑点,一字不落上报陛下!” 萧翀也不与他争,只冷笑一声:“那我们便同时上奏,看看陛下信谁吧!” 他朝左右喝道:“所有人听令!卢秀已死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倘外面走漏一个字,乱了大局……”他目光阴寒地扫过全场,最终如刀锋般停留在卫挚和陈翎脸上,才又一字一字,冷硬又清晰道,“斩!” 一个“斩”字落地,暗室中死一般寂静。血滴落在青砖的声音,以及火把偶尔爆出的轻响,被无限放大。 卫挚胸膛起伏,死死盯着萧翀,却终是在那片渗人的冷意中,拂袖转身,率先离开了这片肮脏之地。陈翎和他几个随从也立时窸窸窣窣跟了出去。 萧翀并未相送,他只肃立原地,看着那一行几人穿过石门,踏上浮桥,消失在地宫入口。灯火将那方莲座的片片瓣影投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身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清理干净。”他低声吩咐。 很快,守卫将卢秀的尸身拖了出去。萧翀看着地上那滩血污,父亲萧承翊狼狈落寞的身形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 待西渚仇事了毕,大梁朝堂上那些人,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常赢从高大的佛身狭缝中跳下来,凑近萧翀,带着些不安道:“主上,那老狐狸虽未从卢秀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来,可对方手里……还有道密旨金符。” 萧翀并未作声,只缓缓抬起头向外看去。 他忽然想起了破解地宫簧锁那日,她在此地讲佛陀驱魔成道的石门浮雕,结跏趺坐佛祖,右手垂膝施触地印,刀兵如火雨,全化作了佛祖坐下的朵朵莲苞。 那般空灵轻柔,犹如梵音。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能让他从这片血污中暂时挣脱出来的女子,唯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龙首渠顾名思义, 它是渭水河的一条分支,被截流的部分形似龙首,这片水域润泽了附近近百亩良田, 是梁军水攻时最先被冲毁的渠道之一。 如今田地已修整完毕,只是未来得及耕种。损毁的堤坝也已用夯土与木石重铸了起来, 一座新制的巨大龙骨翻车被架了上去, 其核心承重的大轴需三人合抱, 此刻正承受着巨大水流的冲刷, 即使控制了水量,水流冲击骨叶的声响依然震撼人心。 随南初来的梁使虽也是不俗的匠才,却并无精绝耳力, 两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核心大轴的异响根本听不出来。 现场一名匠工凑近南初大声道:“水声太大了, 得上去听,手扶到框架上, 也能感觉到大轴震颤。应该是哪里的卯榫结构或是机括还有问题, 久了怕要出事。” 扭头又对梁使大声道,“两位大人,要不要上去观摩?” 两人看着那高耸的堤坝,湿滑的扶梯,嗡鸣的巨大龙骨叶和激荡的洪流, 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来监视和观察南初的, 可不是来送命的。其中一人强自镇定道:“我等不谙此等精妙天工,还是于此做个记录吧。” 南初瞥了二人一眼,将匠袍的腰带、脚口又收紧些,随着那名匠工踏上了狭窄湿滑的石阶。 两位梁使又往无人角落里退了退,看着现场的匠吏和工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不多时翻车前那处高悬的浮台上, 出现了那道纤弱身影,青灰色匠袍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地与对面匠工比划着什么。 “诶你说,她真的是南府的嫡小姐吗?”一个梁使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之人,低声道。 “大人这般关注她,总不能是个寻常女官。”另一个斩钉截铁,“且你看她那姿容气度,还有见识,寻常人家在这般年纪,可养不成。” “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却都明白,眼前之人或曾为东宫雏凤,即使西渚已改天换日,她也绝不该是大梁太子帐下的一片翠羽。 南初下来之后,屠骁不知从哪弄来一件朴旧却干净的匠袍,南初接过来披上,就着匠工递上的笔墨,复原了一副局部的机括图样,这才对一旁的梁使道:“两位大人辛苦了,此间疑难已毕,大人是想继续观摩,还是一道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将图样递给匠工,嘱咐其收好,并未等梁使答复。 她原本还打算见一见周尚——那位曾在南市与她吵架,后与之一同推行垦荒令的官员。此人与她交道时,许是顾忌萧翀,尚算配合,明书却言此人在涉及旧贵利益时,颇多推诿。可因为身后长了尾巴,她不愿锋芒太过,只好先回天工司,做个乖巧书办。 一进澄心院,她心头便是一紧——监军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正恭守在萧翀门口。 她便知,那位一墙之隔却几乎从不踏足这里的老监军,正在屋内。这意味着,定是有些不同寻常之事,才让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隐形人”,不得不冒出了头。 书房里,萧翀脸色铁青,沉默地坐在书案后。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卫挚替太子殿下“捎来”的那盒礼物,匣盖掀着,里面是那只时隔久远,却还崭新的布老虎。 他对面坐着孙守成,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沧桑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开口透着心疼:“云彻,你的委屈,我都明白。卫侯的手段,是急切了些。”他抬起头,话锋一转,“但正因他手段急切,你才更不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他激你一寸,你便怒一尺,这叫什么?这叫‘失控’。” 萧翀不作声,只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 孙守成看着他仍攥紧的拳头,语重心长道:“你要晓得,一个手握重兵、镇守新土的督军‘失控’,在朝廷眼里,是比十个卢秀暴毙还要严重的事。卫挚可以回京,你呢?你真想用这些年来吃得苦、受的罪、立的功,以及整个西渚刚刚安稳的民生前程,去赌陛下对‘失控’之将的耐心吗?” 房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良久,萧翀才松了拳头。他拖过那只木匣,缓缓扣上,然后推到了一旁,抬眸看向孙守成,开口似拖着千钧重石:“守公此言,是老成谋国,亦是对翀的谆谆教诲。我十几年来征战沙场,从不怕明枪直戟,却始终骇于朝堂暗箭。” 他站起身,绕出书案,红着眼睛朝着孙守成深躬到底:“守公护持之情,翀感念不已,此番难处,还望守公周全!” 孙守成轻叹一声,抬手去扶,看着他案上写了一半的奏折道:“换个写法吧。” - 流云阁内,卫挚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头,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几下那道密旨金符,幽深的目光落在精致的屏风上,却并未看进眼里。 陈翎已发泄过一通火气,此刻仍忿忿地一边研墨一边道:“侯爷不若动用金符吧!你我身为天使,岂能受此欺辱!一个边将,胆大到此种地步,放任下去可还了得!” 卫挚长吁口气,缓缓道:“是你我小瞧了他。他虽是行伍操行,却绝非一介武夫。他三岁开蒙,授业的是先帝老师,又得掌政公主调教,虽后来投身沙场,远离朝局,可那般九死一生,却恰似烈火锻金,其心性和算计,又岂可以寻常莽夫而论?” 陈翎手上顿了一下,仍不甘道:“恰是如此,你我才更该为殿下分忧!他日殿下登基,卧榻之旁,岂可睡此猛虎啊!” 卫挚却未言语。他心思沉沉,晓得金符是把双刃剑。他虽心向东宫,可根上终是仰仗皇权的。用代表皇权的金符,对付一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边将,这在朝堂之上,于他是利是弊很难说,且会否让陛下觉得他太过无能,连一个年轻后辈也制不了,到了要动用终极杀器的地步? 他深知此物一出,便再无转圜余地,等同于将栾城的矛盾直接捅至御前,逼陛下在功臣与使臣之间做裁决……风险太大。 陈翎却不知这位正使大人的复杂心思,他絮絮间,外面一个侍从匆匆来报:“侯爷,陈大人,监军孙公公来了。” 卫挚和陈翎同时一怔,这几日他俩几乎要“忘”了,此地还有位“病中”的老监军。 “先收起来。”卫挚吩咐陈翎,对方麻利的命人将笔墨纸砚都撤了下去。 卫挚这才起身,跟陈翎亲自去迎。 孙守成披了件厚氅,由蓝鹤扶着候在门外,见到卫挚出来,立刻紧走几步,颤巍巍朝着卫挚深深一躬,揖礼道:“老奴孙守成,拜见侯爷。” 卫挚在他一躬到底之际,快步抬手去扶:“守公何必多礼,快快请起!您是宫中老人,如此大礼,本侯如何敢当啊?” 孙守成诚恳道:“日前老奴一病不起,于礼上有亏,幸得侯爷体恤,此番已能走动,该有的礼数,自然都得有。” 卫挚引着他进去,顺口道:“我观守公气色虽好了一些,却仍显虚弱,有事传个话即可,何须如此奔波呀?” 孙守成无力一笑道:“也是老奴这具病体不争气,再躺下去,惹出祸来,怕是没脸回京面圣请罪了。” 卫挚无声一笑,让人看茶。 “侯爷和陈大人此番西渚之行,劳苦功高。”孙守成言辞恳切,“栾城这摊子千头万绪,您二位既要劳远征之军,又要抚初顺之民,肩负着陛下和太子殿下重托,属实辛劳。尤其卢秀在此当口自尽,更是将侯爷置于火上烤,这其中之难,老奴感同身受。” 卫挚脸上亦显出难色,继而又叹息:“也只有守公知我之难哪。想老夫昔年劳师凌云关,彼时翀儿尚是一口一个‘表舅’,您老再瞧眼下,竟是挖这般大个坑给我跳……哎。” 孙守成垂眸一笑,语气又放软了些:“翀儿亦是我看着长大的,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恕老奴直言,他若是如你我这般惜命,可活不到今日。” “便是太过胆大,才叫人不放心。”卫挚沉沉道,“他这个性子,早晚要给自己惹了麻烦。” 孙守成轻咳了两下,才又道:“其实老奴说这话也并无他意。这西渚小国,多年来在陛下心中,犹如怀璧宵小,陛下要吞它之心久矣,只是因它器械精良、工事坚牢,难以速取。侯爷当知,陛下之所以派萧翀来,是因为只有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破西渚。” 这一点卫挚自然晓得,可他更晓得,萧翀是把双刃剑。他深吸口气道:“这我如何不知?可守公也当晓得,这也恰恰是陛下和东宫派我二人前来的缘由。守公不惜病躯远随监军,难道不也因如此?” 孙守成嗓音依旧轻弱,语意却异常清晰:“是,圣心远虑,你我俱是为陛下办差。只是,眼下西渚初定,人心未稳,萧翀虽年轻气盛,多有不驯,却恰是能镇服此方最合适之人选。恕老奴直言,陛下派我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确保西渚不乱,萧翀不反,亦……不能被逼反。” 他刻意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毕竟,逼反边将、动摇国本之大罪,老奴与侯爷和陈大人,都担不起。只要不违此底线,其他事情,老奴具可当做未闻、未见,都可不管。”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 卫挚和陈翎自然听懂了孙守成这番话的分量,这老宦官袖中藏着能直达天听的密奏之权。他可以容他和陈翎在规则灰色地带与萧翀周旋,寻找萧翀“意图不轨”的罪证,但绝不能掀了棋盘,搅乱大局。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一阵猛烈地咳嗽打破了僵持,孙守成开口带着无力的气音:“侯爷,还请侯爷给栾城稳定留些余地,容萧翀剿灭残敌,追查南书,平稳过渡。他不会久驻于此,朝廷自会派官员来接管,你我也都会回京,届时,一切是非功过,自有陛下圣裁。否则……” 他由蓝鹤扶着缓缓起身,老眊的眸子里闪过一线清光,又朝着卫挚深深一拜:“……否则,老奴便只有一死,以报圣恩了。” 卫挚闻言,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压在扶手的指节猛然收紧,旋即又缓缓松开。他压着心头梗郁,缓了几息才抬手去扶,语气和软道:“守公言重了,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老夫和陈大人也只是奉命办差。守公放心,在维/稳这点上,你我所求一样。你大病方缓,万不可太过劳神,还是要好生将养才是。” “老奴多谢侯爷体谅。”孙守成言辞恭谦,“既如此,老奴便不多扰了。” 陈翎道:“我送孙公公。” 卫挚看着陈翎将这位一身病容、满腹心机的老头送出去,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心头却觉愈发地堵。 作者有话说: 孙守成:要斗可以,谁敢掀桌,我就拉谁陪葬。 卫挚:(捏紧金符)本侯最讲规矩。 萧翀:(带队磨枪)巧了,我最爱跟讲规矩的亲戚玩。 第50章 第50章 南初隔窗望见萧翀送孙守成出去, 姿态恭谨,面色却似凝着寒霜。 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可又不敢冒然出去——因为公济社的事, 萧翀已对她升起戒备,虽经她近乎自毁般地破局, 此事暂且搁下了, 可她再不敢冒然往他敏感的局势和权柄上撞。 她看着他在院门口伫立良久, 挺拔的背影被压在月门的拱顶下, 似一尊沉重的雕像。 想着在福隆寺的那场偶遇,萧翀陪着卫挚去那里见她一位“故人”,这个人一定便是卢秀。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 福隆寺地宫, 是关押这位山河旧主最令人意想不到、却也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是卢秀藏匿私财之地, 亦是栾城百姓的埋骨之所,黄土之下, 白骨与金帛如水如火。 可卢秀是何人?他是能引爆萧翀满身引线的火星。卫挚去见他, 无异于执火引爆。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地蹿上心头。 要么,萧翀已被天使捏死了命门,要么,便是这位杀神……做了什么更疯狂的举动,致使与天使的正面厮杀一触即发, 才惊动了那位半寐的老监军。 这般想着, 她扶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月门下,萧翀目送孙守成去往流云阁,心知眼下唯有这位老公公能按住即将翻覆的棋盘。 他对孙守成的感情极为复杂,幼时被其抱过哄过的温情,与此刻被其监视的冷酷交织在一起。他无比清醒, 陛下派孙守成来,正因他是唯一能锁住自己这头猛兽,却又不会轻易遭反噬的锁链。这道锁链,让萧翀无法肆意冲撞,却也保他立于悬崖时,不至粉身碎骨。 萧翀在门口伫立良久,才转回院中,下意识朝东厢抬眸,正对上花窗后那双忧虑不安的眼。 他顿了一瞬,朝她走去。 南初迎至门口,见他正踏上阶来,脸上已无方才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含笑,只是目光落在她颈间那块方巾上时,那笑又没了。 她回来便思虑重重,全然忘了这茬。此刻见他眸光沉黯,心下一悸,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没有动作。 可她对面的男人已自己动手。 修长的指节擦过她的下颌伸向颈后,他掌心温热干燥,激起她一阵细微战栗。指腹贴着她颈上肌肤缓缓滑下,拇指轻轻按在了那块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之后才用另只手捏着方巾一角,轻轻一扯,将它抽离下来。 他将方巾攥进掌心,目光紧紧锁在他情动时留下的痕迹上,眼中暗流翻涌,覆在她颈上那只大手不由地又紧了几分,惹来她极轻微地躲避。 他又朝她贴近些,彼此呼吸可闻。他看向她尤显慌乱的眼,低沉沉道:“在我跟前,不必遮。” 南初心慌了一下。迟疑间,他整个人已拥了上来。 他将她抱进怀里,她还是太小了,他需要弯一弯腰,才能低头蹭到她的发心。怀里人软软的,似流沙似绵柳,他不由又加些力道,头往她鬓角蹭了蹭,呼吸灼烫。 她身上有股浅淡甜香,似暖日烘出的桃花香,能抚慰他一切焦躁,也能撩动起他所有的贪念,他几次抱她都贪恋得很,此时心绪幽沉,便更不愿撒手。 南初整个嵌在他怀中,春衫已薄,被他周身热意煨着,只觉自己也要烧起来,心跳砰砰,红霞从脖颈漫到了耳朵。颈上一阵湿热,他竟又吻在了那一小片红痕上,一阵酥麻战栗让她膝弯一颤,竟软得站不住,下意识的轻嘤脱口而出。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耳后胸前一路放火,没几下她便失守……那羞耻一幕倏地席卷回来,她惊地连连躲避,使劲推他,语不成句道:“……你……不要……” 他的吻停在了她耳尖,沉沉的目光从她红润欲滴的耳廓,滑向她微微开合的双唇,顿了几息,才又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透着慌乱。 他一只手掌还扣在她后颈,并未打算放开,只低低道:“是羞,还是怕?” 如此直白的问话叫南初难以应答,她不敢直视那双翻涌着情欲的凤眸,低头便瞧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周身气息裹挟着她,让她只觉得燥。 他与她抵额,拇指轻轻捻过她双唇,气息沉沉:“我们之间,早已谈不上清白……”他又将她锁紧些,额上施力,迫她微微仰头,“羞也好,怕也好,但……不准躲我。” 这霸道又专横的话,混着他凛冽的气息,让南初呼吸一窒。她被迫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翻涌着让她心悸的暗流,是直白的欲望,却在隐忍的克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那样的注视下,所有的言语好像都失了力道。 萧翀看着她这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无措,眼底的阴霾散了些,显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喜欢她这般模样,被他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他,应对他。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力道稍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像是安抚,又像是另一种标记。 怀里人长睫扑簌,软糯诱人,唯有那双唇瓣几下开合后又微微抿紧,这似是而非的“推拒”,勾着他占欲,他身体压低,朝它亲了下去。 南初下意识想躲,却被颈后的大手固定,他那句“不准躲我”尤在她耳边。 他吻得很轻,缓缓厮磨,比之前几次都要磨人,似是极有耐心地要哄她启唇。 南初终是在他锲而不舍的哄诱中松懈,那双一直抵在他胸膛的手,转而松动,下滑,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袍。她唇齿微启,下一瞬,他滚烫的舌尖便如受到鼓舞般探了进来。 温柔小意的亲吻变得火热,他抵开她齿关,追着她香舌勾连不放,似要撩拨出她所有的热情和本能,她听到自己碎软的旎音,心悸混着羞耻袭遍全身。 萧翀只觉怀里人越来越软,她所有斤两几乎都瘫在他臂弯上,抵抗几近于无。她还是如此敏感,这让他生出无比喜欢,却也愈发不能满足,明知道最后都得自己忍下,还是忍不住深吻索要。 南初只觉力气随着口中气息一起被抽光,头脑昏昏,身体却被一股熟悉又恐惧的感觉控制,下腹微微发紧。口中声音渐渐变成了抗拒的呜咽,一双手也从抓紧他衣袍变成了推拒。 萧翀终于停了下来,抵着她额头喘息,手上未松,反而扣住她腰又往自己身上按了按,突兀的触感让她浑身一紧,下意识弓腰,惹来他一声低笑。 她气息不稳,低低骂道:“……无耻之尤。” 他笑得愈发得逞,胸膛震动,却也没有反驳,只丝丝热意随着轻笑铺在她脸颊、颈窝。 他紧紧抱着她,因这场并未餍足的温存,心头沉郁倒也得到些慰藉。良久,他方低头端详着怀里那张又娇又媚的脸,笑容缓缓敛去。 他近来总因她生出些未有过的思绪。 她无疑有着与他相契的坚韧灵魂,可行事又与他迥然不同。她在遭遇国破家亡、诸般磨砺后,除了最初遭他困囚打压那几日,几乎看不到她仇恨的眉眼,看不到她的杀念,她眼中多是对匠人和故旧的忧恤和悲悯。这“怜悯”,后来甚至也分给了他一些。乃至于他每每立于血污、陷于黑暗,最想见的便是她,那是沉重的灵魂对光明本能的向往。 她是光,穿透了他和她自己的黑暗,微弱却真实。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庆幸自己从尸堆里捞回了她。 南初不知他心中千回百转,见他敛眉沉默,她也迅速沉静下来,轻轻推了推他:“放开我吧,我们……好好说话。” 萧翀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指尖恋恋不舍地擦过她衣袖,温声道:“龙首渠一行,没被为难吧?” 南初摇头,又补充道:“那架翻车大轴有问题,前日便发现了,只是尚未寻到解法。那等精妙机括我并不擅长,可既是明书解围,我自然也不会露怯。” 她又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迟疑,似在衡量此举是否会引起猜忌。最终,对龙首渠工程的担忧占了上风,她小心道:“或许,可以请栖霞庄的周渠师傅看看……只是栖霞庄敏感,若是暴露可能于你不利。” 萧翀凝视她片刻,唇角浮现一抹淡笑:“你还是在乎我的。” 继而他眼底又铺了一层黯沉:“我正要同你说。我与卫挚,今日几乎到了要鱼死网破的地步。我这位表舅,正愁找不到一个把柄,好将我送上绞台……此事你容我妥善安排。” 南初听得寒意骤起,他用随意的口气,确认了她最担忧的事。 她脱口道:“怎的冲突至此?”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才缓缓道:“卢秀……死了。”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 虽早已对这位人主不抱希望,可闻及他的死讯,她仍觉心头似突然空了一块,那是她南氏几代人效忠的君主,便这么……没了。 可缓了缓,又觉那里其实早已没了寄托。 她想起截获天使将至的消息时,眼前这男人干脆利落地让卢秀“疯掉”。而此刻卢秀的死,或许正是萧翀于绝境中惯用的反戈一击。 她喉间存了诸多疑问,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你打算如何做?可需要我……配合什么?” 萧翀静静凝视她,似在观察她的真实反应,少倾才轻叹一声:“栖霞庄这件事上,我确实存了私心。” 他踱了两步,大马金刀坐在了她平日梳妆的小案前,继续道:“眼下这庄子被人盯上了,庄子里的人,可能成为我‘图谋不轨’的罪证。” 南初心头一紧,“毁庄灭口”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蹦了出来。她手微微发抖,无意识攥紧了衣袍。 这一瞬间的反应落在萧翀眼里,他目光从那两只抓皱衣衫的小拳头上掠过,对上她惶惶不安的眼,便知她想多了。 不可否认若在以往,处理这等“要命”的庄子,他只会让它似水汽一样消失得毫无痕迹。如今却得大费周章,可这是他自己起“贪念”的代价,他得认。 他一笑,朝她伸出手:“过来。” 南初迟疑着朝他挪过去,离着还有两步时,萧翀探身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两膝中间,双腿收拢,并未用大力却已将人锁住。 南初无措地站着,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紧绷的力量。 这般亲密的姿势,让她有些不适,周身微微僵直。 萧翀仰头,郑重道:“那等一不做二不休之事,往常我确也没少干,可这回不同。” 他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缓缓摩挲,粗粝的指腹擦着她细嫩的肌肤,最后按在了她跳得略快的脉搏上,语气又软和几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不虐匠,不杀匠,合适的时机会给他们自由,这些仍然作数。” 南初闻及此,一颗心才稍稍安定。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那般恶劣地揣度他,他既能猜到,想必心里并不舒服。 她喉咙动了动,硬着头皮道:“我信你的,你……并非自私之人,胸怀……坦荡……” 萧翀垂眸笑出声,之后又抬起头,眼底漾着些碎光:“……夸人还是要有些诚意,莫要勉强自己。” 南初愈发窘迫,一时抽手没抽动,干脆不轻不重往他小腿踢了一脚,硬邦邦的触感。 萧翀也不躲,乐得看她有这般小动作。她以往在他跟前谨小慎微,却又总想争上一争,十几岁的少女,被迫染了沧桑,而眼下的她,要鲜活得多。 待她安静下来,他才又道:“说正事,我打算让栖霞庄的匠人,陆续回到他们熟悉的领域去,工地,工坊,乃至天工司,而他们的家眷……先留在栖霞庄照看,待局势稳定,我会将他们迁入城中统一安置。” 南初听着他的安排,留家眷统一安置,那便还是留质。虽晓得以他谨慎的性子,不可能全然撒手,但细想这个结果,也并非坏事,至少匠户们的安全暂时无虞,于大局上,也不至于引发新的乱子。 这已是在僵局中撕开的一道口子,剩下的,她可以慢慢来。 她扬唇一笑:“这样很好。我了解那些匠人,与其将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去劳作,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于栾城也更有益。” 她笑了,如冰河解冻,春华初绽。萧翀有一瞬恍惚,仿佛直到这一刻,那个画像上的世家贵女,才真正活了过来,带着能焚尽他所有理智的明艳。 他原本还想与她说一说白崇禧与南府的事,可眼下竟不想说了。 作者有话说: 棋盘暂被按住,这几章都会“甜”点,本章有小红包~ 下本小甜文换脑子,《岁岁长宁》求收~ 第51章 第51章 明书行事利落, 将“抢耕”之事禀过恩师王岱山之后,即刻便往督军府“借兵”。常赢把栖霞庄外围的三百守卒,“名正言顺”地借了出去。 常赢安排完军卒抢耕之事给萧翀回话, 萧翀不免又想起南初捏着条陈“试他”的一幕。她红着眼睛,要用自己换他三千兵卒。 她算的一手好账, 自然晓得抢耕农户力有不逮之田亩, 决然用不了三千人, 以抢耕十日计, 五百人足矣。可她偏偏要他三千,那是整整一营的编制,是她精心算计, 递到他跟前的“分权状”。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匕首, 试探他的理智和底线。若他当时被欲念或怒火蒙蔽, 赌气应下,那一“刀”, 会斩断他在她心里建起所有信任, 她会立刻收回所有试探性的靠近,从此他们之间便只剩冰冷交易,甚至,她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去。 正是因为她算计得如此清楚,刀扎得如此精准, 他才那般气。她如此聪慧, 聪慧得让他又恨又愁,恨她分明已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能如此残忍地反击,更愁这般冰雪心肝,他恐得脱层皮才能捂化。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搁下笔, 伫立在门?,看着天边翻腾的彤云,正酝酿着一场豪雨。 视线落向东厢,那个将他心神搅荡不宁的人,随着兵卒下田半日,还没回来。 她身边有屠骁跟着,他应当放心,可听着隆隆的雷声,竟有些坐不住。 城外饮马坡,原本的苍绿已被割去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褐色土壤和散碎石块。几个粗麻衣的农户正带着兵卒,用镐头艰难地刨着深扎的草根,或将大的石块撬起、垒到田边。 不远处有条浅涧,山棠相中了一片临溪的洼地,想开成水田。只是地势略陡,引水不便,她正和一个兵卒刨挖一条引水沟,累得满头大汗。 南初也在帮忙,可她从未做过粗活,屠骁又护得紧,只让她做些捡拾碎石、搬运草屑的轻省活计。饶是如此,几趟下来,细嫩的手心也被粗糙的草茎和石块磨得通红。 屠骁抱着刀靠坐在一块大石下,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天空彤云越来越重,雷声响起时,坡上传来农户的喊声:“要下雨啦,先到这儿吧,回家啦!” 南初直起身来,却突然听见明书的声音:“程书办,可让我好找啊!” 循声望去,便见明书站在坡上,身后跟着个半大书童,手里捧着本册笔,似是随时记录什么。 她朝她一笑道:“马上来了。” 从洼地上去有些陡,南初一手去揪旁边深扎的草根,想借个力,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条青衫手臂,明书弯着腰,手又往袖中缩了缩,笑道:“我比它稳当。” 南初一笑,刚要搭上那条胳膊,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截刀柄,轻巧地将明书伸过来的胳膊推开了。 “哪儿那么费事。”随着屠骁话一出?,南初只觉后腰一紧,一个力道适中的巧劲将她向上一托,她便借势踏了上去。 屠骁随后轻松跃上来,见明书略略尴尬,遂勾着唇角一笑道:“明书先生,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明书朝屠骁笑笑,转向南初道:“今日周尚大人派了曹吏许昌同我一道巡田,期间提到了几处无人作保的新地,许大人不认,不肯拨付粮种农具。我去看了那地,就土质和水利看,倒比这坡上几处还要好些。” 说话间,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风也更大了些,裹着潮湿雨气,吹得南初衣袍鼓鼓,发丝翻飞。 屠骁看了眼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对二人道:“我去车上拿伞,要下雨了,你们长话短说。” 南初看着农人们匆忙收拾东西回家,山棠也过来打招呼道别,虽觉眼下不是讨论政事的好时机,却也晓得自己出来一趟不易,明书能见到她更是不易。 她看向地头那间临时搭起的茅棚道:“去那边说罢。” 她边走边道:“周尚为官谨慎,万事循章从不逾矩,他手下人自然也不会破例。可话说回来,既有章法,还是要守的。可知因何寻不到保人?” 明书道:“垦荒的是外来流民,依旧制,是不能分得本地田亩的。但这乱世初平,多少人流离失所啊,也不是都能回到原籍去。若决计在本地谋生,自食其力,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南初沉默不语。 随着呼呼的风,已有零星雨点坠落,在两人衣衫上洇出几点深色。 茅棚下有几块可坐的大石,南初捡其中一块坐下,这才道:“那么明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书恭敬地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道:“督军大人予你保人制的首倡权,你所作保之田地,不需经过层层审查。眼下春事将近,倘若于流程上争执耽搁,恐那几块地便要荒废了。” “你想要我作保?”南初直直望着明书。 明书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答道:“是,若得书办作保,那些地便有了着落,流民也便有了生路。” “我不能。”南初答得诚恳又直白。 明书先是一怔,继而闪过一丝尴尬,可又不甘地想再说什么,却被南初抬手阻止。 她眼前闪过自己为山棠作保那日的情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粝的石面,语重心长道:“明先生且听我说。督帅确是予了我首倡之权,可这权利的初衷,绝非是想要我为民请命,它是萧翀给我的一道枷锁。” 她此言一出,明书倏而沉默,一丝愧色浮上面颊。他为春耕之事焦灼,一时竟未顾及她在那强势的枭雄身边,或有不为人知的窘迫。 南初看出了他的心思,一笑道:“你也无需多想。说白了,我为山棠作保,只是在那等极端情形下的特例,而非能开先河的惯例。我既非规则的制定者,也不能做规则的破坏者。明先生,你我眼下皆是‘借势’之人。我所借之势,源于特许,而非权柄。以特许破铁律,如同以沙筑塔,顷刻即倒。届时,非但地保不住,你我所借之势,亦将烟消云散。” 明书眼光从不甘转为黯淡,南初一瞬间似看到了与胥吏争长短的自己。 她语气又和软几分:“明先生,你和我,我们眼下都不宜冒然挑战或者重塑规则。若你只是忧心那些田地荒芜,我们或可想些旁的法子,能让周大人认可,譬如是否可以公济社的名义作保,或者……” 或者干脆以公济社名义屯田,这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带来一丝危险的心颤,随即化为唇边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公济社若发展为有田有钱有权的实在势力,在王岱山引领下自是于民生更有利,可对萧翀来说,怕是万万不能忍的。 她浅浅吸?气,转而道:“若是想从根上补足流民无产的隐患,便不是你我于此地可以商谈的事了,可能需要王公出面,与督军府及相关官员共商,倒非眼下抢耕的裉节。” 话音方落,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哗然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茅棚顶,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远处饮马坡上刚显出的那点生机,又笼在一片混沌之中。 茅棚四面透风,雨线被裹挟着从南初后背刮来,瞬间打湿了单薄衣衫。肌骨沾上凉意,她倏地起身,离开了那块大石,转身见那石台瞬间湿遍。 明书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沾湿的衣料勾勒出纤弱线条,意识到失礼,他偏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旁边站了站,试图用自己身体帮她挡一挡风雨。 而远处的屠骁撑着伞从马车里下来,抬眸便见了迷蒙的风雨中,一道模糊又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人高坐马背,挺立在坡缘,似雕像一般,与远处的茅棚静默相对。 是萧翀。 “操!”屠骁脱?而出,一丝隐隐的“麻烦”涌上心头。 他算计着几方距离,觉得该去提醒一下那看似“亲密”的俩人,可主上未发话,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足下终是没有迈出去。 萧翀视线穿透雨幕,盯向茅棚那方狭小空间里挨近的两人。他看到明书微微倾身,替那个娇小身影遮着风雨,他垂眸说着什么,而她微微侧首,露出被雨气氤氲模糊的侧脸,那是侧耳倾听的姿势。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不同于失控带来的不安,像被敌军轻骑迂回袭扰了侧翼,虽不致命,却莫名躁郁。 他清楚对面是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或者说那股“不适”,并不来自眼前的青衫书生,而是他背后西渚的旧人旧情,对于那些,他天然无法取代。他们如此自然而亲近,带着旧日的温和余韵。而他,唯有凭借蛮横的闯入和强势的欺近,才能在不属于他的土壤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可他也并未看多久,双腿轻夹马腹,朝着那间茅棚而去。 似有所感应,南初最先察觉了风雨中的异常气息。她突然侧身朝着雨幕中望去,便见了那道熟悉又带着压迫的高大身影。 她身体微微一僵,竟是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 明书顺着她的视线,也见到了那个他轻易见不到,却实时在影响着整个栾城大局的男人。 萧翀翻身下马,身上鸦青色油绸大氅将他从头遮住,面容被笼得模糊不清,但步伐沉稳有力,似是穿透雨幕而来的尊神,透着天然的威压。 明书朝棚缘进了两步,守礼地抱拳躬身:“明书见过督帅。” 萧翀在明书身前稍顿,声音低沉无波:“先生不必多礼。” 明书低着头,看着从萧翀大氅上滑落的雨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水痕。一股细微的窘意和不安从心头掠过。 萧翀越过明书走向呆呆伫立的南初。她似乎未料会在这里见到他,那张沾了些雨丝的脸上有些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萧翀目光沉肃,视线从她脸上落向她半湿的衣衫,随即解下身上大氅,稍稍抖落其上沾的雨水,长臂绕过她肩颈,给她披在了身上。 那大氅内里干燥温暖,带着他身上的凛冽气息,一裹上来,熟悉的味道便扑了她满身,也瞬间驱散了风吹过湿衣的沁心凉意,让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他的衣物披在她身上,直拖到地面。萧翀无声一笑,又给她提了提衣襟,拢了拢领?,低低道:“可还冷?” 这般亲昵的举动,当着旁人在场,他做得坦然,南初却倍感压力。她不能拒绝他,又受之不安,下意识想去看明书的反应,又觉不合宜,只能垂眸摇了摇头。 屠骁已机灵地跑了来,先是朝着萧翀躬身见礼,嘴角噙着丝莫名的笑意,接了主帅一个眼刀后,才强压下去。 萧翀看向明书和角落里垂首躬身的小童,不紧不慢道:“先生辛苦了,风雨太大,我让属下送你二人。” 明书连忙道:“多谢督帅体恤,我二人可以……” 他话音未落,萧翀已看向屠骁,屠骁嘿嘿一笑,把手里油伞往明书怀里一杵:“别废话了,跟我走。” 明书只得接过伞来,又朝着萧翀揖手告退。屠骁撑着伞给明书那小童遮挡着,一行人出了茅棚,朝着远处的马车行去。 萧翀转回身,发觉南初正仰头望着自己,几根沾了雨的发丝从额角垂下,挂着细小雨滴,晶莹的水珠擦着眼角,那双桃目也似湿漉漉的。 他忽然抬手朝那滴水珠抹去,带着潮气的手指触及到娇嫩的肌肤,她下意识闭眼,水滴顺着他手指滑落。 再睁眼,南初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近的距离,那张脸英气逼人,也欲望灼人。她几乎是瞬间脸红,心跳砰砰如鼓。 他就那么停在她眼前,气息灼热鼓噪着她的感官。那双凤眸中翻腾着汹涌的情欲,他人却不近不离,任危险的气息随着风雨潮气肆意蔓延,直到她控制不住的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细密的睫羽快速眨了两下,潮湿的红唇无意识地开合,似无声的邀约,又似预备着苍白的辩驳。他忽而开?,声音低哑地磨人耳膜:“想到了什么?以为我会……亲你?” 南初心头猛一撞,脸颊愈发得红。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他点破后,竟异常羞耻,后知后觉为何自己会生出这等想法?她害怕他孟浪,可被他如此反诘,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沮丧。 她不喜这种拧巴心绪,索性仰脸与他对视,执拗道:“你莫要胡说,我哪有……唔……” 话音未落,他火热的唇舌已压覆下来,吞没了她?是心非的辩白。 她先是僵了一瞬,可终是受不住身前男人火热的情欲,在他强势的进攻中,在满是属于他的气息中软了身子,空了思绪,一双手已不知何时揪紧了他胸前衣襟,又最终变得绵软无力。 她觉整个人都被他灼烫的唇舌搅动,他吻得很深,很贪,啧啧之声连风雨声亦压不住。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吞并,他的舌长驱直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男子气息,瞬间席卷她?中每一寸湿软。他吸吮、勾缠、碾磨,不止于品尝她的甘甜,仿佛还要啜饮她战栗的魂魄,并强硬地将他自己一部分也反哺进去。她有些受不住,唇舌几下里推拒,却被他误解为回应,他要的更猛更深,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她脑中嗡嗡,只剩下他攻城掠地的触感和声响。啧啧水声混着风雨声,浓稠得化不开。她觉自己似被抛入了熔炉,又似沉入深潭。意识被他的气息搅得稀碎,惟独身体感知被放大到骇人的地步,他舌尖每次刮过她上颚的敏感处,都引起一阵直抵尾椎的酥麻。 “嗬……”南初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凉气,腰腿软得站不住,被那双铁臂牢牢锁住。 她无力地推拒,手指抵上他胸膛,却被那颗狂野搏动的心震得发颤,那样的滚烫和硬实,让她悸动,无措,连最后的力道也要消弭殆尽。她眼角冒了泪花,整个人酥软得似沙似水,仿佛他一撒手,她便会融进雨里。 窒息感渐渐浓烈,她终于再扛不住地呜呜起来。 萧翀的攻势渐缓,在被他蹂躏得红肿水亮的唇瓣上厮磨一会儿,才又沿着她湿漉漉的颊侧,蜿蜒吻至那早已红透的耳廓。他含住她绯红的耳尖,用舌尖描摹其形状,又用牙齿坏心地碾磨,如愿听到了她抑制不住的颤颤软哼,怀里那具身体也更加剧烈地战栗。 “有感觉了是不是?” 他气息滚烫地灌进她耳朵,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这里……” 他变本加厉地舔吻她耳后那片肌肤,惹得她身体愈发抖得不成样子。 南初羞耻异常,却连摇头的力气也无。她懊恼于他只亲亲碰碰,自己的身体便不受控地投降。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下的躁动,身体深处涌出的潮热与空虚,与那夜的记忆如出一辙,而她自己的腰肢正不受控地向他贴近,似乎是想寻求更多贴合。 她带着泣音求他:“你……不要……我……我不要了……” “好。”他的回应闷在她颈间,湿湿热热的气息擦着她的颈侧和耳廓,粗重的呼吸与她凌乱的喘息交缠在一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是尚未褪尽浓重欲念,却又在对上她湿漉漉的眼时,强行软化。 他吻她眼尾的泪,唇瓣滚烫,声音却哑软:“你说不要……便不要。” 可那紧紧环着她的手臂,贲张的肌肉,即使隔着数层衣物也能让她清晰感觉到,还有他身下坚硬灼烫地抵着她,也在咆哮着他远未平息的欲望。 猛兽失控,在欢愉与克制间挣扎,让他多少带了些狼狈。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里面如鼓的心跳,又快又乱,全然失了平日掌握一切的沉稳。 良久,她才听他开?,声音沉缓却透着些涩意:“等栾城安定了,水稻丰收,仓廪实了……我也许能学着,做一个不那么让你讨厌的人。” 那一瞬间,南初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那是句很好的话,却叫她听得眼泪又要流出来,有种闷闷的心疼。 她不敢去想,他这般的人,被群狼环伺,若真卸去权柄,是否能有归隐田园的那日。 这丝闷闷的疼,终是让她仰起头来看他。 萧翀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人,发现她又要哭。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那笑里卸去了多少锋棱,只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又怎么了?” 南初望着他那副沉静神情,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里,似是窥见了一丝……宠溺,突然便有些受不住,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沾湿了两人紧贴的衣襟。 她带着些哑涩道:“我……我并不讨厌你……” 萧翀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变得幽如深潭。搂在她腰侧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就那么静静凝视她,似要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她心里去。 直到南初受不住这灼灼目光,垂下头去,才听到他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继而是绵长又深重的呼吸,之后才低低道:“……知道了。” 雨声依旧哗然敲打着一切,将茅棚和其间两人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声响里。 他依旧搂着她,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雨幕,几息后,下颌轻轻抵在了她发心,力道轻浅克制,搂在她腰上的手指轻缓地摩挲了几下,似是确认怀中这具温软慰藉真实不虚。 南初伏在他胸?,清晰感受到了发顶那一点沉实的力度,以及腰间微小却无法忽略的触感。她没动,仿佛怕惊扰了这只暂时收起利爪,只剩渴慕的猛兽。一种比适才唇舌纠缠更心悸的酸软,从心底漫开,淹没了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雨水将天地氤氲成一片混沌。 唇上的酥麻与湿热尚未褪去, 萧翀炽热的胸膛和干燥的大氅却已将她裹出一片温暖。这冷热触感在她感官里冲撞,让她一时分不清,鼓噪的心跳是源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还是此刻他沉稳的呼吸。 在这四下无人的春坡上,她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是两株依偎的野禾, 沾着新泥, 浸着春雨,仿佛要在这里扎下根去。 可这念头只一瞬,便被更深的茫然和心慌取代:她与他, 隔着那般的仇恨和荒芜, 竟到了如此……亲近的境地?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你今日不忙么, 怎会来这里?” 语落, 便见萧翀噙笑看她,那表情似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可她仍是道:“你方才在茅棚……那般行事,或有不妥,恐带累你公心为民的名声。”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抱着她的手却未松, 盯着她看了几息, 似是分辨她言辞背后是否另有深意,之后才沉沉道:“名声于我,从来都如浮云,我走到今日,靠的也不是这个。若你忧心私情扰乱公义, 我注意便是了,只是……” 他刻意垂首压近,声音沉哑:“只是你,不管有没有那些,你与我……早已绑定,分不开了,无论是在梁人心中,还是在你的旧人眼里。” 南初垂下头,呼吸重了一丝。 “还有……”他扣在她腰肢的手轻轻挠了挠,惹得她身体倏然紧绷,他又坏笑道:“幸好我来了,我这里……可比旁的更暖和些?” 他讲得意味深长,她便了悟多半是在说明书。 可他未言明,她倒也并不解释,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雨幕,喃喃道:“何时停呢……” 雨里,萧翀那匹战马自己找了棵树避雨,毛发湿得一塌糊涂,仍甩着尾巴卷食新芽,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倒与某人颇为神似。 这般想着,她唇角忽而弯起个弧度。这微小反应落在萧翀眼里,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并未发现异样,不禁道:“看什么呢,这般有趣?” 她自是不能明言,收回视线,仰头却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无疑是好看的,特别他此时少见的眉目温柔,她恍惚了一瞬,待反应过来这不合宜的痴望,倏而又垂下眼眸,却瞥见他扬起的薄唇,便又想起那场让她几欲再次沦陷的深吻。 她手上下意识开始推他,她容他抱着,也抱得够久了。 萧翀却忽而笑道:“旦为朝云暮为雨,你之多变,也不啻于这般天气。” 话虽如此,倒也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朝云暮雨”之言出口,南初倏地心颤,她自然晓得他未出口的后半句——阳台之下。唇间被亲吻的酥麻感尤在,她如何听不出眼前这人的狎昵之意? 她不自然地转向棚外,雨势渐收,由瓢泼转为绵细。 望着新开新种的田地,她想起明书同她说的那些无粮可种的荒地,便主动开口:“明书来寻我,原是为流民垦荒之事。他心疼有些良田,因寻不到保人,卡在周尚大人那里,连粮种农具都拨付不下去。” “他想让你作保?”萧翀直白相问。 “我自然不会叫你为难。”可她随即又话锋一转,“可若流民无恒产,终是隐患。” “周尚……”萧翀略沉吟道,“他卡得不是流民,不过是‘无例可循’。” 南初眸光一动,灼灼地望向他:“你的意思是……” “公济社既然能筹贷,为何不能‘承保’?”萧翀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在审视整个栾城的棋局,“让王岱山以公济社的名义,与督军府拟一份‘垦荒流民安置条陈’。倒不用提作保,只说共担风险,以工偿贷。粮种农具,可由公济社先行垫支,秋后从收成中扣还。周尚要的章程和担保,这不就有了?” 他语速沉稳,却字字敲在裉节上。 无须她求他,他便给了方案。南初听得心头豁然开朗,这法子不仅是解困,更是立规,确实釜底抽薪。可心绪随即一转,又觉此事并不简单。 眼下公济社独立运转,督军府名义上监管,实则也插不下手去。可若有了这份“风险共担”的实在条陈,这个民间钱袋子,便又名正言顺地悬在了督军府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迟疑道:“王公……他会同意么?” 萧翀闻言只稍作停顿,随即笃定道:“他会。” 南初却因他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内心浮起波澜。她看着他凌厉的侧脸,方才那丝刚刚升起的温热,似又掺了一丝凉意。 短暂的静默中,萧翀收回视线,侧首看她:“觉得我算计太深?” 南初垂下眼,低声道:“只是觉得,什么都在你权衡之下……” “南初。” 他忽而郑重喊她名字,她下意识抬头,见他眸色幽深,是一贯的冷静深邃,开口低沉而认真:“乱世求生,情深不寿。我若不算计……栾城恐有更多枯骨。” 雨虽未褪尽,一缕天光已然破云而出,照亮他沉默的轮廓。 南初晓得他是对的。 可他越是如此冷静谋算,越叫她心生警惕,无法全然信赖。每每这个时刻,她总能清楚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意外撞在一起,相互滋养,又相互绞杀,扭曲地共生。 随着日头出来,雨也渐渐停了。 萧翀走近她,一改方才的沉肃,温声笑道:“雨是好雨,却留不下人,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打了声悠长口哨,那马儿闻声哒哒地奔了来,停在了茅棚之外,噗噗打了两声鼻息。 南初看着眼前唯一的高头大马,以及那副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马鞍,愣了。她从未骑过马,况且……只有一匹。她下意识地看向萧翀,一丝念头让她心跳又快起来。 萧翀自然看懂了她的心思,他噙着笑靠过来,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抱起,垫着她身下的油绸大氅,将人放到了马鞍上。那鞍鞯虽湿,但大氅外层隔水,内里还算干燥,南初未觉太大的不适。 可下一瞬,她身后忽而一紧,萧翀已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一手扯住缰绳,一手环在了她腰上。 她一时羞窘又害怕,竟不知该抓紧哪里才能安生。 “你靠着我便好。”他噙着笑回应,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可她羞于太贴近他,且她身上大氅是湿的,他也只有一层单薄劲装。迟疑间便觉她腰间那只手猛然收力,她“啊”一声轻呼,便结结实实被他按在了怀里。 “坐稳,我们走了。”萧翀双腿轻夹马腹,马儿稳稳当当踏进了泥泞的地面。 背后男人胸膛宽厚,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亦结实有力,这稳稳的安全感终是让她缓缓安定下来。 她窝在他怀里,却忽而想起了城破那日被他从尸堆里拎出来,用大氅囫囵裹着按上马背,那般粗野蛮横,可全不似眼下这般细腻。想着那日伏在马背上的痛苦,她心中不免又忿恨,悄然挺身想与他分开一些。 这细微异样被萧翀察觉,他手臂又一紧,垂首蹭在她耳畔,湿热的气息让她麻了半边身子:“躲什么?” 她抬手推开他的脸,恨恨道:“你该将我裹起来按到前面去!” 萧翀先是一怔,继而低笑道:“你可真小气。” “怎是小气?”她侧首不忿,“我当时伤得奄奄一息,又被你那鞍桥一下一下地撞,心肺都要裂开,没死都是我命硬!那等滋味不是你受,却来说风凉话!” “你怎知我没受过?”他噙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沙场里捡尸的时候多了。我若想你死,便不会匆匆将你捞回去。不过你说自己命硬,这一点,你我倒是一样。” 他这番轻巧言语出口,南初忽而不吭声了,那股一直哽在胸口的忿恨,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更厚、更暗的墙。 他歪头去端详她,见她面上恨色已淡,只抿唇不语。他笑着朝她腰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哄慰,又似打趣,被她挥手去挡,她扯不开那只不安分的大手,便干脆侧过头不再理他。 萧翀也不同她纠缠,只扯了扯缰绳,又加快了速度。 因着下雨,路上行人不多,倒免去了南初诸多尴尬。入了城,道路也好走许多,马儿一路小跑,顺利回到了天工司。 澄心院里,常赢已在焦灼等候。见到主帅进门,他立刻迎上去,但对上南初的视线后,又忽而顿住。 萧翀看向南初,温声道:“去后面泡个热汤吧,仔细别着凉。” 南初晓得他们是有事要商议,“嗯”了一声回房拿换洗衣物,之后去往院子后方。 温暖的汤泉水驱散了被雨水浸湿的寒意。南初闭上眼,脑中却浮现了今日的一幕幕。他的温柔、算计,那些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沙场血腥和权斗暗箭,连同那句“情深不寿”,一起涌过来。 这些回味让她舌尖发苦。在他铁血铸成的生存法则里,“情深不寿”是警示,是必须割舍的弱点。可于她,或许是乱世灰烬里,唯一值得用“不寿”去换的东西。 她无法反驳他的对错,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浇筑出的迥异因果。可她也深深意识到,在这扭曲的共生里,她若不想被绞杀,就必须长出更坚硬的骨头。 她将自己沉入水底,仿佛如此便能隔绝那些不适,与那一丝不合时宜的疼痛。 作者有话说: 看了bs一个热门xp集结贴,阴湿,病娇,高岭之花,血骨,救风尘,木头,烧男,情绪障碍,墙纸,舔狗……绝望的发现我哪个都不沾啊我这是写了个什么,冷死我算了 -- 下章表舅要发动新一轮了哦 第53章 第53章 南初从汤池回来,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心头那丝凉意却未散去。 廊下,一个亲兵正抱了萧翀换下的湿衣出来, 见了她,颔首见礼。 主屋门扉洞开, 里面安安静静, 似已无人在。 “督帅他……”她话问了一半, 又改口, “不在么?” “回书办,主上出去了。”亲兵答得恭谨,却无半句多余, 之后抱着那团湿衣离去。 她在萧翀门外怔立片刻, 这种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茫然, 比直面风暴更让人焦虑。 心思沉沉间,门外有人通报, 说是沈青求见。 这位年轻的天工匠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 气也没喘匀:“不好了,书办!陈监作他们……和梁使动手了!公济社的人也在,全乱了!” 南初脑子翁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甚至来不及细问,提裙便朝外走。沈青急急跟上, 断断续续的原委灌入她耳中。 因龙首渠需要查阅旧档, 可一应卷册皆被封存,公济社的工程管事不得已求到了陈怀鉴。走调批流程耗时繁琐,偏萧翀和大梁天使都不在,求不到口谕。案场上急等方案,这位刚直的陈监作与负责文书的梁使交涉未果, 双方拍了桌子。而激愤已久的天工匠吏和公济社几个脾气火爆的工程管事,激动之下,竟直接将两位梁使按在了地上打,现场乱成了一团。 南初匆匆而至,便见格物殿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廊下守卫森然肃立,丝毫未闻里头响动。 她朝沈青瞪过去,对方一脸尴尬:“……这不也是怕……事情闹大才关的门……” 南初顾不得说他,直直推门而入。门一开,嘈杂声才从大殿一角那间供司职休憩的内室透出来。 室内一众人叫骂着“梁贼”,将两位大梁使官围得密不透风,窥不见里面情形,只噼里啪啦的拳脚声中,那几声吃痛的“哎呦”叫喊格外刺耳,间或夹杂着“造反了”“快停手”之类的呵斥。 南初急急喝道:“都住手!陈监作,叫你的人退下!” 这一道呵斥,让乱糟糟的局面倏然安静下来。众人回身,便见一袭素衫的“程书办”闯了来,她头发还湿着,不甚讲究地盘在了头顶,眉目却凝重至极。 她身后的沈青,早已泥鳅般地藏进了人群中。 “小……程书办。”陈怀鉴上前一步,带着愤怒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南初并未看他,径直扒开人群,便见那两位大梁使官抱头趴在案下,一身官袍上尽是泥脚印,待二人转回身与她相对,南初才见他二人唇角挂彩,脸颊青红,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伤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此事已无可能私下抹平。 她心一沉,面色更为沉重。先是急匆匆上前,试图从桌案下将梁使搀扶出来:“两位大人受苦了……” “滚!”其中一位梁使目眦欲裂,显然已气昏了头,竟不顾身份挥手暴喝,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竟将南初直直推搡出去几步远,踉跄着被身边几个匠吏扶住。 这一下子,让刚刚平复的混乱几欲再次爆发,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撸袖子便要再冲,瞪着眼朝那梁使吼道:“老子让你个梁贼再嚣张,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南初厉声呵斥。 那暴怒的工头被身边匠吏费力扯住,一人低声道:“听程书办的。” 南初胸脯急遽起伏,深知今日若处理不好,便会成为又一道悬顶重剑,让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民生工程危在旦夕。 她看向陈怀鉴,眉眼少有得冷厉,硬声道:“陈监作,带他们撤出去殿外候着,谁都不许走,亦不许再生事!” 陈怀鉴怒极时由着他们闹了一场,此时亦深知再狠下去,恐难以收场,他深吸口气,压下胸中未散的郁忿,朝着两位狼狈的梁使深深一揖,之后朝那些仍满面怒容的人招呼道:“都跟我出去!” 沈青足下踯躅,目光灼灼看向南初,南初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留下,他便只好跟着众人往外走,最后一个出去,却并未走远,只守在殿中那一排书阁之后,隐隐能听到室内声音,隔门能望见那一抹纤弱素影。 乱糟糟的室内终于恢复安静,南初见那两位天使与她嗔目相向,皆是形容不整。 南初偏开头,扫视整间屋子,见周遭一片狼藉,桌椅翻到,文书散落一地。她并未着急去扶,而是先行至门口,将洞开的门扉彻底敞开,让光线和视线透进来,让这里一切“公开”,而非密闭的“私刑”之地。之后才折回身,不疾不徐地将翻倒的条案和椅子扶起,摆正,又将满地卷册拾起,一一归置到书案上。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塑这里的“秩序”,使之看起来不过是“公务冲突”,而非“了不得的暴乱”。 待做完这一切,室内狼藉稍减,某种混乱的激愤似也冷却几分。她方回身,看向两位已整理好衣冠,却仍面沉如水的梁使。 她站正抬手,朝着两位行了规矩周全的揖礼,声音清晰却并不卑微:“督帅帐下书办程安歌,见过两位天使。今日之事,惊扰尊驾,实属不该。涉事匠吏管事,皆已在外听候督军府查问,定会给两位天使一个交代。两位大人现下可觉哪里不妥,是否需要下官唤医官来?” 这两位梁使,一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名唤崔琰,由陈翎捡拔带来,另一位则是工部的将作监丞,名唤赵实,随卫挚而来。 崔琰适才便觉得,突然闯来的这位小娘子风姿和气势皆不凡,这天工司内女吏不多,能镇得住场子的,他约莫也猜到了,便是那位被督军萧翀深藏不露的“书办”。及至闻及“程安歌”三字,不免又多朝她打量几眼,她未着匠衣,一袭素纱裙,虽非锦衣华服,倒更衬得人冰肌玉骨,卓尔不群。 可他眼下正是狼狈,很失体面,又见她并无多少谦卑歉意,便也拿足了天使派头,冷笑一声,指着身旁赵实身上的泥足印道:“好一个听候查问! 程书办,他们殴打天使,形同谋逆!此等大罪,岂是你一句‘查问’便能搪塞?你将人轻巧撵走,本官倒还想告你一个‘包庇’之罪!” 南初见他咄咄逼人,强压下心头郁忿,尽量稳着声音道:“敢问两位大人,怎么称呼?” 崔琰冷笑着不作声,他一旁的赵实虽也脸色铁青,倒也沉声道:“这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崔琰崔大人,本官是工部将作监丞赵实。” 南初闻及两人身份,便知他二人在此,一个是为抓小鞭儿扣帽子,一个实打实是为天工匠宝而来。 她心知,此事绝不能被定性为“谋逆”。一旦坐实,不仅陈怀鉴等人性命不保,整个天工司、乃至正在推进的民生工程都将被连根拔起,成为卫挚攻讦萧翀“治下无方、蓄意纵容”的铁证。 她强自稳下心神,又朝着两人一礼道:“崔大人,赵大人,今日冲撞事出有因,匠吏们与公济社管事,皆是为解龙首渠燃眉之急,情急之下才行差踏错,其行虽悖,然其情可悯。” “好一个‘其情可悯’!”崔琰怒极反笑,指着自己脸上瘀青,“程书办的意思是,本官与赵大人这顿打,是白挨了?天工司上下围攻天使,形同造反,在你口中竟成了‘行差踏错’?你便是如此替督军料理下情的?” 话锋直指萧翀,南初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她不欲给萧翀本就艰难的局面再添麻烦,更不愿匠人们因此遭难,面上强自维持着沉静道:“崔大人言重了,‘造反’二字事关重大,关乎督帅治下清誉,更关乎那些仅存匠工的性命,非凭一时激愤可定。” 她特意咬重“仅存匠工”一句,望向赵实时,确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继续道:“今日在场众人,皆是为工程劳碌、心急如焚的匠吏工头,若真有反心……”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人,“两位大人,此刻恐难站立于此听下官分说。他们所为,是泄愤,是失仪,或触及律法,该当严惩。然其根源,在于公务受阻,急务被搁,乃沟通不畅、程序僵化所致。” 她见二人一时无语,又道:“下官不敢包庇,亦不敢任由事态扩大,伤及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此间是非曲直,待督帅归来,自有公断。在此之前,一切涉事人等,皆已拘于殿外,听候发落,绝无‘撵走’‘包庇’之举。” 崔琰听她一席话,试图将匠吏工头,乃至她自己和萧翀都摘个干净,且上升道了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这番滴水不漏的锋利言辞,让他心头猜疑更重几分——她若不是那一位,小小年纪何来这等见识和胆魄? 他眸色锐利地端详她时,却见她已转向了赵实,语气十分恳切:“赵大人既是工部匠官,当知案场紧急,龙首渠事关万千百姓生计乃至性命,管事们所求调阅的文卷,还望能通融方便?” 赵实虽未消气,可在听闻她前述那番言辞后,已晓得来人不似陈怀鉴那般好应付。他虽认可“案场紧急”的说法,却也晓得不能这般妥协,遂紧抓“规矩不可破”,硬声道:“书办当知我等亦是遵命行事,既有申请调阅的流程而不循,偏要逾矩行事,我若开了口子,也是要受两位天使大人责罚的!” 南初深知事已至此,他二人必是铁了心不肯破例。殿外是群情激愤的匠人,殿内是咄咄逼人的天使,龙首渠的工期刻不容缓,而萧翀……不知何时能归。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清晰问道:“是否必须有督帅或两位天使大人的口谕,方可取阅?” “正是。”赵实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南初深吸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是那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蟠螭纹佩,入驻天工司当日,为便宜行事,她向萧翀讨要的“手令”。 她拿着此物出示给对面两位梁使,字字清晰道:“此乃督军令佩,见之如见督帅。我以此佩调阅相关文卷,还行两位大人开阁取卷!” 崔琰和赵实都愣了。 两人死死盯着她手中之物,赵实并不认识得此物,可他眼毒,见过不少皇室珍藏,此物材质、雕工绝非寻常,他并不怀疑此物有假,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妥。 而崔琰已朝那玉佩伸出手去,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他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玉佩上。白玉蟠螭,形制古雅……这绝非萧翀该有之物!待看清正中那个铁画银钩的“敕”字时,瞳孔骤然紧缩,那是先皇御笔! 大梁宫廷之物竟会在一个西渚旧人手中……萧翀这是私授禁物!他心头一时翻江倒海,伸出的手指竟微微颤抖。 南初虽晓得此物权柄高贵,可看对面二人脸色也太过怪异,她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道苍缓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这里发生了何事?” 孙守成由蓝鹤搀着,缓缓踏入。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落在南初脸上,继而又滑向她手中那抹莹白。 老宦官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病恹恹的眼,在接触到龙佩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一丝极冷的光自眼缝中一闪而过。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南初眼见孙守成的目光停在她手中之物上,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眼锋下,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似乎……使了一个昏招?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不属于她的东西,老公公要出手“教育”了 第54章 第54章 突来的不安中, 南初缓缓握拳,将那枚玉佩收进了掌心,向着孙守成恭敬见礼。 崔琰却比她更快一步, 郑重揖礼,语气却带了激愤:“竟惊动了守公……不过守公来得正好, 这些匠工吏头居心叵测, 竟公然向天使施暴……” “崔大人!”南初打断他辩白道, “他们是因龙首渠危急难解, 情急之下才与两位大人生出误会……” “我还正要说你,程书办!他们今日敢如此放肆,只怕正是有你这等徇私护短, 藐视皇权之人撑腰包庇!”崔琰恨恨还击, 却见孙守成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 示意都住口。 场面一时再度沉寂。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带着森然锐色,扫过在场几人, 缓缓开口:“无论何种缘由, 在衙署重地,对朝廷命官施暴,都是大罪。” “守公!”南初满眼急切,再欲辩解,却被孙守成一个冷冷眼锋定住。 老监军如冰刃般的视线与她对视几息, 才又转向崔琰和赵实, 继续道:“外面那些人,自有督帅回来问责,兼顾皇权与民心,必会给两位大人一个交代。然则匠工们所请调阅龙首渠卷宗一事,”他话锋一转, “事关栾城民生大局,人心向背,老夫愿作保,开阁取卷,两位大人,可使得?” “这……”崔琰与赵实对望一眼,深知孙守成之威慑,更在萧翀之上,必然是拒绝不得的。 崔琰拱手道:“其实我等阻拦,亦是寻规行事,非为阻碍民生公建……既守公发令,我二人自然领受。”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欣慰之余,她望着眼前老人花白的鬓发和微微佝偻的身躯,却似看到了这具皮囊之下,那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丝丝寒意正从井口渗出,袭向她的肌骨。 孙守成轻轻咳了几声,像是身上病灶未愈,透着虚乏。他打量着两位梁使一身的狼狈形容,淡淡开口道:“别搞得像天塌了一样,天家的威德也还是要的。” 两位梁使形容狼狈,又因愤怒而愈加难看,被孙守成这一说,不由地又气短几分。 孙守成朝蓝鹤道,“让外面进来个人取书吧,其余人从哪来先回哪儿去,原地等候处置,期间不许妄言、妄议,若再惹出事来,从重处置!” “是。”蓝鹤领命出去。 孙守成又对崔琰和赵实道:“两位大人也收拾一下吧,请大夫瞧瞧,远赴边陲,还是要保重贵体。” 崔琰眼见他以轻飘飘几句话,将冲突暂时压下,他自是不能再揪着不放。可方才见了那龙佩,却不甘就此作罢。心一横道:“守公,下官还有一事不解,方才程书办手中之物,似是……似是我大梁皇室之物,如何竟被一个前朝旧人捏在手里,用来对峙皇权?” 南初心猛地一沉,似被一只冰凉大手攥住。 皇室之物!这四个字让她始料未及,攥着玉佩的手无意识收紧,掌心那温润白玉,此刻却如烙铁般灼人。 她一时想不通,萧翀为何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给她?而她在当时,虽觉此物不凡,竟也未做深究,眼下竟还拿着它去对峙皇权,这无异于寻死的行为,恐将拖累所有相关人。 极度的惊惶让她眼底蒙上了水汽,不由自主地望向孙守成,好似那是除萧翀之外的另一根浮木。 老监军却未看她,只不慌不忙朝崔琰道:“是么,老夫倒没有瞧清楚。不过边陲将帅,开拓新土,偶尔用些非常手段、非常之物,也在所难免。” 继而,他又以炯炯苍眸盯着崔琰,一字字道:“但是崔大人,老夫要提醒你,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收不回去了。你指认此物,若无实据……便是招祸。” 崔琰眉头抖了一下,骤然意识道是自己着急了。经此一事,他似终于明白了使团此番前来,行事艰难的缘由——这里势力交错,人心叵测,纵是老练如卫侯和陈翎,亦颇多掣肘,自己小小一个太子文侍,在这等刀光剑影中,确是冒失了。 他看了眼南初不安的脸,心知自己行事的方式错了。他朝着孙守成躬身一拜道:“谢守公提点,下官受教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孙守成说完,又看向南初,“既是督帅帐下书办,仪容随意不得,回去吧。” 南初心头藏着事,心思沉沉,闻及孙守成话里有话,只得恭声道:“是,下官这便回去。” 说话间,蓝鹤领了公济社一名管事和一位匠吏进来,协调着二人向两位梁使开阁取卷。 孙守成缓缓朝外走,南初在他身后默默跟着。行至门边时,老监军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那病恹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握的掌心,这才低低道:“你跟我来。” 南初跟着孙守成回了静观堂。 她躬身站在门口,半垂着头,心底波涛翻涌,却强自按捺下,静静等候着孙守成的训示。 内侍伺候着孙守成褪去外衫,在堂中坐好,又奉上汤药伺候着用下,这才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在门外听候吩咐。 孙守成先是静静地将南初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是他首次认真地审视这位前朝遗珠。 他以往见她,她多是一身青灰匠袍,宽宽松松罩在身上,除了眉眼透出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符的灵慧,与司内匠吏并无太多不同。而眼下她穿着自己的衣裙,看起来纤盈弱质,虽未着钗环,却自有一股濯而不妖的灵秀神韵,纵使他在宫中见多了各色美人,这般风度亦是少有。 西渚的太子妃啊。 他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萧翀为她连夜召医,人仰马翻地看病、熬药、备吃食,而这位惯是冷情冷肺的杀神,竟亲自将人抱怀里喂药,又守了一夜。 既而是萧翀“逼捐”的那场夜宴,她的出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他从萧翀眼里,看到了混杂着多种复杂情绪的占欲。而那一夜,萧翀还处理了陆清安的长子陆鸣,据说便是因为唐突了他这位“书办”。而之后萧翀对陆氏一族乃至其姻亲,一路穷追猛打,其八成身家被收缴。 眼下,又从她手里看到了这东西——敏感的权柄象征。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孙守成无法再以寻常的前朝匠才看她。 孙守成沉沉开口,语气似坠着千斤巨石:“你手中玉佩,拿来给我瞧瞧。” 终于来了。南初一路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生疼,此时恭恭敬敬捧给孙守成看,那只手心已被圆润的白玉硌出一片红。 孙守成并未去接,只垂眸静静凝视着那玉身。 南初微微弓着身子,举着双手,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孙守成的神色,一颗心扑通扑通几欲跳出来。 良久,她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继而头顶响起他苍缓的声音:“收起来吧,站直了回话。” 他没有暴怒,更无过激的情绪,可这份平静,却更让南初不安。 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手臂,恭敬的朝后退了几步,垂首肃立。 “这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如实讲。”孙守成郑重发问。 南初不敢妄言,将萧翀应允她主持此次赈灾,她为求便宜行事,向萧翀讨要“手令”,他便将此物拿给了她。 但她眼下已知晓此事不妥,讲完便又补充道:“督帅允诺的只是赈灾一事,眼下灾后救济已基本完成,我本该早早将此物归还……此番是下官僭越了。” 孙守成却未做评判,只道:“此物,你用过几次,用于何人、何事?” 南初如实道:“此是首次使用。晚辈晓得此物关联督帅权柄,此前从未敢擅用,此番是急龙首渠之难,不得已才请出此物。” “关联督帅权柄……”孙守成缓缓道,“那你可说错了。正如崔琰所说,此物出自大梁皇室,它所关联的,是皇权!” “你以前朝故旧之身,手持大梁皇权,对峙大梁天使,你莽撞啊!”孙守成一句一顿,句句如锤般砸在南初心里,“你可知,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南初噗通一声跪下,眼底倏然起了水雾,她是真的怕了。 她朝着孙守成重重一拜,声音发颤道:“守公适才维护之意,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不知此物深意,绝无藐视皇权、挑衅天使之意,实在只为一城之民生,还望守公明鉴。” “若非知晓你一心为公,我又岂能容你在此分辨?”孙守成轻叹一声,“我不妨直言,我适才维护的不是你,甚至不是萧翀,我是不想让栾城生乱。”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道:“幸而你不曾多用,事情尚未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可知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南初惶惶然抬眸,望进孙守成深不见底的眼里,她摇了摇头。 “这是先皇昔年赐给大梁掌政公主昭阳的信物!”他一字一句,将这件南初从未闻及的大梁朝堂旧事灌入她耳中,“昭阳长公主,便是萧翀的母亲。所以你拿的,是他母亲的遗物。” 南初攥着玉佩的手倏然哆嗦了一下,好似攥了一块火炭,又似攥了……一颗怦怦跳动的脆弱的心。 她面上的复杂之色落进孙守成眼里,他心头的猜疑和不安便又重几分,沉沉叹了口气,似耐着性子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绝非如你所说,见之如见督帅,而是在不同人眼里,它的意义全然不同。” “在昔年殿下那些旧臣眼里,它是‘见之如见故主’。可如今殿下薨逝,朝中势力复杂,在那些中立者眼中,它是‘见之如见麻烦’,而在那些对萧翀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则是‘见之如见祸根’!” 南初听得如五雷轰顶,她万没料到,这玉佩是这般来历,它是萧翀母亲的遗物、不曾示人的软肋,而她竟然拿着它自寻死路般,给恨不得生吞了他的敌人去递刀! 莫大的愧疚和后怕,让她一时按捺不住掉下泪来。她再次朝着孙守成叩首,求道:“我知错了……求守公回护督帅,晚辈愿意承受所有责罚!” 孙守成缓缓靠回椅子,静静看着足下伏地的少女,眸色沉沉。 她并未替自己开脱,而是求他维护萧翀,那般诚恳姿态,倒不似那个混小子,在他跟前惺惺作态、以退为进。 此二人骨子里的执着一般无二,可行事,竟如此不同。 沉肃的气氛中,响起孙守成凝重又坚定的声音:“起来,把东西还回去,从今往后,谨守本分。” “是。”南初重重再叩,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孙守成微微颔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静观堂内重归寂静,只余药气氤氲。 孙守成依旧靠坐在椅中,目光落在方才南初跪过的地面,仿佛还能看见那少女伏地时单薄的肩线。 他缓缓闭上眼。那枚玉佩,萧翀给了她。而她拿着它,第一个念头是护她的民生,第二个念头,是闯了祸求他护萧翀。这其中的意味,让他这位见惯了权斗无情和人心险恶的老宦官,眉心细微地蹙起一道褶痕。 他今日按下了此事,可这枚不该现世的玉佩所搅动的暗流,是否真能就此平息? 对于那个他自幼看顾、如今却愈发难以掌控的“混小子”,和这个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前朝遗珠”,他这份“维护大局”的苦心,究竟是在平息风暴,还是在为一场更大的海啸蓄势? 这种种,纵使他看多了沉浮世态,仍是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剖白真心 第55章 第55章 南初从静观堂出来, 徐徐的风吹干了脸上未尽的泪,耳边却还回荡着孙守成敲骨叩髓的话:私授禁物……对峙皇权……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她捏着玉佩的手抵在心口, 只觉那里又涩又堵。 那枚龙佩已被她焐热,甚至沾了方才因紧张沁出汗的潮意。它不再是“督帅手令”, 它是他母亲的遗物, 或许, 是他血腥征途的支撑, 是本该温暖,却已破碎的记忆。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被他“亡国破家”之人, 这是多么荒诞又沉重的背负? 它不属于她, 也不该属于她, 更不属于“程安歌”这个身份。 “还回去,从今往后, 谨守本分。” 她的本分……是被打下烙印的前朝遗民, 宁肯满门殉国也不肯事敌的匠门之后,注定不会交融大梁的血脉。她只能是公器,却不能成为私欲……仅此而已。 站在澄心院门口,那熟悉的门扉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她抬脚,鞋尖在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下, 竟觉沉重地难以迈进去。 天光暗下来, 南初房里却未掌灯。 她捏着那枚玉佩,想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因它引发的后果。 若是孙守成对崔琰的威慑不起作用,卫侯和陈翎知晓便是必然。那她“临时手令,已归还”的说法,在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人精耳中, 能过关么?若是不能,萧翀会面临什么?“私授禁物”“结交前朝”“携魁匠意图不轨”,哪一条都足够发挥,将他从功臣高台拉下来定罪。 此事若是萧翀回来得知,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怨她冒失,陷他于险境?还是……觉得她不过如此,心智和机敏都配不上他这份“信任”? “配不上”三字,似一根针在她心头扎了一下,若她在他心中失了分量,那她所竭力守护的一切,栾城的建设,流民的生计,在他棋盘上是否会随之倾斜? 继而又想他为何要给她此物,却又不讲明来由?她猜不透他全部心思,可直觉他也是“算计”过的,或许是对她一种更深的“绑定”,可她实在不解,他如此理智,如何不知这一举动对他自己危险至极? 脑中乱纷纷地拆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东西她不能再留,一定得还回去。 她又想起格物殿这场遗民和新权的风波,萧翀回来要如何平衡?是会护皇权还是保匠吏?她此番算不算解围不成,反倒给他惹了麻烦?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监军,又会“警告”他如何对待自己? 她想得心冷如冰,屋里待不住,干脆坐在了厢房阶上,怔怔地望着院门。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期待又惧怕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 萧翀人在栖霞庄,闻及格物殿起了风波,激愤的匠吏工头关起门来,打了天使! 他匆匆交代好陆羽,便带着常赢折回天工司。 陈怀鉴已候在大门请罪,萧翀暂无暇理他,只问了句“卫侯和陈大人可回来了”,得知仍巡市未归,他便径直往静观堂而去,只阴沉沉丢给陈怀鉴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面对大梁天使抵达后封卷挑事,早已不耐,此番动手也觉理所应当——总该让大梁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晓,他西渚虽已山河换日,可旧民的骨头却并未摧折,依然是硬邦邦挺着。 可他也晓得,适才萧翀的话是在要求他,须得“主动”献祭些什么,才能稳住大局,保住更多匠吏和民生。 他不怕自己受罚,可不能不顾民生。他目送萧翀远去,被一股不甘、郁忿和不安,堵了满腔。 静观堂中,蓝鹤将萧翀迎入了屋内。萧翀见孙守成盘坐冲茶,茶香混着药气氤氲开,透着一股诡异又莫名的安定。 他放轻了脚步,在孙守成跟前站定,刻意端出几分轻松语调,笑道:“这茶香散开,守公的病也便‘痊愈’了。” 他这一语双关的调笑之后,孙守成并未接口,甚至看也未看他,只慢条斯理地斟茶。 萧翀略觉尴尬,可他也向来不在意这些,遂敛了笑,缓缓走到他对面,郑重道:“今日之事,全赖守公出面才未酿成大祸,多谢守公维护!” 孙守成终于开口,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栾城之稳定,是你之责,亦是我之责,你倒无须讲这般虚言。” 萧翀晓得今日之事,这老宫人心头憋着气。孙守成不愿看到与皇权的正面冲突,是以给他些脸色倒也正常。可这等冲突不过是时局下的必然,又发生在底层,倒也并非十分棘手,孙守成不悦,他哄哄便是。 萧翀无声一笑,干脆撩袍坐下,诚恳道:“话虽如此,终是翀治下不严,才劳动守公费神,不若……” “我要同你说的,并非这些。” 孙守成突然打断。他缓缓抬眸,目光不再是病恹恹,而是古井般深不见底,又透着寒意。他望着萧翀那双尚存了一丝松懈,又透着哄劝长辈的狡黠的眼,缓缓开口:“你大约还不晓得,你那小书办,今日手持你母亲的蟠螭纹佩,与我大梁官员对峙,要为匠吏们出头。” 萧翀眉头一紧,脸上笑意瞬时冻住,眸色变得幽深无比,搁着茶盏边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他喉结动了动,一个吞咽之后才开口,声音干涩:“她……现下如何?” 孙守成瞧着他下意识的细微举动,默了几息才道:“无碍。” 萧翀拳指渐开,似才松了口气。 孙守成苍目炯炯,视线死死锁在对面那张年轻又沉肃的脸上,语气沉沉:“你同我明说,为何将你母亲之物,交到她的手里?那等危险之物拿在她的手中,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 萧翀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垂着眼眸,视线虚虚落在风炉上那只汩汩冒着热气的水注,默了会才道:“栾城初定,百废待兴,人心待振。于公,我需要她,或说需要她作为南氏遗脉,去聚拢人心,去深入我无法触及的深处,修补满城裂痕。我予她公权,是为便宜行事,但……我亦不能予她什么实在印信,以龙佩充作‘手令’,安抚更大于实用。守公当知,这东西如今并非权柄,在西渚更无用处,不过一块好看些的石头罢了。” 孙守成稳稳道:“你也不必把它讲得一文不值,这到底是先皇所赐,曾号令群臣,纵是殿下不在了,龙玉尘封,它也依旧是一方公器。” 萧翀忽而苦笑,喉结滚了滚,那些话似堵在了嗓子里,又从牙缝中干涩地挤出:“公器……纵是当年在我母亲手中,它亦未能救下我在诏狱中蒙难的父亲,更遑论如今。” 孙守成握住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碗放好,提壶斟茶,缓缓道:“纵使它无用,你亦不该将它给予前朝旧人,更不该纵得她去顶撞皇权。” “是翀大意了,没有嘱咐好她。”萧翀语气诚恳。 孙守成听他毫不推脱地认错,静了几息,将斟好的茶盏推过去,语气却更加幽深锋利:“你到底……将她当做了什么人?” 萧翀接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后才缓缓捧到身前,却没喝,只对着那黄澄澄的茶汤沉默不语。水面微微晃荡,映出他紧绷的脸。 孙守成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一字一句,沉缓道:“工具?玩物?禁脔……” 他每说一个词,便见萧翀眉头愈紧几分,及至“禁脔”二字出口,萧翀猛地开口打断:“守公不必猜了,我若如此视之,亦是亵渎了我母亲的遗物。” 孙守成目光沉凝地锁在他脸上,见那张素日里遮了面具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真性情。 他注视萧翀良久,才又开口道:“似你这般年纪,若在京中公府,孩子也该有几个了。如今镇守边陲,捡拔几个女子在帐下伺候,也不算什么。” 顿了一下,稍稍倾身,与萧翀视线相对,郑重而又沉肃道:“纵使……你与东宫抢人,我亦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的这个人,身份敏感,她可以在榻上要你的命,却绝不可以在战场上……握你的枪,你可懂?” 萧翀只觉此刻的孙守成,像一只终日沉睡却突然露出锋利爪牙的狮子,他从未见他流露此种眼锋,纵是他怒杀卢秀嫁祸卫挚那次,他眼里也只是气郁,而此刻,他从这头老狮子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孙守成的话语落下,堂内只剩茶炉轻微的沸响。 萧翀没有动。他捧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盏中黄汤却纹丝不动,一切好似凝固。 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遮住了其中一瞬间翻起的骇浪,那是被洞察内心隐秘后的暴戾,是被划下禁区的屈辱,更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却遭到公然审判的刺痛。 良久,萧翀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一下,仿佛将那些翻腾的火焰与冰棱生生咽回肺腑。随后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不辨情绪。他对着孙守成缓而又慎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显然已认下了对方划下的这条线。 随后,他放下那盏茶,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整个动作平稳又静默,唯有收紧的拳头泄露了其心底一丝沉重。 蓝鹤将萧翀送出院去,折回屋内,便见孙守成仍沉肃地坐在原地,面前那盏茶已凉。 蓝鹤上前,小心唤了声:“守公。” “撤了吧。”孙守成回神,示意将两人一口未喝的茶收走。 蓝鹤换人来收走,谨慎道:“守公可是觉着,哪里不妥?” 孙守成盘膝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角衣袍,眸光又暗又沉。 蓝鹤看得心头一凛,他太清楚守公眼下这番神貌意味着什么——过往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老宫人,几次替贵人料理掉“麻烦”前,便是这般凝重。 就在蓝鹤几乎以为会有新的“指示”时,孙守成终于开口了,似回答他,又似自言自语:“……且再看一看吧。” 萧翀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回澄心院,一进门,便见厢房门口突然站起道身影,他也不由地顿住。 灯火下,他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沉冷与疲惫,在与她相对的一瞬间,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一瞬间,两人一个站在阶上,欲迎未迎,欲语还休,一个驻足院中,欲进不进,深沉无语。 僵滞的气氛凝在两人间,似深陷一潭混沌污淖。 可这淤滞的气氛也只是一瞬,萧翀一身的沉冷如潮水般退去,他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朝她走近,温声道:“怎么坐在这里,不凉?” 见他如此,莫名的,南初眼眶开始泛潮。她无暇分辨那几欲掉落的眼泪,是因为后怕、愧疚,还是在惶惶然许久之后,乍见他一如往昔时的安心。 萧翀低低一笑,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将人揽腰锁进了怀里,又顺势去抹她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声音少有地低醇:“哭什么,不是没怎么样。” 只这一句,南初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收不住,一头抵在他胸膛呜呜哭了起来,语不成句道:“对不起,我没想要弄成这样……” 萧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哄受惊的孩童,眸色幽沉得厉害,开口却很轻:“我不在,你替我压下了一场风波,你做得很好。” 南初晓得他是在安慰她,哽咽着道:“不是我……是孙公公……我差点、差点……闯了大祸……”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将那块被她捂得温热的玉佩递过去:“还给你。” 萧翀皱了眉。 他并未接,只定定地望着它。那玉被托在一只细白小手上,那手随着她偶尔的抽噎,还在微微颤抖。 方才应付孙守成的沉重和疲惫,被划界的憋闷,以及此刻她眼中清晰的恐惧与推拒,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心头。 见他不接,她又提醒他:“你快收好。” 萧翀抬眸,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接玉,反而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湿冷的眼角,动作轻柔。 “吓成这样……”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努力做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温柔的安抚和哄慰,“孙守成都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这东西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连一夜都留不得?” 南初被他指尖的温度和疲惫的语气,刺得心头一酸,泪又涌上来,语无伦次道:“他说……这是先皇赐给你母亲的……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若早知道,我绝不会……” 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眸中情绪翻涌,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所以,你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可听在南初心头却似有千钧重,“知道了它是什么,便要立刻还给我,当做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都没发生,你想切断与我任何的隐秘牵连?” 他向前倾身,扣着她腰肢拉近距离,气息拂过她湿润的脸颊,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问出了那个让他不安,也刺痛她的问题:“在你眼里,我给你的所有东西,活路,身份,还有这玉,你都只觉得,它们是一场‘算计’,对么? 他气息沉沉:“因为你我之间,有国仇、家恨,所以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利用,不能有半分真心,是么?” 南初随着他一句一句,只觉一颗心被揪得疼,她眼泪不可自抑地流出来,他来不及擦,索性便轻轻扣着她后颈,将人按回了胸膛。 他伏在她耳畔,沉涩的嗓音鼓荡着她的耳膜,也震颤着她的心:“你忧心的那些事,我都想过。这东西我既给了你,便不惧。你用了它,崔琰看到了?很好。孙守成拦下了?也很好。从此往后,你在所有人眼里,都只能是我的……是逆鳞。” 南初一颗心似被用力捏了又捏,她为他这决绝的念头心颤也心惊,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他一双幽深却郑重的暗瞳,她觉那里面藏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似要将她吞噬掉。 萧翀沉沉凝视她,又沉哑地开口:“自然,我走的路,又黑又险,硬绑了你,我的路,也成了你的。你若是害怕、不愿……东西我收回,从今往后,你便只是程安歌。” 南初心头泛起一瞬的慌乱和不安,继而是酸酸涩涩的钝痛,细密如网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也问自己,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她怕死。她这条命背负着一族的遗志,她敢赌,却决不能轻易拿命做筹码,至少眼下不能。她一族的薪火还未及传承,她族人埋骨的这片土地还是满目疮痍,她若为私情私欲而死,将无颜面见泉下宗亲。 她亦怕他死。阴差阳错又似本该如此,他与她,乃至与她拼命救护的栾城,如此深地绑缚在一起。他得安安稳稳的,端着帅印握着枪,镇守这里,让栾城一步一步恢复生机,这是他欠她们的,他该还。 可世间枭雄,大抵都有天大的赌性,她觉他几乎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步都在算计,赌他自己算无遗策,赌他……或者她们,是老天最终筛选的生还者。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深刻地思索两个人的关系。可这一遭是她犯错挑起来的,就像脓疮,挑破了,便只能将那些生自肌体的腐液挤出来。 她头脑里几股思绪汹涌冲撞,一时是他“来了便不能走”的蛮横锁缚,一时又是她二人迥然不同的出身和立场,这期间,似还绞着她不受控制又难以言说的贪念——贪图他胸膛的温暖,贪图他看似无所不能的庇护,甚至贪图他偶尔流露与一切为敌也要留住她的不智。 而这贪念,与她“清醒”肩负的责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她清晰地看到,无论她选择哪一条路,都注定会有东西破碎。 她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些后果。 她只能用泪水和空茫的沉默,替代那无法言说的回应。 萧翀没有再逼问。 他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无声的哭泣,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心。院中夜色沉寂,只有怀中人压抑的抽噎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在方寸之间清晰可闻。 那枚被惹祸的玉佩,仍静静躺在南初虚握的掌心,贴在他们紧挨的胸膛之间。玉是温的,泪是烫的,而前路是未知的。 他在等一个答案。 她在找一个答案。 而这个夜晚,没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自萧翀阴沉沉丢下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便知,这位督军已是留了情面。而要平息天使之怒,不付出些惨痛代价, 也是交代不了的。 他已想好,他自己便是那个“代价”。 他以“治下无方, 纵容匠吏冲击天使”之名, 自请革去监作一职, 罚俸一年, 称愿一力承担此次“冲突”的所有罪责,只求保住仅存的匠工,保住工程。萧翀又赏了他一通军棍, 年过不惑的男人, 被打得皮开肉绽, 之后长跪流云阁外,向天使谢罪。 流云阁内, 挨了打的工部将作监丞赵实一声不吭, 唯有东宫那个属官崔琰,仍不甘地指责西渚这些反骨余孽,尤言萧翀处罚过轻,甚至罚下来那些人的俸禄,悉数充入了公济社账上, 用于民生公建, 是明晃晃地收笼人心。 陈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挚,谨慎道:“侯爷怎么看?此事……是就此作罢,还是?” 卫挚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似笑似讽,沉缓道:“本侯以为, 崔琰你二人合该出去,将外面那跪着的人扶起来。他一身伤,虽是萧翀打的,却是因你们而起。他跪得越久,看到的人便愈多,他们的恨……便愈深。你们方才也说,萧翀收笼人心,我等来此,难道是为挑动民愤来的?” 一番话叫崔琰忿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原以为等到卫侯回来,这位大梁天使必不会善罢甘休,令皇权无光,是以他极尽挑拨之能事,却未料招来如此一通阴阳责骂。 崔琰喉咙滚动,一瞬间所有攀扯投机之言,都卡在了嗓子里,干干吞咽了一声,才深躬道:“侯爷教训的是,下官……只顾眼前意气,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待到崔琰、赵实二人出去,卫挚才轻叹一声:“本侯告诫过你,管好东宫属丛。西渚民骨未折,萧翀正愁无旗可举。此番冲突,若处置不当,你我便成了他凝聚民心、对抗中枢的现成借口。更会授人以柄,让人攻讦东宫‘遣使无方、激化边患’。崔琰短视,你须时刻警醒。” 陈翎背脊渗出冷汗,躬身道:“下官明白。只是……萧翀将所罚俸禄充入公济社,此等收买人心之举,便任由他施为?” 卫挚唇角那抹讽意味更深:“收买?不,他这是在立法度、立规矩。他罚人,是立威。罚金用于民,是彰公。一收一放,人心自然归附。我们若在蝇头小利上与他缠斗,才是自降格局,落入他的圈套。” 他目光幽晦,似穿透墙壁,望向萧翀所在的方向:“我虽手握金符,可那是底牌,亦是开战之号。亮出之前,这片土地上,仍是他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符的冷硬纹路,仿佛告诫陈翎,亦像在说服自己:“我们要找的,是能一击必杀的破绽,而非……激起民变的火星。” 陈翎心沉如石。他此前只道萧翀是远离朝局的悍将,此番才惊觉其心智谋算之深,全然不似武夫,反倒更像……一位深知权力法则的潜龙。念及东宫与这位表兄之间日益明显的龃龉,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陈翎迟疑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道:“侯爷,下官有两条消息,思量再三,觉着还该禀侯爷知晓。” 卫挚抬眸,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锐芒:“是何消息?” “其一,关乎萧翀符令。” 陈翎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据崔琰禀报,冲突当日,那位程书办为调阅卷宗,曾出示督军符令,非是寻常牌信,而是一枚白玉蟠螭龙佩。崔琰看得真切,玉身阴刻了一个‘敕’字,应是……先皇御笔。” 陈翎边说边瞄着卫挚神色,随着“先皇御笔”四个字出口,便见这位沉稳的靖安侯,捻着茶盖的手指一顿,眉峰不自觉紧了一下。 龙佩,敕字,御笔……卫挚眼前陡然闪过昭阳那枚蟠螭纹佩,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昔年,先皇弥留昏迷之际,这东西曾密诏几位重臣,以皇帝之名拥立了当今圣人荣登大宝,更调动了先皇玄影卫暗杀了多位“不臣”之患,施令者,正是萧翀的母亲,大梁的昭阳公主,当今陛下的胞姐。 彼时的昭阳,那般的风华绝代,又那般的狠辣无情……不惜向皇权献祭自己,下嫁镇国公府的世子萧承翊,只为安抚住她动不了的那位老将军。 他的昭阳。 茶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晓得若是昭阳泉下有知,得知自己从不离身的信物,出现在一个西渚旧民的手中,又被她儿子的敌人当做把柄呈报,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只觉荒诞,又……令人不豫。 陈翎见卫挚眸中锋芒变换,一时猜不透这位深沉的老狐狸所想,但见他终于从一瞬的怔忡中回神,低头啜茶,才又继续道:“因崔琰口说无凭,又遭孙公公‘封口’警示,是以未敢向侯爷言明。可下官想,此事多半为真,那程书办的真实身份……魏荣将军一口咬死她乃南氏遗珠、前朝雏凤,正是咱们殿下……” 陈翎话未讲完,便见卫挚眼锋如刀般射过来,将他后半句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卫挚一身富贵皆仰仗皇权恩惠,明着中立,可圣人只剩了一个儿子,卫挚对东宫自然也是效忠的,可他顶看不上姜煜的奢靡好色。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在他远赴边陲为东宫谋划时,姜煜眼里却只区区一个前朝女子,这让卫挚颇觉心寒齿冷。 他冷冷道:“殿下需要的是江山稳固,而非美人暖榻,你莫再拿这等后宫心思揣度东宫!” 陈翎见卫侯面色阴晦,立刻转口道:“是,下官妄言了。“继而又话锋一转,拉回正题,“萧翀若真将皇室信物给予前朝贵人,便是‘亵渎先皇、勾结欲孽、公器私授’之大罪!” 卫挚垂眸看着澄净茶汤,思绪飞转。萧翀一贯理智,历来不为情欲所累,这般杀将,比谁都清楚软肋致命,可如今竟会在一个亡国贵女身上破例……也好,既有软肋,便能拿捏,不过是需要一个契机。 心里这般想着,卫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啜一口茶,淡淡道:“崔琰既瞧见了,却未能夺下来呈给本侯。这等没有‘实物’的‘证据',无异于一把悬于半空的刀,你能用它去砍萧翀,他亦能反杀你‘构陷主帅’。孙守成既已‘封口’,便是收刀入鞘,你再想拔出来,是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么?” “这……”陈翎有些窘迫,嗫嚅道,“下官冒失了。” 卫挚这才缓缓道:“此事,我已知晓,记在心里。眼下不是动它的时候。你要找的,不是他给了什么,而是他因为给了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什么是他的意图和软肋。” 未等陈翎再有所回应,卫挚又道:“你说两条消息,还有什么?” 指不上“龙佩”,一丝失望从陈翎眼底闪过,随即又显露出更深的狠绝:“还有,便是魏荣将军称,拿到了萧翀私藏匠人匠书的证据,若属实,这可是’私藏国之公器’的大罪!” 卫挚终于抬起头,搁下了茶盏,慎重道:“说清楚。” 陈翎道:“魏荣递来密报,称在巡剿残敌过程中,发现了东城外一座可疑的庄子,周围有大批看似训练有素的‘庄丁’把守,魏荣为试探虚实,在其附近放了把火,引出了披甲持械的守卒——这绝非寻常庄户。” 卫挚眸锋幽沉:“说下去。” “魏荣蹲守多时,也放了饵追踪,从那庄子的进出人员、货物、日用补寄推断,庄子里应不下五百人,且有妇孺。而近日,那庄子中频频有人员出入,与许多工地工坊接触频繁。” 陈翎语气染上了一丝忧急:“此事我们动作要更快才行,万不能再像卢秀那般,陷于被动。” 卫挚略一沉思道:“魏荣……他想借本侯的势,去撞萧翀的墙?” 陈翎一怔,忙道:“魏荣,他被萧翀压迫已久,在此事上,与我们的利害暂且一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卫挚不动声色地凝视陈翎,等他主动吐露更多算计。 陈翎略一迟疑,晓得此刻必须交底:“下官以为,当以‘追缴残敌’为名,突袭搜桩。但魏荣兵权被架空,自是不敢硬闯,我们出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且风险难测。” 他打量着卫挚神色,继续道:“不若让魏荣先动,他若真能拿到实证,侯爷再以金符手令‘追认’其行动,是为大局;他若劳而无获,或反遭算计,那便是他‘擅动兵戈、诬陷主帅’,侯爷大可依军法办他,以肃军纪。” 卫挚眼锋凉凉地瞥了陈翎一眼,对这位东宫心腹的算计看得通透。 魏荣若是失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萧翀当场擒杀,没有机会反咬。要么便是扭头求援,声称是受了天使指示,将他这位侯爷拉下水去。 陈翎那句“侯爷大可依军法办他”,不过是在试探他,是否会因为急于扳倒萧翀,而承担“失败后亲自下场替他收拾残局”的风险。 卫挚忽地一笑,不紧不慢道:“陈大人,本侯是劳军使,可不是督军。魏荣若是失败,该办他的不是本侯,而是萧翀。” 陈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听卫挚又道:“本侯有三点可交代给你:第一,让魏荣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推测的,全部写成详呈,送到我这来,本侯要的不是‘可能’,而是‘铁证’。第二,告诉他,本侯可以‘不知情’,但不会下令,更不会为他动用‘金符’,他若想撞萧翀的墙,得用自己的头去撞。” 两条之后,陈翎已听得心头发凉,脸上那点‘卫侯会因这重磅消息出手’的希冀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颓惧。 卫挚看在眼里,口风却并未和软,继续道:“第三,你尽快将魏荣吃空饷、掠夺民脂民膏、勾结西渚旧臣谋取私利的旧账查清,一旦他这步棋走臭,这便是送他上路的纸钱。” 陈翎心头咯噔一下,似才看清这位侯爷一派从容之下的深沉城府。似乎在卫侯眼里,没有同盟,只有棋子。这个认知,让他有了一瞬的后怕。 却见卫挚又温煦一笑,朝他倾身压近一些:“陈大人须知,本侯如此行事,是为了保你我在栾城平安无虞。” 陈翎忙躬身颔首:“是,侯爷此番安排,下官受教了。” - 午后的流云阁里,常赢等人正同萧翀议事,南初破例未被要求回避。 她此时方知,日前萧翀匆匆离去,竟是因为栖霞庄附近失火,难怪常赢见了她,待要汇报却欲言又止。好在火势不猛,庄内并无伤亡。但萧翀的反应,明显此事并不寻常。 她一边研墨,一边听着萧翀一件件部署,让陆羽尽快将匠户家眷转走,尽快封藏那些匠造文书,撤走多余守卫,尽量将庄子腾为一座寻常民宅,甚至可以在处理完上述一切后,做收容流民、难民之用。 之后又让常赢密切留意魏荣和天使动向,让屠骁加强城中异动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待几人领命而出,萧翀才看向南初,她正怔怔望着他,衣袖边缘擦着了墨迹,却浑然不觉。 他伸手扯开她的衣袖,顺势将她往身前带了带,噙着笑道:“怎么了?” “你要将那些匠户的家眷,转移到辎重营?”南初眼中藏不住的忧虑:“我记得你说,是要将他们迁入城中统一安置的。” “嗯,我说过。”萧翀并不否认,“我答应过你,要护他们周全,眼下,没有比我的辎重营更安全的地方。” “所以,是有人要动手了吗?”南初直白道,“你担心他们会为人所利用,成为攻击你的对象?” 萧翀眸色变得幽沉,沉沉道:“我被指控倒是其次,我是担心,他们一旦出事,便会生不如死。我了解那些刑讯逼供、屈打成招的手段,八尺的汉子尚难扛住,他们受不住的。” 南初深深吸了口气,未再言语。 她能理解他的权衡与冷酷,可心头仍漫过一股涩意,在她竭力追求的“生机”背后,似乎永远需要他以更锋利的刀刃和算计来保驾护航,这认知是冰冷的,让她隐隐有种无力感。 萧翀话锋一转道:“栖霞庄的事你且放心,天工司眼下还缺个主事之人,至少明面上,陈怀鉴是去职了,需要有人接替。” 对于陈怀鉴的处置,南初心疼得很。陈怀鉴是天工司的老人,亦是门面,他一力扛下所有,那般宁折不屈的人,为保大局,甘愿在罚俸挨打之后,又舍了尊严去跪流云阁,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可她也知,萧翀此举,已是平息此事最妥当的安排了。 陈怀鉴在领罚前,两人曾见过面,对此事之后司内人事做过勾兑,是以南初回道:“眼下司内可堪管事的匠工不多,我与陈监作聊过,他可从旁辅助沈青主事。沈录事为人机灵能干,也识时务,胜在年轻可塑,不知你以为如何?” 萧翀似不在意,只道:“你们定便好,我只看结果。” 南初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连日的风波与忧惧,让南初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倦色。她默了一会儿,才想着去收拾案上笔墨,胳膊却被一只大手扯住。 南初抬眸,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累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显得低醇。 南初摇头:“还好。” 萧翀朝她又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熟悉的气息撩动着她的心神。 他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按了按她微蹙的眉心。 “这里,都快拧成结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浅笑和无奈,“孙守成的话,还在心里堵着?” 他的触碰和询问都太直接,南初鼻尖蓦地一酸,却强忍着偏开头,小声道:“没有。” “撒谎。”他手掌下滑,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回来看向自己,开口笃定而认真,“是我硬要绑着你,但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还有口气,不论何样,我都不会舍你不管。” 不是什么温柔情话,却让南初心头软颤,强撑的冷静和疏离瓦解,她沉默着轻轻抓住了萧翀腰侧的衣袍,被他顺势揽入了怀里。 萧翀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很沉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沉闷地声音响在她头顶:“等这些事过去,我带你去看看栾城外的春景,那些田地,也该是一片绿油油了。或者你想去看看日益红火的街市,都行。” 南初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刻,什么国仇家恨、算计博弈似乎都远了,他是唯一能给她片刻安稳,让她心颤的人。她晓得自己不该贪恋这温暖,可当他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她仍可耻地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点。 院中突然传来屠骁的声音,他去而复返,面色铁青地冲进来:“主上,他娘的出事了!” 南初一时受惊又尴尬地挣出来退了几步,便听屠骁道:“城西营的降兵和咱们的老兵为争饷银干起来了,见了血,压不住!那群杀才嚷嚷着非要见您给个公道!” 萧翀脸色瞬间凝重:“何时的事?” “刚刚递来的消息!” 萧翀略一迟疑,看了眼南初,才转而对屠骁道:“去瞧瞧。” 将出门又停下来嘱咐南初:“你安心待着,若被谁召见,不去,有事我会担着。” 他脚步顿了顿,在门口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才转身,带着屠骁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兵卒斗殴这等事, 原不需萧翀亲自出面处理。可城西营的降兵,多一半曾是伪帝卢秀的禁卫,都是些骄横惯了的子弟兵。在渡过了初降时的惶惶不安后, 眼见局面趋于平顺,往日嚣张心性便又抬了头。偏他们在梁军老兵眼里, 不过是败军乌合, 彼此间天然便生着隔阂。 而今这场冲突, 据报是起于发饷。两拨人在领饷时因成色起了口角, 短短半柱香内,便演变成了数百人的持械混战,甚至一名粮饷官在冲突中被杀。 萧翀带着天工司一支牙兵赶到时, 场面已经乱作一团, 不亚于两军交阵,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多具尸体,因统一着装, 一时辨不清死的是哪一方。 萧翀勒马, 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修罗场,朝屠骁下令:“豋塔,擂鼓,弓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屠骁立即指挥牙兵行动。一行人敏捷地登上哨塔、高台, 弓弩手以最快地速度占据高处, 将弩箭瞄准了场中混乱的局面。 “咚咚咚”的震天鼓声响彻四方,霎时盖过了场内的喊叫和厮杀之声。 这突如其来的战鼓惊心动魄,让场内械斗的两方军卒都不由地受惊分神,打斗渐渐缓和下来,狼狈的双方兵卒, 陆续发现了高台之上的主帅,他一袭玄甲,逆着光,似山岳般矗立,周身气势沉骇。 四下里响起屠骁洪亮又冷厉的呼喝:“所有人!弃械!下跪!持械站立者,以叛军论,杀!” 面对绝对的威压,场内所有人都不得不臣服,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兵戈坠地、铁甲摩擦之声响成一片, 萧翀看着下方跪倒的数百披甲兵卒,眼锋冷得似淬了冰。肃杀的气氛中,他缓步迈下高台,身侧跟着负坚执锐的屠骁,两尊杀神一步一步,逼近这些营啸的军卒。 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一下一下叩响,所过之处,跪地之人的头垂得更低。 萧翀从他们中间穿过,靴尖踢开一柄沾血的刀,目光扫向一旁的尸体。三具,喉管割裂,两具,心口贯入。伤口狭而深,角度刁钻,那是阵前搏杀的刺喉、穿心技法。对方出手便是奔着必杀而来,根本末留余地。 他又行至那死掉的粮饷官旁,他心口还在渗血,与他一同的另一位粮官,已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谁是这里的主事?”萧翀沉沉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死寂。 血腥气在寂静中冲击鼻息,片刻才响起一阵细微响动,一个面皮黝黑却又无血色的校尉,微微颤抖着出来,铠甲上还沾着血。他朝着萧翀重重一叩,只道了句:“属下吴清……请罪……”继而便伏地不起。 萧翀只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眼锋便又扫向众人:“谁杀的饷官?” 人群静默,毫无动静。 突然,有人高喊:“赵旭你狗日的这会儿怂了!怎的不敢站出来?”那人挺直了脊背,指着几步外跪地一人道,“是他!督帅,人是他杀的!还有俩闹事的西渚兵,已被弟兄们干死了!” 萧翀抬眼瞥向被指认的那个西渚降兵,冷冷道:“拿下!” 几个牙兵立时将那滋事者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那人并不挣扎,只破口大骂:“梁贼!你们踩的是老子们的地,喝的是老子们的水,还在老子们头上拉屎撒尿!老子早他娘受够了!要杀便杀,反正今日老子已赚了!哈哈哈……” 狂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亲兵一把薅下他甲上领襟,囫囵塞住了他的嘴。 可他这一喊,那些跪地的西渚降兵又齐刷刷站起来好几个,七嘴八舌一通附和叫骂,忿忿数落梁军对他们的诸多苛待,一时间嘈杂不已。 屠骁看了眼主帅,见萧翀眸色阴鸷,全是杀意。 屠骁大喝道:“恶意滋事、咆哮军廨,论罪当斩,是都想死吗?” 这一声厉喝,倒真叫那些愤愤不平的降兵冷静了几分,但仍有一人梗着脖子道:“旁的先不提,单这回,你们竟拿这等成色糊弄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饷银掷在地上,“你们自己看!” 那银子滚在日头底下,泛着黯淡的灰白。 萧翀一个眼风,有牙兵立刻拾起了地上的银子,小跑着递到了屠骁手里。 屠骁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又抽出腰间匕首,在那只灰白的银锭上刮了几下,之后捧向萧翀。其实无需看切口,那般成色,日头下一眼便知,不足五成。而再若细看,其铸形也并不如梁军惯常所发的饷银精致,像是……私铸。 萧翀盯着那块银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在肃杀的营地里,比暴怒更令人胆寒。 他看向伏地的校尉吴清,这一营主事似乎抖得更明显了。 “本帅治军,向来赏罚分明。”萧翀沉缓开口,声音似压着万钧之重,“不管此前是谁的兵,既到了我的麾下,便得循我的规矩。” 他缓步迈向那些闹事的降兵,一字字道:“饷银的问题,我定会查清,亏了你们多少,自会悉数补给你们。” 萧翀眸色凝重,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锋般的目光竟叫几人不敢直视。他唇角微挑,视线扫向杀军官的赵旭,话锋一转道:“可你寻衅滋事、斩杀营官,罪同叛乱,按律当诛!” 赵旭被堵着嘴,呜呜不止。萧翀冷声道:“让他说。” 亲兵抽出堵嘴的领襟,便见赵旭瞪着眼阴狠狠大叫:“死便死!反正有人给老子陪葬!” 萧翀眼锋陡然压暗,喝道:“斩!” 赵旭狂啸声未落,便觉颈上一凉,猩红滚烫的液体贲勃而出,他瞳孔猛然睁大,脸上有一瞬的僵化,随即那具魁梧的身体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周遭死一般寂静。 直到萧翀沉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才记起事情还没完。 “吴清,”萧翀俯视着脚下涩涩发抖的营官,“你身为此营校尉,治下无方,弹压不力,险酿哗变!即刻起,革职待查!” 继而又朝着跪了满地的兵卒道:“凡今日参与械斗者,罚俸仨月,死者上报,抚恤家属。” 他看了眼屠骁,又道:“原栾城禁军打散,编入各营,传令下去,若再有寻衅滋事、挑起对立者,以反叛论处!” 待炸营的兵卒整肃地退去,萧翀才又将目光落在那块成色不足的银锭上。 这等劣质银钱在国破后至秩序初建时出现,几乎是必然的。无论是西渚的旧贵族、地方的豪强,甚至溃散的军队,都有可能私铸掺假银锭。他也并非不在意这些,而是待他裁决之事千头万绪,这等贪腐尚不算最致命的。可眼下已渗透至军饷系统,还引发了营啸,便不得不深思。 他对屠骁道:“查!这批劣银从何而来,经谁之手,都发到了谁营,每一笔都要对上。”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查,赵旭最近和谁接触过,他的家人,是否被‘照顾’了。” 屠骁眼神一凛,点头道:“属下明白!” 这场兵乱透着蹊跷,虽被快刀斩乱麻般压下,可萧翀心头的不安却并未褪去。他将屠骁留在营中善后,自己带着人回天工司,行至半路,常赢已打马匆匆迎了上来。 “主上!”常赢一勒缰绳翻身而下,冲到萧翀身前,急切却压低了声音道,“主上,情况不太对!魏荣这几日应在配合天使查账才对,可今日一早却离了天工司,说是部下发现了残敌踪迹。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七宝,失踪了!” 萧翀心头陡然一沉:“卫挚和陈翎呢?” “两位天使倒是未见异常,今日甚至没有外出……” “南初呢?”萧翀脱口而出。 常赢一怔,立刻道:“她很好,只在院中召见了沈青议事,未曾外出。” “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栖霞庄!”萧翀一声招呼后,双腿狠夹马腹,朝着城东疾驰而去。 一踏上那条进庄的山路,便见明晃晃的杂乱行迹散布四下,这场面对萧翀一行再熟悉不过,那是散兵游勇四散溃逃时毫无章法的混乱痕迹。 萧翀打马飞奔,带着一小队人逼近栖霞庄,眼前景象却令他始料未及。 只见庄门大开,空无一人,哨塔守卫扑伏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支强弩箭矢,几乎穿透胸膛,殷红的鲜血从身体下方漫了出来。离他不远处还有具尸体,穿的却是破旧不堪的西渚军衣。 一行人提刀握枪,一身肃杀地散开,以戒备队形往里进,可所见只有“庄丁”和西渚残敌的尸体,竟是一个活人也无,四下一片死寂,清晰的血腥气充斥鼻息。 “残敌劫掠?”常赢下意识开口,可又觉哪里不对,“不像……” “的确不是。”萧翀口气阴寒,“散兵游勇想要吃掉这个庄子极不现实,更不可能配备强弩……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 看着留守“庄丁”无一活口,匠户们也不见踪影,所有居所皆被翻过,甚至连密室都被开了,其中的匠工藏本、账本及一些资财,皆被扫荡一空。萧翀血气翻涌,怒火直冲颅顶,却被他生生压在喉间,只眼底一片沉黯的猩红。 “庄子里人不对!”常赢已带人快速巡察一圈,“守备应不止这些,可又不见尸体,是被掳还是……” 正说着,便听院外传来一串脚步声,陆羽一身是血地带着数十人闯了过来,那些人悉数庄丁打扮,却掩不住一身悍气,全都杀红了眼。及至冲到近前,发现竟是萧翀,这才显出一丝悲戚和愧怍。 陆羽“噗通”跪倒,语气带了颤音:“主上!属下有负主上重托,没能保住庄子……” “起来详说!”萧翀语气冷得似冰。 “属下带人将匠户家眷们转移去辎重营,半路遭到了身着西渚残兵衣着的人截杀,一番缠斗,幸而保得匠户家眷无虞,人已安顿下,可也因此,未能及时赶回驰援这里,这里竟……”他看着院中弟兄们的尸首,再也说不下去,眼中泛潮,却是恨火燃烧。 “家眷们无事,便不算太糟糕。”萧翀语气沉沉,似安抚陆羽,又似竭力压抑自己情绪。 却听陆羽道:“可是……白先生和柳氏母子,还有宴昭那病着的遗孀,都还没走,他们恐怕已经……” 萧翀下颌线骤然绷紧,一股寒意袭上来。柳氏母子,那是南初视若亲人的旧仆。倘若南初知晓……一股混合着棘手和愤怒的刺痛,让他握枪的手绷得青筋迭起。 常赢眼见主上呼吸似比方才更重,眼锋沉得深不见底,便知他在竭力压抑滔天怒火。 陆羽深吸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与我等交手的人,无一活口,他们虽穿着西渚军衣,可手法招式杂乱刁钻,更像……民间死士。属下大胆猜测,这是一场……” “一场有预谋的……杀戮和构陷!”萧翀眼中燃着火,语气低沉骇人。 “是魏荣吗?”常赢毫不顾忌,“他娘的简直是找死……” 萧翀没有应声。目光扫过地上的西渚军服尸体,掠过被翻空的密室,最后落在陆羽身上那些与“民间死士”搏杀留下的伤口。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勾勒出对手一套狠毒且周密的组合拳。 萧翀声音沉缓,一字一字,似淬了冰:“我封了他的邮路,他参我的那些黑料递不出去,便干脆铤而走险,扮做残兵,杀我守卫,掳我匠户,搜我匠册,这是要做实我‘勾结余孽、豢养私兵、私藏国器、阴图不轨’的铁证,下一步,便该向天使借刀了!” “老匹夫!”常赢恨得牙痒,“破敌无力,斗自己人这般狠!” 萧翀盘算着眼下局面,想着在栖霞庄这件事上,他虽早有安排,终是迟了一步,才让对方有机可乘。眼下对方手里握着的底牌,是对庄子知根知底的白崇禧,和作为人质的两户匠人遗孀,或许还有些被俘虏的“庄丁”,以及一些天工匠册和庄子运营账册。 他相信白崇禧宁肯自己死,也不会出卖他。陆羽的手下具是忠心死士,反水的可能性也不大。柳氏和那个匠人遗孀,也当不会妄言,可那个孩子麦芽…… 那些天工匠册,具是褚云帆汇聚整理的最新匠造工艺,几乎算是《开物志》的部分精华。此物最有可能被拿来指控他“私藏公器,阴图不轨”。可也并非毫无解法,他手握陛下“追查匠户”的朱批,总有退路。 只细追下去,庄子来历不明,白崇禧身份暴露,或可牵一发动全身,勾连出他对南氏多年的布局和私心,而这些心思,又极易被做文章,成为他对大梁朝堂防备和不臣的佐证…… 他晓得眼下动作必须得快,得赶在这一切发酵之前,将隐患降到最低。 他对陆羽道:“持我手令调兵,即刻起方圆五里戒严,哨岗全部替换,擅入者格杀勿论。另外,你带着细心的弟兄验尸,要找出他们不是西渚正规军,而是雇佣死士或者山匪的证据。军械也要验,收集所有来袭者遗落的箭矢、武器,查制式、纹路是否统一,寻找可能的来源线索。同时派人清查附近痕迹,追查来袭者来时和去时的人马数量和动向。” 顿了顿,他眼锋一沉,压低身体和声音又道:“我要能指向他构陷的证据,必要时……可以伪造!” “是,属下明白。” 萧翀又转向常赢:“让影卫和暗哨找人,务必将白先生和柳氏藏在哪里找到。另外放出风去,说魏将军近日剿匪斩获颇丰,得了不少‘好处’。他手下人吃相难看,与地方豪强为财早有龃龉。” “是。”常赢领命。 萧翀又将视线扫过一众亲卫,扬声道:“都听清了,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是栖霞庄遭不明身份匪类突袭,疑似与流窜的西渚残敌有关。庄内雇工部分遇害,部分被掳,是性质恶性的劫掠杀人案,督军府正全力缉凶!” “是!” 萧翀眸色沉冷,剩下的,便是该他去找卫挚“喊冤”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卫侯诛心萧翀“软肋” 第58章 第58章 南初在澄心院与沈青议天工司当下几桩要紧事。 沈青这个年轻人, 虽匠技经验不如陈怀鉴,但胜在心性仁勇,处事更比陈监作机警圆融。南初近来愈发觉得, 天工司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的引路人,他不一定是最专业的, 但一定是心志坚定, 而行事变通的。 她尴尬的身份, 注定难以光明正大站到台前, 而沈青,她愿意扶他一把。 议完正事,沈青面色转为沉重, 低声道:“有件事需禀告书办。辰时得了信儿, 军工部的钱伯钟钱老师傅……昨夜没了。他家中只剩七十岁的病弱老母, 我已着手给他准备后事,想着时局艰难, 一切从简, 但愿他泉下能体谅。” 南初心头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眼前闪过那张黝黑质朴的脸,这位军工部的老人,因无事可做没了生计,家中又有七旬老母要养, 陈监作曾提及要给他在其它工部找些活计, 她还记得。 她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没的,他身子骨不是一向还可以?” “其实也不好。这两年被病中的老母亲也拖累垮了。陈监作安排他跟我在格物殿整理文书,他日前告假,说是淋雨着了凉,便一直没来点卯。今晨我又着人去探望, 人已经……走了。” 沈青顿了顿,又道:“他那老母受这番打击,我瞧着,怕也熬不了太久。” 南初一时怔住,一股酸涩的无力感漫过心头。 沈青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个人还有些积蓄,便由我来给老太太送终吧。此事我已同陈监作打过招呼,算是同僚一点心意,不叫人说闲话,也不叫公账为难。此事我与您也打个招呼,便算了了。” 南初望向沈青的目光更深沉,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有情有义,也有章法。但你个人担着,终是太重。我原该有所表示……” 她话头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可你也晓得,我的一切用度,皆走的督帅私账,我……我实在也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沈青瞧她垂着眼眸,是明显的窘迫。 他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昔日那般高高在上的贵女,何曾为银钱犯愁,眼下竟是一份像样的人情也拿不出。在昔日南府辖地上,她这个南氏后人,衣食住行,一切都在仰人鼻息,她不富裕,更不自由,纵是有些权利,更像是枷锁,某种意义上,她甚至不如他们这些匠吏过得恣意。 沈青想说什么,却见她抬手阻止,沉吟一瞬道:“这样吧,你以格物殿的名义,拟一份募捐册,不记名,不拘多少,放在殿堂一角,我……我也会放一些心意进去。” 沈青稍一迟疑,应了声。 南初又不放心地补充:“若是老太太实在艰难,你报与我知。我去想想办法,看能否从……别的救济名目里,为她寻个帮扶。” “是,多谢书办关照。”沈青躬身。 他退走后,屋内重归寂静。南初不由地想起萧翀。 城西营放了卢秀的五百禁卫,那里本是皇陵所在,那些子弟兵,萧翀让他们守陵,实际也不过是监禁。 城破后皇陵已成为梁军的马场和兵营,驻扎了近一个营的人马。在梁军的绝对压制下,若非忍无可忍,她觉那些西渚兵不至于炸营。 又或者……另有内情。 萧翀久去不归,这让她猜测事情或许有些棘手。 她在西厢那间会客室心思沉沉,便见守卫引了个“熟人”进来,梁使崔琰——那个在格物殿挨了匠吏们暴打,又与她对峙的太子文学。 崔琰并不进来,只在她门口站定,先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袖,这才抬头望向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肃声道:“程书办,卫侯有请,邀您见一见故人。” 南初见他这副神色,便知是携着怨忿而来,又听闻邀她见“故人”,心头又莫名一紧。 她还有何能作为“把柄”的故人? 犹记得萧翀临走前嘱咐,“若被谁召见,不去。” 眼下局面微妙,她能嗅到萧翀此话背后的危险气息,不愿横生枝节,客气回道:“督帅吩咐之事,我尚未完成,实在无暇……” 未等她讲完,崔琰便一声轻嗤,冷声道:“何必寻这些无用的托词。” 说话间,他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来一件东西,捏在了指尖。 南初一见那东西,心头猛地一颤,那是麦芽那辆铜鸠车! 崔琰轻轻转了转轮子,对着南初倏然一笑。南初只觉浑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人虽还稳稳坐着,可心头狂跳,衣襟已被她抓出了褶子。 本该在栖霞庄的人,为何会在卫挚那里?不是该依着萧翀安排,被护在辎重营么?是发生了何事?萧翀可知? 她一时间思绪飞转,崔琰称是她的“故人”,他们是否已知晓了什么?那她要不要认?认了要如何解释?不予理睬的话,柳氏母子又会如何……短短一瞬,无数念头闪过,却寻不出个落脚。 她死死盯着那铜鸠车,忽而意识到,自己这般已然失态了。 门外的崔琰已不耐,依着他的性子,必得将日前受的“羞辱”讨回来,可来前卫挚曾严正嘱咐“只示威,不纠缠,速带人回,勿节外生枝”,他也只能按捺下更多心思,催促道:“天使下召,请吧。” 南初一时如万蚁钻心,她被隔绝在孤茧中,对外界风雨毫无所知,冒然前去,不晓得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自是不惧生死,可这种茫然让她害怕,怕落入圈套反而连累柳氏,怕让萧翀措手不及,难以应对,怕让本已艰难的局面,更显被动。 她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一切都往萧翀身上推,客气却坚定道:“天使见谅,实是督帅有令,不许我离开此地。还请容我禀过督帅之后,再行拜见侯爷。” 崔琰一声冷笑,带着意料之中的从容道:“此番邀您面见故人,是侯爷一番好意,此时不去,有些话,便再没机会听到了。” 南初心头猛地一沉。她从崔琰面上看不出这话是事实,还是只是威胁,开口不免带了些涩意:“你是何意?” “魏荣将军清剿余孽,她们恰在其中。”崔琰一字字道,“处决名单已上报,只待签发,只是那孩子哭得实在可怜……” 南初坐不住了。她死死盯着崔琰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出门去,高高站在阶上,俯视着下方道:“余孽?何为余孽?一个嗷嗷哭救的孩子么?你们杀个孩子,可是觉着大功一件?” 她这陡然锋利的言辞,让崔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非但没怒,反而微微歪头,露出一种“遗憾”的虚伪表情,轻声叹道:“书办严重了,是否余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审。”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威胁。 南初双目猩红,竭力压抑愤怒的情绪,晓得越是此刻越该稳住,万不可冲动坏事。 她深吸口气,稳着声线道:“你方才说是魏将军抓的?怎么此等‘功劳’,没有报到督帅这里来?还有,劳军使大人,也能‘签发’处决函、插手军务了?” 崔琰见她还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倒是有些小瞧了,回道:“侯爷代天巡狩,有何不可为?书办还是请吧。” 南初已不耐同他拉扯,只道:“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督帅将领,我不能出这院子。” 言罢看了眼萧翀的亲卫,那亲卫立时朝崔琰道:“督帅确有此令,天使请回吧!” 崔琰眼看这一院子人软硬不吃,还要赶人,脸色一阴,也不再客气。他视线扫过院中守卫,最后落回南初脸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请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之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 那东西长约四寸,通体鎏金,九龙环绕,是枚金符,当中阴刻着四个鲜红大字:如朕亲临! 南初只觉脑中“嗡”一声,指节一寸寸凉透。 她想起昔日常赢的密报:正使随身携带密旨金符…… 她怎么都未料,这东西,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枚九龙金符在日头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似一根根扎在她心头的针。她看着周遭守卫齐刷刷下跪,只觉血液彻底凝固,双膝似注了铅,既难以挪动,也难以屈折。 视线有一瞬模糊,她眨了下眼,听到阶下一个守卫轻声提醒:“书办……” 是了,她已不是西渚的太子妃,不再是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她是亡国之人,是大梁微不足道的“小吏”…… 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首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首,屈膝,下跪。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她的家。 这认知让她一瞬间扣紧了车窗,狂乱的心跳下,呼吸却几欲窒息。 马车似是刻意放缓了速度,那些熟悉的景象,徐徐从她眼前滑过,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每一块墙砖,每一枝跃出墙头的枝丫,渐渐便觉视线模糊,花成了一片。 这地方,自城破后,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好似她的灵魂已自动将它列为了禁地,埋葬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可此番毫无征兆地踏足,如同一道天雷击中了她,让她所有的坚忍,所有的伪装,过往支撑她强硬挺立的一切,全都寸寸碎裂。 在她阖族埋骨之所,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有她自己还活着,这活着,甚至比死了更痛苦和绝望。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滑座在车厢一角,把脸埋在双掌上痛哭出声。 马车停了,车里的人仍陷在锥心的痛苦和绝望中,清晰的哭声从帘后透出,在日暮西沉的黄昏,在被焚烧后荒凉寂静的南府门前,显得凄凉而又诡异。 “到了,下车吧。”崔琰语气无波地提醒。 南初似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下。她艰难地止了哭声,整个人似被抽光了精气,眼泪仍止不住地淌,脑中空空,心头似压了座山,又沉又痛,喘不过气。 “程书办?”帘外再次提醒,“下车。” 南初只呆呆的,未动。 车帘被挑开,崔琰那张冷肃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两厢对视中,他阴晦的目光和无情的催促,让南初寸寸碎裂的心神,又一点点勉励拼起。 事情才起个头,她便被击垮了么? 这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阖族二十七口,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自己…… “……南初,你是南氏最后一把火,不该烧在这里,你该去引燃更大燎原之势……” 她心头回荡起祖父沙哑的训诫,又悲戚又决绝。 她闭了眼,任眼底最后的泪光落尽,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消散的光芒重新聚起,决绝而又凄然地越过崔琰,望向他身后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扉洞开,似是正在迎接她回家。 她收紧了拳头,躬身下车,朝着那扇她穿行过无数遍的大门走去。 她似是听见门上阍人高喊:“小姐回来啦!” 再往里,两位叔叔和几位兄长从议事堂出来,还有几位她陌生或熟悉的官员和匠吏。 过二门,婢子秀珠小跑着迎出来,一路说笑着往里去。穿过连廊,十来岁的小妹在逗弄狸奴,遥遥招手,唤她“阿姊……” 即使视线里一片模糊,这仍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不需看,不需听,每一道门槛,每一块砖,都已是刻在肌骨里的记忆。 可崔琰并未引她进内宅,而是径直拐去了东院——南氏的祠堂。 墙壁上被焚烧后的黢黑遗迹越来越重,昭示着那场决绝的自毁。 南初掩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腿在僵硬之后,开始微微发颤,这颤意又逐渐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脚步虚软。 短短的一段回廊,她竟觉走完了前世一生。 在一排禁卫注视下,他终于站在祠堂的月洞门前,待看清里面一切,彻底僵住。 祠堂的正殿皆被焚毁,瓦梁不全,却又被新木撑起。精致的雕花格扇门和花窗已不复存在,它似一座枯阁,露出其中一座座新制的灵牌,无香,无烛。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把椅子,大梁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居中端坐,眉目沉静,不见一丝波澜。 老监军孙守成在他左侧,半倚着扶手靠在椅子里,低垂着眉眼,似昏似寐,蓝鹤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副使洗马陈翎坐在卫挚右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他们身前,魏荣一身戎装挺身而立。他卸了佩刀,空空的刀鞘显得有些突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行克制握刀的习惯,又似在克制某种亢奋而紧绷的情绪。 魏荣身旁摆着几口箱笼,盖子未开,南初并不晓得里面是何物,料想,当是他“缴获”的“证据”。 再一旁,正跪着几个人,有些南初不识得,而另外几个,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其中之一正是昔日她府上的大夫白崇禧。他扭着头看她,一脸忧沉,望向她的眼睛里似藏着深海暗漩,几不可察地朝她摇头。 柳氏跪坐在白崇禧身旁,怀里抱着麦芽。那孩子头上围了一圈裹帘,似是已经睡着。七八岁的男孩子已然很大,柳氏抱得艰难,孩子半截身子拖在地上。两人视线甫一交汇,柳氏倏然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垂下了眼眸。 再一旁是匠人宴昭的遗孀,她面色蜡黄,唇无血色,脊背佝偻着,一副病容,似已无心力应对,见了她眼底只是一片灰死。 几人皆是发丝散乱,衣衫脏皱,一身颓色,已毫无体面可言。 南初心下绞痛,一时间怒海翻腾。 可她也知,自踏入这里后的一言一行,每个表情,都在天使和魏荣的注视之下。若为她自己也便罢了,可眼前还有她在意之人,她不能慌,更不能怒,她得坚持住。 至少,也要拖到萧翀寻来。 或者,拖到她再也拖不住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在一双双心思各异的眼睛注视下, 南初缓缓上前,在场中站定,恭敬地行礼:“安歌见过侯爷、孙公公、陈大人!” 她半垂着眼, 并不与任何人对视,却听到卫挚沉稳的嗓音响起, 带着不甚诚恳的关怀:“怎么, 这是刚刚哭过?” 南初维持着施礼后微微躬身的姿态, 目光落在脚下一块青砖上, 那砖体和缝隙中,仍有大火焚烧后的焦痕印记。 “南氏殉国之地……”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意, “安歌冒然踏足, 既感且愧。” 她语调和缓谦卑, 卫挚却听出了言辞间的锋芒,这是在指责他们搅扰亡灵, 亵渎尊骨了。 他心头浸满阴冷,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条斯理道:“南氏一族,曾是国之重器。这器,是才智,是风骨。奈何如今, 便只剩了这区区灵牌, 实在叫人惋惜。” 说话间,卫挚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一排排新制的灵牌,大义的言辞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和淡漠。 “本侯来此,一是为感怀祭拜, 二则是……” 他稍一停顿,看了眼一旁的魏荣,才又开口,声音转沉:“魏将军状告,在剿敌过程中,发现有南氏旧人,携精绝匠技,裹挟人心、勾结不臣,阴图不轨!” 南初倏然抬眸,冰冷含忿的目光射向魏荣,见他眼中泛着亢奋的杀意,唇角却又藏着冷笑,如一头闻到血腥的毒狼,盯死猎物般凝视她。 她与魏荣对视几息,才又转向卫挚。见这位侯爷幽深的眼锋,缓缓扫过跪着的几人,和那几口未开的箱笼,一字字道:“这些,便是魏将军带来的人证、物证!” 卫挚收回视线,重新锁回南初苍白的脸上:“事关重大,是以本侯于此,亲审。” 南初深吸口气,忽然冷笑:“剿敌?” 她直视魏荣,开口又冷又沉:“魏将军剿的,便是这不谙世事的孩童?是手无寸铁的弱质妇女?是不通匠技,只知岐黄的医者?安歌不懂军事,倒要请教,将军拿这等‘证据’,是想说这栾城再无清白之人,还是想告诉这满城百姓,归顺梁庭,便是这等下场?” 魏荣是个粗人,被她这话激得双目冒火,却念及天使面前,又强自压下,只阴狠一笑道:“晓得你是个会说的,可任你再能说,事实面前,也盖不住你们那些阴诡心思!” 南初已想好,她在这里不是来解释的,魏荣指控的那些事,在萧翀出面之前,她最好不做任何回应。她要做得便是拖,拖到萧翀来为止,所以必不能被魏荣牵着鼻子走。 她盯着魏荣阴狠的脸,轻嗤一声道:“我倒想请教魏将军,城破之后,你亦曾打着搜剿残敌的名义,搜刮栾城富绅,那些钱财,都去了哪里?” 魏荣眉头一紧,随即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别的!我还想问你呢,你真是程安歌么?” 他盯着她那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不可否认她诱人,即使眼下红着眼睛,苍白着脸,也别有一番滋味。他又想起夜宴那晚,萧翀将她按在怀里亲,她小小一团完全陷在男人怀里,软得要化掉,那确是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 可此刻,魏荣只觉她浑身是刺,是个碰不得却偏想碾碎的祸根。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扯出一个混杂着恶意与某种不堪遐思的笑,死死盯着她,抬手指向身后的祠堂,冷声道:“你当着令你‘既感且愧’的那些灵牌,说你到底是谁?是籍籍无名的程安歌,还是……那其间,一个死而复生的牌位!” 南初只觉心头被一只重锤狠狠砸中。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祠堂,那一排一排的灵位,似一位一位亲人,正静默地与她对视。 她眼眶抑制不住地泛起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溢出来。深吸口气,将视线挪回魏荣脸上,在他恶意满满的逼视下,一字字道:“你是想指认我,是南氏旧人,证据呢?” “眼前不就是?”魏荣阴阴一笑,“你来之前,那孩子一口一个阿箴姐姐,可都认了,侯爷、孙公公和陈大人,我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初并未看麦芽,只盯着魏荣道:“将军军中审讯,具是从小孩子下手的?” 魏荣不理会她的嘲弄,只道:“自然不只,还有你西渚几位官贵,也有口供,我已呈给天使大人。他们对你知根知底,随时可对质!你是南氏嫡女南初,还有何话说?” 南初低低笑了,缓声道:“让我猜猜,给你递口供的都是谁?一定有拿钱向你买命的陆清安,或许还有此番重建,被督帅敲打惩戒的几位皇商,比如赵德柱。或许还有,在我垦荒策之下,失了既得利益的乡绅富贾……” “你少装腔作势!”魏荣突然厉声打断,她这不以为意的姿态,叫魏荣隐隐焦躁。 他咬牙恨道:“真的假不了,你身为南氏匠魁,化名藏在督军帐下,立起公济社,聚半城财富,裹挟旧朝人心,对峙大梁皇权,不是阴图不轨,又是什么?” 他这一串反诘声调略高,吵醒了柳氏怀中的孩子,麦芽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细弱,透着惊恐无力:“阿娘……”说话间一双小手紧紧揪住柳氏胸前衣衫。 柳氏又将孩子抱紧些,低声哄慰:“麦芽不怕,阿娘在呢。” 南初看得心头钝痛,目光在麦芽额间裹帘停留几息,朝白崇禧道:“麦芽怎么了?” 白崇禧目光如刀般瞪向魏荣,咬牙道:“为护他娘,叫他的人掼在地上,磕的……” 南初眼中心疼和忿恨交织在一起,她未再看魏荣,直直望向卫挚,朝他走近几步,站定,在一瞬的迟疑后,终是理了理衣衫,缓慢又郑重地下跪,声音是压抑的恳求:“侯爷,稚子无辜,无论今日魏将军指控是否成立,都不该……伤害一个孩子。弱质妇孺偷生一隅,所求不过半生安稳,何敢有他心?侯爷远来抚民,求放了他们吧。” 见她下跪,一旁的柳氏双目陡然泛红,一句“小姐”几乎脱口而出,又生生忍住。她微张的嘴唇翕动几下,才艰难地哽咽出声:“书办……” 卫挚抬眸在柳氏面上停了几息,又扫过同样面有戚色的白崇禧和另一位人证,心下对魏荣抓的这几个“把柄”存了几分嗤讽——他们或许是南初最亲近之人,却也极易落下“不仁”的口实。而眼下,这“不仁”的两难选择,正压在他卫挚头上。 卫挚收回视线,看向南初。她目光灼灼望着他,眼中全是祈求。他在那张清皎却苍白的脸上,有一瞬似看到了昔年昭阳下嫁萧承翊前,与他最后一次长谈的神色。风华绝代的小殿下,抛开高高在上的姿态,凤眸含潮,求他为了大梁朝局,放手。 卫挚垂眸默了几息,才又抬眼,声音仍是从容冷肃:“对真心归顺我大梁的百姓,本侯自当回护,这点你且放心。”随即又话锋一转,“然清查悖逆不臣,亦是本侯之责。对于魏将军指认你乃南氏嫡女,你如实回答,你是,还是不是?” 南初望向卫挚的眼光变得黯然,晓得是没那么容易救人。 可她也从卫挚的话里觉出,或许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她是谁。而在金符之下,尚需程序无暇,道义公允。人证虽有,但所有直接指认她身份的南氏物证,皆焚于那场家族大火,因此他们需要她亲口承认——柳氏这些人,与其说是人证,不如说是人质,逼迫她低头就范的软肋。 她望向身后柳氏几人,又望向迟迟未开的箱笼,心下了悟,于萧翀不在场时逼她就范,这只是第一步,待她认下南氏身份,才是雷滚九天大风波的开始。 在她自己的府邸,在她列祖列宗和满门忠魂之前,亲口否认自己,这种剜心断根之痛,让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这便是大梁的天使,一品靖安侯,与萧翀有着血缘的表舅,其诛心和老辣,令人发指。 她红着眼,扫过高高在上的几位大人,卫挚冷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孙守成微微抬眸,眼锋古井无波。而副使陈翎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语带劝慰:“南氏瑰宝,不会因权柄更迭失去价值,却会在权柄下摧折,这些灵牌已是前车之鉴,你可要想明白呀。” 南初只觉窒息,祖父那句“怀璧其罪”在耳边嗡鸣,身为南氏遗脉,于这乱世中,便是“原罪”。 而此刻,她正跪在这“原罪”的起点,向着覆灭她家国之人,亲口否认这血脉与“罪责”,何其荒诞,又何其悲哀。 可她不能认,一旦承认,那便是做实萧翀的私心。他若败了,她们所有人都将随之不附,乃至公济社和栾城公建,都将被置于审判之下。 她忍着锥心之痛抬眸,一字字道:“卑职程安歌,家父程瑞,曾司职水工司舆图典吏……” “啪”一声,是魏荣腰间刀鞘坠地,厚重的金属鞘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不期然的清脆震响,惊得麦芽在柳氏怀中一个哆嗦。 南初亦是一惊,却未回身,仍旧默跪在原地,只是搁在腿上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经历了突然“回家”的巨大的冲击和悲痛后,又面临孤立无援的持续高压,她觉身体里某根弦绷紧到了极限,正在剧烈震颤,好似再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将倏然断掉。 孙守成悄然掀起眼皮,盯着魏荣沉默又尴尬地拾起刀鞘,往腰间挂好,才又垂下眼,恢复半阖之态。 场中有片刻的死寂。 无形的压力在南初心头聚积,她想努力让自己平静,可身体的颤意和心头钝痛压制不下,思绪也似开始受到影响。 她下意识望向祠堂,见日头又斜一些,光斑悄然爬上了台阶,堂中灵牌已渐渐隐入昏暗。她开始看不清晰,那一块块牌位,变得模糊,重影。 她又垂下头,即使竭力忍耐,仍有一滴眼泪坠在了衣摆上,洇开一片深色。 卫挚的目光从那片深色缓缓挪到她脸上,虽看不清她神色,他却晓得,她再是伶俐,此时也不过是个身心无依的少女,他只需再稍稍施压,或许便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卫挚开口又缓又沉:“你说你是程安歌,而他们,特别是那个孩子……还有本侯手中那些口供,却都指认你是南氏嫡女,南初。” 他刻意顿了顿,才又一字字道:“证词相悖,必有一方虚妄。既如此,本侯只能将干系人等看押,启动审讯。” 南初只觉呼吸一窒,鼓噪不止的心跳似突然被人攥紧,几欲炸掉。眼前这些人要审讯,便不会只是动动嘴而已,或许会用刑,会牵连、攀咬更多……她抬眼看向卫挚,眼中是揪心的痛色。 卫挚却依旧面不改色,沉稳道:“妇孺可怜,然国法无私。这勘问程序一旦录册启动,本侯……也只能依律而行。” 南初强撑的身体终于再难挺直,她似突然被抽走了脊骨,无声地委顿于地,她的身体先于意志软下来,豆大的泪珠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视线里一片花白,唯有耳畔天使的嗓音威仪赫赫:“来呀,将下跪所有人,一体羁押,严看待审!” 一声令下,院外响起整肃的军靴踏地声和甲叶摩擦声,南初晓得是禁卫来带人了,可她已无力抗争,脑中空空,耳中嗡鸣不止。 身旁响起麦芽恐惧的哭声和柳氏急急的祈求:“孩子还小,求你们不要拽他,我跟你们走……” 南初心如刀绞,她想开口阻止,可喉咙发紧,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孩子的哭嚎和柳氏的祈求一声声灌入她耳中,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认下。可在禁卫拽住她胳膊的刹那,她又倏然醒悟,认了才是更危险的开始。 她被禁卫从地上轻而易举拽起来,纤弱身体轻飘飘的,在握惯兵戈的铁掌之下,似随时都会被摧折。 哭嚎声中,院外骤然起了骚乱,有人高呼:“督军府追缴余孽,此地及所有街巷路口皆已封禁,所有人放下武器,持械反抗,以逆贼论处!” 南初心头骤然一震,这声音,是常赢! 怔忡间,便见一队玄甲军呼啦啦涌进院来,将四下围了个密不透风。 南初模糊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他一身玄甲,手握长枪,另只手还拖了个人,那人被他随手掼向魏荣,他一身寒意朝着堂前众人逼近。 她见他逆着最后一线残光,像一尊从地狱血海里杀出来,为她镇魂的神祇。 满院的杀气中,南初却从未感到如此安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狗哥来了! 第60章 第60章 日头西沉, 被火噬后的南府如一座庞大骸骨,沉寂在萧索暮色中。 它所在的整条街都已戒严,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附近百姓刚适应初初安定的秩序, 乍见这般阵仗,又被唤醒了国破家亡的恐惧, 吓得四散奔走。寂静的长街上,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犹如火中亡魂的呜咽。 府外本有魏荣一小队亲兵留守接应, 此时已全被陆羽缴了械,悉数被赶到墙根底下,抱头下蹲, 被刀锋围住。 随卫挚来的禁卫有五十来人, 戒备在府外的, 被屠骁以“保护天使”为由,“请”进了府内, 又同府内其他禁卫一起, 被“请”到了南府花厅,而天使安全及此地秩序,皆被常赢接管。 萧翀从栖霞庄扯了几具穿着西渚残兵军衣的尸体,拖了其中一个,扬手掼在了魏荣脚下, 却是连看也未看魏荣, 阴寒的目光扫视全场,赫然发现白崇禧等栖霞庄失踪的人,以及安插在魏荣身边的七宝都在。继而,他目光精准锁住被明光铠甲遮挡的南初,一刹那目光柔和下来, 可在看清她的处境和状态后,又变得暗火熊燃。 他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娇弱身影,正被高大禁卫所擒住,她在那只铁腕下踉跄欲倒,被箍着的伶仃细腕和手还在发抖。那张一贯沉静的脸,此刻苍白无血色,眼睛却红得厉害,已然哭肿,望见他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觉自己心被人用刀狠狠搅了一下。 他朝禁锢南初的禁卫一步步逼近,在绝对的威压之下,那禁卫本能地松了手,又畏惧地退了一步。 南初骤然失去拖扯她的力道,本能地想朝萧翀而去,却觉膝腿虚软,也同时意识到,她不能。 可下一瞬,她臂上忽而一紧,已被萧翀握住,他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单手环住。 “翀儿!” 卫挚突然大喝,声色俱厉,却偏偏喊出了一句“亲近”的称呼。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萧翀身上。 陈翎下意识站起身来,唯有卫挚和孙守成仍稳稳坐着。 卫挚一脸阴沉,那阴沉之下,是思绪飞转的审慎,他在评估萧翀此举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是握有后手的从容。 孙守成面色无波,可望向萧翀和南初的眼里,寒芒一闪而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萧翀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环在她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些,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用只她能听清的声音道:“别怕。” 南初后背紧贴着他冰冷的胸甲,眼前是令人窒息的对峙,可因他一句“别怕”,她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卫挚终于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直视萧翀,开口威严至极:“你放肆了!” 萧翀缓缓抬眸,迎向卫挚,幽冷的目光与卫挚对峙几息,才抬手将抢掷给亲卫,开口沉缓:“今日,本帅在城外的栖霞庄,突遭‘残敌’侵袭劫掠,死了人,丢了要紧东西。” 他目光扫过白崇禧几人,又看了眼庭中几口箱子,才道:“我一路追踪来此,果然,我庄子里被劫的人在此,被抢的‘脏物’,似也在此。更不料……侯爷一行也在,还有我的书办,还真是全。” 他刻意停顿,让未出口的“勾连构陷”之意,无声压入众人心头。 之后,才一字字道:“侯爷,可否给我个解释?” 卫挚心头一凛,未料自己还未发难,萧翀竟先自承认了栖霞庄的一切,且还反咬一口。 卫挚余光瞥了眼魏荣,见他一双拳头攥得死死,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只有刀鞘。 其实在此之前,卫挚对萧翀可能的反应,做过精细设想。 一个南初、一个南书,是萧翀的命门,公器私藏,本就是他这个居功自傲的边陲枭将最大的把柄。 如今卫挚将这些“把柄”攥进手里,猜测萧翀的举动无外乎三种。 要么畏罪弃子或是公然抗命。这是卫挚最希望看到的,萧翀因慌乱而失去理智。无论是弃南初于不顾,还是率兵冲击天使,都等同坐实“做贼心虚”与“拥兵自重”。 又或者萧翀被迫前来辩解和交易。只要他踏入这个局,便意味着承认自己与这些“罪证”有关。届时,金符和人证物证在手,卫挚将拥有绝对的谈判筹码。他不必杀萧翀,却可将其逼出军政核心,为东宫剪除威胁。 最坏的情况,是萧翀强势反咬,试图翻盘。以卫挚对萧翀的了解,这个性情酷烈的后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反指魏荣构陷,可卫挚也已备好后手,现场的人证物证,魏荣手中的军械私图,早已拟好待奏的密折,其中“边将坐大,阴蓄异志”的罪名,都足以在后续的朝堂博弈中,将水搅浑,让萧翀百口莫辩。 卫挚要的,不一定是“铁案如山”,只要往陛下心中扎下“萧翀其心难测”的毒刺,他便已经赢了。 而眼下,萧翀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他带着尸体以追凶之名,暴力闯入。 这稍稍偏离了卫挚的预想,可仍在框架之内。卫挚已瞬间明白了萧翀的意图,他避谈“私藏”之罪,转而指控“构陷”之行,企图将一桩政治罪案,扭转为一起军事治安事件。 “兵行险着,倒也是他的风格。” 卫挚心头冷笑,“可惜你带来的‘证据’,恰恰证明了栖霞庄的特殊。你越是追得急,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挚并不接萧翀“追凶”的茬,他只神色沉痛地转向默坐的孙守城,开口显得愤恨又失望:“守公,您看看,这便是为情障目、不惜犯上的样子!” 旋即转向萧翀,厉声道:“你冲撞圣使之事,本侯容后再议,现下本侯问你,你怀中之人,究竟是谁?她若是无名小吏,为何南府仆役见之情难自禁?且还有西渚权贵也来指认她?若她是南府遗珠、前朝储妃……” 他刻意一顿,声色俱厉,“你将她改头换面,私藏帐中,是欺君,还是……另有所图?” 萧翀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她搂紧,目光却一刻未离卫挚,沉稳道:“侯爷问了这么多,本帅也有一问。” 他抬手,直指白崇禧几人和那几只箱笼:“为何我庄子里被劫掠的人和物,会在侯爷这里?” 卫挚微微一笑,那笑却未抵达眼底:“你既说是你庄子里的人和物,那也很好,省得本侯再审。你倒来说说,你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这等国之重器,究竟意欲何为?” 萧翀唇角微挑,反问道:“这般说来,侯爷是在此地办案了?”他睨了眼满面阴寒的魏荣,“魏将军又为何在此?” 卫挚听他明知故问,心头冷笑,左右“挑起事端”的是他军中之人,算他御下不力。他直言不讳:“魏将军追缴残敌至栖霞庄,缴获这些军工图卷和前朝匠户。云彻,你阴蓄私兵、藏匿重器,若无合理解释,本侯纵是有心回护,可也难逃国法无情!” 萧翀并不接茬,反而看向魏荣:“魏将军追缴的残敌,是你脚下这等被灭口的降兵?还是那些枉死在你刀下的庄丁?他们具是被制式弩箭从背后射杀,你将庄内财务匠书洗劫一空,再刻意丢几件西渚‘军服’,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伪造现场、栽赃嫁祸!你这是剿匪,还是构陷?” 萧翀眼锋如刀,步步紧逼:“退一步讲,你既发现庄内藏有私兵、匠户、秘典,按律,当飞报主帅……可你竟私押搜剿,绕过本帅,私报天使!你眼中可还有军法纲纪?此等行径与战场抗命、阴私通外又有何异!” 魏荣被萧翀这一声呵斥,震得心头一凛,莫名闪过这年轻杀神下令水淹栾城时的狠辣,握着刀鞘的手下意识收紧。可念及天使和金符具在,又强打起精神,冷哼道:“报你?那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萧翀目露寒光,轻笑一声道:“你如此枉顾军纪、目无尊卑,是狗急跳墙,还是有谁给在你撑腰?” “萧翀!”陈翎突然开口,“侯爷在此代天问话,你自己尚未摘清,何敢去攀扯他人?” 萧翀缓缓扭头,看向这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东宫洗马,此时竟冒了头,他反问道:“陈大人,侯爷还未发话,你急得什么?” “萧翀。”卫挚沉沉开口,他看了眼默坐的孙守成,才又道,“你今日持兵甲冲撞圣使,此乃其一。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于暗庄,此乃其二。”他又指向跪在一旁的七宝,“还有他,指认你于本侯抵达栾城前夜,妄杀兵卒,清除异己,居心叵测,此乃其三!这桩桩件件,已非‘年轻气盛’可辩,而是……有无二心之疑!” 卫挚目光如冰锥刺向萧翀:“本侯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对此可有何解释?” 萧翀听他这沉冷的口气,晓得这是最后通牒,若他没有站得住的说法,下一步恐怕便是请出金符了。 他正视卫挚,字字清晰道:“侯爷问我此举意欲何为?城破之后,南氏焚书殉国,人书两空。陛下朱批,特命我清查匠户、汇编匠书,此钧令尚在我案头,随时可勘验。” 萧翀心知,那道朱批上,只写了“南书匠户,着意查访”,模糊至极。但此刻,他必须将其诠释为“奉旨汇编”。这是一场豪赌,赌卫挚不敢、也不能当场质疑皇权。 他又瞥了眼七宝,冷锋般的目光让七宝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本帅没记错的话,你是魏将军的兵吧?妄杀兵卒,清除异己?是谁让你如此指认本帅?”萧翀冷笑,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西渚初定,人心浮动,内外勾结者甚众。本帅首要之责便是绥靖地方,清除余孽,以固边陲。他们勾结豪强、私贩禁物,本帅将此等危害边防的蠹虫就地正法,天经地义,此事守公及栾城上下皆知!” 萧翀轻笑,眼底发寒:“倒是侯爷您,未经核实,偏听一面之词,以金符提我涉案之人,擅动刀兵,更将陛下关切之匠户、文卷称为‘罪证’。倒要请问,您如此急于给翀定罪,究竟是想替朝廷分忧,还是……想坏了陛下安抚西渚、收拢匠心的布局?” “你放肆!”卫挚明显动怒。 他不知萧翀所言“朱批御令”是真是假,却不信陛下会授意他“私藏”,眼见被这枭悍后辈反咬一口,他压下惊疑,转而攻击其方式和动机。 卫挚深吸口气,收敛一瞬间的躁郁失态,缓缓坐了回去,沉缓道:“你既是奉旨办差,谨慎自是应当。只是兹事体大,你一手操办,却是连孙公公都未曾通气,我等核查天工司文卷,你亦丝毫不报!还有你所谓的‘绥靖地方',既是天经地义,为何事先不报监军,而要先斩后奏,你杀的究竟都是何人?你此等作为,岂非陷监军、天使于不察,陷自身于不忠?” 他眼锋压暗,盯着萧翀怀中之人:“你还将如此身份敏感之人,置于身侧,委以重任,甚至……情谊匪浅。”略做停顿,才又道,“真是公务之需,还是……存了他念?公私混杂,最易令人心智蒙尘、行事失准!今日这满城风雨,敢说不是因你对她过分回护而起?” 他瞥了眼孙守成,见这老宫人已稍稍直起身子,正一瞬不瞬盯着萧翀和他怀里人。 卫挚又道:“纵使你初衷为公,眼下匠户被劫、兵卒身死、天使受惊、满城流言,你这奉旨办差,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更几乎引发军变!这恐怕并非陛下交办此差时所愿见。” 萧翀听着他绵里藏刀、层层剔骨之言,晓得一时他既无法办成铁案,自己也难以摘干净,他这是硬要把水搅浑,再寻切口。 果然便见卫挚站起身来,神情肃穆,俨然一位为国操劳的长辈:“本侯深知你戍边不易,今日之事,既涉陛下旨意,便非我等臣子可擅断。依本侯之见,不若将此间细则——包括你奉旨查案之由、栖霞庄遇袭之损、匠户与你这位身份存疑之书办的安置,乃至今日种种冲突,悉数具本,你我联署,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他一笑:“在此期间,未免再生误会,涉事一干人等,暂且由本侯以劳军使之名,请至流云阁保护起来,以免有人再借机生事,或……灭口。至于军务,你便暂交副将代理,自己也需在府中静思,等待陛下旨意。如此,既可保全你的忠心,又可昭示朝廷公正,如何?” 南初听得心头骤沉,好个老辣的天使,竟狠毒至此! 她惊惧无措,双手无意识抓向了萧翀扣在她腰上的手。 却听身后男人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完了,才声色沉冷朝卫挚道:“侯爷可真是思虑周详,萧翀佩服!只是侯爷似乎忘了两件事。” 萧翀冷眼瞥过魏荣,对卫挚道:“袭击我栖霞庄、杀我亲卫、劫掠我奉旨保管之匠户和匠书的元凶,及其背后……主使,尚未明确正法,侯爷便要我将涉案之人和物,交予您‘保护’?若我应允,其间再出意外,岂非陷侯爷于不力之责?” “其二,侯爷是劳军使,代天巡狩,慰劳边军,体察民情,是您的职责。但,节制边军、处置军务、缉拿贼匪,乃本帅分内之事,更是陛下亲授专权。侯爷要我‘暂交军务、闭门思过’,是依的哪条律法,哪款章程?倘若此间栾城生乱,此责是侯爷担,还是我担?” 他见卫挚一时无语,索性也学他,将水彻底搅浑,声如洪钟道:“今日之事绝非巧合!先是城西营哗变,劣银从何而来?继而便是栖霞庄遭袭,是何残敌会有与我大梁制式相同之强弩?那些死在庄内的西渚残兵又从哪里来?” 他冷笑一声,指着地上尸体和那几口箱子:“有人在栾城织了这张大网,很难不让我怀疑,是蓄意煽动军心、制造混乱、构陷边将,最终使我大梁新拓疆土防线崩坏,让朝廷两年心血、亿万资财付诸东流,让北境胡虏有机可乘!” “侯爷!”萧翀死死盯住卫挚,“您要联署上奏,可以,但这奏本里,我首先要参的,便是有人内外勾结,坏我边防,其心可诛!所有证据、人犯,连同奏本,须由我玄甲精锐护送,直抵京师,面呈陛下!在陛下明断之前,谁敢妄为、乱我军心,便是做贼心虚,是同谋逆,为边城安稳计……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此言一出,他猛地转向身后自己带来的悍卒,喝道:“玄甲军听令!” 这陡然拔高的嗓音,如同战场号令,一声落,轰然应答声炸响在死寂的废墟上。这是个极其冒险甚至疯狂的举动,他要在代表皇权的金符面前,抢先调动军队,唯有用绝对的武力压制,才能堵死卫挚那声“请金符”的话出口。 事已至此,早非辩论,萧翀悍然向他的军队下达将令:“自即刻起,栾城防务按战时执行!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不得提走一证一物,不得靠近、伤及我麾下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扫过脸色剧变的卫挚、陈翎和魏荣,又在眸色已阴沉如墨的孙守成脸上停了几息,最终吐出那句决定事情走向,乃至各人命运的喝令: “违令者……视为通敌奸细,就地论处!” “萧翀!”卫挚彻底被他这番赌命般的疯狂激怒,他似是才深刻意识到,眼前这年轻后辈,早已不是三年前看他脸色、赖他慰劳的小将军,他已是只爪牙锋利的猛虎,随时准备撕碎闯入他禁区的敌人。 两人怒目相向,卫挚收紧了拳头,眼中隐忍不见,尽是撕破脸后的熊熊杀意。 局面一时僵死。 作者有话说: 存稿要没了,真是只要不全本,存多少最后都是裸奔 谢谢大家投雷灌溉,本章有小红包 第61章 第61章 这场危险杀局, 卫挚唯一低估的,便是萧翀年纪轻轻,迅速打磨锋利的心智和胆色。此子是否真有“反意”且不论, 可他竟为了眼前人和物,在监军和金符之下, 破釜沉舟与之死磕, 这分决绝是卫挚所没有的。 卫挚是来“剪除威胁”的, 而非“同归于尽”。眼前这个后辈却比他更决绝, 他本就是从乱世中靠刀枪杀出来的悍将,他敢于将自身与栾城乱局绑在一起,以绝对的强势和危险, 对抗卫挚精细的算计和阴谋, 卫挚却不能担下边境生乱的后果。 可就此罢手, 他这位老辣政客又实在不甘。即便他仍可于朝堂之上再做反击,可这一番如何向太子交代?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 又会如何攻讦他“劳军无功、反激边衅”? 就在他面色铁青谋算破局, 萧翀毫不低头剑拔弩张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守成,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 孙守成由蓝鹤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朝前走了几步, 先是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卫挚,又扭向剑拔弩张的萧翀,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面如死灰的南初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眼中,这个引发风暴的女子, 此刻虽脆弱得像枝头将落的梨花,却偏偏有搅动风云的能耐。 “吵够了吗?”孙守成沉沉开口,声音苍缓沙哑,却带着种力压千钧的定力。 “陛下让我来,是看着西渚,别出乱子。”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眼下这情形……营啸闹过了,庄子烧过了,天使的金符也请过了,督军的枪也亮过了。” 他目光沉冷地从几人面上扫过,“再闹下去,是不是要重打一次栾城,才能收场?” 这话重若千钧,无人接口。 孙守成走到萧翀与卫挚之间,抬眸看向萧翀身后刀枪林立的悍卒,睨了眼萧翀道:“督军大人,把你的枪收起来。”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终是缓缓抬手,给了身后兵卒一个收敛杀气的指令。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目光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温声道:“侯爷,也先莫要施雷霆之威。” 他又看向南初,目光冷肃,开口却不见多少情绪,只似公事公办道:“你,还有栖霞庄一干人证、物证,都由我接管,由我的人看着,督军府和天使愿意加派人手,也可以。侯爷和督帅若有咨问,须得有我在场。” “至于魏将军,担着剿敌之责,且该干什么干什么,有审查传唤再到场便是。”他目光犀利直视魏荣,“可有一点,你须谨守本分,切勿再生事端!” 缓了缓,孙守成又道:“自然,奏本得写。三日内,督帅,把你口中那些‘阴谋’‘证据’,还有侯爷这边的查访结果,并成一份陈情,用我密折的路子直送御前。在陛下圣裁下达之前,督帅你该重建就重建,该治军还治军,侯爷身为天使,也该劳军就劳军,该抚还抚民,大局稳,陛下才能安心。至于别的……等圣裁吧。“ 讲完以上,孙守成沉稳道:“你们以为如何?” 这番“各打五十”的言辞出口,卫挚与萧翀一时具无言语,双方都在飞速盘算此番安排之下的利弊。 卫挚深知,相比他这个天使,孙守成才是皇权的终极站位,他要的是大局稳,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收场。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了,深吸口气,语态恢复几分惯有的从容:“守公安排公允,本侯没有意见。” 萧翀眼底幽沉却更深,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她身体在发抖,扒着他的一双小手冰凉发颤,整个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样的南初,他如何放心交出去? 可公开抗命,当面挑战监军权威,却是下下策,况且孙守成是他在眼下栾城乱局中,最后一道防线,他不可自掘城池。 “守公。”萧翀沉沉开口,声音里少了锋芒,却带了隐忍又诚挚的解释和恳求,“翀亦觉守公安排合理,只是,翀肩负陛下圣命,为我大梁筹谋天工重器,栖霞庄那些匠户只是部分,典图也并不完整,尚需持续查访和汇聚。过程中,难免还需对箱中图册有所勘验和调阅,还望守公能允准。” 孙守成似不以为意道:“若有必要,三方在场,开箱便是。” 萧翀又望向怀中人:“程书办于此间颇有助益,且栾城公建亦多有需要她出面周旋处理之处,将之囚于高墙之下,恐于大局有损。且她眼下忧惧惶惑,心神俱摧,站立且不稳,还请守公容我带她就医,待其康复无碍,再做计较。” 此言一出,却见孙守成面色沉肃下来。 萧翀又道:“翀一心为公,对陛下、对大梁绝无二心,纵有不周全之处,亦是迫于无奈之举,还望守公明鉴。”稍一停顿,他似下了决心般,“翀愿将虎符印信托于守公,求守公允准!” 孙守成陷入沉默。 从萧翀暴力闯入,首先便是将此女纳入怀中,他便知,此番怕是无人能轻易再从他怀里把人抢出来。他又想起萧翀将昭阳的龙佩交给她,心头又沉又涩,这个南氏遗珠,终究要成前朝遗祸。 可眼见萧翀死不放人,他亦不能再硬逼,导致更糟糕的局面。他垂着头缓慢踱了几步,站定,深深看向萧翀,又瞥了一眼双目红肿,眼带祈求的南初,终是轻叹一声道:“罢了。你既敢拿身家前程和边城安稳作保,我便允你这次。” “多谢守公!”萧翀声音明显一松。他并未迟疑,当即将南初交给身旁常赢暂扶,自己从怀中取出玄色锦囊装着的半枚虎符,双手托举,呈给孙守成,恭敬道:“此乃陛下亲授,节制西渚诸军之虎符,翀万死不敢私相授受。今暂托于守公处保管,非为抵押,而是明志,翀之忠心,天地可鉴。待此间风波平息,翀再向守公请回此符。” 孙守成目光落在那锦囊上,并未立刻去接。 他晓得,这是萧翀以军权向他质押“忠诚”,以换取南氏女,也是做给卫挚看的“各退一步”。 但这半枚虎符是烫手山芋,亦是沉甸甸的责任。萧翀将虎符“押”在他这里,也将边境□□的千钧重担,分了一半压在他这老宦官肩上。他收下,便意味着在陛下圣裁前,他必须确保萧翀不反,也必须确保……栾城不乱。 可他眼下并无更好的调和之道。 他沉默片刻,对蓝鹤道:“好生保管。” 蓝鹤恭敬接过,并未打开查验,捧在掌心,退至孙守成身后。 一旁卫挚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蓝鹤手中锦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转瞬即逝。为女色昏头,视军权如儿戏,这般致命软肋,总有反噬的一天。 孙守成看着萧翀接过南初,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才缓缓开口:“人,你可以带回去,但从此,她每日行程、接触何人、所做何事,需有详录,送至静观堂。” “是。”萧翀应下。 “还有,”孙守成又道,“如你方才所言,你既忠心陛下,为国求书,此女又熟悉天工匠技,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萧翀心头一凛,亦觉南初抓着他衣襟的手也颤了一下。 “三个月,”孙守成稳稳道,“待栾城春事毕,我要看到《开物志》中关乎水利农桑的核心卷册,着录清晰,呈送御前。萧翀,这是你欠朝廷的交代,亦是……她眼下求存的代价。” 萧翀望着孙守成毫无商量的眼锋,顿了顿,应道:“是,翀定尽全力。”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开口客气却坚定:“自然,侯爷后续若要探查边情军务、旧民遗匠诸事,也请知会静观堂,不为别的,只为互通声气,避免再生今日这般兵马对峙的误会,以致上达天听时,令陛下忧心。” 卫挚听完,只极平静地点了下头,似听了桩无关要紧的小事。 萧翀看了眼白崇禧几人,朝常赢清晰地吩咐道:“你留下,遵守公安排善后,妥善护送各位大人回天工司。” 常赢目光沉沉地应了声,之后萧翀将南初打横抱起,再未看旁人一眼,径自出了南府祠堂。 南初的脸贴着萧翀胸前护心镜,冰凉,坚硬。甲胄上皮革的边缘和纹路硌着她的肌骨,他每一次迈步颠簸,那些冷硬甲片都在摩擦她柔软的肌肤,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痛感。她闻到的亦非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而是铁锈、尘土和淡淡血腥气。这怀抱安全,却也令她窒息。她渴望一点温度,一点属于活人的热意,可隔着这层冰冷的铠甲,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难耐又痛苦地闭上了眼。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了。”萧翀垂眸安慰,足下极力稳着步伐,力图减缓他这一身冷硬给她的不适。 马车上,萧翀让她靠进怀里,见她并不睁眼,任他揽着腰身,握着双手,似这副身躯已与她无干,只潮湿的睫羽偶尔眨一下,透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南初已无多余心力,只一个意识,她今日被人扒去了一切外壳,内里肌骨都被碾碎如泥。 她亦连累了多位故旧,还成了身边这个男人的危机和软肋…… 莫大绝望和自弃裹挟着她,让她很想将自己缩小,藏到一个无人可寻见的地方去。指尖却下意识勾住了他铠甲腰侧的铜扣,指腹抵着冰凉纹路,松了又紧,像攥着一根溺水时的浮木。 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她觉身后男人抱她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萧翀感到掌下的身躯的凉意,从里到外透着死寂。他臂弯收得再紧,也拢不住她今日在自己祠堂被公开处刑。 他知道,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故国安宁,他给了她铁蹄践踏;她想要家族传承,他让那传承沦为了生存筹码;她想要尊严,他却一次次将她拖入不堪的泥沼,如今更是在她祖祠前,被彻底的扒皮晒骨。 此刻,他这身染血的铠甲、他豁出前程换来的生机,于她也算不得救赎。 可他别无他法。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唯一擅长的,便是用更利的刀和更重的锁,来守护自己的领地。可这庇护本身,或许正是另一种囚禁。 “恨我吧。” 他凑近她耳语,开口哑涩,“但你要活下去,我会护着你活下去。” 认真到虔诚的低语,混着他灼烫的气息落下来,南初睫毛眨了几下,却并未有更多反应。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预收求个收藏吗?我好像一直开局艰难,上本三无开文,磕磕绊绊地走榜,中后期靠着大伙捧场和自来水才艰难起来。这本也是预收不够开文,蹭不到好榜挣扎在后排……好想要下本不那么冷啊,拜托大家啦! 第62章 第62章 马车停在天工司门口, 萧翀无视往来匠吏复杂的目光,将几乎半昏迷的南初抱回了澄心院。 行至院门口,他朝守卫吩咐道:“请军医。”足下忽而一顿, 又改了口,“还是去请孙公公带来的医官。” 守卫领命而去, 萧翀直接将人抱进了主屋。 他将南初轻手轻脚放在榻上, 原以为她睡着, 可就在他小心翼翼抽离手臂, 试图起身的刹那,袖口被一只小手勾住了。力道很轻,却带着种执拗。 他见她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 却又盈满了祈求、惧怕、委屈, 还有些空茫,说不清的复杂之色, 让他心头闷痛。 他握住了那只手, 放低了嗓音道:“我不走,只是卸甲。” 那手松了。 他有些急地褪掉一身硬甲,视线未离床上的人,她呆呆望着帐顶,好像神魂已去。这让他想起大奉先寺那个雨夜, 他设局让她陷入绝境, 待将她抱回来时,她亦是这般模样。当时不觉得什么,此时他心头竟泛起莫名涩意。 守卫提着药箱,几乎是扯了医官过来。萧翀让他免了礼,先看病人。 那医官收回搭脉的手, 面色凝重:“娘子是肝气郁结,并非一日之寒。郁结之气汇于期门穴,此穴位在胸胁,通过施针可以疏泄,但……” 医官抬眼看向萧翀,话未出口,意思已然明白,此穴位置,于礼不合。 萧翀一时顿住。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她低低道:“不必了,我无大碍。” 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翀道:“除了针刺,可还有旁的法子?” 医官道:“可改针太冲、行间等远端穴,但力道轻缓而针效绵弱……还可以手代针,以特定方式推按……” “好了,”萧翀直接打断,坚定道:“劳您施针吧,用最快最有效之法。” 似是解释,又似为免去各自尴尬,萧翀又补充,“战场上为了活命,可不讲这般虚礼。” 南初睫羽眨了几下,没有作声。 医官略一思量道:“若无女侍相助,下官可隔绢帕施针,但定位时需隔帕触按,施针时需有人能固定娘子身形,以免惊针。” “我来。” 萧翀毫不犹豫道,说完去取汗巾,手在几条巾子擦过,取了条未用过的素色软缎,比他常用的汗巾更柔软。之后行至榻前,见南初眼底潮意涌动,显然是在强忍。他轻声道:“闭上眼。” 南初睫羽轻颤,最终还是闭上了。随即,便觉身上落下件东西,从下巴一直遮到腹部,罩住了整个前身。 萧翀隔着帕子,找准她中衣侧襟系带的位置,指尖触及系带的结节,他手顿了一下,见她并无反应,这才轻轻扯开了最上面一根,之后将手指探入到汗巾下,将她胸前衣衫拨开了一条缝隙,方便等下医官施针。 那只握惯金戈的手,做这等事时,透着笨拙和小心,可他并未触及她的肌肤,甚至未碰到她的小衣。可汗布之下,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衣料的摩擦和挪动,两个人全都感受分明。 南初睫羽频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钻进了鬓角的乌发中。黑暗中,她脑中闪过昔日婢子为她更衣熏香,指尖拂过衣带时,那般温暖而熨帖。而眼下,只有隔着帕子的粗粝掌指……侍候与处置,只在一夕之间。 她说不清此刻的心绪,一时觉得自己没用,一时又觉已然是个任人摆布的死物,什么都无需再认真。可心底深处,分明又燃着一星不甘的火苗,焚烧着眼下这份麻木。 萧翀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在她鬓角抹了一下,扭头,便见医官隔着帕子,点按寻找到施针位置,示意他按住。他根据指引,将指节轻轻按在了那个点位。 指下肌肤绵软,指腹一侧几乎贴着那道圆润的弧度,温泉里一幕倏地从他眼前闪过,这丝微妙的触感,让萧翀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又随即稳稳定住。 他扭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尽管她闭着眼睛,但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医官将另一块小针帕放在萧翀指节旁,沉稳道:“请督帅固定此处,勿使病人移动,” 萧翀手指轻挪,随即整个手掌下压,将人稳稳按住。 他掌心炙热,隔着薄薄的软缎和她的衣衫透过来,南初本已虚软的身体竟微微颤了一下。可她尚未有更多反应,便觉一股尖锐的刺痛穿透了肌肤,她身体骤然如拉满弓的弦,不可自抑地想要弓起躲避,却又被身上那只大手死死按住。 她晓得“期门”是气血汇聚之处,当肝气严重郁结,此穴位会异常敏感。而医者为了“疏泄”,往往手法强悍,只为追求“得气”之感,针下 酸、麻、胀、重、痛会混合出现。她曾见过大夫给祖父施针,老人家疼得抑制不住哼出声,她此番才知竟是如此煎熬。 身体里似遭遇了洪水破堤,气血在一瞬间被激发、冲撞,仿佛有什么沉疴已久的坚硬之物被撬动撕裂,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前发白,一瞬间冷汗浸出了额头。酸胀的剧痛悍然冲击四肢百骸,让她无意识地死死扣紧了身侧那条手臂——萧翀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他臂上肌肉瞬间绷紧,却将手臂更稳地朝她递了递,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她分担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掐着她的那只小手在发颤,她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她此刻承受的一切痛苦,正顺着她扣紧自己的手指,和他按向她的手掌传递过来。他看着她痛苦不堪的面庞,浸湿的鬓角,竟觉那长针似是同时穿透了两人的骨肉,将某种尖锐的共痛拧在了一起。 起针的刹那,南初紧绷如弦的身体骤然松垮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汗出如浆,沾湿了发丝,也将她单薄的中衣浸湿,紧贴在不停轻颤的肌体上。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胸膛微弱起伏,带着湿漉漉的颤音。眼泪从她失焦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滑入鬓发,没入枕巾。 视线模糊,眼前一切都在溶解、变形,幻化成城破的那个雨夜,幻化成南府祠堂梁柱上熊熊燃烧的彩绘纹……鼻息间也不再是药气,她似闻见了祖父书房的墨香,母亲衣袂间的甜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那股灼热正从内里将她烧成灰烬。 萧翀寻了布巾,一边为她擦拭额头冷汗,一边听着医官嘱咐。忽见她极轻地抽噎了一声,随即将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贴向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那一瞬间的触碰,潮湿、温热、脆弱,让他整条手臂为之一僵。 “郁气随汗而泄,病者或有一时的意识涣散、空茫,都属正常,请督帅安心。”医官又嘱咐两句后,守礼地退去。 萧翀看着眼前人,她虽睁着眼试图靠近他,可那神色一片茫然。他晓得那只是被强制剥离所有盔甲后,身体对温暖的本能渴求,一如那夜她高热梦呓,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他维持着被她贴靠的姿势,僵了一会儿,又觉她这般汗湿着不成,他抽了抽手,开口竟不自觉带了从未有过的哄慰:“你别动,我去去就回。” 他匆匆去东厢,在她衣柜里拿了件干净中衣,视线扫过一旁叠得整齐的小衣,犹豫了一下,觉得不穿也罢。 回主屋后,他见她身体微微蜷缩着,又闭了眼,面上潮红退了一些,显出虚弱的苍白。 他将干净衣物放在榻边,他又去拿了条干净褥子,搁在一旁,朝她道:“你得换了湿衣裳。”顿了一下,又道,“我动手了?” 之后俯身,握住被他解了一半的侧襟,略一用力,“呲啦”一声,那身衣袍被他直接撕开,紧跟着是湿透的中衣,也被直接快速地扯开。 南初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身体本能地战栗,抱着胳膊缩成了一团。 萧翀动作极快,他目不斜视,用干燥的被子迅速裹住她上身,隔开了寒气与视线。之后探手进去,摸到潮湿的衣衫,利落地从她手臂上褪下、扯出、丢弃。 之后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这姿势让她无力地垂首,他让她额头抵在自己颈窝,她温热的呼吸铺着他的皮肤,他顿了一瞬,之后探手从她后颈摸到小衣带子,扯开、拽出。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只短暂地触及到她手臂、肩头和后背一小片肌肤,冰凉滑腻,像触及一块即将融化的玉。 他下颌线绷的死紧,动作却很是高效。扯过榻边的干净中衣,从背后环住她,摩挲着套上袖子,再扯过前襟,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耐心系好。他一手箍着怀里人,另只手三两下撤掉潮湿的褥子,又将干净的铺平,之后才将人小心地放回去。 忙完这一切,他看着终于□□燥温暖包裹的人,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低头,发现自己掌心竟起了一层薄汗。 而南初眼睫潮湿,从头至尾没有睁眼。 她并非全然无知无感,她只觉这一日,整个人似被完全碾碎,又被一双熟悉而强势的手重新拼凑起来。 某些她过去无比看重的东西,家族,风骨,尊严,名节……在这过程中碎成了齑粉,心头一片荒凉。她不晓得这被他重新拼凑的躯壳,还能长出什么来。 “没事了。”萧翀在她身旁坐下,绵长地轻吁口气,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抚自己,“你安全了,我会在这护着你,你哪里也不用去。” 顿了顿,又道:“等你好一些,我带你重回南府,去……祭拜你的亲人、先祖。” 南初终于再忍不住,身体那根将断未断的弦,终于在听到“回南府祭拜”的一刻,轰然断裂,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似濒死小兽破碎的嘶嚎,混杂着窒息般的抽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积压许久的亡国之痛、灭族之恨、囚徒之辱、惊惧之寒,连同方才被剥离又拼凑的羞耻,一并呕出来。 萧翀亦是眼眶泛潮,本能俯身想抱她,却在即将靠近她的刹那,被一双细弱手臂圈住了脖子,滚烫的眼泪沾上了他的脸颊,烫得他心一缩。 作者有话说: 南初碎玉重铸,精神不好,还会再腻歪一章,然后推剧情 看干货贴讨论感情流、剧情流、人物流,我这算哪一流我也不知道,哎 谢谢大家评论灌溉砸雷冒泡鼓励~ 第63章 第63章 萧翀灭了连枝大灯, 只剩了案头一盏小油灯,幽微的灯火不影响她睡眠,也能让他看清她可能有的反应。 他已给她喂了药, 此刻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榻上那一小团身影, 听着她细弱到几不可辨的呼吸声, 那股莫名的后怕慢慢席卷上来。 他差点便失去她了。南氏数代心血智慧、那些令虎狼觊觎的倾世之术, 偏偏藏在这副没有任何防护的娇弱身躯里。她因承载了不应承载之重而被迫挺立, 经历了包括他在内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的轰击,终于在自己的祠堂之前, 灵牌之下, 因不得不自断根脉而彻底崩溃。 他看着她绝望地委顿于地, 看着她双眼红肿空茫,看着她自弃地拒医, 又在他怀里哭到力竭后昏沉睡去, 他该拿她怎么办?这念头反复出现,是比他经历过最棘手的战局更让他无措的事。他惯于杀戮和摧毁,头一回感到了无法用武力挽回的恐惧。 他俯身替她捋开黏在苍白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及到她眼睑下未干的泪痕,又轻轻抹去。 他可以送她回东厢, 或者自己在外间床上对付歇一夜。可他的双腿像灌了浆, 黏沉得抬不起来。 他说服自己是怕她再做噩梦,怕她醒来恐惧无措,可心底深处,更真实的原因却是,他怕自己一旦离开, 这缕微弱的气息,会在黑暗中无知无觉地彻底消散。一如许多年前,他守在母亲榻前,只是出门吩咐煎药的工夫,再回来帐内已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脱去外袍,掀开被角,在她身侧躺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像是怕惊散什么。 棉被下,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背对他,单薄的肩胛骨在寝衣下形迹分明。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臂,从她颈下轻轻穿过。 她似乎颤了一下。 他动作瞬间僵住,手臂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而下一刻,她似是无意识地朝他臂弯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他的臂膀,便再无动静。 她并不抗拒他,这便够了。他心头浸着一抹酸涩的柔软,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隔着两人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纤细脆弱。他见过这副躯体毫无遮拦的样子,她除了某些地方还算有些肉,确实太瘦了,他总觉她在他怀中,在他掌下时,稍不留神便会被折断。 他隔着被子,又将人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她体温很低,肌肤微凉,唯有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渐渐被他熨出一点热意。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她细弱的呼吸,和喉间溢出的几声轻哼,偶尔一声抽噎,像小刀子一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过,他会立刻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她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沉睡。 他不敢睡。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不安。他总疑心她的气息会突然消失,于是整夜都在努力捕捉那点微弱的气息起伏。 她的头发散在他鼻尖处,散着种独属于她的淡香。这气息包裹着他,像网,又像蛊。 许久,他终于缓缓贴上去,亲了下,用下颌抵上她柔软的发顶。 寂静的夜里,他睁着眼,许多纷乱的念头在脑中冲撞。 卫挚的逼迫和挑衅,孙守成的控局和“趁火打劫”,魏荣的阴险和背刺,怀里人的崩溃,以及白崇禧和柳氏等人的困囚,乃至在这之下,栾城的公建,公济社的运行……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压在他这个督军背上的无形之山,沉重,可他却不得不扛。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线青灰的曙光,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中,陷入一段浅薄恍惚的睡眠。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无尽的灰烬之地。他独自站在中央,四顾茫茫。然后他看见远处,一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一点一点,走入更深的灰雾里。 他想要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被雾气彻底吞没。 - 一缕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投在卧榻上,南初睁开了眼。 腰间沉沉,是男人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一个滚烫的怀里。她颈下还枕着另一条臂膀,后背紧贴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涌。金符,祠堂、审讯、长针、铠甲、眼泪……还有最后那个,她用尽全力抱住的男人。 她身体有些僵。 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收紧了些,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还疼么?” 南初没动,也没回答。 她垂着眼,看着横在身前的那条手臂,麦色的皮肤,肌理分明,手腕内侧有几处明显的抠痕,已然破了,成了暗红色的轻痂。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 萧翀的手臂明显一颤。 然后,她听见他更哑的嗓音:“不疼。” 南初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回他手臂上。 窗外,天色已大亮。 两个人都没动。 片刻,南初忽而缓慢地转向他,仰脸对上了他的视线。她见他眼底泛着血丝,望向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又透着心疼。 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萧翀看着怀里人,那双桃目仍微微红肿,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面色比昨夜好看了些,却仍是苍白——她没有脸红,他突然意识到,她面上看不出任何羞窘,与往日两人“亲密”时的反应很是不同。 这突然的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他隐隐觉得,她的某些东西,或已被这场变故,彻底击穿。 他声音很轻:“怎么了,这样看我?” “我该怎么谢你?”她声音很轻,也很哑。 萧翀心头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抚上她后背,极轻的摩挲了两下,想要安抚她。 “你还想要我吗?”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问得极为平静。 萧翀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一瞬的意外和无措,随即,便听她一字字道:“可以的。” 说罢,不待他回应,她用了些力,稍稍挺胸,亲在了他的喉结上,那是她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萧翀浑身一紧,周身僵硬。 那双唇瓣微凉,但柔软,因她这突然的动作,他胸膛抵上了一团绵软,他被这突来的冲击撞的脑袋空了一瞬。 但随即,他开始后撤,胳膊也从她颈下抽了出来,两人之间倏然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他半撑起身子,呼吸急促地看着她,而她气息依旧平稳,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揪紧了薄被。 他盯了她一会儿后,才将目光挪开,呼吸仍然粗重,似压抑着什么,只望着墙上那道浅淡光影沉沉不语。 一股莫名的火气在他心头积聚,还有一丝丝……难言的委屈。 良久,才又转回头看她,声音又哑又涩:“第二次,南初,你到底……你这个脑子里……” 他有些说不下去,想发火,但她刚好些,他不能。忍下来,却又实在咽不下这份羞辱。 他死死盯着她,慢慢泛红的眼睛里竟漫起一层潮气。 他可以为她逼宫天使、压上虎符、又战战兢兢守她一宿,却无法容忍她如此轻飘飘将之划归为一场交易般的“索取”。 可他也知,她眼下的状态,怕是仍带着些强撑的试探,和不知如何自处的混乱,他狠不下心与她掰扯这些。 南初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纵是被卫挚以他母亲遗物折辱,也不曾见他……哭。 确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见他要起身下榻,她突然朝他伸出手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扯他的力道并不大,却仍是让他动作一顿,他回身看她,便见她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她望着他,似是又要哭。 他忍着胸中复杂冲击,深吸口气,放软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没有怪你。我抱你睡……也没有旁的心思,怕你冷,噩梦连连……” 顿了顿,又道:“你再躺会儿,我让人煎药和送饭。” 南初松了手。 萧翀下榻,找了身干净外袍换好,又拾起昨夜南初换下来的衣物,手在那件湿过的小衣上顿了下,终于也拾了起来。 “那……”南初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 她的大件衣物,以往都由他的亲卫和他的衣物一起送去洗衣院,而贴身小衣具是她关起门来亲手洗。可眼下……它被他拾在手中,这让她窘迫不已。 萧翀晓得她这等贵女,以往的贴身衣物当是由婢子在屏风后用香汤熏洗。自她被囚后,这等细节他从未想过,想来不过是她自行处理,眼下却觉有些“麻烦”。 可他也非拘泥琐节之人,轻叹道:“脱过、摸过,也不差再洗一次。” 南初竟接不上话,眼睁睁看着他将衣物抱了出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帘布之外,她才闭了眼,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酸涩之语:“冤孽……” 她在他这里,实在已无任何私密可言。这让她绝望,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解脱。 萧翀将大件衣物置于脏衣篓中。之后取了水盆,将那薄薄一片布料投进水里,他看着那藕色软缎被一点点浸湿,呆了一瞬,之后伸出手去,握住。 他幼时尊贵,万事不需自己动手。少时从军,日常起居皆糙得很,更是不善这等活计。尤其掌中物事纤薄柔滑,与他日常所用截然不同,又思及它的用途,手上便不免迟缓,那般小心翼翼的动作,不似洗衣,更似捧了满手刺,轻不得重不得。 常赢来回话时,便是瞧见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萧翀听闻动静回头,便见忠诚护卫垂首挠头,眼神刻意飘在别处,嘴角的笑却已是压不住。 萧翀丢下手中东西,把湿哒哒的手往一旁布巾上蹭了两下,朝常赢道:“说。” 常赢敛了笑,正色道:“主上,昨夜南府的事属下已处理完毕。天使及其禁卫已悉数送回流云阁,孙公公将白先生等人安置在了静观堂旁边的院子里,由他带来的护卫看守。那几箱东西,孙公公让当场封箱,搬进了他自己房里。” 萧翀道:“孙公公封箱前,可有打开看过?” “不曾。”常赢答得斩钉截铁,“那几口箱子,当场用了监军和天使两道封,孙公公称他不会开箱,如有人想开,需各方都在场。” 萧翀漠然不语。 他总觉,那箱子里,当不止有魏荣从栖霞庄刨出来的东西,或者说,以魏荣的阴险,以及与天使勾连的举动,应不止于仅用已有的“罪证”,当有更“要命”的东西。只是在他蛮横的兵戈相向之下,那些危险之物,尚未及展开罢了。 他又思及魏荣对孙公公亦多有不满,若那箱子中,还有或明或暗指向监军渎职的东西,亦或是超出监军权限之物,孙守成扣下这等东西,则无异于玩火自焚。可这等风险,他能想到,孙守城那般人物,自然也能想到。可他依然这么做了。他不免感叹,在这栾城乱局之下,又有谁是一点风险不担的清白身呢? 他隔门望向一墙之隔的静观堂方向,想着昨日的一场大风波,看似平静了,实则仍暗流涌动,在凝聚新的风暴。 萧翀收回视线,眼中已恢复惯常的沉稳谋算,问道:“我此前让你寻处公宅,用于安置匠户,如何了?” 常赢先是一怔,未料主上突然要,随即道:“已有三处备选,稍后我将详细文卷送来。” 萧翀“嗯”了一声,又似想到什么:“对南府,孙公公和侯爷可有安排?” 常赢摇头:“没有,大约是觉得它在西渚旧民中属实敏感,双方都未做安排,孙公公嘱咐,对外也只说是去祭拜。” 顿了顿又补充:“末将离开前,已将南府彻底收拾打扫过了。” “知道了,得空准备些香烛纸钱吧。”萧翀语调发沉,又补充道,“私下办。” 常赢余光瞄了眼角落里的水盆,颔首道:“是,属下明白。” “还有……”他想着或许该给她备一套“体面”些的衣裳。可话一出口,眼前闪过她半昏半醒间,他替她更换中衣、小衣,指尖无意识擦过的轮廓,乃至温泉那夜,实打实丈量过的温软,她的尺寸……他这小护卫可说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赶紧走完栾城局,想让他俩甜一甜,我是个写甜欲文的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哎,好几次想开新文缓缓,不过是真没存稿了,滚去码字~ 第64章 第64章 萧翀和常赢在外间的交谈, 南初在内室听得清楚。那几句关于柳氏及安置匠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空茫的思绪, 让现实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仍记得萧翀给她的承诺, 无论何时, 不虐匠, 不杀匠, 会保他们安稳。 他眼下,是在践行诺言,想法救人吧, 试图从隔壁那只垂耳老鹄的爪下, 抢回一线生机。 生机……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想起孙守成给的“三月之期”。 眼前浮现出老宦官那副垂首阖目的姿态,那看起来老弱无锋的模样, 此刻却让南初生出蚀骨的寒意, 那分明是猫戏鼠般的从容,他才是祠堂废墟上真正的猎手,他看着萧翀将一切软肋和挣扎摆上台面,然后,稳稳地收网。 有一个瞬间, 她忽然就懂了萧翀生存的残酷。 那是她从小到大, 想都未想过的炼狱。它的可怕,不在于你最终是输还是赢,是生还是死,而在于它让你永远踩在刀锋之上,在输赢和生死之间摇摆、震颤, 又不得不为了一线希望或是执念,不停地铤而走险,不停地失去,不停地放弃,不停地……献祭。 而她如今,同他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她的根脉,她的书,她的尊严,她的命,都已在祭台之上。 不多时,萧翀端了汤药和吃食进来,见她仍呆呆地望着帐顶,他放轻了嗓音道:“我方才取药,顺道看了麦芽。” 南初眼睫眨了一下,转过了头。 萧翀无声一笑:“先吃东西。” 她从善如流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周身酸软。萧翀搁下东西,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了她一把,动作自然地好似做过许多遍。他弯腰下来时,她的额头正抵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她自己在这气息中睡了一夜,有那么一瞬,竟觉他们并非仇敌,而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好荒谬的错觉啊,她垂下了眼。 萧翀扶她靠在一头,因嫌枕头不够软,又将他书房椅子上的软垫挪了来,塞在她背后,这才端过来粥,噙了笑道:“要我喂?” 那自是不便。南初接过碗,闻见粥里一股药气,搅了两下道:“麦芽怎样?” “在院子里玩呢,伤也无碍。”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他们在孙公公那里再安全不过。” 是啊,那般精明的老监军,怎会让“人质”出事?思及此,南初捧着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那碗粥便被萧翀拿走。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随口道:“你往日生病,阖府上下想是团团转,现下可只有我,周不周到的,担待些。” 他眼前闪过幼时自己生病,公主府的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地跑,却不知在忙什么。而眼下,学着做这等事的,竟是他自己。 南初望着那满满一大勺,低声道:“太满了。” 他又分出去些,她这才吃进嘴里。一丝苦味冲击着她的味蕾,她未细嚼便囫囵吞了。 萧翀一口一口地喂,她便一口一口地吃,待到一碗粥将要见底,她忽而面露苦色,似是想吐。 萧翀立即放下碗道:“哪里不舒服?” 南初到底没有吐出来,喘了口气,虚浮的视线在他惊慌的脸上停了一瞬,才道:“我无碍。” “不吃了。”萧翀搁下碗,看了眼汤药,“还能喝吗?” 南初接了过来。 他看她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光苦汤,晓得她虽还在殇痛中,却在努力地“活”。 南初递回空碗,萧翀又递来一小碟蜜饯:“麦芽也有。” 南初未料他如此细心,沉默着吃了一颗,丝丝甜意盖过了药汁的苦,却勾出了更多酸涩。再抬头时,眼底竟带了些潮涩水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质押了虎符……会不会,有事?” 萧翀的目光变得幽深,在她浮白面容上停了一瞬,才又噙起笑,带了几分玩笑道:“怎么,怕我出事,护不住你和你想护的人?” 这略带调笑之语,却让南初愈加沉涩。她晓得这不过是他故作轻松的安抚,又或是其付出巨大代价后,小心的试探。 她也不免在心头自问,是担心自己失了倚靠陷入绝境么,还是对眼前这个被虎狼环伺的男人,下意识的担心? 她直直望着那双深沉凤眸,眼中泪光盈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局面好一点?“ 萧翀笑意淡去,更深地望进她眼里,她看起来稚嫩、脆弱,又偏偏透着股韧劲儿,屡屡往他冷硬的算计里掺入变数。 见他不语,南初又道:“栖霞庄那几口箱子里,藏了多少……《开物志》的要义?” 见他仍不开口,她又追问:“孙公公的三月之期,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翀心沉如石。 于私,在此等被动局面下,被迫上交私藏的天工匠书,是极其屈辱又不甘之事。可他已然打出为国谋书的旗帜,交不出东西,也实在解不开这个局。可从昨夜至今,他陷在恐将失去她的忧虑中,也实在无有更多心力想万全之策,只能先拖。 他沉缓道:“我已让常赢寻了城内宅地,打算先将部分匠户迁入,以此作为汇编匠书的契机,或许,也能将柳氏母子等人,从监军和天使手里接出来。” 南初未作声。 此举他早同她讲过,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集中迁居,虽便于保护,可也成了更显眼的靶子。那些老实无辜的匠户,会不会成为两方相斗的牺牲品?想着匠户的情绪、天使的掣肘、孙守成的监视……像一团乱麻。 她踌躇再三,只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勉强制衡之策。 她小心翼翼道:“能让匠户们合家团聚,安稳生活,自然是好的。他们与眼下栾城的公建密不可分,而公济社在……” “南初。”萧翀眼底的温和褪去,一丝自嘲般的淡笑掠过唇角。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想拉公济社介入,作为制衡督军和天使的第三方。可半城财富已然交了出去,倘若此等“公器”再离手,他在栾城的话语和权柄,将面临危险的架空。 萧翀神色晦暗不明,就这么望着南初,直看得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去。她晓得她又背弃他一次,在栾城民生与他之间,她仍然站了前者。 静默中还是萧翀开口:“我知你忧心匠人安危。天使仪卫不足惧,孙公公精于算计,不会与我公开撕破脸,唯一危险的,是魏荣这条疯狗,他与天使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正是看重了这点。” 南初抬眸,见萧翀眼底一片冷鸷:“我此前留他,是念他军功,也给朝廷存了几分体面。可他既将爪子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他贪墨军饷、纵兵劫掠、谎报军功、构陷主帅,一干把柄皆在我手中,我会如实上本参奏。至于陛下朱批落下之前,他还有没有命在……便看他的造化了!” “那么我呢?”南初开口发涩,“眼下虽无实据,可我的真实身份,已非秘密。你如此……护我,终究是难以洗清的嫌疑。” “那又如何?”萧翀似毫不在意,“左右我背负的猜疑也不止于此。治罪要有证据,猜疑可不能服人。” “如果……”南初迟疑一瞬,似下了极大决心,才又道,“如果,我愿意补全你那些残卷,可以平息这场风波么?” 萧翀先是一怔,继而又垂眸轻笑:“倘若一开始,我便拿匠人威胁你,你也会如此大方么?” 南初答不上来。 城破仿佛还在昨日,祖父和父亲“不资敌、不媚新主”的训诫犹言在耳,她眼下竟想向国仇主动献书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苦涩突然席卷上来,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她腰间的被子上。 萧翀心头一慌,立时道:“是我不好,不该拿这话来问你,别哭。” 说话间他的手已伸向她,粗粝的拇指挨上她眼睛,一下一下试图抹干那些泪水。 南初抬眸看向他,他此刻的无措和悔意清晰而真实,是那个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杀神所没有的。 她眼前闪过雨夜里的算计,地宫取财之后他彻夜的看顾,公济社之后他的隐忍,乃至他给她龙佩,又不惜逼宫天使也要带她走……眼泪便止不住。 望着那副近在咫尺的刚峻眉眼,她哽咽着答他:“萧云彻……如今的我,还有资格……替当初的我,回答这个问题么?” 萧翀只觉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他引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她这话里有怨恨,可那哑颤的嗓音,却又带着共犯般的认命。 他眉头紧了一瞬,探身将人搂进了怀里,抱紧,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之后抵在他胸口力道又实了些。 一场并不轻松的谈话,无果而终。 因萧翀还有诸多要事与人商议和部署,南初主动搬回了厢房。 期间孙守成的军医来过一次,看诊后又给她喂了药,南初服药后昏沉睡去,至昏时才又有了些精神。 沈青也来过,只没能进院,在门口被守卫拦了,只托人稍了句话,说他已同进驻格物殿的天使议妥,双方开始协力整理藏书图卷,所有卷册目录将一式两份,双方各执其一,后续有增补修订,需双方共同勘验、签押,方为有效。 此外,钱伯钟已下葬,其母不肯离家,暂由沈青和他的幼妹轮流看顾,几位同僚也称会帮衬,请书办放心。 南初听了未置可否,默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要为钱伯钟添些心意的事。她从衣柜里摸出一只小荷包,里面是她一点可怜的俸禄,迟疑了一瞬全给了守卫,让拿给沈青。 那守卫接了荷包躬身退出,给候在门口的沈青回话,说书办知道了。 沈青看着那只青灰色的荷包,布料与匠衣的材质一样,只是比较旧,想是南初自己改的,而其中的“心意”,算来当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他攥紧了那荷包,揣进了怀里。 其实沈青此番前来,并非为向南初说几件琐事。 他找她,一来是后半晌听到消息,说玄甲军围了南府,这是街巷尽知的事,所为何事却无从得知。他隐隐不安,便来看看南府这位嫡小姐,果然已不似先前好见。 二来,他也藏了桩要紧事想同她说。他从公济社的私交处得到消息,一些工地和工坊,似是回来了一些天工司的匠人。他有心亲往求证,又怕打草惊蛇,想探探南初的口风,既无法面见,也便没说。 南初此时却无心天工司日常琐务。她站在窗前,望着黄昏天光下一墙之隔的静观堂。那头静悄悄的,永远安安静静,唯有偶尔风过,摇响檐角铁马,发出几声叮当脆响。 对那位老监军扣下的人,被她牵连的几位故旧,她心存忧虑,拖得越久,恐变数越多,她想救。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缓缓情绪,下章剧情上新~ 俩人的感情羁绊在加深,再进一步的“突破”大概在三五章之后?我会预告,加油码字去~ 第65章 第65章 自南初被卫挚公开审问, 又被萧翀强行带回,她便一直识趣地待在澄心院,再未露面, 也从不主动打听或参与什么。 过往她参与的那些民生匠造之事,未再有人报给她, 好似如常运行。初时她陷于殇痛且无感, 近两日却偶尔会生出些落寞和自我怀疑。 这世上没有她又如何?整个工造大族南氏都亡了, 这片山河自有后来人收拾。这世间万般因果, 不肯超脱的,怕是唯有自己的执念。 可这念头方一闪现,又被她自己掐断, 总要有人俯身拾棋, 她既苟活着, 又何来颜面等待他人? 心绪在这番纠缠中起起伏伏,有时便难免焦躁, 可她也不愿在他面前显出什么。 萧翀会陪她用饭, 不过只是看她吃,他自己并不吃。她起初有些不自在,一两次后倒也能旁若无人地下咽。一日的时光无甚新鲜,被这几餐饭食隔成了几段。大多时候,他都很忙, 并无太多闲暇在她这儿。 他似刻意不同她讲眼下局势, 她也再未闻及柳氏他们的消息。她清楚并配合他这种沉默,对那个“关押”人质的院子,在有明确说法前,萧翀和天使都要避嫌。 午饭时,萧翀破天荒带来卷文书, 她不经意间瞥见了落款的“明书”二字。公济社的条陈,让她不免想起栾城的春耕,这念头只在她心头掠过,并未说什么。 萧翀见她一连几日都这般淡漠安生,无声一笑,将那份条陈打开,推到了她的碗边:“给你添‘菜’。” 南初执筷的手停下,侧目看去,明书俊逸的笔锋之下,栾城抢耕已毕,龙首渠的翻车也已完工,福泽千户,是好消息。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抬眸,便见萧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笑道:“可欢喜?” 南初露出了几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她搁下筷子,认真道:“谢谢你对栾城民生的回护。” “谢我?”萧翀摇头低笑,“你这一城旧民可未必这般想,说不定正卯着劲儿对我谩骂诅咒,以告先人呢。” “你是何意?”南初面露不解。 萧翀轻叹一声:“你们那位老太师,惯是会诛心。寒食将近,他可给我出了道大难题。” “他做了什么?” 萧翀边将筷子塞回她手里,边道:“他要在滦河两岸设‘慰灵节’,让这一城‘命途多舛’的百姓,焚烛放灯,以告慰他们的先祖、战死的亲人,还有……淹死、病死的亲朋故旧。” 他说得轻巧,南初却是心头一沉。 自国破后,满城旧民无论贫富贵贱,谁人不殇?王岱山此举虽是抚民,却是将萧翀架在了火上烤。他若是不允,此前所有安民之策,便显得诚意全无,若是允了,则无异于送自己上审判台。 王岱山这虎口拔须般的出手,实在是老辣又危险。 “他是在赌。”萧翀开口很轻,慢条斯理中透着威压,“赌我敢不敢杀他。” 南初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绪飞转,想他同她讲这番话的意思,是试探自己,还是想要自己出面转圜? 她开口很轻:“你自然敢。” 她看见他凤眸微眯,却并无凉意,只是种沉沉的审视。 她再次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认真地望向萧翀,沉静的目光在他沉郁的脸上停留几息,才郑重道:“但是老先生不怕死。所以,他赌的,不是你敢不敢杀他,而是你……有没有容人之量、活民之心。”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 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才又垂下头拾起筷子,仿佛刚才不过聊了句无关紧要之事。 对面传来男人一声低笑:“你如今,倒很会宽人心。” 南初只淡淡一笑。 萧翀未再言声,只看着她吃,见她仍是没多少胃口,似要停箸,便带了几分玩笑道:“我今日从宴上来,可没余量再替你吃了。”说着将那碗汤又朝她推了推。 这暧昧之语,叫南初又想起他吃她剩的那碗馎饦。她垂眸默了一瞬,终是捧起汤碗,闻着里面隐隐的药气,一口一口喝完。 萧翀走后,南初独坐窗前,慰灵节的事在她脑中反复盘桓。 遭遇国殇,公祭是理所当然的,可在征服者掌中的公祭会如何,她想不出。 望着一墙之隔的静观堂,她又想起柳氏母子等被软禁的人。她相信萧翀在想办法破局,可他不与她说更多,这让她难免猜度,或许进展并不如预想中顺利。 她要怎么做,才能出一把力? 她思绪又沉又乱,想东想西,想多了,便又觉心慌气淤。 萧翀回房后也并不轻松。他盯着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眼前闪过南初沉静对答的模样。 她是聪慧的,把一场非此即彼的站队,机巧地转变成了对他施政之道的谏言,未让他觉得“背刺”,却也说不清他在她心里,是否比她的故土和那些故人,更亲近些? 也正因她聪慧,她必能揣摩到自己的心思,他又觉自己这种裹着私心的试探属实不该——既不该在她的脆弱之上再加负压,亦不该让自己陷于这等“无谓”的琐絮,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看他?可心里总还存着不甘,他想离她更近一些。 这般思绪沉沉间,常赢来回话。 他将今日军报和民生文书放到案头,捡要紧之事简明扼要提了几件,萧翀却只嗯了一声,继而道:“城西营那批劣银查得如何了?” 常赢道:“已有些线索,但尚未形成实据,屠骁还在暗里摸查民间私铸作坊。其实这等事以往也有,魏荣军中不就发生过?只不似这次克扣严重,加之降兵与我梁卒间本有仇怨,是以才演变成营啸。” “线索指向谁?”萧翀又问。 “屠骁秘审了一些降兵,有人称,这等劣银在前几年,西渚朝廷一度也给他们发过,断口灰白,有沙眼,观其成色特质,倒与那一批很像,怀疑非是我大梁统一军需铸造,而是混入了西渚旧朝的私银、黑银。” “陆清安。”萧翀从齿缝里挤出这仨字,“他曾手握西渚钱粮命脉,他若不知,便是失职;他若知情,便是同谋。” “属下和屠骁也这般想,可他的家底几乎已被掏空了,又何来如此一大笔‘军需’?实在叫人费解。”常赢忽而似想起什么,语气谨慎道:“莫非……与卢秀的旧库有关?” 萧翀当即摇头:“不像。陆清安若真有,何至于被我逼到山穷水尽……但,西渚有此劣银充作军饷之事,他脱不开干系。让屠骁持我手令,去公济社查夜宴募捐来的所有银钱,是否也有此等成色的劣银混迹其中。” 常赢似突然拨云见月:“对呀,这比无头苍蝇般去民间摸排私坊要快,属下稍后便知会他。”随即又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倘真有人拿这等劣银敷衍民生,倒不知长了几个脑袋可砍!” 萧翀心思沉沉,想着若真如他猜度那般,此事与陆清安和魏荣有关,那便不只是“结党贪墨”,而是“盗铸官银,动摇国本”的死罪,任他魏荣再摘下天大功劳,数罪并举,也是论罪当诛! 禀完此事,常赢又说起安置匠户一事:“主上让属下收拾好南城旧军坊后面那片宅子,属下已悉数筹备妥当,可以随时把匠户们迁入。” 萧翀却摇了摇头,语气发沉:“再等等。此事我同守公议过,可他仍存疑虑。栾城虽是我说了算,可监军的意思……也不得不考虑。” 常赢直言道:“他不同意?是因为卫侯他们么?” “倒也不全是。”萧翀起身踱至门口,虚望向静观堂方向,沉缓道,“立场不同罢了。我公开安置匠户,是示忠和避嫌,且能让匠力可控。可在监军和天使眼中,这不过是场合法绑架,他们看到的是匠技垄断、收买人心、人质失效。军政已在我手中,这方关系着西渚旧势力的公器,又岂能再入我掌中?” 常赢沉沉道:“都想插手,那是要共管吗?” “谁管理、谁监督、成果归谁?他们算得很清楚。守公不过是等我主动抛出更有利于朝廷的方案。” 萧翀走回案头,望着那份按照孙守成意思拟好、却迟迟未递给他的匠工安置详案,有些疲惫道:“再等等吧,容我些时日周旋。” 心头想的却是,答应她的事,总得一件件做到,只是这棋局,比他初时的预想,更难缠。 常赢只得应了声好,之后又道:“还有件事,魏荣最近在追缴残敌一事上十分卖力,对那支逃匿的守城残部追得很紧,全不似以往苟且偷安,敷衍塞责。” 萧翀轻嗤一声:“他自然得卖力。我参他的奏本已在进京路上,眼看天使并无保他之意,他还不赶紧给自己寻个立功保命的机会。” “这老匹夫早该收拾掉,此番竟叫他在栖霞庄桶出这般大的娄子!”常赢愤恨不已。 “先让他去追吧,这是他该做的。”萧翀话锋一转,“公济社那头近来如何?王岱山有‘三不’之言对大梁,对他那些旧人旧属……可有异象?” 常赢想起初时建议主帅安插人手进公济社被拒绝,不想此时竟又有此一问。他慎重道:“咱们虽未有人手直接介入公济社运作,可也是有监管的,从财账和往来上看,未发现不妥。” 顿了顿,又谨慎道:“主帅可是觉得哪里有风险?” 萧翀将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推过去。这东西经过常赢的手,可他并未看过,此时翻开,不禁带了些戾气:“这老头,可是觉着主上您待他太客气了?当真以为不敢动他呢!” 萧翀却道:“此事……准了吧。” “主上……” 萧翀抬手阻止:“民怨如洪,宜疏不宜堵。不过准是准了,也得让他们知道,我许他们‘哭’,可不许他们‘哭着反’。你安排几件事。” “主上吩咐。” “一是让许先生拟一份寒食抚民告示,大意是,故民思亲乃人伦常情,督军府深为体恤,特于寒食节举办慰灵法会。但要强调,西渚这场战祸,源于旧主昏聩、权贵倾轧、民生凋敝。今大梁天子圣明,遣本督抚定边陲,意在终结乱局,开万世太平。故此,此番法会非独祭亡者,更为超度所有因乱世而殇之生灵,祈愿逝者安息,生者前行。” 顿了顿又补充,“哦,声明法会由督军府协同王岱山及公济社共举。写完给我看过之后,你送去王岱山府上,告诉他,这便是本帅的答复。” “是。”常赢应声。 “还有,”萧翀继续道,“让许先生等人商议拟定一份慰灵节的活动章程来看,除了祈福之外,更多是要展示,要让百姓看到新秩序下的希望和成果。” “再有,你和屠骁也需要议定慰灵节的武力预备,但不要大军压境,可以便装潜伏,伺机而动,总之我要外松内紧,确保现场不能失控,特别是对于敏感人物,给我盯死。”他轻笑一声,“总会有些蠢蠢欲动者,待我事后一并清算!” “是。“常赢应道,“属下们尽快拟好来报。” 常赢将退出时,萧翀又似想起什么,吩咐道:“寒食将至,你让司库署备些祭祀之物吧,匠工们有需要的可以去领。此外让膳宿监制些青团、醴酪等应景食物。” 常赢怔了一下,晓得这等细节,若无督帅明示,这些底下人是不敢擅专的。 他应了一声,听萧翀又道:“另寻些制作河灯、符信之物的材料,备好了给东厢送去。” 想着她终日闷在房里,或许会有些心气做些小物聊作寄托。至于她见了这些会如何想,他不必言明,她自会懂得。 常赢走后,他又拾起手边那册安置匠户的条陈,眸色幽沉如井。 他晓得在孙守成眼中,眼下栾城的稳定,在于自己这个督军、天使及西渚旧民的相互牵制,任何一方的偏移,都会立时招致倾覆风险。 而安置匠户,正是眼下牵扯三方的要紧事。他要求会同天使对匠户进行逐一堪问,甄别其背景、技艺高低、归顺之诚,之后才可分批安置,此为清源。 又提出以督军府为主,静观堂监督,天使行辕备案的方式,对此等“公器”三方共管,根源上不过是要确保匠户们及其产出成果,完完全全归朝廷所有,而非某一方势力的私欲。这与他限期三月索要南书核心要义,如出一辙。 他深吸口气,深觉这人心权斗,竟比沙场滚刀还要残酷。它不见一时生死,亦无绝对输赢,唯有筹码交换来的暂时平衡。 那份安置详案,是他不得不遵循的监军意志,也是他眼下想要破局,不得不倚靠的力量。 萧翀捏着那份详案去静观堂,却见卫挚的亲卫守在门外。一声轻嗤从他喉间溢出,还真巧了,都在。 内侍通传后萧翀进屋,尚未开口便听孙守成道:“督帅来得正好,侯爷和陈大人正与我议及匠户们的安置。” 萧翀在下首落座,面无波澜道:“翀洗耳恭听天使高见。” 卫挚道:“你既已承认,栖霞庄是你存留匠户之所,那庄子中当不止几个孤儿寡妇吧,其他人现在哪里?未免让人误会你一番忠心,还该将其纳入天工司辖域才是。” 萧翀轻笑一声:“侯爷说得是,那些匠人,现下早已各归其位,堤坝、工坊、绣坊皆有安置,翀之忠心,天地可鉴。” “何时的事?”卫挚声音染了丝厉色,“你事先不报,事中无备案,事后更是连一份名册、一卷文档也无,在处置此等“国器”上,如此擅专,这便是你的忠心和周全?” 萧翀与他冷厉的目光对视几息,不紧不慢起身,将那份安置详案恭敬奉在了孙守成手边的茶案上。 “守公、侯爷、陈大人,非是翀有意隐瞒不报,时局不安,残敌未竟,未免再次发生旧朝‘杀匠’之事,只能先秘而不宣,暗里筹谋。”他望向案头文册,“为便于统一管理和保护,我打算将城南旧军工坊后面那片区域,划为‘天工苑’,将核心匠户们迁入,其一应劳作和产出,具明法章程,处监军监督之下,并向天使备案。” 他深邃的目光从上座几位脸上扫过,直视卫挚道:“若有不妥之处,请侯爷指正。” 卫挚一时未接口,对视几息后,才将目光缓缓转向孙守成手边的文册,却听孙守成温煦一笑道:“这计划,其实督军早同我讲过,虽细处尚有待完善之处,大体上是不差的。”他示意蓝鹤将文册奉给卫挚,“侯爷可带回去详勘,有不妥之处,咱们可另议。” 卫挚接过,倏而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显然,眼前这一老一少,于此事上是“共谋”。 卫挚将册本递给陈翎,不咸不淡道:“那便请督军大人,将有关匠户们的名册、履历、产出等相关文卷一并提供待勘吧。” 萧翀眼锋陡然暗下去,晓得此事怕又要“拖住”了。他看向孙守成,老监军低头啜茶,不置一词。 萧翀压着心头躁郁,干巴巴答了声:“自然。” 卫挚唇角微扬,伸手去端茶盏。 萧翀又道:“还有件事,日前王岱山请谏,寒食将至,希望允百姓沿河祭祀祈福。此事我已应允,且以我大梁天子之圣明怀远之意抚恤边陲,特举办‘慰灵节’,设法会超度所有因乱世而殇之亡灵,亦让满城百姓看到来日之太平生机。“ 卫挚尚未开口,孙守城先呵呵笑道:“此事办得极好,既能化解旧民之怨,亦能昭示我新朝之仁,侯爷以为呢?” 老狐狸都定调了,卫挚语气无波地吐出俩字:“甚好。” 萧翀心思沉沉从静观堂出来,想着安置匠户一事虽暂无实质进展,可慰灵节这茬算打过招呼了。 对东厢那个终日沉默的少女,应了她的事,是他在这无穷尽的算计中,唯一不想妥协的。 作者有话说: 一两章的样子,两人会有再进一步交心……我也是为了后续涩涩扫除一切障碍拼尽全力了诶 第66章 第66章 萧翀命人送来的祭祀之物, 搁在南初房里插屏之后,她既不看也不动它们,仿佛那具是些烫手之物。 直到萧翀带来的饭食里添了两样冷糕青团, 她似忽然意识道,寒食是真的近了。 她想起以往有国有家时, 南府的寒食节。 南氏家风清正, 不尚奢华, 但讲究“格物致知”与“心有所敬”。是以在前几日, 府中便已彻底熄火,开始准备冷食。 她的闺房和书房会由婢女们早早地精心打扫,换上素色帐幔与青瓷花瓶, 插几枝带露的梨花或嫩柳, 取“清白”、“留春”之意。 是日她会换上青罗裙或素纱裙, 由祖母或母亲领着,与府中女眷们一同去祭祠。 南氏的先贤祠, 供奉着历代对工造、水利、农桑有杰出贡献的南氏先祖画像与灵位。案上会摆满时令青蔬、青团、枣糕等冷制糕点, 再供上清茶,有时还会有三叔采来的青苗。 祖父或者父亲,会讲述先人们为国为民、为工造精进和传承做出的贡献,之后家族子弟会“献书献宝”,那具是南氏工造的新成果。 而她作为这辈唯一的嫡女, 又是早露天分、蒙祖父亲自教导的孙辈, 会破例被允许与兄长们一同献宝。那或是她亲手所制的小翻车模具,又或是某种异想天开,却有益民生的构思绢图,作为给祖先的“课业汇报”,那一刻, 是她极大的荣耀。 午后,南府水榭会有场雅集,南府子弟和一些天工匠人,会聚在一处观物、论技、赏器,十分热闹。 而她和府中姊妹,更喜欢去自家田庄或安全些的郊外“踏青”,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纸鸢,看着那些青鸾、苍鹰、蝴蝶在天上翱翔,她们在下面咯咯笑着疯跑…… 入夜冷食宴,阖族会重新聚到一起,祖父或者父亲,会亲手将青团或糕点切开,给众人分食,大伙吃着糕点,喝着茶,听那些古来圣贤风骨铮铮的故事。 而今这一切,都不在了。她的先贤祠,已成焦土。她的至亲血脉,具是枯骨。她的仪式崩塌,连她自己,也成了无根无脉之人……程安歌,是谁啊。 她竟头一回感到,寒食,竟是如此沉痛的日子。 萧翀见她沉默,眼中尽是痛色。 他默了一瞬,只低声道:“记得幼时,我府上制这东西会加些糖渍桂花,我母亲尤其爱吃,配梅花酒。” 继而又无声一笑:“这个我尝过了,倒是味道一般,你不尝也罢。” 南初抬眸看他,那双凤眸亦带了几分沉涩,才记起他也同她一样藏着裂隙。 萧翀走后,她对着满室寂静发了一会儿怔。之后,净手,焚艾香,终是把插屏后的东西搬了出来。在窗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落下一行行清秀小字: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自第一个字落下,她眼前似又燃起南府的熊熊大火,火舌吞没了一张张亲人的脸,决绝的,不甘的,不舍的,心痛的,悲愤的,绝望的…… “不资敌,不媚新主……” “书可焚,匠魂却不可绝……” “城破,全族殉国……” 那些梦里都鲜少出现过的声音,此时竟齐齐涌进她耳中,她花了视线,笔尖颤抖,一滴墨点混着眼泪落在纸面,将那句“接引于浮生”,洇成了糊糊一片。 她伏案痛哭不止。 多日来的克制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哭得毫无节制,似是将缺席族人送终的那场悲恸,尽数倾倒了出来,籍由亲笔落下的渡亡经,一起回向给再无缘得见的亲人。 萧翀循声而至,却又止步在她窗外,终是没有进去。 她不知哭了多久,只觉气息沉沉,眼睛酸胀,喉咙哑痛,终于安静下来。可也只是呆呆坐着,看着天光一点点变暗,看着火烧云漫过檐角,让自己沉入一室幽暗。 良久,她才长长吸气,起身掌灯,又洗了把脸,这才又坐回案前,重新落笔,带着无上虔诚,将那未完的《太上救苦经》补全。 看着那片洇掉却已干透的笔迹,她又发了会怔,似突然想起什么,又重新取了纸铺开,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又默了一份。 “萧将军……”她哑着嗓音低喃,“这一份,是南氏欠你的,亦谢你……曾于莒国铁蹄之下,活过我万千生民。” 门口的萧翀忽而心头一紧,为这不期然的情感撞击呆住。 南初似有所感般回身,便望见那道高大身影伫立在灯影下,眸光晦暗。 她有一瞬的慌乱,可很快又平复下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案上那幅经文上。他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这点冒失又突兀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尤带着哭后的哑涩:“我……我自作主张……晓得它无法偿还你们万一……可萧将军,也该祭奠……” 话音未落,她已被身前男人抱进了怀里。 他不言语,只将脸深埋在她颈侧,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南初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似有迟疑,片刻后,终是小心翼翼抚上了他宽厚的脊背。 那轻飘飘的力道落在他背上,似羽毛,却让他心头一颤。滚烫的呼吸重重拂过她耳廓,那声音又沉又哑: “……我该拿你怎么办。” 南初抚在他背上的手指停了一瞬,终于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传来他身体的热意,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轻抚,觉察他抱得更紧。 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那有力的心跳又重又促,可随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又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静静偎依,许久,她才从他怀中仰起头,声音软软地小心问他:“你应了王公对不对?栾城会有一场公祭。” 萧翀嗯了一声,并不撒手,只伏在她颈间道:“不是你说的。” “全城可祭么?”她继续问:“柳氏和宴昭家的,也可以吗?” 萧翀呼吸一滞,之后缓缓抬起头,定定看了她几息,才沉沉道:“安置匠户的事还要再等一等,天使和监军的意思,是要堪问之后,再分批迁入,大约在寒食之后了。” “我不是催你……”南初柔缓道:“我只是……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萧翀松开了手,直了直身体,正色道:“你说。” 南初昨日翻来覆去思量救人之策,觉得能救他们的,还得是他们自己的价值。 她谨慎道:“你当晓得,西渚织物中,最有名的当属沧澜锦和海云绡,前者奢华耀目,寸缕寸金,后者轻盈薄透,却如流光水影熠熠生辉,是许多贵人们求而不得之物。只因它原料珍贵稀有,用的是海外一种冰蚕丝混着一种珍贵藻絮织成的丝线,对织工绣娘的要求又极高,是以产量少之又少,每年往西渚求购的各国商贵们,为了一匹半匹几乎要打破头。” 萧翀静静听着,他没见过她口中的海云绡,却在他母亲那里见过半匹沧澜锦,确然是巧夺天工之物。 南初继续道:“眼下遭遇动荡,商路不复,那般珍贵丝线恐是难得,可这时节正是春蚕抽丝之际,若要寻些品质精良的寻常蚕丝也非不可能,只是织成的绣品穿在身上少了些许凉意罢了,这于沧澜锦倒无伤大雅。至于绣娘,柳氏和宴昭家的便是个中巧手,每年进贡给皇后的特批海云绡,便出自柳氏之手。” 萧翀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通过‘献宝’,接柳氏他们出来,为其求一线生机?” “是。”南初郑重道,“你是否可寻些名头,诸如你朝中哪位贵人的生辰,太后也好,皇后也好,陛下、东宫都可,这份礼,可够分量?” 萧翀静静看着她,脑中本能闪过此举会否节外生枝,惹来其它麻烦。可看得南初期待的眼中染上不安和迟疑,他才倏而一笑,又将人抱回怀里,声音里浸满了欣慰和满足:“越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南初松了口气,晓得他这是同意了。 因着这有了些许眉目的进展,南初连日来的阴霾似散了不少,倒也生出更多心气。 次日,她花了一日的功夫,做了两只河灯。灯面用了她抄写的经文,骨架亦是她亲手弯制,那是曾经二房的兄长所教。 兄长当时做的那盏灯极尽工巧,不会随水流漂走,而只会在原地徐徐打转,绢纱上的灯影随着旋转洒落河面,璀璨生光。待到烛火燃尽,那盏灯会缓缓沉入河底,兄长称之为“不渡”。 不渡,那是生者的灯。它在说,我于此处与你告别,送你入天地寂静,而待我思念燃尽,便将痛苦沉入归墟,继续前行。 而她眼下,竟只能在心底燃一盏“不渡”的河灯。 她在屋里专心做这些时,萧翀房里却因劣银案气氛凝重。 屠骁郑重道:“据目前线索,这批劣银与魏荣捐出的那笔私帑中的部分劣银相同。这些银钱恐大多是他搜刮来的,虽重铸了,可与我大梁官银仍有明显差异。” 他说着将两枚银锭对比放到了萧翀案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旧文书呈上:“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清查旧官铸坊物资卷宗时,发现了一卷封存文书。上面记载了一笔因成色不足而被封存的劣银,存于‘弊料库’,签押的人是……” 屠骁抬眸看了萧翀一眼,才缓缓道:“天工司掌事,南叙言。” 萧翀本欲去拿银锭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书房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数息。 萧翀抬眸,锐利的目光凝在屠骁脸上:“说清楚。” 屠骁这才将文书展开,指向关键处道:“司库证实,这笔劣银于城破后遗失。而属下所查的私铸坊工匠称,他们接的银锭上,依稀能辨出被磨掉的西渚官造印记,与这批封存劣银的描述吻合。由此推断,魏荣手中的那批,极可能就是这批‘遗失’的官银。” 萧翀的视线落在那个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签名上,“南叙言”三字,竟与他追查的污浊罪行,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签名上移开,投向门外,似是想起东厢那个少女。她此刻,正为故去的亲人做着寒食的祭灯。 “魏荣不大可能直接劫掠官银,”萧翀思量道,“这批官银,当是先有人挪出来才能到他手里……或者说,是‘贿赂’到他手里。” “属下亦有此猜度。”屠骁道,“据咱们已掌握的证据,与他有勾连往来的旧官宦中,能把手伸进官铸坊的没几个,尤属陆清安的嫌疑最大。” 萧翀沉思片刻,声音染了厉色:“陆清安蛇鼠两端,赌的是我和魏荣都不会久驻栾城。你告诉他,本帅已上本参魏荣,无人能保他,本帅就算离开栾城,不该留的人也一个不会留,让他想明白。” “是。”屠骁道,“有主上这话,属下知道怎么做。” “把此事相关所有证据悉数留好,”萧翀冷笑,眼底尽是寒意,“寒食,是魏荣这条疯狗,活着过的最后一个节了!” 常赢在旁听着,谨慎道:“方才说起公济社里查到劣银,主上,这是我们升级监管的绝好机会。” 他想起初时萧翀“用人不疑”的论调,又补充道:“此一时彼一时,公济社初立时,需要扶持,眼下它相继完成募资、建渠、春耕复产等几桩大事,王公又力主慰灵节公祭,其势头已不比往昔,属下觉得,还是应当未雨绸缪的好。” 萧翀眸色渐深,常赢说得不错,虽是用人不疑,可也要留有后手。 “你所虑甚是。”萧翀沉稳道,“公济社已成气候,确需加以制衡,不能任其脱离掌控。但却不可冒进,还是要以程序和规则牵制,你可与许先生等人拟章程来看。另外人手上,王公年事已高,实际主事的多是其弟子门人,对于这些人,可以多加接触,给予一些虚职荣誉或实惠,试探拉拢。总之一切手段需要春雨润物,而非北风过境。特别寒食在即,我们议的这些事,切勿节外生枝。” “还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也先不要让程书办知道。” “是,属下晓得。”常赢又道,“还有,昨日主上吩咐想要收购精良蚕丝的事,属下散出消息去寻了,可回复寥寥,仅有的两位商户手头有些存货,但听闻是要进献给及大梁皇室的,都说品质不够,恐拿了出来反惹祸患。” 萧翀心思沉沉,也晓得乱世里寻这等富贵东西,实在艰难。 却听常赢道:“不过,属下倒是探到,眼下城里有九皋商会的人出没,他们手里能拿到货。他们还欠着主上一个人情,要不要……” “先不要。” 萧翀眼前闪过三年前,从莒国班师前遭遇的那次意外截杀,他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凶狠男人,差点捅个对穿。 九皋商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亡命之徒,惯爱在亡国灭族之处招揽生意,是逐利又嗜血的罗刹。眼下栾城这复杂局面,他并不想把他们搅进来,谨慎道:“先不谈生意,你暗里打听下,他们来做什么生意,跟谁做。” “属下探查过了,”常赢回道,“他们与陆清安等旧朝一些官贵,都有试探性接触,不外乎趁乱打劫,收购些往日贵人们不肯出手的东西,也不排除个别官贵向他们寻求庇护。” “朝为公卿暮为贼……”一声低低的喟叹从萧翀口中吐出,听不出讥诮,倒带着几分无力的幽沉。 常赢瞄着主上神色,晓得他并非只在说那些挣扎的西渚贵旧。 九皋商会里大部分人,都曾有过耀眼的身世身家,却最终沦为黑白罅隙里的鬼刹。朝为公卿暮为贼,更不单指他们。他这主帅的父亲,曾经叱咤一时的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也未逃脱这般结局。 常赢见主上望着门外,眉峰微蹙,思绪似陷在某种拉扯中,沉默片刻,忽又反悔道:“还是去接触一下九皋商会的人,问问他们,往年西渚宫廷织造沧澜锦和海云绡所用的海外冰蚕丝,可能供货?可以告诉他们,是我要。” 常赢怔了一下,应声道:“是,属下稍后便去问。” “还有……”萧翀语气发沉,“你再探,我总觉得,他们接触的当不止降臣权贵。” 经此提醒,常赢心头一凛,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祭河灯,两个人情感上会再贴近一些 第67章 第67章 慰灵节的前一日, 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 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 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 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 已设了岗哨, 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 贡品和鲜花, 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 虽未到端午, 但栾城旧俗, 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 弥漫在河岸上空。 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 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 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 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 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 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 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 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 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 南初看着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套女子素服。 他温声道:“换好衣裳,跟我走。” 南初忽然心慌起来,一时连气息都促了几分。 她晓得,他是来践诺的,赶在慰灵节前一天不那么引人注意时,提前带她“回家”。 回家,这俩字一动心念,便叫她剜心断脉的疼。 萧翀见她呆呆的一动不动,脸色似也突然苍白几分,他上前扣住了她肩膀,手方挨上去,便觉她纤薄身躯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他开口又软几分,“我带你回南府,都安排好了,我们悄无声息地去。” 话音一落,便见她眼圈泛起潮红,眼泪开始打转,却忍着没掉。 “你……”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双唇半开,微微发抖,眼底水光一片,全是拒意。 他突然意识到,她许是怕了。 他深吸口气,将人抱进怀里,觉得她身体微微发抖。他用了些力,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慰:“不去了。何时你想祭拜,不拘什么地方都行。” 南初靠在他怀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眼泪无声地流。 萧翀抱着怀里人,胸口传来湿湿热热的触感,她人却安静的悄无声息。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差,原来连日来的安稳神貌,也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他视线落在角落里她扎的那两只河灯上,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河灯扎得精致,其上经文字迹娟秀,是不同于她条陈上那种刻意刚劲的笔锋。 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祭奠过了。 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还冒失地试图将她再次拖回到那片残忍的废墟中去。 他心头忽而升起股恐慌的钝痛。 他将人抱紧些,蹭着她有些凉的发丝,低声道:“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带着他们,去看你修的渠,你救的人,去看栾城的灯。” 南初终于有了反应,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眼神沉痛又复杂。 可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他胸口呜咽出声。 萧翀因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呼吸一窒,之后才小心地吐息,轻叹一声,将人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笨拙地安慰。 常赢候在院门口,见主上带着人出来时,颇感意外,因南初穿得还是她从暗道出逃那日的素裙,送去的衣裳也没换。 匣子里给她备的那件素服,乍看平平无奇,却已是他那主帅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的料子。 这位一向不在意衣食外物的督军,为了能让她以南氏嫡小姐身份,“体面”地回家,在军需库、卢秀私藏,乃至长公主封地府库中都打算过,却又思及这些来源都不合适,不得已才于城中布铺购置,虽材质不算最佳,也好过让她一身落魄青袍回府祭拜。 可她竟没换。 南初自然留意到常赢扫过她身上衣衫时,一瞬间的诧异之色。可她并不晓得萧翀在她衣物上花的心思,只是觉得她这衣裙虽素旧,甚至衣摆还带着去不掉的淡淡污渍,可这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暴雨、洪水和血污中,失去一切的“南初”,最真实的模样。 “常赢。”萧翀走近吩咐道,“让南府外围的人撤吧。” 常赢诧异:“不去了?” 见主帅手里还拎着两盏河灯,又道,“可是要换地方?” 萧翀一手提灯,一手抓着南初手腕,径自道:“不去,你也不必跟着,你今晚的任务,是给我守好城内秩序,不能出半点差池。” “是,属下一定……”常赢话未讲完,便见萧翀已拉着人走开,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南初跟着萧翀朝天工司角门走,低头看着被他牵住的手腕,他似毫不在意,可司内同僚众多,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全城公祭,虽是个沉重的节日前夕,街上却已很热闹,人来人往,素服挑灯却难掩生机。南初恍惚又回到了战前的街市。想到此前生机全无的萧索街衢,寒风中冻死、饿死街头的老弱病儿,眼前这一番景象,竟看得她微微眼热。 她掀起帷帽一角,想要看得再清晰些,灯火将半明半暗的影子投在她脸上,也映亮了她眼中点点碎光。 两人并未往人多的地方去,萧翀带着她在河边灯火不及的无人处停下,南初看那河中已漂着十来盏大小不一的灯,当是从上游顺水而下的。 她忽而又想起城破那日,这引自城外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岸,在连日雨水的掩护下淹进街巷,泡了地基,淹了粮食,死了家禽,带着腐秽气息威胁一城民生。她带着家丁,还有府医白崇禧,从发现疫情的那片街巷里,救出嗷嗷哭嚎的婴儿…… 神思恍惚间,一盏被点亮的河灯递到她身前。萧翀眉目沉静,灯火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南初又莫名想起出逃那个雨夜,她顺着抵住她喉咙的那柄寒枪,看到的那个杀神。 她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胸前那盏灯上,接灯的手微微发颤。 “恨我?”萧翀轻声开口。 怎么能不恨呢? 可她早不是不安世情的闺阁少女,深知个人在世局之下,尤似被激流卷挟的枯叶,不管是否愿意,都将随着洪流翻腾而去。心头生出莫大的无力感和荒芜感,让她对萧翀的话恍若未闻。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又默不作声点燃了另外一盏。两盏灯的清辉交相呼应,照亮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将他们暗淡的影子投到一处。 就在他准备将灯放入河中时,南初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似飘在水面的雾:“恨。我恨城破那日,撞上的那柄寒枪,为何偏偏是你。” 萧翀执灯的手一顿,心头发紧。 她的声音仍轻飘飘传过来:“……乃至今日,仇敌的灯,竟与亲人的灯……漂在一处。” 说罢,她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浅淡清辉在幽沉的河面上摇曳,晃出一片碎光。 萧翀只觉一颗心被只小手攥住,狠掐了一把。 他定定地望着她,她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伫立河边,看着那盏河灯缓缓漂远。夜风扬动着她的裙角,那抹纤细的素影,似也要随着清辉散掉。 良久,萧翀深吸口气,看回手里的灯,竟不知要不要将它投入水中。 这声轻叹流入南初耳中,似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她缓缓转身,看到萧翀正抱着盏灯,低眉敛目,高大的身姿在夜色中肃立,却鲜有的失了锋芒。 她顿了一下,朝他走近,接过灯,也放进了河中。 再抬头时,她发觉萧翀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了灯火映照,那双凤眸更显幽沉。他绷紧了下颌,似是等着她更锋利的下一句,那般沉默,有种犯错孩子般的无措和怔忡。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将视线投向了河面。方才那盏灯已漂出去好远,而她先前放的那盏灯已快要隐入更远的幽暗。 她避着他的视线,声音涩然:“我府上那些灵牌……是你立的吗?” 那些新旧灵牌混列一处,旧的尚有焦痕,新的形制简朴却透着庄重。 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他让人送来从南府焦土中收拾出的两箱“遗物”。 还有从迈进南府大门的第一步起,她所见所感,虽是一片死气,却不见灰烬和杂乱,是刻意整理过的“体面”。 萧翀喉咙滚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向她的眸色愈加晦涩。 他轻浅又绵长地吸气,开口又沉又缓:“昔年卢秀毁约,我父下狱,陛下曾令我父出兵西渚,破国取书,将功赎过。我父跪求时曾说,西渚国破,南氏必不独活。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南氏“命定”的结局,竟早已在敌将的谶言之下。这是何样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知己? 她缓缓望向他,见那双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火,却又被封在了冰层之下,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幽暗。 他缓了缓,那句残忍的话在他喉中滚了又滚,终于低哑地吐了出来:“当年我父不肯为之事,而今……由我做了。” 南初眼底倏然泛起水光,却见对面男人眼里亦有痛色,可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南初声音哽咽:“所以,你恨我们,你是来复仇的……” “是。”萧翀答得沉缓,“恨我父遇人不淑,恨他一厢情愿……可我冲进你南府的大火中时,却无一丝快慰,只觉没来由的心慌。”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了河面,缓缓道:“我从你南氏祠堂,一具一具抢出……那一刻,我只觉此行都失了意义,就像,攻下了一座无人之城。” “直到,我在尸堆里发现了你。”他声音变得闷闷的,“你方才说,恨你撞上的那柄寒枪,偏偏是我。可于我,倒觉得无比庆幸,你还活着。” 南初不想哭,她已哭得太多,可眼下竟有些忍不住,心头钝痛,酸涩,苦楚,荒诞,被万般滋味绞割着。 夜风徐徐,从两人身前擦过,推着河面灯笼越漂越远。 长久的静默之后,南初终于再次开口:“你将他们……葬在了哪里?” 萧翀收回视线,看向她泪痕未干的脸。她眼中满是沉痛和忧切,一瞬不瞬地等着他回答。 他薄唇微动,声音竟是后滞地带出来:“在南府花园,苗圃之下。那个时候,对这等对抗大梁的殉国之行,我不能厚葬他们,他们只能无冢、无名、无碑。” 南初嘴唇翕动,颤抖几下才出声:“无冢、无名、无碑……也好。” 顿了顿,她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哽咽道:“能在故园留一席之地,够了。世人眼里,他们应该……化为灰烬,如此才干净……” 最后几个字,混着泣音,语不成句地从她口中吐出,她捂着脸蹲下身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扯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坠的力道。她被他硬生生拖了起来,随即被抱进了怀里。 她使劲挣了几下,萧翀并不撒手,反倒箍得愈发紧。她呜呜哭着朝他胸膛挥打,一下又一下,极其用力也极其疯狂,他都一一受了,只沉默着任她发泄。 几下之后,她忽觉绝望又无力,与眼前人的纠葛,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谁又欠谁,她这般折腾,属实荒诞又无趣。 那双拳头慢了,松了。她终于安静下来,像个哭闹累了的孩子,又像个失魂的躯壳,静静靠在他胸膛上,任他禁锢不放,眼底一片空茫。 萧翀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极浅极轻地吐息,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夜色渐浓,河灯都已漂远,没入下游的黑暗中。唯有岸边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一半投在冰冷石阶上,另一半被水波搅碎。 远处隐隐传来慰灵节的诵经声,明明灭灭,像超度那些无冢无名的魂灵,又像慰藉说不清恩怨的活人。 许久,那诵经声终于不闻,耳边只剩细微的风声。 萧翀感到怀里的人极轻的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挣开,手臂下意识放松。 她却只是将脸更妥帖地贴在他胸口,仿佛在听他沉稳的心跳。河风穿透她单薄的旧裙,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一声低低的猫儿般的轻音传来:“冷。” 萧翀立时又将她搂进些,轻声道:“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个孩子的喊声:“嘿,那个大个子!” 萧翀回身,便见几丈外的岸上,站着个跟麦芽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朝他招手:“就是你,你上来!” 萧翀打量他几眼,之后拾起一旁的帷帽给南初戴好,牵着她上石阶回到岸上。 那孩子走过来,朝他伸手道:“给你的。” 萧翀看那只小手上捏了只小瓷瓶,只有小孩子巴掌大小。他问道:“是何物?” “我哪知道,另一个大个子叫我给你的。”那小男孩答得干脆。 萧翀四下打量:“人呢?” 那孩子也看了一圈,嘟囔道:“走得真快。” “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是个大胡子,只说叫我给你……你快拿着,我娘还等我呢。”那孩子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扭头便跑了。 萧翀端详着手中瓷瓶,并不见特殊之处,及至反看瓶底,才看到一个极小的图案。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虽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南初仍感到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沉。 她凑过来看,喃喃道:“一条……阴鱼?” 那正是阴阳鱼中阴鱼,只是“眼睛quot;在“鱼身”上大得出奇。 她小心道:“这是什么?会……有事吗?”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只小心拔出瓶口塞子,见里面是小半瓶粉末,未见什么异常,又塞了回去,之后将瓶子揣进了怀里,朝南初笑道:“旧日朋友的手笔,不要紧,走吧。” 南初不再多问,只沉默着跟着他回了澄心院。他嘱咐她歇下,之后她听到他召医,隔窗见到徐正由常赢领着进来,良久才走。 作者有话说: 都说不要乱换风格瞎蹦跶,看着这本糊糊的,我也是受教了……好爱你们无敌暖心组,花样支持鼓励我,先磕一个~ 本章有红包,下章慰灵节,再之后应该能甜/涩?哈哈 第68章 第68章 慰灵节当日, 南初和天工司沈青等一些匠吏,早早便在萧翀亲卫护送下抵达了滦河公祭之地,那里早有公济社的人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南初加入进去, 帮着一起分发香烛祭品,协助祈福流程, 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萧翀同她认真讲过, 这等日子, 他自是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澄心院, 可也不好将她带在身侧,目标太大。而平日里陪护她的屠骁,今日会有任务在身, 是以只能把她安排到王岱山身边去, 一来公济社人多, 又是西渚旧人,她在那里相对安全又不显眼, 他也会派暗卫潜伏护卫, 可保无虞。 她在天工司憋久了,已许久不曾参与过这等热闹场面,虽是忙个不停,心情倒出奇的好。看着人来人往,老幼咸出, 喧嚣热闹, 似乎这才是日头之下该有的景象。 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月白儒袍的老人缓步行来,正是王岱山。 南初眼尖,她将手中香烛分给身前老妪后,朝王岱山疾走几步迎上去, 恭敬见礼:“许久不见,王公安好。” 王岱山的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思及日前南府那场“兵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化成关切。他虚虚扶了她一把,缓声道:“瞧着似是清减了些,委屈你了。” 南初微微摇头,诚恳道:“王公为民请命,栾城有公济社救持,是百姓之福。” 王岱山闻言望向萧翀方向,天使身边那个高大身影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王岱山目光沉静,不见波澜。他见萧翀同身旁天使说了句什么,之后抬足朝这边而来。 南初看着那个高大身影走近,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袭玄袍,材质沉稳厚重,肩臂处有暗线兽纹,腰束革带,未佩兵刃,但他挨近,那锦袍下的贲张的力量感和戎马痕迹,仍叫人感到十足的压迫感。 她站在王岱山身侧,微微垂眸。 萧翀视线从她面上扫过,朝王岱山拱手,语气沉稳:“今日法会,劳王公主持,满城百姓人心所系,可谓皆在王公一身。” 他一副督军对地方耆老的客套姿态,但最后一句又落得极重。王岱山自是懂,这锋芒内敛的杀神,是来做最后提点的。他执礼回敬,不疾不徐道:“督帅言重,老朽不过顺应民心,尽些绵力。督帅允准此举,容百姓一抒块垒,是真正的仁政胸襟。” 萧翀望向已围了不少人的河岸,其中有一段被绳索隔开了。他似随口闲谈:“方才来时,见有些河段土质疏松,恐经不住人多践踏,我已命人拉了绳索,稍作阻隔。今日重在慰灵,若生出意外,折损了人命……反倒不美。” 王岱山也寻着他视线望过去,见那头有几棵古树,繁茂得几乎遮满整条河。他旋即明白萧翀的心细,回身嘱咐明书道:“嘱咐社中弟子,今日万事谨慎,务必引导民众有序祭拜,切莫惹出事来,徒增亡魂。” 萧翀得到了想要的答复,面上神色稍稍缓和:“有王公此言,本帅便放心了。”言罢略一颔首,余光从南初面上扫过,并未有明显停滞,之后大步回了天使所在的主祭台。 王岱山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走远,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南初道:“昔年老夫曾与客将萧承翊对坐论道,其人如重剑无锋,用兵奇正相合,行事有古君子之风。他守国门,百姓知有泰山在前,可倚可靠。” 继而又话锋一转:“今观其子……却似一柄新淬的陌刀,寒光逼人,斩切无忌。你只知他锋锐无匹,却不知这锋芒,下一刻会指向何方。” 南初自然听懂了老先生的意思——萧承翊的强大令人安心,而他的儿子萧翀,越是强大越令人不安。 她一时觉得萧翀不全然是王岱山讲的这般,可思及他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与她父亲提及萧承翊时,言其败敌常留一线生机,有止戈之仁,确然是父子迥异。她微微启唇,终究辩不了一词。 “公祭要开始了。”王岱山看向南初,“你随我坐过去吧。” 南初颔首,乖顺地夹在明书等几位弟子中,跟着王岱山朝祭台而去。 台上,劳军使卫挚在代表天子讲话,洋洋洒洒,尽是高调怀柔之语。南初听着,眼前却又闪过卫挚在南府祠堂前的逼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掐的掌心生疼。 一旁的明书见她面色难看,眼眶泛红,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你还好么?” 南初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把头垂低,缓缓松了拳,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道了句:“无碍。” 再抬眸时,却正对上萧翀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沉静似又带着安抚,她却不想他见到自己可能泛红的眼,只一瞬的交汇便又错开。 那厢卫侯已在唤萧翀“登台”了。相对于卫挚面面俱到的官场辞令,萧翀开口简短克制得多,只沉稳道:“寒食祭殇,人伦之常。陛下念边民苦楚,特准此祭,以慰亡灵。望尔等惜此新生,共筑太平。” 南初听着这“政令”般的冷峻言辞,晓得他作为征服者站在这里,这般敏感的身份,敏感的场合,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发误解或骚乱。他这般不煽情、不忏悔、不邀功,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她竟听得五味陈杂。这冷硬的言辞出自他口中,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将她熟悉的那个会隐忍、会哄人、会因她一句“不讨厌”而眼眶泛红的萧翀,重新锁回那个“大梁督军、西渚安抚使”的冰冷壳子里。 她下意识望向台下百姓,想瞧瞧他们的反应。而在心底,竟一时辨不清,是希望看到他们的麻木与恨意,还是“感恩”与希望。 她怔怔然间,王岱山已然走上台去。 老先生的祭文写的雄浑磅礴又真切动人,苍凉而又清晰的声音自他口中缓缓吐出:“维此暮春,寒食之期,谨以素心,祭告于天地四方:一祭我西渚列祖列宗,开疆拓土,泽被苍生;二祭我殉国将士忠魂,铁甲未冷,英灵长存;三祭我罹难无辜百姓,魂寄野草,血渗黄土;四祭……” 他忽然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大梁天使,又落向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沉缓道:“四祭此乱世中,所有不得安宁之亡灵。愿烽烟永熄,生灵得养;愿耕者有其田,匠者传其艺;愿孩童不识刀兵,老者得终天年……” 随着他字字落地,台下已隐隐响起抽泣声。 而萧翀始终站在王岱山两步之处,神色冷肃,锋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全场,鹰隼般盯着每一个可能异常的举动或变化。 王岱山的祭文诵毕,深沉地朝着四方敬拜,高僧们的诵经声已然响起,嗡嗡鸣音似响在九霄,又似震在每个人心头。 公济社的弟子们已然开始引着民众祈福燃灯,场面一时肃穆而又沉重。 王岱山似一尊石像般站在台上,望着台下芸芸之众,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迈着沉缓的步子往台下走。南初和明书等几名弟子,立时上来扶他。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不好啦!灯笼铺子烧着啦!快救火啊!”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尖,在诵经和木鱼声中显得清晰又突兀。人群被这一嗓子惊出慌乱,探虚实的,躲避的,想去救火的,一时间人们四下拥挤冲撞,乱成一片。 诵经声停了,嘈杂中公济社的弟子们高呼“不要慌、不要乱”,奈何效果甚微。因不远处已然升起了浓烟,不停有人高喊:“快救火啊,烧猛啦!太危险了,快走,快带孩子们走!” 此时的王岱山,方由弟子们拥着走下台来,他几个弟子被人群冲击的东倒西歪,却又想护着老师,显得狼狈至极。 南初跟在他们后面,也时不时被擦过的人群撞到。突然,她觉胳膊一紧,被一只大手抓住,用力一扯,便将她拽出了那一小片混乱。 她扭头见是个货郎模样的高大汉子,惊魂未定间便听对方低声道:“暗卫。” 她心下稍安,刚想叫身边这人也去拉老先生一把,却见王岱山那头不知被什么人一个冲撞,竟倒了一大片,老先生无措地站在当场,明书几人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 恰这时,忽而寒光一闪,她尚未看清,却见王岱山身旁一名扮作百姓的暗卫猛地挺身跃起,用身体挡在了老先生身前,随即肩胛中箭,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她一声“有刺客”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这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可她不喊,另有人喊。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刺杀!大家快……”逃字未全然出口,那人已被人捂嘴、按倒拖走。 南初看得一颗心几乎蹦到嗓子眼。 几丈外的萧翀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清了弩箭的来源,对方一箭之后已然暴露,早有暗卫去围堵抓人。 他想过今日这场公祭可能会有百密一疏,目标是王岱山,对方显然是精细算计过的。 王岱山若死于此地,西渚民心必将沸腾,一切怀柔努力前功尽弃,他即刻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凶手,而无论真相如何。这是比直接刺杀他或者天使,又或者旁的什么人,更诛心和毒辣的谋算。 继而一个更微妙的念头又浮现,王岱山若死于这等场合,南初……将会如何看他? 这些纷杂念头电光火石间涌现,他立即让人先护送天使和监军返回天工司,自己则飞速朝南初和王岱山而来。 已有暗桩护着他们往外撤,奈何人多混乱,行得并不快。 萧翀刚站到南初身边,许是角度刚刚好,只觉寒光晃了下眼,他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朝着王岱山飞扑过去。 老先生被撞得一个趔趄,幸而被人扯住,而就在此时“嗖嗖”两只弩箭同时射来,一只被暗卫打掉,另一只在萧翀扑向王岱山的刹那,“噗”一声钝响,擦着他的胳膊穿透了衣袖,没入了岸边的墙壁。 萧翀只觉胳膊一痛,箭簇入肉的锐痛之后,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阵诡异的冰凉,仿佛有活物顺着血脉往肩窝里钻。紧接着,整条手臂的重量开始消失,开始不受控制。 他晓得,箭上有毒! 南初就在萧翀几步外,眼睁睁看着他中箭,他臂上那抹深色迅速洇开,她心脏骤然一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翀先是下意识攥了把伤处,只觉似是隔着厚棉被捏了一把,不是很疼,整条手臂正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你要不要紧?”南初慌张地冲到他跟前,抬手想要查看他伤处,被他轻巧躲开。 她手触空,萧翀从那双桃花眼中,看到了不加掩藏的紧张和慌乱。 此时常赢也冲了过来,一眼便见到了主上被划破的衣袖和洇湿的伤口,刚要开口,便听萧翀道:“听着!你立即带人送王公和程书办走,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有,我中箭的事,封锁消息!” “主上……”常赢不放心,却又被萧翀打断:“按计划,有异常屠骁会接管现场,你要确保关键人的安全,听令行事!” 此时台上响起了屠骁的大声呼喝:“不要慌!官军已控制了火势,有宵小作乱已被抓获,大家是安全的,请按公济社的引领有序离场……” 常赢咬了咬牙,招呼几个便衣弟兄道:“走!” “你……”南初见萧翀脸色已有些灰白,声音里掩不住的不安,却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 王岱山在一瞬的受惊后,此时也已恢复沉稳。他见萧翀因扑救他受伤,思绪翻涌,炯炯苍眸中一时幽如深潭。及至闻及要让他走,他才朝着萧翀拱手,可还未开口,便被身侧两个大汉和弟子们架拥着走了。 南初被常赢护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隔着混乱的人群,只见萧翀单手捏着伤处,指节上染了血,旋即他似无力般靠在了墙壁上,玄色身影在杂乱背景中,显得脆弱而孤绝。 作者有话说: 猛虎受伤,会撒娇求抱抱么哈哈 ---------------- 再次编辑是为改作话,打扰到的宝贝抱歉抱歉。 我这章写high了,用了一句“没有人磕萧翀和王岱山吗”,本意是想表达王岱山与萧翀之间 “文明道统与武力杀伐的极致碰撞”,这是故事的重要张力之一,但表述不周引发了误会,再此郑重澄清。感谢所有认真阅读、及时指正的读者,我会更谨慎对待每一处表达。 剧情仍聚焦萧南在废墟中的共生与交锋,谢谢大家追读 第69章 第69章 南初被送回了澄心院, 常赢留下可靠人手护卫后又匆匆离去。 她在房里坐卧不宁,那只冷箭和萧翀最后靠墙那个身影挥之不去。那等箭伤与他过往的伤比起来,并不可怕, 可竟能让他虚弱到那般地步,她仍记得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脸色已很不对劲。 那箭上不干净, 这念头让她更觉心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 安慰自己他见多了这等场面, 一定有后手的,不会有事。可他迟迟不见人影、不闻消息,她忐忑不安, 从屋里到院中, 从院中到院门, 直至午时后,才见萧翀被常赢等几人簇拥着回来。 她急急地冲上去, 见平日里元气昭昭的男人, 此刻面色灰白,唇无血色,脚底虚浮,要常赢和屠骁搀扶着才站得稳。 未等她说些什么,萧翀先开口, 声音有气无力:“莫慌, 死不了。” 她跟在他们后头进了屋,看着他们将萧翀扶靠到榻上。 萧翀伤处已做过包扎,声音虚沉地吩咐常赢:“我要见秦九皋,你替我约。” 常赢不放心:“主上身体要紧,缓两天吧。” “缓不得。”萧翀闭了闭眼, 又睁开,眼底一片冷寂的虚火,“出了这等事,我若不去讨个说法,他们还当我死了呢!” 常赢轻叹一声:“行,我去约。” 萧翀又朝屠骁道:“还活着的那个尽快审。还有,近来这桩桩件件,劣银,袭桩,刺杀,仔细些,看是否有隐秘关联。” 屠骁道:“那刺客的弩箭,制式竟跟袭击栖霞庄的箭矢一样,魏荣是失心疯了不成?竟胆大到在那般公开场合下行刺。” 萧翀眸色暗沉,默了几息才道:“他是粗莽,又不傻,此事说不准还有内情,先审。” 又嘱咐陆羽:“辎重营的家眷们我不担心,可工地工坊里的匠人,你务必保护好,不许任何人再出意外。” 几人应声退下,常赢走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搁在了床头,南初认得,那正是放灯那晚,萧翀收到的“来历不明”的瓷瓶。 常赢朝她道:“这瓶里有药,辛苦书办,晚间帮督帅再敷一次伤口。” 南初心头一凛,后知后觉这场刺杀竟是早有预兆。 众人退出后,房里变得异常安静。 萧翀望着她不安的神色,温声道:“后怕?” 南初凑近些,先是仔细瞧了瞧他伤处,才将视线挪回他脸上,谨慎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 萧翀却摇了摇头:“我并不知,但,有人知道。” 他目光瞥向案头那只小药瓶:“九皋商会,箭上的毒当是自他们手里购入。” “九皋商会……”南初觉这名字有些耳熟,许多年前无意间曾听祖父提及过,她求证道,“是那个海外黑产么?” 萧翀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南初并不回答,只眸色复杂道:“他们为何会提前……给你送药?”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似是从她混着忧心和不安的神色中,辨别她未尽之意。 片刻,他才虚沉着嗓音道:“我猜今日这场刺杀,各方心头自有不同思量。卫侯或借此污我绥靖不利,公开生变,守公也会心生不安。你这一城百姓,惊惶者有之,得意者有之,不甘不忿者也有之。纵使王公,我代他受了一箭,其心底也未必不怀疑,这一番闹场,是我自导自演。” 南初闻言心头涩然,她又想起王岱山在上台前,对萧承翊和萧翀这对父子的一番评价。而此时回忆起来,萧翀受伤后,王公确然是一言未发,他那等守礼守节之大家,若非心存他念,必不该如此失礼。 她此前并未往这方面想过,可此番顺着萧翀的话想下去,这场刺杀在不同人眼中,确然可能被扭曲成不同的叙事。会有人据此攻击萧翀治下混乱,也可能污其公祭不诚,护持不利。也说不准,会被认为是苦肉计,用以收买王岱山这等清流人心……真相本身如何,大约只有萧翀自己在意,旁人只看如何利用罢了。 她越想越觉苦涩,却见萧翀垂眸一笑,似是自嘲:“你适才问我,九皋商会为何提前送药给我。我猜,许是因着他们还欠我一个人情,此番正好还掉。又或者,作为生意人收钱卖货,他们不会出卖买家。可大约知晓这场刺杀涉及要员,他们不想惹上军方,送药,是给我个提醒罢了。而我,恰恰不幸成了那个目标。” 南初再次看向他伤处,柔声道:“疼么?”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他其实不觉得多疼,更多是麻木。 这种毒,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先让人伤处失去感知,若不及时处理,会很快蔓延全身,丧失行动力,最后死亡。这与战场上泡过粪秽的箭矢比,确显“仁义”得多,却更为致命。 他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睛,清晰地感知到她在心疼他,这心疼中,或许还带着些点“可怜”。可他也非什么自怨自艾之人,更未期待过谁的怜悯。 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有些虚哑:“疼……倒还好,只是有些乏。” 他微微抬眸,眼中染上一抹惯常的调笑:“要是有人……亲一下,兴许能提提神。”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明显开玩笑的无赖气,与他此刻灰败的脸色形成明显对比。可南初晓得,他才不是玩笑,他是在直白的索取。这人即使伤了,也要利用她的柔软“善心”。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起。理智告诉她该斥责他不知轻重,可看着他确然虚乏的疲态,以及因失血和伤痛而愈显幽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萧翀闭了眼,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句玩笑或者呓语,他将所有压力和选择,无声地推给了她。 他在等。 漫长的几息后,南初倾身过去,她身上浅淡的气息擦过他的鼻尖,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带着微微颤抖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像蝴蝶点水,一触即离。 萧翀没有动,只眼睫轻微一颤。随后,那失了血色的薄唇似又抿紧了一些。 南初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之后,他那只未受伤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指节,轻轻点在了自己下唇。 动作很轻,意图却再直白不过:亲这里。 他不知足。 南初觉的自己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疯了,竟这般纵容他。她早晓得他是个得寸进尺之人,有了一,他连二三四都会想要。 她呆呆地看着他,心跳砰砰不受控制。 她见他仍闭着眼,眉目沉静,若不是他刚刚的放肆之举,定会叫人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僵持中,她见他眉头忽而紧了一下,似是忍下了一阵不适,她慌乱的心也跟着一紧。继而,又见他渐渐平静下来。 一种比理智更汹涌的东西驱策着她,或许是后怕,又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需要一点实在的触碰来确认他还活着,她再次倾身靠近他,带着某种未及多思的决绝,将唇极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只是单纯的触碰,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略有些干燥的纹路。 然而,就在她即将撤离的刹那,那只原本安放在他身侧的大手,倏然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将她逃离的势头稳稳按住。 他反客为主地亲回去,不似她的浅尝辄止,他吻得用力,又深又重,滚烫的气息随着清晰的碾压落下来,让她软了身子,小腹发紧,几乎是陷落在他怀中。 及至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他才恋恋不舍的放过她,却又不松手,只抵着她额头,粗喘着低笑:“确实……好受了许多。” 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恶劣至极!”她低低骂他,想挣出来,他手上又施了些力,不许她退。 她不满道:“不是都伤得要人扶了,怎还有这般力气,快放开我。” 萧翀只是笑,得逞般盯着她被亲得红殷殷、湿漉漉的唇,因她这主动亲近而心头饱胀,卖乖之语便脱口而出,嗓音低哑又蛊惑:“是不是……能这般亲你、抱你、碰你的,只有我?” 如此直白,呼吸可闻的距离,他灼热的气息蛊惑着她,她只觉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几乎又要蹦出来。 她稳着微促的呼吸,斥责得毫无力道:“好不正经。” 萧翀望着她水光潋滟、犹带迷蒙的眼底,看清了她的欲嗔还羞,也看到了眉目藏笑的自己。 是夜,城外的滦河,远离港口处一片静谧。 一条小船泊在离岸十余丈处,船头挑着一盏灯,孤零零照着幽暗的河水。 萧翀只带了常赢一人,俩人具是一袭玄色便装,轻巧地登上岸边竹筏。常赢撑着,稳稳朝着河中那条小船滑去。 那船篷里钻出来一个人,身量修长,灯火映着他一身商贾华服,举手投足又透着些文人之风。他朝着萧翀远远抱拳,及至竹筏挨近,才清润开口,是个极年轻的声音:“一别三年,久违了,萧帅!” 竹筏停在船侧,萧翀并未急着登船。他静静望着船头的年轻人,眸锋沉得厉害。 那年轻人也不介意,仍一脸淡笑,解释道:“家父并未来栾城,此番是我带队,借萧帅宝地,做些小本生意。” “秦慕白。”萧翀冷冷开口,“你生意做得,倒比你爹还胆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得寸的人会进尺,等你们~ 第70章 第70章 深夜的滦河上, 常赢执剑伫立在船头,警惕地留意着四下动静。周遭一片静谧,无风无波, 身后船舱中的对话清晰可闻。 被萧翀唤作秦慕白的年轻人,只有十九岁, 眉眼生得稚嫩, 言行举止却满是在黑白罅隙游走惯了的从容。 面对栾城最高权柄、铁血督军的满脸沉郁和眼中冷锋, 秦慕白噙着笑, 既无惧怕,亦无谄媚,只好似老友叙旧。他看了眼萧翀手边那只小瓷瓶, 不紧不慢道:“这东西确是我叫人给你的, 也是一番好意。萧帅对我的救命之恩, 我可是一直在找机会还呐。” 萧翀冷笑:“贩毒给我的政敌,便是这么个还法?” “那我可得喊声冤枉。”秦慕白脸上是夸张的委屈, “九皋商会做生意, 历来是不问买家意图的。纵是你买毒去药我爹,只要条件合适,也是能成交的。” 萧翀一声轻嗤:“那你的本事还是没学到家,秦九皋要是也如你这般做买卖,早叫人毒死八百遍了。” 秦慕白呵呵笑了两声:“我也是后来晓得要出事, 这不立即便提醒你嘛。” 萧翀单刀直入:“买毒的是谁?” “这不能说。”秦慕白立时一脸严肃, “九皋商会还是讲信用的。”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这个“孩子”,见他眸色坚定,确无松口的意思。 “换个方式。”萧翀直直逼视他,“我们来做笔买卖,开个价。” 秦慕白忽然笑了:“其实我们并非什么生意都做……” “你是忘了, ”萧翀打断他,“三年前,我是如何把你从莒国的地下钱庄里捞出来的。” 秦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三年前,他们和莒国的地下钱庄黑吃黑,是萧翀灭了那股势力,他才脱开“人质”死里逃生。 萧翀稳稳道:“你若不想做生意,我亦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在栾城一天,你在栾城的生意一桩也做不成。九皋商会的暗线,我挖一条斩一条,人我见一个杀一个,我有的是功夫和耐心。” 秦慕白的余光瞥向那只小瓷瓶,那里的解药,本是向萧翀“还人情”和“卖好”,却未料这桩买卖竟差点要了这活阎王的命。秦慕白晓得萧翀此刻是引而未发,再若拉扯下去,他一个无甚身手的商人,可干不过这里外两尊杀神。 秦慕白唇角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 这一丝异样落进萧翀眼里,他凉凉道:“你也可以继续恩将仇报,投毒、暗杀、明刺,都随你,看看你我的命,谁的更牢靠。” 顿了顿,又道:“你也莫要观望我和大梁天使的对弈,我未必会输,便是输,我也有把握先拉上你!” 秦慕白晓得萧翀动怒了。 历来游走在灰暗地带的势力,非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直接跟军方叫板。这个准则,秦慕白自然也晓得。特别对方是萧翀,他攻城掠地的手段,秦慕白三年前便领教过,这活阎王认真起来,是自伤八百也要换你一千的,难缠得很。 秦慕白又挂起一副少年人特有的无害笑容,乖巧道:“说这般严重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挑挑眉,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督帅大人你问的,我确实不能说。你因此受伤,我再同你做交易,也显得我唯利是图、不仁不义,我可真是最懂知恩图报之人。” 说话间,他眼见萧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遂又一笑道:“不过,我倒想起早年家父经历的一桩买卖。有人向他定制一批淬毒的暗器,却额外要求,要在上面铸刻其仇家的印记。如此一来,倘若被寻仇,那找的也是他的死对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翀:“九皋商会的生意虽然广,可也并非什么都接,似这等构陷纠葛,家父当年便果断拒绝了。不过乱世的买卖,什么主顾都可能遇到。说来也巧,我在这栾城有笔生意,主顾竟是拿了私铸的银子来兑付。” 他苦笑摇头:“您是没见着,那银子的成色还不足五成,咱们收了这笔钱,还得回炉重铸……生意难成这样,哎。” 萧翀听他唱戏般一句句演下去,心下暗潮翻涌,眸色愈发地暗。 河面上起了风,摇晃着船头那盏风灯,在微澜荡漾的河面照出一片碎光。 萧翀从船篷探出头来,顿了一下,又回身道:“还有件事,我要的冰蚕丝……” 秦慕白笑着送出来:“有啊,您要的东西,咱们没有也得倒腾来不是?三天,三天后我让人送去府上。” “谢了,银子……” 未等萧翀讲完,秦慕白道:“银子便免了,左右你要的不多,此番只当是赔罪了。”他说着,朝他伤了的手臂轻抬下颌,眼底藏着了丝狭笑,仿佛在说,看,我还是讲道义的,没让你白挨这一下。 “还是一码归一码。”萧翀冷冷道,“送货时收银子。” 看着那只小船远远消失在黑暗中,常赢诧异道:“听起来,劣银炸营,劫掠栖霞庄,还有这回行刺,背后都是同一人在谋算,是魏荣吗?” 萧翀目光沉沉望着幽暗的河面,好似望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 片刻,他才开口道:“炸营、劫庒、行刺,眼下看来确有关联,可若说全都是魏荣的谋算,只怕是抬举他了。他够狠,可并不傻也不疯,用自己的箭矢,在光天化日挑起新朝和旧民的怨恨,只为拉我下马,没必要。” 常赢沉吟下道:“要这么看……是陆清安吗?他吃了那么多亏,又被魏荣攥着把柄,眼下夹在新旧两朝中里外不是人,他最有可能下黑手,且他曾坐在那般高的位子上,有这等资源,更有这等心计。加之属下曾敲打过他,要他别跟魏荣绑在一起,所以,他这是要借主上的手,灭了魏荣这个‘隐患’,再反杀主上一手!” 萧翀未作声,目光仍沉沉锁在晦暗的河面。 他觉常赢的推测合理,却过于“干净”了。 炸营、劫庄、刺杀,环环相扣,直指他统治的根基,军心、匠人、民心。单凭陆清安一个已被他打击得无甚根基之人,是否足够有胆色和能力来催动这一切?是否陆清安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藏在更幽暗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轻轻捻了一下。 深夜的天工司,响起辰晷低沉又有穿透力的四声鸣响,已是四更天了。 南初从案头起身,踏出门去。见不到月亮,星子黯淡,四下一片静谧。她下意识望了眼主屋,黑黢黢的,看得心头某处莫名空落。 萧翀还没有回来。 她晓得他去见九皋商会的接头人。 在她的记忆中,只藏着一件与这个商会有关的小事。 祖父在大司农任上的最后一年,逢卢秀四十寿辰,满朝倾尽心思为陛下筹备贺仪。时任度支郎中的陆清安,贡了一尊“海蚀玉骨珊瑚树”,颇得陛下喜爱,一度日日赏玩。那尊珊瑚,据说是深海巨珊瑚历经千年海流冲刷,只余下致密如玉的骨骼,再经巧匠雕琢成宝树形状,于暗处能发出幽幽光彩,如同海底仙境。 此宝,正是陆清安通过数道中间人,辗转重金购自九皋商会。 南初记得,祖父私下谈及时蹙了眉,评价是“勾联黑市,费尽心机”。 她因此一度对这个组织充满鄙夷,却不想萧翀竟似也与他们“关系匪浅”。 她心念沉沉时,月门下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他自己,并未见常赢跟随。 她快走几步迎过去道:“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萧翀抬眸,深邃的目光与她撞在一处。只一个愣神,便见他唇角弯起,那双凤眸里,立时染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倒似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等夫君归家的小妻子。 萧翀一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开了口,却又吞回去一半,只噙着丝宠溺又得意的笑望着她。 他这副促狭表情,便是没有讲完,南初也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深夜里等他,这是又取悦到了他。 她垂眸轻吁,又抬眼望向他受伤的臂膀,软声道:“进去,我给你换药。” 萧翀不动,只忍着笑看她。这副对他“无可奈何”,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模样,愈发地像。可他若讲出来,她怕是要恼。 “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南初说着往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碰哪呢。”他噙着笑开口。 南初倏然收回了手,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逗她。 这人怪的,深更半夜归来还有这个心思。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不管你了!” 说罢扭头往自己房里走,胳膊却被人拽住。 “这便恼了?”他将她拽到身前,单手环住。 “你还说!”南初目光不自觉望向他垂在一侧的胳膊,又软了声音,“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笑,那只带伤的手臂也缓慢地搂了上来:“不妨碍抱你。” 她晓得在比脸皮这等事上,她永远不如他,只轻叹一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换完药,你还能睡上一会儿。” 香香软软抱满怀,他垂眸看她……太像了。 南初挣出来,先一步进门掌灯,回身便见他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他莫名又想起她在等灯下给他缝衣的模样。有那么一瞬,一个荒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若每日归家,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一盏灯,那些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业,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或缺。 南初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是他有些疲累。她一边温湿巾帕等会用,一边招呼道:“你自己是不是可以脱外袍,你去坐好等我。” 萧翀听话地去了内室等她。 南初跟进去,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加金疮药调匀,一边道:“其实我觉你伤在此处,自己是可以处理的。” “嗯。”萧翀靠在床头静静道,“所以你还要不要管我?” 南初端着药回身,见他中衣敞开,健硕的胸腹便那么朝她露了出来。她并非头回见,可仍是下意识垂了眼。 可思及两人之间早已“逾矩越礼”的不清不白,又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他曾那般成宿地看顾她,便算还他一遭吧。 这般想着,她靠近他,伸手去褪他上衣,想将伤处露出来。可她到底没有他那等好定力,衣裳拉开,只觉目之所及,贲张蓬勃的肌肉力量感十足,也压迫感十足。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似自己任何一丝气息擦到那片火热肌肤上,都是难以忍受之事。 “怎的比头回换药还紧张?”他声音低低的,倒并无打趣。 上一回伤在肩背,她在他身后行事。而眼下,她在他身前,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他注视之下。 她不吭声,只沉默着,竭力稳着心神,揭开他臂上染血的裹帘,露出两寸多长的箭矢划伤来,斜斜地,割开了他臂上鼓起的肌肉,有些地方有深红色的薄薄血痂,而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见了这伤口,她反而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她用布巾将伤口周围血迹轻柔地擦掉,又认真将药粉一点一点铺上去,余光瞄着他的神色,怕自己动作重弄疼他。可见他并无不适反应,她又觉大抵毒性还没清净,他兴许不觉太疼。 她心无旁骛地帮他处理伤处,却不知他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忽觉颈间一热,他竟轻轻亲在了她颈后曾留过吻痕的地方。 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尽数铺在她柔嫩肌肤上:“你可知,我中箭那一刻,僵麻感袭来时,在想什么?” 南初捏着裹帘,气息不稳:“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便这么死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都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南初手一颤,心跳已然乱了节律。 他的吻开始沿着她颈线游移,含住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一下,惹得她一阵轻哼轻颤,才又含糊低沉道:“我九死一生许多回,唯有这回,无比庆幸,我还活着。” 南初只觉心跳手抖,已然进行不下去。 而他仍埋在她颈窝,厮磨轻噬,絮絮低语:“幸而我还活着……我还有东西没教你呢……我想要你在我怀里,甘心情愿地……哭出来。” 最后几个字,随着他灼烫气息灌进她耳中。南初只觉一股酥麻从尾椎炸开,身腿手都要软的不行。 他那只未受伤的手,原本扣着她的腰,此刻顺着她脊骨节节攀上来,几乎是擦着她最敏感部位停下,稳稳撑住她后背,让她更紧地贴上他赤/裸的胸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胸前,隔着薄薄衣料,她觉自己要烧起来。 南初手里的裹帘已然散开,她无力地撑住他肩膀,开口尽是软颤:“你、你不要说话了,安静些……”喘了几息,又道,“你松开我,坐好……你这样,我没办法包扎。” 萧翀埋在她身前深深吸气,之后才缓缓松手。他闭了眼,靠回去,由着她心思纷乱地给他包扎,自己却因方才的耳鬓厮磨,难以自控地觉醒了某种凶兽。 南初并不知身前男人正陷在天人交战,她只小心地给他处理好伤口,又帮他把衣裳套回去,可刚套上袖子,便听一声低语:“……难受。” 南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伤处:“碰疼了吗?” “不是那里。”萧翀缓缓睁眼,狭长凤眸里满是隐忍之色,看得南初心头莫名一颤。 他与她对视几息,喉结滚动,开口更为哑涩:“是……另一处。” 南初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腹下那处紧绷的轮廓。贲张勃发的势头,与他此刻“虚弱”的状态,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后知后觉理解了他在说什么。下意识想要起身,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用的竟是那只受伤的胳膊,她停住,没有挣扎。 烛火幽幽,一室静谧。 两个人都未开口,只有彼此微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僵持中,萧翀低哑的嗓音传来:“……忍了太久,忍得难受。” 一时间,温泉那场灭顶的“灾难”又席卷回来,南初呼吸渐促。 在与他经历了种种说不清道不明、不清不白的纠缠后,她已无初初面对他直白欲望时的惧意和耻辱,可仍难以坦荡地回应他。 她望着他欲望昭昭的眼,那里面似燃着火。她唇瓣几开几阖,终于低低道:“你……你说过……等我甘心……” “南初。”他轻声唤她,另只手也攀上来,将她又往自己拽了拽。 灯火映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让冷硬的线条多了些柔和,其间尽是对她的贪恋。这神色落在南初眼里,她竟有些许不忍。 这张脸,她是喜欢的,这个人……也是喜欢的,可是…… 她不只一次豁出去“试他”,可当他真的想要时,她又没了魄力。 “阿箴,”他唤了她的小字,抓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摩挲,“我这样……睡不着的。” 顿了顿,他似是用尽心力挣扎和算计,才又吐出下一句,开口哑得厉害:“你……能不能碰碰它?一下。” 南初脑中嗡一声。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那眼中无任何轻浮意味,也无她见惯的锋芒或戏谑,尽是难耐和……祈求? 他说难受……她自是不懂那是何种煎熬,可瞧着他眼尾泛红,大抵是极不舒服。 她迟疑间,他已松开了手,眼光直直地望着她,修长的指节却似有意无意地沿着块垒分明的小腹下滑,停在了裤腰上。 南初呼吸几乎停滞。 这动作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眼中的火已将自己点燃,眼下也似正熊熊烧向她。她见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口,变成了一个轻微的吞咽,只余无声的等待。 她在他这样的注视中,做不到起身离开,可也实在……下不去手。 两厢对视,南初终是无措地垂下了头,一双拳头攥得死死,僵硬得垂在腿上。 头顶响起道极低的笑声,似是自嘲。一个深长的喘息后,萧翀沙哑地开口:“不逗你了,再不睡天要亮了,回去歇着吧。” 此言一出,南初忽而心里一松,像是被无罪开释,继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落。 她抬眼看他,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透着失落和疲惫,这种矛盾的神色,让他略显……可怜,像是她对不住他…… 温泉那夜,她在他唇舌掌下,那陌生而令人神魂俱颤的失控感席卷回来,她觉周身虚软,脸颊发烫,却仍是低低道:“我……我碰一碰,你会……舒服些吗?” 几不可闻的软颤之语,落入萧翀耳中,在他脑中搅起了风暴。 他原本也没打算强迫她做什么。他不过一时起坏心,觉得自己守着承诺日日煎熬,眼前这如带毛青桃般的少女,怕是压根领会不到。 她对他的情谊确是日益加深,可那是混着愧疚、感激、依赖等乱七八糟情绪的一锅粥,这粥里什么都有,却惟独不会有他所谓的那种“想要”。 她认不清自己,更不懂他的……身体和欲望。 可让他意外的是,他已经“放人”了,她自己却不走。 他因她这一句话而气血翻涌,一股凶猛躁动的灼流自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可他面上却仍是一贯的稳当,朝她探了探身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南初与他对视,见他并无戏谑,似是真的没听清。 她深深吸气,忍着砰砰心跳,攥成拳头的手指紧了又松。终于,她缓缓拧身,再次望向了那处让她觉惊心动魄的“禁地”。 之后,抬手,缓慢地、一点点探了过去。 隔着几层衣料,掌心仍传来惊人的硬烫,甚至还跳了一下,她手也跟着一颤。 而同时,她听到他毫不掩饰的抽气声,压抑,沉闷,痛苦,又似愉悦。 萧翀几乎是用尽全部心神,才在那一下中忍下想要挺身和爆发的冲动,掌下死死攥紧了被褥。 南初说不清是何感受,只觉自己做了件大逆不道、石破天惊之事,可心底又隐隐藏着一丝莫名的……好奇和冲动。 掌心物事惊人,只是轻轻拢着不敢碰实,却也被那几乎塞满的轮廓惊得心惊肉跳。 过往闺阁间传递话本上隐晦的字眼,医书上那些冷静的陈述,乃至压箱底小画上的图案……竟在此时,与她掌心的东西轰然对上了号。 原来,书里的“阳刚炽烈”“昂藏之物”……竟是如此。 原来,男子情动时,竟是这般模样。 她看着他难耐的神色,和不免狼狈的形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压过了尴尬和羞窘。 可还未等她仔细消化这些纷乱的情绪,便见他忽而探身,一把将她揽腰扣住,俯身便亲上来,气势汹汹如猛虎掠食。 没几下,她便彻底瘫软在他怀里。她无力地扯住了他未系的衣襟,可那只小手又被他拿开,带着往下,再次覆上去。 她被他吻的浑浑噩噩,只觉被他的气息全然包裹,他火热的唇舌在她口中肆意掠夺,尝尽甘甜,而贴在她胸口的肌肤又硬又热,似燃着火。 她只觉被他按得越来越紧,要的越来越重,气息被他掠夺殆尽,身体虚软,脑袋空空,任由他予取予求。她闭着眼,觉得自己似陷入了一片由他带来的灼烫熔浆里,无处可逃。除了他的唇舌,他哪里都是硬的,烫的,他的胸膛、小腹、大腿,还有她手里搏动的轮廓,无不宣示着一种纯粹而强悍的侵略,似要将她拆解、吞噬、重铸。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突然从身前男人喉咙里挣脱出来,一切似都暂时凝固了。 她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埋在她颈窝重重吐息,胸腔大幅起伏,每一下都鼓荡着她的心口。 隔着手心的衣料,她似感觉到一阵微潮的暖意。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终于缓缓松了,转而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似是刚刚打了一场精疲力竭的战役。 周遭萦绕着一股淡淡陌生气息。 他这个样子……温泉里她自己那一幕倏而又卷回来,她懵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良久,才觉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轻浅绵长。他从她身上抬起头来,那眼神似比之前还要复杂。 她怔怔看了几息,小心翼翼道:“你……可好受些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起来,只眸色越发的深沉。继而低头,又轻又缓地再次亲上她的唇。没了先前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他像是含着倾世之宝,吻得小心而又仔细。 他蹭着她的唇瓣低语,又哑又沉:“你手上,沾了我的味道……是你允许的。” 南初因他一句话而呼吸一窒,那只手下意识收成了拳头。 “怎么办呢?”他吻她唇瓣、唇角、脖颈,絮絮低语,“我这人贪心,得寸进尺,现下,连东厢都不舍得放你回去了。” 南初身体不由地颤了颤。 “怕么?”他抬眸,一寸寸打量怀里这个柔软馨香、乖顺中又透着些惶惑的少女。 她面色酡红,气息仍有些乱,与他如此近地对视,这一次,她没有闪躲。那双总是清澈的桃花眼里,此时雾蒙蒙的,尤带着未散的恍惚,可又浮着一层湿亮亮的光,在他脸上逡巡,从他的眉骨到眼睛,从鼻梁到唇上,带着直白的审视。他从中看到了她的羞涩、新奇、猜度,也有某些更深更软的东西,是对他认命般的依恋,以及……带着些情欲的喜欢,勾人得很。 他忍不住又亲回去,压着那双软嫩唇瓣反复品尝,她是甜的,软的,轻易便能勾出他所有贪念。 今晚这场的“意外”,似是给他这段高压日子的奖励,虽未餍足,却已快慰至极。他抱着亲着,舍不得撒手,良久才抬起头,望着她被亲得润泽光亮的唇瓣无声一笑,用拇指抹去她唇角一丝水光,慢悠悠道:“生死之外,原无大事。我这半生,杀伐过重,本也不信会得善终。与你这般,倒像是从命里偷来的,算是……僭越天恩。” 他又扬唇一笑:“他日这身功业、性命,纵是一朝倾覆,也算求仁得……” “仁”字未出口,一只小手突然捂上了他的嘴。 南初眼角潮红,瞪了他几眼才道:“才对我……做了那等事,便来胡说……你若是……那我、我……” 他笑着捉住她堵在他唇上的手,拿开。那小手绵软无力,竟能搅动他滔天风暴。他握手里挼了两下,笑道:“说说而已罢了,我才舍不得死……便是死,也得死你身上。” 南初猛地抽回手,反手又往那只大掌上甩了一巴掌,扭脸再不理他。 这人好话说不过三句。 连死也要绑着她。 作者有话说: 情欲是权力关系的性转写,而触碰是另一种形式的勘探。 第71章 第71章 寅时末, 融融晨曦从东厢的花窗透进来,在青灰地砖投下漂亮的光影。 南初醒了,意识回笼, 仍觉掌心烙着昨夜的触感,被般分明的冲击, 即使隔着衣物仍清晰地传来。 她倏然蜷起手, 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昨夜一切如潮水般回涌, 摇曳的烛火, 他隐忍的喘息,呼吸中陌生的气息,还有他最后那句“你手上, 沾了我的味道。……是你允许的。” 她允许的。 她竟如此纵容了他……也纵容了自己。 不仅允许他引着自己搅动风暴, 还问了他一句, “可好受些了”。 她怎会问出那样的话? 南初忽地闭眼,却抹不去那些风暴冲击。 再睁眼, 她下意识望向那只手, 干净,温软,她又想起昨夜沾染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湿黏暖意。 她起身下榻,看向妆台边上的水盆,怔了一瞬。 她昨夜已认真洗过, 可那触感好似已经渗透肌骨, 成了她掌上抹不去的烙印。 原来……他也会如此,那个惯于理智地算计、冰冷地杀人、决绝豪赌的男人,他的情动,是这般模样。 原来书里那些隐晦的字眼,落在实在处时, 是如此有侵略感。 她又记起他在她耳畔厮磨,说的那句,“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如果让他如此失控的,便是“想要”…… 这个念头闪过,她小腹竟无意识地收紧,窜过一阵熟悉的酸软,那是他烙进她身体里最诚实的记忆。 过往无数碎片随之涌来: 温泉里他将她按在怀中,她在他的唇舌掌下颤抖得一塌糊涂,身体不受控地向他臣服。 他在残阳之下,带兵闯入南氏祠堂,乍见他的那一眼,她最后强撑的意志轰然坍塌,好似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了……难道不是,早已将他当做了最后的依靠? 他将她锁进怀里,扣着她腰肢说“不准躲我”时,她除了怕,是否还有一丝被强行划入他领地的……隐秘悸动? 他给她龙佩,她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它的不同寻常,可她依然接受了。握住它那一刻,真的只当它是一枚手令么?(握住的是龙形玉佩,不是什么奇怪东西,不要再标啦) 甚至更早,在大奉先寺那个雨夜,他将她从泥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她靠着他湿冷的胸甲,被他的大氅完全遮住,在莫大的屈辱之外,她从大氅下属于他的气息中,到底还生出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安心。 太多了,他的痕迹,一点点侵袭她,融入她,乃至今时竟长出摘不清、去不净的涩意和疼痛。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丝微乱,唇瓣似乎仍有些肿胀,那是被他反复啃吻吮吸的结果。 “如果这便是‘想要’,那我对他……” 她喃喃地,后半句却只敢在心里吐露,“可能早就想要了。” 这等“想要”,或许不仅是想要他这个人,更是想要他带来的的“绝对安全感”,想要他劈开阻碍助她实现遗志的“杀伐和护持”力量。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颤,又觉得荒谬,对立的身份和错位的关系,让她生出种坠入深渊的无力感。 窗外传来天工司辰晷沉浑的鸣响,将她从旖旎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望着铜镜中的女子,轻轻唤了一声“南初”,好似要唤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前朝贵女,那个心中只有社稷民生的匠造遗脉。 可镜中那双桃花眼,雾蒙蒙的,还藏着昨夜未褪的波澜,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餍足。 是餍足……心动,情欲,可又不全是。 经此一遭,她突然比之前更清晰地感知到,她似乎可以轻易让他失控、让他“疯”、让他失守……她似乎,可以掌控他。 这是另一种隐秘的“权利”,带着危险的诱惑。 主屋里,萧翀难得醒晚了些。 虽睡得时辰不长,可这竟是他许久不曾有的深度松弛。 他仰躺在榻上,记起昨夜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要回东厢。 他看着她收拾好药瓶、裹帘、调暗灯火,余光似是不经意从他身下扫过,留了句“快睡吧”,便默默出了屋子。 他听着轻浅的脚步声从房里消失,没有拦。 并非不想。 她带来的风暴在他血液里远未平息,他几乎想立刻将她拽回怀里,继续一些未尽之事。 但骨子里猎手的本能提醒他,松一松弦,是为了下次更深地拉满。(以上三段改过了) 他并未立即起身,身体通透慵懒,精神却异常亢奋,所有感官似都还沉浸在那场意外的“奖励”中,呼吸间也还有她留下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任昨夜澎湃的一幕反复回闪。 她方一碰到时的惊惶颤意,她指尖无意识的蜷缩,还有最后撞在她掌心的温软热意,以及他难以抑制的闷哼……每一幕都清晰得很,也勾人得很。 他自诩理智且克制,可她只一个轻轻触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动,他便已不受控的剧烈搏动,自行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她似是掌控他身心的王者,只需踏入疆土,无需下令,他这片山河,便会自动为她沸腾、献祭,完成一场山呼海啸的归顺。 这是以往全然没有过的,甚至无法想象。 他又想起她最后问他:“可好受些了?” 问得那样认真,那样……无辜,好似那是她替他处理的另一处“伤口”,而非是亲手将他推向巅峰。 如此天真又大胆,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饱胀感,与攻下城池擒获敌首相似而又不同,它更柔软、更滚烫,更致命,像在他常年冰封的心底,突然裂开了一道汹涌的热泉。 他这半生,尸山血海里来回滚,功业、权柄、性命,皆可赌,也皆可舍,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个女子,特别还是个有着国仇家恨的女子,而生出“不舍”。 “南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含着一抹化开的糖。 因着受伤和那份贪恋,萧翀未去校场,赖到晨议将至才出门。 路过东厢时,见门窗具开,他径直朝她而去。 门内那道素影正伏案写着什么,他伫立门口,目光停在了那只轻抚镇纸的手上。 纤细,柔软,白净,却有驱遣万军之力。 门口光线突然暗下来,南初抬眸,见那个自昨夜起便搅动她思绪的男人,正巍然立于门槛之外。 他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庄重而又沉稳,衣领袖口皆理得一丝不苟,仍旧是一方镇边悍将的模样,与昨夜里中衣散开,满眼灼烫的男人恍若两人。 与他目光对视的一瞬,她略垂了下眼,旋即又迎了回去。见他抬足进来,唇边噙着笑,眼中似闪着星芒,开口温软:“一大早,在写什么?” 她身前做灯剩下的宣纸上,已列出多行小字。萧翀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淡去:“这是……农桑卷?” “农桑卷的索引。”南初面色沉静,“孙公公定下三月之期,倘拿不出东西,你和我,是不是都交代不了?” 萧翀目光沉凝地落在她脸上,似是在辨析她此举是否心甘情愿,亦或另有目的。 南初自然看得出他踌躇难言之意,直白道:“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解这一局,也是真心想保那些匠户。”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轻叹一声道:“此事复杂,你且容我晨议后同你说。” “好。”南初应了声,目送他出门,朝风华殿而去。 其实她所谓破局和救人,只是其一,她未同他讲明的是,她还有另一桩隐忧。 她是《开物志》仅存于世的孤本,而眼下的局面,她这本书,尤似被烈火炙烤,说不准哪一天,便会化为灰烬。 她若死了,《开物志》里那些精绝匠技、工造要义,便再难传承,特别是经历了“杀匠”,很多原可传承匠技的老师傅已不在世,那些精绝匠技,几欲泯灭。 她得想法把这些工造瑰宝传下去,还要确保它们能用之于民,而不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成为害民之祸。 特别是那些可催城拔寨的军械图谱,在她脑中如沉睡的凶兽。交给萧翀,是助他亦是害他;流落出去,更是苍生之劫。它们必须被封印,或由绝对可信之心掌控。 尽管已国破家亡,故土归于新朝,可她眼见了大梁内部这些龙争虎斗,并不愿就此交出宝书。 可茫茫人世,她一时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托付之人。王岱山年迈,且志在朝堂,匠户自身难保,而萧翀……他若握有此卷,或将招来更大的业报。 她得另做安排。 孙守成定下三月之期,她正好可以借此契机,要求安置和保护匠户,并借此参与到汇编当中,遴选心性、天赋皆可作为传承的匠人。 天工开物,那部奇书若想存世,不该一直存在她脑子里,而该分散在众多有志之士、天赋卓然的匠人手里,该落进山川城廓、大江大河中去。 再说这个三月之期,她和萧翀是一定要有东西交出来的。交什么,却可以做些文章。 农桑相关可以先捋一捋。这等农经,多基于西渚自己的地理和农事,换到旁的地域或要因地制宜。她可结合这回的春耕,将适配西渚的那些农桑稼穑之术罗列出来。 水利工事也可同样处理。孙守成不是萧翀,并不知晓她掌握着全卷,她只需选择性提供与此次公建相关的即可。 自然,她也想听听萧翀的主意。 但,是否要向他全盘托出她的想法,还是隐下“传承”之事,她并未想好。两人立场迥异,注定无法完全同心。 可若不提,她于此事上,将缺少一个强大的护持和助力,她会举步维艰。且以萧翀、监军和天使之敏锐和锋芒,她早晚暴露,将面临极大风险。 思来想去,踌躇不决。 窗外的晨光又移了几分,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这只手,昨夜刚刚丈量过一个男人滚烫的欲望与爱意,此刻却要掂量一个文明冰冷的生死与将来。 告诉他,便是将文明最后的火种,连同自己,一并放入那双水淹栾城的手中。不告诉他,便是亲手在刚刚温热的心口,划下一道冷冽的鸿沟。 这便是献祭吧?无论她选择忠诚于血脉,还是忠诚于这黑暗中唯一的热源。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我人快无了,这章是写两个情感博弈者的零和效应,从心理层面权力反转了,没有脖子以下,锁一天了,反复改,人要疯了,放了我吧 第72章 第72章 风华殿的军议往日里并不长, 可今日南初在澄心院直等到巳时中,仍未见萧翀回来。 她便晓得,怕是又有什么“意外”绊住了脚。 萧翀确然是有旁的事。武将们从风华殿散去时, 都瞧见了立在阶下一角的那位须发老者,和他一旁的青衫先生, 那是公济社的王岱山, 和他的弟子明书。 常赢引着两位进殿, 王岱山步履不急不缓, 隔门见到萧翀高坐台上,姿态舒展,一身玄色常服却不减威压, 待他进门才从台上迎下来。 离近了, 王岱山见这督军大人气色尚好, 行动间也瞧不出明显受伤的痕迹。他曾辗转向最先替他挡箭那名暗卫道谢,得知对方还在养伤, 听闻那箭上有毒, 料想萧翀中的箭矢也当如此。可见萧翀这般奕奕神貌,不禁暗叹这年轻人倒真是有副好身板。 王岱山朝萧翀躬身长揖,郑重道:“督帅于危急之下救了老朽,老朽感激不已,特来道谢。”顿了顿, 话锋一转, “然督帅以千金之躯,挡匹夫之箭,老朽虽感佩,却也不免……心生惶恐。” 萧翀抬手虚扶,噙了三分玩笑道:“沙场之上, 箭羽纷飞,本就不管谁是千金贵体。救护陷入危难的同壕之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先生何须惶恐?” 耳闻萧翀轻拿轻放,将一场可能的政治裹挟或者表演,轻飘飘说成救战场兄弟,言辞间的拉拢试探直白到毫不掩饰。 王岱山坦然一笑道:“这正是让老朽惶恐之处。老朽一恐恩重难偿,此老眊残躯,值不得督军舍命相护,老朽更是无以为报。二恐立场尽失,老朽曾有‘三不’对督帅,今日督帅为老朽身染箭疮,若老朽依然如故,难免有不义之嫌,若一改故辙,则有违本心。三恐……” 王岱山忽而顿住,目光沉沉凝在萧翀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对视几息,才沉缓道:“三恐看不透督帅如海的心思。若督帅欲以此举收揽民心,督帅仁政之下,老朽愿做桥梁。若欲震慑朝廷,老朽念及督帅回护民生,亦非不可为护盾。可若……还有旁的深远谋划,老朽恐自己这点浅薄眼界,误了督军大事。” “哈哈哈。”萧翀忽而放声大笑。 这个王岱山,倒是清流,也睿智得很。 萧翀早知他此番前来,绝非只是道谢,两人这一番剖白,俨然连演都不演了,明晃晃你来我往,短兵相接。 萧翀留了几分笑意在脸上,开口道:“本帅方才讲过,沙场上,护住最有价值的盟友,是本能。是否是‘恩’,又是否要报,全凭王公自己主张。至于王公‘三不’的立场,王公愿意坚持,自便即可。不过我也想请王公多看看,眼下所谓‘西渚遗民’是在谁的治下吃饭,山河可改旗易帜,田垄却只认春种秋收。” 萧翀顿了下,脸上笑意彻底敛去,继续道:“至于你的‘三恐’,王公当知,十六年前我父亲也曾救过一人,那人当年选择‘报恩’的方式,是将一批淬火不足的箭矢送入我父军中。” 静默片刻,萧翀声音愈发地沉:“这世间最难测的,从不是刀兵,而是人心。我今日相救,不在乎你愿不愿当桥梁,又愿不愿作盾牌,倘我真有所图……王公不妨想象一下栾城水脉,或引渠灌田,或决堤淹城,从来只有治水人择水道,岂有水道择人的道理?是以王公不必猜我,我非家父,王公且看我如何做便是。” 王岱山目光沉凝地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眼里虽锋芒灼灼,却也算坦坦荡荡。 良久,王岱山才收敛锐芒,转向身侧的明书。 明书将一只薄檀木匣捧过来,王岱山接过道:“此匣中,乃老朽的老师,昔年亲手所书的立身之道,老朽珍藏五十年,视为至宝。今无以为报,愿赠予督帅,不知督帅是否赏光?” 萧翀一怔,未料这老先生竟送了这般谢礼,既是作为受恩者的答谢,亦是对他这个“冷酷”征服者的训诫。 殿内忽而静极。 萧翀盯着王岱山捧匣的双手,枯瘦却稳如山岳,那姿态不似赠礼,倒像捧着一座无形的神龛,要将其迁徙到他这片血气未干的疆土上。 少顷,萧翀收敛了大马金刀的姿态,甚至下意识理了理袖口,这才肃然伸出双手,声音沉缓:“此物重逾山河,翀虽刀兵之徒,亦受教了。” 王岱山将那只木匣郑重地放到萧翀摊开的手掌上,又与他对视几息,才又微微颔首,领着明书缓缓出殿。 萧翀目送王岱山走远,垂首望向手里的东西。掀开盖子,里面一本薄册,封上“明心诫疏”四个字,笔迹沉稳内敛,雄浑却不显锋芒。他盯着看了几眼,并未翻看,只无声一笑,又轻轻扣上。 他懂。 幼时在帝师案前,他便听懂了那些风骨铮铮的道理。只是后来,父亲的血沾上诏狱的泥污,母亲的眼泪落进妆奁匣底,而他自己的刀锋,也在无数个生死关头,学会了先斩“仁义”,再问因果。 书是好书,道亦是良道。王岱山赠他此物,便是训诫,亦当是信他骨中尚存一隙,可以照进天光。 只是那罅隙太窄了,窄得只够落些清光残影,如何容得下这般坦荡清白的双手,才能捧起的道统? “送错人了啊……” 他低叹一声。一个太轻,轻如鸿羽。一个太重,重过山河。而他萧翀此生,注定要先扛起重的,才能……或许永远也触不到那轻的。 - 南初在澄心院已默完了所有农桑、水利卷的索引,她怔怔看着纸上文字,不晓得今日此举,族人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她?是会怪她失节妄为,还是会体谅她的两难? 门口想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深吸口气,收敛心神,朝他看去。 萧翀进门,随手将王岱山那只木匣搁在了南初案头。 她望着那只木匣,只觉有些眼熟。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诧异道:“这东西,如何在你这里?” “你认得?”萧翀从她写的那些文字上抬眸。 “昔年,我在东宫殿下的案头见过。”南初望着那盒子上精雕细琢的纹样,自顾自道,“这里面,是陆怀舟老先生的墨宝吧?” 萧翀却因她那句“殿下”,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感。 他默不作声开了匣子,那册页落脚处,确有怀舟俩字。 “怀舟先生,是西渚一代国宝,文德先不论,其字画早已是贵人们求而不得的珍藏。”她拾起那卷书,指尖拂过其上雄浑内敛的文字,认真道,“是王公给你的吗?” “他的谢礼。”萧翀看着对面那副皎皎容颜,眉峰不自觉挑了一下,“这般珍贵,可惜明珠暗投,我一个刀锋染血之人,怕是要玷污老先生遗泽呐,还该是你西渚殿下那般的朝日,才配得上拥有。” 南初一瞬不瞬盯着他那张脸,忽然“噗”地轻笑出声。 萧翀眉头一紧:“笑什么?” 南初噙着笑,把那册子递给他:“还说我记仇?你也不遑多让。老先生不过一句‘丹凤朝阳’,你竟记到今日……你可是,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南初话出口便后悔了,她竟在试探这头猛虎的逆鳞。可昨夜他埋在她颈间喘息的模样太鲜活,鲜活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真有几分全身而退的筹码。 她一瞬的失神间,萧翀伸出手,却并非为接那本册,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执卷的手腕,只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进了怀里,一个侧身,将人按在了书案之上,胸膛之下。 “既知我吃醋……”他目光沉沉望进她眼里,拇指缓缓摩挲过她跳动的腕脉,“那你是不是该,替我把这‘朝日该有的’,打上我的印记。” 他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压在她腰腹的触感分明。南初脑中,昨夜那一幕又不受控地席卷回来,连呼吸都促了几分。 那双凤眸低垂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欲与她对视,她受不住,视线下滑,落在他唇上,他亲她时或凶狠或温柔的记忆,又成了第二波冲击。 她下意识抿紧唇线,却见他唇角突然弯起,朝她缓缓压下来。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一时睫羽扑簌,却又见他在几乎擦上她唇时停下。 萧翀声音哑得都是气音:“还是由你选,亲,还是不亲?” 好恶劣啊。 南初一时又羞又气。 她微微喘息道:“你昨晚,你不是已经……还要什么印记?” 他听了低低笑出声,阵阵热意扑在她颈间:“不够,我贪心。” 说话间,他竟似有意无意往她身上施了些力,惹得她一声轻吟逸出口。 他的手沿着她手腕上滑,撑开她手掌,变成十指相扣,按在了书案上。她手里那卷《明心诫疏》“啪”一声,落在了一旁。 萧翀余光掠过它,又锁回她脸上。他整个胸膛几乎压在她身上,却又刻意撑着力道,低低道:“给,还是不给?若是不愿……我亦不会勉强。” 他目光灼灼凝视她,他的唇近在咫尺,她只需稍稍仰颈便能碰到。 她晓得他“贪”,他在一步一步勾扯她的欲望。 她并非困于羞耻,亦并不怕“给他”,事到如今,她全身上下于他无任何秘密,但这般拉扯之下,她怕自己……会对他愈陷愈深。 那算不算背叛?会不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料的“灾难”? 可他的气息包围着他,他沉哑的嗓音,热欲眼神,伏在她身上的力道,隔着薄薄衣裳传来的心跳,全似将她拖向深渊的手…… 一个在等。 一个在怕。 彼此贴近又压抑的呼吸中,南初的理智如困兽般在决绝地挣扎。 直到,萧翀紧扣她十指的手开始松动,伏在她身上的力道也开始减轻。一丝莫名的慌,突然便朝她心头袭上来。 是怕他失望吗,怕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亦或是晨间思及对他那一丝隐秘的“掌控”,可以用来争取什么…… 她无暇细想,只在那熟悉的气息即将远离时,突然挺胸仰颈,贴上了他的唇。 萧翀本欲起身的动作倏然僵住,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唇瓣贴着他的,柔软,轻颤,一息,两息……没有离开。 萧翀看着那双桃花眼,湿漉漉,雾蒙蒙,细密的睫羽蝶翅般颤了几下,藏着紧张,又透着决绝。 他忽然一个用力,又将她压了回去,整个身体几乎覆在她身上,吻得又深又重。几下里似不过瘾,又似怕她难受,他手臂穿过她后腰和背部,托垫在颈后,将人半抱进怀里亲。 他呼吸沉沉,气息滚烫而急切,撬开她齿关攻城掠地。克制了整夜的贪念,和方才“失而复得”的欣喜混在一初,欲望轰然决堤,他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人按进自己身体。 南初献祭般生涩的亲吻,换来了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她只觉气息被他掠夺殆尽,头脑昏沉,所有感知都缩小到只剩他灼人的体温和唇舌间令她战栗的纠缠。她无法自控地逸出几声羞耻轻吟,亦不知是抗议还是迎合,抓着他前襟的手指紧了又松。 直到她有些受不住,萧翀终于放缓了攻势,亲吻变得蚀骨缠绵。他极有耐心地与她厮磨,哄诱着她的舌与他纠缠,时急时缓,每次探入又短暂抽离,引出她莫名的空虚,旋即又被他更热情地弥补回来。 南初早已意识涣散,却因偶尔吃痛回神。她在某个罅隙里睁眼,便见那双惯是冷峻的凤眸,尽是深不见底的迷恋与侵略。 “抱我。”他喘息着低语,眼神炽热,南初似被蛊惑,揪着他衣襟的手松开,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这般听话,他欣慰而兴奋,俯首又亲了回去。唇间的香甜柔软令他着迷。他似品尝珍馐,沿着她唇瓣描摹,舔舐,却又偶尔似难耐般轻轻啃噬一回,惹来她不可自抑地轻颤。 南初小腹酸软,某种熟悉又令她难耐的感受如潮水拍岸,一波波袭来,令人神魂俱失。她无意识地回应,顺着他的引导,生涩而又怯怯地触碰他,伴随着求而不得的软哼。这细微的回应于萧翀而言,不啻于最烈的情药,他的亲吻便又重几分。 “这里,是我的。”他喘息着,沙哑的嗓音混着灼烫气息,擦过被他吻得酥麻的唇瓣,辗转游移至她的唇角、下颌,又沿着她脖颈一路向下,流连在她娇嫩敏感的肌肤上。 南初浑身软颤,无意识地仰颈,被他的唇舌撩动起阵阵颤栗,连足尖也绷得紧紧。此刻所有的思虑、惧意、算计,都被他掀起的浪潮冲散。 他隔着衣衫轻啃重吻,脑中全是温泉里他曾品尝过的馨香盈软。他的身体在凝聚风暴,有汹涌的洪流四下激荡,而不得出口。 南初微张着口急促喘息,忽觉胸前吃痛,她颤抖着“啊”一声,才觉那要命的侵略感有所缓和。 他伏在她身前缓了会而,才终于抬起头。两人呼吸交融,灼热而凌乱。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近得能从彼此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空茫迷乱,一个欲/火深暗。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开口语句皆是碎的:“哪里……都是我的。” 直白又强势的宣告。 南初从他粗重难平的喘息和要吞掉她的眼中,看到了他极力压制的占有欲。 那眼神分明再说: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预告:小凤凰从下章起,零和博弈将转向共生博弈,试图把自己从他的软肋变成他功业的一部分,地位的质变。 没存稿啦,明天开始随榜更哦,时间改到中午12点,貌似这个时间大伙更方便些 第73章 第73章 一卷《明心诫疏》引得一贯自持的男人吃味, 两个人一番拉扯,结果一个沉郁地离开,一个衣衫要从里换到外。 更是亵渎老先生遗泽。 南初看着那被换下来的衣衫, 湿在那些位置,真是没脸送去洗衣院。 她指尖拂过仍旧酥麻的唇瓣, 想着他难耐的喘息和炽热的眼神, 她不晓得两个人怎么挪去了榻边。他将她抵在身下, 用哑到不行的嗓音哄她:“滦河涨潮, 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本已神魂飘荡的她,因这句突然灌入耳中的话, 又扯回一丝清明。 她睁开眼迷蒙地看他, 他伏在她身上急促地喘息, 气息是烫的,眼神是烫的, 身体是烫的, 停下的手也是烫的……她本能地想去抓开,却在握住他锻铁般的小臂时,又倏而顿住。 她就那么望着他,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神志却渐渐清明。 良久, 她才睁着湿漉漉的眼,低低道:“我……想的……” 她看到萧翀瞳孔明显一亮。 可随即,轻喘中带着颤意的嗓音又从她口中逸出:“可是萧翀……你告诉我,现在这个……想要你的……是谁啊?” 萧翀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个……在城破之日殉国的……太子妃,还是, 祭台的……南氏遗脉?” 萧翀气息忽而又重了许多,满眼的□□中,似是掺进了某种难以焚化的异物。 他伏在她身上,气息粗重,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喘了几息,才带着股狠劲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从鬼门关捞回你两次,你就是我的!” 他稍稍抬起些身体,单臂撑住,用那只带伤手臂的手,点在了她胸前那便湿渍上,开口沉哑,还有些凶:“我的印记,偏要你自己,心甘情愿烙进这里才算。”说话间那根手用力,点进了那片绵软里,让她浑身一颤。 面对他突然显出几分行伍的粗厉,她竟说不出话来,辨不清是情欲混着惧意,还是被他看穿的心虚。 他就那么离开了。 这男人即使在欲望最炽的时刻,亦有本事停下,似乎只有他想不想取而已。 他那些温柔哄诱、那些“由你选”,那背后的爱意并不假,可谁说不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他对结果早有预判。 这让她先前对他生出的那一丝“掌控感”,变得异常缥缈荒诞。 她或许对他有影响,可只是浅浅试探,便知远未到“掌控”的地步,她那些“错觉”,不过是他一时的“纵容”罢了。 “不能再以情感和身体试探了……” 她看向案头那卷索引,喃喃自语。 过往她陷在一个误区里,以为他对她的“贪恋”,是可以用来的博弈资本,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如此只能挑起他更深的征服欲。而要达成目的,她只有把她的困局、她的欲望,也变成他的,这一条路。 萧翀在书房灌了杯凉茶,又对着今日待阅的文书发了会呆,才觉一身躁郁有所缓和。可思及东厢那个在他怀里软成一团的少女,心头又莫名沉郁。 她对他的情欲,确是比以往坦荡了不少,可他亦敏感地觉察到,她的身心并不同步,甚至,她的理智试图掌控身体,并将之作为“反驯”他的武器。 让他好气又好笑。 可他亦明白,站在她的角度,一介弱质却身负重器,又被他“关”了起来,她确实也无更多可以抓握求存的凭籍。对她来讲,他是她绝望的源头,又是唯一的浮木,生是他,死是他,荣辱成败皆系于他。 是他自己,让两个人之间没有办法纯粹。 他心思沉沉,翻了两份军报转移心思,可具是些日常琐务,丢开之后不免仍觉无趣。 起身踱了几步,抬眼便又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灯火下素影穿针的一幕从眼前浮现,他足下顿住,竟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细究下来,他并不气她。她所经历并不比他更好,在那般境遇下,她非但无可指摘,已然做得很好。她坚忍,聪慧,风骨铮铮,给予了她眼下能给他的最大善意和……爱意,他不正因如此,对他的“贪念”才深入骨血、难以剥离吗? 他只恨世人无力,困于因果。 失神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回身,便见那个让他神思不属的少女款款而来。 她近来终日不出,所穿皆是自己的素衣,此番竟换了身匠袍,窈窕身段全遮在了宽松的衣袍之下。 萧翀眉峰微微皱了一下。 南初怀里拢着那两卷索引踏进门来,平静道:“我来与你议守公的三月之期。” 萧翀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这副样子,似是两人不曾有过方才的拉扯。 他无声一笑:“坐。” 南初直接将那两卷索引铺展在他案头,这才在她对面坐下道:“我知你近来颇多琐案,三月之期虽要紧,却并非最紧急的,可它却是你最要命的'把柄‘。” 萧翀收敛先前的幽沉思绪,目光变得饶有趣味。 她说得没错,劣银、袭庄、刺杀,最多不过是治下不力,而那些国之重器却直指他的“忠心”。 他解释道:“卫侯要先堪问过后,才肯将匠人统一安置,集中修编匠书。他此举亦有要拖废我‘三月之期’之意,届时我拿不出东西来,他的奏本里,便该大书特书了。” 他目光落向案上索引,一行行看过去,悠悠道:“幸而我有贤内助,想必不会让我落入万劫不复。” 言毕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既有试探,亦有欣慰和赏识。 南初心下叹气,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倒并不着急。一来,守公院里那几口箱子一开,蹦出来什么东西,实在难讲。至少,我要先料理掉那条疯狗再说。二来,我亦不想你这么快介入,风险太大。再便是……” 再便是,就这么交出去,他也实在有些不甘。 南初目光凝在那张心思深沉的脸上,对他未尽之意,也能猜个八九分。 她思量片刻道:“你所顾虑不无道理,可我想,你总不好拖到最后时刻,难不成这等学问是‘凭空变出来’的?总还是要有些动作掩人耳目。” 她顿了顿,见萧翀不插口,便又道:“你可以先不开箱取卷,我亦不必冲在前面。我有个想法,你听听是否可行?” 萧翀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说。” “眼下天工匠才凋零,你既身为西渚安抚使,传承匠技、守护文脉,本是不容回避之责。可以在天工司下设‘天工学院’,招募、教培新人,以此名义将匠人们收拢统一,岂不一举两得?“ 萧翀眼底漫上一层笑意,盯着她看了几息,才道:“你大约还想说,此番提议,由公济社或者王岱山谏言,如此,天使亦不好反驳,可是如此?” 南初垂下眼,低声道:“你都晓得。” “至于你,”萧翀朝她探了探身,“便是那位幕后的南先生,你的那些精绝匠技、不传之秘典,便可择贤良托付,是也不是?” 南初倏然抬眸,正对上萧翀澄亮眼眸。他眼底未见锋芒,唯有了然之态,她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沉郁和警惕。 她的心思,如一局透明棋谱,在他面前纤毫毕现。这固然省了试探的口舌,却也意味着,她手中再无任何可出其不意的暗子。除了坦诚,她别无选择,而这“别无选择”,本身或许便是他为她划定的唯一道路。 她放软了嗓音道:“你说的没错,我确是这般想的。” 她双目低垂,双手交叠一处,声音变得很是沉涩:“你晓得,我的身世虽未做实,可已不是秘密。那日……之后,我可能随时会出事,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是你们的天使,或是……”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扣得紧紧。 她抬眼,便见他眸光深沉地望着她,眼里的心疼显而易见。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起身绕到她跟前,抓着手腕将人拉起来,又抱进怀里:“我说过,我会护你活下去。你不信我么?还是觉得……我护不住你?” 他环住她的力道很紧,好似真的是怕下一刻她便要出事。 南初伏在他胸口,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她抬手轻轻抱了回去,低低道:“我信你。可我更怕,你质押虎符已是犯险之举,倘再有何意外,你又何以护我?” 她手指隔着衣料,准确抚上他后背的几处伤疤,涩然道:“你拼了命换来的功业、身家,乃至性命,我不能让它们因为我毁掉。唯有……唯有消解掉我为‘公器’的身份,让南氏匠学,从'另外的地方‘长出来,你身边的‘一介孤女’,才显得不那般重要,才不至于成为……杀你之刃。” 萧翀看着她垂首沉涩的模样,那句“杀你之刃”如针一般,刺破了他游刃有余的伪装。对她的心疼如潮水般漫上来,但水下,亦有着冰冷的清醒:她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的生死、传承,与他的功业和性命绑在一起,她非是在向他祈求庇佑,而是主动出击的一场算计,亦是一场豪赌。她在说,萧翀,你若倒,我必死,而我若陷落,你亦难以超脱。 他双臂收力,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南初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感觉到那片坚实硬烫,随着他不甚平静的呼吸起起伏伏。 萧翀许久未言,只是将下颌抵在她发心,箍着她的力道丝毫未松。书房内静得只剩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良久,他才在她头顶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坚定:“好,‘天工学院’一事,便依你之策。王岱山那边,我会安排人去说。”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微潮的眼角,目光如深潭,映出她感激又决绝的倒影。 “但是南初,你记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不管你身上,是否有那些‘公器’,从我在尸堆里看见你的那一刻起,你……你便已然是我的了。你要办学也好,传承也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 他话音落下,南初眼里已是碎光闪闪,未及凝落便被他擦去。 她垂着眼眸稳了稳心神,才又抬起头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看他,坚定道:“我还话要说,便是要办学,我所能拿出来的,不会有军械卷,除非对方确实是可以托付之人。因那等摧城拔寨的杀器……” 她话音未落,便见萧翀眼神变得幽沉。 她晓得,他的父亲便是因那些所谓的“新式兵械”而亡,他来西渚,某种意义上正是为此。 她有些说不下去。 片刻后,萧翀才道:“我懂。便让它们……先存在你脑子里吧,你亦需要留下一些可傍身的‘杀器’。” “我并非此意……” 南初想解释,萧翀却不以为意道:“是何意都无所谓,且这么办。” 南初默了一会儿,想起案头那两卷索引,又道:“守公的三月之期,是基于这回的春耕,我已将相应篇章的目录默了出来,你瞧瞧,若是没问题,我便照这些准备。” “嗯。”萧翀应了一声,望向那两张密密麻麻的宣纸,听南初又道:“还有,我还想向你讨个人手帮衬我,褚云帆,或者你信任的什么人都可,行么?” “好,你容我安排。”萧翀答应得痛快。 事情比南初预想的要顺利,她深吸口气,又不禁垂眸低笑。 萧翀抬手在她脸颊蹭了蹭:“又哭又笑……想到了什么?” 她仰起头看他,午时的日光正好勾勒过他紧绷的下颌。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因他的应允而松动,竟觉他那凌厉的线条,也透出几分令人心安的可靠来。 她唇角浅浅弯起,觉得该给他个“奖励”。 她压着微促的呼吸,双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衫,踮脚,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萧翀为之一僵,继而他唇角漾起个明显弧度,双臂一收,又将人按回了怀里,南初亲过之后正欲离开,他又追着亲回来,低笑道:“来而不往实在无礼,别躲,收着。” 俩人拉扯间,便听门外突然咳了一声。 南初借势挣开,见常赢不知何时立在了阶下,垂着脑袋压着笑。 萧翀恢复惯常的沉稳道:“何事?” 常赢这才小心抬眸,正色道:“主上,秦慕白派人送货来了,但说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人呢?” “在院外。” 萧翀看向南初,她识趣道:“你既有事,我先去准备了。”说罢将案头那两卷索引又卷起来,插到了案旁一只放了卷轴的瓷瓶里,之后垂首出了门。 萧翀看着她身影消失在东厢,才朝常赢道:“带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一场极限试探,让南初意识到继续情感的零和博弈,会没有赢家,所以她换招数啦 萧翀:老婆突然上大分,感觉不对劲,可又有点心动呢?? 第74章 第74章 南初站在花窗后头, 见常赢领了一位身着赭色缎面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进院,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箱子的小厮。那领头人按照常赢指挥,将三口箱笼摆在阶下, 开了箱,南初只模糊瞧见是些五彩斑斓之物, 日头底下盈盈闪光。 萧翀出了门, 立在阶上, 视线从那几只箱子里扫过, 才又落向那位商人。那商人深躬见礼,之后被请进了屋。 萧翀稳坐长案之后,藏锋的目光凝在来人身上, 等着他开口。 “在下蓝田。外面那几箱冰蚕丝线, 是我家少主私存的最上品丝线。”蓝田一脸恭敬和煦, “少主说了,督帅要的东西, 只要这世间有, 九皋商会不惜代价也会送来。” 萧翀轻笑,生意人这张嘴,惯是会说。他浅笑道:“九皋商会有心了……不过,秦慕白让你面见我,总不会是当面讨几句夸奖。” 蓝田一笑:“能得督帅夸奖, 亦是幸事。这片山河, 旧主已殁,督帅于此间收拾疮痍,九皋商会愿尽些绵力。” 萧翀眸色陡然黯下来,冷声道:“旧主已殁?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蓝田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笑意:“做咱们这行生意,自然得有双好耳朵。非但我知道, 西渚的旧权贵们,想必也已知晓了。” 萧翀立时便想到了卫挚。卢秀之死,他已严令不得外传,除了卫挚一行,他一时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 却听蓝田轻飘飘道:“不过此番面见督帅,是少主叫我捎来另一个消息,亦是我们刚刚挖到的线索。” 萧翀声线发沉:“是何线索?” 蓝田从怀中摸出件东西,恭敬地呈在萧翀案上,又躬身退回几步。 那是一只莹白油润的上等玉麒麟,手掌大小。萧翀盯了几眼后,拾进了手里。他自小见惯了好东西,这玉麒麟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玉的材质极佳,雕得亦是鬼斧神工,栩栩如生,当是出自某个非富即贵的名门望族。 他仔细看了一圈,未见明显异常,朝蓝田道:“这东西有何玄机?” 蓝田道:“这是日前我们收上来的一件旧物。也是巧了,半年前,同样的物件我们也收过一只,竟似一对。当时我们的铺面,还兑换过一批玉石书画,有些带着明显的西渚皇室印记。后得知那些财宝多数出自西渚东宫,所兑换的银钱用于购买了粮食、药草等民需。” 蓝田顿了顿,正色道:“此番再次收到此物,少主令我等留意了金钱异动。我们的眼睛,发现有几笔来源成谜的熔铸黄金,带有陈旧皇室印记,在暗中流入了黑市,用来购买了药材、皮草、铁器等。” 萧翀眉头陡然拧紧。西渚皇权已不复存在,竟还会有大量王室资财异动?他脑中快速闪过不同猜测,卢秀既死,是有人动用了他藏下的未知财富?还是他那些皇亲贵胄蠢蠢欲动,是变现求存,还是图谋不轨? 蓝田又道:“少主说,督帅绥靖地方,殊为不易,近来琐案频发,还望这些消息能有用。” 萧翀眸色沉得厉害,一字字道:“你的意思,是有皇室背景之人,在暗地里……养了一群会咬人作乱的老鼠?” “督帅所言,我们并无铁证。”蓝田神色坦然,“只是将近来这几桩不同寻常之事,知会督帅罢了,算是少主对日前误会的一点歉意。” “秦慕白有心了。”萧翀恢复一贯的沉稳,起身从身后书阁的匣子中取出几张银票,“这是冰蚕丝的钱。” 蓝田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躬身告退。 蓝田走后,萧翀对常赢道:“你都听到了,再加大人手,监控所有黑市交易,特别要盯紧药材、铁器等的异常交易,看看流向哪里。” “还有,”他眼中显出一抹厉色,“公祭日行刺之事,卫侯已几次施压。你告诉屠骁,活着的那个既不肯开口,那便不必再审。”顿了顿,声音如冰刃一般,“以‘暴民行刺,挑动民变,危害边陲’为由,当众枭首!” “是。”常赢应声领命,顿了顿,又不放心道:“卢秀之死没几个人知晓,要不要彻查寻找证据?” 萧翀略一迟疑道:“不必。查出来又如何,此刻该知不该知的,想必都已知晓了。”他望着案上那只玉麒麟,沉沉道:“卢秀活着,一些旧权贵尚投鼠忌器,不免观望,他一死,便有人坐不住了。” “主上是怀疑近来几件事,跟卢秀之死有关?是陆清安那些旧权贵的手笔?” “陆清安是枪,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萧翀斩钉截铁,“光盯着不行,往陆府安插眼线,他见谁、去哪、做什么,每日报我。” “是。”常赢领命而去。 南初直等到常赢离开才出门来。细看阶下那几口箱子,里面竟是七色冰蚕丝,不想萧翀日理万机,行事竟如此高效。 她拾阶而上,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扉,见萧翀从手里物事上抬起头,面色并不轻松。 见她进门,萧翀道:“你来得正好,看件东西。” 他将手里的玉麒麟推向她:“认得么?” 南初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忽然记起,这是卢允中案头当做镇纸用的那只。她眸色陡然黯下来,缓缓道:“这是……西渚东宫的东西。殿下当时……捐出了东宫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提枪上马……” 提枪上马,再也没有回来……这后半句,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柔软的指腹抚过小麒麟油润的脊背,卢允中长枪银袍消失在城门外的一幕又浮现上来。 她垂下眼,眼尾的一抹淡红仍是落进了萧翀眼里。 他微微皱了眉。可很快又舒展开来,只余眼底一抹复杂之色,黯沉无比。那是她名义上的“亡夫”,殁于两军交阵,他以重于泰山的死法,让他萧翀再是用情至深,都只能是“夺”。 寂静中,萧翀缓缓开口:“你若是在意,收走留念亦并非不可。” 南初倏然抬眸,见他神色郑重,并无儿戏,亦无不悦。 她忍着涩意摇了摇头,将玉麒麟搁回案上,低低道:“我留它做什么呢?活着的尚护不及,它该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萧翀静静望着她,她眉目戚然,却又答得决绝。 默了会儿,他又拾起那只小麒麟,摩挲着它栩栩如生的小脑袋,继续道:“那你可知,这东西是一只,还是几只?” “是一对。”南初缓缓道,“是昔年陛下赏赐给同日生辰的两兄弟,太子一只,宿州王之子卢十安一只,寓意兄弟同心……”她声音变小,愈发哑涩,“卢十安,如今是大梁西关侯府的世子了。” “卢荣,卢十安……”萧翀喃喃道,“远在大梁京城的人啊。” 南初听出他话里有话,诧异道:“怎么,这件难道不是东宫的,是另外一只?” “估计是以为,毫无标记亦非独一无二的东西,又是流入黑市,当无甚要紧……”萧翀盯着手里那只精巧的小麒麟,轻哂道,“却未料,一番流转,竟能到我的手里。” 南初见他眼锋森冷,隐隐透着杀气。可他似自言自语,她又不便多问,只暗自揣摩,这东西多半是流入了九皋商会,又被他们送了来,当是向萧翀提醒什么。 联系近来的桩桩件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闪现:在栾城这剑拔弩张的几方势力之外,或许还有一支隐在暗处的手,在伺机搅动风云。而这只手,或许跟旧皇室有关。 萧翀心头已然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他此时不愿同她多讲,以免她多思平添纷扰。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便道:“你来得正好,九皋商会送来了你要的冰蚕丝,那些织染结绣之物我不擅长,你去瞧瞧可使得?” 南初方才已粗粗过了眼,那等成色,竟比她在南府时见过的几批还要好些。 她难掩期待问他:“是不是可以接柳氏他们出来了?” 萧翀道:“不能出天工司,格物殿后面那座旧库房可以腾出来做临时织坊,人手不够,我会将辎重营的几名绣娘也接过来,另辟院落居住,柳氏他们也迁过去。” 此时接到天使眼皮底下,是否更为更多“靶子”?南初不觉存了一丝迟疑:“要不,还是先不接辎重营的人……” 萧翀按向她纤瘦肩膀,郑重道:“你信我,我既能将人接来,便能护住。守公要的是成果和掌控。我将匠人放在他眼皮底下,进度每日可查,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是最安全的灯下黑。” 顿了顿又道,“我会尽快安排,用不了多久,你会光明正大地见到她们。” 南初虽未全然打消忧虑,可他如此保证,她愿意信他。且这等规格的织锦一旦开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这期间绣娘们当是安全的。 午后,褚云帆来见她。 他怀里揣了本册子,恭敬呈给她:“属下运往栖霞庄的匠册,另造了目录,可供书办查阅补遗。” 南初知他心细,待将那厚厚目录粗翻一遍,才是真正的震惊——且不论那箱笼中的实物有无纰漏,单这份目录,已重合了《开物志》全卷的七成,缺失部分,大头恰恰是她父亲视如洪水猛兽的军械、冶金之技。 《开物志》成书之际,原是有目录的。可恰逢战事正酣,她父亲犹豫再三,终是将目录去了。不想今日,竟从褚云帆这里,看到了这等卷册。 南初心头五味陈杂,想着若非天使到来横插一脚,假以时日,这个焚田淹城的杀神,按图索骥,或许真的可以聚齐他想要的东西。 她问道:“这东西,是只此一份,还是另有副本?天使和监军可知晓?” 褚云帆道:“只此一份,一直由我秘密保管。不过天使和沈青已在梳理格物殿现存典籍了,对照旧簿录和缺失的典籍,发现《开物志》的要义目录并不难,不过是早晚而已。” 南初“嗯”了一声,这一点她不怕,沈青那个年轻人机灵得很,只需稍加提点,他便知该如何做。 她又道:“这份索引,留在我这里,褚校尉可信得过?” 褚云帆正色道:“主上吩咐过,听书办的。我既带了来,书办做主便好。” “那好,我已跟督帅讲过,此次从农桑水利相关文卷入手。辛苦褚校尉帮我清点一下,当前与此相关的所有核心匠人,给我一份名单,他们的年龄、身世、现状等等,尽可能详细。你行动比我要方便,若是可以,也希望你能与他们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心性、诉求,一一告知于我。” 褚云帆静静听着,晓得眼前这冰魂雪魄的匠脉之后,已然在遴选良匠,以备传承了。 他沉稳道:“属下明白,书办放心,您要的东西我会尽快送来。不过属下觉着,家传亦相当要紧,若发现天资聪颖的匠门之后,属下亦会一同报给书办。” 南初温和一笑:“褚校尉有心了。” 送走褚云帆,她在庭院中站了会儿。萧翀不在,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和风似有还无,春末夏初的日光暖洋洋铺在身上,院中那株老树已是一冠新绿,庭中花草葳蕤繁茂。 多好的春光啊,她已许久不曾出这院落。本无禁足令,此时竟很想出去走走,听听外头的人声,或者,还可以去瞧瞧格物殿后面的临时织坊。 那处库房,原是他父亲存放废料之地,存了不少木材、铁器等杂物,此时已被清空,空旷的仓房内,已架设好了两架花楼机,几个匠人正领着一小队兵卒,按着柳氏的要求修整厂房——冰蚕丝这等精贵材料十分娇气,对环境要求颇高,天气逐渐暖燥起来,存放和使用之地不能太热,不能太干,亦不能太潮。 她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劳作,有个眼熟的匠吏还朝她含笑颔首打了招呼,某个瞬间,竟好似眼前依旧是安稳康泰的日子。 从那里出来,她步履轻盈,想着顺道去格物殿也瞧上一瞧,却在路过花墙边上的小亭子时,意外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孙守成由蓝鹤陪着,慢悠悠饮茶,日光斜斜照进亭子,映亮了他半身青袍,却将那副眉眼留在了暗影里。 她的视线与蓝鹤对上,对方微微颔首,向她致意。 她不禁多思这是不期然的“偶遇”,还是有心人的“等候”,迟疑了一瞬后,抬足朝二人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栾城部分开始往收尾走了 第75章 第75章 南初稳着步伐行至亭前, 向孙守城深躬见礼:“安歌见过守公,还要多谢守公对晚辈救治维护,安歌感激不尽。” 孙守成打量着这个处于风暴眼中的少女,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能主动过来搭讪, 似乎心智亦无大碍。 他平静地开口:“你无需多礼。若是不忙, 过来喝杯茶吧。” 孙守成的态度过分温煦, 可南初在见识了他力压千钧的手段后, 他越是这般不显山露水,她心头越是没底。她微微抬眼,瞧见孙守成另取了只杯子, 亲自斟茶。 她拾阶入亭, 又颔首谢过, 才在一旁的凳子上欠身而坐。 孙守成把茶递过来,缓缓道:“我观你气色尚可, 幸而没有大碍, 否则这栾城,怕是又一场腥风血雨。” 他语气虽淡,用词却极重,显然是对她的真实身份、对她在萧翀心中的分量,给予的一次心照不宣地敲打。 南初握着茶杯, 垂眸道:“守公所言令晚辈不安。晚辈一念, 只为故土无恙,故民安康,并不想成为栾城之祸。” 孙守成目不转睛望着她,意味深长道:“你有这份心,不枉督帅为你押上功名前程。可故土无恙, 故民安康,绝非只是嘴上的口号,我想听你亲口说说,你欲以何能,回报督帅这份护持之心?” 南初晓得,这是更进一步对她“南氏遗脉”身份的试探了。她若拿不出于民生更有价值的东西来,便是做实萧翀为情障目,而她若真有济世活民的滔天本事,便是将自己更紧地绑上祭台。 她迎上孙守成深邃的目光,沉着道:“晚辈一介匠人,所依仗的,唯有祖上所传和自身所学的一点匠技,愿以此,助督帅圆满‘三月之期’。此外,冰蚕丝已到货,织锦可期。他日若成,其利可充公帑,其艺可传后世。此乃安歌所能尽之绵力。” 她讲完,孙守成只静静凝视,眼中不辨情绪,不置可否。 “至于其它……”她垂下眼,盯着手中静如平湖的茶面,“眼下天工匠才凋零,令人难安。而一些匠人又与他们的家眷分离。匠艺传承,首重言传身教。如今父子离散,师徒隔绝,薪火实难相继。晚辈私心想着,若能令匠户团聚,授业传技,匠人有恒产恒心,栾城便多一分太平根基。” 言毕,她抬眸看向孙守成,见对方并不为所动,平静的眼锋中,又多了一丝审视。 她原想为匠人们求情,让当前的审堪流程加速,好让他们早日团聚,可孙守成这般反应,她晓得再说下去,便是僭越了,恐落得萧翀御下不严的把柄。 她心下暗叹,只得换了口风:“晚辈虽不才,想着若得机会,愿将自身所学,则一二心性纯良、天赋尚可的匠童教导,使技艺不至于灭绝,也想为栾城留些吃饭的手艺。此乃晚辈私心,亦是匠人的本分,不知守公觉着,可妥当?” 孙守成望着她,忽而一笑,慢条斯理道:“咱家随军来此,只为监察不详,似这等琐务,是督帅的分内之责。不过,这世事和人心,复杂多变,实在也不能只凭口说,要看事实和结果。” 这老公公,以“非自己分内职责”,堵死了她开口试探和求问的所有口子,南初垂下眼,晓得自己是再不能说什么了。 却听孙守成又道:“你一心为公,咱家明白,可也有几句提点你。” 南初抬眼,见孙守成脸上的温煦笑意敛去,少有地严正道:“龙佩事件之后,咱家便提醒过你,你若想平安无事,若想不连累督帅,该谨慎藏锋,而非张扬求大。咱家说句不好听的,督帅身边,可以有一个让他舒心的女人,却不能有令朝廷睡不安枕的前朝储妃。” “我……”南初本能想解释,却在孙守成锋利的眼神下,意识到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盯着茶汤默了几息,双手捧杯,举至齐眉,之后将微凉的茶汤缓缓饮尽,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安歌,铭记守公教诲,谢守公赐茶。” 明亮的日头底下,南初失魂般往澄心院走,浑身寒凉如冰。 孙守成最后那句话,是对她存在于此所有意义的绞杀。 他赤裸裸地警告她,若是想以“萧翀的女人”活下去,就必须彻底杀死“西渚太子妃”的所有责任和行为,断掉所有为民出头、存续薪火的心思,安心做他帐下的金丝雀。 细思他这番话,并非全然冰冷,话里藏着对萧翀的维护,甚至还有一丝对她本人的冰冷关切。“藏锋,而非张扬求大”,这是这位心思深沉的老宫人,在乱局之下,能给出的最实际的忠告。 可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她不是什么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她极有可能是那杯让他断送前程乃至性命的鸩酒。思及萧翀对她的维护,一股愧意清晰地卷上心来。 她在院里闷了半日,强迫自己将那些撕扯压入心底。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她不是谁的女人,她是南氏最后的匠魂。 褚云帆尽职尽责,没多久便送来了与农桑、水利相关的匠户名录,核心匠人和优潜名录分列,厚厚一本,十分详尽。 而萧翀的动作同样高效,筹办“天工学院”一事,也与天使和监军达成了共识。此事萧翀讲得随意,她却从沈青处得知,王岱山亲笔谏疏,亲自出面,与沈青、陈怀鉴等天工司骨干,和萧翀一起,在流云阁与卫侯等人有一番论道,在孙守成斡旋之下,终于促成此事。 学院是天工司主导,公济社协助招募并推动成果实践,天使和监军分别派了人手“协助”。倒应了那句“花花轿子众人抬”,该有的一个不少。 南初“大业”有了着落,心情开朗不少,但因着孙守成之前的敲打,她面上谨守本分,几乎不参与学堂的任何公开事务,暗里却在准备和拆解《开物志》的框架、口诀、图谱等,以备后续将之隐秘、分化地补录进格物殿,或传授给匠童。 褚云帆或者沈青偶尔会来,带着与“三月之期”相关的匠人,会面之后,再由匠人按她的意思,将图卷整理成册。她每日的行程,依然会有人报送静观堂。每隔两三日,她也会夹上一份萧翀确认过的《开物志》的内容。 温暖的午后,南初坐在窗后的书案前,画龙首渠的一副机括图,透进来的日光在她鼻尖烤出一层细汗,脸颊亦是白里透粉,柔嫩如玉一般。 萧翀从窗下路过,便是瞧见如此一副美人图。他静静看了会儿,无声一笑,才悄无声息地朝她门口走去。 他进门时,南初正凝神于一处榫卯结构,笔尖悬停,浑然未觉。直到一片阴影从身后漫上来,笼上宣纸,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她才蓦然抬头。 “你……”她眨了眨眼,似是还未从方才的审慎思量中抽离,眼神是带着些恍惚的柔润。 萧翀噙着笑,只出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揩过她鼻尖那点晶莹细泽。 南初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偏头,却被一只大手托住了下颌。 “画得这般入神,连我来了都不晓得。”他声音低沉,似带着在外头被日光烘烤过后的暖意。 南初垂眸望向那副图,长睫在眼下透出浅浅的影子:“此处机括关乎渠水分流,落在实处与书上略有不同,我记得老师傅们调过三次,错一丝,力便偏了,我正在……” 萧翀低低笑出声:“同我讲这般细致做什么,我又听不懂。” 他说着将她的脸轻轻转回来,面对他,目光温柔地凝在她脸上,意有所指道:“力偏不偏我不管,那心呢,可还偏着?” 她晓得他是还介意日前两人那场不欢而散的“亲密”,她虽不觉得有错,亦不想破坏他眼下这份好心情。 她软软一笑:“好像……朝你偏了几分。” 萧翀“噗嗤”轻笑,虽晓得她在“哄他”,可她这般乖巧鲜活的模样,他亦觉十分受用。她肯花心思哄他,也算是种进步,算是朝他偏了几分吧。 他笑着将人拥进怀里,闻着她颈间、发心的甜暖幽香,心头莫名软涨。 “看来我努力得还不够,”他蹭着她绯红的耳尖,湿热气息引来她轻颤着躲避,“才叫你只偏了几分而已。” 他的吻沿着她耳尖、下颌,一路寻到那双柔软唇瓣,轻轻含住,一下一下吸吮,含糊不清道,“可你也要给我些‘鼓励’才行……” 南初被他直白又饱涨的热情鼓动,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唇舌纠缠,不自觉软软回应,几下里便有些立不稳。萧翀抱着人坐进了椅子里,将她按在腿上亲。 日光细细密密洒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界限,只余暖暖的一团。 许久,萧翀才肯从她身前直起些,望着她绯红一片的小脸和迷蒙的眼,垂眸浅笑,怀里人这副玲珑媚态,都是他的杰作,娇得花儿一样。 南初喘了几息,后知后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将人搂在怀里,香软一团,呼吸间皆是情药,竟有些舍不得撒手,哑着嗓音道:“累了便歇歇,这些文卷,不急于这一时。” 南初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点了点头,闷声道:“嗯。” 花窗外传来鸟雀扑簌轻响,衬得屋内静谧安宁。南初窝在他怀里,一时竟觉那些沉重的警告、步步为营的算计、如影随形的目光,都被这一室的阳光和拥抱暂时隔绝了。 此刻,他不是督军,她亦不是前朝的太子妃,她们只是两个在命运的洪流中,偷得片刻安稳和欢愉的……寻常恋人。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1.5万字,还有一半,握拳,下本还是要存全本,求个预收呀~ 第76章 第76章 流云阁内, 卫挚捏着一封京城来信,越看下去,面色愈是沉凝。待看完后, 他将信笺递给陈翎,默然无语。 陈翎心思沉沉接过来, 才知今春汛期, 徽州三地又淹了, 万余百姓受灾, 严重的地方,城内水可行舟。 陈翎低叹一声:“这与水淹栾城,又有何异……” 卫挚沉沉道:“叹早了, 那后头还有更焦心的。” 陈翎复又看去, 却是“太子抱恙、圣躬不豫”, 陈王世子姜恒已代东宫赴灾地安民。信尾称,陛下已着中书给萧翀下旨, 让他不拘手段, 也要献“治水之策”。 陈翎看完,亦是一阵沉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一脸无语。 东宫又“抱恙”了, 陈翎心中一片凉腻。他侍候东宫多年, 这位主子畏难托病的习性,他再清楚不过。这等“抱恙”已非一两回,每回都要惹得圣躬“不豫”几日。 而“不拘手段”四个字,更是扎眼。陛下讨要治水策,旨意是下给了萧翀, 而非他和靖安侯卫挚,甚至连“协助”之意都未提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陛下心里,于西渚行事,还是萧翀管用。“不拘手段”恰恰是他们与萧翀的不同之处——那把诡刃斩切无忌,只问结果,不计代价,而他和卫挚却必须顾忌许多。 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此子心性,得了这柄“尚方宝剑”,岂会不用?只怕他和卫侯苦心经营才稍占上风的局面,转眼便会天翻地覆。若那把诡刃回转刀锋,他和卫挚,恐怕首当其冲…… 陈翎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哑:“这等境况要如何做,还请侯爷明示。” 卫挚长叹一声:“此番突变,极可能将你我此行,变成一场闹剧、丑剧。” 他摩挲着袖中金符,睨着窗外那一小片花影,缓缓道:“我们卡他的三月之期,他转头便要办学。眼下又领了圣命,对匠户的审堪加快吧,再卡下去,已无意义。” 陈翎不甘地“嗯”了一声,却听卫挚又道:“此番旨意之下,你我确实被动,乃至背着‘危险’。本侯会立即上书,请求陛下允准你我二人‘就近协助,督办此事’。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协办之员。若事成,陛下面前自有你我一份苦劳。若有差池,是萧翀主理,你我亦有转圜监察之余地。这‘协助’二字,便是你我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与登云梯。” “此外,本侯会去见孙公公,言明利害。萧翀任何的‘不拘手段’,都需在孙守成的监察之下,这位老公公,比你我更能合规且有力地制约乃至否决他。” “再便是……”他又想起那个被萧翀母鸡护雏般藏在羽翼下的前朝“罪证”,若还想在这新一局里搏上一搏,南初,仍是那根引线。 可此时与陈翎提及尚早,他便又吞了回去,转而道:“再便是,还需与西渚一些旧权贵多走动,萧翀有王岱山为盾,倘有意外,你我也需有旧人说话才成。” 陈翎沉思道:“栾城这些旧权贵,不是依附王岱山,便是被萧翀打怕了,剩下一些墙头草也顶不得大用……”他忽而抬眸,“西关侯卢荣!他在京中身份微妙,他需要靠山,而我们需要会说话的舌头。” 卫挚沉思少许道:“此事,你安排京中的人去办吧。” 圣旨两日后送抵萧翀和孙守成手中。 萧翀看完之后,轻巧地将它搁在了手边,一声轻笑,意味深长。 孙守成缓缓开口,声音无比严肃:“徽州水道,年年治,年年泛。说句不该说的,这里面,有天灾,亦有人祸,自然也有术法不济。可眼下,陛下既将希望寄托与你,亦是没有法子的事,是希望你能让西渚的水脉匠技,救护大梁的百姓,这亦是陛下令你攻破西渚,以彼之技强我之国的初衷。” 萧翀唇角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讥诮:“徽州水患,我猜,参我有伤天和终致反噬的奏折,会如雪片般摞满圣案,陛下没摘我的脑袋,真是天恩浩荡。” 孙守成眉头紧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抹厉色:“你如今已是一方镇边大将,如何竟口不择言?”顿了顿,声音又沉缓下来:“陛下于危急关头,降旨于你,对你还是倚重和信任的。” 萧翀嗤笑一声:“翀乃一介武将,帝心所指,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辞。那朝中,有工部有匠作监,有大大小小的治世能臣,如何到了……要让一个边陲武夫,向新附之地求解的地步?”他声音压得又沉又戾,“是要我去逼、去抢,还是把西渚这些匠吏的妻儿老小押上堤坝,用骨头去填?” 孙守成看着他满腔怒火,心下暗叹,这道旨意,哪里是恩赏,分明是一杯鸩酒,逼着这头年轻的猛虎去走悬丝。成了,是功高震主,取死之道;败了,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望着萧翀紧绷的侧影,竟觉与多年前长公主还政前那孤绝的身影如此相像。昭阳当年,交出权柄,将失去倚仗和反击之力,那些被她打压下去的势力会卷土咬回来,她将不可避免面临一场血腥厮杀。不交,她为大梁呕心沥血多年,悉心护持幼主的忠义和功劳,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私心和不轨。 昭阳的结局人尽皆知,而她这个儿子,眼下也被逼上了同一条路。 孙守成沉默片刻,安抚道:“此事,我知你十分为难。但我们既为人臣,忠君之事便是分内之责。你为栾城之民,尚可做出忍让牺牲,纵是……不为旁的,想想徽州三县数以万计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想你镇国公府的世代忠名,亦不可意气用事。” 见萧翀不语,孙守成又道:“我知你能弄到西渚水工的那些文理要义,可若要用之于我大梁,光有这些还不够。你看看,是否要……征用一批信得过的匠才,与我大梁的匠吏共商而治?” “谈何容易。”萧翀压着火气,“西渚覆灭不足百日,国民新殇,南氏又是那般陨殁,天工司的匠吏,岂有肯赴梁治水者?” 孙守成先是一阵沉默,继而又艰难开口:“我晓得,手段软了没有用,硬了过刚易折。这是圣谕可‘不拘手段’的初衷,陛下,是给了你施展余地的。” “守公不必说了。”萧翀的手已然攥成了拳头,他几度想要发作,又生生忍下,喘了几息才道:“容我想想。” “也好,是该慎重。”孙守成思量着道,“卫侯那里,我会出面,必不会让他在此等裉节上阻你。还有……”他迟疑一瞬,视线凝在萧翀攥起的拳头上,似安抚又似划下最后一刀,“你那个书办……我知你护她护得紧,可在此要紧关头,她若能助你破此困局,方是长久之计。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萧翀眼锋骤然一沉。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脊背僵直着大步出了静观堂。 萧翀怀揣那道圣旨回了澄心院,路过东厢时,停在了她的门前。日头已开始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直,沉沉落在石阶上。 那个少女,此时正在伏案书写,他在门口立了会儿,终究没有进去,沉默着回了自己屋。 南初正在画一副山河锦的草图。织坊修葺已毕,开工在即,这张图便是为进献大梁的沧澜锦所做的图样。 她搁下笔,甩了甩酸累的腕子,才发觉这一坐,日头已偏西。 起身,想去院中松快一下筋骨,一抬眼便见主屋门开着,偶尔有些动静传出来,萧翀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竟是在有意无意等他,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细思又觉着,许是因为自己被困在这座四方院中,目之所及只有他,才会如此……不晓得有没有“自由”那一日。 她敛了敛心神,朝他屋里走去。 萧翀已换了常服,正在案头写什么,听到脚步声,抬眸,便见门口站了道纤影,她手抚在门扉上,欲叩未叩。 他一笑:“过来。” 南初抬足进门,视线从他案前扫过,在一旁明黄圣旨上停了一瞬。 “我是否来的不是时候,可打扰你了?”她未至近前,只站在案前几步外,静静望着他。 萧翀知她在避嫌,他起身绕到她跟前,直接牵了她手将人拉到一旁,自己坐了又将她抱进了怀里,浅笑道:“你来是有事,还是……想我了?” “你可真是……”南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凌厉中又带了丝坏,噙着意味深长地笑等她回应。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息,低低道:“想你了。” 她看到他唇角的笑意漾开,连眼底的星芒都似带了勾人的热意,之后他的脸一点点放大,熟悉地气息一瞬间将她淹没。 在他亲上来的一瞬,她脑中蓦地又闪过孙守成那句“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唇齿间他灼热的气息是真实的,可这话带来的耻辱亦不虚妄,这一刻的沉溺,仿佛成了一场献祭。 可是很快,这些杂乱的思绪便随着他唇舌炽热地纠缠而散掉,他的亲吻从最初的轻柔逐渐转为火热,又渐渐染上了吞噬的意味,重重地压覆、吸吮,与她的唇舌纠缠不休,透着想要什么却触碰不到的急切和焦灼。 她终于受不住地揪紧他胸前衣衫,在某个喘息的罅隙里祈求:“慢点……唔……” 蚀骨的亲吻终于缓和下来,他蹭着被他亲到微肿酥麻的唇瓣,气息不稳地哑语:“我该将你……藏去哪里啊……” 南初因他这句气息沉沉的话颤了一下。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她敏感地察觉到,此刻抱她亲她的这个男人,并非只困于纾解不掉的情欲。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上他胸膛,那心跳一声声撞得又重又闷,像困兽在撞着铁笼。 她稳着气息,带着一丝软颤道:“为何……要藏我?” 萧翀不语,只又追过来,一下一下轻轻吻她,抱她的力道却收得更紧。 她愣了一下,之后圈住了他的脖子,仰颈吻了回去。 他先是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深吻回去,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忍住,只不舍地顺着她亲了几下,才稍稍撤离,眼底藏着一丝审视看她,对视几息,才道:“你如今哄人,倒愈发得心应手了。” 南初眼睫眨了几下,环住他脖颈的手并未松,反而有意无意地扒着他结实地肩颈紧了紧。 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喜欢么?” 他笑得更深:“喜欢,喜欢得紧。” 他将她按进怀里,沉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纵是哄我,我亦开心。” 南初窝在他胸口,心头软软的,又闷闷的。视线越过他抱她的那只胳膊,呆呆望着案头那道明黄绢帛。 作者有话说: 是都在养肥吗?好吧我快点写,这本碰了点权谋写的慢死了,下本轻松磕糖,求囤~ 第77章 第77章 日头西沉, 投进门里的光影也渐渐黯淡下来。 萧翀抱着她,又往怀里按了按,下颌轻轻蹭着她发心, 扣住她腰臀的手指偶尔动几下,并无要掌灯的意思。 门外起了风, 卷了些雨前的尘土气进来, 潮涩, 微凉。静观堂檐角铜铃几声乱响夹在风中, 时隐时现。 “又要下雨了。”南初窝在他怀里,声音低而闷。 萧翀望向门外晦暗的天光,他下令水攻的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 栾城百姓在洪泛中四散奔逃的画面, 与帛书中大梁徽州三地灾民的悲惨景象重叠。 南初仰头看着他幽沉的目光, 一只手悄无声息顺着他胸膛攀上来,抚上他的脸。 温软地触感贴上来, 萧翀回神, 目光落向怀里人,那双尤带润泽的桃目里,藏着询问和不安。他将那只小手握住,拉下来亲了亲,笑道:“匠户们明日便能统一安置, 与他们的家眷团聚。柳氏他们也会送过去。他们依然由白崇禧照看, 与在栖霞庄时没有大差,一应衣食住行,都会被妥善安排。天工学堂匠徒的遴选招募也还顺利,待核心匠户安置妥当,学堂亦能开课。一切都比预想顺利, 可开心?” 备受掣肘之事一朝迎刃而解,南初便晓得,那必然是有更“要紧”的事,所有“如愿”的代价,大抵都要从这“要紧”的事上出。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望向案头那道圣旨,小心道:“可是呢?” 萧翀看着她,她似一头牢笼中敏感又不安的小兽,嗅到了风险,却对危险一无所知,只能眼带惶惑地试探,乃至向他“讨好”以求确定和安心。 “大梁的徽州三县遭了洪灾,万余百姓流离失所。”他讲得很平静,望着她的眼道,“你说,这是不是天道有循环,果报不爽?”顿了顿,声音带了丝自弃和戾气,“只是为何,不报在该报之人身上?老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竟是如此。 南初不知他所谓“该报之人”,是指自己还是谁。可她能想象到,面对无可挽回的悲惨和愤怒,大梁京中的言官和苦难百姓,会如何攻讦这个手段酷厉的杀神,他们会将他推做天罚的替罪羊,以安圣心、民心,以掩盖治水不力的无能之举。 “这场洪泛,不是你的错。”她抬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但你们的圣人,可是因此降罪于你?” 萧翀一声轻嗤:“你可太小瞧他了。只叫我当个替罪羊怎么够?他是想叫我‘戴罪立功’……与当年,对待我父亲一样。” “立功……”南初喃喃涩语,“是催逼《开物志》,还是什么?” 萧翀一时没有回应。 南初大胆捧住他的脸,两厢对视:“和我有关吧?这便是,你想将我藏起来的缘由?” 萧翀心头,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眸光沉得如风雨前晦暗的天光。 此等杀局,他非是头回经历。倘没有眼前这个“软肋”,他有的是极限手段去赌胜,他的身家、功业、性命,本就是从一无所有里抢回来的。可有了她这个“变数”,他犹如被缚住了手脚,绳子的另一头绑着她,他任何的冒险,都可能将她送入万劫不复。 他放开她,起身去掌灯。指尖擦过火石,一道火焰亮起,照亮了案头那道明黄绢帛上的锦绣纹路。 连枝灯被一盏盏点亮,萧翀回身,便见她仍站在椅子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烛火映照下,安静又乖巧。 送走她,是真舍不得啊。 他展开那道圣旨,在上面戳了戳:“想看便看。” 南初这才缓步挪过去,一字一字,从头看完,心头是冰冷的了然。在他说过“戴罪立功”之后,她便多少猜到了会有这般“非分之求”。 水利卷,本是她已然打算交出来,换取匠人安全和萧翀无虞的,可大梁皇帝要的是“治水之策”,而非仅仅“治水之道”,他要的是“不拘手段”,换河道永固,洪泛不复。 而这,并非一个“武将”该担的责。 她沉默良久才道:“此事,成亦是败,败更是死局。你打算怎么做?” 萧翀沉沉道:“抗旨……是不能抗的。若在以往,他如此逼我,我亦会还他一个‘两难之局’,我会要权、要人、要势,要打破朝堂已有的利益局面,我的‘不拘手段’,会让他犹豫,从而不得不重新考量。” “可眼下……这不是最优之选。”他轻叹一声,坐回了书案之后,“一来,事涉万千百姓生路。徽州三地,风调雨顺时乃是粮仓,而一旦流民成为流寇,北上可以乱中原,南下亦可祸江淮。届时……”他摇头苦笑,“我若未死,大抵还要提枪上马,去铲除‘暴民’吧?” “二来……”他开了口,却又倏而顿住。 “二来,是因为我。”南初低低道,“我的存在,会让你那些决绝的反击,变得都不成立,对么?” 萧翀垂眸盯着那卷黄缎,搓着手指道:“你容我想想。” 南初绕过书案站到他跟前,深吸口气道:“你的困局,根源不在我。纵是你将我藏起来,这些麻烦,一个都不会少。” 萧翀牵起她手:“但你不在,麻烦便只是我自己的。” “不是。”南初忽而欺近,往他两腿中间站了站,纤细的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襟,垂眸看他:“从你在尸堆里捞我那一刻起,你给我的‘麻烦’,便已然在了。你关我,算计我,利用我,要我为你说服匠人,为你逼捐站台,帮你联络旧民心,巩固民生,你给我龙佩,还有这书办的身份,还有,我崩溃时,你用体温和拥抱,让我习惯你,还有你那些……坏心思,所有这些,都是麻烦,都是你欠我的债,怎到了我想讨些‘利息’的时候,你又想撇开我?你可是……” 萧翀看着她越说,眼尾越红,声音里的颤音也越来越明显,未等她讲完,他干脆一把将人搂回了怀里。他紧紧箍着她纤软腰肢,将头抵在了她心口,喉结滚了几下,那些未成型的想法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手臂更用力的拥抱。 南初因他突然的动作颤了一下,感觉胸前染上了他灼热的吐息,腰上的力道更是大的惊人。 她克制着喘息,双臂轻轻抚上他后背,缓了几息才道:“刀锋之下,我知你身不由己,可我不想你一直决绝地赌命,我们……或许可以想想旁的法子。” 萧翀闻听心头狠狠撞了一下。她这般言辞,是他万没想到,更从未奢望过的。 她脑中藏着强大的天工之术,可她又弱得似乎任何势力都能轻易摧折,他一直当她是需要他保护的“珍宝”,眼下这“珍宝”竟不惧被摧裂的风险,要同他站到一起。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南初的视线追着他的目光,又变成了仰视。 萧翀俯视着她眼尾一小片潮红,看了又看,终于应声道:“好,我不用那些手段,我们,想想旁的法子。” 门外的风声重起来,噼啪的雨点子已然落下来,砸到阶上一团乱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摆,照不透雨幕。 昏黑的雨幕中显出两道身影,为首的是常赢,撑着伞快步行来,未进门便禀道:“主上,有人来见您了!” 一声落,打破了屋里两人沉重的气氛。 南初立时从萧翀书案后退了出来,守礼地站到了一旁。 她朝门口看去,便见常赢拾阶而上,将伞靠到门边,朝萧翀道:“主上,我带了个您决然想不到的人来。” 常赢身后,一个全身披了黑色油绸大氅的人,正立在阶下,任雨线捶打纹丝不动。他低着头,雨帽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瞧不清样貌,只那副比常赢还要魁梧许多的身材,昭示着他可能不凡的身份。 南初敏感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识趣道:“督帅先忙,方才所议之事,我们稍后再论。” 言罢颔首打算回自己厢房。 常赢看了眼主帅,拾起门口的油伞递过去道:“书办用这个吧。” 南初道了谢接过,路过阶下的黑衣男人时,她刻意低着头,余光却明显察觉到,对方朝她微微侧身,看了过来,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并不啻于孙守成的审视。 她稳着步子,一步步朝东厢行去。及至进了门,才在一室黑暗的掩护中,朝主屋门口看去。 她见萧翀亲自出门,将那黑衣人引进了屋。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口的雨丝被风吹到身上,阵阵凉意,这才关了门,掌灯。 视线落在案上那幅未完工的山河锦上,她忽而生出某种嫌恨。下位者为求一日安稳穷尽心血,高高在上的圣人圣君,却在啖肉饮血。卢秀如此,大梁的陛下,亦不似怀仁之人。 她将那幅图卷起收到一旁,沉默落座,想着她和萧翀的“难解之局”。方才在萧翀面前的镇定、试探、乃至那一瞬间孤勇的依赖,此刻都缓缓褪去,只剩沉重的压负。 治水非是一朝一夕,更非纸上论道,西渚三代人驯化水网,才有今日良田千里,萧翀要如何给出如此复杂的“治水之策”? 纵是要征用西渚的匠人匠技,尚需实地勘察,慎重研判。眼下可堪用的核心匠才,只剩周渠等三四位老师傅,而周渠那等耿直脾性,当初不肯归顺梁军宁肯撞柱,又如何肯为梁治水? 国仇未消,不是连她自己也犹豫吗? 可她亦晓得,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一如她西渚无辜的旧民。 要怎么办啊? 她望着角落里,萧翀从南府焦土中抢出来的两箱遗物,喃喃道:”祖父、父亲……“ 良久,才又哑着声音道:“你们可否告诉我,此番困局,是我南氏匠学的失节,还是……那场更大的,燎原之火?”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两人关系和南初个人意志的觉醒和升级,南初从被囚禁→被保护→要共谋,她的个人意志也在忠于“旧日气节”和整个“世间民生”的岔路口。 我开这本之前没想搞这么沉的,搞得现在一直想开小甜文,吁…… 第78章 第78章 那黑衣人稳步上阶, 在檐下摘了油绸大氅,递到常赢手中,之后抬足进门, 朝着萧翀单膝下跪,抱拳, 垂首, 恭声道:“陆沉舟, 见过少主。” 萧翀打量来人, 三十多岁的样貌,眉眼锋利,皮肤偏黑且粗粝, 脸颊至下颌有道蜈蚣样的刀疤, 虽然淡了, 让他看起来仍显狰狞,这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沧桑了不少。 十年前, 便是这个人, 将常赢等七个孩子送到军中,与他为伍,帮衬他、护卫他。 常赢等人,是昔年陛下身边玄影卫的后人。昭阳还政之后,玄影卫被逐步清洗, 陆沉舟便是这支锋利, 却结局凄惨的暗卫的首领。 那时的陆沉舟,比萧翀此时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有疤,一身的锋芒锐气。而他送来的那批孩子,眼下便只剩了常赢、屠骁、陆羽三人, 其余俱已殒身黄沙。 五年前萧翀还见过陆沉舟一回,当时在西北对峙草原悍匪,一些弟兄染了时疫,幸而一支商队路过,卖了批草药给他们,解了性命之忧。萧翀在营帐中远远一瞥,在那个身披狐裘的商贾回身刹那,认出那似是多年未见的陆沉舟。那一回两个人并未直接接触,萧翀只从那一瞥中,感觉陆沉舟一身刀兵已被狐裘遮尽,举手投足俱是沉稳又市侩的商贾气。 眼下再看来人,他一身玄色劲装,屈膝行礼干脆利落,依旧是昔日身姿。 萧翀双手扶他起来,手掌触及到陆沉舟的小臂,察觉衣料下的肌肉硬实如铁。 萧翀幽沉的目光凝在陆沉舟脸上,在那道多出来的伤疤上多看了一眼。陆沉舟本是英武面貌,这道疤却让他没有表情亦显得肃杀。他终是问道:“多年未见,你这是……怎么弄的?” 陆沉舟正色道:“说来话长,属下……现下是九皋商会的三掌柜,也便是黑市俗称的‘清账人’。” 萧翀心头一紧。 清账人,那不是讨债的,是擦血的。九皋商会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所有需要人间蒸发的麻烦,最终都会汇到此人手里。眼前的旧部,执掌的竟是如此权柄。 萧翀眸色沉凝,却听陆沉舟道:“我是七年前重伤被商会的人所救,跟着跑生意护脚程。后来跟了秦九皋的弟弟秦鹤年,此人与秦九皋不同,是个多智近妖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惜过慧早夭,这道疤便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萧翀感慨道:“我曾数次派人寻你,奈何茫茫人海杳无踪迹,一度以为你已然……”他摇头一笑,“哪里晓得你竟隐去了九皋商会,又坐得这般高——清账人的真面目,确然不是轻易能探到的。” 陆沉舟憨实一笑:“商会无人知晓我的过往,只道曾是个走投无路的杀手。幸得老天庇佑,商会亦待我不薄,方能潜留至今。未主动与少主联系,一是身份脏污,恐牵连旧主,二是‘清账人’本身便是最好的掩护和暗眼,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于少主无益。属下此番来栾城,是为‘清账’,更是给少主送消息。” “坐下说。”萧翀引着陆沉舟就座,又亲自斟茶。 陆沉舟恭谨道:“少主别忙,属下坐不了太久。” 萧翀将茶递给他:“你可是要说,栾城这幕后的黑手?” “是。”陆沉舟毫不拖泥带水,“商会有明令,任何‘生意’,非是万不得已,不得对抗当权。秦慕白在未深究的情况下,收了一笔多层转手,看似干净的黑钱,其中一部分,竟流向了少主未竟之残敌,且在寒食那日,险些引发政乱,还令少主受了伤。” 萧翀眼里染上厉色,唇角却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难怪这小子卖乖讨好……幕后黑手,可是卢荣?” 陆沉舟有一瞬的意外:“原来少主早已晓得。” “是秦慕白自己派人透了口风,却又说得不明不白。”萧翀道,“你可有证据?” 陆沉舟摇头:“这笔黑账要平掉,请恕属下不能留证据,但消息确实,少主可以相信。还有,卢荣隔三差五,另有钱财汇给陆清安,疑似内应。” “卢荣,一个远在京城的降臣,却在暗暗资助残敌。”萧翀喃喃沉吟,跳动的烛火映着他幽冷的凤眸,“他手握两万兵马时,尚贪生惧战,而在逃的守城残部,不足两千。他不可能指望他们复国,更可能是想……” “只想要栾城一直乱着。”陆沉舟讲出了他的猜测,“只要少主治下混乱,降地之民不得安生,大梁的朝廷便会觉着,这西渚需要一个旧日旗帜,来引领和驯化不肯归顺之民,而他自己,正是那个合适之选。” 一抹冷弧浮在萧翀唇角,原来如此。以此昭显他萧翀攻城虽利,却是守土无方,这亦正中朝中某些人下怀。真是一个急于回家的丧家之犬,和一群乐见其咬人的京城看客。 他冷笑道:“也好,既然大家都想唱这出戏,我便来搭这个台。” 陆沉舟起身道:“少主既有谋算,属下亦可安心。请恕属下不便久留,少主日后若要寻我,可往栾城广元当铺留一封死信,属下获悉后自会来见。” 言罢,执起案上茶盏,仰颈饮尽,躬身告辞。 常赢送来油绸大氅,亲手给陆沉舟披上,又送他没入门外的风雨中。 萧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仰头望向深邃黝黑的夜空,忽而轻笑出声,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卢荣,你既想回来,本帅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南初案头铺着笔墨,正凝神梳理《开物志》中与疏堵治水、围堤灌田相关的内容,可那大多是道理和经验的总结,并无多少实例,她理解起来便觉晦涩,深感若无个中魁匠,这些干巴巴文字,亦难见改天换地之效。 心思沉沉间,房门被敲响,萧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见你灯亮着,没睡呢吧?” 南初起身开了门,便见他噙着笑立在门外,肩头发梢沾了些雨水,一双眼却在灯辉下闪着精光。 这副模样,与先前因圣旨逼迫而染上的沉重截然不同。 她一笑,将他让进门来,又取了帕子将他额角发梢沾的雨水擦掉。 萧翀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抬着手在他身上忙活。她手上袖间的幽香,时不时从他鼻尖擦过,某个贪心的念头便又忍不住滋长——她会是个好妻子,只不晓得他有没有这等福分。 他抬手握住那只忙活的小手,浅笑道:“行了,一点雨水当不得大事。” 南初垂眸一笑,抽出手,将湿了的帕子晒在一旁架子上,随口道:“你心情似是不错。” 他笑着从身后拥上来,南初不防身体一僵,便听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嗯,顺畅许多。” 她转过身来,却未能脱开他的怀抱。她想着那个风雨中匆匆来去的黑衣男人,清亮的目光打量着他道:“是有何好事?” “倒也算不上好事。”萧翀声音平静,“只是想到些‘旁的法子’。” 南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萧翀松开怀抱,拉着她到案前,落座后还想继续将人锁在怀里,南初却狡黠地挣开,去一旁泡茶。 萧翀识趣一笑,看着她将水推给他,又在他对面落座,静待他开口。 “我得到暗报,关于寒食节那场刺杀,确然是与卢荣有关。”萧翀打量着她的神色,是某种猜测被证实的些许讶异,并无太大波澜。 南初自见过那只玉麒麟,的确曾猜测与卢荣有关,只当时并未深思这背后的缘由。此番被萧翀证实,不免探求道:“他可是与九皋商会勾连?行刺的杀手,是卢荣的人,还是那个商会?他为何要杀王公?” 萧翀听她一连串发问,反倒又不急着答,只眉峰微扬,噙了丝笑看她。 南初见他又不言语,不免思绪飞转:“动手的,不太可能是九皋商会,你说过,他们欠你一个恩情,不会在你的地盘明晃晃搅局,且这等组织,怎么可能直白地对抗军方。” “嗯,动手的的确不是商会。”萧翀淡笑,“你不如再猜猜,他为何要杀一个清流老人?” “那自然是想要你治下混乱。”南初睨着案头灯火,“刺杀你或者天使,不仅成功的可能性小,且效果远不及杀一个西渚遗民的‘图腾’,不仅更容易,且更能挑起对抗和纷乱……可是栾城乱了,对他一个幽居大梁京城的闲散侯爷,又有何用?除非,这乱象本身,能让他得到什么,莫不是……他想以此为牵制,证明遗民需要旧主安抚,好让自己能安稳‘活着’?” “说到点子上了。”萧翀敛去笑意,声音变得沉冷,“历来亡国的皇室,能够长久安稳活下去的,少之又少。他是唯一一个早早竖起白旗,以求苟命的王爷,亦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西渚皇室一支。” 萧翀轻嗤一声:“他顶着西关侯的名头,匍匐在征服者脚下,实际不过是……”他想说丧家之犬,顿了顿,又改口,“实际不过是囿于砖瓦的囚徒,大抵还要遭受大梁朝臣们的猜忌、蔑视、讥讽,恐是度日如年。” 南初因他锋利的言辞垂下了眼,深觉自己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萧翀望了她几眼,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按在了她肩上。南初颤了一下,随即便觉那双大手,极轻地拿捏着力道,一下一下揉按在了她肩上。她近来终日伏案写写画画,确实常觉肩背疲累,此番被他轻轻按着,初时略有窘意,几下之后倒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身体又往椅背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些。 萧翀平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所以,他才要搞些事情出来,不但要让大梁的陛下看到他活着的价值,最好还能‘人尽其才’。” 南初顺着他的意思想下去,心头被撞了一下:“你是说,他还想……回来?” “他不惜折兑皇室资财,在栾城制造遗民不附的乱象,必是在为自己铺路,他把自己当成了西渚最后的‘救赎’。”他按摩的手稍稍一顿,“我倒是……很想给他这个机会。” 南初一怔,继而倏然了悟,回身道:“你可是想要他回来背起‘治水'之责,去碰一碰那些不肯归附的‘匠骨’?你想要他替你挡刀?” 萧翀声音沉冷:“他该庆幸还有这点用,如若不然,凭他在我治下生乱,我便容不得他。”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完成,赶任务式码字好酸爽,明天随缘更哈,能写出来我就发,要是12点前没有就后天来吧,爱你们~ 感谢小可爱们砸雷灌溉,看到了好几个新id冒泡,欢迎欢迎~老朋友们也超给力,好开心 第79章 第79章 窗外轰隆隆滚过几声闷雷, 一阵风裹挟着雨气从半开的门灌进来,案头的火苗颤了颤,南初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冷?”萧翀轻声询问, “我去关门。” 南初看着逐渐恢复平稳的火苗,眼前闪过她被册封谢恩那日, 太子卢允中的这位皇叔, 眉目和蔼站在丹壁下首, 称赞太子端方, 太子妃娴雅,说珠联璧合,实乃西渚之幸, 来日龙凤呈祥, 必能福泽苍生。 那时日光煌煌, 照着他绣满瑞兽的亲王袍服。 可正是这个祈愿西渚龙凤呈祥的人,第一个打开城门, 亲手折断了西渚山河的脊梁, 眼下又用玉麒麟和黑金,在暗处豢养毒蛇,将栾城民生算计成他个人的垫脚石。 她揉揉酸胀的眼,觉得愤懑又荒诞。 萧翀见她揉眼,以为她是困了。想想近来她抄书、作图, 又不免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 便不忍再谈下去,只道:“我来是同你打个招呼,你若无异议,后续安排倒不需你费神,我自会安排好, 你累了便先歇着吧。” 南初忽而扯住了他的衣袖:“先别走,我想听听,你要怎么做。” 萧翀心里,其实并未指望卢荣真能成事。西渚有志之士的硬骨头,萧翀已领教过多回,这些遗民多大可能会接受旧主的“劝降”并“俯首听命”,实在难讲。特别是对于周渠这等耿直之人,南初去劝说时,亦曾被他指着鼻子骂她“应该殉国”,寻常的威逼利诱于事无补,反而容易将目标摧折。 他对卢荣的打算,是先挡刀,再猎杀。 他坦言道:“我会上书陛下,阐明‘故民念旧主、非旧主难以驯服’,恳请西关侯‘归乡抚民’,协助‘匠才安抚与征调’。自然,我也会做足姿态,对卢荣和陆清安的小动作佯作不察,甚至暗中行方便,让其误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栾城乱象已起,朝廷不得不请他回来。” “不过,他不会得到任何的权柄,他收获的只会是一个协理的虚名。等他到了栾城,面对治水难题,人员、财力、技术都是他难以逾越的门槛。这个过程中,他会暴露旧关系、旧财富,可能动用非常手段激化矛盾,而这些,都会成为我收网时的把柄。” 南初静静听着,仿佛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新的腥风血雨。她是匠脉出身,骨子里的民生之苦、匠技之用,从未与权斗和私欲关联,可眼下,却被迫见识了一场又一场诡谲的生死暗战,所有她尊重并珍视的东西,都不可避免地沦为斗争的工具和炮灰。 她喃喃道:“所以,卢荣失败是必然的,但他会替你挡下第一波来自西渚权贵、匠人、百姓的冲击,和大梁朝堂、御座上的口水和刀锋……然后呢,你又如何?” 萧翀觉察出她情绪中的一丝“悲悯”和“无力”,更锋利的算计终是没有出口。譬如她可以撬动西渚民心,可以掣肘匠技,甚至可以成为羞辱西渚皇室以达到诛心的利刃,他可以做得很绝,可他不能。 她与他不同,他早已在血污里滚不干净了,而她的心性和价值,不在于“破坏”,而是“重生”。 他去牵她的手,试图安抚,却发觉那双小手冰凉,似沾了寒雨,他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南初下意识扒紧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他抱着她低笑:“要么抱你上榻,要么在我怀里,选个暖和的?”未等她回应,他又忽而俯首,“两个都要也行,温暖加倍。” “没几句便不正经。”南初挣动,“快放我下来。” 他抱着不撒手,噙着笑道:“选。” 他这一番胡闹,倒稍稍冲散了她方才的沉郁心境,见他执拗,她只好道:“那去榻上。” 话音方落,便觉他气息陡然加重,又哑又烫的嗓音沉沉扑在她耳畔:“我听不得这话……”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太过暧昧,急急道:“你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他又压低些,轻轻衔住了她柔软的耳尖。 “唔……不要……”她觉整个身子都麻了,勾着他脖颈的手也无力,却仍一边躲一边去推他。 挣动间萧翀突然迈步,她待不稳,下意识又环住他脖子,之后便瞧见他唇角得逞的笑。 怎会有如此恶劣之人。 萧翀将她放在榻上,她本以为他该直身离开时,又见他突然蹲下身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南初一僵,本能地缩腿,却没缩动,不禁道:“又干什么?” 萧翀仰头:“你要上榻,自然得脱鞋。” “我自己来,我……”话未讲完,那双大手已然抓着她小腿,褪去了绣鞋。 脱掉一只,再脱另一只。 南初未尽之语梗在喉咙里,两条腿紧绷着看着他脱完,又想脱袜。 脚踝上时不时的热意顺着小腿酥到指尖,她不行了,直接缩腿团到榻上,又扯了被子遮了腿脚,这才靠着墙道:“好了,暖和了。” “嗯。”萧翀起身,目光沉沉看了她几眼,才又道:“你方才是问我什么?” 问什么来着? 这转换太过突然,南初无意识抓着被缘,想起方才要问的话。可他们这般相对,实在不似好好谈事的样子。 一瞬的错愕后,她将思绪快速拖回,气息略有不稳道:“我想知道,卢荣失利之后,你又打算如何应对?你……你答应不用那些极端手段。” “嗯,不用。”萧翀说着,颇为坦然地坐在了榻沿。 “匠人们不肯赴梁治水,无非是因为可能心怀仇恨、不甘、屈辱,可能出于爱惜羽毛,或者对所持匠技的敝帚自珍,乃至对质身他乡的未知恐惧。这恐惧,可能是对新的生存环境、协作关系没底,或是对远在栾城家眷的思念和担忧,亦或是对离开故土后,将失去立身之本不安……” 南初静静听着,他把匠人们抗拒合作的心理,一条一条理得很清晰。他越是懂那些匠人的心思,她越心里某处被揪紧,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些不肯俯首的匠人一样,俱是被按头做工。 她思绪飘忽间,未在意自己的小腿隔着被子被只大手握住。他轻轻施力,将她蜷缩的双腿拉直,之后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柔按了起来:“帮你揉揉,放松。” 她先是顺着他伸腿,待觉要他这般“侍候”似是不妥,方要说什么,却见他一边按,一边又继续开口,自然地好似擦枪、理衣,或是旁的什么做惯的事。 她只好又将话咽了回去,虽理智的弦还绷着,可疲累了多日的身体,却先一步在他轻柔的按摩下诚实地松软下来。 萧翀手上忙着,开口却清晰利落:“是以,我打算奏请‘匠人置换’,请陛下允准大梁匠作监派员,与天工司做匠技交流,以此名义‘互质’。同时奏请为双方匠人提供双倍于原来的薪俸待遇,家眷们是否随行由他们自己决定,其故籍所有的田产、职位、生计等一应保留,同时减免赋税。再便是,要确保赴梁治水的匠师权威,需要给他们有力的权力支撑,这个力量,必须得能调度得了人力、物力、财力……陛下要诚心治水,所有这些,都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萧翀抬眸,对上南初有些潮润的眼,一笑道:“我是有诚意的,但愿我们的陛下,亦是真心实意。其实对于眼下的栾城,这不只是征调,更是场合作。我会将这个意思同守公聊过,或许也能听听天工司匠人和你那么济社的意思,硬抗两败俱伤,合作才能长存。” “什么我的公济社,莫要胡说。”南初声音低低的。 萧翀瞧着她这般神态,晓得是已然安心了。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下,隔着薄被,那双腿的轮廓因他的按压而微微起伏。他声音低缓,带着笑意:“主帅这般伺候,书办可还受用?” 这话的尾音还带着气声,在清晰的雨声里,烫得南初耳根发麻。 她没应声,只抓着被缘的手指收紧,下意识便想把腿缩回来,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声音更低,扣住他的掌心微微施力,不轻不重地力道刚好揉开筋骨的酸乏。他的手沿着小腿肚上移,已到了膝窝。 她那里最怕痒,也很敏感,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想用力缩回,却被他隔着被子稳稳定住:“还没揉开。” 借口。 她晓得他是故意的,可那混着着微微酸胀的放松舒坦,让她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喟叹,有立刻咬唇咽了回去。 可萧翀听见了。 他手上没停,甚至更慢,更沉。指腹压着那柔软的凹陷,缓缓打圈,力道透过薄被,精准地碾在她紧绷的肌骨上。他的目光从她腿上抬起,锁住她的眼。 烛火在那双莹润桃目中跳跃,氤氲着一层不知是酸胀还是舒适逼出的水汽。她脸颊绯红,长睫颤得厉害,偏还在强作镇定,垂着眼,不敢看他。 “南初。”他突然唤她,不再是戏谑的“书办”。 她眼睫一颤,终于掀起眼帘。 目光投向萧翀的刹那,他按在她膝窝的手倏然收紧,将她牢牢固定住,而他另只手撑在了她身侧的榻上,整个上半身骤然压覆过来,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他的气息逼近,充斥周围。南初呼吸停滞,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壁。而身前他的脸却近在迟只,滚烫的呼吸擦过她的唇上、颈间。那双凤眸里的戏谑早已褪尽,只余深不见底的汹涌暗潮。 “你方才……”他的鼻尖几乎擦到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哼那一声,是何意?” 南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慑住,心慌意乱,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的一只手还隔着薄被,按在她敏感之处。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他想要的答案,不在她嘴里。 窗外一道天闪划过,让整个屋子骤然明亮,照亮他紧绷的下颌,和她绯红的面颊、闪躲的眼。 炸雷紧跟着轰然而至,巨响之中,南初浑身一颤。 几乎同时,萧翀低头,狠狠吻住了她因惊吓而微张的唇。不是试探,也不温柔,一如方才那声轰击,是积蓄已久的雷霆掠夺。南初丧失了思考,软了身子,在雷声的余韵和杂乱的雨声中,被他唇舌间的风暴彻底席卷。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留半分喘息余地。气息滚烫,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蛮横地侵占她所有的感官。 他一只手仍箍着她的腿,另只手却已离开床榻,探入她散开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颈。这个姿势,给了她支撑,却也迫她仰起头,承受他更深的索取。 “唔……萧……” 破碎的音节从纠缠的唇舌间溢出,立刻被他吞没。她的意识在滚烫的潮水中沉浮,抵在他胸膛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指尖蜷缩,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衫。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萧翀终于稍稍退开些许,银丝断裂。 两人唇间不过一指,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氤氲成一片迷蒙。萧翀眸色深得骇人,紧紧锁着她迷离湿润的眼。 “换气。”他哑声命令,气息不稳,滚烫地拂过她红肿的唇瓣。 话音方落,不待她反应,他便再次压覆上来。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般暴烈,他的亲吻变得绵长、深入,极有耐心地厮磨,轻柔舔舐她唇上被他蹂躏过的寸寸软嫩,吮吸,轻咬,再温柔地抚慰。舌尖勾缠着她的,时而深入引得她战栗,时而退出描摹她唇瓣的形状,引她无意识地软哼。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地摩挲过她颈侧细腻又敏感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勾扯着她深藏的情欲。 那只原本握住她腿的大手,终于松开钳制,却是顺着曲线,隔着薄被,极其缓慢地向上抚去。掌心所过之处,布料摩擦肌肤,擦出让她难耐的痒意和灼热。 他的吻也一点点下移,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的弧线厮磨亲吻,落到她剧烈起伏的颈窝。衣领被他咬住,轻轻扯了扯,随即滚烫的气息落下来,锁骨被他叼住,不重,却充满了占有意味,舌尖舔过,她哆嗦着连轻哼都变了调。 “萧……” 她想求他,又不知该求什么,声音绵软颤抖得不成样子,又像无意识的呻吟。 “嗯。”他在她颈间闷闷地应声,鼻音浓重,带着情欲蒸腾的沙哑。 缠绵的吻继续向下,隔着轻薄的衣衫,一点点游走,衣料亦随之变得滚烫而潮湿。 那只大手终于越过了膝盖,隔着被子,扣住了她的大腿,没有再动,只稳稳地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却比任何语言都直白地传递着他想要什么。 南初浑身软得厉害,几乎全靠他的手掌支撑。意识昏沉,所有关于卢荣、匠人、圣旨的纷乱思绪,都被他持续不断的亲吻与触碰搅碎,只剩最原始的冲动在沸腾和叫嚣。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乱成一片,包裹着两人急促的喘息与心跳,在这方小小床榻之间,澎湃又克制地涌动。 萧翀扣在她腿上的手终于又动了。被子被拉开,炙热的掌心贴上了薄薄的衣料,沉缓,却又坚定地上移。而他的吻又回到她唇边,呼吸交错间,低哑地开口,似命令,又似祈求:“南初,看着我。” 南初被迫迎上他幽沉如渊地眼,其中的欲望和专注让她心惊。 “你不要我赌命,那便不赌。”他气息滚烫,胸腔起伏,好似每个字都从身体里钻出来,要渗进她的肌骨。炙热的指腹压在了她要命处,南初下意识抓向了他的手臂,顿了下,却没有推开。 随即,他沉哑的嗓音混着缠绵细密的亲吻,落在了她唇上、颈间、耳边,呼吸重得发颤:“那些麻烦,那些只对你才有的……坏心思,那些债,你随时可以讨回来……加利息……” 南初被他上下夹击,耳中嗡鸣不止,她似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觉意识混沌,快感堆积缓慢却不容抗拒,像潮水一波波漫过堤岸。她咬住嘴唇,抑制着声音,一手揪紧了被缘,另只手死死抠着他坚硬的小臂,身体不受控地弓起。 “不准咬。”他吻住她,吞掉她所有破碎的呜咽,唇间纠缠不止,铁硬的小臂已是青筋浮起。 雨势渐大,哗哗冲刷的房檐石阶,打得窗棂一片乱响。一道天闪划过夜空,照亮南初猛然扬起的鹅颈,和他身前男人垂首亲吻的模样。 南初彻底瘫软在萧翀怀里,枕在他同样砰砰急跳的胸口,微张着被亲吻肿亮的红唇,无力地吐息,一双桃目如浸满了春雨,迷蒙得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她才又把脸往他心口偏了偏,开口又软又哑:“我、我没……” “你没要。”萧翀低头吻回去,亲了几下才又道,“是我想给。” 又一阵轰隆隆的闷雷滚过,一双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衫。 萧翀无声一笑,握住了胸前那只软得无力的小手,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个吻:“不要紧,我守着你睡。” 南初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而仰起头,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可是萧翀……你的心跳好吵。” 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晓得她这是不愿。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带了丝笑意,低声道:“是因为它今夜,也兴奋得紧呢。” 作者有话说: 雷雨攻防,萧帅用温柔和欲望围剿,南初清醒测绘情感和政治地图~ 本周超额完成任务,明天没有,周四更,大伙记得回来呀 第80章 第80章 雨后的清晨, 天工司笼在一片清新的气息中。日光穿透老树被洗得翠绿的叶子,洒在地面尚未干透的浅水洼里,碎成点点清光。 一阵马嘶声灌入南初耳朵, 萧翀说过,柳氏等人今日也要被安置到城南的天工苑去。 那片宅地约有三十亩, 早些年旁边的军工坊还在用时, 那里曾是驻军营地。她幼时在外围见过, 高墙、岗楼、哨塔, 一应具是军营规制。 现下被萧翀用来安置匠户,她心里总带着不安——它是座“牢笼”,关着西渚最珍贵的火种。而她今日被允许去见他们, 自然不只为叙旧。 日头一点点升高, 待到她把治水相关文卷中的一些晦涩原理和图卷默完, 已近午时。 她去找萧翀,想问问何时可以启程过去。行至他阶下, 干脆利落的指令从门内透出来:“既然卢荣要回来, 那条疯狗且先留几日。将陆清安借刀杀人,勾连西渚残部构陷他之事透给魏荣,让他先去跟那些旧势力撕咬一番。” 屠骁答得干脆:“是。还有件事,刺客押往滦河祭台当众枭首的途中,果然有同伙试图劫囚。咱们的人追踪三十里后失了目标, 属下猜度, 他们的接应,当就潜伏在滦州周围。” “也透给魏荣,”萧翀斩钉截铁,“让他去‘立功’吧。” “是。” 说完了正事,耳尖的屠骁早察觉了门外的动静, 又道:“稍后护送书办去天工苑,主上可还有何嘱咐?” 屋里安静了一瞬,萧翀沉稳道:“都随她,莫让她出事。” 屠骁应了声出门,朝立在阶下的南初一笑:“书办这是等不及了,要带的东西在哪?我帮你拿去车上。” 南初要带的东西里,有几包萧翀给的珍贵药材,还有沈青盘查天工司库房找到制衣剩下几匹布,另有几件旧料改的小孩子玩具,小翻车、鲁班锁等。再便是前阵子制河灯剩下的材料,她扎了一只小风筝,这是给麦芽的——天工苑外围有一大片田地,天晴气暖,兴许可以放一放。 屠骁帮她把东西搬去马车上,亲自驾车,另带了两位悍卒一前一后骑行护卫,朝着天工苑而去。 其实早几年前,她父亲南叙言便有过统一安置匠户的想法,只是彼时财力上捉襟见肘,朝廷一边拖欠该拨付的薪俸,一边大张旗鼓为陛下办寿,天工司自力更生的产业,也刚勉强支撑几条新线的研究,一旦失败便是财、物两空,南府的私产甚至为此搭进去不少。 是以萧翀此举,亦算是圆了南氏夙愿。所需花费上,公济社担了一些,同时削减了天工司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再便是,萧翀把从地宫里扣留的一些珍宝,兑给了九皋商会,其中不乏几样昔日西渚权贵从商会手里购入,进献给卢秀的稀世之宝,惹得秦慕白好一场笑。 路过南市时,南初叫停车,又专门去买了几样小吃,拿油纸一包包分好,是给匠户们的孩子备的,几乎花去她半月的薪俸。 马车一路行出闹市,驶入毗邻南郊的一片宅区。时隔几年重临旧地,南初看着那丈余高的灰墙黑瓦,入口有拱无门,可容车驾通行,高高的拱顶上方,悬挂着王岱山手书的三个雄浑大字“天工苑”,其下有悍卒把守,进出核查。 整片区域,昭示着的尊崇,又透着莫名的威压,南初不晓得在期间住久了是何滋味。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两丈宽的青石主路前行,又过一道门,才拐去一旁的歇脚处停车。 迎出来是陆羽,身后带了几个兵卒帮忙从车上搬东西。 陆羽引着南初一行入内,介绍道:“书办要见的匠户们住在北区,那头是生活区。这会儿匠人们不全,大多在做工,辎重营的家眷们倒是俱已安置妥当了。柳氏母子也在那边,一应照应都是督帅特别吩咐过的,书办放心。” 南初道:“有劳陆校尉费心。” “咱们走得这条中轴线上,有议事厅、书阁、小园子,哦,还有个小祭坛,供着历代工造领域的一些先师先圣。南面是还在建设中的工坊区,将来天工司里那间临时的绣坊,也会迁来这里。” 陆羽引着南初穿过又一道门,沿着分叉的石板路拐去了北面,边走边道:“书办今日若是不忙,可以多走走看看,觉得哪里不妥,告诉我便是。” 陆羽将她送到北区入口,引着她先大体认了下路,之后便告退了,只剩屠骁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是些联排的单层坡顶屋舍,每户一门一窗,前有小院,可种菜和晾晒。有些院子里已经拉起了麻绳,挂了几件小孩衣物,在明亮的日头下微微摇晃。 这些修葺后的屋舍,自然比不得天工司的独立院落,却比战后许多平民屋舍要规整和结实许多。南初按着路线寻去了柳氏住处,小院的门开着,却只有麦芽在院子里玩耍。听到院门的脚步声,麦芽回身见是南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飞身便扑了过来,猛抱住南初的腰,张口喊了声“阿”,随后一顿,又换成了“安歌姐姐”。 南初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待听到他的称呼,又将他抱紧了些。 她弯下腰抱他,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想起他曾受伤,又撑开他打量伤口。那处被掼到地上磕出来的伤已经结痂,拇指大小糊在额角,看着叫人心疼。 她从屠骁手里接过小吃,拆开个口递给麦芽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阿娘去洗衣了,你来。”麦芽一手捏着小吃,一手拉着南初进屋。 那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具看着也全。麦芽将小吃放到案上,领着南初径直到榻前,突然蹲下身,匍匐爬进了榻底。南初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后孩子出来,手里捏的竟是萧翀送他的那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刀鞘。 麦芽用一双小手捧着递向南初,声音里全是恳求:“姐姐,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把铜鸠车换回来?” 南初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崔琰拿着孩子的铜鸠车,来澄心院要挟她。这些时日,她竟从未想起过,这东西下落如何?是否回到了孩子手里?那是孩子父亲留下的“珍宝”,在孩子心中,显然是任何鎏金镶宝的东西都不能比的。她不知经历了劫杀、掠夺、辱母、掼地之后的孩子,内心曾如何无助地崩溃。 麦芽见南初怔然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让她握住,带了丝哽咽道:“那些人闯入庄子时,阿娘便一直把这东西藏在身上,睡觉都不拿出来。她说这东西是要还回去的,除了那个督军大人,便只能给姐姐。” 他催着南初收起来,又求道:“那个人抢走了我的铜鸠车,那是阿爹给我的,姐姐你帮我讨回来好么?” 南初眨了眨同样泛潮的眼,哄道:“我去讨,我一定给你要回来,你放心。” 她哄着麦芽吃了些东西,又心不在焉地跟他摆弄了会儿风筝,见柳氏总不回来,又想去走走看看,便让麦芽自己继续玩,之后去北墙根下的浣衣池去寻她。 那是新开出来的一片区域,三个青石长槽终日水声淙淙。几个年轻女人正说笑着蹲在槽边洗洗涮涮,小臂浸得发白,离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皂角气。南初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柳氏,也并非她认识的家眷。 她看着那些人,她们也看着她,其中一个大喇喇性子的女人似想跟她说话,可看到随后跟来的屠骁,一身劲装,挎着刀,又按住了话头,扭着身子闷头洗刷,一时说笑声都停了。及至他和屠骁绕过那道矮墙,去到对面的晾晒场,身后才响起窃窃私语声。 日头正好,晾晒场上横着一排排竹竿,挂了不少粗布衣衫,像一片旗林。透过那些潮湿的织物,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柳氏正从盆里拾起洗好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展平,再去晾下一件。 南初看了眼屠骁,这混不吝并未走近,只抱臂往那矮墙上一靠,朝她外头一笑,意思是“你随意,我不打扰“。 “柳姨。”南初喊了一声 柳氏的动作一顿。骤然回身,便见那个让她忧心多日的少女,穿过晾晒的衣物朝她奔来,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南初环着柳氏脖子,又喊了声“柳姨”,柳氏像是抱自己孩子般轻抚她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拍了两下,又将她推直些,“让我看看……瘦了好多。” “柳姨你也瘦了好多。” 两个人都还记得在南府祠堂前分别时的一幕,两人俱是身心受创,一方被萧翀抱走,一方被软禁,咫尺距离却音信全无。万幸,这乱世风云变幻,竟在这般场合下再见。 南初帮柳氏晒剩下的衣物,彼此问了些分别后的境况,晓得现下日子尚过得去,情绪方稍稍缓和。 柳氏抱了盆子领着南初往回走,行近那道矮墙,墙那头传来清晰地闲话声: “……我家那死鬼,啧,喝点酒便没个数。” “哪回不是?你就惯着他。” “不惯又怎样,力气大得牛一般,我可挣不过。” 柳氏是过来人,闻言足下几不可察的一顿,下意识望向南初,发现自家这位小姐似是充耳未闻,只自顾自道:“督帅说,后日绣坊便可开工了,届时还要辛苦你和宴家嫂子。” 话音落下,片刻的空隙中,墙那头更要命的字眼,终于灌进了南初的耳朵: “头一回也这样?” “头一回?他要会疼人,我能疼成那般?硬邦邦闯进来,总是要见血的。” 窸窸窣窣的搓衣声里,有人哧地笑出来:“那你家这个还算好的,我那个才叫浑,大半夜回来的,上来便扒裤子,我人都没醒明白……” “那你让了?” “让了,不让怎么办?跟条饿狼似的,又撵不走。” 笑声闷在嗓子里,混着水声。又有人说:“所以说啊,还是得磨蹭够了。我听说有些贵人老爷,讲究得很,不急着入巷,前头便能把人弄酥了……” 南初忽然听懂那头在说什么了。 她足下一顿,脸色霎时变了。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似被唤醒了某些记忆,他粗粝的指腹,湿热的唇舌…… 萧翀碰了她,他把她“弄酥”了,但……是要“闯进来”,要“见血”,而她经历的,是萧翀的手,他的唇,他让她战栗瘫软的所有触碰,都非她们讲的那般。 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清晰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并非全然不懂,她只是一直不曾认真想过,更不曾,如此直白地听人讲出来。 她一时乱糟糟,柳氏轻声唤她,竟也未听见。 屠骁本来正靠着墙壁,优哉游哉地挑着嘴角笑,这些婆娘们大白日竟在聊这个。可猛然看到南初状态不对,他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拔高了嗓音大声咳了几下。 那头闲话霎时消了声,只余细碎的水流声沥沥啦啦。 南初心不在焉地跟着柳氏回了住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柳氏似乎试图说些别的,她也未听进去。 那院门外,麦芽正拎着风筝,在不大的地方跑来跑去,试图放飞得再高点。 屠骁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南初,对柳氏道:“我带你儿子去放一个,你可放心?” 柳氏稍稍迟疑道:“那便辛苦屠校尉了。” 麦芽是有些怕屠骁的,但这个男人抢了自己的风筝,他只好小心又不甘地追着他出去。 柳氏给南初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仔细分辨着她脸上神色。 柳氏心里,是不信有饿狼不吃到嘴的肉的。可她家小姐这一路上的反应,懵懂无措大过了羞窘,这让她对那等“想当然”的事,又变得不那般确定。 若非国破家亡,她家小姐这等贵女的“夫妻”要义,该有宫里的嬷嬷仔细授习,但那更多是“侍奉夫君、绵延子嗣”的教化仪程。东宫的殿下亲自给她“开蒙”之前,她所能知晓的,最多不过几本朦朦胧胧的压箱底画而已,甚至可能不会细看。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绕到她身前,蹲下身去,像小时候小姐坐在椅子上,她哄她时一样。柳氏仰头看着南初微微泛红的脸,小心道:“他……有没有强迫你?” 南初脸颊更红,却是摇了摇头。 柳氏有一瞬的安心,可随之又染上了一脸忧色。 能取而不取,萧翀那等男人,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柳氏轻轻覆上南初握杯的手,又小心道:“你既叫我一声柳姨,我便托大说句不该说的,萧翀此人的心思,不容易看透,小姐你在他身边……可知他在求什么?你可莫要……稀里糊涂吃亏了去。” 他求什么?这个问题,南初一开始是无比清晰的,萧翀想要南书《开物志》。可随着在他身边日久,她反倒觉得不尽如此。倒不是说他不想要南书,她总觉得,那本令天下帝王觊觎的济世之宝,并不在他的欲望之巅。 她想起他被圣旨压皱眉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该将你藏去哪里”时嗓音里的涩然。 她想把这些告诉柳氏,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呢?说出来,像是在替他辩解。 她竟然……想替他辩解。 是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啊,所以才会想要在最亲近的故旧面前……维护他。 良久,她终是低低开口:“我……不知道。” 柳氏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叹一声,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慰自己,握着南初的手用了些力,轻声道:“无事便好,活着便好,都不要紧……”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没有存稿好焦虑~ 第81章 第81章 天工苑南区外围, 是一片待耕之田,荒了好些年,今春随着天工苑重新修葺才刚平整好, 垄渠规整,粮食自然来不及种了, 栽些瓜果蔬菜倒还合宜。 南初和柳氏寻来时, 瞧见麦芽和另外三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 正扯着风筝在垄间疯跑, 嬉笑声清泠泠飘荡在日头底下,屠骁叉腰在树下看着,时不时跟着笑几声。几个穿着粗麻衫的女人正在地头忙活, 有两人在拎水灌田, 吃力得很。 水是从稍远处那口井里提上来的, 井边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身量中等偏瘦的匠人, 正是周渠, 抬着手臂同身旁人比比划划。 南初朝他走过去。 那头麦芽的风筝不知怎的坠进了沟渠里,卡在了渠壁上,屠骁笑骂一声,大步过去捞,柳氏也跟了过去。 周渠因这阵喧闹, 不经意回身, 便见了那个曾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少女,南氏那位“不肯殉国”的遗珠。 他呆住,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在他身前数步站定,带着温煦的笑, 好似这初夏温温柔柔的日光。 “书办来啦。”几位年轻匠人亲切地同南初打招呼,唯有周渠仍板着脸,透着些不自然的拧巴。 南初朝众人微笑颔首:“打扰到你们了,我想同周师傅说几句话。” 众人识趣地散去,周渠拧巴地偏开头,看着那口黑黝黝的水井。 南初无声一笑,开口带了些促狭:“龙首渠那等民生重建,多亏了有周师傅出手解难,才得以福泽万民。想不到天工苑这处日常吃用的菜园子,竟也劳动周师傅亲自来规划建渠。” 周渠轻哼一声:“于民有利的事,哪分大小,我都会倾力而为。” “嗯,这正是令我敬佩之处。”南初不急不缓,“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 她顿了顿,郑重道:“你修,还是不修?” 微风徐徐,擦着两人的衣襟穿过,风里终于又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南初循声望去,那只风筝又稳稳地飞上了天,小小一只,在风里越飞越高。 周渠也盯着那只风筝,却是许久不开口。 久到南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三万亩……”周渠并不看她,声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万户。”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捡了根枯树枝,在脚下那片平地上勾画起来。随着那根树枝滑动,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那是大梁徽州的山形水势图。他分明从未去过,却勾画得分毫不差。 画完了,周渠把树枝一丢,缓缓站起身来。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声音愈发沉重:“那个待修之渠,是这里吧?” 南初颇觉意外:“你如何知晓?可是有谁找过你?” “无人找我。”周渠低下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我并不了解大梁的民生,我只认得这几条江的脾性。” “那……” 南初方一开口,却见周渠已迈开了步子,似是想走。 “周师傅!”南初急急喊了一声。 周渠顿足,却未回头。 南初深吸口气,尽量平稳道:“十六年前,我尚在襁褓中,可周师傅应当记得,若非大梁的萧承翊将军守我国门,便不会有……” “可如今亡我西渚的,正是他的儿子萧翀。”周渠冷冷打断。 “那是因为萧将军在我西渚蒙冤,且萧翀是奉……”南初晓得这解释在亡国之恨面前苍白无力,眼看周渠即将走远,她又急急喊道,“可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与渭河洪泛中,我西渚灾民哭嚎求救的样子又有何异?” 周渠足下突然顿住。 南初待要追上去,却又见他继续迈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南初对着周渠的背影默了会儿,又安慰自己,他那一瞬的反应骗不了人,此事并非毫无希望,她需再有些耐心。 她走向帮忙灌田的一位年轻匠人,从怀中摸出先前默好的文卷道:“小陆师傅,我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对方放下木桶走近道:“书办不需客气,您说。” “方才向周师傅求教治水之道,可我还有些疑问,未来及请教,都在这卷文册上了,还请你转交给他。” 对方将湿哒哒的手在身侧蹭了两下,伸手接过:“书办放心,我一定当面交到周师傅手上。” 南初颔首道谢,看向那头疯跑的孩子们。 麦芽跑得一脑门汗,捞风筝又蹭了半腿泥,正被柳氏领着边走边数落,屠骁拎着刀慢悠悠跟在身后。 一行人回了柳氏住的小院,柳氏打水给麦芽擦洗,手上忙活着,朝南初道:“这地方暂不能生火做饭,待过些日子,我看看能否弄个小炉子,下回你再来,便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老味道了。” 南初坐在门槛上,托腮看着麦芽在母亲巾帕下挣动,随口道:“这里的饭食怎样?” “午时去吃了,花样还不少,比在栖霞庄时吃得不差。” 俩人在院里闲聊,院外溜达着的屠骁一抬头,却见前方行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主帅萧翀,身旁有陆羽陪着,似是引路,身后跟着些亲卫。 屠骁立即收敛无聊姿态迎上去,行了礼,心直口快道:“主帅不是说今日没空过来?” 语落,瞥见陆羽噙着笑瞪他。 “来巡察。”萧翀淡淡开口,给陆羽示意,对方领着人退去。萧翀又叫身后人在外面守着,朝院门口边走边道,“今日可还顺利。” “还成,无甚特别的。”屠骁回完话,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着该不该讲。 萧翀瞥了他一眼道:“有话直说。” “就是,一群婆娘在水池边嚼舌根……叫书办听到了。”屠骁吞吞吐吐,这本不是大事,可主帅那心尖尖上的人,一时失态那般明显,他本能觉得,还是打个招呼的好。 萧翀道:“说得什么?” “匠户们这不才团聚嘛,炕头上没轻没重,想是叫他们的婆娘吃了些苦头,那些婆娘讲了些虎狼之词,叫书办无意间听到了……” 萧翀倏然停下,正色道:“到底讲了什么,讲原话。” 主帅突然认真起来,屠骁一时意外,可又一转念,心底某个大胆的猜测竟愈发肯定。屠骁硬着头皮,把那些婆娘们似抱怨似炫耀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待那些“硬邦邦”“闯进来”“见血”的字眼落进萧翀耳朵里,屠骁便见这位主帅的脸色明显变了。 萧翀心头藏了火气。 除了温泉那次,他确然是吓到了她,可后面哪一回亲近,他不是哄着,算着,言辞谨慎,举止小心,循序渐进,比打仗还累,就怕她害怕、抗拒,却不料被群不识轻重的婆娘们上了最关键的一课。而他的姑娘,从这“一课”里领会到的,想来是粗暴、疼痛、受罪,是男子兽性而自私的索取,他岂能不气? 屠骁瞧着主帅脸色不对,试图安抚:“我瞧着后半晌,书办状态还好,并无……” 他话未讲完,萧翀已然大步进了柳氏的院子。屠骁挑了挑眉,只得跟上。 一进门,萧翀的目光便锁住了坐在门槛上的少女,眼底的郁忿敛去,带了笑,尽是温柔。 这副深情落在柳氏眼里,她一瞬不瞬看着,连给麦芽擦脸都停了,还是麦芽径自夺过布巾来,在脸上蹭了两下,又丢回了水里。 柳氏回过神来,拉着麦芽站好,朝着萧翀不卑不亢见礼。 萧翀这才把目光从南初身上挪向柳氏,温声道:“住得可还习惯?需要什么,尽可以跟管事的说,直接找陆羽也可。” 柳氏自然听得出来,这是额外的关照。她垂着头,回道:“谢督帅,这里一切都好。” “我巡察这里,顺道来接她。”萧翀看向南初,柔声道,“打算何时回去? ” 柳氏微微抬眸,瞥见男人含笑看向南初的眉眼,问得自然。 南初已站起身来,下了台阶,萧翀朝她迎了几步,柳氏微微侧身,留意道萧翀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擦到南初的衣襟。而她的小姐,默许了这个分寸。 南初朝萧翀道:“我同柳姨说几句话便回。” 萧翀看了眼柳氏,对南初道:“好,我在外头等你。” 说罢带着屠骁出了院子。 南初去牵柳氏的手,不舍道:“我回去了柳姨,我现下不宜频频露面,所以可能不会常来看你,但我会想办法同你联系,且等织坊开工,我们应该能在天工司见面。你和麦芽且安心住在这里,若有麻烦或困难,也要想法告诉我才是。” 柳氏直接抱住南初,劝慰道:“你无需操心我俩,你在那等地方,护好自己才最要紧。”顿了顿,又强调般补充,“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 “我知道了,柳姨。”南初又看向麦芽,小孩子突然开口道:“姐姐,你要记得帮我找车啊。” 南初过去抱了抱他,认真道:“我记着呢,一定帮你找回来。” 回天工司的马车上,南初与萧翀四目相对,她看着那双褪去锐色的凤眸,和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那些听来的粗言俗语,便又钻了出来。 她将视线挪向了窗外。日暮西沉的街景,灯笼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商贩收摊归家,夜市开始繁忙起来。 “你今日听到的那些……”萧翀的声音低缓地响起,南初突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可外面驾车的是屠骁,周围还有他的亲卫,她实在不想自己在他们面前无地自容。 她抢白道:“我今日见到周渠师傅了。” 萧翀先是一怔,随即了悟,倒也配合道:“嗯,然后呢?” “他心里仍有抵触,可他竟能随手画出你们大梁的山形水势图来,我想再无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南初认真道,“他是匠痴,却并不十分迂腐,再给他一些时间。” 萧翀“嗯”了一声道:“洪泛非一日之祸,治水亦非一日之功,不急。” 南初又把头偏向了窗外,萧翀却留意到她垂在膝上的手始终攥着,这一路上,全不似往常面对他时的放松。 他去牵她的手,方一碰到,她突然瑟缩了一下,可他没有撒手,她倒也没有再抽回。 他一手抓握着那只细腕,将它反转过来,拳心向上,他的另只手也覆上来,拇指轻轻拨开点指缝,从那缝隙中,缓缓探入她掌心。 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掌心摩挲了几下,他垂着头,并不看她,只是像昨晚那般,一点点,轻轻揉开了那只因紧张蜷起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按摩过去,并不多言。 南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晓得他在努力安抚她。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院中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的细长。 南初方上台阶,却听萧翀喊她:“南初。” 她回身,见他并不回自己屋,只站在阶下看她。 她一颗心开始砰砰加速。 萧翀缓步上前,迈步坐在了石阶上,又仰头去拉她。 莫名地,这一幕叫她想起自己“闯了祸”,坐在阶前忐忑又不安地等他归来的一幕。 她想挨着他坐下,可刚一俯身,腰上便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她捞起来,搬到了他自己腿上。她一惊,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却见他并无戏谑,是一脸认真的模样:“凉,我腿上暖和些。” 她被他扣着腰肢,一只手也被他握着,晓得他不放,可又怕坐久了他腿麻,脚下便想撑着些,却听他道:“安心坐便是……莫要乱动。” 她这才缓缓坐实。 “今日那些婆娘们说的……” 他低低开口,南初瞬间紧绷起来。 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松,揉着那只小手道:“她们说的,也并不算错,会疼,会流血,头一回大抵都不会太好受。” “你、你莫要说了……”南初心跳很快,本能地打断他。 “为何?”萧翀倒是沉稳,见她垂脑袋,眼睫扑簌,晓得她不是羞便是怕。 他继续道:“人之大欲,本是伦常。这些道理,过去无人教你,可你总要知道。” 南初偏开头,低低道:“我又不想知道……” 萧翀盯着灯下她彤红的耳尖,自动忽略她这话,只道:“她们说的那些,虽不算错,可并非全部。会疼,但不止于疼,譬如你昨晚感受到的……” 他手里一空,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一笑,顺势亲了她掌心一下,却在那只小手想要躲开时,又被他抓握回去。 他箍着她的胳膊施了些力,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才又道:“并非所有男子都那般粗暴,只顾自己爽快。这种事,也并非只是索取,更非只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他忽而凑近她面颊,灼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低哑道:“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还可以是给予。我之前说过,要你甘心还我,我现下重新说……” 似是怕她听不真,他刻意顿了下,几乎是擦着她绯红的耳廓,一字一字,落进她耳中:“我等你甘心想要,我给你,任何方式。” 南初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甚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烧,有某种潮湿的东西不受控地从身体里溢出来。 萧翀轻轻吻她耳尖,在她颈窝磨蹭不止,缓而又缓地吐息,低低道:“这些事,你无需听旁人言语,我带你慢慢知道,我们慢慢来,你不会很疼,但会舒服……” 单单一席话,南初只觉比他往日那些手段还要厉害,她在他怀里,已然虚软得不行。而他仍痴缠着她絮絮不止,她却已无心力分辨他那些话,只气息不稳地阻止:“莫要说了。” 萧翀埋首在她胸前,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滚烫的气息透过薄薄春衫熨烫着她的肌肤,她砰砰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进他耳中。 他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好。” 南初窝在他怀里克制地喘息,良久才觉稍稍平静。 她思绪空了一阵,之后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仰脸看他。 萧翀抱着软软一团,正艰难抵抗着贲张的欲望,却见怀里人一脸警惕地看他。他轻声道:“怎么了,这般看我?” “你……你讲这许多,你怎知晓这些的?” 萧翀先是一怔,未料她突然将话题拐到此处。倒是……真不好解释。 南初揪着不放,虽小脸红红,仍道:“你非女子,疼与不疼,你又知道?” 萧翀倏而低笑:“你可是……吃醋了?” “我哪有!”南初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被他按回去。 她因他一句“吃醋”,确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竟生出了隐秘的占有欲。孙守成那句“督帅身边可以有让他舒心的女人”,本是羞辱之语,眼下竟似一根刺,这等事,于他当是再自然不过的吧? 她一时又觉自己问得荒诞。动心于仇敌已是不该,如何竟还这般小家子气。 她安静下来,垂着眼睫不语。 萧翀打量她几眼,被她突然低沉的情绪攫住。他脸上笑意敛去,认真道:“你问我如何知道?我并不知。” 南初意外地抬眸,对上他带了些自嘲地脸。 他缓缓道:“我只能……从你脸上猜。” 他抬起手,修长指节轻轻滑过她的眉心,南初下意识闭眼,却听他道:“疼了你会皱眉,会咬唇,会想躲。”他的手从她唇角擦过,捧住了她的脸,低低道,“昨晚,你没躲。”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萧翀声音很慢,像是确认:“所以我觉得,你不会太疼。” 他忽而俯首亲她,低低道:“我也……舍不得你疼。”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是比前面所有亲密戏还要亲密的一章,狗子精心铺垫的启蒙被毁,占有欲、保护欲、教学欲,三毒齐发,开始剖心自救了哈哈 本周作业1.5万,还有一半 第82章 第82章 时隔多日, 南初再次踏足格物殿。 那殿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盘点现存文卷,时不时有相关匠人进出,崔琰亦会每日来例行巡察。南初并未进殿, 只立在阶下,等着崔琰忙完出来。 她在殿外已等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匠工说崔大人在问话, 今日核查得细之又细, 比工部来的赵实大人还要较真儿, 令被查问的匠们工气郁又烦躁。 南初轻叹一声,不愿多事,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等。 约莫又等了两刻钟, 才见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人, 慢条斯理迈出殿门, 正是崔琰,沈青在他身后施礼相送。 南初快步迎上去:“崔大人。” 崔琰脚步一顿,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 又扫向她身后——空空荡荡,没有萧翀,没有护卫,只有她一个人。 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书办不在澄心院修身养性, 怎的来了这里?” 南初不接他的腔, 直入正题:“崔大人可还记得,您从栖霞庄那个孩子手里拿走的铜鸠车?” 崔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那个啊——” 南初稳稳道:“如今已无‘人质’,那东西留在大人手里也无用,还望大人能还给孩子。” 崔琰并未立刻回应。 他盯了她几息, 轻轻抬手,漫不经心理着并无褶皱的官袖,才道:“书办这话说得,本官当初拿走此物,是作为证物。此事尚未有明断,岂能说还便还?” 南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心知不能与他在事情如何论断上纠缠,转而平静道:“那是孩子战死的父亲留给他的,对孩子是个念想。崔大人亦有儿女,当能体谅父子情深。” 崔琰忽而笑了,笑容极短,一闪便收。 他理好袖口,抬眸道:“体谅?书办不如先体谅一下本官。格物殿这摊烂账,查了又查,补了又补,错漏百出,本官替你们擦了多久?书办你在澄心院安稳住着时,可知外头的水火煎熬?” 他说罢冷哼一声,甩袖便要走,却被南初拦住。 她声音依旧平稳:“小孩子执拗,少了心爱之物难免哭闹,柳氏如今正为朝中贵人织锦,还望大人莫使她分心。” 崔琰直直盯视她,良久才挑起个唇角:“行啊,容本官找找,时隔日久,一时倒想不起收在了哪里,你可得多提醒我几回。” 南初晓得这不过又是托词,亦或是想要多“折辱”她几次。 她深吸口气道:“崔大人,匠户们如今都已安置在了天工苑,一应物品正在清查盘点,铜鸠车虽是小物,却是匠户所有,若督帅查问,便劳烦大人亲自解释吧。” “你威胁我?”崔琰变了脸色。 南初与他对视几息,和软道:“大人还有许多事要做,何苦在一件孩童玩物上耗费心神?” 崔琰压抑着火气,片刻才又道:“本官说了,得容我找找。” 言罢甩袖离去。 两日后,南初去织坊探望柳氏,终于得知铜鸠车回到了她手里,只是不免别送车回来的梁使一通敲打。 而这几日,栾城的风向也悄然起了变化。 自萧翀请求卢荣西归故里的消息一出,那些在战争中残喘下来的西渚旧贵,原本龟缩在各自宅邸,既不愿与新朝太过亲近,亦不敢公然怀旧,只夹着尾巴度日。可这几日,不少人开始递帖子、约茶叙,谈得俱是同一件事。 “听说宿州王卢荣要回来了……” “哪还有什么宿州王,人家是西关侯,卢侯爷。” “到底还是卢氏血脉,你说他这一回来……咱这脚,该往哪迈呀?” 话里话外,俱是压抑不住的活络心思。 卫挚听得这些动静,只作不察。他在与旧贵们的“抚民”茶会上,把“圣心怀仁”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末了还添一句:“西关侯归来,诸位便有了主心骨,往后安抚旧民、传承文脉,侯爷定是鼎力相助的。” 旧贵们连连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宗——天工司里那个杀神,是会收刀,还是在磨刀? 王岱山在府上,听明书提及门下弟子们的议论,只是摇头。 明书言辞间不无忧虑:“卢侯爷若真回来,不知是福是祸……” 王岱山搁下茶盏,语气平平:“昔日第一个开城门的,正是这位旧主。” 明书哑然。 王岱山望向窗外,日光正好,那株老梨树花已谢尽,他望着那一树绿冠,只道了一句:“萧翀这步棋,走得太险。” 明书一边收拾公济社报上来的文卷,一边道:“老师是说,督帅此举,是引狼入室么?” “萧翀想用他挡刀,去背骂名、当靶子。”王岱山目光虚睨着窗外,缓缓道,“可这位侯爷,亦非任人拿捏的面团。他此番回来,是‘名正言顺’,是朝廷认可的西关侯,奉旨‘安抚旧民’。萧翀想利用他,他亦能据此收买人心、串联旧贵,甚至……背后朝萧翀捅刀。” 明书想着方才“第一个开城门”之语,不禁暗度,一个连自己国都能卖的人,又岂会甘心替人挡刀?他只会卖得更彻底才是。 “且还不止如此。”王岱山沉缓道,“旧主归来,民心撕裂,恐有人倒戈,有人搅浑水,这栾城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局面,必然再起波澜。” 明书手上动作不自觉放缓,心思也跟沉下去,却听王岱山继续道:“届时栾城若生出乱来,那些攻讦萧翀治下无方之人,参奏事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王岱山收回目光,望向那一整排的书格,想起他赠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沉默片刻,低喃道,“似你我这等,是清流识时务,还是投了新朝,再奔旧主?” 明书手上动作彻底顿住。 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对着栖霞庄抄出来的那四口箱子出神。 蓝鹤在一旁禀报:“卫侯那边早早把风声散出去了,旧贵们现下已开始串联。待到西关侯真的回来,恐怕栾城局面更难弹压,守公您便更难了。” 孙守成没有动,亦没作声。 蓝鹤揣摩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守公,咱们怎么办?” 孙守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能怎么办?看着。” 蓝鹤一愣。 这阵阵微妙的风,同样也吹进了天工司和天工苑,便是那些心思单纯匠人们,也不免议上几句。他们骨子里并不亲新朝,可在见识了旧主的自私无情后,对归来的“皇脉”亦不抱期待。反倒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围着屋檐瓦舍算计一日三餐的妇人,常有“实在”之语——谁给饭吃,便跟着谁。 陆羽将这些言辞禀给萧翀,萧翀先是轻笑,继而又沉沉道:“我砸了人家吃饭的旧碗,这新碗……但愿能端的稳。” 说话间院外有人来报,沈青求见。 南初刚默完水利卷的内容,起来活动筋骨,便见萧翀的亲卫引着沈青进院,却并非来找她,而是直接往萧翀主屋行去。 她楞在东厢门口,见沈青面色沉重地看了她一眼。 出事了,她心头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足下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沈青躬身进屋,提袍便跪在了地上,这叫门口的南初和端坐的萧翀都很意外。沈青虽不似陈怀鉴那般耿介板正,但骨子里对大梁并不十分亲近,他此举一出,南初下意识多迈了几步,扒住了门框。 她此举并不妥当,萧翀抬眼看向她,顿了一下道:“你也进来。” 沈青扭头看了眼南初,这才朝萧翀开口,声音既沉重又透着急切:“督帅,军工部已故匠吏钱伯钟的母亲快不行了,已是回光返照。老人家方才说了个秘密……” 沈青喉咙滚了下,才又道:“钱工生前曾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此图若被有心人利用,事发便是杀头的罪,不只钱家,更可能牵连多人,乃至整个天工司。此事已非我能处置,因此特来请示督帅。” 话未讲完,萧翀眸色已沉得厉害。 这个杀神冷起来,气势骇人,沈青声音已有些发涩,他垂下头,硬着头皮又道:“现下钱母跟前,只有陈怀鉴和舍妹陪着,督帅要快。” “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南初嗓音微颤,竟不顾规矩插口道,“可有证据?” “有,证据在钱母手中。”沈青看向萧翀,“我不敢收,更不敢递。” “你怕连累天工司上下?”萧翀终于开口,眼底凝着风暴,声音沉冷如冰。 “是。”沈青答得干脆,“我怕。” 萧翀盯着他沉默几息,缓缓道:“若我没猜错,这阴谋……是指向我的吧?” 沈青伏在地上,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南初心头寒意阵阵,莫名便想到了南府祠堂上对萧翀那场指控。 萧翀站了起来,绕到沈青跟前,半蹲下去,一手握住沈青胳膊,将他拉了起来:“你这份好意本帅领情,但你不该来寻我。” 萧翀看向门外,朝守卫道:“带他去隔壁,叩请孙监军。” 作者有话说: 我要加紧收束栾城线,握拳,本周作业完成80% 第83章 第83章 钱伯钟家里, 灰扑扑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因着日前那场豪雨,房顶上甚至生出了几棵草, 院墙塌了一截,木质的院门半开着, 聊胜于无。 沈青谨小慎微领着几个人匆匆进了院。这些人里头, 首先是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 其次是崔琰, 常赢握着剑跟在最后。 沈青的妹妹沈姝从支开的窗户里见到来人,起身迎出来,喊了声“哥哥”, 这才垂着头站到一旁, 朝一行人福了福, 打帘引他们进去。 那屋子虽开着窗,可甫一踏入, 崔琰便觉一股混合着腥膻、朽败和药气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目光擦过外间角落里的夜壶,崔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里间,陈怀鉴正守在榻旁,见到来的是崔琰,面色有一瞬的难看, 一言未发往旁边挪了挪, 露出了被褥下枯瘦灰败的老太太的脸。 沈青上前轻轻唤她:“阿婆,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几声呼唤之后,榻上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狭长、浑浊,好似是死的, 缓了一会儿,才轻轻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几人。 沈青一字一字,说得又清又缓:“阿婆,这几位是天工司里管事的,你不是有要紧事吗,可以跟他们说。” 老人的视线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句气音:“怀鉴……” 陈怀鉴听到老人叫他,连忙从人群后站出来,凑到老人跟前。 被子里伸出来一只瘦到皮包骨的手,只微微抬了抬,指着满屋子人道:“他们……” 陈怀鉴握住那只枯手,郑重道:“他们是现下说了算的,阿婆你说罢。” 老人重重喘了几息,望着一群人,含糊道:“你们……谁做主?” 蓝鹤闻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跟我说罢。” 老人又看了眼陈怀鉴,这才抽出手,指向了屋内唯一一只老旧的木柜:“拿来吧。” 沈青闻言去搬那柜子,常赢搭了把手,把它挪去了一旁,露出底下一块明显松动的地砖。沈青弯腰抠开,从里面取出一卷油纸卷着的纸筒,递向老人。 老太太摆了摆手,指向蓝鹤,沈青便又将东西递到了蓝鹤手中。 老太太看着蓝鹤,吃力道:“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做了两份。”说完便有些重地喘息,仿佛每个字都极耗力气。 蓝鹤几人已从沈青的通报中,知晓是这是何物,此时便小心翼翼揭开了外层油纸,里面确然是天工司绘图专用的纸张,厚厚卷在一起。他看了眼崔琰,俩人一人一头,小心展开了其中一份,虽都不甚懂,但那清晰的箭头、尺寸标注、锻造及效用说明,确是再清楚不过地昭示着这是何物。 这等东西,按制,不能出现在天工司之外的私人私地。 蓝鹤问道:“另一份,在哪里?” “我儿子没说。”老人喘了几息,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潮意,“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叫我好好活着,等到真不行的那天,便把这东西,交给……陈怀鉴。是我拖累了他啊……” 蓝鹤卷起文卷,在榻前蹲下身去,凑近老人道:“为何是你拖累?你儿子又因何做这个?” “他没说,他从不同我说。”老人眼里淌下浊泪,“可我就是知道,是为了我,除了我这个……没用的娘,我的儿,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啊。” 蓝鹤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你儿子……听说是得了伤寒……” 老太太点头,又摇头,最后只含糊不清地哽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啊……” 在老太太沙哑又悲戚的哭声里,沈青带着一行人出了那间土坯房。陈怀鉴晓得这事才刚开了个头,便也跟了出来。常赢最后一个出屋,临走将一只灰布荷包放在了被挪开的那只柜子上,对一旁的沈姝道:“主帅的一点心意。” 静观堂中,萧翀、卫挚、陈翎已候了多时。 栖霞庄那四口箱子贴墙放着,其上封条完好如新。萧翀在那几只箱笼前踱了几步,唇角挑起一抹冷弧。 箱子里的东西,卫挚在南府祠堂时,是大体看过的,确是有军械图,有些还标着试铸批次,任谁看起来,都有要付诸实用的意图。但瞧见萧翀唇角的冷笑,思及他避嫌不接手沈青的密报,反而要三方共审,卫挚托着茶盏的手便有些僵硬,不免怀疑那些私改图纸的真实性。 倘若这最要命的“证物”都是假的,那其它即使“真实”的证物,便都是假的。 卫挚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瞥向陈翎,不安和质疑显而易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魏荣,究竟能否信得过? 陈翎很想说,魏荣所指非是空穴来凤,诸如萧翀私藏前朝太子妃,私藏开物志,勾连王岱山,在西渚生杀予夺,栾城势力知督帅而不知大梁天子,这俱是事实啊。可悲哀的是,这些明晃晃的“不忠”,皆被萧翀披了一层无可指摘亦或难以取证的外衣,实在是可恶! 可眼见萧翀这副高调姿态,陈翎虽气,对魏荣“言之凿凿”的罪证,亦开始不信任起来。 堂中暗流涌动间,院中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蓝鹤带着一行人回来了。 萧翀坐回原位,见一行人进门、行礼、垂首肃立一侧,蓝鹤上前,将从钱伯钟家里取到的东西,恭恭敬敬托举在身前,禀道:“回禀守公、各位大人,这便是钱伯钟私藏的‘罪证’,据钱母称,这东西一式两份,这份被钱伯钟藏在了家里地砖之下,另一份钱母不知。” 孙守成伸出手,蓝鹤便又再上前几步,将东西捧给了主子。 孙守成将文卷展开,足有十多份,待彻底摊开,一页小纸滑落下来,飘在了地上。 蓝鹤拾起递回主子手里,孙守成看完,脸色凝得寒冰一样,沉沉道:“给侯爷和陈大人看。” 蓝鹤又将那小纸捧给卫挚,待其上刚毅笔锋映入眼帘,卫挚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全部看完,他深吸口气,眼里似燃着火,将那张纸拍在了陈翎身侧,一言未发。 陈翎已明显察觉不对,此刻战战兢兢捡起那纸,一字字看去: “军工部匠吏钱某,今将死,留此一言。今岁春,魏荣将军遣人留图密嘱,命某改之。一为龙首渠新建翻车图样,命某试改投石机括。二为大梁现役连弩,命某融合西渚新技,出新样备日后实验……” “某知此事不合规矩。匠人改图,须有上命、有备案、有同僚共议。私自为之,罪也。然某不能拒。母在堂,年迈多病,若不从,母无所养。某惧,遂从。” “图成,然某夜夜难寐。那图若用于战事,若有将士因此伤亡,某便是杀人之刃……” 陈翎越看下去,越觉寒意浸透肌骨,待“钱伯钟绝笔”几个字看完,他颓然地垂下捏信的手,喃喃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大人。”萧翀凉凉开口,“何事,令大人如此……失态?” 孙守成抬了下手,示意蓝鹤把钱伯钟的自白信拿给萧翀看。 萧翀只粗粗扫了一遍,便随手搁在了案头。一声轻嗤从他喉间逸出:“这看起来,是指证魏将军的,可惜死无对证。不过,笔迹可查,天工司所有图样的借存时间、借存人、用途皆有记录,龙首渠的翻车图样如何流出,并非无迹可寻。” 陈怀鉴在旁看了许久,犹豫再三,终于往前站了几步,谨慎道:“各位大人,恕某多言,天工司匠人所用一应纸墨,皆有标号,在页幅背面右下边缘凹刻,肉眼不易察,然可通过工具放大检验。纸张的制造、存档、领用、销毁亦皆有记录,亦是可以追查的。”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如此正好。几位大人可派人寻迹追查,如若属实,翀愿领治下不严之责。至于是否真有第二份……” 萧翀视线扫过墙角那几口箱子,看向面色铁青的卫挚,和已恢复沉静的孙守成,平静道:“不露面便罢,倘真露出来,与此图比对,便知真伪。” 他倏而一笑,面露几分讥诮:“不过翀倒觉得,私改农具、未经校验而改制军械,任何一个负责的上将,都不会将其用于战场杀敌,此乃枉顾性命,此等图样只能用于……构陷!”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这场阴谋挑明。 整个事件的首尾,至此已在现场诸人心头闭环,而只待拿到进一步的证据而已。 而几人俱心知肚明,这番查证过程,除了耗费人力物力,徒增无畏伤亡灭口、狡辩攀咬,于现实局面,几无益处。特别在卢荣这个西渚旧主即将归来、民心面临“撕裂”之际,暴露大梁内部的脏乱裂隙,于大局之稳定,百害而无一利。 堂中一时静极。 沈青微微抬了抬眼,试图捕捉堂上几位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息,而他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从进门便一直攥着,此刻手心已浸出了细汗。 一墙之隔的澄心院,南初案头的墨已然干了。 她本想继续默农桑卷的内容,但莫名心静不下来。 沈青被引去静观堂后,萧翀沉凝的脸色便挥之不去。 他沉沉道:“若我没猜错,那几口箱子,该‘炸’了。” 她这才意识到,那箱子里,除了萧翀私匿的卷册之外,还可能有构陷的伪册。 她也才意识到,为何萧翀不急于“开箱”,实在是因那被刀兵强行封存的箱子,冒然打开,若解释不清,便只是徒给自己招祸。 那几口箱子,一直是悬在萧翀头上的利剑,此番“炸开”,她不免忧心会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完成~后面几天随写随更哈 第84章 第84章 天光渐渐暗下来, 余晖与灯影重叠,将南初的影子抹淡又加深,长长拖在院中。 她在南府祠堂里受审的一幕, 很多细节已然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逃避追忆乃至遗忘。可眼下她却在极其艰难地回忆, 回忆那些被质问之语, 回忆现场每?人的反应, 回忆萧翀到来后, 卫挚与他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每一次交锋。 她试图从中找出栖霞庄这次危机,萧翀可能面临的被动杀机。 私藏匠户和南书这等“重器”,她记得萧翀说是奉了“君命”, “圣旨”在他案头可堪查验。 阴蓄私兵一条, 那是他的部曲牙兵, 在“奉旨”之下,亦算不得大事。 再便是她的身份, 虽无善解, 可眼下亦无大碍。 至于那些额外被“构陷”之物,今日亦当能够澄清。 可卫挚必然不甘,那么还有什么,是尚未“炸开”的把柄? 她思来想去,只有栖霞庄, 这庄子和白崇禧本身, 是他筹谋多年、尚未被揪出的“私心”。 白崇禧在她跟前自揭身份,坦言他的少主“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 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苦了那么多年,他想要的,我纵是赴汤蹈火,也会帮他得到。” 为这?承诺,这位军医潜伏南府十六年,她相信即使东窗事发,白崇禧会宁可自尽“灭口”,亦不会出卖萧翀。 可即便白崇禧死,也无非是将栖霞庄做成又一桩无法“落实”的模糊案子,依然解释不了一?府医购置偌大私产的银钱来源和目的,这庄子,仍然是萧翀“不轨意图”的莫须有罪证。 她想得有些心慌,颓然地坐在了石阶上。 石阶的凉意沾上身,萧翀那句“凉,我腿上暖和些”莫名缠上来,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仰头望向青灰的夜空,星子寥落,好似远在天边的亲人,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隔壁的静观堂毫无动静,唯有檐角铁马偶尔一声轻响,似震颤在人心头的磬钟。 她想起了萧翀从南府废墟里拾出的那两箱“遗物”,其中有她父亲南叙言的一方私印。 “罢了。”她又轻又缓地低叹一声,“便算你自己‘拾’回的‘一条命’吧。” 金乌西坠,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只余灯辉照着这片波谲云诡的角力场。 静观堂的院门口,萧翀的几名亲卫抬了四口箱子鱼贯而出,直奔澄心院而来。 萧翀跟在一行人之后,命人将箱子直接抬入他书房,他自己却未进屋,而是直接往东厢行来。 南初听到了院中动静,匆匆搁笔,尚未至门口去看,萧翀已自行掀帘而入。 四目相对,南初顿住。 她的视线盯在男人脸上,他眼睛略红,但噙着笑,神色虽带了些疲惫,但整体是放松的。 萧翀也在打量她,她匆匆奔过来,却又在距他两三步处驻足。眼中的关切和焦虑明晃晃昭示着她的不安——他在隔壁撕扯了多久,她便在此处独自煎熬了多久。 他唇角扬起,朝她张开手臂。 南初怔怔地,没有动。 他低笑一声,还得是自己上前几步,将人圈进了怀里,抱紧。 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南初悬了许久的心似突然有了着落。她贴在他胸口,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颤着她的耳膜,他在她耳温声软语:“我好好的,你别怕。” 南初忽然便忍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深又缓地吸了口气。 她这透着“贪恋”的反应鼓舞了他,又似给自己“劫后余生”的奖励,他直接吻在她颈上,突来的力道和湿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哼脱口而出,环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揪紧了他的衣裳。 他一手扣紧她腰肢,一手抚上她颈后,火热的亲吻沿着他脆弱鹅颈上滑,最终寻到那副软嫩唇瓣,恣意品尝她口中香甜,要不够似的贪婪索取。 “亲我。”他吮着她唇瓣含糊低语,似哄似诱,又似驯教,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冲击着她,小钩子一般撩扯她的欲望,偏她对他克制又难耐的样子越来越没抵抗力,晕乎乎间便顺了他,启唇去回应,软嫩的舌尖轻轻舔上他唇瓣的刹那,他更猛烈的亲吻山呼海啸般席卷回来,瞬间主导了这场甜蜜的战役。 直到南初浑身虚软无力,即将淹没在这场窒息的掠夺中,萧翀才放缓了节奏,容她片刻喘息。他又压着她唇瓣厮磨片刻才稍稍撤离,喘息着打趣:“是学生不乖,还是实践太少,怎还是不会换气?” 南初仍气息不稳,急促地喘了几息,才红着脸瞪他:“是夫子无良,太过霸道。” 萧翀低低失笑,目光柔柔凝在怀里人身上,那副红艳艳的娇唇上还有亮晶晶的津液,软嫩饱涨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尝,如此想着,便又俯身压下去。 不想却被一只小手挡住,又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再这般,我明天没法见人了。” 萧翀并未撒手,也未远离,只笑道:“见谁都不打紧,反正都晓得你是我的。”言毕趁她不留神,终是又偷回一口。 “简直无赖。”南初嗔怪一句,拉回正题,“事情怎么处置的?箱子开了?” “没。”萧翀摇头,“箱子开了,局面更难收场。是以,守公已原物归还给我了,如此他亦不需再担责。” “卫侯呢,可有异议?” “他和陈翎自然是不甘,可我瞧着,多半是因求胜心切,被魏荣当做了刀。好在这刀终究没落下来,不至于伤人伤己。”他话锋一转,“我这表舅我了解,面上一派清正,实际亦是?留有后手且睚眦必报之人,他既肯用魏荣,手里必然攥着他的把柄,这一遭受辱,魏荣不会有善终。” 南初听他如此讲,不免忧心:“他既是这般性子,只怕对你亦不会善罢甘休。” 萧翀轻笑:“朝斗历来如此,只有生死进退,从无一局终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若为这等事忧虑不已,可要少活十年。” “你倒是想得开。”话虽如此,他这般从容,倒叫她不安的心踏实了不少。 可她又立即想起什么,问道:“栖霞庄呢?可有被追问?” 萧翀一愣:“追问什么?” 南初打量他神色,安心道:“没问便好……你来。” 她拖着他到案前,拾起那方刻有“谨之”的小印,沾了朱砂,郑重地压在了方才写好的那页纸上。之后将那纸张提起,递给了萧翀。 萧翀见那页纸微微泛黄,下缘还有被炙烤的焦痕。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 匠门南氏,素有护持匠户之义。城外旧有药田数处、医馆两间,向由府医白崇禧代管。今命白崇禧择偏远稳妥之地,置办田庄一所,以备匠户家眷栖身、药材屯储之需。所费银两,从南府公中支取。 此嘱。 南叙言。 萧翀看完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捏着那页泛黄干脆的薄纸,好似捧着千钧之重,又看了一遍,才将目光投向南初。 那双桃目在灯火下盈盈闪光,她小心问他:“如此,可使得?” 昔日他想做而不忍做之事,今日她竟亲手捧至他跟前。萧翀只觉眼底发涩,一把将人揽回怀里,几?深呼吸之后,才哑着嗓音道:“我们之间,越来越揪扯不清了……” 南初因他一句话,心头泛起一股涩意,可很快又被压下。 的确早扯不清了,她亦不想再掰扯了。回首皆是痛处,眼前尽是刀锋,而前路,需要他们相互搭桥才能渡险。 她窝在他怀里,轻声道:“早些着人送去给白崇禧吧。” “好。”萧翀应了声,却不撒手。 这般黏人,可与她初见时那?冷脸杀神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了他胸膛上,萧翀莫名一僵,呼吸都轻了几分。随即便觉那只小手的其余手指也缓缓抚上来,继而是整?手掌,贴在了他胸膛上。 掌下肌肉硬烫,南初用了些力,沿着那鼓胀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下,明显感觉到他胸腔剧烈起伏,一时呼吸都粗重起来:“干什么?” 南初仰头,见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情欲。她一瞬不瞬望着他,她只是想碰碰他,这?一身系着她和栾城万千生计的男人,方才还在以命相搏,此刻安好地在她面前,是热的。她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缓缓向下擦去,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 那只小手停在了他腰上,顿了一下,之后缓缓抱住他。她垂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仍旧一句话不说。 萧翀深呼吸,几?绵长的喘息后才将人抱紧,低喃道:“……要命了。”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萧翀看着怀里人娇小的影子几乎全被自己的覆住,心头某种饱涨的占欲似被满足,他轻轻吻她发心,被她身上特有的浅淡甜香醉得有些醺醺然。 屠骁进院时见主屋没掌灯,视线一瞥,便见了东厢花窗上相拥的影子。 他唇角一挑,低低“啧”了一声,轻声道:“是工事坚固,还是……枪不好使啊!” 屠骁本是低低私语,却被屋里耳尖的萧翀听到了动静,抱着南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院中人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主上!咦,主上怎么不在屋里……” 萧翀恨恨地松开了怀抱,低声道:“有人皮痒了……” 他将案上那张南叙言的委托书收好,不舍地又抱了抱她,才道:“歇着吧,别太晚睡。” 南初目送他出门,屠骁的声音隐隐传来:“主上,魏荣带着人出城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思维上正在追赶他,情感上已经敢主动下手了~萧翀的欲望一直在,他只是在等。 第85章 第85章 萧翀书房里, 连枝灯映着四口封存完好的箱笼。屠骁一进屋便瞧见了,又惊又喜道:“这东西回来了?栖霞庄危机算解了吗?” 萧翀只平静“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虎符还在守公那里, 大意不得。” 屠骁骂了句糙话,恨恨道:“不如趁此机会, 对魏荣那老小子一不做二不休, 免得日后他再捅出旁的祸来!” 萧翀稳稳道:“纵是我不杀他, 卫挚亦不会留这等拖累自己之人。眼下, 我尚需一把刀,在卢荣来到之前,斩掉与之勾连的残敌, 而魏荣, 尚算趁手。” 萧翀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继续道:“你方才说他出城了,什么情况?” 屠骁正色道:“陆府的暗桩递消息, 魏荣见了陆清安, 俩人密会足有半个时辰,陆清安出来时,脖子上有新鲜的勒痕。” 萧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屠骁继续道:“之后不久,魏荣便带着他的人出城了。” 萧翀道:“多半是挖出了残敌踪迹。当日逃匿的守城余孽,有近千人, 这般不安分, 想来现下兵力只多不少。魏荣手里可用的兵力不足,等着吧,若是顺利,他会来找本帅调兵的。” 褚云帆在外头求见,萧翀叫他进来, 得知是来回天工学堂的进展,朝屠骁道:“看程书办是否方便,一起听听。” 南初焦心了一日,刚收拾好书卷,正欲洗漱喘一口气,闻听外头屠骁来请,便又将散开的头发挽起来簪好,随屠骁往主屋而去。 褚云帆将一份材料搁在了案头,郑重道:“学堂筹备已毕,首批匠童共十五人,年岁皆在六至十岁,九人来自匠户之后,其余是公济社推荐。所有孩子的家世属下已逐一核查完毕,也都做过初步考校,俱是些天资不错的苗子。哦,这其中亦有柳氏家的麦芽。这卷册是孩子们的存档,按制,学堂的匠童食半人俸,另有补贴,不日便可发放。” 萧翀并未翻看,只望向南初:“你都看过了?” 南初点头:“看过了,并无不妥。”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何时开课?” 褚云帆道:“属下正为此事而来。与书办议定,这批孩子所习皆为水工水利,现下万事俱备,只待老师就位。在不影响实际工程下,有资质和余力授课的师傅,目前有三位,皆各有所专,尚缺一位能融会贯通的师傅。” 萧翀毫不迟疑道:“周渠。” “是,属下也如此认为,不过……”褚云帆看了眼南初,才道,“周师傅性子倔得很,拒不参与有梁人的工事,纵是龙首渠的难题,亦是磨了两回,第三回 直接将其‘架到’渠上才解决的。要他耐着性子来教书……“褚云帆苦笑一声,“他只怕觉得梁人要偷师呢。” 萧翀神色稍戾,唇角却带起一抹笑:“那他更得来了,本帅最喜欢熬这等强骨头。” “督帅……”南初听出萧翀话里的狠意,刚想嗔怪他“折磨人”的毛病又犯了,话到嘴边意识到他两个属下在场,此言不妥,斟酌措辞间便见萧翀朝她一笑,眼里带着了然的促狭,轻声道:“急什么?我只说叫他来,又不会逼他做什么。” 褚云帆道:“主上的意思是……” “明日开课,给他在堂上搞个舒服的位子,他想看便看,想听便听,不看不听,睡觉也成,都随他。”萧翀噙了丝坏笑,“只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给我跟一堂。” 屠骁“噗嗤”笑出声,提醒道:“看好了堂上柱子,可别叫它们再撞了老师傅。” 南初亦不由地笑出声来。 翌日学堂开课,萧翀、卫挚、王岱山及天工司的高阶管事悉数到场,南初亦很想去看看,可思及孙守成的敲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忍下。 萧翀晓得她心思,临走特地绕到东厢,抱着她安抚:“一切都按你的意思走着,来日方长。” 她枕在他胸口低低“嗯”了一声,又仰头郑重提醒:“莫要折辱周师傅。” 萧翀低笑出声。 常赢在院外催促,萧翀这才放了人。 南初默完三月之期需要的农桑卷,搁下笔溜达去院中。院外进来萧翀一名亲卫,恭谨道:“书办,主上叫我来取孩子们的文档,说是卫侯想看。” 南初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为何突然想看,卫侯可还说了什么?” 那兵卒道:“属下不知,主上只吩咐我找书办来拿。” 南初迟疑一瞬,才道:“稍等。” 这名册昨夜褚云帆送来后,萧翀并未看,南初临走前便将它收到了格架上,与天工司的一应琐务归到一处。此时便径自进他书房去取。 她拿了册子,路过书案时不经意一瞥,便见案头摊着几分军报,当是一早常赢送来的,想来是因要出席学堂的庆仪,暂未处理完。 许是人本能地会对在意之人敏感,“卢允中”三字突然闯入她眼帘,让她脚步一顿。 门口还有人在等,她压抑着心头那股莫名情愫,又抬足出了书房。将名册交给来人,目送他出院门,之后,她终于缓缓转身,望向萧翀书房。 理智告诉她,屋里的一应消息都与她无干,她最好不要动什么心思。 可理智是理智,心底还藏着对卢允中的愧疚,对故国的愧疚。 她足下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去,迈步上台阶,进门,站到了书案前。 那军报只露着一角,她盯着“卢允中”仨字看了会儿,指尖动了动,又停住。 门口的人应当已经走远了,她终于抬起手,将它抽了出来。 “魏荣呈督帅:残敌踪迹已现,确系卢允中旧部,败走之栾城守将岳成霖一支,盘踞西南山区,约两千人。属下兵力不足,恳请调兵一千,三日后进山剿灭。魏荣急呈。” 将军报看完,南初的手有些抖。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满脸血污的银袍将军,他带着三千人们突破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接管栾城,说奉东宫令,死守栾城,令梁军屡次攻城伤亡惨重,三月而不能越雷池一步。 直到渭水河冲毁墙基,梁军破城而入。 她后来从梁军中听闻,本欲自尽的岳成霖,意外发现了意欲潜逃的卢秀,这才按下了刀,打算护着陛下另谋出路。却不料终是被魏荣劫住,卢秀被俘,岳成霖带着不足一千人遁去。 卢允中曾赞岳成霖忠勇无二,这位殿下不惜自卸臂膀,也要遣将回援栾城,乃至自己战死沙场。岳成霖忍恨苟活,且短短时日,在梁军卧榻之侧兵马翻了一倍,南初不免猜测,他或是以为旧主还活着罢? 她握着军报怔愣良久,又看一遍,“三日后进山剿灭”的字眼,让她周身慢慢被寒意袭遍。 她说不清心底那股矛盾,站在梁军立场,剿灭残敌是必然的,可她是西渚人,是那个为国死战的太子殿下的……未亡人。 未亡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自称。那个朗朗如日的太子殿下,她没有和他成婚,没有为他守节,没有殉国……她在萧翀身边活着,日日夜夜,甚至……有些贪恋那个国仇身上的温暖。 还有那些在刀锋中杀进杀出,死守栾城的将士们,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他们送死。 “啾啾”几声雀鸣响起,惊得她手指颤了一下。 心神被强行从过往的殇痛中拉回,她立即又将那份军报放了回去,按照原先的位置摆好,一刻不留地出了书房,好似逃离一处满是荆棘无从落脚之地。 可回到自己房里时,一颗心仍无法平静。 三日。三日后两千西渚儿郎或将殒身烽火。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殿下……” 她闭上眼,好像能看见那张脸。 殿下死的时候,她不在。这些人,不能再死在她眼前。她几乎能想到,倘若自己什么都不做,那后半生许多个午夜梦回,将再难成眠。 心绪翻涌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她攥紧的拳头突然一松,下意识站起身来,可又不知该做什么。 迟疑间门帘被挑开,萧翀噙着笑进门,见她站在案前,他走近了打量那新添的一摞文书,无声一笑,将人揽进怀里,打趣道:“不能去观礼,你倒是乖巧,这是一刻也未闲着……这些事,不急的。”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他胸膛宽厚,心跳有力,环住她腰肢的手臂亦曾叫她安心。可眼下,他越是流露出对她的宠溺,她越是心慌,好像有一簇无形之火在她心头炙烤,一点点烧掉他那些温柔,烧掉她的贪恋,烧掉两个人之间,那些脆弱又蛊惑人的纠缠。 察觉到怀里人情绪不对,萧翀将她稍稍推开些,低头细看她眉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有。”她竭力稳着情绪,朝他露出一个尚算温煦的笑,”写得有些累……学堂那头可还顺利?” “嗯,还不至于有人在天工司内寻不痛快。”萧翀随口回应,讲得轻描淡写,一双凤眸虽依旧温柔,却带了几分审视凝在她脸上,片刻未曾离开。 南初垂下眼不看他,顿了下道:“卫侯,他为何突然要看孩子们的名册?” “原是为这个。”萧翀一时的紧绷终于缓和,安抚道,“这等细节卫侯此前未亲自关注,此番瞧着几个孩子还算机灵,想看看罢了,孩子们身世清白,不会有事,放心。” 南初将头抵在他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翀搂着她纤腰的一只手上移,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哄慰般道:“我不出去了,午时陪你用饭,可好?” 南初仰头,怔了一瞬。他忙,已多日不曾与她同食。 她想着学堂仪程上当有些需要招待之人,问道:“今日来观礼之人,不需你照应么?” “有卫侯陪着。”他噙着笑,说得顺口,“我便来陪你。” 南初晓得这话不无哄她的成分,却也不多纠缠,只笑着“嗯”了一声。 饭菜送到了东厢,一如前述几次两人同食,他会先照应着她吃,给她喂饱后,他再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打扫干净。 南初心头藏着事,面上虽不显,实际胃口却不好。 吃完饭,她要泡茶,萧翀却没等喝,只让她歇息会儿,说等他忙完再来寻他。 若在以往,她兴许会跟过去,在他书房泡好茶,尽一个“书办”之责,可此番心头“有鬼”,竟不敢踏足,只将他送出门去,目送他回屋。 不多时又听他命人唤常赢和屠骁,再之后便见两人神色肃穆地出了院门,明显是带着任务而去。 她在屋里坐立难安,沉沉踱步。 怎么办? 她想救,可怎么救?她是见不得光的人,是那个征服者的“书办”,是个……被囚禁之人。 她闭了眼,眼前闪过岳成霖血污的脸。不,是卢允中,是那位太子殿下,于日头下牵起她手,为她戴上玉镯时温润如玉的脸。 还有那被他们征兵带走的许许多多大好儿郎,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西渚儿郎,那些破碎难圆的千百户家庭。 去求萧翀?求那个将她圈在怀里,说“要命了”的男人?可镇边之帅,他非是色令智昏之人啊…… 瞒着他,他定会发现的,那会如何? 她不敢想下去。 可如果不做呢?岳成霖死了,那两千西渚同胞死了,她活着。活在萧翀身边,他抱她,亲她,她为他理账看卷,为他泡茶,然后时不时在午夜梦回时,看到卢允中的脸,殿下不说话,便那么看着她…… 她受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试这一次,她往后几十年,都会恨自己。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救。 可要如何救呢?她这等身份,定然是出不去的,更没可能走那般远。 想要送信,此人须得完全可靠,且极不显眼才行。 思来想去,她脑中闪过一人。 山棠。那个她从俘虏里捞出的农女,寻找父兄未果,独自垦荒的坚忍生存的普通农人,她曾帮山棠讨过粮种、翻过地,南初想,山棠会答应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太忙啦,抱歉更晚了。看到亲爱的门投雷、灌溉、送祝福,我感动死了,好爱你们~ 本章有互动红包,迟来的祝福~ 这章是南初最“撕裂”的一章,她在大事上,首次情感大过了理智,但这是她这个充满禁忌和两难的身份,绕不开的一道坎,轻点骂她 圆房应该不远了,大概还有两三章,我好像估不太准(捂脸)我尽量提前写完,预告发 第86章 第86章 南初在东厢, 坐卧不宁,人在门口和窗边徘徊,竖着耳朵、一瞬不瞬留意着主屋的动静。 萧翀手里捏了份军报出来, 她做贼心虚般掩在花窗后面,看着他出了澄心院。估摸着人走远, 她也出了屋子, 跟出院门, 恰见萧翀衣角消失在静观堂内。 她并未被禁足, 只不过每日行程需要记录送往孙守成处。她想见山棠,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 她为山棠作保时,记过她的住处, 在城外。现下农事不多, 她难以寻到合适的出城由头。思来想去, 只能冒险叫她进城。可传信的人是谁呢? 萧翀身边的人不行,天工司的人进出也俱是有登记的。 公济社, 明书。他是自由的, 且他见过山棠。学堂今日开课,明书陪着王岱山来,午时宴客,他们应当还在。 她想过了,去找明书, 倘被问起, 便说忍不住想去瞧瞧孩子们,这个理由,虽不高明却在情理。 饴膳堂里正热闹着,南初隔窗打探,宾客一桌、匠人一桌、孩子一桌, 寒暄嬉笑声夹杂着筷箸杯盏声,充斥满堂。 主桌上,王岱山正垂首听卫挚说着什么,下首是陈翎和王公的几位弟子。明书在最末,不经意间张望,恰好便见了窗后的小脑袋,他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温煦笑意。 南初朝他招了招手,明书略一迟疑,不动声色地起身。 南初将明书引到角落,开门见山:“帮我传个信给山棠,让她今日务必进城,在南市散集前,等在翰宝斋那条巷口,我去见她。” 明书听她话里有话,迟疑道:“督帅晓得吗?” “你莫多问,帮我这一次。”南初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祈求。 明书犹疑再三,终于点了头。 回到澄心院,她前脚进门,萧翀后脚回来。 她拿了那副上色到一半的山河锦图样去找他,只站在门口,见他正将案头一堆文书收拾起来,抬眸见了她,笑道:“怎不进来?” 她这才迈步进门,在案前几步站定,打量他神色未见不豫,才缓缓道:“织锦的图还缺几色颜料,因是贡给贵人的,不敢大意,我……想亲自去买。” 萧翀没立刻应声,只绕到她跟前,接过了她手里的图。那图上山河壮丽,国色天香,确然是富贵雍容、大气磅礴。他看着那一半未着色的线条道:“为这等事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南初听出他话里一丝不平,回道:“我只是为柳氏他们,为你……可以么,我不会出去太久?” 萧翀抬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许,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我叫人送你去。” 得了许可,南初回房换衣裳,又提笔写了张字条,那是给岳成霖看的信物。落下第一个字后,她便顿了一下。 那是太子卢允中的笔迹。 她的手有些抖,一时间眼前闪过许多碎片,明媚的,喜庆的,压抑的,殇痛的……和他的人一样,永远不会再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亦如梦一般。 她摇摇头,似是想甩掉那些不该出现的遐思,匆匆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入了袖中。 屠骁不在,送她去南市的是当日院中值守护卫,自然晓得督帅身边这唯一女子的分量,一路上寸步不离,生怕生出意外。 南市有一条胡同,卖的具是文房四宝,其中有几家老店,专为贵人们供货,亦可根据需要订制。南初到时尚早,在几家店里逐一挑拣、试色,柜上墨锭摆了一片,她对着店家问材质、问工艺、问货源,事无巨细,店家无奈堆笑,直夸行家。她身后的便衣护卫听不懂,但接连几家之后,已不似初时紧绷,只守在她几步外,盯着来往进出的客人。 日头开始偏西时,南初终于从翰宝斋出来了。这铺子临近巷口,她一眼便见到了巷外长街上那抹熟悉的纤影。 山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的竹篮里盛着不多的野苋菜,她正对巷口而立,东张西望,嘴里一声声地吆喝着,声音从嘈杂的集市喧嚣中清晰地透出来。 她朝着山棠而去,离近了,山棠的吆喝停了,招呼道:“娘子要不要看看苋菜?” 南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他并未跟得太近,几步外谨慎留意了往来行人。 南初随口道:“山里的?” “对山里挖得,还新鲜着。”山棠热情地回应。 南初蹲下身翻检菜,山棠亦跟着蹲下。集市喧嚣地掩护下,南初低低道:“听我说。西南那片山地里,藏着当日死守栾城的将士们,我求你,帮我传话,梁军三日后攻山,叫他们快快撤走。”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无事,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手艺并不精细,眉眼都是模子压出来的,涂着红红绿绿的彩,憨拙得可笑。 几个孩子围在木板前挑挑拣拣,老汉眯着眼,一边护着怕孩子们碰坏,一边吆喝招揽生意:“五个铜板一个,八个铜板俩……” 南初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孩子们挑完走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买一个?” 她笑着摇摇头,迈步要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折回来,蹲下身,在那排泥人里翻翻捡捡。 老汉也不催,仍旧眯着眼看着,偶尔吆喝一声。 南初翻出一个披甲的将军,又翻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手心里,粗劣、憨拙,眉眼模糊得辨不出男女。 可她知道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我要这两个。”她说着摸向腰间荷包。 老汉瞥了一眼:“八个铜板俩。” 她掏钱,把两个泥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起身时,老汉笑呵呵说了一句:“姑娘很会挑,将军配美人,是有心上人了吧?” 南初足下一顿,心里被撞了一下。 她朝着老汉笑了笑,离开了那里。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屋黑着,萧翀不在。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 她进屋,掌灯,把颜料放下,把那两个泥人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案头。披甲的放在左边,穿裙的放在右边。两个并排站着,傻乎乎地对着她笑。 烛火跳了跳,两个泥人投在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将军的影子叠在姑娘的影子上,像是拥抱。 她看着看着,嘴角便浅浅弯了起来。笑意在唇边停了会儿,却不知怎的,眼眶竟慢慢热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触到一点潮湿,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今日做的事,够梁人砍她十次脑袋了。 而她买这俩泥人,够萧翀笑一年罢? 她把那个披甲的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眉眼、鼻子、嘴,它一点都不像他,哪里都不像,可是手指从它面上擦过时,那般小心翼翼,好似真的抚在那个人面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将两个挨近些,托腮看了它们良久。 直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和讲话声,熟悉的嗓音清晰而沉稳:“盯死陆府,随时抓人。” 南初回神,一时很想见他,待站起身,又顿住。 直到院中安静下来,她才拉开门,见主屋已经亮了,明亮的窗子上,偶尔行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在门口看了会,又回到案前,再次看向两个泥人。 她想送给他,或者,想叫他看到。 她将两个一手一个握着,说不上是何滋味。 常赢很快便离开了,随即,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握着泥人的手一紧。一时竟又想将它们藏起来。 迟疑间萧翀进了门。 她抬眼看去,男人一身常服,高大挺拔,噙着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回来了?”萧翀看了眼案头的墨锭,又看她:“累不累?” “还好。”她垂着手,竭力想将手里的东西遮到衣服里。 可还是被他察觉了。 “藏了什么,叫我瞧瞧。”他说着两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拖到身前来。 那两只细白小手,只能堪堪握住泥人的半截身子,露出两个眉眼模糊、略有些丑的两颗头和上身,可已能看清这是什么。 那两只小手缓缓松开,两个泥人完整的出现在她掌心。披甲的将军,穿裙子的姑娘,涂的红红绿绿,憨拙得可笑。 然后,南初果然听到他笑了。她抬眸,见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她手里的物事,看得仔细,之后又一手一个拿过去,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脸有些热,莫名想起老汉的话,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吧。 萧翀终于抬眼看她,一双凤眸亮亮的,带着笑,又藏着些别的什么。他开口很是柔软:“不似你做的,买的?” “今日在南市买的……有点丑。”她嗓音低低的,垂眸看向他掌中的泥人,有些不敢看他。 “是挺丑的。”萧翀嗓音里带着笑,“我就说嘛,我这般好看,你随意发挥下也不可能做得这般丑。另一个也不像你,简直云泥之别……” 他话未说完,南初已伸手去抢,他双手一抬,她自是没有抢到。 萧翀低笑:“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我又没打算给你。”南初被戳中心事,硬着头皮反驳。 萧翀将两个泥人并排放到一处,笑着将耳根通红的姑娘揽进怀里,目光柔柔在她脸上看了会儿,低头轻轻吻了下去。他在她唇上温柔厮磨几下,才低低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突来的一句,让南初倏然红了眼眶,心头一时堵得厉害。 她伏在他胸口,极力压抑着鼻头酸涩,克制又贪恋地闻着他身上味道,揪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更紧。 怀里人的细微反应萧翀感知到了,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湿着,眼睛闭着,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受了委屈又舍不得跑的狸奴。他忽然想,他要的,是她“敢要”,可她敢要的,又从来不是他一个人。 一个绵长的呼吸后,他才轻抚她后背,俯首低语:“人要不到,连泥人也不给,你对我……会否太狠了些?” 南初心颤了一下。 “那便一人一个,”他带着笑意,“那个姑娘给我。” 南初仰头,望着那张温柔好看的脸,低低道:“还是给你那个小将军吧,不会……太突兀。” 萧翀低笑出声,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姑娘,连靠近他,都要这般谨小慎微。 作者有话说: 用亡夫的笔迹写信物,用萧翀给的钱买泥人,两边都爱又都背叛,女儿彻底撕裂了 她想跟他在一起,却只敢通过泥人留一点幻觉 第87章 第87章 山棠用南初给的钱, 买了几日的干粮,之后搭卖货的马车从南门出城,往西屏山方向赶, 路上遇到山脚村子里的驴车,又花了几文钱, 借了个脚力。 山棠自称寻亲, 向那车夫打听山中情形。车夫扬着鞭子叹道:“乱的时候, 好些人往山里钻, 这山深得很,谁也不知藏了多少人。梁人颁布安民令后,山里的人陆续出来, 村子里偶尔会见到眼生的人。” 他话锋一转:“你既有家宅在, 你阿爹和哥哥若在山中, 早该归家。说句不中听的,现下你只身进山, 只怕是白费力气, 不如回去安生种地的好。” 言外之意,她的阿爹和哥哥,要么不在山中,要么不在人世了。 山棠垂着眼,默了几息, 执拗道:“总得试过了, 才甘心。” 山棠赶到山下时,天已擦黑。她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了支火把,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进了山。 初入夜的山林中杂音很多,头顶乍起的鸟鸣,脚下窸窣的响动, 偶尔蹿过的小兽,都让人不期然吓一跳。好在这山藏过人,寻常见不到野兽,尚算安全。 山棠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记忆中的山坳走,被脚下滕根树枝绊倒两次,膝盖和掌心都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因着天黑,她走错了方向,脚下本就没路,只能凭着稀疏树冠中透出的星子重新找寻。 待到寻到那片山坳,已是后半夜。山棠狼狈不堪,精疲力尽,寻了处平坦些的地方生起火堆。吃了几?干粮,又灌了几?水,才觉精神头回来一些。 南初说事态紧迫,她不敢耽误,可一时又无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来此处碰运气。她想过上次他们暴露后,可能换地方,可又觉着,他们应当有警戒巡山的,她觉得弄点动静出来,好让他们发现她。 她一边吃一边琢磨,待到手里半块杂面饼进肚,恢复些许力气,她拾了些干柴,在整片山坳的不同地方点了十几堆火,火光熊熊,将这片无甚遮拦的山坳映得异常明亮,想了想,又弄了些烟出来。看着那些浓烟几乎直直飘上云霄,她觉倘附近有人,总能发现了吧。 继而她又多转了个心眼,这山里复杂,她不晓得先招来谁。左顾右盼,寻了棵尚算茂盛的树,把挖野菜用的镰刀别在腰后,费力地爬了上去,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没有风,唯有那些火堆发出噼啪响声,间或传来几声夜枭啼鸣。渐渐的,一些火堆的柴烧完,火势弱下来,直直熄灭,只余猩红火炭明明灭灭,最后几缕青烟轻轻飘散。 随着一堆又一堆火烧完,天上的星子亦渐渐隐去,天光开始转白。 山棠累了一天又熬了一宿,此时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可她不敢睡,怕掉下去,更怕错过某些动静或遇到危险。 又熬了一会儿,天已大亮,火堆已凉,一堆堆的灰烬看起来似是曾有许多人过夜。周遭安安静静,偶尔有只飞鸟从头顶掠过,留下啾啾几声脆鸣。 山棠疲累地从树上滑下来,先是松了?气,随后又莫名焦虑。她靠在树下,手里攥着镰刀,想着一天已过去,她还能做些什么,那些人究竟藏在哪里? 融融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使劲想啊想,可她太累了,也太困,思绪渐渐变得混沌不清,靠着树干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呼啦啦”一阵扑簌声骤起,山棠猛地睁眼,便见一大群鸟儿从山坳边上那片树冠里飞出来,冲上了天空。 她下意识攥紧镰刀站起身,见林中冲出来一群手执刀枪之人,俱是粗麻布衫的农人装扮,可他们行动利落,周身杀气腾腾,山棠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上树干,捏着镰刀的手指尖泛白,却微微发抖。 “山棠?”那群农人中突然传出一声叫喊,这声音太熟悉了,山棠循声望去,熟悉的样貌,熟悉的身姿,正是她的阿兄。 一瞬间的紧绷轰然泄掉,山棠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如洪水般席卷上来。经历了战乱、失散、九死一生,她的阿兄还活着,她亦活着,他们还能再见,这是老天对苦命人最大的开恩。 她红着眼眶跌跌撞撞朝他扑去,一头扎进阿兄怀里,呜呜大哭。 那些人收了家伙,开始四下巡视,并试图把那些火堆踢散,掩盖。 有人朝兄妹俩喊了一声:“山根,不是哭的时候!” 山根拍拍妹妹后背,哄道:“别哭了,听我说。你自己来的?” 山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自己来的,这是我第二次来,我一直找你,你果然在这……阿爹呢?” 山根眼睛泛红道:“离开再说。” 山棠拎了竹篮,捡回镰刀,跟着这群人走出去几步,又忽地顿住。 山根回身:“走啊,怎么了?” 山棠谨慎地打量那群人后,他们虽做农人装扮,可与她平日里接触的农人又有哪里不同。纵是她眼前的哥哥,仨月未见,她亦觉得他哪里变了。是眼神,是体格,是与农人谨小慎微截然不同的气势。 她拽着哥哥到一旁,低声道:“他们是谁?这是要去哪里?” 山根愣了一下,似想安抚妹妹,可声音僵硬:“我先送你下山再说。” “我不走。”山棠执拗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要走我们得一起走,还有阿爹,阿爹呢?” 山根眉头紧了一下:“阿爹……没了,他上了年纪,山里条件不好,他……熬不住。” 山棠眼里霎时涌出泪花,忍了几息,终是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不该进山来。”山根抓住妹妹手腕,试图牵了她走,“我送你……” “你是不是跟了岳将军?”山棠这一声有点大,周遭那些人齐齐看过来,神色警惕。 山棠有些怕,怯怯望向哥哥。 山根回望了眼身后弟兄,低声道:“莫要乱说话。” 山棠打量哥哥神色,晓得自己猜中了,难怪这么久她苦寻无果。她看了眼那些人,小心翼翼道:“你们都是,对吗?” 山根默了一瞬,咬牙道:“梁人暴虐,泄洪攻城,杀了那么多人……” “不说那些!”山棠突然打断哥哥,咽了??水,嗓音发颤道,“我、我带了消息来,两日,还有两日,梁军便会杀过来,你们快逃吧!” “你说什么?”有几个人听清她的话围了过来,紧张道,“哪里的消息?” 山棠深吸?气:“我不能说,但消息靠得住,你们信我!” 她忽然想起那张贴身放着的字条,侧身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哥哥。 兄妹俩都不识字,山根捏着那字条寻了人群中另一人看,那人看完后狐疑地望向山棠:“谁给你的?” “不能说。”山棠脱?而出,顿了下又急急道,“给你们将军,他认得。” 那人眼里染上厉色,对山根道:“她不能下山,等回了上锋再说,先带回去吧。” 山根眼里又急又恐,想求情让妹妹下山,一张嘴却被对方一个眼刀堵了回去。身旁弟兄们连哄带劝将山棠带去了一处隐秘柴房,似是猎户的临时落脚地。 山棠问哥哥这数月来的遭遇,又如何来了这里?山根自是不会透露分毫,倒是山棠哽咽着,讲了自己跟他们失散后,被梁军掳走,又被新来的督军放归,艰难寻亲,无果后独自开荒,守着三分薄地挨到今日。她讲得满眼泪,山根亦听得眼圈泛红。 兄妹俩悲痛叙旧时,那张字条辗转多道手,终于送到了岳成霖手上。 沙场滚刀的将军生得一脸凶相,待将字条展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眼角那条疤狠狠跳了一下。 “踪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山,速撤。旧主已殁,活着要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七尺的汉子,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他又将那熟悉地字眼看了一遍,那些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字眼,慢慢地眼眶开始泛红起潮。之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山棠在柴房被关到日上三竿,柴门突然被推开了,逆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 山棠本能地朝哥哥身旁靠了靠,紧紧扯住了山根的衣袖。 “将军。”山根抱拳行礼。 岳成霖并未看他,只死死盯住他身旁的弱小农女,沉浑的嗓音带着威压:“字条谁给你的?” 山棠只与岳成霖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头,有些结巴道:“不、不能说。” “男人还是女人?”岳成霖追问。 山棠身体几乎靠到哥哥身上,手微微发抖。这等威压,让她莫名想起在大奉先寺里,面对那个杀神的时候,那是无数人命堆起的压迫感。 “不说?”岳成霖嗓音又厉几分。 “女、女人……”山棠结结巴巴说完,突然双腿一弯,跪在了岳成霖脚下,求道:“求将军不要问了,被人发现她会死的……你们、你们快走吧!” 山根见妹妹下跪,也跟着跪了下去,求道:“岳将军,我妹妹不会骗人,她……她被梁人抓起来过,她恨梁人,求将军信她!” 岳成霖眼锋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山棠,一言不发,无声的威压几欲令人窒息。 山棠伏在地上,等不到回应,却见眼前那双军靴动了动,那片裙甲缓缓触地,岳成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字一字道:“抬头,看着我答。” 山棠瑟缩着抬头,却不敢直视岳成霖那双杀人眼,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胸甲上,那甲胄的金属缝隙里还藏着乌黑血迹,他周身的腥秽气息,比她在大奉先寺那个杀神身上闻到的,要重得多。 “你被梁人抓过?”岳成霖问得又沉又厉,“竟能逃出来?” 山棠结巴道:“不、不是逃……是被放……是有人求情……” “何人为你求情?”岳成霖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见她眼睫频眨却不作声,他又道:“可是此番让你传信之人?” 山棠抿紧唇线,头又垂低些,硬是不吭声。 岳成霖盯了她片刻,沉沉道:“我听闻,那个梁将萧翀,身边有个书办,是西渚女人,你可认得?” 山棠一惊,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岳成霖凌厉的眼锋,她倏而又低下头,嗫嚅道:“不、不认得……” 岳成霖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冷冷道:“你要知道,倘你瞎说,会害死你这兄长。” “我没有瞎说。”山棠急急道,“我句句属实,消息是真的,请将军信我!”她看了眼哥哥,又叩头道,“求将军……快走。” 岳成霖深吸?气,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沉沉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天蒙蒙亮时, 南初倏然惊醒。 她梦见山棠死了,浑身扎满梁军的乱箭,嘴角淌着血, 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那张字条落在魏荣手里,他捏着它阴险地笑, 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是你写的?很好, 正好拿来要萧翀的命!” 她拼命想辩解, 可无论如何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她急醒, 心口狂跳,后背沁出一层细汗。缓了缓,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院中静悄悄, 萧翀应当还没起。 她又躺回去, 盯着帐顶再难成眠。 过了会儿,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正是萧翀去演武场的时辰。 她起来洗漱, 之后去他书房开窗透气,又备了温水,换了布巾,等他回来洗漱。忙完之后,伙房送来了餐食, 她接了放去小案上。 萧翀进门时, 便见她正弯腰摆筷。角落里的水盆已打好水,架上布巾是新的。 他以往想与她同食,要去“请”她,少不得哄一哄,这等贴身侍候之事更是没有过。他愣了一下, 随即一笑,从背后环住她,打趣道:“我的……书办,今日怎的如此乖巧?” 他浑身热烘烘,微微冒着汗,熟悉的气息却叫她莫名心软。她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才轻轻抚上他扣在她腰上的手,那双大手温热,骨节分明,有些硬。她食指极轻地摩挲一下,才抓着它拉开,回身道:“先去洗洗。” 萧翀快速洗完手脸,笑着看她一眼,去里屋更衣。再出来时,虽已换了常服,却是松松垮垮,那条革带被他捏在手里。 他噙着笑凑过来:“帮我。”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贯得寸进尺,若在以往,她多半会“刺”他两句,可此番望着他温柔又狡黠的眉眼,竟破例没有反驳,乖顺地接了过来。 那革带入手微沉,玄色底纹里刻着暗金云纹,华贵又矜持。她未做过这等事,一手捏着一端,望着他腰身呆了一下。 萧翀唇角噙了点笑,缓缓抬起双臂,朝她又迈近一步,挺了挺腰。 南初这才放慢呼吸,松开一端,小心地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腰,从后面把那头拉到前面来。手指不经意碰到他身体,隔着薄薄衣料,其下肌肉肌理分明。她眼前闪过给他上药时见过的身体,紧实的腰腹,肌肉贲张的肩背线条,嚣张的存在。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带扣往一起合拢,却莫名有些抖,碰了一次却没有扣住。 萧翀又把自己往她送了送,低低道:“不急,再试试。” 她抿了抿唇,捏着两端,凑近,对齐,一扣,一压,卡紧,终于好了。 她将??尾摆正,又理了理他腰间褶皱,细细看了没有不妥,才抬眸道:“可以吗?” 那双凤眸低垂,柔柔地望着她,并不去看腰间事物,也不言语。 “怎么了?”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萧翀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嗓音低低道:“没什么,想看看你。” “吃饭吧,再等要凉了。”她催促。 萧翀照旧先顾着她吃,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却尝不出滋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她不敢看,只低头对着眼前碗碟。 “不舒服?”萧翀问。 她摇头:“没有。” 萧翀没再问,又将菜碟朝她推推:“多吃些,还是太瘦了。”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摸她,锁紧她腰,扣住膝弯,还有……他一只手便能握住两只泥人。 她心里乱,咽得很慢。 用完饭,萧翀去忙,她回到东厢,枯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副山河锦的图样。织坊那边一切就绪,柳氏正等着图样编制花本。 《开物志》织染卷有言,“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这是织锦最精细的一环,匠人要将复杂的设计图样,转换成只有“沉”和“浮”两种编码的“花本”。 脚子线代表经线,耳子线代表纬线,经验丰富的匠人按照图纸,用耳子线在脚子线上进行编结。凡是图案需要经线提起的地方,就用耳子线把对应的脚子线绕住。不需要提起的地方,则跳过不绕。这般一点点推进,一张复杂的图纸就完全被“存储”在了这捆看似乱麻的线团中。这是极为考验匠人功力之处,一处错,则花本废掉。 再之后才是花楼上机,在挽花工的操作下,一丝一厘,织出山河锦绣。 南初拿出新买的颜料,一点点试色,调出准确的颜色,之后小心翼翼上色,可是描着描着,便会莫名停下。 她心神不济,墨干了几次,有些影响效果。索性搁下笔,想出去透透气。 山棠说过,让她等消息,成与不成都会想法子告诉她。她当时未及多思,此时心里似悬了把刀。 山棠要如何给自己传信?她俩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且山棠要安好才行,她会否遇到野兽、会否在山里受伤,会否被梁军或者岳成霖的兵卒误杀……南初不敢想下去。 她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最后干脆在门槛坐下,托腮望着湛蓝的天空。 她在等,可又不知会等来什么?是山棠宝贵的消息?是事情败露被萧翀发现?还是等这件事彻底“炸开”? 她想不出,看着日头一点点移动,从院墙这头,移到那头。 傍晚时萧翀回来,她还在那坐着。 萧翀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问道:“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见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很想靠过去,向上次伏在他胸口那样,听他沉稳的心跳。 可她不敢。 她摇头:“没想什么。”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握住了她的手。那两只小手有些凉,他攥着轻轻揉了揉,慢慢焐热。 她垂着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心头很暖,又闷闷地痛。 她想起那张字条,想起山棠,想山里的两千儿郎,她做这些的时候,想着怎样能不漏风声,把消息成功传到岳成霖手中,却几乎没有细想萧翀——他若发现,会有多痛? 她不敢想,想了,便做不下去罢? 她手动了动,翻转,握住了萧翀的小指和无名指,又把头轻轻枕在了他肩上。 萧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日头一点点西沉,院子里暗了下来。 院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常赢。 南初松了手,直起身。萧翀从她身旁站起来,又将她扶起,轻声道:“天黑了,回屋吧。” 南初听话地转身,进门前,听到常赢随口的禀报:“主上,魏荣进山了……” 那一夜,南初躺在榻上难以成眠。她控制不住地想,消息送到了么?岳成霖信了么?他们可顺利撤走了?山棠平安么?还会死人么…… 她想得隐隐头痛,又有些心慌。 她爬起来,披了件衣裳,站到窗边。主屋黑黢黢的,萧翀正睡着。她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很久。 她想,如果明天一切平安,山棠的消息递进来,说他们已经撤了,那这件事便过去了罢?萧翀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她想,她以后也再不做这种事了,太煎熬,她受不了。 可她又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那是两千条命,她没办法见死不救。 她站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几乎一宿没合眼,直到天又要亮时,才逼着自己回到床上,闭眼睡了一会儿,仍旧是被噩梦惊醒,缓了缓,发觉已是卯时中。明亮的日头从花窗透进来,映着案上那副颜色略显不匀的山河锦。 她起来未及洗漱,先站去了窗边。外面安安静静,主屋的门开着,日光往门内投出一片光亮,那片光亮中,偶尔闪过一道身影,萧翀还在。 她心下稍安,这才缓步去洗漱更衣。 水拍到脸上,莫名的,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捧水的手一顿。 “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揉了揉眼角,在心头安慰自己。 洗漱完,拉开柜门找衣裳,一眼便望见那只穿裙子的泥人,它被收在柜子一角,憨憨地对着她笑。 她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有些心慌,撕了一小块宣纸,沾湿,压在了眼皮上。这下似乎有用,终于不跳了。 她这才换好衣裳,重新研墨,想将那副山河锦修得再精细些。 她小心翼翼,一笔一划,重新铺匀了色泽,待到墨迹干透,日光下细细打量,尚算满意。她将它仔细卷起来,打算给柳氏送过去。 拉开门,尚未下阶,忽听院门外一声嘶哑长喝:“报——!” 紧跟着是守卫的惊呼:“站住!不可……” 话音未落,一个血人已撞进院门,跌跌撞撞冲向主屋。 那是怎样一个血人啊,他脸上是血,已辨不清五官,身上玄甲几乎浸遍,甲下露出的里衣多处破损,手已被鲜血染红,跌跌撞撞冲向主屋,越过南初时,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息。 南初惊呆了。 “督帅!”那人嘶哑地高喊,上台阶时踉跄几下,几乎是跌进萧翀房里。 “督帅,我部凌晨于西屏山遭遇伏击,”来人跪伏在地上,发出嘶哑地哭腔,“魏荣将军和半数弟兄……都死了……” “砰”一声轻响,南初手里的山河锦图坠在了地上。图卷散开,半幅山河铺在地上,遮住了半只血足印。 作者有话说: 至暗时刻…… 更点是点,本周个毒榜2.1万,吭哧吭哧还差1万,握拳~ 第89章 第89章 血葫芦般的信差跪在地上, 七尺男儿泣不成声:“我部沿事先探好的小路,直插敌军心腑,却未料侧翼遭袭, 队伍被一分为二,前后不相济……先部进入山路的弟兄遭遇乱箭伏杀, 竟无人能撤出……后部拼死杀出重围, 退回山下时, 只剩不足七百……督帅……” 报信人跪伏在地, 哽咽地语不成句。 萧翀一动未动听着,眼底似沉了万年寒冰,搁在案上拳头青筋浮起, 指节泛白。 常赢闻讯匆匆赶来, 便见主帅如冰雕般默然, 地上血人呜呜不止,满堂肃杀。 队伍被人腰斩围歼, 剿敌变成了送死, 常赢深知主帅从未吃过这等亏。这不止是耻辱,更是失策、失职,魏荣这等将领,竟战死于一场绥靖战,还在天使眼皮底下, 实在不是小事。 他低低唤了声:“主上……” 萧翀终于松了拳头, 吩咐道:“送他去治伤。” 随即起身出门,喝道:“升帐!” 路过僵立在院中的南初,他足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之后一言未发, 带着常赢出了澄心院。院门传来萧翀严厉的命令:“即刻起,澄心院严禁任何人进出!” 南初仍回味萧翀最后那一眼,不是怒,不是疑,那般复杂之色,让她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脑中低低嗡鸣,日头也白惨惨地晃眼。门口的喝令传来时,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她被禁足了。 这一番阵仗,风声自然灌入了流云阁。 陈翎正向卫挚禀事,闻之脸色发白:“……魏荣,死了?” 卫挚执盏的手亦是一僵。 底下人谨慎地回话:“是,回来的那人血葫芦一样,直闯天工司,冲进澄心院,好些人瞧见了,现下风华殿正在升帐。” 陈翎一脸不可思议:“大小攻坚都赢了,魏荣……怎会在对阵残敌时……” 卫挚将茶盏缓缓搁下,沉吟片刻道:“魏荣是萧翀麾下将军,领的是萧翀军令,死在萧翀辖地。萧翀剿匪不力,致使部将阵亡……这道折子,怎么写都好看。” 陈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了悟、庆幸、忧惧之色交相变幻,复杂至极。 说话间外面匆匆来人禀报:“侯爷,天工司戒严了。说是西屏山残敌未灭,为防岳成霖部流窜袭城,天使驻地需加强警戒,请侯爷暂勿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卫挚一怔,晓得这是被萧翀以保护之名“软禁”了。 陈翎恨得牙痒:“侯爷您看呐,这是大胆到了何种地步?竟是连天使都敢关!” “他是怕我借机生乱,让他腹背受敌。”卫挚语气沉沉,眼底却燃着火星。 陈翎不忿:“我倒不信了,硬要出去又如何,还能绑了我不成?” 那传信人嗫嚅道:“督帅说,若天使执意外出,需……签下免责书,若遇不测,与栾城守军无干。” 此言一出,陈翎便明白,签了,便意味着自己“找死”,不签,便是默认被困。 他气得一句糙话滚到嘴边,顾忌东宫仪德才又生生忍住。 “这些具是小事,“卫挚深吸口气,稳稳道,”任他如何找补,剿敌不力,治下失策,乃至损兵折将的罪名,亦脱不开的。”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弧,“魏荣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竟是这等死法,若说只是求胜心切,难以取信……说有人勾连余孽,泄愤诱杀,才更置信罢?” 静观堂中,孙守成脸色亦沉得厉害。 魏荣该死,可这等死法,无异于炸在栾城的又一颗雷。 蓝鹤视线追随着主子橐橐踱步,谨慎地恭候指示。 良久,孙守成才道:“继续盯紧各方动静,有人妄动,我们才动。” 萧翀的部署很快,回到澄心院时,南初仍僵立在东厢阶下,怀里抱着那卷山河锦,纸背沾了血迹。 她看着萧翀大步进院,屠骁跟在后面边走边禀:“山路具已封锁,但岳成霖部……消失了。搜山的弟兄在伏击点盘查,那个方向深入下去,并不适宜大军藏身,只适合设伏。是以属下猜测,魏荣提前探好的路,必是岳成霖的请君入瓮。” 萧翀目不斜视越过南初,径直往主屋去,边走便下令:“传令下去,严令知情者噤声,倘因管不住嘴惹出乱来,视同反叛。”他大步上阶,沉厉道,“还有,先抓了陆清安,其余等我回来处置。” 南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可脑子却是混沌的,只留意了他最后那句“回来再说”。 回来?他要去哪? 她似一个泥人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很快,她便见萧翀更衣出来,一袭玄甲,手提长枪,杀神模样。她怔怔看着他,仿佛又见了城破那夜陌生又冷血的地狱修罗。 他是要……出征? 她一颗心突然揪紧,却说不清是忧心他,还是忧心那”消失”的岳成霖部。 萧翀从她身边经过,并未看她,足下未停地留下一句:“回屋去。” 她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里,辨不出他对她是何想法,是怀疑、警告、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窥探他,却再次跌回到大奉先寺时对他的恐惧无措中。 确有那么一瞬,她安慰自己这场“祸事”与己无干,山棠根本找不到岳成霖,这不过是自然的战局。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岳成霖带着不成建制的残部疲于奔命,而魏荣带领枭兵悍将有备而来,岳成霖若非提前知晓消息,又怎可能潜伏诱杀对方? 她失魂落魄回了东厢,颓然地坐在案前,被莫大的不安和愧疚淹没。 她救了那些西渚的勇士,却要了那么多大梁将士的性命,她无意屠戮,却终是双手染血。她莫名想起了萧承翊,他的那些弟兄,是否也如今次这般,因为看似亲近之人的“背叛”,绝望地成了敌军的活靶子。 那些死掉的梁兵,他们亦是远方人的儿子和丈夫,或许连尸身都难归故土。 她痛苦地闭了眼,眼泪扑簌扑簌地止不住,偏又不敢发出一丝哭腔。 哭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守卫声音:“书办,伙房送餐食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尽量平稳回话:“我不饿。” 门外恭谨道:“主上吩咐,要书办好好吃饭。”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对这等“霸道”命令,又心痛又心慌。 可那饭食她实在吃不下,才吃了几口,竟没有来由地一阵恶心,吃下去的东西几乎又要返上来。 她晓得自己现下状态不对,强迫自己镇定,闭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守卫来收餐时,她试图打听萧翀去向,对方只道“不知”,她又请他代为将图样送去织坊,对法称主上“不许”,她觉自己终于像笼中的雀儿了。 入夜后,她一直留意着院中动静,天工司的辰晷响了一声又一声,窗外一直都是静悄悄。 她开门在院中张望,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到主屋阶下,几趟之后,便又坐在了阶上。起初她思绪纷乱,患得患失,忧惧不安,慢慢便空了下来,只呆呆望着院中老树,像对着一位无言的老人。 后半夜风一吹有些凉,她终于回了屋。躺在榻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可直到花窗亮起来,整个院子里,仍旧只有她自己。 萧翀一夜未归。 她起来洗漱好,院外已换了守卫,她仍旧去问了一遍,答复并无不同。她又开始了悬着一颗心等待,她不知还会等来什么。 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星子渐渐亮起,萧翀房里仍黑黢黢的。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火绒,一盏一盏,逐一点亮他房里的灯。 暖暖的灯火好似让她的心头也暖了一些,闻着熟悉的书墨气和隐隐的他的气息,心头空落的某处似也实在了一些。 她站在那盏连枝灯一旁,四下看了一圈,并未再触碰任何东西,之后又出了门,留了半扇门未关,之后坐在自己房门阶前,就那么看着那扇暖黄的窗。看着看着,便觉视线有点花了,手指沾了下眼角,湿的。 等到第三日上,仍未见萧翀身影,她心头不安愈发强烈。她觉他应是亲自去剿敌了,他不免忧心他的安危,他会否受伤、会否也遭遇“意外”?可思及他那般心智,她又觉他定然是安全的。于是她又开始忧心岳成霖,他和他那些弟兄,躲去了哪里?会被梁军找到吗?倘若遭遇萧翀,可有……生还余地? 她觉眼下比等山棠消息还要煎熬。 连日来的寝食难安,终于引发了强烈不适,午饭时,她只吃了一口,便“哇”地吐了出来,五脏六腑像在翻江倒海,恨不得吐心吐肺。 来的是先前那位给她治病的医官,孙守成从宫里带来的太医。他沉缓慎重地嘱咐了她一堆医嘱,她每个字都听到了,可并未记在心里。 随后不久,有个小太监给她送了汤药来,又连哄带逼地伺候她服下,看着她昏沉沉睡过去,这才离了澄心院。 那是南初许久未曾睡过的一个好觉,没有噩梦,甚至没有梦,她从当日后半晌,直直睡到了翌日晌午。 睁眼时,她听到了窗外“啾啾”的鸟叫,一时竟有些恍惚,辨不清这是何时?人在哪里? 及至看清身侧素纱帐,非是她闺房里的梨云罗,看清案上那副垂下一角的山河锦,是她乖顺又反叛的“罪证”时,她终于从一夜酣眠中回了神。 她第一反应是开门看向主屋,那里安安静静,那扇半掩的门扉,昨日如何,此时依旧如何。 她深吸口气,收回视线,见到昨日的小太监又端了补药来,还送来一碗细粥,一碟小菜。 她垂眸苦笑,这位老公公看不上她,却仍在竭力治她。 而这恰恰说明,萧翀应当安好,至少,未有不妙的消息传回来。 那药效很好,她酣睡了一场,现下精神头还不错。她朝着那小太监颔首道谢:“有劳公公。” 那小太监只颔首还礼,并不回应什么,只将汤药搁在她案头,看着她自行喝下后,才收了空碗退出去。 静观堂中,小太监回来交差,蓝鹤瞥了眼那只空碗,叫其退下。 那位给南初治病的太医正给孙守成回话:“忧恐交加,伤在肺肾,又愁思少眠,是以病起仓促。加之前次那场大的神志消耗,尚未完全恢复,她此番确实重,不过守公赐的药珍贵,她睡上一觉,再调养些时日,当无虞。” “忧恐……”孙守成负手望着窗外,过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太医走后,孙守成又道:“西屏山如何了?” 蓝鹤躬身答道:“督帅几日前贴出诏安令,限期三日,允诺下山归田,过往不究,负隅顽抗者,一律剿杀。现下据称已有近千人反水,想来剩下的,便只有当日从城中败走的那支残兵了。” 孙守成“嗯”了一声,缓缓坐回榻上,淡然道:“快有结果了。” 蓝鹤焚了安神香,伺候主子午休,方才躺好,便听孙守成闭着眼,沉沉道:“终成榻旁之祸……待督军回来,便将消息散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最黑暗的时刻逼近…… 我去攒稿了,谢谢大家追读~ 第90章 第90章 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 梁军的、西渚的, 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腻腻。 有人在翻尸体, 找还活着的。有人在搬运尸体,眼底猩红。坑挖了很多, 又大又深, 那些尸体被逐一收敛进去, 又一层一层填土, 脚踩落叶声和踢到石块的细碎响动,窸窸窣窣,偶尔一阵风卷着残叶, 混着泥土落在那些尸身身上。 萧翀站在高处, 无声看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表情。 屠骁跑得气喘吁吁,萧翀闻声回头, 便见这位先锋脸上溅了血, 身上亦是污糟一片。萧翀将他上下扫视一遍,见无明显外伤,方开口道:“怎样?” “死了。”屠骁喘了口气,“岳成霖重伤,被十来个人护着逃入死地。那些人眼见生存无望, 尽数自刎, 不过岳成霖死前想要吞掉这东西,属下来不及阻止,只抢下一半。” 屠骁递给萧翀半张字条,那是从岳成霖嘴里扣出来的,沾满了血迹, 但刚峻的笔锋仍清晰可辨:“……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 萧翀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字迹陌生,意图却再明白不过,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他捏着濡湿的半截纸,几乎要将其捻破。 半晌,才松了力道,将其小心收进了怀里,对屠骁道:“这东西只当不存在,不许泄露一字。” 天工司外围,一排风灯沿着巍巍高墙延伸开去,灯辉尽头,几匹战马踏夜色奔驰而来。常赢远远认出是主帅萧翀和数名亲卫,疾走迎上去。 萧翀翻身下马,边走边道:“天工司可有异常?” “属下派人日夜紧盯流云阁,卫侯等人并未外出,只去见了守公,只在他院中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守公这几日都未出院子,亦无任何话递出来。” 顿了顿,常赢又道:“书办……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昨日一整日几乎没有进食,吐了一次,守公赐了宫里的养荣丸,齐太医也给用了药,现下已无大碍。” 萧翀闻言未作声,又走几步,才继续道:“陆清安呢?” “还在船上,漂三天了,交易时被抓。”常赢话锋一转,“不过,找他的人并非卢荣的人,而是九皋商会在栾城黑市的一个线人,咬死了不承认是替卢荣洗钱,再借陆清安之手资助残敌,是以目前并未拿到卢荣的把柄。” 萧翀冷笑一声:“够了,其它的,不急。” 路过澄心院,萧翀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之后径直往静观堂而去。 孙守成闻及他回来了,打帘去迎,恰见萧翀上台阶。血途里回来的将军,一身肃杀,身上污秽却并不多,只眉眼似比往日更锋利。 孙守成亲自迎他进屋,沉缓的语气中透着欣慰和关切:“事情顺利,残敌肃靖,旁的俱是小事。” 蓝鹤奉上茶来,萧翀却未喝,脸上沉色未褪,单刀直入:“听闻卫侯来过,可是又有参我的新折子了?” 孙守成微微一笑:“言重了,不过是被你关了禁闭,来我这里诉诉苦罢了。”继而话锋一转,“不过说回来,这等清扫战竟死了边陲重将,你身为主帅,确然难辞其咎。好在你雷霆出击,全歼暴孽,便算将功赎过。只不过……” “只不过,魏荣败得蹊跷,更死得‘冤枉’,对吧?”萧翀眼底冷辣,唇角却噙了丝冷弧,一瞬不瞬望着孙守成。 孙守成垂眸一笑,拾起茶盏,才又抬眼道:“倒也不假,魏荣此番遇伏身死,的确叫人疑窦丛生。卫侯来见我,亦是想打探些消息,毕竟他远来劳军,却有朝廷重将在眼皮底下阵亡,也需有些说辞。” “我会给他说辞。”萧翀冷声道,“只不晓得他的折子,敢不敢写。” 探了虚实,萧翀略一颔首,便打算离开,却听孙守成道:“你那个书办……” 刚转身的萧翀足下一收,又扭身看回来:“她怎么了?” 孙守成不紧不慢取了书格上一只小盒子递过去:“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这养荣丸她吃着合适,我这里还剩一些,你带回去吧。” 萧翀本不欲刻意提她,可孙守成当他面施恩,他顿了一下,并未接,正色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守公关照,翀代她谢过。”他说着郑重揖礼,却推拒道,“不过此药珍贵难得,守公还是自行留用,她将养些时日自当无虞。” 孙守成摆摆手,将盒子塞到他怀里,淡然道:“回去吧,洗漱歇歇,这一仗你辛苦了。” 澄心院里,南初给萧翀房里点了灯,在他门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起身,想也未想地冲过去,进来的却是常赢。 她倏然顿住,眼里那道光亮黯了黯,待留意到他怀里的一捧文书,那是接连几日未处理的量,她眼里又重新亮起来:“督帅……他回来了么?” 她这一连串反应落入常赢眼中,他极少正视地多看了她几眼,之后才垂下眼道:“回来了。” “他可好?可有受伤?”她几乎脱口而出。 “并无。”常赢平静应道。 “那……他何时回来?”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有些没底气。 “还有些琐务。”常赢说完,见她怔怔的一时无语,便略一颔首,抱着文书朝主屋而去。 南初喉间梗了许多话,譬如西屏山怎样了?岳成霖和他的部众如何?还有山棠……可都难以出口,只能呆呆望着常赢进屋,不多时又出来,朝她道:“起风了,书办请回吧。” 回去么?她在等他。可想到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进门,她忽然又有些怕。 回屋,她应该回屋,如此才不至于突兀地遇见。 她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厢,想关门,手一抚上门扉又顿住,觉得有些可笑。 她缓缓坐去书案,目光落在案头的泥人身上,这几日,是它陪着她一夜一夜熬,还有新添的几摞农桑散卷,也不知有没有默错。 萧翀迈出静观堂,耳中反复回旋孙守成的话,“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她晓得他所行,皆是为剿灭她那些逃匿、顽抗、不肯归顺的旧人,他亦晓得她隐忍周旋,不惜委屈牺牲,恰是为圆昔日旧情。 他们两个,是心照不宣的对手,是注定……无法一心的有情人。 他在澄心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盒药,眸色沉晦。门口守卫互递个眼色,不晓得主帅终于回来了,却在迟疑什么? 萧翀深吸口气,终于迈进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屋里的灯亮着,东厢里却是漆黑一片。 他停下了。 眼前闪过她前些天的乖巧讨好,想起她买泥人,羞赧赧只肯给他个小将军,想起她给他系腰带,大气不敢出,指尖碰到他腰腹,手指都是抖的,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胸口,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小指…… 也想起从岳成霖嘴里抠出的半截字条。 他深吸口气,竟觉眼下比处理魏荣战死的麻烦还要棘手。 原地立了会儿,他终是抬足迈上了东厢的台阶。门扉半掩着,好似无人,可他晓得她出不去。她无处可去。 门被彻底推开,院中灯辉映进来一扇光亮,恰恰投向书案,映亮了一角裙裾。 光亮泄入的刹那,他看见她裙角微颤,藏在裙下的绣鞋轻轻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几乎是立时适应了房内昏暗,开口道:“怎么不掌灯?” 他嗓音沉稳,辨不出情绪。 他去摸火绒,一束火光亮起,屋里的大灯被逐一点亮。 萧翀回身,便见让他心沉的少女正站在书案旁,一袭素衫,乌发未束,垂落腰际,才几日未见,她似消瘦不少,面色有些苍白,乖巧地一动不动,似幻影,又似夤夜里一缕幽魂。 虽是副睡前的模样,可他晓得,她并不想睡。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缓步走近,将手里的药放到案上:“守公给你补身的药。” 她未回应,也未动。 萧翀看向她,那双桃目里翻涌着复杂情愫,有明晃晃的思念,有害怕,有痛色,是让人不敢一直看下去的深渊。他视线下滑,落向那双他尝过几次,念念不忘的唇瓣,它看起来依旧柔软,却同她的脸色一样,少了些血色。他盯着看了几息,喉结微动,才又将视线拉回与她对视,开口沉涩:“我才离开三日,怎就大病了一场?” 莫名的,他此言一出,南初眼底霎时起了潮气。她忍着,抿了抿唇,竟觉喉咙异常发堵,发不出声音。 萧翀抬手,缓缓伸向他,那只大手上还沾着几滴血,已经干涸,落进南初眼里,她眉头抖了一下,本能想躲,却生生忍住。 他伸手穿过她散下的黑发,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脸颊。粗砺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那里,曾留过他的吻痕。 她闻见了他手上的血腥气。 “还没回答我,”他靠近一步,拇指轻轻顶了下她下颌,迫她仰了仰头,“为何病了?” 一只大手环住了她细腰,猛地一带,南初撞进他怀里,突然的力道让她哆嗦了一下。他甲胄未卸,浑身血尘气灌进她鼻息,让她又想起了城破那个雨夜。 “可是……想我想的?”他言辞亲昵,语气却不甚温柔。 南初一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握起的拳头隐隐发抖。 萧翀一手扣紧她腰身,另只手转而握住了胸前的拳头,一点点拨开她攥着的手指,然后压实在他心口。若无那身铠甲,她掌下该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可此刻,她只触摸到了冰冷的胸甲,只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大手的掌心温热、干燥、硬。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脸颊,她依旧很甜,像是暖日烘出的桃花香,他亲着亲着,呼吸已不由地粗重。他从血污中回来,天知道他对这份甜暖有多渴望。 可桃花落进血污,这意象从他眼前闪过,他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离开,只就着那姿势,在她耳畔低低道:“回答我。” 他抱她的力道有些重,粗重的气息烧着她的脸颊、耳朵、脖颈,他声音虽低,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南初不受控地开始发抖,她说不清是怕还是心疼,颤巍巍开口:“想……想了……” “想什么?”他又亲上来,咬着她耳尖逼问。 “唔……”南初半身酥麻,只觉要站不稳,“想……想你……你不要……唔……”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上一疼,贴上来的不是唇舌,他直接咬在她砰砰跳动的颈脉上,似猛虎锁喉。南初倏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了腰间那只铁硬的手臂上,一颗心狂跳似要蹦出腔子。 怀里人瑟瑟发抖,萧翀松了口,轻轻吻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舔过时,又惹来她更剧烈的一阵战栗。 南初声音里带了丝哽咽,却只是一声声喊他的名字:“萧翀……萧翀……” “怕了?”他终于从她颈间离开,望向她噙着泪的眼,看了几息,才缓缓道,“医正说你忧惧伤神,你可是忧心我?害怕我出事?” 南初眼底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咬着下唇,透过迷蒙的视线望向他,他脸上并无怒意,却也并无笃信她挂念他,乃至茶饭不思的慰藉和心疼。他极力表现着沉稳,只那双低垂的凤眸,久久未抬。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她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硬实生生忍住。她不晓得说出来后会怎样,她怕,既怕死,又怕那些本不该有的东西彻底碎掉。 她垂下头,只眼泪断线珠子般掉,她忍不住,又不敢放声地哭。 萧翀箍着她纤细腰肢,望着那脆弱颈线,只觉怀里这个……他只需稍微用力,便可轻易折断,比击杀残敌要容易得多,可她却成了他最难的一战。 他胸膛起伏,呼吸是压抑的,心口发堵。 沉默在两人间无声蔓延。 良久,他箍着她的手缓缓松了,又微微后撤了一步。 失了禁锢又虚软的南初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去扶书案,袍袖擦到桌角,将案头那只穿裙子的小姑娘碰倒,“咚”一声轻响,紧跟着又是一声脆响,泥人滚下了书案。 两人的视线同时望过去,只见泥人的腿已被摔断。 南初怔住了。 萧翀却已弯下腰去捡。 他将两半捏在手里,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们搁回书案。 他看向南初,视线一瞬不瞬凝在那张挂着泪的苍白小脸上,之后缓缓抬手,摸出了那半截字条,展平,递向她。 那些出自她手的笔迹沾了血,撞进她眼帘时,南初明显颤了一下,紧紧扒着书案,指尖泛白。她嘴唇微张,颤抖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神似被那字条和上面的血迹黏住,死死盯着它,慢慢眼底的水汽渐浓,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岳成霖,他死了。”萧翀沉冷开口 她眼泪流得更凶。 “他和他那些兵,与我麾下阵亡弟兄,一并葬在西屏山。” 萧翀的声音似寒铁重锤:“他招兵买马、负隅顽抗,袭扰边城、刺杀要员,危害栾城大局,更诱杀我军重将,致使千余将士丧命,致我于镇边不力、治下无方之困局,卫侯的刀,现下已架在了我脖子上……对于此等暴虐敌首,依我惯常秉性,你可知会如何处置?” 南初猛地抬头,眼里是说不出恐惧和心痛。 萧翀凝视她片刻,将那片染血薄纸轻飘飘撇在了书案上,侧头望向明亮的灯火。 良久,才沉沉道:“若非……见到这张字条,我不会容他自尽,更不会给他留全尸。” 南初腿脚一软,靠在了书案上,撞得其上灯台微颤,火苗也跟着跳了跳。 “对不起……”她终于低低哭出声来,“我没想害你的人,我只是不希望他死,我更不想……把你逼到这步……” 萧翀回头看她,她已哭得双目通红,几根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白瓷上的裂隙,让她整个人好似下一刻便会碎掉。 萧翀静静望着她,片刻才又看向案头那盒药。他伸手抓过来,开了盖子,里面是六颗圆润丸药,他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药是好药,可惜送得不对啊。 他又扣上盖子,直接丢到她手边,声调发冷:“我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却也不过如此。你以为你这是救人?你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战争从来不是你想的模样,你生在权贵之家,怎会不知,权斗亦从不讲情分。”他一指那盒子,“这是你的救命药么?这是你的催命符!” “守公可曾警告过你,若想活命,便该夹着尾巴做人!”他深吸口气,声音似淬了冰,“你胆大妄为至此,可见是我纵你太过,让你将我大梁将士的性命、我的性命、甚至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将朝廷法度、皇权军权,视同儿戏!” 他从未对她讲过如此重话,纵是将她从尸堆中掳来囚禁之初,她朝他动刀,他也只是说句“有胆色,但无用”。 他此刻一番话,好似重锤又似快刀,剖开她肌骨,剜出那颗柔软心脏,在一点点碾碎。她想反驳,并非全是他讲得这般,可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又觉那些反驳之语,苍白的没有力量。 事实上,他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她只是习惯了他宠她护她,习惯了他温柔地哄她,坏心思地逗弄,她忘了他仍旧是那个在沙场滚刀的活阎王。 她并非他真正的……“逆鳞”。 她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从未有过的心悸心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哇”一声,她身体前倾,胃里不多的东西全都反了上来,紧跟着眼前花白一片,视线模糊地什么也看不清,膝腿发软,摇摇欲坠,她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他握住,铁钳般捏着她扯进了怀里架住。 她迫切渴望一点他的体温,可他一身甲胄,身上俱是血腥气。 她嘴唇翕动,哽咽着开口,似祈似求:“我没想要害人……更不想害你……你信我……” 他不回应,她亦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多说些什么,可太难受了,头晕眼花,还有些喘不上气。 下一瞬,她觉身体忽然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到了榻上。他甲胄未卸,却动作极轻,随后嘴里被塞进个东西,是熟悉又浓重的药气。 “嚼烂,咽下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的语气似比方才快了一些。 他又给她喂了些水,缓了片刻,她终于感觉稍稍好受了一些,虽仍旧虚软无力,可已能看清榻边那道高大身影。 他就那么看着她,眸光晦涩不明。 她不晓得眼下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道歉?好像没有意义。 讨好?她做不出来。 后悔么?有一点,可又不是很确定。 委屈?有,可她晓得没有资格。 只有心痛心酸似海一般,一浪一浪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走到门口,叫人唤常赢来。 不多时常赢出现在东厢门口,并未进来,只垂首静候吩咐。 萧翀沉稳道:“你替我送信到广元当铺,告诉他,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可靠且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置一个人。” 常赢怔了一瞬,下意识朝门内卧榻旁快速瞥了一眼,随即垂首道:“属下明白。主上可还有旁的要求?” 萧翀看向南初,缓缓道:“明天便要。” “是。”常赢领命,趁夜色而去。 南初思绪有些混沌,可在闻及“安置人”时,硬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想走过去,站了站,可实在无甚力气,只扶着床架道:“你是……要送我走吗?” 萧翀站在门口不语,算是默认。 一霎时,南初才止息不久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不走,我……我还有事……”她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垂下头,手指抠着床架,良久,才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不要我了吗?”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只能听见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抬眸,门口早已没了人影。她竟没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更不晓得,她最后那句卑微的追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了,本周作业完成~ 我这事情还是有点多,恢复更新时间可能还要再过几天。圆房在即,容我酝酿一下,明晚10点没更就等周四哈,谢谢追读~ 第91章 第91章 夤夜风轻, 摇晃着檐下风灯,映着花窗上那抹纤影。 南初站在案边,拾起那张染血的字条, 手有些抖,又看了一遍, 之后将其凑近灯火。火苗腾地烧起来, 燎到了她的手指, 她似浑然不觉。纸灰轻飘飘落在泥人断开的裙角, 碎成了几块。 她慢慢挪到窗口,看着主屋那扇明亮的窗户。 心痛么?痛的。愧悔、畏惧、不甘、酸涩、无力……百般滋味腌着那颗心,反而什么都品不出了。 可她又莫名沉静, 所有雷都已“炸开”, 尘埃落定的解脱。 她看着萧翀从房里出来, 换了常服,是她熟悉的挺拔身姿, 沉稳禁欲。可她记得他胸膛的热意, 记得他抱她的力道和唇齿间的情欲。而眼下,他径直朝外走,未再往她这边投来一眼。 她晓得自己为他惹了个大麻烦,可他还在护她,他将字条还给她, 便意味着这场祸事, 他要自己担。 他会怎么担?卫挚那般毒蛇手段,他担不住怎么办?去职、回京、下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萧承翊”? 南氏于萧氏……还不清了。 风华殿里灯火通明,萧翀高坐帅案,卫挚、陈翎、孙守成都在。堂下被按跪个人,浑身湿哒哒, 正瑟瑟发抖,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正是陆清安,已全无昔日雍容的权贵模样。 堂下兵卒垂首禀道:“属下等奉命稽查黑市交易,于滦河码头附近,将陆清安抓住,人赃俱获。陆清安欲跳水潜遁,被属下们抓了回来。” “这是构陷,圈套!”陆清安忿忿疾呼,双目泛红,“有人诱骗我至船上交易,我是冤枉的!” 萧翀阴沉着脸走下来,缓步踱向他。陆清安仰头望着冷厉杀神那张脸,开始露出畏惧和慌乱,讲话亦不似方才利落:“督、督帅明鉴,我是否还有身家与黑市交易,你是最清楚的,我无辜,是有人想要害我!” 萧翀眸锋寒意未减,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并不接茬,只凉飕飕道:“你‘失踪’这几日,为何不见你府上人寻你,亦未报案?” “这……”陆清安未料这人逼讯如此刁钻,顿了一下才道,“我往日外出,常有多日不归的时候,想来家人并未多想。” 话音方落,一声轻嗤。萧翀俯下身,锐利的眼锋好似能穿透他心虚的辩白,陆清安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想闪避,萧翀并不僵持,视线下滑,望向他颈间,一截浅浅的黯痕,从他湿漉漉的衣领下露出来。 萧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陆清安瑟缩了一下。 萧翀将他衣领扯大些,又拨开几缕贴在颈间的乱发,陆清安突然意识到萧翀的意图——眼前这个杀神,并非要问罪他“涉黑”,而是冲着“魏荣”来的。他猛地挡开颈间那只手,嗓音透着慌急:“干什么?” 萧翀低笑一声,俯视他道:“你颈上这道……勒痕,是怎么来的?” 陆清安闭口不答,只垂着脑袋整理衣衫。 萧翀也不急,看着他将衣领扯平,理顺,一字字道:“你心里,极恨魏荣吧?我告诉你,他……死了。” 陆清安的手一抖,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翀:“怎、怎么死的?” “这得问你呀。”萧翀慢条斯理直起身,“不是你叫他去剿敌?他……遭遇伏击,阵亡。” 最后几个字,萧翀说得又重又缓,“阵亡”俩字一出,陆清安几乎立即大叫起来:“我没有!他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萧翀冷哼一声,“你为求苟活,花钱向魏荣买命,家财散尽后,便私挪劣银,又贿赂城西营官,掺假军饷,这些‘把柄’,具被魏荣捏在手里。你恨他,所以勾结残敌,将公祭日那场行刺的弩箭,换成魏荣军中在用样式,企图借我手,灭其口。只可惜,你此行被魏荣察觉,于是他夤夜上门与你对峙,你颈上这条勒痕,便是那时来的吧?” “你胡说,这是构陷!”陆清安急急否认,脸色却已煞白。 萧翀并不理会他的辩白,继续道:“那一晚,你差点死在他手里,不得已,将残敌岳成霖部的位置告诉了魏荣,送了他一份‘立功’的大礼,作为又一次的‘买命钱’。于是魏荣来向我请兵,进山剿敌。”他寒刃般的眼锋钉在陆清安脸上,“而你,趁他调兵的功夫,向岳成霖通风报信,岳成霖得以提前设伏,将魏荣……乱箭射死,替你绝了后患!” “你无凭无据,简直是一派胡言!”陆清安双目泛红,瞪得牛眼一般吼道,“萧翀!你一直针对我,今日竟编造出这般阴谋大戏安在我头上,你想让我替你扛下失职之责,做梦!”他红着眼,又阴狠一笑,“你是因我指认你私藏前朝储妃、藏匿匠工国器而怀恨在心,你这是公报私仇!”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摇着头道,“还说你和魏荣无干?你这番说辞,倒真与他在南氏祠堂指正我时一模一样!” 萧翀说罢,猛地一把揪住陆清安方才理好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来,声色俱厉道:“魏荣当日所行,已被证实是构陷本帅,你今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你莫非比他的命还硬!” 说罢挥手一丢,陆清安跌伏在地上,一时却不敢再去顶撞什么。 萧翀却不罢休,厉声道:“你要凭据,本帅便给你凭据!带上来!” 一声落,陆清安便见他府上奉茶的小厮被带了上来,还有两个身着污损军服的西渚兵,以及在船上与他接头的线人,河水泡了半宿的陆清安彻底无力地瘫软在地。 抓捕陆清安的军卒又呈上一份交割文契,禀道:“督帅,各位大人,这是他们在船上交易时的契书,双方俱已按了手印。” 萧翀未接,示意呈给孙守成及卫挚等。 孙守成只极快地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卫挚,卫挚见那上面所记录的交易物多是药草,另有少量要洗白的贵重物品,双方得利记得清清楚楚。他眉头紧了一下,他看了眼萧翀,又望向堂下。 萧翀对堂下人道:“你们自己说。” 那陆府小厮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小人是陆府下人,六日前,魏荣魏将军来府上,小人奉茶去书房,在门口听到我家主子痛苦求……求饶,小人吓得未敢进去,躲去了一旁,不多时便见魏将军离开,小人这才进去,见……见我家主子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他挥手让我滚时,小人瞧见了他颈间有一条红红的痕迹,像是绳子……肋的。” 一个西渚兵接着道:“……我们在西屏山藏了俩多月,每过一段时日,主帅都会叫我们去不同地方搬东西。寒食前夕,确然有少量梁军制式的箭矢送来……” 唯有与陆清安接头的线人眼底冒火,他瞥了眼陆清安,又瞪向萧翀,恨恨道:“世人尽知,咱们做得便是这等生意,既被抓了,便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意便是!” 萧翀并未接话,堂上一时静得出奇。 似嗅到死亡气息的陆清安忽然抬起头,望向卫挚,眼底似带着祈求:“侯爷……” “陆清安。”萧翀终于开口了,“你想干什么?你一身孽债,可想好了再说,莫要……带累了旁人。” 此言一出,陆清安和卫挚几乎同时看向萧翀,一个恐惧,未尽之言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气郁,隐忍着要发作不发作。 “行了。”孙守成缓缓开口,“咱家听明白了,既人证物证俱在,便按规矩办吧。”他看了眼殿门外昏黑的夜色,语气带了些沉痛和疲惫,“一场清扫战,竟折损大将,此事需要给朝廷一个妥善交代,栾城防务也需重新安排。诸事千头万绪,督帅三思慎行吧。” 孙守成言罢看向卫挚:“侯爷可还有指点?” 卫挚深吸口气,才意识到手里还捏着那份契书。他随手搁在一旁道:“不料深夜过堂,竟审出这等悖逆之事。此事,虽还有些细节待详勘,可陆清安之罪责,确是板上钉钉了。本侯以为……守公说得对,按规矩办吧。” 待到众人陆续离开,萧翀才卸去脸上锋芒,露出一身疲态。他并不急着回澄心院,只靠在椅子上,闭目仰头,一言不发。 屠骁安排好人证物证,才低低唤道:“主上还是回屋休息吧,已一天一夜未阖眼了。” 萧翀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道:“我不愿在此关头与九皋商会生怨,那个线人,送还给秦慕白吧,他若想保,自有陆沉舟出手,他最擅长制造‘死了的活人’,和‘活着的死人’。” “至于陆清安……”萧翀有一瞬间犹豫,于卢荣来前明正典型,未免招摇,又恐引得西渚旧势力再次作乱。他想了想道,“让他……悄无声息地走吧。” 屠骁应了声“是”,又不甘道:“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天快蒙蒙亮时,一骑快马驰近天工司角门,常赢翻身下马,穿门过院,大步来至风华殿。 “怎样?”萧翀问。 “九皋商会在城外有座茶庄,是正经生意,女老板叫玉娘,陆沉舟的人,靠得住,书办在那里,短期无虞。”常赢快速讲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陆沉舟说,主上身边不宜留此人,最好……彻底送走。”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默了会才道:“彻底……送哪里?” “黑水城,九皋商会的心腹之地。”常赢瞄着主上神色,小心道,“那里外部势力进不去,陆沉舟自信能保她终身安稳。” “终身安稳……”萧翀喃喃,半垂着眼眸,辨不清情绪。 殿外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常赢慎重道:“陆沉舟说,主上还有很多事没做,她在身边,会害了她,也会……害更多人。” 良久,萧翀才道:“我知道了……何时动身?” “寅时初,陆沉舟会带人在南城外接人。” 萧翀看看殿外天色,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他收回视线,对常赢道:“好。她现下,应该睡不着……你去叫她收拾一下,动身吧。” 常赢略感意外,主上似乎完全没有要送人的意思。他迟疑一瞬,只应了声:“是,属下这便去。” “她不久前又吐过一回,”萧翀视线虚睨着大殿一侧成排的连枝灯,缓缓道,“给她带好药,让陆沉舟和玉娘好生照看。” 常赢看着灯火下,主帅晦暗不明的神色,默了一息,才郑重道:“请主上放心,属下定护好她,也会仔细嘱咐好陆沉舟。” 萧翀没再作声。 常赢等了少许,见再无指令,略微颔首抱拳,大步出殿往澄心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陆清安:就这么华丽丽把锅扣给我了? 萧·甩锅大师·翀:你的荣幸。 第92章 第92章 南初在东厢等了几乎一夜。 她晓得他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这其中最危险的,是她给的。可她仍盼着他能尽快回来,盼着他能再来看看她, 说些什么都好,骂也行。 可她等到天将明时, 等来的只是常赢。 他这位贴身亲卫, 守礼地叩门, 并不进来, 只恭谨道:“属下奉命,即刻送书办出城,请收拾一下, 随我走。” 南初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竟……这般快。 她一时难以应答, 只呆呆立在门内,顷刻眼底便起了潮意。 常赢只扫了她一眼, 便垂下了头:“属下在院中等。” 说罢下阶, 背身而立。 南初望向主屋,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昨夜,竟是最后一面。 她微微仰头,将眼泪逼回去。 无甚可收拾的, 匠衣不需带了, 只她出逃那夜的素纱裙,另有两身到天工司后制的素袍,想了想,又将慰灵节前夕,萧翀送她的那套素衣也拿了出来, 崭新的,一次也未穿过。手指抚上去,柔软细腻,上等的料子。 她看向案头那些文卷,庆幸自己还算勤勉,水利卷默完了,农桑卷也完成了九成,剩下的,此次春耕扶农的匠人可以找补出来,萧翀应当不会被动。 山河锦也完成了,只需交给柳氏便好。 天工学堂也开课了,周渠师傅日日在堂上,必不会看着孩子们存疑。 天工司,南氏执掌三代的天工司,有沈青和陈怀鉴,也不算断了薪火。 天工苑的匠人们,萧翀会护着的。 都很好,都很好。 临出门时,她又看到了案头的泥人,她想带走,可将那两半抓到手里又愣住了。 即使是碎的,她也想让它们在一起,都留下吧。 视线扫过案头的笔墨,想给他留句话,可提笔蘸墨,笔在手里悬了好久,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墨汁滴答砸在纸上,洇出一点墨梅。 站在门口,回望住了这些日子的东厢,竟很是贪恋。 常赢听到唤他,回身,便见南初一袭素衣,眉目戚然,苍白,憔悴。他望着她,一时竟与在大奉先寺中,初见她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模样重叠——那日,他便因她这副模样生出不忍,少有地多了句嘴,遭到主帅呵斥。 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瞬间又被他压下,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在前头,不带多余情绪道:“车在角门,随我来。” 风灯轻轻晃动,灯辉下的马儿甩了下尾巴,车辕边的护卫见人来了,先一步打帘,等着南初登车。 灯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步履发沉,手搭上车框时顿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她垂下头,提裙上车,护卫放下了车帘。同一刻,常赢翻身上马,顿了顿道:“走吧。” 车轮转动的刹那,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是一声未吭。 马车稳稳朝着南城门而去。 路上,常赢将她要栖身的茶庄和相关人的背景讲了一遍,南初默默听完,低低道了声谢。 天光初白时,马车抵达城门下。因时辰尚早,常赢持萧翀手令开门出城,便见路边已停了支商队,三两马车,另有数匹马,十几个商贾和护卫模样的人围在四下。其中一位身着靛蓝披风的中年男人,一个跃身跳下车辕,径直而来。 常赢翻身下马,抱拳道:“陆三爷。” 陆沉舟颔首,目光越过常赢,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车帘掀开,露出南初半张略显苍白的脸。她望向陆沉舟,想起那个雨夜来澄心院的不速之客,竟是这般凌厉的眉眼,特别他脸上那道疤,让他无端透着威压。 陆沉舟身后快步走来个女人,三十来岁,风姿绰然,又精明干练。她走至南初马车前,柔柔一笑:“我是停云庄的老板玉娘,受贵人委托来接娘子,请娘子移驾到我车上吧。”说罢伸手掀帘,去扶南初。 南初拎了包袱下车,路过常赢时忽然顿足,从包袱里摸出样东西,是萧翀给她的那枚龙佩。她攥在掌心,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纹路,想起那夜他抱她哄她,说他走的路又险又黑,是他硬绑了她,他的路也便成了她的……可如今,终究是分道扬镳了,她不怕险也不怕黑,只是她要去的地方,与他不同。 她将那龙佩递给常赢,垂着眼道:“我忘了它还在我包袱里,辛苦你,代我还给他。” 她没说的是,那是她攥了一路的东西。 常赢望着那只小手,它轻轻拢着那块玉,微微发抖。他接了过来,揣进怀中,看向陆沉舟和玉娘,郑重道:“辛苦两位了。” 玉娘带着南初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陆沉舟也回身上马,一行人映着微白的天光远去,渐渐没入的晨雾中。 常赢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也翻身上马,在天光亮透前返回天工司复命。 停云庄在座茶山脚下,战时虽受了些影响却不大。玉娘拿了件帷帽给南初遮上,从小门进庄,避开可能遇见的无关人和客商,直接入了内院。 南初被引入一座独立小院,院子虽小,可景致不俗,院中早候了六个婢子,玉娘招呼人过来,嘱咐道:“这位是我远房的侄女,是你们今后要好生侍候的主子,务必万事仔细,不可有一丝差错。” 又对南初道:“想吃什么、需要什么,便同她们说,想一个人待着,也跟她们说。这里不会有人烦你,你安心住着便是。” 南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各自散去,为她打水洗漱、备办吃食、更衣理铺。时隔许久,身边再次围了一堆侍从,她竟一时恍惚。 萧翀这一整日,去军中巡察,抚恤伤员,接管魏荣残部,重新部署防务,之后又去巡视了天工苑,南北两市亦便衣走访了一圈,回到天工司时,已近戌时。 澄心院门口守卫依旧,与往日并无差别,可他甫一迈进院门,心头竟突兀地揪了一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主屋是黑的,东厢亦是黑的,唯有檐下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他忽然便迈不动了。 在院中停了一会儿,之后缓步踱至东厢阶下,坐了下去。 眼前闪过他深夜回来,他的小姑娘正在等他,见了他,她眼睛会亮一下。想起受伤时,她推他腰,说“快进去,我给你换药”,也想起她面对他的欲望,分明是怕的,却仍是颤颤将手覆过来。 想起她给他系腰带,触及到他腰腹,她手指都在抖。 想起她窝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小指。 想起她偷偷买泥人,又不想叫他知道,被发现,也只肯给他一个小将军。 想着想着,他回头望向那扇关着的门,脚下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起身。 他坐在这处,想她出不去的日日夜夜,大概也是这般,坐在这里,看院中老树,看静心堂的铜铃,看他的书房,看院门。她在那段晦暗的日子,便只能这般,等他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常赢回来复命交给他的,那枚龙佩。 她带走了,却在最后关头,又托常赢还给他。 他想起那晚,他抱着她,说她是“逆鳞”。她大概会觉得他“食言”罢?哪有人如此决绝对待在意之人?可若继续留她,他可能护不住她。 “你……不要我了吗?”她的话,这一日时不时便从他心头冒出来,每冒一次,便似细针往他心尖扎一下,不出血,可是细细密密地疼。她性子坚忍,纵使在南府祠堂那般受辱,亦未曾“软”过,偏问他的这句,既柔软又卑微,带着些怕,可他没办法回答。 自从把她带回来,她的生命里便只有他,仇恨是他,依赖是他,相互利用又相互依存,恩怨纠缠,终于长成今日这般一切即痛的局面。 他在院中默坐良久,后半夜才起身回屋。没有洗漱,直接大喇喇躺去榻上,目光扫过案头的泥人将军,呼吸停了一瞬。他看了它一会儿,将它收进了柜子里,之后扯开被子,上榻睡觉。 南初有些茫然地在停云庄里过了一夜。 晨曦透进来时,她睁开眼,一瞬时以为还在澄心院的东厢,直到瞧见陌生的帷幔、桌椅、格局,乃至守夜的婢子,才记起她已经出来了。 被萧翀送走的。 “娘子醒了?”婢子一边打起床帷,一边招呼人打水、备吃食,又拿了新衣裳来伺候她换。 南初由着她们忙碌,竟觉昔日里这些再自然不过之事,如今竟很不习惯。她去接婢子手中衣裙:“宝珠,我自己来吧。” 叫宝珠的小婢子手一躲,笑道:“娘子若这般客气,我们几个可是没饭吃了呢。” 她唇角弯了弯,没再作声。 宝珠又问她衣食喜好,她只淡淡道:“我不挑的,都好。” 婢子送了点心来,她并不觉得饿,吃了两口便不吃了。她在屋里喝了半盏茶,又在院子里看了会树。一日里无所事事,她问宝珠:“有书么?” 宝珠摇头,又问:“娘子想看什么书?话本子?” 她怔了一下。话本,她约莫两三年没有翻过了,南府的藏书阁里,有她好似永远也学不尽、记不完的藏本。 宝珠见她失神,以为出言冒失,想了想又道:“前堂书阁里,有茶经,还有好些个跟制茶、品茶相关的藏本,娘子有兴趣么?” 南初回神道:“话本子、茶经,什么都行。” 宝珠笑吟吟道:“那娘子等会,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宝珠抱了一摞本子来,尽数堆在了院中树荫下的石台上。眼下日光正好,温凉适宜,婢子泡好了茶,请南初坐着消遣。 南初看着她们打点的一切,忽而笑了一下。往日里稀松平常的恬淡生活,如今竟品不出安稳,唯有淡淡的淤塞萦绕心头。 午饭后玉娘来看她,笑着夸她本就是个玉人,稍一打扮仙子一般。又问饭菜合不合胃口,睡得安不安稳,是否还确什么,她都随口回了,没有太亲近,也并不很疏离。 玉娘看了她一会儿,道:“若想出去走走,便让宝珠带你去,后面有个小园子,没人。” 南初点点头。 玉娘走后,南初并未去那小园子。在她心里,她厌倦了于没人出将自己藏起来,她想“有人”,想要热闹,想要正常地来往,可她亦晓得,从她阖族殉国那日起,她便已是个见不得光的“死人”了。 她在院子里坐到了日头西沉,心头莫名便慌了起来,竟下意识开始期盼,萧翀快回来了。 继而又意识到,她等不来他。 她不免想他今日在做什么?部署防务、抚恤伤员? 她虽曾顶着他“书办”的名头,可并不知晓他的行程,从前不知,眼前,更不知。 可她仍闪过一丝念头,他……可有一刻,想起她? 她说不好自己是否希望他想她,想了,他会疼么?不想,她心里会更空。 她又想他此刻可好?那场危局解了吗?是否有人参他?是否有人替他挡刀? 想不出,亦不晓得从哪里去打听。 夜幕便这般悄无声息地遮下来,她想起了那扇暖黄的窗。 她仰起头,看了会儿零星几颗星子,问宝珠:“有纸笔么?” “有的。”宝珠送来书本后,便又去领了一回笔墨,此时便道:“娘子回房吧,奴婢替您研墨。” 那外间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宝珠刚要动手,便听南初道:“这些事我自己可以的,你们去歇着吧。” 宝珠看她垂着头,亲自铺纸、研磨,晓得是不愿人打扰,遂招呼另外两人退了出去。 南初坐在灯下,抟笔蘸墨,落下一横后忽然顿住。她摇摇头,觉得这个笔迹不成,会被人认出来,于是另换一张纸,重新落笔,不是“程书办”,亦非“南初”,刻意加了些锋芒,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萧”字写完,她又愣了,她该喊他名字么?还是“督帅”?两人走到这一步,她可还有资格,直呼其名? 重新起笔,迟疑良久,又觉还是不用称呼吧,他见了,自然晓得是她。 她腕笔悬停,想着从哪里开口。不能提她的“错”,亦不能僭越去问结果,更不敢提“想”,她还能说什么?想着往日里两人亦曾无话不谈,闲聊之语那般多,眼下竟无一字合时宜。 迟疑间,一滴墨落在纸上,她看着那墨点,无声一笑,搁下了笔。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那牙新月,听着偶尔窸窣的虫鸣,才又回了房里,见墨已半干了。她将那些写不成的纸,一页页拾起,一页一页看过,最后又一页页烧掉。之后收拾好书案,好似没有方才的痴念,洗漱睡觉。 她在停云庄的第三日上,玉娘进城回来,给她带了包小吃,还有副小画。她客气地谢过,待展开那画却愣了。 那是天工司里演算惯用的草纸,并不大,其上歪歪扭扭画着龙首渠,线条并不利索,结构也谈不上精准,机括更是没有,可大体的样子并不差。落款有两个小字:麦芽。 她眼眶倏然湿润。 忍了几息才抬起头看玉娘,眼里询问之意不言而喻。 玉娘看着南初,她自从来了这里,便乖乖待着,不多话,没要求,不问也不闹,情绪波澜不兴,唯有眼下是几日来难得的外露。 玉娘柔声道:“我只是代为转交,既不晓得这是何物,亦回答不了你什么。不过,城里那人叫你放心,都好。” “都好……”她喃喃地,想着麦芽的画能送来,必是得了萧翀的允许。这般想着,心头莫名暖了一点。 没有消息也便罢了,而一旦有了故人消息,她心头那根实时颤动的弦便又嗡鸣起来。想着日前那场祸事,她终是小心追问:“城里……可还有旁的消息?” 玉娘望着南初那双泛潮的眼,那眼里具是期待。 “城里……陆府在办丧事,据说陆清安突发旧疾,治了三四日人还是没了。”玉娘叹息一声,“昔日里那般风光人物,咱们贡茶都小心翼翼,落到今日田地,听说前去吊唁之人都不多。” 陆清安突然死了,南初意外之余,又觉并不突兀。她晓得萧翀一直在监视他,她几乎肯定陆清安的死与萧翀有关。他连卢荣都敢杀,一个陆清安在他眼里,早已是个死人,他只是在等陆清安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而那个“价值”是什么?她暂时想不出。 而澄心院里,常赢从陆清安治丧处回来复命,面色沉凝道:“属下还听到,有人在议论魏荣和岳成霖的死。” 萧翀执笔的手顿住,抬眸道:“怎么说?” “西渚的旧人,大抵是恨魏荣的,对于岳成霖反杀魏荣,高兴的多,但对岳成霖及其部众的死……” “可是骂我?”萧翀轻笑一声,对这等咒骂已是见怪不怪。 常赢顿了一下,才道:“说是……是您身边的‘书办’诱杀。” 萧翀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下来。 常赢又道:“还传……” “传什么?” 常赢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说是,已有人准备动手。”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等我把情绪拉满,然后他俩会很彻底地沉沦~ 几点写完几点发,没检查错别字,多包涵啊 第93章 第93章 民间在传, 疑似南府遗珠投“敌”,诱杀岳成霖,将她从“救人”, 生生说成了“杀人”。 萧翀眼底冷得像冰。 常赢道:“是否要查风声来源?以及要动手之人?” 萧翀不语。西屏山一仗刚收尾,陆清安刚死, 消息便这般快地蔓延。不提魏荣被诱杀, 不提陆清安递消息, 完全未推翻他给这件事的定性, 而单单揪住了在此事件中,实际参与却从未被摆上台面的南初,是谁在背后操纵舆论, 不言而喻。 卫挚要参的是他萧翀, 冒险传这等并无实据的消息, 构陷南初,并不高明。 卢荣若想报“断臂”之恨, 他的势力介入这等机密, 又未免“远”了一些。 有充分动机和能力“杀南初”的,只有老监军孙守成。他要的,非是杀死一个女人,而是替他这位督军去除“软肋”,替栾城的“安稳”大局, 扫掉“祸患”。 孙守成与卫挚不同, 卫挚需要证据,而孙守成不需要。这手法,亦符合他一贯路数,他不需亲手染血,只需放出风去, 自有激进的旧势力替他动手。 萧翀想着孙守成的养荣丸,想着他那句“督帅三思慎行”,心头似压了千钧重石。 他不能与孙守成翻脸,除了昔日情分,亦有当下局势——孙守成是唯一能牵制卫挚、平衡大局之人。这位老宫人,在数次警示他和南初之后,未见她收敛,反而愈加“反叛”,那么除掉她,便是必然。 于南初,这是“杀她”,而在孙守成眼里,这是“帮他”,帮他这位督军,做他做不到之事。 “查消息传给了谁,谁会动手。”萧翀说罢,沉沉朝外走,下了台阶又想起什么,朝常赢道,“让陆沉舟保护好她,还有,消息莫要让她知道。” 常赢领命而去,萧翀径直去了静观堂。 蓝鹤听闻通报迎出来,恭谨道:“督帅来的不是时候,守公用了药刚睡着……” “我等他醒。”萧翀说着,不待蓝鹤回应,径直登堂入室。 那屋里熏着安神香,孙守成仰在躺椅上,闭着眼似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萧翀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一瞬不瞬望着他。 蓝鹤动作轻巧地奉了茶,萧翀也不喝,似守在洞口的猫儿,极有耐心地等孙守成醒来。 茶渐渐凉透,安神香亦淡了,孙守成终于睁开了眼。看到萧翀时,老眊的眸子里似还带着些初醒后的恍惚,缓缓道:“你来了。” 蓝鹤将他扶起靠坐,又给他披了件薄衫。 萧翀待他坐安稳了,才开口道:“守公可听闻,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 孙守成面上瞧不见波澜,淡淡道:“市井流言罢了,无需认真。” 萧翀唇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守公不问问,我所指何事?” “何事都不打紧。”孙守成接过蓝鹤的茶,垂首啜了一口,“只要不影响大局,督军大人,你便无需分心。” 萧翀看了他几眼,沉缓道:“外头传言,是我的书办,利用旧人身份,设计诱杀了岳成霖,现下正有人急着清理门户。” 孙守成缓缓抬眼:“有这等事?” 缓了缓,又道:“她的身份、立场和你当下所行,本就矛盾。你将她强留身边,对你不利,对她,两边不容亦是早晚的事。” 顿了顿,孙守成的目光变得柔软,不见监军的威严,反而透着些些卑微和祈求,轻叹道,“老奴伺候你母亲多年,见过太多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把自己折进去,实在不愿见你步这个后尘。” 萧翀喉咙滚了滚,沉哑道:“她走了。” “走了好。”孙守成似稍稍松了口气,只话锋仍未见松,“她的心性,若生在我大梁,当是社稷之福。可惜她留着西渚旧贵的血,打着西渚皇室的印记,只这一条,走到哪里,都难安稳。” 萧翀心里猛地一缩。 这位老宫人眼毒心狠,他太了解南初,这个少女,只要还活着,是不会乖乖听话,做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人的,她的心性不允许,她一门风骨和遗志不允许,她所负南氏绝学不允许,她永远活不成大梁皇权希望的样子。 萧翀垂下眼,漠然良久,才又开口:“守公知我心性,翀不惧死,亦不是畏难惧烦之人,倘有人触我逆鳞,翀是自损八百,也必要换他一千。” 孙守成静静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语调沉稳,言辞却尽是威胁,眼底更是平静的刀锋。 良久,孙守成才错开视线,将茶盏搁到一旁,身体向后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说没几句便乏了。”蓝鹤忙又扶他躺下。 孙守成看向萧翀,语重心长道:“殿下最后所求,是望你一生安稳,她甚至不希望你‘复仇’,你……莫要辜负她泉下所期啊。” 萧翀垂首,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道:“守公歇息吧。” 萧翀步履沉沉回到澄心院。这院落,曾是他在乱局中的一方慰藉,随着那个少女的离开,竟似一座囚牢——先前困她,眼下困住他自己。 他终于轻轻推开了东厢那扇门,隐隐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他一时竟辨不清是未散的残香,还是他自己的幻觉,心在一瞬间被攥紧。 多日无人打扫,日光斜泻进来,能看到案头椅背铺了细细一层灰。 书案后浮现那道执笔默书的素影,浮现那个雨夜,她被他抵在床角,在他怀里掌下软成春水。 他手指抚过案头一摞摞卷本,抚过那卷山河锦,和上面干涸的血迹,指腹擦了一层灰。 视线落在了那个泥人上,小姑娘倒着,摔掉的裙角被粘了回去,却并不牢靠,他只轻轻一碰,便又裂成了两半。 他捏着它们,在她榻上坐了会儿,一点点看过整间屋子,却未发现任何她刻意留给他的痕迹——手里的泥人,是这一室“公事公办”中唯一私人的东西。 他捏着泥人出去,命人唤屠骁。 孙守成不肯放过她,他的刀已然举起,她唯有一“死”,从他身边,从梁人和西渚人眼里,从天工司的匠谱上,彻底死去。 屠骁匆匆赶来,便见主帅正对着两只泥人出神。 屠骁脚步放轻,站在门口扯了扯嘴角:“主上。” “进来。”萧翀没抬头,继续道,“你替我安排几件事。其一,往停云庄周围伪装些人手,只陆沉舟的人我不放心。” 屠骁掌栾城防务,自然知晓近日风声,闻言道:“主上放心,属下挑最拔尖的去。”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替我约秦慕白,该他还我人情了,就说……要他替我洗白一个人,保她终身安稳。” 屠骁诧异道:“此事,陆沉舟便可办……” “九皋商会,说到底是秦家的。”萧翀抬眸,“这事绕不开秦家人,亦不能绕开,直接交给陆沉舟,只会暴露他,于事无益。”顿了顿又道,“找秦慕白不过是个过场,事情多半也是陆沉舟去办。” 屠骁点头:“成,我去约他,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萧翀又望向那泥人,良久才道:“无论是南初,还是程安歌,已没法继续‘活’下去。待做完上述这些,你联络陆沉舟,放出风去,给暗处的黑手一个机会,送她‘上路’,去……黑水城。” “主上……”屠骁愣了,他想过这是要让南初“假死”掩人耳目,竟不料主帅做得如此彻底,送她去黑水城,那等灰色腹地,虽外部势力再难威胁到她,可也意味着…… 萧翀垂着眼,他何尝不知,着一“死”,便再也回不来。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那把刀他拦不住。孙守成的心思、卫挚的虎视眈眈、西渚旧部的激进、大梁朝堂的猜忌,哪一样都能将她碾得粉碎。唯有让她“消失”,彻底脱离这摊浑水,才能保她周全。 “此事需隐秘,莫要留下任何痕迹。”萧翀的声音沉得发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泥人断裂的接口,“假死的戏码要足,让孙守成信,让卫挚信,让那些想杀她的人信。” 屠骁看着主帅眼底的痛色,喉结动了动,终是重重应道:“属下明白,定办妥此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两日后,屠骁来回信:“主上,都妥了。” 萧翀抬眸看他。 屠骁压低声音:“刺客有两拨人,一拨是真的,陆沉舟挑拨的。另一拨也是陆沉舟的人,混在里面换人。庄子会烧,替身是流民残尸,没人认得出。”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屠骁看着他的侧脸,从未见主帅的将令,下的如此艰难。 南初在停云庄里住了小半月,从未出过她那所小院子。 潜意识里,她在等,等她惹的祸被“压”下去,等局势无虞,等……他来接她。 麦芽那副小画,是她仅有的“希望”来源,她说服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这一夜,她睡得不沉。 许是心里悬着事,许是傍晚宝珠给她熏的安神香没用,她翻来覆去,总觉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寂静中,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南初倏然坐起。 窗外一片通红,火光映透了窗纸。四下全乱了起来。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快把没烧着的货搬走”。 她赤脚下榻,冲到门口,刚要拉门,门却被撞开了。 一只手突然捂住她的嘴,那道黑影一个转身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了回去。 她挣扎,指甲抠进那人的手背,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她拼命踢打、抓挠,被捂得几乎窒息,就在此时,忽觉后颈一痛,紧跟着身体一软,失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一章吧,我争取明天12点左右更新,握拳~ 第94章 第94章 停云庄火光冲天, 乱做了一团。 秦慕白站在半山腰一处茶棚里,看着山下庄子浓烟滚滚,红透半边天, 挠了挠头,朝屠骁道:“为了把戏做足, 我可是豁出去了, 此番来栾城赚的钱, 都不够烧这一场的。” 屠骁噙了似坏笑, 叉着腰道:“我家主上捞你的时候,可没算计你值几座庄子。” 秦慕白讨巧一笑,转而道:“我很是好奇, 还有活阎王护不住的人, 倒很想瞧瞧是何方神圣。” 屠骁盯着他那张黠慧的脸, 一笑道:“我劝你少动心思,把人护好, 她要是出点意外, 你多少庄子都不够烧的。”他说着拿刀柄轻轻点了点秦慕白胸口,一字一字道:“得拿——命——填。” 秦慕白挥手推开刀柄,笑吟吟道:“我倒是更好奇了。” 屠骁却不想跟他纠缠,望了眼山下的熊熊大火,正色道:“差不多了, 老子去抓人了。” 说罢招呼身后陆沉舟安排的人手:“走了弟兄们, 看准了再抓,不用全抓,留几个活口去炸消息!” 南初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睁开眼的一瞬,四下是漆黑一片。 头有些晕,身体轻轻晃动, 有些颠簸,能听到车轮辘辘声。 她猛地坐了起来,待适应了黑暗,伸手去掀窗帘。浅淡的月光流泻进来,昏暗的车厢亮了一点。 一道黑影撞进她眼里,她吓得一声低呼,下意识缩进角落。 对面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亦被黑布遮住,坐在车厢一角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被捂住嘴打晕,眼前这人若想杀她,当不会等到这会儿。她稳了稳心神,继而发现,自己衣裳被换了,现下被一件宽大的斗篷完全遮住。 她竭力压着恐惧,琢磨这些人的来历和意图。他们先是放火烧庄,然后掠了她,是要……用她威胁萧翀吗? 她压着砰砰心跳,有一瞬间确曾闪过一念,若当真如此,她是不是该自决,帮萧翀断掉“把柄”?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阻止了她,她不怕死,但不甘心。 “你们到底是谁?” “要带我去哪里?” “停云庄怎么了?” “玉娘和……” 她连问了几个问题,对面的人都不回应,她不敢再问下去了,怕自己无意间多嘴,再为他惹出新的麻烦。 她只能熬着,等着,迎接未知的命运。 - 凌晨消息“传回”天工司时,萧翀震怒。 天工司里一阵人仰马翻,静观堂和流云阁都听到了动静,陈翎赶到风华殿时,萧翀已经点齐了精悍亲卫,一身甲胄,手提长枪,准备出发去“剿灭残敌”。 陈翎看着萧翀一双眼睛通红,满身杀气,是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修罗模样,这副姿态,竟叫他一时有些心惊。 及至人马出了天工司,陈翎才从报信人处得知,萧翀送他那个书办去城外养病,结果她却遭到激进的旧势力围剿,遇刺身亡。泄愤的黑手甚至烧光了窝藏“叛国者”的茶庄,偌大个庄子连同价值不菲的存货,被尽数烧了个干净。 陈翎怔怔地杵在凌晨灰白的天光中,一时好似在做梦。他未料那个西渚“祸根”,竟是这般死法,她竟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陈翎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又有些怀疑消息的真假,可想着萧翀那目眦欲裂、心痛不已的模样,想着方才那气势汹汹的阵仗,又不似做戏。 他撇了撇嘴,匆匆跑回流云阁去给卫挚报信。 静观堂中,孙守成也被那阵喧嚣的集结令吵醒了,他披衣坐起,听匆匆来报信的内侍说明缘由,一时默然无语。 蓝鹤谨慎地守在一旁,良久,才听孙守成轻声道:“蓝鹤。” 蓝鹤倾身过来:“守公可是要验证这消息?” 孙守成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声:“……只能这样了。” - 南初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白起来,车厢渐渐变亮。 她没敢乱动,和那个黑衣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僵持了一路。 直到车夫一声轻喝勒紧缰绳,马车停下,才见那车厢里的黑衣人最后看她一眼,那眼底似噙了笑,之后掀帘下车。 南初未敢动。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她挪了挪有些僵麻的腿,想要掀帘去看,车帘却先一步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嬷嬷探过来半截身子,客气道:“娘子请下车了。” 南初按了按僵麻的腿,钻出马车。眼前是座不起眼的院落,不足两人高的青灰色院墙,当中敞开着一扇小门,四下并不见带她来的车夫和黑衣人。 嬷嬷见眼前的“贵人”被抹了一脸黑灰,不辨五官。身上只着了中衣,外面罩了件斗篷,那斗篷明显是男人穿的,将她从头遮到脚还拖地。 嬷嬷替南初拢了拢斗篷,又扣上帽子,遮严实后才道:“娘子莫怕,随我来。” 南初也不问,只拢着两襟随嬷嬷进门,视线谨慎地留意四下,记路,记标记,猜度着这是哪里,还可能遭遇什么。 踏着长了青苔的石子路,穿过一片修竹,过月洞门,进入一处院落。她被引入厢房,房里两个婢子正候着,一旁桶里正氤氲着水汽。 南初诧异地望向嬷嬷。嬷嬷笑道:“娘子方从一场混乱中来,瞧这脸上还带着灰尘呢,洗洗松快些。” 说罢招呼两个婢子过来伺候。 南初不安道:“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嬷嬷看着婢子为她宽衣,笑道:“只是个临时歇脚处,娘子安心便是,晚些时候自有人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她有些期待,又有些怕。 嬷嬷一笑,只道:“娘子先洗漱吧。” 南初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入浴桶,紧张了一夜的身体,被温水浸透的一刻,打了个激灵。婢子一瓢一瓢地舀水为她冲洗,她的思绪却飘忽又散乱,迟滞地配合着。 洗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她被被引入正屋。屋子布置得很温馨,有种淡淡的暖香。 南初随口道:“这时节,也用暖炉熏屋子么?” 小婢子答道:“因靠近码头,反潮,是以熏过,娘子住的能舒服些。” 南初怔住,她忽然明白了。 烧庄,被掠,码头,临时歇脚处……这是要,送她走么? 她忽而一阵心悸,抚着心口喘了几息。 婢子察觉异样,紧张道:“娘子怎么了?” 南初声音有些不稳:“你主子……可是姓陆?” 她盼着是他,又怕是他。 婢子一脸歉意:“咱们在这只听许嬷嬷的,并不晓得主人身份。” 南初说不清心头滋味。下人送来吃食,她不饿,只喝了几口水。婢子见她神思恍惚,便道:“娘子一夜未歇,睡会吧。”说着铺好被褥,引着她歇下。 她木然地坐去榻上,看着她们帮她遮上窗帘,关门退出。 她岂能睡得着。 思绪乱糟糟,无人同她说这一连串的变故,亦见不到一个熟人,说要护着她的陆沉舟和玉娘,更是再未露面。 她安抚自己还活着,便不算太坏,可心头的不安却一刻也未曾消散。 想得心慌,忧惧加疲累让她又开始隐隐头疼。她强迫自己闭眼躺下,什么都不想。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去,意识昏昏然如坠深渊。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暗淡的房里,榻边竟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身体先于意识警觉起来,她几乎下意识坐起,受惊般地缩了缩。 “别怕,是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她怔了一下,以为是做梦。 一双大手小心朝她伸过来,见她没有反应,才又大胆地环住她的腰,将人搂过来,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裹住。她仰着头,一瞬不瞬打量他,温柔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噙着笑的薄唇,是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模样。 她眼底湿了。 萧翀抵上她光洁的额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甜香,开口有些哑:“才十几日,便不认得了?” 南初突然抬臂环住他脖子,贴在他心口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大声,泪水湿透了他胸前衣裳,烫着他胸口。她紧紧扒着他,哭得语不成句:“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萧翀眼底也起了潮,他只觉喉咙发堵,想回应她,说他想她,想得不行,而事实上,他却是来道别的。 甚至道别也不该来,他该就此了断,如她所言,再也不见。 他喉咙堵,心里更堵。只极用力地抱着她,恨不能将人按进自己身体,再分不开。 南初呜呜地哭,连日来的煎熬、等待、不安、忧惧、惊吓,全在这一刻落了地。 他来了,他抱着她,他没有不管她,他还要她,是比任何言辞都令人安心的当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翀被她哭得心揪成一团,也软成一团。他用力抱她,温热的手掌擦着她纤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又吻她发心,贴近她耳畔,一声一声地哄:“是我不好,让你害怕了,不哭,没事了……” 南初在他一声声安抚中,先是哭得愈发厉害,之后才渐渐停下来,抬头看他。 萧翀亦低着头看她,她眼圈通红,睫毛全是湿的,沾着泪珠。他用手抹去,哑声笑她:“哭得眉眼都糊了,像个泥人。” 说完两人都怔了一下。想到那对泥人,萧翀笑意敛去,只觉心上一阵闷痛。 南初朝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倒鼻梁,停在唇上。 她嘴唇动了动,开口有些哑,又酸发涩,透着委屈:“你……没有亲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 南初看着他低垂着眼,眸光晦涩,喉结微动,却未动。 她忽然大着胆子挺身,贴上他的唇。 熟悉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双双呼吸一滞。 南初微微启唇,含住了他一小片唇瓣,带着明显的颤意,轻轻吸吮,又缓缓放开,换到下一处,辗转厮磨。可身前男人一动不动,她亲吻的颤意便愈来愈明显,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愈发用力。 终于,萧翀听到了浅浅地抽噎。 她一边亲一边哭,眼泪滑至两人紧贴的唇瓣,彼此尝到了同一种苦涩。 终于,她亲不下去了。她不是很有经验,若非他主动,她这种冒失的举动,尤似稚子没有分寸的玩闹。 可她好不容易等来他,她舍不得离开,只压在他唇上哽咽着语不成句:“你不要我了吗……” 只这一句,萧翀想平静道别的克制,因她不期然的主动和祈求,弓弦尽断。 他双臂猛然收紧,扣着她后颈,重重亲了回去。 如疾风骤雨,山洪倾覆,积蓄了半月的想念、担忧、后怕,全压在这一吻里。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缠着她的,又凶又狠。 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等他终于放开她,她嘴唇红肿,眼眶还湿着,迷蒙地望着她,气息全乱。 萧翀低头看她,呼吸粗重,哑声道:“还要吗?” 她点头。 他又亲下来。 两人唇齿纠缠,呼吸交错,仿佛所有身名外物都已不在,只有身前人狂躁地心跳,滚烫的唇舌,只想愈加贴近的身体。 亲着亲着,她被他压在了榻上。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仰颈回应。她从未有一个时刻这般想他,贪恋他的气息、热意、他给的战栗。她环住了他的脖颈,下意识挺身,想要再贴近些,却引得他明显一顿。 萧翀艰难地从她唇间撑起些,呼吸粗重,眼神失了清明。 再进行下去,他会忍不住要她,可他不能。纵是她挑起来的,他亦不能——她还小,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会忘了他,在新的地方重新生活,或许会嫁人。 ……嫁人。这两个字闪念,他眉头倏然紧绷,伴随着心头一阵刺痛。 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那双凤眸里分明燃着熊熊大火,似要把她吞掉,可一个转瞬,那火又渐渐熄掉。 她想不通为什么,只是莫名委屈,他从未如此……她说不上来的害怕和委屈。 “萧翀……”她带着哭腔唤他。 “萧翀……萧翀……”唤完一声,又唤一声,软的,碎的,带着无措和祈求,似乎除了这个名字,什么字眼都不够分量。可是越喊下去,那怕和委屈反而越重。 他听着她一声声呼唤,每一声都让他心头揪一下,每一声,都叫他浑身紧绷,烧得厉害。他的身体和理智在交战,气息粗重得不成样子。(不是我都改过很多遍了这段还有哪个字不行啊反复标) 南初泪眼朦胧,只觉此番重逢他有些不同,可她无力思考那是什么,唯有身体本能地渴望,想要贴近,想要确认。 她勾住他脖颈贴上去,颤颤开口:“你亲亲我,萧翀……”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精致的轮廓,湿湿的眼,那副神色,叫他看得心疼,又似蛊药般撩人。他终是又低下头去,亲在那双眼睛上。(这段有什么过不去的吗反复标,不知道怎么改了) “萧翀……”她低低唤他,“应我一声吧。” 他心头颤了颤,闷闷道:“在呢。” 他亲她眼睛,鼻尖,脸颊,耳朵,她本能地瑟缩,软软地哼出声。 “萧翀……”她仍旧轻喘着唤他。 他窝在她颈窝,亲她耳朵,粗喘着回应:“嗯。” “我……想要。”最后两字低低地,几不可闻。 可入萧翀耳中,却似炸雷一般,他瞬间僵住。 “萧翀……”她声音细软轻颤,“可以么?” 萧翀没有应声。他伏在那里,听到她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来。(上述这几段也都改过了不剩什么了) 她怯怯地,带着试探:“你说过,只要我想,你、你便……” 萧翀开口,哑得全是气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的。”她搂着他脖子,再紧些,倾身吻在他耳畔,颤颤确认,“我想要你。” 萧翀猛然吸了口气,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他觉耳尖被她轻轻叼了一下,生涩,却又执着地尝试,一下一下,不肯放弃。 他又亲回去,更凶更猛。 她咬着唇不出声,他便低头亲她,把她咬着的唇解救出来。 “可以出声。”他在她唇边轻哄,“我想听,更想你开心。” 她眼睫扑簌,脸红得要滴血,却没再咬,只偶尔一声轻哼,很轻,像小猫。他低头,她抓他的头发,声音变了调。 …… 他抬头看她,眼睛暗得吓人。 “我想。”喑哑的两个字从他喉咙挤出来,她愣住了。他低头,她抓着榻,咬着唇,浑身都在抖,无措地去抠他的胳膊、肩膀,后又去抓他的头发,颤抖着叫他名字,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 良久他才抬起头,见她眼睫湿的,亮晶晶,似浸透了春露,嘴唇微微翕动,一下一下喘息,发不出利落的声音,却还在无意识地喊他:“萧翀……” 他看着她这副软糯模样,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说“我爱你”,说“舍不得”,说“等我”,说“对不起”,好像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只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 南初回神,对上那双专注又隐忍的凤眸,有一瞬间不敢看他。脑中不受控地回闪方才一幕,那般冷厉的杀神,匍匐在她身前,做尽缠绵之事,是她从未敢想的一幕。 萧翀望了她一会儿,稳着呼吸直起身,扯过被子遮在她身上。软缎贴上肌肤的刹那,南初倏然抬眸,扣住了他即将撤离的胳膊。 萧翀低头看她,她眼里有紧张,有贪恋,有不舍,复杂地叫他心疼心软。那双柔软手臂再次攀上他脖子,用了些力,将他拉下来。她小心求他:“别走……” 他打量着她眼中神色,春潮未褪,是迷蒙痴恋的无措。 他低低道:“还要?”她被他直白的一句羞到,呼吸陡然又重了起来,垂眸抿了抿唇,才又看向他,低低道:“你、你不想吗?” 萧翀心头一紧。一只小手顺着他胸膛滑下去,他呼吸都停了。 她眼睛还红着,湿湿的,亮亮的,就那么看着她。“你不想要我吗?”她低低地,“可以的。” 萧翀忽然将她按回去,重重喘息,哑着嗓音道:“我是来送你走的……你走了,便再不会回来,莫要任性……” 他话未说完,南初眼里已盛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发丝,流入耳朵。 萧翀说不下去了。他闭了眼,埋在她颈窝,沉沉不语。 他不要她,她说不上来的委屈,可更多是舍不得。她勾着他脖子用力,一只手抚在他后颈,哽咽着唤“萧翀”,好像多喊几遍,便能留下些什么,可他沉沉不动,她便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这段连亲都没亲锁什么?) 怀里的人在哭,在抖,一声一声喊他,他终于受不住,回头吻住,吞掉她那些破碎的声音,纷乱的情绪,用重重的亲吻安抚她,也安抚他自己。(亲吻没啥) 他何尝不想,从温泉那夜起,许多个想着她的深夜里,他已忍了太久。只是他不敢,怕她疼,怕她怕,怕之后他后会更放不下。 可现下她在哭,在求,在唤他,他忍不住了。她要,那他便给,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开心。 他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她不怕,但是疼。脑中闪过澄心院阶前,他抱着她说过话,竟是这种疼痛,开荒的疼。她死死咬唇,指甲掐进他肩背,掐出一道红痕。他没躲,只是重重地压下来,她疼得叫出声,他亦闷哼出声。 汗从他下颌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滚烫。她疼得说不出话,呼吸全碎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以上几段都改过无数遍了,给条生路吧,这世界不只这根和那根,我是一根绝望的头发丝) 他低头吻掉那些泪,小心地哄慰:“放松。”手抚过她最怕痒的地方,她没忍住,缩了一下,他也跟着闷哼一声,一时觉得自己要似在这了。 “别动。”他声音已经变了,试图安慰她的人,自己快要忍不住。片刻后,南初无意间动了动,他最后一道防线,崩了,她疼地叫出了声。(这都改了好多遍了) 那声音刚出口就被他吞进嘴里,他的舌头闯进来,缠着她的,又凶又狠。南初不知自己何时开始出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抓着他的头发,仰着头,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只是亲吻) “萧……翀……慢……慢点……” 慢不下来。 “唤我。”他哑声道。 她顺从地开口:“萧翀……萧翀……”声音又碎又缠,语不成句,直至终于受不住,扬起鹅颈叫出声来,不住地抖。 ……(这里没有东西了不要再标了人已死) 她脑子空了好久,直到一只大手抚在她脸上,替她捋额前碎发,抹去脸上湿渍,那是汗,是泪,是不晓得何时沾上的两个人的东西。 这便是他最后“教她”的吗?不分彼此,完全交融,是她穷尽书本亦想不出的极乐。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轻轻摸他的脸。 萧翀愣住。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她似一朵被春雨催开的花,娇嫩,鲜艳,馨香,在向他轻轻摇曳着,引人采撷。 他低头,又吻住她。这一次没那么凶,慢的,深的,一点点品尝,香的,软的,一点点吞掉。(吻啊这是吻只是吻) “还有精神么?”他喘息着问她。 她已经很累,可她舍不得。她望着他,他眼睛红透,眼里全是她。 她轻轻“嗯”了一声。 …… 她不再想什么是对的、好的,她只想顺着本能做自己渴望的事。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 她睡着了,梦里也全是他,温热的,沉沉的,不肯走。 --- 默默念一段静心咒…… 删掉的字数,补偿两个小剧场吧,阿佛洛狄忒维纳斯,亚当夏娃欢喜佛,萎掉一切欲念。 1萧翀小剧场:《我原是来道别的》 来前我词都想好了: “你得好好活着。” “我可能很久都不能来看你。”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也行。” “……” 结果她一看见我,哇哇哭,台词全白背了。 她哭起来还没完没了。 我哄了半天,感觉比打仗还累。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怀里蹭,还亲我……这谁抵得住啊。 可咱不是能忍么? 行吧,她想亲就亲吧。 可她还放大招,问我“你不要我了吗?” 这话没法接。 她问得那么可怜,我……我只好亲回去。 可她还说“想要”。 她红着眼,湿漉漉,又娇又委屈地说要, 我本来是想忍的……忍个屁。 她好软,软软颤颤,这么软是怎么长成的? 她也很甜,哪里都甜,那里也甜。 叫得也好听, 就是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嗯,我是来道别的。 - 2《天亮之前》 一夜疯狂结束,天已蒙蒙亮。 她累到脱力,睡着了,萧翀却一直醒着。 他看着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轻,轻轻浅浅铺在他胸口,有些痒。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软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眼睫密密长长,还有些潮,嘴唇也微肿,是被他亲的。 他想起她主动吻上来时,嘴唇在抖。 想起她握住他时,手也在抖。 想起她在他身下,一声一声喊他名字,喊得他心都碎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吵醒她。 她皱了皱眉,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她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她会找吗?会哭吗?会想他吧,想到后面,见不到、抱不到,会恨他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她皱了下眉,动了一下,但没醒,她实在被他累得够呛。 他看着那小小一团,她还是太瘦了,他都没来及……将她养胖。 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又看了她一会儿。想伸手在摸摸他,手指触及到她脸颊那片娇嫩时,又顿住。 他浅浅吸了口气,收回手,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上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小小的,软软的。 门被拉开,又关上。 第一缕晨曦已经爬过了东墙。 作者有话说: 都改了无数遍了老师们,还有哪个字眼是过分的部位或者词汇吗,真的无力了 第95章 第95章 明亮的光线从纱帘中透进来, 映着榻上半梦半醒的少女。 南初动了动,下意识往身边摸,凉的, 空的。 她突然睁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自己, 她愣住了。 他的衣裳没了, 靴子没了, 他来过的一切痕迹都没了, 昨夜里好似一场梦。 可她身体隐隐的不适还在,他来过,她记得清清楚楚。 手指下意识抚上小腹, 这里, 曾经进来过一个人。 稍一动, 胸前、腰侧、大腿,哪里都是酸软的。低头便可见他亲过咬过的痕迹。 眼前闪过她哭着亲他, 闪过他俯下身, 她抓着他的头发叫出声。 也想起最后一次,她已经没有力气,他还在动,她瘫在他身下,任他予取予求。 也想起他说, 他是来送她走的。 她恍惚记起, 她入睡前迷迷糊糊扒着他问,何时来接她?他蹭着她发心、额头,细细密密地亲吻,那时他好像答了,又好像没答。惊惧、疲累和那一刻的安心, 让她沉沉睡去,此时竟记不起他的回应。 她发了会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要紧问题。 他为何要送走她?倘只是怕她再惹祸,隔离关起来便是,无须送她跋山涉水……除非,有人要杀她。更或者,他要出事,再难护她。 “若我最终步了父亲后尘,那之前,也会为你备好新的出路……望你余生自在。” 他许久前说得这番话,突兀地从脑子里蹦出来,她忽然便慌了,觉得必定是自己这回所为,让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杀机”。若真如此,她怎能就这么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闯下的“祸”,现下是何局面。 她顾不得多思,匆匆披了衣裳想要唤人。一番动静终于引来外间婢子,几人端着水盆、捧着布巾和新衣进来伺候。 面对一室旖旎,她略觉尴尬,却仍急急道:“昨夜来的人……他还在么?” 婢子摇头:“贵人天亮前便走了,嘱咐我们好生伺候,莫吵到娘子……” 南初只听“天亮前便走了”,一时鼻头酸涩,忍了忍才道:“是何时辰了?” “巳时初。”婢子伺候她洗漱,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过她身上那些轻浅痕迹,南初瑟缩了几下,婢子却是见怪不怪。 南初闭上了眼。她晓得自己诸事做不得主,更不敢妄动,默了会儿,才又睁眼道:“今日,是何安排?” 婢子摇头:“不知,一切由许嬷嬷做主。” “我要见她。”南初催促道,“你们动作快点。” 婢子一番忙碌,终于将她收拾利落。南初见铜镜中自己模样并无不妥,这才抬步打算出门,刚下阶,便见许嬷嬷进了院。 “娘子醒了。”许嬷嬷笑着来扶她,“陆三爷来了,在前面等您。” 终于来人了。南初有许多话要问,并不要嬷嬷扶,只叫她带路。 前厅里人影绰绰,南初隔门望去,主位上却非陆沉舟,而是个极清秀的少年,穿一身玉色华袍,姿态松弛,眉眼伶俐,噙着笑望着她走近。 她迈步进门,目光与主位的年轻人交汇,见他唇角弯了一下。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陆沉舟,见他眉目地沉静注视她。她这才颔首见礼,却未开口。 “在下陆沉舟,这位是九皋商会的少东家,秦慕白。”陆沉舟稳稳开口,“此番救你出栾城的便是他。” 她心绪飞转,陆沉舟明明认识她,却先自我介绍,这自是不愿暴露他与萧翀的旧谊,而佯作不识。南初无暇多思个中微妙关联,郑重福身道:“蒙秦少主和陆三爷出手相救,安歌感激不尽。” 秦慕白突然轻笑一声,带着些玩笑道:“安歌,程安歌,程书办……你便是叫我烧了整座庄子的人?” 南初抬眸,诧异道:“停云庄是你自己烧的?” “不然呢?”秦慕白歪了歪头,一瞬不瞬望着她,“不搞大些,怎能让你'死‘得干净?” 南初至此,方将心头猜疑确认:萧翀托了九皋商会,设计了一场意外,要让她“假死”远遁。 “他……”她迟疑一瞬,改口道,“城里……现下是何局面?可还安稳?” 秦慕白好笑:“还真是‘尽职尽责’的帅府书办,这关头了还忧心大局。”他干脆溜达过来,南初下意识半垂了眼。 秦慕白在她跟前几步站定,笑眯眯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外面传言,你是南府嫡小姐,你自己给我个准话,我总得晓得,萧翀到底给我塞了个什么人?” 南初未立刻作声。 她抬眼看向他,那张黠慧的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在笑,但她知道,这笑后面藏着东西。 眼前这只“小狐狸”,分明在说“萧翀的人”这个身份还不够,他或许是好奇,或许是试探,试探她的心性,她的价值,或者别的什么。这微微冒犯的言辞,被他嬉笑着说出来,她却不得不慎重。 她面色沉静,开口道:“少主问这个,是想确认我值不值那一座庄子?” 秦慕白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有点意思。” 南初未笑,只静静看着他道:“少主救我,是还督帅的人情。我是何人,不影响这个。少主若想知道,日后相处久了,自然会知道。若只是好奇……那少主的好奇,未必比我的命重要。” 秦慕白盯着她,笑容慢慢收敛。 可之后他又笑了,这一笑,比方才笑得深。 “难怪。”他低喃一声。 南初不问他“难怪什么”,他也未解释,只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三爷。”秦慕白搁下茶盏,“人我见过了,可以送走了。” 陆沉舟点点头,看向南初:“一个时辰后开船,你跟我走。” 又喊来厅外的许嬷嬷:“给她收拾一下,带好换洗衣物、备好药。”又嘱咐南初,“路上大约六七日光景,无人伺候你,诸事要你自己操劳了。” 这等事南初早已学会,并不觉苦,只是心头莫名酸楚。她想问的话问不出,只能梗在心头,随着许嬷嬷回先前住处打点行囊。 她被许嬷嬷扮做了船员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混在陆沉舟的随从里登船。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开船——起锚——” 她忽然便想起了萧翀伏在她胸口,喘息着问她:“滦河涨潮,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问她,要不要他。 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她眼泪不受控地朝外涌。 再也看不到岸了,只有茫茫水域,望不到边际。有一刻,她确曾后悔,倘若昨夜她同他闹一场,哭也好,发疯也罢,能不能留下?她想起焚毁的南府,想起天工司,天工苑,想龙首渠,想过往所有的殇痛、肃杀、危机、新生……想得胃里隐隐绞痛。 “这里风大,进去吧。”是陆沉舟的声音。 南初没有回头。 她抱膝坐在甲板上,风吹着她的发丝,她抹了抹眼,问他:“若我留下,会怎样?” “此时提这个,没有意义。”陆沉舟站在她身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想知道。”南初执拗道,“你们所有决定,都不叫我知道。连送我走,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会死。”陆沉舟声音平淡无波,“也会害死他。” 南初良久没有作声。 风吹在她湿了的脸上,凉,微微刺痛。 “进去吧。quot;陆沉舟再次开口。 南初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再坚持,转身要走时,南初开口了。 ”所以,我不再是程安歌,不再是他的……书办。”她仰头问他,“我是谁?” 陆沉舟又转回身来,正视她道:“你是南初。” 顿了顿,才又道:“等到了黑水城,会有人给你新身份。其实身份这东西,有用又无用,它只是让你活着,而为谁活,从不由一个名字决定。”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疤,问他:“陆沉舟,是你的真名吗?” 他眼锋暗了一丝,凝视她片刻,才道:“我的真名,叫‘十七’,殿下,她叫我十七。”他轻笑一声,“哪有什么真名啊。” 南初看着他走回去,又坐了会儿,风大,晕船,伤神,胃里愈发不适。她撑着身后木墙站起来,回自己住处找药。 船走了三天,南初始终精神恹恹。她不知道的是,天工司里,萧翀正在“清场善后”。 督军大人当众审问、处决了几个烧庄劫掠、危害民生的叛逆,之后栾城便连续多日处于“绥靖安民”的高压动作之下。 玄甲军在大街小巷巡逻,市集上的甲士明枪执戟,商贩连吆喝声都减了力道。工坊、工地上的守卫加了一倍,宵禁时辰延长,进出城门的盘查也比之前更加严苛。 百姓在这等气氛中,连走路都轻了几分。 直到老监军孙守成出现在风华殿的军议上,当着萧翀几位核心部将的面,交还虎符,又提点了几句“民心大局”,弥漫在栾城上空的雷霆之压才渐渐消散。 之后天工司里一切照旧,可敏感的匠吏们都已觉察出了不同。 那位柔仁聪慧的“程书办”再也未出现过,不晓得哪里传的消息,说她已经死了。 可连钱伯钟那等去职又回来匠吏,司里都给他办了葬礼,对这位一手促成公济社成立、推动龙首渠修复、天工学堂建立、乃至扶持沈青延续天工司薪火的匠魂,澄心院却未有一词传出来。 偶尔有匠吏从澄心院外绕行,远远见过东厢后窗的灯火,好似一切如常。 天工学堂里,柳氏下工来接儿子,见麦芽趴在案头写写画画。 “写什么呢?”柳氏说着走近。 麦芽没有抬头。 柳氏看了一眼,那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些,穿着裙子,另一个是个孩子。 柳氏愣住。 麦芽突然抬起头,稚声稚气问她:“娘,姐姐还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使劲过了头……先放一章新的做补偿,好想完结,心累。。。 我没检查错别字,不要给我抓虫了吧,我已经改到恶心了 第96章 第96章 天气渐暖, 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已生出尺高的杂草,风一吹窸窸窣窣, 似无数人低语。 王岱山站在公济社门口望了几眼,才提袍上了马车, 由明书送回府。 车厢里, 明书仍在感慨:“为一笔工程款项, 两边撕咬拆台, 污言秽行,实在叫人心寒,幸而老师在才能压下。” “人心逐利, 本就如此。”王岱山语气无波, 缓缓道, “日后你与师兄们管事理账,需谨记, 以理服人, 以利驱人。只要利够大,他便会去争、去抢,而若损失大过利益,不用你拦,他自己便会收手。” “是, 弟子受教了。”明书垂首。 莫名的, 王岱山眼前闪过那日梨花白下的少女,她捧着素戒,向他躬身长拜,求他回护民生。 而近日的传言,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王岱山闭了眼。 初闻这个消息时, 他坐在院中的茶席旁,像被天闪击中,浑身僵硬。上一回,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卢允中,战死沙场。 明书从他悬空的手中抠掉茶杯,他浑然不觉,之后无力地瘫在明书怀中。下人们一通倒水喂药,他才慢慢缓过来,眼神仍是空的。 她真的死了么?南府那个玲珑剔透的玉娃娃。 传言她诱杀岳成霖,招致激进派追剿,烧庄杀人。 他是不信的,他虽无证据,可他相人一世,闻得出味。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 那个孩子,是一把刀鞘。若她真死了,他不信那个攻城水火尽出的活阎王,会止于清场、抓人、杀几个宵小,他会疯,那才是斩切无忌。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活在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思及近日贵旧圈里的传闻,卢荣要回来了。算算日子,也没几日脚程了。 他不禁想,当初率先“投诚”的是这位王爷,如今回来“安民”的亦是他,守城到死的岳成霖被全歼,冒死救同胞的南初生死不明。他忽然摇头苦笑,那些纷纷扰扰的各方势力,会将下一个目标瞄准谁呢? 自己这面“旗帜”,也该撤了。 他掀帘望向栾城的大街,风裹着雨气,吹得路旁布招子呼呼摇曳,一些店铺忙着闭门关窗,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买东西的趁机压价,一番拉扯。行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是热热闹闹的市井万象。 是夜一场豪雨,在天光大亮前,将栾城洗刷一新。 萧翀熄了东厢的灯火出去,见碧空如洗,偶尔划过几只飞鸟,无风,檐下几盆绿植顶着露珠,闪闪发亮。 常赢匆匆进门:“主上,王岱山来了,在院外候着。” 天光初透,顶门拜访。萧翀怔了一瞬,随即抬足去迎。 王岱山身着一身青色棉布儒袍,周身未用任何配饰,只带了一位随侍小童,静静候在澄心院几步之外。 萧翀远远拱手:“王公踏露而来,翀迎接来迟,请。” 王岱山拱手还礼:“老朽是来请辞的,冒昧求见,还望督帅勿怪。” 萧翀心头一紧,明显顿了一下,才道:“里面说。” 路过东厢,王岱山足下放缓,侧头望去,房门紧闭,但窗子撑开了些,依稀瞧见里面摞满文卷的书案,和一角床帷。那案头有卷书正摊着,一旁搁着笔墨,并不似无人居住的整肃。 “王公小心脚下。”萧翀出言提醒,王岱山才留意到即将踩上一处水洼。他微微颔首,挪步避开,随着萧翀进了书房。 萧翀命人奉茶,王岱山道:“督帅不必麻烦。老朽前来,既为辞行,也为归还一件旧物。”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红布包,摊开,里面是枚素戒。萧翀一眼认出,那是他从南府抢出来的遗物。 “此物,是前大司农南崧之物,南兄曾以此物自省,为人为官,至简至诚。”王岱山苍目炯炯凝视萧翀,“那孩子曾持此物叩拜老朽,请我回护民生。此后老朽立起公济社,虽难免于帅权有些掣肘,但自问无愧于民,亦不负她所托。” 他将那素戒推到萧翀手边:“今老朽年迈,不堪驱策,已请辞公济社事。此素戒,亦当归还原主。”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眼底一片黯色。 他晓得王岱山是来探虚实的,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垂着眼,又将那枚素戒缓缓包好,捏在手里,抬眸道:“王公受累了,您若是放心,此物,我代她收了。” 王岱山一瞬不瞬望着眼前的督军大人,他眼底的涩意和沉重是真的,却并非是悼亡人的殇痛。 王岱山深吸口气,缓缓道:“如此,有劳督帅了。” “王公。”萧翀开口,迟疑一瞬,晓得自己留不住。公济社是民间组织,非是官衙,督军府只是监管,并不能插手其运作。看着王岱山满头华发,萧翀诚恳道:“不知王公此后,有何打算?” 王岱山缓缓道:“老朽故籍闵水,落叶归根,此后不过侍书弄花,以终余年。” 萧翀看着眼前老人,这位西渚的文脉德宗,不殉旧国,不跪梁廷,为了满城百姓,跟自己这位征服者几次交锋,其清流之势如山如岳,完全不逊于刀兵。而他也曾几次帮自己解围,更赠言赠书,如今这样一个对手,一个亦敌亦友、又非敌非友的老人,一时五味陈杂。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没入融融晨曦,萧翀立了许久。 直到常赢出声:“这个老头……主上就这么让他走了?” 萧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才淡淡道:“这才是王岱山。他之所以能挺到此时,因为卫挚当他是旗帜,我当他是工具,而守公以为他于大局有利。” 他收回视线,轻叹道:“可他自己,以七旬高龄,左右周旋,已非常人毅力。现下公济社稳定,残敌肃清,民生向好,他已安心。可面对大梁这些权斗,特别是……她的死,他多半心灰意冷,加之卢荣这个’旧主‘即将归来,此时不走,便不是旗帜,而是靶子。届时,会有人利用他,攻讦他,拉他站队,逼他选择……此时归隐,方是清流之选。” 常赢扯了扯嘴角,仍是忍不住道:“可他就这么走了,那么济社,可还能稳妥?” 萧翀眼中锐色闪过,平静道:“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本就不该将公济社的稳妥,系于一人之身。” 他回身折返,路过东厢时忽然道:“算脚程,他们该到了吧。” 常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骂道:“这个陆沉舟,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属下一会儿便传信给他。” “不用。”萧翀低声回绝,“联系越少,他们越安全。” - 南初沿渭水河出海,漂了五天才登陆,之后又随着商队走了两天,至第三天晌午,才抵达黑水城。 她原想仔细记下来路,奈何茫茫海域,难以实时辨准方向,加之晕船,吐了好几次,全靠许嬷嬷备的药撑着,精神已被消磨个七八,对这段水路的记忆,便只剩了黑水白日,和那些难以成眠的夜晚,漫天的繁星。 陆路她倒是记得,但商队走的多是小路、险路,几处关隘上甚至有军用设施和机关陷阱,一路走过来,传说中黑水城的灰色中心和易守难攻,终于有了清楚画像。 她不知这地方的全貌,觉得这里当是某个半岛或者小岛,民生富庶,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她一路看过去,新奇玩意很多,九皋商会网罗天下奇物,确是名不虚传。 陆沉舟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家不小的客栈,让她先洗漱歇息,又留了些散银零钱,说若她想出去逛逛也行,别走远,之后他人便消失了。 她习惯了被人监视、保护,突然剩了她自己,可以随意走动,一时竟颇不适应。可又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像普通百姓那般,光明正大地生活在日光之下,没有算计,没有杀戮。 可心头分明空落落的,好似还在海上漂着,寻不到根。 有女侍送了热水、吃食,又要服侍她沐浴,显然是陆沉舟关照过。这等事她早已习惯自己来,并不需要。 她让女侍出去,自己褪了衣裳泡进水里,热水漫过了肩,舒服的,她闭了眼。随着连日的疲惫渐渐被驱散,竟一时浮上些困意。她半昏半醒地泡了一会儿,这才出来擦干,去包袱里找换洗衣物。 一个小布包掉了出来。她捡起来看,里面是个贴着红纸的小纸包,扁扁的。 她认出来了。许嬷嬷给她包袱时说得话,此时才真正钻进她脑子里:“里面有包带着红纸的药,吃与不吃,娘子自己拿主意。” 她看着那上面红艳艳的小纸,又想起码头别院里那一晚。 他进来过,那么深,那么久,她睡着了,他也不肯离开。 会有吗?她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一夜之后,她吐过、晕过、累过、哭过,却一次也没想过这个。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手指下意识抚上去,想起他最后那一下,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颤着,闷哼着,把什么都给了她。 她那时候太累,只知道烫,满,只知道他很久很久没出来。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这儿,才意识到他给她……可能留了什么。 可是眼下,只有她自己呀。 只剩她自己了。 她攥着那包药,攥得红纸都皱了起来。很久之后,又缓缓松开,将它塞回了包袱里。 她换好衣裳,有人送来吃食,她胃口不好,只随意用了几口,也并无出去逛的心思,索性便上榻歇了。 船上艰苦,她身体也弱,已多日未曾好眠,此时躺倒香香软软的榻上,竟很快睡了过去。 梦里她依旧在澄心院的东厢,默书,等他,枯燥又无味。 只他回来那一刻,她才觉心里某处被填满了。 他亲她抱她,给她揉腿,然后……便是那一夜的狂风骤雨,炽热的,硬实的,猛烈的,一波一波冲刷,辨不清天地万物。 可她尚未从他掀起的风浪中回神,他便又变了脸。 他红着眼睛骂她,胆大妄为、视皇权性命如儿戏!她看见山里好多尸体,有岳成霖死不瞑目的脸,有被乱箭穿心的魏荣…… 她哭着醒了过来。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黑黢黢的,竟不知何时变了天。 屋里亦是黑的,辨不清时辰。 她恍惚了好久,似才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栾城,离开了澄心院。 离开了他。 已经是……隔山隔海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南初会有新马甲,猜猜看~ 第97章 第97章 南初在客栈里歇了两日, 哪里也没去,一日里大部分时辰便是睡。有时躺着睡不着,也会隔窗看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巷。那条街没有栾城的主街宽敞, 其热闹却比栾城的南市有过之而无不及。身着奇装异服之人随处可见,看得多了, 便不免想九皋商会是如何凝聚这些出身、背景各异的人, 让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共生。 关了窗, 又想自己。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她有自己的故事,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陆沉舟说,到了这里, 会有人给她新的身份, 那会是什么呢? 绣娘, 教书先生,或者……谁的“书办”, 这些她都能应付得来。 第三日的午后, 果然来人了。这回是客栈的女老板亲自来请她。 南初换了身素净简洁的衣裳去见来人,对方竟是秦慕白。 回到主场的秦少主姿态愈发张扬,一身华袍镶金佩玉,手里转着一串顶级的红珊瑚珠子,笑吟吟看着她进门。他身后站着两个眉眼精致的婢子, 衣着华贵堪比富贵人家的小姐, 另有两个小厮,两个护卫在门外侍候。 南初觉他这副模样,比昔日栾城的纨绔子弟还要娇奢。 她面色沉稳,微微颔首:“少主。” 秦慕白站起身来,走近,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笑道:“这样子可不行,太掉价了。”说着回首招呼人。 两个侍女捧了东西过来,南初看去,一人手里是套极其华贵的衣裙,材质、做工堪比她及笄时那身礼服,而另一人手里,是整套的红宝头面,价值连城。 南初皱了眉。 她看向对面一脸黠笑的少年,问道:“这是少主给我的新身份?” 秦慕白憋着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 南初心头先是一紧,紧跟着又是一松,继而眉头拧得更紧。 秦慕白视而未见:“秦婉,闵州人氏,秦家远房表亲,年十七,父母双亡,投亲至此。”他笑意更深,“用这个身份,你在黑水城,可以横着走了。怎样,喜欢么?” 见她不动声色,他又一笑:“萧翀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当自己人负责,就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管你,‘表妹’就很好,在黑水城,秦家的背景,可比萧翀在栾城的势力好使。” 他微微俯首,一脸得意:“你顶着这个名头,至少省我十个护卫,我可真是个天才!哦,秦婉,好听么?我取的。” 南初轻叹口气,垂下了眼。 秦慕白见她一脸无语,低笑出声:“表妹……唤我一声听听?” 南初偏开头。 她想了半天,自己在这里能干什么,结果竟是这个“纨绔子”的……表妹。 秦慕白笑着摇头:“你这脾气跟他一样,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南初又扭回来,盯着他看了几眼,才道:“我只怕秦家的表小姐没那么好当。” 秦慕白笑着跟她对视几息,扭头招呼婢女:“给……表小姐,更衣。” 南初被领去更衣,再出来时,等在外面的秦慕白眼睛亮了一下。 继而又勾着唇角道:“倒也不必日日如此盛装,素净些便好。” 南初不理会这人的两面之词,抬眼见院中已停了只小轿,晓得是给她预备的,也不问去哪里,只随遇而安地登轿,任由秦慕白将她带去哪里。 轿子停在一处两进院前,南初下来后,便见院子青瓦白墙,缀满花枝,倒是雅趣盎然。环顾周围,见隔着一条冷清街巷,是另一处恢宏府邸。 秦慕白道:“对面便是秦府。府里人多事多规矩多,反而不如这处自在。你在这里自己说了算,有事可随时入府找我。” 南初颔首:“多谢少主关照。” “你叫我什么?”秦慕白声音里全是笑。 南初嘴唇动了动,终是挤出一句:“……人前,我自会叫的。” 秦慕白笑出声:“真倔。” 笑完了,又道:“这俩丫头是我身边的,伶俐得很,给你用了。府里一干人等你随意使唤,有不如意的,打、罚、发卖,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对两个婢子道:“我不进去了,你俩好生伺候着,错了一点,我可不容。” 两人应了声,扶着南初进院。 - 卢荣抵达栾城那日,东城门外早已搭起彩棚。 卫挚站在最前面,一身天使礼服,笑意温煦。萧翀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袍玉带,面无波澜。 再之后,是栾城大小官员、旧贵以及公济社要员和本地有名望的士绅商贾,呜呜泱泱涌了一片。 仪仗渐渐行近,华盖马车停下,卢荣掀帘而出。出乎意料,他并未走向迎候众人,而是回身,朝后面那辆马车伸出手。 车帘掀起,一位中年妇人探身而出,面容温婉,衣着端庄,是他的夫人。紧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跟着下车,眉眼生得极好,半垂着眼,未敢迎视众人。 卢荣一手扶着夫人,一手牵着女儿,这才转身,朝迎候众人笑道:“拙荆与小女同来,礼数不周,还望天使、督军见谅。” 卫挚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侯爷携眷而来,可见是要于此深耕,好啊!” 两人寒暄间,萧翀的目光从卢荣脸上移到那个少女身上,只一瞬,便收回。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卢荣目光转向萧翀,笑意未变:“萧督军,久仰。” 萧翀拱手,只淡淡道:“侯爷。” 卫挚敏锐地捕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这位率先投降的西渚旧贵,和他的灭国者之间,注定不会有实质的温情。 同一时刻,静观堂里,孙守成端坐泡茶,清气袅袅。 蓝鹤在旁禀道:“随卢荣同来的是主客司的主事周予安,是个中间派,京中消息称,他与卢荣的儿子卢十安走得较近。” 孙守成轻拨着浮汤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 蓝鹤见主子没有吩咐,又道:“卢十安留在了京中,卢荣带了妻女回来。消息说他的夫人,与陆清安的夫人曾是手帕交。” 孙守成放下茶盏,缓缓道:“如此看来,陆清安死得便更不冤枉。至于卢荣那个女儿……儿女亲家,是最快、最深的利益绑定方式。” 蓝鹤道:“守公的意思,是说卢荣有意在栾城嫁女?” “他的根基在宿州而非栾城,他要笼络人,女儿也并非不能用。” 蓝鹤心头快速盘点栾城贵旧圈子里的适龄公子,思量着道:“陆清安虽没了,他夫人和儿子陆鸣还在,不过陆鸣一条胳膊已经废了,且没了陆清安,这门亲事于卢荣也并不划算。督军府下辖有分量的官员,倒有两三家可以考量,但他们对督帅是不敢违逆的……公济社,掌着客观的民间财富,是不是也在卢荣的考量之下?” 孙守成呵呵笑了两声,缓缓道:“或许,督军府……也是他的目标呢?” 蓝鹤心头惊一下,脱口而出道:“督帅吗?” 他觉卢荣怕不是疯了,会想给萧翀当岳丈。 孙守成眼锋幽沉:“且瞧着吧,不管是谁,他这个女儿,不是白来的。” 暮色四合时,天工司的灯火次第亮起。 风华殿的宴席厅里,又是一番热闹。 卫挚坐了主位,萧翀在他左侧,右侧空着几个位子,那是给卢荣及其家眷留的。往下是陈翎以及天使团几位官员、栾城官吏和旧贵。公济社来的是明书等几位主事,另有几位数得上号的商贾在末席。 卢荣携夫人、女儿进殿时,满座皆起。 卫挚迎上去,笑意温煦道:“侯爷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众人坐定,萧翀不经意抬眸,正对上斜对面那双柔柔杏目。两厢眼神甫一交汇,卢鸢便垂了眼。 那便是她听了无数遍的大梁杀神,灭了她的宿敌莒国,最后连她的西渚,也一并覆灭在他手中。 男人此刻目光沉静,面无波澜,于满堂笑语喧阗中略显格格不入。可这副冷峻眉眼,却叫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卢荣起身,执杯环顾四座,笑道:“本侯此番归来,既是奉旨,亦是落叶归根。往后在栾城的日子,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侧的卢鸢:“眼下唯此一女随我颠沛,往后还望在座诸位多多照拂。” 说罢,举杯饮尽。 卢鸢微微抬眸,望见对面的男人垂首提杯,微饮一口,喉结滚动,侧颜清冷。 这场宴席,热热闹闹开了近一个时辰,仍未有散的意思,酒量浅的话说已有些不利索。卢荣的妇人携女儿提前退去,将出门时,卢鸢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与卫侯言笑正酣,而那个男人,目光虚虚望着她那方空位,不知在想什么。 萧翀眼前闪过栾城复兴前那场夜宴,那个少女,亦是这般年纪,在殿上慷慨陈词,条分缕析地讲她的以工代赈之策,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从风华殿上下来时,他有些微醺的醉意,可晓得自己喝得并不多。 一迈进澄心院,见到满院黑黢黢的屋子时,他步子缓了。停在东厢阶下,想起他真正喝得微醺的那次,是因为卫挚用他母亲的遗物逼他。 他当时挂着三分醉,将她抵在了门上,疯狂亲她。 她当时应该是怕的,可她终是忍着没有不管他。她颤抖着安抚他,柔软的小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 他当时冲动,对她说“来了便不能走了”,可到了她不想走时,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 他又想起码头那一晚——他近来一直回避去想它。 可一旦那些闪念回旋,身体的记忆是比理智更疯狂的侵袭,像深海的巨浪,只一下便能将他淹没。 他缓缓坐在了东厢的阶上,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句:“南初。” 作者有话说: 想象一下萧翀听到“表妹”…… 努力显得我还是开朗的,因为被上章热热闹闹的评论感动,谢谢宝们~ 第98章 第98章 卢荣来栾城, 住的是昔日卢秀在潜邸时的旧宅。卢荣只带了昔日府中的两位管事和几位幕僚,府中一应人手,皆是从栾城现招募。这番动静, 自然也成了各路人马勾连走动的契机。 常赢禀道:“陆夫人设宴,为卢荣一家洗尘。之后陆府的几个幕僚, 便悄无声息地投奔了卢府。据说陆鸣为此还砸了东西, 骂他们趋炎附势, 见利忘义。” 萧翀轻笑:“这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 卢荣倒并未收留这几人。”常赢继续道,“但他府上,这两三天里, 添置了二十来个下人。” 萧翀目光沉沉, 晓得这些人在相互试探, 更不乏安插眼线。 “还有件事,他的夫人和女儿昨日去了城隍庙祈福, 捐了不少香火钱。之后又顺路去了福隆寺, 明书接待的,卢夫人曾向明书提及,想要在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旁边,修善堂,供民众祭拜。并提出由侯府出资, 为其下亡魂举行超度法会。” “收买人心。”萧翀吐出四字, 之后又推过来一份本子,“礼部同来的那个周予安递来的,替卢荣请求祭拜皇室祖祠,称此乃教化新顺之民、彰显天恩之举。” 常赢翻开看了一眼道:“一面是她夫人为民祈福纳捐,一面是他自己以皇室之姿祭天祭祖, 还真把自己当成西渚之君了。” “他是卢秀亲弟,若西渚未亡,确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萧翀眼锋幽冷,盯着卷上那些洋洋洒洒的请示之语。 常赢轻嗤一声:“那他率先投降,说他贪生怕死,倒是小瞧他了。这人……怕是另有盘算。” 萧翀抬眸道:“捐香火、修善堂、养幕僚、结交旧贵……哪一笔都不是小数目,只靠朝廷俸禄可不够,何况此前他还养残寇。他一个亡国的落魄皇亲,哪里来的这等资财?” 常赢也怔住,同样想不通。 两人疑惑间,外头来禀,西关侯来议大梁徽州治水一事,现下正在风华殿候着督帅,天使卫挚也在。 萧翀气笑,治水的事还未开始,两位侯爷已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风华殿外,萧翀尚未进门,便闻及殿内笑语喧阗。卫挚的声音清晰明亮:“西关侯真是心怀大局之人哪,世子亦是不可多得的贤才!” 萧翀抬足进殿,拱手道:“翀一介武夫,愧领此治水钧令,倒叫两位侯爷受累了。” 卫挚笑道:“为国分忧,谈何受累?卢侯爷此行带了份‘大礼’,于此番治水大有助益。” 说话间,卢荣将手边那副卷轴展开,萧翀看去,竟是大梁徽州受灾三县的水利舆图,山河水势、堤坝沟渠、机括闸口等等,标注得清清楚楚。 卢荣道:“这是小儿随陈王世子江恒,赴徽州赈灾之际,实地走访,并与当地官府、匠吏勾兑核查,绘制的最新形势图。另有些昔年三地洪泛后修缮资料的抄本,因不便携带暂留我府上。我想,有这份东西在,供这里的匠工先期研判,或许更能有的放矢一些,督帅以为呢?” 萧翀垂眸看着那幅舆图,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标注,唇角扬起个似有似无的弧度,抬眸,看向卢荣。 卢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仿佛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卫挚在旁边笑着接话:“西关侯这份心意,当真是雪中送炭。有了此图,天工司的匠人们便可提前研判,不必等到了徽州再手忙脚乱。” 萧翀唇角弯起:“侯爷有心了。只是……世子绘此图时,可曾实地勘测过水文?可曾验过堤坝根基?” 卢荣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萧翀继续道:“此图精细,翀信得过。但治水一事,图纸只是其一。到了徽州,还要看当地土质、水流、季节、民力……这些东西,不是几张图能解决的。” 卢荣看着这个手握重兵的杀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督帅的意思是……” “图是好图,只是还远远不够。更何况……”萧翀顿了顿,带出一丝苦笑,“侯爷您应当知晓,天工司的匠人,脾气都倔,本就对赴梁治水没兴趣,再叫他们看图研判……”他摇了摇头,“倘是那位周渠师傅,一把将图撕了也是说不准的。” 卢荣沉默了一息,随后又笑起来:“督帅思虑的是,既如此,此图老夫便先收着,倘日后用得着,随时可取。” 卫挚在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什么。 几人在风华殿议事时,天工学堂里,那位倔脾气的周渠正低头看着孩子们描图。 麦芽不经意抬眸,脱口而出道:“咦,那有个姐姐……” 周渠回身,便见学堂门口立了个穿着鹅黄裙的女子,背着光,瞧不清五官,只那被日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竟与他记忆中那个一手推动天工学堂建立,却从未来过、亦再不会来的少女,有点像。 周渠怔了一瞬。 沈青领着人走过来,周渠方看清她的样貌。 圆脸,带着点婴儿肥,柳眉杏目,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弯起,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卢鸢清泠泠开口:“您便是周渠师傅吧,我听说天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在学本事,觉得新鲜,便想来瞧瞧。” 沈青道:“这位是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麦芽凑了过来,仰头看卢鸢。卢鸢低头一笑,似才想起手里的小漆罐,打开,从中摸出几块造型精巧的饴糖,塞到麦芽小手里,笑道:“可甜呢。” 之后又招呼其他孩子:“快来,都有份哦。” 一声落,呼啦啦跑过来一群孩子,一个个张着小手等着分食美味。 周渠看着这女娃娃跟孩子们乐成一片,脸上却并无喜色,只冷冷哼了一声,躺去了他那张躺椅上。片刻后,又爬起来,敲了敲案头的铜铃,扬声道:“都回来画图,画不完,今天不许回家!” 孩子们哀嚎着撇嘴,都乖乖地坐了回去。 卢鸢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漆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天工学堂出来,卢鸢才带出几分落寞,垂着头道:“周师傅,他好像不喜欢我。” 沈青含笑道:“卢小姐你多虑了,周师傅性子耿直,对谁都不甚热情,纵是对督帅大人,亦是顶撞过的。” 卢鸢忽而抬眸,诧异地望着他:“顶撞督帅?” 沈青轻笑一声:“是啊,他不欲在梁人治下行事,督帅却硬将他‘请’到堂上,说他想听边听,想睡便睡,干什么都成,只有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跟一堂。” 卢鸢“噗嗤”笑出声来:“督帅……可有点坏。” 沈青扫视四下无人,也跟着一笑道:“所以呀,周师傅气坏了,想骂,当着孩子们的面也骂不出,想闹,学堂上又不合宜,想眼不见心不烦,可那些孩子们日日向他问东问西,他亦实在冷不下脸。直到有天放学,路上撞见督帅,周师傅红着眼便冲了上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被人拦住后好一通骂。” 卢鸢眉头蹙起,紧张道:“然后呢,督帅可有降罪于他?” “督帅一直听着他骂,直到周师傅骂得气喘吁吁,督帅才吩咐常校尉,把他书房那盒茶送去学堂,明早起给周师傅泡起来,润润嗓子。” 卢鸢咯咯笑个不停,笑完了道:“所以,他后面就服软了?我瞧着方才他教孩子们,教得还挺用心。” 沈青脸上笑意倏然僵硬,抿了抿唇,才道:“大约,亦是觉得这些孩子们可爱又上进,不忍辜负吧。” 而事实上,他晓得是因为那个少女。自“程书办”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天工司,周师父一夜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手把手教孩子们画线、描图,一个名称、一句口诀地教,不厌其烦。 “周师傅竟是这样的……有意思。”卢鸢轻轻笑着。 沈青却一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 他将卢鸢送上天工司外的马车,她声称要等一等和督帅议事的父亲,沈青便颔首道别。 折返路上,他眼前始终是那个少女,青灰色的匠袍,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衬得她尤为纤弱。可他晓得她有多“强”,那份坚忍、那份心智,纵使他还长她几岁,亦是难以企及的,更遑论那一身才学。 他又想起她给他的灰色荷包,装着她仅有的一点钱。她那日眉眼窘迫,垂着头说要给钱伯钟一点“心意”,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那一幕,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匠门仁骨,那是西渚的太子妃啊……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沈青忽然驻足,仰头望向天工司一幢幢恢宏的殿宇。 南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位匠魂。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秦家的表小姐正由婢子陪着,在热闹的大街上闲逛。在适应了秦慕白给她的住所和身份后,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试试“横着走”。 她在努力适应这片陌生的地界,这片……没有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来不想更了,居然解开了,那就写点吧,保持手感~ 第99章 第99章 黑水城的街市, 比南初想象的热闹。 她已经逛了几日,新奇玩意看得眼花缭乱。婢子云岫跟在身侧,一路走一路介绍:“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少主常买,小姐你要不要尝尝?” “那便给他带一份。”南初一笑, “反正都是他的钱。” 云岫笑着叫老板去称。 云岫拎着那包点心, 陪着南初继续逛, 指着前方的“双锦记”道:“前面这家布庄的料子最好, 有本地最好的织工,时不时还有海外的新花样。”又一指它隔壁的铺子,“那家的胭脂最妙, 日头底下能看出不同颜色来。” 想了想又道:“小姐要是想看首饰, 往前走拐个弯, 徐记的更好些。不过还是没法跟送给小姐的那套比。小姐那套首饰,是少主早年收回来的, 海外名匠手笔……” 南初突然插口道:“有什么东西, 是黑水城特有,且世人都很喜欢的?” “黑水城靠海,干货,珍珠,珊瑚, 都是这里特有的, 只是品相不一,可也不乏顶级臻品。譬如前几年,商会便出手过一件‘海蚀玉骨珊瑚树’,赚了好多钱。听说那尊珊瑚树会自己发光,闪闪的, 像尊仙器……” 云岫口若悬河,南初却在闻及“海蚀玉骨珊瑚树”时怔了一下,那不正是陆清安当年供给卢秀的寿礼么?她一时好似被带着锈迹的冷针刺中,生出隐隐的僵麻感。 又走一截儿,南初才继续道:“可有哪种特产,是能帮商会赚大钱的?” 云岫微微一愣:“小姐怎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南初波澜不兴,边走边道,“既是秦家的表小姐,总该对秦家的生意了解一二。其实这些事我亦可以问少主,只是他太忙了。” 云岫揣度着主子对眼前这位“表小姐”的态度,一笑道:“奴婢也不太懂,只知道像是稀有矿石,特别是宝石,还有香料、贵重木材等,都是从海外收来的,在黑水城集散,贵重得很,少主格外看重。” 南初没作声。行至“双锦记”前,她望着那崭新的鎏金牌匾,随口道:“新换的招牌……” 云岫一笑,带着些骄傲,低低道:“前不久少主入股了,它之前叫‘方锦记’,老板姓方。” 南初已抬足迈了进去。 伙计不认识南初,可认得云岫,慌不迭迎上来,笑道:“贵人今日要点什么?” 云岫道:“这是我家表小姐,听她的。” 小伙计立时又冲着南初一番讨好,南初一言不发地只是看,伙计跟了一会道:“小姐是要料子、绣品还是成衣?” 南初看完了那些摆出来的货品,才淡淡道:“最贵的。” 伙计一怔,随即笑道:“是是,外面这些差点意思,您稍等。” 不多时伙计抱了些样品出来,客气道:“您瞧瞧这些料子和绣品可能入眼?不过这些没现货,需要下订才行。” 南初一件件看过去,有几样的工艺确实眼熟,算是百家织工绣技里的上品,却算不得巧夺天工。再看下去,一方海云绡的绣怕吸引了她的注意。 海云绡出自西渚,薄如蝉翼,自带凉感,是贵人们求之不得的料子,一件夏裳万金难买。而这方帕子,是在块一尺见方的素料上,绣了一小枝寒梅,正反双面,栩栩如生,似乎还能嗅到香气。 而那等绣法,她一眼便认出,是修补沧澜锦特有的补花技法,沧澜锦的纹样是织成,提花复杂至极,整个西渚能补得天衣无缝的绣娘也没几人。 她捏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发颤,索性松开,稳着嗓音道:“这个,这个料子,是西渚的海云绡吧,谁绣的?能订?” 那伙计的笑里掺了丝歉意,托起那方绣帕,打量着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确是西渚的海云绡。小姐若只是想要几条帕子倒好说,咱们庄子里还有块昔年存的素料,可若是做衣裳,那是决然不够的。毕竟世人都晓得,西渚没了,是否还有人能织这东西不好说。” 南初因他一句“西渚没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 伙计眉头一紧,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紧着找补:“虽、虽说没有大料,可咱们能找到它的替代,不对比很难看出来。另外您看这绣工,您若喜欢,是可以按您喜欢的任意花样订货的……” “绣娘是谁?”南初红着眼问。 伙计怔了一下,往日里的客人问货的多,极少有打听绣娘的。 “绣娘是……吴娘子。”伙计迟疑地报出来。 “我想见见。”南初突然开口。 伙计看不懂南初这副神色,诧异地望向云岫。 云岫也不懂。 伙计只好道:“她不怎么见人……我帮小姐约约看。” “那便辛苦你了。”南初想留下点什么,又思及这布庄有秦慕白的股,便也不客气道,“我住秦府对面的园子,等你消息。” 从布庄出来,被明亮的日头一晒,南初方觉适才的心悸缓和了一些。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九皋商会奇人很多,或许真有能琢磨出沧澜锦绣工的巧匠也说不准。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黑水城比栾城更热,她鼻头微微冒了汗。 云岫见她神思恍惚,劝道:“娘子逛了这大半日,想是累了,咱们是回去,还是找个茶馆歇歇?” “既来了,再去徐记看看吧,看完我们便回去。”南初说罢径自朝前走去。 云岫只得快步跟上。 她和云罗两人,这几日轮流陪着这位“表小姐”逛,起初以为她是闲来无事,随处看看,可几圈逛下来,发现这位表小姐的兴趣还真杂,她不只看胭脂水粉,珠宝香料,绫罗绣品,她还看打铁的,编筐的,烧陶的,林林总总,几乎把整个黑水城大的街市都转了个遍。 两人跟着秦慕白时也无这般奔波过,一时竟有些看不懂了。若说她只是好奇,可瞧她言谈举止,是见过大世面的,懂得颇多。可她又只看不买,亦无其他吩咐,这份点心倒成了几日来的唯一“收获”。 云岫被派去给秦慕白送点心时,秦慕白听了这番话只是笑,捏着点心塞了一口道:“都随她。” 南初这几日也累得够呛,不过她对黑水城,或者说对九皋商会的了解也更深了一些。 九皋商会不是一个政权,它有商队,有护卫,有一批能打能杀、类似军队的“战力”,可它并不靠那些维系,而是靠纯粹或者极致的利益在运转。在这里生效的,是账本上的数字,契约上的手印,他让人们得到需要的东西,又不敢得罪这里。 自然,这里头还有“仁义”,两者看似冲突,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秦家有的,是资源、渠道、信用和财力撑起的话语权。 可她亦在街上见过衣衫褴褛的人,见过关门闭店开不下去的铺子。她听秦家的人称呼陆沉舟为大朝奉,而他实际上却是“清账人”,游走在黑白罅隙。 她晓得九皋商会远不止她看到的模样,在它的深处,一定有代价和裂隙,有危险。可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要有一天能继续她未完成的事,想要重新“触碰”栾城和他,她便不能一直这般被“搁置”,她得主动做些什么。 从热桶里出来,南初的疲乏去了大半,唯有双腿因走路过多仍觉酸胀。她靠在榻上,任云罗给她揉按。那手法轻柔规矩,不轻不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可南初闭上眼,落在腿上的那只手,却渐渐变了模样…… 骨节分明,指腹粗粝,掌心滚烫,按下去时力道有些重,揉开了她肌理深处的酸乏,也揉出些别的什么。 那只手,隔着薄被一点一点按上来,她那时是怕的,也是贪的。怕他的手继续往上,又贪他掌心的温度。 “小姐,疼吗?”云罗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初睁眼,对上云罗询问的目光。 “不疼。”她顿了一下,“只是想起些事。” 云罗没问,手上亦没停。 南初偏头望向窗外,夕阳快要落山了。 她忽然想,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呢?可回了澄心院?他也在想她吗?还是忙得顾不上想任何人? 那夜他说过的话,她一句句往回捡。他说是来送她走的,说走了便再不会回来。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抱了她,还是要了她。 腿根处似又泛起那晚的酸软,她不自觉动了下,轻声道:“不用按了,你去歇着吧,我想睡会儿。” 云罗乖巧地停下,伺候她躺好,退了出去。 南初躺在榻上,望了会儿帐顶,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腿上的触感好似还在,那只手,那双手,按着,揉着,慢慢往上,再往上…… 半夜时分,南初醒了。 这里的夜比澄心院里更安静,没有辰晷的嗡鸣,没有巡逻的动静,只有徐徐的风,摇动着院中花枝。 她身上微微发着汗,膝弯处是潮的。 那梦模糊又清晰,疯狂的,贪恋的,哭着的,缠绵的,一次又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明明晓得没有他。 她翻了个身,把腿蜷了起来,收紧。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后面,一边动一边咬她耳朵,哑声道:“唤我。” 她咬着枕头,小声地叫了一声:“萧翀……” 没人应。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浅的窗影。 她轻轻抚上小腹,温热的,柔软的,平坦的。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是害怕什么。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她觉出了微微的潮意。 云岫敲门送了水来伺候她洗漱,回道:“双锦记来人了,是小姐您要见的那个绣娘,正在花厅候着。”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重逢,会是萧翀那边的危机解除,或者严重到无解,所以还要再推推情节~ 第100章 第100章 晨光穿过花厅的格扇门, 铺出一片清晰的光亮。那光里站了个女子,穿一身藕色的缎面罗裙,挽着妇人髻, 双手交叠身前,微微垂首, 站得恭谨又守礼。 南初站在阶下, 望着晨曦中那张白皙侧脸, 柔和又恬静, 竟看得一时恍惚。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她张了张嘴,又颤又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芜?” 门内的女子听到这声呼唤, 倏然转身, 便看到了站在阶下的“贵人”。那双桃目里盈满水光, 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故人”。她急急朝外迈,高高的门槛几乎将她绊倒, 被南初一把扶住。 被唤做“阿芜”的的女子就势跪了下去, 哽咽地喊了声:“小姐。” 南初用力将她扶起,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打量,半晌才吐出俩字:“……真好……” 云岫哄着俩人进去,唤人上了茶, 之后退到了门外守着。 南初想起城破后, 被梁人虏到大奉先寺中凌辱的小绣娘,和她被丢去后山的一岁孩子,之后又闪过天工匠谱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她忍满腔翻涌的情绪, 又将眼前人打量一遍。绣娘阿芜看起来丰润不少,遍身绫罗,头戴玉簪,虽是来见“贵人”仔细打扮过,可瞧得出,她过得不错。 南初道:“你如何,竟在这里?” 被这一问,阿芜刚刚忍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城破前连日大雨,我女儿便染了风寒。那般局面下缺医少药,朝廷又严令所有匠户不得任意走动,眼看我女儿病得越来越重,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城破,洪水灌进来,全乱套了,我才敢带着孩子出来,可满大街都是人,疯了似的人。我带着孩子被撞倒险些便被踩死。从泥水里爬出来时,我女儿已经昏死过去……我没了家人,没了夫君,连唯一的孩子也护不住。我便抱着她,走向东城那口水井,想着这辈子,终于解脱了……” 她说不下去,呜呜地哭,南初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阿芜哭了几声后又强忍住,拿帕子擦了擦泪,才继续道:“我后来被人拽上来,带出了城,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走,女儿醒过来时,我才又有了盼头,那时才意识到,人已经漂在海上,是被秦家人救了。后来便来了这里,又被送进了双锦记,凭着一点手艺,养活自己和女儿。” 南初静静听着一时五味陈杂。 城破那夜的洪水、杀匠、爆炸,一幕幕又席卷回来,她怔了好久没有说话。 “小姐。”阿芜止了泪,望着南初潮红双目,“你也是随他们来的么?南大人,还有被送出城的那些匠人,是否也在?” 南初缓缓摇头:“那夜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是被迫才来了这里……但万幸天工司还在,匠人们,现下也都安好。” 阿芜审视般望着南初,顿了下才道:“那便还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两人聊了很久,南初并未多提殇痛,只说现下天工司正常运作,出走的匠人们已经回归,住进了天工苑,生活和做工都有保障,栾城民生也在逐步恢复。她看得出,阿芜是有些心动的。谁不想回到故土呢,她自己也盼着那一日。 送走阿芜后,云岫拧了只温帕给南初擦脸,柔柔道:“还是头一回见小姐这般激动,眼睛都哭红了。” 南初并不做声,只由着她动作,待收拾利落,才平静道:“我要见少主。” 从认出阿芜那一刻,南初在莫大的惊喜之外,心头便隐隐坠了些什么。当时无暇细想,方才却渐渐清晰起来。 阿芜被秦家人所救,是巧合吗? 她晓得九皋商会做得是“亡国破家”的“捡漏”生意,可谁说只能捡那些不会喘气的“死物”?连大梁朝廷都要千方百计网罗的匠人,九皋商会怎会不想要? 那么在这里的匠人,只有阿芜么?天工匠谱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在这里“死而复生”了? 这些事,萧翀……他知道么? 秦慕白“抢了”萧翀的人,萧翀却还将自己送了来。倘若那小狐狸知晓自己是整部《开物志》,她还能走么? 黑珍珠,是黑水城最大也最豪华的酒楼名字。南初坐在大堂一角,要了壶茶,一边喝一边望着对面的包厢。 不多时,那包厢门开了,秦慕白与人说笑着走了出来。秦慕白将人送出酒楼,目送对方走远,才又折回来,慢悠悠、笑嘻嘻走向南初。 “表妹今日不逛街了?”秦慕白噙着笑,立到南初跟前。 她每日去哪里,做什么,见谁,他自然是都晓得。 南初淡淡道:“不敢逛了。” 秦慕白挑挑眉:“我还指望你逛完了,能指点我一二,怎么又不逛了?” 南初抬眸凝视他,缓缓道:“黑水城的好东西,比我想的更多。栾城有的,这里有,栾城没有的,这里也有。甚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亦能在这里见到。” 秦慕白笑意不变,只眼睫微微眨了几下。 南初继续道:“譬如双锦记的绣帕,海云绡的料子,沧澜锦的补花技法。” 她站起身,靠近他些,仰头道:“少主知道那绣娘是谁么?” 秦慕白轻笑出声,后退一步,坐下,一边斟茶一边道:“生意人嘛,囤积居奇本是常态。话说回来,若非我做这个生意,也不能救你,你说是不是?” 南初勾了下唇角:“方锦记改成双锦记,便是你拿阿芜入了股吧?” 秦慕白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她要养女儿,我要养弟兄,一拍即合。你不是见了,她如今穿金戴银,”他朝她微微倾身,一脸黠笑,“我给的,可比萧翀给的多。” 南初一时顿住。他也并未讲错,除了远离故土,阿芜在这里的确活得很好。 秦慕白笑着啜了一口,又道:“还有你,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萧翀什么?那家伙又冷又凶,连路费都不给你,哪里好了?脸?还是……”他挑了下眉,“你大约也没见过旁的。” 南初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立时变了脸色。 “玩笑而已,喝口茶,消消火。”秦慕白立时又哄,见南初隐忍未炸,才又道,“虽说是玩笑,我确是真心。你在他身边,没有生路,纵使你一身才学鸿志,亦不过沦为权斗里的灰尘。不如……考虑些别的。” 南初看着秦慕白,他收敛了笑,一脸正色地看着她,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透着超越年龄的老成。 她垂下眼,默了会儿,才突然意识道,自己不知不觉已陷进了他织出的沉重拉扯中。 她深呼吸,重新仰起头,直白道:“除了阿芜,还有多少天工司的匠人在这里?” 秦慕白缓缓摇头,又换上了先前那副笑脸,重新坐回去道:“你不如多转转,兴许还能遇到。” “萧翀知道了会如何?”南初盯着他。 秦慕白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他们来我这儿,可比去大梁治水情愿地多。我是生意人,不是强盗,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买卖。” 顿了一下,继续道:“若非在意坐镇栾城的是萧翀,你们那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会更多。” 南初胸脯几个明显起伏,只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 西渚的皇陵在城西营。那处曾经发生过营啸的地方,眼下竖起了随处可见的经符幡文,风一吹,满天满地的白浪翻涌。 沿着神道往里,黄土路才夯过,压得平整如镜,洒了清水,半点尘土不扬。路两旁每隔十步设一座香案,案上铜炉焚着香,青烟袅袅,绵延不绝,整条神道便笼在若有若无的香雾里,隐隐的诵经声回荡在上空。 享殿前早已搭起了九间宽的祭棚,棚顶蒙着素缎,绣着流云仙鹤,在日头下隐隐闪光。 祭棚里的香案是从卢秀旧邸里抬出来的,原是皇宫里未被焚毁的御案,城破后被封存,此时又重见了天日。 案上有尊鎏金博山炉,高五尺,炉身上铸着山十六峰,仙人和神兽在祥云中若隐若现,香烟从中袅袅而出,如云海翻涌。这炉子和其后的漆架,以及架子上供奉的西渚历代祖先牌位,具是从享殿里请出来的,那些牌位具是铜铸漆金,饰以龙纹,香雾中静静闪光。 牌位边上,另有青铜牺尊、白玉璧、黄金爵等祭器,亦是太庙里挪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包浆。 供案最前方是卢荣府上带来的祭祀礼,一溜儿金漆食盒,盛着太牢、少牢之礼,整只的乳猪烤得金黄,整羊、整牛,头蹄俱全,油汪汪的,泛着光。 角落里散着十来口楠木箱子,其上盖着明黄绸缎,不知盛着什么。 祭棚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西渚旧贵,一个个素衣素服,按辈分列。陆清安的寡妇和儿子也在其间,陆鸣一条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动作间颇不协调。 右边是梁国来的“观礼”方,礼部随同来的主事周予安站在最前面,神情肃穆。 卫挚和孙守成并未到场,只派了人来观礼。萧翀更未到,但屠骁带着人在场内维持秩序,城内通往城西营的街道上,常赢亦领着人加强了巡逻。 卢荣领着妻女祭祖之时,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在泡茶。茶炉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一旁萧翀冷肃的脸。 孙守成递了杯茶给萧翀,缓缓道:“西关侯这场祭祀,减了规制,却用了几样不该用的东西,特别是那方御案,祭祀结束便处理了吧。” 萧翀未动,只冷冷“嗯”了一声。 孙守成又道:“他这趟回来,又是捐钱又是修庙,铺张祭祖,又急着朝你献舆图,他越是匆匆动作,越说明他急。” 萧翀没说话。 “陛下病着,陈王蠢蠢欲动。卢十安在京中亲近陈王,卢荣却句句为东宫打算,他是想两头下注。”孙守成从澄净的茶汤上拉起视线,缓缓道,“可他手里有什么?一个降王的身份,一个女儿,还有这点旧贵的虚捧。这个关头,他的目标不会是你,甚至,你是他更该稳住和拉拢之人。” 萧翀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孙守成拾起茶盏浅啜一口,才又道:“至于卫挚,他近日往京里递了三道折子。一道表忠心,一道参你,一道替卢荣讲话。” 萧翀嘴角挑了一下,是道冷弧。 “卫挚此人,亦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他急,太子那边,他得拿出东西来,参你,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萧翀眼锋幽冷:“这回又参我什么?” “懈怠钧命、治水不力、纵容旧贵……什么都可以。”孙守成面无波澜,只一瞬不瞬凝在萧翀脸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垂下头去喝茶,淡淡道:“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我催你治水,既是为圣命,亦是觉得……这是你过往杀债的防洪坝,你三思啊。” 萧翀看着面前茶汤,默了好久,终于抬眸道:“谢守公提点,我该去巡街了。” 说罢提袍起身,颔首离去。 卢荣势头造得足,栾城百姓都晓得今日城西营在祭祖。昔年西渚皇室祭祖之后,返程之时会沿街撒钱,谓之“散福”。今次祭祀的虽然是个“侯爷”,但是否还能捡到“便宜钱”谁也不知,是以主街上人来人往,百姓们全都等着盼着天上降“福”。 萧翀站在街角茶楼的二楼窗前,看着其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脑中回想着孙守成的一番话,一时觉得有道理,一时又觉得是这老公公的“安抚”计。 他挑了挑唇角,便见长街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队车马仪仗,正是卢荣祭祖的队伍。 作者有话说: 多谢大家砸雷灌溉冒泡,喜欢评论区热热闹闹,爱你们?( ′???` ) 第101章 第101章 卢荣的车队一露面, 便被围观的百姓包围了,人群叫喊着“散福”,一声高过一声, 即便有玄甲军维持秩序,仍抵不住百姓对福财的热情。 萧翀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的窗帘掀开, 露出来一张姣好的美人面。卢鸢从身前的筐里抓了一把铜钱, 隔窗用力一抛, 窗外霎时便俯下去一大片。可她手小, 那一把本也抓不出几个,没有抢到的人不甘心地拦车,叫喊声比之前更大, 卢鸢于是再一次去抓钱, 抛出去。 西渚“散福”的习俗, 是由天子撒出第一把铜钱后,随同的亲贵们人人都会撒一些, 铜钱一时会如雨般坠地, 百姓们一哄而上,抢过三轮之后仪程便算结束了,人群会陆陆续续散去。 而此番撒钱的只有卢鸢,卢荣的马车在前面并无动静。卢鸢洒了几把后,原本围在别处的人, 都蜂拥着往她跟前挤, 一时竟压得队伍行进艰难。 萧翀站在二楼窗边,微微皱了眉。 楼下那辆马车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卢鸢还在抛钱,她又抓了一把,这次格外用力,撒远了些, 人群拥挤着退了退,马车趁机往前蹭几步,可很快又被挤回来的人群逼停。 百姓们似是感觉这回的仪程不似往昔“讲究”,可钱是实打实的真,于是不再讲规矩,没抢到的疯狂讨要,抢到的还想再抢,喊声此起彼伏: “散福!散福!” “再撒点!” “太少了,没钱还装!” 卢鸢听着周遭好坏话一浪高过一浪,脸色微微泛白,捏着筐缘的手有点抖。有几个百姓几乎把手伸到了窗子里来,她吓得啊一声退开,扑倒了随车的嬷嬷怀里。 车夫高高地扬起鞭子赶人,却只敢当空挥几下,不敢落向伸着手的百姓们。 萧翀眼锋沉沉盯着楼下的马车和人群,他晓得这不过是卢荣的一场戏,收买民心,又试探民心。他想要昭示旧主身份,可他既非天子,连“王”都不算,所以他要女儿出面,延续昔日的“皇礼”,可显然,百姓们早已失了“敬畏”之心,只有对钱财赤裸裸的贪欲。 常赢在旁紧张道:“主上,要不要管,恐怕要出事。” 说话间,随着又一把铜钱撒出去,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地拥挤,一拨人不受控地撞向马车,车夫被撞倒,马车晃了晃也失去了平衡,一瞬间,车帘内滚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只盛着铜钱的筐。筐里还有小半筐前,随着翻滚掉落,钱洒得到处都是。 人群彻底疯了! 萧翀二话没说,直接跃窗而下,常赢紧随其后。 马车侧翻了,卢鸢和嬷嬷艰难地从车厢里朝外爬,探出头却见到处都是疯狂抢钱的人,推搡着、叫骂着,活像要吃人一般。卢鸢吓得瑟瑟发抖,竭力张望,却只见府里的人被远远隔在外围,想救却过不来。 她死死抓着车框,想爬出来,可刚探出腿,却见几个抢红了眼的百姓朝她冲过来。她本能地闭了眼,才发现她只是被撞了几下,预想中更大的伤害没有来,他们只是为了抢车厢里没有滚落下来的钱。 卢鸢被连摔带撞,只觉浑身都疼,又惊又怕又无助,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让开!”萧翀喝了一声,却淹没在人群嘈杂的喧嚣中。 没人让。 他不再喊话,大步上前,一手一个,直接把堵在车边的人拽开。被拽的人刚要骂,回头看见那身玄甲,看见那张杀神脸,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还在晃。卢鸢抬头,正对上萧翀的眼睛。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那道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完全罩住。 “能出来吗?”他问她。 卢鸢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问她。她张了张嘴,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竟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往外挪,可腿发软,刚撑起一些又倒下去。 萧翀没等她再试,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另只手穿过她腰侧,把人从车厢里捞了出来。 卢鸢只觉得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他抱了出来。他的手臂硬得像铁,箍在她腰间,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轻甲,仍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又扶了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她怔怔望着他,萧翀视线却未在她身上多留,只转身吩咐常赢:“清场。” 常赢一挥手,玄甲军涌上来,驱散了疯狂的人群,哭喊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地狼藉,烂掉的筐,断了的马鞭,翻倒的马车,连窗帘都被扯了下来。 嬷嬷也被救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凑到卢鸢身旁,喘不匀气:“小姐,没事吧。” 卢鸢望着那个即将走远的高大背影,突然意识道,自己连声“谢谢”也无。她急急唤道:“督帅。” 萧翀回身,目光沉冷,那一眼险些让她开不了口,嗫嚅几下才道:“谢谢你……” 萧翀面无表情,大步走向玄甲卫。 她看着他跟属下交代完,又朝她父亲马车行去。她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擦红的掌心,和勾坏的裙角,深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回府后的卢鸢一言不发,任由婢子伺候着沐浴、更衣、熏香,找回那份被撕掉的体面。 卢夫人端了碗汤来,卢鸢不看,亦不喝。 卢夫人叹口气:“莫要使小孩脾气,这汤是娘亲自炖的,趁热喝。” 卢鸢冷冷看向母亲,看了一会儿又红了眼眶,变得满腹委屈:“你们为何要带我回来?我宁可在京中留质,亦好过在这里煎熬!” “说什么傻话。”卢夫人抚着女儿后背,一下下安抚,“娘晓得你受了委屈,可是孩子,你身在这样的家,各人都有各人的命。” 卢鸢不回应,只是细细抽噎。 “你以为留质是好的?你哥哥在京中的凶险,你又知晓几分……” “难道我不够凶险么?”未等母亲说完,卢鸢便抢白道,“我今日差点便叫人踩死了!接触沈青,试探周渠,当街撒钱,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女儿,还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鸢儿!”卢夫人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可看着女儿越来越多的眼泪,终究又心软下来,安抚道:“我们怎能舍得你出事?周围具是玄甲军,他最后不是救了你?有惊无险罢了。” 卢鸢听着那句“有惊无险”,心里愈发堵得慌,又思及那个人冰凉的怀抱,和疏离的眼,便更加委屈,一时哭得又凶了几分。 卢夫人叹口气,只能将女儿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哄,直到卢鸢哭声小了,停了,她才又道:“你方才那些话,当我面发发牢骚也便罢了,在你父亲跟前,可莫要乱说。” 卢鸢红着眼不吱声。 卢夫人看了女儿几眼,抬手又端过汤碗,喂着她喝完。 深夜的澄心院里,萧翀洗漱完躺在榻上,突然伸出两手,盯着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今日抱了一个姑娘。她亦是软软的,和她一样。 那一刻他心头确然颤了一下,可他清楚知道,她不是她。 他的姑娘,好远啊。 那双手缓缓攥成拳头,垂落下去。 他在漆黑的夜里望着帐顶,眼前闪过她的脸,哭着的,娇羞的,气郁的,怕的。 也想起那晚她在他身下,抓他肩背、头发,一声声喊他,一声声叫。 湿的,软的,紧的,颤的……他手探下去,胀得疼。 片刻后,他又坐了起来,愣了一下,披衣去了东厢。 灯火亮起那一刻,他心头揪了一下。 他晓得自己不该半夜过来,留在自己房里兴许还能补上一觉。 他在屋里慢慢溜达,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停在她的衣柜前。 想起那夜他来取衣裳,她的中衣、小衣,叠得整整齐齐。那片薄薄的布料投在水里,一度叫他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洗。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余两套匠衣。 他又缓缓将门关上,即将合拢那一刻,又忽而顿住。 再拉开,他拾了一套匠衣,抱着上了她的榻。 他少有的睡了个好觉。 梦里人柔软、香甜,还大胆,她笑着亲他,又甜又媚,丝藤般缠住他,坐上来,他疯了。 头一回完全不用忍,酣畅淋漓,热气腾腾。 醒来一片狼藉。 常赢来送军报时,在院门与抱着衣裳出去的亲卫打了个照面,走过后他忽然意识到,那脏衣篓里似有一块青灰衣角。 “等等。”常赢喝住那亲兵,又退回几步,望了眼衣篓,看清了,确然是件匠袍。 书办都不在了,还洗这衣裳。 常赢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那亲兵这才抱着脏衣服离开。 常赢进屋,先把军报放好,又去泡茶,茶气氤氲开时,萧翀换好衣裳从卧房出来。 常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主帅,瞧着气色还不错。他捧了杯茶过去,萧翀喝了一口,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又递回给他。 这等晨间侍奉的活儿,自从程书办不在之后,常赢又担了起来,一时竟觉两个人都不大习惯。 “她在那边做什么?”萧翀突然开口。 常赢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谁?” 萧翀回身,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 常赢尴尬一笑。实在不怪他反应迟缓一瞬,这是既问“他们到了没有”之后,他这主帅第一次主动提她。 常赢道:“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想来只是当表小姐养着吧。” “当什么?”萧翀问。 “秦家的表小姐。”常赢答得认真,顿了顿有补充,“算是秦慕白的表妹。” 萧翀:“……谁定的?” “还能有谁?陆沉舟可干不出这等事。”常赢吐槽完,瞧主上黑着脸,便又道,“不过这个身份,在那地方应该很好使,娘子受不了委屈。” “哼。”萧翀轻嗤,“乱认亲戚。” 常赢抿抿嘴,不晓得主子是在气南初还是秦慕白。他硬着头皮道:“那主上……要不要给那头带句话?” “不用。”萧翀答得利落。他坐回书案后,深吸口气,目光沉沉落在那摞军报上,之后随手拿起一份。 看了几眼后,又突然抬头:“带件东西吧。” 常赢愣了一下。 萧翀视线望向卧房,那帘幕后面有他刚换下的衣物和……那条革带,她亲手系过的。 眼前闪过她手指触碰到他的腰腹时,微微颤抖,耳根绯红。他唇角不自觉弯起。 这表情落在常赢眼里,他眼前又闪过方才那角灰袍……不由地祈祷他的主帅,千万别叫他捎带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客官,你们点的醋来了~ 第102章 第102章 黑水城徐记珠宝铺子的后堂, 掌柜的捏着两颗刚刚打磨好的红宝,看了又看,之后又拿到窗户跟前, 对着日光比对,啧啧道:“是不太一样, 按照娘子所说磨的这颗, 火彩真比我这个好!” 说罢又回到案前, 换了两颗拇指大小的祖母绿, 一通比对后嘴角咧开了花。他先是看了眼秦慕白,之后才转向南初,开口竟有几分讨好:“小姐家里也是做珠宝生意的?” 南初尚未回答, 秦慕白先笑了:“我这妹妹, 家世可比你想得深。你一身本事, 靠的是多年的经验,我这妹妹确有现成的鬼神技法, 怎么样, 合作吧?我有原石和销路,你有技师懂设计,她帮你提升品相,我有信心让你赚得盆满钵满,比当下得利高十倍百倍不止!” 掌柜的徐伯元只略一迟疑, 便拱手道:“能跟秦少主联手, 徐某自然求之不得。” 两拨人在后堂商议合作细节,南初独自出了徐记。秦许两家如何分利,她并不关心。她不过是露些“皮毛”,一来让自己不至于“白吃白喝”,完全受制于人, 二来也想给自己挣一些话语权。 她找了个临街的茶馆喝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禁在想这个时辰,他该在哪里,做什么? 明亮的日光铺在她半张脸上,肌肤细腻的竟是连毛孔都看不出,沾了茶汁的唇瓣殷红润泽,整个人如玉雕般剔透纯净。她在静静发呆,对面的红衣少女却已看了她许久。 一声柔柔地招呼将南初唤回神:“这位就是秦少主的表妹吧?早就听说表妹生得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初仰头,见来人与她差不多的年纪,一身红裙艳而不俗,带了两个婢子,想来是谁家的小姐。 南初淡淡道:“不敢当,你是?” “我姓周,是秦少主的……朋友。”红衣少女自来熟地坐在了她对面,上下打量她,笑吟吟道:“表妹是闵州人?闵州我去过,还住过几年,不知表妹家住哪里?” 南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并不接话。 周小姐又道:“我看表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好久,怎么秦少主没有陪你?竟连个使唤人手也不给你带?” 南初搁下茶盏,静静看着她。 窗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便这么静静对望,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无波澜。 片刻后,南初才开口:“抱歉周小姐,我还有事,少陪。” 说罢轻轻起身,款款出了茶楼。 红衣少女坐在原处,隔窗望着那道素影远去,在喧嚣的人群中,竟飘忽地似幻似梦。 南初回到徐记时,里面的商谈已近尾声,双方正在按手印。徐掌柜一见她,咧嘴笑道:“表妹来的正好,也来按一个?” 秦慕白曲指“哒哒”叩了几下那张契书:“喊什么呢老徐,那是我表妹……她不用按,她的事我说了算。” “是是,这不是觉得亲近么,往后大家便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徐掌柜笑得见眉不见眼。 从徐记出来,秦慕白见南初似有不悦,便道:“大好的日子,谁惹你了?” 南初忽然驻足,转向他,正色道:“我来此身无长物,一点浅见拙技,便算是劳贵府操心的额外答谢。” 秦慕白摆手:“见外了啊……” “但是,”南初话锋一转,“还请少主约束好身边人,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来试我、烦我,否则……合作终止。” 秦慕白怔住。 “我认路,少主不用送了。”南初微微颔首,独自走开。 秦慕白看着那道纤弱背影,忽然便明白了,萧翀为何拿捏不了这个亡国遗孤。 “那家伙,还真是好命。”他勾勾唇角,又朝身边人道,“去查查今日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她。” 南初回到府上,云罗迎上来帮她更衣、净手,伺候用午膳,饭后南初用了盏茶,便去歇了。 黑水城的天已经热了起来,她换了件薄衫,醒来仍是出了一身细汗,身下有些潮,隐隐不对劲。 下意识碰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她愣在那里,看了好久。 云罗进来伺候洗漱,见她呆呆的,唤了声:“小姐?” 南初回过神,把手指蜷进掌心,轻声道:“水放下,我自己来便好。” 云罗放好东西,迟疑一瞬才悄然退出去。 南初慢慢起来,净手、清洗、换衣裳,收拾干净后,她又从包里摸出了那包带着红纸的药包,静静看了它一会儿,之后丢进了墙角的桶里。 她坐在窗前,看向外面。天很蓝,风轻轻的,什么都没有变。 手抚上小腹,温温的,平平的,有一点酸胀。 那晚他那么深,那么久,她以为会有的。 可是没有。 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没有带着他的孩子流落在外……她没有他的孩子。 她忽然想,他知道吗? 这些天,她日日都会想这件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彼此杳无音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他。 她看了一会儿,又望向外面满墙的繁花,看着看着,那些红红绿绿便融成了一片。 她在窗前,坐到了日头偏西,云罗进来过几次,送茶点、水果,又问晚膳想吃什么,她胃口全无。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时,前院来人了,递进来件东西,竟是个小布包。 云罗回道:“东西是广元当铺递来的,让给小姐。” “广元当铺”四个字一出,南初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那是九皋商会在栾城的眼睛,是他第一次送她走时的接应方。 南初接布包的手有些抖。解开,里面是个巴掌大沉香木小盒子,小巧精致,隐隐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看着那盒子顿了一瞬,才又继续去开。金属扣有些紧,她指尖微颤,抠了一次竟没动。再抠,“哒”一声轻响,扣子终于开了。她捏着盒盖,缓缓掀开,然后呆住。 里面东西小小的,金光闪闪,是只小金锚。 她看着看着,眼睛便潮了。 “栾城涨潮……要我吗,南初?” 一滴眼泪坠落在锚身上,又滑落在其下的红色锦缎上。她终于呜呜哭出了声。 她将那只小金锚攥紧手里,攥得掌心生疼,眼泪止不住地流,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思念,这一下午的心酸、失落,全部籍由这件小东西,让那个人知晓。 云罗不明就里,见她哭得伤心,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才扶着她被哄慰,又拿了帕子给她擦泪。 南初嗓子有些哑:“送东西的人,可还说了什么?” 云罗摇头:“只有东西。” 是啊,说什么呢?他送她走时,便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他那种人,他走的路,从前便是在赌,能有何承诺? 她只觉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而隔了一条街的秦府上,刚用过晚膳,秦慕白便被秦九皋喊进了书房。 秦九皋盯着儿子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咬了咬牙,脸颊那道疤也跟着揪扯了一下。他冷冷道:“周家那个丫头,今日哭哭啼啼找我告状,说你威胁她,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秦慕白不以为意:“她有今日全是你们宠的,以为谁都能招惹,还真把自己当成秦家的少奶奶了。” “秦慕白!”秦九皋怒了,“你在闹什么?你俩的婚事是你娘去世前定下的,你几次羞辱她,要我这张老脸,怎么面对你周叔?”秦九皋气得往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拍的那刀疤都有些泛红。拍完了,又苦口婆心,“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做生意是把好手,可我们这行,风险多大你是清楚的,你该……” “早早留后是吧!”秦慕白皱了眉,“你是因我三年前被绑架吓出了阴影……就算你想抱孙子,我给你弄几个便是,非往家里弄个外姓人做什么?周叔跟你真就一心么?” “你给我住口!”秦慕白厉声呵斥,忍了忍才又道,“这话你不许再说第二遍!我告诉你,真不真心不重要,我只要可控!” 秦九皋深吸口气,又道:“还有你那什么表妹,你给我好好养着便成,少叫她瞎掺和,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你要拎得清!” 秦慕白眼锋凉凉,不作声,半晌,才“嗤”了一声。 “怎么,你不服气?”秦九皋瞪着眼,“你要么干掉你老子自己做主,要么便给我消停些。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萧翀的女人,你给我少打她的主意!滚吧!” 秦慕白从书房出来,恰见陆沉舟登门。他看了陆沉舟一眼,闷闷喊了声:“陆三叔。” 陆沉舟没应。眼前这个孩子,只在“有事”时,才会正经喊他一声“三叔”,平日里跟着人叫“三爷”“刀爷”“大朝奉”,背地里也没少叫他“鬼刹”。 “挨骂了?”陆沉舟淡淡问了一句。 秦慕白干干挑了下唇角:“老古董。” 说罢便出了门去,朝凑过来的下人道:“少跟着我。” 秦慕白一个人溜达出了府。 风吹过来是暖的,催得他心底愈发烦躁。 “孙子……”他喃喃轻嗤,觉得要真跟别人弄一个出来,得气死周家。想到他们气疯的脸,他又莫名畅快,竟嘿嘿乐了几声。女人有的是,只要他想,几个“孙子”都是有的。 可想完心里又发堵,一脚踢飞路边一块石头:“……老子他娘的又不是种猪!” 他在路边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座满墙花的宅院上。 “去就去,还能吃了我不成?”他朝那院落走出去几步,想了想,又掉头,回府拎了瓶好酒,去叩别院的门。 门上阍人见是自家主子,慌不迭要去传信,却被秦慕白拦下:“待着别动。” 他拎着酒过了二门才想起来,今天刚刚被那丫头“警告”过,别来烦她。 “娘的!”秦慕白低低骂了一声,盯着手里的酒看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往里走,“老子是来送酒。” 云罗听见动静迎出来,见是旧主,有些诧异:“爷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睡了?”秦慕白问。 “没有,不过心情不好,收了那东西大哭了一场。”云罗答。 “东西都收到了还心情不好?”秦慕白撇撇嘴,“那正好,喝酒。” 说着便大步朝里走,云罗自是不敢拦,只得紧走几步跟上。 南初听到门外动静,并未回头,只道:“我这里不需要伺候了。” “我可不是来伺候你的。”秦慕白说着登门而入。 南初回身,便见秦慕白一袭月白衫子,无甚饰物,比白日里镶金坠宝显得亲切不少,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又见他拎着瓶酒,讲话也冲,不晓得谁能惹他不痛快。 “你出去吧。”秦慕白遣走云罗。 南初谨慎道:“少主这时候来这里,可是有事?” “喝酒啊。”秦慕白说着取了两只茶杯,扒开酒塞,开始倒酒。 “我不喝酒。”南初平静道。 秦慕白愣了一下,抬眸,见眼前姑娘静静望着他,眼睛还微微泛红,灯火却将那副面庞映得愈加柔和。 他倏而笑了下,搁下酒瓶,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你是怕我怎么着你吧?” 南初不动声色,只一瞬不瞬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息,秦慕白忽而自嘲地一笑:“行。” 说罢拎了酒瓶,便朝外走。 脚迈出门去,才听身后道:“少主。” 秦慕白停住。 “我虽然不喝酒,但你若想喝,我可以陪你一会儿。”南初缓缓道,嗓音温煦。 秦慕白这才又迈回来。 他喝酒,又给她斟了茶,二话不说,他先干了一个。 南初也不问,只浅浅啜了一口。 秦慕白放下杯子,笑吟吟看她:“我其实很早前便见过你。” 南初诧异了一下,便听他道:“你及笄前,有几个世家子为争一颗南珠给你下聘,险些闹出人命,还记得么?” 南初垂眸:“昔日的荒唐事,不提也罢。” 秦慕白轻笑:“那颗南珠,便是出自黑水城。我当时也在栾城,对南府的嫡小姐好奇得很,可你猜我见到你时,是何模样?” 南初摇摇头。 “我当时跟着人去窑厂,等开窑。见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蹲在窑门口,脸都快凑进去了。身上满是泥点子,手上也全是泥,袖子撸得老高,脸上尽是灰。勒头发的布巾也脏兮兮的,街上的叫花子都比这干净。她在那喊……”秦慕白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学,“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后来他们跟我说,那是南府的嫡小姐。怎么说呢,我挺心疼那颗南珠。” “噗”一声轻笑,南初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记得这茬了……可早些年,确实常去窑厂玩过。” 秦慕白看着她,她一改方才的疏离清冷,眉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晚,秦慕白喝了不少酒,南初一盏茶也未喝完。 秦慕白最后睡倒在她的桌案上。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家丁小心翼翼,哄着劝着把人弄走,耳畔回响着他捏着嗓子的那声,“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她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福隆寺前的善堂动工了, 卢鸢几乎日日都来,盯进度,盯工程, 看东看西,有时也会带些吃食茶饮给工人们。 明书送沈青出寺, 正巧撞见几个来办事的人在寺门前闲聊: “千金小姐天天跑工地, 这位卢小姐可跟我原来想得不一样。”继而话锋一转, “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那位?” “哪位?”对面的人先是一怔, 继而又了悟地一笑,盯着那倒茶的鹅黄身影道,“还是不一样, 那位下地一身粗衣, 去龙首渠是敢爬脚手架的, 你不是见过?” 那人摇头一笑:“也是。” 余光瞧见来了人,俩人转身, 朝着明书和沈青抱拳寒暄, 说笑着离去。 明书望向那个明媚少女,她正在招呼工人们歇歇用茶,他莫名想起城外饮马坡下,那道随军卒下地的青灰身影。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便听沈青道:“这么干下去, 至少延工十天。” 明书收回视线, 迎上沈青幽沉的眼风,轻声道:“开工前那场超度,她从头跪到尾,起来时腿麻得站不住……无论如何,这付出是真的。” 沈青张了张嘴, 终是没再多言,揖手告辞。 一进天工司,他便听闻出事了。周渠又大闹了一场,午饭时强闯澄心院,出乎意料督帅这回没忍他,干脆利落地把人关了。 沈青问不出缘由,匆匆去见常赢,常赢也不多言,只让他不要管这件事。 沈青是个圆滑人,此时却执拗起来,拦着常赢道:“常校尉,周师傅的脾气,你我和督帅都晓得,他性子虽倔,却并非无事生非之人,总得有个缘由。” 见常赢沉着脸不回应,沈青语气更软,“程书办在时,对天工司这些匠吏珍视如命,对周师傅更是包容维护,我忝为监作,岂能不闻不问?” “他正是往程书办这颗雷上撞!”常赢叹走气,“他不晓得从哪里听说,西关侯寻了一批水工师傅,要赴大梁治水,便鼓着一肚子火气来质问督帅,可又不好好讲话,开走便是‘你连她都护不住,哪来的脸要西渚的匠工替你治水’!” 沈青心头咯噔一下,一颗心又沉又痛地提到了嗓子眼。 常赢语气又涩又厉:“他连珠炮般逼问,督帅脸黑得要杀人!这茬连我都不敢提,督帅没杀了他,已是留情了,你莫再往枪走上撞。” 沈青怔怔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了会儿,才又继续求情:“常校尉,这事怪周师傅莽撞,可他是性情中人,他能耐着性子教孩子们,还不是因为她?恕我说句不该说的,书办不在了,莫说是周师傅,天工司上下,谁心里没点怨忿?”他下意识搭向常赢胳膊,用力抓住,“越是这时候,讲话的周师傅越不能出事啊。常校尉,你……求你代为向督帅求求情吧?孩子们,也不能没有老师教啊。” 常赢深吸走气,沉沉道:“督帅不会怎么着他的,你放心。”继而又道,“你还是去查查他说那个消息,西关侯寻了些什么人,是否靠谱?” 沈青应道:“是,这事我尽快办,有消息立即给督帅回话。”顿了顿,又道,“我……我还听到了底下人一些传言,和督帅有关……” 常赢眉峰蹙了一下:“什么?” 沈青有些迟疑:“这……有些大不敬,说督帅对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常赢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没有的事。你可以传下去,谁再乱讲这种话,便是舌头不要了。” “是,我已经呵斥过了。”沈青打量着常赢沉稳面庞,小心道,“不过这位卢小姐,自打来了栾城,所言所行,确有几分书办的影子……” 常赢眼锋暗了一丝,却未多言。 沈青喉咙滚了滚,揖手道:“周师傅的事,便劳常校尉多加关照,我便不打扰了。” 看着沈青离去,常赢心头发沉。 沈青说得没错,卢鸢祈福、资助孩子、下工地、救助贫困,所言所行,确与那个人很像。可他从未见那人穿过任何鲜艳的衣裙,她总是一身青灰、素白,寡淡又疏冷。她亦从未将姿色作为筹码,示于西渚旧贵或任何梁人,她献祭的,是一卷卷书,是一枚素戒,是千疮百孔又无比强大的灵魂。 所以,怎么会像呢?没有人会像她。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虽觉不是打扰主帅的好时机,可消息该递还得递。 澄心院里,萧翀因周渠一番折腾,心里像压了千钧重石。耳边反反复复回旋他的逼问: “你连她都护不住,凭什么要我们替你卖命?” “她到底怎么死的?” “你留着她的屋子,日日点灯,是做给谁看?” “那边又冒出来个卢小姐,又是进学堂,又是下工地,是想换个新人来哄我们?”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 他闭了眼。 门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并未睁眼,只哑着嗓子道:“即刻起,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 常赢应了声“是”,他看着主帅沉郁脸色,想了想道:“秦慕白差人回话了。” 萧翀倏然睁眼,等着常赢的下一句。 “说东西送到了。”常赢道。 “然后呢?”萧翀坐直了些,“她可有话?” 常赢默了一瞬:“没。”顿了顿,又道,“但哭了一场。” 萧翀呼吸陡然重了些,垂着眼半晌无语。过了会儿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严肃道:“还有么,她……身体可好?” “这个没说,想来无事。”常赢脱走而出,说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可主帅并未直言,他也未收到消息,到嘴边的安抚又收住,只继续道,“不过陆沉舟传了消息,说娘子在帮秦慕白做珠宝生意,还有,娘子见到了绣娘阿芜。” 萧翀眼锋暗下来,下颌紧绷,似是咬了咬牙,才挤出俩字:“胡闹。” 确有一瞬,萧翀想跟秦慕白翻脸。 他把人交给他,是指望秦慕白能安生替他看着、养着,不是送给他的生财工具!南初插手生意,一旦暴露,这有多危险,秦慕白不会不知道,届时南初很难再有退路。思及此,萧翀杀人的心都有! 可他又不能在这等关头,对秦家人行霹雳手段。何况他亦了解南初的性子,若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又能强迫得了她?孙守成说得没错,她就不是个能“消停”的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常赢看着主帅一双拳头攥得死死,觉得秦慕白确实过分了。可思及他是个商人,做得又多是灰色生意,以寻常规则度量他们这类人,本就不可靠。他只望秦慕白能将人护在暗处,别出事,否则定会有一场清洗,输赢先不论,两败俱伤是肯定的。 常赢思量着怎么安抚一下他这主帅,又见那双铁拳渐渐松了。 萧翀语气沉沉,带着几分戾气:“你告诉秦慕白,她不是生意,若出事,他要陪葬。” “是。”常赢应了,深觉今日没一桩好消息,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暗线报黑市又现西渚皇室的东西,是一对玉璧。没有明显指向卢荣的线索,可这种东西旁人也不会有。主上,他一个降王,这么败下去还有何家底?属下怀疑他跟卢秀一样,可能也藏了一笔私财。” 萧翀想着卢荣那日的祭祖,沉默片刻道:“我倒是怀疑……那座皇陵,藏了东西。” 常赢眼睛亮了一下道:“主上是说,皇陵藏宝,卢荣借祭祖之名,在转移财物?” “历来皇陵都会有陪葬,本身便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而史上城破,鲜少有征服者倔人祖坟。”萧翀轻嗤一声,“他迫不及待昭示自己的皇室身份,想来,亦是想名正言顺继承这些财富。所以,纵使晓得他在‘变卖家产’,旁人亦说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可总是不甘心啊,咱们当初审卢秀,可是花了大力气……” 萧翀轻笑:“也好,既然他有的是钱,那我便帮他花一花。” - 黑水城的白日已然热得不行,云罗又往南初房里送了些冰,见这位表小姐坐在窗前发愣,鼻尖微微冒了汗。 云罗放好冰鉴,将前院刚送来的东西呈给南初,那是只飘着香气的雕花锦盒,打开,里面套顶级的琥珀璎珞。 云罗笑着道:“少主刚差人送来的,海外来的宝物,商会还从未见过这等珍贵品相,让送给小姐,小姐可喜欢?奴婢伺候小姐试试。” 说着便伸手去拿,却被一只细腕拦住。南初看了眼那套璎珞,淡淡道:“太贵重了,退回去吧。” 云罗表情僵了一下,又笑道:“少主送出的东西,还从未有过退礼的,咱们可不敢往回退。要不然……奴婢先替小姐收着?” 南初思量着,地是秦慕白的地,人是秦慕白的人,她?的时候,一物都不带便是了,便未作声。于是云罗又小心翼翼将盖子合上,收?。 自秦慕白醉倒在她这里之后,类似这种贵重东西,他已送了好几次。 诚然她的加入让秦慕白多赚了不少钱,而她并不分润,秦慕白确该有所表示,她亦晓得秦家好东西多,可她并不想要这个。 她觉是时候,该跟秦慕白谈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晚了。看到上章大伙的热评我好感动,这糊糊的数据还能得到大家的喜爱,真是让我又惭愧又激动。 关于更新,我存稿用完了,没大纲选手,三次事情有点耗精力,对不住啊,我有点时间就会写,爱你们,本章有红包 第104章 第104章 远离闹市的街道尽头, 有座僻静小院,门前老槐树伸着遒劲枝丫,遮出了好大一片阴凉。树荫下卧着一条大黄狗, 懒洋洋睡得正香。突然,那狗的耳朵一动, 倏然起身, “汪汪”叫了两声。 “你个小畜生, 爷你不认识么?”秦慕白的小厮弯腰抄起一块石头, 作势便要朝那狗丢去。 大黄狗立时退了几步,却似晓得他不会真丢,又开始朝秦慕白摇尾巴。 秦慕白未进屋, 便听里面传出逗弄孩子的说笑声, 南初的声音竟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小叶子来姨姨这里, 姨姨有好东西给你呦!” “狗狗……” 伴随着稚嫩的咿呀之语,秦慕白挑帘而入。 正在绣花的阿芜抬眸, 见是秦慕白, 慌得起身:“少主来了,我竟未留意到动静……” “无妨,是我未叫人通传。”秦慕白说着看向南初,她正抓着一只布缝的小狗,刚刚将走不稳路的小团子勾到怀里。此时正一脸诧异望着他, 大约是未料他竟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出海了吗?”南初说着将小狗塞给孩子, “他们说你明日才回来。” 秦慕白噙着笑,目光在一大一小身上流转几许,忽然有点羡慕起萧翀来。 他并未答,只扭头给随从个示意,对方立即将手里东西捧到阿芜案上, 笑道:“这是少主给小娘子的平安礼,是枚镶宝金簪帽花,用的是这回出海收的抹谷鸽血红。” 阿芜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收着吧。”秦慕白言辞淡淡,却是不容置喙,阿芜只得郑重行礼谢过。 南初看着这番拉扯,无声一笑。 从阿芜家里出来,秦慕白将南初送回府,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他从怀里摸出只精致的小锡罐,献宝似的捧给南初:“这是给你的。” 那种锡罐是贵人家里盛香用的,南初晓得他又得了宝贝。随着盖子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直钻人鼻息。 随着那罐子里的软缎被剥开,南初瞧见一块如她手腕粗细“软木段”静静躺在里面,竟是块奇楠原材。这等令人神魂俱陷的香气,便是在卢秀的贡品里亦不多见。 “给你熏衣熏屋用。”秦慕白噙笑的眼一瞬不瞬凝在南初脸上,“可喜欢?” “今生闻得奇楠香,三世修来善因果。”南初呼吸着万金难求的奇香,却是平静道,“如此仙品给我熏衣熏屋,实在暴殄天物,少主还是收回吧。” 秦慕白变了脸。 他眼中笑意一点点冷掉,心头被气、闷、委屈,还有似说不清的情绪胀满,捏着锡罐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都有些白了。 这一幕落在南初眼里,她浅浅吸了口气,垂首接过了锡罐,将软缎包好,又封号盖子,之后抬眸看向他,软声道:“少主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少主送华服、送璎珞、送香送玉,实在用不上,亦是不配的。” “谁说不配?”秦慕白声色急忿,“我既送了你,你便配。你若不配,旁人便更不配。” 南初望着他露出少年人鲜有的执拗,看了一会儿,竟忽然笑了,淡淡道:“你若想答谢我,不如送我些别的。” “你要什么?”秦慕白脱口而出。 南初望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亮光,缓缓道:“天工司在黑水城……所有的匠工名单。” 秦慕白僵住。 好久之后,秦慕白长吁口气,忽而一笑,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南初平静无波的脸上,挪向她手里的锡罐,盯着它道:“我送礼不论贵重,只论适宜,我给你的,俱配你的,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倒拉低了我。” 南初因他这话微微有些羞赧,低下了头。 秦慕白又道:“你可知,我允你插手徐记,是被我爹狠狠骂过的。不只我爹,还有……你那男人。” 南初心头莫名一紧,倏然抬眸。 秦慕白唇角弯了弯,带了丝嘲弄,亦不知是笑萧翀,还是他自己:“你最好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旁的,还是少想。” 南初张了张嘴,开口竟发现声音有些涩:“他……他可是说了什么?” 秦慕白莫名烦躁,并不想同她多讲,只道:“行了,我回来这大半日,连家门都没进呢,我走了,你歇着吧。” “等等。”南初突然扯住他衣袖。 秦慕白回头,竟见她眼角微微泛红。他心下暗叹口气,终是又转回身来。 南初松了手,开口带了恳求:“少主既知我身世,便知我现下心境,绝无可能安心吃喝。栾城局势未明,匠工四散天涯,我于此处苟且避祸,上有愧于宗亲,下无益于故旧。若真如少主所言萎遁一世,何如当日便随先祖而去?” 秦慕白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头泛酸泛软,终是缓下声道:“你想如何?” 南初心头,其实尚未有十分明确的念头。她眼下掌握的消息不多,实在不知能做些什么?思量几许道:“少主从栾城带来的人,都有谁,我想知道。” “你知道又如何?”秦慕白直白道,“难不成还想给萧翀送回去?” 南初想着阿芜的现状,料想匠人们在此处的生活,只会比当下身处天工苑更安稳也更优渥。 她摇摇头:“我没这般想。我只是……我想知道,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还活着。” 秦慕白看着她那副眉眼,又柔软,又执拗,叹口气道:“真是服了……等着,我叫人给你送来。” 南初捧着锡罐目送秦慕白离去,想着他那句,骂他的,还有“她那男人”。 她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心颤的一句。 他因她的“妄动”而骂了秦慕白,大约也会生她的气吧? 她又想起他那日骂她的重话,“是我宠你太过,让你将我的命,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 她的命,早在阖族殉国之时便该交付祖祠了,后来这些时日,俱是向宗族先灵借来的。 可他的命不是,那种在九死一生中翻滚的人,她不能再牵连他。 倘若有机会,她会帮他。 - 天工司的一间废弃工舍中,周渠已被关了一日,其间无人送水送饭。他先是大吼大骂,后来渐渐平静,终是精神恹恹地靠在窗前,透过琉璃片,神情呆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外景,直到天色黑下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不止一遍地想起栖霞庄,南初来劝他们献技救民,他瞪着眼大骂她为何不殉国?她应该殉国! 眼下,她真的便死了。 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前闪过她在天工苑,认真地问他,“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你修,还是不修?” 他当时答不上来,那些看似无辜的大梁百姓,说到底,亦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脸,眼前仇敌的脸反而更清晰。 可当她死了,他又反复咂摸她的话,心头竟更乱。 特别是当听闻卢荣找了些“乌合之众”交差,要送去大梁治水时,他竟气得跑去找萧翀。那一刻他未及多思,只觉此举荒唐,卢荣荒唐,萧翀荒唐,现下觉着他自己亦荒唐。他气西渚的旧主,竟亲自攒人给仇敌治水,可潜意识中,又气卢荣找了些什么人? 那样的人送过去,是会死人的。 门外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灯笼挑了进来。 是沈青。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先是立在门口看了他几眼,才轻叹一声,一言未发地把灯笼挂到门上,拎着食盒走到桌案前,招呼道:“来吃两口,老周。” 周渠坐着没动。 沈青摆好吃食去拉他,硬拖着他坐下,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趁热吃。 周渠这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开始吃得很慢,几口之后,许是饿极了,又许是想明白一些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沈青在旁呵呵一笑:“好吃吧,督帅小厨房做的。” 周渠呛着了。 沈青忙给他顺气,又挪过来汤让他灌了几口。 待吃完,沈青才道:“天太晚了,明日还有早课,你今晚别回天工苑了,同我宿在司内吧。”沈青微微笑着,“说来真是奇妙,早年我还是格物殿一名小小杂役,对你们这些老人只敢仰视,谁能想,还有睡到一个榻上的时候。” “哼。”周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沈青挑着灯笼,领着周渠走远,身后才显出两道高大身影。 常赢笑道:“好了,这老顽固有沈青开导一晚,主上应该放心了。” 萧翀只静静望着那点灯火一点点远去,直至拐了弯,消失不见。 俩人默默走回澄心院。临近院门,萧翀突然对常赢道:“公济社报来的那两个项目,城北的棚户区修缮,以及那批农具的更新,准了吧。” 常赢诧异道:“之前主上不是还说,这俩事虽然重要,但都不算紧急,督军府对民生银钱的监管还是要先紧着危急大局来办,怎么突然又……” 话说了一半,常赢突然顿住,继而嘿嘿一笑道:“瞧我怎么忘了这茬,明天一早我便去见明书,给他指个新财神爷!哦对了,城东那条老沟,也得清一清了,不然汛期一来,倒灌。” 常赢笑完,又道:“卢荣肯定也晓得咱们在让他自割腿肉,主上,他会不会翻脸?” 萧翀看了常赢一眼,没说话。 常赢细琢磨,卢荣翻脸?拿什么翻?这些钱是“民心”,他很难拒绝,钱他出了,监理是公济社,材料的选购、采买、施工,俱是天工司统筹,他若翻脸,那正好,两厢碰面,督帅连茶都不用请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在黑水城蓄势,重逢应该不远了~ 第105章 第105章 西关侯府上, 前院里谈笑正酣,几位昔日贵旧一路从这座真龙潜邸的花园里逛出来,深觉皇室到底根基深厚, 依旧不减峥嵘气象,对西关侯的恭维之声不绝口。 后宅里, 卢夫人拿出了她初为王妃时, 太后赏的那套头面。卢鸢看着眼前一件件价值连城的饰物, 朝母亲道:“只是去道谢, 是否太过了些?” 卢夫人一笑:“傻孩子,没叫你全戴,你挑一两样喜欢的, 既不跌身份, 亦显得郑重。” 卢鸢这才选了支镶宝点翠的花簪道:“那便这个吧。” 婢子仔仔细细给卢鸢收拾停当, 将那只簪子插到发间。卢鸢看着铜镜中的娇柔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夫人催促:“好了快去吧, 这等事不宜太晚到。” 卢鸢这才在婢子服侍下出门登轿。起轿那一刻, 她心跳忽然快起来,想到那个人,砰砰地竟有些压不住。 静观堂里,萧翀、卫挚、孙守成三人正在喝茶。陛下挂念老公公身体,不远千里叫人送来补品, 另赐了今年新贡香茗慰劳栾城诸君。 随同而来的, 还有一道圣旨,召劳军使回京。 圣旨之下,萧翀眉目冷肃,孙守成沉静面色中透着忧心,卫挚却是一脸的不自在。 蓝鹤提壶倒水, 氤氲的热气飘在几人之间,模糊了面貌。茶是好茶,香气四溢,只是周遭一片安静,唯有汩汩的水声和茶盏相碰时的几声脆响。 那道明黄圣旨,就搁在卫挚手边。他又垂眸看了一眼,心头已翻过几道浪,只觉那是道意味不明的烫手东西。 突然召他回去,虽不晓得是为何,可必然不会是好事。多年浸润朝局的敏感神经,让他觉得这是东宫的召唤,太子需要他回去做些什么,更甚于在边陲掣肘一个心思不明的悍将。 他又想栾城这趟,虽算不得成功,也不算失败。那些虚虚实实的“罪名和罪证”,他已递上去不少,倘若朝廷真要清算萧翀,那些东西就算钝刀割肉,也能磨掉一副铁骨。可这是否是东宫想要的,能否交代,他并不确定。 继而他又有些庆幸,回去也好。他被困在栾城太久了,萧翀软禁他,孙守成不站他,卢荣归来心思不明,他一时很难成事,回去至少能喘口气。 可他又对未知的朝局充满不安。圣躬不豫已多时,若不预先厘清祸患,太子那般脾性,是否能像昔日陛下压制还政的昭阳那般,镇住这头戍边之虎?更何况,京中还有个陈王。 他看了眼萧翀,那张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过。 卫挚忽然有些恨。可是没用,他稳着心绪去端茶,喝了一口,尝不出味。 孙守成不喝茶,他喝药。苦汤入口,心里却清醒得多。这道圣旨,明面是召卫挚回京,实际是陛下在收拢人手。一边收拢太子能用的人手,一边安抚他这个老弱残躯,为何?大体是御体撑不住了。 朝局要变了。 太子撑得住吗?陈王和世子会如何动?萧翀离得远,会是何心思?新君上位,是否要清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稳住栾城,不让京中挂心,不添乱。 孙守成看着萧翀那张冷脸,忽然有点羡慕。 年轻人,还有力气恨,有力气争。可他老了,只想安安稳稳走完最后几年。 萧翀默不作声喝茶。卫挚要走了,这是好事,没有人再像毒蛇般追着他咬。可他也有预感,更大的“麻烦”可能要来了。他在这种乱流中,会被裹挟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他莫名想起日前孙守成安抚他的话,“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 一抹似有似无凉意在他唇角浮现,随即被茶盏压住。他听着那两人避重就轻地品茶、聊两日后返京,不禁想起被他送走的姑娘。 如果朝局大乱,她会更危险?还是更安全?他们…… 他浅浅吸气,抬眼,望向窗外。日光正好,照得院子亮堂堂。 门口响起常赢的声音,他朝着几位大人见礼后,恭谨道:“督帅,西关侯府卢小姐求见,说来答谢日前督帅的救命之恩,现下在澄心院外候着。” 萧翀眼锋暗了些,正欲寻个由头回绝,便听孙守成道:“去吧。” 卢鸢未让侍女跟随,她从天工司角门进,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站在了悍卒把手的澄心院门口。等候通传的功夫,她很紧张,又隐隐期待,仔细斟酌着等会见面她该怎么开口,用什么语调,哪种表情,他又会是何种反应。 她晓得自己是美的,亦晓得父亲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尚在大梁京中时,父亲便动过这种想法,她甚至“偶遇”过大梁的太子殿下,那位储君在看她时,确然流露出了她预想的神色。只是他们在京中时日不长,朝局亦不明朗,而父亲还想回故土,她便又被带了回来。 可她隐隐觉得,此番要见的这个男人不同,他从第一眼看她便是疏冷的,甚至还有丝警惕。她以为这是他和她父亲,天然存在的身份罅隙。好在他并非不近女色,整个栾城都晓得他曾有个“女书办”,同吃同住,贴身伺候,那女人,亦是西渚人。 父亲说,他之所以“重用”和“亲近”那位书办,正因为她是西渚人,他需要一个“柔软”的西渚“桥梁”。 如今,那女人死了,他身边空了,而她来了。 卢鸢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她只是缺少一些靠近他的时机,她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他失去的那座“桥梁”,她亦能做得很好。 她亦清晰感到自己对这个“目标”的不同,这一回,她是愿意的。 她说不清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他很冷,可她又觉得,那冰层的下面,是可以爆发火山的。诚然他是好看的,可又不只是好看,他整个人是种雄浑硬朗的大气,可又总让她感到一丝铁血的阴鸷和沙场的寂灭,诡异又和谐,淬成某种致命的诱惑,让她想亲近他,也让她怕。 她东想西想间,便见前方那座院子里,迈出一道玄色身影,她整个人僵住。 尽管做了一遍又一遍准备,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卢鸢仍觉手足无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及至萧翀站到她跟前,她仍觉自己好似被定住一般,喉咙滚了滚,似也被凝住了,只目光在他站定的那刻,再不敢直视他而错开。 萧翀看着眼前少女的无措和微微窘态,未作声。 他眼前闪过南初在院门口的张望,她曾许多次这样等他。他清理门户彻夜未归时,她睁着眼等了他一宿,那之后,他都会回来。 卢鸢视线落在怀里抱的那幅卷轴上,又抬眸,视线停在他领口的精致绣纹上,雪白中衣从玄色衣领下露出来,规整又禁欲。余光里还能瞧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她又将视线往下挪了一点,这才开口道:“日前祭祖,路上突遭变故,全赖督帅出手相救,今日特来道谢。” 她刻意顿了顿,却未见萧翀有何反应,他未开口,亦未有请她进门的意思。 她缓缓抬眸,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不见波澜,却是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她红了脸。 她将怀里的系着红绸的卷轴递过去,柔声道:“督帅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父亲珍藏的怀舟先生的墨宝,送给督帅,聊表谢意。” “怀舟……”萧翀终于开口了。 卢鸢见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情绪快得让她抓不住,辨不清。 她答道:“是陆怀舟老先生,他的字画千金难求,督帅……应是听过的。” “嗯,听过。”萧翀想起案头那卷《明心诫疏》,“他是王岱山的老师,西渚一代国宝,字如其人,风骨铮铮。” 如此说着,耳畔又响起那个少女嘲笑他“吃味”的模样,她噙着笑,说他小气,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他心眼小,所以恨不得将她全身都烙满他的印记。他将她压向书案,抵在身下,逼她选,亲还是不亲?(亲都没亲锁什么) 那时他便笃定她心里有他,她会妥协,果然她亲了他。而那一下,点燃了他竭力隐忍的欲望,他与她手指相扣亲回去,唇瓣、下颚、脖颈……引得她战栗不止,他说“哪里都是他的”。(没有脖子以下) 是他一步步勾扯她的欲望,引着她亲她、碰他。 他得到了,也失去了。 她哭,她疯,她要他,也问过他“何时来接她”……他没法答。 他没答。她当时困得迷迷糊糊,累到脱力,窝在他怀里有一句没一句,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可他只搂着她哄没几句,她便沉沉睡去。他想等她醒来,若能记起,大约也会觉得那是梦话。 卢鸢不知眼前男人在想什么,只觉他落在卷轴上的目光晦涩又沉重。 她又补了一句:“父亲说,督帅虽是行伍出身,可亦是学识深厚,曾有大梁国士随军授业。这份礼物,还望督帅喜欢。” 萧翀接过卷轴,唇角扬起几分道:“侯爷有心了。维护秩序、救扶危弱,是本督职责所在,当日遇险的即便不是小姐,换了旁人,我亦会出手相救,贵府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里明显的推拒之意,卢鸢如何听不出?她垂着头,刚想说几句“有恩当报”之类的话,还未开口,便听萧翀又道:“军务繁杂,实在不便招待。且小姐只身来见,翀无所谓,若带累小姐名声,反而不好。” 一句话让卢鸢脸红到了耳根。 这是下逐客令了。她声音微微发颤道:“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督帅,督帅既然忙着,我便告辞了。” 说罢再次福身,未敢再抬头看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背过身的那刻,卢鸢几乎立刻便要哭出来,却死死咬紧嘴唇,忍着眼泪。她想跑,想尽快离开这里,可她晓得身后的目光还在看着,她只得压着脚步,尽量维持贵女的体面,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直到出了天工司,轿帘落下那刻,豆大的泪珠才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南初终于拿到了秦慕白送来的名单。 在那份名单上,她真的看到了几个或许“可以一用”的人。 她捏着那份名单,晓得自己又生出了“冒险”的想法,若是萧翀得到消息,她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是暴怒?还是红着眼应了她? 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都没见面,锁什么呢 第106章 第106章 南初对于自己被送走, 始终是介怀的。 若说一点不怨他是假的,他不与她招呼,直接烧庄“杀”人, 让她“死”得彻彻底底。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想法的物件,随他摆布。 可事实上, 她有想法, 她太有想法了, 她做了件让他们两个都不为皇权所容之事。他干脆利落地让她“消失”, 已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哪还容得跟她商量? 在黑水城这些时日,南初反复琢磨这桩事, 深觉自己还是浅薄了。 后悔么?她不后悔救岳成霖, 倘若重来一次, 她还是会救。但她后悔把自己搭进去、把萧翀搭进去,或许还有山棠——她至今不知她的消息, 还有那么多兵卒。 她当时只是想着“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而没有想过“送出去之后”会如何。她还是不了解岳成霖,她没想到他会利用她的消息设伏,没想到魏荣会死,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念,岳成霖全军覆没, 梁军损兵折将, 萧翀被架在火上烤。 这个后果,她每每想起,一颗心都似被按进火里反复煎熬。 倘若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写那张字条,不会让山棠冒险送信, 她或许会直接找萧翀,去跪、去哭、去求,用任何方式,求他网开一面,求他放岳成霖部一条生路。 他或许会暴怒,会气她、骂她,但有没有可能,他们会有别的办法,最大可能留住他们的命? 比如分化、招安、卸甲归田……无论哪种,都比现在的结果要好吧? 他们都不会如此被动。 而眼下,她暂时安全了,那萧翀呢?他一个人在栾城,要平息她惹出来的祸事,防范卫挚的撕咬,应对朝堂的弹劾,瓦解旧贵的掣肘,还要兼顾大梁和西渚的民心,单单一桩“治水”,便几乎是个死局…… 他亦是肉身凡胎,这任何一桩加诸在她身上,都是叫她顷刻崩塌之重。 她不知萧翀如何了,他送她小金锚时,除了想她,是否还是他无力无助的时刻? 她想帮他。 旁的不提,治水一事她本已参与,当时周渠已现松动,她不晓得她的“死”,会否让周渠乃至天工司的匠人们,生出变数? 她不能去问秦慕白,若想打听消息,只能找陆沉舟。 用过早饭,她声称去徐记,未带婢子独自出了门,直奔广元当铺的总号。 伙计不认识这位“表小姐”,听闻要见大朝奉,一笑道:“三爷太忙,寻常是见不到的。小姐要当什么,不如先给我看看?” 南初也不急,只道:“那我改日再来好了。” 从当铺出来,她慢悠悠往徐记走。虽未见到陆沉舟,可她觉得,陆沉舟是萧翀留在她身边的眼睛,她见陆沉舟很难,可陆沉舟若要找她,应当容易得很。 果然午后时分,“秦家”来人将她接了回去。 在一间茶楼的雅室内,她见到了陆沉舟。他一身荼白茶服,抬眸看过来,少有地敛尽锋芒,若非那道从眼角贯至下颌的疤,倒真似一个恬淡度日的中年人。 南初呆了一瞬,才唤了一声:“三爷。” “坐。”陆沉舟推过去一杯茶,不急不缓道,“找我何事?” 南初开口诚恳:“我想知道他在栾城,现下如何?” “忍了这么久,如何又不忍了?”陆沉舟开口淡淡。 “我从未想过,要一直这般藏下去。三爷不也是?” 陆沉舟一笑:“那你要如何?” “和你一样。”她一瞬不瞬看着他,“我想帮他。” 陆沉舟摇头:“你安生在这里养着,便是帮他。” 南初垂下眼,盯着面前那杯茶良久,才又抬头道:“三爷既不肯说,那我只能想旁的法子,打扰了。” 说着起身便要告辞,刚一转身,便听陆沉舟道:“坐下。” 南初回身,只静静看回来,并不坐。 “你这脾气,惹出事来还真不奇怪。”陆沉舟声音有些冷。 这话戳中了南初的痛处,她垂着眼,缓缓坐回来,低声道:“三爷,我离开前,他背着‘三月之期’,背着‘治水之策’,顶着损兵折将的弹劾,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三爷要我……如何安心将养?” 陆沉舟眼风变沉。 南初深吸口气,首次对萧翀之外的人自爆:“梁帝用来逼他的《开物志》,只有我有;大梁徽州要治水,需要西渚魁匠,没有人比我出面撮合更合适;他这半生,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功在杀伐,业亦在杀伐。救赎民生,是他后半生能安稳的唯一道路。” 南初从怀里摸出那份匠人名单,摊开,求道:“三爷,他需要的人,在这里。黑水城本就模糊了国界,他们比周渠更容易合作。求三爷同他打声招呼,匠人的事,我来办。” 陆沉舟看向那份名单,其上勾画着一些名字,他们俱是水工、土木、陶瓦等工程匠才,除了秦慕白从栾城捞来的,还有些本地的,时隔太久,他已记不清他们的来历,可她竟将他们拢在了一张纸上。他只道她偶尔插手徐记,却不知背地里,她怕是一日也没闲。 他盯着那名单看了良久,才又认真打量她。她瘦了,比他带她来时又单薄一圈儿,只那双眼睛,比他初见时更执着。 他缓缓道:“他不会同意,秦慕白也不会,你还是……” “不试如何知道?”南初沉了沉气,语气重了几分,“你若想他不被动,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要功绩翻身,秦慕白要利,大梁要民心和粮食,匠人自有风骨乾坤,为何不可为?求三爷走一趟吧。” 南初说着,郑重俯首相求。 陆沉舟终于轻叹道:“你若暴露,则再无容身之地。” “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喃喃道,“……若终是难以两全,也算求仁得仁。” - 周渠再次站在了澄心院里。 这回竟是出奇的平静。他也不进屋,就只立在院中,跟书房门口的萧翀面面相对。 片刻后,还是萧翀淡然一笑,迈下阶来:“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我可不止于关你。” “我不是来闹事的。”周渠开口生硬,顿了下才道,“我是想告诉你,西关侯网罗的那些匠人,不够格支撑你们徽州那般大的工程,搞不好,会死人的。” “哦。”萧翀噙着笑,“难得你还在意大梁百姓的生死。” 周渠恨恨地:“我是怕砸了天工司的招牌!” “嗯。”萧翀应了一声,“那不如你亲自出马。” “出不了。”周渠答得干脆。“西渚的水网修了三代人,似我这般水工匠人便有无数,还有那些闸口、机括、土方、砂石、木梁,各有机窍,非一人能为。眼下天工司匠才凋敝,做不了。” 萧翀唇角笑意淡去,一时竟默然无语。 这些现实问题,萧翀都想过,但这等工程,成事不在一日,没办法等万事俱备再动手。徽州的洪泛几乎年年来袭,他早年行军路过灾地,见识过一望无际的田亩覆上淤泥,禾谷不存,百姓形容枯槁,路死街头。 诚然,大梁不缺匠工,但可能缺一些新的理念,以及在诸多利益中,周全成事的魄力和能力。而最关键的,在君王。他得有决心绝此隐患,以利千秋,而非只是一时的民心秀。此外还需大量的人力、无力、财力。大梁近几年击边寇、灭莒国、灭西渚,国库还剩几何,实在不好说。 萧翀语气发沉:“我知道了,周师傅。你肯讲这些,我代大梁灾民,先行谢过。” 说着竟郑重颔首,周渠怔住。杀神低头,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抬手,又缓缓落下。 萧翀抬眸,又道:“你先去吧,若条件成熟,我再来请你。” 周渠目光在萧翀脸上流连几许,之后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去,在门口与常赢擦身而过,常赢喊了声“周师傅”,他理也没理。 “真怪,这人。”常赢念叨着进院,朝萧翀道,“主上,陆沉舟约您今晚见一面。” - 夜风裹着潮气,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萧翀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收摊的夜市,之后又望向远处码头的灯火。她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凡不过的夜里,被送走,飘洋过海,去到千里之外。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很稳。 萧翀没有回头。 “少主。”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翀转过身,黑暗中,两道身影隔着几步相对,楼下透上来的灯火只能照亮陆沉舟半边身子,那道疤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过来坐。”萧翀开口,声音平淡。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那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萧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道:“她写的?” “她拢的人。”陆沉舟说着将那张纸摊开,“少主要治水,黑水城里,所有能用的匠人,水工、土木、冶金、陶瓦,几乎都在这了,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的。此事,我此前不知,直到她拿给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手伸出,微微一顿,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就着窗外的微光,他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圈出来,有些被划掉,有些是天工匠谱上的,有些不识,有些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来历不明”、“有女两岁”等。 那是陌生的字迹,可他就是认得,是她的字。 “她还好么?”萧翀视线落在纸上,低低开口。 “瘦了。”陆沉舟实话实话,“但精神不错,一心想帮你。” 萧翀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又推回去:“她想简单了……秦慕白知道么?” “还不知道。”陆沉舟顿了顿,“她让我先问过你的意思,她再去找秦家谈。” “让她作罢。我的事,不需要她操心。”萧翀回绝得干脆。 “我也是这般说的。”陆沉舟眼角的疤跳了一下,“可她很倔,少主该知道。” 萧翀一时没作声。他自然知道,若非她主意太正,也不会逼得孙守成容不下她。 楼下夜市最后一家收摊的声音传上来,木板的咣当声,小贩的吆喝声,渐渐远了。 萧翀望了会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才又转回头道:“她是不是哭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才道:“她找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哭。” “嗯。”萧翀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什么。 陆沉舟沉默一会儿,又道:“其实,我觉她指的这条路,或许可行。这些人虽属商会,手艺确是实实在在的,秦慕白的眼光,不用说。” “我不是信不过这些匠人。”萧翀语气沉沉,“可这不是生意,我缺的,亦不只是匠力。她这么做,太危险了,你让她老实些。” “秦九皋说过,天下没有不可做的生意,只有利够不够。”陆沉舟竟少有地顶着他话头道,“那少主还缺什么?钱,九皋商会富可敌国,亦是可以谈的。他们多年游走于地下,虽怕光,但未必不想见光。更何况,他们有些生意,是需要洗白的,跟官方合作,兴许有一线机会。” 萧翀未作声,烛火映着那双低垂的凤眸,陆沉舟看不见他眼中神色,亦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猜测他最大的忧虑,是她的安全。 等了一会儿,陆沉舟才又拿起桌上那张纸,塞回怀里,叹口气道:“罢了,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看好她,不叫她惹事,请少主放心,告辞了。” “等等。”萧翀终于开口,他抬起眼锋,陆沉舟看到了一抹锐色。 “这场合作,不需她出面。”萧翀沉稳道,“我要亲自和秦家父子谈。” 作者有话说: 阶段性重逢,大约还有一两章吧 第107章 第107章 南初忐忑地等了多日, 陆沉舟终于送来消息,叫她不要妄动,说督帅自有主张, 会亲自跟秦家谈。 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没有骂她,他听进去了, 她这回不算冒进。可他要亲自谈, 她晓得是在保护她。她本来还打算去找秦慕白, 现下便只能等, 走一步看一步。 黑水城刚下了场豪雨,热辣的天气难得舒爽了些。这边雨水总是来去又急又猛,不似栾城, 会酝酿彤云, 会有起势, 从绵密雨丝到倾盆而下,再一点点收掉, 当新一天的日头升起来, 便只剩洗得碧蓝的天,和亮晶晶的水洼。 南初在花墙下的躺椅上轻轻摇着,风徐徐扬起她裙角和丝绦,时不时有被风吹落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她身上, 也落向湿漉漉青石地, 和那些沾着水珠的花瓣混在一起,闪着碎光。 秦慕白进院后一眼便见了花下的人。他挥手打断云罗的通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朝她走去。 南初原本闭着眼,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才睁开, 便见秦慕白长身玉立在跟前,垂着眼看她,眼底意味不明。 她立即起身,有些抱歉道:“不知道少主来,失礼了。” 秦慕白没作声,目光落在眼前那片乌发上,一片湿漉漉的白色花瓣沾在了发心。 他没动,亦不提醒。 南初辨不清他的情绪,扬起个温煦笑意,仰着头道:“可是有事?” 秦慕白“嗯”了一声,叫云罗再搬个藤椅来。他坐在南初椅子对面,仰头朝站立的人道:“坐下说。” 南初便又坐回去,欠着身子望着他,等他开口。 秦慕白静静与她对视一会儿,才开口道:“萧翀……” 才吐出俩字,便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秦慕白轻笑一声:“萧翀,递了消息来,要跟我谈笔生意。”他一瞬不瞬望着那双桃花眼,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你说,他想谈什么?” 南初不动声色:“谈什么?” 秦慕白不吭声,就那么望着她。片刻才道:“我现下觉得,他把你放我这儿,搞不好,我会被偷家。” 南初忽而笑起来。那笑容自然又坦荡,让秦慕白有一瞬错觉,好似自己是来无理取闹的孩童。他偏开头,望向她身后的花墙。 南初的笑意敛去,声音淡淡传来,似带着些雨后的水汽:“表哥家大业大,心胸也大,我一个无根无萍的表妹,全赖表哥回护才能偷生于此,能做什么。” 秦慕白又将目光拉回来,见她垂着头,指尖捻着落下的一片花瓣,水珠沾湿了一片裙摆。 他“哼”一声:“这时候,表哥表妹倒是叫得勤……” 南初没作声。 “萧翀要我出钱出人,替他修渠治水。”秦慕白直白道,“他可真敢想!” 南初抬眸,目光在秦慕白脸上逡巡几下,见他言辞虽厉,却并无多少怒意。 她平静道:“那不是正好?他要得越大,给得必然也会越多。恭喜少主,即将大赚一笔。” 秦慕白嗤笑一声:“我还没答应呢!九皋商会不碰官方,不同任何一个政权合作,我爹不会同意。” 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缓缓道:“但是你想。九皋商会的少主,不甘于只做一个地下的无冕之王,你有你的抱负。” 秦慕白蓦地乐了:“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你才认识我几天?” 南初捻着手里花瓣道:“我不了解你,我只是见你网罗匠才,不止民生,还有军工……” “停!”秦慕白突然打断她。 南初抬眸,见这少年人眼底又深又暗,他低头,缓缓抽走了她手里花瓣,看了几眼,抬眸道:“那你再说说,他能给我什么?” “他能给你什么?”南初看着空空的手心,“我怎知道。” 抬眸,对上秦慕白幽沉的眼,她唇角弯了一下,似玩笑般道:“但我猜,他给你最值钱的东西,是可以在日光下行走的资格。” 秦慕白眼锋软了一些。 南初又道:“九皋商会的生意遍布各地,但每过一个关卡,都要打点、行贿、看人脸色,如果有份‘通关文牒’,你们的货物可以少被盘查、少被勒索、少被扣留。” “还有么?”秦慕白眼底浮起一丝笑。 “还有你网罗了很多的人,你想用他们,可他们是黑的,死的,废的……如果有一个‘合法身份’,比如‘水工顾问’‘工程采办’,任意一个虚名,他们就可以说自己是官面上的人。” 秦慕白又坐回去,慢悠悠摇着,噙笑道:“继续。” “还有?”南初看了他一会儿,笑道,“还有资源和渠道,铁、铜、硝石等等,这些历来都是官方的,你们只能从黑市弄,又贵又危险。而任何一个工程,都可以从正规渠道拿到这些。” “还有你可以借此‘洗白’部分无害的生意,甚至可以官商合营。比如徐记,光明正大晒出来,交税、登记、明面上走账,哪里的官府都不好再查他们。”南初坐直些,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了保护伞,有了官方背书,有了更多的关系和人脉,这张牌的威力不只在当下。” “哈哈哈。”秦慕白仰头大笑。 南初看着他,并未笑。 秦慕白笑完了,也缓缓坐直,身体又往前探了探,眼睛里亮着光,笑吟吟道:“你究竟是哪头的?” 南初眨了下眼,平静道:“这些不需我提,你自然能想到。我说了,至于他给不给,我也做不得主,得看……少主的本事。” 秦慕白一瞬不瞬看着她,那双桃目亮亮的,真诚又坦荡,看久了,又透着丝狡黠。 他朝她伸出手去,手指悬在她头顶,南初下意识躲了一下,随即,那片花瓣被他夹了起来。 他手指一松,花瓣翩然落地。 南初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松。 秦慕白嘴角勾起一抹黠笑:“做表妹可惜了,九皋商会,正缺这样一位……少夫人。” 眼见南初的神经又绷紧了。她眼睫眨了几下,才笑道:“少主说笑了,秦家是生意人,不会要一个‘祸根’的。” 秦慕白笑了笑,没接话。 - 栾城城北,有一片破败街区,屋舍矮小残旧,顶屋瓦片和石块交杂堆叠,有些甚至生了草。大部分墙壁或裂开或倒塌,碎石断瓦到处可见。遇上下雨,哪里都是泥泞。人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穿插期间,许多人以讨饭为生。 现下这片区域的对面已搭起了一排简易棚,安置了部分人,而他们原先住的地方,或修或拆,正在施工。 卢鸢一路走过,听这里人对她和西关侯府感恩戴德,她笑着回应安抚,眼前却闪过她父亲铁青的脸。 她想着父亲要“民心”,那位督军大人便给机会,慷慨得很。而她和他父亲做了这么多,在这片故土上,她却并未生出归属感,细想起来,实在是件叫人心慌的事。 不经意抬眸,她足下一顿。不远处正施工的场地里围了一些人,当中那道高大身影,正是叫她心生晦涩之人。 她见他同身旁人交代好什么,又走向下一处。她静静看着,忽而想到,她一心为民的父亲花了那么多钱,却从未来过这里。 父亲只叫她来。 她又想起萧翀那位女书办,若她还活着,是否来这里的,便只是那位“书办”? 关于督军府这位“程书办”,她后来专门打听过,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天工司匠人的遗孤,城破后被梁人抓住,贪生怕死投靠了萧翀。说她失贞失节,害死了不少西渚将士,所以才被自己人暗杀。 也有说她是忍辱偷生,做着梁人的书办,却干了好些掣肘梁人的事,所以其实是死于梁人之手,而梁人又嫁祸给西渚。 也有说她是死于大梁内部的权斗,替萧翀背了锅…… 只有陆鸣称,那位程书办非是旁人,而是西渚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卢鸢你的……堂嫂。 卢鸢至今仍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撼。她没有办法,将那位几乎站上西渚皇室最顶峰的女子,和征服者的“书办”等同起来。可在最初的震撼褪去后,她又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西渚没了,西渚的太子妃,不能活在这个世上,尤其不能活在征服者身旁,无论她是顺从还是反抗。 而如果真的是这位太子妃,那个男人身边再容不下旁的女子,亦是自然的。 堂兄无福,西渚无福,她和她这位堂嫂,亦是无福之人。 她看着萧翀的身影渐渐消失,再看不见,心头莫名酸涩,却再无想要靠近他的想法。 萧翀从棚户区回来,常赢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道:“卢荣找的那些匠人,沈青都摸清了,递了名单上来。我看了一下,都不是要紧之人,不过这等人若要在天工苑挑事,倒也不可不防。” “把名单给陆羽。”萧翀随口吩咐,“出了事我只问他。” “是。”常赢应着,把主帅要换的外袍递过来,又去拿革带,继续道,“另外,秦慕白回话了……” 萧翀自己穿好外袍,抬手去接腰带,指腹触及到革带时,忽然顿了一下。 “主上?”常赢诧异道,“腰带有问题?” 萧翀这才回神:“没有……你方才说什么?” 常赢这才道:“秦慕白回话了,六日后,渭水河上谈。” “都谁来?”萧翀边扣腰带边问。 “只有秦慕白自己带人来,秦九皋不来。”常赢说完,又补充,“陆沉舟的消息称,为这事,父子俩大吵了一架,秦九皋大约是劝不住儿子,给的底线是,这桩买卖,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义做。” 萧翀系腰带的手停了一瞬,又一笑道:“老油条。” 腰带系好,萧翀抬眸:“秦慕白都带谁来?” “这个没说,陆沉舟也并不晓得。” 常赢说完,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从他唇角浮起,又被压下去。他认真道:“主上可有何要求,我递消息过去。” 萧翀迟疑了一瞬道:“没有。不过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常赢道:“护卫层面我自会确保万无一失,其它吩咐您说。” “带上沈青,还有……”萧翀想着那个对他破口大骂的人,摇头道,“算了,就沈青吧。让他做好准备,但要保密。” “还有……”萧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多备一艘船,要……” 常赢听得认真,却一时没跟上主帅思绪:“要作何特殊安排吗?” 萧翀垂着眼忽而笑了一下:“不用,正常备着即可。” 常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一笑:“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章,明晚10点没更就周一中午12点,我有心理阴影(深呼吸),下章见 第108章 第108章 栾城的雨季将近, 雨水明显多了起来。 午后起了风,裹挟着潮气吹进静观堂。天不好时,孙守成积年的腰疾便又重些。蓝鹤点了支艾香给孙守成熏腰, 老公公趴在榻上,腰上热烘烘的, 闭着眼半醒半寐。 待一支药包熏完, 孙守成才缓缓睁眼。蓝鹤扶着他翻了个身, 仰躺下。孙守成脸色泛着病态的潮红, 吁了口气道:“舒服多了。” “天气不好,守公应当卧床静养,这是医正早便嘱咐过的。”蓝鹤提醒。 孙守成开口带着疲累:“也就是卫侯走了, 勉强安生几日。不过也消停不了太久, 听说西关侯已借着治水的名义, 开始网罗人心,督帅这两日在忙什么?” 蓝鹤回道:“巡察天工苑、棚户区, 还带着沈青和周渠等匠吏, 去巡过几处要紧堤坝。哦,昨日跟水务司要了两艘船,说是要下渭水河,看样子,亦是在为治水做准备呢。” “要船……”孙守成喃喃低语, “他近来, 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这个没消息,不过督帅一直在监视黑市的交易,常校尉……接触的人很杂。” 孙守成静默不语。 蓝鹤道:“要细查吗?” 孙守成语气发沉:“以前是卫挚,现下是卢荣。督帅捏着‘不拘手段’的圣旨,管得太松, 他胆子比天大,管得太死……他会办不成事。” 入夜后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檐下石阶上噼啪响。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雨,东厢那扇暖黄的窗,被模糊地愈发柔和。他竟有种错觉,好像那个柔柔的人还在屋里,只要他走进去,便能见到。 他不知这等天气,海上的情形如何,又觉秦慕白见惯了风浪,当算不得大事。 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打开柜子,头一回拿出那对被藏起来的泥人,一个小将军,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再看他们,还是觉得丑,也还是好笑。 他寻来粘弓箭用的鱼鳔胶,在灯下,将小姑娘裂开的裙角又重新粘了一遍。粘得并不精细,裂缝明显,还有多余的胶挂在裙子上,被他抹得有点脏。 雨哗啦啦下了一夜,他几次醒来疑心天亮了,可外面仍旧黑黢黢,看了铜漏又阖目睡去。直到又一次醒来,终于见到窗外的鱼肚白,雨声也小了,只有打在窗上的沙沙声。 萧翀收拾停当,便见常赢进了院,他披了件油氅,手上还拿了一件,进门便道:“秦慕白可真会挑日子,希望今日的风浪不大。” 一行人从天工司出发去码头,沈青乘车,其他人骑马,日头升起来时,船终于出发了。 双方会谈的地方,在滦河与渭水河的交汇处,无风约莫三个时辰可达,可今日有风,稍稍拖慢了行程,快到时,日头已开始偏西。 河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水流平缓。有座旧码头,曾是商用,后因河流改道废弃,平时无人,只偶尔有渔民的船只停靠。 萧翀跟常赢站在船头,远远便见一艘又高又大的遮洋船,桅帆鼓鼓,甲板上人影绰绰。它并未入码头靠岸,就停在宽阔的河面上,奢华又突兀。 常赢“啧啧”两声道:“那是秦慕白的大家伙吧?欸,是不是还有女人,搞得跟‘行宫’一样,这家伙可真会享受!” 萧翀也看到了,那船上有一队人穿过,虽瞧不真,可那玲珑身段,五彩衣裙,在这昏天黄水中,格外显眼。 萧翀看了眼身后的船和人,他带的这两艘内河官船,在秦家这艘“大块头”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静静吩咐:“靠过去。” 说话间,便见遮洋船放下了一艘小船,船头站了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远远拱手,朝着萧翀一行迎过来。 萧翀原以为,秦慕白会换小船进码头跟他谈,眼下看来,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秦慕白是打算主场作战。 “萧帅,久仰了!”那华服男人沉稳一笑:“在下徐进,奉少主之命,来迎萧帅及贵属登船,请!” 萧翀也不拘泥,回身招呼沈青及几个贴身护卫,又朝来人抱拳道:“有劳了。” 那华服男人瞧着萧翀的两艘船并未退,就候在大船近围,不动声色地一笑,引着萧翀等回返。 秦慕白那艘船,比萧翀的船高出两倍不止,十来丈长的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漆,桅杆上挂着九皋商会的旗,黑底金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甲板上站着一排人,黑衣劲装,垂手而立。 另有几位商贾装扮的人,跟在秦慕白身后,一起迎过来。 秦慕白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镶玉革带,不算张扬,但格外矜贵。风吹起他的袍角,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贵之气,而不似游走在地下的灰色巨贾。 秦慕白笑得热情:“久违了,督帅,欢迎登船!” 萧翀踏上甲板,也笑道:“秦少主今日好大的阵仗。” 秦慕白笑着摆手:“哪的话,难得督帅头一回登我的船,总得有点排面。”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舱里备了茶,里面请!” 舱门推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沈青跟在常赢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心下暗暗称奇。 这舱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足有寻常船的两三倍,舱壁木料纹理细腻,泛着温润光泽。几盏琉璃灯挂在舱顶,光线柔和地铺下来,照得整个舱室亮堂堂的,却并不刺眼。地上铺着软席,纹样繁复精致,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正中主位上有张矮案,乌木的,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各有一排茶席,案上摆着香茗点心,紫砂壶里冒着袅袅热气。舱角有只小几,其上香炉正飘着细细青烟,若有若无的甜香,让人莫名放松。 舱室一侧立着一架山水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面还有空间,许是休憩之地,又许连着旁的舱房。 另一侧开着两扇窗,窗外能看见金乌西坠,河水缓缓流过。 萧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舱房。秦慕白嬉笑着道:“诸位随便坐。这船不大,舱房也就这样了,别嫌弃。” 萧翀对着那张招摇面庞一笑,抬足进去。 众人一番寒暄后,一队衣着鲜艳,身材曼妙的女子捧着餐食送了进来。 秦慕白笑着招呼:“船上简陋,招呼不周,俱是些粗茶简餐,但酒是好酒,今日咱们不谈正事,还望各位用的尽兴!” 那些女子布完酒菜并未退去,另来了几位乐师,在舱门处落座,丝竹声起,舱内载歌载舞,间或有歌姬献酒,一时热闹非凡。 秦慕白劝了几轮酒,回头见身旁的督帅大人始终面色淡漠,他提了杯酒,朝萧翀低声笑道:“瞧你这脸,是嫌我招待不周,还是嫌我抢了你的风头?” 萧翀看着对面人一脸黠笑,提杯跟他碰上去,缓缓道:“是不怎么周到。” 秦慕白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了,秦慕白将手中酒杯放下,又抽走了萧翀手里的,手掌往萧翀肩头轻轻拍了拍:“来,我的督军大人。” 秦慕白起身,吩咐属下人招呼好贵客,这才勾着萧翀往屏风后去。 常赢待要起身,屁股才离席便又顿住,与回头的主帅对视一眼后,又坐了回去。 天有些阴,即将落尽的金乌与昏黄的河水几乎融成一色。 南初站在甲板上,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过无数种见面的样子,哭的,笑的,抱的,说“我想你”。可真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在微微起了雾的河面,缥缈得像梦一样。船头那个人,是她在梦里哭着,笑着,抱了无数次的人,也是醒来只剩空凉的幻影。 她不敢眨眼,一瞬不瞬看着,看得眼睛有些疼,又有些花。 她看着小船靠过来,未及牵绳搭缆,他便跃了上来,衣袍翻飞,动作干净有力。 她看着他大步走向她,甚至还有几步跑。她看着他终于来到她跟前,站定,喉咙动了动,喊她:“南初。” 声音是涩的,哑的。 那双凤眸看她的时候,还是那般,像要将人吞进去,跟她梦里的一样。 她鼻子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撞进胸口的那一刻,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海风,混着这些日子的想念,混着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深呼吸,一下又一下,眼泪无声地沾湿了他胸前衣襟。 他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肋骨有点疼,可她不想让他松开,一双小手也紧紧扣着他,揪扯着他腰后衣襟,掌心贴着他紧实的肌理,又硬又烫。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心,又向下,滚烫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他哑着嗓子唤她:“南初……阿箴……” 她一颗心砰砰的,颤颤的,又酸又涩,软得一塌糊涂。她仰起头,那双桃目是红的,湿的,涩的,让人扛不住分毫,那双唇瓣沾了泪,润的,红的,软得,颤颤翕动:“你终于来了,不是梦……” 他突然便亲下来,又凶又急,吞掉了她的痴语,用行动回应她。他重重地亲,带着些狠意,似要把这些日子的想念,全都从她唇间讨回去。 南初仰着头,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身上力气似是霎时被掠夺殆尽,只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 他抱她亲她,从唇瓣到下颌,从脖颈到耳朵,一时轻重不分,急切地没个章法,她偶尔闷哼一声,那声音激得他呼吸重了又重,火炭般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她仰着头,无力地喘息,被他抱着压着,退了又退,直到抵上舱门。 南初只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她勾紧了他脖颈,他整个脸都埋了进去,灼热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这里还有什么啊我真是服了) 舱门被撞开,他的吻一刻未从她身上离开,两个人气息沉沉地跌进去,门又被他用脚带上。 她被他就势压到了墙上。裙带已不知何时开了,他掌心滚烫,她抖了一下,没躲。他停下来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嘴唇被他亲肿了,亮晶晶的,心口起伏得厉害。 萧翀喉咙滚了几下,呼吸重得不行。 南初小心翼翼,把手贴在了他的腰上。她垂着头,眼睫频眨,顿了一瞬,去解他腰带,手有些抖。 只这一个动作,萧翀疯了。 他又重重亲回去,一手扣住她腰,另只手干脆利落地扯开了革带,随后又去扯她的。 两人都未开口,只是气息全乱了。动作也乱,她的衣带打了结,他扯了几下扯不开,一声低低的糙话出口,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红着眼看她一眼,低头,又吻住她。 她抓着他颈后衣襟微微发抖,那双眼睛犹如幼兽,潮润发红,透着委屈:“你亲亲我……” 他没让她说完,低头吻回来,含着那双唇瓣缠绵厮磨,安抚她,也安抚自己。 她被他缠磨得周身虚软,他干脆又将人抱了起来,往榻上去。 她被他压到榻上,他撑在她上方,眼睛暗得吓人。他的衣裳散开了,她微微垂眸,便能一览无遗。他突然一个用力,南初叫出声来,随即声音便被他吞没。他堵住她的嘴,舌头伸进来,一下一下亲。(什么都没有了就别标了好吗) 她揪扯他的衣服,抓他的背,他背上渐渐被汗湿透,滑的,硬的。她觉自己快要散架,她攀着他,无措地喊他:“萧翀……萧翀……” 他嗓音又闷又哑,粗喘着问她:“要快?” 她说不利索,半闭着眼“嗯”了一声。他的吻落下来,伴随着疾风骤雨席卷过来,她浑身紧绷得厉害,身不由已地朝他弓起。 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压抑,隐忍,她似是听到他破碎地说了声什么,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铺天盖地的海浪淹没。 可同一刻,她觉出了他要后撤,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语不成句地吐出俩字:“别走……”话一出口,她所有的意识都被冲散了,只觉被抛上云霄,随着滚烫的热浪沉浮,又坠落。 她抓着他的手指无力地松了,只是喘,只是软软哼着,似是从狂风骤浪中幸存下来的一叶扁舟。 (以上都改了,求求别发散了好嘛,都已经删的什么都没有了啊,任何一个人也不经盯着细琢磨啊,万物不可说可是万物它是存在的啊,上帝耶稣如来佛祖,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码字人,看着我的眼睛审核老师,放过,好嘛) 他轻轻吻她,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脸颊、鬓角,萧翀轻轻捋顺她汗湿的发丝,一寸一寸打量身下的姑娘,轻喘着道:“瘦了……想我么?” 他这一问,南初便没有来由地鼻头泛酸,气息不稳又带了些委屈:“想的。” 萧翀看着那张被情欲染透的小脸,眼尾潮红,漂亮的桃目带着雾泽,娇媚又勾人,他又低头亲了亲,蹭着那副馨软唇瓣问:“怎么想的,想哪里?” 南初微微仰着头任他亲吻,对这“不正经”的问话一时未回应。 萧翀唇角勾了一下,一个用力,南初哼出声,他沉哑的嗓音带着笑追过来:“想这个?” 南初头一偏,撑在他胸口的手顺势掐了一把,可他太硬了,她那一下,只惹得他愈发过分地笑了几声。 船舱外传来沙沙声,落雨了。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透进来,凉丝丝的擦过两人汗湿的脸。 他望着那片樱红软缎,含糊着道:“你该给我留一件的……” 南初心里颤了一下。她红着脸,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我……我不知道你想要,你那个时候,很生气,要送我走……” 萧翀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眼里有东西在翻涌。 之后他低下头,亲了下来,温柔又深情,亲到她有些喘不过气,然后才放开她,哑着嗓子道:“不气了,我要的。” 他哄着她翻过来,看着那几根樱红的带子,似红梅落雪,清冷又妖冶,看着看着,便俯身下去,南初浑身一颤。带子被他咬住,拉开,樱红飘落。他从身后覆上来,她颤颤地叫出了声。 舱外雨势大了,砸在舱棚、甲板上,落进河里,噼啪响成一片,盖过了舱内的动静。 南初抓着枕头,脸埋在里面,声音闷闷的,让她慢点。他当下是听话的,可也听不了一会儿,她被他一次次撞出去又掐着腰拖回来。 他咬着她耳朵,哑声问她:“还没回答我,想哪儿?” 她说不出来,他便坏心眼地加重,之后再缓下来哄诱:“我想知道,告诉我。” 她不作声。他便把枕头扯开,把她脸转过来些,逼她看着自己,问她:“到底想哪儿?” 她眼眶红红,脸也红红,整个身子都粉润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碎成一下一下:“想……想你……这里。“ 话一出口,她觉自己确实被他带坏了。 然后她见他笑了,笑得又坏又低。 “这样吗?”他噙着笑,她羞地说不出,伏在枕头里再不起来。 舱外噼里啪啦,她耳边亦是水声一片,已然分不清天地万物。只觉周围一切都在摇晃,她在摇晃,榻在摇晃,船在摇晃,风急雨骤,天地倒悬。 许久之后,她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动不了,一边是风雨声,一边是他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想起件事。 “萧翀。”她的手攀上来,贴在他心口,被他握住。 “嗯。”他低头看她,“想说什么?” “你刚才……”她犹豫着,抿了抿唇才道,“都弄到里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嗯。” 那双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垂下眼,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可以要么?” 萧翀心头一紧,呼吸停了一瞬。 眼前闪过自己被她按住的一刻。他喉结滚了下,涩声道:“你想要?” 她仰头望着他,眼睛渐渐湿了,像是求,又像是怕:“想的,我想……我离你太远了,只有我自己……我、我……” 她想起那个希望落空的午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晓得眼下不是好时机,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时机”。可她已无亲人,这世上只有她自己了,今日过后,或许还是她一个人过。 萧翀眼睛也潮了,手臂收力,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没回答,只是……又要了她一回。 作者有话说: 锁两天了,所有都改过了,真是要疯了,放过吧 第109章 第109章 南初不知自己第几次睁眼, 眼皮很沉,可睡不实。 舱外还在下雨,沙沙的, 打在舱棚,落在河里, 一刻不停。 舱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瞧不清。她动了动, 腰上手臂立刻收紧。 他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头顶,含糊道:“安心睡,我不走。” 她没作声, 乖乖窝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很稳, 一下一下, 隔着雨声也能听见。她听着听着,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舱里还是黑的, 只窗外微微透着些灰白,雨还在下。 借着微微的天光,她仰头见他正在看她,她声音软软黏黏,像呓语:“你没睡么?” “睡了。”腰上那只大手沿着她腰侧轻轻抚过,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又醒了。” 他将她又搂紧些, 低低哄道:“睡吧,我在这儿。”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心里满满涨涨。 可她还是睡不着,过了会儿, 低低道:“是何时辰了?” “不知道。”萧翀亲她额头,“不累么?你只管睡便是,我守着你。” “萧翀。”她轻声唤他,他闷闷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虑在她心头转了又转,犹豫着如何出口。诚然她是在帮他,可如果没有一个“突破”,她便只能留在这里,虽能一时安稳,可很多事没法展开。她的“将来”,某种意义上系在他身上,他在,她尚能偷生,他若陷于九幽,她便是无主玉璧,难以想象。 她浅浅吸气,试探道:“若这回谈成了,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萧翀打断她,声音却温柔,“听我说,你不能妄动、不能露面,至少不能是眼下。你在黑水城,可以看、可以想,但什么都不要做。秦慕白或许还有几分少年真性情,可秦九皋是彻彻底底的生意人、黑市人,他不比守公更温和,你明白么?” 南初垂着眼,良久,忽然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哑哑的:“知道了。” 她软软地贴上来,他便又忍不住亲回去,亲着亲着,长久的渴望便又一发不可收。 及至天大亮,雨终于停了,河风带着凉丝丝的水汽,从窗隙中吹进来,给热腾腾的身体带来一丝爽意。 舱房连着小湢室,萧翀抱她去亲自擦洗。他捏着布巾,看着暖玉上的胭脂红,手上轻了又轻。南初眼前闪过他昨夜里疯狂的模样,那般的力道,此时竟小心翼翼判若两人,她不由地脸红暗笑。 布巾擦过她平坦的小腹时,那只大手顿了一下。一个不经意的念头闪过,那是他?几年铁血生涯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一幕,陌生,荒诞,可又似钩子一般,钩扯住他的心,摘不掉。 一只小手握在了布巾上,南初低低道:“我自己来,你去洗。” 从湢浴出来,舱房里已有婢子收拾过,榻前搁着南初要换的衣裳。萧翀看着自己急促间扯坏的里衣,皱了眉。 他是带了换洗衣裳的,不过在预备的那艘船上。秦慕白这番安排,叫他有些窘迫。 南初忍着笑,刚要说什么,便听舱外不甚自然地咳了一声:“主上?” 是常赢。 “属下来送东西的。” 萧翀披衣开门,见常赢垂着眼,抱着衣裳恭恭敬敬候在几步外,睡眼惺忪。 他接了衣裳道:“没睡好?” 常赢飞快地扫了一眼主帅,低声道:“那小子故意的,酒太烈了,属下差点睡过头,沈青几个还没醒。” 萧翀未作声,只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更衣。 南初已换好了衣裳,散着一头长发凑过来,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句话不说,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又紧。 萧翀抱着她深吸口气,一下一下抚在那头秀发上,低低道:“乖……”可开了口,又讲不下去。他想说“等我”,可自己也不知那是何时。 “我等你。”南初仰头,“等多久都可以。” 萧翀眼睛有点潮。 她垂下头,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又去褪他外袍,替他更衣。他看着她帮他一件件穿好、系好,很慢,但是稳了许多,系腰带时,手竟没有再抖。 他觉他的小姑娘,好像忽然长大了。 萧翀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我会尽快。” 她垂着眼“嗯”了一声。 他松开她,转身,拉开门。河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他随常赢下船、登船,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她一动未动,只是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 那艘豪华的遮洋船上,秦慕白站在甲板上,看着萧翀的小船渐行渐近,唇角笑意要压不住。待萧翀登船,秦慕白噙着笑迎上去,一脸促狭:“督帅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萧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托少主的福……那酒不错。” 秦慕白微扬了下眉,笑意更深了。 沈青等也都已洗漱过,秦慕白将众人请到宴客舱里,萧翀看着满眼精致吃食,回想自碰面来的一桩桩安排,晓得这是先卖了他个人情,等下秦慕白恐要狮子大开口了。 客舱里熏着香,暖暖的,驱散了些河上的潮气。 秦慕白招呼人奉上茶,终于开口道:“说实话,督帅,为了你这桩事,我跟我爹差点便老死不相往来。” 萧翀吹着茶,唇角弯了一下。 “要人,要船,要料,要钱……”秦慕白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还要九皋商会的路子,关系,我们压了?几年的老底子都得翻出来。” 秦慕白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看着萧翀:“督帅,你这是娶媳妇,还是要抄家?” 萧翀没接他的玩笑,搁下茶盏道:“你的条件呢?” “痛快。”秦慕白坐直些,敛了笑道:“我跟我爹闹翻了,所以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头,要另立,督帅你亲自牵头,我放人进去。” 萧翀一笑:“可以。” “治水所需相关人力、资源,我要分批投入,与之匹配的,督帅你的朝廷,要开放通商关卡、减免赋税、开放一些特有资源,给……九皋商会。”秦慕白说着伸手,属下人递上一份清单,他笑着推给萧翀。 萧翀看完未置可否,抬眸道:“还有么?” “有。”秦慕白正色道,“这一遭,我几乎压上了我所能掌控的全部身家,特别是人,倘若我的人过去被抓了、扣了、杀了,督帅,我会立刻终止合作,并且,可能会有不限形式的……索赔。” 萧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郑重道:“你的人出事,我会负责,我的人出事,你也一样。” 秦慕白无声一笑,忽而道:“督帅,我虽然要文书、要担保、要官身,要分批投入,可实话实话,倘若此次合作的不是督帅你,换了大梁任何一个人,我不会同意。所以,那些具是面上的东西,我只信督帅这个人,若督帅有任何意外,同样,合作终止,这一点,你的朝廷也该明白。” 萧翀沉沉不语,他想起孙守成的话,这桩“买卖”,又把他往“死地”推近了一步,成是功高震主,败是勾结黑势,劳民伤财,俱是死局。 他晓得秦慕白压上了全部身家,而他自己,押的是命。 沉默片刻,萧翀颔首:“嗯。” 这场谈判,从日出谈到日暮。当场能定的,双方签了文书;需大梁圣裁及朝廷批复的,萧翀让秦慕白等消息。 栾城卢荣府上,几位旧贵和幕僚也在商议。督军大人调船出海,离开栾城两日了,未有任何消息,天工司的临时掌事沈青,疑似也跟了去。这让一堂人摸不到门道,却心头发沉。 卢荣曾拜会老监军孙守成,见到的是因天气不好,精神恹恹、卧床不起的华发老人,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而另一边,城里的几个项目还在疯狂花他的钱,他趁着督军不在,以扫陵名义进皇陵,屠骁倒是?分好说话地放了人。 而陆府的后宅里,陆清安的寡妇正为儿子陆鸣,向卢夫人试探姻亲之意:“两个孩子幼时便常玩在一处,不想今日还能在故地重逢,这般情谊与你我自幼相好是一样的。” 自陆清安“莫名”病故,陆鸣折了一条臂膀后,陆府在卢荣眼里已无甚大用,陆夫人这位手帕交在卢夫人心中的分量,自然也随之跌落。眼见陆鸣还在惦记自家女儿,陆夫人心底不屑,面上却仍一脸热情:“谁说不是呢,不过孩子大了心思也多,鸢儿脾气倔,日前还因祭祖那场危急,同我大吵一通,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也是怕了她。” 陆夫人淡淡一笑:“再大也不过?几岁的孩子,一时使小性也是有的,可终究是年轻经验少,很多事看不透,有些决定若不慎重,是要影响后半辈子的。” 陆府捏着卢荣诸多把柄,这话里明晃晃的威胁之意,让卢夫人笑容僵了一瞬,可旋即又恢复如常:“说得也是……对了,我今日得了块上好的料子,颜色、花样,咱们这个年纪穿正合适,正好你一身我一身。”说罢吩咐人拿上来。 陆夫人嘴上客气几句,倒也并未推拒,待料子端上来,又是好一番夸。 而在福隆寺前半竣工的善堂里,卢鸢跪在佛堂的莲座下,虔诚祷告。在她身后,陆鸣靠着门扉勾着唇角看她,他不晓得她在求什么,只觉跟真的一样。 待卢鸢起身,陆鸣才慢悠悠走近,垂首轻哄:“跪了这许久,腿麻不麻?” 卢鸢侧身抬眸,望着陆鸣含笑的脸,也弯了弯唇道:“陆鸣哥哥,怎么有空来这里?” “来寻你呀。”陆鸣一笑,“还要多亏这一桩桩的工事,若无这些,你终日闷在后宅,我还真是难得见你。” 卢鸢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却未达眼底:“见我,可是有事?” “还真有。”陆鸣正色道,“栾城有了侯爷救扶,眼下正蓬勃向好,我府上虽力有不足,亦想做些善事。府上还有两位大夫,可以闲时义诊,比如看看棚户区那些老弱。可我在这等事上,无甚经验,是以想请你过府详谈,与我府上大夫及相关人手定个章程。” “这样啊,倒是件好事。”卢鸢声音柔和几分,“何时?” 陆鸣道:“妹妹若方便,此时亦可。” 卢鸢思量几息道:“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放出来了,那就说几句吧。都说一旦产生搞个大的或者搞自己xp的时候,多半这本就完了,真实的无法反驳……但萧南这对我是真爱。我的认知里,这对是现实的,克制的,战略和战术级的强悍(南弱一些在于年纪地位和信息差,但认知能力上是匹配的),都不是恋爱脑,不是霸道强取豪夺,也不是强硬反抗你追我逃,是强势又无奈,坚忍又妥协。权谋算不得高深,但希望能展现出乱世杀局下的禁忌共生,情欲是性转的权力缩影,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多势力的厮杀,自我的撕裂与和解……我念叨什么呢,锁崩溃的梦话要是跟你想的不符,那是我的问题,感谢大家跟到这里,爱你们 第110章 第110章 棚户区外围搭了间简易医馆, 几个赤脚大夫日常在期间坐诊,另有几个学徒在奔走忙碌。外间的敞棚下烧水煎熬,苦气弥漫。这里看病不收诊费, 只象征性收几个药钱,饶是如此, 仍有不少人因无钱买药而痛苦硬扛。 日前那场雨, 让老弱病患又多了一些。大伙听闻陆府的府医来义诊, 连药钱也不收, 馆外一早便排起了长队,小小医馆里挤得满满当当,后来干脆把诊席挪到了外面。 卢鸢帮着分药、安抚, 忙得鼻头微微冒了汗。 有个小学徒倒了杯茶给她, 客气道:“小姐润润口, 坐下歇歇,我们来便好。” 卢鸢端着茶碗挪去一角, 一边喝一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和痛苦的病患。有几个老人已经病入膏肓, 连对着陆府大夫哭求都显得有气无力。药房里那些药她看过,不乏赤脚大夫的虎狼药,他们告诉她,这里的人无力精细调治,他们要的是立竿见影。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纵是亡国, 她亦是衣食不愁的千金贵女。可自从来了栾城, 她被迫下工地、救困民,这个过程中,她见识了最底层百姓的痛苦和不堪,那是她此前无法想象的生活。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们不像人, 譬如这些吃着虎狼药的病弱,几副汤药下去,要么痊愈,要么死。而即使活下来,那些药也会给他们留下遗患。这等境况,甚至不如昔日她府上养的狸奴。 她搁下茶碗,抹了抹鼻头的汗,继续去药棚里帮忙分药。日头渐渐升高,蒸腾着地上的水汽,又热又闷。渐渐的,卢鸢觉得身上似着了火,心跳越来越快,不止鼻尖,连额头、身上都开始冒汗。 她停了一下,四下都在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她,反倒身前等着拿药的老翁催促道:“能不能快些?我家里还有个娃娃在睡着,得赶紧回去。” “哦,马上好。”她匆匆将手里药材打包好,递了过去。 恰此时,陆鸣从府里带药过来,见她发愣,关切道:“妹妹脸好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卢鸢说不上来,只觉浑身燥热,气血翻涌。 陆鸣扭头便要招呼府医来看,却被卢鸢拉住:“他们正忙,我许是累了,休息下便好。” 陆鸣扫视四下道:“那去里面歇着,外头又热又闷。”又吩咐随从,“等下许大夫看完这个病人,请他来给小姐看看。” 卢鸢往医馆里面走,只觉心跳砰砰地压不住,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在左突右撞,搅得她心烦意燥。进门时一不留,猛地朝前栽去,被陆鸣拦腰扯住。 那一瞬间,萧翀揽腰将她抱出来的一幕,倏然从眼前闪过,卢鸢呆了一下,只觉愈发燥热。 陆鸣没有撒手,连扶带夹将她提过了门槛,开口温软:“妹妹小心。” 卢鸢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紧紧揪着陆鸣胸前衣襟,脸颊贴在他胸口,莫名难耐。她咬了咬唇,从他怀里挣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发觉手心全是汗。 陆鸣又过来扶她,她轻轻挡了一下,声音发虚:“我去里面歇会,你不必陪。” 医馆里间有张竹榻,是临时给病患用的,现下无人,卢鸢径自进去,放下了竹帘。她有些懊恼身旁无人,可今日这等场合,也不宜“摆谱”要人伺候,此时倒极不方便。 躁郁间许大夫来看诊,称是连日劳累又加中暑,外面熬着现成汤药,喝完歇歇便好。卢鸢喝了药,闭眼靠在榻上,静等那股躁郁消退。 可它并未褪,反而愈加重了些。 她睁开眼,视线竟有些模糊,竹榻、窗户、门,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似真似幻。 “来人。”一开口,发觉声音又虚又哑,自己都听不清。 无人回应。 她有点慌了,想要站起来,可腿脚是软的,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抬头,那张脸逆着光,雾蒙蒙,她看不清眉眼,可那道气息……有些熟悉。 恍惚只是一瞬,她很快清醒他是陆鸣。她想推开他,可没有力气。 她也不知两人是怎么亲在一处的,她意识是乱的,身体是热的,她想推开,可手不听使唤。他的舌头探进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身体里那只狂躁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奔逃的出口。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顺着本能回应。她的衣衫开了,胸前有过一瞬的清凉,随即便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 陆鸣一条胳膊不吃力,只能虚虚揽着她,另只手半抱半扛地将人弄出门,吩咐道:“快把车赶过来,送小姐回府。” 这一声焦急又关切的喊声,让周遭人全都看了过来。那个平日里尊贵的小姐,眼下竟衣衫不整被男人抱在怀里,满面潮红,满眼雾泽,痴缠地蹭着他颈窝,口中含糊不止。 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陆鸣随手扯了一块医用素布替她遮了遮,抱着人上了马车。 卢鸢回府后,不吃不喝一整日。 陆夫人带着儿子来探视,刚走卢荣便拍桌子大骂,卢鸢听着那动静,还是头一回见父亲被气成这般。 她苦笑一声,晓得也不全是心疼她,任谁苦心经营的一步棋被人釜底抽薪,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某一个瞬间,卢鸢忽然想离开这个家。 她思绪空空荡荡间,母亲端了吃食进来,身后跟着黑了一脸的父亲。 “孩子你得吃啊,什么都不如身体要紧。”陆夫人双目红红地劝她,见她不为所动,又道,“娘晓得这事不怪你,你莫要想不开……” “我不嫁他。”卢鸢突然开口。 “这能由得你想不想?”卢荣恨声打断,更焦躁地话尚未出口,便被卢夫人劝阻,“少说两句吧,让孩子先吃口饭。” 卢荣忿忿盯着陆家探视送来的那盒礼,一口气总也喘不匀,忍了好久终是朝卢夫人道:“你借着议亲的名义,试探一下,他们母子手里究竟攥着什么。那些东西,能销毁的销毁,销不掉的我另有主张。” 卢夫人尚未接话,便见女儿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喂到嘴里的汤也咽不下去了。她一面给女儿擦眼泪,一面劝道:“这都哭了一整日了,再哭眼睛也受不了。” 卢荣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终是叹了口气道:“你也莫要哭,你嫁不成!你老子我纵是落魄些,也是皇室嫡脉,岂能容得那等下作之人算计!” 卢鸢泪眼婆娑地抬眸:“父亲……” “提亲、纳彩、过大礼,且慢慢来。”卢荣眼底寒光闪过,“人又旦夕祸福,那个废物,能不能活到迎亲那一日,可说不准!” 卢鸢张大了眼睛。 卢夫人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女儿凄然的面庞,叹了口气。 - 萧翀回到栾城不久,便听闻棚户区出了“乱子”。无所事事又不知深浅的人们,把卢府千金衣衫不整被男人抱走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人群有心疼惋惜的,也有暗骂不齿的,有称卢陆两家本就交好,卢小姐亲近陆公子虽不矜持可也自然,也有人称幸得陆公子在场才救得及时,众说纷纭。 屠骁道:“属下得知此事时,消息已然传开了,不好压,也……觉得不必压。” 萧翀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有证据谁干的么?” “卢府自己查的结果,是那日卢小姐误服了驱寒调性的五石散等药剂,当时人多手杂,那些大夫看病又全是虎狼手段,她扛不住才会如此。”屠骁撇撇嘴,“可这等事,用屁股想想也不会如此简单,只是这事涉及民生,又关系她女儿清白,卢荣一时找不到确凿证据,也不好明着闹。” 思及这事发生在棚户区,那里还在动工,屠骁谨慎道:“这事,咱们要管么?” “让公济社去约束吧。”萧翀淡淡道,“说到底,这是卢陆两家自己的事,他们是结亲还是结仇,各凭本事。” 屠骁一笑:“也好,让他们斗去,狗咬狗,一嘴毛!” 萧翀想起卢鸢来给他送“谢礼”,他一通外软里硬的话,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继而又想起隔山隔海的另一个姑娘,她的“清白”,因为他,亦早早碎成了齑粉。 他又想起她潮着眼睛问他“可以要么”,她说离他太远了,只有她自己。他不受控地去想象她在黑水城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谋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山棠,那个农女,带她来见我。” 话题转得太快,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山棠,是那个在城外饮马坡下垦荒的姑娘,他还跟着南初帮她翻过地。继而又想起西屏山那一仗,从招安的人嘴里得知,送信的姑娘也叫山棠。 萧翀再见到山棠时,见这姑娘瘦了好多,不似在大奉先寺时那般怕他,也不似在南市得到粮种后对他感恩戴德,她眼里满是谨慎和惶惑。 萧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缓缓道:“你哥哥随岳成霖战死,你恨我么?” 山棠垂着头,却是眼见着呼吸急促起来。 萧翀并不急,也不催,周遭静得令人窒息。 山棠回想起自己哭着求哥哥下山,可他却红着眼拒绝,最后还将她打晕,送下了山。 她经历的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可转眼便又失去了。 恨么?恨的。 可是恨谁呢? 恨萧翀?他是敌军主帅,但他颁过招安令。 恨岳成霖?他收留了哥哥,却也让他死了。 恨南初?南初救过她,也想救她哥哥,只是阴差阳错。 恨自己?她不知还能做什么,又能挽回什么。 她的恨,无根无萍。 良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嗓音又低又哑:“都是命……” 萧翀静静道:“你抬起头,看着我。” 山棠缓缓抬眼,迎上对面男人沉静中透着锋芒的眼。 萧翀一字字道:“你可知,给岳成霖通风报信,写信的和送信的,俱是死罪。” 山棠心头一慌,眼底的意外的惊惧便再藏不住,嘴唇动了几下才道:“……你都知道了?” 萧翀未作声。 山棠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坦然,苦笑一声道:“也好,哥哥和她都死了,剩下我也没什么意思,督帅想杀便杀吧。” 萧翀眼锋幽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直到山棠觉得无趣,偏开了头。 萧翀这才缓缓道:“若我说,让你传信的人,她还活着呢?” 山棠猛地看回他,开口竟有些结巴:“可他们说、说她已经……” 萧翀点头:“活着。” 山棠张大了嘴巴,缓了会儿才道:“……那她好吗?” “不好。”萧翀答。 山棠沉默了,半晌才又道:“那督帅,是想叫我做什么?” “她是个‘已死’之人,你也没有生路。”萧翀顿了顿,郑重道,“你可愿意去陪她?” 作者有话说: 大伙评论我都看了,感谢对这个糊文的喜爱,我也没想到一忽悠46万字了还在飚,上本都正文完结了。这本在往结局推了,我努力不烂尾,每个人物我都喜欢,包括本章在悬崖边上的卢鸢。 第111章 第111章 善堂全竣工, 主殿佛像开光那日,来了许多旧贵和富绅,百姓们在外围参加诵经祈福, 福隆寺再现香火鼎盛时的恢弘场面。 可是从头到尾,明书都未见卢鸢露面。 贵旧圈里都在传, 卢陆两家好事将近, 卢小姐近期都在筹备婚事, 不会再像以往四下走动了。 法事结束后, 明书将一部开光的经书、一只护身符和一些素点装了盒子,以公济社的名义,叫人送给卢鸢, 答谢她这段日子的善举。 卢鸢看着送来的东西, 想起那日在佛前所求, 她求了栾城安稳,求了家宅安康, 求哥哥在京平安, 也求自己在乱局中,能有一份善缘。 然后,她便等来了陆鸣。 荒诞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这几日来,她眼看着父亲用她的婚事大做文章,试探陆府, 交往权贵, 背地里却筹谋着致她“夫君”于死地。她不禁想,即便这回自己嫁不成,没了陆鸣,也会有下一个,即便是父亲满意的人选, 她和他的“夫君”,仍然是父亲的棋子。 她不想再做棋子了。特别是在眼见了那些吃不饱饭、看不起病,为几钱碎银累垮身子、熬白头发的人,她府上流水的花销,煊赫的权势,总让她感觉诡谲又虚妄。 她想要不被安排、不被算计、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将点心分给了随她奔波过的下人,捧着那册经书往父亲书房去。求佛不如求己,她想为自己争一回。 卢荣不在书房,卢鸢把经书放在父亲案头,瞧见了一旁的账册,那是府中每月报上来的账目支入。 许是因为心头存着几许不甘和愤懑,一向不关注这些的她,竟随手拾起一本翻看,确然是如流水一般。她没看完便合上,正要放回原处,一张薄笺从册页间滑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待展开细看,一时呆住。 “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白玉精雕玉麒麟一只,系元熙十六年西渚皇室八奇瑞兽之一,四千两;盘龙玉璧一对,礼器,三千两……” 卢鸢一样样看下去,许多宝贝她曾听过见过,那俱是她父亲拿来与黑市交易的资财。 可这显然不是账本,那笔迹也并不自然,似是双钩填墨的仿本,明显是有人在查账和报账。 她盯着开头“少主钧鉴”四个字,心跳越来越快。 少主……是谁呢?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可一时又抓不到清晰的头绪。迟疑间闻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把东西复归原位,刚放好卢荣便进了门。 “鸢儿,你怎么来了?”卢荣刚送完客人,便见女儿候在她的书房。 卢鸢道:“今日善堂开光祈福,公济社送了结缘礼来,护身符我给了娘亲,这部经想送给父亲。” 卢荣看向案头的《渡亡经》,笑了笑:“鸢儿有心了,不过为父向来不信佛,这经你也拿去送与你母亲吧。” 卢鸢未作声,默了会才道:“我和陆家的婚事……可不可以作罢?” 她眼见着父亲脸色沉了下来。她顿了顿,仍是顶着心头畏惧道:“陆府想结这门亲,无非是因为陆清安不在了,他们需要要一个靠山,来维持在权贵圈里的体面。可既然父亲只想拿这桩婚事,做缓兵之计,也不一定非要让我嫁给他,父亲是不是也可以……收他做个义子?” “义子?”卢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你怎会如此想?” 卢鸢一时看不懂父亲神色,迟疑一瞬道:“我只是……不想嫁。” “可整个栾城都晓得你……”卢荣顿住,轻叹道,“义子,也不是不可,可这么做的风险,你想过吗?” 卢鸢默不作声。 “一个义子,等于半个儿,他可以名正言顺从我这里,拿走比女婿多得多的实际利益。”卢荣声音沉沉,“且陆清安被萧翀搞到这一步,我收他的儿子做义子,这在权贵们看来、在萧翀看来,都是危险之举。还有陆鸣那个娘,陆清安的财富和仕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其心机……” “我明白了。”未等卢荣把话讲完,卢鸢便涩然道,“父亲不必说了,是女儿考虑不周。” 她垂着眼,心里如被刀划过一般疼。这些风险,她何尝没有想过,讲出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试探,总归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可父亲的一番话,终是让这个希望破灭了。 她其实早该死心的,从她第一次被授意结交大梁京中官贵子弟时,便该死心。 她缓缓吸了口气,缓缓福身:“那不打扰父亲了。”说罢轻声出了书房。 卢鸢回了自己房里,一个人默坐了会儿,待心头的委屈和酸涩淡了些,她又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封信。 那是写给谁的?她父亲是“侯爷”,不是“少主”。 那些东西是交易给九皋商会的,她晓得商会有个少主,是报给他的吗?可这等商会内部事物,如何又会流转到她父亲这里来? 难道是陆清安的旧人,写给陆鸣的信?夹在一堆账册中,算是给她父亲无声的“威胁”?可如果是这样,不会有“兹查”一词,她父亲交易的大半财富,基本都是通过陆清安之手,不用查。 那还有谁呢?是谁在盯着她父亲的一举一动,对卢府的钱袋子了如指掌? 又是谁送来的这份复制品,是想提醒,还是威胁,或者想要交换什么? 她又想起这段时日卢府“赞助”的民生工事,只是公济社单纯的“化缘”么,还是有人在盯着她父亲的钱袋子花? 她想不出清晰的头绪,只觉不是好事。 她想得头脑昏昏,午饭未用几口,躺在榻上半寐半醒歇了片刻,又爬了起来,唤人来更衣,之后往公济社而去。 明书今日异常地繁忙,开光仪程之后,诸多招待和善后之事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贵人,刚喘口气,寺里的小沙弥便来通报,说是有个叫山棠的姑娘想见他。 明书愣了一下。上次见这姑娘,是受人委托,约她进城一趟。 思及那件事,仿佛有只手往他心头狠狠抓扯了一下。他没有切实证据,证明那个少女的死与这件事有关,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是沾了因果的。 山棠被带进来时,明书望着她瘦削的面庞,喉咙动了动才吐出一句:“好久不见了。” 山棠点点头,缓缓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明书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我不渴,不用麻烦。”她想要推拒,水已经递到她手里。她握着杯子,轻声道,“我其实,是来道别的,我要走了。” 明书一愣:“走?你要去哪里?你找到家人了?” 山棠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不找了。” “你这里不是还有地?辛苦伺候地快要抽穗了,不要了?”话一出口,他便想起那地的担保人来,程安歌,已然不在了。 山棠道:“那地我给了邻居,手续已经办妥了……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来是想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希望你往后一切都好。” 明书定定地望着她,一时揣摩不透她的意思。他觉她心里藏着事,可她显然又不想多说。 山棠站起身:“我晓得你今日忙,便不多打扰了,再会。” “等等。”明书突然喊住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只护身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是今日开光过的,你拿着吧。” 山棠看着那枚小小的红布包,眼睛有点潮。她小心地接过来,朝明书道:“谢谢了。” “我送你。”明书送山棠从侧门出去,山棠再次朝明书躬身道谢后离去。 明书立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莫名地悠长地吁了口气。 而此时,那拐角处转出来一顶小轿,明书认出是卢府的轿子。 他迎上去几步,见卢鸢被人扶下来。 “明先生不忙么,怎么在这里站着?”卢鸢静静开口。 “送个朋友。”明书淡笑,“卢小姐亲临,可是有事?” 卢鸢浅浅笑着:“没什么大事。今日原想来参加祈福会的,只是有事耽搁了。现下来看看新成的佛堂,也想顺道问问明先生,善堂好了,棚户区也将竣工,东城那条老沟也能抗得过汛期了。接下来,公济社可还有什么打算,是否还有需要卢府出力的地方?” 明书倏然一笑:“卢小姐如此讲,某既钦佩又惭愧。公济社资金有限,幸得侯爷和小姐援手,某代公济社和受惠百姓们多谢侯爷关爱。自侯爷回来后,一心为民,百姓们有口皆碑,这是侯爷之仁德,更是百姓之福。” “至于后续打算,”明书正色道,“惠民利民,本就是个长远持续之道,桩桩件件自然是做不完的。至于要启动什么项目,自然还要督军府的批复。” 卢鸢噙着丝笑道:“明先生客气了,能为栾城做些实事,是卢府的荣幸。哦,我还要去佛堂看看,便不打扰明先生了。” 明书恭送道:“小姐请便。” 卢鸢坐回轿中,轿帘落下,她脸上笑意敛去,缓缓靠在了厢壁上,闭了眼。 督军府……那个男人。 他和她的父亲,灭国者和旧主,两方势力,两种立场,面对的却是同一城百姓。 她又是谁呢? 权斗的棋子?西渚的皇族?还是这城里的百姓? 轿子慢慢往前走,她闭着眼,眼前浮现那封信,浮现父亲阴沉的脸,浮现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浮现萧翀把她从翻倒的马车里抱出来,也浮现自己衣衫不整,被陆鸣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画面像水面涟漪,在她脑海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忽然想,那些终日碌碌的百姓,他们……也想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更点是点,逐渐收网 第112章 第112章 凌晨的陆府安安静静, 几个洒扫婆子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开始一天的劳碌。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端着水盆进了书房。他捏着抹布,一点点擦过书格, 边边角角纤毫无漏,之后又去擦插瓶, 将其中的卷轴都拿了出来, 之手将手探了进去。 他神色微动, 从中摸出来个纸卷, 是一打票据。他顾不得细看,捏着这东西便朝怀里塞,手刚触及领襟, 动作忽而僵住。 一柄寒刃搭在他脖子上, 泛着冷森森的光, 冰凉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扭头,便见陆鸣逆着光的脸, 鬼刹一样。 “少……”剑下的小厮刚出口, 滚烫的血液便染红了冷锋。那具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手里的票卷骨碌碌滚到了陆鸣脚下。 陆鸣弯腰拾起,扯开抽绳,竟是些空白纸。 后宅里,陆夫人正由婢子伺候梳妆。闻及身后的脚步声, 她朝婢子道:“你下去吧。” 婢子路过陆鸣时福身行礼, 垂眸便见了他袖口的血点,手指缩了一下,匆匆退了出去。 陆鸣道:“这是第四个。” 陆夫人自己梳着头发,从铜镜中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还有。那些人觉着我们孤儿寡母失势, 但凡卢荣拉拢一点,他们便想反水投诚。”她轻笑一声,“真是不知深浅。” 陆鸣喉咙滚了一下,涩声道:“为何一定要走这条路?父亲临终前,分明叫母亲拿着东西走,你我后半生可保安生……” “安生?”陆夫人终于转过身来,望向儿子的眼里有不甘和怨责,“你想去哪里安生?是深山老林里当个农夫渔樵,还是找偏地做个土豪乡绅?你想没想过,你无名无权无势,靠什么活下去?你以往过得自在,那是因为你父亲有权有势,你眼下还能跟我倔,是因为你娘我还有些钱财和故旧可用。你根本不晓得一无所有是何种日子!” 她深吸口气,叹道:“你父亲为卢荣做了多少事,你以为我们真能安稳隐退?只有我们在明处,更深地跟他绑定,他才能有所顾忌,你也才有将来。” “您这是在赌,母亲。”陆鸣声色发沉,“您可想过,赌输了会如何?” 陆夫人眼锋暗下来,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致仕后的每一步,都是在赌,我陪着他赌。既然是赌,便有输赢,赌输了,是命。” 陆鸣眼底涌着又沉又涩的痛意,喉咙滚了滚,却开不了口。 日头升起来,透过花窗,照着陆夫人一头长发,陆鸣看着她,几根银丝被照得闪闪发光。 卢荣背着手,隔窗望着外头苍翠的修竹,听身后人沉沉道:“东西找不到,人又死了一个。” 卢荣未作声,只是面色阴沉。 一旁的幕僚缓缓道:“有人在盯着侯爷的钱袋子,可这些变卖的财产,没偷没抢,本就是侯爷自己的,纵是爆出来,不过是丢些颜面,碍不了大事。要紧的,是经陆清安之手,对西渚残部的支持。这些东西落在大梁朝廷手里,卢陆两家都跑不了。” 卢荣眼锋沉得厉害。 幕僚继续道:“陆夫人捏着那些东西,不过是对侯爷鱼死网破的威胁。他们从心里,不是想与侯爷为敌,而是想依靠侯爷,维系体面,是可以稳住的。要紧的,是那封信。” 幕僚缓缓起身,踱至卢荣身侧:“除了陆府知晓那些东西,还有一方掌握着证据,九皋商会,他们最危险。” 卢荣侧目看向他。 幕僚道:“这一茬,虽是陆府逼婚引起来的,但侯爷切不可被他们前者鼻子走。侯爷是要成大事的人,须得有自己的节奏。不能再动陆府了,亦不能去碰九皋商会,那封信或许便是个提醒,此事应该到此为止。再查下去,惹出大动静,督军府过问,对侯爷只有害无利。” 卢荣不由地浅浅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依你看,本侯该如何?” “等。”那幕僚重重吐出一字,慎重道,“等萧翀走。他在这里,没有人敢真正站队,他在一日,侯爷做什么都是错。送他走,回去治水也罢,奉召回京也好,只要他走了,侯爷的根才能扎下去。” 卢荣想着儿子卢十安的来信,称日前陛下曾召太子和几位要员商议治水之事,疑似萧翀有秘奏递到了案前,只是奏本内容不得而知,而陛下尚未有动作。 卢荣缓缓踱着步子,最后在案前坐下,思量片刻,朝属下吩咐道:“按下陆府所有眼线的动作,叫他们只盯着,旁的都不要再做。此外,与黑市的交易,暂时仍由陆府经手,但你们要想法渗透那条线。此外,出手的货物分批,一部分走陆府,剩下的另寻出路。黑市的账目也得分流,所得钱款一部分经陆府,另一部分走别处,尽快理顺。” “是。”那位暗桩退去,书房里便只剩了卢荣和幕僚两人。 卢荣目光幽沉,看向跟了他十几年的先生,低声道:“本侯还得了个消息,萧翀将天工司一些匠人,卖给了九皋商会,对外却称他们已死,将名字从天工匠谱上划了去……此事倘若属实,可比卫挚参他在栖霞庄私藏国之重器,要严重得多。” “哦?有这等事?”幕僚往前探了探身子,“侯爷这消息,可有用得多。” 继而这幕僚话锋又一转:“只是侯爷,此时尚不能动。侯爷手里有他的把柄,是好事,但好刀,要用在刀刃上。在下还是那句话,萧翀走之前,侯爷要的是稳,不查、不动、不惹官司,等他走了,等他被治水压住,被太子和陈王缠住,动弹不得,那时候侯爷手里的东西,才有用。” 幕僚伸出三根手指:“侯爷在这段时间,只做三件事:第一,帮萧翀走。第二,铺自己的路。第三,攥紧了手中的刀,等时机成熟,再逐一收割。” - 山棠随着九皋商会的人,在海上飘了多日,她晕船,心肝肺都要吐出来。直到上了去往黑水城的马车,才觉飘了多日的魂,终于回到了身体。 她靠在车里闭眼回味这几日,她竟走了这么远,一个人,无人知晓,无人认识。 南娘子当初也是吗? 她眼前闪过夜里澄心院东厢的灯火,那个杀神,竟是这样的安排。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她被安排进去歇息,等候人来接。午后果然来了看起来十分富贵的姑娘,山棠跟着她,头一回坐了顶小轿。 轿子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宅子门前停下,山棠抱着包袱下来,便见门口站了另一位姑娘,带她来的那位姑娘朝对方笑道:“云岫,人我送到了,爷让你们将两位娘子照看好,不能出一点差错。” “放心吧。”云岫笑着来拉山棠,不动声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浑身拘禁,紧紧抱着怀中包袱,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透着些警惕,与院中那位“表小姐”的沉静和从容截然不同。 云岫按上山棠微凉的手,笑道:“别紧张,日后你便住这里了,随我来,你要见的人在里面。” 山棠未作声,只由着她牵着手穿门过院,站到了二门的花墙下。 山棠见那院中的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垂着头摆弄什么。山棠的视线被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黏住,一瞬不瞬不敢眨眼。 “去呀。”云岫轻轻推了推山棠。 山棠这才回神,眨了下眼,视线竟有些花。她朝着那树荫下那道身影走去,走得很慢,像怕惊到什么。 南初终于察觉了动静,抬头,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僵。 她看到了谁?好似幻象。她的手松了,那只小翻车从她手上掉落,震下来一根骨叶。 南初缓缓起身,朝着山棠走过去。看清了,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好多。那身蓝布粗衫穿着她身上松垮得很,抱着的那只包袱,还是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归时带走的那只。 “山棠……”南初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音。她喉咙动了动,又喊一声:“山棠。” 话音未落,山棠已朝她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便是一跪。山棠的力道太猛,南初没有拉住她,被拽得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她使劲拉山棠起来,开口又哑又涩:“起来,不要这样。” 山棠哭出声来:“真的还能再见到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南初红着眼,这也是她的心里话。她对山棠有愧,从不敢想还能再见到山棠,更未想到会在这里重逢,憋了好多话想说,一时竟有不知从哪里开口。 俩人进了屋,情绪才稍稍平缓。南初看着一路风尘仆仆的人,嘴唇颤了颤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山棠脱口而出。她这几天一路上不怎么开口,此时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潮着眼睛道:“督帅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高兴死了,可我没想到,他竟将你藏得这么远。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一定很难,我若是早知道,我该早点来的。” 山棠的话像开了闸,一句接一句往外涌,像是怕慢了便说不完。 南初看着她瘦削的脸,松垮的衣衫,热切的眼,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她想说“拖累你了”,想说“你不该来”,想说“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欠你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最后只轻轻握住了山棠的手。 山棠的手很凉,指节粗硬,是刨过地的手。南初握着那只手,低头默了很久,才涩声道:“你不怪我吗?我……差点害了你。” 山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是我想去的。我哥在里面,若不是那封信,我也见不到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最后,他还是死……” 南初怔住。 山棠吸了吸鼻子:“可我知道,娘子你是想救人。” 南初觉得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对,最后只能抱住她。 山棠想着死去的哥哥,又想起那个杀神,心头似压了块石头。她靠在南初怀里,良久,又想起澄心院东厢的灯火。 山棠浅浅吸口气,从南初怀里直起身,忽然道:“娘子,你知道吗?我住在他院子里的西厢。” 南初一愣。 “等船,走不了,住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去东厢点灯。” 南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站在窗后看,他在东厢里待了好久。”山棠看着南初的眼,轻声说,“我不知道他里面在做什么,我去睡的时候,灯还一直亮着。” 南初心头猛地一抽。 山棠垂下头,低低道:“有人想着总是好的,就像,我想阿爹和哥哥一样。” 南初眼泪再忍不住,捂住了嘴。 窗外有鸟叫,日光正好。 南初擦了擦眼泪,看向窗外。满墙的花,开得热热闹闹。 作者有话说: 狗哥没出现,但他处处都在~ 第113章 第113章 卢鸢一早去给母亲请安, 见卢夫人正从一箱珍宝中挑挑拣拣,选得俱是年轻女儿家的款式,卢鸢心头莫名发沉:“母亲在做什么?” “你来得正好。”卢夫人笑着把一只翠绿镯子递过来, “这只我瞧着,不比昔日东宫的彩礼差, 你喜欢么?” 卢鸢只扫了一眼, 那确是只品相非凡的东西, 她晓得又是父亲弄出来的皇室私藏。她淡淡道:“母亲这是在给我选嫁妆吗?” 卢夫人一笑, 将镯子挑出来搁在一旁,随口道:“这些东西要兑成钱,你父亲还是疼你的, 要我为你先挑。” “不是说不嫁么?”卢鸢诧异, “还准备什么?” 卢夫人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旋即又慈爱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轻了些, “早晚都是要嫁的, 我先备着。” 卢鸢没再说什么,可隐隐觉得事情许是有了变化,父亲这几日对陆府的怒意似乎也淡了不少,没再听到他骂了。思量间便听母亲吩咐道:“我留这几样便好,剩下的送去陆府吧。” 卢鸢收紧了拳头, 只觉又闷又痛。 门口的光线被遮挡了一瞬, 卢鸢回身,见是父亲。她跟母亲行礼,一双手扶住了她,父亲温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鸢儿也在啊,正好, 我刚找到一匹海云绡,这东西几成孤品了,天渐渐热了,便送你做新衣吧。” “海云绡……”卢鸢心头颤了一下,这东西是昔日皇后和受宠的贵人才能享用之物,东宫给南府的彩礼中,也有一份。 她心头五味陈杂,垂首道:“太贵重了,女儿不敢,还是父亲母亲留用吧。” 卢荣一笑,朝身后吩咐道:“让许管事,把另外一箱中的海云绡送去小姐房里。” 卢鸢未再开口,眼前却闪过那封信,那信上列着长长的清单。 “鸢儿。”卢荣拍了拍女儿微凉的手,声音发沉,“说起来,我也是西渚的皇室,如今却要背着大梁的皇命苟且度日,你会体谅我吧?你哥哥在京中参与治水,为父在栾城得帮他。” 卢鸢抬眸,见父亲眼中满是不甘和对儿子的忧心。他抓着她的手,轻轻揉了揉,似劝似哄道:“督帅近来也在忙治水的事,天工司的沈青在帮他,你曾与那个年轻人打过交道,可否再去探探,可有咱们出力的机会?” 卢鸢听了,似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唇角似挑似颤的抽动一下,才轻声道:“父亲既想要出力,如何不亲自去问督帅,倒绕这般大个弯子?更何况,我如今与陆家有婚约,沈青未婚娶,我去见他恐有不妥?” 卢荣眉头紧了一下,又笑道:“你从来了栾城,便一直为民生奔走,此番亦是为公不为私,无碍的,陆府亦不会如此小气。” 卢鸢终于垂眸笑了一声,默了会儿才道:“……好。” 天工司里,陈怀鉴、周渠和沈青围在一处,正在盘点治水可用的匠人。平心而论,陈怀鉴和周渠并不想做这事。可前有萧翀的“教化”和天使的“磨砺”,后有南初的“献祭”和沈青的“劝谏”,两个人便只当是为了天工司的招牌和匠技的传承。 一番勾画,周渠望着几个被划掉的人名,沉恨道:“可惜了这几位老师傅,是他们大梁无福……” 沈青想起在九皋商会的谈判桌上,这几人是督军大人朝秦慕白点名要的,他乍闻之下,确实被惊到了——他们竟都活着,在秦慕白手里。 沈青并不了解萧翀与九皋商会的渊源,可他跟着萧翀在船上飘了几日,眼见萧翀与秦慕白往来亲密,非是泛泛相识,可两人间暗流激荡的交锋,又并非纯粹友好。他看不透这背后玄机,只觉这两位“棋手”的路数太深了,深得可怕。 思绪沉沉间听到陈怀鉴唤他:“想什么呢?” 沈青盯着那几个人名道:“有些缺位不打紧,先把队伍拉起来,剩下的请督帅裁决。” 说话间,外间有人来通禀,说西关侯府的卢小姐去天工学堂被拦了,两厢正在僵持。 周渠脱口而出:“督帅不是说,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她怎的还来?” 传信的差役为难道:“说了,卢小姐不信,她还哭,那等身份,咱们又不敢惹……” 周渠的倔脾气刚要发作,便被沈青按住:“你跟陈师傅继续聊着,我去看看。” 沈青赶到时,卢鸢已经被请到学堂旁边的小厅中,红着眼默坐,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一口未动,再旁边还有只精致食盒,看着像是给孩子们带的吃食。 沈青挂着些抱歉的笑,拱手道:“我来迟了,让小姐受委屈了。” 卢鸢闻声抬眸,起身见礼,声音带着不解和委屈:“前些时日不还好好的,怎的这回竟不叫我进了?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沈监作直白相告。” “小姐多虑了。”沈青又请她坐,解释道,“实是因孩子们小,容易分心,与你无关。小姐记挂孩子们,我带他们谢过了。” 卢鸢默不作声吸了吸鼻子,低低道:“还以为是我……被嫌弃了。” ”没有的事。“沈青笑着安慰。 卢鸢把那只食盒推过去:“这是我府上做得一些点心,想给孩子们尝尝,可以么?” 沈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赞道:“这般精致漂亮,看着就好吃,孩子们一定很喜欢,等他们下学了我转交。” 卢鸢又道:“周师傅呢,怎的没见他?我记得你说,督帅不叫他离开学堂。” “他有些旁的事,忙完便来。”沈青笑着解释。 “是……治水的事么?”卢鸢望向沈青,随口道:“我近来常听父亲提起,似是朝廷又在催了。我哥哥和父亲都在为此事想辄,听说你日前曾与督帅出海,想来也在为这事劳神吧。” 沈青垂着眼淡笑:“卢小姐有心了。这确是眼下一桩要紧事,不过怎么干,我们也都是听督帅的。” “那是自然,我父亲也这样说。”卢鸢说得诚恳,“我知道他联络了些可以去徽州的匠人,只等着督帅发令便能出发。” 沈青笑着抬眸,对上卢鸢单纯又认真的眼,他看了她几息才道:“治水一事有侯爷斡旋匠工,确是事半功倍。” “可我也听说,那些匠人的资历都不深,天工司的一些老师傅已经……”卢鸢顿了顿,语气渐沉,“朝廷催促之下,你们可怎么办呢?督帅可有办法?” 沈青敛了笑,叹道:“不止缺人,还缺钱哪。纵是有人,单从栾城开拔,一路上便是不小的花费……”他似是意识到说多了,又话锋一转,“说远了,小姐往后若想给孩子们送吃食,差人送到门上即刻,不需屈尊降贵跑一趟。自然,若是想看看孩子们,可随时同我说,今日之事实在一场误会,他们听命行事,小姐莫怪。” 沈青送卢鸢出去,将至门口时,便见萧翀带着常赢几人进门,一行人大步流星迎面而来。 卢鸢看着那个男人锦袍飞扬,步履稳健,莫名便又想起被他抱出来的一幕。 继而眼前又闪过另一个抱过她的男人……两个人的怀抱,还真是不一样啊。 失神间萧翀一行已至近前,耳边传来沈青打招呼的声音,她也跟着福身见礼:“督帅。” 萧翀足下未停,只是侧首朝他们点了下头,便带着人大步离去。卢鸢抬眸,只瞧见那个高大的背影,他甚至一个字都未有。她忽然想,那一幕他可能早不记得了,只有她自己还会时不时翻出来。 还有那个“程书办”,陆鸣说她是南初,她的堂嫂。一个本该在宗祠里受香火的人,真的曾活生生站在他身边吗? “走吧,卢小姐。”沈青笑着提醒。 卢鸢抬足,走了几步忽然道:“督帅之前那位程书办,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不该问这个的,她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果然便见沈青一愣:“怎么突然问起她?” 卢鸢笑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只是方才见到督帅,总觉他又冷又厉,让人瞧着害怕,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书办,能……能胜任那般差事?” 这般讲着,她又想起陆鸣的话,哪里来的程书办,她是南府嫡小姐,你未过门的堂嫂。 “怎么说呢?”沈青想着一身青灰匠袍的纤弱身影,想起那只荷包,缓缓道,“其实我感觉,她也是怕的。可她那个人,很倔,也很……聪明,督帅应该是很……欣赏的吧。” “这样啊……”卢鸢努力把记忆中南府那个漂亮伶俐的嫡小姐,往事敌的“帅府书办”上靠,可怎么想,都难以重叠。可若真的是那样一个少女,被男人“欣赏”,也是自然的吧,哪怕他是仇敌。 欣赏,怕还是说浅了,应该是动心吧,那个杀神对她的堂嫂,动心了。 她轻声道:“听说她被刺后,督帅亲自提枪剿贼,闹了好大的阵仗。” 沈青道:“贼匪烧了那么大的茶庄,损失巨大,若没个说法,督军府对栾城的商市亦是没法交代的。”他又一笑,不过市井谈资历来喜欢编排八卦,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等事,私下传传也是有的。” 卢鸢喃喃道:“竟无缘得见,真是可惜。” “是啊,无缘再见,可惜。”沈青也跟着低叹一声,却忽而足下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得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册天工匠谱,那些被划掉的名字,他们还“活着”。 想起雨后的清晨,萧翀从另外的船上归来,秦慕白笑着问他,督帅昨夜睡得可好? 督帅说什么来着,托少主的福…… 他呼吸微促,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真的死了么?那些“死掉”的匠人都能活着,她为何不能? 督帅恨不得将她实时护在身侧,不惜对峙天使和皇权,怎会这么轻易便让她死了? 九皋商会的少主,生意场上的老手,那般意味深长的问话,分明是男人间心照不宣的人情和试探,督军大人消失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归来,那般神色,不似做戏。 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秦慕白对那个杀神做“人情”?而那个男人,又岂肯要别人? 沈青心跳快得压不住。他忽然想笑,随之心头又泛起酸涩。她已经不是“程书办”了,是萧翀私藏在某处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他再也见不到。他脑中忽然又闪过她垂着眼的窘迫模样,说自己“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那样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他最后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有些潮。 可他很快又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抬眼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一瞬的反应落在卢鸢眼里,她疑惑道:“沈监作,怎么了?” 沈青按捺着翻涌的心绪,平稳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些旧事,有些感慨罢了,叫小姐见笑了。” 卢鸢恹恹地回府,说不清是因父亲交代的事愤懑,还是因某些莫名的情愫烦闷,她并未去书房见父亲,径自回了后宅。直到晚饭时分,卢荣陪她们母女用膳,白日的事才又被提起来。 她将来龙去脉同父亲讲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笑着劝她多吃些。 饭后的书房里,卢荣的幕僚摇着蒲扇,缓缓道:“这般的从容,必是有后手的。侯爷此前说他与九皋商会有匠人生意,侯爷不妨让暗线多盯一盯,是否有那边的人插手治水?还有那缺钱的话,绝非说说而已,怕是还想从侯爷您兜里掏一掏呢。” 卢荣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幕僚喝了口茶,又道:“世子说,萧翀递了密奏,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我猜,这里面怕是有一条,他在请‘钦差’的身份。” 幕僚压下蒲扇,探身道:“圣旨虽说要他献策,实际是将他架了上去。侯爷您想,只献策,成败变数太大,出了问题,算谁的?他只要开了头,便得一条道走下去,把治水的活也领过来才行。可这治水多重啊,要从西渚跨州郡调人,要沿途调度资源,要筹钱筹粮,要周旋四方……凡此种种,绝非他一个栾城督军和西渚安抚使能做到的。他只有拿到更大的权柄,代天巡狩,以‘皇权’之身,才能办到。这可是比‘不拘手段’的圣旨,更要命的东西。恐怕这也是大梁的皇帝迟迟没有说法的原因。” 卢荣喃喃道:“他这是僵了皇帝一军……” “是,他在铤而走险。事已至此,这水治与不治,他都不容与朝廷,所以,他在赌,是否会有一个转机。”幕僚又轻叹,“他此举于侯爷,亦是不利。陛下若是不准,他多半会托辞不动,侯爷与他还会继续拉扯下去,侯爷难免会被他拿来挡枪。若是准了,他以钦差只身,侯爷便只能听命是从,鲜有周旋空间了。” 卢荣心头发沉:“所以他搞这一出,本侯该如何?” “还是之前的策略。”幕僚道,“让世子多探探消息,看陛下是何决策,必要时,帮他走。他要钱,那便给他钱,要人,便给他人。可这钱和人,俱要给在明处,让大梁的朝廷、百姓都知晓,还要给的出去,收得回来才行,名册留底,账目留底,世子在京中也要配合动作……” 卢荣府上一片沉冷的算计,静观堂里却弥漫着一片沉重。 孙守成看着已经封箱的开物志,缓缓朝萧翀道:“那日你为了她,不惜质押虎符,我确是生气的。我气你为了个女人,不惜赌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我给你们立下三月之期,是为救你,亦是救她,可惜啊,她终究是前朝的刀。” 萧翀垂着眼,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这东西明早便会和我的折子一起送往京城,算是你的一份功劳,但愿……能叫陛下和朝堂对你缓和几分。” 萧翀垂首致谢:“有劳守公安排,翀感激不已。” 萧翀回到澄心院时,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东厢是黑的。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漆黑的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缝衣裳的样子。那道暖黄的灯火下,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穿针引线,细细密密缝在他的大氅上,连山纹,补得很漂亮。 可她后来又将它踢到床底下,藏了起来,幼稚又可爱。 也是那晚,他第一次在梦里占有她。那个梦曾在好长时间里纠缠他,白日,晚上,她在或者不在,直到,她握住他,说要。 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东厢的门。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桃花香,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了,他晓得不过是幻觉。 他去摸案头的火石,拿到手里是又顿住。 他破例没有点灯,只慢慢解开革带,褪下外衫,坐到了她的榻上。 “南初……”他轻声唤她,好似她就等在榻上。 “南初。”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褪下衣衫,缓缓躺了下去,“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算糖还是刀~ 新文求个关照啊,冷怕了 第114章 第114章 南初在徐记给山棠挑了支白玉镶宝的发钗, 山棠拘谨地不敢要,南初笑道:“往日我没有能拿出手谢你的,现下这支钗是我自己赚的, 你安心收着便是。”说着亲手给她插入发间,笑道, “好看。” 山棠望着南初脸上的笑, 觉得那张脸比在栾城时更明艳。 俩人又去双锦记, 伙计已认识南初, 紧着招呼道:“秦小姐,需要什么差人递个话,我们给您送去, 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南初看了眼山棠:“给她做几身衣裳。” “有有, 娘子这边来挑。” 山棠看着那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料子, 连连摆手:“不,不要这样的……” 南初笑着按下她的手:“怎么也得配得上你头上发钗, 这个花色喜欢么?” 山棠怔怔望着南初的脸, 大奉先寺中那个濒死的灰袍少女,栾城南市上的青灰匠吏,在她眼前交替闪现,她竟一时恍惚,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南初做主选了几块料子, 正要招呼人给山棠量身, 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听说你们新到了几匹海云绡?快给我看看。” “海云绡”三字一出,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她循声望去,竟是那日在茶楼与她搭讪的姑娘,自称秦慕白的“朋友”。 伙计讪笑:“周小姐消息可真灵通,不过货还在路上, 得再等个两三天。您放心,我给您留着。” “好,我全要。”周芸说完,视线不经意一扫,便对上了南初的视线。 “这不是表妹么?”周芸笑嘴角挑起个弧度,“怎么,秦少爷挑的东西不入眼,要自己来选?” 南初平静道:“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周芸又欺近些,“表妹在秦家白吃白住,花起钱来倒是毫不手软!你凭什么要他为你置宅子,送珠宝,连出远门都带着你!你的本事在哪呢?榻上?” “你说什么!”山棠突然上前,一把推开了周芸。 周芸踉跄两步,被婢子扶住。那小婢子站稳后,扬手便朝山棠扇过来。南初眼疾手快,一把将山棠扯回来,那一巴掌擦着山棠脸颊呼啸而过。 南初紧张地打量山棠:“有事么,疼不疼?” 山棠胸膛起伏,手微微发抖,摇了摇头。 伙计吓得脸色都白了,拦在了两人中间求告道:“祖宗诶!两位都是祖宗,求求有话好说成么,别动手,小的实在担不起啊。” 周芸推开伙计,盯着南初,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竟有些泛红。 南初转身看向周芸,忽然轻声道:“你是喜欢他吧?” 周芸一怔。 “我与秦慕白,不是你想的那样。”南初声音很平静,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看着周芸的眼睛,认真道:“你问我的本事在哪里,不在你想的地方,在这里。”说罢将那银票递给了伙计,“麻烦帮她量身裁衣。” 周芸盯着那张银票,看着伙计去领山棠。山棠一颗心正怦怦跳得厉害,怕南初吃亏不肯走。南初安抚她几句,她才几步一回头地去后堂。 人走后,周芸嗓音沉冷道:“他护着你,当真只因你帮他赚钱?” “你与他相识比我久,他是何性子,也当比我更了解。”南初静静道,“秦家的少主,重义,重利,却非是儿女情长的人,更不喜为这等事烦心。” 周芸眼底的红意未褪,只死死盯着她。 南初道:“方才我那个朋友行事莽撞,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周芸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她又盯了南初几眼,才道:“我且信你一回,你最好别有旁的心思,否则……” “不会,你放心。”南初答得认真。 周芸冷冷瞥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南初。可南初并未再看她,正与伙计说着什么。周芸站在门口,又望了几眼那个纤盈背影,这才跨出门去。 南初和山棠从双锦记出来,南初边走边看着山棠发笑。 山棠被她这样子弄得有些窘,低低道:“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有。”南初噙着笑,“我是想起你以前,在大奉先寺时,见谁都怕,在南市争粮时,也被逼得差点哭出来。可是眼下,你为了我竟敢动手。” “她讲话也太难听了!”山棠脱口而出,说完声音又低下来,“其实我也挺怕的,心一直怦怦跳。” 山棠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动手了,那一刻只不想叫南初吃亏。南娘子好不容易还“活着”,还对她那么好,吃穿用度都给她最好的,她不知做什么能报答,只知道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南初看着山棠略窘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她把山棠往街边人少的地方带了带,站定,认真道:“山棠,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买东西,待你好,是因为你帮我传过信?” 山棠一愣,没说话,但眼神躲了一下。 南初轻轻叹了口气:“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当时只想救那些人,没想过你会不会出事。后来你哥哥……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今天给你买这些,不是还债,债是还不清的。” 山棠抬起头看她。 南初弯了弯唇角:“我以前是一个人,身边只有你。你来这里之前,我还是一个人。你在栾城一个人刨地的时候,没有人帮你。你哥走后,也没有人陪你。” 她理了理山棠被吹乱的碎发,一字一字道:“往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有的你也会有,我们不再为吃穿发愁,也不用再怕谁。你愿意留下便留下,想走……我送你走,绝不拦着。” 山棠眼圈红了,摇着头,声音发哑:“我不走。” 南初笑了:“那便不走。” 日头照在两人身上,给发丝边缘上镀上金光。街边的叫卖声、车马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南初唇角弯了弯,继续向前,山棠跟上去,默默走了几步,开始有一搭没搭讲栾城的琐事,天气,禾苗,市集,还提了几句明书。 南初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几声。日头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院子里灯笼亮起来时,秦慕白拎着酒来了。 他先是笑眯眯打量山棠,直到看得山棠有些窘迫,才慢悠悠开口道:“行啊,胆子不小。” 山棠抿了抿嘴,没吭声,偷偷打量南初。 南初坐在满桌佳肴前,仰头道:“我还未说什么,你倒先兴师问罪?” “冤枉。”秦慕白在她对面坐下,“我那是夸她,你听不出来么?夸!” 南初看山棠:“你觉得是么?” 山棠摇摇头,又点头。 南初看向秦慕白。 “我说错了,我重新说啊。”秦慕白郑重看向山棠:“你今日动手,好,非常好,那等跋扈女子正该……” 他话未说完,南初便道:“山棠,我让云罗熬了汤,你帮我看看好了没。” 山棠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秦慕白道:“还有汤,什么汤?” 南初望着他,唇角似有似无弯起一丝弧度:“给你醒酒的。” 秦慕白:“我谢谢你啊。” “言归正传,”南初正色道,“请你来是想问问,双锦记的海云绡,是哪儿来的?这东西可早不产了,一来便是好几匹?” 秦慕白似未听闻,只笑着开了坛酒,霎时酒香四溢,他自顾自道:“不愧是我爹藏了二十年的酒,可惜你不喝。” 南初轻哼一声,伸手拿过他的酒杯,又接过小酒坛给他倒上,之后带了些骄矜盯着他。 秦慕白呵呵一笑,低声道:“上一回,你便不喝,结果没有,这一回……” “休要胡说!”南初低低一句,偏开了头,眼里暗了一下。 秦慕白看着那张粉润润的芙蓉面,无声一笑,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叹道:“要我说,不是好时候。” 南初垂下眼,半晌无语。 秦慕白独自喝酒吃菜,几口之后,才听南初又开口:“你莫要转移话题,还没回答我呢,哪来的海云绡?” 秦慕白也不看她,喝着酒随口道:“海云绡的确是不产了,可富贵人家里有存货,也正常啊,囤这东西,可比金子值钱。” “哪个富贵人家,能存这许多?”南初紧追不放。 秦慕白笑嘻嘻:“不难猜吧。” 南初想这东西每年的产量有限,历来都是作为贡品或者国礼用,这等用法,任何一个贵人家里,都不可能有机会囤这么多,那只有一个可能,它的来源,只能是西渚的皇室私库。 可卢秀已经没了啊……卢荣!他在倒卖萧翀没有得手的皇室私藏! 南初想起萧翀案头那只玉麒麟,陆清安用那些钱来养兵。她沉沉道:“你们帮卢荣,萧翀知道么?” 秦慕白搁下筷子,正色道:“先说清楚,我可没帮他,这是正常生意。”他看着南初紧张的眉眼,啧啧两声,“他在栾城只手遮天,哪里用得到你隔山隔海地事事操心。” 南初晓得他这是把话头堵死了,不想跟她聊这个。几个呼吸后,她把他爱吃的菜又挪近些,再把酒倒满。 秦慕白呵呵一笑:“周芸要是见到你待我这般体贴,不得动用十个杀手。” 南初瞪他一眼:“我要是死在秦少主这里,恐怕不是动用杀手的事了。” 秦慕白垂首低笑,笑了会儿,又重重叹气:“世间怪诞之事何其多,譬如我,自己的老婆还没着落,别人的老婆倒是养得用心。” 南初先是一怔,随即又忍不住掩唇浅笑:“能让别人的老婆帮你赚钱,秦少主大才。” 送走了微醺的秦慕白,南初独自坐在灯下,想着千里之外的栾城。 卢荣回来了,比陆清安更大手笔,她不信他只是维系体面,是否还会有第二个岳成霖? 萧翀的三月之期到了,她留下的那些卷册,可能帮他过关? 黑水城的匠人久无动作,治水一事,是何进展了?萧翀那边的筹备,可是遇到了难处? 还有柳氏,论工期,沧澜锦也该完成一半了,还有麦芽,课业之余,是否也会想她? ……所有这些,都如麻絮般塞在心头,她离得还是太远了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金锚,眼前又浮现那些回闪无数遍的画面,缠绵的,疯狂的,硬烫的…… 她不肯喝酒,惹来秦慕白的嘲笑,可她晓得他没说错,不是好时候。 那一晚的话,是她最大胆的征求,她不是想要个孩子,她是想要和他的孩子。她常常在某个时刻恍惚,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将来,他的乱局,她的乱世。 她忽然想写封信给他,想有他一点消息,哪怕只言片语。 可提笔之后,仍然不知该写什么。眼前闪过和他住在澄心院的一幕幕,他那些无声的关照,温柔的安抚,坏心思的逗弄……恍惚地像梦。 一滴墨落在了纸上,她看了它一会儿,笔尖缓缓压下去,就着那点墨,落下一个一个娟秀小字: 恨君为敌国将,恨我做亡国人,恨两情相悦,却殊途各奔。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坚信我投资了个大的,嗯! 萧翀:嗯,我老婆大。 南初:滚,你才大! 第115章 第115章 圣旨终于到了, 给萧翀加“钦差”衔的同时,令西关侯卢荣兼领西渚安抚使,分管民政。一时间西渚的旧贵明着暗着前来结交道喜的络绎不绝。 卢夫人张罗了一大桌佳肴, 称守得云开见月明,算是在栾城扎下根了。 卢荣捏着酒杯却是喜忧参半, 缓缓道:“从空头侯爷到有实权, 确是进了一步。可萧翀手里军权还在, 天工司、公济社, 实际也在他控辖之内,这不过是圣心制衡他的策略罢了。” “有什么关系。”卢夫人给夫君夹菜,“他总是要走的, 磨到他走了, 这西渚地界, 不还是侯爷您的?” 卢荣心头却是百味陈杂,自己分了萧翀实权, 这杀神是否甘心, 又会有何动作?他想起幕僚的提醒,越是此刻越要稳,万不可激进行事,授人以柄。 卢鸢在旁听着,父亲尊贵, 她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她该高兴,可心头总似压着什么,轻快不起来。 “鸢儿。”思绪沉沉间,她听见父亲唤她,“过几日陆府便要来下聘, 自那日之后,你还从未去向陆伯母请安过,抽空还是要去走动一下。” “父亲,我……”卢鸢刚开口,便被母亲打断,“这是我的疏忽,稍后我备些礼,让鸢儿送过去便是,这等事倒叫侯爷操心了。” 卢鸢看着母亲讨好的脸,“不想去”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卢鸢带着母亲备的几匹锦缎和一些补品去陆府,陆夫人待她比自己女儿还热情,她陪着说了几句话,府中下人便来禀事,陆夫人歉笑道:“府中事杂,你别见怪啊。留下用饭吧,我已叫人准备了。你可先在府中转转,叫鸣鸣陪你,我忙完便来。” 她并非头一回在陆府用饭,这回却很想走掉。可思及来此的目的,若这么走了,自己这番“示好”便是赤裸裸的打脸,在父亲母亲那里,会更麻烦。 她默默跟着婢子去陆鸣书房,只觉煎熬得很,恨不得过得快一点。 婢子将她带到陆鸣院中便福身告退,她看了眼自己的婢子,这才抬步朝里走去。 陆鸣的书房门半掩着,她提裙而上,刚要开口,忽听门内隐约传出些奇怪的响动,有男人的闷哼,压抑,痛苦,又似愉悦,间或伴随一两句低骂,她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里带着让人脸红的狎昵。 随之而来是几声女子的干呕,像是被什么呛住了,又像是在忍什么。 卢鸢浑身血液好似被烧沸了,她似懂非懂,却晓得并非好事,想走,足下却似被黏住,只有一颗心砰砰地似要蹦出来。 僵硬间屋里突然一阵乱响,似有东西被撞翻,巴掌声、咒骂声、哭声和求饶声霎时交杂着传出来。 陆鸣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未褪尽的粗喘:“你也敢嫌弃老子?滚回来,再敢退就打死你!” 卢鸢再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踮着脚尖跑出了院子。 直到跑出去好远,她才顿住,她撞到了什么?里面的人真的是陆鸣么?他见她总是温和体贴,方才那般暴虐,是在做什么?她跑得胸脯急遽起伏,手也是抖的,脑中乱成一片。 婢子小心的握住了她的手,唤了声:“小姐。” 她颤声道:“我们走,回府,马上走。” 回府的一路上,她脑中都是混乱的,直到轿子在府门外停下,她才从那场冲击中回神。 那场混乱的响动,混着怒意和更复杂情绪的骂声,在她脑中纠缠了一路,她仰头望向高高的院墙,想着这便是父母要她嫁的夫君。 权力和前程是父亲和哥哥的,她献祭了自己,得到的只有羞辱。 她径自往父亲书房去,却被父亲身边的人拦了,称:“侯爷现下有客人,小姐……” 卢鸢心头扎着把刀,有东西在疯狂朝外涌,她并不听他讲什么,一把推开他便往里闯。那人疾走几步,抬臂去拦,却不防卢鸢突然从头上拔下簪子,先是指向他,随即又收回手,抵在了她自己喉间。 “让开。”卢鸢眼底猩红,攥着簪子的手骨节泛白,那只金簪尖尖的头顶在她的肌肤上,已经微微陷了下去。 长随慌了,伸着手结结巴巴道:“小姐别冲动,我让、让开便是了……” 卢鸢看也不看他便往里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里面的人一惊。 待看清闯进来的是自己女儿,卢荣突然暴怒:“你放肆!谁教你这般没有规矩?滚出去!” 卢鸢双目死死盯在父亲身上,并未留意他身旁的灰袍人,在她进门的一刻,背过了身去。她听着父亲的教训,嘴角抽了一下,似是想笑,又似想哭,最后只一字字道:“我不嫁,我死都不会嫁他!” 卢荣这才留意到她手上还捏着一只簪子。 他深吸口气,竭力压下怒火,安抚道:“你先回去,此事晚点再说。” 卢鸢往前几步,仰头盯着父亲:“晚点再说?我在你心里,永远不如你的权利、富贵、儿子,霸业……” “啪!”一只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卢鸢脸上,竟扇得她一个趔趄,手下意识去扶一旁的桌案,那只金簪当啷坠地。 她的目光从父亲愤怒的脸上挪开,落在了案头那张纸上。而同一刻,一只手突然从灰袍中伸出来,将那张纸抽走了。她只够看清开头几个字:“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落款是“秦慕白”。 本来无心顾忌其它的卢鸢,因灰袍人这突兀的动作僵了一瞬。 可随即,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眼下是多么耻辱而又尴尬的时刻。 她忽而悲愤交加,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恨恨地盯了父亲几眼,转身跑了出去。 卢鸢捂着脸跑回了自己住处,卢夫人赶来劝人,却吃了闭门羹,只得将她今日随侍的婢子唤来,审问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卢鸢在房里放声大哭,砸了东西,乒乒乓乓一阵之后,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之后回归寂静。 窗外暗了下去,卢夫人端了吃食来叫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忧心忡忡,最后唤人踹开了门,见屋里黑黢黢的,连灯也未点。 灯火亮起来时,卢夫人看见女儿靠在榻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放下东西来抱卢鸢,莫名想起女儿还是小团子的时候,软软嫩嫩地喊着母妃,往她怀里钻。而她此刻不声不响地任她抱,人却似死的。 卢夫人眼泪下来了,哽咽着道:“鸢儿你别这样,你跟娘说句话……” 卢鸢没有反应。 卢夫人唤人端来温水、布巾,亲手一点点给女儿净面,哭着好一阵劝,卢鸢只失魂般任由她动作。 那一夜,卢夫人破天荒地陪女儿睡,俩人躺在一个榻上,无论卢夫人说什么,卢鸢都不吱声。后来卢夫人不再劝了,她见卢鸢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一般。 她轻叹了一声,叫人熄了灯,摩挲着握住了女儿的手,发现那只小手冰凉。 次日陆夫人携礼登门,一派热情,言辞间尽是昨日招待不周的歉意。卢夫人想着婢子的话,再看陆夫人那张堆满笑的脸,竭力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愤恨,不晓得如何竟跟这等妇人做了手帕交。可面上还要顾忌两家的“姻亲”之宜,只笑着道:“是鸢儿行事欠妥,临时有事,竟未同你打招呼便走了。” 两位夫人在一处寒暄时,一夜未眠的卢鸢似才找回些心神。她想着陆府这一连串的逼迫,想着昨日撞见的那一场不堪,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竟干呕起来,可她一日未进食,也并未吐出什么,只是心头堵得厉害。 她此前虽不喜陆鸣,可到底没有这般厌他过,甚至因他折了一条臂骨,她或多或少可怜他,父亲对他起了杀心时,她甚至有不忍。 可当他暴躁地喊出那句“你也敢嫌弃老子”时,她对他仅存的善念都碎了。 她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她去结交官贵子弟,去撒钱,去建善堂,去救助穷人,做得那般用心,她以为是在帮父亲,是在帮扶那些底层的百姓,可到头来谁又把她当回事了?父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她的幸福,百姓为了抢几个散钱可以踩踏她。她只是棋子,工具,在父亲的野心、百姓的贪念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肿的,脸是白的,唇无血色,头发散乱。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少女,莫名想起了她那个“堂嫂”。 她那般矜贵的身份,却委身事敌,是否也算“不堪”之事? 可她时时能感受到,沈青是想她的,明书也是,她接触过的几位匠工,乃至一些百姓,对那个死去的“程书办”是怀念和惋惜的,并无嘲恨。 她心里慌了一瞬,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她在府里安静了两日,父亲所谓的“晚点再说”,却只是来看了她一次,送了些女儿家的钗环饰物,对于她“退婚”一事,只字未提。 直到第三日上,陆府送来了聘礼,在花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厅里热热闹闹,下人们往来穿梭,她的父母和陆家母子一派热络,礼宾们亦是笑语喧阗,是自亡国后,卢鸢许久不曾见到过的热闹场面。 她在远处的花荫下静静看着,暑气蒸得她鼻尖冒了汗,可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踩到了深渊边缘。 她不想跌下去,她想活,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在开头情节里骂萧翀,我好像突然知道了这本“劝退”的点在哪里了哈哈。 他开局是真的“坏”,焚田淹城吓唬女主,可是他开了东门让百姓逃生,帐下多了三十名孤儿,用来引诱女主逃跑的绣娘根本就是假的,他也并非对那些被抓的女子见死不救,他是另有算计。 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想给他洗白,我想说的是,乱世枭雄的底线,从来不是“仁义”,是“秩序”和“控制”。可他比很多人都懂“仁义”的稀缺和价值。王岱山送书给他时,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郑重接过来,那是他对“清白仁义”的尊重。但他也承认,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对南初说:倘若有一天仓廪实了,他或许可以学着做个好人。可惜,枭雄一般没有那一天。 划重点:理性讨论,谢谢大家追读。 第116章 第116章 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 卢鸢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 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 “来试试嫁衣吧, 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 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 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 仔细改, 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 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 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 只有那个男人。 公济社的厢房里, 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 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萧翀行至门口,足下稍滞,看着门内的姑娘走近几步,躬身见礼:“督帅。” 萧翀没作声,迈步进门,在离她稍远的椅子上落座。 卢鸢抬眸看他,那双凤眸幽深莫测,她有一瞬的退缩,可随即又给自己强自鼓气,直白道:“求督帅救我。” 萧翀面上不见波澜,打量着她眼底淡淡青灰,眼中隐藏的忧恨,平静道:“卢小姐,怎么向我求救?” 卢鸢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疏离和戒备,她气息忽而促了几分,隐忍着道:“因为除了督帅,无人能帮我了。我与陆府的婚约,非我所愿,可我无能为力,所以才来找督帅。” “这是你们卢陆两家的私事。”萧翀顿了一下,看着她眼底开始泛起水光,继续道,“陆府已然下聘,喜帖都已传遍了栾城官贵,你是要我在这等关头,做个不识时务的搅局人?” 卢鸢眼里的潮意几乎压不住,她不敢直视萧翀的眼睛,垂着头,喉咙动了几下,才低低道:“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凭什么?”萧翀淡淡开口。 卢鸢抬起头,胸腔几个起伏后,带着颤意道:“我知道一些消息,可能对督帅有用,想用来交换。” 萧翀望着她,她的惧意和一瞬的迟疑都很明显。他眼前倏然闪过大奉先寺中,另一个与他交易的少女。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方道:“是何消息?” “督帅是否在与黑市交易?”卢鸢试探道。 “呵呵呵。”萧翀笑出声,“与黑市交易,这等事,你父亲与陆家可没少干。” 卢鸢忽然想起那封写着“少主钧鉴”的信,那上面写满了卢陆两府与黑市交易的明细。她又想起被灰袍人抽走的那封信,落款是秦慕白,一个大胆的结论突兀地出现在她脑中——她原先只以为是有人将萧翀涉黑的把柄递给了她父亲,现下忽然觉着,为何不能是九皋商会两头吃?他们捏着双方的把柄,让萧翀和她父亲,都以为掌握着对方的死证。 这念头一出来,她忽然生出一丝失控。她只是猜测,可她越想越觉得对,九皋商会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两边都不得罪。 可那似慌恐只是一瞬,她深吸口气道:“我知你在查我父亲和陆家,而你的所作所为也不干净,早有人递到了我父亲案头。”顿了顿,又一字字道,“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 她只开了个头,便见萧翀明显变了脸色,凝视她的眼底漫上了寒意,让她心头立时生出不安来。 萧翀心头生寒,一刹那冒出许多念头。 “少主钧鉴”,那是陆沉舟给他的信,卢府怎会知晓?还有他和秦慕白的“治水”交易,他所有官面文章中都未提及九皋商会,可秦慕白的信却在卢荣手里……是哪个环节的纰漏,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下注?陆沉舟的身份,是否已经暴露? 他冷冷道:“你还知晓什么?” 卢鸢被他周身冷厉的气场震慑着,忽然软下来道:“我困于后宅,于前堂之事实在知之不多,这也不过是偶然所得。若非走投无路,亦不会来烦督帅。若这消息于督帅有用,还求您能救我一回。我若嫁入陆府,或为伥鬼,或为怨魂,此生……实在不甘。” 她潸然欲泣,说着便要下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他望着她,她那张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底噙着泪花,透着祈求和恐惧。 他问她:“陆府已无权无势,你父亲却一意结亲,为何?” 她嘴唇动了动,却垂下了头。 “因为陆鸣母子捏着你父亲的把柄。”萧翀突然点明,卢鸢抬眸,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把柄失效,会如何?”他一字一字,灌进她耳中,她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心头紧了一下。 如果把柄不再构成威胁,他父亲,大概会对陆家斩草除根。 萧翀将她一瞬的紧绷看在眼里,缓缓道:“没了陆家,你的婚约自然作废……这便是你求的结果。” “我……”她想说自己无意杀人,可她开不了口,因为那几乎是事情必然的走向。 她垂下了头,一滴说不清情绪的眼泪,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 从公济社出来,萧翀将卢鸢的消息告诉了常赢,吩咐他道:“传信给陆沉舟,让他去查,是他们内部有鬼,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吃?” “是,我这便去。”常赢应声要走,萧翀又道,“等等,别用广元当铺的渠道,找码头那座宅子里的许嬷嬷,她是陆沉舟的自己人。” 常赢嗯了一声刚要走,又听萧翀道:“卢鸢迎亲在即,最多五日,我要结果。还有,若局势不利,南初……会成为人质,让陆沉舟务必护好她,让他自己也千万小心。” “知道了,还有么?”常赢问。 萧翀摇头:“去吧。” 卢鸢回府后佯做若无其事,可心头似立着一把刀,她不晓得那刀何时砍下来,更不晓得都会砍向谁。她说不清是盼着它赶紧落下,又或是永远不要落。 她只能竖着耳朵听各方动静,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得到一些消息。可她的父亲自领西渚安抚使的头衔之后,忙着“安稳民生”,无暇他顾,而她的母亲和陆府忙着张罗接下来的婚事,忙得热火朝天。她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算计着越来越近的婚期,心头又沉又慌。 直到有一天,她见父亲被督帅请走,商议治水之事。她看着父亲的轿子出府,心湖似突然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风华殿的耳房中,萧翀静静坐在案前,看着卢荣进门,并未起身,目光亦是说不出的幽沉。 这并非同僚议事的待遇,卢荣进门前扬起的笑脸又冷了回去。他缓步进门,见萧翀大马金刀靠在椅子里,空空的桌案上,只摊着几份文卷。 卢荣拱了拱手,试探道:“督帅此番,可不像要商讨治水的样子。” 萧翀未作声,只冷锋般的眼眸钉在卢荣脸上,让卢荣一时摸不准他在打什么牌。 卢荣干干笑了一下,也不再开口,他走向一侧的椅子,可屁股还没沾上去,便听那个杀神冷冷道:“先别坐,侯爷不妨来看看这些东西。” 卢荣弯腰的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挺直。他见萧翀抬手,把身前那些文卷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他诧异地走过去,语气尽量轻松:“哦?什么东西?” 卢荣说着拾起案上文卷,一行行看不下去,心头寒意骤起。 “玉如意三柄、八宝珊瑚树两尊……折价五万七千两。银货两讫。陆清安。” “金疮药、生肌散各二十斤,粗布一百二十匹、粗粮三千斤……送于西屏山脚旧山神庙。钱已付清。陆清安。” “仿梁军现役制式弩箭一千支,以西渚旧官银结讫。陆清安。” “……” 那么厚厚一沓,卢荣只看了几页,手已微微发抖。 萧翀盯着卢荣手中轻颤的纸页,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这轻微的笑声让卢荣从惊惧中回神,放下东西那一刻,才留意到页脚小小的阴鱼标记,那是九皋商会的印记。 幕僚曾提醒过他,除了陆家手里的“证据”,九皋商会应该也有,且它看似中立,却更危险莫测。果然今日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它。 而萧翀能拿到手,且毫无保留向他摊开,他猜不透萧翀与这个黑势达成了何种交易,又或者他们之间的“捆绑”深到何种地步,他只觉一股寒意蹿过脊骨。 萧翀涉黑,这是卢荣近来拿到的最大“把柄”。可这杀神眼下不遮掩、不回避,亲自捅破这层秘密,并且反将他一军,这突然的举动,让卢荣一时措手不及。 一瞬的震惊之后,卢荣竭力稳住心神,心绪飞转,思量萧翀的意图。 卢荣猜度,萧翀摊牌,或是因为彼此手里都有把柄,索性坐下来开诚布公,寻求新的平衡。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最怕的是,萧翀还有后手,所以才不惧自爆,并放出来他这位大梁西关侯“养寇通敌”的罪证,目的是要逼他就范,或者索取什么。 卢荣竭力表现的放松,开口道:“督帅,这是何意?” “没看懂?”萧翀凉凉一笑,“近来屡屡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有再出现过?” 卢荣心头一紧,那个灰袍商人的确再未出现过。他让人带着要出手的货物,去过广元当铺几次打探消息,都音信全无。 萧翀看着卢荣眼底的慌乱,稳稳道:“他不会再出现了,贪婪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何意?”卢荣声音发虚。 “九皋商会的生意,历来不涉军政。你若只是周转些活钱也便罢了,可你偏偏不是。你一边吃着大梁的俸禄,一边拿旧主的钱财养寇,致使大梁损兵折将,魏荣战死。特别慰灵节刺杀,你将你的野心,完全暴露在大梁天使眼皮底下。” 卢荣脸色愈发阴沉。 萧翀并不理会他翻滚的心绪,继续道:“九皋商会可不会给你陪葬,他们清了那笔账,你亦损失了多个心腹和眼线。可惜他们内部出了漏网之鱼,被你那不义之财钓出了水,终至丧命。” 卢荣越听心里越沉,喃喃道:“你、你如何知晓这么多?你和九皋商会,究竟有关……渊源?” 萧翀只是噙着抹冷笑盯着他,并不答。 卢荣终于确认,萧翀今日的目的,是他最坏的猜测。 他深吸口气道:“你既然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上报朝廷,是想要我做什么?” “同侯爷讲话真是痛快。”萧翀将那一堆卷册推到一旁,沉稳道,“侯爷既是奉命来协理治水的,总该拿出更多诚意。圣旨既下,你我也该有所动作,治水人和治水策,我自有安排,我要侯爷协理钱财、物料,预付开拔之资。” 卢荣突然怒道:“你还不如杀了我!治水岂是三瓜俩枣?我全副身家都不够!” 萧翀一笑:“要侯爷的命很容易,但于我没意义。我感兴趣的,是侯爷的钱。”顿了顿,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道,“昔日卢秀尚有拿钱买命之举,侯爷最是识时务,如何竟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舍些钱财,保住后半生富贵,还赚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卢荣气得胸脯起伏,偏对方有备而来,他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不能发作,粗喘了几息道:“你得容我时间,少不得我要愁钱筹粮。” “可以,这正是侯爷领西渚安抚使的分内之责。”萧翀淡淡应道。 “那这些东西……”卢荣咬牙切齿,笑得阴狠,“你是打算留着它,一不痛快便宰我一刀?等利用完了,再将它上交朝廷,真是好算计。” “呵呵。”萧翀轻笑,“我与卢秀有旧仇,与你并无。若你此后没有异动,此物我便当从未有过。” 卢荣一瞬不瞬瞪着萧翀,似在思量他此话是否可信。 萧翀任他沉凝不语地对视,顿了一会儿,才又一字字道:“自然,我只能保证我手里的东西,不会外泄,倘若……旁人还有,便与我无干了。” 此言一出,陆家那对母子的脸,从卢荣眼前倏然闪过。 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督帅可真是好手段……我可以走了么?” 萧翀抬手:“请便。” 卢荣瞥了眼那堆文卷,又恨恨瞪了萧翀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他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其屈辱甚至远超他主动投降那日——彼时梁军对他尚以礼相待。而今日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统帅,对他连敲带打,轻而易举拿走了他几乎全副身家,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 萧翀:已履约,你婚事告吹。 卢鸢:可是我家的钱也没了。 #夺笋将军的一天 第117章 第117章 卢鸢等了多日, 终于等到心头悬着的那把刀落下来。 陆府传出丧讯,陆鸣旧伤复发,亡于家中。 卢鸢听到消息时脑袋一空,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个她喊了多年“陆鸣哥哥”的人,便这么“突兀”地没了, 死在迎娶她的三天前。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感受, 惊惶, 愧疚, 又掺着一丝不该有的安心。 可她还是为他哭了。 她不信“病亡”的说辞,可又猜不到从她迈出第一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红着眼去问母亲, 母亲神色复杂, 吞吞吐吐地告知了她实情, 陆鸣是被侍奉他的婢子误杀,那小婢子也已自尽。 卢鸢呆住了。耳畔恍惚又响起那日的粗喘、低骂、巴掌和求饶声。 怔然间, 她被母亲搂进怀里, 卢夫人哽咽着喊“可怜的女儿”,哭了几声又劝慰她,莫要太难过,会有更好的缘分。 陆鸣的丧礼,她不该去的。按礼制, 她只需在治丧期间不穿红、不嫁人, 便算尽了本分。可她心里压着块石头,她想再去看他一眼,或者看些别的什么,总之若是缺了这一趟,她一辈子不得安心。 她见到了陆夫人, 那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贵妇,仿佛一夕间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浮白,双目红肿,神情是剧痛后的无力和压抑,仿佛吊着仅有的一口气在治丧。看到她和卢夫人出现,陆夫人眼里似有刀锋烈火烧过,强忍着没有发作。 丧仪办完后,卢鸢听闻陆夫人一病不起,又闻陆府修坟,要合葬。 卢鸢某次去给母亲请安,意外听了几句父母的墙角。母亲忧心忡忡:“她没了儿子,会否极端行事?毕竟她手里还有些东西。” 卢荣却只轻哼一声:“她没有秘奏渠道,告发也不过是去找萧翀。”继而又是一声恨叹,“早晚叫他死在治水上面!” 卢鸢一阵寒意起自脚底。 而深夜的澄心院里,常赢来交差。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包递给萧翀,语气沉沉道:“这东西藏在陆清安的棺材板里,难怪卢荣折了好几个眼线都找不到,谁会想到去挖坟开棺啊?” 萧翀打开油纸包,全是卢荣和陆清安的往来书信,以及一些与黑市交易的记录。他看了一些,刚好能与九皋商会的账目对上。他没翻完便搁在了一旁,闭了眼。 他与陆清安、卢荣周旋至今,陆清安死于他手,陆鸣亦间接死于他手,到头来,为了扳倒昔日狼狈为奸的卢荣,陆夫人竟将刀递到他手中。 他忽而苦笑,只觉命运荒诞又残忍。 常赢补充道:“陆夫人很不好,我看着没几日了。” 萧翀未作声。他清楚,陆清安这位争强好胜的夫人,恐怕要带着恨意与家人团聚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翀在紧锣密鼓筹备匠工们往徽州治水之事。 选出来的匠人,由沈青带队,周渠也在列,他虽不情愿,也未再抗争。天工司的一切事物,又全权交回了陈怀鉴手中,他依旧耿直,行事却比以往稳了些。 萧翀将褚云帆留下协助陈怀鉴,并迎候从大梁工部来“交流”的匠吏。 栾城的一应防务交给了屠骁,这位悍将,是萧翀几名亲信中最具铁血手腕的,有他震慑,压得住栾城各方势力。陆羽依旧看护天工苑。常赢随萧翀同行。 老监军孙守成依旧坐镇静观堂,仍是那双看着西渚的眼睛。 栾城的匠人走陆路,黑水城的匠人走水路,两拨人会在渭水与澜江交汇处会合,再一同前往徽州。 卢荣掏空了半个皇陵,又找栾城旧贵们筹募了一些,终于能将萧翀这尊“瘟神”送走。匠工们开拔那日,卢荣领头来送行,一片热情之下,萧翀却明显觉察各方人士不同的心思。 萧翀此行,带了一百亲卫,另从栾城驻军中抽调了两百工兵,负责护卫和粮草,一行数百人,车马粼粼,踏上官道。 斥候前方探路,常赢带着二十个亲卫,轻甲,腰刀,打着“萧”字旗走在前头。后面是萧翀的车驾,跟着匠人、辎重车,最后是殿后的亲卫。 沈青与萧翀同车行了一段,说完正事,沈青大着胆子道:“我先前以为,督帅只会将天工司的匠吏送去徽州,并不参与后续之事。直到眼见督帅请旨,全面担下治水之事,确是有些意外。” “以为我只会攻城破国?”萧翀轻笑,“我若不随行,天工司的匠人在那等工程上,恐寸步难行。” 沈青看了萧翀几眼,迟疑道:“黑水城来的那些……旧人,此事之后,是否还能回天工司?” 萧翀沉默了几息,平静道:“该回来的,会回来。” 萧翀与秦慕白当前的契书上,并无“治水后秦慕白需归还匠吏”的条款,萧翀此刻的答复,在沈青心头转了几下,他才诚恳道:“天工司自南氏开衙以来,一直秉持匠心济世之愿。那些流落在外的匠工,想必也盼着回来。若得所愿,南氏几代人的心血,也不算白费。”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未作声。 队伍中途休憩,沈青下了车。常赢给萧翀送来干粮和水,顺口道:“前面有片草地,要不让马也歇歇?” 萧翀看着后车的匠工们下来活动筋骨,三五一堆啃着干粮,便道:“又不是打仗,多歇会吧,不用赶。” 常赢领命招呼人去放马,传令半个时辰后再启程。 萧翀吃着干粮,想着沈青的话,他会意外一个镇边将军回国治水,实在不稀奇。领下治水这等与他身份无关之事,他亦思量多时。 他想着孙守成的提点,朝中龙虎相争,陛下御体难料,而自己手握重兵,这支力量迟早要被卷进乱局中。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走开,半隐在徽州。治水是民生,不是兵戈,离了栾城,东宫安心、陛下放心。 孙守成说得透彻,陛下会乐意将他按在治水这等耗时耗力之事上,他人在眼皮底下,既剥离了兵卒,又能在必要时一道圣旨随时起复。这是陛下和东宫都能接受的“安置”。至于栾城,有屠骁在,乱不了。他只是离得远些,并非看不见、够不到。 可想到那个远在黑水城的姑娘,他又心沉的厉害。她走后的每一日,他每次踏进澄心院,眼前都会浮现她在阶下等他的一幕。他不止一次生出功业如浮云的念头,甚至在几个晚上,躺在她的榻上时,觉得自己也可以“死”上一回。 他捏着水壶靠在车辕上,看着被他带出来的匠人,忽而无声轻笑。死是容易的,活着却很难。她走了,可天工司还在,她所看重的匠脉民生还在。她远在黑水城,如此不遗余力地证明自己还“活”着,不正是因此么? 众人吃饱喝足,马儿也牵了回来,常赢一声令下,队伍又朝着前方不紧不慢地行去。 萧翀不急着赶路,一行人抵达会安镇时,已是十日后。会安镇是个小地方,两条河在这里交汇,北边是官道,南边是码头。平日里往来客商不少,镇子虽不大,客栈、酒楼、车马行一应俱全。 按约定,黑水城的匠人要一日后才到,萧翀一行正好在此修整。斥候先一步包下了镇上一家客栈,供萧翀、匠人及一些护卫安置,其余军卒皆在镇外村落扎营。 是夜,萧翀躺在榻上久不成眠,最后从随身行囊里翻出来一对泥人,他将两只并排放到一处,它们傻乎乎冲着他笑,他看着看着,也笑了笑。 上次船上一别,他几次想打探她的消息,却都在最后一刻忍住。他想起他捏着布巾,擦过她的小腹,彼时的柔软和温情,全都凝成了眼下的渴望、害怕和愧疚。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仰着头说等他,等多久都可以。她那时眼睛亮晶晶,潮的。 他说“我尽快”,可是尽快,是多久啊? 治水不是三五月,她那般年华,便在“等他”中空耗下去? 他很想抛开权斗厮杀,与她过平静日子,却也清楚,她此时尚能安稳,是因各方势力忌惮他。倘若他没了獠牙和利爪,她会重新陷入被猎杀的乱局中。 他摩挲着小泥人裙子上的裂痕,心头郁忿,他不晓得自己这般挣扎,可能换来与她光明正大的那日。 常赢连夜派出了斥候,沿河盯船,翌日一早便带着沈青坐在码头边的茶楼里等,一坐便是大半日。 沈青东拉西扯,笑着道:“我原来顶看不上九皋商会,觉得他们是地下的鬼魅,黑暗,贪婪,可没想到最后竟是跟他们合作……他们那个少主秦慕白,倒真有些勋贵气派。哦,上回在他船上,那酒真是好喝。” 常赢听着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沈青又道:“那个秦少主,这回来么?” 常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盯着窗外来往的商贾行人,淡淡道:“他那个人鬼得很,谁知道呢。”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沈青望着常赢沉静侧脸,尽量轻松道,“朝廷给九皋商会开出的那些便利,说废便能废掉,可是秦慕白出钱出人,却是实打实进了督帅手里,只凭一纸契书,秦少主便敢这般豪赌,是否……还有后手啊?” 常赢转过头,盯着沈青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你问这么多,是怕督帅吃亏,还是怕秦少主吃亏?” 沈青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也是……瞎操心呵。” 常赢没再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面。 说话间,一个便衣斥候快步而来,禀道:“常校尉,水上发现秦家的旗幡,约莫再有一刻钟左右便能靠岸。”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几句:萧翀这个人物,从出场就是一把刀,灭国的刀,杀戮的刀,他极度理智也极度冷酷,乃至于被“骂”。但从一开始,他底色中的“温柔”从没变过,会在偶然的罅隙里闪现,对南初就不说了,对西渚百姓会第一时间开城门、放粮,维护陆沉舟,孙守成逼走南初,他仍会说“翀感激不已”,清流王岱山几次逼他,他也依旧尊重,对伪情敌明书,更是没有过一句阴阳,对天工司的匠人就更维护了,周渠撒泼也只是关了他几天,好吃好喝。对卢鸢,虽然算计了她家里的钱,但那是权斗,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一个字她找过他。他的温柔底色,不是说出来的,得看他做了什么。当然,对于敌人从来都是狠的,逼宫天使,杀卢秀,杀陆清安,夺卢荣的钱,从来没有手软过。 他的终极走向,不是复仇,是活成什么样的人。他不想活成父亲,所以他成了“活阎王”,让所有人怕。但他又不知不觉地活成了父亲,他护匠人,护南书,护南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父亲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可他是孤独的,他的强大是必须自己扛。南初懂他,但她不在身边,常赢懂,但他不能说,孙守成懂,但他是监军,秦慕白可能也懂,但他是商人。 他的经历和性格中,有很多遗憾,但他也会“完整”,会有光明正大那一天。 其实最初放预收时,这个人物没想搞那么复杂,但写着写着,他就自己长成这样了,也算是写了个冷门男主,少骂他啊。 后续进度预期会快一些,只要我这个脑子别发散哈哈。计划中俩人会有一段发糖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第118章 第118章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周渠等几个核心匠吏候在码头上, 看着三艘挂着“秦”字旗的内河船缓缓驶近,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正是陆沉舟。 船工牵缆, 离岸尚有一段距离,陆沉舟已跃上来, 抱拳道:“萧帅久等了, 陆某按约定, 代秦少主护送匠人来此, 与萧帅交接。” 说话间,三艘船陆续停稳,沈青带着几个核心匠吏迎上去, 船舱里的匠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饶是沈青有所准备, 乍见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庞时, 仍然红了眼眶。他身旁的周渠却直接呆住,嘴巴张得老大, 却一个字发不出来。直到被沈青拉了两下衣服, 周渠才后知后觉将人一个一个扶上岸来。 船舱里出来最后一个人,她身量纤细,一袭素衫,长发挽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 柳眉桃目, 依旧是昔日的清润模样。 周渠浑身僵住。 南初噙着笑,径直走到两人跟前,低低唤了声:“久违了,沈监作、周师傅。” 周渠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脸, 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声是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碎了。 沈青一瞬不瞬望着她,眼眶湿了,不敢眨眼。 周渠只哭了几声,用手胡乱再眼睛上抹了几下,重新看向南初,他嘴唇动了几下,仍是不知该说什么。 南初望着他,眼前闪过昔日他瞪着眼骂她、又冷飕飕拒绝治水的模样,而眼下这个不惑之年的耿直匠人,竟掉了眼泪。 她唇角笑意更深:“周师傅,你能来,我很感激。” 她懂他为什么来,而周渠从她眼睛里,也懂了她的话。他吸吸鼻子,先是用力摇头,然后又点头。 南初笑着转向沈青,发觉他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眼眶是潮的,盈满了复杂情绪。 沈青见她看过来,才眨了下眼,想要收敛有些失态的情绪。他先前的猜测是真的,她果然还活着,只是有些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他想问她“还好么”,想告诉她天工司很好,匠人们也好,学堂的孩子们也都学得用心,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朝他递上一份名册,认真道:“黑水城的首批匠工一共十五名,有些人你们认识,也有些来自别处。他们俱是水工、土木工、冶金和勘测图绘方面的专才。这是名单,请沈监作收好。” 沈青看向那名册,手指碰到册页时微微顿了一下,之后郑重地接过来。他竭力稳着嗓音道:“小姐放心,我一定看顾好他们。“ 一个船工抱了只木箱过来,问道:“秦小姐,这东西给谁?” 南初对周渠道:“周师傅,这里是《开物志》水利篇的全卷,我将它托付给你了。这东西宝贵,是因它能利民,若只存于纸上,埋于地下,则一文不值。” 周渠喉咙发堵,一个吞咽的动作后,才终于吐出见到南初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但很稳:“我知道了,小姐。” 萧翀站在几丈外,看着她一件一件托付,从容又沉稳,她从来不是他能“藏”起来的人。他看着看着,竟无声一笑。 陆沉舟低声道:“是她自己求着秦慕白要来的,那小子只叫她送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以修整一日再走。” 萧翀看向陆沉舟,这位既像长辈又似忠属的旧部并未看他,只望着那个交接匠人的纤细身影,面无表情。 沈青和周渠等匠吏带着黑水城的匠人回客栈,常赢凑上来对陆沉舟道:“十七叔,好久没跟你喝过酒了,镇上有家酒馆不错,我请你!” 陆沉舟勾着唇角睨了眼萧翀,朝常赢道:“好啊,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长的本事。” 码头上的众人陆续退去,喧嚣渐归平静,只有零散的船只和人在活动。 萧翀看着那道素影,她望着匠人们离去的方向,沈青和周渠几步一回头,渐行渐远,她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风吹乱了她几缕发丝,又扬起她的裙裾,从背后看,愈发单薄。 他心头泛起隐隐的疼,抬足朝她走过去。 木栈道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南初听到了,却未立刻回头。一大片影子从她身后铺过来,将她的影子完全覆住。她望着那影子,心跳渐渐快起来。 萧翀站在她身后,见她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便是掐着她后颈,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也是这样单薄,那时她眼里全是恨。 又一阵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更高,她抬手去按,手却被另一只大手握住,身后随即拥上来一具热硬的身体,压住了她飞扬的裙裾,也禁锢了她。 轻浅地吻带着湿热的气息亲在她耳尖,她周身似有热流蹿过,控制不住地轻颤。 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烈又克制的情欲:“想我了吧?” 她颤颤地喘了几息,才低低道:“好多人看着呢……” “无妨,这里的人不认识你我。”萧翀不松手,只蹭在她颈间深深吸气,含糊道,“他们只当是,哪里来的痴男怨女。” 南初无声笑笑,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寸寸打量梦里那张脸。他瘦了,好像也黑了些,只那双痴缠她的凤眸依旧如故,望着她时,恨不得将人吞下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低低道:“你在栾城一定很难……”可思及他徽州一行,她有哽住,大梁的腹地,又能好到哪去?他好像永无安稳。 萧翀望着她眼底的涩意,心头绷了许久的弦,被她一句话轻轻拨动。 他未答,只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颌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码头上的风裹着水汽,混着她身上浅淡的桃花香,是他梦里闻过无数遍的味道。 “不难。”他嗓音温柔,“你安稳便好。”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鲜活的,真实的。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只是轻轻贴上去,掌心下是他胸膛的温度,热硬滚烫。她轻轻动了动,手便被他攥住,更重地压在他胸口。头顶传来他低低地笑声:“晚上……”他声音闷在她发间,“给你摸够。” “你……”南初就势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低嗔道:“我没那意思。” “我有。”萧翀直言不讳,他垂眸看她,那双桃目中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好似她的世界里此时只有他。他贪婪地看了一会儿,才又道:“饿不饿?去吃饭?” 南初“嗯”了一声,便觉身上的禁锢一松,随之她的手被他牵住。 南初看着那只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骨节分明,握得有些紧。他拉着她走下木栈道,走出码头,走入繁忙的街市,走入人群。无人看他们,无人过问,他们似是这里再自然不过的男女,或是夫妻。 她有些恍惚。身体里那根弦从紧绷到渐渐松弛,他们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走在日光下,走在人群里,哪怕只是一日的光景,哪怕是……偷来的光景。 她忽而生出些贪心。 若他不是萧翀,若她不是南初…… 她走着,想着,心口一阵抽痛。仰头看他,他嘴角噙着笑,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条街虽不比南市,倒也值得逛逛……” “萧翀。”她唤他。 萧翀侧首低眉:“嗯?” “你说过,等一切过去了,会带我去看栾城外的春景,或者日益红火的街市,你还记不记得?”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翀足下一顿,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笑笑,继续走,边走边道:“记得啊,因为和天使冲突,陈怀鉴挨了我的军棍,你也挨了守公的教训。我见你难过,闷在天工司里谨小慎微,确曾想带你出去看看,只是……乱局丛生。”他声音沉了几分,“这一耽搁,竟再无机会,直到送你走。” 南初望着他的侧脸,平静的面色下,藏着暗涌的漩涡。 她的手反握回去,认真道:“你现下带我看过了。” 萧翀再次停下,他转向她,见她浅浅笑着,又甜又暖。他也跟着笑了,抓着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南初的手颤了一下,之后又将他的手握紧些。 “想吃什么?”他问她。 南初放眼打量,牵着他走进街边一家小馆子,铺面不大,人满满当当,灶台在门边,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掌柜的热情开口:“二位吃点什么?” 萧翀未松手,只侧头看她:“吃什么?” “面,两碗面。”南初说得轻快。 萧翀笑了:“还真是好养。”他看了眼灶台上的小菜,补充道,“再切一盘卤肉,一碟拌黄瓜。” “好嘞,马上便好。”老板说着麻利地去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南初隔窗望出去,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疯跑的孩子,渐次亮起的灯笼,忽而笑了。风扬动她额前碎发,看得萧翀有些出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棠说,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过一辈子,就是有福之人。”南初抬眸看他,噙着笑,“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萧翀望着她浅笑:“嗯,很对。” 老板很快端来两大碗面,热气腾腾,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卤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旁边一碟黄瓜,拌了蒜泥和醋。 南初闻了闻:“好香,可我吃不完。” “无妨,吃剩的给我。”他说得自然,却叫南初一怔。她想起在大奉先寺中,他第一次吃她没吃完的馎饦。 她笑笑没作声,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吃着吃着,眼睛竟有些潮。 作者有话说: 南初也是一直在成长的,她从前是囚徒,没有自由,艰难博弈,想要却不敢。现在她开始“扎根”了,比以前独立,能挣钱,能护他人,有一定话语权,敢想,也敢要。她有过很多身份,南氏嫡女、前朝太子妃、程书办、秦家表妹、萧翀的女人……但她的内核一直没变:她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第119章 第119章 澜江和渭水在会安镇交汇, 一条冲过山涧,又急又凉,另一条来自平原, 水缓而暖。汇在一起后,谁也不服谁, 要缠磨好一阵才肯安分。入夜后水面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被月亮泡软了。岸边系着几条小船, 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缆绳时不时蹭着木头,吱呀吱呀地响。 南初被萧翀牵着手,沿着靠河的主街慢慢走过。 这条街上全是茶馆酒肆, 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红彤彤的, 河水都染了暖色。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跑船的、赶路的、本地闲汉, 都聚在这儿, 划拳声、笑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混着河风飘出去老远。偶尔有船娘唱两句小调,软绵绵的听不真切,像是水面上飘忽的雾。 月亮渐渐升高,一条长街已走到了头。再走下去, 拐两道弯, 便是另一条主街。那里安静得多,多是些住户,院墙不高,探出些花枝树影。一些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有人声, 但听不清。偶尔有几声狗叫,又被主人呵住。 两人驻足,南初朝里望去,巷子渐渐收窄,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了一条缝,月光透不下来,只有微弱的灯火映着,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 “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南初仰头笑着,“回去吧。” “嗯,回去。”萧翀换了只手牵她,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南初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是她不敢想的安稳夜晚。 码头上这会儿没人了。白天卸下的货堆在棚子底下,盖着油布,黑黢黢的像卧了只兽。拴船的石墩子还温着,白天太阳晒的,到这会儿也没凉透。水拍着岸,有一声没一声的,不催人,也不等人。 他们吃面的那家馆子还亮着灯。老板在灶台前收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门口的炉子封了火,余烬还红着,一明一灭。他们坐过的窗边位子空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河风溜进来,消散在已无客人的屋里。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笃、笃,慢悠悠的,像是怕惊了谁的梦。会安镇的人睡得早,他们不知道,今夜有两个人,在这镇上偷了一日的光景。这镇子也不会记得,它给过他们一张桌子、两碗面、一碟卤肉、一碟黄瓜、一条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街,一个可以牵手的黄昏。 客栈浴桶里的水还温着,萧翀备好洗漱的东西,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问她:“要不要我帮你,或者……一起?” 她正从随身的包袱里拿要换的衣裳,闻言动作一顿,低低道:“……都不要。” 萧翀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她微红的耳根。 她抱着衣裳去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响动中,萧翀看着那身素袍被搭上屏风,花鸟屏上映出朦朦胧胧的纤影,几声轻微水声传出来,像溅在他心上,他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南初裹了一身水汽出来,脸被热气蒸的粉润,头发还有些湿,发梢的水滴在新换的中衣上,洇出一片肤色。 萧翀大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轻声道:“我帮你擦头发。” 南初仰头看他,他一脸温柔,眸色幽深又虔诚。那双握过刀枪的手,不擅长做这等事,可她能感觉他动作很轻,认真又小心,轻轻揉,一缕一缕擦。她垂着脑袋轻笑,又朝他迈近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萧翀举在她头顶的手一僵,浅淡的皂荚香混着她独有的气息,随着未散的水汽烘着他的鼻息,他气息有些促,开口嗓音也哑了几分:“……我还没洗呢。” 他听到怀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南初松了手,拿回布巾道:“你去吧,小桶里还有净水。” 他笑:“我用你的。” 萧翀去洗漱的功夫,南初四下打量,视线落在榻上,唇角极轻浅地弯了一下。她走过去,看到枕边的东西时却顿住。 两只泥人,一只披甲的小将军,还有只穿裙子的小姑娘,静静躺在一处,傻傻地笑。 她看着它们,只觉那些记忆又近又远,又似前世。它们是她买的,可她并非是为买它们才去的南市。她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它们像是她愧疚的救赎,又似她求而不得的安慰。 她想起他抱着她,与她唇齿厮磨,温柔却直白地挑破她的心事,他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她鼻头泛酸,俯身将它们拾了起来。手指抚过小姑娘裙裾上的裂痕,那里仍残留着胶痕,只是被摸的有些污。 萧翀洗完出来,便见她的小姑娘坐在榻沿,握着两只泥人发愣。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随口道:“粘得不好,可也不好为这等事,麻烦天工司里的匠人……” “挺好的。”南初声音很轻,仰头道:“这次我们换过来,小将军归我。”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他裸着上身,胸膛上还挂着水珠。方才酸涩的情绪,因这一眼,变了滋味。 她垂下眼,引得萧翀低笑:“又不是头一回,还羞?” “哪有。”她声音低低的,手指无意识从泥人身上抚过,那两只泥人却被他抽走。 他嗓音又沉几分,笑意却更深:“小将军归你,大将军也归你。”他将泥人搁回床头,拉过她空着的小手,沿着自己胸腹缓缓擦过,声音又低又哑,“它也归你。” 南初手指微微动了下,却没躲,只呼吸陡然急促许多。她望着那双凤眸,它似是着了火,痴痴望着她,似求,似忍。 她轻轻收拢了手指,见他眉头倏而一紧,一声轻哼闷闷地从喉咙里逸出来。 她轻轻贴过去,吻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觉察他周身紧绷,只一瞬,她便被他压在了榻上。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又重又急,胸膛起伏,像一头饿太久的兽。他一瞬不瞬盯着身下的人,她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嘴唇微张,像在等,又透着紧张。 “萧翀……”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不像话。 萧翀没应。拇指抵上她的唇,轻轻摩挲了一下,之后微微下压,轻轻一拨,她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了一点贝齿。她口中急促的呼吸,湿热地铺在他指上。他盯着那里看了两息,忽然俯身,似猛虎掠食,咬住了她的下唇。(就字面意思,别靠想象锁) 微微的疼痛让南初下意识抬高下颚,叫出声来。 唇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他却未松口,只重重地喘,她口齿间全是他的气息。 她含糊地控诉:“你咬我……” 刚一开口,声音却被他突然吞没。他的吻席卷而来,舌尖探进来与她纠缠不止,重重的吮吸,伴着轻咬,似压抑许久的情欲寻找疯狂的出口,却又竭力克制。 她被他亲得有些透不过气,手臂抚上他的肩背,轻轻抚摸着,似是安抚般呜咽:“……唔……慢点。” 他终于肯放开她被亲的红润发亮的唇瓣,擦着她的嘴角一路向下,埋进颈窝。他深深吸气,似是要将那味道融进自己身体里。牙齿衔住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肉,轻轻叼起,又松开。她颤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扣紧了他的肩背。 “还咬……”她喘息着抱怨。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气息滚烫,“想吞掉。” 她觉一颗心要砰砰地跳出来。 他的唇往下移,舌尖抵在她锁骨凹陷处,打了一个圈,她绷紧了身体。 “放松。”他轻轻按住她的腰。 手从她衣襟探进去,炙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肋骨上,一根一根往上摸,她瘦了。他的拇指停在她心口下方,那里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 “这里,”他指腹沿着弧缘轻轻扫过,“可有想我?” 酥麻,微痒,让她轻轻发颤,她咬着唇瓣没作声。 …… “想没想?”他又问,手上更重了些。 “想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低低道,“小金锚……” 萧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抽出手,扯开她中衣的系带,衣襟滑开,露出了樱红色的小衣。薄薄的缎面裹着起伏的轮廓,他的视线落在那里,眸色烫人,呼吸重得不行,喘了几息,低下头去。 她叫出声来,手指没入他头发里,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按紧。 …… “南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额角冒了细汗。 “唤我。”他低低道。 “萧翀。”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猫叫。 他不应。 “……云彻。”她又唤一声,带了些颤音。 他垂眸看她,眼里似封着汹涌的洪水,又似燃着噬人的烈火。 南初张了张嘴,又抿唇,那个称呼,在她心头绕了又绕,终是再次开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夫……君……” 这几乎只有口型没有声响的一句,让萧翀心头猛地抽紧。他气息重得不像话,开口气音都在发颤:“你唤我什么?我没听清,再唤一遍。” 南初一双桃目泛起雾泽,那声“夫君”,竟是在这等情形下漏了出来。她是被世家规训的贵女,那样的称呼,竟是唤一个与她没有婚约,却有夫妻之实,有着国仇家恨的男人。 荒诞又疼痛,她睁着潮湿的眼,不敢眨,亦不敢动。 这副神态落在萧翀眼里,他轻轻吸气,不再问什么,低头亲了上去。他能感觉到她有一瞬的僵硬,可那一时的滞涩,终究抵不过他持续的热情,她很快又在他身下软成一团,急急地喘,软软地哼,一声声唤他“云彻”。 南初不知自己衣物是何时没有的,反应过来时,她手已落到他腰侧。他覆在她身前,弓着腰气息粗重,哑声道:“愣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手上动作,他整个人僵住,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气音。萧翀声音全碎,一手扣住她乱动的手,俯身亲回去。 南初脑子重新陷入空茫,只剩身前人的气息、热意,掠夺。她圈着他的脖颈,仰着头,不知是迎合还是索取。 “云彻……”她嗓音破碎,快要哭了,喘了几息,身体慢慢软下来。 (这都锁了三天了,我请问还有什么过分的内容吗,反复换人标什么呢,能不能别靠想象锁文?不是儿童文学啊,一对重逢的恋人,你们到底让他们怎样,坐一晚上谈心吗?) 她抓着他的后背,指腹抠过已然淡了的疤痕,擦出新的红痕,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随着他的节奏碎掉。 萧翀低头看她,她的脸红透了,闭着眼,喘得厉害。他伸手,拇指按在了她唇上。南初睁眼,那双桃目里的水似要溢出来。手指被她含进了嘴里,湿热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萧翀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手指压唇而已) 他开始又快又重,她有些受不住,压抑的软哼不自觉变重,却又顾忌到可能不甚隔音的客房而咬紧唇瓣。她抓他的背,抓他铁硬的手臂,抓枕头,一双小手无处着落,最后被他十指相扣,按在头顶。 极致的感受如波涛拍案般袭来,她忽然绷紧了身体,弓起身子紧紧贴向他,难耐又无措地喊了一声“云彻”,之后是脱力般的喘息,又深,又长。 剧烈的收缩绞得他头皮发麻,他缓了几息,才低头吻她,声音沉哑又隐忍:“我在呢。” 她手指动了动,扣紧了他的手指,湿湿的眼睛望着他,低低地,却清晰地唤了声:“夫君。” 萧翀一瞬间气息极度不稳,喘了几息才弯了下唇角,想笑,却笑不出。这称呼对他是陌生的,是他过往铁血生涯中从未想过的,特别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晓得此生,大约很难有光明正大被这样唤的一天,这一句,像个梦。 他看着她,鼻尖冒着细汗,额发是潮的,贴在额头上,沾在鬓边脸颊。他轻轻给她捋一捋,喉结滚动:“可还受得住?” 她喘了几息,没有回答,只是撑着翻过身来。萧翀笑了,带着几分促狭。 ……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灯火燃尽,屋里只剩月光。 南初累到虚脱,只无力地伏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他好似永远喂不饱,而她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他扶她躺好,一下一下给她梳理汗湿的头发,之后将她搂紧。手从她后背滑向腰侧,轻轻抚摸,拇指擦过她小腹时,停了一瞬,她心底深处某根弦突然被撞了一下。(别发散,是女主一直想要孩子) “萧翀。”她低低唤他。 “嗯。”他低头看她,见她并不抬头,窝在他胸口,看不清神色。 她静了一会儿,才又轻声道:“为什么没有呢,那么多次……” 萧翀呼吸紧了一瞬,轻轻亲她额头,柔声道:“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又或者,我们的孩子,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生。” 话音落下,周遭有片刻的安静,之后萧翀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立时又将她抱得更紧,轻轻拍着她后背哄道:“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莫哭。” 南初语不成句:“我其实……知道不该,可是……是我自私了……” “不是。”萧翀又亲又哄,“你只是太孤单,是我不好,我没能照顾好你……”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隐进了云里,梆子声隐隐传来,听不清几更。河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水汽。 镇子睡了,河水睡了,她哭了一场也睡了。只有萧翀醒着,将她勾着他小指的手握进掌心,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脸,把这偷来的一夜,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 小剧场:《我是被逼疯用来补字数的床》 我是会安镇客栈的一张床,木头的,也不是什么紫檀、金丝楠,年纪大了,骨头有点松。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还挺安静的。叫人送水,洗澡,嗯,我喜欢干净的客人。 后来就不行了,摇,天昏地暗,好像把半辈子劲都使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卯榫吱呀吱呀,我都担心自己会散架。但是比起我来,好像那个姑娘叫得更厉害。 我听她说了好几声“慢点”,这要求正合我意。 他答应了,然后更重。 我还听见她叫他“夫君”,叫得不是很有底气,像是偷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她哭了,他哄。好像是因为孩子,又好像不只是,我只是一张床,也不是很懂。 后来房间里安静了,偶尔能听见男人稍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你们反复标的都改过了,哪里还有问题啊,我真是不明白了,反复锁什么呢? -- 就算是俩人一场提前的“婚礼”吧,没有宾客,没有嫁衣,没有婚书。只有他俩,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镇上,在月光下,在黑暗中。 第120章 第120章 天光微透, 河面上薄雾朦胧,码头上铁链搅动,伴随着船工们短促有力的吆喝声, 会安镇醒了。 沈青也醒了,洗漱后去吩咐店家准备匠人们的早饭, 出门却见常赢正在堂中, 同店家说着什么, 见了他道:“早, 我正想去找你,主上吩咐,早饭后启程。” 沈青略感意外。他昨晚安置黑水城来的匠人, 睡得晚, 曾见了萧翀牵着她回来, 去了楼上客房。他以为队伍会在此多修整一两日,却未料只过了一晚便要开拔。 不过转念一想, 确也应当。 沈青让店家去备餐食, 再将路上补给送去车上,之后才问常赢:“督帅呢?” 常赢看向门外:“送人去了。”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店门外,街上空的,偶尔经过几个跑船的人,扛着东西朝码头去。晨光初曦, 照着初醒的街巷。他轻轻“哦”了一声。 秦家的船已候在码头上, 陆沉舟站在船头,看着萧翀将南初扶上木栈道,又扶着登船。两人并未多言,可萧翀小心的动作和眼里的不舍,全都落在了陆沉舟眼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 还政的昭阳去封地静养,他也曾这般小心翼翼扶她登船。只是她的病,到底没有养好。 陆沉舟等南初站到自己身侧,朝萧翀抱拳道:“暂且别过,愿萧帅此行顺利,有缘再会。” 萧翀拱手:“此行有劳陆三爷,再会。” 三艘小船渐渐融进了薄雾中,岸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陆沉舟看着南初仍一动不动,提醒道:“进舱吧。” 南初看着会安镇的方向,淡淡道:“不了,一会儿还要换大船。” 陆沉舟没有再劝,往后退了几步,抱臂靠在舱门口,看着雾蒙蒙的河面。 萧翀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上的人变小、模糊,看不清五官,最后只剩三团黑影消失在薄雾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升高,视野中只余茫茫水面。 他深吸口气,转身,走出码头。 客栈门前的一溜马车已准备停当,匠人们正陆续上车,护卫牵马守在一旁。萧翀扫了眼众人,朝常赢道:“都准备好了?” “是。”常赢道。 “走。”萧翀说着上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一行人走过热闹的主街,向着官道行近,与外围的兵卒回合。萧翀忽而掀帘,回头望向远去的客栈,二楼那扇小窗半开着,染了一室桃花香。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车帘,闭眼靠在了厢壁上。 南初随船出渭水入海,行了六七日才靠岸,之后换陆路回黑水城,这一趟往返,用了半个多月。 回去当天她便开始发热,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山棠慌得去请大夫。 老先生搭了会儿脉,眉头微蹙,侧目观察南初,见她面颊潮红,一双眼睛却亮,一瞬不瞬看着他。他又重新号了一会儿,才沉稳道:“弦象明显,尺脉不旺,乃是情志所伤,复感风邪所致。” 南初睫羽眨了几下,垂下了眼。 山棠端了煎好的药来,南初却不肯喝。山棠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说不清为什么,许是不想承认自己病了,又许是觉得,这药一喝下去,会安镇那一夜便真的翻篇了。 山棠无奈,只得用浸了冰块的布巾,一遍遍给她擦,提心吊胆地守着,至后半夜南初才稍稍退热,沉沉睡过去。 天将明时,南初醒了。小腹坠胀,腰间酸软,她知道是什么来了,躺着没动,把手放在小腹上,放了一会儿,慢慢蜷起身体,褥上洇开了一片。 窸窣的响动吵醒了守在榻旁的山棠,她本能地唤了一声:“娘子?” 南初未作声。山棠这才发现褥上的痕迹,立时道:“娘子可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南初摇头。山棠去打了热水,拿了干净的褥子来,又唤云罗云岫去煎药、熬红糖水。南初由着她一通收拾,换了衣裳、被褥,才重新躺下。她闭着眼,闻着淡淡的药气,觉得嘴里都是苦的。 她想着会安镇,想他们走过的长街,想窄巷里的灯火,想那碗面。 也想他将她按在榻上,想她抱着他时的疯狂,想她叫的那声“夫君”,和那句“为什么没有”。 云罗端红糖水来时,她还在想,山棠扶起她喂了几口,咽下去没多久,她又想吐。 药好了,南初很配合地喝了,喝得很慢,太苦了,每一口都苦得要命,像是要将她一点点腌透,一碗药喝完,眼睛都是潮的。 天大亮后秦慕白来了,带了大夫和一大堆滋补之物,直到大夫确认无大碍,用几剂药,修养几日便好,秦慕白才放心。 他看着南初毫无气色的脸,三分玩笑七分认真道:“我跟萧翀有言在先,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可别让我人财两空。” 南初无力地笑笑:“你放心,我命硬得很,你财运也旺得很。” 南初养了几日的病,一日一日算着日子,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徐记才派了人来,递了封信。 信是她送出去的匠人老许写的,是封“家信”。洋洋洒洒几页纸,写他们已经到了徽州,在灾地最上游的礼县坝区扎营。匠人们俱已安顿妥当,身体也好,未见水土不服。 说周渠师傅这些天一直往返在坝上,勘察图纸做得细,有时候熬夜,会被常校尉强制轰去休息,可奇怪的是,周师傅的暴脾气竟没再骂人。 还说沈青那个年轻人,之前不显山漏水,这次共事竟发现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虽技术一般,但混得开,给匠人们讨了不少实惠。 还提到伙房有个厨子,做的面尤其好吃,每回都被一抢而空,只钦差大人嘴刁,说不如会安镇的好。 信上东拉西扯,没个逻辑,南初却看得唇角弯起,看完了,长吁口气,呆呆地望着院中繁茂的花影。 黑水城四季不甚分明,南初刚来的时候是初夏,已热得不行,蔷薇花开得恣意,满墙都是。她在毒辣的日头下奔走,摸行情、盘匠人、算计生意,也在黏腻的夜里失眠,想栾城,想天工司,想他。之后她等来了山棠,迎来了秋天。 其实也不算秋天,只是没那么热了,风里带了一点点凉意。蔷薇花依然开着,只是没那么疯。老许的信每个月都会来,只是有时早,有时晚。这信跋山涉水,要等有顺路的商队送回来,收到的时候,已是过去好久的事。最近的一封信,说北岸的堤坝已经合拢,扛住了几场暴雨的冲击。 南初看完信从徐记出来,带着山棠四处走走,偶然的机会,见到了来自大梁的东西,青瓷。之后不久,从大梁内陆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茶叶,云锦,药材,很多以往走私才能见到的,已经正大光明地摆上了货架。她晓得九皋商会不缺钱,缺的是“干净”。商路通了,他们的货可以上官道,走明路,少盘剥,比以往赚得更多,也更安全。 秦慕白同意送第二批匠人过去,依旧是陆沉舟护送,却不许南初再去。 徽州已是深秋,工程却还差得远。可她清楚,任是寒冬腊月也不能停工,因为转过年来开春,便会有春汛,一旦不见成效,便是萧翀的劫难。 她从双锦记选了块青灰棉布,想做两身棉衣叫陆沉舟捎过去。可是黑水城棉花很少,她转了几家,都是陈年的货,不够松软,新的要现订才有。云罗说这里的冬天用不到棉衣,也不生火炉,只是偶尔刮几天北风,吹得花墙簌簌响。 秦慕白登门时,她正在裁衣,竟毫无察觉。 秦慕白靠着门框,看她在地上铺了席子,棉布铺在上面,拿划粉一道道划,偶尔停下来想想,再张开手指量几拃。他忽而轻笑,笑声惊动了她,握着剪刀的手一顿,回身看过来。 秦慕白笑着进来,大喇喇坐下道:“你还会做衣裳?我以为你这等千金,是不碰这东西的。” 南初将裁了一半的布剪完,一边收拾一边道:“你可能不知,你带来的那个阿芜,曾是南府的绣娘,她一身本事习自我娘亲。南府的小姐无论嫡庶,女工都是不差的。” 秦慕白想着她量布的方式,嘴角一挑:“你这手,倒是比尺子还准。” 南初没理他。 萧翀的尺码她自然是晓得的,她的身体记得,他撑在她上方时,她给他系腰带时,他站着贴上来时……虽做不到分毫不差,可他定是能穿的。 秦慕白笑得促狭:“他那等身份,何须你大老远送件棉衣过去?便是要送,狐裘、貂裘、羊裘,小爷有的是,你挑几件叫陆沉舟带着不就成了?搞得如此丢份。” 南初将布叠好搁到一旁,又卷起席子,一边净手,一边道:“我听说徽州的冬季湿冷,常有风雪,他同匠人们在坝上,恐是一站便是一天,裘衣虽暖,湿了会硬,硬了便会废,反倒浪费了你一番好意。棉衣不同,湿了可以烤干,脏了可以拆洗,破了可以缝补,正适合在那等地方穿。况且裘衣并非人人穿得起,他应当不会穿着此物与匠人为伍。” 秦慕白脸上笑意淡了些,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说得有理。” 南初在他对面坐下,噙了丝笑道:“秦少主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秦慕白从怀里摸出一张契书,推向南初。 南初低头细看,竟是萧翀的补充条款:无论治水成败如何,原天工司匠吏,在自愿的情况下皆可回归,九皋商会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底下是双方印鉴。 秦慕白道:“这东西,当是你乐见的。” 南初抬眸:“他又允了你什么?” “这你不用管。”秦慕白把契书拿回来收好,随口道,“叫你看看,是想让你安心。” 南初却道:“这些匠人,本就是你趁火打劫来的,你怎好意思再敲一笔?” “咦?话可不能这么讲,若非有我,他们多数人早死了,哪还有今日帮大梁治水?”秦慕白说完又一笑,“横竖是与大梁的交易,你急什么?” 南初深吸口气,诚恳道:“秦少主,你当知他如今处境,做得越多,‘罪过’越大,你莫要……” “行了行了。”秦慕白摆摆手,“我知你忧心什么,你放心,他眼下好得很。皇帝病着,太子顾不上他,陈王还想着拉拢他。他只要稳得住,出不了事。” 南初没再作声,可她并不安心。即使眼下无虞,可朝廷最擅长的便是算秋后账。太子稳坐龙床那日,他依旧是危险的,而若陈王胜了,他今日不肯主动归附,亦是祸患之源。每每思及来日,都像是个无解的局。 她低头轻轻抚了抚裙上画粉,想无解便无解吧,她等得起。 棉花到货那日,南初带着山棠去铺子里取。她一包包看货时,几个从大梁贩云锦过来的商人在闲聊,话音零零碎碎灌进了她的耳朵。 “公主出降,这恩典可不小啊!” “当年掌政公主的儿子,又有那般功勋,一个公主算得什么?要我看,他也未必在意。” “可到底君臣有别,娶个祖宗回家,未必是好事。” “这不还没定吗,不只太子有亲妹,陈王不也有女儿么?听说生得比那么主还好看些……” 山棠不知底细,突然发觉南初捏着棉花的手顿住,微微发抖。 “娘子?”山棠低低唤她,“你怎么了?” “没事。”南初回神,将手里的一团棉絮放回去,稳着嗓音道:“这些,辛苦打包。” 回府后,山棠见南初将那些棉花与裁好的布放到一起,没有再动。她不解,南初日日催货,眼下东西齐全了,如何倒不着急了? 南初望着那些东西,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她可以等,不计代价,不辞辛苦,可从未想过他有一日会娶亲,而那个人,不是她。 他自然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可这桩婚事,他要怎么挡?他在皇权之下,没有兵,没有孙守成,只有他自己。 她从未想过,他的两难之局中,竟会有这样一道坎。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山棠隔门看着里间的人,她对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许久之后,终于趴在了上面,听不到声响,只肩膀微微颤抖。 山棠不知为何,只觉和那个男人有关。她很想进去抱抱她,可又晓得她大约不想叫人知道。 夕阳爬上东墙,映着有些寥落的花枝。 南初看着棉布上已然干涸的泪渍,唇角动了动,一时又觉自己可笑。隔着千山万水,竟在这里患得患失。 她将污了的那块布抽出来,打水,清洗,晾晒。 徽州的冬季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黑水城冬季时尚单品:青灰棉袍 客服:卖家正在崩溃 第121章 第121章 徽州的深秋湿冷, 江风大,带着冰凉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周渠的胃病便是这时候犯的,捂着胃跟工部匠吏争论, 被沈青带人架了回去。 萧翀从周渠住的棚子里出来,让人给周渠再添了个炭盆, 嘱咐沈青道:“务必看住他, 莫要再同人争。治水之策, 无非疏和堵, 他那个分流方案很好,只是工程大,耗时长, 成事不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 是先扛住来年春汛, 旁的慢慢计划。” “我明白。”沈青应声,脸上却愁容未减, “我查过了, 徽州的优质石料,过往大多被征调去修皇陵,用来筑堤的俱是……可即便如此,眼下重铸所需的石料还差很多。工部赵实大人称,现有石料不能动, 要等新开。可按他报的工期, 开山、挖石、打磨、运送,一趟下来都快到年底了,哪来得及?” 萧翀唇角挑出一丝冷意。赵实是东宫的人,随卫挚回京后,又被以熟悉西渚匠工为由, 派来徽州配合治水,协调物资。这不过是几方势力在钱粮、物料、人力上的角斗。 萧翀迎着萧瑟的北风,沉沉道:“你容我想想。” 萧翀回到自己住处,想着铸坝的石头该从哪出。这里没有卢荣那等私库让他掏,他也非在栾城时说一不二,几乎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难题缠上来。他很清楚,治水不是跟水斗,而是跟人斗。 修皇陵的石头他不能硬动,要么请旨借调,要么逼赵实和东宫,要么征用民石,或者找秦慕白换。思量间有人来报,西关侯世子卢十安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翀抬眸,见狐裘轻摆,卢十安款步而入。笑着拱手:“久仰了,萧帅!” 萧翀是头回见卢荣这个被质于京中的儿子,他一身狐裘,长身玉立,面庞白净俊秀,从容带笑,清贵之气扑面而来。 萧翀似笑非笑道:“天寒地冻,世子怎么远劳来此?” 卢十安噙着笑道:“我是受陈王和世子所托,来给萧帅送‘礼’的。” “送什么礼?”萧翀道。 “萧帅是否正愁,筑堤无料可用?”卢十安从狐裘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王爷知萧帅之难,特停了王墓修建,一应工料皆供萧帅救济三县民生,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的手书。” 萧翀接过来看,垂眸笑道:“停王墓修堤坝,王爷真是大义。” “陈王殿下爱惜萧帅之才,常言萧帅乃国之柱石,不忍眼见如此良将困于堤坝,所以才不惜自损,也要助萧帅治水,此举,亦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卢十安又凑近一步,语气愈发诚恳,“殿下还说,有朝一日,萧帅愿意回京,他必会保萧帅一个前程无忧。” 萧翀无声一笑,将那封手书折好,又塞回卢十安手里。 “萧帅这是何意?”卢十安脸上笑意减淡,顿了顿,又加深,“萧帅从栾城来,带走我父半副身家。我和父亲,敬重萧帅成大事不拘小节,怎么,今日这送上门来的物资,反倒不要了?” 萧翀似笑非笑与他对视,缓缓道:“没说不要。只不过,王爷一番为民之心,不该只叫萧翀知道,也该让陛下、让三县灾民、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如此,才不负王爷之善德。” 卢十安知晓,萧翀是要将“私情”转换成“公义”,将“拉拢”变成“善举quot;,是典型的的“收了东西不办事”。思及萧翀对他卢家的那些打压,卢十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盯着萧翀看了几息,才缓缓道:“我此前曾随陈王世子来赈灾,对此地还算熟悉,对匠人们亦算是故人,愿留下来祝萧帅一臂之力,这亦是陈王的一番善意。” 萧翀心知,陈王和东宫都在往他的棋盘上布局。他们自己会斗,他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省些力气,可这也意味着,治水之事一旦出问题,他们双方相互捅刀的同时,都会拉上他垫背。 萧翀唇角弯了弯:“如此,那便有劳了。” 卢十安说完了正事,并不急着走,又一笑道:“我来前,陈王世子携妹妹曾前往长公主府,祭拜姑母昭阳长公主,说起来也巧,是日惠安公主也去了。” 一言落,萧翀眸色暗下来。 卢十安却恍若未察,继续道:“到底是血浓于水,心思都是一样的。” 萧翀看着他,并未立时回应,默了会才道:“世子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我还有封奏折要写,你我改日再叙。” 卢十安仍旧带笑:“那便不打扰萧帅了。” 萧翀招呼人带卢十安去安置,房里静下来,可卢十安那句祭拜姑母的话,仍如钟磬般在他心头嗡鸣。 母亲的旧邸早已无主,大约是陛下念及姐弟之情,或是昔日昭阳扶持之义,并未收回,只遣散了府中从属,留少许旧仆在打理。自昭阳病逝在封地后,萧翀便随父亲旧部上了沙场,十多年来再未回去过,更未有过像样的祭拜。 他苦笑一声,竟觉荒诞可笑,慧安公主和陈王郡主,说是去祭拜姑母,大约连姑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常赢大步进来,禀道:“主上,陆沉舟送了第二批匠人来,已在五里之外了。” 萧翀收敛心神,拾起大氅道:“带上沈青,随我去接。” 官道上一片萧索,树木光秃秃的,两侧皆是洪泛后的荒芜。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身黑逑,正是陆沉舟,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护卫。 双方交接完匠人,常赢带着亲卫护送人去营地,陆沉舟才从马上解下个包袱,递向萧翀:“她让捎给你的。” 萧翀扒开包袱一角,见是两身青灰棉衣。他愣了一瞬,才抬眸道:“她……可好?” 陆沉舟道:“刚回到黑水城时病了一回,但不重,眼下状态还好。”顿了顿,又谨慎道,“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 萧翀轻笑:“不过是想再给我套副枷锁罢了。”他忽而想到什么,正色道,“她也知道了?” 陆沉舟点头:“但她没有提。是她身边那个姑娘问我。这消息传得漫天飞,想是有人故意放的。” 萧翀面色沉沉。 “你打算如何?”陆沉舟沉稳道,“可需要我做什么?我在宫中多年,熟悉……” “不用。”萧翀打断他,“还没到那一步。有陈王在,这婚事一时还定不下来……你代我捎句话给她,叫她安心。” 陆沉舟眸色沉沉:“今日无虞,那明日呢?你还是得早做打算。” 萧翀目光沉凝,落在手中包袱上,沉吟片刻道:“若只是权斗,我并不惧,可眼下还有治水。朝中龙争虎斗,群臣忙着站队,操心民生者寥寥无几,纵是有也被淹没了。可洪泛之下,颗粒无收,民不聊生,那是真实的人命。何况还有跟我不远千里而来的匠人,我既将他们带出来,便得能毫发无损地带回去。所有这一切,我都不能不考虑,过往那些非常手段,不能使……至少,也要熬过来年春汛。” 陆沉舟沉思片刻道:“那些匠人,是我送来的,真到那一天,只要你给消息,我有信心将他们全部带走,这你不用担心。至于……其它,只要人没了,很多问题自然也没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亦是属下的本分。” 萧翀望着陆沉舟沉稳藏锋的眼,静了片刻道:“若有需要,我会开口。” 送走陆沉舟,萧翀骑马往回走,行得很慢。他身前鞍桥上挂着那只包袱,莫名想起将南初按上马背的一幕。他伸手摸了摸那包袱,宣宣软软。他不知这衣裳如何做,眼前浮现的,仍是她在大奉先寺厢房中,挑灯引线的一幕,那般安静、温柔。 他看着那包袱,想要偕老乡野的念头,又一次超越了生死功业。 他抬头望向荒芜地官道,轻吁口气,猛地拉紧缰绳,喝了声:“驾!” 骏马扬蹄,朝着先行的匠人队伍撵去。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和当地县丞,将新到的匠人们安置妥当,又同匠人们一起商议明日工程进度,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 屋子里一盏孤灯,一盆炭火,他将火翻旺些,之后解开了那只包袱,将两身棉衣轻轻抖开。衣裳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实,确比匠人们统一发的棉衣精细得多。 他退下外袍,将棉衣套上身。刚好,肩颈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子稍长些,可以覆住半个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用什么量的?她的手,还是她的身体?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想起她伏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想起他撑在她上方时,她手指沿着他肩背一路摸下去……她的身体记得他,每一寸都准确。 绵软内里贴着他的肌肤,暖得像是她的体温。棉衣洗过晒过,带着棉花的清新和棉布本身的清苦气味,似乎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桃花香。 他穿着它走了几步,没有外袍,青灰色棉衣裹着他,他觉自己不像个督军,倒像个寻常的庄稼汉。他忽然想,若他不是萧翀,她也不是南初,他们是不是,早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他穿着她做得衣裳出门,她在家等他回来。夜里他把她抱进怀里,全是“糙汉”的热情。 他想着想着,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伸手,沿着棉衣的针脚慢慢滑过去。不禁想她缝这衣裳的时候,会想什么?能不能想象出他穿上是何模样?威风全失,像个老头?她自己会不会笑他? 他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又轻笑一声。 他穿着那身棉衣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去,棉衣没脱,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子里有他的体温,棉衣里有她的心意。他躺了一会儿,又将另一身也抱过来,叠好放到枕边。 灯熄了,只有盆里炭火还亮着,红红一团。他闭着眼,手搭在腰间,她给他系过腰带的地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上的针脚纹路,一下一下,像抚摸着别的什么。 他忽然又想起她唤他的那声“夫君”,声音轻得像是偷来的。他那时候没应,但在心里,早就是了。 他伸手将枕边的棉衣拽近些,把脸埋进了暄软的棉衣里,重重喘息。 低低的风声在门外呜鸣,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棉衣挡着,他没觉得冷。棉衣裹着他,像她抱着他,两具身体全都热烘烘。 作者有话说: 萧翀:穿上老婆做的棉衣,我就是徽州最暖的仔。 第122章 第122章 大梁北境大雪纷飞时, 澜江在徽州却是不冻的,只是江水刺骨,江风如刀子般割在劳作的匠工们脸上。 每日早上, 棚子里都熬两大锅汤,姜汤是预防风寒的, 有时加红糖, 有时加枣。匠人们出工前喝上一碗, 有些还会灌走一壶。真伤风了, 姜汤压不住,还有葱白加豆豉煮水发汗。再重的症状,便得找大夫开方子了。沈青不会让匠人们熬到那一步, 他每日早上盯着, 谁咳嗽、谁脸红, 谁看起来没精神,灌一碗汤后赶回去休息。 入冬后, 单柴暖汤药的支出便是不小数目。沈青听着萧翀嘱咐, 姜汤里红糖不能停,工棚里的炉碳更不能亏。这位昔日里只管攻城掠地的将军,如今脑子里日日琢磨的,是从哪里掏钱掏物。除了朝廷拨付的大头,萧翀还花卢荣的钱, 秦慕白的钱, 陈王的,东宫的,陛下的,还有他自己的,林林总总, 七凑八凑推着治水往前走。 卢十安也在旁看着,他晓得萧翀的钱来路杂,不稳定,也不一定干净,可到底是把活干了。这位杀神不是个“有钱人“,但在搞钱上,确也是一把好手。卢十安想着自家被掏走的私库,又眼见他不分“敌我”,对大梁亲贵乃至他自己也这般狠,心里一边暗骂此子心狠手黑,一边又庆幸他只是政敌,而非私仇,不然怕是早如卢秀那般,人财两空。 可骂归骂,恨归恨,卢十安每日仍跟着萧翀东奔西走,全程参与工程议事,一车一车接收陈王送来的石料,还帮着筹钱筹粮,就连当地匠工和百姓,都夸陈王善举和西关侯忠义。 夜里,萧翀和沈青及几位辅吏对完账,回到自己住处后不久,常赢便送了信来。 一封来自秦慕白,热络中尽是卖乖,历数工程启动至今,秦家所付出的人、财、物,并委婉试探更多权益。萧翀看完轻笑:“这家伙,只我开给他的‘路引’,便能让他获利翻倍了。你替我回他,贪多容易翻船。” 另一封来自屠骁,例行汇报栾城情况。信中提及卢荣近来多次从皇陵中取财,又没见他有明显大的开销,疑似另有谋算。 萧翀眸色暗下来,想着卢十安来此后,确有几次大手笔,是陈王的“人情”,还是卢荣的“算计”,实在不好说。 常赢低声道:“卢荣这个儿子卢十安,我也觉他居心叵测。主上捏着卢荣的把柄,双方已然撕破脸,卢十安纵是替陈王笼络人,也很难做到心甘情愿为主上鞍前马后。可看他一副任劳任怨又十分能干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安。” “不安是对的。”萧翀放下信,沉沉道,“我猜他并非为替陈王笼络人才来的,他的心甘情愿和任劳任怨,也并非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东宫看的。” “主上的意思是……” “他是来挑动陈王和东宫相斗的。”灯火映着萧翀眼底一丝寒芒,他冷冷道,“陛下征用石料修皇陵,陈王便停了修墓改修坝,这是明晃晃争夺民心,亦是陈王对皇权的挑衅。只是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姜煜一时还没有能撼动他这位皇叔的能力,但这根刺是种下了。” 萧翀唇角牵起一丝冷笑:“而我收了陈王的石料和钱粮,卢十安这位陈王使者,又随我鞍前马后,十分亲近,东宫会认为我已投靠陈王,大约正在想怎么收拾我吧,真是一石二鸟。” 常赢思量着道:“主上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收陈王的‘情’,不是平白给自己惹麻烦?quot; “钱是真钱,石头亦是好货,能修堤救民,为何不收?”萧翀仰头望着常赢,似笑非笑道:“至于‘麻烦’,我的麻烦从没有少过。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还怕什么麻烦?许多人都觉得,沙场将军来修渠建坝,很屈辱。我却觉得,倘若死在这等活民之事上,要好过倒在杀戮途中。” 常赢眸色也暗下来,默了会儿才道:“陆沉舟送我们几个上战场前说过,主上活着,我们活着,主上出事,我等必不独活。所以,主上不能死,您得好好活着,做大事。” 萧翀摇头轻笑:“什么是大事啊?破国,复仇,救社稷?人都是一边作孽,一边恕罪,一边快慰,活在自己执念中。” 常赢听得似懂非懂。他看着萧翀垂着眼,目光落在棉衣袖口上,那里不知何时沾了几点泥渍,已经干了。萧翀只轻轻一抠便掉,只留下几点浅淡痕迹。 常赢一直觉得,自从南初走后,主上便有了一些微妙变化。他起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此刻却忽然意识到了。 南初在的时候,萧翀的神经一直都是高度紧绷的,这种紧绷,会让他极度清醒,极度敏感,算计周密,行事果决,随时准备出击和反杀。而南初走了之后,主上虽依旧精明强悍,可他会偶尔显露出“退”意,好像锋芒被她带走了,留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觉得那不该是萧翀的,更像是她骨子里的。 灯火下的南初也在看信。老许的信中说,被冲毁的主坝已经动工了,一切顺利的话,能赶在来年春汛前完工。还特别提及,见到了昔日宿州王的世子卢十安,给坝上送钱送粮送料,说西渚国难当头时,也未见过宿州王这等大手笔。 南初先是心生沉重,后又觉西渚国都没了,多思无益。不义之财用来活民是最好的,萧翀也会顺利些。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萧翀大概正踩在某个巨坑悬崖的边上。 她又想起萧翀要被赐婚的传言。陆沉舟传话说,萧翀要她安心。这话说得笼统,安心什么呢?是他不会被朝堂这种龙争虎斗利用?还是不会娶别人? 她不能去问陆沉舟或着秦慕白,那可能会让萧翀有压力,也会显得自己狭隘又有软肋。可她忍不住去往商贾聚集的商铺、酒楼、茶肆、驿站去打探消息。 直到终于听到害怕成真,大梁皇帝在病榻上降旨,为萧翀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惠安公主赐婚,将他爱护又提防、利用又打压,终于想杀杀不动的外甥,按上了太子的船。 南初听到消息那一刻,好似周遭的喧嚣都不见了,头脑里只有低低的嗡鸣,和扑通扑通急遽的心跳,眼前人来人往,却是静默的。这一幕,颇似她从尸堆中醒来时,爆破的震颤还在,她听不到人声、雨声,只在一片静默中,看到那尊高大的杀神。 “娘子。”山棠小心唤她,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山棠以为她会哭,却只见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了一瞬,好像什么都看不见,随后又在听到唤她时回神。 山棠想安慰南初,有些笨拙地开口:“许是瞎说的,督帅怎么可能娶别人……” 南初却似未听山棠说什么,低低道:“他可以拖……用治水拖,用……陈王拖,拖到陈王先沉不住气,或者,拖到……” 或者,拖到梁帝崩。这句话她没有出口,但心里想得却是,这是最可能的一种。梁帝怕是不行了,否则不会强硬下旨。陈王大概也在等,一旦帝崩,便是谁也说不准的变数。只是……那时的朝局,只怕会更乱,而萧翀,会更难独善其身。 她闭了眼,深吸口气,在并不寒冷的黑水城,只觉浑身冰凉。 秦慕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笑,嘴角挑着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 他唤来陆沉舟,带着几分嘲弄道:“三叔,还以为只有我被逼婚,你说我这位‘生意’伙伴,是不是比我还惨?我至少敢翻脸,他敢么?” 陆沉舟一脸淡漠,脸上什么都瞧不出来,只平静道:“少主最该关心的,是你们的‘生意’,是否还能顺利进行下去。” “也是,他在那头另娶佳人,我手里这位往哪搁呢?”秦慕白脸上狭笑更重,“三叔下回见了他,告诉他,生意场的规矩,一方毁约,另一方可是无条件获得抵押物的。” 陆沉舟轻哼一声:“你不如自己去说,看他会不会砍了你,便知道你所谓的‘抵押物’,还作不作数?” 秦慕白笑嘻嘻道:“我不去,还是辛苦三叔走一趟,看看他还需要什么,钱可够、料可足?”顿了顿,又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若是,督帅大人过不下去了,来黑水城,我和我爹,更是荣幸之至!” 陆沉舟垂眸看着眼前小狐狸,面无表情,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深夜议事处,卢十安硬是熬到众人都走光,才慢条斯理朝萧翀道:“赐婚的圣旨已下,萧帅真是好心性,稳得好似没有这挡事一般,令人敬服。” 萧翀与卢十安对视几息,平静道:“世子以为我该如何?欣喜、愤怒、谢恩,还是抗旨?” 卢十安笑眯眯:“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翀瞥了他一眼,熄了灯火,径自朝外走:“我是来治水的,主坝合拢已到关键时刻,唯有修复堤坝,来年春汛不死人,才是不负圣恩。” 卢十安跟在萧翀后面,意味深长道:“陈王殿下曾说过,无论何事萧帅有所求,殿下都乐于援手。” 萧翀边走边道:“年关将至,匠工们要过个好年,工钱还有个口子,替我谢谢殿下。” 卢十安脚步滞住,萧翀走出去几步,卢十安才提高些嗓音道:“你若应允,这也不是不不可以。” 萧翀未再回应,径自回了自己棚里。他唤来常赢道:“传信,我要见陆沉舟。” 作者有话说: 这几日三次事太多了,抱歉更晚了,保底随榜更,谢谢大家~ 本章有红包 第123章 第123章 陛下给萧翀和惠安公主赐婚的消息, 传得人尽皆知。沈青巡堤时,听工人们私下闲聊,他们不关心“钦差大人的家室”, 他们只关心“那个穿棉衣的娶了公主”,会不会走?还管不管他们? 沈青起初未当回事, 因为萧翀自接旨后毫无反应, 该怎么治水怎么治水, 该怎么筹钱怎么筹钱, 好似没有这茬一般。 直到午时,陈王送来新一批石料和粮食,萧翀当着众人的面, 对押运官和卢十安道:“代我谢谢陈王, 等治水成了, 我一定在太子面前,为陈王多多美言。” 此言一出, 沈青心头咯噔一下, 他眼见着卢十安和押运官的脸色变了。 沈青想不通萧翀此举为何,这明显站队东宫的行为,除了更加树敌,他想不通萧翀还能得到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忙了两日,发觉萧翀的言行, 确与以往有所不同, 几次惹得卢十安憋火,反倒对工部的赵实大人和气了许多。匠工们三五一群用餐时,沈青听到几个中层匠吏议论,说钦差大人还算识时务。 识时务吗?沈青跟在萧翀身边半年多,见识过这个破国杀神, 是如何雷霆出击,硬刚天使、逼杀亲贵、强势筹钱,他从来不是个“识时务”的,他会下棋,更会掀棋盘,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婚事妥协?更何况,他还藏着不该藏的人。 沈青琢磨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去叩萧翀的门。 萧翀白日里在坝上湿了外裳,此时正守着炭盆烤裤脚。 沈青看着萧翀手里那件棉衣,与发给匠工们的不同,针脚更细密匀停。他不敢问,只是移开目光,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以往见督帅,要么披甲持枪,要么锦衣大氅,来了这坝上,倒见了督帅的另一面。” 萧翀看了他一眼,起身将棉衣搭在了架子上,淡淡道:“有事么?” 沈青迟疑着,话在心头滚了几遍,才小心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督帅解惑。” “说吧。”萧翀坐回书案后。 沈青朝书案挪近几步:“督帅日前,为何会说出‘在太子面前替陈王美言’的话,这是何意?哦,我知道,问这个是僭越了。可近日工地上,东宫和陈王的亲使,言辞间的攻讦和掣肘愈加明显,我深恐会波及工事,甚至危及督帅,所以……” 萧翀一瞬不瞬看着沈青,他谨小慎微地说了一堆,萧翀忽而一笑:“沈青,你是个聪明人。” “啊?”沈青尴尬地笑笑,“督帅可是有什么想法,是否……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事。”萧翀语气平和而坚定,顿了顿,又道,“你们从栾城来,离家已半年有余。若是主坝能在年前顺利合拢,我想叫匠人们回家看看,本地的匠工们也能多歇几日。” 沈青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当真?匠工们若是得知这个好消息,必会加紧推进,我算过工期,很有希望。” 萧翀一笑:“嗯,所以要辛苦你,关照好他们。” “督帅放心,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沈青说完,又道,“那督帅呢,一起回栾城还是……” “我不走,治水非是一朝一夕,坝上得留人。” 沈青看着萧翀,他信这位主帅的话,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想继续问,可萧翀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 从萧翀棚里出来,沈青越想越觉得心慌,这心慌没来由,可压不下去。 沈青走后,常赢沉着脸进来道:“主上,朝廷这月拨付的工钱又晚了。赵实还说,年关要发的那笔钱,朝廷一时拨不出来,户部和工部合计后,答复是等年后薪税收上来,从'春赈‘的名目里挪一部分出来。” 萧翀脸上闪过一丝狠意。 常赢忿忿道:“太子给陛下祈福,修万佛殿,又是拜神又是祭天,流水式地花钱。还有给惠安公主备嫁妆,光加赐食邑就……”似是突然意识到,惠安的“驸马”正是自己主上,常赢一句话塞在了喉咙里,深吸口气,又不甘心道,“属下听闻,西关侯朝贡了一批礼物,柳氏他们织了半年的沧澜锦也在列,被陛下赐给了惠安公主做嫁妆。” 萧翀嘴角挑起,一抹冷弧衬得眼底锋芒愈加冷厉:“好啊,既然西关侯如此大方,工钱的缺口,便让他填吧。” “主上的意思是……” “你让屠骁去敲打他,只要不死人,不管用什么方式,逼他把这笔钱吐出来。”萧翀冷笑一声,“他遭罪又吃亏,一定会告诉儿子,卢十安憋着恨,只会更急切想要陈王举刀,我再去逼一逼陈王,料想他们很快便会动手了。” 常赢眸色又深又暗,默了会儿才道:“主上,属下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太危险了,万一有差错,属下不敢想。” 萧翀盯着常赢道:“你跟着我多年,经历危险无数,这一回并不比战场更凶险。” “可不一样!”常赢眼底倏然泛红,想反驳,一时又说不清,默了会儿才道,“属下从十一岁跟着主上,不习惯分开,也会觉得……没有主心骨。” “不习惯,肯定会有的,可也未必是坏事。”萧翀淡笑,“譬如屠骁,如今不也独当一面?你行事周全,心智更稳,也能做得很好。” “反正,主上在哪我在哪。”常赢坚定道。 萧翀看了他一会儿道:“先不说这个。陆沉舟何时到?” “大概三日后。”常赢克制着情绪,“这里扎眼,属下约他在县城茶楼见。” “好。”萧翀又一笑,“别挂脸,事情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属下知道了。”常赢说完,沉默地退了出去。 春季那场洪泛,百姓们死伤、逃亡,县里人口锐减。还是修复堤坝的开工令之后,人口才慢慢多起来。县城的主街上,还有半年前洪泛的痕迹,一些遭浸泡损毁的店铺、房屋还未来得及修复,另一些有主的已经挑出了布招子营业。这幅景象,让萧翀想起城破后的栾城。他站在大街上,竟恍惚了一瞬。 陆沉舟一袭狐裘大氅,看着一身棉衣加罩衣的萧翀,穿得鼓鼓囊囊走进茶楼,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他倒了杯茶道:“天寒,少主先暖暖。” 萧翀喝茶的功夫,陆沉舟道:“赐婚的旨意下了,少主唤我,可是有了决定?” 萧翀搁下茶杯,正色道:“是,你替我做几件事。” “少主请讲。” “你准备一下,我想让你将栾城和黑水城来的匠人,分批接走。” 陆沉舟神色沉下来,目光凝在萧翀脸上,并未接口,听萧翀继续说下去。 “主坝即将合拢,算是阶段性成功,再加年关将至,我会以匠工探亲休假的名头,将他们分批送走,匠人们从哪来回哪去。黑水城的匠人想回天工司的话,我和秦慕白有言在先,他不能拦。” 陆沉舟道:“好,这件事没问题。” “还有,想请你这个清账人,帮我清一笔账。”萧翀嗓音淡淡,尽量讲得轻松。 陆沉舟心里却越发沉:“什么账?” 萧翀一时未作声,他盯着茶杯里已凉的茶汤,默了会儿才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不希望我为父翻案和复仇。但,卢秀已被我杀了,南氏……也早已不在。剩下大梁的朝堂上,便只有我起不来榻的亲舅舅。” 萧翀眼尾有些泛红:“他是我母亲护了一辈子的弟弟,大梁的帝王。”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母亲的心思,我常常……不敢细想。” “我放过他了。”萧翀低低道,“我父母的账,便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我的账。” “我这半生,杀敌、灭国,有人夸我忠义,有人骂我残暴,哪有什么绝对正义。敌人永远杀不完,可是我这把刀,已经不想再替别人砍人了。” “所以,麻烦十七叔,将我这笔账清掉,从此这世间,再无焚田淹城的杀神,亦无治水修渠的将军,更无掌政公主和镇北将军的儿子,镇国公府,自萧承翊下狱那一刻起,便没了。” 陆沉舟脸上那道长疤抖了一下。 风吹得窗纸震颤不已,街上商贩在吆喝,一旁的茶炉在汩汩冒水泡。陆沉舟僵了一瞬,才将水壶挪开。 “少主。”陆沉舟开口幽沉又缓,“你这个决定,是因为她么?” “是,也不是。”萧翀抬眸,眼神坚定,“十七叔在我母亲身旁多年,见惯了朝局的波谲云诡,当知我眼下境况,进退都是死局,勉强熬着,不过是催磨心神,延缓那一日到来罢了。与其被动受制于人,落得我父那般下场,不如我自己退场。只不过,愧对你们这些爱我护我之人。”说着郑重颔首,“翀令十七叔失望了。” “没有。你也莫要一口一个十七叔,我当不起。”陆沉舟沉沉道,“殿下最后所托,也只是希望我能护你活下去。你想上战场,我便挑靠得住的人给你。你想斗朝堂,我亦可以成为你的刀。你想过普通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活着,少主尽管吩咐便是。” 萧翀笑笑,没说话。 陆沉舟道:“我倒可以安排一场干净的死法,只是后续隐患,少主可有考虑?” “陛下之所以给我赐婚,便是杀不得我,但未必不希望我干干净净的死。陈王、卫挚、卢荣,以及他们那些党羽,眼见我投诚太子,更不希望我活。堤坝主体已经合拢,剩下工程已不算要紧,此时我出些'意外',最合适不过,也正和他们心意。至于我死后,大抵没人愿意追究,兵权回收,田宅充公,所有隐患消除,再追下去,除了挖出他们自己的把柄,没有任何好处。“ 萧翀苦笑:“所以你看,我替他们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此时’下手‘,是最好的时候。” 陆沉舟喉咙动了动,叹口气道:“我今日来,原以为你是要我杀朝中某人,却未想到,是要我亲自安排送你一程。”他摇头轻笑,“秦慕白呢,你可想过,他最是个投机之人,你这番决定,会让你丧失跟他交易的几乎全部资本。” 萧翀沉默几息,再抬眸时,眼底依然是惯有的冷芒,嘴角却是弯的:“我只是不在朝,又不是真的死了,他想动歪心思,可以试试看。” 陆沉舟轻笑:“好,只要你都想清楚了,我听你的。”顿了顿,又问,“那她呢,用不用提前安排?” 萧翀脸上柔和下来,可思及这事也并非万无一失,他轻声道:“先瞒着吧,合适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杀神刃在心不在刀,不在朝的萧翀还是萧翀 往尾声走了,我要加油~ 第124章 第124章 秦慕白从陆沉舟嘴里听到萧翀的计划时, 以为在说笑。可陆沉舟并没笑,秦慕白脸上的笑意敛去,他沉默了。 秦慕白很少沉默, 他总是笑嘻嘻,永远在算计。眼下也是, 他在想, 若萧翀真的“死了”, 他的生意怎么办?那些路引、权益、得利, 那些他还没焐热的野心,还作数么? 秦慕白想了很久,陆沉舟静静等着, 不催, 也不问。 良久, 秦慕白才开口,却不是提生意:“那她怎么办?” “先瞒着。”陆沉舟道。 “瞒得住么?”秦慕白有些气, “她不声不响地有主意, 真想做什么,我可不一定按得住。” “你放心,她不疯。”陆沉舟平静道,“萧翀说过,便是他真的死了, 她也会好好活下去。” 秦慕白愣了。默了一会儿, 又低笑,再开口仍带着气:“行,这活我接了。可我不想见他,你告诉他,他是我见过最不守信的人, 娘的,他最好留着命,偿还老子的损失!” 陆沉舟走后,秦慕白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之后开始唤不同的人进来,将各处生意重新安排,待忙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叫人取了匹栾城黑市来的沧澜锦,又拎了府上新制的点心,去了南初那里。 南初正在案前描什么,山棠又给她添了盏灯,几盏连枝灯映得周遭亮堂堂,也映着她垂眸间的柔和面庞。 秦慕白看了两眼才开口:“画什么,如此认真?” 南初未抬头,笔下不停,只随回道:“一幅绣样,给阿芜的。” 直到勾完那条线,她才搁下笔,看向秦慕白。他已行至身前,看了几眼她笔下的图,才又抬头,笑吟吟道:“我不能放你走了,你得留下给我镇财。” 南初倏然一笑:“秦少爷自己便是财神爷,何须旁人镇财?”说话间留意到他身后小厮拿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沧澜锦?哪里来的?” 她说着上前细看,待看清上面的花样时,抚在上面的手指顿住。 “江山万福……这是前年的花样。”南初喃喃,带着一丝苦意。她从未想过,绣娘们熬红眼睛的贡品,如今竟都成了黑市的私货。 秦慕白道:“晓得出自你天工司,所以给你留了一匹。” 南初忽然想起柳氏,算日子,她们织的那匹沧澜锦,也该成了。可萧翀在治水,它应该会被卢荣进献给大梁的贵人。前人的努力,成了后来人的功劳。她有些想笑,萧翀,他应当不在意这些。 秦慕白叫山棠把沧澜锦收起来,山棠望向南初,南初朝秦慕白道:“这东西我用不上,周小姐一定喜欢。” 秦慕白一笑:“你是不愿承我的情?还是怕她知道了找你麻烦?” 见她不答,秦慕白又道:“快过年了,几处生意上少不得应酬,你在那些人跟前,总该有些像样的行头。再说,即便只是秦家的表小姐,也不该在过年的档口还一身素衣。” 南初想了想,笑道:“如此说来,九皋商会的贵人,可比皇室还要矜贵。” 山棠听她如此说,才将沧澜锦接了过来,她没见过这等料子,托在手里时低低念叨一句:“怎么织的,好看死了。”她小心翼翼收进柜子,秦慕白这才露出满意。 南初道:“徽州那边如何了,可还顺利?” 秦慕白心里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瞬。他语气轻松:“顺利呀……你不是每月都收信?” 他果然知道她留了人。南初直言不讳:“这个月还没有收到,所以有些担心。” “忙嘛,听说主坝快要合拢了,想是没工夫写信。”秦慕白打量着她的神色,又补充道,“快过年了,工人们要回家,得赶工期不是。” 南初“哦”了一声,低低道:“有道理。” 秦慕白走后,南初对着未完的绣样出神,她有种隐隐的不安,可又没有凭据。 她不能写信,她的信会被拆,她的消息会被查。联系他,他会有风险,联系柳氏,柳氏会有麻烦,联系明书,明书会被盯上,联系王岱山,他隐退的清白会脏……她只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来的光明正大。有时候她恨自己是个“死人”,但恨完了,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腊月过半,南初听说黑水城回来了一批治水的匠人,大多是本地人,有些西渚来的匠人回了栾城,老许也回去了。她去广元当铺找陆沉舟,答复是大朝奉不在黑水城,不晓得在哪里。 她又去见了几个刚回来的故人,他们说工程顺利,再有十来天便能合拢,主要是本地劳工在忙,坝上不需要留太多匠工,所以钦差大人分批给他们放假,待过了年再接回去。 说案场没有不妥,工钱发得及时,吃住都好,今冬未见大的病疫,匠工们身体都无碍,钦差大人身体也好,朝廷派过几波人巡察,都是夸。 南初听着,一切都好得很,可她心头的不安,却始终没有褪去。 徽周坝上营地里,大多数工棚已经空了,匠人们基本都已归家,只剩了沈青、周渠和朝廷一些要员棚里还亮着灯。 萧翀带人巡堤回来,湿冷的江风让他浑身冰凉。常赢拨旺火盆,低声道:“整个坝区,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便是尚未合拢的那处死角,那里有道转弯,江水撞过来时又凶又急,冲出了一条支汊,人下去,什么都找不到。” “又有谁想找回来呢?”萧翀的声音沉得很,“那里很快便会合拢,等支汊断流,人们垦荒复田时,或许会翻出一具具枯骨,谁又能分得清他们是谁。” 常赢沉默了。他盯着通红的炭盆,眼睛也红了,喉咙滚了滚才低低道:“太危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属下不敢想。” 按照计划,水下会布置暗桩和绳索,萧翀落水后抓住,潜到下游上岸。陆沉舟会在下游接应,备好干衣裳、炭火、马车,上岸便走,不留痕迹。东宫和卢十安的人,都不会下水检查,水流太急,他们不敢,亦没必要。看到人掉下去,被冲走,便以为死了。常赢会带人“搜救”,但搜不到,会报“失踪”。时间一长,朝廷宣布“遇难”,萧翀便死了。 但这些都是“准备”,不是“保证”。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常赢害怕,万一撞上暗石,万一预埋的绳索被冲断,万一他在那等冰水中体力不支,万一陆沉舟的船晚到一刻,他被呛得昏迷……所有意外都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 常赢拨炭火的手微微发抖。 萧翀在常赢对面坐下,伸手接过常赢手里的火通条,慢慢翻着木炭,低低道:“没什么可怕的。以往我们每一回上战场,冲出去那一刻,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便当是你陪我再冲一次吧。” 卢十安跟着萧翀日日巡堤,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抢修,只剩一处待合拢的区域,哪里水流急,又有岔流,最适合动手。萧翀几乎每日都去那里,他会站在固定的位置,那里能看全整个决口区域。只需将萧翀脚下的地松动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父亲的嘱托和陈王的期许。 那段尚未合拢的死角,是工地的边缘,白天匠人施工,晚上人撤了,只留几个哨位在远处。 深夜的堤坝上,只有呜呜地江风,和不仔细看完全辨不出的哨影。换岗的空隙,一条暗影在夜色掩映下摸进了那段堤坝的背面,背面是水,没有陆,守卫不会去那边。黑影从下游绕上来,沿着河滩摸到了堤脚。 而在远一点的岩石后,常赢已顶着江风候了多日。他看着那一团黑影在堤脚忙活,心头一紧——终于来了。他怕他们不来,又怕他们真的动手,主上再也回不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等黑影撤去,才沿着那条轨迹探查了一番。几处要紧的支撑被挖松了,踩上去会塌。他记下了位置,回去复命。 翌日太阳升起来,沈青照旧守在两口大锅旁,看着本地劳工们陆陆续续从各处赶来,有的直接往工地走,有的会来他这里舀上一壶热汤。 周渠站在他旁边,偶尔搭把手舀汤,念叨道:“今日起围拢最后一处,等年后回来,按我的计划,便该重新规划,引水建渠,疏大于堵,这才是长久之道。” 沈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的工棚里走出来几个人,卢十安一身狐裘,与穿的圆鼓鼓的萧翀走在一处,沈青看得唇角微扬,即便衣着天差地别,那个杀神的气场,也强过卢十安许多。 只有常赢跟在主帅身后半步,忧心忡忡。主上那身棉衣,一旦下水,会坠着人往下沉,可他不能脱,他必须得如常地走动,不能让任何人生疑。 堤岸上已聚集了许多工人和朝廷匠吏,按规矩,每一处动工前,会有小型祭拜,香案皆已备好,劳工们扛着工具围在四下,静等着开工。 萧翀焚香,江风有些大,点了几次都被熄灭,最后一次点着,他举香朝着四方拜过,之后稳稳插进了香炉中。那柱香燃得极快,他朝劳工们讲几句话的功夫,已快要燃到底。 萧翀讲完话,卢十安看着长长的香灰笑道:“香烧得旺,看来胜利在即啊,是个好兆头!王爷给大伙准备的年礼已在路上,大伙加紧干,早些完工,早些带着礼物回家过年。” 官员们讲完话,劳工们一哄而散,扛着家伙事忙活起来。萧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步朝着例行巡察所站的位置走去。 常赢跟在他几步之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卢十安这次没再跟上去,他带着人在附近溜达,东看西看,时不时跟工人们唠上几句。江风呼呼地吹,掀动着他狐裘的衣角。 突然,卢十安听到身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喊得嗓子几乎都劈了:“主上——” 是常赢的声音。 卢十安猛回头,那处萧翀常站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地面塌了一大块,正有碎石扑簌簌地滚落进江水里。 常赢疯了一般喊人,喊亲卫找绳索、找铁爪、找一切可以救援的东西,疯了般大喊,调所有亲卫,让县丞调所有兵卒来寻人…… 所有人都吓傻了,劳工们先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随即跟着军卒找人、想辄,四下乱成了一团。 千里之外的黑水城,南初一个分神,绣花针扎进了肉里。她疼得一缩,指腹冒了血珠。动作间,血蹭到了绣了一半的缎面上,那是方靛蓝色的料子,用来做荷包的。 她看看银色竹叶上的一点红呆住,忽然想起他。想起给他换药,想起他满身的伤。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想起他,只是很想他。 山棠端了杯茶来,见她发愣,才留意到她扎了手。 “娘子,先歇歇吧。”山棠去接过她手里的绣缎,随口道,“刚蹭上的,好洗。” 南初躲了一下道:“我自己来。” 山棠猜到了那绣缎是给谁的,也未多说,径自打了水,看着她一点点把那滴处理干净,晾起来。 南初喝了口茶道:“还有几日便要过年了,陆三爷还没回来么?” 山棠摇头:“早上我去过当铺,伙计说三爷今年在外过节,不回来了。” “在外过节……”南初喃喃,想不通他一个清账人,什么“账”,能让他连年都不回来过。 院外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秦慕白的声音响起:“轻点放,云罗云岫把这些香料收起来,你们把剩下东西搬厨房去。” 南初挑帘出去,便见院中五六个小厮正搬东西,酒、肉、新鲜瓜果和蔬菜,成筐地送进来。 秦慕白笑吟吟走过来:“我看你过年也没备什么,我府上多,便给你送一些。哦,接下来几日,我应酬多,可能会来得少,还有除夕和初一,我都得在家里,过不来,你……” 南初未等他说完便道:“秦少主客气什么,我这里你无需挂心,尽管忙自己的事便好。” 秦慕白看了她一会儿,盯着她眼底淡淡青痕道:“没睡好?” 南初笑笑,问道:“听说陆三爷不回来过年了?” “嗯。”秦慕白语调轻松,“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赶不回来。” “这样啊。”南初垂下眼,晓得他搬出秦九皋,便是不想说。 秦慕白笑嘻嘻:“你是不是想问徽州的情况?” 南初抬眸:“你知道么?” “放假了呀。匠工们各回各家,他大约在守坝。”秦慕白刻意带上几分黠笑,“你总不会是想大老远,叫陆三叔给他送碗饺子吧?” 南初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秦慕白打趣道:“棉衣还说得过去,饺子我可不送,你若包得多,不如送我?” 南初笑了笑:“好,等我包好,便给少主送过去。” 午后小厨房里,云岫开始剁馅,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响。山棠在和面,隔着门和院子里的南初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南初看着云罗带人在院子各处挂灯笼,灯是秦慕白定做的,各式各样,十分精巧,节日的喜庆气氛十足。 南初想起昔日南府过年,比此刻还要热闹得多。下人们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府上人多,光囤备过年的食材,便得一车一车往里送。还有各房制新衣、换帐子、写春联、贴窗花,杂七杂八地准备,从进了腊月便不会消停。 继而又想起萧翀,匠工们回家了,他在坝上怎么过?是不是冷冷清清?昔日在军中,他尚有无数弟兄,眼下身边能说上话的,只有一个常赢吧? 两个只会提刀的男人,不靠别人送饺子,吃什么呢? 失神间,山棠在小厨房唤她:“娘子,开始包饺子啦,你要不要一起?” 她看着云岫把调好的一大盆馅搬到案上,山棠开始擀皮,她笑着道:“等我洗了手,一起包。” 暮色降临时,院里的彩灯亮了,南初抬眸望出去,那些浮在空中,悬在枝头的花朵、游龙、锦鲤活灵活现,衬得小院子好似仙境一般。 第一锅饺子出锅,南初将它们装进食盒,封好,亲自送去了秦府。 那是她第一次登门,可她没进去,只叫门上将食盒转给少爷,嘱咐“趁热吃”。 秦慕白看到热腾腾的饺子时愣住。他没想到她真的送,且他刚说过,她便包好、煮好、亲自送来了。 他知道这饺子原是包给谁的,只是那个人吃不到,最后进了他的嘴里。他捏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哈气。待到咽下去,又叹了口气,低喃道:“吃人家的嘴短,可怎么办呦?”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嘴欠,提什么饺子。 本周作业完成~ 第125章 第125章 年关上, 黑水城生意场上出奇地热闹,天南海北的富贾归来,酒宴一场接着一场。 云罗给南初梳妆, 妆造楚楚动人。山棠见南初垂着头,神色恹恹。跟着秦慕白出去了两回, 娘子每回都不见开心, 山棠心里不痛快, 觉得秦慕白这个生意人, 很不地道。 见云罗取了支华胜,要往南初头上戴,山棠忽然道:“这样便好, 戴多了累赘。” 南初被山棠一句话扯回神, 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轻声道:“就这样吧。” 秦慕白在外间堂中等着,南初起身朝外走, 又被山棠喊住。山棠拿了件披风, 凑近带着些气性道:“那是他的生意,娘子何需一而再地帮他撑场子?” 南初见山棠气鼓鼓地,晓得是心疼自己,低声道:“我非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山棠不解地望着她, 南初默了一息道:“我想看看, 有没有徽州的消息。” 山棠眼睛倏然睁大,她才明白南初的用意。匠人们都回来了,铺子也已歇业,码头几乎停运,连秦慕白都没有消息, 眼下能打探的,只有从各地回来的商人们。 南初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秦慕白正低头把玩一只玉蟾蜍。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他将玉蟾蜍塞回怀里,起身,视线已经移开,道了声:“走吧。”抬足朝门外去。 南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山棠送了几步,瞧着两个人背影,纳闷秦慕白明明耐着性子等了那么久,怎么走得如此急。 只有秦慕白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走在前头,身后暗香浮动,他挑了挑唇,无声一笑。带着块美玉,却不是自己的,呵,表妹。 宴席设在一座临水的园子里。南初跟在秦慕白身后进门,一眼扫过去,满座锦衣华服,珠翠绕鬓。有人起身招呼:“秦少主来了!这位是……” “表妹。”秦慕白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亲戚家的,带出来见见世面。” 满座的目光聚过来。南初微微颔首,不笑,也不怯。她在栾城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在宫宴上品过酒,在天工司夜宴上讲过话,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商人。 秦慕白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有人凑过来敬酒,秦慕白挡了:“她不喝,我替。” 南初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得爽快,脸上笑意不减,他酒量好,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清醒的。 她忽然便想起萧翀,她不晓得他酒量如何,他仅有的一次微醺,是因为那只布老虎。 失神间,不知谁聊起了徽州,突来的一句话,像晴天霹雳般劈进了南初的耳朵:“听说那边的堤坝出了事,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南初一瞬间呼吸停滞。她死死盯着那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秦慕白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添水,声音淡了几分:“听谁说的?” “商路上传的,也不知真假。说是年根底下巡堤,脚下塌了,人便没了。” 南初不接茶,只盯着那人,一动不动。秦慕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孩子:“吃鱼,凉了便腥了。” 南初依旧没动。她望着那个说话的商人,嗓音又轻,又缓:“何时的事?” “得有七八天了吧。要是寻着了,消息早该传开了。” 七八天。南初垂下眼,极轻地呼吸,一颗心却急遽下沉。七八天前,她正在包饺子,煮了第一锅送去给秦慕白。 秦慕白道:“商路上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听听得了。” 南初没看他。她想起陆沉舟不回来过年,想起他说“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他说“他大约在守坝”……一阵心慌袭来,伴随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恶心。 她强忍着离席透气,在园子角落的花枝下干呕了几下。 和被那个人“赶走”时一样,胃里像有东西往上反,偏偏又吐不出什么。她扶着花墙,脑袋嗡嗡,全是那句“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一只水杯递到她身前,是秦慕白。 她没接,只红着眼睛看他,嗓音发颤:“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秦慕白没作声。 南初深吸口气,强忍着眼泪,想让自己显得有理智:“你放心,我什么都能接受,我只想听真话。” 淡淡的酒气从秦慕白身上散开,南初觉得头有点晕。秦慕白背着光看她,南初视线模糊,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良久,秦慕白才低低道:“我不知道。陆沉舟还没消息。” 低低的抽气声传来,秦慕白又紧着补充:“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行事稳妥,最多是有惊无险,你莫要……” “自己的计划……”南初喃喃,脑子有些乱,噙着泪道,“为何?” 秦慕白没答。 她终于肯眨了下眼,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澜江下游的一户民宅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货物,这是陆沉舟伪装在这里的一处商会仓库。院子里烧着艾草和柏枝,是江边农户惯常驱潮驱虫的东西,浓重的味道,掩盖了炉碳上煨出的药气。 萧翀烧得迷糊,闻到艾烟味皱着眉想咳,陆沉舟把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低声道:“忍忍。” 萧翀觉得稍稍舒服一些,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陆沉舟看着眼前人满身的伤,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幽沉。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杀手,他从未怕过什么,死亡对他来说,是早已知晓并接受的一天。在这天到来前的每一天,每一分所得,都是赚的。可他终究有了怕的时候,第一次,是昭阳离世,第二次,便是这回——差一点,昭阳留下的这个孩子,便救不回来了。 腊月的江水多凉啊,萧翀侥幸被事先拉好的网拦住时,人已经昏迷。他是穿着棉衣落水的,内里穿了油绸衣裳隔水,棉衣被他扯开了,却不舍得丢掉,被他用暗绳绑住,一路拖着随水流和暗石冲击游荡。他的头脸、四肢、胸背都带了伤,深一些的伤口泡了水,皮肉外翻,个别地方还有些感染。 陆沉舟将他拖上来后,一通忙活,给他压胸,吐水,擦干,用棉被裹住,过程中他曾短暂地睁了一下眼,可眼神是涣散的。他有些失温,陆沉舟脱得只剩了中衣用自己给他暖,好像抱了一大块冰。 这个脸上有疤,常年冷脸的狠辣男人,少有地红了眼眶。他不停地喊萧翀,跟他说话,让他撑住,记不清都说了什么,好像提了殿下和南初。 萧翀昏迷了一天才醒,可意识不清,高热不退。陆沉舟带了三个大夫,日日夜夜守着萧翀,最危险的时候,几个大夫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陆沉舟亲自喂水、喂药、换衣服,整宿整宿不敢合眼,他怕自己一睡着,萧翀便醒不过来了。几个大夫担心陆沉舟扛不住,劝着他在萧翀榻边眯了一会儿。 到后面萧翀的持续高热终于退了,可没多久又出现反复,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他每次又烧起来,陆沉舟的心都跟着往下沉。 梦里的萧翀,一会儿在城破后的雨夜,他从尸堆里拎出个人,那人细骨伶仃,轻飘飘地没有分量。一会儿又见到灯影下的少女,穿针引线的缝衣,缝的是棉衣还是大氅,辨不清,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不清她的脸,可能听见她说话,她问他“你何时来接我”,他答不上来,她哭了,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看到他皱眉,含糊地说什么,听不清,可也不难猜。他把湿布巾换下来,重新敷上去。直到萧翀的体温终于稳住了,没有再烧回去,陆沉舟坐在他榻边,看着他的脸,很久没动。 萧翀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昏暗,只点着盏油灯。陆沉舟靠在榻边睡着了,他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一下一下打瞌睡,他脚底下是个药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气。 萧翀没动,他看着帐顶待了一会儿,似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 “醒了。”是那个打瞌睡的大夫。 陆沉舟被这一声惊醒,一眼便看到萧翀睁着眼。与前几次不同,萧翀此时的眼神清明了许多。 陆沉舟疲惫地脸上带着欣喜:“醒了,感觉如何?” “几天了?”萧翀开口有气无力,声音又哑又涩。 陆沉舟道:“第五天。”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外面,情况如何?” “跟你计划的一样,只有常赢不甘心地还在找,但是朝廷……恐怕已在按遇难处理了,东宫和陈王的人都已经回京了,只有县丞守在坝上善后。” 萧翀似是想笑,可脸上有擦伤,扯得疼,只好又收住。默了会儿又道:“她……知道了?” 陆沉舟摇头:“应该不知道,以防万一,我没给任何人消息。”他未出口的是,萧翀最严重那几天,生死未卜,他更不敢向任何人提。 “告诉常赢吧。”萧翀哑声道,“要不然,他会真的一直找下去。” “好。”陆沉舟应声,“也是亏了你底子好,换了旁人,这番举动与寻死无异。” “我命硬,老天不收。”萧翀吐出的几个气音。 陆沉舟轻笑一声:“少说些话吧。”言罢看向那大夫,“如何?” 大夫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算是熬过来了。” 大夫给萧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陆沉舟喂他喝了几口汤,萧翀又沉沉睡去。 天亮后,换班的大夫端了药来,萧翀喝完,睁着眼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道:“棉衣呢?” 陆沉舟不由地失笑,扬了下下颌:“门口架子上,不敢烤,就那么阴着,还是潮的。估计干了也回不到原来样子。” 萧翀缓缓扭头,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身青灰棉衣搭在那,晨光罩在上面,显得有些硬,早没了以前的暄软。 陆沉舟看他直直盯着它,开口道:“你赶紧好起来,让她给你做穿不完的衣裳。” 萧翀也笑了。 陆沉舟道:“你现下感觉如何,要是问题不大,咱们今日便动身去黑水城,这个地方,能少待还是少待。” 萧翀脸上笑意淡去,默了会儿道:“不去黑水城。” 陆沉舟意外道:“怎么又变了?不去黑水城,哪里能安稳?” 萧翀沉沉道:“黑水城看着安稳,可我若去了那里,才是彻底受制于人。” 陆沉舟沉默了。 萧翀沉沉道:“乔装往西,回西渚地界,那里是旧部所在,有屠骁,遇事尚有回旋余地。” “可那里危险重重,旧人多,卢荣更是恨不得你死……” “正所谓灯下黑。”萧翀稳稳道,“我们不进栾城,去闵水。” “闵水?”陆沉舟诧异,“为何去那儿?” 萧翀眼神终于又带上惯有的深邃,唇角却噙了抹笑:“老太师想独善其身,我偏叫他晚节不保。” 作者有话说: 萧翀:去闵水,找王岱山 王岱山:你不要过来呀 第126章 第126章 黑水城没有冬天, 但年味不减。各地年俗糅杂在一起,街上舞龙的、踩高跷的、敲花鼓的,一拨接一拨。秦府更是热闹, 丝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来拜年的车马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隔着一条街, 南初的院子里也挂满了秦慕白送来的彩灯, 一盏一盏悬在四下, 点亮了整个院子。云罗云岫带着几个小厮在门口放爆竹, 噼里啪啦炸得正欢,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南初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从会安镇带回来的泥人小将军。窗外焰火正好炸开, 金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 她在想那个人。 秦慕白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可她觉得比之前还要煎熬。 被蒙在鼓里,她还可以追查、试探、逼问。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萧翀假死, 陆沉舟接应,目前音信全无。她能做什么?去徽州?现场早已清理干净,她去了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去找陆沉舟?秦慕白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等,又是等, 在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等。等商路恢复后的第一封信, 等这个年过完,消息重新开始流动。 门外传来山棠的声音:“少主怎么过来了?” 南初回身,见秦慕白拎着食盒进门。他一身绛紫新袍,领口镶着黑狐裘,还是家宴上的装束。他喝过酒, 又走得急,额角微微沁着汗。 南初扬起个笑脸:“怎么这时候来,不是说除夕很忙?” “更衣,顺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样样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伙房刚出炉的,我尝了,不太甜,给你尝尝。”他说着夹起一块递过来。 南初接过咬了一口,细腻绵软,确实不甜。秦慕白见她嘴角沾了一点枣泥,手指动了动,然后点在自己唇边:“这里。” 南初用手抹掉,笑了笑。 “我得走了。”秦慕白放下筷子,“出来太久,老头子该找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压岁钱。” 说罢大步迈出去,消失在门口。南初低头看手里的红包,画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 秦府的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她回到屋里,唤来山棠和云罗云岫分了点心,又给宅子里的人发了红包。等脚步声都远了,堂里静下来,她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房里没有掌灯,窗外焰火还在放,一蓬一蓬的,照亮又暗下去。 她躺在榻上,枕边是那只泥人,手里攥着那只小金锚。 梦不是完整的,尽是些碎片。 她又一次梦见澄心院的东厢。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写字,画图,又在院子看树,看天,看后呆呆地望着院门。 之后梦见黑沉沉的海水,整个人都在晃,晃得头晕想吐。 她看见那海水中,有件青灰色的东西起起伏伏,像是件棉衣。她认得,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那件。它为何在此处?它不是该穿在某个人身上么? 她看见棉衣在水里膨胀、变形、往下坠。她伸手去捞,怎么都够不到。水太冷了,冻得她手指僵硬。然后她看见了棉衣里的人,他闭着眼,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被水裹着往下沉,忽而一个浪头打过来,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地快要蹦出来,那种绝望地窒息感让她好久回不过神。 窗外焰火正好炸开一朵金花,光短暂地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她盯着帐顶,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除夕夜。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里没人知道。 - 徽州那处存满货物的宅院里,年味要淡的多,只在大门上贴了春联,安安静静的。 陆沉舟原本想尽快离开,偏萧翀高热又反复了一回,这一拖,索性便在原地过了年。除夕那晚,陆沉舟端了碗饺子进屋,当着萧翀的面,吃得痛快。 萧翀喉咙动了动,闭上了眼,可香气还是会顺着鼻息钻进去。 陆沉舟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碗搁下,擦了擦嘴,才淡淡开口:“我可不是为馋你。我是吃饭都得守着你。”他顿了一下,“真可惜,你不能吃。” 萧翀没睁眼,只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不忿。 年后不久,一支商队叩开了仓库的大门,萧翀被人扶出来,看着那些人把货物搬上车,大包小包,看着沉甸甸的。他望向陆沉舟:“没问题么?” 陆沉舟晓得他心细,答道:“放心,那是布匹、土产,还有少许药材,俱是普通货。”顿了顿又一笑,低声道,“你签过那么多路引,是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卡在一张路引上?” 萧翀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舟凑近了道:“这一路上,你叫秦安,秦家的远房表侄儿。”说罢招呼人,“扶秦少爷上车。” 萧翀一怔,随即摇头轻笑,低喃道:“表侄……表妹,辈分全乱了。” 萧翀躺在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偶尔几下颠簸扯痛伤口,让他眉头微微皱一下。陆沉舟守在他旁边,隔帘朝车夫道:“再慢点。” 因为萧翀的伤,陆沉舟选择绕远走水路,再换陆路。为安全起见,陆沉舟登船的码头不在附近,需要先走一天的陆路,可因为顾忌萧翀的伤,赶到码头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这一路上大小颠簸,萧翀刚刚有些结痂的伤崩开了多处,万幸大夫处理及时,未再有感染,只是几次疼出一身冷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 直到上了内河的船,陆沉舟和几个大夫才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半个月,不会有大的颠簸,舱内平稳,熏得暖暖的,萧翀可以安稳养伤,关卡也比陆路少很多,不会有人登船严查人员。 萧翀在船上时,大部分时辰都在睡,睡前听着窗外的水声,醒来后依旧能听到水声,只是从窗外的朗朗白日,变成了舱内的几点灯火。他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休息时日,可心里并不踏实,只是碍于眼下动一动都要人扶,许多想法只能先压下。 - 那段出事的堤坝,从萧翀落水那一刻起便封了,直到年后复工才解除。沈青照旧熬了两大锅汤,和周渠沉默地舀给工人们。工地上热络的招呼和打趣都少了,活还在继续,几个工人偶尔抬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穿棉衣巡堤的大人。 朝廷尚未委派新的钦差来,沈青住到了萧翀住过的棚子里。他从角落的一摞文书中翻了翻,取出了一份名册,那是常赢的军籍存档。 沈青捏着那名册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回案上,摊开,看了良久,才提笔,缓缓写下四个字:因公殉职。 这是自萧翀出事以来,由他手勾销上报的第十份档案。萧翀落水的当日,常赢带着人不要命地搜救,下水的十几名亲卫,便有七人没有上来。随着每日都有人牺牲,可是常赢红着眼疯了般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仍旧在不断加入手。 直到他自己疲累多日后,倒进水里,也再没上来。 再后面几日,县丞带着兵卒,在下游浅滩上发现了几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只有他们那身衣服显示,是先前坠水的亲兵。 沈青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从他跟着萧翀出来,设想过各种难题,但因为萧翀在,他觉得那都不是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今日这般样子。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萧翀的死。他从心底里觉得他那般强悍、算无遗策,不可能就这么死,不是死在沙场,不是死于刀枪,而是坠水“失踪”。 可他眼见常赢不吃不喝地寻,一时红着眼要杀人,一时又恍惚地好似失了魂,他又对自己的猜测产生怀疑。特别是看到萧翀留下的另一身棉衣时,他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应该随着匠人们一起回栾城的,为何要留下见证这些啊? 他留下,是因为萧翀不走,可眼下,那个他以为会永远镇在这里的人,在哪里啊? 他默默收拾起案头的文书,一边推进最后一处决口的修复,一边等待朝廷来人。 可他大抵也能猜到,这个人选不会很快,更有可能,堤坝修补完工便到此为止了,不会再有周渠的“长远之计”,因为修渠要花很多钱,要用很多人,而朝廷但凡还能找到第二个像萧翀那般,能搞来人和钱的钦差,也不会要他一个镇边之将远来治水。 这些话他没对周渠说,可周渠大概也明白。这些日子,这暴脾气的老匠人不再骂人了,也不再提那些引水灌田之类的构思,只是常常在坝上一站很久。 - 萧翀不晓得在船里躺了多久,浅些的伤结痂了,重得偶尔还会渗血,最懊恼的是,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的“虚”,这是在战场负重伤时也未有过的。他朝换药的大夫道:“我还从未养伤养过这么久。你说实话,还需要多久?” “将军这回……和战场上不一样。”大夫斟酌着措辞,“战场上刀枪伤,创面整齐,治起来有数。这回是撞击,多处钝挫、撕裂,又泡了水,感染了,还有失温。”他顿了顿,“九死一生。” 包扎好胸口那处,大夫又去端药:“亏得将军底子好,换个人,救不回来。” 萧翀接过碗:“那需要多久?” “三五个月。”大夫小心道,“能恢复如初。” “这么久?”萧翀喝药的动作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继续往嘴里送。 陆沉舟掀帘进来时,萧翀正端着空碗,眉头还没松开。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沉舟道:“一个‘死人’,你急什么?”他在萧翀跟前坐下,“安心养着便是,落下病根,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 萧翀被噎得半晌无语。他撇撇嘴,把碗搁下,又缓缓躺了回去。 船舱里响起大夫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之后脚步声退了出去。萧翀闭着眼,知道陆沉舟还在。他听着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想着他那句“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他知道他说得是谁。 有多久没见她了?她若知道他出了这等事,见到他这样,会哭成什么样? “明日午时船会靠岸。”陆沉舟道,“我已派了人去探路,距离你说的那个姓王的老头,还有两日的陆路。”顿了顿,又道,“你该祈祷他不会赶你。” 萧翀眼前浮现出王岱山那张冷肃的脸,像块石碑。他清楚记得与这位老先生的每一次交锋。 天工司的夜宴上,他逼着豪绅富贾们捐输,场上害怕的,谄媚的,敢怒不敢言的,什么心思都有,却无一人敢出头,他未料到最后站起来的是个七旬老人。王岱山一连三问,对他这个铁血征服者,招招致命。那一刻他便知道,有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在,西渚的文脉便永远不会臣服在他的刀锋之下。 再之后,南初向王岱山登门求援,王岱山借势立起公济社,拿走了栾城半数财富,成了能与他这个督军分庭抗礼的一方势力,让他吃了个哑巴亏。王岱山的“三不”——一不跪梁廷,二不附萧氏,三不涉党争,所行皆为民生,让他稳稳站在各方忌惮又敬重之地。 那之后,王岱山不止一次给他出“难题”,将他献祭在慰灵节的“祭台”上时,确有一刻,萧翀想杀了他。可王岱山也给帮他解过围,赠过书,萧翀能感觉到,老先生对他的情愫是复杂的,他自己亦是如此。 那时候他还有兵,有权,有刀。而眼下,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残躯”。 良久,萧翀淡淡开口,却并未睁眼:“要是赶我,那便……赖着吧。” 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陆沉舟看着萧翀那张脸,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说下这里的“死人”逻辑:关于常赢,他是当年暗卫后人,他们几个都是没有户籍的(陆沉舟擅长这个),只有萧翀挂的军籍,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所以消失会容易得多,不涉及原籍的销户报批。其它的亲兵,核心的会随常赢消失,也会有些被其他势力渗透或者知情但危险的,会被处理掉(比如县丞发现的那些尸体,伪装成了救援牺牲),其余要么暂留驻地维持秩序,要么逐渐被清洗,一般是没有主将后退役遣散回原籍,或者被新主收编,归宿大概是这样。 第127章 第127章 萧翀在路上养了近一个月的伤, 尽管条件不好,可已能些微走动。从下了船转陆路,他已不似之前昏昏欲睡, 日头好时,会从马车里探出头, 看看外头的景色。视野里终于不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水, 有了树木, 村落, 人家,偶尔还能看到冲到路上来的狗。 马车驶入闵水镇时,已近当午, 难得的晴天, 日头晒得身体暖暖的。陆沉舟亲自驾车, 载着萧翀穿过市集,往镇子的另一头行进。萧翀掀帘看着赶集的百姓, 莫名想起栾城的南市。闵水镇远不及南市热闹, 但比南市更显淳朴。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一个举着糖人的孩子突然跑过来,差点撞上马车,惊得陆沉舟一把勒紧缰绳,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只留下一串笑。陆沉舟吁了口气, 萧翀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麦芽。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穿过集市,在乡道上又行一会儿,萧翀听到陆沉舟的声音:“快到了,前面那一角白墙灰瓦的宅子便是。” 萧翀直接掀开了门帘, 朝外坐了坐,朝着陆沉舟所指的方向看去。此处已是镇子的边缘,背靠大山,一条弯弯的土路延伸过去,几排民宅后面,露出了一座古朴宅院的一角。 随着马车行近,那处宅院渐渐显露出来。它在一条老巷的尽头,巷口有棵粗大的老槐树,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看着马车走近,其中一个似是想开口,可看清了驾车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凶悍男人,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谨慎地目光追随着马车驶进了巷子。 车轮碾在不甚规整的青石板路上,吱呀咯噔地响。两侧是斑驳的老墙,住着些寻常人家,墙头偶尔探出半凋的梅枝来。萧翀看着,又想起了会安镇的那条民巷,想起她那声“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 马车晃了一下,萧翀收回视线,车在那座白墙灰瓦的宅门前稳稳停下。 陆沉舟收了鞭子跳下车,看着萧翀自己缓慢地挪下来,又摸出随身的包袱,挎在臂弯。 陆沉舟看萧翀一身粗棉衣,挎个包袱,戴个毡帽,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又忍着道:“去叫门吧。” 萧翀望向那扇大门,古朴厚重,漆皮有些脱落,但门环擦得锃亮。他缓慢地走过去,缓慢上台阶,抬手,握住了那只门环。 萧翀握着门环的手顿了一下,将要叩下去时,忽听身后有个声音响起:“你们找谁?” 萧翀回身,见是个穿着灰棉衣,挎着一篮子菜的老人,手里还拎着两条鱼。他路过陆沉舟,警惕地将陆沉舟上下打量一番,才站到萧翀跟前。 萧翀恭敬道:“请问王岱山王公是住这里吗?” 老人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才道:“你们是谁?” 萧翀迟疑一瞬,从包袱里摸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里摸出件东西,红绸缎裹着小小一团,托给那人道:“劳烦将此物给王公看看,他自然认得。” 老人接过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方道:“等着。” 后院里,王岱山正将一些压箱底的旧籍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开晒。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手上忙着,没抬头,慢悠悠道:“老祝回来啦,中午做什么吃?” “有鱼,再炒俩小菜。”老祝先是去厨房将东西放下,之后才走回来,将那只小布团递向王岱山,“门口有俩人找你,给了这个。” 王岱山依旧没抬头,忙活着道:“什么?” “我拆了啊。”老祝说着把那团布揭开,诧异道,“戒指?” 王岱山晒书的手一顿,抬头,便见老祝手上捏着一枚素戒,在日头下闪着光。 王岱山似是被定住了。那是老友南崧的遗物,那位南氏遗珠,曾以此物求他救民。后来南初出事,他也急流勇退,走前将此物还给了当时的督军萧翀。 而十来天前,栾城来的消息称,萧翀赴徽州治水,巡堤时坠亡。 这枚素戒,他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谁料竟是在这等不期然的日子,再次出现。 老祝不知这是何物,不解道:“咋啦?” 王岱山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戒指,低低道:“来的是何样的人?” “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长得挺高大,但像个病秧子。”老祝打量着王岱山的神色,小心道,“要见么?” 王岱山半晌未答。 老祝等了一会儿,刚要说“我去赶他们走”,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沉又缓,又似带着股气:“我亲自去,你去做饭吧。” 王岱山整了整衣衫,缓步朝院外走去。老祝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去了厨房。 萧翀在门口站得有点久,干脆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陆沉舟坐在车辕上,嘿嘿笑道:“你也有吃闭门羹的一日。” 萧翀抱着包袱道:“谁叫我现下一文不值呢。”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翀回身,便见一身月白色儒袍,顺着那袍子往上看,便对上了王岱山冷肃的眉眼。 萧翀立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哪里,他眉头紧了一下,又强自忍下。陆沉舟从车辕上跃下,想要上前,又停住。 萧翀和王岱山,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日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人中间。一个月的路,从徽州走到这里,就剩这一道门槛了。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一身棉衣穿得圆鼓鼓,可脸却瘦了好多,双目依旧深邃,浑身的锋芒却似被抽光了,脸色也不好看,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发干,缺少血色,特别是他起身那一下,眉头一瞬间的拧紧,暴露了他的虚弱。 确实如老祝所说,病秧子一个。 王岱山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抚在门上的手才缓缓松开,转身朝里走,轻飘飘道:”把门带上。“ 萧翀长长松了口气。 门槛有点高,陆沉舟快步上来扶萧翀,被萧翀制止了。萧翀唇角噙了丝笑,缓步迈进去,四下打量王岱山这处宅子。迎面是一道影壁,素面,正中嵌了一块旧砖雕,缠枝莲,刀法朴拙,边角已经磨损了。影壁前摆了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都不大。 这是座两进院落,正院带一个小跨院。正院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一棵老梅,枝干遒劲,只是花已稀稀落落。梅树下是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棋罐。 西墙根下是晒书的地方。几块青砖垫着竹竿,竹竿上铺着苇席,那些旧书便摊在上面,拿镇纸压着。 朝跨院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丛瘦竹。 王岱山回到晒书的地方,径自坐下,仰头看向萧翀,也不让座。 萧翀收回四下打量的视线,淡笑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王公这院子好,日光朗朗,不算暗室。” 王岱山闻言,眼锋眯了眯。他自然记得这句话,出自他送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他赠书时,并未指望这个破国杀神真的会读,却未料竟有一日,萧翀用书中所言来叩他的门。 王岱山自然晓得,眼前这个一身病痛却仰做笑意的人,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来到这日光朗朗的院子,无非是在表明,这不是躲藏,他就活在日光下。 王岱山心里再复杂,终究藏着一股气。他沉默着将萧翀从头看到脚,不咸不淡道:“日光朗朗,也晒不干一身落魄。” 萧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棉衣,又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确实落魄。他撇撇嘴,没吭声。 王岱山转过身不再看他,径自拿起软毛刷,轻轻刷掉书本上的浮沉,刷完一本,又去刷另一本,再不理人。 陆沉舟一脸幸灾乐祸,却是很守规矩地一言不发。 萧翀也不吭声,只是站久了,腿开始微微发颤。 王岱山又扫完一本书,终于转回身,目光在萧翀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才又起身,越过他们二人,朝厨房去,对老祝道:“多炒俩菜,再加个汤。”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祝叔,我回来啦。” 一个看起来不及弱冠的少年,背了一大捆柴回来,卸在东墙根,起身拍拍手,似才留意到还有外人在。 老祝在厨房喊:“劈了,给我抱进来些。” “好。”少年应了声,喘了口气,抄起斧头去劈柴。 陆沉舟唇角弯了弯,朝那少年走过去,径自接过他手里斧头,几斧头下去,干脆利落地将柴劈了一片。那少年“啧啧”两声:“你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吧?“ 陆沉舟笑道:“你这碗,我可端不动。抱进去吧。” 王岱山交代完老祝,这才缓缓走回萧翀跟前,指了下一旁的矮凳,道了声:“坐吧。” 萧翀这才挪了两步,在王岱山跟前坐下。王岱山取了只杯子,倒了杯白水搁到萧翀手边,又扭身去扫书上灰尘。 萧翀将包袱搁在脚边,拾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听到王岱山头也不抬道:“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 萧翀良久无声。 王岱山也不催,也不再问,只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许久,萧翀的声音才从背后低低传来:“秦安。”顿了顿,又道,“王公想怎么称呼,都可。” 王岱山似是没有听见,仍旧忙活手里的活。 厨房里飘出了饭香。萧翀深吸口气,握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王岱山又扫了几册书,才似随口道:“那便秦安。” 陆沉舟一边不急不缓地劈柴,一边瞄着对面的萧翀和王岱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沉舟听不清,可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要温和许多。 柴批完,陆沉舟又将它们整齐地靠墙码好。厨房里传出老祝的声音:“饭好了,洗手开饭了。” 王岱山这才起身,领着萧翀进堂屋。那个少年打好水,备了布巾,伺候王岱山净手,之后是萧翀和陆沉舟。 五口人坐到饭桌上时,那少年忽然笑了,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下,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 王岱山看那少年一眼,开口带了些训斥:“饭桌上的规矩都忘了。” 那少年看着王岱山一连冷意,大着胆子道:“是很好笑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吃饭,您老人家拧巴成这等样子。” 老祝在桌子底下踢了那少年一脚。 王岱山垂眸看着满桌饭菜,看了几眼才道:“吃饭吧。吃完饭,小石头你把跨院收拾出来,给客人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闵水的夜没有更夫, 很安静。 萧翀不习惯这么静的夜。在军营,在栾城,在徽州坝上, 夜里总有声音,巡营的脚步声, 更夫的梆子声, 江水拍岸的声音。闵水什么都没有, 天一黑, 连在巷子里溜达的狗都进了窝,叫也不叫。 陆沉舟从外面回来,拎着药箱, 净了手, 将灯火挪近, 开始给萧翀换药。他手法不如大夫仔细,萧翀偶尔眉头紧一下, 却没吭声。 换完了药, 陆沉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不能常留,镇子上留了人手,但这院子里,老先生不是伺候人的, 老祝有他自己的事, 石头还是个孩子。”他顿了顿,“要不,把她接来?” 萧翀系带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系,系得很慢:“再等等吧。” 陆沉舟无声一笑, 猜到大抵是怕她见了难过,便道:“再等?等你好了,她便不用来了。” 萧翀也跟着笑,笑完,又变得沉涩起来。 陆沉舟瞥他一眼,径自道:“她眼下是秦慕白半个财神,你想接,那小子可不一定想放。” 萧翀系好衣带,转向陆沉舟,认真道:“还是再等等吧。” 陆沉舟听他这样讲,也严肃起来。他看着萧翀的眼,想了一会儿道:“怕她暴露?怕你护不了她?还是怕事情变得复杂,给王公惹来麻烦?” 萧翀垂眸,默了会儿道:“我眼下,无兵,无权,无名,田产、铺面,我娘的封地、府邸,大抵都没了,只有一副残躯。”他苦笑一声,“我是硬赖在这里的,何苦让她也来冒险。来的人越多,越麻烦。” “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陆沉舟正色道,“天下可怜人多了,王公肯留你,绝非出于怜悯。她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些你身名外物。至于危险,我留的人,不敢说能保你们一辈子,可三五个月、半年一年,问题不大。” 萧翀不语。 陆沉舟又一笑:“你穷光蛋一个,她眼下可是有钱得很,不是正好?且有她在,纵使你和王公之间有些隔阂,她也能化解。”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你的事瞒不了太久,死讯传开,以她的性子,秦慕白可按不住她。” 萧翀依旧没作声。他所有迟疑的最深处,有难以开口的思虑。 怕她暴露,怕护不了她,怕他们给王公惹麻烦,自然都是真的。可再深一层,即便他伤好了,也会是个籍籍无名之人,过耕樵渔猎的日子,这种日子,真的适合她么? 她不是那种能被“藏”起来的人。在黑水城,她是秦慕白的“半个财神”。在栾城,她是推动公济社、建立天工学堂、把南氏匠学一点一点传下去的人。她身上流着南氏的血,背着满门的遗志,脑子里装着整部《开物志》,这样的人,让她躲在这个连更夫都没有的小镇里,日复一日地择菜、码柴、晒书,她愿意吗?甘心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满院的日光,忽然发现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可以抛弃那些身名外物,因为那些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过往不得不为的手段。可她背负的东西,不是说抛便能抛的。她在栾城那般绝境下,尚能艰难地做成那些事,在黑水城,看似只是等,何尝不是一种蓄势的蛰伏?但闵水是“日常”,日常不需要轰轰烈烈,日常只有一天一天地过,柴米油盐。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过,更不知道,如果她不能,他该怎么办。 闵水的清晨,从几声鸟鸣开始。宅子临山,山雀常常一波一波出来觅食。两只毛球蹲在萧翀窗台上,隔窗只能见灰扑扑的影子,偶尔蹦一下。 萧翀起身洗漱,溜达到通往正院的月洞门前,见王岱山正在那株老梅树下打五禽戏。萧翀倚门笑了笑,以往这时候,他正在校场练枪。 小石头拎着早点进院,笑嘻嘻道:“早啊。巷子口新开了家早点铺子,卖油饼和小馄饨,吃得人不少,我带了些回来。”路过陆沉舟,小石头低声道,“祝叔做了清粥小菜,我猜你是不爱的。” 陆沉舟看向他手里的早点,噙着笑,低低道:“谢了。” 早饭后,陆沉舟告辞,萧翀在院里看着他出门,之后便坐在竹椅上,看着小石头哼着小曲进进出出,洒扫庭院,喂马,擦车,忙碌一整个早上。 萧翀没什么事,王岱山并不理他。午饭老祝多炒了个菜,煲了汤。晚间换药也是老祝来,见到萧翀的后背时,老祝极轻地“哎呦”了一声,却没多言。老祝跟着王岱山几十年,跟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了半辈子交道,病人他见过,病得奄奄一息的人也见过,却是头一回见新伤叠旧伤、疤上还有疤的身体。他不好奇这年轻人是谁,只是有点心疼,换药换了好久。 回到王岱山房里,老祝一边铺床,一边道:“伤太多了,新的旧的一大片,能活下来真是命硬。我瞧着没一俩个月,好不利索。” 王岱山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淡淡道:“知道了。” 日升日落,闵水的日子比栾城更淡,比徽州更慢。萧翀做不了什么,一日被三餐分割,以老祝的换药结束。不过几日下来,他已摸清了宅子里各人的习性。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起得很早,比他还早。王岱山会在梅树下打拳,老祝会钻进厨房,准备几个人的早饭。小石头住在前院,早饭时会过来,许是年轻人口味不同,他有时会带外面的吃食。 早饭后王岱山会进书房,一待便是半天,老祝中途会进去添一次水。 王岱山和老祝都会午休,小石头不会,无事做时他会出去玩,但不会很久。若是天气好,后半晌王岱山会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侍弄花草。小花房里养了不少花,不是什么金贵品种,但伺候得精心,天气虽冷,倒也绿的绿,红的红。忙完这些,王岱山会再次回到书房。他似乎在写什么书,一次在饭桌上,小石头说起县里书肆的先生几次寻问王公手稿。 萧翀默默看了几日,渐渐觉出王岱山比他以为的更从容。 他原以为王岱山每次都能打在他这个督军的七寸上,是精于算计,可赠书又让他觉得老先生有惜才之意。眼见他在几方势力间游刃周旋,不乏机变,并不迂腐。而今看来,王岱山比他想的更深。 这个老人跟他针锋相对那么多次,如今他“狼狈”而来,王岱山反倒不理他了。萧翀起初以为,这种疏淡混杂着对仇敌的恨意和对对手的欣赏,微妙又拧巴。但他慢慢意识到,并不尽然。 老先生所失去的,并不比他少。一代国士,太子太师,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太子卢允中,是他经国济世的全部希望。他失去了国主,失去了看护一生的西渚,失去了半生挚友南崧,什么都没护住。他不可能无恨,可这恨,并不集中在一个萧翀身上。 王岱山对他的历次发难,非为复仇。解围和赠书,也并非示好或归顺。只是因为彼时他这个督军手里有刀,王岱山忧心刀锋伤人。从始至终,王岱山的目标都不是他。 所以,当杀神变得一无所有,王岱山自然也没了再与他交锋的念头。收留他,与收留乱世中的小石头没什么不同。 萧翀觉得,这个老人,只是在过他自己的日子,和日升日落一样。 一日午后,萧翀溜达到王岱山书房外头,见老祝来添水,他笑着道:“祝叔,给我吧。” 老祝迟疑了一瞬,交到他手上,又道:“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待太久,累了便回去歇着。” “知道了,祝叔。”萧翀应声,提着壶进门。 王岱山在写什么,并未抬头,可与平日不一样的脚步声,让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萧翀缓缓走近,给案头的茶壶添了些水。等了会儿,又往王岱山空了的茶盏里续了些茶,之后便默默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 王岱山写了一会儿才停下,却似在思索什么,并无搭讪的意思。 萧翀看着他,搁下笔,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格,一排排看过去,最后停在一格之前,仰头望向高处。 萧翀笑了下,撑着案几缓缓站起来,走到王岱山身后,淡淡道:“要哪本?” “最高处那册《闵水志补》。”王岱山答得自然。 萧翀个头很高,够最上层的书不是问题,可抬臂的时候仍微微皱了下眉。 王岱山接过书道了声“有劳”,之后回到座位,查了些东西,又继续写。 萧翀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我来,是想借些书看,不知是否方便?” 王岱山笔下未停,随口道:“请便。” 萧翀在书格前扫了一圈儿,选了两册,朝着王岱山微微颔首,无声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朝着那个身形高大、行动却略显迟缓的背影看了几眼,才继续自己的事。 萧翀出了门,见老祝搬个小凳在院子里择菜,见了他憨憨一笑,提醒道:“活动的功夫不短了,该去歇歇啦。” “知道了,祝叔。”萧翀捏着书,慢悠悠回了自己院子。 老祝拎起菜篮和板凳,朝着书房里望了一眼,之后去了厨房。 - 黑水城的年过完了,南初在日日煎熬中,等来了大梁的消息——朝廷给徽州派了新的治水钦差,那个坠江的人,无人再恨他的杀业,他在无钱无人的境况下,修起了那道大坝,成了令人唏嘘又惋惜的追念。 南初心头涩涩又软软。 偶然的机会,广元当铺的人说起大朝奉要回来了,南初早早便等在了后堂。她面前的茶从热到凉,一口未动。 陆沉舟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再无热气的茶,和那个瘦了一圈的姑娘。 南初站起身,没有奔过去,只是看着他,半晌才道:“他呢?” 嗓音又低又哑。 陆沉舟看了她几眼,才道:“还活着,没跟我回来。” 南初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才颤声道:“在哪?” 陆沉舟刚要开口,便听门外传来秦慕白的声音:“三叔终于回来啦!”他进门,看见南初,顿了一下,“人呢,怎的没带回来?” 陆沉舟看了眼南初,朝秦慕白道:“伤得很重,不宜长途奔波,且他安排了旧人照顾,详细的并未与我多说。” “伤得很重”四个字砸在南初耳中,她正要追问,却听秦慕白低喃道:“旧人……大梁朝堂逼迫他到那般地步,他还有什么旧人?” 南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从杀神到病秧子,从督军到蹭饭的,毫无心理负担 #高干的退休生活 给预收文求个支持呀,开文冷怕了 第129章 第129章 秦慕白知道, 萧翀不来黑水城,便是不选择秦家庇护。至于萧翀在哪里、由谁照看,便是与自己无干的事, 且清账人不开口,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秦慕白朝陆沉舟道:“他可稍话了?” 陆沉舟看了南初一眼, 她眼尾潮红地看他, 正等着他回答。 陆沉舟道:“叫你们安心, 待他一切无虞, 自会联系。” “真狠。”秦慕白低叹,又转向南初,“既然他是安全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等他安顿妥当, 自然便见到了。” 南初没作声。 从广元当铺出来, 南初去了阿芜那里。山棠正跟着阿芜学手艺,见她进来, 抬头看了一眼, 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绣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南初坐下看了一会儿,阿芜正在绣一朵芍药,花瓣一层压着一层, 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阿芜的女儿小叶子醒了, 帮佣的阿婆把她从里间抱了出来。小团子摇摇摆摆扑进阿芜怀里,勾着阿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阿娘”,阿芜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南初忽而鼻头一酸, 想到码头的夜晚,船上的重逢,会安镇的客栈……那朵芍药有些模糊。 山棠收拾针线道:“正好小叶子醒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阿芜姐姐,这?绣样我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好。”阿芜笑着,“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一般的我问娘子便好。”山棠笑着看南初。 阿芜笑了,看了南初一眼:“娘子的针脚是夫人亲手教的,端正得很。她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南初垂下眼。阿芜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道:“乱世里有?手艺,不至于饿肚子。你学得很好。” 小叶子忽然朝南初伸出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芜笑了:“她要你抱呢。” 南初接过小叶子,小团子软软的,热热的,身上一股奶香。南初抱着她,感觉那点热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把脸贴在小叶子软嫩地小脸上,贴了一会儿,才还给阿芜道:“我们走了。” 阿芜接过女儿,朝小叶子道:“送送姨姨。” 阿芜抱着叶子跟到门口,举起孩子小手朝她们摇了摇。 山棠跟着南初走出院子,走上街头。日头明晃晃的,巷子里有货郎的叫卖声,有孩子在跑,有谁家在炒菜,香气飘了一条街。 南初很安静。山棠跟着她走了一段,才开口道:“是不是有督帅的消息了?” “嗯,他伤得很重,陆沉舟知道他在哪里。”南初嗓音低低的,过了会儿又道,“我要去找他。” “你要走?”山棠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忧,顿了下才道,“你离开这里,安全么?” “我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南初喃喃道。 回到宅子里,云罗云岫已备好了饭菜,南初吃得不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山棠晓得她的心已不在这里了。 饭后山棠泡了茶,给南初送去书房,见南初正在一卷一卷整理书册。山棠是来了黑水城后,才跟着南初认字,学着写写画画,山棠觉得,这位亦师亦友的小姐,是在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 南初把和彩宝、陶瓦相关的工艺札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又将秦慕白请她核算的一些账册归类,只等见到秦慕白时,将其作为他收留关照她的谢礼。 忙完这些,南初抱了只漆匣去找山棠。 山棠正在灯下出神,桌上有只包袱,一旁摊开的手帕上,是在大奉先寺时,南初送给她的那副耳珰。她想着南初当时将耳珰塞到她手里,说“我若能逃出生天,必想法子回来救你”。南娘子当时自身难保,却还是想法子放了她。 如今南娘子又要走了,山棠想跟着她。 “山棠。”南初轻声唤她。 山棠回神,才发现南初已经走至身旁。 南初看向桌上的包袱和耳珰道:“又在想以前了?” “嗯,那?时候若非遇见你,我或许会跟那些死在寺里的女子一样。”山棠说完,将耳珰包好,塞回包袱里,又道,“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想走,我便跟你走,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南初看着山棠的真诚的眼,认真道:“我是说过,往后我们便在一起了。那时候,我是安稳的,你来陪我,我自然开心。可我这回走,却是冒险。我并不晓得他那边如何,我和他,两?‘死人’,前途未卜,实在不能拖累你。” “你是要我独自留在这里?”山棠有些急。 南初握住山棠的手,郑重道:“你在这里,有阿芜,是师傅也是朋友,在双锦记有份不错的活计,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山棠反手握住南初:“你带着我吧,两?人在一起,总比一?人强。” 南初笑了,那笑里有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默了会儿才道:“我是去找他,没道理拖累你。再者,我教你认字、看书、学手艺,都是为了有一天,没有我,没有地,没有任何人依靠,你也能很好地活下去。到了那一天,你能自己决定自己怎么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我……”山棠想说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明白南初的意思,可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两?人相依为命,眼下南初要走了,她不习惯,更舍不得。 南初将那只漆匣打开,里面是些银票,还有些首饰。她朝山棠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留给你,我也会拜托秦慕白照看你。你留下安心学手艺,长本事,等你攒够了本钱,或者等我安稳下来,或许我们便又能在一起了。你觉得这样可好?” 山棠眼圈红了。 南初拍拍她的手:“那便这样说定了。等我找到他,会给你信,要是有可能,你也可以给我写信,你会写了不是么?” 山棠忍着酸涩点了点头。 翌日傍晚时分,秦慕白才应约而来。他一进门便道:“我是真不想来啊,可又觉得该有?交代。” 南初淡笑:“麻烦了你这么久,是该有?交代。” 她指着书房一角的东西道:“那些俱是跟你生意相关的文卷,我都整理好了,你安排人接手便好。陆三爷还有几日才能启程,这几日我经手的生意上的事,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还有一事相请,我想让山棠先继续留在这里,等哪一天她自己想走了,便随她。在这之前,还要劳烦秦少主对她多加照看,可以么?” 秦慕白道:“这都不算事,你放心。” 南初又指着案头几册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是南氏匠学的一些札记,想着于你的生意有益,便留给你吧。我在几家铺子的股份,也都转给你,文书我都写好了,几方按过手印便成。” 秦慕白眼锋暗下来,唇角却弯起一抹笑:“我又不缺钱,你的股份,还给你留着。他如今穷光蛋一?,说不定还要靠你养呢。”继而又翻了翻那些札记,缓缓道,“好东西,可比离别时赠荷包或帕子硬多了。” 南初沉默了。她听懂了秦慕白的意思,他在说她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连一点不为任何功利的“无用”之物也无。 可她随即又弯起唇角:“秦少主想收那些东西,哪里不能收一堆?我给你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秦慕白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和认真,也笑了:“独一无二,行,我收了。” - 常赢带着十几?亲卫,扮做商队的护卫,随着陆沉舟留下的人前往闵水。 他将人分散在镇子上,跟陆沉舟留下的人混在一起,自己住进了王岱山宅子后面山上的旧庙里。那座庙里佛像损毁,已无人祭拜。常赢稍加打扫,寻了些木头树枝修补了漏风的窗户,又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冷时点堆火,倒也能扛。 这庙地势高,这季节树木遮挡少,能眺望王岱山的宅子。他住在这里,可以不用应付闵水的人情秩序,是最好的守护角度。 常赢从未登门看过萧翀,主帅的伤情俱是从陆沉舟留下的大夫那里知晓——大夫每隔几日,以送药为名会登门为萧翀看诊。常赢会在天气好时,远眺宅院,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他有时在院子里溜达,偶尔也会跟王岱山在树下对弈几局。 那院子里有?十七八岁的孩子,常赢倒是见过。 有次石头上山砍柴,路过旧庙时见门口坐了?人,穿一身不甚干净的土色袄子,不似香客,也不像本地人,拿一只短刀在削木棍。两人对视时,石头觉得那人一双眼睛很亮,像他幼时在山中见过的野兽的眼。 再后来,石头在旧庙门口又见过他几次,在山里砍柴时也见过他。石头开始觉得他或许是从哪里逃难来的人,无处安身,便住进了山里。 直到有一次,石头砍柴时不小心,柴刀脱了手,顺着山坡滚下去,卡在了几块嶙峋的乱石缝中。石头蹲在坡边,正想办法怎么下去捡时,那?“逃难”的人出现了。石头见他踩着破壁下去,拔出了刀,又踩着破壁上来,还给他,动作干净利落。 石头啧啧称奇,说出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究竟是干嘛的?” 常赢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径自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低笑道:“哑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石头背柴回来, 老祝正在炖肉,肉香飘了满院子。 石头把柴捆往墙根一扔,去厨房舀水喝, 一进门便道:“真香啊!今天又能解馋啦!”说着从壶里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抹嘴继续道, “我今儿又见到山上那人了, 他帮我捡掉下陡坡的柴刀, 蹭蹭下去,蹭蹭上来,身手可真利索!” 老祝呵呵笑着去看肉, 随口道:“往灶里再添两根柴。” 石头听话地拾了柴往灶里塞, 又道:“就是我问他话, 他也不答,怕不是个哑巴。” “他才不哑。”老祝说着拿了只大海碗盛肉, 肉香惹得人垂涎欲滴。 “可馋死了!”石头凑上去, 见老祝已盛了满满一大碗出来。石头伸手去抓冒尖的那块,被老祝一巴掌打掉,“又没规矩。” 石头缩回手,呵呵笑了两声。 老祝道:“等会馒头出锅,你一并给山上那人送去。”说完又补充, “不许偷吃, 送完赶紧回来,咱们开饭。” 石头有些意外。以往也救济过穷人,可祝叔这般讲究,还是头一回。他笑嘻嘻道:“祝叔知道他不哑,又待他这般好, 他是谁呀?” “少说话,少打听。”老祝照着石头脑袋轻轻敲了一下,扭头去找盛饭的篮子。 石头哼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不是秦大哥的人?” 见老祝不说话,石头一脸猜中的得意:“秦大哥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送他来的那个疤脸大个儿,瞧着也不好惹。自打秦大哥住进来,镇子上多了些生面孔,巷子口的馄饨摊子,走街串巷卖货的,还有镇上的万和堂,新聘了两个坐诊大夫,我都看着呢。山上这个,一定也是。” 老祝将肉放进篮子里,又去掀锅盖拿馒头,用干净的粗麻布包了几个,一并放好,朝石头道:“别废话了,快去快回。” 石头挎上篮子,临出门道:“祝叔放心,我不乱说。我去啦!” 老祝笑着提醒:“走路小心,别洒了。” 石头走后,老祝转身,又去炒菜。 书房里,一老一少对弈正酣。 这局棋,萧翀落子很快,王岱山却慢。萧翀也不催,只是每次王岱山落子后,他的黑子立刻跟上。棋到中盘时,黑子已占了三块角地,锋芒毕露,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王岱山落下一枚白子,轻飘飘似投在湖面的一片叶子。萧翀的黑子紧跟着落下,截住了白子向左蔓延的势。王岱山看了片刻,从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萧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位置,不截不围,只稍稍往旁边让了一步。 萧翀顿住了。 那枚白子,没有跟他正面交锋,可这一小步,让他原本连成一片的黑子,忽然便显得局促,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余地的角落。 王岱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萧翀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抬手把黑子丢回棋罐,摇头笑了一声,他认输了。 王岱山放下茶盏,看向棋盘,又把目光拉回萧翀脸上,平静道:“你与我对弈多次,你下棋的路数,和你打仗是一样的。” 萧翀没有抬头,脸上笑意淡了些。 “你落子太快了,每一步都是最优解,每一步都压着对手的气口,你赢,会赢得很快,但你发现没有,你所有的子,都在角地。” 萧翀看着棋盘,他的黑子占了三块角地,边地有几处,但中原腹地,空空荡荡。 “角地最易守,也最易成势。所以你一上来就占角占边,把能拿的都拿了。可拿完之后呢?”王岱山指着空旷的中原,“这里,无一兵一卒。” 萧翀脸上没了笑。 王岱山缓缓道:“你从军以后,打的每一仗,都是快仗。凌云关,你焚田。栾城,你水攻。徽州治水,你也求尽快合拢主坝。”他看着萧翀,“你这一生,都在求快。攻城要快,破敌要快,治水要快,如今你……你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萧翀低眉浅笑,吐出了老先生的未尽之语:“……连‘死’也快。” 王岱山沉默地看着他,默了会儿才又道:“你父亲萧承翊,打仗和你不同。他用兵,奇正相合,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他初来西渚,在太学曾与我手谈一局,他占角也占边,但不会让中原空着。” “王公提他做什么,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萧翀声音发涩。 王岱山沉沉道:“你看似走了一条与你父亲不同的路,实则你们并无差别,你父亲……陨落诏狱,你死遁闵水。两代名将,都没有死在战场上。” 萧翀的手微微蜷了蜷。 王岱山看着他道:“你父亲的悲剧,在于不够圆融通达,而你,机变有余,沉韫不足。”他微微压了压身子,“你想没想过,你今日的结局,几乎是必然的。” 萧翀沉默不语。他不是没想过,自打从鬼门关被抢回来,精神好些后,他曾一遍遍回顾过往,可每次回首,除了唏嘘,却没有找到更好的路,过往所作所为,似乎确是当时最优解……可如何,竟到了这一步? 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开始收拾棋盘,将白子一颗一颗往棋罐里拾,边拾边道:“你问过自己吗,为何要求快?” 萧翀没作声。这个答案,在他每一次决策中,结果都是不得不。 王岱山替他答:“因为你不信,不信你父亲的一生,不信事情能慢慢来,不信任何人会等你,亦不信有人值得你等。你不敢停下来,怕那些被你压住的东西会反扑。” 王岱山收完白子,继续收黑子。“所以你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最致命的位置,算无遗策,打快仗、硬仗,为求你以为的胜利,不惜越线牺牲,哪怕这牺牲是你自己。” 萧翀喉咙动了下,呼吸有些重。 王岱山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有今日,是你那朝堂对你猜忌日深,逼迫太过,你觉得委屈乃至不忿。你自诩忠君为国,明明建有不世之功,陛下和东宫却为何如此待你,当真一句‘功高震主’便能解释么?” 萧翀抬眼,对上王岱山沉静的眉眼。萧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御座上的舅舅和作为储君的堂弟,明明是血缘至亲,却对他暗刃加身。各种缘由,他想过,却觉亲情已被皇权腐蚀殆尽。 王岱山缓缓道:“因为你是‘罪臣’之后,你母亲曾是凌驾于当今圣人之上的人。可他们都湮灭在皇权之下。你在战场上不要命地拼,嘴上说是尽忠,何尝不是藏着一股恨意和不甘?这便是隐患。” “你携钧命而来,灭国、取书,可你灭国,更多是为报私仇。你的朝廷派你来,恰恰利用了这点。这是你的陛下,对你的测试和设伏。而你偷藏匠人、截留南书和南初,在你心里,可能只是出于生存和自保,要让自己握有可反抗的资本,可你的陛下和东宫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这是反心。” 萧翀的拳头收紧。他来西渚之前,虽怀揣两道钧命,可他只将这命令当做了出兵的幌子,南初和南书,他从一开始便没想痛快地给。 王岱山收拾完棋子,给萧翀添了些茶,继续道:“再往深一层,当你这些所谓的‘自保’,从一时权宜,变得积渐而成势,便成了事实上的割据。也许这并非你的初心,可你在西渚,确实建立了‘国中之国’。你握有皇室私藏和民间筹贷,绕开了朝廷户部,这便是独立的财政,那么大一笔,朝廷能忍?” “你还垄断着天工司和匠人,此等强国富民之器,却不受大梁吏部驱遣,这是独立的铨选体系,你让朝廷的制度在你这里失了效。” “还有军事与行政,你在栾城说一不二,更有以工代赈收拢人心。这些,在你的朝廷看来,都比你的武力更致命。” 萧翀低垂着眉眼,听着王岱山一条条拆尽他的前半生,那些俱是他的功绩,亦是他的“罪责”。 王岱山收拾好棋局,低叹一声:“你还是走了你父亲萧承翊的老路啊。哪怕这不是你的初衷,可你所有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反叛的事实,好比一颗被放在斜坡上的巨石,或许原本无意滚动,但所有条件都在推着你向下,只有滚落这一条路可走。” “这点,正是你觉得委屈和忿恨的根源,你的‘反意’,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你对你的朝廷,早已没有纯粹的忠,你只信你自己,只信唯有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守护想守护的,摧毁想摧毁的。而这股力量,最终是指向‘忠臣’还是‘反贼’,只是一个名分问题。朝廷容你,你便是一方诸侯,不容,你便随时掀桌,这原本是你给自己划下的两条路。” 萧翀长长地吁了口气,良久才低低道:“但现下,我选了第三条路。” 王岱山望着他良久,才道:“这第三条路,也不容易。但正因你选了,我今日才肯同你讲这番话。” 王岱山站起身,不再跟萧翀对视,缓缓活动着久坐的筋骨,平静道:“你看似是被朝廷逼迫,可哪一条路不是你自己选得?眼下亦是。你并不怕输,你以往,只是不信自己还能有更平和的日子。” 萧翀的心头颤了一下。眼前莫名闪过他从尸堆里,拎出那个细骨伶仃的少女。 两人都未再开口,面前的茶一点点凉掉。 许久,王岱山才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又快到梨花开的时节了。去年梨花白时,她曾捧着南崧的素戒,叩请我出山。当时她说,棋局已碎,黑白俱焚,而她愿做拾棋之人。” 王岱山踱至门口,望着外面山色,缓缓道:“她用那枚素戒,换了一座公济社。而今,你又持此戒来叩门。”静了片刻,又轻声道,“我见此戒,便如见她,如见昔日旧人。” 萧翀听懂了。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很好。” 王岱山一动未动,似乎并不意外,只轻声道:“好。” 当午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院子,将王岱山的影子投进来,萧翀落进了那道影子里。 萧翀看着那个七旬老人的微驼的背影,忽觉他看似恬淡,实际要孤独得多,也比他以为的要强大得多。日光给他一袭儒袍镀了层金边,苍白的发丝亦变得闪亮透明。萧翀一时觉得异常安静。好似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才敲开了一扇门,遇见到了不期然的安稳。 院门口出现了石头的身影,离着厨房老远便喊:“我回来啦,祝叔,饭好了没?” 厨房传出老祝的回应:“马上开饭,去请先生和秦安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萧翀前半生的复盘吧。犹豫过要不要让王岱山讲这么细,因为能跟到这里的宝子,能懂萧翀半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作为他命运的转折,还是多写了几笔,当个仪式好了。下章南初抵达,重逢啦 第131章 第131章 天气渐暖, 山上茶树已萌出新芽。 石头背了一捆柴进门,见王岱山正从花棚里搬花出来晒,动作缓慢又小心。石头笑道:“先生放着我来。” 石头按着王岱山的吩咐, 搬了十几盆花到太阳底下,又拎了桶水来供王岱山浇花, 这才慢悠悠去劈柴。 王岱山扫了眼那捆柴道:“山上那人给的。” 石头“嗯”了一声, 一边劈柴一边道:“他在旧庙里摞了好多, 让我需要时自己去背。” 王岱山没作声, 舀了瓢水,一路浇过去。 不多时老祝拎了菜回来,石头看见老祝手里那两条挣动不已的鱼, 笑道:“秦大哥来了之后, 咱家伙食真好啊, 顿顿有鱼有肉有汤!” 老祝笑骂:“臭小子,以往委屈你了?” “委屈倒不委屈, 就是没这会儿吃得好。”石头一斧头劈下去, “我胖了好多斤。” 老祝没理石头,朝王岱山道:“万和堂差人送来几盒参,说秦安虚不受补,这是给先生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些布匹,说是要换季了, 给府上添衣。我看了, 俱是些寻常衣料,不过,有几匹软缎和花布,不是男子用的,先生您看?” 王岱山浇花的手一顿, 沉默片刻道:“收着吧。” “嗯,都收在库房了。”老祝见王岱山没有旁的吩咐,便拎着东西去了厨房。 老祝跟着王岱山半辈子,旁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几盒参的品相,莫说是一个小镇的药铺,便是昔日太师府上,亦是不常见的。还有外头那些人,明着做生意,暗着护卫,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老祝都看着,只是不说。 他也不信“秦安”这个名字。一个“死人”,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占了老先生半个院子。老先生或许会收留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却绝不会对一个无志之人多言一句。秦安精神好的时候,能在老先生书房一待一天。这待遇,老祝只在东宫身上见过。 老祝从厨房探出头,喊石头抱些柴来,见秦安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蹲在柴堆前,把石头劈好的柴一根一根靠墙码好。 夜里老祝去给萧翀换药,进门后见萧翀榻上摊着身棉衣,衣服有几处破损,似是被钝器划破的,布口发毛,内里的棉絮浸过水,一团一块的,发硬。 这衣裳一看便不能再穿了,可一旁放着针线,他似乎是想缝补。 老祝看了几眼道:“会缝么?” 萧翀一笑:“头一回,叫祝叔见笑了。” “过来换药吧。”老祝说着准备东西。 萧翀褪去衣裳坐去老祝跟前。老祝看着那些伤,除了肩背还有两处伤得深,大部分都已结痂,有些细小伤口已长出新肉,浅浅的几道白痕。 “终于见好了,这几日会有些痒,别挠,擦身时也要小心别沾到水。”老祝一边给未愈的伤口敷药,一边嘱咐。萧翀都一一应着,视线却停在那件棉衣上。 老祝不动声色打量那衣裳几眼道:“先生的衣裳,俱是送到镇子东头的裁缝铺子,你需要的话,可以叫石头送过去。” “我知道,祝叔。”萧翀应道。 老祝走后,萧翀又坐了一会儿,之后拾起了那件棉衣,凑近了闻,仍有淡淡的霉潮味。 他曾穿着这衣服巡堤、坠江,衣服在冷水里浸透,没法拧,棉花会板结、烂掉,只能在仓库里慢慢阴干。那等寒冷天气里,一直到他们上路,棉衣内里也是潮的。在船上时,他睡睡醒醒,无人顾得那件衣裳,它便压在箱子里头闷了一路。直到他在王岱山这里安顿下来,才拿出来晒,发现棉衣一些地方已经生了霉斑,散着淡淡的潮腐气。 日头好时,萧翀便将棉衣晒到院子里,搭在竹椅上,太阳快落山时再收回来。晒透了,拍松了,似乎好了一些,可他看着那些破损的痕迹,闻着那股怎么都去不干净的霉气,总觉得愧疚。 他想着她给他缝衣的样子,笨拙地穿针引线,缝了几针,可缝不好。针线在她手里是活的,在他这里却几次扎到手,他看着手下打结的线疙瘩,无声一笑,剪断,收了起来。 翌日天很好,午后暖洋洋的,石头烧了热水拎到萧翀院里,又把炉碳烧旺,让萧翀洗澡。这是萧翀自受伤后首次泡桶里,温热的水没过腰腹,他忽然便想起了澄心院后的温泉。 洗完澡,换了衣裳,喝了药,萧翀散着头发躺在跨院的竹椅上,像他那件棉衣一样,等日头晒干烤暖。 闵水的午后是安静的,炊烟落了,人们大多在歇晌,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偶尔晃悠过一只不知谁家的小黄狗。 南初在巷子口下了马车,走过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走过斑驳的老墙,踩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站到了那扇朴旧的大门前。门扉半掩着,无人值守,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日光,和影壁稍斜的影子。 她回身望向陆沉舟,他站在车辕边上望着她,目光沉静。 小石头歇在前院,听惯了镇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或者送东西的人大大咧咧地拍门,眼下的叩门声却不急不缓,稳稳叩了三下,小石头稍稍理衣,迎了出去,拉开门时怔了一瞬。 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素衫素裙,眉目盈盈,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 小石头望向她身后,便看到了那个送秦安来的疤脸男人,他朝自己笑了笑,却无上前的意思。 石头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却还是朝南初道:“你找谁?” “王公可在?”南初开口声音不大,但柔和清晰,“劳烦通禀,故旧之后前来拜会。” 石头一笑道:“随我来吧。” 南初回望陆沉舟,他笑着朝她抱拳道别。 南初稳着心跳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穿过月洞门进正院,已被小石头落下好大一截。 她在院子中站定,望着石头去叩书房的门。不多时石头出来,笑道:“先生正忙着,让我先带你去跨院,随我来吧。” 南初又朝书房看了几眼,房门开着,依稀能见到一排书格,却看不到人影。 她朝着书房方向郑重躬身颔首,之后随着石头往跨院而去。 石头送她到院门口,往一旁闪了闪,比了个请的动作。南初也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抬足迈了进去。 入眼是一丛瘦竹,无风,安安静静。绕过去,便是不大的院子。 她站住了。 那个人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他穿一身褐色的薄棉衣,头发散着,一半铺在胸前,一半垂落在竹椅外。骨相分明,侧颜依旧好看,只是明显瘦了好多。陪他一起晒太阳的,是件青灰棉袄,她一眼便认出,是她做的。 一瞬间,她眼眶起了潮意。 那是她念了好久的人,担惊受怕了好久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在眼前了。 她想冲过去,可脚下又似生了根,一时连呼吸都是轻的。她就那么站着看他,看了好久。 萧翀迷迷糊糊间忽然睁开眼,不经意间侧眸,便再也不动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月白的衫裙,盘起来的乌黑发髻,闪着光亮的银钗,不施粉黛却让他难以自持的眉眼,又冷清,又勾人,那是他梦里的蛊。可她如何出现在这里? 他想站起来,右腿有些麻,他撑着扶手缓了一下,终于站直。想开口唤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南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视线有点模糊。她终于朝他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继而小跑起来,在离他两三步的时候才又慢下来。她注视这那双幽沉的凤眸,缓缓走近,站定。 她喉咙动了动,想唤他一声,可还未等出声,下一瞬,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攥住了胳膊。他像以往那般,一个用力,将她扯进了怀里,抱紧。 南初撞进那个怀抱时,一瞬间呼吸是停的,之后才长长吸了口气,是她熟悉的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荚香和药气。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鼻头泛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翀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她又瘦了,把人按进怀里时,这感觉更明显,那么小一团,穿了棉衣也不显胖。她带着一路风尘寻了来,见到他时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落下的潮意。他把她箍在怀里,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能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状。 她被他按在胸口,似是闷闷说了声“轻些”,他听见了,可并没松,她便再没开口。 南初窝在他怀里好久没动,他抱得太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裳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薄棉衣仍清晰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快得不像话。这颗心是活的,他人是好的,虽然伤着、瘦了,但还能抱她,在闵水的日光里,箍得她骨头发疼。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 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棉布,攥着攥着便松了,变成掌心贴上去,慢慢往上,一点一点摸过,一直道肩胛,他似是微微紧绷了一下。她的手轻轻停在那里,没动。 萧翀感觉到了,他把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低下头看她。见她仰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道他呼吸里的热气抚过她的额头,擦着她鬓角的碎发。 萧翀腾出只手,把那缕碎发拨开,轻轻亲了上去,她颤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萧翀开口,声音有些哑,唇瓣贴着她光洁的额头,“我跟陆沉舟说不要你来。” 南初抱着他没动,又把脸贴了回去,低低道:“你现下,可不能再困住我了。” 萧翀似是轻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他又将她搂紧些,手指不轻不重在她腰侧擦过,贴着她耳畔道:“那可不一定,这院子不大,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南初浑身紧了一瞬,呼吸有些重,闷闷地声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伤得站不稳,怎么还是这样……” 回应她的是萧翀又一声低笑,抱她的手臂更紧。 南初不了解他的伤,忧心他久站不好,从他怀里挣了挣道:“你坐下,我帮你把头发梳好。” 萧翀缓缓松了手,扫了眼她臂弯的小包袱,一笑道:“篦子在进屋右手边的柜子上。” 南初扶他坐好,又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瞧他瘦是瘦了些,却比她想象中精神要好。 萧翀由着她打量,唇角眼底全是笑意,目不转睛地望回去,是明晃晃的贪念。 南初被他看得耳根微红,低低道:“等我。”说罢拎着包袱进屋。 萧翀看着那个纤细身影进屋,低低笑了一下,可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起身将一旁的棉衣收了,叠了几下搁在一旁。 刚忙完便见南初拿着篦子出来,喊他坐好。 南初站到他身后,一下一下给他梳着头发。日头暖暖照在两个人身上,将影子融成一团。 那双小手偶尔碰到他的耳朵、脖颈,柔软,温热,他喉结滚了滚,人却坐着没动。 头发终于梳好,那双小手也被他抓住。他起身,将他拽到身前来,目光一点点从她脸上看过,最后落在那双柔软唇瓣上。 南初心跳砰砰地垂下了头。她看见自己的手被一双大手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将她的完全包裹住。他右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已经好了。 她抽出来拇指,从那道细痕上轻轻擦过,想问他“你还疼么,伤如何了”,可刚一抬头,他便吻下来。深的,重的,亲了很久。久到她手里的篦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只能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蛰伏期不定时撒糖~会是一段幸福日子 第132章 第132章 萧翀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呼吸乱了,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扣着她的腰,手指没入她发间, 痴缠地不肯松一点。 南初仰着头承受,睫毛颤得厉害, 像是太久没有被这样亲过, 身体认出了他, 意识却还没跟上, 心慌得站不稳。她揪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松,像等他亲完,等他松开, 等他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短暂地离开她的唇, 她气还未喘匀,他又亲了回来, 像是怎么都不够。 她在某个瞬间睁眼, 见到他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热欲,面颊也泛起了潮红。 “萧翀……萧……。”她含糊地唤她,声音又软又碎。 他的亲吻终于慢下来,却仍旧厮磨着不离开。 “有点……扎。”她稍稍偏头,惹来他一声低笑, 粗重的气息擦着她的下颚、脖颈。 她仰起头看他, 他弯着唇角,周遭生出了细细的胡茬。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他就势往她手上贴了贴,哑声道:“还想摸哪里?” 他气息不稳, 却不只是情动的颤意。 南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长长的几个吐息之后才道:“你的伤,大夫怎么说?” “好了,无碍的。”萧翀脱口而出。 南初只是潮着眼看他,他又一笑:“若是不好,也不能泡澡,你方才没有闻见皂荚香?” “闻见了。”南初低低道,“也闻见了药气。”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抓着他的胳膊道,“进屋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抓住她的手,带了些狎昵语气道:“你叫我大白天脱衣裳?隔壁还有人呢。” 本是一句刻意的推挡之语,可话音落下,他见南初眼底倏然便起了水光。她就那么望着他,被他亲得有些肿亮的唇瓣抿紧,似是在竭力忍着什么。 萧翀脸上的笑意沉下去,又用力将人按进了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鬓角,低声哄道:“不哭,知道你担心我,我真的好多了……晚上,晚上给你看。” 南初被他这一闹,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担忧,这一路的忐忑,全都齐齐涌了上来。她在他怀里竭力稳着情绪,让自己不至于气郁地哭出来。 她将他稍稍推开些,仰着头道:“从听到你坠江的消息,到站在你面前,两个多月,你可知每一天,我是如何过的?” 萧翀心头狠狠疼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她为他担惊受怕,跑了一千多里,风尘仆仆地寻来,他却想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将她的忧心挡回去。 南初眼底水光涌动,竭力维持着嗓音平稳:“年关上音信全无,我问遍了所有徽州来的客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在梦里,一次次拼了命捞你,可连你的衣角都抓不住……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大颗地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萧翀慌地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他低头亲她,眼睛,额头,想将她按回怀里,南初却抬手抵在了他胸口,哽咽着道:“你计划好了一切,却一个字都不同我说,在栾城的时候如此,在徽州亦是如此。” 萧翀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眸色幽沉又心疼地看着她。 “我知你怕我担心,不想我害怕,可你若真有意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要我怎样?在黑水城,靠仅有的念想,一直等下去吗?” “不是……”萧翀嗓子像是堵住了,开口又沉又涩。 南初止了哭,抬手捧住他的脸,一字字道:“你不叫我来?又是为何?” 萧翀眼睫眨了几下,心底最沉的那些思虑翻涌着,却是开不了口。 “怕我见了难过?怕你现下护不住我?”南初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见他眼底渐红,她手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瘦削的脸颊,颤声道,”还是,想着就此一笔两宽,再不见我?“ “不是。”萧翀脱口而出,顿了下才道,“我……我现下,很难再帮你做什么,反而……” “那你为何来王公这里?”南初毫不留情地反问,“为何会觉得,他会收留一个无用之人?” 萧翀眼眸低垂,默不作声。 南初望着那双幽沉的凤眸,半晌才软声道:“因为你不是真的死了,你失去的那些,兵,权,利,那些都不是你的根本,王公都知道这些,你觉得我不懂,还是不信?” “南初。”他开口又沉又哑,略略俯首,抵在了她的额头上,“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何止这一回。”南初环住他脖子,“所以,我不要听这些。” “好。”萧翀环住她的腰,认真道,“我以后,凡事都同你商量,不瞒你了。”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心头软软涩涩。 日光又往西移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偏了偏。南初听到院中山雀在叫,还有主院里隐隐的讲话声,似是那个引她进门的少年,再问吃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低声道:“我眼睛、嘴巴,是不是肿的……我还未见过王公呢。” 萧翀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又笑:“怎么,先找了我来?这可不是你高门贵女的做派。” 南初瞪他一眼:“这时候倒来笑我……是王公没见我,叫人引我来这。” 萧翀弯了下唇角,晓得是王岱山刻意的安排。他看着那双潮润的桃花眼,和他亲出来的“杰作”,忍着笑道:“进屋,我帮你收拾一下。” 屋里有石头备好的水,南初倒不用他搭手,径自舀水洗了把脸,又重新梳整齐头发,萧翀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唇角浅浅弯了起来。 南初收拾利索,转过身来道:“可还有哪里不妥?” 萧翀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才道:“除了瘦些,都好。” “又没问你这个。”南初理了理衣裙,听萧翀又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南初抬眸看他,竟听出了几分“自己家”的底气,分明她和王公更近一些呢。 她藏了丝笑道:“还是我自己去,你方才站了许久,歇歇吧。” 萧翀目送她出院门,才长长吁了口气,继而又弯起唇角,仰头望向青白的天空。 南初在跨院门口站了一下,主院里无人,书房也安静,唯有小厨房里偶尔传出几句说笑声。 她抬足朝书房去,走到阶下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房门开着,偶尔传出几声纸页翻动的轻响。她迈上台阶,站到门口,日光将她的影子投进了屋里。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便见那个久违的少女,静静站在门口。 南初与王岱山对视了几息,才提裙迈进来,只进了几步,便整衣下跪,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及地砖,又凉又硬。她忽然记起很小的时候,祖父教她行大礼,便是这样。 “南初拜见王公,王公安康。” 王岱山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托住了她的胳膊:“起来吧,孩子。” 王岱山看着她,当初闻听她的死讯,他的心痛不亚于卢允中战死沙场,如今见她站在眼前,还是那般清冷精致的眉眼,只是瘦了许多,可眼神却更比以往更重,那双眼睛再不是昔日的天真,可依旧纯净、藏着悲悯,眼尾带着潮红,显然哭过了。眼下她望着他,似又要哭。 “一路辛苦了,坐吧。”王岱山缓缓坐回去,取了只茶盏倒茶,南初欠了欠身,双手接过。王岱山留意到她食指指尖薄薄的一层细茧,应是被什么东西磨得。 “距离上次相见,快一年啦。”王岱山缓缓开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南初想起昔日费尽心思请老先生出手救民,曾说自己愿做拾棋之人,可后来这些日子,自己竟远遁了黑水城。 她垂眸道:“是我有负先生厚望……” “你一介孤女,在栾城做成那些事已属不易,后来诸般遭遇,勉强不得。”他话锋一转,“而今你又回来了,想来仍旧危险。” 南初沉默了,她被迫”死去“的一幕,重又翻涌回来,虽已过去许久,想来仍觉心头刺痛。她垂眸默了几息,才抬头道:“西屏山那场祸事,我本欲救人,却害得魏荣惨死,梁军损兵折将,岳成霖将军全军覆没……”再次揭开旧疮,她嗓音颤抖,”那般的祸事,他护不住我了,只能叫我’死‘。” “竟是这样。”王岱山喃喃低语,当时所有人都在骂她叛国事敌,将她说得卑劣不堪,那些乱纷纷的指控,直到她“死了”才慢慢消弭。他见了一辈子阴诡权斗、人心鬼蜮,那些话从未信过,却未想到,这般柔仁的匠魂,也是要以“死”赎罪的。 南初缓了缓心神,继续道:“我此番回来,确是寻他,可也不全为他。我从未想过要躲一辈子,西渚虽然没了,可这片土地,还是我的家,我想回来,和我的亲人在一起,也想……让南氏匠学传下去。” 王岱山静静看着她,提到亲人时,她眼底藏着痛色,而在说南氏匠学时,她眼底在闪光。 王岱山道:“听说有一批匠人回了天工司……你没有辜负谁,做得很好。” 南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我的功劳。是他在徽州治水时,把那些人从黑水城带出来的。他跟秦慕白签了契书,用路引和通商便利,换了匠人的自由身。”停了一下,又道,“那时候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朝廷逼他,东宫逼他,卢荣逼他,他还是把那些人一个一个从黑水城接出来,在他……死前,送回了天工司。” 王岱山没有接话,片刻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石头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道:“先生,饭好了,开饭吗?” 王岱山看了眼南初,朝石头道:“开饭吧,去请秦安。” “好嘞。”石头应声退去。 王岱山道:“回头叫石头帮你,把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做书房,倒不用日日赖在我这里。” 南初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赖在这里的另有其人。她唇角弯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好”。 南初扶着王岱山净了手,来到饭堂时,见桌上已摆好了碗筷,萧翀正端着两碗饭从厨房穿过来。南初扶王岱山做好,便去帮着端菜。 以往老祝做三个人的饭食,先生口淡,他自己也口淡,石头馋肉,偶尔炖一回。后来多了萧翀这个养伤的,便顿顿加菜、煲汤,眼下又添了南初,原本只有王岱山一个人的饭桌,立时变得热闹起来,汤汤水水摆了满桌。 老祝习惯了守着灶台吃,石头嫌先生跟前吃饭拘谨,两个人轻易不上桌。 石头端着碗在厨房门口,时不时瞄一眼桌上三人。他见萧翀夹了块肉,很自然地越过先生放到了对面姑娘碗里,先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便见萧翀噙着笑,又往王岱山碗里夹了一块,这才慢条斯理开始吃。 石头憋着笑,低声朝老祝道:“看见没?先生总嫌我没规矩,怎么不骂他啊。” 老祝隔着窗子,自然也瞧见了,低笑道:“可能因为他脸皮比你厚。” 南初和萧翀回跨院时,天色已经黑了。院子里不挂灯,只有一弯新月的幽光,照着那道高大身影,和他身侧的娇小女子。 两个人走得很慢,穿过那一小丛瘦竹时,萧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不只一次想过,能牵着你的手回家,像在会安镇的民巷,没想到是在闵水,王公这里。” 南初忽而心头软颤,继而又发涩。一个破国杀神,要死过一次,才能有这再平凡不过的一刻。夜色掩盖了她一瞬的酸涩,她反手握回去,扬起个笑道:“瞧你,真当这里是自己家了。” 萧翀眼前闪过京中巍巍公府,随即也笑了:“怎么不是?我住着,便是。” “兵匪。”南初道。 萧翀笑笑没吭声。他前半生所有,都是抢来的,军权,功绩,连她也是。 回房后,南初找来药箱,一边准备药粉裹帘,一边道:“脱了,我瞧瞧。” 萧翀慢条斯理晃过来,在榻沿坐下,缓缓去解棉衣,只褪下了半个肩膀,露出了未愈的那道伤。 南初看着那圈从肩膀绕过腋下的裹帘,顿了一瞬,之后伸手去拉棉衣,却被他拦住:“旁地地方不用换。” 南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棉衣彻底退了下来。 五六条新伤交错地铺在上面,肉是新长出来的,粉白粉白地凸出来。其下是几条已经淡了的旧痕,还有多条细细的擦伤。去年慰灵节的箭痕也在,清晰的一块疤痕,擦着裹帘露出来。 她眼睛潮了。 萧翀垂着头,见她良久没有动作,刚要打趣几句,便觉后背一阵温热,她轻轻亲了上来,那只小手抚在他背上,沿着伤痕一点点擦过,他一时紧绷,又觉得酥酥麻麻,开口都是哑的:“南初。” 她将脸颊贴在他后背,环住他腰腹,闷闷地应了一声。(上药啊,心疼有什么不妥) 萧翀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往旁带了带。南初一僵,反应过来他在逗她,顺势往他腰间掐了一把,低声道:“换药。”(怕女主心疼转移注意力) 萧翀轻笑一声,倒也安分。 换好药,洗漱完毕,萧翀笑着道:“你睡里头。” 南初看了眼他的伤,低声道:“我还是睡旁边小床。” 萧翀叹口气:“……还是被嫌弃了。” 南初笑着铺床,没理他。 晨曦从窗子透进来时,南初醒了,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后腰被什么东西顶着,腰间一只将她整个环住,牢牢锁死在一个热硬的怀抱。 那么小的床……怎么睡下的啊。 她没动,感觉身后呼吸平稳,他还在睡,热热地气息喷在她后颈。 窗外天光微亮,传来几声有鸟叫。她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箍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继续睡睡。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小床上,等天亮透。 作者有话说: (匪哥伤好后为家做贡献) 石头:秦大哥你以前做什么的? 萧翀:kpi是砍人头。 石头:那现在呢。 萧翀:砍柴。 石头:……有什么区别? 萧翀:以前砍完有人参我,现在砍完有人夸我。 -- 抱歉最近人疲,更得不及时,保底随榜更,糊糊的数据让我戒掉了焦虑,本周作业完成~熬糖去 第133章 第133章 南初在闵水的第一个清晨, 躺在窄窄的榻上,后背煨着一副热烘烘的身体,与她微微蜷起的身体嵌合, 他的手搂在她腰上,平稳的呼吸铺在她的后颈, 热热的, 麻麻的, 一下一下。 窗纸刚刚透青, 天地还是一片静谧,只是偶尔几声鸟叫,又轻, 又碎。 南初睁着眼, 这一切不是梦。他抱着她, 宿在一起。不是码头的别离,不是船上的碰面, 不是会安镇偷来的时光, 是她渴望却不可求的那天。他不再是督军和钦差,她也不是太子妃和表妹,他们是彼此的,不偷不藏,不必匆匆忙忙, 他不会再走, 她也不会,这一天,是切切实实的安稳。 她轻轻动了一下,腰上那只大手立刻收紧,他的一条腿也压了过来, 像是怕她跑掉。 南初笑了一下,低低道:“你好重。” 他的禁锢松了些许,她趁机翻个身,面对他,见他睁开眼,带着未醒透的迷蒙,含糊道:“还早。”说着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南初先是看了眼他肩背的伤,才安心地窝进他怀里。他搂紧她,胸腹相贴,虽非刻意,可他的反应仍清晰地撞进她心里。她想挪,刚一动便被他锁死,哑声道:“别动,就这样。” 南初实在无法忽略它安心躺着,它偶尔动一下,像故意的。那些夜晚自己涌上来,疯狂的,疲累的,湿淋淋,汗津津。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仰头道:“故意的是不是?伤成这样还不老实。” 他低头亲她,含糊道:“你和它说,我管不了它。”说话间一只大手从她寝衣下缘钻了进去。 他贴着那片软嫩肌肤,感觉掌下慢慢洇出潮意。南初呼吸急促起来,碎软地唤了声:“萧翀……”随即他的手被她握住。 两个人便这么僵着。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他硬得发疼,偶尔动一下,不受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缠在一起,都是烫的。 远处传来浅浅的鸡鸣。窗纸正从青到白,他的手终于退了出来,重新将她箍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一动不动。片刻后,他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闷声道:“……等好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听他又道:“很快。” 她又“嗯”了一声,仰头吻他。 雀儿出来觅食了,叽叽喳喳落在窗台上。 她在他怀里,潮湿。他抱着她,硬烫。他望着窗纸上跃动的雀影,无声地笑了笑。 “寅时了吧?”南初嗓音软软,“以往此时,我该去给祖父请安了。” 萧翀轻笑:“王公不讲究这个。他这会,可能正在梅树下打五禽戏。” 南初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再躺会,我去看看祝叔。”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随着她一道起身穿衣,打趣道:“真是万事都怕比,你一来,倒显得我好吃懒做。” 南初搭手帮他穿好上衣,笑道:“以往你日日早起去校场,等伤好了,怕是连抢也提不动了。” 萧翀一顿,噙了笑道:“什么枪?”他朝她压下来,意味深长,“提不提的动,你试试便知。” “又不正经。”南初不与他纠缠,催促道,“自己穿吧,我去打水。” 南初出跨院,果然见梅树下一袭月白衫子的老人,正在打拳。她下意识垂首打量自己,确认无不妥,这才朝他走去。老祝拎了壶茶过来,手上还托了块湿布巾,南初见了快步上前接了过来:“辛苦祝叔,我来吧。” 老祝笑着交过去,看了眼专心打拳的老先生,便回了厨房。 南初等王岱山打完,拖着布巾上前,躬身道:“王公早。” 王岱山接过布巾擦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却未多言。南初接过布巾,待他在石几前坐下,又捧了杯茶过来。 王岱山端着茶杯,静静看了她几眼,才道:“若南兄尚在,承此天伦之乐,当快慰至极。” 南初肃立在侧,闻言浅浅笑了一下。 “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王岱山道。 南初应了声,又往厨房去。老祝盛了一碟酱瓜,正在拌豆腐,灶火已经熄了,锅盖开着,锅里的粥冒着丝丝热气。 “我来盛粥。”南初说着去拿碗。 老祝也不客气,只笑着提醒:“仔细别烫到。” 早饭上桌,萧翀、南初和石头的碗边,各加了一个鸡蛋。 吃完饭,石头和南初去收拾跨院的厢房,萧翀跟着王岱山进了书房。 跨院的正房空着,萧翀入住时,自己选了东厢。西厢放了各色纸张、墨锭,还有些字画、旧籍。石头将大部分东西搬去了前院库房,只留了少许纸墨,供两院使用。又添了张桌案和格架,南初清扫擦拭之后,倒也井井有条。 从西厢出来,石头望了眼正房,想着东厢那两张小榻,有心提醒要不要换房,想了想,还是跟秦大哥讲比较好。 收拾完东西,石头去给王岱山回话。南初见王岱山正伏案写什么,萧翀半倚着软垫,坐得大马金刀,手里捏了份洒金的请帖,笑道:“王公归隐,隐得也不安稳呐,连镇上学堂都来请王公授课。其实这等事,王公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代劳,可您偏偏一个都不带来,啧啧。” 王岱山掀了下眼皮,沉稳的眼锋在萧翀带着促狭的面上停了一瞬,又垂首继续,慢条斯理道:“我这里终日庸碌,带他们来做什么?倒是你,放着督军不做,来我这里当个书童,倒是安稳。” 萧翀脸上的笑僵住。 南初“噗”一声轻笑,朝萧翀道:“明知在先生这里讨不到便宜,还偏要逞强。” 萧翀望着她,一脸无奈,喃喃道:“……你也不帮我。” 说笑间,老祝出现在门口,朝王岱山道:“先生,县志的润笔送来了,还送了一小罐春茶、两坛老酒、一匹绢帛。” 王岱山停下笔,唇角噙了丝笑,朝萧翀道:“县志是你校注的,可惜茶和酒你都不能用,绢帛和润笔,还是给阿箴。” “呵。”萧翀轻笑,停了一下,又笑一声。 王岱山道:“笑什么?” 萧翀垂着头,唇角弯着,低低道:“笑这县志,校对的人是个灭国者。”他摇了摇头,“还得了润笔,呵呵。” 王岱山面色僵了。 南初也呆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把茶盏往萧翀推了推。 老祝也呆了一瞬,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道:“你也莫要满嘴风凉话,我瞧你精神尚可,这份书稿,也辛苦一下吧。”说着推给他一摞本子,又补充道,“带回去批校。” 萧翀看了一眼,封皮上有“守拙堂随笔”几个字,又翻了几本,见内容非是什么高头讲章、深奥论题,俱是些修身治学的方法和感悟。他笑道:“校完这些手稿,想来我伤也该好了,届时我还是去劈柴吧。” 言罢,撑着书案起身,抱起那摞书稿,朝南初道:“走啊。” 南初眉眼弯弯地向王岱山告退,出了门却道:“你先回去,我去帮祝叔做饭。” 南初无甚经验,老祝不拒绝,也不嫌弃,教她择菜、煲汤、杀鱼,耐心又细致。南初学得很快,已能从旁帮上不少忙。 萧翀在一点点恢复,辰时已能和王岱山一道舒活筋骨。偶尔石头忙,萧翀也能帮着批几斧头柴。 天气渐暖,老祝取了库房的料子,给众人裁春衣,见到万和堂早前送来的那几匹缎面时,才后知后觉,有人早作了安排,而老先生心照不宣地收了。 南初在收拾东西时,发现了那件被萧翀藏到柜子最底下的棉衣,她亲手做的那件。 初来那日,它与它的主人一道在竹椅上晒太阳。彼时她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未曾留意它。此时细看,才发觉破损多处,只是被不怎么好看的针脚勾连着,细看还有清不掉的霉斑。 她看了好久,之后寻来剪刀、针线,又找老祝挑了块颜色相近的料子,开始一点点拆,将内里板结发霉的棉絮清出来,又替换掉破损的布片,之后从厨房里掏了些放凉的草木灰,学着老祝教的法子,加水搅拌,用上层澄清的灰水浸泡布料,反复按压,再用清水漂净,霉气果然下得干净。 午后的日头正好,洗后的布料晾在麻绳上。南初蹲在院中竹席前,一点点把板结的棉絮扯松、铺匀。 萧翀从王岱山处回来,便看见麻绳上晾着的棉布,和她蹲在竹席前的身影。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 南初惊了一下,随即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绷着的身子,不自觉软了几分。 萧翀吻她发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语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南初回身抱住他,伏在他胸口,闷闷道:“我方才拆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穿它的样子。你穿了几乎整个冬天,穿着它巡堤,坠江,破了、霉了也没有丢掉,你没有辜负我。而我没能陪你,那段差点要了你命的日子,我想想便后怕。”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想重新做,让你干干净净地穿。” 萧翀将她抱紧,轻轻蹭着她的发心:“另一件,我也没办法带来,留在了徽州。” “不要紧。”南初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来了,做几件都可以。” 萧翀笑了,俯首吻下去。 麻绳上半干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竹席上的棉絮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和那片摊开的棉絮融成一团。 正院里,石头卸下从山上背回的木柴,没急着劈开,径自往书房去,叩门道:“先生,山上那人叫我捎句话。”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眸道:“进来说。” 石头拍了拍衣裳,迈过门槛,只进了两三步道:“那人说,这几日叫咱们少往镇里、县里去,需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会有人送来。” 王岱山眼锋暗了些,默了几息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身上没好,嘴上没好过。 萧翀:说的都是好话呀 第134章 第134章 石头在巷口吃馄饨, 听人说起镇上贴出了告示,要核查人口和土地。 他拎着打包的吃食回去,对王岱山道:“往年征税没这般早, 这会儿查人查地做什么?” 王岱山净手的动作缓了一瞬。他接过南初递来的帕子,揩干, 提袍在饭桌前坐下, 才道:“等用过饭, 老祝你去里正那里报备一下, 便说是我故交之女,家道中落,携夫投亲。” 听到说“携夫”二字, 南初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尽管她执着地寻了来, 住下, 可在这位曾经的太子太师面前,与萧翀的所有关系, 在她心底深处, 总还会时不时受到质问。眼下听老先生亲口说出“携夫”,她侧目看过去,王岱山面色平淡,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南初心头软颤,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 老祝应道:“先生放心, 我会说。” “女儿、女婿……”萧翀噙笑喃喃, “分明是我先来的,倒被搁在了肚皮外头。” 王岱山看也未看他,只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淡淡道:“那是因为,你用来叩门的东西, 随她姓。” 萧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他半生杀伐,算计人心,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窝在闵水一个小镇上,当个赘婿。可那个人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老祝从里正那里回来,拎了条猪肉,说是感谢先生给镇上孩子们授课送的。南初帮着把肉炖了,满院子肉香四溢。老祝盛了一大碗,又烙了两张饼,本想让石头送上山去,南初道:“我去吧,我想见见他。” 初春的山,已能见浅嫩的绿,枯枝上冒了新芽,脚下亦是绿融融一片。石头领着南初,沿着小路上山,又爬了百十级石阶,才站到旧庙门口。 门前靠着几捆木柴,有一捆倒了,散了,还没来及收拾。一个灰色身影从旧庙里出来,见到南初那一刻,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她身后来路,确认没有异常,才放松下来,疾走几步上前,抱拳道:“娘子怎么来了?” 南初细细打量眼前人,同她院中那人一样,他也瘦了,胡茬比萧翀更明显,当是多日没刮。前襟、袖口和鞋上沾了土渍,或许是砍柴时留下的。那双手也不甚干净,指甲缝里沾了泥。 许是见南初在打量他,常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几下衣裳,衣裳是干净了些,可手还是脏的。他垂下胳膊,手收成了拳。 南初垂下眼,默了一息又抬眸,浅笑道:“我来给你送吃的。” 食篮在石头手里拎着,石头递过去道:“肉和饼俱是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又炖肉了啊,好香!”常赢一脸欣喜地接过,顺口问道,“府上都好吧?他恢复得如何了?” “都好。”南初道,“他也很好,伤已无碍,只这一遭气血亏损,需要养养。” “那便好。”常赢面露欣慰。 南初又道:“天气暖了,府上在制春衣,我来为你量身。” 常赢有些意外,带了些局促道:“娘子不必麻烦,镇上成衣铺里可以买到的。” “那不一样。”南初坚持道,“成衣虽方便,终究不如量体来得合身。” 石头笑着道:“这是府上规矩,只是不方便让人上山来量,所以她才亲自来,别推脱啦。” “那……便辛苦娘子了。”常赢说着放下篮子,规规矩矩站好。 南初摸出卷软尺,绕到他身后,去找他的肩宽和背长。 棉衣厚实,常赢只觉有只手擦着他的肩胛轻轻按了几下,找准位置,再换到另一处。他不自觉浑身紧绷,却听南初轻声道:“胳膊抬起来。” 常赢听话地照做,南初有量了臂长,再去量胸围、腰围。常赢微微仰着头,连呼吸都是轻的。 直到量完,他才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从小到大,特别是从军这十多年,他穿的军衣、常服,俱是一样规制的成衣,在这等衣食住行的细节上,他从未苛求和多思,此番却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柔软来。与萧翀的兄弟情不同,眼前人让他头一回想到了“家”。 南初收起尺子道:“棉衣厚实,做春衫时我会再收一点,等做好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改。” “有劳娘子费心。”常赢正色道。 “那不打扰你吃饭了,食盒下回上山再拿。”南初道。 常赢道:“我送你们。” 南初轻笑:“不用,快进去吃饭吧。” 常赢这才拎起篮子,再次道谢后回屋。 南初站在门前,望见庙里的地上,有一方铺了竹席的草铺,其上摊着灰扑扑的棉被,剑柄从棉被下露了出来。草铺旁有只水壶,还有一兜干粮。 “常……”她突然出声,后一个字又咽了下去。 常赢回身,便见她眼底藏了些复杂情绪。他问道:“娘子还有事。” 南初看了他几眼,笑笑道:“进去吧,饭要凉了。” 下山的路上,石头走在前面,没走几步便回头,忍着笑道:“这家伙眼神太利,不刮胡子,看着不像好人。” 南初“噗”地笑了,初见常赢那副样子,她确实意外,怎么都未料,印象中那个规矩板正,永远衣冠楚楚跟在萧翀身边的亲卫,会变成一个山林野夫。可笑完之后,心头又漫上丝丝心疼。 石头不知她的心思,仍笑着道:“我有回上山来背柴,见他正坐在门口刮胡子,你绝对猜不到他是怎么刮的。” 南初生出些好奇:“怎么刮?” 石头停下脚步,转回身,学着常赢的样子,胳膊抬起来,往颈间一横:“他拿了把砍柴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自杀,可吓死我了!” 南初捂嘴笑个不停。 石头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大喊——‘你别想不开啊’,结果就这么一声,他往自己下巴划了一刀。” 南初笑得几乎要捂肚子,语不成句道:“难怪我见他下颌有道浅浅的印子。” 石头叹气道:“我后来给他送过剃须的刀子,可你也见了,他也不是个讲究人。” “嗯。”南初笑容慢慢敛去,晓得这不过是常赢心思不在这上头罢了。他独自在那里,不怎么需要见人,全副心神都在周遭环境和局势上,越是像个落魄游民,越合乎身份。 她又想起常赢脚上那双鞋,同样磨损了好多。开春换新,无论是给他的衣裳还是鞋,只需要舒适,并不需要精致。 回到家里,正撞见萧翀从花棚里往外搬花。他步子稳健,面色从容,一趟趟往返。南初看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这个人确实结实多了。 萧翀抬眸见她立在檐下,朝他勾唇一笑。只这一个分神,却险些和迎面而来的王岱山撞上,幸而他反应迅速,端着花盆闪到一旁。 站稳后,萧翀有些窘迫地看向王岱山,老先生面无波澜,提着水壶道:“恢复得不错,搬完洗手吃饭,日头落山前记得给我搬回去。” 说罢越过他,进了花棚。 南初打了水给萧翀净手,想着方才那一幕,王岱山提着水壶,赶在萧翀拐弯时出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她笑道:“王公是故意的。” 萧翀手一顿,低头轻笑。 饭后萧翀陪王岱山下了两局棋,南初泡了壶茶在一旁看着。萧翀虽依旧胜少负多,可比前些时日要从容了许多。 老祝忽而进来道:“先生,栾城来信了。” 王岱山“哦”了一声,目光未离开棋盘,只随口唤了声“阿箴”。 南初上前接过信,见到其上“明书”两个字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又看几眼,才朝王岱山道:“明书的信。” “你看吧。”王岱山淡淡道,“说着落下一枚白子。 南初拆了信,逐行看完,才道:“明书向王公您问安。” “安呢。”王岱山慢悠悠道。 “他说朝廷给栾城派来了巡察御史,同来的还有御马监的一位年轻宦官,协助孙公公。” “御史以核查账目为由,进驻了公济社。明书说查得很细,虽绝大部分账目都是干净的,只公济社初立时的几笔名目,御史不认可,明书觉得,是冲着王公和萧翀你俩来的,明书忧心老师,是以特地写信告知。” 王岱山和萧翀同时从棋盘上抬起了头。 王岱山沉默不语。 萧翀落子的手悬在半空,沉声道:“初时的账目,有几笔确是划给栖霞庄的。不过当时的督军和创社人一死一隐,此时复查这笔账……朝廷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南初不安道:“是否你的计划泄了底?” 王岱山眼锋低垂,缓缓道:“不像,他们若有实据,不会从查账这等细枝末节下手。更有可能,是想将公济社收归公有,又或者……”他望向萧翀,“是冲着你那个副将屠骁去的,怀疑公济社还在对你遗留的势力输送利益。又或者,是想吃掉屠骁,彻底洗掉你的痕迹。” 萧翀捏着枚黑子,轻轻摩挲几下道:“不是冲着屠骁去的,若想动他,不会从查账入手,直接调防即可。”随即话锋一转,“应当是冲着公济社来的。” 他将黑子丢回棋罐,眸色幽深:“公济社是西渚遗民的钱袋子、人脉网、民心所向,谁握住公济社,谁就握住西渚。朝廷不会让这种东西捏在民间手里。”萧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发沉,“眼下这局面,太子、陈王、卢荣……谁抢到是谁的。” “那明书会不会有危险?”南初捏着信的手指不觉紧了几分。 王岱山缓缓道:“棘手的麻烦一定会有的,性命应当无虞,毕竟那样容易失民心,且极易给政敌留下把柄。” 南初闻言稍稍安心,又道:“明书还说,沈青和周师傅也回来了,朝廷的意思,若徽州今春汛期平安渡过,天工司则无需再派员前往。” 萧翀嗤笑一声,南初见他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会如此。 她看了眼手里的信,朝王岱山道:“要给明书回信么?” 王岱山一时无语,似在思索怎么回这个消息。 萧翀却道:“我的意思,既然沈青回去了,那他还是天工司名正言顺的掌印监作。这个年轻人聪明,让他以天工司的名义补正那几笔名目,天工司的匠人花销,公济社垫资,把材料补齐,话头说圆。” “这,能过关么?”南初道。 萧翀眼中锐色一闪而过,先是看了眼王岱山,才一字字道:“先生教我正奇相合,翀自诩非是个‘干净’人,自然是洗不白的。若当真有人揪住不放,我的意思,那便‘大家都不干净’。” 南初和王岱山对望一眼,那一瞬间,俩人似又见到了昔日那个杀伐决断的活阎王。 南初谨慎道:“你要如何?” “公济社的初始资金,有不小的一笔,来自魏荣和陆清安的捐输。这里面,是卢荣勾结黑市、陆清安首鼠两端、几方势力私铸劣银、插手军饷、谋求私利的罪证。”萧翀带着冷笑,“这里有太子的人和陈王的人,如果非要查,九皋商会的黑账本,也是可以拿到的。” 王岱山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良久,才轻声道:“便这样回吧,信我会亲自写,你们无需忧心。” 从王岱山书房出来,萧翀自然而然去牵她的手。那双大手干燥温暖,南初忽又想起他方才的锋利言辞。这些时日的安稳,他的温柔恬淡,几乎让她忘了,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她轻轻握回去,沉默地跟着他回了跨院东厢。 方一进门,她便被他抵在了墙上。萧翀唇角噙着笑,眼底闪着她熟悉的不安分的光。 他抵着她额头,轻声道:“一封信而已,你在忧心什么?” 南初胸口起伏,未作声。默了两息,突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似带着委屈,又语气强硬道:“不管以后会如何,你不许再自作主张、瞒着我行事。” 萧翀低头往她唇上亲下去,低低道:“不会。” 她微微偏头,又道:“不许再像以往那般冒险,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不然我……我……” “你如何?”他眼底藏着笑,低声反问。 南初一时答不出,他这个人的性子,威胁似乎没什么用。可看着他眼底促狭的笑,她又莫名委屈,那股得知他死讯后,在心底发酵的酸涩一时间回涌回来,她红了眼眶。 见她眼中突然起了潮意,那目光混杂着害怕、委屈、失而复的贪念,萧翀逗她的心思立时散去。他将人往怀里抱紧些,哄道:“我答应你,不自作主张,凡事同你商量,不冒险,惜命。”他轻轻吻她额头,鼻梁,贴上唇瓣,声音哑了几分,“我还没孩子呢,哪会舍得死……”话未讲完,便被她突然贴近,用一个吻堵了回去。 窗外竹林沙沙,屋内气息交错,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混着津液交渡之声。南初周身虚软,被他抵在胸膛和墙壁之间,几声嘤咛从喉间溢出来,似是更深地刺激到他。他忽然将她揽腰抱了起来,作势便往榻上去。 南初惊到了,拍着他肩膀道:“下来,快放我下来,你的伤……” “好了。”他说着将她扑倒在榻上,俯首亲回去。 “不行。”南初焦急地推他,“大夫说你身子还亏着,不能……” “你是忘了前夜的亵裤。”萧翀咬着她耳朵,滚烫的气息麻了她半边身子,他粗喘着道,“再忍,要炸了。” “那、那不一样……”南初耳根红透,忆起那日晨时,他曾在自己腹间的黏腻,喘了几息道,“一个月……” “太久了。”萧翀的吻顺着她脖颈滑下去。 “半月、十天?”南初想躲,可他太重了,她的手被他禁锢,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可她仍极力想安抚他,“十天,再缓十天好不好,到时你……我……” 萧翀滚烫的气息停在了她胸前,他伏在那里重重喘息,缓了缓才抬眸,见她面颊绯红,眼底盈满情欲,却又异常坚定,软软道:“就算为了我好不好,再养好一些。” 萧翀眼底欲/火未褪,箍在她腰间的手顺势滑了下去,却突然被她按住。 手上湿滑的触感让他唇角弯了一下。他忍着满腹激荡的气血,低声道:“你也想是不是?”喘了两息,才认命般道,“可要说话算话。” 他不情愿地从她身上下来,翻倒在一旁,又似不甘心般,抬手将她捞进怀里,脸埋在她脸颊、颈窝,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执拗道:“九天。” 南初窝在他胸口,呼吸还未平顺,却被他最后的讨价还价笑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捉虫了,谢谢 第135章 第135章 闵水的这轮人口与土地核查, 是里正带人逐一上门,最后才到了王岱山家。 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青布衫, 身旁跟着一名书手,拿着县里发下来的册子。里正在门口理了理衣衫, 又嘱咐书手几句, 这才拉起门环, 叩了三声。 应门的是石头, 见到他们客气道:“请稍后,容我通禀。” 不多时,石头去而复返, 客气道:“先生有请。” 王岱山正在廊下翻书, 听见脚步声抬眼, 点了下头道:“来了。” 里正和书手恭敬地见礼,之后肃立在旁。王岱山指了指一旁的竹椅道:“坐吧。” “多谢老先生。”里正刚欠着身子坐下, 见老祝捧了茶来, 他又立即起身:“先生客气了。” 里正轻轻啜了一口,才斟酌着开口:“先生,县里下了文,要核查人口田亩。您看……”一旁的书手不动声色地翻开了册子,前面几页潦潦草草记着别家的人口田亩, 到王岱山这里变成了空白。 王岱山继续翻他的书, 只朝老祝看了一眼。 老祝会意,上前一步道:“回里正的话,宅子里连先生在内,一共五口人。先生名下有薄田五十亩,租给了附近村子里几户人家种着, 这是去年的田赋单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扫了一眼道:“是是,都对得上。”说罢又郑重递还回去。 老祝接过来,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抬眸见书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朝东墙跟劈柴的萧翀看去。 里正也正望向劈柴的后生,那人斧头落得又稳又准,时不时朝这里看几眼,气度不俗。 王岱山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之后合上手里的书,淡淡道:“后生之前在军中,受过伤,回来养养。” 里正忙点头,收回目光,起身道:“那便不打扰老先生了。” 里正二人刚要告辞,却听王岱山道:“请留步。” 里正诧异回身:“先生还有何事?” 王岱山不慌不忙道:“按照旧例,人口和田亩每十年一查,偶有变动,也会在秋赋时节,不知眼下核查是为何?” 里正见这位前朝重臣发问,微微迟疑一瞬,随即回道:“上面说要查,我等便查。至于为何这个时候查,先生可难住我了。”想了想,又道,“许是这世道刚稳定下来,也该有这一回。” 王岱山没说话。 安静的气氛让里正莫名紧绷,他微微抬眸看了眼王岱山,老先生眼底神色不明。 里正犹豫了一下,谨慎道:“去岁乱这一场,各地田亩荒了好多,百姓们四处逃难,赋税也停了。今年登记完,不知这是何章程?”顿了顿,又大着胆子,低声道,“不过,听说皇帝病重,要大赦天下、免税祈福……要是真的便好了。” 里正讲完,不动声色打量王岱山。老先生虽归隐乡土,可门生故旧遍布,他既想从“老太师”这里探探口风,更是真心盼着免税,只是不敢明说。 只见王岱山眉峰暗下来,仍未开口。里正尴尬笑笑:“这俱是我的猜测和道听途说,叫先生见笑了。”他一躬身,恭敬道,“告辞。” 王岱山朝石头道:“送送。” 里正走后,萧翀几斧头劈完剩下的柴,拍拍手走近道:“东宫和陈王剑拔弩张,连皇帝的病都成了对峙筹码。赦罪、免税……”他轻嗤一声,“无稽之谈。” 王岱山坐回去,沉缓道:“赦罪和免税的消息传到这里,恐怕已是举国尽知。而你觉着,这只是党争的一步棋。” 萧翀大马金刀地坐在里正方才的位子:“王公澄心洞见,大梁这个朝堂,如何又看不透呢?”他手指轻轻搓了两下扶手上的竹节,“朝廷连年用兵,国库早不富裕,否则也不至于无钱修渠,要靠我‘不拘手段’。其实早在我攻打栾城之时,朝廷的军饷粮草便已拖欠许多。我在这里垦荒、屯田、营商、查抄豪绅,确是存了私心的,毕竟弟兄们要吃饭。” 王岱山盯着眼前书本,神色凝重。 萧翀继续道:“皇帝的病,不是少砍几个人头、少征几年赋税便能好的。朝廷没有进项,官心会叛,百姓期待落空,民心会乱。不管哪种结果,都会叫这位监国太子狼狈至极。” 王岱山听着这番话,晓得这个表面上的“死人”,其实什么都没放下,他在盯着京城、盯着局势,他的职衔没了,“弟兄”还在。他的“死”是假的,他的“隐”也不可能是真。 王岱山从书本上抬眸,看了萧翀一会儿才道:“你讲这许多,是有何打算?” 萧翀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道:“打算?我打算等伤好了,租先生几亩田,再买两头牛,看在您那故交之女的份上,您可得少收我几分利。” 王岱山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几亩地两头牛,可不够养你的‘弟兄’。” 萧翀摇头轻笑:“王公还是不信我……昔日您在风华殿向我辞行,说是回来侍书弄花,我可是全信了的。” “难道我骗你?”王岱山反问。 萧翀撇了下嘴:“没说您骗,可您这些书和花,哪样离得开这世道?” 王岱山又看了他一眼,捏着书本起身,走了两步才道:“把椅子给我搬回去。” 萧翀看着那身朴旧儒袍进书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手一个,抄起两把椅子往耳房去。 回到跨院,南初却不在东厢。他往西厢的书房去,果然见她坐在案前,垂首出神。 这段时日,她为他更衣、换药,照顾衣食起居,在这座不大的院子里,择菜、洗衣、张罗春衣,好似寻常人家的女儿。直到见她再次握笔,他才回神,那股忧虑又浅浅浮上来。 南初是在闻及沈青回了天工司,且不会再前往大梁后,心底的传承之念才又浮出来。水利卷她给了周渠,织染卷留给了阿芜,农桑和水利的部分卷册应了孙守成的三月之期。还有冶金、军工、土木、陶瓦、窑务……此前天工司建制不全,她亦难有托付,此番沈青和匠人归来,她便又有了希望。 她想往栾城去封信,可纸张铺开,提笔蘸墨,很久没有落下去。开头该写什么,是“沈监作”,还是“明先生”,落款是“南初”还是旁的什么,每个身份后面,都藏着不同的风险。 她又将笔搁下,对着那张空白纸面出神。 萧翀脚步重了些,南初闻声抬头:“里正走了?无碍吧?” “王公昔日敢向督军府虎口夺食,能有何事?”萧翀笑着走近,从身后圈住了她。 他的手贴在她的胸口和小腹,隔着薄棉衣,南初已然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分量,沉沉的,直白又强势,像他这个人。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吸全铺在了她颈侧。 酥麻的痒意让南初躲了一下,却感觉胸前那只大手突然抓紧,似惩罚又似掌控。一声低哼从南初口中逸出,她下意识扣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在书房呢。”她侧首嗔怪,可眼底被染出的情欲却藏不住。 萧翀无声一笑,变本加厉般含住了她的耳垂,又惹来她一声低呼,却是无力推开。他轻轻衔着,用牙尖微微碰了一下,南初浑身一颤,连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力道。 “……别弄那里。”她嗓音发软,呼吸都促了几分。她哪里敏感,他如今已是轻车熟路。她低低道,“大白天在书房,又行孟浪。” 他松了口,又松了手,南初以为他终于“乖”了,刚喘口气,却觉整个人突然离地,她和身下的椅子一起,被他端着转了个方向,她惊得抓紧了扶手,直到又稳稳落地,面对他。 他俯身,两手按在了她抓着扶手的小手上,将她圈在了他胸前的一方小天地里。他噙着笑看她,有些“不怀好意”。 南初抽了抽手,没抽动。 萧翀又压下几分,低低道:“书房又如何?那些红袖添香的话本子,那些……狐仙艳色,不都是书房里的?” 他说着一条腿微微向前,顶在了她的裙裾上。南初下意识并腿,气息微促地反驳:“歪理,快松开。” 他手上未松,弯着唇角,朝她一点点贴近。南初看着在眼前不断放大的那张脸,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的唇几乎与她贴在一起,开口是低哑的气音:“我想在这里试试……你想不想?” 南初心里颤了一下,未等开口说什么,他的唇已经压下来。不像以前那般有凶又急,很慢,很深,舌尖抵开她齿关,一点点往里探,像是要她尝够他的味道。她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手又被禁锢,只能仰着头,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破碎的声音,像是委屈,又像是求饶。 他不知足般越亲越重,逼得她整个人紧紧贴着椅背,后颈枕在了椅背木梁上,硌得疼,一声不舒服的低喘从她喉间逸出。他终于松了口,手也松开了,南初尚未来得及活动被他按疼的掌指,下一瞬,腕上握上来一只大手,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了起来。她撞进他怀里,被他搂住了腰。他抱着她转身,自己坐了下去,又将她按在了自己腿上。 南初只觉身下大腿绷得很硬,隔着棉絮仍侵略感十足。她双手撑在他肩头,推了一下,推不动,更下不去。她埋怨道:“你可是越说越来劲了。” 萧翀掐着她的腰,又朝自己按了按(穿着衣服坐腿上而已,别靠想象锁好吗),眼底是褪不下的情欲。他低下头去,隔着衣服,没轻没重。南初仰起头,颈线绷紧,咬着唇不想出声,可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又轻又碎,攀着他肩颈的指甲陷进衣料里,一声一声喊”萧翀“,喊”不要“,碎得不成调。(这段还有什么反复标) 他终于松了,她以为他要停,可下一瞬,他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案沿上,重新吻上来。她的呼吸全碎了。 “还不……不到时候。”她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停了,额头抵着她的,喘得比她更重,笑了一下,低低地闷在喉咙里,然后突然屈膝下去,半跪在她身前,掀起了她的裙裾。 南初猛地仰头,整个人都在抖。即使是隔着衣料的触碰,也让她几乎叫出声来,又生生咬住,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轻又碎,像在哭。 他停下来,抬眼看她。她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潮意,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雨水浇透的花。 他缓缓站起来,带着隐忍,又透着委屈和任性,开口全是哑的:“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但不给,你要陪我熬。” 她又羞又气,觉他简直“坏”透,开口道:“你真是……” 他没让她说完便吻住她,很轻,很软,像是把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作者有话说: 都改过了审核老师,求放过我吧 --- 萧翀:我打算租你几亩田,养老婆养娃…… 王岱山:我信你个鬼 第136章 第136章 镇上裁缝铺子送来了春衣, 南初一件件看过,样式、做工虽比不得昔日贵府衣着,在这小镇上已属不俗。她将常赢的几身衣裳和鞋子挑出来打包, 原想亲自送上山,老祝却道:“王屠户送了半只羊来, 中午咱们吃肉, 我已经告诉石头, 让他请山上那人下来。” 石头一早便上山, 常赢目送他背着一大捆柴下山后,想着中午那炖肉笑了笑,去山里转了一圈, 打了两只野兔, 又挖了一篓野菜, 才来叩王岱山的门。 石头开门见到常赢怔了一下,他换了干净衣裳, 下巴是刚刮过的青色,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和山上那个“流民”判若两人。石头笑道:“人模人样的。”说完又觉不对,常赢当下给他的感觉,就像山里的一头野豹忽然走进入家里,虽然收着爪子,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不寻常。 石头引着常赢进院, 朝厨房喊了一声:“祝叔,常大哥来啦,还带了野味!” 老祝从厨房迎出来,见到那些山货,笑呵呵道:“呦, 可都是好东西,得趁嫩吃。” 常赢将野兔和野菜递过去道:“辛苦祝叔了,给大伙添菜。” 老祝接过东西,吩咐石头:“先带你常大哥去跨院歇歇,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跨院里,萧翀握着南初晒衣服的长竹竿,练了会枪,鼻尖微微冒了汗。他在阎王殿走这一遭,一养便是俩仨月,筋骨难免松弛。特别是某日夜里,有只小手抚过,他听到她低低笑了一声。他瞬间了悟,她在笑他硬实的肌理,模糊了轮廓。他自然不能在这等事上服软,翻身压制,直叫她喘息着求饶。 他掂了掂手里竹竿,到底太轻了,不趁手,随手一丢,又戳回了院子一角。回身,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姿站在月洞门下,是近在身边,却许久未见的弟兄。 常赢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礼,称呼一如往昔,却带了丝潮意:“主上!” 萧翀抬手虚浮,目光停在常赢脸上,他也瘦了许多,下颌愈显锋利,眼神却是熟悉的忠诚和克制。 萧翀拍了拍他肩膀道:“这里没什么主上。”顿了下道,“叫哥吧。” 常赢默了一息,似是在掂量这个称呼的分量,之后才低低道:“哥。” 萧翀将竹椅朝他挪了挪,自己在对面坐下,问道:“弟兄们可都好?” “好。”常赢欠着身子坐了,恭敬道:“我带了二十人来,分散在镇上。另有两人潜回栾城,已与屠骁联络上。哦,屠骁晓得主上还好活着,但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萧翀道:“他处境微妙,不知道是对的。” 常赢又道:“徽州和京中,虽也有玄影卫的弟兄,可自打……行事不似以往方便了。” 萧翀垂眸,心知这是自然的。他坠江,萧氏最后的势力彻底没了,镇国公府和公主府收回,往日忌惮他的、利用他的、攀附他的,都会散去,那些留在暗处的势力,也该就此蛰伏沉寂。 “不过,临州的弟兄刚递来消息。”常赢又将嗓音压低些,“前阵子疯传朝廷要赦罪、免赋,可这几日的消息又说,朝廷缺钱,要大肆征税。临州是昔日长公主封地,朝廷曾允诺赋税减半,眼下不认账,有伙人打着维护长公主的名义,要闹。” 萧翀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收紧。他没有抬头,也未接话。 常赢等了几息没见吩咐,迟疑道:“若闹大了,激出民变,恐怕麻烦。”默了一息,又道,“朝廷若安抚也便罢了,若真要派兵镇压,临州与西渚接壤,这个人选……会不会落到屠骁头上?” 萧翀只觉心头沉涩,他的母亲都死了,还要被人利用,可细想,恰恰是已死之人,才能更好地成为那面无声的旗帜。 他无声苦笑,低喃道:“闹吧,总会收场的。”默了片刻,又道,“至于屠骁,他既是一方镇边之将,便该有自己的判断和担当。” 俩人在院中说话的功夫,院门口传来石头的声音:“秦大哥、常大哥,洗手吃饭啦。” 萧翀起身道:“走吧,填饱肚子要紧。” 饭桌上已摆了一片,荤素俱全,常赢还见了他带来的野菜,被水炒过,拌了拌。老祝端着一大盘烤羊肉上来,香气四溢,馋的人流口水。南初随后端上来一盆丸子汤,将桌子彻底占得满满当当。 老祝道:“那两只野兔来不及收拾,咱们先吃羊,晚点炖了兔肉,再给大伙尝鲜。”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吃完饭,石头泡了茶,常赢饮了一杯,便随着萧翀和南初回了跨院。 南初拿出春衫让常赢试,常赢接过来时有些局促,客气道:“娘子费心了”。 “试试合不合身”。南初说着抖开一件外衫,常赢拎着去了屏风后。片刻后出来,肩是肩腰是腰,领口、袖口亦不差分毫。 南初退后一步看了看,笑着道:“合适”。 萧翀在旁边坐着,端着刚泡的茶,目光从常赢身上扫过,又扫回南初脸上,没说话。 南初让常赢把春衫脱下来重新叠好,包进包袱道:“这几件都是你的。等过些日子准备夏装,便可以按着这个尺寸做了”。 常赢点头道谢。萧翀端着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常赢拎着包袱出门,南初立在门口,听到老祝在院中喊石头“送送”。 萧翀从背后贴了上来。 “我的呢?”他将她拥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畔低语,湿湿热热的气息让她酥酥麻麻。 “你不是也有?祝叔专门给你挑的料子。”南初偏了偏头,故意道:“你还要什么?” 萧翀嗓音里带了丝委屈:“那不一样,他的尺寸是你亲自量的,我的是王师傅量的。” 南初忍着笑抬眼:“你吃醋了?” “没有。”他答得干脆。 南初才不信他。她故意一本正经道:“你是没见,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喝得是生水,吃得是冷馍,连口热菜热汤都没有。住的地方漏风,睡干草薄被,衣裳是破的,用砍柴刀刮胡子,实在是可怜……” “那你是没见比这更惨的。”萧翀手臂收紧,将下颌抵在她颈窝道,“我在西北打仗时,鹅毛大雪,在山坳里一待便是整个晚上,不能点火,硬抗,手冻僵、冻伤是常态,渴了塞两口雪更是常事。胡子,那东西十天半月不刮也是常有的,算不得稀奇……” 南初手指动了动,轻轻覆在了他箍着自己的手上。 片刻后,南初轻轻挣了下,萧翀没松手,只是侧目看她。 南初道:“你松松,我有东西给你。” 萧翀终于放开她。南初打开柜子,拿出了一身靛蓝色新衣,眉眼弯弯凑近他:“晓得你事多,这是你的。” 萧翀见那衣裳,材质、样式虽普通,可针脚细密匀停,领口袖口还绣了连山暗纹,是她的手笔。 他忽而笑了,她竟也学会逗他了。 “不试试?”南初仰头道。 “你帮我脱。”他朝他走近一步,微微张开手臂。 “你可真是……在澄心院的时候,换药都自己动手。眼下官没了,事倒比当督军时还多。”话虽如此,她终是抬手去解他腰带。 萧翀噙着笑,没吭声,只低头看着那双小手在自己腰间忙活。他又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系腰带,那时候她羞窘,他的革带又繁复,她秉着呼吸,颤抖着手指弄了好久。眼下倒是从容得多。 腰带解开,南初又去解他侧襟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了内里的中衣。 她低着头,手指勾住中衣的领口边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的凹陷。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她的手指从锁骨凹陷处轻轻划过去,低低道:“你还该再多吃一些。”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停了一下,又缓缓往下,低低道:“不瘦,以前肉更紧实。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他带着她的手指缓缓擦过,似是要她亲自验证,“全是你喂回来的。” 掌下触感依旧硬烫,从他胸口擦过时,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稳。 她手指蜷了蜷,抬头道:“还换不换了。” “换。”他松了手,亲笑道:“你脱得,你来穿。” 看着他一脸无赖样,她瞪他一眼,帮他把春衫套上去,从背后展平。手指擦过他宽厚肩背时,不由自主地闪现他朝他俯身压下的一幕,挡住她整个视线。 “怎么了?”他问。 她收敛心神,绕回他身前,低下头,替他系侧襟的系带。从上到下,慢慢系好。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嗓音:“你知不知道,我想这一天很久了,在澄心院,你第一次替我系腰带时,我便想了。我的衣裳,由你做,由你脱,也由你穿,全都归你管,包括我。” 她的手顿住,未及落下,便被他抱进了怀里。 她呼吸停了一瞬,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噗通噗通跳个不止。顿了一下,才抬手抱回去,低低道:“嗯,全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极限赶榜,先发了再说。 第137章 第137章 临州到底还是乱了起来。 最开始, 只是城门口突然贴出了昔日长公主颁下的税赋减半文书,不知是谁连夜贴的。知府派人撕了,第二天又贴满, 热闹的城街上也出现了。 这次不光是文书,还有当年昭阳的善政录:某年某月, 长公主开仓放粮;某年某月, 长公主减免徭役。一桩一件, 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事临州百姓有些年纪的人都晓得, 眼下被白纸黑字写出来,贴得到处都是,等于把所有人的期愿和不满全点燃了。 官府开始抓人。抓了几个贴文书的后生, 关在府衙大牢。次日便有百来人围了府衙, 要求放人。知府下令驱散, 差役举着水火棍冲进入群,当场伤了十几个百姓。这一下, 局面彻底失控。 受伤的人被抬回家, 消息从临州城传到周边村镇。第二天围府衙的人从几百变成上千。他们不砸不抢,只堵住府衙,要求放人、要求兑现减半赋税的承诺。老人搬着蒲团坐在最前面,衣领敞着,露出干瘦的胸膛, 说这把老骨头是吃当年长公主的赈济粮活下来的, 现下活够了。 差役举着棍子看着这些个老人,落不下去。 很快知府便拖不住了,可递到京中的折子却迟迟没有回应。 知府心知,民众不是暴乱,所以不能派兵镇压, 一旦兵戈相向,才是祸乱的开始。民众只是请愿,可朝廷不能应允。因为有一便有二,应了临州,会有更多州府效法求惠。在这片掌政公主的余泽之地,监国的太子也被架在了火上烤。 “请愿”的人数还在增加,府衙已无法正常办公。知府无奈之下,惩戒了几个出头之人,流血冲突彻底爆发。愤怒的民众开始冲击官差,甚至发生械斗,双方都有死伤,血染红了门口的石狮子。 常赢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人。陆沉舟留在临州的暗哨,直接传书给常赢留在州镇关卡的玄影卫,比王岱山的门生故旧和屠骁的情报网,知道得更早。常赢捏着那份简短传信,心绪沉涩。这条暗线,是长公主留给儿子最后一条还在跳动的脉搏。而今这条线传的,是她自己被当做了刺向大梁朝堂的刀。 常赢捏着信又看了一遍,眼前闪过清瘦的主上,闪过为自己量身的南初,闪过昔日沙场的明抢和朝堂的暗箭,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 王岱山府上,老先生正在午睡。石头溜出去不知找谁玩了,老祝守在前院门房里,打着瞌睡。 跨院的书房里,南初正对着一只针灸陶人找穴位。萧翀的伤好了,可气血并未全然恢复。大夫从例行看伤诊脉,变成了针灸调理,她看了几天,又请教了几回,稍稍入了些门道,闲暇时不免摸索一番。 她自幼记忆奇佳,那些人体穴位和对应功效,早已刻进了脑子里,只是从未真正上手过,对深浅、力道、手法没有实感,只能算纸上谈兵,即便如此,她也琢磨得津津有味。 因为太过专注,乃至进来人都未察觉。 萧翀见她捏着针去刺陶人的穴位,时不时在自己身上比划几下。她穿了件春衫,袖子快撸到肩,露出两段皓白玉臂。领口也微微敞着,似是解开过,尚未拢好。她垂着头,内里樱红色的带子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许多个清晨的窄榻上,他醒了,她还睡着,侧身蜷在他怀里,他低头时,便能见到那片被薄衫半遮的圆润弧度。那样的姿势,弧线被挤得更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某处硌着让她不舒服,她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别闹”,然后翻身背对他。那道弧线从眼前消失了,留下他一个人煎熬。他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能裹住吧?她比初来时胖了一些,那里尤其明显,他觉当有他的功劳。 可他并不说。只是偶尔在她弯腰替她系腰带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 眼下他盯着那根若隐若现的缎带,呼吸微微促了几分。 南初突然意识到有人进来,抬眸见是他,才又松弛下来。她放下陶人,一边去拉撸起的袖子,一边道:“怎么进来也不出声,害我虚惊……” 她话未讲完,胳膊便被他握住,拉到一半的袖子卡在了肘弯处。 南初见那双凤眸比平时更深,瞳仁里像着着暗火,不烈,但烫。她刚想说什么,便见他忽然俯下身去,拉着她的胳膊,吻在了她砰砰跳动的脉搏上。 她呆了一瞬,低低道:“你……干什么?” 他的唇在她腕间停了几息,似是在感受她渐快地心跳,之后才缓缓动了,沿着那截皓白小臂,一下下往上亲,舌尖偶尔擦过,又湿又热,惹得她整条胳膊、乃至半截身子都是麻的。 “萧翀……”她软软唤了他一声,却没舍得撤回胳膊。 他的唇停在她手肘内侧的凹陷处,轻声道:“这里,是‘尺泽’,主清泻肺热,降逆气。” 说完又轻轻亲回去,湿麻痒意,让她微微动了一下,又被他握稳。 她喉咙动了动,微涩地吐出一句:“你也懂这个?” 萧翀轻轻蹭着她臂弯,抬眸时,眼底的幽火更暗,却并不答。 南初觉得他自打伤好后,热情总比初夏急雨来得还突然,时不时便想从她这里讨些“好处”。她笑道:“可又想使坏?” 萧翀唇角弯了一下,猝不及防往她微微敞开的襟领亲下去,捕猎般咬住了她的锁骨,手按在她腰上,不许她躲,滚烫的气息铺在她颈间,漏进樱红软缎里。 南初浑身颤了颤,一声似有似无的嘤咛被他捕捉到,他愈发变本加厉。 “萧翀……书房呢……”她仰着颈子喘息,软软提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好稳住发软的膝腿。 “女医不是想为我看诊?”午后的日头照着冰肌玉骨,那片红缎艳得刺目,他闭了眼。一声软哼从她喉间逸出,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他深吸口气,含糊道:“若是清热泻火,还该是这里。” 樱红坠落,日光从花窗泼进来,将那片莹白玉润照得纤毫毕现。 ……(都删了我有罪我忏悔我面壁重读经典儿童文学放过我吧) 她呼吸不稳,脸上发烫,想问,却难以开口。直到见他喉咙滚动,两手托住她低下头去,她才颤抖着低低道:“你是不是……想、想这里?” 话音一落,她便觉有什么动了一下,似是比他更急着回应她。 他的嗓音又重又哑,闷在她身前:“忍太久了……头一回……可能……” 可能会怎样,他没说,但是南初听懂了。她经历过他在床上有多疯,他忍了这么久并非不想,而是一直在克制,大约已经濒临极限,她的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把持不住。 她想着他初愈才不久,那种方式,对他的消耗应该会小一些吧? 她耳根红透,轻轻抱住他的头,颤声道:“好。” 萧翀似是未料她竟这么应了,抬头时神色复杂,但对她的渴望浓得要溢出来。他见她脸颊红透,眼神潮湿,粉润润的一尊玉人,在他身前低下去。 两个人全都闷哼出声。 羞涩与心疼交织在南初心底,她似一个乖巧又勇敢的学生,生涩却认真地配合。这一幕陌生又大胆,不止是他,她自己亦难以抵抗,生出一阵阵战栗,几乎让她虚软地待不住。(都删了,没有任何部位和敏感词,靠想象每个人都来得不清白,放过我吧人要无了) 萧翀只是粗重地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仿佛任何一声漏出,都会让他顷刻崩溃。 他忽然俯身,与她吻在一处。(删删删都不知道用什么补字数了) 良久,他的唇并未离开,只死死贴紧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半晌才又深又长的吐息,又深又重地吻回去。 南初脑子空了一瞬,只觉被他亲得浑浑噩噩时,颈间胸前涌上一片热烫,熟悉的气息盈满了鼻息。(改过了还有什么) 萧翀缓缓松开她,待看清她眼下模样,有种颓靡的心颤,他呼吸又重几分。 南初垂眸看自己,有些无措。两个人以往的亲密,多隐藏在黑夜之时锦被之下,她从未如此清晰看清这一切,一时觉得狼狈,又带着些隐秘的悸动。 迟疑间,便见他褪下了外衫,轻轻给她擦拭。他跪在她身前,擦得轻柔又小心,像对待极其珍贵,却被他差点弄坏的宝贝。 她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个男人曾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又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想着他九死一生,却终究完好地活在她身边,虔诚地跪在她面前,自己衣衫不整,先顾着她的体面,这副姿态,将她心底那一丝狼狈和羞窘慢慢抚平。她由着他一点点擦拭,之后他又痴缠地凑过来,轻轻吻着那片被他打过烙印的肌肤,像是怎么都馋不够。 她忽然低低道:“你……是不是想了好久?” “嗯。”他没抬头,亲了两下又道,“从能碰你那天起,便想了。” 南初心颤了颤,对这等直言不讳地厚脸皮,是有些喜欢的。 他突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挪去了书案上。案上那副人体穴位图皱了,挣动间被扯破,发出轻微的撕啦声,又被两人唇齿交缠声淹没。 她忽而抵住他胸口,低低道:“不可以了。” 那只大手顺着她腰肢滑下去,他哑声道:“口是心非。” 南初有些羞窘。她的确也想他,尤其经历方才那一幕,她全身上下都在渴望他。可她谨记他不能过度,咬了咬唇,仍是坚持道:“……那也不可。” 萧翀看着身下人想要却不敢的委屈模样,俯身亲回去,哄道:“方才是开胃,我还没开始呢。” 说罢拉开那只小手,放到该在的位置,似是让她亲自确认,他强健得很。 南初被掌下的触感蛊惑,缓缓闭了眼。 她只知道,那一天,他在书房要了她两次。一次在桌案上,一次在窗边。 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她趴在窗台上,从木格间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已经长满,绿油油一片,在日头下泛着光。 她闭上眼。树影在眼前晃,一下,又一下。他说要把亏欠她的都补回来,那些被压抑许久的念头,全都化作了深沉的力道。她很快便什么都不能想,想叫,却又不敢,拼命咬紧唇瓣,却仍是有一两声漏出来,被他俯身吞掉。 某一个瞬间,她觉自己似是被亲自养好的凶兽擒住,他终于露出收了好久的獠牙和利爪,恨不得将她拆吃干净,一点都不要剩。 许久许久之后,他抱着她坐在椅子上,环着她腰,脸埋在她颈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她散开了长发,慵懒的像是吃饱喝足后无聊的大猫。 外头终于有了响动,是石头,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晰:“祝叔我回来啦,张家婶子给了一篓鱼,晚饭要不要喊常大哥?” 南初无声一笑,侧头推了推他:“去收拾一下吧,大白天的……” 萧翀眼底的柔软尚未褪尽,只噙着笑看她:“你难道不喜欢?” 南初看了他一会儿,抬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脸伏在他宽厚的肩膀,低低道:“喜欢的。” 萧翀手臂收紧,掌心贴在她背上,望向窗外明亮的日头。他还年轻,她也不大,往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吧。 — 删掉的字数补个小剧场吧:《我是用来补字数的人体穴位图》 我是张人体穴位图,女先生画的,可我不知道我还有另一种用途。 还能成为俩人play的一环。 女先生画我的时候很用心。她记性好得吓人,穴位点的分毫不差。在我身上比比划划,手指干净温软,我喜欢她,不像有些人翻书,用指甲抠,还有吐吐沫捻的。 午后的时候,姓秦的来了。女先生没察觉,我看见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亲她的脉搏。我心想你亲那地方干嘛?那是太渊,主治咳嗽气喘。还在我跟前班门弄斧,提“尺泽”泻火,我看他那样子,扎尺泽不行,得扎“气海”,哼。 后来他就孟浪了。仓皇间我被一只大手按住,然后“呲啦”一声,搓断了一角,之后我身边墨锭碰撞,纸笔哗啦啦掉了一地,我也跟着飘忽忽坠到了桌子底下。我感觉头顶的桌子在晃,时不时继续滚落点什么,不过很快就什么都不滚了,只有软颤的嗓音,和时不时咯吱响的抗议。 他们动静太大,害的我老担心有人会闯进来。 又怀疑,他凶成这样,到底谁是患者? 后来安静了。我被那姑娘捡起来,搁回了案上,她替我骂了他几句,他没回嘴,只是笑。 我觉得骂轻了。 那天日光很好,我仰面朝天,看见窗棂一格一格,日光从那里流泻进来,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天花板上,静谧又柔软。 身后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女先生言辞柔软,姓秦的不乏虎狼之词,说要换个地方,女先生说还没缓过来。他说不换也行,那换个姿势,这桌子够结实。女先生愕然。 我也愕然。我宁可被垫桌子腿,也不想再躺这桌子上了。 挣扎间,我见他把她抱了起来,按在了窗前。 日光将两团影子并花窗菱格,一起投在了我身上。 我心想,窗棂细细的,可没桌子腿结实。 作者有话说: 改到崩溃,还有什么敏感词吗,求放过吧。 第138章 第138章 又将到一年的春耕时节, 明书看着手里旧日田亩的账册,轻叹一声,吩咐备车, 前往农事司。 新任屯田使是西渚旧人,由卢荣一手提拔。此番约见明书, 是为核对各地最新报上来的田亩和税额。明书心知这看似正常的公务安排, 恰恰是权力更迭的深入。 萧翀治下的栾城, 为快速恢复战后生机, 所遵循的既非大梁的官制,亦非西渚的旧制。他那套格局,由三股力量支撑:一是督军府属吏、兵卒、流民与编户组成的屯田体系;二是公济社掌管的民间资本与物资调拨之径;三是由天工司匠人维系、独立于朝廷铨选之外的匠脉群体。 此三者环环相扣, 支撑着栾城的生机, 却有一个共同的点:认人不认章, 只认萧帅,不认朝廷。 自然更不认卢荣。是以没了萧翀, 卢荣要接管民政, 自然要寻一个妥善的切口。公济社和天工司短期难以掌控,唯一能插手的便是屯田——以丈量田亩、核查赋税为由,撕开一道口子。 明书朝着屯田使吴贵见礼:“吴大人雷厉风行,短短时日便已刷新了账册,令人敬佩。” “在其位谋其事, 分内之责。”吴贵吩咐人看茶, 之后指着案头一摞本册道,“这些俱是各地最新呈报,我核对了几个县的数额,出入不小。垦荒令之下,屯田数量激增, 可这部分却是不纳税的,而朝廷要为此付出同等的人力、物力、财力,去调度、管理。单此一项,于财政便是巨大损失啊。” 明书沉默一息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也无可厚非吧。” “我还未讲完,还有公济社呢。”吴贵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才又对上明书审慎的目光,继续道:“公济社初创,吸纳诸多民间资财,其商盟文书里,曾允诺豪绅巨贾们免税、分润、特许经营之权。此举在当时虽是非常之法,眼下却渐有垄断之势,于营商是有妨碍的啊。” 明书听着他一句一句,与此前查公济社的账,目的完全一致。他直白道:“那么吴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重新颁布田税法,该登记的登记,该收公的收公、纳税的纳税。至于跟商贾们的约定,也该重新谈一下了。”吴贵说完,一瞬不瞬凝视明书,眼锋坚定而又锐利。 明书记起老师临行前的提点:“公济社本是非常时期的救市之道,待时局稳定,它会走向何处,尚需诸公多思。” 一年之后的今日,老师的话应验了。 昔日立起公济社,签订文书,随是建立在老师王岱山的清流名望之上,可谁说不是督军萧翀的刀锋在担保?如今萧翀没了,公济社面临的,是可能被人连根拔起。而自己手里却找不到更有利的武器,他没有兵权、没有靠山,连老师都在千里之外。 从农事司出来,明书顶着压力去见沈青,得知沈青的处境亦是微妙。天工司自南叙言殉国,掌事一职便一直空着,而近日有消息,朝廷正在议新的掌事人选。安抚使卢荣有意启用西渚旧人,而朝堂更多人主张从工部调任,一时尚未有结论。可无论是卢荣举荐,还是工部派员,都意味着天工司的权力更迭。 明书回到福隆寺,站在“公济社”的牌匾之下,望着那片栽满新树的埋骨之所,树冠已萌出密实的新绿,日光融融照在上面,令人生出隔世之感。 卢鸢从林木掩映下的小佛堂出来,远远望见伫立在寺门前的青衫身影,停了一会儿,才朝侍女道:“走吧。” 她有近一年没有面见明书。自陆府出事,她的婚事成为旧贵圈里私下的谈资,她便极少再抛头露面,只年节上和初一十五,到佛堂来奉一炷香,跪上一个时辰,诵渡亡经。 回卢府的路上,她见了从皇陵出来的府兵。今日十五,亦是她父亲祭扫皇陵的日子。她看着那些人人护卫着车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府,眼前又闪过那日的混乱,有一双大手将她从翻倒的车厢里捞出来,抱到安稳之地。 她深吸口气,将那些犹如前世记忆般的闪念压下,吩咐轿子跟在车马后面回府。 一年来,父亲未再要求过她什么,也未见有更多亲近——他更忙了,眼下的栾城,除了防务,一应大小事务,好似都和她府上有关,来来往往的生面孔也更多。卢鸢撞见过几次之后,便习惯在内院待着,读书、绣花,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只在夜深人静时,会闪现一些旧人的脸。 回内院更衣之后,她按母亲的吩咐,往父亲书房送汤,她晓得母亲此举深意,父女间有隐而未宣的龃龉,母亲是想用这等方式维系亲情,亦或是维持父慈女孝的一场体面。 她端着汤盅穿过游廊,从连着内院的书房后门进去,在门口时却微微顿了一下,自挨了父亲那一耳光之后,她总觉这个地方太沉重了。 后门无人值守,她掀帘而入,闯过更衣的耳室,往正堂去。隔着一层薄棉帘,里头的话清晰地传出来,让她停在了门口。 府上的幕僚在娓娓分析局势:“临州暴乱,知府遇刺身亡,这是侯爷的一个机会。侯爷可籍此做两件事:第一,既是暴乱,朝廷一定会派人镇压,而临州当下没有主事之人,侯爷可力主屠将军出兵,理由既为朝廷解决隐患,亦是为防暴民冲击我西州。如此栾城留空,侯爷才有施展之地。第二,监军孙公公抱恙,侯爷可联络御马监的王公公,以体恤之情,奏请调孙公公回京,西州大势可进一步攥于侯爷之手。” 卢荣沉思片刻道:“思路是不错,只怕也不太好如愿。临州是屠骁旧主母亲的余泽之地,他是否肯去提枪杀人?还有静观堂那只老狐狸,想要算计他,更难。” 幕僚轻笑一声:“侯爷不妨细想,临州这场乱,当真只是朝廷一次政策失误导致的吗?为何乱的是临州?为何打出长公主的名义?为何死的偏偏是知府?” 幕僚每说一句,卢荣眼锋便更暗一些。 幕僚一字字道:“因着这些都是算计好的。临州和长公主,都是当今陛下和太子不能碰的刺,而只有死一个知府,事情才能大到东宫不得不理。那要怎么理?屠骁是最好的人选。” 卢荣缓缓道:“一则这会是朝廷对萧翀余部的考验,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旧主。二则,这是肃清长公主最后势力的大好时机,而无论最终是太子胜还是陈王胜,都乐于见到没有旧势力掣肘的局面。” “还有一层。”幕僚道,“只要监国太子给屠骁下了出兵的指令,那便意味着,他也失去了这支势力。而若不派他,兵部、吏部可俱是陈王的势力,这份功劳会记在陈王头上,无能的名声则会有太子背。侯爷想想,让屠骁出兵,几乎是必然之举。” 卢荣缓缓吁了口气:“如此看来,倒真如安儿的推断,这场暴乱,是陈王的手笔。” “是,只要乱起来,无论哪种结果,于陈王都有利。”幕僚语气又重一分,“自然,于侯爷更有利,大梁越乱,侯爷的势便可越稳。” 卢鸢站在帘布后,捏着托盘的手指月收越紧。里面这番话她听懂了,面对于卢家有大利好的局面,她本该开心,可心头却愈发沉重。 乱了,又乱了。她刚从一个乱局里穿出来,还未喘过气,更大的乱局已经在等着了。 可她又觉的,这乱世,似乎从未停下过。 她看着手里的汤盅,沉默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站在书房门外,见廊间远远行过一个婢子,她朝她招招手,婢子一溜小跑着过来,俯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我有些不适,你替我将这盅汤给父亲送进去,顺便问一下,今日十五,晚饭照例要与家人共用,他若有旁的安排,还需提前告知母亲。” 婢子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才道:“是。” 天工司风华殿的侧厢,原是常赢值宿的地方,挨着升帐议事之所,离演武场也近,如今是屠骁的帅帐。 屠骁叉腰盯着案上的信报,盯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骂道:“……娘的。” 他抄起那封信笺,往后院的静观堂去。 孙守成又病了。屠骁觉得这老公公尤为神奇,他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是病着的,汤药恨不得当饭吃,偏偏那一口气吊得稳,总在要紧关头镇住牛鬼蛇神。 离着院子还有八丈远,药气已然熏着鼻息。 屠骁在院门口深吸口气,收敛些悍气,刚要进门,恰见御马监的王公公从里头出来,差点撞个满怀,被屠骁利索地让开。 年轻公公细着嗓子道:“哎呦屠将军,这是急得什么?” 屠骁懒得与他费口舌,只堆起个笑脸道:“行事糙了些,公公莫怪,无碍吧?” 王喜善打量屠骁神色,看不出所为何事,便道:“守公刚用了药歇下,将军有事,可以同咱家讲讲。” 屠骁一怔:“那我来的不是时候,原是想看看守公的病,既然歇了,那自然不便打扰。乍暖还寒时,王公公也要多保重才是。” 王喜善客套几句看着屠骁离开,才带着内侍往自己住处行去。 屠骁转了个圈又绕了回来,闪进了静观堂。 蓝鹤端着药渣从小厨房出来,驻足道:“屠将军来了,一早守公还念道您呢,说您八成要来找他了。” 屠骁干干笑了一声,挑帘进屋。 孙守成如老僧般坐在小床上,看着屠骁行完礼,才缓缓道:“是为临州的乱子来的吧?” 屠骁“嗯”了一声:“守公竟早知道了。” “也没有早很多,一早的消息。”孙守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屠骁规矩地落座,恭敬道:“主上走前嘱咐属下,遇事不决要向守公请教,还请守公指点。” 孙守成目光凝在屠骁脸上,半晌没出声。 屠骁被看得有些不自然,脊背下意识又挺直一些,收在膝上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干干轻咳一声道:“守公?” 孙守成收回视线,拨了拨身旁燃着的药草,将烟气又调小一些,才稳稳道:“你想问什么?” 屠骁怔了一下。乍闻临州出事,他只觉这不是好消息,更直觉这是某种祸乱的开始,只是一时捋不清这桩乱子,都会影响到什么,他也无暇自己琢磨,索性便带着消息来了静观堂。 眼下被孙守成一问,他倒也仔细想了儿,才道:“我的首要职责,是守住栾城不乱。若只为此,临州之祸不足为虑。可……可守公知道,临州并非一般州府,暴民打的是长公主的名义,临州与西渚接壤,我是最近的。我是否……是否该做些什么?” 孙守成望着那双慎重又带着锋芒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道:“你自己的意思呢,你是想守西境,还是守临州?” 屠骁愣住。随时行伍糙汉,可在萧翀身旁浸染多年,自然听得懂孙守成这话的分量。守西境,他是大梁的将军,守临州,便还是长公主的私属。” 他喉咙滚了滚,有些艰涩道:“自然是守西境。但不管是西境还是临州,都是大梁的土地,既是大梁的将,自然是听大梁的军令。” “若是朝廷叫你提枪上马去铲除暴民呢?”孙守成老眊地眸子望着他,语气淡淡,讲出的话却戳人。 屠骁自然不愿自己的枪锋染上临州旧民的血,可也说不出“不去”的话来,他松开的手指不由地又攥紧了,望着孙守成,嘴唇动了几下,仍是不知怎么答。 孙守成移开视线,望向院中染了新绿的老树,默了几息才道:“你这个位置,本就不是好坐的。昔日你主上在时,便是屡屡陷于这等杀局。” 屠骁站起身,躬身道:“还请守公教我。” 孙守成没有看他,只缓缓道:“已经没有长公主了。做好你的分内之责,旁的事,与你无干。” 屠骁那句“若是朝廷下令,是要抗旨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不是一年前,提着刀口无遮拦的悍将,晓得什么该说,什么说不得。 他在原地默了几息,才又躬身道:“多谢守公。守公保重身体,我先去忙了。” 孙守成没作声。 屠骁转身离开,一只脚刚迈出屋门,忽听身后孙守城道:“等等。” 屠骁又把脚收了回来,回身站正道:“守公还有事?” 孙守成一直盘着的腿忽然放了下来,一旁蓝鹤赶紧过来扶。孙守成望着屠骁的眼睛走近几步,站在了他跟前。 屠骁比孙守成高出一头还多,此时微微俯视,看到了老公公花白的发心。 孙守成声音又轻又缓:“你讲实话,他……是真的死了么?” 屠骁心头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八方分蛋糕# 屠骁:屁股底下真特么扎啊!大哥你是要媳妇还是要蛋糕? 萧翀:都要! 第139章 第139章 雨是后半夜开始落的。 南初迷迷糊糊听到了声响, 沙沙的,细细密密,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她窝在萧翀怀里, 想象着绵绵的雨丝落在灰瓦上,落在竹叶上, 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这场春雨来得悄无声息, 不似澄心院的暴虐, 也不似黑水城的来去匆匆, 它温和又绵长,并没停的意思。 萧翀的呼吸铺在她后颈,痒痒的, 她想翻个身面对他, 刚一动, 腰上那只大手立刻收紧。他没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顺便又压上了一条腿。 这种全然禁锢的力道, 让她又想起入夜那场情事。她双手被他扣住压进棉被里,另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按向自己,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胸腹相贴,滚烫的肌肤几乎要将她烧着。她动不了, 只能承受他又沉又重的力道, 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散掉、化掉。 可在那极致的冲击到来前一刻,他却突然抽开,她从云端骤然跌落,莫大的空虚和委屈瞬间卷上来。然后便见他俯身,同样破碎的气息低低响在她耳畔。 又糙又白的两个字, 让她骤然睁大了眼睛,从脸颊到耳根,艳到不行。 可他脸上并无逗弄之色,眸色深得厉害,她知道他也在忍着,时不时碰到她。 她的身体还在山呼海啸地喧嚣,亟待安抚,而他亦是,她终是妥协,抬手将他拉下来,嘴唇微动,吐出了那两个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字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他听见了,他疯了。 失而复得的满胀回来那一刻,她几乎立刻溃不成军,几声压抑不住的软音从喉间溢出来,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而他也没好到哪去,几乎是同时被极致的绞吸吞没。 她觉自己打了一场恶仗,精疲力竭地站在高地,看着他收拾战场,甚至无力清点战利便沉沉睡去。此时想来,他虽褪了甲胄,身上终是带着悍气的,疯起来没边。 她握住腰间的大手,轻轻拉开些,翻身朝向他。 萧翀睁了睁眼,见她并未有更多动作,又扣着她腰沉沉睡去。 南初听着沙沙的雨声,手轻轻从他胸腹擦过,又探向后背,指腹下的新旧伤痕,一条一条都能摸到。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给他换药,那是她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身体,肌肉在昭示力量,可伤疤在诉说残痛,令人心疼却又侵略感十足。 眼下他这副身体,比当时更“丑”,虽说养好了,可她不知道,那些九死一生的印记,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天炸开,刮风下雨他会不会疼,上了年纪会不会颤。 她在黑夜里胡思乱想,指腹无意识地沿河疤痕抚过,那只胳膊突然被他抓住,拉到了身前,按在他怀里。他未睁眼,只低低道:“再睡会儿。” 她手被他抓着,他身上热烘烘的气息煨着她,在初春的雨夜里,非但不冷,竟生出了些许燥意。她在漆黑中待了一会儿,终是又翻个身背对他,想着该弄点祛疤痕的药来。镇上药铺里的差点意思,更好的九皋商会一定能找到。想到商会,她又想起黑水城,想起山棠和阿芜,想着想着,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却是雾蒙蒙的没亮透。她看着眼前人,他还在睡,那双让她沉溺的凤眸阖着,呼吸平稳。 她忽然觉得,闵水的日子太慢了,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几遍。他睫毛很长,垂目时会遮住眼底翻涌的神色。鼻梁高挺,有时会故意用鼻尖蹭她。她看着看着,唇角便弯了起来。 外头的雨好像大了一些,沙沙声变成了簌簌声,檐下阶前有规律地响着滴答声,四下气息都是潮的,只被子里被烘得热乎乎。 萧翀动了一下,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扣着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感受到他醒了。 这种天气,人会莫名贪恋榻上的温暖。南初却有些后悔,昨夜顺着他直接睡了过去,眼下倒又给他行了方便。她轻轻推他:“我得起来了。” 萧翀却不愿放人,怀里人香香软软,抱着她实在比什么都踏实。他手上不安分地忙活,嘴上也没闲着,从她唇上一路亲下去,含糊道:“这种天气,祝叔不会催着喊吃饭的。” 南初觉得他自伤愈开荤后,似是怎么都不解馋的孩子,任性又黏人,似是有恃无恐,连性子也更野了些。她顾忌他的身体,可她自己的身体更诚实,屡屡出卖她。 好比眼下,她觉得自己也泡在春雨里,浑身都是潮的,软的,又被一团火烤,湿湿热热地随着他蒸腾。 天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天光映着南初潮润的鬓角,也映着她湿亮的唇瓣。几声绵长的喘息后,她才低低开口,嗓音仍软哑轻颤:“还不出来?” 萧翀轻轻吻她发心,闭口不答,也不动,似是还沉浸在某种情韵里。 他以往也对她存了很多狎昵心思,可那时候,他是督军,是钦差,有无数的民生军务账要算,捏着许多人的生杀性命,容不得行差踏错一步,整个人好似时刻绷紧的弓弦,能分给她的,少之又少。可眼下不必了,他可以全部都给她。 她不会察觉,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对他有怎样的杀伤力。她弯腰时微敞的领口,会让他想起埋进去的触感。她晨起梳头,抬手时寝衣下露出的细腰,会让他想起掐着那里的挺身。甚至她默书时无意识地咬唇,也会让他想入非非。那些他已经跟她尝过的,没尝过的,十几年军旅间听的、见的,都可能在一瞬间击中他,让他想随时扑杀。 南初不知他腻在被窝里的心思,只轻轻推了推他道:“我得起来了,你要是不想动便再赖一会儿,反正大伙都晓得,你厚脸皮。” 萧翀低笑一声,箍着她的手松了力道,却仍是不舍地流连几许才松开。 他看着南初穿衣,那副玲珑身段一点点被遮住,垂眸笑了笑,抬手去够自己的衣裳,喃喃道:“嗯,我脸皮厚,所以还是我去打水。” 南初面上红晕未褪尽,听了他的话,低低嗔道:“卖乖。” 萧翀出去后,南初快速收拾了屋子,又开了门窗透气。凉丝丝的雨气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气。她深吸口气,看见院中青砖湿漉漉的,墙角存了些小水洼,院门那丛瘦竹被洗得发亮。 厨房里,老祝把灶里的柴火又拨旺些,周遭弥漫着柴火和米粥的清香。石头蹲在门口剥蒜,剥着剥着抬头道:“都下一晚上了,怎么还没停的意思啊?” 老祝没接茬,只提醒道:“蒜别淋了雨。” 石头又把盛蒜瓣的碗往回收了收。再抬眼,便见萧翀拎着水桶从跨院出来。石头嘿嘿一笑,低喃道:“起得比我晚。” 老祝看了石头一眼,随口道:“剥好了捣泥。” 山上的旧庙里,常赢挑了些干松枝升起了火,火堆上架了只铜壶,正汩汩冒着热汽。他坐在一旁,捏着暗卫冒雨送来的消息。 临州的暴民控制了府衙,开狱释放了被抓的同伙,又开仓放粮,在实打实的钱粮面前,人数激增至五六千。这个规模,已经让临城的城防瘫痪。 这支揭竿而起的队伍,核心是一些乡绅、老兵和游民,一些曾在长公主府当过差的老兵成了这场暴乱的骨架。他们煽动被赋税逼急了的农户、失业的伙计和热血的后生,不断地扩展地盘,拉起旗帜,试图煽动更多州县响应。 再后来,他们打出了明确的政治口号,“清君侧、除奸佞”,将矛头指向太子一党,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法性。 监国的太子在内忧外患之下终于坐不住了,终于下了平叛令。 旨意是下给屠骁的,八百里加急奔袭而来,同来的还有调孙守成回京的旨意。 两道旨意都跟栾城有关,两个军政要员被同时调走,常赢心头升起莫大的不安。特别是后者,他隐隐觉得,陛下怕是不行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动乱可能已在酝酿中了。 他迟疑再三,终是熄了火堆,摘下挂在墙上的蓑衣和斗笠,往山下而来。 宁静小院里的早饭尚未吃完,一袭蓑衣的高大身影已自行进了院子。 常赢立在小饭堂阶下,躬身抱拳,之后一瞬不瞬看向萧翀。 石头淳朴地打招呼:“常大哥来了,吃早饭了没?” 石头问完似才察觉气氛不对。他看看萧翀,又看看王岱山,悻悻地闭了嘴。 王岱山低低道:”去吧。“ 萧翀搁下碗筷,颔首离席,领着常赢往跨院而去。 南初端着碗筷的手停在那里。 王岱山轻声道:“无碍的,吃饭。” 南初看了老先生一眼,他低垂着眉眼,稳稳去夹菜。她又朝门外两人消失的院门看了一眼,才继续未吃完的粥。 檐下的雨又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阶上,已成雨帘。天地间雾蒙蒙的,灰白一片,老梅树都有些朦胧不清。 王岱山搁下碗筷,朝老祝道:“天气潮,一会吃完饭,去库房取些暖香来,给各屋熏一熏。”说罢,又将手边的碟子朝南初推了推,道:“酱瓜腌到今日,味道最好,配粥最宜。” 南初听话地夹了一块,咬进嘴里,将剩下的半碗粥和一个鸡蛋小口吃完。 ----- 南初:你在军中到底学了多少荤话? 萧翀:有么? #优雅将军的温润日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下了一夜的绵雨, 至辰时方才停了。 天空澈澄清亮,梅树的叶子被洗得绿油油,偶尔一阵风, 晃下一树的露珠雨。风带着沁凉的水汽灌进书房,王岱山紧了紧领口, 看到南初提了热水来添茶。 他手里握着书本, 目光却停在南初身上。见她低眉倒水、添茶, 又往香炉里压了些调了苍术的柏子香, 清雅香气中,渐渐弥漫出辛烈药气,味道不重, 但除湿醒脾够了。 忙完这些, 她望着香炉中袅袅细烟站了一会儿, 终于转向王岱山,低低道:“王公这页书, 似乎看了好久。” 王岱山缓缓搁下书本, 抬眸道:“你添茶、添香,也不十分专注。” 南初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贪恋这份遁世的安稳了。 王岱山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挪开,缓步走向门口, 望着屋外一片澄净的院子, 几只不知哪里飞来的山雀,在水洼间蹦来跳去,踩出几圈涟漪。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缓缓道:“明书来信,称朝廷已在拆分公济社所经手的工程。” 南初心头一紧。 他继续道:“龙首渠这等民心善政, 与民间的商市私利,会是两种走向。”顿了顿,又道,“公济社的结局,会与天工司的嬗变拧在一起。” 这话讲得淡然平稳,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可南初晓得,公济社是他晚年最后的心血,而天工司,是她南氏三代人的根。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心底对萧翀的那丝忧虑,被更深的沉重压过。 她清楚公济社从来不是孤立的民间财团,它面上是民间资本嫁接着清流名望,内里是天工司的匠力支撑着筋骨,暗处却是萧翀强悍的刀锋在保驾护航。眼下有人动它,天工司自然也要变了。这种嬗变,几乎是萧翀之后的必然,无论是沈青还是陈监作,都将无能为力。 王岱山的声音沉缓冷肃:“这世上事物,既有生,便有死。携使命而来,缘尽即散,既不当喜,亦无需悲。万物皆是如此,人也不例外。” 南初望着那道微驼的背影,满头的华发,一瞬间闪过许多人和事——他们的国家、城邦,他的许多弟子,活着的,死去的,卢允中。 她沉默良久,涩然道:“话虽如此,又有几人能真的毫无悲喜?人大抵都是带着放不下的东西活着的,此间的悲喜、挣扎,或许是该付的代价。” 王岱山缓缓转身,对上一双幽沉桃目。眼前这个少女,已不是几句宽慰能安抚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南初循声望去,是萧翀送常赢出来。常赢朝萧翀道别,瞧见立于书房门口的王岱山,又远远施了一礼,之后才大步出了院门。 萧翀看着常赢离开,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步朝王岱山走来。 南初不由自主往前迎了两步,又觉不妥,堪堪停住。与萧翀视线交汇的一瞬,见他唇角扬起,仍是惯有的温柔。 萧翀的目光从南初面上掠过,似是觉察了什么,噙了笑道:“怎的都在门口站着?” 南初站在王岱山稍后些,凝视着萧翀的眉眼,并未察觉任何沉重之色。 王岱山的目光也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之后稳稳道:“老祝带着石头去了镇上,你抽空把花棚里的柴劈了。” 萧翀应得痛快,仿佛领了什么要紧差事。 王岱山转身进了屋。 萧翀朝南初伸手:“过来。” 南初看了眼王岱山,他又坐回案前,拾起了书本。 她提裙下阶,尚有两级台阶时,忽然腰上一紧,被萧翀揽腰抱住。她惊了一下,低声道:“王公阶前呢,别闹。” 他将她稳稳搁在地上,避开阶下一小片水洼,故意凑到她耳边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南初轻轻推了他一把,晓得他刻意用这种不正经的嬉闹宽慰她。 萧翀又来牵她手,拉着往花棚走,边走边道:“去劈柴。” 南初憋着一肚子话,见他没事人一般,一时竟没想好怎么开口。 似察觉她的心思,萧翀边走边道:“常赢来,是因为临州出了民乱。哦,临州曾是我母亲的封地,乱民此番打的是我母亲的旗号。” 南初心头一紧。她自然晓得“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偏他语气淡淡,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反握了回去。 柴刀挂在花棚檐下,萧翀松开她摘刀,拎着进棚。昨日天气不好,石头将木柴搬进了花棚,堆在了一角。萧翀拎了一捆出来,找了个空地,刀锋扬起,精准砍入木纹,胳膊粗细的木头被一分两半。 他将柴往一旁踢了踢,又去拾下一根,继续道:“临州知府死了,据说是乱民杀的,朝廷下旨调屠骁去平叛。” “咔嚓”一声,又一根裂开,滚落在旁。 南初从他的话语中回神,打量花盆后面有只筐,索性拎过来,将劈好的柴拾进筐里,想着一会好搬去厨房。 萧翀一根一根地劈,毫无保留地坦白当下的世局。南初一块一块地捡,手上偶尔会顿一下。 她知道了当下的局面,比王岱山所言更严重。不只公济社和天工司在扛着冲击,整个栾城都在面临权力变动,大梁的京中皇帝病危,陈王和太子问鼎之战一触即发,四下危机重重。 她沉默地听他讲,沉默地拾柴,直到装满整整一筐。 萧翀把刀挂回檐下,又抱起那筐柴送去厨房。再回来时,见南初已将花棚打扫干净。他放下竹筐,牵了南初道:“去换衣裳,我带你上山挖笋去。” 南初怔了一下:“挖笋?” “雨后笋长得快,挖了来,晚上让祝叔炒个腊肉。”萧翀语气轻松,似已经馋了。 南初仰头望着他,见不到一丝她预想中的沉重,那些纷纷扰扰的乱局,似是真的和他毫无干系。 南初却不似他这般轻松,她心里藏着事,虽听话地换衣裳,可动作迟缓,连被他摸走手边的外衫也未察觉。 萧翀从她后背拥上来,抱着她坐在榻上,柔声道:“在想什么?衣裳没了也不知道。” 南初转向他,凝视着那双凤眸,从中看到了自己忧虑惶惑的眼神。 萧翀眼底染了三分玩笑,又有七分认真:“叫我猜猜。你大约是笃定我会瞒着你,可我什么都同你说了。所以你眼下,心里乱得很,是不是?” 南初被戳破心事,又觉他并不如表现的这般淡然,干脆直白道:“那你同我讲这些,是有何打算?” “你希望我作何打算?”萧翀反问。 南初沉默间,他眼中倏然染上一抹刻意的忧虑,连嗓音都沉哑许多:“你知道了天工司正被人算计、撕扯,会不会连为我缝衣的心思也无了?”他的手指从她抿紧的唇瓣擦过,沿着脖颈滑下,探进了微敞的里衣,嗓音里又多了几分酸涩,“知道匠人们或将被心思不明的人差派,会否……怪我,没能继续看护你在意之人?” 南初按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却没舍得拿开,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他。这人,竟先发制人来堵她的嘴。 可她自然也品得出,他最后一句中,藏着他的真心和不安。 她没回他,只是隔着衣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探进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得了实惠,底气似更足了些。南初浑身一紧,意外的轻吟脱口而出。 她抓着他的手往外推,那只手僵持了一下,倒也从善如流地退了出来。 南初与他对视几息,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肩上,低低道:“你好好活着,我已觉得很好了。” 萧翀呼吸停了一瞬,抱她的力道收得更紧。 他能察觉到她在怕,可他答应过不瞒她,却又不忍心加重她的担忧。聪慧之人大多敏感,他清楚即便自己再表现得云淡风轻,这些于她也都是重的。他能做的,便是让她觉得他在,眼下的安稳也在。 雨后的山路湿滑,萧翀牵着她的手领先半步,一路小心翼翼,朝着石头说过的那片竹林走。 山里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汁液的清苦。偶尔有风从林间穿过,抖落一树水珠,砸在草帽顶上,簌簌地响。 南初不留神踩到石上青苔,脚下一滑便朝前栽去。萧翀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用力一扯,另只手臂已揽腰将她搂进了怀里。 撞上他胸膛那一刻,南初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跟着他从大奉先寺的后山上下来,她也是这般险些失神摔倒,被他拦腰抱住。那是他第一次抱她,是她第一次被父兄之外的男子,以那般强势的力道捞进怀里。 “抓紧我。”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握回来。 南初被他牵着走,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背青筋分明,骨节修长,包住了她的整个手。她又想起会安镇的那条长街,他也是这样牵着她,从码头走进民巷,从民巷走回客栈。那時候她还在想,这双手杀过人,染过血,怎么会这样握着她,而她自己也不想撒手。 眼下他仍是这样牵着她,在雨后的山风中,在这条僻静的山路上,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村民,背着竹篓,扛着锄头,去挖一顿晚饭。 那是一片不知生长了多久的茂竹,风过,竹叶沙沙地响,抖落一地水珠。南初跟着萧翀走在其间,闻着潮湿清苦气,这感觉是新奇的,又因为身边的人,是喜欢的。 竹林里的土是潮的,踩下去微微下陷。笋刚冒尖,藏在枯叶底下,要拨开才能看见。南初低头找笋,东看西看。萧翀没找笋,他找的是她,视线一刻也未从她身上离开。 南初忽然指着一根短促竹节下的黄褐色的嫩芽,兴奋道:“快看,是不是它?” 萧翀噙着笑,少有地从她脸上看到了孩子气。 打了十几年的仗,从野地里刨食的事,他自是熟稔。雨后的泥土松软,笋生得不深,他只轻轻挥了两下锄头,那颗小臂大的竹笋便露出了大半。他停下来招呼她:“你来挖。” 南初欣喜地蹲下去,揪着笋衣东拉西扯,使劲想要拔出来。大约是嫌草帽碍事,她干脆摘了搁在一旁,手上的泥土沾在了她莹润的脸颊,黑白分明。日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浅浅淡淡落在那截细白脖颈上,露出一截樱红的带子。萧翀看着那里,捏着锄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南初毫无觉察地还在使劲挖,她一手抓着笋尖,猛地一拉,整个人后仰坐在了地上,手里那颗笋被她举得很高,眼睛几乎弯成一条线:“出来了,它出来啦!” 萧翀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笋,搁到竹篓里,又拉起她,抱进怀里,目光从她那双兴奋的眼睛一路滑下,鼻尖,唇瓣,锁骨,停了几息才又看回来,俯身压近,低低道:“嗯,它出来了,我也有东西……”(这段还有什么过分的吗反复标) 南初脸上的笑僵住,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是会错了意。 怔然间,她的手被他握住。事实证明,她岂是听错,又岂是会错意,她早该晓得他是怎样的人,一个肆无忌惮的悍匪! 她脸红了,下意识扫了眼左右,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外面啊,白天……” “嗯,我知道。”他嗓音低低的,从竹叶的沙沙声中透出来,“白天,可以做很多事。” “你疯了。”她之前觉得书房已是放肆,这里,随时可能有山民出现的竹林,简直不能想。若真被发现,在闵水这个不大的小镇,可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还有,若是被王公知道……越想下去,她越心慌,觉得脸已经着了起来。 她这副满脸娇红、紧张无措的模样反倒取悦了他,他手臂收紧,一点点朝她俯下身去。她没躲,他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只一下触碰,她攥紧了他的衣袖。 竹林很安静,似乎竹稍的沙沙声都远去了。她被吻得失了力气,失了思考,直到后背不知怎的贴上了一株粗壮的毛竹,只是轻轻一撞,水滴从叶子上坠落,滴在她脸上、颈上,滑入敞开的衣领,是那一片火热中,唯一的凉。 春衫薄,堪堪挂在肩头,小衣在莹白的肌肤上艳得刺目。他看了很久,直到呼吸越来越重,低下头去。她仰起头,后脑顶着竹子,竹子晃一下,便有水珠簌簌落下来,擦着她的眉梢眼角,落在她心口,又被一片滚烫的唇舌吞掉。 她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感觉腰身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另有只手探了下去。她忽然睁眼,按住了他。 他停住,抬起头看她。她眼睛湿湿的,迷蒙不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等了一会儿,她手松了。 。(我是心梗补字数的占位符,谁能告诉我两个成年人的感情流怎么流啊,完全流不动??) 南初觉得自己疯了。她咬着嘴唇,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却有些无力。 “抖什么?”他抬起头看她,嗓音都是哑的,“不许闭眼,看着我。” 她低头,见他跪着,雨后的枯叶湿了他半截裤腿。她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干涩,似被火烤着,她去拉他,可拉不动,她的胳膊、手臂都是软的。(什么都没啦) 风停了,竹梢不响了,水珠不落了。南初只觉一切都已经远去,连她自己也在消失。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碎,她听不到四周,却又总想听清些什么。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似是察觉她的紧绷,她故意重了一下,她没忍住,短促的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缩,却觉自己被他箍得紧,动也动不了。 她低头看他,他正好抬头,唇角亮晶晶的,那双凤眸里全是她。 青天白日,四野透风,她羞得满脸通红,顾不上说也顾不得想什么,只伸手去拉他。他就势起身,却将她更紧地抵在了竹子上,吻下来。她躲了一下,没躲开,眉头一紧,自己的味道。 他解自己的动作有些急,咬牙似是说了句什么。她低头去看,那带子打了结。她想伸手,却被他挡开。带子松了,他将她抱了起来。 竹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吱呀轻响。她被硌到皱了下眉,又被他往怀里带了带,抱着她转身,自己抵在了毛竹上。又狠又重。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不敢抬头。眼睛闭着,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他的喘息,她的心跳,竹叶的摩擦,雨滴滴答。 紧张让她浑身紧绷,绞得他几乎忍不住。他停下不动,侧过脸亲她的耳朵,一下一下,很轻。 “别怕,放松。”他哄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觉得自己做了件破天荒的出格事,是真被他带坏了。 风吹过来,竹梢有节奏地沙沙响。竹子晃得更厉害。她紧紧环着她的脖颈,咬着唇,喉咙里还是漏出了声音,又碎又软,像林间野猫,又像某种娇媚的雀儿。 他低头封住她的唇,把那些声音吞进去,连她的呼吸一起咽掉。 她某个瞬间仰头,天空澄亮,云在走,竹林在晃。她忽觉自己也是一棵竹子,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他撩拨,怎么都站不稳,且晃得越来越厉害。 不知何处隐隐的人语声,钻入了南初的耳朵。一瞬间,她身体骤然绷紧,推他,想让他停下,可她说不清楚,嗓音又软又碎。她觉他是懂了的,可他偏偏不听,非但不停,反而变本加厉。 ***(我是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补字数的星星) 远处的人声消失了。萧翀粗重地喘息,又低低笑出声来。 南初也喘得厉害,许久才哑颤着道:“你可真是……要命了。” 萧翀低头亲她:“嗯,你要什么,我都给。” 可他已没什么可给的了,只有他自己。 南初一颗心软颤得厉害。 她轻轻推他:“放我下来。” 他这才慢慢离开,从怀里摸出帕子,俯身去擦。 南初愕然:“你竟是早有预谋?” “不是。”萧翀答得自然,“原是备了给你擦手的。” 他帮她把衣裙系好,两厢收拾好,他才又将她抱进怀里。他靠着那棵毛竹,仰头望上去,高大的竹干在头顶摇曳,层叠交错的枝叶间是澄净的天空。 他忽而笑了一下。 南初窝在他怀里,低低道:“笑什么?” 他低头亲她,唇角弯着落不下去:“想温泉那次,我只是碰了碰你,你便在我怀里抖得不成样子。” 那些事从她眼前闪过,她偏了偏头,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讲。” 他笑着看她,拇指从那双柔软唇瓣不轻不重地碾过,看着她被他亲的微微发红,湿亮亮的,又忍不住凑过去亲。南初往后缩了缩,他追过来,继续,直到得逞,才满意道:“你那时怒极羞极,也不过骂我一声‘竖子’,谁能想今日,南氏的嫡女会扒着我不放。”他刻意凑近她耳边,一字字道,“……畅快。” 南初一张脸红的要滴血,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抓着搂在他脖子上。他又补了一句,低低的:“……不舍得我走。” “你可真是越来越……”她脱口而出,却只说了一半。 浑话连篇,越来越放肆了。 可看着他那笑盈盈,满是餍足和贪恋的眉眼,她又说不下去。何况他也没说错,确实,她是畅快的。 萧翀眼底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手臂收紧,抵上她额头:“随你骂,你骂什么,我都喜欢。” --- 《我是用来补字数的竹子》 我是闵水山上一棵毛竹,长了几十年,也算见多识广。 我见过砍柴的、挖笋的,也见过……嗯,今天见的。 男的扛着锄头,背着竹篓,牵着个姑娘,远远走过来。他身材高大,手长腿长,相形之下,那姑娘娇小得多。嗯,应该他背着。 我看着他们穿来穿去,女的确是来挖笋的,男的……男的不好说,他一双眼睛黏在她身上,挖什么,谁知道。 女的找到棵刚冒头的笋,嫩嫩的,像她。她兴奋地招呼他,他便扛着锄头来挖。我见他动作娴熟,却不似锄地干农活的手法。他那双手,宽大,有力,握住什么的时候骨节分明,带着茧子,我看不透,但我知道,那是双有故事的手。 他将那棵笋刨开大半,只剩一点还埋在土里,之后叫她来挖。 我就说他不是来挖笋的,他是来哄人的。 那姑娘揪着笋尖,拔啊拔,终于拔了出来,自己摔了个屁蹲。她看着娇嫩,可没哭,举着笋笑得耀眼。 那笑容又甜又亮,看得心软。 果然不只是我。事情开始往冒昧的地方发展。对,他在我这棵,有些开智的老竹跟前,忒冒昧。 那姑娘在炫耀手里的笋,可大个子已经想好,怎么把她按在竹子上。 我是见过世面的,可没见过这等世面。闵水,闵水出王岱山,出我这等竹子,可没出过……这么恣意的小情侣,扎眼,又很养眼。 他亲下来的时候,我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我也控制不住啊。我想忍忍吧,一会儿就好,结果,他跪下去了。 我闭了眼,被那姑娘抓得生疼。 我委屈地想,你掐我干啥呀,你掐他,掐他呀!可我不会说话,我只能晃,晃得哗哗作响,晃得摇摇摆摆,晃落一身的水,浇得两人湿漉漉的。 我晃了好久,头晕,后来已经分不清是风,是他,还是自己站不稳。 我听了很多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软软的,闷闷的,缠绵的,碎碎的。 不得不说,男的腰腹很好,像我,能撞,能扛,能弯,也能直直挺着。 后来男的靠在竹子上,抱着她,手不老实,嘴也不老实。我看着他们的竹篓,那么久过去,就只挖了一棵。 可男的吃饱了,餍餍的欲态。挖笋?他就不是为挖笋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望着他那张全是贪爱和宠溺的脸,我竟有种闷闷的疼,就像……嗯,就像人类说的,彩云易散琉璃脆。 p.s. 辛苦了,竹子。 你见过王岱山,长在闵水,本该听松涛、闻书香、看老先生下棋。结果被萧翀抵着,被南初抓着,晃了那么久,你委屈,但你说不出口。谢谢你记住这俩厚脸皮,记住彩云最绚琉璃最美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章节审核通过了,怎么什么都没动,又锁了,还有什么过分内容啊,求放过吧 萧翀:我活着,我在,无论何时,无论在那里,能抱你,能要你 南初:……谁问你了 --- 腻歪够了吧,后面我要推情节啦 第141章 第141章 一场春雨唤醒了天地万物, 一切都变得活跃起来,柳树抽条,桃李含苞, 迎春开始一片一片地开。 老祝赶早集拎回来两条鱼、一只鸡,全是活的。鱼收拾利落之后, 给南初拿去炖, 他自己搬了小凳在院子里杀鸡、放血、烫毛。 石头去山上背柴回来, 见老祝在拔鸡毛, 脸上一喜,晓得又有口福啦。可随之他又想起什么,将柴卸到墙角, 朝老祝道:“祝叔, 常大哥是走了吗?” 老祝一怔:“他走了?” 石头道:“我见那旧庙里, 除了一堆堆的木柴,他的东西都没了, 草铺、被褥、水壶、刀, 一样不剩,恢复得跟以前一样。” 老祝拔毛的手慢下来,没作声。闻听跨院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翀抱了一摞校好的文书出来。 石头立即道:“秦大哥, 常大哥是走了吗?山上没人了。” 萧翀随口“嗯”了一声, 并未多言,径自往王岱山书房去。 石头看着萧翀走开,到嘴的话没有出口。他挺舍不得常赢,和萧翀不同,萧翀太冷了, 常赢就和煦得多。这些日子在山上,他在常赢那长了不少见识,单单一把柴刀,不同角度、手法,力道,效果完全不同。石头本想再跟他学几招,可没想到常赢竟不告而别。 老祝看了眼萧翀的背影,朝石头道:“把柴劈细些,一会儿炖肉,抱去厨房一些。” 石头“哦”了一声,拎了斧头去劈柴,用常赢教的手法,倒是省劲许多。 厨房里,南初的鱼已下锅,香气渐渐飘出来。石头抱了柴来,还没进门便道:“是吃鱼吧,真香啊……” 话音刚落,便见灶台边的南初身形一顿,倏然侧身,手背抵住了唇。她觉胃里一阵毫无来由的翻涌,鱼腥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鼻。 石头吓了一跳,把柴往灶旁一丢,凑近道:“怎么了?” 南初也说不上来。那股翻涌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余胸口一阵闷闷的滞涩。她压下那点不安,摇了摇头。继而又去看锅里的鱼:“这个味道,是不是我做法不对?” “很香啊。”石头往锅前凑了凑,特意嗅了几下,“跟祝叔做的一样。”他打量着南初神色,“你脸色不对……我去喊秦大哥。” “不用……”南初话未讲完,石头已经跑了出去。 南初立在原地,胃里那股翻腾的劲怎么都过不去,她忍着往灶里添了些柴,才朝外走,想透口气。 刚出门,便见萧翀大步过来,见了她又小跑几步,抬手拉住她胳膊,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南初在门口深吸几口气,鼻息里少了那股腥咸,才觉得肺腑安生了些。她不想弄得大张旗鼓,低低道:“就是胃里不舒服,老毛病了,歇歇便好。” 萧翀记得,确有几次她情绪波动,会反胃,甚至呕吐。特别她从南府祠堂回来,尤为明显。医正说她是情志受损,引发肌体失衡,需要安稳静养。他的目光一寸寸从她潮红的的脸上扫过,心下翻腾着她是否又在忧虑什么?是天工司?匠人?他?还是旁的什么? “好点了。”南初朝他笑笑,“我锅里还炖着鱼。” “你指挥,我来。”萧翀说着要进厨房,一旁传来老祝的声音,“我看着就行。”老祝端着清理好的鸡肉和鸡血,边走边道,“厨房小,转不开,都走吧。” 南初这才跟着萧翀往跨院去歇着。 路过书房,王岱山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萧翀牵着她的手,落在她脸上:“可好些了?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南初此时已无明显不适,又快开饭了,便道:“让王公忧心了,无碍的,不必请大夫。” 王岱山未再多言,看着两人背影,南初那副身板在萧翀的映衬下,更显瘦小。他忽而想起卢允中,叹了口气,朝石头道:“吃完饭,你去请大夫来一趟吧。” 午饭南初吃得不多,席间腹内又翻腾一回,不似刚才强烈,被她不动声色地忍下了。饭后她被催着休息,萧翀却被王岱山留下对手稿。 清静的书房里,王岱山道:“听石头说,常赢走了。” 萧翀“嗯”了一声。 王岱山许久没作声。他望着手边萧翀校完的书稿,良久才翻开其中一册,萧翀的笔锋刚劲有力,是有大家风骨的。王岱山看着那些字眼道:“我不问你要常赢去做什么,但,你既是持素戒来叩门,我想代故友南崧,问你几句话。” 王岱山抬眸看向萧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郑重。 萧翀跪坐一旁,下意识朝王岱山又躬了躬身:“您请问。” 王岱山并未急着开口,他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萧翀身上,似要将他从里看到外。某个瞬间,萧翀心头闪过他决议追随父亲旧部奔赴沙场前,大梁帝师那副如山岳般的眼锋。 “南氏满门,她是最后一个。”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缓又沉,“她曾捧着素戒求我救民。那时她眼中,是家国与苍生。而今她眼中,多了一个人。” 萧翀搁在膝上的手紧了一下。 王岱山凝视着那双凤眸:“我想知道,你可值得?” 萧翀沉默了。 南氏满门殉国,是在提醒他过去的“罪责”。他灭了西渚,让她从云端跌落,可从私仇上,南氏欠他更多,可他能用这等方式“讨债”么? 她从一个心怀国家和苍生的匠魂,到委身于他,他凭什么?他给她的,是庇护,还是困囚?是对仁魂的扶持,还是对她善行的消解? 他一个“死掉”的人,前路未卜,南初跟着他,是安稳?传承?还是一个随时会被朝廷翻出来的“罪臣遗孀”? 他无法辩解,王岱山也不是听他“表忠心”的人。 萧翀沉默了很久。午后白亮亮的日光照在案头,他盯得久了,便觉视线有些花。石头在劈没劈完的柴,刀砍木头的声音钝钝的,一下一下传来,不急不缓,却像落在萧翀心头。 萧翀终于开口了。目光落向身上那件棉袍,那是南初亲手做的,最合身。 “王公问我,值不值得?大概是不值得。”萧翀抬眸,眼底没有锋芒,是种认命的坦诚。他伸着指头,点在自己胸口,”但她,已经在这里了,我没办法还回去了。” 王岱山浅浅吁了口气,望向窗外白亮的日光。 萧翀的目光落在老先生那张沉涩的脸上,那一刻,萧翀少有地想起了卢允中。 “她自然值得更好的。”萧翀声音不大,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她愿意留在我身边一天,我也会尽力,让自己更值一些。” 王岱山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假死”的枭雄,重复道:“更值一些?”他目光平静,却有敲骨叩髓的力量,“隐遁山水,可求半生安稳,继续搅弄风云,或许也能挣得一番造化。你想的,是哪一种更值?” 萧翀落在案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指腹的茧子。眼前的老人,太善于戳他最薄软之处。萧翀心里清楚,无论是隐还是争,都带着隐患,带着不甘,都是不完美的。 “能与心爱之人白首田园,是我不敢奢想之愿。”萧翀嗓音微涩,“王公曾说我‘不信’,我确实不信。一个靠杀业维系性命之人,老天又能给他什么善果?”萧翀盯着领襟精致的绣纹,想起她第一次为她穿针引线的模样。“可偏偏,我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是她。我知道她拼命活着,并非为我,而我活着也好,‘死’这一回也罢,想为她。“ ”王公指的两条路,前者是奢望,后者非我所愿。可若能护她周全,让她做成想做之事,翀亦非不可再入风云局。“ 王岱山望着他,一时未接话。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南初回到东厢,有些困,可不想睡。 胃里那股翻腾已经褪去,只余胸口一丝说不清的闷涩。这等翻涌不是头回经历,在栾城时,每当情绪剧烈波动,她会反胃、干呕。医正说那是“情志所伤,肝气犯胃”,要她静养、宽心。 可这次,好像有些不同。它来得毫无预兆,不是因为忧惧,也并有没哭,只是……闻到了鱼腥气。那股味道,此时想来仍是不喜。 她推开半扇窗,让徐风灌进来,看着院中那丛瘦竹,眼前又过那日的竹林,他抱着她,呼吸滚烫,在最深的瞬间,听到他闷哼。 她记得那股热意,记得他每次都不肯离开。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小腹,像是期待,又像是怕。 她怕想了,又会落空。 她把手移开,想着算了,眼下已然很好了。 摇曳的竹影里,多了另一道影子,是萧翀回来了。 她看着他进院,隔窗朝他笑道:“还以为你要跟王公多聊一会儿。” 萧翀径直进屋,见她已卸了发钗,长发披散下来,似是想休息又不肯躺下。 她往日里没有午休习惯,只近几日才时而流露出困意,却不肯睡,须得他哄一哄才能睡着。他当她是不安,像他一样,贪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恨不得睁着眼细数每一刻,便是睡着,也想揪着他不放。 他很自然地褪去外袍,将人抱进怀里,温声道:“可还难受?”说话间已拥着她躺到榻上。 南初窝在他怀里,贴着他胸口道:“没有难受。” 萧翀扯过被子盖住两人,隔着被子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轻轻亲在她额头上:“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南初埋在他怀里,低低重复了一句。 萧翀低头看她,见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又往他靠了靠,抱在他腰上的小手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终是顺着他衣角钻了进去。 日光明亮,窗纸上竹影婆娑。 一只大手从床榻里探出来,扯了扯一边的床幔,遮住了偷窥的日光。 作者有话说: 萧翀:天下至善,是抱媳妇睡觉 卢允中:…… ---- 预收求捧场~太冷了 第142章 第142章 南初睡着了, 抓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松了。 萧翀没动。他看着她,睫毛很长,呼吸轻浅, 蜷在他怀里小小一只,猫儿一样。他忽然想, 她好像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王岱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软, 握不住他。但他被她攥住了命脉, 甘愿搭上后半生。 南初睡得有些久,醒来时日头已偏西。 她没睁眼,熟悉的气息还在身边, 手已下意识搂回他腰上, 含糊道:“你睡了么?” “嗯。”萧翀低低应了一声, “还困么?” 南初终于睁开眼,对上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他低头亲她, 南初躲了一下, 软软道:“你该刮胡子了。” 萧翀笑了,被子里的大手突然往她臀捏了一把,算是报复她的嫌弃。 南初浑身一紧,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地翻涌,她猛地起身, 伏在他身上把头探出榻外, 接连几声干呕,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萧翀先是身体一僵,那点恶趣味一扫而空。他搂着她腰坐起来,望着她通红的面颊道:“怎么回事?还是去请大夫来瞧瞧。” 南初深吸口气,因为某个猜测, 心砰砰直跳,却又忍着不敢显露出来,只道:“好多了,你不要慌。” 萧翀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给她披了件外袍,不放心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南初迟疑了一瞬,应道:“也好。” 萧翀穿好衣裳,原打算让石头去请,怎料刚出院子,便见石头拎着水壶从厨房出来。没等萧翀开口,石头先道:“醒了?正好,大夫来给先生请平安脉,先生说等南初醒了,给她也瞧瞧。” “大夫几时来的?”萧翀问。 “有半个时辰了,现下在堂里坐着喝茶。” 算着时辰,恰是南初午睡该醒的时候,王岱山身子骨又一向硬朗,这大夫好似专门给她请的。萧翀唇角弯了一下,到底是“娘家人”,老爷子比他这个女婿更细心。 来的是前些时日给萧翀行针的大夫,和南初已经熟稔。他隔着帕子按在南初腕上,未几,突然抬眸朝她看去,便见那一双桃目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大夫忽而垂眸笑了,没说话,又静静按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望向萧翀,唇角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萧翀愣住。他看着大夫,大夫在笑。又看向南初,见她抓着衣裙的手收得很紧。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快了起来,快到压不住:“你是说……” 他嘴唇动了动,那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他想问,又不敢开口。怕一问,大夫说“不是”,她的期待又落了空。 南初听出了大夫话里的笑意,还有那句给萧翀的“诊断”,她也从萧翀极力稳着的情绪中,察觉了隐秘的震动。一时间,她的呼吸都慢了许多。 大夫看看萧翀,又看看南初,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凝在他脸上。他一笑道:“恭喜啊,是喜脉。” 一声浅浅的吸气声从南初唇间传来,被她抬手捂住,眼睛却潮了。 萧翀一时忘了动作。 大夫呵呵一笑:“滋补安胎的东西,晚些时候我会差人送来,不用送。” 萧翀似才回过神来,见大夫背着药箱要出门,忙道:“有劳先生,我送您。” 大夫看了他一眼,笑着出门。 萧翀觉得脚下是飘的,好似每一步都没踩到实处。俩人走至月亮门,大夫才驻足,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这个杀神,半晌了还有些恍惚,却在对视那一刻,强行聚齐精神。 大夫嘴角的笑意压了压,又冒出来。 “秦公子。”大夫声音低了些,像是说什么秘密,“前仨月,还需谨慎些。” “哦,好。”萧翀应得痛快。 大夫轻笑,瞧着他是没听懂。 “我是说,那方面……”大夫拿眼神示意了一下,萧翀少有的露出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也不是完全不行,轻着些。”大夫说完自己先笑了。 萧翀耳根红了一丝,没接话。 “娘子底子弱,前头又亏了气血,这一胎得精细养着。”大夫边走边道,“药补终究不如食补,平日里,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来。” “好。”萧翀应道。 “还有,叫她少操心,别累着,别激动,能睡便睡,跟孩子一起养。” “我记着了。” 大夫一样样说,萧翀一样样记,直到将大夫送出院去。 大夫拱手道别,笑着低喃:“天下的爹,都一样。” 萧翀返回时,南初仍坐在原处,手抚在小腹,似乎从没离开过。直到见了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眼睛湿漉漉的,萧翀唤了声“南初”,她突然便朝他扑过来,张着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萧翀弯腰将她抱进怀里,感觉她在细微地抽泣,似是极力忍着情绪。他将她抱得更紧些,涩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南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许久以来的不安、忧虑、失望、恐惧,全都好像在这一刻落了地,她用力勾着他的脖子,眼泪热烘烘全铺在了他颈间。 萧翀眼睛也是潮的。他有孩子了,在她的肚子里。这个冲击,超过了朝局的动荡,超过了前线的军报,超过以往任何突来的讯息,似是深冬里绽开了野荷,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虔诚地想哭。 他贴着南初柔柔的发丝,吻她鬓梢、耳朵,轻声哄慰:“大夫说你不能哭,不哭了好么?” 南初哭声渐渐止住,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沾了泪珠。萧翀揩去她脸上泪水,静静看了几眼,低头吻下去。 窗外的日头又往西移了一些,淡淡的辉光铺在两个人身上,融在一起。 萧翀吻得很轻,透着小心翼翼,怀里人娇嫩又珍贵,好似重几分便会弄坏。她闭着眼,睫羽扑簌,萧翀眼前忽而闪过城破那个雨夜,他掐着她后颈将人拎出来。 他于尸堆血污中,捡了一只濒鹤。而今,那副柔弱身板,有了他的孩子。两个生命,两个几尽消亡的宿仇家族,在这一刻,竟有了共同的血脉。 他无暇分辨心头究竟充斥着怎样的情愫,只是又将人抱紧些,贪恋地将舌尖探进她口里去。 正院的书房里,王岱山眼前的书本一页未翻,手边的茶也早凉了。 他隔门望见萧翀送走大夫。那家伙惯是喜怒无形,他什么也瞧不出。大夫倒是一直笑着,至少说明南初是无碍的。他垂眸默坐了一会儿,抬手去翻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未进门便停下了。 王岱山捻着书页的手顿住,抬眸,便见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西斜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投进门来,拉得很长。 王岱山没开口,只轻轻放下了书本。 萧翀隔门与王岱山对望,老先生的眉眼落在昏黄里,窗外的余辉只映亮书本上那只苍老的手,枯瘦的指节动了动,蜷起来,收进了阔袖中。萧翀背对日光,王岱山也看不清他的脸,不晓得那双一贯冷峻的凤眸里,此时藏了何种神色。 萧翀终于迈进门来。 他站在被斜阳投下的那片光亮里,喉咙动了动,一时竟觉比在风华殿遭卫挚逼问还难开口。 王岱山只静静望着他,不催也不问。 良久,萧翀才吐出三个字来:“她有了。” 王岱山一动未动,可萧翀知道,他听到了。 萧翀缓缓走近几步,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的。” 王岱山望着他,那双苍老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王岱山移开了目光,望向泛着金芒的窗外。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静静蔓延。 萧翀站了一会儿,俯身清掉案头的凉茶,重新换了盏热的,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推到老先生手边。 王岱山收回目光,看向那盏茶,默了几息,才低喃道:“南氏有后了,南兄。” 王岱山抬起头,直直望向萧翀,似要从他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 萧翀一动未动站着,神色恭谨。他晓得老太师想起的并非只有南氏仁魂,丹凤朝阳,一直都是个难解的遗憾。 许久,才见王岱山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萧翀心头松了几分。 “既是有了,”王岱山缓缓抬眸,神色郑重,“这孩子便不可不明不白。”顿了顿,缓缓道,“成亲吧,我来办。” “王公……”萧翀突然喉头发涩,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缓缓屈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王岱山没有扶他。他看着萧翀伏身在地,额头贴在地面。这个年轻人,跪过天地,跪过君父,跪过父母灵位。在西渚这片土地上,却是要万民臣服。而此刻,他却跪在自己面前,不为他自己,是为了南府仅存的那一缕孤魂,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为还她们一个迟来的名分。 王岱山沉缓开口:“你这一拜,我代故友南崧,受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软软颤颤):……真的有了。 萧翀(默默回忆“作业”频率和质量):我猜是竹林,那回最狠。 南初:……(脸红) 萧翀:要不然就是书房,你想叫不敢叫,最兴奋。 南初:!!(脸黑) 萧翀:当然卧房也有可能,最满当……(被踹下床) ---- 好了,万众期待的团子已就位~ 第143章 第143章 圣旨抵达当日, 栾城暴雨不止,至晚思也未停歇。 孙守成上了年纪,腰疼得直不起两。他趴在榻上, 艾香在腰侧缓缓熏着,青烟袅袅。暴雨砸在瓦上, 噼里啪啦地响。 孙守成闭着眼, 脑中都虑不止。陛下已至油尽灯枯, 此时召他回京, 是为站队出力,还是只为让新两的王以以更好地掌控栾城?又或者,另有深意?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雨幕, 在廊下停了一瞬。之后一个小内侍慌里慌张地闯进两, 怀里护着一封急羽, 肩头湿了大半。蓝鹤看见火漆样式,放下艾香, 双手接过。 “拆吧。”孙守成趴着未动, 侧头吩咐。 蓝鹤将信拆了,只看了一眼便僵住,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嗓音被是颤得:“陛下……殡天了,陈王奉遗诏即位, 太子已软禁……” 孙守成在一瞬思僵住, 像是已定住的石像。 直到蓝鹤捏着信笺送到他眼前,孙守成的目光才有些生硬地落向纸面。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悲恸、心慌、警觉,齐齐袭两,又混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 百般滋味搅在孙守成心头,让他眼底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最后已水光填满。 蓝鹤沉涩地唤了声:“守以?”顿了顿,迟疑道,“这是内廷密报,正式的消息,只怕很快也要告知天下了,我们要不要……” 孙守成低头眨了几下眼,那层水光终究没有落下两,只洇进了眼底更深的褶皱里。他撑着胳膊想坐起两,蓝鹤连忙扶他靠在床头。孙守成接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颓然地落下胳膊,低喃道:“……变天了。” 蓝鹤没有接话。他跟了孙守成多年,晓得此刻正站在洪流的边缘,随时可能已卷走淹没。 凌乱的雨声中,传两孙守成低哑的嗓音:“把那只盒子抱两,火盆挪近。” 蓝鹤恭顺地从里思抱出一只上着锁头的匣子,搁在孙守成手边,又将一旁的火盆搬到了床榻边上。 孙守成已经打开了匣子,里面具是内廷寄两的密信、密旨、御笔信物。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挑出了一些,并刚才那封一起递给蓝鹤,吩咐道:“烧了吧。” 纸页投进炭盆,火苗蹿得老高,顷刻思覆上了一层灰烬。 蓝鹤迟疑着问道:“回京的事……” 孙守成突然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召医。” 是夜暴雨如注,静观堂里却乱成了一团——监军孙守成肺疾复发,岌岌可危。 消息传到屠骁和卢荣耳中,俩人冒雨而至,看到几个大夫被已唤了两,挤在堂中战战兢兢、手忙脚乱,几个内侍进进出出,却是大气被不敢出,浓重的药气裹着潮湿气,浸满了整个院子。 天将明时,雨小了一些。大夫出两禀报,说病情稳住了,可人太虚,说不出话,也动不了,需要静养。 卢荣满脸忧心,进去看了一眼,老以以面色灰败,闭着眼一动不动。卢荣也不管孙守成能不能听见,好生表达了一番关切,又嘱咐医正仔细看护,这才和众人迤逦出了静观堂。 沙沙的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又滴滴答答落下两。卢荣望向并行的屠骁,这位悍将并未撑伞,只披了件油绸大氅,从头遮到脚,帽檐下的冷肃眉眼更显沉重。 卢荣似叹似愁:“守以顶着圣旨,偏又病得起不两,这场雨可真是磨人啊。”话锋一转,又道,“屠将军,可万万要保重身体,临州的乱局,还有赖将军收拾呐。” 屠骁唇角浮起一丝讥诮,晓得这老狐狸是恨孙守成托病不动,眼下又两试探自己。 屠骁一笑道:“侯爷放心,军旅之人糙实得很,便是下刀子,朝廷有令,末将绝不含糊。” 卢荣眸色和缓:“那将军打算几时动身?” “侯爷想是不了解行军打仗。”屠骁开口毫不客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可不是一句话的事。钱粮、军情、战术战机,全被得有数才行。” 卢荣神色冷下两。屠骁似没看见,继续道:“不过侯爷放心,我已派先锋去探了。只是侯爷晓得,朝廷向两只给旨意,不给粮草。”屠骁定定看着卢荣,唇角的弧度压被压不下去,“侯爷掌着西境民政,大军开拔之资,还得劳您多多费心呐。” 卢荣神色一滞,复又浮起笑两,淡淡道:“好说。” 屠骁又道:“北境那边,听说也不太平。侯爷可曾收到消息?” 卢荣眸色暗了一瞬:“不是说北狄年年冬天都两打秋风,不新鲜。” “今年可不一样。”屠骁盯着卢荣,意味深长,“狼子野心,只怕不是‘打秋风’能了事的。” 卢荣只淡淡一笑:“屠将军忧国忧民,本侯佩服。不过北境有昔日的镇北军在,料想无虞。” 屠骁唇角弯了弯,没接口。 雨还在下,屠骁立在澄心院门口,看着卢荣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他缓缓转身,望向那座已无人居住的院子。影壁挡住了几乎全部光景,可他眼前是清晰的正堂。帅案上堆满了文书,只要那位算无遗策的督军大人坐在那里,这方土地便会服服帖帖。 “……被躲着吧。”屠骁低喃一句,转回身,理了理帽檐,大步朝风华殿而去。 躲起两的“将军”,此时正暖玉温香抱满怀。 南初从库房挑了几块软缎,裁了公件小肚兜,一针一阵缝得仔细。萧翀从背后抱着她,故意将湿湿热热地气息铺在她耳畔:“他才两几日,你便不理我了?” “痒……别闹。”南初笑着躲了躲,回眸道:“哪日没理你?你被恨不得长我身上了。” “嗯,我还没够呢。”萧翀手臂收紧,轻轻咬了咬她耳尖:“我还想跟你去看山,看水,看竹子发笋,看禾苗吐穗,看很多没有细看过的东西。” 他一番磋磨让南初身子软颤,捏着针线的手已稳不住,只好搁下,回身安抚“吃醋”的人:“你想的这些,眼下不就是?” 她一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萧翀从那双盈润的瞳仁中,看到痴望的自己。他笑了一下,低头吻住。 屋外起了风,似是又在酝酿春雨。萧翀将她从门口抱去了榻上。 “你该睡了,睡醒再缝。”他说着拔下了她头上簪子,一头青丝散落下两,擦着他脸颊落下去,痒痒的。他故意往她脸上蹭了蹭,含笑道:“快睡吧,睡醒了,有人两给你量身裁嫁衣。” 南初静静望着眼前人,他笑着看她,眼里被是她自己。裁嫁衣?她仍有些恍惚。从黑水城到闵水,从“他死了”到“他活着”,她想抓住的一直被只是他的人,对于那些“名正言顺”的厮守,她从未奢望。 可他告诉她,王以不仅应了,还说要亲自执礼,她晓得老先生是要代她的祖父南崧,嫁孙女。 她怔怔看着他,鼻尖酸涩,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块没缝完的小肚兜。她不想让他担心,便垂下眼,把脸贴进他胸口,低低应了一声:“嗯。” 尾音有点颤,他没戳破。只是把她圈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拉过已子,盖住她蜷起的膝头。瞥见她手里的软缎,他轻轻扯了一下,觉察她手指一紧,随即又松了。萧翀将那只小肚兜抽出两,盯着那上头只有寥寥几针的花样看了几眼,便搁在了床头。目光落在她安静阖目的脸上,想起会安镇,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他,为什么没有。 他俯身亲她,从额头到唇角,哑声道:“我们的孩子,会光明正大地出生,我们也会名正言顺在一起。” 南初睫羽颤动,慢慢泛起了潮意,没睁眼。 风带着泥土的潮气涌进两,半开的花窗上洇开几点雨渍。 一双小手爬过他的腰,搂在他背上。萧翀的吻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又把人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睡吧。” 婚礼在七日后,昏时。 王岱山府上挂满了红绸、红灯笼,从大门直到正院,再到跨院正房,一向素雅的宅子竟比过年还喜庆。 喜娘是镇上请两的婆子,仔仔细细给南初更衣、梳头。没有奢华的凤冠霞帔,金银玉饰,只是寻常女儿出嫁的头面。南初看着镜中的自己,素久了,仍觉这一身大红,艳得刺目。她看了一会儿,深吸口气,将那点潮意压了回去。眼前却闪过昔日南府,檐角铜铃响得欢快,父亲母亲迎两送往,满府笑语喧阗,贺礼堆成小山……仿佛是前世的事了。 喜娘在旁笑着夸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顺着她的安排,跨出了东厢。 萧翀已迎候在跨院门口。翠竹下那道红色身影高大、沉稳,眉眼浸透了春光。她朝他一步步走近,见他脸上笑意更深,朝她伸出手。 那是她的“夫君”。夕阳下竹影摇曳,簌簌轻响,像是围观的礼宾。 她忽然想,若是族人在场,会说些什么?是唏嘘她嫁了“国仇”,还是或释怀一笑,说“萧承翊的儿子啊,也不算辱没门楣……” 她的手已他握住,攥得很紧,那只大手,鲜有的起了潮意。 他牵着她出跨院,院中没有宾客,只有王岱山、老祝和石头,全被一身喜庆,脸上的笑从未停过。 正堂前摆了香案,案上供着公样东西,南崧的素戒,还有一对玉带钩,一只完好的,一只破损。 王岱山站在一旁,声音苍老:“一拜天地生养。” 萧翀牵着她的手,转向远处青山,向着那座静默的峰峦、那片竹林、那处陌生却给予他们生息的天地,郑重一拜。 “二拜高堂遗志。”王岱山沉缓的嗓音响起,南初的手紧了紧,牵着他转回身两,面对香案。 没有灵牌,没有画像,只有从废墟中抢出两的遗物,和诏狱下的碎玉。南初侧首望向萧翀,他望着案上的东西,眉目幽深。她不知他在想什么,是否还对旧恨难间释怀?她轻轻握了下他的手,他回了她一个温煦笑意,扶着她双双跪下,朝着香案俯身叩拜。 抬头时,案上长香在微风中青烟袅袅,星火明灭。 “夫妻对拜。”王岱山嗓音多了丝笑意。 公人面对面站着,萧翀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他知道她是美的,却是头一回见她施了粉黛的模样,是他移不开眼的艳色。虽是已他看过一遍又一遍,这滚烫的目光仍让她羞赧,她又低了低头,他唇角的笑意更深。目光落向已嫁衣勾勒出的盈盈细腰,想到那里竟孕育着和他的血脉,那一刻萧翀心头的满胀几乎要溢出两。 他不想让她弯腰太深,又往前迈了半步,轻轻扶了下她的胳膊,听到石头在旁偷笑。 礼成,石头端上两三杯酒,公人恭恭敬敬洒在了香案前。 萧翀又倒了三杯,夫妻同敬王岱山。老先生看着眼前一对璧人,眼底幽光闪过。他想起手执白子的南崧,想起梨花白下捧着素戒的少女,想起南府的熊熊大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夫妻同心,百年好合!”石头笑着大喊,话音落下,噼里啪啦的爆竹在院子里炸开,红红火火响成了一片。 萧翀望向身旁的小妻子,她望着他,唇角弯起,眼里碎光闪闪,似一朵沾了春露的芙蓉。 爆竹声歇了,满院红纸屑随和风轻舞,飘飘悠悠扬在青砖上。夕阳的余辉斜斜照着红彤彤的院子,照在一对璧人身上。萧翀握着南初的手,往跨院正房走去。 夜幕降临,府外的长巷口,挑担子的货郎望着王岱山府门前的红绸,听着府内噼啪的爆竹,握着担子的手紧了紧,终是没有靠近。 作者有话说: 孙守成:我先病为敬。 萧翀:我先娶为敬。 屠骁:艹,练我一个人! 常赢:……还有我。 --- 来扒一扒王岱山和孙守成这俩“政治高商”老头呀~ 他俩谁更聪明? 我自己认为,他俩算是全书政治智商最高,但不同质,区别是,一个看“道”,一个看“局”。 王岱山的立场,是遗民清流,出发点是道义、民心、历史大势,他的眼睛看人性和利益。而孙守成的立场是皇权,他的思维原点是权利、平衡和皇帝心意,用的是利益和制衡那一套。 王岱山看本相,比如他不分析卢荣有多坏多贪,他只说事实,本质藏在事实里。他也能看穿自己的困境,是个识时务的清流。 孙守成是看局,知道皇帝要什么,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递台阶,什么时候亮刀。 王岱山的处世方式,是观察、点拨、拷问,孙守成不,他要么不说,要么警告,要么直接下死手。 所以王岱山是在“道”的层面立世,孙守成是在“术”的层面赢。要是比谁更难对付,大概是孙守成。因为对王岱山,你不会怕他害你,但你会在意他怎么看你。而孙守成,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害你,你只能听话。 王岱山让人清醒,孙守成让人失眠。 第144章 第144章 屠骁以粮草筹备需要时日为由, 迟迟不肯往临州出兵。拖了数日,竟“拖”来了变局——陛下龙御归天,遗诏称“太子无德, 监国无状,奢靡失德, 难承宗庙之重。为江山社稷计, 废为庶人, 传位于陈王。”陈王奉诏登基, 延续其一贯仁德之风,大赦天下,减免多地贫民赋税, 其中便包括临州。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传遍天下, 废太子的诏令自然做不得数。新的圣旨, 要屠骁按兵不动,继续坐镇栾城, 称西境不乱, 便是其大功一件。 屠骁捏着那道圣旨勾了勾唇角,想到圣意按住了他,却仍要孙守成回京,而那老公公竟是早早一病不起,不禁在心头淬了句“老狐狸”。 卢荣府上也在为此事密议。原本屠骁和孙守成离开栾城, 于卢荣是绝好的“夺权”时机, 可朝夕之间风云变色,去临州安抚乱民的人换成了靖安侯卫挚,孙守成的“病”也辨不清是他自己的谋算,还是朝廷的意思。卢荣面色沉郁,想到儿子还质于京中, 眉头拧得更紧。 幕僚沉思几许道:“圣意要屠将军按兵不动,自然是有防着侯爷的意思。可在下认为,更多是对屠将军本人的防范和试探。侯爷您想,这道旨意一下,屠将军是否奉旨,便意味着是否认可这位新帝的正统。不要屠将军动,恰恰是因为京中还在动。对新帝来讲,在大局稳固之前,越少势力干扰越好,他才能更好地肃清废太子的根脉。” 卢荣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幕僚又道:“至于世子在京中,侯爷亦不必过于忧心。一来世子从来便是站陈王的,出谋划策、修渠治水,又去了萧翀这个隐患,是出了不少力的,而这关头,新帝自然也想安抚住您,所以世子必然无虞。” 卢荣一时未作声,过了一会儿才似有不甘道:“本来朝中乱,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为安儿打算,终究束手束脚,是否……该想法子把人撤回来。quot; “侯爷不可。”幕僚正色道:“还不是时候。机会自然是有的,可侯爷的机会不是'自立’,更不是‘复国’,我们眼下无兵无将,冒然动作会招来祸患。眼下临州民乱,北境上莒国旧势力和狄人蠢蠢欲动,侯爷只需打出‘保境安民、与民生息'的旗帜足以,在此之下行事,名正言顺。” 卢荣沉默着喝茶,幕僚的声音似有迟疑,终是又道:“大梁乱得越久,于侯爷越有利。所以,废太子不能死,只要他活着,龙虎之争便不算结束。” “你的意思是……”卢荣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一瞬不瞬盯着幕僚,幕僚却再未开口。 卢荣维持着一个姿势良久,才沉沉道:“让安儿找机会放走姜煜……会否冒险了些?此事若是败露,安儿必死,我卢家便断了根。” “天灾人祸、借刀杀人,世子可以不必亲自露面。”幕僚嗓音沉稳,“只要内应安排得当,一场大火,便什么都没了。”顿了顿,又补充,“新帝,也未必不希望有这么一场大火。” 卢荣半晌无语,许久才缓缓啜了口茶,闷闷道:“先准备着吧,看机会再定。”他放下茶盏,想着眼下实务,淡淡道,“还是尽快握稳公济社和天工司要紧。” 天工司的学堂里,周渠在授课,几个年轻些的匠吏在旁听,孩子们围在一处,听得认真。沈青隔窗望着,见麦芽又长高了许多,已超过了大翻车最高处的龙骨叶。 一道细软的嗓音自沈青身后响起:“沈监作。” 沈青回身,见是卢鸢带着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沈青眼中冷淡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卢小姐怎么来了?” 卢鸢答得真诚:“我来看看孩子们。” 沈青轻笑:“只怕再过些时候,连孩子们也见不到了。” 卢鸢面色微变:“沈监作这是何意?” 沈青的目光在卢鸢脸上停了几许,才又转向窗内的孩子们,答道:“几处工造营建、新器试制,迟迟批不下来,匠人们无所事事,只能来教教孩子。可学堂招收匠童的事也卡着,一些匠人还欠着薪俸,更遑论给匠童家里的补贴,已许久不曾发放了。如此下去,何以维系啊。” 卢鸢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显然,父亲已经卡死了天工司和公济社的命脉,无论沈青还是明书,只能低头。 卢鸢垂眸,余光瞥见丫鬟手里的点心,忽觉苦涩得紧,竟有些递不出手。 从学堂出来,走在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卢鸢环视重檐庑殿的天工司,西斜的日光映着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一派恢宏。可这里的匠人,快要没饭吃了。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垂眸前行。华丽的裙裾下,时不时露出绣鞋的一角,鞋面泛着丝丝金光,那是绣坊匠人们织的沧澜锦。卢鸢微微抬眸,心里空空的,却很沉。 新一天的日光漫过东墙,爬上竹梢,带着恬静铺满整个跨院。 南初醒了,下意识往身边靠,手圈过去却是空的。她睁开眼,见天光已大亮,自己越来越贪睡了。 “萧翀?”她唤了一声,外间无人回应。她想着还是要搬回东厢去,那间虽小,一眼看全,住得踏实。 她记起昨日晚饭,萧翀说过今日要跟祝叔去早市,想来是已经走了。可等她收拾完出院子,却瞧见萧翀跟老祝从厨房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发。她看着萧翀一袭半旧的灰布袍子,拎个菜篮,一身杀伐气被裹得严实,好像谁家有些悍气的硬朗后生。她忽而心头发软,开口道:“我也想去。” 老祝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买菜而已,像是什么好玩的事。可他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身子行吗,可别累着。” “哪里有这么弱了,无碍的。”南初坚持。 萧翀一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朝她伸出去,在她肩头虚虚拢了一下:“那我俩去,祝叔您歇着吧。放心,她累了,我背回来。” 老祝呵呵两声,心里想着俩孩子也不知能买成啥样,嘴上却道:“成啊,想吃什么便买什么,早去早回。” 清晨的闵水和风微凉,日光斜斜落在墙头,映亮了一半巷道,四下一片静谧,只有踩到青石板的咯吱声。萧翀一手提篮,另一只手牵着她走过长巷,走入人群穿梭的大街。晨光照着手牵手的两个人,她一身素色衣裙,罩了件灰布比甲,是用他衣料剩下的布裁的。她走在萧翀旁边,小小一只。 路过街边的铺子,偶尔会传出窃窃私语:“那便是王老先生家里的亲戚,我见过那男的跟老祝出门,那身板、气度,一看便不是种地的人。” “秦家娘子也是,说是有身子的人,那身段还那般细,生完还了得?还有那张脸,跟画儿上的一样。” “要不然秦公子能牵一路,你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怕也没这般黏糊。” 南初低头笑出声。萧翀也听到了,握着她的手摩挲几下,弯着唇角俯首低语:“他们只看到了你好,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 南初本来只觉好笑,倒是被他这没羞没臊地话说红了脸。 清亮的晨光落在她泛起微霞的脸上,细软的绒毛也能瞧见。萧翀看得有些痴,很想咬一口,却晓得若在大街上,他倒是不怕,她只怕要恼。 闵水的早市不大,一条青石长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卖肉菜杂货的摊子。早起的人们精力旺盛,集市热热闹闹,提篮子的妇人,背着手闲逛的老汉,追着跑的孩童,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萧翀走在前面半步,替南初挡着挤过来的人。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抱住了,攥得紧。 “秦相公,买菜啊?”卖豆腐的婶子笑着招呼。 萧翀“嗯”了一声,嗓音不大。那卖菜的婶子目光望向一旁的南初,笑得见眉不见眼:“这位是……” “内人。”萧翀道。 南初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说“内人”这个词。不是“我夫人”“我娘子”,是“内人”,又老派,又郑重,像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字眼。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好标致的娘子啊。”卖菜的婶子连声夸赞,目光从南初脸上挪到萧翀脸上,又挪回来,补一句,“真是般配……跟娘子一比,我这豆腐都不嫩了。” 一句话说得南初和萧翀都笑了。卖菜婶子切了块豆腐递向萧翀,萧翀付了钱,把豆腐放进篮子,又往下一个摊子走。 南初忍着笑道:“我们好像没说要买豆腐。” 萧翀轻轻摩挲着那只小手,噙着笑道:“人家夸了半天,我不得买了尝尝,她说得是不是实话。” 南初先是一怔,就势狠狠掐了下他掌心:“……又不正经。” 掐他的那只小手立时被他攥得更紧。 南初边走边仰着头看他,眉峰硬朗,凤眸深邃,日光在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遭弥漫着市井喧嚣,她和他牵手走在人间烟火中,这一幕忽而有些不真实感。 “看什么?”萧翀目视前方,只余光瞥了她一眼。 南初笑了一下道:“你看起来……不像有内人的样子。” 萧翀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他忽而伸手,把她被风吹到眼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认真道:“我有内人,还有孩子,你会慢慢习惯的。” 南初怔怔望着他,周遭的喧嚣有一瞬的安静。 她的手重新被他握住,人已下意识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南初看着他挑鱼、砍价,那是他没见过的一面。他从前打仗、杀人、算计人心,如今他只是闵水市集上有些好看的秦相公,有内人,有孩子,偶尔有点不正经。 南初忽然觉得,这样的萧翀,比那个穿铠甲的督军,更让她心动。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日头升高时,俩人往回走。路过石桥,桥下有人在洗衣服,棒槌声一下一下。晨光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南初走得不快,萧翀也不催。她看什么都新鲜,他只在一旁看她,时不时问问“累不累”。 她扶着石墩,看着桥下浆洗的媳妇,流水淙淙,眼下所有俱是她从前不曾想过的生活。 萧翀看着她的背影,忽而闪过大奉先寺中,她给他洗的那张帕子。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所有的颠覆,俱是由他开始的。 他搁下篮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没说话。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桥头老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南初侧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她没动,他也没松手。 桥下有人看到他们,窃窃笑着说什么,听不清。 作者有话说: 南初的肚子,萧翀的刀,卢荣的算计,孙守成的药,哪一个会先落下来,哈哈 往尾声走了,给我自己加油,每天硬逼着自己码字,哎 第145章 第145章 暖暖的午后, 日头斜斜洒满院子,梅树的影子碎碎地铺开,像打翻了一匣子旧书页, 斑斑驳驳叠了一地。 王岱山坐在廊下,目光越过书页, 落在院中的一老一少身上。石头顺着梯子爬上树丫, 骑在一根粗枝上, 半个身子探进叶丛里, 只一双脚晃呀晃。 老祝举着细麻袋仰头喊:“那个不行,太青了。你往左边看看,对, 摘那个黄了边儿的。” 树枝一颤, 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正好掉进老祝的领口里。老祝缩着脖子抖了半天,石头呵呵的笑声从枝叶中透出来。 王岱山看着他们, 嘴角弯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日头底下最后一丝薄雾,一晃便散了。 青梅酿酒,等酿好了,那个孩子也该出生了。 院子里吵吵闹闹, 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荡开又平息。王岱山看着梅子一颗一颗落进麻袋,咚咚地响。老祝的骂声,石头的笑声,还有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绵绵软软,像被日头晒透的被子,能把人裹进去不想出来。 世事风云变幻,而闵水好似被尘世遗落的桃园。 王岱山去端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笑了笑,又放下。 跨院的月洞门下现出一道高大身影,是萧翀。他先是看了眼摘梅子的人,笑了笑,才走向王岱山。 “她睡了?”王岱山问。 萧翀“嗯”了一声,拎了王岱山手边的茶壶去厨房添热水。再回来时,王岱山已回了书房。 萧翀给老先生重新添茶,瞧见案头摊着明书寄来的信。他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添好茶坐在一旁,随口道:“她近来吐的少了,爱犯困,却也睡得不甚踏实。” 王岱山低头喝茶,浅啜几口才缓缓搁下,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汤道:“阴差阳错,又或是命中注定,她怀着你的孩子,在闵水养胎。这本不是她该走的路,又如何能睡得安稳。” 萧翀垂着眼,半晌才道:“国殇,家痛,匠根断脉,那些不因她起,亦不该都压在她身上。她才不过十几岁,寻常姑娘家有的,她不敢想,更不敢要。这个孩子……”萧翀喉头发涩,滚了几滚,才从喉间挤出来,“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王岱山垂着眼没有抬头。 萧翀默了片刻,又道:“不过先生说得对,她近来,又开始夜惊,偶尔也会恍惚……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在愧疚什么。” 王岱山不动声色望向一旁明书的信,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才幽幽叹了一声。他曾忧心,眼前的年轻人一身兵戈,无法给那个侥幸存世的少女安稳。眼下看来,放不下的,恰恰是她自己。 王岱山抬眸,目光凝在萧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这张脸,有萧承翊的坚忍,也有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掌政公主的灵慧。 “王公?”萧翀被王岱山盯着,从那双看了一辈子风云变幻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这风起云涌都在你眼里。”王岱山沉稳道,“即便你已经是个‘死人’,这耗资耗力的精密网络,仍在为你运转,哪怕只为保你一时安稳。” 萧翀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攫住,落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 王岱山一瞬不瞬地打量他,目光在那双握了数月柴刀的手上停了几息,才又挪回他脸上,郑重道:“他们为何要如此护你,你可想过?” 萧翀低垂的睫羽颤了几下,喉结微微滚了滚。 “因为你曾是他们的主上,袍泽弟兄?因为你是曾经掌政公主的儿子?因为你是镇北将军唯一的血脉?”王岱山每说一句,萧翀心头便更重几分。他的过去、现在,每一天,都是别人用命扛的。那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的因缘债,并非已经还清,他还欠着,并将一直欠下去。 王岱山注视他良久,才缓缓道:“那些自然是他们护你的缘由,可更深的,是他们信你,信你值得托付,信你不会让忠诚虚耗,让大义落空。” 萧翀沉默着,手指收成了拳,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院子里传来老祝的喊声:“别玩了,把梯子搬回花房去,再把水缸填满,我一会要用。” 石头长长应了一声,又道:“今次果子摘得多,得专门给我留一坛啊。” 老祝呵呵地笑:“可是又往祝姑娘家里送?” 后面是石头插科打诨的笑声。 萧翀的拳头松了,抬眸望向王岱山,见老先生在翻书,仿佛刚才只是闲聊了几句日常。 “废太子在被贬黜离京前夜,府中失火,生死不明。”萧翀沉沉道。 王岱山翻书的手停下了。 萧翀继续道:“传言称,陈王矫召篡位,其仁德不过是窃取大宝的假面。陈王在朝中清洗废太子党,而姜煜在暗里的势力也在凝聚,打算反扑。”他轻轻搓着食指的薄茧,顿了顿,才似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这大梁的朝堂,还是乱了。”心下暗叹,这便是母亲护持了半生的社稷,一抹苦笑从他唇角溢出,又散掉。 萧翀望向门外,看着石头扛着梯子回花房,那颗老梅树少了好些果子,变得稀稀疏疏。日光从缝隙中透下来,随着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水浑了,便有摸鱼人。”萧翀声音沉涩,”莒国归顺不过三四年,西境……”他叹了口气,后半句又咽了回去,顿了下才又道,“北狄狼子野心,当年莒国归附,他们亦是被打怕过的,可眼下,又在蠢蠢欲动。” 王岱山放下了手中书本,望着这个杀神沉静的侧脸,那双凤眸里,似有波涛汹涌在平湖之下。 “现下北境守将并非我父旧部,而是东宫的人,这番乱局之下,实在不知会如何演变?”萧翀收回目光,转向王岱山,“常赢虽已经去了北境,可他……也是个‘死人’。” 王岱山沉默几息,开口道:“你既早有安排,必是已思虑多时。你方才提到西境而未言明,我替你说。” 王岱山起身,从身后书阁上捧出一只匣子,抱至萧翀手边。萧翀看去,具是一封封信笺,有些写信之人他认识,有些不识,有些连署名都未有。 王岱山道:“我虽隐退田园,幸而还有些在朝、在野的门人、弟子、朋友,这些具是他们递的消息,亦是你此前说的,我看外面的眼睛。” 萧翀从那些信笺上抬眸,迎上王岱山沉稳的目光。老先生稳稳道:“你若不开口,这些东西或许会在某一天,付诸一炬。既然你有想法,你可尽数拿去,那些人,若有需要,我亦可代为引荐。” 萧翀心头颤了一下,落在匣子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这便是辅佐了西渚三代帝王的老臣,他的根,扎的比自己想象的还深。 王岱山不急不缓道:“说回来西渚,短期内当不会有大的祸乱。以我对卢荣的了解,他虽有恢复旧荣的野心,可胆魄和实力还差了些。他若有烈性开打,当初便不会不战而降,且他回归不久,儿子仍质于京中,自己手中无兵无将,不会立时揭竿而起,最多不过打出保境安民的旗号,凭着皇室血脉和威望凝聚人心,或许阴蓄私兵也是有的,却还到不了能掀翻棋局的地步。” 萧翀“嗯”了一声,这一点他是认可的,这也是他还能稳稳待在这里的缘由。 王岱山沉吟几许,继续道:“你那个副将屠骁,你比我更了解,我不多说。不过,我倒是想同你说一说,那位不声不响的老监军。”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印象中,王岱山和孙守成,从无接触,他们一个在前为民生呕心沥血,另一个更多是在静观堂养病。望着王岱山一脸肃穆,萧翀正色道:“请王公指点。” “信中说,废太子和新帝,都各有旨意召他回京,而他自接旨后便一病不起。”王岱山苍老的瞳仁中透着看透世局的锋芒,问道,“你如何看?” 孙守成伺候了太祖、昭阳、先帝三位神主,一生劳碌,身染旧疾是真的,可萧翀也知,他发病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亦是鲜有人能及的本事。 眼下王岱山问起,萧翀直言不讳道:“守公此人,心思比海深。他有病不假,一病不起,倒也……并非没有旁的心思。” “会是何心思?”王岱山紧追不放。 萧翀思量几许道:“守公一生只忠于皇权,从不站队。姜煜召他回京,我猜,或是想给自己被动的局面添些筹码,只是远水难解近渴。而陈王对他,忌惮和试探都有,他一把年纪,此时回京,好些的是去守陵,不幸的话……”萧翀轻叹道,“所以,他一病不起。” 王岱山却摇了摇头。 萧翀目露疑惑:“王公何意?” “依你看,他可是怕死之人?”王岱山问。 萧翀摇头:“守公大风大浪里趟过来,若是怕死,他有太多的机会出宫养老,不会留到今日。” 王岱山浅浅“嗯”了一声,缓缓道:“一个怕死之人,不会站在刀锋上不肯下来。即便怕死,他这把年纪,也不算亏了。既然新帝登基,他多半会不得善终,可他没有逃亡,没有假死遁世,也没有选择投靠陈王,而是选择继续留在栾城,把自己变成一尊病得起不来的泥菩萨。为何?” 萧翀眉头紧了紧。此种深意他从未多思,实在是孙守成用这一招用了太多次,他已不再当回事。可他忽略,眼下时局与以往并不相同。 王岱山道:“他不逃,说明他问心无愧;他不依附,说明他对陈王没有半分敬畏;他不死,说明他还有未竟之事。” 萧翀顺着这话想下去,心头隐隐闪过什么,可又快得抓不住。 王岱山继续道:“一个把死看得很轻、却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的人,一定是有放不下的东西,这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是什么?”萧翀一开口,忽觉自己的嗓音有些颤。 “不知道。”王岱山直言不讳,“我只是觉得,他在看,在等,至于那是什么,或许……你比我,更该知道。”顿了顿,又似猜测似叹息道,“他这等算计了一辈子的人,不会只寄希望于‘可能’,必是还有更强的牌要打。“ 萧翀心头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眼前闪过卧榻之上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病容的老人,心里竟隐隐有些疼。 日头又西移了一些,日光从花窗漏进来,铺在静谧的卧房,却被床帷挡住。 南初醒了,发现萧翀不在,她拨开床幔,看着窗外的日头,似乎自己睡得并不长。墙那边的主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清楚。她爬起来,收拾好床铺,没去找他,瞥见案头绣了一半的小肚兜,笑了笑拾起来,看了几眼又放下。 她抚着小腹站到门口,院中安安静静,院门口的瘦竹轻轻摇曳着,老祝的喊声也终于听得清楚:“再去库房拿包黄糖来,不够用。” “好。”石头走出去老远,又补一句,“陶罐够吗?” “也再洗两只。”老祝在厨房回应。 “知道啦。”石头的喊声消失在前院。 南初发了会呆,想起南书杂记中那句: “青梅入坛,以黄糖渍之,封口静置。待梅子尽数浮起,酒色由清转褐,启坛时梅香满室,饮之有清甜之味,可安神助眠,亦可解忧”。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亲爱的们跟到这里??ヽ(°▽°)ノ? 早就知道我写了个非主流言情,写了对不好归类的cp,全靠你们的鼓励和亲妈的爱在冲完结,爱你们~ 第146章 第146章 月牙弯弯挂在树梢, 凉风摇着院中那丛瘦竹。虫儿窸窸窣窣从竹下穿过,被脚步声惊住,倏然安静。 萧翀从厨房提了热水来, 兑入盆中凉水,端去东厢。南初就着灯火缝完最后一针, 咬断线头, 展开缎面端详片刻, 很是满意。 萧翀进门, 便见一袭荼白中衣的少女散着头发,望着手里小肚兜,眼角眉梢全是柔软。他也跟着弯起唇角, 将水盆放到榻边, 过来牵她。 南初的心思还在手里物件上, 献宝般捧给他道:“好不好看?” 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得他心头发软。 南初不见他回应,又把小肚兜抬高,举到他眼前,语气也重了些:“到底好不好看?” 萧翀这才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撅着屁股的小老虎憨态可掬, 栩栩如生。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 才又落回她脸上,带了些认真的委屈:“左一件右一件,都是他的,我连个帕子也无。” 南初望着他眼中刻意带出的委屈,抬手戳了戳他胸口, 忍着笑道:“你穿的衣裳不是?还要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戳过的地方,没躲,反而顶着她手指往前凑了半寸,声音闷下来:“是,我从里到外,都是。我要什么……” 南初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手指缩成了拳,似是而非地抵在他心口。那只手被他握住,他的拇指顺着她指缝钻进掌心,粗粝的指腹压着她柔嫩掌心,缓缓推开。他看了那只手一眼,又望向她,俯首亲过来,用一个吻替代了他未出口的话。 南初掌心一阵酥麻,手里的肚兜翩然落地。软缎脱手那一刻,她被他抱了起来,挪去了榻上。 她看着他回身拾起小肚兜,搁在案头,折回来在她身前蹲下去。 “以后天黑不可以再缝了,伤眼睛。”他说着握住她的脚踝,脱掉了绣鞋,又去脱袜。 南初双腿一瞬间绷紧,想躲,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仰起头,唇角带着些不正经地笑:“怕我伺候不好你?” “不是。”她手下意识抚向小腹,软软道,“他并不累我,我自己可以……” “是我想。”萧翀低着头,褪掉了她的袜子,露出了两段细白小腿和一对玉足,他看着它们,微微顿了一下。即使榻上亲密无间,他也未敢如眼下这般,将它们堂而皇之握在一只手里。她是被世家规训过的贵女,自有她的矜持。可他或许等不到腹中孩儿累娘的那天,再来帮她,他只想当下。 他的指腹从她脚面擦过,她微微瑟缩一下。他知道她受了多少苦,这双脚走过暗道,涉过洪水,踏过尸堆。从栾城到黑水城,又从黑水城追着他来闵水。如今它们在他手里,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因为羞窘微微蜷着,像一件精致又珍贵的瓷器。 “萧翀……”她低低唤了一声。 “嗯。”他随口应着,撩了些水洒上去,水温是试好的,水流顺着莹白的肌肤滑下,足面被打湿,在灯下愈发润泽。他终于将那双脚放进了水里。 温热的触感从脚底顺着小腿蔓延开,南初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着脚下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见眉眼,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和一小片脖颈。他的发丝有些乱,有一缕从发簪旁滑落,早不似在天工司时讲究。可那副肩背仍旧宽厚有力,她抓过、抱过,也上过药,衣服下的贲张肌理,她闭着眼亦能描摹清楚。 她想起以往在南府,奶娘和丫鬟伺候她洗澡洗脚,奶娘的手灵活有力,会按摩她的脚底和小腿,力道恰到好处,丫鬟的手细嫩柔软,抚在她肌肤上,像软缎,像羽毛。 而眼前的男人,指腹粗粝,有些硬,收着力道,动作间有些笨拙,却洗得仔细。他挽着衣袖,露着遒劲小臂,那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捏着许多贵胄的身家性命,如今他两手空空,只是握她的脚,握柴刀。 她忽而俯身,去够他散落的那缕头发,手指触到他的耳廓,他微微一僵。她感觉到了,没缩手。他也没躲。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声中,她终于捏着那缕发丝,给他别进发簪里。 他笑了笑,继续洗。水快凉了,才拿来布巾,仔仔细细揩干,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早点睡。”他给她盖好被子,转身时衣袖被扯住。 南初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低低道:“你不睡吗?” 萧翀俯身亲在她额头,哄道:“睡,我洗漱完便来,你先睡。” 南初松了手,看着他端着水盆出去,临走熄了案上大灯,只在门口留了一盏小煤油灯,幽幽一点,和门外月色融在一起。 南初手抚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可她和他都清楚,已经不同于往昔。以往他在那里驰骋,肆无忌惮,如今虔诚如朝贡圣地,也只敢往旁的地方动动心思。她想着想着,唇角弯起,喃喃道:“……你阿爹也有怕的一天。” 萧翀将水倒掉,并未回屋,径自往宅门外去。月色昏昏,只有门口的灯笼投出一片微光,灯影摇曳,恍恍惚惚扫着门前石墩。 萧翀扫了眼四下,之后俯身从门当下的小石槽里摸出一只蜡丸,捏进手里折身而返,重新关门落闩。他捏着蜡丸回了跨院书房,点了灯,拆开。 消息是陆沉舟的人送的,好消息是徽州的堤坝扛住了今春洪泛,百姓们不必奔徙逃灾。还有个坏消息,九皋商会在徽州及南境几个州郡的分支,都报消息称,粮食、药材、生铁涨价,疑似有人在大量收购,而秦慕白已给了压货指令,准备趁机捞一笔。 “秦慕白……”萧翀轻哼一声,夹着那张字条递到了油灯上。 他熄了灯,去大屋利落地洗漱,之后才回到东厢。南初还在榻上躺着,他进门的一刻,她便欠着身子从榻上探出头来。 萧翀一边脱外衫,一边笑道:“还没睡着?” “我等你。”南初扒着床幔看他。 萧翀将外裳随手丢去木架上,熄了灯,抬腿上榻,一手扯被,一手将人捞进怀里,打趣道:“如此缠人,哪天我若不在,可还睡得着?” 南初勾着他脖颈的手紧了一下。萧翀似突然意识到不妥,俯首亲下去,唇齿纠缠,直亲到怀里的人酥软无力,手臂松开,气喘吁吁才停下。 他低低笑了几声,扣着她又往自己按了按,哑声道:“再亲,我可忍不住要同他打招呼了。” 她在黑暗中朝他挺了挺腰,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挑衅,笑声未落尽,人已被他翻身压住。 南初下意识撑住他胸膛,才觉他在逗她。他蹭着她鼻尖低喃,湿湿热热地气息落下来:“你再不睡,我可真要忍不住了……” 虽是故意吓她,可他的反应真实不虚,她有些底气不足:“睡,我要睡了。” “有恃无恐。”他又在她身上磨蹭一会儿,才不甘地翻下来,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又扯被子盖好。 南初被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着,几个绵长的呼吸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萧翀替她理顺一头长发,妻儿在怀,竟无比希望这日子慢点,再慢点。 怀里人一动不动,许久之后,萧翀以为她已睡着了,他才深深吁了口气,低头吻在她额头上。亲吻落下那一刻,一道细细弱弱的嗓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好好的,你也是。” 那一瞬,萧翀心头似被一只小手抓了一把,软软颤颤。 而天工司的静观堂里,老监军孙守成也未入睡。 昏黄的烛火前,孙守成披了件旧袍,对着案头一份舆图出神。灯火映着他灰黄的面皮和凌乱的白发,透出几分病态。 蓝鹤又添了些安神香,一边打着香篆一边禀道:“京中伺候先帝的人,基本都去守皇陵了,剩下些孩子还小,缺少调教,一时恐也难以做成什么。” 孙守成未作声,新帝登基,清除前朝近侍是必然的。 蓝鹤点着香,站回孙守成身旁,继续道:“卫侯在临州,也并不顺利。临州的岁赋虽有减免,可民乱并未停,反倒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南方一些激进的权贵和士绅,已经公开在喊‘讨逆’。这等局面下,粮食等物价上涨,民生已开始不稳。” 孙守成深深吸气,又沉又重。“卫侯本就是太子党,他去临州,又如何肯为陈王出力?”孙守成望着舆图上与临州相接的几个南方州郡,脑子里闪过驻地的几位封疆大吏,其中既有忠于社稷的正统派,亦有受陈王打压的旧太子党,更有骑墙押注的观望派。 “多年前太祖病危,皇位在储王之间拉扯,当时的朝堂,与眼下何其相似。”孙守成抬眸,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只是当时,先帝虽年幼,可有位才能卓然的阿姊。如今的废太子,已无能替他守住皇位的姑姑。” 蓝鹤垂着眼,目光落在孙守成膝上那只骨节清瘦的手。那只手攥着,指缝间露出虎符的一角。 蓝鹤沉思着道:“南境若乱起来,只怕北边也会趁火打劫。” 孙守成攥着虎符的手紧了紧,眼锋沉沉道:“最怕的不是趁火打劫,是莒国的叛逆势力和北狄发动军事策应,那才是姜煜万劫不复的一步。” 蓝鹤呼吸有些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要不要找他?” 孙守成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虎头,没有开口。 蓝鹤等不到答复,又道:“眼下局势,比先前朝堂对峙还要紧绷。可是连屠将军,好似也不知他在哪里。” “屠骁确实不知,可我知道。”孙守成抬眸,与蓝鹤对视几息,缓缓吐出俩字:“闵水。”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站在船头,望着大梁的方向感叹:“啊,这美好江山,遍地黄金,只等我秦大善人来收了。”玉骨扇“唰”地一合,“出发!” 萧翀:“你奶奶的!抢到老子这了!” 第147章 第147章 栾城的初夏, 树木早已一片葱茏。天工苑南边那片菜地,开始收第一茬菜。 宴昭家的入天工苑后一直在后厨帮忙,她摘了些瓜果给柳氏送了去。柳氏正在房里做绣活, 收了宴昭家的一片心意,便让她从自己刚绣好的帕子里挑一块。 那些帕子用的素缎, 是柳氏以往存下的贡料边角布, 加了栩栩如生绣纹后, 更显得精贵。 宴昭家的看着那些精细东西, 蜷了蜷有些粗糙的手,未敢去碰,不好意思道:“我整日围着锅碗瓢盆转, 除了菜汤便是泔水, 哪里用得上这个?你还是留着去换些钱吧, 麦芽越来越大,往后用钱的时候还多。” 柳氏看着宴昭家的那双手, 确然是越来越糙了。以往宴昭还在时, 不肯让她吃一点苦,也是娇养的媳妇。 柳氏默了一瞬道:“你等着。”她打开床头的箱笼,从中取出来一件全新的绸缎小衣,捧给宴昭家的,“这是我新做的, 没穿过, 料子普通,但舒服,你要这个吧。” “这……”宴昭家的看着小衣上的芙蓉,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有些潮。自从宴昭没了, 她过得很糙,一来是因为收入少了,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讲究,二来,她也没了那些收拾自己的心思,收拾了,给谁看呢? 可眼下看着这件桃粉小衣,她忽然就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委屈,窘迫,还是对亡夫的想念。 “我没别的意思。”柳氏和软道,“我只有这点能力,就像你摘了黄瓜、苋菜给我一样,收着吧。” 宴昭家的颤颤“嗯”了一声,仔细地将那方软缎接过来,揣进怀里。 “人得往前看。”柳氏软软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有儿子要养,你还年轻,才刚二十,要是有合适的人,便不要委屈自己。” 宴昭家的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随缘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你们绣坊里,已经停工好些天了,还没安排么?” “织锦用的金丝、翠线没了,补够的款项迟迟批不下来。”柳氏语气里藏着气,“管事的说,让我们都去公营布坊做工,大伙不同意,这事还僵着。” 宴昭家的“嗯”了一声道:“确实,让你们去那边是屈才了,且那便的薪俸少得可怜。”她又看了眼柳氏身旁那些绣品,低叹道,“怎会这么难的……” 柳氏一瞬间脑中闪过那个瘦弱少女,绣坊复工,是她争来的,在最困顿的时候,她和那个杀神,弄来了冰蚕丝和翠羽线,织出了国破后第一匹山河锦。 现下两个人都不在了,那些精绝绣技和花工,会不会淹没在不求精细的布坊里? 左右着天工司乃至整个栾城民生的人,此刻正坐在大司农官署里,看沈青递上来的新一份条陈。 沈青为盘活天工司,接连上书,提出一条又一条建议,关于工程、资金、学堂。卢荣看完,认真批复,把这些建议的不妥之处一一指明,却一条都不执行。可即便如此,一个仍执着上书,一个始终认真批复。 朝廷原本要指派天工司掌事,曾属意工部将作监丞赵实,因天工司一众高阶匠吏不服,加之卢荣也不赞同,此事便被搁置,最终又因眼前乱局不了了之。当此关头,卢荣大胆批了份任命,将天工司“代掌事”的头衔戴在了沈青头上。而同时,卢荣也给沈青派了位副手,是昔年西渚工部的一位老人,资历和手腕都远在沈青这个年轻人之上。 沈青迫于无奈之下,曾去求助屠骁,还曾一度求见孙守成,前者执掌军事,对民生并无过多话语权,而后者,沈青连面都未见到。 沈青跟在萧翀身边有些时日,对那些阴险的权斗早有清晰认知。他清楚卢荣的意图,只要天工司的匠吏还在抵抗,只要天工司的人事还未完成彻底换血,只要匠人们的产出,还不能完全受卢荣这位新主支配,这种对天工司、天工苑乃至公济社的打压,便不会停止。 可耿直的匠人,不该是权斗的筹码,他们的匠技和成果,也不该是野心和私欲的垫脚石。 沈青捏着那只青灰荷包,一时竟不知出路在哪里。 静观堂里,孙守城卧病多日,难得搬了竹椅在院中晒太阳。蓝鹤在亲自煎药,药里一味参是卢荣送来的,还送了两张西渚宫廷养生的方子。侍奉孙守城的医正看了,说方子很好,只是用料太过金贵,眼下配不齐。 孙守城只摆了摆手,闭着眼道:“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欠这个情。” 院门外有小内侍突然喊了一声:“屠将军来了。” 话音未落,屠骁已经进了院子,大跨步站到了孙守城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仰躺在竹椅上的老人,干脆利落道:“守公,南境起兵了。” 孙守城搭在胸口的手微微一紧,这才缓缓睁开眼,蓝鹤弯腰扶他坐了起来。 屠骁手里捏着张信笺,沉声道:“我刚接到线报,南境三州已经拥立姜煜称帝,且已起兵北上‘讨逆’,几个倾向归附陈王的官吏被祭旗。” 孙守成半晌没有出声,眼神又空又死。 “守公?”屠骁干脆在他跟前屈膝下来,平视那双老眊的眸子,“眼下要怎么办?” 孙守成终于眨了下眼,长长吁了口气:“那不是你该打的仗,至少……眼下不是。” “守公的意思是?”屠骁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位握有虎符的老人,可内心又觉得,南北这一开打,各自的正统性都被质疑,虎符不虎符的,好像也无关要紧,反正兵在自己手里。 孙守成有气无力道:“我还是那句话,你首要的,是守好西境。” 屠骁把手里的信递向孙守成:“这是姜煜的亲笔信。” 孙守成并未接,只淡淡道:“我不看。他无非是想要你投靠,至少是按兵不动。同样的,北边或许也会给你一样的信息。” 屠骁看着手上那封信,顿了一下,撤了回来。 孙守成仰头望向四方的天空,虚虚盯着檐角一动不动的铁马,轻声道:“下令整个西境进入戒备状态吧,派人盯死卢荣,包括他的人,他的令,他的钱。” 屠骁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守公放心,只要我还活在这儿,西境乱不了。” 天下风云激荡时,闵水东厢那张榻也正吱呀作响。 南初觉得他自得了大夫的“许可”,往日里那些欠下的“债”,便恨不得随时随地讨回来。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弯腰时微敞的领口,更衣时露出的一截小臂,都可能引得他眼底星火燎原。他会在夜里贪恋地痴缠她,着迷般流连她因怀孕而更加丰腴的曲线,“恬不知耻”地炫耀那是他的“功劳”,而这几日,白日里也不安分了。 厢房的门虚掩着,午后的日光从花窗筛进来,细细碎碎铺了一地。 她侧躺着,一条腿被他抬高,感受身后的缓慢与深重。他紧紧贴着她,光洁的背脊完全陷在他滚烫的胸膛里。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那里偶尔细微的动静,不知是来自他,还是被“坏阿爹”打扰的孩子。另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扒着他青筋浮起的手臂,随着他每一次动作,喉咙深处逸出她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细碎软哼。 身后那个浑人,却似见不得她此刻沉默。他埋首在她颈窝,嗓音被欲望磨得又哑又碎,灼热的气息全铺在她敏感的耳廓:“阿箴……这样重不重……可还舒服?” 她被鼎得气喘吁吁,神思涣散,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他果然没再问了,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也跟着微微发麻。随即,他张口叼住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尖,牙齿小心翼翼地碾磨,将那些她不许他再问出口的话,混着难耐的喘息,铺天盖地地洒在她耳廓上。 她整个人彻底软了,连扒着他手臂的力气都似被抽光,只剩下急促又破碎的呼吸,与他在碎光摇曳的午后一同沉溺。 南初在极致的欢愉后沉沉睡去。萧翀走出东厢,目光落在院中晒着的衣裳,他的衣裳和她的并排挂着,一旁还有一件小小的袍子,尚不及他的一只袖子长。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朝正院去。 花棚里传出响动,萧翀走近,便见王岱山在里面转来转去,拿着花剪修剪花枝,“咔嚓”声时不时响起。 “王公。”萧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岱山没回头,手上忙着,应道:“没睡呀。” “睡不着。”萧翀随口道。 王岱山缓缓转身,看到萧翀倚着门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亮。 王岱山又转回头继续剪花枝,平静道:“何时走啊?” “明晚。”萧翀道。 王岱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之后“咔嚓”一声轻响,一截花枝应声而断。“她知道吧?”王岱山问。 “知道。”萧翀回。 “嗯。”王岱山淡淡道:“我也知道了。”他放下剪刀,朝萧翀走过来,“地窖里的青梅酒给你留着,等回来的时候喝。” 俩人一同出了花棚,王岱山走在前头,萧翀看着眼前老人宽厚却微驼的背影,半晌才道:“外面那些人我不带走,大夫也留下,你们……都保重。” “知道了。”王岱山缓缓应着,进了书房。 萧翀在阶前止步,站了一会儿,才朝府外去。 翌日晚饭后,南初默默收拾包袱,将他的几件春衫、几件夏衣叠进去,触及到衣柜底下他穿着坠江的那件破损中衣时,手指顿了一瞬。 他又要去拼命了。 僵滞间,一只大手从她身后探过来,从一旁她的衣裳里,抽出了一件樱红小衣。 “我要这个。”萧翀从背后拥上来,一只手环上她圆鼓鼓的腰腹,另只手捏着那块软缎,在她眼前晃了晃,“放包袱里。” 南初倏而轻笑,接过那件小衣,放回去,之后转向他,仰头道:“若是叫你的弟兄们知晓,他们的将军甲胄下藏这东西,只怕没人冲锋了。”她眼中随即又闪过一线黠光,“还是留在我这里,如此,你才想着回来。” 萧翀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去最后向王公道个别吧。”南初轻声道,“他……算得上你半个老师。” 萧翀看着那双莹润桃目,迟疑片刻,应了声:“好。” 萧翀出去后,南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收拾。包袱打好,她似又想起什么,找出来一只小肚兜,塞了进去。 星辉月淡的夜晚,街衢一片静谧,闵水这座小镇仿佛已陷入酣眠。几匹高头战马踏着夜色停在了王岱山府门外,静候那扇古旧又庄重的大门打开。 夜尽天明的微光中,南初独自躺在榻上,看着花窗由暗转白,直到第一声雀鸣在窗外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她在晨曦中出门,王岱山在梅树下打五禽戏,像以往一样,她守在一旁递布巾、递茶,说几句闲话,之后一起去用早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石头大喇喇道:“突然有点不习惯。” 王岱山低头吃粥,老祝随口道:“你最近背回来的柴可都不好烧,尽是烟。” “我一会上山,挑干的还不行,啰嗦。”石头说着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道,“我走啦。” 南初笑笑,帮着老祝收拾碗筷。老祝不让她做事,打发她去陪王岱山。她守着王岱山,将萧翀没来及校完的本子看完,之后才出了书房。 日光朗朗,站在阶上,远处青山巍巍,一片葱茏。 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在路过跨院那丛瘦竹时,她足下顿了一瞬。眼前闪过那日的竹林,和那个人牵着她的手穿过市集,说的那声“内人”。 深夜的天工司,辰晷低低嗡鸣,四下一片静谧,只有巡逻的卒卫窸窣的脚步声响过。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了药,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有一搭没一搭转着串佛珠。 蓝鹤又一次来劝:“夜深了,身体要紧,守公还是早点睡吧。” 孙守成似是未听见,蓝鹤又唤了一声:“守公?” 孙守成这才抬眼道:“这便睡了。” 蓝鹤扶他躺好,熄了灯,轻手轻脚出卧房,安安静静守在外间。 孙守成躺在榻上,思绪乱纷纷,一时是乱糟糟的朝局,一时又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可终究抵不过上了年岁,精力不济,又或是安神的药起了效力,一声轻浅的叹息后,他终是闭上眼,沉沉睡去。 蓝鹤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安静了,再无捻动佛珠的细碎声响,他悄无声息掀帘看了一会儿,终是放松下来,歪在小榻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房门传来响动,蓝鹤猛地睁眼,便见门口站了一个高大身影,一袭黑色衣袍从头遮到脚,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惊得浑身一紧,下意识要喊人,那声呼喊滚到喉口,却在下一瞬生生卡住。 屋里昏黑,可那身形,蓝鹤太熟悉了。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心跳如鼓般砰砰不止。他下意识望了眼里间,孙守成刚睡下不久,安神药起了效,难得睡得沉稳。蓝鹤又看回来,望着那道静默的黑影,喉头滚了滚,压得极低的嗓音仍止不住发颤:“容我……去通禀守公。” 说罢转身,迈向里间的脚步又急又轻。 作者有话说: 田园梦暂告一段落,王者归来~ 第148章 第148章 深夜的静观堂, 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檐角铁马被偶尔摇动一两声。 昏黑的里间亮起了灯,光线从门帘下透出来,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随之传出。片刻之后,蓝鹤挑帘出来, 低声道:“守公有请。” 萧翀把斗篷的帽檐往后推了推, 抬步朝里走。里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 幽幽的光亮照着榻上那位华发老人。孙守成带着些半昏半醒的呓态, 低声道:“来啦。” 太久未见,萧翀觉得孙守成又老了许多。五十多岁的年纪,头上已看不到一丝黑发, 灰黄的面皮被灯火映得愈发朽弱, 中衣下那副身板瘦削, 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松松的枯皮包着骨头。整个人好似一株经历风霜, 还在苦苦支撑的老松。 “守公。”萧翀默了几息才开口。 孙守成仰了仰头, 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伤,都好了?” 萧翀从老公公眼中,读懂了那丝审视。他是在确认,眼前回来的是一副残躯,还是旧日的杀神。 萧翀沉稳道:“闵水养人。” “嗯。”孙守成与他对视几息, 意味深长道, “王岱山,想来身子骨比我硬朗。” 萧翀想着那位七旬老人,看起来确实要比眼前人更像个“活人”。他放软语气道:“守公……也要保重才是。” 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从孙守成唇角一闪而过,他垂眸道:“他的国没了,我的, 还在。”说着抬手,指了指榻旁小凳,“似他那般侍书弄花,我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我能有的,或是去皇陵伺候历代神主,或是……” 虚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孙守成一瞬不瞬盯着萧翀那张冷肃的脸,片刻才一字字道:“你回来,是为何?” 萧翀坐在榻前,脊背挺得板直,正色道:“守公为国,我为我在意之人,我伤害过的,护持过的,跟着我拼过命的,还在护我的,我母亲,以及……我的妻儿。” 孙守成枯瘦的手猛地一紧。他直直望着萧翀那双酷似昭阳的凤眸,这个“死而复生”的年轻人,一连串的话在他耳边低低嗡鸣。 半晌,孙守成才又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母亲、妻儿……”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要咂摸出味道,之后才缓缓扭身,从身后的枕头底下,摸出件东西,掌心摊开,是那半枚虎符。 “我晓得即使没有这东西,你也有办法调兵。”孙守成将虎符递过去,郑重道,“但你要做的事,需要名正言顺。” 萧翀盯着那枚小小虎符看了几眼,之后才起身,躬身,伸出双手。孙守成将虎符放到他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才塞回怀里,重新坐回去。 “说说你的想法。”孙守成嗓音虚哑,却稳得很。 此行的路径,萧翀早同王岱山做过详细推演,来见孙守成,便是必不可少的第一环。 萧翀沉稳道:“守公看得比我远,南境既已起兵,北地必然也会乱。陈王受南北夹击,能战之人只有二三,必然会以重诺许西境驰援,这便是我的‘师出之名’。” 孙守成垂着眼,无意识地搓着指下棉被,问道:“屠骁出兵,西境留谁?” “陆羽。”萧翀斩钉截铁,“他最熟悉栾城的底细,看住卢荣绰绰有余。” 孙守成“嗯”了一声,思量着道:“卢荣有野心,目标只是西渚,这等关头,当不会往乱局里深搅。”抬眸,孙守成忽然挺直身体,朝萧翀探了探,老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光,“之后呢?你携大胜之威,意欲何为?” 萧翀一时未答,只幽暗的凤眸与孙守成对视。 “是要调停南北?”孙守成一字字道,“还是要对双方……取而代之?” 萧翀望着孙守成松弛眼皮下深不见底的瞳仁,辨不清他眼底情绪。默了几息,萧翀忽而一笑:“守公认为,我当如何?” “我想听你亲口说。”孙守成又往前压了几分,“你既敢‘活回来’,便是想好了吧?”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正色道:“内战之祸、北境之失、临州之乱、民生凋敝,俱是因他失德而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无论是他,还是姜煜,都有愧于民生。” 孙守成盯着萧翀的那双眼睛,萧翀不闪不避,坦然相迎。 孙守成忽然无声一笑,默了会儿,似下定某种决心,虚哑的嗓音都沉了几分:“你想要废黜两位‘帝王’?” 萧翀未作回应,只一瞬不瞬与孙守成对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孙守成直言不讳:“你要么直接用刀说话,可那是叛军。要么,便得拿出更‘名正言顺’的废黜理由,只方才那些乱象可不够,你会让两方朝臣,视你为新的野心家,而非济世安民之人。” 萧翀眉头紧了一瞬。这个诘问,王岱山亦曾提点过他。他在沉默良久后,曾回复王岱山,他征战半生,只要结果,他可以不顾忌身后名声。王岱山摇摇头,给他的建议是——去见孙守成。 萧翀再一次起身,郑重躬身。 孙守成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弯在身前,这个九死一生的年轻人,终于迈出了这一步。而他自己在昭阳去世后,守着那道绝密那么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日光爬上东墙时,辰晷浑厚的低鸣回荡在整个天工司。孙守成立在屋檐下,望向院中沾着夜露的枝丫,随着日头升高泛起光亮。 他想着萧翀离开前的一幕,那个携大愿归来的杀神,在即将踏出门的一刻,又折身而返。他重新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终是归于坚定。 “我的妻儿在闵水,我不希望,她们再有任何意外。” 此话一出,孙守成心里似被狠狠扎了一刀。 萧翀似乎不需要他表态,而只是通知他,未等他有任何回应,便又一颔首,大步离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举止是恭谨克制的,可言辞里已全是威胁和决绝。 孙守成回忆着萧翀离开时的背影,忽而轻轻笑了一下,只要这软肋成为铠甲,也好。 蓝鹤端着补身的汤从小厨房出来,对孙守成道:“您一夜未睡,喝完便去躺躺吧。” 孙守成拽了拽肩上披的旧袍,缓缓转身,回了内室。 接下来几日,屠骁公开下令全军戒备,此后接连几个大动作:全面整顿军务,布防城池,核心据点全被精锐替换,军中人事亦重新做了调整。商路、邮路皆被控制,同时以监军名义发布了“安民令”,更重要的,是重启了天工司军备部。 这一连串动作,不乏有僭越“民政之权”之嫌,卢荣前往质询,屠骁只嘿嘿笑着说为“保境安民”,俩人尚未说上几句话,屠骁便以军中要务为名,约他改日再叙。临走又似想起什么,一本正经提醒,军工耗资,还要多赖侯爷支持,否则若真遇“降而复叛的莒国贼匪寻衅”,侯爷治下怕要生乱。 卢荣一口恶气塞在心口,恨屠骁的同时,将他那位死去的主帅也骂了一遭,难怪他们惹得朝廷忌惮,根本便是悍匪! 他看着屠骁走远,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稍稍平复些。思及重启的军备部,又微微一笑,这道令他为避嫌,迟迟未敢冒然颁布,屠骁这个混不吝倒是替他迈了一步,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又不着痕迹地建设自己的力量。 商路、商市被从严管控,纷纷扰扰的猜测和谣传渐渐蔓延开,可还未等卢荣有更多安抚行动,其中一些传言便成了真。莒国确然降而复叛,伙同边塞的狄人,一边袭扰边城,一边准备南攻,北地的守将疲于应对。 北地数个城池被接连攻陷,消息传至大梁旧日朝堂,包括屁股还没做热的新帝自己,满殿焦容中,虽然谁都未提及,可心头都闪过了一个名字,那个曾令北境闻风丧胆的杀神。 可他已然不在了。 终于有人大胆提议,召萧翀的旧部,不为勤王,而为守土安民。 于是新帝那封迟迟未定的诏旨,终于由其心腹一骑快马,送往栾城。旨意一边安抚卢荣,一边游说屠骁挥师北上驰援,抗击边寇,威服叛贼,守卫疆土、保境安民。 屠骁接旨后,望着认不大全的诏书,一时未置可否。卢荣倒是很恭敬地朝来使表达了忠顺之诚。王喜山代病重的老监军孙守成面见来使,称定会守好西境。 为了给屠骁“凑”大军开拔的军械粮饷,卢荣更为干脆地停了天工司好几个工程,便是连天工苑的日常用度拨付,也减了几成。匠人们一边怨声载道地赶制箭矢枪械,一边又真心惧怕早已终结的战乱卷土重来。百姓虽还安稳,可隐隐的风雨让每个人心底那根弦都绷了起来。 明书站在公济社前那片埋骨之所,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又听到了故去之人的呜咽。 公济社已被拆分,民生项目已纳入公中,由卢荣任命的人接受,余下一些私营工程举步维艰,许多商贾已经撤资,昔日能与督军府抗衡的公济社,已经成了名存实亡的空壳子。 他想着远在闵水的老师,一度生出追随他焚香侍墨去。可一想到老师临行前将公济社交到自己手里,又觉无颜面对。 和风轻轻撩扯他的袍角,似一只不谙世事的手。明书掸了掸衣袍,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去算那些未清的账。 而遥远的闵水,王岱山正坐在廊下,看着南初浇花。她穿一件未束腰的旧袍,从背后看只是不显腰身,身姿仍旧纤影,只在微微侧身时,能看到隆起的小腹。 “过来歇歇吧。”王岱山唤她。 “马上浇完了。”南初答应着浇完最后一盆花,放下瓢,让石头把水桶拎走,之后朝王岱山而来,步子依旧轻盈。 王岱山眼中透着慈爱,递给她一块布巾。南初接过来净手,朝他甜甜一笑,老祝在旁看着,竟看出几分撒娇的趣味来。 “栾城来信了。”王岱山缓缓道,见南初眼睛一亮。他自然晓得她的心思,却只做不察道,“明书写的。好消息是栾城尚算安稳,意料之中的消息,是公济社已完成拆分。” 南初擦手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停下。确是意料之中,可心里还是被不甘和遗憾填满。 “还有个消息,我想让你知道。”王岱山缓缓道,“天工司的军工部,重新启用了。” 南初捏着布巾的手紧了一瞬。 回到东厢的书房,她在案前默坐良久,之后望向微微凸起的肚子。她晓得重启军工意味着什么,她爱的那个人,她腹中孩子的阿爹,又要回到那个刀枪无眼的战场上。 手指从腹间抚过,迟疑良久,终于抬手去握案上的笔。可当笔尖从墨汁里滚过,她又停住了。 摧城拔寨,她的一念,或许便是血流成河。 可是战争本来就会死人。她又想起很久之前,经她父亲默许送出的那批脆羽。 那最后一卷所记载的,会否便是父亲原本想要试制给大梁镇北军的兵械?只是阴差阳错,从未面世。而原本该拿起它们守护西渚的那些人,早已马革裹尸,埋入尘泥。 “父亲……”南初握着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一滴墨落下,滴在了桌案上。 她盯着那滴墨点,眼前闪过那个男人,她的夫君,肆无忌惮地将她按在桌案上。也闪过他抱着她,戏谑地说他失去了所有才换来了她,他和老天,大约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那滴墨点渐渐变大,她抬起头,隔窗望向院中老树,日光正好,和那日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故事怎么写这么长,明明脑子里就最后一哆嗦了,老也不到头,真想在脑子里演完自动输出啊 第149章 第149章 卢荣原本以为, 屠骁接旨后会像上次应对临州民乱,面上答应,实际用一个“拖”字应付。为此他频繁出入天工司, 以商议军械筹备为由,对屠骁百般试探和催促。而屠骁只问兵械粮草, 对大军是否开拔、何时开拔, 只字不提。 卢荣不得已转向王喜善, 通过他去试探孙守成的态度。结果倒“令人欣慰”, 孙守成虽没给直接答复,但王喜善透露,屠骁已请走了虎符。 卢荣兴奋地赶制军械、甲胄, 在交付了新一批军甲后, 屠骁终于给了他确定答复:栾城三万驻军, 五日后挥师北上。 拦路虎要走,栾城兵力还减了一半, 卢荣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府上幕僚却嗅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在卢荣以“残次损耗”扣下一批装备后,提醒道:“此次圣旨下来,屠将军拖延不动,此番却大肆备战,要挥师北上, 这其中, 是否有隐情?” 卢荣嘱咐好心腹小心转运装备,才对幕僚道:“这并不难理解,上回要屠骁‘平叛’,是朝廷给他下套,他虽是糙汉, 可并不傻。这一回却不同,这是‘攘外’,亦是威服降而复叛的莒国,那是他们打下来的,自然容不得它再乱。” 幕僚见卢荣说得言之凿凿,又在‘利好’的兴头上,未免‘败兴’惹主子不快,终是未再多言,只道:“但愿如此。” 几日后大军誓师会上,卢荣带着一众官员观礼送行。屠骁是个糙人,三两步站上抬去,开口便是:“弟兄们,北狄又来了!这群狗娘养的上回被咱们揍回去,这回又趁乱打劫。咱们能忍吗?” 底下高呼:“不能!” 屠骁继续:“还有莒国,降而复叛,狗娘养的不长记性,怎么办?” 底下高呼:“打服!” 卢荣在台下听得五味杂陈。 轮到卢荣讲话,他一通慷慨陈词,从“保境安民”讲到“为君分忧”,台下众将士原本还安静听着,渐渐便起了骚乱。卢荣看得清楚,前排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似有诧异、困惑、惊喜,神色复杂难以捉摸,有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 卢荣嘴里未乱,思绪却在飞转,极力判断这场骚乱是因为自己,还是另有缘由。他扫视四下,发觉众人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而是不约而同望向点将台的侧后方,那边是屠骁等一干将领所在。 卢荣循着看去,玄甲林立,并无不妥,可就在他要收回视线时,有人动了,他只瞧见一个高大身影穿过人群朝后走去,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背影,让他心头一颤,嘴里的话有一瞬间的停顿。 可失态只是一瞬,卢荣很快回过神来,简短收尾后走下台来。他低声询问同行官员,可有看到什么。来观礼的一众官员因为座次受限,都只瞧见了台下的骚乱,对引发骚乱的源头却不察,见卢荣问,只能胡乱猜测,定然是屠骁在那头做了什么,引得台下众将士起了纷乱。 卢荣见状,压下心头那丝猜测,心事重重地望向台上,屠骁嘿嘿笑着只说了俩字:“出发!” 而在大梁北境,与昔日莒国的边界线上,秦慕白由陆沉舟亲自护送,抵达了尚算安稳的一处落脚地。秦慕白慢条斯理喝着茶,听先前渗透过来的属下汇报“生意”。 “属下们已经接触过莒国的旧势力,他们极其谨慎,军方不露面,只几个商人在同我们联络,声称并无交易需求,粮草、军械、药材等等,都不缺。”讲话的商贾一身华袍,与战乱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瞄着主子神色,试探道,“要不要,用些手段?” 秦慕白呵呵一笑,放下茶盏道:“用不着。等着吧,他们很快便缺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晓得这个心思莫测的少主做了什么,只陆沉舟在旁挑了下唇角。 秦慕白又道:“你们只需网罗几样东西,流离失所的人才,战毁的矿产、牧场、工坊,流散的战马、皮革、药材,还有一样最要紧,莒国叛军和北狄的消息。”他眉眼弯起,带出几分胸又丘壑般的黠笑,“爷我要投资个大的!” 待众人散去,秦慕白才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性情来。他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噙着笑看陆沉舟:“三叔啊,那家伙与我在治水时的协议,因他不讲诚信无疾而终,我虽不算亏,可也未赚多少,白白挨了老爷子一顿臭骂。此番你说,我该朝他要点什么才好呢?” 陆沉舟微微一笑:“最好是张他按了手印的空白文书。” 秦慕白一本正经道:“嗯,那此事便有劳三叔吧。”随即话锋一转,“你说我此番为他出钱出力,他若胜了便罢,万一不中用,我可亏大了。”顿了顿又道,“即便最后胜了,恐也得与我讨价还价。兵匪兵匪,兵即是匪,哪有我讲道理?我是否该……先从哪里找补些?” 陆沉舟晓得这人鬼精,心里恐怕早有打算,却在这儿试他。陆沉舟笑意深了些:“北边亏的钱,到南边去赚。哦对了,把他媳妇的股份也收回来。” 一句“媳妇”,让秦慕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随即又道:“是啊,我都忘了他成亲了,成亲了还干这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大概,是想为孩子挣份家业?”陆沉舟回得慢条斯理。 秦慕白骂了句脏话。 而在遥远的闵水,陌生的信客登门,送来了一箱大礼。来人只将东西送到前院便走了,石头接的,废了好大力气才搬到王岱山跟前。 老祝亲自上前开了,细看竟是两匹海云绡、一盒奇楠香、一套精心打造的镶宝童锁,另有若干丹参补品,还有一沓银票和分红印签,装得满满当当。 王岱山望向一旁挺着肚子的南初,笑着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人疼。” 南初只看那些东西,便知是来自黑水城。她眼前闪过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少年,一时是他一脸黠趣地叫她“表妹”,一时又是他黑着脸找她喝酒,还有他捏着嗓子学她的那句“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 那个少年,送了一箱子贵物,确实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未留。 笑意爬上她的唇角,又缓缓淡去。她拾起那些银票,对王岱山道:“王公,这些钱是我凭本事挣的,是清白的。我想请祝叔留一些做家用,其余给天工苑的匠人。” 王岱山看了眼那厚厚一沓银票,是不小的一笔钱,对于困顿中的匠人改善生活是有益的。他看了眼老祝,对南初道:“家用你无需操心,安心养着便是。至于资助匠人,你的身份不合适,此事便以我的名义来办吧。我为官多年,积蓄田产、故旧门生不少,不会惹人生疑。” 南初郑重谢过。又取了奇楠香道:“这香我也用不上,还请王公不要辞,熏熏屋子也是好的,与王公一身清明正相宜。” 王岱山迟疑了一瞬,示意老祝接下。南初看了眼余下的东西,只取了几盒安胎的丹丸,便让石头抱去了库房。 几日后,王岱山的一名弟子,将一只包裹送到了沈青手上,说是老先生得知匠人们生计受损,特地折兑了一些私财送来。沈青代匠人们郑重谢过,回去打开包裹细看,却发现了蹊跷。 他是格物殿录事出身,对票据、文卷、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发现那包裹里面,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并非同一个票号,其中一方沈青熟悉得很,他跟随萧翀前往徽州治水期间,便经手了许多那里兑出来的银钱——它来自九皋商会。 而一代清流王岱山,不可能与这等“黑市”发生牵连。 沈青捏着那一沓银票的手指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又将它们轻轻放在一旁。 在那些票据底下,还有厚厚的一沓文卷,没头没尾,没有题目没有落款,细看内容更是吃惊——那是他梳理完格物殿全部卷册后,仍然缺失的“大军工卷”,尽管只是冶金内容,不涉及杀器制作,可那些冶炼用途说得明白,俱是军用的。 他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文卷,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个与记忆中相似的笔迹,奈何那些字迹虽风骨铮铮,却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他看着它们许久,忽然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失落、不甘还是旁的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荣给他派的那位副手人未至,声先闻:“沈掌事,你向侯爷报得这笔费用,似有不妥啊。” 沈青闻言,利落地将包裹团好,塞到了书案下的文卷箱里,抬头时,老吏周世成已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条陈,看样子卢荣已经批过了。 周世成把沈青那份条陈摊开到案上,指着卢荣的批复道:“虽说眼下是战时,一切生产都以军工为先,可公中决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 沈青望着卢荣批复的笔迹未开口,他早知便是这样的结果。 却听周世成话锋又一转,从怀中摸出另一份批复,一笑道:“不过侯爷以大局为重,这是几处衙署停止修葺的批复,省出来的钱先挪过来用吧,此外侯爷说,还会自掏腰包贴补一些,定不误国事。” 沈青淡淡“哦”了一声,仰头看着周世成那张温煦的脸,看了几眼才道:“侯爷体恤,如此,便这么办吧。” 周世成走后,沈青又拿出那个包裹,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再无新的线索后,将那些银票揣进怀里,卷册藏入了书箱最深处,等寻合适的机会再行安排。 他揣着那些银票,亲自去兑了粮、布、药,又同陆羽安排在天工苑的管事接洽好,分批取用,一通奔波,回到天工司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觉得那些冶金文卷,还该存在自己家里更安全。 眼下军备试制和生产,核心环节上俱是卢荣的人在监管,他作为代掌事,曾亲自核查过几次,发现损耗和残次率都很高,偏在账面上并无异常。是以,他并不放心直接将文卷中的内容投入应用,还想再暗暗核查清楚,是匠技问题,还是另有猫腻。 作者有话说: 写点是点,握拳~ 第150章 第150章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荒无人烟的旷野, 屠骁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北境,越靠近陷落的边地三县,所见越是凋敝。北狄骑兵来去如风, 边境反复遭劫掠,能跑的百姓早跑了, 跑不动的只能苟延残喘, 听天由命。大军经过时, 见多了荒废的村落和烧毁的房屋, 遇到尸骨腐臭在路边,屠骁会让医营掩埋处置。 日头开始西沉时,屠骁下令安营扎寨。北地温差大, 没了日头炙烤, 起了风, 被汗水浸了一日的将士们才觉舒爽不少。 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前,一队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抵达了营地。押车的并非军人, 为首的是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中年男人, 交接完粮草后,被引入了帅帐。 来人进帐后,打眼一扫,目光越过居中而坐的屠骁,落在侧后方灯影里, 那个支腿卧坐的身影上, 随即躬身见礼:“蓝田奉秦少主之命来送粮草,见过萧帅。” 萧翀自然记得来人,栾城慰灵节刺杀之后,便是他出面替秦慕白示好,送来了玉麒麟, 引导自己猜测幕后黑手。而眼下,萧翀却未作声。 屠骁呵笑一声:“你倒是眼毒。送粮草,开价几何呀?要是贵了……老子可要杀人劫货,分文不给。” 蓝田笑道:“将军言重啦。萧帅与我少主是老相识,少主晓得贵军补给线长,乱局之下,靠地方州府补给恐力有不逮,是以早早便铺通了商路、备足了粮草,以成本价供给贵军。”顿了顿,又道,“除了粮草,药材,咱们亦有马匹、军甲,总之少主说了,萧帅需要什么,咱们便卖什么。” “哈哈哈。”屠骁大笑几声,“好个秦大善人,你们怕不是跟莒国和北狄,也这般讲吧?” “这个嘛……”蓝田笑得一脸坦荡,“说是说了,可他们不信。但我想,萧帅定是信的。” 萧翀终于收敛了姿态,站起身来。他从灯影里走出来,居高临下看向蓝田,对视几息道:“秦慕白,这回想要什么?” “嗯……”蓝田似是斟酌怎么开口,片刻后一本正经道:“这回跟以往都不一样,少主说,他要个……大的。” “什么?”屠骁插口。 “大的。”蓝田又重复一遍,“原话就是,大的。” “操。”屠骁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时觉得秦慕白手底下的人,又精明,又愚蠢。 萧翀唇角也弯了一下。他了解秦慕白这个人,他从不会把话说满,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藏在玩笑和废话里,让人猜。但这一回,他让人捎来这俩字,不能猜。因为当他要的东西足够大,大到难以轻易张口时,便只能先放个饵过来。 萧翀收敛神色,朝蓝田道:“我是个刀尖舔血的,不会做生意。秦慕白无论想从我这里要什么,都得我活着,且我有。”顿了顿,语气反而轻了些,“替我谢谢他,看得起。” 蓝田也收起那一丝玩笑,郑重道:“商会的补给会定期送达,也会有……情报,愿萧帅早定天下。”言罢躬身一礼,出了大帐。 萧翀尾随出帐,看着商会的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同一刻,急驰的马蹄声传来,夜幕中出现两条黑影,随着越来越近,火堆映亮了来人,身穿北境驻军的轻甲,转瞬已至帐前。待看清来人样貌,屠骁先一步冲了上去,喊了一声:“常赢!” 常赢翻身下马,路过屠骁时一拳戳在他肩头,算是久违的招呼,脚下却一刻不停奔向萧翀。待行至主帅身前,常赢和随从单膝下跪,恭恭敬敬道了声:“主上。” “快起来。”萧翀上前去扶,目光落在常赢脸上,火光映衬下,常赢那张脸看起来比在闵水时更粗粝,也更黑了。萧翀转向帅帐,“进去说。” 常赢二人随着萧翀和屠骁进去,常赢开门见山道:“我等自抵达北境后便分头行动,他和几个弟兄联络了北境军中的旧部老人,混在其中摸底。”常赢说着递上一份名册,“这是现下军中可信的老人。” 萧翀只快速翻了翻,常赢继续道:“我则潜在莒国叛军中,他们打着复国的名义,招揽了许多人马。” 常赢说着又掏出份舆图,指着被攻陷的三城道:“北狄的骑兵枭悍,攻陷此三城的前锋都是他们,但陷落后守城的是莒国叛军。”他又一指旁边的城池,“北境的守将赵淮南太拧巴,既想借边患给新帝施压,配合姜煜北伐,又还存了一些良心,不忍边民遭殃,让自己受唾骂,是以军令反反复复,致使贼寇愈发嚣张。” 萧翀沉沉道:“镇北军的底子还是有的,他们并非不能战。赵淮南,他大约只想被动抵挡,拖到南北撕出一个胜负,届时他再来收复失地,不管谁胜,都有他一片立足之地。” 屠骁恨恨道:“所以陈王调我来,是想借刀杀人,干掉赵淮南,平定北方,只要我们赢了,姜煜的北伐便不得不重新掂量,陈王会说我们是他的人。大梁最能打的一支队伍,竟成了皇室操戈的刀。” 萧翀沉默地盯着那份舆图,“死”前那种日日绞缠在心头的沉重又席卷上来。他自然晓得,御座上换了一位”舅舅“,自己和弟兄们依旧是“刀”,既是刀,便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可以走。而要想彻底打破这个局,那御座上的人,便只有一种可能。 萧翀深吸口气,正色道:“要想赢,北地的梁军只能有一个号令。” 屠骁一咬牙:“干掉赵淮南!” 常赢谨慎道:“我们接的是‘驰援’的诏令,赵淮南并无实质叛乱,杀他师出无名,将来恐要落人口实,要不要先搞些事出来?” “不必。”萧翀斩钉截铁,“传令大军原地修整,不必急着反攻。”他看向随常赢来的弟兄,“你即刻返回赵淮南军中,联络可信的旧部,等我号令。” 又对屠骁道:“点一小队精锐,带上‘秦安’的路引和商会的信物,乔装后随我入城。” 常赢和屠骁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可,太危险了。” 萧翀轻笑:“一个梁商,走入梁军守将的城池内,危险什么?赵淮南是会杀了我,还是绑了我送给陈王或者姜煜中的任何一方?” 常赢和屠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笑了一下,无论赵淮南选择杀还是绑,都是引火烧身,愚蠢至极。 萧翀抬眸,火光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跳跃:“赵淮南此人,首鼠两端,既不硬战,亦不明降,与其怕他,倒不如说,他怕我会更多一点。” 天蒙蒙亮时,邺城的守军打开城门,迎来了进城的第一波商队。守卫核查得极其仔细,对着路引和九皋商会的信物反复比对,又纤毫无漏地查验了车上货物,最后哼笑道:“也只有你们,这世道越乱,你们蹦跶得越欢!进去吧!” 当天酉时,赵淮南的斥候来报,说朝廷调来驰援的屠骁部已抵达七十里外,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似乎并不急着前行,说是在等待后续粮草。 赵淮南看着舆图上屠骁扎营的地方,轻笑一声道:“不急着来正好,等粮草也对,本帅可没有多余的口粮分他。” 一旁副将道:“要不要派人去迎一迎?” “不用急。”赵淮南吩咐斥候,“他们何时动了,何时再来报我。” 说话间,衙外有人快步走进,禀道:“将军,咱们发现有人在市集上高价扫货,粮食、药材、布帛,什么都要,已经接触了许多家,您看……” 赵淮南一惊,未等对方禀完便道:“是谁?” “查了,九皋商会。”军卒禀道,“为首的叫秦安。” 赵淮南一瞪眼:“战时妄图囤积居奇、搅乱行市,先给我抓了再说。” 摸了一整天的萧翀和常赢,刚回到客栈,前脚进门,后脚便被持刀的官兵围了。 常赢看了主帅一眼,学着萧翀束手就擒。官兵又去两人住处,却只抄出来一册“账本”,翻开看,竟是一个个被做了标记的名字,惊得当场怔住,继而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北狄还是莒国的细作?” 萧翀波澜不惊道:“那得你们将军亲自来问。” 萧翀和常赢被五花大绑押到赵淮南衙署。赵淮南刚用完饭,抹着嘴道:“人带回来了?让老子去瞧瞧,是哪个狗娘养的在我地盘上作乱!” 赵淮南走近,见堂上昏暗,连枝灯闲着,只燃着一盏煤油灯。当中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直挺挺站着,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脸。 守卫见自家将军来了,扣住萧翀和常赢便往地上按:“跪下!嘿,我叫你跪下!” 赵淮南一边上台阶,一边看着四个守卫对着两人又按又拽,还踢了两脚,那俩人竟是纹丝不动。 “行了。”赵淮南进门,慢条斯理喝止,“让我瞧瞧,九皋商会这是来了什么硬骨头?” 一旁守卫松了手,随即从怀里摸出那本抄出来的“名册”,恭恭敬敬捧给赵淮南:“将军,这是从他们住处抄出来的。” 赵淮南只看了一眼封皮上“账簿”俩字,便挥手让拿开,那守卫刚想说什么,赵淮南已朝萧翀走过去,边走边道:“抬头,叫我瞧瞧是什么吃了熊……” 话音未落,赵淮南的嗓音戛然而止。 他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副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凤眸深邃冰冷,寒芒毕现。 赵淮南僵住。 萧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愈加幽寒。 几个守卫也察觉出了异样,迟疑着唤了声:“将军。” “闭嘴。”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朝属下轻斥一声。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是……” “别来无恙,赵将军。”萧翀缓缓开口。 赵淮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怔了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朝守卫道:“松绑,快松绑!” 那一瞬的怔然间,赵淮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和“出路”,可每一条路又被他迅速否决了。 赵淮南镇守北境的帅印,是四年前从萧翀手里接过来的。彼时满朝都在参这位杀神焚田百里,暴虐无德,陛下和东宫一边嘉奖他破国之功,一边又惩戒般令其卸甲归家,在长公主封地“休养”了快一年。赵淮南便在此间完成了对北境军的整编。 后来萧翀攻破“西渚”,在朝廷明发的褒奖名单中,赵淮南便见了几个被自己从北境军中“清退”的将领。 此番朝廷派来“驰援”,赵淮南并无太多忧虑,只要自己不反,局面便是可控的。可他万没想到,来的是那个“死去”的活阎王、真修罗。 屠骁的大军守在城外,这个诡谲的杀将却披着商贾皮来“扫货”。赵淮南立时便知,这“货”便是他自己和手里的兵权——眼前这人“活”着的时候便行事无忌,乱世之下,一个“死人”更不会讲什么王法道义。 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想过“杀”“关”“送”,可每一条都是死路。 杀了他?城外的屠骁可不会信“萧翀来邺城做生意被赵淮南误杀”这等鬼话,他会直接攻城。局势一乱,几方势力搅在一起,是最坏的结果。 在细琢磨萧翀是怎么来的?他拿的是九皋商会的路引和信物。九皋商会是谁?□□,粮草、军火、人,什么生意都做,势力渗透得遍布天下,那是隐在暗处心思不明的一把刀。很显然,九皋商会在萧翀身上下了注。杀了他,自己的商路、补给会不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杀了他对自己有何好处?陈王不会因此给自己“加官进爵”,姜煜也未必更“看重”自己,因为姜煜更想要的不是杀萧翀,而是萧翀“归顺”。所以杀了他,自己非但得不到任何”封赏“,反而可能招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把萧翀“关起来”或者“送人”,也不行。 谁敢在卧榻旁关一只猛虎?且莫说能否“关得安稳”,恐怕明日见不到人,城外的大军便会来要人。 送人?无论送陈王还是姜煜,在此僵局下,萧翀都是一块“烫手山芋”,两王自己还自顾不暇,他送来萧翀这个心思不定的变数,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好处。送给卢荣或者其它中立势力?谁敢收啊?“活”的萧翀,是压在卢荣头上难以翻身的那座山。 赵淮南思绪飞转,算来算去,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着属下给萧翀两人松绑,萧翀全程未动,只噙着似有似无地笑望着他,赵淮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吃了只带毒的苍蝇。 作者有话说: 守卫:将军,你嗓音发颤…… 赵淮南:闭嘴! #灭国级选手对丢城池将军的血脉压制 #履历碾压的具象化 ---- 本周个毒榜,居然要更2w,还有一半 第151章 第151章 衙署后堂, 赵淮南用完饭刚收拾出来的饭桌,又摆得满满当当。 萧翀大剌剌落座,望着满桌饭菜道:“让赵将军破费了。” 赵淮南陪着坐下, 提壶倒酒,嘴上客气:“饭菜简薄, 招待不周。今日是场误会, 冒犯之处, 还望萧帅海涵。” 萧翀接了酒盅喝下, 提筷吃饭。常赢见主帅动筷子,也不拘泥,大口吃喝。 赵淮南陪着吃喝, 席间几次试探萧翀的“死而复生”, 都被萧翀轻描淡写岔过。待酒足饭饱, 放下筷子,萧翀才看着未吃完的残羹, 叹气道:“吃不动了……多好的饭菜, 北境的许多百姓,怕是一辈子也吃不上这样一桌饭。” 灯火映着那双深邃凤眸,眼中毫无客套和儿戏。 赵淮南听出了不对劲儿。他思量几许,勉强笑道:“萧帅此来,总不会是真的为做生意吧?”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 从常赢那里接过“还回来”的“账簿”, 推到赵淮南身前,一字字道:“北狄和莒国作乱,你连丢三城,不救民、不反攻,只龟缩观望。 你的枪, 若不能保境安民,那便只有一个用途——自戕。” 赵淮南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僵住,继而转为怒色,愤然起身道:“我好生招待于你,你倒来威胁我?莫说你此刻是个‘死人’,纵是活着,这里亦是我说了算!” 常赢暗暗去摸靴筒中的匕首。 萧翀坐着纹丝未动,只静静望着气势汹汹的赵淮南。等了片刻,见他并无更多举动,既未唤人,也未下令,萧翀忽而一笑道:“赵将军,你不如先看看那册账簿,也并非没有旁的选择。” 赵淮南恨恨地拾起桌上账簿,只随便翻看几页,便变了脸色。那上面俱是他军中营校极将领名单,还有兵力分布图、粮草储备等命脉信息。 他的手微微发颤,恨恨望向萧翀:“你想怎样?” “你的兵、你的帅印,从今天起,由我接管。”萧翀直言不讳,“北狄和莒国叛军正在集结,我没功夫跟你绕弯子,你要么跟我打边寇,要么带上你的家眷退到后方,如若都不愿意,那便只有我先前指的第一条路。” 赵淮南僵立在原地。从萧翀抬头那一刻起,赵淮南早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眼前是个从地狱杀回来的人,自己在他面前,没有更多的路可以选。 长久的沉默后,赵淮南终于长长吁出口气,认命地道:“好,我跟你打边寇。不过监军吴大人那边……” “这不劳你操心。”萧翀直言不讳,“他此刻,想必已经收到守公的信了。” 而在遥远的闵水,一场豪雨之后,已显出些秋高气爽来。 南初站在阶前,望着碧蓝的天空、苍浓的山色,听着雀儿叽叽喳喳地叫,忽然想起栾城那个雨后。他将她抱上马,揽在怀里,马儿踢踢哒哒走过湿漉漉的田垄,走过草色氤氲的坡地。她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微的起伏,还有他低头时下巴擦过她发心的触感。她当时没敢回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握过刀的手,正松松地拢着缰绳,也将她也拢在怀里。 她那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完这辈子,多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没舍得把它压回去,只是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而现在,这颗青梅已经熟了。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们在闵水的小院里拜过天地,他牵着她走过那条青石板路,对卖菜的婶子说她是“内人”,她们两个终于不再是“禁忌”。 小腹突然紧了一下,她笑着伸手去摸,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想他啦?” 她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已经挡住了脚尖。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到脚尖”时,愣了好一会儿。眼前是圆滚滚的曲线,她弯弯腰,看到一点点绣鞋的尖尖。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便想哭。 “他看不到。”她这个样子,他看不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了好一会儿怔。她的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这变化是陌生的、新奇的,可他都看不到。 她比以往胖了好多,脸更“圆”了,胸也发胀,整个人像被吹起来的。他会觉得她“不好看”了吗?不会,他只会坏心思的占有。他大概会盯着她的肚子看很久,然后将她抱进怀里,想拥紧,又不敢用力。 她越来越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带来的变化,她更容易“累”,行动也开始变“笨”,连弯腰穿鞋也不如以前便利。 以前她在他怀里,会一觉睡到天明,而现下会频繁起夜。再躺回来时,却常常睡不着。她会想他,想他此时在哪里?是在营帐里点灯部署,还是在哪里埋伏?他在那边,有没有功夫……想她和孩子? 王岱山让老祝请了位经验丰富的婶子来照顾她,他们什么活儿都不叫她做,她的吃喝用度,也不知从何时成了府上最要紧的事。 她应该觉得踏实,却发觉自己的情绪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在院中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会觉得难过。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难过。有时写着写着字,也会突然停下来,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掉。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阿婶见了会哄她,说不要紧,有身子的人都这样,是想孩子爹了,说不定等孩子出生,他便回来了。 不在书房默书时,她最常做的,便是摸肚子。圆鼓鼓,紧绷绷,有点硬,和她以往的柔软不太一样。有时小家伙在肚子里动,很细微的反应,轻轻的,痒痒的。她会把手放上去,同他说几句话。 这副身体,早不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那个,她正在经历从未想过、不敢奢望却已真实发生的变化,这变化既突然,又自然,她每每细想起来,总会五味杂陈。她不再纤细、不再“清白”,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反是有些“骄傲”的——你看,我活下来了,我能怀你的孩子,我能生下两个家族的血脉,我也可以,从从容容做你的妻。 闵水的日子安稳又恬淡,她在这里日复一日,从草木吐芽,看到山峦滴翠,又到叶子转黄。 肚子一天天变大的日子里,她从头到尾默完了南书,将它们郑重交到了王岱山手上。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孩子,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肚子,落向满满两箱卷册——那是她拼了命护持的东西,是南府二十七条性命,更是西渚几代匠人的心血。王岱山晓得,她在做“万一”的准备。他缓声道:“书,我会妥善安置。你也无需想太多,他留了最好的大夫,离生产也还有些时日,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 南初“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自萧翀走后,府上人极少主动向她透露外面的消息,她晓得外面风云涌动,多处战火正酣,他们是怕她忧心。可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王岱山确实会陆续收到四方消息,譬如卢荣已完成对天工司核心编制的换血,牢牢掌握着匠人们的产出和生死。又比如地方征兵,一些强贵豪绅似乎趁机截留了一批府卫、部曲。 也有北境的消息,北上驰援的屠骁和赵淮南联手,已夺回两县,正在反攻叛军和北狄。尽管消息未曾提及那个在他府上砍了几个月柴的男人,可王岱山知道,在北地那片曾经臣服过他的土地上,那个重新披上战甲的男人正在觉醒,他不再是杀神,却依旧令敌人震颤。 王岱山说了几句北境连战连捷的消息,安抚道:“你放心,他如今有妻有子,惜命得很。” 南初听了,唇角微微弯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软软的。 王岱山望向院中老梅树,风轻轻摇落老树的叶子,日光斜斜洒下来,地上的影子疏疏淡淡。他想起那几坛青梅酒,已经能喝了,却还不是口味最好的时候。 再等等,等那个远行的人回来,等孩子出生,才正是好时候。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着卢荣送来的老参汤,听蓝鹤回话:“北边一日之内连下两城。”蓝鹤嗓音里透着笑意,“听说夺回兰县时,萧帅只往阵前站了一下,对面叛军便炸了营,赵淮南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大约他还从未打过这般轻松的仗。” 孙守成喊着汤药的唇弯了一下,咽下后才慢悠悠道:“他走前,问我可有法子震慑北境的监军,我让他带走了一封信。当时我便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蓝鹤一时没听懂。 孙守成看着碗里加了蜜糖仍显苦的汤,轻笑一声道:“若他还是三四年前,覆灭西渚时的性子,无论是赵淮南还是他的监军,都不会活着出现在战场上。” 蓝鹤脸上的笑意淡去,想起那天夜里,帽帷下那张清瘦却刚毅的脸。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不急不躁,却让蓝鹤感到比面对昔日权柄在手的督军,还要更有压迫感。 孙守成自言自语般的话响起,似在喟叹,又似吩咐:“北边无虞,咱们也该回京啦。”他喝干剩下的汤,望着空空的碗,“养了这些时日的病,人家一盒一盒地送丹参,也该好起来挪屁股了。” 蓝鹤递过蜜煎道:“回京?那京中已无几个自己人……要不要先做些准备?” 孙守成摇摇头:“用不着,我会自请去守皇陵,成全了咱们这位新帝的善名。一个无根无势的老太监,不值得他再杀一回。” 蓝鹤迟疑片刻道:“若我们回京,栾城可还稳妥?昨日沈掌事找过我,言辞中暗示西关侯在军械制造中存了私心,我当时装作不懂没有接茬,可想来,沈掌事既敢讲,当并非空穴来风。” 孙守成语气沉沉道:“不是空穴来风。他在京中时,便通过陆清安豢养西渚残兵,他那个儿子,又在京中四处为陈王走动,甚至……亲赴徽州坝上,冒险‘解决'掉萧翀,他们的野心,在我看来早已不言自明。” “萧帅竟是……‘被害’的么?我还以为是他自己……”蓝鹤突然知晓内情,虽是过去许久的事,仍觉震动。卢十安这个年轻人,竟敢“杀”萧翀,可比他的父亲卢荣还要激进。 孙守成叹口气:“萧翀来见我之前,我也以为是他自己设计了一场‘意外’,好从那场进退维谷的死局里脱身,直到他同我讲了当时的细节,我才晓得他是将计就计,确实在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命硬。”顿了顿,又低低道,“这也许便是命,注定的。” 蓝鹤默不作声,看着孙守成低垂着眉眼,不晓得再琢磨什么。许久,老公公才又继续道:“是脓,总要发出来。西关侯既准备了这么久,不让他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这块疮如何除得干净?”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补了下赵淮南见到萧翀后的“盘算”,没看过的可以去看看。 此外,最初的设定里,“萧翀”的后期,死而复生会有新名字,从“萧云彻”改为“萧沉韫”,是王岱山的手笔,写到这里时删掉了这个想法,还是让萧翀用行动说话吧。萧翀只是萧翀,叫什么都一样。王岱山也只需要酿好酒等他就行了。 小凤凰独自养胎生孩子,看不到脚尖,穿不利索鞋,起夜没人扶,情绪波动大,哭和笑他都看不到,人生中极重要的第一次经历,那个“罪魁祸首”不在,好委屈啊,等打完仗统统讨回来~ 正在收尾,握拳~ 第152章 第152章 临州的“乱民”扣下了卫挚, 消息传至南北两位“帝王”耳中,谁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夺位的陈王本就想借刀杀人,而姜煜的兵力, 都在“讨逆”上,只要临州“中立”, 便是卫挚以身抚乱的价值。 卫挚被关在乱民占据的府衙大牢里, 饿得头晕眼花, 眼前只有半碗脏兮兮的水。他觉得, 在那些“暴民”想明白他们的“前途”和他的“用途”前,他怕是要饿死在这里。 浑浑噩噩间,狱卒的闲聊灌进他耳朵: “听说南边那位连战连捷, 快要打到这儿了, 不晓得咱们旗头会认哪边?” “这还用问?这世道乱成一锅粥, 要认也只认谁的刀更狠。衙门那位师爷不是说了么,这关头两边都不敢轻易打咱们, 怕我们和另一边联手。” “也有道理。不过我觉得, 咱们旗头和他那些铁杆弟兄,都是昔年长公主的人,打的是长公主名号,要认也只能认……那一位。” “哪一位?”问话的顿了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没听说?北境上连战连捷, 我听那边过来的人说……没死!战场上一露面,莒国那些叛贼便吓破了胆,无头苍蝇似的逃窜,根本不用使劲打,这便叫威慑, 吓死那帮狗娘养的!” 卫挚听得断断续续,可“那个人”和“没死”的话,指向已经足够清晰。 卫挚说不清心头是何情绪,只觉一时间庆幸、激动、恐惧全都搅在了一起。当初乍闻萧翀坠江,他在灯下默坐了一整晚。那是昭阳唯一的血脉,便这么没了。自己虽与他斗来斗去,几次都是生死算计,可当听闻那个年轻人竟是尸骨无存时,卫挚竟觉心里被挖掉了好大一块,空荡荡的,泛着隐隐的疼。 卫挚挣扎着爬起来,往牢房门口凑了凑道:“你们刚才说的消息,确实么?你们说‘没死’的那个人,是不是……萧翀?” 守卒突然被打断,扭头啐了卫挚一口道:“呸!你还有脸问!怎么着,还想出去害他?死了这条心吧,惹急了老子,给你个痛快!” 卫挚死死扒着牢门,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神情似是想哭,又似想笑。良久,竟真的笑出声来,低低的,边笑便挪回了角落去,盯着那半碗水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早已明白,陈王和姜煜都不会是他的救星,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之前撑下去,等。 北境的战场上,烽火未熄,残阳如血。叛军的旗帜被丢在了地上,浸透了血水和泥污。萧翀提着长枪,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趟过,见那些系着莒国旧制臂巾的人,有些甚至没有甲胄,只在胸前绑了块刀痕斑斑皮子,不少人是被一枪挑胸,那东西什么也护不住。他们对手里沉重的兵器也并不熟练,在自己的精锐冲击下,他们甚至没有很好的配合和掩护。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当中很多人并非莒国残部,而是常赢口中“临时招来”的农民,一个“复国”的希望,让他们放弃妻儿和土地,甘愿赴死。 萧翀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屠骁:“清理战场,都葬了吧。” 晚风吹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气,萧翀站在那片又一次被战火焚到的土地上,看到一具尸体下,一株紫色的小花露出头来,带着两片破损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闵水的妻儿,想起牵着她的手走过石桥,穿过竹林。也想起西渚城破的洪水,和南府的废墟。他忽然想,在那座她出生、长大,却再不敢踏足的“家”里,在那片埋骨的苗圃之上,此刻是否也开着某些不知名小花。 他看不到,她也看不到。 赵淮南浑身是血地过来,脸上带着大胜的欣喜,又透着不安和试探:“这几个月,终于领教了萧帅的手段,难怪只要你在,北境的敌人服服帖帖。” 萧翀将赵淮南从头到脚打量一片,见他除了疲累,倒无明显伤痕,想来俱是敌人的血。 萧翀沉稳道:“莒国虽然降了,可百姓的教化是更长远的事。你看这些死去的人,这个时节,本该是他们收获一年耕种的时候。” 赵淮南微微怔了一下,在这等刀锋铁血的场合,未料萧翀竟说了这么一句。可他随即又笑了:“看来世人都误会萧帅了,我看你也并非奏本里那般……”奏本里那些狠毒又诛心的词,到底没从赵淮南嘴里吐出来。他见萧翀不以为意,转而道:“莒国的叛乱平息了,北狄孤军难以成事,他们已经撤走,想必也会消停一阵子。接下来……” 赵淮南顿了顿,直白道:“萧帅是何打算?这一场护国仗打下来,恐怕天下已经尽知,萧帅你还活着。” 萧翀目色沉静地落在赵淮南脸上,任对方心思翻涌,萧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淮南想着反正问也问了,索性说破:“这大梁乱成了一锅粥,北边是打完了,可两王在腹地还在打,临州要自立,西境保不齐也存着莒国的心思。坦白说,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可好歹也跟你在这儿拼过命,我想知道,接下来你要如何?我和北境这些弟兄,你又做何打算?”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也直言不讳道:“你是想问我,偏向哪边?” 赵淮南未作声。 萧翀盯着他,又问:“还是,你想知道,我对那个位置,有没有意?” 赵淮南喉结动了动,本能地想解释,想了想又放弃,只一瞬不瞬看着萧翀。 萧翀神色并无波动,只淡淡道:“过往参我的那些奏本层出不穷,不就是因为他们看出了皇权对我的‘猜忌’。所以你会这样想,我并不意外。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我并不在意。“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想必你的西境军不会返程,而是会挥师南下,开赴京城。”赵淮南嗓音低下来,“却不为复命。” 萧翀忽而笑了:“你放心,那些事与你无关。你和你的弟兄,只需要守好这里便是。” 赵淮南闻及这话,心头立时一松,自己从一开始便不想被几方势力裹挟站队,眼下萧翀是放弃他了。可在这层松快背后,又有些旁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赵淮南看着萧翀高大的身影走远,身后披风多处破损,红艳如血,还有他手里那杆寒枪,红缨上血水淋淋。 北境大捷,萧翀并不过多流连,大军只修整了一日便南下开拔。赵淮南亲往送行,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长长吁了口气。北地的深秋风已很凉,赵淮南紧了紧身上大氅,带着人折身而返。他骑在马上,看着打着旋儿滚落的叶子,想着被萧翀这么一“折腾”,他这支队伍,也不知是更好带了,还是更难带。 而西境的官道上,孙守成由一队护军护送,也已启程回京。他上了年纪经不起奔波,队伍行得很慢,每到一个官驿,从属都得忙着备他能吃的食物,召医、煎药地伺候,小心翼翼守护着他那具老弱病躯。 蓝鹤伺候孙守成喝完药躺下,随口道:“想我们来西渚时正冷,此番回京天又凉了,守公您这身子骨最怕受寒了。” “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值钱?”孙守成不以为意道,“只是还有没做的事,不得不拖累着你们。” “守公说得哪里话?我自幼跟着您,便如伺候父亲一般。”蓝鹤伺候孙守成躺下,见他并无睡意,只心思沉沉地盯着帐内某处。蓝鹤晓得他心里有事,可还是劝道,“守公自己也要保重,大夫说过,您该少思多眠,还是早点睡吧。” “还是不放心啊。”孙守成嗓音沉沉,“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不要’多事‘,做些安排。” “守公要安排何事?”蓝鹤问。 孙守城静默半晌,才喃喃道:“闵水……萧翀’活了‘,他们早晚会查到闵水去。”他的手无意识揪着被子,“也不知,王岱山能不能护得住她。” 闵水的镇子里,老祝带着石头刚收完租子。这些天在外头频繁走动,自然也听说了许多消息,其中便有屠骁的西境军在北境打了大胜仗,还有他们那个“死而复生”的督军。只是对于这支队伍驱边寇、打叛军的战绩,在西渚遗民嘴里褒贬不一。 石头便听过一些对故国有着执念的老人的话,说到底是阎罗性子,只要活着,便会杀人。 石头自幼长在闵水,不似老祝跟着王岱山见过“世面”,自然也没见过“督军”。他只听说西境军赢了,那从军的“秦大哥”想必很快便回来了,他院子里那个大肚子的小妻子,早已望眼欲穿。 南初自然也得了消息,满心满眼地盼着他回来。她不知一次想象他回来时的模样,是记忆里身披铠甲如山如岳的身形,还是一袭布衣,提斧劈柴的样子,是又瘦了,还是更结实,是不是……又多了几道伤? 可她等来的并非大军凯旋的消息,王岱山告诉她,萧翀带着几万人开赴京城,而孙守成也启程回京了。 那是更凶险的开始。她怔了好一会儿。 手下意识抚上小腹,肚子里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一阵动。她轻轻安抚几下,才朝王岱山道:“王公觉得,他真有……那般念头么?” 王岱山摇头:“我不知道。”他想着那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眸色,一时觉得他在自己面前,诚然是坦诚的,可那份坦诚下又深又晦暗的想法,好似连萧翀自己都讳莫如深。 王岱山沉缓道:“这世道的诡谲之处,便是让从无野心之人,触手可及世人觊觎之宝。不管他最终取与不取,我相信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你和孩子,会是他考虑最多的一环。” 南初低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说不清是何滋味。她曾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可当她从云端跌落,却并不想再回到那里去。 回到自己房里,她握着从黑水城一路带来的那只小金锚,想着他那句”舵者定锚”。许久,才又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软软道:“……你阿爹快回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是绕了一点路,我们再等等他。” 而在遥远的京城,御座上的“新帝”自开战以来,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特别是姜煜的大军连克数城,不断扩大地盘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一纸真假不明的“传位诏书”,并不能消弭多年的quot;太子“名头,姜煜还是能凭着”正统“这个旗号,凝聚一大批自诩忠君为国的人。 北境大捷和萧翀”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来时,新帝喜忧参半。他气萧翀“假死欺君”,即使彼时的”君“不是他。可他更怕,没有萧翀的西境军和有他的大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势力,后者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姜煜的南境军。他下诏让大军原路返回西境,可直到多日之后,他才又得到消息,大军距离京城已不过三五日路程。 他的半朝臣子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让他安心的谏策,他们甚至拿不出萧翀此行的意图和手段。 就在此时,孙守成回来了。 新帝召见孙守成,就在昔日孙守成伺候先帝的寝殿。同样五十多岁的两个老人,一个龙袍加身,强撑起的帝王威严仍遮不住眼底忧惧。另一个一身灰旧布袍,虚弱病态,更显老朽,眼底却是祥和安稳。 “老奴因病……滞留西渚,回来晚了,愿领罪责。”孙守成开口都是虚哑气音,一句话顿三顿。 新帝只见这老公公气血虚白,讲话有气无力,一时竟也辨不清他病的程度。只是思及萧翀的监军从始至终都是他,此时也并非处置他的时候,只能温煦又关切道:“守公一路辛苦了,快坐。朕观守公面色不好,可要太医来给你瞧瞧。” 孙守成道:“老奴这副身板,早已熬干了,治与不治,都无甚差别,总之是不中用了。” 新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孙守成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可新帝听得懂,这老太监是在告诉他,他身子不行,已不能为他所用了,也并不想承他的情,他甚至从觐见之后,一句”陛下“也未叫过。 “守公此去西渚,劳苦功高。”新帝压着性子,语气仍是温煦,“如今北境大捷,西境军又南下而来,朕想听听守公的看法。” 孙守成颤巍巍地欠了欠身,像是连坐直都费力气:“萧翀还活着,也在老奴意料之外。他此番前来,老奴……一时也不敢妄断。” 一丝厉色从新帝眼中闪过,又被他快速敛去。 孙守成好似未见新帝的不悦,那双老眊的眼里不见清光,昏昏然似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心气,又似真的老不堪用,只自顾自道:“老奴年迈,不堪驱策,想自请去守皇陵。一来,老奴伺候了皇室半辈子,特别是太祖爷,如今该去他老人家跟前尽最后的忠;二来,老奴这副残躯,强留宫里只是拖累,不如去守着先人,于老奴,于您,都好。” 新帝一言不发,心头积郁许久的愤懑之火,似被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太监又添了把柴,他语气沉了几分:“太祖和先帝,都曾对守公十分看重,可见守公之忠。守公今日之意……可是对朕有何不满?” 孙守成立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一旁的内侍并未上前,他只好自己按着凳子稳住身形,才颤巍巍跪下:“老奴不敢,老奴这副残躯不中用了,能强撑着走回来,已是上天垂怜,皇恩浩荡。”顿了顿,又道,“至于西境军南下,恕老奴大胆,以老奴对萧翀的了解,此子桀骜是有的,可若说他有异心,不必等到今日。他在国难民危之际回来,老奴以为不是冲您,可他要什么,老奴也不敢妄断。您不妨……亲自问问。” 新帝盯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半晌没有说话。这老公公仗着一把年纪和半辈子资历,言辞谦卑,态度却并不“恭敬”。他自然知道孙守成藏着旁的心思,那句“亲自问他”,是推脱,也像是在逼他承认,萧翀有与他这个“帝王”平等谈判的资格。 可新帝也知,孙守成说得没错,萧翀若要反,早便反了。他拖到现在,便是还有的谈。而孙守成自请守陵,既是对自己的变相施压,也未必不是真的想求个善终。 新帝沉默良久,晓得一时是没办法问出话来,又不好将人逼得太死,终是点了头:“守公既心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只是守公此去,朕亦挂怀,会派太医随行。” 孙守成晓得新帝不放心,是要给他派人,可他并不在意,只颤巍巍起身,深深一躬道:“老奴谢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第153章 萧翀在北境“复活”的消息, 有一个人比新帝更早接到,那便是质子府里的卢十安。 卢十安乍闻这个消息是不信的,他还记得在徽州坝上, 萧翀那个亲卫常赢,顶着刺骨的江风, 在水里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等悲愤、绝望, 不似做戏。那湍急的江水也不是假的, 掉下去还能活命的概率几乎为零。 可随后北境的消息陆续再来,他终于确信,那个被他亲手“埋葬”的政敌, 活着回来了。 萧翀大军开赴京城的消息传来时, 卢十安已在心头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发现自己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卢十安带着几个随从出了角门, 往京中最繁华的夜市而去。月色和灯影映着粼粼河面上一排莺歌燕舞的画舫,这里没有战乱,只有令人沉沦的温柔乡。 天将明时,其中一搜画舫慢悠悠动了,沿着河道悄然驶向远方。 舫中的卢十安已经换好了侍从的衣裳, 他对面的华服男子将他上下打量一遍, 笑着道:“要世子屈尊降贵,给在下做个随从,实在是委屈您啦……哦,气度,您……还得再收着点。” 卢十安原本挺直的脊背, 被这一句话说得又塌下来几分,虽觉不适,仍是忍着道:“蓝先生哪里话,只要您能安全将我送出城去,扮什么都无所谓。” 蓝田笑得一脸友善:“既如此,那委屈您腰再弯一些,对对,眼神,眼神太亮了,也收收。” 卢十安一一照做:“这样?” “哎,好很多。”蓝田答得认真。 卢十安也认真道:“待我安全的那刻,我所承诺你们的,即刻奉上。” “好说,好说。”蓝田仗义得好似多年老友,“生意嘛,说起来,您跟侯爷也是我们的老主顾了,放心。” 翌日城门洞开,往来的百姓、商贾等在守卫查验下有序出入。日头完全升起来时,城内质子府的管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主子彻夜未归,且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管事派人四下寻找,直到午时,仍未有卢十安丝毫的踪迹。 管事的想着新帝近来愈发阴鸷的面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而百余里之外,已经安营扎寨的西境军开始生火造饭。常赢捏着封信进了帅帐,朝萧翀禀道:“九皋商会送来的。” 萧翀接过来看,落款竟是蓝田,待看完内容,不禁低笑。 常赢见主上神色有异,好奇道:“何事?” 萧翀直接把信递回去,常赢完也笑了:“要说这九皋商会,还真是损啊,卢十安想逃,却死都想不到成了自投罗网,还可能倒贴钱卖自己。” “他也是没得选。”萧翀轻笑。 说话间帐帘被猛地挑开,屠骁骂骂咧咧地进来:“他娘的,若非还有大事要办,看老子怎么治他!” “发生了何事?”常赢朝屠骁道。 “刚才本地的粮官来了,两手空空,竟是一粒米都未带!”屠骁叉着腰,眼睛里冒火,“竟还敢质问我,西境军为何不奉诏返程,反上京城来讨粮吃?老子说是‘献俘’和‘述职’,他说老子‘骗鬼’,操!真想砍了他!” 常赢面色一沉,望向坐着的萧翀,却见他嘴角噙笑,丝毫不气。 其实这一路上,大军并不十分缺粮,向当地州府征梁,更多只是屠骁用来试探各地态度的手段。北境大捷,又远离京城,是以当地州府在粮草上对西境军多有支持,而越靠近京城,州府态度便越复杂起来。有适当给粮,却态度疏离的,也有“天子”脚下这等明晃晃抗议反诘的。 常赢劝道:“为这点小事不值得动气。说起来,一个小小粮官,敢孤身前来同你叫板,也算条好汉。” 一句话说得屠骁一愣,他打量着常赢神色道:“你的意思……他背后有人?” 常赢看向萧翀,萧翀终于开口:“他不是来送粮的,是来探虚实的,你该让他看清楚,之后毫发无损地将他送走。” 翌日天蒙蒙亮时,一匹快马疾驰进城,直奔皇宫而去。 新帝只睡了一个多时辰,此时正头疼得紧。一旁的小内侍在给他按头,看着帝王阴沉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殿外有人通报,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新帝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声色带了些急切:“宣。” 不多时殿外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差役,急行几步下跪行礼。 “免了。”新帝催促道,“快讲,如何?” 那差役道:“回禀陛下,屠骁大军在百里外,兵强马壮,并不缺粮草,屠骁和他帐下众将,活似悍匪,一言不合便要砍臣脑袋……” 新帝不想听他啰嗦,直接道:“你可见了萧翀?” 那差役想着自己被刀架在脖子上时,出现在屠骁身旁的那个高大男人。差役没见过萧翀,可那男人的身形气度,让差役立时便认定,他才是这支大军的真正灵魂。 差役谨慎道:“见到了,当时屠骁要杀臣,刀落下时被他阻止,他还让臣带句话。” “是什么?” “他说……”那差役面露惧色,微微抬头瞄了眼新帝脸色,才又垂下头,低声道,“说大军在出征西渚时,便没再讨京城的粮吃,此番自然也不是为讨饭来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死寂。 压抑的气氛让那差役伏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他不敢抬头,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陛下又沉又厉的发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那差役迟疑道,“之后屠骁亲自押着臣在大军中绕了一圈,指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叛军首领和狄贼,便将臣赶了出来。” 新帝瞪着差役看了几眼,才低声道:“你下去吧。” 那差役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新帝琢磨着萧翀那句话,不是来讨饭的,那是讨什么?权,还是命? 他想着自己“亲哥哥”在御座上时,对这个“外甥”的诸多忌惮,如今自己也坐上了这个位子,才真正体会到榻旁卧虎是何种滋味。 他原本还想着安抚住萧翀,只要萧翀在京中,或许姜煜还真会掂量掂量,要不要打上京来。眼下看来,自己这个算盘恐怕也打不稳妥。 思虑沉沉间,外面通禀“世子”求见。 姜恒匆匆进殿来,郑重行过礼道:“父皇,我刚得到消息,卢十安跑了!” 新帝心头猛地紧了一下。 姜恒忧心忡忡道:“若真叫他逃回西境去,只怕卢荣也要生乱,这等关头,咱们……经不起啊。”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半晌才有气无力道:“……谁晓得这龙榻,竟是如此难坐。” 姜恒看着父亲再无初登大宝时的兴奋,只剩日复一日加重的满面愁容,未再多说什么。他初时还曾介怀自己未被加封“太子”,每每被人唤作“世子”时总不自在,忧虑后面恐要跟两个弟弟发生“夺嫡”之争,可眼见着时局变换,竟又觉得没有“名分”未必是件坏事。 新帝不知儿子在一瞬间闪念什么,相比于跑了的质子,来的这个“杀神”才更叫他头疼。他闭着眼,沉沉道:“不提卢十安,对于萧翀来京,你如何看?” 满朝谏言多少带着他们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新帝觉着,还得听听亲儿子的说法。 姜恒默然良久,久到新帝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他,他才迟疑着回道:“回父皇,儿子觉得……有些棘手。首先,不能杀也不能关,虽说将他召来设伏或许能成,可他的大军在城外威慑,他出事,京城会乱,说不定临州也会参战,这正中南边下怀。且他打出保境安民、祛除边寇的旗号,有北境大捷之功,杀了他,不能服天下。其次,也不能太强硬,更不能妥协。他一路打着‘献俘’和’述职‘的名号,至少说明,他不想明着撕破脸,是留了转圜余地的,逼得太紧他会反,而妥协,父皇又会自降身份。” “那要如何?”新帝带着血丝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儿子,盼着能有良策。 “拖。”姜恒给父亲揉着肩,“无论他要什么,尽可能拖,拖得越久越好,对外再放出风去,说萧翀和西北军已归顺,远来勤王,或许,还能震慑南军。” 新帝又缓缓闭上了眼,静了一会儿道:“好了,你也下去吧。” 姜恒停下按得有些发酸的手,恭敬回道:“是,那儿子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新帝闭着眼不动不言,似充耳未闻。大殿里重新陷入沉寂,守在一旁的两个小内侍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谨慎和恐惧。 良久,新帝突然又睁开了恶眼,沉沉道:“孙守成,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城郊的皇陵中,蓝鹤刚刚为孙守成煎好了药,方子是宫里的医正给开的,只不过蓝鹤并未照方煎,用得还是老方子,以及从栾城带来的药草。 孙守成喝了药躺在榻上,低低问道:“他到了吗?” 蓝鹤回道:“说是在城外扎营了,尚无要进城的意思。不过他停这几日,满城百姓都知道了,外面风言风语,恐怕说什么的都有。” “这都是自然的,风起青萍之末,总是要有些波澜的。”孙守成语气淡淡,是见惯了风浪的平静。他将手缓缓抚向心口,气息沉沉。蓝鹤在旁看着,心知他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东西,那是在栾城时,信匣中极少没被他烧毁的信笺之一。 孙守成的手动了一下,似下了某种决心:“拿剪刀来。” “守公。”蓝鹤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迟疑几许,才取来剪刀,低低道:“我来吧。” 孙守成抚在胸口的手挪开,蓝鹤小心地揭开他中衣的系带,再靠近胸口的那一侧,沿着密实的线迹挑开了一道口子,隐隐露出一层黄色的薄绢。 “送我进宫吧。”孙守成沉稳道,“时候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谁说我讨饭?我来讨嫁妆……不给,那我再往前挪两步。 蓝田:世子,腰再弯一点,眼神收一收……哎对喽,像奴才了。 #牛x人不要脸大赏 第154章 第154章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 颤巍巍觐见。 新帝斜倚在紫檀雕花床上,招呼道:“朕方才派人去请你,可巧你便来了, 快坐。” 孙守成脚步虚浮地迈进来,离近了, 由蓝鹤扶着, 郑重下跪, 叩首, 礼节行得分毫不差。行完礼,却并未落座,只垂首站在一旁, 像当年伺候几代先主一样。 新帝从他恭敬却疏离的姿态里, 觉出了一丝异样, 他仰做体虚道:“守公还是坐下说罢,这里并非前朝, 咱们只讲情分, 不论君臣。” 孙守成垂眸默了一瞬,身形未动,只虚沉沉道:“说到情分,老奴这些时日在皇陵,夜夜梦见先帝, 醒来愧悔不已。” “愧悔?”新帝微微一笑, “守公为帝业忠心耿耿,愧悔一词从何谈起呀?” 孙守成微微抬眸,目光只虚虚落在新帝明黄刺目的龙袍上:“先帝生前,曾有旨召我回京,只恨老奴晚了一步, 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那双老眊的眸子缓缓抬起,望着新帝道,“不知先帝可有何遗言?” 新帝眉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这一幕细微震颤落在孙守陈眼里,老公公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先帝殡天之际,想来您是在的吧?” 这话问得平静,可新帝偏偏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思。他眼锋暗下来,嗓音也不似先前温煦:“你是何意?” 孙守成望着这位隐隐透着急忿的“帝王”,与他对视几息,才操着喑哑的嗓音道:“‘陛下’急什么,老奴不过是问问先帝遗言,仅此而已。” 新帝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极快地调整情绪,发出一声沉痛轻叹:“先帝一生操劳国事,临终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江山和太子。”语落,新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先帝病中数次召太子问政,太子皆不能对。先帝忧愤交加,病势日沉。弥留之际,曾握着朕的手,说‘这江山社稷便托付于你了’。” 言及此,新帝眼底泛着水光,嗓音微微发哽:“朕当时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不敢接旨。但先帝执意如此,强撑着留下遗诏,朕……朕唯有尽心国事,以报先帝托付之信重,不负祖宗开创之基业。” 这番言辞,初听合情合理,细品空洞无物,既不能证实,亦难以证伪。在听惯了这等圆融说辞的老官官心里,是早已料定之事。孙守成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探入怀中。 新帝诧异地看着这老公公,缓缓摸出一卷黄帛,那是帝王草诏专用之物,一股强烈的不安陡然从新帝心头升起,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孙守成盯着那卷帛书片刻,才将其恭敬地呈在新帝案头,开口竟比初来时的气息更足了些:“此乃老奴在栾城时,接到的先帝最后一封手书,召我回京。可接信后的次日,便闻先帝宾天,太子被废,时为陈王的您,奉遗诏即位。” 孙守成说得又缓又沉,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陈王那张狠中带恨的脸上,一字字道:“您说奉了遗诏,可老奴收到的这份先帝御笔……”他刻意停顿,看着新帝有些变色的面庞,吐出了致命之语,“却有’陈王频频出入禁宫,代批奏章,多有僭越,其异志日显,朕与太子,几无可信之人……‘” “你放肆!”新帝突然暴怒,“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矫召妄言!” 这一声暴喝,吓得殿内两个小侍卫噗通一声跪倒,伏地大气不敢出,便是蓝鹤都微微抖了一下。反而是病恹恹的孙守成,一动未动,波澜不兴地望着龙床上暴怒的人。 孙守成等了一会儿,见新帝只瞪着一双杀人的眼,未再有更多动作,他平静道:“您说老奴’矫召‘,不如您亲自勘验,可是先帝御笔,可是有档可查的文书?” 新帝怒视孙守成,两厢僵持。他并不怀疑那份黄帛有假,他只是在飞速盘算眼下局面。片刻后,他突然笑了,抬手去摸那份黄帛,只扫了一眼,便又丢在一旁,轻飘飘道:“你说是真,为何不拿着它公示于朝堂,倒来私下同我理论?”他轻嗤一声,“你这份东西,未加印玺,无档可查,你心知肚明,它不可公之于众,因为你拿出来那一刻,便是’构陷君主‘的死罪!” “你终于承认了。”孙守成沉哑道,嗓音里透着一丝沉重和了悟,“未加印玺,是因为彼时印玺,大约已不受先帝掌控。无档可查,是因为你销毁了这份诏书的所有存档。而这恰恰证明,你所谓的‘传位遗诏’,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你一手炮制!” 一言落,整个殿中落针可闻。 “哒,哒”,新帝一步一步走近孙守成,他看这个满头花白、病恹恹的阉人,满眼狠辣和嘲讽。 蓝鹤上前半步,将孙守成扶得更稳了些。 新帝停在孙守成身前,宽大的龙袍几乎擦着孙守成灰扑扑的袍角。他微微压低头,盯着孙守成的眼睛道:“你告诉朕,你今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孙守成目光毫无躲避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新帝又道:“你那份东西,只需要一点火苗,顷刻便会化为乌有,没有任何意义。”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往孙守成胸口戳了两下,“便是你,在朕眼里,与那一方丝帛也并无区别。” 孙守成被他用力戳那两下,身体微微晃了晃,眼神却无丝毫闪避,嗓音除了虚哑,亦不见任何惧意:“老奴自然知道。老奴既然敢拿出来这东西,便不怕你烧,既然敢来,更不怕你杀。老奴如今这副样子,纵是你不杀,也无几日活头了。” “那你倒是说你要干什么!要干什么!”新帝突然疯了般大叫了两声,一双胳膊将宽大袖袍挥得虎虎生风,袖口从孙守成和蓝鹤脸上刮过,抽得生疼。 孙守成任他暴怒,只平静地立在哪里,好似在看一只发了疯的野兽。 新帝气得胸膛起伏,双目泛红,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凑近孙守成道:“我知道了,萧翀要进宫了是不是?他要找我谈判了,所以你是帮他打头阵的,我说得对不对?你想用这个来威胁我,或者吓唬我,好让他多几分胜算,是不是?” 孙守成仍旧不语。 新帝疯狠的眼中,又染上浓浓的恨意和不解:“那个无才无德,只知奢靡享乐的废物,他当皇帝真的就比朕好吗?徽州的洪灾,是朕的儿子替他去的,那冲毁的大坝,用的是朕修陵寝的石头,那些与民生息的政令,有多少是朕在帮他?他懂什么?他除了听曲唱戏玩女人,一无是处!为什么,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扶保他?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正统’?朕难道不是么?朕身上流的,也是先祖的血啊!朕是太祖的亲儿子!” 孙守成干脆闭上了眼。 “睁眼!看着朕!”新帝突然去抠孙守成的眼睛,吓得蓝鹤慌忙去挡,脸上立时多了一道血印子。 乱哄哄时,殿外突然有人来通禀:“陛下!” 新帝回身看着匆匆而来的内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怒道:“讲!”左右已与孙守城翻脸,他不在乎孙守成听到,因为他不会再让孙守成回皇陵去,这油盐不进的老朽木,烂也要烂在他这里。 那传信的内侍怯怯道:“回、回陛下,萧翀进城了。” “哈哈哈哈……”新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略显空旷的殿内回荡,气氛愈发诡异。笑完了,新帝看向孙守成,“我说什么来着,果然这便来了。” “陛、陛下,萧翀没有进宫。”内侍突然开口,下心谨慎。 新帝恶狠狠看回内侍:“不进宫,他去了哪里?” “皇陵。”内侍道,“他带了一队人马和战俘,已经进皇陵了,说是‘献俘’和‘祭祖’。” 新帝怔住,献俘、献俘,原来竟不是献给自己的。也对,他和眼前这个老太监一样,根本是从未承认过自己的皇位。 “哼,哈哈,哈哈哈……”新帝先是冷嗤,继而发笑,最后变得狂笑不止,边笑边道,“好,好啊,都是好盘算!” 孙守成看着眼前的“帝王”,陈王的前半生,一直是克己复礼的温润性子,沉稳自持了大半辈子,终于露出这般疯癫模样。 孙守成沉哑的嗓音从满殿的笑声中透出来:“将士凯旋,以战利品告慰历代先主之行,自古有之,萧翀所行,合理合法。他是昭阳长公主独子,是太祖嫡亲的外孙,有皇室血脉,祭拜祖父和母亲,合情合度。” 新帝终于不笑了,死定定望向孙守成:“那你告诉朕,他下一步是要做什么?他带着数万大军长途跋涉,总不会只为上个坟吧?” “自然不只。”孙守成顿了顿,“您是他的亲舅舅,他还是要来看望您的,毕竟,您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血亲长辈了。” 而城郊的皇陵,已整个被萧翀控制。原先的守陵军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接管”,终日无所事事的守卒,在这群从战场回来的杀神面前,几无抵抗便被缴了械。 萧翀玄甲长枪,一身肃杀地站在皇陵门口,仰头望了眼高高的牌匾,之后将枪丢给常赢,大步进门,径直往附殿而去,母亲昭阳的灵位在那里。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眼神却有片刻是空的。母亲去世时他还小,心里除了悲痛,便是恨意,对她的身后事几无想法。他被父亲的旧部带走,直到大一些了,才懂了皇室那些隐秘不可言说的心思。 母亲昭阳虽是公主,却曾掌政多年,神主入主殿也并非不行,只是当时国公府已败落,她的驸马成了罪人,她也已还政,再无人替她做主、帮她讲话,为了皇家体面,她的葬礼由皇室出面操持,而她护了多年的亲弟弟,忌惮她,又怎么可能将她迎入主殿供奉?她只能同那些皇室亲眷一起,如一个寻常公主般,陈列在附殿的灵堂里。这么些年来,甚至不知有无人好好供奉。 萧翀行至附殿门外,脚步微滞一瞬,之后抬足迈了进去,迎面三排牌位,他逐一看过去,终于在靠近角落的地方,看到了母亲的灵位。小香炉里的香早燃尽了,顶上几段细腻的香灰,香炉前供着一碟瓜果,正新鲜,他认得,有她母亲爱吃的香梨。 他盯着那几只梨看了一会,之后点香下跪,郑重拜了几拜。起身朝外走时,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从碟子里拾起一只梨子,揣进了怀里。 在那条长长的神道尽头,恢宏的殿宇前,几个身披轻甲的武将被五花大绑地压在阶前,正在破口大骂:“造反啦!你们这帮逆贼!这是皇陵,是历代先主安息之地,你们竟然持枪乱闯,简直是犯上!这是谋逆!” 萧翀已然大步走近,看也未看那几个人,只冷冷道:“叫他闭嘴,看着便好。” 得令的校尉嘿嘿一笑,提刀割了几人半片袍角,团了团塞进几个骂骂咧咧的人嘴里,之后押着他们跟随进殿。 萧翀想着离开栾城前,在静观堂与孙守成的那场密谈,老公公一字一句他都已死死刻在心里。此番,便是兑现的时候了。 角落里那道自闭合后便再未开启的石门,动了,轰隆隆地震落簌簌尘土,待尘埃落定,一切安稳下来,洞开的石门后,露出了又黑又深的甬道,通往地宫。 那一刻,被塞着嘴呜呜不止的几个人噤声了。若非迁陵、合葬等缘由,无人敢擅启地宫,可眼前这个混不吝的活阎王便做了。 几个守陵将军,隐隐觉得,怕是要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155章 萧翀去了皇陵“献俘”和“祭祖”, 被孙守成逼到几尽崩溃的新帝,尚未厘清接下来的策略,便见儿子姜恒未经通报, 急匆匆闯了进来。 “父皇!”姜恒甚至来不及行大礼,便又急又惧道, “儿子刚得到消息, 文武朝臣们都往皇陵去了, 说是……是奉了太祖遗诏!” 新帝脑袋“嗡”一声, 在空了一瞬后,才急转回来,嗓音都是颤的:“遗诏?什么遗诏?” 见儿子亦是一脸懵, 新帝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转向孙守成:“你说!是何遗诏?” 孙守成站得太久, 脸色已不大好看,他半倚着蓝鹤, 只一言不发。 新帝猩红的眼里透出厉色:“你一定知道, 你自请守陵说不定也是为这个,你们是商量好的?” 孙守成仍旧不语。 “矫召!矫召!统统都是假的!”新帝突然又喊叫几声,“杀,朕要杀了你们!来人呐!” “父皇!”姜恒已然觉察出了父亲的不对劲儿,他扯住新帝龙袍, 耐着性子道, “父皇莫急躁,眼下朝臣都被召去了皇陵,大不妙啊,父皇得尽快决断!” 这句提醒,终于把新帝的怒火从孙守成身上移开。新帝粗喘着平静几息, 厉声道:“调禁军,朕要先拿下这个心思叵测的祸患!”顿了一下,又补充,“不够,你持朕手令去通知五城兵马司,还有……” “父皇。”姜恒喉咙滚了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现实啊……” 新帝顿住。他何尝不知眼下局面,京城的守军不是不能开战,是不敢战。萧翀打着“献俘”和“祭祖”的名头而来,他不是“叛军”,从心理上,京城的守军便没有将他当做有你无我的“敌人”,他能顺畅地进入皇陵并召集群臣,想必皇陵的守卫已经懵了。硬要出兵“绞杀”他,先不论能否成功,先要承担“逼反”功臣、忤逆祖先的罪名,且京城守军分散,各有归属,各怀心思,全不似城外那支“令出一口”的沙场修罗军。此时调兵,确然是来不及了。 姜恒将父亲往旁拖了几步,压低嗓音道:“儿子愚见,眼下或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是父亲摔禁军前往质问,看他究竟在打什么牌;其二是在宫中留禁军死守,他不管要做什么,总要给父皇一个交代;三是最坏的一种,若局面十分不利,便只能……似姜煜那般忍辱出走,另求东山再起。” “混账!”新帝突然暴怒,一把甩开姜恒胳膊,“谁要学那个废物!” 姜恒立时跪倒在地,急切道:“是儿子急不择言,求父皇恕罪。” 新帝喘了几下,终于朝殿外喝道:“叫徐将军点兵,摆驾皇陵!” 吩咐完毕,新帝的视线落在案头那卷先帝文书上,朝身旁内侍吩咐道:“端火盆来。” 小内侍自然晓得要做什么,麻利地将角落里的炭盆挪到跟前。新帝拈起那卷黄缎又看了一眼,之后望向孙守成,望着他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和灰黄面皮,将文书投进了炭盆里。 随着火苗蹿起,吞没那卷黄缎,蓝鹤扶着孙守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那是守公日夜不离贴身护了那么久的东西,蓝鹤觉得那盆炭火仿佛烧在了自己心上。他小心地看向孙守成,见主子望着那盆炭火,只是缓缓眨了下眼皮,神色平静无波。 盆里很快多了几片薄薄的灰烬,在火舌下微微颤抖。新帝看了炭盆一眼,又招手唤来内侍,贴耳嘱咐几句。小内侍听完,余光瞥了一眼孙守成,匆匆离去。 新帝转身,望向那个一动不动,好似枯木一般的老公公,唇角微微挑了一下,眼底却无任何笑意。 孙守成终于开口:“接下来,便该处理我了吧?” “你会走得很体面。”新帝说得又慢又狠,“毕竟是家奴,便由我这个……你不认的主子,送你去见你尽忠的几位先主吧。” 内侍端着两杯酒回来,步子明显比方才轻了许多,又慢,又稳。 “陛下。”禁军统领进殿禀道,“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新帝看向内侍,用眼神示意递酒。 蓝鹤看向孙守成,见他盯着酒杯看了几眼,之后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去拿,蓝鹤也跟着拾起了另一杯。 孙守成灰黄的面皮更黯淡了些,他未再看新帝,缓缓提起酒杯,送进了嘴里。,蓝鹤也跟着一饮而下。 新帝哼了一声,朝小内侍道:“你留下,送他们。”说罢领着人匆匆离去。 直到殿里没了人,小内侍才低低道:“我换了酒,守公,你们得赶紧走。” 孙守成和蓝鹤都是一怔。面对这个眼生的小太监,孙守成嘴唇颤抖道:“你为何要……” 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听那小太监拔高了嗓音道:“等会你们怕是不太好看,别脏了这大殿,跟我走,给你们找个清静的地方!” 直到两人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孙守成已经因为长久的精神紧绷和身体疲惫,面如灰死,只有粗重喘息的份儿。蓝鹤费力架着他,自己也因为这场危险变故而脸色惨白,在冷飕飕的冬日,额角竟沁出了汗。可他仍是替孙守成问道:“你就这么放了我俩,自己怎么办?为何要冒这个险?” 那小内侍匆匆道:“我六岁进宫,十来年了,听过太多守公的事,只是没资格靠近。新帝登基才被提起来,今日之事,可能是老天的意思……行了,别说了,快走吧。” 出宫门时,那小内侍同守卫耳语几句,守卫看着“病入膏肓”的老宦官,和面白如纸的蓝鹤,了然地放了行。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照着皇宫的青砖白石,也照着皇陵静谧的神道和恢宏殿宇。 在千余肃穆的玄甲军和满面错愕的守陵卫注视下,那个身披玄甲的高大身影,终于从地宫出来了。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卷明黄圣旨,步履沉稳又坚定,一步一步迈出甬道,走出大殿,站到日光底下,群臣之前。 在萧翀身后,跟着守陵的几个将领、享殿里伺候的两个管事,更让人意外的,还有尚宝监的掌事太监。 被临时召来的众朝臣你看我,我看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彻底整懵,却又因满场刀兵肃杀而不敢妄动。 寂静中响起常赢的高呼:“迎太祖遗诏——” 一声落,阶前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抽气声、零碎感慨、衣袂摩擦声,最后又统统安静下来,伏跪一片。 萧翀托举着那封诏书,又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朝臣,这些人中,有些老臣他认得,也有些年轻的生面孔,在他们脸上,有意外,不安,恐惧,困惑,也有人低垂着眉眼,不辨情绪。他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朝着身后享殿里的先主牌位郑重下跪。 日光映着被高举过头顶的明黄诏书,萧翀的声音高亢而洪亮:“太祖外孙、昭阳长公主之子萧翀,循母遗言,为护国本,今于皇陵启出太祖遗诏。此诏乃太祖亲笔,托于吾母昭阳,母令封其于金井。今重见天日,依太祖遗命,会宗室勋旧,共勘共鉴。祖宗在此,天下共鉴。” 此言一出,现场先是有片刻的死寂,随后便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那些声音萧翀听不清,他也不甚在意,不管底下这些人是惊诧、困惑、不信,还是什么,都拦不住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白了,今日这封诏书只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他真正的底气,则是民心和刀兵。 常赢提枪站在萧翀身侧,望着底下交头接耳的群臣,眼锋冷如寒刃。 萧翀起身,托着那卷诏书唤了声:“徐公公。” 这一声让场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一瞬不瞬地望着阶上。尚宝监的掌事徐万昌,正随着场下乱糟糟的议论走神儿,突然听到萧翀唤自己,疾走几步上前,道了声:“将军?” 萧翀高声道:“此诏书,是在你和诸位守陵将军的全程注视之下,从金井取出来的,你也带人做过勘验。现下,还要劳烦徐公公,将你勘验结果,重新向列为大人再说一遍。” 徐万昌下意识朝阶下仰着脑袋的朝臣看了几眼,之后才往前两步,郑重道:“经咱家带人仔细勘验,这份诏书签发于三十年前,其材质,工艺,纹样,编码,印玺,笔迹等,均真实不假。”顿了顿,又道,“只还需核查宫里与之匹配的留档。” 底下跪久了的朝臣,终于有忍不住的,高声道:“说了这许多,遗诏里究竟说了什么?” 一言落,徐万昌的脸先白了白。 “问得好。”萧翀高声道,他一手托举遗诏,居高临下扫视众人,之后才转向徐万昌,“辛苦徐公公,代为宣诏。” 徐万昌的身形竟微微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看向萧翀,想拒绝,可在对上那双明明并不冷厉,却压迫感十足的凤眸时,竟又张不开嘴。 萧翀又把诏书往徐万昌身前送了半分,望着他的眼锋微微一沉。徐万昌终于缓缓抬手,接了过来。 场内一时静极。 所有人都看到徐万昌打开遗诏的手微微发抖,日光斜斜照着他的侧脸,离得近的人,看到了徐万昌的额角已沁出了细汗。 “惟……咳咳……”徐万昌一开口嗓音竟是哑的,他咳了几下清了清三字,才又重新开始。 “惟社稷之重,非至德者弗能居。自朕以下三代,若……”徐万昌喉头一紧,几乎念不下去,深吸口气,才硬撑道,“若嗣君失德,荒怠政事,致社稷危殆,昭阳可会同宗室勋旧……”念到此处,徐万昌顿住,他抬眼看向阶下,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个个眼睛睁得老大。 徐万昌垂下眼,只觉诏书上那几行字,刺目又灼心。他心慌手抖,几乎握不住卷,硬着头皮道:“择贤德者另立。” 此言一出,阶下一片抽气之声,继而是死一般的安静。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徐万昌终于念完了诏书的最后一句:“昭阳若薨,此权归宗室共议。” 某个瞬间,徐万昌觉得自己心跳好似停了,又觉恍恍惚惚如大梦一般。他从未想过、更不敢想,这样一封能“废黜君王”的诏书,竟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 现场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许多人被这封遗诏砸得脑袋一空,死定定跪在地上,好似守陵的石雕。 而皇陵之外,新帝带着五千禁军,将皇陵围了。而萧翀留下守门的玄甲军,看着禁军一通动作,不交涉、不阻拦、更不通报,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部署。 这一幕,让新帝心里愈发没底。 他想进去,可不敢。他想下令让禁军攻进去拿人,结果又实难预料——禁军的人数虽是玄甲军的数倍,可京城承平日久,他看得出来,连那些禁军自己,都有些抵触皇陵里头那些杀神。 他只能先硬着头皮观察、等待,先后派了两波人进去探查,俱是“有去无回”。他越等越慌,不知里面在做什么,又会等来何等结果,万般难忍之下,他终于下令,以萧翀“挟持朝臣”为由,命令禁军破门而入,攻进去拿人! 可指令下了,那些禁军却没有动。 这一刻,愤恨和绝望如洪水般席卷了那颗帝王心。新帝突然从御辇上冲下来,因为太急,几乎扑在地上,被一旁内侍扶住。他猛地挥手推开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冲向最近护卫他的禁军,用力拔出他的腰刀,冷不防朝那名禁卫的心口捅了过去。 那禁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鲜血已顺着刀身淋漓洒落,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陛下”,便无力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一旁的禁卫和侍从惊得连退几步,在新帝身前空开了一小片地方。 新帝双目猩红,怒道:“该死!都该死!都是一群犯上的贼!”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了,反应过来后却无人敢上前劝,唯有姜恒本能地冲上前去,抱住了父亲大腿,阻止他继续挥刀:“父皇息怒!切勿伤了身子!” 新帝似充耳未闻,只挥着刀高声叫道:“冲啊!朕叫你们冲进去,给朕把那个犯上作乱的逆臣贼子拿下!听到没有!冲进去,拿下!”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皇陵的大门缓缓开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太祖写的,我妈藏的,我取的,徐万昌验的,你们跪了,还有要说话的么? 刀:winking 众臣:(娘的狗成这样)太祖爷圣明啊…… 第156章 第156章 皇陵的大门开了, 新帝的咆哮在一瞬时止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出现在门里,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在擦汗, 时不时回望享殿的方向。可在他们抬头的那刻, 脚步倏然慢了、停了, 隔着一道大门, “君臣”两厢对望。 朝臣们都看到了门外的帝王,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脚下倒着一具禁卫尸体, 他自己双目猩红, 冠冕乱了, 衣衫也沾了秽物。昔日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此时狼狈又恐怖。 朝臣们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 谁都未敢冒然出门。 “徐爱卿?”新帝精准锁定了躲在人后的徐万昌。“哐当”一声, 刀被丢去一旁,新帝招手道,“徐卿过来?” 徐万昌听到了,可脚下像生了根,竟是分毫拔不动。他是真的怕, 下意识扯住了一旁同僚的衣袖, 那同僚想躲开,又恐动作太大惹来麻烦,最后只能又往人后缩了缩。 新帝越过儿子,朝大门走了几步:“众爱卿,这是怎么了?你们……见了朕, 为何不拜?” 诸臣下意识退了几步,僵持了几息,终于有人伏地叩头:“陛下……” 新帝有些踉跄地奔过去,搀着那人胳膊道:“起来,快起来,你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太祖遗诏……”那人嗓音又沉又痛,透着恐惧的颤音,“太祖爷授予昭阳长公主‘废帝’之权,长公主虽薨,此权……仍有效啊陛下!” 此言如一道天雷当中贯下,劈得新帝身形一晃,一时呼吸都停了,泥塑般僵立在那里。 气氛好似凝滞了,四下雅雀无声。 好半晌,新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慢慢染上哭音。什么先帝文书,烧了又如何,太祖遗诏,才是那道杀人又诛心的刀啊!难怪那个老公公,不怕死地与自己周旋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这里,为了给这里的“缺席审判”争取功夫…… “哈哈哈……”新帝忽然狂笑不止,仰天哭嚎,“太祖爷,父皇啊!这真是你的意思吗,朕也是你的亲儿子啊,父皇……” 苦笑声突然又止住,新帝突然撇开众人往门里冲,边冲边喊:“朕不信,朕要亲自去问父皇……不,朕不问,朕要杀了他!” 姜恒在门外,也被这道诏书炸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急急喊道:“快,护驾!拦住父皇,快!”说着自己先冲了上去。 朝臣和禁卫迟疑一瞬,终是有人跟过去拽有些疯癫的新帝。新帝一通乱挥乱打,口中呼喝不止:“让开!混账!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上!真要杀了你!” 混乱中响起一道浑厚高亢的嗓音:“你要杀谁,舅舅?” 这声音一出,乱糟糟的场面像突然被定住,众人抬头,便见萧翀一身肃杀,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枭悍的玄甲军,和被新帝派去探查的内侍和禁卫,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好似“战俘”。 随着萧翀走近,人群下意识的散开,只剩新帝和姜煜留在当中,红着眼瞪着步步挨近的萧翀。 “舅舅这是怎么了?”萧翀站定,目光毫不掩饰地将新帝从头看到脚,新帝的冠冕已不知何时掉了,玉簪是歪的,半白的发丝散乱地蓬在头上,垂在脸颊,那双曾威服朝臣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逆贼!”新帝突然发疯般朝萧翀扑过去,却见常赢猛地上前一步,横刀护在了主帅身前,新帝的身躯猛地刹住,身上那身龙袍,距离刀锋只有两寸,差一点,便要没入身体。 周遭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新帝脸色煞白,双目通红,胸脯起伏不止,五十多岁的人,好似一头竭力炸毛的困兽。 “常赢让开。”萧翀平静开口。 常赢收了刀,退回了一旁。 萧翀上前几步,在新帝跟前站定。两厢对视片刻,萧翀突然抬手,指尖触及龙袍上一点半干的血迹,他搓了下手指,目光从闪着金光的龙纹,挪回新帝百感交集的脸上,又望向那只龙首簪,用那只沾了血迹的手将其扶正。 整个过程,新帝竟出奇地安静,脸上百般神色闪过,终是一动未动。 萧翀抬头,看向门口的禁军统领:“舅舅累了,仔细送他回去歇息。”又朝常赢道,“你代我,送舅舅。” 此时的新帝,好似哭累了的乖巧孩子,在禁军和玄甲军的护送下,一言不发地登上御辇,他闭着眼,随着车舆行近微微摇晃,不知在想什么。 两日后,一道“退位诏书”颁布天下,登基不足半年的新帝,龙椅尚未焐热便离开了御座,当初主动陪他发动政变的朝臣,皆如惊弓之鸟,而那些被迫归顺者,则在四下感慨这个新朝,竟是连年号都没来得及刻进史书。 退位的帝王一夕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颓然地坐在昔日陈王府的花园子里,想着迁入皇宫时,这院子里花木香浓翠艳,再回来已是满园萧索。老管家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劝道:“天冷,王爷回屋吧。” 陈王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守卒,仰头看向白亮亮的天空,有气无力道:“我这把年纪无所谓了,可叹我几个子孙,要关一辈子啊……” 一行浊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下,没入了鬓角。 孙守成把那碟香梨往灵位前推了推,动作比往日更慢些,也更郑重。他望着安安静静的灵牌,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啊,这江山……还是乱了。”孙守成叹了口气,又轻轻摇头,“乱了,便得有个人出来收拾。除了小翀儿,没人更合适。”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心软的事:“老奴知道,他对那个位子兴趣不大,骨子里,还是有些像萧将军。”他抬头望向灵牌,“哦,您还不知道吧,他成亲啦,算一算,孩子也快生了。” “哪家的姑娘?”他自问自答,嗓音里多了丝软意,又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是西渚南氏的嫡女,南叙言的闺女……那孩子,老奴见过。” “殿下若是还在,怕要说一句,冤家。可也赖不上别人,是他自己抢来的。为了她,翀儿可干了不少出格事,若不是一身军功和武力,那些事够问几条不赦的大罪了。”继而又轻轻一笑,“可也有老奴护着。殿下叫老奴护着他,老奴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带了丝不稳:“也有没护好的,他在徽州坝上,九死一生,之后养了那么久的伤……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孙守成眼睛潮了,“可他还是回来了,有些……不一样了。闵水那个老头,跟老奴不一样,他是帝师,比老奴有用。” 他把蒲垫往前挪了挪,慢慢坐下。“老了,不中用了,容老奴坐着陪您。”他絮絮叨叨,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些家长里短,“北边的事算暂时了了,可还有南边。老奴还想陪他再走一段,看着他,看着孩子出生。若是看不到……也不打紧。老奴便是伺候您跟先帝,在天上看着,也是一样的。” 一截香灰从香头上落下来,轻轻碎在案上。孙守成看了那香几眼,没有再说话。风吹过享殿,吹动他的白发和灰扑扑的袍角。他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殿下,像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的事一样。 五日后,萧翀大军继续南下。 京中这场发生于“无形”的“废立”,传到了南方姜煜耳中,也传到了南北交锋的战场上,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翀没费一兵一卒便把“皇帝”换了,用的是太祖遗诏。这对姜煜来说,比他听到萧翀打赢北境之战更让他坐不住。 萧翀从一个能打仗的悍将,摇身一变,成了“太祖遗志”的执行者,这样的身份,让姜煜无法再用“讨逆”的旗号来对抗萧翀。因为他自己在南境称帝,延续的还是先帝册封的“太子”之名,这个合法性同样来自“太祖”。如果遗诏是真的,那他同样在遗诏震慑的范围内,而如果遗诏是假的,他得有法子证明这点。可他远遁南方,连遗诏的影子都没见过、更没听过,怎么证明呢? 对跟着姜煜奋战的将领们、特别是以忠于“正统”为名起兵的那些封疆大吏,这个消息无异于釜底抽薪。他们出兵北上的的理由是“讨逆”,讨的是陈王矫召篡位。现在陈王被废了,那他们还讨什么? 消息传来时,一屋子人拥在姜煜身旁,要求“陛下”给一个明确指示,是继续打,还是怎样? 而姜煜自己,则陷入了最尴尬难解的境地。他不能承认遗诏,因为一旦承认,便等于承认自己的皇位在太祖遗诏之下,那封废掉陈王的诏书,他也必须服从。 他也不能否认遗诏,因为否认诏书,便是否认太祖,而他的身份,恰恰来自太祖钦定的储君之位。 在满屋人七嘴八舌的猜疑、叫骂、催促中,姜煜陷入了进退维谷。对那位正在逼近自己的“表兄”萧翀,姜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寒意和忌惮。 “开弓没有回头箭,打吧!”现场有将领凶狠谏言。 有人附和:“是啊陛下,他打着‘奉诏安民’的旗号南下,我看也没有迎您回宫的意思,不过又是一场麻痹咱们、演给天下人看的戏,跟对付陈王的路数一样。咱们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打吧!” “此子之反心,先帝在时便已昭然若揭,此时手握利器,更不会手软。纵是咱们留情,他也不会罢手,打吧!” “……” 姜煜耳中一片嗡鸣,难耐地揉起了太阳穴。起兵这几个月来,他被眼前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利益裹挟着,被迫从一个只图享乐的储君,变成不得不为了“大局”取舍的帝王。 身后没有退路,前进虽然前途未卜,也好过任人宰割。姜煜一咬牙道:“打,可是不能再用‘逃逆’的名头,他能冠冕堂皇地南下,咱们也得有名正言顺继续北上的理由。” “这个好说!”有人厉声道,“萧翀他一个外戚,竟敢狂悖干政,这等蠹虫本就该除!” “对,除国贼,正纲常,下令吧,陛下!” 在这场风云变幻之外,闵水院子里仍是一日三餐、著书劈柴的日子。 南初的肚子已经很大,棉衣被撑得圆鼓鼓的。她一手托着肚子,另只手抚在了身前男人的新棉衣上。那是她挺着肚子给他做的,想着那件被江水泡烂的衣裳,再看眼前这身新棉服,她忽然便不想送了。 还是等他回来吧,总会回来的。他已经南下,离她又近了些。 “奉诏安民。”她望着院中那丛瘦竹,声音软软的,心里想的是,他用了太祖遗诏,而非刀兵,这很好。 夕阳给竹枝叶梢染了一层金光,石头在前院里喊:“阿婶,布铺送货来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不懂,你来看看。” “来了。”一个微胖的身影麻利地出了跨院。 南初低头摸着肚子,声音细软如喃:“可不能太急哦,我们再等等阿爹。” 而在与临州接壤的寿阳县,姜煜的大军对“北朝廷的无主之兵”,一路穷追猛打,直到撞上萧翀南下的队伍,两厢才成对峙之势。 萧翀接管了“陈王”的队伍,派专使去给姜煜送信,将“太祖遗志”及“陈王退位”一事做了解释,希望双方能见面详谈。 信使去了两日未归,萧翀便知,这一仗是不可避免了。 他盘点完兵力,与众将商讨部署之后,看着众人鱼贯出了帅帐,只余几盏灯火照着一份舆图。他盯着那张图又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荒诞,他杀敌无数,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开战。 帐外人影晃动,守卫隔帘禀道:“主上,孙公公来了。”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进来,他在原地站了站,才朝萧翀走近,视线从那份舆图上扫过,缓缓道:“我如今不是你的监军,如何打仗不关我的事,可我来是有句话想要提醒你。” 萧翀扶着孙守成坐下:“守公直言无妨。” “姜煜与陈王不同。”孙守成郑重道,“陈王的帝位是‘窃’来的,太祖遗诏对他有着天然的震慑,他压抑大半生才到手的东西,顷刻覆灭,他自己先崩溃了,你才不战而胜。但是姜煜,他自己以及他身边那些人,不会认为他们‘不配’,且陈王的下场是前车之鉴,他只会抵死抗争。” “我知道,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萧翀沉沉道。 “我并非想说这个。我想提醒你的是,姜煜,不能死在你手里。”孙守成一双眼睛凹陷,此时却出奇的明亮,一瞬不瞬盯望着萧翀。 “我没想杀他。”萧翀直言不讳。 孙守成看了他几息,才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可保不齐旁人会。如今你手握民心、军队、遗诏,不管你自己如何想,在你的周围,定会有一批人拥戴你、依靠你。”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这一点他自然懂,只是战事未尽,他还没顾得上细想。 孙守成继续道:“你手下那些人,是抱着必胜之心去的。一些人可能抱着‘斩草除根’之念,这一仗赢了,天下太平,这是他们心里的‘从龙之功’。” “我没想要……”萧翀一开口又顿住,改口道:“我会严令,任何人不许伤及姜煜分毫。” 孙守成这才缓缓吐一口气:“是这个意思,你既以太祖外孙之名‘安定天下’,便绝不可以背负‘弑亲’的名声。” 萧翀应道:“守公放心,我懂。” 孙守成站起身来:“夜很深了,早点歇着吧。”视线掠过那方简陋草席,停在了大氅底下露出的半截红带子上。老公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道,“夜里凉,等会我让蓝鹤再给你送床被子来,我那里炭火足,不用盖那么厚。” 萧翀想说不用,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只道了声谢。 他亲自将孙守成出去,将出门时,忽听孙守成道:“孩子……快生了吧?” 萧翀挑帘的手一顿,这话题转得太快,他反应了一下才道:“应该快了,大夫说过产期在腊月。” “腊月啊。”孙守成应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来得及……” 萧翀看着那副颤巍巍的身影被蓝鹤扶走,心头一时五味陈杂。继而眼前又闪过那个纤盈柔软,唯有肚子圆鼓鼓硬邦邦的女子。 腊月,腊月。 作者有话说: 推了几天的剧情,一会觉得我是剧情流,一会又觉得我是感情流,最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人设流,混流,冷流…… 第157章 第157章 与姜煜的这场仗, 萧翀不想打,可姜煜阵营显然不肯罢手。 在萧翀刚刚扎营布防、整合兵力商讨策略时,姜煜的一支骑兵, 便凭着一路打上来的士气和对地形的熟悉,凶猛地突袭了萧翀的大营。外围几座营地被烧, 粮草也损失了一些, 萧翀连夜下令, 大军向寿阳城外的丘陵地带退避。 孙守成在睡梦中被拔寨的嘈乱吵醒, 了解完情况后叹了口气。 蓝鹤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道:“还没打,便先退……这算是让了一局么?” 孙守成摇头:“不能在这里打呀, 离寿阳县城太近了。” 蓝鹤更衣的手顿了一下, 想到了附近的百姓、村镇、良田。他没作声, 继续麻利地替孙守成系好衣带,又裹了一件裘氅, 这才去收拾并不多的行李。 大军往二十里外的丘陵地带撤退, 尝到甜头的南境军主战派兴奋不已,嚷着要乘胜追击。也有谨慎些的谏言,这怕是萧翀的“请君入瓮”,还是先探清虚实再定。另一方则驳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机会稍纵即逝。不趁萧翀根基未稳、士气受挫、队伍未磨合好时下手, 待他缓过来,恐是另一番局面了。两方争吵不休,齐齐看向姜煜。 这场仗,姜煜并不想打。可他被裹挟着,亦无路可退。 姜煜看过萧翀过往开战的所有奏本, 他很清楚这位“表兄”,不会因为一次突袭便败退,可他也没有阻止主战派出兵。他认命了,从他在南境被拥戴称帝那日起,他便被绑上了北伐的战车,被这架战车拖着跑,跑出南境防区,冲过陈王防线,开到萧翀跟前,而他自己,早已控制不了这架战车了。 姜煜的大军趁夜集结,想在萧翀立足未稳时给予其致命一击。天未明时,黑压压的人马已摸到丘陵区边缘。南境军自诩“正统”之师,在面对初战败退的“外戚和逆军”时,士气出奇地高涨。主帅是姜煜的舅兄冯海,镇守南境多年,受陈王压制,宫变时姜煜被软禁,他应变不及已是悔忿不已。终于没了陈王,萧翀又“活”了,更是恨得牙痒,势要全歼对方,好让自己的“妹夫”踏踏实实坐稳龙床。 冯海兵分三路,去突袭萧翀的大军,可他将台的鼓声还未响起,丘陵高处却突然响起了冲天的号角。这雄浑的号声震的冯海一惊,谁都以为萧翀撤退必来不及布防,却不料对方竟先发制人了。这号声如雄鸡唱晓一般,在冯海兵卒的诧异中,东方显露出了鱼肚白。 “擂鼓!”冯海发狠道,“杀过去,成败在此一举!” 话音方落,号声陡然停了,随之而来的是粗狂的喊话声,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太祖遗诏——” 这一声喊,比突来的那声号角还要惊人。谁都未料双方交战,对方竟先祭出了“太祖遗诏”。一时间冯海愣住了,传令兵足下也是一顿,准备进攻的大军怔在原地,也都懵了。 而在最后方亲来督战的姜煜,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僵住。知晓有这东西,和被人当面宣召,其触动天差地别,姜煜的半生,对诏书有着天然畏惧,他反应了一下才颤声道:“方才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么?” 不待属下回应,那声音已作了回答:“先帝独子、太祖之孙——姜煜,迎太祖遗诏!” 姜煜一时间呼吸都要停了。姜煜晓得自己该出去,可前方两军交阵,刀枪生寒,他足下好似生了根,怎么都动不了分毫。 对方似乎并不期待能真的见到他出来拜接,粗犷的喊话声继续道:“太祖遗诏:惟社稷之重,非至德者弗能居。自朕以下三代,若嗣君失德,荒怠政事,致社稷危殆,昭阳可会同宗室勋旧,择贤德者另立。昭阳若薨,此权归宗室共议。” 冯海的拳头已经攥得死死,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众将的窃窃私语,意外、忧惧、怀疑、愤怒,百感交集。 遗诏连宣三遍,喊话声换成了一个略细的嗓音,开始公示三十年前尚宝监的对这份遗诏的存档,冯海猜到是个宫人,却无暇细思是谁。唯有姜煜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犹如五雷击顶,那封废掉他传位给陈王的“先帝遗诏”,也是这个声音念给自己听。 冯海身后彻底喧嚣起来,一片嘈乱。冯海看了眼姜煜的方向,晨曦照着那个眉目不清的年轻人,他双手扶着车辕一动不动,似一具木雕。 “娘的!”冯海凶狠地骂了一句,高声道,“擂鼓,给我冲!” 一时间鼓声震天,淹没了徐万昌的喊话声,他被常赢护着返回后方,己方的战鼓已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来,屠骁的令旗在高处挥舞,号角声重新响彻了云天。 南境军前排的盾兵呐喊着,如潮水般压向玄甲军阵地。箭雨从丘陵高处泼下来,盾牌上瞬间钉满了箭杆,但他们没有停。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冯海下了死令,宁肯战死也绝不后退一步。他的亲卫在后方督战,遇龟缩不前或后退逃跑的,就地斩杀。那些被遗诏震慑的军卒,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冲。 萧翀在将台眺望四方战场,看着一片片的人倒下,一双拳头越收越紧。他望向对面的冯海,彼此瞧不清面庞,可双方的肃杀之意却都汹涌昭然。萧翀突然转身,一把抄起长枪,翻身上马,却被常赢拦住:“主上不可!”顿了顿又道,“我去吧。” 萧翀眼锋冷冷:“他是见不得我活,我便给他个动手的机会!”说罢双腿一夹,战马嘶鸣着朝对面冲去。 与此同时,冯海也动了,提枪催马,直奔萧翀而去,高喊道:“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兜头。冯海喘着粗气,握枪的手虎口震得发麻。刚才那一枪的力道,比他过往接过的任何一下都更沉。萧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策马再次冲来,长枪如龙,一枪快过一枪。冯海也不示弱,毫无花哨,狠挑狠刺,招招致命。 两人再次错身而过时,萧翀突然回马一枪,枪尖精准挑飞了冯海的佩刀。那柄刀在空中翻滚几圈,斜插在数丈外的泥土里。主将阵前被挑飞兵器,这震慑和屈辱不啻于自己被挑下马来。可冯海铁了心不死不休,红着眼睛催马回阵,又急又狠地朝萧翀杀来。 孙守成由蓝鹤扶着观阵,蓝鹤清晰感觉到,老公公狐裘下的身子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阵中两匹战马再一次错身而过,这一次,双方都未再进攻,萧翀的枪锋在滴血,冯海紧紧攥着枪,却突然把枪锋扎在了地上,稳住身形。可他嘴角很快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眼里全是恨意和不甘。冯海那具沉重的身体,终于从马上直直翻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姜煜,忽地双膝一软,被身旁人扶住。 “撤吧,陛下!”有人焦急地建议。 主帅阵亡,姜煜脑中空了一瞬,又被身旁一声声急切的呼叫喊回魂,他颤抖着嗓音下令:“撤军!” 死伤近半的南境军仓皇后撤,萧翀未追。 姜煜噩梦般被身边人护着南退,离开寿阳县,又恐临州不安全,直直退到冯海旧日驻军所在的洛城。萧翀大军只一路跟随,不攻不打,在城外驻扎,切断了洛城外粮路、邮路。 这一回,萧翀未再急着往城里送信。 姜煜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他的“皇后”在哥哥死后一病不起,她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和眼窝深陷的“帝王”,不安地问接下来的打算。 姜煜抱着她安慰,说萧翀不敢进攻,更不敢杀他,叫她安心。 一行眼泪顺着她眼角滑落,她沉默良久,怯怯问道:“可不可以,设法将孩子送出城去,只要活着便好,农夫,渔民,什么都好。” 姜煜又将她抱紧了些,没作声。 前堂里吵作一团。劝降派以保民为由主张开城投降,主战派扬言宁肯像冯将军那般战死,也不要跪着生。姜煜出来时,堂里骂战正酣。臂上箍着孝布的小将军冯尚恩双目通红,指着主张投降的几人怒道:“少他娘拿百姓说事,你们当一方父母官的,哪个没有从百姓身上扒皮喝血过?降了你们能活,陛下会如何?我叔叔拿命,便护了你们这些怂货!” 姜煜被这一声喝骂,震得胸膛发紧。自己身上,绑着万千性命,姜煜从没一个时刻,像眼下这般无所适从。冯海的阵亡,让他觉得自己半边天都塌了。 而萧翀的军中,也在吵。屠骁坐在沙盘边上,歪着脑袋听一众悍将“出谋划策”: “他们不战不降,龟缩不出,怎么着,还等他们过年呐?攻进去,速战速决吧!” “那怎么行?要能痛快得打,当初便不会放他们从寿阳县逃回来。要我说,不如搞些事情出来,名正言顺杀进去。” “难!对那位,主上不让抓、不让杀、不让关,你若冒冒失失弄坏了他,小心自己的脑袋!” “操!老子还没打过这等憋屈的仗,围到啥时候啊……” 不远处的营帐外,蓝鹤刚刚煎好了药,小心翼翼给孙守成送去。 天越来越冷了,孙守成屋里添了三个炭盆,老公公仍是裹着狐裘寒意阵阵。见蓝鹤挑帘进来,孙守成问道:“还在吵闹吗?” 蓝鹤一边准备汤药,一边回道:“屠将军看着呢,守公放心,出不了事,先喝药吧。” 孙守成接过碗,看着乌沉沉的汤汁,闻着苦腥腥的味道,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蓝鹤照旧递过来蜜饯,这一回,孙守成没用。他紧了紧狐裘道:“萧帅在帐中吧?” “在呢。”蓝鹤答道,“要请他过来吗?” “不用,我过去找他。”孙守成说着站起身来。 萧翀的帐帘掀着,风从门口灌进去,里头的炭火几无用处。萧翀身披大氅,正对着案头刚写完的信出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孙守成颤巍巍迈进来。 孙守成朝蓝鹤道:“你在外头守着。” 蓝鹤应了声是,退出帐外,又放下了厚厚的帐帘。 萧翀迎过来:“大冷天,守公有事唤我便是。” “我来是为姜煜的事。”孙守成开门见山。 萧翀扶他坐下,又把炭盆挪到他脚边,这才道:“守公请讲。” 孙守成已看到了案头的信,他盯了几眼方才抬头:“你要继续劝降他?你的这些条件,保他后半生安稳、投降的将士既往不咎,俱是好的,只是他败给你,只会觉得受辱,效果未必好。” 萧翀沉默一瞬道:“这便是我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我原想着,这般围困之下,他会主动找我。” 孙守成看着通红的炭火半晌,沉沉道:“让我去吧。” “您去?”萧翀先是意外,继而又坚定道,“不行,莫说天寒地冻,您身体和精神都吃不消,纵是能进去,他那里人心纷乱,也太危险了。” 孙守成摇摇头:“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无家无口的老宫人,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杀了我也无任何益处。相反,看在我多年服侍先帝,又曾看过他幼小的份上,他兴许,还能听我说上几句。我去,比谁都更合适。” “那也不行……”萧翀直接打断。 “你听我说。”孙守成亦很坚决,“我非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这大梁的社稷,乱了快一年了,百姓们过不好,该结束了。” 萧翀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轻吁口气道:“那守公,是如何打算?”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孙守成嘴角浮现,很快又淡没:“老奴在风云漩涡里一辈子,你放心,总是奔着最好的结果去的。” 萧翀盯着那张瘦削又苍老的脸,不忍心让他出面,可又觉得,确实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阴沉沉的午后,一辆马车载着孙守成前往洛城城门,通报之后,孙守成便在马车上一直等。暖手炉已经凉了,蓝鹤用自己的手和胸口帮孙守成暖着,觉得那双枯枝般的手,好似早已没了生命。 南境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但会有牛毛丝一样的“雨”,细看却全是冰碴,又湿又冷。孙守成在这等天气里等近一个时辰,手脚都有些麻木时,城门终于开了,只放了孙守成和蓝鹤进城,车夫换成了守城的军卒。 常赢看着车轮辘辘进了城门,大门又轰然关闭。他没走,只带着护送孙守成的那一小队人马后退了些,静候结果。 萧翀也在等,从午后等到天黑,加派斥候密切关注城内动向,可迟迟没有任何消息。 吵闹着要打进城去的将军校尉们,让屠骁一通骂轰散了。可骂归骂,屠骁心头也梗着口气。他亲自给萧翀送饭进帐,有意再探探口风,却发现萧翀胃口全无。 战场最需要体能,以往最焦灼的战事,萧翀这个主帅也不会不吃饭,屠骁一问之下才知,孙守成进城了。 屠骁晓得,这位老公公从不办没把握的事,他既敢去,自然是有信心终结战事。可见主帅这不安的模样,不免劝慰道:“守公出马必定万无一失,他俩许久未见,叙叙家常多唠几句也是应当,放心吧主上。” “守公……怕是回不来了。”萧翀开口又哑又沉。 屠骁心头猛地紧了一下,把萧翀的话在心里滚了几滚,才有些涩然地问道:“为、为何?” 萧翀只垂眸看着通红的炭火。屠骁等了好半晌儿,萧翀都一动未动,也再未发一言。 后半夜时,一骑快马飞奔入营,斥候狂跑着冲向萧翀帅帐:“报——主上!” 萧翀自听到那声喊话,几乎是立刻起身去迎,却见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气息不稳道:“着、着火了!城里行宫失火,火光冲天!守城军已乱起来,常校尉带着人杀进城去了!” 萧翀心头一紧。 “屠骁——”萧翀突然呼喝,早听到动静的屠骁已经冲了过来。 火光映着萧翀通红的眼睛,军令只有四个字:“点兵!进城!” 萧翀大军与洛城的守军战成一团,可那些守军极少有死心抵抗的,基本一触即溃。萧翀带人赶至行宫时,火势已完全不能控制。 这场大火烧到天明也未止熄,最终在一场冰雨的浇灌下,渐渐熄灭,到处是烧断熏黑的残垣断壁、横梁木屑,冒着缕缕白烟。 常赢带着人冲了进去。 屠骁浑身潮湿血腥地赶来禀报,说局面和人都已控制,百姓几无伤亡,姜煜的从属臣工们也都已看押。 萧翀似充耳未闻,只红着眼望着眼前一片废墟,一双拳头在微微发抖。 屠骁意识到什么,骂了一句糙话,带着人去废墟中搜寻。 很快,常赢和屠骁相继出来,没有了进入时的急切和不安,所有人都好似和废墟融为了一体,死寂,颓丧,脚下是沉重的,好像每一步都拖着万钧之重。 常赢终于站到了萧翀跟前,一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姜煜死了……守公也……” 萧翀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又像被什么攮了一下。 这一仗打为何会打成这样?这一仗竟打成了这样。 屠骁红着眼,见主帅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回想昨晚那句“守公怕是回不来了”,他的主上,俨然早就预见了结果。 再是粗粝的性子,屠骁此刻也明白了孙守成的深意。姜煜不同于陈王,他是有名分在的。天下要归一,姜煜便得死。可他不能死在主帅手里,甚至不能死在主帅麾下任何一个人手里,那他便只能有一个死法,自裁。 孙守成不是来劝降的,是来“送行”的。 不,他是来“同行”的。他守了皇权一辈子,守先帝和这位东宫太子的大义名分,却又在最后一刻,送走了他。他替萧翀解决了萧翀自己无解的局,替这位昔日护持过的储君保留了尊严体面,替这天下,终结了战事。 一股酸痛涌上屠骁心头,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他眼前浮现出那个五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头,他永远病恹恹,永远沉稳难测,屠骁曾恨他掣肘军权,又烦他装病讨巧,可又不得不依赖他稳定大局,即便在知晓他进城那刻,想的也是这下能破局了……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破局。 湿冷的冰雨没完没了地下,现场的人已然分不清脸上淌的是什么,只有眼睛是红的。 萧索的废墟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油绸大氅的瘦削身影,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眼尖的屠骁率先发现了他,脱口而出道:“蓝鹤!” 萧翀猛然回身,果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亲卫护送下出现在行宫入口。 蓝鹤快步上前,跪倒在萧翀脚下,只喊了一句“萧帅”,便泣不成声。 萧翀见他弯着腰,却竭力以手扯着大氅护住怀里的“东西”,细看竟是个孩子,小小一团,睡着了。 萧翀开口哑涩:“这是……” “姜煜的孩子,先帝的血脉。”蓝鹤哽咽着道,“守公说,交给萧帅了。” 萧翀看着那孩子,小脸白白净净,呼吸平稳,浑然不知这世间发生了何事。 姜煜和孙守成的尸身被收敛入棺,灵柩由常赢亲自护送回京,同他们一起回京的,还有那个孩子。 拥戴姜煜的旧臣,大部分已主动归顺,个别随着姜煜自焚而殉主。冯海那个侄子冯尚恩,原也想挥刀自刎,却在最后一刻得知,姜煜的儿子还活着,颈间那把刀又落了地。 萧翀安顿好洛城诸事,已是数日后。他吩咐屠骁率军入京,等待安顿朝堂,自己则挑了两百精锐,打算趁夜直奔闵水。 作者有话说: 老公公下线了,我还挺舍不得,冲结局~ 第158章 第158章 栾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落在静观堂的檐角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陆羽方处理了王喜善——自陈王被废,这个监军已经名存实亡。路过静观堂时,他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穿过月洞门, 里面安安静静,一个脚印也无。再走几步, 澄心院也是空的, 飞雪落得寂然无声。 他站了一会儿, 往风华殿去。他知道萧翀已经南下, 算算日程,当已踏足了南境战线,只是战局如何尚不得知。这等关头, 西境更不能乱。他要重新调整布防, 把原本部署在北境防线上的兵力抽调一部分, 用来盯着卢荣——不能让他动,也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动”。 卢荣近来愈发愁郁。萧翀“复活”的消息从北境传来时, 他还能安慰自己, 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总要养一阵子。可萧翀没养。他带着兵一路南下,进京,祭祖,宣诏, 废帝, 一气呵成,连喘息的功夫都没给人留。 卢荣开始怕了。萧翀进京时,他连夜给儿子卢十安去信,没有回音,再发, 石沉大海。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儿。 幕僚在旁劝他:“侯爷莫再犹豫了,既早知他的妻儿在闵水,还等什么?这是侯爷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牌。” 卢荣低头看着案上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默不作声。 幕僚又道:“南边的仗想来很快会有结果,一个久经沙场的活阎王,和那些承平日久的将军,输赢没有悬念。那么接下来便是西境,他会放过您么,侯爷?世子失踪,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 卢荣眼底终于浮上一抹狠意:“罢了,为了儿子,我赌这一回。” 闵水的夜很静。 南初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风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混着闷哼和急促的脚步声,从跨院外面的窄巷里传来。阿婶也醒了,披衣进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兴许是有人打架。” 南初没说话,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心跳得很快。 那不是打架。她听过这种声音,在大奉先寺,在茶庄,在她受审时的南府。她知道有人在替她挡,也知道挡不住会怎样。她不敢细想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些人冲进来,还是怕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了。 她觉得心砰砰跳得很快,手下意识搁在肚子上,感觉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踢在她掌心。 外面乒乒乓乓声还在继续,她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清晰的坠胀感和隐隐的疼痛传来,与以往那种偶尔的抽动都不同。 “阿婶。”她低低唤了一声,“我肚子有点……疼。” “疼”字还未出口,一阵剧痛便从小腹涌上来,她闷哼一声,揪紧了阿婶的衣裳。 阿婶有点慌,想去喊醒睡在东厢的产婆。产婆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又惊又怕地听了会儿,这才不放心地来看。阿婶朝她喊道:“这是要生了么?快去请前院的大夫来。” 这一闹,整个院子的人都醒了。王岱山披着棉衣站在廊下,听着隐隐传来的打斗声,看着宅子里的人跑进跑出,搬柴禾、烧水、备布巾、衣裳,他一颗心越揪越紧。他一生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却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除了害怕,除了等,无所适从。 产婆又一次从厨房出来,见到大冷天里冻在廊下的老先生,劝道:“娘子生产没那么快,外头冷,您老回屋等吧。” 王岱山“嗯”了一声,却没动。 宅子里的人忙进忙出,如同白昼。老祝在煲汤,把灶上火调小后,才来到王岱山身旁,劝道:“先生放心,大夫、产婆、外头的人手,都是最好的,不会有事。天气冷,您回屋吧。” “外头停了。”王岱山低低开口。 老祝竖着耳朵停了一会儿,确实没了动静,他松了口气道:“我扶您回去。” 老祝把王岱山屋里炭火拨旺,又给老先生塞了只手炉暖着,端来热茶,又捧来几册书,这才道:“您要是睡不着,便看着书等,可不能再站到外头去了,要是着了凉,大夫可分身乏术呐。” 王岱山仍是“嗯”了一声,书没动,茶也不喝,便那么坐着。 老祝笑笑,回了厨房。 大夫诊完说无大碍,叫众人静待瓜熟蒂落,他自己则候在东厢,以备传唤。 产婆又往正屋里搬了几个炭盆,见南初疼得脸色泛白,紧紧攥着阿婶的手,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过去安慰道:“实在疼得厉害,你可以喊。我接过许多孩子,都是这样的,熬过去便好了。” 南初疼得说不出话,只潮着眼睛点头。等到终于熬过这阵剧痛,她觉得自己好似死里逃生,大口地喘息。她抚着肚子,知道孩子等不及了,可他还没回来。他还在南境鏖战,她不知道他何时回,她从没有一个时刻,如此希望他在身边。 阵痛越来越密集,疼得也越来越厉害,她开始怕,不受控地想一些不好的结果。她想起之前大夫给她问诊,说孩子有些大,生的时候可能会遭些罪。她又想起府上姨娘难产,一屋子人哭。 终于,在熬过又一轮剧痛后,她红着眼对产婆道:“要是……万一……你要救孩子……” “呸呸!”产婆啐了两声,“好好的说什么傻话,我和姑爷留下的大夫都在呢,大的小的都会平安!” 又一轮阵痛袭来,南初疼地闭上了眼,攥着阿婶的手指节发白,硬是咬着牙关不发一声。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喊,会停不下来,会惊动不该惊动之人,会让正院里的人揪心,更怕自己一开口会喊出那个在心头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她忍得艰难,疼得额角已沁出了汗,整个人都在发颤。 石头一边添柴,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奇道:“那院子里生孩子,怎的这般安静?王二媳妇那会儿,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祝瞄了眼他的灶堂:“柴塞多了,压火。” “哦。”石头不好意思笑笑,把手里的柴又放下。 王岱山坐在房里,灯亮着,书翻着,一个字也没看。闵水没有更夫,他只凭经验判断着时辰,看着夜色由沉转淡,隐隐透出青白。 他起身紧了紧衣领,又披了件棉袍,踏出门去。冬日的寒气铺面而来,他立在院中,望着跨院那丛瘦竹,一团青灰的影子微微摇晃。 产婆端了碗汤从厨房出来,路过王岱山道:“您怎么又出来了,太冷了快回去。” 王岱山问:“里头如何了?” “快了。她得吃点东西,要不然一会儿没劲。”产婆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嘱咐:“回去等,立在这儿也出不上力。” 出不上力的老爷子站着没动,任天光一点点转白。他看着产婆一趟趟进出,后来换成了阿婶,拎水、倒水,还去库房翻了些被褥软布送进去。他听见产婆喊“使劲”,听见偶尔才有的一声压抑闷哼。 晨风带着潮冷的夜露掠过瘦竹,撩动着王岱山的长须,也吹着他不甚整齐的发髻。他又往跨院门口走了几步,看着灰白天光一点点爬上东墙。 一阵隐隐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凌晨,透着急切。王岱山心跳陡然快得压不住,先前被压下的害怕重又席卷回来。他已是垂暮之年,经历过国破、君亡,失去过弟子亲人,见识过最利的刀兵,本已无甚可惧,但这一刻,他的害怕比听到巷子里的打斗更甚。里头是生产的要紧关头,他怕来的是新一波不速之客,更怕……是信使翻身下马,跪地禀报,每一次都带走他最珍视之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紧了紧领口,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大门口去。 他听着马蹄声在门外慢下来,顿了一瞬才去拉门闩。门开的那刻,一道黑影突然冲过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王公。”萧翀一把握住王岱山的胳膊,护住他有些不稳的身体。 这熟悉的嗓音里透着沙哑,王岱山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嘴唇微微发颤,苍老的眼睛先潮了。直到此刻,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王岱山嗓音发颤,“快去……” 萧翀先是见了街巷里的异常,又见王岱山这副惊颤欲哭的形容,一时竟心沉的厉害。他握着王岱山的胳膊顿了一瞬,终是撒手朝里跑去。 他直接从前院拐小门进跨院,见那屋里灯火通明,冲到阶下才听清里头的喊声:“快了快了,娘子再用力!” 他得紧脚步倏然顿住。 大夫在东厢门口已然看到了他,又惊又喜地奔过来,却发觉他怔立在门外,对自己的靠似是浑然不觉。 “娘子在生产,您回来的可真……”大夫话才说一半,门帘被猛地掀开,阿婶未料到门外有人,脚下未收住,一盆水险些泼到萧翀身上。待看清是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子,刚要开骂哪里来的浑人堵门时,突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您是姑爷吧?” 被人唤“萧帅”,唤“将军”,这声“姑爷”有些陌生,萧翀怔了一瞬才道:“我是……我能看她么?” “能能!”阿婶连连应声,催促道,“你快去,快去。”直到萧翀进了屋,阿婶还在又哭又笑说“太好了,老天有眼,姑爷可算回来了。” 萧翀进屋的动作很轻,正堂里空无一人,产婆的安抚和南初痛苦的闷哼都从里间传来。他小心翼翼靠近,轻轻挑开门帘,看到灯火映着罗帐,产婆跪在榻尾,身前是被高高撑起的被子,手边是半盆被染红的血水。他心心念念的小妻子,脸被罗帐遮住,看不见。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产婆不经意回头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后又很自然地扭回头继续忙活,只吩咐道:“别看,去抱着她。” 萧翀见多了流血,此时看着产婆血淋淋的手,竟有种难以名状的揪痛。那是南初的血,他的妻子,在为他诞下子嗣。 他在榻边跪下去,轻轻拨开罗帐,终于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那张脸上几无血色,和初见她时一样的白。她闭着眼,满脸痛苦地咬紧牙关,汗水已将发丝湿透。 他看向身前那只小手,她紧紧揪着被子,手背上青筋浮起,指尖透白。他将那只手握进了自己手里,轻轻唤了声“南初”,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又涩又哑。 她似没有听到,没有睁眼,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往他掌心里抠。她很疼,他心疼地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再一次唤她:“南初。” 南初觉得自己好似幻听,她痛得没有精力分辨,可仍是因着“虚幻不实”的念想掉了眼泪。 萧翀干脆俯身下去,亲在她汗湿的额头,低低道:“我回来了,阿箴。” 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混着他独有的、令她心颤的凛冽气息,南初猛地睁开了眼。入眼是无数次入梦的脸,他在梦里亲她、抱她、要她,她终于哭出了声。 “别松劲,用力!”产婆大声提醒。 南初只觉下面一阵一阵紧绷,疼痛和坠胀甚至让来不及体味重逢,她又重新咬牙,把头埋进萧翀胸口,掐着他的掌心几乎抠破。萧翀用力拥紧她,只能不断吻她发心、鬓角,不断在耳边重复:“没事的,不怕,我在……”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凌晨。 孩子出生那一刻,南初已是力气全无,连眼皮也掀不动。萧翀感觉抠着他的手慢慢松了,他紧张地唤她:“南初,阿箴?” 南初只有胸脯虚弱地起伏。 “是位小千金,恭喜恭喜。”产婆将小婴儿包好抱到萧翀跟前。萧翀没接,他就那么跪着,攥着她的手,目不转睛盯在南初脸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又像是怕一撒手她便没了。 南初终于挣开了眼,湿漉漉的目光从萧翀脸上挪向产婆怀里的小婴儿。她的手被他握得死死,她抽不动,只好轻轻晃了晃,虚弱道:“你看看孩子。” 萧翀扭头去看。他见那个小人儿,小小的,比他在废墟里见的那个还小很多,皱巴巴,哭得很大声。他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碰孩子的脸颊,触感软得不像真的。孩子的小嘴拱了拱,突然含住了他的指尖,他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瞬猛地抽回了手,孩子重新又大哭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粗粝,硬,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它杀过人,也埋过自己的弟兄,却被一个如此软嫩的生命毫无防备地接纳。他又看向那哇哇大哭的一小团,那双一贯冷厉和沉稳的凤眸,在这一刻露出了极少示人的柔软底色。他看着柔软道毫无防备的孩子,看着被血水浸透的被褥,看着虚弱不堪的妻子,看着看着,他哭了。 南初看见他哭,也跟着哭。她已不疼了,可眼泪止不住。她想起他从尸堆里把自己拎出来,想起他给她喂药,给她揉腿,也想起他在她说不的时候停下,她要的时候给。想起他送她走,想起她在黑水城等他,想起他们在会安镇里牵手,想起他说“我们的孩子会光明正大地出生”。也想起王公说他跪求,说“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贪的是他。她贪他活着,贪他回来,贪他跪在她身前,贪他哭。 王岱山站在跨院门口,听见那一声啼哭,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藏不住。他没进去,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事。 他缓缓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忽然驻足。他想起很多年前,卢允中出生的时候,他也曾和他的故主卢秀一起,这样等,等那一声啼哭。那时候他更年轻些,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等,可以教。现下他老了,头发摆了,腰也弯了,等来了南初的孩子。 他仰头,口中白气在清冷的晨曦里散开。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谁,走哪条路。他只知道,这孩子出生在闵水,出生在一个危险的夜里,会被一双沾血的手抱起,又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怀里长大。 他继续走。老祝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请他回屋。他拍了拍老祝的手,没说话,老祝红着眼眶笑了笑。 厨房里石头还在烧火,锅里煮着粥,汤也在灶上温着。老祝返回厨房,拨了拨灶里的炭火,火苗一跳一跳,映着老祝花白的鬓角,他自言自语地笑:“添丁喽。” 日光透过云层,落在青瓦上,落在瘦竹上,落在跨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上。窗里,萧翀连人带被子将南初抱在怀里,轻轻吻她额头,孩子安安静静睡在一旁,小小一团。 南初仍是虚弱,却笑着仰头看她,软软道:“你当爹了。” 他心头颤了一下。托起她下颌,俯首吻下去,又深,又缓。 当爹了,当爹了啊。 他看着她和孩子,晨曦照着她白嫩嫩的脸颊,和他梦里那尊玉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第159章 洛城一场大火, 以“南帝”自焚终结了大梁这场内乱。消息最先传到临州,几个旗头早已备好信物,带上“投名状”卫挚, 前往归附。他们自是没有见到萧翀,屠骁收了“投名状”, 见卫挚已被关得形容枯槁, 衣衫破旧, 蓬头垢面, 好似乞丐,一品侯爷的威仪荡然无存。 屠骁嘿嘿笑了几声,吩咐人带卫挚更衣、吃饭, 之后让他随南境几个叛将一同“护送”归京, 等待萧帅亲自定夺。 常赢带着姜煜和孙守成的灵柩归京, 在几个旁系宗亲照应下入皇陵。姜煜在偏殿,孙守成原该与伺候过几位先主的近侍们一处, 却破例葬在了昭阳陵寝的一角, 立在皇陵的松柏间。 姜煜的儿子,由蓝鹤、冯尚恩和奶娘陪着,在萧翀亲卫的看护下,悄无声息住进了昔日的长公主府。 满朝开始等待那个重新统一了南北的人归来。那些跟随萧翀打天下的将军们开始频繁走动,地方官的信函雪片般飞来, 蛰伏多年的“昭阳党”也开始露面。而那些昔日站队陈王和太子的人, 更早地开始烧旧信、改族谱。而这些事,陆陆续续有人汇到常赢手里,那个人,常赢叫他“十七叔”。 卢荣在这等局面下,寝食难安。特别是他在闵水动手失败, 隔日便收到了对方的“回礼”——门上收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他儿子卢十安的一枚玉玦。卢荣捏着那块玉,一时心慌得厉害,显然九皋商会已经站在了萧翀那边,他的儿子先于那对母女,成了对方的人质。卢荣一边骂秦家父子,一边试图联络赎人,同时着手“切割”旧债,销毁与九皋商会、西渚旧贵的一些往来文书和信物,以求能在萧翀治下得一条生路。 萧翀“复活”的消息,在北境大捷之后陆续传开。沈青得知后沉默好久,他想起以往共同治水,想起由自己手购销的那些名字,他们到底还是“活了”。周渠听说后特地跑来找他,问的却是:“她……是不是也活着?” 沈青目光落在公济社送来的那些冶金卷册上,没有答。 再之后,萧翀结束纷争,带西境军统一南北的消息也传了来。柳氏下工去接麦芽,发现孩子正在把玩萧翀送的那把刀鞘,余晖映着其上彩宝,璨光盈盈。麦芽仰脸道:“娘,他会当皇帝么?会护着我们么?” 柳氏不知道。她眼前浮现夕阳下的南府祠堂,绝境中,那个督军杀气腾腾地闯进来,抱起她的小姐时却很是小心温柔。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 应该会护的吧,一定会的。 而在闵水的晨光清露间,萧翀抱着怀里人不肯起来。 半年多的南征北伐,他身边只有冷席寒枪,眼下怀里拥着柔软暖香,竟有些不真实。 他从背后抱着她,手掌从那道起伏的曲线一点点滑过,既熟悉又陌生。她胖了些,腰肢依旧纤细,但小腹多了些柔软弧度,那是他的女儿住过的地方。他不在的那些时日,她带着小东□□自承受一切。他的手掌在停在那里,不敢再动。许久之后,才又缓缓爬上来。那片柔软丰盈的起伏,鼓鼓涨涨,是他想亲近又不敢放肆的圣地。孩子不在时,他曾埋首其间,呼吸很轻,闻见与之前不太一样的馨香,那是初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奶香,又温暖,又神圣。 她夜里要醒几次,此时刚刚睡着。晨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安静得像一尊温玉。萧翀觉得,自己征战半生,似乎正是为了这一刻,看着她,好似过往那些受伤和失去,都有了意义。他轻轻俯首,亲在她额头上,南初动了动,没睁眼,翻身抱住了他,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只是在碰到什么时,又往后挪了挪,含糊不清道:“老实些。” 萧翀哑然失笑,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萧翀抱着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放空,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少,从洛城到闵水,马不停蹄,心里绷着一根弦。如今人在怀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轻轻叩击门框的声音,阿婶隔着门帘唤道:“娘子,孩子醒了,要喂奶么?” 南初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萧翀松开手臂,心下叹了口气:这才喂完多久,又饿了。叹归叹,人已麻利地下了榻,几步走到外间。 他摊开两只胳膊,等阿婶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上来,他再小心翼翼收紧,像捧着一尊朝贡的珍宝,一步一步走回里间。 南初睁开眼,见他这副这谨小慎微的模样,想着他在战场上握刀枪时的凌厉,不觉失笑。 直到她将孩子接过去,萧翀才松了一口气。小家伙埋在南初怀里,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咕咚咕咚吃得很香。南初低着头,既有少女的娇嫩,又多了丝初为人母的慈爱,他看着看着,便觉得心头满满涨涨,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南初低头喂奶,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耳根慢慢红了。他以前也这样看她,但那是情欲,现下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只是觉得被他这样看着,竟比亲她时更让人心跳。她微微侧身,拢了拢衣襟,低声道:“你别一直盯着看。” 萧翀“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挪开。她是好看的,他看不够,又觉得她眼下的好看,跟以往都不一样。不是竹林里的羞涩,也不是温泉里的颤抖,更不是生产时的隐忍,是她看着女儿时的慈爱,和望向他时的满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他动容。他甚至一度生出“能不能停在这里,不走了”的念想。 南初似是察觉了他的口是心非,抬眸看过来,正撞上他眼底没来得及收起的温柔和专注。她瞪了他一眼,低头,唇角却漾起一丝笑意。看便看吧,她们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不是么?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她还没有名字呢。” 萧翀眉头动了一下,他脑子装了太多东西,装着她,却还未想过这个事。他挨着她们坐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脚丫,小东西只专心地吃,任他碰。他笑了笑道:“你取,什么都好。” 南初想了想道:“要不然,请王公取?” 萧翀抬眸,见她一脸期待,便道:“那一定是个好名字。” 小家伙很乖,不吵不闹,吃完便睡。不多时阿婶送了吃食来,南初吃饭时,萧翀去了正院。 阿婶用完小厨房,老祝正准备其他人的早饭,王岱山还在树下打拳,石头照旧起得晚,要到吃早饭时才过来。萧翀像以往一样,劈了几刀柴给老祝送进去,之后端着热茶、捧着布巾去等王岱山。 王岱山收了拳,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之后才接过布巾,慢条斯理擦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萧翀等他擦完,接过布巾,又碰上茶给他润喉,之后才开口道:“孩子还没名字,阿箴同我商量,想请王公您赐名。” 王岱山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名字,我倒是想了一个。昭宁,光明昭昭,平安永宁。南兄生而未见的清明盛世,愿这孩子能替他看见。” 萧翀沉默几息,才郑重道:“我代昭宁,谢阿翁赐名。” 王岱山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半晌才又道:“所谓’昭宁‘,其实在你一念之间。” 萧翀心头紧了一下。他何尝不知王公深意,这名字,是对他的提点和期许,更是对这乱世初定的厚望。眼下自己手握民心、刀兵、遗诏,看似身处巅峰,却是进一步悬崖,退一步深渊。他的一念,关系太多人的身家性命、福祉安康。 “你可想好了?”王岱山直视那双凤眸,“从这里离开,你是谁?” 这个问题,好似已在萧翀心底滚过许多遍。他并未思量太久,喉咙滚了滚道:“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可也不想将它轻易给别人。” 王岱山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和踌躇——他不想坐,却又不放心或者不甘心拱手让人,等一个不确定的将来。 王岱山招呼他坐下,缓声道:“你不想坐,可你又不想放权,你担心一旦放手,便再难护住想护之人,而你又没有找到一个能让你安心托付者,是不是?” 萧翀不语,算是默认。 “从法理上,你姓萧不姓姜,虽手持遗诏,行废立之权,可你并不在‘可另立的贤德宗室’之列。”王岱山直言不讳,“在世人眼里,你若坐上去,太祖遗诏便是一张废纸,你与陈王所行无异,是篡位。” 萧翀垂着眼,对这道跨不过的法理门槛,并不怎么动容。 王岱山继续道:“其实以当下的格局来看,你也不需要那把椅子。你手握军权、遗诏、摄政,已超过了任何一位帝王。硬要那个‘虚名’,才会打破当下的平衡——姜煜的旧部刚刚归顺,宗室正在观望,地方势力还在试探,你一旦上位,这些势力会立刻反弹。不登基,你是拨乱反正的民心所归,一旦登基,你自己便成了祸乱之源。” “是。”萧翀语气又沉又涩,“这些我都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止息干戈,并不想这天下再乱。” “嗯。”王岱山轻轻应了一声,“你不想坐那个位子,大约还有一层意思,是为阿箴吧?你可问过她了?” 萧翀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这几日,从未同她提及以后,她也未曾问。” 王岱山点点头:“世人不会管闵水小镇上的寻常夫妻,但他们会看到一个前朝储妃,坐到了征服者的后位上,无论是西渚的遗老,还是大梁的旧民,都不会痛快。届时她所奉持的遗志,你所护佑的江山,都会在这些面前变得轻飘荒诞。” “是。”萧翀想起王岱山那句“丹凤朝阳”之语,她原本该在那个位置,只是阴差阳错,被他从云端扯落。而他即便能还她,却早不是当初的名正言顺。他开口沉涩:“她为了活下来做成那些未竟之事,已经承受了太多,我不能再将她拖入另一个漩涡里去。隐于人后,她仍可做她想做之事,昭于人前,反倒成了靶子。” 王岱山静默少许道:“话虽如此,跟随你的那些弟兄,未必能坦然接受。你在这里的每一日,他们可能都在走动、斡旋、铺垫,只等着你归来那日,兑现他们期待的一切。”顿了顿又道,“还有九皋商会,孩子出生那日,是他们的人挡了一劫。我想他们与你的往来,还不限于此。一个□□势力,肯如此在你身上下注,想必不只求交情和银钱。” 萧翀想起秦慕白那句“大的”,低低笑了一声,之后道:“合理的‘账单’,我能付的都会付,付不起的,便先欠着吧。至于那些弟兄……”他沉默了,想到九死一生时,全靠他们托举护持,才能一路走来,一时又实难狠下心来,将他们推到一条自己都不确定的路上。 他们或许会困惑、不满,甚至愤怒,这些他都能承受,可有些事他却不能不考虑。若他不要那个至尊之位,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人、指着靠他挣一分前程的人,他们的位置在哪里?新的权力格局又如何容纳他们?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被清算,成为另一个萧承翊和他自己?这一切,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自己都未想清楚,而他不得不想,否则便是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托付。他躲在这里不想回去,心底深处,何尝不是藏着不愿面对的意思。 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道:“快过年了,新桃换旧符,这个朝堂也正等着吐旧纳新。中午让老祝开一坛青梅酒,眼下喝,正是好时候。” 院门口传来石头的声音:“先生,早!咦,柴都劈完了,秦大哥劈的吧?” 萧翀朝他点了下头,石头又朝厨房喊:“祝叔,饭还没好吗?” 老祝从厨房露出头来,招呼道:“都去净手,开饭啦。” 作者有话说: 石头:我来前你们在聊什么椅子? 萧翀:……龙椅。 石头:好劈么? 第160章 第160章 午后的日头暖暖照着闵水的小院子, 麻绳上晒着几件小衣裳和尿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阿婶在院里搓衣裳,旁边的热水盆冒着丝丝白气。 萧翀从书房出来, 手里捏着一封信,望着麻绳上那些柔软布片, 在阶上立了一会儿。 阿婶抬头看见他, 打招呼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对这位姑爷的感受有些复杂。他笑起来的时候还好, 会抱着女儿在屋里溜达, 会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会从她手里接过汤碗,哄小娘子多吃一口, 确是个会疼人的好看后生。可他不笑的时候, 整个人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霜裹住了。好比此刻, 眉眼沉肃,周身气场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 她跟老祝嘀咕过这位姑爷的来头, 老祝笑着说是老先生故旧之子, 当过兵。当兵的?阿婶心里摇头,她见过当兵的,除了身板结实,可没有那等看不透的杀人眼。 阿婶余光瞥了他几眼,又低头继续洗衣裳。直到他的脚步声出了跨院, 她才直起腰, 望着那个高大背影往大门去,轻轻舒了口气。 南初立在窗前,看着萧翀身影消失,才又望向睡着的女儿。她小小一团,即使闭着眼, 眉目亦是他的模样。她看着看着唇角弯起来,再看一会儿,那笑又慢慢敛去。 他回来的这些日子,外面那些事只字不提。她知道他是心疼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想让她安心静养。她亦不想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而生产那一晚的凶险,也让她刻意回避着与刀兵相关的话题。可她知道有些事躲不过,他趁她睡下时进书房,是在做安排了。 萧翀叫守在外面的人手,把信送往栾城,给陆羽。回来时,便见原本躺着的小妻子,正立在榻前对着女儿出神。他从背后拥住了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才轻声道:“不是叫你跟她一起睡,起来做什么?” 南初覆上腰间那双大手,感受着他的硬实和温度,又往他胸膛靠了靠,才软软道:“京中的事,我不问你,栾城,你打算如何?” 萧翀似没听见,又似不想回答,只轻轻蹭在她颈窝,吻她细白的颈子、小巧的耳廓,引得她突然紧绷,又很快酥软,更重地倚在他怀里。 可她不肯作罢,从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他,目光平静而认真:“对卢荣,你打算如何?” 萧翀沉默了一瞬,又像在辨别她眼底情绪,之后才道:“他本是政敌,并无私仇,可他不冲我来,而是朝你跟孩子下手,我便不能容他。” 想到生产那一晚的凶险,南初一时未接话,只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涩然道:“我不怕死,怕护不住我们的孩子,怕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萧翀抱紧她,下颌抵在她发心,好久没作声。过了会儿才开口,嗓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不在,让你怕了。” “可你回来了,我等到了。”南初嗓音软软的,透着委屈,又带着欣慰。 萧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捧起她的脸,看着那双潮润的眼,看了一会儿,轻轻亲了上去。南初闭了眼,感觉他的吻轻柔地落下来,透着疼惜,一下,又一下,最后停在她额头。亲完,才又被他按回怀里,那双大手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安抚。 她窝在他胸口,低低道:“那你会杀他么?” 萧翀胸膛微微起伏,心跳一下一下鼓荡着她的耳膜。他的嗓音沉冷地从她头顶传来:“天工司和公济社,也成了他阴图不轨的私囊,这般行径,我不可能继续让他在那个位子。” 南初听出了他话里的狠意,她仰起头,语气紧了几分,打量着萧翀神色道:“我非是替他求情,可他毕竟是西渚旧贵,在栾城盘根错节,你处置他,会否让好不容易安定的栾城再起变故?” 萧翀目光凝在她脸上,这些日子,她守着他跟女儿,所呈现出来的温柔安宁,让他一度忘记她的出身。可眼下才觉,她仍是那个心有丘壑、能与他分庭论道的仁魂。 他忽然笑了:“我为何没有早点遇见你,那样的话,兴许恨我的人会少许多。” 南初也笑了,抬手环住他脖子,眼底漾着浅笑:“早几年,你大约也听不进一个‘孩子’的话。” 萧翀眼底闪过一道狭光,突然低头亲下来,带着丝凶狠的反击,却被她精准地躲开。只是她人还被他按在怀里,任是如何躲,也终是没能逃开,被他按着后颈压下来,那些狡黠的逗弄、对他的贪念,一股脑被他吞入口腹,她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萧翀将她压到榻上,险险碰到熟睡的小家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南初又恨又恼、哭笑不得地推他,却推不动,某个清晰的触感还在耀武扬威,她瞪他一眼:“快起来,小心孩子。” 萧翀伏在她身前,把脸埋下去深深吸了口气,才不甘不舍、委屈巴巴地翻倒在一边。他躺倒在她身侧,阖着眼,喉结微微滚动,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袍下的轮廓仍嚣张地撑着,他也不遮,便那么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南初缓缓坐起来,目光从他袍上掠过,停了一瞬,红了耳根。她看向他阖目轻喘的脸,看了几眼,终是心颤又不忍地朝他俯下身去,轻轻亲在他唇上。她觉身下男人浑身一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委屈你了。”她蹭着他唇瓣低语,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 萧翀望着那双盈盈桃目,呼吸渐渐重起来。对视几息,他喉结滚动,哑声道:“她还要睡多久?” 南初先是一怔,随即瞳孔睁大。望着男人炽热的眼神,听着他隐忍的喘息,想起他过往那些放肆之举,又觉他本也不是个“循规守礼”之人,加之又旷了那么久……无措间,她突然被她锁住了腰,他将她拉低,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气息又烫又沉地铺在她胸口,“哪里都可以……” 斑驳的日影透过窗棂铺在床幔上,明明灭灭。院里偶尔传来阿婶搓衣服的水声,又轻又浅,是这小镇上最不起眼的日常。小昭宁睡得踏实,小拳头举在耳边,浑然不知这世间曾有过烽火与离乱,而她的爹娘,方才还在说着杀不杀人的事,此时只静静躺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沐着日光。 萧翀听着午后的轻风、水声、妻女均匀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他曾经不敢奢望的梦,如今是触手可及的真。他又将南初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越过她,去握女儿的小手,却被南初轻轻剥开。 他哑然失笑,低头亲在南初侧脸上,改为去握南初的手。 他捏着那只方才慰藉他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南初累了,并不反抗,任他为所欲为。 过了好久,萧翀忽而低低开口:“你想回栾城么?” 南初原本阖目浅寐,闻言突然睁开了眼,却没作声。 萧翀觉察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似安抚,又似无聊,半晌,才又缓缓道:“你担心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对卢荣,我不会杀他,但我会让他和同他绑在一起的同盟,自行崩解。” 南初转过身来,面对他,谨慎道:“你要如何做?” “九皋商会扣下了他的儿子卢十安,那一晚之后,卢荣已收到卢十安的信物。”萧翀望着帐顶,像在唠家长里短,“他为了保住儿子,已开始销毁和切割与卢十安阴图不轨的证据和关系,这算是他的主动断臂。此外,我已着人通知陆羽,让他将卢荣倒卖皇室资财,为一己私利构陷和谋杀陆清安父子、逼死陆夫人,打压商市中饱私囊、阴蓄私兵□□等等悖逆无德之事,陆续放出风去,你猜那些西渚贵旧,面对这样一个自私又危险的旧主,会不会主动与之切割自保?” 南初默默听着,确是一招不费吹灰之力的诛心之举。 萧翀又亲过来:“所以你担心的那些,不会发生,那些人不傻,不会为卢荣陪葬。我不需要举刀,只需要等,等他们自行崩盘、相互揭发,自己一个个倒下去。” 南初知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相对稳妥之举,却仍是觉得心头沉涩。那些人,有许多是看着她长大的,便是卢荣,她亦曾随着已故太子卢允中,唤过他一声“皇叔”。 她轻轻吸口气,没有接话,只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萧翀轻轻拢着她散开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在她的额角、发心,低喃道:“等一切安稳下来,天工司还是天工司,你会见到柳氏、麦芽、周渠、沈青、明书……” 南初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头泛酸,却忍着呼吸,不愿重一分,只是那双手,已下意识揪紧了他腰腹处的衣袍。 日光缓缓偏移,南初窝在他怀里,再无睡意。她清楚,他这番安排,既是为了天下安稳肃清隐患,亦是他再一次离开前,给她和孩子铺平的一条安身之路。慢慢地,她揪着他衣袍的手松了几分。她仰起头看他,他微微眯起的双目又睁开些,低低道:“怎么了?” 她的手往上爬了几寸,贴在了他砰砰跳动的心口,软软道:“何时走?” 萧翀垂眸看着那双眼睛,他不敢答,也不敢动,怕有任何一丝反应,她便会哭出来。 小昭宁醒了,软软哼唧了几声,被南初搂进怀里安抚。她抱着小小一团,哄了没几下,忽觉肘弯一阵湿热,包裹着软布洇开一片。南初刚想下榻去拿替换东西,萧翀已先一步起身:“你待着,我来。” 南初见他拿来干净绵软的尿布,折叠几下,小心翼翼给女儿换好,这些事,他已熟练许多。收拾利落地小团子重新回到阿娘怀里,挥着小拳头往怀里找吃的。南初低头喂奶,看着女儿咕咚咕咚地吃,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拳头。她看了女儿一会儿,抬起头,轻声道:“我信你,无论作何安排,都是最好的选择。不管外面如何,你只是我的夫君,昭昭的阿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161章 天下一统, 定鼎的人却不见了。 京中那些朝臣勋贵,明着暗着多方打探,揣摩这位难测的上位者又在演哪一出。萧翀的几位将军, 干脆赖在帅府,围着帅案后毫无形象的年轻将领絮絮叨叨:“那椅子都摆到眼皮底下了, 他只要把屁股放上去便成, 人呢?” 屠骁把脚搭在帅案上, 挖了挖嗡嗡的耳朵, 不以为意:“慌什么,那椅子又没长腿,还不是主上怎么摆怎么是?” “怎么摆?”有人认真道, “除了姜家那几个亲戚, 几乎满朝早有共识。”顿了顿, 又压低嗓音,“纵是还有些摇摆不定的, 弟兄们去敲打敲打, 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门口压下一道暗影。众人侧目,常赢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近身跟随萧翀更久,不似案前杀将一身悍气,常赢的眼神更沉,举止也更稳。 屠骁把脚从案上放了下来。 常赢面上不见波澜, 将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平静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等主上回来自有定夺。” 这不解释只劝诫的话,让几人都噤声了。默了会儿,终是有人忍不住道:“常兄弟, 咱们都不是外人,你能不能透露些,主上他连你都不带,到底干什么去了?” 常赢静静望着他,并不答。那眼神,让问话的将军生出一丝逾矩的尴尬。 屠骁轻轻咳了一声,摸起那份刚送来的文书,只看了一眼便笑了,竟是工部奏请修缮“帅府”的本子。屠骁望着门外光秃秃的老树、略显萧索的园景,轻笑一声:“这座镇国公府,眼看又成了贵地。” 离得近的将军也扫了一眼,轻哼道:“这算什么,我昨日与人喝酒,听闻有人已开始扒拉族中贵女了。” “嗯?”屠骁先是一愣,继而笑得更深,“送女人啊,他们不先打听一下么?” “就是打听了,得知主帅身边曾有位女先生,所以才挑了些娇软又有文采的。” “哦——”屠骁一副了然模样,“那真是辛苦他们了。” ”好了,各地的兵力和布防,还需尽快拿出调整部署的方案来。”常赢打断几人的闲聊,正色道,“主上回来前,此事还要辛苦诸位将军。” 几人在常赢沉静地注视下,只得暂时收起焦躁的心情,鱼贯出了正堂。 萧翀悄无声息地回京,入夜才抵达镇国公府。这地方他已十多年未曾踏足,望着重新启用却仍显颓旧的府邸,灯笼在寒夜里不见暖意,只有清辉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幼时府上的热闹从脑中闪过,入眼却只有分散在四处的肃杀守卫。 他在大门处站了一会儿,见屠骁一路快跑着迎出来,朝他行了个不拘小节的军礼:“主上您可回来了!” 萧翀沉稳道:“有事?” “倒没有急事,只是大家见不到您,堵门的越来越多,朝臣们的本子也越递越多。”屠骁边走边道,“属下和常赢处理了一些,更多还得主上拿主意。” 萧翀没作声。屠骁又道:“属下这里还算好的,长公主府那边最麻烦,许多人送礼。” 萧翀足下微滞:“送什么礼?” “什么都有。”屠骁唇角压着笑,又透着谨慎,“帅府肃杀,无人敢放肆,大约是瞧见长公主府有女眷出入,是以不少人用各种方式试探,常赢不得已关门谢客了。” “嗯。”听到关门谢客,萧翀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吩咐道,“我还没吃饭,让人送些吃得来,不拘什么。另外通传核心将领,半个时辰后来这里集合。” 那天晚上,镇国公府客厅的灯亮到了天明,满屋子的人有过争吵、不甘、不忿、失落,最后又都归于平静。 在天光初透中,一天一夜未合眼的萧翀沉沉开口:“诸位都是随我出生入死、一路打过来的人,如同手足。我今日决定,既是为护诸君与我的名节,不为后世唾弃为乱贼,亦是为保社稷不乱,不负我们费尽心力平定的江山,更不负那些为了今日牺牲的弟兄——我相信他们抛头洒血,并非为了那个位置。” 堂中一时静谧非常。晨曦透进来,燃尽的灯火在微白的天光中渐渐熄灭,只余一丝青烟袅袅散去。 萧翀望着堂中诸将虽有不甘,却已接受的表情,坚定道:“也请诸位放心,各位的定国之功,自有封赏。来日方长,只要诸位忠于国事,尽心辅佐少主,他日新君亲政,你们便是大梁的元勋,他不会亏待你们,我也不会。” 日头升起来时,众将陆续散去。萧翀独自伫立在檐下,望着庭院里枯枝白石,良久没动。直到屠骁提醒他该睡一会儿,他才默然回了卧房,放空思绪,浅浅睡了半个多时辰。 醒来后,萧翀又去了长公主府。他立在阶下,听着门内婴儿咿咿呀呀地学语,想起自己远在闵水的女儿,她会冲他笑,却还不能像屋里的小殿下这般,发出咯咯地笑声。他悄无声息地进门,看到奶娘用手遮住脸再挪开,小家伙便手舞足蹈笑个不停。萧翀看着那稚嫩的小东西,有一瞬的心软,甚至觉得那把椅子,配不上他的纯真。 可除了他,没有人更合适。 两日后新君登基,恢宏大殿上,御座空空,未满一岁的小皇帝由奶娘抱着,立在御座旁,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群臣朝拜自己,在“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之后,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咿咿呀呀的童音。 新君的第一道诏书,是宣布萧翀摄政,自此纷纷扰扰月余的朝堂,总算归于平静。其二便是追复萧承翊爵位和名誉,追谥昭阳长公主、迁入太庙。 那座朝臣们准备已久的皇宫始终空着,大梁的权力中枢落在摄政王府,而幼帝则被安置在长公主府,由萧翀亲自挑选的亲卫与乳母照料看护。 大事既定,朝臣们虽仍各怀心思,但诸事已经有章可循,朝廷各部按部就班,倒也如常运转。只是长公主府既为幼帝居所,便不好再闭门谢客。打着问安旗号来叩门的人络绎不绝,蓝鹤作为内务总管,开始收各式各样的“朝贡”:奇珍异宝,古籍字画,丹参补品,还有精心挑选的“奶娘”和“侍女”。前头的物件,蓝鹤一一查验后登记、造册,统一报给常赢处置,后头的人,则一概以“陛下身边不缺人手”为由挡了回去。 拒得多了,勋贵圈里便渐渐传出些闲话。起初还算正经,说摄政王勤于政务,不近女色,实乃社稷之福。后来话头便歪了,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些送去的女人,连兰公公那一关都过不了,可见摄政王眼光之高,非寻常脂粉可入。再后来,大约是酒过三巡,几个被驳了面子的勋贵憋不住火,红着脸啐了一口:”什么眼光高?少壮之年,既无正妃、有无妾室,只有个亲随伺候,他怕是房里有事说不清!” 这话说得极隐晦,但满桌都听懂了。没人敢接茬,也没人敢反驳,有面面相觑的,有低头窃笑的,又各自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风声传到常赢和屠骁耳中,常赢眉头发紧,屠骁却笑得直拍大腿,望着常赢安慰:“他娘的这帮孙子,闲出屁来!” 正笑着,萧翀进了门,屠骁脸上的笑戛然而止,憋得肩头直抖。常赢上前帮萧翀解了大氅,不动声色瞥了屠骁一眼,目光里全是警告。可那家伙仍不知死活,目光在萧翀和常赢之间溜了个来回,低着头憋笑不已。 常赢清了清嗓子,朝萧翀道:“主上,惠安公主差人递了话,想求见一面。” 萧翀身形微顿,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未婚妻”。 而在毗邻宗正寺的一片偏殿中,有一处不大的院落,惠安公主已在此幽居多时。她自被赐婚给萧翀,也曾踌躇过一段时日。对这位“表兄”,她只有浅浅的认知,他出身尊贵,却命途多舛,既有曾为掌政公主的母亲,又有获罪的父亲,他自己更被皇权猜忌日久。她清楚知道,自己在这桩婚事里,不过是个棋子。 她想着那个曾经的“驸马”,他自幼在战场长大,同她接触不多,她只记得他有副极好的皮相,只是配上沙场磨出的粗粝后,让她不觉得亲近,她甚至有些怕他。他“坠江”的消息传入京中时,惠安曾枯坐半日。她说不清是何感受,难过,有一些,因为那点“血亲”和“名分”。释然,也有一些,不必再为婚后那些预料中的撕扯不安。但更多是茫然,不知今后会如何。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想清楚的机会,更大的变故发生了。她的父皇骤然崩逝,叔叔陈王继位,太子哥哥出逃南方,他们好像都忘了她,没有人再顾及她。 她和一些前朝女眷们,成了新帝昭示仁慈的旗帜,被尽数“安置”在宗正寺旁的偏僻殿宇中,没有自由,衣食用度也很简薄,再无人问及。 直到突然有一天,意外从几个杂役口中听闻,朝堂上已然变了天,她那个坠江的驸马“死而复生”,手持太祖遗诏将称王从帝位上拉了下来。她又发了半日的呆,仍然说不清是何滋味。彼时萧翀的大军已经南下,奔着她的哥哥姜煜而去。 那之后她们已不被禁足,可她没有出去过,她不知道往哪里去。 再之后,姜煜在洛城自焚的消息传回京中,她已经哭不出来。姜煜的灵柩在皇陵安葬那日,她也去了。没有看到那个颠覆一切的男人,只有他的副将震慑着哀而不伤的丧礼。 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一切刚从头开始。近些日子,她隐隐觉得死寂了多时的皇宫,又活络了起来。偶尔与女眷们走动,察觉往来奔走的人多了些,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扒拉族谱、挑选贵女、打探那个男人的喜好。 她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又要有一批新的棋子。而她这个曾经被赐婚给他的前朝公主,在这场活络中,成了最尴尬的存在,没有人来问她,也没有人敢问她。她只是安静地住在那间偏殿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第162章 京中下了场大雪, 雪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不清。 萧翀朝堂议政出来, 被纷纷扬扬的雪片铺了满身满脸。常赢追过来撑伞,被他抬手拒了。他拢了拢大氅的帽檐, 望着漫天飞雪, 想起冷雨霏霏的闵水, 和抱着女儿温言软语的妻子。 “主上, 惠安公主来了。”常赢低声提醒。 萧翀侧目,方留意到白茫茫中多了一道素影。她披了件白色大氅,几乎与风雪融成一片, 虽有婢子撑着伞, 也并不能完全遮挡。他想起日前她想求见, 他当时忙着,便搁置了, 此番竟是来半路“截”他了。 惠安款步行来, 在离他三五步外停下,抬眸看他时,眼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沉静。 萧翀没说话,也没动。 惠安便那么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 才缓缓低下身去,却无一句称呼。 “不必。”萧翀阻止她行礼。 在此之前,他是尚主的驸马,该行礼的是他。可今日乾坤颠倒,她并无过错, 他也无悔意,只是一场乱缘。他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桩婚事……是我对不住你。” 惠安望着那双深邃凤眸,只觉陌生。他虽无更多解释,可言辞间的郑重,她是听出来的。她摇摇头:“那桩婚事,非我所求,想来更非你所愿,你不必道歉。” 萧翀静静看了她几眼,又道:“风雪如此之大,长公主有事差人传话即可,何须亲自跑一趟。” “长公主……”惠安似是把这仨字又咂摸一遍,方才平静道:“其实我早想见你,只是当时朝局未定,料你也无闲暇。后来新君登基,尊封我为‘长公主’……”她低着头,唇角微微挑了一下,“倒该感谢摄政王施恩了。” 萧翀不知她是何意,只是垂眸看着她,并不接话。 惠安微微抬眸,望着纷纷扬扬的飞雪:“我孑然一身,食邑千户,也不过一日三餐、四季衣裳。若为留我生路和体面,实在也用不着这些。”停了一下,她又仰头看向他,“自然,此举若为昭示仁德,王爷自不必在意一个棋子的想法,便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表妹,比姜煜还小好几岁,在他心里,她好像是突然“多”出来的,他对她的出生和成长毫无印象,漫长的十多年里,他也只是远远瞥见过几次,不知她的喜好,更不知她的性子,他也没必要知道。 只是眼下被她拦路“交涉”,他才不得不正视她的心思。他语气沉下来:“你是何意?” 惠安静静望着他,像在努力分辨这个新掌权者的情绪,片刻后才缓慢又坚定道:“我来,是自请撤去封号、归还食邑、请求出宫。” 萧翀有一瞬的意外。他望着那双澄澈却认真的眼,确定她不是试探,她是真的不在意、倦了。 他思量着风起云涌下她的处境,十几岁的年纪,从娇生惯养到无人问津,加之与他曾有一段”婚约“,即使已做不得数,大约也无人再敢求娶。她会在大好的年华里蹉跎下去,顶着皇亲贵胄的虚名,在牢笼中孤独终老。 他慎重道:“你想出宫,去哪里?或者……你若有看中之人,陛下,亦可赐婚。” 听到“赐婚”二字,惠安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之后淡淡道:“我已是一枚闲子,王爷还是不要为我费心了。” 见她这个反应,萧翀深觉方才所言不妥,她分明已经厌倦了被皇权随意安置,即使他想为她好,两人这般身份,也实无必要。 他沉默少许,只道出一个字:“准。” 惠安再无一言,只朝他微微颔首,带着婢子重新没入风雪中。 萧翀看着那道素影渐行渐远,脑中有片刻的空寂,继而又想起被他从尸堆里拎出来的那个少女。两个年纪相仿的贵女,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而他放惠安走了,却深度绑缚了南初的一生。 他想着想着,又自嘲地笑笑,她哪里是能被绑住的人,分明是他硬绑了自己,拴在她身上。 京中大雪纷飞,闵水煦日高悬,深冬里难得见的好天气。 王岱山让石头把躺椅搬到院中梅树下,自己捧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小昭宁裹得像个小粽子,被南初抱出来晒太阳,才露面,老先生手里的书便翻不动了。 “昭昭,来,让阿翁抱抱。”王岱山把书搁在一旁,伸出手。 小家伙刚睡醒,懵懵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南初把昭宁轻轻放进王岱山怀里,老先生笑吟吟搂住,掂了掂怀中分量:“这孩子,比日前又沉了些。” 昭宁仰着小脸看他,忽然“啊”了一声,像是附和他的细心。王岱山立刻被这一声勾走了魂,也学着她的调子“啊”回去,一老一小你来我往,昭宁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嫩的牙床,王岱山笑得皱纹都更深了些。他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脚丫,朝南初道:“她这双眼睛,像你。鼻梁和嘴巴,像爹。性子嘛……倒不随你俩,是个爱笑的小东西。” 南初也跟着笑起来,撒娇般道:“守着阿翁,自然是最松快的性子。” 话音方落,便听王岱山“哎呦呦”地边喊边笑,他的胡子被一只软糯小手揪住,死死不松。他看着小的在怀里承欢,大的在眼前撒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王公。”石头一溜小跑着进来,“外头有个人求见,说他叫秦慕白。” 王岱山和南初,同时一怔。 南初怔住,是未料年关上,秦慕白居然会来,印象中去岁此时,黑水城已经封船停运了。 可他来了。她想起黑水城的那些日子,他带她逛街、经商,给她送各种奇珍异宝,找她喝酒喝到醉,想起他陪着自己,转着圈打探在意之人的消息,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表妹”,也想起他让陆沉舟送她离开,他的人在她生产那晚,替她们母女挡了一劫。 他来闵水,她不该意外。 王岱山抱着孩子起身,南初立即上前接过来,看着老先生理了理衣袍,道了声:“请。” 对于“秦慕白”这个名字,王岱山并不陌生。他听南初讲过他对她的关照,也听萧翀提及过九皋商会在大军南征北战时,支援粮草、医药、情报,更收过他送来的海云绡和奇楠香,可秦慕白仍是个囤积居奇的“奸商”,他的“情义”,何尝不是一场“待价而沽”? 他吩咐老祝备茶招待,之后迈着沉稳的步子回了正堂。 秦慕白被石头引进来时,一眼便见阶前站了个熟悉的身影,怀里抱个襁褓,一只小手从中伸出来,不晓得想抓什么,咿咿呀呀地响。 秦慕白足下顿了一步,之后才大步向前,脸上是惯有的嬉笑:“若非知晓你平安生产,我还当是谁家媳妇站门口迎我。” 离近了,秦慕白的目光在南初面上停了几息,才又飞快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她比以前胖了些,以前那个孤女太瘦了,眼下刚刚好。气色也好,肌肤细腻红润,整个人少了之前的青涩和决绝,多了些从容,也多了些为人妻母的风韵。他看着看着便笑了,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身上,从怀里摸出一只精巧的五彩小金锁,扯着链子垂到小团子手边,那只小手顺势去抓,却够不到。 秦慕白噙着笑:“叫声舅舅,便给你。” 南初“噗”一声笑道:“他连阿爹都还不会叫,何况舅舅。” 秦慕白笑笑,把小金锁塞到婴儿怀里,看了她几眼,唇角勾起丝不正经的笑:“长得像你,若是像他,将来恐要嫁不出去。” “啊啊——”小团子突然出声,似是不满秦慕白的挑衅。 秦慕白呵呵笑道:“好好,是我说错了,像你爹,性子真像。” “进去吧,王公在堂里。”南初引着秦慕白拾阶而上,秦慕白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把脸上那副嬉笑模样收得干干净净,这才跨过门槛,走近堂中端坐的老人,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秦慕白,见过王老先生。” 王岱山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端坐那里,用那双看尽沧桑的眼,将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秦慕白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没有闪躲,也未急着开口解释什么,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安静地等。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官场的、商场的、□□的、白道的,但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忽然觉自己那套生意经全都用不上。他觉王岱山看的不是他的身家,不是他的背景,不是他的势力,而是穿透这副皮囊和那些虚妄,在看他这个人。而他难以回避,只能把自己摊开,让对方看。 秦慕白也在打量这个老人,他虽须发皆白,可精气神比两年前在慰灵节上见到时还要好。可见闵水养人,老先生是个懂养心的人。 良久,王岱山才缓缓开口:“秦少主,请坐。” 秦慕白直起身,在客位落座。老祝奉上茶,秦慕白起身接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 王岱山的声音从茶雾后传来:“你的事,老夫听过不少。从栾城到黑水城,从徽州到大梁北境,你救过南初,也帮过萧翀。”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道,“但老夫也听说,九皋商会所到之处,战乱未熄,你们已开始囤积居奇。” 这话着实不客气,可秦慕白知道,这便是世人对九皋商会的印象,虽不全面,却是事实。他沉默了一息,没有否认,只望着澄黄茶汤,坦诚道:“是。我是商人,囤积居奇,是商人的本能,也是‘正义’。九皋商会是从乱世里长出来的,黑水城的很多人,都有不可言说的难堪过往,那不全是他们的错,可他们也有生存、生活的权利。” 顿了顿,秦慕白抬眸,先是笑了一下,继而语气透出与其年纪不符的沉稳:“晚辈不是先生眼中良人,可晚辈仰慕先生高义。哪怕是个见不得光之人,内心深处,也想离光更近一点,这是人对美好的本能向往。” 王岱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秦慕白话音落下时,垂眸啜茶。安静的堂中,时不时响起小昭昭几声咿呀之语。 王岱山终于放下了茶盏,重新把目光落在“追求光明”的年轻人身上,与秦慕白不躲不避的目光交汇几息,才又道:“所以,你觉得南初和萧翀,能给你光明?” 秦慕白挑了下眉头,看了眼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南初,才又转向王岱山,直言不讳道:“南初和萧翀,不能,但,南氏的匠学和萧翀的权力,可以。” “你想给九皋商会洗白?”王岱山终于问出了关键一句。 秦慕白呼吸莫名重了几分,稳了稳心神,才慎重道:“是。” “嗯。”王岱山淡淡应了一声,片刻才又端起茶盏,送到口边时,才喃喃补了一句,“是挺大的。” 从王岱山那里出来,秦慕白只觉经历了一场最严苛的考验,是他在萧翀身前都未有过的紧张。这位老先生,明明无权无势,更无半分可威胁他之处,可就是让他不得不在意,在意这双看尽风云变幻、江山更迭的眼睛,会如何看自己。 秦慕白让随从将几箱年礼抬进来,又同南初说了会儿话,这才提及他要进京了,去找萧翀“核账”。 南初对这些并不在意,只笑着道:“那祝你顺利。” 秦慕白打量着她的表情,试探道:“如今大局已定,新君即位,他摄政朝堂,你和女儿……不打算进京么?” 南初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想他,且心疼女儿,他若政务缠身迟迟不归,女儿恐怕要不认识他了。可若进京,她要以何身份,她和女儿,会不会成为他的“正义”的瑕疵?又或者重新成为“靶子”? 迟疑间,秦慕白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丝惯有的戏谑:“我可听说,那京中许多人都在给他塞女人,环肥燕瘦,或娇或媚,也不乏才情卓然的佳人,你就不怕……” 南初抱着女儿的手紧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他一次次朝她俯下身,恣意又失控。也浮现他牵着她的手说“内人”,笨手笨脚给女儿换尿布,她的手松了。望着秦慕白眼底黠光,她只暖暖一笑,看向怀里咿咿呀呀的女儿,轻描淡写道:“那不如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这里也有一本账,他若不及时清,利滚利,怕要付不起了。“ 秦慕白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被打败的无奈,也有被一眼看穿的狼狈。他站起身:“好了,我也该走了。” 南初起身送他,出门时秦慕白突然驻足,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小团子粉粉嫩嫩,正在啃手指,并未看他。 “她叫什么?”秦慕白问。 “昭宁,姓南。” “昭宁。”秦慕白重复一遍,笑了笑道,“走啦。” 南初看着他走出院子,跨出大门,日光暖暖照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小昭昭突然不耐地哼唧起来,南初收回目光看向女儿,笑着折身而返:“回去啦,昭昭饿了对不对,开饭。” 作者有话说: 尾声了人有点疲,一般隔日更,人品爆发会日更,谢谢宝们跟读~ 第163章 第163章 年前最后一次朝议, 萧翀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宫道上的霜被靴底踩得咯吱响。常赢按刀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蒙蒙的冬日凌晨,朝议政殿去。 殿中灯火已燃, 早到的朝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寒暄, 见他踏雪而来, 纷纷敛容行礼。萧翀微微颔首, 径自入了殿,在御座侧前方的紫檀木椅子上落座。 长假将至,各部都想在休朝前将积压的大事议定。户部呈上了春耕筹备的折子, 工部报了几处水利修复的进度, 兵部提请核定北境驻军的冬饷, 吏部则递上了年前最后一批人事任免名单。萧翀一一听过,该批的批, 该驳的驳, 可暂缓的让年后详议。这番处置如他打仗一样,简洁、直接、不留尾巴,干脆利落得让历经几代主政者的老臣暗自钦佩。 朝议将散时,一位花甲之年的宗室老郡王颤巍巍出列,拱手道:“摄政王殿下, 老臣有一言, 斗胆进谏。” 萧翀示意他讲。 老郡王道:“殿下摄政以来,废寝忘食,朝野上下无不感佩。然殿下亦是大梁宗亲,昭阳长公主之子,镇国公的血脉。如今新君年幼, 社稷初定,殿下若不为自身计,也该为宗庙计。摄政王府至今空悬正妃之位,老臣斗胆,恳请殿下早定良缘,以安天下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翀身上,等着他开口。 萧翀心下明白,这是众亲贵自明里暗里试探、塞人无果后,明目张胆地将军。他们找了个最无害的老宗亲出面,选了最公开的场合,用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宗庙计”,他若拒绝,便是不顾宗庙,若是假言推脱,便是默许日后继续纠缠。 他唇角微挑,目光从一众心思各异的朝臣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急,却足够殿中所有人听清,也足够震动他们:“本王已有妻女,诸位若想恭贺,待合适的时机,再贺不迟。”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然炸开了锅。有人瞪大眼睛找同僚确认自己没听错,有人压低嗓子互相打听是哪家的闺秀、何时成的亲,有人脸色煞白,显然是曾试图往王府塞过人。偌大个朝堂,一时乱糟糟犹如市集。 一片纷乱中,先前那位老郡王又颤巍巍站出来,拱手道:“殿下,敢问是哪家的……” “散朝。”常赢的声音盖过了老郡王的问话,从嘈乱中穿出来。 萧翀在满殿朝臣的错愕中,大步出殿,常赢按刀跟在他身后,嘴角压了又压,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老郡王仍维持着拱手问话之姿,直到看着萧翀身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他今日斗胆出头,替人递话,没想到递出个如此惊人的消息。他楞在原地,想着他不但有妻子,孩子都有了。他左看右看,任凭如何猜度,也想不出那个被摄政王藏到今日的女人,是谁。 回府途中,常赢噙着笑道:“主上这消息一出,有些人怕是连年都过不好了。” 萧翀没作声。他今日此举,既是为堵众人的嘴,也是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的妻女一点点走到明处来——她也许不在意名分,但他在意,她不是摄政王身后“不明不白”的女人,她是他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父母的妻子,他更不愿他们的女儿隐于暗处,不敢提“父亲”,他要她光明正大地出声,更要光明正大地长大。 可他也知道,他这一提,会有多少双眼睛去探查她们,他们可能再一次成为“靶子”。 常赢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正色提醒道:“主上,要不要往闵水加派人手?或者……干脆将他们接来?” 萧翀也正犹豫。情感上,许多个夜里,能慰藉自己的,只有一方小衣,他迫切渴望能抱得到的温软,能听得见的轻吟。还有那只粉嫩嫩的小团子,他走时她不及他手臂长,现下不知长成了何样?但理智上,他晓得他一时回不去。休朝的时日不够他打个来回,而她生产完不久,孩子又小,寒冬腊月,不宜长途奔袭。 他沉吟半晌,只沮丧又无奈道:“挑最好的精锐去。” “是,主上放心。”常赢似又想起什么,“对了,日前有消息说秦慕白去了闵水,算算脚程,他该进京了……这家伙,竟是连年都等不了。” 萧翀没作声,知道秦慕白早晚会来,他只是挑了一个摄政王不那么忙的休朝期间。 俩人回府,一进门,亲卫便来禀报:“主上,秦慕白来了,在花厅,屠将军陪着。” 秦慕白并没在花厅喝茶,他杵在廊下,打量这座重新启用的王府,看了一会儿,朝屠骁道:“这园子格局不错,只景致差了些,也不拾掇拾掇。” “你出钱么?”屠骁抱臂靠着廊柱,歪着头打趣。 “那还真是荣幸。”秦慕白转身正视他,“你做得主么?” “切。”屠骁轻嗤一声,“你少在这里试我。你连年都不回去过,跑到这里来,是不是急了些?” 说话间便听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循声望去,见萧翀带着常赢大步而来。 屠骁立刻直起身来相迎。秦慕白唇角微微扬起,也跟了过去,离着还有几步便道:“秦某冒昧登门,是为替闵水的‘表妹’带个话。”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屠骁毫不客气地揭短。 秦慕白呵呵笑:“核账也是真,生意人嘛,年底催账也是常态。我顶着家里老头子们的压力,替萧帅安置故人,又支援大军南征北战,钱粮、药草、兵械、情报,哪一样都是亏着的,若是讨不回什么,也是不敢回去过年的。这一点,萧帅自然能体谅,对吧?” 萧翀不接茬,只平静道:“进去说。” 两厢落座,重新奉茶。秦慕白自进门后,便似换了个人,先头的玩世不恭已收敛干净,甚至那杯新茶也未动, 萧翀单刀直入:“说说你要的‘大的’吧。” 秦慕白闻言,从怀里摸出几本账册,十分郑重地呈在了萧翀手边:“这些,是过往九皋商会支援大军的账目。” 萧翀扫了眼那些账册,并未去接,显然并无要翻看的意思。 秦慕白一笑:“我拿出这些并无他意,只是想说,九皋商会在帮助王爷安定天下这桩事上,诚意是十足十的。王爷当知,九皋商会吃的是乱世饭,我这等行径,与自砸饭碗无异。” 萧翀看着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极少露出如此郑重之态,他晓得秦慕白所言不虚。陆沉舟曾不只一次提及,为了护南初和匠人,以及与他“做生意”,父子俩数次翻脸,商会那些老人也颇多微词,只是碍于秦家父子强势的性子和手段,才没有自乱阵脚。因此秦慕白说不敢空手回家过年,这话倒也不算假。 萧翀直白道:“想要什么,直说无妨。” “痛快。”秦慕白略一拱手,“那我便大胆直言了,我想要九皋商会,从暗处走出来,光明正大行走世间。” 萧翀没有接话。 秦慕白继续道:“我想要黑水城的人,不用再躲、不必假名;想要九皋商会的货,不用再藏、不怕被查;想让黑水城,变成一座真正的城,可以有官署,有学堂,有匠坊,有商号,有百姓,孩子们在街上跑,和大梁太平地上的娃娃一样。我想让那些被迫离乡背井,跟着秦家的人,老了能有家,死了能有坟。” 他看着萧翀,顿了顿,再次郑重拱手:“九皋商会曾不信朝廷,但若是王爷治下,我和弟兄们,想信一回。” 萧翀良久没有作声。他信秦慕白的坦诚,也理解九皋商会里,和秦慕白有一样想法的人。只是对于这支“黑暗势力”的招安,在天下初定,万事有待理顺的当下,不宜操之过急。九皋商会的体量、人脉、灰色资产,如果一次性全部放开,对初定的大梁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量。他需要时间观察、消化、逐步推进,而不是在年关的间隙里一锤定音。这份谨慎,亦是对秦慕白的尊重,他不能敷衍对待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上的人。 萧翀沉默片刻,凝视秦慕白期待的眼道:“你要的这些,你父亲可同意?你商会的那些当家人、管事、老主顾,可清楚你在走一条颠覆一切的道路?” 秦慕白突然笑了一下:“他们同我都掐好几回了,自然晓得我在做什么。不过他们怕的,不是我要走的这条颠覆一切的路,而是怕我错信朝廷,赔得血本无归不说,还会掀翻九皋商会这艘大船,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了。”萧翀淡淡应了一声,瞄向案头的茶,“润润嗓子。” 秦慕白无声一笑,回到自己座位,端起案上温着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你方才说得这些,的确很‘大’。”萧翀稳稳开口,“你要改变黑水城的存在方式,重建商会的经营秩序,这些事不是朝夕之间一蹴而就的。”顿了顿,又道,“纵使你商会内部达成一致,朝廷和民间,也还会有诸多阻力。” 秦慕白喝茶的动作顿住。他搁下茶盏,正色道:“这一点,我自然晓得。但我想,无论朝廷还是民间,谁都不会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譬如徽州,当地的百姓和官吏,至今还在感念王爷和天工司旗下的‘永济商号’。” 永济商号,便是当初秦慕白和父亲闹翻,用自己的名义拉起的队伍,只是躲在了萧翀和天工司身后。 “嗯。”萧翀望向手边的账本,“这东西你继续收着吧,账目我心里有数。” 秦慕白轻笑一声,起身,又把账本揣回了怀里。 萧翀继续道:“你提的这些事,其实我近来也仔细想过。大梁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许多事想做而苦于没钱,确实需要有人破局。” 秦慕白揣账本的手一顿,眼底不禁又露出惯有的狭光:“怎么着,欠我还没付,又想着从我口袋里掏?” 萧翀也笑了:“你自己刚刚说过,没人会反对于已有利的事。我只提供机会,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秦慕白一时苦笑不得,沉吟几许道:“行,你说说看。” “大梁的各项商事,有成熟的制度管辖,你要介入,少不得各种周旋和麻烦。但天工司现阶段由摄政王府直辖,你那‘表妹’也能说上话,除了军工,其它诸项可适度介入,可以沿用永济商号的名义。” 秦慕白不语,似在认真琢磨这事的可行性和利弊。 萧翀继续道:“此为第一期,你会获得一个明确的合法性保障,栾城会成为一个试点,沉淀你们和官方的合作基础,并且帮你们铺垫名声。其次,年后我会着手推动在户部设立‘商政司’,这是非常之时,绕过既有的僵朽制度,振兴大梁商事的非常之举。届时,你的商会有更多机会走到台前来,更多地参与民生公建,积累名望。待到时机成熟,朝廷自会为你们公开正名,皇商也好,民间义商也罢,你和你的商号,都会是朝廷倚重、百姓信任的组织,而不再是黑水之下的巨鳄。” 秦慕白思存良久,方长吁口气,一笑道:“听着倒不像敷衍。” 萧翀淡笑不语。 秦慕白又道:“你得给我个保证,要不然我可回不去家了。” 萧翀正色道:“当下关头,我不能为你动用陛下印玺,但可以私人名义手书一封,给你带回去做个交代。” 秦慕白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满脸无奈道:“那便这么办吧,谁叫我信的是你这个人呢。”顿了顿,又喃喃补充,似是安慰自己,“其实朝廷是最不可信的,给也是它不给也是它,何况那个小皇帝的印玺,还真不一定比你的私印好使。” “你若想立得长远,还是要慎言。”萧翀平静提醒。 秦慕白浅笑:“知道啦,摄政王大人。” 萧翀轻哼一声,又道:“正事说完,说说她叫你带的话吧。” 秦慕白一怔,未料萧翀突然“转向”,他的目光在常赢和屠骁脸上溜了一圈,勾着唇角道:“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常赢和屠骁对望一眼,主帅未作声,两人也不好避嫌。又觉娘子既然能说给秦慕白听,大约也不是什么闺中私语,多半是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故弄玄虚。 萧翀也这般认为,反问道:“有何不可?” 秦慕白确实不太好讲,因着南初那句“算账”的话,是他用“塞女人”勾出来的,若萧翀细究,他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慕白眼尾微挑,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状似羞赧地捏细了嗓子,娇娇的嗓音从口中漏出来:“我这里也是有一本账的,他若迟迟不清,利滚利,可要付不起了。” 常赢和屠骁因秦慕白的扭捏神态和酸溜溜的话,全都低头憋笑。萧翀也笑了,那笑容却并不深,只浅浅在唇角眼底浮了一层。少倾,他敛了笑,朝秦慕白道:“今日住下吧,我府上有闵水的青梅酒,晚上我们喝一场。” 那一夜,秦慕白喝大了,说了许多南初在黑水城的事。萧翀喝得不多,只静静听着。听着听着,便品出了一丝酸味。他勾着唇角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秦慕白喝得不省人事,他才望着见底的酒坛子叹气:“我都舍不得喝,都喂了你。”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见了南初,是秦慕白描述的样子,柔软的,也是清冷的,执拗的,也是狡黠的,也梦见窑炉边的花脸小猫,他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然后拥入怀里、压到身下。他放肆又失控,如破军杀敌攻城略地,听旌旗猎猎,山河震颤,而后城门洞开,万骑奔涌,他入主山河,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第164章 秦慕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洗漱完去找萧翀,被告知摄政王去了长公主府。 一个亲兵呈给他一封萧翀的手书,秦慕白看完, 才勾着嘴角揣进怀里。下人送来些清粥小菜,他一边嫌弃简薄, 一边吃了个干净, 之后带着几个随从出府, 声称年前还有些关系要走动。踏出门后又止步, 笑嘻嘻道:“我那间客房别动,我还回来呢。” 萧翀一早踏进长公主府,蓝鹤接下他的大氅, 笑着道:“王爷来得正好, 陛下刚醒, 正闹着不肯穿衣裳。” 萧翀进内室,里头炭火烧得足, 那小东西只穿一件肚兜, 光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满床爬,奶娘拿着他的小衣裳连哄带追,累得满头汗,却是刚一摸到便又被他溜掉, 只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萧翀唇角漾起一抹笑。 奶娘回身见是他, 立时起身行礼。小皇帝扶墙看过来,一大一小对视几息,小东西突然朝他伸出手,“啊啊”喊了几声,显得很兴奋。 奶娘巧笑着道:“陛下平日认生, 惟独跟王爷亲近。” 萧翀走过去坐在榻边,小皇帝摇摇晃晃走过来,才几步便一屁股坐在榻上,他干脆爬到萧翀身边,扒着他的胳膊往上攀。萧翀看着那只小手,嫩嫩小小,却有劲得很。他忽然想起女儿的手,她握住他手指时,也是有劲得很。 他将小皇帝抱起来,一手搂腰,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腿上,一手去朝奶娘要衣裳。奶娘赶忙上前,帮着一起穿。 小皇帝仍是不愿,扭来扭去,却挣不开,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萧翀的耳朵。奶娘穿衣裳的手一哆嗦,惊出一身汗。她想丢开衣裳去解那只小手,却见萧翀利落地扯下了腰间玉佩,垂到小皇帝眼前。小皇帝一见那莹润精巧的东西晃来晃去,立时松了抓着他的手,来抓玉佩。 “力气倒是不小。”萧翀语气里带笑。 奶娘这才长长吁了口气,一边给皇帝穿衣,一边笑着圆场:“陛下性子活泼,难免调皮些,也是王爷疼爱。” 萧翀看向奶娘,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问道:“你方才说,陛下平日认生?近日可是有谁来过?” 奶娘自知失言,只垂着头小心回道:“回王爷,是些宗亲,年底来问安。” 萧翀没再追问,只把小皇帝往怀里拢了拢,平静道:“以后问安,先禀过我。” 奶娘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瞬,应声道:“是”。 萧翀知道她心里所想。幼帝本该住在皇宫,可他偏偏将他养在这里,如今连问安都要“限制”,这等“权臣”,实在僭越得很。 奶娘不是萧翀自己人,而是姜煜的旧仆,她如何想,萧翀其实并不在意。他之所以不让幼帝住皇宫,恰恰是怕他长成“傀儡”。小皇帝住在昔日掌政公主旧邸,便是向朝臣昭示,这位帝王由他萧翀来护,容不得别有用心之人插手。自然,也会有人背地里指摘他“挟天子令诸侯”,他同样不在乎,他手握太祖遗诏,又何须挟天子? 他让奶娘给小皇帝再加件斗篷,抱出了屋。 蓝鹤吩咐完小厨房加菜,经过花园时,便见小皇帝骑在萧翀脖子上,在够一颗老树上遗留的果子,奶娘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 蓝鹤远远看着这一大一小,没有父子的名分,却有父子的情分。他想起孙守成临终前的托孤,轻轻吁了口气。 府上一个下人匆匆来禀:“蓝公公,几位朝臣命妇和女眷来了,说是给陛下请安和送年礼,在前厅候着。” 蓝鹤已见怪不怪。这些人来了便不肯走,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无非是想等“偶遇”,又或者从府上人嘴里多打听些消息。他快步走近萧翀,低声打了招呼,之后便往前厅去。 萧翀又带孩子玩了一会儿,之后才让奶娘抱走。他想着近来一波又一波的来客,一封又一封的宴帖,干脆唤来常赢,吩咐道:“你替我以陛下的名义给宗亲和朝臣下帖,在宫里开宴,既为年节惯例,也为堵他们的嘴。” 宫里的宴席,秦慕白也去了。 秦慕白随萧翀进殿,萧翀并未向众人引荐他,只交代常赢:“给他加个座。”说完便径自往主位去。 常赢将秦慕白的席位安排在宗室末席与朝臣之间,一个既不算僭越,又足够显眼的位置。秦慕白环顾四周,噙着那抹惯有的笑坦然落座,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浅浅抿了一口。不多时常赢又亲自过来,将他的酒盏和碗筷又往主位方向挪了挪,低声道:“主上吩咐的。” 满殿的宗亲朝臣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都品出了这个陌生年轻人的分量。挨得近的凑过来打探,秦慕白开口真诚又谦逊:“在下姓秦,做些小生意。摄政王殿下昔年平叛时,在下曾支援过粮草军需,殿下念旧情,赏在下一顿饭。” 此言或许不假,却也不够真。宗亲朝臣们一边在揣度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一边又自然地把酒试探。 相对于萧翀与众人的“不近不离”,秦慕白在这等场合堪称如鱼得水。 宴开不久,他已同四下打成一片,跟户部官员聊茶马贸易,跟兵部谈军需供应,也跟宗室长辈聊古董字画,还能插空同席间女侍搭上几句。最要紧的,是替萧翀当下了诸多劝酒和试探。 众人对这个既无官身、又无爵位,却看似与摄政王十分亲近的年轻人充满了猜度,因为猜不透,反而颇多恭维和拉拢。秦慕白便在这种“恭维”里游刃有余地谈笑风生,却又丝毫不漏给对方任何关于萧翀和他自己的实质性消息。 宴席将近尾声时,秦慕白余光留意到常赢匆匆进殿,朝萧翀附耳说了什么,那个冷面王突然看向他,冷冷地眼锋与他撞在一起,秦慕白便知出事了。他提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挪回来,尚未开口便听萧翀压着嗓子道:“刚你的人递消息,卢十安死了。” 秦慕白捏着酒杯的手一紧,旋即又恢复如常。他余光扫过殿内,宗室们还在推杯换盏,朝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常赢刚才匆匆进殿的那个瞬间。 秦慕白放下酒杯,朝身旁一位正欲上前攀谈的官员拱了拱手:“失陪,在下去更衣。”语气轻松得一如方才谈笑风生。 对方不疑有他,笑着打趣:“秦公子莫不是喝多了?” 秦慕白笑着摆摆手,转身往殿外走。将出门时,极快地与萧翀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翀搁下酒盏,对宫里管事公公道:“看着场子,我去看看陛下。”随即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偏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宴厅,在偏殿的回廊下碰头。秦慕白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嬉笑,低声道:“人是我扣的,意外是我管控不力。你要查我给你查,你要追究我也认。”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萧翀足下不停,径自往宫外走,边走边道:“没了卢十安,疯了的卢荣,第一个会往闵水去。” 萧翀脚下越走越快,秦慕白几乎一溜小跑跟着。常赢早已备好马,萧翀牵绳上马,双腿一夹打马而去。 常赢看了眼眉头紧皱的秦慕白,无奈道:“算了,你跟我走。”说着自己翻身上马,探身往秦慕白胳膊上一抓一提,秦慕白“哎呦”叫着被拎上马背,坐在了常赢身后。 “抓紧我,摔下去我可不管。”常赢话音落下,未等秦慕白回应,那马已扬蹄朝萧翀追了过去。 府里屠骁已点好人待命,给秦慕白送信的人等在阶前,坐立难安,见萧翀几人回来,立时迎上前去,“噗通”跪倒在地:“王爷、少主,刚得到消息,卢十安又一次逃跑,趁船工起锚的间隙跳水,可河水寒冷,他又在水里躲了太久,弟兄们找到时……没有救过来。” “何时的事?”秦慕白急急追问。 “今日黎明时分。船上管事已封锁了消息,停船在江心等待少主处置。” “好了。”未等秦慕白给进一步指令,萧翀已先一步开口,“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走动,秦慕白你自己看死。”说罢又朝屠骁道,“传信给陆羽,直接抓卢荣,严控西境所有异动。” “是。”屠骁应声。 萧翀又朝常赢道:“你亲自带一队精锐连夜奔袭闵水,将他们母女及院中所有人转移。” “请问主上,要转移到哪里?”常赢问。 萧翀一时怔住,秦慕白急急道:“我有个地方,在闵水上游三十里,有座澜山,那里有处庄子,原是商会囤药材的私产,外人不知。水路陆路都通,易守难守,藏人足够。” 萧翀只思量一息便点头:“就去那里。你安排人接应,沿途换商会的人护送,不要打我的旗号。” “没问题。”秦慕白朝身边亲信吩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常赢也转身去点兵。 秦慕白道:“扣下卢十安原是给你添些资本,出了这等事,是我看管不力。陆三叔在京里,他办事最稳妥,此事我请他亲自保驾护航,定然无事。” 萧翀原本便想让陆沉舟去,只是碍于暂不能暴露他和自己的关系,才换成常赢。听秦慕白主动提及,便道:“也好。” 闵水的除夕,爆竹声此起彼伏,从早晨响到晚上。镇子虽然不大,却是热闹非常,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灯笼,连巷子口的老树上都披了红绸。 老祝和阿婶张罗了一大桌丰盛饭菜,五口人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吃饭。小昭宁睡在一旁的摇篮里,任外头爆竹声声,倒也睡得安稳。席间老祝笑着道:“今年添了昭宁,热闹多了。” 石头哼笑:“她除了吃便是睡,哪里热闹了。” 老祝睨他一眼,又看向摇篮里小东西,笑着道:“睡觉也是添丁,添丁便是热闹。等明年这时候,小家伙也能上桌啦,要同我们抢饭喽。” 南初望向女儿安静的睡颜,觉得那张小脸,竟比刚出生时,更像阿爹。 王岱山给她夹了些菜,招呼她多吃些。南初笑着入口,心里想的却是,京中那个人,此时在又哪处开席,是满座勋贵,还是孑然一人?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粒,想起去岁除夕,她在黑水城,握着那只小金锚,等来了他“坠江”的消息,她四处打探,哭了一次又一次。今年的除夕,身边虽依旧没有他,却有了他和她的孩子,有了王公几位“亲人”。待到明年,他一定会跟他们一起,那时,女儿已经会喊“阿爹”,会摇摇晃晃扑倒他怀里,同他抢饭吃。 她想着想着唇角便弯起。 除夕夜的爆竹,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止息。小昭宁夜里要吃奶,南初睡得并不实。迷迷糊糊间忽听外头乱了起来,嘈杂声似乎并不远,有人在焦急地呼喊:“走水了!快救火啊……” 与此同时,栾城也在除夕的爆竹声中震颤。一直到后半夜,陆羽都迟迟没有睡意,虽已往城中各处加派了人手,仍觉莫名心慌。他和衣躺在榻上,心思沉沉间,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撞响,而同一刻,一阵不同于爆竹声的密集炸响传来,他猛地翻身坐起,意识到,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第165章 失火的地方是巷子里的一户人家, 火从柴堆烧起,浓烟滚滚,很快半个镇子的人都拎着水桶挤了过来。可巷道狭窄折腾不开, 火势越烧越大,逐渐往王岱山府的方向蔓延。 石头最先冲出去看, 老祝紧随其后。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 石头扭身回去拎水, 打算加入灭火的行列。老祝的手微微发颤, 下意识四下张望,他知道附近有姑爷留的人手,只是在这混乱的人群里, 一时分辨不出。 小昭宁被吵醒了, 哇哇哭, 被南初抱在怀里才安定下来,南初一颗心却砰砰跳得厉害。她的院子临街, 不敢久留, 寻了条厚毯将女儿包裹严实,便想带着阿婶往正院去。还未出门,院门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后续动静淹没在墙外街巷的嘈乱中。 南初倏然驻足, 阿婶按住她道:“你别动, 我先去看看。” 南初胸脯起伏,看着阿婶挑亮灯笼,朝跨院门口去。那点火光摇摇晃晃穿过院门,消失在前院。一声惊叫突然传来,紧跟着便见阿婶跌跌撞撞又跑了回来, 手里的灯笼已不知去向。在她身后几步外,紧跟着出现几个持刀的人影。 南初抱着孩子下意识后退,颤声喊道:“阿婶……” “关上门,别出来!”阿婶边跑便喊,又把院门口和院中的花盆、木桶、竹椅等悉数掀翻,往身后丢。 南初闪进屋门内侧,却不肯关门,大叫着道:“阿婶快进来,进来关门!” 阿婶踉跄着冲进门里,反手将门栓死,她后背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被吓成惨白。“咚”一声,门被撞响,阿婶一惊,正要搬张桌子顶住,又是“砰”一声,半扇窗棂被砸开,几根火把从窟窿里飞进来,落在桌椅上,帘幔瞬间蹿起一片火海。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这个念头让南初抑制不住地打颤。屋里浓烟越来越重,女儿哭得声嘶力竭。再拖下去,就算没死在刀下,也会被烟气熏倒。 “浴桶有水!”南初朝阿婶喊。阿婶想起昨夜给昭宁洗澡还剩了半桶水,扯了几块布巾沾湿塞给南初,之后拎起水桶朝烧着的窗帘泼去。水火相撞,白烟翻滚,之后火势小了一些,可并未全熄。 外面传来刀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几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安静了。 阿婶还没反应过来,门被急促地叩响,一个急切的声音透过来:“娘子快开门,得赶紧走!” 阿婶揽着南初,谁都不敢开门。南初极力稳住嗓音问:“你们是谁?” “陆三爷的人。整个宅子都烧着了,娘子快出来。” 南初犹疑未动,迟疑间“砰”一声震响,门闩断了。几个浑身带血的汉子冲进来,为首的手里攥着刀,火光映着刀锋上未干的血迹。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南初怀里的襁褓上,快步上前:“来不及了,娘子跟我走!” 南初被他护着出了门。院中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更令她心惊的是,正院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打斗声正从那边清晰地传过来。 她脱口喊道:“王公!快去救人!” 话音未落,院门口又冲进来几条持刀人影,二话不说直奔南初而来,两拨人又战成一团。缠斗中一名刺客忽然从腰间摸出柄短刀,闪转腾挪间朝南初飞射而出。一切又快又突然,南初猛地转身护住孩子,阿婶也在同一刻扑向南初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当”一声脆响,那柄匕首被一只短刀截落在地。 南初从惊魂中回过神来,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身前,是陆沉舟。 “娘子别怕,主上也在来的路上。”陆沉舟护着南初三人边杀边撤,却因对方殊死相搏而行进艰难。 与此同时,常赢带着两百精锐正策马狂奔。他远远便见了闵水镇上空的火光,手中的缰绳几乎要攥出血来。 整条街巷烧成一片,混乱的人们已不知先救哪里好。镇子上的人还在陆陆续续涌过来。嘈乱中人们忽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继而是高亢冷厉的呼喝:“官军清场,拦路者杀!” 喊声由远及近,一队铁骑呼啸着冲向火场,百姓们自发地躲避,离近了才看清,马上人俱是一身轻甲、手执刀兵,气势凶悍可怖,却不是本地守军。 巷道口狭窄,常赢勒马停下,一边朝王岱山府上急奔,一边喝令:“留一队人清场,外围人如有异动,杀!其他人跟我进去!” 院内的打斗已持续多时,双方体力都已濒临极限。南初三人有陆沉舟和他的人护着,虽未伤到,一时也杀不出去。南初抱着哭嚎不止的女儿,耳边是刀枪声、呼喊声、火烧梁木的噼啪声,足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她只觉双腿发颤,揪紧襁褓的手抖得厉害。她怕了,从未有过的胆战,她不惧死,可她害怕护不住怀里的女儿,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当院门口再次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南初的呼吸几乎停了,她怕是又一波不死不休的刺客。及至看到常赢那张熟悉的脸,她才觉自己好似溺水的人突然浮出了头,大口地喘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院子,将至院门时忽然急急问道:“王公,王公呢?” 说话间便见一个兵卒背了一位青袍老人出来。南初急急上前,一边呼喊一边检查老先生身上有没有伤,万幸只有些烟尘污秽,并未见血,她又唤了几声,王岱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一行人被安置到几辆马车上,大夫逐一诊过,并无大碍,常赢和陆沉舟才放了心。 小昭宁哭了太久,上车吃了几口奶便睡了过去。南初的目光一直凝在女儿脸上,脑中一片空白。良久,她才抬起头,注意到对面阿婶搁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普通的农家妇人,在危机关头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们母女,此时才露出寻常人的后怕来。 南初轻轻探身,一只手握住了阿婶的手。阿婶空洞的目光这才转了一下,望向南初,声音发颤:“怎会有那么多人,想杀你们……” 南初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片刻才满心愧疚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阿婶摇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南初的手背。她掀帘朝外望去,外面还乱着,那支官军在善后,清场、救人、灭火的同时,一队甲兵将他们这几辆车护得密不透风。她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是姑爷的仇家吧?” 南初未作声。两次刺杀,她猜得到是谁。头一回还只是试探性地闯入,这回竟不惜火烧民房,让一条街的百姓跟着遭殃。 车窗被叩响,陆沉舟隔帘道:“娘子,主上吩咐,将您和王公等人转离闵水,娘子若无旁的交代,我们便出发了。” “等等。”南初看向阿婶,“你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阿婶迟疑几许才道:“我虽是个寡妇,可还有儿子媳妇,有些薄田,我……” “我懂了。”南初握住她的手,“你在这里还有牵绊,确实不宜跟着我们离乡背井。我让人护送你回家,谢谢你的照顾。” 阿婶低头看了会儿那个她抱过一次又一次的小团子,又替南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将脚下炭盆拨旺了些,这才不舍地起身:“那我走了。” 南初牵着嘴角笑了笑:“阿婶保重。” 深冬的夜里,一队甲兵护送着几辆马车从闵水的巷道中驶离。镇上的人们忙着灭火救人,并未过多留意他们。 王岱山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喊和啼哭,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终于反了。” 天光微白时,马车驶出了闵水镇,在寂静无人的旷野里朝着最近的码头去。斥候突然急匆匆奔驰来报:“将军,后方有数骑正在飞速靠近!” 常赢浑身一凛,即刻喝令车队靠边,所有人持刀警戒。陆沉舟护卫在车队周围,常赢勒马掉头,按刀策马朝队尾挡去。直到那几骑从黎明的晨雾中冲出来,看清为首之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常赢才长长送了一口气,回头朝马车大喊道:“是主上!” 车帘被猛地掀开,南初探出身来,望向那个风尘仆仆、疾驰而至的男人。随着他越来越近,她终于红了眼眶。 萧翀翻身下马,几步冲至车前,看见他的妻子抱着女儿,双目通红,脸上还有未净的烟尘痕迹。她极力忍着不哭,只是唇瓣颤抖几下,才吐出来几个字:“……你终于来了。” 萧翀用力将妻女搂进怀里,滚烫的呼吸铺在南初的鬓角、耳畔,后怕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袭来。从京城奔袭到闵水,这一路上的不安和焦灼、见到镇上大火时的震动、见到满院尸体时的惊惧,在他疾驰追赶他们的一路上,对那一院老弱的担忧达到了顶峰,直到亲眼见到她们安好,他竟一时连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抱着她们母女的手臂异常用力,用力到睡着的小昭宁不舒服地扭动和哼唧起来。 萧翀稍稍松了些力道,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女儿,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小脸比他离开前又圆润了些,软软嫩嫩,和南初很像。他看着小东西安静的睡颜,想笑,又笑不出,最后只轻轻吁了口气,轻轻亲在南初额上,低低道:“我来晚了。” 南初摇摇头,把脸埋在了他胸口,透过他一身的尘土气,那股独属于他的气息,仍然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萧翀又朝其它几辆马车看去,见老祝掀着车帘,笑咪咪看着他们,车内王岱山安稳坐着,仍是一副泰山不动的模样。石头在另一辆车上,望向他的目光里有好奇,更多的是欣喜。萧翀过去亲自看过他们的状态,确认都无碍才安心。 石头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道:“秦大哥,你究竟是谁呀?” 萧翀还未回答,常赢先往石头脑袋轻轻敲了一下:“少问,坐回车里去,要出发了。” 常赢下令车队继续前行,萧翀弃马上车,将妻女揽进怀里,护着她们一路往码头去。年头上码头空寂,只有九皋商会的船早早候在那里,一行人登船,顺水前往澜山的庄子。 九皋商会将众人安置妥当,屋舍精致,衣食用度俱是最好的,秦慕白讲究,连丫鬟仆从也俱是清秀伶俐的,南初觉得不啻于昔日南府。 待到一切安稳下来,南初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猜测:“卢荣,是不是反了?” 萧翀抱着她,轻轻应了一声:“因为卢十安死了。”顿了顿,又道,“我本该早一些将你们接出来,第一次刺杀后便该转移。可当时你刚生产完,不便奔波,那里又是王公旧宅,他必然也不愿动。加之我觉得你住在那里,是安心的,而卢十安又被九皋商会扣着,对卢荣是个威慑,他必不敢乱动。是以我只往闵水加派了人手,却未料卢十安会疯狂到跳江水逃亡,乃至意外身死。所以疯狂报复,不惜拉无辜的百姓陪葬,已经完全没了理智。” 南初眼前闪过黑夜里熊熊燃烧的大火和哭嚎,一时心沉得厉害。这便是旧朝的皇室,是她曾喊过一声“皇叔”的人,不惜拉上一整条街的人给他儿子陪葬。 萧翀又将她抱紧,嗓音里满是心疼和后怕:“终究是我大意了,幸而你们没事,万一……” 话未说完便被南初以手挡住,她潮着一双眼睛,深深地望进那双凤眸,对视几息,才缓缓挪开手指,踮脚亲了上去。 萧翀太久没有如此真实软嫩的触感,他几乎只是怔了一瞬,便立刻拥紧她亲了回去。他将她往怀里又拢紧几分,唇舌带着一路奔袭的干燥和滚烫,碾过她的唇瓣时微微发颤,是忍了太久之后想疯又克制的渴望。 南初闭上眼,手从他胸口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根。她被吻得微微后仰,整个人几乎完全陷进他臂弯里,只能仰头承受他越来越深的索取。唇舌纠缠间,她觉自己好似被点燃了。她太久没有亲近他,只是一个亲吻,便让他们过往那些滚烫的、疯狂的画面全都浮现上来,她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战栗,潮湿,软软地哼出声来。 他在某个间隙里稍稍退开些,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而滚烫,那双凤眸里全是暗火,盯着她像是要拆吃入腹。 “想不想我。”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南初气息不稳,听他如此问,心头既欢喜,又酸涩。她眼眶潮了,仰着脸反问:“那你呢,想不想我?” “想。”萧翀答得干脆利落,按着她的腰往自己贴,“想到疼。”他又重重亲回去,在她唇舌间狠狠索要,颤着嗓音道,“小衣要破了。” 南初因他一句话,心里软涩得厉害。她紧紧攀着他,热切地回应,好似要抚平他长久的渴望和一路的焦灼,更是抚慰自己长久的等待和思念。她吻得急切,萧翀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掐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吻得更深。 南初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神思恍惚间听到他在耳边低语:“大夫说可以吗?” 她被亲的思绪空空,反应了一瞬才知他在问什么。可以么?她也不知道。迟疑间便觉萧翀亲她的动作停了,他窝在她颈窝粗重地喘息,滚烫的气息烧着她的肌肤。 她知道他在忍。她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颈间、发根一下一下安抚。 良久,萧翀才抬起头,眼底的暗火并未褪尽。他看着那双同样春情未歇的桃目,喉咙滚了几滚,才哑声道:“不急的。”喘了几息才又道,“我们不分开了,等我处理完西境的事,你同我回京吧。” 南初心颤了一下。可并未立刻回应,她呼吸未稳,目光从那双令她心动的眼,落向那副微微开启的薄唇,之后轻轻贴了上去。萧翀的手臂再一次收紧,没有再追问。 她在他唇间厮磨少许,才缓缓退开,软软道:“你要去栾城么,何时动身?” 萧翀又把头埋到她胸前:“明天一早。” 南初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夜,许久未曾同榻的两人肌肤相贴,南初被他严丝合缝地拥在怀里,十指相扣,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一下一下闻她的味道,贪婪地似怎么都不够。 夜风撩动着窗外竹叶沙沙,澜山溪水汩汩地从屋舍外流过,经年不冻。 这一刻,南初如此贪恋他说的那句,我们不分开了。 翌日清晨,南初抱着女儿,目送萧翀在晨光里离去,小昭宁在阿娘怀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同阿爹道别,又像是在说:“早点回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第166章 萧翀抵达栾城时, 正赶上一场出殡。 正月里本该喜庆祥和,入眼却是一片缟素。身着麻衣挂白的人们抬着一长串棺材,在送行的百姓瞩目中缓缓出城。没有哀乐, 只有低低的哭泣,纸钱洋洋洒洒飘了一路。 萧翀下马靠边, 眼锋沉得厉害。早早候在城门口的陆羽看见他, 穿过人群飞奔过来。 不待陆羽行礼, 萧翀沉痛道:“多少?” 陆羽深吸口气, 腿一弯便要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陆羽语气又恨又痛又愧:“二十四人,其中两个是孩子……是属下护城不利, 未料卢荣竟疯狂至此。天工苑、工坊和几处衙署, 都有爆炸, 匠人们和家属保住了,工坊歇工没有伤亡, 但设备和材料损失很大。至于那几处衙署, 本是卢荣权责属地,死了些官差仆役,镇上一些百姓遭了牵连。” 萧翀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整个人冷得好似冰雕。半晌,才收回视线, 问道:“卢荣呢?” “关在牢里。从被抓至今, 一个字不说。”陆羽眼里冒火,“不过他的幕僚和党羽招认了他的一些不轨之行,属下正按图索骥,清缴他的残余势力,已打掉几处他屯私兵据点, 还有些残敌在追缴中。” 萧翀目送出殡的队伍走过去,才翻身上马,带人进城。他先去看了被炸的几处废墟,工人们正在修葺被炸毁的衙署,现场的官吏远远见到萧翀,有片刻的愣怔。面对这个死而复生、又最终一统江山的征服者,他们心情异常复杂。他们曾对灭国者充满了愤恨和抵触,又对卢荣这位归来的旧主,充满了欣慰和期待,可眼下,一切显得如此荒诞。 更诡异的是,看到萧翀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复杂的情绪里,竟多了明显的安心。 天工苑的井渠被炸,周渠正带着人紧急修复。麦芽蹲在地头看工人干活,抬头见陆羽带了一行人来,待看清正中那个太久没见的高大男人,麦芽眼睛猛地睁大,一声不假思索的喊声脱口而出:“喂——”喊完之后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唤他什么,又见一大群人跟着,便顿在了当场。 萧翀循声看去,便见工人里头立着个小身影,正是麦芽。他长大了许多,个头已够到身旁匠人的胸口。 “过来。”萧翀朝他招手。 麦芽看了周渠一眼,见对方并无拦意,他飞奔着冲到萧翀跟前,仰着头道:“我听人说你打赢了,你现在是不是最大的官?” “小孩子别乱说。”随行的天工苑管事开口喝止。 麦芽看了管事一眼,又望向萧翀:“那你会保护我们吗?” 萧翀摸了摸他的头:“放心,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麦芽咧嘴笑了一下,之后眼神又黯下来:“要是姐姐还活着就好了,一定没人敢欺负她了。” 萧翀抚在麦芽头上的手一顿,随即又笑了:“你说得对。” 闻讯赶来的柳氏,远远看见萧翀的手抚在儿子头上,足下停了一瞬,才又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喊了声“王爷”,之后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萧翀的目光在这位南氏旧仆身上打量一遍,见她除瘦了些,倒无太大改观,倒是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往更恭谨。他问了些她和匠人们的日常生活,有无困难,柳氏都一一得体得答了。待萧翀要走时,她才突然唤了一声:“王爷。” 萧翀回身,见柳氏欲言又止,他等了一会儿,才听柳氏低低说了句:“……多谢王爷关照。” 萧翀凝视她那双意犹未尽的眼,对视几息,才认真道:“放心,都好。” “都好”俩字一出口,萧翀便见柳氏眼圈红了。她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个男人不惜带兵逼宫皇权,也要将她的小姐从南府废墟的杀局中带离,他又怎么会真的让她有事。如今亲耳听到这两个字,她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未再多言,只牵着麦芽的手退到一旁。 萧翀走向周渠。周渠正盯着他,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像是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又似乎怕闭眼再睁开,他便又不见了。 萧翀抬手替周渠掸了掸肩头和袖子上的尘土,只笑了笑,并未开口,之后带着人离去。直到萧翀一行走出去老远,周渠才喃喃重复了一句萧翀说过的话:“都好。” 萧翀回天工司时,得到消息的沈青已经等候多时。案头摞着一堆文卷,萧翀随手翻了翻,俱是卢荣利用手中职权分化天工司和公济社、私吞公器款项、克扣兵械豢养私兵的线索和证据。 萧翀合上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几下,朝沈青道:“辛苦你了。” 沈青沉默少许,才沉涩开口:“身为前朝旧人,却不遗余力地搜集证据,向新主揭发旧主……”他摇头苦笑,后半句化作一声轻叹。 萧翀看着他,并无开解劝慰,只叫陆羽将东西收起来。 陆羽道:“他这些罪行,够杀十次了,要明正典刑吗?” 萧翀看着沈青,朝陆羽道:“不必。” 沈青听着萧翀的答复,心中明白,这位天下新主,不会杀他们这位前朝旧主。因为此时的卢荣,杀与不杀,都已毫无威胁。他的不轨之行,已在旧贵圈中传开,而他公开反叛,却先在自己的旧土上,向无辜的同胞下手,即便初衷是为破坏萧翀治下的根基,也已丧失民心。萧翀不杀他,不是他罪不至死,而是为这一方旧民保留了心底那份尊严。自然,也是为保护自己,不被偏激或者别有用心之人仇视和迫害。 沈青微微颔首,心中却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惆怅。他不需要被保护,可这份保护,是对他过往维护民生最郑重的认可。 陆羽又道:“那要如何处置他,请主上示下?” “我会去见他。”萧翀望向门外,“不过要先等一个人。” 入夜时分,常赢带着蓝田求见,说已将卢十安的尸体送来栾城,在福隆寺前的佛堂里暂厝。萧翀这才起身去见卢荣。 卢荣被单独关押,重兵把守。萧翀进去时,见他正躺在一张窄榻上,面墙背门,身上穿得是昔日亲王的蟒袍,对来人全无反应。榻旁的矮几上摆着饭菜,早凉透了,看起来只吃过几口。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不急不缓地开口:”这等逼仄之地、简薄之物,确是慢怠了王爷。” 乍闻熟悉的嗓音,卢荣猛地转身,他维持着半身撑起的姿势与萧翀对视几息,才缓缓从榻上站起来。 “你终于来了。”卢荣开口,又狠又哑。 萧翀打量他,不知被关了多久又饿了多久,他衣裳是脏的、皱得,头发是乱的,双目发红凹陷,颌下胡茬明显,整个人显得虚弱又颓败。 见萧翀不说话,卢荣又逼近他一步,瞪着发红的眼睛道:“我儿子呢?卢十安呢!” 萧翀看着他疯子般的神色,平静道:“你被抓后,既不求死,亦不求饶,便是想问你儿子吧。” 卢荣突然伸手抓住萧翀衣领,嘶吼道:“你快说,我儿子呢!” “死了。”相对于暴躁的卢荣,萧翀语气又轻又淡,“是你逼死的。” “你胡说!”卢荣猛地推了萧翀一把,萧翀只后撤了一步,卢荣自己反倒踉跄几步,撞到了一旁的矮几上,其上的饭菜翻落,洒了一地。 ”我没有胡说。”萧翀一句一句,似剔骨刀般割在卢荣心上,“你自私又懦弱,却偏偏还藏了野心。你的儿子,便是死于你这种无自知之明和不识时务。” “我不是,我没有!”卢荣大叫着否认,“我没有杀他,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儿子。”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把你的儿子往死路上推。”萧翀语气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卢荣似乎听不进萧翀说什么,只瞪着眼问:“我儿子呢?我问你我儿子呢,把他还给我!” 萧翀刻意不理会他的问题,只道:“你原本不必走到今日这条绝路上,你儿子也不会死。你至少有过三次机会,可是你都放弃了,是你执意要将你儿子送上死路。” “你胡说!”卢荣挥着手臂反驳,“是你逼得,这一切都怨你!你本来死了,为什么还要活!” “第一次,是你主动开城投降。”萧翀往旁站了站,“或许当时西渚的遗民骂你,可你此举不失为明哲保身。若你此后夹着尾巴度日,便是当个安抚前朝旧民的旗帜立着,你和你儿子的后半生富贵安稳不成问题。遗憾的是,你没有。你选择用皇室私财资养残兵。” 卢荣怒视萧翀,只呼哧呼哧喘气,一双拳头攥得死死。 “第二次,是我赴徽州治水之前。我提醒过你,若你安分守己,我手里你那些罪证便当做没有。只要你真的爱民如子,做好你的安抚使,约束好你在京为质的儿子,你们非但可以得富贵安稳,或许还能有权有势有名望。可遗憾的是,你又没有。你选择枉顾民生、排除异己、谋求私利,而你的儿子,不仅在京挑动陈王和太子内斗,还亲赴徽州坝上,杀我。” 卢荣猛吸口气,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望向萧翀的眼锋有一瞬间的闪躲,随即又变得怒火熊熊。 “还有第三次,在我平定北方边境之际,若你能守住西境不乱,待天下平定,我可算你大功一件。”萧翀冷笑一声,“而你是如何做的?你趁西境守备减弱、大梁南北对峙之际,大肆养私兵、造武器,你反叛之心昭然若揭。更过分的,”萧翀突然逼近他,嗓音又狠又厉,“你两次派人刺杀我的妻女,甚至不惜拉一条街的无辜百姓陪葬。只这一条,我便容不得你。” 卢荣被萧翀压近的身影逼得靠在墙角,他胸膛剧烈起伏,当这个覆灭他国家的修罗,眼里浮现出杀意和怒火,卢荣方才叫嚣嘶吼的气势好似一下子淡了许多。他两只手死死扣在墙壁,喘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竟软了许多:“我儿子呢,你先回答,我儿子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可有人安葬,还是……” 在讲出“尸体”两个字时,卢荣眼圈红了,再后面的猜测,他已然讲不下去,嗓音里带了哭腔。 萧翀收敛些眼底怒意,稍稍撤开些,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只求见儿子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我来,正是带你去见他的。” 卢荣猛地点头:“好,好,快带我去。”他说着往门口走,才一迈步又猛地驻足。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又去展平袍角的褶子,拽了两下,又去捋头发,手忙脚乱一番后,终于安静下来,原地站了少许,才又看向萧翀,语气竟平稳了许多:“可以走了吗?” 夜色中,卢荣被带到了福隆的小祠堂前。那片埋骨之所的树木已长得很高,只是冬日肃杀,没了叶子,只剩了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枝杈,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怨魂。 卢荣站在祠堂门外的空地上良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竟然在这里,哈哈哈,竟然是这里……”笑完了又哽咽道,“儿啊,你妹妹决然想不到,她当日修这祠堂,竟是为了你……” 萧翀在几丈外站着,天空无星无月,只有祠堂里透出的一点微光。 这点微弱光亮,如一道指引,卢荣终于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迈过去,身形佝偻,再无往日威风凛凛的气势。 萧翀转过身去,吩咐道:“天明时,通知他的妻女来收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第167章 是夜, 萧翀从福隆寺回来已经很晚,陆羽道:“主上还住澄心院吗,那里一切未变, 每日皆有人打扫。” “澄心院。”萧翀低喃一句,又“嗯”了一声。 寂静了近两年的地方, 终于又亮起了灯盏, 却不是主屋, 而是东厢。 萧翀站阶下, 想起南初曾一日一日坐在这里等他,也想起他抱着她坐在阶上,她小脸红红, 同他讨论“疼与不疼”, 那是他头一回认真剖白, 从“等她甘心还他”到“只要她要,他甘心用任何方式给”。 他想着想着唇角弯起, 轻轻推开了东厢的门。这一幕如此熟悉, 她不在的那些日子,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每一次都觉得推开门,她会在门后等他,又或者在案头默书,而现实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连她的气息, 后来都要靠他想象。想着想着,又轻轻吁了口气。 躺在她睡过的榻上,他对妻女的思念如洪水般汹涌。他和她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苦难,经历了那么久的分离和煎熬,如今天下已定, 他们也有了女儿,他不要再同她分开了,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一家分开了。 他想起在澜山庄子里,他同她说“一起回京”,她亲了他,却没有应。 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不入京,她可以只是南氏匠脉,而一旦于万众之前站到他身旁,她便会被王权绑架,要面对大梁和西渚遗民的指点,应付试图攻破她而影响他的势力,要花精力在他的后宅和人情往来,她会在这些毫无兴趣又十分消耗精力的磋磨中不甘和撕裂。 他低笑一声,怪自己太心急。她说到底是南氏的女儿,栾城是她的根,这里的匠人、学堂、废墟,都是她放不下的东西。他得先把这里安定下来,让她安心。等她亲眼看到栾城重建、匠学传承有了着落,她大概才肯放心做他的妻。 因在年节休沐期间,萧翀不想让官员们集体不得安生,也不想大规模清算旧账引起反弹,只打算先布置当下的要紧事,余事待开年再议。 可他归来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经历过几次“易主”的百姓,已无最初的强烈情绪,只剩尘埃落定的淡漠。 官贵圈的反应却极其复杂。这并非他们头一回面对萧翀归来。上一回是萧翀“死而复生”后挥师南下,他们便经历过一次站队和恐慌。彼时乾坤未定,不少人主动或被动投靠了卢荣。这回却不同,在一场血腥清算之后,萧翀以无可对抗的至尊身份重回栾城。 卢荣的反叛、爆炸、出殡、关押,这些事接在短短数日内接连发生,官贵们还没完全消化,萧翀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那些依附过卢荣、首鼠两端的旧贵缩在家里,既不敢主动示好,亦不敢私下串联,只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猜度着明天一早,会不会有甲兵踹开自家大门。 中间派也在观望,看萧翀会不会大规模清算旧贵。唯有早早投诚萧翀的那些人,在卢荣打压下劫后余生,终于迎来了收获期。许多人连夜叩拜风华殿,带着贺礼、述职文书、民生条陈,却都被陆羽挡了回去。 新一日的晨光爬上澄心院的东墙,透过花窗筛到地上。 常赢踏晨露归来,禀道:“主上,今日凌晨,卢荣在儿子棺前自尽了。卢夫人和她的女儿卢鸢已将两具尸体带回府中。现下恐无更多人吊唁,今日便打算下葬。” “可知葬于何处?” “皇陵定是进不去的,葬在外面公墓,卢夫人也不放心。”常赢语气里带了丝感慨,“卢夫人请示主上,可否在自家府邸下葬?” 萧翀沉默了一瞬,平静道:“你在城郊另置一处田产,不用太奢侈,另备些日常生活所需的银钱,让她们母女自食其力吧。卢荣和卢十安,可以葬在那里的田地。” “是。”常赢又道,“今日辰时,卢鸢收敛完毕,托人传话,说她想进公济社做些善事,算是为父兄恕罪,不知如今身份是否合适,主上可允许?” 萧翀淡淡道:“此事与我无干。” “属下明白了。”常赢回完告退。 风华殿里,沈青、陈怀鉴、周渠等一众天工司核心已等候多时。萧翀进殿,见众人分列两边,左手侧以沈青为首,他几乎都认得,右手边却大多眼生得很,如此清晰的列队,他晓得右侧基本是卢荣提拔的人。两拨人集中一处,气氛本来就微妙,自萧翀进殿,便更肃静,许多人担心被旧主牵连,连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从人群中间走过,目光不带情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之后居中就座。一众人齐齐行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不用多礼。”萧翀抬手示意,“诸位不必紧张,今日不为清算,大过年的老诸位聚齐,是想宣布几件要紧事。” 右队众人暗自相顾,全都一脸茫然,再看对面,连沈青脸上也是疑惑的。 萧翀打量着众人神色,稳稳开口:“其一,天工司从一众衙署中独立,归摄政王府直辖,暂不纳入大梁官衙体制。”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继而顾盼左右,眼中神色有喜有忧,喜的是自此地位卓然,立项、拨款、实施等流程,不必再受以往诸多限制,忧的是直面这位“活阎王”,心里那根弦怕是终日松不得一丝。 萧翀继续道:“其二,即日起,沈青由天工司代掌事升任为掌事,恢复陈怀鉴监作一职,其余人等职位维持不变。” 卢荣提拔的那些人,在听到沈青和陈怀鉴上位的那刻,心底自然生出些凉意,总觉这是风水轮流转,虽不清算,可多半会“清洗”,却不料是“维持不变”,众人不免意外又感激地望向上首之人。 萧翀正色道:“我知你们当中,有些人是卢荣的旧属。你们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在陆将军的牢里,我信你们与叛逆之事无干。既是无干,只要往后在场诸位齐心协力,共济民生,本王又有何用不得?” 人群中一些人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些人低声道谢,还有些人只朝着萧翀深深鞠躬。 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又道:“此外,我还给你们寻了为好‘典正’。她于匠造之道博闻强识,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日后可与你们相辅相进,共续匠脉文明。”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被一句“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所震动。自南氏殉国,还未有谁能担得起这般字眼。唯有沈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启,又生生忍住。 萧翀目光从沈青脸上掠过,继续道:“她曾与你们当中一些人共事过,对天工司的规矩和旧档都很熟悉。眼下她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待年后开春,诸位自会见到。” “共事过……”人群中想起低低碎语,大家都在回忆过往同僚中,谁会有这般见识。 周渠圆睁双目望向萧翀,见萧翀只是笑而不语。周渠干脆越过几人凑到沈青身边,压低了声音仍显得激动:“是不是她?她要回来了?” 沈青亦是难掩激动,嘴唇动了动,只道出一句低语:“我同你猜的一样。” 那一刻,周渠突然想放声大笑,几声突兀地笑声不受控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引得周遭众人齐齐看过来。周渠的笑声又戛然而止,尴尬又颟顸地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抱歉,失态了。” 萧翀微微偏头看了周渠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栾城没了卢荣这个“安抚使”,萧翀也不打算再设。西渚被征服已有两年,百姓早不需要谁“安抚”,他们只需要安稳,便可自己活得很好。萧翀从随行文官中指了一位代管民政,又从栾城旧官贵中,挑选有威望且与卢荣无牵连者做副手,与公济社、天工司、驻军将领一同分管诸事,各司其职,互不统属,遇事不决直接向摄政王府请示。 如此一来,权力分布在多个彼此独立的条线,不会有机会让任何一方独大,成为新的威胁。即使他不在栾城,这道架构亦能自行运转,不会因某一人的意外而失衡。 他要为南初归来,创造最稳定、最不设限的土壤。 安排完这些后,萧翀召见了明书。 明书仍旧一袭青布棉袍,只是清减了许多。他将公济社的账目和当前几个项目的进展呈给萧翀,姿态既非过分恭谨,更无旧识的僭越熟稔。 萧翀没有看他递的东西,只静静打量他。两年不见,这个年轻人倒是沉稳多了,这份不喜不悲的从容,倒很有几分王岱山的神韵。 “我请明先生来,并不想过多地聊公事。”萧翀温和开口。 明书微微抬眸,对上萧翀那双深邃的眼。明书师从王岱山,过去对萧翀多有掣肘,自认为与他的关系并不如沈青亲近,不聊公事,好像也无更多私交可言。 萧翀看出了他的想法,一笑道:“说起来,你我也算半个同门。” 明书一脸不解:“王爷何出此言?” “过去一年,令师王岱山算得上我半个老师。”萧翀笑得自然,“便是此刻,我的妻女仍同他一起生活。” “妻女?”明书更是诧异,脸上的震惊已然藏不住。 “你认得,”萧翀一字字道,“南初。” 抽气声。半晌,明书才低低道:“她果然……还活着。”顿了顿,又道,“还有了……女儿。” “嗯。”萧翀很明确的肯定。 明书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垂眸笑了一下,却未开口。 萧翀稳稳道:“不管她曾经是谁,现下,以及往后,都只会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顿了顿,又补充,“拜过天地、禀过父母的那种,王公主婚。” 明书抬眸,与萧翀坦然又藏了丝骄傲的目光撞在一起。这个一向冷厉的杀神,此刻竟鲜有的柔软,又透着丝少年气,是因为她。明书想起梨花白下那个捧着素戒的少女,想起福隆寺寮房里游说自己的书办,想起为春日抢耕借兵的谋士,也想起被他的方巾遮住的玉颈上一点红。 不该如此,却又似命中注定,他该祝福她,替她高兴。明书笑了:“是啊,这一天不是太早,而是太迟,她遭了那么多磨难,吃了那么多苦,早该有一个强大如王爷这般的人护持。” 萧翀唇角的笑意淡去,明书最后的这句“恭维”,让他又生出丝丝疼意,他于南初,也并非全是福祉。追溯起来,她的许多苦难,都有他的影子。他只希望往后余生,能护她们母女安稳。 明书继续道:“方才王爷提到老师,我正想问,老师故宅失火,听说是被王爷的人救走,可有受伤?现下可还安好?我……能否见上一见?” “王公无虞。闵水的老宅被焚,修葺需要时日。他现下被养在一处山庄,有专人照顾,你可放心。”萧翀拾起明书呈上来的账册,又递回去,继续道,“至于见面,我的建议是再过些时日。一来王公住处山高水远,奔波不便,二来栾城刚刚经历一场祸乱,多处被炸被毁,开年工人们复工复产受到影响,这些都还需要你和公济社帮衬。” “我明白了。”明书接过账册,郑重道,“王爷放心,救济民生本就是公济社立身之本,明书自不会使公义旁落。” 萧翀看着这个愈发沉稳的年轻人,扬起一抹笑:“我信你,王公和南初,也是信你的。” 明书笑笑道:“王爷打算在栾城留多久?” “今晚便走。”萧翀道。 “今晚,这么急?” 萧翀噙着笑:“赶回去过十五。” 明书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对,应该团团圆圆。” 见萧翀再无旁的吩咐,明书起身告辞,将至门口时,忽听萧翀唤道:“明先生。” 明书回身拱手:“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翀走近几步,才开口道:“卢鸢……无辜,若有可能,还请多加照拂。” 明书颔首:“是,告辞。” 萧翀目送明书走远,夕阳的余晖越过墙头,洒在一枝初绽的红梅上,像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 他唤来常赢,吩咐出发。 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至此基本铺垫完了,我说没有火葬场,忽然觉得萧翀后半程的付出比火葬场还要重。应该很快就完结了,完结前争取再爽一把哈哈 第168章 第168章 澜山的庄子, 以往年节上只留值守的管事和庄丁,伙计和杂役要到过完十五才回来。今年庄子里住了贵客,倒是又热闹又喜庆。陆沉舟着人采办了一堆东西, 庄子里披红挂彩,似要补偿没有过好的那个年。 石头抱着一筐鲜果往后院搬, 边走边问陆沉舟:“三爷, 秦大哥和常大哥回来过节吗?” 陆沉舟想着那位少主的性子, 嘴角弯起:“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石头这阵子跟庄里伙计和杂役们打成一片, 从他们嘴里听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迟疑着求证道:“秦大哥,其实不姓秦, 对吧?” 陆沉舟侧目, 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石头见陆沉舟并无不悦, 便又大着胆子道:“他们说,西渚是他灭的, 如今的天下之主, 也是他……是真的么?” 陆沉舟驻足,目光停在石头脸上,看得石头有些紧张,慌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起他刚来先生家里时, 柴刀都抡不动, 虚弱成那副样子,谁能想到竟是这么厉害的人。” “呵。”陆沉舟轻笑一声,抬手在石头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行了,快点把东西给祝叔送去。” “好嘞。”石头应着加快脚步, 朝着后院小厨房而去。 王岱山暂居的院子里,老祝正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锅里煲着秦慕白差人送来暖补参汤,灶上摆满了年货,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石头未进门便喊:“祝叔,今日船上有新鲜果子。陆三爷还说,秦大哥他们要回来了。” 老祝眼睛一亮:“是么,那真是团圆喽。”他呵呵笑着去分那筐果子,软嫩适口的给王岱山留一些,余下的给南初。 石头蹲在筐边,突然道:“祝叔,你说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啊?” “怎么,待不住了?”老祝打趣,以为他是想念闵水的祝姑娘。 “怎么会?这里住得很好,人也有趣。”石头解释,“我只在想,秦大哥……他好像不是能长住这里的人。他要是走,娘子她们会走吗?她们要是走,那王公呢,我们怎么办?这里本也不是我们的家。”他叹口气,“咱那个家被烧成那般,也不知何时能再建好。” 老祝被他问得手上一顿,之后才麻利地把果子分好,朝他道:“你人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小。别想了,把这筐给娘子送过去。” 南初并未在院中,她趁着日头好,带孩子同王岱山在小园子里晒太阳。小昭宁在王岱山怀里,被老先生拿小灯笼逗得手舞足蹈。 王岱山逗着孩子道:“你阿爹快回来了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南初答得实在。 王岱山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又低头逗孩子,慢悠悠道:“阿爹哪有这只灯笼重要,对不对啊,昭昭?” 小团子的目光追着灯笼,小手抓挠,小脚乱踢,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 南初先是笑了一下,随即那笑又淡了。她沉默片刻,低低道:“他走前提过想一起回京,我没应。” 王岱山晃着灯笼的手顿了一下,之后又恢复如常:“也是,他的王妃,不好当。” 南初不语。 王岱山把灯笼搁在膝上,轻轻握住孩子乱挥的小手,语气沉了许多:“在栾城,你是‘程书办’,做的却是南初的事。在黑水城,你是秦家的表小姐,立得仍是南氏风骨。在闵水,你生下了昭昭,又以兵戈金气助他平定了天下。”他目光沉肃,“不管在哪里,你都是南初。” 南初眼底未见太大波动,显然她是有主意的。 王岱山无声一笑,轻声道:“那便是还顾忌我。” “您同我们一起去吧?”南初问得极小心,“您是我的祖父,昭昭的阿翁,也是他的恩师。”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王岱山垂着头,似乎陷入了和南初相似的纠结中。 南初忽觉自私。老先生年事已高,本可以在山水间安稳终老,是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如今自己还想将他拖回纷杂耗神的局面中,未免轻浮和狭隘。 她刚要开口收回这份冒失,王岱山已先一步开口,他轻轻握着孩子小手,嗓音里带着笑:“阿翁舍不得小昭昭,等过完年,便换个地方晒太阳喽。” 南初一瞬间心头发软,许久的滞涩好似也被这和煦的日头晒干了。 而通往澜山的官道上,萧翀一路快马狂奔,及至到了码头登船,才喘口气。常赢望了望微微西斜的日头,笑着道:“总算是赶上了。”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见码头上停了只小船,有人在卸货。陆沉舟的人认出了他们,大声呼喊:“是王爷回来啦!” 已有伙计飞奔回庄子报信。 南初刚刚喂完女儿,正轻轻晃着摇篮哄睡,粉嫩嫩的小团子已经在揉眼睛。婢子素心轻手轻脚进来,凑近了小声道:“娘子,刚伙计说,王爷的船到码头了。” 南初晃动的手一顿,抬起头,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化开:“他回来了。” 素心嗓音里带着笑:“团圆啦,祝叔这会儿正张罗着加菜呢。” 从码头到庄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翀进院时,便见廊下站了一抹红彤彤的身影。南初穿了件红罗裙,灯笼袖,束腰,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整个人像枝盛放在雪地里的红梅。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穿如此艳色,唇角的弧度加大,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拥紧。 一旁的婢子素心抿着嘴福身,悄悄退开了。 他满身风尘仆仆,大氅还带着江面的寒气,铺了南初一身。可那股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还是清晰地灌入她鼻息,让她一瞬间心头满胀。她的手从揪紧他腰侧衣衫,到轻轻环住他大氅下的劲瘦腰身,又慢慢收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厚厚的衣裳,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沉稳又有力。 她仰起头看他,他脸上还蒙着细尘和疲态,颌下挂着青灰胡茬,一双凤眸却热切又滚烫,像赶了很远的路就只为这一刻。她眼底潮了,亮晶晶地问他:“你是特意赶回来的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从那双莹润桃目,滑向一开一阖的软嫩唇瓣,好似被什么东西牵引,俯首亲上去。起初是贪恋的吸吮,在触及她馨香柔软时变了调,力道骤然加重,舌尖探入绞缠索取。她被他亲得腿软,挂在他臂弯间急促地喘息,软软哼吟。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在贴近那处圆弧时,她终于拉回些神识,喘息着提醒:“廊下呢,你……” 话音未落,南初脚下一空,已被他抱起来。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抓着她小腿环住了自己腰,就这样大步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被踢上,她被他就近压在紫檀雕花床上,额头相抵,□□,嗓音被欲望磨得又低又哑:“新衣裳?让我看看怎么解……” 话音方落,未等他动手,先有人发出了抗议——哇哇的婴儿哭声让两人同时一惊。萧翀这才留意不远处的摇篮里,伸出了一只胡乱踢腾的小脚。 南初低低笑出了声。 萧翀哭笑不得:“……忘了她。” 说着起身要去抱孩子,伸手时又被南初拦住。她越过他,将哭闹的小团子抱进怀里,下巴朝盥室方向微微扬起:“先去洗漱,换了衣裳。” 萧翀看着妻女,满身的火被女儿一嗓子浇灭了大半,心里却被另一种温热填满。他低头在南初额间落下一个吻,又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脚丫,小家伙正攥着小拳头往阿娘怀里拱,看也不看他。 萧翀轻笑一声,去了盥室。 这次回来,萧翀给众人备了礼。倒不是摄政王赏赐,而是庄子里这些人,老祝,石头,陆沉舟,素心,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护卫、伙计和杂役,在除夕夜冒着生命危险,护他的妻女和恩师,又在澜山为他们撑起一个临时的家。这份恩情,他得谢。 庄子里人的赏赐,他给了陆沉舟去分配,虽晓得秦慕白在银钱上不会亏待他们,可萧翀发下去的,仍是数目可观的一大笔。而给陆沉舟的,是萧翀母亲昭阳昔年的一柄小刀,只有半尺来长,吹毛断发,可藏于袖中、腰间、靴筒,十分精妙。陆沉舟接过时看了好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贴身收进了怀里。 对于除夕那场大火,烧毁王岱山居住多年的府邸,萧翀始终深觉愧疚。若只是田产地契,他有的是东西还,可被烧毁的还有王岱山一生藏书和众多手稿,他没办法还。这次回来,也只带了几册他搜罗来的老先生书架上的同拓珍本,更多的他还在继续找,可也知许多孤本,是再也没有了。 王岱山看着那几册书,只淡淡“嗯”了一声,叫老祝替自己收起来。 饭后不知是谁在外头霹雳吧啦放起了鞭炮,引得人们纷纷围观凑趣。爆竹声声,带着这个年节最后的热闹,在这座临水山庄里炸开,给庄子里这群没有血缘,却亲如一家的人们以温暖和祝福。 一片祥和中,萧翀亲自带着一份厚礼,送去了照看南初和王岱山的大夫手里。大夫受宠若惊,称:“陆三爷已经赏过了,王爷再赏愧不敢受。” 萧翀笑着叫他收下便是。大夫接了赏,却听萧翀欲言又止道:“那个,她身体现下如何?” 大夫恭谨回道:“娘子么?她恢复得很好,虽说日日喂养孩子有些损耗,可娘子气血是充盈的,并不亏,甚至比孕前还要好些。” “那便好。”萧翀安心了些,又道:“那么……可以么?” “什么?”大夫一怔,微微抬眸,在看到萧翀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自然时,突然了悟。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翻云覆雨的男人,竟是专门为自己房里的“云雨”来送礼。他微微一笑,“王爷可是想问……房事?” 萧翀闷闷应了一声。 大夫想起今日例行请平安脉时,娘子问了句:“我近来觉得精神很好,是不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当时低头把脉,只凭着脉象回了句:“娘子恢复得很好,气血充盈,日常活动都不必担心。”不经意抬眸,却见娘子红了耳根。此番对照,这对小夫妻倒别有一番情趣。 大夫压着唇角,垂首回道:“房事上,也是无碍的,轻着些便是。” 萧翀唇角动了下,似是想笑,又被压住。 从大夫处出来,一轮圆月正悬在山庄飞檐之上。萧翀脚步轻快,路过廊下挂着红灯笼,暖暖的,像她今日穿的那件红罗裙的颜色。他步子又快了些,连耳边热闹的爆竹声都成了催促。推门进屋时气息还未调匀,南初刚洗漱完,头发还潮着,正在灯下铺床,闻声回头,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 轻不了一点哈哈 收尾应该没几章了,糊糊地熬到了现在,嗯 第169章 第169章 南初只回身瞧了他一眼, 又勾着唇角去铺床,装作若无其事道:“有贼人追你?” 萧翀知她在打趣自己,细想自己并非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却因大夫一句断语急成这样,确有些吃相不雅。他轻笑一声, 耐着性子缓步进门, 从背后将人拥住, 慢条斯理道:“可不是, 方才有一悍贼,身高八尺,孔武有力,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追了我一路, 甩都甩不掉。” 南初被“身高八尺的悍贼”拥着,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箍得她动弹不得, 呼吸间全是他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又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便想哄他演下去,仰作嗔怪道:“那你怎敢跑来我这里?可是想祸水东引?” 萧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跑错了方向。那贼人目标本就是你, 我只是先来给你报个信儿。” 南初被他厚脸皮的“报信儿”逗笑, 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他,眼尾微挑:“那贼人在哪里,可追来了?” 萧翀低头看她,眼底暗火翻涌, 唇角却还挂着那抹不正经的笑:“追来了,正在讨价还价。” 南初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漫不经心道:“那贼人想要什么?” 萧翀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咬了一下,嗓音又暗几分:“要债,说娘子欠了他大半年,连本带利,该清一清了。”他说着低头亲下来,被南初偏头躲开。 南初听出这番“讨债”的说辞,分明是自己叫秦慕白传的话,他到来倒打一耙。又想起那些“给他塞女人”的流言,虽晓得是秦慕白逗自己,可也知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她仰着头,眼尾含怨:“若要讨利,那京中可有大把的‘债户’,环肥燕瘦、或娇或媚,也有才情卓然的佳人,你日日讨下去,大半年都讨不完呢!”头一偏,又恨又委屈,“哪里还用大老远跑到澜山来,消遣我们母女?” 萧翀眉头挑了一下,还是头一回见她露出这副模样。他歪着头打量她,一时竟辨不清她这娇憨醋意,是装出来嘲弄他的,还是真的生气介怀,嫌怪自己冷落了她们母女。但无论哪种,她此刻这副神色,眼尾含怨,嘴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弧度,都让他觉得新鲜又心动。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掰回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噙着那抹不正经的笑:“那些‘债户’,我又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略显粗粝的指腹从娇嫩唇瓣上擦过,他朝她压低,嗓音好似浸了霜糖,黏腻得发慌,“这‘债户’刁钻又狡猾,从我这里拿走一样又一样,先是眼,再是心,后是骨血。”他越压越低,直到轻轻咬住她绯红耳尖,将滚烫的气息尽数铺在她颈间,“如今还想要赖账,你说该不该罚。” 南初被他强势的气息搅得心头软颤,又因敏感的耳朵被含住,一时半侧身子都麻了,有心回应几句也做不到。 而萧翀也并不打算再同她掰扯,他已被怀里念了许久的馨香绵软摧磨许久,哪还管什么“贼子不贼子”的逗趣,天予弗取可从不是他的性子,他是天不予也要硬夺,此时便不管不顾地一路亲下去,耳尖、脖颈、锁骨……南初软得站不住,被他稍一欺压便双双倒在了榻上。一声压抑的软哼从她口里逸出来,萧翀微微抬起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不啻于他的热情和渴望。她微微张着檀口,细碎又急促喘息。他又重新低下头去,在她微敞的心口落下一个轻吻,见那一片雪肌已染上绯红。他的唇舌缓缓擦着往顶峰攀,哑着嗓子道:“也想我了吧?” 她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插进他的发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按紧。他在那片雪肤上停下来,滚烫的呼吸尽数铺在她心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离那里只有一线之隔,却偏偏不碰,只是仰头看她,隐忍着重复:“想不想?” 她不答,只是微微挺胸,想让那片肌肤更贴近他唇。他眸色骤暗,呼吸重得厉害。若是以往,他早不管不顾地吞下,可此番他闻见了馨香之外的奶香,这片他馋恋许久的疆域,早已是女儿的粮仓。可知晓是一回事,不甘又是另一回事,他埋在那里不肯起来。她比以往更丰腴、软嫩、诱人,他却偏偏碰不得。这份煎熬逼得他有些焦躁,手上不觉重了些,脸也又往深处蹭了几下,觉察到了一丝湿意,混着淡淡的腥甜。他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在那片柔软的起伏间低低失笑,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心口发麻。 他在笑她的“失态”和“急切”,她涨得厉害,也痒得厉害,迫切渴望被包裹和吮住,可偏偏没有,她觉察胸前的湿意越来越重,不禁又羞又窘又恼,气鼓鼓地去推他的头,嗓音里全是压抑的羞愤:“你不许笑!你……我……”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不出又推不开,情急之下便朝那颗脑袋拍了两下,嗓音里带了哭腔,“好难受,讨厌死了……”(正常涨奶生理,不是什么过分情节求不要标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轻轻一吮,只一下,她到嘴边的话全化成了破碎的喘息,仰着颈子,逸出一声不受控地轻吟。 萧翀尝到了不一样的软嫩味道,舌尖抵上去那刻,一丝甜意瞬间浸满他的味蕾,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喉结滚动,不受控地咽了一口。这感受新奇又陌生,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激得他腹下重重一跳。他自诩并无特殊癖好,只是见她涨得难受而不忍,才鬼使神差地帮她,此时却因这一幕愈发难耐。 而那双细白小手还抱着他,他也感受到了她的急切,两具同样疏旷许久的身体,碰到一起时便如干柴遭遇烈火,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呼唤他,连被女儿“侵占”的这处也不例外。 他紧紧拥着她,唇舌不敢用力,忍得要炸,可自己一只手却抚在她背上,沿着柔化曲线缓缓游走,轻柔安抚,直到怀里那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仰起头,眼里暗火翻涌,对上南初湿漉漉的眼。他低低笑了一声:“我这算不算,纵兵抢粮?” 南初还在轻喘,想笑,又有些羞窘,只微垂着眼,脸颊一片绯红,蔓延到耳根。萧翀看得有趣,她后来在房事上已不太容易脸红,可此番竟又红了个彻底。他拢着她的头,又将人按回怀里,低声问:“小东西几时醒?一夜里可还要吃上几回?” 他还记得月子里一次次起夜,从阿婶怀里抱回嗷嗷待哺的磨人精,几乎整宿难以成眠。他心疼南初,曾提议寻个奶娘来,可她不愿,定要亲喂。时隔月余,倒不知小家伙可还如此累人? 南初被他拥在怀里,腹间清晰的硬烫替他的话作着注解,她思及自己方才的狼狈,也并不愿他太得意,便故意道:“小孩子哪有准,饿了便吃,一夜间四五回总是要的。” 萧翀眉头微蹙:“还这样?” 南初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大约是这细微的反应被他察觉,他低头看她,她眼睫还潮着,唇角却压不住那点狡黠的弧度。他突然明白她在逗他,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眯着眼,嗓音低哑:“无妨,上面归她,下面归我。” 南初先是一怔,继而又忍笑嗔怒:“你倒是楚河汉界分得清楚,谁要跟你分?” 萧翀扣着她腰肢猛地一按,狠狠贴紧自己,引得她一声急喘。她腰上那只大手已顺势滑下去,打手一探,满掌露泽,他唇角不正经地弯起,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廓灌进去:“春汛难捱,为夫刚好有些疏治经验……”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浑身一颤,未出口的嗔骂全化成了压抑的软哼,手指攥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萧翀……”她攀着他颤颤软呼,双腿骤然并紧,微微打颤。 “疼?”萧翀倏然一顿,嗓音里浸透了紧张。 南初没有回答,只把头抵在他胸口,喘了几息,才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疼,是太久没有被他这样碰过,身体诚实地震颤,却又因为旷了太久而有些不适应。 萧翀暗自舒了口气,缓缓抽出手,在她不解又渴望的目光中,将她缓缓放平,之后他俯下身,唇舌从她眉心一路向下,吻过鼻尖、唇瓣、下颌,滑过锁骨、心口、小腹,又轻又慢,像是在用最虔诚的仪式,重新认领这片阔别已久的疆土。他嗓音又哑又欲:“是我太急了,今夜还长。” 她在他的亲吻里渐渐放松下来,手指不再紧抠他的手臂,而是轻轻搭上他的头发,软软抚了两下。他褪去她最后一层遮蔽,双手托起她绵软身体,将她的双腿架到了肩上。南初浑身再次一紧,在他俯身时屏住了呼吸。那是她生产后他首次停在那里,滚烫的气息铺上那片早已泥泞的禁地,之后,又湿又热的吻轻轻落了下去。 南初在那一瞬间手指攥紧了被褥,然后又慢慢松开。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却又耐不住他几下施为,忍不住轻轻挺腰,用身体的诚实来回应他。他低低笑了一声,湿热的气息擦得她腿根微微发麻,然后他又埋低些,更重,她叫出声来。 窗外澜山的月亮正圆,庄子里不知谁又点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屋内那一声压抑的轻吟。夜风拂过竹梢,像天地间最温柔的见证。 他抬起头,唇边还残留着湿意,看着她桃目迷蒙,微张着唇深深吐息,他朝她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低低道:“还是一样,贪吃。” 南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在打趣她,也在鼓励她。她脸上那抹绯色更艳,想踢他,反被他一把握住。他唇角挂着不正经的笑,眼底暗火翻涌,又往前凑了凑,拉着她两只脚踝缠在自己腰上。 “大夫说,可以了。”他俯下身吻她,呼吸粗重,嗓音哑得厉害,似在竭力忍耐。她在他的亲吻中伸出手去,碰到他,软软“嗯”了一声。 萧翀只觉这是世间最美的邀约,却又顾及大夫那句“轻着些”而缓慢行进,忍到额角沁了细汗。南初也并不好受,她等了他太久,也想了他太久,她抬手环住他压向自己,微微挺身,无声地催促。萧翀再忍不住,突然施力,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喟叹。 时隔太久的交融,让两人全都情难自己,萧翀几乎在那一刻便要把持不住。他一动不动停在那里,目光凝在南初脸上,待两人都缓过那阵,他才一下下动作起来,开始还和风细雨,怕伤着她不敢孟浪,可很快便不自觉地激烈起来。 南初被他撞得断断续续地轻哼,手指从他腰间滑上去,攀住他的肩背,用力抠紧才能跟上他的节奏。他在她耳边粗重喘息,嗓音又低又哑,问她重不重,可还受得住。她答不上来,只是勾住他的脖子,仰首咬在他喉结上。这一下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场久违的重逢里。 南初只觉自己像一叶扁舟在风浪里颠簸,又似轻叶被狂风卷进漩涡,耳边是两人又重又急的喘息,以及在风吹树叶中透出的水声,和爆竹声交融在一起的啪啪声,可她很快就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觉全部感知都在往一处聚集,扒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 窗外澜山的月亮正缓缓西移。爆竹声早已不知何时停了,四下一片静谧,只有竹叶沙沙,山溪汩汩的轻音。 萧翀看着怀里人,她额发潮湿,粉润娇嫩,唇瓣微启着深长喘息,灯火下如浸透春露的海棠。他只轻轻抱了她一下,又惹来她一下轻颤。他无声一笑,为她捋了捋额间发丝,印下一个轻吻。离开时见她闭了眼,她当是累了,呼吸渐渐绵长。他看着那张被情欲润透的脸,看了好久。他觉得现下日子正好,好到她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在他怀里。日子也很长,长到足够他还完所有欠她的账,再欠下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170章 天将透白时, 小昭宁吃完奶被素心抱走,南初却没了睡意。她躺回萧翀怀里,看着男人慵懒的眉眼, 抿嘴笑了一下,他疯了一晚上, 此时手臂横在她腰上, 呼吸均匀而沉稳, 像一头吃饱了懒得动弹的猛兽。 晨光和灯火交融在一起, 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片极淡的光亮。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 轻轻抚在他刚冒头的胡茬上, 并不扎, 只有些糙。她又想起初见他,那是他顶着火光, 居高临下, 雨水如银蛇般从他一身甲胄上蜿蜒而下,冷得像一尊修罗。而此刻他躺在她身侧,毫无锋芒,发髻都是乱的。 “不睡了?”萧翀握住颌上那只小手,亲了亲按回怀里, 又把人揽紧些。 南初额头抵在他颈窝, 头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后颈。他的手掌贴上去,轻轻摩挲了几下,领口被撑大,露出了几点薄红。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之后游移过去,粗粝的指腹抚上那片红痕。 “萧翀。”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透出来,带着些撒娇和试探。 “嗯。”他喉间滚出个音节,透着慵懒和宠溺。 “栾城如何了?”南初的声音细细软软,像在说什么情话,而不是在问政事。 萧翀低头看她,她连头也不太抬。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在你这里上朝,比在大殿还早。” 他腰上那只小手收紧,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仍是不抬头。 萧翀无奈又好笑,被子下的手惩罚般往那团绵软上抓了一把,才叹口气道:“天工司有沈青掌事,公济社有明书,老周终于知道要把劲头使在匠技上,而不是冲我。还有你的柳姨,涨了薪俸,麦芽长高不少,到我胸口了……”他说得零零碎碎,却都是她关心的。停了一会儿,嗓音才又沉了些,“是要留下,还是随我回京,你说了算。” 南初没有立刻作声,手顺着他背上紧实的肌理缓缓抚过,指腹在那些疤痕上停了几回。她终于仰起头道:“我同你回京。” 萧翀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道:“想好了?” “嗯。”她看着那双深沉凤眸,嗓音软涩,“你做了这么多,才让我能毫无顾虑地选,我又怎能不选你。” 萧翀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他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笑:“说得好像我处心积虑绑架你。” 南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眼底漾着丝浅笑:“难道不是?”她伸着一根手指,从他眉骨、鼻梁缓缓滑下,“你从一开始便在算计我,为的便是我离不开你,我可有说错?” 萧翀眯眼看她,唇角噙着丝得逞的笑,在那只小手滑倒他唇角时,突然张口去咬,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他哼笑一声,追着吻上去,一双铁臂牢牢将人锁在怀里,叫她无处可逃。 闹了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推了推他压过来的胸膛:“不过,进京之前,有几件事还是要说清楚。” 萧翀一副我就知道你还有条件的表情,他搂着她没松,含笑道:“说。” 南初开口缓慢,似在斟酌措辞:“我进京之后,不会只待在你的后宅。”她瞄着他的神色,见他笑意未减,又继续道,“天工司的事我还会管,那些匠造之学也不会放手。” 萧翀笑意收敛几分,语气里多了些郑重:“没问题,你永远都是南氏的女儿,你也可以随时回栾城。” “还有昭昭。”她眸色坚定,“她姓南,若有宗室不满,也不可以改。” 萧翀笑出声来:“我知道,不改。还有么?” “还有。”她想着秦慕白逗她的那些话,带了些气性,“还有他们上贡给你的那些‘心意’……” “什么心意?”萧翀见她微微变了脸色,自己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见她不答,只睁着一双桃目委屈又愤恨地看他,一副“你心知肚明”的表情,他才恍然意识到是指那些女人。 他笑着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我哪有那些精力,你一个都要喂不饱。” 南初用力朝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胡说什么,分明是你……” 萧翀仰着头受了,又将人抱紧些,笑着道:“好好好,是我。” 南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挣了几下没挣开,只仰头盯着他道:“你虽无意,可架不住他人有心,想要往王府塞一个女人,有的是理由。” 萧翀低头打量她,倒有些意外她在这事上如此执着。他虽早已打定此生只她一人,眼下却不禁存了些好奇,又因她这份“在意”,生出些隐秘的自得,不禁逗她道:“想你差一点便成了太子妃,那皇室可不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时未见你拒婚,如何倒了我这里,便忍不得了?” 这话着实欠打。果然南初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拼命挣扎,挥着拳头又狠朝他胸口砸了几下,萧翀见玩大了,索性一个翻身将人压到了身下,禁锢了她所有挣扎。 南初眼底泛起了水光。 萧翀先头的嬉闹立时收了个干净,他很轻柔地去抹她将落未落的眼泪,又轻轻亲到她眼尾,软言细语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这话逗你。我只是……想在你这里特别一点。” 南初潮着一双眼睛看他,见他眸色深重,满是着心疼和歉意。她同那双凤眸对视几息,才缓缓道:“我被指为太子妃时,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懂,只知那是我注定要走的路,要爱护子民,要传承匠技,太子……他是我的主君,我对他,没、没有那种感情。” 萧翀一瞬不瞬看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听。 南初从他的禁锢中抽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夫君,是昭昭的阿爹,是我从栾城到黑水城,从黑水城到闵水,一步一步、一日一日等来的,我和昭昭,只有你,也只要你。” “阿箴……”萧翀气息突然重了许多,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朝那副开开阖阖的唇瓣亲下去,又深,又重。 南初微微仰头,让这个吻落得更深。他的唇是热的,带着一点颤意,含住她的唇瓣,像在确认。他的手扣在她后颈,力道不重,但稳,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交缠在一起,又轻又缓。晨光又亮了一些,几声鸟叫传来,似要唤醒整个山庄的生灵。 南初忽然笑了一下:“你好重。” 萧翀也笑了,手臂一松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南初转向他,撑起半截身子,正色道:“还有件事想同你说,王公,我想请他一同进京。” 萧翀倏然扭头,脸色也庄重起来:“此事你若不提,我还真不好开口。” “为何?”南初不解地看他。 “昔日在栾城,王公于我有‘三不’,不跪梁廷、不附萧氏、不涉党政。”他轻笑一声,“纵使我有心请他入京,也是张不开嘴啊。” 南初也失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如此说来,由我出面确实更合适。王公是为护故人之后,才不惜挪动老迈之躯,倒并非是受了摄政王的‘征召’,又或者不顾晚节,投身大梁。” 萧翀先是发笑,后又长叹一声:“这世间的忠孝节义,困死了多少人啊。” 南初因这话也沉默半晌,之后才又一笑道:“王公可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自然,否则我又如何能赖在闵水?”萧翀噙着笑将她重新捞回怀里,“还能在他的院子里娶妻生子。” “又不正经。”南初推了他一把,扭身背对他。 天已大亮,院中响起下人活动时的窸窣响动。萧翀又抱了她一会儿,脑中思绪翻涌,片刻才继续道:“我着人在我母亲旧宅附近,寻一处妥善的宅院,供王公安居,可好?” 南初没有立时应声,她自然知晓长公主府中住着谁,也能猜到萧翀试探性的心思。她身后这位终究是摄政王,非是砍柴的农家汉子。 她沉默几许扭向他,柔声道:“王公虽是个通透人,可毕竟是西渚旧人,又上了年纪,他随我进京,我便得万事护他周全,免他平白遭受惊扰。”顿了顿,又道,“自然,若是王公自己有意,闲来教教孩子们,那是孩子们的福气。” 萧翀看着她,看着看着便笑了,在她额上轻轻吻下去:“都依你们……我简直是供了两尊佛。” 这头暖被温香不肯起床,隔壁的院中,老祝已经在厨房忙碌了起来,石头和几个下人在打扫崩了一地的爆竹屑。庄子的前头,过完年的伙计们也开始陆续返工,盘货、打包,装船,开始了新一年的生计。 陆沉舟和常赢也开始安排人手,准备动身。年节过完,这处临时的“避难所”已不宜久留,大梁的朝堂上,正等着主事之人归来。 萧翀让常赢带一队人马,先行护送王岱山一行入京,路上不必张扬,扮做寻常商贾即可,入京后妥善安置,勿使任何人骚扰老先生。 而他自己在携妻女归京之前,要先回一趟栾城,因为南初有几件事,必须要在那里完成。 常赢领命而去,陆沉舟仍留在廊下,禀道:“秦慕白一早送来消息,说他那头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签文书。” 萧翀轻笑:“还是这么急。” 陆沉舟也笑了一下,望向梅树下抱着孩子看花的母女,看了几眼,破天荒地多了句嘴:“殿下若看到今日,当是很开心的。”说罢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萧翀看着梅树下的人,晨光透过疏疏的枝条落在母女俩身上。昭宁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小脸,一条小胳膊挥了几下,被阿娘轻轻握住。南初低着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小东西的帽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靠在了廊柱上,没有走过去。初春的日头还薄,光线淡得像一层纱,覆在她们身上,他只是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刻印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争取两三章之内完结,握拳???? 第171章 第171章 因为南初车上有孩子, 队伍行进并不快。小昭宁大多时候安静地睡在铺好的软褥上,南初一手扶着襁褓边缘,颠簸时会下意识挡一下, 昭宁哼唧两声又睡过去,只哭闹缠人时会被抱起来哄。萧翀心疼南初抱久了胳膊酸麻, 几次尝试将孩子接过来, 奈何刚到他怀里, 原本已入睡的小团子会立刻哇哇大哭, 他只能再蹙着眉头送回去,那哭声便霎时又偃旗息鼓。 萧翀一脸沮丧:“她连眼睛都未睁,偏就晓得谁在抱她。” 南初噙着笑看他一眼, 又满脸慈爱地望向孩子, 轻声道:“我也不用看, 也知是你。” 谁说不是呢?他也熟悉她的味道,她的每一分、每一寸, 也不必看。萧翀眉头轻展, 没再作声,目光落在那双抱着孩子的细白小手上。他握过它,知道那是何种柔软,总让他忍不住想用力却又舍不得。它也握过他,风云激荡, 摧心裂魂。如今它抱着他们的孩子, 仍然纤细绵软,却是小东西最踏实和安全的所在。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日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南初莹润的脸颊上,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一晃一晃,映亮细软的绒毛。那张脸分明还是少女容色, 可她已经是个母亲了。她低头轻拍着女儿,唇角浸了丝笑,这份稚嫩和熟韵交织在一起,看得萧翀心头发软。他又朝她挪近些,将他们母女一并揽进怀里。 孟春时节的风还凉,但草木已开始反绿。日头好的时候,南初会抱着吃饱的小昭宁下车晒一晒。小家伙被暖烘烘的日光烘着,手脚乱蹬,高兴地咿咿呀呀,像同春天说话。 唯有这种时候,萧翀才不会被女儿“嫌弃”。他小心翼翼地从南初怀里接过来,抱姿已十分熟练,昭宁不哭不闹,只眨着眼睛看他一会儿,然后又转头去看天、看树。萧翀便抱着她在车旁、路边慢慢走,走得比行军布阵还谨慎。 随从和亲卫们隔几步看着,都觉得稀罕。平日里冷肃强势的主上,此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在初春的日头底下缓缓踱步,迈出了几分“偷”感。有胆大的凑上来逗孩子,萧翀倒也大方地由他们闹,偶尔还应和一两句,“嗓门小点”“逗,不是吓”,虽是指责,语气却全无平日冷厉。 直到人散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兔崽子们来逗孩子不假,可何尝不是来逗他这个主子?大约唯有这种时候,冒失一些也不会挨他骂。 南初靠在车边看着,日光把那对父女笼在一起。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笨拙地抱着他们的女儿,像一头收起爪子的猛兽,被一群胆大的小兽围住,还浑然不觉自己也正在被“围观”。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马车便这样走走停停行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午时,停在了栾城的城门下。守军查验路引的空档,南初挑帘探出头来,望向高高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风霜经年,古旧又坚实地挺立着。唯有东南方向的一段墙体,在日头下泛着浅淡的新色。她收回视线,看着进出的百姓,挎着菜篮,推着板车,偶尔有人跟守卒打招呼,那守卒笑骂一句什么,挥挥手放行。 萧翀护着软垫上的女儿,目光却一直黏在南初脸上。阔别故城两年,他见她仰望高高的城门,又远眺被他攻破又修复的城墙,最后落在进进出出的人流和车马上,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悲容,一双眼睛好似平湖。直到车夫提醒她要进城了,坐好,她才放下帘布。 小昭宁已能短暂地抬头,见阿娘转身,梗着小脖子“啊啊”地喊,像在求抱抱。南初终于露出笑脸,将小家伙捞进怀里。 已有亲兵先一步进城报信,陆羽带人来迎,待见到马车内的一家三口时,这位心思细腻的将军先呆立了一瞬,脑子里有片刻的恍惚。他犹记得栾城初定时,主上和这位偷生的南氏遗珠之间,那些试探、算计、失控,也记得她被囚、被审,他的主上不惜赌上身家前程去捞人,又不惜烧庄剿贼护她死遁。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他们在一起,还有了女儿,陆羽眼底竟泛起了潮意。他刻意笑了笑,垂首见礼:“主上,娘子……还有小娘子,一路辛苦了。” 南初噙着笑,微微颔首,怀里的小团子却朝陆羽兴奋地“啊”了一声,引得陆羽循声看过去,眼底那点潮涩又被笑意淹没。 陆羽派人引着陆沉舟及随行的大夫、商会的随从先行往馆驿休憩,一边亲自带人护送主上一家前往南府。 陆羽骑马跟在车外,眼前始终回闪那一家三口的模样,想着想着,便又想笑。他跟着萧翀征战多年,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他在妻女面前,竟是如此模样,这哪里还是世人传的那个“活阎王”,倒像是谁家的护法门神。陆羽觉着那一幕跟做梦一样。 马车内传出南初跟女儿一来一往的“对话”,偶尔夹杂萧翀几声低语,却似被母女两个无视。陆羽听着边走边笑,可渐渐的,他便觉南初的声音小了,之后车厢里几乎再听不到大人的声音,只有小团子还在咿咿呀呀地讲,像在极力逗着爹娘。 马车已经驶入了南府那条街巷。 陆羽好似又看到了那日的肃杀,整条街戒严,被大火焚黑的高墙之外,他带兵缴了魏荣军卒的械,高墙之内,那个偷生的南府遗珠,正被扒皮断根……他深吸口气,又极轻地吐出。 马车内,萧翀已将孩子从南初怀里接了过来。他一手抱着女儿,另只手轻轻握住了南初的手。那只小手有些凉,随着马车越来越近,微微的颤意从他手中传来,他又攥紧了些。停了一瞬,似是觉得不够,干脆抬臂从南初背后穿过,搂在了她腰上,收紧,俯首吻她鬓角,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南初下意识去握腰上那只大手,被他反手抓进掌心,她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马车停下了,没有人开口,四下安安静静,只偶尔几声孩子稚嫩的嗓音。 南初坐着没动。 萧翀仍清晰记得那年慰灵节前夕,他想带着她悄悄前往南府祭拜,他以为她在那里被迫否认身份,这份“自断根脉”的疼痛、屈辱,和对宗亲亡灵的不敬,可以籍由一场“重新祭奠”而消解,却不料当要真正面对时,她竟身体发抖,说不出一句。最后,是他带着她去河边放灯,遥寄南氏阖府亡魂。 她是被南氏放逐的一缕幽魂,始终不敢归位。 一阵风吹过,只微微掀动了一下厚布帘,像只谨小慎微的手拂过。四下静谧,不知是哪匹马儿轻轻喷了下鼻息。陆羽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快速散在,护在了南府周围。 萧翀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陪你,或者……” “不。”南初嗓音低低的,却很坚定,“你和昭昭就等在这里,我自己进去便好。” 她缓缓直起身,去挑车帘。她是那出走的“第二十八口”,如今回来了,她要自己走完这段路。 日光明亮,照着空寂南府门庭。南初站在未上锁的大门前,看着被熏黑的大门,门拱的精致彩绘早已看不出颜色,门环也绣了,唯有门前的石墩如旧。被熏黑的的院墙上挂满了枯藤,当是后来长出来的。她忽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夏天,这里当会郁郁葱葱,再也看不见焦痕。 身后传来女儿“呀呀”的稚语。南初回身,见萧翀抱着昭宁也下了车,静静望着她。 她又扭回身,与这座虚烬的宅院对视几息,之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一拜,两拜,三拜之后,她仰望着闭合的门扉,终于湿了眼睛——这两扇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大门,再也不会为她从内开启。 风擦着她的脸颊拂过,带着凉意,却很温柔。她站了起来,微微提裙,拾阶而上,把手贴在了门上。掌下粗粝,干硬,带着焦痕,她犹记得它们原先的触感,光滑,温凉,红漆彩绘,细嗅还能闻见隐隐的桐油味道。她的手指动了动,用了些力,大门发出一声悠长轻浅的“吱呀”声,开了。似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僵了一瞬,之后才将迈出去的那只脚踩实,跨进门去。 脚下的地砖没变,只是铺了层灰尘,四下有些枯叶、草籽,或许要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萌出新绿。她踩着那些灰尘和籽叶,走得又轻又缓,似是能听到火烧梁木的噼啪声,又有兄弟姊妹们在廊下的嬉闹声,二叔远远的呵斥声,乱纷纷地混在一起,又一声一声慢慢淡去,归于寂静。 她仔仔细细打量路过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枯树、每一截断梁,直到在祖祠外停下。她曾以为,再次踏足这里,自己会崩溃,会痛不欲生,此时真正站在这,才发觉痛是真的痛,却不会再像上回那般虚无的绝望。她有了不舍,有了寄托,终于敢祭奠死去的自己和他们。 她缓步踏进院中,伫立在昔日受审的地方,一点点环视四下,这里烧得最重,堂棚几乎全是后搭的,虽简陋却庄重。自城破后,她几乎未曾梦见过这里的大火,反倒是决定来此之后,曾在小憩时梦到了。只是熊熊的火苗,看不清火中南府的面貌——她从来不知那是什么模样,也想不出。 她在阶前俯下身去,向着供奉南氏宗亲的主祠和东西偏殿郑重叩首,之后缓缓踏进供奉宗亲的祠堂。案上有摔断的香灰,显见是年节上有人祭拜过。她重新取香、点燃、叩拜,之后供上。地砖冰凉,她的额头触地那一刻,耳边又响起了祖父沙哑的“家主令”,以及同样是在这里,族人们那决绝的呼声,“南氏忠魂与西渚共存亡”。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落,洇湿了一片又一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祖父的牌位、父亲和两位叔叔的牌位,几位兄长的牌位,以及母亲和姨娘、婶娘、姊妹们的牌位,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庭中静谧,那哭声无人听见,亦无人劝慰,只有那几柱香在偶尔有风吹过时,明明灭灭。 南府外面,小昭宁跟阿爹玩了许久,终于有些困了,开始哭闹哼唧,揉眼睛。萧翀不会哄,只是抱着她又走远了些,手忙脚乱地轻拍轻摇,等到孩子终于沉沉睡去,萧翀额角竟沁出了细汗,看得陆羽唏嘘不已。 南初从府中出来时,日头已稍稍西移。萧翀冲过去打量,见她眼睛红红,眼眶肿着,袖口裙角上还沾了些泥土,便猜测她去跪了苗圃。他深吸口气,温柔地将人抱进了怀里,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抚。她在他怀里呆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抱回去,脸贴在他胸口,似是有意想听他心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更实在地贴紧他。 萧翀轻轻吻她发心,感觉怀里的身体是安静的、平静的,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再哭。 良久,一道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透出,带着点沙哑:“昭昭呢?” “睡着了。”萧翀轻声道,“你看,你不在,小家伙在我这也是能睡着的。” 南初无声笑了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走吧。” 萧翀牵着她走向马车,她的手还是凉的,他又握紧些。一直到扶她登上马车,她都未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南初内心线的收束,是她和故去的和解。离大结局越来越近啦,握拳~ 第172章 第172章 夕阳落山时, 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工司角门。陆羽挑开车帘,先下来的是萧翀,之后是抱着女儿的南初。小昭宁被裹得严严实实, 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这处西渚旧朝的匠造官署,对南初来讲, 其熟悉程度仅次于生长的南府。可她自城破后被萧翀带来这里, 它便不再是她的故园, 而是牢笼。她被允许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伴随着博弈、权斗、牺牲,直到她“被死亡”, 彻底离开。 萧翀见南初自下车后, 便望着高高的院墙, 迟迟未迈步,便干脆上前一步, 去抱她怀里的女儿。南初被他的举动拉回神, 倒也顺从地将孩子小心翼翼递过去。小昭宁在熟睡中被打扰,挣动了几下,终究耐不住困意,在阿爹怀里安静下来。萧翀一手抱孩子,另只手握住了南初的手, 牵着她进门。 陆羽抿着嘴跟在他们身后, 又拿眼神示意几个亲卫不许笑。 这样的牵手并非头一回,在天工司内,在他兵卒的注视下,在这种天光初暗的时刻,南初想起了另外一回。那一回, 是他带她去放灯。 她看着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清晰的骨节,温热,干燥,有力,她又看向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撑开,牢牢扣紧孩子的下半身,她要两条手臂才能抱稳的襁褓,他一只手臂便够了。她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弯起。 天工司有岁首聚议的旧例。每年正月末,各部、各坊、各库的管事、骨干齐聚风华殿,议定一年的工造计划,哪项技术要革新、哪处桥渠要改造、哪批农具要赶在春耕前下发等等。这是西渚旧朝留下的规矩,城破后停了一年,后来沈青掌事,又把它恢复了。 今年的茶会有些不同。一来栾城换了主事之人,天工司的人事框架虽变动不大,可谁都晓得,年轻的沈掌事有摄政王撑腰,再无掣肘,新一年必是大有可为。二来天工学堂重新招收匠童,许多天工苑外的孩子也早早报了名,其中一些佼佼者和他们的父母也受邀出席。此外还有些退休多年又被请回来的老师傅,一众人把殿内占得满满当当。茶是普通的粗茶,每个座位前一只粗瓷碗,有些里面倒好了茶,冒着白汽,孩子们席上还有些各色点心。 这等聚议萧翀是不参加的,殿内毫无压力,人们到得早,一时间又是拜年,又是寒暄,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好像市集。 南初随着沈青出现时,殿内的嘈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掌事身旁的年轻女子。她未着匠袍,穿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冬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压了一枚银扣。头发也挽得简单,只有一枚银簪。那张脸精致柔和,带着笑,通身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沉静。 她随着沈青迈进殿来,沈青稍稍侧身,比了个请,南初朝他颔首,缓缓站到了堂中。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她了,眼睛霎时起了雾泽,呆呆望着一眨不敢眨。有人还在猜度,沈掌事亲自迎来的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 低低的私语中,突然响起一声激动的稚语:“姐姐——” 麦芽像是疾飞的鹰般冲进南初怀中,撞的她一个趔趄,待站稳细看,快窜到她肩头的孩子一双眼睛都是湿的,抱着她的腰又哭又笑又跳:“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呜呜呜……” 南初被麦芽肋得有些透不过气,抚着他后背,眼睛也跟着潮了。 柳氏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竭力忍着要掉落的眼泪站到了南初跟前,目光一寸一寸从南初脸上看过,嘴唇颤了几下,才哑声道:“小姐……” 麦芽挥手去拽阿娘的手臂,仍是激动不已:“姐姐果然回来了,阿娘!” 周渠和几个从黑水城归来的匠吏也围了过来,继而是曾与“程书办”打过交道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南初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竟叫南初一时不知该回谁。她潮湿着双眼,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人瘦了,有人胖了,也有人老了,还有野草般疯长到不太敢认的孩子们。 “祖父、父亲……”她视线花了,似是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父亲,推着颤巍巍的祖父缓缓行来,他们在笑,而她哭了。 殿里不识得她的人,还在悄声打探她是谁。有人压着嗓子说“你看周师傅的眼睛”,也有人听着嗡嗡杂杂的问话,猜测道“她便是……程书办?不是已经……”话没说完便被人轻轻扯了下衣袖。更多人则只是安静看着被围住的那道蓝色身影,像是看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土地,又长出了新草。 所有人都已知晓,她是那个短暂存在的“程书办”,在战后最难的时刻,让一盘散沙的天工司重新凝聚,并推动了公济社和天工学堂的创立,只是后来她“死”了,在督军大人治下,无人敢再提。如今她“活”回来了,依然是那个能画图著书,能爬脚手架,能斡旋梁使,能让督军“听话”的旧人。她如此年轻,又如此聪慧,背负国殇家恨,却如此坚忍,若非南氏三代心血浇筑出的明珠,又能是谁? 沈青被挤到了圈外,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噙笑看着,心知这位“典正”,不用自己再介绍什么了。 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敲响,一声,又一声,在飞檐斗拱的殿宇上空荡开,几只雀儿扑簌簌起飞,冲入云霄。 澄心院里看孩子的男人,望着天空滑过的鸟儿,颠了颠怀里啃手指头的团子,安抚道:“再等等啊,饭就快来了。” 而此时大梁的朝堂上,被萧翀安排在小皇帝身边监国的一位老臣,此时已被朝臣们问得烦不胜烦——年节休完了,万事待议,赴西境“平叛”的摄政王,究竟何时归来? 自是无人答得上来。可朝臣们很快又发现另一桩事,与长公主府隔了一条街,斜斜相对的那座空宅,不知何时住了人。住的是谁不得而知,只萧翀的亲卫常赢偶尔出入其间。长公主府嘴严,那府门外很快便多了一些卖货的、跑腿的。消息很快散开,府里没住女眷,只有二老一少,小的自称是西境来的,家里先生姓王。 此后各色消息便开始漫天飞。有人把西渚的贵旧摸排一个遍,笃定这个“王先生”,便是昔日在栾城屡屡“算计”摄政王、与其“针锋相对”清流太师王岱山。可他既已归隐,却“凭空”出现在“小皇帝”身边,这让朝臣亲贵们十分摸不着头绪。 有人说是做给西渚和莒国遗民看的,是大梁对降地的怀柔旗帜。也有人不信,觉得王岱山这等硬骨头,绝不会为征服者做嫁衣。纷纷攘攘的揣度中,当事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府门都未出过,这让众人愈发看不透,不晓得摄政王又在布什么棋。 也有胆肥的,怂恿本朝有些清望的文士递帖请赐一见。可帖子进了门,便如投石入深井,再无消息。 众人的猜度、试探和示好,持续到了二月中,摄政王的车驾终于回了京。 马车在摄政王府正门外停下,早已候在门外的常赢径自去安顿车驾。他身旁一位老仆匆匆掀起车帘,道了句:“王爷回来了。” 待见到车厢内坐在萧翀身侧,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明显怔了一瞬,继而便红了眼眶。 “这是本王的妻女,亦是这里的主人。”萧翀平静的嘱咐,躬身下车。 “夫人……”老仆红着眼唤了一声,像是把存在心头多年的一声呼唤喊了出来,又颤又涩。他像是喊完才记起要行大礼,刚要跪下,便被萧翀拦住,只好与萧翀一左一右将南初扶下车来。 南初站在这处陌生的府门前打量,虽是守卫森然、威仪赫赫,仍能看出“旧”邸的痕迹。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字是新的,牌匾的木料却很古旧。大门也有岁月的痕迹,脚下石阶被磨得发亮,有些雕刻已磨平,是踩踏许久才能有的样子——南府大门的石阶便是如此。 她望向萧翀,他也正望着他,和煦的眉眼中带了丝狭光:“怎么,以为我的王府会是恢宏煊赫,失望了?” 南初灿然一笑:“的确还不如南府。” 萧翀笑笑不同她辨,揽了她的肩头往府里带:“不如也就这了,我在哪儿,你们便得在哪儿。” 南初随着他往里走,进垂花门,过前厅,进中院,入眼尽是持枪的守卫,甲胄森冷,衣角不动,像嵌在廊柱间的旧画。也见了一些驻足行礼的下人,同样安安静静。她觉这宅子太静了,静得好像是从久远岁月里漏出来的,满眼重色,却寂然无声。 “夫人的住处已收拾好了,是昔年留给长公主殿下的院子。”老仆边说边引着往宅子深处走。 南初足下几不可擦地缓了一瞬,随即又跟上。及至进了院门,才又似想起什么道:“哦,夫人见谅,这院子里还未有丫鬟侍女,府里也只有几个洒扫洗衣的嬷嬷,不合适用。王爷的意思,由夫人自己挑得用的。” 南初看向萧翀,他勾着唇角看回来,一副“我很坦荡”的模样。她因他这份“乖觉”,奖励般朝他笑了一下,之后朝老仆道:“辛苦您了,我明日再看。” “那王爷和夫人便先歇着吧,稍后会有人送来水和吃食。老奴就住这院子旁的小屋,可随传随到。”老仆说完躬身退下。 南初立在院中环顾一圈,见廊下空空荡荡,连盆花草也无,他的确未让人怎么布置,给她留了足够的自由。她眼底染了丝黠趣,故意道:“堂堂摄政王,竟把府邸住得跟营房一般……他们送你的那些女人,但凡留一个,也不至于萧条至此。” 萧翀轻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说什么?”南初故意装作没听清。 萧翀推着她进屋,委屈又无奈道:“你不来,我便只配住营房。你来了,你一个抵的上所有女人。” 南初浅笑着进屋,没再理他。 屋子里的东西很全,家具装饰也都是上好的,帘布被褥是新换的,南初将睡着的女儿放到榻上时,还能闻见被日头烤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皂荚香。 南初怀里终于空了出来,还未回身便被人从后拥住,耳边传来萧翀湿湿热热的气息,又酥又麻:“回家了,我们自己的家,阿箴。” 南初一颗心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 “自己的家……”她背对着他低低地重复,似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品咂味道,之后又轻又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萧翀,”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看他,“我们,这算安稳了吗?” 萧翀垂眸看她,那双盈盈桃目里泛着水光,她问得又轻又软又认真。他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以往那些不好的,都结束了,往后你和昭昭有我,你不用再担惊受怕,想做什么,都可以。” 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映亮他鬓角发丝。南初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竟是一根白发。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豆大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她眼中滚落下来。她突然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却因顾忌睡着的女儿不敢出声,身体一下一下地抖。 萧翀先是被她这孩子般突如其来的情绪惊了一下,他用力抱紧她,轻轻拍她后背,亲她发心和鬓角,感觉到怀里的颤意渐渐平复,才又把头埋在她颈窝,低低笑了一声。 日光照着相拥的两个人,却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铺倒榻上,笼着静静安睡的婴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大结局了,握拳~谢谢大家追读至今,萧南这一对写得好酸爽 第173章 第173章 南初抵达京城的当夜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天亮前便停了。萧翀天不亮便去了朝堂,南初守着孩子又睡了一觉, 清晨开窗,阵阵凉风带着一丝草木气灌进来, 让人精神一凛。 用过早饭, 又给孩子喂奶、洗漱, 一通收拾, 待到终于能喘口气,老仆来报,说蓝鹤求见, 送来几个女侍。 南初想起在澄心院时, 孙守成身边那个不言不语的年轻宦官, 也晓得他如今是小皇帝的贴身内侍,倒是真细心。 蓝鹤进来时, 身后跟了五个婢子, 一个是年纪大些的嬷嬷,其余四个都很年轻,俱是一样的装束,看上去简洁干练,一行人垂着头行至门口, 恭恭敬敬朝她下跪行礼:“奴婢们见过夫人, 夫人万福。” “起来吧。”南初端坐主位,从容开口。 蓝鹤起身,微微抬眸,视线只略略从南初面上扫过,便又垂了下去, 恭敬道:“奴婢知晓王爷素来不用女侍,而夫人刚到,又要照看小姐,恐一时无暇选配好用的人手,是以奴婢大胆从长公主府上,挑了几个还算机灵懂事的送来,还望夫人莫怪奴婢冒失。” “劳公公费心了。”南初说完看向蓝鹤身后的几人。 蓝鹤低着头朝旁退了几步,示意她们上前些给夫人瞧清楚。五人微微抬头,却都守礼地未敢直视上位之人。 蓝鹤指着年纪稍长些的道:“照看陛下的有三位嬷嬷,这位杨嬷嬷是其中之一,经验丰富又有耐心。”又指向其他几人,“她们四个亦是一直在长公主府伺候的,手脚麻利,懂事又守礼,夫人随意吩咐便是。” “辛苦公公了。”南初又望向年长的嬷嬷,笑着道,“陛下夜里睡得好么?” 杨嬷嬷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答道:“回夫人的话,陛下近来睡得还算安稳,有时半夜会醒一回,奶娘喂完后会继续睡。只有时换了新被褥会哭闹,认床似的,需要哄一哄才能好。” 南初听她答得又细又碎,言辞认真又透着对孩子的疼惜,便笑道:“小孩子倒是各有各的脾气。昭宁比陛下小一些,夜里要多醒个一两回,往后便辛苦嬷嬷了。” 杨嬷嬷躬身道:“夫人言重了,伺候小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亦是荣幸。” 南初看向候在一旁的老仆:“带她们下去吧。” 众人退下去后,蓝鹤又道:“夫人来京的消息,外头想必已经传开了。昨日起来给陛下请安的便多了起来,今晨更是一波接一波,奴婢来前花厅里还坐着好几位。” 南初自然晓得,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不敢冒然往摄政王府递帖子,便只能打长公主府的主意,不是想偶遇,便是想打探消息。 她笑着道:”辛苦公公照应着,待我将这里尽快安顿妥当,便去给陛下请安。“ 蓝鹤躬身:“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蓝鹤走后,南初在外间又坐了一会儿。心知自己既已入京,便是默认了要被套在“王妃”的壳子里。而这个“身份”,诞生在闵水的小院里,它未经册封,未经公示,难免要受到朝臣和亲贵的猜度和试探。而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王妃”,是否要郑重其事地在某个仪典上亮相,她昨夜同萧翀商量过,结论是不必。因她不是冲着受官贵们的拜贺来的,更不为让他们评判——无论他们是何态度,她都是他的妻子,改变不了什么。 最主要的,她的价值,并不和“王妃”这个身份绑定。是以,她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即可,譬如给陛下请安。 她去给小皇帝请安那日,是蓝鹤亲自来接的。杨嬷嬷抱着昭宁,蓝鹤引着路,边走边道:“陛下刚醒不久,用了些粥,这会儿精神头正好。”穿进连廊,继续道,“今晨来了几位老亲,用过茶还没走,说想见见夫人。一些重臣的女眷也在,还有几位昔年镇国公府的旧亲,不过都有些远了。” 南初静静听着,晓得这里头各方心思都有,不过她也不甚在意,只淡淡道:“今日倒是热闹。” 几个人顺着连廊绕进一座不大的园子,远远便传来孩子的呼喊和笑声,夹杂着零零散散的说笑。再走几步,便见初萌新绿的草木后头,露出来一片色彩斑斓的衣衫。奶娘带着小皇帝在园子里玩耍,那些来请安的女眷们散在四下,或逗孩子,或三三两两地寒暄攀谈。 南初叫杨嬷嬷带着孩子去一旁转转,自己跟着蓝鹤去请安。她今日一身暖黄色衣裙,材质讲究,样式却不奢华,可她面容皎皎,姿态闲雅,在这春日里,自有一派清润贵气。甫一现身,现场便静了一瞬。 蓝鹤疾走几步,朝小皇帝躬身道:“摄政王妃来给陛下请安了。” 南初不急不缓地朝小皇帝走去,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在场众人,既未停留也不躲避,直到行至小皇帝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万福礼:“臣妇南氏,给陛下请安。” 乍见陌生人,刚扯下一瓣玉兰花的小皇帝愣了一下,他好奇地看着眼前人,许是觉得她“好看”,他突然笑了一下,伸着小手将那半片花瓣递了过去,口中啊啊两声,发出个不甚清晰的字眼:“花——”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浅笑,不知哪府会来事的女眷凑过来道:“瞧王妃跟陛下多有缘分,头回见面,陛下便赐花呢!” 跟着又是一阵热情又不露骨的恭维。 一位看起来年近五旬的贵妇细细打量南初,温声开口:“你是南氏?西渚那个工造大族么?” 蓝鹤忙上前,朝南初低声道:“这位是简郡王的夫人。” 简郡王,萧翀给她的族谱里提过,是姜氏的旁支,在朝势力不重,但辈分不低。 南初看着简郡王夫人,平静道:“是,臣妇出身西渚南氏。” 此言一出,在场心思活络者便想起了几年前,太子姜煜觊觎的那位西渚太子妃。南氏女出了名的国色,南氏阖族殉国的消息传开时,女眷们私下还唏嘘了一番,谁成想她非但没死,竟成了萧翀的枕边人。 这里头可琢磨的事便太多了。一时间,倒没人再接话了。 南初在众人的安静中,转向小皇帝,捏着那片花笑道:“谢陛下赐花。” 小皇帝出来玩已有好一会儿,此时没了耐性,再不似方才好脾气,他看也未看南初,扒着奶娘哭闹起来。奶娘将他抱进怀里,连哄带劝地安抚。 蓝鹤朝众人道:“诸位夫人见谅,陛下乏了,今日请安便到此为止吧,奴婢送送各位夫人。” 众人齐齐朝着哭闹的小皇帝躬身告辞,南初在她们身后晚了几步,待众人绕上连廊,她才朝着不远处的杨嬷嬷走去。 小昭宁醒着,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双大眼睛盯着盛开的玉兰,咿咿呀呀地同杨嬷嬷聊天。南初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笑道:“嬷嬷到底有经验,不过一日功夫,昭昭便黏你了。” 杨嬷嬷笑着福了福身,再看怀里的孩子,小昭宁听到阿娘声音,扭头朝南初笑了笑,又继续看花。南初上前蹭了蹭她的小脸,朝奶娘道:”我们走吧。“ 三人刚出了园子,便见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大步行来,南初唇角微微弯起。 萧翀知她今日过来,是以早早散朝来迎,待见了那道暖黄色的婀娜身姿,脚下便又快了些,冷肃的脸上也染了暖意。她今日虽非盛装,可相较于平日素衣素钗,不施粉黛,今日可算得上艳色。他知她生得好,那张脸和身子无一处不美,偏今日这身衣裙、这副装扮,将她的美释放得淋漓尽致。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含笑的唇角滑到领口圆鼓鼓的弧度,又落向那截盈盈腰线,虽裙下美好看不见,可她每一寸他都记得,也记得每一处尝起来是何滋味。 他眼睛似黏在了她身上,几步之间已将她上上下下溜了几遍。这神色被杨嬷嬷瞄见,她抿着嘴垂下了头,又后退了几步。 南初自然识得眼前男人的“不轨意图”,见他抬手朝自己脸颊伸过来,她忽然福了下身,低低道:“那廊柱后头,你可瞧见了?” 萧翀的指尖没能触及到那片软嫩,顺着她的话往连廊看去,见那些请安的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在廊间,貌似在闲谈,眼睛却都瞄着他们这边,显然是磨磨唧唧刻意不肯走远。 萧翀唇角微挑:“有观众啊,那更好了。”说话间他已握住了她的胳膊,将人往怀中带了几分,一个从容又温柔的亲吻印在了南初额间。 她呆了一瞬,随即又笑了,早知他是这样的性子。 萧翀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边走边道:“我让常赢送了鱼去王公府上,我们一会儿去蹭饭。” 南初眼睛一亮。她来京这些时日还未去看过王岱山,一来害怕自己冒然登门会有不妥,二来待理顺之事也太多,一时无暇他顾。此时听萧翀说去“蹭饭”,她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胳膊,仰脸道:“真的么?可以去了?” 萧翀噙着笑,目光随着她抱上来的动作,落向裹住他胳膊的那团绵软:“我现下……又想回府了。” 南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才又轻轻推他一把:“……瞎想什么。” 萧翀被推开,脸上笑意未减,又不动声色地靠回去,重新牵起那只小手,握紧,拇指钻进她掌心磨了几下,嘴上却一本正经道:“趁着王公的青梅酒还剩几坛,拖久了他们自己喝完,我可有点亏。” 门是石头开的,老祝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饭香从里飘出来,单是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常赢听到响动从放杂物的棚里探出头来,身上、脸上一道道黑,快要看不出模样,手里还搬着一筐碳,眯着眼道:“属下觉得还是放几个杂役吧,这活儿还不如劈柴呢,连石头都不想干。” 这话惹得石头不快,他关了大门追上来:“常大哥你不想干就别干,怎么还编排人呢!” 俩人你来我往,惹得南初一阵笑。她身后抱着昭宁的杨嬷嬷从进门后便小心翼翼,待看清那个“黑球”竟是府里统领一众侍卫的杀神,老半晌儿没反应过来,直到南初唤她,她才发觉主子已走远好几步。 听到动静的王岱山站到屋门口,看着几个人拾阶而上,笑呵呵道:“小昭宁来啦,让阿翁看看又长了几斤。”说着抬手去接孩子,杨嬷嬷小心翼翼递到王岱山怀里,双手不放心般追着护了两步,直到瞧见老先生抱孩子的动作娴熟又自然,这才笑笑,垂下了胳膊。 王岱山低头逗孩子,小昭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啊”一声扯住了他的胡子,王岱山“哎呦呦”地喊“怎么还是跟阿翁这样亲”,又惹来一阵哄笑。 开饭前南初喂饱了孩子,杨嬷嬷抱着哄睡着,将小昭宁放进了带护栏的小床里,心下感叹这座宅子里有孩子的衣裳、尿布、小床和被褥,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备下的。她不识得那位王公,可瞧着两位主子对他的态度,俨然是自家长辈。 这顿饭让王岱山从闵水搬来的几坛青梅酒几乎见了底,仅剩了半坛子,常赢称还要给屠骁带回去。出门时萧翀已有些微醺,王岱山喝得不多,他笑眯眯看着一家三口,直目送他们出了院门。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和风习习吹着几人微酡的面庞,略略西斜的日光泛着橘色,落在那道高大身影上,洒了一层金光。南初扶着他登车,他噙着笑看她,手脚还算利索,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又黏又烫。车帘方一落下,他便压着她吻了上来。 青梅酒南初一口未沾,此时酒香倒沁了满口。她忍着砰砰心跳让他得了些甜头,终是扶他坐好,低声嗔道:“你少借酒装疯,怎么也学了这些无赖行径。” 萧翀眯着眼笑,对她的嗔怪似充耳未闻,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怎么这么好看。” 除了布老虎那次,他在她面前再未有过醉意,是以南初并不知他现下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又坏心思地逗她。可无疑他这慵懒姿态下的一句“醉语”,她是受用的。思及他长久以来都不得轻松,想来今日是快活的,她便又有些心软,帮他松了松领口,哄道:“要是累了,你可靠着我睡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便笑了:“靠哪里?你太小了。” 一句话叫南初酝酿的那点心疼荡然无存,她一拳砸在他胸口:“小什么小?哪里小了?爱靠不靠。” 萧翀躲也未躲,只笑得更甚,眯着眼往她领口瞄:”我说错了,我重新说……” 南初捂住了他的嘴。 他果然没再说,只是笑了一声,就势亲了亲唇上那只小手,之后微微后仰,靠着车厢闭上了眼。 南初收回手,盯着那副好看的眉眼看了一会儿,才探身掀开个帘缝,轻声嘱咐道:“慢着些,稳着些。” 府里的婢子早早备好了醒酒的汤、沐浴的水,熏了屋子,点了香,萧翀一进来便脱口而出道:“这个家,终于有几分像我小时候的样子。” 南初帮他解衣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道:“你可真是喝多了。” 萧翀笑着张开手臂,让她解玉带。南初轻叹一声,将脱掉的大氅递给婢子,伸向摸向他腰间,一边忙活一边道:“喝了点酒,行情还见长了。” 腰带解下,外袍脱掉,婢子捧过来醒酒汤,萧翀只吐出一个字:“喂。” 南初愣愣看着他,余光瞥见婢子端汤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她深吸口气,接过汤,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婢子闻言福身告退。 南初将汤贴唇边试了试,仰头道:“低一点,我够不到。” 萧翀乖巧地弯了弯腰,南初将汤递到他口边:“不烫了,可以大口喝。” 待到汤喝完,南初将碗搁到一旁,想着他一会洗漱完恐要歇一觉,便去铺床。行了几步觉得不对劲,回头见他中衣敞着杵在那里,便道:“怎么不去洗?” “你帮我。”萧翀说得理直气壮。 南初噎住,这个酒劲还过不去。 可她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他们夫妻一场,他帮她洗过脚,却未叫他给自己擦过身,纵使之前在会安镇,两个人也是分开洗的。迟疑间,见他歪了下头,望着她的眼底挂了丝委屈。 她也不知自己在迟疑什么,也许只是不适应他如此黏人,又或者细想那一幕多少还有点羞涩,可看到他眼底孩子般的委屈和希冀时,她心软了。 她又走回来,拖了他胳膊往湢浴拽:“帮你帮你,比昭昭还事多。” 桶里的水是婢子试好的,南初又试了一遍,才帮他把上衣脱掉,继续去解腰带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里早抬了头。她抬头瞪他,他一脸无辜:“你从上午忍到晚上试试?” “我又没有,忍什么。”南初嘟囔着解开,扒着两侧往下拉,被打到手。 他的声音一本正经地从头顶传来:“我的,就是你的。” 南初是真进行不下去了。缓了一息,她看了眼手边的东西,又仰头看她:“自己进去,我可抱不动你。” 他这回倒是乖乖地“嗯”了一声,长腿一迈,跨进了桶里。 南初松了口气,刚要离开,却冷不防被他握住了手腕,他只一个用力,她便后仰着和衣翻进了桶里。 南初自是没有磕碰到,只是受了惊吓。她被他抱在怀里听到他在耳边低语:“一起洗。” 莫名的,这一幕叫南初想起了澄心院后的温泉,那是他给她最初的“开蒙”。 她喘了几息,抹了把脸上的水,原想叫他好好洗别胡闹,可对上那双燃着暗火的凤眸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心疼他疲累,可他希望纾解的方式,显然跟她想的不一样。 迟疑间,他又朝她压低了一点。 她胸口起伏,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颈亲了上去,唇瓣相贴的那刻,似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她只觉环住她的手臂突然收紧,唇齿间的侵略又急又凶,顷刻间夺走了她的呼吸。氤氲热气中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力道,他身体很烫,比周遭水还烫,烤的她像要化掉。她觉自己有些透不过气,像溺在深海中一点一点往下沉。双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在他湿滑的脖颈、后背、手臂抓出了一道道印子。 迷迷糊糊间她觉禁锢松了,她被他抵在了桶壁上,可唇间的纠缠一刻未停,他亲她咬她,好像她是他没尝够的珍馐,她扭动躲避间,身上的束缚被一件件扯开丢掉,紧绷的身体和他一样,被温水完全包裹。 他终于满意地停了一瞬,他剥出了一尊玉人。 他看着水汽中的身体,白嫩,细腻,如脂如玉,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忍着想扑抱的念头回想,忽然弯唇一笑,朝她耳尖咬去,粗重地喘息洒下来,他的嗓音哑哑的:“在大奉先寺,我第一次梦见你……便是这样。”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大奉先寺,那么早。那时候她还在恨他,终日计划着怎么逃走、怎么救人,而他已经在梦里要过她了。她尚未反应过来要怎么回应,萧翀已欺身压下来。 他呼吸间全是渴望的味道,脑子里那个画面反复冲击着他,和过往那些真实的占有交叠在一起,让他有些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他只想确认这尊珍宝是他的。 南初被他磋磨得周身虚软,只是现下窝在桶里并不舒服。她极力忍耐着哄他:“都还没洗,我帮你洗,好不好?” 萧翀伏在她颈窝,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拱了几下,闷闷道:“那你洗。”喉结滚了一下,又补充,“快点。” 南初拿了布巾给他轻柔擦拭间,萧翀的手也没闲着,她才不过帮他洗了几处,他已将她上上下下摩挲几遍,南初捏着布巾的手渐渐使不出一点力气。萧翀忽然低头咬下去,她仰头叫出声来。 “哗啦”一声响,他将她捞了出来,随手扯了条浴巾将人一裹,迈步便走。 南初惊地环住他脖子,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脚下的毯子湿了一路。这时节离了热桶还很冷,他也不怕,着着火般往卧房趟。 她被他放在榻上,她下意识缩了缩,去扯被子,却见他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眼中暗火熊熊,却没有动。她头上的水顺着发梢沾上肌肤,凉了一下,可随即又滑入了浴巾。他头上的水也在滑落,有几滴溅落到被褥,更多则顺着发丝沾到肌体,沿着贲张的肌肉纹理蜿蜒滑下。南初的视线无意识追着一行水珠游走,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伸手,扯开了她的布巾,轻着力道在她头上、胸背有水的地方擦了擦,之后又潦草地抹自己几下,扬手一丢,朝她压了下去。 他亲她眼睛,鼻尖,嘴唇,下巴,逼她仰头,又在她颈窝、耳畔厮磨不止,惹得她轻吟软哼,他便想更重。她哪里都是香的,软的,唇下肌肤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意,触感也比平时更诱人,他埋在那里馋到不行,几次想咬,牙齿落下又不舍地松了力道,却也因此逼得自己燥热不已。偶有东西滴落在南初身上,亦不知是水是汗。 “期门。”他伏在她胸口,声音哑哑的。南初一时没有听清,喘息着道:“什么?” 他的唇舌离开,粗粝的手指落下来,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期门穴,医正说过,肝气郁结时,刺这里最有效,可也最痛。” 南初心头猛地揪了一下。那夜的记忆她怕是永生难忘,那根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几乎要挣断自己的骨头,是他跪在榻边,死死按住她的身体,而她疼痛难忍,将他的手臂抠出几道血痕。之后他哄她,抱着她守了一夜。她在他怀里崩溃大哭,那是她第一次环住他的脖子,没有完全将他当做仇人。 她不晓得这时候,他为何突然想起这个。 她深吸口气,双腿微微曲起,轻轻碰了他一下,一声闷哼从他喉间逸出,随即又是一声低笑,滚烫的亲吻又朝她落了下去。 他轻轻吻她,那片女儿曾待过的地方,一寸一寸亲过,像是确认这片疆域还是他的,又像在补偿他未曾陪伴的那些日夜。这种虔诚又缓慢的热情煎熬着她,好似一方早被豪雨浸透的土地,已不耐农人的轻刨慢挖,而需要重犁深耕开荒破土。(他欠了她好多,大结局了感情深重的一点意识流,没有啥细节还要怎么写) 以往他要么忍到要炸了才重重地冲进来,偶尔急躁也会按着她不管不顾。可这一回,慢得不像他。他在她身前停了很久,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乱了又慢慢平,平了又乱,却偏不肯利索地给她,只缓而又缓,像在考验自己、考验她,又像在一寸一厘地细渡一段很远的路。 她竭力忍着没有催他,手指搭在他后腰,摸到他腰窝处全是湿的。她扣着那片肌肤,手指忽然轻轻抚了一下,俩人都不约而同的一声长叹。 他伏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颈窝,长长地吸气,又极慢地吐出,像是把这一整条路上的风雪泥泞,都在这一刻卸干净了。她被那口气吹得耳根又麻又痒,想躲又没处躲,只偏过头,嘴唇蹭到他耳后的肌肤,轻轻贴了一下。 他极有耐心,像犁开冻后的第一道垄。力道是沉的、扎扎实实,每次都叫她觉得自己被撑得不能再满了,像丰收时往仓里塞进最后一袋谷子,再也不能多填。 她的手从他后腰,沿着紧绷的肌理往上滑,指腹触及那些旧疤,她摸过很多次了,分得清哪些更早,哪些是他坠江留下的。她摸着那几条疤,重重喘息。 他忽然停下来,撑起一点身子看她,眼神带着些痴念,又透着些醉憨。 “阿箴……”他低低唤她,“我还欠你多少啊。”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挂在他下颌上,她眼见着它滴下来,落在她胸口。她微微颤了一下。他盯着那滴汗看了几眼,之后抬起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抹去。 他似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唇角只弯了一下便压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道:“你也欠我,不,是南氏欠我,南叙言欠我,同你有何关系……”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她颈窝,闷闷低喃,“我是乱讨债,你是瞎还账……” 南初听着他不知是清醒还是醉意的话,只觉心头又酸又涩,她环住他的脖颈,轻轻咽了一下,似是吞下某种塞在嗓子里很久的东西,颤声道:“瞎还也是还了,剩下的,都是你欠我的……” 他终于闷闷地笑出声来,胸腔一颤一颤地鼓荡在她心口。他吻她,细细密密,不急不缓:“嗯……还你。” 她被他渐渐失控的节律裹挟住,整条脊骨都是麻的,直酥到后脑,抓着他后背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渴久的一株植物终于被淋透,再不用硬挺着等待。她在他颈侧软软颤颤地叫,气息全乱了。 他稍稍撑起身看她,她闭着眼,微张着唇,娇糜地像只舒爽透的猫。 窗外已经暗了,灯笼亮起来,房里未掌灯,黑暗中只有床榻又轻又急的震颤和两人重重的喘息,直到一声又细又软长吟和沉闷压抑的嗓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切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他枕在她颈窝,一下一下深喘,她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搭在他肩上,他们的心跳贴在一起,隔着皮肉、骨血,旧伤和新疤,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绕过崇山峻岭,终于慢慢融成一体。 他的声音沉沉地传来:“西渚,我是不还的,你那凤位我也不认。”喘了几息,又道,“最多还你个天工司,你无非是要仓廪实、天下安,我尽力便是了。” 南初突然有些想哭。 他说得如此轻巧,可他们两个都知道,仓廪实、天下安,有多难。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他鬓角看到的那根白发。她当时未敢提,他更是从未在意,此刻她却突然伸手,朝着记忆中那根白发摸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她的手停在那里,良久才轻轻揉了几下。 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潮意,只觉那只小手在他头上轻轻按摩,十分舒适,连带胸中积压许久的滞涩,好似也随之被柔散了。他伏在那歇了一会儿,只稍稍一动,便觉又被咬紧,而他自己才刚刚开胃。 他俯首亲了她几下,坏心思又起,再开口带了丝惯有的促狭:“方才冒失了,怎能说不认不还呢?”他上手作乱,惹得她一阵战栗,低低地笑,“我还你……春汛,夏耕,秋仓满,冬夜长暖……”每说一句,便更重一下,到最后,她只能重新又抓回他稳住自己。她很想骂他几句不正经,好不容易在散乱的气息中找到气口,可刚一出声,便被他俯身压下,用火热的唇舌将她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屋外似乎起了风,清泠泠摇动檐角铁马。春季多雨,万物生发,南初在某一个瞬间,忽觉自己也像一棵植物在生长,从灰烬里爬出来,在春雨里开出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啦,无比轻松,又很舍不得。 碎碎念几句: 说几句萧翀吧,都说女频苏男主,跟过来的宝子们应该是萌他的。不过这个男人,老了之后大概会是一身病,是那种外表看着挺唬人,内里修修补补已经无数回的残次品。因为他身上那些伤,年轻时候扛得住,老了都得找回来。刮风下雨,旧伤会疼,关节会软,大概率比南初痛苦。 不过两个人应该会幸福很多年,然后萧翀很可能会先走。他比她大,伤比她多,底子比她差。年轻时候耗得太狠了,老了就是“还债”。 南初在看到他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就难过了,她只是不说。但会默默照顾他,对他越来越好。其实两个人都是命硬的,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人,命都硬。萧翀见南初第一面,其实打动他的,不是她的美貌也不是南氏后人的身份,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倒是条硬命”,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跟自己很像的东西——环境差到了极点,但是在拼了命地活下去。 南初也许会在他走后撑不了太久,然后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睡过去,膝盖上摊着他没有翻完的书。可能是丫鬟或者儿女无意间发现,红着眼说一句,她在梦里,去找他了。 梦里的萧翀,应该还是年轻时的样子。铠甲没卸,眉目间还有杀伐气。看见她会愣一下,然后伸出手,牵着她,像在闵水的巷子里那样十指相扣。 她会问他等很久了吗?他笑,说没有,我知道你会来。 日光很好。和从前一样。 ---- 预收求囤啊,我实在不想冷冷开文了 第174章 第174章 摄政王妃低调进京, 只往长公主府给陛下请安,除此之外未有任何公开亮相。那日见过南初的贵府女眷们,成了私下贩卖消息的源头。有人称王妃果然绝色, 难怪连摄政王这等铁血杀神也过不去美人关,要冒大不韪从太子姜煜手里截胡。也有人说王妃美则美矣, 只好似不大懂京里的规矩, 她那日所着并非命妇该有的装扮, 在陛下面前, 也不像“觐见”的态度。更有人称她那个南氏的名头,也不知真假,就算是真, 母族无势, 本人年纪又小, 不知能否撑得起王爷后宅。 这些说法传了好几手,又经那些未见过王妃的人添油加醋, 传到蓝鹤耳朵里时便更加荒唐。是以再有人借请安之名试探口风、打听消息时, 难免会遭蓝公公几句绵里藏针的“提点”。 只是提点归提点,并不能完全消弭那些窥度心思,不乏贵府女眷给南初递帖子,名目也是五花八门,有送礼物的, 约喝茶看戏的, 也有花了心思想请教西渚绣技的,自是一个都没如愿。 这些日子南初窝在府里,除了照看孩子,大部分时辰都在默书、绘图,待到十二卷南书和两百多张图纸成册, 她才终于喘了口气。 几日后的朝堂上,萧翀宣布大梁户部“商政司”创立,同日朝会上,南初一身匠袍,献上了十二卷完整《开物志》,附带包括龙首渠新式翻车、徽州大坝引灌规划等在内的两百余张精妙图纸。这份自太祖开始便贪馋的国之重器,终于由正宗南氏后人之手,完完整整献了上来,一时震慑朝堂。 这亦是大梁朝堂之上,头一回站了女人。 那一刻她不是摄政王妃,她是南氏匠学传人,是天工司最有威望的典正,是整个匠作监都要仰望的“南先生”。 而那些私下议论王妃的女眷们,忽然发现她们用来评价她的那套标准——门第、装扮、母家势力等等,都失了效,因她靠的从来不是那些东西,她自己便是最大的后盾,她和她的天工司,会影响整个朝堂、整个大梁、天下兆民。 那之后窥度王府的心思确是消停了一阵。可时日不长,又开始往萧翀耳边灌另一种声音:“王爷日理万机,王妃亦无暇后宅,若能添几个人手帮着分担,王爷也好安心朝务。王爷正值壮年,膝下却只有一位小郡主,若能多几位小公子,也是一桩美事。” 萧翀从奏折上抬起头来,凉森森的目光落在几个辈分不低宗亲脸上。这些人才德不高、权势无几,却尤为热衷别人家事。萧翀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直到看得几人生出些尴尬不安,才牵起一抹笑,慢悠悠道:“诸位除了关切白日里的朝局,还要操心本王夜里的功夫够不够,属实辛苦。” 此言一出,几位宗亲更难尴尬,干干笑道:“……臣等,也是替王爷着想。” “免了吧。”萧翀直言不讳,“王妃才德无双,本王后宅安稳,旁的事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这段插曲萧翀原也没放心上,因那些人被他不应不软地顶回去,是绝无胆子再敢面谏的。可等他们走后,他对着案头文书默坐,确乎品出了几分“被冷落”的意味。 南初近来在匠作监的时辰比在王府还长,称有些匠造工法可与南氏旧技融会,待过些时日回栾城,要整理些文卷带回去。这一番忙碌,倒叫萧翀成了等在家的那位。 南初从匠作监风风火火赶回来,便见“日理万机”的摄政王大人,今日回府特别早。他原本正抱着女儿在院子里逗鸟,见南初进门,非但没迎,只哼一声,抱着孩子扭身进了屋。 南初立在树下,诧异地看向杨嬷嬷:“他怎么了?” 杨嬷嬷自是不晓得摄政王殿下千回百转的心思,迟疑着道:“奴婢不知……夫人回来前,俩人还玩得好好的。” 南初怔怔的:“孩子没惹他,鸟也没惹他……那是我惹了?”仔细回想了一遍,也没觉得自己今日有哪里做得不妥,惹他不快,分明同前些天都是一样的。 她回房利落地洗漱,换了常服,之后才往内室去。 门帘挑开,萧翀坐在榻上,抱着昭宁,只朝她掀了掀眼皮,又低头看女儿。小昭宁方才便看到了阿娘,奈何硬被抱走,眼下比阿爹更温暖的怀抱近在咫尺,小家伙等不及地“啊啊”喊了起来,急急地想让阿娘抱,想吃口热奶。 “昭昭,阿娘抱抱。”南初笑着上手接孩子,却被萧翀扭身躲开,“我们不找她。” 南初的手僵在半空。她歪头打量那个气鼓鼓的男人,虽仍是不晓得他在气什么,可瞧他这样,是气自己是无疑了。他这副似委屈似撒娇的模样,只有极少数几次喝了酒才有。南初微微探身,嗅了嗅,没有酒气。 真是怪了。 昭昭还在喊,已经急出了哭腔。 南初懒得琢磨了,她干脆就着微躬的姿势,朝他额头亲了下去。 是熟悉的桃花香,混着淡淡的奶香,这气息灌入鼻息,萧翀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他原还想发泄几句,可她只亲了他一下,他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块东西便已化了大半。可唇角动了动,坐着没动,只手臂松了几分,南初趁势将孩子抱回了怀里。 小昭宁咕咚咕咚吃得香,南初抓着孩子攥紧的小拳头亲了亲,余光瞄见旁边大的也在“虎视眈眈”,她唇角弧度更深,扭头,又往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哼。”萧翀逸出一声鼻息,又轻又浅,却没躲。 “你今日怎的回来如此早?”南初笑着问他。 萧翀喉结动了动,想着今日宗亲的劝谏,有心让她也醋一醋,想了想又不忍说,憋了良久,才憋出一句:“想同你一起用膳。” 南初“噗”一声笑道:“哪日不是?”见萧翀刚刚缓和的脸色,重又浮出气郁,她语气软下来,带了几分认真道:“可是想我了?” 萧翀一瞬不瞬看着她,没接话。 南初觉得那便是了,只是不知又是什么触动了他。他近来越发缠她,有时甚至折腾大半个晚上,要她哄着提醒还要早起,他才肯歇下。她只当是他白日里政务缠身,夜里才不知餍足般想同她讨尽欢愉。而她除了暂时不想再要孩子,对他也是渴望的。 如此想着,她刚想安抚他几句“处理朝务确该张弛有度”,便听他道:“我有些反悔了,我就不该放你去匠作监,不该允你天工司的事。”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但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嗓音闷闷地,“我就该将你关在府里,绑在榻上,让你除了我,眼里再无旁的事。” 南初先是一怔,继而又笑,原是为这个,怨妇一样。 她朝他靠了靠,侧首朝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眼底闪了些黠光,低低道:“绑在榻上?” 这语气太过狎昵,萧翀气息陡然促了几分,望着她的一双眼睛似要将人吞下去。他忽然觉得,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可看着她那双眼睛,又不敢说。 南初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怀里的小团子已快睡着,只偶尔还要裹上几口,软糯得看得人心都要化掉。 南初缓缓道:“我今日遇到简郡王妃了,带着她的侄女,从匠作监领了些物料,说是府上孩子多,扎风筝的。” 萧翀眼锋暗了一些。他自然晓得,郡王府的风筝,哪里需要王妃带着侄女亲自去寻物料。可这个茬,他一时没敢接。 南初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我瞧着她那个侄女,十五六岁,生得娴雅好看,也很是好学。” 萧翀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堵,说不清的一股郁忿之火开始淤积。 “简郡王妃说,这个侄女自幼对机巧玩意儿兴趣颇深,女红虽做得也不错,可自是达不到南氏绣技那般水准,想认我做个老师,那小姑娘还给我跪了。” 南初抬眸,见他眼底先前那些翻涌的情欲,已尽数化作了一团暗火,眉头蹙着,正一瞬不瞬看她。 萧翀想着辰时宗亲那头劝谏,后晌便有宗妇要塞人,想来还是自己太客气了。他压着火气道:“想拜师啊?行啊,此事你不用管,待明日我让人送她去西境,寻个根正苗红的南绣师父。” 南初忽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望着眼前男人,想起他对付不肯捐输的赵德柱,眼下对着巴巴想要讨好他的小姑娘,竟也舍得下刀。 萧翀见她一双桃目亮晶晶的,晓得她是安心了。她笑了,他心头那块淤塞便也跟着通了。可他随即意识到,她在试他。他挑了下眉,直白道:“往后再有找你拜师的、学艺的、喝茶的、送礼的,不拘何种由头,你都无需客气,我这王府是块铁门栓,可不是谁都能烧两把的土火灶。” 南初笑意更深:“知道了。” 萧翀瞧着她那双黠慧眼,也笑了:“我看你也并不好说话,想来是没答应。” “嗯。”南初眼波流转,“我叫她去考,匠学这等事,是有制度、有门槛的。” 萧翀低低笑出声来,摇着头道:“南先生老道,确然是比我懂规矩。”他望着那张又娇又纯的芙蓉面,他的小妻子,年纪确是不大,可这玲珑心思,可不比浸在后宅多年的那些贵眷们少。他看着她,越看越觉心悦心痒,手不自觉捧住了她的脸,一双凤眸似带了钩子一般:“你其实,还是舍不得我吧?” 南初只觉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吸着自己,看得心软心颤,她看着那张长在心尖尖上的脸一点点压过来,气息陡然促了几分。那双滚烫的唇瓣即将贴上她时,她忽然朝着门外唤了一声:“杨嬷嬷。” 萧翀停了一瞬,听到她极力稳着嗓音道:“昭昭睡了,抱她去歇息。” 萧翀笑着松了手。 南初站起身,将孩子送到门口,递给杨嬷嬷。 转身,发现萧翀已经站到了身后。男人眼底闪着光,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又一路缓缓往下滑,低低道:“她吃完了,你该喂我了吧?” 语落他低头吻了下去,南初晕乎乎觉得脚下一空,被他抱起往榻上去。他边走边急不可耐地去咬她,含糊道:“饿狠了,夫人可多担待。”说着将人压入暄软棉被里,不留喘息地又亲下来,一只手搂在她后颈,另只手也没闲着,三两下扯下来腰带,正欲扬手丢开,却被她一把扯住。 他咬着她唇瓣微微抬眼,见一道狭光从那双桃目闪过,随即有双小手扯着那条缎带,一圈一圈,绕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唇角弯起,眼底忽地起了风暴,似汹涌的深海掀了巨浪,密不透风地朝她压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俩人的婚后发糖了,番外随缘磕~ --- 预收求囤:《垂丝钓》来看小舅舅的千层套路~ 【小公主择婿相一个散一个,“考官”他只想自己上位】 ◎后知后觉小白兔x腹黑大灰狼 作为最受宠的小帝姬,长宁顺风顺遂长到及笄,偏偏在择婿一事上屡屡碰壁。 父皇母妃为她挑驸马,可挑一个,黄一个。 状元郎才高八斗,议亲第二天被人发现逛花楼。 小将军武艺超群,才同她见过一面,便被下旨戍边。 相府的公子温润如玉,她只夸了几句,隔日被爆出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入了府…… 一次是运道差,两次是缘分浅,三次呢? 三次之后,为她挑驸马的事,落到了镇国将军顾言宗头上,她那位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的小舅舅。 顾言宗信誓旦旦向帝妃二人保证,定为公主挑个“最好的”。可她等啊等,竟没了动静。 直到为她专门举办的百花宴上,她多饮了几杯,迷迷糊糊被人抱走。 次日天光大亮,门外忽然传来父皇母妃焦急的叩门声。榻边,顾言宗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长宁脑袋“嗡”了一声。 她看着顾言宗闭合帷帐,将她严严实实挡住身后,步履从容地拉开门,对着门外一脸震惊的帝后躬身施礼:“陛下,臣挑好了。” 帝后愣住。满室寂静中,顾言宗缓缓直起身,嗓音不疾不徐:“臣自己。” 舅舅又如何?他亲手断了她一桩又一桩姻缘,忍了三年,为何不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