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从断处生GB》 内容简介 《棋从断处生gb》 作者:百诃 简介: 苏阅不知道被谁敲了一闷棍,醒来以后缺了五年的记忆。 好心的邻居说他惹了事儿,让他赶紧离开避一避。 他稀里糊涂回了京城,苏府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妹妹苏砚也不复从前温柔。 如今苏砚对他冷淡至极,还动不动就要请家法教训他。 苏阅无处可去,只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苏家府邸,莫名产生了一些畏惧感,仿佛身处一座为他精心打造的囚笼。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糟糕至极的时候,苏砚偏偏会一边冷落他一边护着他。 他频频试探苏砚的态度和底线,然后仗着她对自己的维护,紧紧抱住了这根大腿。 —— 多年前离家出走的苏家长公子最近回了京城。 他当年一走了之,留下妹妹苏砚独自一人扛起大梁。 好友们纷纷为苏砚不值,怕苏阅回来争夺家产,让她使些手段把苏阅赶出京城。 苏砚好像没把苏阅放在眼里,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但在苏阅有难的时候,总会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下危险。 然后冷嘲热讽:“你如今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嘴硬心软性格强势家主妹妹x失忆卑微不断退让的傻白甜哥哥 正常古代背景 无血缘兄妹,兄妹关系结束前不会确认关系、发生关系 小时候被管教的妹妹翻身管教哥哥 双方都已成年 ———————— 内容标签:年下女强 失忆 主角:苏砚(苏从影) 苏阅(苏瑜礼) 一句话简介:五年后,换我管教我哥 立意:凡事皆有转机 第1章 第1章 ◎重逢节◎ 明天是重逢节。 苏砚在窗边落座,看着旁边的侍女取下木栓,推开雕着夔龙纹的红木窗,一股混着花果清香的酒味飘进来。 她向窗外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手伸出广袖搭在腿上。 从这个角度,能一眼看到覃月湖的中央,挂着红灯笼的游船。 苏砚目光扫视过去,所有的部署点位都在她掌控之中。 令丞司今夜的任务是保护三殿下,和即将到来的重逢节无关。 青衣侍女坐在苏砚对面:“三殿下邀大人船上一叙,共度重逢节,大人要去吗。” 重逢节…… 苏砚扣住茶盏边缘,看着几片叶子浮在水面上:“重逢节,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从五年前,苏家长公子离开京城以后,偌大一个苏府,大人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青衣侍女给她添茶,转而问道:“那明日大人还上朝吗。” 苏砚递到嘴边的茶停了一下,话锋一转:“过节,不去。” 夜幕愈深。 游船上的华服男子弹琴助兴,两岸洋溢着欢声笑语,男子高兴起来,便会叫船家靠岸。 侍卫从袖口里取出红封银票撒向岸上,当作迎接重逢节的彩头。 接到彩头的百姓个个洋溢着幸福的笑脸,有的蹦起来去抢……除了衣着整齐的京都百姓,其中还混迹着部分衣衫褴褛的外乡人。 “崔大人的意思是,先把流民驱出城外,等重逢节过去再做打算。” “有些是走投无路的流民,他这么做反而会引起祸端,落人口舌。”苏砚的食指慢慢摩挲杯壁,一张年轻的脸倒映在泛着波光的茶水里。 苏砚身着黑色锦衣,为了方便行动,用一根簪子简单地挑高了头发,背后搭着的一缕发尾,因为常年的缠绕,有些微微弯曲。 “你去处理吧。” “好。”青衣侍女站起来,“大人何时回府。” “即刻。” 苏砚整理了有些凌乱的领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华灯游船。 久候的马车停在自在楼外,没有侍卫,只有车夫。 等苏砚撩开衣摆走进车厢,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在车轮的掩饰下如影随形。 尤其在马车没入暗巷时,阴暗的噪声渐渐侵入阴影。 马车夫扬起马鞭,回头向帘后的苏砚看了看。 她静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偏,动了动耳朵。 “毒女已经离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行动!” 苏砚睁开双眼,身体向后一仰,一把带风的匕首从她面前划过去,「咚」的一声扎进车厢里。 “老钱,躲进来。” 苏砚拔出嵌进马车的匕首。 “好嘞!” 马车夫熟练地应了一声,灵活地猫着身体滚进来,缩在车厢最靠里的位置,最大程度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砚回首抽刀,架住飞来的一把长剑,交锋产生的气流在两人中间微微激荡,迎面一股寒风将她的碎发向后吹拂。 蒙面的刺客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然后脖子一凉,皮肉撕裂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从空中重重落下。 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平静得仿佛只是折断一枝花。 头上脚步声袭来,苏砚翻身上车顶,俯下身体扫落几个刺客,身入刀光剑影,杀招凌厉。 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转头要逃。一把匕首穿心而过,将他钉在暗巷的墙上。 猩红的血顺着墙面染红石砖,在道路的缝隙间填满赤色的线条。 苏砚闪身跳入马车,把匕首抛给车夫,自己则从腰间抽出一张帕子,简单拭去脸颊上的血迹:“别演砸了。” “肯定天衣无缝的,大人。” 老钱大笑着利落地钻出来,转着匕首打了几个假把式。 远处脚步声转瞬即至,身穿甲胄的队伍赶来,为首的崔旌环顾四周,隔着马车问道。 “司长大人可有受伤。” “无碍,苏某武艺尚可,谢崔大人关心。”苏砚隔着马车,虚虚出声。 话是这么说,崔旌作为习武之人,还是一眼听出了她此刻中气不足,也许是故作镇定。 再加上一旁车夫毫发无损,他只好暗道苏砚谨慎。她除了毒女之外,身边竟然还有暗藏的绝品高手。 “崔某护送苏大人回府,今日祸乱此彻查到底。” “不必,前面就到了。”车厢里传出衣料摩擦声,好像是换了个姿势躺下,声音略有些倦怠,“崔大人,苏某告辞。” 老钱挥舞马鞭,摆出绝世高手的谱,高傲地驱车离开。 “今晚可别再出岔子了……”走了许久,等崔旌的禁军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老钱才开始抱怨。 苏砚借着月光查看手里的匕首,手指夹住锋刃,轻轻一折便断了:“不好说。” 话音刚落,大批错乱的脚步声从马车旁经过。 身着禁军盔甲的人在驱赶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手段有些粗鲁,但好在皇城脚下,不会伤人性命。 “走吧。”苏砚合上帘子,头靠在车厢的软枕上。 听着车轮缓缓滚动,压上回府的路。 流民们挨了不少鞭子,哀怨和咒骂声混合在一起又大范围地炸开,盖过了不少小声的啜泣,更别提无人在意的轻呼声。 穿着布衣的男子从兜帽下露出一张沾着灰的漂亮脸蛋。 苏阅虽狼狈,但和人群相比,更像是一块镶在硬石头里的脆玉。 他被人群推搡,不小心踩到前面人的布鞋跟,摔在石砖上,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执鞭的人。 骑在马上的禁军见他耽误了行进的时间,伸手挥下来一鞭子。浸过水的鞭子打人更疼,透过布衣,在他的脊背上摩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他轻轻蹙眉,有些不悦。 黑鞭劈下,人群里四散逃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茫然站在原地。 一只手迎着长鞭抓上去,稳稳握住。 苏阅半搂着孩子,仰头沉声呵斥:“皇城之下,你们竟敢——” 执鞭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对有人胆敢反抗感到意外。 反抗者眉清目秀,看脸像个贵公子,只是他来皇城三四年,看遍了全京城的贵公子都没见过这号人物。 倒是有其他的人多看了两眼。 “啪——” 鞭子从他手里狠辣抽走,又挥出。 苏阅的手心带出一道血痕,单膝跪在地上,孩子只能听到皮鞭抽在人肉上的声音,不由得抓紧了苏阅的袖子。 “别害怕,没事的。”苏阅低声凑在孩子耳边,眉眼温柔,再抬眼的时候面露几分凌厉。 他面色苍白,却没有露怯:“你受何人指使。” “啪!” 对方根本不听苏阅说话,紧接着两三声破空的鞭子打了下来,苏阅避让了几下,才发觉那个差使是在针对他。 孩子浑身轻轻颤抖,苏阅想了想,把孩子推出去,自己被鞭子扫中了小腿。 越来越多的流民挤过来,他咬着牙快走了两步,被人群裹挟,那个执鞭人也看不见了。 暗处有几个人的眼神交汇闪烁了一下,不知不觉靠近了苏阅的方向,越发暴起的人潮淹没了他。 很快便不知道被挤到了什么地方,他努力稳住身形。 一声清亮的女声穿过整条街道,瞬间镇压了所有躁动。 “在下宁文侯府苏流雨,奉命安置流民,谁敢在此放肆!” 她的出现好像给了流民站起来的底气,纷纷朝着骑着马的青衣女人身后汇聚。 是宁文侯府。 苏阅正要跟过去,有一只沾满了灰的袖子伸了出来,借着混乱捂住他的口鼻。 他意识到不对,立刻用手去掰那几根纹丝不动的手指,没一会儿眼前便昏沉发黑,很快手脚发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失去意识之前,他用最后的理智扯下腰间的红坠子,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两三个人架起他的手脚,悄悄从黑暗中退场。 他们把苏阅的身子拽来拽去,穿过好几个路口,最后扔在了一张发着霉味的硬木床上。 “真的是他,长相错不了。” “右耳后可有一颗红痣?” “有!真的有。” “这下麻烦了……” 几只不礼貌的手在他脸上捏来揉去,似乎在检查是否有人皮面具的痕迹。 他们争执了些什么,留了一个人下来。 剩下那人在屋子里反复踱步,最后咬了咬牙,抽出刀鞘里的匕首,带着杀气朝苏阅走过来。 苏阅恢复了些许意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心则慢慢摸索着身下。 硬邦邦的床铺,还带着些潮湿。 绑匪脚步听着是练过武的,但并不是很轻盈,想必功夫并不高。 苏阅也会些防身的功夫,这人如今落单,未免没有一搏之力。 可是……苏阅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软塌塌的好似软成一摊水,除了手指,其他关节怎么都动不了,只能听着耳边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渐渐如鼓点般狂跳。 肩膀紧紧绷着,手无力地虚握又松开,苏阅紧闭双眼,做好了承受这一刀的准备。 “咚咚咚!” 木门从外面炸开,狠狠砸在两边的墙上,随后一股劲风破空而入。 绑匪脚步一顿,撩开苏阅的长发,将匕首放在他脑后藏起来,迅速在他脑袋附近的木板上按了什么机关。 紧接着他周身瞬间腾空,身体重重坠在了有些湿润的软垫上,上面的床板闭合,看不出曾经躺着一个人的痕迹。 眼前陷入更深的黑暗,所有光源被封死。 流雨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响起:“令丞司搜捕!” 她手心里握着一块东西,指缝间垂下了一根红色的坠绳,眼睛环顾四周最后落在平平无奇的绑匪身上。 她也不说找的是谁,身后的司兵鱼贯而入,将椅子桌子都反复掀了好几遍,连院子里的枯井都不放过。 苏阅脖子下的匕首硌人,冰得他浑身发颤。 他没有慌乱,屈指敲打在身下,纵然敲在狭窄的四壁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可在外面喧嚣的搜捕中还是太过微弱。 流雨环顾四周,挥了挥手,带着司兵前去搜查下一个地点。 刚走出屋子,便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司兵们并没有散去,隐去脚步掩藏在了屋子周围。 青衣女人持剑翻上屋顶,飞身轻点屋檐,几个呼吸间落在隔着两间屋子的后院里,单膝跪在黑衣女人面前。 苏砚伸手,流雨自然而然地将玉坠放在她手心里。 上面没有字,只是一件寻常的装饰品,叫任何人都看不出其主人的身份。 若不是流雨跟在苏砚身边长达十年,见过苏大少爷将玉坠挂在腰间的模样,怕是真的要错过这个讯号。 暖玉入手,苏砚的呼吸沉了几分。 斑斓的天灯在节日的烘托下飞向天空,溢出的流光有一瞬间落在苏砚身上,深沉的笑意不经意间融化在天灯斑驳的剪影中。 然后转瞬即逝,万千思绪流转一秒,再冷冷沉底,平静的铺陈在肃杀的皇城一角。 苏砚声音微哑:“驱出百米外再杀。” 第2章 第2章 ◎让他离开◎ 一只粗糙的手打开头顶的机关,抽出藏匿的匕首。 察觉到绑匪的接近,苏阅嫌恶地往里面避让了一些,马上就被那人撕破了衣角,两三下拧成布条,粗鲁地缠在眼睛上。 那粗糙的手指按在他脸上,不需要使出多大的力,就留下浅红色的两道指痕。 布条将眼睛压迫得紧,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估计是怕苏阅记住匪徒的长相。 绑匪动作麻利,且一直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听着外边的声音。 令丞司最爱杀回马枪,毒女的鼻子能闻出几个小时前血迹的味道,此时杀人不是明智之举,反而会将这个据点彻底暴露。 苏阅中了药物,此刻昏昏沉沉,不怕他掀起什么风浪。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绑匪还是抓着苏阅的双手,别在身后交叠,用绳索将小臂死死缠绕了五六圈,这才塞进了佯装货物的木桶里。 破旧的木桶搬上推车,绑匪罩着面容,想走人少的那一条道。 推车刚离开院落,便有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绑匪的手臂被瞬间击穿,他发出一声惨叫,拔出腰间的佩剑,对准慢慢走来的流雨。 早知道她会回来,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绑匪的反抗对令丞司来说微不足道,制服他没有花费过多的时间。 倒是流雨看了一眼这人手腕上的刺青,收剑入鞘,抿嘴不再说话,只是叫人把他押下去。 苏砚走到推车面前。 广袖下的拇指扣在暖玉上,指尖泛白。 只是犹豫片刻,她揭开囚笼,神色未变,呼吸轻了一拍。 温和无害的兄长蜷缩在桶底,他受了虐待,发髻散开,长发垂落在身前。 额前黑发的掩藏下,一条灰色的布条蒙住苏阅的眼睛。 苏阅漂亮清俊,气质出尘,五年前宁文侯府的长公子才貌双全、冠绝天下,每次到了诗会佳节,必有人慕名而来。 五年过去,他少了几分锋芒,容貌却不减当年,惊吓之余的几分恍惚更多出些可怜劲儿。 衣服皱皱巴巴四处是破损,根本遮不住全身,露出肩头和小腿。 也许是因为失去视物的能力,他此刻难掩不安,听到声响只想后退,一直面朝着有声响的地方,十分警惕。 可惜木桶狭小、退无可退。 脸颊上,肩胛上,到处是一块又一块的红肿。 他瘦了许多,学着君子六艺的身体,多出一些贵公子不该有的疤痕……但多年的富贵身不是区区五年就能磨灭的。 苏砚抿了抿唇,解开蒙眼布的手转了一道弯,先捏了捏他的耳朵,摩挲两下那颗诱人的红痣,再转而向下。 双指捏住他的下巴。 她没有开口说话,苏阅哪里知道动手动脚的人是谁,蹙眉避开她的揉捏,然后一口咬在苏砚的手掌虎口上。 这样的反应也是以前没有的。 漂亮温柔的兄长一般都是薄怒质问,咬人这种事她没见过。 他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自以为使了狠劲……实际上在药物的作用下,堪堪咬破了苏砚手背上的皮肉。 渗出的血珠子沾在他的唇角,唇色殷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 苏砚动了动手,兄长还不肯松开。 他下巴都发酸了,还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她也不着急,在僵持的这段时间里目测苏阅身上的伤,等他自己使完了劲儿,再把手抽出来,然后在苏阅放松警惕的一瞬间敲在他的后颈。 苏阅闷哼一声,身体一顿,头歪靠在木桶边。 苏砚甩甩手,重重抹去他唇角的血迹。 昏迷的兄长就像那些……达官显贵驯化的宠兽一样乖巧。 苏砚搂着腰将兄长腾空抱起,带回方才的小屋里。 绳索将他的手束得紧,小臂皮肉都磨破了。 这倒不是最严重的,他身后一道贯穿背部的鞭痕还渗着血,再不处理伤口,恐怕要出大问题。 视线落在他那些鞭伤上,苏砚的眸色深了几分。 流雨处理好一切,在屋外静静等着。 并没有过多久,苏砚从里面将门打开。 里面的长公子呼吸格外平稳,从门口能看到地上散开了两三圈绳索。 早就等候着的大夫第一时间跑了进去,垫着白布为沉睡着苏阅诊脉。 “等哥哥醒了,你送他出城,大夫和护卫都带上。”苏砚侧身和流雨交代,“走暗道,避开所有人。” “明白。”流雨提到了绑匪手上的标记,“大人,还有一些人提前离开了。” 离重逢节还有一个时辰,届时大殿下会登上祭台为民祷告,苏砚不可在此久留。 “找到他们。”苏砚朝前走,将手里的碎片布条随手掷在地上,“杀了。” “大人,那也许是……” “是三殿下的人。”苏砚回头露出侧脸,态度没有半分动摇,“所以,才要死无对证。” 暗巷有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里。 皇城的礼兵正赶往祭台,将庆典团团围住。 从礼兵里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俊美男子,前后簇拥着大队人马,胸前象征节日的欢喜花。 礼花在空中绽放,地面上一派欢欣景象。 身后脚步接近,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人群的欢笑中并不起眼。 “不该出现的人,还是早点处理了好。” 苏砚并未回头,目光注视着祭台上的庆典:“不该出现?你在说什么。” “能动摇这一切的、更名正言顺的……”来人蛊惑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恕苏某愚钝。”苏砚意有所指,“不过……名正言顺这个词,想必殿下比我更在意。” 黑暗中的人沉默了片刻,只嘲讽了一句。 “苏从影,真没想到你会是个心软的人。” 随后拂了拂衣袖,在第三轮祭舞开始时从人群里消失。 苏砚在原地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悄无声息离开了庆典。 —— 苏阅醒了。 从醒来以后,他就一个人都没看到。 只有黑色的窗户,小小的一个,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 所有的伤口都受到包扎,透着白布能闻到浓浓的药草味。 这里是谁的地盘。 苏阅揉了揉额角,试图把混乱的记忆理清楚。 他明明还在宁文侯府准备一周后的诗会,一睁眼便身处离皇城一百里的小村落。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要命,上衣略有破损,周围一片狼藉,他呆坐在废墟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位大娘冲进来塞给他一些盘缠,只模糊地说他惹了什么恶霸,让他赶紧离开。 他抱着盘缠一路回京,换了一匹快马两日就到了京城附近,过城门的时候被人骗了钱财,落进流民群里,稀里糊涂进了皇城。 算算醒来后,也不过就两日多一夜的时间。 是政敌,还是贪图钱财的亡命之徒,抑或者别有用心的阴谋者。 苏阅向门外看去,十几步的距离。 右腿刚落地,钻心的疼从小腿袭上来,头皮发麻,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伤处被敷了药他看不清楚,等到真正使出力气,才发现伤得厉害。 他扶着墙往外走,落锁的大门从外面打开,进来两个穿着黑衣服的陌生侍女,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这两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抓着他的胳膊一架,腾空搬回了床。 苏阅坐到了床上,眉梢愠怒:“你们是谁。” 两位蒙面的侍女对视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苏阅防备地看着她们,她们已经收拾好屋内,推进来一辆轻巧的代步素舆。 她们俩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身手稳健,轻而易举将苏阅扶了上去,又将他连人带车推进了一辆大马车。 马车夫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女人,低着头蒙着面,看不清样貌。等苏阅上了马车,便立刻扬起马鞭。 他沉下心来,面上不露破绽,实则悄悄透过马车的车帘缝隙向外看。 这个方向是……出城? 在苏阅几乎认识京都的每一处角落,不会认错。 今夜重逢节,没有人会在意道路上多了几个行人和一辆马车。 突然,苏阅在人群中隐隐看到了熟悉的侧脸。 喧嚣华灯下,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举手投足间已有上位者的姿态,她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侍从说着什么话,无形间似乎比周围的人高出一筹。 他攥紧了衣服,声音要从嗓子里喊出来,又冷静地生生咽回去。 苏砚身边一定是有府兵的。 苏阅环顾车厢,最后看向身下的素舆。 哐当。 流雨听到一声巨响,立刻掀开车帘。 落魄的长公子摔在车厢里,额头磕红了一大块。 她皱起眉头,吩咐手下去请随行大夫。 随后一回头,长公子紧紧攥着一根从素舆上拆下来的木刺,刚好对准了她的喉咙。 流雨勾起嘴角,即便那尖锐的木刺抵住了她的要害,仍旧不以为意。 转瞬间却看到长公子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神,仿佛做了什么决定。 他垂下眼眸,刹那间将木刺尖端移开,狠狠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 “让开!” 流雨:…… 坏了。 —— 避开庆典大礼,只做乱局看客。 苏砚将一切尽收眼底,合上折扇,掩去眼底的寒意,准备离开祭台现场,不参与接下来的闹剧。 今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老钱走在她身侧,听她交代今夜的行程。 “回府以后落下门闩,记得今夜我回府后从未出去过。” 老钱懂事地点头:“自然,家主大人受了惊吓,只在府中过节。” 苏砚:“无须多言,只说无事即可。” 自有人会去猜她故作坚强,她求之不得。 老钱一头雾水,还是摇头晃脑应道:“明白了大人。” 大人说的总是对的。 他这么想着,思绪被远远的一声呼喊打乱。 “阿砚!” 苏砚抬起眸子,眼神一顿。 熟悉又带着惊慌的声音,穿过大半个街道,周游了五年的光阴,又落进了她的世界里。 苏砚恍惚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 兄长背后升起了重逢节的礼花,他踩着光跌跌撞撞地向她飞奔过来。 街道上的人个个朝着声源望过去。 老钱啧了一声:“这下不好了。” 他看向家主大人,神色未变的苏砚站在原地,只是静静伫立。 竟似乎有些僵硬。 苏阅远远地看到了妹妹,这几日的倒霉事情在心头一拥而上,深吸一口气大步冲过来。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行人,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两两靠近的刹那,苏砚伸出手,接住惊魂不定的兄长。 冲击力被她悉数接下化解,她一步未退,稳稳地抱了个满怀。 他这两天受了些惊吓,即使没说出来,仅凭一个拥抱,就能感受到他后怕到极致的心跳。 家人的气息给了他一些安全感,又想起什么,苏阅要从她的怀抱里出来:“阿砚,有人在——” “我知道。”苏砚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冷。 她的手按住苏阅的脑袋,温柔地强制他埋在她的颈间。 “低头,府兵会解决。” 隔着人海,她向流雨使了一个眼色。流雨压下斗笠,带着随行者驾着马车驶出街道。 察觉到兄长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苏砚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 人群中露出好几双不善的眼睛。 苏砚的手揽住了兄长的后颈,眼神略带警告地扫视着晦暗处。 一切的谋划从「本应该」被悉数打乱,在此刻,所有棋子需重新布局。 第3章 第3章 ◎冷漠◎ 重逢节开始的半个时辰,苏阅刚好踏进了宁文侯府的大门。 苏阅被扶进屋子里,才察觉到几分怪异。 苏砚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也不如他那般激动,甚至表情也无波澜,苏阅顿生几分失落感。 他在下人的搀扶下坐在床榻上,看着妹妹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堪称冷漠地转身出了屋子。 床榻边的竹窗刚好能看到廊亭,她出去见了那个青衣侍女。 青衣侍女有些眼熟,也许在哪里见过,但他更多地将视线放在苏砚身上。 不对……她是不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方才情况紧急,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一眼认出了苏砚,如今看来…… 苏砚好像突然高了很多,模样出落得很好看。 她身着墨色的常服,衣摆边缘绣着金色竹印,腰封上刻着令丞司的剑矛花纹,衣着的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 苏砚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外面的广袖外袍脱下,黑金护腕由抽绳服帖地缠在手腕上,里面好像还缠了一个血红色的东西,他看不清。 廊亭内,流雨双手递上一小卷字条。 “大人,大殿下在祭台上遇刺了。” 苏砚并不惊讶:“还活着吗。” “没什么大碍,只伤了腰,眼下瞒住了。不过陛下勃然大怒,令大理寺彻查。” “好。”苏砚道,“叫三殿下近来不要出府,别惹事端。” “是。” 流雨看向苏阅的方向,刚好和他的视线远远对上。 随后凑近几步:“若是大理寺来人,长公子回京城的消息便瞒不住了。” 苏砚手一握,护腕里的血红坠子垂到她手心里,说话的同时,心不在焉地把玩:“早便瞒不住了。” “公子,专心一点。”老大夫扯着染血的布条仔细劝告,顺手拆掉了他腿上散开的细麻布。 苏阅注意力被拉扯回来,老大夫刚好按在了伤口上。 他瞳孔涣散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刻在骨子里的涵养使他凝神静气,屏住呼吸忍住痛意。 老大夫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本来就得静养着的腿,今夜折腾这么一下,脚踝又扭了。 内伤加上外伤,半个月以内走路都难。 苏阅牙齿发颤,忍着疼,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凝聚又滴落,脸色苍白得和纸片一样。 即便如此,他的腰也是挺直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伤口,掐着手心一言不发。 大夫见他一直盯着伤口,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公子,现在外边正放着重逢节礼花呢。” “我回府时看到了。”苏阅稳住声音,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面上带着愁云轻声问道,“侯爷、夫人不在府上吗。” 照理来说,早该派人过来询问些情况才对。 难道是他已经回府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 大夫包扎的手没停:“公子说的什么话,侯爷不是在这儿吗。” 昱朝第一位女侯爷、女司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阅露出疑惑的神色,还没来得及问,大夫轻轻拍拍他的膝盖:“公子躺下吧。” 他听话地躺下,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脊梁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大夫赶紧扶稳他:“趴着也行,小腿放松。” 床榻一共就这么点大,他背上和腿上伤势严重,一时间翻身有些费力。 就在两个人左右为难的时候,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半搂着他,环过他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翻过来。 刚谈完事情的苏砚顺手从榻里抽出一块软枕,垫在兄长下巴处。 里面塞了棉花,软软的,不会被硌得疼。 苏阅被翻过来拎过去一遭,茫然地趴在榻上,全然不知苏砚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然后脚踝传来一阵寒冷的刺痛,苏阅立刻想抽回右腿,却被一只手握住脚后跟,死死桎梏在原地。 包裹着冰块的布包贴在他脚踝红肿的地方,他撑着双手挣扎着从床上伏起上半身。 “嘶——你在做什么。” 苏阅侧躺着弓起身体,手握住了苏砚的手腕,此刻他双颊微红,说不准是疼的还是恼的。 苏砚扫过那只手,抬了一下胳膊:“放手。” 苏阅被她的语气寒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怔愣地看着她。 苏砚不急不缓地指腹用力,捏红肿处附近的穴位,力道几乎穿透了骨髓。 “唔——” 苏阅疼得发抖,仰头露出脖子上的青筋,薄薄的汗液浸湿了内衫。 几次最疼的穴位按压下来,后面的力道明显轻了。 指腹的力度刚好,又不会碰到伤口,却一轻一重地叫人难受。 冰块又刺激着脚踝,挣又挣脱不开,又疼又痒。 苏阅由痛意转为难受,双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太过失态,手死死抓紧身下的被褥,脸闷在软枕里,藏在黑发下的耳朵红得滴血。 直到苏砚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大夫来处理。 老大夫最后道:“公子今夜睡觉要侧着睡,每日早晚要换一次药才行。” “好。”回答的是苏砚,她站在水盆边洗手,十指纤长好看,指骨节处染着他的血,“药女会按时来。” 苏阅把衣服拢好,脸色要比刚刚好一些了,按着床榻坐起来。 他注视着苏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不曾回头看过他,明明大家都在这间屋子里,偏偏只当他不存在一般。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苏阅睫毛颤了颤:“我自己来就好。” 苏砚没有搭话,也没有给去一个眼神,把刚刚为了敷药丢在床榻上的折扇拿走。 苏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 “我们……” 苏砚停了一下,看着那只手,然后在苏阅的注视下,沉默着一点点扯下他的手。 “放手。” 苏阅眉头紧了一下,右手撑在床榻边就要站起来,没想到脱力牵扯到伤口,一张口便咳得不停。 苏砚看他没摔在地上,收回迈开半步的腿。 “你如今……连走路都不会了吗。” 苏砚尾音略带嘲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隔着几步的距离,苏阅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透着烛火,她的眼睛平静得可怕,却又莫名其妙地叫他感到一丝悲伤。 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竟然从心底里,涌出了几分心虚。 “可是父亲又做了什么?” 屋子里忽地安静下来,连老大夫收拾箱子的声音都定住了。 流雨和老大夫的视线同时落在苏砚身上,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苏阅与她对视,直到审视的目光叫他感到不适,才向后挪了挪位置。 苏砚走过来,俯视地看着他,一抬手,被苏阅避开。 但她很快用另一只手扣住兄长的手腕,先揉着他的右耳,接着绕后,手指伸进披散的头发里。 指尖像揉着轻纱一样,穿过细细的发丝,触碰到伤口时,苏阅闭上眼睛,身体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方才他全身都在疼得厉害,一时间倒也忘了这一处不太起眼的伤口。 苏砚脸色有些凝重:“秦先生,过来看一下。” “是,大人。”秦大夫翻出刚收拾好的物件,小跑着凑过来,“公子不要动,让我仔细瞧瞧。” 苏砚抓着他的手腕,苏阅挣都挣不开,自然没有乱动的余地,几次挣扎下来,终于染上了几分愠怒。 没过一会儿,秦大夫支支吾吾说话。 “公子这脑袋似是被重物击打过……”秦大夫道,“应是离魂症。” “可有大碍?” “这不好说,属下再开些方子,配着养伤的药一起喝。”秦先生从箱子里翻出墨宝,“还要看后面有无头疼的迹象。” 苏砚点头:“流雨,去记下方子。” 流雨上前,将老大夫引出去:“先生随我来。” 两人脚步渐行渐远,苏阅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你抓够了没有。” 苏砚松开手,看着哥哥全然忘却,没有一点负担的样子,倒是显得她对往事斤斤计较。 “还记得什么,如今是哪一年。” 苏砚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几分审视。 方才老大夫的话苏阅也听到了,他退开两步,和苏砚保持一些距离,正襟危坐:“我记得七日后是入木诗会。” “哪一届的诗会。” “入木诗会首次有陛下亲临。” 苏砚看着他的表情,也没再问下去。 苏阅的手略有些紧张地攥紧,脸色倒还算平静:“如何,我忘记得多吗。” 对面的人突然俯身,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吐着看不见的信子,将他的轮廓从里到外舔舐了一遍。 五年。 他眉眼间有些疲惫,过度虚弱使他没什么精神。 即使这样,也遮不住他优越的相貌,五官的轮廓是叫人照着模子刻都刻不出来的精致。 也熟悉到她一闭眼,都能与记忆中的兄长完全重合。 可如今的苏阅并不是当初的那个宁文侯府长公子,他失去了五年的记忆。 也是,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主动回到京城找她求救。 “这两日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苏砚小臂穿过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将他抬上床。 她真的不是那个小姑娘了。 苏阅竟然有些习惯了她间接性地动手动脚:“你还没有回答我。” “睡吧。” 苏砚吹灭烛火,火光熄灭时,她的眼底似乎掩藏着看不见的诡异。 “明日我来接你。” 眼看着她要离开,苏阅加重了声音:“不行,我现在就要见父亲。” 苏砚轻笑了一声,表情却没有半分笑意。 房门开了又合上,他因腿伤困在原地追不出去。 苏阅在床上躺下,抱膝坐在原地。 黑暗中只有零星几处蝉鸣,空落落的夜晚笼罩着他。 好像一切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而且,有更加不祥的预感,在向他靠近。 苏阅扯了扯薄薄的被子,将它盖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藏起来。 第4章 第4章 ◎物是人非◎ 原本是要休掉的上朝,因为一些变故,苏砚还是穿着令丞司的官服站在了圣殿下方。 离早朝还有一会儿,她靠在漆红的龙柱上,和入殿的三皇子擦肩而过。 他照旧穿着那一身像轻佻的华服,爽朗的笑声穿过人群。 在经过苏砚时脚步微停,露出一丝隐晦的不满,然后继续向前,大摇大摆进了圣殿。 离早朝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大臣们也都两两三三地站着不急着进去。 在苏砚面前的,则是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 “我若是你,趁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做掉他一了百了。” “苏从影,我劝你别在这个关头犯糊涂。” “你若不忍心,我来帮你把苏阅赶出京都!” “这五年来,落魄的时候从未见他出现,如今宁文侯府执掌令丞司,他倒是回来坐享其成了。” 这样的闲话,从苏砚刚进皇宫的时候,就听到了现在。 有些人确实是心中焦急,过来劝的。 有些人说的话,是家中大人的意思,其中真真假假,她心中有数。 宁文侯府可以没有苏阅,却不能没有苏砚。 她与这朝堂千丝万缕,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多少人要她从高处跌下来,就有多少人要她死死坐稳这个位置。 所以这京城之中,暗潮涌动,接下来的各种势力,都会把目光放在苏阅身上。 比如昨夜的绑架…… 三殿下失了三枚棋子,想必现在还在气头上。 几人的争执声音虽轻,但各不相让。 “苏从影,你怎么想。”陆家的公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腰间的佛家佩饰叮咚作响,耳语轻如微风,“如今消息不算泄露,要动手还来得及。” “不算泄露?” 她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把这句话揉碎了念出来。 那人和苏砚目光相撞,后背发麻,撤退了一步。 这消息都从他们的嘴里说到她面前来了,皇城里还有几个人不知道。 本是能悄无声息送出去的,可昨夜长街相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几人哑然,面面相觑后方有人道:“我们都是家中有耳目……” 说着说着连自己也不自信,声音愈发小了。 朝堂上传来一声钟鸣,上殿的时间到了。 官服女子理了理袖口,踏上刻着朝天龙纹的阶梯。 今日的焦点不在于她,而是那位遇刺的大殿下。 —— 苏阅从睡梦中惊醒,睁大眼睛坐直身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发丝从衣衫的领口渗进去。 湿润的睫毛眨了一下,眼角泅了红色,碎发沾了冷汗贴在脸颊上。 屋外树影婆娑,外边的亭廊上站着两个小护卫,是他喊一声就能听到的距离。 他刚刚做了个梦,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道路。 一直走了很久很久,等到他终于看到光亮的时候,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直到醒来,他还能感受到方才梦境中的绝望,以及浓浓的后怕。 缓了一会儿精神,他缩到床里,一动不动开始发呆。 直到门口传来几道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他才动了动耳朵看向声源。 苏砚还穿着上朝时的官服没来得及换下,打开屋门走进里间。 一个晚上的时间,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他一个人好像想了很多,做了最坏的心理建设。 但是当答案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又不敢问出来,沉默地把自己保护起来。 “换药。”苏砚的身后有药女走出来。 苏阅慢吞吞地挪到床边,由药女揭下他敷在伤口上的纱布。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换药快结束的时候,流雨从门外找来素舆,抬过了门槛推进里屋。 苏砚坐在一旁的扶椅上,手里是折了三道的司文,令丞司的事情很多需要她亲自处理,所以她时常会利用些琐碎的时间。 苏阅也知道,令丞司惩大于情,做的都是狠决的事。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苏阅偶尔撇去一两眼,觉得她翻阅司文的的时候,一点儿人情味也没有。 药女将换药收了尾,自觉地离开了,屋里面只剩他们二人。 苏阅动了动手腕,看了一眼他的床边到素舆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他如今和妹妹之间到底有什么隔阂,她到底是苏阅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也是从小到大最亲密的兄妹。 “你扶我一下,我过不去。”苏阅抬起胳膊。 苏砚从司文中抽出神。 她面无表情地靠近,伸出一只手,勒住兄长的腰。 在他逐渐瞪大的瞳孔里,苏阅身子一轻腾空而起。 为了避免他滑下去,苏砚抬起右膝,抵在他身下,在空中稳稳地转了个方向,将苏阅好好地放在椅面上。 苏阅吓了一跳,双手还紧紧抓着苏砚的胳膊,直到臀部落到了实处,才松了一口气。 等他坐稳了,苏砚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兄长的能耐她是清楚的,五年前勉强算是君子翘楚。但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到了真正的剑客面前,都算是花拳绣腿,派不上大用场。 世家子弟家中都有教习师傅,学一些实用的杀招。可惜数年前苏阅便无心学武,反倒是对琴棋书画更感兴趣。 他是天生的艺术巧匠,比起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苏阅平和的个性更能贴近山林自然,感天应地。 几年过去……苏砚垂下眼眸,他手上多出的薄茧不像是练剑练出来的,更像是时常劳作的痕迹。 苏阅被她搬到素舆上,数落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苏砚冷若冰霜的脸,便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苏砚的手按在素舆扶手上,一用力,轮子被推着往前跑。 遇到门槛上时,她也只是简单抬手,就轻松抬起了素舆,出了苏阅住了十几年的观竹苑。 原以为坐在上面会碰到伤口,被那些坚硬的木头撞疼,好在椅子上放了软垫,哪怕撞到也没关系。 苏阅早起没有束发髻,只是简单地进行了一番梳洗。他病恹恹的陷在宽大的素舆中,在风掀起衣袍时,轻轻拂去衣摆,眼中多流转了几分忧郁。 苏砚推着他走,这条路他还记得,似乎是向着祠堂的路。 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祠堂修得偏僻,一路上没有多少小厮和侍女,苏阅紧紧抓住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浮现。 这座祠堂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会让人感到压抑。 苏砚的目光落在祠堂廊上的窗上,那边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下面坠着银色的铃铛,风一吹丁铃当啷作响。 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提前铺了木板,仿佛专程等着苏阅的到来。 黑暗,空洞。 苏阅将手忽然按在了轮子上,强行止住了前进的路线。 “改日吧。” 他脸色发白,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地面,就是不肯抬头。 “当真。”苏砚站在他身后。 苏阅雪白的后颈上绒毛都立起来了,右手用力地抓着轮子,哪怕连背影都在胆怯。 苏阅盯着路面:“嗯……” 苏砚没有搭话,也许是在等他自己反悔。 风打着旋儿从他们俩之间转了好几回,她停了一会儿才答应他。 “好。” 她真的要走了,可是苏阅的手没有松开。 兄长的手制着轮子,指尖泛白,一动不动,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 等到日头渐渐移到头顶,两只飞来的黑鸟落在枝头,苏阅才恍惚了一下,手指泄了力道。 “推我进去吧。”苏阅尽量平稳,音尾处有些颤抖,“我一人即可。” 苏砚将他推到祠堂门口,在打开尘封的大门时,穿堂的风吹动了门外的银铃。 入目陈列的牌匾中,两个崭新的牌位放在前头,苏阅的脸色一瞬间煞白。 苏砚也同样向那里望去一眼,站在兄长身后慢慢合上了祠堂的大门。 宽大的光缝慢慢变小又消失,落在苏阅身上的唯有一片黑暗。 凭着苏砚的耳力,任何风吹草动瞒不过她的耳朵。 可惜,她的兄长并未有半分泣音,连风吹过牌匾下压着黄布的动静,都要比他的呼吸声来得更重。 “如你所见,他们二位已经不在了。” 苏砚站在银铃下,贴着窗边对着一墙之隔的人说话,并未见半分伤感之色。 墨色官服的女子伸手,食指轻轻挑动了两下悬挂的银铃,黑纹红边的腰封将她的腹部收紧,右侧别着扣环,一把锋利的银光宝剑合在鞘中。 正如她敛去的戾气,藏在宁文侯府这座大山下,不会被不应知晓的人所窥见。 “五年前,皇宫遇刺,侯爷为救皇子身中数刀,谥号为靖,如今已是宁文靖候。” 她仿佛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夫人惊闻噩耗,一蹶不振,不到两月追侯爷而去,他们的牌位是你亲手所立。” 门内传来轮子转动的声音,白衣公子隔着窗户停在了苏砚的背面,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 突然,苏砚抬起头。 咚…… 头顶的砖瓦翘起一块。 苏砚撑起窗户挡板,跳进窗户,落在祠堂的地面上。 她抽出腰间佩剑,将毫无防备的苏阅拉至身后。 头顶破开大亮。 利刃伴随疾风从天而降,刀光骇人。 苏阅抬起袖子挡脸,还是被四处飞溅的砖瓦刮到,眼睛里也进了灰。 事发突然,他尚来不及反应,便听到佩剑挑开匕首的声音。 苏砚挡在他身前,剑尖带血收势指向地面。 黑衣刺客的面罩上喷出大口鲜血,倒地不起。 苏阅看不清东西,声音都紧张地变了调,也顾不得心中的痛楚,闭着眼睛找苏砚的位置,伸出手企图抓到她:“阿砚!” 抓到了人后,他顾不得别的,猛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去上下摸她的衣服有没有划痕。 苏砚反握住他的手:“无碍。” 然后不留情地甩开。 苏阅的手悬在空中,落寞地收回身侧,但脸上依旧透着担忧。 闭着眼睛的兄长无法用那双善于回避的眼睛,掩饰他的心绪,他最好永远都如此刻般坦诚。 她眸色渐深,端详的目光赤裸裸地在他的脸上游走。 “他们是冲我来的。”苏阅揉了揉眼睛,终于勉强能看清了。 他想起方才刺客从天而降时,直取他性命的眼神,分毫不遮掩。 苏砚挡在他和刺客的尸体之间,没有说话。 他温声道:“不知是谁非要取我性命,我留在这里你们会有危险。” “你差人带着刺客的尸首和我入大理寺,那里高手如云,我们——你做什么?!” 苏阅被她推出祠堂,走的是没铺路的小道,素舆的轮子轻而易举就陷进了石头缝里。 罪魁祸首的手还按在素舆上。 他使劲推了两下没推动,板着脸道:“苏从影!” 苏砚的声音出现在他耳侧:“你哪里都去不了。” 苏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愣,然后指向祠堂的方向:“长幼有序,你可还当我是你的哥哥。” 听到这话,苏砚嗤笑了一声。 “兄长,哥哥,宁文侯府的长公子。”苏砚弯下腰看着他,没有半分嬉笑的可能,“可是现在,我才是家主,这里是我的宁文侯府。” “家规也由我制定。” “即日起家规第一条,宁文侯府苏阅苏瑜礼,未经家主同意。” “不得踏出侯府一步。” 第5章 第5章 ◎挟持◎ 飞身入夜,身形渐远。 小厮跳下屋檐,行至富丽堂皇的宫殿,跪在主人面前。 “你是说,她厌恶苏阅?” 幕帘后伸出一只手,戴着黑色的缠腕手套,两指间从玉盘中捏过一颗葡萄。 “不都说苏家两兄妹手足情深。” “厌恶也是应当的,他当年一走了之,可知有今天。” “五年过去了,再深厚的情谊都比不过当初的一走了之吧……况且权之一字,比情更重。” “这可说不准呢,呵呵。一个女人,难不成这辈子要把宁文侯府攥在手里不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几道锐利的目光刺穿了人影。 不久后有人被捂着嘴巴拖出去,渐渐远去。 “蠢货。”上位者沉着嗓子,嗤笑一声,“连局势都摸不清,如何为我做事。” 他见过苏砚从骨子里对权势的野望,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如他一般的想法。 苏阅归来的消息,在京城散开。 夜幕愈深。 观竹苑内。 苏阅吹灭了烛火。 光源熄灭以后,身边越发安静。 他也没有躺下睡觉,只是背靠在墙上,冰冷的墙面抵着伤口,再钻心的疼痛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只是无声地坐了很久,好像在思考一个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答案。 那两块牌位,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一夜未眠,苏砚也同样。 流雨赶了一大早,送过来一张名册,都是入暮以后离府之人。 苏砚将名册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吞没纸张,如断了翼的蝴蝶落在地上。 “要不要除掉他们。”流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砚站在窗边,为盆栽浇水:“祸患不可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白了。”流雨了然,手中夹着一粒小小的药丸,“大人要他们几时死,便几时毒发。” 苏砚嗯了一声,没有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 “大殿下那边还在搜捕刺客。” “好。”她放下手中的水壶,“卖点线索给他,我要在水部换一批人。” “换成我们的人吗。” 苏砚掐断盆栽里一棵多长出的枝丫,让流雨附耳过来。 —— 洒扫的仆从把两旁的花圃浇了水,多余的枝条剪去。 这院子的花圃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这些年来也不曾改……无论这院子有没有人住,花总是开得最艳的。 这不像是大人会住的地方,他没去过大人那院子……但据说除了窗户边上一盆不开花的盆栽,院门口一条石子路,左右两边空落落的,只摆了一张棋桌两个石凳。 而这里,看着就像是喜欢花花草草的人爱住的地方。 新来的公子他没见过,看着是个脾气好的。 “出去,不要进来。” 一道冷漠的男声透着门帘传出来。 仆从一愣,刚想着公子脾气好,没承想就撞见了公子呵斥的样子。 苏阅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对不住,你先不用进来。” 他不该迁怒的,是最近的事情影响了他。 下人只是听令行事罢了,要说罪魁祸首,是把他拘禁在这座院子里的苏砚。 被呵斥的青年并未生气,小步走了几下,老老实实停在了离苏阅稍远一点的地方。 “长公子,家主大人说您腿脚不方便,这段日子若是要出去,便叫俞涂陪您。” “知道了。” 苏阅把一卷旧书塞回书架,略带烦躁。 这里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连书籍也是。 有些字隔着几年,连墨迹都淡了,可他总觉得是最近才写的,那些记忆都是新的。 他想在这里获取些什么有关于这些年的书信情报,看来是毫无希望。 身后的小侍卫并没有离开,站在不远处……虽然已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了,可是他那种无时无刻监视的视线,让他的浑身都不自在。 “你叫俞涂?” “是的,公子。”俞涂的长相很年轻秀气,但是身上穿着一套利落的侍卫轻甲,平添了一份的稳重。 “你可知道以前这里的随身侍卫。” 俞涂一板一眼道:“江岁大人在侯府等了您两年,后来在家主大人的安排下出府谋生活,现如今已娶妻生子。” 江岁是和苏阅一起长大的随身侍卫,即便是娶妻生子,也会在府中挂着闲职的。 苏阅原本还想招来江岁过来问问,他只说自己想念旧部,苏砚想必不会拒绝。可既然江岁已经远离纷争,苏阅反而不愿再把他卷进来了。 “按照契约,他怎会出府?” “这……”俞涂愣住了,纠结了一瞬道,“江岁是您的人,也许新主人容不下。” 苏阅张了张嘴:“谁教你这么说的。” “他们说,我听到的。” 苏阅一时哑然,随后捂着嘴咳了一下:“以后不要这么说。” 俞涂挺了挺胸膛:“我听公子的。” 苏阅转了个方位:“我想出去转转,最远能去哪儿。” 俞涂道:“您只要在宁文侯府即可。” “好,你把这里收拾一下,随后陪我去祠堂看看。” 大人说,只要不出府,上哪儿都得盯着。 俞涂把这句话就差刻在脑门上,去祠堂的路上连眼睛都不曾放松。 苏阅的后颈微微有些发麻,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摩挲两下手指,好不容易看到了祠堂的影子。 “你就在这里吧,我一个人进去。” 俞涂看了一眼祠堂,昨天这里被刺客捅破了屋顶……所以早上是有几个修缮的工人的,现下都不见了,应该是大人下的命令。 大人的耳目是无处不在的,对此他深信不疑。 “可是大人让我跟着您。” “就在这里,也算跟着。” 苏阅也不想为难下人,指了指门口:“门不关,我就在堂前,你一眼便能看到我。” “可是……” 俞涂不太确定这算不算违抗大人的命令。 “俞涂。”苏阅低声叹气,“以你的身手,此间距离不过毫厘,我跑不掉。” 苏阅这话说得温声细语的,也不是在威胁他,甚至带着些恳求。 他没被恳求过,一时间不好拿主意。 不过此时长公子坐在他面前,面容憔悴,眼神温和却带着淡淡的愁绪,怎么也叫人狠不下心来。 “都听公子的。” 长公子说得对,他的速度很快,这点距离不过转瞬即至。 俞涂松开手,小心地将素舆的轮子抬过了台阶,然后转身站在了不远处。 苏阅的身形没入祠堂。 昨日被打破的屋顶还没有修缮好,一束光从上面射下来,刚好隔在了苏阅和俞涂之间。 那束光里飞扬着许许多多细微的尘埃,苏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身影朦胧,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仙人。 俞涂在外面等了好久,头顶上太阳越来越烈,他的下巴开始向下滴汗珠子,人就是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隐约中,苏阅的身体好像抖了一下,在刺眼的光暗交界处极不显眼。 直到俞涂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 俞涂抬眼:“大人,您……” 苏砚却刹那间眼神一变,紧随其后的流雨立刻拔出佩剑。 “有人。” 哐当一声。 祠堂里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苏阅慢慢抬头……在他的身后,一个全身包裹在黑暗里的人握着匕首,正抵在苏阅咽喉的位置。 苏砚向前迈了一步,但没有冲进去,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兄长的脖子多了一抹殷红的血色。 他被抵着脖子仰着头,余光注视着刺客,手紧紧攥在身侧。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苏砚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下压了一下。 苏阅看着她的手,在苏砚的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向旁边撞过去。 撕拉一声。 滚烫的血液溅了他满脸,苏阅的眼前染上一片可怕的血红色。 暗中闪现的护卫一刀砍断了刺客的手臂,刺客惨叫一声,从嘴里吐出一股股鲜血,被俞涂刺穿腹部,立刻没了生息。 他跌坐在地上,刺客的断手就掉在了他的面前,他想抹去脸上的血迹,被苏砚牢牢地制住手腕。 苏砚的脸色不算好看,她弯下腰,慢慢抹去兄长脸上的红色。 “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阅仰起头,将手腕慢慢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们四目相对,有些事情,也不需要多作解释。 苏阅不是什么单纯无知的大少爷,他才是那个从小到大,被当作侯府下一任侯爷来培养的人。 “放手。”苏阅的喉咙发干,直视回去,“阿砚,我不想做多余的事情,希望你也不要。” 苏砚看着他:“处于下风的威胁毫无用处,哥哥最好学乖一点。” 他刚刚被挟持过,有些狼狈,脖子红红的,多了几分被凌虐过的错觉。 流雨在苏砚身后收拾好尸体,又带着俞涂和几个侍卫把尸体抬出去。 苏阅将视线从流雨身上移开:“当时在马车里,她别的也是这把剑。” 苏砚淡淡道:“这样的样式,在京城并不少见。” “那……这是什么。” 苏阅突然抓住了苏砚的袖口。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苏砚沉默了一下,在苏阅逐渐放大的瞳孔中,抬手将他压在地面。 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在板砖上,一时间头晕目眩,苏砚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牢牢禁锢在地上无法起身。 “苏从影!” 他难得有些慌乱,在他的视线中,满目的牌位就在苏砚身后,像无言的诅咒一样紧紧地包裹着他们,最熟悉的两座更是让他难堪到了极致。 “现在知道紧张了。”苏砚的手撑在他的脑袋两侧,眼神冷漠中又夹杂着一丝戏谑,“方才利用刺客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如果他想,在刺客出现的那个瞬间,宁文侯府长公子有无数种方法能发出自救的信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苏阅用手抵着她的腹部,妄图把人推出去,女子的垂发摩擦在他颈部。 “博弈,要看自己有没有筹码。”苏砚的身体纹丝不动,“这是你教我的,兄长。” “有时候,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筹码。”苏阅轻轻喘着气,“我也教过你,物尽其用。” “错了。”苏砚抓住他的手,压在脑袋上方,“你如今是我的筹码,没有擅自做主的权力。” “你果然承认了——” “否则我留下一个背叛者做什么。”苏砚道,“因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亲情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手中夺走什么。”苏阅心里渐渐沉下去,心里堵得厉害,“不存在……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反抗弱了下来。 “你没什么信誉,苏阅。” 苏阅闭上眼睛:“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可以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很用力,几乎磨得他手骨都在疼。 “离开?”苏砚侧过头,看向祠堂中间的蒲团,语气难得有些发狠,“你做梦。” 苏阅睁开眼睛,显然被气懵了:“你难不成能关我一辈子。” 苏砚:“苏阅违背家规,在此反省半日。” 苏阅有些错愕,随即冷笑道:“我不要。” “家规森严,不罚不足以服众。” “敢问家主大人,在下是犯了哪一条家规。” “新规第二条,不得忤逆家主。”始作俑者拍了拍他的脸蛋,像是对待一件可有可无的玩物:“自己想清楚,你能失去的还远不止这些。” 她终于松开他,站起身,揉了揉手腕。 “江岁明日会来侯府。” 来易,去难。 苏阅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他躺在地上,看着破了个洞的屋顶,苦笑一声:“好。” 第6章 第6章 ◎了解◎ 宁文侯府的祠堂,他不是没有跪过,不过次数要比苏砚少多了。 但是这一次,是苏砚下的令。 一想到这个,苏阅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那可是看作亲妹妹一样的存在,从小接到府中长大,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苏阅的膝盖跪在铺着软垫的蒲团上,拇指掐进手心里,从耳尖红到耳根。 他脊背挺直,手乖顺地平放在膝盖上,眼神却执拗地目视前方。 说不清楚此刻是愤怒更多一些,还是委屈难过更多一些。 苏砚是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她听话、懂事又聪明,虽然父亲和母亲并不是喜欢她。 但苏阅一直是拿她当成宁文侯府的宝贝,捧在手心里的。 想到这里,他眼眶微红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不过,她既有如此手段,能保她这五年平安无忧,便好…… 过了半晌,他微微弯下腰,揉了揉膝盖。 “长公子,江岁大人提前来了,在前厅等您。”俞涂敲了敲门。 苏阅低下头,任肩头的黑发垂落下来,缓了一口气:“你先别进来。” 他听着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轻轻舒了口气,然后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小腿有点发麻,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被罚跪过,但长大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一时间连久违的麻痹感都有些陌生。 等他重新坐好,才唤俞涂进来。 这半日的功夫,其实也就缓一会儿劲儿便好了。 流雨看着苏阅和俞涂二人离开,才从祠堂的绿荫后面退出去。 流雨从观竹苑到栖风苑,不过隔着两面院墙,得跨一条修在溪池上的院落短桥,没多久也就到了。 苏砚和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右手手指懒散地夹着一支毛笔,左手按着司文的一页。 只是,先前看的就是这一页,到现在还是这一页。 “这桩案子是昨天审过了的。”流雨指了指上面的字。 苏砚的视线重新聚焦,提笔在原来的笔墨上重复的批了一次:“他伤到腿了吗。” “伤得不深,应无大碍,只是要再多养两天了。”流雨回忆方才隔着瓦片,看到苏阅起身时的样子。 “晚两日也好。”苏砚等墨痕变干,压在旁边一沓案宗上,“这段时间你多注意三殿下的动向。” 反省不是一定要跪下,苏砚原本只要他乖乖在祠堂关一下午,吃了教训就好。 但苏阅向来是个学不会敷衍的人,连跪姿在半日里都没什么变化,腰板挺得像竹枝一样倔强。 也好。 即使有些出乎意料,苏砚也没有要去纠正兄长的意思。 这段时间,在府中养伤要比出去抛头露面好多了。 “找人看着了,只是昨日有人邀约三殿下赴高月楼台商议下个月赏曲会,殿下让我问您去是不去。” 在赏曲会拔得头筹的才子可以参加后面的入木诗会,得陛下赏赐,此刻也正是各大皇子网罗人才的时候,很显然,三皇子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问不问有什么妨碍呢,苏砚知道他不会听:“不去。” “若是我们的人发现了三殿下出门,要加以阻拦吗?” “不必。” —— 苏阅没有第一时间到达前厅,秦大夫给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伤口没有加重,垫子是很软的。时间也没有跪满,俞涂便提前来喊人,因此只是有些劳损。 至于是谁让俞涂来提前叫他的,他不敢乱猜,免得他自作多情。 进了前厅,先是华贵精致的椅子摆放在两旁,其中一张方桌上热着一壶待客的茶水。 壶嘴冒着热气,茶杯却是空的,只有一个偏瘦的背影在来来回回踱步。 听见了轮子滚动的声音,那人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年轻又略显疲惫的脸,直愣愣地看着苏阅。 接着嘴巴一撇,眼底一红,两步冲过去直直跪下来,膝盖猛地砸在地砖上。 “长公子!” 苏阅腿伤在身没拦住,身体前倾半揽住江岁的肩膀,心里也一酸。 回来这么些天,江岁是唯一一个,对他的归来流露出欣喜的人。 “久等了。”苏阅温和地笑着,头偏过去一点,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黑了点,也壮实了。” “长公子,近些年可好。”江岁声音有些哽咽,“想必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才无法与我们相见。” “别说这些了,你近来可好。” “托长公子的福,属下一切都好。” 苏阅的手放在身后,示意俞涂退下。 俞涂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后不情不愿地离开。 若说伶俐,十个俞涂加在一起也没有一个江岁合他心意,只不过江岁不会再回来了。 苏阅无人可用无人可信,与其收下一个不知底细的聪明人,不如留下这个呆呆傻傻的。 直到俞涂消失在前厅,江岁猛地握住苏阅的手:“长公子若是有用得上江岁的地方,江岁万死不辞!” 苏阅的心神震荡了一下,回握住江岁的手,却没有说话。 他一身赤胆忠心,苏阅从不怀疑。 “连你都如此猜测,难怪人人要置我于死地。”苏阅苦笑一声,手虚抬江岁的膝盖,让他自己起来,“随我去侧厅。” 江岁起身,自觉地站到苏阅的后面,推动轮子。 他们到了侧厅的角落,苏阅对这里熟悉,只有从前厅过来的一条道,不会有人偷听,老侯爷曾常常和幕僚在此议事。 “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你可愿细细说与我听。” 江岁目光一震,却并未反问,只是捋了捋头绪道:“五年前……” 他将记忆扯回五年前,简单挑选了些最重要的事情说。 苏阅听到「抛下濒临崩溃的宁文侯府一走了之」这句话时,轻轻捂住了心口。 苏砚一句话带过的五年,只给了苏阅一个大概的轮廓,即便往坏处去想,也不如旁观者的诉说来得真实。 争夺、刺杀、拦截、穷困。 江岁只是挑着说,便让他心头闷得难受。 良久才道:“江岁,若是我不争呢。” 江岁愣了一瞬,继而坚定道:“那属下护您离开皇城。” 苏阅沙哑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回来的。” “长公子,您重逢节出现在覃月湖西岸的事情在京城已经传开了。”江岁将偏厅的帘子降下来,他曾是府中人,对这里非常熟悉,“还有人押注,说您回来必会掀起一阵风波,可过去许久也不见您露面,我便斗胆猜是小姐将您困在府中了。” “你此行找我,她……可有为难你。” “没有,小姐待我还算温和。”江岁对苏阅只说实话,“但此地不可久留,大人等我,过几日我想办法带您出去。” “不必。”苏阅手无意识地挑动衣服上的流苏,“阿砚待我……也算温和,她是我妹妹,又怎么会伤害我。” 「温和」两个字说的不利索,他违心地避开江岁的眼神。 江岁如今有了家室,和他们这些尔虞我诈,再无相关了。 “公子,今时不同往日,小姐早已不是当年的孩子了。”江岁压低声音,“这五年来,小姐雷霆手段行事残暴,公子万万不可久留!” 他很在意苏阅安危,侯府如今对于长公子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 其他人不会同他说这个,如今的苏砚他一无所知,只是下意识有些担忧:“那她岂不是得罪了很多人。” 老侯爷奉行的是中庸之道,从来不会教他那些尖锐激进的手段。 处在激流之中,要发了狠才能站得住脚跟,想必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小姐确实得罪了许多人,但如今也无人敢得罪她了。”江岁蹲在苏阅面前,“如今陛下回避政事,侯爷为三皇子出谋划策,重逢节后原本是立储之日,大殿下遇刺未必没有小姐的手笔。” “江岁。”苏阅不悦道,“慎言。” “江岁贱命一条,可长公子须得知晓这些,才能尽量保护好自己。”他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语速越来越快,“公子如今处境比您想象中更加危险,立储在即,令丞司如今为三大法部之首,更是几位殿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江岁的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看向外面。 哒哒…… 外面有人敲了敲柱子,俞涂站在帘子外面,隐隐约约透出了被光线扭曲的影子:“公子,江岁大人该回去了。” 苏阅摩挲着食指关节,用眼神按捺住了江岁,清了清嗓子:“下次再说吧。” 外面的人走进来,神色如常,看起来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江岁不得已直起身体,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大约也知道他想说什么,苏阅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等俞涂送了人回来,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推着苏阅回院子,苏阅到底是没忍下疑心问道:“你听到了多少。” 若问的是听没听到,俞涂还要纠结一下回答是或者否。 偏偏长公子问的是他听到了多少,俞涂心里打了半天的草稿一下子碎了,轻易被套了话:“都……差不多。” “你是如何避开江岁的耳力。” 俞涂也不能背后说前辈的坏话,但皇城里养出来的侍卫和战场上万里挑一活下来的死士没有什么可比性,只好尽力委婉道:“流雨大人总说属下没什么存在感。” “说实话。” 俞涂斩钉截铁道:“江岁大人太弱了。” 苏阅莞尔:“难得阿砚身边有你这么心直口快的人。” 俞涂一板一眼道:“都是侯爷教得好。” 苏砚把这个实力强劲的人放在他这里,究竟是想保护他,还是想让他断了逃跑的念头。 两人到了后院,隔着高墙,在主宅和仆人们居住的后面,隐隐传来几声闷闷的惨叫。 就像是被厚厚的石墙压了一层又一层,封在地底的鬼魂在嘶吼。 即便声音微弱,却叫听见的人寒从心起。 第7章 第7章 ◎逃离◎ “俞涂,那是什么。” 俞涂面色平静道:“长公子,那是侯爷的私牢。” “宁文侯府何时有私牢。” “朝堂上下争斗不休,有几位大人家中没有私牢?”俞涂觉得奇怪,“何况侯爷如今执掌令丞司,皇令在身,有何不可。” “推我过去。”苏阅按下心中的怪异,拍了拍扶手。 俞涂拒绝:“若没有侯爷的命令——” “你的侯爷只是不让我出府。”苏阅指向侯府高墙,沿着边缘虚虚画了一条线,“私牢在府内,我如何去不得。” 俞涂认死理,但钻了空子便很好说服。他只纠结了一瞬间,就妥协了。 苏阅记得那里本是一处田庄,侯府很大,前厅到后三堂中间跨越距离很远。 在前几代宁文侯府的时候是学堂,给宗族子弟学习的地方,后来子嗣萧条,用处不大便拆了。 靠得近了,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子,苏阅不自然地动动鼻子。 私牢的守卫身体坐起来一半,见是俞涂推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进来,守卫只用眼神打量了两下俞涂出示的令牌,便又再坐回去。 私牢得往地下去,阴暗潮湿的两壁留下了无数挣扎的血手印,难闻的气味冲上鼻腔。 俞涂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进出得多了,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苏阅的视野渐渐狭小,然后到达底部时豁然宽阔。 视线停留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僵住不动,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用力收紧,指腹泛白,甚至开始发紫。 从侧面看,他的睫毛在颤抖,半分呼吸也无。 俞涂第一时间察觉到苏阅的不对,弯下腰准备查看,却在靠近时被一只手拦住。 视野里满是破碎和残缺,以及靠近人间炼狱般的阴霾。 流雨摘下染血的手套,她身侧的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出口处,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这里的人都站在扭曲的画面里,目光比手里的凶器还要冰冷,就连看着忠厚的俞涂,都对此处透出一种理所应当态度。 苏阅脖子上青筋浮现,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只冷冰冰的手覆在他的喉咙上,十指向上,慢慢遮住他的双眼。 熟悉的冷香在黑暗中凑近鼻尖。 苏砚离得近了,还能听到兄长憋足了气,狠狠喘了一口,吐气颤抖。 “你竟会对这里感兴趣。” 苏砚眼神瞥过去,流雨会意,叫人把死囚拖走,往最深处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声音彻底消失,苏阅深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抓住苏砚的指尖。 将覆在眼前的手,用力扯下来。 苏砚由着他动作,直起身,随手将他腰后的软枕扶正。 苏阅瑟缩了一下,目光撞进妹妹的眼睛里。 她是这里的掌控人,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支配者的不容置疑。 他在目光交汇的瞬间躲避错开,仿佛直面一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苏砚不悦地挑眉,抬手钳制住兄长的下巴,却在肌肤接触间察觉到他的抗拒。 “是你想看到的吗。” 苏阅以别扭的姿势抬起头,下唇抿住又松开:“有点恶心。” “是啊,总归不是清风霁月的长公子会使的招数。” “你自有打算,我不想和你争执这个。” “那你躲什么。” “我没——”他口中说着没躲,却想着扭头摆脱苏砚的控制,争执下苏砚的手已经攥紧了他的手腕。 “你躲了。”苏砚的视线压迫在咫尺之间,“你想躲到哪里去。” 他无处可逃。 苏阅莫名有些灰心丧气,他在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府邸如同一叶孤舟,怎么也靠不上岸。 苏砚眼睛好看,几乎和以前一样。 他们一个想回避,一个在逼近。苏阅的后脑勺碰到了坚硬的椅背,手肘抵住了苏砚的腹部。 “退下!”苏阅指尖已经掐进了手心,“别再无礼了。” “礼。”苏砚注视着他轻颤的睫毛,垂下眼眸扫过兄长被捏红的手腕,“这个字,我听腻了。” 长大的苏砚难缠了很多,不是以前给几颗糖就能摆平的孩子。 苏阅本想使些力气,左右她不会做得太过分。只是她靠近时,他便有些僵硬,眼睁睁地瞧着她动手动脚。 那只手恍惚间和一些画面重叠消散,重复着一些梦境中亦真亦假的冒犯。 他也许是太累了,苏阅压下纷乱的思绪。 她转动素舆的方向:“我送你出去。” 他们在路上显得尤为沉默,重逢节后开始转凉,苏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住自己,以此来汲取一些温暖:“这里我不能来吗。” “府中,随你。” “对不起。”他觉得自己欠了一句迟来了五年的道歉,且只是道歉又远远不够,但他不相信自己会做那样的事情,“关于这五年,我会搞清楚一切的。” “搞清楚又怎么样,过程并不重要。”苏砚的步子并未停留半分,“事情走到了最好的结果。” “是吗。” 苏阅侧过脸,余光扫过方才私牢的方向,隐隐压下眼底的晦暗,不再言语。 几日后,一只灰鸽从侯府的鸽群中单独飞出来。 苏阅穿着广袖,将灰鸽掩藏在袖子底下,抽出一张细小的字条。 俞涂持剑站在十步之外,他只负责公子的安全。这里是训鸽场的外围,偶尔有两只鸽子会飞出来……但它们训练有素,只听训鸽人和侯爷的指令。 俞涂:“公子,可需要属下帮助。” “不用,我自己来。”苏阅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素舆磕碰倒高墙边的藤架,发出巨大的声响。 惊起训鸽场的鸽子腾飞而起,灰鸽掩藏其中悄然离去,绕着天空飞了一圈跟随鸽群落下。 他从早上就开始,便在府中到处晃悠。 秦大夫说他大伤已愈,叫他可以尝试走动,有助于腿脚的恢复,他听了医嘱,顺着高墙慢慢走。 照俞涂看来,长公子跌跌撞撞的,能走,但不利索。 所以他对苏砚也是这么说的。 苏砚一手研磨,一手压纸。头发未束,如瀑般披在脑后,发尾微微弯曲,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 听了俞涂的汇报,她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行,我知道了。” 俞涂昂首挺胸地走了,仿佛汇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俞涂不会说谎。”流雨同情地看向俞涂离开的方向,“他只会说自己看到的。” “所以他是最合适的。” 他是一面镜子,只是镜子有时候照出的东西,是使用的人希望别人看到的。 “您的意思是……” “今晚,陪我去看看。” 苏砚看着墨渍在宣纸上晕染开,盯了一会儿,将纸揉成一团。 夜深了。 宁文侯府门上的灯笼亮起,苏砚从桌子上随意拿了两块糕点塞进嘴里,换了一身墨色红绣边的衣裳,翻上高墙。 抵达的时候,她拍了拍身下的砖瓦,咀嚼口中难咽的糕点。 其实她不爱吃这个,但这个府中的膳食习惯一直沿用的是五年前那一套,苏砚也不说什么。 她来得正是时候,她那柔软又坚韧的兄长,正撑开了一片小小的窗户,冒出一个脑袋,手脚灵活地从屋子里翻出来。 她就知道。 苏阅是个很怕麻烦人的性格,哪怕麻烦的是下人。 就算要练习行走,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摸了侯府整个东边,溜了俞涂一整天。 他以为做得聪明,可苏砚了解他,尤其了解五年前那个没有离开过的他。 在月色掩护下,他束起衣袖,轻装上阵,小步从观竹苑离开。 他离开以后,俞涂捂着口鼻从观竹苑的侧屋走出来。 苏砚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潜入黑夜,跟了上去。 苏阅略有些功夫,能轻而易举避开守卫,只是伤还没好,能从那单薄的背影看出几分吃力。 他对这里还保留着五年前的记忆,大街小巷也都熟悉。他从府中出来,走的小路,然后拐进闭市的街区。 这里离真正的西坊还有很长的距离,主要住着的是京城百姓。 苏砚不紧不慢地跟在不远处,看着兄长在逃跑的途中,扯下一件寻常百姓晾在门口的麻布衣披在身上。 看着方向,倒像是要徒步七八公里,横穿西坊出城的架势。 苏砚的追踪无声无息,在他每次警觉起来向后看的时候,她就会恰好隐蔽在苏阅视线的死角,完全融入夜色。 苏阅回头看了好几次,始终保持着警惕。 苏砚也不着急,像抓着一根若隐若现的风筝线,时不时地扯一下,只要保证距离始终在掌控范围之内。 流雨轻声落在她身侧,低声道:“大人,有八个。” 苏砚嗯了一声:“不要打草惊蛇。” 从府中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两双眼睛盯上了苏阅。 随着他逃跑时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身后跟着的小尾巴也越来越多。 很快,前方的苏阅步伐也缓慢下来,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接下来的逃亡,他频频试探,最终确定了什么,很快镇定下来,经过西坊入口的时候,顺手抄起了一小块掉落的瓦片。 第8章 第8章 ◎不许说话◎ 闭市后的西坊特别安静,苏砚无声地行走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观察地面上的一切。 苏阅这几天费了些心思,他在苏砚的眼皮子底下联系上了老侯爷的旧部,此时正潜伏在西坊小河的乌篷船里,准备接应他。 只可惜他对京城势力的了解还停留在五年前,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势力想对他下手。 “崔旌在附近。” 流雨从附近转了一圈后回来,落在苏砚身边。 此时路面上几方刺客已经和旧部混战在一起,苏阅在掩护下退至穿坊河边,眼前的形式对他并不算好。 “他怎么会在这里。”苏砚蹙眉。 “崔旌横跨了半个皇城过来,想必得到了什么消息。” “好,你留在这里,护他活着就行,非危及性命不用出手。”苏砚留下一句准备离开,临走前最后向河边望去。 苏阅虽被护在旧部身后,此刻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对方的箭矢冲着他去时,一个旧部将他推到一边,苏阅脚伤没完全好,不慎跌进了河里。 她远远地看见兄长伸手抓住了乌篷船沿,湿漉漉地从河水里爬出来。 他的黑发如墨般滴着水,麻布吸足了水压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幅度太大,扯开了外衣,露出白色的里衣,水润润地贴在皮肤上,透出肉粉色。 虽然狼狈,却咬着牙,眼神倔强,果断地游向对岸。 他们暂时追不上来,苏阅一边回头警惕,一边跌跌撞撞地闯进闭市的西坊,看见了夜间唯一还亮着灯的高楼。 —— 苏砚移开视线,飞速从这里离开。 崔旌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的属下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西坊的位置前进。 “崔大人,这么巧。” 苏砚突然出现在他们后方,靠在一家豆腐铺子的门柱上,崔旌下意识抽出一截兵刃,看清来人后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容。 “司长大人深夜在此,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说话的时候也在观察,苏砚此刻罕见地孤身一人,未带刀剑。 苏砚余光瞥视着半截刀光,语气慵懒:“吟诗作对,听曲赏舞,不知道算不算要紧的事情?” 西坊已闭市,如今只有月红楼还在接待客人。 “月红楼的歌舞一绝,只是未曾听闻司长大人也爱听曲。” “你,想查令丞司?”她尾音上扬,似乎在冷眼讽刺他的多话。 “在下不敢。”崔旌暗中掰响了一截指节,言语退让一步,“今夜的确是赏曲的好日子。” “不过崔大人深夜带兵在此……”苏砚看向他身后,“难道是奉了谁的命令,既如此,苏某便不打扰了。” “司长大人留步。”崔旌大步走上前,拦住苏砚的去路,“你我都是奉的皇命,哪里有什么任务。” 与苏砚不同,崔旌乃巡奉使,直属陛下。在不受皇命的时候,就只有护卫皇城这一条职责,而西坊,早已超出了他的夜巡范围。 “那崔大人这是?” “今夜本不是崔某夜巡,带兄弟们转转。”他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大人先请。” 苏砚越过他走在前面,耳朵微微一动,听见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尾。 他们维持着表面岌岌可危的平静,互相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今夜在此,谁都不会是巧合。 但苏砚此人叫人捉摸不透,她究竟是要杀,还是要护,目前都不好说。但好在大家此刻都是猎人,谁也没有先一步嗅到猎物的踪迹。 月红楼,是西坊最特殊的所在。 这座楼的背后是四皇子,也是四位殿下中最游离于权力斗争之外的一位。 有一位皇子坐镇,月红楼可夜不闭市。 两人皆心不在此,走得极为缓慢,隔着两条街的月红楼硬是走了有半刻钟。 终于近了,苏砚从腰间抽出了折扇,然后大步跨进了楼内。 一踏入楼内,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暧昧的花瓣两两三三地从最高处的花球上飘落下来。 暧昧的花带四处挂在梁上、木楼梯上,最前头的茶座每一处都有留着女子红唇的印纸。 二楼高台处,绝色美姬翩翩起舞,琴声悠扬,妙不可言。 苏砚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正在招呼客人的老鸨猛一回头,对上苏砚的眼睛,头上的步摇叮咚作响:“这是谁来了,侯爷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差人知会一声。” 随后朝手底下姑娘们吆喝:“姑娘们老规矩,请侯爷去上厢房——” 姑娘们纷纷应和,蝴蝶纷飞似的展翅过来,将苏砚和崔旌围住。 苏砚察觉到崔旌想要抽身,淡淡一笑:“崔大人,柳眉姑娘的琴技一绝,可愿共赏?” 楼外有黑影闪过,崔旌耳朵动了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苏砚笑意不达眼底,侧过身体,挡住了一群从另一侧上楼的姑娘。最后一位姑娘戴着金坠面纱,身上还透着些未干水渍,局促地躲在人群后面。 崔旌和苏砚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最近京城上的趣闻,摆足了表面功夫,跟着老鸨的指引缓步上楼。 “听说司长大人近来家中出了些事,难怪要美人弹琴疏解心情。” “看来崔大人这是打听过苏某了。”苏砚落座,不以为意道,“难不成这里夜间消遣的老爷们,都家中有变故不成。” 有美人抱琴款款屈膝,坐在厢房的最角落开始弹奏。 “许是哪位侍卫乱嚼舌根,被我无意间听见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崔旌招呼兄弟们坐下,冷眼瞧着鱼贯而入服侍众人喝酒的美人。 苏砚勾起一旁美人的下巴:“乱嚼舌根的人,留着舌根作甚。” 崔旌低头默不作声。 苏砚此人心思深沉,深不可测。他试探无果,免得说多错多,只是沉默喝酒。 乐声悠扬,觥筹交错。苏砚静坐不语,身边有美人伺候斟酒,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看着像是这里的常客,偶尔搂着姑娘的腰调笑两句,都无比自然熟稔。 琴声愈扬时,她曲起手指,指尖沾了些酒水,随意地在桌面上画圈。 “崔大人,轮到你了。” 苏砚虚虚抬起手,手中握着酒杯。 崔旌的官职比她低,没有不回敬的道理,闷头一饮而尽。 楼下忽地传来一声巨响,窗外传来不寻常的风声,崔旌佯装醉酒,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身:“大人,崔某不胜酒力,且容崔某离席片刻。” 苏砚颔首,他这才转过身去,眼神忽地清明起来,保持着摇摇晃晃的样子走出厢房。 欢笑声中凭空多了一丝肃杀之气,柔光下潜藏着危险。 苏砚端着酒杯,走上二楼的栏杆,目视高台上旋转的舞姬,将下巴暧昧地搭在一个躲在角落的女子肩膀上。 那名女子身躯轻轻一颤,双手刹那间握拳,露出玉一般的直肩锁骨,乖巧地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 苏砚的手搭上女子的手臂,顺着优美的曲线一路向下,扣住她的脉搏。 从对方手心里,取出一块染血的瓦片碎片。 这女子没有回头,心跳却如鼓点般慌乱,后颈凝出细细的冷汗。 苏砚将瓦片随手丢进酒杯里,暧昧地搂住女子的腰,转身时,崔旌笔直如鬼魅地站在她们身后。 怀里的女子倏忽僵硬,苏砚吹了一下她的耳垂,眼神流转在她精致的金坠面纱上。 崔旌的刀上有血腥味,即使刀已入鞘,还是浓烈地叫人头晕目眩。 “司长大人也出来醒酒吗。”崔旌的眼睛从她怀中的姑娘上短暂停留,随后看向苏砚,“今夜风大,司长大人可有听见什么风声。” 女子侧过脸偷偷观察苏砚,她的身材比寻常舞姬要略微宽大一些,有些半瘫软在苏砚怀里……因此没有直起身体,看不出身高,只是凤眸眼尾挑起,目光盈盈。 除去美目,玉肌窄腰细腿,即便不看,这金坠面纱下也应是个标致的美人。 “风大,便避了吧。”苏砚兴致恹恹,搂着女子的腰回厢房。 女子轻哼一声有些不配合,苏砚笑着抓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崔旌似有所觉,窥探的眼神如芒在背,很快摇摇头,也回了上厢房。 苏砚在主桌坐下,换了一杯酒,亲自拨开金坠露出染着红脂的唇,将酒杯挡在她脸上贴近嘴角。 “乖一点。”苏砚在美人耳畔低语。 美人目光有些紧张,窝在苏砚怀里不敢动弹。 乐声的间奏中,偶尔传出几声刀剑碰撞声,美人身子轻轻一颤。 “不要说话。”苏砚把玩着美人的喉结,在美人仰头的时候,酒杯温热的饮口撬起她的唇瓣,歪着倒进一口温酒。 “不要动,不要看。我允许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我不允许的时候,你一步都不能迈,明白吗。” “兄长。” 苏阅难堪地瞪了她一眼,却在崔旌看过来时揪住了苏砚的袖子,将头埋在她的肩头,露出右耳后的一颗红痣。 琴弦断,柳眉姑娘抬起右手,食指指腹被割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与此同时,一道箭光从穿破窗户纸,从他们之间穿过一整个上厢房,未曾停留,穿门去。 “什么人!” 崔旌拔出佩剑,跑向窗户,带着几个人一跃而下。 今夜跟出来的尾巴来自皇城各处,各为其主。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窥视着自己的目标。当目标消失时,他们便会怀疑每一个竞争对手。 苏阅突然从她的怀里冒出头,被苏砚一只手按回去。 大门被恭恭敬敬地打开,祥云绣样的墨色长靴踏进屋内。 第9章 第9章 ◎斟酒◎ 崔旌的人不在了,却来了一群更麻烦的家伙。 苏阅想向后看,被苏砚按住后脑勺,转了回来。 苏砚没有起身行礼,那人迎面甩了甩衣袍,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他穿着锦衣华服,衣冠楚楚,戴着宝玉发冠,手腕上缠了一圈奇怪的束带当作手套,整个人看着阴森森的。 身后跟着的仆从不算少数,但都止步于门口,不曾跟进来。 舞姬舞姿不停,柳眉姑娘抱琴离开。经过苏砚面前时,衣袖一拂,留下一阵花香。 “我今夜诗会归来,听闻你在此,路过喝一杯酒如何。”那个位置并不是主座,可对方并不在意,想必也不愿表露自己的身份,“崔旌呢,听说他也在。” “方才风大,崔大人或许醒酒去了,二公子请便。” 黑洞洞的箭孔就在她身后的窗户纸上,岑煅钰低沉的声音轻笑了一下:“走了更好,聒噪。” 沙哑的声线,十分熟悉。 苏砚把玩着兄长一小撮发尾:“既聒噪,那随他去吧。” 聒噪怕是其次,崔旌在大皇子手下做事,这位难免看不顺眼。 “你与他有些交集,可知近来大哥身体如何。” “手足兄弟尚且不知,在下怎会知晓。” “苏从影,你不知吗。”岑煅钰低低笑出声,“我家三弟可是个急性子。” 言语中似有威胁,苏砚不为所动道:“您的三弟,在下不清楚。若是宫中的三殿下,他闭门已久,据说外事不知。” “呵呵……不知。”岑煅钰笑得莫名其妙,闷头一饮而尽。 岑煅钰不相信,仰头饮下一壶美酒,视线向下,突然眉头轻轻一皱。 苏阅下意识捏紧了苏砚的袖子。 五年过去,时过境迁,人员轮换,但天家不曾换。 昱朝四位皇子,每一个都与曾经的他有过不少次交集。 箫声逐渐急促。 岑煅钰缓缓扫视屋内,敲了敲杯壁:“来人,为我斟酒。” 在场的皆是助兴的舞姬,苏砚一个眼神递过去,衣裙飘飘的美人便停下舞步,赤脚轻盈地行至他身边,玉指靠近酒壶。 岑煅钰覆在束带下的手指阻挡住了美人的指尖。 他轻轻将美人推开,兴味地将目光落在苏砚的怀中,指尖一点。 “她来。” 苏阅的手掐进了手心,抬头撞进苏砚的目光里。 她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意外,嘴角含笑,猛地揽着腰撑起他的上半身:“二公子的命令,谁敢不从。” 她将自己桌案上的酒壶塞进苏阅的手里,酒是温过的,瓶子还残留着暖意。 他背对着二皇子,用无措地眼神询问苏砚。 “去吧。”苏砚松开手,耳鬓厮磨似的低语,“这位大人差使你,是你的福气。” 确定是苏砚的意思,苏阅定下心,从她身上离开,站到一旁。 苏阅眼看着比一般姑娘要高,但站起来的一瞬间,厢房中舞步翩翩的美人们踩着手摇铃的乐声,挡住苏阅的身形。 只有苏砚能看到他站起来后的全貌。 苏阅只是身形比姑娘们宽大一些,也不明显。 他穿着和舞姬们一样的衣服,露着腹部的红色短衣尾部,挂着高低不一的珠帘,随着身体的幅度撞在白皙的腰间,丁零作响。 下身作撕裂状的红色舞裙使小腿若隐若现,每走一步,微红的膝盖便从掀出一角的红色中露出来。 他赤脚走在铺着花瓣的地板上,托着酒壶硬着头皮走过去。 岑煅钰眼前舞姬衣摆一扬,转瞬间苏阅便半跪在了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倾倒酒壶,为他斟酒。 此人的金坠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一块精致地珠串抹额又遮住了眉梢和额头。 不过…… 岑煅钰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指尖不知不觉触碰到了苏阅的侧脸。 苏阅手一歪,酒杯倒在桌面上。岑煅钰正要问罪,便见美人退后两步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你,过来。”岑煅钰敲了敲桌面。 苏阅头越发地低,很快听到了上位者起身的声音。 脚步已在眼前,试探者被另一只熟悉的手强硬地握住手腕。 他腰上一紧,重新被揽进苏砚怀里:“笨,怎么连倒酒也不会。” 苏阅不敢作声暴露声线,岑煅钰捡起地上的酒盏:“不是什么大事,你上前来,再倒一杯。” 苏砚不知哪里寻来的外衫,手一扬披在他肩上:“他笨手笨脚,别坏了二公子雅兴。” 岑煅钰看向苏砚,眉宇间有苏阅看不懂的寒意。 “这月红楼的姑娘,还有本公子使唤不动的人了。” “岂敢。”苏砚让舞姬们退出去,屋子里连空气都冷了几度,“只是公子尊贵,不如在下,陪您一杯。” 她单手提起酒壶,眼睛却直视着二皇子本人,直到一杯酒满在他面前。 酒盏仿佛重千钧,从半空中压下来,杯底碰撞桌面,酒水洒出了一些。 “公子,请。”她的视线比坐着的二公子高出一截,语气比动作要礼貌一些。 岑煅钰突然冷冷一笑:“本公子倒不曾见你护过伶人,不知这位美人有何与众不同。” “美人倾城,心悦而已。”苏砚将酒盏向他推了一指的距离,重复道,“请。” 在昱朝,男女通吃的不少,何况还是他们这种有权有势的人物。 岑煅钰深深看了她一眼,一饮而尽。 苏阅站在她身后,难以控制地将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此刻,让他比从前更清晰地了解什么叫,位高、权重。 赏舞的兴致一扫而空,岑煅钰挥了挥袖子站起来,临走前突然顿住脚步。 “今晚月色很好,哪有什么风。”他一字一顿道。 苏砚回身揽住苏阅的肩膀:“天行有常,明月亘古不变。” 岑煅钰似笑非笑,摆摆手走了。 苏阅听脚步声远去,腰一下子软了下来,伸手要将苏砚的手拍下来。 还没碰到,便先一步被她抓住,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腰,毫无预兆地侵略下来。 苏阅的思绪轰的一下炸开,全然空白,眼前的一簇一簇模糊的光团要把他淹没。 风雨欲来,却只带来蜻蜓点水。 苏砚的鼻尖蹭了一下苏阅的面纱,牙齿向下,咬住了面纱上的金坠。 从侧面看,她与舞姬似乎唇齿相依,亲密无间。 无数轻巧的潜行声慢慢从这里消失,等到苏阅的僵硬慢慢恢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苏砚提前松了手。 舞姬们退出去了,二皇子也走了,这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阅的神情还在恍惚,呆滞着表情向后退了数步。 即使他已经猜到方才是为了迷惑暗中的探子,可突破底线的接触还是叫他五雷轰顶般惊恐。 可是刚才……为什么他的身体,无法反抗。 苏砚的表情已经冷了下来,方才虚伪的交涉虽是她的强项,但也不免感觉到厌烦。 “你私自离府,自己回去领罚。”她收拢衣袍,不见一丝心软,仿佛方才的庇佑都是一场幻觉,“流雨,绑回去。” 黑衣侍女出现在木窗沿上,腰间的剑尖还滴着血:“是。” “我的人……”苏阅还想挣扎。 “若你还想他们活着,就乖乖回去。”苏砚道。 流雨压着略有反抗的苏阅离开,苏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天边泛起鱼白肚,她独自却往愈发黑暗的地方走去。 传动的机关缓缓卡进合槽的墙面,暗道的烛火被风一吹,齐齐抖了一下。 一只手攀上苏砚的肩膀,青筋暴起,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为什么不动手。” 暗处的眼睛那么多,苏砚那亲昵的一吻能骗过一些人,自然也有骗不过的家伙。 苏砚背对着烛火晃动,无视了来人的质问,匕首抵在了那人的咽喉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人疯疯癫癫地迎上了锋刃,血渗出来,便笑得越发瘆人:“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谋,是共犯,是不同生便同死的一体。” “那又如何。”苏砚轻声笑了一下,眼底露出偏执的底色,“真有那一天,和我一起下黄泉的人也不是你。” “我会杀了他的。” “会有人死的。”苏砚漫不经心道,她的指腹慢慢从对方的伤口处抹去血迹,“但不是他。” —— 苏阅换好了合身的衣服,转头便看见卧房里放着一本书。 流雨恭恭敬敬为长公子点灯:“公子,家主大人罚您抄录书籍,抄完后需给大人过目。” “否则,不可踏出房门一步。” 罚他……抄书? 苏阅面色略带羞恼,但也没有对着流雨发火,只是自己在一旁生闷气:“她不让我出府便罢了,如今竟还要把我关在房里吗。” 流雨低下头:“这是大人的吩咐。” 苏阅揉了揉方才被拘束得紧的手腕,不太情愿地走过去。 随后瞳孔难得放大,拿起封面示意:“这是一本《女诫》。” 他不确定苏砚是不是在羞辱他。 尤其是,这本书出现在他女装被抓后,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讽刺。 “是的。”流雨眼都不眨,“抄完后再写一篇驳文,也是要给大人过目的。” 用苏砚的话来说,以后上朝和老顽固们吵架用得上。 “我不认罚。” “长公子。”流雨拿出苏砚准备好的说辞,“从前夫人生气的时候也常常罚大人抄书,您不过是走一遍大人走过的路罢了。” 苏阅一愣,表情忽的柔软了,头发耷拉下来,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毛笔蘸了墨汁,坐下。 “你先出去。” 然后略带难堪又纠结地开始端正姿势,罚抄《女诫》。 流雨懂事地走出房间,拿出钥匙,为房门上了锁。 在罚抄结束之前,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进出。 第10章 第10章 ◎入宫◎ 宁文侯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将这里划分成喧嚣和沉寂两个世界。 苏砚沿着假山溪水往前走,手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糖人。 然后慢慢、慢慢走进,没有光亮的祠堂。 久等的夫人站在阴森森的牌位面前,背对着窗边的月光,声音如同恶鬼。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乌鸦惊起。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从昏暗的梦境变成暗处的罗帷,窗门紧闭,连一缕月光都泄不进来。 但刻在身体里的习惯提醒她,时辰不早了。 “流雨。” 流雨住在隔壁的侧房里,穿过一个前堂便能走进来,话音还没落的功夫,便和衣出现在了她面前。 “今日老钱陪我一起就行,崔旌昨日去追了谁,和哪一方的人交手了,你去查一查。” “是。” “昨夜月红楼的人有折损吗。” “没有,到底是四殿下的人,大家都知道分寸。” 此刻三位殿下夺嫡之心愈胜,对于中立的四殿下……即使无法拉到自己的阵营,也不会把他推开。 “腰封。” 流雨的手从前面绕过去,把腰封扣好。 她动作未停,苏砚刚坐下,她拿起梳子挽起苏砚的长发,动作熟练:“大人,长公子的罚抄和驳论都写好了。” “倒是算快。” 苏阅和她属于两个极端,即便是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也会一丝不苟,老老实实地把事情做好。 苏砚想起自己小时候,心里是不服的,能拖就拖。逼得急了,还要报复回去,然后迎来更狠的惩罚。 老侯爷和夫人两人性子一个比一个硬,哪怕是苏阅,也没办法把她保下来。 所以他早早学会了强行撑起长公子的身份,主动代替老侯爷和夫人去惩罚她。 往往大罚化小罚,小罚当奖励。 只是总有兄长拦不住的时候。 苏砚道:“拿给我看看。” 一堆厚厚的稿子放在她手边。 苏砚翻到最后一页,连末尾的字写的也工工整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满口胡言岂能忍乎……” 什么词义对仗、平仄工整都不要了,他把才华抛在脑外,仿佛憋了一口恶气,用他能骂出最狠的话来完成苏砚安排的惩罚。 最后一笔长长拖尾,笔锋使了好些力气。 苏砚翻到前面多看了几眼,叫流雨带着,今日朝堂上要是有多嘴的人,她就翻出来照着读。 “陛下的身体有所好转,昨日夜里,搁置的奏折连夜送进了陛下寝宫。”流雨梳到发尾,取出发冠。 “若是今日宫里来人,属下可要阻拦。” 苏砚:“不必。” 那位要见一见,便让他见。 “告诉俞涂,暗中行事,不到危及性命之时不必出手。” “即便是长公子受了委屈……” “也不必。” 宁文侯府离皇宫很远,苏砚每天需要早起很久,昨天夜里做了令人不太愉快的梦耽搁了时间,今日她到的时候,很多人在场了。 见她下来,一些官职比较低的大臣纷纷退避,把中间留出了一道宽阔的路。 大殿下缺席,三位殿下各有各的位置,互相不看一眼。 在有些人眼里,令丞司的人走过的地方都带着血腥味。 “从影!”陆家公子从几个熟面孔里面窜出来,“今日早朝延后,我们要多等一会儿了。” 至于延后的原因,大家也心照不宣。 如今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偶尔提起精神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立储,便成了当务之急。 他们这些朋友管不了大事,就只问:“家中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有个人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我猜今天有人要提你兄长的事情了,我们职位不够只能听外面的传话,你自己要多多提防。” 苏砚摇头:“不会的。” 苏阅归来多日,至今无人在朝堂上提起,可民间的风煽得倒大。 左右是想看看上面是什么意思,陛下未知晓苏阅归来一事前,他们暗中行事,谁也不敢抬到明面上来。 “你是女子,想的总归是少了。无论如何,多多提防些便是了。”陆此山露出些愁意,不过苏砚没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掠过他,看向正在商量怎么暗中动手套麻袋的另外两人:“何必麻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脆利落。” “你终于狠下心要动手了?” “我是说你们。”苏砚真假参半道,“你们疏于武学,苏阅五年前便是君子剑的翘楚,如今五年过去,岂不大成。” 那两位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钟鸣响起,大家同时抬头,一个接一个迈开脚步。 殿堂之上,龙椅上空无一人。 龙椅旁边的珠帘后,倒是从条条缝隙中隐隐露出黑色龙袍的一角。 帝王身体抱恙,不会让大臣看到他龙颜有损。 这段时间,原本应有大殿下端坐在龙椅下方,代为主持早朝。但大小事项,还是由陛下做决定。 今日站在那里的,是二皇子。 “各位大人还有要上奏的吗。”即使在朝堂上,他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与众多拥趸的大殿下和三殿下相比,不讨人喜欢。 “臣,有本启奏!”是户部的陈大人。 他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从后排走出来,将折子递给旁边的公公交上去,眼神却一直看着苏砚。 不讨人喜欢的人多了,苏砚算一个。 她恶行累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为大昱臣子所不齿。 “近日京城涌入大量流民,金、浀两城水灾问题日益严峻,灾害令两城百姓人数大减,如此紧要关头,令丞司苏大人还不肯放下争权夺利之心,竟在此时怀疑水部韩大人威胁皇城安宁,将其羁押,其心可诛!” 陈大人字字铿锵有力,声音回荡在众臣之上,大有振聋发聩之势。 岑煅钰这次没有立刻回话,他接过陈大人的折子过了一眼,又将折子递了出去。 太监弯腰掀开侧边的珠帘,跂步而行。 大殿之上众人屏息而待,三殿下的视线几乎要把她盯穿。苏砚对着他摇摇头,让他冷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几声咳嗽,苍老又疲惫的声音问起。 “煅钰,你当如何……” 岑煅钰行了臣礼,沉声道:“儿臣以为,当彻查令丞司,苏大人暂回府待命,若是无罪,自然还大人清白!当下应以水患为重,韩大人罪名未清尚不能服众,但此案需转交大理寺。水部以副代正,立刻呈上治水之策即刻出发!” 苏砚双手负于身后,弹了一下袖口上的纽扣。 后面有人立刻高喊道:“臣有异议!” “苏大人为国为民忠心可鉴,韩大人下狱证据确凿,皆有对症!” 三殿下立刻附和:“儿臣也以为,苏大人依法行事岂可无端被疑,韩大人结党之罪尚无定论,可水患至今未解,也有无能之罪!请父皇明察!” “何证何罪有何章程!她苏砚一令破韩大人府门,私押韩大人及其家眷,刀先行令方至,眼里可有王法!” “令丞司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有何不妥之处?” “先斩后奏不是置王法于不顾的借口,苏大人如今公报私仇,恶行累累,与山中恶匪又有何异!” 此话一出,大殿乌泱泱跪了一批人,有愤怒的、无措地、惊惧的还有惶恐的,头一个比一个低。 “请陛下明鉴!” 听了一场闹剧,皇帝听上去兴致不高。 “从影,你可有话要说。” 苏砚单膝跪地,向珠帘的方向行臣礼:“依令行事,臣不知何错之有。何况,畏惧令丞司的,只有三种人。” “罪臣,奸细和……” “反贼。” “不知各位大人因何而惧。” 她扭头望去,嘴角含笑,与她对视上的人纷纷低下头。 “臣所行之事皆在国法之内,定罪之人皆为有罪之人。若有大人质疑臣以权谋私,大可按问罪,臣即刻受审。” “若是没有,则今日问责之人中难免有小人撺掇,祸乱朝纲。” 朝堂中一片哗然。 陈大人颤颤巍巍举起手:“苏砚,你竟然威胁朝臣!” “若听一人之言即可言罪,那我大昱国法岂不成了笑话。” “若陈大人断定本官有罪,只是口舌相逼,竟拿不出任何凭据吗。” 陈大人不与她争,转头向皇帝的方向跪下。 “请陛下明察!” “好了。”陛下的声音已然是累了,“此事不可听一家之言,韩度案交于大理寺审理,审后再议。” “退朝。” 不愿卷入其中的朝臣迅速撤去,陈大人跪久了,起来时双腿发麻。 “苏砚,纵使巧舌如簧,可你将韩大人的家眷一起掳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一瘸一拐地追上来,此时三殿下刚好走到她身边。 苏砚哦了一声,她比瘦瘦矮矮的陈大人还高一个头,俯视着他。 “陈大人与其担心韩度的家眷,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 “本官没记错的话,令千金今年及笄,是吗。” 陈大人目瞪口呆,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苏砚,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在身形移开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在苏砚和他视线相交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第11章 第11章 ◎面圣◎ 大殿之上,龙柱排开两边,他站在其中一根柱子后面。 苏阅也不是藏起来的,只是被挡住了。他和众多朝臣们站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苏砚的呼吸重了一分,但也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转而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等候已久,见苏砚「好心提点」了一下陈大人,自觉地站在一旁等着。 苏阅还愣在原地,身侧太监停下脚步:“公子,随我来吧。” 他回过神,再看苏砚的时候,她的眼里并没有他,和三殿下并肩而立,在说些什么。 “走吧。” 那边两人走出大殿,往御花园那边的西殿走去。御花园西殿一分为二,从三殿下和四殿下成年后,就搬过去了,二殿下一个人住在东殿。 至于大殿下,他即将成为储君,已经搬进了东宫,谁知突如其来的一场刺杀,中断了他的立储仪式。 “那位……不就是……”三皇子扭头向后看了好几眼,“他怎么会在这里。” 五年前,苏阅是宁文侯府的继承人,三殿下经常和他打交道,即便五年过去了,那张脸还是叫人过目不忘。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苏砚道。 那位,既想要用她,又想压一压她。 苏砚是一颗好棋,所以陛下不可能让她成为弃子。可是一颗棋子太过好用,本身也是一种原罪。 苏砚耳朵动了动,停下了正在说的话,苏阅被引导着向陛下的寝宫去了。 “从影?”三殿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不该什么?” 他们前后跟着三殿下的仆从,但离两人都空着一小段的距离。 苏砚继续道:“不该在陛下面前替我说话。” “方才局面如此危急,他们明明要给你定罪。” “只要陛下不想定我的罪,他们说再多也是无用。”苏砚蹙起眉头,“但殿下您为臣求情,才会让陛下不满。” 三殿下表情有些变了。 苏砚继续道:“我自然安排了人左右言论,殿下只要身居幕后即可。” 三殿下衣摆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有从影能叫本殿下如此安心。” 他眉眼弯弯,完全不像不久前,还在生她气的样子。 一个没有多少城府的皇子是最好拿捏的,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为了所谓大业,他不会将她推开。 “能为殿下排忧解难。”苏砚勾起浅浅的笑容,“是臣的荣幸。” —— 皇帝寝宫,威严肃静。 苏阅踏上一级台阶,看着门外两旁一动不动如同兵俑般伫立着的带刀侍卫,轻提了一口气。 “公子,陛下在里面等您。” 公公在门外停下,弯腰伸手,请苏阅进去。 他低下头的时候,苏阅能看到他帽子上晃动的羽毛,一动一动的,看着很是滑稽。 苏阅早上想进府中的藏书阁,果然没有受到阻拦。只是刚进去没多久,忽然从宫中来人,让他入宫。 宁文侯府在五年前越来越衰败,老侯爷因卷入夺嫡得罪了陛下,府中只保留了空有名头的爵位……实际上手中的铺子、土地被各方家族势力吞并。 他曾以为哪怕宁文侯府从此在京城消失,陛下也不会在意。 如今陛下召他入宫,想必也不会为了宁文侯府。 是苏砚。 苏砚让宁文侯府脱罪,重新走进了陛下的眼中。 那么,陛下要见他,也是为了苏砚。 是打压吗…… “公子,快进去吧,陛下该落罪了。” 仅是晃了一瞬间的神,公公立刻出声提醒。 苏阅低头,看到寝宫内一块块精致华丽的地砖,凭借着往日模糊的记忆,穿过两三道高大的屏风,看到白色的纱帘。 纱帘上面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歪坐在床榻上,苏阅只是扫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停在不远处。 “草民,参见陛下。” 清朗的声线在寝殿内荡着回声,声音落下久久听不见回应。 “草民……”皇帝有些虚弱的声音终于响起,“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苏阅没有起身。 他方才注意到了。 只有在府中,只有在宁文侯府的下人,才会叫他长公子。 无论是来接引他的公公,还是路上遇到的其他人,都只会叫他公子。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代表苏阅这个人,从来没有回来过。此刻出现在陛下眼前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 苏阅,并不存在。 “起来吧。”陛下用手帕捂住口鼻,咳嗽两声。 从很久以前,陛下就病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 苏阅站起来,直起身体,眼神却没有抬起,只是将眼神焦点落在纱帘下方。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鞋子的阴影,随后余光亮堂了几分,内侍将面前的纱帘缓缓拉开。 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上面刺下来,苏阅挺直腰板,低眉顺眼。 皇帝寝宫中安静地只有陛下的呼吸声。 帝王的审视,比想象中更有压迫感。 且叫人捉摸不透。 陛下不知道在看什么,甚至在苏阅有些站不稳的时候,还能听到陛下翻阅纸张的声音。 “过两天有个赏曲会,就在京城。”陛下好像累了,“你记得去看看。” “退下吧。” 还没等苏阅反应过来,内侍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公子请吧。” 苏阅行礼告退,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他才惊觉身后一身冷汗。 原来接引他的公公还在门旁恭候着,要将他从来时的原路送回去。 只是在穿过大殿的时候,宫道上正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穿着黑色长袍,手上、脖子上、胳膊上缠着绷带,靠近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药味。 二殿下传闻暴虐无道,性格怪异,不是被看好的储君人选……可他做事不出错,揪不出什么毛病,在陛下重病这些年,手里的权力这些年也越来越大。 岑煅钰正接过侍女端来的葡萄,仰头吞下去,连籽也没有吐。 公公远远地停住脚步,向后退了数十步,转过了身。 苏阅一个人站在原地,脑中在搜索有关于这位殿下的记忆。 很显然,他们之前没有深交,除了月红楼的意外交锋之外,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一次冬日的宫宴上。 岑煅钰仰头,将头搁在椅子的靠背上,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他点了一下。 侍女从他身后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径直走向前,停在苏阅面前。 “看看。”岑煅钰笑着指了指卷宗。 苏阅犹豫了一下,侍女伸手揭开了最上面的封条。 还没等他来得及回避视线,便看到上面一列列鲜红的笔迹。 东坊赵三一家五口,杀。 河东街衙门林氏,杀。 三回街高氏、高氏、贾氏,杀; 周氏,逃,正在追捕。 …… 一列列标了红圈的都是已经死去的人,每一条人名旁边,都标了令丞司的印记。 这些案宗旁边还有不起眼的标注,记录了他们被执法的真正原因,基本上都与三殿下有关。 苏阅本只是看一眼,可是这一眼看完,便撇不过去了。 他低下头,不知用的什么表情,挑着简单翻了翻剩下的几页。 杀、杀、杀。 一个个如血液般通红的墨迹使得他头晕目眩。 “这里的每一条,都可以在令丞司的案宗中找到对应的条目。”岑煅钰双手交叉,头轻轻一歪,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话,“可这些案件背后真正的缘由,从来不会被记录在案。” “至于我标注的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去查。”岑煅钰换了换姿势,“别人做不到,但是我相信你可以。” 苏阅扯了扯嘴角,让自己尽量不那么僵硬:“你想说什么。” “堂堂宁文侯府的长公子……像笼中鸟一样被拘禁在府中,你真的甘心吗。” —— 天空乌压压的飞过去一群鸟。 苏砚坐在石凳上,身后是还未完全枯萎的荷花茎、叶。 这时候已经过了赏花的季节,御花园不会有什么人来……除此之外,这座湖中亭的湖上长桥的入口,都守着一位宫女。 “大哥现在当真只是伤了腰吗。”岑煅泽难掩不安,“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真要是只伤了腰,不会让二哥在大殿上嚣张那么久的。” 苏砚掩下眼底的不屑:“殿下急什么,大殿下虽然没有露面,大理寺近日都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岑煅泽有些不悦:“可是他迟迟不出门,最近的风头都让二哥出了,偏向他的大臣想必也越来越多。” 代理朝政是多大的威风,大殿下竟然也能拱手让人。 他眉梢一挑:“若是二哥也受了伤……” 苏砚冷冷道:“别想。” 岑煅泽不甘心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大哥伤势好了,我就更没机会了。” “大殿下遇刺,二殿下代理朝堂,你猜有多少人怀疑他是幕后指使。”苏砚笑了笑,“若是你又顶替了大殿下,你真能瞒得住这满堂朝臣吗。” 岑煅泽一噎:“未必……” “当真未必吗。”苏砚撑住下巴,看着岑煅泽。 他做的事情果然瞒不住她。 岑煅泽抿了抿嘴,一时间辩驳的话说不出口。 苏砚似笑非笑看着她,岑煅泽眼睛有点发干。 她穿着合身的朝服,勾出恰到好处的腰身,耳旁碎发随着风轻轻拂动,眼中往往藏着不近人情的深寒。 朝堂上的人视她为洪水猛兽,但实际上,她身上的女子样貌很显眼。 若是普通女子,也是个被踏破了门槛求情的美人。 但是在更多时候,他都会觉得可怕。 “他们不会查到的……”岑煅泽欲言又止。 苏砚打断他:“只要殿下按我说的,近来不要出门,便不会有事。” 第12章 第12章 ◎落水◎ 赏曲会就在面圣后的第二天,苏砚只在朝堂上的时候去和苏阅见过一面,自他回府以后,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俞涂倒是传过话,说苏阅想见她一面,被她拒绝了。 今日,一封请柬传到了宁文侯府。 彼时苏砚系着襻膊站在练武场上,一掌接住了府兵的拳头,向前一推,府兵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 流雨看也没看两眼,穿过练武场的木桩子,递给了苏砚。 “三殿下听闻您不去,今日会暗中前往。”流雨早有预料,“还有……长公子也会到场,这是陛下的意思。” “没事,让俞涂跟着他。” “今日会上的人怕是……” “只是吃点苦头,也不是要了他的命。”苏砚将请柬塞回给流雨,睥睨着地上的府兵,“起来。” “是。” “苏阅是从哪个方向回京城的,还没查到吗。” “没有。”流雨也觉得奇怪,“只要是衙门能伸手的地方,没有能查过的,再往西边去,就很难再查了。” “西边,深山?”苏砚一边侧身躲过府兵的长枪,伸腿将对方扫倒,顺着力道转了半圈站起来,“大昱的西山沿脉,很难活下去。” “那里衙门只有每年秋冬树叶褪去的时候才会去巡一次,深山各村都是各家劳作,自给自足。” 如果这么长时间,苏阅是被困在了深山的话,一点消息都没有倒也正常。 “大人,还要查吗。”流雨提醒道,“路途遥远,肯定要耗费不少时间。” “查。”苏阅抬脚踹出去,那名府兵飞出练武场,“暗中行事,四位皇子都不能知道。” “好,停风正好也在西边,我会给她去信。” “不必,让停风去浀城一趟,水部的张大人要到了。” 流雨伸手让人把伤员抬下去:“张大人不是我们的人,大人为何要换他。” “他会治水。”苏砚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擦脸时沾湿的黑发向两旁耷拉,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流雨,没有谁会一直是谁的人,兄长除外。” “属下明白了。”流雨道,“他会是我们的人的。” —— “长公子,大人的意思,您可以参加今日的赏曲会。”俞涂得到了新的消息回来,“不过必须要在日落之前回来。” 苏阅无奈道:“可是高月楼台离宁文侯府要跨小半个京城。” 光是一来一回,便要花费不少时间,何况赏曲会上挨个表演下来,便要花上一整天。 “这是大人的意思。”虽然俞涂不懂,但是俞涂会选择放弃思考,“大不了属下到时候背您回来。” “你也会去吗。”苏阅抬眸。 俞涂点点头又摇头:“赏曲会外围,各家公子的书童都会陪同,再到高楼里面,我们下人是不能进去的。” “我明白了。”苏阅刚要安慰他,“我很快就……” “但属下也在。”俞涂保证,“属下在屋顶上,看不见场面,但公子有危险就叫属下的名字,属下听见名字就会出现。” “这样啊。”苏阅收回有点内疚的心情,看了看不早的天色,“即刻出发吧。” 外面的马车等候已久的,老钱坐在前面,扬着马鞭:“请公子往里面坐好,后面的内部是嵌了铁的,箭矢射不进来。” 本来坐在边缘的苏阅沉思片刻,默默坐到了后排。 老钱马鞭一扬,向着高月楼台的方向前进。 赏曲会本来是表演才艺的地方,苏阅什么乐器也没带,他这次去,本意也不是想要出彩。 是陛下让他去,否则以他现在在京城不尴不尬的身份,苏阅也不是很想出现在这种场合。 换作五年前,他的到来会成为赏曲会的焦点。 如果直走穿过大街小巷走过去,一路上还能看到很多抱着乐器的才子才女。 不过他们走的是小道,一开始苏阅还不理解,等到了目的地,他们的马车外部,扎上了数十支箭矢,苏阅才知道马车夫走这条路的用意。 还未进门,就能听到从里面传来悠扬的笛声。 细听还有鼓声,恰到好处地穿插在其中……如果苏阅没猜错的话,应该有人在这里跳舞。 果不其然,一曲落,响起一阵叫好的掌声,苏阅隐约能看到一位红衣舞者鞠躬道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眼神难得有些落寞。 “走吧。” “去哪儿,公子。” 他一个没有身份的无名之人,又能去哪儿:“去后院吧,那里人少。” 后院虽然人少,也不是空无一人。 苏阅挑了个靠着墙角的位置,带着俞涂坐过去。 高月楼台的楼主会为这里的每一位来客备好茶水。 苏阅这桌偏僻,自己为自己添了盏茶,看到步履匆匆的楼主从后门往前门走。 快要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瞥去一眼,脚步迟疑地停下。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这边迈出了一步,然后再次停下,隔着十几米远,似乎在犹豫。 苏阅端起茶水,远远地向楼主敬了一杯,然后摇摇头。 他如今身份尴尬,避嫌也是应该的。 楼主叹了口气,向苏阅抬手示意,赶去前院安排事情去了。 “这位公子,有些面生啊。” 苏阅回头,看到一个圆脸公子靠过来。 他也许是看到方才高月楼主远远打了个招呼,所以想搭上他这条线。 苏阅婉言道:“碰巧来过几次,不是什么公子。” “公子确实谦虚了。” 圆脸年轻人还要说话,从一旁突然传来嘲讽的声音:“他确实不是什么公子。” 他们几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对面走过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位先是腰间佛饰映入眼帘,然后是一张玉树临风的脸。 来人长相温和,说起话来倒是不客气,一边走来一边讥讽道:“不如你问问他,他姓甚名谁,怕不是连个名字也没有。” 圆脸年轻人认识几人,立刻从桌子边站起来:“见过陆公子,常公子,林公子。” “不客气,请坐。”陆此山坐在苏阅对面,合起的折扇点了点手边的位置,“不如这位公子介绍一下自己,就当交个朋友。” 和陆此山站在一起的两位公子也讥笑道:“是啊,这位公子不会是看不起我们吧,又或者,想随便编一个糊弄一下我们。” 圆脸年轻人察觉到气氛不对,并没有坐下来,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苏阅眼睛冷了下来,他站起来欠身:“在下无名无号,不劳几位公子操心了。” “别走啊,这不是有身份吗。”其中一个卷发公子看向苏阅身后的俞涂。 他穿着绣有宁文侯府图腾的锦衣。 “宁文侯府?宁文侯府除了现在一个孤女之外,什么时候还有一个公子。” 另一个黄脸公子一脸不屑,可他说话不中听,连最开始挑起话题的陆此山都有些黑脸。 苏阅听到宁文侯府的名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沉,也否认道:“我不是宁文侯府的人。” “别是宁文侯府养着的小倌吧,身份还要藏着掖着。” “好了,别说了。”陆此山沉声道。 “此山,你该不会真怕了那个女人吧。”黄脸公子有些稀奇,“不过你这些年和那个女人走得近,莫不是……有些其他想法不成。” “若真有心思,也歇歇吧。”卷发公子并不看好。 “那怎么了,此山也算是公子翘楚。”见陆此山脸色不好,黄脸公子耸了耸肩,“她一个女人,早晚也是要嫁人的,她手底下的嫁妆,可是一座侯府啊。” 陆此山脸色变了又变,但并没有反驳。 “你也不怕把此山往火坑里推,苏砚如今一手遮天,狼子野心,要人头落地才好。”卷发公子不太认可,“依我瞧,陛下迟早要清算了她——” 砰—— 他眼前一黑,一块黑影从小到大,然后砸中他的眼眶。 苏阅抿着嘴巴,甩了甩右手,指关节发红磨破了皮。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话都不会说,还来参加赏曲会。” 卷发公子惨叫一声,捂着右眼,指着苏阅:“给我把他按住。” 他们的书童都走了上来,还没碰到苏阅的衣角,俞涂伸手拦在苏阅面前,上前一步。 他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们之中。几个书童都是有功夫的,竟丝毫接近不了。 最后卷发公子捂着眼睛走了,临走前恶狠狠地留下一句:“你等着吧。” 剩下两位不善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差人去找大夫。 苏阅解了气,也知道接下来不太好办了。 他在这里孤立无援,俞涂也只能暗中跟在他身边。 “等一下我不叫你的名字,你便不要出来。”苏阅强调,“哪怕我有危险。” “是。”俞涂不懂,但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遵守命令。 铜锣一声响,预示着赏曲会开始的曲子欢快地响起。 俞涂留在了外面,苏阅听从陛下之前交待的意思,独自越往里面走,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 没走两步,前面黑影一停,冤家路窄的几位书童阴森森地堵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由来地叹了口气,深深地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肩膀上一沉,对方一个手刀劈下来,他险些躲闪不及。 不对,这不是普通书童的实力。 苏阅心里暗道不妙,隐约中看到了身后人眼中的凶光。 他腿上受到重击,胸部挨了一肘,人控制不住地倒向一旁的水池。 他会泅水,但很快水下有人拽住了他的脚踝。 苏阅的头浮出水面又沉下去,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咕噜咕噜地呛了好几口水。 隔着头顶的水流,苏阅眼睛被水渗进去,又模糊又难受。 挣扎的声音被水淹没,他的体力消耗地过快,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知觉地漂浮着。 暗处的水鬼解下两人的腰带缠在一起,一头系着腰,一头拴在湖底的沉石上。 第13章 第13章 ◎御音使◎ 昔日受到皇帝冷落的宁文侯府,也不算是一个令人开心的地方。 争吵,冷战,逼迫…… 在被压制的火山下面,苏阅无力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 “阿砚,你害怕吗。”苏阅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慰年幼的妹妹。 苏砚往往回头,笑着安抚兄长:“哥哥,没事的。” “都会过去的。” 府中失去的铺子和地,四散的家仆,都会重新拥有的。 她比苏阅见过的其他女孩子都要懂事,懂事地让他心疼。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很无力,没办法在阿砚最好的年纪给她一个没有烦恼的生活。 “不要紧的哥哥,阿砚真的很开心的。” 苏砚扬起笑容,亲昵圈住兄长的脖子。 苏阅看到她笑,自己也会下意识地勾起嘴角。 渐渐地,眼前的笑容变得模糊,苏砚的轮廓变得看不太清。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的水流,将他包裹在里面。 湖水压抑,他勉强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腰带打了死结,力气消耗殆尽的沉溺者无法靠自己解开束缚。 胸口到口鼻被被水流缠绕着,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突然身边的水流猛地向四周荡开,带着利刃的器物从腰间割开。他被一只手从后面抱住,只刹那间,身体从窒息中抽离,眼前天光大亮。 苏阅接触到地面,双腿一软,背上忽地受了一掌,一口水一口水地往外咳。 吐着吐着,湖水被血色慢慢浸染,涟漪向外扩散。 湖边靠着一颗齐根斩断的头颅,俞涂收剑入鞘,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书童的尸体。 周围有很多纷乱的脚步,唯独没有尖叫声。 流雨第一时间找人将这里包围起来,只说有楼主贵客,一时间也没有人怀疑。 唯一活着的几个书童被捂着嘴巴露出惊恐的神色,似乎什么也不知情。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第一时间进入到令丞司的办案状态,按照自己的职责进行处理。 大夫还有一会儿才来,苏阅的手腕上脉搏处搭上了两根手指,他脸色苍白得很,用仅剩的力气一边咳一边朝旁边看。 苏砚浑身也湿透了,发冠被她扯下来扔在一边,头发湿答答地向下滴水,耳旁碎发贴在两鬓,身后长发厚厚地披在肩头。 她的锦衣被水浸透,露出很明显的女子轮廓,白色的内衬在凌乱中显露出来,甚至透了些色,苏阅难受地撇过头,继续捂着喉咙。 她注意到兄长的视线,凶戾尽数掩藏,眼底的寒霜退去一些。 苏砚的抓着他的头发拧了一把水出来:“你如今沦落到,连这点伎俩也躲不过去了。” 苏阅呛得嗓子疼,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还是一边低头一边抬手,摸索到苏砚的衣领,将她的领口拉扯好。 “你……咳咳……怎么来了。” “过来抓个人,结果看了出好戏。”苏砚的手凑到他嘴巴,捏着他的脸颊拿掉一根粘在嘴角的柳叶。 他哆嗦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冷的厉害,正要说话,他头顶盖上了一件令丞司的长袍,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这是她下水前扔在岸上的外袍。 “这里有没有干净的换洗衣裳。”苏砚看向流雨。 流雨:“楼主已经差人去取了,大夫正在来的路上。” 苏阅缓了一会儿总算好些了,正要伸手要扒拉开长袍。这才发现,他弓着身体跪坐,苏砚一手绕过他的胸口拍着他的背。 她坐着湖边的石块,两条腿微微曲起踩在地面上,几乎是以圈拢的姿势将他限制在怀里。 这成何体统? 苏阅正要扒开衣服出来时,说话间,两个人被绑住了上半身,押在了两人面前。 他听着声音耳熟,便停住了动作。 常、林两位公子全然不见方才的嚣张,哆哆嗦嗦的跪都跪不稳。 就好像那些「迟早是要嫁人的」「最好要清算了她」之类的话,都不是两人所说。 “我讨厌麻烦。”苏砚的声音隔着长袍很冷静地响起,“所以只打算给你们一次机会,说,是谁动的手。” 两位吓得身形不稳,连抬头都不敢。 他们被带过来之前,原本还想保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纵然苏砚杀名在外,可是到底只是个孤女,他们也不信她能不畏惧于两人身后的家族。 可他们过来的路上,只是小小被敲打了一下,又看到了这里尸首分离的刺客,此刻竟连好好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不是我们,我们只是要……教训一下他。” “一、一定是有刺客混入其中,请司长大人明、明察!” “那你呢。”苏砚抬眼,看向第三个人。 苏阅始终背对着他们,此时才发现,原来在场的受审者,还有其他人。 陆此山背后的手都攥紧了,狼狈地跪在地上,奋力抬头去看她的脸。 只是此刻,她的眼中只有犯人,没有朋友。 他明明……明明是为了她…… “大人,干衣服送到了。”流雨的声音适时响起。 苏阅已经冷的缩成一团,他已然听不太清了,强烈的寒意使他提不起劲,犯困的贴在苏砚的臂弯里,因为温暖,还无意识地向她靠近。 “这里交给你了。”苏砚接过两身衣服,“审。” 随后她用长袍把人一裹,站起来双手轻轻一颠,大步离开。 “不要,大人!司长大人,我们什么都交代——” “大人——” “陆此山!分明是因为你——” 乱七八糟的求饶在流雨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全部歇了声音。 相比苏砚,他们更不想落在流雨手里。 苏砚会干脆利落地结果敌人性命,但毒女喜欢虐杀,令丞司的审讯都是交给她来办。 一个「审」字,便是苏砚打开了叫她为所欲为的开关。 —— 苏砚抱着人进高月楼主准备的房间时,这位楼主跟了进来,露出抱歉的神色。 从前和兄长形影不离,倒也和他打过不少照面,按照一般的说法,他和苏阅应该算是朋友才对。 “内池已封锁,尸首会有人处理,今天的事情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至于你,你也不知情。” 苏砚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两句话。 楼主先是愣了一下,在原地拱了拱手,带着谢意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离开了。 “大人,热水在里屋,大夫现已候着了。” “您也需换身衣服了,房间在东厢。” 苏砚抱着人低头,兄长完全失去了知觉……如今随着她的步子,头向外面轻轻一歪。 侍女接过他准备服侍,兄长面相无害地昏睡在榻上,衣衫不整,露出锁骨和胸膛。 她移开视线,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赏曲会足足有三天,苏阅是在第一天下午醒的,俞涂告诉他今天按时不用回府了,等第二日,苏砚会和他一起回去。 到底怎么说苏砚也救了他一命,苏阅想,或许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讨厌他。 但苏醒以后他一面也没见到过苏砚,只有一碗又一碗煎出来的药往他床上送。 听说她去抓人了,抓的还是那位身份尊贵的三殿下。 但是她晚了一步,就在他昏迷的期间,听说三殿下被崔旌带走了。 楼台上的才子才女们各显本领,大殿下和二殿下人虽然没来,身边的幕僚早已出现。 这里的有些人是要参加后面的诗会的,就看现在谁能押宝押对人了。 苏阅无意与他们竞争,但一道密旨在他喝完第二碗药的时候,交到了他手里。 高月楼台四周围绕着三座六台,受到邀请的人可以上其中一台,向众人展示才艺。 其他人则会在下面观赏,直到自己也受到邀请。 苏阅脸颊发红,顶着并不太清醒的脑袋,在俞涂的护送下,登上了其中一处寻芳台。 被谋杀未遂后,楼主特许了书童的陪同。 直到坐在了寻芳台上,他才察觉到,自己并没有带琴来。 登台的人迟迟不演奏,下面的人等候了一会儿,不一会儿此起彼伏地响起嘘声。 他直到坐在这里为止,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即使这高台他往年来过无数次,今日也倍感陌生,升起一阵浓浓的疲惫感。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弹奏一首曲子。 “上面到底有没有人啊?” “弹啊。” “该不会是一个滥竽充数进来的酒囊饭袋吧。” 或大或小的质疑声像密密麻麻的针尖,戳得人心里难受。 但他没有琴,只能下去找人借一把琴再来了。 “俞涂,扶我下去吧。” “公子,琴。” 忽然一声轻语落在耳边,寻芳台的小厮抱着琴跪坐在他身边。 他抬头望去,远远地看见处于最中央的高月楼台,熟悉的温雅男子对着他举了举酒杯。 手指勾响素弦。 一声妙音,穿过台下纷扰的议论,世间忽然鸦雀无声,仅有琴声悠扬。 “是——他的琴声!” “竟然是他。” 见过苏阅曾经独领风骚的人,心中难掩复杂的心绪。 即便五年过去了,仍旧无人可出其右。 苏砚正在询问三殿下的侍卫,忽然抬头,几日的忙碌下来的心头竟在此刻被轻轻抹去躁意。 苏砚撇开侍卫:“你同流雨交待清楚。” 声如清风,润若秋雨。此刻他的琴声中还带有一丝迷茫,恰似雨中踽踽独行的盲童,跌跌撞撞走不出这倾盆大雨。 一曲毕,他停住手指,回过神来。 眼前赫然出现一位身着宫服的太监。 “奉陛下旨意——” 苏阅起身退后几步,端正行礼。 “布衣苏瑜礼琴技高超,美不可言,令朕心喜,特许御音使一职,钦此!” 满台哗然,惊得无数沉浸入琴声的人心神一凝。 “谢陛下。”苏阅面无表情谢旨,叫俞涂把公公请走。 结束了。 苏阅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眩晕感袭来。 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子,在即将倒下的一瞬间,被一只手牢牢拽住,给他借力靠着。 “阿砚……”看清来人,他神志不清呢喃道,“我好累……” 然后像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毫无防备地靠在她肩膀上。 甚至亲昵地蹭了蹭。 第14章 第14章 ◎裂痕◎ “见信如吾,司长大人亲启。” “属下已和水部新任张大人碰面,金城多是老弱妇孺,大水后将有大患,属下一人无力回天,望大人速派医者支援。” “停风留。” 苏砚将信件对折,放在一旁:“你过两日走一趟金城,给她带点人过去。” 近来的好消息,那边连夜的大雨终于停了。 新上任的张大人日夜疏通,每天在岸堤边和官兵们睡在一起,同吃同住,比上一个连没出京城、都不派人问一问的韩大人,要好多了。 “好,我后日出发。” “若水患可平,你带她一起回来。”苏砚记得停风出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了。 说话间,里屋里传来一声轻哼。 苏砚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流雨半点没有耽搁,转身出门一气呵成。 苏阅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模糊地传出来:“水……” 她几步走过去,掀开帘子走进去,隐隐闻到一股药味。 他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干裂苍白,看上去十分痛苦。 “张嘴。” 苏砚坐到窗边,将水杯凑在他的嘴角。 但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苏砚的意思,哼哼唧唧半天,甚至还想往被褥里面缩。 苏砚捏起他的脸颊,将水慢慢顺着唇边倒进去。 没有倒太多,只微微将干裂的嘴唇浸湿,他自己尝到了水的滋味,无意识地舔舐嘴唇。 这时候,苏砚才又慢慢喂下去。 他在上台前就起了烧,苏砚也是才知道消息。 她对自己狠惯了,身边的人也个个都是武学高手,早忘记了普通人是多么容易受伤的体质。 又或者,五年前的苏阅在她面前充当的总是庇护者的角色……于是她也忽略了,一个总喜欢挡在她身前的兄长,其实意外地脆弱。 好不容易喂了水,又碰了碰额头。 还是烫得厉害,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粉色,身上估计也难受得很,总是频繁地换姿势。 她用帕子擦了擦苏阅的脖子,刚刚喂水的时候难免洒出来沾湿了里衣。 折腾了一会儿以后,他终于不动了,睡颜变得平静。 苏砚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停留在刚刚擦拭水渍的位置。 她也没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把他的皮肤搓红了。 泛红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掩藏在皮肤的纹理下,随着呼吸,有微弱的起伏。 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 苏砚的眼神在注视中慢慢变了,带着看不清的浓雾与阴霾,手指触碰到他脖子的时候,被他发热的颈部烫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如梦初醒般离开床边。 令丞司的一些事情,她交给了流雨去处理。这么多年过去了,令丞司在她接手后运作非常完整,不需要她亲力亲为。 只是有些特殊的事情必须要她点头,这些案件关乎着朝堂上下,影响大昱安稳,不是简单地按照以前的案件走就行了。 她点燃灯盏,低头读司文。 自从有了苏阅演奏一曲被陛下直接钦点的先例,后面的人都格外卖力,多长时间过去了没见半分疲态。 更有甚者在打听苏瑜礼是谁,不知道的没法回答,知道的不敢说……特别是楼主有过交代,一时间他的身份保密得倒好。 苏阅的名字若是说出来,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如果说起苏瑜礼和苏从影是谁,瞒不过上面的人……但京城的百姓估计没有几个人能答出来。 他们及笄后才有的字,连家里人都不怎么叫过。 外面的声音一直到很晚安静下来,夜晚的楼台明月高悬,侍从撤走墨宝和书画…… 唯有余音落下,不乏惊才绝艳者显露绝技,却再也没有封官的圣旨落在他们头上。 赏曲会还有两日,这些才子还有机会,只不过明日苏砚就会带苏阅回府,不会再参与接下来的表演。 夜深,里屋传来了身体翻动的声音。 苏阅睡得很不安稳,突然开始露出痛苦的神情。 模糊的记忆逐渐拼接,这两日的记忆零零碎碎被他拼凑起来。 一张张脸迅速地从他脑子里闪过去,一些心中迈不过去的声音一直在脑海叫嚣。 陈大人与其担心韩度的家眷,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 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话语,他惊诧抬头没有看到任何人。四周升起巨大的纸张,如囚笼般将他包围。 上面通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杀、杀、杀。 一个个代表着鲜血的格杀令。 他退后几步,背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一回头,纸张不知何时消失,身后变成高月楼台的后台湖边,断裂的头颅慢慢染红湖面…… 最后那些狰狞的血色再次变成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他不想接,但宣读的人将它强硬塞进了苏阅怀里。 他挣扎间落入湖水,湖中有人正好接住了他,跌至湖底时,却实则踏上了地面。 我好累…… 女子没说什么,但借了他一个肩膀,手抚过他的后背。 “阿砚!” 他睁开眼睛,惊坐而起,直到察觉到是噩梦一场,才软下肩膀,闭上眼睛捂住脑袋两侧。 身体疼得厉害,嗓子也疼,应该是发热引起的。 水…… 苏阅正在缓和自己的情绪,脑门一凉,苏砚的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先是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一下,头也微微后仰。两人在简单地触碰后,又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苏砚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苏阅也是在躲闪之后才蓦然回神,眼中略带迷茫,他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气氛忽然间降至冰点。 苏砚愣了一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道:“烧退了,喝药。” 她手里拿着一碗煎好的药,冒着难闻的气味。他这两天一睁眼就是喝药,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吐。 “先放那儿吧,我等——” “喝掉。”苏砚没打算哄着他,“冷了我会倒掉,俞涂还要再煎一碗。” 苏阅话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来,稍有怨气地接过药碗。 他的手也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贴在陶碗边缘,漆色的碗口衬得手背没什么血色。 见他妥协了,苏砚不再逗留,却在准备起身的时候,被扯住了衣角。 苏阅一手端着药碗闷头喝,被苦得说不出话……但是空出来的那只手还有余闲揪住苏砚的衣服不让她走。 很奇怪的感觉,被扯住的一瞬间,好像拉住的不是衣服、也不是灵魂,只是一种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垂下眼睛坐回来,让他安心喝药,不至于因为着急喝药把自己逼死。 也许是看苏砚坐回来了,还有要等他的意思,他的吞咽动作慢了下来,难闻的药味往他的眼睛里钻,最后咬着牙吞下去时,眼睛都红了一圈。 苏砚接过陶碗放在床头的花瓶旁边,回头苏阅还在看着他,似乎在言辞斟酌。 “你……” “我遇见了几个老朋友,他们向我提起你……但我想听你说。”他话说出口,好像在嘴里绕了几百个弯,“你……你能坦然面对,你如今做的事情吗。” 苏砚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没有设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为何不坦然。” “也许身在高处,总有些逼不得已。” “我若说是逼不得已,你当如何?” 他也有些茫然:“我会……帮助你,摆脱……” 他是否是真心实意的,根本瞒不过她,所以苏砚才觉得刺眼。 真像一块干净的玉啊…… “你太自以为是了。”苏砚勾起嘴角,“太天真的人,在这京城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会啃我的骨头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三殿下并非明主。”苏阅略有回避,甚至在提起三皇子的时候,难掩几分厌恶,“一个不在乎百姓生死的人,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呃!” 苏砚的手狠狠地掐在他的脖子上,他吃痛闷哼一声,头撞在床柱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你最好闭嘴。”苏砚威胁似的压了压他的喉结,“今天的话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日便要人头落地。” 可是—— 苏阅咬牙道。 “有多少人……已经在你手中人头落地。” 他声音沙哑,双手扒下她的手,眼底发红。 苏砚沉默片刻,忽而道:“二殿下给你看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找出证据。” 苏阅愣在原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爬上后脑:“你……” “想要靠那种东西扳倒我,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苏砚道,“至于宁文侯府,你可以争,我不会让。” 他表情木然道:“我在京城已经,没有什么身份了,你何必疑我……” “苏瑜礼,御音使。”苏砚讽刺道,“很适合你。” 她在帝王手下行事五年,又怎会不知高位者的想法。 他要把苏阅从苏砚的手里光明正大地放出来……当个花瓶一样摆在她面前,既是对苏砚的警告也是对苏阅的压制。 当她这把刀失控的时候,这个花瓶就会取回自己的名字。但她若一直甘愿成为帝王手中利刃,那么苏阅这辈子就会被按死在这个毫无用处的闲职上,除了死亡、无法逃离。 不过,那又如何呢。 锋刃偏移的时候,持刀人真的不会伤到自己吗。 “二殿下心思深沉,共谋大事无异于与虎谋皮,你自己想清楚。” “你怎么会都……” “在宫里,没有秘密。”苏砚降低视线,看到对方的脖子上慢慢浮出几道深深的指痕,“至于三殿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 她将目光移向床头:“他只会是听话的瓷器,或者一个陶碗。” 他声音发抖:“我也是瓷器吗。” 苏砚道:“你甚至,还没有他听话。” 他目光颤抖地在床上向后挪,撞到身后的花瓶,在地上碎了一地。 有几块溅到了床上,苏砚顺手要捡走。 “我自己来。”苏阅先一步握住碎片抗拒她的接近,手心扎在边缘,有血滴渗出来。 苏砚没说什么,将他手心里的碎片强硬地掰开取出,离开他的屋子。 仆从立刻进去打扫,就见公子抱着头掩面呆坐在床上。 口中呢喃道:“都是我的错……” 第15章 第15章 ◎软肋◎ 早有预料今晚会是个难眠的夜晚,但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苏砚知道今晚是真的不用睡了。 赏曲会才第一天,她从早到晚没歇过片刻,但即使到现在也看不出半分疲态。 对面的人就不一样了,他脸上还带着后怕,应该是连夜赶过来的,衣角褶子蹭到了深夜的露水,一见到苏砚,眼睛都亮了一下,抓着她的袖子。 “从影!” 苏砚抽回袖子,将手背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岑煅泽的接近:“三殿下这个时候怎么想起臣了。” 他贵为皇子,崔旌在没有绝对能指正的证据下,最多请他过去坐一天。只是他此刻孤身前来,身边的侍卫却不见了身影。 “是本殿下的不好,原以为崔旌不会查过来,皇兄遇刺一案查了那么久,这么多天都没怀疑过…… 崔旌与我们暗中作对那么久,残害了本殿下多少得力之臣,如今朝安落在他手里,想必凶多吉少!” “臣以为殿下会把臣说的话放在心里才对。” “从影,再帮帮本殿下,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三殿下有些慌不择路了,“他为何怀疑到本殿下头上,分明连那天的刺客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 “崔旌以前在大理寺的时候,习得一手凭借口供推出幕后主使样貌的好本事。” 苏砚推开借宿的屋子,“殿下怕被卷进去,不敢用自己的人,那人反叛后供出些线索,只是崔旌找错了方向这才一无所获。” “他们今日抓走了朝安……” “原来是朝安吗,殿下该对臣说实话的。”苏砚一边回话,一边看了一眼隔壁苏阅房间的方向,示意岑煅泽跟她进去。 流雨在外面护卫,轻轻关上了门。 “今日叫崔旌找到了人,大理寺的审讯手段可不比令丞司简单。” “他们!他们此刻或许已经入宫面圣,要置本殿下于死地!” “冷静,三殿下。”她按了按他的肩膀,使他顺势坐下,“双方博弈,棋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棋手。” “了解你的对手,读懂敌人是什么样的人,也是殿下您的功课。” 岑煅泽稍微安静下来,思索道:“崔旌,是大皇兄的人……” “皇兄他……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实则狠辣果断,做事不计代价,只看结果。” “若你是大皇子,在何时揭发,方能将殿下您推至风口浪尖,逼陛下不得不处置此事,无法回避。” “朝堂!后日早朝——”他瞪大眼睛,又带着些不解道,“可是……” 帝王之威,岂容任何人威胁。 崔旌会死。 “不计代价,只看结果。殿下分明很了解您的兄长。”苏砚敲了一下桌子,对方身体抖了一下,浑浑噩噩仿佛置身浆糊,“大殿下手中的其他人更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被舍弃,但崔旌可以。” “那……那我该如何。” “明日休朝,殿下还有时间。”苏砚点到即止。 岑煅泽站起来,终于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了。” 他匆匆离去,苏砚维持已久的浅笑一点点被抹平,看了看自己的手,拧着眉头将手掌浸入屋内的水盆中。 这里只剩她一个人,周围变得十分安静。 她一动未动,等盆中的水凉透了,才抬起手,解开发冠使长发松散下来,晃了晃脑袋。 外面有脚步声走过,苏砚顿了顿,当作什么也没听见,眼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二日,他们没有拜别楼主,直接离开了赏曲会。 临走时,却有人送来一把古琴。 苏阅的手指慢慢拂过七根琴弦,忽然认出,他多年前,用过这一把琴。 音色尤为内敛,给人含蓄深沉之感,配上他如今的心情,比多年前更适合成为这把古琴的主人。 “既然送你,便收下吧。”苏砚掀开车帘,叫老钱把古琴保管好,顺手抓住苏阅的手腕,一拉扯便将人拽进了车厢里。 他倒也乖乖忍受了,不再说话,稳住身形以后揉了揉手腕,安静地坐在了苏砚对面。 高月楼台距离宁文侯府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次有苏砚、流雨几位的陪同,比来时的路上要顺利得多。 马车外安静,马车里面也安静。 苏砚需要休息,她一上来便在闭目养神……如果仔细看的话,眼底还有淡淡的乌色。 苏阅垂着头,沉默得像一个木偶。 马车突然一声嘶鸣,老钱「驾」了一声,勒住马头。 苏阅从思绪中抽神出来,疑惑地转过头,正要伸手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即将触碰到车帘的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在空中屈指握拳,重新坐了回来。 苏砚在第一时间睁开了双眼,眼中一片清明,连一丝睡意也无。 她看着苏阅从好奇到顺从,尽收眼底,却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她坐在原处问:“怎么了。” “是巡奉使。” 老钱驱使马车往右边靠,整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带着风声从他们附近穿过。 队伍又长又快,盔甲碰撞间,无形中为这条宽阔的大街上了一道噤声的枷锁。 他们的马车也靠在路边,等巡奉使彻底离开。 然后大街上的百姓就像慢慢温水慢慢沸腾起来,叽叽喳喳的议论方才巡奉使声势浩大地出动。 巡奉使基本上是分队行动,一般只有出事了,才会声势浩大统一行动。 密密麻麻的讯息又杂又乱地穿过几人的耳朵,苏阅慢慢抬起头,丝线交织般的流言最后汇聚在一起,便只有一件事情。 巡奉使崔旌,死了。 今日寅时死在家中,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早上来伺候的侍女推开房门,他趴在桌子上,面前摆了一桌没吃完的菜。 苏阅表情空了片刻,倏尔望向苏砚,手中攥住衣服,渐渐捏紧。 苏砚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这一切都不值得她注意:“老钱,走吧。” “好嘞,大人。”老钱马鞭一扬,继续向前。 苏阅突然开口:“常、林二位公子在哪。” 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苏砚睁开眼睛,上下扫视了他一眼:“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苏阅的手指扣进手心,表情似乎有所挣扎,最后退至角落,将自己蜷缩起来。 —— “陆此山被遣送出京,为何?”腰上缠着纱布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书,有些意外地从卧榻上抬起头。 “底下的人还在打听,不只是陆公子,还有两位户部大臣的公子。是自己家里人送出去的,但一律不解释,只说是出京游学,只是……” “只是什么?” “在下瞧见陆公子的腿,似乎折了一条,身子也不大好了,临行前是被搀扶着上的车,有人瞧见是毒女把陆公子请上的马车,殿下,我们是否要……” “你以为她没有后招吗,既然这几个家里人都不肯说,必然是打点好了,苏砚这个女人,从来不给自己留破绽。” 大殿下啧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陆此山这个人,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也不是,说不准……她还真有破绽。仲野,你去查查高月楼台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可走漏风声。” “殿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交给仲野,本宫自然是放心的。”岑煅怀半坐起来,面露忧伤,“只是崔旌一死,本宫一时悲痛,不想再痛失你们之间任何一位。” “有殿下这句话,臣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唐仲野领命而去。 岑煅怀的表情慢慢变平淡:“崔旌死了,行刺的事情先不用提,但抓来的人不可放,继续审,审出的证据越多越好。” 暗处的声音回话道:“殿下,那位侍卫已经毒穿肺腑,怕是快不行了。” “请大夫过来,吊着他的命,绝不能叫他死了。”岑煅怀解开自己的腰上的绷带,露出完好无损的皮肤,“尤其要防着其他刺客,今后必然有人要来杀他,尽快找出是谁动手。” 既然下手的人已经找出来了,算是捏住了老三的一个把柄,叫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在宁文侯府安插的人还没有消息。” “不会有消息的,在这件事情上她绝不会自己动手。”岑煅怀笃定道,“事情牵扯得越广,她就越稳坐钓鱼台,像只狐狸一样狡猾。” 他踩着软红布毯,一边伸懒腰一边走出去,站在太阳下时,轻轻眯了眯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们在教乐司里有没有探子。” 教乐司里一位司长,五大尚乐师,八大御音使,十二位礼乐官,四十八位宦官…… 除此以外各种学子来来往往,算是一个比较好插人的地方,只是这种地方没什么实权……哪怕做到司长的位置又如何,没有多少人会重视这里。 “有一个。”暗处的声音如影随形,“如果殿下想,就不止一个。” “很好。”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软肋。 第16章 第16章 ◎请上任◎ “是谁!是谁向大理寺递的折子!”岑煅泽重重地拍打在身前的书案上。 “投案人已经失踪,折子现在已经呈到了陛下面前,再生气也是无用。”苏砚本人倒是没怎么生气。 崔旌死后第三天,有人向大理寺递了折子,一口咬定苏砚就是凶手。 苏砚为自证清白,主动提出回避七日,让大理寺查明真相。 不过投案人报案的结果错了,但方向确实对了,这才是三殿下焦急的原因。 他烦躁了几日,每当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他便开始惊慌,今日一大早,便请苏砚入宫「赏花」。 “殿下放心,崔旌之死,本就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臣。” “若是……若是……”他眼中露出些红血丝,好几日没合眼,“若是他们指向了我呢……” 他的发尾有些干枯,下眼底有些乌青,眉头紧皱,步伐不稳地走到苏砚面前,连一贯的自称也丢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动手的。”他弯下腰蹲在地上抓了抓头发,“当初若交给你来动手,必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我以为……” 苏砚放下折扇,走过去拍了拍岑煅泽的背,惋惜道:“微臣愿为三殿下分忧。” 岑煅泽的母妃出身并不好,却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身份,在几位皇子中间不尴不尬的。 他的性格既骄傲又自卑,互相矛盾,却都是他的底色,驱使他去争去抢。 苏砚的到来,成为他最强大的武器,却同时也带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岑煅泽急于向苏砚证明他的能力。 所以当日,苏砚能确信,岑煅泽不会让她插手这件事情。 如今,在这里抱头痛哭的人也是他。 “从影。”他突然抓住苏砚的手臂,“大皇兄一定会借这个机会针对我。” 苏砚没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句子。 果然,他吞吞吐吐道。 “我若有风险,我们就都完了。” 苏砚挑了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若事无转机,你就担下此事,待我再想办法为你洗清冤屈。”他说完,可能自己也觉得荒谬,急忙补充,“这只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是让你一定要顶罪——” 苏砚面无表情,静静地听他说话。 他见苏砚没有反应,语气加快:“以你如今在大昱断奸清佞的功绩,不会有什么事的,但……一国储君是不能出错的,我没有重来的机会。从影,孰轻孰重,你应当比我清楚才对。” 苏砚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为难:“可是……” 岑煅泽道:“从影,五年前侯爷救命之恩,本殿下铭记在心。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砚只好应下:“但愿不会走到那一步吧……” 岑煅泽喜道:“今后我一定事事听你的话,不会再自作主张。” 苏砚似笑非笑地揉了揉手腕,门外忽然有人通传。 “三殿下,陛下听闻苏司长今日入宫,请两位共赴家宴。” 岑煅泽与苏砚对视一眼,她清了清嗓子:“臣随后便到。” —— 宴席摆在了郞清池上,白色的池上回廊中,一座精巧的龙凤亭立于池水正中央。 亭中的地面比池水要低几寸,坐在亭椅上的人只需伸手,便能拨开清澈的池水。 一眼望去,尽显皇家的尊贵与华丽。 苏砚和岑煅泽来的时候,几位皇子坐在亭中,表情各异,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许久不见的大皇子坐在位首,手中举着一杯酒,和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小皇子低头交谈。 他面朝着的方向能最早看到苏砚二人,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率先迎了过来。 “三弟,从影。”他飞快地朝三殿下打了招呼,然后转头用熟稔的语气对着苏砚说话,“听说这几日你休息,御花园的花都是极好的,可不止三弟那里有好风景。” “几位殿下事务繁忙,从影哪敢叨扰。”苏砚走了进来,里面坐着几位熟人。 二殿下照旧把自己拢在长袍里,一副谁也不太爱搭理的样子。四殿下是最年轻的,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抬头招了招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几日听闻大理寺的人经常出入宁文侯府,没想到司长大人还有闲情逸致,来这里做客。” 刚落座,岑煅钰独特声音便在寒暄中插了进来。 苏砚撑着下巴,玉箸挑了挑瓷盘中的肉:“清者自清,大理寺秉公办理,臣又有何惧。” “大理寺与令丞司互为掣肘,苏大人当真放得下心。”二殿下饮了一口果酿,嗤笑道。 “两方都是我大昱的左膀右臂,二弟岂可疑心我大昱忠臣。”大殿下笑了两声,“我大昱朝臣各司其职,秉公执法,无人可疑!” “说到各司其职……”一直在玩九连环的四殿下突然抬头,“听说近日封了一位新的御音使,却迟迟不上任。” 三殿下干笑道:“不知是哪里来的谣传,今日家宴,为何总聊些国事。” “没想到四殿下还会关注前朝一个小小的御音使。”苏砚放下玉箸,笑着望向四殿下。 他缩了缩脖子,眼神从几个人面上扫过,也许和谁对上了视线,然后低下头:“我只是听了点闲话。” “所以,何时上任呢。”大殿下吞了一口荔枝肉,声音含糊道。 苏砚敲了敲桌子,并未回答。 —— 这是第四封上任信。 苏阅将它们拆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 上面催得是御音使苏瑜礼,和宁文侯府苏阅无关。 被莫名其妙的规矩压在头上,他连踏出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用膳了。”俞涂将小厨房做好的午饭带过来。 苏阅没什么精神,前几日的高烧使他最近懒怠了些,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兴致也不高:“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俞涂道:“那今日便记您用了一次膳。” 他一板一眼地掏出小册子,腰间拔出一支笔,放嘴里沾了沾口水,用不熟练的握笔姿势,在上面的「壹」字打了个圈。 这是第三条莫名其妙的家规,苏阅的脸色怪异起来。 以前没有发现苏砚的控制欲竟然强到这种地步,连他一天用几次膳这种小事也要控制。 昨日没好好用膳,她回府以后叫他蒙着眼弹了一首阳春白雪。 惩罚不重,却像个玩物一样被她戏弄,他边弹边咬着牙,把怨气往肚子里咽。 苏阅掩去失落,等俞涂记好以后道:“你的用笔姿势错了。” 他外面多裹了一件外袍,向俞涂招了招手。 俞涂攥着拳,笔是从拳缝里穿过去的。他是从边境捡回来的孩子,从小没读过书,苏砚教了他写一些简单的字……但他觉得麻烦,总觉得画图要比写字容易多了。 俞涂把册子里面给苏阅看:“大人就是教我这么写的,流雨还夸我写字好看。” 苏阅就着他的手往前翻,这小子的特点之一就是听话,也过于听苏砚的话。 上面用独特的字符记满了苏阅的日常点滴……虽然错字连篇,字迹丑陋,但他勉强看懂了大部分。 他伸出食指,在册子上的某个字上面简单地画了一个圈:“你看,这个「饍」字,你下面的这两点跑到了「口」字里面。” 俞涂拿回去自己反复看了看,把点加在了「口」的外面。 “不是这样,你蹲下。”苏阅又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俞涂听话蹲下,苏阅将小册子放在膝盖上,从后面撕下一张纸,接过俞涂的笔,一笔一画地写给他看。 他的落笔速度很慢,为了让他看清,每写一笔,都停顿一下。 最后字写出来的时候,和俞涂的狗爬字有天壤之别,像书局里刻出来的字,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你看看,是不是不一样。”苏阅写着字的那一页纸递过去,对方看得很认真,食指在空中虚虚描摹。 这样去学着写字,倒是让他感到熟悉。 苏砚还年幼时,父亲没有给她配教书先生,所以她是跟在苏阅身边一起听课的。大部分时候,是苏阅自己教她写字。 她当年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地描摹,但她聪明过了头,通常只需要看几眼,便记住了。 苏阅面带笑意,下一刻,手中的册子被一瞬间抽走,令他有些惧怕的人背着光站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人。”俞涂单膝半跪下来。 苏砚翻开最新的一页,快速扫过,然后将册子卷起来敲了敲他的头:“长点心眼吧。” 那一页的圈被改掉了,在旁边的「叁」上面多了一道全新的墨痕。 刚好修改的上一面的最后一行,新的记录是要翻页的,按照俞涂这个呆板的性格,真不一定会往前翻,也就不会发现他动的手脚。 “长公子——”俞涂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阅,似乎受到了某种背叛。 然后拿着自己的小册去一旁的角落,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 苏砚坐在了他对面的竹椅上:“以后要找我直接过去,流雨不是你的传话筒。” 苏阅低声看着地面:“我怎么好去碍眼,你大概并不想见到我。” 面前的桌面上,有四封摊开的催任信。 苏砚把几封信依次排开,每一封的落款都不一样:“猜不到我会过来吗,还要排成这样给我看。” “我想出府。”苏阅忍气吞声地请求,“算我求你。” “不行。”苏砚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 干脆到连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苏砚本以为他会再争一争,却迟迟没等到下一句话。 苏砚将信件叠起来。 余光处,苏阅泄了一股气,沉默着不再争取。 他轻轻偏过头,在微微斜风中,眼角一点盈光失落地垂下,泪痕却在重新偏过头时消失不见。 苏砚双手交叠,视线刻意地转移到别处。 第17章 第17章 ◎孤立无援◎ “你就是苏瑜礼。”礼乐官斜瞥了一眼,对这位新来的御音使,似乎并不怎么期待。 苏阅接过自己的令牌,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教乐司的第九位御音使。 除了重要的典礼,他只需要在平时抽空过来,遇到有问题的学子,为他们解惑即可。 算是个比较臃肿的机构,一般世家子弟为谋闲职,来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昨夜他原以为没什么希望了,但苏砚最终改了口,只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不要后悔。 到达以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里的人对他的眼神,并不是全然善意的。甚至能在独自一人行走时,感受到从暗处投来的视线,带着阴暗的恶意。 回过头寻找时,又一无所获。 他有一个单独的学室,可以用来弹奏古琴,和学子交谈。 听说苏瑜礼是陛下亲封的御音使,一上午有不少的学子过来请教。 也有想来看笑话的,瞧瞧是不是个有名无实的庸才。 苏阅也不会生气,只是稍有苦恼地笑着摇摇头,很有耐心地回答刁钻的问题。到最后挑事儿的学子心服口服,陆陆续续地离开。 他口干舌燥,接过了一杯学子递过来的茶水。 在凑近嘴唇的那一刻,苏阅的拇指一疼,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在木地板上滚了一圈。 茶水泼了一地,与木板接触以后,透出难闻的黑色水渍飞速结块。 苏阅的右手麻了一片,看到地上的茶水,立刻抬头寻找为他递茶的学子。 对方在人群的掩藏下,露出半张侧脸,和凶狠的眼睛,快速消失在门口。 学子们在一开始的呆滞下,惊慌地尖叫起来。 “来人!来人!快来人!” “怎会有刺客,怎么办我的手好像被那茶水溅到了,我会不会死啊……” 苏阅撕开被泼到的衣服,把古琴盖起来,留下一句:“去请司长大人和医官。” 随即推开几个学子,大步冲过去,衣角在门口闪过,转眼间不见了身影。 教乐司分为宫商角徵羽五大教习宫,苏阅追出去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了身影,只有通往羽宫的路边那丛花束还在乱颤。 他顺着痕迹一路走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脚边突然多出一道黑影。 “公子,人已经跑远了。”俞涂落在他身后,语气平淡道。 苏阅知道俞涂一直在附近,疑惑道:“你既见到了人,为何不追。” “家主大人只让我保护你,没有让我追刺客。” 苏阅被哽住了,刚张了张嘴,俞涂耳朵一动,消失在原地。 一大波人吵吵嚷嚷地走过来,为首的人在看到苏阅时,指着他大喝一声。 “司长大人议事重地!何人擅闯!押起来!” 苏阅正要辩驳,但看清他们的眼神,退后一步,没有反抗。 教乐司的公公一左一右绕至他身后,制住他的两只手,将他压在了一个白衣中年人前面。 苏阅看了白衣男人的长相,又低下了头。 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曾经他的名号还被京城广为人知的时候,便有这么一群在太阳的耀目下,不被人记住星光的艺者。 尤其是苏阅的年纪,他还年幼时便显露出罕见的天赋,压住了一些难以出头的人。 但唯独在演奏这件事情上,苏阅不会故作谦让,即便有人暗中来宁文侯府打点,他也不会同意。这位白衣宋司长,便是曾经一位。 宋司长正在抄谱,看见苏阅并不惊讶,越过他问后面的人群:“这是怎么了。” “司长大人,此人擅闯议事重地,不知是何居心。” 宋司长清了清嗓子:“你是何人。” “他是新来的御音使,上任第一日便犯此大错,其心可疑。” 苏阅不悦道:“今日有刺客在茶水中下毒,我追其踪迹而去,还叫人来请司长大人,满堂皆是人证。” 宋司长否认道:“并未有人前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阅闭口不言。这里是一张穿不透的网,没有人是会听道理的,要寻道理,须走出网外,让外面的人听到。 众人七嘴八舌要给他定罪,宋司长摆了摆手。 “念你初犯,本司长便不追究了。”他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不过……大殿下的立储仪式在即,仪分十二道,奏曲三日,本司长便命你编出十二道谱子。” 此话一出,连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一时间鸦雀无声。 苏阅不出声,但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一向温和的公子被他逼出了几分戾气,看得他寒毛直立。 “行了,带下去吧。” 苏阅挣脱左右桎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头顶的瓦片晃动了一下,俞涂盘腿坐下,掏出自己的随身小册子,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崎岖字体写写画画。 苏阅在徵宫转了一圈,望着来来回回的学子和宫人,仔细辨认每一个人的脸。方才他遣去禀报司长的学子,那张脸他还记得。 教乐司很大,但徵羽两宫相近,刚才殿内的多是技艺不精前来请教的学子,大约在最末位两宫。 他的记忆不错,即便是匆匆一瞥,也能保证找到此人。约小半个时辰后,他眼睛一亮,绕过镂空的白墙,往羽宫那边靠近。 那位学子和另外两个人走在一起,手指还在虚空中点着,好像在回忆指法。 苏阅快追上他们的时候,这几个人交谈着走进了小道。 没等他追上前,苏阅便听到其中一个的声音。 “你既然知道新使君是宁文侯府的人,还敢这么对他。” 苏阅停下脚步,从疾行改成缓步,沉着步伐走在他们不远处。 那位学子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你们只知道他来自宁文侯府,又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难不成……” “正是那位曾名动京城的长公子。”他用食指比了比噤声的手势,紧接着低声道,“如今宁文侯府是谁当家做主?以他尴尬的身份,想必也是苏司长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帮了他,反而是与苏司长作对。” 苏砚在京城谁敢和她作对,几人立刻后怕地拍拍胸脯。 “幸亏今日有你在……否则就要摊上大麻烦了……” 几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苏阅脚步灌了铅一般沉重,停在原地。 小道里走的人很少,他静静地发呆,没有人打扰他。 直到一声钟鸣,新的课习要在前三宫开始了,小道上重新出现学子结伴而行的脚步。 苏阅回过神,呆呆地往小道一旁让出身位。 迎面走过来的两位学子忽然停下,走在后头的那位扯着另一位的肩膀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这是今天被刺杀的那位新使君,快走,谁知道招惹了什么人……” 苏阅身体僵硬。 他现在才明白苏砚说的话。 不要后悔。 原来走出宁文侯府,他才会真正发现,他在这世界上已是孤立无援。 —— 苏阅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回府的。 苏砚和钱方圆正好在观景台弈棋,从上面能看到他从宁礼门走进来,身后背着一把沉重的古琴,麻木地行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输了。” 苏砚将最后一子落下,老钱哎呀懊悔一声,急着要悔棋。 “下次再让你悔。”苏砚推开棋盘,手握住观景台的扶手向下看。 老钱啧啧一声:“长公子这副模样,怕是在外面让人给欺负了吧。” “这才刚开始,一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苏砚道,“接下来的算计,可是要命的。” “真不管吗,大人。” 苏砚笑了一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钱想着劝两句,毕竟也是小时候就在府里的老人了,总会想起两人之前亲密无间的样子。 话还没有说出口,苏砚左手撑在木栏杆上,身体向下一跃,借着观景台的几处凸起卸了几次冲击力,稳稳落地。 刚好拦在了苏阅面前。 他状态不太好,始终看着地面,连前面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苏砚的背。 一抬头,苏砚立于落日前方,昏黄的斜阳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的头发边缘被夕阳染成金色,比一见到他就冷着脸的样子要多出了几分柔和。 她像是才看到苏阅,声音平平道:“既然回来了,过来用膳吧。” 苏阅摇摇头,从苏砚旁边绕过去。 苏砚拧了拧眉,抓住他的手腕:“我可不是在询问你。” 苏阅抿了抿唇,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挣开了苏砚的手,撕扯掉一截本就破破烂烂的袖口,低下头缠在眼睛上。 然后席地而坐,将古琴端正地放在腿上。 他熟悉每一根琴弦,即便蒙着眼睛,也能准确地演奏自己想要的曲调。 苏砚蹲下来,伸手在他蒙住的眼前晃了晃。 对方没有察觉,在黑暗中叩响琴音。 直到苏砚双手按住了震颤的素弦,乐声戛然而止。 苏阅不解地偏过头。 他拒绝了苏砚的命令,也主动接受了惩罚,但对方好像并没有很满意。 苏阅正要解开自己的蒙眼布,她却强硬地攥住了他的手,放在他身侧。 然后。一声、两声、三声,她勾起琴弦。 君子六艺,她都学了。苏阅学琴,她便学萧,技艺也并不差。 但她从未碰过他的琴,却能短促的、缓慢的,勾出了那日在高月楼台上,苏阅即兴的那段琴声的前奏。 只是几个音,她便停下。 眼前黑暗一轻,有些幽暗的黄昏重新进入他的眼帘。 苏砚蹲在他面前,好像是做了一件多此一举的事情,轻轻地在琴弦上胡乱划了一声:“果然是首无聊的曲子。” 她失去了兴致,将苏阅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阅眨了眨眼睛。 到目前为止,他与苏砚之间的关系还是一样差,今天发生的一切依然让他觉得难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 第18章 第18章 ◎政敌◎ 比起兄长那边自从上任以后,便隔三岔五惨兮兮地回府,苏砚那边一切照旧,好像并不关心。 大理寺彻查了宁文侯府,在她主动停职这段时间,对方一无所获。当她在回到朝堂上的时候,所有人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样同她虚与委蛇。 崔旌的死成为一桩悬案,最开心的是藏在她身后的三殿下。 原以为他要消停一段时间,但才过不久,他便又找到苏砚,说要前去金城治水。 苏砚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现在金、曲两城的最新情况是被苏砚牢牢掌握在手里的,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哪里有决堤了、哪里闹事了,苏砚要比大昱水部的人还要先一步知道。 三殿下在她这里安插了人,她也并不奇怪。他不会主动去做治水这种事,如今怕是知道了两城情况转好,要揽一件功劳回来。 岑煅泽不止她一个幕僚,许是其他人给他出了主意。毕竟他现在,越来越着急了。 大皇子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钦天监又在重新选立储的好日子。但大昱有事隔三月的习俗,怕沾了上次遇刺的晦气,下一次立储之日最迟也要在三个月以后。 本来陛下立大殿下为储君的决定也不算特别坚定……否则也不会拖这么长时间还是迟迟未做决定。 他急着用这段时间,争取更多更多的支持。 三殿下见苏砚并不反对,第二天便在暗卫的陪同下,组建了一列由皇族护卫组成的车队,在众人的簇拥中南下。 不清楚情况的一些大臣倒是真的被他的壮举所感动,明里暗里地在朝堂上谈起三殿下的爱民之心。 “很少有在宫里见你的时候,三弟没黏在你身边。”大殿下揣着手,笑着从楼梯上跳下来。 “大殿下说笑了,往日臣上朝的时候,几位殿下都是在的。”她抱手行了个礼。 大殿下龇着牙一笑:“这次三弟南下,是你出的主意吗。” “三殿下主动前往,勇气可嘉……”她把这个太极打回去。 “老三这么多年,本宫倒是没看出来他有一颗为民的赤诚之心。”大殿下阴阳怪气道。 从他们两人旁边走过去三五成群的大臣,见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都会停下来恭恭敬敬行礼。 苏砚含糊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殿下可别以貌取人。” “说得你好像是什么注重礼节的人一样。”他伸出手,没在乎什么男女之别,大方地拍了拍苏砚的肩膀。 苏砚视线瞥过那只令人不愉快的手,微笑道:“殿下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苏砚要回宫的路和他去东宫的路有一截是重复的,免不得要多听几句聒噪的话。 “还是和你说话有意思。”大殿下顿了顿,想到下一句要说出口的话,提前笑出了声,“有时候本宫倒是觉得,说不定我们俩是最合得来的。” “是吗。”苏砚浅浅一笑,“臣倒是觉得和殿下说话,无聊透了。” 此刻虽在宫中,但暗中潜伏着的都是双方的人,互相斗了那么久,真刀真枪暗杀投毒都做过,都没什么好装的。 “说不准呢……”他跟着苏砚的步伐走,“万一哪天你司长的位置做腻了,我们能坐下来喝杯茶聊个天什么的。” “听上去不错。”苏砚道,“等殿下哪一日腻了,臣扫榻相迎。” “那还是算了。”大殿下吸了一口气,望向远处三两交谈的大臣,“吃惯了东宫的饭,便喝不了宁文侯府的酒。” 他们面前又走过去两个人。 “秦大人。”大殿下看到走过去的矮胖大臣,忽然道,“秦家二小姐下个月便要和周家公子喜结连理,想来也给宁文侯府送了喜帖。” “是吗,家中未曾收到。”苏砚收回视线。 “是未曾收到,还是故意不收。”大殿下挑了挑眉,“若我没有记错,秦二小姐曾经与令兄有过婚约?” “殿下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苏砚停下脚步,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思索片刻提了另一件事,“下月,殿下该开始选妃,为大昱分忧了。” “苏从影。”大殿下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太绝。” 苏砚揉了揉耳朵,笑道:“不做些出格的事情,岂不枉为佞臣。” “佞臣,要做可就要做到底,可千万别把自己的弱点推到人前去了。”大殿下话锋一转,“本宫听说,最近有一位御音使过得倒是不太如意,苏司长倒是沉得住气。” “小小的一个御音使与我何干。”苏砚轻蔑道,“若真有人替我除掉他,求之不得。” “是吗,那真是可惜。”大殿下指了指宫内的方向,“昨日教乐司的商宫偏殿起火,新使君险些葬身火海……” 苏砚的表情一点点起伏也没有,倒是叫人觉得无趣。 “不过最后被人救了,救人的小厮倒也不是什么神秘人。”大殿下拖长音调,声音加重,“是老二的人,真奇怪……” “难不成,这两人之间倒什么时候成了熟人了?” 大殿下笑得格外阳光,语气中的恶意和脸上的笑容几乎把他一分为二。 任何在远处观望的人,都会觉得两人在讨论什么有趣的闲谈。 他喜欢站在绝对冷静的位置,看着别人慢慢崩溃情绪失控的样子,尤其是苏砚这种人。 她这张好看的皮囊下面,明明是一条偏执的毒蛇,披着人皮在世间行走,还要在天下人面前装出一副理智冷静的样子。 苏砚歪了歪头:“朝堂这么大,有人认识有什么奇怪。倒是殿下,你有个认识的人眼下不好说还在不在了,要不,您回去看一看。” “认……” 他咀嚼着苏砚话里的意思,然后面色一变,连招呼也没打,匆匆离开。 边走还能听到风里的指令声模模糊糊飘散在风里:“去……朝安……快……” 很脏。 苏砚拍了拍肩膀,厌恶地皱皱眉头。 每次进宫就好像走进一片被毒瘴笼罩的丛林,头顶上的太阳是一只硕大的眼睛,在窥视每一个人。 好在,她并不讨厌这种角逐的滋味,只是觉得脏,包括她自己在内。 她刚回府后用了晚膳,傍晚时进了藏书阁,老钱这时候从外面进来,恭恭谨谨地递过来一张字条:“大人,俞涂传的信。” 那是一张叠起来密封的纸条,苏砚接过来,两人往藏书阁的地方去。 这张字条必须用独特的拆解顺序才能打开,密文也需要他们自己的暗语才能读懂。 这张纸上写的无非是,苏阅又被下了几次毒,挨了几次手心板子,遭了几次刺杀等等。 与此不同的是,从昨日开始,他的身边开始出现了二殿下的人。 “话本……” 老钱耳朵没听清:“大人?您说什么?” 苏砚一手还压着自己正在看的书,另一只手两指将字条撑开。 字条躺在书页上,上面是一道道置人于死地的暗杀,下面则是一页话本。 “我说,话本。”苏砚的指腹摸了摸字条边缘,“被陷害,欺凌,孤立……好像都是话本子里面,女角都遇到过的事情。” 甚至还有英雄救美,更像了。 可是,苏阅是个男子,却也仍旧陷在这种惨境中爬不出去。 如果他们俩位置调换,此时此刻受欺负的是苏砚,仿佛更符合世人口中常见的话本故事。 “权力。”苏砚将字条扔进灯盏中的火芯子里,“真好。” 可惜他们很少会让女子触碰这种好东西,好在,她是个咬住了就不松口的人。 门口砰的一声响,最近上刀山下火海的兄长吱呀一声把门从外面推开了。 苏阅抱着谱子踏进来一只脚,眼睛向里面扫了一圈,身体下意识地转了个圈又走了出去。 “站住。” 苏阅在门口停下。 苏砚敲了敲桌子:“进来。” 苏阅背对着她,肩膀垮了一下,最后认命地低着头,哄着自己转回来。 老钱笑着道了一声公子,然后识相地擦肩而过走了出去。 他应是刚刚才从教乐司回来,头发上落了一片那边独有的细叶。眼神带着浓浓的疲惫,即使没有亲眼见到他最近在教乐司过的日子,就凭这短短十几天瘦了一大圈,也知道他受了不少的苦。 苏阅坐在她对面,推了推两旁的笔架,把手背搁在桌面上。 “藏书阁里,可没有琴谱。”在衣服的遮掩下,只能看到他的手腕下面红彤彤的一片,“把手心翻过来。” 苏阅淡淡道:“只是来找两本闲书看。” 却没动。 苏砚的笔杆压住他的手腕,对方的速度没有她快,轻易被翻了过来露出通红的手心。 苏阅耳尖一红,将手缩回袖子:“不得无礼。” “教乐司的司长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苏砚站起来,从第一层藏书的架子上抽出一个小盒子,“但他心眼不大,你曾经压他一头,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苏阅想到了什么,嘴巴一抿,瞧着有些生气。 不过到底还是压下了怒意,闷闷地说:“不劳你费心。” “这么有底气,怕不是攀上了别的高枝。”苏砚把盒子里的药膏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不管是哪一位,都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我不想对付任何人。” “那你想帮助谁。” “至少,不是三殿下。”苏阅想到岑煅泽的那些恶行,即使现在他学会了假装仁善。 “那么……”苏砚掰开他的手心,苏阅虽然表情很抗拒……不过乖乖地坐在凳子上,没有行动上的拒绝,“我们算是政敌了。” “你要对政敌动手了吗。”苏阅仰着头,看着她将药膏涂抹在他手心,仿佛现在她拿出的是药,下一刻可能拔出的是刀。 第19章 第19章 ◎夜晚◎ “是啊,我马上就会杀了你。”苏砚抹着药在他手心里向下按了一下,看着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平平道,“令丞司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你何时取我性命,记得告诉我,我自己动手。”苏阅想把手抽回来,可惜苏砚拽得紧,“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的。” 也不想死在你手里。 他好像真的对日子不抱什么希望似的,大抵是想着能活一天就多一天,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的惨痛遭遇给他吓成了什么样。 “哪有那么好的事。”苏砚平静地陈述事实,“你若是落败了,大约是要先捆在刑具上熬着,挑去手筋脚筋,各种刑罚都受一遍,等你受不了了再灌些乱神智的药,问你什么都得乖乖说出来。” 他想起来在私牢里见过的一幕,脸色白了一分。 苏砚轻佻地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打量两眼:“最后落得个开膛破肚的下场,不过你模样长得好,等没有利用价值了,也许砍去手脚,割掉舌头,卖到有癖好的富贵人家再赚一笔。” 苏阅偏过头躲开苏砚的手,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这也并不全是危言耸听。 也许苏砚不会这么做,但是其他的对手会,而败者,从来没有选择如何死亡的权力。 苏阅的嘴唇都快褪去了血色,紧张地抬眼瞧了瞧苏砚,他的妹妹模样比他好看。螓首蛾眉,韶颜稚齿,只是比寻常女子要锐利一些。 见他眼神莫名,苏砚对视回去,他立刻敛眼垂眸。 “你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苏阅的手心又凉又烫。 冰冷的白色药膏抹在上面,却又刺激地红肿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把手背在身后,掩藏住那一点点不安。 这款药膏的味道很熟悉,是他以前经常用的那一种,但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从前苏砚经常因违背家规受罚,他护不住的时候,难免身上多些伤口,这样耐心地涂抹伤口,是苏阅以前常为妹妹做的事情。 “不是要来找几本闲书看看吗。”苏砚咔嗒一声,将放着药罐的盒子锁起来。 苏阅要往外面走:“不想看了。” “关乎二殿下的折子也不看吗。”苏砚抽开椅子坐下,取过最上面的一纸司文,随意翻开,“我的政敌。” “什么。” “你腰上的玉环,总不会是二殿下掉在地上被你捡去的吧。” 苏阅再一次停下脚步,狐疑道:“可是你为什么给我看。” “凭你成不了什么气候。”苏砚眼睛也没抬,“眼下二殿下不是最大的障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在轻敌。”苏阅有些不悦,“我教过你,不能轻视任何敌人,哪怕……哪怕是我。” “也许是吧。”苏砚勾去几笔,很像是在定处刑名单,“那又如何。” 她对自己的权力和实力有绝对的自信,尤其是在毫无筹码的弱势者面前。 也对,她也是苏氏一脉,即便他们不是骨肉亲人,身体里也应有苏氏的野望。 反倒是他,真正的宗族长公子,如今却活得窝窝囊囊像个废物。 “不想看也可以走。”苏砚在他耳边提醒。 苏阅坐了回去:“看。” 到手的情报哪有让出去的道理,苏阅左手挽袖,防止墨迹沾染衣袖,腰部挺直坐在椅子正中间,认认真真看字。 和苏砚随性的姿势完全不一样。 苏砚嘴角勾起,手指捏着纸张一角,将它折起来又摊开。 苏阅看了几本以后,面色凝重了几分。这些官员的罪证都掩藏得很深,令丞司还是会在蛛丝马迹之间找出证据,但每一个证据都带着血色。 无辜的百姓的鲜血。 他再次抽神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窗外一轮不起眼的明月挂在黑云之间,微弱的光芒几乎看不见。 只剩下一簇灯盏中的烛火,在两人之间幽幽照亮藏书阁的第一层。 苏砚不知何时睡着了,她单手撑着下巴,手臂抵在椅子扶手上,坐着阖眼。 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也没有变重。 苏阅要脱口而出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手指按在灯盏的台座上,探出上半身,往苏砚那里推了推。 她的状态,至少有两天没有睡觉,这一点唯独瞒不过苏阅。 小时候她不爱睡觉,还要瞒着他。久而久之,他一眼看出来苏砚有没有好好休息。 灯光抖动,随着光源的靠近,慢慢把她的半边脸照得通红。光影柔和了她的轮廓,加重了眼周的阴影。 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书累了的话就睡在他身边,等他做好了功课再一起回去。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他们的处境也不一样了。 许是追忆过去带来的酸涩感一时间叫人沉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苏砚的发顶。 她的脸随着时间而有所细微的变化,线条由稚嫩变得冷硬,而这种变化发生的时候,他缺席了…… 苏阅说不准心中的感受,他亏欠的数不清楚,也永远无法弥补。 若是他在她身边,苏砚一定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对不起,是他不好…… 忽然五年后可怕的苏砚模样,冷漠地出现在脑子里,一下子驱散了回忆。 苏阅惊了一下,后怕地收回手。 好在她没醒,苏阅松了口气,瞥过她左手下压着的司文。 她只处理了一半。 说是这些司文,看到后来苏阅才发现,她分明就是留了一手。 给他看的东西都不是什么有用的、能透露出去的情报。 这些只是京城各部底层官员所行的罪证,和几位皇子之间的纷争没有什么关联,她一清二楚,却还要用二皇子来戏弄他。 他也是沉不住气,明知道她不会留什么破绽出来,还巴巴的留下来。 苏阅听说令丞司的司文是分类处理,这一部分想必是分好了的,最低等级的案件,连做出的判罚基本上都是一样,处理起来很快,也不难,只是数量太多了。 苏阅想了想,慢慢从她手心下面将那堆司文抽出来,模仿苏砚的判罚标准,在空白的纸张上写出判罚的标记,最后夹在里面。 他怕出错,而且他也没有权力直接在上面写字,于是只把结果写在旁边。 不过因为案子简单,他做出的结果自信没什么错……等苏砚醒了再去处理的时候,能省出不少时间。 手边的厚度一点点下降,天边太阳都快出来了。 过于枯燥和重复的阅读让他上下眼皮打架,把最后一份折叠好规规矩矩放在最上面,苏阅便趴在桌子上昏沉沉地睡死过去。 等他完全沉浸入昏睡,苏砚颤了颤睫毛,睁开眼睛。 眼中并无睡意。 —— 难得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第二天的苏砚便翻脸不认人,走的时候更是把他忘了,连藏书阁的门都上了锁。 苏阅趴在桌子上,一觉睡到了中午,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不说,还出不去。 最后是从窗口爬出去的,好在藏书阁的窗户是从里面开的。 苏阅昨日去了教乐司,下一次要等五天以后,他只能在府中找些事情做。 苏阅一个人在府中的时候,除了抄录一些谱子,编写立储仪式的曲子之外,唯一可以打发焦虑感的事情是打理侯府。 也许是苏砚交代过下人,至少宁文侯府里面的仆从,都会听他的话。哪怕心底里看不起他,至少面上不会表现出来。 侯府之中,苏砚自己没什么心思来打理……除了常常要使用的地方有些洒扫仆从之外,侯府女眷宫、学子宫、宾兴殿之类场所的都是空着的。 以前府中人多的那些年,这些地方基本上都有人住。 后来家仆四散后,苏砚接过侯位,只重新纳入了府兵,没有再多买些日常的仆从。 苏阅便有些不同,他喜欢往藏书阁跑,所以前殿到藏书阁这一段路都变了模样,至少府中多了些活人气息。 这日在学子宫附近与自己对弈的时候,隔着高高的围墙,外面有敲锣打鼓的队伍张扬着,踩着鼓点乐呵呵地从外围走过去。 平常这里是没什么人经过的,苏阅手中捏着白子,和俞涂搭话道:“府中近日有什么日子吗。” 俞涂在旁边练字,闻言竖起一只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线索。 “公子,您等一下。” 苏阅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俞涂身轻如燕快速飞过墙头,没过一会儿又翻了回来。 “是周家公子要成亲了,去教乐司过了道折子,雇了京城最好的喜乐队伍绕城一个月,见人还送方糖。”俞涂也不是空手回来的,嘴巴里咬着一个,还给公子带了两个。 能这么做的也不是普通人家,想必是哪个名门望族,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苏阅应了一声,倒是没什么好奇心,想着刚刚下到了哪一步了。 俞涂把方糖放在公子的棋盘边,两块糖在桌子上碰了一下,翻了个面,滚到了棋盘上。 一面露出一个「周」字,一面露出一个「秦」字。 苏阅落下白子。 “俞涂。” “公子,什么事?” “京城这些年,除了吏部尚书的秦二小姐,还有别的秦家吗。” “没有了,公子。”俞涂老老实实答道,“就是尚书家的秦二小姐。” 苏阅恍惚了一下,在模模糊糊的脑海里忆起一张明媚的笑脸。 第20章 第20章 ◎谋划◎ 周家公子请的喜乐队伍只在京城吹了八天,第九天的时候,提前收工。之前搭建的一些供车夫休息的喜台,现在也在找人一个个拆下来。 苏砚和几位年轻公子小姐们坐在月红楼,他们隔一段时间会聚在一起。 少年人之间除了苏砚之外,沉浸官场的不多,也有讨厌苏砚的,直接就不来的,来了的便都是无所谓的。 “怎么最近没见到此山。”之前在大殿外想要暗杀苏阅的两个公子一左一右坐在苏砚身边,甩了甩手腕,“本来夫子让我们抄书的,此山要是在的话,还能帮我们分担一份。” “他去游学了。怎么,走之前没和你们说吗。”苏砚尝了一口甜糕,表情空了一下,将咬了一个小角的糕点放回自己盘子的边缘,“这段时间不回来了。” “果然,他只和你说这个。”丛致挑了挑眉道,“我们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事儿,真不够意思。” “我看他没把我们当兄弟。”林随倒是一口一个,很合胃口,“这周家怎么回事,说好一个月的,这就拆了?” 丛致搂着一个舞姬的腰:“也不是周家的意思,教乐司那边不让沿街吹奏了。” “你是说……” “闹得太厉害了。”丛致的家中消息比较精通,也是苏砚的部下之一,因此他知道的要比一般的公子多些。 三殿下治水的功绩传入京城,如今他在百姓中声望很高,慢慢把他往储君的位置上抬。 另一边,大殿下的拥趸不甘示弱,京城中慢慢形成了两种声音,互相争斗。 今日,你来教乐司过了一道折子,说要给三殿下庆功。明日他来教乐司打点,要为大殿下协理朝堂吹奏。 各家互不相让,教乐司没有办法,只好在这段时间内,中止了所有的喜乐队伍,大家都别闹了。 不过闹剧并不会被禁止压制,只会被禁止点燃。 两位的争斗在民间愈演愈烈,最近隐隐有些控制不住的趋势……尤其是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最近有点不好了。 这座岌岌可危的王朝,是被一个迟暮的老人维系着的。 他的生命牵扯着皇权,一旦他把皇权这根线松掉,大昱的走向将会走向一个转折点。 但他仍然无法确定一个满意的储君,他的病情越重,越有些失去曾经的雷厉风行。 这样压抑的日子过了一个月,一开始大殿之上满是朝臣,到后来,便有些大臣借口身体不适,暂时无法上朝。 苏砚站在首位面向着代理朝政的大殿下,一旁的幕帘后面的位置现在是空着的,陛下的身体不能再受到风吹了。 大殿下面向百官,最后一锤定音:“奉父皇命令,十五日后,举办立储仪式。” 众官哗然,大皇子党目露喜色,其他官员唯唯诺诺。二殿下和四殿下站在一边,沉默着并未反对。 一旨下,京城像一锅沸腾的水,炸了开来。 当天夜里,苏砚收到了两封密信。 一封写着「路上」。 一封写着「夺」。 马蹄声急,远方的马跑死了好几匹,预料之中,使者比三殿下先到。 当晚,令丞司的三部四散开,宵禁之后,仍有人影出没。 巡奉使的动向也不太寻常,走在路上,总感觉会有不少眼睛在盯着自己,称病闭门不出的大臣也越来越多。 苏砚给俞涂提了醒,要他寸步不离,府中有些人也快忍不住要动手了。 她开始变得忙碌,好几天没有回府。苏砚撤回了兄长五天一出府的约定,能想象得到,他现在必然不太高兴。 偶尔在府中停留,匆匆一面。苏阅一个人坐在前殿的台阶上,看到人影后远远地望过来,也不会过来搭话,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 入秋的第一场雨来得很急,苏砚烧掉了最新的一封密信,打开窗户扬了出去,灰烬混进雨水里,很快只在空中残留下了烧灼的气味。 使者先到,三殿下也不远了。苏砚刚刚传出信鸽,一回头,三殿下裹着黑袍打开了她的门。 他必是日夜奔波,鞋底还踩着泥水。 苏砚转身为他倒了一壶热茶,从他的黑袍边缘看到一点黑灰色的土壤,眼神从上面飘过:“殿下回来得仓促,金、浀两城可安排好了。” 岑煅泽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自然,有流雨在那边守着,又岂会有什么差错。” “殿下,欲成大事,不可心浮气躁。”苏砚合上窗户,雨声被关在外面,“殿下来得太急了。” “我若是再不急,以后便再也没有急的机会了。”岑煅泽压下自己的不满,转而抓住了苏砚的手腕,“从影,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眼下并不是个好时机。” “你只需帮我制衡巡奉使,其他的,本殿下自有打算。” 外面风催雨急,轰的一声惊雷。 夜晚的暗云压地每个人胸口闷闷的,连呼吸也不太顺畅。 苏阅从梦中惊醒,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窗外一阵阵闪过白光。 他穿着里衣赤着脚走下床,闷了一口水一饮而尽,然后点燃烛台,走出里屋。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端着烛台走进堂间,伸手没打开门。 苏阅用力抽动几下,大门纹丝不动,心里难免有些慌乱,用力拍了拍。 “俞涂,你在吗。” 一声电闪雷鸣,外面有一个靠在门边的人影印在了屋内。 “长公子,属下在。” “我要见你家大人,你把门打开。” “长公子,属下没办法。”俞涂道,“大人让您今晚乖乖在屋里不用出来,到天亮就好了。” 苏阅手中的烛台忽明忽暗,手不由得攥紧了:“今晚她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俞涂瞒不住事,所以苏砚很少会告诉他什么重要的消息,“大人只说,明天天一亮,您就可以继续去教乐司了。” 苏阅低头看了看烛火,俞涂的声音便适时地响起。 “大人说水库就在附近,今夜还有急雨,若是起火了,哪怕有火油,府兵也能在半炷香之内扑灭。” 苏阅一愣。 苏砚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他。 大雨洗刷地面,皇城之上,暗处的刀光在闪电的掩映下仿佛无人察觉。 风声啪的一下吹开大殿的门,外面的狂风暴雨将屋内的瓷瓶吹得乱晃。 小侍女尖叫一声,缩进屏风后面。苏砚走出去,外面的血顺着台阶一点点向下流淌。 内宫的人被惊到,一片片宫闱相继亮起宫灯,一列列持刀皇卫从宫内喊杀出去。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一队人马从宫外冲进来。 “皇卫快顶不住了!官兵和巡奉使在哪里——” 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次啦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岑煅泽抛开失去意识的皇卫首领,抛开一片血腥味的喊杀声,提剑逼入东宫。 “殿下!东宫没人!” 岑煅泽心里沉了一下,冷声道:“跟我来!” “那边可是陛下,注意分寸……”苏砚擦了擦剑刃上的血迹,伸手拦住了岑煅泽,“你需要名正言顺方能堵得住悠悠之口。” “我会的。”岑煅泽将她的剑刃向下压了压,“从影,宫外就交给你了。” 苏砚压了压嘴角,看着岑煅泽带着一列死士,冲向内殿。 “大人,宫外出事了!”有着令丞司司兵的阻拦,这个一瘸一拐的老太监才得以抵达苏砚身边。 “你是谁?” “老奴是三殿下的人,特来助您一臂之力。” 他眼神飘忽,还特地看了看她左右。 “助我一臂之力?”苏砚将剑插回剑鞘,看了看周围,三殿下的暗卫在这里已经把皇卫都控制住了,“那好,跟我出去吧。” —— 岑煅泽向更深处走去。 里面的宫人应该都被苏砚调出去了,所以他很放心。越往里面走,便越安静。 踏入满是药味的宫殿,岑煅泽提剑,缓步前进。他身边的死士四散开来,分别去四个方向搜寻。 就在他即将走进屏风里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老三……你在这里做什么。” 岑煅泽笑了一下,用剑劈开里面的屏风,看见一袭黑衣的大哥站在父皇的床前。 而他们的父皇,安静地沉睡在最里面,从他这个距离,听不见任何呼吸声。 “大哥,你可让我好找。” 对方似乎并不害怕,只是看着他染血的外袍,加重了怒意:“你可知谋逆乃是死罪!” “谋逆?寡人登基,何谈谋逆。”岑煅泽笑着前进一步。 他的身后,死士们将这里团团围住。 “狼子野心!”大殿下挥了挥手,从身后的暗室中走出一个个穿着夜行服的死士,“你难道还想对父皇不敬不成!” “早就想不敬了。”岑煅泽冷笑一声,剑尖指向大殿下,“拿下。” 双方怒喝一声,剑刃相撞。大殿下抽出腰间的剑刃,刺向岑煅泽的脖子。 在最深处的屏风后面,苏砚提着一颗滴着血的脑袋,哐当一声扔在角落。 没跑出去的侍女蹲在角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几乎响起每一声惨叫,都要把刀架在她脑门上似的。 角落的太监头颅死不瞑目,侍女陡然睁开眼,吓得要尖叫出来,被苏砚捂住嘴巴抱在怀里。 苏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用害怕,外面马上就结束了。” 第21章 第21章 ◎人证◎ 大殿下的招式迅猛,逼得他连连后退。不过岑煅泽的剑术剑走偏锋,偶尔也能回击过去。 “你若现在收手,本宫还能念在手足之情,留你一条性命!”大殿下看准他的破绽,立刻上前,用剑挑开岑煅泽的剑柄。 岑煅泽向后踉跄一步,猛一回头,口中说着想留他一条性命的大哥,手中剑刃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刺过来。 他汗毛竖起,大喝一声:“护我!” 随即狠狠摔在地上,脸朝下磕到旁边的红柱,眼前一片漆黑。 还在和敌人争斗的死士硬生生受了腹部一剑,转身挡住了大殿下的剑势。大殿下躲闪不及,被死士的剑架住了脖子,身体不再动弹。 “哈哈……”岑煅泽吐出一口血,咧着牙笑道,“大哥,胜负已定,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随后举起长剑,怒喝一声:“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在场的人纷纷停下,随后一阵哐当的声音,武器接二连三地丢在了地上。 大殿下仿佛受到生命威胁的不是他自己一样,身子没动,不过面带嘲讽:“你当真如此自信吗。” “大哥,如果你不是储君之选,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岑煅泽从地上爬起来,牙缝里都是血,向地上啐了一口。 “父皇可都看在眼里。”大殿下意味深长道,“你今日逼宫,可是要绝了父子兄弟情分。” “若真有什么父子情分,何至于看也不看我一眼。”岑煅泽将目光转向床榻上那个沉睡的人,“从今以后,他便做他的太上皇……” 说到这个,他嘴角勾起,慢慢走近床榻:“不过他还能做多久,这谁能说得准呢……” 他手一扬,掀起被褥一角,却只看到了床上叠起来的两个枕头。 岑煅泽脑中一片空白。 大殿下扬起嘴角:“「陛下」,还满意吗。” 天边响了一声闷雷,地上的刀剑反光在他脸上,苍老的声音从外面传出来。 “逆子……” 老皇帝坐在素舆上,被大公公推进来。 他的身后,除了一位大公公,还站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身上挎着腰包,眉眼清丽,漠然直视前方。 与此同时,三把长剑围起来,架在了岑煅泽的脖子上。甚至有人从后面踢了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使他跪在地上。 “父皇……”岑煅泽声音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父皇现在应该人事不知,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连动一下都是一种折磨。 他失败了? 可是……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明明从宫内到宫外,他都布置了人手。 老皇帝身体根本没有密信上那么差,他端坐着,脸颊凹陷,不喜不怒地看着自己的三儿子,声音沙哑:“父皇?” “寡人怎敢是你的父皇。” 寝宫噌的一声亮起烛火,把这里照得亮堂。 他的死士尽数倒在地上,原本那位控制住大哥的死士……如今腹部流着血,把锋刃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面罩破裂,从半张脸上,岑煅泽想到了曾经一幕幕中见过的人。 “令丞司……” 他惨然一笑,心头震怒,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 老皇帝的身边跪下一人,并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陛下,外宫内的反贼已经全部处决。” 岑煅泽抬头,几欲挣脱,但后面的人反而踢中他的后背,使他毫无尊严地伏在地面上:“你们!你们怎敢这样对待皇子!” 老皇帝身后的大门敞开,岑煅泽伏在地面上,从他的视角,刚好能看到乌泱泱的红色雨水在地面上跳动,一双双带着血丝眼睛浸泡在水中,尸体被收尾的侍卫扯着腿拖走。 “今日过后,你便不是皇子了。”老皇帝说着说着便咳了起来,那名白衣女子眼神一顿,从囊中取出一张带着药味的锦帕,先给了大公公检查。 老皇帝一语定生死。 “贬为奴籍,流放荒南。” 流放,不仅意味着失败,更是一种羞辱。 他的父皇,对他过于残忍,冰冷到连最后一丝颜面都不给他。 岑煅泽睚眦欲裂:“按大昱法令,皇子不得流放,儿臣宁愿一死。” “你的意思是,寡人处置不了你。”老皇帝坐在高位上,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 大殿下抹了抹脖子上的血迹,站在了老皇帝身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二殿下和四殿下套着黑袍,身上夹杂着血腥味走进寝宫。 见到殿内景象,二殿下似乎并不惊讶,伸手拉扯自己的黑袍兜帽,将自己的半张脸都遮起来,好像进来看见什么都不足以让他惊讶。 四殿下则是不忍地侧过头,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几位兄长身后。 “皇族犯三大罪,方能贬为奴籍。”岑煅泽用力挣了一下,身后那人立刻卸掉了他一条胳膊。 老皇帝闭上眼睛,已经很疲惫了,向着大殿下摆了摆手。 大殿下会意,高声道:“你已犯三罪。” “内反朝纲,妄图颠覆皇权,谋逆之罪。” “外伤百姓,在金、浀两城水患未平之时置百姓于不顾,弃民之罪。” “再加上屠亲一罪,你罪无可恕。” “谋逆本殿下认了。”岑煅泽声音颤抖道,“其他两罪你有何凭证?父皇,你当真毫无怜子之心……” 老皇帝摇摇头,对这场闹剧已然是失了精力。 大殿下道:“你私自回京,带走大量治水的官兵,两城在你走后陷入大疫,幸好本宫人手赶到,及时控制了灾情。” “至于屠亲一事,你不是在重逢节,派人暗杀本宫吗。” 岑煅泽猛地抬头,口中喃喃道:“怎么会,你口说无凭……” “本宫怎会没有人证。”大殿下抱起双手。 三殿下的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一颗熟悉的头颅从后面滚了出来,苏砚踩着血迹,从寝宫的一角走出来,连看都没有看脚下的三皇子一眼。 “苏——砚——” 他怒吼一声,连两个侍卫都快按不住他,后来又上前了一个暗卫帮忙按着。 “陛下,令丞司和巡奉使已经将三殿下的反党全部拿下。”她背对着岑煅泽,腰间的令丞司令牌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三殿下的党羽朝安,已经将全部罪证呈上。” “好。”皇帝声音沙哑道,“那人如何了。” “在令丞司中受刑,尚有一息。” “杀了吧。”老皇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不曾亲近过的儿子,连自己的寝宫也不太想多留,“辰时来御书房。” “恭送陛下。”苏砚单手背在身后行礼,剩下几位皇子依次向陛下离去的方向弯腰,然后各自散开。 只有岑煅泽被几个死士拽起来控制住,声音穿过整个大殿飘向外面:“苏砚,你竟然背叛本殿下。你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个走狗!你会遭报应的!” “从一开始就是阴谋!你们几个看着我的下场吧!和她谋事,早晚有一天会变得和我一样!” “三弟。”大殿下临走之前眯了眯眼睛,“至少本宫不会在成事之前,便过河拆桥。” 几位皇子越走越远,这里便只剩下苏砚和几个暗卫。 那双眼睛仇恨地看着她,眼中血色爬满眼珠,仿佛这大厦将倾皆是源自她。 苏砚示意暗卫松开手,岑煅泽一朝获得自由,手腕上绑住的暗刃瞬间刺向苏砚。 苏砚抬起剑柄,轻描淡写地抵住暗刃,岑煅泽便再也进不了半分。 他咬牙退后两步,有些不太相信。 苏砚并不以武力著称,旁人皆以为她只是个有些武功的智谋者……但今日方知她藏得颇深,他与苏砚共谋多年,竟然从未察觉。 “殿下,要沉得住气。”苏砚瞥向一旁的头颅,“大事未成便要先取臣性命,臣记得从未这么教过你。” 皇权未曾到手,便顾忌以后苏砚大权在握。见流雨远在金城,便伺机对她动手,布置的手段还破绽百出。 他连当一个傀儡的资格也没有。 “苏砚,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岑煅泽再次被侍卫押住双手,怒极反笑,“你从何时开始要置本殿下于死地。” “殿下既然卷入皇位之争,早晚有这一天。”苏砚伸手拨了拨他眼前的乱发,“只是你自己提前了死期。” “我自己——”岑煅泽忽然一愣,“苏阅。” “殿下不该派人绑架他的。” “我可是在帮你。” “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在帮你自己而已。”苏砚摇了摇头,并不领情。 岑煅泽想通了关窍,突然笑出了声。 “你把所有人都骗了……而我全都信了。” “臣并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苏砚站起来,辰时快要到了。 治水,是给三殿下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过,他没有一件事情做得令人满意。 所以他注定要从这场角逐中提前离场。 “苏砚,告诉我,我输给了谁。”岑煅泽深吸了一口气,“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苏砚眼神变了变,蹲下来:“殿下,一场游戏背后,或许每个人都推了一把呢。” “好自为之。”她在岑煅泽惊恐的眼神中,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药丸放进他的喉咙。 他用舌头抵住喉咙,但柔软的舌头无法抵抗手指的力道,再加上两边的侍卫一左一右固定住了他的脑袋,更是动弹不得。 苏砚的拇指用力压下,面无表情地将那颗红色的东西送进了他的咽喉深处,其他手指将他的下巴一抬,他抵抗不了多久,最终因为需要呼吸,不得已将那东西咽下。 他干呕几声,没有任何用处,吐了吐舌头,嗯嗯啊啊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苏大人。”大公公小步走到苏砚身边,“陛下久候多时了。” 他目不斜视,根本不看地上的人,在皇宫内,他很早就学会了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 苏砚最后看了三殿下一眼,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 不知道第多少次踏入御书房,苍老的帝王坐在皇椅上,向着她招了招手。 苏砚提了提衣袍,在老皇帝的视线下走到他身边。他身后还站着那位女子,见到她过来,眼睛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在苏砚要弯腰行君臣礼时,皇帝轻轻抬手:“不必多礼。” “今日多亏了你,否则要闹出大乱子了。”皇帝手指在椅子上点了点,“寡人这些不争气的儿子……真是叫人失望。” 苏砚没有附和,只是模棱两可道:“三殿下只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也好,精明也罢,都留不得了。”老皇帝低声道,“只是我大昱如今风雨飘摇,寡人近日咳咳咳……近日辗转反侧,总看不到我大昱未来,会交到谁的手里。” “陛下,立储仪式快到了。”苏砚道,“未来的大昱,会成为最强大的王朝。” “是吗,你觉得谁最合适的呢。” “陛下。”苏砚笑道,“从影觉得,陛下是大昱永远的主人,未来的皇帝,一定是最像陛下的人。” 老皇帝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苏砚。 “寡人倒是觉得,你的性子和寡人最像。” 苏砚不慌不忙地退后行了大礼:“臣,惶恐。” 五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其实不大,却是成长得最惊人的一个。 她破例继承宁文侯府,只是一个曾对皇族有恩的侯夫人,临终的请求。 她成为令丞司的司长,则是前两任司长互相争夺、鱼死网破之后,侥幸收网的得利者。 苏砚一路走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巧合,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第22章 第22章 ◎喜帖◎ 苏砚走出御书房时, 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和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心情不太好。 几位皇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待传唤, 瞧见苏砚出来, 三个人同时将目光转了过去。 大殿下对着苏砚笑了笑:“你这身衣服都脏了,不如跟着常七去换身衣服。” 常七是大殿下身边的女官, 负责他的起居生活。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不了, 这就要走了。” “难得我们还有统一阵营的时候, 怎么这就急着要走。”大殿下表情比较轻松,“从影,背靠东宫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四殿下坐在檐下的栏杆上,凉凉地提醒:“大哥, 我们还在这儿呢。” 岑煅怀哈哈一笑:“本宫爱才之心, 实在难以遏制。” 岑煅钰抬起头,从黑袍的兜帽里露出一只眼睛:“不过三弟有一件事情没有说错。” 苏砚冷冷地对视回去。 二殿下一贯会把自己掩藏在人群后面,躲进宽大的衣袍, 在暗处阴森森的观察所有人。 岑煅钰目光看向左右两位:“改日她背叛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臣乃大昱臣子, 行事坦荡。”苏砚嗤笑一声,“不过二殿下公然议论结党营私之事, 可要小心了。” 吱呀一声,从门里又走出一个白衣姑娘。她走至苏砚身后, 两人才准备一起离开。 大公公此时才来传唤:“三位殿下,陛下候着了。” 苏砚和姑娘一起离开, 等到没有几人眼线的时候, 脸上的阴翳瞬间褪去, 眉头也放松下来,情绪转换间像变了一个人,幽幽道:“手。” 停云把手伸出来,情绪没有什么起伏:“蚀骨毒只是号称无解,不过只是号称。” 苏砚搭了一下她的脉:“不是蚀骨毒,我换了。” 停云有些讶异,自己也探了一下,才一脸恍然:“原来大人早有准备。” “一点寒毒,好解吗。” “这点毒不用解。”停云歪了歪头,眼中是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属下拿方子能稳住,不会伤到身体,也不会解毒,陛下查不出来。” “不让他以为手里攥点筹码,他可怎么放心得下。”苏砚仰头看了看天边,烈日当空,“流雨不在,你替我给一些人传密信,就说……” “从影无能,护不住殿下,可官场凶险,宁文侯府愿做树荫。” 这种事情是流雨做惯了的,可惜她最近不在,苏砚免不得多提醒两句:“润色一下,显得悲痛一些。” “是,大人。” —— 前一天的雨下得那么大,第二天竟然出了太阳,甚至将地面都晒干了。两日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苏阅背靠着大门,在地上坐了一宿,直到晌午,外面才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一脸愧疚的俞涂站在外面,给他鞠了一个大躬:“长公子对不住,大人的命令属下不得不从——” 他话还没说完,苏阅匆匆从他身边经过,向着前殿的方向跑出去。 明明很急的脚步,却在远远看到她的一瞬间停下,目光上下将她每一处都看了一下。 苏砚才从宫内回来,连衣服都没有换,衣摆下面带着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不过她步伐平稳,腰上挂着佩剑,脸上不见任何表情,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 “那是大人的另一个副手,叫停云。”俞涂眼巴巴地跟在苏阅后面,“是流雨的妹妹,医术特别好。” “她面色发青,是中毒之相。”苏阅见苏砚没有受伤,才看向后面的白衣女子。 “停云能解万毒。”俞涂倒是不担心,但是他好奇停云为什么会中毒,“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公子,要出门吗。” “走吧。”苏阅最后确认苏砚安然无恙,也放下了心。 他要知道昨晚苏砚去了哪里,而在府中他什么消息都无法获取。 老钱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等公子上轿,一抽马鞭,慢悠悠地朝着教乐司的位置前进。 街道上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来来往往,也许昨夜这个王朝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足以影响他们的生活。 只有靠近皇城中心附近时,才能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氛。 “苏——苏瑜礼。”一道女孩子的声音,从教乐司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响起。 苏阅回头一看。 秦菡穿着翡翠色的凤尾裙,背着手迎着风,看见他后,把手举过头顶摇摇晃晃,盈盈一笑。 苏阅脚步微顿,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乱感。 “我向宁文侯府递了喜帖,结果石沉大海,我便过来问问你。”秦菡让身边的丫头去远处守着,自己揪起苏阅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我成亲那日,你来吗。” 苏阅方才将她如今的模样和五年前联系在一起,五官长开了些,但很好认:“这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了。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做不成夫妻不还是朋友吗。”秦菡说起话的时候,头上的珠花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 对苏阅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停留在侯府衰败,秦家来退婚。 当年小姑娘哭得眼睛红红的,往他袖子上擦眼泪,说让他等着,有机会一定跑出来偷偷跟他私奔。 他自然不会同意,但后面发生了什么,如今他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秦菡对于他来说,其实也不算太熟,只是在先生教导之下,还不太懂情感的长公子,先学会了对未婚妻的保持尊重。 小姑娘对他有盲目崇拜,喜欢听他弹琴,听着听着就会睡着。苏砚就不会,即使不碰琴,也能和他说上几句乐理。 只是每次秦菡来府中的时候,她便刚巧要忙着做功课,和秦菡就更不熟了。 即便没什么相处的时间,偶尔相处也算愉快。 秦菡要成亲了,他也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听闻周家公子才貌双全,对你可好。” “周郎人体贴心细,我是真心喜欢他。”秦菡提到他的名字,脸颊微红。 苏阅失踪的五年,秦菡却是实打实地和周家公子相处了五年,情投意合,郎情妾意,成婚也是水到渠成。 “那就好,还未祝贺你。” “要祝贺我,便成婚那天来吧。”秦菡的侍女对着她指了指太阳,她给苏阅塞了一封新的喜帖,“我要回去绣喜服了,不来也行,差人和我说!” 她小跑着离开了,苏阅看了看手里的喜帖,手心发烫,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如今处境尴尬,本也是不愿意多露面的。 纠结着翻开喜帖,细数着上面的日子,还不巧的和他每五日的自由身错开了。 他表情拧巴着,连有人凑近打招呼也不知道。 “方才见你就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傻愣愣地在这儿站着不动。”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背着一个秀气的背篓,往苏阅旁边一站。 苏阅不动声色地将喜帖收起来,才对着同僚笑道:“方才瞧见了眼熟的朋友,仔细看才知道是我看错了。” 对方也没多想,从背篓里翻出来一块糖饼:“给,我夫人做的,你喜欢吃甜的就给你多带了两个。” 这人叫何岳,也是御音使之一,平头老百姓出身,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别看他长得像个武将,但弹起琴来很少有人能强过他。 也正是因为何岳身份清白,没有陷入权势斗争的弯弯绕绕,也并不知道苏阅的真实身份,才让苏阅在这里稍微有个能聊两句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苏阅道谢接过,饼还是烫的,估计何岳家离这里不远。 “你不来我便都吃了,反正我吃得下。”何岳咬了一口,“但今天听说好多人都会来,之前告假的也回来了。” 苏阅左右看看,低声道:“昨夜……” “嘘——”何岳弯了弯腰,两人走进司内,“你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阅闭上嘴巴,也不去为难他,等一下自然会有人告诉他的。 何岳过了一会儿自己憋不住了,小声提醒道:“只是从今以后宫里再也没有三殿下了,你仔细着点,见到说这个的绕着些。” “那以前三殿下的旧部呢……” “苏砚,你知道吧,宁文侯。”何岳尤为小心地前后看看,“今后可千万小心了。” 说完觉得不对,补充两句:“从前就要小心了,以后更小心一点。” 苏阅用和他一样的声音问道:“多小心算小心呢。” “就是尽量别招惹,路上见到宁文侯府和令丞司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一点,早就听说他们杀人如麻。 但是也不要躲得太明显,免得人家觉得你讨厌他们,回头有你好果子吃。 你若是不认识他们的人可以问我,我见过的人多,宁文侯府的我基本上我都见过,回头给你画几幅画像,宁文侯的左右手尤其要躲着点……” 何岳絮絮叨叨的传授给他自己的处世经验,一回头,穿着绣有宁文侯家徽锦袍的俞涂,正抱着东西站在他们后面。 俞涂一脸无辜,端着一把巨大的古琴往苏阅的方向抬了抬。 “公子,你的琴忘记了。” 何岳两眼一黑,差点仰头倒过去。 苏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别怕,我们现在躲还来得及。” 第23章 第23章 ◎婚宴变故◎ 好在苏阅耐着性子编了一段瞎话, 何岳才没有把苏阅和市井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长公子结合在一起。 但不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后来看向苏阅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以后走投无路了就来投奔我,我夫人蒸出的饼可好吃了。” “怕是不行。”苏阅有苦难言,别说投奔了, 连出门都难。 “别见外。”何岳快速啃完一个饼, 把剩下的放回包裹,“今天副司长恐怕要交代立储仪式的事儿, 我们要配合教坊司办好, 你的编曲写好了吗。” “带了两篇。”苏阅疑惑道, “这种事情不该由司长安排吗。” “宋司长啊……”何岳啧啧两声,“上朝时被惊了的马匹撞倒,车轮子从手上压过去的,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好, 你没听说吗。” 苏阅脚步放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来之后三五天吧……也是, 你在这儿也没什么人说话,听不到这些消息。”何岳更是同情心溢出,“瑜礼天资惊人, 却天意弄人。” 也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从未主动关注过这些消息。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 表情挣扎了几下,然后狠狠摇摇头。 不要自作多情。 与何岳散开之后, 他便又孤身一人,很快消失在大道上。 树影斑驳下, 黑袍人伸出缠满布带的手,拨动了树上系的许愿铃。 “昨夜三皇子逼宫, 你在哪里。”岑煅钰声音低哑, 不耐烦道, “苏砚根本不是老三的人,她和大哥同谋,除掉了老三。” 苏阅犹如听见平地一声惊雷,木讷重复道:“她不是三殿下的人?” “她演得这么好,应该搭着戏台子去唱戏,而不是在本殿下眼前碍事。”岑煅钰往嘴里丢了一颗蜜饯,“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只能说明她后面的人更狠,更可怕。” “还有呢。” “自会有人告诉你的。”岑煅钰欺身过来,“但你也要告诉本殿下,你的立场。” 苏阅沉默不语。 岑煅钰提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将父皇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是谁吗。” “是谁。” “苏停云,医中圣手,能最快配出应对疫病药方的人。”岑煅钰道,“你想想看,苏停云在这里,那疫病泛滥的金城现在会发生什么。” “苏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权力角逐者,却不是一个好官。” 苏阅问道:“你希望我怎样。”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做好你的御音使。至少在官场上,和她划清界限。” 苏阅迟疑道:“只是这样?” —— 秦菡的婚宴将近,苏阅拿着喜帖思索了好几天,最后赶着日子生了一场小病,打乱了五天一循环的规律。 病好的那天,刚好是秦菡大婚当日。 从家族来看,秦家和周家大体上是门当户对,硬要比出个高低,秦菡算是稍微下嫁。 但周家该给的都给了,三书六聘、十里红妆,以京城除皇族之外最高待遇的婚礼,迎接这天最美的女子。 苏阅跟着秦菡的侍女,将送的礼交上去,坐在了她朋友的那一桌。 秦菡的圈子与五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人,但他也不熟,相互尴尬地打了招呼。 即便是婚宴,俞涂也没有放松警惕,在苏阅身边寸步不离。但不像往常那么坚定,眼神中还透着一点心虚。 “公子,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实话,这种预感苏阅也有。 但他要稳住俞涂跟他一起瞒天过海,自然不能露怯:“你家大人只说五日一出府,也没有说去哪。” 话是这么说…… 俞涂这种榆木脑袋想不清楚其中的关窍,索性也就放弃了。 总之公子比他聪明,做出的事情也肯定比他想得周到。 苏阅来此没有和苏砚说,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对。 但是苏砚最近管他管得越发严了,他不愿意节外生枝。反正,路过一个婚宴也不算得什么大事,他来送一句祝福便走。 外面一阵起哄的声音,披着红纱盖头的秦菡从轿子里走出来。 她一身火红色的华贵嫁衣,吉祥如意的金丝绸子从大殿一路挂到中堂。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身后裙摆展开,伸手放在面前一位男子身上。 周家公子将秦菡的手握在手心,头上戴着的的新郎官帽开心地晃动着,引着她走进府中。 外面吆喝起来,热闹的气氛升至顶峰,外面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小厮继续招待客人。 人群忽地安静下来。 一身玄色暗纹的袍衫便服的苏砚从门口大步走进来,与她同行的是那位风评不错的大殿下,他们身后的下属提着珍贵的礼物,立刻有周府的下人点头哈腰的接过去。 他们二人交谈着走进去,周围的人便屏住呼吸,等着两尊大佛从门口经过。 要跨进台阶的时候,苏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殿下也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 苏砚一步迈出,眼角余光流过一丝暗光。 俞涂凉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公子,我们完蛋了。” 苏阅低着头捂着脸背对着宾客躲在角落,扯了扯俞涂的衣服示意他蹲下来:“你站那么高,生怕她看不见你。” “没用的,大人的耳朵比我灵多了。”俞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她刚刚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现在走。”苏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没和她提前说,回头肯定要借题发挥。” 俞涂顺着力道蹲下来:“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出在这里。” “以后再探究,我们从后门走。”苏阅伸出半个脑袋,确定苏砚已经进去了。 “苏大人,请留步。” 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 穿着粉色长裙的侍女手中捧着一个挂坠。 苏阅愣了愣。 “小姐说,你们曾经有过共赴婚礼的约定。”侍女将玉坠递给他。 苏阅隐隐约约有印象,那是以前秦菡说过的话。两家曾经关系不错,即使和秦菡不常见面……但凡是碰头,两家大人必要谈起婚约的事情。 想来不会有什么变故,他便当半哄孩子半应了下来。 “如今,就都不算失约吧。”侍女转达完毕,将玉坠递给他。 苏阅接过玉坠,在上面看见了宁文侯府的家徽。 信物退还,苏阅的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纹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笑。 “公子,还走吗。”俞涂小心翼翼地问。 苏阅叹了口气:“等礼成吧。” 左右也是被看见了,要走也不急于一时。 侍女提议道:“吉时未到,小姐还在候着。外面散客较多,两位跟我来,小姐等一下还要谢礼的。” 一般来说,大昱百姓成婚,新娘子是不用出来的。 但这毕竟有皇子到场,再大大不过天家。 在场的主人们都要出来走一遍谢礼的流程,以敬皇恩浩荡。 离开前堂,进了府内,才发觉周家财力惊人。 挂在墙上的红绸子都是上好的江南锦缎,入目的点点荧光是镶嵌的珠宝。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和俞涂坐在一起,最终只在贵客那一桌看到了大殿下。 苏砚没和他坐在一起。 不过她一向忙碌,可能送完礼就走了。 喜乐吹奏的声音此起彼伏,将这里染上欢庆的颜色。 至少每个人都在笑,负责招待的管家更是一口一个吉祥话,把贵客们逗得捧腹大笑。 俞涂轻轻将手搭在苏阅的肩膀上:“公子。” “仔细听。” 苏阅收敛笑意,在欢笑声中,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无数只虫子在一点点蚕食这场婚礼。 “啊——” 后门传来一声尖叫,穿着陪服装的丫鬟披头散发地跑出来:“有刺客!” 在座所有府兵立刻拔出刀刃,从红帷之中冒出了不少穿着黑衣的刺客,双方瞬间交战在一起。大殿下的护卫们有一半杀入后院,解新娘之围。 宾客逃的逃散的散,少数会武功的也自觉加入了这场混战。 苏阅低头躲开一刀,拉着俞涂往后面跑。 秦菡穿着嫁衣,身前抓着一把剑,但拿的不稳。 她面前的最后一个侍卫被刺客一刀毙命,瞬间花容失色,已是退无可退。 周家公子匆匆赶来,他身后的府兵拉弓,射出一支箭,将刺向秦菡的那位黑衣人一箭穿心倒在地上。 不过显然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穿着府兵和护卫衣服的人,刺客都格外警惕。 秦菡的护卫都倒下了,她拿着剑想去找周公子,刺客一剑把她逼回来。 还要再刺一剑的时候,秦菡孤立无援,尖叫一声看了看身后的锦鲤池,咬了咬牙,扑通一声闷头跳了进去。 死活过不来的周家人一阵尖叫,跑过来的秦夫人一阵哀号差点晕过去。 俞涂替苏阅架住了三个刺客,好叫公子脱身。 秦菡好像不会泅水,在水中起起伏伏。苏阅将剑从一个刺客的胸口拔出来,果断扔在脚边,纵身一跃。 水迅速没过头顶,他在水中抓住一抹火红色的婚服。 秦菡挣扎得很厉害,他抓不住人,反而自己体力消耗得很快。 苏阅的头冒出水面,闷了一大口气,潜入水底绕过去。好不容易抓住了秦菡的腰带,一点一点往上游。 眼看离陆面越来越近,他体力渐失,就差一步之时,两人又开始慢慢离水面越来越远。 忽然脖子一紧,一抹玄色从水中漂过来,一手一个,将两人捞出水面。 苏阅呛了好几口水,抬眼看见苏砚的眼神,比千年寒冰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第24章 第24章 ◎不是兄妹◎ 此刻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秦菡被秦夫人抱在怀里痛哭。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只有周家家主要来道谢的时候,一回头,发现苏大人和那位陌生男子都不见了, 只留下地上两道模糊的水迹。 天旋地转。 “上一次没死在水里, 你是不是觉得还怪可惜的。”她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出来的,“今天你住就在水里吧。” 苏阅的身体砸进温热的水里, 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 裹着热气的花香味从空气中向水中渗透。 苏砚拆下发冠, 只留了一根发簪,将湿漉漉头发束起来。 身后是有些熟悉的花带四处挂在梁上,外面传来阵阵琴音,月红楼独有的茶具摆在水边。 西坊离周府原来这么近吗。 苏阅探出水面,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抓住了挂在房梁上,飘荡在池水上的飘带。 月红楼的水池是烧出来的,人入了水, 方才的寒气便被驱散了大半。 他向边缘游过去,手臂刚搭上能爬上去的台阶, 肩膀一沉,一阵拉扯感把他拽了回去。 “你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水吗。”苏砚用手环住他的腰, 水面起起伏伏,他的脖子在热气的蒸腾下, 泛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就这么不想她死吗。” 苏阅恼怒地回头。 她衣衫不整, 肩膀露出锁骨, 肩窝上还积着水, 顺着皮肤滑进衣服里。 他立刻转回去闭上眼睛。 “你先把衣服穿好。” 他的回避没有效果,过于强硬的力道把他的下巴掰过来,像是沉积多年的愤怒要把他的肢体挨个拆卸。 “秦家和周家联姻自然会伤了某些人的利益,你要护她?护得过来吗。”苏砚的眼中没有任何理智,苏阅在她手里东倒西歪……在她越来越过分的时候,手肘用力将她抵开。 难得的喘息并不能让她安心,苏阅踩在水池滑溜溜的石头纹理上,瞳孔颤抖:“救人于危难,方是常人所为,并不是因为秦菡……” “那你今日出现在此,也是巧合?”彩色的绸带在两人之间随风摇曳,时而将两人的面孔模糊。 “秦菡成婚,我为何不能来?”苏阅眼中有些迷茫。 所以他错在了哪里。 是不能擅自参加婚宴,还是不能参加秦菡的婚宴。 “你当然能来。”苏砚砰的一声将他推倒在水中,“你原本才是站在她身边的,心有不甘吗,哥哥?” 苏阅仰面倒下,随着池水一起压下来的,是苏砚的脸。 他如遭雷劈,头重重地往一旁偏,水流减轻了冲击力……但是他还是听到了额角磕在圆石池底的声音。 苏砚咬在他的脖子上,牙齿用力,血色瞬间飘了出来,又消散在水中。 她的眼睛在水中幽幽地发着暗光,舌尖舔了舔牙齿上的铁锈味,从高处垂下来的绸带被她拖入水中。 苏阅情急之下摸到苏砚的下巴,把她的头往旁边推。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去推,手腕却一紧,绸带连接着高处,在水底将他缠住。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窒息感随之而来。 这比他第一次溺水时的濒死感更加难受,多了种说不出的委屈。 苏砚完全控制住了他,连他什么时候需要空气,都精准的算准了时间,将他带上去透一口气,又继续拖着他坠入黑暗的水底。 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苏阅攀着她的肩膀,当作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他的脖子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咬痕,苏砚在兄长崩溃的底线中一点点试探。 池水忽然冒出一大片红色,池水中冒出两个脑袋,苏阅双手被缠在身前,掌心死死地攥着一根簪子,惊魂未定的背靠在池边。 热气氤氲中,只有两人错拍的呼吸声。 苏阅低着头,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右侧的颈部一块块小小的牙印,重合在一起,仿佛被反复品尝的糕点。 长久的安静后,苏阅深吸了几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发抖。 “苏从影,你在做什么?” “这很难猜吗。”苏砚攀着他的腰浮出水面,兄长立刻把发簪的尖锐处抵住她的颈部,从她的角度,一侧头,就能看到他耳后的那颗红痣,“要来几次你才不装傻。” 她无视发簪咬下去,苏阅果然没有勇气刺下去。 那根没有任何震慑力的武器被苏砚抽出来,清脆地扔在池边。 苏阅的双手受制,能活动的空间有限,他发了狠地把苏砚推开,嘴角在挣扎中受了伤,流出一丝血。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你的兄长!” 兄长、兄长…… 她突然间很讨厌这两个字。 “看不清楚的是你。”苏砚的指腹将苏阅的嘴角血迹抹去,“早就不是了,哥哥。我们早已不是兄妹,是你忘记了。” “你是我的,你的记忆也全部与我有关。”苏砚掐住了他的脖子,眼底沉淀了阴郁的底色,“你怎么敢忘掉!忘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敢忘掉—— 声若惊雷炸开混沌的记忆,他呆呆地看着苏砚,眼前出现了一座被焚烧的火堆。 火光摇曳,母亲的声音重重叠叠在他的耳边反复低语。 “你本就不是宁文侯府的子女……” “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的母亲,他也不是你的兄长……” 时间远处的火堆被眼前的水流熄灭,那段转瞬即逝的碎片慢慢变成泡影,他只能看到一段过往的轮廓,什么也没抓住。 “什、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重要了。”苏砚按住他的后脑勺,“如今也只有苏瑜礼,没有苏阅。” “不可以!”苏阅非常抗拒,瞳孔震颤,“苏从影!你真当没有我这个哥哥?!” “没有又如何。” 在苏阅紧张的瑟缩中,苏砚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向下。 “苏从影。”他深吸一口气,“你的手再往下的话,我会咬断我的舌头。” 苏砚顿了顿动作,随后继续向下,不为所动。 苏阅闭上眼睛,重重地咬下去,在用力的一瞬间,两根手指撬开他的牙齿,按住了他的舌头。他有一颗犬齿比较尖锐,直直刺进苏砚的皮肤。 苏砚捏住他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指痕:“你有什么底气来威胁我。” “我只有一条命了。”苏阅红着眼眶,“但是这条命不能由着你乱来。” “我不能乱来,谁可以。” 苏阅一字一顿道:“唯独不能是你。” 现在忽然说得通了。一桩桩、一件件,包括为什么苏砚和秦菡的关系从来就没好过。 准确的说,是不去相处。 这不是秦菡的错,也不是苏砚的错。 是他的错,也是记忆出了错,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来,不该在一切尘埃落定时,重新回到京城。 唯独不能是你。 苏砚仿佛尝到了喉间腥甜的味道,笑得瘆人。 “不是我,也不会是任何人。”她退后一步,“今日我累了。” “阿砚。”苏阅的声音已经很疲惫了,“今天的一切,我可以全部都忘掉。” 他沉在温池里,水位刚好在他的胸前,不停地将他的颈间打湿,透红的皮肤把那些残忍的牙印衬的颜色愈深。 “兄长,同一个借口不可以用两次。”苏砚将干衣服抓在手里,没有回头,“否则,我总有办法让你回忆起来。” 只有握着衣服的手在攥紧,指节发白。 她受够了。 “至于你借口去教乐司实则参加婚宴。”苏砚隔着层层白纱,穿好衣服,拢了拢潮湿的长发,“在你昏迷之前,会有人带你出来的。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好好反省。” 她的脚步渐渐消失。 苏阅失去力气,靠在池边,抬着头,无神地看着上方画着龙凤戏水的镂空图样。 良久后,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抬了抬发麻的脖子。 他看了看被捆住的双手,另一头高高的从梁上垂下来,长度有限。稍微要靠近暖池出口,绸带便绷直了,等于将他锁在了这池水之间。 苏阅犹豫了一下,咬住绸带的边缘。 苏砚似乎有用这东西泄愤的嫌疑,不仅缠了好几道,打的还是死结,勒得手腕发胀。 几次失败尝试后,他对五年后苏砚的性格又多了一份了解。 说到做到,不会给人钻空子的余地,哪怕是对家人也绝不手软。 太可怕了。 这里热腾腾的,他的情绪起伏过大,在这里已经有些发晕,意识不太清醒。 他在水里挪了挪,最后找了个水雾容易被吹散的地方,将身体沉下去,露出一个脑袋,等苏砚的人来放他出去。 苏砚走出了月红楼,熙熙攘攘的人声才让她的理智一点点从高空落下来。 天气渐冷后的凉风,一阵阵吹在她的脸上。 也就走一条街的距离,苏砚揉了揉眼角,声音沙哑道:“俞涂,带他回府。” 俞涂察言观色地应了一声,也没观出什么结果,立刻回了月红楼。 苏砚反思了一下。 她对自己有了新的判断。 在处理和苏阅有关的事情时,优柔寡断、容易心软。本来严格执行的命令,说改就改。 太可怕了。 第25章 第25章 ◎马车◎ 苏阅对着铜镜, 掀开白色的里衣。 右肩延伸到下颚,一圈一圈青紫色的牙印在他的皮肤上,像在画布上描绘的丹青。 他抿唇,牵扯到了唇角的乌青, 细微的疼痛感酥酥麻麻得让人无法忽视。 苏阅用食指点了一抹药膏, 把白色的软膏涂抹在颈部。 冰冰凉凉的,压下去的时候还会刺痛。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伤口形状, 手指沿着牙印的纹路, 细致地上药。 苏砚咬人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留情, 简直是要把这块肉咬下来似的。 他垂眸叹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砚的面容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在水中柔软的长发蹭到他的脸,柔软之下是尖锐的压迫。 苏阅惊了一下, 手按在了破皮的伤口上, 将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冷静…… 苏阅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让自己灼热混乱的大脑平息下来。 他穿上外袍, 将衣领处的斜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最后检查了全身, 没有什么破绽,只是嘴角还带着乌青。 打开门, 一缕秋日的阳光降临在他身上,给他增添了一丝心安。 洒扫的仆人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俞涂正在给他擦琴,桌子上摆好了苏阅的早膳。 甜粥和一些他喜欢的茶点, 也不油腻, 但是他从前比较任性, 也很忙碌,平时也总顾不上用早膳……自从受制于苏砚之后,别的不说,至少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他只扫了一眼,今天没什么胃口。 俞涂早有预料,公子虽然已经快养成了用早膳的习惯……不过每天早上还是有些任性,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想躲。 他正要拿大人教他的,说了千百遍的说辞去哄。 却见苏阅反常地坐下了,右手拿起玉箸,乖乖地端碗,先对着桌子叹了口气,闷头吃了第一口。 这么顺利倒是第一次,俞涂不明所以的拿出小册子,在上面画了个圈。 苏阅像一个木偶一样进食,等他吃完最后一口,侍女递过来一张帕子。 “公子。” 苏阅擦了擦嘴巴,对着侍女道了声谢。 毕竟他如今在府中才是个外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在这里,住得更自在。 他眼下只在这里感觉到了危险,前所未有的危险。 侍女离开之前,苏阅看到了她的脸,下意识道:“等等。” 对方听从命令停下脚步,将身体转过来。 不久前的记忆和现在这张脸慢慢重合,他不确定道:“你不是哑巴吗。” 侍女表情僵硬了一下,目光看向俞涂。没用的俞涂回以一个不知情的表情,侍女转回脖子,指了指嗓子,哑巴似的啊了一声。 苏阅沉声道:“我方才听到你说话了。” 这张脸他是认识的,在他失忆后进京城的第一天,先后被绑架两次。第一次醒来,将他绑上马车的哑巴侍女之一,就是这个人。 侍女维持着笑容,并未出声。 “所以你会说话。”苏阅怅然若失,“苏砚从一开始,就介入一切了。” 苏砚的眼线在京城多得可怕,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自己跳进了这个坑里。 “公子,大人也是为了您好。”侍女出言相劝。 苏阅还生着气呢:“你不是哑巴吗,我不想听你说话。” 这些人合起伙来,把他耍得团团转。 侍女闭上嘴巴。 “公子,要出门了吗。”俞涂看了看天色,平时差不多这个时候已经坐上马车了。 苏阅站起来:“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俞涂一头雾水。 祠堂的早就修缮好了,他重新走在这条路上。上一次来,他是身体虚弱,坐在素舆上被苏砚推过来的。 也许是因为内心有些抵触,自那以后,苏阅很长时间没有靠近这个方向。现在等他慢慢看到祠堂的轮廓,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像潮水一样一层叠过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以为很糟糕的时候还有更糟糕地等在后面。 祠堂静静伫立。 在门口挂着一个安静的银铃,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一副崭新的样子,连灰尘也没有。 一如昨日。 小时候苏砚是这里的常客,她会被母亲罚跪在祠堂,而且不允许任何人来看她。 苏阅总担心她会饿着,躲开了家丁和府兵,偷偷摸摸地给她送吃的。 为了让她知道来人是监督她反思的下人,还是来给她送食物的哥哥,两人之间有个小小的暗号。 他们在祠堂门口挂了一个银铃,只有在苏阅来的时候,才会轻轻摇晃它。银铃发出叮叮的摇曳声,苏砚就知道是哥哥来了。 苏阅多看了两眼,等到脖子都有点发酸了,才低下头,推开祠堂的大门。 吱呀一声,幽暗的空间被外面的日光驱散。 苏阅步入祠堂中心,对着众多牌位鞠了一躬,随后绕到后面,在墙壁的石砖中,取出嵌在里面的大盒子。 拍了拍灰尘,又吹了一口气,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卷宗。 他直接翻到最新的一页,赫然看到,属于苏砚的名字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涂抹掉了。 苏阅坐在地上,脑子懵懵的。 —— “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小女才侥幸留了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苏砚扶住面前的秦家家主:“秦大人不必多礼,二小姐没事就好。” “多谢苏大人关心,小女只是受了点惊吓,需要静养几日,只是来之前还在闹着,要当面向苏大人道谢。”秦大人抹了抹眼角,说得煞是真诚。 “二小姐的心意,我知道了。”场面话谁不会说,苏砚笑了笑。 只说场面话,也不过于礼貌,她的年纪虽小,但在大昱的官场上,还没有能让她弯腰的官员。 婚宴只进行了一半,但秦菡遇刺的事情已经满城皆知。 秦周两家还会再补办一次,这次只请些贵客,因着苏砚和苏阅在婚宴上救过秦菡,所以他亲自过来问问。 苏砚没打算去,更不可能让苏阅去。 “既然如此,下官便如实告知小女。”秦大人抱了抱拳。 秦大人颤颤巍巍的,在下人的搀扶下带上了马车。 苏砚的笑容慢慢地冷却下来,看了看手心,回堂把手放进水里。 等到水都冷却了,停云翻开包裹里的膏药递过来。 “不要再碰水了。” 苏砚一天内洗手的次数,比一个正常人的三天都要多。 这是一种不太好的习惯,而且容易成为瘾症,需要在初有征兆的时候加以制止。 她们这些做下属的,最多提醒几句,从权势上,也没有几个人能越过她。 倒是长公子…… 停云若有所思。 流雨留在了金城,岑煅泽的擅离带走了不少人手,流雨在去金城之前就被交代好了,无论发生什么,先要稳住那边的情况。 甚至,必要时可以动手。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真要是提前动手,苏砚有底气给流雨兜底,金城山高路远,整个大昱不会有人能查出这一桩悬案。 但是自那以后,流雨有五日没有报信了。 苏砚派了其他人继续前往金城,停云比苏砚还要担心,口中一直在念叨:“若是我和她一起走就好了。” “金城离我们这儿很远,中间出了差错丢了信也是常有的事。”苏砚摸摸停云的脑袋,“等消息就好。” “倒是叫人知道情况也好啊,哪怕受了伤,也比全无音讯叫人放得下心。”停云双手托着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一道五年没有任何消息的人影,失魂落魄地从门口经过。 苏阅脚步虚浮,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连什么时候后面多了个人也不知道。 苏阅的手臂被后面的力道一扯,整个人就转了过来,苏砚顺势把手放在了他头上。 他的表情从迷茫,然后慢慢有了聚焦,最后瞳孔慢慢放大,下意识就要跑。 但是出于未知的恐惧,他硬生生忍住了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 苏砚探了探头,然后搭了脉,没发现什么问题。 只是苏阅越来越僵硬,渐渐引起了她的注意,苏砚玩味地勾起嘴角,眼神从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扫过。 “今天的天气很冷吗。”苏砚勾起手指,要往他的领口去探。 出了大太阳的秋日,说热算不上,但也绝对不冷。 苏阅的忍耐纵容了苏砚的气焰,但他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也能直接动手动脚,不得已退后一步。 “不冷。”苏阅冷声抗拒,避开她的触碰,自己摸摸扣子,确认还系得好好的,“老钱在外面等我了。” 苏砚没放手,把他向前扯了一步。 “去教乐司?顺路。” 苏阅忍气吞声地跟上她的步伐,路过的每一个下人,包括跟在他们身后的俞涂和停云,都像是眼睛长在天上,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苏砚的余光能看到他的沉默。 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一脸苦相,可谁让苏砚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甜食。 老钱见两人前来,主动让了位置。 苏砚抬脚上了马车,向兄长伸手:“上来。” 马车虽大,可又能大到那儿去。苏阅朝里面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身。 还没走出一步,苏阅身体一轻腰一紧,人就已经坐上了马车。 第26章 第26章 ◎变卦◎ 苏阅脸色一变, 不敢看自己坐在了哪里。 身下柔软的肢体,女子发丝间的香气不用回头就能闻到,他的脸一瞬间红到耳根,身体前倾去抓马车的横板。 指尖将要触碰到的时候, 后面伸出一只秀气的手, 从下方覆上来,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们一起坠入马车里柔软的垫子上, 一人推一人拉, 他们身位翻转。 一根尖刺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捆在手腕下的暗刺, 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苏阅的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手指发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眼神却忧伤又坚定。 苏砚轻笑一声, 低头咬在了那根暗刺上, 锋利的尖锐和牙齿碰撞一声。 苏阅战栗了一下,更加不敢动了。 最锋利的东西被衔在了最柔软的地方,如果苏阅是刺客, 此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瞬间贯穿苏砚的喉咙。 她怎么敢…… 苏阅直视着她的眼睛, 每一天的苏砚都让他感觉到更加陌生。 苏砚眯了眯眼睛,他们两人, 拿着武器的人反而僵硬的像是受到威胁的人,真正被架住命脉的人表情挑衅, 似乎并不在意。 苏阅维持着这个危险的动作,苏砚的牙齿渐渐用力, 将暗刺衔住, 慢慢抬头。 那根刺轻松从苏阅的手里慢慢脱离, 苏砚偏头,口一松,暗刺哐当一声掉落在脚边。 马车车轮向前滚动了一下,老钱在外面驱使着车轮,慢慢前行。 “警惕性不错。”苏砚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揉了揉他的唇角。 苏阅始终将手臂横在身前:“让我起来。” “如果我不呢,你会生气吗。”苏砚放轻声音,在他耳边勾了勾他耳鬓的长发,“只会张牙舞爪却不会伸爪子,我们通常叫虚张声势。” 苏阅闭口不言。 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赌输了,连武器都被卸掉,毫无还手之力。 “让开。”他任由那只手在他的脸上把玩,只当自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指甲都快刺破了手心的皮肉。 诚如她所说,他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他们处于完全不对等的地位,除了苏砚以外,外面的马车夫、暗卫、随行者,也统统都是她的人。 但是无论苏砚怎么说,族谱怎么写,又或者过去发生了什么,但这可是苏砚啊。 这是他从小当成亲妹妹一样带大的孩子,他是有多禽兽,才能不顾兄妹之情,要了她的身子。 若是真有那一日,他无论如何也制止不了苏砚,那便是他的自裁之日。 “在怕什么。”苏砚握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苏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是歪着头的,衣服凌乱后,右颈上密密麻麻的牙印又露了出来。 苏砚喜欢去触摸这些痕迹,无一例外,都是她留下来的。 这具身体就该布满她的印记,关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不给衣服穿,让他跑不掉。时时刻刻全身赤裸着,像画布一样,展示着她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苏阅声音沙哑,他的头发散在马车的木板上,发冠滚落在车厢一角。 “给你一个机会。”苏砚放开了他,“替我倒茶,伺候我直到入宫。” 苏阅揉了揉额角,愣愣的坐起来:“伺候?” “不愿意也行。”苏砚捡起角落的发冠,“那就……” 苏阅有些急切:“等等。” 心中应该反复有所挣扎:“可以……” 马车晃晃悠悠,但总体而言还算是稳当,大昱的城内街道修的不错,马车上的人甚至感受不到颠簸和摇晃。 苏阅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再次把咬痕藏起来。 正要重新梳理头发的时候,苏砚的手出现在后面,轻柔的落在他肩膀上,将他的墨发拢在一起,轻轻向后一拉。 苏阅闷哼一声,被迫抬头,后向后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紧张的轻颤。不过什么也没发生,苏砚真的只是在替他束发。 危险的手游走在自己脆弱的地方,且他只能背对着苏砚,这种感觉很是煎熬。 最后头上一紧,苏砚松开手,看见苏阅紧绷的肩膀不由得松了一下,轻轻勾起嘴角。 “好,到你伺候我了。”苏砚坐到马车窗边,上面摆放着几个折子,还一个翠绿色的透玉茶壶。 苏阅的脾气本来就好,面对的还是苏砚这样难缠的人,在她的强迫下,苏阅只能被动的接受苏砚给他施加的一切。 在频繁的被打破底线之后,他甚至会为苏砚并没有做出更过分的行为,而暗自庆幸,松一口气。 苏阅也许还没有察觉到,他的步步退让,已经把自己的底线压得越来越低。 “别愣着。”苏砚敲了敲小茶桌。 苏阅只好坐过去,茶壶外壁很烫,应该是泡好的茶。 苏阅看了看对面的苏砚,她低头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东西,窗上垂着的竹丝帘透出一格一格的斑驳阳光,印在她脸上。 难得有几分恬静。 苏阅将手伸出广袖,两双手修长好看,冰冷的手指触摸到壶柄,察觉到一阵温热的暖意。 先用茶水洗了杯壁,倒在马车里面的水槽里。 一步一步,赏心悦目,方才紧张恐惧的心情,此时此刻也多了些安宁。 细细的水声中,最后咚得一下,茶杯放在了她手边。 苏砚看了一下,也没喝:“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吗。” 显然兄长没明白她的意思,她指了指茶水,又用手里的折子敲了敲自己的嘴角。 苏阅手里一抖,手里的茶具发出碰撞声,茶水泼到了他的指尖,红了一块,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不要……”苏阅下意识拒绝。 “看来你更喜欢做之前没有做完的事情。”苏砚看着他的眼睛,板着脸吓唬他。 他简直软弱的让自己唾弃……苏阅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端起她面前的杯子。 手指箍住了茶杯的外壁,将它凑到苏砚的嘴边。 苏砚低下头抿了一口,温热的呼吸落到他手指上,端着茶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你知道一般大家族的下人是怎么侍奉主人的吗。”冷不丁的,苏砚合上面前的折子。 苏阅有被这几个词刺到,垂下眼帘,羞辱地握紧袖子。 但他的确和下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下人取回了卖身契,还能获得自由身。而他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有盼头。 “我再倒一杯吧。” 他的意识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力气,能支撑到马车停下的那一刻了。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从那一格格竹丝帘的缝隙里,能看到人烟逐渐稀少,建筑逐渐辉煌。 苏砚一路上没再说什么话,专注地看着折子。 倒是苏阅一直处于一个非常紧张的状态,在等待苏砚给他一些新的要求。 始终没有等到那些不痛不痒的折磨,反而让人拿不准她的心思。 为了缓解情绪,苏阅不停的给自己倒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等快到教乐司的时候,那一盏茶壶里的水基本上都进了苏阅的肚子。 马车终于停下了,外面老钱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大人,公子,教乐司到了。” 苏阅终于松了一口气,提了一路的心在此刻被轻拿轻放。 “我下车了。”苏阅不管她听没听到,伸手掀开车帘。 外面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二殿下坐在教乐司门口。 他的下人给他搬了一个尊贵的椅子,堂而皇之的拦在了路中间。等于明晃晃的告诉别人,他在等人。 见到苏阅在马车上掀开帘子,他慵懒的摆摆手,整理了衣袍站起来。 就要往苏阅在的方向走。 二殿下几乎不会这么直接的找他,也许是有什么事。 苏阅沉思片刻,正准备下车,肩膀一沉,车帘刷的一声降下来。 苏砚阴沉沉的声音像鬼魅一样在身后响起。 “你今天不用去教乐司了,跟我入宫。” 苏阅瞪大了眼睛,仿佛苏砚要把他唯一的自由剥夺:“你不能这样。” “我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轮不到你来提醒我。” “苏从影。”苏阅的声音也难得染上怒意,“我要下去。” 他转身要强行离开,苏砚点麻了他的右肩,将他的双手压在他的身后。 “别以为我想得到你,你就有多重要。”苏砚无视兄长的挣扎,他的脸压在马车的架子上变了形,“我这个人,得不到就会毁掉。你不当良人,就只会是敌人。” “你不是说不怕我与你为敌吗。”苏阅的声音模糊,显然被气的不轻,“苏从影,我不会是你的良人。” “老钱,进宫。”苏砚扬声道。 苏阅的胸膛起起伏伏,愤怒一时压过了恐惧,恨不得回到小时候,狠狠地一下教训这个不知尊师重长的家伙。 外面的二殿下看着马车重新动了,摇摇晃晃的离开,渐行渐远。 他的合作者在马车里惨兮兮的被推倒在软垫上,等苏阅渐渐冷静下来,苏砚才放开他。 “只有今日。”苏砚晃了晃手腕,“明日你照常去便是。” 算是一句敷衍的安抚。 苏阅趴在软垫上,闷着头在垫子上蹭了蹭,蹭去了一些会暴露他委屈的湿润。 他躲在离她最远的马车一角,通红的脸也缓缓降温,不再肯说一句话。 她并不是来上朝的,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皇帝有些事务要她处理,还会见了几个什么从外邦来的商人。 苏阅一开始还跟得上,后面处理的东西越来越复杂。别说苏砚根本不防备他,就算全部把机密摊在他面前让他看,他也看不懂。 更别提苏砚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什么外邦语。 他也不知道,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在她旁边有什么用。苏砚既不放他走,也不搭理他。 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她还有几个案子要去皇帝的内殿找几个大臣商量,还非要他跟着,一步都不许离开。 苏砚竟然负责了朝堂上这么多事,远远超出了令丞司所能包揽的范畴,难怪经常夜深了才回府。 她心里还想着别的事,突然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苏阅低着头,哪怕在月色下,都能看出来脸红的可怕。 他的呼吸也较为急促,整个人别扭又难堪,仿佛在此刻叫住苏砚是他无数次内心挣扎的结果。 苏砚挑了挑眉:“怎么了。” 苏阅脸又红了一点,声音也很低:“我要……” 最后两个字如蚊声一样在她耳边叮了一下。 苏砚眼色一变,戏谑地看了看他的肚子。 谁让他在马车上喝那么多。 第27章 第27章 ◎不如天算◎ 她说兄长跟在她后面的速度怎么越来越慢了呢。 苏阅身子微微颤抖, 死死咬着下唇,眼睛里溢着一点点盈光。明明难受,还非要挺直腰板,何时何地都强迫自己守着规矩。 只是在说了那一句话之后, 左看右看, 就是不和她对视。 苏砚一肚子计谋,就有半肚子坏水。 她靠近一步, 苏阅就退后一步, 步子都不稳, 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粉色。 “求求我。” 苏阅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咬紧牙关。 “皇宫你有好几年没来过了,如今皇卫轮职,入夜以后没有令牌哪里也去不了。”苏砚晃了晃腰间的令牌, “你若是不愿意便算了。” 苏阅今天一天是陪着她走下来的, 知晓后面的事儿没有两个时辰也完成不了。 苏阅也不是没有求过她,不是怕服这个软。 但是一想到是这样的事情把他拿捏住了,就有些臊得慌。 既然他自己都不急, 苏砚自然也不急。 她继续往前走,苏阅脖子冒汗, 勉强跟在后面。 “大人,这是说要翻供的案子, 刘大人邀您详谈。” 省务殿的太监总管先拿着过来给她过目,苏砚只扫了一眼:“都是着浮于表面的假证, 这种东西不必给我。” 省务殿内灯火通明,刘大人一看见她来, 就扬起一个笑脸来:“苏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位是……” “教乐司的一位御音使, 来商讨立储典仪的。” 这事儿不归他管,刘大人便礼貌笑笑,只是潦草地瞥过一眼。 这位公子年轻端庄,仪表堂堂,却脚步虚浮,表情凝重,眼神空洞。 “这位使君可是身体不适?” 苏阅没有说话,否认地摇摇头。 苏砚向刘大人招了招手,对方立刻抱着案宗走过去,指着好几个案子跟苏砚汇报。 苏砚始终不为所动,她能给出的罪证铁板钉钉,这些人在耍什么把戏她一清二楚。 她不仅不会放人,提供假证的人也要落罪。 刘大人听得心惊,但也不好反驳,点头哈腰的听命于这位大昱第一权臣。 正在心惊的时候,坐在苏大人身后的那位男子突然站起身。 他颤颤巍巍地扯了扯苏大人的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一直在忍耐什么。 但苏大人立刻转身,背影挡在了那位公子的前面。 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以这位不近人情,杀伐果断的大人物来说……除了身边流雨停云两位副官,几乎从来不与人这么亲近。 然而更亲近的还在后面。 只见那位漂亮的公子似乎终于豁出去了,红着脸,在苏大人身侧耳语了一句什么话。 苏大人看着没什么反应,但是慢慢扭过头,他站在两人后面,刚巧能看见苏大人在公子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起的嘴角。 “刘大人,本官先失陪了。”她把案宗撂下,带着那位公子从省务殿后门出去了。 那位公子走路还有些许踉跄,走路的速度很慢。在他终于腿软的时候,苏大人冷静地伸手靠近一步,挽着他的胳膊,搀扶着出去了。 他的副手过来把已定案的卷宗密封好,嘴里还嘟囔道:“方才苏大人出去的时候,给皇卫出示了一下令牌,吓得我不敢进来。” “难道现在除了宫门外,里面进出也要令牌吗。”刘大人疑惑道,“早上还不用呢。” “不用不用,我直接就进来了。”副手把胶贴上去,“不然我的令牌还在殿里,现下便回不来了。” “许是大人忘了吧。”刘大人很快将这件事情抛在脑后。 —— 一直到苏砚快把今日的事务处理完,苏阅的耳廓始终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坐在苏砚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是无权进入省务殿的,因此周围的一切都不能随意触碰。 一开始安静地坐在一个没有摆放任何东西的桌子后面,盯着桌面的纹路发呆。 后来苏砚多看了这边几眼,像哄小孩儿似的,给他笔墨纸砚,让他自己画着玩。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官员,也没把他画的当一回事。 一个年轻的收录官第一次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看到他在描绘省务殿偏殿上那幅丹青,初有轮廓。 没过一会儿再次经过,那张纸上除了颜色只有墨色之外,简直是一张完美的临摹。 要知道他往返两次其实没隔多长时间,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不仅快画完了,甚至有些留白和笔力运用得比原画更加出彩。 但他们都没见过这位公子,也只知道这位公子之前跟苏大人去偏殿一次而已。 “他对于自己喜欢的画都是过目不忘。”苏砚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她已经忙完了,负手而立。 当年在皇城,苏阅的琴棋书画造诣之深,令其他人望尘莫及。 就连陛下也收藏了几幅苏阅的画,都是苏阅当年外出游学采风时,有感而发。 收录官猜测两位一定是关系亲密的人,讨好些总归是没有错的:“公子有此等才华,不如来省务殿绘制舆图,总比在教乐司的地位要高些,俸禄也足些。” 苏阅停下笔望过来,平静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苏砚薄唇轻启:“他不用。” 那一点小小的光芒很快熄灭了,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苦笑。 收录官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和谐,闭上嘴巴离开。 走之前还最后看了一眼苏阅手里的画,眸中有些惋惜。 “走吧。”苏砚已经在等他了。 苏阅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小指下面沾了不少墨渍,用纸擦拭干净。 他们走出宫门,老钱睡在马车上,旁边是巡逻的皇卫,一副悠哉惬意的样子,看到两位主人出来了,才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 苏阅先一步上去,苏砚紧随其后。 还没登上马车,从宫外的方向冲过来一匹快马,马背上的人穿着令丞司的官服,远远地看到苏砚,一边高高举起令牌一边扬鞭。 有令丞司的令牌,没有人阻拦。 他快靠近苏砚时提前下马,一个翻滚趴在地上,刚好跪在了苏砚脚边,双手举起密信。 “浀城急信,司长大人亲启。” 引路人一路踏着泥泞而来,身上沾满了黄土,跪下来的时候像是失去了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膝盖咚的一声实打实地落地。 苏砚面色凝重了几分,两人走到宫墙之下谈话。 苏阅坐在马车上,拉起竹丝帘,从一小方车窗观察他们。 苏砚面无表情地在听下属的汇报,右手将腰间的折扇取下来,无意识地用大拇指去摩挲玉制的纹路。 他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苏砚回到马车上的时候,一言不发地靠在了马车上,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苏阅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和白日里来时人群熙熙攘攘的样子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他往外面看一会儿就会不受控制地看看苏砚,好几次下来,连自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在马车扬鞭急停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伸出一只手按住苏阅的肩膀。 马车停得急,苏砚把兄长稳住,自己一抬脚先下了马车。 拦车的白衣姑娘整个人扑过来,梨花带雨地趴在苏砚的肩膀上哭,苏砚倒也没躲开,拍了拍她的后背。 语气倒是生硬:“你哭得好像流雨已经死了一样。” 停云抽泣着抱着苏砚的脖子:“大人,我若是还在那边就好了。” “你和流雨谁在都一样,且这些疫病,她又不是不会治。”苏砚给她擦了擦眼泪,流雨和停云虽然一毒一医,只是所寻求的极致不同。 一般的病症在两人手中是一样的,无论是谁都会处理得很好。 “但是遇到危险的人就不会是她了。” “流雨性子比你强,相信她。”苏砚带着她走进府中,声音很冷静,“她是暗卫出身,最擅长随机应变,不必惊慌。” 当晚宁文侯府一夜灯火通明,一条急奏直接呈上皇宫,各城官兵接令支援浀城。 更具体的情况俞涂也不知道,只听说大殿下的部下接手浀城的疫病治理后,本来已经安排妥当,结果天象异常,大雨去而复返,上游忽然决堤,水龙王又闯了大祸。 苏砚是在那儿安排了不少人,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最后只叹息道。 人算不如天算。 她连夜召来几位麾下权臣,在接下来一个月务必掌控局势,不争权只维稳。停云打包好了行囊,令丞司的七部司兵列队在外面等候。 天一亮便出发。 只是月色朦胧时,苏砚刚换了烛火的芯子,在房间里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兄长。 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但她并没有提前开口。 苏阅只是陈述事实:“你和司兵都没有去过浀城,水淹官道,那边的官兵自顾不暇,没有人会来引路。令丞司的引路人重伤无法前往,而我去过多次,对有印象的画面过目不忘。” 确有此事,陛下收藏着的几幅画中,有一张就是浀城的山水丹青。 引路人也在那天报信之后就陷入了昏迷,在外人看来,苏阅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苏砚站在他对面,等苏阅自己说完,然后伸手把他推到床上。 “宁文侯府先给你管两天,回来记得还我。” 然后扯下固定着床幔的系绳,在苏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的双手绑在架子床的立柱上。 “苏从唔——” 苏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刚一张嘴,口中被塞了一块大大的甜糕,把他的脸颊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绳子结实得很,他的手背在身后,手腕都快磨破了皮都丝毫没有进展。 苏砚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唔唔呀呀的不用猜也知道,兄长在用那些贫瘠又礼貌的词汇,使出最大的努力来骂她。 最后捂住他的眼睛,在烛火摇晃的黄色光晕中,苏阅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墙壁上。苏砚看了看黑影,低下头,错位地靠近。 没有触碰到分毫,但是墙壁上的两道人影的脸颊重叠在一起,一触即分。 第28章 第28章 ◎救灾◎ “等苏砚回来, 大殿下早就完成了立储仪式,当真让他顺利坐上这个位置不成?” “你去拦?”坐在对面的人白了一眼,“怕什么,储君而已, 又不是登基。” “可是……我们的机会……” “你倒是提醒我了, 之前派人接管金、浀两城的,是不是大哥?” “是的, 大殿下及时稳住了局势。” 那人若有所思:“有点奇怪啊……” 外面天色已亮, 苏砚领了帝令, 跨马而上。即便是片刻不停歇地赶路,抵达目的地至少也要一天一夜。 与此同时,急行军连夜通知了附近的城镇,务必要第一时间赶过去。急行军每到一处, 便要留下一个人将最新消息汇报给七部。 苏砚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水部的官员,有几个酒囊饭袋特地撇下了,只带了几个从地方干了实绩升上来的人。 谁走了关系的别人不知道, 可苏砚手里都有他们的底细。平日管不过来,这件事便给了个机会, 等回来就把他们一个个肃清了。 他们第一天晚上是在洛县落的脚,洛县的煌阳河把官道淹没过, 即使现在退水了,可马陷蹄子, 根本过不去。 离这里最近的有一条路绕过去,据当地人所说, 山道中间不太好走, 有些路塌掉了, 如果一定要赶时间,得有人带着走。 苏砚早在来此之前就安排好了当地引路人,只是不巧,那人前一天闹肚子来不了了。 这种紧急时刻,哪怕做好了多手准备,出现再意外的事情也不稀奇。 苏砚手底下的人急得团团转,纷纷抱怨。哪里是什么闹肚子,分明是路险不敢来了。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把部下安排好,把更换引路人的消息封锁在几个官员之间,私传者斩。 苏砚在洛县也有眼线,只要暗中启动,必有人呼应。天亮之后,新的引路人必然会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没等到天亮,外面两道马蹄声急停,汗血宝马嘶鸣一声。 苏砚回头看去,客栈外白影闪过,湿透了的人影盖着脏乱的披风,灰头土脸得像个泥娃娃。 苏阅和俞涂在外面下马,苏砚的眼神落在兄长身上。 苏砚的人在此停了半夜,若是苏阅紧随其后出发,此刻能赶上也不稀奇。 但这一路上风雨交加,他必然是一刻都没有歇息,才能勉强撑着精神才没有倒下。 秋雨入体,寒意惊人。 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但稳稳地站在了苏砚面前,站定以后,开始摸索身上的令牌。 苏阅去找苏砚请求同行之前,其实连夜召唤信鸽,先在二殿下那儿提了一份自荐文书。 他是怕苏砚觉得麻烦,所以安排妥当了才向她开口。 苏阅游学的时候在浀城暂住了几天,算是有了一些感情,对那边也很熟悉。 知道令丞司的引路人倒下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安。 最重要的是,路途艰险。 实在艰险。 可是满腹草稿还没有机会说出口,谁知苏砚根! 本!不!听!他!说!话! 要不是二殿下的使者送来了任状,他现在还被关在苏砚的房间里,眼巴巴地等着俞涂第二天给他松绑。 苏阅披着湿衣,在胸口处摸索了一下。 路上颠簸,他怕掉在路上,苏砚不认,便里三层外三层地藏在了内衫的夹层里。 一向在细枝末节上非要刁难他的苏砚,这时候又不深究了。 连令牌还没见到呢,苏砚向跟在苏阅身后的俞涂冷声道:“天一亮出发。” 她直接越过了苏阅,简直当没这么个人,却似乎又默许了些什么。 她不搭理苏阅,苏阅也不搭理她。 苏阅抖了抖斗篷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地上楼。 俞涂缩了缩脖子,像一个鹌鹑一样,在苏阅身后亦步亦趋。 他上一次陪公子参加婚宴,被扣了半年的俸禄还和大人对练了三天,骨头都拆了似的。 这次更别提了,他要么未来三年赊账过日子,要么未来三年拆着骨头玩。 天终于亮了,路面也看得清。 有时候天赋的降临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苏阅生性良善,不通尔虞我诈,即便学了十几年的官场之术,也最多使出些不触碰底线的阳谋。 或许正因为这种无争的天性,才获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天赋。 在苏阅的带领下,中间经过了几次小滑坡,但总而言之算得上顺利。 刚踏进浀城,天灰压压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腐酸的味道。 行半日,终于抵达。 一路上看见了不少惨不忍睹的画面,但兵贵神速无暇顾及。 他们没有见到当地的官员,倒是和不少从其他城来救灾的官员碰了头。 这时候雨不在下,水又慢慢往下退。但水流湍急,羊船翻了好几次,只好再等等。 除了已经葬身水流中的百姓,浀城地势高着的地方还有人在苦苦支撑。 据说浀城水灾最严重的地方在景村,张大人和一众水卒都被困在了那儿……如今水位退去一点,水签露出来了,正要派人过去。 带来的水部几位大人连夜去查水签,术业有专攻,苏砚放权给他们,自己巡查四周,一眼就看到了防汛的土埂上的印记。 印记向西,流雨也在景村。 “人怎么会都集中在景村。”苏砚在忙碌中留了个空,问最早赶过来的兴城水部。 对方也不是特别清楚,只道:“那时候水退得差不多了,原是要请大夫来景村治疫病的,其他的属下也不清楚了。” 苏砚垂眸。 所有人按部就班地救灾,老天爷帮忙晴了好几天,终于见了起色。 只是疫病又开始蔓延,路上到处是哀号的苦难人,停云戴着白纱斗笠,日夜不歇地配药。 不仅病人需服药,他们这些官兵更是要吃了药才能下水救人。 停云也不藏私,把方子交给了当地的大夫,只要能走动的,便都强撑着起来配药。人手且够了,药材却少得可怜。 苏砚调集了城中剩下的药材铺,源源不断地向停云送药材。被水泡湿了的也要,在停云手里多少有些用处,比糟蹋在水里好。 苏砚来之前请示着陛下拨了款,再坚持一段时间,粮官便要到了。 这几日,不仅是苏砚和七部的人没合眼,救灾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怎么睡过觉。 白日里一只只羊船飘出去,偶尔带回来一两个灾民。夜里险象环生,因药材和食物短缺,再加上灾民情绪崩溃,时不时就会有暴乱的苗头。 又有治水的外城人会不慎死在水中,扭曲的心态笼罩在每一个人心里。 苏砚处理得快,快到其他治水的官员根本没察觉到危险一次次在身边降临。 就连苏阅也连轴转,在苏砚临时选出来的水部总督那边帮忙。 他虽然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可博览群书,知晓历史上浀城曾经有过相似的水灾。 闲时偶尔疑惑,苏砚小时候也什么都学,速度也快,照理说也能帮得上忙。 后来见她一来,几个官员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便懂了几分。 苏阅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困到手都没力气抬起来,在大街上靠着墙浅眠一会儿。 苏砚走过来的时候,被这尊人形的路障吸引了视线。 她的刀上沾了点血,一个失去了家的男子发了疯,到处散布粮官跑路的谣言,抢了妹妹的孩子要煮着吃肉。 他在那块安置营闹得很大,不少人信了他的鬼话,跃跃欲试。 苏砚当场拿下,斩于营口,再有此念者与此同罪。 并且交代属下,把粮官的传信在浀城念一念,隔一段时间便给他们吃个定心丸。 苏砚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扎在浀城,才能让其他的人,治水的只治水,救人的只救人,放粮的只放粮。 同理,她身上的担子要比其他人更重,比其他人休息地更少……今天才被停云强行劝着去空了的城主府里面躺着睡半天。 刚打算进去,就看到在墙角睡得歪歪扭扭的兄长。 他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头发凌乱,衣着破损,完美地融入了灾民之间。 苏砚抬了抬胳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 俞涂此刻不在他身边,他身手好,能帮不少忙,被苏阅派出去帮忙。 但他不会离得太远。 俞涂是个认死命令的人,保护苏阅是他的首要任务,其次才是救灾。 天大的事他也只在苏阅附近帮忙,方才确认公子躺在这儿休息,便又忙开了,只是隔一段时间便过来看看人还在。 苏阅睡得不安稳,估计心里想着事儿,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撇嘴。 旁边的灾民睡梦中翻了个身,动静有点大了。苏阅脑袋靠在墙上晃了晃,下一刻好像就要醒了。 苏砚揽过他的头,伸手在他脖子上的穴位按了按。 苏阅的身子不知情地抖了一下,更加昏沉地倒下来靠在苏砚的肩膀上。 她的手揽过兄长的膝盖腿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顺手掂了掂,畅通无阻地进入城主府。 苏砚前脚走,俞涂后脚就回来了。 见地上没人也不着急,左右也在附近,公子不会走远。 俞涂在周围转了两圈,除了现在用来充当粮仓的城主府进不去以外,到处都溜达了一遍。 脚步越溜达越沉重,最后回到原点,表情凝重。 天塌了。 第29章 第29章 ◎浅眠◎ 城主府里存放着浀城库里仅剩的粮食, 用这些能再撑两三天,刚好粮官三天后抵达。 陛下此前拨了不少赈灾款,眼下大昱正是前路不明的时候,在他想好把皇位交到谁手中之前, 这个王朝不能有丝毫动荡。 即便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 还是会有人管不住手脚来偷粮。城主府里安插了令丞司的人,绝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苏砚除外, 她带进来的人也除外。 守卫的人目不斜视地等苏砚走过去了, 纵然心里好奇的和猫挠的一样, 也没有多看一眼。 城主府地势高,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城主在治水时失踪以后,这里失去了主人,旧粮仓疏水不及时被淹没, 这里便被暂时被征用。 苏砚把人抱到后院主卧的床榻上, 上面明显是别人躺过的褥子。 但这关头也顾不得什么干净不干净了,在浀城,不少人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 也许是很久没躺在这么软的东西上休息了, 苏阅眉宇间放松下来,脸蹭到了毛乎乎的毯子, 身体在被褥之中陷下去了一点。 苏阅没那么容易醒,脖子上来的那一下, 起码能让他睡到半夜里。 苏砚也有些困了。 苏砚可以靠很短的睡眠获得精力,别说在忙碌的时候没时间睡觉了。即便是不忙, 她有时候毫无困意,便坐起来。灯掌了一夜, 她看一夜的书。 她原以为这次也是短暂休息一下, 应付过去停云就是了。 苏砚把兄长往里面推了推, 躺在床榻外围。她警觉性强,这样无论是外面有人要进去,还是里面的人要出来,她都会苏醒。 哪家公子睡觉会这么乖的。 苏阅被挤到里面去,有些不满,在梦里哼哼了两下,也没有重新挤回来的意思,侧着身体将下巴搭在苏砚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洒在苏砚的脖颈之间……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呼吸也与之同步,渐渐变浅。 明月高悬。 苏阅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点茫然,直到熟悉的侧脸躺在他身边。 苏阅先松了口气,但很快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这是一张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上扣子,紧张地触摸领口、袖子和腰带。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也没有太放心,静静后退,背部靠在了床榻的里侧。腰部刚好碰到架子床的栏杆,发出木块之间细微的吱呀声。 苏砚睡眠很浅,很轻易地就能把她吵醒。 苏阅也不动了,僵在原地,让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不会触碰到苏砚的身体,甚至是一片衣角。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苏砚的睡颜,和第一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她像是睡着了,但是给人的感觉仿佛随时都能睁开眼睛。 今天不一样,她好像睡得比以前要沉。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那么多事情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内之事,但苏砚的分内之事就是管着所有的事情。 她是最重要的枢纽,将整个浀城连接在了一起,这座城才不会轰然死去。 阿砚,是不是很累啊。 自从他失忆以后,好像从来不见她累的样子。 明明小时候还是个路走多了就喊累的小姑娘呢,扯着他的胳膊,怎么说都要他来背才行。 再大的隔阂与对立,在看到这张平静的睡颜以后,也暂时把外界的纷纷扰扰都抛在脑后吧。 这不代表他在原则上有所退步,只是更大的灾难近在眼前而已。 就,陪她睡一会儿。 苏阅一动没动,躲在床榻里面,把自己脏脏的衣角压在身下,打算在这里等到苏砚自己醒过来。 他不太敢躺下来,也怕梦中睡姿不雅,冒犯到了妹妹。 和女子睡在同一张床上,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主卧的窗户没关,月光从小小的窗口斜着照进来,透过薄薄的床帐扭曲了一下,月光被窗边切割成的四四方方,停留在苏砚的发丝上。 柔和中,又带了些惊艳。 苏氏一族,无论是主族还是旁支,没有长得难看的。 苏砚小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坯子,恐怕那时候多少小公子小少爷翘首以盼,等着她及笄那年踏破宁文侯府的门槛。 谁承想,小小姑娘,成了一代权臣,再无人敢肖想。 苏阅从后面小心仔细的扯动床帐,使两道床帐重叠起来,将月光隔绝在外。 月光虽美,也得让人好好睡觉才行。 苏阅躲在里面,忽然蹙眉,细小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水退之后,飞虫数量很多,很多疫病就是通过叮咬传病的。 这是一个暂时的歇息处,没有撒过驱虫的药,只是睡了一会儿,被咬了两三个红疹。 好在停云之前给他们都配了药,没那么容易被传染上,只是会叫人睡得不安稳。 苏砚的睡意轻得可怕,只是两只飞虫扇动翅膀的声音,她耳朵动了动,似乎要醒了。 苏阅屏住呼吸,隔着床帐,伸出手在飞虫的位置轻轻扇了两下。 有一只飞走了,还有一只变本加厉的飞过来,小小一个黑点抓在床帐上面。 苏阅身体前倾,整个人悄悄越过苏砚,半跪着撑着床边。 他弓着身子驱赶飞虫,膝盖抵在苏砚的右手边不远处。光线不太好,于是他眨了眨眼睛,聚精会神地伏身。 那只飞虫隔着床帐越飞越低,他的身子越伏越矮。 忽然一只手拍在他撅起的后面,伸手一搂,将他连人带被子拉进怀里。 苏阅现在已经快练出了第一反应,被拉下去的那一刻,他便要抬手推开,却在挣扎前先一步听见了依旧轻微的呼吸声。 她没醒。 苏阅的脸慢慢变红,连脖子后面都像火烧的一样。 他笔直又僵硬,连手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 这可怎么办。 这成何体统。 苏砚的脸就埋在他的锁骨处,轻吐着湿热的呼吸。 手像抱着被褥一样搭在他的腰上,也许是刚刚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换了个姿势睡觉,膝盖抵在了苏阅的两腿之间的小腿位置。 苏阅脑子里一片糨糊。 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已经是他的底线了,眨眼间情形天翻地覆……他还没反应过来放在落在他身后的那一巴掌有多无礼,就掉进了更难堪的陷阱里。 她该不会是醒着的,故意戏弄他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苏砚哪天不戏弄他,反而反常了。 苏阅心底里有怀疑,眼睛却丝毫不敢乱看,也不敢去印证。 可是她眼底确有青色,好几夜没合眼也是大家有目共睹。 就当……就当自己是个软枕,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事急从权而已。 在苏砚的眼里,就是一只随时要蹬腿跑掉的兔子,突然耷拉了耳朵。 但是他,好烫啊。 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处皮肤,羞得要把他的血液烧起来了。 甚至手心还抓着自己的腰带,也不知道在防什么。 苏阅还刻意放轻了自己的呼吸,怕呼吸落在她耳畔也会惊扰她的睡意。 只有她可以这样。 苏砚闭着眼睛,像抱着普通的软枕一样随意揉捏。 她头顶上传来轻轻的一道闷哼,咬着牙受着这酥酥麻麻的缓刑。 怎么会有人睡觉这么不规矩。 苏阅憋屈地都快哭了,悄悄地一点点挪动,试图退出这个尴尬的怀抱。 但是哪能让他这么轻松地逃掉。 苏砚沉睡时的占有欲和她醒着的时候一样强,她也许梦见要失去什么东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苏阅眼睛突然一下睁大。 妹妹的手一瞬间收紧,膝盖也抬高了,卡在他双腿间危险的地方,像一个人形的锁扣一样把他困在她怀里。 头顶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把他本就凌乱没拢好的里衣胡乱扯开了,发丝蹭在他胸口,隐隐发痒。 苏阅退无可退,恼怒又无可奈何,除非把她叫醒。 到底是不忍心,叹气都收着劲儿,梗着脖子配合苏砚的休息。 一开始她睡得极不老实,每过一会儿要玩他一会儿。 要么把他当成软枕,要么是个暖手炉,要么可能是个犯人,要打两下才行,打到哪儿便不太好说了…… 后来渐渐睡得沉了,他的困意又上来。反正哪里都去不得,索性又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苏砚已经不见了。 苏阅僵硬了一夜,腰酸背痛地从床上爬起来,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磕磕绊绊走出城主府。 他休息了一夜,不说身体如何,至少精神了许多。适应了日光后,小跑着去看今日的水签又露出来了多少。 没跑两步,后面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苏阅吓了一跳,手一扬,从袖中翻出一根暗刺。 转身冷声道:“是什么人!出来!” 一个颓废的身影从黑暗处露出身形,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眼底乌青。 一夜没见而已,俞涂连胡渣都长出来了一些。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是苏阅莫名听出了这孩子语气中的崩溃和幽怨。 “公子……” “您终于回来了……” 第30章 第30章 ◎挑衅◎ 停云把得了疫病的人都带进了城西的大庄子上, 稳住病情的蔓延。 好在病得最严重的一批人,当时被副城主和张大人带去了景村,留在城里的都是些轻症。 停云熬了好几宿,不敢说能治好大多数的人, 至少那些刚刚染上疫症的人都能得到缓解。 药材的事情, 苏砚让她不用为此操心,自有人会去想办法。 就在城中的余粮越来越少, 掺了水不够分的情况下, 粮官终于带着朝廷的赈灾粮紧赶慢赶地抵达了。 饿得骨瘦嶙峋的灾民终于在城门打开的那一日, 眼角滑落了浊泪。一个个又哭又笑,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砚终于不再那么忙碌,转而令人密切关注羊船的迹象。 在水线降下去之后,羊船终于可以通过景村后面的那座山谷。 再往里面走, 倾倒的大树挡道, 靠船进不去,只能下来徒步走。 苏阅听说,流雨已经失踪很久了, 如今突然出现了能通船的消息,苏砚一定会自己去一趟。 果然当天下午, 苏阅就在外面瞧见有几个当地官员面色凝重的,走进了苏砚的临时议事营帐。 走出来时, 个个神情凝重,时刻观测水流的人今天每过半盏茶的时间就上报一次水位。 当地的晴雨官仔仔细细地看了天象, 短时间之内应该是没有雨的,即便是有也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来势汹汹了。 苏阅在营帐不远处分粥, 眼睛时不时地朝着苏砚在的那个方向瞥, 但她迟迟没有出来。 第二日一早, 苏砚一行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沿着河堤翻身上马。 这段路用马骑行会比较快,等到了不得不渡河的时候,羊船会在渡口等着,这里的河口安排了人,把马拴好管着。 他们上马疾行,到渡口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渡河不安全,只能第二日再出发。 苏砚下马的时候去和这里接应的人碰个头,夜宿问题和晚膳早就传信安排好了。 她问了一些关于景村的事情,包括人口、习俗和入景村之前发生了什么。 景村地势比较高,又离主城区很远,之前被城主当成了安置病人的地方。 原本这些病人是流雨在救治的,只知道最后一场大雨的前一夜,流雨似乎和副城主发生了一些争执。至于争执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苏砚心里记下这些,从驿站的楼梯上走下来,看到黑色斗篷的司兵之间,有一人险些被推搡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另一个黑色斗篷立刻拔剑,横在了那人之前,不让想推搡的人上前。 苏砚停下脚步。 苏阅是完全把俞涂给拐过去了是吗。 他们在下面吵了有一会儿了,驿站老板之所以没上去禀报,是觉得这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不值当用这些小事去扰了大人清静。 “瞧你白白净净的,武功也平平,领了一次路罢了,便以为能吞了大头。” “年轻人,想要升官发财也不是这么想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苏砚只听到了这些话,怕是还有更过分的话在前面。 否则兄长不会是这副横眉冷对的样子。 他的眉宇间凝结着寒霜,手搭在剑柄上。 对方实在是有些小瞧他了,他的武功不算顶尖,只是相对于苏砚和皇城护卫来说。 而这些地方出身的官兵,没有经过特别严峻的训练,相对于巡奉使还是要差一些。 君子剑华而不实,却也是一朝一夕学出来的。十年苦功,并非纸上谈兵。 这次苏砚轻骑出发,一半带的是自己的人,一半带的是当地熟悉环境的官兵。 这里闹事的三个人,有一位是从京城跟过来的司兵,另外两个则是当地的官兵。 这些官兵也不知道从前者口中道听途说了些什么,和他沆瀣一气,同仇敌忾。 俞涂挡在了苏阅面前,更是激起了他们的怒火。 俞涂一般隐在暗处,其他人没怎么见过他,自然不知道,他是苏砚手底下的心腹之一。 他们三个聚集在一起,上前就要给苏阅一点教训。还没到跟前,俞涂一剑挑他们的手腕,连一招一式都没有使出来,剑就被挑飞,狠狠地扎在不远处的地面。 这下他们一下子被惹火了,直接将俞涂和苏阅包围起来。 另外的没有参与此事的司兵终于看不下去了,正要站起来劝架。 俞涂一手一个,剩下一个实力最弱的留着给公子。 苏阅拔出随身佩剑,抬手格挡,剑刃之间相撞,互相震了一下手臂。 剑刃上印出苏阅的眼睛,君子剑招式轻盈迅速,对方没想到苏阅真的还有些功夫,一时间落了下风被压着打,节节败退。 直到被挑飞武器,整个人向后一震倒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利剑时,他还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苏阅站在窗口边,迎风而立,衣摆飘了一下。 “暗地里议论首领,你该当何罪!” 很少有这么冷漠的表情,连眼神中都带着一些杀气。 这三个人只是排挤他便算了,言语中掰扯些他和苏砚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怎么叫人不生气。 苏阅还没说话,从楼上传来一道下阶梯的脚步声,所有人抬头望去。 苏砚不知道站了多久,一步一步走下来。 身后跟着的是战战兢兢的接应人。 挑起矛盾的司兵跪在地上,他的手臂被俞涂的剑刃从中间洞穿……如果不是苏砚出现了,下一个被洞穿的便是这人的心脏。 那人也没想到俞涂会有这么强,和他完全不在一个境界,硬碰实在是以卵击石。便在看到苏砚的一瞬间率先出声,恶人先告状。 “大人,此人并不在随行之人中,擅自跟在行军队伍之中,有违军规!” “他一个弹琴的文人,天天混在水部那群人里面,他懂什么治水,装模作样。” 苏砚听着烦,捡了几句过了耳朵。 无非便是瞧苏阅斯斯文文的,觉得他一路拖着后腿,怕他争功。 苏阅把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剑收回来,方才竖着的尖刺又软乎乎地收回来。 闷不吭声,也不辩驳。 这几日与她和平相处,都是在两人睡梦中的时候。实际上白日里见面,皆是针锋相对,互不留情。 何况他这次是真的瞒着苏砚,偷偷跟上来的。 他不指望苏砚会站在他这一边,不找借口罚他便谢天谢地了。 “装模作样?” 苏砚伸出手,俞涂自觉地把染血的剑柄放在了大人的手心。 “从领路到现在,你们以为的酒囊饭袋,有什么时候当过累赘,我想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此事不许再议,至于水部之事,自有详细的记录,灾后自己去看。” “其他人心有不服,大可给出实证,本官自会处决。” “至于你们三人,行军途中挑起私斗,当诛。”苏砚转了一下剑柄,顺手打了个剑花。 那人还要狡辩,想把先动手的罪名安在苏阅和俞涂的头上。 但他们先挑事,不仅是在场其他司兵看在眼里的,苏砚早早地在楼上也尽收眼底。 眼看剑刃要落下取三人性命,苏阅的眼皮一跳,下意识抬手挡剑。 只是接她一道起手剑势,他的手臂整个发麻,后退两步。 被挡下剑招的苏砚面无表情地收剑:“既然这位公子替你们求情,本官饶你们三人一命。押下去,容后发落。” 连苏阅自己都没想到,他只拦了一下,苏砚就收手了。灵光乍现之间,察觉到可能是被当了借口。 三人被「诛」这一字吓得浑身冷汗,侥幸留了一命,浑浑噩噩地被押下去,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们俩,擅自入队,各领军棍五杖,延后施行。”苏砚回头,用警告的眼神看着他们。 在错身的时候,低声落在他耳旁:“自找苦吃。” 苏阅皱起眉头,看向苏砚离开的方向,被俞涂一个大身板牢牢挡住了视线。 俞涂没忍住乐呵起来:“公子,才五杖,没罚俸禄。” “五杖把你高兴成这样。”苏阅记得军杖力度之重,即便是五杖也能叫人吃不消了。 “我上次已经扣了半年了。”俞涂嘴角抽搐,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心痛。 第二天果然没有再看到那三个人,有另外三张陌生的面孔顶替了队伍的名额。 这几个人不知道苏砚是从哪里调过来的,明显沉稳许多,也不爱说话,但是一切以苏砚的命令为准。 如果不是需要熟悉环境的当地人,苏砚其实也不愿意启用没有磨合过的下属。 “渡河!” “起锚!” 驿站老板准备好了船在渡口,一行人分成好几拨,在风最小的时候渡河。 河面宽阔,苏砚上船后,闭眼坐在船舱角落。 他们没有什么交谈,只有船下的水声哗哗啦啦地在耳边一直喧嚣。 所有人都在养精蓄锐,只有苏砚面前黑影晃了一下,一只小巧的瓶子放在她面前。 船舱的入口处,闪过一片墨色斗篷的衣角。 瓶子没放稳,在晃晃悠悠的船上转了一圈滚下来,苏砚一伸手,刚好落在了手心里。 她拧开瓶口,轻轻嗅了一下,里面草药的味道清凉中带着一丝辛辣。 其实她不是很需要这个,苏阅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五年前。 但是手握着瓶身,没再放开了。 第31章 第31章 ◎换衣裳◎ 渡过河, 船夫顺着一条分叉水流慢慢驶向山中。 当地人带他们抄近路,需要过一个幽暗的洞口,刚好容纳一个船的大小,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划进去, 由船夫掌控方向。 这里实在太窄了, 有时候船会撞到两边的山岩,苏砚让所有人进船舱。 船身慢慢行驶, 偶尔晃荡一下。到最深处时, 连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船舱顶部惊扰了黑暗中飞行的动物,发出一群怪叫和翅膀拍打篷顶的声音。 很快它们闻到了船舱上面的气味,纷纷避开。 快抵达出口的时候,水道终于慢慢变直了。 隐隐瞧见一点亮光, 光点越来越大, 船身在经过洞口时忽地一下,被扎眼的光芒瞬间覆盖,豁然开朗。 船上的人纷纷揉了揉眼睛, 渐渐适应了光亮。 过了那一小截水路,他们在一棵横断的大树前停下。在大树后面, 景村再往山上走半炷香便到了。 苏砚留下两个司兵保护船夫,剩下的人步行上山。 这里的山路是精心修过的, 路面很平整……但现在石砖缝隙里都填着湿漉漉的泥土。 没上几步路, 苏砚抬手,所有人停下步伐, 动作整齐地握住了自己的随身刀刃。 两三双警惕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俞涂握住背后的弓箭, 张弓搭箭, 慢慢拉伸臂膀,瞄准树丛中的黑影。 对方像受惊的兔子,呼啦一下扑进密林中。 身后脚步一迈。 苏砚淡淡道:“不用追。” 他们人生地不熟,没有必要在这里就分头行动。 他们沿着主山路继续向前。 俞涂在苏砚身边低声道:“这里有火烧过的味道。” 苏砚点点头,隐约能看见一个村落的轮廓。 苏阅伸手扶住了掉落的村牌,将厚重的木板重新卡在木桩子的凹槽上。 他们走进这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村庄,连续敲了好几扇门,都没有人开门。 人群四散开来,有的翻上屋顶,有地从窗户跳进去,苏砚则慢慢走向村尾,村落房屋从村子中间开始,出现一点被火焚烧过后的迹象。 再往下走便再也没有完整无损的屋子,漆黑的焚烧痕迹慢慢爬上残垣断壁。火势看上去一直蔓延到村尾,最后只剩下一片废墟。 难怪俞涂能在山下,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焚烧气息。 看来那场去而复返的大雨给这个村庄留下了一半的生机,没有让整个景村毁在烈火焚烧之下。 苏砚准备下令搜寻尸体,便见苏阅撸起袖子,束起衣摆,往地上一趴,开始扒拉。 “搜。”苏砚下令。 村庄很大,他们一天之内没有搜完,但在废墟中挖出了不少被焚烧后的尸体。 苏砚自己也在挖掘废墟,没有看到过符合流雨身形的女子尸首。 他们把搜出来的残缺遗体拼拼凑凑,去村头完整的房屋里取村民的被单褥子,遮面盖上,直到太阳落下。 “让大家就地休息,明日再搜。”苏砚交代这个队伍的传令官。 好在村头的家家户户都完整地保留下来了,都是可以落脚的地方。 大家累了一天,除了轮换守夜的人以外,基本上保留了一点点警惕,互相依靠着睡着了。 苏砚夜里听见砖瓦松动的声音,抓起斗篷往身上一套。 守夜人没有示警,多半是自己人。 她出去多看了一眼轮班的地方,守夜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并没有放松警惕。 看到苏砚出来,他们主动禀报:“是俞大人说睡不着觉,就多搜一会儿。” 她借着月光看到远处,果然有一个黑黑的脑袋在废墟里面一起一伏,埋头搬动砖块。 俞涂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但是没有在意,见到来人是苏砚之后继续埋头苦干。 他不说话,但心里急。 俞涂是最晚被苏砚捡回来的孩子,如今算年纪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年轻人,年纪比大家都要小。 他来之前流雨和停云已经在府中了,对这个新来的弟弟颇有照顾,这几年过去已然如同亲人一般。 以他们这种身怀功夫的人,只要在这里绕一圈,就已经明白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俞涂眼里,自己亲姐姐的尸首有可能就被压在这堆废墟下面……无论如何也要全部都检查一遍才肯放心。 俞涂后面,有个黑色的一团在风中抖了一下。 苏砚往右边走了一步,看到苏阅手黑黑的,蹲在废墟的一个凹陷的空地上,用黑袍裹着自己,抵御寒风。 他的身体哪能和俞涂这种钢筋铁骨似的人相比,估计也陪着挖了好一会儿,手上全是黑灰和泥水,现在眼睛都熬红了,蹲在地上把自己裹成一团。 苏砚踩着碎石少的空地走进去。 俞涂抬起头:“大人,您先休息,我再找一会儿,一会儿我就——” 苏砚从后面揪住俞涂的脖子,他脖子一疼闭着眼睛软倒在苏砚的肩膀上,手里还抓住半块石头紧紧不放。 苏阅蹲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死活也劝不回去的一根筋其实根本不用劝,苏砚治他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 苏阅闭上嘴巴过来扶人,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沉默安静地把俞涂扶进空民房里,俞涂昏睡中的呼吸都比他们俩的动静声音大。 俞涂好好地躺在床上了,苏阅去院子里打井水洗手。 这间民房里的井水是那种比较老旧的,要自己扔桶下去打水。苏砚从屋子里走出来,顺手提了个桶出去。 苏阅伸手接过来,熟练地将桶口朝下,扣进井底。木桶在井水中翻了个身,他拽住绳子,轻松地把水接上来。 苏砚的手伸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苏阅是宁文侯府的长公子,即便是来过浀城,住过一段时间,到底是和寻常人不一样的。 他若是想喝水,江岁只会把水打好烧过……等着长公子要用的时候,随时端到他面前。 苏阅几下打手上的脏东西搓洗干净,一抬头,苏砚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知道盯了多久。 他头皮发麻,僵硬地把竖起的袖口放下来。 这段时间,他在渐渐学会适应疏离,和苏砚保持一点距离,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从她的视野里淡出去。 可她非要往这些危险的地方跑。 自己强是一回事,人算不如天算又是一回事。是人就会有疏忽的时候,哪有人一直不会出错的。 流雨和停云都不在她身边,在浀城,若说是绝对信任又是顶尖高手的人,就只剩下了俞涂一个。 事实证明他想得不错,这一路上,每当遇到突发情况,俞涂都是第一个响应苏砚命令的人。 除了今天晚上犯倔以外。 “把手擦干。”苏砚也没说什么,从他们的民居里掏出来一件村民的衣衫。 衣服虽然是粗布衫,闻起来是干净的洗过的,尺寸和苏阅差不多。 但是他觉得都是一路苦过来的,没有必要偏偏他觉得不舒服就换。而且屋主人尚生死不明,他便私自穿着别人的衣衫,总觉得怪怪的。 但若是直接拒绝苏砚,搞不好她又要生气,然后借题发挥给他难堪。 便把衣衫接过来搭在自己胳膊上,打算敷衍过去。 不过苏砚没吃这套,她从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小厨房的烟囱口延伸下来,背面画着一个印记。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苏阅还是没换衣服,正在小屋里围着小破木桌子,重新用火折子点烛火。 那一撮小火苗若隐若现,实在是脆弱至极。夜风又大,稍微吹个过堂风,火就灭了。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烛火上,弯腰弯累了,正要直起身子,后背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胸膛。 苏砚握住他的手腕。 他黑袍遮盖下,里面的夜行衣的袖子只遮盖到了手腕线上方。 “衣服这么小,不难受吗。”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偷来的一身黑衣斗篷,斗篷的主人还是个难得的小个子,和他的身长完全不一样。 “不难受。” 他的烛火也不点了,挣脱她的手,转身要往里面的屋子里去。 再怎么说里屋还有一个昏睡的俞涂,总比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要好一点。 他要走,也不看别人让不让他走。 苏砚伸手撑在桌子两边,身材修长的苏阅憋屈地被困在她两臂之间。 恼火又敢怒不敢言。 若是以前,现在苏阅应该生气地把她推开,再教教她怎么尊敬兄长。 现在且不说苏砚胆大妄为,根本不认他这个哥哥。更别提她竟抱有别的心思,叫他觉得可怕。 他半举起双手,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推。 苏砚满身都是等他落网的陷阱,自从苏砚突破了自己心思的这层窗户纸,他也做不到如过往一般自然地推搡了。 “你在等我帮你换是吧。”苏砚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还在思考要狠狠把她推开,可苏砚只是向前了一步,他面色不变,实则方寸大乱丢盔卸甲,身体后仰,后腰往下压。 完全不肯触碰到苏砚一丝一毫。 “又没说现在换。”苏阅这个姿势有点累,不得不咬着牙道,“你让开,我自己去。” “方才我也让你自己去了。” “我现在就去,让开。”苏阅有点着急了,“苏从影,你别太过分了。” “我是第一次这么过分吗。”苏砚啧了一声,“不想换别换了,就这样吧。” 苏阅慢慢涨红了脸,苏砚的手指戳到了他的腰上。 因为黑衣短了些的原因,只要苏阅动作幅度大一些,他的一截腰会裸露在外面。 掀开斗篷,就能看到一条白净的腰线。 第32章 第32章 ◎搜山◎ 她的手不知何时碰了水, 冰冰凉凉的,两指掐在他的腰上。 劲瘦的腰身一丝赘肉也没有,若隐若现的一截白色,眼看着要羞得泛粉了。 简直是胆大妄为。 苏阅攥紧她的手腕, 把这只不安分的手拦在黑斗篷之外。 衣裳确实小了, 一路上总是精神紧绷,注意力放在别处,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苏砚开始动手动脚,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黑衣怪怪的。 露出来的小臂、腰、脚腕, 还有因大小不符合而被剐蹭破皮的皮肤,每一处的磨损都在她的视线下变得奇怪。 两人之间力量的对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苏阅的注意力集中在要苏砚靠近腰部的那只手上,结果被另一只手得了逞。 他的胸口一凉, 领口被扯开一边, 冷白色的胸膛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像被踩着了尾巴一样,伸手拉扯衣服的领口,然后腰上又被狠狠捏了一下。 苏阅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但是他面对的是一个在武林中都难逢敌手的苏砚。 她甚至都没正眼看着他,就像是单纯看这件衣服不顺眼似的。左边撕掉一块, 右边扯去一片,轻松得像当年拆解的一件及笄礼物。 连不合身的里衣也没有放过, 只要是苏阅身上的布料,都没有逃过她的魔爪。 他顾头不顾尾, 好几次都拿苏砚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裳越来越乱, 越来越难遮蔽身体。干脆心一狠, 挤开她原地蹲下, 把兜帽戴起来。 苏砚眼前一空,眼看着苏阅刷的一下矮下去,把自己包裹起来缩成一团。 苏砚勾起嘴角,手指敲了敲桌面:“枉你读遍了圣人诗书,到头来却只会做缩头乌龟。” 苏阅隔着兜帽闷声道:“枉你权倾朝野,到头来却只会为难一个身如浮萍之人。” “做惯了你的长公子,如今才做几天奴才就受不住了。”苏砚把他合身的衣服拿在手里,“宁文侯府的奴才,我做了十六年。” 苏阅不服气:“哪有能骑在长公子头上撒野的奴才。” 苏砚也不反驳。 是,能在他面前撒野,的确算得上是她的一桩幸事。 至少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能如此包容她、教导她、保护她的兄长。 但是在苏阅看不见的地方,她能听到更多更嘈杂的声音。 “也没有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奴才。”苏砚意有所指道,“这才刚刚开始,以后你要受着的还多着呢。” 苏砚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难他,直到他受不住欺压屈服于她,从而满足她的目的。 但她那种目的绝不能被满足。 苏阅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向她退让。 两人在外是政敌,在内也不能松懈,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一次除外。 再大的骨气,也得穿了衣服才能直得起腰板。 他现在衣衫凌乱,衣不蔽体,连大大方方走出这道门都难。 “把衣裳给我。”苏阅从斗篷里伸出一只白净光洁的手臂,“我冷。” 苏砚沉默了一瞬间。 现在还不是在明面上拔掉这根筋的好时候,但眼神从他暴露在外面的身体上掠过。 她的眼神在不为人知之时,勾起了阴暗的幽火。 苏阅伸在外面的那只手抖了抖。 苏砚把干净的衣服搭在他伸出的那只手臂上,不屑道:“无用的文人礼节。” 他不肯换衣服很大的原因无非是,不问自取即是偷。纵然住下了空房子,用了井水,但衣物说到底算是一个比较私人的东西。 苏阅说到底是个天然向好的性子,在脑子里自然地回避了,屋主人已经死去的可能。 相较于他这一点,苏砚和他是两个极端。 不必在意不重要之人的感受,为了成功不惜一切手段,即使是必要的牺牲。 “你不出去吗。”苏阅小心翼翼地问。 苏砚冷笑:“话那么多,不如还是我来。” 苏阅噤声。 但迟迟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试探地问道:“那你转过去。” 他的腿都快蹲麻了,但是人在斗篷下不敢出来。 身上这件黑衣服都快被苏砚撕烂了,真要是当着苏砚的面出来,和光着身体更衣有什么区别。 如今天气转凉,山林间寒气又重,一直不换衣裳,倒是真有可能受凉。 苏砚转过身,很快后面响起了衣物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粗布麻衣只是寻常人家买的衣物,和现下京城中流行的样式相去甚远,这样简单的衣料穿在他身上,竟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精致的发冠和珠光宝气的饰物,他的墨发随意地披在身后。 易于劳作和耐脏的黑色显得他干练利落,往日优越的五官被黑色压下了一些温柔,此时都透着些凌厉。 再把黑色斗篷重新罩在身外,不过于显眼但仔细看又难以叫人移开目光。 只是难得凌厉的人,此刻耳根都是烫的。 又不断在心中宽慰自己,这是形势所迫,他再也不会光着身子站在苏砚身后换衣服了。 “能看。”苏砚简短道。 “穿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苏阅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外斗篷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个。 天还没亮,他怕是打算穿得严严实实入睡。 苏砚轻笑。 事分轻重缓急,她吓唬吓唬他而已,也没打算真要在这深山老林中的村庄,对他做什么。 苏阅要是在这里受了凉,后面的五军棍他受不受得住,怕是难说。 “换好了就跟我走。” “去哪儿。” “你只要照做就好了。”苏砚打开屋门。 这一间民房只有一间里屋和一个小堂,外面的茅厕也是用草和土堆出来的四面墙。 原本俞涂是睡在梁上的,现在他人昏睡过去了,霸占了原本给苏阅准备的床。 而苏砚暂住的那个屋子有一大一小两间侧房,小的那一间还有许多纸鸢、九连环之类孩子爱玩的玩意儿。 大概猜到苏砚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苏阅手抓着门框。 “我要在这里睡。” 苏砚挑眉:“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床了。” “我可以和别人挤一挤。” 和谁都行,只要不是她。 这里这么多民房,苏砚还带过来这么多司兵,他看着哪个屋子空,便过去住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砚的脸忽然冷下来,一股不知名的寒意又慢慢爬上了苏阅的脊梁骨,使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和别人挤一挤?” 苏砚重复了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揉碎了嚼烂了,慢慢说出口。 她说得越慢,越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阅捏紧了斗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 好在苏砚并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她的面色阴晴不定。但最后,理智占领了上风,令人恐惧的气氛消弭在空中。 苏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体一轻,他的身体腾空,腰部抵在苏砚的肩头,视野中的地面慢慢放大,最后停在了一定距离。 他险些惊呼出声。 苏砚先一步凉凉道:“若是惊动了守夜人,这里所有的司兵,可就都要来看你的笑话了。” 身体比声音还早一步做出反应,他捂住嘴巴。 苏砚把他摔在小屋的孩童床上。 两个侧间是连在一起的,苏阅想要出去,还得先经过苏砚的床前。 苏阅屁股刚沾到床就要站起来。 “家规第二条。” 苏砚把他推回去:“念给我听听。” 苏阅冷哼一声:“你那也算家规吗。” “不按宁文侯府的规矩,可就要按令丞司的规矩了。” 苏阅哑然。 若按照令丞司的作风,非打即杀,他没必要硬要吃这个苦。 “念。” 苏阅惊人的记忆力在此刻成为他的仇敌,不仅仅是家规的内容。 当初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当时的处境,以及细枝末节处涌上来的难堪,令他眼角发红。 “不得……” “忤逆。” “家主。” —— 今天的公子好像又没睡好的样子。 俞涂有些愧疚。 公子是为了陪自己找人才睡不好觉的,他竟然心安理得的晕死过去,睡了一夜。 就算是被打晕了,也得辗转反侧,不安地爬起来才行。 “流雨目前没事。”苏砚从他身边经过,向后抛了一块碎石。 俞涂伸手接住,从这块碎石上的锅炉味,能大概猜出来是从哪里挖下来的。 上面是只有令丞司才能看懂的暗号,最后一笔还是匆匆画完的,想必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 但这也说明了,流雨当时在有计划的撤离,而且她不会离景村太远。 这让他想到了来到景村的时候,在草丛中看到了几双警惕的眼睛。 苏砚没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木头一样的年轻人头一回红了眼睛,拼命地吸鼻子,固执的不让眼泪掉下来,免得大家笑话。 苏阅给他递了一张帕子,他还嘴硬说不需要。 “苏大人,既然苏副司长有可能在山里,那我们今日是要进山搜寻吗。”传令官也知道了此事,第一时间来询问苏砚的安排。 苏砚:“跟我们一起过来的浀城人有没有熟悉景山的。” “小宋。”传令官对着一个皮肤稍微黑一点的黑斗篷招了招手,“他在城主大人手下办事,一年会过来一次。” 苏砚扫了他一眼:“一共来过几次,进过山没有。” 小宋说话还带着一点浀城的地方口音,说话憨憨傻傻的:“见过大人。来过五六次,没进过山,山里危险也不住人。” 他知道的也许并不比其他人多多少,但有经验总比没有经验要好。苏砚点了点头,大概知道了情况。 队伍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在这里搜,一队尝试慢慢向山中前进。 苏砚特别交代了,若是遇上了陌生人,尽量将人留下,但不可深追。 苏阅在搜山的那一队行动,他负责记录地形……如果不是特别复杂的地形,他基本上都能记下来,防止大家走冤枉路。 山路实在难走,连俞涂都有些不适应,好在他身手敏捷,有些脚下的障碍能全靠自己的反应快躲过去。 “苏大人!”队伍里有个人弯腰,在杂草丛中找到了一个人使用过的火把。 原处还有一个空地,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会不会是当地人搭的营地,昨天见我们来了,临时换了地方。”俞涂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火把。 “不太可能,这里没有水,而且地形很陡,有落石会砸到人。在山里生活过的人,不会选择把营地搭在这种地方。”苏阅笃定道,“这里应该只是他们派人盯梢的地方。” 俞涂听不懂,但鼓了鼓掌。 苏阅环顾四周:“这里野兽活动的痕迹不多,一定有人比我们先来。” 说完突然愣住,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这双手修长漂亮,只是在关节处,留着一些细细的薄茧。 仔细看的话,有一些是多年练剑后留下来的茧,如今淡去了很多。还有些原本不该有的薄茧,也慢慢清晰了由来。 农具,捕猎,厨具…… 他大概也能猜测出一个模糊的方向,临阵脱逃的自己在宁文侯府没落之际,逃离京城,找了个陌生的山村躲藏起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大人,这条路好像不对。”俞涂拨开前面的藤蔓,再往前竟是一处深坑……若是粗心大意之人一脚踏出,不死也得断胳膊断腿。 苏阅也看到了,山路本就有风险,他让俞涂在这里做个危险的标记。 自己则回忆刚刚的来路,是从哪里选择分岔的。 他心有些乱,本是轻松便能忆起的事情,苏阅的脑子像一团糨糊,越想越乱。 “啪——”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提醒自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 声音清脆,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俞涂结结巴巴掏出小册子记下来:“公、公子,只是验出一条死路罢了。” 探山本就会发现许许多多能走或不能走的路,他竟没注意到公子居然压力这么大,连一点波折都不允许。 其他人更是肃然起敬。 这位连自己都打,不敢想治下会有多严苛。 第33章 第33章 ◎转机◎ 苏阅冷静下来, 将从刚进山开始,走过的每一条路,在脑子里又重新走了一遍。 然后顶着半边通红的巴掌印,退回了上上个分岔口。 苏砚有令, 不可以太过深入, 而且在天黑之前必须返程。 苏阅在隐蔽的地方做好标记,准备和小宋一起, 组织大家回去。 他们刚准备返程, 俞涂突然停下脚步, 手搭在苏阅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苏阅读懂了他的暗示,手放在身前,比了个手势。 在拐弯的时候, 俞涂消失在一棵树干后面。所有队伍里的人都放轻了脚步, 余光注视着某一个地方。 暗处的黑影用极为轻巧的动作,拨开眼前的树叶。 他们穿着的衣服和之前来过的一些人一样……除了最前面的那位公子, 每个人看上去都不好惹。 他蹑手蹑脚,凭借着对山中的熟悉, 掩藏在一块土坡后面。 那伙人下山路变了个路线,往树根多的那一块去了。 他有些看不清, 重新站起来,准备接着跟上去。 还没有踏出一步, 头顶上忽然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仰头一看,一个黑袍人从树上一跃而下。他瞪大眼睛, 根本来不及躲避, 身体在土坡上翻滚几圈。 黑袍人的刀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帮助他稳定身形。 俞涂用的是刀鞘,就是怕没留活口。 他把这个满脸不服气的小孩控制住,身边脚步围过来,佯装离开的队伍低着头把这个小孩围成了一个圈。 苏阅仔细观察他,在山中藏了不少时日,这个孩子灰扑扑的,衣服上有股鱼腥和生肉的味道。脸颊凹陷,脸上到处是红斑,是浀城里那边重症之人的特征。 俞涂第一时间发现了红斑,从袖口抖出来两粒药丸。 一粒递给苏阅,一粒塞进那个孩子的嘴里。 这是停云给他们随身携带的药丸,专门针对此次水灾后蔓延的疫病。公子的身子没有他们好,自然要多备一些。 这孩子还以为是什么毒药,塞进去又吐了出来。 苏阅眉头拧起,准备找点水强灌。俞涂先一步走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俞涂把小孩的脸颊一掐,抵着咽喉按下去,然后抬手一推。 那小孩呛得流眼泪,又咳又呕的也没把药丸吐出来。 不愧是跟在苏砚身边练出来的人……苏阅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是治病的药。”苏阅看他可怜,温声解释了一句。 对方并不领情,苏阅也不生气,不再在此浪费时间。 要审问的话下了山有的是时间,而且这也不是他擅长的事情。若是在这里耽搁了,夜晚的大山会有数不清的危险。武功再好的人,如果不熟悉地形,也会有去无回。 趁着天色还早,一群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进山口。 —— 苏砚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山,而是留在了景村。 停云和流雨都不在身边,苏砚就是这里唯一一个会医术的。 陈列的尸体一个个摆在路中间,剩下的司兵还在认真地挖掘尸体。苏砚叫人搬空了一间屋子,戴上薄如蝉翼的云丝手套,蒙住口鼻走进屋内。 传令官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在屋子里掌了灯。苏砚等着门窗完全闭合,伸手掀掉尸体头上盖着的临时裹尸布。 她表情冷峻,视线从尸体的头部,随着裹尸布地掀开慢慢下移。 这算是为数不多完整的尸体,不是被火烧死的,口鼻全是黑色,吸入了大量的黑烟。 苏阅回来的时候,苏砚刚好从屋子里出来,随手把最外面那件黑袍脱下来一把火烧了。 她里面的衣服是有些单薄,腰身束着暗金色腰封缠浅红色腰带,手腕缠着金丝,手中折扇一展开,从折扇的顶部伸出三根尖刺锋刃,倒着插进桌子上摆着的一个黑色令牌。 尖刺削铁如泥,这张令牌轻易地被割成两半。 黑铁铸成的东西,切口竟然是毛刺刺的边。 苏砚将东西握在手中端详,身侧脚步声接近时,她微微偏头,碎发中露出一只深色的眼睛。 虽然早就认出了脚步声,她还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苏阅的任务已经完成,也没走过来。和苏砚对视一眼,转头扶着石墙,走进屋子里休息。 他没有经过和大家一样的训练,今日能从头到尾坚持下来实属不易……连原先瞧不起他们这种文官的司兵对他都有点刮目相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苦说不出。 昨夜他趴在床上,各个关节和周身大穴都被按了一遍。苏砚不愧是学过医术的人,身子里的筋骨都打断了再接似的,崩溃的把枕头都咬湿了,才没被守夜人听见声音。 早上虽然神情恍惚,但身体比想象中好一些,没有因为不间断的任务而倒下。 就是那种绝望,苏砚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苏阅刚进屋子,俞涂走到苏砚身边,低声在她耳边快速地抓人的事情禀告了一遍。 “先关起来,注意看好别让他自尽。”苏砚把两半令牌放下来。 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各大家族培养的死士,总会在被擒之后,第一时间自我了结。 虽然这只是个小孩子,但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和年龄,降低令丞司行事的标准。 “大人,这是什么。”俞涂看着被切了一半的令牌。 说是令丞司的令牌,又不太像,但上面确确实实画着他们令丞司的图腾。 “一个冒牌货。”苏砚收回折扇插在腰上,“有人打着令丞司的招牌骗过人。” “这种偏远的地方,即便是知道了令丞司又如何,他们恐怕连陛下是谁都不知道。”俞涂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慎言」,好在这里也没有旁人。 这话倒也不错,生活在小匣子里的人,不了解也不需要知道太多。 日常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天高皇帝远,哪怕朝代更替,只要不打过来,便不太清楚。 对他们而言,村官也是官,城主也是官,陛下也不过是最大的一个官而已。 所以,伪造令丞司的身份有什么用呢。 除非,这是做是给别人看的。 “差点这场大火就要栽到我们头上了。”苏砚勾起嘴角,让俞涂把这半块令牌收好,“下山的路给我封死,这座山里,还有不少有趣的家伙。” —— 传令官用景村里剩的粮食给大家熬了点粥,甚至还有些腌制的美味。 苏砚都验过毒,水也检查过,没什么问题便随他们去了。 这一行人在村子里肆无忌惮地生火、做饭,生怕引起不了别人的注意似的。 也只有在村子里的人能察觉到,景村的司兵少了一半,只有少部分人在村中闹出了几十个人的动静。 苏阅是被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勾醒的。 他浑身发酸,不过精神倒还挺足,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一个黑影像鬼魂一样站在他的床外。 苏阅吓得浑身一震,瞬间清醒了一半。 “阿……苏砚,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刚睡醒,声音从懵懵的沙哑,转变成狐疑。 苏砚刚刚审完人,但是身上没有平时那种浓烈的血腥味。 她没说话,左腿半跪在床上,欺身压下来。 苏阅慢慢仰倒,手摸到枕头下面藏着的暗刺,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苏砚当作没瞧见他的小动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将头偏向一边。 “谁允许你打的。” 苏阅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在说什么。 俞涂这个告状精! 即便俞涂没记下来,这道掌印也很明显。当时他心里乱,这一巴掌是下了死手的,到现在脸上还有些红肿。 苏阅下意识要反驳,但他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在他这里是不讲道理的。 而且蛮不讲理,认定了他的身体是宁文侯府的财产。 于是忍气吞声道:“不是故意的。” 窗外传来俞涂的传话:“大人,那小子招了。” 苏阅一动不动,心底里松了口气。 苏砚提高声音,面向窗外:“半炷香后,带他来南房见我。” 不一会儿,这间小屋中传来混着水声的呜咽声,咳嗽中又混着一两声哭腔。 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久。 半炷香后,苏砚准时从里面走出来,唰的一声展开折扇,大步离开。 苏阅半个身子探出床外,右脸涂上了乳白色的药膏,气喘吁吁红着眼睛,嘴角带着药味的苦涩,有气无力地挂在床边。 然后握紧拳头猛地捶了一下床。 没听说过脸肿还要喝药的。 令丞司的审讯没有人能熬过去,残忍的施虐手段只是一种方式,根据不同的犯人,他们所采用的方法也不同。 比如眼前的孩子,身上没有多出任何伤口,只是精神萎靡,眼眶凹陷,像是遭受了什么恐怖的折磨。 此刻被禁锢双手双脚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这孩子说,是一个叫令丞司的组织,下令要把景村和在景村安置的病人一网打尽。” 俞涂先套了一遍话,司兵记录下来后给苏砚过目。 苏砚快速扫了一眼:“他见过流雨吗。” “见过的,有一个女人,很符合流雨的样子。”俞涂转述道,“这小孩说,正是流雨蒙蔽了他们,所以才让他们村里的人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她真正的目的竟然是屠村。” “流雨要屠村,还需要他们先放松警惕吗。”苏砚抱着胳膊,坐在了小孩的对面,“你口中那个女人是玩毒的高手,景村用水同源,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掉所有人。” 小孩的脑子还有点迟钝:“这不可能!那个女人是个骗子。” “你们现在躲在哪里。” 小孩有点害怕,但是看到她身后的几个司兵,战战兢兢道:“在、在一个山洞里,过冬的时候储了粮,饿不死。” “村子已经被火烧过了,你们为什么不回来住。” “有坏人,还在。”他想说流雨,但是心底里也许觉得苏砚说得有道理,没有在固执的指向流雨,“有两拨人,在山里打架,有时候我们出来看,尸体还是热的,没过一会儿就有野兽过来吃掉。” “你口中的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苏砚、俞涂和几个司兵的目光同时落在小孩身上。 那小孩点点头,又摇头:“野兽会来抢生肉吃,有人死了就会聚过去抢食,我们会躲着看,没见过那女人的尸体。” 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云此刻终于散去了一些。 俞涂鼻子一酸,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你们还剩多少人。” “我们走运,那天下大雨,火烧了一半没烧过来。阿娘带我们逃进山里,还剩下三十几个。” 他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嘴巴一撇,呜呜地哭出来。 苏砚把这孩子交给传令官,和俞涂一起走出去。 俞涂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止不住地乐呵,一会儿又愁眉苦脸。 苏砚交代他:“明天你带几个精锐跟着那小孩进山,速战速决,探明山洞里的情况不要逗留。” 流雨已经陷入危险了,若是这边的人也因盲目进山而陷入了危险,得不偿失。 “那公子怎么办。” “我在景村,除了我以外还没人能动他。”苏砚道,“小孩怎么带过去的就怎么带回来,人不能放。” “好,大人,具体要探些什么情况。” “具体多少人,男子多还是女子多,是不是都有红斑……算了,我稍后写出来给你,你看不懂就让其他人看。” “遵命。”俞涂领命,“大人,流雨还在山里对吧。” 苏砚没有让他太过于乐观:“我们在景村动静不小,她不会没得到消息。但是迟迟不露面,想必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有可能双方对峙得很激烈,有一刻的松懈便会暴露破绽。 “大人,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砚抬眼看了俞涂一眼,拍了拍肩膀,什么都没说就抬脚走了。 俞涂当年在战场上,也许确实是摔到了脑袋。 夜晚风很大,山间的温度变得很低很低。 流雨捂住肩膀上的伤口,从山涧里的洞口蹲下来,走进最深处。 好在有这个天然的洞口,他们才能勉强度过山上的夜晚。 这里的每个人基本上都饿着肚子,他们人数不占优势,再加上有烧伤和刀伤的人,战力再减去一半,能行动的便只剩下四五个人。 他们没有食物,基本上都是从野兽嘴里抢吃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不太舒服了。 流雨在行动的时候顺手摘了认识的草药,磨成了粉往昏迷的人嘴里喂。 也许没有那么有用,但能让他们先吊着一条命。 “流雨大人,我们还能出去吗。” 他们处于弱势地位,居然硬生生拖了对方那么久,让他们无法抽身去做其他事情。 这座山地势复杂,对方和他们一样,对景山都不熟悉,才会给他们机会,逐个击破。 流雨看向手边的司兵。 对方虽然脸色红润,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里还看着流雨,等着她的回答。 但流雨知道,他已是回光返照之相,撑不过明天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在外面,看到了山下飘过了令丞司的信烟。” 闭着眼睛忍受疼痛的人、啃着生肉的人、互相宽慰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希望。 “可是……可是景村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他们可能在村子里搜不到人,改日便走了。” “不会的,大人在找我们。”流雨对此很笃定,“我留了信号,景村没有烧完,大人只要来了便能看见。” 她的胳膊还在流血,简单处理后撕扯衣服包扎了一下:“但山中危险,我们的人不能就这么过来……否则无异于自寻死路,我们要再坚持一下。” 坚持这个字眼,这两天说了无数遍,但是这一次稍微有些力气了。 “可是……”还是有杂音,“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互相卡在了对方的命脉口,彼此牵制,没有一方能够顺利脱身。 “他们也被我们困住了。”流雨唇色苍白,已有失血过多之兆,似乎对眼下的困境并不在意。 但是她是这里唯一的医者,所有的伤患都要经过她的救治,也正是如此,他们这几个人才能撑到现在。 “转机已经来了,昨日我们在拼死反击,但从明天开始,我们只需要活着就好。” “苏大人会找到我们的。” 第34章 第34章 ◎踪迹◎ 有那个小孩的带路, 俞涂很快在山中找到了一群病人。 他们久居的山洞中,散发着一股难言的臭气,他们对外人有很强的敌意。 俞涂本来想好好沟通,但是村民根本不听他说任何话, 用自己的武器对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若是抵达这里的是朝堂其他部, 也许会循序渐进,稳住他们的情绪。 可刚好来的是令丞司, 带队的还是最不通人情世故的俞涂, 面对的就是直截了当的武力压制。 他们都只是普通的村民, 没学过什么武术,只会拿一根棍子挥来挥去。 由于实力太过于悬殊,三两下就被挑飞了武器,被刀刃架在脖子上, 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群人黑斗篷上的图腾, 和火烧景村的那群人一模一样。 他们安详和谐的村子,就是被这群人给毁了。亲人、儿女、父母,有多少人毁在这一场大火中。 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景村根本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他们就这样或趴或躺在地上,但这群可怕高大的黑斗篷人进进出出, 仿佛就当他们不存在似的。 黑斗篷先数了一下他们的人数,最后从他们之间选出了一个男人, 把他带出去问话。 村民们一动不动,靠近洞口的村民, 看着那位为首的男子站在被问话的村民面前,先竖起一根手指头, 让对面等一下。 随后从腰上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照着上面写的一个一个问。 在村民们万分紧张的时候, 从俞涂的身后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十一二岁的孩子。 “佑儿!” 一个满身红斑的女人虚弱地躺在地上,手脚并用的要爬起来。 “佑儿他娘,快回来。” “别冲动,孩子还好好的。” “再看看,我们都在这呢。” 旁边几个女人把她拉回来,她呜呜呀呀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紧张地看着外面。 不过皮孩子除了消瘦以外,没受什么伤,甚至连身上的红斑都轻了不少。 孩子忘性大,精神恢复得快。苏砚根本没对他用什么酷刑,那点熬人手段这孩子压根没撑过两个时辰就服软了。 再加上吃了停云给他们配的药,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多害怕他们了。 他听到声音,往洞口挪了两步。苏砚不让他和村民接触,所以只能在山洞外面等着。 但是小孩看大家没怎么关注他,先朝着里面的人做了个鬼脸逗着乐。然后从怀里掏出来几颗小小的药丸,藏在手心里,背对着斗篷人,一屁股在洞口右侧的墙面坐下。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牢牢地抓在手心里,手背在屁股后面轻轻刨土,把药丸丢进去,又扫点周围的干土扒拉两下埋上。 几个斗篷人视线掠过来,有人在俞涂身边耳语了几句。 俞涂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禁止便是可以,随他去了。 在周围巡逻的司兵转了好几圈,没看到有自己人的踪迹,只在一处山岩上的带刺藤蔓上,看到一片钩破的布料。 是官服的料子,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样式了,只能说明他们在这里发生过死斗。 “走吧。”俞涂按照苏砚的指示,在这里留下了两个司兵,“小孩,走了。” 小孩拍了拍手上的土,缩着脖子跟在俞涂后面。 “能把我娘也带下去吗。”小孩抬头问。 他只待了一天晚上,被审了两个时辰,然后得到了一块饼。 这群人都不像什么好人,但是那个抓他下山的哥哥,还会问他一句难受不难受。 俞涂片刻都没有犹豫:“不行。” 小孩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蔫儿哒哒地跟俞涂后面走。 这一路上,他们沿路做了只有自己人才能发现的标记,在太阳落山之前顺利回到了景村。 景村的废墟已经全部搜寻结束,所有能找出来的尸首都已经摆放在一起,准备处理掉了。 那些更多的、没有找到的,都伴随着那一场大火,在废墟中化为了灰烬。 仅仅是能找出来的尸体,便远远超出了景村的人口,想必里面有不少副城主从浀城带过来的病人。 他们以为是来治病的,但是再也没有走出这座山。 第二日,第三日,令丞司对山林的掌控范围越来越大,对山中的情况也越来越熟悉。 在这期间,他们行动得越频繁,当地人对他们越警惕,一群人把自己缩在那个小小的山洞里,连睡觉都握着武器。 生怕令丞司的人半夜冲进来把他们都一锅端了。 令丞司完全没理他们,但小孩天天在山下鬼鬼祟祟,趁苏砚不在的时候溜进去她暂住的屋子里偷药,然后跟着大家伙一起上山的,又悄悄地把药递进去。 苏砚每次回来,看到空空如也的药箱,连盒子也不给她盖好,顺手又放了点进去。 还是要尽快把流雨找到,她配药已经配烦了。 她伸手放进水盆中,温水泡了泡手上的脏灰,等水全都冷却了再拔出来,拿出帕子擦擦手。 苏砚把帕子扔在一边。 “是谁。” 迟迟没有人出来。 苏砚清了清嗓子:“再不出来,就算算那孩子偷了我多少东西吧。” 窗边的人踩到了什么东西,很快冷静下来,从简陋的木窗台边伸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 一个弓着背的女人露出半个身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用衣服围住下半张脸。只有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带着怯懦和警惕。 隔着数步远,苏砚也能闻到她身上的病味儿。 她止步于窗外,拢了拢身上的布,压抑着声音咳了两声。 这个女人是唯一一个敢走出那个山洞的村民,也是那个小孩的娘。 “进来吧。”苏砚拉开屋内的一张小竹椅。 这是村民们自己的家,不必这么拘束。 “小民身患重病,恐、恐过给大人。” 苏砚拍了拍椅背:“无碍。” —— 最坏是消息来了,在已探寻的山中,并没有找到流雨等人的踪迹。村民们躲藏的山洞另一端,还有暗藏的天然洞穴,可以让司兵们在不接触村民的情况下,较为安全地驻扎在山上。 山中错综复杂,山雾、毒瘴、深坑、断崖……什么都有可能出现。最后翻过一个山头的另一边,找到几个被撕咬过后的人类骨头。 他们的信号打出去好几次,没有任何人回应。 “从踪迹来看,那些人骨的碎片在离我们越来越远。”传令官蹲下来,隔着袖子拿起那块血肉相连的骨头。 “下面……”苏阅抬起脚。 这里是一道天堑,下面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见。 “大人,这里有血。”一个司兵蹲在地上,边上藤蔓挂在山崖上,顺着断壁向下。 藤蔓带刺,尖刺上是暗红色的,藤蔓杂乱,被人为压坏了。 “小孩,过来。”苏砚转过身,朝着人群后面的孩子招招手。 这孩子现在一点都不怕人了,直冲冲地跑过来:“大人姐姐,这下面很深,中间还有一层山台子。” “以前对面也有个庄子,我们从这里下面的山台子架铁索过去。山台子那儿有好多山洞,以前就有的。最下面是个大水潭,水快着嘞。”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村里话,苏砚大致能听懂他的意思:“你是说,下面有山洞,也有山道。” “对,现在庄子不住人了,山道都废了。” “俞涂,准备下去。”苏砚看了一眼雾气腾腾的天堑,如果流雨在下面,的确看不清他们在山上放的信烟,“召集在山上的所有人,你们几个,守在上面。” 他们动作非常快,令丞司特制的绳索以刀剑之力都不能轻易斩断。 “大人姐姐,我要下去吗。”小孩在苏阅身后冒出一个头。 他娘说,这个姐姐是这里官最大的人,有用得上的地方要多出力,村子里剩下的人才有救。 苏砚从小孩的身上掠过,先看了一眼他紧抓着不放的人,再看向被小孩充当保护伞的苏阅。 虽然小孩已经开始信任他们了,但是最让他感到安全的人是苏阅。他天生的亲和力,要是换个心怀鬼胎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生吞活剥了。 “你在这里就好。”苏砚摸了摸她头顶,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恶徒手里,连一招都过不去,“在这儿看着哥哥,别让他下去。” 苏阅拉着小孩的手上前一步,漂亮秀气的眼睛露出一丝疑惑:“我不下去吗。” 他应该是这里唯一一个对山林熟悉,还会认路的大人了吧。 小孩抬头看着苏砚,又仰头看看苏阅,感觉自己找的保护伞好像又挺漏风的。 “听令行事,不要擅自行动。”苏砚把护腕重新绑紧了些,“你的任务,是守住这里。” 铁索绕过粗壮的树干扎根地下,耳边是她的声音:“这东西断了,所有人都会上不来,这点小事你不会做不好吧。” 苏阅抿了抿唇:“明日午时,你们若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人。” 俞涂马上要第一个下去,走之前把自己的佩剑递给公子,自己用了另一副双刀。 公子的佩剑是从来不淬毒的,和他们这些跟敌人玩命的司兵不一样。 他跟留下来的几个司兵仔细交代,要保护好公子的安全。 想必他的担忧,这边的苏砚显得冷漠得多。 她把佩剑在腰间别紧,漫不经心道:“不会到那一步的。” 第35章 第35章 ◎及时◎ 流雨半跪在地上, 眼前景物重叠晃动,她喘了口气,把手边掉落的匕首捡起来重新握在手中。 她身边的十八个司兵,到昨日还剩下十一个, 其中有七个重伤陷入昏迷, 无法行动。 算上她在内,现在能战斗的人一共是五个, 而对面现在至少还剩下二十多个敌人。 这些人听上去还剩不少, 实际上副城主是带着一个军部过来的。 最开始在水位降下去, 露出山路时,有百人行军而来。 还有一群又一群身患重病的人,被接过来安置。 她也是赶到这里的时候,才惊觉阴谋的一角。 流雨把重伤昏迷的人藏起来, 在崖下画了只有令丞司自己人才能看懂的符号。 算算时间, 以大人行动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日能找过来, 发现那些急需带走医治的同僚。 紧急关头,有时候需要做一些取舍, 她做出了自己的取舍。 主动出击,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仗着他们急于杀人灭口的紧迫, 逼着敌人转移目标,带入更深的崖底。 “流雨大人。” 对面的司兵压着嗓子, 递给她一块肉干。 是从他们刚刚干掉的那个对手尸体的衣服里,摸出来的战利品。 对方吃着随行干粮的时候, 他们这边在和野兽抢吃的, 啃生肉, 吃山里的草。 流雨咀嚼了两下,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滚了两下,她笑了笑,咽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块肉带来的安慰,眼前好像没有那么花了。 流雨甩了甩头,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直起腰蹲坐着,头靠在石壁上。 耳朵紧贴着石壁,暗处的脚步声被放大,她甚至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见了。 她举起匕首,剩下的四个人分别在暗处藏匿起来。 流雨的匕首上淬了剧毒,只要在对方手里留下伤口,敌人便必死无疑。如果只有她一人在场,流雨甚至可以放毒,把敌人全部撂倒。 但受制于环境,她没有办法保证在敌人落败之前,配出足够的解药去救自己人的命。 她得把他们活着带出去。 山洞里倒悬着的石柱向下滴着水珠。 啪嗒一声,滴在她裂开的右手胳膊伤口处。 流雨的唇色更加苍白,但是纹丝不动,静静等待落单的猎物走进他们的包围圈里。 他们将敌人引入更深的山崖,岁月磨损的山崖因为涨水时河流的侵蚀,洞窟复杂深浅不一,给了流雨等人很好的牵制地形。 流雨的左脸一暗,一个影子从她身边走过。 就是现在! 她的匕首向上一挑,温柔的血腥味溅红了她的视线。与此同时,两人一左一右按倒敌人,轻轻放下,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什么?”流雨压低声音,抬了抬左手。 自从她的右手完全抬不起来以后,这只手负责了绝大多数的战斗任务,现在攥着匕首的时候都在轻轻发抖。 就在此刻,那个尸体的手无力地摊开。 流雨眼色一沉:“快走!” 那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发出尖锐的鸣叫。 这个人竟然在手里捏了一只啸虫,并且掐住了啸虫的口器。 即使流雨在敌人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结束了他的性命……但是手脱力的瞬间,啸虫的声音会将其他人引过来。 流雨将它一脚踩死,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分头撤离。 到底是被他们反应过来了,兵分几路追击,流雨身后至少五六个敌人穷追不舍。 “站住!” “往哪儿跑!” 若是在以往,凭着几个人的实力,流雨让他们一只手都未必能赢得了她。 偏偏穷途末路,还走进了死胡同。 流雨看到洞窟尽头的石柱,无力地笑了笑。 “是死路——”第一个人话都没说完,脖子一热,从上面跳下来一个黑影,抽刀抹刃。 流雨半跪着,膝盖在尸体的胸口,手持带血的匕首,抬眼和剩下来的几个人视线相撞。 他们怒喝一声,纷纷冲上来。流雨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 他们交过手,轻而易举的就能发现,这个女人已是强弩之末。 几次锋刃相振,她的攻势越来越缓慢。 他们从洞窟深处打向外面,流雨始终是单手反击,到最后,她的左手被长剑刺中,人也不知何时战出了阴暗的洞窟。 她偏头,身后是断崖。 流雨停留的高度,已经离崖底的河水很近了。 “苏副司长,你还要退到哪里去。” 对面的人抽剑,流雨的肩膀留下一个血窟窿。 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女人就像打不死的恶鬼一样,总能从各个角落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退?”流雨咧着满是鲜血的嘴角,“我为什么要退。” “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要负隅顽抗?” “负隅顽抗的,是你们才对。” 和她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一颗绽放在头顶上的信烟。 乍起的光芒把她的脸照得暖了一下。 令丞司的人已经来了,那么,一定能找到她藏起来的人。 他们安全了,但流雨没有。她看到从山道上冒头的敌人,正在往她的方向跑过来。 这是她亲手引来的敌人,也是自掘的坟墓。 她在面前三人松懈的一瞬间一跃而起,膝盖腿弯锁住其中一人的喉咙,扔掉匕首,一手抓住一个,向崖下倒去。 就在仰头倒下的一瞬间,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锋利的箭矢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流雨在空中视线变得模糊,却在下落的坠感抵达之前,先被一只手抓住手腕。 苏砚死死抓住流雨的手,俞涂拉弓放箭,被他瞄准的人要么立刻丧命,要么躲进洞窟里不敢冒头。 来的只有他们两人,他们先一步去更深处找人,将其他人甩在后面,才能在此刻及时赶到。 流雨自从跟她做事以来,还没有伤成过这个样子。 此刻她满身是血地趴在苏砚的肩头,双手垂在身侧,嘴里还意识不清的含着一块铁片。这是最后走投无路时,用来自刎的退路。 她的身体被苏砚支撑着,气息不稳,但顽强出声:“里面,四个,有危险……” “睡吧。”苏砚在她耳边低声道,“其他交给我。” 随后点了她的周身大穴暂时延缓鲜血的流失,抱起腿弯,从刀光剑影中直直地走向一块平坦的圆石。 中途有不长眼的持剑杀过来,苏砚目不斜视,偏头避开。脚下踩到流雨扔掉的匕首,一步踏出,匕首被踢到空中,直直地从敌人的胸口洞穿过去。 “俞涂,进去救人。”苏砚背对着他,将手搭在流雨的脉搏上,沉声交代,“不要恋战,把我们的人带出来就行。” 强弩之末。 苏砚掰开她的嘴巴,在咽喉处放了一颗续命的药,抬了抬她的下巴,看有吞咽的动作便停下。 那些人躲得很好,俞涂没办法全都找出来,只是吹了令丞司的暗号。运气不好让他撞见的,便刚好撞在他刀口上,叫他杀红了眼。 到底是晚了一步,有一个人在他们找到流雨之前,就死在了乱刀之下。 俞涂架着他的尸体找到另外三个人,刚把他们带出去。就看到大人正在动手,右手拿着一个被刚刚熄灭的火把,浓烟滚滚。 苏砚的视线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一秒,然后交代俞涂:“放烟,逼出来。” 他们大人一向的做事风格,是不留后患,不可能放过崖底这群逃窜的老鼠,只是今日她明显比往常更加残忍。 洞窟复杂但出口少,内部窄。 浓浓的黑烟从洞口吹进去,里面的人就像老鼠出洞一样,不得不举着剑杀出来,方能有一线生机。 苏砚提着剑在洞口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 苏阅第一次有记忆的在山上过夜,白日里和夜晚的温差大得可怕。 他的眉眼被入夜的露水打湿,快要凝结成霜,却守在钩锁处不肯走。 “公子,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到白日您再来。” 他们这些人武道深厚,内力充沛,比起公子,更能受得住夜晚的寒冷。 苏阅原想摇摇头,他虽不济,眼下却是紧要关头,多一个人便多一份保障。 但这小孩一直跟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他那么怕苏砚,怎么就这么愿意听她的话。 这小孩冷的连嘴唇都发紫了。 “也好,我就在那个山洞里,到了白天和你们换岗。”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洞,这两者的距离不远……如果这边出了什么事情,他第一时间都能察觉得到。 山洞里有未燃尽的火堆,还有他们临时驻扎的行囊。 没过多久,小孩已经在火堆旁边睡着了。苏阅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多披了一件外套,坐在洞口看着月亮。 月亮渐渐落下去,估计天快要亮了。 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苏砚事情办得还顺不顺利。 也许他应该放心的,苏砚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她现在比任何人都要更独当一面,但是苏阅心头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怎么也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看着司兵的方向,突然瞧见旁边的草丛中,露出一个黑影。 黑影蹑手蹑脚,向着守着钩锁的司兵靠近。 第36章 第36章 ◎重伤◎ 守在钩索旁边的司兵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暗处靠近的敌人借助树木,掩藏了自己的身影,每一步都刚好卡在的视线死角。 苏阅眼睛一眨,黑影身上闪着刀光, 就要从树上攻下, 暗杀司兵。 “闪开!”苏阅大喝一声提醒两人,与此同时手中佩剑掷出, 和空中的刀光相撞。 司兵头顶铿锵一声, 闪身躲开致命一击。 暗杀不成, 空中的刺客一双阴鸷的眼睛和苏阅相撞,重新藏匿进黑暗的树林之间。 一声尖哨响起,守在这里的其他司兵以最快速度向着钩索集结。 “这里有其他敌人!”留在上面的传令官第一时间抵达,丛林中不断传出沙沙的树叶声,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拔出腰上的信烟向旁边一扔。 苏砚一行人在崖底,头顶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这信烟是给谁看的。 苏阅站在原地, 空着手,试图向山洞退去。 他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阴暗的窥视下。 “小苏大人, 接着。” 刚刚掷出的佩剑穿破风声扎在他的脚边,紧随其后的, 是由上而下的压迫感。 苏阅拔出地上的佩剑,想也不想, 转身接招。一把长刀迎面劈下, 将手臂都震得发麻。 对方擅长暗杀, 一击不成,立刻隐匿身形。 苏阅的心跳如战鼓,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备。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在交战中第一次感到生命威胁的一战。 对方很快发现,在上面驻守的司兵并不算多。就算单独对战无法压过对方,但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此,而是这些人身后的钩索。 司兵不能离开钩索,所以只能由苏阅自己过来,但很显然现在两边都遇上了麻烦。 他握紧手里的剑柄,刚才那一下格挡之后,现在虎口还在发麻。 初次交手,刺客也没有摸清苏阅的底,现在还在谨慎的试探。苏阅尽量装得沉稳,没露出什么破绽,实则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注意四面八方的危险。 好在这刺客目前还只是冲着他来的,没有发现山洞里沉睡的孩子。 苏阅的耳边是一片喊杀声,司兵那边的战况很焦灼,他不知道现在情况究竟如何。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下一刻,刀口就会刺破自己的喉咙,连最后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对方在等待他松懈的一瞬间。 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他是学过的,只是从来没用过。以力不能制敌,则以巧计,君子剑擅长以速破敌,走飞云步,迷惑为主,暗藏杀机。 刺客在等待一个破绽,那么…… 苏阅额角的冷汗慢慢滴落下来,指尖从一开始的燥热慢慢冷却下来。 那么就给他一个破绽! 他转了转剑柄,身体后倾,后脑处寒风瞬间袭来。 苏阅在即将仰倒时,在空中转动身体,手顺势将剑插进地面借此稳住身形。 君子剑?怎么会有人在生死决斗时,使出这种华而不实的剑术。 刺客瞳孔放大,刀下竟有一丝犹豫。他始终防着后招,以为这只是用来迷惑视线的伎俩……但这是真真切切的君子剑招数,轻盈迅捷,不曾变招。 刺客的刀口擦着他的右肩肩头刺过去,白刀子刺进来,红刀子刺出去。 苏阅撑着剑柄,左手如刀直直地迎上刺客,袖中的暗刺在黑暗中轻轻一闪。 纵使那刺客反应快得惊人,暗刺还是扎进了他的右颈,经脉一断,血溅满了苏阅的身体。 苏阅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们两人纠缠在一起,从洞口向低矮处的山坑滚落,谁也不肯放手。 苏阅在坠落前心算了到深坑的距离,就要摔下去的时候身体在空中略有调整,使得刺客的身体压在下面。 两人的身体压断了一路上干枯的树枝,身下忽地悬空掉进深坑,苏阅的脸上一热,深坑里的捕兽刺扎穿了刺客的脑袋,鲜血完全模糊了他的脸。 他睁不开眼睛,只知道敌人伤得很重,握紧了暗刺,估摸着刺客脖子的位置,狠狠补了两下。 等到对方再也没有呼吸,他才松了一口气。被遗忘了痛苦重新占据他的意识,苏阅的身体上剧痛袭来,脑袋也越发的沉了。 “不能睡……”苏阅呢喃一句,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下来,浑身是血地从深坑里站起来。 袖口胡乱擦了擦眼睛,才从满目的红色里,看到了山林的颜色。 喊杀声离得远了,他得尽快回去。苏阅从坑口徒手爬上去,站在地面上时,才发现自己的左腿也被捕兽刺扎了个窟窿。 司兵的脚边全部都是敌人的尸体,他们像烦人的飞蛾,不断地扑火。打不过,就靠人数来耗,只要稍有喘息的机会,他们就会立刻想去对钩索动手。 这样的行动,绝对是受人指挥,有组织地在进攻。 看来景山里剩下来的,不仅仅是一堆残兵败将。 他们分出了一批精锐去扑杀流雨等残部,剩下的人则一直藏在深山里……在精锐成功灭口归来之前,没有轻易行动。 苏阅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看到的就是两三个刺客将守在钩索旁的司兵团团围住,一把长剑从他背后穿透胸膛,浸湿了他身上的黑斗篷。 他的呼吸一滞,拔起先前插在地上的长剑冲过去。 传令官等人均被牵制,离钩索的位置始终差了一截。 “护住钩索!”黑色斗篷一扬,将面前的刺客击退数步,可才靠近两步,两柄长剑一前一后夹击过来。 苏阅站定,掷出暗刺,举剑要劈向钩索的敌人力道一偏,只是将扎进地面的钩锚震了一下。 令丞司所制之物,岂是轻易可以破坏之物。 钩索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那人举起长剑,还要再劈第二刀。 再坚固的东西,也无法承受住一次又一次的破坏。苏阅作为唯一一个没有被阻截的人,飞身上前,剑刃露出寒光,锁定那人的眉心。 敌人显然并没有想到会出现多余的人,好在这个人的实力似乎并不足以阻拦他。 传令官显然也看到了苏阅的入场,虽然他收到的命令是守住钩索和保护苏阅,但显然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公子,不可强攻,拖住他即可。” 苏阅自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先前使了巧计击败敌人到底是多了几分运气,眼前这个明显比之前那位还要难缠。 这人的目标并不在苏阅身上,而是想着击退他,去破坏钩索。 好在苏阅使的是君子剑法,虽然不足以战胜敌人,胜在速度快、身姿灵巧,一时半会儿竟也守住了。 敌人的耐心开始降低,苏阅提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却丝毫不肯退让。 也许是在这里耽误的时间有些太多了,深山中忽然传来一道古怪的哨声。 对面那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的目光从钩索上转移到苏阅的身上,眼神带着几分残忍。 传令官精通几百种密令,也读过浀城的密文本,瞬间便反应过来:“公子,快退!” 对方没给苏阅退的机会,剑光乱影逼迫至眼前。苏阅狼狈地后退几步,身上的布衣长袍撕裂了一道长长的裂缝,紧接着被狠狠踢中了心口,手撑在地上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钩索晃动了几下。 有规律的,慢慢地,就像有人在下面握住了铁索,正在向上攀爬。 这对敌人来说,就是一道催命符。 击倒苏阅的敌人再次举剑劈下,这次钩索狠狠晃动了两下。 苏阅的眼睛红了一圈,嘴角渗血,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传令官硬生生受了腹部一刀,和另外几人从侧面杀过来。 钩索又被狠狠砍了几下,愈发摇摇欲坠。等敌人要接着破坏的时候,司兵终于冲到了敌人身后。血光与刀光重重叠叠,苏阅恍惚了两下,重新睁开眼睛。 钩索还在晃动,绷得笔直,中间的铁索裂开一截,仿佛随时要断开。 苏阅趴在地上,伸手握住钩索,右手穿过铁索中间的缝隙,用肢体将它缠住。 手臂嵌进去的一瞬间,巨大的拉扯感几乎要折断他的右手。苏阅眼前一黑,低着头,肩头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在忍受多大的痛苦。 下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钩索的不稳定,并没有一个接一个地向上攀爬,似乎只有一个人的重量。再加上钩索本身还没有断掉,帮苏阅卸掉了一部分重量。 剩下的敌人见钩索迟迟没断,回头看见半死不活的一个血人用手嵌进了铁索,数道刀光乍如白昼齐聚而来。 白光起,白光灭。数支弓弩射断剑身,断剑像刀片一样坠落在地上。 四面八方露出一个又一个黑斗篷的影子,像黑色的乌鸦如同灾厄般降临在敌人眼前。 他们在深山里藏了一拨人,苏砚也藏了一拨人。 早在一开始苏阅抓到小孩的那一天,景村的司兵便少了一半……一半人照常活动、生火、搜山,另一半藏在暗处,按照苏砚的指示在暗中行事。 包围圈中的敌人见势不妙,打算最后一搏,崖下突然传来衣袍被风吹动的声音。 苏砚从崖下翻身上来,稳稳落在地上。 入目的第一个画面,她生生捏断了手中剑柄,口中一瞬间尝到了血腥味,眼神如同索命的恶鬼。 第37章 第37章 ◎这是静养◎ 折扇的扇骨刺出寒铁磨砺的毒刺, 向四面八方射出去,每一根暗器都正中一位刺客的脖子。 苏砚的折扇在空中转了一圈,回到手里,人已经闪身到钩索旁。 她屏住呼吸, 身子蹲下, 双手握住钩索。失去沉重的拉扯感,苏阅的左手从紧绷的状态变成无力地垂下, 意识不清地倒在苏砚的膝盖上。 “俞涂!” 俞涂从崖底借力飞了上来, 也是愣了一下, 随后目眦欲裂。提了一块巨石压住钩索,随后好几个司兵突破了阻碍围了过来,纷纷抓住了钩索。 这里的敌人深陷包围圈,但还在做最后的反抗。 苏砚抱起兄长, 从地上站起来, 苏阅的衣摆垂在地上,血珠顺着垂下的指尖,把地面染红:“俞涂, 这里交给你了,擒贼先擒王。” 俞涂正在厮杀, 头也没回,背对着苏砚应了一声。 她看向传令官:“流雨和伤员交给你了, 血都止住了,不可太颠簸, 慢行撤退。” 说完这短短的两句话,她沉着脸离开, 没有再看身后的腥风血雨。 苏阅的脸色脆弱得像碰一下就要碎了, 身上却红得披了一件血衣。他的后颈枕在苏砚的胳膊上, 露出脖颈线条,苍白的皮肤显得愈发透明,连血液的流动在此刻似乎也能窥见一二。 苏砚把兄长的双手搂在她的脖子上,撕下一截布条,将他的手腕捆起来。 苏阅没有意识容易掉下去,如此便始终只能保持着搂着脖子的姿势,苏砚左臂单手从他腿弯处穿过,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佩剑。 她单手抱人,一手握剑,从刀光剑影中走出去。 还有不长眼的人要来拦路,苏砚脚步不曾放缓,手中长剑每次落下,就要溅出一地的血。 山中的野兽愈发躁动,但他们对危险有天生敏锐的感知,始终围绕在这一处山林附近徘徊。 直到她身后的血路从崖边蔓延出众人的视线,再无人敢拦。 俞涂在黑影中看到了一个比其他敌人稍矮了一些的黑衣人,他被一左一右两个护卫保护在中间,始终游离在战场之外。 他拉弓瞄准,闭上一只眼睛。 松手时,箭矢飞出,刺穿他的腹部。 —— “从景村里逃出去了一个,是被故意放跑的。”流雨的伤势养了两天,等她自己能动弹的时候,所有的伤者都被她揽了过去。 拿医术来说,流雨和停云才是术业有专攻,苏砚自然不会闲着她,给她派了两个人打下手。 传令官面色凝重:“我们即刻启程回京,绝对要将人拦下。” “不必,来不及。”苏砚看着煎药的火候,神情冷静。 火烧景村的时候跑出去的人,现在去拦,怕是早就到了京城击了冤鼓,“先养伤,才能好好迎敌。” 他们也不是没有证人。 没有人会质疑苏砚的命令,他们不再着急。流雨端坐着,为苏砚擦拭佩剑。 她当初也勉强相信了副城主,作为医者前来为病人治疗。他们要去的地方原本也不是景村,而是景村对面荒废多年的大庄子,那里以前是个药庄,旁边有一处天然药谷。 那些病人在半路上的时候便有些撑不住了,病情蔓延的迅速又猛烈。副城主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坚定,慢慢变得诡异起来。 等流雨察觉到不对的时候,立刻提出从景村撤退,副城主拒绝了她。当夜,便燃起了一场几乎要吞没整个山村的大火。 他们正在商议继续抓捕的事情。 苏砚坐在一边静静地听,没有说一句话。 好几次他们都以为苏砚没在听,却又能在他们声音越来越小时,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继续。 副城主当夜中了一箭,但还是在属下的掩护下逃离了。苏砚封锁了下山的路,除非他敢走到山的另一面,否则将会一直被困在山上。 药煎好了。 苏砚站起来:“继续搜山。” 等她彻底消失在屋内,流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流雨大人,大人已经走远了。”传令官轻声提醒。 流雨回过神,将苏砚的佩剑合鞘:“你们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传令官摇摇头,问旁边的俞涂,“你今日清闲,怎么不去守着苏公子了。” 俞涂茫然抬起头,木讷道:“公子在养伤,大人说需要静养。” 流雨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她是这里最好的医者,却也有一个见不到的伤患。 有时候表面看上去越正常的人,越有难以抑制的病根。 —— 五指在扭曲,他看不清自己的身体。眼前的道路在摇晃,天空中日月同天,乌黑色的雨将他淋湿。 他走在刀刃上,避开暗处凶险的爪牙,双腿被刀刃磨去血肉,最后只能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前爬。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阿砚…… 那孩子如今孤立无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时候—— 在这时候什么? 他拼了命地要去做的一件事情,突然间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 身下的刀刃慢慢融化,最后化成一汪清水,他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那个倒影做着和他不一样的动作,从水面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触碰到了苏阅的手臂。 然后一个、两个、无数个黑影从水中涌出来,将他淹没。 离他最近的黑影在他耳边低语,发出了怪异又熟悉的声音。 这种声音悬在九天之上,又近在咫尺。 “她做得很好,对吧。” “可是还不够,宁文侯府只需要一个主人。” “你……会毁掉……” “除掉……对吗……”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脑子里像塞了乱糟糟的糨糊,苏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黑影的拉扯下慢慢沉迷,水面淹没到胸口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哥……” 穿着银丝锦绣罗裙的年幼女子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苏阅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稚嫩的声音如儿时一般亲昵,从身后环抱的手臂还是孩童的大小。苏阅低头看去,水面下倒映的脸,分明是如今二十多岁的苏砚。 “不要!” 苏阅嗓音沙哑,从床榻上坐起来。 他的额头冒着冷汗,胸膛不断起伏,慢慢冷静下来。 门口吱呀一声,苏砚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静静的看着苏砚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将喧闹和嘈杂隔绝在外,连风都无法在这里获得自由。 苏阅的右手被沸水煮过的布条从上到下,缠了一圈又一圈,固定在身前。 他这次伤的确实重,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过一遍似的。说实话,当时去拉钩索的时候,他没想过还能活下来。 所以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几分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庆幸。 这种庆幸在接下来几天,慢慢变淡。 “张嘴。” 盛满苦药的木勺停在了苏阅嘴边。 苏阅观察着她的表情,低头含住了木勺。 苦味和酸味在入口那一刻扭曲了他的表情,苏阅眉头刚刚皱起,新的一勺又凑在他的唇边。 他没有自己拿碗喝药的机会,没有受伤的左手每次刚抬起来,就会被压下去。半强制地喝完了整碗药后,他趴在床边不断干呕。 一颗蜜饯塞进苏阅的嘴里,才把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感压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怕是有四五天了。 从最一开始浑浑噩噩、从鬼门关里进进出出。 到后面转危为安,只能躺在床上。到现在身体虚弱,但可以小幅度地起身。 封闭的门窗和仿佛永不熄灭的灯盏令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他能听到屋外有人交谈,有很多带着口音的交谈声,在山上一战后,躲藏的村民似乎终于相信了令丞司,纷纷来山下治病。 他隔着墙壁,听到过村民议论那一天晚上的惨状。 血漫景山。 抓住的敌人,只留下了一个小头领在受审。其余的人,无一活口。 只是这一切与他无关了,苏阅在苏醒以后,没有见过除了苏砚以外的任何人。 他一开始并不在意,直到听见风吹晃了窗户上的锁。 “你在软禁我吗。”苏阅在她喂饭的时候,抬眼看着那双冷淡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不确定地问道。 苏砚竟比之前要温和一点,用手心触碰他苍白虚弱的脸颊。 “当然不是。”她的指腹从他脸颊的伤痕上抹过,“你需要静养。” 他的每一口吞咽,都处于监视之下。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苏砚才允许他用左手尝试着用膳……虽然最后失败了,他暂时还不擅长使用自己的左手。 可苏阅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即使他的手伤好了,这种被动的进食方式也不会改变。 因为她说过,这是「坚硬的东西」。 屋子里,能被他碰得到的「坚硬的东西」都在这里消失了,他手腕上缠着的暗器也不知所踪。 苏砚每次进门的时候,腰上的折扇和随身佩剑都会在门口卸掉。 “这不是养伤。”苏阅穿着单薄的衣衫,发丝凌乱地坐在床上,“苏从影,没有人会这样对待病人。” 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严格到恐怖的控制。 “别想太多,只是养伤。”苏砚递给他一件外衫,防止他受凉。 苏阅声音低哑:“我的伤总会好的。” 苏砚收起碗,看上去并不在意:“不会好了。” 苏阅呼吸一滞:“你是什么意思?” “之前是我做错了,哥哥。”苏砚声音一顿,“筹码,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 第38章 第38章 ◎火油◎ 苏阅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救了人,但是一切在往很糟糕的地步发展。 或许,只是对他来说很糟糕。 他捂着胸口低咳两声,这样的胸口起伏让这具身体像撕裂般抽疼。 耳边隔着小屋的墙壁, 是流雨在村中排队施诊的声音。 咳嗽声此起彼伏, 苏阅慢慢走到窗户边,从被锁住的窗户边, 努力撬开一条缝。 从露出的一点点缝隙里, 看到村民们沉重的脚步或直接躺在地上, 病入膏肓的人。 门口传来兵器卸下来的声音,苏阅左手手指一顿,将窗户掩上。 苏砚从外面进来,揭开脸上的面纱。 景山附近果然有一处药谷, 流雨教大家认药采摘, 司兵每日也需服用药物,再用药材浸泡的纱布遮面,才能保证不在疫病中被感染。 苏阅重伤未愈, 更是没有病人可以靠近这里。每日早晚的以药熏香,都是苏砚亲自着手的, 他若在此时染病,这具羸弱不堪的身体会遭受一场大难。 她走进来, 眼睛从窗台上扫过。 “离窗户远一点,会受凉。” 苏阅沉默以对, 单手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刚迈出一步, 一只素白色的手伸在他面前。 他想假装看不见, 那只手纹丝不动拦在他的去路上。 他们僵持了几息, 最后是苏阅先放弃,手心覆在她的腕部,将身体的重量转移过去,借力走回床边。 刚刚坐回还算柔软的床榻上,苏砚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勾起布条的一端,将绑住右手的绷带一点点拆下来。 为了方便包扎手臂,苏阅的右手袖子是剪下来的,连带着肩头的衣襟缠在一起,布条松散下来,右边身体便像没穿衣服似的。 不可避医的道理不用苏砚跟他强调,只是难免心有抗拒,掩耳盗铃般把被褥扯过来挡在胸口。 苏砚神情坦荡,反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认真地重新为他的右手上药。 当时情急之下,他用手臂去接铁索,如今皮肤上处处是皲裂的伤口,内里是伤到了骨头,整个右手红肿的吓人,严重的地方皮肤呈黑紫色,裂口深可见骨。 上药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有些伤口在愈合,会有细细轻轻的痒意爬在疼痛感之上,使得他更加难受焦躁,左手不断地抓放手边的枕头。 苏砚垂着头,一缕发丝从她耳畔垂下来,落在她的脸颊旁。她神情专注,隐隐有所察觉,习惯性吹了口气,手下的躯体似乎更加僵硬了。 “我……自己来吧。”苏阅想接过苏砚手里的药,他看了好几天,苏砚怎么上的药他背都能背下来了。 现在比较难碰到的伤口她都处理完毕,剩下小臂的伤口他一个人也可以。 苏砚勾起嘴角,大拇指指腹在一处不太严重的小裂口上轻轻一按。 苏阅抽了口气,眉头痛苦地皱起来。 “别动。”她松开手指,“包扎你也能自己来?” 苏阅没再说话,咬着牙忍耐这种细细密密的折磨。 苏砚的手指修长好看,熬出的墨黑色药渣沾染在她的指尖,像是白玉涂上了不该沾染的污秽。她的虎口泛红,手指关节有着不同寻常的磨损,手背也红红的。 “你在看什么。”苏砚已经换完了药,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绕他的右手,使其不受力,能较好地保护胳膊。 苏阅没有正面回答,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我这两天,做了断断续续的梦。” 苏砚头都没抬:“什么梦。” “一些侯府衰败后的片段……你觉得梦里的发生的事情,会是真的吗。” “假的。”苏砚道。 她回答得过于果断,让苏阅有些意外。 苏砚儿时也常常会跟他倾诉梦中发生的趣事。 若是噩梦,他便说是假的,哄两句便也忘了。若是好梦,他就认真地听,会在奇妙的地方表现适当的惊奇。 他原想说,会不会是一段遗失的记忆,但不想被误认为推脱责任的借口:“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苏砚把最后的伤口绑好,右手又挂在了苏阅的脖子上。 “梦是不会实现的。” 苏阅的心紧了一下,伸手打算拉住要离开的苏砚,右手动了一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苏砚回头扶了扶他的肩膀,淡淡道:“我是去拿药。” 外敷内服,一日三次,苏阅的身体才能慢慢地恢复。 小屋的木门开合两下,没有让他等得太久,苏砚重新坐了回来。 “张嘴。” 苏阅光闻到这个味道就有点犯恶心,但是在主动张口和苏砚掰开嘴巴强灌之间,他学会了让自己受到最小程度的强迫。 一口接着一口,他压根没时间说话,只要一张嘴,汤药就进了嘴巴。 长痛不如短痛,他紧皱眉头咽下去,然后上半身探出床外,止不住地干呕。 门外传来很整齐的脚步声。 苏阅下意识朝着模糊的声源看去,只看到一堵挂着农家草帽的墙。 过了晌午,外面的声音和前两天不太一样了。 苏砚单手托着他的肩膀,在他干呕到脱力的时候,指尖从他的眼角抹过去,触摸到微微湿润。 “大人,有事相商。”流雨不轻不重地敲响木门。 苏砚道:“去村口等我。” “是。”脚步声离去。 “清清嗓子。”苏砚不知何时,端过来一个陶碗。 她偶尔会有些顺手的恻隐之举,却在苏阅以为她稍微可以放过他的时候,试探到一堵坚硬不可摧毁的壁垒。 苏阅有些急切地去接陶碗,她手一偏,避开苏阅的左手,又稳稳地将陶碗放回原位。 她挑了挑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温水。 苏阅压下心中的郁气,低眉顺眼地将脑袋凑过来,张口抿住碗口。 苏砚扶住他的后颈,将碗中的清水顺着唇线慢慢倾倒。 清水冲淡了苦涩的药味,那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总算是消失了。 他左手撑住床沿,呆呆地缓了缓。 苏砚顺手擦了擦他下巴上漏出的水渍,面色不变的将陶碗收回来。这种碎裂掉就会变成锐器的东西,不会单独和苏阅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好好养伤。” 她这次真的离开了,他还听见了苏砚锁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道。 苏砚口口声声说不是在软禁,实则除了她本人以外,连一个飞蛾都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苏阅静坐了一会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仰面躺在了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我们的人追到后崖,发现了这个。”流雨的手心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布料,上面覆盖了一层不明的黄色。 苏砚接过布料,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村民撤离得怎么样了。” “山下有人接应,他们先坐我们的船走,已经撤离了大半。”流雨语速很快,“我们最少也要明日晌午才能撤离,今日活捉了一个,当场咬舌自尽了,不像是副城主的人。” “这是皇城里那些死士的做法。”苏砚道,“夜间派人巡山,增加人手。” 虽然只逃走了几个人,但这些人在景山藏了多日,景山地势复杂,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人,这里。”俞涂朝着苏砚招了招手。 她们脚下一点,转瞬而至。 俞涂和其他几个人正在处理村口边缘的火油:“这里原本安排了人少,只是今日要护送村民下山,巡逻便没有平日那么紧密。” 虽然时间上没有那么紧密,但边边角角都会严防死守。所以这些火油被查出来的速度很快,对方也就是不太了解令丞司的行事作风,才存有侥幸之心。 “全部清理掉,今夜谁都不要睡觉,明日全体撤离。”苏砚看了一眼山村后面,被黑夜笼罩的深山,那里树木丛生,“若有人现身,无论身份,即刻射杀。” 对方迟迟没有动手,想必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景山的大致地形苏砚曾经在城主府的山河舆图上看过,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刚好有一条河将景村所在的这个山头包围起来。 在所有人都无法彻底离开此处的情况下,景村反而算得上是相较而言安全的地方。 且司兵的撤离速度只会比他们想象中更快,只是非必要,她不想动村中留下的重伤患。 “无需惊慌,按令行事。” —— 果然不对劲。 村里的人变少了。 苏阅想重新在木窗边撬开一条缝,这次轻轻推没什么动静,他指尖顿了顿,又用了点力气。 没有任何变化。 “夜里的风凉,没什么事就不要站在那里了。” 苏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苏阅手一抖,苏砚握住了他的手,慢慢按下去,远离了窗口。 苏阅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苏砚没有否认:“坐下,用膳。” 他吃的是村中剩下的糙米熬成的粥,苏砚对喂养兄长这件事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乐趣,熟练地掌握着他吞咽的速度。 苏阅尝试利用吞咽的间隙说话,但显然苏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一碗见底了,他拽住苏砚的袖子,没让她走:“那个刺客,我好像见过。” 苏砚将东西放在一边:“什么刺客。” “在崖边要斩断钩索的那个刺客。”苏阅揉了揉脑袋,回忆着那个人的长相,“是大殿下的人,我五年前也许见过他。” 他这两日反复梦见一些琐碎的画面,各种各样的碎片搅和在一起,真真假假令人无法分辨。 “好,我记下了。”苏砚很有耐心的等他说完,“还有吗。” “没有了。”苏阅只想起来这么多,而且没什么规律,不过他希望向苏砚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不是一个只适合摆放的装饰,从京城到浀城再到景村。引过路,治过水,也杀过敌,他的愿望也很简单,苏阅自认为没有惹过麻烦。 “但是我一定能全部想起来——” “兄长。”苏砚忽然打断了他,表情有些不愉,“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苏阅固定睡觉的时辰被打乱,好像比他正在说的事情还要严重。 苏阅的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面上带着明显的后怕。 “我睡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下,单手去拉扯他叠得规规矩矩的被子,惊慌之下拽了几次都没有拉开。 苏砚吹灭烛火。 “兄长,晚安。” 苏阅的反抗被她随意挡下,然后习以为常地探向兄长的颈间。 苏砚的手指在他的穴位上一按,苏阅脖子一疼,意识陷入黑暗。 她掖好被子的角,眼神比黑夜更加暗沉。 受伤的人,要按时睡觉才行。 第39章 第39章 ◎不寐◎ 苏阅陷入黑暗之后, 冰冷的小屋燃起一簇火焰。 火焰吞没一切,暖色的光驱散所有的黑暗,他睡得没有前几天沉,迷迷糊糊之间, 他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大火、走水之类的字眼…… 然后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水声, 好像一只随风飘摇的孤舟在水面上,随时会被打翻。 他的手指动了动, 即将要从昏睡中醒过来, 后颈一疼, 再次安静下来。 苏砚的脸被火光照得很亮。 身后的景山翻滚起浓浓黑烟,窜起的火舌卷起来,把每一处黑暗都吞噬进光芒里。 苏砚的身后,司兵们个个井然有序地撤离, 速度很快, 将山火甩在后面。 神志不清的重病患者被安排在了队伍最前面,由轻功较好的司兵背在身后。 她脚步一顿,将一个装着大木桶的推车拍向流雨的方向。 苏砚仰面下腰, 一道刀光从苏砚的上面擦着腰身杀过去。 她左手打开折扇,右手拔出佩剑, 挑向刺客的下盘,毒刺顺着扇骨发射, 向着他的面门刺出。 刺客躲开一剑,却被毒刺割掉半张脸, 仿佛没有痛觉似的再次冲过来。 苏砚左手向后一拽,毒刺随着锋丝收回扇骨。 果然是皇城的死士, 不出意外的话, 他的嘴里应该也咬着剧毒, 任务以外并无生死。 苏砚与他擦身而过,空中转身踢在他的胸口。死士双手举剑,还没劈下,胸口受到重击,五脏六腑如同移位。 他身体倒飞出去,砸进火里。 苏砚仍然注视着刺客消失的地方,右手持剑,剑身一转,映出一个燃烧着火焰的人影从苏砚面前冲出来。 死士没有自己的意志,但苏砚也是第一次遇到完全不会痛苦的死士。 那就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 她两步上前,折扇合起顶在他的脑袋上。刺客向后退了两步,刚刚站直身体,苏砚转动剑柄,反手持剑,从他的胸口直直地刺穿过去。 刺客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无法再前进一步。但那只拿剑的手还在轻轻颤抖,用最后一点力气想把剑刺进苏砚的心口。 苏砚背对着刺客,反手拔出佩剑。 胸口喷溅出大量的血液,刺客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山火刚好烧到了他的脚边。 苏砚呼出一口气来调息,她运功降低呼吸的次数,没吸进什么黑烟。 她身边的人都撤离走了,火舌在她身后,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苏砚最后看了一眼景山,快步离开。 —— 坐上船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黑烟遮蔽天空,大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大量的府兵在景山外围待命,会在新指挥使的带领下上山救火。好在景山四面环水,灭火一事并非天方夜谭。 苏砚和新任指挥使打了个照面,短短几句话简明交接了要务,令丞司此刻正式从景村撤离。 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层层弧形涟漪,像长长的尾巴。 苏砚把剑抛给流雨,流雨习以为常地接过去,三指悬在苏砚的手边示意请脉。 苏砚将手伸过去,流雨搭在大人的脉搏上,仔细诊脉确认无事后才放下了心。 船慢慢靠向岸边,岸上站着数十个小小的小点,离得越来越近了,最前面的一个小白点从远处飞过河面,跃过水面跳上船头。 停云扫视一圈,最先看了看苏砚,只松了半口气。然后看到流雨,张开双手,把浑身到处都缠着伤布的流雨抱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停云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嘴里含含糊糊,手上越抱越紧。 流雨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好,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俞涂站在她们俩旁边插不进去话,走回苏砚身边:“大人,停云错哪儿了?” 苏砚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船舱:“你去把外面的医者引进来,待会儿船上的村民都要去重病候诊的地方。” 岸边有专门的人正在等待接应,目前浀城的疫病基本平息,死伤的数量还没有报上来。 景村这些人会被安置在城主府里,不会接触到城中人。 金城、浀城虽然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水患之灾、疫病之灾,却也遭受了重创,浀城城主死在水患之中、副城主死在山火之中,此时群龙无首,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局面的人留下来稳住局势。 但苏砚第二日就要回京。 从苦苦哀求的灾民中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苏砚回到废弃的城主府,将藏了一路的苏阅抱在床榻上。 苏砚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屋子,将门轻轻掩上。 停云抱着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眼睛红红的,但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此刻将目光放在落锁的镂空鱼纹木门上,表情欲言又止。 苏砚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身边的三个心腹,每个人的性子她都了如指掌。 俞涂是一块木头,脑子里缺了根线,只会服从命令。 流雨什么都懂,但是什么都不会说。如果真的有一天,苏砚的命令会导致她们走向毁灭……但如果这是大人的意愿,她可以承受任何结果。 而停云,她是一个很好的医者,从各方面而言都是。 “病人都安置好了吗。”苏砚问道。 停云点点头:“如今的药方子已经是改了又改,最是有效……若没到体内溃烂的地步,都能尽力一救。” “城中医者都有方子吗。” “皆手抄一份,以备不时之需。”停云跟在苏砚后面,“属下斗胆为大人请脉。” 苏砚停下脚步,她们正走在城主府荒废的庭院内,旁边有一处积灰的石桌石凳。 “何必多此一举。” 话是这么说,苏砚还是走到了石桌旁。 停云再斗胆也不敢擅作决定,但苏砚肯转步停留,便是应允的意思了。 “凡是大人的事情,便都是要事。”停云手中运气,挥袖拂去灰尘,屈膝擦拭几下,“大人,请。” 苏砚撩开衣摆坐下,将手搭在石桌子上,停云在她的手腕上,垫了一块帕子。 停云探出二指,压在苏砚的手腕上,垂眸切脉。 “无病无痛,一切如常。”苏砚的医术也是跟着流雨停云两位学的,自己再清楚不过。 没有内伤,连细微的外伤也没用。 确实没有病症,停云收回切脉的手。 “脉象促快,大人有几夜没有合眼了。”停云看着苏砚的眼睛。 苏砚轻笑一声:“不寐而已。” “不寐,是心症之表。心症,是不寐之里。”停云面露担忧,“大人,属下治不了。” “不治又如何。”苏砚面色不变,“局势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的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大人,属下从不怀疑你的决策,也并不在意侯府这艘船是否搁浅。”停云半蹲下来,姿态谦卑地将手搭在苏砚的膝盖上,“但我们会在意船夫是否生病了,她是否需要休息。” 苏砚挑起她的下巴,停云引颈而视。 “你想治心症?” “解铃还须系铃人,属下什么也做不了。”停云温声细语道,“但公子也许,能让大人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大人,您的手……” 苏砚指关节处的皮肤透着些红色的血丝,和不寻常的摩擦痕迹。 她松开停云的下巴,淡淡道:“也许你是对的,但……” 苏砚沉下眼神,带着任何人都读不懂的情绪。 “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停云眼睛弯了弯:“是。” —— 苏阅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个狭小的马车里。 这辆马车远远不如宁文侯府的马车豪华,不能烹茶享乐,堪堪能挤得下两个人活动的大小,落座的地方也仅能让他一个人能刚好睡下。 他揉了揉脖子,开始回忆这一场漫长又诡异的昏迷。 这不符合苏砚的作风。 自从她开始里里外外把他看管起来之后,连没事入睡和醒来的时间也会强行控制。 不过这一次,不仅醒来的时间不对,连醒来的地方也不对。 他虚弱地抬起能动的那一边胳膊,蹲下来靠近车厢门,果不其然,是从外面锁死的。 只能偶尔听到一道隔着车厢门的扬鞭声,但不知道是谁在驾车。 车窗也不是京城那种能打开的样式,而是四四方方一个框,只能从框里的雕花看到外面被挤压的景物。 苏阅抬手敲了两下车窗,最后接受了自己又被关在了一辆狭小马车里这个事实。 隔着窗边那条小小的缝隙,苏阅看到了快速倒退的破布衣角,模模糊糊地挤在一起,另一边也是一样的。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凭借偶尔清晰度两句话传林耳朵里,才明白是灾民跪在了车队两旁,在哀求些什么。 灾民,马车,此时日光的方向……他明白了什么,渐渐有些不安。 但他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随着马车前进的方向,慢慢远离这座多灾多难的古城。 车队经过城门,踏上大路,又穿过小路,中间在一处小树林里休整过一次。 苏阅此刻的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立刻清醒了一下。 苏砚和一位白衣女子靠在一棵树旁,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刚好顺风飘过来。 “大人,灾民真的不管了吗,我们全部撤出,浀城并无人接管。” “总会有人接手的。”苏砚冷笑一声,“水患已平,疫病已治,这两件大事才是看得见的功绩,收尾只是最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功绩也算不到我们身上,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第40章 第40章 ◎彻查◎ 灾民, 功绩? 苏阅从里面向外看,但镂空的窗花很窄,他只能看到两个在阳光下斑驳的衣角。 后面的对话他听不太清,她们俩说着说着换了个方位, 从刚才的脚步看不到人了。 等到他再揉揉眼睛, 还在数步之外的锦衣忽至窗前,连衣料上华贵的绣工和花纹都清晰可见。 墨色的剑柄敲了敲马车,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马车旁, 抱剑而立。 “有事, 摇铃。” 回京路途遥远,路上多有不便,他总有要喊人的时候。 苏阅这才注意到车厢顶部一角,挂着一串银铃。 它安静地悬在顶部, 虽然会随着马车的走动偶尔发出声音, 但总而言之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苏阅当即抬手抓住银铃的垂绳,重重敲了拽了一下。 银铃相撞,声音荡开。 苏砚就站在外面听他敲铃:“有事?” “有事。”苏阅的手抓着车窗的缝隙, “刚才在马车两旁哀求的灾民是怎么回事。” 苏砚一脸不在意:“如果你想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那我就走了。” 她虽然没有回答, 但这个态度在苏阅眼中,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等……”苏阅捂着嘴巴咳了一声。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饿了。”苏阅贴在窗边, 温声道。 苏砚环顾四周,此时队伍正在休整, 她嗯了一声:“好。” 苏阅舒了口气,心里有些难以描述的感觉。 苏砚看样子不会再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 唯独与他自身相关的事情, 苏砚不会拒绝他。 就像对待一件昂贵的藏品, 会精心保养,但只有自己能触碰。 那么这样扭曲的关系背后是什么呢,如果苏砚心脏自有衡量,那曾经的温情占多少,对他一走了之的报复又占多少,对他名正言顺的继承权的防备有多少,还有那种不应存在的念头又占多少…… 沉思之间,马车门从外面打开了。 苏砚单膝跪在外面,掀开车帘,向他伸出手。 苏阅犹豫了一下,乖乖将手放在上面。对面一用力,将他拉扯过去,苏阅下意识抓紧她的手,时隔数天,终于再次看到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 苏砚在马车旁边支了个机关木架,上面摆放着看上去就没什么食欲,但是养生的食物。 苏阅环顾一圈,发现马车停留在了小树林最外侧的位置,和队伍里的其他人隔着一大片空地。 马车方圆二十步之内空无一人,难怪苏砚肯放他出来。 住在马车里的神秘人总算露了面,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那位便是苏公子吗,怎么这段日子从未见过。” “听说是一直在养伤,那日为了在支援抵达之前护住铁索,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这么严重,那没有百日怕是不得好了。” 有些司兵没有去景村,而是留在了浀城支援,对那边发生的事情都只是道听途说。 “何止,大人说留了病根,往后再也不能动武了。”这位司兵口中难掩惋惜,苏阅毕竟曾经不顾性命保护了令丞司的人,“而且伤情易反复,需终日以药续命,往后闭门静养。” “怎会如此,还有流雨大人和停云大人联手都医不好的病人吗。” “大人亲口所言,怎会有假。” 苏砚的名字能止住一切质疑,他们化疑惑为惋惜,遗憾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白衣公子。 他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脸色比衣料的颜色更加苍白,像风一吹便散在空中似的。 公子右手绑在身前养伤,左手从衣摆下伸出扶在木架子边缘,比来时瘦了一大圈,手背上的青筋浮现,彰显着微弱的生命力。 他只是坐在那里,墨发稍显凌乱,有一种隔离世俗的放弃挣扎的凄美和颓废。 脆弱的美感,使苏砚深埋的破坏欲隐隐有破土而出之势。 苏阅动了动耳朵,指尖泛白,眼神呆滞。 他伤势虽重,还远不到传言的地步,苏砚亲口所言是什么意思,这就绝了他的念想吗。 苏砚坐在了他左手边,手背贴着碗口,是刚好适口的温热。见他目光涣散的发呆,偏头看了看远处。 “没想到兄长抱恙,耳力却精进如此之快。” 苏阅养病多日,耳力确实有所长进。手掌触碰不到的地方,意识会帮助他抵达。 他看着苏砚单手端着的膳食,喃喃道:“我一直手脚发软无力,可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动手脚谈不上。”苏砚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陈述道,“但一个会跑会跳的人,怎么能沉得下心好好养伤呢。” 苏阅瞳孔一颤:“你到底做了什么。” “兄长,真的只是养伤。”她似笑非笑,“只是调整了用药,你会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恢复,这难道不好吗。”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再好了。” “你会好起来的。”苏砚摇摇头,“但有谁会知道呢。” 苏阅撑着木架子站起来:“我不饿了。” 所有的食物只经过她一个人的手,喂进苏阅的口中的,她自然想做怎么做就怎么做。 乖乖吃下她的阳谋,或者饿死。 苏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对苏砚的步步退让,已经快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步。苏阅也是个人,也有支撑他行走于时间的尊严。 苏砚放下碗:“我可没说你有选择的余地。” “你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选择自己吃,还是我帮你吃。” 苏阅停下脚步。 其他人虽然与他相隔一段距离,但总归都停留在这片小树林里。若是闹出动静,不知道有多少人都会将视线投过来。 他沉默不语,决然地迈出第一步。 苏砚的佩剑向后一挥,剑身深深扎进一棵大树的树干。 那个方向所有的司兵都感受到一股迎面的剑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其他方向,纷纷前进。 俞涂远远地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为公子求个情。 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迈出一步,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胳膊。 停云站在他后面,无声地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司兵撤退的方向:“什么也别做。” 俞涂看过去,有两双窥探的眼睛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苏阅的手腕一紧,身边景物前移,从马车旁坐进苏砚的怀里。 苏砚双指锁住这张漂亮的脸蛋,粗暴地捏住脸颊,卡住上下牙齿的间隙。 另一只手却堪称温柔地将食物塞进他的嘴里,压住舌根,然后捂住他的嘴巴。 柔软的舌根如何能抵抗器具的硬度,苏阅的不配合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他身体康健的时候或许还能有挣脱的可能,可现在失去了一只手,还浑身无力,根本无力阻止。 为了不会在现在就呛死,他寻找呼吸的气口……反而让始作俑者更好利用他的吞吐,逼着吃下了一顿本可以不必承受痛苦的饭。 松开的一瞬间,他捂着喉咙不断咳嗽,眼眶红了一圈。 “放松。”苏砚的手顺了顺他的后背。 苏阅眼泛泪光地瞪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 他缓过来后,才发现周围只剩下了他们俩,令丞司的司兵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苏砚也不恼:“你若乖乖配合,便不用吃这份苦。” 苏阅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我为何明知有毒,还要饮鸩止渴。” “我不要你的性命,算不得什么鸩毒。”苏砚勾起耳边的碎发,“我只要你乖乖听话。” 苏阅拔出她腰间的折扇,用扇骨对准苏砚。就好像苏砚再说一句话,他就要用里面的暗器置她于死地。 “你别太过分。” 苏砚摊开手,没有被夺走武器的惊慌,甚至神情中还有一丝对眼前威胁的期待和挑衅。 苏阅的手攥着折扇,肩头却在微微发抖。 最后他将折扇扔在她的脚边,胸膛浅浅起伏,被气得不轻。 “心这么软,怎么逃离我。”苏砚把折扇捡起来,“进去吧,我们要回京了。” 苏阅沉着脸,低头弯腰,重新走进他的牢笼。 —— 他们的队伍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加急的密令就已经穿过层层关卡,送到了储君的手里。 “人没死?” “还活着,随行者还有景村之人。” “杀!” 与此同时,一道冤鼓响彻京城。 鸣冤者越过了应有的审问,案件直接交由大理寺受理。 大理寺将状纸上禀陛下,呈在这个王朝的君王面前。 老皇帝喝下每日的汤药,疲惫的眼睛从状纸上扫过去。 难怪要直禀皇帝,他要状告的,是苏砚。 是令丞司。 “状告苏砚……他可有真凭实据?” 老皇帝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金丝软被。 “陛下,他是景村唯一的活口,令丞司火烧浀城景村,是他亲眼所见。” 老皇帝没有出声。 下面的人纷纷跪倒在地,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众人以为陛下会不会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 “苏瑜礼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二殿下从人群中走出,跪伏在地。 “禀父皇,苏砚擅押我大昱臣子,罪上加罪,请父皇明察!” 老皇帝重重咳嗽两声,才沙哑下令。 “彻查令丞司。” 第41章 第41章 ◎流言蜚语◎ 入夜, 原地驻扎。 三人一队,交替守夜,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苏砚在临时营帐中先睁开眼睛,随后流雨和俞涂同时拔出随身武器。紧接着, 才是外面的守夜者发出敌袭信号。 燃烧着火的飞箭像下雨一样, 从四面八方飞射过来。 司兵们的反应是从一次次生死决斗中锻炼出来的,他们迅速分散隐蔽, 各自有先后的向着火攻的地方靠近。 原本扎堆在一起的休憩地只剩下了一堆空荡荡的营帐。 苏阅还在睡梦中, 面前咚的一声传来被门踹开的声音, 苏阅猛地睁开眼,还没看清就被抱了个满怀。 苏砚一手搂着他的腰,快速进入能掩住身形的石头后面。 身后紧紧地跟着数十支火箭,苏砚的身影刚过, 立刻扎进她经过的地面, 好几次几乎是擦着脚后跟落下的。 才躲好,原本的营帐噌的一声燃起大火,势必要将眼前的一切烧成灰烬。 苏砚从腰间取出一支竹哨子, 吹了几声清亮的哨音。司兵们接收命令,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 流雨护住停云, 不进不退,守在一处地形豁口。他们的弓箭手压阵, 近攻刺客逼至身前,流雨的剑法凌厉迅捷, 以攻为守。停云退至流雨身后,偶尔为流雨无法兼顾的敌人补上一刀。 此时流雨身边只有她和停云两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 吹笛示警自己人远离。 几息之后, 凡是踏进这个区域的刺客,走上两步便七窍流血,行尸走肉般抽搐两下,倒地而亡。 俞涂张弓搭箭,灵巧的躲避在箭雨之中,甚至能在箭筒中的箭矢用完的时候,随手抽几支扎在地上的火箭再射回去。 无数支箭向他袭来,却又擦身而过。 苏砚则带着苏阅隐入黑暗,从小路绕出。 对方来的人数太多,像是要把他们所有人都覆灭在这里。 传令官带着景村的五个人跟在苏砚身后,他们俩一人开路一人断尾,苏砚的剑尖向下滴着血,夹着苏阅的腰把他提上马。 流雨在另一边穿上苏砚的外袍,伸手将停云拉上马,压低帽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兵分两路,身后分别跟着一群尾巴,分别消失在道路两头。 路上不断有暗箭袭来,苏砚一手扯住缰绳,一手挑飞暗箭:“抱紧。” 马背颠簸,苏阅左手环住苏砚的腰,但是疾行的时候,骏马冲刺,俯冲下坡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脱力,被苏砚立刻抓住手腕拉回来。 “这点事也做不好。”苏砚的声音从前面顺着呼呼的声音落下来。 苏阅咬咬牙:“我到现在都没力气是谁做的好事。” 他从头到尾尽量跟上苏砚的步伐,默默的跟在身边。好几次有刺客都到苏阅的眼前了,若是以前,就算不能反杀敌人,抬剑自保也是绰绰有余。 哪像现在手里没剑,而且走两步就喘得厉害……要不是苏砚搂着他的腰托着他走,他根本没办法逃出来。 苏砚不承认:“你这条命若不是我救回来,怎么还有工夫在这里与我争论这些。” 苏阅唇色苍白:“那我也没让你死在崖底。” 苏砚一剑刺透刺客的胸口:“你刚回京城那一天,我也没让你死在绑匪手里。” 还能这么追根溯源…… 苏阅噎住了:“也有道理……” 苏砚笑了笑:“注意抓紧。” 下一刻,苏砚反手抓住兄长的腰,身体在马背上向后一转,手臂用力,两人位置倒转,苏砚完成转身重新踩在脚蹬子上夹紧马背。 苏阅从后面忽然坐在了前面,苏砚在握住缰绳的同时能用手肘抵在他的腹部,让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前面的风呼啸袭来,刮得他脸疼。 一个又一个飞身冲过来的刺客冲过来,总有一柄剑挡在他面前。刺鼻的血腥味使他有点反胃,满目的血洞和碎肉近在咫尺。 “伏下身体,挡着我了。”苏砚把他的脑袋往下压。 苏阅低下腰,视线里只看得到棕色的马背。 苏砚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烦不胜烦的刺客身上,挡在景村人面前,不会让任何人突破防线。 到了转弯的地方,苏砚举起剑,在队伍前面指引方向。一拨人转变方向,身边的追兵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追兵被甩在后面的时候,他们刚好途经一个村庄,苏砚下令停下体整。 苏阅始终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苏砚把他抱下来,发现他的身体僵硬的厉害,刚才剧烈的马战,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咬着下唇,闭着眼睛,在苏砚的搀扶下缓了一会儿。 此刻小镇寂静,传令官潜行着转了一圈,回来指明了客栈的方向。 小镇上的客栈又破又小,从外面看,外面的马厩都漏了一大块栏杆,马厩里的地面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客栈的老板是个头上裹着灰布的女人,她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勉强打起精神眯着眼睛看了一下。 苏砚和苏阅走进来了。 老板眼睛一亮,站起来打算招待客人。 景村的几个人走进来了,老板扬起笑脸。 紧接着传令官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司兵走进来了。 他们全都现身,显得这间小小的客栈格外拥挤。 这些人非富即贵的,手上的佩剑都像是精贵之物,老板的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几位大人是打尖还算住店。” 传令官从胸口取出几两碎银:“这么晚了,肯定是住店,还有几间房?” “都空着都空着,想住几间都有。”老板张罗着擦桌子,看到外面还停了几匹马,向后面吆喝了一声,“伙计,替客人拴马!” 苏砚半搂着兄长走上楼,脚下的木头阶梯竟然还在咯吱咯吱作响。 他们所经过的这个城镇是稍微绕了些路的,直直地往京城走的那支队伍现在是流雨在走,他们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苏阅接过温水喝了一口,胸口一凉,苏砚将他的衣裳扯开,果然里面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休得无礼。”苏阅耳朵一红,将衣裳重新撤回来。 苏砚道:“礼数只能管住你,不能管住我。” 她将窗帘拴上,门合起来,将下面的事情交给传令官来安排。 晚膳和第二天的早膳都是让伙计把膳食放在门口,她端进来喂给他的。哪怕在这个时候,苏砚的态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她们休整一夜,天亮后司兵在城镇中散开,为他们后面行进的路程准备随行军备。 苏砚将门锁上,去楼下喝茶,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声音随着风声飘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官道上死了好多人,离我们这儿不远。” “死了人?往那条路去的,我明天的商队要过,这可怎么办?” “你的商队是朝安阳那边去的吗,是靠京城那边的出了事儿,你绕着走吧。” “就是往京城去的呀,这可怎么办呢。” “那你当心着点吧,官道又出事,京城最近也不安宁。你们商队是谁做主,能不能延后两天。” “都是生意人,哪有好说话的。”那个男人愁眉苦脸的,“你跟我说说,京城又出了什么事,我这趟可不想触霉头。” “你不知道吗,宁文侯出事了。”那个人来了劲儿,“宁文侯,出事了。” “宁文侯?!” 小客栈里的人纷纷停下了筷子,竖起耳朵。更有甚者过去拼桌,端着饭过来了。 在大昱,可能说不准如今年号几何。不知道当今有几位皇子,但是对这位大名鼎鼎,以女子之身摄政的宁文侯,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人说她是妖孽佞臣,有人佩服她手段狠辣,始终有争议围绕在她身边。 多少人把她恨得牙痒痒,这么些年也没见有任何一个人能撼动她在朝堂的地位。 听说苏砚出了事,连路边的乞丐都坐在地上凑过来听一耳朵。 “宁文侯这个妖孽,听说她之前协助三殿下治理疫病,结果人病得越来越多,她怕这个责任摊在她身上,联合三殿下把染病的人抓进了深山里,火烧村庄,要把所有人灭口啊。” “嘶……这女人,好狠毒的心。” “你别是胡说八道的吧。” “你怎么不信我,不然三殿下怎么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呢。” “三殿下不是染病了吗,避世求医去了。” “他是落了罪!千真万确!” “如此说来,宁文侯当真狠毒啊。” “这话不假,听说这次浀城水患刚过,她竟抛下浀城无数灾民不管走了,浀城如今无兵无官,全是走投无路的灾民,这下天下大乱!” “那可怎么办呢!” “好在二殿下早知道这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立刻派人增援的浀城,新任城主已经到了。” “这下陛下要彻查宁文侯了吧。” “没错,等宁文侯一回京,就要面圣受审。”那人一拍大腿,“真是大快人心!” 老板端着小菜从他们旁边经过,眉梢一挑:“我看不然,怎么只说过不谈功,功过功过,自然要仔细衡量,人家宁文侯千里迢迢赶过去治水,她若不来,浀城的人死的更多。火烧村庄这事儿也是道听途说,你可有什么凭证?” “你……你个妇人懂得什么!”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宁文侯上任后大家日子都好过不少,抓了不少贪官,贪走的银子还会还给大家伙儿,以前哪有这样的事。”老板冷哼一声,怼得那人哑口无言,气急败坏。 只有商队的那位还在愁眉苦脸:“官道不安全京城又将有乱,这可如何是好。” 苏砚停下筷子:“这位仁兄,我在京城有认识的巡奉使,能助你打点一二,我以前做过镖师,能当个护卫,你可要行个方便?” 对方循着声音看过来,发现是一个样貌出挑的黑衣女子:“那太好了,你要多少佣金。” “不要佣金,只是请仁兄顺道捎我们一程去京城,最近不太平,人多也好有个照应,城门过关也方便些。” “好啊。”对方喜上眉梢,“我们?你们有几个人?” “只有我们夫妻二人。”苏砚笑了笑,“我们昨日遭了劫匪,拙夫受了伤,行动不便,我才只好请仁兄相助。” 第42章 第42章 ◎妥协◎ 商队男子答应得很爽快, 不要佣金打点关系还有镖师随行的好事情,不应下简直不是生意人。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要过一下苏砚二人的身份。 苏砚流畅地说了一口江南官话,又讲了几句镖师行话, 不管对方问什么都轻松应对才打消了男子的疑心。 生意人姓何, 叫何田。祖上是种地的,到他这一代, 看中了四处揽货的活儿, 干起了一门生意。 他们的商队在明日早上卯时集结, 大约只有六七十人的样子。在大昱一般的商队也得百人以上,后来才知道,有些商人听说这段路不太平,昨天夜里捎人说不来了。 距离第二天集结还有不少时间, 客栈里的司兵结清了银子后, 齐齐消失了。 他们离开城镇,分别带着景村的随行者,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苏砚向商队花银子买了一辆马车, 出发前将她受伤不方便的「夫君」扶上了马车,还紧闭了车窗和车门, 自己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 “我们商队里有大夫,不然叫大夫给你夫君看看。”何田凑过来, 听说她夫君一点风都吹,伤得估计还挺严重的, “看在你不收佣金的份上,诊金给你折半。” 不愧是生意人, 一点能钻空子的机会都不放过, 小钱也捞。 苏砚笑意不变, 屈腿架在鞍座上:“我们找大夫瞧过了,抓了药,养养就好了。” 远远地瞧见她那个夫君,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轻伤。 瞧她之前眼睛都不眨买下一辆马车,肯定也能舍得起诊金,何田有点不死心。 “我们商队的大夫岂是什么小镇上的大夫能比的,哪有伤瞧哪儿,别为了省这点钱,耽误俞兄的伤不是。”何田倚在车厢旁比比画画,没注意苏砚的眼神沉了一下。 哪有伤瞧哪儿,他浑身都是伤。 苏砚笑而不语,手摇了摇马鞭。 后面突然的马车正在车辕上拴绳,还没拴好突然惊马,蹄子刚好擦着何田的头就飞过去了。幸亏苏砚伸手拽了一下,何田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众人还没惊呼出来,苏砚飞身翻上惊马,猛一扯缰绳。马匹左右甩头,绕着原地转了两三圈才慢慢停下,回到原来的位置。 何田吓得六神无主,向苏砚道了声谢,呆呆傻傻地走了。 商队卯时集结完毕,苏砚买来的马车在队伍的中后位置,向着京城的方向出发。 在他们走后不久,有人在附近的官道上发现了十多具被火烧的尸体,尸体上有未烧尽的衣服…… 分明与那日客栈里暂住的司兵和景村村民身上的衣料对上了。 这些命案上报给了当地的衙门,再由衙门上报给京城,真真假假的消息掺和着放在各个大人面前。 苏砚和苏阅在商队里,和外界的纷纷扰扰没有任何交集,仿佛真的只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沿路经过的城镇时不时有官兵在搜捕些什么,一打听只说是近来飞贼横行。只是连续好几个城镇都有飞贼,着实是有些奇怪。 任凭外面乱成一锅粥了,苏砚坐在小小的马车里,照例将放温了的食物喂进兄长的口中。 苏阅右手绑带已经拆了,虽然还没全好,总归是不用一直挂在胸前了。 即便如此,他只要一抬手就会被苏砚压下去,只好将双手垂在身侧,百无聊赖的勾着衣服上的线头。 吞咽的同时用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盯着她,想知道这种耽误功夫的事情,她还要重复多久。 但他显然低估了苏砚的耐心,她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从喂食到换药、从按时睡眠到穿衣风格。 小时候他怕苏砚被家规压制得没有了孩子的天性,会专门抽空陪苏砚玩。 还给她买一般名门望族小姐都爱玩的绢人娃娃,她那时候好像不是很感兴趣,隔很长时间才会掏出来玩一次。 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苏砚的绢人娃娃。 这时候,苏砚又和小时候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不一样了,对着「娃娃」随意玩弄,换衣梳发,连睡觉的时候都想放在枕头边看着。 如果「娃娃」有所抗拒,她就沉下脸,用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最后一口吃完,苏砚用大拇指抹了抹他的嘴角,再伸出两指放在他身前。 苏阅叹了口气,手心朝上搭在自己的腿上。 苏砚闭着眼睛探了探他的脉象,一切如她所料,兄长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并且这种恢复会令其精神不振,终日昏昏欲睡。 苏阅保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没一会儿扭扭脖子,身体不自在地动一下……只不过动静非常小,被掩藏在宽松的衣裳下面。 “怎么了。”苏砚抬了抬眼。 苏阅还不知道她在问什么,茫然地看过去。 “哪里难受。” 苏阅还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小,没想到这也会被察觉到,闷闷道:“没什么不舒服。” 苏砚轻哼了一声。 苏阅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管坐着还是站着,绝对不会左摇右晃。即使是非常疲惫无力,腰肢也是笔直的,就像此刻一般。 “嘴巴如果不是用来说实话的,就封起来好了。”苏砚抓起放在一旁的布条。 那是从苏阅右胳膊上拆下来,她把布条抓在手里用力绷直了一下。 苏阅头皮发麻,赶紧抬手挡在了嘴巴前面:“有点痒而已。” 不能怪他怂得快,是苏砚真的能做得出来,他不想以后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原本也只是吓他一下,没打算动真格。 若是哪一天这张嘴里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她也不介意再以下犯上一次。 苏砚弯着腰站起来,掀起他的袖子。随着伤口的恢复,有些地方的新肉长出来了,确实会有点难受。更别说这样的伤口他一身都是,难怪他有点坐立难安。 “这些是怎么回事。”苏砚的掌心向上,将他的手举高压在头顶,指着那几道血色抓痕。 苏阅挣了挣,抬眼不说话。 他难受得很,才忍不住抓了两下,已经很克制了,还特地挑了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就是猜到被苏砚发现后会跟他算账,没想到这都没瞒住。 “为什么不与我说。”苏砚一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兄长身体的一切,都必须告诉我,知道吗。” 苏阅的下巴快被捏断了,痛苦地闭着一只眼睛道:“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外面忽然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松开手,商队的杂役刚好走到了车厢外:“是宁姑娘吗。” 杂役是捧着一个托盘来的,上面盖着红布,双手奉上。他看着苏砚,眼睛无意间从马车里瞥过,猝不及防地被惊艳了一下。 原以为宁姑娘的样貌是这里最出众的了,没承想宁姑娘的夫君也丝毫不逊色,两人面对面坐着,竟显得这个小小的破马车如同华贵的轿辇一般。 杂役赶紧收回目光:“宁姑娘,我们何爷为答谢您救命之恩,特地差我送来的。” 这位宁姑娘神情略有不悦,转了个身,将她的夫君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伸手把托盘上面的红布掀开一角。 红布下的东西露出几根木色的须,苏砚挑了挑眉。 这人参成色看上去不错,何田算是咬牙送了真东西了,苏砚将红布重新盖上:“替我谢谢你家爷,他还有什么交代你的吗。” 杂役点点头:“我们爷说,若是没有需要姑娘出手的时候,姑娘便只管安心休息便是,老爷受您一恩,过关的事情他做主了,无须姑娘露面。” 苏砚含着浅笑,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怎么好呢,过关不是要有凭证才是吗。” “宁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商队在各地衙门里都是有留底的。”杂役恭敬道,“有爷担保,入关不难,若是城兵来姑娘这儿问话,姑娘说是爷的妹妹和妹婿便是。” 哐当一声,苏砚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杂役疑惑道:“宁姑娘,您的夫君是不是……” 苏砚回头看了一眼:“拙夫受伤体弱,有些没坐稳,没什么事。” 杂役点点头,不多问人家的家事:“那入京以后,就请宁姑娘的朋友多多照顾了。” “一定。”苏砚的手抓在马车门上,浅浅地笑着,“不送。” 杂役刚离开,苏砚砰的一声将马车门关上。 苏阅撑着车座坐回去,脸色涨得通红:“你、你在外面胡乱说些什么——” “那我逢人就说我是宁文侯,自己把头送到刺客的刀口下面。”苏砚将耳边的碎发勾至耳后。 那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感觉掐一下就要漏了。 “那也、那也不能。”苏阅支支吾吾地反驳,“这有悖唔——” 苏砚还是没忍住,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脸:“事急从权,可顾不得那么多,兄长可要瞒好了。” “不行。”苏阅犹豫地拒绝。 “好,那你看着我死。”苏砚语气轻描淡写道。 “不行!”他声音急促了一点。 苏阅脸被捏变了形,直直地瞪着她。似乎没想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丧气地垮掉了肩膀。 “听话,要是有人问起我们是什么关系,兄长要怎么说。”苏砚低语着引导。 苏阅梗着脖子红着脸沉默不语,在苏砚的耐心耗尽要做什么之前,终于快速含糊又不情愿地咬过两个字。 “夫妻。” 第43章 第43章 ◎山匪◎ “景村证人已死, 宁文侯苏砚下落不明,御音使苏瑜礼下落不明。” 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跪在一双玄色缎面祥云靴前,低头上禀。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就是没死!”男人从手边掷出一个茶盏,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碎片四溅, 茶水洒了一地。 满堂的人凝神静气,等着大殿下的怒火发泄完毕。 大殿下掷出茶盏后, 气终于消了一些。 他生气的不仅仅是, 派出了那么多死士、那么多杀手, 还不能将他们的尸体带回来。 更生气的是,明明苏砚大难临头,他在朝堂上号召群臣,网罗宁文侯罪证时。除了他手底下安排的那些人, 竟无一位大臣敢站出来举证。 苏砚竟然权盛至此! 一想到早上他信誓旦旦要给苏砚至少问上十大罪证, 可朝堂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一言不发,就像在他的脸上狠狠甩了一耳光。 “哈哈, 本宫竟不知,这朝堂竟然是她苏砚的一言堂!”岑煅怀笑出了声。 “殿下, 我们还有机会。”唐仲野出声宽慰,“宁文侯尚未回京……” 他话音一转:“只有死人, 才没有翻身的机会……” 岑煅怀从椅子上坐起来,伸手握住唐仲野的双手:“还是仲野为本宫排忧解难, 依仲野所言,本宫现将如何应对。” 唐仲野拱手:“殿下, 依臣所见。一不可让景村的人证出现在这个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若他们是假死, 便让这件事情坐实。只要入京,必有痕迹。” “二则继续追杀宁文侯,宁文侯一旦回京,如蛟龙入海,再不能轻易拿捏。” “这其三便是……” 岑煅泽问道:“三是什么?” “殿下,宁文侯的弱点,我们不是试出来了吗。”唐仲野道。 岑煅怀皱起眉头:“你是说……可是苏砚一次都没出手。” 唐仲野淡淡摇摇头:“殿下,凡事要看全局。” “苏公子在教乐司受到百般刁难无人相助,可宋司长在不久后在街上被压断了双手,再也无法弹琴。 带头排挤的几位学生均因考学失误,失去了教乐司的研习名额。几位御音使伤的伤、撤职的撤职,只是教乐司不参与权力斗争,因此无人在意罢了。” 岑煅怀挑了挑眉。 这些他倒是没有再派人去探,只是当时见苏阅在教乐司里受尽欺辱,又不见苏砚有所动作,便没有再派人时时刻刻盯着。 没想到这个事情还有后续。 “仲野,那第三便是——”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活捉苏阅。” —— “若不是那个宁文侯,我们何至于关关这么难过。” “听说那个宁文侯是个小女子,确有其事吗。” “何止,还是个容貌出众的小娘子呢。” 商队里人多、嚼舌根的难免有几个。 他们在这几日明显感觉到城门把手变严了,每次都要耗上一段时间。 他们此时在路上短歇,纷纷拿出自己的干粮,随便讲些闲话打发时间。 “容貌出众?”谈话的某个人咽了一口干粮,“有宁姑娘出众吗。” 他们纷纷顺着视线看过去,宁姑娘坐在她的马车不远处,坐在一个树根上,撸起袖子磨着什么东西。 “想必没有,再出众估计都一脸凶相,否则怎么管得住人?” “我看也是传言吧,她一个女人,我怎么不信她真能胜得过那些官老爷呢。” “我看不见得,她这些年的手段我们又不是没听说过。” “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的本事,你没看我们村里那些娘们,在她们男人面前气都不敢喘。” “你的意思是有人帮她镇场子呗。” “若是我在她面前,必不能叫这祸国佞臣这么嚣张。” 苏砚从头上拆下来一根束发的簪子,把叶子捣碎,对耳边的一切充耳不闻。 最后抬脚登上马车,弯腰钻进去。 刚进去,就对上了一双红着眼睛,盛着怒气的眼睛。 苏砚反手将门掩上,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车厢里的小摆桌上。 然后蹲下来,将兄长捆在背后的绳子解开。 苏阅的手腕一轻,揉了揉手腕上红色的印子。 之前他反抗无过,捡着难听的话干骂了好长时间,又怕被其他人听见,压着嗓子骂给她一个人听。 苏砚听他骂了一个早上,隔着车厢专心致志的驾车,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苏阅刚要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臂,苏砚攥住他的手,冰冰凉凉的绿色汁液顺着她的指腹涂抹到伤口上。 令人坐立难安令人发疯的痒意,在一瞬间被略带刺痛的触觉给压了下去。 苏阅愣了一下。 苏砚是低着头的,从他的指缝到腕骨,所有正在恢复的伤口都顺着她的触摸一点点被抚平躁意。 “这是什么。” “能压住感知的草药,也能帮助伤口恢复。”苏砚垂下眼帘,神情专注,“你有任何问题必须告诉我。” 所以她早上离开那一会儿,是去附近摘草药了吗。 苏阅本来堵着一肚子的气,被什么东西从心头抚摸了一下,轻飘飘地散去了。 苏砚半蹲在地上,从他的视线中,刚好能看到苏砚的发顶。 和从前的无数次回忆相重叠,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摸摸她的发顶。 苏砚忽然抬头。 “这具身体的掌控者是谁,希望你清楚。” 空气凝滞了几分,苏阅失落地放下手,没说什么。 苏砚的冷漠依旧,上完药将他的衣衫拢好:“如果再擅自破坏这具身体,后果你自己清楚。” 苏阅看着手边散落的绳子,使劲摇了摇头。 马上要到再次启程的时辰了,最后这一段路走完,京城近在眼前。 苏砚照常控制他用膳,换衣,跟商队的生意人换食物和药材。 这几日下来,谁不知道宁姑娘对她的夫君无微不至,更有甚者向她暗中自荐了一下,可惜宁姑娘对他的夫君死心塌地。 若是苏阅知道,只怕冷笑两声,巴不得有人来跟他换一换。也只有他知道在马车里面,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最后一段路了,又过了一道城关,商队进入扬澜山附近。 苏砚驾着马车,和前面一队人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忽然扭头,看向远处的山林上,飞出几只惊鸟。 商队一无所知地继续前进,苏砚搭在剑柄上,慢慢抽出一截剑刃。 “在里面不要出来,有事摇铃。”苏砚敲了敲车厢。 她话音刚落,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纷纷从隐藏的树后面冲出来,山上飞出数十支箭,雨点般射过来。 这些人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第一时间和商队的护卫对上了兵刃。 商队的生意人和杂役纷纷躲进马车里,外面混战成一团。苏砚在混战中保持着步伐,始终围绕在马车附近,既不会显得太强,也不拖后腿。 仅仅是交战了几招,苏砚便清楚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不是刺客,应该只是周围的山匪。 苏砚在京城的时候,京城附近是没有山匪的。不过她离开了不少时日,再加上京中官员无暇顾及,因水患而出逃的灾民数量变多,各大城中乱象初显,这群山匪便不知何时驻扎在了扬澜山。 侍卫和山匪势均力敌,僵持了很久,没有一方显露出败势。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护卫们受过训练,拳脚功夫稍微好一些。而这伙山匪就要逊色一些,苏砚甚至不用使出剑招,单手使剑,不急不缓。 正在这时,商队的车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何田匆匆从马车里走出来,双手拱手求着为首的那个山匪。 那个山匪手里抓着一个小姑娘的辫子,将她从马车底拖出来。 苏砚认得那个孩子,是何田的女儿。 小孩什么都不懂,山匪来的时候她从鞍座上跳下去,害怕地爬进了马车底。 护卫没看见,只知道护着车厢里的雇主,哪知被山匪看到了,将这孩子揪了出来。 何田着急地求着山匪放人,让他提条件。那山匪正要狮子大张口,忽然从远处射过来一支箭,重重穿过山匪的手臂,他惨叫一声松开手,小孩立刻被何田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护卫立刻顶上去。 何田看向箭飞来的方向,苏砚站在马车顶部,还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他立刻拱了拱手,向苏砚拜了一拜。 护卫们开始反攻,苏砚也不收敛着了,收剑入鞘,身影如残影,神出鬼没。单手拍在几个山匪的胸口,将他们打出数米远。 山匪大败而归,车队重新整队,后面的路程再也没有出现什么危险。 京城的城门慢慢从地平线上显露出来,一列列守城兵整齐地在两边排开。 有些人是第一次来京城,纷纷被城门的大气威严所震撼。 苏砚从后排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看到明显多出了许多的守城兵,眼眸微闪,旋即恢复淡然。 只差这一道城门。 在城外,她就会是被冠以反贼或探子被就地正法的恶人。 在城中,她就是令丞司的主人。 实在不行就杀进去,麻烦是麻烦了一些。苏砚不想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第44章 第44章 ◎归来◎ 这一道城门和之前的防备程度完全不一样, 他们人多,被安排在一边,等着专门的人去盘查。 苏砚坐在鞍座上,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 马车这次没上锁, 苏阅朝外面看了一眼, 被苏砚按着脑袋推了回来。 城门盘查,格外仔细。苏砚的身边走过去两个守城兵, 他们在检查货物, 一辆马车接着一辆马车地查, 尤其是能藏得下一个人大小的箱子,更是仔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对方很可能暗中传了她的画像,或者在城门安排了能认得出她模样的人。 这一点,她手底下的人, 应该不会想不到吧…… 苏砚等这些守城兵查过一轮,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拨人。挨个马车的查看,他们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每次看到年轻女子, 就停下来多看两眼。 “往里面躲一点。”苏砚压着声音,轻轻提醒。 苏阅点点头, 退到最里面。他看到苏砚压在身下的剑,已经抽出了半指的距离。 “抬起头来。”两个守城兵拿着画像走过来了。 苏砚抬起头, 很坦荡地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苏阅坐在车厢里, 都体会到了心快跳出来的紧张感。 那两个人低头看了两眼又仔细端详,然后摇摇头, 要走到后面去。 过关凭证应当是没问题了, 何田应该配合检查完毕, 苏砚能感觉到队伍在缓慢地动,商队的头部正在越过城门。 苏砚驾起马车,向前驶去。 等他们这一辆马车刚好经过城门的时候,正在盘查行人的守城兵眼神飘过来,忽然一顿:“慢着。” 苏砚勒住缰绳,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这位大人,有什么事吗。” 这位大胡子男人将自己的任务交给其他人,自己两步走过来。 “所有人都查完了吗?”他问旁边的人。 他旁边的几个守城兵应道:“都查完了,货物和人都仔细盘查过了。他们是从江南过来的商队,这位姑娘是领队的妹妹,也是从江南来的。” 那人看了看苏砚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是从江南来的?” “是的,在下是寻阳城人。” 大胡子看了看手里的凭证:“你哥哥信何,你姓宁?” “是表兄妹。”苏砚笑道,“田哥虽为表兄,这些年对我们夫妻颇有照顾,丝毫不比亲哥哥差。” “你是江南人,怎么不在江南做生意,跑这么远来京城,那边的白家不是还建了个什么……江口商会。” 苏砚道:“官爷,是江岸商会,而且白家几年前就衰败了,现在管事儿的是柳家。” 大胡子眯了眯眼睛,转而看向车内:“里面还有人?” 苏砚正欲说话,大胡子抬了抬手,凑到车门这儿,手搭在车辕上。 苏阅镇定了一下,从车厢里钻出来,坐在苏砚旁边。 “官爷……咳咳,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的病态不用去假装,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苏阅身体不适。 大胡子拧了拧眉:“没什么事,就是见你们有些眼熟,总觉得在京城见过你们。” 他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你们是夫妻?” 他比其他人年长许多,每日在城门见过无数对夫妻,眼前的两位和寻常夫妻之间的感觉有些相似,又有点相反。 苏砚没有出声,用马鞭撑着下巴,略带兴味地看着苏阅。 苏阅嗯了一声:“我们是夫妻,成婚有五年了。” 他表面上平静,苏砚从侧面看他掩在发丝下的耳朵,耳尖红得能滴血。 这些供词,苏砚只念了一遍,苏阅之前说不想听,只可惜他的记忆力太好,只听一遍就能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 大胡子又问了几个问题,苏阅都一一应对了过去。 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终究只是感觉。这里一切正常,所有的环节都没有出错,再加上后面的人在催了,最终点了头让他们过。 苏砚把兄长扶进车厢里,驱使马车继续前行,何田派杂役传话,请苏砚夫妻二人在驿站赏脸吃顿便饭,苏砚没有拒绝。 去往驿站的路上,街道上的脚步时不时会夹杂一点杂音,然后又消失于无声处。 疲惫了数日的商队终于在此时,得到了短暂的歇息。 他们包下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酒楼里面的说书人正在高谈阔论,对此次宁文侯之难发表自己的见解。 和商队中的流言蜚语不同的是,京城里的人对苏砚要畏惧很多。 他们猜的是苏砚多久重回朝堂,而不是就此陨落。 “我看城里这些老爷的眼界也不过如此,都铁板钉钉的事情,还不敢下定论。” “你少说两句吧你。” 商队里最爱嚼舌根的那个人跟在几个朋友身边,叫了两壶好酒一盘牛肉。 何田出手大方得多了,说是吃顿便饭,实际上好酒好菜的招待着。只是包厢上房今日满了,要在大堂凑合一顿,苏砚没什么意见,反正估摸着,吃不完这一顿。 他也终于看到了苏砚「夫君」的模样,果然是一表人才,只是全身都掩在宽松的斗篷下面,顺着苏砚搀扶的力道才坐在了桌子上。 路上的时候苏砚总是在马车附近,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她的夫君。如今离开马车了,她像看着什么宝贝一样,把夫君拴在裤腰带上,从哪里都带着。 到底是恩爱的小夫妻,何田摇了摇头,难怪商队里那些打主意的都铩羽而归。 “何爷交代的事情,我不会忘,回头自有人送门路给何爷,保商队安然无恙。” 苏砚对着何田抬了抬酒杯,“托您的福,我们夫妻二人已入京城,今日便要拜别了。” 这话说的也不假,若不是何田,前面那么多道城门,不会这么轻易地过来。 “那便多谢宁姑娘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何田敬两位,“我们商队会在京城逗留一段时日,若宁姑娘和俞公子有需要的地方,也尽管来找我们。” 苏阅看了看面前的酒,又看了看苏砚。 苏砚一饮而尽,又将苏阅面前的酒杯自然而然地推开:“何爷有心了。”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旁边的说书人正说到苏砚疑似火烧景村一事,不少人义愤填膺的咒骂,骂的言辞却也不敢太激烈。 “瞧这些京城人,胆子就这么点大……”那位闲话说惯了的人脸颊微红,喝酒喝上了头,拉着商队里的朋友准备开始吹嘘。 酒楼里喧闹得很,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忽然杯中酒水颤动,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波压过一波,铁质的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外面慢慢包围整个大堂。 大街上不知何时空无一人,骑兵从马上翻下来,手持武器蹲坐在酒楼门口。祥和宁静的艳阳天,在铁甲密不透风的围堵下,有黑云压城之势。 酒楼里的人再不敢动,连说书人都不再说话,哆哆嗦嗦地下了台站好。 何田走南闯北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架势,乖乖将筷子放下,低着头尽量使自己融入酒楼众人,不触霉头。 苏阅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苏砚,苏砚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无事。 这些人将酒楼包围之后,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骑着白马的男子从后方出现在酒楼前面,苏砚看了一眼,低头夹了一块肉。 “见过大理寺少卿——” 酒楼老板的参见还没说完,就被严保抬手打断。 他踏入大堂,环顾一周,在众人的注视下,站在了苏砚的身侧。 就在严保站定的那一刻,何田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 “苏司长回京,下官特来接风,不知可否打扰了大人雅兴。” 话音刚落,酒楼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尤其是方才大放厥词的说书人,和那位与苏砚同行数日乱嚼舌根的生意人。 往日说的那些话,像回旋刀一样刮在他脸上。 别说给苏砚好看,他们腿软得都打不直。 严保又道:“若真是有所打扰,在下也只能先向大人赔个不是了。” 苏砚轻笑了一声:“严大人好大的阵势。” “非下官所愿,只是陛下有旨,不敢不从。”严保伸手,“苏司长,请吧。” 苏砚抬眼,筷子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急什么,坐下,用膳。” 她看了看何田:“何爷,多添了个人,不介意吧。” “不、不不介意——”何田赶紧结结巴巴地回道,实则坐立难安,眼前的山珍海味也像是刀子般割人喉舌。 严保皱了皱眉:“苏司长,陛下有旨——” “我说,坐下。” 苏砚放下筷子,把话重复了一遍。 “陛下的旨意上写了几时几刻吗。” 大堂之中一时间连大家的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一个个恨不得把头低进肚子里。 严保站在原地,和苏砚目光相撞。 虽然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但坐着的人气定神闲,只是一抬眼,就将大张旗鼓准备动手的人无形中压了一头。 也就是这时候,商队里的人才发现,那个平日里看着只对她那个夫君有反应的宁姑娘,此时只需坐在原地,周身气场不知不觉变了,足以让所有人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严保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干笑了出来,攥着拳头,掀开衣摆坐下。 “小二,再上一壶酒。” 第45章 第45章 ◎身份◎ 严保要想挺直腰板和她说话, 至少也要坐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才行。 苏砚不起来,没人逼得动她。 原本严保是主动请缨来的,他以往不敢招惹苏砚……如今奉旨而来, 以为一切水到渠成, 真办起事来才发觉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严保暗自庆幸,苏砚没有问他, 是如何知道她回京的。 多了一个人, 便要多添一副碗筷。 小二哆哆嗦嗦地从厨房端着碗筷和一壶好酒上来。 他们也接待过不少达官显贵, 没有一次是在团团包围下伺候的。 “几位大人,这是您的酒。” 小二准备将四位的酒碗盛满,到苏阅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阅面前的酒碗还是满满当当的,一点都没动过。 他伤势未愈, 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苏砚规定的, 别说喝酒了,碰一下酒杯他都怕被秋后算账。 苏阅温声道:“帮我换成温水吧。” 小二得了令,重新为苏阅换了一杯。 苏砚在大庭广众之下, 倒是没给他立那么多规矩,和严保你来我往的聊天。 苏阅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像在马车里那样喂着吃,他当场就能羞愤而死。 没有人会简单地认为苏砚和严保真的只是在单纯的吃饭, 门口那一列列压迫感极强的骑兵不是摆设,他们在等待少卿的一声令下。 只是他们的少卿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将苏砚「请」出去。 “严少卿,应该不介意吧。”苏砚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严保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神回来, 看到了一脸惶恐的何田。 何田惊慌地摆摆手:“不、不敢叨扰大人……” 苏砚有些可惜又有些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严少卿确实令人不太放心。” 何田差点跪下了:“不敢不敢,在下身分卑微,如何能与几位大人相提并论。” “苏大人的意思,下官怎敢不从。”严保黑着脸笑道,“况且有大理寺做保,何爷,你这生意照做,这京城还没有人能在大理寺手底下截货。” “多谢几位大人!”何田从椅子上坐起来,大大地行了个礼。 “良禽择木而栖,何爷这下算是无忧了。”苏砚看向门外,“看这次又是哪位老朋友来了,何爷累了就先歇息吧。” 何田借此机会得以脱身,向两位拜了拜,急忙绕到后面退下去。 旁的人不敢动,只能用眼神羡慕地目送他从后门转出去。 刚走出酒楼后门,他腿一软扶着后院的树干就跪下来,凉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 “孩他爹,你慢点!”何田的夫人赶紧过来扶他。 她一直在后院听着,脑子也到现在都是懵懵的。 何田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宁姑娘竟是、竟是……孩他娘,我们是不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夫人若有所思:“良禽择木而栖,你不觉得听上去怪怪的吗。” 何田张大嘴巴:“这句话怎么说来着。”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他们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无声的脚步落在他们身侧,“大人也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但无论进退,都保你们安然无恙。” 外面寒风而起,比不得酒楼内剑拔弩张。 骑兵再次分道。 一位男子身着华贵锦衣,双手插进袖子里,两步一蹦地走进来。 他先看了看酒楼,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都拘着呢,各位都随意些,今日本宫做东!” 大殿下如今已是太子了,百姓对他并不陌生,他加入进来以后,酒楼内的氛围开始变得缓和了一些。 严保刚要站起来行礼,岑煅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下严保的肩膀:“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他看向苏砚:“怎么回京也不派人报信,怎么这次就你们二人回来了。” “路上遇到了刺客,走散了。”苏砚也没有起身,“现在该称您为太子殿下了。” “若是从影喜欢,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岑煅怀话中带着些担忧,“何处来的刺客,可需要本宫助你查案。”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殿下若是插手,怕这刺客是永远都查不出来了。” 严保眼神微闪,看向岑煅怀。 岑煅怀倒着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继续倒满:“从影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砚道:“只是说笑罢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自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处理,哪里会记得这件小事。” “哈哈,从影这是怪本宫了。”岑煅怀举起杯子,压低声音,“我们俩这关系,到死我都会记得你的。” “臣也是。”苏砚回敬,同样压着嗓子,“化成灰臣都认得殿下。” 严保瞪大眼睛,似乎惊异于两人之间似友似敌的相处,又震撼苏砚竟如此大逆不道。 苏阅早就不动筷子了,坐在苏砚手边,偶尔在桌子下面扯一扯她的袖子。 她有些话听着太吓人,再加上眼看着苏砚喝了酒,苏阅怕她不太清醒。 苏砚自然是不会醉的,但她很受用这种提醒。 兄长在桌子下面偷偷扯她袖子的样子,就像一个默默帮她扯着界限的受气包。 岑煅怀倒是不以为意,他们这么些年针锋相对下来,是敌是友都做过,说话总是这么软中带刺,非要扎对方一身血才好。 “你看,这肉外面是甜的,里面却咸得厉害。”岑煅怀夹了一块面前的糖酥肉,“这菜都做不好,当什么厨子。”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品菜。”苏砚头轻轻一歪,让他能看得到身后正在用膳的宾客们,“多的是长嘴的人。” “那倒也不是非吃不可了。”岑煅怀放下筷子,双手搭在膝盖上,“本宫来替父皇带个人。” 严保坐不住了:“殿下,臣奉命来「请」苏司长大人。” “你请你的,本宫请本宫的。”岑煅泽抬头,视线向左边看过去,眉眼弯了弯,“苏公子,别来无恙。” 苏阅视线和他对上,一瞬间恶寒遍布全身,仿佛在这副友善的皮囊下,看到一条暗中吐信子的毒蛇。 “见过,太子殿下。” 明明彼此认识,还要假惺惺的像第一次见面一样装模作样。 “陛下担忧苏使君的安危,特令本宫来请苏使君入宫。”岑煅怀站起来,“从影和少卿就不必送了,苏使君,请吧。” 苏阅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自己身上,他许久没有处于人群的焦点,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受皇命是要行大礼的,哪怕只是口谕,也象征着莫大的恩惠。 苏阅正要起身,苏砚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阅回头,眼神与她交会。苏砚应该比他更清楚,众目睽睽之下,口谕是做不得假的。 岑煅怀抬了抬下巴:“苏大人,凡事过刚则易折啊。” 苏砚勾起嘴角,松开手:“皇命自然是不敢违的,太子殿下多虑了。” “只是……” 她薄唇轻启,刚说出两个字,忽然被外面急匆匆的马蹄声打断。 两个熟悉的人影分别出现在酒楼门口,他们一先一后,面对面的时候双方都愣了一下,然后互相对视着走了进来。 岑煅钰一进酒楼,就开始对酒楼内人群聚集在一起的气味感到烦躁。 他甩着袖子,一进来就坐在了离众人都远的桌椅旁,指了指苏阅:“陛下口谕,召苏使君入宫。” 四殿下则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被二哥抢了话头。 苏砚抿了一口酒:“陛下口谕,竟要三位殿下同时来请人,真是稀奇。” 岑煅钰冷冷地略过苏砚,将目光放在太子殿下身上:“皇兄真是来得早,父皇的口谕刚下,苦差事竟还有人抢着接。” 岑煅怀耸了耸肩:“本宫身为太子,自然事事要为父皇分忧。四弟一向不问琐事,今日为何也来此地。” 四殿下在两人中间干巴巴道:“苏使君,会解琴迷。” 太子和四殿下分别站在苏阅的左右手,二殿下则远远地坐在酒楼门口的椅子上,刚好在苏阅面前。三人呈三边将苏阅无形中包围起来。 他退后一步,在心底里已经做好决定要跟谁走了。 针锋相对之中,苏砚擦了擦嘴巴。 “严少卿,我们走吧,去大理寺的路上烦请在宁文侯府绕一圈。”她推开酒盏,向苏阅伸出手,“走吧,先送你回府。” 严保也站起身,但没有动。三位殿下在此,怎么也轮不到他来问。 “苏从影,你这是做什么。”大殿下拦在她面前。 二殿下阴阳怪气道:“看来有人想抗旨了。” 苏阅抓住她的手,撞进一双堪称冷静又深邃的眼睛里,原本抗拒的动作略有滞缓。 苏砚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他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苏砚淡淡地抬起头:“抗旨?我为何要抗旨,三位殿下有口谕在身,臣不敢叨扰。” 她余光流转,示意苏阅过来。 苏阅只是犹豫一瞬,便抬脚想跟过去。 “你还说不在抗旨,苏司长,你要将苏使君带去哪里。”岑煅钰站起来,哑着嗓子质问她。 “苏使君?”苏砚环顾四周,“苏使君在浀城一别后,臣就没见过了。” “这位是臣的兄长,宁文侯府的长公子苏阅。” “几位殿下难道不认识了吗?” “兄长,走吧。” 苏阅心头砰的一跳,从指尖到后颈,都被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覆盖。 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违背自己的意愿,擅自染上了薄红。 第46章 第46章 ◎无证反告◎ 大约是苏阅的眼神太过柔和, 连苏砚在那一瞬间都愣了一下。 她握住兄长的手腕,眼神却没移开,能直面他升起的一点点欣喜。 善于洞察且把控人心的苏砚,唯独在此时读不懂他喜从何来。 “兄长。”苏砚看着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这么叫过苏阅, 这一次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走吧。” 她带着苏阅走出来, 严阵以待的黑甲骑兵将一辆马车团团包围着。 苏砚像回自己家一样,把苏阅拉上马车, 对着车夫淡淡道:“启程吧, 去宁文侯府。” 车夫不知所措地看向严保, 严保点点头,他才松了口气,正准备等苏砚进去再驾车。 苏砚正要弯腰,突然手腕一紧, 回头看去。 尊贵的太子殿下站在马车下面, 仰面看着她:“方才本宫竟不知,是听错了,还是你真的疯了。” “殿下, 难不成还要臣复述一遍吗。”苏砚转过身,在鞍座上坐下。 “本宫只是好奇, 你竟也会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苏砚轻声道:“可能有时候……情难自禁?” 站在任何人的角度看,苏砚这个举动, 除了能保护苏阅不落在三位殿下手里,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关头, 皇帝亲自下令彻查,苏砚的官身正处于动荡之中。 她怎么会在此时去承认苏阅的身份, 毕竟苏阅, 是唯一一个能对她的爵位产生威胁的正统之身。 她把刀口会往自己的身上刺, 难不成真是被男人迷了眼睛。 岑煅怀认为自己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曾经也以为苏砚绝不会自绝后路,但此刻却第一次有所动摇。 他不了解女人,自然不清楚苏砚如何衡量权力与男人。 “若无事,请殿下恕臣先行告退。”苏砚走上马车。 岑煅怀松开手,看着马车从面前离开,身后浩浩荡荡的黑甲骑兵如同护送般跟在后面,就好像之前将要将苏砚捉拿的不是他们一样。 “她也不背着点人,今日之后,恐怕全京城都是苏阅归来的消息了。” 二殿下站在岑煅怀身后,嗤笑一声。 他看着岑煅怀,头歪了一下示意默默退场的四殿下:“他说找人解谜,你信吗。” “老四眼里只有各种各样的谜题,本宫为何不信。” “既然如此。”和这个人说话,聊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二殿下兴趣缺缺,“那就不打扰皇兄了,臣弟先告退。” 四殿下没有靠近他们,没有接到苏阅以后,他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眼下他们三人各自离开,可到最后还是要相聚在皇宫,一起向父皇请罪。 酒楼恢复宁静,然后堂内安静了片刻,突然一声吸气的声音打破宁静。 他们纷纷松了一根弦,议论从小声到慢慢拔高音调,最后整个酒楼都在大声地讨论方才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物一点都不避着人,让他们知道了这些。 不过不妨碍苏阅回归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全城,惊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此前有不少小道消息,终究只是传闻罢了。 但此时此刻,苏阅第一次以他本来的面目,重新降临在了这个世间,成为了权力角逐中的一员。 在苏砚被查的紧要关头,宁文侯府是否易主,将成为京城各大赌坊开盘的重头戏。 苏砚将马车的竹帘拉下来,不曾在意京城的天是否要变,身子向后坐在了苏阅旁边,看向他的眼睛。 “……”苏砚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还要冷漠,“不要多想,你不会是这场游戏的受益者。” 这本不该让他提前知道的,但方才在苏阅的眼神中,或许让苏砚在其中看到了他的某种期待。 他不应该有期待的,与其盲目给他希望,不如一开始就泼他一盆冷水。 苏阅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凝住,然后头轻轻地歪了一下,不知道思考了些什么:“那又如何?”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到不甘愿。 相反,这双眼睛干净澄澈到令她不适。 “苏大人,宁文侯府到了。”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了,只从马车里下来了一个人。 从始至终没有看到苏砚和任何人提前有联系……但是门口站着两位侍女,一左一右恭候苏阅的归来。 他孤零零地走上宁文侯府的台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黑甲骑兵簇拥着马车离开。 直到侍女站在了苏阅的面前,阻止了他的去路。 “恭迎长公子回府。”她们齐声道。 苏阅离入府还有一步之遥,他还从未在府外听到侯府的下人叫他一声长公子。 而且这两人还眼熟,正是当初绑架他的两个「哑巴」侍女。 “不必多礼。”许久没有回到这个身份,他竟还有些局促。 “路途遥远,长公子早些歇息。”侍女跟着苏阅走进府中,步子迈得不大…… 但紧紧跟在苏阅身后,看上去丝毫不费力气,“明日寅时,属下再来伺候长公子。” “为什么是寅时。”苏阅停下脚步。 虽然他进了宁文侯府,但苏砚此时不在他身边……即使是在府中,他也难得感受到了几分自由的气息。 “既是长公子,便要担起长公子的责任。”绿衣侍女恭敬道,“奉家主之令,长公子需闭门重学礼数,受家规管教,不可有言行逾矩之举。” 蓝衣侍女紧跟着道:“长公子如今身体不适,六艺则只习礼、书即可,每日由女官考察,若是有误,自有责罚。” 相比于苏砚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令,苏阅刚刚感受到的自由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 苏砚入大理寺受审,第二日,又一封急奏上秉帝王。 苏砚无凭无据,反告当朝太子,火烧景村。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帝王砸坏了手里的药盏,撑起上半身,质问前来通报的侍卫。 “给苏阅改头换面,又直接状告朕的太子?” “她当真以为,朕不会动她?” 侍卫低头不语,承受着帝王的怒意,跪伏在地。 苏砚这个人不好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用的刀了。 只是……这把刀现在开始不听话了,而且替代品还落在了她自己手里。 召苏阅入宫也无济于事,她能当场还给苏阅身份……若是逼急了,京城第二日传出宁文侯府长公子病逝的消息也不一定。 她这一出在唱什么戏,做出的举动不在所有人预料之内。 和帝王作对,对她有什么好处。 老皇帝沉下脸,缓缓靠在床榻上,手指轻点。 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她最不该在搭台子的时候,触怒皇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千钧之怒重重压下去,沉在了苏砚的肩膀上。 苏砚举重若轻,仿佛鸿毛飘落在她肩头,即便是被「请」在了大理寺问审。 她这次惹怒了陛下,一时间朝堂的墙头草们终于开始飘动了。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的折子向上面递过去,宁文侯及其党羽成为朝堂众矢之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注意看那些递折子的大臣。” 教乐司的副司长游离在朝堂之外,对着新任的年轻司长道:“不是人人递折子,都是为了扳倒某个人。” 年轻的司长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大臣们口诛笔伐。那些上奏的人,分明每一个都在指责令丞司的罪行。 即使是诬告。 “诬告?”司长小声道。 既是诬告,为何令丞司从始至终不反驳。 皇帝听得头疼,下令退朝。 太子率先带领皇弟们恭送父皇,然后面带微笑地看着朝堂上的一切。 一些欲望,正在被局势滋养。 三日后,苏砚回府中待审,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 苏阅被她封锁了所有消息,从繁琐又苦恼的规矩中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恼的神色。 苏砚忽然笑了笑。 外面的人争破了头皮,一个个要将她置于死地,她活着一日,便夜不能寐一日。 可还有人,在为不想学规矩这点小事而苦恼。 好像一道府门,就隔绝了这世间的所有纷争。 苏阅把通红的手心藏在身后,即使知道她是罪魁祸首,也忍不住向她投过来求救的目光。 苏砚眸光微闪,看向女官:“这种礼数,也能称得上是周全了吗。” 女官欠身道:“是属下的不是。” 她最擅长的便是礼数,实在也没看出来长公子哪里做得不好。 就算也不那么规矩的地方,经过这三天的教导也差不多了。 但家主大人不满意,便是错了。 苏砚隔着案桌,在苏阅面前坐下,看着他疲惫又漂亮的眼睛。 “好好学。” “万一……真的用得上呢。” 说完她自己先轻轻摇头,似乎在为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感觉可笑。 苏阅眨了眨眼睛,探着身子,眉眼间多了一丝疑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一定要发生什么才能折磨你吗。”苏砚勾唇嗤笑,“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最后捏了捏他的脸,拂袖而去。 苏阅愣在原地,然后站起身打算追过去,女官拿着戒尺拦在他们之间。 “长公子,家主大人对您的礼数不太满意。” “请您将手伸出来吧。” 隔日,苏砚囚禁长公子,并欺压正统的消息成为了京城大街小巷新的传言。 第47章 第47章 ◎推波助澜◎ 声讨宁文侯的声音越来越大, 令丞司往日的一桩桩一件件案子被翻出来,添油加醋地制造可以攻击的理由。 而宁文侯的党羽在朝堂上,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背叛了苏砚, 变成声讨的一员。 或许是天下苦苏砚久已, 宁文侯府在五年后,又一次迎来了生日之局。 苏阅从案卷里抬起头, 看到有几个仆人鬼鬼祟祟的, 卷着细软从窗外经过。 宁文侯府经历过一次背叛, 所以如今的仆从本来就少……除了府兵以外,下人数量比别家大人少十倍不止。 可大难临头之时,仍旧有几个仆从开始打着卷府中钱财跑路的主意。 这几个人, 是苏阅短短几日看到的第二波人。 他执笔跪坐在叠席上, 左手轻轻压着书券一角,目视着几人自以为轻手轻脚地离开。 苏阅维持着执笔的姿势,笔尖滴下一滴墨水, 在宣纸上晕染开来,一段被遗忘的画面强势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 低下头闭上眼睛,黑发垂落下来, 轻轻蹭着苏阅的脸颊,掩住了紧皱的眉头。 破碎的画面中, 很多很多穿着下人衣服的人,在侯府的几处大殿之中横冲直撞。 他们有人抱着精贵的前朝花瓶, 有些人闯进侯夫人的屋内, 抓红木抽屉里的簪子、珠宝…… 他看到侯夫人的侍女被推搡在地上, 抱紧掠夺者的小腿,然后生生被踹开。 苏阅跑过去想去搀扶,最后只在画面中,看到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从面前抬起来。 他脑子一疼,恍惚间退回了现实,愣怔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除了伤痕和鲜血不一样,它几乎和画面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他揉着脑袋,表情空洞。 所以,五年前宁文侯府经历的一切,在五年后再次重演了是吗。 苏阅垂头不语,女官以为他被家仆的离开吓到了,恭敬道:“长公子不必担忧,这些人自会有人处理。” 苏阅回过神,将视线落在矮桌上的字。 上面正写到,治国如烹小鲜…… 这是他以前学过的为官之道,身位宁文侯府长公子必须完成的课业,也是他一度最讨厌的东西,如今却又在从头学起。 可是苏砚怎么会允许他学这种东西…… 女官觉得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提醒道:“长公子,您的字要写不完了。” 苏阅沉浸在惊疑中,没有理会她的话。 女官不满地蹙起眉头,从身后抽出戒尺。 戒尺落下的瞬间,苏阅抬起胳膊,左手握住了尺身。 啪的一下,迎着劲风制住了戒尺的落下。 苏阅的手心还泛着红,但语气平静地对女官道:“我在想事情,你不要吵。” 女官眉头一跳,没有从他态度的反转中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戒尺已经落在了长公子的手里。 她有些吃惊,见过苏阅在家主大人面前任人揉捏的样子,一时没有想到他曾是宁文侯府唯一的继承者……否则怎么会被这个病秧子夺走了手里的东西。 苏阅知道的信息太少,无法从这些零碎的细节中拼凑真相,但意外来的很快。 他刚把戒尺随手放在腿上,刚刚从窗边偷偷离开的几个家仆慌张地原路返回。 不下三十多个人往这个方向在靠近,从脚步声来听,不是宁文侯府的府兵。 女官提前把案桌上的兵书、官策、治民等等书压在琴棋书画下面,重新取过了苏阅腿上的戒尺。 就在二殿下入堂的同时,女官正扬起戒尺。 二殿下身边的侍卫刚踏进来,抓起一颗碎银子,灌注内息砸在女官的手上。 女官的手腕瞬间血肉模糊,一颗碎银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尖低在地面上。 苏阅反握住手里的笔,伸直左手,拦在女官面前。 “证据确凿,还不拿下。” 但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的维护,从两边包抄进来,将女官的双手押在身后。 她低着头并不辩驳,只是被押走时看着苏阅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这些天,女官虽然严厉,教导的东西确实实打实的,包括如何在朝堂立足,如何管家。 有些东西,苏阅以前学过,但更多的是一些实打实的尔虞我诈,妄图把苏阅这个正人君子,引到歪门邪道上去。 用女官的话说,可以不同流合污,但是要知道别人是怎么下手的。 即使苏砚说过,他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二殿下在苏阅开口前先一步握住苏阅的手:“瑜礼,受苦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不由分说的将他带走,可这是在宁文侯府,在苏砚的地盘。 苏阅最后看了一眼侯府深处,没有人过来阻止二殿下拿人,偌大一个侯府空荡荡的就像一座鬼城,可是苏砚明明就在府中。 —— 长公子被二殿下被营救的事情传遍了京城,果然如大家猜测的一样,苏阅一代天骄,竟被苏砚这个狼子野心的佞臣囚禁府中,百般折磨。 据说救出来的时候,身体虚弱到走两步便喘,二殿下接着请了好几个御医,才看看稳住了伤势。 “传言是真是假,也未可知啊。”太子殿下稳坐钓鱼台,并不听信这些消息,“苏从影把她的兄长盯得和眼珠子一样,竟也会让老二把人扣下了,难不成如今真是走投无路了。” “二殿下拿住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苏阅,而是宁文侯的另一个候选。”唐仲野虽心有疑虑,但眼下事事有利于他们,“殿下不可掉以轻心,无论是对二殿下,还是对宁文侯。” “当初烧村,也许就是命运所为呢。”岑煅怀自己轻声呢喃了一句。 为何烧村,因为老三弃城而走,他派人接手两城,若能稳住局势,原本应是大功一件。 可惜手底下一群酒囊饭袋,汇集了全城还能找到的医者共治疫病,仍然无济于事。 苏砚又和他合作除掉老三,且在父皇面前重重提了他接手浀城一事。 眼看大功变大祸,岑煅怀抱着幕僚们痛哭流涕,悲痛地下令聚集患病的灾民,带出城外治病。 若治好了,带回来。治不好,点一把火。 即便是毁尸灭迹,也要留个替罪羊,防止有漏网之鱼。而在浀城布置了人手的势力,除了老三和令丞司,再无旁人了。 唐仲野没听到,接着道:“宁文侯再如何猖狂,终究只是臣子,二殿下如今有坐收渔利的苗头,殿下不得不防。” 岑煅怀看向他最信任的幕僚:“仲野的意思是,如今我们停下动作,去盯着二弟?” 唐仲野知道,「停下」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他还是坚定道:“宁文侯行事狠厉诡谲,我们尚有景村的证人生死未知,没有绝对的把握。” 岑煅怀没有回答,半晌看向其他的幕僚:“众位大人以为如何呢。” 大家面面相觑,很快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臣以为,如今大势所趋,太子殿下天命所归,正是一除奸佞的好机会。” “若是错过这一次,也许就再也没有扳倒宁文侯的机会。” 苏砚孤立无援,群臣弹劾。数罪加深,还诬告皇子。 左右手皆不在京城,无人可用。党羽纷纷沉默,不当出头鸟。 宁文侯长公子也落入他人之手,无计可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如今群龙无首的令丞司。 谁不想将令丞司收入囊中呢。 没有人可以在这种诱惑面前依旧理智,更何况,他们目前没有任何威胁。 只要景村的人真的死了。 月明星稀,却无人抬首。 苏砚手持黑子,吞吃掉白棋。 老钱急忙摆手:“不下这儿了,不下这儿了,我换一个地方。” 苏砚啧了一声,把白棋放回去:“只能悔一次。” 这是上次答应他的一次悔棋,不过老钱下棋总耍无赖,苏砚懒得和他计较。 “最后一次,肯定是最后一次了。”老钱拱拱手,把白子提回来。 不过没什么用,不久之后,他满盘皆输。 苏砚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的棋艺怎么一点儿都没长进。” “大人,我和别人下棋还是很厉害的。”老钱哼哼着,“你说我们下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你害怕了吗。”苏砚看着这位宁文侯府的老人,从很久以前,老钱就是府里的马车夫了。 如今府中确实走了不少人,乍一看上去,真有些侯府末路的萧条感。 “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老钱把棋盘整理好,“大人教过我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死地,快来了。”苏砚两指夹着一颗黑棋,捏在指尖按了按,“他们还是不敢动,再加一把火。” 一浪高过一浪,墙倒众人推。 在苏砚身上的案子多到数都数不过来的时候,有传言宁文侯府长公子向大理寺递了诉状,称她欺凌同族。 东宫一夜灯火通明,彻夜未眠。 传言苏阅状告苏砚的第二天,东宫以宁文侯德行有亏为由,主动彻查山火一案,誓要景村亡魂瞑目。 若此案一结,苏砚可数罪并罚,岑煅怀可顺理成章接手令丞司。 至此,东宫入局。 第48章 第48章 ◎查案◎ “您为什么顶替我状告苏砚。” 御花园西殿宫内, 苏阅抓着面前的折子,将几张薄纸拍在二殿下面前。 岑煅钰放下手中的橘子,不解道:“本就是政敌,这又有何不可。” 当初不也正是因为苏砚行事与天下为敌, 苏阅才寻求了他的帮助。 “当初你只说, 我只需要和她在官场上划清界限即可。” “是啊,你做到了吗。”岑煅钰清了清嗓子, “你以苏瑜礼的身份和她共治水患, 都是朝臣都清楚的秘密了。” 只要稍微有些门路的大臣, 都只是在装聋作哑,不敢吱声。 苏阅不退反进:“浀城之难十万火急,助解一城之危,也算破苏砚独占鳌头之功, 各自获利而已。” 二殿下诡辩不过苏阅, 垂眼看了看他撑在桌子上的手。 “你急什么。”二殿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离开京城之前,你不是还挺畏惧苏砚的, 怎么……这次回来,你便不怕她了?” 苏阅脸色微变:“就事论事罢了。” “还质问到本殿下这里来了, 她对你很好?”二殿下说着说着,忽然抬头, 目光像利剑一样几乎要刺穿他。 坏透了…… 苏阅想起那些羞于启齿的经历,咬牙道:“好坏是非, 也不是殿下冒名诬告的理由。” “放肆。”岑煅钰的脸色阴沉下来,“苏阅, 你最好想清楚, 自己在和谁说话。” “殿下, 在下很冷静。”苏阅站起身子,退后一步,“苏砚状告太子,你们说她是诬告。可是您,也算是诬告。” 岑煅钰手搭在膝盖上,眼神森冷地直视着他。 苏砚退至门边,转身走下台阶。背影透着一股出尘决绝的感觉。 “殿下,要追吗。” 岑煅钰摆了摆手,神情不屑:“随他去吧,别放出府就行。” 以苏阅现在的身体,不靠人扶着的话,光从这里走到西殿宫门都困难。 —— 东宫在声讨到达顶峰的时候,接过了宁文侯烧村灭口一案。 除此以外,五年来数百件或大或小的卷宗被放在岑煅怀的面前。 太子殿下面朝陛下,誓要肃清奸佞,重振朝纲,震惊朝野。 京城哗然,人人自危。等着太子殿下以雷霆之势,掀翻令丞司。 然后只听雷声不见刮风下雨,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了…… 东宫没有丝毫动作,直到皇帝直下三道急谕,催太子殿下着手办案。 大理寺闭门三日,大案不审,小案延后。 “大人,这是小人的一点儿心意。”裹着头巾的妇人弓着腰,从袖子里摸出来几文铜钱。 狱卒接过来,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成色。 妇人唯唯诺诺地等着,从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把她吓得抖了一下。 狱卒身后的牢门砰的一下打开,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抓着一个女人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行过去。 妇人哆哆嗦嗦地让开,那女人双目通红,挣扎着咒骂起来。仔细听,才能听到一些什么「狗东西」「畜生」「还给我」之类的话。 “不就是个早死的烂货,这疯女人,呸!”狱卒啐了一口,翻动桌子上的名册,“你是来看哪个的?” “东坊家的李二娃,长得黑乎乎的那个。”妇人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那狱卒翻了好几页,最终停在了一个画红圈的名字上,手指僵了一下。 狱卒面上闪过一丝烦躁,然后将碎银子先塞进自己的衣服:“李二娃啊,昨日已经斩首了。” 那妇人讨好的笑意还凝在脸,眼神渐渐无神。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上空,一如方才在她眼前发生过的一切。 大理寺的铁蹄将宁文侯府包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苏砚坐在观景台上,看着大理寺卿亲自前来,将宁文侯府翻了个底朝天。 大理寺不像令丞司,谁都想塞两个人进去。势力错综复杂,不过大部分还是掌握在岑煅怀手里。 三大法部曾经互相掣肘,令丞司逐渐一家独大,大理寺也算忍气吞声了很久,如今搜府毫不手软。 不过他们来来回回了好几遍,仍旧一无所获。 严保坐在马上,仰着头,对着观景台上的苏砚拱了拱手。 苏砚做了个请的手势,浅笑一声:“请便。” 高台之上风呼啸一声,将她的发丝吹拂在风中,细细摩挲她的后颈。 手抚在古琴上,勾起一根琴弦,眼底如同深渊,要把他吞噬进去。 “严少卿,大人让你过去。” 严保回过神,跟着下属离开观景台下。 苏砚看着他们离开,再次勾起素弦,眼神微动了一下,看向被钩破的手指,眸色愈发深了。 大理寺卿蹲在宁文侯府的一间屋子,手中捏着一块破碎的布料,面色凝重。 “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严保大步上前。 大理寺卿把布料拿给他看。 “南边的布,豆腐水味。” —— 岑煅怀迈出左脚,一步步走上高台,转身面对朝臣。 他的脸庞憔悴了一点,在此次早朝中并不提及苏砚的桩桩罪行,只回复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案子。 但这是陛下勒令东宫查案的最后一日,所有人都在等太子殿下的回答。 原以为东宫出手,宁文侯再无翻身的余地,谁知一切并没有按照有些人的想法进行下去。 岑煅怀保持着笑意,目光从每一个朝臣身上扫过去,最终压下奏折,拍板道。 “既无事,退朝吧。” 他一挥衣袖,不再多说一句。 岑煅钰站在殿旁,先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四弟,然后轻咳了一声,从群臣中站出来。 “臣弟有本启奏。” 正要走的大臣们本就放慢了步伐,此时立刻停下,竖起耳朵。 岑煅怀回头看向垂帘的方向,但是父皇什么都没有说。 他垂在袖子中的手慢慢攥紧,面上表情不变:“如今本宫已退朝,臣弟有话,可稍后在御书房上奏。” 岑煅怀已是太子,他说的话便是半个圣旨……但凡是个会看脸色的人在,此刻就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惜岑煅钰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看脸色的人。 他对着皇兄勾起嘴角,然后咚的一声膝盖撞地,大声道:“臣弟启奏!” “你好好想一想,要上奏什么。”岑煅怀「好心」地提醒他,下嘴唇都快咬破了。 “臣弟要上奏,宁文侯逍遥法外,无人可治!” 有了他的带领,剩下的朝臣们纷纷跪下,跪倒了一大片。 “臣也状告宁文侯——” “臣附议。” “臣也要参她一参……” 岑煅怀竟然还在这群人当中,看到了自己的部下。 他们只知道如今东宫在与宁文侯争夺令丞司,以为太子殿下会对他们赞赏有加。 岑煅怀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宁文侯……所涉案件众多,亦真亦假,还需细细辨别才是。” “太子殿下辨别多日,竟一件都没有审出来吗。”岑煅钰厉声道。 “本宫心里有数。” “皇兄,莫不是在包庇宁文侯不成!”岑煅钰放大声音,质控声直直地刺向岑煅怀面门,“请太子殿下彻查上奏的所有案件!” “请太子殿下彻查!” 最内侧的几位重臣率先跪伏,然后中间的大臣也面扣在地,最后一波一波的朝臣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乌压压地齐声请命。 最开始还有太子麾下的几个大臣不愿向太子施压……但见大势所趋,只好跟着人群弯下腰,只是口中并未出声。 岑煅怀的笑意转化成一丝狰狞和威胁:“诸位爱卿这是在,威胁本宫了?” 到底是太子,这个王朝未来的主人。其中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轻易出声。 岑煅钰抬着头:“臣弟不敢,只是奸佞不除,皇兄如何得安宁,父皇如何得安宁,我大昱如何得安宁!” 众臣附和。 岑煅怀的指尖掐进手心里,他这个二弟从未这么难缠过。 垂帘之后,老皇帝喝了一口热茶,顺了顺嗓子,身子靠在高高的软枕上。 “「请」你来可不容易,外面这出戏,你有什么话要说。” 老皇帝声音不大,只能叫身边的零星两个人听到。 在他面前的台阶下,跪坐着一人。 身如劲竹,清风霁月,面无表情地目视着面前的地面。 苏阅白衫衣摆垂在周身,将他如花蕊一般衬在里面,可是衣袖处却多处割破,渗出了血珠。 他垂下眼眸,耳边是从朝堂大殿之上传来的对峙之声。 太子殿下在接手案子之后,态度却一反常态,蹊跷得很。 “太子昨夜向我提出,案件所涉甚广,皆告于天下恐京城人心动荡,改为大理寺暗审,朕以为,也有几分道理。” 老皇帝继续道:“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总也不会让宁文侯的位置空悬,她是你妹妹,你觉得呢。” 老皇帝浑浊的眼睛看着苏阅,想从这个温润的男子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野心。 “草民愚钝。”苏阅伏在地面上,发丝顺着肩膀,顺着他的动作垂在地面上。 孺子不可教也。 老皇帝换了句话问:“咳咳……听说状告苏砚非你所愿,可确有其事?” 与此同时,外面二皇子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宁文侯心思缜密,若今日不查,今后如何再拿住她的把柄!” 苏阅瞳孔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牙齿险些咬到舌尖。 他缓缓道:“确有其事。” “望陛下与太子殿下彻查。” 与此同时,唐仲野坐在东宫的一座偏殿中。 身边围着密密麻麻的案卷、线索、诉状,一张张、一份份、一件件…… 除了他们自己人上奏的案件,更多的是苏砚的党羽状告苏砚的折子。 这些东西像山一样压在东宫上方,逼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案子都指向了令丞司,但这些只是裹在刀锋上的糖衣。 追根溯源,这些案子的真相几乎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东宫。 第49章 第49章 ◎死斗◎ 朝堂之上, 相互掣肘。朝堂之下,风起云涌。 用岑煅怀的话来说,欲成大事,谁手里没沾几条人命。 称帝之路, 本就是用鲜血和权力铺就的。不只是他, 朝堂上的人有谁能说自己是清白之身。 苏砚,只不过是事情做得比较干净而已, 和他又有什么不同。 这些都是以前被东宫打点好了, 压下来的案子。被苏砚蒙了一层障眼法, 兜兜转转又送回了他手里。 而且是他当着天下人的面,自请着接回来的。 换作旁人,还真的管不了这些案子,总会被太子的人用百般理由搪塞打点。 所以只有东宫能查, 也只能由东宫来查, 且全天下,都会盯着这些案子的结果。 唐仲野在第一次发现,受害人是被他亲口下令灭口的江湖人时, 就隐隐感觉到事情的不对了。 果然,这是一个针对太子的阴谋。苏砚以自己为饵, 让太子觉得胜券在握,引他主动入局。 赌注则是令丞司, 和双方的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入京以后, 还是在景村,还是在浀城…… 退朝以后, 岑煅怀快步离开大殿,“苏砚。”岑煅怀仰天一笑, 眼底猩红,“她完全不怕我们鱼死网破了吗。” “太子永远是太子,宁文侯也永远是宁文侯。”唐仲野将地上的一些书页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原本只有谁胜谁负,她既然做得这么绝……”只有谁生谁死了。 剩下来的半句唐仲野没有说出来,不过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仲野,你有一句说得不对。”岑煅怀闭着眼睛在那些案卷上躺下,手还随意拿过一张残页盖在脸上,“其实一开始,本宫与她之间,也只有生死,没有输赢。” “殿下……”唐仲野欲言又止。 岑煅怀的脸掩在那些残页下面:“本宫若败了,便做不成太子,登不上那个位置,与死何异。” 唐仲野宽慰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也许不懂陛下,但本宫了解父皇。”岑煅怀吹了口气,感受纸张在脸上摇摇晃晃的感觉,“仲野,退一步,万劫不复。” 也许是想到了三殿下的下场,唐仲野没有再说话。 常七脚步匆匆,从殿外跑进来,跪倒在岑煅怀身边:“殿下,不好了。” 她手中拿着一块布:“大理寺带话,说是景村的人有消息了。” 岑煅怀坐起来,看着常七。 常七道:“此刻就藏在宁文侯府。” “本宫倒是好奇,城门自那以后,一个外乡人都不许放进来,他们是如何躲开我们眼线的。”岑煅怀看向常七,“难不成真会飞天遁地不成。” 唐仲野深吸一口气:“殿下,景村的证人必须死。” “这几百个案子,无法真正令宁文侯逆转局势。即使查出是我们做的,也经过了令丞司的手来断案,大不了拖令丞司一起下水,也算斩掉暗处那位的左膀右臂。” “可是景村一案牵涉金、浀两城,数十个从朝廷派出的大臣尽数折损于此次灾祸,疫病之伤亡至今未有明确的数目。唯独此案,万不能被翻供。” 岑煅怀望向这位年轻的幕僚:“仲野,你可怪本宫当初下令火烧景村。” “殿下,已经发生的事情便不过多懊悔了。”唐仲野叹了口气,“要怪,也只怪浀城那位副城主做得不够干净。” “那,本宫再交给你最后一件事情。” 唐仲野身躯一震,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那一句话,眼中已显出死意。 —— “京城各处牢房中的死囚这两日频繁失踪,东宫那边宣布结案的时候,总会带走一个死囚的命。” “没有人发现吗。” “死囚的命,谁会去管。就算是告到大理寺,也没有人会在意。” “本殿下的皇兄倒是挑了一群好替死鬼,不过终究是权宜之计罢了,他这几百个案子有得他来受。” 岑煅钰回到西殿,也没有脱下外袍,“你不在朝堂上,看不到他的脸色,比平常那副虚伪的样子要顺眼多了。” “太子殿下如今恐怕是……” “二殿下!”岑煅钰的贴身女官跑至他面前站定,“苏公子、苏公子不见了!” 岑煅钰皱起眉头:“怎么会不见了,他那副身体,有什么本事从这里逃出去。” 幕僚突然道:“殿下,这里是皇宫。” 陛下才是皇宫真正的主人。 “这里当然是——你说什么。”岑煅钰的脚步停下,猛地看向幕僚。 然后立刻转身,向外面走去,“立刻去查,包括今日大殿进出之人,都给本殿下谈清楚了。” “是。” 太子本就向皇帝提出了对苏砚所涉之案暗中审理……若是苏阅也撤了对苏砚的状告,也许不会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什么多严重的影响,但总归是一件麻烦事。 太子查苏砚就等于查自己,案子不能撤。 岑煅钰立刻命人在皇城里暗中搜捕,两炷香之后,传来了两个最糟糕的消息。 苏阅今日浑身是伤地被带进大殿偏室。 苏阅如今正在御书房。 “去御书房。”岑煅钰拍了拍桌子,手指摩挲着缠着的布条,带着几位侍卫向御书房的方向前进。 越靠近御书房,脸色便越沉。 等走到御书房门外不远处,岑煅钰站在原地,看着灯火明亮的房间,露出一抹烦躁的神色。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和自己的父皇相处。 踌躇片刻,他踏出第一步。 “走吧。” “二殿下……”一道声音从他们的背后响起。 侍卫立刻拔剑向后,剑尖稳稳地悬停在苏阅的喉结前一指的距离。 剑风迎面,将他的耳鬓碎发向后吹拂了一下。 苏阅未有半分退却,眼神瞥过剑刃,保持着被剑指着喉咙的姿势。 岑煅钰摆了摆手,侍卫立刻将剑放下,收入剑鞘。 “跟我来。” 此地不宜说话,他们走到御书房东侧的小道上,岑煅钰遣散身后两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阅如实回答:“其实从西殿逃走不难,我见过侍卫巡视的时间和路线,只要避开即可。” 岑煅钰早听闻,苏阅对自己感兴趣的,或者必须要记住的东西过目不忘,眼下才真正有了些体会。 只是记忆力最好的人,却偏偏忘记了最多的事情,难怪苏砚如此耿耿于怀。 “既已逃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没能逃走。”苏阅苦笑了一下,“刚出西殿,被陛下的耳目抓住了。” “你可与陛下说了些什么。”岑煅钰懒得弯弯绕绕,“苏砚从浀城开始便对你一路欺辱,大家有目共睹,本殿下也不算诬告。没有你,她便稳坐家主之位,我劝你少和她一条心,毕竟……” “正因如此……”苏阅叹了一口气,“大家皆有目共睹,何必非要借我的口来状告苏砚。” 岑煅钰抱着胸靠在墙壁上:“自然是因为,你说出来的,最能叫人信服。” “一路上都是眼线,我还重要吗。”苏阅的视线落在岑煅钰的腰间,“我说与不说,苏砚都是数罪加身。可我若说了……” “我便彻底和苏砚不在同一条船上了。” 岑煅钰眯了眯眼睛,眼神深了一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要用你,自然想让你与她割席。” “是吗。”苏阅指了指岑煅钰的腰间,“殿下,您的佩剑上的毒,和我曾经袖中暗刺的毒是同一种。” “这是流雨亲手所制,天下至毒,仅有一股细微到极致的花香。” “若非我被困在黑暗中很长一段时间,听觉和嗅觉都有增进,旁人的确无法察觉。” 岑煅钰低头看向佩剑,勾起嘴角:“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苏阅并不为这种夸奖而感到愉悦,相反,眉宇间的担忧之色更甚:“她给我留了一条后路,是吗。” 那些逼着他去学、去记住的东西,只有在官场上才能用到的经验……揠苗助长般塞给一个不曾有一日踏足过官场的初学者。 “你猜得不错,你已经从这场死斗中被踢出了局。”岑煅钰缓缓走到他身边,“如今,你只需留在我身边,将争斗完全让给苏砚和太子,他们之间如今算是不死不休了。” 虽然猜到了一二,苏阅的耳朵还是被「不死不休」这四个冰冷的字刺得发疼。 “你也不必多想,苏砚这个人可怕得很,若没有七成的把握不会入局。只要她活着,那个位子还是她的,你也永远都只能是宁文侯府长公子。” 苏砚是不会输的,但她还是预想了自己死去的一丝可能。 毕竟权力的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必有一方会成为输家。 若真到了那一日,她也斗过了,没什么可惜的。倒是苏阅,没有必要成为她这个宁文侯的陪葬品之一。 “也可以不是。”苏阅轻轻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苏阅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长公子,但是苏瑜礼是一个浀城之灾的见证者。” 岑煅钰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苏瑜礼和苏阅,是不可以同时出现在这个世间的。”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苏阅可以死。” “你不要侯府了吗。” “没有人的侯府,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宁文侯府。” 岑煅钰摇了摇头:“苏砚永远不会说这种话。” “所以她才是宁文候。”苏阅笃定道。 第50章 第50章 ◎缓兵之计◎ “本宫欲成大事, 委屈你了。” 唐仲野抬头看向天空,马上要日落了,街道上的人数开始变少。 太子殿下最后一句话犹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前路车轮滚滚, 无法停下一丝一毫。 “唐大人,是否要回府和夫人共进晚膳。”常七和他一同走出东宫, 站在他身后闻声提醒。 这不知是否是上位者给予的最后一点怜悯, 太子殿下总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做出妥贴恰当的关怀,这一点比其他几位殿下要好得多。 只是眼下,这种关怀头一次显得讽刺。 唐仲野的嘴角硬生生扯出一点笑意:“不必了,徒生挂念。” 常七不再过问:“大人此去, 望一切顺利。” 唐仲野大步向前, 向身后挥了挥手,人影在常七的视线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景村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带进城内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结合宁文侯府内和府外各方的情报, 他们此刻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宁文侯府似乎也察觉到了敌人的动作,今日申时, 大理寺、刑部、和巡奉使分别收到了来自令丞司的暗信,直接向陛下启奏, 分三路入宫,且只有一路为真证人。 与此同时, 今夜皇城会部署皇卫, 迎密证入宫。 可谓是严防死守, 绝不给人可乘之机。 若是等人证真正转交到陛下手里,太子殿下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常七看着空无一人的阶梯尽头,刚好是日落的方向,一轮昏黄的玄晖正落入云层,渐渐在日夜交替中彻底沉没。 —— 皇城的气氛今日也非比寻常,夜巡的时间比往常要频繁很多,往日一列同行,今日三列为阵,到处都是甲胄齐鸣的声音。 苏阅静坐在一处花圃边的竹椅上,手边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一本老旧的古籍搭在腿上,始终翻开的是第一页。 他竖着耳朵发呆已经很久,只有偶尔外面路过的皇卫会惊动他的思绪。 自从戳破了岑煅钰和苏砚的合作关系以后,岑煅钰也不和他装了。只说会替苏砚看好他,如此才好完璧归赵,当着他的面布置了十几个暗卫,一是不让他出这道门,二则是保护他的安全。 岑煅钰也很忙,出门之前还特地来交代:“老实待在这里,别想着逃。” 苏阅其实很上道,在被二殿下看住之前,其实陛下找过他几次,明里暗里都是暗示。 岑煅钰总觉得他会说错话,而且苏阅其实并不清楚他们的计划。 不过迄今为止,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得很好,让岑煅钰能暂时相信,苏阅本身就有站在这场纷争里的能力,只是被苏砚的锋芒压得太过了。 “好,不逃。”苏阅疑似敷衍地应了一声,但表情很快转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如果她那边……出了差错的话,殿下必须告诉我。” “会的。”岑煅钰也敷衍了一句。 西坊、东坊提前闭市,只说是例行查铺。 苏砚从扇骨中抽出一根暗器,轻轻擦拭了两下。 今晚对太子来说,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流雨等候府百人敌级别的高手都远在城外,一部分令丞司司兵也赶不过来,无法相助。一部分司兵在京城受审,苏砚暂时无法调动。 而苏砚在大家眼中,一个武功中流偏上,勉强跻身强者一列,但与百人敌相去甚远。 老钱把家主大人的随身佩剑收入剑鞘,放在苏砚身侧。 这是令丞司八部倾力打造,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剑身如流光,剑身弯曲剑尖似柳叶,隐戾藏锋,出鞘时寒光逼人,与当世名剑相比亦不遑多让。 但苏砚连名字也没给它起,对它的态度仿佛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 “老钱。” “大人,小的在。” “待会儿你从暗道走,外面会有人接应你。” “是。”老钱叹了口气,也没用多说什么,“大人保重。” 他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平日里还能起个掩人耳目的作用,危急关头确实帮不上忙。 等老钱也离开以后,苏砚的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人与棋局做伴。 佩剑在剑鞘中嗡鸣一声,苏砚按住剑鞘,身体后仰。 剑鞘还在石桌上纹丝不动,但柳叶剑身已然抽出。 淬毒的箭矢从她的眼前穿过,擦过飘扬的碎发,扎在亭台的石柱上。 箭矢飞来的刹那,宁文侯府的府兵等候多时了。 一个又一个刺客从墙头飞进来,和府兵交战在一起。 偌大的宁文侯府顷刻间沦为混战之地,到处充斥着刀光剑影。 侯府东西两侧安插着早已埋伏的巡奉使,他们将刺客慢慢向侯府前厅逼迫。 在逐渐形成包围圈的时候,部分巡奉使突然倒戈相向,用剑刃刺穿同僚的心脏。 “你——” 一些人连遗言都没有讲完,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里。 “杀——” 更多的喊杀声从侯府的各个角落传出来,苏砚看向典仪所的方向,手中剑刃从刺客的胸口拔出。 “大人!典仪所——”一位府兵捂着腹部,退至苏砚身边。 典仪所的方向隐隐有亮光闪烁,她在那里安排了大量府兵和宫中来接应的护卫,此刻天空中浮现密密麻麻的黑点,朝着那边的方向聚拢。 看来是打听出了些什么啊,苏砚舔了舔唇边的血迹。 她飞身踏叶上房顶,准备支援。 眼前突然亮光一闪,迎面双刀架在高空,从上往下,与苏砚在空中相撞。 苏砚架住双刀,落回地面,抬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眼前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身形并不魁梧,招式轻盈利落,比其他刺客的实力都要高出一截。 对方落在一块石景上,双手转了转剑柄,眼中也有些惊讶。 苏砚的武功比他想象中要强得多,至少绝不在现有情报的预估之内。 苏砚剑锋转动笑而不语,挑衅地抬了抬锋刃。 她似乎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请对方先走一子。 黑衣人双刀打了个花式,从空中凌空如鹰击一般攻下。 苏砚转了半圈,左手剑从肩头上方避开,右手剑被她抬手格挡,她后仰下腰,背部悬在亭台中央的棋局上方。 左手中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子在食指上转了两圈,然后脱手如暗器般飞旋在空中,绕过苏砚的后腰袭向黑衣人的左手。 黑衣人左手转攻为守,横着挡下折扇。折扇与剑刃相撞时停下,里面的暗器却不停,顺着旋转的方向刺向黑衣人。 苏砚侧身从剑刃下躲开,黑衣人为躲避暗器退开一步,苏砚从他身下反身滑出去,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瞬间出现在黑衣人背后。 她竖劈下去,黑衣人右手剑在身后挡住,被一根毒刺刺穿了肩膀,挑飞了斗笠。 苏砚剑势未收,上前一步施力压下。 黑衣人一边反手在身后挡住苏砚的武器,另一只手持剑刺向地方,防止身体被压下去。 瞬息之间,身位反转,黑衣人被迫弯腰,蒙着面的脸贴着棋盘,只看到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位于他眼前几寸。 只扫过一眼,他便看出这是一盘死局。 黑衣人稳住心绪,运功弹开对手,双手剑快准狠,一息之间千变万化。 苏砚面无表情地见招拆招,神色一丝波动也无,呼吸节奏也没有加快。 她的剑招诡谲狠厉,扇招又出其不意,攻防兼备。长剑还在攻敌,一轮月白折扇时而展开、时而半合在意想不到的角落挡住他的进攻。 更烦不胜烦的是,折扇开合间,金丝控制着尖刺锋刃为暗器,收放自如为她所用。 从见面到激战不过片刻,他们已过了数百招,刀光剑影杀意层层叠叠,将周围的一切吞噬殆尽,稍有不慎者卷入剑招中非死即伤。 黑衣人逐渐不支,口中憋着一口血,身体倒飞出去砸在柱子上,趴下的同时望向亮光腾空的地方。 苏砚退后两步,同样转头望去。 火光只是开始。 宁文侯府的四周涌现出无数的黑衣刺客,手持着附着火焰的弓弩,如漫天星辰般倾泻而出。 “看来你是故意拿命跟我耗着了。”苏砚声音平静。 黑衣人的血浸湿面罩,干脆扯下来,露出不算太陌生的眼眸,嘴角带了一抹苦笑道:“这叫……缓兵之计……” “我看不如叫同归于尽。”苏砚单手负于身后。 在她的背后,千万道箭矢带着火光飞来。 唐仲野谋划至此,不是把自己的生路也绝了吗。 —— 京城一角升腾起亮光与浓烟,各家各户的大人小孩从家中走出。 “这好像是……”有人疑惑。 “宁文侯府的方向!”好几人异口同声。 “快报官!快报官!” 火势渐起,浓烟滚滚。 苏阅站在月光下捻花,忽然手指一疼,花枝上的荆棘在他分身时刺破了指腹。 心情莫名有点慌乱。 他算了算时辰,向外面走去。 门口的守卫察觉到了苏阅的接近,准备上前阻拦,突然脑袋一晃,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重物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苏阅跨过台阶,回头看了一眼用来看押他的花圃别院。 “摩罗草加菩信叶。” “有毒。” 苏阅先往宫门的反方向走,避开皇卫夜巡的方向和时间,行走的痕迹慢慢消失在皇城中。 第51章 第51章 ◎共赴火海◎ 宁文侯府今夜突发大火, 人们不敢去深思其原因,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官兵,百姓们纷纷夺回家中不敢冒头。 宁文侯府不远处的楼台上,岑煅怀举起一个小小的酒杯, 慢慢倾斜。 上好的佳酿顺着杯口浇在房檐上, 口中还呢喃道:“来世再做君臣。”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宁文侯府的现状,其实主要是侯府西南角的方向, 火势较为严重, 其他地方有所受牵连。 常七望着远远的典仪所的方位, 那里有进无出……纵使景村的人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活着逃出来了。 “太子殿下,节哀。” 居高临下, 所见皆是兵刃相向, 岑煅怀目有不忍:“仲卿的家人可有安顿好。” 常七上前请罪:“殿下,属下抵达府上的时候,唐大人的家人已经回乡。” “回乡?好吧。”岑煅怀不再关心这点小事, 最后看了一眼滔天的火势,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令人不适的气味, “等此事过去,为唐家拨黄金百两。” —— 宁文侯府和皇宫虽同在京城, 但侯府的位于京城边缘……所以当苏阅一个人走在宫墙边缘的时候, 并没有察觉到有异样,只是心跳又快了一些, 有着落不到实处的恐慌感包围着他。 他的身体被苏砚延缓了恢复的时间, 到现在还是无法运功, 只是走路,额头上就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不得已停下来靠在宫墙边小口喘气。 苏阅对皇卫巡逻的时间了如指掌,这也正是他能从西殿逃出来的原因,只是一身的伤势着实是拖累。 他缓了一会儿,看了看青筋暴起的手背,捂着心口潜行,离皇城越远越好,以岑煅钰对他的监视程度,想必再过不久,就能发现他的失踪。 苏阅沿着下人采买的小道前进,腰上挂着迷晕宫女后偷来的出宫令牌。 今夜的宫门严查的厉害,苏阅躲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心知不是什么出宫的好机会。 他正欲撤退,等待其他时机,采买的牌子忽然落下来,从宫外冒出来一个马头,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宫门外慢慢悠悠地驶进来,左右两侧还跟着大理寺的人。 苏阅垂下眼帘,将身形隐蔽在一旁。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等待侍卫过来检查货物。 苏阅看到最开始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有过数日同行之缘的何田下来搬货物,都是上好的丝绸宝贝。 何田只是一介民商,如今为皇城运送货物,若没有人帮他,是绝对不可能的。 苏阅望向两侧的护卫,都是大理寺的人,面色严肃眼含威胁,看上去气势逼人,一般的小角色确实不敢招惹。 有大理寺护送,何田轻而易举地过了宫门,车队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要先入物局打理好再送往各大宫中。 苏阅看着何田的马车从自己身边慢慢驶过去,还没走多远,宫道另一边迎面撞上了大理寺少卿严保。 他们二人正要从这个门出去,刚好和何田的马车队擦身而过。 严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马车车队的尾巴。 有他们大理寺的人护送?他竟不知此事。 一旁的属下猜到少卿有此疑惑,立刻道:“少卿大人,这是您曾经交代要关照商队。” “我交代的?”严保的脑子里闪过零星几个画面,“从江南来的那个商队?” “是,底细家事都查过的,没有什么问题。” 严保肩上任务繁重,不应在此逗留,他匆匆回头看一眼,打算快速离开。 走了两步,脚步却渐渐缓了下来,拧着眉头再次看向货物车队离开的宫道。 “大人,还有什么事吗。”属下见少卿停下,轻声询问。 严保摇摇头,但身体却转了回去,朝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何田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假装没有意识到,车轮滚动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一些。 同一时间,暗处的剑鞘慢慢被推出来了一些,在黑暗中散发着寒意。 就在严保要叫住车队的时候,身边响起一道轻语:“少卿大人。” 苏阅慢慢走上前,身子挡在了马车和严保之间。 严保也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苏阅,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最后清了清嗓子:“见过长公子。” 苏阅眼神瞥过严保身后的属下,严保会意地摆摆手,屏退那人:“不知长公子在此有何贵干。” 苏阅余光见马车已经消失在宫道上,眼中故作忧色:“确有事相求。” 严保打量了两下苏阅,说实话,他对长公子并不了解。 宁文侯归来当日有过匆匆一面,两位表面上关系亲密,其实不然。 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诡异得很,似近似远……不过他查案多年,能在这种诡异中嗅到两人之间存在胁迫的气味。 且长公子近日状告苏砚一事,在官场上已是人尽皆知,想来是对宁文侯的位置有些想法。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严保行了行礼:“长公子尽管吩咐。” 苏阅温声道:“那便请少卿大人,带我离开皇宫。” 严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长公子身上未有拘捕与禁令,陛下也未留客,本就不应在宫内留宿。” 苏阅揉了揉眼角,流露出几分疲态:“少卿大人,并非是陛下要留我。” 严保面色变了变,不知想到了什么:“明白了,请长公子放心,太子殿下定为您讨回公道。” 东宫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不太适合留人……不过几位殿下在宫外都有住所,太子殿下当然也不例外。 苏阅嘴角扯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点了点头。 严保出入皇城内外并不难,苏阅跟在他后面,一路上畅通无阻。 一出皇宫,苏阅正在心里想着要如何从严保这里脱身,没成想严保自己先道自己还有公务在身,吩咐两位手下,要将长公子请去太子所在的宫外别院。 说是「请」,却一定交代了些别的什么事,两位护送者的眼神更像是在押送。 苏阅没有反抗,乖乖走进了去往别院的马车里。 别院和宁文侯府有一段路是重合的,苏阅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忽然掀开竹帘,看向不太对劲的天边。 往日此时,街道上本该空无一人,今日却时不时有官兵从他们旁边经过。 车轮不断向前滚动,越往宁文侯府的方向,人声越是嘈杂,经过的官兵数量越多。 “发生什么事了。”苏阅向外探出半个身体,面色凝重地看着反常的街道。 两人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只知道一味的执行自己的任务。 但道路两旁站着几个胆大的百姓,面带惊恐地传递着消息。 宁文侯府,走水了。 苏阅瞳孔微颤,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马车门框,手背青筋泛起。 马车还在向前,又一次拐过了一个街口,距离拉近以后,欲遮蔽天空的浓烟如吞天蔽月的庞然巨物,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显露出轮廓。 “停车。”苏阅声音颤抖。 他们两人并不理会,其中一人忽然眼前一阵发白,慢慢看不清前路,软倒在马车上。 另一个人立刻勒紧缰绳,拔剑指向苏阅,动作却又忽然停下,瞪大了眼睛。 温润有礼的长公子此刻眸子暗沉,不知何时拔出了昏迷者腰间的匕首…… 一手揽住对方的腰,另一手握住刀柄,正稳稳的悬在对方的脖子上。 “你们大理寺,没有什么一定要拼命的理由吧。”苏阅哑着声音,等待对方的选择。 —— “如此、咳咳……火势,纵使典仪所里的人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来……” 唐仲野手中长剑掉落在地,痛苦却又莫名地勾起一抹笑意。 苏砚捡起来掂了掂它的分量,背过身体,随后转回屈臂掷出……剑锋穿过唐仲野的肩膀将他深深钉在亭台的石柱上。 他惨叫一声,鲜血染红了面前的衣襟,徒劳地挣扎着。 血顺着嘴巴流淌,口中张张合合:“必败……” 侯府正在逐渐被大火吞噬,苏砚飞上屋顶,沿路除了火光,还有许多正在厮杀的府兵和刺客。 她刚落在地面上,没有回头,左手转动扇子向后一转。 扇子割破一个偷袭者的咽喉,带着血回到了苏砚的手中。 典仪所烧的只剩下框架,但火势并未停歇。刺客们大事已成,渐渐退场。 暗中射出的火箭数量变少,苏砚运功屏息闯进去,拎着几个府兵的衣领将他们扔出火场,周身的火舌窜上了天空,滚烫的热气使视线变得扭曲模糊。 “咳咳咳大人!快走!” “撤退!烧过来了,都屏息!” 苏砚厉声道:“所有人,往东门撤!” 往东门跑有人接应,此刻官兵在东门灭火杀敌。 紧张的呼喊此起彼伏,早已分不清敌我,只有在灾难面前的无力逃亡。 忽然,一声大叫,他们回头看到只剩框架的典仪所开始倾塌,一根硕大的火柱如不周山柱轰然砸下来,将苏砚和大家隔开。 “大人——” “大人!” 府兵们眼眶瞪大,瞳孔中倒映着滔天的焰光。 在他们嘶哑着呼喊的时候,从人群中窜出一道干干净净月白色的人影,在即将越过的时候被一个府兵拦住。 “长公子,这么大的火。大人出不来了,您不能再有事。” 苏阅转过头,发丝凌乱眼底泛红,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能出来。” 府兵的手一阵刺疼,才看到是一把匕首划伤了他的胳膊。 苏阅逆着人群,一头冲进明亮炙热的火焰。 周围全是火光,苏砚站在唯一的空地中,运气屏息,一脚踢开暗道的门锁。 这里周围做了处理,火势不会轻易地烧过来。 但此时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苏砚隔着火光看到远方有暗光闪过,火光会影响探子具体的判断,千里眼的反光只能窥探到一个女人的黑影。 她等了片刻,感受到窥探的消失,准备潜入暗道,忽然背后脚步乱踩着杂物的声音响起。 苏砚握紧剑柄,转头望向火柱倾塌的方向。 火燎着衣袍的兄长从外面狼狈地冲进来。 在看到她时,被烟熏疼的眼睛显露出欣喜和交集,还有一份失而复得的酸楚。 唯一的计划外。 苏砚觉得耳边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一切都不复存在,嘈杂化为乌有,炙热退温,火光褪色。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异常,哪怕在兄长如此焦急的情况下,却仍然在分神注意着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皮肤下青色的经络,湿漉漉的眼睛,一张一合的唇瓣。 她听到自己只说了四个字。 “不能出去。” 然后在苏阅愣住的那一刻,上前一步,按住他的后颈。 火舌窜到了他们的脚底,苏砚欺身堵住兄长没有血色的唇瓣,他的瞳孔逐渐放大。 挣扎和压制间,唇齿间掺杂了一丝血液,猩红的颜色衬得火光都淡了几分。 浓烟和灰烬压迫着呼吸,他无法运功,这种濒临窒息的环境使亲吻变得更加痛苦。 呛出的眼泪顺着两人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他徒劳地抓着苏砚的肩膀,短暂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在最后一刻,外面的人只能看到火光中两个扭曲的人影重叠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在大火中。 天蒙蒙亮时,老钱在大理寺狠狠击下一鼓。 “太子殿下欲灭口火烧宁文侯府!” “宁文侯与长公子为救证人,共赴火海、生死不明!” 第52章 第52章 ◎声势◎ 彼时大理寺卿正在询问京城中的情况, 被强闯进来的老钱吓了一跳。 他不认识老钱,但认识令丞司的衣着,脱口而出的怒骂在嗓子眼里转了十八弯,抬手向下压了压:“本官即刻入宫禀报, 你们在此等候。” 门外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司直, 防止老钱提前从大理寺离开。老钱假装不知道,只是一味地以侯府家臣的身份催促。 而他们的家主大人膝盖以下淌在水中, 正架着昏迷的公子穿过昏暗的密道。 周围一片黑暗, 他们在暗道中走了很久, 苏阅没有知觉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意识全无。 之前在浓烟和火焰中夺取他的气息,做得过分了些,他从一开始的挣扎喘气呛声到昏迷, 只隔了一小段时间。 步入暗道以来, 他垂在脑袋被她抱过来拎过去,有时候随着通道变窄变宽,也夹在臂弯处或扛在肩头, 软趴趴地,随意摆弄着。 漂亮俊俏的脸上沾了不少灰, 鼻头上也有,乌黑的睫毛上噙着被烟熏出来的泪珠。 最显眼的还是嘴角上的伤口, 被咬破了一点皮,红红的, 像漏了甜馅儿的糕点。 暗道越走越宽,稍微多出了一点位置, 苏砚换了个姿势, 将他打横抱起来。 墙壁上的石砖向下陷进去一点, 没有光线的暗室里,不知从哪个气口里吹出了一丝潮湿的风。 苏砚将兄长在石床上放下,噌的一声,四面的烛火燃起,发出幽幽的冷光。 暗室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舆图,苏砚熟练地按动一处机关,墙面听话地一分为二,挂着武器的那一面墙壁向后翻转,苏砚走进去,取出一套衣服又走出来,身后的石墙听话地合拢。 虽然尽量让他避开了水,但暗道有些地方地势偏低,经过时会不可避免地被水流淹没头顶。 苏砚扯开他肩头的衣裳,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苏阅在沉睡中轻哼了一声,冷白色的皮肤上起了一点点红疙瘩。 苏砚垂下视线,解开他湿透了的腰封。 正在往下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砚抬头,对上了一双不知所措的眼睛。 与眼神相反,他的手握得很紧,死死地挡在身前,不让她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倒是很警觉,昏迷了一路,这时候倒是醒过来了。 苏阅还没来得及关心自己身在何处,耳尖像烧红的铁,先光着肩膀去扒拉她的手。 “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没办法厉声呵斥,声音此刻听上去透着一股可怜劲儿,听上去一点威胁都没有。 苏砚抖了抖臂弯处的衣服:“湿了,换掉。” “你出去,我自己来。” “若我不呢。”苏砚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腰封,察觉到对方拽得很紧,轻声笑道,“现在才开始难为情,是不是有点晚了。” 苏阅昏迷前的一幕幕这才如同走马观花般从记忆里闪过。 他怔在原地,瞳孔渐渐放大,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嘴角,传来一阵刺痛。 苏砚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崩溃,不断后退,直到脑袋撞在冰冷的石墙上:“荒唐……太荒唐了……” “荒唐的是你。”苏砚从石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不死之身,什么样的地方也敢往里面冲。” 他们两人皆完好无损地藏身于此,苏阅此时再愚钝,也猜到她自有逃生之法,恐怕「宁文候疑似身死」只是搅动朝堂,逼迫太子殿下的一环。 苏阅先感到了一丝后怕和庆幸,好在只是她的计划。他不敢想,若这场大火没有被她预测到,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苏砚比他更加庆幸。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会从暗道离开,并且掩盖暗道的入口,两人则在火场擦肩而过。苏阅现在什么功夫都没有,根本不可能靠自己从里面逃出去。 “我不是不死之身,你也不是。”苏阅在羞恼中也升起一丝薄怒,“今日是你算对了,可这样以死相斗的法子,若一步踏错,今日火场里的就是两具焚尸。” “一具。”苏砚纠正道,“你不在计划内。” “是!是我错了。”苏阅胸膛起起伏伏,“我本不该怕你死在里面,还要进来自讨苦吃。” 诚然火中一吻并不在苏砚的计划内,但苏砚尝到了甜头,可一点儿也不后悔。 兄长眼看着被她惹毛了,把自己藏在最角落,一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苏砚单膝跪在石床上,另一只脚还站在地上,身体前倾,背后的烛火被她遮挡住光芒,使苏阅整个人被笼罩在她的阴影里:“救人危难也好,自讨苦吃也罢,但不认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苏阅蹙眉,知道她在提什么事情,抿了抿唇道:“火中危急,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 “是啊,与我有关的时候,你的记性就忽然变得很差。”苏砚的目光冷下来,“不过我记得,兄长的呼吸很热……” 咚的一声,苏阅的头又撞到墙,声音急切:“住口!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苏阅脚踝一紧,视线忽然矮了一截,从最角落的地方滑到苏砚身下。 两根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更加温热的气息迎面压下来,堵住柔软的红色舌肉。 苏阅嘴硬得很,好在唇齿却柔软,像晶莹剔透的宫廷糕点,唇瓣凉凉的,口腔中却温热惑人,湿嘟嘟的,交融在一起。 这一回并不在万分紧急之下,苏阅瞪大了眼睛,头向一旁挣扎又被她掐着下巴转回来,双手又推又抓也无济于事……零零碎碎的指责在缠绵中挤成一两声黏糊糊的气音。 苏砚在兄长气竭之前撤离,双手撑在他的耳边,自己的气息也紊乱了几分,脸颊浮上粉色。 苏阅方得自由,才喘了一口气便要将被堵回去的话骂出去:“放肆!苏从影,你无法无——” 苏砚瞧见他嘴巴开开合合地邀请,勾起嘴角再次俯身,把不想听的话都堵回去。 他眼含着水汽,不知道她要做到何种地步,惊慌中时刻准备着咬舌自尽。 苏砚反应很快,每次在他下颚绷紧要用力的时候,唇齿间的防线会被骤然攻破,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口腔渗透到四肢百骸,叫他使不出什么力气。 “哥哥听话,不会做别的。”苏砚的气音在含糊间落在他耳畔。 到最后手被压在脑袋上方,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一般任她采撷,舔舐花蕊。 每次两人停歇的气口,苏阅谴责制止的话根本说不完,只要一出声,苏砚便充耳不闻故技重施。 重复了好多次,苏阅被折腾得快崩溃了,才总算找到了其中的规律。 最后一次分开的时候,苏阅用那双泛红的眼睛控诉着她,红肿的嘴巴抿紧了。 实在是呼吸不畅的时候才喘一口气,然后再次闭紧,不再多说一个字。 苏砚的眼尾也染上了氤氲的粉色,呼吸快了一些,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密室阴暗潮湿,衣服换好。”苏砚把衣服搭在他的腰上,隔着衣服按在他肚子上,“在这里生病了,会给我添麻烦。” 苏阅张了张嘴巴,不过想到了方才,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揉了揉红肿的手腕,从石床上坐起来。 —— 一场大火点着了京城的街头巷尾,焚烧后的余温尚未消逝,各种各样的流言就顺着灰烬,飘进了京城的家家户户。 流言各种各样,但到底绕不过两件事情。一,太子殿下火烧宁文侯府; 二,宁文侯与长公子下落不明。 有人猜测苏家两兄妹已经葬身火海,在那样的火势吞没下,焉有命在……于是宁文侯的「死讯」便在民间卷起了惊涛骇浪。 或许一个人,只有在她死去的时候,在百姓口中才能是一个「好人」。 替宁文候鸣不平的声音逐渐增多,她手段虽然狠辣,但屠杀的尽是些贪官污吏,祸乱大昱之徒。与百姓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再加上苏砚头上罪名众多,但太子接手以来,一件都没有定罪,实在可疑。 暗中有人搅动浑水煽风点火,于是上至朝堂、下至百姓,皆是言语为刀,刀刀逼向东宫。 岑煅怀虽不知是谁在搅动浑水,把脏水和矛头都指向了自己……可他既派唐仲野出手,自然要撇得干干净净。 即使是父皇问罪,此事依然与他无关,他也万分确定,唐仲野不会把他咬出来。 “你是说,此事与你无关?”老皇帝眯着眼睛,看向这个稳坐在眼前的儿子。 “请父皇明鉴,此事儿臣确不知情。”岑煅怀垂眼流出两滴眼泪,“没想到仲野竟然如此行事,儿臣已让人仔细搜查,宁文候尸首尚未找到,未曾没有一线生机。” 没想到唐仲野一石二鸟,直接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 “既如此,那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吧。”老皇帝没有追问,摆了摆手,从帘子后面,走出几个战战兢兢的影子。 忙碌了很久的严保松了一口气,准备从宫道离开,在穿过宫门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 他的后背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嘴角颤颤地念道:“不好。” 第53章 第53章 ◎悬云庄◎ 冷静下来以后, 他才能好好观察所处的地方。 苏阅能够确定,府中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整个密室都阴冷的气息包围着,没有窗,但有冷冷的风, 不知是从哪个石砖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就连幽暗的烛火, 看上去也给人一种冰冷彻骨的错觉。 苏砚对这里很熟悉,每一处机关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苏阅只知道自己休息的石床位于暗室的一角, 隔着这些石砖不知道还有多少间类似这样的房间。 但很明显, 这里其实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砚和他说, 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等一入夜,就会离开。 两个死人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的,苏阅表示可以理解, 在等待入夜的过程中, 贴着冰冷的墙面,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痛苦的嘶吼。 闷闷的惨叫,隔着好几堵墙, 像地府油锅里炸的小鬼,在阴暗地嘶吼和爬行。 苏阅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坐起来,看向石桌旁坐着的苏砚。 由于石室构造的关系, 声音非常缥缈,找不到源头, 又有回音在干扰,哀号的人仿佛就在耳边。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是看到她平静的样子, 能抵消一点对未知的恐惧。 她坐在石凳子上, 换了一身暗色的劲装,小臂束着暗金色护肘,与腰封同色相称。 衣摆顺着凳子拖在身后,上面的暗绣麟纹在烛火的辉映下宛如尾巴一样栩栩如生。 苏砚借着火光执笔在写着什么,淡淡的光芒映着她的左脸,微微卷曲的长发随意地搭在颈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抛却她性格恶劣,喜欢捉弄他这一点以外,苏砚确实能给他一点点安全感。 她似乎也听到了声音,在落笔间抬起头,鼻梁刚好遮住了一半的光源,侧面优越的轮廓清晰可见。 苏砚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但是此刻令她有些不悦,推开面前的纸墨,从一旁的暗门拐出去。 其实外面的构造更加复杂,暗门可以移动,每个密室进去的方法都不一样。 苏砚走进更昏暗的密道,脚下一顿。地上的血迹还未干涸,门未掩上,从缝隙里能闻到刺鼻的焦味。 她推开门,最里面绑着五六个血肉模糊的黑衣人。 行刑者赤着脚,坐在一个残忍的刑具上,双手撑在两旁,头发未竖,长长的垂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鞭子的柄端。 染血的鞭子在空中,随着那人的晃动一点一点摇曳。 “要审别在这里审。”苏砚敲了敲墙面。 行刑者头也没回,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怎么,是你见不得血,还是有人吹了耳旁风。” 苏砚沉下肩膀,靠在墙上:“人是我抓回来的,见不见血也是我说了算。” “你府中的私牢恐怕比这里还要残忍,也不知他见过没有。” 见过的。 苏砚想起那一次,他吓得手脚冰凉,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的样子,最后交代了一句:“现在停下,不要在这里出现在他面前。” 行刑者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隔空挥了一鞭,将石室左上角的烛火抽灭。 “真是可笑。” 惨叫声先是变成轻声地呜咽,最后停下。 石墙哐当一声打开,等在苏砚走进来,又在身后合上。 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去,拿起那支毛笔。 只不过这一次,她身上多了一些淡淡的血腥味。苏阅将视线落在地上,看到她经过的路面,留下了带着血印的鞋底纹路。 “你要是无聊,就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要一直盯着我看。”苏砚背对着他,裁下一个字条卷起来。 苏阅在养伤,石床空空如也,连个枕头都没有,除了发呆也不知道能干嘛。 “你给我找本书看吧。”苏阅虽然不太清楚现在的时间,但是再熬一熬应该快天黑了。 苏砚将字条卷进一个极其细小的竹筒:“书在你身后的石墙里面。” “石墙?” 苏阅转过身,果然看到光秃秃的墙面上,有些不太起眼的缝隙。 从墙面的磨损程度来看……他眨了眨眼睛,根据上面的纹路挨个推了推,在尝试第二次的时候,便打开了机关。 墙面陷下去一块走,然后露出一个方形的匣子。 扑开上面的灰尘再打开,里面放着不少古籍和话本。 苏砚小时候就对古籍很感兴趣,但对内容的感兴趣是其次,比起阅览,她更喜欢修复古籍。 一点一点重现已经模糊的故事,用糨糊和染纸还原书页,会让她整个人沉浸进去。 而话本,则是她最不爱看的。 会为了打发时间陪着他一起看,因为苏阅很喜欢天南地北各式各样的故事。 但是若让她自己选,是绝对不会碰的。 而且这些话本子一看就是被随意对待,翻烂了边边角角,也没有用心对待过,可苏砚对待书籍不会这么粗鲁。 这个密室至少还有第二个「主人」。 苏阅随意翻开一页话本,是一篇经典的公主驸马的爱情话本。 左右也是打发时间,他挑出了这一本,坐到苏砚旁边借光,很快沉浸了进去。 苏砚还在看外面传递进来的情报,忽然旁边一暗,右手边多坐了一个人。 苏阅低着头聚精会神,借着微弱的光芒辨认上面的字。 苏砚没说什么,轻轻将烛火往右推了一点。 —— “你的意思是说,是本宫自己的人,尽心尽力的、将景村那些人一个个护送进来的是吗!” 东宫之主勃然大怒,地上跪了一排又一排的人,以严保为首,皆将头放得很低。 “荒唐!” “天大的笑话!” “苏砚到死都要摆本宫一道,叫本宫做不成这天下共主!” 常七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太子不常发疯,但若有失控的时候,谁上去都不行。 等他将东西都砸了个遍,岑煅怀方冷静下来,召几个心腹入书房详谈。 严保不算完全依附于东宫的人,他也有自己的任务要执行,平日里自己的任务是高于东宫指派的。 庇护那个商队行商,也是向岑煅怀禀报过的。 他们查得清清楚楚,从前何田与令丞司的确毫无交集,此次入京也只是萍水相逢。 太子原想着,何田与苏砚相识,又是清白身,说不准可以利用这一点反为东宫所用,便叫大理寺随意递了些甜头。 不曾想严查之下,只有这一支商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送进来了。 “将所有与浀城有关的信件全部烧毁,知情者皆杀,决不可沾染分毫。”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从明日开始,就是分胜负的日子,陛下为平民怨,彻查东宫。 太子被禁足于内,手中所查案件皆交给刑部接手,在巡奉使和刑部的人到来之后,东宫将再无一人可随意进出。 “还不快去!” 又是一个花瓶砸到地上,刹那间粉碎。 宛如一道催魂令,把他们从惶恐中惊醒,纷纷领命而去。 在他们上方的房檐上,有几个人收回视线,将红瓦轻轻放回去。 此时此刻,苏砚已经带着兄长去了京城边缘的一处庄子。 马车晃晃悠悠,处于漩涡中心,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两个人,此时悄然退去。 东宫被查以后,城门也不如原来严防死守了,苏砚要出来并不难。 这一次出来不如治水那日匆忙,只有他们两人,不急不缓的。而且苏阅大概能猜到太子已入圈套,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京城中有宵禁,但城外也不然,路上能看到很多挑着担子的庄稼人。 他们有的是几人同行的,说说笑笑有时候给吆喝几句种田的民谣。 词都是与天象有关的,是庄稼人一代一代总结出来的规律变成的小调儿。 苏阅坐在鞍座上,后面跟着轻声哼了一句,引来苏砚的侧目。 “你瞧着对这些倒熟悉。” 苏阅看着两旁的石子:“听着亲切,总觉得学过。” “懂山懂水也懂种地,你这五年,过得还不错。”苏砚身体靠在马车上,扬了一下鞭子。 她一直生活在争斗之中,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却也一直知道苏阅是不喜欢的。 也许平静的日子更适合他,与世无争,种地织衣,会比在京城更快乐。 苏阅无言以对,干脆把身体向右转了一下,后脑勺对着她。 到了庄子上的时候,走过来一个穿着绿衣的侍女。 她为苏砚脱下外袍,刚要走近苏阅,被一把刀鞘拦住了去路。 “下去吧。”绿衣侍女点了点头,小步离开。 “这个庄子分为两半,左边是用来做生意的暮晚庄,会有外人来。”苏砚自己亲手脱下他的外袍,随意搭在臂弯上,“不过不用理会,我们住在深处的悬云庄。” 苏阅本来想避开她的手,但仔细想了想,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地在原地等她脱下他的外袍。 “若是有人进来呢。” 苏砚淡淡道:“他们进不来,但是你不能乱跑。” 苏阅道:“怎么算乱跑。” 庄子这么大,他又不熟悉这里的路,若是一个不小心越过了她心里那条线,回头吃亏的还是他。 “不许出你住的厢房。”苏砚回头抓住他的手腕,“若是私自离开,我会把你抓回来的。” 苏阅绷紧了唇线,良久才问出自己的疑惑。 “你先前找人对付我,不是为了营造与我不和的样子,让我出局吗。” “如今大局已定,你……” 为什么还是,对他有那么强的掠夺与占有欲……让他此刻都有些不太坚定了。 她哪怕真的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可眼下也可以不那么过分地对他。 至少能自由一些,不用当个笼子里的囚鸟。 苏砚察觉到他的脚步变缓,也停了下来:“我若是给你自由,你不跑吗。” 苏阅既不反驳也不默认,模棱两可道:“这儿挺好的。” “骗子。” 他今日被苏砚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掠夺吓到了……如今只会想办法先稳住她,然后确定她身边没什么危险以后,偷偷逃走。 苏砚岂能猜不到他的心思。 从这两天情报上来看,苏阅对外独有自己的手段和本领,不会吃外人的哑巴亏。她与兄长多年相处,自然也知道他不是看上去那种软柿子。 却唯独面对她时,一次次自圆其说,冒出些天真的想法。 苏砚把他嘴巴都亲肿了,还以为是一时冲动; 哪天真的强迫他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以为是形势所迫。 他果然要骗人了。 苏阅像哄小孩子一样,用他那些惯用的伎俩:“没有骗你,如今我已知道以前对你这些年有所误会……既然你所行之道一如既往,我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你,你也不必再把我拘着……” 苏砚挑了挑眉:“谁说是做戏了。” 苏阅指尖抖了一下,强壮镇定道:“不是吗。” “不是。”苏砚大逆不道地捏了捏他的脸,“做戏才是顺便的。” 原本连做戏也没有,她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不在乎太子的虎视眈眈和帝王的猜忌,也一定要把苏阅关起来、藏起来,甚至要带着苏阅一起和太子玩命。 是停云唤回了她那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路线上。 “你是我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苏砚把他的脸颊捏红了一大片,“我要拥有你这件事,在喜欢你之上。” 苏阅忍不住退后了半步:“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过被抛下来的那一个。”苏砚抓住他,走近了山庄深处,“走吧。” 原以为外面的暮晚庄已经美得不太真实了,没想到里面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 暮晚庄会有行商的人来议事,也会有大家小姐和公子来此游玩,景物添得很别致,一眼看过去美轮美奂,每一处其实都暗藏玄机,看似随意的一根树枝都是刻意而为。 华贵又震撼。 而里面更贴近苏砚的风格,没有惊人的手笔,主要以最简单的东西去拼凑玄妙的阵图。 没有瑰丽的色彩,更多的却是天地间独有的鬼斧神工。 苏阅的屋子也是被提前安排好的,屋内的架子上还是温水,刚好适合暖手。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若是有事,交待这里的下人或者等我过来。” 苏砚把他带过来以后,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消失便是一整夜。 苏阅翌日醒来,第一次睁眼就能看到窗户外面的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 苏砚的侍女将他的生活起居规定得很死……但总比在景村的时候好一点,而且她不在,起码能自己动筷子。 苏阅刚想庆幸一下,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底线怎么变得这么低。 小小的甜头就能让他开心,苏阅皱了皱眉头,严肃地将嘴里吃了一半的甜糕放回去,晚上再吃。 他三言两语打发侍女下去,侍女才没走多久,从外面墙头上飘下来一只纸鸢,晃晃悠悠地落在苏阅脚边。 他弯下腰,两指夹住纸鸢的尾部,提起来看了看。 上面绣着一只蝴蝶,但只绣了一半,后面像是不耐烦了,潦草地收了个尾。于是乎漂亮又精致的蝴蝶纸鸢,拥有一个丑丑的蝴蝶尾。 墙头上伸出一只手,梳着丫鬟发饰的姑娘从墙头冒出一个脑袋。 “那位公子!麻烦把纸鸢还给我们家小姐——苏公子?” 她晃了晃手。 “苏公子,我是秦二小姐的丫鬟,那是我们小姐的纸鸢——” 她话还没有说完,脚下好像踩空了,整个人掉下去,发出一声惨叫。 这个高度摔下去可不轻,苏阅立刻站起身跑过去。走了几步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侍女离开的方向,最后还是跑向了丫鬟的方向。 秦菡是过来散心的。 婚宴刺杀之后,她原以为会和周郎共渡难关,从此和和美美,谁知事与愿违。 因着刺客是冲她来的,泼了惹事儿的脏水。再加上落水后是苏阅救上来的,先怪她旧情难忘,又怪她和外男接触。 周家在成亲一个月后便翻脸不认账,认准了她死心塌地跟着周郎,对她这个秦二小姐百般刁难。 大昱民风开放,最古板的几个老东西叫她给遇上了,真是晦气。 说起来她入周家还算下嫁,岂能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带着丫鬟收拾包袱离开周府,第二日秦府就向周家递了和离书。 秦府做派雷厉风行,可秦菡到底是赔了几年相伴的时光,这段时间一想到这事儿就哭,生生把眼睛哭肿了。 秦夫人每天一睁眼就是女儿的哭声,实在是吵得心烦,打发她过来散心。 “这几年的情,他竟一点儿都不念着我!这个混账!” 苏阅扶着她的丫鬟过来的时候,她正把第二张手帕哭湿了。 “呜呜我如此真心相待,他竟负我至此……” 看着过去活泼灵动的秦二小姐如今为情所困,变成如今这副样子,苏阅鬼使神差地想到苏砚。 若她处在秦二小姐的位置上,怕不是当场就结果了那负心汉的性命。 或者把他抓起来,关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哆嗦了一下,感觉脖子凉凉的。 苏阅心里呸了一声,我又不是负心汉,我心虚什么。 第54章 第54章 ◎共谋者◎ 秦菡看见贴身丫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抽抽噎噎地问怎么了。 她们俩一个说话抽泣含糊一个疼得龇牙咧嘴,还是苏阅在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纸鸢丢了就丢了,何至于爬那么高的地方,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秦菡盯着两只通红的眼睛, 小小地数落两句, 一回头看到苏阅。 “苏阅哥,你嘴巴怎么了。” 苏阅尴尬地摸了摸嘴角:“没什么……你遇上什么难事了?” 秦菡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势又隐隐有倾泻的趋势, 嘴巴一撇。 “苏阅哥……” 苏阅胸前一沉, 秦菡又被勾起了伤心事, 呜咽者哭诉她这段时间的遭遇。 苏阅原以为秦菡与周家公子琴瑟和鸣,没想到人心易变,这才多少时日周家便翻脸不认人,还想借着由头拿捏她。 即使是周家得不对, 可当日下水救人的是苏阅, 被周家拿来当借口的也是苏阅,他什么也没做错,竟也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温声细语的劝了很久。 这一劝就是半天,他没遇到过这么能哭的女子, 从安慰到跟着说两句周公子的不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 旁边伸过来一个水杯。 他接过来,润了润嗓子, 察觉到不对,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指向上看。 苏砚不知道何时出现的, 站在他们俩身后, 脸色阴沉沉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站着二殿下, 弹着一枚铜板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秦菡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闭着眼睛把眼泪擦到了苏砚身上,很快苏砚的衣裳就湿透了一小块。 苏阅张了张嘴巴,正要制止眼前的一切,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苏砚眼神冰冷,等她这一阵哭完了才道:“你哭完了吗。” 秦菡揉着核桃眼,就看到一张不太友善的脸,吓得噎了一下。 她和苏砚相处得更是少,多年前少有的几次碰面,苏砚对她都不算友好。 不过上次多亏了苏砚下水救人,她和苏阅才没被淹死在水里,心里给苏砚戴了个面冷心热的帽子,支支吾吾道:“为情所伤自是难以控制……” “谁伤了,便杀了。”苏砚眼神撇过苏阅,他的背部默默地挺直了,正襟危坐。 秦菡愣了一下,倒是真的在想这一点,失望地又哭出来:“这是犯刑律的啊……” 苏砚被她吵得头疼:“不杀叫他不好过的法子又不是没有,在这里哭哭啼啼做给谁看。” 秦菡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什么法子?” 苏砚已经走在了苏阅身边,回头看了一眼:“法子令丞司有的是,看你要做到哪一步了。” 说罢向苏阅伸出手:“走吧。” 秦菡若有所思地愣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拽着苏砚衣角的姿势,丫鬟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二殿下对这场闹剧显然也没什么兴趣,不耐烦地背过脑袋,跟着前面的两个人离开。 前面两人双手交握,一人步伐较快,一人被拽着往前走,好几次想停下来……但是苏砚的手攥的力道很大,没给他挣脱的机会。 两人别别扭扭地离开暮晚庄,走回去的时候……绿衣侍女和守庄的侍卫一左一右跪在悬云庄入口两侧。 苏阅眸子微微睁大,手臂传来巨大的拉扯感,人往前一倒,掉进苏砚的怀里,再一睁眼便坐在了他居所的石凳子上面。 “有什么事情说快些,我没工夫在这里陪你耗。”苏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这话一听就不是在跟他说,果然,后面慢慢靠过来一句由远及近的声音。 “自从他回来以后,有时候我竟会怀疑,选择你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二殿下随意找了一棵树靠着,仿佛靠近其他人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 苏砚伸手拨了拨兄长耳边凌乱的发丝:“事情都办成了,你该拿的好处也那完了,现在殿下倒是会说风凉话了。” 苏阅本想说些什么,不过眼下有第三人在场,不是好时候,先闭上了嘴巴,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二人。 他曾经接下过二殿下的投诚邀请,获得过他的帮助。二殿下和苏砚平日里水火不容,朝堂上也是针锋相对,不曾想,这两人才是同一阵营。 也许当初二殿下的意思,其实也是苏砚授意的也未可知。 他们俩的事情似乎刚谈到一半,然后中途过来抓他回去,所以二殿下神情有些不愉。 虽然二殿下看上去很少有愉快的时候。 “太子如今要断尾求生,将所有能扯得上关系的人全部灭口,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二殿下看向苏阅,苏砚眉头不悦的拧起,将苏阅的身形挡住,“若被他躲了过去,你们可就白「死」了。” “人越急越容易出错,太子殿下也不例外。”苏砚想到了什么,嘴角微不可察上扬了一点弧度,“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必然有人会做。他想撇得干净,便只有将罪名都推出去。” 二殿下挑起眉,立刻会意:“你是说,唐仲野?” “现在还有谁,比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唐仲野更合适了呢。” “他不知道唐仲野还活着。” “明天,会让他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们说到这里对视一眼,罕见的相视一笑。 有些事情不用多说,点到即止是他们多年来的默契。 即使各怀鬼胎,互相冷言冷语。在朝着同一目标的时候,不经意间,就会散发着别人融入不进去的气场。 恐怕这就是共谋者的一拍即合。 苏阅低下头,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 “既然如此,提前庆祝宁文侯死里逃生。”二殿下清了清嗓子,扯了扯高高的衣领,“那本殿下,便不打扰了。” 他来去如风,眨眼间消失在院子里。 苏阅压下异样,脑子里正在思考他们两人的交谈。 如果大殿下知道唐仲野还活着,前来灭口的话,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苏砚就像是天生适合活在官场里一样,算到了所有敌人的下两步,这样的人作为敌人太可怕了。 正想到一半,苏阅的肩膀忽然被掐住,抬头便是苏砚骤然冷淡下来的眉眼。 “怎么无论到哪里,你都能找得到秦菡。”苏砚语气中似有嘲讽。 苏阅只好为自己辩解:“秦二小姐的丫鬟是为了捡纸鸢伤了腿,我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要你搭救的人很多,你救得过来吗。” “我自是没有解救天下的本事,可若眼前之难也要袖手旁观岂是君子所为。” 苏砚道:“苏君子,门外的两人你不救了吗。” 他们来时跪在地上那两人,面色发白,身边围着一圈落叶,应是跪了很久。 “你寻他们出气做什么?是我自作主张……” “那我冲你出气,换你来跪吗。” 君子如竹,宁折不弯。可连累他人亦非君子所为。 苏阅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屈服了:“又不是没有跪过祠堂,有何不可。” 苏砚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转好,反而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你倒是想得开了。” 这具纸糊的身子,现如今越发娇气,跪半个时辰恐怕都要找太医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还是他以为如此便有恃无恐,笃定她做不出什么事。 苏阅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虽然处于弱势又自有他的孤傲:“我跪下来,不代表我认错了。” 他声音平静,其中似乎又有不易察觉的循循善诱。 苏阅像栽一盆花一样,从小开始浇灌,养育。即使是长歪了,也下意识想将花朵扶正。 苏砚把他从石凳子上扯开。 苏阅虽然近日身子有所恢复,可手脚仍旧绵软无力,很快被苏砚拖进了屋里的香帐软床上。 “苏从影,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呃——”苏阅深感不妙,背部狠狠砸在被褥上,疼得眼前一阵发白。 苏砚把他扔上去,将他圈禁在双臂之间,俯身和他对视。 “够听话,今天怎么会在秦菡身边看到你。” “事出有因……是我不对,我下次不去了。”苏阅把刚才的骨气悄悄扔掉,睁开一只眼睛看她脸色编瞎话。 两人之间的呼吸都在碰撞,苏阅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太近了。 “你还是会走的。”苏砚的手指已经勾在了他的衣领,稍微一掀开,就能看到他遍布青青紫紫的身体。 比起内伤,这些外伤看上去更吓人,还总也不见好。 苏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她就伸手撕掉了他的外袍。 她的动作很快,比以往更加粗暴,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慌张地扯过身下的被褥,把自己罩起来。 偏偏这时候外面又安静下来了。 隔着被子,脚步声渐渐远去。苏阅不着寸缕,不敢出去,蜷缩在黑暗中丝毫揣测不出她的意图。 她出去有一会儿了,苏阅伸出赤裸的手臂,悄悄地摸在周围散落的衣裳,想看看有没有还能穿的。 刚摸到腰带的边缘,外面脚步声一点一点重新靠近。 苏阅立刻将手缩回来,苏砚的脚步声刚好停在身边。 他在黑暗中默默攥紧被子,按住缝隙。一双冰冷的手还是从外面探进来,这次只掀开了一半,让他的肩膀以上暴露在空气中。 眼前刚恢复视野,就看到苏砚带着一身衣服回来。 苏阅两眼一黑,盯着那件漏腰漏背叮铃作响的舞姬罗裙说不出话来。 第55章 第55章 ◎尘埃落定◎ 苏阅不死心地看了看周围的衣裳, 苏砚做事情滴水不漏,怎么会给他留退路。 他默默拉起身上的被子背过身去,企图唤起苏砚未泯灭的良心:“我有点冷。” 苏砚不为所动:“待会儿叫下人把窗户关上。” 屋子里燃着炉子,便是穿夏天的衣裳也不见得会冷。 “你出去, 我困了。”苏阅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把脖子以下盖得严严实实。 他竖着耳朵,其实心里还没有放下警惕。 苏砚看上去像打定了主意叫他穿这身衣裙, 想必不会轻言放弃。他听着身后的一呼一吸, 准备随时奋起反击。 不过强迫和压制并没有降临。 苏砚把衣服放在他枕头旁边, 没有逼他。 但也没有给他留下第二个选择。 摆在他面前的无非只有两个选择,或者穿着这一身出现从床上走下来。 苏砚走了以后,他抱着被子坐起来,伸手触摸了一下衣裳的料子。 熟悉的金坠挂饰, 令他的脸一下子从里到外红透了。 这不就是当初在月红楼的那一件吗。 苏阅把衣裙摊开, 确实是那一件没错。当初他落水衣裳湿透了,又要隐匿身形躲避追杀,情急之下从月红楼的舞姬那儿顺走的一件衣裙。 当初看便觉得实在是衣不蔽体, 可又迫于形势无可奈何。今日仔细端详,竟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大胆。 衣裳面料呈软纱触感, 料子透得吓人,穿上身的话什么也遮不住, 还会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 他的表情嫌弃了一下,把衣裙扔得更远了一点。 —— 苏砚点了一盏小灯, 顺着悬云庄一处角落顺着台阶走下去。 对面的人浑身缠着绷带,为了治伤, 头发也剃了一半。此刻屏神静气地坐在蒲团上, 只有突然出现的脚步声, 令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你在太子殿下身边出谋划策,他已经连着踏错数招了。” 苏砚绕过了满地的刑具,将灯盏放在了木制的小桌上。 唐仲野被苏砚一剑刺穿的胸膛,此刻侥幸留下了一命,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却连正常的力气也使不出来,沙哑着轻笑一声: “世人只知你身边毒女武技百人敌,医女可令死人回魂,没想到你自己却藏得最深。” “你不也是。”苏砚带了些吃食,一小碟一小碟地摆在他面前,“太子殿下身边听闻有一位唐先生,智谋举世无双,没想到一手双剑也使得如此精湛。” “比不得苏大人,只是苏大人从小出身宁文侯府,也是氏族大家,没想到使的剑招都是至狠至戾的路数。” 唐仲野手背挪开茶盏,将食盒里面的小酒倒入杯中,“不知长公子是否知晓您的武功是习从何处?” “他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苏砚瞥了眼那壶酒,“酒寒伤身,你还是不饮为妙。” “看来长公子那些年,确实被保护得很好。”唐仲野意有所指,不过事已至此,他知道得再多也无能为力了。 “不如来说说你吧。” “我?”唐仲野裂开一个苍白的笑意,“如今唐某一介阶下囚,不知还有什么值得宁文侯大驾光临亲自问话。” “一般人落在我手里,不想想自己的下场,也要想想家里人的性命,你如此气定神闲,看来是早有准备?” “我并非相信宁文侯是迁怒全族之人,不过唐某习惯万事俱备,所以如今在下妻儿均不在京城。” “可惜了,我是。” 唐仲野摇摇头:“韩度的家眷若非大人抓起来,如今已被灭口,哪里会像如今一样躲在城外过两天安稳日子。” “看来太子殿下的情报比起令丞司也不遑多让。”苏砚转而道,“你让妻儿离开京城,究竟是防我还是防太子。” 唐仲野罕见地沉默了,将面前小碟里的花生米一粒一粒挑开:“唐某侍奉殿下多年,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苏砚为他热酒:“太子殿下种种恶行如今皆推到了你身上。” “只是一盏茶前,他忽然知晓了你还活着的消息。” “是吗。”唐仲野叹了口气。 从他前来行刺的那一刻起,他便猜到了必败的结局。 “他来杀我了?”唐仲野咬了一块肉,放在腮帮子里慢慢咀嚼。 几天的囚禁让他那张憔悴的脸长出了细细的胡渣。 “为了不让唐仲野有开口的机会,让尊贵的太子殿下染上不好听的罪名,此刻东宫的死士正在前去杀你的路上。” 他们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年纪也差了不少……此刻如同老朋友一样在一起饮酒聊天,任谁也想象不到。 “太子办事,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周全。”唐仲野惋惜道。 只可惜这一次,他找错了对手。 “苏大人想必已经有反制的法子了?” 苏砚没有反驳:“如今令丞司和刑部的人正跟在太子死士身后。” 她抬眼看了一下唐仲野,笑道:“捉贼……要捉赃嘛。” “看苏大人的意思,看来还不止如此。” 苏砚继续道:“陛下身边的大公公现下正在查太子殿下以假代真,提前将死囚斩首一事。” 唐仲野以疑惑的语气哦了一声:“这件事情并不好办,大昱死囚斩首本就随案件而定,有所浮动也很正常。” “可若是和令丞司摊上的案子扯上关系,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苏砚冷笑一声,“根据大昱律法,若有案子被两次接手还没有进展,第三次便会交由陛下直审,并量刑加重。” “大公公正是为此而来。” 唐仲野道:“若是没有人报官,即便是大公公,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苏砚看似恍然:“看来太子果然也对那些死囚的家人下手了。” “既如此,你又有何对策。” “对策谈不上,不过我有几个信得过的属下,不是很久没有露面了吗。”苏砚抿了一口茶水,轻拿轻放。 唐仲野忽然喃喃道:“毒女苏流雨等人,莫非此刻已入京城。” 苏砚摇摇头:“早在我入城的前一日,他们便已经进来了。” 所以后面的城门的严防死守,根本没有防住他们。 “唐某,输得不冤。”唐仲野仰头,将眼角泛红的点点泪珠憋回去,再次看向苏砚的时候,又是一片平静之色。 “刑部抓住太子有灭口之举后,景村的烧山一案又会重新挂回东宫名下。太子此次处处皆是死路,在劫难逃,唐某提前恭喜苏大人了。” “太子不会因烧山而落罪,但其他的罪名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陛下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让朝廷摊上这么大的污点,否则又如何取信于民。 唐仲野身居囚室,已经对外面的事情都清楚地差不多了:“苏大人胜券在握,如今却还在此处与唐某闲谈,想必不会是专程来炫耀的吧。” “我很讨厌多费口舌,自然没有这个闲工夫。”苏砚看他慢慢地把嘴巴擦干净,“我先前让你看了一局死棋,你若静下心来破局,能否活棋。” 她说的,是在攻入宁文侯府那一日,苏砚在棋盘上留下的一盘残局。 当日他们厮杀之际,有那么一刻,他身体悬空,与一盘残局面面相觑。 原来那盘棋,当日就是给他留的吗。 唐仲野失笑,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片刻,良久后睁开眼:“唐某心有死志,反败为胜难,那活棋也无甚意义。” “黑白两子,看唐先生想执哪一子了。”苏砚点了点桌面,指尖沾染些酒水。 唐仲野神情恍惚,似乎没想到这竟是苏砚的来意。 是人自然想活,可惜…… 他似乎隐隐挣扎了许久,最后露出一丝苦笑:“唐某……多谢了。” 苏砚拭去酒水,也并不为他的选择感到可惜。 他算到无甚胜算也还是来了,本就是来争那一两分的机会。死,倒是个最洒脱的结果了。 苏砚没有回话,只是抬起右手,按在了她带来的那壶酒上。 然后当着唐仲野的面,摩挲壶柄上的一颗绿色的珠子。 宝石珠子转了转,从绿珠子慢慢变成了红珠子。 唐仲野向苏砚拱了拱手,坦然的取过了酒壶,为空了的酒盏倒下了此生的最后一次酒。 苏砚站起身,拍了拍落灰的衣摆,没有再给身后这人任何一点余光,抬脚一步步走出了囚室。 外面的阳光大好,只是风些许有些阴冷。 苏砚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正好有一道白光从远处的天空上闪过。 那代表着此时尘埃落定,刑部已将太子殿下的死士拿了个瓮中捉鳖。 苏砚净了净手,再回到苏阅住处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未察觉到自己嘴角一丝浅浅的笑意,抱着胸站在居所窗户窗外不远处的花枝附近。 有一种从极恶世界回到了小时候,可以随便撒娇发脾气,反正兄长最后都会依着她的。 苏砚眉头一挑,就算长大了,好在她也有办法让兄长依着她。 这里的下人都被调出了院子,苏阅想下床只有一个办法。 果然,窗边闪过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第56章 第56章 ◎人自醉◎ 苏阅轻手轻脚地躲在屋子里面, 不太习惯的衣着加剧了他的羞恼,令他浑身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注意力放在大门的方向,因此没有分出精力去观察窗户附近的视线。 因此苏砚也就可以,用视线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描摹。 红衣透出身体上一点白皙的颜色, 使他皮肤被称得, 看上去像染上了醉意的微醺红色。 背部露出大片的肌肤,腰上更是半点遮挡也无, 只有自欺欺人的金坠摇摇晃晃, 时不时擦过他的腰线。 裙子是做成了被撕裂的样子, 更叫人浮想联翩。一双白玉般的长腿经常从一片片裙子里露出来。 这次由于姿势是半探出身体观察的样子,右腿全部露在外面。 她这才发现,月红楼的舞姬衣裙下面还有一环如盘蛇般的圆环。 圆环是箍在大腿根上的,两边有细小的圆环, 刚好可以将裙摆系在圆环上。 这个红色舞裙的开衩有些过高了, 风轻轻一吹就能看到最神秘的地方。 所以需要靠这个腿环将裙摆稍微固定在腿上。 苏砚抬了抬下巴。 他身子其实和女子有些区别,景村重伤后消瘦了许多,看上去竟也不太违和。 只是身形还要宽大一些, 但蕴含着说不出的美。 比想象中还要美。 苏阅手不停地抓着衣裙,怕走动时露出太多的身体。 苏砚这一招虽然不凶, 但确实有用。穿上这一身以后,他确实没脸再出屋子一步。 人不能在床上待一辈子, 他忍了半天,最后憋得难受不得不屈服于苏砚。 他打算完事之后立刻回到床上, 红着耳朵躲着墙面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衣裙钩在了衣角, 身上叮铃铃地响了一通。 苏阅按住身上的小坠子, 捂完上面捂下面, 忽然身后脚步一响,他立刻拽起衣裙,快步钻到被窝里。 “不是挺好看的吗,躲什么。”苏砚敲了敲门框,眼神从被窝上的隆起掠过。 被窝里的人一言不发,反而又抓紧了边缘。 苏砚靠在门框上:“宁文侯府如今已在修缮,不日就是我们复活的日子了。” 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 苏阅上半身盖着被子坐起来:“太子火烧宁文侯府的证据找到了吗。” “不会出差错。” “我们什么时候回府。” “等宣布我们俩死里逃生,正重病养伤之后。” “太子的那些案子会继续审理吗。” “会交由刑部接手,令丞司督察,陛下的人也会介入。” 苏阅沉思了一下:“陛下会定太子火烧景村一罪吗。” “不会。”苏砚回答得很快,“要定他的罪,只能用其他理由。” “还有什么理由。”苏阅低着头,“他是真想杀你,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会有的。”只是有点麻烦。 不过在发现太子开始布局拖她下水以后,她立刻反制并布了这么一盘大棋,就是冲着断他七寸去的。 说起正事的时候,他便抛去了多余的情绪。 “不如,就让他坐实杀害的罪名呢。” 苏砚走到了床边:“他身上的谋杀罪那么多,你说的是哪一桩。” “火烧侯府,并杀害了宁文侯府长公子呢。” 苏砚眸子沉了一下:“还没到这一步。” “这样你也能放心一点,不是吗。”苏阅在思考措辞,就没有注意到肩膀上的被子正在一点点掉下去。 “我说过,有本事就来争。”苏砚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这五年来培养的势力也不是摆设。 苏阅道:“你放心,你身边的人能放心吗。” 苏砚看着他的肩膀:“你在意其他人做什么。” 也许从回到京城,又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后,他很早就在盘算这件事情了,只是这一次,刚好给了他一次机会。 既能给太子定重罪,又彻底放弃了宁文侯府继承人的身份,算是给苏砚一个正式的交代。 “从谋事到成事,哪一个不是靠着人才能成事。” 苏砚对这个提议似乎不太感兴趣,甚至有些不耐烦。 也许苏阅是对的,但那又如何呢。苏砚不需要他这么做,也讨厌他的自作主张。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假死的想法的。”苏砚打断了他。 苏阅后颈一凉:“没……只是这一次刚好有机会。” “你不是蓄谋已久了吗,兄长。”苏砚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若是太子这个「恰好」的机会没有出现,你想在什么时候金蝉脱壳,给我留下一个死讯。” 苏阅无从反驳,他不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可这段时间一直在说谎。 在确认苏砚不再需要他,也没有什么危险之后,他原是想过的。 他往下缩了一点。 “这五年,你做得很好。” 没有苏阅的日子,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强大。 “所以呢,这就是你要假死逃离的理由。”苏砚忽然掐住了苏阅的肩膀。 她的手指很冷很冰,握住苏阅的肩膀时,冰冷的触感直接覆盖在了身体上,使他狠狠地颤了一下。 “不如你说说看,要怎么逃走。”苏砚俯下身子,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被子里,抓住了他的脚踝。 脚踝猛地被冰了一下,随后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苏阅抽了一口气,伸手去阻挡苏砚。 每一次说起要离开的时候,她都会发疯。 苏阅此时有些后怕,不应该再扯到这个事情上的:“我们不说这个了,你——” 苏砚手腕收紧,苏阅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感到整条右腿从脚腕到大腿根都疼得发麻。 她还是生气了。 苏阅身上一凉,整个身体一览无余地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去拽被丢在一旁的被子。 苏砚睥睨着他一身的裙装,舌尖顶了顶脸颊,抓住了他乱动的手腕。 苏阅全身在她眼底一览无余,若隐若现的肤色,半截白皙的腰身每一处都有恰到好处的曲线。 散落在身旁的裙摆盖不住一双修长的腿,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像绽开的花瓣。 苏砚常常出入月红楼,见过许许多多这般打扮的舞姬,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却只有兄长这副打扮,这般半羞半怒的样子,却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低下头,在他耳畔耳语:“你真的好美。” 苏阅的脸唰地一下通红,湿润的下唇被他的牙齿咬住,他拿这种半认真半调戏的语气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苏从影!” 他忽然嗅了嗅,鼻子里闻到一阵清幽的酒香。 “你喝醉了?” 苏阅微微睁大了眼睛,苏砚若是喝醉了,也不知道一个不清醒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 苏砚眸子闪了闪,顺势按住他的嘴唇,大拇指指腹慢慢地用力地,从他的唇上摩擦过去。 没有喝酒,但还是醉了。 这鲜艳的衣裙,没有朱唇点缀,倒是失去了些颜色。 她低头,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咬上苏阅的嘴唇,恶劣地咬破他的唇瓣。 苏阅从鼻腔里泄出一声闷哼,口中的空气再度被夺取。 每一次呜咽都模糊不清,吞吞吐吐地交错相融将他们之间的黏腻娓娓道来。 苏阅没有亲吻的经验,更在力量上占据被动。 他好几次想推开苏砚,却总会被她的舌尖轻轻划过他上颚时的那种酥麻感击中,稀里糊涂地失去意识,腰部一阵发软。 直到他越来越透不过气,苏砚放过了他。 苏阅眼睛紧闭,脸颊红润,发丝沾湿了汗水贴在颊肉上。 苏砚仗着他正放空茫然的状态,从他被咬破的唇角拭去血迹。 然后均匀地、用力地抹在唇上。 鲜艳又刺眼,却点缀了这一汪春水。 “这次可没有秦菡来和你相会,你要逃去哪里。”苏砚抓住脚踝向下一拖,苏阅整个人落入她的手里,毫无办法,“还学不乖,那就把之前的账一起算了吧。” 苏阅的脚腕和腰都被她磨得疼,断断续续地,从茫然中露出一点点神智。 “什么账。” 苏砚一手压住他的手腕,一手掐住他的大腿根。 因裙摆的样式,轻而易举被她摸到了腿上的圆环。 那圆环作盘蛇状,似铜非铜,不知是何材质打造而成。她的手覆盖在上面,更清晰地感受到上面细密复杂的纹路。 “自己想。” 她话音一落,手指穿过圆环,勾起盘蛇的边缘抬手一拉。 在圆环的拉扯下,顺着力道抬起来,搭在她的腰上。 苏阅眼中逐渐变得惊恐。 目光看向外面,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任何足以藏匿的地方。 外面床帐一松,整个帘子飘荡下来,将里面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们二人同样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会加剧恐惧,苏阅异常清醒,仿佛面前是一场等待着他的急刑。 而他双手压过头顶,被红色的腰带拴在床柱上。双腿没有任何活动的自由,逐渐要被恐惧吞没。 苏阅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可惜在他下定决心之前,一根红色的束带抵住他的脸颊,勒过苏阅的牙齿,压住舌头收紧拴在后脑勺。 他越来越惊慌,腰上的束缚松开以后,他先是感觉到了各种各样的触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他难耐得很,却无处提防。 他的脸色愈发红了,空气中难得染上了一点儿暧昧的气息。 可就在衣裙被掀开的那一刻,他拼命地晃动双手,如同困兽不停地撞向笼子。 苏阅陷入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任何触碰都让他感到不安。 直到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苏砚解开了他唇上的红绳,脸颊因凹陷摩擦而显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在黑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最后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要不要继续当你的长公子。” 第57章 第57章 ◎渔翁◎ 那位秦姑娘其实与苏阅会面当日下午就走了, 走之前一个人思考了很久,临别时候丫鬟叫了她很多声,她方回过神来。 听说第二日,她去找令丞司里托关系的人要了有关子孙传承的药, 不过此事隐秘, 除了令丞司里的人知晓以外,再无人听见传闻。 那日东宫被皇卫包围, 进进出出的脚步几乎要把东宫踏平。 长街十里, 怨声载道, 鸣冤的家眷沿街控诉太子殿下偷梁换柱,在京城卷死躁动。 有官兵出来拿人,一身令丞司官服的流雨和俞涂一左一右护送……把宁文侯被冤和太子恶行种种第一次暴露在百姓眼前。 往日颇得民心的太子殿下, 在百姓心中一落千丈。 而宁文侯却声名逆转, 不少人惋惜她英年早逝。 正在此时,传闻宁文侯火海逃生,如今重伤静养的消息。可惜长公子没有这么幸运, 在回到京城后没享受几天安生日子,便葬身火海。 世人忆起往昔长公子的惊才绝艳, 纷纷感慨世事无常。 还有一桩不曾对外审理的案件。 百姓口中正重伤治病卧床不起的宁文侯…… 站在宫门口看着一身常服的太子一步步走上御书房的台阶。 “早知如此, 本宫应该拉拢拉拢你的。”岑煅怀此刻倒也没有平日里那副假惺惺的腔调,“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 你究竟站在谁身后,又为什么助他。” “或许不久的将来, 殿下就知道了。”苏砚轻笑。 太子和三殿下不同, 他不会被逐出京城, 具体要定什么样的罪,要看陛下怎么打落。 有外界施压,再加上三法部重判景村之罪,他此刻在劫难逃。 “本宫如今已是必败之局,苏司长何必藏着掖着。是本宫那个阴晴不定的二弟,还是那个从始至终不在局中的四弟。” “臣只相信死人的嘴巴。”苏砚莞尔,“殿下永远会是臣警惕的对手。” 岑煅怀不再追问,问最后一个问题:“唐仲野,还活着吗。” 杀唐仲野,是局势要杀。但抛去太子这个身份,他很难说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死了。” 苏砚声音清冷。 “在诱殿下出手之时,唐仲野只是重伤。臣给他另择明主的机会,但殿下败局已定,他决定赴死。” 岑煅怀笑不出来,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手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 “那便恭喜宁文侯了。” 岑煅怀言罢,抬脚一步步走上去。 —— 宁文侯府遭了一场大火,西边的厢房、大殿,下人房等等都烧得差不多了。 不过侯府有些过于大,东边倒是保存得完好。 为了保持重伤之人的形象,苏砚和苏阅是暗中回府,然后在府外挂了白布条,请了吹奏队伍简办。 苏阅的牌位做好了,只是还没有摆上去。 宣布死讯的那一夜,苏阅独自坐在祠堂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夜半的时候,从府外来了一个客人。苏砚没有阻拦,他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走到了祠堂的门口。 祠堂门外银铃一响,来人站在门口,嗓音有些尖细,说自己代替一位尊贵的客人前来问话。 苏阅大约也猜到了是谁,在门内摇了摇头。 “第二次了。”那人叹息一声,从宁文侯府消失。 太子罪孽深重,判东宫自省,终生不得出。 太子倒台,最迷茫的该是原本跟随着他的党羽。 他们有些人坚信太子还有回来的那一天,坚守阵地,绝不倒戈。 还有一部分人开始向老二和老四伸出橄榄枝。 四殿下在朝堂上几乎毫无威慑力,几乎从未参与过任何朝堂大事,相反二殿下虽性子不好,却经常协助陛下处理政务,从前在四位皇子都还在的时候,大家往往会在大殿下和二殿下之间摇摆。 若真要说四殿下给大家留下过什么印象,那便只有一个——对解密极度痴狂且不受宠爱的皇子。 因此,四殿下从来不在选择之中,所以每个人都以为,接下来的早朝,将会由二殿下代为主持。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大殿之上的,是四殿下。 不仅文武百官想不到,连二殿下在大殿之下神情也有些讶异……不过也只是愣住了片刻,很快脸上表情恢复平静,连一点点不满也没有看见。 四殿下站在高处,脸上似有一些无措,好像站在那个位置并非他所愿。 苏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养病」。 府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正是秦二小姐。 众人皆道长公子已死,只有她不相信。 要说什么真凭实据,她也拿不出来。可她冥冥中感觉,若是苏阅真出了事情,第一个发疯的一定是苏砚。 苏砚没发疯,那苏阅就是没死。 纵使外面的人如何说这二人水火不容,但从很多年前起,她就已经知道,这两人之间比大家能想象到得更加亲密。 “我如此贸然前来,你会不会不高兴。”秦菡也是急于求证苏阅的安全,若是寻常拜访名门世家,先要提前下一个拜帖,定好日子再上前。 “不高兴,但也没撵你走。”苏砚以前对她就很冷淡,如今秦菡倒也习惯了,没觉得哪里不对。 苏砚非但没有把秦菡拒之门外,还将她领进了内殿。 原本的住处被烧毁,先正住在东侧寝宫,原是给侯府侧妃们住的地方。 宁文侯府前一代的侧妃跑的跑死的死,这一代是女子还没有纳人,荒废已久,现在他们几人住进去刚好。 秦菡从进入侯府之后,心中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府中人虽人人戴白花,却无一人有悲痛之色,葬礼该遵守的规矩都没有遵守。 她问道:“那以后,该叫他什么。” “苏瑜礼。”苏砚没有半分病人的样子,饮下一杯冷茶,“御音使苏瑜礼。” 大昱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名有字,世家大族往往在意这些,若只是平头百姓,叫什么的都有,别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也好,苏、苏瑜礼性子温柔,叫他去官场也算难为了他。”秦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忽然身体前倾,探过身子在桌面下比了个「好」的手势,“之前的事还没有谢谢你,既救过我,又给我出了主意,你们令丞司的药真的很灵!” “我救你是因为他跳了下去。”苏砚不想让她自作多情,手指转了转杯底,很显然心思并不在这里,“你用了药?” “我给他加了三倍药量,和离书还没有签,竟就纳了两房小妾,又想借落水接触外男一事拿捏我。从前是我眼瞎,没看出他是这么个恶心的东西。” 秦菡越说越生气,“大昱民风开放,哪轮得到他们还抱着棺材混日子。” 苏砚收回思绪,眨了眨眼睛多看了她一眼。 秦菡她接触不多,没想到倒是个真能下得去手的人。 “他有错在先,律法也不依他。若是不肯签,后面可以找流雨。”苏砚咬了两口水晶糕便没了兴致,让俞涂把碟子放在内寝门口的小桌上。 “那是自然。”秦菡视线跟随着俞涂,透过飘扬的绸带看向内寝的方向。 “瑜礼哥哥在里面吗,怎么不出来见一面。” 苏砚抿着茶水,在杯子的掩饰下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他在里面,你可以问问他。” 秦菡还是有些分寸,往内寝的方向走了好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内寝里面,苏阅的背紧紧贴着墙,每一个脚步声都像踩在他心头上一样,手心里都紧张得出汗了。 内寝和大堂之间是没有门的,挂着好看又遮挡视线的帘子。只有进入大堂有一处大门,白日里都不会关。 若是苏砚默许秦菡可以进来,这轻飘飘的帘子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作用。 苏阅坐在地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从内寝对面的铜镜上,能看到一个正对着铜镜的男子,穿着露腰露背红衣舞裙,漂亮又无助地坐在原地。 他还不敢动。 这身舞裙身上的挂饰太多,甚至还挂着小铃铛。他有时候还会用手按住身上的坠子,防止发出奇怪的声音引人生疑。 他目前这副样子,只有苏砚一个人见过。 苏砚竟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方法,叫他身体渐渐恢复,也不复先前那般孱弱,却比起从前更加寸步难行。 秦菡的脚步停下的一瞬间,苏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咚的声音。 好在她没有再靠近,快要贴近门的时候,看向一旁护卫的流雨。 “流雨小姐,能否帮我问一下瑜礼哥,老朋友前来做客,怎么躲在里面?”秦菡背着手,朝里面看了两眼。 流雨回头看了看苏砚,得到她点头后,用平日里的步子走向内寝的方向。 怎么、怎么走得这么快! 苏阅看了一遍屋子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阅低头看了看低到心口的短衣领口和带着浅浅伤痕的腰,更别提如同夫妻游戏般暧昧的腿环以及纱裙,眼睛都急红了一圈。 流雨刚停下脚步站定,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音,迅速地响了一阵,然后很快消失。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秦菡更是好奇地挑了挑眉,但不知声音是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流雨武功高强,自然知道声源的方位,但她也不去探究:“公子,秦二小姐前来拜访,可要出来一聚。” 苏阅身体闷在被子里,懊恼地趴在枕头上。 若是早知道流雨根本不会走进来,他何必着急地跑到床上藏着。 他顶着泛红的脸颊,清了清嗓子,故作虚弱:“我身体不适,请二小姐改日再聚吧。” 秦菡也听见了回话,最后一丝疑心彻底打消,更加放心大胆地品尝宁文侯府的糕点。 苏阅蒙混了过去,肩膀慢慢沉下,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苏砚那日无礼的行径过后,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假死一事。 陛下也不会一直拿捏着他,作为敲打苏砚的一个手段。老侯爷、侯夫人皆已不在,他在这世界上除了苏砚,也没有了别的牵挂。 即使心有惋惜,侯府到底也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如此说放下便放下也不太可能。 只是目前,他的消失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也能从这里离开,就更好了。 但他如今竟对「离开」两个字产生了一点恐惧。 恐惧的源头则是从小亲手带大的妹妹。 苏阅每一次提离开,或者打算要离开,被苏砚发现,都会被立刻抓起来狠狠教训一下。 只是那日的发疯还是吓到他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有种苏砚已经把他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拆开又拼凑起来的错觉。 仅仅是被把玩着关节和肢体,她的恶趣味在对武术和医术精通的前提下,轻而易举掌握他的反应。 苏阅像个泥娃娃被她捏过来揉过去,吮吸呼吸的气口,把他的意识碾压得一塌糊涂。 只能听见她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让他亲口承认,他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到最后,他已经会主动开口,一遍遍重复着说不走,才能让他自己好过一点。 苏阅绝望地闭上眼睛,认命地一动不动。 苏砚吓唬他,说只有长公子才可以抛头露面,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苏砚在远处坐着,听见里面不再动了,眼神微微一动,终于肯收回注意力听一下秦菡的喋喋不休。 秦菡早就把宁文侯府的糕点都品尝了个遍,比自己府中的好吃太多,真不知道这里的厨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记得从前,你们府中的糕点就格外好吃,常常回去了还想着这一口。”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你们府里的厨子真是厉害。” “这些年厨子没有变过,也是从前的做法。”苏砚道。 尽管府中人员变动大,但这一批厨子还是曾经在老侯爷在世时,就招进来的家丁。 她不重口腹之欲,但对厨子的要求很高,一定得是之前的那一批。 那些厨子最擅长的手艺,是甜腻腻的糕点,也是苏砚最讨厌的东西。就算再讨厌,也从来没有下令让他们改菜式,改糕点。 小厨房得到的命令,是一切照旧。 秦菡指了指她面前的盘子:“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只吃一口吗。” 苏砚低头看了看盘中,是她咬了浅浅一小口的花糕。 “有点噎。” 秦菡狐疑道:“你根本不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吧。” “……”苏砚反问道,“你今日已经来看过他了,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她一脸冷漠,俨然是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苏砚作为第一权臣,自然不用给任何人好脸色。换句话说,她想什么时候撵人就什么时候撵人,秦菡能进来坐一会儿,已经是给了秦家天大的面子。 “大事算不上,只是倒有一件事……”她忽然面带娇羞,扭捏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只是我目前最信任的便是你们兄妹二人了。” “什么事。” “给周家下药是我自己进去偷偷做的,事成之后爬墙出来的时候险些摔下来,是一位公子路过救了我。” 然后她用一些美好又富有憧憬的词,仔细描绘了那人的长相,不知道中间有多少溢美之词是她自己硬添上的。 “那位公子品行端正又俊朗非凡,我又被姓周的伤了心,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此刻碰到这位黄公子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苏砚敲了敲桌子:“你想说什么。” “我一见倾心,只可惜在律法上尚算作他人之妻,便假言说是独自一人。等姓周的签和离书那日,能否请你们将签契的日子改一改,当作我早就脱离了周家可好。” 苏砚沉默了片刻,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你一见倾心?” “我是真心喜欢他……只怕黄公子对我有些误会。”秦菡捏着拳头捶了一下膝盖,“我只嫁入他家几日便给我脸色,如今也递了和离书,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苏砚对她如话本般的爱情故事没有兴趣:“你不成婚就不违律法,爱几个都行,与我无关。” 她这种态度反而叫秦菡放心,她小声问:“那能行吗。” “这不难。”苏砚帮的也不仅仅是秦菡,而是她背后的秦家。 “那就好那就好。”有了苏砚的保证,等于是大昱除了陛下以外最强的担保,“又麻烦你一桩事,我改日必郑重登门道谢。” 她少来宁文侯府乱晃比什么都强,苏砚扶了扶额:“若他是京城本地人,多少也能打听些你的事。” “不会的,他不是京城的。是西边的靖巍山人,叫黄子昂,先前来参加入木诗会,还拿了榜眼。” 苏砚正眼瞧了她一下:“西边今年的名额就是他吗。” 入木诗会算是一个小科举,先从各个赏曲会、文思会等拔出头筹……然后这些人再进入入木诗会一争高低,能在朝堂上争一个小官当当。 曾经这些才思诗会基本上都被京城里的大家族公子小姐包揽,后来为了让大昱各处都参与进来,每个地方的人都可以过来参加。 尤其是西边这样荒凉的山脉地区,朝廷每年都会给几个固定的名额,西部的一些从泥土地里生根的才子,才有出头的一线生机。 秦菡认真地解释:“往年西边的人出得少,今年陛下圣恩,给了不少机会,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今年入木诗会举办的时候,苏砚兄妹还在浀城,秦菡知道她应该没时间关注这些小事,便解释得很细致。 虽然现在不清楚,等她闲下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都会过眼一遍。 “留在京中做官的多吗。” “不多,子昂是其中之二,拿了榜眼。另一个没进前三,不过好在也进了教乐司。”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奇怪,“往年这个时候,没拿到官身的人都已经出城了,这一次西边结伴而来的几位还在逗留,似乎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秦菡口中所说的几个人,正在京城的东坊市游玩。 他们第一次来到京城,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好奇。这两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借着入木诗会榜眼的风头到处给人题字。 “郝兄,怎么还在这里站着不动。”其中一人忽然被拍了拍肩膀,那人取笑道,“你该不会也要学那个不成器呆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琴谱吧。” 他说的是那位通过入木诗会进入教乐司的乡亲,他进来听闻宁文侯府的长公子死于火海,悲痛欲绝。已经把自己关在客栈,抱着苏阅留下来的琴谱废寝忘食地研习。 “怎么会,人家现在可是教乐司的礼乐官,我哪能和他一样。”站着的那个人赶紧摆摆手。 “那你在看什么?” 这人指了指白布飘扬的东坊一角,有一些戴着白花的年轻俊杰正在为追忆惊才绝艳的长公子。 他们中间还放着一张画像,不知道是谁随意勾勒的几笔……也许是曾经见过苏阅的人为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画像。 “你有没有觉得,这张画像好像有点眼熟……” 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认识的人不是当地霸王就是勤勤恳恳的山里人,都是没出息的,怎么会觉得大名鼎鼎的长公子眼熟。 “你想多了,我们怎么会见过长公子。” 他打消同伴的疑虑,拍了拍肩膀,几人嘻嘻笑笑又去别处玩乐去了。 第58章 第58章 ◎亲密◎ 令丞司的禁令大部分正式解开, 宁文侯官复原职……不过因伤势过重无法上朝,不少人还在观望。 从大殿下倒台后有些人分别倒向了二殿下和四殿下的阵营,一部分还抱有太子归来的幻想, 还有一大部分人处于观望的阶段。 陛下对四殿下突如其来的重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有些人打算过来试探苏砚的态度。 宁文侯府的大门被来往的大人们都快踏破了……每一个都被停云微笑着以大人身体不适为由给打发回去。 四五天以来, 除了前来修缮重建的工匠们, 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进出侯府。 宁文侯究竟伤势如何, 以后是否还能称霸朝堂也未可知。 在苏砚闭门谢客的这段时间里,朝廷各部门均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平日里按部就班的事情还好,出点情况就双手一推等着能扛事情的人来处理。 积压在皇帝手边的折子越来越多, 四殿下没有太多处理事情的经验, 短时间之内搞得陛下病情都加重不少。 听闻陛下一病不起,夜里罚了好几个太医,最后大公公来宁文侯府, 抬着轿子要把停云接走。 大公公目不斜视地从苏砚旁边请走停云……对正在书房看古籍的苏砚就好像目视空气一样划过去。 苏砚用工匠所制的玉柄小刷子涂抹旧纸, 大公公左脚踏出房门,意有所指道:“停云小姐乃医中圣手, 想必医治宁文侯也不在话下,还望宁文侯早日痊愈, 替陛下分忧才是。” 流雨就站在苏砚身边,闻言英气的眉头挑了一下:“谢陛下关心, 我家大人亦想早日为陛下分忧, 只是眼下实在重伤难愈。” 「重伤难愈」的苏砚又涂了一笔, 就好好地坐在椅子上。 大公公没说什么,只站在停云身后恭恭敬敬地「请」了一下。 苏砚等人走了,慢慢抬头:“停云的药,陛下是不是没给。” 流雨是算着日子的,原本两个月给一次解药,苏砚回京那段日子正是要给的。 可她回京便算计太子、公然触怒皇威,陛下没给,耽搁到了今日。 “是的。算时间,这几天该是要复发的时候了,不过停云控制了药性,不会出什么事。” 苏砚停下了手里的事情:“苏阅如今已无法成为他制衡我的手段,他若想让我站在四殿下身后,他还会用什么手段?” 流雨沉思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人,二殿下来了。” 苏砚请他进来,这人一来就露出了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啧,现在住在侯府这么偏的地方,光走进来就要花一段时间。” 他依旧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袍,戴着大大的兜帽。 除了脸上,所有露出的皮肤都缠着绷带,声音沙哑得厉害。 “流雨,上茶。”苏砚头也没抬,“殿下若是不满意,何必自己过来,找人通传不就是了。” 岑煅钰没等苏砚请他入座,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早说让你先进宫住一段时间,你不肯,金屋藏娇的滋味如何。” “修缮侯府本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陛下派来数百名工匠日夜劳作,宁文侯府铭记陛下恩情。” “本殿下不是太子,不爱听废话。”岑煅钰道,“只是觉得留一个危险的种子在身边有什么意义。” “殿下若是觉得没有意义,为什么要放弃杀他。”苏砚放下刷子,把沾湿了重了一圈的古籍交给流雨,“危不危险的,拔了尖牙利齿,猛虎也会显出几分娇憨,何况只是一只家猫。” 岑煅钰没有反驳这一点。 如果苏阅知道,岑煅钰一开始是想杀他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最一开始,在苏砚的大树下乘凉者,没几个不想杀他。 “你如今藏在府中,不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岑段钰想起早朝时候那些大臣的嘴脸,“老四把太子那些烂摊子接过手,就像陷在泥潭里一样难以自拔。” 作为对手,他自然也不会去帮他。只会冷眼站在一旁,看着他手忙脚乱应对朝廷事务,恨不得他能出个大错。 “这何尝不是一种学习,四殿下一向聪明。”苏砚提醒他。 这话倒是没错,四殿下多年来不参与任何政事,一心只扑在搜罗天下谜题上。最多开了家月红楼,和太子有些亲近。 毕竟四位殿下中,二殿下生人勿近,阴狠暴戾; 三殿下背靠苏砚,一向没把这个不起眼的弟弟放在眼里。 只有太子一向擅长拉拢人心,与四殿下亲近些。 “你怎知是他聪明,不是父皇别无选择。”岑段钰讽刺一笑,仰头饮下一杯热茶。 茶水还发着烫,流雨想劝一句,他已经面不改色将空杯按在桌子上,嘴唇泛红,但眼底闪烁着凶光。 “殿下,不要小瞧您的弟弟。”苏砚靠在了主座的椅背上,抱着手臂,手指轻轻点了点肘部,“也许,他比你想象中还要聪明一点。” “即使我瞧不起他,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心。”岑段钰抹了抹嘴角,“倒是你,可要小心了。” 苏砚勾起嘴角:“稳坐钓鱼台者,无惧风浪。” “当风浪来时,弃舟换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岑段钰按着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苏砚面前。 苏砚皱了皱眉头,语气中似有无奈:“我说过,天行有常,明月亘古不变。” 岑段钰沉默不语,身子探过长桌,矮下身体靠近她,目光紧紧注视苏砚的眼神。 他穿着黑袍,身体隐藏在黑袍之下,连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只能在黑发中瞥见一丝幽暗的目光。 苏砚坐在书桌后面,肩膀放松,仰头看着他。 虽是坐姿,嘴角却实在噙着不明的笑意,用半是审视的眼神回敬他的不安。无形中,气势竟还高了一头。 岑段钰是一个很难相信别人,也很难相信自己的人。他这一路是踏着刀尖走过来的。 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过来恨不得揪着苏砚的衣角,眼巴巴地听她亲口承诺才行。 这么说虽然有些不妥,但在苏砚眼中,确实是这么看待他的。 这么近的距离,苏砚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像触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单手捧起他的侧脸。 “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期待殿下成王的那一天。” 苏砚的手一向很冷,由于常年和水接触多了些,骨节和指尖泛着红色。 岑段钰愣了一下,并没有挣脱,反而露出不明的笑意,弯腰更靠近了一些。 从某些角度看,他们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比任何人都要亲近。 “记住,我们是永远的同谋。” 在苏砚耳边留下最后一语,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屏风后面掠过,摆手拒绝所有人相送,大步离开宁文侯府。 二殿下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是家主大人就像握着拴绳的一方,总能压住狂兽的脾气。 流雨收回目光,提醒苏砚:“大人,方才二殿下好像是故意的。” 苏砚看了一眼屏风,眼中没有什么波动:“我知道,你们出去吧。” 流雨点了点头,书房内脚步声渐渐变轻,随着门从外面轻轻合上,苏砚理了理衣摆,还没走进去,里面坠子响了一阵,又没声儿了。 苏砚掩下微掀的嘴角,在屏风后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近日在家中闭门不出,但总也要处理些事务,在东边几个殿几个堂来来回回。 偏偏她无聊得很,哪怕只是看个书,也要把藏起来的苏阅抓出来带在身边。 苏阅背对着她,坐在用来休憩的小榻上。 穿着衣裙的下半身藏在小毯下面,舞裙从蝴蝶骨的位置勾勒了两条红色的线。 上半身未有遮掩,背部沿着脊椎线的那片皮肤光洁如玉,红紫色裂纹撕扯伤如今也不再恐怖,从右肩上向下蔓延,如同即将要枯萎的花枝正在焚烧一般。 劲瘦的腰线上面有几道青青紫紫的指印,刚好和苏砚的手指大小所吻合。 他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只是垂着脑袋,总觉得在想一些让她不太开心的事情。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 苏阅这边还有些忧郁,那边习惯地把右手递过去,让苏砚搭脉。 苏砚感受指腹下生命力的微微跳动,口中说着不相关的事情:“二殿下当初的确想过对你动手,他没得手,如今也不会再动手了。” 苏阅抬头,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是在为这个而失落吗,其实…… 其实什么?苏阅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失落。 “你们有你们的安排,我没有破坏你们的计划就好。”他将目光偏移出去,打消自己的不适感。 忽然面前一个瓷勺盛了点汤递过来,他的双手放在小腹上,嘴巴先微微张开抿了一口,吞咽下去:“生死伤残,我自有命数……唔……” 苏砚好像两只耳朵都没听见似的,在苏阅要继续说莫名其妙的丧气话时,一口接着一口,先把他的午膳给喂完了。 外面流雨忽然敲了敲门,提高了嗓音。 “大人,来了两个奇怪的人,说与长公子相识,前来吊唁。” 房中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看向门外。 第59章 第59章 ◎来访◎ 她在西部安插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向内覆盖, 至今也只找到一点线索,没想到有人自称「旧友」,主动送上门来。 “你要不要见一见。” 若是旁的事情,苏砚倒也不问, 直接带他去了。但此次事关苏阅空白的五年, 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想触碰真相,也有可能惧怕触碰过去。 苏阅眼神有些闪躲, 但点头的动作却未有犹豫:“我要去。” “好。” 片刻后, 苏阅涨红了一张脸, 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近迎客堂。 他一身干净得体的锦衣,镶嵌着做工细致的古扣,蜂腰被蓝色腰封圈住,头上别着一支素色的发簪。 却无人知晓他每走一步, 都如同被包裹在蜘蛛网中, 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不影响行走和动作,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的窘迫。 衣领下隐隐还有金坠的声音,小小的硬硬的, 硌着也不太舒服。 “怎么站没站相。”苏砚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如此怎么言传身教。” 苏阅颤了一下, 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并且抬手将她向外推了一点。 苏砚的手指落在他肩上的时候, 能触摸到一点点轮廓,掩藏在锦衣之下, 附着在身体上。 “不要动手动脚。”他板着一张脸,本来想说些重话, 看着她那双浅笑着的眼睛, 狠狠叹了一口气。 苏砚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手指,落在苏阅眼里就像在刻意地感受什么一样,瞪了她一眼。 迎客堂离书房不远,他们过去没用多长时间,客人却需要从府外侧门走进来,需要耗费一点时间。 如今长公子已死之事人尽皆知,苏阅就一个人待在侧厅。 堂内和侧厅被垂帘隔开,但从珠帘之间的缝隙还是能依稀看到人影。 苏阅不用出来,只待人被流雨带来,就能从这个方向的缝隙里看到客人的背影。 苏砚陪他在侧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苏阅的心思渐渐变得沉重,客人还没来,他便先一步在脑子里想了许许多多糟糕的可能,脸色越来越差。 他安静地坐在木椅上,双手攥紧关节泛白,偶尔一阵风吹过,苏阅的头会向迎客堂大门的方向偏过去一些。 发现并没有脚步声,再将没有聚焦的视线移回来,双目之中略带思虑。 苏砚看在眼里,吹了一口茶水上漂浮的热气。 对这五年,一直像根刺血淋淋地扎在两个人心里。 苏砚知道他一直有疑问和愧疚,厌恶自己的不告而别,又因一无所知无法对自己的懦弱向她解释。 若是问她心里怎么想,也许和苏阅的答案差很多。 她憎恶的不是苏阅撒手不管,相反,如果两人之中有人会在宁文侯府危难之际抛下侯府离开,这个人一定会是她,而不是苏阅。 五年前的苏砚,对死气沉沉如同冰窟一般的侯府,没有任何感情。 只有一块暖玉会在冰窟中,散发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温暖。 侯府末路又如何,他若扛不过去,只需要闭上自己的眼睛。 苏砚会帮他杀光所有觊觎侯府财产和要他们死的家伙,正如她已经做过的那样。 可是他离开了,即便背后也许有不得已的原因。 主动放弃的人没有再谈去留的资格,他会失去一切,包括身份、自由和选择的余地。 往日高高在上的兄长,只需要等待她的施舍就好了。 门外传来流雨的声音,她停在门外没有走进来,将两位客人请进了迎客堂。 他们二人并不知道有人会在侧厅看着自己,发现堂中没有人后,颇为好奇地绕着各种精贵华丽的摆件转了好几圈。 苏砚能确定他们并非京城中人。 穿着仿制的罗秀坊的新衣,袖口和边角磨损很严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假货。 皮肤相较于一般的京城百姓,略微偏黑一些,手指上劳作的痕迹很重,只是眼神令人不太舒服,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着像心术不正的人,心机却谈不上深。这样的人若把他们丢进官场中,不出三日就能被那群老奸巨猾的大臣们玩死。 几眼下来,她心里便有了数。 苏阅交友不问身份高低贵贱,脾性急躁温吞,唯独与一眼便想算计的人说不上话。 苏阅也在观察他们,看到两人站在一个花瓶面前,围着观察了好几眼。互相对视了一下,偷偷拿起一枝梅,怪模怪样地贴在自己脸颊上。 对面那人无声地捧腹大笑,然后又做动作表示自己也要玩。最后把梅插回去,还把沾湿了的手胡乱在茶具瓷瓶上抹了两下。 直到有脚步声响起来,他们两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各自找了一把椅子,也没敢坐下,在椅子前面站得笔直。 苏砚是从门外进去的。 她握着一把折扇,从两人之间经过,径直慢步落座于高位。 流雨紧跟其后,在苏砚身后站定。 硬是把两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本就没多少见识,今日先是被流雨的英气和样貌惊艳了一下,更别想到传闻中的宁文侯更是出色。 被权力搏杀的花种,连一颦一笑都带着天然的蔑视,即使在笑,也不觉得与人有多么亲近。 黑与金的交错相融,又为她平添了一丝冷漠。 他们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却又在心底里默默描绘这朵不可攀折的悬崖之花。 “不必拘礼,坐吧。” 苏砚唰的一声打开折扇,直入正题:“二位此次前来,是与本候已故兄长有关?” 两人好不容易敢坐下了,苏砚一出声,又赶紧站起来:“是……小人、小人曾与长公子相识,相谈甚欢,结为异性兄弟……此、此次听闻苏兄噩耗,悲从中来,特来吊唁。” “对、对……特来吊唁。” 苏砚身体前倾,合上折扇撑在下巴上:“异性兄弟?” “是、是是。” “依你们二位所言,今日来的,倒是本侯的两位哥哥了。”苏砚沉下声音,眼神压下去。 他们明显不如方才镇定,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大人明鉴,小人不敢说谎。” 苏砚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到两人头上都流下虚汗的时候,才缓了些口: “急什么,既是兄长的朋友,便也是本侯的朋友。兄长这些年多亏二位照顾,宁文侯府必然重金酬谢。” 他们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放了回去:“不敢不敢,苏兄才华横溢,更是叫我等钦佩。” “二位有所不知,兄长曾习剑伤了手,便是一般力气活都使不得。这些年定是有几位从旁照顾,宁文侯府岂有不谢之礼。”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 “兄长回府已有一段时期,既是旧友,为何不早些登门拜访。”苏砚故作惋惜,“如今兄长已逝,两位来迟了。” “长公子……长公子为人清正高洁,与小人在家乡同吃同住,小人也是近日才知,苏兄竟是宁文侯府的公子。” “几位过往,不妨细细道来。”苏砚道,“兄长怕本侯挂念,一直不肯与本侯说,如今竟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对视一眼。 “回大人,小人是靖巍山人,五年前与公子相识。” “公子五年前误入山中,身受重伤,听闻已是药石无医。我们山里的行脚大夫虽比不得宫中太医,却也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公子伤愈之后,便在山中留下了。” 他们为了取信于苏砚,迫不及待地把话往外倒。 苏砚听他们说完苏阅的伤势,便是他如何与几人合得来,几人之间的友谊多么深厚。 她听完唯一有用的东西,慢慢将手抬起来,打断了两人的滔滔不绝。 “好了。” 两人停下。 “流雨,拿下吧。” 两人眼睛一瞪,看到苏砚旁边的侍女,慢慢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横在了两人面前。 “大人!小人不知为何触怒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苏砚抬头,越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 苏阅此刻站在两人身后,目光有些茫然。 “没什么好听的了,走吧。” —— 郝庆也是靖巍山人,如今年约二十九岁,这是第一次远离山部,来到遥远的京城。 他们一行人虽然未在入木诗会讨到什么好处,可京城繁华迷人眼,也因此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京城。 京城这段时间乱得很,百姓人人自危,而且听说还有官员有违律法胡乱问斩的事情。 再就是宁文侯府被太子一把火烧了一半,最后胡乱问斩的事情原也是太子妄为。 宁文侯府刚归来不久的长公子葬身火海,郝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也是昨天夜里,有学子在街头吊唁长公子,他才第一次见到苏阅的画像。 很符合他对长公子的想象,却又有一丝诡异的熟悉。 他心有疑虑,找了同行的几个人求证。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郝庆是想攀高枝想疯了,仔细一看,竟真有点像靖巍山萧阳村中的颜公子。 他们与颜公子并不熟悉,甚至也不是一个村子的。只是偶尔在山道上遇见时惊鸿一瞥,白衣公子无悲无喜,眸子淡漠,见人含笑却察觉不到他的喜色,像不染尘世的山神。 村里的大娘说,他重伤而来。既是避世之人,也是半死之人,身上带着鬼气,是不能冲撞的。 第60章 第60章 ◎邀请◎ 若是他一个人说像, 便有可能是认错了。 一群人都说像,又怎么叫人不心动。 听说长公子确实消失了五年,而颜公子也是五年前出现在萧阳村,这么一对上, 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可是宁文侯府, 但凡从苏砚手指缝里漏一点点东西出来,他们便能挺直腰板风风光光地回山。 他们的家乡山高路远, 官差也鲜少前去, 宁文侯若想一探究竟他们和长公子之间的关系, 岂不是太过麻烦,何况他们只是想要一点点好处而已。 他们一行八个人,大部分人都很心动,却始终不敢付诸行动。 宁文侯凶名在外, 且传闻素来与长公子不和。他们想要钱, 更想要命。 京城里的事情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有人说他们两人有仇,还有人说他们两人比寻常兄妹更加亲密, 郝庆还是打算赌一下。 若真是败露了,只说是长得太像, 弄错了不就成了,认错人难不成还要坐牢。宁文侯一个女人, 应该要好说话一些。 只有那个不长进的书呆子过来劝过两句,不过很快被大家一起给排挤出去了。 可正在跪坐在这里的时候, 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对京城不了解,对宁文侯不了解, 怎么会以为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权臣会被他们两个所欺骗。 郝庆瑟瑟发抖, 流雨的剑刃就在他眼前, 身后不知谁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冰冷的剑刃就贴在了他的脸上,使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郝庆的同伴被吓得跪都跪不稳。 郝庆勉强还能保持一些镇定,吞了吞口水:“大人,我们何错之有。” 此时苏砚已经走到了堂门的门槛处,揽住了苏阅的腰,回头轻声道。 “五年前,兄长的手从未有过旧疾。” 郝庆的脸色瞬间煞白,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几个府兵上前把他们拖走,等他们再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宁文侯府私牢的墙壁。 不过,他们倒是还有些用处。 苏砚的余光注视着兄长的侧脸,揽在他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一点力。 找到了。 苏砚的手指按住了折扇的顶端轻轻摩挲。 苏阅五年来的藏身之地,第一次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 黄子昂的背景调查起来并不难,很快这一行人的身份便化为了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苏砚面前。 黄子昂,靖巍山小召村人,和萧阳村隔了两个山头。 他们一群人有三个小召村人,其他的人都是长林村人,没有一个住在萧阳村里,根本不可能与苏阅认识。 他们的确有苏阅五年来生活的线索,却杜撰了一大堆东西想来宁文侯府捞好处。 更是一开口就编了个异性兄弟的谎话,想来是打算狮子大开口捞个大的。 黄子昂的事情,苏砚差人和秦菡说了一下,秦菡那边到底要如何,便与她没有关系了。 不过她倒是可以见一见这群人,尤其是长林村人,和萧阳村只隔了一个山头。即使对苏阅的事情不太了解,知道的应该也会比其他人多一些。 “大人,停云回来了。”流雨把那两个人拖走后返回她身边,“大公公也在旁边,停云看上去不太好。” 苏砚没表现出多么关心,只是点点头。 停云走的时候是坐着轿子离开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躺着回来的。 苏砚很快赶到她身边,目光掠过手持拂尘的大公公,踩着鞍座掀开帘子。 停云蜷缩在马车里,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发白。脖子上没有衣物遮挡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紫色经脉状地向脸上延伸。 苏砚扭头看向大公公。 大公公在轿子底下掸了一下拂尘:“停云大夫为陛下医治有功,可惜自己劳神过度,竟身体不支倒下了。” 他绝口不言停云脸上的中毒之象,只说是积劳成疾。 苏砚伸手穿过停云的膝盖弯,将她抱起来直起身体。 “积劳成疾需养一段时日,若陛下这段日子身子不适,停云怕是不能入宫行医了。” 大公公道:“只是疲劳而已,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停云姑娘的病也许很快就能见好。” 他顿了顿,说起另一件事:“三日后的引冬节,陛下在宫中设宴会。若是宁文侯身子见好,还是与陛下同庆才好啊。” 苏砚笑而不语,抱起停云走下马车。 再没有看大公公一眼,脚下生风,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大公公一行人再也看不见了,停云虚弱的神情慢慢变得平淡,脖子上如树根般蔓延的紫色经脉逐渐消退。 几个呼吸之间,她睁开眼睛,从苏砚怀里跳下来。 “蚀骨毒和寒毒,毒发之症截然不同,你如何模仿。” 停云揉了揉脖子,下来跳了跳,险些崴了脚,被身后的流雨扶住。 停云笑了笑:“内症难仿,外像则不难。” “他如今是打算逼我们入宫了。”苏砚替她理了一下褶皱的裙边。 老皇帝还是对皇室的毒太过自信,先帝用蚀骨毒掌控那些不受控的朝臣,却想不到今朝有能破蚀骨毒的医圣。 停云虽能破,却记着苏砚的提醒,绝不叫他人知晓。 老皇帝还因此时常笑称,停云治天下百病、流雨制万世之毒,却终究不及帝王世家百年用人之策。 停云道:“若是大人不想去,不去便是了。属下终究是医者,能延缓毒法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砚走在她身边:“难道你不想看看,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得准,就连流雨和停云也不明白,他怎么宁愿重用一个不曾放在眼里、无所事事的四殿下,也不肯将深扎官场的二殿下作为储君的选择之一。 可苏砚和二殿下似乎对这一点并不奇怪,只是二殿下近来会时常出入侯府,满脸阴鸷。不是对意料外结果的惊讶,而是不服。 “若真是冲着大人来的怎么办?”流雨并不想苏砚以身涉险。 苏砚和他们走在小道上,这里刚好能看到远处的工匠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影,站在屋顶上、木头旁,正在日夜不分地修缮:“我们走到这一步,哪一道算计不是冲着我来的,无碍。” 明年开春,宁文侯府差不多能恢复如初。 苏砚走到苏阅的寝宫附近,忽然停下脚步。 俞涂站在寝宫外面,目光紧张地注视着长廊亭台的方向。 在他面前,苏阅和二殿下各执一子,坐在棋盘的两端。 二殿下坐没坐相地坐着,眼中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这一局棋对他来说是有利的,一步步蚕食苏阅的棋子,下到激烈处,他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都说你才冠京城,本殿下看也不过如此。” 在他的对面,苏阅修长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颗白子。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身后锦衣拖尾利落,脊骨挺直,坐姿板正。无论二殿下说什么,都未抬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棋局。 “棋局有胜有负,无人可不尝一败,更何况胜负还未定。”苏阅落下一子,“殿下,该你了。” “有资格谈胜负的,只有举棋者,没有棋子的份。”也不知道他今日是哪来的火气,非要千里迢迢赶过来找人撒气,“本殿下和你不一样,我们是局外人,你是局中棋。” “不落子何谈胜负。”苏阅目光扫过棋局,“在下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也要与在下这颗小小的棋子在此对弈。” “你要和本殿下比?”岑煅钰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殿下与她共进同退,共谋天下,而你呢。” “你,只是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可怜人。” 岑煅钰勾起嘴角:“苏阅,你从归来那日起,难道不是一直被她锁着手脚,苟延残喘吗。” “还是说你深陷其中,情难自禁,甘之如饴?” 他一字一句,都直接刺在了苏阅最不想听的那句话上。 “殿下,慎言。” 岑煅钰嗤笑一声:“慎言,苏砚是什么心思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我,若被她盯上了,就算是石头也要被啃下一口。不知你这颗硬石头,被啃了多少口。” 苏阅执棋的手攥紧:“并非如殿下想的一样。” 岑煅钰只是用讽刺的眼神剜了他一眼:“难不成,我们苏公子还守住了不成。” 苏阅的指尖泛白,落下关键一子:“殿下,您输了。” 岑煅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棋局形式早已反转,前面的胜负,不过是苏阅故意等着他踩进来的陷阱。 如今苏阅收网,岑煅钰的攻势荡然无存。 “真难得,你们二位竟会在此对弈。”苏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旁边,她撩开衣摆坐下,左右两侧的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一个是输棋了在生闷气,另一个怕是又在忧虑什么。 苏砚只看了岑煅钰一眼,便将注意力一直放在苏阅脸上。 他看似如常,但面无血色,手在下完最后一子后便搁在膝盖上。苏砚从桌子底下探过去,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指。 上面果然摸出了几道指甲的掐痕。 苏阅像被针扎了一样,眼神一变,立刻将手轻轻抽出来,掩藏在袖子下面。 岑煅钰其实说得很对。 他其实什么也没守住。 苏砚性子强势,攻势上却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透进来,把不可理喻的事情强制地变成寻常的事情。 比如亲吻。 他一步步踏错,如今被二殿下点醒,才发现自己失守得太多了。 亏他还有时还宽慰自己,觉得一直没让苏砚得手。但也许,这一切都在苏砚的计算之中呢。 兄妹之间……兄妹之间……他们两人如今还能算得上什么兄妹。 哪家的哥哥能厚颜无耻地让妹妹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他还配当苏砚的兄长吗。 岑煅钰脸色也不太好:“宁文侯府的棋,难不成本殿下下不得?” “殿下喜欢弈棋,在哪里都行。”苏砚点了点棋桌,“可偏偏越过了侯府大门入了寝宫,殿下不想解释一下吗。” 岑煅钰看向苏阅:“苏公子的棋艺非凡,本殿下心痒难耐,棋逢对手罢了,还请宁文侯和苏公子莫怪。” 他虽问的是两人,目光却盯着苏阅,以一种高位者的姿态。 苏阅从愣怔中回过神,知道要说些什么,但是嗓子干涩,一时竟哑口无言。 苏砚在他们两人中间打开折扇,唰的一声阻挡住岑煅钰的视线。 “怪了又如何,流雨,送客。” “是。”流雨站在了岑煅钰身后。 岑煅钰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苏砚,愤怒中竟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第61章 第61章 ◎宫宴◎ 他先是愤怒, 然后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眼神却越不过苏砚的阻挡。 苏砚一直很安静地看着他,就算岑煅钰手里的那枚棋子化为了尘埃,眼神也没有丝毫波澜。 岑煅钰低着头, 从苏砚的折扇转而看向她握着扇子的手, 声音轻却低沉。 “还说你站在我身后。” 他这句话没有用皇室的自称,比他从前多了份说不出的情绪。 流雨站在两人身边, 看了看自家主人, 一时不知道要不要送客, 静等着苏砚的下一步吩咐。 苏砚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在生气。” 她似乎不太明白,皱眉后又缓缓舒展:“因为陛下?臣还以为,殿下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了。” 岑煅钰提了一口气:“可笑——” 他试图转移别的话题,但是苏砚幽黑的眼睛像深渊一样要将他卷进去, 最后将满盘皆输的棋盘推开:“怎么, 还撒不得气了。” 岑煅钰态度恶劣,皇子一怒虽不足以令人心慌,但总归是不好的。苏阅在苏砚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 自己如今一介布衣,苏砚犯不着为了他和殿下起冲突。 苏砚就势抓住他的手腕, 牢牢握住,任凭他怎么小心地挣扎也抽不走。 他听到苏砚对二殿下分毫也不客气:“你的任何发泄, 都是破绽。” 岑煅钰轻嗤一声,手撑在桌子上站起来, 声音越来越嘶哑:“说得那么好听,你只是想护着——” “坐下。”苏砚沉声道。 岑煅钰质问的话被打断, 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神更加凶戾。 “坐下。”苏砚重复了一遍。 就在苏阅以为二殿下要向苏砚发难的时候, 岑煅钰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沉着脸,慢慢坐了回去。 明明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恍然间,他却像被套了罩子笼住气息,将锋利的爪子藏在了肚皮下面。 苏砚声音也缓和了一点:“冷静下来了吗,殿下。” 岑煅钰的呼吸渐渐变轻,亭台之间变得很安静,流雨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呵,没意思。” 不过瞧着远没有方才吓人了。 苏砚看了看天色:“无事便回去吧,你往这里跑,想让多少人知道你我之间有关系。” “你若连府中的细作都管不好,我倒是要耻笑你了。”岑煅钰站起身,将身后的兜帽戴起来。 他随行的死士立刻靠过来,紧紧跟在岑煅钰后面,随他一起离开。 每一位皇子都有贴身侍女和宫中嬷嬷,岑煅钰除了死士以外,没有任何亲近的人。 他不信任何人,连死士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他留在身边才放心。 苏砚回过神,撇过不远处站着的一排侍女。 内寝附近是时刻有人候着打算伺候的,在大人们不需要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候着。 这个距离,一般的侍女听不见他们说话,不过身上有功夫的就不一样了。 “能管,却也白白浪费一颗棋子。”她幽幽道,“不划算的买卖。” 苏阅抬头,他不知道苏砚在说什么,换作往常便要问了。今天只是看了看她,继续沉默地收拾棋桌。 苏砚把棋罐拉近了一点,更方便他收拾棋桌。苏阅将黑白两子分开,一颗一颗地往棋罐里放。 他动作细致,手指修长好看,棋子圆润透着玉的光泽。搭配在一起,只能叫人想到「赏心悦目」一词。 在他身后,一位橙衣侍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是敛下目光若有所思。 忽然,她身子颤了颤,肩膀止不住地发抖,鼻子里涌出一阵暖腥的东西。 她伸出手,鼻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她手心里,心口突然一震,扭曲又痛苦地倒在地上。 流雨站在亭台廊下负手而立,指尖一点暗绿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很快没了踪影。 苏阅听见身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几位侍女克制地轻呼声,刚要回头看。一根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又转了回去。 苏阅像被那根手指烫到了他的皮肤一下,迅速偏头避开。 苏砚的手指还悬在空中,只是啧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 引冬节是大昱比较重要的节日,这一天往往大寒,来年的收成如何,要看寒冬的庄稼挺不挺得过去。 也许是知晓引冬节的来临,各地扬起雪幡,苍天附耳般心领神会,一夜过去,冷风呼啸,天气骤冷。 宫外来的是这早就在宁文侯府外等着了,帝王亲自赐下的矫撵,座下游龙四爪,金凤环绕……除了没有皇室的明黄祥云,处处都彰显着尊贵。 苏砚在宫外遇见了宣武侯和忠扬侯,以及几个经常倚老卖老的朝臣。他们堵在皇城外一动不动,估计在为谁的轿子先进去而暗暗较劲。 虽然这几个老家伙年纪都不小了,但权势又不是靠年龄排的。苏砚的轿前府兵分道而开,顶着旁人敢怒不敢言的视线,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引冬节多半是冲着她来的,苏砚身边藏了不少人手,连御膳房都渗透进了一两个。 如此一来府中倒是没什么人了,苏砚把苏阅带在身边,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好。 如今苏阅的死讯天下皆知,太子甚至因为谋划此事落罪禁足终身,他往宫中一站,瞧见不少认出他的人慌忙地捂着眼睛,口中念叨着什么把他当个鬼魅一样避过去了。 宫中宴会的架势比民间要大得多,宫灯挂满了皇城,端着膳食的宫女低着头一列一列的,小步从他们附近快速经过。 “苏大人,请。”大公公在台阶下等候多时了。 苏砚对着同行的几位拱了拱手:“本官便不奉陪了。” 宁文侯府一行人步入大殿,殿内只零星做了几个先来的朝臣,见苏砚踏入殿内纷纷站起来行礼。 苏砚摆了摆手,朝着主座以下,客座以上第一个的位置大步走过去。 客座两列第一排都是给重臣和皇子的位置,后面还安排了稍小一点的位子,分别是给重臣的家眷和职位不高的官员准备的。 苏阅以前也是坐在重臣后面一点点的位置……但今不如昔,苏阅粗略地看了两眼,了然地坐在了最边缘的位置。 小小的桌案,稍微来两个菜碟都不够放。 一般重臣府中随行的仆从会被安排在这里,抬头也看不见里面的歌舞。身后地上前伺候的宫女来来往往,稍微不注意还会被踩着衣摆。 他刚一坐下,苏砚拍了拍膝盖,也挤在了这小小的一块地方。 大公公正在前面领路呢,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苏大人,您受累再往前走走,这儿哪是您坐的地方。” 苏砚也不回话,敲了敲桌子叫人上酒。 苏阅用手拦了一下打算上酒的宫女,蹙眉道:“这可是宫宴,你不要胡来。” “你也知道是宫宴。”她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仿佛在说——看这规矩能降得住我,还是拿得住你。 大公公此时又催了一声。 苏阅忽然有种被软刀子戳了一下,抵住心口威胁着的感觉:“快起来,你坐在这里成何体统。” 苏砚抬头道:“大公公,四座之中竟还有位置本侯做不得?” 大公公撇了撇嘴:“这……” 苏阅眼看着她要上禀陛下要求换座了,到底是坐不住了:“我不坐了,走吧。” 大公公眼见地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两人,还差人在她身边给苏阅提了个座位。不少人瞧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今日引冬节天气寒冷,大家都穿着厚厚的绒袍,入殿之后殿内火炉烧得正好,纷纷脱了下来。 流雨借着取外袍的功夫,闻了闻苏砚面前的酒香,对着苏砚轻轻摇了摇头。 酒里无毒。 乐声入场,歌舞渐起。等朝中重臣来得差不多了,两位殿下才姗姗来迟。 一位照旧独来独往,进殿的时候谁也不看,连随行侍女也没有,独自一人坐在了苏砚对面的位置上。 另一位在两位大臣的簇拥下有说有笑地进来,他年纪最小,还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脸上带着些许尴尬。 旁边两位苏砚倒是熟悉,一位户部大臣、一位兵部大臣,无论是哪个都不能叫人小瞧。 这样组合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心眼里的算盘又哗啦啦地转起来了。 四殿下局促地与两位大人暂别,才上去找自己的位置。经过苏砚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苏大人,别来无恙。” 他说话很没有底气,但又不得不冒出这几个字,就像是谁在后面指使他一定要来打个招呼似的。 从他近来「被逼着」频频接触朝中肱骨大臣,便大概也能猜出那位现在是什么心思了。 苏砚慢慢起了身,单手端起酒盏:“臣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苏大人慢用。”他低着头,步伐稍微有些加快,逃也似的躲回自己的位子。 刚坐下,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制连环巧节,藏在衣袍下左右摆弄,仿佛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会让他不再那么紧张。 第62章 第62章 ◎换酒◎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 即便登上了帝位,好像也会是一个易于掌控的傀儡。 年轻、稚嫩,不善言辞,初入朝堂。 如果是其他人站在她的位置, 或许放弃二殿下转而操纵四殿下, 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苏砚看到他左右环顾着,然后将头再次低下, 肩膀轻轻地耸动, 手里应该正在把玩着稀奇古怪的物件, 这也算是四殿下人尽皆知的乐趣了。 “苏大人。”斜对面的尚书在歌舞声中举起酒盏,远远地敬她一杯。 那是秦菡的父亲,之前救她落水之后便透露过投诚的意思,苏砚没有明确回复过, 像打太极一样先吊着他。 近来估计是帮秦菡改和离书一事, 叫他更殷勤了。 再加上周家公子中毒一事,旁人不懂,他这个做父亲的多少能猜出来, 药是从哪里来的心里也有数。 他们家就一个闺女,其他都是男丁, 从小把秦菡捧在手心里护着,这个情得还。 “秦大人怎么如此殷勤, 莫非苏大人近来和户部走得近了些。” 坐在苏砚左手边的宣武侯忽然阴阳怪气起来,好好地上来刺两句。 她和宣武侯之间还隔着一个苏阅, 因此看向他之前,先抬手抚在苏阅的后颈上, 轻轻地向前一按。 明明只是轻轻地触碰, 苏阅感觉从脖子到下巴都麻了一下, 立刻软了软腰,矮了一截,身侧露出了宣武侯带有恶意的表情。 “李侯爷不如问一问四殿下,方才同样有户部的大人与他闲聊,是不是也有结党营私的嫌疑。”苏砚声音不大,沉沉静静道。 四殿下本来还低着头,听见有人讨论自己,茫然地仰面张望。 宣武侯原本只想膈应苏砚两句,没承想拉四殿下下了水,立刻偃旗息鼓。 他们面前放了些糕点,真正的主菜要等陛下来了才会上来。 苏砚在苏阅面前的小碟里面放了几个他常吃的,这种甜甜腻腻的东西她吃不惯,苏阅倒是很喜欢。 不过今日他兴致不高,一口都没吃。 像个木头一样,做什么都没有反应。非要逼得急了才动一下,不然便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像蘑菇生了根种在那里似的。 “今日陛下举办宫宴,你板着一张脸,是想让整个宁文侯府落罪不成。”苏砚帮他把杯子里冷掉的果酒换掉。 苏阅从发呆中被点醒了一样,眸中重新染上了一点光,然后勉强地在嘴角扯出了一丝弧度。 倒像是她逼良为娼了。 “二殿下无论说了什么,都不必理会。”见他笑了,苏砚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他有病。” 苏阅抿着唇:“那你还助他。” “官场沉浮,有几个正常人。”苏砚不否认自己也在其中,只是苏阅绝不可深陷其中。 话音刚落,面前的歌舞忽然齐齐欠身退下,外面大公公一句高亮的「陛下驾到」响起后,苏砚握住兄长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大殿内所有人全部起身,弯腰行礼,齐声恭迎陛下。 老皇帝坐在尊贵的小抬轿上,是由皇卫们抬进来的。 “众爱卿平身。” 老皇帝半躺在上座,能将下面所有人一览无余。 他刚落座,大公公摆了摆手,两位侍女举着巨大的纱帘,一左一右如同举仪仗扇般将皇帝遮于纱帘之后。 龙体欠安,众臣不可直视。 但皇帝能透过纱帘,看到下面的一言一行。 直到所有的礼行过以后,老皇帝接过药汤润了两口,方开口道。 “引冬节乃我大昱祈求风调雨顺之日,众爱卿不必多礼。”老皇帝停顿了片刻,“由老四代朕与众爱卿同乐。” “谢陛下——” 苏砚领着苏阅坐下,歌舞宫女再次跳着步子舞了上来。 四殿下有些局促,但陛下就在上面看着,也不好缩在位置上,硬着头皮与各位大臣寒暄。 到了他二哥的面前,则是更加怯懦,只点了点头然后赶紧略过。 岑煅钰看着他一杯杯酒下肚,面上不显,手里却捏碎了酒盏,面无表情地叫宫女换了一个。 “待会儿不要离开我身边。” 苏阅被她一句话忽然又拉回了思绪,转头看向她。 看到的也只有一张侧脸,她的眼中似乎只有歌舞,仿佛方才的话也不是她说的。 可是他分明听到了这一句话。 而且不知为何,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了。” 兄长沉默太久了,忽然主动开口问她的,倒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也是,在牵扯到有关她安危的事情时,他那作为兄长可笑的责任心又会出现,迫使他暂时摒弃杂念。 敌人要出招,哪会告诉她要往哪个方向使力。 苏砚虽不清楚陛下要怎么给她使绊子,她也并不在意,均有后手。 “没什么,人多,走丢了不好找。” 也许事情在没发生之前,就会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何必让他平白无故着急。 苏阅明显没有相信,不过他还是离苏砚近了一些。 苏砚让他靠近,是出现任何状况,都可以第一时间保护他。 而他靠近苏砚,同样用的是保护的姿态,半个身子侧着挡在苏砚身边,若是有危险,也得先越过他才行。 一道又一道佳肴端上宴席,场上的大臣说着说着又开始恭维苏砚治水之功。 宣武侯作为曾经的太子党,冷嘲热讽了好几句,愣是被秦尚书给怼了回去。 酒过三巡,一切如常。 摇着古铃的老者终于在钦天监的簇拥下步入大殿。 这是引冬节特殊的习俗,跳祭舞,敬天地。 老者身上挂着一串串古怪的兽角,一左一右是两个身穿白袍的女人一边走路,一边踏着奇怪的步子吟唱。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玉箸,等待敬天之礼开始。 四殿下跟在老者身后,等待女人将今晨的寒露洒在他的眉心。 鼓点和铃声有节奏地响起,最中间的老者忽然手持权杖,动作大开大合,杖柄燃起火焰,他舞着火焰从各位大臣中间来回跳窜。 脚步越来越急促,鼓点越来越快,老者的步伐就像踩在人心脏上一样,火焰拖尾从每一个人面前略过。 靠近他们的时候,苏阅很专注地看着老者,老者越靠近,苏阅的目光越警惕。 直到他走过来的时候,伴随着火焰的炙热,从苏砚脖子前方几寸的地方堪堪划过。 苏阅的身子都半站起来了,被苏砚伸手圈住腰不动声色地按了回来。 老者离开的时候,眼神还回头,略带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敬——天——地——” 悠扬的一记鼓声从四面八方荡过来。 纱帘后面,老皇帝伸出一只手,从群臣面前缓缓划过去。 最终停在苏砚面前。 “朕,身子乏了。就由宁文侯,替朕敬天吧。” 大殿忽如屏息般寂静。 陛下身子虚弱多年了,往年也是由他人代敬,但皆是由皇子出面。 如今四位皇子仅剩其二,陛下竟一个也不选,由臣子代敬。 不知是敲打,还是看重。 四殿下率先站了起来,遵循陛下旨意:“那便请宁文侯净手,上前敬天吧。” 苏砚没什么波澜,就有看着身边的白衣女子,将混了一点点香灰的水端过来。 苏砚站起来,在大殿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女子面前净手。 另一个女子将苏砚的酒盏端过来,举过头顶,随时等待她取用。 敬天到底是莫大的殊荣,不管陛下意欲何为,苏砚还是让不少大臣绿了脸,又不得不跟着她举起酒盏。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 “罄无不宜,受天百禄。” “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一道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岑煅钰也站了起来,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苏砚声音不变,所有人与她同举酒盏。 在此刻,谁不饮下面前的酒,便是对天地不敬,对大昱不忠。 甚至在她背后,层层纱帘之下,还有一双最深处的眼睛,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有敬辞说完,苏砚仰头饮下,直到最后一口入喉,她将酒盏递给一旁的白衣女子。 “引冬之仪,毕——” 大公公高喊一声。 苏砚走下台阶,就在要入座的一瞬间,忽然抓起苏阅的手,将他扯在后面。 流雨抓起一个玉盘,叮的一声挡住飞来的箭矢。 随后才是皇卫们涌进来的声音。 “有刺客!来人!护驾!” 不知何处而来的刺客从房梁上、大殿下、窗外纷纷跳进来。 老者旁边的一位白衣侍女摔杯,扯出一把圈在腰上的软剑,直直地向苏砚刺过来。 流雨挡住白衣女子,苏砚没有和刺客交战的心思,也不想去管那个作戏的老皇帝,转身带着苏阅从殿后撤退。 停云等在殿后,第一时间去探苏砚的脉息。 苏砚把手伸出去,似乎对割血放毒一事早就习以为常。 “奇怪,没有毒。”停云时刻准备放毒,此刻狐疑地探着脉息,还用鼻子贴过来闻了闻,“只有一道媚魂草的药性,不靠其他药引出来也没什么用。” 苏砚收回手:“媚魂草……” 难怪流雨探不出毒,原来根本也不是毒……只是这东西出现在宫中,确实也不择手段了些。 她倒是隐隐猜到老皇帝是什么心思了。 四周太过混乱,喊杀声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苏砚还能听到别有用心的脚步在向这里靠近。 “带他走,我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砚把一言不发的兄长向停云的方向推过去。 停云接过公子,提醒道:“大人,一切小心。” 苏砚点点头,在人群中露了个面,然后隐入逃窜的队伍,果然有人跟了上来。 停云带着苏阅撤退,才避开一个刺客的追杀,还没松一口气,忽然停下脚步。 为什么身边还有媚魂草的味道。 苏阅也跟着停下脚步,扶着门框,手背冒出青筋,似乎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满是细汗。 媚魂草需要相克的药引出药性,毒发速度很快。几步之前可能还如常人般,几步以后药入血肉,酥入骨髓。 停云蹲下来探向苏阅的脉息,轻声问道:“公子,是你换了酒?” 第63章 第63章 ◎阳谋◎ 可惜不管现在停云说什么, 苏阅都已经听不到了。 他歪着脑袋靠在墙上,呼吸急促,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汗水不停地渗出,凝在身体上, 覆盖在粉色的肉体上, 晶莹剔透的。 “公子,坚持一下。”停云听见打杀声渐渐近了, 架起苏阅拐进一处小宫道, 撬开了下人房的门将人抬了进去。 她看了看手里的匕首, 叹息一声别回腰间。 苏砚可以割血放毒,是因为苏砚常年跟在她和流雨身边认药试药,还有一位常年在府中教习施诊的秦大夫,自己本身医术就不错。 且她能用内息, 将体内的循环降低, 药性控制在最小范围。 苏阅如今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媚魂草被掺了药性的酒勾了出来,迅速蔓延全身。 “公子, 还能听得见属下说话吗。”停云只能帮助他尽量延缓发作,“您再等待片刻,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流雨正在赶来带您出宫。” 流雨识毒一绝, 也只有这种腌臜东西不属于毒的范围,所以能在宫宴上瞒过流雨的眼睛。 若是停云在宫宴上, 尚有救一把的机会……如今媚魂草的药性深入了四肢百骸, 纵使是她也无能为力。 她功夫没有流雨高, 只是护着苏阅没什么问题, 如今他不省人事,只能在此等流雨过来。 偏偏今日陪大人上大殿的人是流雨,一切的巧合凑在一起,停云深深叹了口气。 苏阅嘴巴动了动,胸膛不停地起起伏伏,偶尔睁开眼睛,眼眶红得可怕。 眼中的停云看不清楚,重重叠叠如云雾一般堆在一起,苏阅的手掐在虎口上,强撑着避开停云的触碰。 他现在很不对劲,很热、很渴,只能听到一个女人模模糊糊在说话。 有种很可怕的欲望在身体里叫嚣,甚至会迫使他伤害身边的人,他在压制这种药物驱使的本能。 停云掐着苏阅的虎口和几处穴位,抑制扩散,疼痛也能使人稍微清醒。 “谁!” 停云回头,手中匕首抬到了胸口。 她把下人房的被褥扯过来,将苏阅整个人都罩住,自己轻步向门口接近。 还有两步到门口,停云从腰间拔下玉佩上的一颗珠子,向前一抛。 珠子落地的瞬间,一柄长剑刺破木门,捅了个对穿。停云拍向木门,门闩架住长剑,匕首冷静地对着显露出一双眼睛的刺客刺过去。 兵器相撞的声音始终在门口环绕。 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把头上笼罩的被褥抓开,苏阅踉跄地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 离开、停云、危险…… 他控制不了自己,对她,不好。 下人房的后门唰的一下打开,这间屋子原本住着的宫女正慌张地想躲回来,看到苏阅的时候腿一软,吓得倒在地上。 苏阅浑浊的眼睛里面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干哑着嗓子轻声道。 “别害怕。” 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从后门离开。 —— 皇卫捕杀刺客的动作不是很快,刺客也很奇怪,就像说好了似的,在敬天后把宫宴搅翻,大闹一场后其实也没几个人被杀,受伤的倒是不少。 苏砚从折扇里取出一根毒刺,轻轻点在了左手的手背上,很快呼吸便有些急促,佯装晕晕乎乎地靠在一处角落。 有几道脚步声落在身边。 四个女人,武功不低。她们探了探苏砚脖颈处的跳动,然后架起她,往西殿的方向走过去。 一路上有遇到皇卫,也有刺客挡在路上,却没有任何交战,畅通无阻地一路过了御花园。 她们似乎对正在大殿上上演的闹剧丝毫不感兴趣,将摆平所有刺客的任务全部交给皇卫,自己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目的地。 苏砚扮演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没有什么难度,一点点酒加上药粉的作用,脸颊泛红额头出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西殿寝宫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没点燃任何烛火。 苏砚身子越过寝宫门槛的瞬间,奇异的芳香扑面而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催发情欲的味道。 很快身下一软,好像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这样细腻柔顺的丝锦,造价昂贵用料珍贵,只进贡给皇宫。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身边的侍女很谨慎地蹲下来观察苏砚的身体,见没有苏醒的迹象,还不放心地点了几处穴道。 “宁文侯短时间之内不会醒过来,可以叫殿下过来了。” 有人的声音轻轻落在苏砚身边,随后轻柔的纱帘降下,将整张尊贵的紫檀大床围了起来,脚步声分成两拨离开了大床附近。 苏砚这才睁开眼睛,像没事人一样坐起来,动了动脖子。 她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任何手段都会防备,何况只是小小的点穴。 不出所料,这里是四殿下居住的西殿寝宫。 她一时间有些想笑,笑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也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对付她。 曾经的皇帝四子皆在,他坐看龙争虎斗,胜者为王。如今二子已去,他忽然间没有选择了。 他时日无多,根本没有很长的时间等老四慢慢成长起来。 但还有一个办法。 皇帝要把苏砚,和他选中的皇位继承者,牢牢地拴在同一条船上。 苏砚这把双刃剑,必须磨钝了配在老四的腰上,他才能放心地闭眼。 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苏砚与老四之间有过一场鱼水之欢,即使是否认也没有用。 苏砚站在朝堂权力的漩涡中,以她为中心,今夜,会成为朝堂重新布局的开始。 “殿下怎么还没来,你去看一下。” “红衣,你去里面守着,可以准备了。”那人道,“等四殿下来了,你从后面自行出来,不要扰了殿下的好事。” 分别有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一个脚步渐渐远去,另一个则慢慢靠近。 名叫红衣的侍女在紫檀大床旁边点了一支红烛,然后将纱帘掀开一条小缝,半个身子探进去。幽幽烛火微弱的光芒下,她的手慢慢探向苏砚的腰封。 她做惯了伺候人的活,本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却怎么也解不开苏砚的腰封。 红衣转而去扯苏砚的领口,刚解开一颗扣子,忽然眼前银光一闪,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扇面,忽然间喉间一疼,一点寒芒刺破她的咽喉。 她甚至没有机会发出声音,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宁文侯正坐在她对面。 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将毒刺慢慢地推向往咽喉更深处推,动作堪称温柔。 无声无息地刺穿,甚至贴心地捂住了她出血的伤口,慢慢流淌的血液静静地渗透进她自己的里衣中。 寝宫内奇异的情香掩盖住了一切异常,苏砚慢慢将尸体抱下来,放在床榻外侧,用被子盖住。 外面的动静变了,苏砚隔着纱帘,向寝宫外面的方向看去。 四殿下似乎刚刚才从宫宴中的混乱脱身,衣服上还沾着些点点血迹。 “殿下,有事便吩咐,属下就在门外。” 他的随身侍女在四殿下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领着人走出去,最后转身,轻轻合上寝宫的大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诱人的情香有力道似的,流进他脚下,促使他缓缓抬起步子。 他脱下外袍,向大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 四殿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发现它跳得好快。 朦胧的纱帘带给他神秘又可怕的感觉,他脚下踌躇,却控制不住再次接近。 苏砚摸了摸折扇,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推出了第一根扇骨上的毒刺。 入宫赴宴的大臣不允许携带佩剑,不过她的折扇扇骨里,每一根都附着不一样的毒。 现在她手里握着的这一根,只需要轻轻刺入他的皮肤,就能使他昏睡一天一夜,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四殿下会和床上的尸首,成为京城里新的饭后闲谈。 犹豫不决的人最终还是走到了床边,他捏了捏手指上的汗,将纱帘掀开了一个小角。 砰—— 大门被人硬生生撞开。 数名死士和西殿的侍女缠斗在一起。 岑煅钰穿着黑袍兜帽,撞开寝宫的大门,身上衣衫有数处撕裂,眼神凶戾地看着掀开一角的大床。 露出的一角里,被褥刚好有一个微微的隆起,能看出人的轮廓。 岑煅钰眼神冰冷,慢慢抽出腰间的剑。 在宫中,只有皇室和皇卫可以佩带武器。 四殿下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整个人呆住了似的:“二皇兄,你、你怎么在这——” 岑煅钰根本不想和他搭话,他身后的死士将寝宫的门再次关上。岑煅钰一剑斩向皇弟,没有丝毫留情,仿佛正是来取他性命的。 意识到岑煅钰竟敢来真的,四殿下脸色变了又变,从寝宫剑架上抽出短剑。 两人交手片刻,寝宫内除了大床,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倒在地,四分五裂一片狼藉。 四殿下渐渐招架不住,转剑招为守势,忽然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岑煅钰在兜帽下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却黑洞洞的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忽然手一松,左边露出一个破绽。岑煅钰挑飞他的剑,将老四撞在地上,岑煅钰手持利剑刺破他的右肩,拔出时溅起一串雨点般的血珠,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他的胸前一重,一把短短的匕首也同样抵在他的心上。 一向木讷的四弟抓住匕首,威胁着岑煅钰的性命。 “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他受了伤,表情有些扭曲。 岑煅钰没有在乎自己心口上的那把匕首,忽然笑了一声,哑声道:“打个招呼而已,四弟多心了。” “皇兄闯臣弟寝宫,也只是打个招呼吗。” 岑煅钰看剑尖染红了剑身,扯了扯紧绷绷的领口:“闯也闯了,四弟难不成还要禀明父皇不成。” 四殿下眼睛闪烁了一下。 他们在事成之前,自然不敢把这种丑事抖出去,可是…… “臣弟自然是不敢的,可即便父皇知道了。”四殿下脸上继续挂着略带怯懦的神情,右肩的疼痛却使他整个人处在有些兴奋的状态里,“也不会向着皇兄吧。” 岑煅钰淡淡道:“四弟如今也敢揣测父皇的心思,莫不是早就惦记着皇位了。” 四殿下忽地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无论臣弟揣不揣测,这皇位也轮不到你头上啊。” 他半个身子都淋成了血人,受伤的右肩抬起,带着猩红色,企图去触碰岑煅钰的脖子。 岑煅钰的衣服下常年裹着绷带,有关于此的传言更是一个比一个可怕。 “你觉得臣弟说得对吗……” “二皇、姐?” 岑煅钰眼底泛着血红的瞳孔重重一缩,随即飞快闪过一抹狠戾,剑刃顺着话音就要直接斩断他的脖子。 一根细小的毒刺叮的一声挡在剑下。 就这么一小根细如毛发般的刺,竟也挡住了这磅礴的杀意。 苏砚按住岑煅钰的肩膀,将其拽起来,也踢翻了四殿下能先一步能扎进岑煅钰心脏的匕首。 她如同擒着一头凶兽,只要一松手,这只凶兽就会张开獠牙冲上去撕裂对手的脖子。 苏砚蹙眉道:“殿下若在这里杀了他,臣也护不住你。” 第64章 第64章 ◎寻找◎ 注定没有未来的皇女, 在偌大的一个皇城,始终是一个异类。 她不想接受被安排的命运,只能不停地寻找同类,孤独行走了十几年。终于在宁文侯府轰然倒塌的废墟中, 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时苏砚正在一边派人搜寻兄长的下落, 一边接过宁文侯的位子,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对峙。 世人眼中安安静静不太显眼的侯府小小姐, 却站在宁文侯府生死存亡的关头, 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地稳住了局面。 岑煅钰想见见她, 所以她去了。 苏砚明白了二殿下的来意,却并没有很感兴趣。 但对方执拗地站在这里,堵住了苏砚从书房出去的路。 “殿下应该明白,宁文侯府与三殿下利益相连, 同进同退。”苏砚彼时多日没有合过眼, 每天都在处理老侯爷留下来的烂摊子,对岑煅钰并没有多少耐心,“您请回吧。” 回又能回哪去, 岑煅钰没有退路。 她急切地需要一个同谋,这或许需要拿出岑煅钰足够令苏砚考虑的诚意。 所以岑煅钰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取下发冠,扯去脖颈上缠绕的绷带。 一点点露出女人的轮廓。 苏砚听到自己的呼吸轻了一点。 她看着尊贵的二皇子像褪去盔甲一样, 慢慢卸去不属于自己的伪装,亲手将把柄递交到苏砚手里。 岑煅钰披散着长发, 模样清秀,和她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显现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想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需要一个共犯。” 她们要做的事情, 都面临同样的压迫。从处境上来看, 她们是理所应当的同谋。 而且宁文侯府的处境, 同样需要一个帮手,岑煅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她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弟弟。苏砚应该不会将宁文侯府的前路,押在那样一个废物身上。 岑煅钰在等待苏砚的回答。 她把自己的命运也交到了苏砚手中,自己的弱点、把柄,和性命,就像亲手递给她一把匕首。 苏砚是会握着这把匕首站在她身边,还是把它插进岑煅钰的心脏,这些她都不得而知。 苏砚看了她很久很久,眼神里窥探不出任何情绪。直到岑煅钰自己也不确定,是否不该如此冒险。 “二殿下。” “嗯?” “知道此事的有几人。” “只有父皇。” 苏砚伸手替她戴好兜帽,将她的领口向上拉了一下,将她重新笼罩在黑袍之下,声音淡淡的。 “还好,不算麻烦。” —— 所以这件事情,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才对。 “杀了他。”岑煅钰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沉沙哑,“他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苏砚见过她很多种样子,愤怒的、不安的、凶戾的、冷静的、耀眼的、疯癫的…… 唯独没有如现在一般,戴着凶巴巴的面具,可言语里满是只有苏砚能察觉到的无助。 像一只走到绝境的凶兽。 “看来是戳到你痛处了,是吗。”四殿下被踢飞了匕首,捂着右肩靠在宫内的兽首香炉上,牙齿因失血而打颤,说话的时候含着血,“皇姐,你可是钰啊。” 他却是随,岑煅随。 岑煅钰拥有过一点宠爱,也永远只能拥有宠爱,宠字排在爱字前头。 而他——一个从出生以来,没有被注视过的皇子,注定在皇权边缘游荡的名字。可在最后二选一的时候,排在了钰的前面。 他都不好说,到底是谁更可怜一些。 岑煅钰重复了一遍:“杀了他。” “杀了,以后呢。” “以后父皇便只剩下我一个。”她将剑攥紧了几分,轻声在苏砚身后道,“他没得选。” “当真没得选吗。” 皇室宗亲之多,每一个都排在皇女之前,这是历朝历代给她的答案。 “冷静下来,殿下,臣在这里。” 没有彻底激怒岑煅钰,岑煅随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苏砚:“宁文侯看上去似乎很清醒。” “还算不错。”苏砚站在岑煅钰面前,“看来四殿下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本殿下从未想过与苏大人为敌。”岑煅随摇摇头,捂着流血的肩膀,看向苏砚的时候竟有几分真诚,“若苏大人肯留下来,本殿下保证,二皇姐的身份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 苏砚听见岑煅钰的剑又震了一声。 她勾起嘴角,冷笑道:“四殿下既然知道二殿下的身份,能说出去早就说了,何必等到今日。” “您说是吧,二殿下。”苏砚按下她的剑。 岑煅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把刚才苏砚的话听进去了,整个人安静下来。 “是我疏忽了。”岑煅钰将剑收回剑鞘,露出一丝讽刺的笑,“竟让刺客伤了四弟。” 她一步步走向岑煅随,在他面前蹲下:“让皇兄为四弟看看伤势。”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岑煅随捂着肩膀惨叫一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苏砚没有插手,打算去处理红衣侍女的尸体,在掀开纱帘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刺客…… 下毒。 连空气里都是媚魂草淡淡的香味,却没有一味能引出药性的气息。 她立刻转身:“二殿下,这里交给你了。” 外面的天色开始变暗,苏砚快步走下楼梯,正好看到令丞司的信号。 从西殿赶过去至少也要一盏茶的时间,苏砚横穿御花园,在一处下人房中找到了停云。 “大人,公子不见了。”停云将后面发生的事情用几句话讲清楚,“必须尽快找到公子,他坚持不了多久。” 流雨抵达的时候,苏阅已经消失在原地,她们抓到了一个宫女。从宫女口中知晓,苏阅的状态很不好,但他不是受人挟持,而是自己离开的。 苏砚脸色不太好:“搜、宫。” 流雨没有迟疑,立刻打算去调人手。 停云抓住流雨的手腕,看着家主大人的眼睛:“大人,这里是皇宫。” “我知道。”苏砚拍了拍她的脑袋,一边给流雨下达命令,一边往外面走,“你让俞涂立刻动身,传我口令,令丞司一部立刻入宫。” 令丞司一部立刻入宫,整个皇城都沸腾了起来,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皇卫和巡奉使拦在前面:“令丞司如今要谋反不成!” 苏砚站在宫门口,扬起令牌:“令丞司心忧陛下安危,入宫搜捕刺客,先斩后奏事急从权!” 她看向列阵以待的部下,沉声道:“入宫。” 流雨扬起手,身后的司兵鱼贯而入,向四面八方而去。 令丞司以找刺客的名义,实际上寻找的是谁,压根没有掩饰。 老皇帝在自己的寝宫内,咳出了好几口血,眼神中渐渐显示出了杀意。 “苏砚——” “朕、要杀了她。” 大公公跪在一旁,为陛下擦去血迹:“陛下,令丞司确有先斩后奏之权。” 老皇帝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发寒。 可偏偏这场刺杀,经不起推敲。 “老四在哪里。” 大公公回道:“如今正在太医院,四殿下受了重伤,是……刺客所为。” 刺客……又是刺客。 老皇帝闭了闭眼睛:“今日参与宫宴之乱的刺客,不要留活口。” 苏砚远远地看向老皇帝所在宫殿的方向,压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老匹夫先下的手,她便还上一口,真要鱼死网破,他也不看看自己还能活几年。 岑煅钰刚离开西殿,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捏断了手中的剑柄。 若说她是疯子,苏砚与她不愧是一丘之貉。 就好像方才让她冷静的人,好像不是苏砚本人一样。 苏砚把身边的人都派了出去,每一座宫殿都不放过。 但苏阅就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连一点点走过的痕迹都没有。 “大人,没有。” “大人,没找到。” “大人,公子的时间不多了。” 苏砚简直快把皇宫都翻过来一遍了,她垂眸看向那位小宫女:“你再说一次,最后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就、就是往千步廊方向去了。”小宫女瑟瑟发抖,她把遇到苏阅的过程仔仔细细说了许多遍,也实在不知道其他的了。 千步廊已经搜了两遍,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况且千步廊人多,他只会逃走,逃得离人群越来越远。 “千步廊附近是不是望海池。”苏砚突然问道。 “是、是的……”小宫女的话还没有说完,苏砚已经在她第一个字落音的时候走了出去。 外面停着一匹白马,是停云从马厩里征调来的,苏砚翻身上马抓住缰绳:“来十个人,望海池搜查!” “是——” 望海池人少在皇城中位置偏向西北方位,早些年有位妃子投池而亡,自那以后去的人便少了。 冬日里水浅了一些,水也是死的。苏砚记得这里的水曾经是流动的,每隔一段高低不同的河段,就有水车在转动。 没有水流动,也没有风吹过。这里便显得特别安静,甚至苏砚还能闻到一点点,空气中残留的媚魂草的气味。 很淡,很淡,淡到会让人以为是错觉。 抵达的司兵正要找人,刚要张嘴喊,被苏砚抬手制止了。 “不要出声,安静地找,找到立刻仿雀传声。” 不要惊动一个想逃跑的人,他会往更深处躲的。 第65章 第65章 ◎你会喜欢的◎ 这里废弃着不少旧水车, 水车两侧结构复车轴连着木辐条,接在一个小小的水车房上。 负责维修和看管的宫人会住在这间小屋里锯木、纺织等等做活。 这里前朝痕迹较多,大昱建立衍农司以后,就不再需要这里。 水车房里面荒废已久, 外面的门是锁死的。苏阅并没有躲在水车房里面, 而是在水房底部和河道的夹缝中,那里有一块逼仄的空间, 下面的沙土被水流冲走而形成。涨水的时候会被河水淹没, 水位低的时候就显露出来。 以前水流湍急的时候, 宫人怕有人从落水卷进去,便砌了石墙挡起来,还上了锁。 如今水位不高,水车年久失修, 锁很容易就被扯下来, 苏阅从河道底部蹚着水躲进去,背部靠在水轮底部的齿轮上,浑身皮肤白里透着诡异的绯红, 半浸在水中。 这里的死水不会流动,水位浸透到苏阅的身体上, 在冬日里,冷水的将他整个人环绕拥在其中, 像包裹着火的冰,在炙热和严寒的交界处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但是这里很适合他。 阴暗的深处,适合独自埋葬和腐烂, 不会影响任何人。他魅魂草的药性渗入四肢百骸, 连停云都解不了, 便是真的无解。 二殿下说得没有错,他和苏砚在往错误的地方走得越来越远,是他一直以来在麻痹和欺骗自己。 他作为兄长,应该要承担斩断一切的责任。 这样……也很好。 苏阅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眼眶里的红色如血般快渗透出来,腿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涣散地咬住下唇。 他的意识在黑暗和清醒中不断交织,最后隐隐听到有水流声传来。 死水,怎么会流动…… 苏阅的脑袋发烫,没办法思考这个问题。 隐隐约约中,有两声雀鸣在身边响起。 随后野雀飞走般,一圈一圈地鸣叫向外扩散。苏阅眨了眨眼睛,但是根本没办法看清眼前的东西,倒是在耳侧听到了踩在水中的声音。 苏阅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水中的旧石门。他扯下门上面的锁链以后,在里面的门闩上随意地别了一下,从外面要费些功夫才能掉下来。 然后锁链凭空响了一下,就像有人从外面在推这道锁链。 苏阅的脑中嗡鸣一声,强撑着身体从水中站起来。 谁来了。 她来了…… 苏阅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脑忽而清明了一瞬间,在逼仄的小空间里,向前迈了一步,半跪着靠在了门上。 然后将自己的右手,卡进了锁链之间的门闩上。 此时正好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隙,能从外面看到一只臂弯,拦在了缝隙的后面。 外面的人沉默下来,蹲下来敲了敲矮小的石门。 “兄长,让开。”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却无端地让人联想到濒临破溃的洪水。 苏阅的头很疼,但是固执地抓住了锁链。 怎么会,她还是找过来了。 苏阅早就在苏砚面前早就没有了体面二字……但是他最失控的时候,也是最不想看到她的时候。 他甚至有些绝望。 这是不对的。 要解他身上的魅魂草,她会做什么。 绝对不可以。 无论是哪个无辜的女子都不可以,是苏砚更不可以。 他可以死,却不能做违背自己的事情。 他的喘息声听上去,快到极限了。 苏砚的声音又冷了一分:“让开,否则你的手会废掉。” 苏阅曾经用手臂连接了景山的钩索,如今竟故技重施,将手卡在了上了锁链的门闩上。 苏砚要进来,就会折断他的手。 苏砚没想到兄长在这时候会这么抵触她。 甚至不惜用伤害自己为筹码,阻止苏砚的靠近。 她不希望自己来帮他,那他希望是谁来解除他的药性。 还是说要在这种地方忍到死为止。 苏阅隔着一道门,沉默地抗拒她的接近。 忽然外面的脚步渐渐远去了,不只是苏砚,从声音上听,所有人都走了。 外面完全安静了下来,苏阅脸色烧红着,身体瘫软,但手还是紧紧地抵在门上。 直到察觉到苏砚真的走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头竟然还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做了正确的选择。 苏阅咬紧了后槽牙,低下头,脖子上的经脉全部爆了出来,蚕食他的力气,直到他彻底无法思考。 砰—— 眼前忽然炸开无数的木屑,碾成屑粉飞扬在空中。 幽暗的小室上方,轰然被撞开一个大洞。 水房底部虽有石材环绕,可头顶上是木头连接水车的水房,时间长了木质腐烂易脆……但深深将水车房底打出一个大洞,绝不是轻易可以完成的事情。 苏阅的眼睛本就浑浊涣散,只能看到眼前骤然亮起,零零碎碎的木屑粉落在他发丝上、肩膀上,紧接着一道黑影随着光降临的同时,裹挟着血腥味落了下来。 他领口一紧,手脚发软,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地从门边被扯走,半个身体沉入黑漆漆的水中。 苏阅的身上的毒性早已经被勾引出来了,隔着门还好,此刻苏砚抓住了他,肌肤紧紧贴着肌肤,他的呼吸声重了好多,不受控制地用脸去蹭她的脖子。 “兄长,醒醒。”苏砚拍了拍他的脸,苏阅的脸颊烫的吓人。 他根本坚持不到离开这里了,苏砚向外面吹了一声哨音。 流雨站在水车房附近,下令道:“苏大人已经抓住刺客,就地审问,其他人随我复命。” 苏阅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体温却烫手,没有了思考的能力,他就只能凭借着本能往苏砚的身上缠绕。 他衣衫不整,苏砚却穿戴整齐,这似乎惹恼了他,伸手去扯她的腰封,却因为力气流失怎么也无法做到。 苏砚呼吸沉了许多,脖子被他蹭的红了一圈,用力抓住了他胡乱作弄的手。苏阅腰间一松,身上的衣衫顺着肩头滑下来,漂在水面上。 等到苏砚的手触碰到他毫无遮挡的胸前,苏阅光洁的蝴蝶骨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眼前的壁障浅浅散去一层。 他沉重的脑袋迟缓地转了一下,然后眼神逐渐惊恐。 他醒过来了。 “你,离开——” 苏阅喘息凌乱,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刺地生疼,随之而来涌上的是崩溃和绝望。 苏砚半跪在他身前,兄长的衣角在她手中瞬间抽离逃走了。 他整个人僵在角落,瞳孔震颤,眼角猩红。 “别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砚向他迈了一步:“我不过来,你又能强撑多久。” “别过来——” 他看见苏砚又朝他靠近了一点,声音更加沉重。 苏砚眼神一变。 苏阅手里攥着一把有尖角的碎石,举起来放在身前:“离、离开这里。” 他没有力气立刻用它们刺穿自己的脖子……但是却尚有余力将这些尖锐的碎石吞下去,从内部扎穿他的咽喉和食道。 吞下这些碎石,和饮下刀尖没什么区别。 苏砚能察觉到,他从没有一次有今日这般孤注一掷,像一只绝望的小兽。 她从水中站起来,抽出腰间的折扇。 方才她破开木房,手上还流着血,此刻抓住了染血的毒刺,将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像在说,同样的招数,她也会用。 果然苏阅愣了一下,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苏砚看准他失神的瞬间,瞬间欺身上前。苏阅回过神来,张开嘴巴饮下碎石,刚一入口就被苏砚捏住了脸颊。 锁链的声音哗啦啦地在水中震荡起来,苏阅的双手被拽在身后,手腕一紧。 放在挂在门上,用来阻止苏砚进来的锁链,反过来锁住他的手臂,桎梏住了他的反抗。 苏砚的手指探进了他的口腔,将划破上颚的碎石一个个夹出来。 炙热的吐息裹着手指,在口中探索摩挲,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上颚,带过一丝轻柔的酥酥麻麻的战栗。 苏阅的嘴巴无法闭合,他不会咬她,他骨子里就从来没有过要对她亮出獠牙的意识。 只是眼睛越来越红,慢慢沾上了点点水汽,唇齿间被苏砚的手指带出根根银丝。 他不行了。 苏阅这次有意识,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往苏砚的身上贴,恬不知耻地汲取妹妹身上的气息。 他的身体不知道怎么疏解自己,觉得自己在品尝自己很想要的糕点……但是不知道从何下口,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他的意识偏偏又很清醒,尝试控制自己的渴求,频频失败后变得茫然又绝望。 苏砚扶上他的脸,在自我和本能的挣扎中,苏阅脸上湿漉漉的。 “你不想要吗。”苏砚的声音也像是毒药,携带着致命的魅惑,他想要她的声音,想要整个世界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 “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放轻松,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苏阅断断续续地喘息,他好像听进去了,沉溺在她的低语里,埋在她的肩窝上,试探性地张开嘴巴。 却再次靠着脆弱不堪却又死灰复燃的意识停住了。 “不、不行……” “我做不到……” 他破碎得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阿砚,你是阿砚……” “我不能、这么对你。” 苏砚抱住他的腰,顺着脊骨轻触他的腰窝,感受到他绷住了身子狠狠颤抖了一下,带起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 “既然如此。” 她凑近他的耳朵,暧昧地吐息覆上兄长软软的耳垂。 “就换我来吧。” 他永远都无法挣破自己给自己佩戴的枷锁,那就不要挣脱好了。他不能这么对她,她却求之不得。 “哥哥,你会喜欢的。” 第66章 第66章 ◎蛊惑◎ 苏阅头疼得快裂开了, 这句话就像一股涓涓细流淌进干涸的土壤。 无声无息,又蕴含着深刻的意义。 但他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该喜欢什么? 她要做什么?换她来,又是什么意思。 苏阅从小到大,读的是圣贤书, 行的是君子道。宁文侯府把他保护得很好, 男女之事也教过。 但是反过来的事情,他从未涉及, 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苏砚单手托住他的后颈, 环抱着兄长的身体。 他软得像一摊泥一样, 手锁在身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任人摆布。 他仰面倒在苏砚手里,修长的脖颈绷直成一条线,随着喉结的滚动上下颤抖。 苏砚另一只手从腰窝撑在他的背部, 像一个拥抱一样将他渐渐困在怀里。 他的意识如同一叶孤舟, 在水中飘摇起伏,偶尔一个浪打过来,他溺在水底, 无法呼吸。 苏阅身体一轻,从水中被抱起来,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他身上坠入河道。 四周有风声飘过,他落在了地面上, 没有水,他的身下地上铺了袄裘和厚厚的衣袍, 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水车房潮湿的气息。 他们好像从水底上来了,苏阅眼睛里全是血丝, 刚刚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白光堆叠在一起。 一道黑色的宽布忽然盖住了他的眼睛, 压住了鼻梁上端,紧紧系在他的脑后。将所有光线都隔绝在外,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也压住了他的泪痕。 苏阅感到了不安。 他快疯掉了,但还在拼命地忍耐,以至于还在咬着下唇,让自己不会那么失控。 下一刻,两根手指轻柔地撬开他的牙齿,什么东西滴在他的口腔里,压住了舌根,堵住颤抖破碎的呻吟。 苏阅的自由被剥夺,只能在黑暗中去感受她的存在,笨拙地用头去蹭她的手。 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触碰,都会让他好受很多。然后陷入更可怕的空虚,如此反复。 救救我,阿砚,救救我。 离我远一点,求你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还在争斗,身体的重重束缚又让他的挣扎显得无力。 “不要痛苦,兄长,这不是你的错。” 他口不能言,就只能乖乖地听。 “你不需要看,也不必说话。你拼尽全力了,但无法反抗。”她蛊惑着他放弃自己的固执。 “记住了,是我逼你的。” “一切都是我在强迫你。” 苏阅在黑暗中,在心里迟钝地重复这几句话。 口中发出轻轻的呜咽,眉头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紧蹙,凭空生出一丝茫然。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无法发泄的地方被冰冷的手握住……与此同时,塞得鼓鼓的嘴巴被狠狠咬了一下。 最后一丝遮羞布顷刻间粉碎。 苏砚像碾碎一颗果实般来回揉捏着赤色的宝石。 苏阅的脑海中轰然间炸开,如同一条上岸的鱼,在地面上抽搐拍打。 难捱的欲望在四肢百骸中乱窜。 “唔——唔……” 她在做什么! 苏阅的半张脸都遮掩在黑布之下,眼睛里渗出泪珠,洇湿了布料。他感到自己挣扎的滞涩,腰部渐渐软塌下去。 光滑如绸缎般的墨发凌乱地散在袄裘上,脸颊侧面的发丝湿润着贴在耳边。 “你是被迫的……” 巫蛊般的咒语不停地灌进他的脑海,苏阅的呼吸紊乱急促,瞳孔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颤抖,血液混合着花草香味,好像在他身体里沸腾、倒流。 苏砚的呼吸也重了很多,眼神不停地描摹他的样子。 她从未有过这样真切的感觉。 但兄长如今的模样,她想了无数遍,想得快要疯了。 即使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浅尝辄止的触碰……但那就像毒药一样,令人坠向深渊的疯狂。 她今日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了解苏阅。 他的样子、想法、心情……甚至身体。 她有意无意地试探着他的极限,挑逗兄长的本能,就像对他的瓶颈了如指掌。 苏阅束在双手拼命地抓住垫在身下的衣袍,脖颈上的青筋如同用绿石研磨而成的青墨,细笔沾染后在他雪白的肌肤上一笔笔勾勒的丹青。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令他血脉偾张无法自控的手此时勒住了他的致命弱点,他的呼吸完全紊乱了。 忽然,他如同被点穴般呆滞了。 苏砚也是一个学徒,却是一个胆大无畏、海纳百川的践行者。 她的指尖抵在了危险的边缘。 他僵硬得厉害,未知令他感到恐惧。 苏砚含住他的耳垂。 她想起了苏阅挂在祠堂外面的那串银铃。 那时候她常常在祠堂里罚跪,苏阅偷偷来找她,他们之间的暗号就是那串银铃。 苏阅只要晃动它,苏砚就会为他撬开祠堂的窗户。久而久之,在她眼中,那串银铃象征着兄长的一部分。 铃响,他就来了。 苏阅消失以后,那串银铃还挂在祠堂上,却时常被她亲手取下来,仔仔细细地擦拭。 银铃精巧,雕刻着细密的纹路,如每一朵花瓣般的外壳里,都藏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碰撞摇晃起来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外面的灰尘容易掸去,里面要清洗干净却不容易。 便要将手指探进银铃的缝隙中,力道大了,会损坏昂贵造价的宝物,所以收着劲儿,摩挲铃铛的内壁。 为了面面俱到,她总是很专注,力道轻柔,手指如羽毛轻轻拂过镌刻的纹路,有时候会触碰到内壁的凸起,一般这种挂在祠堂上,祭祀用的银铃都会雕琢符文的字样,使铃铛摸上去不那么光滑。 偶尔不小心碰到铃铛里面的珠子,它被拨动后四处乱撞,发出一声声叮铃铃的声音。 苏砚收回飘飞的思绪,回神低头看向兄长。 苏阅抖动得有些厉害了,抬头似乎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可惜视线被一块黑布遮蔽得严严实实。 是的,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 他是被迫的,他只能承受,这是不得已的……对吧…… 苏砚揽住他的腰,此刻他的身体上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颜色,偶尔有一两处留白,给人继续遐想的空间。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拭去他满是汗液的脸,拂去他的碎发,在额头上深深印下一吻。 这一吻就好像是麻痹猎物的手段,苏阅呜咽声中夹杂的泣音逐渐平稳下来,在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时候—— 那、那是什么—— 带着苏砚的气息,就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 玉质的纹路冰冷又坚硬。 苏阅震颤片刻。 他隐隐猜到了谜底。 苏砚今日入宫没有携带佩剑,但她从不会空手而来,一向身怀利刃,隐藏在皇卫发现不了的地方。 “放轻松。” 苏砚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如果他能看得见……此刻苏砚相较于平日里的样子多出了几分兴奋和疯狂,她的眼角微红,勾起狠厉与温柔并存的颜色,发冠扔在一旁,微微卷曲的发尾和苏阅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她天生一副好颜色,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平日里锐利的样貌,多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志在必得的征服与占有,让她必须注视着兄长的所有反应,他身子的每一次起伏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带着她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 她拥有了他。 苏砚一只手顺着他的脊椎慢慢滑下去,挑逗般地摩擦他的皮肤。转移他的注意力后,停留在他弱点处的手却在此刻张弓搭箭,悬箭而发。 “唔……” 苏阅感受着身上忽重忽轻的力道,血液燃尽般的折磨,却被一支利箭贯穿,挣扎间他被半拢着换了位置,崩溃地伏在苏砚的胸口啜泣。 那是一把合起来的折扇。 精贵华丽的纹路是多少能工巧匠精心打造,为苏砚量身制作的神兵利器,此刻却在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 他虽无法控制深处的蠕动,竟会在此时因听到了苏砚的心跳声,而感到一丝满足和心安。 苏阅身上的香味淡去了一些,像浑身的力气抽丝般离他而去,焦急地在她身上渴望继续汲取什么。 苏砚没有停下来,但单手解开了缠绕已久的锁链。 他的手腕处留下了一圈圈红红的勒痕,迫不及待抱住了苏砚的腰,从下面环抱而上。 生涩又狼狈地抓着苏砚的肩膀,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喜欢吗。” 咒语又想摧残他的理智。 苏阅摇摇头,但身子贴得又紧了一点,好像只有在她身上才能感觉到安全感。 苏砚喟叹了一声,勾起嘴角,折扇里的一根无伤大雅的毒刺恐吓似的伸出了一点锋芒。 苏阅反应很大,死死抓住她的肩头,圆润的指甲在她的蝴蝶骨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他的神志在九霄云外飘荡,裹挟着云端的缥缈独立于自己对身体的感知。 苏阅闷哼一声,他的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尖锐的鸣叫由远及近穿过他的脑袋。 听不见了…… 苏阅掩盖在黑布下的眼睛空了一瞬,倒在苏砚的胸膛上。 他动了动指尖,除了感觉到还在咬着折扇以外,竟连一丝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苏砚长舒了一口气,嘴角还勾着浅浅的笑意,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 诊断、治疗、排解。 她是一个优秀的大夫。 然后翻过兄长的身子,松开口中的桎梏,再次深深吻了下去。 月落日升。 令丞司的司兵早已撤出了皇城,流雨一夜未眠,独自一人守在不远处。 停云扮作了苏砚的模样回了府,皇帝的人被她支走了……眼下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宁文侯和苏阅还在皇城之中。 等远处传来一声哨音的时候,她带着两身冬日的衣裳,毫无波澜地将它们放在了水车附近,然后转身就走。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武者灵敏的眼力,使她迫不得已看到了破损的水车房中,露在外面的一只手。 青青紫紫的,布满红痕,无力地垂在地上。 她立刻收回视线,背对着水车房站在一棵枯树下,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第67章 第67章 ◎银铃◎ 苏砚向前迈了一步, 大公公跪伏着将一个深棕色的小盒子高举着,等着苏砚来取。 她来的速度很快,老皇帝猜了一下她会问什么……但是苏砚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带了几个刺客的尸首过来。 为了不惊到圣上, 那一颗颗人头装在木箱子里,准备交给皇卫接手。 这是陛下的命令, 要亲自处理这些刺客的尸身, 不可在外焚毁。 所以, 宁文候来复命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过来面见陛下。 刺客全部殒命,包括陛下已经灭口的,和来不及灭口的。 最终呈到陛下面前的, 是几把刺客断裂的匕首。 但这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些血腥味混合着一点点臭气,从殿外隐隐飘过来,令人作呕。 “臣谢过陛下。”她将那颗药丸握在手中, 这是他们之间约好的,作为苏砚赴宫宴的交换。 谢?她的样子倒不像是来谢恩的。 倒像是来问罪的。 说来也可笑, 一个小小的臣子,竟敢来问一个帝王的罪。 他到底是一不留神, 让她成长到了一个不可控的地步。 最初,老皇帝只是想用她来制衡朝中势力, 她做得很好。 可等到需要有人来制衡她的时候,挡在她面前的人却一个个的倒下了。即便是皇子, 也不例外。 “昨日……” 他主动提及, 苏砚轻轻挑了挑眉, 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昨日听闻你无昭调遣,让令丞司入宫。” 苏砚撩开衣摆,单膝重重跪在地上:“恳请陛下恕罪,臣纵使千夫所指,也要护陛下安危。” “好了——”老皇帝声音沙哑,险些笑出了声,“你不过是看在朕……老了。” 的确,他老了。 苏砚深知这一点。 “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苏砚和老皇帝打交道五年,什么违心的话都能眼睛都不眨往外说。 “我若真有万寿无疆的那一天,你不一定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老皇帝向苏砚伸出手,那只手骨瘦嶙峋,实在不像一只人的手了。 “陛下。”苏砚上前,让那只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撑起一个帝王的重量。 大公公就站在一旁,见此眉头皱了一下,右腿向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似乎很怕苏砚会对陛下做什么。 苏砚步子很稳,意味深长道:“可是臣,已经站在这里了。” “呵呵,你倒是不客气。”老皇帝抓着她的手,渐渐地,竟然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扶朕,去御书房。” 他们常常披着假惺惺的外壳,互相扮演一对和谐的君臣。 几个月之前,老皇帝觉得她还可控。可经过了大皇子和昨日以后,苏砚慢慢脱离了他的掌控。 “御膳房今日添了几样新茶,待会儿叫他们送去御书房,从影也品一品。” 老皇帝许久没有下地走这么久的路了,虽然行动缓慢,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健,就好像在提醒苏砚……他虽老了,也不是这两日说走就撒手走了的。 苏砚带着陛下出来之前,外面的人动作飞快地将血淋淋的尸首拖走。 但老皇帝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地上的血痕,眼皮也没动一下。 “陛下的茶,臣倒有些不敢喝了。”苏砚轻描淡写道,声音含笑,似乎只是君臣之间一个小小的玩笑。 老皇帝拍了拍苏砚的手腕:“怎么,昨日敬天之变,吓到了吗。” 他们倒也没有明着说,但对方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苏砚轻轻摇了摇头:“敬天三杯,不如人算三步。” 此时已经走到了御书房,立刻有小太监小跑过来,趴在老皇帝面前的台阶下,等着他踩过去。 老皇帝对大公公使了个眼色,大公公一甩拂尘,立刻将人遣下去了。 “混账东西,还不退下!” 大公公训斥的声音渐行渐远。 老皇帝迈出一步,稳稳地走了进去。 “你当真在乎那些须臾缥缈的东西吗。”老皇帝直直地看进苏砚的眼睛里,“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姻缘,是天然的联盟。” “陛下圣人之身,自然无法体会凡夫俗子之心。”苏砚道。 老皇帝松开苏砚的手,坐上了主座。御书房中陈列藏书之多,远非寻常臣子家可以比拟。 皇帝不傻,他知道苏砚不是失了身子,就会从了皇家的人。 他从始至终,只是在维系,以及给她一个顺水推舟的选择,一个将大昱半壁江山递给她的选择。 她要的权力,他给了不是吗。 而皇帝想要的,也只不过是大昱在他百年之后,得以稳固,苏砚是最好的人选。 苏砚自己也会想明白,和老四站在一起,既是天时地利,也是人和。 他觉得这是皇室的退让,苏砚看到的、则是皇室的傲慢。 “陛下,新茶到了。” 大公公适时地介入二者之间。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茶叶微微卷曲,在黄色的茶水中起起伏伏。 “南边贡来的,你品一品。”老皇帝一摆手,“朕总觉得,失了几分味道。” “江南的茶,陛下许是喝厌了。”苏砚口中说着不敢喝,但到底是抿了一口,“臣听闻有几种不曾喝过的,若有机会得了,必献于陛下。” 君臣对视了一眼。 老皇帝笑道:“你这话正说在了朕心坎上,来看看这个。” 他的面前摊开了一幅图。 “我大昱风调雨顺,可朕坐镇京中,暗处却总也滋生些老鼠出来。”他点了点一座关塞,“你瞧瞧,派谁去比较好。日后回来复命时,给朕带些新鲜的玩意儿回来。” 苏砚扫了一眼舆图:“陛下的意思呢……” “从影派出去的人,总是叫朕安心的。”老皇帝换了个姿势,将桌上堆积的折子,随意翻开两本放在一边,“总好过朝堂兴师动众,下了重手,岂不离了民心。” 苏砚就站在他身边,刚巧能看到上面弹劾她的字。 无非就是那些说烂了的东西,没什么新意。 只是陛下意有所指,生怕人听不出来似的。 “臣,下手也不轻啊。”苏砚回以一笑,将靠近自己的折子合起来。 老皇帝靠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珠子扫过她那张年轻的脸。 权臣之所以称之为权臣,只是独霸朝堂还远远不够。老皇帝忌惮的,是他不小心散了出去,就收不回来的那部分兵权。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拒绝了苏砚的搀扶,伸手抚上手边陈列的盔甲。 良久,在盔甲内部取出一块暖玉。 上面写着一个「阅」字。 —— 苏阅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是恍惚又失真的朦胧感,紧接着浑身的剧痛将他从云端拉向凡间,他轻抽了一口气,轻轻一动……如同某个人将他浑身骨头都卸下来再重新装上。 “嘶……” 嗓子好像也肿了,有点疼。 外面天色大亮,阳光从窗户透进来,铺满了床。 他的眼睛似乎很久没有看到光了,乍一见光,先从眼角凝聚了几颗泪珠,他自己抬起酸软的手臂抹去眼泪。 红绡帐暖,他陷在床褥中,才发觉自己身处何处。 你是被迫的…… 苏阅怔住了。 他忍着发胀的身子半坐起来,瞳孔放大,不敢相信在自己的脑海中听到了什么。 紧接着,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他一动不动,头脑空白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表情发懵。 他……他干了什么。 不对,苏砚对他做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他愣在原地,连凌乱的发尾都显得僵硬,灵魂被抽干了似的无法思考。 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他埋进被子里,当作自己从未醒来过。 然后被一双手不客气地揽着腰捞起来,捧着脸狠狠揉了两下。 他的目光还是木木的,显然还没清醒过来。 “我在这里等了半天,你现在装睡着也晚了。”苏砚的头发浸在阳光下,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苏阅眼神直直的,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显然也没听进去。 苏砚弯了弯嘴角,凑在他唇边印了一口。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在床上退后两步,脸红到了耳朵尖。 身上某处传来了忽然撕裂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扶着腰,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否在找从哪一条地缝钻下去比较合适。 苏砚不紧不慢地在床榻上抓住一串链子,制止他要躲起来的念头。 “兄长也没对我做任何事情,我得到了想要的,你身上毒也解了。” “三全其美的事情,躲什么。” 苏阅的脚腕被扯了一下,掀开遮挡,才发现右腿脚腕上拴着一串奇怪的铃铛。 镶在银铃上的链子先抓在苏砚手里,再穿过她的手心,最后远远地系在了另一头的床柱上。 即便他站起来,只要有这东西的阻挡,应该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还很虚,口中的割伤和喉咙的肿胀使他不能说太多话。 苏阅尝试把它摘下来,但显然苏砚早有准备,他费了些力气也只磨红了脚腕。 “昨日不知为何想起了它,今日回府后特地去祠堂取下来的。”苏砚顺着链子,抚上他赤裸的脚踝,“果然很衬你。” 神秘精致的银铃,落在他白皙的脚踝上,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苏阅莫名生出一种动物被咬住后颈的感觉,涨红了一张脸,将右腿收回来。 他认出来了,那串银铃本该挂在祠堂的上随风晃悠,此刻却被摘下一截,系在了他的脚腕子上。 镌刻的古朴纹路,花瓣一样的铃身。 稍微走动,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完全无法遮掩。 “摘……下来……”他说话的速度很慢。 “不摘。”她绕到苏阅身后,下巴就搁在兄长的肩膀上,“你太擅长逃跑了,总要找个法子,不管你去哪儿都能找得到,才不会发生像昨日一样的事情。” 就像多年前一样。 铃响,他就在。 苏阅别过头去,故意不看她,只能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虽然苏砚说得有道理,但是发生了这种离奇的事情,他暂时还没办法好好面对她。 第68章 第68章 ◎坦诚◎ 苏砚松开他的肩膀, 将他滑落下来的衣裳拉回去。 苏阅下意识抓住了单薄的衣衫,才发觉换了自己一身里衣。这一套更柔软,没什么重量似的,覆盖在身子上即便是碰到了那些红肿的地方, 也不会引生疼痛。 他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 心头乱糟糟的,从未想过任何应对这种局面的策略, 只好僵硬在原地一言不发。 服侍苏阅洗漱的侍女进来了。 苏阅本想走下去自己来, 但只动了一下, 发现自己出不去不说。只要稍微迈出两步,丁零当啷的声音几乎是要叫所有人来看自己的笑话。 他便只好回去安安分分待着,用被子把自己的右脚藏起来,漏风的地方也塞了个严实。 等侍女手脚麻利地端着金盆出去, 苏砚刚好手持木碗坐在他床边。 苏阅想到了什么, 抓住她的袖子:“那杯酒本来是要给你的,是谁要害你。” “是陛下。”苏砚没有瞒他,“陛下想让我与四殿下, 结为夫妻。” “他怎么会……”苏阅的背后一阵发寒。 他不敢想,昨夜那种可怕的难捱和痛苦, 若是出现在苏砚身上……若是苏砚被人上下其手……他不敢想自己会做什么事情。 他的眼神慢慢变冷,手紧紧攥住。 “你知道酒有问题?” “我知道。” 苏阅有点生气了:“知道还要喝。” “没想过是这种药, 我百毒不侵,对我效果不大。”苏砚轻描淡写, 打消他的忧虑。她还没到百毒不侵的地步,但这种东西要放倒她, 也难。 “张嘴。”苏砚打断他的焦虑, 顺着毛哄了哄。 他的身体比脑袋反应得更快, 顺着苏砚的方向开嘴巴,塞了一口暖粥以后意识到什么,脸板起来,嘴里鼓鼓囊囊含着东西转过去了。 “吃完它,好上药。”她掐着苏阅的下巴很自然地一掰,“你嘴巴和喉咙里的划痕很多,当心以后变成哑巴。” “松手……”苏阅立刻躲开了她的手,“那我……自己……来。” 苏砚眼神沉了下去,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苏阅半仰着脸,眉头一皱,感觉到口中的伤口受到挤压之后发出的刺痛。 “别碰。” 苏砚的食指压住他的下唇,冰凉凉的指尖扣住舌尖:“要吞石自尽的时候,不疼吗。” 现在生气的人变成苏砚的,她显然没有苏阅那么好哄。 苏阅脸色变得苍白,抗拒地把她推开:“疼,但是情势所逼。” “若你真因此,出了事呢。” “那也不可……”苏阅抿了抿唇。 “即使要了你的命,你也心甘情愿。”苏砚坐了回去,手持木勺,轻轻地从碗边划过,“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我们……从小一同长大……”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他现在很迷茫。 “那又如何,只是这个理由,我不认。”苏砚的嘴角向下压了几分,“你和秦菡不也算一同长大?” 苏阅觉得她在借题发挥,秦菡算是谈婚论嫁未成的朋友,但苏砚是妹妹,这怎么能一样。 “秦菡与我并非兄妹……” 苏砚将碗放在一边:“你我,也不是。” 既非血亲,又非同一族谱,连唯一能称作是她兄长的身份,也在那场大火下化为乌有。 苏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用力,他如今这浑身发软的身子就倒在了床上。 刚要挣扎地起身,她的手像千钧重担般撼动不了分毫。 “苏从影,放开。”他每次这么叫她,就特别刺耳。 “既然如此,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她的声音干净利落。 苏阅仰面躺在床上,苏砚的脸占据了他的视线。 他嘴唇颤抖:“我我、我不想听了。” 她的眼睛深邃又冷冽:“你若动了我,便执意要自尽。” “可如今是我动了你,如何,要我偿命吗。” 苏阅听见耳畔咚的一声,睫毛颤了颤,一把匕首砸在他身侧的方枕上。 锋利的匕首出鞘,寒光抵在苏砚的心口,他手心发烫,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握住了匕首的把柄。 “你说这是错的,那你来刺。”苏砚身体前倾,压得更近了一些,似乎根本不在意胸前的匕首。 苏阅的手在发抖,他要将匕首扔出去,苏砚的一只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背,又往前推了半寸。 “动手。” 苏阅看着匕首的刀尖划破了她最外面的衣裳,呼吸变得急促。 苏砚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刀尖威胁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性命。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兄长的轮廓,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纳入眼中。 她简直像一个严刑逼供的审判者,把苏阅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去逼迫出自己想得到的供词。 她精于算计,尤其擅长算计人心。包括算计苏阅,和自己。 她知道苏阅会在什么时候放弃抵抗,终于在刀尖割破皮肉,沾染出一点红色以后,才听到了缓慢又颤抖的声音。 “你、你没错……”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刀尖。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苏阅的眼神里溢满了不安,直到她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飞快将匕首扔了出去,发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一点点血珠顺着匕首滑落在他的手心里,苏阅指尖发抖……但衣襟上没有染上血迹,那里只刺破了一个小红点。 真正受伤的地方,是苏砚的右臂,藏在袖子下面的伤口再度撕裂。 苏阅想起来,昨日苏砚破开水车房之后,他闻到过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是为了救他,强硬破房所致。 他还没来得及撕开苏砚的袖子,先被身体落下来的重量压下去。 犯人交出了供词,审讯者却叹息了一口气。 苏砚眯了眯眼睛,低下头环住了他的双臂,像抱住一棵大树一样。 苏阅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木桩,他怕乱动会加重苏砚的伤。 苏砚也没说话,他们之间很少有这么亲近却安静的时候,之前装睡的那次除外。 苏砚靠近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总是逃避、反抗……所以即使是抱住他,她也会下意识地圈住他的手臂,把他逃避的后路断掉。 “起来吧……” “手没事,停云处理过了。”苏砚隔着衣服,好像能听到他的心声。 她的头发蹭到了苏阅的脸,他有点痒痒的,“是我、我饿了。” “冷了,我去换一碗。” 苏砚拍了一下他的腰,走的时候将匕首捡起来,让下人带走了。 宁文候的下人都清楚的,公子附近不能出现任何能伤人的东西,她们去收拾屋子,也要将发簪取下来再进。 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也被处理好。苏阅无声地观察着她的袖口,隐隐能看到白色的绷带,没有被血染红过的痕迹,而且身上有新药膏的气味。 “张嘴。” 苏阅抿了一口,眼神还没收回来。 苏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面上没什么表情:“包扎过了,不要紧,别看了。” 他立刻收回视线:“没、没、没看。” 苏砚微微蹙起眉头,一言不发地将粥喂完。然后再次搭了他的脉,然后出门对着一位下人招了招手。 没过多久,停云和秦大夫都来了。 苏阅把下半身默默地盖起来,好在两位医者也根本不在乎。 他们两人围着苏阅转了好几圈,一会儿切脉,一会儿撑开他的眼皮瞧一瞧,苏阅像个布偶娃娃一样被摸摸这儿、扯扯那儿,最后甚至施了针。 “找到公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之前的媚魂草被相克的药引出了毒,毒深入五脏六腑,也攻入了这里。” 停云和秦大夫请她去一旁说话,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媚魂草本身就有令人神志不清的效用,有些人会在中毒后胡言乱语,或者昏睡不醒。” “公子的症状受了毒性刺激,谈吐或许有些影响,紧张的时候有口吃之症。” “应当还会持续些时日,不过药性在慢慢减淡,没什么大碍。” 苏砚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身:“他之前后脑受过重击,也许有些受损,可要紧?” 秦大夫道:“无碍,或许有助于公子恢复记忆也说不准。” 停云补充道:“机会不大,别抱期望。” 苏砚点点头。 苏阅自己也意识到有些不对,说话的时候很慢。 他尝试自言自语,都只是说得慢,不会像之前一样断断续续。忽然眼前一暗,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 苏阅左右看了看,两位大夫都走了,眼前便只剩下一个人。 苏砚眼神幽暗,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莫名其妙地抱着手臂靠在床柱上。 “在看什么。” 苏阅回她,慢吞吞道:“看他们……走了没有。” 苏砚哦了一声,嘴角勾起:“身上疼吗。” 苏阅耳尖一红:“不、不疼。” 他说谎的时候就会紧张。 苏砚看得人眼神发毛。 “明日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去哪里……”苏阅知道如今局势紧张,她这时候怎么会离开京城。 “你担心我吗。”她忽然直白得可怕。 苏阅以为自己否认得很坚定,道:“没没、没有。” 苏砚笑了一下。 她好像知道,如何收获坦诚了。 第69章 第69章 ◎远行◎ 很奇怪,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候,她还要离开京城。 苏砚虽然问过了他想不想去,显然没打算去真的听苏阅的意见,半夜里就有侍女把他的行李收拾出来, 还放了好几个袖炉, 中间放上炭火,方便他在寒冬中暖手。 他只要睡一觉, 等明日天亮就好。 苏阅有点睡不着觉, 独自在能活动的范围内画着圈地走, 路过寝宫内的一扇未关严的窗户时,看到了两道熟悉的影子。 原来的小苑被烧毁以后,苏阅现在暂居的地方叫三愿轩……除了东西配殿、主殿和寝宫外, 还有一道长廊亭台和满池的锦鲤。不过冬日里, 池子里便看不见它们就是了。 他在这座寝宫的窗台边,刚好能看到远远的亭台。 苏砚与二皇子一个倚着柱子站着,一个坐在栏杆上, 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深夜来此。 他们屏退左右, 两个人只是嘴上在说话,身体倒是一动不动。 苏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感觉到外面吹进来的寒风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着手臂摩擦了两下, 但是没有避开。 苏砚站在外面,不着痕迹地向窗户那里看了看。 “你要在这时候离开京城?”岑煅钰皱着眉头, 再次问了一遍。 “流雨停云会留下来协助你, 你能把握局势的, 对吧。”苏砚坐在亭台的栏杆上,寒风灌进了衣襟里,身子微微发冷。 岑煅钰愣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自然可以。” “我会速去速回。” “我只是不太明白,父皇把你支开,摆明了要下手。”岑煅钰穿着黑色的衣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是阳谋你还要往里面跳。” 她表情不善,想必猜出了什么,冷笑一声:“苏砚,你不要做昏了头的事情。” “若没有他,你现在还被太子压着一头。”苏砚面无表情道。 她知道二殿下不喜欢苏阅,即使是曾经暗中护着他,也是因着苏砚的计划不情不愿地配合。 但她纵使敌视着他,嘴里说得再凶,也确实没有对苏阅动过手。 “如果他对你来说会变成威胁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的。”岑煅钰向左跨了一步,坐在苏砚的身边,拧着身子,眼睛阴郁,压着一层浓雾。 苏砚眉宇间冷了几分:“还是那一句话,如果你动手的话。有人会死,但不是他。” 她们的视线交织,互相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寒霜。 上一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苏砚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上,一言一语都是带着血腥味的交锋。 脖子上的血渗出来,苏砚用手指触碰,还能回忆起当时的余温。 “等你过来杀我。”岑煅钰的头微微低下,眼角向上挑起,即使低头也是挑衅。 苏砚敛下目光,右手手背隔着绷带轻轻在她的脖子上摩挲。 “那殿下洗干净脖子等着。” 皇室哪有不疯的,岑煅钰也不例外。 这么多年,她披着另一张人皮像阴魂一样行走在世间,需要有人提醒她去成为人,而苏砚足足做了五年的这样的风筝线。 她风筝线拽得越紧,岑煅钰便越觉得自己是个人。所以苏砚对她说重话,从来都无所顾忌。 远处门窗的缝隙逐渐闭合,把风声与夜景隔绝在外。 苏砚似有所察,也只是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将岑煅钰脖子上的绷带整理好。 “夜寒风紧,走的时候注意不要被外人瞧见。” 虽然朝堂上只剩下老二和老四,苏砚仍然不打算把自己的立场公之于众。 在二殿下的身份没有暴露出来之前,她会一直做个中立者。 “我有分寸,倒是你。”岑煅钰拉紧了黑袍的领口,“活着回来。” “我回来之前,尽量不要起冲突。” 苏砚理了理她的衣领。 岑煅钰低着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然后眼神向四周环顾一圈,趁着天还没亮混着夜色走了。 —— 苏阅再次站在侯府大门,竟隐隐觉得这里有些陌生。 大门处停着三辆马车,只有为首的那一辆坐着一位马车夫。 驾车的人不是老钱,苏阅能看到半个后脑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何田听到脚步声转过了头:“公子,请上车吧。” “何爷?”苏阅想到何田如今在为苏砚做事,但如今他与脱胎换骨没什么两样,身上的气质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可担不起公子一声爷。”何田笑眯眯的,身上的衣裳带些昂贵的毛领,脸色红扑扑的,“多亏大人带小地指了条明路,如今能做些小生意,否则小的早就离开京城了。” 何田参与了大殿下一案,将景村的证人瞒天过海带进了宫中,又在事情了结后将他们带出城送了回去。 “你也要同去吗。”苏阅站在台阶上问,是说的慢了一些,但上了药以后,比昨日要好些了。 往日驾车的总是老钱,不过老钱从不出城,应当是被苏砚留下来守着侯府了。 何田正要答话,苏砚从后面走上来将厚重的斗篷给他披上。 “何爷只是捎我们一程,此次我们暗中行事,人不宜多。” 她低下头,绕着他的腰,系上了一串叮铃作响的装饰和环佩。 京城里大家公子。总有一些时兴的新奇玩意儿,腰上挂着玉佩的、珠子的什么都有,连挂着蛐蛐笼子的都不稀奇。 他腰上多了一串好看的环佩和铃串儿,倒是没有人再会仔细注意脚边的铃声,自然不会察觉到掩在衣袍下的银铃。 苏阅低着头,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是否要夸她一句心思缜密。 “给。”包着炭火的袖炉塞进他的手里,苏砚把他拉上马车,“有劳何爷了。” “不敢当不敢当。”何田惶恐。 天蒙蒙亮,何田驾车离开京城。 时辰太早,一路上从侯府到出城,都没遇上什么人。 苏阅隔着竹帘看了看日头,根据日升的方向,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们在西行。 苏阅回忆起西部,只能想起延绵的山脉。那边并不是完全以城与城为界限,而是主要以山脉作为边界。 平原地区的城兵很难管辖,只是每年会派西边几个主城的衙门进山,随意的查探便草草收尾。 “你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苏砚头靠在窗边假寐,闻言睫毛颤了颤,睁开漆黑如墨般的眼睛。 “去处理些乱子。” 那样的地方,到处都是地头蛇,真要是有乱子,就靠他们这几个人吗。 苏阅目光严肃了几分,声音缓慢又沉稳:“我们侯府在西边曾有旧部,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与侯府有联系,西北总督驻扎在恒山与昌城交界,还有东陵巡抚……” “他们五年前就与我有过联系,做过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坐山观虎斗。” “如今呢。” “如今,也能指使得动。” 总觉得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而且那几个人苏阅见过,印象里是很死板且传统的人。让苏砚压在他们头上,想必没有那么容易。 “那我们此行先去哪里。” “打听。” 何田并没有送他们走很远,到了一处驿站,他们便与何田分了道走。 后来驾车的是何田原本商队里一个叫陈桂的人,他们这些天南海北行商的人,到处都有认识的兄弟。 陈桂是典型的山里人模样,皮肤黝黑,个子不算太高。 他对路熟悉,驾车行了一天一夜以后,跟苏砚说,要换快马。 一是速度快,苏砚这次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二是再里面就要进山城了,马车不好走。 “歇息一夜,明日换快马。”苏砚扔给陈桂一袋银子。 苏阅跟在她后面下车,第一次看到了后面两辆马车里的人。 第二驾马车坐着几个苏砚的府兵亲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几人个个都是百人敌,深不可测的精兵。 最后一辆驾车的是俞涂,从里面走下来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正是当日来冒认苏阅故人的郝庆和同行者。 他们应当被敲打过了,哪怕见到了苏阅的长相,也一个字没有多说。 “你们。”苏阅有一肚子疑惑,两步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们俩险些跪在地上,声音虽小但急促,满满都是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苏阅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和陈桂交谈的苏砚,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为何在此。” “小的是靖巍山人,对萧阳村也熟悉……” 当时两人来访的时候,苏阅也在场。虽然二人是假冒的故人,但也许有他失踪的线索。 苏阅之前也想查一查,但实在没什么自由,后来更是形势紧张,更是没有机会,没想到这种小事苏砚还一直记在心里。 “你们曾经说的颜公子是……”他抓住郝庆的袖子,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人的面色突然变得极为惊恐。 苏砚从后面揽住他的腰,眼神阴冷地扫过他抓住郝庆的那只手,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圈过来一点。 “在聊什么?” “没、没聊、聊什么。”苏阅后颈僵了一下,觉得舌头都不对劲了,手也下意识松开了。 苏砚挥了挥手,郝庆两人如释重负,落荒而逃,不地道地将苏公子留在这里。 “想知道什么,怎么不跟我打听。” 小厮在前面带路,苏阅像提线木偶似的随着她的步子往楼上走:“只是随便问问……” 苏砚道:“你不敢问我吗。” “没、没有。”苏阅这时候忽然又结结巴巴的。 苏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原来真的不敢啊……” 不对…… 苏阅的嘴巴抿起来,他好像找到了其中的关窍,再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前头的小厮将他们领到了地方:“客官里边请,有什么事情尽管使唤小的。” 苏砚道:“没什么事了,退下吧。” 苏阅脚下忽然像生了根。 难不成他们俩住的是同一间客房吗。 第70章 第70章 ◎同眠◎ 他步子僵住了, 一步也迈不出去。 苏砚把兄长拉进来,气定神闲地将门合上。 此地虽然临近山城,但也算是西边为数不多的通商口,客房一床一堂。材料不算是上好的, 也是难得的西南贵木。 苏阅的衣领上沾了露水, 摸了一把,绒毛上都是水。 苏砚把他的斗篷绳解开脱下来, 随手搭在一边, 向他伸了手:“袖炉。” 苏阅慢吞吞地将袖炉递给他, 原本烫手的玩意现在不发热了……但一直在苏阅的衣服里捂着,还有他带出来的余温。 他轻声提醒:“一间客房只有一张床。” “我们对外的身份是夫妻,没有夫妻开两间房的。”苏砚道, “方才叫小厮备了水, 你先去沐浴吧。” 她将双手浸在水中,随后取干布擦擦手:“我点了些吃食,你待会儿出来吃, 垫垫肚子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苏砚三言两语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事事妥当,挑不出错处。苏阅总觉得再这样下去, 他快被养废了。 自他回京以后,不是在养伤就是在养伤的路上。 所以苏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就基本上把所有麻烦的琐事都包揽完毕,他插不上手, 待在这里又怕她得了空来闹他。 小厮上了这里的几道名菜, 菜式和京城很不一样, 看上去没有奢靡的精致,看着却别有一番风味。 苏阅沐浴就在隔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热腾腾的水汽,碎发发尾沾湿了点点水珠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薄红,露在外面的手脚肌肤也都被热气熏得粉嫩嫩的。 他身上简单地穿着白色的里衣,外衫宽松地搭在肩上,拖着蒲鞋抱着衣物走出来。 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清脆的发出声响,还有没有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小腿,滴落在铃铛的表面,在烛火下泛着光。 苏砚还没有抬起头,便知道他来了。 如今果然不管走在哪里,她都能第一时间听到声音,找到他的位置。 苏阅刚从隔间走出来,便察觉到了强烈的视线,苏砚毫不掩饰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衣服不太合身,露出一小片胸膛和锁骨,此刻火辣辣地被视线灼烧,苏阅下意识拉紧了领口。 也许是她的目光侵略性太强,等苏砚走到他面前,苏阅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了一些。 “怎么有花香。”苏砚凑到他的脖子边,轻轻嗅了嗅。 “浴桶里有花瓣,应是店家放的。”苏阅抬手凑近鼻子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便是店家的体贴之处了,深夜来住宿的两位客人,且还是夫妻二人,银子给的又足,他们自然是把最好的都奉上了。 苏阅的身上还冒着热气,面色红润,皮肤泡的时间久了白里透着红,脖颈处能叫她窥见一道道清晰的青筋,潜伏在几近透明的皮肤下。 “我去叫店家换水。” 耳边响起一阵急促慌张的银铃声,苏阅想从她的手边钻出去,才走出一步,被苏砚从后面抱住腰身。 “不是你说的,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吗。”苏砚闷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这的确是他说过的话,当时情势所逼,他想稳住苏砚,什么承诺都敢往外面说,现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干干巴巴地拖延时间:“我、我饿了,先用、用膳吧。” 苏砚的脑袋顶在兄长的背上,没有章法地蹭了蹭:“那我也饿了怎么办。” “夜色不不、不早了。”苏阅耳尖通红,嗫嚅道,“明日还要赶、赶路。” “你先用膳吧。”苏砚嘴角勾起,松开兄长的腰肢,手指无礼地勾了一下他的耳垂,“我出去一会儿,晚上不用等我。” 这么晚了,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不能在外面过夜。”苏阅蹙眉,习惯地提醒一句。 苏砚刚披上斗篷,手顿了一下,眼神直直地朝他看过来:“好。” 她从外面把门合上。 苏阅眼神微动,方才有那么一刻,他在苏砚身上看到了五年前的影子。 或许,苏砚还是苏砚。 他的心莫名地塌了一块,忽然耳朵一动。 外面站着的人正在捣鼓什么,很快从门上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苏阅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念头驱散。 门外苏砚的影子一点点变淡,走远。 此次同行的精兵,除了俞涂以外,只有五人。 但这五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曾经苏砚带着他们几个夜袭敌营,火烧一线天。 也就是说,有他们几人便可震慑一军。 也就是那时,他们在边疆捡回了半死不活的俞涂,放在苏砚身边养着,由流雨停云来带孩子。 如今他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了大孩子,身法也不输前辈们,就是脑子有点呆。 苏砚招了招手,俞涂从暗处跳下来,落到她身边。 “大人,有何吩咐。” 苏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我过来。” 客栈里人多眼杂,即便是深夜,也有刚抵达的商人和货郎刚刚抵达,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苏砚从腰间取出一块暖玉。 “何田去了东陵巡抚送信,你去西北总督府跑一趟。”苏砚把暖玉交给他,“别的不用多说,但记得把这个给他们看一看,不用刻意给他们,观察一下总督的反应。” 这暖玉本是一对,苏阅一块玉,苏砚一块玉。 后来在苏砚及笄礼那日,她把自己的那块交给了他,说是让兄长代为保管。 苏阅虽然疑惑,不过大事小事如果是他自己能做到的,都会尽量依着妹妹。 所以苏阅失踪以前,身上一直是挂着两块玉的。 其中一块在苏阅回京那日,他被绑走时扔下来求救,流雨捡到后交给了苏砚,苏砚这两日又混着铃铛挂在了兄长的腰上。 还有一块,竟然是陛下还给她的。 俞涂的木头脸僵了一下:“大人,不用太刻意是要怎么不刻意。” 他习惯听令行事,可若要让他自己把握尺度,俞涂的脑子没有那么灵光。 “你,挂在腰上,在他们眼前转一圈就行。”苏砚按了按额角。 “大人,若是他们问起呢。” “只说不知道,其他不用回答。”苏砚点了点手背,“若是有问题,他们自己会猜的。” 苏阅失踪一事中,有陛下的影子,这倒是出乎她的预料。 昨日在马车上,苏阅提起了西北总督等人。 苏阅和她不一样,他失去了五年的记忆……对他来说,对这个世界的很多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 所以苏砚有了麻烦,他第一时间去想到找西北总督等人帮忙,说明他五年前也会这么想。 也许,这件事情中有很多人的影子也说不定。 “你即刻出发,靖巍山会合。” “是。” 俞涂没有耽搁,领命之后只带了一剑一弓,骑上快马连夜出发。 —— 苏砚很久都没回来,倒显得他白担心了。 苏阅填了填肚子,绕着房间走了好几圈,最后蜷缩在一张软榻上,借着果酒提神。 他把唯一一张床留给了苏砚,自己打算在这软榻上对付一夜。 果酒不醉人,但喝多了也有点犯困。 等了好久,直到他眼皮有点撑不住了,靠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地点着头。 结果再睁眼的时候,他睡在里间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苏砚正站在床边,也换了一身衣服,她在外面走了一圈,身上也落满了露水,满身都是寒气。 若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苏阅伤势没好身子弱,苏砚怕寒气要了他的命,去隔间泡了一会儿热水才进来。 她即便睡觉,身边也会放着武器。 苏阅在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她将披在肩上的外套放在一边,手中的折扇轻轻放在床上,手骤然捏紧,压低了嗓子,声音中还有些愠怒:“明天还要赶路……” 苏砚停下了手,疑惑地回头。 她不想弄醒兄长,连烛火也没有点。即便是一片黑暗,她也感到了苏阅的脸红了一片。 苏砚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试探地将折扇放得远了一点。 苏阅的眉头渐渐舒展。 她忽然又放回来。 他炸了毛一样在被窝里弓起背,耳朵竖起来,眼神紧紧盯着黑暗中折扇的轮廓。 苏砚失笑,将折扇压在衣服下,放在了很远的地方。 “睡吧,不早了。” 她自然而然地睡在了苏阅的身边,双手绕着他的腰,轻轻抚上他的脊骨,引起一阵酥麻。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花香味,闻起来能叫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平缓,似乎已经熟睡。 苏阅刚刚的注意力全在那把恼人的扇子上,现在人躺在自己身边了,要跑也为时已晚。 他的身体僵硬的厉害,方才喝了不少果酒的困意,也尽数消散。 苏阅清醒得可怕,睁着眼睛一点都不敢阖眼。 他的呼吸洒在苏砚的额头上,手悄悄绕在自己的背后,勾起苏砚的一根食指,然后是第二根。一点一点慢慢地挪动,企图将她的手搬开。 大概是他太小心翼翼了,只动了她一只手,就耗尽了一大半力气。 第71章 第71章 ◎沉默◎ 苏砚的左手被他暗中递了回去, 但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腰下面,没那么好拽出来。 苏阅轻轻地抬起腰,在被子下面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右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苏砚的手腕上, 无声地往外拽。 这动作其实不难, 难的是苏砚武功过人,他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好不容易把她的两只手都挪开了, 苏阅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 苏砚就像在梦里故意和他作对一样, 呓语一声,变本加厉往他怀里靠了靠。 手这次没抱着他的腰,倒是放在了他的胸前,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只穿了一层里衣, 又薄又不合身。苏阅甚至怀疑是她故意给不合身的, 她总喜欢刁难自己。 苏砚的脸正对着他,睫毛长长的,睡颜平静, 苏阅多看了几眼。 手却不安分,抓紧了他的里衣, 硬是把平整的布料捏得皱皱巴巴。 再扯就要扯坏了。 苏阅想护住衣服,咬紧后槽牙, 将衣襟从她手里抽出来。 这一番动作下来,衣襟是被松开了, 可乱糟糟的露出一大块胸口,还好有被子盖着, 不窜风就不冷。 苏阅耗了好半天工夫, 打算休息一会儿再往里面躲一躲, 正要慢慢贴着罗汉床和苏砚分开一点距离,还没动半寸的距离,被一只手抄过去。 苏砚一头闷在他的胸口上,双手圈得紧,估计又把他当成了什么软枕,圈住了便不放手。 前功尽弃。 苏阅倒吸一口气。 苏砚平日里冷静自持,怎么一到晚上睡相这么差。他想起上一次在浀城,苏阅也和她这么躺过一回,被她毫不讲理的睡相折腾了半宿。 苏砚这次手没搭在他的后腰上,而是身子睡得很低,手向下圈住他的臀部。 身子又向下滑了一点,从外面看不到脑袋了,只知道她依偎在自己小腹的位置。 她的手总是偏冷的,贴在他的后面,冷得他打颤。 苏阅努力了好半天,每次都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又被她抓回来……一来二去的身上热得快出汗了不说,劲儿也泄了不少。 她的脑袋还总是动,感觉到毛茸茸的头发丝乱糟糟地抵在他的小腹,止不住地发痒。 苏阅咬了咬牙,低声凑在她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问:“你该不会在装睡吧……” 苏砚照样埋着头,呼吸平稳均匀。 她的手臂圈在他身上,卡在他的大腿根偏上一点。 苏阅小幅度挣扎的时候,她忽然猛得收紧了手臂,那处隐秘又红肿的地方受了挤压,瞬间眼眶就红了一圈。 一阵难以启齿的疼痛立刻蹿到了天灵盖,他捏紧拳头,腰却软了下去。 这样不行,他再不跑,明日起不起得来都难说。 他闷哼一声,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出被子,半个身子坐起来,打算快刀斩乱麻,一鼓作气爬出去。 他掀开一点点被子,向枕头上方爬,先动一只腿,抬起来试图逃离苏砚的圈禁。 右脚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银铃失去厚重棉被的遮掩,在安静的夜晚发出了极为清脆的一道铃声。 他暗道不妙,立刻低头,对上了黑夜里一双幽幽的眼睛。 随后一只手掐在了他的腰上,将苏阅整个人都拖了回来,蛮横地卷进被子里。 “你根本没睡——”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消失了。 棉被下面翻来覆去拱起几个小坡,此起彼伏,混乱中温热湿润的软唇攀着他的小腹就咬了上来,他的左边胸口一疼,瞳孔微颤,感觉上半身都麻了。 湿热的触感打着圈在他的心口玩弄,苏阅抬起手,抓住苏砚的肩膀,正要努力地把她推开。 温和的吮吸转为尖锐的撕咬,苏阅抽泣一声,无措地感受着疼痛。此刻她不肯松口,强行推开疼的是他自己罢了。 “好甜啊,哥哥。”舔舐撕咬的间隙中,她含糊地感叹了一句。 哪有什么甜味,分明是苏砚胡言乱语在戏弄他。 苏阅就像在水中起起伏伏,声线不稳,偶尔头弹出水面才有机会求救,断断续续道:“明日……要赶路……” “谁让你不安分,在旁边动来动去。”苏砚唇色微微泛着红,眼中清明,没有丝毫困意。 到底是谁不安分—— 苏阅猛地被倒打一耙,有苦说不出。但他身体余毒未清,受不了这样的撩拨,稍一松懈便城门失守。 他被推倒仰面躺在床上,苏砚像蛇一样缠上来,趴在他的胸口,低头附耳过来安抚道:“我方才洗手了。” 什么意思…… 苏阅才露出一丝疑惑,苏砚已经付诸行动。 他绯红的面色顷刻转白,双手如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般骤然抓紧身下的被褥,手指根根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心都要跳出胸腔。 皮肤渐渐染上醉人的粉色,他眼角蓄着泪光,扬起的脖颈绷紧露出脆弱的弧度。 “别……” 他如被野兽叼进洞穴的猎物,风卷残云之下,连根骨头都不剩。 —— 第二天换快马,疾行向西山城进发,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苏阅惨白着一张脸,随着骏马疾驰颠簸,才到半路就不行了。 苏砚叫五个精兵带着陈桂和郝庆两人先走,提前交代好了每个人的任务。 都是她使唤惯了的心腹,即使没有苏砚,也能完美地执行任务。 她自己买了一辆小马车,把有气无力的兄长塞进去。 苏砚难得有这么老实的时候,无论苏阅是瞪她还是骂她,她都一声不响地受着……反正就算给他机会,兄长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你若不胡来,我们怎么会落在后面。”苏阅越想越气,趴在马车上,实在气不过,每隔两个钟头就数落一下,“当真是胡闹。” 不比京城里还能围坐烹茶的大轿子,西山城的轿子最多紧巴巴地挤着坐两个人。 苏砚要驾车,后面便只趴着他一个,还伸不直腿。 这顿骂不痛不痒的,他自己气顺了就行。 苏砚摇摇头,没当回事:“本来也是要分头行事的,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我们一路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你自己的事呢。” “我的事就是陪你。”苏砚看上去也不着急,驾着小马车从小道上晃晃悠悠过。 苏阅咬了咬牙:“我不用你陪……” 他每一句话尾都虚得很,在坎坷的山路上,即使是坐在马车里,也并不舒服。 苏砚倒是没生气,平日里冷硬的声线也柔和了几分:“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她到底也只试过这么两回,也没有同旁人交流的经验,对兄长的身体状况的判断,出了一点小岔子。 快要抵达山城附近时,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道路逐渐蜿蜒扭曲。 西山城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不过再大的乱子也不用苏砚跑这一趟,老皇帝肯定给她找了麻烦,苏砚当然不会随便露面。 苏砚在一处小镇子停下来,买了几身当地的衣裳。 他们从京城来的,穿的是当下卷丝缎坊流行的定做华衣,一针一线都是有讲究的。冬日里穿着不会显得臃肿,却也保暖。 但来了此处,一眼就能叫人瞧出来样式的不同。比如流行的裁制和绣样,轻易就知道是外来人。 她不去刻意佯装落魄,像个冤大头一样,买下了成衣铺里价格昂贵的款式。 “两位是城里人,怎么没几个带个家丁护卫着。” 成衣铺的老板是个编着麻花辫的女人,她说话带着口音,咬着一锭银子,嘴巴笑开了花。 她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娃,乐呵呵地拿着一个蛐蛐竹编笼子在玩。 老板口中的城里,只有一个西山城。生活在这里的人,见过最富贵的人家,也就是西山城里的大户人家了。 “我们夫妻俩自己出来玩玩,带着护卫碍手碍脚的。” “姑娘怕是不常出城吧,城外不比城内,出门还是带上护卫的好。”她收了银子脸上喜庆,便多提醒了几句,“您相公看着身子不太好,万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苏阅正站在原地,看绣娘裁多出一截的袖子。 小孩把玩的蛐蛐笼子摔下来滚到了苏阅的脚边,他蹲下来,想帮他把竹编笼子捡起,刚一弯腰,脸色变了变,动作却没停顿,硬着头皮蹲下来完成了这个动作。 “给。”他摸了摸孩子的发顶,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浅蹲着矮身递给孩子。 “谢谢哥哥。”小孩还算懂礼貌。 苏阅伸出一指虚空点了点竹编笼子:“你这个「霸王」的「霸」字写错了。” 小孩盯着笼子看了两眼,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个,换了个地儿继续抓蛐蛐去了。 老板啧啧了两声:“姑娘,你家相公身子怕是有旧疾吧。” 瞧他弯个腰,脸色白成那样。 “他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现下还没好呢。”苏砚看向那个孩子,“这孩子的年纪,不认字吗。” “认什么字呢,没什么用。”老板笑道,“他以后长大了,只识几个要紧的字,会帮我管账本就行。” 成衣铺的小厮将几身衣服装在包袱里带出来交给苏砚。 “走了。” 马车停在外面,苏砚扶着兄长进去。 据铺子老板所说,看来这西山城外不是很太平。特地提了护卫,不知道是否只是城外需要防备,还是城内也不安全。 “你有发现什么吗。”苏砚继续驾车。 苏阅在轿子里锤了锤腰,面上露出些疑惑的神情:“这里似乎,家家不读书、不认字。” “西山城离京城远,若和外界相比并不富裕,为生计所迫倒也不稀奇。” 苏阅还是不解:“我瞧铺子里摆着不少稀奇的乐器,一路过来瞧见不少家空置的学堂旧址,此地应是尚文才对。” “躺下歇息吧,我驱慢些。”苏砚见他表情有些疲惫,后仰着半个身子探进来,拉上了马车上的布帘。 “我、还不累。”苏阅还打算强撑,说完才察觉言多必失,在苏砚的有压迫感的目光中慢慢躺下。 苏砚最后合上自己与苏阅中间的那道帘子,用系绳拴好,免得寒风吹进去:“睡一觉,便到了。” 苏阅以为自己只是应付她才躺下来,但是布帘子全部拉上以后,轿子里变得昏暗。 车轱辘轧在山路上的声音,连每一次颠簸都格外清晰。苏砚在外面扬起马鞭的声音,没过一段时间就响起,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困意慢慢上来了。 苏砚能给人安心的感觉,加上昨日没睡好,他蜷缩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虽然轿子又小又硬,可这是苏阅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无忧无虑的一次。 苏砚耳力惊人,听见马车里的呼吸渐渐平稳,曲起右腿靠在马车车框上,略带惬意地拉着缰绳。 —— 苏阅再次醒来的时候,果然如苏砚所说,他们到了。 树木逐渐稀少,在两道巍峨的山脉中间,一道河流穿城而过。一座巨大的环山古城坐落在其间,易守难攻,如同一道天然要塞。 苏阅揉了揉眼睛,掀开布帘。 远处隐入云端的山脉在眼前初显出模糊的轮廓,高处白皑皑的,似乎还有大片大片的积雪。这山看着近,实际上走过去会很远。 这只是西部连绵山脉中的一部分,要去靖巍山还有不少路程,须跨过好几个山头。 苏阅眼前的景色忽然间闪过一个画面,再眨眼时,便消失不见。 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碰了碰,好像有一瞬间抓住了熟悉的影子,但转瞬即逝从指缝溜走。 西山城的城门近在眼前,它充斥着山风山雨侵蚀的痕迹,低矮的城门比京城小了两倍不止。 但城门口守着很多人,至少有两列守城兵,将行人和驾车的分成两道。 “下车。” 苏砚在外面敲了敲马车的木头边框。 苏阅把包袱收拾好背在身上,都是些布料,倒是不重。 他们两人身上除了衣裳,便只有银票和银子,他背着衣裳,苏砚管着银子。 这么说来,他在这偏僻的山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离了苏砚怕是寸步难行。 苏砚是看准了这一点,把他能逃走的路一个一个都堵死了,叫他只能依附着她活着。 “你在这里等我。”苏砚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面走。 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的时候把他接走,两人跟在一个陌生大娘的后面,轻而易举地进了城。 大娘拿着银子,还笑嘻嘻地邀请他们去她家中住,被苏砚拒绝了。 苏砚带着他在城中转了两圈,找到了好几个城中角落的标记。 标记是宁文侯府图腾的简化,几笔即可勾勒,方便又不起眼。 苏砚蹲在地上,将标记擦去,重新画了个新的。 “他们已经进来了,如今正在暗中调查。” “我们是来查什么的。”苏阅抱着包袱站在她身边。 从出发前到现在,他是被稀里糊涂拉过来的,根本不知道到底要来做什么。 苏砚环顾左右,且她的耳力之内并没有人:“西山城城主有自立为王之意,陛下要我前来查探,若确有此事……” 她冷着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自立为王,不就是有起兵的风险。 苏阅看着她:“你就带了这五个人来吗。” “若是暗杀,甚至用不上五个人。若是对付叛军,这几个人远远不够。”苏砚扔掉手里的石头,“局势瞬息万变,又岂是你我可以掌握。” “这件事情为什么是你来做。” “一回生二回熟。”苏砚拍拍手,皱着眉虚握着拳头,“事情倒是不麻烦,只怕有人会暗中给我使绊子。” 苏阅从袖口里把帕子递给她:“你领过兵?” 苏阅对她这五年知之甚少,但竟全然不知,苏砚竟然离开过京城上过战场。 一想到她在尸山血海中玩过命,苏阅的唇瓣一下子失了血色,心里一阵后怕。 “边疆战事战乱频发……兵权拿在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苏砚瞧见他脸色不好,竟比平时还要虚弱几分,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手欲抬又止地放在他身边,怕他心悸攻心站立不稳。 “那这一次呢。”苏阅面色难看,“你手中既然已经有兵权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有更想要知道的事情。 苏砚没有回话,反问道:“你这么好奇,是在担心我吗。” 苏阅被反将一军,一下子噎住了。 担心吗,自然是担心的。 他自认为自己烂命一条,没了也就没了。但苏砚不行,她去玩命,苏阅吓得魂都丢了一半。 他作为兄长,关心妹妹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偏偏在这个场合下,他好像没办法很坦然的承认。 “担心我很难承认吗。”苏砚直视着他的眼睛。 苏阅嘴巴微张,然后紧紧闭上。 他不想回答。 苏阅身有余毒,身不由己,说多错多。 苏砚向他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想说的了。” “不过,你为什么担心我。”她步步逼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苏阅下意识退后一步,脚踝和腰上的银铃同时发出声响,叮铃铃一声,叫人莫名的心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张开嘴巴,却没说出任何一个字。 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不要点头摇头。”苏砚的呼吸在寒风中呼出了白雾,“说话。” 苏阅手脚冰凉,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他的心里蒙了一层迷雾,越是探究,越是陷在困惑里走不出去,连耳边的话都变得缥缈起来,窒息感像一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无法喘息了。 “算了。”苏砚等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今天不想知道,走吧,先找落脚的地方。” 苏阅懵懵地跟在她身后,才发现手心里出了汗。 苏砚没有得到回复,脸侧过去,眼底没有失望,反而生出了叫人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如今太阳眼看又要落山了。 他们找了一家靠近城主府的客栈,苏砚付了五日的钱,定了一间窗户靠近街道的房间。 苏阅的精神还没恢复,但自从知道苏砚去战场玩过命以后,他总觉得这次任务让他感到不安,没过一会儿就下意识用视线去追寻她所在的位置,如此反复。 等苏阅静坐片刻,再抬眼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房间里没有她的脚步声。 即使心里大概知道她又神出鬼没地去办事了……但一声招呼也没打,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披上斗篷准备下楼。 哐当一声,门外的一道铁锁断了他的念头,无情地将这间客房死死地封住。 苏砚下楼,将一道道错综复杂的街道记在心里,远远地看了一眼城主府的位置。 那边戒备森严,出入都要令牌,靠近城主府的那条街道空无人烟,只有巡逻的卫兵。 太阳刚刚落下,街道变得黑暗,她独自走在一条巷子里,忽然停下脚步,翻身上瓦房,低伏在房顶上。 一列穿着黑衣的卫兵从下面飞快地跑过去。 他们列的不是巡逻的阵型,而是围在一起,中间两个卫兵抬着一个没有气息的人。 “差人去开城门,扔到外面去烧了。城主有令,城中近日不得伤人、杀人……” “听说有大人物要来。” 两句低声的交代随着他们的背影,眨眼间消失在小巷中。 第72章 第72章 ◎西山城◎ 苏砚跟了一小段路, 没有深追,不过在他们身上留了点东西,她的人可以凭此追踪。 倒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大人物」…… 苏砚知道朝廷只派了自己一位过来,不过她没有泄露任何消息出来。 而这座城, 显然已经知道, 她快要抵达了。 老皇帝并不知道她带了几个人出城,出城也是走的商队路, 隐姓埋名, 所以苏砚依旧在暗处。 今日不早了, 她拍了拍手,攀住屋檐落在地面上。 西山城的夜晚很寒冷,苏砚伸出手,有几滴微小的雪花落在指尖上, 眉梢也落着星星点点。 这在京城是不常见的, 若是再大一些,雪铺了满地,想必是另一番景象。 只可惜这雪花太小, 落在地上便融化了,连地面都打不湿。 她呼出白雾般的气息, 隐匿在黑夜里。 回住处之前,她顺着标记找到了一处民房。 在门口按照独特的规律敲了几声, 露出来一张没什么特点的脸。 苏砚侧身钻进门中,这应当原本是一个普通的民房, 原住户搬了出去,屋子里没有生活的迹象。 “你们现在去这里, 一左一右住下。”苏砚指了两个人, 给他们一个地址, “郝庆他们呢?” “大人,在里面睡着了。” “叫醒。”苏砚道。 他刚睡着不久,眼睛都睁不开,但是看到苏砚的那一瞬间,什么困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从床上把同伴摇起来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我们都是山村里人,几年才能来一次主城,对主城知之甚少。” “对、我们,若说山里的事情我们还能说两句,主城的事情确实不知,也不敢议论……” 他用了「不敢」两个字。 苏砚坐在他们面前,手搭在木椅的扶手上,用一双漠然的眼睛扫过两人:“这里的城主是怎样的人。” 郝庆低下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两个:“不敢隐瞒大人,城主心地善良、乐善好施,西山城正是有城主大人才得以伫立多年。” “心地善良?” “不错,城主姓晁,在任已有四十多年了,是鼎鼎有名的好人。” 苏砚想起方才遇见的那一队人中,所说的「城主有令」,低下头摸了摸耳朵。 即便是那位善于笼络人心的大殿下,在京城中拥趸众多,也没有本事让所有人敬称他一句大好人。 前朝倒是有一位兢兢业业的老官,一辈子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彻彻底底的百姓父母官……但在任期间照样非议不断,死后才清名传扬,立庙立祠。 “西山城平日里有多少外来人。” “大人,您是知道的,对我们这种地方来说……即使城主不限制外乡来客,不过又有多少人愿意来这儿。” “你们久待留京城,是不愿回来吗。”苏砚沉声问。 “不不、京城繁华,若能定居是最好。不过我们这些未被选中之人,回家也有出路。城主在小的们临行前许诺,回来也能在主城中谋个一官半职。” “小的们世代都是山村里人,在主城谋个闲职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苏砚大拇指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随后俺在扶手上站起来:“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开始,我或许有事情要你们做。” 他们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苏砚对着一旁守卫的府兵点点头,其中两位会意地走上前来。 苏砚转身走出门外,府兵拿着一瓶东西,像地府恶鬼一样慢慢靠近跪坐在地的两人。 身后传来痛苦无助的吞咽声。 苏砚关上门,飞身上房,疾行回去。 前来护卫的两人在客栈的二楼一左一右住下,苏阅所在的被包围在最中间。 无论苏砚在不在他身边,只要出了问题,府兵赶到的距离不会超过十步。 苏砚站到了门外。 苏阅在房中等了很久,矮屏风上的珠花都被他抠下来几个,又一个个按原样装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现在怕是过了亥时了。 他犹豫地站在窗户边,双手攀住窗台,向下看了一眼。 西山城对苏砚来说也是人生地不熟,况且还有陛下在背后虎视眈眈,万一有埋伏呢。 客栈二楼也不高,他虽然身上还有伤,身体还是有些功夫底子,可以试一下。 苏阅抓紧窗框,一只脚刚踩上去。身后一阵风飘过,锁响动的声音和脚步声转瞬而至,几乎在他还没有踩稳的时候,他的腰上一紧,身体后仰,被拽回地面紧紧抱住。 “这么晚了,想去哪儿。”她的声音阴森森的,叫人无端发寒,“你只要迈出这里一步,两侧的府兵会立刻察觉到的。” 他没回头,反问道:“你去哪儿了。” 苏砚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随便看看,你在找我?” 他这时候不回话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哪怕是屋子里放着火炉,坐在地上总是冷的,苏砚把他拉起来。 苏阅顺着她的手站起来:“这里的宵禁时间很早,犯夜了总是不好的。” 他站在窗户边,没过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鸣鼓的声音,共三波鸣鼓,之后连楼下的掌柜也将大门紧锁,外面的街道更是一个百姓都没有。 “我回来的时候没人瞧见我。” 她若在外面犯夜被发现了,西山城内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惩罚。她无意暴露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己小心,这里不比京城。” “好,我知道了。”苏砚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烛火下的影子,“我累了,陪我歇息吧。” 苏阅刚刚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脚步佯装镇定地往外走了一步,打算离床铺远一点。 他宁愿睡在地上。 苏砚拉住他的腰封,手从苏阅的右肩下面绕过去,手中的折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阅耳尖一红:“苏从影——” “只睡觉。”苏砚顺毛捋了一下,“我去灭灯。” —— 三声开门鼓,西山城在日出之前重新活了过来。 苏砚趴在窗边,看着楼下最早的一批山民走出家门,穿着兽皮,好像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西山城有很大一部分生活来源,是连绵数百里的大山。城中的一批猎户,会在每日宵禁解除的时候组成队伍出城狩猎。 郝庆两人穿了两身华贵的衣服换上,然后被府兵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了城。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苏阅已经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站在苏砚身边。 “等。”苏砚回头,“你饿了吗。” 他先下意识否认,想到现在的处境,又换了说辞:“还好。” “我带你下去用膳。”苏砚抓住他的手。 “我们在下面等吗。” 苏砚还在想什么事情,向下迈了一阶,忽然被他拽住了手。 苏阅停下来,双眸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两人的手还没松开,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只手好像在轻轻地颤抖。 “留在原地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的眼睛很好看,苏砚更喜欢这双眼睛蓄满泪珠破碎的样子……但此时此刻苏砚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他的眸子好像也快碎掉了。 “你不是说过,只要问你就好了吗。” 苏砚的眸子微闪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他。 楼下的客人要赶早,一个又一个涌进来,低低的话语声渐渐在他们的身边环绕。 “当然,随时可以。”苏砚浅浅地弯了弯嘴角。 “宁姑娘,现在摆桌吗。”小厮趴在楼梯上探了一个脑袋。 “对。”苏砚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兄长,“填饱肚子再问。” 西山城的人赶早的时辰也比寻常的地方早,苏砚两人环顾四周,一般天没亮就起来准备做活的,都衣着朴素,甚至裹着好几件漏风的布衣就出来了。 手背上、脸上都是疮,面黄肌瘦,点的都是最便宜的面食。 如果不是为了保证有体力去做一天的重活,苏砚估计他们压根不会起早花钱来吃这一顿。 苏砚去过边疆,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若是战事起了,哪怕啃枯草、树叶都要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守城。 不过他们说着一口方言,话语里对现在的日子有不满,却并没有怪罪。 相反,偶尔提到晁城主的时候,满是崇敬。 苏阅将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收回来,目光有些不忍。 “你坐这里。”苏砚敲了敲角落那张桌子,把最外侧的位置让给他。 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背对着外面那些百姓,只能看到对面坐着的人。 他知道苏砚的意思,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等早上的传令兵抵达西山城,城主会得知礼乐官郝庆和同行者许僖今日回乡的消息。” 苏阅当然知道郝庆在京城一无所获的消息,何时冒出了个礼乐官的身份。 “传令兵是你的人?” “自然,西山城消息闭塞,只认官书不认人。” 而令丞司是什么地方,京城发放官书的地方之一,伪造一个官书出来,要比地方官员的真家伙还要真。 “你要让郝庆打入敌营。”苏阅想了一下,“这里的城主不对劲,可能会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城主不对劲。”苏砚不是在质问他,只是循循善诱般询问,就像小时候他对她做的那样。 苏阅不假思索道:“刚刚那些人口中对城主很尊崇,可他并不是一个很会治理的人。” 说完,他顿住了。 方才那些人口中说的是方言,可是他听懂了。 郝庆口中所述颜公子的形象中,有几道线索渐渐浮现出来,将几块碎片拼凑在一起,在不知不觉中与他慢慢重叠。 第73章 第73章 ◎艺风盛行◎ 苏阅闭上眼睛, 模糊又扭曲的画面从眼前闪过,额头的青筋一抽一抽的,脑袋猛地向下一坠,被苏砚伸过来的手托住额头。 “不舒服就别想了。”她收回手, 递过来一双竹箸, “这里的菜你应该吃不惯,尝一口, 不喜欢就换一家。” “总要想起来的。”苏阅垂下眼帘。 她应该也很在意吧, 否则明明可以推掉的任务, 却还是千里迢迢地来了。 “没有人逼你。”苏砚顿了顿,给他夹了一块肉,声音平稳,“你就算一辈子想不起来, 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手里的竹箸在碗里浅浅的划了两下, 表情放空的咬了一口,然后面色有些僵硬:“有点辣。” “每道菜都差不多。”苏砚把竹箸放下,搭在碗口上, “吃不惯,别吃了。” 苏阅在口中咀嚼了一下, 吞咽下去:“还好,好像吃得惯。” “你以前可是一点辛辣都吃不了的。”苏砚看着他的嘴唇, 只是一口就红红的……不过相比以前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的样子, 确实好了不少。 “看来多吃真的有用。”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额头上有些薄汗。 苏砚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从桌面上推过去:“不过以你的性子, 若是真的生活在这里, 应该会想办法自己做饭。” 苏阅仰头将一水杯一饮而尽,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你没有吃不惯的东西吗,除了糕点之外。” 苏砚将第二杯水无缝递在他手边,抬眼看他:“家里的私厨是最擅长做糕点的。” “那是我挑的私厨。”苏阅道,“我以为你会换掉他们。” 苏砚不重口腹之欲,什么样的都能吃两口,从任何细节都看不出来她的喜好。 但是吃甜糕的时候,她咬一口,要饮三口水。 明明他以前也没有教她这些,怎么非要藏着自己的喜好。 “没想起来,随他去了。”苏砚站起来,“走吧,别吃了。” “能吃。”苏阅倒吸着气,拉住她的手。 “若吃坏了肚子,我不会放过你的。”苏砚招了招手,对面的小厮把布往肩膀上一搭就往这边跑。 “你讲不讲道理。”苏阅拿她没办法。 “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弄坏了找你麻烦。”苏砚拉他起来。 小厮刚巧跑到两人身边:“姑娘有什么吩咐。” 苏砚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来了一天手脚也大方,是他们店求之不得的客人。 苏砚低声附耳几句,然后带着苏阅走出去。 小厮点头哈腰地送两人出门,然后去沿街躺在地上的乞丐们踢了两脚,在他们旁边放了几大盘没动过的吃食。 他们两人住的地方离城主府隔了五条街,正是西山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随着日头渐渐升上去,街道上的路人越来越多。 一个个衣着厚厚的人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面色红扑扑地走过去。两旁的铺子都开得差不多了,吆喝着客人进去。 苏阅看得很认真,即使也许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但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是空白的。 他像一个故地重游之人,在一点一点寻找过去的痕迹。 “这个尝一口。”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中多了个团子,包在纸中,还冒着热气。 苏阅低头咬了一口,竟意外的还不错。 “还有这个。”她右手举着一块热糕。 他被塞了两口,吞咽都来不及,摆摆手把东西接过来。 苏砚就在他旁边从来没离开过,手里的吃的一个接着一个就没断过,暗中肯定有人买了送过来。 “我什么都能吃,没这么挑。”苏阅把嘴里的咽干净,颇为无奈道。 这一条街闻起来都飘着辣味,她的手底下人能把这些搜罗起来也不容易。 苏砚耳朵动了动,下巴抬了抬:“跟我来。” 他们从直街道的岔口钻进另一条小路,一家挂着小旗子的店铺孤零零地开在一堆腊肉铺子中间。 店老板是个年纪挺大的男人,他腰上系着围布,半蹲在小铺子上面揉面。 他这铺子小,房梁也低。 京城中小店里的厨子都是单独有个隔间,做好一道就有小二端出来一道。 这家铺子的厨子就当着客人当场揉面。 收银子的是他、揉面的是他、招呼客人的也是他。 老板听见一阵随着步子摇晃的铃声,戴着头巾的脑袋扭头看过去,声音听上去也不太热情:“随便坐。” 苏砚低头看着还有肉渣的桌子,站着没动。 苏阅知道她的毛病,正要找张湿布过来,从他们后面冒出来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手脚利落地将桌子椅子瞬间擦了一遍。 干完活立刻消失,一旁忙活的老板连铺子里方才多出一个人都不知道。 “要吃些什么。”男人那边把面摔在桌板上,打得啪啪响。 “有什么。” “有肉有菜有面。”男人又回头,瞧这两位客人一身富贵相,怎么会来他这破店,“粗茶淡饭的,恐怕两位吃不惯。” “我们才坐下,你怎知我们吃不惯。”苏砚问道。 苏阅也大概猜到她来此的意思,怕不是只为了吃一顿饭而已:“敢问有何不同之处。” “家父是从西山城外来的,口味和这儿不一样,我这儿一向冷清。”男人在腰间围布上擦了擦手,从布帘子后面钻过来。 谁知他们俩真的是来吃饭,不是来砸场子的,点了三道清淡的小菜。 他这铺子在西山城开了四十多年了,都是些吃不起饭的人过来,偶尔有些百姓吃腻了换换口味,不曾接待过这样的客人。 男人赶紧给屋子里烧了炭火。 “敢问店家怎么称呼。”苏阅披着白色的披袄,姿态得体,声音温和有礼,坐在黑黑破破的木椅上,简直像那穷酸物件冒犯了谪仙似的。 “我家中排行老五,叫老五就是了。”他熟练地起火。 “五老板,你是从城外来的?”苏阅听他说话,并没有太重的西山城本地的口音,想必所言属实。 “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我从小是在西山城生活的。” “五老板,我看西山城好像并不欢迎外乡人。”苏砚问道。 外乡人若是来游玩,也是有的。不过据他所知,来定居的外乡人,西山城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五老板瞥过来一眼。 这位姑娘说是仙姿佚貌也不为过,但她眼睛里就像没把人看进去似的,不是好招惹的人。 “从前没有现在管得严,我们家是五六十年前进来的。”五老板最后一点汤汁浇上去。 当时朝代更替,前朝覆灭,西山城躲进来不少外乡人。 五老板的父母也是那个时候逃进来的,他父亲古板……即使是生活在西山城里,还是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风格。 他们家在西山城谋生,想了不少法子,最后开小馆子才侥幸有了一条生路。 “我们夫妻二人本来打算来此定居,如今四处碰壁,还请五老板指点。”苏阅用词文绉绉的,说话温温和和,姿态也放的不高,任谁都面对他语气都下意识轻了几分。 五老板把三道小菜上来:“西山城可不是个好地方,两位来这儿可是来错了。” “我们在外界惹了仇家,如今算是来避难的,钱不是问题。” “西山城其实乱得很……” “听说这里的城主心地良善,怎么会乱。” 五老板一个大男人,拧巴地站在桌边。他这小店冷清,也没什么事儿能借口走开。 苏阅将右边的木凳子抽出来,断了他的退路:“五老板坐下说。” 五老板犹豫着清了清嗓子。 其实五老板的父亲也曾经也算是个富贵人家,家中有些小钱,上过学堂、练过武,可惜一腔热血挡不住王朝覆灭,前朝国祚百年,轰然倒下。 他们散尽家财,带着最后一点银子躲进西山城,却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和平。 城外,到处都是山匪强盗。城内,则是压着人喘不过气的赋税和城规。 他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家中越来越揭不开锅,他的父亲日复一日地在口中念叨——不对、不对…… 再后来,他的父亲和一群来避难的同行人去了城主府,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父亲回来以后,变得沉默寡言,低着头颅弓着腰,认命似的开了一间小店,再也不说什么。 从那以后,从前时常来他们家做客的外乡人都不来了,有的再也没见过。 城主下令外乡人不可再定居,西山城也排外了许多。 父亲不再教他认字、练武,只教他揉面、做菜、打猎……浑浑噩噩过了数十年撒手去了。 “可我见城中有不少艺堂。”苏阅问。 五老板叹息一声,神情有些惋惜:“艺堂兴起之风近些年还算盛行,不过荒废也就是这一年的事情。” 苏砚心中有一个声音呼之欲出,身体微微前倾,问道:“艺风盛行可是从城外传来。” 五老板讶异地抬了抬眼:“不错,靖巍山中最是盛行,不过这种野山村里,就算闹得再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靖巍山这三个字也许勾起了他什么回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目光在苏阅脸上停留了一刻。 这位公子,不知为何有些眼熟。 第74章 第74章 ◎迎接◎ 五老板的手理了理头巾, 把眼睛全部露出来,方便看得更仔细了些。 有些时候不特意把记忆翻出来,就一点儿都察觉不到。 他看得仔细,直到眼前的空气凝滞。 一阵风凌厉地刮过, 出现了一把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折扇, 打开露出无字扇面,挡在他眼前。 五老板眨了眨眼睛, 眼角的褶皱挤压了些, 收回自己的视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在看什么。”苏砚道。 “没什么,只是看这位公子似乎有些眼熟,不过,想来是我看错了。”五老板憨厚地笑了一下, 眼睛再也没有向苏阅的方向再偏移一点。 “这世间人来人往, 有些相似的面庞再正常不过。”苏砚合上折扇,目光含着点点冷意。 五老板急忙道:“是了是了,我仔细一瞧, 其实相差甚远。” 他目光中似有追忆。 “两位公子都是神仙般的长相,我认识的那位却没有公子这般温和。” 颜公子很少来主城, 偶尔来时,也只能远远瞧上一眼。 虽然他为人处世彬彬有礼, 可面色冷漠,眼底无神, 身边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只有一群学生。 五老板在西山城生活了多年, 知道的事情不必刻意打听, 随便说点什么, 都能让他们俩对西山城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店里今日早上没什么人来,他侃侃而谈半日,忽然外面几声喜庆的唢呐声从街头穿过街尾,路过他们附近的时候声音穿透了墙壁,再声势浩大地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五老板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口中呢喃道:“这是又有人回来了?” 看来传令兵已经到了。 苏砚站起来,半个身子探出去。 在巷子口,人来人往的百姓本来各自有方向,唢呐声一响,便如同有了领头的蚁群一样,丢了魂似的,自发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不出半日,一位名叫郝庆的靖巍山小召村人,成了京城里的礼乐官,衣锦还乡的消息传遍了西山城。 “城主有令,今日午时,城门迎接郝大人和许大人!” 小兵爬上高高的亭岗,将城主的命令一层层传下来。 一条条街道上站满了人,哪怕是乞丐都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子抬起头,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奇怪的情绪。 连五老板也神情恍惚地走出去,即使乌泱泱的全是人头,他什么都看不到。 苏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轻轻一笑:“这倒是奇了,西山城不重文不重武,倒是重艺。” 五老板晃了一会儿神,等人群慢慢散去了,才慢慢道:“姑娘有所不知,文武哪里是我们这些百性能学的,即便是学了也是学不会的。” “艺便能学得了?” 若是叫京城里那些大师听见了,怕是要揪着胡子跳起来训斥,骂这些山野刁民不懂内里的深奥。 “艺有人教。”五老板的眼睛飞快地从苏阅的身上飘过去,却一刻也没有停留,“颜公子会教,那些贵重玩意儿买不起,颜公子也会做。他手巧,什么都会做,一个人做不完,便教人做。” “西山城里每年会有朝廷的人来选学生,说办个什么会,若是拿了名头。” “做了官……”五老板眼睛闪了一下,“就能从山里出去了。” —— 午后,苏砚和苏阅从人群后面找缝隙,慢慢往前走。 人是苏砚安排的,什么时辰会出现在城门口她一清二楚。 他们找了个靠前但是又不太显眼的位置,藏匿在人群里,第一次见到了郝庆口中的晁城主。 晁城主看上去年纪不小了,约莫五六十岁,手里拿着一根龙头拐杖,在百姓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过来。 苏砚见到他的第一眼,好像看到了一只狐狸。 眼睛弯弯,皮毛顺滑,表情掩藏在面上的绒毛下面,肚子里有八百个心眼子在绕。 他和大殿下属于同一类人,狡猾的心思却没往一处地方使。 晁城主显得要更老道,有种腹中炼了油、老远就能闻到的恶心感。 可惜西山城的百姓们没有她这种嗅觉,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对晁城主异常恭敬。 晁城主走走停停,趁着郝庆还没到,过一会儿便拉住一个百姓的手,嘘寒问暖一番。 苏砚感觉到兄长的步子往这边贴了贴,下意识往他身边站了一下,偏头问道:“怎么了。” “那个人……”苏阅蹙眉,“很讨厌。” 对苏阅这种人来说,「很讨厌」三个字已经是很严肃的指控了。 苏砚抓住他的手,顺着兄长的视线看向晁城主身边的人。 作为一城之主,晁城主当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他的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光鲜亮丽,跟在晁城主身后,充当着尽职尽责的随行者。 这是西山城的四大辅事官和三个掌司,协助晁城主管理西山城往后的四大山脉。 今日礼乐官回乡的消息传来得突然,人并没有来齐。 “哪一个。”苏砚的目光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 “穿青袄的那个。”苏阅说不准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或许是两人以前有过什么冲突,“不过好像也不全是冲着他去的,感觉他身边有些其他人,更讨厌。” 苏砚拉着他从人群后面退了一步:“蹲下。” 苏阅不明所以,但是听话地照做了。 然后前面的苏砚忽然转头,抬手在他的头上按下了一顶毛茸茸兽皮的帽子。 苏阅暗道,也是苦了她身边的府兵了,蛰伏在暗处,还什么刁难的要求都要满足她。 她伸出手指挑了挑苏阅的碎发,将那张好看的脸藏起来,又厚又大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起来吧,头低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苏砚的脸近在咫尺,苏阅被她忽然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眨眼时,睫毛近到快扫到他的脸上,苏阅似乎因为憋着气,脸颊浅浅地红了一些,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血色。 “长得这么显眼。”苏砚还不见好就收,眉梢一挑,“若是让别人看见了,我便罚你。” 明明是怕他被周围的人认出来,还要说这种话来威胁他。 苏阅轻轻瞪了她一眼,不过压了压帽子低下头,让人一眼瞧不见自己。 苏砚确认苏阅躲在自己后面不会被发现,再重新看向那个穿着青袄的人。 那人个子不高,身材也还好,不过脸上肉多显胖,一笑起来眼睛咪咪的连眼珠子都瞧不见。 她暗中做了一个手势,人群中有人得了令,默默地向那人靠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目标。 时辰到了。 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唢呐声,从城外渐渐显出一群人的轮廓出来。 令丞司做戏习惯做全套,连送官的队伍都请了人过来,将郝庆和许僖围在中间,旁边的喜乐队伍喜气洋洋地吹拉弹唱。 郝庆和许僖坐在马上,脸上笑容有一点僵硬,不过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 晁城主站在人群最前面,等着郝庆到了跟前,朝着后面挥挥手。 城中乐声一震,压住了喜悦队伍的声音,给足了礼乐官面子。 晁城主在吆喝声中走到郝庆面前,像看着自家后辈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喜乐队伍把人送到,领了彩头便走了。把他们两个留下来,面对这场面。 郝庆踉跄一步,肩膀一塌又立刻稳住了,干笑着回应了晁城主。 他们在城门口做足了派头,晁城主说了不少话,耗费了半个时辰才说完。 郝庆被晁城主请在前面,人群忽然躁动起来,疯狂地向他们二人涌过去。 苏砚左右都有挤不上去的老百姓,他们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什么「撞好喜」,一个踩着一个想冲在最前面。 “跟我走。” 眼看场面要演变成一场闹剧,苏砚沉声道。 苏阅点点头,立刻转身。 但是后面的百姓也在往前挤,到处都是人的脚,四面八方都是喧闹的人声。 苏砚抱起苏阅的腰,手臂圈住收紧,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郝庆许僖两人身上的时候,她压低身体,连续踩着几个人的肩膀,飞快撤离城门口。 晁城主笑呵呵的,即便身处如此混乱的局面中,也没有任何人碰到他的一片衣角。 不过他抬起头,向着远处看去。 方才在人群中,好像隐隐约约响起过一阵铃声,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什么异常,他重新将视线收回来。 苏阅脚下腾空,下意识抓紧了苏砚的腰,眼前画面飞快变幻,脚下很快踩到了实处,重新落到地面上。 苏砚没有再看身后发生的一切,左右郝庆也死不掉。 苏阅被她保护得很好,没被人撞到,也没有磕着碰着。 只是轻轻喘了几口气,脸色凝重,心中还在意着方才的场面。 他从小学的为官之道没有这样的,而晁城主竟然默许对自己的百姓以人为路,互相踩踏,哪怕有死伤也全然不在乎。 亲眼见到如此荒谬的景象,比起怪罪,更多的是揪心。 苏砚见他不知道还要在忧虑里沉浸多久,拧了一下他的脸。 劲儿使大了,脸颊上的肉被揪起来,松手时还浅浅地弹了一下,苏阅的脸立刻红了一圈。 他抿着唇板着脸,看向苏砚:“我方才藏得好好的,你没理由罚我。” 苏砚沉默了一下,将脸凑过去,面上没什么表情:“那你捏回来。” 第75章 第75章 ◎麻烦◎ 苏阅从她的脸颊上瞥了一眼。 她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再冷的脸,掐起来都是软的。 即便成天跟些官场老家伙混在一起,也改变不了她年纪尚小这个事实。 苏砚其实在京城的公子小姐中很受关注,和他们一样的年纪, 有时候也和年轻人聚在一起赏赏花喝喝茶, 摇身一变却在跟他们的爹娘那一辈打交道。 其实还是有点想掐的……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又克制地压下来。 如果跟一个不讲理的人计较, 倒显得自己也跟她一样了。 “我不像你。”他顶着一张被揪红了的脸, 说起话来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苏砚直起腰, 眼中划过一丝可惜:“可不是我不让你报复的。” 苏阅轻哼了一声:“你越是主动,便肯定有诈。”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苏砚被他瞥了一眼,才发觉这个「吃」有些歧义。 苏阅走在前面,脚步一顿, 继而大步迈出, 只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步子迈得越发得快,脚腕上的银铃就像是他的心声似的,一步一声, 隐隐暴露了主人的恼怒。 苏砚不急不躁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与之前没什么变化, 但不管苏阅走得有多快,却始终稳稳地保持着离他一步的距离。 两人在外面乱逛了一上午, 走回客栈却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到。 客栈中午原本应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此刻却异常冷清, 人都去哪儿了也不难猜,毕竟他们刚从最热闹的地方回来。 苏阅一步刚迈出去, 苏砚瞬间抬头, 向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将苏阅拽回来。 苏阅没站稳,整个人靠在苏砚身上,眼睛却立刻回头,目光冷静地环顾四周。 他知道苏砚什么时候会捉弄他,什么时候是在办正事。 “别说话。” 苏砚在他耳边轻轻落下两个字,手从腰间抽出折扇,反握住凝视前方。 苏阅凝神静气,除了风声,他们俩身边好像有几道轻轻的脚步声。 托苏砚的福,他在完全置身于黑暗中的那些日子中,增进了些感知。若是以前,他没办法这么迅速地察觉到敌人的存在。 苏阅无声地对她用口型道:“放开我,我往后退。” 他在这里帮不了她太多,但自保却不难。 “不用。”苏砚没有片刻迟疑,将苏阅抓得更紧了一点。 对于保护苏阅这件事,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苏阅自己。 上一次的后果,她绝不会让它再重现。 任何时候都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出差错。 苏砚两侧的人从隐秘处现身,一左一右离开她身边,去收割暗处的敌人。 远处星光一闪,「叮」的一声,她打开折扇挡在眼前,一支利箭撞在上面,掉落在地面。 从楼上跳下来几道身形矮小的影子,目光裹挟着杀意,向他们冲过来。 苏砚的部下已经和一些杀手缠斗在了一起……但对面人数众多,留给苏砚对付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 苏砚拉着兄长向后跑了两条巷子,杀手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他们逼入一个死胡同。 兄妹二人站在死胡同深处,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飞扑而来的杀手。 苏阅听到苏砚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道:“低下头。” 他没多想,本能地照做,一截被撕下的袖子从面前蒙住他的眼睛。 危险的小巷忽然被黑暗隔绝。 他陷入黑暗,抬手要将黑布扯下来。 苏砚抓住他要挣扎的手:“别动。” 她将苏阅推至死胡同的角落,眼睛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杀手,声音散发着寒意。 “如果你拿下来的话,我会生气的。” 苏阅的手触碰到眼前的布,僵住不动了。 苏砚握着折扇,手臂拦在苏阅面前:“我生气的时候,武器会拿不稳。” 话音刚落,一个杀手从上面跳下来,握剑竖劈。 苏砚目光冷漠,抬手架剑,扇骨中的毒刺穿喉而过,几滴血溅在她脸上,苏砚眼睛未眨,刺尾的丝线切断半截喉管,血淋淋地拔出来。 碎碎的肉块像雨一样落下来。 杀人时候的她,苏阅最好永远也看不见。 几道剑光把她逼退,苏砚的扇子合起来在手背上转了一圈,顺势再次握住。 她错身躲过数个杀手的攻击,扇子开开合合,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最后踩住一个杀手的肩膀,在空中腾空转身,弯曲手臂。 手中的丝线顷刻间割碎个杀手的腰,杀招凌厉,扇骨在空中划出道道冷光。 血渐渐染红地面,她的衣衫被红染色。 苏阅僵直在原地,在混乱的脚步声中辨认苏砚的步伐。 一个杀手忽然转向持刀劈向苏阅,他的面前一阵劲风扑过来,刀气近在眼前忽然止步不前。 从远处飞来的长剑刺穿他的胸膛,杀手闷哼一声,胸口喷涌出热乎乎的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一根毒刺钉在墙上,在空中绷直了一条极其锐利且无形无影的丝线,将苏阅所在的地方围成了一块空地。 凡是试图越过空地的人,都能被察觉,瞬间击杀。 苏砚晃了晃脖子,偏头避开一剑,伏地转身后撤。 地上到处是杀手的尸体,她踩在一个杀手的胸口,脚尖踢在尸首的剑柄上。 剑刃震飞在空中,被她接住。 剑光如幕,她的呼吸没有急促,在无数道黑影中穿梭。 手和剑柄的缝隙中,都是杀手的血。 远处一个黑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过来,苏砚踢在对方的剑柄上。对方被震退,却只退了数十步。 那人耳朵一动,低头躲开。 一把展开的折扇从他身后旋转着,擦过他的脖子边缘,险险地飞回苏砚的手中。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右脚同时点地,瞬间近身,锋刃划破空气撞击在一起,周围的尘埃被气流震开。 “叮——” 刺耳的撞击声从身后响起。 一把长剑飞过来,挡住了一支偷袭的箭矢。 苏阅将布条抓在手中,从地上又捡起一把长剑,弯腰走出那条线。 他看着那支箭矢从苏砚的身后被击落,紧紧抓住了剑柄,目光紧锁住敌人,眼底泛着猩红的杀意。 她原本正要脱手反击的折扇收了回来。 “退回去。” 苏阅站到苏砚身边,手中冷光直接攻向杀手,眼神冷冽地看着偷袭苏砚的杀手。 苏砚转过头,将自己左侧冲上来的脑袋削掉,剑如狂风骤雨般攻向敌人。 苏阅面前的杀手一言不发,转守为攻。 苏阅堪堪躲过,一步步退一步步接招,先示弱找出破绽,随后剑锋刺破杀手的下腹,自己在地上一个翻身前滚稳住身形。 身后杀手的尸体轰然倒下。 苏砚将最难缠的敌人挑落,转身拉住苏阅,令他身体一矮,避开一剑横扫。 苏砚冷着脸卸掉对方右手,余光注视着身后的背影:“谁准你过来的。” 苏阅背对着她,目光仍然在警惕四周随时要发动攻击的杀手,对苏砚的质问沉默以对。 “麻烦。”苏砚把他向后一推,“剑拿稳了。” 她一扇一剑,几乎将所有的敌人都拦在了身前,偶尔有一两个贴着墙边冲过去,苏砚也没有阻拦,交给苏阅去对付。 只是在厮杀之余,余光始终会注意着身后。 这是苏阅第一次真正看着她杀人,比方才在黑暗中听见的声音还要果断。 衣带飘血,冷酷的像收割没有生命的草芥,几乎一步一杀,连呼吸都没有紊乱,但脚边的尸体已经堆了很高。 还有源源不断的杀手还在向这里靠近,苏砚踢飞一个杀手的半截身子:“他们根本不怕死。” 太多了,像养蛊一样,西山城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不要命的死士。 “先撤。”苏阅揉了揉发麻的虎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苏砚揽着他的腰,开口道:“抓紧我。” 苏阅埋着头抱住苏砚的腰,身边风声呼呼地响起,头顶上时不时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甩开了身后的尾巴,他们早已横跨半个西山城,躲进一处无人居住的民房。 苏阅刚一落地,心还没放下,苏砚将手中残剑一掷,半截剑身插进地面,转身揪住苏阅的领口,张口欺身狠狠地咬下去。 唇上一阵刺痛,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苏阅在野蛮的吮吸中渐渐无法呼吸,手指抓在她的肩膀上。 她完全不像是正常与他亲近的样子,将他推倒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每一个动作都似乎要将他活生生地撕了。 苏阅被咬了好几口,好不容易被放过了嘴唇,胸口一冷。 尖锐又剧烈的疼痛麻痹了全身,然后是肩膀、左腰、后颈、大腿内侧…… 没有规律的撕咬,也没有留情,感觉不到任何亲近,只有不带感情的惩罚。 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冰冷的寒冬令他的身子发抖。 苏阅唤了好几声,苏砚都没有回应。 他终于感到有些恐惧了…… 趴在地上双手奋力地抓在地面上,往外才爬了一步。 苏砚抓住了他的脚踝,连带着那串叮铃作响的银铃,用手勾住,向后一拖。 随后苏阅的身后忽然一冷,衣袍被扯去,光洁的尾椎骨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上骤然立起了细细的寒毛。 五根手指并拢,狠狠地拍在柔软的地方,掌心贴住皮肤又瞬间分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砚垂眸,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苏阅绷紧了双腿,眼中忽然一片空白,连挣扎的动作也停滞了。 只有清脆的回音在他耳畔回荡。 第76章 第76章 ◎沉默◎ 他皮肤白净, 重重拍了一下,大块的皮肤先泛白,然后慢慢地回血,只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 便红得厉害。 这一掌把他打懵了, 下巴高高地抬起,瞳孔放大, 双手弓起青筋抓在地面上。 苏阅回过神, 茫然又震惊地想往后看。 他是趴着的, 尽力回头也只能看到苏砚的下巴,和那只再次扬起来的手。 之前苏砚罚得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抄抄书、打打手心,即便两人有过违背常理的亲密之举, 苏阅也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超乎寻常的羞恼快把他吞噬了, 他眼睛充了血,紧紧咬着下唇,也无意中咬住一小缕凌乱的发丝。 苏砚是把他平放在自己的腿上的, 眼下挣扎得厉害,有些碍事了…… 她的手按在他的背上, 膝盖和手臂并用,紧紧夹住他的腰, 纵使他如一条鱼一般左摇右摆也逃不出去。 苏阅趴着不好使力,衣物被褪到膝弯处, 被迫伸展着身子。这姿势使他的腰只能抵在苏砚的大腿上,就好像乖乖撅着屁股领罚似的。 身后一声一声清脆的巴掌响起, 始作俑者将她的掩藏在平静下的怒火转移在掌心, 毫不留情地施加她的惩罚。 苏阅无法逃脱, 在挣扎无果之后紧紧抱着头,手臂贴紧耳朵,眼睛泛着红色,盛着满满的委屈。 他不想去听那屈辱的声音,也死死地控制着身体尽量不去颤抖。 但是随着每一掌的落下,他脚腕上的银铃便随着力道的起伏叮铃附和一声,宛如代替他去颤抖一般。 苏砚足足打了十五下,才把他腿弯上的衣物拉上来,同时捡起一旁落在地上的长袄,盖在他的身子上。 她的眼底仍旧笼罩着一层阴霾,但先把他露在冷气中的身子裹好,便不再动了。 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还有偶尔陷在褶皱中残留的碎肉,此刻她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缓缓地在沉默中牵动了一丝波澜。 苏阅还抱着头,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苏砚的手动了动,绕过他的身子,将他扶起来。 指腹蹭过他的脸颊,冰凉湿润。 苏砚的指尖动了一下,抓住苏阅的肩膀想看看他的眼睛。对方一言不发打掉她的手,背对着苏砚,捡起衣服站了起来。 他得了自由,把自己裹好,一眼也不看她,站起来就要离开。 苏砚捻了一下指腹间残留的泪渍,看着他拖着火辣辣的下半身,一瘸一拐地往屋子里面走去。 他忍着疼,刚要在方桌边坐下,又立刻被针扎了似的站起来。 手撑在桌子上,猛地一抽气,缓了一会儿……随即又一瘸一拐地走开,额头顶在墙上,笔直地站着。 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这么安静了。 苏砚穿着血衣,打开破旧的木门,走进荒凉的院子。 这里和原来的客栈很近,苏砚玩了一招灯下黑,显然那些杀手没有想到,苏砚带着个大活人,在西山城绕了一圈,甩开他们的踪迹,又回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此刻天色昏黄,半落的太阳在云层里透出红色,将整个西山城染上了不祥之兆。 苏砚伸出手,石墙下的影子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在影子身后,用结实的绳索捆绑着一位手筋脚筋俱断的人,那人被用黑布蒙着面,在地上蠕动挣扎。 这是刚抓的活口,苏砚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和这些杀手厮杀了半日,发现他们身材都较为矮小,招式以迅猛灵活为主,且不太畏惧疼痛…… 即使是肚子上撕开一道大口子,内脏都掉出来,还能咬着牙往上冲。 属下撕开杀手的面罩,那人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视线停留在苏砚身上,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去狠狠咬断苏砚的脖子。 苏砚讨厌不识时务的东西,尤其是她现在没有耐心陪他玩宁死不屈的把戏。 她上前一步,脚尖踩在杀手的脖子上,轻轻一用力,对方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问,你回。”苏砚的手握住属下腰间的剑柄,“否则,我来教你怎么开口。” 长剑刺穿他的肩膀,直直地钉在地上。 杀手闷哼一声,眼珠子里布满血丝,目光中流露出恐惧。 —— “当日我说过的,今日还算数。”晁城主拍了拍郝庆的肩膀,脸上洋溢着赞赏和欣慰的表情,“不知郝公子何时去京城上任?” 当日学子们跟在考艺官离开那日,是晁城主亲自送行。 他许诺过,无论学子是否在京城入仕,回来后都可留在主城为城主效力,而不会回到原来贫穷的山村中。 郝庆嘴角青了一块,笑容中带着一丝勉强:“定在了来年春日,教乐司会统一颁发牌子,入宫授职。” 他这话是完全照着苏砚教他的来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否则他怎么晓得这些事。 这话不假,晁城主见识过一波又一波像郝庆一样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个日子,也没有起疑。 “当日我就觉得,你同旁人不一样,是能成事的料子。” 晁城主笑眯眯地带他走进会客堂,立刻就有下人端着山上刚冒尖的茶上来。 郝庆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坐在主城里喝着城主府的茶,还有来自城主本人的褒奖。 但真的坐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难以下咽。 “你有灵气,也懂事。当初他们觉得那两个会有出息,我却偏偏看重你。” 晁相淳年纪不小了,不过还记得当时送行时的场景,“那两个说是特别厉害的小子呢?一个叫黄、黄子昂,还有一个叫……叫……” 郝庆解围道:“以前叫关小狗,如今叫关桓。他们在京城游玩,也快回来了。” “对对对,关小狗!”晁相淳拍了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清清嗓子抿了一口茶,“都说他们厉害,这人啊,有时候还要靠些命数。” 郝庆尴尬地点点头,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谎扯下去。 “城主大人,不知许僖……” 他们俩是一起回来的,一个带着官身,一个只是白身,待遇自然不同。 但从进入城主府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许僖了。 “不急不急,我找人给他安排了好去处,必然不会委屈了他。”晁相淳用杯盖刮着茶沫,忽然掀起眼帘,浑浊的眼神落在郝庆的脸上,“你此行去京城,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他的视线非常仔细地看着郝庆的表情,连眼皮的一丝颤抖都不放过,任何细微的颤抖都会被他尽收眼底:“西山城的风土人情,你可有说出去,污了各位大人的耳朵?” 晁相淳听着在开玩笑,郝庆后背一冷,瞬间冒出了冷汗。 —— 苏砚回屋子的时候,苏阅还和离开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连一步都没有走动过。 他对外界的声音都没什么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砚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指了两个手下进来自己则走出了院子。 属下把这间简陋的民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打算让两位主子在这里暂住一夜。 原来的住处是回不去了,属下把东西都带了出来。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这样的,随时随地能找到落脚点,狡兔三窟,不会被敌人包围的机会。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日下午有一处出了事,来了好多城主府的护卫,将一条暗巷团团包围。 有些百姓虽然好奇,打听不出来什么,便也随他去了。在西山城,再大的事情都没有自己的日子重要。 暗巷里的血腥味浓烈,用水冲都去不掉渗入地底的血腥味,索性封路,不许任何人进出。 苏砚作为罪魁祸首,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走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静静地看着护卫们来来往往收拾残局,独自在暗中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尾巴跟在后面,便转道去五老板的店里打包了一些吃食。 拎着三层的食盒,在月升之时才回到落脚点。 她这次离开的时间比较久,苏阅没有方才那么无动于衷。 他换了个地方半蹲在墙边,在苏砚踏进来的时候,头轻轻动了一下,掀起眼帘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又沉默下来。 苏砚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的旁边。 “不吃饭的话,当心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苏阅抱着膝盖没有抬头。 他坐又坐不下去,只能用背靠着墙,抵着会好受一点。 确认她活着回来就行,除此之外,他现在不想看到她。 “放着吧。” 他的声线平平,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苏砚缓缓蹲下,伸手掐住他的下巴。 他的脸色还有些惨白,被苏砚吓狠了,唇瓣有些干裂,眼底的红色到现在也没有褪去。 面对苏砚的靠近,他往后缩了缩,整个背部贴在石墙上,将头偏向一边。 苏砚的视线落在他的下半身,眼神在那处流转了一下,声音还算温和:“疼吗。” 第77章 第77章 ◎交谈◎ 何止是疼, 与军棍比也不遑多让。 苏阅这段时间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样的险境都去过,右臂差点断了,到现在也没好全。 可没有哪一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被她掐着腰按在腿上, 像教训孩子似的责罚, 经此一遭,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苏砚到底把他当什么, 亲人……还是玩物? 苏阅眸子暗了暗, 态度很回避, 眼神始终不与她对视:“不疼、疼了。” 气氛明明是冷到低谷的凝固住了,他一开口,气势先泄了一半。 苏砚半蹲在他面前,她强硬惯了, 也就是在苏阅面前, 还要哄着劝着。 “我带了五老板烧的菜,现下吃刚好,再过一会儿就冷了。”苏砚见他偏过头不看她, 往旁边挪了一点,再次挡住他的视线。 苏阅眼底红红的, 把头埋进臂弯里:“冷就冷了吧。” “真的不吃吗。”苏砚轻声问。 “不吃。”苏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好。”苏砚向门口的部下招了招手,“你们拿去分了吧, 不用守在这里,今夜亥时来此集合。” 守门的男人跨过门槛, 把食盒拎出去,然后将门缓缓合上。 屋内没有备着烛火, 如今连月光也隔绝在外, 漆黑一片, 什么也瞧不见。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提醒着自己身旁有人。 沉默良久,苏阅抬起头,后脑勺靠在墙上,沙哑着嗓子问道:“都撤走了,你吃什么。” 苏砚的眼睛比寻常人夜视强一些,还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饿着。” “亥时你要去哪里。” “夜探城主府。”苏砚有问必答。 他脸色变了变。 苏砚此行的目的是探究西山城的城主是否有谋反之意,今日他养的私兵在苏砚面前暴露了冰山一角,执行刺杀的计划怕是也快了。 他看不见苏砚,只能看到一团黑影,手轻轻抬起又放下,最后犹豫着还是抬手推了她一下:“你别在这儿。” “你要我去哪儿。”苏砚沉思了一下,“现在去城主府还有些太早了。” “不是让你现在去。”苏阅感觉心里憋着一口气,“你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轻轻的:“我现在就在做自己的事情。” 苏阅有些恼怒:“你除了在我面前蹲着以外,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做吗。” “对啊。” 苏砚应得很直接,反而把苏阅答了个措手不及。 苏阅摸了摸陡然发烫的耳朵,语气还是很僵硬:“你去吃饭。” 苏砚撑着下巴,敷衍地应了一声,但是没有动。 她是不要命了吗。 一人一剑鏖战一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晚上还要去夜探城主府。 透支生命一般在行动。 “快去。” 见她没动,苏阅又催促了一声,不过苏砚还是没有动。 有问必答,但句句不履行。 苏砚捏准了他的弱点,正因他的纵容,才变得有些有恃无恐。 苏阅闭上眼睛,头后仰着在墙上磕了两下,认命地轻叹一口气:“我饿了。” 苏砚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句话,半蹲着的身子向前探去,手穿过膝弯,将他整个人腾空抱起来。 苏阅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圈住苏砚的脖子,口中还没训斥出声,身子已经到了木床边,被她侧着放下来。 没有光亮,他卧在简陋的木床上,靠着手去摸了摸,才发现上面已经铺好了软布垫。 苏砚搭把手帮他趴好,在他的胸下面垫了一块软枕,随后在屋内点了一盏烛火。 屋内骤然明亮起来。 烛火下,苏砚看着他的眼神让人莫名地发毛。 苏阅偏过头,冷冷地给她留了个侧脸。 他只是怕她现在饿死了,再去城主府等于自投罗网,但今天的这个坎儿他就是过不去。 苏砚没有介意,将烛火摆正,便往门外走去。 吃食被部下们分了去,这时候出门应当是重新出去买一份。但西山城出了这种事情,外面搜捕的人肯定不少,苏阅朝着门口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结果苏砚只在门口拎回来一个食盒,连门也没出便回来了,刚好把苏阅疑似担忧的眼神尽收眼底。 弄了半天,苏砚是和部下联手来糊弄他的。 苏阅冷哼了一声。 他心里不痛快,冷着脸始终不搭理人。 苏砚倒也不介意,他不理人,她也不说话。 他不方便,苏砚便一口一口地喂,体贴的可怕,叫人挑不出一点由头发难。 他吃一口,苏砚才肯吃一口。若是苏阅摇头,苏砚就也不动了。 苏砚的进食完全取决于苏阅的意愿。 像软刀子一样,慢慢地削去他的轮廓和棱角,逼迫着他自己主动走进陷阱里,最后达成苏砚要完成的目标。 苏阅忽然顿住了,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 苏砚以为他口中要吐什么骨头,随意地抓过一张帕子,平摊在手心里放在他嘴边。 苏阅心中思绪万千,眼睛瞥过门口倚着墙的长剑,忽然抬头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砚手悬在空中,耳朵动了动,然后将帕子放在一边,用木勺将碗里的肉和饭卷在一起,抬眼道:“我很多事情都是故意的,你在说哪一件。” “我走不了路,就不能拿剑杀敌。”苏阅看着那把剑,稳住声音不去颤抖,“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知道苏砚喜欢掌控,这种占有的欲望在慢慢地吞噬他。 她既要不放心苏阅接受其他人的保护,即便有危险也无论如何要把他拴在身边,又要他乖乖地当一个木偶,不让他自己反击,只能在她的保护下喘息。 苏砚一勺肉递在了他嘴边,但苏阅还在等一个答案,苏砚面无表情道:“不全是。” “除此之外呢。” “我只需要遵循命令的人,任何意外,都需要规避。”苏砚惩罚私自行动的小兵,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常态。 即便手底下的人有通天的本事,但对于违反军纪的人,死亡是很常见的结局。 “我不是你的部下。”苏阅撑起上半身,眼神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苏砚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不出意外被他轻轻躲了一下:“但是你最不能出意外。”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人坐到床边,再次捧起他的脸:“我会疯的,哥哥。” 她的手冷得可怕,手指上有细细的茧口,而且异常的干燥。 苏阅这次没能避开,感受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摩挲,好像有一种揪心的重量压在了他的心口。 “我能保护好自己,也没有给你添乱。”苏阅觉得自己是个被翻来覆去揉捏的布偶,“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没有教我怎么信任你。”苏砚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搭在他的肩窝上,从前面圈住他。 一个不辞而别的人谈何信任。 即便她没有多说什么,但苏阅的心中一紧,仿佛从这只言片语中,看到了无数过去深埋的恐惧。 她居然也有害怕的事情。 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她害怕失去自己的错觉。 苏阅眼神一黯,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略带埋怨的拥抱。 也许,是他没有教好她。 坚韧的外壳一旦有松懈的缺口,就会给人可乘之机。 苏砚贴着他的耳边,再次询问:“疼吗。” 他不理她,苏砚就隔一会儿来问他,大有水滴石穿的意思。 苏阅僵硬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轻柔地捏着苏阅的后颈,顺着他的头发一点点安抚。等他终于不再那么僵硬了,靠在她身上,将一半的重量托付给他。 烛火微微跳动,苏阅能听见两道心跳声交替起伏跳动。 苏砚将他搂得很紧,就如同她说的那般视如珍宝。 再大的难堪与愤懑,也经不住她来这么两三下。 心中的怨念不知何时,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苏阅又被哄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地在她耳边询问:“现在教来得及吗。” “听话。”苏砚腾出一只手,翻了一下袖口。 她这些年所度过的不眠夜,已经够多了。 大概意识到她有自己的固执,短时间之内拧不过她,苏阅软下腰贴着耳朵吹耳旁风,生涩地蹭了一下她的耳垂。 下一刻后面骤然一冷,猝不及防的疼使他抓紧了苏砚的肩膀。 她得寸进尺地掀开他的衣裳,将冰冷的膏药涂抹上去。 火辣辣的滋味和冰冷白稠的软膏混合在一起,他一口咬住了苏砚的肩膀,呜咽了一声,却始终没有下狠心。 “没事,咬吧。” 苏阅颤抖着狠狠咬下去,随着她力道的起伏,颤栗了好几次。 苏砚几乎将他嵌进自己的怀里,又挖了一大块膏药,任何一处红肿都不放过。 他从一开始的坚持咬牙忍痛,到后来完全瘫软着直不起腰,额头都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苏砚虽然没有去看,但仔仔细细都揉捏了一番,再没有一处是她没有染指过的。 她在涂药时占尽了便宜,也会时不时坏心眼地施加些刺激。 兄长的身子会随着她的手给出不一样的抽搐和反应,就像是只被她一个人占有着的。 她衣冠整齐,随时可以抽身而去,反观苏阅已经凌乱不堪,再无半点风度。 苏砚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苏阅忽然抓住她的衣角,睁开一只眼睛,额角还有青筋在抽搐,声音虚弱又坚定。 “我不是你的部下。” “我从来没把你当作我的部下。”苏砚拂去他额头的汗珠,反握住那只手,轻叹道,“也许你可以吧。” 他们之间,出问题的人不是他。 苏砚心知肚明。 他体力不支,手缓缓落下,苏砚替他掖好被角,脚步消失在原地。 苏阅在昏睡中紧闭双眼,皱起眉头。 他沉入梦境,宛如从万米高空坠入地面……但想象中的剧痛被柔软所覆盖,他陷入了泥泞。 一只青年的手从高处伸下来,白色的衣角停留在泥潭边缘。 苏阅仰头,对上了一双冷静又死寂的眼睛。 第78章 第78章 ◎柴房◎ 他长了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但给苏阅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对方一袭白衣胜似雪,清风拂袖,眉宇间半点生气也无。 他将苏阅拉起来,似乎有些诧异。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阅张了张嘴巴, 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对方挥了挥手, 再次道:“走吧,你已经错过了坦然赴死的机会, 还有好多事情要你去做……” 苏阅喉咙一紧, 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 狠狠惊醒。 他惊坐起来,然后被身后的刺痛蜇了一下,半跪在床上。 破烂的民房东西杂乱,他在床脚看到一个沾满了灰尘的镜子, 爬下床, 一瘸一拐地靠近,弯腰捡起。 抹去灰尘,一张脸倒映在铜镜镜面上。 面色苍白、发丝凌乱, 脸上和脖子上有点点凌虐后的青紫,面相与五年前相差不大, 只褪去了几分青涩。 眼神温吞良善,和梦境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他缓了一口气, 将敞开的衣服向上扯了扯,遮住暴露在外的红痕, 环顾四周。 苏砚已经走了,但是以苏阅对她的了解, 门口一定还有人在此守着他。 这间废弃的民房只收拾出了一张床, 其他地方也仅仅是简单擦去了灰尘, 到处都是堆放的杂物、竹篮子、瓦罐等东西。 从灰尘的厚度来看,这里至少有一两年没有人在此生活了。 屋主人应当很爱惜自己的家,离开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带走,一夜之间失踪了一般,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记得最里面的锅炉旁还有砍了一半的木柴,砍刀掉在地面上,现在被苏砚临走的时候顺道扔了出去。 他赤脚站在地上有些冷,正打算走回去,忽然眼神一顿,拨开锅炉旁的柴火,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苏阅将纸张摊开,上面的墨迹已经非常模糊。 他认真擦拭掉纸上的尘埃,渐渐显露出原貌,才发现这是一张古琴指法谱。 苏阅的呼吸忽然沉了几分,指尖颤抖着将琴谱全部展开,头忽然抽疼起来。 这张古琴谱苏阅没有见过,也从未听人演奏过……但无端袭来熟悉的感觉,仿佛上面的一笔一画,都是自己亲手绘制而成。 他近来不知为何,从宫宴后便时常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来到西山城后愈发频繁。 苏砚没有和他说过究竟有什么后遗症,但想来当日所中之毒对他除了言语之外,还有其他影响。 他抱着头,胸口忽然间有些闷,整个人呼吸急促,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幅画面。 苏阅的眼前逐渐变得有些模糊,手抓紧了身上的衣裳,涣散的眼神忽然木讷地睁大…… 方才,那些画面是什么? —— 苏砚穿着一身黑衣,在寒风中蹲在了城主府的外墙上。 西山城城主府的地儿竟也只比宁文侯府小一些,从高处看过去,五殿两院三厢,东西横跨数百米。 城主府的北面更是与后山相连,半山腰上黑漆漆的矮房密密麻麻地凑在一起,没有半盏烛火,却能在黑暗中感受到无数道呼吸声。 苏砚身后的四人兵分两路,分别向东西两侧潜行,苏砚则隐在黑暗中,跟随着旁人无法察觉到的气味,慢慢贴近了城主府的库房。 根据杀手所言,晁城主的确手底下有一支私兵,养在四大山脉中。 苏砚要来西山城的消息,被秘密透露给了晁城主。 若是她光明正大前来,晁城主必然早做准备,恭敬相迎。 但她已经不声不响暗中前来,晁城主如今坐立难安,正在逐一刺杀近日入城的外乡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只可惜杀手只招供了这几句,很快便七窍流血,命绝于此。 城主府的兵力多得可怕,每过一段时间便有队伍夜巡,比起皇宫也不遑多让。 这位晁城主倒是很惜命,时刻防备着暗杀。 苏砚避开是守备最森严的地方,先去找了郝庆。 三声鸟鸣,郝庆在厢房里蹑手蹑脚地贴近了窗户。 一双凹陷乌青的眼睛凑在了窗户边,郝庆一夜未眠,可算是等来了苏砚。 “大人,大人救救我!”他声音很轻,似乎时刻活在惊恐之中,显然已经发现了晁城主不对劲的地方,“这里很危险,救救我啊大人!” “安静。”苏砚贴着墙边,“许僖在哪里。” “他、他自从入了府中,就与我不在一起了,恐怕是、是凶多吉少了。” 苏砚故意让他们用不一样的身份入城,正是要试探晁城主。 “你有什么发现。” “我从入城以后一直就看得很严,没有机会离开。晁城主一直在试探我,好像想知道我有没有发现什么,还总是问我外面的律法与西山城有何不同。我是山村人,不常来主城,在京城又只顾着吃喝玩乐,怎么会在意这些……” 郝庆的双手抓在窗沿上,指尖泛白,“而且、而且我看到血了……”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是他今日与晁城主会面时,晁城主下意识转动的扳指缝隙里,残留着一抹殷红的血迹。 “你是要回京城的人,暂时不会有事,我先去找许僖。”苏砚从窗边给他递了一颗药丸,这是今日的解药。 “大人!大人,救救我——”郝庆显然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压低了声音极力挽留。 苏砚没有任何停留,飞快闪身上房,伏身避开巡逻,跟着气息逐渐靠近一个低矮的柴房。 许僖在这里? 苏砚知道他还活着,却不知他如今究竟身处何种处境。 她顺着最后的气息,停留在柴房附近。 但柴房里空无一人,就像是被荒废已久的遗落之地。 远处有脚步声靠近,苏砚又隐藏起来,等护卫们顺着路线慢慢过去。 之后隔了半炷香,又来了一列护卫。 苏砚摸了摸下巴,趁着巡逻护卫的间隙再次靠近柴房。 若这里真是废弃之地,两拨路线不同的护卫何必偏偏都要经过此处。 她沿着柴房外围绕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入柴房,最后在一处柴堆后面,发现了一处边缘翘起的木板。 掀开木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了上来。 苏砚在柴房外留下一处标记,以做不时之需,然后数着巡逻的时间,在最安全的时机掀开木板,从暗道跳了下去。 一入暗道,断肢残骸映入眼帘,一个个铁笼子将血肉模糊的人关起来,尚有几口气的人拖着铁链的声音在地砖上摩擦。 前方传来脚步声,苏砚跳上墙壁,身子贴在地牢的顶上,注视着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走过去,才跳下去,在一个个狗笼里面寻找许僖的影子。 许僖身上药引的气息被血腥味掩盖住,苏砚避开看守,找到他花费了些力气。 苏砚看着那群行刑者又从一个笼子里拖出人,一边拽着一边走进了深处的屋子,短时间之内不会回来。 她靠近许僖,敲了敲笼子。 许僖蹲在笼子的最里面,手脚还健全,只是身上抖得厉害。 他看到了苏砚,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拼命地摆手求着苏砚。 苏砚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没有受伤,他们是否有所图谋。” 许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里面红肿了一片,是勒伤所致。 他捂着喉咙,挤出几个字:“听、话,就没事……” 许僖看着就是个惜命的人,自然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 “他们要你做什么。” 许僖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但是一句都说不清楚。 最后颤颤巍巍从隔壁的笼子里沾了一点儿血,在地上写道。 律法、谎言。 征税,不许认字。 发现秘密者,从或死。 写下这几个字后,他拼命擦拭血迹,将字迹晕开。 苏砚看着被糊去的几个字,转头看向深处,那里传出了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握着笼子的铁栏杆,冷漠地嘱咐:“继续听他们的话。” 然后从袖中除去一个仅拇指大小的瓶子。 “逼不得已之时,屏息取盖,可瞬间迷晕数十人。” 许僖将小瓶死死握在手里,苏砚又交代了两句,贴着边缘向刑房踏出几步。 里面的人没有发现苏砚的存在,正扬着鞭子,狠狠惩治不听话的反抗者。 苏砚在几人中,看到了一个青袄男子。 四大辅事官,这里就有两个。 青袄身边除了一个黄袄,还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比青袄年纪小一些,长相与他有些相似。 他们对眼前的场景见怪不怪,三人靠在刑架上,仿佛里面的人叫得再惨,也无法惊动他们两人。 “城主也是,什么样的大事,要我们四个都来主城。”穿着黄袄的人最近叼着一根杂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左右不过是有人想动西山城的根基,哪有那么容易。”青袄有些无聊地动了动脖子。 一旁的斗篷年轻女子有些慵懒,挖了挖耳朵:“这么多年,每次如临大敌,不还是虚惊一场。” “这次可不一样。”黄袄知道的似乎比两人多一点,“是京城上面派人来了,若是西山城捏造律法的事情被发现了,真会出事儿。” “京城的人?”年轻女子意味深长的细细咀嚼了这几个字,“我就喜欢京城里来的人。” 青袄皱了皱眉头,他对妹妹那扭曲的性子不敢苟同:“少给我惹麻烦,这么大了还不收收性子。” 黄袄提醒道:“这次来的人是个女子,你们不出深山自然不知,手段极其厉害。” “那你还怕什么,京城里那些闺阁里的女子怎么比得上我们山城女子。”年轻女子转而有几分轻蔑,“京城里的人细皮嫩肉的,多的是外强中干。” “上一次没死在颜阅手里算你命大。”青袄沉声道,“事没办成,又吃了那么大苦头,还不肯老实。” 年轻女子被戳了痛处,表情还不太服气:“再有通天的手段,入了西山城,也别想轻易出去。” 第79章 第79章 ◎我唤你来的◎ 苏砚顺着暗道重新回到地面上, 此时天还没亮。 她不必知道这些人是谁,在城门口的时候,她的人已经盯上了这几个辅事官,知道身份只是早晚的事情。 离开之前, 她去了一趟戒备最森严的城主府中心, 大致记住了护卫的巡逻时间和路线。 时间不够,她以最快的身法疾速穿过, 窥见了城主府财富的冰山一角, 然后迅速撤离。 等她下一次来时, 便是暗杀计划的开始。 苏砚在城主府外与部下汇合,在天亮之前回到原来那条街道。 路上已经有许多人起早贪黑准备进山,苏砚在街上看到了五老板。 他佝偻着腰,拖着厚重的板车, 正在往回运着买来的食材。 街头突然一阵马匹嘶鸣。 清晨的宁静被打破, 穿着铠甲的人骑着马匹,举着城主令,从街头冲到街尾。 “城主有令!西山城城中有外贼潜入, 从即日起封城搜户!凡有检举外贼者,赏!窝藏外贼者, 杀!” 传话声越来越远,宣告全城。 靠边避让的百姓从安静转为喧闹, 有人怔愣、有人崩溃,他们起一个大早, 就是为了上山。 山城的人本就是靠山吃山,几万里大山供应了几代人, 但也仅供他们勉强紧巴巴的生活, 封了城等于是封了他们的活路。 五老板的板车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上面的木桶在快要倒下来的时候,被一只干净的手托住,稳稳地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五老板绕开木桶看到苏砚,眉间紧了紧,推着板车停在苏砚身边,将苏砚的身子完全遮住。 他也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低声地提醒道:“姑娘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此。” 苏砚帮他搭了把手,顺道往他家中走:“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五老板年纪也不小了,脸上布满了劳作的皱纹,加快了步子,“姑娘走吧,我就当没看见过你。” 她倒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左右两侧的商铺都还没开门,就数五老板起得最早,他们所站的小巷中没有旁人。 “我今日瞧见了几个字。” 苏砚抱着手臂,看他一桶一桶地把菜搬下来,“五老板,也许你会感兴趣。” 五老板撸起袖子干着自己的活,沉默着没有回话。 苏砚伸出食指,沾了沾水渍,在木头板车上将许僖写的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划出来。 “这几个字,旁人不认得,五老板应当认得。” 五老板少年时学过的字,到现在还刻在他心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抓在木桶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桶底在搬卸的过程中从水渍上蹭过去抹去字迹。 “我们这些人在城里混日子,就算是知道什么又有什么用,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抹去头上的汗珠,将卸完的板车收起来,正欲走回铺子。 离开之前,五老板回头望了一眼。 “姑娘的相公……若是无事,近来还是少出门为妙。” 苏砚对着他笑了笑:“多谢提醒。” 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就是一转头的工夫,再也瞧不见了。 五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一支旧笔。 他的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 整个西山城,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 西山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阴云,日夜都有城兵来回搜捕。 论搜查,苏砚是其中翘楚,她带着苏阅狡兔三窟,在城中四处落脚,从未被发现过,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也多亏了五老板,每日不会多问什么,苏砚来了,他也当没看见,但是会多备一份吃食放在一边。 城中局势越来越紧张,闹得人心惶惶,气氛越来越压抑。 除此之外,苏阅的脸色也有点不好。 他会从噩梦中惊醒,抓着苏砚的手,但若是说梦见了什么,脑中又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抓不住。 “别想了。”苏砚睡眠浅,瞬间清醒抓着他的手,“我带你来此的确是想助你恢复记忆,可你若是觉得痛苦,那便不想也罢。” “快了……快了……”苏阅面色发白,眼底乌青。 苏砚眼看着人噩梦缠身,每次入夜前先点了他的睡穴,把他失去意识的身体接住。 “忘了也好,总归都是我养你一辈子。” 又过了一日,城中传出了有用的消息,不是来自郝庆,而是部下从许僖那儿带出来的。 “西山城的律法在东库房有抄录,除了他们当地的律法外,国法皆以经籍文字篡改。” 官府所发官文,皆以雅言书写,也称经籍文字。这种书写相较于百姓口中白话来讲,要更晦涩难懂,甚至夹杂很多古字。 西山城的百姓本就不认字,哪怕是做生意的,也就看得懂账本上几个字。 对于百姓来说,雅言那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才能看懂的东西。 “晁城主以国法三倍征收赋税,并以国法无法转圜为由,敛财养兵。” “西山城的城规有一条,城中百姓不可私下轻言律法,外乡人不可久留定居。即便有外人前来,也无法窥见其中怪异。” “至于习字,西山城并未明言不可习字,城中也布有学堂和武堂,只是在诸多压迫之下,仅是生存便是万难。” 要读书便要交脩金,学了本事可以在城主府谋职,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底层的人要供养的人便更多,日子更是难过。 也有不愿同流合污者,皆被处死。 还有一些触及真相之人,也不得善终。 久而久之,西山城废文穷武之风,渐渐向周边的山村侵蚀。 西山城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出口的死局。 “属下从管事处得知,城主府世世代代以朝廷强征为由积累金库,在百姓面前做了好人,将一切都推给了朝廷。” “许僖现在如何。”苏砚道。 “他假意投诚了晁城主,说是会跟着一个辅事官做事。” 也只有服从,他才能活着。 难怪晁城主许诺每一个出城归乡之人一个好去处…… 原来是将他们这群与外界有过接触的人先行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以找机会把他们俩接回来了。”苏砚指了指另一个人,“你跟我来画布防。” 暗杀不一定要强攻,用毒、用计、明争、暗斗,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令丞司的布防绘制是专门培养过的,苏砚全神贯注了两个时辰,忽然屋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和银铃作响的声音。 苏砚立刻回首,将笔塞给部下:“你去与老三核对。” 随后大步跨进屋内。 苏阅从床上摔落,从单薄的衣物下露出带着银铃的脚踝。 兄长的双足纤细白皙,弓起的足背带着与细腻的皮肤相反的力量感,摔在地上的时候蹭了些灰尘,无端令人联想到蒙尘明珠。 苏砚将袖炉塞进他怀里,让他冰冷的身体能稍微暖和一些。双手把他打横抱起来,重新塞进被子里。 回忆是留存于脑海中的东西,而人的脑袋相当脆弱,受不得各种各样的刺激,很容易使自己陷入痛苦,尤其是他这个残留着毒素的脑袋。 他才从点穴的昏睡中醒过来,短时间之内不好再使第二次,只能忍着。 苏砚坐在床边,将他整个人包裹好放在自己的腿上,手里端着温水,凑近他的唇边。 苏阅嘴唇微微颤抖,闭着眼睛被灌了些温水润了润嗓子,今天是他这些日子里头疼得最厉害的一次。 苏砚摸了摸他的额头,转而又伸进被窝探他的脉搏,最后将他汗湿的发丝从脸颊上拨开:“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去,流雨会在途中接应你。” 即便封城,她要送人出去不是难事。 苏阅在头痛中摇了摇头,身子又往被窝里滑得更深了些,声音异常沙哑:“我不回去。” “这里对你不好。”是她非要把苏阅带过来的,但是没想到恢复记忆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痛苦,“只是提前两三日,我很快会追上你。” “不要。”苏阅把头也闷进去,他也有自己的固执,不可能永远在这件事情上逃避,“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 疼得快去得也快,每次都能感觉到一道天堑在逐渐闭合。 快了,真的快了…… 额角的青筋忽然又开始抽搐,苏阅猛地蜷缩起来,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呜咽,甚至要捶打自己的头。 苏砚眼神一颤,瞬间贴在他身边圈住兄长的双手,控制住他对自己的伤害,不断安抚:“看着我,放松……” 他一直试图回忆,就会愈发痛苦。 她一手禁锢住苏阅的手腕,一手捧起他的脸:“我们不靠这里也可以恢复记忆,跟我一起走……” 她有点不太放心苏阅一个人上路了,至于西山城,她自有办法。 苏阅挣了挣手。 不行。 她不能离开! “不能走。”他忽然间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睁大了那双疲惫又朦胧的眼睛。 天地间轰然一声。 他虽然没有全部想起来,但失去的某一块缺口正在缓缓拼合。 苏阅怔愣着,有关于西山城的一角忽然向他展开了画卷。 他喃喃道:“你不能走……” 苏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做任何会打扰到他的动作。 苏阅从那些混乱的缺口中回神,眼神微颤,说出了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句子。 “是我唤人来的……” “是我唤你来的。” 远在京城,皇城之中。 新任的礼乐官端坐在商宫的一角,听着司长大人在上面侃侃而谈。 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的非议,毕竟同样是礼乐官,同一批的同僚要来年才上任……而他却早早上任,甚至在前几日步入过皇宫。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山村出身的小民如何得以面圣,可他做到了。 他的眼神落在面前的古琴上,连司长叫了他好几次都没有听见。 直到周围人提醒,他才抬头,瞧见那位面善的新司长正望着他。 “我方才问,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他用生涩的礼数作揖,郑重道:“小人——关桓。” “家师,颜阅。” 第80章 第80章 ◎行动◎ 他将那些难缠的画面一幕幕掀开, 就像擦拭一块多年摆放布满了灰尘的铜镜,灰尘顽固,镜面上才将他模糊的脸一点点照得清楚,又再一次认识了自己一点。 西山城是一座封闭的山城, 在这里, 律法是假的、历史是假的、规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见人之厄则矜之。 他不能出去, 便差人出去报信。但西山城离京城甚远, 车马又远, 消息往往传到半路便夭折。即便叫人见了,如此荒谬之事难以叫人轻信。 久而久之,内外皆敌,寸步难行。 苏阅推开窗户, 看到村中的少年被自家大人打骂着, 逼着上山捕猎,这是他们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 朝廷每年会对各地开放文、武、艺三举,广纳人才。此地晁城主一手遮天, 文武两路皆断,不会有平民染指的机会。 而朝廷分管三举的权柄握在不同的官员手中, 前两者由帝王亲命,后者则因职位闲散, 由教乐司自行管辖。 在上一个宋司长就任之前,曾经苏阅与教乐司司长乃忘年之交, 也有很多人猜测会是苏阅是下一任司长,其中入世选才、考艺官需亲临是他亲口向司长提的建议, 已施行多年。 苏砚蹙眉。 他三言两句便将这孤身一人的几年概了过去, 也没提什么委屈, 但这里头的风险不比在京城要少,苏砚是知道的。 回京后第一面,苏砚便知道他受了苦,明着刁难他,暗中叫人把他的身子往好了去补。 “今年的考生留下了两个,一个叫黄子昂,一个叫关桓,哪个是你的学生。” “关桓。”苏阅半靠在床柱上,手无意识地抓在苏砚的衣服上,“他会带着我的遗言,将晁城主拥兵之意奏上。” 严格来说,所有的考生都是他的学生,有些虽然没见过面,但所学皆他所授,从他手中所制之物、所绘之谱,几乎家家都有珍藏。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只是他所持我的字迹,陛下自会认出来。” 苏阅的字画,陛下也收藏了几幅。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向苏砚坦白,然后垂下眼睛,有点不敢看她。 在西山城的一幕幕都有了些印象,可偏偏有关于苏砚的,他仍旧没有头绪。 他为何离开京城、为何出现在西山城、又为何在此留下,还是没有办法给她一个交代。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害怕,怕等到苏砚的询问。 总归是欠得多了,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苏砚擦了擦他额头的虚汗,发觉他浑身有点发烫,但手脚是冰凉的。 苏阅比她大一些,但五年前的他也不够成熟。这几年所有人都在成长,他却摇身一变,时间停滞在了五年前,就好像重新变成了一个少年。 若以记忆来论,说不准现在的苏阅还得叫她一声姐姐,她充其量吓唬吓唬他……若是他自己被困在原地,这不是苏砚愿意看到的。 也并非她的初衷。 她把袖炉塞进他手心里:“你为什么姓颜呢。” 苏阅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头还疼吗。” “好多了。” 苏阅一向喜欢强撑,苏砚总是不信他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说谎瞒不过任何人,倒是一件好事。 他说话没结巴,应是真的好多了。 苏砚还有很多事要忙,让他躺下了盖好被子:“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她抬脚往外走,后面忽然响起一声犹豫的轻唤。 “阿砚……” 苏砚回首,眸子微怔。 “怎么了。” 苏阅看着她背光站在中间,脚步似乎随时都可以为他停留,一时间鼻子有点酸,慢慢将自己滑下去:“没、没事……” 苏砚走回来蹲在床边,手伸进被窝里,在枕头上触碰到了丝丝凉意。 苏阅听见她站起来走出去,跟外面的人交代了几句,手里拿着绘制了一半的布防图和笔回来。 她坐在床边,点燃烛火。 光线昏暗,头顶有浅浅纸张翻动的声音。 —— 老皇帝要苏砚杀了西山城城主,这是她的任务。 但在此时,她打心眼里觉得,晁城主非死不可。 从老三传回来的情报不难看出,晁城主虽碍于在百姓心中「好官」的形象没有直接对苏阅出手,可暗地里恨毒了他。 苏阅掀起了艺学之风,西山城原本是一个封闭的铁疙瘩……如今这铁疙瘩被他这么一扎,到处漏着洞孔。毕竟西山城里的日子苦,谁不想出去过过好日子。 苏阅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哪怕拔出来也是血淋淋的,于是使尽了办法要置他于死地。当这把刀的人,就是晁城主手底下辅事官之一,姚青。 苏砚将那两幅画像扫了一眼,和暗牢中的两张脸对上了,随手将画像放置于火苗上,顷刻间灰飞烟灭。 “两路人马到哪儿了。” “回大人话,一路在阳江道上,一路已经在山上驻扎,但隔了两个镇子,怕惊动了眼线。” “好。”苏砚拍了拍老二的肩,“让俞涂先回来,明日动身时来见我。” 做事情总有成败,决不可将所有机会压在一个计划上。 轻取不成便强攻,只要可以达成目的就行,总归不会让该死的鬼活着。 城主府难探,晁靖知道城中有这么个隐患,将他的住处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临近夜里,苏砚又带着苏阅换了个地方,这次落脚点就在城主府的左后方,民房稀少,且离后山很近。 若城主府是虎穴,这里宛如虎尾,只需拧个头,就能看到匍匐在脚下的几只蚂蚁。 苏砚照例给苏阅点了睡穴,披着斗篷掌着灯……和五个部下以及刚刚赶到的俞涂合坐在一张木桌旁。 灯掌了一夜,直到最后一丝烛火燃尽,苏阅醒的时候,看到她在拭剑。 不是随处从杀手那边随便捡的剑,而是她自己那把专人打造的佩剑。 她入城以后便没带在身上,此刻凭空出现,想必她有其他属下入城了,他没猜错的话,很有可能是俞涂。 他来了,证明苏砚的行动也要开始了。 他把衣裳穿好,坐到她旁边。 苏砚挽着袖子,手上拿着一块染血的布,将纹路神秘的剑身细细擦拭。 冬日里露出手臂,无端的叫人看着就发寒……可她手臂微微有些弯曲的线条,暗藏着力道。她掌心握剑柄,平白生出尽在掌控的冷静。 苏砚见他来了,将剑尖换了个方向,用剑柄对着他。 两人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苏阅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没有完成的事情,现在兜兜转转,交到了苏砚手中。 门口传来一道敲门声,俞涂背着长弓站在门口:“大人,人盯住了。” “我马上来。”苏砚将衣袖扯下来,穿上臂甲用绑带束好。 苏阅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又回来,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他。 匕首精致好看锋利无比,不像凡品,苏阅接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抬眼看了苏砚好几眼。 这是苏砚继景山之事以来,第一次允许他手持锐器,平日里一根绣花针都不会让他碰的人,却在出发之前给了他一把匕首。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乱。”苏砚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保护好自己。” 苏阅将匕首抽出刀鞘,又合上。嘴角轻轻提起又放下,既欣慰又有些酸楚还掺杂着担忧,五味杂陈。 “后一句还给你。” 苏砚笑了笑:“好。” 夜幕如时降临,暗流涌动,城中新一轮搜捕结束了,城主府的守卫从侧门列队回府。 城主府的中心,也是戒备最森严之处,却反而比府中其他地方多出了几分轻松祥和。 晁靖正在会见自己的四位辅事官,西山城虽是主城,但也不过是弹丸之地。 而靠着四位辅事官分别掌控四大山脉,和沿着山脉的各个村落,西山城才得以屹立不倒。 “城主大人,我们总在西山城待着也不是办法,各自还有事情要做,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我说何必如此忌惮,天高皇帝远,别说派个宁文侯来,便是派个将军来又如何。” “就是就是,我们西山城易守难攻,且靠山吃山,便是困我们十年也不打紧啊,你们说是吧。” 一群人哄堂大笑起来,无声的脚步落在他们上头,从暗中窥探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今日动手并非是苏砚随意决定,而是城主今日会宴请四大辅事官,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晁靖年纪最大,对这些小辈的轻狂只是一笑置之。 他们几个年轻,还不懂什么叫朝廷。 心狠手辣才是朝堂,晁靖经历过前朝覆灭的光景,自然明白,越是权力斗争激烈的地方,手段越是难以想象。 而西山城闭城多年,这些小辈知道什么叫皇帝、什么叫将军吗。 以为自己捏着几个私兵,便高枕无忧了。 他太清楚前朝如何覆灭,得知天下倾覆也不过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还得依着自己的性子,仔细蛰伏才是,才能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有备无患,若是真出了事,后悔也来不及。”晁靖敲了敲拐杖,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上酒的丫头上来,晁靖晃了晃拐杖,伸出一根手指:“你去给他们几个满上。” 这是从外面送进来的好酒,有了这东西,多少能少抱怨两句。 丫头低了低头,从晁靖面前走过,挨个桌子面前,将酒倒满。 “哥几个别急,就当是陪老爷子聚一聚,上次我们几个碰面,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说话的这人带着浑厚的口音,脸上长着络腮胡子,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年纪不大就是耍刀的一把好手了。 说起三年前,便又有可揶揄的话头了。 “姚青,你没有话说吗。” 姚青和妹妹姚芜坐在一起,嘴里还咬了一大口肉:“我有什么话好说,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当真是解决了?”姚青对面的那位红衣的坐不住了,“我怎么听说,颜阅是自己消失的,不是被你解决的。” 姚芜挑了挑眉:“秋山哥,靖巍山在第三脉,从第三脉出去的路只有西山城,若我们西山城不放人,他出不去也会被封死在大山里,总不会插上翅膀飞了,这难不成还不算交代吗。” “这谁说得准,当时谁不知道你看上人家了,万一是你把人放走了呢。”秋山把手里的酒壶一饮而尽,懒散地靠在椅子上。 “你说话可要讲凭据,否则城主大人也饶不了你。” 当日与兄妹二人同在地牢里的黄袄咳嗽了一声:“芜妹子也险些丢了命,此事何必再提。” “此事已过,颜阅既已死,以后莫要再提了。”晁靖坐观了一顿冷嘲热讽,适时地打断道,“把窗户打开,屋里炭火烧得足,有些透不过气了。” 守在窗边的下人立刻弓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为了不让苏砚有机可乘,此次宴请连歌舞都没有,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绝不会出差错。 酒过三巡,先是秋山面红耳赤地推开了酒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城主大人,我头有些晕,先去醒醒酒。” 晁靖颔首,然后指了一位下人,让他搀扶着秋山出去。 “到底是城外的好酒,劲儿真足。”络腮胡眼睛也红红的,反而又叫丫头上了一壶,“这般好酒更是要好好品鉴才是。” 姚青和姚芜对视一眼:“晁叔,那我们也先去缓缓。” “去吧。”晁靖撑着拐杖,屁股离开座位,“你们回来再饮,切记不要出了这间大殿,我先歇着去了。” 这酒,确实是好酒啊…… 他跟着丫头往大殿后面走,摇摇晃晃的,脚步不是很稳。 大殿后面就是他的寝宫,富丽堂皇,简直如皇宫一般。 那些奉他为神明的百姓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可曾想过,晁城主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丫头端来水盆替他洗漱,然后跪在地上,为他解开腰带。 他半阖着眼,饮了一口水然后吐在盆里,掀开罗汉床的纱帘,只在灯盏下露出一个轮廓。 丫头替他剪掉灯盏里的烛火,寝宫里骤然一暗。 她踮脚离开,从门缝投过去看,丫头的绣花鞋越来越远,然后门缝中出现一只黑色长靴。 寝宫的风乱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 外面天罗地网,真的突破了各种防线后,进了晁靖身边,反而安静得可怕,连一个护卫也没有。 难不成觉得四周都布满了守卫,自己身边便一定万无一失了吗。 晁靖的呼吸声起起伏伏,喝酒后人容易陷入熟睡,但那壶酒能做到的不仅如此。 黑影在暗中慢慢接近,里面的呼吸突然变了。 纱帘里映出了一个人影,他捂着喉咙,正在急促地喘息,就仿佛有人无形中勒住了他的咽喉。 空气中多出了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股难闻的恶臭夹杂在其中。 人影挣扎得更加激烈,徒劳地向外伸出一只手,几息之后,手臂垂下,再无半点声息。 黑影走进了两步,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了溅在纱帘上的血。 今次还不够,令丞司做事不留隐患,必须亲眼看到晁靖咽气才行。 黑影掀开纱帘,恶臭扑鼻,被褥和软毯上有一滩肉泥,勉强还维持着人形。 黑影举起剑柄,将肉泥的头掀过来,忽然瞳孔一缩,整个人立刻后退数步。 “宁文侯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啊……” 寝宫刹那间明亮,数只灯盏齐齐环绕在四周。 黑影侧身用剑柄抵住从后方袭来的攻击,然后转身要撤,前后忽然被团团围住。 晁靖在十几个黑衣人的保护下,转着扳指走出来。 他看也没看床上的替死鬼一眼,只是将目光移向包围圈中的人。 “苏大人,千里迢迢而来,要入乡随俗才是。”晁靖笑道,“若是大人从城外正门堂堂正正进来,下官必扫榻相迎,何至于搞得如此剑拔弩张。” 黑影和几个护卫交战在一起,实力远在这些人之上。 但晁靖不慌不忙,这不是什么公平的擂台,纵使来了个百人敌又如何。 黑影且战且退,被一记扫堂腿擦过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晁靖立刻上前两步,被身边的护卫拦住护在后面。 迎面一支火箭刺穿大门,直直地朝着晁靖而来。 护卫一剑劈落箭矢,但更多燃烧着的箭矢冲了进来。它们意不在杀人,只是将每一个靠近黑影的护卫逼退。 黑影得了喘息的时间,转头没入夜晚的黑暗中。 一道女声从四面八方传进来。 “晁城主盛情招待,本官可不敢受。” 晁靖向四周环顾一圈,无法发现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出的。 宁文侯并不以武功见长,如今看来情报有误。 只是今夜他已明刀,两者间再无转圜的余地,此人必不可活。 他当机立断,揪住一旁的属下:“立刻封锁城主府,瓮中捉鳖!” 第81章 第81章 ◎混战◎ 城主府屹立多年, 还从未来过这么难缠的客人。 府中护卫有的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守在了外墙,一层层的人浪散布府中星罗棋布,将府中各个地方都戒备起来。 晁靖则一猫身子, 躲进了暗道, 身后跟着好几个护卫,转眼进了正宫下方的密室。 墙上挂着稀奇古怪的图画和古籍, 晁靖往日都要驻足欣赏一番, 此刻直接略过, 将下了锁的暗门打开。 里面显露出数十双可怖的眼睛来,两旁的水缸里也冒出一个个人头,幽暗地看着石门打开的方向。 方才还在饮酒作乐,一眨眼的工夫, 府中护卫全部行动, 难道…… 姚青和姚芜对视一眼:“出事了!” 他们正要带着同来醒酒的秋山一起走,晃了晃他的肩膀,秋山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姚芜察觉到不对, 立刻将秋山扒拉转身。 秋山脸色惨白,面上还挂着诡异的笑, 嘴唇发紫,嘴角挂着血迹。 “有毒, 退后!”姚青抓着妹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抓回来。 此时秋山身体肉眼可见腐烂之势, 短短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在他们兄妹二人眼皮子底下, 化作一摊血肉烂泥。 姚芜也吓了一大跳, 甩了甩手, 还好是隔着衣服去碰他的。 秋山一死,四大辅事官只留其三。 此次四人重聚正是为了那个什么宁文侯,姚青用布包裹着自己的手,从血肉里举起秋山的令牌,以此号令秋山的私兵。 姚青向着天空发了个信号,剩下的两位辅事官也行动起来。 姚芜叫人拿来自己的长枪,忽然身边有风声吹过。 “哥,有人。” 远在城主府东侧。 苏砚走进一间屋子,翻上房梁。 不多时有护卫打开门走进来,环顾了两圈又抬头,什么也没发现,带着队伍又撤了出去。 躲藏只是一时之策,晁靖将整个城主府团团包围,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四大辅事官都是威胁,苏砚的五位部下其中有四位的任务是,找到辅事官的位置,逐一攻破。 剩下一位则去接应郝庆和许僖,其他人完成任务后同时围杀晁城主。 他相当狡猾,在寝宫出现过一次便消失了踪影,苏砚没来得及给他种下引子……但总归是在府中,苏砚出不去,也不会让他出去。 西边忽然传来喊杀声,看来有自己人冒头了。 苏砚正欲跳下去再探寝宫,后背一阵寒意袭来,空气中安静得可怕。 她的手按在腰间,大拇指将佩剑从剑鞘中慢慢推出来一截。 黑暗中显露出几双似野狼般的影子。 外面的守卫正从屋子面前一个个跑过去,忽然里面剑光大亮……轰的一声,一个黑衣人撞在,门框上飞出去,屋子从里面被撞得七零八落,上面飞出两个人。 苏砚提剑反杀,脸上溅了一条血痕。 “在那里!” 正在四处巡逻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往这个位置跑过来。 天空上炸出一束微光,苏砚踩着一具尸体,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老五的消息,郝庆和许僖已经转移出去,郝庆和许僖的任务已经完成。 信号发出的一刹那,不少护卫的刀剑纷纷掉落在地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其他同行者想去拉他们一把,但他们的肚子很快瘪了下去,四肢如同面条一样挂在两肩晃来晃去,无力地倒在地上,干瞪着眼睛无法动弹。 地牢方向燃起大火。 被关押着的犯人们用剑架在行刑者的肩膀,从浓烟里面一个个走出来。 他们有身体残缺的、被同伴架起来,身体健全者手握着火把,像疯了似的到处点火……如同要把所有的怨气化作一场大火烧破城主府的天。 城主府外,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看向城主府的方向。 浓烟滚滚,喊杀声响彻上空。 “这是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几道愤怒的声音。 “朝堂来人,要杀城主大人!” “大家快准备家伙,先救火!” 那可是他们的城主大人,为了西山城百姓多年来与朝堂做斗争,时常善施米粥救济百姓,才让西山城在重税之下得以苟延残喘的大好人。 “快!大家快救火!” “晁城主这样的好人,怎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这可都是为了我们啊……” 百姓们一个个从家中取水桶木盆,搅浑水的家伙才一个个从人群中退出去。 这是城主的命令,让这些百姓,成为宁文侯的阻力之一。 倒是有一小部分百姓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似乎对城主的生死并没有很在意。 —— 门被敲响了四声,一短两长一短。 即使知道来人是谁,俞涂还是拔出了剑,横在苏阅面前打开了门。 苏阅坐在木凳子上,看见三个人迅速走进来,俞涂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之后,将门合上。 郝庆和许僖一走进来,便跟魂丢了似的,瘫软在地上。 苏阅正要问话,木窗边亮起天光,将门框都印红。 城主府的方向升腾起浓烟,把这本就不平静的一夜渲染出肃杀的味道来。 升起浓烟代表着原计划并未成功,事情还是走到了要硬碰硬的地步,苏阅的心一沉,心里恍惚间有些不安。 郝庆和许僖没经过这么大场面,他们的指尖颤抖,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们从未下过毒,也没有越过狱。若是今日一过活下来的是晁城主,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查出来是他们动了手脚。 他们二人完全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苏砚走下去。 “你们二人现在出城,城外有人接应你们。”老五给了他们两个信物,然后转头看向俞涂,“这儿交给你,我还有任务。” 老五一走,苏阅忽然竖起耳朵:“俞涂,外面是什么声音。” 俞涂听令,上了房顶再跳下来:“公子,外头来了好多百姓,都在往城主府的方向去。” 等百姓近了,苏阅不用俞涂传话也瞧见了。 他们的脸红扑扑的,群情激愤,正拿着家伙从苏阅的门前一个个跑过去。 “百姓入府必然九死一生,晁城主想做什么?” 俞涂看着他眨了眨眼,脑袋空空:“不知道。” 苏阅知道自己问错了人,将目光重新放在火光下。 “许僖放出来的人在哪里。” “如果他们听话的话,按照时间,现在应该在往西门撤退。”俞涂不知道思考,但他知道计划的执行。 苏阅趴在窗边神色忧虑,然后忽然站起来:“俞涂,把百姓往西门引。” 他们被晁城主牵着鼻子走,总要有当头一棒,让他们起码不要进去给苏砚惹麻烦。 “公子,大人要我跟着你。”俞涂不能擅离职守。 苏阅将那把匕首放在手里转了一圈,打开木门:“跟着我就行。” 在俞涂这里钻空子太容易了。 甚至有一瞬间,苏阅会以为这是苏砚故意的,就像临走时给他的那把匕首。 俞涂是苏砚给他的武器和护盾,他可以在保证自己性命的情况下,自己选择留下来或者走出去。 —— 火苗卷着尸体,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焦味混着烟味,比几个月前的宁文侯府还要形同地狱。 眼前的杀手们和护卫很不一样,他们几天前在巷子里出现过,实力参差不齐,却难缠得很。 他们一个个身形不高,动作却敏捷,一旦看到了猎物就一群人同时撕咬上去。 护卫们没有插手的余地,但是他们在远处拉起长弓,一声令下,箭雨落下、敌我不分。 苏砚唰的一声打开折扇,叮叮当当的箭矢尽数被她挡下,然后翻上高处的屋顶滚了一圈,眼神凌厉地看向地面。 她不怕动静大,只怕还不够。 她身侧传来咚的一声,老二将一个杀手砍成两半,几个身影同时落在苏砚身边。 一颗头颅在瓦片上滚了一圈,然后从屋檐边掉下去,砸在地上露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三脉辅事官姚青已死,姚芜逃了。” “二脉宋秋山已死。” “一脉郜湖已死。” “四脉逯平未击杀,已逃走。” 苏砚闪身将靠过来的杀手击杀在地:“这里我来牵制,你们从现在开始把晁靖找出来。” “是。” 只要晁靖还在城主府,永远逃不过大昱第一追杀司的追杀令。 老二他们从暗中离开,被一小部分人察觉到,正要分头行动,苏砚躲开几支箭矢,从地上踢飞一支箭,直直地穿透了三个护卫的胸口。 “杀——” 苏砚从屋檐上冒了个头,挑衅似的看了地面一眼,然后飞身跳上另一个大殿的屋顶,每经过一处地方,身后便留下了一排排箭矢扎在身后。 她的剑刃上全是血,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尾巴。 忽然一股劲风袭来,苏砚在空中的身子往旁边一偏,一把长刀从空中劈下来,一个眼中冒着绿光的杀手转了转刀柄,拦在了苏砚的落脚点处。 苏砚的身子在空中停滞片刻,然后腰身一转,扇骨刺出毒刺钩住树梢顶端,然后借助丝线改变轨迹,稳稳踩在树枝上。 绿眼杀手转了转眼珠子,喉咙间低吼一声,右脚一用力弹射而出。 苏砚打了个剑花,看着杀手迎面杀过来,在此人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82章 第82章 ◎围城◎ 苏砚不仅要和绿眼交手, 还要防着暗中刺客的突袭,和时不时射出的冷箭。 她手中的一扇一剑不断现出残影,和绿眼杀手互相对了数十招,心里有了些数。 苏砚和杀手都是以命搏命的招式, 可她打的是鏖战, 不会在顷刻之间将自己的体力消耗殆尽,而是且战且避, 能在交手的间隙恢复体力。 绿眼杀手则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 他本身的功夫没有达到和苏砚齐平的地步, 可胜在有多处助力,和撞南墙的狠厉。 老四活捉过一个杀手,苏砚从他口中知晓,晁靖除了私兵以外, 还养了一批杀手。 他们皆身形矮小, 擅长飞檐走壁、刺探暗访。这些杀手中为首的有一人,绿眼长手,手段狠辣, 且感知有碍,无法感受痛苦。 在战斗中, 恐惧之一来源于痛苦。若他本身不畏死,那么这便不是缺陷, 而是绿眼的杀手锏。 苏砚用剑尖挑了几支空中的火箭阻断他的追击,对方被火点燃衣服燎着了眉毛, 却从火中直接冲出来,跟了上去。 她不停地变换位置, 每隔一段时间停下来, 将绿眼击退。然后立刻变换位置, 在地面上奔跑着要捉拿苏砚的护卫根本抓不住她的影子,连空中的箭矢也无法锁定。 苏砚在拖时间,对方也在拖时间,对于这一点,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一拖就是一天一夜,日出的时候,西门的方向传来了很大的躁动。 她记得地牢就在那个方向。 苏砚停下脚步,口中咬着空中射来的飞刀,和绿眼对了几招,准备往西门方向撤离。 忽然寝宫上空炸开一道金光。 晁城主找到了。 紧接着,另一道信号升上天空,不是自己人的。 苏砚削掉绿眼右臂上的肉,视线落在寝宫的方向。对方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但身子抖擞了一下,又一次站起来。 与此同时,城外的天空沿着城墙,一圈一圈地亮起了点点簇簇的火光。 领头的两人骑在马上腿夹着马腹,举起手中剑:“进城!诛杀外贼!” 身后私兵陈列,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般席卷过来,尚掩在黑暗中的后山树影颤动。 有很多人在后山慢慢挪动,入目的黑暗皆是人影,一眼望不到头。 晁靖所持有的兵力初现端倪。 西门口。 “是颜公子,真的是颜公子!” “颜公子,你还活着!” 苏阅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很迷茫。看到苏阅的时候,仿佛在溺亡之前抓住了一根浮木。 其实就算恢复了在西山城的部分记忆,苏阅还是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待的时间最久的是萧阳村,西山城也是很久才来一次,他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狂热的爱戴来自何处。 俞涂将府中护卫拦在了不远处,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苏阅没有停下来理会,只是将府中那些被关押得遍体鳞伤的人,一个又一个接出来。 连对晁城主深信不疑的人,见到了此情此景也有些不敢确定了。 “儿啊!” 从人群里冲出来一个老太太。 “儿啊,你受苦了!!” 苏阅往回看,伤员太多,不知道这位老太太到底在说哪一个。 “此地不宜久留。”苏阅在一个护卫的剑下救出老人,“都跟我走!” 若是旁人,百姓们只会嗤之以鼻,可眼前的这位是颜公子。 苏阅也正是想要取信于他们,才在人前没有遮掩自己的相貌。 他正要带着百姓们离开,城墙边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地面轻轻震动,仿佛无数只脚同时踩踏在这片大地上,百姓的神情也忽然慌乱起来。 步兵甲胄齐鸣,骑兵马蹄阵阵,被包围在城中的人面对如此阵仗,方察觉到自己的渺小。 俞涂抽刀收手,站回苏阅身边。 他只是一介武夫,无法与军队抗衡。但只有一点不用怀疑,哪怕面对再多人,他都可以保护公子全身而退。 只是旁人,他便不能保证了。 苏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飞身上高处,顺着队伍的路线看了两眼,然后重新落在地上。 “大家从侧面向城门方向靠近,他们从主道入城,一路直行。” 一路直行,说明他们目前的任务只有城中的苏砚。 可是捉拿一个苏砚,何至于调兵,恐怕真正的目的还是在于控城。 众人此刻惶惶不安,哪儿还分得上什么真的假的,苏阅说什么就是什么。 避开铁骑,隐蔽身形。苏阅让百姓们先走,自己留在了城主府附近。 远处的后山上像水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向城中流淌。 苏阅不知道苏砚还有没有什么后招,但是如果在骑兵完全进城之前还没有完成任务,就真的不好出来了。 外面的敌人将城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鸣笛三声,急促而又尖锐。 这是晁城主要他们杀敌。 逯平扬起马鞭,正要一声令下,被姚芜抓住了手臂。 她向后使了两个眼色,两人身边亲卫散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逯平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姚芜身上还有伤口,刚刚痛失亲兄,她眼中似有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野望。 “平哥,何必这么着急。”姚芜敲了敲他的臂甲,“妹妹自然想救城主于危难,可天命难违,人怎可与天斗。” 见逯平神色还有犹豫,她又添了一把火。 “万里大山,四脉归一,也就只有今日了。” 逯平露出沉思的表情,他明白姚芜的意思了。 晁靖坐拥西山城半辈子了,这老东西活的岁数真是够长的。 若是传位,放在今天之前,逯平还真不好说,西山镇的下一任城主是谁。 可如今,四脉辅事官已死三脉,姚芜也不过是辅事官的妹妹,对他而言没有威胁。 况且秋山之死,晁靖脱不了干系。 他明知酒里有毒,为了计划不生变故,把掺了毒的酒壶随意指给他们几人。 谁挑中了有毒的那个,晁靖心知肚明,却并未提醒。 如此怎叫人不寒心,逯平只要想到自己险些挑中了毒酒,便后背发凉。 他转而向姚芜笑道:“妹妹说得有道理,我们尽力而为即可。” 逯平重新下令分列入府,其余人封城待命。只是这一次,他心里有数了。 姚芜回以一笑,忽然眸子一顿,拉紧缰绳。 “平哥,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眼看她去的并不是入府的方向,逯平多问了一句:“妹妹要去哪里?” 姚芜看向空空如也的街道。 “没事,只是好像看到了一位仇人。” —— 老二老三断尾,苏砚跟着晁靖的影子进了个暗道。 暗道中有不少机关,苏砚见招拆招,饶是如此,也耗费了不少功夫。 不知道外面此时过去了多久,苏砚破开一人的腹部,将尸体扔在脚下。 保护晁城主的人有很多,过一段时间便会留下一个人替他断后。 墙壁上挂着的古画被鲜血溅出一道血痕,苏砚路过的时候停顿了片刻。 是……前朝的字画。 苏砚经常搜寻古籍,对这些东西比较了解。 她多看了两眼,脑中很多事情忽然串了起来。 前朝的帝王母族,姓晁。 王朝覆灭以后,晁氏杀的杀、贬的贬,不曾想还有漏网之鱼,光复之心不死。 有了这些,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就可以要他人头落地。 前方又有交战声,苏砚迅速靠近。晁靖已经趴在了一截木梯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苏砚向前迈了一步,忽见晁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脚下的路突然一空。 暗道的石砖消失,黑洞洞的深渊使人坠落。 头顶降下带着尖刺的牢笼,严丝合缝地压在洞口中……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被瞬间碾成肉泥。 晁靖并未因此而放下戒心,只是更加快速地往上爬…… 在看到天光的那一刻,向身后的人飞快下令:“锁死洞口和暗道口,放烟!” 他不可谓不谨慎,只是回答他的,是身后属下射出的一根毒刺。 护心铠被撞出一声巨响,沉重的力道哪怕隔着护心铠也让他吐出了两口血。 晁靖在地上滚了两圈,在最后的四个护送杀手拦住苏砚的时候,手脚利索地向空中放出信号。 府中所有护卫向此地集结,离得近的更是立刻将苏砚团团围住。 晁靖牙齿的缝隙里都是血,声音抬高:“宁文候,你我何必非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说话的工夫,杀手命殒,身边的护卫却越围越多。 普通的护卫拦不住他,正当苏砚提剑要刺穿他的时候,她背身格挡,绿眼撞在她剑上。 他浑身都是伤口,肚子上破了个大口子,连五脏六腑都快掉出来了,还能站起来。 甚至进攻的力道都没有减退。 晁靖被护卫包围在中间,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私兵迟迟不来,但好他知道宁文候要杀他夺城以来,做的准备够多。 “宁文候,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晁靖又有了底气。 “西山城就是一个罩子,你不来还好,来了可别想出去。” 苏砚踢在绿眼的肩膀上,偏头躲开几支箭矢,然后踩在冲过来的护卫身上:“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我来不得的地方。” “凭你一人,如何取我性命?”晁靖道,“你知道城中此时有多少人吗。” 苏砚砍断几只胳膊,踩着血慢慢向他靠近。 天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鸣。 “谁说只有我一人。” 西山城外亮起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光,比先前的点点星火更加震撼。 每一个山头都发出齐声的低吼,如山神震怒。 传令兵站在山头,一声嘶吼如夜间狼啸响彻全城。 “东陵巡抚赵顺,听宁文候吩咐——” “西北总督傅胥如,听从宁文候吩咐——” 第83章 第83章 ◎得手◎ 晁靖的瞳孔里映出火光, 浑浊的瞳孔微微颤抖。 黎明的天光被点亮如同白昼,他是漩涡中的一只蜉蝣,从调兵到围城,只有几个时辰的寿数。 眼前的女子更是来索命的厉鬼, 她这一剑终于刺穿了绿眼的心脏, 踢在绿眼的腹部,将千疮百孔的尸体踹飞出去, 停在了晁靖脚边。 这是他最满意的部下, 此时却睁着一双灰暗的眸子, 浑身上下布满了血窟窿,死不瞑目地注视着晁城主。 私兵将绿眼的尸体拖下去,晁城主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不会疼,想必死得也不痛苦。 苏砚的剑身暗纹流淌着敌人的鲜血, 发带崩断, 衣角能拧出血,脖子上印着一个血掌印,在虎视眈眈的包围中对着晁靖露出一丝笑容。 错了, 都错了。那封密信要的不只是宁文候的命,而是想让宁文候与他鱼死网破, 两败俱伤。 “拦住她!”晁靖退后两步。 府中护卫已死伤大半,宁文候的援兵从外部封城, 把他们的部下围困在西山城。 不过……只要在私兵的掩护下壁虎断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还没走两步, 右耳传来剧痛,一柄长剑割着他的脑袋擦过去。 晁靖摸到一手血, 立刻转移路线, 三步并作两步, 往来处的暗道口钻下去。 他已经来不及看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部下会帮他关闭暗道门,他的暗道密而广,如树根般盘根错节。他熟悉地形,尚有生还的机会。 只是下一刻,他的脖子一紧,抓在木梯上的手被巨力拉扯,整个人从半空中掉落,狠狠砸在地上。 晁靖惨叫一声,手肘撑在地上,费力地抬起上半身,看到了自己不正常扭曲的腿。 但他反应很是机敏,在同一时刻怒吼出声。 “闭——” 砰的一声,洞口从外面合上。 苏砚就站在木梯上,单手拽着横杆。 周围骤然安静了。 “本候正愁外面你的人太多,多谢晁城主让本侯耳根清净些。”苏砚拍了拍顶部,这暗门牢固,不会被轻易破开。 晁靖撑着身子坐起来:“大人如此孤身前来,就不怕外面封死密道后,灌水溺死。” “城主大人都不怕,怕什么。”苏砚从高处跳下来。 “大人以为我在里面,他们便不敢出手了吗。”晁靖脑袋还相当清醒,“我部下精锐众多,却大多盘踞城中,入府者不过寥寥几队。若非人有异心,又岂会叫大人逼我至此。” 苏砚走到晁靖面前:“那依城主大人的意思呢?” 晁靖转了转手中扳指:“我带大人从别处出去,脱困之后,在下任凭处置,只求留一个全尸。” “我是来杀你的,不是来给你活路的,城主大人该不会以为本侯好说话不成。” “这世道本就不是非生即死、非死即生,人都会趋利避害,何况大人您呢。” 这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相视,晁靖方能认真瞧这女子的模样。 宁文候比起大昱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模样,更多出一些人的特征。 她目光平和,如掩藏住剑锋的刀鞘,锋芒内敛,眉宇间却能窥见一丝不容置疑的锐气。 苏砚走到他面前时,步伐稳健从容不迫,脚下踩着无形的压迫感。可见多少人死在她剑下,却未伤她一分一毫。 “城主这话倒像是见得多了。” “不多不少,日日可见。”晁靖缓了口气,不疾不徐道,“这偌大的一个西山城能有今日,岂是我一人之力。” “你的地牢,我瞧见了。”苏砚想起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从者生,逆者死,这不正是城主所为?” “官文乃雅言古字编撰,在轻文废武之地,能通些常用字已是难得,官文只有寥寥数人能看懂。” 晁靖想用茶水清一清嗓子,恍然间察觉到此刻已非往日,“那些偶有造化,倾尽全家之财学了本事往上爬,想谋个一官半职的人,一开始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苏砚道:“可瞒一时,怎可瞒一世。” “自然如此。”晁靖叹道,“他们终有一日察觉到其中错处时,早已在我手底下做事多年,其中利益纠葛如何能撇得清……纵使是叫他们去说,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做了多年的官,便做不回民了。 从前从百姓中脱颖而出的孩子,浸泡在纸醉金迷中,遵循着城主编造的规则,反过头成为压迫者的一部分。 苏砚并不意外,与其说西山城是晁靖一个人编造的谎言,不如说是一群人维系的谎言。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苏砚挑了挑眉,“我奉命行事,取的是你一人性命。” “这山野小民都懂的道理,想必苏大人不会不明白。”晁靖指了指上面的暗道口,“我们未必要成为朋友,只是各取所需。老人家临终之愿,苏大人也不肯吗。” “城主大人一番长篇大论,只是要留一个全尸,我可不信。”苏砚嗤笑道。 “那大人尽可以动手。”晁靖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苏砚扬起剑,抬手向下一掷,剑身插在了晁城主身边。 “城主大人既然心里有谋算,我们何必拐着弯说话。”苏砚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咔嗒一声,晁靖错位的骨头被掰正了,“如今我兵临城下胜券在握,实在不值得我豁出命去,要留你一条命也不难,只是城主大人须得拿出够重的筹码吧。” 晁靖动了动腿,撕下袖子将自己的绑住,防止再次骨错。 这一来一回,他倒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能忍的。 “大人的意思是?” “我虽奉皇命而来,但入城后,所行皆有阻碍,想必有人早向你走漏了风声。”苏砚看着他,“城主大人不想说点什么吗?” 晁靖思索了一下,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很意外的神情:“苏大人树敌颇多,从京城动身那一日开始,便有密信传来。入城之后,更是对在下有所警示。” “你可与传信人见过面。” “见过。”晁靖将第一人的模样简单描述了个轮廓,提起第二个人时,便不再多言了,“我有些记不清了,也需要重新看到密信方能想起来。” 什么记不清,只是说一半留一半,让自己还留有价值罢了。 “城主大人还留着密信?” “收在了藏书阁中,若有变故,岂不是能反咬一口。”他眯了眯眼睛。 “好,那就请城主带路吧。” 晁靖转身先走,心中定下了心,觉得自己费尽口舌,也算是没有白费。 忽然喉间一冷,脖子里噗嗤冒出温热的血液。 晁靖不可置信地扶着自己的脑袋,想向后转头看看苏砚的神情……但发觉自己的身子没转,脑袋整个回了过去。 噗通一声,晁城主倒在地上,脖子里的血瞬间将地面染红。 苏砚冷着脸收剑,轻笑一声:“骗你的。” 晁靖非死不可。 要出去并不难,因为这道门根本不是晁城主的人上的锁,而是她自己关起来的。封闭之前,她在缝隙间卡了一颗扁石。 外面已经杀作了一团,城兵和攻城军像两道交叉在一起的两条线,逐渐融合,迸发出血色。 城主府已是一片断壁残垣,苏砚看到一匹无人的战马翻身而上,看到了冲杀在最前面的两位将军。 苏砚杀到他们身边,拉紧缰绳:“只打巷战,不可攻民。” 赵顺颔首:“下官知道。” 他们擦肩而过,苏砚骑马冲阵,挑飞了一个城兵,然后将手中的头颅扔在人群里。 “西山城城主晁靖已死!降可不杀!” 立刻有传令兵将她的命令重复着传下去。 群龙无首之下,不少城兵丢盔卸甲,跪在地上。 剩下负隅顽抗的城兵自有人去处理,苏砚环顾四周,拉动缰绳调转方向,往靠近临时民居的方向行动。 远远地便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苏阅在人群中很不一样…… 永远端正的步伐和混在嘈杂声中却能迅速被她听见的铃声。 苏阅正半跪在地上为一个伤者包扎伤口,他医术不精……但看的医术够多,如今也算死马当活马医了。 刚被包扎好最后一道结,一枚暗箭从原处破空而来。 俞涂拔剑准备挡下,身后一阵风划过,公子消失在原地。 被掳走的苏公子正难受地俯身横卡在马背上,刚要乱动,就被赏了一记掌击,才有些痊愈的地方又传来一阵钝痛,耳朵立刻火烧似的红了起来。 “别乱动。”苏砚道。 苏阅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才放松下来,双手抓紧了马背上的鬃毛:“放我下来。” 苏砚勒马,找了处人少的地方把他放下来。 苏阅腿软了一下又站稳,然后第一时间上前在苏砚身上摸来摸去,确定人没受什么伤,才勉强放了些心。 苏砚任由他上下其手:“马上整个城北都会封锁,你和俞涂自己去城南,不要和他分开。” “好,我知道了。”苏阅道,“城北的百姓怎么办。” “弃剑者皆入后营,验明身份后城兵即俘,百姓可自行离去,顽抗者封锁诛杀。” 此刻人心惶惶,恐惧蔓延,带百姓入营,别以为是要灭口。要他们乖乖听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信我,我可以带他们撤。”苏阅揪住了苏砚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恳求。 里面的战鼓击得愈发响了,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跟紧俞涂。”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苏阅轻轻地勾起唇角。 苏砚时间不多,出去后和俞涂说了两句话。俞涂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使得她眼神沉了沉,回头望了他一眼,再转回来。 “此事我会查明。” “另外城中混乱,务必保护好公子,当心有人暗中作祟。” 俞涂保证道:“大人放心。” 第84章 第84章 ◎选择◎ 还在城中挣扎的城兵首领叫逯平, 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他胜在对城中熟悉,打一个巷战便换个地方,狡兔三窟,不断找机会突围。 苏砚自然不可能放他出城, 如今城内的远远不是他的全部兵力。 外面四脉私兵等他游龙入海, 再度蛰伏……如果在城中无法把他诛杀, 等他出去可就难了。 苏砚知道他要逃, 只是加固了封锁的防线, 任由他在里面蹦跶。她自己则在城主府的藏书阁中驻扎,面见了两位大人物。 赵顺和傅胥如两人身长肩宽,约莫四五十岁,谈吐尽显沉稳, 只是态度略有回避。 于理, 宁文候皇命在身,需听从与她。于情,他们曾在老侯爷麾下做事, 后被提拔出来,算是宁文候府一党。 只是五年前侯府出事的时候, 他们与苏砚生出些不对付,后来苏砚恩威并施, 加上傅胥如态度不似一开始坚决,才又重新接上了线。 苏砚照顾两人坐下, 只寒暄了几句,很快散了场。 傅胥如却如芒在背。 他心里有鬼, 在后面搜捕的时候有意无意避开了苏砚, 但这小小的逃避似乎被她察觉到了, 连着几次搜寻都和苏砚撞上。 傅胥如暗道不妙,该不会此行是苏砚故意引他出来不成。 不仅如此,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直到他第二日正午的时候看到了苏阅。 公子的脸被寒风刮得微红,他正在和一个老人交谈……因为老人身子矮,他轻轻弯下腰,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公子如竹,不负盛名。 傅胥如却反而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剑穗掉在地上了也没发现。 苏阅远远地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环顾远望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更恶心的感觉袭来,苏阅摸了摸脸,不知为何,有种麻麻的心悸感。 苏阅摇了摇头,俞涂察觉到了,立刻问道:“公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俞涂记得苏砚的交代,他要时刻守在公子身边,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不可有一丝遗漏。 原本用来记苏阅一日三餐的小本子,开始添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什么时辰入睡的、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今日做了什么事等等…… 苏阅也有些无奈,俞涂认死理,他在能拗得动的地方能钻空子,却在这上面没什么办法。 “我没事。”他示意俞涂不要太担忧。 “公子若是累了,先去一旁歇息。”攻城兵这边负责撤离的队正刚好经过。 这整整一天一夜的撤离,也得亏有了公子,他们才没花费什么多余的力气。 那些百姓一看到他便激动不已,苏阅稍微安抚两句,他们便听话地随公子安排。 苏阅劝降了许多城兵,都是些家中尚有长辈在的孩子。 但那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城兵数量也有不少,许多是从四脉中来的,没有后顾之忧,苏阅也没有什么办法。 队正听说这城易进难出,颜公子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有本事将人送出去,且走上官途的人,在百姓心中威望颇高,怕是仅次于之前的晁城主了。 “颜公子……城主大人当真……当真如你所言吗……” 苏阅被一个老妇拦着去路。 他认得这个老人,在昨日西门见过。 当时苏阅骑马拦人,立于城主府与百姓之间,将自己暴露在人前,言此行有诈,城主非善。 他身形虽不够魁梧,却扬鞭拦在门口,身后就是熊熊大火,也不退一步。 饶是百姓心中有疑,碍于苏阅的威望和眼前此景,也缓缓停下脚步,从高昂的愤慨中陡然冷却下来,变得进退两难颇为犹豫。 有苏阅拖延了时间,从关押中逃出来的活口正好和百姓们撞见。 当时这位老妇眼睛尖,在苏阅身后瞧见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儿子,这才让众人品出城主府的诡异之处来。 苏阅若记得没错,她的儿子断了一条腿,身上到处都是被鞭打的痕迹,模样凄惨。 “老人家,并非是我所言。”苏阅摇摇头,“等此事已过,城主府罪迹斑斑显露于人前,到时自会真相大白。” 老妇手臂微微颤抖,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晁——靖——” 她儿身落下残疾,这辈子算是毁了,可怜他们大半辈子敬仰这样的人,到头来害了自己。 等老妇颤颤巍巍走了,俞涂才放下一直握紧的剑柄,他方才一直在一旁戒备……若是老妇再进一步,苏阅不怀疑他会立刻拔剑。 “只是一位老人家,倒也不必如此。” 俞涂木着脸道:“老人也有坏人。” 苏阅觉得好笑:“你好聪明,竟还懂识人之术。你再看看,还能瞧得出别的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这个榆木脑袋转了一圈,得出一个答案:“都是死罪。” “啊?” “他们内斗。”俞涂听说了「撞好喜」的事情,互相踩踏致残致死,只要自己触碰到「贵人」就成,且从百姓中走出的人会反伤百姓,实在是不可理喻。 苏阅愣了一下,他想起俞涂是从边疆战事中捡来的孩子,军队中自相残杀是重罪,他便也只知道这个。 “愚昧是恶念的源头之一,但制造愚昧的人要可恶得多。”苏阅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把出城的机会捏在手里,叫他们看到希望又很难触碰到,才会叫人拼了命地往上钻,这是晁城主在养蛊。” 久而久之,任何人都会疯狂。但也有宁死不屈的人在,就好比那老人家的儿子。 俞涂表情认真,心思却飘远了,苏阅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心知他又没听进去。 “罢了,左右你别把军队里的规矩强压在百姓身上,回头落了罪,我还要去求你家大人救你。” “没事,公子不必为我求情,属下身子比公子结实。”俞涂诚心诚意道。 苏阅没好气道:“只是替你求情,可没说代你受罚。” 俞涂一板一眼道:“可是每次公子有求于大人,好像总要受点苦头,出来的时候站也站不稳——” “住口。”苏阅左右看了一眼,对俞涂罕见地有些恼怒,“有罪你自己受着去吧。” 他戴起斗篷上的兜帽,大步离开,穿过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这里巷战的时候死过好几个人,苏砚一把长枪洞穿了四五个城兵,生生钉在了墙上,头也没回便杀向下一处,如今墙上还印着醒目发黑的血迹。 两边还有零星几个伤员坐在墙边,就算有人经过,也只是闭眼休息,等待军令。 苏阅穿过巷子,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即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 苏阅还没来得及防备,俞涂的剑已经拦在了那人面前,将对方逼退。 “俞涂,先退下。” 苏阅瞧见对方也只是个伤者,语气便软和了几分。那姑娘身上缠着破布,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脖子上从右肩往下,顺着前胸到后腰,有一道长长的刀痕。 她眸子灰暗,被拦在俞涂的剑下,弱气地喘了两声:“公子、颜公子,救我……” 城中如今混乱,医者又少,有伤者并不稀奇。 苏阅见她身边没有兵器,蹲下来轻声询问道:“姑娘伤得不轻,我带你去后营找大夫。” 那姑娘泪眼蒙眬,急切地摇摇头,身子眼看着就靠过来了,被俞涂一剑又逼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只是犹犹豫豫地掀开半边薄薄的衣衫,皮肤在失血和寒冬下呈现出乌紫的颜色。 苏阅瞳孔微微睁大,一根长刺从倾倒的斗拱上穿过去,然后刺在了姑娘的肩膀上。 砍断长刺只怕会伤上加伤,若是砍倒斗拱,恐怕这房屋会顷刻间倒塌,将姑娘掩埋在下面。 叫大夫来也是不成的,大夫在后营忙活,伤员众多。有许多不比这姑娘伤得轻的,离不开人手。 总不能要救她的性命,葬送了别人的性命。若是不处理,这姑娘也危在旦夕了。 思来想去,由苏阅来动手倒是情急之下唯一的选择。 他撩开衣摆,半蹲在姑娘面前,神情严肃道:“姑娘可否让在下看看伤口。” 那姑娘遮掩着面容,颇为艰难地点点头。又在苏阅伸出手的时候,伸手制止,胆怯地瞧了一眼俞涂。 俞涂握着剑,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凶神恶煞地堵在光线中,眼神没有分毫要回避的意思。 苏阅愣了一下,懂了她的意思。 虽然只是后背,但的确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介意此事,苏阅姑且还算是半个医者,可俞涂一介武夫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的确有不妥之处。 苏阅只好道:“俞涂,你转过身去。” 俞涂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在问为什么。 知晓他连男女之防了解不多,苏阅不好细说,只道:“你站在这里,背过身即可。” 俞涂木讷地点点头,听话地转过身。 苏阅低声说了句冒犯,认真地向她的后背看过去。 衣裳上面的血凝固了,紧紧贴在后背,他轻轻掀开衣角,去看伤口的状况。 这才触碰到布料,姑娘吃疼地闷哼一声,无措地抓住了他的手试图汲取些勇气。 他宽慰了一句,直到彻底看到伤口。 伤口暴露在他眼前,长刺的一端不是刺进了她的背部,而是牢牢地抵在了上面。血是粘在衣服上的,而不是来自她本人。 苏阅眸子一沉,第一时间收手准备后退:“俞涂——” 对方早有准备,从苏阅刚刚碰到她的衣裳的时候,她藏在衣物下的脸便僵硬地扯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苏阅只退后了一步,对方本就搭在苏阅手腕上的指甲立刻刺进他的肉里,不知上边抹了什么东西,只是眨眼间,苏阅的眼前便有了些重影。 俞涂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剑刺向女子。 姑娘拉着苏阅退后一步,另一只手的指甲抵在苏阅的咽喉,俞涂生生止住了步子。 “要他活,就别跟过来。” 姑娘一改方才怯懦的模样,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阴鸷地看着俞涂……即使胸前的那道伤口并非作假,她也丝毫不受影响,镇定地挟持着苏阅一步步往后退。 苏阅的脖子微微后仰,只是动了一下,那姑娘加重了力气钳制住他。 他能察觉到尖锐的东西划破了自己的皮肤…… 虽然眼前有些模糊,但还算冷静:“俞涂,不用管我,去找苏砚。” 苏阅每向后退一步,脚上的银铃便响一下。 俞涂道:“大人让我跟着你。” 苏阅忍着眩晕,一字一句道:“她没有直接杀我必有所求,如今最难的事情无非是出城罢了,你去找苏砚,还有商量的余地。” 俞涂看了看苏阅的右腿,没有再坚持。 那姑娘等俞涂彻底消失,冷哼一声:“你倒是镇定,不怕我真杀了你。” “杀了我,你也会死。”苏阅的头愈发沉重。 姑娘贴近他的耳边:“你说得不错,只有一点,你怎知我一定是为了出城。” 苏阅没有答话,那姑娘却凑近了耳畔:“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吗,颜阅。” 苏阅心头一跳,心头忽然萦绕着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她的声音在耳边落下,竟真的叫他听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敌非友。 姚芜用指尖挑了挑他的下巴:“不过你能助我出城,倒真是有些意外之喜了。” 她本来打算昨日便动手,偏偏在大街上看到了颜阅与宁文侯关系亲密的场面,一石二鸟的机会便摆在了眼前。 “你是……姚芜?” “难为颜公子还记得我。”姚芜笑道,“只是如今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苏阅后颈一疼,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没过多久,苏阅和姚芜消失在此处。 俞涂从旁边闪身出来。 他将腰间的特殊信烟对着天空放了出去,然后沿着苏阅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大人说了,要跟着公子。 那直到苏砚重新下令之前,到死都是要跟着的。 —— 苏砚看到信烟的时候,正在和赵顺商量放火逼出逯平的事情。 天空忽有红色的烟闪过,留下黑色的拖尾,在天边划过一道斜着的痕迹。 苏砚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苏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赵顺见状问道。 他当了多年巡抚,虽不怎么带兵,此行也是临危受命,但关于信烟的种类也是知道各有其含义,只有自己人能看懂。 苏砚转头盯着赵顺,语速忽然间加快:“赵大人,若是后面的事情全部交给你,你可能完成。” 赵顺讶异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如今都是残兵败将,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我与傅大人同为协将……” “我正要去找傅大人,此事以你为主,他不会有异议。” 赵顺眉梢一挑。 那个目空一切的傅胥如有这么好说话? 苏砚将城中事宜与他交代了几句,随即掀开临时的营帐:“傅总督现在何处?” 守在营帐旁的小兵道:“回苏大人,傅大人在城主府方向押解俘虏。” “带路。”苏砚声音偏冷。 傅胥如听人提醒苏大人来了,勉强提起一丝精神,笑着去迎。 谁知道苏砚是冷着脸来的,刚见面第一句便是,请傅总督入内详谈。 傅胥如心下一沉,跟着苏砚走进城主府一处尚完整的屋子。 “苏大人,何事要——” 傅胥如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苏砚从背对着他,拔出佩剑,迅速转身指向他。 苏砚剑尖压迫在傅胥如的脖子上:“苏阅出事了。” 傅胥如干笑两声:“苏公子出事与我何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苏砚没时间和他弯弯绕绕:“五年前苏阅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傅胥如脸色阴沉下来,端起了身份:“苏大人这是要审问本官了?” “本官此次虽为协将。可论年纪,你也是小辈;论身份,你是个女人;论官职,陛下才可以直接对本官下令。” 苏砚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在他心口,令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倒在地上。纵然傅胥如想了不少对策,也没料到苏砚竟然二话不说,当真直接动手,一时没有防备落了下风。 不过他很快猛拍地面站起来,和苏砚交手数十招,最后被截断左腿攻势倒摔在地。 苏砚的剑冰冷地贴在了他的喉结上。 她要知道苏阅在西山城所有的事情,才能将敌人的范围锁定起来。的确,她能温水煮青蛙,一点点下套,恩威并施令傅胥如开口,但苏砚不是非要给他这个脸。 西北地域广袤,权力分散。他虽为总督,曾经也要攀着宁文侯府站稳脚跟,不然早就被皇帝派的新总督给顶替了。 “你昨日为何惊慌。”苏砚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傅胥如知道苏砚所言何事,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候,苏砚还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怕是对他早有疑心。 苏砚见他不言不语,将剑偏移了方向,悬在他耳朵上方。 她昨日问过俞涂,傅胥如见到令牌面色大变,俞涂从来不会说谎。 “说话。” 傅胥如还要威胁,苏砚悬剑刺下,径直穿过他的耳朵。他沉重地哀嚎一声,眼中布满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前朝顾大将军权倾朝野,拥兵二十万坐镇西北,连杀三任总督都无人问罪,傅大人难道不清楚缘由吗。” 傅胥如瞪大双眼,看着剑刃再次提起,这次悬在了右侧耳朵上。 在落下的那一刻,傅胥如失声大喊:“住手!” 苏砚止住动作。 傅胥如面色变了又变,沉声道:“不是我动的手,是他自己……” “当年宁文侯府式微,又在风头盛时树敌太多,处处受难。有人入府夺官印,长公子追贼千里身受重伤,深陷山野无法联系亲信。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到能回去,你在那一个月中刚刚接手侯府,群狼环伺,正处于风口浪尖。” “那时你正与前令丞司罗司长夺权,你也知道罗司长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既有本事制衡他,陛下便不会让此事节外生枝。” “陛下眼中没有男女,只有利用与否。你对陛下来说比长公子有用,于是派人传话,令我将长公子在入京前拦下,让他选。” 苏砚喉咙发干:“选什么。” “选谁当宁文侯,另一人则被赐死。” 苏砚握剑的手紧了紧。 老皇帝虽更看好苏砚,但他无时无刻不在衡量人的利用价值,所以假意给了苏阅一个选择的机会。 也正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观察苏阅的反应,叫他看看两人谁的心够狠,更能为他所用。 第85章 第85章 ◎小室◎ 从老皇帝以诱她出城时, 苏砚便猜到苏阅失踪必然有他的手笔,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苏砚那时刚坐上宁文侯的位置,人手不足、权力分散,再加上需全力与政敌周旋, 远在京城之外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 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一直在寻找苏阅下落的人手一无所获。 往后几年,仍没有任何线索。 若是苏阅并非自己想离开, 那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将他的踪迹抹杀掉。 那就是——凌驾于所有权利之上的皇权。 苏砚用剑尖拍拍他的脸:“想必你不会同意。” 傅胥如一开始与苏砚接触时, 态度很是抵触, 一副看不上她的样子,只是后来才勉强低的头。 傅胥如偏过头,看到地上自己那半截耳朵,低低地答了声是。 苏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傅胥如心底一沉, 若后面的事情说出来, 恐怕不会善了。 苏砚蹙眉,蹲下来,往他嘴里生生地塞进一枚药丸。他拼命摇头抗拒, 还被苏砚掰断了两颗牙。 “你知道苏阅还活着,差人打听了不少, 想必也知晓我有一毒,能使人说不出假话。” “若你接下来有一句话结巴, 我便断你一臂,来日将你三族屠尽。” 他口中血肉模糊, 提到三族时眼睛一颤,心下也顾不得旁的了。 五年前的傅胥如谁也瞧不上, 更别提当时在世人眼中深藏闺阁, 临危受命的小小姐苏砚。姑娘家家的上官场会做些什么, 哭着教政敌绣花吗。 于是他明着听令京陛下,暗地里则是联系了长公子,进献了暗杀之策。 苏砚一个乘虚而入之徒,根本不配与侯府真正的继承者相提并论。 在宁文侯府彻底被这女子毁掉之前,务必要帮助长公子拿下逆贼,重掌大权。 傅胥如想不通长公子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可他偏偏只留了一句话。 吾可死,望卿扶新主倾力助之。 长公子心软,他们这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却不能认命。 他命人稳住苏阅,只说会助他假死脱身,实则看住他。另一边回了皇帝,言苏阅狡猾,一时间被他逃了,眼下还在追捕。 紧接着,他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四处联系老侯爷散落在外的旧部,暗中谋划了一场夺爵计划。 陛下要用苏砚,可若是她死了,苏阅这个位置是不想坐也得坐。 这个计划他当然没有告诉苏阅,一直暗中行事,到最后细节相当周密,从动手到撤离都有详细的部署。 苏阅得知的时候为时已晚,他自伤一臂得以脱身,竭尽全力地阻止了计划,并暗中向京城送了匿名信。 “我没有收到任何信。” “不是我。老侯爷是开国老将,旧部众多,也许是被某一支截走了也未可知。” “继续说。”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谋者众多,岂是苏阅一人之力可以摆平,于是他计划离开傅胥如。 一日,他借口请大夫伤药调离侍女,施计脱身。傅胥如料他会回京,加派人手定要把长公子绑回来。 苏阅知晓他会往何处追,反其道而行之,往西山城的方向去了。 傅胥如是好些日子才知道追错了方向,立刻飞鸽传书通知西北各部。 此事对傅胥如来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作为计划的牵头人,点燃了一簇火苗……如今却压不住这熊熊山火,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三日后,他的部下追到了苏阅短暂停留过的一个客栈。 那个客栈经历了一场混战,好几个过路人被误伤。傅胥如亲自审问,才知晓有人在此刺杀长公子,险些叫他得手。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西北各部中有些人与他并非一心。他们觉得观京城动向,认为苏砚承爵于己方有利,便起了异心。 苏砚听到此时,大约盘算了一下,苏阅的身后至少跟着两拨人。 要捉住他的、追杀他的。若那封密信是陛下所截,说不定还有第三拨人,同样想取他的性命。 傅胥如一路追,便一路看到好几处残局。 苏阅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纷争,而纷争会带来伤亡。 傅胥如最后穿过了西山城到了靖巍山一脉,于一处断崖前勒住了马,见到了多日后的苏阅。 长公子虚弱了不少,低垂着眸子,嘴角挂着苍白的笑容。 就在一炷香之前,山下的城镇封路寻人,一位怀孕的夫人被卡在半路进退两难,惊吓地破了羊水,险些送了命。 苏阅请山上一位小童给傅胥如送了张字,主动透露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才肯放行救了孕妇一命。 傅胥如料想他心里不好受,可经此一遭,这年轻人也该想通了。 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就算逃一辈子,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人抓他。回京就是抗旨,两者之间也总要死一个。 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有人将刀剑刺向苏砚,也会牵连许多无辜的人。 苏长公子这一路,许多因他而受伤的人、想利用他伤害苏砚的人、想取他性命的人比比皆是。 这里太远太远了,远到和京城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车马根本无法衔接二者间的距离。 京城对于此处的寻常百姓来说,也许一辈子都抵达不了的黄金乡。 傅胥如自以为胜券在握,没注意到长公子脸上淡淡的死意。 如今想来,或许是天下之大无一处容身的绝望。 他这样的人坠在烂泥里向旁人伸出手时,都会顾忌自己身上的污秽脏了他人的衣裳。 何况如今他不死,死的便有可能是旁人,甚至是自己的妹妹。 他一死,众旧部方能为她所用。 “早知那日陛下赐死,我饮下毒酒便是了……” 留下这一句,他纵身坠崖。 傅胥如大惊失色派人寻找,只在崖底捡到一个写着「阅」字的暖玉。 他不愿承认是自己逼死了长公子,下令将在场知情之人全部诛杀,并灭口了老侯爷手下旧部几十人,将苏阅身死、欲杀苏砚之事彻底埋藏在深山中。 少数心有不甘之人听闻苏阅身死,也歇了争夺的心思,不久后暴毙于家中。 半月后,傅胥如将暖玉呈上皇城,秘密向陛下复命。 至此,苏阅彻底消失。 苏砚面无表情地听完,看上去没有什么波澜,可未绑臂甲的袖口下渗出了血,将袖摆渐渐染红。 傅胥如躺在地上,背磨着灰尘,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 他这一动,仿佛触到了什么尘封的机关,苏砚的头生锈般僵硬地往他的方向转了几寸,眼睛轻轻向上一扫,像看着什么死物。 —— 苏阅的头昏沉沉的,先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后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他先是适应了一下,才能勉强将眼前的东西看清楚。 他此刻身在一间没有光线的小室里,周围都是石墙,他斜躺在一处略显潮湿的稻草堆上,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捆缚住,膝盖和脚踝也牢牢缠着五六圈麻绳。 苏阅倒吸了一口凉气,尝试动了动有些麻痹的身体,才发觉腰上紧紧的喘不过气。麻绳缠紧了他的腰,且固定在了什么地方,被稻草掩着看不清楚。 哪怕是对待俘虏,也没有这么严厉的。在姚芜眼里他究竟是个多难缠的人,才要这么周密地防备着。 苏阅低头,原本别在腰上的匕首不见了。 那是苏砚送给她的第一把兵器,他还一次都没使过呢,丢了怪可惜的。 苏阅没办法判断过去了多久,叹息一声将脑袋靠在冰冷的墙上,冻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可在苏阅的耳朵贴在墙壁上的时候,恍然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隔壁有人在走动。 他屏住呼吸,静下心来,集中精神听着动静。 旁边的人似乎很是焦躁,来回踱步,有时候走得离他近了,苏阅听到的也更清楚些。 这算是个好消息,这间小室并不隔音,他并非完全处在被动的处境。 很明显对于囚禁这件事情,姚芜的经验没有苏砚足。 苏砚不会把他扔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但一点点外界的动静都不给他留,完完全全限制在孤立的世界。 那人终于不走了,继而发出一声拍桌子的响动:“这封威胁信当真能让我们出城?” 声音虽小,可苏阅被关起来的那段日子里练出了一副好耳力,模模糊糊将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姚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声音便没有那么清晰了:“如今……做主,颜阅……极为重视……” “如今也没有旁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你令人将这封信用箭射进去,只要出了城门,外面自有人接应我们。” “好。”又重新有人走动,姚芜似乎在向这个男人靠近,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只是我们人多,无法全部撤出去,我们还是要舍弃掉一些人才行。” 男人道:“这是自然,我虽不愿如此,可如今也没有两全之法了。” “逯平哥,小妹倒有一计。” “哦?你来说说。” 苏阅莫名也有些紧张起来,咬着下唇艰难地挪动了一点点,向墙壁贴得更紧了些,想听清姚芜的计策是什么。 就在他凝神静气的时候,隔壁猛地蹦出一声血肉撕裂的声响。 紧接着冒出不少东西撞倒碰撞的动静,阵阵撕裂音此起彼伏一下、两下、三下…… 苏阅的后背发寒,体温比紧挨的石墙更冷,不难猜到旁边此时是什么恐怖的景象。 约莫一刻钟后,两面墙壁之间的门被推动,缓缓打开。 姚芜披散着头发,一身是血。她手中端着一盏烛台,往苏阅这里看过来,眼珠子动了一下。 第86章 第86章 ◎追踪◎ 苏阅由心底里升出了一丝厌恶, 身子往后缩了缩,仿佛她的靠近也令他觉得不舒服。 不过他行动受限,这种回避在旁人眼里可以忽略不计。 姚芜将门合上,鞋底沾着尚且还温热的血, 一步一个血脚印, 端着烛火在苏阅面前半蹲下来。 烛火随着走动时的风轻轻颤动,将她脸上的神情映照得时而阴鸷时而温和。 姚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伸出手捏住苏阅的下巴。 “变了。” “如今倒是没那么凶了。” 苏阅生出一种被爬虫吸附的恶心感, 偏过头避开她。 姚芜还不清楚苏阅失忆的事情, 昨日躲在人群中的时候,便滋生了几分阴暗。 她倒是从未瞧见这张冷冰冰的脸,对旁人生出那么担忧关切的眼神。 “许久不见,可有想过还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姚芜的语气里隐隐显露出一丝兴奋, “为何要回来, 瞧你如今防备之心松懈许多,可见过的日子安生了许多。” 苏阅记得她刚刚失去了亲生哥哥,不知道为何她还能笑得出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苏阅很少会对人不耐烦, 但眼下处境令人心生烦躁。 姚芜将烛火放低了一些,猛地凑近了苏阅的脸。 炙热的火焰近在眼前, 把他的脸烫得火红。苏阅不由得挣扎了一下,姚芜染着血迹的手捏住他的脸颊, 左右挪动烛火,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忽然她看到了什么, 顿住动作,火芯子慢慢凑到他的脖颈。 苏阅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 姚芜自顾自地扯下了他肩头的衣物, 攥着布料的手指渐渐用力。 他的锁子骨生的好看, 线条清晰流畅, 微微凹陷的骨窝布满了青紫色、紫红色的晕染,正是任人吮吸后留下的战利品,像野兽曾经在此标记领地。 姚芜几乎立刻能想象到,留下痕迹的人是如何将苏阅的身子视作画布,来诠释自己的私心和霸道的占有欲。 “你和那位宁文侯倒是亲密。”姚芜的语气不算好。 骤然被人扒光肩膀,细细端详苏砚任性留下的红痕…… 即使苏阅心性再稳,也很难不觉得难堪:“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系。”姚芜的手指挑开自己的衣袍,那里有一道横穿胸膛的伤口,想必是进来连夜突围所致。 但在新鲜的伤口下,还有一道更骇人的剑痕。 以苏阅浅薄的医术学识来看,那一剑是冲着她的命去的,从旧痕能瞧出当时下手的人有多狠,姚芜竟然在这样的贯穿伤中活下来了。 “这不就是你留给我的吗。”姚芜看到他有些惊讶的眼神,眼中生出阴鸷,“你不记得了?” 她扣住苏阅的后脑勺,迫使他仰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叫他说不的机会。 他的体力不太对劲,姚芜指甲里的毒想必还有使人绵软无力的效果。 苏阅咬着牙,感受到无礼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拨了拨,在他的后脑揉捏了几下。 “我那一棍,也应留下些什么过才对。” 她一手伸手掐住苏阅的脖子,手指骨节收紧用力,一手将烛火凑近他的眼角。 他的瞳孔被火光照亮,眼睛干涩发烫,违背意愿地流下了几滴眼泪。 “我日夜受遗症所累,你却逍遥自在,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阅的头撞到干枯的稻草上,双手拼命挣扎,手腕在背后被绳索磨出了血也没能挣脱。 姚芜双手同时圈住苏阅的脖子,用力地勒紧,等着苏阅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脸色有些隐隐发紫。 苏阅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的心腹对里面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汇报着外面的事情:“主子,外面忽然来了个男子,杀了我们不少人。” “怎么回事,我出去看看。” 姚芜踩着血湿哒哒地离开,苏阅重新嗅到新鲜空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仰面倒在稻草上,大口大口喘息,胸膛急促的起起伏伏。 —— “这是俞涂的信号。”老二蹲在地上,在一个墙角边看到了熟悉的符文。 苏砚蹲在屋顶上抬头,城北的房子鳞次栉比范围极广……如果要一间一间的来搜,苏阅早不知道被敌人带到哪里去了。 但眼下俞涂跟在苏阅后面,他的耳力是最灵的……哪怕深埋地底,方圆五十米之内的动静他都能尽收于耳中。 赵顺今日收到了一封密信,想挟持苏阅出城。赵顺与苏砚商量后,假意允下,两人再分头行事,看看能否将前来接应的私兵也一网打尽。 “还在前面。” 这里没有任何气味。 他们沿着暗中的标记再找,靠近一颗古树的时候,她才终于闻到了些许香味。 苏阅右脚腕的银铃珠子里,是流雨特意用无问草泡过的,郝庆和许僖身上也下过这个。 它对正常人来说无色无味,可若是专门训练过,这就是很好的追踪手段。 “就在这里。”苏砚停下脚步。 苏阅在这里,俞涂应该也在。她一声雀鸣,从墙头翻过来一个穿黑衣的青年,跳下来落在他们身边。 俞涂和对方打过一架了,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撕下一块布草草地缠了一下。 他看到苏砚的第一眼,双膝立刻要砸在地上,被苏砚抬脚架住:“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这里情况如何?” “地下有暗道,公子被关在单独的暗道里,知道大概位置但不知如何进去。”俞涂道,“抓人的叫姚芜,想必与公子有私仇。” 他把姚芜动手的事情说了,若不是他及时在上面给姚芜制造麻烦,苏阅怕是有些苦头要受。 苏砚颔首,她知道西山城此行还有其他势力的掺和,故在行动前审了傅胥如和几个城兵,目前看来苏阅被绑架一事全然是姚芜一人所为。 姚芜还要靠着苏阅出城,绝不会让苏阅死。但终究有私怨,不会叫他好受。 “赵顺将封锁在北边打开了一个缺口,他们明日会从那边离开,我们见机行事。”苏砚拍了下俞涂的肩膀,“老二帮他处理伤口。” “是,大人。” 苏砚打发掉伤员,自己靠着墙陷入沉思。 “大人可是想今夜暗中潜入。”老四在苏砚耳边低语。 苏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总归是不放心的。” 下面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若是五步一哨,轻功再好的人也没办法悄然无息的潜入。 而且若是惊动了姚芜,谁也没有把握在姚芜对苏阅动手之前,抵达他身边。 苏砚承认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了,忽然失笑了一下。 “我自己去,若有异立刻返回,放弃行动。”苏砚正了正神色,“明日你是第二指挥。” 老四应下。大人这意思是,若她自己出了事,明日的行动交给他来指挥。 老四知道大人心里有数,多年来他们相互配合早已默契至极,不用多说什么。 今夜月明星稀,本是个好天气,天气也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冷了。 但地下阴湿,苏阅畏寒,若是没好好避寒,来日又要生病。 正如苏砚所想,苏阅此刻哆嗦了一下,牙齿发颤,手脚冰凉,嘴唇冻得发紫。 姚芜将他肩头的衣裳扒下来,离开时却没有恢复原样。苏阅尝试扭头用牙齿咬住拉回来,很显然他失败了。 地下阴冷潮湿,冷簌簌的空气钻进他衣裳的缝隙里,就像睡在宫里的藏冰库。 莫不是姚芜改了主意,想把他冻死在这里吧,那苏砚见到他的遗容时,还不算死太狰狞…… 他强撑起些精神,眼前一花,穿着黑衣的姚芜几乎融入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苏阅定了定神,不知道她又想来做什么。 “你那位护卫,功夫不错,折损我不少人手。”姚芜蹲下来,语气倒也没有多生气。 苏阅道:“杀你不成问题。”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杀了他。” 苏阅抬眼撇了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但是姚芜被逗笑了:“你比以前有意思多了,倒叫人看着更喜欢。” 喜欢? 苏阅闭口不言,若她的喜欢是以折磨他为乐,真是令人作呕。 “只是我们藏匿地如此隐蔽,你的护卫如何知晓。”姚芜的手落在他的腹部,然后渐渐往下。 苏阅脸色更差,心底慌了慌,压低声音威胁她:“你别碰我。” 姚芜不为所动,直到手停留在他的脚腕处。 因为缠着绳索,她拔下发簪,划破麻绳下的裤脚,强硬地褪下鞋袜。 他的脚腕白皙,整体瘦削,脚踝骨骼清晰。上面挂着一串银色圆环,环上缠绕着如花瓣状的银色铃铛,姚芜伸手一拨,就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难怪把你腰上的挂饰都扔了,还是隐隐听见铃响,这不会就是留下的鱼饵吧。”她拉住银铃,往上一提。 苏阅就像被捏住了命脉,要不是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恨不得踢她一脚。 但姚芜应该没猜错,苏砚虽然从未告诉过他,可以她的性子必然在这上面动了手脚。 “一个饰品也值得你疑神疑鬼。”苏阅试图打消她的怀疑。 “不管是不是,去掉也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姚芜看了两眼,用簪子抵住了银铃上的圆环。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料制成,她使足了力气也没有丝毫作用。 苏阅自己也曾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没有成功,生了不少闷气。如今姚芜也碰了壁,他反而生起一丝庆幸。 姚芜拿这个没办法,沉着脸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长着麻子的男人。他拿着些工具,半跪在苏阅面前。 苏阅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是谁。” “主子令小人取下这个。”男人指了指银铃,“若是不成,就在天亮前砍掉您的脚腕。” 第87章 第87章 ◎拥抱◎ 苏阅身子僵硬了一下, 就看到男人开始从携带的包袱里取几块铁片出来,在圆环上敲敲打打一番。 这人应当是姚芜手底下的匠人,既然是匠人,功夫也许没有其他人那么强。苏阅借着暗光看了他的双手, 不是常年习武的老茧。 姚芜是看他受缚没有还击的手段, 才叫一个匠人靠近他,这未尝不是他的机会。 “你家主子呢。” “主子明日有大事, 去别处忙了。”匠人道。 “什么事情。” “出城的事情。”或许是觉得一个完全没有行动力的人没有任何威胁, 匠人顿了顿道, “有你做筏子,再加上,能给那些人喝一壶了。” “黑火药……”苏阅眼神一凝,语气急切道, “什么黑火药。” 匠人忽然闭上了嘴, 不再多说。 西山城的地道很多,类似于这样的小室更不知道有多少。和这群人打,实力上看不出有多强劲, 可皆如阴沟里的老鼠般难找又恶心。 匠人先将苏阅脚腕上的绳索解开,取过一块很长的木头底座, 看着像从刑房里卸下来的。 上面有三个铁环,人的腿放上去刚好契合, 还能被铁环扣住固定好,半点弯曲不得。 苏阅的腿全麻了, 被解开以后也动不了,右腿很快被固定在底座上, 就像人被绑在断头台上。 匠人的工具很多, 一件一件试, 没有作用就放在一边。 苏阅一边与他说话使他分神,一边用左边腿弯压住了地上的一块铁片,对方没有发现。 匠人没见过这么难拆的东西,头上频频冒汗,不停地抬手擦干。 每一次擦汗,袖子就会短暂地遮住眼睛挡住视野。苏阅尽量冷静,从声音上听不出任何不对,但手心终于握到了那枚铁片。 也就在这时候,匠人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家伙什儿都放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苏阅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双手立刻加快速度,将铁片硌在绳索上拼命地磨。 因为瞧不见身后,总有失手割到肉的时候。苏阅冷得僵硬,连对疼痛的知觉也开始降低,只是感觉到手腕上有温热的感觉浸湿了麻绳。 那匠人去而复返,这一次手里多了一把砍刀。 虽只是一位匠人,但怎么说也是在姚芜手底下讨生活的。 有点功夫在身,且对人动手的时候没有任何恻隐之心。 若不是姚芜令他好好想办法,他是连试都不想试的,干脆砍了干净。 但姚芜的原话是:“你且试试,能不砍还是不砍的好。人嘛,还是全乎的好看。” 苏阅看着匠人慢慢靠近,身子下意识向后蜷缩。 可他本来被捆在角落,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 匠人用酒擦了擦砍刀:“公子,若你以后和我们主子好上了可不要恨小的,小的也是听命行事。” 他饮了一口酒,喷在砍刀上,虚空用眼睛瞄了瞄位置,看看从哪里下刀比较好。 苏阅屏住了呼吸,抬头看刀尖裹挟着劲风扬起,将残影甩在后面,狠狠斩下。 苏阅的瞳孔一缩,在他落刀的那一刻,身后紧绷的绳索豁然一松。与此同时,他抬起能活动的左脚,猛地踢在刀上。 匠人连人带刀被踢飞了五六米,踢完这一脚,眼前有点发白。他狠狠晃了晃脑袋,勉强使自己清醒起来,手上迅速掷出那块铁片,瞬间从空中飞过去插进匠人的胸膛。 这一击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才在那一刹那摆脱了软筋散的干扰。可惜到底还是有些影响,没有一击命中他的心脏,往右偏了一点。 苏阅没来得及去看那匠人的生死,借用左腿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试图去解开右腿的锁扣。 匠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匍匐着向外面爬,拖着血痕敲响了门框。 外面立刻传来三四个人的脚步声,苏阅刚刚解开第一道锁扣,还不能行走离开。 苏阅正在解开第二个锁扣,偏头躲开一剑。紧接着第二个人冲过来,险些刺进他的右肩。 这几个人的功夫不强,但都是使得阴招,令人防不胜防。苏阅只在原地躲闪,很快连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也消耗殆尽。 苏阅的背撞在墙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脊梁骨冲进脑子里。 他还没站稳,迎面又刺过来一道剑光,最后抬起手臂,倒吸一口气准备硬抗。 他的眼睛刚刚闭上,眼前利剑相撞的气流在他的头顶震荡了一下。 苏阅睁开眼睛,熟悉的剑身纹路从右边刺过来,穿透了一个敌人身体的同时,恰好挡住了迎面的那道剑光。 熟悉的剑身因为穿过了血肉,一半如新,一半血红。血肉卡在镌刻的纹路中,渐渐被染红,慢慢从苏阅的眼前穿过去。 苏阅的心一下子就轻了许多,他强撑多时的身体摇摇欲坠,在摔落前被扶住了肩膀。 苏砚探了探他的额头,捂住他的眼睛:“先休息一下。” 身后的几人见她背对过去,以为有了机会,却在攻击的时候被她反手架住,然后慢慢转过头露出侧脸,和一只阴鸷的眼睛。 苏阅的耳边响起了数道剑刃相撞和破风的声音,他却渐渐无暇顾及,一动不动地靠在墙壁上慢慢恢复力气。 苏砚对付这几个人实在是轻而易举,他等稍微有了些力气,又坐回原来那个角落。方才实在消耗了许多,他到现在双手还在发麻。 不知道什么时候,刀光剑影消失了,周围寂静无声。仔细去听,才发现有浅浅的呼吸声落在他面前。 苏阅睁开眼睛,忽然愣住了。 苏砚安安静静蹲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带着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苏阅看着她,自己心里竟也有些难受。 但他只以为苏砚关心所致,急忙哑声道:“我没受什么伤,你来得及时,那人还没——” 苏阅只是在宽慰苏砚,却见她忽然贴近,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苏砚的双手圈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肩窝,几乎将他整个人紧紧地环抱住。 他有些透不过气,却也觉得这个拥抱带着些执拗的情绪,心跳也不似寻常。 力气大得像要硬生生把他的骨血重重压碎,可颈间温柔的呼吸又将他轻轻托举。 是失而复得,又不全是失而复得。 苏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抱回去,双手虚虚地环在她的腰间,眼神略有些茫然:“怎、怎么了……” 苏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阅把所有可能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个问道:“你受伤了吗……” “是不是任务不太顺利。” “俞涂或者其他人受伤了吗。” 正要猜下一个的时候,苏砚裹着血腥气的吻猝不及防地攻占了他的口舌,顷刻之间掠夺着他的呼吸。 苏阅浑身软绵绵的,只有被动承受的份。而且苏砚此刻有些不对,苏阅还想再看看,便没把注意力都放在这个吻上。 很显然,他的三心二意引起了一些不满。侵略的舌尖轻轻划过上颚的时候,骨头里掀起了一阵酥酥麻麻的浪潮。 苏阅的唇齿间扯出几缕银丝,连呼吸也变得吃力,手紧紧地抓住苏砚的肩膀,不由得呜咽了两声。 苏砚勉强还记得身在敌营、点到即止,从缠绵中抽身的时候,在他耳边浅浅落下了一句。 哥哥…… 苏阅眼睛泛着红,有气无力地轻喘,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苏砚也不解释,将他凌乱的发丝伸手别在耳后。 他从来没有变过,或许是她变了。 苏砚但是有些庆幸他的失忆,如果不是出了这种意外,或许这辈子都会躲在深山里,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以后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苏阅眨了眨眼睛,眸中甚是困惑,但很显然今日不是深究的时机。 苏砚看了看将苏阅的行动限制住的刑具,右手按在锁扣上,单手连拧两下,锁扣啪嗒两声掉在地上。 “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苏砚看了看他的两只手心,被划破了不少口子。而且苏阅发热得厉害,必须尽快出去才行。 苏阅被她拉着手走,还没走两步忽然停下脚步:“黑火药!” 苏砚回头,看到他很郑重道:“姚芜手里有黑火药。” 这东西也就军中有,但晁靖是前朝人,与大昱将军交战过,会制黑火药也不奇怪。 但若真是有黑火药埋在西山城,事情确实变得有些麻烦了。 苏砚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苏阅身上:“此事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她潜入进来之时万分小心,主要是防着苏阅被捏在敌人手里来要挟她。 离开时却不必如此顾及。 如今苏阅人已经找到了,姚芜也不在这条暗道,纵使她杀出去又如何。 苏阅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摇了摇头:“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有任何差错。” 黑火药的数量、埋藏的位置、其中威力皆不清楚……一旦预估错误,西山城的百姓和来此支援的攻城兵都有危险。 苏阅道。 “你需要一个内应。” 苏砚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阅知道她很难同意,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换作任何一个战事指挥将军在此,都会点头。 苏阅的过去已经覆灭,他如一叶孤舟,好不容易找到了锚点,他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苏砚转的。 但她不一样,苏砚的生活不是围着他转的。 她永远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第88章 第88章 ◎埋伏◎ 姚芜正在部署明日的计划, 她不仅要逃离西山城,还要反将一军。 忽然外面有人来传话:“主子,不好,有人把颜公子劫走了。” 姚芜的脸色阴沉下来, 大步往外面走, 同时往后面吩咐:“调兄弟们先过来拦截,在封锁军围攻过来之前离开。” 那人立刻点头吩咐下去, 姚芜翻身上马, 沿着下人汇报的方向, 集结了两队私兵冲过去。 地道复杂无比,一般人在地下会绕一会儿。果然,他们并没有跑远。 苏阅和一个女人骑在马上,从前面的巷道右拐消失。姚芜抬手, 对后面的人做了两个手势, 然后在经过转弯的时候立刻张弓搭箭。 要追捕的人只有两个,身后却跟着一群黑压压的敌人,姚芜本以为立刻就能追上, 但硬生生耗了三条街,最后在一块不好躲避的空地上, 她抬手射箭,射中了马腿。 苏阅从马上摔下来, 瞬间被追兵赶上团团包围。马背上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扫过乌压压的敌人, 没有犹豫地扬长而去。 “主子……” “不必追,赵顺的人马上要围过来了。”姚芜看了看摔在地上的苏阅, “把他押起来, 原来的地方不回去了, 换集合点。” 姚芜足够谨慎,才在这个包围圈里活了这么久。前两日他们弹尽粮绝,姚芜处死了一批逯平的兵,食人而饱腹。 苏阅被几个人押住,右手边的小兵很年轻,始终低着头,反拧着苏阅的胳膊,与其他人一起将他押进了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姚芜将外面的踪迹彻底抹除,走到了苏阅面前。 苏阅坐在一张木椅上,双手分别被绑在木椅的扶手上,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门外,然后转过头沉默不语,像一个正沉浸在被抛弃中的失意者。 “看来你们并没有我想象中亲密,你那位宁文侯明哲保身,危急关头将你抛下不顾,这样的人还值得你跟随左右?” 苏阅低头不语。 姚芜蹲下来,发现那串银铃已经不见了。 想必是匠人找到了法子,将东西取下,可还没来得及复命,撞上宁文侯劫人丢了性命。 “你不想理我也没关系,等明日我离开西山城,往后你的喜怒哀乐皆要依附于我,这样能发脾气的时候可不多了。” 姚芜重重抹去他眼角的血迹,苏阅的脸留下一道红痕,蹙眉瞪了她一眼。 但他转而又犹豫道:“你说得对。” 姚芜挑了挑眉。 苏阅眼神放空,眼中流露出几分失望和冷情:“是不值得的……” 姚芜眼神颤了颤。 苏阅在她面前从未露出过如此脆弱伤神的表情,他冷面惯了,与旁人搭上两句话都算破了例……如今神仙变谪仙,给了她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姚芜眼中露出一丝兴奋。 “对,本就是不值得的。你自己能想得明白,就是最好的了。” —— 苏砚骑马穿过半个城北,一路冲到了赵顺的住处,人还没下马,就沉声向守卫道:“让赵巡抚出来见我!” 立刻有人去禀报,留在原地的小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面面相觑,并不知山雨欲来。 赵顺连衣服都没有穿好,趿着鞋穿过大堂往门外迎去。 苏砚和赵顺走进一处营帐,里面的灯亮了没一会儿,就立刻有传令兵从里面冲出来,不知道火急火燎地干什么去了。 正是夜里的时候,无数个百姓从沉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往城门口的方向撤离。 子时已过,眼看离姚芜要求的午时越来越近。 城北的封锁口渐渐撕开了一道口子,赵顺的手下纷纷离开那个缺口,姚芜会从这里离开。 赵顺只给了姚芜三个时辰,酉时以前,姚芜可以挟持人质从缺口离开,但酉时以后,留下的人就只能认命了。 所以姚芜不打算带所有的人走,只是集结了自己的一队人马,随时准备冲城。 而逯平的旧部,则令他们去探查左右,看赵顺的人是否当真离开,以防有陷阱。 苏阅作为筹码,要一直捏在手里才行。 快要接近午时,苏阅被姚芜抓起来,束着双手押在队伍前方。 姚芜的态度好了不少,只是宽慰道:“今日你受些委屈,等来日你我出城,我必补偿与你。” 苏阅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有意无意地往姚芜身后瞥了好几眼。 打发完苏阅,姚芜召开心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心腹得了命令从暗道离开。 队伍从午时准时离开,苏阅被人扶上马匹,前后左右都有姚芜的心腹。 越快要经过缺口时,姚芜越是谨慎。忽然后面骚动起来,一声大吼从队伍中间传出来。 “快、快闪开!马惊了——” 姚芜皱了皱眉头,暗自思索了片刻,忽然道:“提速前进!不要管后面!” “主子,可……” 他话音刚落,姚芜已经跳到了苏阅所在的马匹上,横跨着圈住他的身体:“驾!” 她一骑绝尘冲了出去,其他人咬咬牙纷纷跟上。没过多久,后面人仰马翻,一根根绊马索从地上升起来……若不是前面的人跑得及时,此刻也必然要受一番苦头。 姚芜忽然目光一凝,从两侧冒出无数个弓箭手的头,向他们前面的这些人瞄准。 “该死的,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离开!” “主子,怎么办?” 姚芜看了苏阅一眼,将刀架在苏阅的脖子上,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跟我冲。” 她改变了方向,往北边靠近山路的一侧冲。 眼看即将越过防线,怀里的苏阅忽然抬头,手中的绳索撞在刀口上应声而断,反身将断了一截的麻绳套在姚芜的脖子上,收紧一勒。 姚芜瞳孔一缩,反手抓住苏阅的手,两人纷纷从马匹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阅摔得不轻,眼前一阵星星点点,还是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身边不断有无人的惊马从旁边冲过去,他伸手抓住一只,飞身上马。 他没有往安全的地方跑,而是伏在马背上,往城墙边的城兵旧鼓方向冲。 不多时,城墙边的几个小兵听到了鼓声,拿起鼓槌一模一样地传下去。 苏砚坐在马背上持剑扫落一人的头颅,抬起头动了动耳朵。 “北五,西四……” 赵顺穿着甲胄,声嘶力竭道:“你们几个,随我来!” 苏砚向着赵顺抱了抱拳:“交给你了。” 她没有多逗留,向着最初有鼓声的地方驾马而去。 —— 苏阅方放下鼓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劲风。他偏了偏头,躲开这支箭。 姚芜站在他身后,眼睛通红地看着苏阅的背影,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浓浓的杀意。 “你今日哪怕杀了我,也出不去。”苏阅淡淡道。 姚芜冷笑一声:“那便同归于尽,这算不算生同衾死同穴?” 苏阅回头看了看古旧的城墙:“不算,纵使化成灰,也不会与你合葬一处。” 姚芜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 从她背后跳出来乌压压十几个人,个个眼神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齐齐地向苏阅冲过去,就在要斩杀苏阅的时候,其中一个杀手忽然调转剑光,将他们的攻击悉数化解。 昨夜苏砚传信调人,此行六人中,本最不该来的就是受了伤的俞涂。 可他固执得很,想必心中还对弄丢苏阅一事耿耿于怀,拖着伤便去了。 在姚芜追到苏阅收兵之时,他混在人群里,成为押解公子的一员。 俞涂的武功造诣比这些人高出一筹,但苏阅见过苏砚和这群人对战过,主要是麻烦,怎么也杀不完,眼中不由得开始担忧。 姚芜见连晁靖的杀手都奈何不了此人,便越过他直接砍向苏阅。 即便苏阅再次被捕是假,可她喂的那些软筋散总是真的,苏阅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此刻也大打折扣。 她借着俞涂迎敌的间隙冲过去,苏阅退后一步,虚握住没什么力气的手臂,抓起地上的一柄断剑挡下攻击,并退了三步。 姚芜笑了笑,果然猜对了。 她的攻击愈发迅猛,苏阅咬紧牙关渐渐后退,已经退至了旧城墙的边缘。 他向后看了一眼,古城墙又高又险峻,墙外荆棘丛生,若是摔下去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下一剑,就是要他命的时候。 姚芜的手猛地一刺,剑刃穿过血肉的撕裂声响起,苏阅睁大了眼睛。 方才还被杀手拦住不让过来的俞涂硬吃了两剑,挡在了苏阅面前。 俞涂身形晃了一下,勉强站稳,将剑从身体里抽出来,半跪在地上。 “俞涂!”苏阅瞳孔一缩。 俞涂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剑掉落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血:“属下……幸不辱命。” 与此同时,外面的援兵赶到,和那些杀手交战在一起。 见势不妙,姚芜准备撤退,她的马就停在外面。正准备撤离的时候,手臂忽然被扯出,她回头看去,看到了苏阅的脸。 他为了暂时摆脱软筋散的药性,用断剑刺在了自己的左肩,正慢慢地流着血。 右手则抓在她的手臂上,眼神冷冽,将她定在原地。 姚芜的剑在俞涂手里,转手从腰上取下一把匕首。 寒光森冷削铁如泥,苏阅认出,那是苏砚送给他的那一把。 寒光袭来,他断剑被击碎,苏阅转身想避开一击……但最后顿住身形,身子偏了一点点,避开要害刺进腹部。 姚芜准备拔出来,苏阅按住匕首把手,将它死死固定在身体里,另一只手指尖翻飞着一块铁片,瞬间划过姚芜的喉咙。 她张着嘴巴,似乎不敢相信,用手捂住喉咙上冒着血的窟窿,后退了好几步瘫倒在地上。 苏阅的手颤抖着将匕首从腹部抽出来,握着刀柄慢慢走向姚芜。 一击穿过她的心脏。 拔出匕首的时候,他的脸色溅了血。束发断裂,凌乱的披散着竟添了几分疯相,能看出几分苏砚的影子。 与此同时,无穷无尽的杀手慢慢将这里包围,援兵的数量渐渐不足以应付这些层出不穷的怪物。 苏阅捂住伤口,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俞涂,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 第89章 第89章 ◎追寻◎ “公子, 你快出去,这里受不住了。” 杀手们都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即使姚芜已经死了,他们却仍然在执行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命令。 苏阅捂着伤口, 踉踉跄跄走到俞涂面前, 架起这孩子的胳膊费力地站起来。 身边都是刀光剑影,赵顺埋伏的援兵和姚芜的手下站在一起, 大片大片的血红铺满视野。 苏阅站在血色中, 每走一步, 就在地上印下一个血脚印。 他的肩头和腹部还在流血,眼前有些模糊。姚芜的尸体倒在不远处,还睁着眼睛,嘴巴微张, 脸色已经很快变青了。 “颜阅, 我来请你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今日不是你肯不肯,而是我要不要。” “不如你猜猜, 刚刚喝的酒里有什么。” 姚芜的脸逐渐和脑海中一团模糊的影子重合,她坐在木凳子上笑, 她的身后,是一间矮小的房屋。 然后是逼近的步伐, 和昏昏沉沉的画面,视线混乱。木凳子被压碎,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危险在靠近, 要冷静、要反击…… 再次睁眼的时候, 姚芜的胸口被他刺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她睁大眼睛, 身子摇摇欲坠,从地上捡起了被压坏的凳子腿,冲着他的头狠狠地砸下来。 苏阅的头猛地刺痛了一下,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恢复成了鲜血飞溅的战场。 “公子!快走!” 后面传来喊声,一直护在他们身后的援兵喊完最后一句话,举着剑冲向围剿过来的杀手。 “我们走。”他低声道。 苏阅的头一阵一阵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真实和梦境之间。他的额头好像有点发热了,但还是牙关紧咬,架起俞涂,一步一个脚印往后方走。 那里弓箭手列队,只要进入射程范围,他们就安全了。 他还带着一个人,动作缓慢,很快就有杀手冲上来,要置他们于死地。苏阅抓紧匕首,拼着一口气击退敌人。 等再有第二个杀手突破包围杀到他们身边的时候,苏阅没招架住,虎口被震得发麻,连带着俞涂一起摔在地上。 杀手蒙着面,连看也没看昏迷的俞涂一眼,持剑冲向苏阅。 苏阅的瞳孔微微颤动,倒映着一道剑光,迎面有呼啸的剑风拍打在脸上。 他的脑子停滞了一下。 然后一支箭矢从遥远的地方射过来,瞬间刺穿杀手的头颅,将他的尸体钉在了十米之外。 高墙之上。 苏砚的手指扣在弓弦上,从箭筒中重新取出一支箭,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着苏阅的方向。 苏阅倒在地上,茫然地四处看了一圈,和苏砚在某个时刻对视了一眼,然后匍匐着爬到俞涂身边,重新把他架起来。 俞涂被推搡着,从昏迷中稍微清醒了一些,没有把全部的重量全部压在苏阅身上。 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苏砚所在的方向走,不多时,俞涂听到了一阵鼓声。 这不是军鼓的敲法,而是令丞司传达消息的信鼓声。 俞涂咽下一口血,沙哑道:“公子,有鼓声。” 苏阅的头已经疼的要裂开了,眼前的血越多,刺激的他越疼,到最后他的眼前变得模糊,好像有些看不清了。 “俞涂,我跟你说一件事。”苏阅的声音很冷静,“我看不见了,也许不能带你走出去。如果你待会儿醒着的话,你必须往前走,找到苏砚,再过来救我。” 俞涂看到又从后面追来的杀手被一箭钉死,右手捂住嘴巴,吹出一阵短促的哨音。 苏砚张弓,头也没回道:“击鼓,不要停。” “骑兵冲出去接应。” 她和苏阅的距离太远,赶过去根本来不及。但在这里,她能看到苏阅身边所有的情况。 鼓声传到俞涂的耳朵里,俞涂虚弱道:“公子,往鼓声的方向走。” “什么都不用管。” “一直往鼓声的方向走就可以。” 这是大人想告诉他的意思。 鼓声渐渐清晰,苏阅的眼睛彻底陷入黑暗,和俞涂相互扶持着,慢慢挪动。 苏砚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箭矢射程范围之内,任何杀手都无法靠近他们一步。 她保持着弓箭手的冷静,张弓、搭箭、瞬发。 每射出一箭,箭风便在她的脸上震一下,吹动耳鬓的头发。 我是来指引你的。 什么都不用管,我会带你回来。 俞涂的伤得比苏阅重,只是间接性地清醒了片刻,很快又浑浑噩噩地低下头。 苏阅在黑暗中听不到俞涂的声音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睡过去。 身边一道道破风的声音,在刀光剑影中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音律。 仿佛是他平时弹奏的一首普通的曲子,没有死亡,没有血光,只有平淡的日子,还在京城时生活着那样。 忽然也没用那么紧张了。 苏阅拖着人,追寻着鼓声,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只要跟着鼓声就好了。 射出的最后一支箭将苏阅身后的杀手击落,骑兵冲了上来,成功接应。 苏砚站在墙头,身边放了五个空了的箭筒,手臂终于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无形中有一口气终于松了一下。 外面还在处理残兵,苏砚从骑兵手中接过两名伤员。 “我来吧,其他人压阵,等赵巡抚命令收兵。” —— 外面一直没有消停,苏砚快速为两个人处理好伤口。 苏砚没办法一直停留在这里,只有间隙的时候会在苏阅守一会儿。 残兵已经彻底崩溃,这一场伏击让他们形如散沙……但那些杀手从战场上消失,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藏在了哪里。 苏砚把他们俩安排到一处民房里,请两位当地知根知底的老夫妻照顾他们。 苏阅躺在榻上,苍白透明得像随时都要消失一样。 死气沉沉的,若不是胸口偶尔的起伏,看不出任何生气。 俞涂就在隔壁,同样昏迷不醒,而且他伤得更重,也亏得他年轻底子好,平常人受到这样的伤,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之前承诺过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伤,没想到第二日就食言了。” 苏砚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吗。” 她惯会用无理取闹的借口来欺负他,但这次没得到什么回应。 苏砚撇下嘴角,坐在他旁边。 她的手很冷,骨关节红红的,上面有几道干燥的裂口。 苏砚捏了捏兄长的脸,感觉很轻易地就能把他的脸划破。 沉睡的人不舒服地皱了皱眉,然后颤颤睫毛。 苏砚的呼吸停滞了片刻,放下手,慢慢等他自己睁开眼睛。 苏阅的瞳孔没有聚焦,似乎是从恒久的梦境中转醒,错位的时间线在失去意识到时候重合。 他终于眨了一下眼睛,将视线落在苏砚身上。 干涩的眼底忽然盛了些湿润,他张了张嘴巴,眼神中落下了温和又包容的情绪,掺杂着无限的自责与歉意。 “阿砚。” 第90章 第90章 ◎心病◎ 苏砚看到他抬手, 轻轻俯下身子,刚好能让苏阅的手触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苏砚猜到了什么,反握住他的手腕, 缓声道:“没事, 我没事。” 苏阅看着她的眉眼,只有正在察觉到时间切实存在, 才能在蓦然回首的时候, 愧叹于她的成长。 “我……想起来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苏阅心里堵堵的,从榻上坐起来,环住她的脖子。 每个人都告诉他,是他主动离开, 抛下了苏砚。如今想来, 他没有什么辩驳的余地。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的确是主动离开,把苏砚一个人留在了京城。 当时苏砚左右不过及笄一两年, 不管怎么说,这五年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他作为兄长,没有为她遮风挡雨这本就是他的错。 苏砚很久没有被他这样抱过。 小时候兄长的怀抱是很温暖的, 能遮风挡雨,可以隔绝掉烦躁的声音, 安宁地让人想睡过去。 苏砚拍了拍他的后背,手在前面挡了一下, 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 但其实苏阅不知道的是, 她从来都不需要苏阅的保护, 只是在贪恋他的偏袒。 “你没有对不起我。”苏砚感受到他的双臂收紧,情绪有些不稳。 一个想拿自己的命,换她一命的人,怎么会对不起她。 若说有错,便错在了想要独自扛下危险,妄图求死之罪。 如果那个时候,苏阅知道自己的妹妹其实并不是他眼里那个天真的闺阁小姐,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苏阅的眼眶泛红,苦涩地笑了笑。 苏砚推开他的手,半跪在榻上,俯下身子直直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苏阅想直起身子,被她按了回去,看清她眼里的严肃后摇了摇头。 “我最怕,你再也没有机会给我添麻烦。”苏砚凑近了些,一字一顿,不掺任何虚情假意。 苏阅愣了愣,下意识回避了眼神。 苏砚钳住他的下巴转回来,令他只能直视苏砚,看到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苏阅睫毛颤了颤,倒是没有一贯的慌乱,只是单纯的退却。但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也安静下来,怔愣地定住了身子。 他这是什么眼神…… 他每次看向苏砚的时候,有如此纵容吗。 “可以吗。”苏砚低声问道。 苏阅指尖轻轻颤抖,微微摩挲她的脸颊,最终抬起头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恢复了记忆的苏阅,意外的要好说话。 苏砚从上方低下头,含住他的唇,起初只是轻轻地吮吸,就像羽毛拂过脸颊,施以不轻不重的挑逗。 她嗅到苏阅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克制地一步步深入。 脆弱的病患完全缴械投降,苏阅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念头,近乎献祭似的纵容她的一切无礼。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战栗,从脊骨到后颈……但他并不反感,只是在唇舌交缠中第一次主动地轻咬了她的唇角。 这似乎给了苏砚不同寻常的默许,他呜咽一声,然后完全被夺去呼吸。 和风细雨化作狂风暴雨,啪嗒啪嗒地拍打在身上,他苍白的脸色都染上绯红,无助地在间隙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啜泣。 苏砚闹了半天,都没见他想逃,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人。 就见兄长面露不正常的粉红,胸膛轻轻起伏,衣衫不整地半靠在榻上。衣衫掩映下,染血的绷带若隐若现。 苏阅缓了几口气,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睛好似在说——这下你满意了吗。 苏砚眯了眯眼睛,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你现在倒让我有些分不清了,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可惜苏阅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低声道:“媚魂草的药性已经退了,否则昨日我如何在姚芜那里圆谎。” 苏砚可不管别的:“我有眼睛和耳朵,能自己看自己听。听不到的,能逼着人说出来。” 苏阅对五年后妹妹的霸道也深感棘手,只好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饶了我吧。” 到底是多了五年的记忆,人沉稳了一些。往日里怕只会瞪她一眼只顾着生气,如今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处处勾着人。 他脸皮薄,但耳根子又软。苏砚若真逼着他说出来,最后他还是要妥协……但他此刻需要休息,苏砚留着账以后再清算。 外面适时传来脚步声,替苏阅解了围。 苏砚替他盖好毯子,请人进来。 苏阅很自觉地背过身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且眉眼间也冷淡了下来,有外人在,他显得不太自在。 来的不只是传令兵,还有赵顺和他的两个幕僚。 赵顺和苏砚互相拱手行了礼,就抬手叫传令兵汇报情况。 传令兵一入内就半跪在地:“大人,黑火药目前全部缴获,所有守城兵皆被控制,外围接应的反军已被逼入山中,待我方三军集结,便可一网打尽。” “只是城内还有杀手神出鬼没,我们捣毁不少密道,始终未找到他们藏身之处。” 事情到了现在,算得上大获全胜了。 老皇帝想挑起苏砚和西山城城主的争斗,再渔翁得利,可惜他们兄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再能藏,也不可能将西山城的地下全部挖空。你以城主府为中心,往外找——”苏砚正说这话,感觉到自己的衣裳被人扯了一下。 苏阅捂着嘴巴咳了两声,然后对着苏砚招了招手,示意她蹲下附耳过来。 苏砚停顿了片刻,随后道:“无碍,你直说便是。” 苏阅想了想,淡淡开口:“我应该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过来,看向他。 有外人的注视,苏阅按在床榻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泛白,神情变得疏离冷漠,但言语不紧不慢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从晁城主寝宫下的暗道往闹市区的方向走,行七百步,破墙可入。” 赵顺皱了皱眉头,想问话,一时不知道要叫颜公子还是苏公子。 他这几天与苏阅有过几面之缘,也知晓他的身份。印象中是个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即便不熟识,也总是浅笑相迎。 今日他不显往日和善,与人生疏了许多。神情冷冷的,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顺想了想,此处是西山城,便道:“颜公子莫非去过。” 苏阅低垂眼眸:“我与晁城主互斗多年,有幸查到过。” 看他的样子,怕不只是查到过这么简单,苏砚敢肯定,苏阅绝对潜进去过,只是不敢在她面前说而已。 “公子查到过却未动手,是否有什么顾虑。”赵顺跨一大步走过来。 苏阅捏紧了衣角,下意识冷冷地瞥他一眼,直到他停下脚步,眸子才转回去。 说话的时候慢慢的,眼神微微有些放空:“他们皆身中「不见青」,不畏病痛,登峰造极者可完全不受痛楚干扰,靠我一人难以瓦解。” 一人虽难以瓦解,他们如今最多的就是人数。 只要找到窝藏的地方,拿下那些杀手不是难事。 苏砚往他面前站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既然如此,由赵大人部署攻破,我们兄妹二人准备启程向圣上复命了。” 赵顺眸中闪过一丝欣喜,拱了拱手:“自然,赵某决不辜负大人厚望。” 这最后一件事,苏砚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便是给赵顺买了个人情,独享了一件功劳。 虽然在西山城这件大事面前有些微不足道,可对多年无功无过的赵巡抚来讲,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我相信赵大人,担得起这份「厚望」。”苏砚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客。 赵顺心里跟明镜似的,从此以后,他只知道傅胥如战死于乱军一事,旁的一概不知。 等两人走了,苏阅的脸色缓和下来,瞧着眉眼刚才那么冷冰冰的了。 苏砚这才恍然,记忆带来的不仅是真相,还有抹不平的创伤。 众人皆道颜阅死气沉沉,冷漠待人。也只有今日的苏砚才明白,他不过是畏惧与人亲近,对自身产生了厌弃,才游离于人群之外。 好在苏阅在她面前,永远不会竖起防备。 苏砚的指腹抹了抹他有些红肿的嘴角,正欲说什么,苏阅疑惑地蹙眉。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冷。” 他漂亮的眼神停留在苏砚的右手上,眼神微微一变,显得几分严肃,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苏砚沉默地要收回手,但苏阅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不正常泛红的骨节,干燥的裂口,和冰冷的温度。 苏砚反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装什么生人勿近。” 看着再高冷的脸,弹起来都是软的。 苏阅捂着额头,有些吃痛,但更担忧地看了过来。 整整五年的支离破碎,有心病的何止一个人。 苏砚转移了话题:“明日我们启程,你早点歇息。” 苏阅颔首:“我去收拾我和俞涂的东西,要和两位屋主老人家道个别。” “先不用,你要跟我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回来接他。”苏砚思索了一下车马行程,“快则半日即可。” “好。”苏阅没有异议,乖乖应下。 第91章 第91章 ◎萧阳村◎ 早上苏砚为俞涂把完脉后, 脸色也不见得有多放松。 “情况很严重吗。”苏阅枕干了湿热的布,搭在俞涂的头上。 苏砚摇摇头:“短时间内醒过来还好,醒不过来就难说了。” “如今只能等着,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没有办法, 停云也许有。”苏砚替俞涂掖好被子。 俞涂是她捡回来的孩子, 一言一行皆是跟着苏砚自己琢磨出来的,苏砚除了武功以外没教过他什么, 但也算是有惊无险地长大了。 他做事情一根筋, 把苏砚的命令看得比天都大, 苏砚要他保护苏阅,他是真的会拿命保。 处理好伤口以后,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俞涂忽然起了高热, 原本打算半日后带着他出发的, 现如今必须提前走了,一刻也耽误不得。 门外的屋主敲了敲门框,这对老夫妻佝偻着腰, 目光有些怯生生的,但带着善意:“两位大人, 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大夫了。” 苏砚越过他们,看到一位提着木箱子的黑胡子大夫。 “多谢两位老人家。”苏砚把苏阅挡在身后, 转而对老大夫道,“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路上照顾那位伤者?” 一般当地的行脚大夫都是不愿意出远门的……但俞涂的情况不容乐观, 苏砚在老大夫开口之前道:“我们派人送你回来, 无论伤势是否好转, 日后都会为你添置房产、田产,只要一路陪同回京即可。” 老大夫哪里见过这种条件,眼睛都向上翻了翻像是要昏厥过去,激动得颤颤巍巍道:“好、好……” “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告诉我。若没有什么问题,即刻出发。” 苏砚办事的速度很快,两三下交代了清楚,让老大过来跟老人签契书,再去知会老人的妻子儿女……但按押的时候才知晓,这位老大夫老伴早逝、无儿无女。 老大夫临门一脚的时候小声道:“能不回来吗。” 若不是苏砚耳力好,几乎要错过这句蚊声般的低语。 “我、不想回来。” 是了,西山城里人人都是挤破了头想出去,平头百姓没有几个人想留在这里。 苏砚沉默片刻,给了老大夫承诺:“可以。” 随行的五名护卫带着俞涂和老大夫即刻启程,苏砚送走他们,然后给了屋主两口子一大笔银子,沉甸甸的,比他们打了一辈子的猎物都重,使他们二人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苏砚临走前提醒他们财不外漏,转道去了城主府废墟一趟。 赵顺办事情还算井井有条,而且识时务,苏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拿下西山城以后,京城那边会任命新的城主过来……到时候还需要赵顺和那位新城主交代些事情。 赵顺拿着晁靖的官印给苏砚盖了几个路证,这是西山城的规矩,能保他们畅通无阻,也好办事。还送了他们两匹战马,不过苏阅伤势未愈,骑马时候有些吃力。 再加上他的手上缠满了绷带,是当时割破麻绳划到的伤口,轻轻一碰就疼。 但是苏阅只是若无其事的上马,像个没事人一样,双手牢牢地抓紧了缰绳。 苏砚将手边这匹马的缰绳拴在废墟木桩子上,借力跳上苏阅的马,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环过他的腰,抓住了缰绳。 苏阅还没反应过来,苏砚一夹马背,骏马飞驰而去,避开人群冲出西山城,山野的风野蛮地拍打在脸上。 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让人产生过去了许久的错觉。 可回头一想,虽然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但十分紧凑没有耽搁任何多余的时间。 如今想来,从抵达西山城到离开,一共也不超过十日。 他们把西山城远远地甩在后面,先是走了一小会儿直道,过了不久蜿蜒的山道近在眼前。 苏阅的手垂在两边,别说骑马了,在苏砚的眼皮子底下,他连缰绳都碰不到。 耳边风声呼啸,苏阅侧过脸,凑在苏砚的耳边,声音放大:“我们要去哪里?” 苏砚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清,疑惑地拧了拧眉。 苏阅更贴紧了些,凑近了她的耳朵。骏马忽然飞跃一块巨石,苏阅下意识抓紧了苏砚的衣服,尽量稳住身形,等马匹又平稳下来,他才看见苏砚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哪有什么听不见,她分明是故意的。 苏阅眼睛无奈地弯了一下,又问了一遍。 “萧阳村。” 这一趟需有始有终,如果没有意外,此地应当是苏阅最后一次来了。 半天时间来回,若是快的话,他们甚至能赶上先走一步的俞涂。 后面山路越发坎坷,都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山路,马勉强能走,但跑不了。再往深处去,骏马开始低低地嘶鸣,看上去有些焦躁。 约莫是山里野兽的气息,令马匹感到不安。 “这里我来指路吧。”苏阅记得这里的路,每一条路对他来说,都走了成千上万次。 包括哪一条山路比较安全、野兽少,哪一条比较近,哪一条人多,他都比较清楚。 苏砚握着缰绳,将速度降下来,完全将指明方向的任务交给他。 越靠近萧阳村,他倒是显出几分紧张,他们经过了几个小村子,最后跟着一条河道看到了萧阳村的轮廓。 苏砚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把他紧张的情绪散去了一些,然后抬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庄。 毕竟是代替苏砚照顾了苏阅五年的地方……从情报上来看,村子里的人待他还不错。 苏阅那些年落下了不与人亲近的心病,总怕连累别人,对谁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换成一般人,谁愿意热脸来贴这个冷屁股。 但萧阳村里的人多数质朴,瞧见个天仙似的公子落难来此,硬是你一口我一口,用百家饭把他给养活了。 这恐怕也是苏阅无法不管他们抽身离去的原因之一,他这个人心软,别人给的一点善意,要团成团成倍的给回去才行。 苏砚把他抱下马,紧了紧斗篷的系绳,头发也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先转转,我拴好马,再去里正那边过了路证就来。” 若是外人随意进村,倒是给他们添麻烦了。既然来此,苏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守一守这里的规矩。 苏阅点点头,不担心苏砚会找不到他。 昨天夜里,苏砚又掐着他的脚踝,把银铃圆环扣了回去。 原本苏砚叫他戴着这银铃是怕人跑了,经此一遭,他这辈子也别想摆脱这恼人的物件。 戴着它,无论苏阅再被谁劫走,苏砚都会在危险来临前抵达他身边。 苏阅一个人走进村子,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种和记忆中的他合二为一的真实感。 他曾经在这里走过,这里是村口,周嫂子家就在附近。再往里面走,绕过村中间那棵大树往左拐,是孙大娘的家。 孙大娘最为热心,也是她把崖底的苏阅捡回来的。 一开始苏阅住在孙大娘家,到后来拿着随身的玉镯起一间小屋,就在孙大娘旁边。 一身金贵的长公子浑身上下,哪怕连一个扳指都是价值不菲的,但只用来换了一个小屋。 苏阅有些恍惚,慢慢踏入村中。 周嫂子正在晾衣服,瞥见个外人来了,借着衣裳的缝隙偷偷地看。 然后大呼了一声,拍着大腿喊人:“来人呐!小颜回来了!快来人呐!” 苏阅被吓了一跳,但他知道周嫂子一向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性子,没什么恶意。 周嫂子跑上来把苏阅的胳膊抓住,一副生怕他跑了的样子,逮着人就喊,不一会儿就有好多人聚过来。 “快快、快去跟孙大娘报个信。” “小神仙回来了?在哪儿呢?” “孙、孙大娘在哪儿呢。” “哎哟你傻呀,在地里做活呢。” 苏阅还一句话没说,周围叽里呱啦乱作一团,都是熟悉的面孔,他的表情僵硬着,冷漠的表情也有几分融化。 他本能地想藏在苏砚后面,却见她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几个大孩子领着几个小孩子艰难地从人群里面钻进来,齐刷刷地站坐了一排,为首的喊了个口号,就立刻齐齐作揖:“颜老师好——” 苏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顶:“好。” 他的反应不大,村民们也不失望,仿佛习惯了似的,七嘴八舌地问他近况。 当年他忽然消失,不少人猜苏阅是遭遇了不测,没承想还有再见的一天。 不过他表面上应对自如,回答有度,看着倒真是有村民们口中「小神仙」的样子。 换做五年前的苏阅,是没办法装的这么自然的。 苏阅有些招架不住,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实则手心都快抠进肉里。 苏砚才绕到他后面揽住了他的肩膀。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原本嘈杂的议论戛然而止,他们围着一个圈一动不动。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颜公子是和这位姑娘一起来的,两人倒是有些不同寻常的亲密。 原本的颜公子就像是掉进山村里的凤凰,看着与他们便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虽是看着脾气不好,可熟悉了也知道他面冷心热,不管再怎么咋咋呼呼也不怕他生气。 可这么神仙似的人变成了两个,他们支支吾吾的,忽然变得局促起来。 不过苏砚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高高在上,她的手搭在苏阅的肩膀上,声音尽可能地温和: “多谢各位乡亲对兄长多年来的照顾,不过我们还有事在身,可否让我们先过去。”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中间的几个学生动了一下,让开一条道。 第92章 第92章 ◎还恩◎ 等人一走, 萧阳村村民才炸开了锅,叽里呱啦地猜测,半点不知道像苏砚这种习武之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小颜怎么忽然失踪了, 原是去找家人去了。” “这些年也没听他说过自己有什么家里人,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留下了。” “小山沟里留不住凤凰,我早猜到人家是要出去的。” “那是她妹妹啊, 颜公子的妹妹模样可真好看……” “你可别想你家那胖儿子的事儿啊。” “什么胖儿子, 那叫有福气!你再胡说撕了你的嘴!” “别吵了, 看不出来人家是一对吗,那姑娘就怕把不让碰小颜写脸上了。” “不是说妹妹吗。” “表兄妹、堂兄妹结亲不是最好的吗,他俩一看就有事。” “也好,也好。人活着就好……”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 之前有人见这姑娘是从里正那里过来的, 个个都起了八卦的心思,要过去问问。 苏砚不关心身后那些人怎么议论,捏着他的指尖, 和苏阅一起走到了一个小屋子面前。 屋子实在是破旧,放在宁文侯府, 连下人房都不如。 一间矮仄的小房,只有两扇小窗, 是木工一下下打出来的。门前有一口井,院子里有两块小田, 看不出什么品种。 里面的小厨房竟然是房间是连着的,只隔了一块板, 门口摆着一张方桌子。 苏阅离开很久了, 也没见落灰, 仿佛时常有人打扫。他离开那一晚,屋子里打得一片狼藉,如今也好好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两人都和这里格格不入,偏偏一个比一个认真地看着边边角角。 苏砚打开碗橱,里面的东西整齐地摆放着,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苏阅的习惯。 东西一定会干净整齐,色彩不张扬却也不沉闷。墙上挂着许多工具,床边摆着一张没打造了一半的古琴,弦只上了一半,似乎在这里认真修琴的人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再也没能继续下去。 苏阅坐到床边,伸手从半成品的古琴上抚过去。 音律也没调好,但苏阅眼中明显柔和了一些:“这是给关小猫做的琴,本来是要在他成年前给他的。” “关小猫是谁。”苏砚坐到他旁边。 “关桓的弟弟,我教他哥哥学琴识字,他羡慕极了,一直求我教他。”苏阅淡淡道,“这里的人没读过书,且坚信贱名好养活,名字便随意了一些。关桓本来也不叫这个名字,是后来识了字自己改的。” 苏砚静静地听着,没有半点不耐烦,她对苏阅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认真倾听:“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是他们自己争气。”苏阅浅浅地笑了笑。 苏砚总觉得他太过自谦:“育人我不如你,俞涂跟在我身边许多年,他如今什么样子你也知道。” 苏阅想起他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 他们成长的动力不一样的,这些孩子是要走出去,最好什么都学。俞涂是作为兵器被苏砚庇佑着的,他只需要学好功夫,人情世故对兵器来说不是很重要。 “等俞涂这次醒过来,我会把他从暗卫里除名。”苏砚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从今以后他跟着你,保命的本事我教给他了,做人的道理我教不了。” 院子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跑进来一个穿着灰扑扑布衣的婆婆。 她就是苏阅口中的孙大娘,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苏阅到底为什么离开的人。 孙大娘在山田里听见有人喊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凑近了才知道,一个个都在喊着小颜回来了。 他怎么能回来呢,真是不要命了! 孙大娘脸色一板,挽起裤脚,风风火火一路跑进村,刚进来就立刻合上了院子门,果然看见苏阅坐在里面。 一见面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念叨:“你怎么回来了!你当姚芜那批人是死的啊!她要是知道你回来麻烦可大了,现在快收拾东西走——” 苏砚看着孙大娘就差把苏阅揪起来拎出去,转身进屋子,把刚烧好的茶倒进洗好的碗里,一人一碗放在面前。 碗底硌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把孙大娘的注意力顿了一下,苏阅才有时间说话。 “姚芜已经死了。” 孙大娘张大嘴巴,看了看苏阅,又看了看旁若无人坐着的苏砚,村里最灵光的脑子倒是一下子锈住了。 苏阅知道她心底里有不少疑惑,缓缓把西山城的事情用最简单的句子说了一遍,抹去了两人在其中的作用。 简单来说,就是西山城变天了,城主和四脉辅事官全部死于兵变……如今管事的是从外面来的赵巡抚,往后西山城只进不出的规矩恐怕也要变了。 最后他才说起自己的名字。 “大娘,我不姓颜,我姓苏。”苏阅向这位好心的邻居重新介绍自己,“我叫苏阅,对不起大娘,我没说实话。” 孙大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还能不知道这是个假名不成。” “当年你死气沉沉的,问你叫什么,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我说你昏迷的时候念着什么阿砚阿砚的,是不是认识的人,你才说只是因为你姓颜。”她哼了一声,“谁信啊。” “倒是瘦了,怎么还伤着了?这嘴巴又是怎么回事……” 苏砚抬眼,看了看脸有些烧红了的兄长,抿了一口水,掩去唇角的笑意。 “这位姑娘是……”孙大娘性格大方,没有其他村民那么拘谨,她当苏阅是自家小辈,嘴上不管说什么,心底里都是护着的。 “我是苏砚,是他的妹妹。”苏砚坐在原地,对着孙大娘轻轻笑了笑。 坐到了苏砚这个位置,没什么人能让她站起来回话,孙大娘看出她不是寻常人,就也没说什么,眉头挑一挑:“原来颜是这个意思啊……” 苏阅抿了抿唇:“当年没来得及谢您……” “有什么好谢的,我也早看姚家耀武扬威的蛮不顺眼……你倒是本事大,差点弄死了姚青的亲妹妹。” 孙大娘道,“你当年醒了以后也受了伤,看着不太清醒,我还怕你跑不出去,好在你真的找到了家里人。” “当年姚芜处处封锁我的去路,若不是大娘,我出不了这个城。”苏阅温声道。 孙大娘知道他聪明,没想到这个也没瞒住他:“你运气好,当天正好是我儿子在城门当值。” 苏砚适时开口:“今日前来,除了谢谢大娘救我兄长,也有意借大娘之名宴请全村。” 孙大娘啊了一声:“全村啊……要、要不少钱吧。” 她看了看苏砚通身的气派,怪自己多余问这一句。 “钱我来出,只是从今往后靖巍山的山矿会有衙门的来接手,萧阳村和衙门牵头。此事极为重要,能力与品性缺一不可。” 苏砚缓缓道,“衙门会有人前来选人管事,托大娘观其品行,再议成事多少。” 这相当于给了孙大娘很大的权力了,她在村里多年,谁的品性好不好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苏阅也颇为震惊地看着她,眼睛颤颤的,露出欣慰又意外的模样。 这是苏砚来的目的,西山城必须走出去,才能避免一代又一代的悲剧重演。 在局势颠覆的紧要关头,苏砚愿还给萧阳村一份情,助他们走在变动的前头。 孙大娘不愧是萧阳村里脑子最灵光的人,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多大的殊荣。 一拍大腿站起来,张大嘴巴用手搓搓衣服,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村宴就在今晚,里正会说起这个事情,我们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便不参加了。” 苏砚对帮助过苏阅的人不会吝啬,“若是今后有难处,可以来京城找宁文侯府,孙大娘之恩,宁文侯府必倾力相助。” 孙大娘不知道什么宁文侯什么的,但也知道能住在侯府里的都是大官。 她看了看苏阅,口中喃喃道:“当初只知道救了个小神仙,没想到还是个金疙瘩嘞。” 从苏阅的小屋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围了一大圈人。 苏砚在人群中看到了里正。 里正是认识她的,他刚从西山城逃回来,生怕里面的乱子波及自己,自然也远远的见过这位从京城来的宁文侯。 没想到这么大一尊佛还有到他这个小庙来的时候。 村民们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他们两位的身份,眼睛瞪得大大的,连以前对苏阅那般随意的人都拘谨起来。 苏砚还听到有人嘀咕。 “小村花这下是没戏了,早知道小神仙有来头,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家那胖儿子也别想了,尽说别人。” “你再说!” 里正走过来,给苏砚二人行了个大礼:“苏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们明日还要赶路,就不耽搁了。”苏砚单手将里正扶起来,“以后这里就交给你和孙大娘,若有人有异议,尽可上报官府,自有人做主。” 苏阅蹲在关小猫面前:“以后这里会有学堂,除了学艺,你还能学很多东西。” “颜老师,你明天一走还回来吗?” 苏阅没有承诺,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老师在京城等你。” 村宴已经在筹备了,苏砚在大家忙碌的时候,在孙大娘家的枕头底下里放了一沓银票。 然后回到苏阅的小屋子,啪嗒一声关上门。 苏阅看天色已经不晚了:“早点歇息吧,夜里还要赶路。” “今夜不赶路。”苏砚坐过来,贴在他耳边,“颜公子,你的「颜」字是不是写错了。” 苏阅深感不妙,要逃走也晚了。连人带衣裳被拖到床上,人已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砚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床上,身下是孙大娘给他们过夜新换的褥子。 “小神仙。”苏砚咬着他的耳朵,耳鬓厮磨,“倒是贴切。” 苏阅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变少,隔壁敲锣打鼓着,想必村宴开始了。 一墙之隔便是熟悉的村民和热闹的村宴,苏阅羞耻的脚趾都蜷缩起来,压低了声音,一点呻吟都不敢泄露出来。 苏砚偏偏还要闹他,舔得他战栗不堪:“我替兄长还恩,兄长怎么谢我。” 第93章 第93章 ◎京城欲变◎ 苏阅咬着她的肩膀,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砚的指尖轻轻打转,忽然低头咬了一口,疑惑道:“是不是大了一些。” 苏阅瞥见了红红的齿痕和肿胀的赤珠,脸一下子粉透了, 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低声发出小小的怒声:“还不是你干的——” “怪我。”苏砚坦然地认错,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愧疚, 眼尾弯起志在必得的弧度。 苏砚的手已经解开他的腰封, 冰冷的手指贴在他的身下, 他的情欲被攥在手里,压着抬不起头。 苏阅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欺负了,虽然还是羞涩,心底里却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很快苏砚就让他知道, 在这方面, 做再多的准备也是不够的。 苏砚解开自己的发带,长发披散下来,青丝纠缠, 朦朦胧胧地遮挡住他的视线。 红色的发带打着恰到好处的结,漂亮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 却牢牢锁住了美人最脆弱的地方。 苏阅的脑袋懵了一瞬间,伸手要将发带解开, 但是始作俑者不会这么好心。 红色的发带打了好几圈结,苏砚伏在胸口的发顶遮住他的视线。他只能用手去胡乱摸, 颤抖着手去试图解开绳结。 苏砚差不多等他才拨开第一圈,从后面撑住他的腰, 像个顽劣的恶童一样将暖玉镶嵌进了合意的器皿。 苏阅的眼前一花, 从喉咙里泄出几声啜泣, 眼泪情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好漂亮。”苏砚撑起上半身,沉醉地看着眼前这幅画卷。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极了蛰伏在暗处的野兽,舌尖扫过指尖银丝。 然后吻住了苏阅的唇齿。 “唔……” 他被苏砚挑起下巴,味道含在嘴里。 暖玉养人,他还隐隐辗转在崩溃的界限,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隔壁忽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 人群忽然热闹起来,孙大娘招呼人的嗓门大得惊人,连苏砚都从品尝珍馐的时候抬起头,眯了眯眼睛。 孙大娘还在吆喝:“都吃好、喝好,往后可都提着点精神,记着点小颜的好!” “小神仙呢?他怎么没来,我们还没当面道谢嘞!” “人家明天还要赶路,本来他就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你吃你的吧。” “我这不是看小村花不是想去瞧瞧人家吗。” 这山野里的小房子挨得近,稍微大一些的声音便能清清楚楚传过来,苏砚本不打算理会,院子里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和一位女孩的声音。 “颜阅哥,你在吗。” 苏砚感觉到兄长的身子一下绷紧了,足背弓起,脚趾蜷缩。泛红的眼眶盛着晶莹的泪水,咬着嘴唇对着她不停地摇头。 苏砚倒是不担心有人会进来,她早就反锁过了。只是兄长脸皮薄,突然来这一下,他无措地待在原地,别说出声了,连一动都不敢动。 他不敢动,苏砚就没有这个顾虑。 她握住苏阅的脚踝,将上面的银铃拨弄两下,铃铛珠子晃荡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几乎拨在来了兄长七上八下的心上。 苏砚的手在敲门声中摸到了暖玉,将价值不菲的宝物重重的按了一下。 “别……不行……” 他软得一塌糊涂,一直用口型对她求饶,眼神紧张地看着门外。 门外的姑娘倒是听见了银铃的声音,她只当是苏阅带回来了心仪之人,不想回应她,也没站多久,失落地离开了。 “小神仙怕什么。”苏砚心里知道姑娘进不来,但苏阅不知道,吓得他一边忍住呻吟,一边手脚冰凉。 直到外面的人走了,苏阅还没缓过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与此同时,死死压住的山崩海啸顷刻间翻涌,脑中一声尖锐空灵的尖啸穿过头颅。 但是海浪在翻涌至岸边的前一刻,又狂躁地消退,游离于岸边,始终不得以决堤。 “苏从影——” 苏砚吻去他的眼泪:“哥哥怎么了。” 苏阅几乎是从嗓子里撕扯出来的声音,又怕语气重了,在虚实之间游离:“你……解……” 苏砚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一阵阵急促的心跳:“哥哥,你求求我。” 苏阅抿住了嘴唇,一言不发。 但苏砚像蛇一样游了上来,琉璃般的眼睛深深的注视着他:“嘴这么硬,是不想吗。” 明知道她在以退为进,才故意说这种话。 苏阅还是偏了偏头,仰头闭上了眼睛,以兄长的胸襟容忍了妹妹的冒犯。 “阿砚。” “进来。” 苏砚勾起嘴角,手在黑暗中解开红绳,温顺的表情无形中变了变,宛如蛰伏的猎手正式伸出獠牙。 —— 翌日,苏阅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萧阳村的也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连西山城都被甩在了身后。 苏砚在返回西山城的时候将战马还给了赵顺,乘着停在城外的马车回京。 苏砚知道自己玩过了火,这两日将他照顾得格外妥贴,一般的事情都顺着他的意思来。 就这样夜以继日地赶路,连睡觉都在马车上相拥而眠,苏砚二人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靠近。 离京城越近,苏砚的脸色就越凝重,苏阅知道是因为什么。路上有孩童唱起了童谣,唱的都是夺嫡的那档子事儿,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老皇帝身子不大好了,日日宣停云入宫诊脉,后来直接请她在宫中住下。 庞将军的十万大军蠢蠢欲动,龚棋的五万北方军也按捺不住了,速回。 苏砚看了一眼信纸,然后置于火中焚烧。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喂苏阅喝了一口药。 这段时间,老二和老四算是撕破了脸,日日在朝堂上剑拔弩张。岑煅钰曾经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倚靠着苏砚,如今她离开京城,岑煅钰做得很好。 甚至在老四和老皇帝的双重打压下,仍然稳住了局势,在等她回来。 时间变得越发紧急,两人连赶数日终于抵达。 苏阅连着几日没有休息,更何况一直在驾车的苏砚。 但是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来回奔波,先把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 流雨早在门口等着。 “你待会儿回府,我要先入宫一趟。”苏砚把苏阅交给流雨,才安心入宫。 皇城之上,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岑煅钰想必现在过得不太好,老皇帝近来隐隐有将皇位传给老四的意思,处处都想给她使绊子。 苏砚入宫先要向老皇帝复命,然后顺便把停云接回去。 俞涂现在在府中昏迷不醒,流雨给他稳住了伤势,但最好还是由停云亲自治疗。 巡逻的皇卫不知为何少了很多,大公公恭恭敬敬地手持拂尘,在宫道旁等着她。 但是苏砚在见老皇帝之前,先看到了坐在寝宫门口的四殿下。 岑煅随看样子是专门在此等着她的,苏砚像大公公使了个眼色……这位跟随皇帝半生的老公公很有脸色地退到了远处。 岑煅随手里捏着一个木巧机关,眼睛不用看,手就灵活自如地将机关反复拼合又解开。 苏砚向他浅浅行了个礼:“四殿下在此,不会是想让臣看您解谜吧。” 岑煅随抬了一只眼睛,他在几个兄弟里面一直是乖巧又怯懦的,只和大殿下走得最近,很难看出他早在谋算这种事情。 “我为何在此等你,难道苏大人不清楚吗。”岑煅随将机关放在台阶上,“眼看到了不得不二选一的时候,苏大人当真不想成为撰写史书的那一方吗。” 苏砚将目光从机关上移开,轻笑一声:“撰写史书是史官的事情,四殿下问错了人。” 岑煅随皱了皱眉:“我倒是想不通,你为何偏偏不会与我站在同一边,若说同谋,难道你我不是最相像的吗。” 苏砚道:“殿下何出此言。” “苏大人,你的功夫路数……”他撑了撑下巴,看向她的眼睛,“若本殿下没有猜错,是暗卫死士以命搏命的杀招。而且,想必长公子未曾深究过「从影」二字的含义。” 这位四殿下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不错,从影其实是侯夫人起的名字,但为防止兄长起疑,她对苏阅一直解释的是「缘溪从影偏宜远」,取清醒自由之意。 “四殿下知道得不少,但还不够。”苏砚道,“天下,不是这么好夺的。” 岑煅随抬头,看到天边的黑云慢慢压低:“你们都知道我爱解谜,爱寻世间至难之谜,可最难的谜底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 他的眼睛里点燃了一小簇光。 “要解,就解这天下之谜。” 苏砚看了他一会儿,在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你不可以。” 岑煅随的眉头染上怒色:“我为什么不可以,你我同为影子,你可以做宁文侯,我就要当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子。” “大概是因为,你连自己身边最危险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苏砚看了一眼远处的大公公,抬脚上台阶,没有再看他。 第94章 第94章 ◎站队◎ 老皇帝在苏砚临走前还能下地走动, 拿着苏阅的玉佩威胁她出城……如今就只能躺在这里,连苏砚走到了他身边都不知道。 她一进来,暗处传来了数道抽刀出鞘的声音。 苏砚脚步一顿, 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老皇帝如今这副模样, 而她正年轻且大权在握,任谁都会怀疑她会在此时下手。 他们维持着微妙的气氛, 苏砚停在了老皇帝身边。他松弛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慢慢睁开眼睛, 第一眼却没有落在苏砚身上。 大公公膝行到老皇帝面前,将旁边的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端起来,顺着他的嘴角一点点喂下去。 仅凭这一眼,苏砚就知道他撑不了多长时间。 苏砚在西山城的时候曾经想过, 他是如何要逼死苏阅的, 她就如何让他满盘皆输,看来老皇帝没有这个福分等到那一刻。 那碗汤里藏着厚厚的汤底,一眼扫过去, 好几根煮烂的药材里露出一截龟爪。 饮下这一碗汤以后,老皇帝的脸色竟红润了几分, 慢慢坐起来。 “此次西山城一事,你有大功, 可有什么想讨赏的。” 苏砚还没向他汇报这件事,可老皇帝已然是知道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心里怎么想的呢, 晁靖和她没有两败俱伤,老皇帝是不是很失望。 “微臣不敢, 只是停云久未回府, 太医院能人众多, 她一个小大夫比不得那些大能。” 老皇帝轻轻咳了一声,看了看苏砚。 他也知道,停云再留下去,也没有用。皇帝不是病了,是老了。 他忽然抓住了苏砚的手,身子微微前倾:“你身上根本没毒,对吗。” 苏砚表面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那枯木一样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妖物在纠缠人类。 “陛下,您在说什么。” “虽然天下控制死士的法子不尽相同,可宁文侯府世世代代以毒控人,无药可医。” 老皇帝眼底是乌黑的,看上去可怖瘆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中毒。” 苏砚表情不变,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回来:“陛下,宁文侯府早就被遣散过一次了,哪里还有什么死士。” “呵呵,原来如此。”他的手松开,声音阴冷道,“停云,你带回去吧。” 他拿住停云,原本是要拿住苏砚。老侯爷一死,能缓解毒症的应当只有停云一人。 可他头一回算错了,宁文靖侯难不成真对这个旁支之女有一丝父女情分。 苏砚行礼谢恩,也不打算再禀报此次西山城的事情,谢恩后转身离开。 “苏砚啊,无论如何……” 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你不会看着大昱,走向毁灭吧……” 苏砚的脚步顿了顿,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迈出了充满药味的寝宫。 皇城很大,今日显得格外空荡。苏砚原是要今夜面见二殿下,据说她近来压制朝臣,控制一些暗中活动费了不少心力。 前段时间就有人上奏要老皇帝立储,同样被她压了下来,岑煅钰知道老皇帝不会选择她。 只是今夜不是时候,老皇帝的人还跟在她后面,只能等出了京城再暗中回皇城。 “大公公,就劳烦你将停云接出来了。” “是,劳烦苏大人在此稍等片刻。” 苏砚刚刚跨上马,忽然心头一颤,若有所感地回望。 此时夜深,一轮硕大的月亮就落在大殿后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轮巨月降落,逐渐被大殿遮蔽,恍惚中仿佛这大殿与月亮一起将沉入地底。 一声悠远的丧钟从宫中荡了出来。 一声、两声、三声…… 大公公还没走远,同样回首,无神地看向月落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几分忧伤的表情,却并不意外。 “苏大人,看来今夜您是走不成了。”大公公掸了掸拂尘,低眉顺眼道。 陛下驾崩,文武百官需前来哭临。天权降落至人间,在这个关口,所有欲争抢的人都不会缺席。 “大公公,去请二殿下和四殿下。”苏砚翻身下马,大步往寝宫的方向走,“欲哭临者,皆在殿口等候,不得入内。” “这……”大公公瞧见了苏砚的眼神,将要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与她而言,危急关头号令百官不算出格。只是两人分道扬镳之时,各自走进暗处,在隐秘处另有吩咐。 —— 苏阅一觉睡得很安宁,外面即便是天塌了下来,也不会压倒他这处院子。 修缮好的宁文侯府一切照旧,皆是他住惯了的造景。 苏阅只浅浅地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京城没有西山城那么冷,他走出来之后,流雨已经准备好了早膳摆放在他面前。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只是苏阅没有动筷子,随口问道:“昨夜苏砚没有回来吗。” 流雨眼观鼻鼻观心:“大人留宿宫中也是常有的事。” 其实不然,外面但凡是宫中有官职的人家,此刻都聚集在了宫中。外面除了百姓,全都要翻了天了。 “是吗。”苏阅淡淡道。 一位侍女到了流雨身边:“流雨大人,府外秦小姐求见。” 流雨眼神闪烁了一下,开口道:“大人此刻不在府中,请秦小姐改日再来拜访——” “请她进来吧。”苏阅打断了她。 侍女两边看看,一时间没动。在府中,除了大人,流雨的话是第二位的…… 但长公子身份特殊也得罪不得,所以眼巴巴地看着流雨等着她开口。 “长公子,这我怕是不好交代。” 苏阅知道自己的话无足轻重,只是陈述事实:“是出事了吗。” 流雨确信苏阅自从昨晚回来以后就没有任何接触外人的机会,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人只是有事要在宫中商议罢了。” “府兵有调动,才会顾不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失误。”苏阅如今知道苏砚对秦菡极为不喜,“若是各司其职,秦菡的消息不会有机会被我听到。” 他说完话,静静地看着流雨。 长公子去一趟西山城,简直脱胎换骨了一般。 流雨心中感慨,面上不显:“长公子只需留在府中即可。” “请秦菡进来吧。”苏阅知道有些事情从流雨的口中是问不出来的,“否则,我便自己想办法去宫中问问。” 流雨虽然要阻止他出去,但也不好直接对公子动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吩咐道:“既如此,请秦小姐进来吧。” 但苏阅对秦菡抱有的期望太大了,她是哭丧着脸,为了自己的私事来的。 她对今夜发生了什么也一概不知,只是听闻苏砚回京了,过来看望看望,顺便怒斥负心人的。 “你是不知道,那黄子昂是个什么东西!他贪图富贵,原来也不止瞧上了我一个人……” 饶是苏阅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情路的确坎坷。 苏阅耐心地宽慰了她一会儿,然后细细套话。 秦菡这才用手绢擦了擦眼泪:“你是说今日吗。” 她回想了一下:“今日父亲夜里便去了宫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不过夜里议事也是常有,只怕又是谁参了谁,谁告发了谁。” “秦大人此次就没说旁的吗。” 秦菡红着眼睛愣了愣:“父亲……让我来找你。” 她虽然本就是要来看看的,不过从父亲口中听到这话是第一次。 “找我?”苏阅道,“就你一人吗。” “其实还带了护卫,也是这些日子我总外出,父亲约莫是不放心我。” 苏阅衣袖下的手虚握了握,秦菡前来是秦大人特意嘱咐,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叫她带着护卫前来。 苏阅若有所思。 秦大人这是站队了。 他在这个时候突然站队,有一个可能性忽然浮出水面。 流雨此时正好匆匆过来了:“长公子,速随我来。” 第95章 第95章 ◎计谋◎ 宣武侯集结了数十位大臣此时正在殿外要面见圣体, 他们言帝王驾崩有疑……非要把今日与陛下有接触的所有人都抓起来要个说法。 实际上也只是一种权力博弈而已,老皇帝垂垂老矣谁人不知。这时候黑的也要说成白的,任何于自己有利的消息, 都要死死咬住。 苏砚关上殿门, 将外面的喧闹声隔绝在外。 原本应该守在圣体面前的岑煅钰嘴里咬着一颗葡萄,赤着脚坐在屏风后面, 听见她进来的声音敲了敲地面:“我想着, 说不定你不会回来了。” 她常年男装, 又压着声音说话,很容易会感觉到口干舌燥,下人们时常在她身边备着水润的吃食。 苏砚坐到他身边,伸出两根手指, 帮她剥了一颗葡萄。 昨日老四在这里与她闹了一会儿, 被她骂了一顿回宫去了。此时周围都是岑煅钰的人,她紧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片刻。 “一回来你就对我说这种话,我正在想着该不该回来。”苏砚听惯了她的冷嘲热讽, 倒也没当回事。 “他那么重要,能找回来, 躲得远远地过安生日子多好。” “别气了。”苏砚把葡萄塞进她嘴里,“四殿下呢。” “他有遗诏。”岑煅钰咬开汁水咽下去, 身体向后仰。最后躺在冰冷的地面,视线天地翻转, 在后仰到极限的时候,看见那口玉棺。 “是吗。”苏砚也不惊讶, 老皇帝自知命不久矣, 自然会早做准备, “你做了什么。” “我总不能这个时候对他动手。”岑煅钰的骨头响了一下,“不过他拿不到的。” “我这次在西山城审出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我需要再查一下。”苏砚同样躺下来,侧过头在她耳边落下一个名字,“无论如何,你不能不防。” “的确是父皇会做的事情。”岑煅钰的眼睛颤了一下,用胳膊将眼睛遮住,嘴巴却咧出笑意。 苏砚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 岑煅钰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那你觉得谁合适。”苏砚道,“四殿下?” “他不如我。” “那就行了。”苏砚站起来,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的几个兄弟们夺嫡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想。” “你要去哪里?” “替你收拾烂摊子。” 苏砚将歪掉的发冠扶正,临走前在灵柩旁边驻足片刻,然后迈向殿外。 与此同时。 “秦小姐家的护卫来得正好,我们家大人会记得秦家这一回。”流雨伸出手,一只信鸽刚好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秦菡还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跟出来了。 她作为在场唯二的普通人,她本能地想要和苏阅贴在一起,但是苏阅显然没有她想得那么普通。 苏阅将他们撤离的所有路线记住,先问了问流雨府里的情况。 确认府中现在除了府兵之外,其他人都转移出去了,在心底里松了口气。 “属下遵从大人指令,马上要入宫把停云接出来,送到俞涂那里。”流雨将信鸽里的字条打开。 她和停云能力不同,此时流雨更适合入宫协助苏砚。停云则回到府中治疗伤员。 她将字条递给苏阅,苏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慢慢将卷起来的字条打开,视线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一眼。 听长公子令行事 苏阅的指尖感觉有点发烫,将字条卷进手心里,揉皱随后扔进火折子里。 “苏砚如果回来的话,现在应该在哪里。” 流雨对苏砚的任何命令都不会质疑:“月红楼的老鸨是大人的暗探。” 苏阅记得月红楼,在他的了解中,月红楼的幕后指使应当是四殿下才对。 像是猜到苏阅的疑惑,流雨开口解惑:“各方争斗,互落棋子是常有之事。” “我们先过去找老鸨留言。”苏阅道,“然后我要你帮我做件事情,有关我的身份。” —— 宫中下了旨,从即日起将宵禁时间提前,京城内外不得轻易出入。 起初,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举国大丧,带刀巡奉使开始日夜巡逻。 很多人才意识到大昱的天,开始变了。 城外的铁蹄在一夜之间靠近,驻扎在城外待命,东陵军也蓄势待发,京城里到处都是新帝的猜测。 第一日,民间有传言,陛下驾崩之前留有遗诏,立四殿下为新帝。 第二日,传遗诏被毁,新帝之争扑朔迷离。 有人说,陛下根本没有遗诏,是四殿下为夺帝位,假意言之。也有人说,是二殿下暗中毁掉遗诏,意在帝位。 三日举国之丧一过,二殿下和四殿下同登大殿,共代早朝。 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立帝之事从朝堂上吵到朝堂下,宣武侯指着二殿下,骂她篡改帝意。 毕竟在老皇帝还活着的时候,每日都是四殿下站在皇帝身边主理朝政,由二殿下辅佐。 从这一点来说,很有可能真的存在所谓的遗诏。 但是二殿下没有给他把事情闹大的机会,在他扬言再不让步就撞死在大殿的时候,差人将这位宣武侯押了下去。 “无论如何,登基大典要准备起来了,二皇兄。” 岑煅随看着宣武侯被拖下去,在大殿下和岑煅钰起冲突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对这件事情选择了沉默,转而提起登基大典的事情。 登基大典…… 他竟敢主动提起登基大典,岑煅钰略有些诧异。 “也好。” 登基大典也是岑煅钰所想的事情,只要过了那一道关卡,尘埃落定之后,她再无后顾之忧。 “既然如此,十五日之后,即为登基大典。” 布置登基大典的任务就落在了礼部、钦天监和教乐司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失踪已久的御音使忽然回到了教乐司,共筹登基大典。 新任司长对他很是重用,出入都带着他一起,连上早朝也带着他。 不管最后是谁登基,两位之中一定会决出一位胜者。 苏阅在新司长手底下筹备着登基大典,似乎对外界的波涛汹涌一无所知。 很多人怀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苏阅没有义务和他们解释。 苏阅埋头在教乐司做事,前后都跟着新司长的人,由他们来保护也省去了侯府的麻烦。 这几日都没有苏砚的消息,也没有在朝堂见过她。 自从他们回京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面。 直到一日夜里,苏砚消失了几天又再度出现,此时东陵军和两位将军在京城外形成对峙之势……令丞司的遣送骑军同时出现在了庞将军的军队后方。 “苏使君,听说你在浀城受了重伤,如今可好些了。” 苏阅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眼神中露出不耐的神色。这个礼乐官曾经坑害过他,如今也许是见他颇受重用,今日鼓起勇气来试探一二。 “让开。”苏阅很忙,没时间在无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苏使君。”礼乐官还没见过他对人冷脸的样子,毕竟苏使君的好脾气在教乐司人尽皆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前可能有些误会……” “让开。”苏阅重复了一遍,“如果你不想在明天的奏折上看到你的名字。” 对面神情呆滞了一下,被他越了过去。 苏阅表情淡淡的,从商宫的行廊上走过去,步伐间隙有圣铃作响,手中握着一卷古谱,行色无神。 他刚转过一个弯,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了商宫的一角。 熟悉的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苏阅的心在惊慌之前,先变得安心。 游离于世间的孤魂又多了些人气。 苏砚的手上缠着绷带,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眼,然后蛮不讲理地咬住他的嘴唇。 这里可是皇城教乐司—— 苏阅的手紧紧地抓住苏砚,等她发泄似的把他的唇齿里里外外品尝一遍,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我看到月红楼的信就过来了。”苏砚看他已经在看她的伤口,把手背在身后,“你在人前会很危险。” “不会比你们还危险。”苏阅将袖口里的药膏递给她,“我在这里目前还很安全,你说由我做主的。” 苏阅的能力她并不怀疑,侯府的原定继承者完全拥有站在风暴中的底气。 “遇到危险的时候以你自己为重。”苏砚咬字便重了一点。 “我知道。”苏阅伸手抹去她嘴角的一点血迹,左右环顾确定没有人经过这里,低声道,“有人要对登基大殿动手,两日后的早朝四殿下会有动作。” 苏砚道:“两日后是四殿下主动商议灵柩入皇陵的日子。” 苏阅对二殿下不熟,只是冷静地分析道:“皇陵在京城以北的龙脉祁山,文武百官相送,百姓也需沿街叩首。” 什么样的计谋要天下目睹,能让二殿下退出帝位之争。 “二殿下有麻烦了。”苏砚心里有数,临走时咬了咬他的耳朵,“保护好自己。” 苏砚动作利索地在苏阅面前消失,苏阅看了看空了的手,心突然空落落的挖了一块。 苏砚好像比他想象中更重视二殿下。 第96章 第96章 ◎生长◎ 苏砚找到岑段钰的时候, 她独自一人坐在孤零零的大殿内,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燃着火炉,地上插着一炷香。 从来见她都是一身男装,今日她穿着一袭宽松的长袍, 胸口未束、衣着不整, 半个身子挂在躺椅上,另外半个瘫在地上。 像一滩水洒在地上。 她的动作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奇怪。 压抑又拘谨, 谨慎又疯狂。 也有过那么几个时候, 苏砚让她不必太过压抑, 在她身边很安全,不用伪装到骨头里,但能叫她安心下来的时候很少。 她连睡觉都会裹着衣服睡,假想出来一个人会莫名其妙掀她被子。 可如今大敌当前, 偏偏是万分警惕的时候, 她却难得露出这样放松的样子。 或许使她压抑扭曲的,不是源自身份,而是父亲。 今日老皇帝含玉封棺, 她就像从身体里抽离了一根作痛了二十多年的筋,成了半魂半人。 她的头发披散着铺在地面上, 像一张稠密的网。 苏砚在走路的时候避开了头发,袖子拂了拂地上香炉里的那炷香, 一缕青烟在空中晃了一下,向上消散。 岑煅钰睁开眼睛, 倒着身子看着视野里颠倒的苏砚:“两日后是送葬的日子,你回来的还算是时候。” “你和苏阅配合得还不错。”苏砚淡淡地夸奖了一次, “总算没有闹脾气。” “说得像本殿下不知好歹一样, 你怎么知闹脾气的人不是他。”岑煅钰捻起一撮头发放在眼前, 打着转揪在一起,“教乐司的人被他肃清了一半,至少登基大典我不怕有人做什么手脚。” “他从来不会任性。”苏砚笑了一下,然后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两日后的送葬仪式,你有什么打算。” 岑煅钰拽断一根头发,后仰着看她的表情,然后坐起来用手撑在地上转身看着她:“打算?” 她们这段日子虽然没有碰面,但是一直都有联系,要做的准备都在部署。 没有什么值得她特意往这里跑一趟的事情。 苏砚想了想怎么说比较好,但她也想知道岑煅钰自己的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 岑煅钰的眼神沉了一下,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苏砚大概知道了她的答案,但她还是决定说完整:“你有没有想过,恢复女子的身份,登基为女帝。” 岑煅钰吸了一口气,嘴角压下来,脸上变成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殿下听得很清楚了。”苏砚道。 “我以为你是帮我的。”岑煅钰冷笑了一下,“如果我的身份暴露,朝中大臣有几个人会站在我身边。” 苏砚掐灭了那炷香,看进她的眼睛里:“难道你要一辈子以男子的身份登基。” “有何不可。” “如今城外,庞将军与龚将军的十五万大军被前后牵制,朝中有一半以上的大臣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砚道,“你已经足够强大了,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强大。” “如果背后有这么多助力时,你还是不敢快刀斩乱麻,以后坐在帝位上的每时每刻,都将是你的后患。” 岑煅钰:“如你所说,我有你们,我已经足够强大了,可以编造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拆穿的谎言。” “二殿下,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岑煅钰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指着她,一节一节的绷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手臂上:“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这一天了。” “殿下。”苏砚喊了她一声。 帝王之争后面都是君臣之争,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 大敌当前,说这件事情容易离心,可是苏砚有必要提醒她眼下此事的重要性。 若是没有四殿下这个隐患,苏砚也不想干预她的选择。 “殿下,四殿下知道你的身份。”苏砚道,“一直让他闭嘴的人不是你,是陛下。” 老皇帝将皇族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在岑氏江山面前,没有儿女,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当年二殿下母妃的家族落罪,情急之下谎称诞下皇子,才获陛下额外开恩。 这一瞒就是八年,老皇帝终于发现自己优秀的皇子成了皇女。 他精明一世,在前朝掌控所有,到头来却掉进了一个妃子的算计里。 老皇帝维稳了一辈子,最终决定将错就错。能发现这个秘密的,只有对所有谜题都疯狂着迷的四殿下。 陛下一死,能捂住四殿下嘴巴的人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与其背水一战,不如先发制人。” 岑煅钰抓紧垂在手心里的绷带,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砚。 “我不要。”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身体烛火的影子里越压越小。 “不是每个人都是你,苏砚。” “你是天生的权力争夺者,能在那些人里面游刃有余。可是天底下更多的,是像我一样的人。” 既然她不愿意,送葬仪式要想其他的办法了,总有别的办法让四殿下出不了面。 苏砚掀开衣摆站起来:“殿下歇息吧。” 岑煅钰眼睛颤了颤,在她离开之前抓住她的衣摆。 苏砚步伐一顿,看见她赤裸着手臂,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岑煅钰声音平稳,但句尾向下的音泄露了其中的颤抖。 苏砚抿了抿唇,面向她重新蹲下来。 诚如她所说,她们俩是不一样的。 苏砚在草木古籍记载里面看到过两种东西。 一种叫见血封喉,是高大的树木,毒性极强,树中汁液可夺人性命。 一种叫生石花,看起来与沙砾石头无异,擅长隐蔽身形然后伺机反制。 生存的法子虽然各有不同,但是都在以自己擅长的样子而活。 她们都身处逆境、向上而生,恰如两株截然不同的种子,没有人知道会结什么样的果。 苏砚除了哄苏阅以外,还没哄过其他人。 她伸出手,环住女子的腰身,穿过臂弯虚虚地抱住了她。 二殿下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不多时,苏砚的肩膀莫名地湿了一块。 “自古以来没有先例,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后人的先例。” “你我之间没有对错,只有试错。” 苏砚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之前的语气听上去或许让她有所误解,难得解释了一下。 “让你歇息是真的歇息,不是在生你的气。” 她们两人互相挤兑、意见不合的时候多了去了,连实打实地捅刀子都有过。她若真的生气,直接拔剑岂不是更解气。 岑煅钰清了清嗓子推开苏砚,正色起来:“无论如何,先从送葬队伍里安排的人开始查。” “已经在查了。”苏砚啧了一声。 还是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看上去就有病的岑煅钰看着顺眼一点。 “但是送葬的日子近在咫尺,殿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 灵柩入皇陵的那一天转眼就到了。 启奠礼结束的时候,日头高照。 主奉移的大臣协助两位皇子,将灵柩装舆,黑白色的帷幔高高升起。 为皇帝执擎的臣子还未定好老皇帝的谥号,因此帷幔上暂未定字。 苏阅作为臣子,现在众臣之间,要随着抬着棺椁的送葬队伍一路走到城门口。 他自从假死后,还是第一次在众多百姓面前现身,不少百姓看过他的画像。 为了防止苏阅的身份再次显露在人前,他藏在了百官队伍的最后面,同时也能把所有的人都尽收眼底。 苏砚站在岑煅钰面前,两位皇子同时送灵柩出皇城。 百姓需在送葬队伍出城的道路两旁跪拜等候,一百多人戴着金黄色的面具,沿路撒着「买路钱」。 在大升舆出发之前,苏阅将每个人的底细都记得一清二楚,能确定这些人里面没有安插四殿下的人。 他不知道苏砚在防什么,但是要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对她不利的。 可是紧绷了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苏砚的手一直握在腰间的佩剑上,直到送葬队伍正式抵达了城门口。 城中此刻只有低低的诵经声和细细的哭声。 苏砚忽然握住剑柄,从城门上方忽然跳下来几十名黑衣刺客,直直地冲着众臣飞身过去。 “流雨。” 藏在大升舆队伍里的流雨亮出长剑,架住两个刺客,将二殿下面前的刺客逼退。 苏砚没有离岑煅钰太远,拔剑阻挡住刺客的去路。 养尊处优的大臣们的确应付不了这种场景,个个都往皇卫的身后躲,百姓们纷纷逃窜。 苏阅握紧匕首,在人潮中稳住身形。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四殿下的方向,果然看到他暗中朝着二殿下的方向走了几步。 苏阅皱了皱眉,于混乱中站在了四殿下和二殿下之间。 岑煅钰暂时被保护在后方,她在人前表现得沉着冷静,正偏头对皇卫下令。 隐隐的铃声从人群中传出来,虽然在喧闹中极为细微,对于苏砚的耳力却不费吹灰之力。 苏砚不用回头就能知道他在什么位置,随时清楚他的动向。 忽然百姓中一阵惊呼,苏砚和苏阅同时回过头。 一顶发冠从空中划过,砸在地上。 岑煅钰的头发散落下来,额头一道血迹沿着眉眼正缓缓落下来。 二殿下的贴身侍女正握着剑,心口被一柄长剑刺穿,而长剑的另一端正握在二殿下手中。 苏阅第一时间看向四殿下,只见他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 以及后知后觉的欣喜。 “延误圣体入皇陵,乃是死罪。”苏砚一剑斩下最后一位刺客的头颅,高声道,“百官跪拜,文东武西,方相氏监哭,违令者——斩!” 纵使有天大的震惊,文武百官此时也不得不低下头颅,连四殿下也不例外。 但是他们自己人可以滥用职权。 苏阅收回视线,垂眸捡起地上的发冠,将它放在二殿下的手心里。 他看到那只手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苏阅挡在二殿下面前,接过剑柄,拔出了插在侍女胸口的那把血剑。 苏阅低声道:“请殿下束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97章 第97章 ◎黄雀在后◎ 岑煅钰接过发冠, 简单地将长发束起,伸手将手指抬起。 苏砚看到她的手势,继续高声传令:“起——” “送先帝圣棺。” 这时候靠普通的传令兵传话已经压不住局面了,只有真正手握权柄的人发令, 才能使百官噤声。 百官起身, 直起腰才发觉皇卫皆抽出兵刃。 岑煅钰的目光慢慢随着送葬队伍出城,慢慢变小。 眼下还是能感受到无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有官员的、百姓的、皇卫的…… 每个人眼神里都有或多或少的震惊。 只有两个人除外,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子的苏砚, 和无论她是男是女好像都不重要的苏阅。 “苏司长带百官回朝,方相氏监哭。” 岑煅钰一字一顿,将最后一句说完,然后拂了拂衣袖, 带着侍从先行离开。她留在这里, 场面会失控。 岑煅随没有在这个时候发难,或许他觉得…… 这应该是岑煅钰以二皇子的身份所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了。 苏砚命皇卫将杀手的尸首拖下去, 才从人群中和苏阅对上了视线。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方才在岑煅钰将头发束好之前, 他一直挡在二殿下的前方。不过苏阅知道背过身去,没有多少百姓看到他的相貌。 苏砚骑在马上, 拉扯缰绳调转马头,骑到了百官前面。 苏阅没有跟着走上去, 等苏砚带着文武百官消失后仍旧停留在原地。 果然,等苏砚等人全部离开城门, 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哗然, 密密麻麻的争论声从无到有, 渐渐响彻整个城门,连城门令站出来都无法压制。 苏阅听了一会儿,然后从人群后面转身,慢慢离开。 送葬仪式结束,许多官员回到家中后,一场无声的风暴在皇城慢慢酝酿。 次日清晨,还没到早朝的时间,官员们一反常态,几乎在日初之前就将大殿外挤得满满当当。 往日对峙之势在此时消失不见,二殿下一派皆默不作声,连四殿下党派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也都憋红了一张脸不知道怎么反击回去。 经过昨日大变,京城暗探你来我往,窥得不少二皇子党连夜投诚四殿下。 头顶大殿里人影一闪,大公公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龙纹台阶的右侧。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不管是谁登基,都不会动摇他的位置。即使只是一介宦官,依旧有很多人好奇大公公所倾向的继承人。 “请诸位大人上朝——” 今日上朝的时间太早了,处处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重臣们互相给了几个眼神,然后按照官职大小的顺序一个个入殿。 不少大臣们怀着一腔死谏之意上殿,一位年轻的皇子正端坐在中央,也就是龙椅的下方。 如今登基大典未成,哪怕只剩一位皇子,他也不能直接坐在龙椅之上,必须等到登基大典以后。 “有本启奏。” 众臣于大殿之下,皆一言不发。宁文侯在此夺权关键时刻,竟然没有出现在大殿上,这和将帝位拱手让与四殿下有什么区别。 最后还是四殿下母妃家族的罗大人上前一步:“臣请四殿下登基,着龙袍,戴帝冠。” 四殿下环顾众臣:“可有异议。” 无一人出声。 下朝后不久。 早朝上的消息传到了东殿,岑煅钰挥了挥手,侍从将外门关上。 “距离登基大典还有十日,现下本殿下已交代所有人不可轻举妄动,静候登基大典。”岑煅钰穿着红黑色长袍,眼下一眼能看到她女子的模样。 她本就是不守规矩的性格,却不得不守着一层又一层的桎梏……如今没有再掩饰的必要,如今连头发也不盘,随意地披在身后。 “城外怎么样?” 苏砚点了点桌子,流雨上前跪坐在两人之间,取了三个茶盏为大人添满。 “庞将军见大局已定有意退兵,龚将军按兵不动,想来另有打算。”苏砚一夜之间又出城了一趟,在天亮前潜行回京,“龚棋和庞将军不是一路人,京城之危暂缓,但边疆有异动。” “能调边疆的兵,恐怕只有一个人。”岑煅钰冷笑一声,“但再怎么争,他也不该动护国之兵。” 苏砚眉头紧锁:“龚棋将军恐怕也在等。” “两军绝不可汇合。”岑煅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边疆与我大昱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哥真是糊涂了。” “朝堂上的事情你们暂时不用管,岑煅随要登基就随他去。苏大人,城外之困我会派人协助令丞司,务必窃取兵符,调边疆兵回头。” “遵命。”苏砚道。 岑煅钰继续道:“至于京城,眼下本殿下按兵不动,想必有不少跟随本殿下的老臣胡思乱想,苏使君……” 苏阅坐在她们两人之间,流雨的对面。 时隔多日再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了那种古怪的气氛。 苏阅知道二殿下的意思,轻轻点点头道:“教乐司原本就有定心之责,臣会安排下去,不会有人贸然出头。” 岑煅钰颔首一笑。 在半年多以前,苏阅还是一个被她视为苏砚包袱的人……即使岑煅钰很不愿意,还是帮着苏砚演了一出对手戏来保护他的安全,她竟也有要要他办事的一天。 “大事若成,有苏使君的一份力,与浀城治水之功同赏。” 苏阅神色未变、宠辱不惊,只是看了看苏砚道:“臣不敢居功,只是听宁文侯之令行事。” “苏使君不必自谦,本殿下原来以为你与我们不是同路人。”岑煅钰从流雨手中接过一杯茶,向苏阅的方向推了推,“今日杯酒释前嫌。” 苏阅接过那杯茶。 五年后与岑煅钰的初见的确算不上愉快,他要逃离侯府遭遇杀手被困月红楼,二殿下逼他敬酒,想来那个时候,岑煅钰已经把他的身份给认出来了。 “释前嫌,本来不在今日。”苏阅缓缓道,“臣一直未谢殿下照拂。” “那是你妹妹逼本殿下照拂的,若不愿意,还说要本殿下比你先死。”岑煅钰阴阳怪气了一句。 苏砚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将苏阅耳边的发丝随手捋在耳后。 苏阅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苏砚,转而又道:“殿下护臣之意有几分真假,臣还是分得出来。” 苏砚的威胁是一方面,但后来教乐司及时相救……若是有一分假意,只保住他性命便是,但还是暗中助他站稳了脚跟。 岑煅钰嗯了一声,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那篇驳文写得的确好。” 苏阅先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被苏砚罚抄过《女诫》,再写一篇驳文出来。苏砚收走之后就没再还给他,原来是交给了二殿下。 从那个时候开始,苏砚就在为他铺路了。 苏砚压了压嘴角:“殿下这十日保护好自己,城外我来负责,至于城内……” 苏砚望向苏阅。 苏阅淡淡道:“有我。” “宫内无需担忧,老四动不了我分毫,只怕他快要引火烧身了。”岑煅钰摸了摸下巴,眉梢挑了挑,“既然如此,我们便——坐山观虎斗。” —— 距离登基大典还有八日。 四殿下即将登基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与此同时,便是二殿下女子的身份在百姓中掀起轩然大波。 皇室的一举一动本就会被所有人注视,何况是如此大的「丑闻」。 压在众臣之上参与夺嫡的二殿下竟然是一位皇女。 街头巷尾将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颠来倒去的谈论,各有各自的看法,到最后竟然愈演愈烈,分成好几派,争论二皇女殿下究竟有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若是再早些时候,这件事情在百姓中必然是一边倒的言论。 可这么多年二殿下在百姓中做了不少实事……即使所有人都觉得她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却也无人质疑她的能力。 相反四殿下游离于权柄之外,碌碌无为。 再加上本朝出了一位宁文侯苏砚,二皇女此事在苏砚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 正当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两件事情的时候,忽然一则新的流言忽然间席卷京城。 等到岑煅随在朝堂上听到流言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叫我狼子野心,景山祸首在我?” “当初是他岑煅怀兵行险着,败于苏砚,与我何干?!” “苏阅之死、苏阅之死……他究竟是死是活,还要本殿下明说吗?” 岑煅随踢翻一个红木圆凳,眼底猩红。 眼下离登基大典只有八日了,八日! 离帝位仅一步之遥唾手可得,十几年的等待只剩八日,怎可在此时出差错。 他回头看向端坐的敬妃,眼神弱了下去:“母亲,他们还能选谁……除了我,还有谁……母亲,送葬那日,揭露二姐身份的侍女难道不是你的人?” 敬妃闭上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岑煅随忽然抓紧了衣袖,苏砚的身影短暂地从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日在寝宫入口,苏砚的声音曾轻轻落在他耳边。 “大概是因为,你连自己身边最危险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个时候苏砚在看谁。 他该记得的。 先帝大限将至、身子衰弱,身边更是谨慎,只会留着自己绝对信任的心腹。 当时是谁站在哪里? 岑煅随微微瞪大了眼睛。 “大公公……” 大公公的意思便是先帝的意思,难道……父皇竟不是站在他这边的吗。 父皇在他与二姐之间只能选他,他从未怀疑过先帝的选择。 可若是……为了大皇兄呢。 岑煅随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欲坠。 “母亲,为何大皇兄与三皇兄皆犯大罪,只有三皇兄被逐出京城。” 第98章 第98章 ◎影子◎ 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七日。 二殿下闭门不出, 看上去完全失去了继续争夺的想法。 四殿下脸色看上去憔悴了一些,外面的流言愈演愈烈,反对他继位的声音甚至比岑煅钰还要多。 他已经知道是谁搞的鬼了。 四殿下派人去了东宫一趟,大殿下倒台后被老皇帝判终身幽禁东宫, 不得外出一步。 不过岑煅怀还在东宫, 长时间的幽禁对他来说似乎不过是弹指之间,没有多少颓废之感。 “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难怪老二与我们都不亲近, 若早知她是个女子, 本宫该多照拂一番这个妹妹的。”岑煅怀语气中掺杂着惋惜。 “既然四弟派你来探望我,就帮我带一句话吧。”他单手举着玉葫芦瓢,盛了一大勺水,悠悠地洒在东宫的花草上, “大哥有心贺四弟登基, 无奈不得出宫,便祝愿四弟……得偿所愿。” 侍卫一字不差地转达,岑煅随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走动, 最后下令:“让人看好东宫。” “是,二殿下那边呢。” 岑煅随疑惑道:“她难道还有什么威胁吗。” 在他眼里, 二姐已是手下败将,追随二姐的宁文候等人也不过是站错了队伍的失败者。 他登基之后, 连带着所有残党,都是要一起清算的。 要被清算之一的苏阅回到了月红楼。 宁文侯府还是比较危险, 不断会有刺客前去暗杀。眼下局势混乱你来我往,乱作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目的在行事。 只有月红楼还算清静。 老鸨在月红楼最高层的客房里, 安排了一个隐蔽的小间, 大隐隐于市……没有什么人会怀疑苏阅每日离开皇城后会藏身于此。 从小间的窗户往下看,正有一伙人在大声喧哗,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骂。 苏阅合上窗户之前,听到了什么鸠占鹊巢、什么德不配位之类的争执。 想来是这两日掀起的民动,要「还权于明君,请大殿下出东宫」。 这些流言是谁传出来的一想便知,不过其中也有二殿下手笔,煽风点火的事情她做得天衣无缝。 苏阅关上窗户,点燃烛火,手中握住一支笔。 烛火晃动了一下,苏阅停下笔,啪嗒一声将笔搁在砚台上。 “出来吧。” 暗处青色的衣角在面前的屏风后面若隐若现,苏阅的手放在了镇纸上。 苏砚这几日频繁要出京城,将流雨留给了他。流雨作为副司长,能号令一般的令丞司司兵,再加上还有教乐司新司长相护,可保他安全无忧。 “别急啊,你难道不想知道和苏砚有关的事情吗。”来人将目光放在他的手上,此时苏阅已经握住了坚硬的镇纸。 只需轻轻一扔,楼下的流雨就会在危险抵达之前将敌人拿下。 苏阅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冷冷地看向对方:“停在那里。” 这是一段很安全的距离,既可以听一听他要说什么,也能随时将危险扼杀掉。 “好好好,本宫不过去就是了。”岑煅怀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真的停在了几步之外。 小间内窗户闭合,一时间昏暗无比,烛火在苏阅面前的小桌上,照着他的侧脸。岑煅怀距离光较远,但是依稀能看清他的五官。 “殿下擅自出东宫,可是重罪。”苏阅陈述道。 “擅自?”岑煅怀从怀中慢慢掏出一个小诏,“本宫有先帝密诏,可破例出宫,何罪之有。” 先帝果然为大殿下留了后手。 苏阅摇了摇头:“那大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何必这么冷淡,当年你还在京城享有盛名的时候,和本宫关系也不错啊。” 岑煅怀席地而坐,手上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我来问你,若我需要一位幕僚,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苏阅皱了皱眉:“我与宁文侯府同进退。” “宁文侯府站错了队,你还有机会。”岑煅怀自有他的考量,“你如今与侯府已经割离,本宫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愿意给你一个重新归属的机会。” “老二大势已去,苏砚和老四在朝堂针锋相对,不会容得下你。苏砚将你视如珍宝,你若追随本宫,大昱未来的朝堂必然有你的一半。” “不必了。”若是一般的臣子,的确如他所说别无选择。 可惜无论是大殿下还是四殿下,在二殿下身份暴露之后,都理所当然地将她划出了圈子,也忽略了他的第三个选择: “宁文侯府不必有我,我却不能背叛侯府。至于今后如何,是苏砚要考虑的事情。” “你如此相信苏砚,就不想为她也谋一个将来吗。” 苏阅直接下了逐客令:“如果殿下只是想说这些,恕苏某不奉陪了。” 他将镇纸轻轻抬起。 岑煅怀打断了他:“你对苏砚了解多少。” “她是我妹妹,你说我了解多少。”苏阅冷下了脸,眼神中多了几分寒意。 “哦?”岑煅怀道,“那你知道,她是你的影子吗。” 苏阅在空中的手停了下来,手指重重攥紧,轻轻放下。 “殿下想说什么。” 岑煅怀清了清嗓子:“你就不好奇,同样是自小学武,同样学的是君子剑,为何她五年后忽然厉害百倍。老侯爷为何要从旁系接过一个孩子收在膝下,与你相伴。” 苏阅面无表情道:“旁系衰弱,子嗣孱弱,抱养苏砚是旁系族长所求。” “看来你被老侯爷、侯夫人和苏砚瞒得很深啊。”岑煅怀笑了笑。 他本来也未怀疑过苏砚的实力,只是败于苏砚那一场大局,他忽然发现苏砚并不是传闻中那般略通武艺。 “苏砚的确是你旁系族妹,可她被抱养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当侯府小姐养育的。” 岑煅怀慢慢观察他的表情,“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要学搏杀、要学战术、要通文,要精武。” “她身中死士之毒,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辅佐下一任宁文侯而存在的影子。” 苏阅的耳中嗡鸣一声,瞳孔猛地一缩,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锤了一下,桌上书页的字迹都慢慢变得模糊。 岑煅怀:“苏从影——她的字,乃是侯夫人亲自赐名,并非她自己起的。” 苏阅的右手捂住了胸口,眼神木讷讷地看着桌面。 小的时候,苏砚经常会被惩罚,苏阅一向不赞同父母对妹妹如此严厉,却也无能为力。 父亲十分强势,就连苏阅在府中也没有什么地位。作为长公子拥有的所有权力,都是在父亲不反对的时候才存在。 他经常帮着苏砚躲避责罚,却从未想过苏砚所面临的处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岑煅怀很满意他的反应:“据我所知,宁文侯府的死士之毒只有苏停云可缓解,而苏停云体内一直受我皇室蚀骨毒所操控。现在,你还觉得谁登上帝位都无所谓吗。” 苏阅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被他用袖口随意擦拭掉,重新抬头看向岑煅怀:“令丞司不在我手里,你既有把柄,为何不直接去拉拢苏砚。” “有啊。”岑煅怀张开手臂,脸上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这些年本宫不知道拉拢了多少次,但苏砚是个耳根子硬的。本宫原以为她对谁都一样,可如今看来,唯有你能叫她把话听进去的人。” “你难道真的要看着她毒发而死?” 苏阅垂下眼帘,眼中没有多少生气:“你与我说这些没有用,宁文侯府大小事务都是苏砚做主。” “你若叛出侯府,她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岑煅怀将玉佩上的红绳打了好几个结,“若你当真对苏砚的生死视而不见,我倒是可怜她真心错付。” “当年她为了找你,整个大昱都跑了个遍。一个令丞司的司长在京城里享福就行,她却哪里危险往哪里跑。” “有人说在边疆见过和你身形相像的人,又恰逢边疆战乱,别人都避之不及,她偏偏领命带兵,大昱哪里有打过仗的司长,你当真无动于衷?” “苏砚不会动你,本宫便少了一个麻烦。只要你助本宫在登基大典那日换一波皇卫进去……无论事成与否,蚀骨毒之解药,本宫都会双手奉上。” 苏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的话,我会考虑的。” 岑煅怀的嘴角勾起笑意:“那本宫便等着长公子的好消息了。” 他打开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窗边。 回到了东宫才重新现身,向着暗处的影子低声道:“宁文侯府断不可留,事成之后,斩草除根。” 暗处的女声平静道:“谨遵殿下吩咐。” 月红楼内。 流雨站在楼下的柱子边,看到楼内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没有任何反应地守在原地。 这里的歌舞声交织在一起,便能遮掩住暗处很多细小的动静。 楼下的门被轻轻推开,流雨离开站直身体,看到苏阅失魂落魄地迈出半个步子。 明明进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流雨温声道:“公子?” 苏阅回过神,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阿砚今夜回来吗。” 流雨想了想:“大人的驻扎地近,若是动作快,如今已经和领兵的常将军碰面,子时之前应该能回来。” 她用词也不确定,毕竟局势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 第99章 第99章 ◎交易◎ “好。”他在台阶上坐下, 苏阅一向注重仪态,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究的时候,“你去忙吧,我坐一会儿。” “公子……”流雨借着门缝往小间里面看了一眼, 光线昏暗, 但是没有外人在场的痕迹。 苏阅以为流雨在担心他耽误大事,沙哑道:“要联系的大人我都派人去过了, 紧要的事情也处理过。” “您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没事。”苏阅摇了摇头, “你不必守着我,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要待一会儿可回屋子里,他想等苏砚又不直说。 有时候流雨都会为不张嘴的两位主子操心,她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后向楼下一位舞姬招了招手,要她附耳过来。 —— 子时之前, 一只鸽子在夜空中飞回来。 信鸽翅膀拍打两下, 掩盖住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月红楼里的客人此时少了很多,但仍旧有不少醉酒的公子在其间作乐。 苏砚从月红楼后院翻身上楼,这是内部人会经过的路, 不会被外人瞧见。 但她没有直接上去,而是进了一间客房, 将染血的外衣换下。 流雨见到她来,朝着楼下指了指后, 才隐入暗中。 苏砚慢慢走上去,入眼的就是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 台阶如玉石冷硬, 他身子骨不太好,坐久了会冷, 平日里苏砚是不让他乱来的。 “你在等我吗。”苏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 眼神落在他的侧脸。 顶层的客房都是身份尊贵的人才能享用, 只是现在大家族的公子们都听从了家族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少往外面跑,所以这一层目前只有他们二人。 流雨传信说苏阅可能出了什么事,看来不是她多虑。 苏砚把流雨交给苏阅的时候,交代过无论苏阅出什么事情,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她。 苏阅偏过头,手指攥紧衣服。 苏砚皱了皱眉头,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持平的时候,才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手抚在他的脸颊上:“怎么了。” 苏阅抿了抿嘴巴又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只是刚念出一个音,他先意识到自己的沙哑,紧紧闭上了嘴巴。 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在与苏砚对视的那瞬间一酸。 晶莹的泪珠在眼睛中瞬间蓄满,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滴落在苏砚的手背上。 苏阅在她面前哭过不少回,她喜欢欺负他,看着他掉泪珠子。但若是真的叫他委屈了,苏砚便心里一软,只知道将他的眼泪擦掉。 她越是耐心地帮他拭去眼泪,苏阅就越控制不住。 他鼻子红红的,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泪无声落下。 苏砚惹哭了他那么多回,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委屈的样子。 而且苏阅恢复记忆以后性格冷淡了许多……除了在床上,其他时候别想叫他轻易落下一滴眼泪。 苏砚沉了沉声音,将兄长抱紧怀里,手不停地拍打他的后背,心里有了猜测:“是谁来过了。” 苏阅的脑袋在苏砚的肩头摇了摇,缓了好半天声音才不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配做你的兄长,连你曾经受多大的苦都不知道。” 苏砚轻轻拍背的手顿了顿,叹息了一声,随即用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泪痕。 “宁文侯府培养的,是最顶尖的死士。若是被你发现了,我就会变成一个失败者。” 苏砚声线平稳,“而失败的下场就是死,所以每个死士直到暴露的那一天,就是死去的那一天。” “你想要我早点死吗。”苏砚贴在他耳边轻轻问。 苏阅摇了摇头,但是心又刺痛了一下,肩膀轻轻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砚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轻轻的。 “你是最好的兄长。” “就算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会永远挡在我面前,不让老侯爷罚我。有时候怕我受伤被你察觉,也会破例免去责罚。” “我是府里唯一一个没有饮毒的死士,也是因为你。” 年幼的苏阅将苏砚视作自己的亲妹妹,除了去太学院之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饮毒后有一段时间会身体僵硬,浑身布满血丝,毒素会在那段时间渗入五脏六腑无药可解,余生只能缓解。 但因苏阅时时刻刻照顾妹妹,饮毒一事不了了之。 所以她对老侯爷和侯夫人没有什么感情,但他们是兄长的亲人。她在宁文侯府没有父母,却有兄长。 苏砚闻到了一丝血腥味,推开苏阅,大拇指指腹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苏阅愣愣道,嗓子还是沙哑:“总是我害了你。” 他还害了她许多,害得她这个从来没领兵打仗的人前往边疆,屡次在生死之前徘徊,就为了几个不真切的消息。 苏砚浅笑了一下:“我是为了辅佐下一任宁文侯而存在的,但是宁文侯不是你。他们将我亲手推向了宁文侯的位置,如何不是我赢了呢。” 她舔舐掉苏阅唇角残留的血腥味,血与泪混在缠绵的呼吸,苏砚的眉眼难得有几分温柔,姣好的样貌带着几分蛊惑。 “等此事一过,我们成婚好不好。” 苏阅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她的瞳孔很漂亮,比京城里所有人都好看,这双眼睛流露出询问的意思,又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苏阅觉得自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我……” 他的嗓子干涩,尤其在今日真相揭露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很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砚啧了一声,声音冷了一些。 “也是,我如今身为宁文侯,断然没有嫁人的道理,即便成婚也只会招赘。你说到底也是堂堂长公子,自然拉不下这个脸来嫁我。” 苏阅苦笑了一声,他怎会听不出苏砚在故意激他。只是她挑破了痛楚,苏阅虽没有上套,却也散去了几分沉重的心绪。 “好。”苏阅什么都不在乎了,“都听你的。” 苏砚的指尖停滞了一刻,听到自己的心跳猛地跳了一下。 忽然有一种要将他立刻藏起来,永远栓在身边的恶念……但最后只是克制地弯腰,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 银铃声响,苏阅身子腾空而起,下意识一手扒住了门框:“眼下如此紧要的关头,你别——” “我色令智昏,我荒淫无度,我不懂节制。”苏砚把自己骂了一遍,“都不够狠,兄长下次骂点别的。” 然后大步跨进去,苏阅抓住门框的手死死用力,指尖泛白,也拧不过苏砚的力气。 抓住门框的部分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分离,小间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一夜过去,苏阅从反抗到妥协,嗓子都哭哑了,一直到连手抬起来都难,硬生生被折腾到了东方既白才被放过,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苏砚午时要面见几个暗探,只能陪着他躺一小会儿。 昨夜她在床上逼着他,将大殿下的到访和来意都供了出来。 到最后无论他怎么哭着说再没有别的事情了,苏砚都将他里里外外吃干抹净,连根手指头都不放过。 此时苏砚摸了摸心头,后知后觉地开始心跳加快。 兄长,同意嫁给她了。 苏砚摸了摸脸颊,躺在他身边,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的睡颜,直到将近午时,才有了些许睡意。 她刚闭上眼睛,世界便陷入黑暗。 一位老夫人在梦境中,背对着她坐在铜镜前面,用梳子一遍一遍梳着长发。 “从影,宁文侯府要亡了。” 苏砚从铜镜里看到老夫人的脸,看清她脸上的疲惫。 “侯爷始终看不清,或许看清了也不愿意承认。” “瑜礼性子软,撑不起一个穷途末路的侯府。” “他只要一个侯府,我却要我的儿子。” 老夫人眼角的泪滑落下来,往日从这张脸上,苏砚只能看得到严厉和阴森。 苏砚走到她身边,接过了梳子,梳齿慢慢没进她花白的发丝:“你要我做什么。” “你本就不是宁文侯府的子女。” “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的母亲,他也不是你的兄长。” “我将你逐出侯府,他日侯府若落罪,你便可置身事外,能想办法救他一命。若侯府仍在,我留一道请愿挟恩上奏陛下,你便是宁文侯府的下一任主人。” “你一直都有不该有的念头,无论是对侯府还是对瑜礼。我老眼昏花,却看得见你的眼睛。” 苏从影总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尤其是对苏阅。 会时不时地对他动手动脚,像耐心的猎人慢慢蚕食猎物,在不知不觉间,让苏阅习惯她的每一个接触。 若苏阅与她为敌,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至少心没有她狠。 所以老夫人宁愿与苏砚达成一个只有她们二人才知道的交易——将苏阅送给她,作为保全侯府和儿子性命的礼物。 “我只要你,护好我的儿子……” 苏砚替她挽好一个发髻,说道:“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侯府末路时,苏阅的脚步更加沉重。 但是在看到苏砚的时候,还是勉强勾起一丝笑意,不想让妹妹察觉到异样。 苏砚眼神闪了闪,转眼间将锐气褪尽,扬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声音中略带嗔意,又显得无忧无虑:“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第100章 第100章 ◎大理寺◎ 民意终于在一只只推手的操纵下, 像一锅被煮开的水,一下子沸腾到了顶点。 禁闭东宫的大殿下忽然收到来自十多位大臣联手的反冤书,邀四皇子在大理寺对峙。 此消息一出,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四殿下本打算置之不理, 硬拖到登基大典结束, 另派了不少人去百姓中间抓散布留言的人。 “他若早些处理,尚还来得及。如今百姓中间有几个人没有参与过议论, 人人自危反而于他不利。” 岑煅钰深居东殿, 将白棋向前推了一步, “不要给他躲起来的机会。” 暗中的侍从跪伏在地:“遵命。” 一纸来自吏部尚书秦大人的诉状呈在了四殿下面前。 岑煅随正在礼部大臣的簇拥中进行登基大典的演礼……大昱的历代帝王在登基大典那日还要在皇仪殿接受册宝,并受百官朝贺。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龙椅。 还有五日,他就会在百官的面前一步步走上帝位。 “秦尚书?”岑煅随伸手将诉状接过来, “他以什么身份, 敢来指控本殿下。” “秦尚书之前和苏砚走得有点近,不过这两日向大殿下曾经的近臣送了些礼。” 侍从一板一眼地答道,“秦府二小姐秦菡与宁文侯长公子曾有婚约, 秦菡如今已经与周家和离。宁文侯府长辈皆去,他们若较这个真, 秦家倒是真的能以亲家的身份来问杀害苏阅凶手的罪。” 岑煅钰回避朝堂以后,她手底下不少人向大殿下投诚, 秦尚书也在其中并不奇怪。 当初扳倒大殿下其中之一大罪,就是谋害宁文侯府长公子, 如今他们要将这个锅扣在他头上了…… “想要用这种理由逼本殿下出去管无关紧要的事情,实在不行, 本殿下便将苏阅抓起来压在天下人面前, 也绝不受他这么可笑的挟持。” 侍从猛地跪下:“殿下不可, 当初用苏阅之死来逼大殿下禁足东宫,所有人都是帮凶。若苏阅还活着,您也坐实了污蔑之罪。” “何况此事是陛下盖棺定论,若戳破,皇室之威严何在。” “大殿下之罪不仅是谋杀苏阅,还有擅杀死囚顶罪等,殿下何不见招拆招。”侍从低下头,句句戳在了岑煅随的心口。 “那大理寺对峙一事……” “殿下,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岑煅随挥了挥衣袖,“为我更衣。” —— 大昱何去何从,今天也许就会给出答案了。 岑煅随穿了一身尊贵的皇子朝服,宫门口聚集了许许多多百姓,沿路一直到大理寺门口。 他背在后面的手握了握拳,镇定了一下,在皇卫的保护下前往大理寺。 苏砚是在半路的时候遇到他的,岑煅随低声道:“苏大人怎会在此?” “此事事关臣已故兄长,大殿下特地传信,邀臣前来一观。” “已故?”岑煅随表情森冷,“苏大人只是想来瞧笑话吧。” 苏砚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叹息一声:“殿下实在不该卷进来。” 他什么也不会,在大殿下和二殿下都将眼睛盯在了城外的时候,他依然自锁深宫,对外界不闻不问。 只会解密,无法从这场战役中获得胜利。 “你在得意什么,我还没输,你更是没赢。”岑煅随被她的表情刺到,“怎么,如今二姐没戏了,你转头要帮大皇兄来对付我了吗。” 苏砚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九连环,随手一扔:“也许这个,能让你到时候冷静一下。” 岑煅随从空中接住,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不如想想,你身边都是谁的人。”苏砚言尽于此,眼前大理寺的轮廓已经慢慢清晰。 苏砚看到了很久不见的大殿下,他双手揣进袖子里,看到苏砚以后还伸出左手,朝着她打了个招呼。 苏砚回以一笑,这落在岑煅随眼里,便印证了什么似的,他瞪了两人一眼,大步跨进去。 外面的百姓在所有人都进去以后,纷纷窃窃私语,有的想趴在墙头看,有的在门口拼命往里面挤。 升堂鼓一响,所有人身体震了两声。 这是大昱有史以来第一次,两位皇子之间对峙公堂。 往日里就算皇子落罪,也是由陛下亲自发落……如今帝位空悬,才能见证这皇权落下的一刻。 四殿下刚坐下,看到了大哥身后的一排人,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大理寺卿手起又落,他瞳孔一缩,在大理寺卿的身后,看到神情泰然的大公公站在大理寺卿身侧。 “大、大公公……” 岑煅随呢喃两声。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公公的一举一动都象征着他们父皇的授意,岑煅随心里沉了一下。 随着大理寺卿一声令下,从外面押进来一个罪人。 岑煅随从座位上站起来,与罪人对上视线。 此人不久之前还跪伏在他身边,说着什么「避无可避」,劝他前来。 那人一跪在地,望着岑煅随的眼睛便猛地磕了一个头:“污蔑大殿下实乃属下一人所为,与四殿下无关,请各位大人明鉴!” 岑煅随退后两步,小腿撞在木凳子上,抬手指着他:“你说什么?难怪你叫我一定要来,你是受谁的指使!” “四弟。”大殿下眯了眯眼睛,“何不让他说完呢,既然问心无愧,何必着急。” “本殿下问心无愧,可惜有人从中作梗,要我担下莫须有的罪名。”岑煅随环顾四周,仿佛每一个人都是拉他进入阴谋的幕后黑手。 苏砚打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朝身边的流雨附耳两句。 “莫须有?”大殿下笑了两声,“四弟所做的桩桩件件,不都是要置我于死地吗?” “大皇兄,凭空捏造也是触犯我大昱律法的。” “本宫既然站在这里,自然有证据。”大殿下双拳交握,向下方的侍从问道,“你是老四的下人,为何要行谋害本宫之事。” 侍从哽咽一声:“属下曾是唐仲野唐大人的家臣,所行之事皆是唐大人的遗志。” 四殿下笑了一声:“大皇兄,唐仲野可是你的幕僚。”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侍从:“你在本殿下身边多年,没想到藏得颇深。” 大殿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头朝着苏砚道:“苏大人,老四说唐仲野是本宫的人,你说是不是?” 苏砚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椅子:“臣只知道唐仲野夜袭宁文侯府,已经伏法。人人都说唐仲野受大殿下指使,真相究竟如何,臣也不得而知。” “看来就连苏大人也被蒙在鼓里,其实唐仲野……是四弟的幕僚。”大殿下惋惜地叹息道,“唐卿与本宫形影不离,直到被他陷害那一日,本宫仍旧不敢相信。” 在四殿下正要反驳之时,大殿下扬手一挥,一道长长的案宗从大理寺卿的手上展开。 “名单所示,皆是老四的爪牙。”大殿下虚空指了指,“所有官员皆与景山、死囚与火烧宁文侯府一案有所牵连。” “不错。”大理寺卿点了点头,“本官已经查明,所涉之人皆有罪证。” 当初这些事情是大殿下亲自着手,他心思比老四缜密,断不会让手底下办事的人被查出来这么多罪证,除非……这些罪证是大殿下亲自向大理寺呈上去的。 没有人比大殿下更清楚他手底下的人做了什么。 “如此一来,此罪大恶极之事只余幕后黑手尚未查明。”大理寺卿看了一眼大公公,大公公垂下眼睛。 大殿下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目光转移了过去:“本宫有证据,证明所有涉案之人,皆是四弟门客。” 与此同时,那份名单的摹本送到了四殿下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苏砚的话犹在耳边,他将啪的一声将摹本合上。 他着了道。 任他千算万算,都算不到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给他设了陷阱。 老皇帝到底要选的人还是大皇兄,才会在他身边安插一堆大皇兄的探子,再把大皇兄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转移到自己身上。 不错,这些人皆是大皇兄的门客,但现在都是他的门客。 他不如大皇兄和二皇姐苦心经营多年,岑煅随没有多少自己的势力。前段时候能和二姐叫板,靠的都是在大皇兄倒台之时,投诚过来的人。 父皇亲口所说,既然要用人,自然要有利益牵连,纠缠越深越好。 他信以为真,将大皇兄门客尽数吸纳,为加深联结,更是主动模糊了追随的时间,将自己与大皇兄的人脉紧紧相系。 啪的一声,他的脸色惨白,袖子里摸到了一块小小的九连环。 场上有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渐渐弥漫。 苏砚的视线朝着门外望去,流雨刚刚重新回到她身后。 一块小巧的兵符在她手心里晃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 大殿下的目光还专注在四殿下身上,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二殿下已经疏散了城外百姓,四殿下所号令的皇卫正在集结。”流雨小声道。 四殿下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将手边的茶盏握在手心里。 他这几个月,倒也收了不少跟他一条船上的人。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本殿下猜到是陷阱,自然有备而来。”四殿下将茶盏猛地掷出,从四面八方的墙头冒出一个个黑色的人影。 苏砚从座位上站起来,交代流雨:“你拿着兵符去调边疆军回头,切记不可被拦截。” 流雨拱了拱手,从包围圈中闪身翻出去。 大殿下被几个侍从保护在后面,口中一阵哨音,同样有一群人从大理寺外冲了进来。 苏砚手中折扇开开合合,扇子旋转在飞舞,瞬间割断了几人的喉咙。 她正要在人后撤出去,大殿下在混乱中挤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帮我。” 苏砚把他的手拍下去:“臣能力低微,实在是……” “苏阅已经暗中归属于我,若老四赢了,回头清算起来他也跑不了。” 若不是昨日夜里苏阅抽泣着把事情说清楚了,苏砚说不定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苏砚冷笑一声:“他归属于谁?我怎么不知道。” 归属? 笑话。 苏阅只能归属于她。 第101章 第101章 ◎龙椅◎ 远处一支利箭射过来, 苏砚抬手用折扇将箭矢扫落。她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地面在轻轻震动。 有铁骑朝这边过来了。 此时在京城中能第一时间杀过来的,除了令丞司,就只有巡奉使了。 苏砚从大殿下的脸上扫过去:“殿下, 苏阅已经死了。” 前后刀光剑影渐渐将大理寺包围, 一道道剑气与血光催得寒风平地起,要吞没整个天地。 “本宫可以让他死, 也可以让他活。”大殿下的身后袭来一柄长剑, “苏大人也不想与长公子兵戎相见吧。” 他眼角弯弯, 似乎笃定了苏阅会为了苏砚为他做事,而他苏砚会因着苏阅而有所顾忌。 长剑将至,大殿下身形未动,一道剑光将攻击挡下, 身形瘦弱的女人稳稳拦在他身后。 苏砚见过她, 这是大殿下宫中的随行女官,叫常七。 她表情不善地眯了眯眼睛。 在西山城,她审问过很多人。虽然每个人知道的消息都不够齐全, 但通过一块块不同的描述碎片,能将一个游走在所有人之外的女人轮廓拼凑出来。 在西山城给晁城主报信的人, 是常七。透露他们客栈位置之人,是常七。想杀他们的人, 还是常七。 她一直要找的第三方势力,已经浮出了水面。 “殿下想如何?” “替我取下老四的脑袋。”大殿下说话也不绕弯子,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大殿下少了一个威胁,而苏砚获得从君之功。 从表面上来看,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苏砚看着短暂地思索了一番:“既然如此, 殿下便不要忘了今日之诺。” 她身轻如燕, 眨眼间没入人群,好几个皇卫在与她擦肩而过之时血溅当场。 岑煅随在刺客里看到苏砚从腰间抽出佩剑,立刻往自己的贴身侍卫后面躲去:“快拦住她!” 皇卫、侍卫、司直、暗卫等交战在一起。 大理寺,乃大昱国之重地,此刻被鲜血浸染,如同人间地狱。 “殿下!”岑煅随转头,母妃家的罗大人率领大量援兵,将大理寺团团包围。 他握剑的手有了底气:“好!成败就在今日!随我杀——” 大殿下退后几步,常七紧紧跟在他身边,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他。 “常七。” “属下在。”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常七的脸上流淌着敌人的血,对杀人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会的,殿下。” “唐卿九泉之下,是否会怨恨于本宫。” 常七声音平静:“殿下为登大典,不得已而为之,唐大人必会谅解。” “只怕不然。”大殿下的声音里多出了几分惆怅,“唐卿死前将妻儿老小迁出了京城,终究还是不信本宫。” 常七闭口不言,从余光里,看到他的大殿下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远处苏砚手中的剑光一闪,将一个侍卫逼退了数十步,身形已然抵至四殿下身边。 岑煅随左右两侧的侍卫站在了苏砚面前,其他人掩护他往大理寺后院躲。 外面的铁蹄逐渐控制了皇宫至大理寺这一整条道,天还没黑,从宫中就下了令。 是二殿下的手谕,命所有百姓从即刻起不得出户,直至第二日开门鼓响起前,熄灯噤声,不得喧哗。 “殿下,此刻大殿下与四殿下正在大理寺交战,苏大人也在其中,流雨已携兵符出城。”侍女跪坐在岑煅钰面前,将暗卫打探来的消息禀告殿下。 岑煅钰从矮榻上走下来:“看来,时候差不多了。” 她挥了挥袖子。 “你派人接应流雨,务必亲眼看到边疆军受命掉头。且留一人暗中随行,边疆军归位时再回京城。” “向边疆暗探传信,盯紧蛮夷之族,务必将任何风吹草动扼杀。有泄露消息者,立斩。” “守住这里,他们之中必有一人今日会反攻皇城。” “苏使君现在在哪里?” 侍女低头答道:“回殿下,苏使君此刻正在教乐司。” 岑煅钰袖口抽出发簪:“你领三个暗卫去保护他,危急关头,教乐司那群人未必能护得住。” “殿下,若属下离开……”侍女是从被废冷宫的淑妃一直跟在岑煅钰身边的人,但一直身处暗处。 前几日一直伺候二殿下的小珠当场背叛而死后,她才真正出现在二殿下的身边。 “无碍,你去吧。”岑煅钰在宫中的人手最多,若真的连此都护不住她,再多三个人也没用。 她整理好发冠,从座下的剑架上,握住剑柄。 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算全你后顾之忧了……” —— 苏阅心头一跳,向门外看过去,然后才想起流雨此刻已经被调出去了。 “颜老师……” 苏阅回首,一位学子模样的人正抱着一张大琴,错愕地站在原地。 苏阅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纵然是故人相见,他远远没有关桓激动,甚至语气中带着些疏离。但关桓也习惯了,将大琴放在地上,然后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学生见过颜老师。” 苏阅回京城多日了,在教乐司也待了不少日子。但关桓是这里出了名的书呆子,还不到加封官身的时候,就已经没日没夜地泡在了商宫的藏书阁里,很难见到他。 “我叫苏瑜礼。”苏阅并没有坦然应下颜阅的身份,可只要见过这两人,必然不会认错。 关桓虽然不知道颜老师为何摇身一变,换了个姓名,也不追问:“一日为师,终身是师。” 苏阅正欲开口,忽然从外面小跑进来一人。 是新司长身边的宦官,他行色匆匆,见到苏阅连身子都没稳住,就先一步跪了下来:“使君大人,大理寺出事了。” 苏阅一手扶起关桓,一手握住宦官的手臂:“说下去。” “今日两位殿下午时对峙,随即四殿下兵变,此刻大理寺门外血流成河,官道上的车辙都浸满了血——” 苏阅见他神色慌乱,逐渐前言不搭后语,省去他自己交代的时间:“苏司长现在何处,令丞司司兵何在。” “苏司长此刻正在大理寺中,可司兵多在皇城……”宦官大半辈子都在教乐司做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可如何是好——” “将此事向二殿下禀报。” 他话还没说完,苏阅已经打断了他,同时朝着外面大步走去。 关桓立刻跟上,便看到苏阅无声地走到马厩,牵了一匹快马,驾马往宁文侯府方向去了。 苏阅一消失,便有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似乎知道关桓的身份,开口说出了他的名字。 “苏使君往哪个方向去了。” 关桓皱起眉头,对方身份不明,他怎会轻易将老师的消息泄露出去。 女人见状,举起一张令牌:“我奉二殿下之命,前来保护苏使君。” 关桓看了一眼,的确是二殿下宫中的令牌,这才指了个方向。 她将令牌收起来,然后对着一旁的空气道:“你们留下一人,换上苏使君的衣服留在教乐司。” 墙壁下面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关桓才看到那里藏了一个人:“属下三人与苏使君身形不像。” 女人蹙眉,关桓开口道:“我可以。” 他与苏阅身形有七八分相似。 “我会弹琴,老师有几首未在京城演奏过的曲子,但曲风能叫人一眼听出是老师之作。我若身至高奏,可以假乱真。” 女人道:“此事凶险之极。” “授业之恩,可以性命相付。”关桓拱了拱手。 —— “乱臣贼子,乱我大昱——” 地上遍地尸首,岑煅随从口中喷出一口血,盯着眼前的敌人向他一步步逼近。 大公公掸了一下染血的拂尘,微微闭上了眼睛。君要你为垫脚石,怎可违天子之意。 大殿下捂住受伤的胳膊,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常七打了个剑花,扬剑刺向岑煅随。 剑刃叮的一声,和同样要取四殿下性命的苏砚之剑撞在一起。 她们在空中对视一眼,常七刺得很凶,还是有小半截剑身刺进了四殿下的胸口。 四殿下踉跄一步,从墙头忽然跳下来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将他架住,飞身离开。 苏砚和常七同时出剑,在两个援兵落地前砍下他们的人头。 可岑煅随已经上了马,深深回头看了一眼,趴伏在马背上,拼死抽了一鞭。 骏马嘶鸣一声,带着他飞快地冲了出去,只沿路留下一道长长血迹。 常七先一步跪下来:“属下该死。” 大殿下捂着胳膊,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追!” 东殿之中,小太监急急地爬上阶梯:“禀报二殿下,四殿下正朝着宫中冲过来了。” 岑煅钰正在绑护臂,扭头道:“多少人。” “仅他一人。”小太监忍着气喘道,“只是身后还跟着许多大殿下的巡奉使。” 岑煅钰沉思了一瞬,道:“引岑煅随的残党拖住大皇兄,宫道内给岑煅随放行。” “半个时辰后让大皇兄进来,不得暴露宫中兵力。” “是。” 马背上的四殿下又吐了好几口血,手上连剑都拿不稳了,在半路的时候清脆一声掉在了半路上。 他知道自己败了,苟延残喘的生命正在慢慢流失。 但他不甘心,自己的一切都是父皇赐给皇兄的垫脚石。 骏马一路从宣阳门冲进正殿,路上的宫女侍卫见到他都惊呼一声,可惜骏马驰骋无人敢拦,一路叫他冲进了正殿。 这里本是上朝的地方,几日后的登基大典,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从这里一步步走上去,成为大昱新的王。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布置了一半的仪仗昭示着自己未成的大业。 他从马上翻下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就是这样的,登基大典那日也该是这样。 他要从这里,受着百官朝拜,然后登上万众瞩目的龙椅。 第102章 第102章 ◎举棋◎ 他一步一个血色的脚印, 在大殿的台阶上留下印记。 近了……近了……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特别是近日演礼,礼部的人带着他走过一次又一次,都是为了登基大典做准备。 可是最后一次, 走不成了。 他的视线注视着龙椅, 轻轻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身边正响起百官的恭贺。 最后一步, 他踏上宝座的玉阶, 转身坐在龙椅上, 面向空荡荡的大殿。 岑煅随虚虚抬手,嘴角含笑:“众卿平身……” 他笑起来是最纯良的,甚至有些呆呆的。 以前总做大皇兄身边那只不谙世事的狗,以为总有一天能咬他一口。 岑煅随的胸口渗出血, 渐渐将龙椅染红。 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 雕刻的龙纹被染成红色。他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岑煅随唯一一次看到二姐作为女人的样子。 还是挺好看的。 “你没斗过他。”岑煅钰站在他面前,看着血迹从龙椅上渐渐流淌到她的脚边, “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岑煅钰以为他会直接去太医院,说不定还能留下一命。但他死撑着一口气走到这里, 却也回天乏术了。 “我想坐一坐,做梦都想。”岑煅随摸了摸椅子, 就算经过了数次演礼…… 但未继承帝位之前, 每次的演礼都是到龙椅前为止,他一次都没坐过。 “没想到你是这么认死理的人。”岑煅钰道, “换作我和大皇兄天天看着它, 不知道坐过多少次了。” 岑煅随张了张嘴, 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原来还能这样啊。” 他转了转头,望着二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也黏过二姐一段时间。 其他皇子都瞧不起他,只有二姐虽然性情古怪,但不会落井下石。如今想来,她处境也艰难,日日担惊受怕,与他也有些相像。 “其实真有遗诏。”岑煅随抬起眼睛,“你杀的那个人拿的是假遗诏。” 岑煅钰目光一沉:“在哪里。” “是空白的,只缺一个名字,在大公公手里。” 她不是不知道有可能是假的,只是无论真假,她都会杀了以绝后患。 但若是空白遗诏,就另有说法了。 岑煅随苦笑一声。 大公公一直让他别急,等到登基大典之日自然会加上他的名字,让他名正言顺继承天命。如今想来,也是哄他的。 “我知道了。”她收回心绪往前一步,低头看着他。 岑煅随的瞳孔开始涣散,她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比如劝她放过他的母妃,不要对罗家赶尽杀绝…… 岑煅随动了动眼皮,视线里已经看不到二姐的影子。 他摸了摸胸口,声音轻轻颤抖道:“二姐。” “我好疼啊……” 岑煅钰见过很多人有这样的伤势,多半是要失血流干而死。她从腰间拔出佩剑,架在老四的脖子上。 “闭眼。” “马上就不疼了。” 一道血光从面前闪过,岑煅随脑袋一歪,无声地倒在了龙椅上。 岑煅钰收敛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收起长剑,交给暗处的死士:“收好,别擦上面的血。” 这场争斗,岑煅随率先倒在了棋局之中。 —— “殿下,这些残党还在负隅顽抗!” “左右两道清路,其他人随我入宫。”岑煅怀举起长剑,此刻距离老四逃回皇城,刚好有半个时辰。 苏砚持剑骑马行至他身边:“殿下,属下先行一步,必定斩下四殿下的首级。” “好,爱卿先去。”岑煅怀朗声应下,又给常七使了个眼色。 苏砚一扬马鞭,飞快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常七隐在暗处,紧紧跟随。 马蹄踏入宣阳门,惊起飞扬的尘土。 与此同时,苏阅推开了宁文侯府的大门。 从空中飞下来一只信鸽,正好停在他的手指上。苏阅解开信鸽腿上的信筒,粗略地扫了两眼。 目光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府中校场内,绑着绷带的俞涂站在府兵面前,停云正在帮他整理衣袖。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看上去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毕竟这一战关乎大昱未来的命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见过长公子。” 苏阅停在几步以外:“你醒了。” “属下醒了几日,已经痊愈了。”俞涂看上去可不像是好了,但他挺了挺胸膛,露出一副厉害的样子。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在系珠扣的停云猛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俞涂话还没说完就吃痛的嘶了一声。 苏阅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即望向整装待发的府兵:“可否借用。” “何谈借用,大人吩咐,这段时间公子可随意差使。”停云温声道。 苏阅道:“既然如此,随我出府。” —— 进入皇城并不难,路上出现了好几个拦路的家伙,苏砚能认出来是四殿下的残党。 但这种程度的阻拦既不会让她感到麻烦,又不会让正在攻入皇城的大殿下感到太过轻易。 四殿下走过的路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大殿。血流得越多,便越昭示着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血迹从宫道上拐弯,没有前往太医院的方向,而是直直地往正殿方向去了。 苏砚下马,有一道越来越清晰的猜测慢慢显现出来。 果然。 她在大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辉煌的大殿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最高处的龙椅上半躺着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他脸色乌青,显然没有了生机。身上除了胸口的伤口以外,最显眼的是脖子上的剑痕。 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苏砚想到过他的死法,却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模样呈现在自己面前。 叮—— 后面传来一阵风声,从大殿金色的柱子反光出一道剑影,带着席卷千钧之势,冲着她的后背刺过来。 苏砚后撤半步,脑袋往旁边一偏。 后面的剑刃削断苏砚的一小段发丝,从她的脸侧直直地擦过去,剑身映出一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常七见势转剑横劈,苏砚借力翻腾在空中,转身落在常七身后。 常七自如的收势,并没有被剑势带着走,她对剑的把控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地步。 “没想到常女官才是大殿下身边隐藏最深的人。”苏砚拔出佩剑,剑如流光,锋芒毕露。 常七并未回答,只是看向龙椅上的尸首:“宁文候谋害皇族,吾奉命,就地正法。” 大殿下的命令将她推到了苏砚面前。 要让宁文候亲手将四殿下杀害,再以正国法之名斩杀宁文候。 苏砚的剑尖指了指四殿下的脖子:“你瞎吗。” 常七只是一味重复道:“吾奉命,就地正法!” 声还未落,人已至眼前。 苏砚抬手架住长剑,两人距离不过一拳之隔,苏砚眼神微微一变,虎口握住剑柄,将常七震退数步。 两人的神情都变了变,对方比想象中要更难缠。 —— 密密麻麻的皇卫返回宫中,他们踏着残党的尸身,从大理寺到皇城,踏出了一条血路。 岑煅怀很久没有踏入这个皇城中东宫以外的地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殿下,常女官和苏大人正在大殿交手。” “射杀。”岑煅怀冷了冷脸,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殿下,女官还在里面。” “一齐射杀。”岑煅怀握住手臂上流血的伤口,“大公公现在何处?” “大公公仍在大理寺,受司直保护。” 他竟然没有跟上来吗。 想到大公公手里捏死不放的那份遗诏,岑煅怀不悦地蹙眉。 除了身非正统的二妹,他明明没有别的对手了。 岑煅怀心中飘过不祥的预感:“叫人把大公公接回宫,另外,本宫的罪名可撇干净了。” “大理寺正在拟文,皆乃四殿下所为。” “既然如此,本宫不愿夜长梦多。传本宫手谕,号令百官,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一道手谕从皇城各个门传入官员家中,此刻夜幕刚落不久,第二日的脚步悄然接近。 岑煅怀回到东宫,等待太医来为自己诊治。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大殿的方向仍未传来已射杀的消息,太医院的人还没有来,教乐司也没有收到苏阅身死的消息。 岑煅怀从座位上站起来,揣着手一步迈出大殿。 一个身着皇卫盔甲的男人在东宫外下马步行,跪在他身边:“启禀殿下,太医院内所有人此刻皆在东殿。” 东殿是二皇妹的宫殿。 岑煅怀走下去:“你说什么。” “殿下入宫那刻起,东殿便以二殿下身子不适为由,将所有太医锁在东殿。” 岑煅怀向前走了几步,又回来取出剑架上的佩剑:“随我去东殿。” 他如今手握大量皇卫,牢牢掌控住皇城,京城内还有巡奉使随时待命,城外还有龚棋大军驻扎。 只等城中苏砚兄妹一死,他的登基之路便再无阻碍。 一个毫无依仗的皇女又有何惧。 “殿下,您还有伤在身。” 岑煅怀推开皇卫:“本宫亲自去请。” 岑煅钰擦拭佩剑,坐在深宫中,呢喃道:“他来了。” 作为登帝的最后一个阻碍,他怎会不来。 “准备动手。” 第103章 第103章 ◎落子◎ 苏砚脸颊上带着一道明显的血痕, 手中折扇扫落无数箭矢,踩着常七的肩膀躲在了龙柱后面。 常七用袖口擦拭掉嘴角的血迹,指尖微微颤抖。 苏砚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要强很多,但她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 苏砚的声音在箭雨中响起:“当初唐仲野动手之前, 将自己的妻儿老小全部送出了京城。如此前车之鉴, 你倒是视而不见。” 常七垂下眼睛,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她从西山城带回来的, 老城主说, 这叫「不见青」。 大殿下是什么人, 他们这些一直跟随着的手下再清楚不过了,可那又如何。 曾经恩情是真的,发的誓也是真的,哪怕此刻有假, 他们也一条路走到黑了。 白色的瓷瓶里倒出一粒粒小药丸, 若是从小服用不见青,会有碍生长,身形矮小。 她们这些从未吃过的人则很难承受得住, 往往短暂失去痛苦,但事后往往筋脉爆裂。 常七一饮而尽, 重新抬头,将目光锁定在另一根柱子后面。 苏砚撕下一片衣角缠在手上, 听见箭雨中有脚步声在急速接近。 —— 大殿下是有备而来,如今皇城中皆受他的掌控, 他却仍旧带着城内大部分人,压向了东殿, 有些谨慎地过了头了。 他远远地瞧见了岑煅钰。 她站在东殿的台阶上, 只身一人, 手持长剑。 孤零零的模样就像一位走入末路的失败者。 说实话,岑煅怀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哪怕是无能的老四,都要比她的威胁更大一些。 在大昱,出身正统,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失了正统,这天下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所以岑煅怀不明白,哪怕走到了这个地步,大公公还是没有最终在遗诏上写下他的名字。 大殿下向前一步:“二皇妹?” 岑煅钰从上面向下走了一步,在看到他往前一步,真正入了东殿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举起剑,直直指向大殿下。 “乱我大昱律法,携兵宫变。”岑煅钰一字一字掷地有声,“请皇兄归降。” 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将撤退的路线全部封死,久未露面的令丞司司兵手持兵器,如同地府里的阴魂前来索命。 岑煅怀偏头道:“拿下老二,赏黄金万两,封官加爵。” 从东殿的墙上冒出一个个黑影,与岑煅怀的皇卫相制衡。 怪不得,怪不得他不费多少力气就入了皇城。东殿的位置如同一个巨大的葫芦口,背靠清潭退无可退。 从外面部兵的话,能将进入葫芦的人紧紧包围,是不决生死便不出的局。 “这个位置,你也这么想坐吗。” 岑煅钰身后的弓箭手将攻上来的皇卫全部止步在五步以外:“尽说些废话。” “若你退一步,今后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公主殿下。享尽荣华富贵,何必以死相搏?” 岑煅怀软硬兼施,“巡奉使和城外的数万大军,可不是你仅靠司兵就能对付得了。” “那我等着他们踏破皇城。”岑煅钰一声令下,身后黑影齐出。 两道不同颜色的盔甲相交在一起,刀光与杀意铺满整个皇城。 一道光冲上云霄,在空中炸开。巡奉使在黑夜中开始行动,向着皇城的方向前进。 一层层令传达下去,直到远方的龚棋看到了传递而来的讯号,手轻轻抬起。 正要落下之时,远方的烟尘出露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流雨坐在马上,身后的精兵逐渐清晰。 她牵着缰绳,一点点朝着龚棋走近。声音在沙尘变得模糊,混着呼啸的风声传来几个字。 “边疆军不会来了。”流雨顿了顿,“若龚将军执意围城,东陵军愿与将军一战。” 龚棋的手僵在空中。 这只手一旦下令围城,无论谁输谁赢,龚棋都将是大昱的罪人。 “请将军慎重。”流雨道。 “请大公公慎重。”苏阅握着匕首,将锋刃抵在了大公公的咽喉上。 大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多少惊慌:“长公子,您这是何意。” “请公公帮一个忙。”苏阅隐匿在暗处。 在街道上,宁文侯府的府兵拦截在了巡奉使的面前。 一场城战在所难免。 “长公子,老奴的命轻贱,可苏司长的命却不同。”大公公咳了两声,“皇城中如今正在交战,长公子何必在老奴身上浪费时间。” 苏阅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但言语间仍旧毫无波动:“不劳关心,交出来。” 大公公布满皱纹的眼纹动了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不明白长公子在说什么。” “大公公知道的。”苏阅沉思了一会儿,将匕首慢慢放下。 大公公功夫与他相当,但他身边还有俞涂,并不怕他逃脱。 “先帝驾崩前,留给大公公的当真是协助大殿下登基吗。” 大公公轻轻摸了摸泛红的脖子:“大殿下乃是先帝最中意的孩子。” “大公公迟迟未补全遗诏。”苏阅靠在他对面的墙上,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收纳眼中,逐渐触碰到了最后一道谜题,“莫非大殿下并非大公公唯一会扶持的帝王。” 先帝想让大殿下坐龙椅,将大公公派出去给大殿下谋划,一步步帮助他称帝不假。但先帝驾崩之时,膝下还有三个儿女。 他的最后一道令应该是,无论最终是谁登上帝位,那个人都将是名正言顺的正统之帝。 大公公携令在等一个最终结果。 即使大殿下最后失败了,最后的赢家只会是大昱。 “那又如何呢。”大公公眼睛闪了闪,手指在拂尘上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天色未亮,结局未定。” 这就够了。 苏阅将匕首插回刀鞘,将大公公推向俞涂:“带大公公走。” 俞涂抓着老人家的衣服,眼看着公子翻身上马,身影越来越远,几乎快要消失不见。 他正要跟上去,四道人影从他身边越过去。 二殿下的令牌在其中一人的腰间一闪而过。 “交给我们。” 话音在空中散开,又很快消失不见。 —— 察觉不到疼痛的常七,比过往的任何一个敌人都难缠。 苏砚发冠掉落,发丝凌乱,在无数道箭矢中转了三支,裹蓄着力道反刺向常七。常七的步伐僵硬,只躲过了两支,还有一支洞穿了她的小腿。 正常来说,常七虽强,却不足以与苏砚鏖战至此。可她饮下了不见青,燃烧着自己的性命在与苏砚交手。 大殿周围有许多弓箭手的尸体,有些是苏砚杀的,有些则是常七斩杀。 她伸手拔出箭矢,低吼一声,猛地向苏砚冲过去。 两人的残影交织在一起,疯狂劲风与血肉相刺的声音掺杂着,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任何招式。 苏砚的剑刺进常七的肩膀,同时闷哼一声,背部撞到了柱子上,常七的刀砍中了苏砚的小腹。 苏阅刚抵达大殿,眼神颤了颤,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一圈刺向常七的面门。 常七偏过头,避开匕首。苏阅从地上拔起一把剑,从她身后砍了上去。 身后四人很快追了上来,苏砚往旁边呸了一口血:“你们去解决弓箭手。” 她要将常七拖死在这里,绝不会让她前往东殿。 此刻东殿战况胶着,现在常七虽无法以一己之力杀敌数千,却也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二殿下会有危险。 四人立刻分散,逐一去对付弓箭手。苏砚的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 常七的意识似乎都模糊了起来,她只知道要杀人,瞬间将刀尖对准了苏阅。 就在即将刺到苏阅的那一瞬间,苏砚揪住他的后颈,把他向后拽了一下,避开致命一击。 苏阅在空中借力,君子剑胜在轻盈。他们一上一下同时逼近常七,常七遮挡不及中了一剑。 但站稳时,他还是踉跄了一步。 苏砚的剑锋挑开常七的刀,右手一拽,折扇飞出的同时飞线钉在墙上,苏砚抱住兄长的腰腾空而起,又同时落下。 “你没事吧。”苏阅在间隙中看了看她的伤口。 苏砚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常七早已是败势,若无弓手助阵,输掉是迟早的事情,但花费的时间便不知道要多少了。 也许是等她血流尽倒下的那一刻。 “无碍。”苏砚扶着他的腰,看了看他手里的剑,“你放手打,无须顾忌。” 苏阅愣了愣,常七已经再度攻来。 常七的招式迅猛沉重,君子剑飘逸轻盈,两者刚好相克,能从旁辅助,不断干扰常七的步伐。 两者实力相差很多,所以苏砚要为他兜底,不能让常七真的伤到他。 两人交手已久,本已习惯对方的招式,如今有了君子剑的加入,常七只觉得敌人变得万分诡谲。 一扇逼近又两剑杀至,好像同时与三人交手。 常七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间看到天边慢慢泄出一点点亮光。 很近,又很远,她一脚踩在血泊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血。 她一直在流血,早该死了。只是药物麻痹了胜负,将她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将长刀硬断成两半,两手沾满鲜血,双手同时刺了出去。 两把剑同时刺穿她的心脏,狠狠地钉在了柱子上,她右手的断刀被瞬间击落。 苏阅的反应没有苏砚快,眼看着那把刀尖已经直直地刺向自己的面门。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用手心瞬间攥住染血的断刀,刀尖停留在他面门的半指之外。 苏砚的手将断刀死死握住,指缝间滴答滴答的向下滴落血迹。 第104章 第104章 ◎终场◎ 苏阅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上, 手指颤抖地将她手里的断刀接过。 常七被贯穿在柱子上,脸色发青,彻底失去了气息。 苏阅抓住她的手,脚下速度加快:“走, 去太医院。” 他的声音还在隐隐发抖, 苏砚跟着他走了两步,前方从东殿升起一缕信烟。 二殿下, 赢了。 岑煅怀没有等来他的援军, 巡奉使从始至终被拦在了京城外, 龚棋与流雨对峙了一夜,最终撤兵离去。 他们将这场暴乱压在了内部,一夜过去,皇城被鲜血清洗, 百姓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了安然无恙的一夜。 苏砚反手拉住苏阅的手, 使他的步伐停住……在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的时候,从背后紧紧地拥了上去。 苏阅面色惨白:“别任性, 跟我去找太医。” “不去。”苏砚任性地拿头拱了拱他的脖子。 苏阅很久没见到她这么小孩子气的一面,半是无奈半是哄着道:“听话。” “没力气走了。”苏砚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她和常七足足鏖战了半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有, 其中小腹和右手最为严重。 苏阅怕碰到她的伤口,内心有些焦急, 却也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偏过头,在她的耳朵上轻轻啄了一下, 耳尖微不可察地慢慢变红:“现在呢。” “有劲儿了, 走吧。”苏砚勾起嘴角, 反客为主,拉住苏阅的手走在前面。 苏阅被她的笑容晃了一眼,连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些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有点急,但是我不想再等了,你愿意吗。” 苏阅只听到了后半段,便看到了她的眼睛。出乎意料的真诚,带着罕见的询问,真的在等待他的回答。 虽然没听到她说什么,但是苏阅,会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好……”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她所希望的。 天色渐渐变亮,皇城在短暂的打扫过后,仍旧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受大殿下之令,百官今日都会前来,参加大殿下的登基大典。 宣阳门在渐渐消散的杀意中,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大臣。 户部秦大人穿着朝服,一脸凝重地步入皇宫,对路边的鲜血与碎尸视若无睹,一步步走向正殿。 龙椅上的血迹被抹去了,常七的尸首早已拖了下去。 此时这里是唯一一处在皇宫中算得上是干净的地方。 这注定是一场踏着鲜血走过来的登基大典。 有了第一位,很快迎来了第二位,第三位……他们沉默地站在大殿中,个个紧挨着,屏息以待。 穿着统一的朝臣分成两拨站在大殿上,中间留下一条无人的长廊。 新王的号角声响起,身着黑色宽大的帝袍、神情镇定的女人一步一步从台阶下走上来。 大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部分大殿下党面露怒色,仿佛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二殿下,而是一个妖孽。 岑煅钰一夜未眠,礼部先前没有为她的身形准备合身的帝袍,她穿的是老四演礼时穿过的那一件。 她步入大殿,头上的冕旒轻轻摇晃,在旒珠晃动下,看到了朝臣中一些马上要冲出来怒骂的人。 岑煅钰轻轻一笑,继续向前走。 也许苏砚说得对,在自己最强的时候,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路过大殿下党时,其中一人怒发冲冠,向前迈出一大步,似乎想将这个有违正统的妖孽从大殿上拽下去。 就在踏出步子的那一刻,他们睁大眼睛,齐齐地止住了步伐,眼中充斥着浓浓的恐惧。 在岑煅钰经过之后,身后一人渐渐显露出身形。 苏砚没有换下那身染血的黑金长袍,披散着头发,右手和腰腹缠着绷带,持剑走在岑煅钰身后,宛若如影随形的恶鬼。 她的腰间别着一把佩剑,拇指将剑柄推出一截,散发着寒芒。 大昱的朝堂,从未有过持剑上朝的先例,苏砚公然持剑,狼子野心,却无一人敢再多言。 苏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大殿下党身上,眼神阴冷,嘴角却勾起了一道堪称邪性的笑意。尤其是她的脸颊上还划着一道血痕,更显出其中可怖。 被注视的人腿部微微颤抖,后退一步,低下头隐藏在众臣之中。 殿外列阵的声音忽然一响,令丞司代替皇卫暂时充当仪仗,成为登基大典的一部分。 岑煅钰在苏砚的护送下走上龙椅,转身落座,面向众臣。 “昨夜,大皇兄与四弟发动宫变,如今皆已伏法。”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每一个面露质疑的面孔上。 “两人,皆为朕亲自斩杀。”她只有将两人之死揽在身上,苏砚才不会有麻烦。 若她为帝,斩敌乃名正言顺。可苏砚为臣,手刃皇族终究遭人诟病。 “即日起,朕登基为帝。不问旧事,只论功绩,众卿可有异议?” 虽无人敢出言质问,可窃窃私语之声从她坐下那一刻起,便如蚊声四起。 兵部吕大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二殿下,你身为女子,怎可继承帝位。” 岑煅钰一言不发,将目光看向身侧。 垂帘后的苏阅握住手中的遗诏,从侧面走出去。他环顾众臣,缓缓张开手中的遗诏。 登基大殿的乐声如雷鸣霹雳,惊醒一众大臣。 他们面面相觑。 从今日起,大昱将翻开新的一页。 —— 苏阅听说了关桓替他挡杀手一事,下了朝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苏砚一边叫流雨安排私事,一边要和新帝商议很多政务。 不同于王公贵族,大昱的百姓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位史无前例的女帝。 尤其是京城的百姓们,还记得在宫变之日,连颁布了数道手谕护住了百姓的安宁。 总算是尘埃落定,紧接着一条条新律法从京城向各地传达。 金、浀两城治水之功耽搁到现在,终于论功行赏。大殿下之罪重昭天下,罄竹难书。西山城派去了一位新任城主,是女帝亲自指派。 山矿一事提上日程,待那边山匪暴乱平息,也会逐渐走上正轨。 并且从今往后,所有律法、政令,在用雅言的同时,必须使用俗语标注。 除此以外,太学院不再限制性别,各地允许兴办女学等政令都正在商讨,不日完善后,便会一一落实。 教乐司的新司长本欲退位让贤,被苏阅拒绝了。他习惯了没有身份,来去不留痕迹,不愿再让苏阅的名字重新回到世人眼中。 不过关桓和何岳总是缠着他,好不容易躲开了,耳根才清净一点,他眼前一黑,熟悉的气息将他扛起来,翻过高墙,将一头雾水的他塞进了一个轿子里。 苏阅掀开轿子的小窗布帘,迷茫地看向外面的苏砚:“怎么回事?” “不是你答应的吗,女帝登基后便立刻成婚。”苏砚道,“京城里谁不知道我今日娶夫。” 我不知道…… 苏阅愣愣地看着她。 他每天泡在教乐司里不出来,何岳什么也不懂,关桓什么都不关心,恐怕他是第一个连自己成婚都不知道的人。 “简陋了些,但我一刻也不愿多等了,你若不满意,日后我补更盛大的给你。”苏砚弯腰,将红色的盖头轻轻的盖在兄长的头上。 苏阅有些紧张,轿子摇摇晃晃的,沿着宁文侯府转了一圈。 他们二人的家都在宁文侯府,眼下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苏砚的声音渐渐变远:“你先跟着嬷嬷去梳妆打扮换喜服,我等到吉时过来接你。” 来伺候的嬷嬷看上去不是第一次教赘夫规矩,他坐下后,一边有人给他描眉画眼,一边在耳边细细教导。 什么作为赘夫,需会守规矩,要听夫人的话,会讨夫人欢心…… 把苏阅念叨得晕头转向,什么也没记住。 直到苏砚趁着没人钻进来给他几块糕点垫垫肚子,他才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此时他的红妆上了一半,既不掩他原本的美人相,又平添了几分勾勒的媚态。 苏砚忍住心中的悸动,摸了摸兄长的脸,小声贴在他耳边:“不用守她们的规矩,守我的规矩就好。” 苏阅不由得低声问道:“什么规矩?” 苏砚轻笑了一声:“宁文侯府的家规,才列到第三条,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列。” 苏阅微微睁大眼睛,难得有些咬牙切齿:“那还不如守嬷嬷们的规矩。” 她列的那些更过分,什么罚跪、蒙眼弹琴……都是故意捉弄他的。 “嬷嬷要过来了,我先走了。”今日无法无天的宁文侯难得循规蹈矩,她要等到吉时才能正式接苏阅入府。 沿街喜乐声响起,热闹的氛围使人们彻底将前几日的肃杀抛在脑后。 吉时已到,花轿又绕了一圈回来。 女帝亲自前来贺喜,宁文侯府权势滔天,已经是大昱不可撼动的支柱,不管哪家的大人,都派了人过来送礼。 苏砚身着红衣,今日神情较往日柔和了不少,很多人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宁文侯竟也生了一副如此好看的容貌。 她的视线中只有那顶在奏乐声中越来越近的红轿。 万众瞩目之下,她上前两步,掀开轿子。 端坐的美人盖着盖头,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胳膊上。 轻轻颤抖的手彰显出了其主人的紧张。 却又重得像是搭上了兄长一生的重量。 他彻底属于她了。 再也不会有让他离开的一天。 第105章 第105章 ◎假如兄长在对立面◎ 流雨向苏砚禀报, 俘虏声称要求见宁文侯才肯开口。 流雨认得俘虏,才不敢擅自作主,只是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苏砚本不愿现在就见他,纵使是胜者, 她仍旧不愿相信, 自己的兄长会成为敌人中的一员。 因为是他,才不敢相信。 兄长是宁愿将刀子捅在自己身上的人, 都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 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所以才格外叫人生气。 根据情报, 执行暗杀计划的人叫傅胥如,是她继承侯府的反对者之一。 而此次行动的主谋,是苏砚发了疯找了很久的兄长,当初出了城, 就无影无踪的人。 她为寻找他的踪迹, 费劲千辛万苦。再见面时,他却说要取她的性命。 苏砚手里把玩的玉佩,最终面无表情地起身。 看看吧。 那日他现身在杀手之中, 宁文侯府的情报遍布京城,其实早有安排应对杀手的策略, 只是没成想会抓到意想不到的人。 拿下苏阅后,苏砚将他关在私牢, 自己则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身份而忙碌多日。 流雨解开了层层加固的牢门,时刻多日, 他又出现在了苏砚眼前。 距离那日刺杀的匆匆一面,兄长憔悴了很多。 苏阅肩头的衣服被粗暴的拽下来, 黑色的布条勒在他的干裂的嘴唇上, 有很多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只有在每日被允许进食的时候才得以片刻自由。 眼睛蒙着布条,紧紧束在脑后,无论何时都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对周围的一切只能凭借听力猜测。 双手被潮湿的麻绳一圈一圈捆住胳膊束缚在身后,到手腕时特地多绕了几圈,最后一拉扯吊在刑架上,使他被迫弯腰,做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此行的杀手个个武功超群,所以府兵不敢懈怠,还多用了一圈铁链将他的脚踝锁起来,双腿之间的自由不超过一拳,就算没有绳子把他拴在刑架上,他也走不出这间牢房。 娇养着的贵公子何曾受过如此折磨,但苏砚这次铁了心要给他点苦头,以后才不敢再擅作主张。 苏砚有过暗中吩咐,所以苏阅除了一身无法逃脱的枷锁外,没有受到其他的羞辱。 当然,有苏砚的授意,所有人如今都已经明白——俘虏是她的人。 所以如何处置,只有府中主人能够决定。 听见脚步声,苏阅呜咽着挣扎了一下,最终只是徒劳地加重了他自己的痛苦。 他对苏砚的脚步声很熟悉,毕竟俩人之间,曾经是至亲的兄妹。 直到苏砚走近他,看着往日一身清冷傲骨的兄长连头也抬不起来,可怜的脑袋只堪堪垂在苏砚腹部左右的位置。 苏砚不客气地伸手,在他摇摇欲坠的颤抖中用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他急切地挣扎起来,脸也由于呼吸不畅而逐渐泛红,最后在他几乎晕厥之前松开了手。 他的呼吸声被苏砚折腾得很重。 苏阅喉咙里发出声音,有什么话要对苏砚说。 他想狡辩,还是回避,抑或是赴死的决心。 可是这些她通通都不想听。 这几日苏砚一直在冷落他,将他丢在这里,何尝不是在给兄长主动开口的机会。服个软,求一求她,她最受不了这个。 但是他的决定从来孤注一掷,不愿让旁人帮他分担。 他的君子剑一向轻盈,那日却沉重万分,看似杀招,实则步步都在退,甚至主动将自己的弱点交付在苏砚手中。 苏砚看出来了,他在求死。 可他没想到,苏砚哪怕追出城外,哪怕深入敌阵……哪怕以命换命,也要将他活捉、关起来,也不给他留下任何求死的机会。 其实他想告诉她,时局如此,无路可退。宁文侯府不会有两个主人,旧部不允许,陛下也不会同意。 他愿意退出这场争斗,但苏砚不想听他说话。 他看不到,所以身体对外部的触碰格外敏感。 他感觉到身上的衣着在一件件褪去,空气中的凉意让他有些许的不适应。 身体一松,吊在屋顶的绳子被解了下来,但身上的拘束却一点都没消失。 他被苏砚扛到一边的刑床上,顺手将口中的布条解下,系在脖子上拴在刑床上。 苏阅的神情忽然变得惊恐。 他不知道妹妹要做什么,整个人疯狂地挣扎起来。 苏砚笑了笑,也许是笑他的天真。 兄长是母亲送给她的礼物,只可惜他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兄长太松懈了…… 苏砚的双手像不容抗拒的罗网,安抚他欺负他,将他的意识带入更深处藏起来。 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疯狂地崩溃再组合。 苏砚看他的沉默被玩弄得破碎,脸上染着情欲的颜色。 他的声音压抑隐约的颤音,苏阅挣扎到了脱力,泪水浸湿了黑布,他的世界彻底崩坏,痛苦和自责淹没了他。 苏砚用双指夹住他的口舌,叫他嗯嗯啊啊地再难说一句话来。 什么宁文侯,什么旧部,甚至是陛下,苏砚会去处理,不用他再管。 而苏阅,就在这场暗杀里死去了,从今以后的苏阅不需要关心那些东西,也不须再背负那些重担。 可怜的兄长还不知道妹妹独裁的决定,苏砚也不准备给他选择的机会。 苏砚狠狠揪住他的胸口重重一拧,手中解下腰上的玉佩。 他眼前一片黑暗,却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手用力去挣手上的绳子。 “你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为什么不能只听我的话。” “你想做什么。” “是你自己要退出的,我同意了。”苏砚道,“要退出,就退出得彻底一点。” 他看不见,只能去猜她的位置,一如既往的镇定也伪装不住了。 苏砚捉住他的脚踝,叫他不能再动。冰冷的玉佩雕琢着一个「阅」字,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强烈存在。 他不知道苏砚冷静的声音下为何隐藏着如此巨大的愤怒,只知道不能在妹妹面前连最后一丝尊严也丢失掉。 哪怕他的脑海被碾压到迟钝,但依旧咬着牙,不肯露出一声求饶。 而苏砚早知道,他的各种底线在哪里。 正如她所说,苏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苏阅,甚至是他自己。 雨下了一夜,将哭声完全藏了起来。 失神的苏阅躺在刑床上。 苏砚正欲离去,衣服就被一股轻轻地力道拉扯。 是苏阅。 他察觉到苏砚要离开,用牙齿咬住苏砚的衣角。 苏砚轻轻拍拍他的脸,却沾染了一手的湿润。 他沙哑着嗓子,费力地出声。 “为、为什么……” “阿砚……” “让、我、看、看你……” 苏砚扬起阴谋得逞的笑,俯身吻住他的唇。 苏阅被留在远处,他暂时不会知道,从今往后,他会被保护得很好很好,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他。 但同时,他也将永远失去自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if线完) 第106章 第106章 ◎洞房◎ 苏砚在前厅照顾往来宾客, 府中到处系着红绸,布置喜彩。虽然时间太过仓促,但流雨将婚礼筹备得很好。 来了很多客人,上至女帝, 下至平民。包括一直与宁文侯府有交情的公子、小姐们。 这些人几年前比起苏砚, 更熟悉的是声名显赫的长公子……如今簇拥着的却是与他们同龄的国之重臣苏砚。 他们到底是世家大族中人, 知道得要比百姓多一些, 也晓得成婚的人是哪两位。 换做五年前, 他们也根本不会想到,宁文侯府的两兄妹会在某一日成婚——旁系族妹夺权娶嫡长公子为妻,哪怕是话本子也不敢这么写。 无论家中长辈是衷心祝福,还是破口大骂有悖伦理, 也只能将贺礼双手奉上。 苏砚的脸颊泛着些红色, 她在月色下晃着杯子,对所有来宾都应对得游刃有余。 停云就坐在她右手边,时不时地偷偷往她酒里丢一颗醒酒丸。 岑煅钰兴致勃勃地想留下来闹洞房, 被苏砚以不符身份为由糊弄了出去。 她走的时候连续叹息了好几声,发着小小的脾气甩着袖子走了。 苏砚也不为旁的, 若是堂堂女帝闹了兄长的洞房,他这半年恐怕都恼得不想见人了。 那边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谈着国事, 这边秦菡领着世家公子小姐们划拳……直到夜幕渐深, 流雨在前面安排宾客。 苏砚则眼中染上些许醉意,跟着嬷嬷的步子离开了前厅。 走了几百遍的路, 今日倒显得格外漫长。 她走到新房的窗边, 在雕琢精致的窗花纹路中间, 看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红影。 身形挺拔,仪态端庄。 即便是红色盖头罩面,他也不会轻易移动半分,安安静静地等待她忙好前面的事情。 大抵嬷嬷们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将苏砚送到门口,便齐刷刷地转身,迈着小步子离开。 听到脚步声,苏阅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得抓紧了婚服。 他们今日只见过短短一面,还是在前厅拜堂的时候。 苏阅当时盖着头,只能从红盖头下面看到人来人往的鞋面,抓紧苏砚的手倚靠着她走。 算起来,他还没仔细瞧过苏砚穿着婚服的样子。 苏砚走近了,背着身子将门合上。 苏阅的身子更加僵硬,心跳逐渐加快。 新房的圆桌上放着一杆金子打造的喜秤,是用来挑开盖头的。 苏砚握紧喜秤,看向兄长,眼睛不由得微微一颤。 苏砚告诉过兄长,一切都可从简,不必委屈自己。但苏阅此人一向最重规矩,无论如何也要全了礼数才行。 苏砚在这一点上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大昱的赘夫难得,且容易反悔。为了防止赘夫在婚礼上闹事或逃婚,细枝末节之处多有束缚。 他穿着朱色织金,如焰般的颜色静静地流淌燃烧,面料上绣满缠枝牡丹,衬得露在外面的手指白皙修长,肤如白玉。 腰间扣着同心结,将他的腰紧紧扣住。脚下的衣裙层层叠叠,最里面的裙口窄小,使人行走起来不太方便,每走一步都要谨慎小心,两腿之间迈不出大步子。 大昱算是个新朝,民风上比起前朝较为开放。可许多规矩习俗不成体统,尤其是成婚的规矩,大多数是模仿着前朝来的,极其繁琐。 眼下便繁琐在了他身上。 那一方红色的盖头坠着璎珞,轻巧地垂在肩头。 苏砚拿着喜秤的手往前伸去,将盖头轻轻挑起。从温润的下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一双由敛目到轻轻抬眸的眼神。 他的眉心点了一抹朱红,白皙如玉的脸上多了一丝明艳。 望向苏砚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怔愣。 苏砚今日深红的直缀长袍挑着黑色的吉祥纹花样,间系四合如意绦带,袖口用玄丝束口。 金色的头冠将长发挽起,在耳边轻轻垂下两缕发丝,脸颊上微微泛红,眼神中略带醉意。 “兄长,你今日——”苏砚弯腰,唇瓣在他耳边蹭了蹭,“好美啊。” 苏阅脸上一热,略带无奈地看着她,未作声响。 苏砚会意,两指按住他的脸颊,轻轻一捏。 从他的口中吐出一颗圆润饱满的大枣,带着热气滚落到她的手心里。 在她来之前,嬷嬷叫他一直含着,得等家主来了亲自取下才行。 “好乖啊。”苏砚咬了咬他发烫的耳尖。 苏阅耳尖发麻:“别闹了。” 他们对饮下合卺酒,然后苏砚的手撑在他的肩上,将他轻轻推倒在红烛照映着的鸳鸯喜被上。 珠串与璎珞伴随着银铃的声音叮当作响,红枣砸在耳侧,苏阅唇角湿润:“衣裳……要脱的,别急。” 苏砚手按在他的腰上,扯了两下腰封。 嬷嬷缠得仔细,环环相扣,让这件嫁衣像长在他身上似的,轻易不得挣脱。 苏阅怕她心急,细细劝道:“要你来解的。” 这种种关窍都是有寓意的,苏砚自然不会叫兄长失望,认真又耐心地将视线落在腰上。 苏砚俯身半趴在他身上,膝盖跨坐在两膝之间,手指灵巧地解开好几个环口。 苏阅感觉到身上一轻,腰间紧紧的束缚松了许多。 他偏过头,望向床边的红烛,等了一会儿,苏砚仍旧坐在原处。 迄今为止所有的规矩苏砚都为他做了,只是的确没有哪一条规定,一定要她亲手褪去嫁衣。 苏阅仰面躺着,不由得蜷缩了脚趾。嫁衣的扣子全部解开,现在松松垮垮地拢在他身上,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苏砚带着酒气的吐息混在空气中:“阿砚唯恐唐突弄坏了嫁衣,不如兄长自己来。” 苏阅的脸上染上薄红:“胡闹。” 苏砚贴过去,仗着他的纵容肆意踩着苏阅的底线:“兄长应我一回吧。” 她听上去完全醉了。 他往左看,苏砚就去左边盯着他,反之亦然。 最后他迫于无奈地从床上坐起来,叹息一声,只好用手指勾住了腰封。 他受不了苏砚来软的,她一放软声音,苏阅便重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吉祥扣都被苏砚解开,只要轻轻一勾,嫁衣就能褪下。 他手指越发僵硬,苏砚的眼神却越来越炙热。苏阅于是颤抖着指尖,腰带缓缓顺着腰线滑落在身侧。 然后是一层薄薄的华裳纱衣,再是绣着鸳鸯线的朱色织金外衫,一件一件随着他的手指脱落。 最后细软贴身的里衣从肩头被挑开,露出白皙骨感的琵琶骨。 苏阅的指尖都快烧起来了,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在最后一层遮挡尽数褪去之时,喜床的纱帐悄无声息地落下,隐隐约约露出红中透白的肩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膝盖,将他猝不及防地卷倒在柔软的被褥中间。 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合卺酒的香味在两人之间流淌,狠狠挤压着的唇舌在不知轻重的撞击下稍显红肿。 苏砚的拇指按在他的滚动的喉结上,像一个顽劣的孩子,不知轻重地上下挑逗摩挲。 在滚烫的呼吸中,苏阅的眼底染上红色,口齿间泄露几声轻哼与喘息。 他急促地汲取空气时,苏砚的指腹在他凸起的喉结处轻轻压下去,胸前的起伏被苏砚的玩弄而牵引着。 “烛……灯……” 泛红的膝盖从红帐中露出一小截,随后一阵风飘过去。红帐重新盖了下来,将春色遮掩得严严实实。 “为何要灭灯,都看不见兄长哭了。”苏砚口中咬着发带,胸口轻轻起伏,嘴角噙着笑,眼神朦胧。 苏阅伸出素白的双手,捂住她的嘴巴。心中无可奈何,她醉没醉还未可知,可眼下像借着酒劲对他为所欲为才像是真的。 “你真是……” 苏砚舔了一口他的手心,兄长颤抖着将手收了回去,还没来得及呵斥,苏阅喉间一紧,红色的发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颈间。 红发带虚虚地绕了两圈,最终在后颈上打了个结。 苏阅的脖子上本就被她磨红了一大片,眼下更是春光无限。 苏砚浅浅地勾着发带,手中却也摸到了方才那颗圆润的大枣。 苏阅轻喘两声,眼睛微微睁大,声音终于中了一些:“不、不可。” 苏砚露出无辜的眼神,手心里的大枣抵在温热的地方,百无聊赖地打着圈。 苏阅的脑子嗡的一声清醒了片刻,饶是做足了准备,翩翩公子也玩不过不讲理的无赖。 他前一刻含在口中的东西,这一刻带给了他威胁。苏阅羞透了一张脸,身上带着一块块的红色,从苏砚的胳膊下面试图逃开。 只是动了心思,苏砚眸子一动,手指抓住了他后颈上发带的红结处,半是强制地将人拽了回来。 “哥哥往哪儿跑。” 苏阅的后颈一紧,摔在她怀里,刚好坐在了一颗圆润的东西上面,硌得人疼:“我去灭……灭烛火。” 屋子里点燃着许许多多的红烛,将屋内照得亮堂堂。两人的影子被光影放大,投在窗户上,苏阅回头看她,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可怜巴巴的表情。 苏砚心头一跳,嘴角的弧度更大,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苏阅眼睛陡然睁大,狠狠摇了摇头。 两人情谊正浓时,苏阅被她的手臂圈住挣脱不开。 两人身上未着寸缕,互相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就像在自己的体内跳动,同起同落。 外面忽然响起低声的交谈,苏阅隔着红帐向外面望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但的确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砚含笑低头,仿佛苏阅不答应下来,她就会这么一直抱着。 苏阅凝眉,连呼吸声都提了起来,耳朵竖起来,精神紧绷着。 吃软不吃硬啊…… 苏砚弯了弯眉眼,咬开他后颈上的发带:“哥哥,就一回。” 她蹭了蹭苏阅的脸,对方被哄了两下,态度终于松动了一些,低着头道:“就一回。” 苏砚点点头,顺着毛捋。她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苏阅转过来,把头埋进她的肩膀,脸红得快要滴血了:“还不快去。” “自然,我听兄长的。”苏砚披着乖顺的皮,将眼神转而落在出声的方向。 一道白光从红帐里飞出去,扫落数十支红烛的光,在窗户上射出一个小点。咚的一下,毒刺狠狠地钉在外面的门柱上。 刚好悬在了停云的眼前,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毒刺小心翼翼地拔下来。 打算来闹洞房的一大群人偃旗息鼓,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原路折返了。 屋内仅留下一盏烛火,微微照亮了几乎崩溃的美人脸庞。 苏阅的手心里握着大枣,半弓起身子,微微后仰。 他轻轻闭着眼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慢慢渗出来。每沉下去一点,他的表情便失神一份,涣散地看着她。 苏砚用眼神将他此刻细微的表情贪婪地描摹……直到最后,他猛地后仰,将脖子崩成一条直线。发冠散落着,发丝沾在脸颊上,有一缕发丝被咬在了唇上。 “不、不行——” 他眼睛里蓄着泪水,对着她摇了摇头,另一只空闲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苏砚估摸着差不多了,握住那只手腕,在兄长坠落之前撑住了他。 苏阅半瘫倒在她怀里,浑身的皮肤都泛着粉,呼吸急促。 这是象征大昱洞房的一环,通常由女子将口中的枣子吞咽下去,但这道德败坏的人在用这俗礼逼迫他。 苏阅身体一震,眼中一颤,瞬间蓄满了泪珠。 “哪里咽不是咽。”苏砚压下声音,撬开无法孕育生命的瓶口。 他泄出几声哭腔,在苏砚的背上抓出两道浅浅的抓痕,更用力的,是掐在自己手心里的指印。 “我、呃——不行。” 早、生、贵、子。 “别怕,不是已经在生了吗。”苏砚拥紧了他,指尖轻轻动了动。 “混、混账……” 不知疲倦的悬月洒下醉人的光芒,倾泻在湖面上,微风拨开涟漪,在乖巧的湖面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水纹与褶皱。 水波荡漾,湖底的游鱼探出湖面又沉入湖底,在水天之间来来回回的跳跃,反复地将自己的快乐施加在波纹颤颤的湖水中。 “阿砚……阿砚……” “我在。” 泡泡从水底浮出水面,融入空气中,在月光下破碎流淌,使得月光与湖水之间的交界处更增添了些许黏稠。 湖面在游鱼频繁的出没起伏后归于平静。 日出之前,月光在湖中留下最后一抹深吻,才隐入云层中。 湖水安静下来,苏阅疲惫地看了一眼窗外,才终于在苏砚的胸膛前缓缓失去了意识。 红烛帐暖,一度春宵。 第107章 第107章 ◎觊觎◎ “小姐, 秦二小姐来了。”苏砚的侍女站在屋外,轻轻敲了敲窗户。 屋内安静了一瞬,良久才有声音响起:“我手里这朵欢喜花还没绣完,就不过去了。” 又是这样? 小柳有些纳闷。 她什么都不懂, 却隐隐能察觉到, 小姐似乎不是很喜欢秦二小姐。 秦二小姐虽也没来过几次,但为数不多来府中时, 小姐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 “长公子和江侍卫正在与秦小姐说话呢, 长公子与秦小姐不熟, 不知道姑娘家要聊着什么,叫小姐去看看。” 屋内小姐并未有什么异样,只是听她道:“我年纪小见识少,不如秦二小姐博学多才, 也说不上什么话。” 即是如此, 小柳也不好说什么,提着裙摆小跑着出去了。 一墙之隔,屋内光线昏暗, 只有苏砚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连嘴角的笑意看上去都变得不太真切。 侯夫人坐在她对面, 掀了掀眼皮:“瑜礼给你的这丫头看着没什么心眼,倒是个老实的孩子。” 苏砚的左手握着一卷旧书, 视线轻轻扫过一眼,上面可怖的穴位与人身之弱点刻画得极其细致。 在一边看书的时候, 苏砚的右手两指之间夹着一枚黑棋,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母亲大人若是担忧, 明日我会将她送走。” “你看着办吧。”侯夫人坐在棋桌对面, 外面透进来一道微弱的光, 半张脸在黑暗中,半张脸在阳光下,“秦菡与瑜礼有议亲的意思,打算在秦菡及笄之后两家商量。” 苏砚指尖一顿,视线从书上移到了棋盘。 “女儿知道了。” “她也许是未来的侯府少夫人,你多打些交道也是好的。”侯夫人掐着一颗白子,她不怎么笑,说话的时候只有嘴皮子在动。 苏砚从黑子的围势中吃掉几颗白子:“既然是母亲的意思,女儿这就去了。” 她看了一眼残局,走了下去。 然后慢慢在手腕处缠上绑臂,将一身的刀枪棍棒的伤痕掩藏在衣物之下。 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丝冷意。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要打破她现有的安宁。 门开了又合,屋里只剩下侯夫人一人。 侯夫人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浅色的眼睛,她看向苏砚离开的方向,将她走的每一步看在眼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探究。 前厅。 “公子,小姐来了。”江岁提醒苏阅。 苏阅正在收拾桌上的毛笔。 他看得出来秦菡不是很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许听了什么嘱咐,哪怕看着投壶的眼神都冒光了,也绝不碰一下。 苏阅看出小姑娘拘谨,便刻意领着她过去,她也无动于衷。 “兄长!”苏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轻巧的脚步冲进屋内,坐在了苏阅手边。 苏阅正卷着宣纸,有些疲惫的脸上忽地柔和了几分,眼中化开了一抹温柔。 “这么大孩子了,还毛毛躁躁的。”苏阅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耳鬓跑乱的发丝捋好。 “听说秦小姐快走了,怕来不及,跑得急了些。”苏砚弯了弯眼睛。 “小柳方才还说你不来了。”苏阅偏头叫江岁上几碟茶点上来,“不过你还是晚了一步,秦小姐已经回府。” “那是我不好……本该再跑快些的。”苏砚往苏阅的身边靠了靠,帮他一起收拾桌上的墨宝。 苏阅知道她一向乖巧懂事,怕她失落,忙道:“你来得正好,今天下午陪我去看马。” 江岁正好将茶点端上来。 “兄长平日里不喜欢骑术,怎么今日想起来要看马。”苏砚像把玩一般从茶碟里挑出一块糕点,放在了苏阅面前。 后者也没有多想,习惯地用嘴咬住:“明日秦大人邀我参与京城学子骑射,父亲觉得不好拂了人家的意思。” 苏砚抬眼望着他:“兄长去,那我也去。” “你啊……”苏阅点了点她的脑门,“怕不是想看我的笑话。” “兄长只说带不带我去吧。”苏砚眨了眨眼睛,揪住他的袖子。 “这我要好好想想了——”苏阅故意逗她,“明日我看是做功课的好日子……” 苏砚把他的袖口都拧过来一圈,气笑地弯了腰。俯身的时候,垂发间闪过的眼神平静如水,稚嫩的眼睛若有所思。 虽说两家已经准备议亲,但苏阅与秦菡年纪都不大,苏阅也不过是个少年郎,不懂什么情爱。 如今只是双方的长辈在衡量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罢了,连明日的骑射,同样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如果……秦大人会在某时某刻忽然发现,有比苏阅更合适的人选呢。 这场戏,缺了任何一方,可就唱不下去了。 —— 苏砚抓住缰绳,抬头看了看这匹白马。 她看了看马背,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法上马,才不会暴露出什么问题。 身后脚步声渐近,苏砚没有回头,只是腰上一紧,白衣少年半搂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上去。 苏砚自然地抓住他的胳膊,等身子稳住后才放手坐好。 “阿砚,抓紧别掉下去了。” “知道了,我会骑马。”苏砚道。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苏阅笑道。 “兄长来比一比?我让让你。” “我认输,明日带你过去,把那些男子都比下去。”苏阅拍了拍她的手,确认她踩好了马镫才放心。 苏阅站在旁边,把一截缰绳塞进她手里,还让江岁过来牵马。 “你自己玩一会儿,我去马厩看看。”马厩就在不远处,苏阅去不了多长时间,但还是好好嘱咐了江岁,“你护着小姐,我去去就回。” 江岁拍了胸脯保证,他身手不错,很是自信。 “江侍卫,明日有多少公子要一起去?”苏砚轻轻扯了扯缰绳,白马缓缓调转了方向,朝着马厩的方向越靠越近了。 “回小姐,京中公子叫得上名号的都会去。”江岁回道。 两家婚事说到底还未定下,中间出什么岔子都是有可能的。 远处马厩的方向蹄声渐起,白衣少年策马扬鞭,衣袂翩翩,迎着风从马场上划过一道流光。 苏砚低头。 她的手心里握着一颗碎石。 伤了腿的兄长……能去参加明日的骑射大会吗。 小石子在苏砚的两指之间转了转。 又或者,秦府……容得下一个瘸腿的女婿吗。 在马蹄飞驰之际,她捏住了碎石。 罢了。 风向忽地一转。 江岁感觉到手中一紧,身体被猛地往前一拽,脸色大变。 正绕了马场一圈的苏阅忽然看到了什么,面色瞬间煞白。 在飞扬的沙尘中,他扬鞭冲出勒马飞身,最后滚落到漫天的灰霾中,从马蹄下将少女紧紧抱在了怀中,狠狠地在地上滚了数十圈。 苏砚从他怀中抬头,眼神中同样闪过了一丝讶异。 紧接着,兄长额头上的冷汗顷刻间冒出,他咬着牙拍了拍苏砚的后背,声音尽量平稳:“阿砚不怕,只是惊马了。” 江岁立刻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将苏砚从公子怀里扯出来,已经有下人去传秦大夫。 远处两个管马的小孩立刻跪在地上,年长的那位挡在了年幼的孩子面前。 年幼的女孩看了看苏阅的腿,似乎觉得不是很严重,表情轻松了一些,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苏砚在原地坐了片刻,才拍了拍腿上的灰尘。 她看着大夫们将苏阅团团包围,忽然脚步一顿。 阴暗处,侯夫人如鬼魅般站在那里。 她神情冷漠,给人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错觉:“给我过来。” 祠堂门合上,侯夫人闭了闭眼睛。 “你不辩解,是知道今日使错招数了吗。”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跪坐在祠堂中间,想到了刚刚事发的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经常会冒出很多危险的想法,却总会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 苏阅永远压在她清醒的那道防线上。 所以最后那块碎石砸中的,是苏砚自己身下那匹马。 苏砚自己受伤,苏阅同样不会参加明天那场骑射会。 可是苏阅冲过来了。 侯夫人看到她一言不发,背手转身:“明日夜里,带上你的剑。”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抬脚离开。 或许苏砚以后会成为一个算无遗策之人,但眼下,她年纪太轻。 侯夫人知道,苏砚此时尚不知情爱为何物。 她讨厌秦菡,只是因为秦菡会带来打破平衡的威胁。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却先有了占有欲,一切凭借本能行事。 侯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朝中纷争如今愈演愈烈,不知今后会如何。苏砚,是否能成为瑜礼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 苏砚离开祠堂的时候,马场的掌事正在教训两个奴隶。 两人面黄肌瘦,跪在地上。 “长公子是轻伤,正骨归位后不出半月即可痊愈。” 稍微年长的女孩声音还算冷静,却换来了掌事更凶的责打。 “你难不成还会医术不成,张口胡来!小丫头片子,若不是你不管好那匹马,我岂会被罚!给我跪好了!” 小柳从后面咳了两声,掌事的表情立刻变了变。 她尚不知明日就要离开的命令,只是听了小姐的交代偷偷过来的。 “孟掌事,小姐让我过来。”她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姑娘,只听说是从药谷流亡过来的,“让我把她们带走。” 两个小孩茫然地抬起头,小柳领她们出去。 “小姐问。”小柳原封不动地转述,“明日夜里过后,给你们一个将死人医活的机会。”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冥冥中,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她们,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明日生死暂且不知,苏砚也不想去管。 只是今日,她借着月光推开了兄长的房门。 她在床边慢慢坐下来,手搭在床上。 兄长正熟睡在床上,恬静的轮廓毫无攻击性,在这混沌泥泞之处过于干净了。 他伤得最重的地方是腿,需好几日不能下床。 但身上为了护住苏砚,也磕磕碰碰了不少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留了不少小伤。 苏阅是侧着睡的,刚好把耳后一颗红痣暴露在她眼前。 苏砚半坐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苏阅的耳朵发痒,肉眼可见的变红了,眼睛慢慢睁开,从迷茫到清醒。 “阿砚?你怎么来了,冷不冷?”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边蹲着的女孩,先是愣了愣,然后伸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掀起来盖在妹妹身上。 苏阅只是怪她穿得单薄,却没觉得她半夜偷偷跑进他房里有什么不对。 印象里,这也不是妹妹第一次这么做了。 苏砚低着头,眼神失落:“哥哥,我害怕……” 苏阅懊恼自己的疏忽,她虽然没有受伤,但惊马之时定是吓到了。 “坐上来,离我近些。”苏阅自己不方便动,便叫她从地上起来。 苏砚见他要坐起来,立刻扶住了。 很快,一个很温暖的怀抱轻轻撞了撞她。 “别怕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兄长在就不怕。”小苏砚的眼睛眨了眨,莫名有些干涩,“我今夜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苏阅张了张嘴巴:“这不成,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苏砚眼睛委屈地看了看他。 苏阅的心一下子软塌了一块:“你在这儿靠一会儿吧,入夜了叫小柳接你回去。” “好。”苏砚没有得寸进尺。 她赤脚踩上兄长的床,他因着伤势不能动弹,轻易地让她贴了过来。 苏砚碰了碰他脖子上的青紫:“疼吗。” 落地的时候,苏砚悄悄卸了力,伤势不会很重,但是疼不保证。 “我都多大人了,怕什么疼。”苏阅故作轻松,还伸手戳了戳自己脖子上的淤青。 苏砚碰了碰他的头,有点烫。 秦大夫说,苏阅身上有多处擦伤,流了血,伤口破了口子就容易发热。 苏砚伸手去他受伤的右腿,被苏阅赶紧拦住。 “唔……”苏砚被攥住手,态度也不强硬,只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苏阅下意识松了手。 也罢,自己因她受了伤,想必这孩子心里正难受着。 他们小时候相当亲近,也不是没有摸过,何况只是看看伤而已。 苏砚眼神认真,手从他的膝盖上似乎无意识地抚过去。 然后将绷带轻轻掀起一边,看到脚踝处红肿的边缘。 苏阅面色僵硬了一下。 好像不对。 她像个好奇的孩子,在不同的淤青处停留,探究。 苏阅说不出制止的话来,她心思单纯,本来也没有什么,是他自己多想了。 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 练剑总会有磕碰,每次受伤,苏砚都会主动过来学着帮他处理伤口。 他定了定神,坦然地任由她上下其手检查伤口。渐渐地,虚弱与温暖,甚至她平稳的呼吸都令他昏昏欲睡。 和曾经很多次触碰一样,温柔、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谨慎的关切与呵护。 仿佛可以融入骨血里,润物无声却带着无法被察觉到的侵略。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比如她此刻已经越过了线,指尖抵在兄长的唇角,轻轻地摩挲他的脸。可是他没有任何反应,阖眼靠在枕头上。 “兄长……” 苏砚轻轻地唤他,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她歪了歪头,冷静的眼睛里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懵懂。 游离于任何一种情感之外,她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兄长必须留在她身边。 “恩……”苏阅在沉睡中梦呓一声。 他尚不知危险环伺,不含任何世俗的、最纯粹的占有,如巨蟒般要将他生吞活剥。 “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她贴近他的耳朵,低声喃喃道。 苏阅隐隐在梦中听到了什么,但对她的声音已经熟悉到无法升起任何警觉。 连她什么时候缩进了自己怀里也不知道,更不清楚她为何没有如方才承诺的那样,在深夜时离开。 然后躺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绝不会被刻上除我以外的烙印。 第108章 第108章 ◎后记◎ 苏家两兄妹竟然也能冷战。 秦菡来到府中做客, 听到流雨说苏阅已经好几天没有理苏砚了。 在宁文侯正权倾朝野的时候,有本事对她发脾气的,恐怕也就剩下他一个人。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秦菡八卦之心升起。 流雨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便娓娓道来。 “之前在浀城的时候, 长公子以苏瑜礼的身份和俞涂各欠了五杖军棍。如今长公子回归苏瑜礼的身份,这五杖自然是跑不掉。” 其实也能理解, 大人治下一向严苛, 说一不二。不会为了长公子便行特殊, 只是俞涂那几棍是令丞司的其他人打的,苏阅是苏砚亲自施行的,这味道就变了。 一般施刑都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否则有人徇私枉法如何服众。 但苏砚怕别人没轻没重的, 便自己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他。打得虽然不重, 但是这对苏阅来说,简直就是苏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调戏他。 他憋屈了好几天也没缓过这个劲儿。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流雨话还没说完,便看到秦菡捏紧了拳头, 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实在是太过分了!”秦菡气愤道,“都是夫妻还这么欺负人。” 流雨哑然, 领着秦菡去找苏阅。 苏阅正在教俞涂下棋,没想到秦菡会来做客。 他心里有了点数, 叫流雨给她备了把椅子,准备想理由怎么安慰她的新情伤。 果然, 批评苏砚只是秦菡的话引子。她替苏阅打抱不平没多久,就提到了她近来喜爱的那位屈郎。 “枉我满心满眼地喜欢他, 他竟然是个软蛋!张口闭口都是他娘亲, 我叫他来提亲, 他又说什么娘亲不许什么的,话里话外都嫌弃我曾经嫁过人。” 苏阅沉思了片刻,知道宽慰的话不能太重复,便回忆了前几次是怎么安慰的,想法子换新的角度来安慰她。 秦菡越说越气愤,到最后拧着帕子哭了起来,饶是苏阅有耐心也快受不住了。 正巧这时候停云过来了,在他耳边附耳几句:“大人想跟您共用晚膳。” 苏阅本来想再晾她一天才解气,眼下被秦菡哭得没办法,也的确有点心软了:“你叫她晚上过来吧。” 话传到苏砚耳朵里,她挑了挑眉:“他气消了?” “算是消了吧。”流雨迟疑道。 苏砚靠在了木椅上。 其实……她还真是故意的。 苏阅做事情一丝不苟毫不出错怪没意思的,好不容易抓到了机会,她便戏弄一下,没想到这次气性挺大。 “晚膳时候随我过去。” “大人,秦二小姐也在。” “她怎么又来了。” “好像是受了情伤。” 苏砚头有点疼:“她到底要受多少次情伤。” 到底多少次不知道,但今年已经是第四次了。 秦菡相看人速度很快,每段感情也算得上是真心真意,但每回都遇人不淑。每次受了情伤,都要往他们府里跑一趟。 一开始她知道苏砚不太喜欢她,还有点怕她。但后来发现苏砚只是对她冷了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如今胆子便越来越大了。 “不过……你们不是在冷战吗。” 秦菡放下筷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苏阅抬眸:“对啊。” 秦菡无语地看了看苏阅,又看了看苏砚。 这两个说是在冷战的人,此刻双双坐在她面前。 苏阅一句话不和苏砚说,只是专注地听秦菡抱怨,苏砚也不生气……但是苏砚时不时会挑他喜欢吃的菜,把骨头和刺剃掉,递到他嘴边。 苏阅会下意识地张嘴,一口含在嘴里,然后继续跟秦菡说话。 秦菡:“你没手吗。” 苏阅被点了一下,好像头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耳朵尖尖红了红。 他们俩之间的一些小习惯,是苏砚刻意培养出来的。不管是用强制的手段,还是温水煮青蛙,有些时候相处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有手。” “我看你们根本没吵架吧。”秦菡鼓了鼓腮帮子,往旁边的凳子挪过去一点,正对着苏砚,“那刚好,你帮我出出主意。” 苏砚停下手里的动作,迷茫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位二小姐怎么就冲自己来了。 她想了想:“你若是不满他的态度,我差人去帮你试试他的心里话。若是他的确有苦难言便算了,若是他的确没有担当,便直接断了。” 秦菡满眼感动:“还是你厉害……” 苏砚不想搭理她,暗地里去抓苏阅的手,好不容易哄着哄着,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回握了她的手心。 这一抓,她可不松手了。 外面流雨匆匆赶了过来:“大人,陛下请你过去。” 苏砚摸了摸苏阅的后颈:“你们玩吧,我有事情先走了。” 礼部的人在前厅等她,苏砚刚出院子便道:“夜深了便把她撵出去,不许她留宿。” 流雨笑了一下:“秦二小姐拿了招数自然不会留下了,说不准她马上就自己走了。” 苏砚道:“你倒是清楚。” 流雨道:“只是大人不愿意和秦二小姐接触,属下看得多了便清楚。长公子温柔又懂宽慰,大人您做事直截了当。 秦二小姐每次都是先去长公子那里哭一哭,先散了郁气,再跑去您那里等您支个招。” “她倒是聪明,就是隔三岔五烦得很……”苏砚冷笑一声,倒也没生气,“礼部那边是不是缺了个人。” “缺了位小官。” “给秦大人送信,让秦菡过去考,考过了就把她按在那里。” “大人,这……” “考过了算她有本事,考不过也能让一段时间她没精力来我们这儿闲逛。” “她是女子,想必大臣们会有怨言。” 苏砚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我和陛下也是女子,有怨言叫他们来找我。” 说罢,扬长而去。 —— 今年从西山城考过来不少人,很多都是苏阅的学生。 但确实有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孙大娘也来了。 她开始接手萧阳村的矿石一事后,扬眉吐气,长了不少见识,村里人的日子也渐渐变好了。 只是她站在宁问侯府前面的时候,还是被恢宏气派的大门吓得腿软。 这、这这岂不是比西山城的城主府还要气派多了吗。 那小妮子是这么大的官呐! 她这两日进城耳朵里被塞了不少传闻,现在也大概知道苏砚是什么人了。 说书人嘴巴里说什么,一人之下啦,亲手将女帝扶上王位的女子,执掌朝臣生杀大权,一言可扭转江山。她听着厉害,到现在也恍恍惚惚的。 到底是山沟沟里落了金凤凰,带着一个村,不、一个城都飞出了穷窟窿。 “孙大娘。”是苏阅亲自来迎接的她。 她别别扭扭的不知道怎么回,但好在苏阅没什么架子,她没一会儿便回复了往日里不客气的样子,把最近西山城的变化都告诉他。 “现在城里还乱吗?” “不乱了不乱了,新城主真是个好人,有什么事情大家可都能去找他。” 其实主要是通了路,路通了、钱财才能流通,西山村渐渐不再独立,被掌控在朝廷这只大手下面。 苏阅回头看了看俞涂:“你听到了吗。” 俞涂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一个地方,日子便好了,人也会变成好人。 “其实也不是成了好人,只是大家有了选择,有了别的活法。”苏阅循循善诱。 俞涂似懂非懂。 但没关系,俞涂年纪还小,从前苏砚教了他怎么活下去,以后由苏阅稍微教会他些人情世故,也不图多的,他以后单独出去不得罪人便成了。 孙大娘果然是野蛮生长最好的例子,去哪里都不怯场……哪怕在陛下面前陈述正事,也大大咧咧的。 这样的人在京城里少见,但也是完全不一样的鲜活。 大昱边疆的战乱也渐渐平息,国力空前强大,不再敢有外邦来轻易招惹。 京城里也偶尔会出现一些边疆人过来做生意,尤其是临近重逢节,愈发热闹起来了。 苏阅就是几年前重逢节的时候回到了京城……如今兜兜转转,一切开始变成最好的模样。 苏砚虽然忙碌,但在百忙之余让俞涂护送苏阅去悬云庄,说向女帝请了两日假,好好陪陪他。 在去庄子的路上,俞涂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一个陌生的女子拦住了他:“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我不认识你。”俞涂记得苏阅教给他的委婉,换了一种说法,“我可能不认识现在的你吧。” 一旁的苏阅捂了捂脸。 等他们走后,女子拽了拽同伴,用熟练的边疆话道:“你觉得他像不像石将军家的大儿子。” “可是他家大儿子已经三十了。” “石将军他家小儿子不是在战乱的时候走丢了吗,现在想想应该有这么大了吧。” “你是说……那快追上去啊!”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拔腿追上去。可惜人群拥挤,差点被挤出去,好在一个女子带着一大波手下来稳定秩序。 “重逢节人多,你们小心点啊。” 女子赶紧把事情跟这个当官的说了。 对面的女子忽然一咧牙齿:“巧了,我刚好认识,回头带你们去宁文侯府找他们去。” “你是谁啊?” “我?”她笑了笑,“我叫秦菡。” 自从她就任礼部官员以后,忽然发现,好像以前很多事情都不值得流眼泪。 她还是会为了喜欢的男人动心,但是这些情绪堆积在一起,还不如她政绩考核日那天紧张。 节日的鼓声将近。 苏砚忽然后背发凉。 “怎么了。” 苏阅正在她身下喘息,抓紧了她的腰。 “总有一种我好不容易打发走的人,又要回来找我的感觉。” 苏砚浑身泛着粉色,很快将杂念抛去,重重地吐息一声,缠在了他身上。 “你、你慢一点。”苏阅浑身冒汗,张嘴咬住了她的脖子。 斑斓的天灯在节日的烘托下飞向天空,重逢节的礼花在空中炸开。 两道呼吸变得炙热而深刻。 第109章 第109章 ◎梦境(一)◎ 作为宁文侯府的嫡女, 苏砚有一位深居简出的兄长,叫苏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要亲密,比任何人都更有默契。 但是最近, 苏砚有了新的发现。 她对兄长, 似乎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无所不知。 兄长和父母之间,有一些她并不知晓的小秘密。 并且他们没有打算告诉她的意思。 很奇怪, 明明她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家主, 但有三个人默契地将她排除在了外面。 二十多年了, 她从过往中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慢慢拾起来,抽丝剥茧,隐隐有了一个真相的轮廓。 秘密吗,她也有一个秘密, 一个不该存在抑制已久的念头。 苏砚将写好的功课卷起来, 袖子放下,抬头看向窗外。听小柳说,兄长今日受邀去参加了一场棋会。 兄长很难得会去参加世家公子哥之间的聚会, 他比较内敛,也不爱与外人说话, 经常闷在府里不出门,在京城的名气远远没有苏砚大。 “是侯爷的意思, 小姐筹备明日的入木诗会才是顶要紧的事情。眼下抽不开身,便让公子去顶一顶。” “那种场合, 他待不来的。”苏砚叹了口气,问了棋会的位置。 她方抵达高月楼台, 门口的小厮便将她认了出来。 苏砚朝小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里面转了一圈, 远远地看到角落一片熟悉的衣角。 随即穿过耳朵的,是里面几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苏公子,你那个妹妹压在你头上,当真一点怨言都没有吗?” “就是,一介女流之辈,哪怕是嫡女又如何。怎么担得起宁文候这一爵位?老侯爷糊涂了,你可不能糊涂。” 他们心思各异,宁文候是谁或许不重要……但若能勾起他们二人内斗,就再好不过了。 苏砚停在小亭之外,隔着微微摇晃的竹帘,顿住了脚步。 苏阅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借着窗边的日光,在看一本棋谱。 原本再聒噪,也就当废话听了。可他们提到了苏砚,和宁文候的爵位。 苏阅从棋谱中抬起头,眉梢紧紧蹙起,眼神中闪过不悦,声音冷得发寒。 “各位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苏某受教了,回头必然会在父亲面前谢各位提点之恩,也会和阿砚好好聊聊。” 吵闹声骤然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不成想这深居简出的苏公子,竟当真是个自甘堕落的家伙,自讨没趣的甩手走了。 苏阅懒得与他们辩驳,人走了他也图个清静,继续低头看棋谱。 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们掀开竹帘,迎面正好看到苏砚。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几个男人面色瞬间苍白,眼神中闪过慌乱。 他们心虚极了,正要行礼却被苏砚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不敢作声,灰溜溜地跑远。 苏砚缓步走进来坐到了他对面。 苏阅头也没抬,这里是高月楼台的棋会,人来人往都很正常,何况苏砚此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劲装,从袖口中伸出的那只手干净修长,青筋隐隐凸起。 苏砚将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瘀青,被袖口仔细地遮掩着,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阳光下的阴影。 苏砚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蒙住他的眼睛。 苏阅的反应十分迅速,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变,肩膀微微耸起,下颌线绷紧,将身体保持在随时能攻击的状态。 却在苏砚的手触碰到他的眉骨时,眼神先缓和了下来,将本性压制在皮囊之下。 “你不在书房里温习,被父亲发现可有你受的。”苏阅不用回头就知道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是谁的,故作严肃道。 “真的吗,那我这次岂不是惨了。”苏砚放下手,弯腰贴近苏阅的脸,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苏阅表情一僵,把棋谱卷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这次我可不帮你顶罪。” 苏砚眨了眨眼睛:“兄长……” 苏阅偏过头不看她,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他叹了口气,板了板脸:“最后一次。” “一定是最后一次。”苏砚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然后眼睛从他的袖口掠过,“若再有下一次,就……” 她忽然扣住了苏阅的手腕,苏阅表情一空,反手将她的手压在掌心下面。 “就用这只手好好教训我。”苏砚看着苏阅过度紧张的模样,无辜地耸了耸肩,“兄长这是做什么?” “没事。”他不太自然地放开苏砚,“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都多大姑娘了。” 他在说谎。 苏砚的眉头微微一挑,在刚才的动作间隙,看到了一条清晰的伤痕。 有人弄伤了他。 苏砚的眼神沉了下去,又迅速掩饰好。 “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兄长随我回去吧。” 她晃了晃脑袋,绕到兄长身后,推着他出去。 苏砚断定他不会拒绝自己,仔细想来,这二十多年里,苏阅从未忤逆过自己的意思。 相较于对妹妹的宠溺,如今想来,更像是一种顺从。 被刻意雕琢在他身体上的顺从。 “父亲大人说——” “我说了算,听我的。”二人的声音渐渐飘远。 他们走出高月楼台,一路上都是苏砚在同他说世家大族近来的变动,把这些机密当趣事讲,苏阅不怎么插话,只是偶尔应一声。 两人到了长街尾的时候,忽然一支利箭从最高的屋檐上射出。 苏砚抬眸眯了眯眼睛,手已经放在了腰间佩剑上。 苏阅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一压……与此同时,他腾空踢在那支箭上,拦截后拉着苏砚躲在长街的屋檐后面。 数道黑衣人的身影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冒出来。 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不同寻常,与以往很多次刺杀不同,这些人是下了重本要置苏砚于死地。 这或许与日渐严峻的夺位之争有关,近来老侯爷与三殿下在争夺江南粮道上,和其他几位的矛盾空前尖锐起来。 苏阅的心沉了沉,今日要全身而退,怕是有些难了。 “你躲在我后面,找机会回府里报信。”苏阅一改往日的温润,语气里藏着一丝冷漠与凶狠。 他伸出臂膀挡在苏砚身前,握住了剑柄指向地面,眼神冷静地扫了一眼面前的敌人。 苏砚多看了一眼他的手:“不要正面交锋,避至府兵赶过来。” “来不及,你退后。”苏阅说话间挡住敌人的刀刃,自己的剑锋刺穿黑衣人的喉咙,脱手躲开一击后空中旋转一圈重新握住剑柄,将一具尸体踹飞。 苏砚发出号令府兵的信烟后,将染血的剑从一个黑衣人的胸口拔出来,然后渐渐放下,目光流转在苏阅身上。 他的身手忽然比平日里好了许多,招招致命,动作利落干脆,像一只矫健的野兽穿梭在黑衣人之间。 铺天盖地的杀意下,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阅用手肘拭去剑刃上的血,在这罗网破裂的间隙回头抓住苏砚的手,苏砚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借力翻过长街的墙壁,两人稳稳落地后立刻往宁文侯府的方向靠近。 府兵与他们擦肩而过,将杀手拦截在后面。他们刚一进府,苏砚反握住他,将人带到了秦大夫的住处。 秦大夫不知去了哪里,苏砚心不跳气不喘地甩开苏阅的手,轻车熟路地翻找药材。 苏阅愣了一下,捂着流血的肩膀,从那张杀敌都面不改色的脸上,竟看出了几分无措。 “兄长不想跟我解释什么吗。”苏砚将他按在板凳上,纱布从他的肩膀轻轻缠绕,然后猛地勒紧。 苏阅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抿紧嘴唇,选择了沉默。 苏砚正还要说什么,秦大夫回来了。与秦大夫同行的,是侯夫人,亦是苏砚的母亲。 侯夫人先是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苏砚,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随即将目光看向苏阅,用一贯冷漠的声线道:“瑜礼,你给我过来。” 苏阅捂着伤势,正要点头起身,被一只手掐住了下巴。 苏砚把他轻轻按回椅子,挡在了侯夫人和兄长之间。 “母亲来得正好。” 她掀了掀眼皮,声线如往常一样,却叫侯夫人的心头平白无故地跳了两下。 “我正好有事情要问问母亲。” —— 那一夜是宁文侯府最混乱的一夜,除了苏砚遇刺以外,老侯爷在下朝的时候也遇到了埋伏,受了些伤。 不会危及性命,只是身体大不如前了。 侯夫人那日不知道和苏砚说了什么,两人都没有和苏阅提起。 只是从那时候开始,苏阅被安排在了苏砚身边,时刻以她的安全为重,别的事情都不需要他做。 侯爷的衰弱使宁文侯成了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香饽饽,苏砚正式接手宁文侯府,有条不紊地安排与大殿下争粮道一事。 有天大的事情,苏砚都能应对并反击,甚至开始有意接触朝中重要机构令丞司。 自从苏砚正式掌权,苏阅却反而变得清闲起来。 以前他会有各种各样的任务,如今只剩下要保护苏砚的安全。 往日里那些阴暗的事情总需要他去处理……可如今,他渐渐排挤在了核心之外,连宁文侯府如今的处境究竟如何也不太清楚。 这是阿砚的意思吗。 她不需要我。 苏阅的剑劈在木桩,心情不知为何有些烦闷。 外面哗啦啦的脚步声齐齐响起,出发执行任务的府兵一个个都回来了。 “今天真是好险啊……” “还好没出什么事,大人反应好快,只可惜大人自己负了伤。” 那是一场有关于争夺商户的截杀,大殿下派出的杀手要在苏砚的人就任前灭口夺旨,苏砚提前得到了消息,拦在官道上要抓一个人赃并获。 在一切都胜券在握的时候,杀手头领见大势已去,忽然在货仓里咬着牙要扯断一根连着黑火药的线。 苏砚硬接了两刀,突破了重围,第一时间砍下了他的头颅,才避免了一场爆炸。 他们正聊着,忽然后面一阵风刮过,黑影一闪,可回头的时候却什么也没看见。 屋内。 苏砚伤在了脖子以下偏右胸的地方,被两把刀扎了进去。 她闭着眼睛,赤裸着肩膀,等秦大夫帮他包扎完。 秦大夫一向只治伤,至于疼不疼,他是不管的。今日转了性子,前面还绑的用力,忽然就轻柔了起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她。 苏砚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蹲在地上,手里磨着一碗药膏正准备涂抹在纱布上。 她心里软塌塌的陷下去一块,又平白生起一股气,还没开口,便撞进了一双担忧的眼睛里。 “你怎么在这里。” 苏阅单膝跪地:“秦大夫说,只剩下涂药了,可以交给我。” “你会医术?”苏砚挑了挑眉,然后略带讽刺道,“也是,你们这个身份容易受伤,久病成医。” 苏阅不知道要说什么,她长大了,也有了选择的权力。 她可以继续把苏阅当成兄长,但只要她想,她有权力拒绝苏阅作为她的兄长。在他面前,只作为这个家的主人支配他。 “是要学的。”苏阅老实回答,“不仅为自己,同伴有时候也会受伤。”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苏砚坐直了身体,凝视了他一会儿,直到他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手伸出来。” 苏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妥协了。 从目前她的态度来看,似乎不愿意再承认他是她的兄长了。 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主人。和妹妹可以随意,但是和主人不可以。 “袖子。” 苏阅缓缓卷起袖子,露出一道长长的剑伤。 他的手臂不像想象中那么苍白柔和,而是劲瘦却流畅的线条,给人一种隐藏在皮肤下的力量感,不夸张、但是匀称。 苏砚不知何时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她走到苏阅身后。苏阅正欲转身,却听到她冰冷的声音。 “不许动。” 苏阅僵直在原地,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合上,风声止住,苏砚的指尖落在他的肩头。 纤细的手指轻描淡写的扯下右肩的衣裳,皮肤与空气接触的一瞬间,凉意袭来,惊起一身麻酥酥的感受。 苏砚从肩头摸到他的脖子,从后面抬起他的下巴:“我一直在等你的开口。” 这么多年了,你的陪伴究竟是源于命令、还是源于内心。 你说的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你瞒着我多少次重伤一步步从地府爬出来,你是我的兄长……还是我的影子。 “不过现在不需要了。”她说。 苏阅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瞬间抬手又强行逼迫自己住手,柔软的身体压在了他身上,背部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瞳孔放大,仰头能看到苏砚的眼尾从他面前慢慢放大。 “不许动,这是命令。” 强大的肢体像被言灵缠束,明明这种程度的压制就如同薄纸一般脆弱不堪,苏阅却升不起任何反制的念头。 血腥味没入鼻腔,苏砚的压制没有任何力道,只是受伤的身体无法承受不宜遭受任何反抗。 “阿砚,住手!” 苏砚捏住他的脸颊:“不要忤逆我,苏阅。” 「苏阅」两个字像一道残忍的符咒,一下子抽去他所有的力气。 “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 苏阅摇了摇头。 苏砚扯下自己的发带,握住兄长的手腕,将两只手绑在一起。 “如果发带断了,你知道后果。” 脆弱的红色不堪一击,连扣结都没有系紧。苏砚像一只小兽在他身上啃食,他却还要自己抓紧发带,生怕一个不慎,走向更糟糕的结果。 怎么会这样…… 苏阅的衣裳被褪到腰间,完美的轮廓在若隐若现的烛光下阴影分明。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忽然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温暖湿热的唇瓣带着美妙的触感,辗转摩挲,银丝与吐息渐渐纠缠,惊涛骇浪拍打在岩石上,推开岸线的隔阂。 晦暗的眼神盈盈泪光中缓缓闭上,外面的世界狂风骤雨,尽数是掠夺与欺凌。 红色的发带如理智般瞬间绷断,但重获自由的手虚虚的搭在白皙的肩膀上,不敢用任何力道推开女孩的身体。 她抓住苏阅的头发,逼迫朦胧的视线直视着极致的侵略。 “兄长……” 苏阅重新被唤醒,像尸体复苏般,心跳重新开始跳动。 被玩弄了半天都未曾失态的男人,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落下两行泪水。 “阿砚,为什么……”感情完全空白的男人把这种占有理解为恨,“你讨厌我吗。” 在知道他只是一个影子之后,便可以将他碾至尘埃里了吗。 “不啊,我喜欢你。”苏砚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在他忍耐的极限撤回了试探的脚步。 来日方长。 喜欢便是喜欢,无关身份。苏砚想,即便他们身份倒转,哪怕她才是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影子,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对她天然的吸引。 —— 宁文侯府的崛起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短短几年的时间,苏砚招揽了许多能人异士,成为大昱权倾朝野的权臣。 人人都知道,她身边有一个强大的影子,时时刻刻隐藏在她身侧,有影子的存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到宁文侯一分一毫。 “二殿下有意与您见一面,说有要事相商。” “三殿下私自动手,差点丢了我们水部两个位置,此事大人如何处理。” “西山城来了一位姓关的男子,说有急事禀报。” 新任副司长流雨将苏砚的事务一件件汇报上去,隔着一道帘子,苏砚对着房梁勾了勾手。 一身黑衣的苏阅无声地站在她面前。 “请二殿下明日在月红楼会面……” 她条理清晰地回复,手却不安分。 仗着帘子的阻隔,习以为常地将手伸进兄长的衣襟里,看着他的脸随着衣裳脱落一点点变红。 苏阅咬紧了牙关,但架不住她越来越过分。 直到苏砚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强硬地咬住了他的唇瓣,外面流雨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人,您和公子在干什么?” 苏阅猛地睁大眼睛,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的一切变幻成最熟悉的样子,苏砚睡着自己身侧,微微睁开眼睛,手熟练地拍在被惊醒的人身上,声音沙哑道:“怎么了?” 原来是一场梦啊…… 苏阅摸了摸心口,跳得厉害,耳根子都全红透了。 “没事,做了个怪梦。” 苏砚抱住了兄长,声音含糊道:“不巧,我也做了个怪梦。” 第110章 第110章 ◎梦境(二)◎ 这里是……萧阳村? 苏砚踩在地上, 淘气的孩子打闹着冲过来,忽然直直地穿过了她。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触碰了身边的一根树干。 在即将接触到实体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变得虚幻、没有实体, 连身体都漂浮了起来。 她正在沉思的时候, 耳边传来了一道琴弦断裂的声音。 苏砚飘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颜老师, 就当是我求您了, 您行行好, 我在小村花那边话都放出去了,您就当给我个面子成吗。” 一个穿着麻布的男人双手合十不停地恳求,但是苏阅的背影动都没动。 苏砚绕到他身前。 苏阅穿着一身白衣,墨发随意扎起, 手中抚着古琴的琴弦, 眼神垂下,专注地修理着琴弦。 直到最后一条弦音准了起来,他按住颤动的琴弦, 抬起头,眼神冷漠如冰:“让开。” 那人被吓了一跳, 呆立在原地。 苏阅背起古琴站起来,一步越过男人, 朝山上走去。 他和在苏砚面前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眼底泛着青色,面色苍白, 眼神没有半分情绪, 像一具行尸走肉穿梭在人群之中。 苏砚飘到他身边, 果不其然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只是在穿过去那一刹那,苏阅停住了脚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朝身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察觉到,继续迈出步伐。 苏砚背着手陪他走了一段路。 山上有不少猎人,听说还有不少山匪。西山城的百姓日子如同地狱一般,不少人坚持不下去,一朝入了深山,打家劫舍,过着底层人咬死底层人的苦难生活。 苏阅背着古琴,上山的人和下山的人都会默契地避开他,却又在擦肩而过的之后回头看苏阅的背影。 他走了很久,最后敲响一个木屋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只看了一眼立刻局促地问了声好,便回头喊道:“小狗!小狗快过来,颜老师来了。” 一个少年急急地冲过来,苏阅将肩上的古琴放下来,依次叩响琴弦,音律每一阶都正确:“修好了。” 他丢下一句便转身走了。 关小狗抱着琴追上去:“颜老师、颜老师教教我学艺吧,我会好好学的,老师,我想出山!” 苏阅的眼皮耷拉着,偏头看了看少年,声音虚虚的沙哑道。 “我不会教。” 苏阅越过他,沉默地离开,像一缕游离于世间的孤魂。 苏砚漂浮在他身边,皱了皱眉,追上这个把自己埋葬起来的兄长。 “母亲……颜老师他……”山村的孩子内心敏感,也不太自信,不由得思索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惹得老师生气。 中年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小神仙就是面冷心软,嘴上说不教,遇到事儿了他哪回不帮的。不然也不会筑一把琴出来,坏了还帮你修的。” “那我明天再求求老师。”关小狗重整旗鼓,心底里一颗要冲出来的种子渐渐发芽。 他原本也什么都不懂,只想在这深山里活下去……但是现在,他和其他孩子们,都有了小小的愿望。 只是不知道颜老师自己,什么时候才有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 他无意与其他人接触,田里的秧苗也是隔壁孙大娘按着头非教着他种,起码能自给自足,不至于饿死。 苏阅回到家的时候,小村花正躲在一棵树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头也没抬,咔哒一声将门合上锁死。 不多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阅抬眼又垂眸,头靠在门柱上,眼神没有焦点地发着呆。 直到敲门声重了起来。 “小颜!给我开门!死小子,我是你孙大娘!再不开门我砸门了啊!” 苏阅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打开门,迎面被塞进来一罐酒坛子。 他的眼神没有波澜地看着孙大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孙大娘恶狠狠道:“刚酿好的米酒给你尝尝,别不知好歹,今天帮我尝尝味道看酿成了没,明天我再来找你。” 她语气虽凶狠,但确实是好意。苏阅不擅长应对这种好意,木讷地道了声谢。 孙大娘将东西送到了,又昂着头走了,走了几步路叹了口气。 这孩子,年纪轻轻跟个小神仙似的,怎么就半死不活的没个生气。 苏砚坐在桌子上,碰了碰酒坛子的盖子,竟意外地发现能触碰到边缘。 她戳了戳酒坛,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阅。 他坐在黑暗的地方,一动不动,连腿上掉落了零星几片落叶也没有任何察觉,像一个木偶。 直到一声脆响,酒坛的盖子七零八落地摔碎在地上。 他走过来,并没有探究其中的原因,只是沉默地将碎片扫去。 只是失去了盖子的酒坛孤零零的放在桌子上,苏阅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想了想孙大娘的话,从小厨房取出一个陶碗。 苏砚坐在他对面,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虽然这段日子被苏阅一语带过,她也想过兄长在此时的痛苦,可亲眼所见之时,只剩下心口钝钝的酸涩。 好好一个人,谁允许他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明明不是你的错。 我的处境不是你的错,他人的劫难不是你的错,你的存在也不是一个错误。 但是苏砚此时此刻说的话,只有风能听见。 苏阅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仰头饮下一碗又一碗酒。一开始只是品尝,到后来,某一根弦被绷断,他麻木地灌着自己,他的脖子渐渐起了红点,眼神逐渐迷离。 苏砚越过桌子,轻轻抚摸他的脸。 他忽然停下,迷茫地念出两个字:“阿砚?” 苏砚愣了一下,但她的手仍旧穿过了兄长的脸。 苏阅在那一刹那的心悸之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将空了一半的酒坛遗留在院子里,独自走进屋内。 酒劲上来以后,他腿一软,面朝下摔在床上。 手挣扎了好几次,才慢慢坐起来。月光透过窗户,在朦胧的眼睛里变得刺眼。 他靠在床脚,坐在地上,带着醉意的眼睛环顾四周。 身上忽然惊起一阵凉意,他下意识的抓过床上的被子笼罩在自己身上,歪着头紧蹙眉头,不太舒服的醉倒在地上。 苏砚飘在他身上,手指间落了一缕明亮的月光。 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勾了勾嘴角。 稀里糊涂醉意压迫着理智,苏阅的身体逐渐变冷,忽然他身上的被子里面慢慢拱起,就像一团空气钻了进来,和他拥抱在一起。 他头疼得厉害,费力地揉了揉额角。 不是他的错觉,被子凭空被拱起一个弧度。 他愣了愣,掀开被子退到墙角。 鬼怪是无形的,他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阻止一圈空气在他身上作乱。 他强撑着清醒环顾四周,腰带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开,他试探抓到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腰部微微抬起,就像有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看不见的手解开他的扣子,将衣物扔到一边。 苏阅无措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劲瘦的腰线上多出了几道红红的指痕。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是……梦吗。 苏砚连一件衣服也没给他剩,看着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兄长扯过被褥将光溜溜的自己盖住,她一低头,钻进了被子里。 是谁…… 苏阅正要坐起来,被子拱起的弧度上隐隐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形,他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肩膀上被压出一个手印,他恍惚间看到一个陶碗悬浮在空中,盛满了酒水的陶碗强势地怼在了自己的嘴巴上,撬开牙关,香甜的酒水灌进喉咙里,他被呛得不停咳嗽。 村中一直有山鬼的传说,苏阅不知道自己是否招惹了山鬼,但…… 或许山鬼是来取他性命的呢。 也许他命该如此,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苏阅忽然坦然了起来,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黯淡下去,因咳嗽而逼出的几滴泪珠还沾在睫毛上。 但山鬼根本无意取他性命。 他闭上眼睛,忽然身下被气流撑满,他瞪大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不妙,抓住了床柱试图逃离出去。 一团进进出出的空气没有礼貌的登堂入室,标记了自己的领地,把他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地颤动。 苏阅的腿被她抓了起来。 但是苏阅自己是看不到的,从他的视线里,就像自己主动抬起了腿,主动迎来为止的凌辱,这种错觉使他感到无比羞辱。 他在挣扎中看了看墙壁,咬着牙一头撞上去,却只撞到一个柔软的壁障。 无形中,他听到了一声闷哼。 然后是更加猛烈的折辱,带着惩罚的怒意,将他的灵魂拆解得零零碎碎。 连哭声也不太完整,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就像被捂住了嘴巴,喉咙已经沙哑到疼痛,却无人可以听见他的呼喊。 苏砚把他欺负到了极限。 反正在梦境中,我怎么欺负都可以吧。 她简直把苏阅推到了鬼门关里,到濒临崩溃的极致,他恍惚间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空无一人,只是身上还有灵魂的重量在他的身体里穿梭。 他忽然安静下来,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夜深的时候,苏砚从后面拥住了他。 好温暖。 被抛弃的存在获得了挽救,有人轻轻托住了他的坠落,在呼唤他回来。 久违的温暖让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得到了依靠,他蜷缩着身体,忽然落下了眼泪。 “阿砚……” —— 第二日,苏阅从睡梦中苏醒。 门口是一坛彻底空了的酒杯,他身上未着寸缕……但奇怪的是,什么痕迹也没有,昨夜的一切就好像一场醉梦。 他真是醉糊涂了,怎么会梦到阿砚到了他身边,还对他做了这种事。 苏阅穿好衣服,他走出门外,不知为何,身体有些沉重。 关小狗抱着古琴不知何时来的,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颜老师,教我学琴吧。” 苏阅半眯着眼睛,一阵风从他面前飘过。 他叹了口气。 “你想出城吗。” “对!我想!我们都想!” 苏阅不适应这种热情的接触,皱着眉头将他推开。 “我送你们出去。”他道,“若你们能走出去,若要解西山城之围,便去找一个人。” 关小狗一脸迷茫,但苏阅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苏阅看了看天边。 好像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眼前的路人渐渐清晰,佝偻的背部、面黄肌瘦的村民,和路边的枯骨。 他眼前遮蔽的一层雾霭,在此刻掀去了。 苏砚笑了笑,身子忽然受到了一阵拉扯,耳边传来急促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兄长似乎被惊醒了,紧紧抓住了她。 “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怪梦。” 苏砚抱住了兄长:“不巧,我也做了个怪梦。” 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