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难为》 内容简介 《兄长难为》作者:知我暗涌 文案: 虞知宁穿书了,穿成了一本世家权斗文里戏份不多的炮灰。 剧情还很远,她乐得自在,还偶然救下了一位翩翩公子。 公子虽双腿有疾不良于行,但风姿清举,品格高贵。 机缘巧合下,虞知宁与公子做了夫妻该做的事。 公子许诺三媒六娉,她却提裤子跑路了。 - 剧情节点忽然提前,虞知宁女扮男装入了谢府,顶替了谢家已逝的长孙。成了书中主角们的兄长。 世家大族,群狼环伺。 虞知宁小心翼翼营业+走剧情。 只等着被主角毒杀后死遁下线,从此天高海阔。 可没曾想,在谢府遇见了一眼熟之人。 - 那人衣冠楚楚,负手立于人前,身形高挑,眉目如玉。分明是数月前同她春风一度、耳鬓厮磨过的青年。 有人在旁提醒:“那便是二房庶子,谢濯玉。” 虞知宁:!!??? 谢濯玉!! 书中那个出生卑微、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睚眦必报,不仅毒杀原主,还在将谢家搅得天翻地覆后,稳坐家主之位的终极大boss 。 - 虞知宁悔不当初,捂着双重马甲,战战兢兢扮演着终极boss的兄长,终于熬到了死遁的剧情点。 她欢呼雀跃喝下毒药,片刻后却觉燥热不堪。 房门被人推开,那人挟着月光而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慢条斯理挑开她的衣襟,修长指节落在她束胸的布带上,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愚弟有个疑问,还望兄长解答。” “……什么?” “兄长——” 他指尖勾起那截雪白束带,优雅掌控。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女儿身?”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甜文 穿书 女扮男装 马甲文 主角:虞知宁 谢濯玉 配角:另一个封面 一句话简介:渣了睚眦必报的大佬后 立意:有始有终,锲而不舍。 第1章 雨巷 第1章 雨巷 还未入冬,天气便已湿冷得不像话。 加上连日的大雨,整个青石小镇都被洗得干净又萧条。 “小姐,”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推开窗户探身出来,望着地面积水,面带忧色,“你今日还要去给宋公子送饭吗?” “当然,”屋内传来一道清灵嗓音,“熬了半日的大骨汤,不送有点浪费。” 少女回头,果然见她家小姐已经披上斗篷,拎起饭盒,拿起了墙角的油伞。 “雨太大了,路上都是积水,小姐我替你去吧。” 她小跑过去,一边说一边要去接那饭盒,却被对方轻巧躲了过去。 “好了小满,你风寒刚好,老实休息去吧。”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屋内行出,停在了屋檐下。 北风斜着拂过她的眉骨,将她额前碎发吹得微乱。 眉骨清峻,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几分清冷的疏离,却又因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弧度,无端添了些风流意味。 小满正看得愣神,那人忽然转过头来,弯了弯眼睛。 清冷眉眼霎时漾开涟漪,冷意散尽,整个人又变得明媚起来。 “去去就回,你好好看店。” 说罢,她撑开油伞,修长身影踏入雨幕。身影隐进濛濛水色里,渐渐行远,像即将化在画中的墨痕。 “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小满冲着雨幕小声抗议:“‘去去就回’,‘去去就回’,结果哪次不是天快黑了才回来?一点都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她收回视线,又补一句:“……还好小姐功夫厉害。” - 虞知宁穿过小巷,又拐过两个弯,停在了里巷一扇紧闭的门扉前。 她抬手敲了几下,没听到屋内回应。 雨势愈发密集,打在伞面噼啪作响,她略一思索,径直推开了门。 小院不大,院墙下种了一排花草。青砖小径笔直通向檐下,雨幕如帘,将天地笼成一片濛濛的灰。 檐下门边,有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身上是一件青灰色衣袍,膝上盖着件绒毯。 雨水从屋檐滑落,织成一道珠帘,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轮廓。 清隽如玉,温润如月。 像一尊供奉在高台上,圣洁高贵的白玉雕像。 是宋遂。 虞知宁心微微一跳。 她又想起月余前,他也是这样安静的神情。只是那时他躺在榻上,虚弱得连起身都不能,哪里像现在已经能坐起。 就这愣神的瞬间,他已隔着濛濛雨幕望过来。 虞知宁立即露出个灿烂的笑,举起手中饭盒。 “今日熬了骨汤,尝尝?” - 虞知宁是一个月前的深夜,在自家屋前捡到他的。 那时下着暴雨,虞知宁半夜起来小解,倏地听见屋外有重物倒地的声响。 她拎着匕首出了门,一推门,发现门口倒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青年面色惨白,唇角带着血迹,气息格外微弱。 她在迎面刮来的雨珠与冷风中思考几秒,将人拉进了屋子。 也不知这人在雨夜里走了多久,虞知宁检查对方伤势时才发现,他双腿莫名僵硬发青,几乎没了知觉。 好在虞知宁及时给他揉搓活血,这才免于双腿坏死的命运。只可惜修养到如今,依旧没有能站起来的迹象。 虞知宁一边回忆一边打开饭盒。 骨汤还冒着热气,还有两份家常菜,色香味俱全,皆是她的手艺。 倒不是多爱下厨,真实原因是古代人民做饭口味,实在不合她这个现代人的胃口—— 是的,她穿越了,还穿的是一本书。 系统只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发布了任务,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美美隐了身。 好在她在书中剧情不算多,如今也没到她的剧情节点。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平,在这南方小镇过起了与世无争的日子。 虞知宁抬眼,目光又落在宋遂脸上。 眉眼如墨,鼻梁挺直,周身气质静雅得让人不忍惊动。 饭菜上桌,宋遂还在屋檐边观雨。 她也没催,只又欣赏了几眼对方这副冷美人的样子,便准备借口起身,待他吃完再来。 可今日实在稀罕,她还未借故离开,那人已转动轮椅,朝桌边而来。 还在虞知宁惊诧的目光中,拾起了汤勺。 雨声淅沥。 院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虞知宁耳尖微动,方侧过头,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压住了墙外动静。 “虞姑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虞知宁一愣,目光从那墙头收回来,落在对面的人脸上。 平时他都是等她离开后才会用饭,今日怎么…… 见他今日没有避讳自己的意思,她心情也好了起来,便也没挪地方,索性撑着下巴继续看。 落箸无声,细嚼慢咽,赏心悦目。 哪怕如今双腿无法行走,寄人篱下,也抹不掉那身清贵气。 虞知宁曾询问过他,是不是哪个世家贵族落难在外的公子,她可代替前去报信。 可他只摇摇头,说自己出身商贾。那夜是在外遇上了劫匪,这才一路奔逃至此。父母皆不在,他也未成家。幸得她收留,才侥幸留得一命。 那时他躺在窗边榻上,天光透进来,将他清隽的轮廓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唇色惨白,即使知道双腿再不能行,人却仍安静得像一尊玉。 虞知宁看着看着,突然触动了某根弦。 既不是世家贵族,那便不会与书中剧情扯上关系。 若三观相合,待她走完剧情死遁成功,若他愿意,她也不是不能将人留在身边。 能日久生情,也算佳话一段。 生不了情,留着当个帐房先生也无不可。她亦可日日看见这副颇合她心意的皮囊。 于是她换着法子试探了许久。只是这人处处恪守君子礼节,端的是君子之风。 虞知宁十分满意,决定在主线剧情来临之前,日日来他院子里赏心悦目。 宋遂在她注视中吃完了饭,虞知宁心满意足,决定再去坊间淘些话本子给他解闷。 “宋兄,”她起身拎起油纸伞,“你且坐会儿,我再去给你寻些话本。” 说罢清浅一笑,踏入雨幕中。 - 女子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屋内方才那点鲜活气息,也随她而去。 片刻后,一道黑色身影从院墙上一跃而入。 “公子。”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单膝跪地,目光却忍不住往桌上的空碗瞥了一眼。 “公子今日怎不试毒了再食用?” “那虞姓女子,毕竟来路不明……” 话未说完,一道冷沉目光扫了过来。 劲装男子浑身一僵,立刻垂首。 “你方才差点暴露,你可知道?” 雨声淅沥,男子额角沁出冷汗:“属下……属下知罪。只是见公子未试毒就进食,一时心急才……” “属下该死。” 雨水滴滴答答。 轮椅上的青年重新望向檐外,又听了片刻雨声。 好半晌后,开口:“外面情况如何?” “回公子的话,谢府风平浪静,并未得知公子遇刺失踪的消息。” “追杀公子的那拨人,查到了,是王氏母家。” “还有您说的药材赤棘,已经提供给了药铺老板……” “嗯。” 青年依旧望着雨幕,声音冷冷。 “去吧,没有我的指令,不得现身。” 劲装男子一愣,旋即应道:“是。” 他跪在原地,终于还是没忍住。 “公子,您的腿……” “要不让属下给您找个大夫瞧瞧……?” 说完他便有些后悔。 那道目光再次落下来,看得他脊背发寒。 “属下多嘴。” 他垂首告退,身形一闪,消失在雨幕里。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药材 第2章 药材 虞知宁回到糖水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近日多雨,糖水铺生意也一般。 小满正百无聊赖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爬了起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黑路滑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虞知宁往里走着,室内被炭火烘得暖意十足,驱散了一身寒意,她随手解开斗篷。 “我什么身手你不知道?” “那也不行!” 小满跟在后面,赶紧接过衣物。 “小姐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一个来路不明陌生男人院子里跑,不仅危险,传出去对名声也不好……” “哦?”虞知宁回头,笑着打趣,“怎么个传法?” 小满噎了一下。 其实也没传什么。 她家小姐在这里开了间糖水铺子,人缘好,街坊邻居都喜欢她。加上她平时爽利大方,又有一身功夫傍身,没人敢碎嘴。 但小满就是忍不住操心。 “就是觉得……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早过了该成亲的年纪,怎么就不见你对哪家公子动心呢?” “就上门提亲那些歪瓜裂枣还想让我动心?” “不是看我独身一人想吃绝户,就是说我年纪大了只能给人当后娘,我又不傻。” 虞知宁懒懒开口:“不如我自己照照镜子来得舒坦……” 小满还想反驳的,但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又将话噎了回去。 也是。 虽然小姐已经二十出头,但就小姐这副长相,往铜镜前一站,的确能把那些人都比下去。 “除非……”小满眼珠转了转,试探开口,“长得像宋公子那样的?” 她边说边仔细瞧着她家小姐的表情,小姐日日往那边去,这宋公子该不会要当她姑爷吧? 果然,她看见小姐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姐!!” “你不会真看上那位公子了吧!” “看上又如何?” “他的腿……”小满有些着急,“小姐你人这么好,值得最好的!那位公子虽然生得好看,可他来历不明腿又伤了……怎么配得上你……” 虞知宁忽然笑了。 小满被她笑得发毛:“我说错话了?” “没有。”虞知宁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是替我着想,我知道。” 小满是她刚穿来时在街边捡的。那时小满才十来岁,饿得快死了,看着格外可怜。 她于心不忍将小满带回了家,从此小满就跟了她,说要报恩。还一口一个小姐,怎么也纠不过来,一副要伺候她一辈子的架势。 是以她虽年长不少,但这些年来,还是小满照顾她居多。 这间糖水铺子,里里外外都是小满在操持。她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偶尔露个面,就能把小满高兴半天。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她伸手戳了戳小满的脑门,“我心里有数。” “有空操心我,不如想想明天糖水做什么。银子多点,可比嫁个歪瓜裂枣有安全感多了。” 这间糖水铺子,等她去走剧情了,是要留给小满的。 小满愣愣看着她的背影,追问道:“那小姐,你明天还去不去那边?” 虞知宁回过头来,眉眼弯弯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好看得不像话。 “去啊。” 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话本子才送了一半,总得让人把结局看完吧。” 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 反正也说不过她。 - 虞知宁在雨声中睡得格外的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微亮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发现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被雨水打了一夜,叶片还挂着水珠,映着刚露头的天光,亮晶晶的。空气里有股清冽的草木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她父母院中的那几棵芭蕉,只可惜回不去了。 车祸来得太突然,系统说了她穿书了,她用了三天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在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想来也不至于让父母过于伤心。 想着想着,楼下传来响动,是小满早起在忙活。糖水的甜香顺着楼梯飘上来,闻着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虞知宁换好衣裳下楼,正撞见一个半大孩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七八岁的样子,是药铺的小童子。 “虞姐姐!”小孩儿眼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掌柜让我送药来!” 小满接过去,小孩儿却不走,踮着脚往里张望:“小满姐姐,今日的红豆汤还有没有?” “有有有,少不了你的。” 小满笑着去盛了一碗,又塞了个馒头进去,“拿着,跑腿费。” 小孩儿高高兴兴跑了。 虞知宁走过去,拿起那包药,打开看了看。药材被切成了薄片,透着股淡淡清香。 “可算来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等了快一个月。” 小满凑过来:“这就是掌柜说的那个活血通络的?” “嗯。” 虞知宁把药包重新包好。 “掌柜说这药难寻,托人从西境带回来的,一只药材只能取这么一点,费了好大功夫才凑够一剂。” 小满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那位公子可真是走了运,遇上小姐你这么个贵人。” 虞知宁没接话,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煎药,你看着铺子。” 虞知宁蹲在炉子前,把药材放进药罐里,添水,点火。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药罐里渐渐冒出热气,药香渐渐漫开,闻着有点苦。 她在药炉前守了半个时辰,将一碗浓郁的药汁放进了食盒。 - 照例前去送饭,虞知宁拎着食盒走到一半,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但她没回去拿伞,横竖已经出门了,几步路的事。 其实这处小院也是她名下的房产。 系统虽然只出现过一回,但办事还算厚道,给她留了足够的银钱,还让她选了一样本事傍身。 她选了武功。 穿越这种事都摊上了,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一姑娘家,没点功夫在身,被人欺负到头上来都没处说理。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 她推开门小跑进去,掀开里屋门帘,就见宋遂轮椅靠近炭火,膝上盖着那张青灰色的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翻看着。 屋里暖意十足,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虞知宁脚步顿了顿。 炭火暖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越发眉眼分明。 “虞姑娘。”他开口,声音亦很好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左右无事就来了。”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怕你饿着。” 宋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虞知宁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假装没察觉,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药汁,又端出一碗红豆粥。 “这是我托医馆寻的药材,”她把药碗推到他面前,“活血化瘀的,对你腿伤应该有效。你试试。” 宋遂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药汁上。 他鼻尖动了动,随即抬眸看她。 那目光落过来时,虞知宁莫名觉得身上一紧。也不是没有对视过,但这样久的,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宋遂没答话,然后嘴角忽然弯了弯,那点冷便散了,显得春风和煦。 “你头发湿了。” 虞知宁愣了下,抬手一摸,果然潮潮的。 “虞姑娘,你先去擦擦吧。” 说罢,他便端起了药碗。 药汁缓缓送入唇间,他喝得那样从容,像是在品尝什么无上的美味。 - 虞知宁擦完头发出来,发现桌上的药碗见了底,红豆粥也用了半碗。 而他在翻昨日她送来的话本,虞知宁看了看,发现他又快看完了。 “你这看得也太快了,要不我再去给你寻几本来。” 宋遂抬眼看她,点了点头。那目光专注,虞知宁被看得心里一动,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遂垂眼,看着面前空了的药碗。片刻后,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 虞知宁回来时,宋遂已经不在窗边。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倒是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声音,像是……喘气声。 虞知宁的第一反应是宋遂出了什么意外,想也没想便往内室走去。 只是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她整个愣在了原地。 宋遂依旧坐在轮椅上,只是他闭着眼,眉头紧蹙,额上沁着细汗。 双手紧握成拳落在腿上,呼吸急促,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宋遂?!”她几步冲过去,“你怎么了?” 对方听到她的喊声,勉强睁开眼,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虞姑娘……” 虞知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俯身,手落在他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烫得惊人。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去请大夫!” 她刚起身,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一低头,正落入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中。 “不要……” 宋遂哑着嗓子,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手腕上灼人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他蹙着眉,艰难开口:“会暴露行踪……” 虞知宁一愣。 “是我骗了你……”他哑声继续,“其实我并非遇上劫匪,而是被仇家追杀,才落得此处。” 说罢,攥着她的那只手脱离她的手腕,又死死握成了拳。 “你若去寻大夫,有风险……”顿了顿,他又补一句:“虞姑娘,你且回家去,别管我。” 虞知宁觉得此人只怕在说笑。 她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好不容易将人养得恢复了七八成,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不管他? 既然大夫不能上门,那她去抓药总行。 “你怎么会突然这样?方才不都好好的吗?” 她蹙着眉,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担忧。 “现在什么感觉?你形容一下,我去抓药。” 说着,本能地抬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只是手刚伸出去,宋遂便偏头躲开了。 他喘息着,随即抬手操控轮椅,往后退了退。 虞知宁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宋遂偏着头不看她,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他喉结滚了滚,只哑着嗓子又挤出几个字: “走……你走。”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与颤抖。 虞知宁急了。 她两步上前,一把拽住轮椅的扶手,力道大得轮椅都晃了晃:“你这样我怎么安心走?” 她俯下身,盯着宋遂浓得像墨般的漆黑瞳孔:“救你花的银两还没收回来呢,你死在这儿怎么办!”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头上的细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薄的热流。 她话还没说完,余光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腿上没有盖毛毯,青灰色的衣料下,本该平整的腰腹处,明显拢起一团。 虞知宁一个“你”字刚出口,倏地顿住了。 第3章 下沉 第3章 下沉 虞知宁有些懵。 她盯着那个不该隆起的地方,表情僵了一瞬。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猛地松开了轮椅把手,往后连退两步。 可退开后,她忽然又觉得不对。 宋遂这人她了解。 一两个月了,端得是君子之风,从不越矩。如今这副模样,哪里是正常人该有的? 她蹙起眉,压下脸上的热意,盯着他那张隐忍的脸。 “宋遂,你到底怎么了?不说清楚,我怎么去抓药?” 宋遂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很重,偏着头不肯看她。 虞知宁看见他喉结滚了又滚,好半天后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走后就开始不适。” “你今日可做了什么平日没做的事?见过什么不认识的人?” 宋遂闭着眼摇头,汗水随着动作汇集在下颌,摇摇欲落: “什么都没做,也没见人。” 虞知宁皱眉:“你再想想。” 宋遂眉头紧蹙,睁开眼睛。 “起床……看书……” 他顿了顿。 “喝药。” “药……”虞知宁若有所思,“今天的确换了药方,可那只是活血化瘀的赤棘……” “赤棘难得,还是托了医馆掌柜好不容易寻来的。” “赤棘?”宋遂脸色微微一变。 “我曾听过一个说法……” “若赤棘与玉清散同用……二者相冲,会生情毒之效。” 虞知宁急道:“可药里没放玉清散——” 宋遂终于抬眸看她,眼底的暗色潮涌。 “实不相瞒……在下幼时曾被人下毒,多年来一直服用玉清散压制。” “那药性积在骨子里,早就染透了。” 虞知宁听完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医馆,一定有解药的……” “不用麻烦了,虞姑娘。” 身后传来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回头,看见宋遂撑着轮椅扶手,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 “没用的,这情毒十分霸道,据我所知,如今并没有解药……” 虞知宁心一凉:“那怎么办?就这样熬着?” 宋遂没答话。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又滚,汗水顺着喉结滑落,隐没在衣领里。 “你走…别管我。” - 虞知宁是车祸穿越的。 那天她出门前还在跟同事抱怨加班太累,说等项目结束一定要请个长假,去海边躺着,什么都不干。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穿越醒来后第一个念头是绝望,她在这里无亲无故,不如死了。 第二个念头又变成了,既然重活了,她一定要活得随心所欲些。 上辈子时读书要争,工作要拼,生怕慢一步就被落下。 结果累死累活那么多年,最后莫名躺在马路上结束了一生。 没好好陪伴过家人,没真正放松过自己。 甚至连情爱也未曾尝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几乎符合了她对完美皮囊的全部幻想,更别提对方清风朗月般的君子姿态。 虞知宁忽然不想听话离开了。 谁知道这一离开会发生什么意外,谁知道等她走完剧情回来,这人是死还是活。 既然机会来了,那就顺从心底的欲望吧。 虞知宁上前两步,蹲下,与宋遂平视。 他看过来的目光像是一汪深潭,引诱着她落入其中。 额角的汗滑落下来,悬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虞知宁伸手,轻轻抹去那滴汗。指腹贴上皮肤时,宋遂的呼吸骤然重了一拍。 “宋遂。” 她看着他那双狭长、显得清冷又偏执的眼睛,蛊惑开口。 “让我帮你,可好?” - 是虞知宁先吻上去的。 宋遂的唇很软,在她贴上的一瞬,还因惊诧而微微开启了分毫。 他呼吸微滞,像是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虞姑娘……” 灼热呼吸从唇齿边渡来,开口的嗓音哑得不像话。 “你可想好了……” 虞知宁睁眼,唇瓣稍稍拉开距离。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双开合的唇上,面颊倏地微微一热。 视线往上,那双漆黑的眸子还看着她。 长睫在眼尾晕开一片薄薄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冷沉与阴郁来。 见她不答,宋遂往后仰了仰,靠在轮椅背上,闭眼侧过了头。 喉结滚动,难耐开口。 “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那侧脸的睫毛又轻轻颤了颤,像是难受极了。 “来不及了。” 虞知宁听到自己开口,她再次俯身靠近,捧住了那张脸。 屈膝抵进轮椅上,支撑大半力量。 她捧着宋遂的脸,而身下之人,只能仰头配合着她。 见没被推开,于是她顺理成章,含住那两片温热的唇。 呼吸声渐重,是宋遂的。 “虞……” 宋遂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虞知宁没给他机会,在他喊出第一个字时,舌尖探了进去。 柔软滑腻,她浑身一麻,抵在轮椅上的腿一软。 一声闷哼从唇舌间传来。 虞知宁感觉自己膝盖,挤到了什么不容忽视的东西。 脸颊有些发烫,她停下胡乱亲吻的动作,不敢往下看,只强装镇定开口: “宋遂,我帮你宽衣。” - 衣物并不复杂,虞知宁解开他腰间系带,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她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外衣褪下,露出素白的里衣。 薄汗贴着布料,显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宽肩窄腰,线条修长,是副顶好的架子。 她救他那夜为了检查伤势,也不是没看过。 但今日目的不同,只觉得对方这只着里衣,薄汗贴身,微微喘息的样子,愈发涩气起来。 她将轮椅两侧的扶手掰得与椅背持平——这本是她在木匠那特意设计的款式,为了方便他上下床,没想到此时竟然方便了自己。 没了扶手阻挡,虞知宁不敢看那里,跨坐上去,再次吻住了宋遂的唇。 - 屋内热意渐升,夹杂着细碎的亲吻声。 虞知宁有些下不去了,她难受得蹙了蹙眉,撇过头,将下巴抵在了宋遂肩膀。 小口喘着气。 身下人明显忍耐得厉害,但依旧一动未动,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 “虞姑娘……” 嘶哑的嗓音落在耳畔,夹杂着灼热的呼吸,喊得虞知宁撑在地面的脚趾,都不自觉颤了颤。 “委屈你了。” 虞知宁看不见宋遂的表情,只感觉他肌肉紧绷,也在极力忍耐。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又下雨了。 刚刚还稍显明亮的天光又暗下去,潮湿的水汽似乎也将这狭小屋内,浸润得愈发透不过气来。 这般缓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虞知宁喘着气,依旧难以下沉。 就像小时候换牙,明明知道拔掉松掉的牙齿就能结束疼痛,但自己怎么也下不了手,最后还得让牙医来。 “宋遂……” 她抵在他肩头,呢喃开口。 “你帮帮忙……” 说罢,将他紧握成拳的手一根根捋开,放在自己腰侧。 掌心温度烫得她瑟缩一下,宋遂肩头又绷了一瞬。 “宋遂,帮忙……” 落在腰侧的手紧了一下。 在她吻住他唇瓣的瞬间,终于掌控下压。 - 天色渐黑,屋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隐约还带上了些冰碴。 这是要入冬了。 糖水铺早已没有客人,小满看着立在墙角的油纸伞,终于坐不住了。 她起身取下伞,又拿了一盏灯笼,准备给小姐去送伞。 她知道那处院子的位置,有时候小姐有事走不开,就是她去送的餐食。 那位公子虽然来路不明,礼数倒是周全,每次见她都是彬彬有礼。 小满举着伞,在小巷七弯八拐,终于停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 她抬手推了推门,没推动,是从里落了闩。 “小姐,你在吗?” 小满开口喊了一声,可等了半天,里头都没人回应。 她皱眉又敲了两下:“小姐?我来给你送伞了!” 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门既是从内落了闩,说明屋内定是有人。小满有些疑惑,将耳朵贴上了门板。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好似混入了奇怪的声音。 又轻又碎,断断续续地,混杂着压抑的喘气声。 小满猛地站直了身体,大脑莫名有些空白。 她呆呆地站在门边,只听到屋里隐约又传来一声拉长的泣音。 喊的是宋遂。 而那音色她再熟悉不过,是小姐的声音。 小满整个人彻底傻了。 她握着伞,脑子里乱成一团。 尽管知道凭小姐的功夫,宋遂一个双腿有疾的人根本没办法欺负她,但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等等,院中突然传来了窗户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小姐的嗓音穿透雨幕而来,听着有些哑: “小满…你先回去…” “今夜不用等我…” 小满呆呆“哦”了一声,片刻后,红着脸落荒而逃。 - 虞知宁听见小满离开的脚步声,才软着身子,趴进宋遂怀中。 方才她早已听见小满的推门声,只是那时她正悬于云端,意识都被搅成碎片,哪里顾得上别的。 只能等那阵眩晕彻底过去,呼吸平息下来,才勉强稳住声线,让那丫头先回去。 此时屋外已经黑透,屋内也没有点灯。 只能隐隐看见窗边轮椅上有两道交叠的人影。 有风从窗边吹入,虞知宁披着单衣,后背都是薄汗,在风中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揽着她的人在这个冷颤中闷哼一声,唤了声“虞姑娘”,探手关上了窗。 屋内更黑了。 虞知宁动了动,想要起身去点灯。刚脱离,又被人按着腰一把坐回了原位。 她猝不及防,差点惊叫出声。 “宋遂…”虞知宁声音发颤,“你怎么又…不是才…” “抱歉。” 昏暗中宋遂的轮廓也模糊起来,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他喑哑的声线,不复平日明月清风。 “许是那情毒太过厉害,这才…”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虞知宁早就感受分明了。 愉悦是愉悦的。 只是这样坐久了,饶是她身体素质不错,也有些腿酸。 “宋遂,” 她撑着宋遂覆着薄汗的胸口,挣脱起了身。 “去榻上。” - 虞知宁披着单衣起身,点燃了一只红烛。 烛光下,宋遂腿上一片狼藉,看得虞知宁脸颊又发烫起来。 他是自己挪上床的,没让她帮忙。 虞知宁单衣松散披在肩头,只站了片刻,便感觉到了冷。 她正要去找衣裳,却见宋遂已铺展好薄被,掀开一角,正沉沉看着她。 她吹熄红烛,摸索着上了床。 朝里侧躺,宋遂从后紧紧揽住了她。 手臂横在她腰间,灼热气息笼罩过来,无孔不入,严丝合缝。 身后的温度太热了。 方才的冷意很快便被驱散,虞知宁也觉得热起来。 单薄的被褥带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被热意一蒸,更浓郁了。 想到他提到过的玉清散,她在混沌的思绪中开口,声音被搅得零碎: “你、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腿伤迟、迟迟不好,与毒有关吗?” “嗯,有关。”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后颈响起,有点痒。 “那怎么办……” 虞知宁闭上了眼睛,其他感官愈发强烈起来,手指早已不自觉掐进了横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不用担心,”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什、什么办法……” 宋遂没回答,只是吻上了她耳垂。 没过片刻,黑暗里响起了她细碎的呜咽声。 第4章 等我 第4章 等我 虞知宁醒来时,身侧没人。 被褥那边还是温热的,宋遂似乎刚离开不久。 她真是累了,居然连一丝动静都没听到。刚在被子里动了动,腰腿上传来的酸痛便让她嘶了口气。 掀开被子一看,自己未着片缕,身上红痕点点,腰侧更是几个明晃晃的指印。 昨日宋遂钳着她腰际,埋首于她心口的那些凌乱画面,顿时涌了上来。 虞知宁脸有些发烫,赶紧起身穿衣,拉开了房门。 雨停了。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的,朝阳从墙头探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而宋遂就在那片金色中。 他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轮椅停在缸旁,身子微微前倾,正就着一盆清水搓洗着什么。 五指修长,指节匀称。 完全想不出这样一双手,会在某些时候,力道大得像铁钳。 虞知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清了盆里的衣物。一件素白的中衣,一块靛色的手帕。 她忽然想到了昨夜。 最后终于结束时,她黏糊糊的,只想来盆热水清洗一番。可天色又黑,烧水还要生火,实在有些麻烦。 宋遂见她难受,起身就要去烧水,虞知宁不忍心折腾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还是按下了他。 “别去了……” 她困得不行,抱住了宋遂的胳膊。 “有手帕吗,我擦擦……” 被抱着的人好半天没动静,最后在枕侧摸索了一番,递来一块手帕。 她被困意席卷,也没了羞赧的情绪,接过手帕探入被中。 片刻后,连带着将身下临时垫着的衣物,一同塞给了宋遂。 那手帕上有什么,她当时根本没精力去想。可现在,虞知宁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里。 手帕上还有没洗净的痕迹,血丝混合着粘液沾了水,洇成一团明显的渍。而宋遂又低下了头,修长手指按在那处,专注地搓着。 一下,又一下。 虞知宁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宋遂似有所觉,偏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是沉沉暗色。 “醒了?” 声音依旧好听。 “……嗯。” 虞知宁嗯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宋遂比平日话多了不少。 “炉灶上温着水,虞姑娘先去洗漱。” 他修长指节落在那块污渍上,面不改色。 “昨日夜间没热水,委屈虞姑娘了。” 虞知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耳尖发烫,转身就往灶房走去。 - 洗漱一番,虞知宁清爽了不少。 此时静下心,她开始琢磨起两人的关系来。 她的确很满意宋遂的皮囊,若他对她有意,两人尝试着相处一番也无不可,毕竟她还不着急去走剧情。 若他无意……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昨夜那情形,只怕是药效作祟占了上风。 不过也无妨,总归是春风一度尝了滋味,他若想翻篇,好聚好散亦无不可。 回到前院,她正想着如何开口,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是小满的声线。 虞知宁拉开门,发现门外不止小满一人。她身侧站着个老者,灰白胡须,衣着简朴却体面。 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身形精干,一看就是有功夫傍身。 虞知宁目光微微一凝,下意识往门边侧了半步,挡在了门口。 “小满,怎么了?” 小满见她这反应,连忙解释:“小姐,这两位说是来寻宋公子的。” 话没说完,老者已上前一步,郑重拱手。 “姑娘莫怪,冒昧登门,实在是事出有因。” 他抬眼看向虞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下。 “敢问姑娘,那位被您收留的公子……可在院中?” “您是?” “老朽姓陈,是公子的仆从。” 仆从。 这自称…… 虞知宁正疑惑着,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轱辘声。 老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内:“公子!” “陈伯。”是宋遂的声音。 看来真是认识的人。 虞知宁将门彻底打开,余光瞥见那两个劲装男子对上宋遂的目光后,竟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 她看在眼里,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老者朝她道了声谢,快步进了院。 那俩劲装男子却还停在门外,虞知宁询问是否进屋,他们只看她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表情奇怪,同时摇了摇头。 “多谢姑娘,我们在外候着就好……” 虞知宁心下疑惑,但也没多问。 回过头时,那老者正面露忧色看着宋遂的腿,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见她过来,话语便停了。 虞知宁只当没察觉,将宋遂手上还拎着那块帕子顺手接了过来。 “你们聊。” 她招呼小满随她去后院,忽视老者愣怔的目光,将前院的空间让给了他们。 -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 那帕子早已被搓得干净,虞知宁将它搭在了晾衣绳上。 小满忍了又忍,终于开了口:“小姐……这宋公子好像来头不小。” 她想到昨日听见的动静,脸上有些红,又有些担忧。 “小姐如今与他……若他要走怎么办……” 虞知宁正盯着那块帕子,前头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院子听不真切。 虞知宁笑了笑,她这个正主都没担心,这丫头倒是替她操上了心。 “强扭的瓜不甜,我才没那么小心眼。” “可小姐已经同他……” “同他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虞知宁语气淡淡的,“又不是有了夫妻之实就得捆绑一辈子。” “可小姐你的清誉——” “我又不在乎这个。” 小满噎住。 见她还要再反驳,虞知宁抬手弹了弹她脑瓜。 “好了,别瞎操心了,我可比你想得要豁达。” 小满彻底不说话了。 - 虞知宁在后院没晒多久太阳,前院便没了动静。轮椅的轱辘声响起,是宋遂来到了后院。 小满还在愁眉苦脸地转来转去,见到宋遂眼睛一亮,立即以糖水铺子还有活为借口,率先离开了。 院中只剩下两人。 阳光正好,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宋遂逆着光,整个人被勾勒成一道剪影。 肩线流畅,颈线修长,连轮椅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虞知宁被日头晃得眯了眯眼睛,还未看清他的神情,鼻尖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息。 还是那个味道,昨夜萦绕在唇齿舌尖,此刻又飘进鼻端。 而那块被洗净的手帕,还在视线余光中微微晃动。 像在提醒着什么。 气氛过于安静了。 宋遂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风把他的药香一阵阵送来,人却停在那一言不发。 虞知宁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这反应……罢了,反正她早就设想过这种结局。 她方要开口,轮椅动静响起,宋遂停在了她的面前。 逆光变成了侧光,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温润如玉,眉眼清隽,仿佛昨夜那些陷于情.欲的表情,都是她臆想出的幻境。 可还在发酸的腰腹,又分明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虞姑娘。” 宋遂开口,声音沉沉的。 虞知宁做好了准备。 “求娶一事,本该在行夫妻之实前。但昨日情况特殊,这才乱了顺序。” 虞知宁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宋遂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块玉佩,放进她掌心。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是刚从心口拿出来。 上好的羊脂玉,白腻温润,触手生温。 玉身雕琢精细,正中刻着一个“宋”字,字迹古朴,被祥云纹样环绕着。 细细看去,玉里仿佛有云絮在流动,连她这个不懂玉的人,都能看出珍贵。 “这块玉佩是家母传承于我。”宋遂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我先将它作为聘礼,留于姑娘之手。” “待我处理完家中琐事,再来郑重求娶。” “可好?” 郑重求娶。 虞知宁想过好聚好散,想过日久生情,唯独没想过,他会开口就是求娶。 她脑子里一时有些懵。 可宋遂的表情十分认真,那双眼睛看着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咽了咽口水,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就这么问了出来: “你处理完琐事……需要多久?” “回京路途遥远,”宋遂顿了顿,“最多三个月。” 回京。 虞知宁正幻想着婚后要如何如何,等她要去走剧情又该找什么借口,耳尖倏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回京?” “你家在京城?” “你家在京城……做生意?” 京城可是书中剧情的主战场。这人若在京城,该不会与书中剧情有什么牵扯吧? 正疑惑着,宋遂又开了口。只是这回,他眉宇间莫名有些冷: “宋是我母族姓氏。” “我父族,姓谢。” 轰隆—— 方才还朝阳漫天的天际,倏地滚过一声闷雷,是又要下雨的前兆。 虞知宁脑子里像是被劈中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姓谢。 京城。 谢家。 她半年后任务的主场,可不就是京城谢家!!?? 她会因女扮男装的扮相被谢家大房相中,秘密成为谢家大房已逝之子的替身,最后死于谢家二房之子谢濯玉之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院入口处传来脚步声,是方才那名劲装护卫。 护卫抱拳躬身,态度恭敬:“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宋遂偏头看去,侧脸轮廓倏地冷了下来。 只是那么一眼,那护卫便埋下头,倒退着离开了视线。 “此次回京时间紧迫。” 宋遂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冷意早已散去,又成了她熟悉的模样。 “待我处理完,再同你解释细说。” 虞知宁看着那双专注看她的眼睛,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只能在对方的注视中,愣怔点了点头。 “知宁,” 宋遂俯身过来,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等我。” -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求生 第5章 求生 虞知宁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车身拐过巷口,隐没在灰瓦白墙的尽头。 马车内,车厢微微晃动。 陈伯从一上车就开始忙活,把宋遂的腿抬起来,垫上软枕,又搭上薄毯,絮絮叨叨个没完。 “公子这腿,可不能再受寒了。” “老奴先前就说过,那玉清散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寒气积在骨子里,迟早要发作。” “这回好在被人救了,若没救……” 他说着,手指搭上宋遂腕脉。话头忽然顿住了,眉头也不自觉拧了起来。 “这……”陈伯换了个姿势重新搭上脉搏,片刻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宋遂,满脸的不可置信,“公子,您体内的寒毒……解了些许?” 宋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只“嗯”了一声。 陈伯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盯着宋遂的腿看了半晌,倏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去。 那处小院已经远了,可院门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青衫素净,身形修长,远远地站在小巷里,像一滴淡墨落在宣纸上,清清浅浅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这位姑娘?”陈伯回过头,看着宋遂。 宋遂没睁眼,也没答话。 但陈伯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这沉默的深意。更何况,他还从未见过公子容许哪位姑娘如此近过身。 陈伯放下车帘,靠回车壁,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哪怕没解全,这腿也算保住了。” “这几日老奴再给公子针灸温养一番,抵达京都前,定能下地行走。” 他看着宋遂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公子从六岁起便受寒毒困扰,那毒阴损,这么多年全靠玉清散压制,这才留下一命。 这些年他翻遍医书,寻遍名医,好不容易琢磨出个法子。 玉清散虽名字听着冷,实则是味热性猛药。若与赤棘同用,热性叠加热性,能产生出类似情毒的功效。 只要在这情毒期间,行鱼水之欢,热性被最大限度激发,体内的寒毒才有被压下的可能。 他曾寻过几个良家女,试图说服公子用此法解毒。可公子连看都不看,直接让人把她们送走。 前日他接到消息,说公子遇刺落难,双腿失了知觉,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是玉清散也压不住寒毒的征兆。寒气一旦从小腿蔓延至心口,那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他正准备再次苦劝,大不了以死相逼,让公子早日以毒攻毒。 可没想到…… 陈伯侧头,看向宋遂。公子依旧闭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公子,”陈伯忍不住开口,“何不将那姑娘带在身边?趁这路上时日,将这寒毒彻底解了。” 宋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算重,却让陈伯心里咯噔一下。 “陈伯,我心中有数。” 宋遂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那空无一人的小巷开口: “宋一宋十,你二人留下,护她周全。” 话音落下,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嗓音:“是。” 陈伯心里一惊。 宋一和宋十是一对双生子,是公子身边武力最强的两个。 旁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这两个人,寻常江湖高手来十个都近不了身。 怎么能留给一个姑娘?此番公子遇险,就是没将这两人带在身边的后果。 “此番入京危机重重,公子使不得——” 话没说完,公子又看了过来。 那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陈伯剩下的话也在这一眼中,全吞回了肚子里。 - 虞知宁站在门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的玉佩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正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突然闪了闪。 她一愣,凝神看去,发现方才那闪闪的,是许久没动静的系统任务进度条。 刚穿书时,系统说它同时监管着几百上千个书中世界,不能时时兼顾,只给她留个进度条提醒,免得她记错时间。 原本的进度条显示,距离她的剧情还有半年。 而此刻,那进度条变成了刺目的橙色。代表着离她上场进入剧情,仅剩一个月。 虞知宁脸色一变,系统曾经的警告涌上心头: 不得与主线剧情中的人物有任何非必要的交集。若有交集,可能产生剧情紊乱。 剧情一旦失控,她这个穿书的外来者,将会受到不可控影响,不可控影响包括但不限于: 剧情线崩坏导致宿主存在被抹除; 原有死亡节点失效而陷入未知危险; 小世界排斥反应,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无法预判的因果反噬……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若不按部就班死遁下线,她是死是活,难以预测。 现在剧情进度突变,而她最近唯一的变故,就是昨夜的混乱,还有接下这块玉应下的承诺。 手中的白玉温润沉甸,那个宋字还在日光下泛着光。 宋遂。 她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把那份不到三千个字的书籍简介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没有找到这个名字。 可他方才说的,的确是京城谢家。 这该死的系统,让她走剧情,居然连份完整版的小说都不给她。导致她现在连自己睡了谁都不知道。 她握着玉佩,毫无形象蹲坐在门槛上,望着眼前的空巷发呆。 橙色的进度条还在她脑子里一闪一闪,像定时炸弹。 她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抓了抓头发。 她只是想活罢了。 上辈子死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辈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怎么能不珍惜。 她不想再莫名其妙地死掉,不想被什么剧情反噬抹杀,更不想因为走错一步就魂飞魄散。 若她早知道与宋遂接触会影响原先大局,她一定离他远远的。 情爱欢愉,哪有命重要。 噼里啪啦的雨水落下时,虞知宁已经在门槛上呆坐了半个时辰。 雨来得突然,天色骤然暗下来,像是谁把一大块乌云直接盖在了头顶,压得院外那几棵老槐树都蔫头耷脑。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连成一片。 虞知宁做了什么决定般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还是下雨了啊……”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到院内,拎起那把油纸伞出了门。 - 雨打在伞面噼啪作响,空气里全是泥土潮湿的气息。 虞知宁原本准备往糖水铺去,只是走着走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放慢脚步,拐进一条窄巷中。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她压低伞沿,遮住了大半个背影。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地混在雨里,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若不是她耳力极佳,根本听不出来。 连拐了几个弯,脚步声依旧还在。 下雨了街上没几个人,她佯装着欣赏雨景在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看清了跟踪的人。 一名高大的劲装男子,还有一名同那男子长得格外相似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寻常的衣裙,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着走着像是遗忘了什么物件般,又折返回小院的方向。 那两人也跟了上来。 虞知宁站在院门收了伞。一时难以分辨这两人是宋遂的人还是追杀宋遂的人。 片刻后,她垂着眼睛,快速进了屋子。 屋外乌云阴沉,屋内光线也显得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悄无声息挪到门边,贴着墙站好,最后尖叫一声,推倒了门边的柜子。嘭的一声重物倒地后,屋内重归于静。 院外,宋一和宋十对视一眼。 倒地的动静太过清晰,公子方才临走时的那句话还在耳畔,两人后背一凉,一前一后越上了墙头,落入院中。 屋内没有动静。 宋十打手势:我先进去看看。 宋一点了点头。 宋十缓缓靠近门边,没听到任何动静。她小心翼翼抬手准备推门,门忽然从里拉开了。 她心道不好,可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青色人影已经欺身而上。 腕上一紧,整个人被拽了进去,紧接着后颈一痛,整个人没了知觉。 院外的宋一听见动静不对,还以为屋里另有贼人,他方冲进去看见宋十倒地的背影,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 宋一身形急转,堪堪避开袭来的劲风,这才发现出手之人是虞知宁——公子口中让他们保护的人。 虞知宁站在门后,手里还拎着那柄收起的油纸伞,伞尖正对着他的方向。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 宋一话没说完,那伞尖已经刺了过来。 他侧身闪避,反手去扣她手腕。本以为一个柔弱的姑娘纵有几分功夫,对宋十多半是偷袭得手,正面交手绝不是对手。 可他错了。 只见对面人手腕一翻,轻轻松松避开他的擒拿,伞尖顺势横扫,逼得他连退两步。 青衣女子脚步灵活,身形轻盈,出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宋一心中一惊,连忙开口:“姑娘且慢,我们并非恶意,只是奉公子之命护卫姑娘安全!” 他原本以为这话一出,面前的青衣女子自当收了攻势。 可话音落下,对方手中伞尖在他面前虚晃一枪,他本能侧身格挡,却见那女子袖中倏地飞出一枚石子,快如闪电,正中他颈侧脉搏处。 宋一只觉一阵剧痛伴随着酸麻瞬间蔓延至半边身子,眼前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虞知宁拍拍手掌,看着地上的人。 宋一倒在宋十旁边,两个人整整齐齐,像一对睡着的双胞胎。 “你说你们是宋遂的人,我就要相信吗?” “万一匡我呢” 她蹲下身,在两人身上一阵摸索,各摸出了一块腰牌。 腰牌正面是一个明晃晃的宋字,同宋遂给她的那块玉佩上的字迹一样。 “还真是宋遂的人?” “宋一,宋十?”腰牌背面还刻着小字,她嘀咕出声,“怎么还带编号的?” 虞知宁将腰牌重新塞了回去,接着去杂物房寻来了一捆麻绳,将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第6章 尾巴 第6章 尾巴 北风渐紧,彻底进入了冬季。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悠悠在官道上前行着。 眼看马车偏离主路往小径而去,陈伯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咱们不回京,反而绕了好几天的路,来这偏僻之处做什么?” 宋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比几日前又白了几分。 那场情毒虽然解了些许寒毒,却也耗损了元气,这几日在路上颠簸,整个人愈发显得清瘦起来。 “回京路长。”他睁开眼,目光淡淡的,“先解决尾巴。” 陈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从马车离开小镇开始,便有杀手追了上来。公子口中的尾巴,应当就是那些一路尾随扰得公子不得安宁的杀手。 马车停了。 “宋二。”宋遂唤了一声,“去敲门。” 这是一处坐落在湖边的府邸,背倚青山,面朝碧水。 宋二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做什么的?” 宋二拱手:“谢府濯玉公子途径此处,特来拜访王大人。” 门房眉头一皱,目光往马车方向瞟了一眼:“这里并非王大人府邸。”话音未落,他便要关门。 宋二脚下一动,便抵住了门框。 “是不是王大人府邸,请看了此物再做回复。” 宋二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门房眼前。是一只小小的金镯,幼童尺寸,上头錾着缠枝花纹,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小字。 门房的目光落在那小字上,面色一变。 他立即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稍等”,便掩上门匆匆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门后。片刻后,门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人,面容白净,蓄着短须,一看便是管家的模样。 他快步迎向马车,左右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这位公子,还请入内详谈。” 他说话间,目光已落在车帘上,带着几分审视。 车帘掀开。宋二和另一名护卫上前,一人一边,稳稳地将轮椅抬下马车。 宋遂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件毛边大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可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气度沉静,那份清贵之气半分不减。 管家看得一愣。 这位谢府放养在外的庶子他虽是第一次见,但这几个月早已不知从老爷口中听见了多少回。原以为在乡野长大会粗鄙不堪,没曾想会是这般温和清贵之相。 “冒昧来访,还望王大人见谅。” 宋遂微冷的音色在风中响起。 管家连忙躬身:“公子言重了,大人已在厅中恭候。” “请。” - 内堂,王易嵩正握着那枚小小的金镯子,眉头紧锁。 没过片刻,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访客到了。” 王易嵩转过身,面上已换上吃惊的样子。 “濯玉?你当真是濯玉?” “叔父安康,”谢濯玉开口应是,“小侄谢濯玉,冒昧来访了。” 王易嵩上前几步,目光在谢濯玉脸上流连,不可置信般开口: “上一次见你,还是你尚在襁褓之时,这一晃近二十载过去,你竟出落得如此清俊,这通身气派,比你父亲年轻时还要出众!” 他说着,目光已从谢濯玉脸上往下移,落在膝头那张薄毯上,语带惊诧:“只听说你嫡母将你送至周边养病,没听说你腿……这是怎么回事?” 谢濯玉微微颔首,闻言面上露出些许忧色。 “劳叔父操心了。”他轻叹一声,“实不相瞒,小侄最近不知惹了何方歹人,一路追杀,这才伤了腿。” 王易嵩面露惶然:“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敢动谢家的人!” 谢濯玉掩唇,虚弱般轻咳几声,那病弱之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几分。 “这些都是小事罢了,”他缓了口气,抬眸看向王易嵩,“今日上门,还是为了归还那枚属于令公子的手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方才门房说此地并非叔父宅邸,小侄还以为走错了,还想着要不要去寻叔母。” “好在没错,不然真要叨扰叔母了。” 谢濯玉一段话说完,似乎有些疲倦,王易嵩却在这几句话中,神色微变。 王家管事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 这处宅邸是他家大人悄悄置办的私宅,位置隐蔽偏远,府上奴仆皆身手不凡,只为护着大人最心爱的外室,和外室所生的一对幼子。 大人来得少,每回都偷摸辗转,连夫人都不为所知。这谢濯玉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他方才说什么? 要寻到夫人那处去?? 管家只觉得后背发凉。 夫人是户部侍郎裴家的千金,性烈如火,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若被她得知大人养了外室,还育有二子……外室必死无疑。他们这些帮衬着隐瞒的奴仆,只怕也活不了。 管家忍不住看向轮椅上的青年。 那人安静坐着,面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明明一副病弱模样,却让管家莫名想起山间晨雾。 看着薄薄一层,实则深不见底。 倒是他家大人反应快,继续与此人周旋起来。 “这处宅子是我闲时读书的地方,不爱让人打扰,所以才对外称是友人别业。” 王易嵩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底下人琐事烦扰,能躲一时是一时,贤侄莫怪方才门房失礼。” 他说着,话音一顿,笑更深了些:“只是贤侄怕是弄错了,我家中只有一位掌上明珠,并无公子。” “哦?” 谢濯玉尾音微微上扬,抬眼看向面前略显富态的王易嵩。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同他名义上的嫡母王易芸如出一辙。 只是王易芸是女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而眼前这位,更显圆滑世故,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和气。 可那底子,是一样的。 谢濯玉看着这张脸,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明明很温雅,却让一旁的管家莫名打了个寒颤。 仿佛方才的病弱之气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别的东西来。 阴郁的,危险的。一瞬而逝。 “那是小侄叨扰了。” 谢濯玉收回目光,转动轮椅,作势要走。 “剩下那枚刻了字的镯子,小侄还是送到叔母面前去吧。” “等等!”王易嵩猛地按住了青年的椅背。 前几日两位小公子出门游玩,的确丢失了一对金镯子。 当时跟随的奴仆都受了重责,管家将此事禀报过,只当是被街上的混混偷了,后来便不了了之。可现在,怎么到了谢濯玉手中? 若真捅到夫人面前…… 王易嵩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踱回谢濯玉面前。他负手而立,面上的和气淡了几分,显出官场浸淫多年的深沉来。 “濯玉贤侄,你有话且直说。” 谢濯玉抬起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是三月的雨丝,落在人身上没甚分量。 “叔父既然问了,小侄便斗胆直言。” 他顿了顿,掩唇又咳了两声。 “实不相瞒,小侄近日被追杀得烦不胜烦。” 他苦笑一下,抬眸看向王易嵩:“叔父在江南多年,人脉广博,不知可有法子帮小侄查查?若能揪出背后之人,小侄也好安心养伤。” 王易嵩看着他,没立刻接话。那目光沉沉的,在谢濯玉脸上逡巡。 厅中一时安静,只有屋外寒风料峭的风声。 王易嵩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事。 那日他接到一封来自京都的信,信封上是他嫡亲妹妹王易芸的笔迹,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杀了谢濯玉。此事关我儿前程。详情不便多言,兄务必将此事办妥。】 谢濯玉是谁,他自然知道。 王易芸嫁入谢家前,那谢延早已有了妾室,这谢濯玉便是那妾室诞下的长子。 王易芸入了谢府后,斗死了谢濯玉的生母,将谢濯玉放养在了这远离京城的乡野田庄上。如今自然容不下那女人的儿子挡自己亲儿子的路。 王易嵩收到信的第二天,便寻了人去了结谢濯玉,可回来的人只说失败了,对方音信全无。 他以为是那庶子不知躲去了何处,没想到此刻那人就坐在他面前。 不仅安然无恙,还拿着他幼子的镯子,来他私藏的宅子里,同他闲话家常。 且不提一个六岁便被放养在乡野的孩童是如何顺利长大的,就凭现在这人含蓄又直接地拿他私生子的性命做要挟一事,就让王易嵩后颈发凉。 真应了妹妹那句话,此子断不可留。 他眉头一沉,手一挥,门外倏地涌进来几个护卫。只是“拿下”二字还未出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又叹息着开了口。 “叔父,若今日我死了,明日……另一只镯子就会连带着所有秘密,出现在叔母的床头。” 他摇了摇头,似在惋惜。 “可惜了您那对天真活泼的幼子,要陪我而去了。” 王易嵩面色一僵。 他与裴氏成婚十多载,仅诞下一个女儿。 裴氏极其善妒,他未纳一妾,现在的外室与一双幼子,是他瞒天过海才护到如今。 若宣扬出去,他只怕真要断了香火。 说起来,他王家在江南也算世家大族,他虽出自王氏嫡系,但兄弟姐妹众多,他自幼便不算出类拔萃。 当初能娶到户部侍郎裴家的长女,靠的是王谢两家联姻的东风,以及妹妹王易芸在谢家的运作。 这门亲事为他谋来了江南东路盐茶提举这个肥差,也让他从此在岳父面前矮了一头。 这些年,他孝敬裴家的银子不知凡几,官场上的事更是处处仰仗岳父提点。他得罪不起裴家,更不敢让裴氏知晓外室的存在。 若真闹到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阴鸷压了下去。 “贤侄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扯出一个笑,挥手屏退那几人。 “贤侄方才说的追杀一事,叔父自当为你做主。” 谢濯玉微微颔首:“那就多谢叔父了。” - 管家送完人回到内堂时,发现他家大人正在提笔疾书。 “大人,人走了。” “嗯。” 王易嵩头也没抬,只沉沉嗯了一声。 “重新寻处更隐秘的宅子,护卫人手增加两倍。” 管家点头应是,迟疑一瞬,又问:“那批追杀谢濯玉的人……” “都撤了吧,”王易嵩打断他,目光落在刚写好的信笺上,冷笑一声,“只怕这庶子早已知晓是我派出的人。” 说罢,他起身快步走向屋外鸽笼,将信笺卷好绑在一只灰鸽腿上。双手一扬,鸽子冲入灰蒙蒙的天空中。 湖畔往北的小径上,一只箭矢往天空而去,射中了那只疾飞的灰鸽。 灰羽纷落,血珠溅开。 宋二从草丛中拾起鸽子,解下信笺,回到车门边。 “公子。”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 指节冷白,骨相分明,在呼啸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那手将信笺缓缓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击杀失败。此子心思深重,非表面温良之相,切勿松懈。兄留。] 谢濯玉垂眼看着那几行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片刻后,将其扔进了温茶的炭火中。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为何要逃 第7章 为何要逃 屋内熏了迷药,分量下得极重,宋一和宋十醒来时浑身酸痛,而屋内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 宋十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腰间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枚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宋字。 她的脸色倏地白了。这分明是公子的物件。 踉跄着出了门,一问才知,距离与虞知宁交手那日,已经过去了两日。 两人匆匆忙忙直奔糖水铺。铺子倒是开着,可掌柜的却换成了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宋十上前询问:“怎么突然换老板了?” 男人招呼着客人,空闲间抬眼打量他们一眼:“我前日刚盘下的铺子,价格实惠就接手了。” “原来的老板去哪了?” “不知道,交接完就走了,挺爽快一姑娘。” 宋一还想问些其他,可男人一问三不知,只在那摇头。 两人只得离开铺子,在青石镇四处打探,可问遍了左邻右舍,竟没一个人知道虞知宁去了哪里。 虞知宁身边那小姑娘,也不见了。 宋十握着手中玉佩,沉默片刻:“先给公子飞鸽传书吧。” - 明明马车里生了炭火,气氛却忽然冷得像结了霜。 陈伯不知道公子为何突然让马车掉头,只觉得那张本就冷沉的脸,此时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从宋二将那只飞鸽送进来开始,公子便没再说过一句话。就那样垂着眼,盯着手中那张小小的信笺。 马车原路折返,速度快得车内颠簸不已。硬是将原本三五日的路程缩短了近半,在接到飞鸽的第二日晌午,就抵达了那座青石小镇。 糖水铺易了主,小院也空空如也,里屋更是一片狼藉。柜子翻倒,地上是隔断的绳索,墙角还有烧尽的迷香灰烬。 宋一和宋十跪在院子里,头埋得很低。陈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谢濯玉坐在轮椅上,看着屋内凌乱,没说话。 “公子,属下知罪。”宋一开口。“是属下轻敌,没想到那位姑娘的功夫,远在我们预估之上。” 他顿了顿,伏身叩首:“属下愿受责罚。” 谢濯玉没看他,目光落在屋内那张榻上良久。 “她可有留下话语。” 宋一摇头。 宋十跪在一旁,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前:“只有这个……在属下腰间发现的。” 谢濯玉偏头,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半天没有说话。 陈伯看见那玉佩,面色骤然一变:“这……”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下去。 宋老爷子留下的令牌有两块,一个令牌调人,一个令牌调银。 方才宋十手中那块,就是能调动暗藏了十几年的那批银钱。 当年小姐临终前把这玉交给了公子,让公子以备不时之需。可没想到公子不仅将此玉送了人,还被对方退了回来。 陈伯看着公子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昏暗的屋子里,谢濯玉还盯着宋十手中的玉佩,眼尾垂落的弧度显得格外阴郁冷沉。 他缓缓接过玉佩,倏地开口,语气淡淡似乎在自言自语。 “……不是很喜欢我这副皮囊吗?” “又为何要逃?” 跪在地上的两人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变成空气融入夜色里。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只听得轻微的衣料窸窣声,是谢濯玉将那枚玉佩重新放入了怀中。 “回京都后,各领二十鞭。” 公子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听着心情实在不佳。 宋一宋十同时松了口气。二十鞭虽然要躺个二十天,但这事也算翻篇了。 “回京。” - 北地的冬天比南方更冷,城中的梅花早已盛开。 无数梅花从院墙内探出,风一吹过,便有花瓣挟着冷香簌簌落在行人肩头。 远处又悠悠钟声传来,混着满街的叫卖声,织成了一片热闹非凡的烟火气息。 一个卖脂粉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目光倏地停在了人群中一个青年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半旧的青灰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身量纤长,站在风里却显得极为单薄,像是没吃过几顿饱饭的样子。 寒风吹过,那棉袍被吹得贴在身上,衬得人愈发清瘦。可偏偏就是这副清瘦落魄的身骨,却生了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眉峰斜挑入鬓,不浓不淡。眼尾微挑,骨相清隽。 明明是再落魄不过的打扮,可偏偏就透出股出尘的气质来。 小贩盯着那张俊逸出尘的脸看了半晌,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人若是穿得体面些,不知该是怎样的光景。 他感叹着,还未收回视线,就见那落魄青年一个转身,同身后匆匆而过一人撞了个正着。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 被撞的是个婆子,一身靛蓝厚棉袄,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耳上戴着素银丁香,腕间一对绞丝银镯。 看这通身的利落体面,像是哪家高门里头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婆子皱着眉还要发作,抬眼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却愣了一愣。 “对不住,您没事吧?” 青年开口,嗓音清润,分明是女儿家的音色底子,却偏生压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沉静——正是做男子打扮的虞知宁。 虞知宁方一同她对视,果不其然看到那婆子目露惊诧,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无碍。” 婆子神色恍然地开口,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急匆匆拨开人群往前走去,只是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人群远远看了她一眼。 虞知宁只当作没看见,也随着人流往前行。没过片刻,身影就淹没在人群中。 京郊外的碧霞寺外,人声鼎沸。 据说这里的神仙极灵,求子的、问病的、盼财的,都爱往这儿跑。平日里香火便旺得紧,到了冬日梅花开得最盛的日子,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虞知宁随着人潮往前,一眼望去,满目皆是乌压压的人头。 山路两旁梅花横斜,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泥里,香气却愈发浓郁。 庙宇依山而建,分了三重。最外面的大殿前,挤满了衣着普通的寻常百姓,一个个捧着香烛往里张望,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虞知宁往里走,看见东侧开了条小径,有青衣小厮守在入口,见着衣着体面的客人便侧身让路。 再往里,隐约可见一座独立的小殿,飞檐翘角,门前站着两个垂手而立的侍从。 她收回目光。 达官显贵有达官显贵的路,寻常百姓有寻常百姓的道。这里的神仙大概也习惯了。 她随着人潮挤到大殿前,买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了,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烟气缭绕,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同时敏锐感觉到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虞知宁佯装不知,她依旧微微垂着眼,双手合十,像是在诚心祷告。 余光里,那道目光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没转头去看,只是缓缓闭上眼,嘴唇动着像是在念祷词。 ——神仙在上,保佑我家人平安顺遂。 ——保佑小满的新铺子生意兴隆。 ——保佑我任务顺利,快快死遁。 如此念叨三遍,她睁开眼朝香炉拜了拜,这才起身退了出去。只是刚踏出庙门,便被两个粉衣丫鬟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请留步。” 虞知宁脚一顿,抬眼望去。 两个丫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整齐,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虞知宁面露诧异,不解道:“二位这是?” “我家夫人想请公子移步一叙。”丫鬟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山门东侧那条通往独立小殿的小径。 虞知宁皱眉:“你家夫人是谁?” 丫鬟只淡淡答了句“公子去了便知”,说完便有两个灰衣男子上前,大有她不去就要架着她去的意思。 虞知宁像是被这阵仗吓住了,脸上露出了局促神色。 “我一介平民,从未见过什么贵人,夫人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丫鬟不接话,继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虞知宁左右环顾一圈,终究是低了头,跟上了丫鬟脚步。 一入内殿,耳边便清静起来,没了人群熙攘与嘈杂。 只见得烟气袅袅,鼻间是檀香混着梅花的气息。跟着再往里行去,停在了一处类似静坐的厢房前。 丫鬟推门而入,示意虞知宁跟上。室内陈设不算繁复,却处处透着矜贵。紫檀木的桌椅,缠着金丝的香炉。 正对门的案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白玉雕成,低眉垂目,尽显慈悲之像。 案台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妇人。 那人穿着绛紫色的厚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玄色毛边,发髻高挽,正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低声祷告。 她身侧还站着一个婆子——是方才在庙门口撞见的那位。 婆子看见她又是面露恍惚,接着低下身往那妇人耳边说了句什么,蒲团上的祷告声便停了,妇人被婆子搀扶了起来。 虞知宁抬眼看去。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五官端方大气,虽眉间隐有忧色,但还是带着当家主母该有的从容气度。 可那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的瞬间,从容倏地成了惊愕。 虞知宁在心中舒了口气。 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那就她吧 第8章 那就她吧 柳氏是柳家的嫡女。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谁不知道柳家大小姐嫁给了谢家长子?且肚子争气,一生便是男丁。 柳氏要强了一辈子。 从柳家的小姐,到谢家的少夫人,再到如今的大房主母。哪怕夫君不到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扔下她们孤儿寡母在这深宅大院,她也从未低头。 可现在,柳氏的儿子也要死了。 不论她在菩萨面前跪了多少日,许了多少愿,可谢珏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差,无力回天。 柳氏不甘心。 她已经没了丈夫,若再没了儿子,她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的大房,只怕要被那些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当柳氏身边的嬷嬷说在庙门口撞见个公子,长得像极了珏儿,柳氏竟一时生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的想法。 若珏儿真没了……她能不能找个人来顶替。 她不需要这个人做什么,只需要他活着,活在大房的院子里。日日装病也好,深居简出也罢,只要对外这个人还活着,柳氏就依然是有儿子傍身的谢家大房主母。 门外传来脚步,婆子在身边提醒人到了。 案上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柳氏。 柳氏没再看菩萨,转过了身。 - 虞知宁被困在了这间静室里。 那柳氏询问了几句家常便离开,还从外落了锁。 锁一落,虞知宁脸色那点焦急不安的神色顿时平静下来,在外面脚步声远去后,她甚至懒洋洋地坐在了椅子上。 安顿好小满后,她从南到北在路上快马加鞭奔波了十日,又在这碧霞寺山脚苦守了五日,才终于同柳氏身边的嬷嬷巧合撞上了。 现在被顺利留下,虞知宁紧绷了这些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了点。 她现在的身份,是无依无靠进京谋生路的孤女,为了路途方便才女扮的男装。 柳氏现在应该是去查她的底细了。 她方才说自己是从京畿附近逃难来的。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暴雪连着下了近半个月,压垮了无数房屋,死伤惨重。 虽然有各地府衙紧急安排修葺,但架不住雪患面积大顾不上来,没了屋子的百姓们活不下去,只能出来逃难。 若顺利,柳氏会铤而走险,将她带回谢府。等谢珏病逝,她便顶替上位,再被毒杀,死遁,下线。 虞知宁把这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洞。 案上青烟还在细细地往上飘着。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这一切。虞知宁想了想,起身走到案前,虔诚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 任务顺利。 早日死遁。 - 谢府,荣安院。柳氏站在梅枝旁,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半晌没有言语。 嬷嬷从月洞门匆匆进来,到她身侧站定,压低声音开口:“夫人,查清楚了。” “说。” “托去问话的人回话了,都说查无可查。” “京畿一带遭了雪患,死伤惨重,人都散了,知晓底细的人早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柳氏没说话。 “老奴也去她这几日落脚的地方问了。” “掌柜说她确实在那儿住了几日,住的最次的下房,还试图说服掌柜让她留下当店小二,看着是个本分的。” “那就她吧。” 柳氏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将手中花瓣扔了出去。 嬷嬷面色一惊:“可她是个女娃。” “女娃如何了,”柳氏语气很轻,“你知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仿佛看到了珏儿还健康时的模样。” “太像了……” 嬷嬷沉默片刻:“夫人,您真要这么做?” 柳氏没答话。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粉白的梅林,目光空空的,不知在看什么,好半天才开口:“老爷早逝,就留下了珏儿这一个男丁。” “珏儿病倒这半年,二房那边已经明里暗里蚕食了大房不少田庄商铺,若珏儿去了,大房就是绝后……” “嬷嬷……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些年的家业分食干净吗?” 嬷嬷眼眶有些发酸:“可是夫人,这万一要是被发现……” “那就瞒紧了。”柳氏打断她,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瞒得严严实实,一辈子都不让人发现。” 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柳氏已经转身朝内室走去。 “若她不愿,就杀了她。” - 虞知宁足足在这静室里被关了三日,除了每日有人给她送点吃食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等到第四日时,之前那嬷嬷面色严肃拉开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嬷嬷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着她:“姑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嬷嬷的声音很冷:“第一,死了从这里抬出去,草席裹尸,扔去乱葬岗。” 虞知宁脸色顿时煞白,浑身跟着一抖。 “第二,吃了这粒药丸,跟我好好学规矩。往后老老实实做谢珏公子的替身,每月来领一回解药。” 嬷嬷伸出手,朝她递来一颗褐色的药丸。 虞知宁盯着那粒药丸,眼眶倏地红了,她看着嬷嬷身后两个拎着白绫的粗使婆子,认命般颤颤巍巍伸手,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可唤我周嬷嬷,走吧。” 虞知宁畏畏缩缩跟着周嬷嬷离开房间,进了另一处幽静的院子,开始了她苦学的日常。 小到坐卧行走,大到祭祀礼仪,还要熟悉谢府那一家子复杂的关系。 虞知宁仿佛回到了考研那段日子——每日天不亮便被拖起来,直到夜深才能回房休息。她私下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谢府考研人”。 可相比于学仪态和熟知人际关系,对虞知宁来说,更烦的还是缠胸。 她原本胸型便生得小巧玲珑,是那种一手正好的尺寸。有一回嬷嬷下手太紧,白布勒过胸前最柔软的地方,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屋内,微微摇晃的人影。 一双手覆上来,修长冷白,指节分明。 拢住她时,掌心烫得惊人。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边缘缓缓摩挲至尖顶,总能让她情不自禁颤抖出声。 “姑娘,吐气。” 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虞知宁赶紧吐了口气,任那白布又紧了一圈。 近日在外连续奔波,她本就消瘦了不少,连带着那本就小巧的胸型也缩了水。 此刻缠上白布,胸口几乎平得看不出起伏,配上那张清隽的脸,倒真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至于身量,嬷嬷说谢珏公子身量中等,而虞知宁在姑娘中身量算是十分修长了。嬷嬷给她在鞋底垫了半寸的软木,再加上冬日衣袍宽大,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如此又是七八日过去。 虞知宁也不知是不是前世考研练出来的本事,学这些东西竟出奇的快。连一向表情严肃的周嬷嬷,这几日在看着她时都露出了温和的神色。 这日虞知宁正在院中练习仪态,一回头发现门口站了个人,是柳氏。 柳氏依旧是那副主母端方的样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一件藕荷色的暗纹斗篷。可虞知宁一眼便看出柳氏瘦了不少,眼下带着疲倦,像是许久没睡好。 柳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好久,眼底的神色忽软、忽硬。 虞知宁垂着眼站在一旁,一动没动。 柳氏看了许久,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周嬷嬷说你学得不错。” 虞知宁装作诚惶诚恐:“民女不敢当,是嬷嬷教得好。” “珏儿不会有这副样子。” 虞知宁一愣,赶紧站直身体,恭恭敬敬。 柳氏收回目光,表情又淡漠起来,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模样:“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你若能做到,那这谢府的荣华富贵,你也能享上一份。” “可你若敢动什么歪心思……”柳氏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谢府后山有片乱葬岗,可做你的埋骨地。” 虞知宁脸色惨白点了点头:“民女知道了。” 周嬷嬷送柳氏离开,回来时带了个老头。“这位是陈老先生,往后由他教公子发声。” 虞知宁倒没意外,她这女子声线,若去了谢府开口就要露馅。 那老头打量她片刻,有些发愁般开口:“这变声的功夫,本是童子功。可姑娘这年纪,嗓子都硬了,光靠练是练不出来的。” 周嬷嬷在一旁插话:“夫人吩咐了,公子这声音必须得改。” 老头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法子倒是有。我这儿有一味药,叫‘哑音散’,能让姑娘的嗓子暂时变个样子。” “配合我教的口技功夫,把音色压低、放沉,练上些时日,便能稳住一副男声。” “暂时?”周嬷嬷皱眉。 “就是不用药了嗓子就恢复原状了。”老头瞥了虞知宁一眼,“这药五日一副,不得间断。” 当天晚上,第一碗药就端了上来。褐色的汤药,闻着辛辣呛人。虞知宁捏着鼻子灌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哑了半截。 学着老头教的发音诀窍试了半天,出来的声音不男不女,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老头面无表情:“练。” 于是她开始了一边学规矩一边练发声的日子。一开始怎么都找不到感觉,后来有一回她咳嗽了一声,老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位置!” 虞知宁:“……” 如此十来天下来,她再开口时,已经听不出原本的女声了。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难得点了点头。 “成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三公子 第9章 三公子 这日周嬷嬷来时,给她带了套小厮的衣物,神色瞧着有些低落。 “换上吧,夫人吩咐,先带你去公子身边当个小厮。” “你且好好看着,学着。” 虞知宁点了点头,看这嬷嬷这样子,只怕是谢珏时间不多了。 她换上衣物,头发按小厮的样子束起,柳氏还不知从何处寻来个妆技极佳的高手,为了贴合小厮的身份,那妆娘还将她眉眼细细调过,肤色也抹黑了不少。 甚至连喉结处,都粘上了些特制的东西,手法极佳。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常的小厮。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吧。” 时隔二十多日,虞知宁终于踏出了那处院落。 周嬷嬷走在前头,她低眉顺眼跟在身后。原以为要离开碧霞寺往谢府去了,却没想绕着绕着,倒是停在了碧霞寺另一座独立的山头前。 这一路上周嬷嬷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不急不躁,这才放下了心。 这些日子,嬷嬷教了她不少。结合系统提供给她的书籍简介,她对这个书中世界也了解得多了起来。 书中的背景为架空,并非某个确定的朝代。 现在的国号称大晟,定都京都,已安然度过了三百余年。 在京都中,有崔、卢、郑、贺、谢五姓最为显赫。谢府便是这五姓其一。 谢家祖上随太祖开国有功,封爵承恩公,世袭罔替。 如今谢老太爷谢端虽已年过花甲,却仍在朝中任职,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纵使近日旧疾复发告假在家修养,也日日有人递帖子登门请安问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谢家祖训,父母在,不分家。老太爷一日在世,膝下子嗣便一日不得分家。 老太爷膝下子嗣众多,可这正妻嫡出一脉,却是波折不断。 长子早逝,次子平庸,三子纨绔。 他到了如今这番年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还在为谢家的将来忧心。 虽说爵位世袭罔替,不必担心落到外人手里,可老太爷要的不只是传下去,还要传得体面。 长子已经没了,他百年之后,爵位自然会落在长孙身上。可惜长孙自幼病弱,常年卧床,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好。 若大房断了香火,爵位便要落到二房头上。 可次子着实平庸无能,二房主母王氏手段强硬又有母家撑腰,若爵位传到次子头上,这谢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老太爷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在孙辈里挑一个真正能扛事的。 爵位该给谁还给谁,哪怕挂在一个平庸的头上也无妨,只要身后站着一个有本事的家主掌着实权,谢家就乱不了。 于是他把所有孙辈都拢到跟前,连放养在乡野的那个庶子也召了回来。说是考察,实则是想看看,这帮小辈里,到底有没有人能挑起这副担子。 只是怕老太爷也未必料到,他这一局棋,棋子们都还老实蹲着,最后掀翻整张棋盘的,偏偏是二房那个放养在外的庶子。 想起那个成了谢家家主、最后将所有人踩在脚下,不仅毒死了自己即将扮演的谢珏、还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阴暗庶子谢濯玉,虞知宁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正出神着,周嬷嬷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古木参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再往远看,隐约能望见一片灰瓦飞檐,掩在葱茏树色之间。 “这是碧霞寺的别山,”周嬷嬷开口,“公子暂且在此处养病。” 虞知宁点点头,正要跟着周嬷嬷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辚辚车马声。 一辆马车正朝两人方向驶来,车帷是鸦青暗纹绸,上头织着若隐若现的缠枝暗纹,帘角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玦,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但那一身不声不响的矜贵气度,却比什么金玉堆砌的都压人。 周嬷嬷回头,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虞知宁拉到了身后。 “是二房的车驾,”嬷嬷压着嗓子开口,“低头,别出声。” 二房。 书中那个将谢氏一族搅得翻天覆地、最后还稳坐钓鱼台的反派谢濯玉,正是出自二房。 难不成现在对面车里坐的,就是谢濯玉 虞知宁心中莫名有些紧张,还诡异地生出几分期待。那可是送她死遁、从此开启新人生的关键人物! 谢濯玉,谢老太爷众多孙辈之一。 其父谢澜,是老太爷的嫡次子。其母不过是谢澜在外历练时遇见的一个商户女。 两人未婚先孕,犯了世家大忌讳,再加上其母出生商贾,谢家上下皆不接纳。纵使携万贯家财入了谢府,终究只落了个妾室的名分。 谢濯玉作为谢澜的长子,其母本该母凭子贵,可惜时运不佳,婚后数年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谢濯玉没了生母庇护,被嫡母王易芸打发去了乡野田庄,自生自灭。直到谢老太爷放出考察孙辈的风声,才被从外头接了回来。 正低头胡乱想着,那车马也停了下来。人还未下车,一道温润嗓音先传了出来:“周嬷嬷,好巧。” 虞知宁低头站着,姿态恭顺,不敢抬眼。 周嬷嬷往车内看了一眼,立即躬身:“老奴给三公子请安。” 三公子,原来是谢怀瑾。 谢怀瑾,二房谢澜的嫡子,在整个孙辈男丁中排行老三,母亲出自江南王氏。是谢濯玉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谢怀瑾在府中风评极好,素有“温润端方”之名。 “免了。” 谢怀瑾的声音听着十分清润温和。 “想来我已有些时日没来看望长兄了,近日得闲,正好过来瞧瞧。不知他近日身体可好?” “劳三公子挂念,少爷这几日瞧着是好些了。” 周嬷嬷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 “只是大夫嘱咐过,说少爷这身子还弱,见不得风,也不敢劳神。三公子今日怕是不巧,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虞知宁垂着眼,心中微微一动。谢珏的病情,周嬷嬷前几日同她讲过。 谢珏八岁那年冬天,在府中花园的池塘边玩耍,不知怎的落了水。 虽被人救了上来,可腊月的池水冰冷刺骨,谢珏小小年纪便落下了病根,自此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 这回自从秋日受了场重风寒,便再未好过。如此反反复复用药拖着,便成了如今半只脚踏入阎王殿的情形。 “既如此,”那声音顿了顿,“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兄长。” “嬷嬷这里若缺什么药材补品,只管来二房说一声。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周嬷嬷听闻姿态更恭敬:“公子仁厚,老奴替大公子谢过了。” 马车上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虞知宁垂着头,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小厮有些面生。”谢怀瑾忽然开口。 周嬷嬷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回三公子,这是外院新买来的小子,粗手笨脚的,正跟在老奴身边学规矩,免得冲撞了主子。” 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息,虞知宁屏着呼吸,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嗯。” 谢怀瑾收回目光,听不出什么异样。 “那嬷嬷便去吧。我也先回了。” “是,老奴告退。” 周嬷嬷又行了一礼,这才侧身引着虞知宁往旁边让了让。 车帘落下,车头调转方向,往山下而去。 直到那车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周嬷嬷才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 这侧山没有主山香火鼎盛,但更为沉静厚重。冬日暖阳下青砖黛瓦,钟声悠悠。 虞知宁跟着嬷嬷穿过山门,绕过正殿,又往里走了许久,停在了一处幽静院落前。 嬷嬷推门,入目便是一片倚墙而立的翠竹。更醒目的则是院子正中那棵正开得旺的梅花,枝条被满枝素白压得微微低垂,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而那梅枝下,有一人正躺在竹椅里晒着太阳。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毛毯。眼睛闭着,看着像是睡着了。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几片花瓣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肩头、膝上。远远看着,美好得像一幅冬日画卷。 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人其实瘦得厉害,下颌尖尖的,皮肤也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空气虽然有着梅花的甜香,可更明显的,还是那层挥之不去、缠绕鼻间的苦涩药味。 他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头来,睁开了眼睛。 男生女相,雌雄难辨。 对视的一瞬间,虞知宁忽然有些恍惚,只因面前这人,实在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不用嬷嬷多言,她已经能确定这就是她即将扮演之人——谢珏。 “公子,”周嬷嬷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夫人怕您在院中无聊,特意找了个口才好的来给您念话本。给您解解闷,可好?” 虞知宁在嬷嬷身后垂手站好:“公子安康,小的名叫阿宁。” 谢珏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一天,多半是睡着的。” “醒了便在这院子里坐坐,看看风景,倒也不觉着闷。” 谢珏说着,目光从虞知宁脸上移开,落在了院里的那株梅树上。 “不过母亲既然让你来了,那你便留下吧。” 周嬷嬷站在一旁,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垂下眼,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 “公子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夫人再来看您。” 她转身看向虞知宁:“好生照看着,莫出了岔子。” 说罢,便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时又恢复了安静,虞知宁在一旁静站了许久,等抬头时才发现,谢珏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睡着了。 冬日暖阳透过头顶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看着轻飘飘的,反复一碰就会碎。 虞知宁忽然想起了书里的那句“悄然病逝”。在见到谢珏之前,她对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如今谢珏就坐在她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上前一步,抬手将那根探过来的梅枝往下压了压。枝叶落下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安睡之人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顶替 第10章 顶替 暖阳穿透窗棂,落在窗边一张美人榻上。榻上是一个正在小憩的妇人。 “夫人。”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公子来了。” 妇人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露出些凌厉来,又顷刻褪去。她撑着身子坐起,抬手理了理发髻。 气度高华,眉目清冷,通身气派矜贵雍容。 “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身量修长,穿一件石青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风流。 他容貌与榻上妇人有五六分相似,眉目俊朗,尽显春风和煦。 “听闻母亲近日夜间难以安眠,儿子今日特寻了些助眠安神的熏香来,母亲试试?”来人开口,音色也如神色那般温和,正是二房嫡子谢怀瑾。 王易芸听闻,责怒般横了旁边丫鬟一眼:“又去烦扰公子,我不过是昨夜没睡好,多大点事。” 丫鬟低头不敢吭声。 几句话间,谢怀瑾已经走到跟前,把匣子放在榻边小几上,顺势坐了下来。 “母亲身子不适,做儿子的怎么能不闻不问。这香是从南边来的,据说安神效果特别好。” 王易芸欣慰一笑,转头吩咐丫鬟:“去把香点上吧。” 丫鬟应声接过匣子,麻利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室内通透的日光里缓缓缭绕,王易芸这才仔细瞧起她这个长子来。 谢怀瑾今年已经年满十九。 那张脸随了谢澜,英俊温润,眉眼间自带三分清贵,加上这通身矜贵的气度,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能瞧出来。 再加上品性端方,才学也挑不出错,年纪轻轻便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 这样的家世、品貌、前程,自然是各家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托人来探王易芸的口风,言语间拐弯抹角,意思却都差不多:你家怀瑾,可定了亲事? 王易芸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便深了些。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浮沫。 “听说你在翰林院做得不错?” “不过是熬资历罢了。” 谢怀瑾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淡淡的。 “祖父说年轻人先去翰林院磨一磨性子,是好事。编修的差事不算繁重,正好静下心来读些书。” 王易芸点点头。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说起来不大不小,却是谢家孙辈里第一个入仕的。 谢珏那个病秧子不用提,其他那几个年幼的,都还在国子监耗着。单凭这一点,她儿子就走在了前头。 “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姑娘?” “并无。” 王易芸挑了挑眉,放下手中茶盏:“那便让母亲替你相看相看。你也十九了,搁在旁人家里,孩子都会跑了。” “母亲这话说的,”谢怀瑾给她续了些茶,语气不紧不慢,“大房的珏兄尚在养病,还未娶妻,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好逾越。” 王易芸接过茶,没接话。 谢怀瑾继续道:“祖父最重礼数,长幼有序。” “我若赶在珏兄前头成亲,传出去坏了规矩,反倒不美。并且差事也还没站稳,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就谢珏那身子,能不能撑到成亲都是两说。若万一哪天病没了,还要耽误底下弟弟妹妹的婚事。 她在心中想着,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倒是会拿你祖父压我。” “儿子不敢。” 谢怀瑾嘴上说着不敢,面上却没有半分惶恐,依旧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 “只是觉得,此事不急。” 王易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谢家孙辈中,大房谢珏那个药罐子不提也罢,三房那几个男丁全是庶出。满打满算,也就她这个长子最拿得出手。 但是谢珏一日不死,长房便一日占着嫡长的名分,她儿子就得顺着往后排。 成亲要等,入仕要等,连那爵位,也得等。 她垂着眼,心中盘算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有些事,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操持就够了。她的怀瑾,不必听,也不必知道。 “行,你说不急,那便不急。”她语气软下来,“只是你祖父那边,自己心里有个数。” 谢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缕青烟上,没再说话。 “罢了,你且去吧。” 王易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 “晚上若得了闲,就去给你祖父请个安。他前几日还问起过你。” 谢怀瑾应了一声,起身行礼:“那儿子先去了,改日再来看母亲。” 王易芸点了点头,目送谢怀瑾出门,直到看不见人影,目光才落回窗外那片梅花上。 冬日正好,花瓣一簇一团的,看着就十分热闹。 她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那宋氏也爱在这院子里种梅枝。后来宋氏死了,梅枝也被她砍了,她又让人种上了新的。 从此这院子里的花,年年都是她看着。 她收回目光,看向还立在一旁的丫鬟,语气平淡:“可有从江南王氏来的信?” 丫鬟摇了摇头:“回夫人,还是没有。” 王易芸眉间一皱,倏地烦躁起来。 宋氏生的庶子虽早被她打发到乡野去了,可偏偏他是谢澜的第一个孩子。每每想起这件事,她便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王家嫡女,进门就给人当后娘。 而这回谢老太爷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连那些庶子也要召回京中。这简直是存心让她添堵。 王易嵩那边她明明早就去信嘱咐,让他把事办妥。可眼下这么久了,连个回信都没有。 这哥哥打小就愚笨,办什么事都拖泥带水,只怕早就办砸了。 王易芸攥紧了茶盏,愤懑地骂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 平息片刻后又对丫鬟道:“去,拿纸墨来。” - 虞知宁被安置在了谢珏院子东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是周嬷嬷专门替她安排的住所。 可被褥虽然松软,但陌生的环境还是让人难以入眠。 虞知宁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刚睡着,便被一阵动静惊醒。 是谢珏屋子里传来的惊呼,听着十分慌乱。 虞知宁坐起身,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她房门前路过,片刻后那脚步声又被人一把拽住。 “小声些!惊动了旁人,你担待得起?” 压抑的哭泣声响起,像是用帕子捂着嘴。没过片刻,她听到了有人轻手轻脚出门的动静。 虞知宁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了身,推开房门。 谢珏的门敞开着,屋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灯。隔着门口那张屏风,虞知宁隐约能看见里头模糊晃动的人影。两个丫鬟都跪在地上,埋着头。 屏风上是岁寒三友的图样,松竹掩映间,屋里的人影被割成一块一块,看不太真切。耳边只听见有人在低低地哭着。 虞知宁站在廊下,正迟疑着要不要过去看一看,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柳氏。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四散落着,白日里那副雍容矜贵的样子全无。周嬷嬷举着一件外袍在后面追:“夫人您慢一点!” 可柳氏像是没听见。她几步抢上台阶,绕过屏风。 虞知宁透过屏风的小小缝隙,看见柳氏一下扑到了床前,声音急促:“珏儿…珏儿……” 话音落下,一个年迈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人…老朽无能。只能拿人参吊着公子一口气了。” “等公子醒了,夫人…同他说几句体己话吧。” 没有人说话,虞知宁只听到了丫鬟压抑的抽泣声。 “娘…亲…”一个声音在抽泣的背景中响起,虚弱不堪。 柳氏慌忙开口:“珏儿!娘在这儿……” “让他们…都下去吧…”谢珏说得缓慢,气息很弱。 柳氏哽咽了一下,片刻后,丫鬟退了出来。门被合上了。 虞知宁站在廊下,只隐约听见柳氏在说话,谢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更是听不真切。 又过了片刻,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没了。屋里安静下来。 周嬷嬷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扫了一眼院子的为数不多的两三个丫鬟:“都回屋去。今夜谁要是多嘴多舌,惊动了外头,夫人饶不了他。” 丫鬟们退了下去,虞知宁也回了房间。外头一直有动静,夹杂着脚步和说话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虞知宁勉强睡了一会儿,又被漫天朝阳晃醒了。 她起身推开房门,谢珏屋里没人,院子也里空荡荡的,那几个丫鬟不见了踪影,只有院门口还守着两个护卫。 “院子里的其他人呢?” 护卫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嬷嬷交代了,你先待着,其他的等嬷嬷来了再说。” 她略一思索,谢珏去世,只怕嬷嬷是去私下安排他的后事了。这入不了谢家祠堂,也不知要安葬在哪里。 还有那两三个知晓内幕的丫鬟,也不知会被柳氏如何处理。 知晓这么大的秘密,只怕……凶多吉少。 虞知宁独自在院中呆了一日,傍晚时分,周嬷嬷终于出现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情已经平复。 她将一包衣物交给虞知宁,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这两个人以后跟着你。你准备准备,明日开始便以公子的身份示人。” 说罢,那两人朝她福了福身。 “公子万安,奴婢月影。” “公子万安,小的松竹” 名叫月影的丫鬟脸圆圆的,看着有些眼熟,虞知宁又瞧了片刻,才认出是之前给她调整过扮相的妆娘。 另一个叫松竹的是个小厮身形结实,看着似乎有些功夫底子,估计不仅是保护她的安危,更是要监视她。 虞知宁点点头,十分顺从:“知道了。” 第二日起,虞知宁彻底扮上了谢珏。 鞋底垫高半寸,华服上身,眉眼细细调过,再看向镜子里时,虞知宁都恍惚了片刻。 她循着往日谢珏的生活轨迹呆在这小院,偶有一日柳氏来时,她正躺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柳氏站在门口,竟朝她喊了声珏儿。 虞知宁赶紧起身,柳氏眼眶倏地红了,只是没到片刻,柳氏又变成了那副淡漠的样子。 “年关将至,珏儿作为嫡长孙必须回府。”她语气淡淡的,听着有些哑。“我已经放出珏儿病愈的消息,三日后,你且跟着我回谢府。” 这就要回谢府了。 自从剧情莫名其妙提前,谢珏的死也跟着提前了,比书里早了整整半年。 原本今年的年节走动都是谢珏自己去,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她现在应该还没被柳氏寻到。 现在好了,连锁反应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宋遂。 年关。 谢家。 这回去谢府,该不会遇见他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谢府 第11章 谢府 三日转瞬即逝。 虞知宁天不亮便被叫起,月影在灯下替她细细描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收了手。 镜中人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一身霜色厚棉袍外罩着素白毛边大氅,领口一圈细绒簇着下颌,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瞧着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还带着份病愈初起的单薄。这单薄虞知宁演都不用演,这些日子折腾下来,她本就瘦了一圈。 出门时,一台软轿早已停在了院门口。 周嬷嬷看见她出来,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垂下了头,语气恭敬。 “大公子,您风寒刚好,下山还有些距离,风冷,先上轿吧。”说罢便撩开了轿帘。 虞知宁微一点头,上了轿。周嬷嬷这是提前进入状态了。 轿子稳稳往山下而去,约摸一炷香的工夫,轿子停了。虞知宁下了轿,发现面前停了辆宽大的马车。 马车前站着一个嬷嬷,看年岁同周嬷嬷差不多。 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发福,一张圆脸白净富态,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瞧着和善。虞知宁还一眼便注意到她右脸靠近下颌处,有一颗十分明显的痣。 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意外,十分自然:“叶嬷嬷,您怎么来了?” 谢家上下有头脸的人物,虞知宁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叶嬷嬷,府里最有脸面的管事婆子,跟了老太太三十多年,连柳氏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右脸下颌的黑痣,是她的标志之一。 她不是在府里伺候老太太的么,怎么跑到城外来了? 叶嬷嬷见到虞知宁唤她,早已经笑盈盈地开了口:“老太太听说大公子今日回府,心里高兴,特意让老奴来接。”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经落在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微微垂着眼,维持着大病初愈的模样:“是我让祖母担忧了,也劳嬷嬷早起跑一趟。” 叶嬷嬷笑意更深了些:“大公子客气了。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您,说这些日子在城外养病,也不知瘦了没有。” “老奴瞧着,是瘦了些,不过气色倒比从前好了,老太太见了,定是高兴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公子,山风寒凉,快上车吧。” 虞知宁点点头,没再多说,同周嬷嬷对视了一眼,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 谢家的辉煌,仅从谢家府邸就能窥见一二。 京都地贵,长兴街一带住的都是有些头脸的人家,而谢府便占了街东面最好的位置。 朱门铜钉,石狮雄踞,门前那方“敕造谢府”的匾额,还是开国皇帝亲笔所赐。 府门常年大开,石阶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滑如镜。宅子布局方正大气,前后三进,东西两路,住着谢家上下百来余口人。 为了照顾谢珏大病初愈的身体,车马行得十分缓慢。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外才有了些人群喧闹的市井气息。 虞知宁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满目皆是高檐阔瓦、朱门绣户,屋顶上覆着薄薄一层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路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肆的旗幡迎风招展,绸缎庄、首饰铺、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 街上行人如织,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鼓楼,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隐约露出些鎏金的边角。 不愧是人人向往的京城。 虞知宁放下车帘,又行了片刻,外头喧嚣声渐弱,车马也渐渐缓了下来。 “大公子,到了。” 叶嬷嬷的声音在外响起,语气恭敬。 马车停稳,随行的小厮松竹利落地上前,在车帘外站定,垂手等着。 虞知宁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车帘。 - 今日谢府气氛格外不同。 天刚亮,老太太便打发人在大门口候着,等着大公子回府。 谢珏自幼体弱,这一回离府养病,一去就是数月。柳氏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大公子身子大好了,今日准备回府。 得知这个消息,老太太可高兴坏了,还往大房的荣安院添了不少物件。 说起来,大公子的生父谢延,当年可是老太太最疼爱的长子。 性情温厚,才华横溢,二十岁便中了进士,谁不夸一句谢家后继有人。 可惜天不假年,一场急病,不到而立便撒手人寰。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几欲昏厥。 从那以后,她便把对长子的那份心,全都落在了这位长孙身上。 谢珏养在城外这些日子,老太太不知念叨了多少回。 如今听说人好了准备回府,她天不亮就让身边最有脸面的叶嬷嬷去接,着实显出了对长孙的看重。 马车稳稳停在了府门前。 松竹上前撩开车帘,虞知宁低头迈了出来。 冬日严寒,衣物也穿得多,只露出一张稍显病气的脸。 虞知宁抬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匾额。“敕造谢府”四个大字,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槛高得能没过小腿,门前两座高逾半人石狮身上覆着薄雪,张着嘴威严地俯视着来人。 虞知宁收回目光,在松竹的搀扶下抬脚迈上石阶。 叶嬷嬷跟在一旁,声音里带着笑:“老太太今日一早就等着了,说大公子好些日子没见,心里惦记着。” “公子若是身子撑得住,不如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虞知宁微微颔首,“孙儿本就该先去给祖母请安的。”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面色有些紧张的周嬷嬷,安抚开口:“周嬷嬷且先回荣安院稍候,待我探望完老太太,就去给母亲请安。” “让母亲莫要着急。” 周嬷嬷犹豫一瞬,目光落在虞知宁面上,又恭敬垂下了头:“老奴知道了。” 叶嬷嬷笑意深了些,侧身引路。 近日大雪,进了大门,廊下有仆从正在扫雪,见了她便齐齐躬身。 “大公子安。” 虞知宁目不斜视,步子不急不缓。 谢府的格局她早已烂熟于心。 只因柳氏让人画了图,细细描绘了谢府的房屋布局,她早已将图纸背得滚瓜烂熟。从大门往老太太的松鹤堂去,走眼下这条穿堂最近。 如此行了片刻,等拐过一道弯,老太太的松鹤堂便出现在了眼前。 作为谢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居所,这处院子位置极佳,前临正堂,后靠花园。 虞知宁的身影刚在院门口露了面,一个粉衣小丫鬟便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跑,欢呼雀跃: “老太太!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虞知宁刚抬脚迈上台阶,门帘便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一个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身后的丫鬟婆子跟了一串,嘴里喊着“地上滑,老太太慢些”,却没人拦得住。 是崔老太太。 老太太出身崔氏,是崔家嫡长房的嫡女。 崔家也是京中大族,根基深厚,与谢家门当户对。 谢老太爷与崔老太太膝下共三子二女。 两个女儿早已出阁,三个儿子因老太爷尚在,都未曾分家,一大家子住在这座老宅里。 只是长子谢延早逝,大房如今只住着遗孀柳氏和一房妾室。 柳氏膝下只有大公子谢珏这一个孩子,那房妾室,则留了个女儿。 次子谢澜,娶妻王氏,膝下的孩子最多。 王夫人膝下有三公子谢怀瑾、四公子谢季,另有已故宋氏留下的二公子谢濯玉。 此外还有两房妾室,各生了一个女儿。 最小的儿子谢崇文,娶妻赵氏。 赵氏无所出,倒是几房妾室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三房人丁不算少,只是嫡出这一支单薄些。 崔氏嫁入谢府几十载,如今早已是这谢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了。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只是一个盼了孙子好久的寻常祖母。 虞知宁面色不变,赶紧迎了上去:“祖母,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孙儿扶您进去。” 老太太却没动,只是拉着虞知宁的手,声音有些哑:“先让祖母好好看看。” 崔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一,虽满头白发,但精神瞧着着实不错。 “珏儿大病初愈,瘦了不少,”老太太目光在虞知宁面上来回落着,“这回回府了,可要好好养着。” 虞知宁微微垂着眼,稍稍松了口气,看这情形,她这顶替之人没被瞧出端倪。 “让祖母担心了。外头冷,祖母先进屋吧。” 虞知宁开口劝着,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扶着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满脸欣慰,又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面色的确瞧着大好了,只是这嗓音听着有些哑,可是还有别的病症?” 虞知宁自知嗓音做不到一模一样,但早已想好了托词,她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 “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前些日子病得凶险,大夫下了味猛药,日日服用,伤了点嗓子。” 见老太太神色凝重起来,她又补了一句:“大夫说了,好好休养个一年半载,这嗓子还能养回来的。祖母莫急。” 老太太听了,这才松缓了面色:“好好好,能养好就好。” 说罢转头对叶嬷嬷道:“碧霞寺的菩萨灵验,改日得空,替我去还个愿。” 叶嬷嬷笑着应了。 “祖母,祖父可在?孙儿也该去给祖父请个安。” 这松鹤堂还住着谢老太爷,可虞知宁进屋半天,并没有听见谢老爷子的动静。 老太太听闻,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顿,眼底有忧色闪过。 “你祖父方睡下,”老太太声音缓了些,“这几日有些倦怠,精神不大好。你刚回来,先歇着,等过两日他精神好些了,再去请安不迟。” 虞知宁听闻,眉头微微蹙起:“祖父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瞧过?” “大夫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歇歇便好。” “人老了,倦怠也是正常。你们做晚辈的有这份孝心,我们就知足了。” 老太太说着,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你路上颠簸半日,想必也累了,先回去歇着。” “晚上备了家宴,替你接风洗尘。怀瑾今日正好下衙早,你们兄弟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正好聚聚。”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声音也淡了几分: “还有二房那个养在田庄的庶子,今早也回来了。你们素未谋面,也见见。” 虞知宁心头一跳。 二房养在田庄的庶子……是谢濯玉。 老太太提起这个名字时,面色不自觉沾上了点冷意。 虞知宁心里明白,老太太是京都崔氏的嫡女,最重出身规矩,对谢濯玉之母当年未婚先孕那桩事一直耿耿于怀。 商户女、未婚先孕,放在有脸面的人家里可是大忌。 所以当年王易芸把年幼的谢濯玉打发去庄子上,老太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也没拦过一句。 在她眼里,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不体面的血,眼不见为净。 虞知宁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孙儿知道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提这茬,又嘱咐了几句好好歇着之类的话,便让叶嬷嬷送她出去。叶嬷嬷一直将人送到大房的荣安院门口,才放心离去了。 今日的接风晚宴,虞知宁将直面谢家漩涡的中心。 好在她在这本书里的戏份并不长。 按原定剧情,她只需要维持病愈的形象,在谢府大事上露露面,最后被她名义上的弟弟暗戳戳除掉就行。 原定节点是半年,加上剧情提前的这半年,满打满算,顶多一年。 一年后,她就可以领盒饭死遁下线,从此天高海阔。 她在心中给自己打了口气,抬脚迈入了荣安院。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梦 第12章 梦 荣安院在府中位置极佳,是除了老太爷正院外位置最好的院子,坐北朝南,冬日里日头能从早晒到晚。 虞知宁掀开帘子进屋时,柳蘅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着什么,眉头微蹙,看起来像是有些心绪不宁。 听见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虞知宁身上,神色终于松懈下来。 屋里还站着两个丫鬟。虞知宁垂着眼,上前几步,朝柳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 这是两人早先定好的规矩。 府中人多眼杂,为防万一,除非柳蘅另有吩咐,虞知宁必须时时刻刻扮演好谢珏。 柳蘅看着她的样子,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神色明显恍惚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收回了目光,接着朝候在一旁的丫鬟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丫鬟们应声而退,旁边的周嬷嬷也心领神会,出去时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柳蘅面上那一点恍惚的温情,也眨眼就消失了。她靠回引枕上,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倦色,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看着有些厌厌的。 虞知宁站在原地没动。 也是。谢珏走了才十日不到,柳蘅能在人前撑住那副样子,想想已经够难为她了。 丧子之痛还没过去,便要打起精神操持。不仅要手眼遮天瞒住谢家嫡长孙的死讯,安葬后事,还要镇定自若地找人顶替上来。 这份手腕和心性,寻常人哪做得到。 “老太太可有看出端倪?”柳蘅没看她,只是声音听着有些倦倦的。 “没有,只是说瘦了。” 柳蘅半天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虞知宁抬眼看见她的侧脸,脂粉涂得很厚,但还是能看见憔悴。 “可还有说别的?”柳蘅又问。 “老太太说今晚有家宴,所有人都会出席。” 柳蘅像是早就知道这事,面上也没多大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 “珏儿的口味你可还记得?” “记得。” 柳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挥手让她退下。 虞知宁告退,随着周嬷嬷去了谢珏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写着“韫玉斋”三个字,笔迹清隽,听说是谢珏生前自己题写的。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小厮,周嬷嬷说了院子里都是新换的下人,从未见过大公子,好让虞知宁不用时时刻刻紧绷,在院子里也能稍稍松快些。 丫鬟小厮们见虞知宁过来,齐齐低头,唤了声“大公子”。虞知宁应了,面上淡淡的,在丫鬟小厮的注视中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正房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卧房。 书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谢珏的手笔,字迹清隽端正,风骨内敛。 说来虞知宁前世也学过几年书法,饶是有点基础,这一个多月来日日夜夜照着谢珏的字帖临摹,也只勉强学了个形,神韵却差得远。 都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字的人,想必也是个高洁的公子。只可惜…… 她收回目光,往里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私人用品,被褥枕头衣物摆件等等,明显都是全新的。 柳蘅这一步棋铤而走险,可心里估计终究是不想让任何人碰谢珏用过的东西。 她正出神,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端了食盒进来:“公子,该用午膳了。” 虞知宁应了一声,在桌前坐下。周嬷嬷见她已经安顿好,便也告退离去。 她草草吃完便让人撤了。炭火烧得太足,屋里暖烘烘的,早起的困意也被激发出来。左右无事,虞知宁让月影和松竹在外守着,自己准备小憩一会。 门合上,她将束胸稍稍解开些许,重重地吐了口气。 原本以为换了新地方又要翻来覆去许久,没想到被房中热意一熏,迷迷糊糊竟很快睡着了。 还罕见地梦见了青石镇。 梦里是那个雨夜。 黑暗的榻上,有人吻在她耳后,灼热的呼吸烫得她往前挣了挣,又被横贯在腰间的手臂按了回来。 后背贴上那人心口,严丝合缝。 空气越来越热,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公子。” 有人在唤她,声音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公子。” 月影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虞知宁倏地睁开眼,炭盆里的火还燃着,窗纸上的日光明显已经偏西了。 她愣怔了一瞬,才发觉自己盖得太多,身上已经汗湿了大片。 束胸的布带不知什么时候也松了,软塌塌地落在腰间,胡乱缠着勒住腰侧的软肉。 想到刚才梦境里那只横贯在腰间的手臂,虞知宁耳根倏地一热。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飞快地把束胸重新系好,心里又暗骂了自己一句:做什么梦不好,偏做这种。 宋遂…… 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炭盆烧得太热,一定是炭盆烧得太热了。 - 月影进来时,与虞知宁对视的那一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虞知宁开始还有些不解,等在铜镜前坐好,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后才明白月影愣怔的原因。 镜子里的人两颊绯红,眼尾还带着湿痕。 她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接着起身将面前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窗外正对着几竿修竹,有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凉飕飕的。 “炭火太旺了,有些闷。” 她站在窗前,让冷风扑在脸上,开口的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吹一吹就好了。” 好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才渐渐褪了下去。 月影这才上前,细细给她描眉、调肤色,又在喉间做了遮掩。铜镜里的人一点点变了模样,绯红褪尽,眸色沉下来。 月白衣物褪下,虞知宁换上了一套天青色的锦袍,上好的云锦上织着细密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瞧出缠枝莲纹样。 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玄色毛边,衬得脸色比方才白净了几分,看着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了。 鞋底按照谢珏的身高垫高了半寸,做得精巧,再加上长袍遮掩,看不出分毫。 夕阳越发斜了,周嬷嬷已经等在了门外:“公子,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虞知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 “走吧。” - 出了韫玉斋,天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点上了灯笼,将一路照得通明。 府里比白日里热闹了许多,丫鬟们婆子们都有序地忙碌着,见到虞知宁皆低头躬身唤她大公子,声音此起彼伏。 虞知宁淡淡地应着,继续往前走。 家宴设在正堂。正堂是府里最大的厅堂,逢年过节的家宴都摆在这里。此时里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周嬷嬷跟在虞知宁身侧,松竹和月影随行在后,行动间莫名透着股紧张。 虞知宁余光扫了一眼,心里明白。她这个狸猫换太子的局,若是被看出来,这几个人谁都逃不掉。 周嬷嬷是柳蘅的心腹,松竹和月影是新拨到她身边的,命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么一想,她的心跳也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发潮。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有关她的剧情里写得清楚,她会顺利顶替上位,在家族里显露才能,最后被谢珏的弟弟谢濯玉除掉。 至死都没有暴露女扮男装的身份。 有这个信息就够了。 她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大病初愈的冷淡模样。 “嬷嬷,”她偏头看向周嬷嬷,“您放松些,这般紧张的样子,没事都要看出点事来了。” 周嬷嬷一愣,目光落在虞知宁侧脸上。 灯火映着那半张脸,眉目清淡,嘴角微抿,看不出半分慌乱。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头一回闯这种龙潭虎穴,竟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完全不见慌乱。也不知是被毒药拿捏得破釜沉舟,还是这丫头本就心智非常。 周嬷嬷在心里思索一番,垂下眼去:“公子说得是。” 如此行过一个拐角,刚绕过一片松柏,虞知宁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妇人。 那妇人约摸三十多岁,收拾得极体面。 她穿一件石青织锦厚褙子,外罩玄色毛边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嵌宝石的簪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可她通身的气派,却比那簪子更压人。 眉目清冷,面若冰玉,气度高华,矜贵雍容。 她看见虞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里的冷意忽然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了下去,朝她露出了一个得体温和的笑。 “珏哥儿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听着十分亲切。 “身子可大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兄长有些不一样 第13章 兄长有些不一样 谢家三妯娌,各有各的气度。 大房柳氏她已经见过。端方稳重,守寡多年,一个人操持着大房,是大主母该有的做派,一看就是什么事都压得住的人。 二房王氏则不同,她生得高贵,通身的气派矜贵雍容,可那矜贵底下,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狠劲,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轻看。 至于三房的赵氏,也许是膝下一无所出,气场则低调了许多,是副安安静静的做派,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和气。 虞知宁这一瞧见面前妇人,大约就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是二房主母王易芸。 她停下脚步,朝妇人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劳二婶挂心,侄儿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也不枉长嫂吃斋念佛了这些日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易芸在檐下灯火的光芒中细细瞧了她几眼,面色带上了温和笑意。 “珏哥儿先进去吧,外头冷。” 说罢,王易芸便先一步进了正堂。 虞知宁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也抬脚跟了上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两排落地烛台沿着墙壁摆开,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摆着三张圆桌,铺着暗红织锦桌布,碗筷杯盏已经摆好,丫鬟们还在往桌上端菜。 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炭火烘出来的暖意,闹哄哄的,倒是有了几分过年的意思。 此时两侧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些人,看打扮模样,是各房的妾室和庶子庶女们。 见到虞知宁进来,都纷纷站起来同她打招呼。 “大公子安康。” “兄长安康。” 声音此起彼伏。 虞知宁点头示意,应了一声。 主桌上已经坐了老太太和谢家三妯娌。还有一个年轻公子。 老太太坐在正中间,正拉那年轻公子的手说话,满脸都是笑。 公子背对着她,瞧不清脸,只见他穿一件玉色锦袍,身量修长,举止温文,正微微低头听老太太说什么。 老太太看见虞知宁,朝她招手:“珏哥儿,快来。你三弟刚还在问你呢。” 那公子转过身来,是一张极英俊的脸。 眉目端正,五官深邃,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沉稳内敛,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虽不张扬,却也让人不敢轻慢。 虞知宁听出了他的声音,那日在碧霞寺别山脚下,她伪装成小厮跟在周嬷嬷身后打过照面。 这般端方做派,是二房嫡子,谢怀瑾。 谢怀瑾见她进门,立即站起身来,朝她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兄长安康。”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小弟之前去碧霞寺探望兄长了,只是周嬷嬷说兄长还需静养,不敢叨扰,这才没能见着。” 顿了顿,他又道:“听闻兄长身子大好准备回府的消息,小弟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权当庆贺兄长康复之喜。” 他说着,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那小厮会意,双手捧着一只红木匣子走上前来,在众人面前将其轻轻打开。 虞知宁低头看去,匣中躺着两样东西,一方砚和一支笔。 她对砚台鉴赏力不够,可面前这砚台石色青紫,温润如玉,细看之下,竟隐隐有冰纹纵横其间。 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珍贵来。 果不其然,一旁的老太太目光落在匣中时,都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冰纹加这石眼,可是好东西了。怀瑾,你从哪儿得来的?” 谢怀瑾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月前机缘巧合得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用。大哥病愈回府,正该用些好东西。” 老太太点点头:“这笔也是好东西。怀瑾有心了。” 虞知宁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那一脸赞赏的表情,心里对着砚台的珍贵大概有了概念。 “多谢三弟。” 她令松竹接过匣子,立即又有丫鬟上前替她挪开座椅,刚落座,门外倏地传来一道清朗欢快的声音。 “三哥又是送礼又是关怀的,倒衬托得弟弟不讲礼数了。”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清脆的少年音。 虞知宁抬眼望去,门口果然多了一个人。 身量修长,十七八岁,身上还带着少年的清爽,眉眼间却已经有了青年的棱角。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清澈见底,笑起来便弯成两道月牙。 他穿着一件湖青色锦袍,外罩同色毛边小褂,腰间系着白玉带,走起路来衣袂翻飞,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祖母安好。” 他先朝老太太行了个礼,又转过身来看向虞知宁,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 “大哥可算回来了,小弟可想你了。” 说着,也不等人招呼,便自然而然地走到虞知宁身侧,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虞知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冲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宠的小狗。这般率性张扬的做派,只能是那位不拘小节、随性洒脱的四公子谢季了。 未等一旁的柳蘅开口,虞知宁已经开口打了招呼。 “四弟。” 柳蘅面色明显一松。 谢季继续道:“大哥,我可不比三哥,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当见面礼,兄长不会介意吧?” 虞知宁摇头:“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就你嘴甜,礼数倒是一点不讲。” 谢季也不在意,坐在虞知宁旁边,自在得很。 他这一来,桌上气氛倒真活络了几分。丫鬟们布菜,谢季在一旁说着最近的趣事,老太太被他逗得直笑,连柳蘅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些。 正热闹着,身旁的人忽然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兄长,”谢季依旧笑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我怎么觉得兄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虞知宁心跳倏地快了半拍:“四弟此话怎讲?” 谢季目光依旧在她眉眼间流连,笑得人畜无害:“说不上来,就感觉有些不一样。” 话音落下,桌上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老太太含笑看着,王易芸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虞知宁脸上轻轻一掠。 就连对面的谢怀瑾,也抬起眼,不紧不慢地看了过来。 柳蘅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微微绷紧了些。 虞知宁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忍不住腹诽:不是年纪挺小的吗?怎么眼睛比谁都尖?连你家那位端方稳重的三哥都没看出什么,你倒先嗅出味儿来了。 腹诽归腹诽,虞知宁面上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副装扮可是柳蘅亲自过目、反复确认过的。连一个母亲都说没有破绽,谢季一个堂弟,还能找出什么来? 她笑着轻咳一声:“许是这场病病得凶险,这回痊愈后想通了许多事。人看得开了,相由心生,这才让四弟觉着不一样了。” 她说着,抬眼看谢季:“四弟还年少,许是不懂从鬼门关走一遭之人的心境。” “你这孩子,”柳蘅适时插话,眼眶倏地有些红,“病好了就好。今日可是特意为你痊愈设下的家宴,不许再提鬼不鬼的了。” “就是。”老太太面色慈祥看着她,“从此以后,我珏儿自当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往后都是好日子。” “是孙儿说错话了。” 虞知宁连忙笑着赔不是,余光却瞥见谢季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只打量新鲜物什的猫。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不期然撞上了对面三公子谢怀瑾的目光。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看不出底细。 恰在此时,内堂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谢老太爷走了出来,打断了这短暂的对视。满厅的嘈杂也被压了下去。 谢老太爷谢端,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虽已年过花甲,但因在朝为官多年,面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翰林院是天下清流的枢要,掌院学士更是文官清望之冠,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文官集团的脉搏。 谢老太爷点了点头,目光在虞知宁身上落了一瞬。 “都坐吧,今日家宴,都松快点。”谢老太爷在主位上坐下,缓慢地看了一圈。“各房都来齐了?” “回老太爷,濯玉身子不好,连日奔波回京都路上又受了风寒。” 王易芸面露歉意。 “方才咳得厉害,媳妇便让他在屋里休息,免得出门传染了病气,这大公子身子刚好……” 老太爷看了王易芸一眼。 “那便不管他,先开动吧。” 丫鬟们布菜,众人动筷,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老太爷谢端虽然没有明说要在孙辈中考察,但早已放出了风声。 爵位按祖宗规矩,该谁继承就谁继承,这是谁也动不了的铁律。但他要另选一位贤孙,在背后为谢家掌舵。 虞知宁其实能理解谢端的考量。若不是她现在顶替上来,谢珏的死讯早已传出。大房绝后,爵位自当由二房接替。 可二房谢澜是个平庸无能的,王氏手段强硬又有母家撑腰,若爵位传到谢澜头上,这谢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为谢家后计,老太爷必须早做打算。 一顿饭吃到尾声,天色早已黑透。除了老太太是真心欢喜,旁的人估计都各有各的心思。 虞知宁坐在那里,筷子动得不多,只安安分分地扮演着大病初愈的样子。 老太爷在饭桌上问了问她的身体,又问问谢怀瑾最近在翰林院做得如何。还问了谢季近日的课业。 问完了,老太爷面露倦色,摆手让众人都散了。 “珏儿,你留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添堵 第14章 添堵 两人进了内室,丫鬟上前斟了茶。谢端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半阖着,带着病意与倦色。 虞知宁垂手站在下首,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珏儿,你身子当真好些了?” 虞知宁:“回祖父,的确已经大好了。” 谢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前身子不好,府中事务都没让你沾手。如今既然好了,也该学着做点实事了。” “京畿雪患,你可知道?” “孙儿知道。”虞知宁答。 今冬大雪连降半月,京畿一带房屋倒塌无数,牲畜冻死,百姓流离失所。 各地府衙虽紧急开设了粥棚、搭建了临时草棚,可难民太多,粮食和柴炭远远不够,冻死饿死者每日都有,活不下的只能拖家带口往京都涌。 虞知宁进城时就已经看到了,城外府衙搭建的窝棚连成片,勉强能遮风挡雨。 两旁施粥的队伍排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在寒风里冻得发紫。 “朝廷让各家出粮出钱出物资,在城外搭建安置点。谢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这事交给你,可能做好?” 虞知宁心里微微一动。 任务来得真快。有关她顶替谢珏后在谢家的剧情,系统并没有给出具体事件,而是一句话概括: 在历练中彰显才华,最后被面上和气一团的弟弟除掉。 按照这个提示,她只需要拿出本事来,把事办好就行。 虞知宁态度谦卑:“祖父说得是,孙儿这些年因病拖累,没能替府内分担,也没能做好弟弟们的表率。 “如今身子好了,自当尽心竭力,把该做的事做好,不叫祖父失望。” 谢端目露赞许,继续提点:“赈灾的银粮,公中会出。御寒的炭火、棉衣也都采买妥当了。你只管放手去做,缺什么,回来跟我说。” “好了,你且去吧。” 虞知宁点头,又补了一句:“祖父也要好生歇着,保重身体。” 这才行了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太太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落坐下来,怪罪开口: “珏儿才回来,身子刚好些,你就给他派活。还是赈灾的累活,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谢端抬眼看了看崔氏,神色严肃:“珏儿从小体弱,府中大事小事都没让他操过心。如今瞧着身子好了,再不做点事,往后怎么在弟妹们面前立得住?” “他是大哥,总要有个兄长的样子。” 见崔氏面色不佳,他又缓了语气:“先让他试试。能成,往后多教他些;不成,再说。” 崔老太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 虞知宁回到荣安院时,柳蘅还在灯下等着。见她进来,丫鬟立刻上前替她解了大氅,又端上热茶。 柳蘅挥手让人退下,又让周嬷嬷守在屋外,这才开口:“老太爷怎么说?” 虞知宁把话复述了一遍,提到赈灾时,柳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赈灾?”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他让你去赈灾?” 虞知宁点了点头。 “京畿雪患,难民涌进京城,这事上有朝廷盯着,下有各世家盯着。” “办好了,是给谢家长脸;办砸了,丢的不仅是大房的脸,更是谢家的脸。” 她抬眼看向虞知宁,目光幽深:“你是个有胆色的,从方才饭桌上就能瞧出一二。” 虞知宁低头:“小的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柳蘅又看了她半晌,这才端起桌上茶水,浅呷了一口。 “让你去,你便去吧。” “赈灾的银粮从公中出,只是公中的账这两年二房插了不少手。” “王氏那个人,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刀子比谁都利。你前脚接了差事,谁知道她后脚要来使什么绊子。” 虞知宁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怕,只管去办,缺什么来找我。” “大房这些年虽说不比从前,但几车粮食、几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看着虞知宁,语带警醒:“只是赈灾不是儿戏,外头乱得很,你且将松竹带在身边,不可大意。” 虞知宁点点头:“知道的。” 柳蘅不再看她,挥手让她下去。 - 第二日,谢珏即将主持谢家赈灾的消息便传遍了府里上下。王易芸听到消息时,眉间郁色藏也藏不住。 谢澜还在身侧,见妻子面色不佳,连忙安慰:“赈灾是个辛苦活,灾民乱哄哄的,又有危险,没让咱们怀瑾去是好事。” 王易芸听了这话,心里更烦了。 她这个丈夫,大事上从来拎不清,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底下简直是个草包。 “你知道什么?” 她压着声音,语气却掩不住怒意。 “代表谢府赈灾,这是多大的脸面?老太爷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最看重的是谁。” 她越想越气。 原本以为谢珏跟他那个早死的父亲一样,是个短命鬼,没想到这回回来,精气神都好了不少。连一向不让他沾事的老太爷,都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了他。 她之前一门心思防着谢濯玉那个庶子,没想到现在最碍眼的,倒成了谢珏。 “明明我儿怀瑾才是最优秀的。”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谢澜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只讪讪道:“父亲自有他的打算。你好好当你的二房主母,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不是更舒坦?” “舒坦?”王易芸冷笑一声,“要不是你这般不顶事,老太爷至于在孙辈里挑来挑去?至于把你那个庶长子接回来?” 谢澜被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没跟她计较。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好了好了,有人约了我喝茶,我先去了。” 说罢,也不管王易芸什么脸色,径直出了门。 王易芸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气得将手里的帕子拧成一团。 - 承荫院旁侧,一间偏僻的小院里,几株老梅开得正盛。 一白衣公子立在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冬日的阳光下,那道修长身影勾勒得分外挺拔清俊。 宋五从墙头无声跃下,凑近了些,将承荫院里听到的动静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 公子听完,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开口的音色很淡。 “谢珏主持赈灾,这倒是出乎意料了。不是说是病秧子,身体极差,常年卧床吗?” 宋五垂手站着,压低声音:“据安插在荣安院的人传话,这位大公子的确是病秧子。” “前几个月一场风寒很是折腾了一阵,后来柳氏把他送去碧霞寺养了几个月,这回大好了才送回府里。” “只是近期状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为何不得而知?” 宋五迟疑了一下:“回公子,柳氏半个月前以风水相克为由,把大房的奴仆从上到下换了个干净,说是为谢珏养病祈福。咱们的人,也被换走了。” “没安插新的进去?” “没能成。新换进去的,全是柳家的家生子,一个外人都插不进去。” 公子没再问,只是表情若有所思。 宋五等了等:“公子,接下来需要属下再做些什么?” 面前人沉默了一会,开口:“既然大房赈灾,那就以二房的名义,给他们添些麻烦吧。赈灾的场子,热闹些才好看。” 宋五便明白了话中深意,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又听一声“等等”。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公子又捻起一片飘落的粉白花瓣,在指间轻轻揉着,像是漫不经心。 “宋一宋十,可有消息传回?” 宋五低头,暗道不妙。 宋一宋十前些日子在公子这里受了责罚,被派去东境虞家寻一个人。 只是这去了大半个月,至今没有好消息传回来。 “回公子,说还没找到公子口中那位姑娘。” 话音落下,院子里方才那点淡然的氛围便散了。 公子的眉眼倏地冷下来,只剩下阴沉的影子落在一地梅花上。 片刻后,他指尖一松,那片粉白花瓣便簌簌落了下来。 “知道了,去吧。” 宋五松了口气,隐入了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借粮 第15章 借粮 京畿雪患,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朝廷其实早就下了赈灾的旨意。刚传来消息便派了人往各处分发粮碳棉衣,只是底下层层克扣,能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 如今寒冬一日比一日冷,难民们实在撑不住了,便都涌到了天子脚下。京都城外,窝棚连着窝棚,一眼望不到头。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虞知宁就起了。 月影替她收拾好妆容,临出门又翻出一件厚实的鸦青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昨天傍晚,老太爷在正堂把赈灾的事定了下来。各房都在,公中拨多少粮、出多少银子,一样一样商量妥当。 等到了夜间柳蘅也来了,将今日要带的人、要用的物什,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 虞知宁心中有了数,等到了府门前,车马已经等在那里了。还随行跟了不少孔武有力的护卫,都是柳蘅安排来保护她的,就怕灾民闹出意外来。 谢府的赈灾点设在京都东边的城墙脚下。 其他几个方位,崔家、卢家、贺家也各自设了粥棚,几家各管一片。 车马行去,京都内积雪倒是不算多,还算好走。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到达城墙脚下,一眼望去城外到处都是搭建的窝棚。 有人听见动静从窝棚里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看,又碍于随行的护卫,没有扑上来。 虞知宁弯腰下车,挨着城墙脚下已经搭好了几间简易的棚子。周围围了一圈用来控制局面的谢府护卫。 粥锅已经架了起来,谢家的管事正在里头忙活,见了她,赶紧迎上来: “大公子,御寒棉衣已经发放下去,米也已经下锅了。” 虞知宁点点头,身后跟着的护卫散开来,松竹则一步不落地跟着她。 已经有些灾民领完衣物开始排队,眼巴巴地盯着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对王管事开口:“天气严寒,王管事操持这些辛苦了。” 王管事一愣,笑得真切了些:“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没等多久,粥锅里便飘出了米香。面前的队伍已经排了好几列,从粥棚前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她接过长勺开始施粥。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人脸,只能看见一张张面黄肌瘦的面孔。 “谢谢大公子。” “大公子真是好人啊。” 声音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但眼睛都直勾勾落在锅中。 几个大锅炉连番上阵,热气蒸腾,寒意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眼见一锅粥又见了底,小厮们忙着抬新锅上来,虞知宁趁这空当放下长勺,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别看锅大,管事伙计们你一勺我一勺,一锅粥转眼就见了底,比预想的快得多。 “公子,让下边的人来吧。”王管事过来笑着开口,“老太爷交代了,公子大病初愈,不能太过辛劳。” 虞知宁想了想自己的病弱人设,也没再逞强。 天光早已大亮,她在一旁看着,目光忽地落在后头的板车上。 方才满满一车的米袋子,就这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快要见底。 “只有这些米了吗?”虞知宁皱眉问。 王管事跟在后头,连忙解释:“公子,为了稳妥,粮是一小车一小车从府中分批拉来的,不敢一次运太多。去拉米的人已经走了一阵子了,按说该到了。” 虞知宁抬眼往排队的难民那边看了一眼。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风中瑟瑟发抖的人群还在慢慢往前挪,若是后头的人发现前面断了粮,再一起哄…… “再去催。”她面色倏地沉下来。 “快。队伍还那么长,万一断了粮,后头的人一慌,就算有带刀护卫也拦不住。” 王管事脸色一变,低低应了声是,只见他朝一护卫说了什么,那人连忙快马加鞭往谢府而去。 护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跑了回来,虞知宁叫住他:“如何,米呢?” 护卫:“公子,雪天路滑,送米的马车在临城墙不远处跟人撞了。对方的车上装的是……是粪肥。” “粪肥撒了一地,混进了咱们的米里头,已经没法用了。随行的人方才赶回府里调新米了。” 虞知宁眉头一皱。 她方才从谢府出来到城墙脚下,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就算新米现在就从府里出发,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到。可眼下灶上的米一袋袋下锅,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半个时辰。 她抬眼往难民的方向看了一眼,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快没米了。 她转头叫来松竹,压低声音:“你快回府里盯着,新调的米不能再出岔子。你亲自看着装车、看着出府,一路跟到粥棚来。” 松竹一愣,面露难色:“公子,小的奉命照顾您安危,若是离了您身边……” 虞知宁打断他,语气沉下来:“粥棚断了粮,丢的是大房的人,柳夫人那边我自会交代。快去。” 松竹沉默片刻,应了声“是”,翻身上马,打马往城里去了。 虞知宁又转向王管事,面色沉静:“施粥放慢些,别让人看出来。” 王管事连忙点头。 虞知宁交代完,已经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坐了上去。 “车夫,快,往东南边的施粥点去。” - 东南城门脚下,崔家的赈灾点也排了老长的队。 棚子搭得比谢家还大些,施粥的伙计也多,可架不住人多,队伍还是慢吞吞地往前挪。 崔家是老太太的娘家,京中老牌世家,根基比谢家还厚几分。 两家本是姻亲,该亲近的,可谢珏从小病到大,难得出来走动,跟崔家那边也就生疏了。 倒是二房的谢怀瑾跟崔家几位公子都混得熟。虞知宁这会儿去借粮,心里也没底。 马车停下时,崔家粥棚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这辆车虽不算多华贵,但在灰扑扑的难民堆里,格外扎眼。 崔衍正在粥棚前头跟管事的交代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正好落在了下车的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自然也一眼瞧见了崔衍。 崔衍身量高,穿一件月白锦袍,外头披着灰鼠皮的斗篷,通身的贵气却不张扬,眉目也生得冷俊。 崔家大公子,如今在户部做主事,正六品,年纪轻轻便在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跟谢怀瑾走得近,但跟谢珏来往实在少。 这会儿见一个面生的公子踩着积雪直奔崔家粥棚而来,不由微微挑眉。 虞知宁上前几步,拱手:“崔兄,冒昧打扰。” 崔衍愣了一下,旋即认出来,这眉眼加气度,是谢家大房的谢珏。 他从前见过谢珏几次,那都是数年前的事了。 印象中大房的这位公子虽容貌出众,但病体缠身,是以话也不多,人总是冷冷淡淡的。 可眼前这个人,虽还是那副清瘦的身量,眉目也依稀是旧时的轮廓,可不知怎的,就让人生出一种全新的感觉来。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眉眼疏淡,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崔衍思索着回了一礼,语气客气:“原来是谢珏公子,听说大公子在东城门外设了粥棚,怎么有空到南边来?” 情况紧急,虞知宁没拐弯抹角,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我府上的粮车在半路出了岔子,东城的粥棚快断了顿。已经有仆从回谢府取粮,但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想着崔兄这边离得近,特来借些粮应应急,以免难民暴乱。”她面露忧色,“顶多一个时辰,新粮一到,立刻归还。” 崔衍没立刻答话。 他看了看虞知宁,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借粮不是小事。 崔家虽然目前粮还多,可借出去容易,万一谢家那边出了岔子还不上,他这边断了顿,闹出乱子来,他担不起。 虞知宁看出他的迟疑,也没有催,只是姿态恭敬补了一句:“崔兄放心,我拿谢家的脸面担保。一个时辰,粮若不到,我亲自来崔家粥棚谢罪。” 崔衍微微一怔。谢家的脸面加亲自谢罪,这着实重了些。 他抬眼对上虞知宁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通透,莫名让人生出几分信任来。 崔衍沉默片刻,转头对管事的吩咐:“匀十袋米出来,给谢公子装上。” “多谢崔兄。一个时辰内,必当归还。” “好。” 虞知宁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指挥人将粮食搬上马车。十袋米,足够撑到新粮到了。 搬好后,她没往车厢里钻,而是一撩衣袍,坐到车夫身旁的车辕上。 车夫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接过了缰绳。 “公子,这……”车夫有些慌。 “赶时间。”虞知宁毫不在意,手上一抖缰绳,马便迈开了步子。 崔衍站在粥棚前,看着这一幕,表情又是一怔。世家公子亲自坐在车辕上赶车,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人一身石青色锦袍坐在灰扑扑的车板上,本该格格不入,可偏偏她坐得自在极了。 马车掉头,虞知宁回头冲他抱了抱拳,嘴角弯了弯。 “崔兄,一个时辰后见。” 话音落下,车马已扬尘而去。 - 第16章 “到底哪里不一样?” 第16章 “到底哪里不一样?” 谢家施粥的队伍里,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挤在人群中,缓缓往前挪着。 左边那个矮个缩着肩膀,抬眼往粥棚那边瞟着。 “行动?” “等再往前些。”左边的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佝偻起腰来。 两人不再说话,跟着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粥棚那边,粥锅已经见了底,王管事神情早已焦急不堪。 矮个眼睛一亮,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差不多了。” 高个没答话,只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矮个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手中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喊起来: “没米了!他们没米了!” 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粥棚空了!后头没粮了!大家快看啊!” 高个跟着附和:“他们车上都空了!没粮了!咱们要饿死了啊!” 话音落下,慌乱的人群便开始往前涌。前头的人被挤得站不稳,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没米了”三个字,便拼了命往前推。 “有粮有粮!” 王管事的声音从人群里头传出来,声嘶力竭的,像是嗓子都快喊破了。 “大家不要着急,粮马上就到,再等等!” “哪里有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中气十足,压过了王管事的安抚。 “你后面车上都空了,当我们是瞎子吗?” 矮个早已挤到了队伍后头,此时回头看了一眼。 粥棚那边乱成一锅粥,护卫担不住难民,王管事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脸都白了。 他嘴角一咧,正要同高个一起往人群外溜,余光倏地瞥见一辆马车正从东边猛冲过来。眼看就要冲到人群跟前,坐在前头的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滑出数米,好歹是稳稳停在了混乱的众人面前。 坐在车夫旁的公子利落下车,矮子定睛一看,是方才离去不久的大公子谢珏。矮子心思一转,又猫着腰缩回了人群里。 “谢府的大公子!就是他安排的施粥!说是来赈灾的,结果连口粥都供不上!米呢?米都被他们自己吃了吧!” “这些个公子哥就不把我们的命当人命啊!!” 人群本来就在躁动,这几句话像是往火堆里泼了油。 “没米了”“骗人的”“他们自己吃饱了不管我们死活”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真假混在一起,越传越离谱。 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涌,后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没米了”“骗人”,便也跟着往前挤。 一时间,大人们愤怒的喊声混着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四起。虞知宁的车马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稍安勿躁,车里有粮!!” 虞知宁又站上马车,声音拔高了不少。可她的声音刚冒出头,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矮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只断口极其锋利的碎碗。他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又尖又利: “粮来了?粮在哪儿?” “别想骗我们!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就没拿我们的命当人命!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说着就捏着碎碗往虞知宁面前冲。 虞知宁眉头一皱。 这人她老远就瞧见有些不对劲了,身体健硕、中气十足的,哪像饥一顿饱一顿的难民。倒是像有人刻意安排来引发暴乱的。 王管事被隔在人群外,看见虞知宁站在马车上被气势汹汹的人群围住,脸色大变。 眼看那碎碗就要捅过来,虞知宁身子一晃,像是被吓得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同时掩在衣袖下手指轻轻一弹,一枚铜钱无声飞出,正中矮子膝盖。 矮子只感觉膝盖一阵剧痛,身子不受控往前栽去,额头砰一声狠狠磕在了车辕上。慌乱中,手中的碎碗还将他手掌也割了个血肉模糊。 “啊!”矮子疼得满地打滚,叫声比方才又尖了几分。 虞知宁顺势往车辕上一靠,面色发白,像是被吓得不轻。人群也因为这意外短暂安静了一瞬。 “真的有粮。” 虞知宁佯装后怕着稳住了身形,一把拉开身后车帘,露出堆放整齐的粮袋。 “有粮!” - 粥棚那边热火朝天,人群排成长队,闹哄哄的远处,一辆低调的马车压着积雪缓缓行驶着,像是要出城。 “公子,”驾车的宋五压低声音,“前面就是谢府的施粥点了。” 车内之人闭着眼睛正在假寐。闻言睁眼,将车帘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隔着哄闹的人群,谢濯玉往粥棚方向看了一眼。 乱糟糟的,看不真切,隐约能看见一个华服公子站在粥棚前头施粥,一眨眼又被移动的灾民挡住了视角。 “昨日交代的事,没安排下去吗?” “安排了,”宋五听见询问连忙回答,“按公子的吩咐,我们的人在运粮的必经之路安排了点阻碍,可那辆粮车还没行到那处,就先撞上了一辆粪车……” “粮车这才被迫打道回府,重新取粮。” 谢濯玉收回目光,重新闭目:“这么巧,是二房的手笔吗?” “是,粪车是二房安排的,直接撞上了。取粮的车马第二回 出府换了条路,我们的人这才没派上用场。” “谢珏那边呢?” “他让贴身护卫回府调粮,自己去了崔家。崔衍借了他十袋粮,在灾民暴乱前正好续上了。” “据说还因为灾民袭击,差点受了伤。” 车内安静了许久。 宋五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若隐若现间,他家公子正闭目靠在车壁上。一身毛绒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脸色看着有些苍白。 自从来了京都,天一日比一日冷,哪怕那寒毒解了一小半,也足够让人难以安寝。 陈伯已经苦劝了公子不知多少回,让公子相看相看别的良家女,可公子始终不为所动。 早知如此,公子那时就不该留下那虞姓女子独自回京。也不至于被退回玉佩,毒也没解全,人还不知躲去了哪里。 宋五在心中胡思乱想着,又不敢说出来,公子也不说话了,他也只能在前面默默驾着车。 马车渐渐靠近粥棚,喧闹声越来越近。宋五下意识又往那边瞥了一眼,人山人海里,那个华服公子正侧身跟管事交代什么,半张脸从人群缝隙里露出来。 他刚要再看看,身后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快些驾车,”谢濯玉的声音听着有些哑,“天黑前还要回去。” 再回头时,那谢珏已经被人群挡住了,只隐约看见一角石青色的衣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 宋五扬了扬鞭子,快马前行。 - 虞知宁在粥棚守了一日,等日头西斜才回了谢府。她先去正院给老太爷报备了今日的事,得了老太爷几句夸奖后才回了荣安院。 柳蘅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虞知宁进来,神色明显一松,随即屏退了丫鬟,又示意虞知宁坐。 虞知宁站了一天,的确有些累,也没同柳蘅客套,坐在了下首。 “老太爷说赈灾辛苦,正好明日谢怀瑾休沐,让他顶上,我可以歇一天。” “歇一歇也好,今日的事我都听王管事说了。” 柳蘅目光在虞知宁有些脏污的衣袍下摆落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可有受伤?” “没有,那人扑过来时被绊了一下,并没有伤到我。” 柳蘅点了点头,面色有些不好看:“又是粪车污染了米粮,又是灾民闹事伤人,这连环的巧事我倒是不信。” “只怕是有人看不惯我大房露头,要在暗中使绊子。” 虞知宁听着,也没说话,这事的确有些明显。只是她今日已经显得够聪明了,不能再显得更聪明了。 见虞知宁不说话,神色有些疲倦,柳蘅语气也缓了些。 “好在你自己去崔家借了粮,又让松竹回来报信亲自运粮,不然今日那场面,怕是不好收场。” “既然老太爷开口让你明日歇着,你便歇着吧,怎么说对外也是大病初愈的人。” “你今日已经做得够好了。”柳蘅说着冷笑一声,“让谢怀瑾那边去,明日定是一帆风顺的。” “是。” 虞知宁老老实实点头,准备告退,又听柳蘅喊住了她。 柳蘅端起茶盏,没看她,吹着碗中浮沫,热气熏得看不清面容。 “你是个聪明人。”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 “好好在我儿的位置上坐着,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若起了歪心思。” 她终于抬眼,目光从茶盏边缘望过来,沉沉的。 “你知道后果。” 虞知宁觉得柳蘅实在多虑了。 她现在没有半点歪心思,只想本本分分当好这个谢珏,把嫡长孙的名声打出去,然后顺顺当当被男主毒死,下线走人。 天地辽阔,潇洒自在,不比困在这高墙大院里舒服? 她点头应是,回了院子。早起加干活,现在的虞知宁只想倒头就睡。洗漱收拾完,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松开束胸钻进被褥,室内暖意融融,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阖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虞知宁耳边隐约听见了门外的一道脚步声。 又轻又缓,像猫踩在瓦片上。若不是她选择武功之后耳力比常人灵敏许多,估计根本不会醒来。 她睁开眼睛,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窗户上有一道人影,看着高瘦,是男子的身形。 丫鬟们早已睡下,此刻整个韫玉斋静得似乎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虞知宁缓缓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握紧,重新掩入了被中。 睡姿从平躺改成了侧躺,被褥堆至下颌遮住脖颈,凌乱黑发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做好伪装。 她闭上眼睛,佯装出睡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下一秒,门扉轻响,那人推门踏了进来。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瞬,似乎在环顾屋内,稍稍片刻后,便朝床榻而来。 虞知宁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像是还在酣睡,手中匕首却早已做好了一击毙命的准备。 就算她今夜杀了人,也有柳蘅给她兜底。 脚步声悄然靠近,停在床边,不动了。 虞知宁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目光从她头顶往下,落在她紧闭的眉眼间。屋内安静得过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心跳声。 而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就那样站在床前。虞知宁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这人……一直看她做什么? 要杀人放火就赶快动手,这般看着,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变态。 正想着,脸颊忽然一凉。一截手指落上来,轻轻拨开她垂在侧脸的黑发。面前人弯下腰,又靠近了些,像什么冷血的东西在试探猎物。 虞知宁手中匕首差点就要挥出,却又在下一秒忍了下来。因为面前人倏地开口,轻轻呢喃了一声:“到底哪里不一样。” 那音色她听过——是谢四公子。 谢季。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赴宴 第17章 赴宴 谢季来她房间做什么! 虞知宁脑子顿时有些懵。要是旁的贼人还好,就算杀了也有柳蘅兜底。可现在闯进她屋子的,是谢府四公子谢季! 她顿时想起那日宴席上,也是这个看着天真率性的四公子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寻常。 这人该不会一直放在心里,这才趁夜前来验证吧?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谢季还在喃喃低语,搭配着缓缓挑开她发丝的冰冷手指,简直像极了某种看着天真实则邪恶的变态。 不是啊,这该死的系统也没说谢季是这种人设啊??? 眼看那手指越探越下,就要将她掩盖面容的黑发全部挑开,她甚至设想了好几种打晕谢季的方案。 一匕首扎过去?那不就是杀人了。 用手劈后颈?可角度好像不对。 或者干脆醒来,质问他为何深更半夜闯入兄长房间。 正犹豫间,院子里倏地传来一声猫叫,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头摔落了。 落在她脸上的手指也顿住了。 门外同时传来丫鬟起身的动静,脚步声窸窸窣窣:“是野猫吧?别吵了公子……” 脚步声似乎要往这边拐来。 虞知宁脸上那缕被挑起的发丝轻轻坠落,谢季收回手指。她听见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往门边移去了。片刻后,谢季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彻底不见了。 虞知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 宋五原本是奉命来韫玉斋盯着谢珏,却意外撞见谢季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进了谢珏的屋子。 他想着靠近些看看能不能听见什么,谁知一不小心惊动了一只正在杂物堆里睡觉的猫。 乌漆嘛黑的猫被他吓了一跳,慌乱跃上墙头,这才连带着惊动了屋内的人。他在院墙外阴影处躲了片刻,确认没了动静才探出了头。 这么重要的事,得回去告诉公子。宋五跃上墙头,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 虞知宁被这么一闹,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才缓缓坐起来。后背黏糊糊的,中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腻。 她下床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安心褪下了汗湿的中衣。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正好照出她的轮廓。 身量是修长的,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又瘦了一圈,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子如今更是清减,胸前那点起伏也缩了水,小巧玲珑的,倒更像个清瘦的少年了。 她上手拢了拢,深深叹了口气。 白日里缠胸也就罢了,夜里好歹能放松放松。谁知那谢季悄无声息就摸了进来,瞧着轻功不差,还是有功夫底子的。 这往后,她如何能睡得安稳? 虞知宁略显烦闷地换了件中衣,重新躺回床上,将匕首放回了枕头底下。一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谢季方才冰冷的手指和那句疑惑的话。 她翻了个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谢家二房,是不是专出变态? 二公子谢濯玉是个蛰伏的大boss,怎么连四公子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还好三公子谢怀瑾,瞧着倒是温厚端正的。 她闭上眼,翻来覆去不知多久,直到窗纸透出蒙蒙的灰白,才终于沉沉睡去。 - 虞知宁是被月影叫醒的。一睁眼,发现窗外天光大亮,早已日上三竿。 她坐起来,还是感觉没睡好,脑袋里昏沉沉的。 门被她落了闩,她下床开了门,月影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公子昨夜没睡好吗……” 月影没说完,虞知宁已经摸到了铜镜前头。镜子里的人眼下明显有些青灰,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没血色。 “昨夜有猫叫,没睡好。” 因着虞知宁的女儿身,她的贴身事物都是由月影一人打理。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也不算多,负责其他杂物。 月影赶紧端了热水来替她敷脸。帕子温温热热的,虞知宁正想再眯一会儿,一个小厮倏地在门外瞧了瞧:“公子,今早外头有人递了帖子进来给您。” “谁的?”虞知宁一怔,谁大清早给她递帖子。 “卢家的嫡小公子,卢承逸。”外面的小厮还在继续,“说听闻公子身子大好,特意约了几位朋友,想聚一聚。” 卢家。卢承逸。 虞知宁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人是谁。 说起来卢家也是京都五姓之一,在京都根基深厚。 这一代的卢家老爷子早年做过御史中丞,致仕后便不大管事了,家中事务由长子卢承安打理。 卢承逸是卢家老爷子老年得来的幺子,在家中最得宠,也最不务正业,整日与京城各家的公子哥儿厮混,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 这人在世家圈子里口碑一般,不坏也不算好,出了名的爱玩,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混得开。他约聚,不去是拂面子,去了又不知是什么场面。 “帖子给我看看。”虞知宁将脸上的热帕子揭下来,月影去门边接了帖子递过来。 虞知宁展开扫了一眼,字迹倒是端正,措辞也客气。 说是冬日赏梅花煮酒正是好时候,他在郊外有处园子梅花开得极旺,请谢大公子赏光。 末尾还附了一句:“兄长大病初愈,小弟不敢叨扰,只备了清茶几盏,权当为兄长贺。” 约的是今日午后。 虞知宁放下帖子,眉头微蹙。 眼下城外难民成片,谢家正在赈灾,她身为大公子,这个时候赴什么赏花宴,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帖子已经递进来了,直接回绝又显得拿大。这卢承逸八面玲珑,今日拒了他,明日满京城都能传出“谢家大公子架子大”的话来。 “先收拾好再说。”她放下帖子,示意月影继续给她梳妆。这事,还得先去问问柳蘅的意思。 虞知宁踏入柳蘅屋子时,柳蘅正倚在窗前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字画出神,眉宇间尽是哀色。 听见脚步声,柳蘅将字画妥帖收起,再抬眼时,面上那点软弱已收得干干净净,又端出了大房主母该有的从容与矜贵。 虞知宁刚将来意说完,柳蘅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公子,四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欢快的声音便涌了进来。 “大哥!大哥你在不在?” 谢季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人还没到跟前,笑脸已经先探了进来。 他先朝柳蘅行了个礼,笑嘻嘻叫了声“伯母”,便凑到虞知宁身边熟络开口。 “大哥,卢家七公子在半山别院摆了小宴,说是梅花开得正好,也为了你大病痊愈摆了宴席,请大哥赏脸呢。” “大哥从前不怎么出门,卢七怕你不自在,特意让我来请。正好让大家瞧瞧,谢家大公子精神着呢!” 谢季说着,面上还是一派天真率性,谁看了都要称兄友弟恭。若不是昨夜那变态般的呢喃,虞知宁只怕也要被蒙蔽过去。 虞知宁心中思绪万千,面上还是做出了惊诧的反应。 “这……” 柳蘅坐在上首,目光落过来:“季哥儿,昨日你大哥在粥棚累了一整日,今日好不容易才歇口气。” “伯母放心!”谢季面上依旧笑嘻嘻,“正因为大哥昨日累着了,今日才该出去松快松快。整日闷在府里,反倒精神不济。” “再说了,卢七那场子就是喝喝茶、赏赏花,坐着说话的事儿,不费精神的。” “崔家、贺家、郑家都有人去,大哥若不去,人家还当咱们谢家大公子架子大呢!” 柳蘅目光在谢季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虞知宁脸上,有片刻的沉默。 虞知宁心里清楚,柳蘅这是被谢季说动了。赈灾要出头,应酬自然也不能落下,否则就是给大公子这个人设埋话柄。 果不其然,柳蘅权衡片刻后点了点头,看向虞知宁:“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这话明着问身体,实则在问她有没有把握应付那样的场面。 虞知宁其实不太想去。昨夜谢季才摸进她房里鬼鬼祟祟,谁知道今日又存了什么心思。 可转念一想,若要尽快让“谢珏”这个存在对弟弟们构成威胁,多多抛头露面、在世家圈子里攒下名声,才是最直接的法子。 她回府至今还没见过那个庶子谢濯玉,不知他躲在暗处算计什么。她得弄出点动静来,好让这位弟弟早些忍不住,将她毒死下线。 “那便去吧。”虞知宁松了口。 “太好了!”谢季眼睛一亮,转身朝柳蘅拱了拱手,笑嘻嘻道,“伯母放心,侄儿定把大哥好好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 承荫院的暖炉烧得正旺,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王易芸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似在小憩。 一个小厮垂手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禀报着。 “三公子那边赈灾的事一切顺利,粥棚开得稳当,难民们也都安分。府衙的人还夸了三公子办事得力,说谢家这回出了大力气。” 王易芸唇边隐约露出些许满意之色,又问:“清晖院那边可有动静?” “回夫人,二公子方才被四公子叫走了。” 王易芸睁开了眼睛,眉头微挑:“季哥儿叫他做什么去了?” “回夫人,说是卢家七公子在半山别院摆了小宴,赏梅,帖子送到了几位公子手里。” “四公子亲自来请二公子,说带二公子出去见见世面,总闷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儿。” 王易芸沉默片刻,心里冷哼一声:季哥儿这孩子也太单纯了,带那庶子出去做什么?他整日不露面、缩在院子里才好。 出去见人,平白让她心里添堵。 “知道了。”王易芸有些不悦,音色也冷了几分,“去,以给二公子送衣袍的缘由,派个人去盯着。” “二公子在宴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跟谁走得近。一件都不许漏。”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夫人,何苦这般焦虑。” 何嬷嬷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等小厮走了才开口劝慰。 她是王易芸做姑娘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从王家陪嫁过来,几十年来看着王易芸从闺中少女变成谢家二房的主母,知晓不少内情,说话也比旁人更有分量。 “那庶子如今这身子骨,走几步都要咳半天,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那寒毒早把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成不了气候的。” “寒毒……” 王易芸靠在引枕上,轻轻重复了一句。 宋清婉还没死的时候,那庶子就莫名其妙中了寒毒。 她至今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谢澜当时疑心是她干的,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回,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反正那毒没要那孩子的命,只是让他日日夜夜受着病痛,大热天也要穿得严严实实。 她瞧见过宋清婉跪在谢澜脚边,哭泣哀求救孩子一命的场景,可纵使来了许多名医,也解不了。 后来宋清婉死了。她索性把人赶到远离京都的乡野田庄,眼不见为净。 田庄上缺医少药,原以为一个身中寒毒的孩子,撑不了多久,可哪知那寒毒至今没能把人弄死。 “早知道如今还要回来碍眼,”王易芸眉宇间那点雍容华贵都化成了狠戾,“就该在他幼时下了狠手,一了百了。” “当年还是心软了,想着一个孩子,翻不出什么浪。谁知他命这么硬。” “也不知走了什么鬼运,竟让老爷子想起这号人物来。”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大老远从乡下接回来,风风光光地住进府里。虽说偏院偏僻,可到底是谢家的宅子,比他那田庄不知强了多少倍。” “老爷子还特意让账房给他拨了月例,虽说不多,可名分在那儿摆着。一个庶子,也配?” 何嬷嬷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哥哥,交代的事也办不妥,如今还信也不来一封。” 王易芸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盯紧些。”她抬眼看向何嬷嬷,目光沉沉,语气却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若安分,便让他自生自灭;若不安分……” “我倒不介意坐实下毒的罪名了。” 第18章 谢濯玉是……宋遂!!!! 第18章 谢濯玉是……宋遂!!!! 虞知宁借口回屋添衣,让谢季先行一步,可她在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出门时发现谢季依旧在等她。 府门前的积雪已被仆从铲得干干净净,两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辕上,谢季则安静地站在马车旁。 虞知宁视线落在谢季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不得不说,谢季同他哥哥谢怀瑾一样,也生了副顶好的皮囊。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却已经抽得极高。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锦袍,衬得那张脸贵气非凡。 他正盯着屋檐上的积雪出神,不做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时,眉眼间竟生出了几分冷淡疏离之意。 恍惚间,竟有几分宋遂的影子。 似乎察觉到什么,谢季偏头看过来。那冷淡倏地一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是冰雪消融,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 “大哥,你总算出来了。”他迎上前两步,“我怕兄长不熟悉那边的人,还是等着一起走吧。” 那一团绚烂张扬的宝蓝色靠近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与她记忆里宋遂如霜如雪的清冷截然不同。 虞知宁猛回过神来,谢季已经掀开了车帘:“兄长,上车吧。” 她垂下眼,把那些奇怪的念头压下去:“那便有劳四弟了。” 车厢里暖意融融的,她方坐好车帘便又被掀开,是谢季弯腰钻进来,在她身侧落座了。 “后面那辆马车还另有用途,兄长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虞知宁着实被这举动惊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平静,面上并没露出什么异常。 哪怕柳蘅说谢珏之前因病与弟弟们交情都不深,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将拒绝说出口。 “不介意。”她笑了笑,“四弟坐吧。” 谢季应了一声,往后靠了靠,大马金刀的坐姿松散得像在自己家里。 马车里虽然宽敞,但奈何虞知宁终究不是本人,与人密闭一车,还是显出了几分不适来。 更何况这同乘之人,还是昨夜偷偷潜入她房中之人。想到此处,昨夜被他手指触碰过的脸颊,似乎也像有蚂蚁在爬。 好在谢季此时没有再做出奇怪的举动,只开始断断续续讲着近日的见闻,虞知宁时不时应上一两句,马车内气氛倒显得十分融洽。 车马缓缓前行,出城,绕过聚集的难民又往偏僻难行的山中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了下来。 谢季先跳了下去,虞知宁掀开车帘,一股冷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抬头就看见高耸的院墙上,几枝老梅从墙内探出头来,开得正盛。 别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马车停了,连忙迎上来:“谢公子来了!快请进,我们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说着,侧身让开路,又有人上前牵马。 说起来,谢季如今还在国子监上学,今日做东的卢承逸也是荫监出身,与他同窗。世家之间,年纪相仿,又在同一处读书,大家关系自然熟络。 谢季一路说笑,倒像回自己家一般自在:“兄长,请。” 谢季侧身让虞知宁先行,自己跟在半步之后。进门绕过影壁,又穿过几道长廊,还未见到人影,已然听到了三三两两的说笑声。 长廊尽头透出几缕梅香,混着冷风里的笑语飘过来。 “我哥说了,谢家大公子昨日去借粮,干脆利落,不卑不亢。说跟他从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是个能办事的。” 是个年轻的少年音色。 “能让崔衍夸一句可不容易。看来谢家大公子这一回是真让不少人刮目相看了。” 有人附和,语气温和。 “可不是,听说他亲自站在粥棚前头施粥,一站就是一整日。从前那个病秧子,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行了行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促狭,“我倒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事?” 众人被挑起了胃口。 那吊儿郎当的声音继续:“这谢大公子生得实在是……我初见他时,还当是哪家的姑娘女扮男装混进来了。” 话音落下,有人笑出声:“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年在崔家宴上,他穿一身月白,远远瞧着,确实像个病美人。” “病美人”三个字一出,几个年轻公子笑得更欢了。 有人接话:“崔瑜,你说你哥哥夸了那谢珏一通,可有提到对方病美人的长相?” “你们嘴上积点德。拿人外貌说事,有意思吗?” “哎哟,崔小公子急了。”那人笑嘻嘻地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过话说回来,谢家大公子若真是个姑娘,那才叫——”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子,才讪讪闭了嘴。 虞知宁听着,谢季在身后打趣开口:“兄长莫怪,他们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兄长从前不大出门走动,如今一亮相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大家也是有些好奇。” 她倒是面色如常,并不介意:“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话音刚落,里头又传出一声催促。 “快去门口看看,谢大公子车马到了没有?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个小厮应声小跑出来,方一绕过影壁,就险些撞上两人。他猛地刹住脚,抬头一看,脸色顿时白了。 “谢、谢公子!” 谢季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别慌,去回你家公子,就说谢家大公子到了。” 小厮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公子,谢大公子来了!”尾音刚落,两人也绕过了最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倾泻,将院中积雪映得亮堂堂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着枝头,冷香幽幽地散在风里。 梅树下或坐或站着七八个华服公子,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院中倏地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霜色大氅,通身上下不见一丝杂色。大氅领口扎了一圈细绒,堆积在脖颈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眉目如画,身量清癯,气度从容,站在雪地与梅影之间,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季在一旁笑着打破沉默:“怎么,都不认识了?你们念叨的人来了。” 一紫衣公子最先迎上来,笑容满面:“谢大公子,快进来!就等你和四公子了!” “卢七,你这别院倒收拾得比上次雅致了。”谢季自在开口,顺便侧身朝虞知宁介绍:“大哥,这位便是今日做东的卢家七公子,卢承逸。” 卢承逸年纪比谢季看起来稍稍大几岁。 他是卢老爷子中年得的幺子,上头几个哥哥都大了他十几二十岁,全家上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今日穿了一件紫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非凡,笑着看过来的样子,还透着一股温和得体的从容,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 卢承逸连忙拱手:“之前谢兄久病不出,小弟一直想探望,又怕叨扰。得知谢兄身体康复,这才冒昧设宴,也不知谢兄还记不记得我?” 虞知宁微微颔首:“卢公子客气。几年前在崔府春日宴上见过,卢小公子一曲笛音绕梁三日,至今难忘。” 卢承逸微微一怔,旋即笑开了:“那时候年纪小,吹得不好,献丑了。” 说罢又侧身,做了个请的收拾:“里头备了明前龙井,还有几样点心,谢兄里头请。” 众人陆续回神,有人笑着招呼,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可方才说得最欢的那几个人,此刻却有些不太自在。 那个调侃“病美人”的年轻公子端着茶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旁边的人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把茶盏搁在桌上。 因着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庆贺谢珏大病初愈而设,卢承逸自然将虞知宁安排在了自己身侧的主客位。位置极好,背风向阳,一抬头便能望见满树梅花。 卢承逸亲手斟了杯茶推过来:“大公子,你尝尝这明前龙井。今年新贡的,我特地留了些,就想着等你来了品一品。” 虞知宁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后低头抿了一口。再抬眼时,发现侧边一个穿墨色锦袍的公子,正神色颇不自在地看着她。 对视的一眼,他佯装低头喝了口茶,避开了目光。 虞知宁收回视线,未做其他反应,只淡淡道:“我这些年身子不好,鲜少出来走动,在座的诸位公子,着实有些认不全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这话倒是实话,谢珏身体不好,出来走动的少。偶有几次出门也只待了小片刻就回府了。 谢季在她下手坐下,听闻此言立即接话:“大哥放心,有我在呢,认不齐的我替你介绍。”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圈,从近到远,挨个点过去。 “这位是崔家五公子,崔衍的弟弟崔瑜。”崔家少年冲虞知宁拱了拱手,笑得爽朗,的确能看出几分崔衍的影子。 “这位是卢家二公子,卢七的堂兄,在国子监读书,文章写得极好。”一个穿月色锦袍的青年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谢季的视线落在那位墨色锦袍的公子身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促狭。 “这位是郑家四小公子,郑谦。方才在廊下,就数他话最多。” 郑谦讪讪地笑了笑,举杯朝虞知宁道:“谢大公子,方才我嘴欠,您别往心里去。我敬您一杯。” 说着,仰头一口干了。 虞知宁也不叫人难堪,在她眼里,面前这群公子哥儿,不过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成日里招猫逗狗,嘴上跑马,放在现代,估计还在为高考熬秃头的年纪呢。 她只笑着开口:“郑公子客气。” 却不知这一笑,对面的郑谦耳尖倏地一红,连忙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身边的谢季和卢承逸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也是神色一怔。 梅香幽幽地飘着,现场的氛围莫名变得奇怪起来。 最后还是卢承逸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只不过是朝着谢季。 “对了,你不是说你那位兄长初入京都,要跟着来见见世面吗?怎么还不见人影?” 谢季因这一声,视线终于从虞知宁面上挪开。 他将一朵不知什么时候飘落进他茶盏里的花蕊轻轻挑出,搁在桌面,拇指慢悠悠地一碾。 花瓣顿时四分五裂,洇出汁水。 “哦,他说要先喝药,让我们先来。许是快来了吧。” 话音方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探进半个身子,朝卢承逸躬了躬身。 “七公子,门外来了位公子,说是姓谢,名濯玉。小的瞧着面生,特来请示,是府上的客人吗?” 虞知宁倏地抬起了头。 谢濯玉! 送她死遁的谢濯玉! 卢承逸已笑着起身,面上功夫做得极足:“快迎进来!” 虞知宁心脏莫名怦怦直跳,下意识攥紧了茶盏,掌心早已在这寒冷室外沁出了一层薄汗。 “哎呀。” 听闻这话,谢季突然开口,像是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忘了同兄长说二哥也要来这回事了。本想着路上提一句,一打岔就给忘了。” 他说着看向虞知宁,表情真挚。 虞知宁也想到了府门前那两辆马车,后面那辆她当时还以为装了什么贺礼,现在看估计只是留给谢濯玉乘坐的。 谢季这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今日在场的诸位都是嫡出公子,将谢濯玉放在一群嫡子里,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那可是蛰伏多年、最后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人、超级记仇的主啊。 正思索间,廊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一道急促,应该是领路的小厮;一道缓慢,间或夹着几声轻咳。 院中的说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虞知宁和众人一样,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廊边。 “公子,客人到了。” 小厮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缓慢移动的人影。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身量极高,一身霜色的衣袍在廊柱间轻轻晃动。 忽明忽暗。 若隐若现。 一股熟悉的药香混着梅香飘入她鼻间,她脑子里鬼使神差浮现出了宋遂的模样,还有那纵情混乱的一夜。 正恍惚着,谢季的声音倏地在身旁响起。 “兄长还未见过吧,那就是二哥,谢濯玉。” 虞知宁抬眼望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她指尖一抖,茶水差点溢出杯缘。 怎么会是…… 宋遂!!! 谢濯玉是……宋遂!!!!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就要入v了,将会掉落万字肥章!感谢追更! 第19章 醉意 第19章 醉意 虞知宁脑子里嗡嗡的, 像是有一窝蜂在飞。 周遭的声音一时都听不见了,只有视线尽头那抹霜色衣袍,和愈发浓郁的药香。 曾离不开轮椅的人此时站在院中, 尽管姿态全然带上了陌生的味道, 但那张她欣赏打量过无数回的脸,依旧清冷如故。 那曾被她细细吻过的唇,还在视线中一开一合。 “抱歉,在下来迟了。” 熟悉的音色响起, 听得虞知宁心头一颤。 “无事,”卢承逸站了起来,“谢二公子说的哪里话, 来迟了罚杯茶就是, 有什么好抱歉的?” “快落座,还给你留了位置,就等你了。”卢承逸说着,指了指谢季左手边的空位, 又嘱咐小厮, “快给谢二公子换盏热茶, 再添一碟点心。” 于是那人的目光, 顺着卢承逸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虞知宁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耳边的嗡鸣亦全部变成了她的心跳声。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宋遂。京都说大也大, 说小也小,他都已经说过他父族姓谢, 虞知宁猜想过说不定会是谢家哪房的旁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遂会是谢澜放养在外的庶子,谢濯玉。 那个出生卑微、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睚眦必报, 还在暗处将谢府搅成一滩浑水、最后稳坐钓鱼台的终极大boss。 宋遂那般清冷如月君子之风的人,怎么倏地就成了睚眦必报的人! 方才她还在心里嘲笑在场这些嫡出公子,不知把谢濯玉叫来做什么,今天被记了仇,等他翻了盘就会将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现在好了,放眼望去,她似乎才是那个最该被踩在脚下的人。 说好等他,可一转身就绑了他留下的护卫,还将贵重信物随意塞进护卫怀中,自己就拍拍屁股跑了路。 这番举动,可不是坐实了好色又不负责的负心人形象吗? 虞知宁简直欲哭无泪,这就是命运使然,造化弄人吗? “二哥,这边坐。” 谢季还在旁边笑着招呼,语气乍一听上去,似乎对这个庶出的兄长十分熟络。 虞知宁心虚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一片霜色的衣摆,而那衣摆已经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冷沉的药香渐渐压过梅香,不受控制地往她呼吸间涌来。 虞知宁只觉得鼻息都被那气息裹住了,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几分困难。 衣袍掠过一盆低矮的隔断盆栽,又越过一丛新发的兰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大氅毛边上细密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靴子边缘的雪水。 近到霜色衣袍终于覆上她余光所及的最后一寸地面。 那脚步一顿,不出意外,停在了她的面前。 虞知宁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放下茶盏,抬起了头,开口的音色是男子的低沉沙哑。 “二弟。” - 虞知宁是女子,谢珏是男子。 她在碧霞寺苦练了接近一个月的仪态声线,这身装扮,可是瞒过了谢府所有人的眼睛。 更何况,谢珏本就眉目清隽,雌雄莫辨。大家提起谢珏,只道是谢家大公子生得太好。 哪怕这男子装扮隐约也能看出她本身些许样貌来,但在谢家一家子人的认证下,对方估计也只会觉得这是容貌有些相似的两人。 这世间,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 话音落下,谢濯玉还在看她。 这般近距离之下,她自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唇色浅淡,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满身的清冷疏离,似乎又将她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眼看对方的视线还落在她面上,虞知宁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次开了口,语带不解: “二弟,怎么了?” 谢濯玉没有立即回答。 那双狭长眼眸垂着,瞳色漆黑,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目光沉甸甸落下来。 虞知宁后背冒出了细汗。 她从前只觉得宋遂的眼睛好看。温温柔柔的,像山间晨雾,疏离却不伤人。 可如今被他这般盯着,才发觉那双眼沉下来时,竟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声不响地抵在她喉间。 她方才那点信心,在这般注视下,莫名有些摇摇欲坠。 气氛微妙起来。 “难道二公子也是第一次见大公子,同我们方才一样被大公子的容貌震住了?”卢承逸赶紧笑着打圆场,“只能怪大公子太过出众,这才引人驻足。” 话音落下,面前人终于移开视线。 他垂眸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又朝虞知宁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觉得大公子同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一时恍惚。失礼了。” “哦?” 一直在一旁嬉笑言言的谢季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竟还有同我大哥长得相似之人?我还以为,我兄长这份颜色,世间仅此一份呢。” 他说着,弯了弯嘴角,只是下一秒又转移了话题。他越过虞知宁看向卢承逸:“卢七,人都到齐了,不如来饮酒作诗?” “好好好,此番雪中美景,再饮些温酒,实在是雅事。” “不知谢大公子意下如何?” 谢珏虽然病弱,却是公认的才华出众,她这一个月来翻遍了谢珏留下的诗稿笔记,应付这种场合倒也不怕。 更何况,她需要转移谢濯玉对她的注意力。 “自是可以。” 卢承逸立即让小厮温起酒来:“那便以‘梅’为令,行飞花令如何?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应和。谢濯玉也入了座。崔瑜第一个开口:“梅开雪岭千峰白,香入冰河一棹寒。” 大家都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同窗,自是不甘示弱。几位公子轮流接令,有的张口就来,有的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热热闹闹。 虞知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毛躁起来。自打谢濯玉落座,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便没断过。 “谢大公子,该你了。” 正胡思乱想着,飞花令已传到了她跟前。她只能暂且收回思绪。 做戏做全套,谢珏的诗作她早已背了不少,其中就有一首咏梅的,她当时觉得写得极好,如今正好用上。 “冰姿何必争凡艳,独立寒风自绝尘。”虽无一字带梅,却又赞的是梅。 卢承逸最先反应过来,击掌赞叹:“好句!谢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气骨,非寻常人能道出。” “从前只听说谢家大公子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几句夸赞落在虞知宁耳朵里,估计今日过了,谢珏的名头也打出去了。现在她只求不要被谢濯玉看出什么,尽快嫌她碍事,早日动手。 飞花令继续,轮到了谢濯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虞知宁也理所应当抬眼看去。 谢濯玉正巧坐在一株老梅下,枝头的积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霜色大氅裹着清瘦的身形,竟也像一枝风雪中的梅。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在下这方面实在不太行。诸位见谅。” 话音落下,虞知宁微微蹙起了眉。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是亲眼见过的。 在青石镇养病的那段日子,他虽也读话本解闷,但更多时候,手边摊着的都是些晦涩艰深的策论。书页的空白处,都是他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 这样的人,会连一句赞颂梅花的诗句都作不出来吗? 见谢濯玉说见谅,郑谦倒是来了精神:“谢二公子不必为难,既说不出,自罚三杯便是。” 谢濯玉没推辞。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眉头微蹙,又低低咳了两声。 谢季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捻着一朵落梅,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只等他又接连灌下两杯,才带头鼓起了掌:“二哥好酒量!” 卢承逸适时举杯:“谢二公子爽快!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飞花令又转了好几圈。回回落在那道霜色身影上,他都是沉默片刻,摇头,接着被起哄着自罚三杯。 几轮下来,那人竟然有了醉意的模样。 “抱歉,在下失陪片刻。”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往恭房方向去。 郑谦语气带着点讥讽:“这是躲酒去了,回来定要让他多喝几杯。” 没过片刻,谢濯玉回来了。他在席上坐定,面色瞧着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又是一轮过去,他照例饮下三杯。酒杯搁下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稳住什么。只是却不知怎的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瓷器倾倒,残酒泼了一桌。 旁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出声:“谢二公子醉了!” 见谢濯玉这般姿态,郑谦竟毫不顾忌面子问谢季:“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连句诗都接不上,平白扫了大家的兴。” “都是我谢家的兄长,总不能厚此薄彼。”谢季目光扫过谢濯玉,“谁知道他这么不经事,几杯酒就醉了。” “先不管他,咱们诗也作了,走,去投壶。”谢季说罢,就起身往院子另一侧而去。 虞知宁犹豫了一下。 她实在拿不准谢濯玉是真醉还是装醉。书中那个城府极深的人,孤身赴宴,会毫无准备吗? 若他是在装醉,自己偏要上前嘘寒问暖、张罗厢房,万一他对“谢珏”生出好感,不下手了怎么办?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功亏一篑? 第19章 醉意(2/4) 第19章 醉意(2/4) 眼看大家都不管这人,她终究是收回视线,跟着人群往投壶而去。 笑声、箭矢入壶的脆响、喝彩声此起彼伏,在院旁梅树下重新热闹起来。 虞知宁跟着投了几次,回回都准确避开壶口,佯装着手无缚鸡之力大病初愈的样子。只是余光总不受控地往席上落去。 谢濯玉还坐在原地,只是目光转动间,似乎又比方才慢了一拍。 “谢大公子,该你了!” 有人在唤她投壶,虞知宁收回视线又接过箭矢往壶口投去。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壶外,她也只是不在意般甩了甩手腕,像是真的没力气。 正热闹着,院门外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在谢季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季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箭矢,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府上赈灾的点上出了点状况,三哥叫我过去搭把手。先失陪了。” 卢承逸关切地问:“没事吧?” “一点小事。”谢季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 崔瑜接口道:“那你先去吧,谢大公子还在这儿陪着我们玩呢。” 谢季:“兄长尽兴,弟弟先走一步。” 虞知宁自是乐意谢季离开,便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待人离开,院中众人便又继续投壶,热闹如初。 如此又过了片刻,天色渐渐阴了下来。冬日里没了阳光,风一吹,便有些冷了。投壶的兴致也淡了几分,众人三三两两收了手,各自回座添衣喝茶。 卢承逸见状,知道这场赏梅宴也差不多到了尾声,便笑着问要不要去城中酒楼再续一席。 崔瑜第一个摇头,面露难色:“赈灾期间,在这别庄玩玩也就罢了,若还出去闹,我兄长回去定要念叨。” 众人想想也是,这几日城外难民遍地,世家子弟若还在酒楼里推杯换盏,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于是纷纷跟着起身,彼此道别。 虞知宁看了眼席上,谢濯玉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似是醉意正深。 她忽然想起关于谢濯玉的介绍。 此人虽是在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可他那一身的病痛,却是实打实存在的。没有一个好身体,即使最后成了谢府说一不二的人,也没能活过三十岁。 虞知宁视线落在他双腿上。虽然不知道这双腿是怎么恢复的,但那寒毒肯定没解。 卢承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谢二公子?谢二公子?” 谢濯玉缓缓睁开眼睛,神色间带着几分刚醒来的茫然,视线在来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没辨清身在何处。 半晌,他才微微蹙了蹙眉,嗓音沙哑而迟缓:“卢公子?” 卢承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谢二公子,宴席散了,该回家了。” 谢濯玉“嗯”了一声,便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只是没能站起来。 他朝卢承逸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淡:“失礼了。”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虞知宁面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有些迟缓,像是醉得认不清人。 “不知兄长……可否搭把手?” 虞知宁有些迟疑。 搭把手?这个人可是书里翻云覆雨的大boss,会需要人扶? 她真的怀疑他根本就没醉,只是在试探她这个兄长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不行。她不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谁知道他会不会从哪些细节里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毕竟……他们可是曾经坦诚相待过的人。 “二弟醉了。”她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地转头朝身后的小厮吩咐,“去叫两个护卫来,扶二公子上车。” 小厮点头应是。不多时,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小跑过来,将人搀扶了起来。虞知宁跟在后头出了院门。 公子们都走了个七七八八,巷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辆马车。 她张望一番,发现来时和谢季同乘的那辆不见了,只剩一辆灰青色车帷的马车,瞧着朴素得多,车帘垂着,车辕上坐着个年轻车夫,正缩着脖子在等。 “谢大公子,”旁边一个小厮上前解释,“谢四公子走时用了一辆马车,现下只剩二公子来时坐的这辆。” 这是要同乘?虞知宁心里倏地有些忐忑。 似乎是察觉到虞知宁的迟疑,一旁的卢承逸歉意一笑:“这府邸是赏花的别院,也没有备多余的车马……” 虞知宁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被护卫搀扶着的谢濯玉。 他正被小心翼翼地往车里塞,护卫一个力道没掌握好,谢濯玉的头磕在车壁上,“砰”的一声闷响,连旁边的车夫都皱了皱眉。 可那人依旧一声不吭,眼神聚不上焦,像是真的醉得不浅。 是真醉了?虞知宁心里打了个突。 在青石镇那些日子,她只想着给他熬药煮汤,也不知他酒量深浅。 可一个常年服药的人,能有多少酒量?三杯?五杯?他今日何止喝了三五杯。 正思索着,又一辆马车从门前经过,竟是那多次开口讽刺的郑谦:“谢大公子,要不来与我同坐,免得与那庶子同乘,反正顺路?” 郑谦的马车看着就宽大舒坦,但郑谦这人实在让她不太喜欢,于是本能拒绝了他。 “无碍,我与二公子同乘一辆便是。”说罢又转向卢承逸。“今日多谢卢小公子款待。” 卢承逸连忙摆手:“谢大公子客气,改日再聚。” 护卫安置好谢濯玉,跳下车辕。虞知宁不再多言,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车厢。 那郑谦见她拒绝,面色看着有些不佳。 车帘落下,外头的天光被遮去大半。虞知宁在谢濯玉对面坐下,尽量不碰到他的衣角。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这辆马车比来时的那辆俭朴不少,也没有可供取暖的炭火。 虞知宁靠在车壁上,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谢濯玉靠在角落里,霜色大氅皱成一团,铺了大半张座位。他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暗沉沉的,那点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优越的轮廓。 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额角方才磕碰的地方渐渐红了一小片,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刺目。 虞知宁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样一个干净得宛若玉石的人,怎么偏偏就是谢濯玉呢? 冷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梅花的残香,却更多是将他身上的药香送了过来。 微苦,清冽。 一丝一缕渗进她的呼吸里。 也曾渗进她的唇齿舌尖。 她心中正乱糟糟的,行驶的马车不知压到了什么,车身猛地一颠。 虞知宁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还没稳住,余光里便看见对面那团霜色衣袍朝她栽了过来。 不偏不倚。 她来不及想,手早已本能伸了出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前倾的势头。 他的头垂在她肩侧,发丝蹭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药香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郑家的马车从后来得太快了,小的让了一下,颠着公子了。” 外头传来车夫歉意的声音。车厢也恢复了平稳。 “无妨,山道危险,赶慢些便好。” 谢濯玉的肩头还落在她掌心里,瘦得不像话,也不知那几个月她将他养出来的肉,又被他消耗去了哪里。 她顿了片刻,将人推了回去。 -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车夫跳下车辕放好脚踏,虞知宁也弯腰钻了出来。 脚刚一落地,冷风便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大氅,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还靠坐着的谢濯玉。 “来个人,”她朝门口的小厮招手,“把二公子送回院子里去。” 两个小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谢濯玉从车里架出来。他看着依旧醉得很深,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人背起来,往后院去了。 虞知宁目送那道霜色身影消失在门内,转身问旁边候着的管事:“可知赈灾那边出了什么事?四公子走得急,说是被叫去帮忙了。” 管事躬身答道:“回大公子,方才传话来说,是粥棚那边有流民起了些争执,误伤了三公子,这才临时叫四公子过去帮点忙。” 虞知宁脚步一顿,皱眉:“伤得如何?” “说是额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已经止了血,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虞知宁面色稍缓。话虽如此,她这个做兄长的,总该去看一眼才妥当。 “三公子现在可在府上?” “回公子,在的。” “嗯,”虞知宁点点头,“派人去大夫人那边说一声,说我已经回府,去看看三公子就回,让她不要担心。” “是,”管事躬身,“小的知道了。” - 书房,谢怀瑾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尽管额角敷了一层药粉,但依旧不影响他通身的矜贵气度。 谢季懒洋洋靠在桌沿,手中转着一只狼毫笔,目光还落在谢怀瑾额前:“兄长这身手也太不济了,流民打架也能误伤你。” “按我说,兄长也该学点功夫,好歹能自保。” “粥棚人多手杂,一时没留神。”谢怀瑾的声音听着十分温润,像是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还好只是划破了额头,若是伤着别处,母亲那边可不好交代。回头我教哥哥几招防身的功夫,省得下次再吃亏。” “你那些功夫,还是留着自用吧。粥棚那边如何了?” “几个打架的流民趁乱跑了,也没什么大事。” 谢怀瑾嗯了一声,还在低头书写着:“你怎会突然撺掇卢七设宴,还将谢珏和谢濯玉也叫去了?” 第19章 醉意(3/4) 第19章 醉意(3/4) “兄长怎知是我撺掇?那卢七本就好玩,许是他自己——” “眼下赈灾,卢家定是跟卢七交代过不要到处玩。这卢七还在这个节骨眼邀人出来,你素来与他交好……” 谢怀瑾抬头,目光落在谢季脸上,眉梢一挑:“不是你是何人?” 谢季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笑了一下:“三哥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 “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吧,什么打算。” “也没什么打算,就是无聊,没事做罢了。” “说真话。” 谢季噎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那点把戏又被他看穿了。从小到大,他这个哥哥总是能一眼看透他。 他索性也不装了,将那支狼毫笔往笔筒里一掷,冷笑一声,浑身透出几分淡漠来: “谢珏也就罢了,好歹是嫡长。可那谢濯玉一个庶出的,还占着二哥的名头,看着就碍眼。” “今日叫他去,就是想看看他那副清高样子能装到几时,顺便取取乐罢了。 谢怀瑾搁下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谢濯玉再不济,也是谢家的公子。只要他走出谢府,代表的就是谢家的脸面。你拿他取乐,旁人笑话的不是他,是谢家。“ 谢季对上他的眼神,顿时收了那点冷意:“知道了。” 他在心里暗暗腹诽:这哥哥,端正得实在没趣。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半夜溜进谢珏的房间,那张端方持重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来? 可念头一转想到谢珏,他又皱起眉来。 明明一切都是谢珏该有的样子,可他总感觉有些不得劲。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头绪,罢了,有机会再去夜探一番。 - 宋五实在想不明白,公子明明提前服了解酒药丸,怎么还会醉成那样被人抬回来。 他在暗处蹲了半晌,等小厮们把公子安置好、熄灯退下,才悄无声息地翻进屋里。 天色已暗,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在床帐上。他家公子果然已经坐了起来,脊背挺直,神色清明,哪有半分醉态。 宋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公子的计策。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公子的神色。 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暖色光晕,但他的面色却冷得像是压了一层薄霜。 宋五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公子?” 谢濯玉没有立刻应他。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宋一宋十,可有回信?”他忽然开口。 宋五心里一松,原来公子还是在为青石镇那个不告而别的姑娘烦心。 那姑娘跑得利索,却连带着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日子不好过。 “回公子,还没有。”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宋五垂眸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日做的事。 早上谢季来邀请公子赴宴,公子便服了解酒药丸,又命他跟在暗处,一步都不许离。 他守在卢家别院外头,公子进去后不久,里头便传出一只飞鸽。 信上写着:去谢怀瑾的赈灾点制造点混乱,再派人装作谢府护卫,将谢季支走。 可他还未安排下去,好巧不巧赈灾点那边正好有几个流民闹事,误伤了谢怀瑾,谢季还误打误撞被叫走了。 后来便看见公子与谢珏同乘一辆马车回来。 宋五偷偷抬眼,瞥见公子依旧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冷沉沉的,像冬日里化不开的冰,纵使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骨子里的寒意。 “去查查谢珏的母家,有没有与谢珏长得相似、年纪相仿的姐妹。” 宋五一怔,连忙应下。 “还有,尽快往谢珏院子里安插一个人。” 宋五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昨夜他巡夜时,亲眼瞧见谢季鬼鬼祟祟地摸进了谢珏的院子。 “公子,还有一事。昨夜属下瞧见谢季偷偷摸摸溜进了谢珏的院子。后来有野猫闹出动静,惊醒了院里的仆从,谢季才又悄悄退了出来。” “大约待了半盏茶的工夫。” 公子又沉默了片刻,才道了声退下。 宋五如释重负,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于静,谢濯玉若有所思盯着烛火看了许久,最后起身,一口将其吹熄了。 - 虞知宁从谢怀瑾的院子出来,又去荣安院向柳蘅报了备,等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过后,她便上了床。 只是人一躺下,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转起“谢濯玉就是宋遂”这个念头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从枕边摸了一本山川地理志,靠在床头胡乱翻着。 原是想借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转移注意力,可看着看着,书页上的字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谢濯玉那张苍白的脸。 怎么偏偏是他呢? 她合上书,盯着帐顶发呆。 剧情莫名其妙提前了半年,原来根本原因是她把书里的主角给睡了。这一想,压力顿时又沉了几分。 原本只需扮好谢珏,如今平白又多了一重身份要捂紧。 若是被谢濯玉发现她就是青石镇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要同她恨海情天、抵死纠缠起来,她因此完不成任务,她这小命还保得住吗?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起系统来。 别人的穿书,系统鞍前马后、有问必答;到了她这儿,连个完整的小说都不肯给,敷衍得理直气壮。 如此念叨一番,心情愈发烦躁。她索性扔下书本,往床上一倒,彻底躺平。 盯着帐顶发了片刻呆,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夜谢季的身影,她一个激灵坐起来,下床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特制的三角木楔,死死卡在门缝底下,又检查了一遍窗栓,确认锁牢了,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罢了。 走一步算一步。 - 第二日一早,虞知宁照旧去了城外赈灾点。只是临近晌午时谢府突然来了人,说府上有急事,叫她先回府一趟。 “府中出了何事?” “回公子,是大理寺来人了,说要找公子问些事情。” 大理寺? 虞知宁有些不解。那是执掌刑狱、会审大案的地方,怎么会来人还点名要见她? 她又问了几句,那传话的也只摇头说并不知内情,她只得先放下手中事物,同管事交代妥当,回了谢府。 行至会客厅堂时才发现谢端竟也在,他身旁的客座上,坐着一位官员,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绯色官袍。 虞知宁上前几步先朝谢端行了一礼,又将目光转向那位官员,拱手:“不知这位大人……” “本官大理寺卿林文翰,惊扰谢公子了。”坐着的人开口。 大理寺卿…… 虞知宁面上着实显出了疑惑:“不知林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林文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昨日在赏梅宴上,可是最后与郑谦分别的?” “郑谦?” 虞知宁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见林文翰神色肃然,便收敛了疑惑如实回答。 “昨日散席后,我确实与郑家公子的马车同行了一段。后来他们的车驾快,越到前头去了,我便再没见着。” “谢公子与郑公子分别后,可还有人证?” “有。我的车夫一直随行,可以作证。”虞知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舍弟谢濯玉,当时也在我的马车上。只不过他有些醉了。” “敢问林大人,到底出了何事?” 林文翰这回没再卖关子:“郑谦死了。” “郑谦昨日出门后迟迟未归,今日清晨,郑家在城外盘山道上发现了马车的残骸。是连人带车坠下了山崖,郑公子与车夫,当场身亡。” “现场勘查,车轮有被外力撞击的痕迹。” 虞知宁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林文翰还在继续:“在车马残骸不远处,发现了一枚玉坠。经郑家辨认,不是郑府之物。” “那枚玉坠,上面刻着一个谢。刚刚已经派人去检查了昨夜谢公子回府时乘坐的马车,不仅马车侧边有撞击的痕迹,压帘子的那块玉,也不见了。” “谢公子,你可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一静。 虞知宁下意识看向了谢端,谢老太爷也沉沉看着她,在等她回复。 郑谦与她分别后坠崖,现场留下她车上的玉坠,还有伪造的撞击痕迹,这明显是有人要朝她泼脏水。 “林大人这是怀疑郑公子车马坠落山道,是因我而起吗?” “我与郑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下作之事?” 林文翰:“据昨日宴席上其他公子所言,郑谦在宴上大肆调侃谢大公子的长相,可有此事?” 虞知宁眉头一皱:“的确说了几句,可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第19章 醉意(4/4) 第19章 醉意(4/4) “至于车上玉坠,随意来个人都可以偷走,车身的撞击痕迹也可伪造。大人可传唤昨日驾车的车夫,宴席结束后回府路上,并未与郑公子乘坐的马车发生过撞击。” 话音刚落,站在林文翰身侧的一名主簿模样的官员微微欠身:“大公子,那车夫昨日回府便告了假。方才底下人传话过来,他已在自家屋中自缢身亡了,还留下了一封手书,说良心不安只能以死谢罪。” 虞知宁面上终于显出几分真切的惊愕。 “自缢身亡?” “谢掌院。” 林文翰站起身来,朝谢端微一躬身。 “事关人命,郑御史已将帖子递到了御前。只能委屈谢掌院的两位孙辈,随我走一趟了。” 两位。 虞知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看向林文翰,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虞知宁循声回头,只见谢濯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边。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衣袍,将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清隽孤峭。 他微微垂着眼,面色苍白,可那份矜贵出尘的气度,竟比厅中任何一人都要压人。 “祖父,林大人。”谢濯玉微微欠身,“清者自清。我与兄长,自会平安归来。” 虞知宁站在一旁,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昨日宴席上,郑谦可是肆无忌惮讽刺了好几回谢濯玉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还灌了他这么多酒。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谢濯玉的人设来——城府极深,睚眦必报。 她后背倏地一凉。 他下手的。 第20章 “我有一未婚妻,曾许下承诺…… 第20章 “我有一未婚妻,曾许下承诺…… 郑家以文治传家, 累代清贵。郑老爷子早年官至礼部尚书,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鸿儒。 郑谦的父亲郑明远,现任左都御史, 掌都察院事。从一品, 论官阶,比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谢端还要高出半品。 郑明远为人刚正,不阿权贵,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之称。 谢家与郑家, 三代世交。如今郑谦惨死,郑明远痛失幼子,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谢珏。若处理不好, 两家只怕要反目成仇。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行,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外头的天光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虞知宁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若人是谢濯玉杀的,那他的目的很明显是报复郑谦当众羞辱之仇, 挑拨谢家与郑家的关系, 顺带将自己这个兄长拉下水。 一箭三雕, 干净利落。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对。 系统给的那份简介说过, 谢濯玉此人的确城府极深, 睚眦必报, 但他从来都是幕后操盘之人。 若真是他做的,他绝不会让自己也被牵连进来。可眼下这情形是因两人是兄弟, 有互相包庇嫌疑,只能都带去大理寺等候彻查。 思来想去,谢濯玉是幕后黑手的念头又弱了几分。 车厢里暗沉沉的,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昨日同乘还历历在目, 今日又是同乘,只是这目的地变成了大理寺。 “兄长,在想什么?” 微冷的嗓音倏地响起,将虞知宁从纷乱思绪中拉了出来,她一抬眸,就对上了谢濯玉的目光。 他坐在对面,墨色衣袍几乎与昏暗的车厢融为一体。 从前只觉得这人一身月色衣袍,是一尊高洁的玉,不染纤尘;如今换上墨色衣袍,才发现他更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瞧不见底。 车厢里的光太暗,而那双眼睛更暗。 狭长,漆黑,沉甸甸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虞知宁惟恐他看出些什么来,不自觉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只是在想,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下手,还将这脏水泼到谢府头上。” 她顿了顿,又话锋一转:“我看二弟十分坦然,不知可有什么见解?” 谢濯玉垂下眼:“兄长说笑了,我一个刚来京都的人,对这等大事哪里会有什么见解。” “只是听闻大理寺卿这位林大人断案如神,铁面无私,这才放心。有这种父母官在,总不会让清白之人受了委屈。” 林文翰的名声虞知宁也有耳闻。 因谢珏的身份,她不仅恶补过各大世家的关系往来,朝堂上的事,柳蘅也找了人来替她细细讲解。 当今天子年五十多岁,在位三十多年,膝下现在已成年的皇子有四位。 长子萧珝,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立为太子,去岁因祭天醉酒失仪,口出狂言,被褫夺太子封号。 次子瑞王萧璟,出自贵妃膝下,好诗词,不争权位。 三子晋王萧瑜,母妃淑妃得宠,舅舅是定安侯,外戚势大。 四子宁王萧禛,生母早逝且不得圣心,连带着宁王也不受圣上喜爱。 太子被废后,圣上一直没有立储,以至于储位空悬至今。 朝中大臣们各有各的站队,唯一几个中立的,其中就包括了林文翰。 还有郑家和谢家。 这么一联系起来,案件背后之人意图,似乎跃然纸上。 但想归想,她现在人都被关进大理寺了,实在做不了什么。她一没人脉,二没钱脉,哪有面前人深藏不露神通广大。 “也是。”虞知宁像是被“林大人断案如神”这个说法说服了,靠回车壁,语气也松了几分。 “即是问心无愧,那就等林大人彻查吧。” - 马车行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大理寺牢狱前。 穿过窄长的甬道行到内室后,先是录了一番口供,无非是何时散席、何时与郑谦分别、路上可曾听到什么异常、车上玉坠何时不见的。 虞知宁一一答了,车夫自缢的事她照实说不知情,林文翰也没有逼问,只是将供词念了一遍,让她按了手印。录完口供狱卒便将两人带到了一间牢房前。 虞知宁原以为大理寺的牢房是电视剧里那种干草地铺、老鼠乱窜的模样,进去才发现比想象中好得多。 地上还算干净,角落里有张矮榻,矮榻旁边有张简易的桌案,上头放着一只粗瓷茶壶。有光从墙上的通风口透进来,整体看着却不算憋闷。 想来是尚未定罪,加上谢家暗中打点,狱卒们不敢太过怠慢。可虞知宁的目光扫了一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只有一张榻。 “两位先暂用一间吧,最近闹事的人多,没地方了。”狱卒说完,便将铁链往门上一绕,咔嚓落了锁,脚步声渐渐远了。 虞知宁站在牢房中央,盯着那张矮榻,咽了咽口水。 一张榻……难不成晚上要睡在一起?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扫到角落一只木桶静静搁在那里,还盖着盖子。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该不会是……尿壶吧!!!!? - 那的确是尿壶,因为没过多久,隔壁牢房的某位兄弟就验证了这个猜想。水声淅沥,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虞知宁僵坐在桌案旁,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而谢濯玉从进来后就没再说过话,像是这间牢房和他院子并无差别。方才隔壁的水声,他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牢头过来放饭。虞知宁端起饭碗扒了几口,送来的那碗汤她连碰都没碰。 喝了汤就要解手,解手就要用那只桶,用那只桶就要当着谢濯玉的面…… 她不敢往下想了,把汤碗推到一边,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万一憋不住怎么办。 甚至盖过了夜里如何在一张榻上休息这个问题。 吃完她发现谢濯玉竟也没碰那汤,只喝了少许水润唇。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道里点起了昏黄的烛火。火苗跳动,将牢内照得明暗交错。牢房里没有炭盆,冬夜的寒气也越发重起来。 虞知宁坐了这许久,手脚也有些发冷。 眼看要入夜了,她才将心思从如何小解这件事,短暂挪到了如何睡觉这件事上来。 矮榻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薄褥子,两个人挤一挤倒是能睡下。 可现在的问题是被褥只有一床,若等会儿谢濯玉要跟她挤一个被窝怎么办? 这牢房里就一张榻、一床被,她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吗? 虞知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朝谢濯玉看去。 他坐在榻边,微弱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没有血色。 眉头微微蹙着,唇色浅淡,像是被这冷意逼出了几分病气。 她倏地想起了他体内的寒毒,这种天气,他只怕比常人更难熬。而他的视线也落在榻上,像是也在思考如何就寝。 果然,片刻后,谢濯玉抬起眼,神色平静看向她:“冬夜天冷,今夜只怕要委屈兄长,同愚弟挤一挤了。” 虞知宁表情差点没稳住。 她这身装扮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还能蒙混过关,可若在一床薄被底下、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内,鬼知道她睡着了会摆出什么露馅的姿势来。 “不必了……” 虞知宁开口,尽量稳住声线。 “你睡,我在桌边坐一夜没事的。” 谢濯玉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缓缓缠绕过来。 虞知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还要强撑着兄长的体面,补了一句:“听说你从小身体不好,我是兄长,你听我的。” “兄长好意,愚弟心领。” “只是这牢里不比府中,夜里寒气重。兄长若在桌边坐一夜,明日怕是要风寒。” 谢濯玉还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都是男子,挤一挤无妨。” 都是男子。 虞知宁听了这四个字,心里叫苦不迭,就是因为她非男子啊!不仅非男子,还是那个与他春风一夜后跑路的女子啊! 为了能顺利熬到死遁节点,她可要死死捂住这两层马甲!正想着要如何更体面的拒绝还不能引起对方疑心,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 “夫人,地上潮,您小心。” 是牢头的声音,语气比白日里恭敬了不止一点。 “无妨,我儿住在哪间?” 虞知宁心中一喜,是柳蘅!她定是给自己来想办法了!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柳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前,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 “母亲!” 虞知宁这一声喊得格外真情实感,连音色都比平日亮了几分。 柳蘅的目光落在虞知宁身上,见她完好无损,面色这才微松。 “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话虽这么问,但虞知宁心中其实在想来得太好了。 狱卒将门打开,柳氏进了来,小厮们立刻麻利地忙开了。往榻上铺完褥子被子,又在地上垫上干草和被褥,又铺出一个简单的地铺来。 许是瞧着柳蘅面色不佳,牢头赔着笑:“实在对不住,已经是最好的一间了,只是这牢里条件有限,实在……” “行了。”柳蘅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牢头手里,“添些炭来。公子们身子都弱,受不得寒。” 牢头连声应是,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柳蘅这才转过身,目光在虞知宁和谢濯玉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拉起了虞知宁的手。 “今日且委屈一晚。”她神色严肃,拍了拍虞知宁的手背,目光若有似无往谢濯玉方向瞥了一眼。“府上已经在想办法了。” 虞知宁自是明白柳蘅那一眼的深意。 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要暴露女子身份。 虞知宁点头:“母亲放心。” 柳蘅说完,又转向谢濯玉。 “你兄长大病初愈,今日先委屈你睡地铺了。” 谢濯玉目光在那铺得松软的地铺上落了一眼,躬身:“大夫人客气了。” 没多会儿,炭火便送了进来。 柳蘅又往牢头手里塞了一袋银子:“大公子是世家子弟,从小规矩重,在屋里方便实在不妥。劳烦行个方便,让我儿去外头的恭房。” 牢头掂了掂银袋,满脸堆笑:“夫人放心,小的明白了。夜里大公子若要方便,只管敲一敲门,小的亲自带路。” 虞知宁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有钱能使鬼推磨,好歹是不用当着谢濯玉的面用那只木桶了。 柳蘅走后,虞知宁行使特权,离开牢房解决了一番内需。回来时同样出去解决的谢濯玉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正端坐在地面软榻上。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弟,既然床榻问题已经解决,那便早些歇下吧。” 虞知宁实在不想与这人在深夜里还有过多的交谈,早早结束对话才是上策。说罢便往矮榻走去。 廊上的昏暗烛火跳了一下,被一股阴风扑灭了一盏,牢房里更暗了几分。 虞知宁刚上榻,还未躺下,坐在昏暗角落里的人突然开了口。 “兄长。” 那音色听着带着微冷的质感。 “我有一未婚妻,曾与我许下承诺,却对我始乱终弃、不知所踪。” 他朝虞知宁看来,冷白的肤色在残烛的光影下,像即将显出原形的妖魅。 “兄长的长相,实在与我那逃跑的未婚妻……有些神似。” “不知兄长母家,可有与兄长长得相似的姐妹,名唤……” 四目相对,他薄唇吐出两字。 “知宁。” 第21章 含住蜜饯 第21章 含住蜜饯 一声“知宁”, 唤得虞知宁背后骤然一麻。 她想起那夜缠绵,谢濯玉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拢着她。 偶有她受不住了想要挣脱,他便会吻上她耳畔, 在她耳边沉沉唤出她的名字。 知宁…… 知宁。 那音色混着喘息, 裹着灼热的呼吸直灌入耳,每次都让她背脊发麻,浑身不由自主地软下来。变成一汪软烂的春水。 而现在,他又用那种只有她能听懂的音色, 念她的名字。 仿佛她整个人已经随着那两个字,无声无息落入了他唇齿之间。 虞知宁手心早已渗出细汗,面上却还维持着谢珏般的端庄。 “据我所知, 我外祖家并没有与我长得相似的姊妹。” 她语气带着被当做女子的不悦。 “二弟慎言。” 说完也不管谢濯玉表情如何, 径自面朝里躺下了。 片刻后,身后传来那道清冷的声线。 “兄长莫怪,是我逾越了。” - 夜深人静,隔壁牢房传来震天的鼾声。狭窄的窗户漏进一截月色, 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虞知宁没有睡着, 她朝里侧躺着, 保持着熟睡的呼吸, 匀缓而绵长。 身后谢濯玉似乎也躺下了, 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色一寸寸爬高, 虞知宁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胳膊隐隐发麻, 正犹豫要不要悄悄挪动一下,背后忽然传来掀开被褥的窸窣声。 谢濯玉果然没睡着。 虞知宁顿时不敢动了,她听着谢濯玉缓缓起身,以为对方是要去恭房, 却不曾想那道脚步声并未朝门口走去,而是一步步向她靠近,最终停在她的榻边。 她若无其事地装着睡,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冲她来的。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是谢珏,哪怕她如今连声线都变成了男子的模样,谢濯玉显然还是不曾打消怀疑。 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肩头缓缓移到后颈,又从后颈一寸寸挪上侧脸。 若今日身份暴露,她无法完成“被毒死”这一原定剧情,任务失败,她只怕难逃被抹杀的命运。 早知如此,她真想穿回两人初见的那个雨夜。 那一夜若她没有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乱捡人,此刻也不必躺在牢房的矮榻上,被一个疑心深重的主角肆意打量。 他是主角,哪怕她不捡,他也定能活下来。 在后背的目光中,虞知宁后悔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熟悉的药香飘来,冰冷手指落在了她耳侧,轻轻拨开了垂落在那里的发丝,露出耳后一小片平时难以瞧见的皮肤。 此时那里光洁一片,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属于虞知宁的痕迹。 果然……他在找那颗小痣。 虞知宁耳后原本有一颗小痣。 说起来,这具身体是系统按照她原身给她捏出来的。系统解释过,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外貌的原因,才会被这个书中世界匹配,成为扮演谢珏替身的炮灰。 被柳蘅寻到后,柳蘅找人替她点掉了那颗痣,又用了上好的药膏,皮肤恢复好后没有一丝痕迹。 谢濯玉的指腹落了上去。那里平滑、光洁,什么都没有。他指尖顿了顿,终于收回了手。 虞知宁佯装被触碰到了有些发痒,在睡梦中无意识般偏了偏头,黑发顺势垂落,重新将她侧脸遮蔽。 - 谢濯玉在榻边站了许久,神色冷淡,终于将视线从榻上之人耳后挪开。 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通风口的铁栅上,歪着脑袋朝下看着。 他伸手解开腰间的香囊,从里面捏出几粒碎粮,鸽子立即扑棱着翅膀落下来,稳稳停在他腕上。 脚筒里藏着一卷细纸。他取下展开。一行小字,墨迹干透。 一切按计划进行中。 谢濯玉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纸卷重新卷紧,塞进袖中。 鸽子啄完碎粮,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入夜色。 - 郑谦之死,朝堂震动。郑明远在早朝上跪请圣裁,声泪俱下,称幼子惨死,现场遗留谢家物证,谢家难逃干系。 谢端病体未愈出列辩驳,言辞恳切,称两家三代世交,谢家绝无加害之理,愿交出一应人证物证,听凭大理寺彻查。 皇帝当朝下旨:大理寺卿林文翰主审此案,限七日内查明真相。谢珏、谢濯玉暂拘大理寺,以候查问。 宁王府坐落在京都东南角,与谢府相隔甚远。 这一带住的多是品级不高的官员和清贵人家,府邸虽不算寒酸,却远不及东城那些皇亲国戚的宅院气派。 宁王是今上第四子,生母早逝也不得宠,连带着宁王也不被圣上喜爱。 旁人封王皆赐东城宅邸,唯独他被远远打发到了这东南角上,仿佛离皇宫远一些,皇帝便能少操一份心。 此时已入深夜,宁王却还未入睡。 书房烛火跳动着,将墙上那幅不知哪代名家所作的山水照得明暗交错。宁王萧禛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面前那封拆开的信上,眉心微蹙。 案前躬身站着一个青衣下属,名唤徐安,是宁王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王爷,宋先生虽在狱中,但一切安好。”徐安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谢家的人已经打点过了,炭火、被褥一应俱全,宋先生的身子暂时无碍。” 萧禛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封信。 今日天还未亮,这封急信便被密送至王府。 信上称左都御史郑明远的幼子郑谦在赴宴回程时,马车遭受撞击滚落山崖,郑谦当场身亡。而在不远处,发现了谢家马车上的玉环。 巧的是,那辆谢家马车上,当时坐的正是谢家大公子谢珏,以及宋先生——谢濯玉。 徐安继续禀报:“宋先生的暗卫原本远远尾随着护卫宋先生马车,意外发现了这一幕。据说那辆突然冲出来的马车在狠狠撞击了郑谦的马车、导致其坠落山道后便扬长而去,实在是刻意为之。” “那暗卫在现场捡到了谢家马车上掉落的玉环。将其禀告给宋先生后,宋先生又让暗卫将玉环放回了案发现场。” “宋先生的意思是,要让幕后之人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引蛇出洞。” 萧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似乎无关的话:“他为什么要提前打点狱卒,和谢珏关在同一间牢房?” 徐安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宋先生特意嘱咐过,要与谢大公子同牢。但其中缘由,属下不知。” 徐安迟疑了一下:“只听闻那谢大公子……生得极好。” “生得极好?” “是。都说谢家大公子样貌实在出众,只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不多。” 萧禛若有所思了片刻:“罢了,宋先生的私事,本王不管,随他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扫过“引蛇出洞”四个字,眉心越蹙越深。 “一切按宋先生吩咐的做。” - 衙门后边的停尸房里摆着几具尸体,谢家自缢身亡的车夫就在其中。 一年轻的仵作在尸体旁仔细验着,只是他的眉头越验越紧蹙起来。 两名府衙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外,腰佩长刀,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往屋内飘。 “怎么还没结束?天快黑了要落锁了,这人不是说了是自缢吗?有什么要看这么久的。” 年轻人抬头:“他好像不是自缢的,像是被勒死的。” 门口安静了一瞬。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一护卫开口:“你可看准了?” 年轻的仵作有些迟疑:“应该没错,林大人比我有经验,我去叫林大人也来看看。” 说罢年轻仵作便匆匆而去。 “怎么办?”门口护卫看着仵作离开的背影, 另一人盯沉默两息吐出了几个字:“快,去毁了尸体。” 两人对视一眼,进屋。 片刻后,衙门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了!走水了!”尖锐的叫喊传了出来。紧接着,铜锣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火光从院墙后面窜出来,转眼间便将夜色照得火红一片。 - 虞知宁睡得并不踏实。 她听见鸽子飞进来又飞走的动静。鸽子飞走后谢濯玉依旧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等到他终于不再看她躺回榻上,她仍不敢转身,生怕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如此僵持了大半宿,她终究抵不过昏沉睡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天色微亮,狱卒们走动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拉了出来。 一睁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了姿势,竟从面朝墙壁变成了面朝谢濯玉的方向侧躺着。 而谢濯玉当真如她昨夜担心过的那样,隔着数米的距离,正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见她醒来,他倒也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开口:“兄长晨安。” 虞知宁赶紧从榻上坐起来,扯过一旁的斗篷将自己裹了起来。毛茸茸的衣领堆叠在下颌处,恰好遮住了小半张脸,让她稍稍觉得安全了些。 “二弟什么时候醒的?”她开口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谢濯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小半个时辰了。” 小半个时辰……那不就是快一个小时? 虞知宁面上却只“哦”了一声,在心底暗暗骂着,这人该不会也看了她这么久吧。难道昨天检查过耳后的痣后,依旧没能打消怀疑? 虞知宁有些不安,可谢濯玉又变成了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深浅。 中饭是柳蘅过来送的,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昨日刚入夜,衙门后院的验尸堂就走了水。火势烧得极大,等扑灭时,整间屋子已经烧得只剩一副黑漆漆的骨架。 据说里面不少尸体都烧成了焦炭。 冬日下雪也能走水,虞知宁只觉得此事有些巧合。 “那谢家车夫的尸体呢?也在其中吗?” 柳蘅摇了摇头:“这个暂时不知。” 虽然柳蘅没给出个确定答复,但虞知宁总感觉这火灾同郑谦案有些牵连。 许是瞧她面色凝重,柳蘅还是安抚了她几句。又嘱咐她好好照看自己。说家中已经在想办法。 柳蘅走后,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虞知宁坐在矮榻边上,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谢濯玉。他坐在地铺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正随意地翻着。眉头舒展,神色平静。 虞知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安定了不少。人家主角都这么淡定,她一个注定领盒饭的炮灰,瞎操什么心? 但面上却不能这么演。她是谢家长子,是谢珏,弟弟可以淡定,兄长不能也跟着没心没肺。 虞知宁酝酿了一下情绪,叹了口气。 “二弟。你初回京都,便遇到此事,实在是委屈你了。” 谢濯玉翻书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瞳色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被哪句话触动了某根弦,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等待她说下去。 “为兄听说,你自幼身体便不大好。回京都后可还习惯?” “劳兄长挂心。我一切都好。” 虞知宁点点头:“只是也不知还要在这牢里待多久,林大人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 她说着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端出兄长的架势。 “不过总归会出去的。祖父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濯玉“嗯”了一声,也没再接话。 他重新垂下眼开始翻书,又恢复成了那个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子形象。 虞知宁暗暗舒了口气。不说话也好,多说多错。 自从知晓宋遂就是谢濯玉,她只觉得与他的每一句对话都像走在薄冰上,不知哪一步就会踩出裂痕。 如此又是两日。 柳蘅每日都来送饭,却再也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瞧着忧虑,虞知宁问她外头的情形,她只是摇头,说“府上在想办法”,便不肯再多言。 等到第四日傍晚,来的人变成了松竹。松竹拎着一只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炭炉的小厮。 他进门先给两位公子请了安,神色如常,麻利地摆好饭菜后,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温着的白瓷药碗,放在了虞知宁面前。 药汁浓黑,热气袅袅,苦涩之中混着一股辛辣的气味,远远闻着便让人舌根发紧。 虞知宁看着那碗药,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竟然忘了这一茬。 让她维持男声的药,每五日一碗,不得间断。算下来,今日恰是第五日。 若这碗药她不喝,明日她的嗓子便会渐渐开始恢复,从沙哑的男声,一点一点滑回原本的女声。 虞知宁端起药碗,谢濯玉的目光果然落了过来。 他合上书卷,似乎轻轻嗅了嗅。目光在那碗浓黑的药汁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在虞知宁脸上。 “兄长喝的什么药,闻起来有些辛辣?” 这狗鼻子。 “老毛病了。” 虞知宁淡然回应。 “二弟许是不知,我幼时落过水,每到冬日便容易咳喘。大夫便让人配了驱寒固本的方子,隔几天就要服用。” “你闻着辛辣,大约是里头加了干姜和桂枝的缘故。这药苦得很,我从小就不爱喝。” 说完,她端起碗,皱着眉一鼓作气喝了个干净。 只是这药实在难喝,刚入喉便火烧火燎,辛辣之气直冲天灵盖,差点将她逼出泪来。 虞知宁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了,喉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呛咳。 松竹像是早有准备,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三两下剥开,将一枚琥珀色的蜜饯稳稳递到虞知宁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 虞知宁低头含住蜜饯,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住了那股辛辣。她抬眼看着松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谢意。 松竹做完便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了一旁。 谢濯玉的目光落在了松竹身上。 松竹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劲瘦结实,一眼就能看出那股行伍出身的气息。 视线往下,是松竹方才递蜜饯的那只手。那手骨节分明,动作干脆,方才递到谢珏唇边时没有半分犹豫。 而谢珏低头去含蜜饯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松竹退开,谢濯玉的视线才缓缓落回谢珏脸上。 谢珏含着蜜饯,腮帮微微鼓起,眼角还残留着方才被药汁呛出的那一丝红意。 牢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照得雌雄莫辨。 眉宇间的确是带着英气,可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又透出一种不属于男子的柔韧。 可他昨夜检查过了,耳后没有那颗小痣。 虞知宁并没有注意到谢濯玉的目光。 她正忙着用舌尖把蜜饯从左边顶到右边,从右边顶到左边,好让甜味均匀地覆盖舌根被辣麻了的那一片。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谢濯玉翻过一页书卷。 “松竹是吗。”他忽然开口。 松竹抬起眼:“是,二公子有何吩咐?” “没什么。”谢濯玉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并未抬头,“天色已晚,你先回府吧。” 松竹看了一眼虞知宁。虞知宁含着蜜饯点了点头,松竹便躬身一礼,拎起食盒,退出了牢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虞知宁把蜜饯核吐在帕子里,抬起头,发现谢濯玉正看着她。 “怎么了?” 虞知宁做贼心虚,喝药而已,没被发现什么吧。 “无事。” 谢濯玉的表情虞知宁有些形容不上来,好在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 “天冷,兄长早些歇息吧。” ----------------------- 作者有话说:出差赶高铁中,怕信号不好早点发。 明天请假一天不更,出差实在码不好字。抱歉抱歉,本章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第22章 糟了,月事! 第22章 糟了,月事! 郑谦之死已足足过去五日, 大理寺依旧没能寻出其他线索。 眼看圣上约定的七日之期越来越近,谢府上下愁云惨淡,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暗了几分。 而城郊某处别院里, 气氛倒是一派祥和。 三皇子萧瑜斜倚在主位上, 堂下六名美姬正伴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薄纱轻扬,满室生香。 大理寺丞孙茂坐在下首,也看着面前的舞姬。只是他坐得极为规矩, 腰背挺得笔直,带着点战战兢兢的意思。 三皇子忽然抬手挥了挥,丝竹声戛然而止, 美姬们鱼贯而出, 厅堂里转眼只剩下主宾二人。 “说吧。”萧瑜端起水晶盏,抿了一口葡萄酒,“外面什么情形?” 孙茂立即躬身接话。 “属下无能,谢家车夫尸体没处理好, 差点被发现勒死的痕迹。” 孙茂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及时烧毁了车夫的尸体, 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 “的确无能, ”萧瑜目光落在孙茂脸上, “林文翰呢?” 孙茂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 林文翰为了案件整日奔波, 但一无所获。” “继续盯着。” “若再犯这种低级蠢事,你知道后果。” 孙茂松了口气:“是, 殿下。” - 第七日傍晚,京都又飘起了小雪。大理寺那边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林文翰前日倒是递了一份折子进宫里,措辞四平八稳,大意是“案情复杂, 尚需时日”,可圣上给的七日之期就剩最后这一夜了,明日早朝,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谢端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了。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刑部胡侍郎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胡侍郎,胡仲明。刑部左侍郎,与谢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只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他来做什么? “请。” 胡仲明进来后连客套话都省了。 “谢兄,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了。你可有何打算?” 谢端近两日为了这桩案子劳心费神,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更显疲惫。 “仲明现在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胡仲明没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可认下郑谦的案子。”胡仲明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目光直视谢端。“一旦有人出来自首,谢大公子自当无罪释放。” 谢端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落回胡仲明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 “这可是杀人的死罪,此人为何愿意认下?” 胡仲明沉默了片刻:“三殿下久慕谢公清名。”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谢端盯着胡仲明。 他不是不知道三殿下在朝中培植势力,也不是不知道郑谦案背后隐隐约约与党争有关。可他没想到,他多年的同窗好友,竟早已站队了三殿下。 “仲明,你今日这是替三殿下……来做说客的?” 胡仲明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谢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也该想想,这个案子若翻不了案,谢家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郑家与谢家有旧日情分在前,但这可是丧子之痛啊,到时候两家交恶,若他在朝堂上恶意针对……” “还有谢家的清名……难道要毁在一桩无头案上吗?” 眼看谢端神色松动,胡仲明又补了一句:“三殿下说了,他不要谢家做什么,不过是想交一交谢家这个朋友。” 谢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容我考虑考虑。” 胡仲明也不多劝,站起身来:“谢兄,天亮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在一层厚重的白里。 早朝时辰未到,金銮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殿外风雪交加,殿内倒是被炭火熏得暖意融融。 “这雪再下几日,城外棚户怕是要压塌一片。” 工部左侍郎眉头拧成一团:“今早邸报说,通州那边又报了雪灾,压垮了百来间屋子。”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说的全是雪患赈灾的事。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殿门口瞟,今日最大的事情,不止是雪。 郑谢两家的命案,今日是第八日了。 圣上给了大理寺七日之期,今日早朝,皇帝必然要过问。谢家公子还在大理寺牢里关着,郑明远丧子之痛未愈,这两家今日在朝堂上如何对峙,才是真正的好戏。 “谢大人还没来?” “郑大人也还没到。” 胡仲明站在武臣那一列的末尾,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 他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最前方靠近御座的位次上。那里站着几位皇子,其中最醒目的,正是三皇子萧瑜。 萧瑜正侧身与身旁的一位老大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位老大人连连点头,一脸受宠若惊。 胡仲明垂下眼。昨夜他回府后,直到天亮也没有等到谢府的回话。今早天没亮,他便去了晋王府。 “谢端没答应?” “回殿下,还没有。” “不急。那便等大理寺定了罪,你再去牢里安排安排。据说谢大公子身体不好,在牢里生生病也算正常。” 胡仲明跟了晋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手段了。这是要用谢珏的命逼谢家站队。 胡仲明的目光再次扫过殿门。殿外风雪正紧,两道人影正一前一后穿过廊檐,踏雪而来。 是谢端和郑明远。 其实论年岁,谢端早已过了致仕的线,三年前就该递折子回府养老了。可皇帝赏识他学问精深、为人端方,亲口下旨挽留,说“谢卿精神矍铄,再帮朕掌三年翰林院”。 谢端也没推辞,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半年看着,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了。 谢端进来时,有人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郑明远紧随其后,身旁的几位御史本能地想凑过来,又被他冷冷的表情逼得又缩了回去。左都御史的威仪,加上丧子之痛的阴翳,让他整个人看着愈发难以接近。 殿中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谢端和郑明远之间来回扫着。 “皇上驾到!” 在内侍尖锐的嗓音中,满殿寂静了下来。皇帝从侧殿缓步走出,在御座上坐定,神色瞧着不甚舒坦。 这是太子被废后的第三个月。 太子萧珝,乃皇后所出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储君。 可谁能想到,去年祭祀大典,太子不知为何饮了过量的酒。祭天之时他脚步虚浮,双手捧着的玉爵竟在御前失了手。不仅将祭案上的香烛浇灭了好几盏,更是摔碎了玉爵。 祭天是国之大事,储君在祭典上失仪摔碎玉爵,是犯了大忌讳。皇帝当场面色铁青,却没有发作,只命人将太子拘于东宫反省。 谁曾想三日后皇帝气消了些,念及父子之情,亲自前往东宫探望,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行至东宫门口,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从殿内飘出。 还伴随着太子的声音:“父皇老迈,何时让位?” 皇帝震怒,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圈禁于高墙之内。 太子既废,储位空悬。底下几个皇子便各自活跃了起来。其中以三皇子晋王势头最大。 皇帝环顾殿下,目光在底下几个皇子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和工部先后出列,各自禀报了雪灾赈济与修房事宜,皇帝一一应允,并未多言。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众人皆知,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果然,一道身影从文臣列中跨步而出,朝服的下摆在膝盖处一折,人已跪在了御前。 是左都御史郑明远。他叩首:“七日之期已到,臣独子被害一事,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殿中寂静了一瞬,皇帝环顾殿下,问了一句:“大理寺卿林文翰何在?” 无人应答。 皇帝皱眉,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又重复了一遍:“林文翰呢?” 还是无人应答。 站在末列的一位小吏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禀圣上,林大人……尚未到。” “可曾告假?” “回圣上,没、没有。” 殿中顿时响起了压低了的议论声。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破不了案,无颜面对圣上,只能称病躲着了。” “称病?他可连病假都没请!” “那就是怕圣上问责!” 议论声越来越响,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倒是站在下首的晋王适时开口:“父皇息怒。林大人素来勤勉,今日未到,想必定有缘由。儿臣斗胆,请父皇遣人往林大人府上问一声,也好让林大人有个辩解的机会。” 郑明远还跪在殿上,叩首不起。 皇帝面色阴沉,沉声道:“来人,去大理寺传林文翰上殿。朕倒要问问,七日之期已过,他究竟查出了什么!” 内侍领旨快步奔出殿外,只是刚出去没一小会儿,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大人,您可算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理寺卿林文翰一身官袍,帽檐肩头全是积雪,大步流星地跨过殿槛。 林文翰进殿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御前:“臣大理寺卿林文翰,叩见陛下。臣来迟,罪该万死。但臣是因给郑谦案中关键证人验尸才耽误的。” 皇帝原本阴沉的面色微微松了松:“有何进展?” 林文翰直起身:“据臣方才仔细检查谢家车夫的尸体,发现死者并非自缢,而是被人从后勒毙,再伪装成悬梁自尽。” 殿中顿时议论声又起。 一站在文官末尾的男子飞快地看了晋王一眼,随即出列:“林大人此言虽惊,可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是如何能断定是他杀?” 众人纷纷朝这人看了过去。 是大理寺丞,孙茂。官居从五品,在大理寺专管案牍文书,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今日竟敢当殿质问上官,着实让不少人吃了一惊。 林文翰皱眉:“孙寺丞,你如何得知车夫烧成了焦炭?” 孙茂一愣:“那日停尸房不是走水了吗?” “的确是走水了。可那夜当值的人里没有你。你既不在场,为何如此笃定那车夫的尸体烧成了焦炭?” 孙茂的脸白了一瞬。 “我从未说过车夫的尸体烧成了焦炭。对外只说‘停尸房走水’,从未提过尸体。孙寺丞,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茂身上。 孙茂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本能想看向哪个方向,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臣……臣许是记错了。” 他安排在停尸房的两个人明明说将火苗扔在了车夫的尸体上,怎么会…… “林文翰,车夫尸体既然完好,为何到今日才验出结果?”陛下问。 林文翰叩首道:“回陛下,臣并非今日才验出结果。因对这桩案子格外关注,臣早在停尸房内外暗中安排了人手,一来保护尸体,二来守株待兔。果然,当夜便撞见了有人潜入停尸房纵火。” “臣怕打草惊蛇,便连夜将车夫尸体暗中转移,同时派人跟踪那两名纵火者。只是臣也没想到,那两人兜兜转转,最后进的,竟是孙寺丞的府邸。” 殿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早天亮之前,臣已将那两人缉拿归案。”林文翰目光落在孙茂身上,“所以孙寺丞方才一口咬定车夫尸体烧成了焦炭,想必,是那两个人向您禀报的吧?” “对吗,孙寺丞?” 孙寺丞脸色一白,猛地看向林文翰的身后。那个方向,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便只有面色沉沉的晋王。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臣……”他语无伦次起来,“臣不知……臣没有……不,臣不认识什么纵火的人!臣冤枉啊陛下!” 他浑身发抖。 “一定是有人故意把人引到臣的府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陛下!” 殿中无人应他。 皇帝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带下去审。” - 郑谦案忽然现了转机。 谢家畏罪自缢的车夫成了他杀,他留下的那封指控谢家大公子的遗书,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笑话。 至于纵火的两个人,被抓后只咬出了孙茂,旁的便一问三不知。 而孙茂本人在狱中熬过几轮刑罚后,一言不发,最后竟当着狱卒的面,咬舌自尽了。 案子查到这里,便成了一桩无头悬案。大理寺既拿不出真凶,也续不出新证据,只得将谢家大公子释放。 虞知宁在狱中与谢濯玉日夜相对、整整熬过了七日。 天知道这七日她是怎么过来的。吃不好都是小事。最难熬的是睡觉,生怕自己哪一刻松懈了,翻身露了破绽。 缠在胸口的布带早就松松垮垮,七歪八扭地不成样子,她想找个背人的地方重新缠一缠,可这牢房里连个转角都没有,谢濯玉的目光又无时无刻不在,她只能忍着。 唯一庆幸的是冬日里衣物厚实,她又时刻披着那件斗篷,好歹是遮掩了过去。 还有……她已经整整七日没有洗澡了,实在是难受得很。 见狱卒放两人离开,虞知宁立即站起身,心中欢呼雀跃,面上却还撑着谢珏该有的沉稳,朝狱卒微微颔首:“有劳。” 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松竹守在车旁。见虞知宁出来,他立即取下板凳稳稳搁在地上,同时递过一只手臂,动作利落。 “大公子,小心,雪滑。” 虞知宁自然地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上了马车。只是她已经落座了好一会,谢濯玉却还没上来。她掀帘看去,发现谢濯玉视线正落在松竹身上。 他看松竹做什么?虞知宁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松竹也不知是柳蘅从哪儿寻来的,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存在感极低,可你若仔细看他,会发现他容貌虽算不上多出众,可周身气度实在沉稳。 虞知宁不是没留意过他。可她留意来留意去,这人从头到尾只是跟在她身边护卫安全,而且她迟早都要死遁离开的,对于谢府中的人也兴趣缺缺,便歇了打探的心思。 只是这谢濯玉为何要观察兄长的护卫? “二弟,上车了。” 虞知宁开口邀请,打断了谢濯玉的目光。 谢濯玉见她唤他,终于收回视线踩着板凳上了马车,没扶松竹递过来的手臂。 坐好后,虞知宁朝外吩咐了一句:“松竹,路上稳当些。” “是。”松竹翻身上了车辕。 车厢内宽敞,两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很快就要获得自由了,虞知宁归心似箭。 她靠在车壁上,一时也懒得再想这桩案子背后谢濯玉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心思全落在了回去后要解开束胸、舒舒服服泡个澡上。 马车缓缓前行,轻轻摇晃,像摇篮似的催人犯困。 可渐渐的,虞知宁觉得小腹有些不对劲。酸酸胀胀,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 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这熟悉的感觉。 不会吧…… 她好像……来月事了。 - 要说穿来古代最让虞知宁头疼的事,月事排第一,且遥遥领先。 现代的卫生用品全离她而去,就算她不用为银钱发愁,用得起贵族才能买到的柔软织物,可那些叠来叠去的布条、系来系去的带子,怎么也比不上现代卫生巾的省心。 稍不注意,就会漏得到处都是,连椅子都不敢久坐。 而现在,她坐在马车上,屁股底下是她那条浅色的斗篷下摆。 那熟悉的感觉还在汹涌,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故意跟她作对。 她都不用起身看一眼,就能断定衣物上已经沾了血迹。 这可怎么办? 等会儿还要下车的。就这样站起来,浅色的衣料上洇着一片红,谁都看得见。 更何况谢濯玉就坐在对面,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打量她。 虞知宁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血渗得再厉害些,谢濯玉这狗鼻子会不会闻到那股血腥味。 那一刻,她无比想念现代超市里那些白白软软、带着翅膀的小东西。 还有恨自己为什么要穿这条浅色的斗篷。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谢濯玉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谢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目光不知落在炭盆的哪一处,像在出神。 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将那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在牢里时还要差了几分。 “兄长,可是有何不适?” 话音方落,对面的人像是被惊着了,猛地抬起眼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无碍。” 谢珏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伸手裹了裹身上的斗篷。 那件素白的斗篷在狱中折腾了七日,边缘下摆早已沾满灰渍,皱巴巴的。 谢濯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若不是他每日看着谢珏解开斗篷就寝时,能看到颈间那枚凸起喉结,他真的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对他满眼爱慕、却不说分由弃他而去的负心人。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像到谢濯玉看见这位兄长与身边的护卫正常说话、搭手上下车时,心里都会莫名生出几分古怪的情绪来。 “我瞧着兄长面色不太好。” “只是有点冷。” 谢珏没看他,边说边将车帘掀开一道缝,朝外头问道。 “松竹,还有多远?” “公子,快了,再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谢珏应了一声,目光在那护卫身上转了一圈,片刻后才放下了帘子。 - 马车又拐过一个巷口,离谢府只有几十米了。虞知宁终于装作冷得受不住,颤着声喊停了松竹。 “松竹……” 她掀开车帘,嘴唇微微发着抖,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拽住了松竹的衣摆。 “松竹……你身上的斗篷,给我披一下……我冷。” 松竹明显被她吓了一跳,猛地一勒缰绳,回头看她。 “公子?”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衣摆的手上,又移到她那张白得不像话的脸上。 “您说……小的的衣服?” “嗯。” 虞知宁点了点头,余光中谢濯玉正盯着她,她顾不上更多,点点头。 “你的斗篷,给我。” 她说着,朝松竹使了个眼色。那一眼又急又快,她自己都不确定松竹有没有看懂。 好在松竹只犹豫了短短几息,便解开了颈间的系带,利落地将身上的黑色厚斗篷褪下来,叠了两折,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去。 “公子,好了。” 虞知宁接过斗篷,飞快地将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裹在身上,这样等会起身时,自然能遮住她衣物上的血迹。 斗篷粗糙,却让她悬着的心勉强落下些许。只是穿好一抬头,便撞上了谢濯玉的目光。 他正垂眸看着她。 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虞知宁就是从他那眼尾微微垂落的弧度,莫名读出几分冷沉与不悦来。 这人又怎么了。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虞知宁勉强露出个笑。 “让二弟见笑了,”她控制着力道虚咳了一声,“为兄身体不好,许是又受冻了。” 马车很快拐过一个拐角,停在了谢府大门前。车轮刚停稳,门内便传来管事惊喜的喊声:“大公子和二公子回来了!快,快去禀报夫人!” 虞知宁忽然开口:“二弟先下吧,我有些头晕,缓一缓。” 谢濯玉没再多问,掀帘先下了车。 等人离开,虞知宁这才长出一口气起身,飞快拢好身上的黑色斗篷,弯腰钻出车厢。松竹还站在车旁,见她出来,习惯性地递过手臂。 虞知宁搭住他的小臂借力下车。脚刚落地,她便借着斗篷的遮掩,飞快地朝车厢里瞥了一眼。 浅色的坐垫上,果然洇着一小片暗红。 松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动作顿了那么一瞬。但他脸上没有出现虞知宁预想中的惊愕或慌乱,只立即垂下了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虞知宁咬了咬牙,指尖在他小臂上叩了两下,压低声音:“收拾一下。” “是。” 待她站稳松手之后,松竹便转身将帘子放下遮住了车厢里的情形,拉着马车走了。 虞知宁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以至于没注意谢濯玉的目光从始至终,一直落在她与松竹这边。 - 宋五隐在暗处。 公子正站在石阶下,看着谢珏下了马车。等谢珏的护卫牵着马车走远,公子才朝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又偏头看向那辆已经拐过街角的马车。 是让他跟上那个护卫的意思。 他没有犹豫,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那护卫牵着马车绕过了两条巷子,莫名停下来,接着掀开车帘,探身进去。 片刻后,他退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换下来的旧坐垫,塞进了车后的杂物箱里。 接着牵起缰绳,若无其事地回了谢府。 只是换了坐垫? 宋五皱着眉,又在暗处等了许久,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悄然离去。 他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告给了公子。公子听完沉思了半晌,眉心微蹙,像是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最后只淡淡说了句“退下”。 宋五躬身退出,心里却觉得最近的公子有些奇怪。他想也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那位扔下公子远走高飞的虞姑娘。 可惜他从没见过那位姑娘,不知她生了什么模样,竟能让公子这般牵挂。 宋五在心里默默祈祷:宋一、宋十,你们快些带点好消息回来吧。 公子的幸福,就是下属的幸福。 - 第23章 遐思 第23章 遐思 尽管月事未净, 虞知宁还是彻底沐浴了一番。 垫上棉布,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物, 她才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柳蘅见她身子不适, 早命人送来了补血益气的汤药,又叮嘱她好好歇着。 虞知宁原想早些躺下,可有丫鬟来说老太爷请她去一趟。她只得收拾齐整往谢端的院子里去。 一进门,崔老太太便迎了上来, 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我的儿,这几日牢里可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脸色也差……”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心疼了片刻, 这才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道:“让你们爷孙俩说说话吧。” 丫鬟搀着崔老太太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谢端和虞知宁。 谢端坐在书案后面,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鬓角, 脸上的疲惫比几日前更重了几分。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虞知宁依言坐下, 垂着眼, 等他开口。 “身子如何?” “劳祖父挂心, 孙儿无碍。” 谢端抬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 语气沉了几分:“郑谦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关于郑谦案, 她方才已从柳蘅口中得知了大概。此时谢端问起,虞知宁心里明白,谢端想问的可能是这案子背后的东西。 她得让谢端觉得谢珏是可造之才多多重用,从而给“弟弟”谢濯玉上压力, 加速必死结局的来临。 于是她沉吟了一瞬,谨慎答道:“孙儿以为,孙茂不过是颗棋子,他背后之人的目的,明显是想让郑谢失和。” “如今储位空悬。太子被废之后圣上迟迟没有立储的意思,而郑谢两家……” 虞知宁装作有些顾忌的样子,话说一半又停了,犹豫着看向谢端。 “无妨,你且说。”谢端示意她继续。 虞知宁便彻底放开了:“据孙儿所知,祖父与郑御史在太子被废前,一直是拥护太子。而太子被废后,两家都保持了中立,迟迟没有站队。” “孙儿斗胆猜测,这桩案件,或许与东宫之争有关。” 谢端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 “珏儿,你从前病着,祖父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如今看来,倒是祖父小瞧了你。”他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祖父很欣慰。” “郑谢两家三代世交,险些因这一案反目成仇。而谢家焦头烂额的这几日,三殿下曾抛来过橄榄枝,说可以找人认下这个案件。” “三殿下?晋王?”虞知宁面露吃惊。 “不错,来做说客的是刑部左侍郎胡仲明。” 虞知宁做沉思状:“这样看来,晋王嫌疑最大,可也不能完全证明幕后主使就是他。” “的确,祖父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以后多个心眼。” “你是谢家长孙,往后要承袭爵位,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打招呼,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虞知宁点头:“孙儿知道了。” “好了。”谢端神色松了几分,摆了摆手,“这几日在狱中受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 虞知宁回到自己院子,抵好门窗,解开束胸,终于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次日醒来才从丫鬟口中得知,她在狱中的这几日,京畿周围的雪势已经小了许多。 朝中正在加紧跟进修复事宜,据说雪灾的影响已大大减轻。赈灾的差事这几日都是管家在操持。 谢端怜惜她在狱中吃了苦头,只让她安心歇着,不必操心外头的事。 虞知宁乐得清闲,舒舒服服地放松了两日,正好等月事汹涌的头两日过去。 第三日,谢怀瑾忽然来了她的院子。 虞知宁对谢怀瑾印象还算好,谢三公子虽寡言少语看着有些深沉,但至少比那个会半夜溜进她屋子的谢季好了不知多少。 “大哥。”谢怀瑾站在门口,“这几日牢狱之灾,着实辛苦了。我今日休沐,在清风阁订了个雅间,替兄长接风洗尘。” “还有崔家的崔衍与崔瑜兄弟俩,兄长可愿一聚?” 这还是谢怀瑾第一次开口邀她出门。虞知宁看着他那副端正有礼的模样,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便点头应了下来。 清风阁坐落在长街深处,三层小楼,青砖黛瓦。 门口只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端方沉稳,落款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名号。 规模说不上大,总共也就十来间雅室,可京中世家子弟但凡请客,都喜欢往这里跑。 里头装潢算不上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更让人称赞的是这里的菜品与酒水,让人流连忘返,口碑极佳。 至于背后的东家是谁,倒是没人说得清楚。 不过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也不在乎这些,有时候需要点安静雅致的地方,都喜欢来这里。 谢怀瑾订的雅间在二楼,推窗能看见街景,又不至于被外头吵到。 虞知宁到了一会儿,崔衍和崔瑜也来了,后面还跟了谢季。 一桌五人,谢怀瑾和崔衍同是在朝为官,谢季和崔瑜同在国子监读书,还都是两兄弟,倒显得谢珏这个受邀之人落了单。 虞知宁可不惧这些场面,她落落大方地环顾一圈,先开了口。 “三弟有心了,请来崔家两位兄弟作陪,倒是替我省了单独登门道谢的功夫。” 她看向崔衍,语气温和。 “这回在牢里,听说崔兄在朝堂上替谢家说了不少话,我一直想当面道声谢。” 崔衍:“谢大公子客气了。从借粮那日就能看出大公子的品行,断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虞知宁笑了笑,又转向崔瑜:“上次在赏梅宴上,崔小公子也多次替我说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一杯,算是谢过崔家两位兄弟了。” 说罢,她举起酒杯,朝崔家两兄弟敬去。 崔家两兄弟连忙郑重其事地回敬。 崔瑜有些腼腆:“谢大公子言重了,我……我那日不过是实话实说。” 虞知宁看着他那副少年纯真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浅呷了一口杯中酒液。 酒液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与莓果混合的清香,咽下去后余味悠长,很像现代的果酒。 虞知宁忍不住夸了一句:“这酒不错。” 谢怀瑾闻言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清风阁新出的酒,度数极低,口味也清甜,最合那些平日不饮酒的人饮用。我特意为兄长点的,知道你素来不贪杯,又怕你席间冷清,喝这个正好。” 虞知宁闻言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着实好喝,但她还顾及月事未结束,也不敢多饮。 “三弟有心了。”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从朝堂上的雪灾善后,转到国子监新来的教习,又说到城外庄子上的收成。虞知宁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有谢怀瑾在,谢季也是安分了不少,看着乖巧得很,只是那双眼睛总是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宛若珠落玉盘、泉水击石,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温软,与这京都冬夜的凛冽格格不入,别有一番风味。 雅间的门没关严,琴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听得清清楚楚。崔瑜率先放下筷子,侧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琵琶弹得不错。” 谢怀瑾见状,解释道:“清风阁每逢初一十五,会请乐师在大堂献艺。今日恰巧赶上了。” 说罢将门推开,琴声顿时清晰起来。 大堂中,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怀抱琵琶,端坐在矮凳上,低眉信手续续弹。大堂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听,有的自顾自喝酒,倒也自在。 几人正闲闲地听着,虞知宁不经意间侧了侧身,目光扫过斜对面。 那扇窗不知何时也推开了半扇,窗内一张紫檀木桌旁,坐着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杯,正侧耳听着曲子,神色闲适,身旁站着两个姿态恭敬的随侍。 恰在此时,那男子偏过头来,两道目光隔空撞了个正着。 虞知宁微微一怔。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那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的金玉带、以及通身上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分明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她正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却见那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朝她这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崔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也朝那个方向看去,声音忽然紧绷。 “晋王殿下!” 这声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愣,在看到对面人是谁后,纷纷歇了听曲的心思。 虞知宁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早该想到的,这京都里能有这般气派的年轻男子,不是皇子还能是谁? 就这么瞬息间,晋王已从隔间走出,朝他们雅间而来。 在场几人中,数崔衍在朝中资历最深,见晋王往这个方向而来,他已经迎了上去。 “臣崔衍,见过晋王殿下。” 虞知宁心里一凛,这是皇子,不是他们平日来往的世家子弟,礼数上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严肃起来,垂眸低眉:“臣谢珏,参见晋王殿下。” 谢怀瑾、崔瑜、谢季依次见礼。 晋王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免礼,都坐吧。本王在那边听着曲,瞧见你们几个都在,便过来讨杯酒喝。” 这话说得实在随和,可谁也不敢真掉以轻心。 晋王说着,已经在他们雅间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虞知宁身上。 “谢大公子。你病着那些年,本王还从未见过你,今日倒算是头一回正经照面。” 虞知宁垂眸,恭声道:“臣久病在身,甚少出门,一时没能认出殿下英姿,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听说你刚从大理寺出来,身子可还好?” “多谢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晋王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谢怀瑾和崔衍,“你们兄弟几个倒是和睦,出来吃酒也不忘带上兄长。” 虞知宁:“弟弟们念臣在狱中过了几日,只是想替臣接风去去晦气。不想扰了殿下清听。” “不扰。反正本王也是闲来听曲,不若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桂花酿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清风阁的桂花酿,入口温和,是不错。”他抬手招了招身后的随侍,“不过既然本王在此,岂能用这般淡酒待客?” 随侍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晋王转向众人:“本王在这阁中还存了几坛南边新贡的碧潭雪,一直没舍得喝。今日遇上了,正好开一坛,给你们尝尝。” 崔衍面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厚爱,臣等惶恐。” “惶恐什么。”晋王笑道,“都是年轻人,不必拘礼。谢大公子刚从狱中出来,正该喝两杯驱驱寒。” 说话间,随侍已经端了一只青瓷酒坛进来,坛口封着红泥,拍开后一股清冽的酒香飘散开来,与桂花酿的清甜截然不同。 随侍上前,替几人斟了一圈。酒液呈琥珀色,澄澈透亮,倒在杯中微微晃动。 碧潭雪……虞知宁低头看着杯中酒,心里暗暗叫苦。 她虽没喝过,可上次在卢七的赏梅宴上可是听几个公子哥说过。这酒是热着喝的,入口温润甘甜,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可后劲大得惊人。 她又不善酒,平日喝点桂花酿已是极限,哪里招架得住这个? 可晋王已经举起了杯,目光含笑,等着众人回敬。 “本王可听说了,谢大公子身体已然痊愈。既然好了,喝几杯酒应当不在话下吧?” 官大三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皇子。 虞知宁只得端起酒杯,朝晋王微微一举,硬着头皮将杯沿送到唇边。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时只余一股淡淡的清甜,可她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酒,越会诱人放松警惕,等后劲上来,便再也收不住了。 晋王道了声“好”,又朝随侍抬了抬下巴,那杯刚空的酒盏便又被斟满了。 崔瑜张了张嘴,像是想替她说句什么,手刚抬起来,便被身旁的崔衍一把按住。 崔衍朝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端起酒杯,转向晋王笑道。 “殿下,臣也敬殿下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又寻了个话头续上,三言两语间将晋王的注意力引开了几分,也好让虞知宁喘口气。 谢季坐在一旁,将手里的酒盏转了两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若今日灌谢珏酒的是他,他定是暗爽的。 那位病怏怏的大哥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若被他灌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光是想想就痛快。 可如今灌酒的换成了别人,他瞧着晋王那一脸从容的笑意,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不快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谢怀瑾。 谢怀瑾端着酒杯,面色如常,甚至还在适时地附和晋王几句,一派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季收回目光,垂下眼,慢慢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将那点奇怪的情绪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 楼上的房间里,楼下厢房的声音通过暗道悠悠传了上来。 那暗道连着墙壁上的雕花通风口,楼下雅间的动静,只要不是刻意压低了嗓子,上头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宁王萧禛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觥筹交错声、晋王那慢悠悠的腔调,以及谢珏那一声比一声低的“臣不敢”,眉头微蹙。 “碧潭雪。” “晋王倒是舍得。这酒贡上来统共也就那么几坛,他竟拿来灌一个病刚愈的人。” 对面,谢濯玉坐在一张素木椅上,正端着一盏热茶。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宁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兄长,今日只怕要醉了。需要我出面解围吗?” 方才在楼上,他远远瞧见了这位谢家大公子的长相,的确是惊为天人。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端方,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艳,连他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再联想到狱中那间刻意安排的一张榻,谢濯玉非要与这位兄长同牢同寝,宁王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这么些年,他可从未见谢濯玉身边有过女子。莫不是… 可想着想着宁王又收了遐思,若其他男子也就罢了,这位可是有血脉关联的兄长啊。 “不必。” 谢濯玉开口,打断了宁王突然冒出来的猜想。 宁王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随你。” 第24章 怀抱 第24章 怀抱 虞知宁心里暗暗叫苦。 一坛碧潭雪已经去了大半坛, 她虽然暂时还没什么感觉,可再这么喝下去,时间一拖, 后面醉不醉谁也说不好。 更何况晋王那笑吟吟的模样, 大有要将她灌透的架势。 她忍不住想起前日谢端说的话,她在狱中时,胡仲明曾替晋王抛来橄榄枝,被谢家拒绝了。 今日这顿酒, 恐怕不只是巧遇那么简单。 谢怀瑾怎么偏偏挑了今日,还偏偏碰上了这尊大佛。 虞知宁咬了咬牙,不能再喝了。她索性将计就计, 率先装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来。身子微晃着伸手扶住桌沿, 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殿下……”她抬起眼,衬着苍白的脸色,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脆弱来,“臣……实在是……不成了。” “再喝怕是…要失态了…” 话音落下, 桌上几人皆将目光落在了虞知宁身上。 烛光下, 谢珏脸色依旧带着苍白, 浓密的睫毛低垂着, 在眼尾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因为酒意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随时都会化开似的。 崔瑜看得眼睛瞪圆了,脸颊莫名泛起绯红。 谢季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甚, 抓心挠肝的不爽。 崔衍倒是平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在旁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怀瑾,视线在虞知宁面色一瞥而过,终于起了身, 朝晋王拱手。 “殿下恕罪,家兄大病初愈,实在不胜酒力。臣代家兄敬殿下一杯,请殿下容他缓一缓。” 他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晋王目光还落在虞知宁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上。他看了片刻,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三公子倒是护兄心切。” 谢怀瑾垂眸:“家兄自幼体弱,还望殿下垂怜。” 晋王“嗯”了一声,没再为难:“既如此,谢大公子便歇着吧。来人,给谢大公子换盏热茶来。” 随侍应声换上了热茶。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一坛碧潭雪终是见了底。 晋王倒没喝多少,大多数都进了虞知宁的肚子里。 剩下的被崔衍和谢怀瑾分了,两人看着也有些醉意。 崔瑜和谢季许是还在国子监读书的缘故,晋王倒没难为他们俩,只偶尔举杯示意,两人浅尝辄止,晋王也不计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知宁真真切切地有些头晕起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她撑着桌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可指尖已经有些发抖了。 更让人紧张的是,她月事还在中后段,本来已经没多少了,可这热酒一下肚,血气活络,竟然又汹涌了起来。 虞知宁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祈祷,求求了,赶紧散了吧。 可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又是一阵温热的湿意席卷而来,虞知宁几乎能感觉到那层棉布已经彻底失守,再坐下去,只怕连椅子都要遭殃。 她僵硬地坐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唯一庆幸的是,今日她穿的是墨色衣袍,即便湿了也瞧不出颜色。 可她也不敢借口起身去厕所,惟恐被人瞧出端倪。 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忍着。 面上端着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已经将晋王狠狠骂了一通。 如此又煎熬了不知多久,晋王终于歇了兴致,笑道:“时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今日这酒喝得尽兴,改日再聚。” 虞知宁晕乎乎地站起身,跟着众人一道恭送晋王。 她姿态恭敬,晋王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几息之后才移开。 晋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几个。 “今日便散了吧,”崔衍开口,声音听着有些迟缓,“谢家大公子喝了不少,早点回去歇着。” 说罢,他揉了揉额头,眉心微蹙,瞧着已有了几分醉意。 崔瑜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兄长的胳膊,对虞知宁几人道:“谢大公子,我和兄长先走了。” 虞知宁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目送崔家兄弟出了门。 雅间的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她收回目光,一回头,发现身旁这两人还看着她。 谢季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此刻被酒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正皱眉看着她。 谢怀瑾站在桌边,他面色倒是如常,只是那双总是沉稳内敛的眼睛,此时同他弟弟一样,一刻不落地落在她脸上。 这两兄弟,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虞知宁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头晕得厉害,实在不想分辨了,含混道:“走吧,回府。” 虞知宁正要离开,谢季先一步开了口。 “兄长坐我的马车吧,我送。” 虞知宁心中一惊,坐他的马车? 虽说穿的是墨色衣袍看不出颜色,可若坐到他车上去,一路颠簸,万一渗出来……她连想都不敢想。 “不必了。” 虞知宁连忙挥了挥手:“我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怀瑾也喝了不少,你照顾着他点。” 说罢也不等他再开口,唤来了月影搀扶自己。 因这几日的不便,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月影。 “行了,你们先走,我后头跟着。” 谢季还想坚持,被谢怀瑾按住了肩膀。 “听兄长的吧。” 虞知宁站在雅间门口,听着谢家两兄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月影,走。”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月影守在身旁,虞知宁靠在车壁上,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碧潭雪的后劲也涌了上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晕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彻底躺平。 月影小声喊了她几声:“公子?公子?”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两下,声音含混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后来便懒洋洋地不想再应了。 她半阖着眼,马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似的,反倒让她有了几分困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虞知宁隐约感觉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车。她配合着动了动,可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试了两回,愣是没能把她从车上弄下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马车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侧门,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小厮,月影不敢让他们搭手,只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快去大公子院里,把松竹喊来。”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月影守在车旁正等着的功夫,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她回头一看,一辆乌黑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角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头写着一个谢字。 马车在几步之外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苍白的面孔。 是二公子,谢濯玉。 月影愣了一下,赶紧福身:“二公子。” 谢濯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辆马车上。帘子被风吹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歪在里头,一动不动。 “大公子呢?”他问。 月影埋头:“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来。”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看了那辆马车片刻,然后起身下了车。 月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车旁,抬手掀开了车帘。 谢濯玉低头看了车内人一会儿,没有说话。 侧门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进车厢,正好照在虞知宁脸上。 那张脸半藏在毛茸茸的领子里,露出的一截脸颊被酒意染得绯红,像上好的宣纸被胭脂洇开了一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蹙着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似乎梦里也还在烦心什么。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只沾了一点酒渍,泛着淡淡的水光。 呼吸从唇间逸出,又轻又缓,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转瞬便散了。 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在人前端着的端庄、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稳,全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眉宇间的英气被酒意泡软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个夜晚在他掌心下颤抖的人影越发重合。 谢濯玉的目光从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从眼睫移到鼻梁,最后落到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上。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人吗? 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谢濯玉站在车旁,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只低头看着车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月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二公子看着车内之人的场景,让人心里直发慌。 正想开口打断这奇怪的氛围,站在车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帘。 一手揽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马车里捞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仿佛这一抱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月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二公子!” 谢濯玉回过头来。 那一眼,竟比此时的夜风还要冷。 月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拒绝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只垂下了头。 谢濯玉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朝侧门走去。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没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体重。 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臂弯里,任人摆布。 许是醉得深了,此时被人抱在怀中人也毫无知觉,脑袋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晃荡,最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谢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夜风中,窄巷迎面跑来一道身影,是松竹。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双臂抬起作势要接过人:“二公子,给我吧。” 谢濯玉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我送进去。” 谢濯玉淡淡开口,越过松竹朝韫玉斋而去。 韫玉斋的内室烧着炭盆,谢濯玉将怀里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宁的脑袋刚一沾枕,便自动往被褥里缩了缩。 毛茸茸的领子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喉结的弧度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的确是男子。 谢濯玉收回视线,转身。月影正端着醒酒汤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吓得退后一步,低头道:“二公子。” 谢濯玉轻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却觉得掌心有些异样。 他低头,张开手指。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那里黏腻腻的,沾着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他凑近鼻尖,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谢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血迹。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过一个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谢珏。 身后传来月影小声的呼唤:“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汤再睡……” 谢濯玉循声回头,透过半掀的帘子朝内室望去。 榻上的谢珏正好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的方向。 烛火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处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而再往下一点的那片衣料上,明显洇着一团深色的湿痕。 倏地,出狱那日同乘时,谢珏找松竹借斗篷的画面涌入脑海。 还有宋五来报,说那护卫拉走马车后并未做旁的事,只是换掉了车上的坐垫。 谢濯玉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抹暗红。 片刻后他捻了捻指尖,转身离开。 第25章 示弱 第25章 示弱 虞知宁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时发现已是日上三竿。 她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昨夜的记忆更是想也想不起来,彻底断了片。 月影在榻边守着, 见她醒了, 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来,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昨晚的事。 说到在侧门等了好久,说到二公子的马车恰好回来碰见了。 “等等……”虞知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抱我回来的?” “是二公子……他瞧见奴婢扶不动您,就帮忙把您从车里抱出来了。” 虞知宁:…… “二公子他抱完可有什么异常?” 月影摇了摇头:“没有。二公子把您放下就走了, 奴婢连谢字都没来得及说。” 虞知宁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后怕,若谢濯玉真看出什么, 那她就功亏一篑了。 往后这碧潭雪可不能再喝了, 这后劲也太大了。 晌午时,谢怀瑾来了,说昨日因他的邀约连累兄长醉酒,实在是过意不去, 来给她道歉。态度实在诚恳。 虞知宁只能说没事, 谢怀瑾看她神色自然, 便也告辞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虞知宁过得清闲, 月事渐净, 每日睡到自然醒, 连日的雪也停了,年关将至, 天气竟也渐渐好转起来。 这日傍晚,柳蘅来了韫玉斋,带来了一个消息。 “年节后,国子监有一场荫生考试。这月余得好好准备。” 荫生考试虞知宁当然听过。 这是世家子弟入仕前的最后一道门槛, 虽说不比科举那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若考得太难看,照样进不了仕途。 虞知宁脑子有些发晕。她不是来当炮灰的吗?怎么还要考试? “不必太紧张。荫生考试不比科举,考官多是世家出身,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会太为难。过得去就行。” 柳蘅命身后的小厮搬来一踏册子。 “这些日子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想必学这些也不在话下。” 虞知宁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扑面而来,看着就头疼。 柳蘅:“那二房的庶子谢濯玉也会去。” 虞知宁一愣:“谢濯玉也考?” 柳蘅点点头:“只是听说他文治一般,也不知谢老太爷叫他去作甚。” 谢濯玉文治一般?她心里暗暗叫苦。那人怎么可能一般? 万一到时候谢濯玉拿了第一,她拿了垫底,这长孙的面子可就要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见她面露难色,柳蘅又开口道:“老太爷已经请了夫子,这几日在府里专门为你们俩教学。从明日起,你就开始上课了。” 好好好,她还要与谢濯玉当同桌是吧。 还是1v2辅导,嫌她掉马掉得不够快,要多制造点朝夕相处的机会吗? 虞知宁一时不知是要为考试烦恼,还是为与谢濯玉当同桌烦恼。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第二日一早,虞知宁便被月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子,该起了。老太爷请的夫子巳时便到,您头一日上课,可不能迟了。”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 昨夜刷题刷到半夜,现在她满脑子的经义策论已经搅成了一锅粥。 收拾妥当,她便往府西边的书房走去。 谢端专门腾出了一间僻静的屋子给两人授课,离正院有些距离,四周种着几丛竹子,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倒也清静。 廊下已经烧了炭盆,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驱散了几分晨起的寒气。虞知宁推门进去,脚步一顿。 谢濯玉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气质出尘,此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竹子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低垂的睫毛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见动静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起身,微微颔首。 “兄长,晨安。” 挑不出任何毛病,看来昨夜真没因为抱她而发现什么。 虞知宁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二弟早,落座下来。 书房不算大,摆了两张书案,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过道。 夫子还没来,虞知宁假装认真地翻起了桌上的书来。余光里,谢濯玉也在看书,姿态十分从容。 虞知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说话最好,各学各的互不干扰。 没过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推门而入,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瞧着一派儒雅。 “鄙姓周,承蒙谢老太爷抬爱,这几日由我来为二位公子讲授经义策论。” “大公子,老太爷说你一直在病中,功课怕是跟不上。无妨,咱们从头捋起。” 虞知宁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受煎熬的准备。 周夫子又看向谢濯玉:“二公子刚从外地回京,想来对京中国子监的考试路子还不熟悉。这份考题二位公子先各做一份,容鄙人摸摸底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分别递到两人桌上。 虞知宁低头一看,第一题:论“民为贵,社稷次之”。 这句话她当然知道,可要写成一篇像模像样的策论……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谢濯玉。 那人已经提起了笔,蘸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就是学霸的快乐吗? 虞知宁咬了咬牙,也拿起了笔。 一炷香的功夫后,周夫子喊了停。 虞知宁放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篇策论,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可越看越觉得心虚。 周夫子先走到谢濯玉桌边,拿起他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听着十分满意。 “二公子这篇策论,立论稳,行文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难得的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将卷子放下,看着谢濯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看来二公子虽从小养在庄外,功课却从未落下。以这篇的水准,荫生考试不必担心。” 谢濯玉面色不变:“夫子谬赞。” 周夫子没再多说,转身走到虞知宁桌边。虞知宁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周夫子拿起她的卷子,书房里安静了许久,虞知宁垂着眼,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大公子的字,倒是不错。” 周夫子终于开了口。 “笔力稳健,结构端方,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这字都是因为前世练过书法的缘故,若没练过,只怕柳蘅压根会让她装病,才不会让她接下这活出来丢人现眼。 虞知宁扯出一个笑:“多谢夫子。” 她没问内容如何,因为周夫子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周夫子将卷子放下,只说了句咱们慢慢来,便转身回了上首。 “策论一道,首在立论。” 周夫子看着虞知宁,似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老师:“今日咱们先讲如何审题。以‘民为贵,社稷次之’为例……” 周夫子的确算得上一个好夫子,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偶尔对视上虞知宁清澈无辜的双眼,还会面带忧色停下来问一句明白了吗。倒是个有耐心的先生。 如此大半日,周夫子终于搁下了讲稿。 “今日先到这里。二位公子回去把今日讲的审题之法温习一遍,明日各交一篇策论上来,题目自拟。” 虞知宁应了一声,合上纸笔,起身行礼。夫子远去,虞知宁也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兄长。”谢濯玉突然开口。 虞知宁侧过头。 “兄长方才那篇策论,能不能让我看看?” 虞知宁安静了一瞬,开口拒绝了:“实在是丢人现眼,就不给二弟见笑了。” 她像是真的不好意思献丑,可其中原因远不止于此。 她学谢珏的字,确实下了苦功夫。 柳蘅找来的那些手札、书信,她对着临摹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写出来,八九分相似,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差别。 可这是谢濯玉。 在青石镇时,他翻看过不少她读过的书,那些书页的边角处,也曾留下过她随手批注的笔迹。 她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留意过她的字,但万一呢。 她不敢赌。 见她拒绝,谢濯玉倒是没有追问更多。 虞知宁暗暗松了口气,离开了书房。 谢濯玉站在廊下,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折返书房。 桌案上铺着一沓宣纸,最上面那页书写过的已被谢珏带走,只剩底下几张干净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修长的手指探出,捻起最上面那页空白纸,纸页在指间微颤,他垂下眼看了看,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 宋五有些忐忑。 宋一和宋十飞鸽传书回来,说仍然没有寻到那位虞姑娘的踪迹。他硬着头皮禀报完,垂着头不敢抬起,只等着公子发落。 可内室里安静得出奇。 他微微抬眼,瞥见公子正坐在窗边矮榻上,看着桌面的宣纸,而那张纸的边缘还泛着浅灰色的水渍。 宋五认出来了,是特制的药水纸。未曾浸药时看不出异样,可一旦浸透,便能将上一页书写留在纸面的压痕字迹清晰地显影出来。 桌面左右还各放着书籍,左边是近日公子时常翻看,看着是从青石镇带回来的。 右边是宋五寻来的谢珏一年前的手记。 公子低着头,目光在左右之间来回游移,仔细瞧了许久。倏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笑听得宋五头皮一麻。 “让宋一宋十回来。” 谢濯玉开口。 “准备安插进韫玉斋的人,也不用安排了。” “?” 宋五实在不明所以,但抬头瞧见公子冷沉的表情,又将所有的疑问收了回去。 “另外,找人盯着柳蘅,记录她的行踪。” “属下知道了。” 宋五垂首,躬身退出了内室。 室内,谢濯玉缓缓阖上了眼。 分离那日她信誓旦旦点头的样子又浮现在了眼前。 “你来谢家做什么。” 他睁眼,薄唇轻启。 “知宁。” - 连着几日教学下来,虞知宁连梦里都是一堆策论在打架,比高三的政治题还磨人。 她每日定时出没在书房,那谢濯玉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又表现得四平八稳起来。 甚至还会拿着题目同她讨论,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来。 只是每每讨教过后,虞知宁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此又熬了半个月,好歹挨到了年关。 周夫子收拾讲稿准备回家过年,临走前给她留了一沓卷子:“大公子将这些吃透了,年节后的荫补考试定不在话下。” 虞知宁面上恭恭敬敬应下,等周夫子走了她便不管了,她要先歇息几天,这些日子被策论洗脑得头疼,实在需要松懈一番。 府里的氛围也热闹起来,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一派祥和里,谢濯玉却病了。听说病得不轻,连团年那晚也没出席。 王易芸在桌上替谢濯玉道着歉说着不能出席失礼了云云,也透露出点不知年后的荫补不能参加的忧虑来。 席间众人附和了几句好好养病,便将话题岔开了。 好歹是在一个夫子底下学了半个月的弟弟,年夜饭结束后,虞知宁思索片刻,还是去了谢濯玉的院子。 谢濯玉的院子名叫清晖院,地方实在算不上好,偏居府西一隅,窄□□仄,与清晖二字的风雅全不相称。 虞知宁寻到院子里来时,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随侍的小厮都没有。 主屋里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虞知宁还未走近,便听见几声低咳从里头传出来。窗纸上印出一个修长单薄的人影,似乎正站在桌边倒水。 虞知宁站在门外许久,听着里头又传来一阵低咳,终于抬手叩了叩门扉:“二弟。” 窗上的影子明显一顿。 片刻后,里头传来谢濯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兄长?” 门从里面拉开了。 谢濯玉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身形比平日更显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隐约可见,像是这几日病中又瘦了一圈。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扶着门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兄长怎么来了?” - 虞知宁忽然想起初见谢濯玉时,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苍白、单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她在那间小院里养了他数月,日日汤药不断,三餐不落,才勉强将那具破败的身子养出些起色。 那时悉心照料的情义都是真的。 哪怕她受剧情所限,终是要走。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谢濯玉就是日后搅弄风云之人。 但此时见到谢濯玉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心里突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三十岁就没了的人,再翻云覆雨,命也是没了。 “兄长?” “你在想什么?” 面前人微哑的音色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虞知宁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着谢濯玉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了许久。 她慌忙挪开视线,将手上拎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听说二弟病了,我挑了些温补的药材,看你用不用得上。” “多谢兄长,进来喝杯茶吧。” 谢濯玉接过她手中木盒。 “只望兄长不要嫌弃我这里茶不好。” 说罢,他身子侧了侧,让出路来。 这话将虞知宁架在火上,她不好立即离开,只得说着“怎会”,踏入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 一张简单的床,一张简单的桌案。 桌案上放了不少书籍,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方才谢濯玉还躺着在休憩。 虞知宁在桌案前落座,谢濯玉当真给她倒了杯茶,她只得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屋内虽然生了炭火,但显然分量不够,体感还是有些冷意。而谢濯玉还披着单衣,一直静静看着她。偶尔掩唇轻咳几声。 虞知宁听见咳声,又瞧见对方那副单薄的模样,实在心绪不宁。 “只听说二弟是幼时中了毒,这么多年,还没寻到解毒的法子吗?” 她依稀记得那夜,她在意识模糊中也曾询问过,那时谢濯玉回答的是“已经找到办法了”。 可她瞧着他如今的样子,并不像寻到办法的模样。 若真有人能寻到根治的法子,他也不至于刚过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了吧。 “说来遗憾。” 谢濯玉垂下眼睛,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回忆什么。 “的确寻到过一个法子,可惜……” 他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虞知宁:“可惜什么?” 谢濯玉看着她,神情竟然显出几分落寞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收了落寞:“今日多谢兄长探望。待弟弟身子好些了,再去兄长院中回礼。” 话已至此,虞知宁不便再留,点点头起身告辞。 谢濯玉也跟着站起来,大约是起得急了,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方扶着桌沿稳住,袖中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了虞知宁脚边。 是一块靛色的手帕,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虞知宁弯腰捡起,指尖落在了帕子边缘绣着的一株青竹上,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她同他混乱那夜,用来擦过……身子的手帕吗? 她晾晒时曾注意到那帕子绣着的青竹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而现在手上这块,一模一样。 她离开那日,那帕子还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此时怎么到了谢濯玉手中。 是下属替他带回来的?可下属又不知其中缘故,为何要将这块平平无奇的帕子拿走。 难不成这人后来又去过那间小院,亲手取走了它。 谢濯玉已经伸出手来,语气平淡:“劳烦兄长了。” 虞知宁脑中纷乱如麻,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濯玉接过,将那帕子展开,又折起,修长指节落在靛蓝色的帕边,认真得像在整理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 虞知宁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手指上,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另一幅画面,那日也是这双手落在水中,搓洗这这块帕子。 血迹混着粘液,他却毫不介意,搓得那样专注。 虞知宁视线一直盯着那块帕子,所以并没注意到谢濯玉此时落下来的眼神。 若宋五在场看见他家公子这番表情,只怕又要后脊发凉。 那是猎手在暗处盯着猎物,忍耐着不去咬破羊羔咽喉时,压抑又兴奋的目光。 “兄长。” 头顶落下一道沉哑嗓音。视线中,那修长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一下。 “怎么了?” 虞知宁被这声兄长拉回思绪,抬头,谢濯玉正垂眸看着她,似乎在不解她为何盯着那块帕子出神。 他的表情温和而困惑,病容苍白,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有几分无辜的意味。 “没事……” 虞知宁稳住心绪,勉强扯出个叹息。 “只是见二弟这块帕子有些旧了,联想到二弟从小在外长大的孤苦,一时有些感叹。” 谢濯玉低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 “之前不是同兄长说过,我在回京都之前,与一女子许下婚约。那女子却不知为何,不告而别。” 他将手帕在虞知宁目光中仔细叠好,最后郑重放在心口处的衣襟里。 隔着单衣,似乎还能看见那方帕子的轮廓。 “这手帕事关那女子,于我……有些纪念意义。”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也坠着,将他的面容衬得十分无措、低落。 片刻后才从那情绪中脱离,朝虞知宁笑了笑。 “让兄长见笑了。” 虞知宁被这笑容弄得有些心虚,也没有再问,只开口同他道别。 “夜深了,二弟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谢濯玉没有再留她,只微微欠了欠身。 “兄长慢走。” - 第26章 牌位 第26章 牌位 自那日探望过后, 虞知宁又有半个月未曾见过谢濯玉。 那方帕子被他贴身收着的事,搅得她心烦意乱了好几日。 好歹是借着备考的由头,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把全副心思投进了荫补考试里。 考试那日, 柳蘅亲自送她到考场。 车马粼粼,人声嘈杂。 虞知宁下车进场落座,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便一眼瞧见了谢濯玉。 他的座位在虞知宁右前方, 隔着三五个世家子,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他那道单薄的背影。 旁的考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唯有他端坐在座位上, 像一株孤松。 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子,身中寒毒,自幼便被嫡母远远打发去了乡野,虞知宁想, 他幼时的日子, 大约是不好过的。 这些日子, 她借口了解几位兄弟, 在柳蘅面前打听过谢濯玉的身世。 谢濯玉的母亲名叫宋清婉, 的确出身商贾, 但宋家并非寻常商户,而是南境一带富甲一方的大商。 宋清婉没有兄弟, 只有一个孪生姐姐,只是那姐姐在出阁那年落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宋清婉便成了宋家的独女。 后来, 宋清婉与谢澜未婚先孕,谢家只肯给一个妾室的名分。 宋家老两口原本逼着她打掉孩子,可终究心疼女儿苦苦哀求,最后让步了,倾万贯家财陪嫁入谢府,只盼她能过得体面些,底气足些。 再后来,宋家被卷入一桩贪墨案中,虽只是牵连旁支,却被人借题发挥,家产尽数充官。 宋父宋母下狱,熬不过刑讯,双双死在了牢里。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宋清婉没了娘家撑腰,自己也郁郁而终,只剩一个中了毒的幼子在这深宅大院里。 虞知宁盯着谢濯玉的背影看了许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直到开考的钟声响起,她才收回思绪,提笔蘸墨。 - 荫补考试的结果,自然是两人都过了。 又过了几日,吏部的文书便正式下来了。 谢端差人来唤虞知宁,虞知宁到谢端书房时,发现屋内已经有了一人,是谢濯玉。 谢濯玉站在书案前,一袭玉色长衫衬得他身姿端正,气质不凡。 他听见动静侧过脸来,唤了声兄长,算是见礼。 谢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他抬眼看了一下两人,抬手示意:“都坐。” 落座后,一份文书推到虞知宁面前。 “你的荫补批下来了。户部主事,正六品。两日后去报到。” 虞知宁接过文书,还有些愣。 正六品。 她原以为荫补能有个从七品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一上来便是户部主事。就是世家大族嫡长孙的待遇吗? 虞知宁敛下眼底的复杂情绪:“多谢祖父。” 谢端又拿起另一份文书,看向谢濯玉:“工部营缮所,所副,从七品,也是两日后报到。” 从七品。比虞知宁的正六品低了整整两级。 “珏儿是嫡长,荫补正六品,这是规矩。” “濯玉你刚回京,从七品做起,也不算委屈。工部事务繁杂,营缮所管的是工程营造,你虽然身子不好,但既然入了仕,便不能偷懒。” 这话说得直白。嫡庶有别,朝堂上的规矩比府里更森严。 谢濯玉面色如常,接过文书:“多谢祖父,孙儿明白。” 谢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多看多听、少说少做”之类的话,便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准备,莫要丢了谢家的脸面。” 两人起身告退,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自从年三十那夜后,虞知宁见谢濯玉的次数屈指可数。 考场一回,今日才是第二回 。 如今已是正月下旬,天气早没了腊月时的严寒,今日阳光甚好,暖融融地铺在园中,将枯枝残雪都照出了几分生机。 回韫玉斋与清晖院有一段同路,两人并肩走着,虞知宁正想着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身侧的谢濯玉倒先开了口。 “恭喜兄长了,入了户部,日后定是步步高升。” 虞知宁闻言侧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些病气勉强照淡了几分。 “多谢二弟,工部营缮所虽品级不高,但差事实在,二弟好好做,日后一定会有升迁的机会。” 谢濯玉今年二十二。简介说他三十岁病逝,在此前的七年里,牢牢将谢家攥在手中。 也就是说,顶多再过一年,这个如今还住着偏院的庶子,就要摇身一变,成为谢家真正的主人。 短短一年,翻这么大的身。 虞知宁想来想去,这背后的契机,只怕与储位之争脱不了干系,更有可能涉及到皇位。 而眼下诸皇子中,声势最盛的莫过于晋王。晋王母妃得宠,舅舅又是定安侯。 若谢濯玉当真投靠了晋王,借力而上,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那日被晋王灌了酒,虞知宁对那位殿下的印象实在好不起来。 如今一想到谢濯玉竟要对着晋王俯首称臣,她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来。 “多谢兄长教诲。如今兄长入了户部,谢家的将来,想来是指日可待了。” 这话说得体面周到,若今日在场的真是谢珏,大约会欣慰地拍拍他的肩。 可虞知宁不是谢珏,她只是个知晓内幕的炮灰,知道眼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庶弟,用不了多久就会将谢家攥进掌心。 思绪突然清明起来,方才的纷杂情绪暂时被她放在了脑后。 她的主线任务从来不是替谢珏当好兄长,而是激起谢濯玉对谢珏的警惕,促使他早日动手。 她越是表现得志得意满、稳坐嫡长之位,谢濯玉那双暗处的眼睛,便越会早早盯上她。 这是……刺激成功了? 虞知宁在心中飞快思量一番,顺势下坡,微微侧头,露出几分踌躇满志来。 “那就借二弟吉言了。” 谢濯玉好半天没说话,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兄长担得起。” - 清晖院,夜已深,谢濯玉在桌案前翻着书。 宋五:“公子,柳蘅这月余去了碧霞寺四回,回回都只带了周嬷嬷一人。” “打听到什么了。” “属下买通了寺中一个洒扫的沙弥,说柳蘅每次来都去后殿的偏室,那偏室里供着一块牌位,上头没有字。” 谢濯玉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无字牌位?” “是。属下还打听了,这碧霞寺就是谢珏养病的寺庙。而这牌位供奉的时间,大约就在公子进谢府数日前,也是柳蘅称谢珏病好准备回府这一节点。” “谢珏在碧霞寺养病期间,身边的丫鬟小厮可有寻到踪迹?” “回公子,寻是到了,只不过……” 谢濯玉:“只不过什么?” 宋五皱眉:“属下辗转寻去,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因病去世了,一个都没能存活。” 屋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映着谢濯玉骨相优越的侧脸。 他若有所思了片刻,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寥寥数语。 待墨迹干透,他便将纸条折起,递向宋五。 “送去宁王府。” - 虞知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不通她一个穿书的小炮灰,怎么就到了要起早贪黑去点卯的地步? 照着原来的剧情,谢珏这会儿还病恹恹地躺在榻上,可她现在不仅下了床,还站得笔直,穿上了她从未想过要穿的官袍。 镜子里的人一身石青色的官服,料子挺括,针脚细密。胸前还绣着一只代表着六品文官身份的鸂鶒。 腰束素银带扣,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上翘,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端正。 她侧了侧身,衣料窸窣作响,竟真有几分少年得志的世家子模样。 虞知宁低头看了看胸口,布料缠得够紧,官袍也宽松,倒是看不出底下藏着的秘密。 “公子,时辰不早了。”月影在一旁小声道。 虞知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 “走吧。” - 马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了她的官袍,侧身让开。虞知宁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便有一个人迎了上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小官打扮。他满脸堆笑,朝虞知宁拱手作揖。 “这位便是新来的谢主事吧?” “小的是李司务。周郎中知道今日大人要来,一早便吩咐小的在此恭候。” 虞知宁这两日已经将户部的官职体系背了个滚瓜烂熟。 司务是从九品的末流小官,管杂务,收发文牒、管理印章、迎来送往,通俗点说就是个大管家。 郎中就不一样了。正五品,一司之长,是她的顶头上司,手握实权,管着一方的赋税钱粮。郎中往上,便是侍郎、尚书。 而她所任的主事,正六品,在各司郎中、员外郎之下,负责具体办事。 李司务说着,侧身引路,手往廊下一指:“大人请随我来。周郎中在里头等着呢,说要亲自见见大人。” 虞知宁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 李司务一路将她引到一间值房前,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书案后,面容清瘦,手里正握着一卷簿册。 她站定行礼:“下官谢珏,参见周大人。” 周郎中放下手中书册,目光落了过来,顿了顿:“谢主事果然好风采,不愧是谢家长孙,仪表堂堂。” 虞知宁微微一怔:“周大人谬赞了,下官初来乍到,今后还要仰仗大人指点。” 周郎中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拘礼。几句寒暄过后又道:“你刚来,不必急着上手,这几日先熟悉熟悉这里的规章流程。有什么不懂的,问李司务便是。不急。” 虞知宁心知这客气多半是冲着谢家的面子,面上恭恭敬敬应了,又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出了值房,李司务还在外头候着,笑眯眯地引她熟悉环境,虞知宁跟在他身后,一派坦然。 - 户部。管着大晟的银子、粮草、赋税、俸禄,管着天下的账本。 眨眼虞知宁已经在这里点卯了五日。 工作内容比她预想的简单些,至少头几日是这样。 李司务领着她把同僚都认了一遍,又搬来近日的卷宗,说是熟悉部里章程。 她便日日坐在公廨里翻卷宗,看各地上报的税赋数字、赈灾银子的去向、官员俸禄的核发。 数字枯燥,但胜在不费脑子,比写策论轻松多了。 偶尔有同僚路过,探头看一眼这位新来的谢主事,也会客套客套几句,倒也没人刁难她。 虞知宁乐得清静,每日翻翻旧档,认认人头,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明日就要休沐了,这日下值前,她正收拾案上的卷宗,一个书吏进来,拱了拱手:“谢主事,周郎中让属下提醒您,后日的早朝,您记得早些到,别误了时辰。” 虞知宁手里的动作一顿。早朝? 她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来,大晟的规矩是每逢休沐日后的第一天,六品以上京官都要赴朝参拜。 她来户部才几日,竟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多谢告知。”虞知宁朝那书吏点点头,脑子里早已嗡嗡作响。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走完剧情,被毒死拉倒。怎么就走到了要上朝这一步? 万一皇帝一时兴起点她回话……她连“臣谢珏有本启奏”这几个字都还没练利索,就要硬着头皮站到金銮殿上去。 虞知宁闭上眼,在心里把失联的系统又骂了八百遍。 马车等在门外,月影见她面色不佳:“公子,怎么了” “没事。” 虞知宁无奈扯出一个笑。 “回去帮我找几本朝仪的书,今晚我要挑灯夜读……” 第27章 同行 第27章 同行 因着要上朝, 虞知宁休沐日也过得忐忑。 虽是架空世界,但皇权却是实打实的,不是她能轻视的。 上朝这日临出府前, 柳蘅来院中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到了殿上, 少说多听。你一个六品主事,寻常不会点到你说话,只管跟着行礼便是。” “万一真有人问你什么,能答就答, 不能答就说‘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看得出柳蘅也有些忐忑,但事已至此退缩已无可能, 虞知宁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出府,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宫门前已经有了三三两两上朝官员的身影。 她因是第一次上朝面生,经过宫门前时被侍卫拦下查看腰牌,才得以放行入内。 往里行去, 远远便望见重檐叠翠, 殿宇的轮廓巍峨如山, 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金銮殿上已经站了些人, 不过看官服大都跟她一样, 胸前绣着杂色禽鸟, 都是些官职不高、早早就到了的小官。 虞知宁寻到六品文官的位置站好,垂手而立, 本不想说话。可面前几个陌生人看见她,表情明显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开口同她搭话。 “这位同僚是?” 虞知宁微微颔首:“户部主事, 谢珏。” “谢……”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是翰林谢掌院的谢?” 虞知宁点了点头。 对方拱了拱手:“原来是谢大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刑部主事王恒,久仰久仰。” 旁边几个也纷纷凑过来,各自报了家门。有工部的,有礼部的,都是些五六品的主事、员外郎。 虞知宁一一应了。 又过了片刻来了些老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谢端倒是没来,他本就告病在府,前些日子因郑谦一案带病上朝已是勉强支撑,如今案子了结便索性递了折子在家将养。 没过多久,几位身着蟒袍的皇子行至大臣最前头。虞知宁一眼认出了晋王萧瑜。 晋王站在中间,若按这站位,晋王右手边的应该是二皇子端王萧璟,左手边是四皇子宁王萧禛。 端王虽出自贵妃身份尊贵,却偏偏耽于诗词音律,一副清风明月的文人做派,瞧着清清爽爽,倒不像有逐鹿之心。 反观晋王,不过往那儿一站,便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沉稳。 至于宁王……虞知宁隔着人群隐约瞧见,只觉安安静静的,十分低调。 也是。据说宁王生母是个渔家女,是当年皇帝南下巡游时偶然纳入宫中,倒是风光过一阵子。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触怒天颜,恩宠一落千丈,连带着膝下这一子也跟着不受待见。 母妃死后,宁王在宫中孤零零地长大,无人问津。成年后便被早早打发出宫。 后来太子出事被废,皇帝膝下子嗣实在单薄,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陆续拨了些差事给他,宁王这才有了些存在感。 正想着,一个太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虞知宁随着人群呼啦啦跪下去,喊着吾皇万岁,片刻殿上传来了皇帝的一句平身。 她随众人起身,垂手退到原位,老老实实盯着面前的一块金砖。 先是户部禀了句雪灾善后的账目,接着是礼部说了几句春祭的筹备,然后是兵部,工部,都是些寻常差事,听着听着便让人有些犯困。 虞知宁正强忍着一个哈欠,殿外传突然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模样的身影疾步奔上丹墀,跪在殿前:“启禀圣上,汴州八百里加急!” 满殿骤然一静。 虞知宁垂着的眼忍不住稍稍抬起,见太监接过急报呈了上去。皇帝展开看了几行,面色一沉,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案上。 “苍河凌汛决口!石羊堤段一夜之间崩了数丈,淹了三个县!” 皇帝的声音带着怒意:“工部去年秋汛时就报了险情,加固的银子也拨了,堤呢?银子呢?” 工部尚书出列跪倒,额头抵着金砖,说不出话来。 户部尚书也跟着跪了,声音发颤:“圣上明鉴,银两确是如数拨付下去了……” “如数拨付?”皇帝冷笑一声,“那堤怎么还是塌了?” 年前京畿闹雪灾,年后苍河闹凌汛,这日子实在是不太平。 工部和户部一番推诿争论,虞知宁站在人群后,听得头疼。好在刀没落到自己头上,她便老老实实继续当她的鹌鹑。 高台上,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凌汛决口,淹了三县,朕的百姓在泥水里泡着,你们还在争谁该去、谁不该去?” 无人敢应声。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最后落在几位皇子身上。 “哪位皇子愿意替朕走这一趟?” 殿中安静了一瞬。 苍河决堤,不是寻常小事。汴州乃漕运咽喉,南北粮道命脉所系,堤溃三日,下游三县已成泽国。 若不能及时堵住决口,春汛一来,洪水漫灌,半个中原都要泡在水里,届时粮道断绝,京师米贵,民心惶惶,后果不堪设想。 这桩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便是祸及社稷的大罪。 何况河工里头水深,银子拨了多少、用在了何处、堤坝修了多久、为何会溃,桩桩件件都是窟窿。 去了便是替蹚浑水,背黑锅。 晋王垂下眼没有接话。瑞王事不关己地低着头。宁王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正要发怒,宁王突然出列开口。 “儿臣愿往。” 皇帝眉头挑了挑。 殿中隐隐起了几声低语。这位四皇子平日深居简出,今日竟主动请缨去汴州治水? 宁王垂手站在那里,再次开口:“儿臣虽才疏学浅,不敢言必成,但愿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奔走。汴州水患,儿臣愿往。”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终于点了头。 “既如此,汴州堤工便交宁王总领。工部、户部各派几人随行,听候宁王差遣。明日出京,不得有误。” - 虞知宁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朝堂上争来争去,那是上头大人们的事,她一个小小主事,左右不过是跟着点卯画押,哪轮得到她出头。 回了户部衙门,临下值前却见书吏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道文书。 “谢主事,上头的旨意说宁王殿下总领汴州河工,户部需派一员主事随行,核灾清账。上头点了您的名。” 虞知宁手里的笔一顿。 “什么?” 书吏把文书递过来,上面写着户部主事谢珏,随宁王赴汴州。下面盖着户部的官印。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点懵。 怎么就点了她的名?户部主事这么多,怎么就轮到她这个新来的去了。 “明日清晨出发,”书吏补充道,“宁王殿下统领,工部那边也会派员同行。” 虞知宁还没从随行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书吏见状又唤了声谢主事。 她茫然回了声“知道了”,那书吏便退下了。 回府后,虞知宁去找谢端想说此事。 还没开口,谢端便已经知晓她的来意,沉着脸开了口。 “珏儿,如今只怕有人在盯着谢家。” “户部周郎中,当年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算得上是咱们谢家的人,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他定不会是派你去汴州之人。” 虞知宁心里一动:“祖父的意思是……” “有人刻意点了。” 虞知宁一怔,又听谢端继续。 “这摊差事不算容易,有人想让你在汴州出差错。你去了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三思而后行。” 虞知宁沉默片刻:“祖父,宁王殿下人品如何?此番要同他共事,孙儿心里没底。” 谢端思索一番开口:“宁王这个人平时话少,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多年,从不与人争执也不见他拉帮结派。” “可今日他主动接下这桩差事……”谢端摇了摇头,“一个深居简出、从不出头的皇子,忽然站出来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要么是真想替朝廷办点事,要么是有自己的算盘。” “你与他共事,公事公办,做好你分内的事。” 虞知宁点了点头,再抬眼时发现谢端闭上眼睛,花白的眉毛蹙着,看着十分难受。 “祖父?” 虞知宁轻唤了声。 谢端缓了缓才睁眼,“你且回吧,记住,只做分内的事。” 虞知宁告退离开,谢端这样子,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柳蘅得知她被派去汴州,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交给她一颗药丸,是每个月必须服用的解药。 “此去汴州,不知何时能归,解药给你一颗,你自己保管,到了月底别忘了服用。” 虞知宁收下药丸:“知道了。” 时间紧迫,虞知宁简单准备了行李,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动了身,却在府门前发现了早已等候的一人。 那人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亮,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兄长。” 虞知宁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谢濯玉:“昨夜临时下的文书,此去汴州,工部点了我。” 虞知宁:“……”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难不成谢濯玉已经手眼通天到能左右人事任命了? 她倏地又想到了晋王,若谢濯玉投靠了晋王,想借这个苦差除掉自己,所以让晋王点了自己去汴州,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想想又有些奇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谢濯玉自己来做什么? “兄长,时间不早了,上马车吧,莫让四殿下等我们。”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谢濯玉轻声提醒。虞知宁收回思绪,抬脚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马车。 -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下时,天色依旧乌漆嘛黑,府前已经站了不少随行的人。 虞知宁和谢濯玉先后下了车。谢府的马车调了个头,车夫说了句“公子一路平安”,便驾车隐入了夜色里。 两人刚站稳,府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几支火把依次亮起,宁王萧禛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自报家门。 “工部营缮所副,谢濯玉。” “户部主事,谢珏。” 宁王停下脚步,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免礼。” 虞知宁直起身,一抬眼,却正对上宁王打量的目光。 火把的光跳了跳,映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莫名让虞知宁觉得有些熟悉。 这眼睛生得……像谢濯玉。 ----------------------- 作者有话说:凌汛:冰凌对水流产生阻力而引起的江河水位明显上涨的水文现象,是中国北方河流春季解冻期易出现的一种自然灾害。 第28章 坠河 第28章 坠河 京都离此次凌汛决口的石羊堤约有八百里, 事出紧急,马车一路飞驰快得车内颠簸不已。 工部和户部并不只点了谢濯玉和谢珏的名,虞知宁这边还有一个同行的书吏, 谢濯玉那边也还有一个同行的主事。 虞知宁有功夫底子在身, 这点颠簸对她来说顶多是坐着屁股难受,而那同行的书吏和主事就不一样了,才颠簸了半日,就吐得脸色苍白, 瞧着快要不行了。 到了午间短暂停下歇脚时,还是宁王看见这两人几乎虚脱的模样,发了善心。 “你们二人, 可在后面缓行。最迟七日之内, 必须抵达石羊堤。逾期不到,按延误军机论处。” 那书吏和主事如蒙大赦,连忙跪下谢恩。于是再启程时,车内莫名又只剩下虞知宁和谢濯玉二人。 “二弟, 你不晕吗?” 马车内, 虞知宁看着谢濯玉面色也有些苍白, 忍不住开了口。 “若不适, 可同那几人一样在后缓行。” 谢濯玉道了声“无碍”, 从衣襟中摸出一只小纸包, 拈出一片虞知宁不认识的药草,含在舌下, 又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明显在忍耐着什么。 虞知宁看他这样,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快些到达目的地。 马车日夜不停地颠簸, 只在马匹实在撑不住时才换一换。抵达石羊堤时,已是第三日深夜。 虞知宁脑子里颠成了一锅浆糊,下了马车双腿发软,整个人还在不自觉地晃。 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堤坝的轮廓,黑黢黢地横在苍河上。 宁王从马车里出来,面色在火光里同样显得有些疲惫,当地知府已经做好了接应,宁王道:“今日天色已晚,先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议堤事。” 众人领命,各自去寻住处。虞知宁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才觉得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谢濯玉,他正扶着车辕,身影在夜风中更显单薄。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濯玉率先开了口。 “我无事,夜冷,兄长早些休息吧。” - 好歹是休息了小半夜。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虞知宁便匆匆洗漱更衣,赶到议事的大堂。 宁王已经来了,端坐在主位上,谢濯玉坐在他右手下方。 两人都低着头翻看文书,烛火映着侧脸,垂首的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虞知宁赶紧甩开这奇怪的念头落座,没过片刻来了个中年官员,面容疲惫,眼下乌青,是昨夜接应过他们的汴州知府孟值。 “殿下,这是石羊堤历年修护的账簿,以及去年秋汛加固的银两往来明细,请殿下过目。” 他说着捧上厚厚一摞账册。宁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没有说什么,便将账册递给身旁的侍卫,示意呈给虞知宁。 虞知宁起身接过,将账册铺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潦草,条目杂乱,银两的拨付来龙去脉写得含混不清。 翻到去年秋汛加固的那一本,她留意到一笔石料采购款数额巨大,足足四万两。 她皱了皱眉,没有声张,继续往下翻。 宁王这时开了口:“孟知府,去年秋汛拨下的八万两加固银,都用在了何处?” 孟值应该是早早备好了说辞,连忙答:“殿下容禀。八万两银子,其中三万两用于征调民夫、备置木桩麻绳;四万两用于采购石料;剩下一万两作为预备杂支。” “去年秋汛后,石羊堤险段已经按工部批复的规格加固完毕,所有工程都在上冻前完工。谁料正月凌汛来得这样猛,新筑的堤段……竟没能扛住。”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是下官失职,请殿下降罪。” 宁王没有接话,目光落向虞知宁。 虞知宁将账簿翻到加固工程那一页,一页一页仔细看。 石料采购四万两,石料两万方,按市价,这些银子足够买三倍的石料。 她抬起头问:“孟大人,四万两银子采购两万方石料,这单价……” 孟值连忙解释:“是因工期紧,石料从上游水运过来,运费贵了些。” 一直沉默听着的谢濯玉忽然开口了:“孟大人说加固工程在上冻前完工了?” 孟值点头:“正是。” “可我今早去堤上看了,新筑的那段堤断面里尽是碎石黏土,三分石七分土,夯得松松垮垮,这可不是两万方石料该有的东西。” 大堂里骤然安静。 孟值的脸色白了一层。 宁王的目光从谢濯玉身上移到孟值脸上,语气淡淡的:“孟知府,这是怎么回事?” 孟值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哆嗦了几下:“这……不可能。” “工程是河泊所的周经历亲自督办的,验收也是工部派的人……下官不懂工程,但银子和料都是按数拨下去的……” 虞知宁低头又翻了翻账簿,在石料采购条目旁边,看到了一个批签。 落款是一个姓周的河泊所经历,而支付石料款的收据上,盖章的却是京都一家商号的名字。 她正皱眉要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到门口,单膝跪地,喘着气道:“殿下,堤上又发现了一处有隐患的口子,若不加紧处理,恐又要决堤!” 屋中几人面色一变,宁王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河泊所的人呢,还不快去抢修!” 议事的地方设在石羊堤侧后方的防汛瞭棚里,宁王呵斥完便往外走,看着像是要上堤监工。 孟值脸色一白,连忙跟上去:“殿下,堤上危险!殿下!” 宁王没有理他,几步便迈出了门。虞知宁和谢濯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几人上了堤,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滚奔腾,新发现的隐患口子就在不远处,河泊所的人急急忙忙赶来,正围着商议怎么施工。 孟值站在堤上,另一边就是翻腾的河水,腿都软了。 他扶着随从的肩膀,声音发颤:“殿下,太险了,这里随时可能再决口,求殿下移步,回瞭棚去等消息吧!” 宁王站在堤上,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看孟值,目光盯着新发现的隐患点:“这里也是加固过的堤段?” 孟值一怔,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是…许是…许是凌汛来得太猛,新筑的堤身还没夯实,这才……” 虞知宁蹲下身,伸手拨开堤顶表层覆着的一层薄土,她掰下一块在手里一捻,土块应声而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宁王:“殿下,的确不对劲。” 宁王冷沉着脸,目光从虞知宁手中那捧碎土移向孟怀远:“孟知府,这就是你报上来的‘加固完毕’?” 孟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堤下水声轰鸣,堤上河泊所的差役带着民夫来来往往扛着沙袋拼命抢修。 虞知宁正侧身让着一群扛着沙袋经过的民夫,谢濯玉站在身侧,忽然探手挡在了她的身后,提醒道:“兄长,背后河水湍急,莫再退了。” 虞知宁回头一看,身后距离翻涌的河水不足一米,谢濯玉手臂拦在她身后,墨色的衣袖在狂风中翻卷。 她连忙往前挪了半步。 “多谢二弟。” 她刚开口道谢,面前一个扛着沙袋的民夫不知是脚下一滑还是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连带着肩上的湿沙袋,直直朝谢濯玉的方向撞了过来。 谢濯玉站在堤边,手臂还横在她身后,避无可避。 “谢所副!” 孟知府猛地一声惊呼,虞知宁表情一僵,就见谢濯玉身影一晃,往后栽去。 身后就是滚滚河水,落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电光石火间,虞知宁表情空白了一瞬。 眼看墨色的衣摆就要消失在视野中,她探手,猛地拽住了谢濯玉手腕。 那一瞬间,她只来得及感受到手中人微微一僵。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同往河面倒去,坠入了湍急的苍河中。 - 京都晋王府。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落在窗棂上,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侍从取下竹筒,恭恭敬敬递至晋王面前。 晋王展开纸条,目光一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将纸条搁在案上,转头朝下首正在品茶的年轻人看去。 谢怀瑾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姿态端正,神色平静。 “三公子,”晋王开口,语气里满是惬意,“这一下,倒是替你去掉了两个。” 谢怀瑾抬眸看来:“殿下此话怎讲?” 晋王将命侍从将纸条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谢怀瑾放下茶盏,接过纸条。 [内应误将谢濯玉认作谢珏,将其撞入河中。谢珏伸手去救,双双落水,生死不明。] “我这二哥,运气着实不好。” 谢怀瑾若有所思:“上回设计郑谦,连带着他同谢珏一起入狱。” “这回殿下您点了谢珏的名前往汴州,工部那边竟然也点了他的名……” “哦?” 晋王目光落了过来。 “听你这语气,你这二哥有什么不同?” 谢怀瑾皱眉思索了一番,缓缓摇头:“观察下来,似乎并无。” “那便不管,这落水,定是活不成。” “等谢端那老东西没了,你父亲又是个不中用的,本王再替你运作运作,这谢家,早晚是你谢怀瑾的囊中之物。” 谢怀瑾起身,朝晋王深深一揖。 “臣,多谢殿下。” 第29章 寒毒 第29章 寒毒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裹着河水的腥气涌入鼻息。 但更多涌来的,是谢濯玉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墨发翻飞纠缠, 她视野里只剩下谢濯玉骤然失色的脸。 “砰——” 水花炸开, 冰冷的河面被砸出一大片涟漪。 视野陷入浑浊,两人顿时被激流吞没。 - 身下的触感又冷又硬,硌得骨头生疼。不知过了多久,虞知宁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 身下传来鹅卵石硬邦邦的触感,她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被冲上了河滩。 脑袋还发着晕,额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手腕上传来被束缚的触感。 侧头一看,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正死死握着她。 顺着手指往上看,是谢濯玉。 他躺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唇上毫无血色, 双眼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仅凭着本能死死拽着她。 状态看着竟比初遇他那夜时还要惨。 虞知宁晕晕噩噩的大脑, 被这一幕刺激得终于回过神来。 “谢…” 她刚喊出个字便猛地咳嗽起来, 嗓子哑得不行。好不容易撑坐起身缓下咳嗽, 她才颤着声喊出完整的名字来。 “谢濯玉!” 谢濯玉没有回应,跟死人一样惨白的脸色看得虞知宁心头一颤。 她将握住自己腕上的手指掰开, 颤抖着探在了谢濯玉的鼻息下。 呼吸微弱,几乎快要感觉不到。 他半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水中,河水一阵一阵漫过来,退去时晕开丝丝缕缕的血丝。 这人受伤了。 “谢濯玉!” 虞知宁看见那抹血色, 也顾不上自己浑身发软,硬是撑起身来,将他拖着往岸上拽了数米。 她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往谢濯玉右边胳膊上看了一眼,皮肉翻卷,伤口被泡得发白,还在往外渗着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划了个口子。 她脑中倏地浮现了落水后的零星片段。 她会水,谢濯玉也会水。只是河水过于湍急,落水后她依旧被呛得不行。是谢濯玉将她拽上来,勉强托着她将她露出水面。 他们被洪水裹挟着冲了不知多远,好不容易抱住一根浮木,还没歇口气,前方就出现了一片嶙峋的巨石。 棱角尖锐,露出的部分在水流中时隐时现。 眼看就要一头撞上,谢濯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砰的一声伴随着一声闷哼,谢濯玉水中的身体剧烈一震。 她勉强唤了声谢濯玉,对方却一直没做声,再后来浮木顺流而下,她在冰冷的河水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眼下这伤口,只怕就是那时被巨石划伤的。 来不及多想,虞知宁撕下自己衣摆,将谢濯玉胳膊那道狰狞的伤口死死缠住止血。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硬着头皮又多缠了几圈。 血暂时止住了,可他的脸依然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这片河滩上除了碎石枯枝和翻滚的河水,什么都没有。 远处是灰蒙蒙的荒坡,没有村落行人,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她心里一阵发凉,可又想着谢濯玉出门在外,以他那算无遗策的性子,难道没有留一手? 目光落回他身上,虞知宁心念一动,伸手在他衣襟、袖口、腰间翻找起来。 指尖触到他腰间内侧时,摸到了硬邦邦的物件。果不其然,有一支铁壳裹着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号弹。 虞知宁好歹是松了口气,她拔开引信,朝着灰蒙蒙的天际高高举起,用力扣动机关。 “咻——” 一道刺目的红光破空而起,在高处炸开一朵赤色的烟云,经久不散。 “宋二三四五六七八、随便你们宋几,赶快来个人吧!” 她看着天感叹一番,接着拼命将谢濯玉从地上半拖半架了起来。 河滩上不是久留之地。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冷得刺骨,这样下去只怕要冻死。 河滩不远有处勉强能歇脚的地方,她好不容易将人拖了过去,又用从谢濯玉身上摸出的火折子点燃枯死的灌木,寻来枯枝,这方小小天地才有了些许暖意。 火光照亮周围,也映出谢濯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虞知宁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冰凉得像一具尸体。 她手忙脚乱地又添了几根枯枝,拿树枝将火堆拨旺,又剥下谢濯玉湿漉漉的外袍,拿木棍支在火边烤着,自己缩在他身旁勉强挡着风。 “不会的……不会的。”她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嘴唇哆嗦着,“主角怎么会死。” 话是这么说,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都让她心底一阵阵发慌。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枯枝一根接一根地扔进火里,驱散着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往腰间一探,翻来覆去地摸了几遍,脸色骤然白了。 糟了。 柳蘅给的那粒解药,不见了。 - 虞知宁在那片河滩上来来回回翻找了许久,依旧没有发现那粒被油纸包裹的小小药丸。 她站在滔滔水边,看着翻涌的河面发呆,怎么也想不通谢濯玉坠落的那一瞬间,自己为何会生出那样一阵没来由的恐惧,还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若非如此,她不会丢了那颗七日后就要服用的解药。 没有它,她甚至等不到谢濯玉那碗毒药,就要提前下线,死得透透的了。 一阵冷风灌过来,她浑身湿透,打了个寒颤。 如今唯一的活路,便是立即启程、快马加鞭赶回京都,勉强能在七日之内找到柳蘅,讨来下一粒解药。 可若这样,谢濯玉便无人照看,只能扔在这荒郊野外了。 她回到火堆旁,盯着谢濯玉那张苍白的脸,看了许久。 “再守你一夜。”她声音低哑,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若明早你的侍卫还不出现,我得先回京都取药了。” 说罢,她又往火堆里扔了根木柴,将谢濯玉烘烤着的外袍翻了个面。 许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方入了夜,黑透的石滩远处传来了火把的光亮,还夹杂着人声。 “公子!” “公子你在哪!” “看,那边有火光!!” 虞知宁一直处于浅眠状态,那些动静方一传来,她便睁开了眼睛。 来了。 虞知宁赶紧支着酸软的身体起身,躲在了后方的一处岩石后。 她的计划是只要谢濯玉被人救下,她就立马起身往京都赶,此时自然不能被人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应该是看见了谢濯玉,惊声唤了声“公子”,接着是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虞知宁听着那群人焦急的对话,接着是衣料窸窸窣窣,有人将谢濯玉背了起来。 “快!快走,让宋一快去喊陈伯!公子瞧着不好!!!!” 有人慌忙退下率先疾驰而去。有人还在问公子昏迷,这是谁生的火。 “没看到其他人!” “那快走!公子等不了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远去,外面渐渐没了动静。虞知宁从岩石后探出头来,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谢濯玉被救走了,她也该往京都去了。 她正要起身,眼前却莫名一阵卡顿。 视野前方那堆篝火忽然裂成一块块细碎的格子,像被人打散的拼图,在夜色里闪烁着诡异的杂色。 她震惊地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火堆恢复如初,余光里的河滩却又开始一块一块地破碎、重组。 脑子里沉寂数月的进度条猛地弹了出来,疯狂闪烁,在刺目的血红与死寂的灰白之间来回跳转,频率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要看不清。 这是——!! 她猛地想起系统的警告:曾有宿主妄图杀害任务对象来逃避剧情,但关键人物一旦死亡,进度条便会彻底灰掉,这个世界也会随之消亡。 而宿主也会被一起抹杀。 怎么会? 谢濯玉不是已经被救走了吗? 虞知宁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像一台坏掉的机括,画面一块块碎裂,又仓促愈合。 她的目光猛地落向那群人消失的小径。 糟了。 该不会前面还有埋伏吧? 堤上被撞落水,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若真是人为安排,难不成信号弹也引来了意图不轨、隐藏在暗处的人马? 虞知宁咬了咬牙,顾不得浑身酸痛,拔腿朝那条小径追了过去。 - 客栈的烛火昏昏地跳着,将屋内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濯玉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陈伯坐在床沿,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越拧越紧。宋二站在一旁,手按着腰间刀柄,表情紧张盯着陈伯的脸。 “糟了……” 陈伯松开手,翻开谢濯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微微涣散,他脸色骤变,声音都哑了几分。 “脉象虚浮,若再不压制,只怕凶多吉少。” 宋二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陈伯没有答话,面色沉沉:“快去,找个有经验的妇人来。重金不惜。” “妇人?”宋二一愣,满眼不解,“陈伯,公子这病……要妇人做什么?” “你当我想用这法子?” 陈伯一跺脚,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公子身体本就有寒毒,还在这冰冷河水里泡了数日,寒毒激发,眼下若再不以情毒解寒毒,公子只怕要陨命在此了!” 宋二面色微变:“可公子之前一直是拒绝这个法子的!唯有设计让那虞姓女子用此法近过身解过毒……” “若公子醒来知道随意寻了个妇人——” “老夫担着。”陈伯一挥手,苍老的面上满是决绝,“再不解毒,公子就没命了!快去!” 宋二咬了咬牙,转身推门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侍卫领命,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伯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谢濯玉舌下,又拿出一包药材交给门外守着的人,“快,把这赤棘拿去煎了!” 设计虞姓女子,以情毒解寒毒,赤棘。 客栈墙根下,虞知宁缩在阴影里,面色骤变。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30章 药引 第30章 药引 出去寻人的侍卫效率倒是很高, 很快便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若桃花, 身段窈窕。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练就的柔媚, 唇上点了胭脂,瞧着不似寻常良家。 陈伯上下打量了一眼,将宋二拉到一旁:“你寻的这是什么人?看着不像良家女子。” 宋二抹了把额上的汗,也是一脸无奈:“陈伯, 寻常人家里有家有室的妇人哪里肯做这种事,我这也是没法子,只好去烟花之地寻了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老鸨说她只接过几回客, 我瞧着模样周正, 性子也柔顺,就带回来了。” 陈伯叹了口气,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摆了摆手:“罢了, 带她去隔壁候着。” 宋二应了一声, 转身领着那女子往走廊深处走去。 又过了片刻, 一碗药汁端进了谢濯玉的屋子, 陈伯勉强将药灌了个七七八八, 待床上昏迷之人皮肤隐隐发热后,将那女子唤了进来。 那女子低着头, 手指绞着衣角,站在门边不敢动。 陈伯看她一眼,沉声道:“姑娘,公子虽在昏迷之中, 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你好好伺候,事后重金酬谢,决不食言。” 女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抬起眼朝榻上望去。 烛火昏黄,照着床上一张苍白的脸。骨相优越,鼻梁高挺,即便面无血色,依旧俊美得不像真人。 女子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挪步,脸颊慢慢浮上一层绯红,方才那几分勉强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 虞知宁缩在墙角许久没动,胸口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搅着衣摆。 虞知宁啊虞知宁。 她还以为那夜是机缘巧合、情难自禁,搞了半天,是谢濯玉专门给她设下的圈套,就等着她色迷心窍往里钻呢。 什么解毒的法子,什么已经寻到了办法了,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被算好的那味药引。 虞知宁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气,恨不得冲进去将人从榻上揪起来问个清楚。 还有离开之前的求娶,是不是也只是想继续拿她当药引? 她攥紧衣角,烦躁极了。正准备起身离开一走了之,又有压低了的对话飘了过来。 “这样真的行吗?公子若是醒来怪罪……” “怪罪也认了,陈伯都这样说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死。” 先开口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可惜没在东境虞家寻到那位虞姑娘,在青石镇时公子落难幸得那位姑娘相救,我在暗处瞧了月余,只怕公子对那位虞姑娘是真动了情。” “倒是那虞姑娘眼中虽有爱慕,但瞧着更多只是爱于公子美色……我都能看出,公子岂会看不出。不然也不会设计顺水推舟。” “你说的也是。可惜公子之前不听陈伯的劝,迟迟不肯让女子近身用那法子解毒,好不容易遇见虞姑娘,也不肯将人带进京都蹚浑水……” “不然何至于落得去烟花之地寻人来做这种事。” 两人说完又是一阵沉默,也不知是谁又开了口。 “总不能天降奇迹,将那虞姑娘送到公子榻上吧……” -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知宁隐在暗处,方才那两侍卫的几句闲话竟像一盆温水,将她满身的烦躁慢慢浇了下去。 谢濯玉从未让女子近过身。 谢濯玉对她动了真情。 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打转,那夜的些许片段不由自主又浮现在眼前。 他分明忍得那样艰难,却始终将主动权交在她手中。 任她磨磨蹭蹭,任她退退缩缩、来来回回地试探,却迟迟不进到最里。 最后还是她实在下不去了,难受着让他帮忙,他才掌控下压,可动作间依旧透着忍耐与克制。 熬过初始,直到察觉她渐渐得了趣,那人才显出几分肆无忌惮来。 起起落落。 长驱直入。 再后来,他在她耳后细细吻着,哑声唤她,知宁,知宁。 在她一阵又一阵的瑟缩中,将她送上青云。 现在想来,他那时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观察她,感受她。 相比于她是解药,更像他在努力为她提供一个完美的初体验。 虞知宁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屋内那女子低低的试探:“公子?” 无人应答。 “公子,那奴家先给您宽衣……” 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虞知宁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窗。 离天亮还早,她还有时间。 窗棂滑开,虞知宁翻身而入,烛火昏黄,映着床边那层薄薄的纱帐,帐内人影绰绰,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混着药味飘散开来。 床上,那女子正半跪在谢濯玉身侧,外衫早已褪去,只剩一件绯色肚兜,身形曼妙。 谢濯玉平躺在那里,仍是无知无觉的模样。 他衣襟被人解开,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而那女子低着头,指尖已经勾住了他素白裤腰的边缘,要往下褪。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方要回头,颈侧一痛眼前一黑,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虞知宁眼疾手快将她接住,没发出一丝声响。她将人裹进被褥里,暂时塞进衣柜,留了道缝透气。 做完这些,她三下五除二褪下自己那身墨色衣袍,捡起女子脱下的葱绿襦裙披在身上,又胡乱拨散自己的头发,垂下几缕挡住小半张脸。 深吸一口气,她掀开纱帐,上了谢濯玉的榻。 烛火隔着帐子朦朦胧胧地映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谢濯玉安静地躺在那里,乌发散落枕间,即便昏迷不醒,这张脸也好看得不像真人。 额角的细汗沿着鬓发滑落,没入散开的发丝里,烛影在他眉眼间轻轻晃动,竟生出几分易碎的脆弱来。 虞知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那侍卫的话—— “倒是那虞姑娘眼中虽有爱慕,但瞧着更多只是爱于公子美色……我都能看出,公子岂会看不出。不然也不会设计顺水推舟。” 她心虚地收回视线。 贪于美色……她真的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怎么连谢濯玉暗处的侍卫都瞧出来了? 她咬了咬唇,不再多想,抬手探向谢濯玉松垮的裤带。 谢濯玉早已被陈伯灌下了赤棘,浑身都烫得惊人,催生而出的情毒更是让昏迷之人有了本能反应。 纵使虞知宁不是第一次了,也还是被那物吓了一跳。 上回他是醒的,她只匆匆扫过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全靠身体感知、丈量。 如今落在眼眸,她依旧不敢多看,只在怀疑那日自己到底是怎么容下全部的。 还未开始,虞知宁小腹已经开始发酸起来。 若直接来,怕是要受伤。 烛火跳了跳,映着她发烫的脸。 她故作镇定挪开视线,转头看向谢濯玉那张不染纤尘的脸。 虞知宁指尖颤抖,落进自己葱绿襦裙。 她眨眨眼睛,闭眼,捻上唯一那颗。 ----------------------- 作者有话说:大知宁手动开发小知宁中。 努力码字中。下一章明晚8点准时更。 本章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第31章 狼藉 第31章 狼藉 出去寻人的侍卫效率倒是很高, 很快便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若桃花, 身段窈窕。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练就的柔媚, 唇上点了胭脂,瞧着不似寻常良家。 - 垂落的纱帐微微晃动,虞知宁蜷着腿软了身子,颊边已经染上了绯红。 她指尖胡乱拨动着, 许久之后,终是忍不住溢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缓了缓,她抬起有些发酸的手, 指尖一片晶莹剔透。 羞赧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来, 她慌慌张张在谢濯玉素白的衣裤上胡乱擦了擦,正要起身,榻上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情毒折磨太过难受,忽然动了动。 谢濯玉蹙着眉, 喉头滚了滚, 下一刻, 他竟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半阖着, 虚虚落在她的方向, 映着昏黄的烛火, 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恍惚。 糟了!!! 虞知宁猛的低下头,匍匐在榻上, 做俯首状。 从那女子身上褪下的衣物熏了极重的香,浓艳得发腻,此刻她埋首其间,只觉得鼻腔一阵刺痒, 险些打出喷嚏。 身旁的谢濯玉似乎也被这香气呛着了,低低咳了起来。 好不容易压下咳嗽,耳边传来窸窣动静,听着像是他撑着手臂想坐起身,却又无力地摔了回去。 虞知宁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人瞧出端倪。 床榻上一时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滚。” 熟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虞知宁从未听过的冰冷。 “别让我说第二遍。” 门外一直有人守着,似乎听见了的动静,门被猛地推开。 “公子!” 是陈伯的声音,又急又慌。 “公子不可再拖延了,今日不解寒毒,公子性命有忧啊!” 虞知宁趴在床边,头埋得极低,散落的乌发遮住了整张脸。 她一动不动,只感觉身侧之人又挣扎了一下,可依旧还是没坐起来。 “知宁……” 他声音渐弱,又是一声。 “……知宁。” 话音落下,谢濯玉没了动静。 “公子?” 陈伯试探着唤了一声,又不敢掀开帐子细看,只朝榻边垂首不语的女子匆匆丢下一句:“姑娘,辛苦了!你且继续——” 话音未落,人已经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重归寂静。 虞知宁缓缓抬起头,烛火在她惊诧的眼底跳了跳。 他方才唤的是,知宁。 - 谢濯玉明显很不舒服。 浑身滚烫,唇色却那样苍白。虽然眼睛闭着,睫毛和眼皮却在颤动。 像是陷在什么难以脱离的梦境里。 那两声知宁还在耳边萦绕,虞知宁的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擂鼓似的,比初见那日更甚。 初见宋遂,她承认自己是被那副皮囊晃了眼,后来虽然可惜宋遂就是谢濯玉,但也仅仅是可惜。 那侍卫说她贪图美色,她自己也一直这样以为。 可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心。 为何见他落水要拉他一把,为何见别的女子靠近他要心生愤懑。 为何听见他昏迷之中唤她名字,会心跳得难以自持。 虞知宁呆坐了片刻,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褪下那层香腻的衣物,只剩一道裹胸。她俯身靠近,颤抖着捧住了昏睡之人几近完美的脸。 冰冷的手指触碰上他灼热脸颊的那一瞬,谢濯玉眼皮颤了颤,恍惚着掀开一道缝隙。 “别人不可以碰你……” 虞知宁迟了几日还未喝哑音散,嗓子已恢复了几分女子的清灵。 “……那知宁可以碰你吗?” “……知宁?” 谢濯玉像是陷在混沌里,又像是认出了什么,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带着被高热泡软的茫然。 他声音很哑:“知宁可以。” 虞知宁心头一跳,俯身吻上他苍白的唇。 - 饶是做了许久的准备,等真正施行时,依旧让她难以为继。 虞知宁难受得脱离开来,犹豫片刻, 谢濯玉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只是在睡梦中,还蹙着眉,看着竟不比她轻松。 虞知宁咬了咬唇,决定先缓一缓。 如此。 虞知宁这才。 这才发现。 而谢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又掀开了眼皮,在昏黄的烛火中沉沉望着她。 虞知宁被看得心中一颤。 再一眨眼,谢濯玉眼中的沉沉郁色又没了,只剩下意识不清的茫然。 “……知宁。” 他呢喃着唤她,看着不甚清醒。 虞知宁松了口气, 深吸一口气 - 虞知宁小时候看路边的商贩卖气球,气筒咻咻几下,那薄薄的气球便被撑得严严实实。 她总是很害怕那样的场景,总觉得下一秒那气球就会炸开,可商贩总是笑嘻嘻说没事,接着再给它加压。 气球到了极限,她看得心惊肉跳。 可事实证明商贩是对的,哪怕容纳了那么多气体,气球依旧完好无损。 此刻。虞知宁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气球。 还是一个快要半途而废,颤抖的气球。 她泪眼朦胧瞥了一眼,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恨不得将谢濯玉摇醒,让他来做那最后一击的刽子手。 可他还昏睡着,意识不清,唯有脖颈的经脉却本能暴起,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 犹豫不决就是自讨苦吃。虞知宁从来就不是温吞的性子。 她盯着谢濯玉昏睡的面容,咬了咬牙,猛然下坠。 一声闷哼,伴随着她尾音骤然变调的惊呼。 虞知宁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趴在了他的心口上。 耳边心跳声轰鸣,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第32章 扔下 第32章 扔下 芙蓉帐暖, 轻纱摇曳。 虞知宁自顾自地起起落落着。 原本缠在心口上的纱布不知何时早已滑落,松松散散堆积在腰间,边缘垂落, 隐隐遮住起落间时不时显现的物什。 屋外有人守着, 她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全程都死死咬着唇。 睫毛早已被泪水糊成一团,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袭来,她终是忍不住, 委屈巴巴哭出了声。 她都已经悬于青云之上了三回,而任由她折腾的谢濯玉,却迟迟不肯交出答卷。 这样怎么行?虞知宁颤抖落泪, 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回在青石镇, 他可是足足了五回,才将那情毒压了下来。 若按这速度,天亮了她都走不了。 虞知宁发着抖,终于从又一波绵长的余韵中回神, 她睁开眼睛, 垂眸, 倏地对上一道目光。 发现谢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 正安安静静盯着她绯红的脸。 虞知宁倒没害怕他醒来。 因为他已经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了她好多回, 没过一会又会迷迷糊糊闭上眼。 她只当他又是如此, 因着急赶时间要离开,只得在他注视中又动了起来。 方动了两下, 却发现那人目光从她面上缓缓下移,停在了她的心口。 她瘦了不少,小巧的弧度在烛影下显得格外单薄。 虞知宁被那目光看得微微一缩。 见他虽眼神恍惚,却迟迟没有闭眼的意思, 虞知宁还是有些羞赧,随手将堆积在腰上的布带一扯,往他面上一扔,恰好盖住了他那双显得迷离又深邃的眼睛。 眼睛被遮住,那双好看的唇便凸出来。 虞知宁盯着那唇瓣看了几息,鬼使神差又俯身吻了上去。 细密的亲吻间,她动作不停,低低呢喃,委屈开口。 “宋遂……” “知宁好累……你快些结束好不好……” 也许是昏沉中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也许是他的确是到了顶峰。 她后背忽然落上一只修长的手,将她紧紧桎梏在了怀中。 “知宁。” 谢濯玉哑声唤出她的名字,终于给了她想要的。 - 天色渐亮,蒙蒙灰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凌乱的床榻上。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虞知宁腰腿酸得不像话,只想不管不顾地倒头睡去,可她还是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地从谢濯玉身上抬起身体。 没了堵塞,那股汹涌的触感顿时漫了出来,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织物。 她狼狈地侧坐在榻边,腿还在发抖。 唯一庆幸的是谢濯玉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又渗了些血,但应该没有大碍了。 毕竟虞知宁脑中那根警示主角危险的闪烁早已恢复平静。 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她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好在谢濯玉没有睁眼,只是眉心蹙了蹙,片刻后又安静了。 虞知宁松了口气,赶紧穿衣,穿到一半,才发现那条束胸还压在谢濯玉脸侧,皱巴巴的,边缘垂在他耳廓上。 她犹豫半晌,唯恐去扯会惊醒他,终究没敢伸手。 罢了。先离开要紧。 她将衣物穿好,又将藏在柜中的女子抱出来搁在榻上,与谢濯玉隔开了半臂的距离。 现在还不是坦白一切的时候,至少得等她死遁成功,不再受剧情限制。 她退后两步,望着榻上昏睡的谢濯玉。 晨光里,那张脸终于染上了薄薄的血色,不再像昨夜那样惨白如纸。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褪去了病气的纠缠,又变回了那个矜贵疏离、不染纤尘的谢家公子。 仿佛方才那些纠缠呢喃与喘息,不过是一场她独自沉溺的梦。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终是转身,推开窗,翻身而出。 - 窗户被轻轻合上,那道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榻上那拢着青衣的女子倏地睁开了眼。 她看也不敢往床榻方向看一眼,迅速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垂首跪在了下首。 昨日那副娇柔妩媚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恭谨与沉静。 “公子。” 谢濯玉缓缓撑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缠裹的绷带和锁骨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唇色也淡,像是大病未愈的模样。 可那双昨夜时而涣散、时而迷离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幽深不见底,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眉宇间那股矜贵的疏离感又回来了,不怒自威,拒人千里。 他拢了拢散落的衣襟,修长指节拎起枕边那截素白的软布。 软布因昨夜垂落在虞知宁腰间,起起落落时沾上了不少堆积在两人之间的粘液。 他指尖落在上面,面色又变得阴郁暗沉起来。 “宋七,你昨夜可封闭了听觉?” 被唤宋七的女子垂首:“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听见。” 谢濯玉又盯着手中软布看了片刻,将其收入怀中。 他抬眸,勉强压下再次被人扔下的阴翳情绪。 “去,唤宋一宋十来。” 第33章 京都 第33章 京都 宋七推门而出, 面色这才松了下来。 昨夜发现公子发出的信号后,他们一群人连夜搜了不知多少里,才在那处土崖寻到了人。 公子早已昏迷不醒, 浑身冰冷, 送到客栈陈伯施了针、灌了药,才勉强将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公子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谢珏呢?” 得知只寻到公子一人,土崖边有火堆,有烤干的衣物, 但不见谢珏的踪影后,他面色一沉,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去寻。” 只是命令还未实施, 宋二便匆匆来报, 说发现有人在客栈外徘徊,看着竟有几分像青石镇的虞姑娘,但是那人作的是男子打扮。 公子靠在枕上安静地听完了,又沉默了片刻, 便让随行护卫不要拦那人, 只当没看见。 接着唤来陈伯和她, 还将宋二留在了屋内, 交代了一番说辞。 公子平日就智多近妖, 几人面面相觑, 满脸困惑,却不敢多问。 而公子在交代完后, 又虚弱不堪晕了过去。 这一晕倒不全装的,那张脸白得吓人,额角的冷汗还没干。 陈伯那份焦急倒成了真情流露,握着公子的手腕, 喊“公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宋二满头细汗,配合着陈伯一问一答,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送了出去。 等两人对话结束,窗外那道黑影还蹲着一动不动。 宋二和宋七不再多留,连忙退出了房门。 远远走开后又召来两个暗卫,将公子吩咐过的话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待那宋七佯装成花魁进了公子房间,那两个暗卫便站在相邻的走廊上,一唱一和地说起话来。 可那墙角下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宋七穿着那件葱绿襦裙,站在榻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过来。 情毒早已发作,他半阖着眼,面色沉沉,目光落在窗边。 公子的确俊美,可在做下属的眼里,他实在不像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更像一朵美丽却剧毒的花。 看着诱人,但她可是万万不敢靠近。 窗外仍无动静。公子微微侧头,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幽深带着冷意,让宋七脊背一凉。 她硬着头皮掐出柔媚的音调靠近床榻,脸上的表情却视死如归般严肃。 “……公子?” 公子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软了几分:“公子,奴家先给您宽衣……” 窗外,还是一动不动。 公子面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冷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窗外仍是毫无动静。 又过了片刻,公子微微撑了起身,衣料窸窣,床榻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七垂着头上前,心里正祈祷着快快结束放她离开吧,那平静许久的窗边好歹是发出了动静,听着像是要推窗而入。 宋七心中一惊,对上公子骤然投来的目光,她连忙垂下眼,胆战心惊地上了公子的榻。 公子这才靠回枕上,神色舒缓了些许。 他抬手不紧不慢解了衣襟,露出锁骨和腰腹的轮廓。 就在窗户被推开的一瞬,他阖上眼,睫毛轻颤,又变回了那个昏迷不醒、任人摆布的病弱公子。 宋七僵在他身侧,目光一寸也不敢往下落。 她听着身后隐约接近的呼吸声,只觉得度秒如年。 万般无奈之下,她抬眼,试探着将手落向公子的腰腹,只盼着来人赶紧如公子所愿,将她敲晕。 许是她的祈祷真的应验了,又或许是公子早已将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后颈一痛,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她软软地失去了知觉。 再有意识时,周遭一片漆黑,她被塞进了衣柜。 床榻方向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小声的泣音。 接着是公子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委屈、和爱意: “知宁。” 宋七心中一惊,赶紧封住了自己的听觉。 - 谢濯玉靠在榻上,面色虽有了几分生机,眉眼间却不见舒展。 宋一和宋十垂手立于下首。 “派人跟上去了吗?” 宋一回道:“回公子,安排了隐蔽功夫最佳的宋四跟着,定不会被那位姑娘察觉。” “飞鸽,一日两报。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宋一垂首。 宋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子,查到了。谢珏此次被点来苍河随行,的确是晋王安排的。” “但属下暂时还未查到谢珏与晋王有什么私下的联系。” “至于堤上的意外,现场太过混乱,没能揪出幕后之人。” 谢濯玉沉默了片刻:“苍河那边如何?宁王殿下呢?” “回公子,距您落水已过去两日,苍河决口尚未堵住。宁王殿下安危无虞,仍在石羊堤坐镇指挥。昨夜已将寻到公子的消息飞鸽传给了殿下。” “收拾一下,准备启程,与宁王殿下汇合。” “是。”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谢濯玉从枕边缓缓捻出截软布,神色难辨。 “知宁,你又要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是……晋王的人吗?” - 虞知宁一刻也不敢耽误,换了身行头,买了一匹快马,便往京都方向疾驰。 白日赶路,夜晚只在驿站囫囵歇两个时辰,终于在月底前一日,趁着夜色翻进了谢府。 柳蘅被她吓了一跳,待借着烛光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谢珏和谢濯玉双双落水的消息早已传回京都,此刻虞知宁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风尘仆仆。 柳蘅又惊又喜,喜的是人安然无恙,忧的是朝廷命官私自返京,若被发觉,轻则革职,重则以逃臣论罪,连谢家都要受牵连。 虞知宁顾不上多说,三言两语讲了落水失药的经过。 柳蘅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没再追问,只转身吩咐周嬷嬷:“快去让大夫配解药。” 虞知宁:“没有现成的吗?” 柳蘅看了她一眼,落座:“没有,此药刁钻,久存会失效。” 周嬷嬷匆匆去了,片刻后又折返回来,面色发白:“大夫说那味主药雪蕊芙蓉,要去城外苍梧山现采。可一来一回少说要两三日,明日就是月底,根本来不及啊!” 虞知宁懵了。 周嬷嬷还在继续:“大夫还说,晋王府花园里就有一株雪蕊芙蓉。若能讨得一枝,一个时辰便能入药。” “可晋王府的门,哪是说进就能进的?” 晋王府花园,虞知宁眼睛一亮:“那花长什么样?多大,什么颜色?” 周嬷嬷比划了一下:“巴掌大小,花瓣雪白,蕊是金红色的。” 性命攸关,虞知宁顾不得更多:“让大夫别睡,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眨眼便融进了夜色里。 周嬷嬷怔怔望着晃动的门帘,半晌才回过神,转向柳蘅:“夫人,这位姑娘……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不管是身手还是临危不乱的机敏,老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几个能比的。” 柳蘅目光落向虞知宁消失的方向:“你才看出来?” 周嬷嬷忧心忡忡:“老奴怕她太有主意,往后咱们拿不住。” 柳蘅眉头微微蹙了一瞬,片刻又舒展开来。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 “……我倒是喜欢。”她像是自言自语,“若我的珏儿无灾无病快乐长大,大约也会是这般机敏的性子吧。” 语气平淡,却听得周嬷嬷心里一酸,再没多言。 - 夜色浓稠,晋王府盘踞在长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笼高悬,照着石阶上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虞知宁隐在对街的巷口观察了片刻,正门不可能,侧门也有人值守,每隔一炷香便有巡夜的侍卫从墙根下走过。 她绕到暂时无人的府邸西北角,助跑翻上墙头,轻轻跃了进去,没惊动任何人。 院墙内花木蓊郁,假山叠嶂,她避开巡逻侍卫寻了片刻,才在前方看见一间半透明的暖房,影影绰绰能瞧见花木的轮廓。 此时夜已经深了,只有暖房前的走廊上亮着烛火,周围并无其他人。她压低身形,摸了进去。 烛火昏昏,照着满室花木的影子,虞知宁在花架间快速穿行。雪蕊芙蓉,巴掌大,花瓣雪白,蕊心金红…… 她在心里默念着周嬷嬷的形容,目光飞速扫过一盆盆花木。 找到了! 就在里侧的木架上,花瓣如雪,烛火下蕊心泛着淡淡的金红,虞知宁心头一喜,正要伸手,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暖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进了来。 “快些快些,殿下今日心情好,饮了几杯酒,突发奇想要赏那株雪蕊芙蓉。” “说是前日刚送来的那株,要摆在屋里细看。” 另一个丫鬟应了一声,径直走向那株白花,小心翼翼地连盆端起。 “殿下一醉,咱们可有的忙了。” 她嘴里嘟囔着,手上动作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两人捧着花盆,快步出了暖房。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虞知宁从阴影里探出头,望着空荡荡的花架,心底一沉。 糟了。只有这一株。 ----------------------- 作者有话说:宋四飞鸽:虞姑娘一回京就去了晋王府 谢濯玉: 第34章 迷药 第34章 迷药 来都来了, 事关性命,虞知宁不能空手回去。 她心中一横,起身尾随那两名丫鬟出了暖房。 丫鬟穿过长廊, 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虞知宁猫着腰寻了个墙角蹲着, 听里面隐隐传来琵琶乐声,还有晋王的声线,像是在与人饮酒闲谈: “雪蕊芙蓉这花虽不算难得,但这般品相的, 满京都也找不出第二株。” 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晋王殿下的暖房,果然藏尽天下春色。” 晋王似乎心情极好:“听说你也是爱花之人,既然喜欢, 那这株雪蕊芙蓉, 便送你回去赏玩罢。”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是那人起身行礼的衣料窸窣声:“臣,谢晋王殿下厚赐。” 虞知宁蹲在阴影里,眉心一蹙。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又过了片刻, 里头的琵琶声终于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衣料窸窣声和告退声。 门帘被侍从掀开, 一人退了出来。 玄色暗纹长袍衬得他身姿修长, 廊下烛火摇曳, 映着那张端正的侧脸。 眉目间依旧是平日那副从容温润的模样, 可此刻看在虞知宁眼里,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是谢怀瑾。 谢怀瑾怎么深夜在同晋王饮酒? 还有方才那些闲谈之语, 怎么听都不是泛泛之交。 她倏地想起赏梅宴那日,谢怀瑾以“赈灾点出了乱子”为由将谢季匆匆叫走,接着便是她与谢濯玉回城途中被卷入郑谦案,而谢季因先行一步未被牵连。 还有清风阁那回, 同样是谢怀瑾做东,偏偏就那么巧遇上了晋王,连累她被灌了一通酒。 彼时只道是巧合,如今再看着谢怀瑾那道修长背影…… 谢端分明拒了晋王的招揽,可谢怀瑾却与晋王走得这般近。 她之前还想着谢濯玉是不是投靠了晋王,后面晋王登上大位才能一举翻盘掌控谢家,现在看来,若嫡子谢怀瑾已经是晋王麾下之臣,着实用不到再拉拢一个庶出之子。 那谢濯玉要如何翻盘? 虞知宁脑中莫名闪过石羊堤议事棚里的宁王与谢濯玉各坐一端,垂首同阅案卷的画面。 还有那夜初见宁王,他那双在烛光下幽深如墨,与谢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 “快些去熬些醒酒汤,殿下醉了。” 屋内丫鬟的话语传来,将虞知宁的思绪猛然拽回。 而谢怀瑾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身后一个小厮正紧紧跟着,手里捧着那盆雪蕊芙蓉。 虞知宁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悄摸追了过去。 - 谢怀瑾从晋王府侧门离开,上了一辆没有任何府邸标识的马车。 马车行至谢府偏门,门内早有守夜的小厮候着,听见车声便轻轻拉开门闩,探出头来张望一眼,连忙垂手退到一边。 谢怀瑾下了车,面色如常进了自己的院子。 夜已深,府中寂静无人,廊下灯笼昏黄,虞知宁悄然跟随,而那盆雪蕊芙蓉被小厮端着,一路送进了谢怀瑾的卧房。 门扉半掩,烛火晃了晃,里头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像是他在更衣。 片刻后灯熄了,谢怀瑾似是累了上了榻,没过多久便没了动静。 虞知宁现在已经没功夫思考这几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了,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将那株雪蕊芙蓉偷出来。 她耐心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再无声响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闪了进去。 就着透进来的月色,屋内布局清晰可见。 陈设素净,临窗一张书案,案上笔墨整齐,旁边搁着一只小铜炉。炉中青烟袅袅盘旋,暗香浮动,味道闻着十分清冽。 可惜她没瞧见雪蕊芙蓉,只得继续往里。 内室稍小,靠墙一张木床,床头小几上正搁着那盆花。 而谢怀瑾穿着玄色中衣躺在床上,锦被盖到腰际,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虞知宁蹑足靠近小几伸手去端花盆,只是指尖还未触到盆沿,脑袋忽然一阵发晕,视野都跟着晃了晃。 她收手扶住额头。鼻尖又飘来那缕清冽的烟气,淡淡的,眩晕感比方才又重了两分。 这香不对劲——念头刚漫上脑海,原本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却倏地朝她袭来。 她心中一惊,本能想躲,可距离太近身体又慢了半拍。来不及回头,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天旋地转间,后背狠狠撞上床褥,眼前掠过一道玄色的衣影,还没看清,脖颈便被一只手稳稳掐住。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张方才还熟睡的脸上。 谢怀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像一潭冷水。 他半跪在床上,一条腿抵在她腿间,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衣襟微微散乱,带着刚从被褥里起身的余温,贴上她因夜风而冰凉的手臂,那种温差让人一颤。 “大半夜的……” 谢怀瑾的声音十分温和,可掐在她颈间的手并未松开,似乎只要微微施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姑娘为何尾随?” 虞知宁僵在床上,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是她大意了。 不仅大意于屋内的迷香,更大意于看走了眼。 谁能想到这位看着温和内敛、端方有序的三公子,功夫底子竟然不差,方才那压制她的一手,看着根本不是寻常人。 而她此刻只在脸上胡乱系了一块黑色方巾,遮住下半张脸。 可那双眼睛遮不住,眉若远山,眼尾微挑,瞳色在月下泛着浅浅的琥珀光。 那炉香还在燃,青烟袅袅,一缕一缕涌入她的呼吸。 眼看谢怀瑾还打量着她的眉眼,虞知宁眼神迷离了一瞬,原本僵硬的身体在他压制之下,竟软软松懈下来,像是被那香气抽走了骨头。 面前人见她软下来,手已然探来,作势要扯下她面上的方巾。 指尖即将触及布角的那一刹,虞知宁原本软塌塌的身子猛地绷紧,右手闪电般扣住他掐颈的手腕,五指收紧,同时腰身一拧,膝盖朝他的小腹猛顶而去。 谢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兴许是没想到中了迷香的人还能有这般凌厉的反击。 他松开钳制侧身避过膝撞,同时手腕一翻,从她的抓握中滑脱。 两人之间拉开数尺距离。 月光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虞知宁单膝抵床,呼吸微乱。 谢怀瑾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双光华未褪的眼睛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是何人?” 他的音色却没了方才的散漫,沉了几分。 虞知宁没答话。 余光扫过那盆雪蕊芙蓉,那花就搁在床头小几上,离她不过一臂。 她心头一动,不再犹豫,掏出腰中匕首朝谢怀瑾面门掷去。 就在他偏头避开的一瞬,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折断那花,与此同时整个人往床尾一缩,借着床柱的遮挡,一脚蹬开半掩的窗扇。 月光和冷风一起灌进来。她翻身而出,朝谢府深处而去。 谢怀瑾看着那道身影融入夜色,却没有追。 小几上那盆雪蕊芙蓉被折走了大半,几片雪白的花瓣可怜地散落在桌面,断口处渗着透明的汁液。 窗棂被踹得变形,夜风呼呼灌进来,吹得香炉里的青烟七零八落。 他伸手捻起一片花瓣,指腹轻轻揉搓,汁液染上指尖,带着清苦的涩意。 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那轮冷月。 动静太大,门外已经有护卫赶来,询问公子出了何事。 “无事,退下吧。” 谢怀瑾淡淡开口,门外有脚步声正要离去,他又唤一声。 “等等,谢大公子可有寻到的消息传来?” “回公子,暂无。” 沉默片刻,屋内才有人开口:“现在,找个人去大房盯着,若有任何异常,及时来报。” “是。” - 虞知宁翻回柳蘅的院子,发丝凌乱,脚步虚浮。 柳蘅和周嬷嬷正在屋里守着灯,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吓得同时站了起来。 “天爷——”周嬷嬷惊呼半声,被柳蘅一把按住。 眼看虞知宁摇摇欲坠要倒下,柳蘅眼疾手快扶住她:“发生了何事?” 虞知宁喘了几口气,眩晕感犹在,简单叙述了经过。 “晋王府内,晋王在同谢怀瑾饮酒,还将那花赏给了谢怀瑾。” “我溜去他屋里拿,没想到他屋中点了迷香……” 虞知宁将怀里那花掏出来,往周嬷嬷手里一塞,花瓣被她捏得又落了几片,但好歹蕊芯还在。 “嬷嬷,现在千万不要出门,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明早天亮了再去制药。切记。” 柳蘅听完虞知宁的话,面色一沉,起身吹熄了屋里的烛火,又命周嬷嬷去侧房歇息。 周嬷嬷应声退下,虞知宁则被留在了柳蘅屋子里。 “你今夜且在我屋里睡,明日解药服用了再说。” 药劲后知后觉上来,虞知宁早已经疲倦得不行,立即点了点头,爬上矮榻倒头睡去。 - 虞知宁这些日子连日奔波,身体早已疲倦不堪,这回借着谢濯玉屋中那迷药,竟是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醒来时看见天边晚霞,她着实恍惚了。 还是柳蘅进来告诉了她时辰,她才发现自己睡了那么久。 “你再不醒,我也要唤你起来了。” 柳蘅递来一粒药丸,示意她服用。 “再迟些,你就要毒发了。” 虞知宁赶紧咽下,又灌了杯水。 见她服完药,柳蘅塞给她一包银两。 “昨夜三公子那边说遭了贼,今日府中防卫颇重,你既说他伪装,他只怕还盯着各处院子。” “这些银子给你,你入夜后悄悄溜出去后且自行置办车马,我就不派人送你了。” “你前些日子离京后,月影和松竹也往那边赶去了。只怕如今还在柳林渡等着。” “你到了那儿,先与他们汇合,换了装束再露面。” 柳蘅目光落在她面上片刻,“多的我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的,心中定是有数。” 虞知宁点头,将银两塞进怀中,“我知道了。” - 汴州石羊堤,连续近十日日夜不停地抢修,沙袋垒了一层又一层,堤上那片豁口好歹是堵住了。 冰冷的河水被挡在堤外,咆哮声虽未尽,却已不再是那日决堤时失控的模样。 谢濯玉方结束与宁王一同巡视堤坝的行程,回到屋中,还未落座,宋一便匆匆闪身进来,递上一只细小的竹筒。 “公子,宋四飞鸽传书。” 谢濯玉接过,取出筒中薄薄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虞抵京后先入谢府,又独赴晋王府。 谢怀瑾亦在晋王府中,二人先后回返。 虞入谢怀瑾内室,出时步履虚浮,衣襟有乱,后回柳蘅院中休憩。] 谢濯玉的目光落在“步履虚浮、衣襟有乱”八个字上,久久未动。 屋内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退下。” 片刻后,谢濯玉终于开了口。 宋一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 作者有话说:宋四:纸条只有这么大,得简单点写,写出关键,让公子一目了然。 谢濯玉: 第35章 咬痕 第35章 咬痕 柳林渡是石羊堤下游一处渡口, 从这儿快马往上,半日便能到石羊堤。 虞知宁抵达柳林渡与月影会合时,时间又过去了五日。 据说石羊堤的缺口已经堵住, 宁王正坐镇善后。 而谢家两位公子双双落水, 虽寻回了谢濯玉,谢珏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以搜寻谢珏的队伍始终没有停。 会合后月影立即给虞知宁描眉束发完成伪装,又熬了一剂哑音散服下, 一切妥当后,虞知宁便准备现身了。 她都已经找好说辞。并让月影和松竹在暗处尾随,不要露面, 交代一切后她便往石羊堤快马而去。 - 侍卫来报时, 谢濯玉正与宁王一同商讨着河工账簿。宁王并不知其中内幕,只让侍卫传人进来。 帐帘掀开,虞知宁入了内室,一身装束风尘仆仆, 带着大病初愈的气息。 她似乎没料到屋内还有谢濯玉, 表情有一瞬迟钝, 但很快恢复平静, 朝宁王叩首。 “臣落水后侥幸被农户所救, 一直昏迷不醒, 近日方有知觉。听闻殿下仍在搜寻,不敢耽搁, 特来复命。” 宁王端详她片刻,目光从她苍白脸色扫到手腕处隐隐露出的绷带:“回来就好。伤可还碍事?”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怀。”虞知宁垂首,语气恭谨。 宁王点了点头, 未再多问,只让她先回去休息。待人离开,身侧一直没说话的谢濯玉忽然起身告退。 宁王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放他离开。 - 虞知宁的临时住处安排在堤坝东侧一处僻静的军帐里,离河道不远,能听见水声,算是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她在帐中坐下,灌了半杯凉茶,还未喘匀气,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 起身开门,才发现谢濯玉站在门外。 逆着廊下昏黄的烛火,他面色沉沉,像是心情不佳。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撩起他的衣摆和鬓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二弟?” 虞知宁有些心虚,生怕这人盯着她的脸看久了,会联想起某些不该想起的事来。 虽然那夜他昏昏沉沉,瞧着不太清醒,可万一呢? “怎么了?” 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露出几分病弱体虚的神情。 “兄长,我可以进来吗?” 谢濯玉身形本就修长,此刻逆着外面的烛火,影子沉沉地压过来,莫名让虞知宁有些喘不上气。 “二弟这是什么话,当然可以。” 她后退一步,让开路来,示意谢濯玉坐。 谢濯玉倒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腕上纱布:“兄长的伤,可严重?” 见他盯着她手腕,虞知宁连忙开口:“不碍事了,已经大好了。” 她顿了顿,又反问,“二弟是什么时候被救的?身子如何?那日洪水那么大,我这几日昏迷得厉害,什么都不知道,心里一直挂念着。” 她说得情真意切,目光投向他的脸。 这一细看,竟发现他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结着薄薄的痂,已经快要愈合了。 虞知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子里轰然一炸。 那夜,她趴在他怀中细细吻他,伴随着磨磨蹭蹭不得要领的动作。 谢濯玉的唇很好看,瞧着冷淡,吻起来却意外地软。 她亲了许久,亲得自己气息都乱了,正吻得起劲时,腰间忽然落下一双手,猛地将她往下一按。 那一下让她没忍住闷哼出声,浑身发颤地趴在他心口,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而谢濯玉却依旧阖着眼,面容平静,仿佛方才那只手的力道只是身体的本能,与他这个人的意识毫无关系。 虞知宁当时看着那张仙人般清冷禁欲的脸,心里不知是恼还是报复,低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睡梦中的谢濯玉眉头蹙了蹙,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视线迷离,落在她面容上,软得像融化的蜜,又像三月江南的烟雨,将她整个人泡在里面,连呼吸都染上了甜腻的潮气。 他落在她腰上的双手松开一只,缓缓移上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知宁。” 他轻唤一声,声音低哑,像是刚从一个好梦里浮上来,还带着梦境的温热。 他手中用力,将她轻轻压下来,让她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有浅淡的血腥气涌入唇舌,是那道新咬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那点铁锈味混着他唇齿间残余的药香,将她所有来不及溢出的呜咽,都堵在了缠绵的深吻里。 如今,那道快要结痂的伤口落在她眼中,像是无声昭示着那混乱的一夜。 虞知宁耳根有些发烫,赶紧挪开了视线。 “我落水第二日便被救了。醒来时已在客栈,并不知道是何人救了我。” 谢濯玉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解释出声。 虞知宁心头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诚恳道:“二弟没事就好。” 顿了顿,又像是撑不住了似的开口:“二弟,我有些累了,你没事的话先回去吧。” 她说着,像是真的站不稳,脚步晃了晃。 话音落下,面前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虞知宁抬眼,发现谢濯玉的面色莫名有些冷。 “怎么了?”她问。 谢濯玉垂下眼,目光落在她交叠整齐的衣襟口:“突然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 虞知宁看着他冷沉的侧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心心念念都是她,可她最后离开时将那烟花女子放在了他床上,他该不会是为“失贞”这回事在烦恼吧? 她想起那夜陈伯说的“公子从未让女子近过身”,想起侍卫那句“公子对虞姑娘动了真情”。 若他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别的女人…… - 她心虚了。 谢濯玉垂眸看着虞知宁那闪躲的目光,心头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甚至想不顾一切,现在就撕开她的伪装。 质问她为何要扔下他独自回京,是否真与晋王有往来。又为何深更半夜进了谢怀瑾的院子,出来时脚步虚浮、衣襟微乱? 明明那夜她看他的眼神,像是这混沌世间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那些在情动时唤出的“宋遂”二字,带着明显可见的爱意。 谢濯玉闭了闭眼,勉强将酸涩和怒意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等她卸下防备,等她露出破绽,等他将所有谜团一一解开。 他退后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兄长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掀帘而出。 - 虞知宁望着谢濯玉离开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得快些了。 早日激得谢濯玉觉得谢珏是威胁,出手除掉谢珏,她就能早日死遁下线。 可怎么样才能加速成为威胁呢? 她垂眸盯着桌案上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在衣摆上画圈,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已知谢怀瑾已经站了晋王的队。那位三殿下势力如日中天,谢怀瑾选他,不算意外。 若谢濯玉真如她猜测那般是宁王的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甘愿蛰伏的庶子,这样的组合想翻盘,靠的是隐忍和时机。 而此刻,若谢家嫡长孙忽然倒向晋王,谢濯玉会怎么想? 一个立场模糊的兄长,远比一个光明正大的敌人更让人寝食难安。 她只需多往晋王府夜探几趟,就像偷花那样甚至不必让晋王知晓。只要谢濯玉那些暗处盯梢的侍卫发现她这一举动就可以了。 谢珏与谢怀瑾同进同出。 谢珏深夜悄摸出入晋王府。 等谢濯玉忍无可忍,觉得这个兄长变成威胁,那碗毒药自然会来。 届时她死遁下线,再无性命之忧,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所有内情。 他定能理解的。 ……应该能吧? 虞知宁点了点头。 一定能的。 第36章 点破 第36章 点破 帐中烛火沉沉, 萧禛靠在椅背上,见谢濯玉去而复返,微微挑眉:“你怎的又来了?” 谢濯玉未答, 只拱手一礼, 便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萧禛自幼在深宫长大,无母妃庇佑,受尽冷眼,早已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此时谢濯玉周身的气息, 明显比离开时又沉了几分。 “瞧着心情不好,是堤上又出了什么事?”萧禛目光落在谢濯玉脸上,“还是你那兄长出了什么事?” “并无, ”谢濯玉答, 敛下心中情绪,“方才臣提出的计划,殿下可赞同?” 萧禛见他转移话题,也不再多问, 只将目光又落向桌面一份誊抄的账目摘要, 谢濯玉坐在下首继续开口: “银两从工部拨出, 到汴州府, 再到河泊所, 最后进了几家商号的口袋。其中一家商号, 背后真正之人是工部屯田司郎中周必成。而这周必成,是贵妃之人。” “二殿下虽无心皇位, 但贵妃势必要为儿子铺路。周必成能在这其中浑水摸鱼私吞银两,想必也有贵妃暗中帮忙。” “若顺着周必成再往上查,牵扯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郎中那么简单了。” 萧禛手指叩击在账目上,若有所思:“这个案子, 办到周必成为止。” 谢濯玉垂眸:“殿下英明。” 萧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未达眼底。 “真正英明的,是晋王。若我继续深挖咬出贵妃、牵扯二殿下,那晋王当真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了。” - 虞知宁没想到宁王行事如此果决。 没过几日,朝中便传来消息。 汴州知府孟值因“督查不力、失察渎职、未能及时奏报险情”被革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工部屯田司郎中周必成则因“贪墨河工银两、纵容商贾以次充好”被立案调查,几个涉案河商或被拿问,或连夜卷款逃匿,官府正悬赏缉拿。 再过几日,朝廷的嘉奖旨意也快马送到。 宁王萧禛因“督工有方不辞劳苦”,加封三百户食邑,并命其继续协理工部河务。 圣旨中还提到了谢濯玉,说他勘察精准、筹划周详,着升工部营缮司主事,成了六品。 如此又在石羊堤待了半个多月,待安排的知府上任交接河务,一行人才得以返京。 回程路上倒是悠闲了不少,一路平平安安,等到了京都时,已经是二月底。 谢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双双回府,府中一时也热闹起来。唯一不算太好的消息,是谢端的身体越发不济,已经起不来床了。 虞知宁去探望过一回。谢端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瞧着她进来,还勉强撑起精神夸了几句。 离开时崔老太太红着眼眶:“你祖父的身子,怕是……不过这回能看着你平安回来,他心里已是万幸。” 虽说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但这般近距离,虞知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太太又拉着她闲聊了片刻,这才让她离去。 - 清晖院,内室。 宋四正在口头禀告着有关虞知宁的行径。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纸条都写出了最关键点,公子还要来问,但做下属的,回答即可。 “所以……”谢濯玉淡淡开口。 “是虞姑娘去晋王府偷花,意外发现谢怀瑾在晋王府中,后因花被转赠给谢怀瑾,这才尾随进了谢怀瑾屋子。” “最后里面传来打斗声,虞姑娘摘了半朵雪蕊芙蓉逃离。” “对吗,宋四?” 宋四:“是。” 一番你问我答下来,站在一旁的宋二满脸欲哭无泪。 合着这段日子公子心情不佳,成天黑着张脸,让他们几个下属连大气都不敢喘,全是因为宋四那些乱七八糟的飞鸽传书? 宋二偷偷瞪了宋四一眼。宋四浑然不觉,还在那儿一五一十地交代虞姑娘出来时脖颈上的掐痕。 宋二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宋四虽然隐蔽功夫在他们所有人之中首屈一指,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是糟糕透顶。 “可以了,退下吧。” 宋四道了声是,躬身退下。 “去查雪蕊芙蓉。问陈伯那株花的药性,用在何处,治什么症。另外,盯住柳蘅名下所有药铺医馆,凡与雪蕊芙蓉沾边的,无论买还是卖,一律报上来。” 宋二垂首:“是,属下另有一事禀告。” “何事?” “谢端……怕是快要不行了。” 谢濯玉沉默了片刻,烛火映着他与其母格外相似的脸,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 “那他死之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沉,“我还得去见见他。” - 松鹤堂,谢濯玉站在门前垂首等候着,丫鬟从里拉开门帘,“二少爷,您进来吧,老太爷醒了。”说罢她便退了出去。 谢濯玉道了声谢,跨过门槛。 虽是白日,但内室的光线依旧很暗。窗户只开了条缝隙,空气里弥漫着药渣的气味。 谢端半靠在床榻上,后颈垫着两个枕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谢濯玉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暗纹直裰,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竹。 谢端看了他很久。 莫名想起了谢澜从外带回来的商户之女宋清婉。 那女子似乎也爱青色,回回来请安,都是一身淡雅的青。 他虽不满她未婚先孕以及母家商户身份,但木已成舟,只能作罢。 后来宋家因一桩与皇家有牵连的贪墨案下了狱,那时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母家犯事,外嫁女本不该被牵连,可宋氏却在求助谢家被拒绝后,倾尽一切为母家奔走,闹得连圣上都问过一句,谢家几乎被牵连其中。 谢家百年清誉,怎么能让她这样败下去。 久劝不下,谢端令崔氏去寻了药,本意只想让这宋家女悄然病逝,勿污了谢家门楣,没想到那碗药意外被风寒中的谢濯玉喝了大半。 孩子年幼,毒药凶猛,可这小孩命实在硬啊,竟然硬抗了三日抗了过来。 宋氏为了照顾孩子,分身乏术,一时也没了精力为宋家奔走。 接着便是宋氏父母在狱中双双离世,宋氏第二年也郁郁而终,只留下这个落下寒毒病根的幼子。 也不知是看见这孩子心中有愧,还是本能想掩盖他这一生唯一的污点,他便任由其嫡母将谢濯玉打发去了乡野田庄。 这些年他身体每况愈下,人老了,又心生内疚,毕竟孩子骨子里流着谢家的血,这才将他又接了回来。 此时看着这当年还小小一团的孩子,出落得身姿挺拔,眉眼舒朗,站在暮色里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子。 谢端心里动了动,一时生出些许爱犊之情。 “汴州决堤一事你做得不错,”他声音松了几分,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听说你得了圣上赏识?” 谢濯玉垂着眼:“份内之事,不敢当赏识。” “好……谦逊是好事……” 谢端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歇了很久,才又攒出下一句。 “日后珏儿承了爵位,你们兄弟几个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光宗耀祖,我也就不算辜负列祖列宗了。” 一句话太长,他说完像是没了力气般闭上了眼,呼吸声听着粗重而浑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皮。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谢濯玉身上。 那年轻人身姿修长,立在昏暗的光线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 谢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发现他在笑。 不算恭敬,唇角微微勾着,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看来祖父还不知道。” 谢濯玉开口的声音很是温和。 “谢怀瑾已经入了晋王麾下。” 谢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谢濯玉修长的身影。 而谢濯玉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祖父放心。”谢濯玉还在继续:“孙儿倒是没有效忠晋王。” 他唇角笑意好像又深了一分,走近几步,弯下腰来凝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孙儿效忠的……是宁王。” “等辅佐宁王登上大位,孙儿自会替祖父好好掌控谢家。” 谢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谢濯玉,像盯着一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鬼魅。 喉咙里却因为震惊,几乎发不出声,只溢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谢濯玉似乎在欣赏他的表情。 “至于祖父口中的珏儿——” 谢濯玉像在思忖怎么说才够清楚,又像只是给谢端留出最后一口气去消化接下来的话。 “祖父还不知道吧。真正的谢珏早就病逝了。柳蘅从碧霞寺接回来的那位……” 他顿了一下。 “是孙儿女扮男装的妻子。” 屋内安静了。 只剩谢端急促的呼吸,夹杂着喉咙里嗬嗬的痰音。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节颤抖,嘴唇剧烈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再吐出来。 谢濯玉站直身子,安静地看着榻上那个曾经一言决定他母亲生死、决定他整个人生轨迹的老人,这么些年因寒毒受的苦,好歹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若祖父不信……” 谢濯玉从袖中捻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谢端喉中。 “祖父还有时间好好观察,今日,孙儿就不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见公子出来,守在暗处确保无人靠近的宋一和宋二才退了下去。 第37章 示好 第37章 示好 谢端口不能言, 手脚也不能动了。 大夫来瞧过说是中风,又开了几剂药嘱咐静养,至于能不能好转, 说看天命了。 虞知宁去探望时谢端躺在床上, 眼睛半睁着用浑浊的眼珠盯住她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谢端的表情莫名变得有些奇怪,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声。 崔氏连忙上前安抚他,又红着眼睛回头看虞知宁:“珏儿, 你先退下吧。你祖父需要休息,不能劳神。” 虞知宁应了一声,只得先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她回头, 发现谢端还睁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半阖的门帘缝隙,依然在看她。 眼神瞧着让她不太舒服。 虞知宁不明所以,只得离开,方出门便在廊下遇见了谢怀瑾, 他似乎也是来探望谢端。 “大哥。” 谢怀瑾面色如常, 声音温和,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眉眼处。 虞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想起那夜她去他屋中偷花中了圈套, 心中暗叹一声这谢怀瑾也是个人精, 便借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侧身快步走了。 月底如约而至, 柳蘅照例来送解药,又叮嘱了几句明日上朝要早起,让她今夜早些歇下。 第二日被月影叫醒时,外面天都还是黑的, 一切收拾妥当、打着哈欠行至府门掀开车帘,竟发现里头早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束银带,垂着眼像是在假寐。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二弟?”虞知宁的声音明显带着吃惊,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怎么在这里?” 谢濯玉微微朝她欠了欠身:“升了六品,也要上朝。顺路一起走,兄长不介意吧?” 也是,谢濯玉官职六品了,自然要上朝。虞知宁只得开口说了声不介意,在他对面落了坐。 见她落坐,谢濯玉像是依旧有些困倦,闭上了眼睛。 虞知宁本来是没准备看他的。 许是气氛太过安静,许是马车太过摇晃,总之,她的视线不知怎地,还是落去了对面人的脸上。 六品官袍的颜色沉郁,衬得谢濯玉本就优越的面容愈发清隽出尘。 也不知是不是寒毒解了,他眉目间那点病气早已消散不见,多了几分清冷冷的矜贵。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睫毛低垂,呼吸轻缓,整张脸像深秋潭水映出的一轮冷月,让人挪不开眼。 再往下,唇上的伤早已经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唇色不似从前苍白,泛起浅浅的血色。 那颜色带着水润的光泽,让人想起冰镇过的荔枝肉,白透里透着一丝粉,咬下去汁水会在齿间炸开。 谢濯玉的呼吸依旧轻缓,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来自兄长的打量。 马车一阵摇晃,虞知宁心虚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抬头。并没发现对面人在她垂下视线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 到达金銮殿时,殿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虞知宁走过去站好,侧头发现谢濯玉站在了她身旁。 旁边几个同品级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注意到谢濯玉这个陌生的面孔,同他打起了招呼。 “这位难道是工部营缮司谢主事?” 谢濯玉点了点头,回礼,“正是。” “久仰久仰,听说这次河工办得漂亮,圣上亲自嘉奖。” “不敢当。是宁王殿下总领有功,臣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有人围过来打起招呼,而谢濯玉面上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问一句答一句,没过片刻那几个人就没了兴趣,各自站回了原位。 几位皇子入殿后,大殿里总算稍稍安静了些,又过了片刻,太监喊了声“圣上驾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行了出来。 接着便是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太监在旁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走出来:“臣有本奏。” “汴州百姓联名上了万民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感念圣上洪恩,遣宁王殿下亲赴河工,督修堤坝,赈济灾民。臣代汴州百姓,叩谢圣上。” 他跪下去郑重磕了个头。 “百姓有心了。”高台上皇帝的声音依旧威严,“宁王督工有功,朕已知晓,万民书收起来,交翰林院存档。” 太监接过黄绸,退到一旁。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的目光从太监的背影收回来,落在殿下左侧靠前的位置。 “宁王。” 宁王出列,躬身。 “苍浪河决口,你督工堵得及时,安置灾民也妥帖。工部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办得不错。” 宁王再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夸赞。”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宁王萧禛身上。 这个儿子因为生母的缘故,皇帝没怎么待见过他。 一晃二十年过去,这个不受待见的孩子竟然也长这么大了。他站在殿下,蟒袍笔挺,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琼枝玉树。 “宁王…” 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宁王抬起头来,不明所以望向高台上的皇帝。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眉眼的轮廓像极了他的生母。 皇帝被那双眼睛看着,思绪忽然恍惚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微服出巡,在江南救下的那个落水的女子,美丽、脆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白鹭。 她忘记了一切,不记得自己是谁,仓皇无措,只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瞳孔里只映着天光和他的人影。 皇帝当时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鬼使神差,他说,她是自己的爱妃。 女子不疑有他,跟他回了宫,他才得以将这只美丽的白鹭,占为己有。 他喜欢那种感觉,被美丽的弱者当作信仰,当作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这是他不曾在后宫任何一人身上能体验到的纯粹快乐。 可后来她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她真正的名字。 她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求他放她回家。她说她早已有了婚约,早已有了心上人,她不能留在宫里。 她腹中已经怀了皇家血脉,可她还是要走。 他的白鹭要弃他而去。他是帝王,他不能容忍。 他杀了她的心上人,毁了她的家,把她心心念念要飞回去的那片天空碾成了灰。 可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挺着身孕从高楼一跃而下,风灌进她宽大的衣袍,连他们的孩子都不想留下。 她如愿抛下了他,可腹中早已足月的孩子,却鬼使神差活了下来。 皇帝垂下眼,不再看宁王那张酷似生母的眼睛。 “无事,且退朝吧。” 皇帝说完起身,在太监高呼的“退朝”声中离去。 宁王垂下眼眸,敛去眸中情绪:“儿臣恭送父皇。” - 早朝已散,百官三三两两离开。 晋王走在前面,一身绛紫色的蟒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而他身旁,是刚在朝堂上受了嘉奖的宁王。 虞知宁在身后不远处,单看前面的画面,只觉得那是兄友弟恭的两人。 余光中谢濯玉还跟在她身侧,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在谢濯玉面前演一出“向晋王示好”的戏,前头的晋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和谢濯玉身上。 “这谢家的几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啊。” 晋王的声音并没有收着,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唇角微扬,目光从虞知宁移到谢濯玉。 “尤其是这位刚升了主事的谢二公子。苍浪河的事,听说出力不少。” 宁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虞知宁心头一动,天助她也。 关键人物都在场,她只需要顺着晋王的话凑上前去,让谢濯玉目睹他的兄长正在向晋王示好,定能激发谢濯玉除掉她的欲望来。 思及此,她加快脚步走到皇子面前,躬身行礼:“臣谢珏,见过晋王殿下、宁王殿下。” “能得殿下夸赞,也是我二弟的福气。” 虞知宁直起身,露出笑来。 “说起来,上回在清风阁偶遇殿下,还未谢过殿下赐酒。那夜的碧潭雪,臣至今想起来还唇齿留香。” “哦?” 晋王挑眉,目光落在她面上,笑意深了些。 “谢主事记性好。” “臣记性好,不如殿下气度好。” 虞知宁语气恭敬,还带着几分天然的亲近之意。 “那夜臣失态,殿下不曾怪罪,臣一直感念在心。” “谢大公子严重了,几杯酒,不值当提。” “对殿下是几杯酒,对臣却是一份情谊。” “臣在户部时日尚短,许多事还在学。往后若有不懂的,还望殿下不吝指点。” 说完,她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极低。 果不其然,她感觉谢濯玉的目光落了过来,只是她看不见谢濯玉的脸,不知他现在表情如何。 晋王偏头看了宁王一眼,语气中笑意越深。 “四弟,你听听,谢家大公子这话说的,实在是好听。” 宁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没有说话。 晋王又将目光落回虞知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大公子这般谦虚,倒让本王不好拒绝了。也罢,往后有什么需要指点之处,可来找本王。” 虞知宁连忙欠身:“殿下抬爱,臣惶恐。” 她直起身时,余光扫过身侧的谢濯玉。 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目光落在晋王脚下那块砖上。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觉得他那张脸上冷沉沉的,一派平静。 晋王又与宁王寒暄了两句,宁王一一应着,等晋王终于收了话头率先离开,宁王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虞知宁身上。 “谢主事。”他唤了一声。 虞知宁抬眼。宁王那与谢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探究与审视,也不知在想什么。 虞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不出意外,这位被谢濯玉效忠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帝王了吧。能做帝王的人,心思可不能小觑。 只是现场气氛实在古怪,谢濯玉冷着脸不说话,宁王的视线又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虞知宁实在忍不住了,忐忑开口:“不知宁王殿下有何吩咐?” 廊道里安静了几息,远处有几个大臣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内容。 宁王忽然笑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说着,声音淡淡的。 “只是觉得谢主事这张嘴,实在能说会道。方才在晋王面前那一番话,本王听着都觉得受用。” 虞知宁愣了一下。 她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宁王的表情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宁王也没想再听她回答,已经转过身去。 “谢濯玉。”他唤了一声。 谢濯玉微微欠身:“殿下。” “随本王来。” - 宁王府的马车缓缓前行,远远缀在谢府马车后头。 萧禛抬手撩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向谢府门前停下的车马。 车帘掀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弯腰钻了出来。晨光落在那人侧脸,像是在上好的白瓷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没被谢濯玉告知那人是女儿身时,萧禛只觉得这人容貌过于清秀,不像一个年轻男子该有的样子,但也只当是谢家长孙生得过于好看罢了。 得知身份后,那份“过于清秀”便不再是书生气的俊美,而变成了女子独有的、欲盖弥彰的柔美。 连那人抬手别发时露出的手腕,都从那日看到的骨节分明,变成了此刻回想中的纤细易折。 萧禛实在难以想象这人若换了女子装束,点上胭脂,又会是何种风景。 马车悠悠驶过谢府门前。萧禛放下帘子,靠回椅背,偏头看了谢濯玉一眼。 “你这在青石镇弃你而去的虞姑娘,到底在演哪一出戏?” 谢濯玉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说查到柳氏拿毒药逼她做谢珏替身,可没逼她去晋王面前献殷勤。”萧禛还在继续,“我怎么觉得,这女子对你薄情寡义,倒是真看上了晋王。” “还有。”萧禛的声音低下去,“石羊堤她替你解情毒那夜,你确定她是因情而来,而不是见色起意?” “殿下。” 谢濯玉终于开口,打断了萧禛的话。 “她如此行事,定有内情。” “啧。” 萧禛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姨母因情甘愿入谢府做妾,母妃因情宁愿自戕也不肯留在宫中。” 他偏头看了谢濯玉一眼:“濯玉,你也要因情,步那难以挽回的后尘吗?” 谢濯玉眉心一蹙,片刻后闭上眼睛。 “且再等等。” 第38章 春狩 第38章 春狩 天气渐暖, 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这段日子,虞知宁按着计划行事。她趁夜摸进晋王府两回,又借口公务与谢怀瑾碰了几次面, 可谢濯玉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她正发愁琢磨着还能用什么法子继续往晋王身边凑, 春狩的消息便在这时候传了出来。 晋王主理,京都的王孙贵族受邀者众,谢家自然也在列,虞知宁欣然应邀。 春狩地点设在上林苑西苑, 距京都四十余里,车马半日可到。围场占地百顷,南坡平缓宜驰骋, 北面山势起伏藏野兽。 晋王早已命人修缮行帐、圈定猎区、备足箭矢马匹, 排场比去年大了许多。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朝中有爵位的武将、世家大族,都收到了帖子。 开猎那日,谢家的马车到时,现场已经热闹非凡。 虞知宁跳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套便于活动的骑射服, 窄袖束腰, 干净利落。 谢怀瑾从她身后的马车下了车, 一身月白色的直裰, 手里捏着折扇, 不像是来狩猎的,像是来赏花的。 但她可没敢小觑这人, 那夜这人的身手,她可是见识过的。 虞知宁环视一圈,没瞧见一同出府的谢濯玉。 “兄长,在找谁?”谢怀瑾偏头看她, 目光温和。 “没事,走吧。” 估计谢濯玉去与宁王汇合了,虞知宁收回目光,抬脚朝围场走去。 - 春狩的规模比虞知宁想象中大多了。 供人休憩的帐篷从山坡铺到山脚,密密麻麻。马匹成群结队一眼看去少说有三五百匹。 侍从穿梭如织,号角声每隔一刻钟便响一次,震得人耳膜发颤。 晋王站在高台上,一身绛紫色骑射服,腰束金带,足蹬黑靴,眉目英朗。 端王立于左侧,藏青色骑射服衬得他沉稳持重,面容温和。 宁王站在右侧,墨色骑射服压得沉郁,他垂着眼,一副作陪不抢风头的模样。 底下有人扬声笑道:“几位殿下难得齐聚,不如比试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晋王扬眉环顾四周,朗声道:“既如此,本王与二位皇兄各领一队。本队绛紫,端王兄藏青,宁王弟墨黑。”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高喊:“我等愿为殿下助阵!想助哪位殿下,便取一面同色小旗插在鞍后,可好?” 晋王笑着摆了摆手:“随各位开心。” 话音落地,人群涌动,纷纷跑去领旗。 绛紫旗最抢手,转眼去了大半;藏青旗次之;墨黑旗那边,稀稀落落只有寥寥数人。 眼看原地不动的人渐少,虞知宁笑问身边的谢怀瑾可有想助阵的皇子。 谢怀瑾闻言摆了摆手,笑道:“我骑射不精,就不凑这热闹了,在旁看看就好。”说完便退到一边,真的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虞知宁在心中腹诽了这人几句,又环视一圈,依旧没瞧见谢濯玉。 做戏做到底,她还是走到领旗处取了一面绛紫旗,插在鞍后翻身上了马。 为了贴合人设,她装作马技并不娴熟,晃晃悠悠朝山林奔去,身影很快融入山林。 - 丛林深处,一只白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毛色如雪,尾尖一点朱红。 萧禛拉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同时白狐应声倒伏,侍卫策马奔去,须臾捧着猎物回来。 “殿下,是赤尾白狐,皮色上佳,难得一见。” 萧禛接过,指尖拨了拨那尾尖的朱红,随手将猎物挂在鞍后。 他身后不远处,谢濯玉骑在马上,一身墨黑色劲装,衬得他眉眼冷峻,不怒自威。 他没有看那只白狐,目光落在远处林间偶尔疾行而过的人马上,不知在想什么。 萧禛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还在想那位虞姑娘?” 谢濯玉没说话。 萧禛也不恼,手指拨了拨弓弦。 “你那虞姑娘,铁定选了晋王。”萧禛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着,“要不赌一把?你去看看她鞍后插的是什么颜色的旗。若不是绛紫,我输你我那匹汗血宝马。” “若是绛紫,你再替我跑一趟城西的马场,挑匹好马。你那相马的本事,比围场里这些猎犬强多了。” 见谢濯玉还在那皱眉不语,萧禛也不催,倒是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抛上空中又落回掌心,“啪”一声。 萧禛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唇角弯了一下,又将铜钱塞回衣襟。 “铜钱说我会赢。” “去吧。”萧禛说,“看看你那虞姑娘,到底选了哪一色。” - 虞知宁骑着那匹鞍后插着绛紫小旗的马,在林间慢慢悠悠地晃荡。 她不急也不猎,缰绳松松挽在手里,任马随意走。 有人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鞍后那面小旗上,停下来寒暄。 “谢大公子怎么不下场?” 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我骑射一般,就不献丑了。主要是来凑个数,让晋王殿下这一队看起来声势浩大些。”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策马走了。又有人来,同样的话她便再说一遍。 虞知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这样也好,就算谢濯玉没亲眼看见,总会有人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她在林中又晃了一段,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她勒住马抬眼望去,发现是晋王的队伍。 晋王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眉目间尽是得志意气。马鞍后挂着几只猎物,看来收获颇丰。 虞知宁正要策马上前恭贺几句,另一条小径上传来马蹄踩碎枯枝的声响。她偏头看去,一匹马从林间转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墨黑色劲装,腰束银丝革带,眉宇间透着股沉沉的冷,他身下的马匹没有插旗。 是谢濯玉。 他勒住缰绳,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鞍后那面绛紫小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虞知宁心里一跳,将“我是谢珏”在舌尖滚了三遍,才把那点心虚咽下去。 她拨转马头,只朝谢濯玉点点头,便不再管他,朝晋王即将出现的方向迎了上去。 “殿下好身手。”虞知宁恭维的话语在林间响起。 晋王勒马减速,像是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她身下马匹的旗帜上。 “谢大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一个人在此?” 虞知宁语气自然:“臣骑射不精,怕丢人现眼。只能替殿下撑撑场面,凑个人数。” “还望殿下不要笑臣。” “怎会,”晋王笑了一声,“谢大公子有这份心,本王自是高兴的。” “只是这林中多猛兽,谢大公子一人,还需多注意安全。” 虞知宁闻言往四周看了一眼。林木森森,灌木丛一丛连着一丛,她佯装有些担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恭维了晋王几句,确保隐在暗处没有上前的谢濯玉能够听见。 只是话还没说完,像是为了应晋王这一番话语,不远处的灌木倏地剧烈晃动起来,枯枝断裂声噼里啪啦,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底下疾驰而来。 “有东西!”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侍卫们迅速拔刀将晋王围在中间,箭矢破空而出簌簌射入灌木丛。可那动静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暴烈。 树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一只野猪冲了出来。 它体型硕大,獠牙外翻,浑身鬃毛倒竖,一双小眼睛血红直直朝人群冲来。 在场的马匹同时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四处乱窜。晋王的马也猛地撅起前蹄,晋王身子一晃,险些被甩下马背。 侍从们慌乱地挡在他身前,有人喊“护驾”,有人被马撞得东倒西歪,场面一时大乱。 箭矢射在野猪身上,那畜生皮糙肉厚,箭枝扎进皮肉半分,反倒激得它更加疯狂。 它低头一拱,一个侍卫被撞飞出去。它似乎被晋王马鞍后猎物的血腥味吸引,红着眼朝晋王扑来。 晋王的马彻底惊了,猛地后退,晋王拉不住缰绳,眼看就要被甩落。 虞知宁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谢濯玉就在暗处。若他看见自己这个兄长为了救晋王奋不顾身,坐实了她一心效忠晋王的表象,甚至后续可能因为此事被晋王视为自己人。 那对奉宁王为主、想要彻底掌控谢家的谢濯玉来说,岂不是最大的刺激? 电光石火间,她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晋王的手臂,将他从马上拽下来,带着他猛地朝旁边一滚。 野猪的目的的确是晋王马匹上的猎物,只是它已经冲到跟前,虞知宁翻滚的瞬间还是避之不及,獠牙猛擦上了她的左手小臂。 她还得护着晋王来不及躲,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翻了两滚,后背撞上一棵树干才停了下来。 “殿下!” 数声惊呼响起,马匹嘶鸣,那野猪拱翻了晋王马鞍上的猎物,叼起猎物,暴躁地拱翻两名拦路的侍卫,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树枝断裂声噼里啪啦,渐渐远去。 林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鼻响。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去追野猪,有人跑向晋王。 虞知宁靠着树干,攥着流血的手臂,在混乱中佯装不经意般朝谢濯玉那边瞥了一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树影里,墨黑色的劲装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周身气息冷沉得吓人。 虞知宁看得心头一颤,在心里将“我是谢珏”默念数遍,赶紧挪开了目光。 身旁被她拉拽得落地的晋王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她袖口那片血迹,眉心紧蹙:“伤得如何?” 虞知宁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殿下无恙便好。” 晋王沉默片刻,朝他贴身侍卫吩咐:“送谢大公子回营帐,让随行的大夫即刻诊治,不得有误。” 虞知宁刚回营帐,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她手臂上鲜血横流,赶紧剪开了她的袖口。 大夫取出金创药和绷带,一边清理一边开口:“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这几日莫要沾水,好生将养,半个月便能痊愈。” 正包扎着,又有侍卫过来禀报:“谢主事,殿下口谕:您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在此久留,可先回府养伤。” 目的已经达成,能离开自是求之不得。虞知宁道了谢,吩咐备车,率先离了猎场。 - 宋一宋二早就混进春狩队伍,远远缀在公子身后。 虞知宁替晋王挡野猪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也自然明白公子为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公子爱慕虞姑娘,可虞姑娘偏生三番五次往晋王跟前凑,今日还豁出命去。那獠牙擦过小臂的瞬间,连他们都跟着心头一紧。 晋王一行人策马远去。公子却没有跟上。 他走到虞知宁方才跌倒的位置,蹲下身,捻起一片沾了血迹的嫩叶。 血迹还没干透,在叶脉上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叶子,指腹重重一碾,汁液和着血混成一团,黏在指尖。 好半天后,公子才开了口:“去,寻一副吐真散来。” 宋一心中一惊。 这吐真散是西域奇药,入水无痕,服后意识涣散、浑身瘫软毫无反抗之力,更是问无不答,确是拷问人心的利器。 可药性也霸道得很,服过之人轻则卧床三日,重则精神恍惚半月难愈。 公子向来自持,从不屑以此术对付旁人,如今竟开口要此药,要用在何人身上不言而喻。 宋一背上窜起一阵凉意。 他抬眼见公子面色如常,垂着眼,指腹上那抹暗红已经被捻得一片狼藉。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是。” 他垂首,转身快步离去。 第39章 春风夜 第39章 春风夜 虞知宁自受伤那日回府后, 便很少再见谢濯玉。 除了休沐日后在朝堂上看一眼,府中基本碰不到他的人影。 晋王倒是对她越发客气,遣人送来各色药材补品, 朝堂上遇见了, 语气也比从前温和几分,偶尔还会驻足聊上两句。 每逢这种时候,宁王总会不咸不淡地插几句话,明着称赞, 暗里带刺。 而谢濯玉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至于谢端,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虞知宁去探望过几回, 每回都待不上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让她先走,只因谢端一见到她便激动得喘不上气。崔老太太怕出岔子,只好让她回避。 这日虞知宁正要从户部衙门下值, 还准备回府后先去探望谢端, 一名宁王府的侍从突然拦住了她。 “谢主事, 宁王殿下说您爱喝碧潭雪, 近日刚好得了一坛, 特邀您过府品鉴。” 虞知宁眉头一蹙, 宁王近来在朝堂上明褒暗贬,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这邀约听着便不像好意。 可她是臣,他是皇子,推辞不得。 她硬着头皮随侍从到了宁王府。穿廊过院行至水榭,帘子掀开, 才发现里头不止坐了宁王一人。 竟还有谢濯玉。 他近日总爱穿深色,今日亦是一身墨色长袍,少了往日月白时的清隽,衬着那双狭长的凤眸,平添几分沉沉的冷意。 他端坐在案几一侧,面前的酒已经斟好了。 见她掀帘,谢濯玉抬眸看她,那双眼睛落在她面容上,唤了声“兄长”。 虞知宁被谢濯玉那双冷沉沉的眼睛看得心里突突直跳,一瞬间竟生出被扒皮抽骨的错觉。 可她旋即回过神来,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让谢濯玉忌惮她这个兄长,最好今日一杯毒酒送她归西。她目光落向桌上的酒液,清澈见底,看不出有没有加料。 宁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盏,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了指谢濯玉对面的位置:“谢主事,坐。” 她朝宁王拱了拱手:“臣惶恐。”随即落座下来。 宁王搁下酒盏,目光落在虞知宁袖口掩着的小臂上。 “听说谢主事春狩那日伤得不轻,如今可大好了?” “多谢殿下关爱,臣伤口已经好了。” 宁王点了点头:“好了就好,可惜本王身边,就没有这样忠心的下属。” 虞知宁连忙欠身:“殿下言重了。臣那日不过是恰好在场,一时情急,换了旁人也会如此。” “哦?”宁王笑了笑,“那换了本王,谢主事也会如此吗?” “自然。”虞知宁答得干脆。 宁王笑意深了几分:“可那日谢大公子的马匹上,插着的可是绛紫色的旗子呢。” 虞知宁一怔,也不等她想好说辞,宁王自顾自继续道:“本王说笑罢了。来,今日只是想同谢大公子畅饮一杯。”说罢,率先端起了酒盏。 皇子敬酒,臣子不得不应,虞知宁只能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同时在心中暗自叫苦。 这宁王今日也不知是唱的哪一出,谢濯玉也只看着不说话。 碧潭雪的后劲她可是领教过的。今日若再喝醉,当着宁王的面万一言行失态…… 于是第三杯下肚后,她便放下酒盏揉了揉额角,眉心微蹙,声音也软了几分:“殿下恕罪,臣……臣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这酒怕是不能再饮了。” 说着她撑着桌案想站起来,腿一软身子晃了晃,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 宁王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谢主事脸色确实不太好。既如此,便在本王府中稍作歇息吧。” 他偏头看向谢濯玉:“濯玉,还不扶你兄长去客房小憩。” 而谢濯玉听闻此言,竟真搁下了手中那盏始终未动的酒,站起身搀扶住了她,沉沉嗓音在她身侧响起。 “兄长,这边走。” 不是……这谢濯玉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但她此时还佯装着已醉的状态,只能由着谢濯玉扶着往前。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每一次呼吸,都绕不开他衣袍上那股冷调的檀香。 那檀香一丝一缕渗进呼吸,她盯着他袖口上的暗纹,脑子渐渐发沉,竟真有了几分醉意。 谢濯玉将她送入屋内,安置在榻上。他退到门边,修长的身影半隐在烛火暗处。 “兄长莫动。”他垂眸看她,“我去熬碗醒酒汤来。” - 虞知宁呆呆坐在床沿,心脏砰砰直跳。 醒酒汤…… 今日这趋势……难不成就是她死遁下线之日? 谢濯玉终于被她激得忍无可忍,要一碗毒药送她归西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又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盯着门口,一时竟有些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谢濯玉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个瓷碗。 谢濯玉身形颀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落下大片阴影。 他靠近床沿,居高临下垂眸看她:“刚熬制的醒酒汤,兄长,趁热喝。” 语气很是平静。 虞知宁抬眼,与他幽深的眸子对上一瞬,那里头倒映着她仰头望向他的脸。 她心跳又快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双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碗。 汤色暗红,酸甜的气味飘进鼻腔。 也不知这毒药喝下去会不会疼。 她希望是见血封喉那种,一下就好,她怕疼,不想死得太煎熬。 虞知宁盯着那汤看了半晌,不再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 凉亭内,宁王心腹跪地禀告:“回殿下,宋先生只用了春风夜。” 宁王把玩着空了的酒盏,嗤笑一声:“到底是心软了。要我说,春风夜和吐真散一起下,才叫万无一失。” 他将酒盏搁回案上,语气淡了几分:“罢了,随他去。派人去谢府传话,就说宁王留谢大公子饮酒,今夜不回来了。” “是,属下知道了。” - 谢濯玉见她喝完醒酒汤,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走远,估计是等着她毒发身亡,再来给她收尸。虞知宁忐忑坐在床榻边缘,安静等待着毒药起效。 可等来等去,疼痛没有来。 倒是有些热。 四月中旬天气早已转暖,她为了扮作男子,胸前还紧紧缠着一圈束带。 此时那被勒着的地方正隐隐发胀,又闷又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拱出来。 她扯了扯领口想透口气,指尖碰到锁骨的皮肤,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 她又想起身去推窗,可刚走两步腿便一软,若不是扶住了墙,只怕要摔在地上。 虞知宁喘了两口气,只觉得膝盖发虚,指尖发麻,浑身上下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连站着都要靠墙撑。 这毒好生奇怪,不像要人性命,倒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拆散开来。 虞知宁想着,小腹倏地一酸,接着是一股燥热顺着脊背往上爬,烧得她喉咙发干,口干舌燥。 她靠着墙闭了闭眼,在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燥热与早已浸湿的触感中,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这好像不是毒药的症状…… 念头刚起,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墨色身影缓缓踏入。 门闩同时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虞知宁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脑子也被烧得浑浑噩噩起来。 她的眼神被药效烧得发颤、发软,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只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着她勉力撑在墙边,看着她绯红的脸和濡湿的鬓发,看着她攥着领口的手指微微发抖。 久到她在那股渐渐蔓延的药效里撑不住了,咬唇逸出了一声闷哼。 他终于缓缓靠近,烛火从后照来,虞知宁整个人被笼罩在了他暗沉沉的影子里。 怎么能……离这么近…… 虞知宁热极了,本能地抬手去推,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毫无反抗之力地压在了头顶。 衣襟散开,有修长指节落在她束胸的布带上,谢濯玉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愚弟有个疑问,还望兄长解答。” 虞知宁脑子里早已热成了一团浆糊,衣襟松散带来凉意,甚至让她本能往前贴了贴。 “什、什么……?” “兄长——” 束带飘扬坠落脚边,虞知宁心口一凉,落入了冰冷修长的五指中。 面前人音色冷沉,指节收拢。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女儿身?” - 虞知宁好热。 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回答任何问题了。 此刻她只想让那冰凉的触感多来一些、再来一些,好替她驱散这蚀骨的燥热。 她本能地挣了挣,发现手腕被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竟不顾还被掌控着,反而下意识地往前又送了送。 谢濯玉的手好凉,衣袖也好凉。 还有他腰间的玉带、垂挂的玉佩,凡是能蹭到的地方,都凉得像一汪清泉。 虞知宁贪恋这种凉意,只想沉进去,溺进去,来浇灭体内愈演愈烈的灼烧。 “你——” 可面前的人似乎有些生气了,声音听着比他的掌心还要冷上几分。 下一秒,她的下颌被人钳住,被迫抬起脸来。 她睁开那双被药效烧得水雾弥漫、视线模糊的眼睛,隐约看见了谢濯玉那张堪称完美的脸。 只是那张脸正冷冷地看着她,眉头紧紧蹙起。 “如此这般投怀送抱……”掐在她下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带了几分力道,“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是谁? 她又将眼睛睁大了几分,水汪汪注视着面前之人。 这人面若冠玉,眸若点漆,鼻梁挺直,唇瓣看着亦是柔软。 这不就是她渐生爱意,决定死遁后相守一生的人吗? 他为何要皱眉看着她? 他为何要钳着她的下颌,却不肯吻下来? 他为何一身冷意却不让她靠近,难道他没发现她已经快要烧到融化了吗? 虞知宁有些委屈,手动不了,头也动不了。 从内而外激起的酸意让她再也站不住,身体软绵绵地就要往下滑。 若不是面前那人及时伸腿嵌入、将她撑住,她只怕要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只是很快,她发现有了支撑坐着,似乎比站着还要难受。 她像是铁板上的鱼挣扎了一番。 直到感觉面前人的衣料也被她浸透,又迟迟得不到满足,终于委屈巴巴哭出了声。 “谢…谢濯玉…”她仰头看他,“帮帮我……” 她试图挣脱桎梏,亲吻他落在她下颌的手。 “宋遂,帮帮我……” 第40章 不由她 第40章 不由她 谢濯玉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拷问的。 吐真散用后会让人精神恍惚、数日难愈, 他费尽周折将此药寻到了手,最后却没能舍得用在她身上。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药。 春风夜。 这名字起得温软缠绵,药性却霸道至极, 专为催动女子情欲而制。 服用后能让血脉奔涌、肌肤灼烫, 从骨缝里生出渴望来。 只要不解,便会持续下去,直至人烧得意识涣散、软成一摊春水。 它不会要人命,只是让人渴求。 他要的就是让她在此间沉浮, 求而不得,直至把藏着的秘密,从齿间一字一句逼出来。 - 虞知宁的腿已经软得撑不住了。 若不是他的膝盖及时嵌进来, 将她堪堪抵在墙边, 她此刻早已狼狈地滑坐在地。 可那姿势反倒让她离他更近了几分,近到她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久旱逢了甘霖。 即使被他钳制了下颌,她依旧本能地往他的方向凑着。 甚至试图用那张惯会骗人的嘴, 喊他的名字, 吻他的手心。 谢濯玉垂眼看着怀里这个几乎要贴上来的人,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像那个在春狩上进退有度的“谢大公子”了。 她变成了一株被烈日烤蔫的藤蔓, 拼命地往他这唯一的凉荫处攀附。 他方松了手, 那绯红的脸颊贴上他的脖颈, 灼人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脉搏上。 逼得他只得又钳住她,将她身体压向冰冷墙壁。 他自是感受到了自己腿上衣袍被她浸透的触感,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知宁。”他叫她的名字,“你还没有回答我。” 掌下之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看不真切。 “回答……什么?” “你究竟是谁。” 谢濯玉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为什么要故意被柳蘅寻到,扮作男子进入谢府?” “又为何……频繁对晋王示好,甚至以命相救?” 话音落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似乎挣扎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混沌一片,她却一言不发,只微微侧过脸,将她柔软的唇贴上了他掐着她的那只手的指节。 很轻,很软,带着药效催生的颤抖。 谢濯玉刚刚因她唤他名字而缓和的神色,在这抗拒不言中,又冷沉起来。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虞知宁没了他的支撑,身子立刻软绵绵地往下滑去。 这一分开,谢濯玉墨色衣袍上的那片水渍,便彻底暴露在视野中。 而地上的人,早已因为难耐而蜷缩起来,委屈唤着他的名字。 “宋遂,我难受……” “我知道你很难受,知宁,”谢濯玉蹲下身来,蛊惑开口,“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不要回答问题……” 地上蜷缩的人察觉他的靠近抬起头来,眼眶泛红,水雾氤氲。 “我不要回答问题……” 谢濯玉喉结微动,垂眸看着她的目光暗了暗。 他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人拦腰抱起。 虞知宁身子轻得不像话,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灼热体温隔着衣料烫在他胸口。 几步走到床榻边,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衾褥上。 “知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可由不得你。” 第41章 为何不答 第41章 为何不答 虞知宁陷进了柔软的衾褥里。 床帐被放了下来, 烛光透过薄纱映进来,将谢濯玉的脸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他半跪在床沿,俯身看她, 墨色衣袍垂落在衾褥两侧, 像一道无形的牢笼,将她囚在其中。 “你……”虞知宁想抱他,可身子根本使不上力,刚抬起手来, 便被谢濯玉按住了肩头。 他手掌的温度对她来说依旧很凉。 四目相对间,凉意捻上心口。 他带着刻意的力道,虞知宁惊呼一声, 接着一声呜咽从齿缝间泄了出来。 “我现在问你, ” 谢濯玉低声开口,指尖捻动。 “你入谢府,究竟是为何?”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可他的手却在使坏。 “我…我…”虞知宁的声音发着抖, “是柳蘅…毒药…威胁……” 谢濯玉的指尖缓缓描摹着:“威胁?” “也是她威胁你护着晋王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 身子俯得更低了。 低到他的呼吸拂在她面上, 带着属于他本人的清冽气息。 虞知宁被他的气息包裹着, 脑子昏沉得更厉害了, 咬住了唇不愿开口。 谢濯玉没有催促。 只是手从她心口收回, 往下落去。 “这个要解开吗?” 虞知宁说不出话。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想让他解,还是不想。 药效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 每一浪都把她往崩溃的边缘推近一步。 “宋遂…”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抱他,可手腕被他轻易捉住,再次压到头顶。 “难受吗?” 谢濯玉低下头,唇瓣几乎是贴着她耳廓, “难受为什么不回答?嗯?” 他说“嗯”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 虞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求而不得的煎熬,几乎击穿她最后的理智。 “宋遂…”她只能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回答我。” 谢濯玉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里倒映着她绯红的脸、凌乱的发、被泪水浸润的眼睫。 “知宁,回答我。” 他说着,指腹终于停在了最要命的那一点。 虞知宁的腰猛地弓了起来。 “你——”她瞪大了眼,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谢濯玉的脸近在咫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指腹缓缓按着。 “虞……虞知宁……” “你是男是女?” “女……女子……” “你可是晋王的人?” “不……不是……” “那你为何要对晋王示好?” “……” 指腹用力,虞知宁惊呼出声,那声音又短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尾音却拐了个弯,化成一截软绵绵的喘息。 “为何又不回答?” 谢濯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夹杂着怒意的颤抖。 他撑在她上方,凤眸里烧着暗火,那火比春风夜更烈,比酒更灼人。 “为何护着晋王,为何因他受伤?” 他的指腹力道重了几分,像是惩罚,又像是怜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 “你可知那日你替他挡那一下,我看了有多难受心疼?” “虞知宁……” 谢濯玉叫她的名字,“你心中到底有没有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泛了红。 她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睛望着他,望见他紧蹙的眉头、绷紧的下颌、还有那眼眸深处极力压制却还是泄了底的赤红。 他……哭了? 谢濯玉会哭? 虞知宁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谢府,他是从容淡漠的二公子。 在朝堂,他是冷眼旁观的谢主事。 在青石镇,他是云淡风轻的宋公子。 他永远是月白风清的模样,不沾尘埃,不动心绪。 可此刻他看着她,好像快哭了。 “我……”虞知宁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我不是……护着晋王……” “宋遂……我不能说……” “可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心中只有你。” 虞知宁落下泪来,在被药效烧得浑浑噩噩的思绪中,艰难地开口。 “宋遂……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她不能说。 她还没完成她该走的剧情,哪怕现在剧情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 但好像还有救,只要她真的能死在这间屋子里,就能完成“喝了谢濯玉送来的药后身亡”这一环。 只要她死了,她就有机会不再被操控,真正地、自由地站在他身边。 可她现在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宋遂……” 虞知宁不再忍耐,呜咽出声。 最后难耐万分般,主动在他停滞不动的指腹上蹭了蹭。 “求你,帮帮我……” 第42章 只要你 第42章 只要你 谢濯玉指间早已滑腻不堪。 而那哭泣着的人, 还自顾自地蹭着。 不仅想沾湿他的指腹,还想沾湿他的手心。 她像一尾被搁在岸上的鱼,循着本能向唯一的水源贴过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再给她点时间, 让他相信她。 她说她心中只有他一人。 她说得那般情真意切,惹人怜惜。 可谢濯玉垂下眼,看着她绯红的脸、涣散的目光、和那张被药效烧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唇,心底又带上了犹疑。 这会不会又是她的谎话? 是因为药效渴求, 才说出这些他想听的话? 他自诩洞察人心、算无遗策。 可此刻他竟有些分辨不清,是春风夜让她变成了这样,还是他谢濯玉让她变成了这样。 谢濯玉收回了手指。 指尖拉出一道晶莹的细丝, 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足见她现在有多渴。 “怎得这么能哭?” 谢濯玉开口,潮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眼尾坠下的泪珠。 泪水混着指腹上的晶莹,滴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 也不知是在说她眼睛能哭,还是说那处能哭。 没了抚慰, 虞知宁很快像搁浅的鱼般挣扎起来。 可惜她浑身无力, 双手又被缚, 说是挣扎, 更像是在衾褥上胡乱地蹭着。 呼吸碎成了不成调的音节, 混着断断续续的呜咽。 “谢…濯玉…” 她又开始唤他的名字, 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谢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衣裳还是整齐的,墨色长袍一丝不苟, 只有袖口沾了些湿意。 他就那样端坐在床沿,近乎残忍地观赏着她的狼狈。 “你想要吗?” 虞知宁几乎是本能地点头:“要……”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近乎祈求。 “想要……” 她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的脸,绯红的面颊上泪痕交错, 宛若一株被风雨打湿的海棠,狼狈又秾丽。 “要谁?” 谢濯玉听到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他好像不该问这个。 他应该审她,应该逼她,应该问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要晋王来帮你可以吗?” 榻上被烧得满面绯红的人表情迷离了一瞬,哭出了声。 “不要……” “不要晋王。” “那你想要谁?” 谢濯玉听到自己又在问,问话的走向有些脱离预期。 虞知宁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望着他,唇瓣动了动。 “你……” “只要你……” “谢濯玉……” 谢濯玉看着那双只装着他身影的眼睛,忽然不想再问了。 他叹息一声,俯身。 唇瓣方一相贴,未等他撬开,底下人便顺从开启了唇。 “你真是……” 谢濯玉眸色一暗,强压下心底几欲让她哭得更加破碎的阴暗念头,吻了上去。 - 虞知宁小时候很怕热。 每到夏天,她总喜欢吃些冰冰凉凉的东西来解暑。 井水里湃过的西瓜,糖水熬的绿豆冰沙,或是街角老铺子卖的桂花酸梅汤,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熨帖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可她从未想过,这世上有一种凉意,比所有解暑的吃食都更让人上瘾。 是谢濯玉唇齿间的清冽,是他舌尖上的温凉。 她贪得无厌地追逐着那点凉,笨拙地纠缠,不肯放他离开。 哪怕呼吸渐渐不畅也不肯停下来,好像只要停下,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凉意就会消散,而她会被重新抛回春风夜烧起的炼狱里。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钳住了她的下颌,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与她分离。 “你不会呼吸了吗?” 谢濯玉的声音又哑又沉。 她这才猛地喘上了一口气,痴痴望着他,竟还恋恋不舍地想往前凑。 谢濯玉看着她的模样,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下唇: “……真是不要命了。” - 虞知宁的呼吸获得了自由。 可那终日被束缚着的小巧玲珑却成了可供食用的糕点。 谢濯玉怎能这样? 他不是如月君子吗? 可惜她此刻能勉强揪住他的墨发,已是耗尽了仅存的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将人推开。 更何况,她并不想推开。 谢濯玉的舌尖是凉的,唇是凉的,连脸颊也是凉的。 她恨不得让这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将那股从内而外的灼烧一寸寸浇灭。 可他每落下一处凉,她便更热一分。 说不清是药效,还是他本身的触碰比春风夜更烈。 她不耐地挣了挣,又无力地落回衾褥,惹得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怎么了……” 谢濯玉的音色哑得不像话。 他抬眼看她,凤眸里氤氲着暗沉的水光,眼尾泛着薄红。 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被情.欲浸透的迷离与克制的挣扎。 怎么了…… 他在问她怎么了。 不是他亲手将那碗加了料的醒酒汤喂到她唇边的吗?他难道不知道她怎么了? “濯玉……” 她软软地唤他名字,那双被水雾浸透的眸子半睁半阖地望着他。 她勉强使力,轻轻蹭了蹭他。 谢濯玉虽压制着她,衣物却依旧齐整,墨色长袍一丝不乱,腰间玉佩垂落,衣摆微凉。 整个人清清爽爽,与她的狼狈形成残忍的对照。 她这一动,好巧不巧,恰好触上了那枚垂落在他腰间的玉佩。 冰凉的玉面贴上小小宁,瞬间便染上了一层淋漓的水光。 连那垂落的衣摆也沾透了,没能幸免。 虞知宁其实意识已不太清醒,可本能告诉她,此时的谢濯玉不会伤她。 于是她肆无忌惮起来,又道了声“难受”。 她不过是想让他快些进入正题。 可没曾想,他瞧见那玉佩上淋漓的水光,目光却愈发幽深了。 谢濯玉缓缓坐直身体,视线在那枚染湿的玉佩与水光的来源地之间来回逡巡。 片刻后,他忽然俯身,埋首。 第43章 温柔乡 第43章 温柔乡 虞知宁好像快死了。 方才的一切在此刻感知的对比下, 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的序章,不值一提。 她无力地瘫在榻上,连谢濯玉的墨发都再也够不着。 脚倒是可以踹开他, 可他的手掌稳稳压在她膝头。 她毫无反抗之力, 只能盯着幔帐,细细发着抖。 怎么能这样。 虞知宁死死咬着唇,眼前一阵阵发花。 直到被恶劣地啃噬上来。 虞知宁闷哼一声,猛地仰起了头。 视线空白, 耳边嗡鸣,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连自己有没有喊出声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等她终于从那片空白中跌落回来, 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 正对上了谢濯玉缓缓抬起的头。 他的鼻梁上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那双素来冷淡的狭长眼眸,此刻暗沉沉的,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满意。 他看着她失神的模样, 唇角竟微微弯起弧度。 “这么快?”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接下来你可怎么办?” - 能怎么办呢? 自然是接纳他、包容他。 虞知宁终于如愿以偿, 叹喟出声。 “宋遂……” “嗯。” 谢濯玉只“嗯”了一声, 她的视线便跟着晃动起来。 烛火在帐外跳动, 忽明忽暗,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薄纱上, 不分彼此。 谢濯玉垂眸看着她,忽然低头, 似乎想要吻她。 可虞知宁下意识地偏过了头,他方才吻过她……她有些嫌弃。 谢濯玉的动作顿住了。 虞知宁抬起眼,目光迷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线条上, 音色发颤:“怎么了?” “吻我。”谢濯玉哑声开口。 虞知宁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不要。” “你自己的,”谢濯玉眼底暗沉沉的,“你嫌弃什么?” 虞知宁闭上眼,不再看他。 那股难以言说的渴又翻涌上来,她难耐地轻轻动了动,虽然挣不脱,却也不想挣脱。 可谢濯玉还停在那里,等她妥协。 “你……”她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意。 “吻我。” 谢濯玉又重复了一声,终于动了,只是格外慢吞吞,将她生生熬成了热锅上的一尾鱼,焦躁又无处可逃。 虞知宁眼底又被熬出了泪花,终于在谢濯玉低头吻上来时,顺从开启了唇。 - 虞知宁从来不知道,一剂药而已,竟能让人沉溺于此等事到这般地步。 药力之下,她的防线溃不成军,轻易便能缴械投降。 又一次汗涔涔地跌回榻间,虞知宁终于嫌弃起榻上那一片濡湿的触感。 “换……换床垫褥,好吗?” “好。” 话音未落,她已被人捞了起来,裹着薄被安放在窗边的矮榻上。 身子还未恢复半分力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濯玉开门,低声吩咐小厮取两床垫褥来。 新褥子送得很快。谢濯玉就着烛火不紧不慢地铺展妥当,才回身来抱她。 可只这分离的短短片刻,虞知宁已熬不住了。 她蜷在薄被里,难耐地轻轻蹭着,呜咽细碎。 见他终于来抱,她委屈地抬眼:“好难受……有没有解药?” 谢濯玉垂眸看她片刻。 “没有。” 他接着起身,端来水杯给她喂水。 水是谢濯玉口渡过来的,只是渡着渡着,不知何时便变成了含糊不清的亲吻。 虞知宁软了身子,再一次落入了谢濯玉的掌控中。 - 第44章 会骗我吗 第44章 会骗我吗 窗外天色依旧黑沉, 也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了,虞知宁满身的燥热,终于在谢濯玉持续不断的安抚中渐渐褪去。 她趴在榻上, 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濯玉还在她身后亲吻着她的后颈与肩胛, 迟迟不肯起身。 “重……”虞知宁勉强用手肘碰了碰他,“出来……” 谢濯玉终于听话了。 他缓缓退开,汹涌之物失去了屏障,无声漫溢。 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她身侧, 一时也没了动静。 虞知宁侧过脸,余光瞥见那早已吃得饕足之人,正垂着眸, 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片狼藉之处。 烛火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狭长眼眸里暗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她刚想开口让他别看了,谢濯玉却忽然侧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去打盆温水来。” 门外竟真有人应声。可虞知宁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羞耻了。 水很快来了, 谢濯玉起身端了进来, 放在了床榻边。 “我帮你清理。” 虞知宁没有应, 也没有力气躲。 帕子是温热的, 谢濯玉的动作也放得极轻, 可偏偏是这种羽毛搔痒般的触感, 比方才的疾风骤雨更磨人。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止不住地瑟缩, 细细地发着颤。 虞知宁将脸埋进枕头里,只想当一只鸵鸟。 可那人竟堂而皇之地将她翻了过来,音色低哑:“淌到前面了。” 虞知宁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他把自己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最后他终于收了手,将她裹进一床干燥柔软的褥子里。 “知宁,”他突然唤她,“你说的再给你点时间,是要多久?” 来了。 虞知宁早已料到他会还有一问。 要多久? 按照原剧情,自然是她死遁获得新身份后。 可现在她身份泄漏,谢濯玉自然不会再对顶着“谢珏”身份的她动手。 她这个原书中必死的人死不掉,她不敢想会造成多大的蝴蝶效应。 系统最初的警告犹言在耳,她不敢堵。 虞知宁抬眸,望向谢濯玉垂眸看来的眼神。 “一个月。” 谢濯玉:“会骗我吗?” 虞知宁灿烂一笑:“不会。” “再信你一回。” 谢濯玉俯身过来,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你先躺下,我去找陈伯寻点膏药来,你需要消肿。” 虞知宁点点头。 谢濯玉起身:“等我。” -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虞知宁面上的笑意褪了个彻底。 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干燥柔软的褥子里,目光却缓缓移向了屋顶。 就在方才谢濯玉亲吻她眉心时,屋顶出现了无数细碎的色块,它们在空中疯狂地闪烁、重叠,边缘痉挛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空间连同她一并吞噬。 来得好快。 这就是暴露的代价吗? 虞知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被书中规则抹杀,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现在唯一的生机,只有她主动完成“死亡”这一结局。 她掀开被子,撑着酸软不堪的身子勉强下了床。 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还是走到了桌边,拎起水壶。 头顶那片光斑碎块仍在扩散,边缘的痉挛愈演愈烈。 虞知宁收回目光,不再看它。 手中的水壶被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下。 “砰——” 碎瓷四溅,尖锐的碎片弹跳着滚过地面,有几片擦过她的小腿,划出细小的血珠。 门外侍卫立刻警觉地唤了一声,似要推门。 “没事,”虞知宁稳住声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倦而随意,“我只是想喝水,手滑打翻了水壶。我衣裳不整,你别进来。” 侍卫道了声“是”,脚步却没有完全离开。 虞知宁听见有人在低声吩咐什么,随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应该是去唤谢濯玉了。 她弯下腰,从满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最锋利的。 指尖触到刃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怕。 她怕疼。 从小到大,她连扎针都要偏过头去不敢看。 春狩那日挡野兽,只是一瞬间的事,痛感还没来得及传达,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不一样。 她要自己动手。 她盯着那片瓷刃,手有些发抖。 她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谢濯玉。她刚刚还在对他说“一个月”,说“不会骗他”。 可她还是得骗他一回了。 等他推门进来,大概只会看见一具被瓷片割开喉咙的尸体。 他估计会愤怒,会怨恨,甚至……会哭得很伤心。 那些光斑碎块还在头顶颤动着,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眼睛。 虞知宁将瓷片抵上了自己的脖颈,冰凉锋利的触感让她吸了一口气。 不能犹豫。 这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狠狠划了下去。 锋刃划过皮肉的瞬间,虞知宁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下一秒,她在喷涌而出的血珠中,看见了谢濯玉震惊绝望的脸。 “知宁!!!!!!” 虞知宁有些疼。 血像喷泉般汩汩而出,谢濯玉发了疯般扑过来,接住了她坠落的身体。 他一把按住她正在流血的位置,声音抖得吓人。 “你在干什么!” “虞知宁你在干什么!” 虞知宁张了张嘴,可快速失血带来的眩晕让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他的脸在她眼前忽远忽近。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好像是他的泪。 他真的哭了。 “为什么……” 谢濯玉的声音带着近乎祈求的哽咽。 “你说过不会骗我的……不要闭眼……” 他回头朝门外嘶吼:“叫陈伯!快去叫陈伯!” 门外有人在跑,脚步声乱成一团。 而他将她的伤口压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拼命擦着她不断阖上的眼帘,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子。 “你说不会骗我…知宁…知宁!” 可虞知宁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她好想回应他,好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没有想骗他。 她也很害怕。 怕被规则抹杀,怕真正的死去,怕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没办法同他长相厮守。 可她什么都说不了了。 最后映入她眼底的,是谢濯玉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浸透了的脸。 真好看。 她迷迷糊糊地想,即使是哭成这样,还是好看。 然后黑暗漫了上来。 第45章 亡妻 第45章 亡妻 “我说吴家娘子, 这些银钱,够你家两个小子各娶一房好媳妇了,可不能再贪多。” 虞知宁头晕得厉害, 隐约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断续传来。 “那林老爷在京都颇有权势, 可别因贪银子得罪了人。” 她费力掀开眼皮,眼前一阵发花,缓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的场景。 粗陋的横梁,黄褐色的土坯墙壁, 她躺在一张简陋榻上,门口隐约传来两道身影。 “我也不是夸我家姝儿,就我家姝儿这长相, 林老爷再多出些银钱也不为过……” “好了好了, 这是定钱,你若愿意就收下,等你家姝儿过了门,尾款一并结清。若不愿意, 那林家老爷也不是非她不可……” “好好好……那就这样吧……” “行, 林家轿子三日后来接。” 话音结束, 有脚步声渐渐远离, 接着门被一粗布麻衣的妇人推开, 见她醒了, 面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意融融。 “姝儿, 你醒了!” 吴氏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 “可算醒了…你那日失足落水,幸好被林老爷遇见让人救了你,大夫说无大碍, 养养就好。” “你运气也是好,那林老爷一眼就瞧上了你,你的好日子可来了。” 虞知宁混混沌沌的思绪在这妇人的唠叨中终于稍稍回过了神,她心中一惊,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只是动作太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 “诶诶姝儿你慢点……” 吴氏惊呼一声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虞知宁的胳膊,却在瞥见她抬眼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时,又讪讪缩回了手。 她到底不是这丫头的亲娘,这些年也没养出半分情分,此刻被她这样盯着,吴氏心里竟有些发虚: “姝儿啊,那林老爷虽说年纪是大了些,可男人年纪大会疼人啊。” “再说了,林府在京都家大业大,你过去就是享福的,这可是桩好姻缘啊。” 吴氏已经铁了心要将这继女卖了换银钱,只想着若她还不听劝,就将她迷晕了送上花轿去。谁曾想,她话音方落,刚才还冷冷看她的吴姝眼底倏地一亮。 “京都?” “对对对!林老爷家在京都,要送你去京都享福了!”吴氏赶紧接话,眼睛也跟着亮了,以为这死丫头终于开了窍。 哪料榻上人又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头有些晕,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不知如今是何年月?” 吴氏愣了愣,随口答道:“永安五年四月十五啊。你这孩子,脑子淹糊涂了吗?” 永安五年!!?? 虞知宁眉头一皱,她分明记得自己死时,当年年号是昭明三十七年啊,怎么年号就换了?系统到底把她送到什么时间节点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看向吴氏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径直开口:“先帝在位多少年?如今的皇帝陛下是哪一位?” 吴氏愣了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这丫头,落水落得连皇帝是谁都忘了?当心被人听见,治你个大不敬!” 说着又怕她到了京都胡言乱语牵连自己,赶忙压低了声音解释:“昭明帝在位三十七年,如今的皇帝是先帝第四子,以前的宁王。你可记牢了,到了京都可不敢再乱问了!!!” 虞知宁呆住了。 她这一眨眼,竟过去了……五年。 她还记得她在谢濯玉怀中失去感知后,她的意识渐渐从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里剥离出来,落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久违了的系统很快出现:“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宿主将在新身份生成后,享受自由生活。” “宿主现在可对新身份提出要求,请在一分钟内陈述。” 她堵对了。只是这新身份…… 虞知宁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问:“那我方才脱离的那具身体呢?” 系统:“书中必死人物,已经死亡,无法再次使用。” 虞知宁心中一沉。 她原以为系统神通广大,会将她塞回那具身体顺便修好伤口,让她莫名其妙地活过来,那样她就能立刻回到谢濯玉身边。 可现在…… 谢濯玉破碎绝望的表情还在眼前,她得快些用新身份回去解释,否则就要食言了。 虞知宁想了想,“我要求新身份的容貌用我的真实容貌。” 她在现实中的容貌同那具身体容貌差不多,或许这也是她被拉入书中的重要原因。 系统:“要求已记录。” 虞知宁:“新身份的位置离京都越近越好。” 这样她就能在醒来的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 系统:“要求已记录。” 系统:“时间到,传输开始。” 不是,她还没说完啊。 可白茫茫的空间已经开始震动,她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举着,往黑暗中飘去。 系统的最后一句声音传来: “新身份已生成,祝您新生愉快。” 虞知宁感觉自己被系统坑了。 她明明说的是离京都越近越好,如今近是近了,就在京郊,不过半日车马,可时间怎么就过去了五年? 五年!就算把她扔去西境,她走到京都也不需要这么久啊。 而且她武功也没了,钱也没了。浑身上下只剩一身粗布衣裳,和要将她卖了换钱的继母。 早知道这样,她当时还犹豫什么,直接报“有钱有权的京都适龄女性”不就完了? 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那样说八成会被驳回。 京都有钱有权,身份必然牵扯甚广,凭空给她捏出这么一个角色,系统要在其中动手脚谈何容易。 反倒是她如今这穷苦人家,无根无基、无人在意,才是最好生成的角色。 虞知宁下了榻寻来桌上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看年纪顶多十七八岁,同之前扮演的谢珏替身有八分相似,是她在现实里真正的样子。 虞知宁盯着自己的样子看了许久,在心中腹诽。 这系统倒是省事了,可她却因为这张脸,莫名其妙被什么林大人看中,要被逼着接进京都去做小妾。 难怪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空有美貌却无权势傍身,怎么看怎么都是死局。 虞知宁指尖抚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叹了口气。 先进京都再说。 - 吴氏这几日心情颇佳,只因那继女同意了这门婚事,答应进京给林老爷做妾。 林老爷来接人的车马如约而至,虽然只有一个车夫一个婆子,但吴氏依旧笑得合不拢嘴,说进屋去叫人出来。 进屋发现吴姝正在斟茶,说要拜别父母,谢过养育之恩。 吴氏接过茶碗敷衍地叹了一声:“好了好了,去了京都就是享福了,哭什么。” 吴大郎更是懒得演什么父女情深,接过茶碗一口灌了下去:“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林老爷的人还等着呢。” 可吴姝却没走,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 片刻后,吴氏和吴大郎的身子相继晃了晃,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晕”,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虞知宁上前推了推,确定两人都没了反应,转身便直奔吴氏卧室。 她熟练地掀开床板,在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正是林家给的定金。 “卖我可以,但这钱得我收。” 她低声自语,将银子飞速塞进自己的包袱里,出门上了等候的马车。 她红着眼眶:“嬷嬷快走吧,我不想让父母瞧见了落泪的样子。” 嬷嬷往那间始终无人出来相送的屋子瞥了一眼:这卖女换钱的人家,果然没半点真情。 她收回目光,朝车夫扬了扬下巴:“走。” - 马车悠悠。 虞知宁低头解开包袱,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纸包一开,一股甜香便飘了出来。 见对面的嬷嬷视线落过来,虞知宁赶紧把手中糕点往前递了递。 “您要尝尝吗,这是姝儿自己做的糯米糕。” 嬷嬷愣了一下,本能拒绝,出门办事,可不能随意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这点警惕心她还是有的。 虞知宁也不勉强,自己倒是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的糕点香气便飘满了马车,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嬷嬷,您真的不尝尝吗?”虞知宁又捻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表情甚是无害。 嬷嬷被她那副模样看得有些动摇,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再看虞知宁自己已经吃了好几块,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一个被卖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很香,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虞知宁看着嬷嬷软软地歪倒在车壁上,手里的半块糕点滚落在脚边,不紧不慢地将嘴里最后一点咽了下去。 蒙汗药,药性真烈。 这是吴氏原本打算给她用的好东西,也不算浪费了。 马车依旧悠悠地往前走着,车夫浑然不觉身后的异样。 等马车行至一段荒凉无人的路段,她掀开车帘,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上了车夫脖颈。 “停车。” 冷冷的音色配上冰冷的刀刃,车夫浑身一僵,猛拉缰绳,马车停住了。 “姑……姑娘……” 车夫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晕了。 虞知宁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将他捆了个结实,又把他和那嬷嬷一起连推带滚地送进了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 “对不住了,等醒了自己求救吧。” 说罢,她回到马车上,驾车朝京城而去。 - 凭着从嬷嬷身上摸出来的身份牌识和标有林府字样的马车,虞知宁顺利通过盘查进了城。 入城后她弃了马车,寻了间成衣铺子,换了身装束才出来,银两也被她换成了银票。 一身轻松后,她才打量起如今的都城来。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但京都的一切都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虞知宁却不敢贸然往谢府去。她对如今的局势一无所知,得先寻些情报才好。 她想了想,转身拐进了京都最热闹的那条巷子。说书铺子,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还没走到门口,人声便先涌了出来,里头看起来是热闹非凡。 虞知宁侧身挤了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跑堂的小二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茶过来,嘴里喊着“客官慢用”。 虞知宁拉住他,随手摸出枚碎银搁在桌上,问:“小二哥,我离京五年,想听听近五年都有什么新鲜事?” 小二眼睛一亮,瞧这位女客官气质非凡、出手阔绰,立即殷勤地介绍起来。 “客官您可问着了,要说近五年最火的,那自然是谢府和谢府如今的家主!” 他压低声音,“不过谢家那位家主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他府上的事儿,咱们可不敢在台面上乱讲。群讲是不成的,万一传出去,小店吃罪不起……” 他搓了搓手,话音一转:“可姑娘若是真想听,小店倒可以单独为您说一场。楼上雅间隔了屏风,只您一人,就是这价嘛……” 虞知宁面上不动声色,又摸出一粒碎银,笑道:“那便……单独来一出谢府的戏。”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弯腰引路:“姑娘楼上请!” 虞知宁随他进了一间僻静的雅间,不多时,屏风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说书先生踱步进来,隔着屏风拱手一礼。 “姑娘久等了。” “今儿咱们讲讲谢家如今那位阴沉寡言、手段狠辣的家主,是如何从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在一年之间,成了圣上跟前第一人!” “还有这位谢家主,神秘莫测、早逝的亡妻。” “啪——” 醒木重重落下,虞知宁的心也跟着一惊。 亡妻。 -----------------------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了,抱歉抱歉,再让小两口分开一天 第46章 重逢 第46章 重逢 昭明三十七年春, 谢家嫡长孙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同年八月,郑明远之子郑谦之死被查出另有隐情, 矛头直指晋王, 更牵扯出晋王暗中豢养私兵、私铸兵器的铁证。 同年九月,废太子于宫中自尽,留下一封血书,称从未说过“父皇老矣, 何时让位”这等大逆之言。经查,竟发现是晋王买通口技艺人,模仿废太子声线于皇帝耳。 昭明帝震怒, 当即将晋王软禁于府中, 削其一切权柄。 同年腊月,被软禁中的晋王悍然发动宫变。 宁王以“清君侧”为名,率府兵与京营都督里应外合,火速攻入皇城。 晋王党羽或擒或降, 无一漏网。宫变仅三日便告平定, 晋王被擒后自尽于狱中。 昭明帝在混乱中重伤, 下诏传位于宁王, 改元永安, 次年正式登基。 史书载:昭明三十七年冬, 宫变三日而定,晋王伏诛, 宁王践祚。寥寥数语,掩尽血雨腥风。 而谢濯玉,不仅以宁王幕僚之身,在宫变中出谋划策、立下从龙之功;更在宁王登基后, 借势为生母宋氏请封。 宋氏扶正之日,他便由庶变嫡,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谢家爵位。 至于他那些兄弟,谢怀瑾卷入晋王宫变,一杯毒酒了却残生;谢季不甘受制,行刺谢濯玉,反被当场格杀。 接连痛失二子的王氏,精神恍惚,形如枯槁,被囚于深院之中。 其余几个庶出的兄弟,见势不妙,再无人敢与他争锋。谢家偌大的家业,从祠堂到田产,从族谱到爵位,尽数落在了这个曾经的弃子手中。 “翰林承旨虽非宰相,却是天子喉舌,一言可为天下法。谢大人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于握住了半壁朝堂的命脉。” “可就是这样在朝堂之上阴沉寡言、杀伐果断的谢大人,独独有一件事能让他顷刻间变了颜色——那就是他那位死了五年的亡妻。 醒木轻敲,说书先生语调悠长。 “谢大人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京城里多少官家小姐、名门贵女眼巴巴地瞧着,哪怕当填房也无不愿意。” “可他着实是个痴情种啊,据说曾有个不知死活的美人儿趁他赴宴醉酒摸进了他的屋子,当即就被他卸了胳膊扔了出来。” “打那以后满京都都知道这谢大人身边女子禁行。任你天仙下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醒木重重一敲。 “姑娘,接下来咱们就来讲讲这位神秘莫测的谢家亡妻,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能让谢大人念念不忘五年?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为何连块正经的墓碑都没有?” 虞知宁在屏风后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撞到那个人的面前去。 说书先生还在那里半真半假地念叨着:“据传谢夫人是谢大人还是庶子时在田庄上遇见的,对谢大人有救命之恩,可惜呀,谢夫人容貌倾城却体弱多病,谢大人刚一回京,她便香消玉殒了……” 她忽然听不下去了。 “诶诶!姑娘——” 屏风后传来说书先生错愕的呼声。虞知宁已倏地站起,一粒碎银随手放在桌上,她头也不回出了雅间。 屋外有风迎面扑来,激得她眼眶发酸。片刻后她忍下心中涩意,朝谢府而去。 只是寻到谢府跟前,才发现物是人非。朱漆大门已经斑驳脱落,门口没有守门的仆从,台阶上还积着厚厚的灰。 虞知宁站在门口怔了许久,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伯,问:“请问……这谢府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谢家的人呢?” 老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谢府早就不住人了。谢家那些个公子,该死的死,该走的走,如今就剩一个疯疯癫癫的谢王夫人还住在这里头,说是守着老宅,其实就是没人管了。” “那……谢濯玉谢大人呢?”虞知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伯一听这名字,脸色微微一变:“谢大人如今可是大人物了,哪里还住这种地方?他在城东朱雀街有座新府邸。姑娘要找谢大人,去那边便是。” 老伯说完便匆匆走了。 虞知宁看了眼渐黑的天色,往朱雀街行了过去。 - 谢府门前的守卫刚换了值,右侧那个守卫正百无聊赖地数着路上的行人,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多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一个姑娘。 她站在街对面一石柱后,远远望着门楣上“谢府”二字,似乎在犹豫不决。那副踌躇不前的模样落在守卫眼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女子,或明或暗地在府门前徘徊,想等谢大人回府时,好凑上去来个巧遇。 右侧那个守卫用手肘捅了捅同伴,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不过这一眼之后,同伴的目光倒是没急着收回来。 那女子穿着青色素衣,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打扮得比寻常来巧遇的官家小姐朴素得多。 可那张脸……那张脸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旁侧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张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精致偏偏又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干净。 “这姑娘样貌倒是颇为出众。”右侧的守卫压低声音。 同伴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出众又如何?大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片刻后,那个女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朝这边走来。两个守卫同时挺直了腰背,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站住。谢府重地,闲人莫近。” 虞知宁方一靠近,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这倒也在她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决定一试:“两位大哥,谢大人可在府中?民女有要事求见。” 左侧那守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大人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右侧那守卫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方才远远瞧着便觉得这张脸生得过分招摇,如今近在咫尺,灯笼光下那副眉眼更是看得人心头一跳。 但他旋即收敛了目光:“每日像你这样守在府门前的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什么‘故人之托’‘救命之恩’‘有要事相告’。”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听我一句劝,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莫要在此纠缠。” 虞知宁知道硬闯不行,只得换个法子。 她略一思索:“两位大哥,实不相瞒,我是青石镇人氏,名叫小满。谢大人早年曾在青石镇住过,与小满相识。烦请二位代为通传一声,就说……小满求见。” 她说的是实话,小满是她身边的人,谢濯玉也见过的。她想着谢濯玉听到小满这个名字,总该愿意见上一面。 至于她的名字虞知宁是不能报的,那说书先生嘴里,虞知宁是谢濯玉亡妻的名字,若她报出这个名字,只怕当场就会被当成疯子或骗子轰走。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面两个守卫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种既好笑又可悲的表情。 右侧那守卫嗤笑出声:“你叫小满?” 虞知宁点了点头。 左侧那守卫直接板起了脸,手按刀柄往前一步:“胆子不小!小满姑娘如今就在府中,你也敢冒充她?” 虞知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满在府中? 她来不及细想,右侧守卫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走走!编瞎话也不打听清楚,小满姑娘是谢夫人的丫鬟,这五年来一直留在谢府。” “你倒是好,张口就敢冒充她?再多说一句,拿你去见官!”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呵退她,态度已经毫不客气。 虞知宁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到那两张写满厌烦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侍卫们不认识她正常,只要见到谢濯玉,谢濯玉定能认出她! 想到此处,她反倒不急了。她不再同侍卫纠缠,转身下了台阶,心中已有了计较。 谢濯玉如今是天子近臣,每日必上早朝。明晨天不亮,她便来府门前守着,不信等不到他。 打定主意,她便准备离开。夜风渐凉,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正思考着明日该说些什么,竟迎面撞上数人。 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他身后跟着中午被她迷晕扔在城外草丛中的老嬷嬷! 嬷嬷身后还有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虞知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嬷嬷站在管事身后,模样还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虞知宁。 “就是她!”嬷嬷扯着嗓子喊,“就是这死丫头!她给我下了药,把我跟车夫捆了扔在城外草窠子里!管事的,快抓住她!” 管事面色一沉,手一挥:“围起来。” 糟了。 糟了糟了糟了。 虞知宁脑子里全是“糟了”,她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追!”嬷嬷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让她跑了!林老爷等着要人呢!” - 宋八稳稳地驾着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里头坐着刚从宫中议事回来的谢濯玉。 宋八知道这个时辰公子不喜欢被打扰,便将车赶得又快又稳,只盼早些回府。 马车方拐进朱雀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追赶叫骂声,宋八抬眼望去,就见巷口呼啦啦冲出几个人来。 跑在最前头的竟是个年轻女子,青色的衣裳在夜风里翻飞,发髻跑散了,狼狈得不像话。 宋八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即便形容狼狈、鬓发凌乱,也掩不住那股子出挑的秾丽。 她身后追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还有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管事扯着嗓子喊“别让她跑了”。 宋八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种事在京城见得多了,多半是哪家跑出来的婢妾,不值得他多管闲事。 他正要打马绕过去,不耽误大人回府,那女子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看见了谢府的马车。 不知怎的,方才还跑得麻溜的人,脚步一转,竟直直朝马车冲了过来。 宋八脸色一变,下意识勒紧了缰绳。“吁——”马匹嘶鸣一声,车身猛地一顿。可那女子已经扑到了车前,距离他的马匹仅有数步之遥。 宋八又惊又怒,正要呵斥,前方传来林家人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近前。 “大胆!敢冲撞谢大人车驾!” 前面话音方落下,虞知宁的肩背便是一痛,后边追来的护卫架住了她的肩膀,猛地将她往旁边拽了拽。 那管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见马车上的谢府标识,面色骤变,连忙弯腰拱手,声气慌乱: “惊扰了谢大人车驾,罪过罪过!这是我家林老爷府上跑出来的小妾,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小的这就带回去严加管教,万望大人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朝护院使眼色,示意赶紧把人拖走。 可没想那被压制着的死丫头竟使劲朝马车喊了一声:“宋遂!” 管事一愣,宋遂?这死丫头在鬼喊些什么?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像是哪位大人的名讳。他只当是这丫头疯病发作胡言乱语,正要让人堵她的嘴,嬷嬷已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帕子塞进了虞知宁嘴里。 管事松了口气,正要再次拱手告退,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谢府赶车的侍卫脸色骤变。 宋八着实有些震惊,宋遂可是他家公子的另一个名字。这女子怎会得知,还叫得如此顺口。 宋八下意识地转头,朝车帘看了一眼,车帘依旧垂着。 管事见宋八面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能讪讪地赔笑:“谢大人,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挥挥手,示意护院赶紧把人拖走。 虞知宁被捂着嘴,拼命朝宋八使眼色。 看这人方才听见“宋遂”二字时那副见鬼了的表情,他分明是“宋数字”中一员,知晓谢濯玉在外时的化名。 就算此时车内坐的不是谢濯玉本人,以她方才喊的这一声“宋遂”,他也该把她扣下仔细盘问一番才是,怎能轻易让她被林家的人拖走? 可那侍卫只是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看车帘。 虞知宁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傻不拉几的下属! 护院拖着她往后拽,就在她想着若真被抓进林府要怎么脱身时—— “慢着。” 一道熟悉的音色从车内传出来。虞知宁眼神一亮,这音色……是谢濯玉! 车帘被缓缓掀开,虞知宁如愿以偿,看见了她思念又满怀愧疚的那个人。 五年在她这里不过是意识剥离、白光一闪的数日光景;在他那里,却是近两千个真实的日夜。 她记忆中的谢濯玉是清冷矜贵、如月皎皎的公子。即便偶尔露出锋刃,也是藏而不露的月下寒光。 可眼前这个人,虽依旧是那副眉峰如削、凤眸狭长的好骨相,可那双眼睛却变成了深冬的潭水,表面凝着冰,底下蓄着暗。 他坐在昏暗的车内,一动不动,浑身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阴鸷冷意。 虞知宁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 她忽然意识到她欠他的不仅仅是五年的光阴,而是用死离将他遗弃,让他独自一人用这副血肉之躯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谢濯玉。 可这的的确确,就是谢濯玉。 她眼眶一酸,哭了。 ----------------------- 作者有话说:谢大人:你哭早了。 第47章 刑讯 第47章 刑讯 林家管事不知道这位杀名在外的谢大人为何要他慢着, 只知道若不乖乖慢着,恐小命不保。 他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大……大人?小的斗胆……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落下,车内却半晌无人回应。 管事埋头等了又等, 等到背上冒出冷汗,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往那道半掀的车帘里瞟了一眼。 管事见过的贵人不少,单论皮相,这谢大人堪称玉面公子,俊美得不像凡尘中人。 可偏偏那眼神过于幽深阴鸷了, 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人时,只让人觉得脊骨发凉,仿佛被什么冷血的东西盯上了。 而这位谢大人, 此时正用这种目光, 冷冷落在那被堵住了嘴的女子脸上。 管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丫头莫非真跟谢大人有什么牵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绝无可能。这位谢大人在京都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满城的名门贵女都入不了他的眼, 怎会同一个乡野丫头有瓜葛? 想来想去, 只怕还是方才冲撞车驾的事惹恼了这位爷。 可这丫头是林老爷花了银子、心心念念要的人。若谢大人一怒之下将她一刀杀了, 他拿什么回去交差?林老爷那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管事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正盘算着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将人带回去, 那位玉面罗刹终于开了口。 “带回去审。” 管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就见车旁随行的侍卫已然上前, 伸手就要从林家护院手中押走那女子。 管事顿时急了,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上前一步拦在跟前,连连作揖, 声音又急又慌。 “谢大人,这丫头就是林老爷的一个小妾!刚进京都,什么规矩都不懂,真不是故意冲撞您的车驾啊!” 可他话音落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大人面色似乎更冷了。 “小妾……” 谢大人唇中轻轻吐出这二字。 “你回去问问林明章,舍不得这小妾,可舍不舍得他那官职?” 管事面色一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带走。” - 谢濯玉说完那句“带走”后,便放下了车帘。马车从她面前缓缓驶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虞知宁被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押进了谢府。 说书先生说谢濯玉官至二品、权倾朝野,可他的府邸却俭朴得不像话。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石假山,不像一座权贵的私宅,倒更像一处办事的府衙。 还是一间有着刑讯室的府衙。 虞知宁被推进来后,心中着实一惊。 也不知谢濯玉在这里私下审过多少人,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连那些寒气森森的刑具上,都似乎还沾着血。 “老实待着!” 身后侍卫将她推进一间铁栏围成的囚室里,“哐当”一声落了锁,转身便走。 虞知宁怔怔站在囚室中,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没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她进是进了谢府,见也见到了谢濯玉,可他似乎没认出她,看这架势,还将她当成了意图不轨接近他的人。 虞知宁在这间囚室里转了几圈,最后认命般一屁股坐在了地面的草垛上。 干草被压得沙沙作响,扬起的灰尘呛得她眼眶发酸,却不及心里的酸涩半分。 也是。 在谢濯玉的认知中,虞知宁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出现的。 在谢濯玉心中,现在的她估计更像一个被人精心安排靠近的美人计吧。 有着与他亡妻相似的容貌,甚至不知从何得知了宋遂这个名字,刻意来接近他。 虞知宁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 只要他还来见她,还来审她,她就有开口解释的机会。 虞知宁眼眶一酸,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 宋二觉得公子今日有些奇怪。 虽说公子这些年愈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但在他禀告事务时走神这件事,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宋二埋头将今日的紧要事务一一禀明,说完之后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公子回应。他忍不住抬起头,便见谢濯玉坐在书案后,目光虚虚落在半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此刻微微放空,连眉心那道惯常蹙着的褶痕都淡了几分。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明灭之间,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孔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茫然。 “公子?”宋二轻声唤了一句。 话音落下,便见公子眼神一凌,方才那点茫然顿时褪去,又变回了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模样。 “倒是小瞧了这谢怀瑾。”他眉心微拧,“继续搜捕。另外,加强各处城门的身份核验,出入人等一律严查。” 五年前谢怀瑾因助晋王谋权,事败后被赐毒酒。也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子,竟假死脱了身。等察觉到不对劲时,人早已不知逃往何处。 此人始终是个隐患,这些年公子从未放弃搜寻,只是一直没有下落。直到近日,才终于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宋二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宋八从门外进来,拱手道: “公子,方才押入刑讯室那女子的身份已查明。名唤吴姝,京郊农户之女,年十七,生母早逝,生父好赌,被继母卖给林明章做妾。” “今日她上了林家的马车后,用药迷晕车夫与嬷嬷,独自入京。入京后换了装束,将卖身的现银存妥,去了听书阁,点了谢府的戏。” “其后便一直在府门前徘徊,直至被寻来的林家人拿住。” 宋八说完,垂手静候。听得宋二心中微惊。 虽然这女子行径听着的确奇怪,可这些年明里暗里试图接近公子意图不轨的女子数不胜数,可能被公子亲自下令抓回来的,这还是头一个。 他边想边退,直退到门边,公子也一直未作声,等到了门外才听公子对宋八开了口: “知道了,先关着,勿动。” 宋八心中虽有疑问却不敢多问,出门见宋二还等着,两人远远走开,宋二才好奇问出了口:“那女子怎么回事,怎么还押到府中来了?” 宋八:“估计是因为那女子看见谢府马车后,竟扑到车前喊了声‘宋遂’。” 宋二眉头一皱。宋遂这个化名,只有他们这些旧人才知道。 宋二似乎被宋八勾起了好奇心:“我去看看。” - 宋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年,圣上见公子始终孤身一人,也不是没按着已故虞姑娘的样貌,搜罗过模样相似的女子试图送入府中。 可那些姑娘,顶多也就眉眼间有两三分影子。 而眼前这个蜷缩在角落、盯着草垛发呆的女子,他这一眼看过去,竟与当年的虞姑娘有八九分相似。 宋二心头一紧。 这是杀人诛心的美人计啊。 也难怪公子将人押了回来。能寻到这样一个样貌的人,又好巧不巧地凑到公子面前,若说背后无人布局,他是不信的,谁知道这女子身后藏着什么祸心。 话虽这么说,宋二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实在太像了,难怪方才禀告公务时,公子竟罕见地出了神。宋二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退离。 - 屋外天色已经黑了,虞知宁左等右等,也没能等来谢濯玉。倒是有侍卫送来了吃食。 虞知宁试图同那侍卫交谈,可那侍卫理也不理她,只放下食物便走。 她没办法,只能先填饱肚子,老老实实吃完晚饭后,又独自呆坐到了夜深。 周遭眼看无人理会她,困意上涌,她只能靠在墙角打起盹来。 夜色渐深,虞知宁睡得并不安稳。 陌生环境和难闻血腥味钻进鼻腔,让她在睡梦中也蹙着眉。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听见了一声铁链轻响。 有人来了。 虞知宁好不容易从鬼压床般的混沌中挣脱出来,还未彻底清醒,视野前方已经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逆着光站在铁栏边,身形如松,墨色长袍几乎与门外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沉默地立在那里,凤眸狭长,眼尾微压,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眼底毫无情绪。 虞知宁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颤,又听他冷冷开口。 “架起来。” 虞知宁还没反应过来“架起来”是什么意思,两道人影已从暗处闪出,一左一右钳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被拖到一旁,手腕被绳子紧紧缠住,高高吊起,固定在头顶的铁环上。 脚尖勉强点着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她闷哼一声,咬住了唇。 谢濯玉始终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看着她在绳缚下挣扎,目光平静。 刑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侍卫端着烧得通红的炭盆走了进来。 热气扑面,炭火噼啪作响,将整间暗室映得忽明忽暗。那侍卫将炭盆搁在谢濯玉身侧的铁架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谢濯玉垂眸,修长的手指从架子上捻起一块烙铁,缓缓探入炭火中。 铁柄在他指间转动,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副冷白如玉的面孔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晕。 虞知宁盯着那块在炭火中渐渐烧红的铁,心跳如擂鼓。 直到烙铁的尖端开始泛出橙红的光,谢濯玉才缓缓将它从炭火中抽出,举至眼前,漫不经心地端详了一下温度。 铁器灼热的光芒在他眸底晃动,却照不进那片幽深的暗色。 “说吧。”他终于开了口,“谁派你来的?” - 虞知宁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勉强踮着脚尖,手腕被粗粝的麻绳勒得生疼,而面前的人,手持烧红的烙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灼热的气息几乎扑上她的面颊,烫得她睫毛止不住地颤。 她张了张嘴,无数想要解释的话语涌到喉间。她没有死,她回来了,对不起她失约了。 可那些话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底,忽然全都失了声。 她眼眶泛红,最终只低唤了一声: “宋遂……我是知宁……”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片刻后,谢濯玉微微俯身,那双漆黑的瞳孔正正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木香,还有他的呼吸拂在她面颊上的微凉。 “学得很像。” 谢濯玉的手微微抬起,烙铁靠近她的脸颊,热气灼得她本能地想要偏头,可她的下颌却钳上了一只微凉的手。 那只手毫不怜惜地将她的脸掰正,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眸。 谢濯玉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下,落向鼻尖,唇瓣。 虞知宁被重重捏着下颌,开不了口,看着谢濯玉像是在打量一个精心仿制的赝品般打量着她。 “表情,眼神,都很像。” “咔哒”一声轻响,灼热的烙铁被他搁回了炭盆边沿。 虞知宁来不及松口气,下一秒那方才还执过烙铁的五指,却也落上了她的脖颈。 温凉指腹擦过她突突跳动的脉搏,沿着锁骨的弧度一路向下,两指一挑,轻佻地扯开了她的衣领。 贴身的里衣也松散开来,大片白皙弧度顿时暴露在视野,烛火在暗室里跳动,将那片映得忽明忽暗。 虞知宁浑身一僵,她的下颌还被他狠狠捏着,头被迫仰起,整个人在他面前毫无遮挡之力。 而谢濯玉还垂眸看着那片柔软处。 “怎么不再做得真实些?”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我夫人这里有粒小痣。”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冰冷的刃面已经贴上了她心口下方的皮肤。 虞知宁被锋利和冰冷的触感惊得浑身一颤,暴露在谢濯玉视野中的皮肤,瞬间激起了一层细栗。 谢濯玉垂眸看着那柄贴在她皮肤上的匕首,刃口映着烛火,也映着她微微颤栗的柔软。 他稍稍用力,冰凉锋刃更多地贴了上去,像一片薄冰落在了炙热的土地上。 “你既然要假扮她——” 谢濯玉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怎么不连这颗痣也点上?” 他话音未落,贴在她心口那片平贴的刃面微微偏转,竟是刀尖抵了上来。 虞知宁的呼吸骤然一窒,寒意从那个点炸开,宛若毒蛇的牙轻轻咬住了她。 “还是说……” 谢濯玉漆黑的瞳孔冷冷看了过来。 “你想要我帮你点?” 虞知宁浑身僵住,下颌被死死钳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刀尖没有刺进去,可那一点尖锐的压迫感,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心惊。 她毫不怀疑如今的谢濯玉,是真的下得去手。 在他的认知里,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再像,也只能是赝品。 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心爱之人被亵渎的阴郁,不可饶恕的神情看得虞知宁心头发颤。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竟如此之深。 虞知宁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果不其然,眼泪又不受控制落了下来,滑进了谢濯玉还钳在她脸颊的指缝里。 那一瞬间,下颌上的力道倏地一松,像是被她的眼泪烫到了。 虞知宁唇齿在这松懈中勉强获得了自由。 她在被泪水浸湿的朦胧视线里呢喃开口: “救你花的银两还没收回来呢,你死在这儿怎么办……” “宋遂,我帮你宽衣……” 泪眼朦胧,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了。 “你的腿伤迟迟不好,与情毒有关吗……” 她还在自顾自呢喃着那些亲密时只有两人知道的话语。 “别起身烧水了,有手帕吗,我想擦擦……” “宋遂,我难受……” “我不要回答问题……帮帮我……” “宋遂……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第48章 去屋里 第48章 去屋里 虞知宁不知道谢濯玉是从哪句话开始相信她的。 只知道自己没头没尾说了不知多少, 等终于说无可说,才发觉抵在胸前的匕首早已不见。 而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垂眸看她,漆黑的眼底, 映着她哭得狼狈的面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挪开视线,抬手,给她拢上了衣襟, 松开她被勒到发红的手腕。 “宋遂……” 她方哑着嗓子低唤了声,视野倏地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冷冽的檀木香混着他的体温, 将她死死拢住。 她抬眼望去,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颌。虞知宁闭上眼睛,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刑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时,门外守着的宋八和宋二同时一愣。 出来的的确是公子没错, 可公子怀中还打横抱着一人。 那说好要被审讯的女子双臂紧紧揽着自家公子的脖颈, 脸埋在他颈窝里, 整个人缩在他怀中。 仔细看去, 女子衣裳微乱, 眼带湿痕, 公子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腿弯, 动作看似沉稳,指尖却早已深深陷进她的衣衫里。 两人的姿势亲密得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审讯者与囚犯。 宋八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抱任何人, 更别说从刑讯室里抱出来。 宋二的反应更快些。他猛地低下头,同时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宋八,低声道:“低头!” 宋八这才回神,埋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八这才敢抬起头,望着公子抱着那女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公子这是怎么了?” 宋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吴姓女子,长得同虞姑娘有八分相似。” 宋八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一肃,不再追问。 - 虞知宁不知道谢濯玉要抱她去哪里,她也不想问。只觉得此刻的他,不会再伤害她了。 月色如水,谢濯玉的侧脸在月光下明明暗暗,虞知宁这般细细瞧了许久,心底那点酸涩总算是被失而复得的暖意占领了。 谢濯玉抱着她进了屋,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一切笼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有此时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气息。 身体往下落,后背触上一张略微有些硬的床板。 谢濯玉沉默着点燃烛火,暖黄的光晕散开,他寻来一只瓷瓶,在榻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腕。 腕间被麻绳勒出几道血红,肿起的痕迹在烛光下刺目惊心。他盯着那几道伤痕看了几息,拧开了药膏瓶。 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指尖沾起些许药膏,轻轻点在她的伤口上。 皮肤破损,药膏触上的瞬间蛰痛传来,虞知宁本能地往回抽手。 可这一抽,竟惹得谢濯玉骤然收紧了手指,指节深深陷进她腕间的皮肉里。 虞知宁被捏得发疼,忍不住嘶了一声。而谢濯玉在她这声嘶痛中,猛然松了力道。 “宋遂……?” 虞知宁察觉出不对劲。因为谢濯玉还落在她腕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着抖。 这样的颤抖虞知宁也见过,就在她在他怀中渐渐失去意识时。 “真的是你吗。” 低哑的嗓音传来,谢濯玉还垂着视线,定定看着她腕上的伤口。 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双低垂的睫毛映得纤毫毕现。那张素来平静的面孔,在这低垂的睫毛下,竟显出几分脆弱的惶然来。 似乎她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碎在这摇曳的烛火里。 “是。” “我是知宁。” 虞知宁压下心中涩意,反手握住了谢濯玉的手腕。 她试图开始解释着,声音有些急。 “我现在的样子才是我真实的样子,你可以想象我的灵魂不小心落入了之前那具身体,只有死亡才能回归我真正的身体……” 她有些语无伦次,怕他听不懂,又怕他听懂了却不信。 “这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可我的确回来了……我……” 她还想找些更贴切的解释,一只手却忽然覆上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虞知宁怔住了,抬起眼望着他。 “还会离开吗?”他问。 虞知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拼命摇头,伸手握住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拉下来,紧紧攥在掌心里。 “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了。” 谢濯玉定定看着她:“好,若你食言……我将再也不会原谅你。” - 虞知宁宿在了谢濯玉的屋子里。 于她而言,不过只与他分别了数日;可于他,已经是整整五年光阴。 所以当谢濯玉温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上来,将她紧紧搂进怀中时,她心里是做好了安抚他的准备的。 可预想中的亲吻与抚触并没有来。 他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却再无其他动作。 被褥间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两个人贴得太紧,虞知宁自然早已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可他依旧没有动,只沉默地揽着她。 实在有些过于硌人了。 虞知宁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试探着开口。 “……要吗?” 短暂的安静之后,谢濯玉低哑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 “睡吧。抱着你就好。” 说完,他便再没有任何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虞知宁今日其实也累了。她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气息,没过多久,便也合上眼,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谢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倒是他原本枕着的地方,放着一套女子衣物。 衣物叠得整齐,里衣中衣一件不差,料子细滑柔软,颜色是她在青石镇时常穿的天青色。 虞知宁摸着那细滑的料子,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她真的回到了谢濯玉身边。 她换上衣物,在发现连贴身的胸衣尺寸都分毫不差时,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夜他手持刀尖抵住她胸口的画面。 那锋利冰冷的触感,即便只是回忆,也让她全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后怕地深吸一口气,将衣带系好,推开了门。 门前无人,她往外走了几步,才见小院门口立着两个带刀侍卫。 两人见她出来,同时显得有些局促,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姑娘,公子去上朝了。他吩咐说您先在府中活动活动,公子下朝了便会回来。小厨房已经备了吃食,要不先让人给您送来?” 两个侍卫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们都是公子身边的贴身护卫,这些年哪见过公子与哪个女子亲近过?更何况是能独自留在公子卧房里的女子,那卧房旁边就是书房,朝中多少机密要务都放在里面。 可公子一早吩咐了,她要做什么都随她,只需护卫安全,他们自是不敢怠慢。 “好,辛苦了,让人送来吧。” 虞知宁想了想,决定先在这小院逛逛,活动活动筋骨。 谢濯玉的床板实在太硬了,睡了一夜,硌得她浑身都不舒坦。 院子还算大,可惜唯一的植物就是墙角种着几株瘦不拉几的树。没有花草,没有亭台楼阁,乍一看上去有些寡淡,与他现在的身份着实不符。 虞知宁在院子里百无聊赖逛了几圈,已经在心中规划好了她对这个院子的打算。 墙角那棵不知名的树该拔了,种一桃花,春日看花,夏日吃果。 廊下添一架葡萄藤,遮阴又好看。 院中种一颗桂花树,秋日也有了颜色和味道。 窗边再种一株腊梅,冬天落雪时满院冷香。 空着的那块泥地翻一翻,种几株栀子或者茉莉,等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虞知宁这样逛着逛着,把花苗的位置都点了一遍,才觉得这院子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回头,发现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修长身影。 谢濯玉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穿着二品绯色官服,银线绣的仙鹤补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将他原本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凌厉。 腰束玉带,肩线端方,还带着朝堂上未曾散尽的威压与寒意。 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却变得柔和温情起来。 “知宁。”他唤她,缓步朝她走来,“在做什么。” 虞知宁不顾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朝堂威压,一头扑进他怀中,仰起脸,笑吟吟地望着他。 “在规划我们的院子。” 她拉着他的手,沿着方才走过的路径,将心里的打算絮絮叨叨又念了一遍。 说完,她回过头,“这样可好?” 谢濯玉几乎要怀疑这又是他的梦了。 五年里,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话,可只要他开口回应,那道身影就会像晨雾一样,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地消散。 所以他有些不敢回答,只想让这个狠心离开他的人,在他臆想出来的梦境里,多停留一会儿。 可那人还不依不饶地在问: “濯玉,这样可好?” “不回答,是不喜欢桃花吗?” “不喜欢桂花?” “不喜欢茉莉?” “都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 她皱起眉,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唇瓣有些不满的嘟着,带着点撒娇般的疑惑。 她就那样仰着脸望他,近在咫尺,鲜活得不像是梦。 太真了。 真到他连她脸颊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她拉着他手的温度,还有随风飘来的她发间的香。 他不想再分辨了。 谢濯玉捧起那张茫然的脸,低下头,堵住了她还在絮絮叨叨的唇。 - 虞知宁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炙热的吻落了下来,带着缠绵悱恻的温柔,从她唇上细细捻过,滑入唇缝,撬开了她的齿关。 柔软的舌尖探了进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涌入她的鼻息。 她被他吻得有些发懵,腿有些发软,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绯色的官服在她指间皱成一团,银线绣的仙鹤亦被她折出了凌乱的褶痕。 可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迫使她踮起脚尖,仰头承接他更深更重的索取。 虞知宁还在意着不远处的侍卫,又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将他推了推。 她的本意是让他先停停一下,去屋子里继续。 可她这推开的动作也不知道触碰了谢濯玉哪根敏感的神经,他唇舌的动作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点着了什么,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压进怀中。 吻从温柔变成了凶狠,从缠绵变成了掠夺,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只能从喉间发出些许细碎的呜咽。 可他充耳不闻,还在她的呜咽中,死死含住了她的软舌。 像是食用着美味的甜点,搅得她舌根一阵酸痛。 虞知宁被这称得上凶狠的吻吻得浑身发软,又呼吸不畅,只能睁开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湿的眼睛,示弱地望向他。 可这一睁眼,竟发现谢濯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眼底没有了温和,只有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绯红的脸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却像要将这倒影一口一口嚼碎、重重咽下。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虞知宁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拆吃入腹,甚至比昨夜刀尖抵住胸口时更叫她心惊胆战。 “唔……” 舌根被搅得发酸,呼吸越来越不畅。余光里瞥见院门口那两个侍卫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飞快地别过脸去。 可这人仍死死缠着她的舌根,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虞知宁终于忍无可忍,牙齿轻轻合拢,咬了他一口。 不算重的力道,但足以让那纠缠不休的动作一顿。 痛意似乎将他从某种偏执的确认中拽了回来,他探入的力道骤然轻了,呼吸终于重新涌入虞知宁的肺腑。 她猛地喘了口气,舌根又酸又麻,整个人软得几乎站不稳。 可谢濯玉的唇仍贴着她没有离开,呼吸交缠间依旧带着紊乱的热度。 “松……松点……”她含混地开口,声音又哑又软,推了推他的胸口。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终于稍稍退开了半寸。 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可钳着她腰的手,到底松了几分。 手是松了,腰上的束缚轻了,可那比床板还硌人的东西,非但没有随着退开半寸而消散,反而存在感愈发强烈。 隔着薄薄的衣料,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脸颊烧得厉害,扯了扯谢濯玉的官袍,气息不稳地挤出几个字: “去……去屋里。” 第49章 第四十九 天青之上 第49章 第四十九 天青之上 虞知宁再次落入了榻上。 脊背触到那片硬邦邦的床板时, 她忽然想起昨夜被硌得浑身酸痛的滋味,再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床太硬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 “能不能先铺软些再……” 她有些担心自己会被碾成泥。 谢濯玉撑在她上方,垂眸沉沉看了她片刻。终究是起身走到门边,朝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两个侍卫抱来了床厚实柔软的被褥, 放在门内便低着头退了出去。谢濯玉将门合上,抱起那被褥走回榻边,铺开。 堂堂二品大员, 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 此刻正半跪在床榻边,沉默地为她铺着被褥。 铺好之后,他将她重新抱上榻,低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软和多了。虞知宁点点头:“可以——” “了”字尚未出口, 唇舌便再次被他堵住, 她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 天青色的衣物散落在帐外, 层层叠叠。 虞知宁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洋葱, 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空气里, 无处可藏。 日光愈发亮了, 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羞赧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漫过脸颊, 漫过耳根,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受伤了。” 谢濯玉撑在她上方,目光落在那道昨日被他刀尖抵过的位置。那片从未见过日光的软丘顶端,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什么……?” 虞知宁从铺天盖地的羞赧中勉强抬起头, 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想起那是昨日匕首划破的。 当时紧张过度,竟将那点细微的疼痛掩了过去。 “还不都是你……” 她低喃出声。 “……我不疼。” 这具新身体相比于之前,明显更具性别特征,谢濯玉手指修长,以前还能一手拢住一对。 可现在他的手覆上单侧去,掌心已经没有了空余。 虞知宁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实在不忍再看那副几乎从他指缝间满溢而出的光景,偏过了头。 只是她方偏过了头,心口处便传来了被包含的湿润触感。 她浑身一惊,差点惊喘出声。 “谢濯玉…!” 这人怎么……怎么又…… 虞知宁在他掌中不住地抖,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他又不是刚出生的婴孩,怎么能那样…… 她仰头望着床幔,想将人推开,又不忍心将人推开。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餍足般抬起头,撑起身,与她稍稍拉开了距离。 绯红的官服被扔在了天青之上。 虞知宁感觉双膝被按向两侧。 他沉了进来。 第50章 泛滥成灾 第50章 泛滥成灾 虞知宁没想到这种痛, 她居然还要体验第二回。 也不知是谢濯玉过于可观了,还是她这具新身体过于窄小了,他方沉下不及半寸, 她已然被逼出了泪花。 谢濯玉在她本能的瑟缩中闷哼一声, 止住了动作,垂眸看向那处。 虞知宁不敢跟着他的眼神往那里看,仅凭感觉,已经能想象出那会是一番如何不匹配的光景。 她紧绷着, 在听到谢濯玉的呼吸声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还抬手试图将还盯着那处的人拉过来,拉至心口,让他继续方才的婴孩般行为。 “……亲我。” 她想要被拥抱, 想要被亲吻。 以为这样就能变成一片沼泽, 引人陷落。 - 谢濯玉感知到了那层微妙的阻碍。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虞知宁的灵魂真的进入了一具全新未曾开拓过的身体。 不是方才恍惚间以为的死而复生,不是同一具皮囊的再度归来。 多么荒诞的解释。若是在从前, 他只会觉得这是糊弄人心的把戏, 可现在, 他不得不信。 否则要怎么解释她知晓他们之间所有的私密话语, 连他情.动时那些难以启齿的癖好都一清二楚? 还有她的眼神、动作、表情, 甚至是此时努力包容他时眉峰微微蹙起的弧度, 都同以往毫无差别。 她真的回来了,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谢濯玉压下那不管不顾、彻底将人贯穿的想法, 退开身来。 底下毫无防备敞开的人,还在试图拉住他,想要获得他的亲吻和拥抱。 “怎么了……” 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望向他,纯净通透, 倒映着他的脸. “再亲亲我……就可以的……” 可她看不见,他还看不见吗? 早就泛滥成灾了。 “宋遂……” 她又唤了他的名字,眉心微蹙,好像在疑惑他为何停下,为何不靠近她,为何不按她说的那样撩起她的情绪,好让一切…… 顺水推舟。 她不知道她这副任由宰割的模样,能多大限度地激起他心底那些阴暗的情绪,还在软软地唤他。 “濯玉……” 谢濯玉低低“嗯”了一声。 “是要亲吻吗?”他听到自己在问。 而那只宛若羊羔敞开毛茸茸肚皮的人,在听到他的询问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沉沉地看着她。 “接下来,不准踹,不准躲,也不准喊停。” 虞知宁没想躲,疼就疼,总得有这一遭。 至于不准喊停…… 谢濯玉五年没见她了,她让让他又如何,他那虽可怖,但总归不会伤她。 她顺从应了声好,抬手准备拥抱。 可他没有抱过来,只是低下头,埋进了泛滥的源头。 - 虞知宁上学时有个室友,每到夏天就爱吃那种带壳的小小虾球。 一整颗丢进嘴里,也不知舌尖和牙齿怎么配合的,三两下,完整的虾壳就被吐了出来,干干净净。 虞知宁不行,她舌尖和牙齿配合得没那么灵活,虾球在她嘴里捣鼓来捣鼓去,依旧毫无损伤。 室友教过她好几回,说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只需轻轻一抿,鲜嫩的虾肉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口中。 她试了好多回,可回回到最后,要么是用手剥,要么是弄得烦了,一口连壳嚼碎。 而现在,她好像变成了一粒熟透通红的虾球,而谢濯玉变成了那个仅靠舌齿,就能剥开虾球,吃到饕足的人。 她方才还在想,为何谢濯玉要特地叮嘱一句“不准踹”。如今才明白,按这个角度,她的确能将他踹离。 可他实在高估了她。 他的手掌稳稳压在膝头,她别说踹,连试着挣动一下,都只是徒劳。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知宁再一次崩溃哭出了声,躬起又跌落,彻底没了力气。 只有被按住的膝,不受控制,在不停地抖。 可以了吧,她在一片空白的余韵中想。 已经准备得透透的了,再不开始,她怕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撑不到他的一轮。 于是她又唤了声:“宋遂…” 谢濯玉终于愿意回应她了,被攫住的点骤然一松,高大的身影坐了起来。 她本能朝他看去,只见他鼻尖下巴皆残留着剔透痕迹,宛若一只餍足的魅魔。 魅魔朝她靠近,将她扶起来拢在怀中。 “知宁满足了,那知宁可以帮帮忙吗?” 这一坐起来,一切景象便再也无处躲藏。 虞知宁不受控制地往谢濯玉那处瞥了一眼,随即飞快挪开视线。 可榻上就这么大点地方,她的眼神落得再远,余光里也避不开那过于骇人的物件。 “什、什么……” 虞知宁心惊胆战开口,她又不是不让他进来,为何他还有要问她能不能帮忙? 谢濯玉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五指修长,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纤细。他将她的手心贴上自己的脸颊,将那些来源于她的剔透痕迹,缓缓蹭在她的掌心里。 接着,牵着她往下落去。 “这样帮,好不好?” 第51章 知宁好乖 第51章 知宁好乖 虞知宁的手, 快要被烫熟了。 掌心被迫贴上那处时,她几乎要被那惊人的热度灼得蜷起指尖。 她想缩手,可谢濯玉的手掌落在她手背上, 引着她的手指缓缓收拢, 又缓缓松开。 她这才知道,原来方才余光里瞥见的那一眼,还是低估了。 掌心的弧度根本圈不拢,指节勉强扣住两侧。 那跳动的脉络隔着薄薄的皮肤撞进她的手心, 像是困在笼中的活物,急切地想要挣脱出来。 “……知宁?” 他唤她名字,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好像她才是主导这一切的人。 可她分明是被他牵着走的。 带着她适应温度,又让她熟悉形状。 “重一点。” 他低声开口,虞知宁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要被烫熟了。 她试着如他所言,可那毕竟是活物, 她生怕弄痛了他, 怎么也不敢下手。 于是对谢濯玉而言, 力道宛若隔靴搔痒。 “知宁没用早膳吗?”谢濯玉问。 虞知宁的脸登时烧了起来:“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 谢濯玉垂眸看她。她被拢在他怀中, 靠坐在他腿上, 眼神不知该往哪儿放,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 一副不知哭了多少回的模样。偏生她的手还被他按在原处, 与他亲密无间。 “没关系。”谢濯玉的气息听着有些乱,“知宁看着就好。” 看着?虞知宁愣了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她的手被他整个包裹着,被迫圈在那上面, 来来回回地滑行。 那东西在她掌心里愈发长大,渗出些微黏腻。 视觉的冲击远比触觉来得猛烈。 虞知宁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血液都涌上了脸颊。她猛地别开脸,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可她不看,谢濯玉竟语带威胁起来。 “知宁看着,就早点结束,好不好。” 说罢,轻轻在她掌心蹭了蹭,一副她不肯看过来,他就一直与她僵持的样子。 方才他已经在她身上耗费了太久,若再拖延下去,虞知宁一时怀疑自己今日还能不能出这间房了。 再加上手中那温度实在烫手,她一时也生出了早配合早进行下一步的想法。 于是她终是睫毛微颤,看了过去。 “知宁好乖。” 他没有骗她,见她听话,手上几乎带出了残影。 黏糊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让虞知宁几乎坐不住要跳起来,可谢濯玉按着她的力道太大,她根本动不了分毫。 “唤我名字——” 谢濯玉死死盯着她愈发鲜红的脸,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虞知宁被他看得几乎要烧起来:“濯玉……” 那声音又软又黏,带着被欺负过般的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求饶。 谢濯玉骤然一顿,喘了口气。 掌心物什一汩一汩,袭了满手。 虞知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52章 我喜欢食 第52章 我喜欢食 怎么能有这么多。 像是无穷无尽, 顺着她的指间溢出。 虞知宁慌乱地想着,若换了是她,只怕她也是装不下的。 也会像现在这般狼狈而溢。 虞知宁脸颊已经快要烧得冒烟了。 她想抽手, 可谢濯玉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 “别动。”他像是有些神游天外般, 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很重。“再等等。” 虞知宁只能任由那些一滴一滴落下来,溢得到处都是。 过了好一会儿,那汩汩跳动的感觉才终于停歇, 他也终于松开了手。 她飞快地缩回手,只是掌心一片狼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谢濯玉垂眸看了她一眼, 从床头扯过一块帕子, 一根一根替她擦拭。 “辛苦知宁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餍足,“我让厨房送饭来可好?” “结束了吗?” 虞知宁有些怔忪,还以为方才那一番手动之后, 他会继续方才身体力行没做完的事。 谢濯玉抬起眼看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还未完全褪去的暗色, 却多了几分别样的认真。 “不急。” “我得先去宫里找陛下讨一道赐婚旨意。” 虞知宁一愣。 “等你我成了夫妻, 再行周公之礼。” “这回, 我不想委屈你。” - 谢濯玉唤人送来了热水。虞知宁起身去洗漱, 洗掉一身黏腻出来时,几道色香俱全的菜肴已经摆在了厅堂。 卧房那边, 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卫正飞速换着榻上的用品,撤下那些狼藉的褥子,换上干净柔软的寝具。 虞知宁站在厅堂门口瞥了一眼,脸上还有些发烫, 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谢濯玉正从卧房方向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自是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已经吩咐人去寻一批丫鬟婆子了。等会到了,你亲自挑几个顺眼的留下。” 虞知宁点点头在餐桌前落座,她的确饿了,便也不再客气,端起碗吃了起来。 等她吃了个七八分饱,放慢了速度,谢濯玉才拿起筷子,就着她剩下的菜肴慢慢用了起来。 虞知宁看着他吃着自己剩的半条鱼和小半碗米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府里银钱……”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很艰难吗?” 所以这才是院子里空空如也,府邸艰苦朴素的原因? 谢濯玉抬眼看她,筷子顿了一顿。 “府里不艰难。” 他悠悠开口:“我如今二品俸禄,每月折银一百二十两,加上岁末恩赏、炭敬冰敬,一年下来也有两千余两。” “城外有十多处庄子,京城东西两市有三间铺面,每年净利少说五六千两。” 虞知宁瞪大了眼睛,那人还在继续。 “此外,谢家留下来的产业也都在我手里,茶庄桑园、绣坊盐铺,盈利可观。” 虞知宁被他这一串倒豆子似的介绍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半天只“哦”了一声。 “那你怎么……”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残羹,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谢濯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才慢慢开口。 “知宁剩下的。” “我喜欢食。” 看着他这般正儿八经的模样,虞知宁莫名其妙想起了他方才在榻上,埋头于她膝间的场景。 那副认真的神情,和此刻端坐桌前、正襟危坐用着她剩菜的模样,竟如出一辙。 她为自己联想感到心虚,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险些呛着。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虞知宁矢口否认,赶紧转移了话题,“那林家人有没有来找麻烦?” 毕竟虞知宁现在的身份,是被卖给林老爷又逃跑的小妾。 “契书已经烧了。”谢濯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补了一句,“林明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那几两银子买的是教训,而不是上门讨打。”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语气却平静得让人发怵。 “他若是不聪明,”他的指尖在她耳畔停了片刻,“我也可以让他聪明起来。” 虞知宁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在朝堂上还要仰人鼻息的谢家庶子了。 他现在是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是满朝文武都要绕道走的人物。 一个小小的林府,在他眼里大约连对手都算不上。 “那吴家人呢?” 虞知宁又想起另一桩糟心事,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系统给她随机生成的这户人家,父亲好赌,继母刻薄,两个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脑补出一出大戏,得知女儿攀上了高枝,一家人携家带口堵在谢府门口哭穷要钱,闹得满城风雨。 “吴家那边,也处理好了。” “吴大郎好赌被债主追上门,他拿不出银子,被人打了个半死。” 虞知宁怔了怔。 “我让人把那笔赌债清了,条件是他们全家离开京城,永不得入京。” “官府已经注销了他们的户籍,遣送去了西境。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夜你睡着之后。” “……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连夜收拾烂摊子,还收拾得这么干净。 “不是什么大事。他们配不上你操心。” 虞知宁有些不安。 她现在的身份、之前为什么要自尽,真要一桩桩解释起来,恐怕没人能轻易信服。 可自从他确定她真的就是虞知宁之后,对于其他细节,竟一句也没有多问。 “你不好奇吗?”她忐忑地开口。 谢濯玉正替她拢着发丝的手微微一顿。 “好奇。可上回因为好奇,逼得你宁愿自尽也不肯说出实情。”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变得很轻。 “知宁,我有些怕。” “怕我若再追问,你会不会又弃我而去。” “所以我不问。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虞知宁眼眶瞬间红了,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第53章 你欺负人 第53章 你欺负人 听闻小满在城中开了间胭脂铺子, 虞知宁左右无事,便寻了去。 五年时光流逝,小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而是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女掌柜。 虞知宁到时, 小满正在铺子门前,送走一位供货商模样的男子。 从容淡定、眼神利落,哪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说话细声细气、柔柔弱弱的样子。 一抬眼瞧见虞知宁,小满表情惊了个结结实实, 甚至下意识开口喊了声“小姐”。 虞知宁也不拖拉,上前同她相认。自知这桩事难以解释,她干脆用了魂魄、还魂那一套鬼神之说。 小满起初自然不信, 只当她是在说疯话。直到虞知宁絮絮叨叨将她被收养后的糗事翻了个遍, 小满的眼眶这才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早上出府时,我听府中侍卫说姑爷寻了个与小姐十分相似的姑娘入府,我还以为姑爷他……”小满的声音有些发哽,“没想到居然是小姐你。” 虞知宁握住她的手, 轻声问:“你怎么来京都了?” “五年前姑爷寻到了我, 那时他看着十分颓丧, 询问小姐的来历过往, 还说小姐已经是他的妻子, 却不知为何自尽身亡。” “我开始自是不信也不肯说, 直到随他进了京都看见小姐的尸首……” 小满吸了吸鼻子,“可我对小姐过往也知之甚少, 只能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姑爷听了后也没为难我,说我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替我寻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也算是对小姐有个交代。” “姑爷给我开了这间胭脂铺,又请了掌柜的教我经营。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是姑爷一点一点让人把我教出来的。” 虞知宁听着,心口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姑爷每年都去青石镇,我听跟去的侍卫说,姑爷也不做什么,就是在那间屋子里坐一坐。” “姑爷这些年看着风光,其实过得很苦……” “不过现在好了!” “小姐回来了!这谢府空荡荡的,我早就看不下去了。等小姐好好打理一番,一定能焕然一新,生机勃勃!” - 谢府的确开始焕然一新。 虞知宁先是让人把那棵不合心意的树移走了,换上从城外运来的花苗,又指挥着侍卫们在廊下搭起葡萄架。 她甚至让人搬了几口大缸,养上荷花,放到院子里。 小满得了空便跑来帮忙,挽着袖子跟着侍卫们一起搬花盆、填土浇水,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着“这样才像话”。 没过几日,院子里便被各种花花草草占领了。 这日虞知宁正在府中另一处空地规划着花园的扩建,忽然有侍卫匆匆跑来,说公子下朝回来了,还跟着宫里的人,看着像是传旨的公公,声势不小。 虞知宁连忙往府门去,远远就瞧见一队人马停在谢府门前,为首的太监捧着圣旨,面色肃然。谢濯玉一身绯色官服,正站在门前等她。 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府门正中的位置,缓缓跪下。 “臣谢濯玉,恭迎圣旨。” 虞知宁被他的力道带着跪了下去,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他,谢濯玉的神情显得十分郑重。 那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虞知宁低下头,听着那一道道华丽的辞藻从头顶飘落。 什么“淑慎性成,柔嘉维则”,什么“才情兼备,品貌双全”,还有那最关键的一句。 “特赐婚于翰林承旨谢濯玉为妻,择吉日完婚。” 公公话音方落,谢濯玉便叩头谢恩。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虞知宁跟着叩首,她偷偷伸手,在宽大的官袍袖摆遮掩下,轻轻勾住了谢濯玉的小指。 谢濯玉面色不动声色,只是紧紧回握住了她。 - 婚期定在了一个月后。 虞知宁能察觉出近日府中防护越发严密了。只要她出门,宋七和宋十这两个姑娘都会扮成侍女跟在她身边。 宋十她是见过的,在青石镇被尾随那回便是宋十暗中护着。 可宋七……她确定从未见过这张脸,却莫名觉得有一丝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问谢濯玉,他只道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并不稀奇。虞知宁便也没再多想。 只是这些日子谢濯玉早出晚归,每每看他听侍卫禀报时眉心紧锁、一脸肃然,虞知宁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她问过几回,他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说不过是朝堂上那些琐事。可虞知宁不信,朝堂琐事,不至于让他连眼底都透着疲惫。 这日晚间,她终于忍不住了。趁他洗漱完靠在榻边闭目养神时,她凑过去,将手搭在他肩头,猫抓似地按着。 “到底在烦心什么?你瞒不过我的。” 谢濯玉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出了实情。 “谢怀瑾。此人你还记得吗?” 虞知宁一怔。谢怀瑾,她当然记得,那夜她去偷花,这谢怀瑾还熏迷药设计差点让她栽了跟头。 “不是说谢怀瑾因为卷入晋王宫变、被赐毒酒了吗?” “的确,可他最后假死脱身,逃走了。” 谢濯玉声音听着有些冷,“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前些日子追到京郊又没了踪迹,我是怕此人已经混入城中。” “婚期将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那你打算怎么办?”虞知宁皱眉。 “这几日府中巡逻增加了一倍,城门关卡也加派了人手。他既然露出了踪迹,我就一定能把他找出来。只是需要些时间。” “我有一计。” 虞知宁也不继续她猫抓似的揉肩了,双手揽住谢濯玉脖颈,在他耳边悠悠开口。 “以谢怀瑾如今对你的恨意,只要他听到一个消息,必定会现身。只看你……舍不舍得。” 谢濯玉侧头,目光定定地锁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虞知宁弯了弯唇角,眼底映着烛火,亮盈盈的:“你不是要娶我吗?把消息放出去,就说翰林承旨谢濯玉不日大婚,娶的是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吴姝。” “这吴姝恃宠而骄,仗着大人宠爱,非要在大婚前亲自去城外的碧霞寺还愿,求佛祖保佑这门婚事长长久久。大人拗不过她,却又公务缠身,只好派侍卫随行,三日后出城。” “只要谢怀瑾心怀怨恨,那他就不会放过这个能伤害到你在意人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道:“为了保险起见,这几日我还得出去走走,多在人前露露脸。他看见我这张脸,出城那日,他一定会跟上来。” 谢濯玉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扫:“为何看见你这张脸,他就一定会跟上来?” “咳咳……”虞知宁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垂下眼不敢看他,“有一回我去他房间里偷东西。没想到他在屋子里下了迷药,我虽然蒙着脸,可还是被他看见了眉眼。”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这回出行我也以轻纱拂面,只露出眉眼。他若瞧见,定会起疑产生些联想。只要他心里有了疑惑,出城那日,就一定会跟上来验证。” 谢濯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神色暗了几分。 “知宁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往事……” “什么?” “五年前,曾有暗哨来报,说一蒙面女子衣裳不整从谢怀瑾屋中离开……说得可是你?” “……”虞知宁本能摇头,“说衣裳不整,定不是我。” “可暗哨说那女子最后进了柳蘅的院子,还在柳蘅屋子里就寝了。” 虞知宁:“……” 这怎么听着就是她? 她还没开口,视野一晃,整个人被他压进了榻中。 谢濯玉撑在她上方,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他欺负你了吗?” “……才没有。”虞知宁眼睛一转,“要说欺负,你现在才像是在欺负我。” 她挣了挣,没挣脱。 谢濯玉这家伙个头又大又沉,只这么轻轻压着,她就动也动不了了。 “别乱蹭。”谢濯玉目光莫名又暗了些。 “……我蹭什么了??” 虞知宁皱眉,又挣了挣,可下一秒她表情一僵。 有什么不容忽视的东西,正紧紧硌着她。 已经是初夏,又是临睡前,衣物本就轻薄。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物,就沉甸甸搁置在她身上。 “……你。” 虞知宁不敢动了。 “我怎么了。” 谢濯玉垂眸看她,音色渐哑。 “你欺负人。”虞知宁侧过头去,不敢再与那双几乎要现场拆了她的人对视。 可她方侧过头,又被人掰着下颌挪正,接着柔软的唇落了下来。 呢喃的话语从唇齿间传来:“这才叫欺负……” - 虞知宁觉得,还不如真的来。 可他偏偏说要将最后这一步,留到大婚那日。 于是她只能在他指下哭泣,在他唇舌间沉沦。 最后还得劳累自己的五根手指,直到指间被弄得一片狼藉,才算勉强换来自由。 “手好酸……”虞知宁瘫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抱怨,“都是手,为什么你不自己来?非要我弄。” 这一回谢濯玉全凭她自由发挥,没再握着她的手加以辅助,所以虞知宁的小臂酸得格外厉害。 鬼知道她握着那东西,又羞又恼又累地捱了多久。 偏偏他就全程盯着她的表情,时不时发出低沉满意的喘.息,像是用那种声音鼓励她继续保持节奏。 “当然不一样。”谢濯玉终于餍足,将她拢入怀中,“自己碰的,和你碰的……怎么可能会一样。” 他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知宁碰过的地方,连疼都是甜的。” 虞知宁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根红得发烫,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不要脸。” - 最近京都出了件大事。 据说那位阴沉寡言、手段狠辣的天子近臣谢大人,要成亲了。 娶的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不是世家贵女,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女子。 据说这女子生得极美,同谢大人亡妻长得有八分相似,这才得了谢大人的喜爱。 而那女子恃宠而骄,不仅嫌弃谢府冷清,把院子里的树都换了,种满了花花草草。 还有人说她非要在大婚前亲自去城外的碧霞寺还愿,谢大人拗不过,只得应允,三日后便要出城。 麻雀一下飞上了枝头,这几日那女子正满京都地闲逛着,挥金如土,好不热闹。 走到哪家铺子,哪家掌柜便笑得合不拢嘴,活像迎了尊财神爷进门。 这不,京都第一字号的首饰铺里,掌柜正满脸堆笑地跟在那姑娘身后,嘴里的话跟抹了蜜似的,恨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夸给她听。 “姑娘,您这气度,老朽经营铺子三十年,头一回见!” “这枝赤金衔珠步摇,配您这眉眼,那真是相得益彰、锦上添花!还有这串碧玺手钏,您瞧这成色、这通透劲儿,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串来!” 掌柜一面说,一面把铺子里压箱底的宝贝一件件捧出来,在柜台上摆了满满一排,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虞知宁坐在铺中贵宾席上,手边搁着茶盏,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眉眼。 她端着架子,扫了一眼那些首饰,语气淡淡的:“都包起来吧。” “好嘞!” 掌柜喜得眉开眼笑,连声应道,亲自拿了锦盒来装,一边装一边还不忘接着夸。 “姑娘真是好眼光!谢大人好福气!老朽在京城这些年,就没见过像姑娘这般品貌出众的人物!” 周围几个选首饰的妇人小姐忍不住侧目,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这个说“就是那位吴姑娘吧”,那个说“听说谢大人对她宠得很”,语气里有艳羡,有不屑,还有看热闹的兴致。 虞知宁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铺子门口。 宋七和宋十一左一右立在门外,暂时没发现什么动静。 她放下茶盏起身,小满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主仆二人款款走出铺子。身后,掌柜还在殷切地喊着“姑娘慢走”。 上了马车,小满才小声嘀咕:“小姐,今日可花了不少银子。” 虞知宁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市,唇角微微弯了弯:“花得越多,动静越大。动静越大,他越容易上钩。”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朝着谢府的方向缓缓而去。 - 三日后,天朗气清。 谢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候在了门前。 虞知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帷帽,薄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谢濯玉没有同行,只目送马车驶离便入了宫,俨然一副分身乏术的样子。 马车出了城,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树木愈发茂密起来。 谢怀瑾跟了一路。 这处收窄的地形,是最佳的下手处。 谢濯玉的确派了不少人保护他这位即将过门的妻子,也将这条必经之路勘察了数回,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此设下陷阱。 谢怀瑾已经在暗处蛰伏了五年。 他听闻谢濯玉加官进爵,听闻他权倾朝野,每一次消息传来,都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谢府风光无限的日子。 堂堂二房嫡子,怎么就落到如此下场,被一庶子踩在脚下了呢。 谢怀瑾忍不了了,他不想再做阴沟里的老鼠,被那庶子追得东躲西藏不见天日了。 可惜谢濯玉身边防卫总是过于严密,他始终下不了手。 而现在机会来了,他发现了谢濯玉的软肋。 谢怀瑾冷笑一声,捻起一枚石子,朝那匹行进中的马匹猛掷了过去。 - 第54章 今夜不准进来! 第54章 今夜不准进来! “夫人的马车惊了, 快!保护夫人!” 宋十话音方落,马匹便已彻底失控,嘶鸣着朝密林深处横冲直撞而去, 宋十和几名侍卫纵马便要追赶, 却听前方林中接连几声闷响,地面骤然塌陷,数道绊马索从枯叶下绷起,冲在最前的两匹马前蹄被绊, 连人带马摔了出去。 就这么一耽搁,那辆失控的马车已经消失在了重重树影之后。 “有埋伏!绕路!快!” 后面没被绊倒的宋十猛拉缰绳,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朝另一侧冲去。 谢怀瑾策马从暗处掠出, 他看了一眼被陷阱缠住的侍卫们, 不再犹豫,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 虞知宁紧紧攀着车沿,帷帽的薄纱早已卸下,露出一张格外冷静的脸。 眼看马车就要迎面撞上一棵巨树, 她迅速藏进马车特制的夹层中。 那是专为应对突发险情而设的, 她刚藏好并做好缓冲的姿势, 下一秒, 马车便狠狠撞了上去, 戛然停下。 与她同样装束、戴上了她斗笠的宋七顺势从车内滚落出去, 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昏了过去。 谢怀瑾赶到时, 见着的便是那庶子的心上人倒地不醒的场景。 那女子带着斗笠,遮住了那双让他心生波澜的眼睛。 “到底是何容貌,能让谢濯玉对你如此痴迷?” 谢怀瑾呢喃着蹲下,探手, 打算拨开那碍事的斗笠,好好看看这张脸。 只是他的指尖堪堪触到斗笠边缘,一把白色粉末迎面扑来,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眼鼻。 他本能地闭眼后退,却已来不及。粉末钻进眼睛,泪水瞬间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你——” 谢怀瑾话音未落,地上昏迷的女子已经翻身跃起,斗笠被甩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宋七丝毫没有给谢怀瑾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短刀在掌心一转,刀尖直取他咽喉。 谢怀瑾仓促格挡,这才意识到这是为他设下的圈套。 “好一出引蛇出洞。”谢怀瑾冷笑一声,“谢濯玉人呢?” 对面的姑娘却没说话,再次朝他袭来。 谢怀瑾并不恋战,再拖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他转身便朝密林深处奔去。 可刚跑出几步,他便发现不对劲,不知何时,这片密林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间传来马蹄声,一缕绯色的官袍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谢濯玉策马而来,居高临下地停在了他面前。 谢怀瑾本以为他会借机羞辱自己,数落这些年的恩怨,甚至亲手了结这场追逐。 可谢濯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似乎他并不值得他多费一句唇舌。 “拿下。” 说罢他便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朝那辆摔在树边的马车走去。 谢怀瑾还没来得及后退,药粉的效力便已发作。他头晕目眩,整个人半跪了下去。随即有膝盖抵住他的脊背,麻绳上身,将他死死捆绑起来。 浑浑噩噩间,只隐约瞧见谢濯玉行至那马车旁,从碎裂的车厢夹层里,轻轻接出了一个女子。 帷帽已落,鬓发散乱,正是他这些日子在街头远远见过的那张脸。 同已逝的谢珏相像,同五年前潜进他书房的蒙面小贼也相像。 他还想再看清些,后颈却挨了重重一击,彻底陷入了黑暗。 - 经此一事,虞知宁深知得有自保的能力才行。 于是宋七和宋十成了她的专属老师,她每天天不亮便起来练功,风雨无阻。 起初谢濯玉并未在意,甚至觉得强身健体是好事,可日子才过去三五日,他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虞知宁每日早出晚归,比他还忙。 晚间好不容易能在一张榻上温存片刻,他刚揉了两下,她便哼哼唧唧地翻过身去,嘟囔了一句“好累”,然后把他晾在一边,自己睡得昏天黑地。 谢濯玉自认不是什么重欲的人,这五年清心寡欲的日子也过过来了,可如今不一样了,心爱之人就在身边。 她身上沐浴后的那股淡淡清香一丝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混着让他心安又心痒的温度。 他想要她,想得身体发紧,想得每一寸贴着她皮肤的肌理都在叫嚣。 可她累得睡着了,他实在不忍心叫醒她。 谢濯玉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脊背贴紧自己的胸口。 她轻薄的寝衣从被褥那头被他踢了出来。 他嗅着熟睡之人的后颈,克制地轻蹭起来。 许是近日累狠了,虞知宁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身侧的被褥凉透,谢濯玉已不知什么时候去上朝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才觉出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衣物不知什么时候被褪了个干净,胡乱堆在床尾。 虞知宁愣了一瞬,努力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可记忆只停留在她沾枕便睡的那一刻,后面的事一片空白。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方一动作,便觉不大对劲,还以为是来了月事,慌忙掀开被子一看。 她侧过身,借着晨光瞧见自己身后的皮肤红了一片。 虞知宁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在心里将谢濯玉狠狠骂了一通。 如此清洗一番,教学自然被拖延了。好在宋七宋十并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虞知宁有些不适,她不敢迈大步,出腿总有些畏手畏脚,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宋七很快便看出了端倪:“夫人若是不适,今日便歇了吧。” 虞知宁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宋七脸上。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的疑惑又泛了上来,总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一边在心中暗暗抱怨谢濯玉昨夜不知节制,一边盯着宋七的眉眼发怔。不知怎么,思绪忽然飘回了决堤的苍河。 那日谢濯玉寒毒发作昏迷不醒,她打晕了一名被送进谢濯玉屋子里的青楼女子,那女子的脸与眼前这张脸,竟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虞知宁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宋七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异,偏过头来,神色如常:“夫人?” “没什么。”虞知宁收回视线,想了想,正儿八经地开口,“宋七,能否让我看看你的后肩?” 宋七不明所以,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这位主子是服气的。能吃苦也不端架子,待人也诚。 她没多问转过身去,利落地解开衣领露出一侧肩胛。 虞知宁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果真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而她脱下那个被她打晕的青楼女子的外衫时,也曾瞥见这处旧伤。 虞知宁倏地意识到了什么,她面色一沉。 谢濯玉! 她在心中将谢濯玉的名字咬牙切齿念了一遍。 - 谢濯玉下值回府时,刚迈进院门便觉出气氛不对。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她迎出来时热闹的声响。 他进了屋,就见虞知宁靠在窗边软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过于安静了。谢濯玉走上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可虞知宁把手一缩,没让他碰着。 “怎么了?”谢濯玉声音低了几分。 虞知宁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小小的火苗。 “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谢濯玉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帘,带着几分告饶的意思。 “昨夜……的确是我的错。” “你近日早出晚归,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他的声音里含着委屈,“昨夜好不容易搂着你了,你又睡得人事不知,我才……没忍住……” 他说没忍住时,还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里面的暗色几乎将虞知宁溺毙其中。 虞知宁被那双凤眸看得心头一跳,又听他低低地告饶:“今夜不会了。今夜只抱着知宁,绝不乱蹭……知宁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濯玉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想起了昨夜的事。 他其实想过,该给他这爱干净的夫人清理一下的。可当他掀开被子,看见那片洇开的沾着的狼藉时,他忽然就不想了。 知宁身上沾着他的气息,从里到外都是他的味道,那种感觉太过满足,让他舍不得洗掉。 于是他心安理得,搂着她沉沉睡去。 他想着,回来哄一哄便是。她最是心软,从来舍不得真跟他置气。 可眼下这番告饶说完,她却仍皱着眉,没有半分被安抚的意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还开口问他。 “苍河决堤你落水寒毒发作,宋二寻来的青楼女子,是宋七。” “你那时就知道我尾随你,故意设计让我上钩。” “对吗?” 虞知宁简直气得牙痒痒。 那夜她当他昏迷不省人事,如今想来,只怕他一直装着昏迷,暗暗看着她。 看着她情不自禁吻他,看着她呜咽哭泣。 而她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救了他一命。 “谢濯玉!”虞知宁眼眶都气红了,“你、你混蛋!” 谢濯玉看着她又羞又恼、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那点愧疚还没来得及浮上来,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夜,”他缓缓开口,“若我是醒的,知宁还会出现吗?” “当然不会。”虞知宁道。 “所以,”谢濯玉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拇指一点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我不敢醒。” “可这情毒,我只想要知宁来解。” “若让别人来,我宁愿死……” “你……”虞知宁怔住了。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他低下头,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那时的你,宁愿伪装成谢珏,也迟迟不肯与我相认,对我冷淡,对我避之不及……” “我若不那样,估计只有一死,以全清白了。” 虞知宁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的是事实。 “知宁想要我一死以全清白吗?”他抬眼看着她,凤眸里映着她微怔的脸。 “你……” 虞知宁忽然觉得又气又无力反驳,这人最善玩弄人心,自己这点道行,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她干脆不想与他争辩了。 “出去,今夜不准进来。” 她恶狠狠道。 谢濯玉眼底的光暗了暗,看起来有些落寞,却还是乖乖退了一步。 “好,我听知宁的。” - 宋二今夜当值,照例在府中巡查。 路过公子院子时却见院门口立着一道修长身影,绯色官袍还未换下,月色落在那人肩头,将一张冷白如玉的脸映得清清楚楚。 是公子。 宋二下意识就要上前行礼,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忽然觉出不对。 公子既不在书房理事,也不在卧房安歇,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扇上,着实有些奇怪。 “公子?”宋二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濯玉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 宋二不敢多问,照例在府中巡查,只是巡查一圈路过这院子时,发现公子还在院子门口站着。 又巡查一圈,公子还在院子门口站着。 宋二心里开始打鼓。 他跟了公子这些年,见过他在刑讯室里面不改色,见过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处置政敌,可从未见过他站在自己院门口罚站。 这是……被夫人赶出来了? 别啊,宋二在心底念叨。这几日公子心情好,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觉得松快不少,夫人可别赶他们家公子罚站啊。 可他念叨没用。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五来换班了。 他远远瞧见院门口那道笔直的身影,愣了一瞬,竟大步上前,朗声开口。 “公子,夜深了!护卫院落安全自有属下看着,公子快回去歇息吧!” 那嗓门大得,连隐在暗处的暗卫都忍不住探出了头。 宋二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宋五那张嘴。 他还记得有一回就是这个呆头呆脑的宋五,飞鸽乱传虞姑娘消息,把公子惹得心情不佳了好些日子。 如今他又来,还嫌公子站得不够久是怎么的? 可公子竟在这声话语后回过了头,眼神示意宋五继续。 但宋五这个呆头鹅哪里能看懂公子眼神,傻傻地又不说话了。 宋二反应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明日还有早朝呢。公子站了这许久,又累又冷,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不如先回屋歇着吧,这夜里风凉,站久了怕是要生病的。” 他边说边偷眼觑着谢濯玉的脸色,果然见公子眼底的满意又浓了几分。 宋二心神巨震,只盼着夫人赶紧开门,把这尊罚站的大佛收进去。 也许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念叨,也许是他们这几个侍卫唠唠叨叨过于吵了。 院子里闭了许久的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夫人披着外衫走出来,廊下的灯笼光落了她满身,将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映得清丽出尘。 她看了一眼仍旧笔直站在院中、任由侍卫们打量的谢濯玉,眉心拧了拧,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还不快进来!” 他们家公子抬起头,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里,此刻竟漾着几分委屈。 他也不顾一旁还有下属看着,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多谢夫人。” 宋二几乎想挖了自己的耳朵,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低眉顺目朝卧房走去,表情哪有平日里半分威严。 进屋,关门,熄灯。 屋内没传来任何动静,宋二好歹是松了口气。 - 虞知宁没给谢濯玉留位置,霸占了整张床。 谢濯玉站在门边,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知宁,我睡哪儿?” “窗边矮榻。” 虞知宁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过来,有些凶。 “好的。” 虞知宁面朝墙壁,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听见他轻轻道了声好的,就去铺褥子,接着就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他躺下去时矮榻发出的轻微吱响。 那榻太小了,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腿一定会伸到榻外。 矮榻又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他在调整姿势,片刻后,没了动静。 又等了片刻,虞知宁以为谢濯玉睡着了,翻了个身朝矮榻那边看去,却见谢濯玉并没睡着,倒是坐了起来,靠在墙壁假寐。 听见她翻身的动静,立即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谢濯玉先开了口。 “你睡,我不动,不会吵到你的。” 浅淡的月光照在窗户边,也落在他身上。 而那双对外素来凌厉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小心翼翼和一丝带着委屈的讨好。 虞知宁看得心烦,又翻回身去不再看他。 可睡又睡不着,还莫名想起了她自尽那日,谢濯玉最后抱着她绝望落泪的眼神。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身子往床榻里挪了挪,空出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再骗我,就让你永远上不了我的榻。” 她回头,朝那还看着她背影的人恶狠狠开口。 “上来!” 第55章 得放这里…… 第55章 得放这里…… 谢怀瑾被抓后自知再无翻盘的可能, 为保全最后一点颜面,在狱中自尽了。 死前,他还道出了一件尘封多年的秘辛, 谢珏幼时落水, 是他做的。 虞知宁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堵了好一阵子。 谢家大公子谢珏,那个温润如玉、待人和善的嫡长孙,原来不是体弱多病, 而是被至亲之人害了根本,才早早凋零。 谢怀瑾死后,谢濯玉为了避免再闹出假死风波, 直接将尸首一把火烧了骨灰扬了, 彻底断了任何生还的可能。 虞知宁没有多问,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谢濯玉安分了不少。夜里老老实实睡觉,不再趁她睡着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再劳累她的五指。 白日里虞知宁跟着宋七宋十练基本功, 她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蛮力的小白。 又过了十多日, 大婚的婚服终于送来了, 从里到外, 每一件都精致复杂得不像话。 “还有这些。” 小满从另一个锦盒里捧出一套首饰, 金灿灿地晃眼。 凤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每一件都是纯金打造, 镶嵌着红宝石和东珠,沉甸甸地摆在托盘里,光看着就觉得脖子发酸。 虞知宁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得多少钱?” 小满忍着笑:“小姐,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去问姑爷吧。” 小满催着她试穿婚服,大婚的婚服繁复得超出她的想象,层层叠叠,等最后一层外衫系好,虞知宁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试着走了几步,裙摆如水波般荡开,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小满拍手笑道:“好看!真好看!姑爷见了,怕是要看呆了。” 虞知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在铜镜前端详自己来。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面若桃花,正红色的婚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凤冠上的金珠在鬓边轻轻晃动,富贵逼人。 “好看是好看,”虞知宁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就是太重了。” 小满忍着笑:“小姐,这都是姑爷的心意,当然得重一点。” 虞知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正恍惚着,门外传来谢濯玉的声音,“知宁?”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谢濯玉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值。 他抬眼看见她一身婚服,脚步一顿。 “好看吗?”虞知宁问,转了个圈。 谢濯玉双眸里映着她一身正红的模样,迈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耳畔停了片刻。 “好看。”他的声音有些哑,“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饶是已经听够了这人这些日子的甜言蜜语,此时被他这样称赞,虞知宁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你先出去,我还没换下来。” 谢濯玉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她这一身为他而穿的红,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急,”他说,“让我多看一会儿。” 虞知宁没有再赶他走。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 婚期临近,府中愈发热闹起来,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这日,宫中忽然又来了道圣旨。 圣旨洋洋洒洒,大意是皇后娘娘与吴氏女有缘,特收为义妹,赐宅一座,以备出阁之用。 虞知宁还没反应过来,谢濯玉已经叩首谢恩,又让人给传旨公公包了厚赏。 回到房中,虞知宁终于有机会将疑惑问出口:“皇后这是为何?” “你无母家可依,”谢濯玉倒是显得平静,“大婚那日,总要有个体面的地方发嫁。这出阁的宅子我也可以准备,但我不想委屈你。” 虞知宁张了张嘴:“所以这是你去求来的?” “倒也不算求。” “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谢濯玉语气听着有些低缓,“陛下生母与我生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姨母年少时落水失踪、失忆,被先帝带去了宫中成了妃嫔,后因恢复记忆自请出宫,先帝不允,才有了之后宋氏一族的灭门之祸。” “陛下与我年纪相仿,略大数月,按亲族关系,我得唤他一句表兄。” 虞知宁微微瞪大了双眼,“难怪……” “难怪什么?” “我第一次见宁王,就觉得他的眉眼很熟悉,与你一般无二。” 谢濯玉“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如今我在朝中为天子做事,若再将这层关系公之于众,反倒惹人猜忌。” “可若皇后认了你做义妹,就不一样了。既全了姨母那边的情分,给你寻了个体面的靠山,也算是……名正言顺地成了一家人。” 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虞知宁在心中叹了口气,回拥住谢濯玉:“好。” - 婚前三日,虞知宁搬进了皇后赐的那座宅子。 按婚俗,新嫁娘出阁前三日需与新郎避不见面,称为“压床”或“避喜”,寓意静心积蓄喜气,待到正日相见时,更添郑重与圆满。 这三日里,谢濯玉不得登门,只能让人递送书信。 宅子却收拾得雅致妥帖,处处都透着喜气。什么鸳鸯被、百子图、送子观音无处不在。 第一夜,虞知宁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三日,谢濯玉特意请了一位全福夫人来。那是一位儿女双全、夫妻恩爱的六品诰命夫人,眉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 虞知宁乖乖坐在妆台前,任她开脸。全福夫人的手法很轻柔,一边忙活,一边念着吉祥话,声音温软如絮。 可虞知宁听着听着,忽然落了泪。小满在一旁递帕子,小声劝道:“小姐别哭,妆还没上呢。” 虞知宁吸了吸鼻子,没应声。她只是听着那些本该由母亲来说的话,心头一酸,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若她知道自己要成婚了,定是高兴的吧。 全福夫人见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哭吧哭吧,哭过了,以后就全是好日子。” 傍晚,宋二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公子给夫人的。 虞知宁打开一看,是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步摇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安否?” 虞知宁握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提笔回了一个字:“安。”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勿念。” 写完又觉得太硬了,可改来改去,最后还是让宋二原样带回去了。 宋二揣着那张纸条,一路走得飞快,心里嘀咕:公子看到这个勿念,怕是又要对着月亮发半宿呆。 终于到了成婚这日,天还没亮,虞知宁就被小满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穿戴完成,全福夫人给她梳了头,最后戴上凤冠,一套流程下来,离吉时已经不远了。 “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 小满将红盖头轻轻覆上虞知宁的发顶,眼前的世界顿时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门外锣鼓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迎亲的队伍到了!”接着便是脚步声和说笑声,将整座宅子闹得沸沸扬扬。 没过片刻,她的房门便被叩响,全福夫人在外头笑道:“新郎官到了,请新娘子出门!” 小满扶她起身,喜婆背着她往外走。红盖头下,虞知宁只能看见地面和众人簇拥的鞋履,还有小孩子嚷嚷着“看新娘子”的稚嫩嗓音。 她被背出仪门,送进花轿。 随着一声“起轿——”,轿身微微一晃,虞知宁偷偷掀起红盖头一角,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谢濯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正侧头与身旁的宋二说着什么,侧脸被红绸映得多了几分暖意,不似平日那般冷峻。 轿子晃晃悠悠走着,一路吹吹打打停在谢府门前。 谢濯玉掀开轿帘,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掌心朝上,稳稳地摊在她面前。 “知宁。”他低声唤她,声音穿过红盖头,悠悠落入她耳中。 虞知宁递出手来,下轿。 喜堂里人声鼎沸,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沉稳的脚步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手里的红绸都被他轻轻拉一下。 “送入洞房——” 众人的哄笑声中,她被喜娘扶着送进了洞房。 - 因着圣上亲自前来观礼,谢濯玉还在外头应酬宾客,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虞知宁刚在喜床边坐了没一会儿,小满便端着食盒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姑爷说了,小姐不必拘着,饿了就吃,累了就躺着,横竖这屋里也没外人。” 小满一面说,一面将几样小菜摆出来。 “小姐先垫垫,瞧姑爷那边,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呢。” 虞知宁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还要等很久,便简单用了几口。 小满又替她卸了凤冠,沉甸甸的金冠一摘,她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 只是困意也随之泛上来,便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压低声音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虞知宁猛地睁眼,这才发觉屋里的烛火已烧了半截,窗外的人声也渐渐散了。 小满见她醒来,将盖头重新盖了上来。 红盖头重新落下来,眼前的世界又变成了朦胧的一片红。 她听见小满唤了声“姑爷”后推门出去的声音,又听到一道不疾不徐、缓缓靠近的脚步。 微凉的夜风混着淡淡的酒气笼罩过来。 虞知宁垂着眼,看见了谢濯玉绣着祥云纹的衣袍下摆。 “知宁。” 他轻唤一声,带着微醺的醉意。 秤杆探入视野,盖头被轻轻挑起,烛光涌进来,映着他一身大红喜袍,和那张格外好看的脸。 他执起一杯合卺酒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只,又唤了她一声。 “夫人……” 虞知宁被这声带着暧昧意味的称呼唤得心头一跳,接过了酒杯。 酒液滑过喉间,微微辛辣,烧得虞知宁轻轻皱了皱眉。 谢濯玉将两只空杯放回桌角,牵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 “温池的水已经备好了。”他低声开口,“为夫今日应酬得有些乏了,夫人……可愿陪我一同去解解乏?” 虞知宁怔了一下,共浴? 谢濯玉还垂眸看着她,拇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低低地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这人……虞知宁心里又羞又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目光落在他含笑的眼睛里,半点气势也无。 “好……”她听见自己说。 话音未落,谢濯玉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虞知宁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夜还长,怎能一开始就累着夫人。” 虞知宁不再挣扎,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汤池就在小院深处,是近期谢濯玉安排人特意修葺的。 门一推开,池中热气氤氲,白雾袅袅,将烛火都晕成了一团团朦胧的光。 谢濯玉抱着她拾阶而下,温热的池水顿时浸透了所余不多的衣物。 更是将他的反应凸显得一览无余。 虞知宁长发被他仔细盘起,修长脖颈在水雾中更显诱人,让人恨不得立刻在其上留下独属的印记。 谢濯玉低头看她。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衬着那双幽深的双眸,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蛊惑。 “知宁,”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不像话,“你这身体过于……” “我怕伤了你,能不能……试试这个?” “什么?” 谢濯玉从浴池边的暗格里取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 那药丸通体洁白,散发着幽幽的甜香,气息缠绕在水雾中,闻之便让人心头微荡。 “从边境那边寻来的。” 谢濯玉的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格外低缓。 “边境通婚,异族男子身形高大,我族女子大多娇小,新婚难以承受。” “这是那边女子出嫁异族前惯用的,能缓痛舒身……不伤根本。” 他眼底暗色愈深:“知宁……可以吗?” 虞知宁盯着那颗洁白的药丸,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不是没发现自己这新身体过于窄小了。 上回谢濯玉方压下来,她就疼得浑身发抖像是被人劈开了。 所以那回他停下说要留到大婚之夜时,她心底其实是庆幸的。 今夜她原本也准备熬过去的,可现在他说有能缓痛舒身的药,虞知宁自然求之不得。 “可以……” 她咬了咬唇,伸手取过药丸,正要往嘴边送,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她不解地抬头,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不是放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指尖从她手中捻走那枚小巧的药丸,修长的手指缓缓没入氤氲的水面。 水面漾开涟漪。 虞知宁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炙热的吻便落了下来,伴着蛊惑般的呢喃从唇齿间含糊溢出。 “得放这里……” -----------------------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8要准时_(:3」∠)_ 第56章 正文完 可以了。 第56章 正文完 可以了。 指节微凉, 将那枚小巧的药丸抵了进去。 可他却迟迟不肯退离,静静等着药丸在体温中化开,再小心地将融出的药汁匀到每一处褶皱。 虞知宁觉得自己也要融化了。 她攀上他的脖颈, 在逐渐蒸腾的热意中, 狼狈地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可以了吧?” 这个过程太久,她早已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软,从骨髓里往外漾,几乎要站不稳。 “再等等。” 谢濯玉的声音格外低哑, 说完便捏着她的后颈让她仰起头来。 将她那张被水汽氤氲得潮湿泛红的脸,暴露在他视野中。 他垂眸看了片刻,再次吻住她。 细细密密的声响又不知持续了多久, 他指尖终于退离。 虞知宁心头一松, 下一秒,却猝不及防被他携着腿坐上了汤池的边缘。 这一坐下她这才注意到,池边一圈都铺着干净绵软的织物,并不硌人。 她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 膝弯还坠在他手臂上。 白色的药丸早已化尽, 混着池水, 丝丝缕缕渗进身下的织物, 也落入面前人暗沉沉的眼眸中。 “可以了。” 谢濯玉抬眸, 俯身下来。 “疼就咬我。” - 的确有些疼。 她如谢濯玉的愿, 一口咬在了他覆着薄汗的肩头。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浅淡的血腥气漫了上来, 虞知宁喘了口气,松开了齿关。 余光落下去,小濯玉已经看不见了。 顾及着她的不适,谢濯玉僵持着, 迟迟未动。 熬过片刻后,一股奇怪难耐的感觉又漫了上来,将虞知宁悬在了另一种微妙的境界里。 她忍不住迎了迎,却被他按住。 “别急。” 谢濯玉呼吸有些热。 “你要缓缓,怕你受伤……” 谢濯玉说的有道理,可虞知宁有些听不进去。 那药丸不知掺了什么成分,竟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被春风夜裹挟的那夜来。 “不会受伤了……” 她在谢濯玉掌下挣了挣,吻上了他滚动的喉结。 “夫君……” “你……” 谢濯玉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她,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吞入腹中。 - 若不是池水渐渐温凉下来,虞知宁也不知还要在这汤池边缘被折腾多久。 最后是被他抱回卧房的,一路上她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心里头把方才的主动邀约后悔了千百遍。 她甚至有些怀疑,那粒药丸莫不是对他也起了作用。 不然为何这么长时间过去,她已泣不成声失神了三回,他却仍不知疲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刚被放上柔软的被褥,她还没喘匀一口气,那人便又覆了上来。 十指相扣,墨发纠缠。 头顶的帐幔摇摇晃晃,直至她再次受不住呜咽着喊他的名字,向他讨饶,他才在她第四回 颤抖的间隙里,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 虞知宁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她望着头顶大红的帐幔,恍惚了好一阵,才慢慢意识到她真的和谢濯玉成婚了。 腰有些酸,内里更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那些隐隐的不适,浑身倒是清清爽爽的,显然昨夜结束后,他替她清理过了。 她这边刚闹出一点动静,卧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谢濯玉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竹,与昨夜那个在汤池边将她桎梏在身下、几乎要将她拆碎的人判若两人。 “醒了?” 他语带餍足,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 “饿了吧?我让厨房送点吃食来?” 虞知宁点点头,想要起身穿衣,可面前这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用眼神示意他先出去,他却只含笑看着她,装傻充愣。 “你先出去可以吗?” 她只得开口,“……我想换衣服。” 可谢濯玉没有动:“夫人每一处为夫都仔细看过了,为何要出去。” “若夫人倦怠,为夫亦可为夫人穿衣。” 虞知宁倏地想起了昨夜他吻遍她每一处的场景。 见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 虞知宁掀开被子,空无一物起身,光着脚踩在地上,背对着那人明目张胆的目光,开始在衣柜中翻找干净的里衣。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从肩胛到腰窝,一寸一寸地扫视着。 虞知宁手指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才将干净的肚兜套上,两根细带垂在背后,怎么也系不好。 她正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身后倏地传来声响,谢濯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微凉的指尖拂过她光裸的脊背,轻轻拈起那两根细细的带子。 虞知宁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肩头。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隐约带上了同昨夜一般的沙哑。 虞知宁僵在原地,又有些后悔起这挑衅般的举动来,万一这人又被她撩起,她岂不是又得辛辛苦苦灭火? 好在那两根带子被他打上了结,而不是剥下。 “好了。” 谢濯玉还站在她身后,指腹轻轻落在她后背温热的皮肤上。 虞知宁听到这声好了,立即从他的指尖下逃开。她飞快地抓起里衣披上,转过身来,瞪着他。 谢濯玉站在原地,慢悠悠开口:“夫人连衣裳都不会穿了,以后还是为夫来伺候吧。” “不用。”虞知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谁知道让他来伺候,到最后是穿还是脱。 她顶着谢濯玉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飞快地套好衣裙鞋袜,好歹是能见人了。 只是这一头长发还散着,她还是得唤人进来,可她还未开口,谢濯玉倒是先出了声。 “我来给夫人盘发。” 虞知宁怔了一下:“你会?” 谢濯玉没有回答,只将她轻轻按在了妆台前。 梳齿从发顶缓缓滑下,带着檀木的清香,穿过昨夜还纠缠过他指尖的发丝,一路梳到腰际。 他的动作十分妥帖温柔,可偏偏那发髻怎么都盘不好。 不是这边松了,便是那边歪了。 虞知宁从铜镜里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居然被几缕头发难住了。她正要开口说“还是叫小满来吧”,却见他垂下眼,低声道:“夫人莫急,为夫总有学会的一天。” 这话让虞知宁心头一软,便由着他继续折腾。 铜镜里,两人安安静静的,不知过了多久,谢濯玉终于勉勉强强将那满头青丝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他从妆奁里取了一支素银簪子,簪进发髻里,又俯身端详了片刻。 “不好看,”虞知宁看着镜中那个歪斜的发髻,“实在是不好看。” 可谢濯玉却说:“好看,夫人怎样都好看。” 虞知宁从镜中抬眼,正对上他那双只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我想每日都替夫人梳头,直到青丝成雪,可好?” 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拂动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也拂动她心头那根最柔软的弦。 铜镜里,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无形却缠绵。 虞知宁在那道只映着她身影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好。” 这一生还很长。 他还有大把时光慢慢学,直到为她盘出最妥帖的发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