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不做池鱼 本书作者: 提灯渔火 本书简介: 清醒穿越女x封建权势男 强取豪夺/强制爱/她逃他追 - 应池意外卷入漩涡,再睁眼,却成了长安城变时掉落护城河的可疑外宅妇,幸运的是被权贵所救,不幸的是遭权贵暗中窥伺—— 那鹰膦鹗视般杀伐果决的目光,来自北静郡王世子祁深,疑她如刃。 为求生,她典身为婢,暗攒钱财,一心想要逃离这吃人的古代,却不知,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区区外宅妇,也配觊觎自由?”他冷笑着掐住她的下巴,却在她反手一耳光时怔住—— 她怎敢! 可又怎能让他……心痒难耐? 他扯碎君子皮,露出疯批骨,强迫她臣服。 可有一日,她逃了。 他眸光凶戾,掩住内心的方寸大乱,“你逃一世,我就追一世,若死在外头算你命好……” 再次相见,他又以恶劣手段逼她相嫁。 可她不爱他,也不愿留下他的孩子。 他拿她毫无办法。 “应池,不要钱不要权……也不要我,那你要不要这天下,我夺来送给你,可好?” - 食用指南: 1、1v1sc,强取豪夺/强制爱。 2、女主舞蹈生,美丽带刺,机灵果敢,目标坚定(回家回家回家,逃逃逃,赚钱赚钱赚钱),人间清醒。文章前期女主不遗余力地找回现代的办法,中期拼了命地逃离男主,后期专注于以现代力量在古代生存。 3、男主狠辣腹黑,偏执疯狂,占有欲强,吃醋狂魔,反正多少有点大病。男主没有白月光,以男主的性格喜欢什么直接就上手抢了,所以不存在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的,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哦! 4、格局不大,专注女主,背景架空唐朝,题材是言情小说,与历史不一致哦,勿考究! 5、结局排雷:女主始终不爱男主,或许后期有些可怜他,男主到最后也学不会放手,除了女主离开他这一件事外,其他都可以一般商量,变相意义的he,能接受的再进! 6、强取豪夺题材,男主非伟光正,女主也非软弱小白花,两人人设各不完美,男主可以随意践踏和鞭策。 7、作者不删评,若看见评论消失是机器人误删或者管理员删除,修文导致的段评消失,可以在章后评论区看到。 8、不喜设定勿入!若有不适请及时止损!弃文不必告知!接受剧情人物吐槽,不接受任何人身攻击的谩骂,谩骂就反弹哈,反弹反弹~祝看文愉快! - 注:非传统穿越,有私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追爱火葬场 权谋 主角视角应池祁深配角下一本《折凌霄》求收藏!封面欣赏 其它: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今朝不慎入樊笼 立意:陷于尘埃,心向星辰,不改初心。 第1章 恶鬼 第1章 恶鬼 武承六年六月,暑热难消。 长安城的坊门落了锁,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时,星子也一并隐了去,只剩一轮焦月悬在城头上。 到了三更天,连一向鼓噪的蝉也歇着了。 新昌坊外,街是空的,坊里头鲁公府的下人院儿里,人是静的。 院子里的溽热散不开,就顺着直窗棂的缝隙,慢慢爬进了西侧那几间矮房里。 应池躺在矮房最里侧的硬板床上,面朝房梁正仰着。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身上的麻布短襦,她眉毛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却又实在累极困极。 挡蚊的麻布合账不透风,内里横躺了六个同她一样的粗使婢女,睡得最熟的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汗液与梦境交融,到处都是黏乎乎的,应池的意识也像是被拖入了沸水之中,昏昏又沉沉,待终于放松了些,不经意的呓语却是脱口而出:“小度小度,打开空调。” 白日里她咬紧牙关都不敢泄露的秘密,夜间就这样化作唇齿间的游丝絮语,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来了。 等待中的凉风没有到来,半睡半醒间,应池已经分不出现实和梦境,只想解救被热气烘烤的身躯。 “小度小度,打开卫浴灯。” 她的手指微微抽动着,带着些躁意等着灯亮,嗓子似被硬塞了一块黏连的糖,非甜而发苦。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高亢! 合账中的人皆被惊得转醒。 应池亦猛地睁开双眼,因过度惊吓而惊悚崩心,她急速喘息着,双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聚焦,直到右侧的始作俑者连云张牙舞爪地坐起身来,她的视线才右抬,移到了连云脸上。 昼夜交际的黑暗不够浓重,才使得她看清了连云的脸。 愤怒又扭曲。 “菊英!你出的什么幺蛾子!娼户养的野狐精,墓田里爬出的淫/妇!瞎嚷嚷什么!你存心的吧!存心让我睡不着的是吧!” 接连串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尖锐的愤意冲过来时,应池才彻底清醒,也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地。 被狠厉拍打的胳膊在火辣辣地疼,她却只是漠然地收回了视线,一动未动。 “呸,烂货!没廉耻的贱蹄子,你个短命促寿的!” 见应池不理睬,连云更是瞋目切齿,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动手,推搡了人几下。 但应池还是那个无声无息的样子,任凭辱骂欺打。 就连平时常与连云穿一条裤子的乘月都看不下去了,忙扯住了连云那要再次挥起来的手:“好了好了,她就是个没性儿的软骨头,平日里木雕泥塑一般,就是个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没的白怄了自家气。” “是啊是啊,骂两句算了,快睡吧!哈啊……”另一个合账里也有人附和着,还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大家都很困呢,五更四点就要起床劳作了,那时天都还未亮。 而在天亮之前,她们要在各个院里完成清扫、备水、生火等一应杂事,若是到迟则会被视为怠工,严重点的不勤其事可是会被杖责的。 谁都不愿那样。 事实上,旁人都没听见应池呓语,被吵醒皆是因为连云的大嗓门,但连云一向嚣张跋扈惯了,没人敢惹。 她是地道的家生子,她阿耶是负责外院防卫的部曲,阿娘是把守内院的护院妇,阿姊又是府里七娘子的贴身大婢。 她们这一个合账里的六人,同是在七娘子的青棠院里做活,试问,谁有连云的活计轻?就连平日只是面上看起来最轻松的传话婢芝芝,不与院内外通传消息、递送物品的时候,也是粗活不离手的。 “呸!尸头钻脑的蹄子!” 又是一声尖利啐骂,直嚷得合账里的其他人皱眉,但应池却早已闭上了眼睛,不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连云从上往下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气没发出来,粗喘了几下后猛地躺下去,摔摔打打自己的身体表示愤意。 如麻袋倒谷般带来的几声砰砰闷响,在静夜里尤为明显,众人心生不满,不过皆敢怒不敢言,反倒期盼着与之有矛盾之人能赶紧认个错,好让连云能消停下来。 但那木头也不知怎地,别看一声不吭,可从来也是一错不认。 睡应池左侧的芝芝由平躺转为侧身,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应池的胳膊,意思是往她这边挪挪,可却被抬到她脸前的手,挥着无声地拒绝了。 待那手放下,芝芝略带担忧地抬眼看过去。 面前人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宇间也没什么变化。 一副不恼不怅,无悲无喜,冷冷淡淡的模样。 她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唉老天,人怎么能脾气这么软?这可怎么好! 夜半惊醒,唯让应池觉得难受的,是脊背与蒲草席的粘连,此刻怕是已经渍出了涔涔人形。 她缓缓睁开双目,无光的夜色却比正午的日头更叫人晕眩,眨掉眼里的濡湿后,她才复闭上了眼,以强迫自己在这难忍的环境下再次入睡。 但这一次,连梦都被蒸腾成了雾状,应池堕入了更深的黑暗里,堕入了挥之不去的噩梦里—— 是她穿越而来的那一日。 无数次地梦到,无数次地魇住,无数次从内心深处升腾起的恐惧,将那日的场景添油加醋地通过梦境描述给她,不带起全身的战栗誓不罢休。 最可怖的莫过于那人那做派,还有那一双骇人的眼睛。 梦的起初,海面是温柔的。 阳光明媚,里约科帕卡巴纳海滩美女如云,她身着紧身冲浪服,在异国他乡脱去明星身份的桎梏,笑得张扬又恣意。 不时有人冲她吹口哨,她都回以挑衅的挑眉,海里冲浪的人里,也属她冲得最快最远。 可祸兮福所倚,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 海水也在瞬间变得黏稠赘身,束缚了她的手脚,一道巨浪忽竖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凄厉地嘶吼着,掀翻了她的冲浪板,将其啃啮得粉碎后,又叫嚣着冲她而来。 她逃无可逃,被卷进漩涡中,海水灌进她的肺里,绞紧她的喉咙,腥舌红喉迫近她,露出一人长的獠牙,狰狞着扎进她的身体里。 漩涡底部堆满了森森白骨,齐刷刷的空洞眼眶望着她,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无数只青白的手朝她伸着,每只手掌中央都裂开一张流血的嘴。 她尖叫着看着自己往下坠、往下坠,脚趾勾起拼命地向上扑腾,崩溃地大哭大喊…… 场景陡然变幻,圆月当空照,她却飘在了半空中,城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姿态怪异的尸体,不远的河里有个人在不住地往下沉。 那是她,好像又不是她。 她试图飘下去救人,却被圈禁在了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似乎没了力气的人下沉,焦急却喊不出声音“来人啊快救救她”! 终于看到下面的人被一个兵士救起来,她正想松一口气时,身子却被挤压、抽空、割裂、撕扯。 最后天旋地转,她附身在了那刚被从河里捞起来的人身上。 有人在按压她的胸腔,她撕心裂肺地狂咳狂吐,最后像提线木偶般被拎起来狂拍。 因被猛拍后背而急咳飞喘,难以呼吸,抬头却见一人面露不耐地坐在高大的战马上。 那人身着全披具甲,头戴凤翅兜鍪,腰缚捍腰吞兽,胸口佩戴的明光护心镜因反射着月光而异常耀眼。 细看下……其剑眉星目不失矜贵冷隽,身高腿长更显姿态卓然—— 如果不是所言之语让人那么不寒而栗的话。 “满弓准备!”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众弓箭手霎时间张弓搭箭,弓弦拉满,对准了她这位刚从河里被捞出来的溺水者。 然他却未再发号施令,而是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 她惊惧地后缩,他就向前微微探身,甚至还眯了杀意甚浓的双眼。 可待她稍微放松了一些后,他却是像猫戏老鼠般倏地抓着马槊指前。 “家住何坊?籍贯何处?此行何为?” 槊头泛着刃光,凛凛森森,几乎抵到她的脖颈,他不辨喜怒地启唇,冷冷淡淡地询问。 但那稍显不耐的模样,似是回答若令他不满,数支弓箭足以将她射成个筛子,而这面前的利刃则是负责先一步送她去见阎王。 在这极端的恐吓之下,她觳觫不止,嗓子也像被扼住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用力吼叫一声喊开嗓子,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然下一瞬间,她的半张脸就像被火热的铁水浇透。 有黏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最后滴在手上。 一滴,两滴…… 鲜红的,刺目的。 马上的人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异常凶戾,冰冷冷地将她注视,而他随身佩的马槊却已然在她的身侧,由眼贯穿她身旁人的脑袋。 槊头插在地上,槊身还在微微颤着。 惨叫声刚冒头就被掐灭,身边人的脑袋已经不是个脑袋,汩汩涌着鲜血,甚至有些飞溅到了她嘴里。 她已经被吓得像个木头,恍然间突觉身上有异样,一低头竟见肩膀处不知何时被插了一支羽箭。 “世、世子赎罪,属下、属下一时紧张,射、射出去了!” 她抬头,却看到他的嘴角突然扯了一下,那大概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近乎残忍的耐心耗尽。 血液在她耳膜里轰鸣,每一下心跳都像要炸开胸腔,视野里只剩下那个不断逼近的阴影,拔步而逃对她来说无比艰难。 而就在一瞬间后,那人的脸突然又变为一只暴虐的人脸狮子。 青紫的脸上,圆睁睁的眼睛里渗着黑血,他张开口,硕大无朋,转瞬冲到她面前,几乎可以一口把她吞掉,啊—— 应池从床上直挺挺地弹坐了起来。 梦中的尖叫没有延伸到现实,隔两三晚就会变着法子吓她的噩梦已让她形成习惯,可也被折磨得近乎心力交瘁。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衣服已经湿透,残余的梦境还在脑中回荡着,激起她全身的寒意一阵高过一阵,这么热的天,她颤栗着身子,全身冰凉。 而梦里如此清晰的脸,一睁眼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摸了摸肩胛凸起的疤痕,抬手擦了擦满头的汗,应池呼出一口气,却再也睡不下去。 短吸气长呼气,她坐在床头缓到五更天。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惶惶 第2章 惶惶 梆子慢击五下,再快击四下,便是五更四点到,大多数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起床。 有快手快脚的已经点了火,去引屋中间靠墙桌子上的浅盘陶灯盏。盏内烧的是廉价荏油,光晕虽小,却足以照明。 应池同大家一样,把作打底衣的圆领对襟长袖衫塞进素色麻布褶裙里,裙带系在胸口上方,然后套上与裙相配的半袖麻布对襟衫。 这是府里的统一样式,粗使婢女们都是这身打扮,而在长度及踝的裙里面,却还要再穿上袴——便是那同样到脚踝又收口的带裆裤。 炎炎夏日里,每次开始穿的时候,应池都忍不住在心里烦唱一句:真真是热煞我也。 可今日噩梦的余韵还在,她心境不佳,实在不愿去苦中作乐地自洽,只匆匆穿好衣服,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床边穿短布袜子和粗布鞋。 “菊英,我已经帮你在盆里打好洗脸水了。”芝芝进门来,冲应池眨眨眼道。 芝芝向来喜早起,比大多数人要早起一刻钟左右,盥漱、揩齿、栉发……这些晨起必要的梳洗她都已经完毕了,正准备上工。 “多谢。” 应池轻声出口,可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道尖锐的骂声:“菊英你个短命促寿的野狐媚子,你就不能小点声!没看见我还睡着呢!” 又是连云,旁人收拾谈话的声音这么大,她都听而不闻,就逮着应池一个人辱骂不休。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从她典身到这鲁公府为粗使婢女的第一日,就没断过。 应池未发一言,只顾蹲在地上系上鞋子。 灯盏微弱的光透过她的睫毛,在她不动声色的脸上投下两弯模糊的阴影,也遮住了她眼底那倏忽而过的晦涩冷意。 和应池同做过活的人都知道,她总是垂着眼,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不争不抢,是个脾性温顺的。 旁人和她说话时,她也是微低着头,对谁都唯唯诺诺,你只能从她口中得到个“哦”“好”或者“是”,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也从不和众人嬉笑打闹,是个冷人。 所有人都当她性子怯弱好拿捏,却不知这些,不过是她为生存下去所维系的假象。 自到这儿,应池一直是低调为人,藏拙行事,即使被这样恶意对待,也只装作浑不在意。 只因她知道,她的身份不适合与人起冲突。 在青棠院点卯唱完名,个人都分了差事,应池则是被分着去擦回廊的朱漆栏杆,跪着去拭地。 在晌午之前,她要把这院儿的栏杆擦个遍。 每日皆如此,这活干了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膝盖、脚踝、腰和背,没有一处是不酸疼的,后来竟也慢慢地习惯了。 无声的侵蚀,在这个朝代若身为下等人,仿若连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对应池而言,心里的压力更甚过身体百倍、千倍。 她生长在平等自由的现代,怎会心甘情愿沦为封建礼教下的提线木偶? 可二十一世纪的阳光终究照不进这里,应池不止一次看着初升的太阳发呆,温暖越将她包围,也越觉孤寂。 但至少,日月星辰,和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是一样的。 早饭是一碗脱粟饭外加焦黑的烤胡饼,前些日子春末,还能吃到微涩的榆钱粥,如今是没有了。 天天都是如此的饭食,味道比减脂餐还要难吃,食之无味,应池每次都草草应付地吃几口,她已经习惯这种微饿的状态。 “七娘子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阿郎为着什么事,竟将七娘子罚得这样重……” 自过午后,应池听到类似这般的窃窃私语不下四五次,谈论到最后也没人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她费劲地倒完脏水拎着桶回来,又被管事刘嬷嬷派去小厨房给七娘子煮乌梅饮。 日头斜切过瓦檐,晒得小厨房门前的石阶发白。 应池把拨火棍掷在地上,颇不在意地将那素色麻布褶裙连同内里收口到脚踝的带裆裤,刷地一同撩到了大腿根。 她两膝微屈着,箕踞在灶台前的木凳上,是以用那蒲葵扇慢条斯理地扇着散热,却也无济于事。 这儿闷得活像是刚熄火的炼丹炉,火烧起来更是烤得应池脸发烫,怪不得院内的婢女们都不愿揽这活,遂才打发给了她这不挑不抢的木头桩子。 当下的心情便被带得更加烦躁几分,应池不禁长吁短叹地埋怨起老天的不公来,好端端地为何要把她弄到这鬼地方来体验生活? 也怪她时乖运蹇,不过是海边冲了个浪,就高端地玩了把穿越。 忽听门口有脚步声,应池匆匆放下撩起来的裙摆,面色如常地用拨火棍扒拉灶膛。伴随着虚掩的厨房门被推开,芝芝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菊英,乌梅饮可煮得了?哎,不过横竖用不着了,七娘子热昏啦,府里正请医人来瞧呢。” 应池抬眼看向来人,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以示“没有”。 芝芝却是快速关严实了门,坐在她身旁的木凳上,一脸兴奋:“你听说了吗?好像要给咱七娘子议亲了!” 没听说,不过应池微一愣:“她能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样?妾有情郎无意……”芝芝言罢赶忙去打自己的嘴巴,自知失言地冲应池吐了下舌头。 应池知道芝芝说的什么,她未作回应,只把目光落在灶里炽热的火焰上。 实不愿谈论主家事,怕惹来麻烦,也不感兴趣。 只是这七娘子今个儿的确反常,因着郎主休沐,她上完早课便直直冲进了郎主的内书房。也不知是说了什么,竟惹得郎主发了好大的火,茶盏都摔碎了好几个,还不罢休地将七娘子撵到了那祠堂里,说不跪满三天不准起来,七娘子也不认错也不告饶,就那样去跪了,倒也是她那倔强性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芝芝凑到应池耳朵旁说悄悄话,弄得她侧脸痒痒的:“你知道阿郎为什么罚七娘子吗?” 应池又是摇头,不动声色地靠远了些,哪知对方紧追不舍地又凑过来:“听说是因为咱七娘子想给北静世子做妾。” 这消息让应池眉心跳了跳,简直一言难尽,在这个朝代,妻妾之别,犹如天堑,这郡公的嫡女,却想给郡王的儿子做妾? 何其蠢也。 “哦。”不过腹诽过后,她也没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晓,毕竟别人如何,和她无关。 “这么令人吃惊的事儿,你怎么知道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芝芝诧异的目光投过来,应池抿了抿唇,终于给了点惊讶的表情,极其配合地小声感叹了句:“沈七娘果真是……为爱痴狂。” 许是芝芝真觉得这样,竟听不出她口中的反讽意味,而是十分郑重地点头称是。 方枘圆凿,话不投机半句多,应池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去看水沸情况。 “也怪不得娘子倾心,若非知晓身份云泥,连我都……打住打住,我?我什么东西,我怎配有这样的心思,想都不能想,嗐,不说这些个没用的了,平日见你鲜少与众人一处听故事,想必好奇得紧吧,不若我与你细说说那世子轶事?” 也不管应池应没应,芝芝在旁絮絮叨叨,三两句话就开了闸,说起那北静世子的英雄事迹来,简直是眉飞色舞。 “你知不知道他曾两次身先士卒深入敌营,甚至单枪匹马生擒了——” “我知道。” 又来了又来了,应池眉眼一滞,忙出口打断芝芝。她听得耳朵疼,为阻止芝芝再继续说,随即又很肯定地点头,眼神也很坚定,也确保让芝芝能瞧得出来,她是真的知道。 自古美人爱英雄,因着七娘子爱听,这院里的众人谈起这北静世子来,那可是都能说上一段,想必拿个惊堂木都能开间茶馆说书了。 但说来说去都是些耳熟能详的事儿,烦不烦呢,对了,七娘子是如何形容他来着? 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 应池不由嗤笑,这都什么词儿?恕她难以认同,那可是上过数次战场,刀山血海走出来的人,即使不是穷凶极恶也必是凶残狠辣,怎会是温润如玉? 若非她见过他一面,还真被那七娘子给唬了去。 而且,昨日的噩梦…… “菊英?” 又想起那槊头的森森刃光,离她的脖颈那么近,与此带来的全身颤栗作不得假,听到芝芝叫她,应池才终于回神,却依旧心有余悸。 时隔三个月,那世子的模样她已记得不甚清楚,却堪堪忘不了那一双如鹰瞵鹗视般杀伐果决的眼睛,还有他给她的感觉。 不似活人,倒像酆都恶鬼借了阳世躯壳,能一眼看穿她的皮囊,锁住她的魂魄,直拖着她入那鬼影幢幢的黄泉路。 那时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应池忍住发颤的呼吸,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芝芝:“怎么了?”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你自典来咱这府里,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芝芝略带担忧与同情,突然想到,“昨个儿连云又给你气受了,唉,你……” 所有人都知道,连云总是欺负应池,和应池为难。 “你睡觉还挨着她,要不……你跟我换换睡铺吧?” “不用,那是小事。”应池拒绝了,她不想欠人情。 再次起身见水已沸,她便把早就洗净浸泡的乌梅、山楂、陈皮和甘草等一同倒进去。 “哎,还煮它做甚?”芝芝伸手去拦,没来得及,“七娘子晕了不会喝了,煮了也是浪费,还费功夫,也合该偷个懒儿啊!” “刘嬷嬷没说不让煮了。” “你……也太不伶俐了吧。”芝芝和应池的目光相接,有些难言。 对面人的眼睛像是两潭静水,目光淡然而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疲倦,就如她的人一样,像一扇半开的窗,对所有人或事,既不欢迎也不拒绝。 芝芝突然就噤声了,她觉得跟面前人讲不通也道不明,好半晌她才出声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榆木疙瘩是开不了窍的。 两人又重坐回了小板凳,应池往灶膛里添柴火,芝芝就在旁一直看着,她还是想说些什么,却好几次欲言又止。 眼神再对上的时候,应池察觉到了芝芝的异样,终于淡声道:“最近,长安城有发生什么事儿吗?跟我讲讲吧,你就当我想听点稀奇的故事吧。” 她想听的永远不是这些,但她想听的也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能讲给她。 她想听她如何才能回现代,她想知道护城河下有没有连接古今的时空隧道,她想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 如何才能回家。 而在回家之前,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尽管她很抗拒,抗拒这封建专制的王朝,抗拒这等级森严的社会,抗拒这主仆分明的鲁公府,抗拒这七娘子院里的婢女婆子为争宠的恶劣嘴脸,抗拒谈论一些对她而言毫无用处闲事琐事,烦之又烦…… “真的吗?你真的想听?”芝芝一下子眉开眼笑,又忍不住小小抱怨两声,“你对人对事总是冷冷淡淡的,对什么也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是个无喜无嗔的菩萨像呢。” 不是她想听,而是她看出了芝芝想讲,应池颇有些无奈,下一瞬却是被芝芝夸张的形容给逗笑。 她轻扯了扯唇角带出丝丝笑意,眉眼终于也跟着生动鲜活几分,脸上也带了点神采。 “菊英……”鲜少见她笑,真是纳罕,也是真好看……芝芝怔愣了下,随着面前人的笑逐渐淡去,她也回了神,忙拍拍自己的脸移开眼。 再看向应池的时候,芝芝眉眼都是求夸:“还真有件事,我保证你是咱院儿里第一个听说的。” “嗯?” “我们不怎么出府,但长安城都已经传遍了,说是昨个儿朝廷颁诏,那位曾被贬死于黔州的裴国公被平反了呢,灵柩要迎回长安,而且以司徒之礼改葬……” 本欲只随便听听的应池,眼皮却重重一跳,她的呼吸都凝滞了,为避免失态而死死掐紧掌心,却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好在芝芝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仅是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瞥了眼门外后,又继续叹息道:“当年都说他谋反,咱们平头百姓谁信呢?人家可是跟着先帝谋天下的功臣呢,临了临了,却落个‘自缢’的下场。 “听人说,裴国公死前留了血书,字字喊冤,可那会谁敢多说一句?连他亲儿子都被流放岭南,病死在了半路上,如今倒好,人都死了四五年了才赦其亲系还京,复爵位赐田宅,早干嘛……” 芝芝忙拍拍自己的嘴,话一快难免露出些许的不敬来,“唉,不过,迟了总比没有强……” 应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耳边芝芝喋喋不休的声音仿若骤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在太阳穴突突狂跳。 她穿越过来后所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周菊英,正是芝芝所说的这裴国公之子的外宅妇。 成为菊英的三月以来,她始终为此身份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狐狸尾巴 第3章 狐狸尾巴 当夜三更,轻鼾声此起彼伏,可应池还未睡,一直按着闷闷的胸口。 裴国公被平反,本该是令人惊喜的事,她却突生惶惶之心,久久难以平静。 芝芝说她是从外院几个苍头那儿听来的,并不是别人有意告知她的,应池听在心里头,还是有点犯疑,这消息该不会是有人故意说给芝芝,再借芝芝的嘴传到自己耳朵里的吧? 她悄悄打听了两句,好像还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到了夜里,这下人院的众人也都知道了,还有人议论,说城内已经张榜贴告了呢。 那看来是真的。 从不慎被卷入漩涡,应池就觉得,属于她的厄运开始了。 白天变成黑夜,她换魂成了原身。 不仅一切都变了样,她还没有原身的任何记忆,有的只是对镜自怜时,发现镜中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震惊。 可是,像她又不像她,确切地说,不像现在的她,像五年前那个刚出道开始演戏的她。 镜中人的骨相大概还未完全显露出来,因而多了一点娇憨,脸颊比她现在要饱满,下颌线条也偏柔和,一双眉眼清透又干净,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模样,也同应池十六岁时如出一辙。 应池记得那时候的自己,不仅不谙世事,还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柴米油盐贵。 所以,是前世今生? 呵,她不想相信能有什么前世今生,她自己的人生还没活够,她只想相信既能穿过来,就一定就能再穿回去。 原身外宅妇的身份也有疑点,那裴国公之子死于四年前流放的路上,时间倒推去算,原身那时也不过十二岁吧,竟已做了外宅妇吗? 未免太过早熟……罢了,应池摇摇头,试图忽略这些内部顾虑。她要做的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此刻又没了外部身份的限制,她还怕什么?待她缓个几日,合该想个法子,出城到那护城河里瞧上一瞧才是。 所谓富贵险中求,倘若那护城河下真的暗藏玄机,她大概会喜极到泣。 不过这事尚需慢慢筹划,眼下还得解决近在咫尺的温饱问题,应池揉揉因哈欠而濡湿的双眼,将手缓缓放回身侧,正准备入睡,指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的右手条件反射地弹起,只见中指指腹上,已经凝了两颗嫣红的血珠。 来不及细想是什么原因,她使劲挤了挤手指,让血涌得更多些,待用手帕擦净才慢慢沿着床铺往下摸—— 两根竖着的绣花针。 竟卑鄙恶劣无耻下作到这种程度了吗? 应池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手也在微微发颤着,冷冷撩过右侧熟睡的连云。 够了,真的够了…… 被喷薄欲出的愤意裹挟着,应池几欲揪起来人质问,但终还是忍住了。还是众人皆醒时再发作的好,扰了大家休息会失众心,若真是连云,她定要上点手段反击,不能再这样忍辱含垢。 五更四点一到,应池眼瞧着连云转醒,便生动演绎了一番手被针扎的情形,素色麻布帕子上血迹斑斑,她眼里也故意涌了泪。 戏龄五年,不长不短,天生戏骨属夸张,但说哭就哭的基本功还是有的,除了她不愿演,没有她不能演。 “天啊!怎么会有针在你床上!” 芝芝叫嚷道,几个过来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应池一眼扫过,只不经意地去看连云的反应。 连云抬抬眼,笑了一声,那模样竟是无比畅快,幸灾乐祸着:“瞧着竟还有人和我一般看你不畅,这法子真是巧妙,让人看了真是爽快!” 不是连云,竟不是连云。 应池收回视线止了泪,以她瞧人的眼光,连云从来都是明火执仗的,如今这般言说实不像演的,那还有谁? 她漠然地扫视了围着的一圈众人。 看来这小小的下人房里还藏龙卧虎了,有人对她的敌意竟已深到如此地步了吗? 怪她,怪她总想着如何才能回家,从未在意过这些。 连云的辱骂虽迟但到,就如不会骂她不会穿衣梳妆一样,应池用余光扫她一眼,冷意愈深,烦意愈甚,那个暗地里使坏的姑且秋后算账,这个明目张胆的须得让她吃点苦头才行。 “啊——” 尖叫伴随着木盆掉落的“咣当”声,连云整个人从胸口到脚底,被浇了个透心凉。 而端木盆的应池,却被踉跄地绊倒在一丈开外。 “你做什么!” 连云从尖叫到训斥再到咬牙切齿,她盯着应池,简直想把她生吞活剥了去! 她刚在井台旁洗完转身,菊英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盆水,那步子迈得又急又晃,最后似被不小心一拌,整盆水便“哗啦”一声倒了她一身。 她的衣衫褶裙全湿透了!连云快走两步去揪应池的衣襟:“菊英!你个娼妇养的贱骨头!你成心的吧!” 应池被勒紧脖颈,难以呼吸地皱眉,三分难受她装七分,然后忙从袖袋中取出手帕来递给连云,瑟瑟发抖。 那委曲求全的样子更显可怜,她满意地看见连云将帕子掷远,逮着她又是辱骂,还作势要打。 “作死的小蹄子!看我不打死你!” 连云挥手打她,但手却被其他人拦住了:“好了好了连云,赶紧换衣裳去,要来不及了,刘嬷嬷规矩最是严,到迟可是会挨罚的,还会扣月钱。” 已经来不及了,应池眉头渐扬。 “你们难道看不到她是故意的吗?”连云依旧愤愤,冲着拉她的人叫嚷。 其余人闻言都有些不自在,谁人不知到连云每日都要对着菊英骂上几句?菊英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她怕是躲她都来不及呢,上赶着挑衅连云,怎么可能呢?找骂吗?此番事看上去,怕又是连云故意找麻烦,哪知巧了碰到菊英往石槽子里倒洗脸水,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说不定就是连云拿脚拌菊英的,没看见菊英都摔了那老远吗? “就算是故意的,你也不能动手打她呀,在府里动手要是被管事的嬷嬷看见,竹板打手可是要见血的!” 有人拦着连云,还有人匆匆撵着大家:“快快快要来不及了,赶紧去青棠院,一会刘嬷嬷就要唱名点卯了!” 芝芝赶忙将应池扶起来,“我们也走了!” 应池低垂着眼眸,借由芝芝的力起身,将自己的木盆放置指定位置后,快步赶着去上工。 在芝芝的视线盲区里,应池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得逞微笑,带着些戏谑。 却转瞬即逝。 殊不知,在这院儿的墙角处,那棵距此不远的巨大槐树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天色透着快见黎明的稀黑,那人暗自见喜,他瞧得真真的!是这菊英小娘子故意得不能再故意地泼了人一身水。 监视她的三个月,是他当暗探以来最清闲的任务了,甚至他和被监视之人还处出来了些许感情。 就比如他看着她日复一日疲累地做活,看着她可怜兮兮地挨欺负却默不作声,有时都动了恻隐之心—— 傍身者已死,姐妹失踪,自己又典身为奴,认真做活却备受排挤……人怎么能可怜成这样? 但他那明察秋毫的主人却确凿不移地称,此人善饰伪,身上一定有秘密。 主命所遣,他赴蹈无违,如今瞧着可不就是?随着裴家被平冤,莫非,这次,终于,这小娘子的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坊门已开,嘈杂声四起,他吐了口中的槐叶,从树上悄没声地离开,赶着回去报信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北静王府 第4章 北静王府 以不世功勋封王的前朝功臣北静王祁泰,曾长期驻守灵州,其麾下有最精锐的边军,用以抵御突厥和薛延陀。 北静,旨在安定北方,取让北方的敌人都安静之意,自祁泰驻守灵州以来,北境确有十几年未受外敌大肆侵扰。 改朝换代后,开国皇帝为安抚边将,仍保留其高爵未动。 今年伊始,为制衡秦王之势,皇帝频繁调动武将入京述职,祁泰便是众将中最具分量的一位。 太子和秦王势均力敌,祁泰虽两不招惹,只说自己一介边将,不预朝事,但实际上,他心里早已有了偏向,也早已有暗中动作。 多年前的并肩作战和一直以来的惺惺相惜,秦王欣赏祁泰的沉稳善战,祁泰也认定了能成大事的秦王才是他值得追随的主公。 玄武门之变后,一切已成定局。 如今新帝登基,明确奉行非亲不王,却保留了北静王唯一异姓王的身份,此乃从龙首功,是以功高不震主,莫大的殊荣无疑了,北静王则主动交出兵权,以示对主绝对忠诚。 所谓忠臣,是必得厚封的,除了高官厚禄以外,位于永兴坊的北静王府,特许逾制扩建,足足占了坊的一半。 大门朱漆金钉,门前破格列戟二十四杆,左右蹲踞石狮,昂首挺立,又有卫士执槊肃立,不怒自威。 府邸内重檐斗拱,甚是雄浑大气,于府东侧的院落可中庭,是世子祁深的居所,前庭庄严,中庭阔朗,从抄手走廊匆匆而过的仆从脚轻似猫,而穿过中庭的月洞门入后/庭,映入眼帘的便是正中间那占半个庭院的硕大琉璃缸了。 缸底铺着阗国进贡的羊脂玉卵石,池面又有夜舒荷相称,其内豢养的几尾朱砂鲤游来游去,搅碎了倒映其中的飞檐鸱尾。 寝居内,仆从九安卷起珠帘,秉息静候,祁深着轻薄的縠制寝衣,眼尾犹带惺忪,就着六安捧起的金盆净手。 那金盆上的雕刻以缠枝莲为骨架,又穿插麒麟瑞兽纹饰,连那擦手的手巾也是以金线锁边的,极尽奢华之意。 莫说北静王府不知收敛,反而较之以往铺张浪费得更加厉害,实则是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不必收敛。 “郎君。”九安将衣物小心翼翼地递上,轻手轻脚地协助着世子穿衣。 褪去寝衣,祁深着了件圆领窄袖的浅灰色罗衣,腰间的黑色双层蹀躞带上只简单悬了只玉佩。 即使今日休沐,他的头发也高高束成利落的发髻,以低调的黑色银纹发冠相配,既有身为将领的飒爽豪迈,又不失贵胄子弟的风姿雅仪。 由着六安跪地为他穿好透气的乌皮六合靴,祁深示意九安开窗。 晨光似画,满庭花气,那窗外的鹦鹉猛地回神,学舌道:“郎君起迟了!” 祁深不由嗤笑。他眼皮轻抬,随手从桌上揪了颗葡萄掷了出去。 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去接,忽察觉到庭内突有异样声,吓得翅膀乱颤,也引得投掷之人撩了眼皮去看。 “谁?”寝居外的侍从乐觉垂手侍立,耳朵微动。他也察觉到了,遂疾跑几步,翻身过去。 “乐七!” 见着人乐觉松了一口气,却是皱眉训道:“郎君的规矩你知道,去领十杖,好好的正门不走,像什么样子!下次再翻墙进来,腿给你打断。” 被训的乐七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习惯了。” 身为暗探,本就训练严苛,行踪隐秘,翻墙越脊那更是家常便饭,小事一桩!只是……不是谁家的墙都能翻的,十杖还是必须要受的。 乐七不由得去掐自己大腿,怎么一激动起来什么都浑然不顾了? “郎君,您可真是个神算子!” 可中庭内书房里,乐七右膝触地,左手按在左膝上,依规制低头行礼。他内心不乏恭维和由衷的赞叹,便将今早的发现一字不落地尽说了出来。 祁深闻言冷笑道:“想来黠鼠装痴月余,终是耐不住要偷油了。” 三月前,太子与齐王忌惮秦王之功,起了杀意,秦王一党为求自保,于玄武门附近提前发动政变,武力控制皇帝并射杀了太子与齐王,提二人首级示众。 狂攻玄武门的东宫人马乍见头颅,顿失战心,迅速溃散,四下而逃,多数人从正对朱雀大街的明德门撤出,逃往终南山。 身为左武候卫中郎将,祁深奉父命追击至终南山下,未寻敌踪,却于启夏门回程时,遇一着男装的女子于护城河内扑腾不休,张扬求救。 按大暕朝律法,私自越城徒一年,胆敢犯夜笞二十。若为女子,有身份贵族就下狱等其父兄或夫赎人,教化为主,无身份平民则按律法受刑便是。 犯夜私自出城,且既已出城又缘何如此大胆求救……瞧着实在可疑。 明明刚开始还敢直视无碍地打量他,但他不过恫吓两句,面前人就哆嗦不已,见他尤如老鼠遇见猫,就是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还是个傻的。 “报——” “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刘密已就擒!” 马上祁深的语气是惯常的平缓:“押来。” 众武侯卫皆鄙夷地瞧着跪在马下求饶的那人,可哪还有个将军的样子? “离间中伤太子与秦王,罪其一,出兵来战,杀云麾将军薛立弘,罪其二,逃亡杀我守城将士,罪其三,”祁深慢语缓声,目光如寒刃,“怎能逃脱一死?” “若有幸得到恩典,密愿献身侍奉秦王殿下,舍命报效……”刘密伏地抽泣,恐惧自己大限将至。 他悲伤不已,做着最后的挣扎,可再抬头时,脑袋便被马槊贯穿,他甚至都来不及惊呼一声,已然死透。 除了掷马槊的那一刻狠厉异常,瞬息之间,祁深已慢敛了凶意:“殿下不缺你这一个。” 启夏门前鸦雀无声,众武侯卫依旧满弓准备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偏有那不成器的,张惶之下误发了箭矢。 那女子已经被吓晕过去,祁深于马上无声俯睨几个瞬息才道:“找家医肆先给人治伤。” 然后冷眼瞧过那腿颤人抖、额头冷汗虚冒的武侯卫,令道:“此人犯夜的那二十笞打,你代之受刑相抵。” 对于这种妄发失误,昔年带兵征战时,祁深曾严令过违者必斩,也有杀鸡在前,无人不知其治下严苛,缩着肩膀的武侯卫前胸后背尽湿,只觉死期将至,突闻此言如听仙乐,感激涕零:“是!将军!是!将军!” 这事本欲就此结束,可一个时辰后巡街使来报,在通善坊外不远处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尸体左颊“逆”字疤痕,颈部温热,脖上有勒痕,嘴唇发紫,胸口还有一支箭矢横穿,最蹊跷的是此人随身携带的递解过所,赫然写着其身份—— 尚书刑部·牒·岭南道容州都督府 犯由:准武承二年九月十七日敕,原太子舍人裴云廷坐谋反案,依《武承律疏·贼盗律》第18条“诸谋叛者绞,从者流三千里”,减一等流二千五百里。 身份标识:左颊黥“逆”字…… …… 死者是裴云廷,武承二年裴修远谋反案中主谋裴修远之子。据案由记载,裴云廷早于武承二年流放岭南的途中患重病而客死他乡。 尸体处处透着古怪,本该是尸骨的人现在才死,还被张扬抛尸,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该是以此来牵扯出四年前的裴修远谋反旧案。 现场证据已连夜移交大理寺主查,祁深稍一细究,便怀疑起今夜的蹊跷,遂招手令乐觉前来:“调个暗探去医肆,阴察勿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女子和此事应该脱不了干系。 暗探乐七跟了那女子四五天,趁夜间不察将那人不知何时有的包袱翻了个遍,找到了两份自长安至洛阳的奔丧过所,加盖官府印鉴,姐妹二人,周菊英和周芳舒,并有官吏署名。 他又跟随见其于鲁公府典身为奴,从带她入府的王嬷嬷对话中偷听知其身份——竟然是那裴云廷的外宅妇,姐妹其中一个,名唤周菊英的。 既有正经过所何必连夜出逃?就跟当夜其张扬求救一样怪异,听之话语,那女子仿若亦刚知自己身份似的。 是刻意伪装还是真不知?还有,周芳舒如今在何处? 重重疑点,三月后的今日,终见了分晓,祁深不知其目的,但总归她绝不像她伪装的那般任劳任怨。 “料想过些时日会有大动作,你务必盯紧,切莫遗漏分毫,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是!”乐七单膝跪地,拱手应命。 祁深抬手,示意他退下。 纵然当年朝中多数大臣始终不认为裴国公谋反,但皇帝为维护皇权,震慑其他秦王府功臣,还是下了杀心。 裴氏覆灭,是一桩冤案不假,可裴氏残党若为报仇,难保不在积蓄力量,真的去谋反。 如今好不容易结束四方割据,统一中原,安宁日子还没过几年,长安城万不可再陷入动荡之中。 新帝登基,皇帝退位为太上皇,有无裴云廷的尸体,为裴修远平冤昭雪都是必然的,只是早几日和晚几日的区别而已。 其一,为彰显新君公正,纠正冤案,收揽人心,其二,为制衡削弱太上皇势力。 有这尸体一搅和,加上新帝登基之时又恰巧逢彗星扫尾,直冲天牢星域。 此乃冤狱可得昭雪的天象大兆!新帝便顺势而为,颁布平冤诏书,朝野上下无不欣慰,百姓更是人心大快。 天象是真是假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帝信了,天下人信了,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祁深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也不枉他这仨月费劲与那总管天象的太史令攀交情。 他慢抬了眼皮,手指点着书案上的饮水鸟若有所思,最后把鸟头猛地按在水中。 鸟吸满了水就一直点头饮水,他突然又轻哂了一声,才从书椅上起身。 对于祁深来说,各家自有各仇报,无所谓替人喊冤,他只想弄明白,这裴云廷的外宅妇,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她那些奇怪的举动,当真让他如斯好奇了些。 高大的身躯踏出书房门,忙有仆从颔首简行礼,九安随其身后:“今日晨练,郎君可要耍陌刀?” 那女子心思隐藏得也极好,简直无迹可寻,若真是谋个生路,也算是有情可原。 可若要筹谋着报仇雪恨,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当会让他高看两眼,然后……灭其反心,断其生途,以正典型,以此他这中郎将的位子,或许还能升上一升。 沉稳的脚步朝前,祁深心情尚佳:“且缓,先向母亲问安。” 小小报复裹挟着积压的屈辱,让那张总是挂着讥笑的脸上吃了一次闷亏,擦地的应池看着指尖的血点不由勾唇。 原来那欺软怕硬的家伙,受委屈时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看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连云因到迟被刘嬷嬷斥责,罚跪在那不显眼的廊下,因她阿娘当差得脸,平日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这七娘子的傅母刘嬷嬷有时也不放在眼里,如今既被人逮着错处,可不是要狠狠责罚?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热浪,只怕需下场雨消消这暑热才好,直至夕阳西下,也未见凉意,而入夜后本该收拾完下工的应池,却又被安排着去小厨房打下手做席面。 她眸中有些许怪意,毕竟晡食已过。 不过主家怎么说怎么做就是了,她也无需问些有的没的,还是多操心操心自个儿,怎么去这护城河瞧上一眼才是。 如何出城便是第一个难题。 作者有话说: ---------------------- 暕:jiǎn。1.明亮。2.久雨之后忽现阳光。 第5章 可笑 第5章 可笑 下人院里人声渐稀,大家都洗净白日的疲累进屋就寝了,应池这才开始拿着木盆去水井旁洗今日换下的衣衫。 今个有些怪的是,她如何也找不到昨个擦手指的那只染血帕子了。 破麻布的,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快穷死了。 应池平日很独,又是个喜静的,旁人总是瞧她可怜,但比起一群人叽叽喳喳,她反而很享受独处。 颇有些吃力地将木盆盛满水,尽管应池小心翼翼,还是被溅出来的水洇湿了裙角,将那皂荚掰碎后泡在水里,她站在石水槽子边,边揉搓着边心不在焉地琢磨心事。 “菊英,七娘子没用晡食,刚做的席面也一口没动。”偏芝芝要凑过来要和她作伴,侧过脸来跟她闲语。 应池没有答话,她盯着木盆里的水,思绪却越过这鲁公府的宅墙,飘向远处。 那里是长安城高耸的城墙,可身边人还在喋喋不休。 芝芝平日里虽不缺闲伴,但那些人嘴没个把门的,她最喜和菊英唠叨!和这闷葫芦说话,只管自个儿说了痛快,反正漏不出一句! “从昨个阿郎大发雷霆,娘子就再不吃喝了,昨个中食没吃,昨个晡食也没吃,今个又是如此。” 芝芝掰着手指头数着,“想来娘子是铁了心了,要以不食逼着阿郎同意,娘子这么折磨自己,当真用情太深了……” 若是正规渠道出城门,得需要办理过所才成,可她自典身于此,身份公验、典身契约皆被扣留在主家手中代为保管,暂时用一下的话,免不了会被主家盘问一番事由,总不能说她想去那护城河里游上一圈? 其实无论找什么急事或探亲缘由,最有可能的是怕她逃跑而不允,应池的眉毛越蹙越深。 “菊英?”芝芝疑惑地唤着,“你在听我说吗?” “嗯?”应池猛地回神,“哦,七娘子的事……或许她天热没胃口吧。” “你果然没听我说话。”芝芝略有不满。 被人直白地点出,应池垂垂眸,言不由衷地道歉:“抱歉哦。” “没事儿。”芝芝快速地道,因知应池是什么样的人,故而从没生气过,不过芝芝还是想要分享给她听,于是便凑近应池的耳朵。 应池忍着不后退,耳侧痒痒的,腰背也发麻,她实在难忍如此亲昵,只缩着脖子蹙眉难言地听芝芝悄声细语,“愿为王府婢,不做世家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应池面露不解,芝芝遂解惑着:“你知道吗?北静世子新收了个浣衣婢做贴身婢,贴身的,贴身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芝芝又打了个比方:“嗯……就是像青枫院的二郎君,桃腮和梅容那样伺候二郎君,你知道吧?” 应池点头,略一迟疑:“呃……那七娘子还要他?”心上人都已另觅佳人,何以还如此寻死觅活? “啊?” 应池忙摆摆手,“我口误了,我是说七娘子还要继续不食吗?” “嗯,娘子一片痴心,”芝芝点着头看着应池拧干水把衣服晾上,她就在应池后面继续追着道:“那婢女真是好命,若她把世子伺候的好,说不定世子娶正妻后还能被提为妾,若与世子共度一夜,朝可死矣,你懂吗?所以娘子说愿为……” “我洗完了。”应池实在不想听了。 什么好命不好命的,不过强权下的一条可怜虫罢了,那婢女有说不的权利吗?竟有人羡慕此番遭遇,也真是可笑。 “我还差一点,你陪我一会如何?”芝芝小声怪叫了一下,瞪了眼,“你竟不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一点也没有探奇之心吗?” 芝芝的喋喋不休让人难以招架,若她冷着脸直接走,会不会连这唯一一个获得消息的来源都失去? 尽管十句有八句都是废话,但不乏有那么一两句是她需要的,“有。” “我就知道你是有的!是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婢蝶翅告诉我的啦,娘子就是因为这个事而急切的,蝶翅的一个远房……”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芝芝的话入耳即消,应池开始神游。 若说出城,她还真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冒不冒险,她那包袱里有两份过所,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周芳舒的。 那日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晕,她再次醒来却是在医肆被摇醒的。 甫一睁眼,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妪如同鬼魅,接连的惊吓让她心悸,那老妪却泪眼潸然地捂了她要尖叫的嘴,轻抚她的额角安慰着。 “娘子别怕,是奴婢芳舒,通善坊万不能再回了,娘子这边事了了就去鲁公府,找沈大夫人院里的王嬷嬷,她自会安排娘子的。 “今夜之事,娘子也无须担心会被打板子服劳役,都能安排妥当,从今以后,奴婢不在身边,娘子只消顾好自个儿便好…… “奴婢买通了门口看守的卫兵才得以进来,不便久留,娘子可要万万顾好自个儿啊……” 芳舒的眼泪滴了她一脸,再三叮嘱后,才万般不舍地递予她一个包袱匆匆离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她和一颗砰砰乱跳的心。 应池那时便瞧得真切,芳舒虽灰头土脸,衣着打扮老气横秋,却眼皮紧致,皓齿明眸,声音清润,弯腰佝偻但走路毫无蹒跚之态,一点也不是这个年纪。 眼泪汪汪却步伐坚定,行色匆匆却目的明确,她要去作何?又为何从今以后不在原身身边?而且,亲姐姐做了豪门外宅妇,妹妹却要为奴伺候……这合理吗? 纵然有诸多疑点如坠云雾,应池在第二日一早被迫接受自己穿越的命运后还是相信了芳舒,至少其情真意切,说出的话字字呕血,那悲痛难忍泪如雨下的模样,看起来确毫无害她之心。 因她如今典身为婢,周菊英的过所已不能再用,那周芳舒的呢?倘若假借她的身份……应池心思微动。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骤雨初收,长宁公主李言蹊便去了永阳坊的大总持寺。 一见佳人便喜欢,谁知缘浅似春残。费劲机关得玉颜,输尽温柔换薄缘。始知姻缘天定数,强求终是债难填。佛曰:始难,终亦难。 看着这签文,长宁公主的手都在抖,被其傅母冯嬷嬷扶着上了马车,回王府的路上心中的愤懑依旧未歇。 她简直被弄得啼笑皆非,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她儿祁深才貌没得挑,家世更不遑说,月月换寺装作平民百姓为子去求姻缘签,已连三月皆是类似签文。 终忍不住斥道:“吾朝对这些和尚也太纵容了,才使得他们撒诈捣虚,拿些假签子诳人!” “许是贵主最近求得太勤了些,佛祖以之不虔诚,那高僧不也说,我佛自有缘法,贵主不必过于忧虑,凡事顺其自然。”冯嬷嬷在旁劝慰道。 “吾怎能不忧?”长宁公主郁郁吐道。 岁月不败美人,她眉目间依稀可见往日风采,可不过这一两月,眼角就多了几丝藏着忧色的细纹。 这话一出,冯嬷嬷也不说话了,她自小与公主一同长大,是公主的最心腹之人,公主之忧也正是她所忧。 长宁公主自从知道儿子的书房藏有齐王妃的画像后,她几乎夜夜难以入睡,有了这个怀疑,后在三探两查下竟发现了祁深在永宁坊的私宅。 三月前旧太子和齐王政变失败,虽说罪名是造反,可全都心里明白,生在帝王家,这就是输了的代价。 齐王府遭清算,几乎血流成河,齐王五子被除宗籍,皆被诛杀,那惨状依旧历历在目,只有齐王府的女眷们被留了一命,齐王妃便与其余姬妾、庶女居于后宫偏远狭窄之地,无人问津。 后齐王妃暴毙也是众所周知,如今才得知竟是假死以逃,且她儿竟养了那齐王妃做外宅妇吗?让她如何能不心惊。 行此举无外乎踩虎尾踏春冰,在新帝头上松土,以祁深的本事,长宁公主自信他能办到,可……竟如斯大胆,如斯大胆! 先前私入祁深内书房看到画像且往她这报信的孙嬷嬷被祁深发现,祁深借由其有探查军报之嫌,将孙嬷嬷撵回了她院里,他们母子二人便心照不宣了。 祁深对此事未作解释,只称是他疏忽不察让母亲心忧,且他自有分寸,还望母亲莫要插手他行事,再后永宁坊的私宅便人去院空了。 长宁公主都能猜得到,此后祁深定会谨之又谨,不会再让她察觉到,以如此便不会忧心。 于孝道上,祁深未尝有失。 可忧心的种子已然埋下,为人母者,怎能看着骨肉行差踏错?她甚至不敢告诉他那父亲,倘若祁泰要知道,怕是诛亲正国亦未可知。 毕竟幼时曾有相士批过儿子的八字,说此子眉宇间藏着一股未化戾气,若不严加管教、好好引导,将来必定桀骜难驯,走上离经叛道之路。 夫妻二人从未信过,长宁公主更是痛批了那相士,但此刻她却有些惶恐。 “唤桐清过来。”寝居内檀香袅袅,外简内净,长宁公主才一踏进,便吩咐着。 说来也巧,这浣洗婢女桐清就像渴时一滴甘露,与那齐王妃的模样似三分。 往儿子房里塞人她本不愿,以慈母之心行肮脏之实为人不齿,但思来想去还是听取了身边人的献策,问了问这丫头的意愿便送了过去。 她向来信些命理之说,又有签文预兆,由不得她不心惊,倘若这三分像的丫头真能拴回了深儿的心,也算了了她一件心事。 许是觉得太下母亲的面子,祁深才没驳了送至身边伺候的那个婢女,但也未曾亲近过。 曾听闻长安城谁家儿郎自小便在钗环胭脂粉里混,婢女婆子的莺莺燕燕一大堆,未及娶妻便有孩儿呱呱坠地,妻妾成群令人不齿,可若……如此这般一女不近,更是让人烦忧才是。 长宁公主心情复杂,若冠上这个名头去细想,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算算日子,可不就是那五年前齐王大婚之日,深儿喝得烂醉如泥,差点犯了宵禁? 自那以后她其实也察得出来儿子的变化来,祁深幼时便主意大,愈大心思愈重,而自随秦王平定割据势力的这几年,更是不似从前那般羽翼未丰之时,连秦王都言其沉厚有谋略,临敌果决,虎父无犬子,可堪大任。 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刃,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以最坏的打算,倘若某日那齐王妃若有了深儿的骨血,可要如何收场才好? 冯嬷嬷默了一默,提议道:“桐清似那人三分终究不是正主,气度学识不妨说,贵主也知那人待字闺中时便是长安绝色。 “郎君如今已二十有一,与郎君同龄之人不说已有子嗣,也皆已成家,昔年郎君随秦王东征西战的,才耽搁了议亲,贵主何不替郎君尽快操办起来? “有了妻室,郎君该能收了心,任外宅那个如何,应也翻不起风浪,届时就找个由头,早早把这祸水打发出京去才好。” “可那玄都观的道长给算的吾儿姻缘,红鸾星动却逢天狗,桃花初绽偏遇寒霜,若强行婚配,恐有夫妻反目之虞,至少等两年为宜。” “贵主所奉,究竟是释教还是玄门,倘若二者并尊……”冯嬷嬷止了话,其意不言而喻,此后行事也太多顾忌。 “罢了。”长宁公主略有向自己妥协。世人都知择良木而栖,就如同这释教还是玄门的信奉,不过是心之所向,选自己期待的结果而信罢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希望 第6章 希望 隔十日向世子汇报一次,明日又到了时间,槐叶在静夜中纹丝不动,乐七像只夜猫子般蜷缩在粗壮的枝桠之间。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实,他百无聊赖起来,不过他期待今夜、后夜或者永远,都还是个像这样惬意的平常夜。 这般想着,乐七刚想闭眼小憩,却听得很轻的一声“吱呀”。 惯常的敏锐让他循声,只见西侧房里的角门被人轻轻推开,他立即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她四下张望片刻,快步走向晾衣绳。 这不是那个叫连云的么?据乐七观察,就是她!她欺负菊英最多了! 只见连云鬼鬼祟祟地在晾晒的衣物间拨弄,最后摸到一件后停下了。那是菊英的衣衫和褶裙,因是当着他的面晾晒的,乐七记位置记得清楚。 月光忽穿透云层,照亮了连云手里黑乎乎的泥团,她快速仔细地抹在这衫子的前襟和领口,还特意将褶裙翻了个面,让泥渍朝里,最后满意地摩挲了下手,才进屋去了。 好个歹毒的小娘子!乐七不由吞咽了下口水,这三月以来,下人院儿里龃龉真是让他大开眼见,就是不知道第二日那菊英瞧见会是个什么模样,他竟无端地有些替人生气起来。 而连云刚离开不久,院里另一扇角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陌生面孔,瞧着也是个婢女,许是起夜?乐七起先未放在心上,但察其走时脚步轻似猫,他开始眯起眼睛来。 那人同样径直走向晾衣绳,却还是刚才菊英的那件衫子,她从自己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衫子袖袋里。 一个抹泥,一个藏物,乐七瞪大的眼缓缓又放小,再睁大再放小,心情复杂,他挠了挠下巴,这菊英小娘子……究竟是得罪了多少人? 那陌生女子的动作极快,放完东西后立刻退开,临走前还警惕地环顾了四周。 不对!乐七等她走远,顺着树干溜了下来。 晾衣绳上的衫子还带着未干的湿气,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袖袋,指尖却触到了一张对折的纸片。 展开对着月光细看,正反面都无字,纸张质地硬挺,莹润如琥珀。这种硬黄纸很奢侈,只存在于皇室赏赐或贵族之间馈赠,绝不是一个小婢女能用的起的。 乐七掏出火折子,准备烤上一烤看看藏未藏字的时候又放弃了。 世子说了,有什么疑点向他汇报即可,非是万不得已不得打草惊蛇。乐七遂将纸塞回了晾衣绳上袖袋里。 一早,应池以染寒热就医为由乞假了半日,她需晨出午归,若超时还要受罚。 “婢菊英染寒热,持木牌往晋昌坊陈氏医肆处求药,已得主母允许,午时返。” 携带着主母手令给府门守卫瞧,应池捂着嘴装作病痛难忍,成功出了鲁公府。 本就医应去主家常请的坐堂医或者本新昌坊内医肆,得以王嬷嬷替她说话,才允了她去走路少说需半个时辰的晋昌坊。 那夜受了箭伤,兵士就是把应池扔在这治伤的,第二日一早,门口已无兵士把守,想来是芳舒走通了关系。 应池换药只来过这三次,若非身上没有什么铜钱买有祛疤作用的药膏,肩胛处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疤痕。 当真是难看极了! 这陈氏医肆的二位医人是兄妹,坐堂看诊,女医人名唤陈风吟,男医人名唤陈雪序。 应池与给她包扎的陈娘子还算熟悉,而那位陈郎君,却是对她有明显好感的。非是她自恋,实在是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 他会不自觉地增加注视她的频率,她若抬眼看过去,他会害羞地回避眼神接触,很不自然。 其实,应池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让他帮她,医者仁心,她有把握他一定会帮她,即使没有,她也会尽可能地让他有。 也许是看到过陈雪序不忍苛责犯错的伙计,看他不忍拒绝为母抓药但没铜钱的稚童,应池庆幸自己大学还选修了应用心理学,看人还算是准。 像陈雪序这样的高宜人性,将他人需求置于自己之上,若是拒绝别人会产生强烈的内疚感,为了不让自己负罪,所以对待外人的请求几乎有求必应,更不妨陈雪序对她是有好感的。 利用别人的性格和对她的好感而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于道德上的确有失……但应池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回家,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一丁点儿的机会,她也必不惜一切代价。 “因阿伯去世,奴家与阿姊本欲前往洛阳奔丧,奈何刚出城门至东郊就遭歹人绑架。 “奴家有幸得武候卫相救送医人这儿来治伤,可阿姊却下落不明,虽已报了官,奈何三个月也不见阿姊有什么音讯。” 坊门开后的一个多时辰,陈氏医肆没什么人,而后堂里,应池却是连哭带讲,声泪俱下,言语着自己的遭遇。 起先兄妹二人还以为这娘子有什么隐疾,不便言说,才到这后堂,而听了实情后,不免开始同情起这娘子的遭遇来。 “奴家想出城一日,去找找有无阿姊留下的线索。 “并非是觉得府衙不作为,实因阿姊向来聪慧,毕竟只有奴家与她熟悉,兴许能发现什么。 “可奴家自幼听阿姊的,从未出过远门,出城门还要过所,唉……” 应池似苦恼得难以自制,潸然泪下,轻轻锤了下自己的脑袋后,才将自己袖袋里的那份过所文书递给二人。 “对了,不知这过所是否已超期限,还能否用于出城?奴家不识字,烦请娘子郎君帮忙瞧瞧罢。” 陈风吟跟着洒了几滴泪,轻拍着应池的肩膀,又催促着“阿兄”快接,陈雪序点头,接过过所时,指尖却蹭到一抹微凉。 那触感却像是灼到了他一样,让他紧张。 他又看到对面人因往上举纸张的动作而使得皓腕露出,捏着纸的手指甲也泛着淡粉色……陈雪序似被惊地抬头,而面前的女子目光略带祈求地看着他。 盈盈的泪像滴到他心里去,呼吸伴随着一张一合的唇瓣让他浮想联翩。 应池则呆呆地看着陈雪序两瞬,眨了眨眼,才慌自觉失礼般地垂下眸子。 察觉到自己出神的陈雪序亦猛地惊醒,忙去看那被递过来的过所文书,不乏间他脸红了个彻底,连耳朵尖也透着红。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应池瞥见了陈雪序的反应,又听着陈风吟在柔声劝她,遂极其配合地点头。 陈雪序仔细看完了后:“周娘子,这是从长安城到洛阳的奔丧过所,已经过了期限了,就算尚在期限也不能再用于你此次出城门,需得重新申请过所,写清事由才是。” “哦……是吗?那要怎么做?” “写上名姓,出行事由,然后再找附近几个乡邻作保……”陈雪序颇具耐心认真细致地说着。 “可奴家也不会写字,郎君能帮忙吗?”女子祈求的目光再次看向他,透着些许为难,陈雪序瞧之,眼睛眨也不眨地郑重点头。 这就是应池此行来的目的了。 她不清楚申请过所的流程和这书写办法,也不会用软毛笔写字,且这个朝代的每个字和现代字也有出入,她要学习也需要很长时间,且她每日做活也没有时间,而找代写的人一是花钱,二是不安全因素太多。 陈雪序,是现下于她而言,最好的利用对象,不用花铜钱,只花几滴眼泪即可。 已至黄昏,可中庭内书房内还不算暗,却早已掌灯。 “真是这么说的?”烛火正映着祁深的半张脸,他从鼻子里泄出一声“嗤”来,但见唇角要翘不翘地悬着,倒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市井话本。 一早就跟着去药肆转了一趟的乐七没来得及回来汇报,直到现在才至北静王府,刚讲述完昨儿晚上和今儿早上的事,就听见世子问话。 他依旧半跪着:“是郎君,属下佯装看病,借机靠近门帘处听到的,一字不差!” “可真能编故事。”祁深手指闲闲叩了两下桌沿,那很轻很轻的笑意终于从齿缝漏出来了,似嘲非嘲。 此时的乐七也非常认同他主人的话,三月里来没见那小娘子说过这么长的话,即使很委屈,别说也没见她哭成这样过了,就根本没有哭过。 他讪笑:“她向这陈医人自称周芳舒,属下有些拿不准,现在她是姐妹中的哪一个了。” 虽这般说着,乐七其实是有些信的,菊英所说是添油加醋了些,可受的委屈定做不得假的,否则怎会如此真情实感地哭上一场,听得他都有些心揪。 但这些话他可是万万不会跟世子说的。 “她要出城去?” 乐七点头:“说来也是,那陈医人二话不说就帮人写了这过所的申请,还作为邻里人签字作保,真是医者父母心。” “没许他什么好处?” “没有,”乐七很肯定,若是钱财诱惑,那菊英全身上下统共没有没个多少铜子儿,他仔细回忆着,都不知道自己已有在替人开脱的意思,“他们拢共不过见了三回,算上这次才第四回而已……” 可至此,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止了话,有些哑口无言了,是呢,那人还有一层身份——裴云廷的外宅妇。 低微贫家女却做了贵族外宅妇,生育子嗣、才艺侍奉这些都没见有,难道单凭一张芙蓉面?美人千千万,难免色衰而爱弛,若说这菊英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怎么可能呢。 “属下会尽快查清。” 座上的那人没什么意味和情绪地嗯了声,乐七不由得冷汗虚冒。 这三个月,每天悠闲得让他忘了自己是当差,忘了世子可是从来不听废话。 且说回应池这边,她近午按时返回,掩人耳目地拎了两副药。 虽说生病,但应池下午的活计还是一点没少,好在顺利地借由陈雪序的手把申请过所的事儿提上日程了,让她心里透着些许的希望。 离回家的路似乎近了那一步,她连干活都有劲儿了。 无论结果怎样,试过了总比坐以待毙强。 连芝芝路过她擦地的时候还狐疑地问了一句:“怎么你这身体抱恙,反较平素更添精神?” 而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主家饭毕,可以休息,应池的好心情却也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真有本事 第7章 真有本事 第三通暮鼓声遥遥传来的时候,长安城的宵禁已始,应池抱着木盆到水井旁打水。 她洗净今日换下来的衣衫,然后晾晒上,可当她踮脚从晾衣绳上取下昨夜晾晒的衣衫和褶裙,拿到手中时便是一滞—— 布料上沾着干巴的泥块,抖开细看,前襟、领口……泥渍渗入织纹,非得重浣洗不可。 “好好好……”没有教养的!应池咬住下唇,指节用力捏着衣衫,她深吸一口气后,将这衣衫重新浸入了皂角水中。 脑子里纷乱如麻地想着报复的法子,她不反抗的时候那些人就有层出不穷的法子欺负她,而她稍微有些反应,就会招致更厉害的折磨,就比如这样。 “哗啦”水声中,应池再次拧干衣裳,却见这盆水中有几片指甲盖大的纸屑。 她狐疑地翻了翻衣裳上的口袋,在袖袋中掏出来团湿漉漉的黄色碎纸,已被揉搓得不成形状。 针,泥巴,符纸? 这一联想让应池心头猛地一坠,曾听闻过古代有很多诅咒法子,比如厌胜之术?能叫人夜不能寐甚至暴毙而亡。 不过须臾她又看开了:“装神弄鬼。” 穿越这般奇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真要厉害的符纸,怎会让她一揉搓就烂?要真能把她咒死,她也要真心谢谢那个人了,起码她再不用在这令人厌恶的地方继续受磋磨,死了何尝不比这样强? 用麻布手巾擦净手,应池看着西屋内晃动的烛火影,搞这种恶心的法子,那既然要咒,不若比比?她将以牙还牙,将计就计。 隔了五六日,应池依旧以寒热未好转需拿药为由再次告假,准备去医肆询问过所的申请情况。 王嬷嬷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帮着她跟主母说和,许了她午后一个时辰,她知这丫头一向机灵又有眼色,只要帮她定有好处给的。 果不其然,应池感恩戴德,趁上午空闲时主动浆洗了王嬷嬷的衣裳,还帮忙整理了房间,最后还给了王嬷嬷半匹绢。 是这月主家赏的绢布,每个下人都得半匹,卖了换成铜钱能有个百多文,若是做衣裳能置办一身,剩点布料还能做些别的。 应池眼里满是诚挚:“嬷嬷恩重,菊英无以为报,谨奉绢半匹,请嬷嬷笑纳。” “你这蹄子,老婆子平日教导你,原是看你本分知礼,谁图你这些个?”王嬷嬷佯装推辞,却是笑纳,“既是诚心孝敬,倒不好拂你的意。”而后压低声音关心着嘱咐着,“既病了怎不能休息就多多休息去?下午记得快去快回。” “哎!” 而在陈氏医肆,成功从陈雪序手中接过过所文书的时候,应池捧着这来之不易的纸张差点跪下来吻上去。 她喜极而泣连声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陈雪序腼腆地笑了笑,助她得悦,己心亦欢,不过,他心下略觉蹊跷。 办妥这过所文书,往常少说也要五六日,多则旬余,此番不过三日竟得了,还是他替她代办的。 虽说他同那县尉交好,作保周娘子是同他药铺的采药人一道,自当万全,可若依着旧例,少不得也要细细盘诘来历,甚至让本人亲自到场,确认真伪才成,怎地这次这般爽利? 不过看着面前人欣喜得顾不上的样子,陈雪序本欲告知却转念而忽略了,说这些没用的作何?许是新帝初登大宝,革除积弊,诸司办事勤谨了些罢。 怕是他多此一想了! 陈雪序叉手微揖:“周娘子何须言谢,能助娘子分毫,便是某之幸了。” 顿了一顿,他又把心思道出:“周娘子孤身一人出城,想来不安全,恰巧家妹欲偕两个采药人往终南山采芝,他们身手了得,可与娘子同行,也好护娘子个周全。” 应池没推辞,爽快地应下了,同样作揖道:“如此,奴家便多谢郎君了。” 此刻直接拒绝难免过河拆桥,让这陈郎君心里不快,不过她心里却在盘算着,届时出了城找个由头再分道扬镳就是。 离开的时候,应池还是随着拿的药钱又多数了十文钱给陈雪序,“郎君留着买只鸡吃,算是奴家一点心意了。” 她将十文钱拍在他掌心,旋身便走,待陈雪序出声要唤时,早已出了药肆门转过了巷口。 陈雪序只觉手掌心托着的铜钱透汗,竟比那烙铁还要烫三分,连他的心都被烫得砰砰乱跳。 大明宫含元殿之东的左武侯卫府衙,与之西的右武侯卫府衙,此乃武侯卫在禁中的衙署所在,悬豹尾旗于门,设门戟十二架,执戟的武侯卫皆着明光铠。 迈过门槛入衙,穿过回廊,便是中郎将的公廨了。 午后暑热难耐,有置冰盆降暑,屋内陈设简单,檀木案,卷宗柜,壁上悬着横刀和弓袋,还挂有一幅《长安诸门布防图》。 而案头一方,石砚压着半干的墨迹,伏案之人提笔蘸墨,朱批如刀,字字干脆,他偶尔皱眉,便伸手去摸案角的茶盏。 门外靴声响起,录事参军事赵敏达捧着卷帛书趋进,满头大汗,后头还跟着个面生的小吏,倒是不紧不慢。 不过其额角也渗着汗,突进这般凉爽之地,有些忘乎所以,方垂着头舒服地眯了眯眼。 “将军,京兆府差役程昭带到。”赵敏达叉手行礼。 祁深略抬下颌,示意不必拘礼,眸光在那小吏身上打量两下,瞥见对方脚下磨破的靴尖后又收回了目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仅是寻常问话而已:“缓解金光门拥堵的良策,是你所献?” 可那目光却似有重量,压在人身上,让人不自觉地矮下去三分又矮三分,程昭的头垂得更低了:“是将军,是……是小人所为。” 新帝登基,奉行“怀柔远人”,主张四夷可使如一家,除对待胡商采取保护优待政策外,丝绸之路部分关卡还实行免税,一时间,涌入长安城做买卖的胡商络绎不绝。 长安城西市较之以往,更加繁荣昌盛不假,可与此带来的麻烦便是让本就进出拥堵的金光门堵之又堵。 几日前酉时,金光门查验过所排队的人龙和商队甚至甩到了西市口,胡商的骆驼队踩翻了两个担菜的,争吵不休,一时间围过来一群看客,堵得更厉害了。 可在第二日,便有人献策解决了这个难题。 一是开启货运专线,强制商队在宵禁前一个时辰集中进出。二是在城门外五百步设临时凉棚,提前核验进出百姓的文书、征税,以减少城门滞留时间。 因着这两项举措,金光门畅通无阻。策书上还有些长远的计划,让人看后似醍醐灌顶。 “你……”祁深的指尖摩挲着茶盏沿,搁置了毛笔,往后靠了靠,又无声地打量了座下的那人片刻。 这一停顿,却让听者瞬间呼吸凝滞起来,亦不乏紧张,可是他有做错什么,才把他这上不得台面的人拎到武侯卫府衙来训? 程昭生怕漏听般全神贯注,座上人缓缓的声音入耳:“善也,瞧之你在这方面颇有造诣,只做个守城门的小吏,牛鼎烹鸡了。” 程昭听见并非兴师问罪,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直听到身侧的赵敏达低声轻咳,才惊觉自己未作回应,已是失礼。 他忙“噗通”一声,跪趴得溜直,战战兢兢道:“谢将军夸赞!” “所献策书乃是代笔,你不通诗书?” “回将军,略通一二,只是笔迹如鸦涂,恐污尊者目,徒增笑耳。” “倒是实诚。”祁深极淡地笑了下,“谨记开卷有益,与你大有用处,退下吧。” “谢将军教诲,小的铭刻五内。”程昭未敢耽搁,让退下就起身后退三步,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敏锐地察觉到上官的心思,赵敏达开口道:“将军,右武侯卫中郎将郭将军,该是有意提拔程昭为右武侯卫执戟。” “怕他不成?直接要过来。”祁深眼皮也未抬,“先以摄巡街使试职。” “是。” “那两人能下地了吗?” 身为录事参军,办事勤勉、嗅探敏锐是一方面,而随时随地知道上官这种没有代指的话,更是需要修炼的另一方面,显然赵敏达已得心应手:“回将军,能了。” 就是走得不太爽利,这两人说的便是宫变那夜,在陈氏医馆看守越城犯夜之人的武侯卫,因受贿徇私放一老妪进门,处了一百杖刑,如今才堪堪能下地。 “速速安排下去,限他们三十日内把那老妪给本将军擒了,是以将功赎罪,若逾期不获,”祁深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小心本将军拿他们试陌刀。” 轻飘飘的一句,像是在说今日茶不错,赵敏达吞咽了下口水,慌地拱手称“是”,看见上官挥手,才疾步从公廨出来。 他抹了一把凝了的冷汗,却见程昭于不远处的廊下候着。 “录公哎,小的……”程昭面露疑惑地开口,却被人打断,赵敏达一改紧张之态,笑吟吟地:“恭喜了!” 这声恭喜道给他,就算再愚钝,程昭也知道了,他被赏识了。 临近宵禁的一个时辰,乐七的衣角扫过可中庭的回廊。 他半跪在内书房的青砖地上,用简练的语言汇报着查到的消息。 派人花了两日时间,将那陈氏医肆查了个底掉,包括陈氏兄妹已逝的父亲生前过往,及其母亲娘家的交往关系,直到确定陈家一脉所有人,和先裴国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所以陈雪序帮忙,瞧着大概真是觉菊英可怜,纯属心善? “至于私下有无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属下不得而知了。” 乐七如实汇报着,想了想还是多补了几句:“只是据打听,那陈医人颇具美名,他自幼便见不得人苦,三岁时邻家稚子跌伤,他蹲身吹其膝上血痕,五岁时道旁病犬哀鸣,他解怀中饼饵而饲之,邻里乡亲皆津津乐道。” “你相信这世上有至纯至善之人?”半晌,祁深才出口。 “属下……”乐七顿住了,不知如何作答,他能听得出世子的语气,他该回答不相信的,可不知怎的,他却迟疑了。 “真有本事。”祁深的嘴角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讥诮和嘲讽,牙缝里挤出来句看似夸人的话,内里却带有浓重的鄙夷和轻蔑,也不知是在说谁。 “她曾为外宅妇,该是颇谙风月手段的,是该相信世上真有这般好心之人稳便,还是相信这女子以肉身作买卖以达目的牢靠些,你肚里可有个明白账? “这等子庸脂俗粉,纵使眼波流转、腰肢轻摆,亦不过只是市井浊物眼中的尤物而已,真正清贵郎君,谁肯垂目这等风尘残花? “不过招些铜臭商贾、粗蠢莽夫趋之若鹜。”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乐七的脊背一阵阵发麻,世子的敏锐让他有种被剥光了看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刻,声音像从高处砸下来般,一字一字落到他脑门上,“看起来,你也在列。” “属、属下……”乐七慌得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冷砖,舌头像是打了结,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只挤出这几个字。 “不要带着你个人的喜恶来给吾汇报!”祁深慢抬了眼皮,将乐七呈上来的监探密状猛地掷在乐七面前,“乐影就是这样给吾训人的?来人!” 书房内静得可怕,数张纸散落,乐七虚汗直冒,连瞧也不敢瞧,生怕下一瞬就是世子的雷霆之怒。 他连磕数下:“世子恕罪,世子恕罪,此事非关乐管事,实乃卑职艺业未精。” 门口的暗探总管乐影和乐觉听见世子叫人的声儿,打了一个激灵,万不敢耽搁地忙进来,行礼后同乐七跪在一处了,听候吩咐。 “收起你那心思,下不为例。”祁深的眼神透着看穿乐七拙劣戏码的无趣,但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索性快结束了,“三个月了,这猫观老鼠的把戏,本世子也腻了。” 乐七喉头一紧,伏得更低:“是,属下明白。” “她既想出城,那就让她出,乐觉,布好人手,安排城门郎都机敏些,走正常查验流程,别让她察觉出来端倪。 “吾且要瞧瞧,她出城究竟是要作何,倘若是有同党,欲对皇城不利,一概拎回来下狱。” “是!”乐觉负命。 “郎君,若是她只是想逃离长安……”而已呢,乐七道,提出了一个他认为的但看起来很荒诞的走向。 这三月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菊英,他时常看菊英闲时怔怔地望着远处,他知道,那是启夏门的方向。 她很沉默,眼神空茫而无措,像一只精致的白瓷人偶,冷情也冷性,可不知怎的,他却能感受到她的孤独与哀鸣。 他想,她快撑不下去了,他想,她好像不属于这里,若有可能,她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8章 护城河 第8章 护城河 午后焦躁,廊下蝉鸣渐歇,应池捏着衣角,在王嬷嬷房前轻轻扣门。 她活动了下脸,争取一会哭丧起来的时候,表情能自然些,伸头缩颈都是一刀,卖乖也好,哭惨也罢,今个她是必定要出府的! “嬷嬷,是菊英。” 门“吱呀”一声开了,应池进屋,见到王嬷嬷就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 王嬷嬷眉头微蹙:“怎的又告假?这个月你已经告假两回,距上次间隔不过五日,再这般松散,府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求嬷嬷疼菊英,婢子这病总不见好,”应池连连下着保证,“下月七月初七乞巧,还有十五的中元,想必定有人告假,婢子那两日绝不歇息,甘愿替姐妹们当值。” 言罢她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双手捧上。 麻布钱袋针脚粗糙,里面的铜钱,包括了应池典身一年的钱在内,有个几百文。 她几乎拿了她全部的积蓄在赌,背水一战。 王嬷嬷接过,掂了掂。 铜钱轻响,她已握在手里却还是叹了气,摇头道:“非是我不近人情,府中事多,人人如此,岂不乱套?” 应池的指尖微微颤着,无措地垂手,她酝酿着情绪,转瞬间眉目凄然含愁,眼睛微微一转,泪光已然点点。 “嬷嬷宽恕,您也知道菊英的身份,其实是……是芳舒来寻婢子了,她生了场重病,没人照看会死的。 “前几日婢子也非是生病,其实是去照看她了……嬷嬷,菊英只求一日一夜,明个天黑前必定回府的,求您了!” “芳舒?” 关于芳舒的谎言一出,王嬷嬷便带着惊意瞪了瞪眼,她打量着应池的眉眼沉默片刻,终是面露信色,只是那眉目似乎还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吐了松意:“罢了,早去早回,莫误了时辰。” 曾王嬷嬷只言为应池找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她为报恩所作的最大牺牲了。 王嬷嬷不说,应池自是不知王嬷嬷报的哪门子的恩,但在这陌生的地方能有人对她好,她自坦然受之,也不想管那些弯绕了。 就比如现在,她看不懂王嬷嬷的复杂情绪,也不想看懂,她眼眶一热,只有达到目的的激动,深深一福:“哎!谢嬷嬷恩典!” 得到应准的话茬儿,应池转身出房门,裙角掠过石阶,步履匆匆。 她回下人院儿里悄摸收拾完,从王嬷嬷手里接过主母对牌,转眼间便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 或许,此次她便不会再回来,或者,回来的也不再是她。 从鲁公府跟着应池出来,乐七脚步不停,直到看着应池进入陈氏药肆,他才靠墙歇了一会,等着人出来。 也不由倚墙喃喃:“看着一个平时吃少言少的小娘子,没想到体力还不错。” 少倾,乐七便见应池与陈娘子,还有几个采药人背着药篓出来了。几人雇了辆两驴并拉车,前往明德门。 守门郎被下过命令,简单看了下过所,就放一行人出了城。 “逃?往哪逃?明德门外的官道桑林,届时埋伏三百硬弓手,无论有无同党,尽数生擒,找个三言两句能敲开真相的酷吏速审,吾只要结果……在这一个女子身上,也耽搁时间太久了。” 世子对他荒诞提议的回答言犹在耳,恍若未绝,且世子行事向来从速从优。 乐七的心一直悬着,他知道,菊英这次非死即囚。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紧张并非担忧密务失败。 而不得不说的一点是,乐七已不是一个合格的暗探,他忽略了一直在后紧咬的尾巴。 自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至距明德门二里地的官方长亭临皋驿,应池几人分道扬镳。 尽管陈风吟还有些担忧应池独身一人,但拗不过应池的坚持。 送行人多在此饮酒诀别,亭内备有石凳井水,应池在此短暂安坐歇脚的间隙,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她在袖间藏了半截柳枝,是以防遭人盘查,好脱口而出是送友人而归。 在日落之前,她需要赶到启夏门,而在城门关闭,宵禁开始后,她则需要躲开城门楼上值守人的视线,跳进那护城河里试试。 这是她漏洞百出的计划,尽管危机四伏,她还是来了。 启夏门不远的隐秘土堆上,应池就这样坐到了天黑。 酉时末,吊桥升了上去,门口的守卒全都退回了城里。 戌时正,武侯卫放出第一波巡夜獒犬。 应池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往城门方向眺望着。 此行,不成功便成仁,万一回去了就回去了,可万一回不去,她一定会被抓起来的,犯夜笞打,严刑逼问……甚至有可能会死。 到临阵,应池有些腿软,真要为了这飘渺的希望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可她一想到于这个朝代三四个月间的林林总总……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无亲无友,无帮无助,无奈无望。 她受够了。 刀山已过半,何惧再登巅。 月牙弯弯挂在天边,不够亮堂但也不昏暗,应池皱着眉眼藏着身子躲在树的阴影里走,一路却畅通无阻。 直到没有任何遮挡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护城河前。 呃?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她?像……做梦一样。 大概真是梦吧,在这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又离奇的梦。 越是诡异的安静越觉得危险已至,可应池的心情反而越平静,就这样吧,天仙神佛,求求了……就让她回家吧。 再没什么别的想法,应池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入水灵巧轻便,未溅起什么大的水花。 往下猛游两下,河面静默,没别的异象发生,她不甘心地往前游往后游,亦或者沉入水底憋气憋到极点,可水面依旧平静。 城楼上,祁深按着腰间横刀,他所着的玄甲泛着暗光,而身下的护城河,在月亮的照射下,却浮动着细碎的明光。 “将军……”手下亲兵开口,却被祁深抬手止了话。 他眯起眼睛,手掌按向雉堞那入手粗糙的青砖。 水中的身影正以诡异的平稳姿态划过水面,不徐不疾,仿佛这不是宵禁时分的长安城重地,而是一个乡野池塘而已。 祁深活到二十一岁,八年随秦王征战的戎马生涯里,他见过疯癫的细作,见过醉酒的狂徒……却从未见过胆敢在长安城护城河里畅游的傻子。 若非故意放水不打草惊蛇,她怕是早被看守城门有无异样情况的值守人,一箭取了性命。 “上次,是你射的她左臂肩胛?”祁深将目光转向右侧紧张得喉结滚动的弓箭手,他记得这个战战兢兢的眉眼,“叫什么名字?” “回、回将军,卑职张尤,是……” “这次射她右臂。”祁深截断支支吾吾的回话,拍拍张尤的肩膀,斩钉截铁地命道:“与上次同样的位置对称,射准些。” 咻! 箭矢破空而去,却因未预判好位置,在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被河中人轻巧躲过,只激起一朵小水花。 听见身后同伴倒抽冷气的声音,张尤瞬间面如死灰。 “废物。”这声不急不缓的评价轻得像片落叶,却让张尤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弓,祁深又冷冷撩他一眼。 “下一箭射心口,取她性命,若再失手……本将军便取你性命。” 有无同党,将护城河里的人置于最危险的时候,便是引蛇出洞的最佳时间,死是不会让她死的,身边的这个弓手十射九空,能摸到人就不错了。 第二支箭在弦上停留太久,久到张尤开始细数自己额头上滚落的汗珠,他瞄了又瞄,也不敢随意射出。 终于在箭离弦的刹那,应池亦仰头看见寒光闪过。 早在第一支箭矢射过来时她就发现有异样,末日情绪慢慢爬上了心头,她很确定……她死定了。 躲无可躲,也来不及躲。 可在那一瞬间,应池忽觉肩头一紧,细绳如同毒舌缠颈,牢牢地缠在了她的肩膀,拽得她斜偏一尺远。 而在几乎同时,暗处闪过一点乌光。 “叮”地击偏了箭矢,双双没入水中。 祁深瞳孔骤缩,那支打断箭势的器物来自河畔老柳,他劈手夺过张尤的弓,张弓搭箭,三指扣弦,看见阴影处微动一瞬,霎时松手。 弦音未绝,箭已破空。那箭去得极快,阴影处几乎在同一时刻有重物倒地。 祁深收回弓,递给张尤:“去夜巡队练练胆量。” 若没有那一根绳子和那击偏的器物,张尤的第二箭会正中河中人的心口,没有悬念。 在性命之忧的强压之下,能命中实属不易,有能力的人是需要爱惜的。 “抓活的。” 祁深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一箭不过是信手为之,而那细绳…… 乐七,他真是活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迷魂汤 第9章 迷魂汤 武侯卫举着火把,冲出城门四处找寻时,距离启夏门二里地的隐蔽粗壮柳树杈上,应池被人捂住了嘴巴。 从护城河里被拽上来,她还未了解状况,就被绳子的主人扯着狂奔,突然发力导致她腿脚发酸发软,结果那人就把她背在背上继续跑。 速度极快,且跑的地方越来越偏。 应池心慌意乱,分不清是敌是友,只是缓过来后慌得开始掐拽打,拳打脚踢地挣扎,最后一口咬在前行之人的耳朵上。 好在已经跑出城门很远,那人瞬间就把她扔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却在下一瞬想过来扯她。 应池从地上爬起来,湿衣服沾了泥而变得沉重,脏污不堪,她口中血腥充斥,迅速拿出一早在腿上绑好的防身剪刀,一下就扎在了那人伸过来的手上,又顺势在其胳膊上划了一道。 她盯着对面人,眸中尽闪着生人勿近。 乐七捂着滴血的肩膀,极其焦急更是无奈,冷声威胁:“不想死就跟我上树!” 尽管还是狐疑,应池也不知为何跟着他被扯上了树,下意识的反应过去,她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很深的敌意。 “别动,别出声。” 乐七声音嘶哑,剧烈的运动后他的心情慢慢平复,而听见远处好像有搜查的声音,又将应池的嘴捂得更紧。 第二日夜深,可中庭院落的灯火未熄。 乐七伏在刑凳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强忍的冷汗浸透,板子落下时,他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里挤出几声闷哼。 祁深立在阶前,一言不发。 月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眼底亦有怒意在翻涌。 击落箭矢之物是一只飞镖,昨夜已从河里打捞出来,四刃相扣形似燕尾,很精致,而射飞镖的人,早已在抓到的那一刻咬碎了毒囊,只剩一具无声的尸体。 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至于乐七,祁深知道他一定会来请罪。 “停。”祁深抬手。 板子悬在半空中,行刑之人放下手,行礼称“是”,乐七的喘/息粗重而破碎。 “为什么救她?”祁深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悦。 乐七喉间滚动,咽下一口腥甜。 他不敢说是不忍,不忍看她受伤或死亡——世子的命令,从来不容违逆。 他更不敢说,他心下那股卑劣的情愫——以承认自己是世子口中的粗蠢莽夫。 “她身上……有东西。”乐七终于找了个好的借口,哑声道:“属下看见她在水里摸索,像是在找什么……或者藏什么。” “所以?” “所以……属下想,她身上一定还有别的秘密,此刻抓回来审不出什么,不如还是在暗中跟着,查个清楚。” 乐七艰难地撑起身子,和眉峰未动分毫的祁深四目相对。 可他知道,世子对他的谎话丝毫不信。 咬牙强撑着姿势未动,乐七双腮因为疼痛而打颤:“请世子给属下一个机会,若查不出,属下会按暗探严重失职之罪……自我了断。” 暗探若严重失职,虽被留一命,但会被刺双目,烧双耳,灌哑药,发到庄子上做活,捱过余生。 这是北静王府防止废弃暗探叛变的方法,大多数暗探会忍受不了这种刑罚而选择自我了结。 云悬月隐,忽明忽暗,祁深盯着乐七,冷笑一声:“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非是如此……只是属下觉得事有蹊跷。”乐七依旧在坚持。 “好,好样的。” 祁深不紧不慢地开口,差点抚掌怒笑。 乐七的狡辩让他有欲给其当头一喝的冲动,他忍住了怒意,踱步往前,往院中去。 整个院落静得只剩下祁深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 一步一步,近在耳畔。 乐七的汗滴已经滑进眼睛里,却不敢眨一下,依旧请求:“请世子给属下一个机会。” “好,”良久,祁深终于开口,“我给你机会。” 乐七肩头一松,几乎瘫软。 他看见自己胳膊上缠着的那块布条,此刻因发力已经洇出了血,且他出汗如雨,浑身更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就一个月,但若查不出——”祁深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却比刀锋利,“你知道后果。” 乐七聪颖灵敏,也是暗探中年龄偏小却悟性极高的,这是他第三次出任务,前两次都完成得很漂亮。 祁深虽惜才,但还惜不到纵容别人忤逆命令与愚蠢行事的地步。 他厌恶蠢货,尤其是这种,会被女人左右的蠢货。 不过就是俗尘里的一粒微尘,怎就引得两个相识不久的人心甘情愿? 尤其是乐七,竟不惜搭上性命,赴汤蹈火。 他向来过目不忘,那女子只可以称得上是模样标志,但眉目……并无惊鸿照影的灵气。 至少他不愿这么承认。 但他看着她,会想起北境的圆月,在戈壁的夜里,亮得骇人,却盛大、夺目而璀璨,而裴云廷的外宅妇周菊英—— 低微、卑贱,更不值一提。 两者相比,云泥都算高抬了她。 祁深只觉在看一场荒诞可笑的皮影戏,更可笑自己竟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继续,”祁深慢敛了唇角,眉目重染不虞,示意行刑,“五十下,一下都不能少。” 迈入书房,祁深打开卷宗。 这是他以左武侯卫名义行文大理寺,以“夜禁要案”为由申请来的,裴云廷死亡案卷宗。 只他那夜所见的伤口就有三处,但卷宗上的致命伤很模糊,且草草结案,也并没有人对此起疑。 如若不是周菊英行踪诡秘,祁深大概率也不会揪着不放。 这当然是引着他唯一往下查的理由,没有其他。 看来过几日休沐,他需得去一趟鲁公府,找一趟大理寺卿沈相旬,问个清楚了。 本来沈家,也逃不开了,如今他只是瞧着这闲事越来越有趣,觉得有必要插上一脚,仅此而已。 此时的院落里只剩下笞打的声音,乐七的闷哼越来越轻,最后晕了过去。 应池按时回了鲁公府,却颓废了三日。 她本就独来独往,此刻更是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气息。 “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应池的声音也不大,但透出的不悦与威胁感,霎时间打断了连云喋喋不休的辱骂。 她把鞋子拍在了连云的耳侧,烦道:“不然我们就打一架,输了的那个滚出府怎么样?” 连云止了口,呆呆地看着应池好半晌没吭声,显然她还是以为一如既往,没料到应池会突然回怼。 这一日,她看应池的眸子都透着怪异。 护城河的实验足以证明应池的判断失误,应池的脑子纷乱如麻,瞬间想了n种可能。 而每一种可能都需要大量的实验去证明,可现下看来她根本不可能一一去验证。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她很迷茫,精神气也散了大半,整夜整夜地失眠。 “壮士,若奴家想报恩,此后去哪寻你?” 那日一直待到第二日城门开,那陌生男子仅是给城门郎亮了一下小牌,就免了很多盘问,连带着她也顺利地带进了城。 临分别,应池试探着问,想试试能否套出什么话,但那人如锯嘴葫芦般,一言不发。 应池瞥见他胳膊上包扎的布条,是昨日她剪下自己的里衣一圈给包扎的,情急之下她刺得很深,且剪刀带锈。 她想问问能不能还给她,她好重新缝上还能再穿,因为她实在没有钱了。但直到分开也没能张开口。 踏进陈氏医肆的时候,药童还以为是要饭的,往外撵她。 “速速走!莫因着我师傅性慈,便日日来讨便宜药,今日贪得药,明日病缠身!” “仁安!医肆怎能赶人!”肆内传来一声微怒的声音,脚步声疾,“我平时怎么教你……” 见到应池,陈雪序的声音戛然而止,被她这一身行头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应池才道:“我……奴家失礼了,只因不小心跌到了泥坑里才弄得如此狼狈,陈医人好心,能不能借我点钱,买身衣裳,或者陈娘子有没有旧衣……” 她若想活下去,只能把自己收拾干净,在承诺的时间回鲁公府。 此刻唯一想到的就是陈雪序,他是男菩萨,他不会坐视不理,他应该会可怜她的,所以她来了,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陈雪序安排医肆的学徒带她回了陈家宅,说明了来意。 陈家宅就在同坊不远,陈母慈眉善目,翻出来陈风吟的几件旧衣。 “瞧着芳舒娘子比阿吟略高不少,她的旧衣你穿上定短,且先去沐发浴身,我改改,很快的。” 陈母安抚着,又吩咐院里雇佣的一个浣洗衣小丫头:“半夏,你去帮周娘子调个药浴。” 应池闭着眼睛,这是自来此洗得最舒服的一个澡,她鼻子忽地一酸。 从来都是假模假式地哭,这次真情实感,悲怆于自己的倒霉,然后无奈地接受命运。 临黄昏,应池穿着改过的旧衣至陈氏医肆,她手上没钱,只能多说几句道谢,会还的云云。 陈雪序笑笑,掏出来一个钱袋,郑重地放在她手上。 应池哭过,透着浓浓的鼻音:“我会还你的。” “不着急。”陈雪序心下一软,安慰着,自抽匣中取一青瓷小瓶,递给应池。 “娘子之前问的石榴裙染色水,我用了茜草汁,添加了蜂蜜和少量朱砂调和的,是暗红色的。” 陈雪序透着些许的不好意思,又多解释道:“若用苏木煮汁会鲜亮些,但我这没有苏木。” 应池接过,垂眼喃喃:“这已经很好了。” 本欲想着用红染色水也好,染料也好,吓唬吓唬那装神弄鬼的人,结果从护城河里捡回一条命回来,简直提不起精神斗智斗勇。 应池握着手中的青瓷小瓶,这才有了些许的困意,却听见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连云起夜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好戏 第10章 好戏 应池跟在连云身后,站在低矮的门框处,亲眼目睹了连云往她衣服上抹泥巴,以及连云眸中的狡黠。 像只偷腥的狐狸。 收了双手抱胸的姿势,应池眼睛眨也不眨地回身从桌子上拿了粗瓷茶壶,将水迅速而全面地倒在了连云的睡铺上,然后默不作声地躺下睡觉。 既挑事,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刚要闭眼,却对上了右侧芝芝瞪大的眼睛。 眼瞧着芝芝要张嘴说话,应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伸了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巴,用气声令道:“嘘,睡觉了。” 芝芝很乖,点了点头,霎时就闭了眼睛,不过心下有些担忧,还是明日再告诉菊英吧,这种以怨抱怨的行为是不对的。 连云如厕回来,见帐内人熟睡,呼吸均匀,她心情不错,白了应池一眼:明日看你如何得意! 却上床触到一片湿意,她尖叫出声:“啊!哪个杀千刀的往我铺上倒水!” 连云跳下了床,后背沾了水几乎湿透,众人揉着惺忪睡眼,面面相觑。 有人困倦地坐起身,烦道:“三更半夜的,嚷什么嚷?嚎丧啊!” 只有应池充耳不闻接着睡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人都知她是如此的性子,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连云心里有鬼,一眼瞪向应池,推向应池的肩膀。 “定是你这贱人,白日里不过说了你两句,夜里就来报复!” 应池睁眼坐起,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语,冷笑道:“我睡得好好的,哪有闲心理你?莫不是你自己尿了床,倒来赖人?” “你!”连云气得发抖,扑上去就要撕扯。 应池安能如她的意,快一步抓住了连云的手腕,甩到一边,也预备好了要是真打起来,确保能一把揪住对方头发的架势。 众人忙上前拦阻,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给我住手!” 管事刘嬷嬷听见动静端着陶灯盏闯进来,脸色铁青:“深更半夜闹什么?惊动了主家,仔细你们的皮!” 连云哭诉:“嬷嬷明鉴,有人往我床上倒水,定是菊英这贱人使坏!” “是你吗?”刘嬷嬷目光朝向应池,应池自是无辜地摇头,她又扫过众人,“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屋内鸦雀无声。 刘嬷嬷冷哼一声,给了众人选择:“要不然就是有人使坏 ,既无人认,那就全屋一起罚跪,要不然就是连云故意生事,单罚她一人。” 一听连坐,众人才躁动起来,大半夜的,谁愿意无缘无故地起来跪一宿。 “我们都睡得好好的,只有连云自己起夜……”有个平日从不怕连云的琴心敢,她也是家生子。 瞧着二人各有山头,平时还算客气,可遇见这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儿,还是大难来临各自飞了。 “婢子听见连云慌慌张张,许真是她自个儿尿了床……”还有琴心的小跟班桃花,她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此言一出,不少人掩嘴偷笑。连云的脸色红转白,白转青:“你胡说!我何时——” “够了!”刘嬷嬷厉声打断,“连云污蔑她人,又惊扰众人,罚明日多浣洗衣物三筐,且不得用饭!再敢闹事,板子伺候!” 闻听处罚,连云呼吸都不畅了,她胸腔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瞪着应池,后者则背过身去闭了眼,仿佛事不关己。 屋内重回寂静,只有连云恼恨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咬牙切齿。 几日午后,日光泼辉,漫过影壁,枝叶间漏下的光斑似碎银,沈家到底也算是不屑钻营的清贵人家,庭院的景致都透着雅静。 祁深被仆从引至鲁公府的花厅时,鲁郡公沈相旬正在廊下煮茶。 炭火煨着银釜,水将沸未沸,他宽大的深青袍袖垂落,眉间三道浅痕,只因是常年蹙眉留下了皱纹。 见祁深来,沈相旬微微一笑,舒缓了眉目,却似对其来意心照不宣般站起作揖:“世子今日得闲?” 祁深亦作揖,简行晚辈礼:“恰逢休沐,沅峥特来讨杯茶喝。” 说话的功夫,案上茶汤微沸,沈相旬笑着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祁深撩开月光白的罗袍盘膝而坐,金鱼袋系于腰间,和蹀躞带上悬的青玉鱼形坠同垂在腰两侧。 他开门见山道:“沅峥不请自来,实在叨扰沈公,正巧几日前借阅的案牍,亦欲归还,遂并道带了过来。” 一卷案宗半开半合,有茶香袅袅浮在日光里,隔在二人之间沈相旬抬眼:“这案子,武侯卫还惦记着?” 祁深笑了下,道:“非也,只是沅峥私下存疑,特来请沈公破此茅塞而已。” 无非就是裴云廷真正的死因,脖上勒痕或绳杀或自缢,嘴唇发紫或鸩杀,胸口插箭或箭贯。 祁深有怀疑过是周菊英所为,否则她怎会连夜出逃长安城? 但瞧着也不尽然,那是个胆大的,却也是个没脑子的,若不是有点子狐媚手段,怕是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听罢祁深疑虑,沈相旬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开口。 “仵作验得尸身颈项有两处痕迹,一为环缢痕,索绕全颈,另一为死后悬尸痕,斜向耳后。因舌不出,二者皆是死后伪作。 “口服钩吻致中毒,故而唇紫,却也非是死因,真正的死因是箭伤。不过……若无这贯穿伤致失血早死,他也活不过七日。 “仵作析尸察其左肺粘连且内为脓腔,金疮中风,这是他肺部的旧伤,瞧着疤痕像是背曾受三棱弩箭所留。” 祁深略有诧异:“旧箭伤?” “不错,且这新箭伤倒是像刻意所为,同为三棱弩箭,同样深度,与旧对称,似是生怕这旧箭伤被忽略般,刻意提示。” 沈相旬抛出所见,列出疑点,却在下一瞬笑了:“说到底,某亦如世子般对此事存疑,只是……”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这裴云廷自岭南流放路上能假死以逃,之后三年经历了什么,是一个谜团。 沈相旬的言外之意,祁深是知道的。 裴修远谋反案在三月前借由裴云廷的尸体被火速提出,无非是当时刚做太子的皇帝,与还是皇帝的太上皇之间的父子博弈。 可让人称奇的是,做局之人怎就如此之准,在玄武门事变那夜抛出尸体,就像……就像算准秦王殿下会在那夜发动宫变,算准他会做皇太子,算准他即将登帝一样。 毕竟,只有秦王殿下登帝才会为裴国公平冤,旧太子与太上皇绝对不会。 “朝廷既已平冤,再论细节,反倒不美。”沈相旬将未尽之言道出,后将茶釜移开半寸。 水汽霎时断了线,他话锋一转:“这是圣上新赐的蒙顶山茶,世子尝之味道是否比旧茶鲜爽?” 祁深小饮点头称应:“沈公所言极是。” 现在的天下已是新帝的天下,必是以新代旧,结果已达,缘由便一点都不重要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茶过三巡,厅外有仆从匆匆进厅,沈相旬搁下茶盏,笑问何事。 那仆从躬身道:“大郎君命小人来问,世子若与阿郎话毕,可否移步青梧院,指点些弓马之术于郎君。” 沈相旬闻言抚须而笑:“说来惭愧,大郎近日习武,总不得要领,世子弓马娴熟,今日赶巧,不知……” 祁深会意:“既蒙令郎相邀,沅峥岂会推辞,令郎若大有兴致,亦随时可来武侯卫教弩场一叙。” “如此多谢。”沈相旬笑意更深,又摇头轻叹:“不过,倒叫世子见笑了。” “虎父无犬子,大郎这般勤勉,他日必成大器。” 两人寒暄着,沈相旬起身相送,祁深颔首一笑,随仆从往青梧院行去,转身后笑容尽褪。 此刻下人院儿里,连云正站在东厨院的廊下,双手抱胸。她看似捏着自己的衣服,眼睛却盯着厨房的方向。 直到远远地见芝芝捧着饭碗从里出来,她才唇角弯弯,眸中亦闪过一丝诡诈。 不多时,厨房旁婢女用饭的下房里,就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肚子疼!” 芝芝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匆匆往茅房跑。 剩下几个人互相瞧着,面面相觑,往嘴里夹菜的手一顿,有人还嘀咕着:“莫不是吃坏了东西?” 连云远远瞧见,又是冷笑一声。 原是想用这药整整这菊英的,可今早听芝芝说饭后要去大郎君的青梧院替七娘子取书,倒叫她灵光一闪,生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这菊英跟谁都不亲近,也就芝芝肯与之说个话。若芝芝去不成,说不定会托其他姐妹代劳,她暗告大家都别帮芝芝,只让那蠢货去找菊英……啧啧,那可有好戏看了。 连云快步回了七娘子的青棠院,寻到自己的阿姊——七娘子的贴身大婢蝶翅。 “阿姊,七娘子是不是要那本《昭明文选》来抄?可我方才听说芝芝身子不适呢,怕是去不了青梧院替娘子取了呢。” 蝶翅皱眉:“那书须得今日取来,娘子等着用呢。” “那你多催催芝芝嘛,或者……你给她出个主意,让她找人代取不就行了?” “代取?除了传话婢女,谁敢去大郎君的青梧院,少夫人的性儿你不知?” 言至此,蝶翅登时明白过来,轻哼一声:“你又想着什么坏主意?” “阿姊,你别管了!我跟那个菊英总是不对付,今个必须给她点颜色瞧瞧,你就多压压芝芝嘛,求你了阿姊!” 只要菊英踏进青梧院,她自有办法叫这贱人百口莫辩! 到时候就说她勾搭大郎君,流言蜚语满府飞,就单单是少夫人那就够她喝一壶的,少不了撵出府去。 谁让她和自己总是作对! 原先连云瞧着菊英是走了王嬷嬷的后门进来的,想亲近亲近,一块欺负欺负那些没背景的,哪知对方不领情又害她受了罚,梁子就此结下了。 如今更是积怨已深。 而被算计了的应池还不知道情况,她饭后小憩片刻,便沿着青棠院的回廊开始干活,已经跪着擦到一半了。 她抬手用衣袖抹了抹满头的汗,芝芝捂着肚子过来说了请求。 应池头也没抬,依旧娴熟地擦着地:“我不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勾引 第11章 勾引 芝芝就这样,如虾蟆跳跃般来去两三次,一张小脸上全是汗,每次央求的话说了半拉儿就忍不住离开上茅厕,然后再回来央应池。 应池有些好笑地站起了身子,揉了揉手腕和膝盖,终于决定替芝芝去一趟。 本也非是她心硬,实因独来独往惯了厌麻烦,况她来这也不是为了交朋友的,如今只是暂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而已。 待一年时间一到,她拿回菊英的典身契和身份公验,自由后,行动不受限后,一切都好说。 不过现下应池瞧着人芝芝是真有些可怜了,且都这样了也没有冲她不满,也实在难得。 因她前两日往连云铺上倒水,芝芝还委婉地劝说良久。 大意是“我虽然喜欢你,但难苟同你的做法,不过我愿意和你一起细细计议个稳妥法子反抗,但若你执意如此,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受到影响”。 嘴碎但单纯,且有些可爱。 应池很少跟人解释,她甚至懒得搭理人,但那日破天荒地跟芝芝说了原因,芝芝讷讷地点头,已经果断单方面把应池列为好姐妹行列了。 “你吃了什么?”应池有些担忧。 “就和平常一样啊,每日都是腌瓜菜。”芝芝蹙眉想了想,脑子一闪,突然记起来:“啊,对了,今个午饭前,七娘子夸我当差好,将她吃剩的酥山赏我了……” “哦,这样。”应池的疑虑消了消,大概是因为天太热,胃肠温差大受了刺激,她若有所思地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芝芝点头,把大体规矩说了后,又额外嘱咐了应池不要靠近大郎君。若是不得已碰见也不要怕,恭恭敬敬地行罢礼再走,只是看也尽量别多看,免得多生口舌,传到少夫人耳中就不好了。 大郎君沈敛谦是嫡嗣,沈相旬的正妻长子,将来是承袭爵位的第一人,曾凭门荫入仕秘书省校书郎,如今不到半年已升任监察御史,官职清要。 娶的正妻又是位居尚书右仆射郑琛的嫡幺女郑南旖,前途是端倪可察全貌,不可限量。 这等子身份,府里有点子姿色的婢女们大概率会争前恐后博得大郎君青眼,事实上也并非没有那胆大的。 只不过一来沈敛谦正直上进,并不沉溺女色,二来郑南旖手段强硬,但凡有行动的差不多都被打发给了市侩人牙。 这样一言语,让应池的眉毛蹙紧了些,略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应也碰不上大郎君,今个郎君兴致好,这会子应该还在小练武场里练骑射。” 就这月,沈敛谦令人在青梧院专门劈出来了块地方,休沐或休息时就待在里面。 “不说了菊英,我撑不住了……”芝芝捂着肚子转身就走,看起来很是焦急。 到青梧院的时候一切很顺利,这条路应池走过且认识,七娘子的院子在府后,每次出府她都是沿着这条路往前。 由着青梧院的仆从将她领到内书房外,跟不过十岁的书房奴斗方说明了来意。 斗方点头:“有这回事,郎君早间已吩咐过,请稍待片刻,这便取来。” 可这一等就让应池在门外等了好久。 午后的阳光直射,门前这块青砖地白得晃眼,无一处可避。 应池的脸像烧着了一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滑过脖颈与前胸,痒得难受,热得毛孔炸裂。 直到书房里的斗方让她进去。 “何故?”应池狐疑不已,直接问了,“可是寻不着了?” “是的。” “可我?究竟因何……须我入内?我一粗使的婢子,不合规矩。”应池警惕心起。 可别想着法儿要害她,她进去再出去,莫非要诬她偷东西? “若不入内,阿姊也可找个隐蔽处躲上一藏,这《昭明文选》偏生一时半会寻不见!今个府中有贵客,你且杵在书房外头——” 斗方的眉毛成八字,挠了挠头,甚是为难地上下打量了应池一眼,客气解释着:“免得被贵客瞧见了这一身破落打扮,没的辱没了大郎体面,连累了小子也吃瓜落不是?” 应池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粗麻布衫裙。她的针线活马马虎虎,磨破的裙膝盖和手肘处糊了两块大补丁。 虽然破落但我衣服干净着呢,而且凭什么是你找不着要来数落我? 应池抬眼看斗方,有些不满但还是礼貌问了句:“可还要很久?不若我先回去回了七娘子,待会再来?” “没多久,不过是以防不测,小子找时心总悬着怕挨骂,容易分神。” “好吧。” 应池瞧着对面人也着实真情实意,况且一个十岁的小子心思能叵测到哪里去。 一进这内书房,凉气像一匹绸缎,从头到脚裹了上来。 应池舒服地眯了眯眼,她听见身体的各个毛孔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那是一种被炎热赦免的、近乎幸福的战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慢慢找吧斗方,她不急。应池朝着置冰的铜盆多走了两步。 书房内墨香四溢,夹杂着一缕檀香袅袅,而东西两扇屏风将这空间隔成了三段。 铜盆旁的红木书桌上,毛笔静静搁置在砚台处,习字纸上还存留着主人未收的墨宝。 离得不算远,应池能瞥见那放在桌上的习字纸。 哟?她眼睛睁了睁。 笔是狼毫,墨是松烟,纸是半熟的宣州笺,写得却是——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 是《劝学》,熟悉的肌肉记忆让应池喃喃出口,气声背出了未写的下两句:“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却不想如此小声的一言毕,门口就响起一道男声。 “刚还奇于持简兄何时安排了识字婢在书房伺候,原来是个大通文墨的。” 男声尾音上扬,莫名熟悉。 似和那个经常让她噩梦了声音重合般让她深恐,应池顿时头皮发麻,浑身一颤,前一瞬还觉得舒爽的空气更是冷得让她发抖。 且现在,她后悔得简直想咬舌头。 应池安慰着自己是因太恐惧穿来的那一天才至如此风声鹤唳,她条件反射地半转身,眼皮都没敢抬,履行着芝芝的交代,只匆匆一掠面前的月光白罗袍下半身,就胆战心惊地跪伏行礼。 故意压憨的声音从地上传过来:“婢子敬问大郎君安。” 从典身为奴开始,应池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克服自己这做奴婢得说跪就跪、卑躬屈膝的心理障碍的。 而比起单纯跪下,她更喜欢这样跪趴式的告饶行礼。 有种给死人送行的感觉。 让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奴才。 那瓷白的脸转过来的时候,祁深瞧了个正着。 从来都是这种角度瞧她,居高临下地俯睨,让他焉能不熟悉那眉眼? 而且她时时刻刻能给他带来的感觉……是如此的令人诧异与好奇。 祁深刚还略带笑意的唇角猛地一收,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稍显不虞的眉毛,显然是没料到此人、此时、此刻,会出现在此地。 她没看清他是谁,而且,还把他错认了。 在经历了自己的下属背叛后,他对此人更是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情绪,祁深微下垂了一侧唇角,大概可以称之为厌恶。 端着茶盘的仆从匆匆进门,刚想言语一句恭维的话时,就被祁深抬手止了。 仆从遂只放下茶盏后又匆匆收起茶盘,侍立在一侧,替大郎君照顾好贵客。 而屏风里头不知因何缘故迟迟寻不到书的斗方也大惊失色,他以为是郎君携贵客突至,于是匆匆拿起书案上就摆在眼前的那本书,越过屏风,却在看见眼前这一幕傻了眼。 他看见应池跪趴得溜直,于是也没敢吱声,与应池跪在一起了。 “来此作甚?”祁深指尖扣了扣案面,慢压了眼皮,目光落在那人简单束在后脑的低椎髻上。 这几个字却是吐得又轻又慢,态度赶上了厅堂衙门审案子。 应池喘息几瞬,定了定神,又往下伏了伏,确保自己的体态与话术万无一失,也无一丝一毫的不恭敬,才敢开口。 “回郎君的话,奴婢奉七娘子的命,来取《昭明文选》。” 莫说应池紧张地屏息,斗方都已经开始哆嗦了,他还想用胳膊肘捣一捣应池,提醒她一下,喂!这不是大郎君! “这传话婢女,吾怎么记得……不是你呢?” 又是不咸不淡的一句问话,却依旧极具压迫性。 “郎君说的是,的确不是婢子,是芝芝,只因芝芝今个身体不适,七娘子又要得急,才派奴婢来的。” 编故事不如实话实说,这是应池一早就想好的说辞,说是七娘子让她来的。 应池觉得府上大郎君总不至于小心眼到揪住这个不放,更不可能因为这去质问七娘子,才敢小小地扯这个谎儿。 “哦?” 祁深懒散的嗓音里泄出来一声,却听在应池的耳朵里像是不信她的说辞般。她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心中升腾起局促不安和忐忑来,怕不是……真不信她? 果不其然,接连的两句意味不明的问话,证实了应池的猜想。 “真是么?能这么巧么?” 他还真是不信。应池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不露怯,咬定了话:“奴婢绝不敢欺瞒郎君。” 空气好一阵静默,应池心里开始发慌,怎的还不发配她出去? “你识字,通诗书?” “回郎君的话,婢子略识得几个简单的字,不通诗书。” 祁深脚步朝应池迈了几步,扫了一眼红木桌上的习字纸,薄唇轻启。 “撒谎。” “奴婢绝不敢欺瞒郎君。” 又是一句咬定。 可短短几句问话,应池已经撒了两个谎,她到底底气虚了些,慌忙解释着:“婢子没有撒谎,那两句……是婢子听七娘子说过,才记住的。” “狡辩。” 应池伏在地上已无话可说,冷汗从额角渗出。 这人,怎这般难缠。 而对于祁深来说,几乎已经给人定了性,无论人说了什么,在他眼里,面前人总是透着点怪异的手段和心思。 她何以冒名前来,何以卖弄学识,又何以撒这么明显的谎?怕是原因无他,无非是想让人对她产生好奇。 若非今个他来鲁公府,他先至书房等着沈敛谦后寝更衣,共同参悟棋局,那来的人将是谁?不言而喻。 综合之前对她的了解来看,他突然想到一个最可能的原因—— 她怕是有勾引沈大郎君之嫌。 祁深冷哼一声,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外宅妇做派。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抬头 第12章 抬头 应池咬牙咽下喉间的一抹惊惶。 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倒霉的,或许是大郎君今个兴致差,或许是他屡射不中随便找了个人撒气。 放现代她大大小小是个腕,谁敢给她脸色瞧?谁敢……但总归,她现在不能跳起来抛头颅洒热血,只能一味地装憨。 “婢子……不明白郎君的意思。” 祁深终于撩袍落座,他又缓慢打量了一番座下伏地那诚惶诚恐的人,目光在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处短暂游移。 “不明白?” 似笑非笑的回话,追根到底的语气,让应池一头雾水的同时又不禁指尖按紧了青砖地,而下一瞬却是一声没给她反应的冷令。 “抬头。” 应池硬着头皮,缓缓把头抬起来了,可万不敢直视,她的眼皮下垂着,目光只及对面人的腰间玉坠。 这该死的主仆社会! 素净的鹅蛋脸上其实并无媚色,利落的发髻也并无逾矩,几缕散发乖乖挂在两颊侧,也并不刻意。 越是这般清丽干净,越是让祁深觉得她在另辟蹊径,毕竟有的人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确会吃点清粥小菜解腻。 不过她显然狐媚错了对象,府上大郎君一向美名在外,二郎君才是有可能会着道。 祁深的视线在看不上她、厌恶她处反复徘徊,可此时此刻,他却丝毫不认为自己实际在偏见看人,傲慢待人。 “世子!” 恰这时,一道自书房外的男声传来,打断了屋里微妙的氛围。 “这粗茶还饮得惯?惭愧只备得清明前采摘的早春茶,以供世子尝鲜。改日定偷出家父的密云团赔罪!” 来人言笑晏晏,大步走进书房。 祁深端起茶盏小饮一口,细品后淡淡寒暄:“持简兄谦虚了,入口清寒,舌尖澄明,两颊回甘,这茶独一无二。” 沈敛谦进房后,看见跪在地上的应池和斗方倒未觉惊讶,只是霎时收了笑意。 “这是出了何事,可是你们两个冒犯了世子?” 来之前自有人向他禀了一切,只是不知全尾,只道大略。 世子? 应池的脸色有些惨白,这一来一回的对话,足以让她知道,她刚刚都做了什么蠢事。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扣着大腿,终于在问罪音落的那一瞬重新伏地。 “是奴婢眼拙,认错了人,冒犯了世子,请郎君恕罪,请……世子恕罪。” 这一声声恕罪让旁边的斗方跪得更结实了,此刻斗方只希望自己能降低存在感,矛头千万万别对准他才好。 沈敛谦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两人,回到祁深的面上时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在等他开口。 那意思大概是:随世子意处置,别无二话。 祁深放下茶盏,姿态放松地往椅背倚了倚,微挑了凤眸,闲闲地开口,将应池为难到底。 “谈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不过是进门听这奴婢念叨了两句,饶有兴致,像是通点诗书般,想听她说个新鲜罢了。” 话音一转又道:“可她偏生说自己不通呢。” 沈敛谦闻言皱眉,不悦地询问应池:“你怎生回事?” “奴婢……的确不通诗书,只是郎君摘抄的《劝学》,奴婢恰巧会背,仅此而已。” “那就抬头,背来听听。” 此话一出,沈敛谦便诧异地看向说话者。祁深的眉宇中尽是不悦,并不像其本人所说的那般——饶有兴致。 行,背给你听。 应池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她手指按紧地砖一瞬又松,却是直起身来。 肩膀下沉,后颈上提,贴着墙根站立,自五岁入舞蹈房直到现在,她已经习惯这种体态去适应任何舞台,回答任何问题,参加任何采访,以及面对任何闪光灯。 即使是跪着,脊梁也是直直的。 并非是刻意,实在是太习惯,习惯到条件反射,到倘若抬头让她奴颜婢膝般,她大概会—— 背不出来。 “君子曰……” 会的地方流利脱口,不会的地方敷衍过去,能磕磕巴巴地顺几个她会的片段节选,就已经很不错了。 高中的知识在下考场的那一刻全都还给了老师,更何况她还是个艺考生。 书房鸦雀无声,除了趴在地上的斗方,其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应池。 祁深的眉头渐渐皱起。 那细白的脖颈修长而倔强,目光盯着一处不躲不闪,骨子里分明留着几分不肯折的傲气。 看样子到底是跟着裴云廷做外宅妇的时候,养成了些为主的傲骨呢。 可傲骨?这种东西本就不应出现在奴婢身上,外宅妇?更是不配。 “停了吧。”祁深松了松领口,莫名有些烦意。 沈敛谦有成人之美的打探之意:“世子瞧着这婢子……” “无甚趣味。”祁深的眼睛都没再看面前人,说的话也不像是假话。 沈敛谦于是了然。他早就看见了斗方手中的《昭明文选》,遂摆手示意。 “书既取到了就且回去吧,七妹该等急了,莫要忘了告知她,改日我会亲自考校她的功课。” “是,郎君,婢子告退。” 应池如蒙大赦,几乎是硬扯过来斗方递过来的书册,然后起身退下了。 沈敛谦在她补过大补丁的地方眼神停留几瞬,眸色讳莫如深。 斗方也急想逃离此地,正欲开口请求一下,就听见沈敛谦不满的声音传过来:“你还杵着作甚?” “是。”斗方一个激灵,也如蒙大赦般地忙退下了。 果然坏事是不能做的,是会有报应的。 应池攥着书角,快速且明确地沿着原路返回沈七娘的院子。 青石小径四下无人,燥热拂过她干净但穷酸的裙角,风却透不到里面去,且腿已经和袴粘在一块,黏腻不堪。 热与不热,难不难受,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她觉得安全的地盘,在离开鲁公府之前当个缩头乌龟,再也不要出来,再也不要热心助人。 可一只手掌突从侧捂住了她的嘴,树后突然冒出一个人,那人炽热的胸膛紧紧贴上她的后背,把她搂抱在怀里。 应池眸光一冷,未及思索,手腕便一翻,扣住那人腕骨,腰身一拧—— “砰!” 沈三郎沈敛谨便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却疼着也要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哎呦小婢女,你这下手也忒狠了些,疼死小爷了!” 应池垂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不乏鄙夷厌恶之色。 她不动声色地捡起书,小心翼翼地掸掸土,装听不见背后之人的叫嚷,往前走去。 应池刚到鲁公府时,出门换药的时候就被这纨绔堵过一次。 他扯着她往人少的花园去,欲行不轨之事,她也是这般,干脆利落地将他撂倒在地。 那时候应池以为自己完了,却不知这人骨子里其实是个怂货。她崴了脚走不快,他在后紧追不舍,扯了她的肩膀,还欲继续。 后来是她急中生智,面露惊恐地往他背后叫了声“阿郎”。 沈敛谨立即匍匐在地,仓皇跪着原地旋转后,除了拼命求饶什么也不会了:“阿耶恕罪,儿子并非故意……” 只要这人有怕的东西,那么就是好对付的。 “喂小婢女……”沈敛谨从地上爬起来,又搭上应池的肩膀。 应池冷冷停步,甩开他的手威胁着:“你还想再被摔一次吗?滚开!” “我可告诉你,奴仆打主人,可是要重刑的。” “那我们去阿郎那里分说分说?” 沈敛谨耸耸肩:“我说笑呢。” 他是真怕他父亲。 应池微微福身,语气又无奈又平静:“三郎君若想玩闹,不如先去寻府里的部曲练练手,奴婢手重,怕再伤着您。” “说真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什么,自从第一次强迫未果,他就试图以理说服她委身于他。 应池不明白,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你可以从你院里的婢女里,选几个愿意的做你的通房,来解决你的需求,这样不是更好吗?肯定有愿意的人!” 沈敛谨怪叫一声,然后道:“要是可以,我还用找你?沈家家规很严的,弱冠后若未娶妻才可以有通房,我过了今年的生辰也才十七。” “那二郎君怎么……” “他是我大伯的儿子,我大伯薨逝后,我阿耶又管不了他,他才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如此狂悖。 “我虽然不肖,但终究是我阿耶的嫡房次子,倘若我大兄出事,兴旺家族的重任少不了要落在我肩上的。” 沈敛谨一脸得意,可见应池根本没听他说话,便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说真的,就让我试一次,我已经十七了,我还没有碰过女人。” 应池去够他举过头顶的书,根本够不到:“这根本不是可以试一下的事情!” “怎么不能?你不同。” 沈敛谨双手欲撕,应池不敢再轻举妄动,烦问:“哪里不同?” “我对你,甚觉心契。可知为何隔着老远便能瞧见你?实在是你这般一步抵人两步的猖狂走法—— “哈哈!莫说咱府里,就是踏遍长安一百零八坊,也寻不出第二个这等跋扈的女子,你有意思极了!” “可我还是一定会叫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应池冷了脸,“好了,还给我。” 沈敛谨脖子一梗,没动,却在下一瞬察觉到应池突然神色疏离,她甚至还惊恐地后退了小半步。 见此,他更是来了兴致,挑眉开口:“你……” 应池便故意朝他身后行礼:“奴婢问大郎君安。” 沈敛谨惊得一个哆嗦,脸色突变,应池跳起来在他失神的刹那,轻巧夺过,闪身便走。 看来,还有一个沈敛谨怕的人。 祁深从青梧院离开的时候,乐觉早已经把书房里见证经过的两个人威胁过了。 “世子做事,一向有世子的道理,你说呢?” 乐觉用匕首拍拍那仆从的肩膀,又拍拍脸和喉咙,“管好你的嘴,我不希望第二日听到有关世子的任何风言风语。” “是、是。”那仆从战战兢兢地应声称是,斗方却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直接吓尿了裤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顺 第13章 不顺 双驱马车自鲁公府的朱漆大门驶出,碾在石板路上。 拉车的马是河西骏马,其毛色如墨,额前亦缀着银丝络头的当卢,甚是矜贵。 祁深斜倚在厢内的紫檀凭几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两下侧沿,不知何缘故,也不知在想什么,到底是有些心不在焉。 车轮拐过了灰瓦矮墙,恰此时,突听“嗖”的一声锐响。 “世子当心!” 乐觉暴喝,猛地跳扑进马车深青纱帷内,扯住内里人的手臂往侧里拽,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支箭矢擦着祁深的手背钉入了车壁,待低头看去时,被擦划处已然涌出了鲜血。 划的口子亦不浅,伤口外翻,兀自狰狞着。 那箭的尾羽犹在震颤,是支三棱弩箭,棱边锋利如刃,飞行破空有声,若入身便是绞肉裂骨,非死也是重伤,仅是如此划过,就血流不止。 “追!” 乐觉咬牙恨齿,命令一出,众护卫直寻箭矢来处—— 巷口废弃茶楼的二楼小窗。 那窗扇半开着,窗棂上还留有半个模糊的靴印,几个护卫翻过窗越过墙,追出去两条街。 人影早已无踪,只有三三两两挎着菜篮的小娘子和老妪慢吞吞走着,墙角两个垂髫小童蹲着在斗草嬉戏。 “世子恕罪!属下失职。” 这边,乐觉忙掏出胸袋中的金疮药和解毒丹递过,然后跪地请罪。 “无毒。” 祁深若无其事地道了句,示意乐觉起身。 他用手帕蹭擦着手背的血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后,方抬了眼皮,将那箭矢细细端详。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簇打磨得极精细,尾羽也修得很齐整。 最重要的是,和那夜通善坊外,裴云廷身上所插箭矢,如出一辙。 那刺客并不恋战,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警告。 警告? 祁深情绪不显地盯着瞧,突然扯唇笑出了声:“有意思的。” 只是那笑里也不乏森然。竟敢舞到他面前,也真是有意思。 遍寻无踪后,马车再度启程。而与此隔了几条街的路上,一身量高挑的小娘子挎着篮子,面容冷肃地拐过弯,迈进了鲁公府的后门。 门开后,此人却突转脸色,变得笑容满面,并柔声细语地和守门的苍头打了声招呼,似仅是出门买了点东西般。 也丝毫看不出,其篮子内的麻布下,藏着被拆开的弩。 北静王府长宁公主寝居内,长宁公主正用指尖轻轻拨动着一串沉香佛珠,之前胸前常挂的小八卦镜,暂时被她收了起来。 而因着长宁公主的转变,与之交好的皇后也开始信释教起来,宫里都知,皇后身体一向不好,然有了信奉后,不说有无用处,倒是心里安定了不少。 因着晨昏定省的规矩,长宁公主每日能见着儿子两面,她觉着也该是时候跟他提一提了。 晡食过,北静王事务繁忙,夜宿书房,便派人告知长宁公主不必等他就寝了,这几月,他常常如此。 皇帝初登基,百事勤勉,以武力保障皇权过渡,祁泰匹马当先,身为北静王,他既要做皇帝的刀,也要做稳定秩序的盾。 近人定时分,祁深已至母亲的寝居。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他在母亲面前总是温和又谦逊,所以长宁公主也总是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同往常一样的礼数,只是这次长宁公主叫住了祁深。 “深儿,”她抬眸,嗓音温润雍容,“你已二十有一,婚事……也是不是该有个计较了?” 祁深唇角含笑,神情恭顺:“母亲说的是,只是儿子想着,功名尚未如父亲当初尚主般而立,成家未免仓促,况且——” 他略顿,笑意深了些:“总要寻个如母亲这般慧明的,才不辱没门楣不是?” 长宁公主捻珠的手微滞,轻笑责怪:“滑头。” 她眼底漾开细纹,似嗔似喜,却如何不知这是祁深的推托之辞? 看似事事依她,却是个极有主见的。 打天下的时候已经过去,如今天下大定,该是文官治天下、多有建树的好时候了,武官想往上升,难上加难,更不用说上头顶着一群开国功臣。 祁深见母亲神色微动,赶忙顺势转了话头:“这月廿三便是母亲寿辰了,儿子与父亲商议,不如请玄都观的道长来设坛祈福如何?” 长宁公主摆摆手:“闹哄哄的,倒不如你抄卷佛经与我。” “庆寿可不得热热闹闹?届时儿子再去求得圣上恩准,让太常寺的乐工和舞伎到府里表演,好生热闹一番。” “罢了,随你就是了。”长宁公主妥协笑着,忽又蹙眉伸手惊道:“你手上如何有伤?” 祁深不动声色地用袖口一掩。 来之前拆了白练,就是不想母亲起疑,伤口药味虽重,却能被寝居内的檀香很好遮掩,不想还是给瞧见了。 祁深笑着不甚在意:“今个练剑,儿子不察,莽撞擦伤了,其实无大碍。” “为不让我心忧,你总有这样那样的缘由。” 长宁公主担忧着,又道:“深儿,万事以自己的身体为重,知道吗?” “儿子自当谨记在心。母亲且歇息罢,切莫过于操劳,儿子去前头寻父亲说会话。” 祁深言罢,得了长宁公主的准许,于前院书房问候完父亲,便回了可中庭。 他摩挲着手里的三棱弩箭,盯着瞧了几瞬,而后命乐觉前来,问了些细节。 “那刺客跑得很快,七拐八绕,却似是对四周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祁深若有所思。 刺杀应该是一时兴起的,不像蓄意,否则不会那么仓促,他想不通最近有得罪什么人,除了一直调查的周菊英。 她身边应也有人不远不近地护着,上次护城河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隐蔽到乐觉从未发现过,如果不是周菊英性命旦夕,那人也不会暴露。 而如今他的接近,必是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才招致暗杀。 祁深冷扯了唇角,他并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 这鲁公府,看来他还得再去一趟。 “乐七的伤如何了?” “回郎君的话,不过是些皮外伤,用的好药,自是恢复得快,估计飞檐上树已不在话下了。” 那日打得虽凶,却也不真,未动乐七筋骨,但到底是吃了点苦头。 “既好了就让他继续把人给盯死了,放聪明点,还有,提醒他别忘了答应过什么,所剩时间可没一个月了。” “是!” 那日乐觉也在场,对于暗探来说,乐七所应下的条件无异于寻死,找出她隐藏的秘密……她能有什么秘密呢? 今个鲁公府一行,他又在场。 跟着世子这些年他亦学了不少察言观色,那小娘子看似句句求饶,实则在以弱对强,拿捏人心,真躲不过去了,才肯泄露出来一星半点的东西,着实会藏。 是个不简单的小娘子,貌美怕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一项。 她如今在明不假,那谁在暗呢,会是今日的刺客吗?目的又是什么呢?可世子呢,又为何对她如此步步紧逼呢?他跟了世子多年,也从未见过世子对一件事如此计较过。 今日受伤也实属是……乐觉叹了口气,许是谜团太多,他不如世子站得高看得远罢。 他不再想这些,只负命将话传给了乐七,而乐七却是短暂“嗯”声后,半晌没再说话。 他是个孤儿,从小唯世子命是从,从有意识开始,世子就是他的主人。 主命所遣,赴汤不违。 但人在离死的最后一个月会做什么呢? 乐七不知,他只收了一截洗不净血的长条布,怀揣在胸袋,然后仔细梳了头发。 自青梧院回来后的几日,应池的日子过得不顺极了。 她发现自己的衣服不是被风吹到地上沾满泥土免不了重洗的命运,就是莫名其妙破个特别大的洞。 她还得用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缝制手艺苦哈哈地补补丁,因为她实在没有多余的铜钱去领新的。 应池有怀疑过是连云使坏,但瞧着也并不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把她当做外来物种般地排除在外,认识的不认识的婢女见到她全是一副斜眼看她甚至冷嗤的表情,除了芝芝。 应池叹口气,再一次晾上衣服后,迈步往厢房走去。 正欲推门,却听到了几人的窃窃私语。 “她可真大胆,连大郎君都敢觊觎。” “可不就是,估计就是全靠那一身子狐媚手段。” 偷听的应池翻了个白眼。 “嘁,算什么,不就模样好点,身条好些,我还跟她一样高呢,又怎样!” “是一样高,但她的腰在哪,你的腰又在哪?她的肩和胯多宽,你的又有多宽?” “好了,别说这些了。”一人出声,打断两人谈话,接着嗤笑一声,“少夫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着呢?赌一赌她在府里还能待几天如何?” 三人一阵哄笑。 最后是连云的声音,她每天都骂她两句,应池焉能听不出来? 不欲再听这些人的丑恶话语,应池直接推门进去了,她将那三个每个人都狠狠地盯着,冷眼瞧了几瞬才走。 感觉被挑衅到,连云直接就开骂了:“坟墓爬出来的野狐精,一进来就一股骚味儿。” 这应池忍不了:“知道为什么吗?” 连云蹙眉:“什么?” “刚过来的时候跟你娘说了会话,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吧。” “你!”连云伸手欲挥应池的脸。 却被应池轻巧捏了手腕甩开。她比连云稍高点,力气也大点:“一边儿去。” “等着瞧吧,有你好果子吃的。”连云却突然又不气了,她笑吟吟地甩下一句,“我们走。” 应池装不在意,但流言蜚语有时候却是能杀人。 第二日倒好,芝芝冷落她了一天。应池皱眉不明所以,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 她神色滞涩了半晌,随即想开了。 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愿在这待,她也不需要朋友,等她找到回去之法,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吃力地将木盆打满水,又一次站在石槽边洗白日意外掉落的衣服,直到夜阑人静,应池神色不辨地垂着眸子回房,被人用一只手臂堵住了去路。 是芝芝。 她撅着嘴拧着眉毛,把应池拉到远处的廊下说悄悄话。 “菊英,我可告诉你,你可不能学那些眼皮子浅的货,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去勾搭大郎君。” 芝芝涨红了脸,忍了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她此刻的警告少了些严厉,却多了几分含混的抱怨。 “谁造谣污蔑我?” 原来如此,应池叹口气,蹙着秀眉低眸。 “哪是造谣,我是亲口听大郎君身边的斗方说的。” 芝芝又不满地冷哼一声:“别以为勾搭了大郎君,就能一步登天就能做了妾。 “府里人可都知少夫人是什么脾性儿的,她能如你愿?去之前我也告诉过你,你怎么就能那么大胆……” 后边的话应池未听尽,她的眸中只闪过寒意:“原来是斗方。”真是欠收拾。 芝芝好哄,应池说了缘由后她就信了大半,此刻又被赋予了艰巨的任务—— 明个儿去大郎君院里上交七娘子摘抄的《昭明文选》时,借用连云的名义,把斗方给骗出来。 可第二日还未来得及教训斗方,应池先被带她入府的王嬷嬷训斥了一顿。 无非就是因为近日的风言风语。 应池咬牙,对斗方的恨意又多了一层,却当着王嬷嬷的面儿,万不能表现出来。 “菊英!我此前就告诉过你,少惹事生非,你是我领进府的,你寻那痴心妄想去勾搭大郎君,莫非是忘了自个是个什么身份?” 王嬷嬷面露不虞,果真是个外宅妇做派,才堪堪三四月,就知道捡着高枝攀。 作为外宅妇,该是非完壁之身,做七娘子院里的婢女自是不合格的,只是菊英通身看下来也是少女无疑,气派也不俗,王嬷嬷才姑且将错就错,替她先瞒了这个谎,想着总归是个粗使的,上不了台面。 那时她也不知这菊英心思竟这样野啊,眼睛敢放到大郎君身上,搅得这府里鸡犬不宁的。 “嬷嬷净听了旁人的闲话来笑话菊英,您对菊英恩重如山,当初是您给了安身立命之所,菊英才不至于大街上要饭,菊英作何也不会去打您的脸! “那都是别人的污蔑,您不信,您不妨去大郎君那问问去,大郎君怕是连菊英是谁都未曾知。 “菊英连青棠院统共没出过几回,真真是受了好大的冤枉!” 应池秀眉微蹙,鼻头红红,她咬着下唇,嘴唇发颤,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美目里却是委屈至极,眼泪汪汪地看着王嬷嬷。 王嬷嬷瞧着当下便心软了几分,想着菊英总归是个孤苦无依的。 “行了!莫要再哭了,你自省得就成,没出了什么大事,老婆子我也说不了什么,就且莫再生事了,没有下回了。 “再有那胡说的,一概回禀大夫人,撕了她们的嘴,撵出府去。” 最后一句王嬷嬷说得声大,显然是让路过的也听听,省得往后再有人背后嚼舌根。 应池自是擦干了泪,素着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感恩戴德不已。 午后,应池左手拿着从小厨房偷拿出来的擀面杖,敲在右手上,啪啪作响。 她面色极冷地在约好的偏远无人廊下等斗方,完全就是械斗的架势。 待斗方一到,应池猝不及防地往他脑袋上敲了闷棍。 斗方疼得呲牙咧嘴,扭头怒目圆瞪。 见是应池,便自知理亏,忙告饶道:“哎呦,哎呦喂,饶了我罢好阿姊。” 他也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事! “这些污蔑我的话,你跟谁说过,一概澄清了去。” 应池寒眸直视斗方,因用力咬牙引得额头筋骨微跳,她的视线咄咄逼人,开口便是疾言厉色地威胁。 “否则,我被赶出府的那一刻,我也得带走你。” 她用手拍拍斗方的脸,目光阴鸷:“下地狱我也得带走你。” “听明白了就滚!别再有第二次。” 斗方慌不择路地跑了,于是第二次,被吓尿了裤子,滴答了一路。 应池深吸一口气,正欲离开,却听月洞门后响了几声鼓掌音,接着走出来一个满面春风的人。 不是沈敛谨还能是谁?他单挑着眉拍着巴掌叫好:“真是精彩!” 面对他应池都懒得翻白眼,是很无奈了:“你怎么每天这么闲?” 他朝她走过来,应池举起擀面杖,“你也想被敲一棍?滚远点!” 沈敛谨便止步了,不怕也不恼,还敢笑吟吟地冲她眨眼睛。 应池无语地瘪瘪嘴,后撤几步,赶忙快步离开了,只剩沈敛谨瞧着应池远去的背影,慢慢收了笑容。 他心下那个飘忽不定的主意也终于落了地,只待实施了。 他一定要让她当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识趣儿 第14章 识趣儿 三更天,夜色沉酣,众人呼吸匀长,睡得正熟。 应池冲芝芝使了个眼色后侧转过身去,正对着连云的后背。 芝芝则了然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来,看着账中熟睡的几个人,开始望风。 应池已经打探清楚,包括那日芝芝拉肚子、斗方刻意引她进书房,以及最近府里关于她如何勾搭大郎君的风言风语,全都是连云一手策划和指使的! 她咬咬牙,若再不给连云点颜色瞧瞧,怕是真被骑到头上了。 从枕头下摸出那青瓷小瓶,应池往指甲上蘸了蘸,开始在连云的麻布中衣后上细细描画。 吓不死你! 她无声骂过,轻轻用手帕拭干净手指,平躺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红、红眼睛!”乘月指着连云的背,脸都吓白了,众人闻声慌忙围上来。 只见连云后背那素麻布中衣上,赫然印着只暗红的眼睛,又有血字在上,还有几道鬼画符似的纹路。 坐起身来欲穿外衫的连云慌忙脱下中衣使劲蹭,可那似血的痕迹已经印进布料纹理,抹是抹不掉的。 “这、这是什么字……”有声音颤颤地问,但大家不认识,遂摇摇头。 应池已经穿好了外衫,眼见着气氛要散,她懵懂地凑过去瞧了瞧,惊讶道:“呀!这是个冤字。” 而后惊恐地后撤,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提醒着大家往恐怖去想:“冤……莫不是有冤魂缠上你了?”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退开几步,不知谁还嘀咕了一句:“还有十日可就是中元节了……” 连云脸色煞白,想辩解却张口结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些。 应池更是煞有介事地把自己的铺都往左挪了两寸,看得连云是又慌又冒火。 整个上午,众人窃窃私语的都是这事。 连云连愤带惊地将中衣扔进厨房灶膛里,一把火烧了,哪知第二天早上,她的衣服上又出现了同样的字和鬼画符。 这下好了,所有人见连云都唯恐避之不及,毕竟谁也不想沾染上晦气和冤魂之类的脏东西。 应池本欲再将她一军,比如散播她用灶膛烧衣,肯定把冤气也带给了大家云云,但瞧着这样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便暂且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还有,古人可真不经吓。 没了那些扰人的事情,应池擦回廊都擦得更带劲了。 可这日,沈三郎沈敛谨竟破天荒地踏进了七娘子的青棠院。 “小七,阿兄来查查你的功课。” 锦衣玉带的沈敛谨,摇着折扇坐在了廊下的黄花梨木桌前,一双桃花眼却瞟向一旁擦回廊的应池,似笑非笑。 接收到不怎么让人舒服的视线,应池白眼过去,瘪了瘪嘴,心里直犯嘀咕:沈敛谨最讨厌读书,怎还考校起别人来? 他敢说别人也得敢听呀。 “大兄让我来的。” 和应池同样心思的沈七娘沈思莞得到了沈敛谨的这个回答,才收了脸上讶异的表情,起身去书房拿书了。 沈敛谨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问了几个问题,忽从身后掏出来一个锦盒来:“明个儿乞巧,阿兄特地为你备了礼物。” 沈思莞掀开盒盖,竟是个摩睺罗人偶,金丝为发,琉璃作眼,华美非常。 “我那还有个半人高的呢,小七要看吗?”沈敛谨循循善诱。 沈思莞正被摩睺罗吸引,不疑有他:“当然要看。” “那阿兄忍痛割爱,就送你了罢!不过有点沉,找两个婢女去我院里抬吧,芝芝算一个,劲大,另一个……” 沈敛谨狡黠的目光活像坊市里挑胭脂的浪荡子,一眼攫住了应池:“就你吧,看着也像个劲大的!” “七娘子……” 应池暗叫不好!忙作难受状,捂着肚子站了起来,正欲开口请辞,哪知这沈敛谨简直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七妹妹,这院里的婢女有的就爱偷个懒儿,耍个奸滑,装作肚子疼,主子安排的累活不想去做。 “疼得原地打滚儿的都有,谁知是真的还是装的?你可得瞧仔细了,免得纵了一堆懒骨头。” “没事,有刘嬷嬷帮我看着呢。”沈思莞头也未抬,回一句后给小人偶捋了捋头发,眉眼弯弯。 刘嬷嬷瞧见便发了命令:“那你俩快去快回,莫要误了事!” 出了青棠院,芝芝欢天喜地地在前引路。 明个儿七月初七,今个儿会在府里搭个小高台作乞巧楼,以便明日娘子们登高望月,祭拜织女星,再摆上摩睺罗,该是有多吉祥如意! 竟是半人高的,她见都没见过呢! 穿过月洞门时,沈敛谨故意落后半步,扯住了应池的胳膊。 他用折扇轻挑应池的下巴,被躲开后唇又贴上人的耳朵:“好菊英,真叫我夜不能寐,我……” 应池咬牙,忍住扇他一耳光的冲动,一脚踩在沈敛谨的六合靴上。 她满意地看着他疼得无声转圈,伸了拳头做威胁状,同样无声骂“滚”! 别说她不像个奴婢样,就这沈敛谨,哪像个世家子,简直就是一纨绔! 今个儿恰逢休沐日,沈相旬正在书房批阅案卷,门口却有仆从传来话:“阿郎,北静世子来访。” 沈相旬提笔的手一顿:“请他到正厅喝茶,吾这就过去。” 祁深执礼作恭,沈相旬进厅相迎,两人如以往寒暄过后,祁深从乐觉手中取过那支箭矢。 “几日前沅峥遇刺,想请沈公参详此箭,是否与裴云廷所中之箭一般无二?” 沈相旬接过细看,眉头渐渐皱成川字。 是与不是祁深再清楚不过,他只去不经意地细察对方表情,来这一遭也是纯给人添堵。 是与不是沈相旬也很清楚,他只装作难以看出是否出自同源,需细细对比一番才是。 一个是不想搅进这蹚浑水,一个是这浑水惹了他,势必要把它给澄清收拾了。 眼见正事毕,祁深又顺道邀了沈敛谦手谈一局,欲在这鲁公府多留些时间。 还未至青梧院,沈敛谦便迎了上来,笑言笑语。 “纵世子不相邀,在下亦早早备好了棋盘,只待世子赐教一二,突闻车马至寒舍,解了我望眼之苦,惊喜万分。” 祁深眼皮一掀,眼尾挑起两分戏谑来,也知这是溜须拍马,再往下说,怕不是要连他鞋底的泥,都要夸成昆仑山上的白雪了。 他唇角勾得似笑非笑,话也说得似有所指:“持简兄这耳报神倒是灵通,莫非在坊门埋了眼线?怕不是连我今日要走哪步棋,都叫你算透了吧?” 沈敛谦未听出什么,只当祁深在打趣玩笑,爽朗笑出声来后道:“世子说笑,茶凉棋热,恰逢世子垂询,请!” 沈敛谦在前引路,所往自是他的青梧院。 祁深瞧着旁边园子绿意盎然,景致不错,“不若就在这花园水榭?瞧着开阔些。” 这园子就在沈家两个郎君所居院子的中间,是个闲情逸致的好地方。 沈敛谦不疑有他,命人在紫藤花架下设了青玉棋枰,两名小僮仆执素绢团扇,在盛冰铜盆后轻轻打风,很是清凉。 “可惜无乐作陪。”祁深执黑,下一子,忽然道。 “叫府中琵琶乐伎来如何?《霓裳入破》弹得极妙。” “太闹。”祁深指尖摩挲着棋子。 “那……让琴师隔水抚《幽兰》?” “太孤。” “前日我家二郎从平康坊买来了个筚篥奴,倒是能吹些边塞新调。” “市井靡音……太俗。” 茶香四溢,沈敛谦忽然心领神会。 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仆从道:“让那菊英过来,顺便问问她,会不会背《棋经》。” 祁深眉心微微一跳,捏着棋子的手稍顿,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而后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应池与芝芝抬着半人高的泥塑摩睺罗人偶气喘吁吁。 刚从沈敛谨的青松院出来,两人就手臂酸麻,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若不是芝芝兴致高,应池真想骂一句来煞煞风景。 这东西就像现代的盲盒手办,主打一个小巧精致稀有,摆在橱窗去养眼去欣赏,傻子才做这么大。 通体彩绘倒是漂亮,不过里面好像还灌了不知什么东西,反正是很沉很沉。 行至花园,二人稍歇,却有一绿衣罗裙的婢女匆匆赶来,拉着芝芝耳语了几句。 芝芝犹豫地看了应池一眼,面露难色道:“说是大夫人急着要青棠院里新抄的账册,让我速速去送呢。 “这样,菊英,我跑着去,你在此稍侯侯,回了院儿我就回了七娘子派人来替我,和你一起搬回去。” 巧合太多了就全是破绽,应池顿时警觉起来。 她用指尖暗暗压了压袖袋中藏着的自制布绳,安慰了自己后才道:“你去吧,我在此守着。” 果然,芝芝走后不多时,应池身后便传来走路的轻响,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她转过头去。 沈敛谨背着手,桃花眼熠熠,倒有几分倜傥模样,可应池的脸刷地就冷了下来:“你是真有病。” 不仅下半身有病,脑子也有病。 沈敛谨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递到应池面前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友善异常:“累坏了吧?来,擦擦汗。” 沈敛谨不会怀什么好意的!应池清楚得很,她警惕地后退着,直到嗅到一缕甜腻异香。 她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却还是中了招。 应池的眼前有一瞬的恍惚和晕眩。 该死的! 眼看着那手帕就要捂上她的口鼻,应池卯足了力气劈手夺过,紧攥在了手里,想反往沈敛谨口鼻上捂,却在同一时刻,被沈敛谨搂抱在了怀里并握住了手。 他嗅她颈间:“乖菊英。” 那喘气声带得应池后背发麻发恶心,她抬膝抵他胯/下。沈敛谨轻巧侧身避开,反将她抵在太湖石上,又攥了她另一只手。 应池的晕眩开始变得厉害,她的腿脚也开始发软,直往下坠。 沈敛谨就趁机揽住她腰肢往花园里拖,最后把她放倒在假山后,几乎是瞬间的事,他的手就已经扯开了她的衣襟。 雪白的前胸扎眼,内里杏色的诃子边也露了出来。 沈敛谨看得眼热,他是如此的急不可耐:“别动!就让小爷试一下!小爷不会亏待你的。” 眼见着要失身于这混蛋,应池下了狠劲去咬自己舌尖。 血腥气混着剧痛袭来,让她神智一清,她伸手欲推,瞧见了手上半握着的手帕,于是拼了老命地往沈敛谨的鼻子上捂。 沈敛谨偏头急躲,还是被帕角扫过鼻尖,吸了一大口。 他的脑袋晃动几下,使劲眨了眨眼,应池就在这个空隙往后缩,然后匆匆往外爬,却又被他扯了脚扯了回来。 沈敛谨的手粗暴地探入应池的衣襟,应池奋力挣扎,指甲在他颈侧抓出几道血痕,两人皆不甘放弃,顿时扭作一团。 应池是抓到什么挠什么,沈敛谨只想偷香窃玉,并没有下死手,才暂时占了下风,直到被挠得真疼了,沈敛谨才一把掐住了应池的脖子。 应池难以呼吸,渐渐放弃挣扎。 乐七攥了拳头,已经准备从树上跳下来了,却听见应池突然放松了语调:“郎君……别……” 那声音极哑,软又含媚。 应池的眼波亦潋滟如春水,她感到脖子的力道渐松,于是手覆上沈敛谨的手,含着示弱与娇甜。 “奴婢识趣儿了,让奴婢自己来可好?” 沈敛谨一怔,他哪里经受过这等子温柔乡,半个身子几乎都酥了。 应池趁机贴上沈敛谨的胸膛,环抱住他的脖子,朱唇轻启似要吻上去,手中细布绳已绕到他颈后。 但听一声“嗤”—— 应池将布绳猛地勒紧,下一瞬沈敛谨双目暴凸,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胡乱抓挠着她的手臂。 乐七见状又隐回了树影。 “谁在那儿?” 恰此时,一道男声却自假山那边响起,然后是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忽生烦躁 第15章 忽生烦躁 应池忙松了手。 沈敛谨重获呼吸后,剧烈呛咳起来,他躺在地上佝偻着,急促而嘶哑地喘息着。 眼见着应池要靠过来,他一手惊慌地摆摆,那是告饶!另一手颤抖地摸向脖子,眼睛看向应池手里的布绳,那是恐惧! 应池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听音来者不善,可沈敛谨毕竟有点子身份,情急之下她下手太重了。 一旦被来人发现,无论怎样解释,仆人谋杀主人,只有她受苦的份儿。 此刻需得把沈敛谨哄好,以达一致对外的目的。 尽管可能性不大。 她几乎把他弄死,他该是恨透了她,恼羞成怒难保不把她出首出去,应池心凉得很,她完了。 “郎君……”应池扔下绳子,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弱弱地讨好着,“有人来了……” 沈敛谨蠕动地后挪,大脑仍浸泡在缺氧的眩晕里,思绪断断续续,无法连贯地思考。 “啪!”应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下沈敛谨清醒了,他抚着有清晰巴掌印的脸,清醒地看见了面前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蛇蝎美人。 那人眨着一双含泪带红的美目晃了晃他的胳膊,唤他郎君,问他怎么办。 沈敛谨的心一下子被击软了。 “去看看。” 正想摸摸面前人梨花带雨的脸,不远不近地一声令让沈敛谨悚然一惊。 是大兄的声音!他听着几人脚步声停,只剩一道脚步声加快,该是沈敛谦派了仆从过来看究竟。 应池一个劲儿地往沈敛谨身后躲,如今,他是恶人却也是救星。 她的衣服被撕得乱七八糟,外衫是破的,里衣也被拽开,此刻在古代见人与在现代裸奔无异。 “阿兄!是我,是三弟。”应池听见沈敛谨冲声源处喊着,“别过来!那个……午后天热,我……我在这阴凉处小憩了一会,衣衫有些不整。” 沈敛谨虽这样说,但其实他的衣服倒是平整的,几处褶皱而已,外袍之所以敞着,是他自己欲行好事解的,不过脸上是乱七八糟的就是了。 被挠得东一道西一道,脖颈的地方直接被应池挠掉了三条肉,一流汗疼得他想哭。 “别过来啊!”沈敛谨边叫喊着边脱衣服,然后将罗袍罩在了应池身上,将她包了个严实。 那仆从的脚步声止了,似有些不知所措,听音儿像在请求大郎君的指示。 “从北门那偷偷走。” 沈敛谨指指出园子的月洞门,用中衣的袖子给应池快速擦了擦眼泪,又安慰着应池,浑不像刚刚精虫上脑的模样,而是一个颇有担当的男人:“这有我呢,你快走!” 应池能看到沈敛谨的指尖在抖,她想起之前试过他,他是很怕他大兄的。 但事不宜迟,应池裹紧了他尚带体温的外袍。 这事若能平安过后,她觉得自己需要和这个处于青春期的对男女之事异常好奇的沈敛谨谈一谈,必要时她可以上点手段,让他一想起来她,不再是情意,而是杀意。 应池蹑手蹑脚,毫不犹豫地往月洞门而去。 月洞门处在正道上,保不齐从那边来人往这看,能正巧看见她偷溜,她得找准时机跑出去。 应池心有些慌。 沈敛谨从假山后出来,迎上来人,免得人过去撞见菊英。 他倒无所谓,最惨的情况是被父亲吊起来教训,虽然从小怕到大,提起来手心都是汗。 但若菊英被发现,还能不能活就两说了,无论黑的白的,为着他的名声着想,沈家不会听他说,都会推到菊英身上。 事因他而起,他得护着她。 出来的沈敛谨只着了个中衣,衣襟敞着,发髻是乱的,脸上脖颈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却唇角含笑,一脸的告饶表情。 仆从不敢说话,看向了后方的大郎君。 沈敛谦和祁深的目光几乎是齐齐投过来的。 这纵横恣意的模样,任谁瞧一眼,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竟撞上了沈家三郎的秘事,祁深眉心微微一跳。 但这沈家三郎也真是风流,光天化日,白日宣淫,在这后园子里竟……沈家二郎浪荡子的名声流落在外不假,可如今瞧之这沈家三郎,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不知这男女之事……当真能让人如痴如醉到这样? 祁深的眼睛无甚波澜,也无人敢和他对视,但他知道自己的目光里带了多少的鄙夷之色。 市井之徒,蓬间小雀,伦常之事可以理解,但光天化日之下就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到底知不知道为人和为动物的区别在哪?着实拙劣可笑。 “荒唐!”沈敛谦眉头紧皱,酝着怒意,“在世子面前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沈敛谨的脸色大变,刚还听院里仆从告知他,说府上有贵客光临,他脑子里只想着他的连招,完全没把贵客的事往心上放。 若如此,该是直接在自己院里就把菊英给迷晕的……呸!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这回丢人可丢大了!沈敛谨扑通一下跪地上:“大、大兄,大兄恕罪……世、子。” 他张口讷讷,也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混账东西!还不滚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沈敛谦厉声训斥沈敛谨,怒意都要涌到天上去,忙抚了抚自己的额角。 府上人也都知道,大郎君最是好面子。 这时,乐觉耳朵微动,听见了月洞门处有动静,他悄声且快速汇报给祁深:“郎君,有人!” 祁深亦察觉到,他把掌心把玩的黑棋子捏在食指中指间,无声地望着那不经意露出的衣角,等着那人动作。 该是和这沈三郎共赴巫山云雨之人,可不能跑了,不然这事不就了了吗?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得好好唱下去才好。 祁深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又恢复那般坦然自若,神态如常的面容,似是不经意的一夸,但任谁听也带着讽刺:“沈家三郎,着实风流倜傥。” 恰此一言毕,月洞门边的花草微微一颤,祁深敛气禀神,在那人即将出门的一刻,指尖一弹。 沈敛谨满头虚汗,心里发怵,他与这世子并不交好,但在这长安城中亦早有耳闻世子的威名。 己虽不堪,却也有崇拜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世子眼中已是那为人不齿的纨绔浪荡子。 可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别因他这事儿,世子厌恶沈家,自此成为对家,那他的罪孽可就大了。 沈敛谨不安地开口,欲言所有过错于己身:“世子……” 恰沈敛谦也在此时说话:“家门不幸,污了世子的眼,在下替……” 不过,谁的声音都没大过月洞门处的扑通声大。 黑棋子穿过缝隙,准确无误地击中应池的左脚踝后。 她的左腿几乎是瞬间一软,应池虽忍住了下意识的痛呼,却是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谁在那?”沈敛谦出口,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人,吩咐着仆从,“抓了!” 乐觉察觉了乐七在,从小他们一起训练,吃喝拉撒睡皆在一起,就像是一种另类的心灵感应,他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他附耳祁深言说了这个消息:“郎君,乐七在这。” 沈敛谦吩咐完后,和祁深作揖,不能再继续丢人了:“世子,家里出了点事,怕是不能再陪世子下棋了。” 他委婉道着,其意呼之欲出。 祁深不是不知沈敛谦的意思,但他的拳头攥紧,心头蓦地窜起一簇无名火。 乐七既然在,那这摔在月洞门的人,怕不就是…… 又是她! 莫非是勾搭大郎君未遂,转而将目标对准了这沈家的嫡次子? 祁深也不知怎会突生一股无名火,强自压抑在表面之下,胸腔里酝酿的,是不明朗的情绪。 他笑了声,眸中却没有笑意在:“本世子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如何审案子,持简兄可否让吾一观呢?” “这……”沈敛谦的脸僵了僵,这是自家事,世子是外人。 他出口只觉世子该明了的,可世子没有,还提出了一个荒诞的提议,他若一口拒绝……他怎么敢一口拒绝。 “如此……那就让世子见笑了。” 沈敛谦的脸僵笑着,想法乱飞。若派人通知父亲,世子该是会给面子的,可……一定会彰显自己的无能,他不想在父亲面前彰显自己的无能,而且敛谨他一定会被父亲严厉惩罚。 沈敛谦并不是有多爱这个弟弟,而是他很需要弟恭来满足自己的高位性和独断性,若这事被父亲知道,一定会导致沈敛谨对自己的服从下降。 他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而解决眼下情况,也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过错都是那个小婢女的错,敛谨是被勾引犯错的那一个。 不过是犯了大多数男子都会犯的错,想来世子也会理解,届时狠狠惩罚敛谨,以显清贵门楣,将那小婢女卖出府去,也就罢了。 紫藤花架的青玉棋枰廊前,有两人执子继续对弈,而这次廊下,却跪了两个人。 “把你的衣服穿上。”沈敛谦不悦道。 沈敛谨颤颤巍巍地手去扯应池身上的衣服,扯不动。 应池的后颈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唇不语,只将沈敛谨的那件外袍死死攥在胸前。 沈敛谦冷眼扫过,沈敛谨一个哆嗦,狠扯了一下,应池的衣衫破烂凌乱,随着衣服被扯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膀子。 沈敛谨慌忙去挡,反将二人情状衬得更显暧昧,他也就没再舍得再去扯那件罗袍。 祁深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捻了捻黑子,眸色晦暗。 好一出郎有情妾有意! 廊下人虽狼狈不堪,却让他想起那日书房里她背书的模样,脊背如初荷梗般挺直,与眼前景象几乎重叠。 与之不同的是,现如今那段雪白的颈子上,红印痕迹交错,吻痕遍布。 他心中忽生烦躁,却又觉得莫名,无处发作,无处安放,只得狠狠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掐灭在眼底的寒霜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失控 第16章 失控 “按照家规,凡我族中男子,当以清心正己为本,若有狎妓宿娼、淫/乱闺门未仕者—— “笞三十,罚跪祠堂三日自省,禁足三月,罚抄《礼记·内则》百遍,削其一年月例钱米。 “来人!行刑!而后押三郎去祠堂罚跪思过,至于这婢子,引诱三郎犯错,关进柴房,即刻发卖!” 有世子在旁,沈敛谦侃然正色,其声音堪堪而落,沈敛谨就应声而答:“是,阿兄教训的是。” 在世子面前,若儿女情长为菊英求饶,反驳阿兄,丢了阿兄的面儿,阿兄怕是会罚她更狠,就不仅仅是发卖那么简单了。 沈敛谨喉结上下滚动,他得保下她。 他深深地看了沈敛谦一眼,声音发紧:“是!只要不让父亲知晓,小弟……任凭大兄处置。” 沈敛谦听懂了他的话中暗语——父亲,那是他们兄弟间的默契。 往日父亲动家法时,沈敛谨总会言类似的话,“儿子心服口服,全凭大兄处置,免劳父亲费心。” 他是弟恭的表率,却是朽木也是烂泥,在他的衬托下,父亲近些年也愈来愈倚仗他的大兄。 其实他对那爵位无甚兴趣,也没有野心,有父兄在前,他只做他的纨绔挺好的,但他的大兄并不这么认为。 他知道他阿兄并不是风光霁月的存在,就比如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他沈敛谨的过错一样。 但受罚受责被指骂,被父亲称烂泥扶不上墙的依旧一定是他。 任凭大兄处置……皮肉之苦免不了,但他总会得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好处,因为阿兄致力于把他养坏、养废。 应池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她垂着眸子,面色惨白。 这沈敛谨是她的克星罢,指望他护着她,不如指望哑巴开口说话。 这该死的什么世子也是她的克星罢,遇上他总没好事。 上次书房那事过后,好不容易不做的护城河噩梦又接连吓了她好几日,她都没见着世子人样,就单那声音就熟得让她肝颤。 应池也在刻意回避着瞧他一眼,反正不会有交集。一来是为奴婢的本分,二来也实在怕梦里的人从此有了脸,开始换个花样地吓她。 他该是认不出来她的,世子日理万机,总不能发现她徇私舞弊逃了犯夜的这等小事,只要她不蹦跶,他哪有闲心顾她。 她不该蹦跶的…… 应池不由怨恨地看向沈敛谨,而沈敛谨这时却恰好看向她。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冲她单眨了一只眼睛,又顷刻恢复原样。 瞧着他没有任何大祸临头的模样,应池蹙眉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下一瞬来了两个婆子将她拖走了,速度快得她甚至都来不及像古装剧里那样喊声冤枉。 一声声的笞打丝毫没有影响二人下棋,沈敛谨牙咬得打颤,未吭一声,要搁以往,早嚎得满府都知道了。 祁深冷眼旁观后,突然开口:“沈府家规果真森严。” 那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玩味,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本世子倒是见识了。” “世子明鉴。”沈敛谦起身后深深作揖,“今日家弟唐突,污了贵客的眼,改日持简必当登门赔罪才是。” 祁深淡淡扯了下唇,未发一言,沈敛谦瞧之,眸色亦不明地暗了暗,各存心思。 出了鲁公府的门,祁深用力扯了下衣襟,驱散了几分烦意,他眉心皱起,想了想又吩咐了乐觉一声。 “找个探子盯一下,若真有牙人带人出门,先将人扣下再说。” “是。” 乐觉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奉命唯谨,只是听着世子的话里,除了烦,似乎还透着躁? 见此,直觉让他又额外嘱咐了武侯卫那边立刻准备好刑具!世子今夜有可能会突审那女子! 祠堂肃穆,乌木神龛上的先祖牌位如列星,其下趴着的沈敛谨,疼得直哼哼。 “阿兄,菊英是七妹妹院里的,若发卖母亲难免要过问,所有罪责我一人担了,本来……也确实是我为难的她。” “嗯。”沈敛谦负手立在牌位前,没什么情绪地从嗓音里发出来一声,然后上了三炷香。 “多谢阿兄。” “蠢货。”沈敛谦责骂一声,替阿弟拢了拢散开的衣襟,眼神明明灭灭。 说到底,他终究还是需要这个阿弟的,“那婢女暂且留府中吧。” 沈敛谨瞳孔骤缩,沈敛谦的关切更让他头皮发麻。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这般没说任何的让步,必是另有所图。 沈敛谦迈步出祠堂,常年不灭的烛火在其身后灼灼,他想起那世子瞧这婢子的眼神,那分明是鹰隼瞧兔子。 是感兴趣的罢,应该是罢。 且这婢子又被三郎惦记,那这般玲珑剔透的妙人,怎能撵出府去呢? 沈敛谦不由得想起那婢子身上大块大块的补丁,瞧着碍眼极了,让人忍不住撕开来,扯开,剪得更烂一些! 他紧紧攥着拳头,全身痒得不由抽动。 柴房的霉味还沾在衣角,应池得了让她回院的消息,匆匆又悄然地回了下人院。 她刚推开房门,就听“哗啦”一声,连云正翻她的铺盖。 两人四目相对,应池面色极冷:“你是想死吗?放下我的东西。” 显然没料到有人至的连云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不敢再动作。 应池找出替换的衣衫,没在管连云,径自更衣,然后将那件罗袍团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火石擦了三次才燃,火苗“腾”地窜起来。 连云吞咽了下口水,却还是撞着胆子向前迈了两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贱人原来是攀高枝儿去了?怪不得……” “我会巫术。” 应池突然转身,面无表情,她手指如蛇般扭了个古怪的诀,嗓音变得森然:“三更冤魂哭,五更鬼画符……” 连云面色大变,仓皇后退一步,看着应池已极其诡异不可思议地姿势,猛地折了脖子,腿脚也扭曲得极其怪异,冲她过来。 “啊啊啊啊——”连云尖叫着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往外逃。 不能让她这样喊叫着冲出去,应池追上去碰了一下连云。 本来想威胁一下,说句“从今以后别惹我,我们恩怨了结,要不然我就给你下咒”的,结果这连云扑腾一下子躺地上了。 应池吓一跳,赶忙探了探连云的鼻息,见有气,她抚了抚自己的胸膛。 幸好幸好,只是吓晕了,是她用力过猛了。 不过,又何尝不是对她演技的另一种肯定呢,她曾客串过巫女,这一套施咒的连招丝滑得很。 瞧着连云被冤魂缠了两日也没见什么怕意,哪知这么不经吓。 所以,这连云到底为何一次次地蹦跶,非得要招惹她? 应池鄙夷地看了连云几眼,最后无奈地从地上把她拖上了床。 夜半沉酣,燠热的夏夜,烛花爆了又爆,将熄未熄。 一女子素纱单衣,赤足踏在青砖地上,朝他走来,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得她足踝莹白如雪。 偏生踝骨处一点淤青,让这白皙的小腿显得并不完美。 她俯身为他斟茶,衣领微敞,露出一段颈子,又不慎踩了衣衫,荡出了半截膀子。 白日里看着分明是玉白的肌肤,此刻在梦里却是泛着桃花色。 茶汤倾泻,不一会便倒了满杯,却还在倒,湿了他一身,他恼怒地攥住她手腕。 场景却陡然翻转,草地和假山,竟是那鲁公府的花园。 她朝他坐过来,他欲斥其放肆,却发觉喉间梗着团火,烧得人发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与白日如出一辙的侧颈红痕,艳丽交错,刺目恼人。 她低头垂眸,手指在他胸膛处停留,使坏地打圈儿,不住地按住松开。 他眼尾潮红,略带恼意地擒住了那只手,又掐了她的脸,迫使她抬头。 她眼波潋滟,似比那春水还要软三分。 于是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可马上,他就见那朱唇轻启,却吐出的不是软语,而是支三棱弩箭! 箭尖抵住他咽喉的刹那,祁深猛然惊醒。 他坐在床边抚着额头,微微喘息着,胸膛上还似残有梦里的触感。 因觉无比燥热,又松了松襟口处,偏生寝居里凉爽得宜。 此刻与梦里情形唯一不变的,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窗外的夜舒荷开花了。 祁深呼出一口气,烦闷地扯开了衣襟,忽觉双腿之间的异样,他浑身一僵。 与那梦中那双痴缠他的雪白手臂一起,都是让他足以羞耻的存在。 他竟……真是荒唐至极! 荒唐至极! 怎么可能呢,他厌恶她的做派至极,她是裴云廷的外宅妇,她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水性杨花,她左右逢源又来者不拒……祁深蓦地站起身,抓起寝被掷了下床。 夜是最可恨的叛徒,梦才是最可耻的说谎者。 “来人!”他陡然喝道。 九安和六安匆匆推门而入,却见世子赤足站在地上,寝衣大敞着,眼底泛着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意。 两人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备刀,晨练。”祁深闭着眼,双手打开,由着仆从为他更衣,而后洗浴。 此刻才堪堪寅时初,屋檐刚勾出鸦青色的天际线,祁深旋身时腰间玉带扣铮然作响,结束时手起刀落。 “当”的一声劈在青砖地上,惊得檐角那被迫早醒的鹦鹉尖叫出声。 “郎君要杀人了!” 祁深拄着陌刀,极速喘息着,他厌恶极了这种失控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似曾相识 第17章 似曾相识 长安城的坊门依旧照时开,不早也不晚,只要鼓声响,烟火气便四起,嘈杂但热闹。 乐七早间来北静王府汇报的时候,世子正在用朝食。 他有些纳罕,往常世子该是晨练才对,不过这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无非还是婢女间的龃龉,乐七就把这菊英如何吓人的事,还有每日干了什么,皆细说上了一说。 按照时间线也就慢慢到了昨日,却见世子只静静听着,没什么表情。 往常那菊英受欺负时,世子总要嗤笑一声,或言其心怀鬼胎,或言其腹有鳞甲,如今这菊英的为人处事倒是真应了世子的话,可世子的反应却有些反常。 乐七下意识地就紧张起来:“昨个郎君走后没多久,那菊英娘子便被放回了下人院。” 祁深终于淡淡“嗯”了声。 昨个探子来报,至宵禁都没有牙人至鲁公府时,祁深就已经知晓了。 他夹了鲈鱼脍入口,却味同嚼蜡,于是放下了象牙箸。 那力度不轻不重,却让侍立在侧的六安眼皮一跳,于是悄没声地收了收檀木屏风的缝隙,暗忖怕是这突来的穿堂风惹了郎君不快。 面对着案上错落摆着的佳肴,祁深伸手欲再进些。 他指尖掠过银碟盛的透花糍,撩瞥一眼,无甚趣味,直接拈起了芝麻寒具,然在下一瞬又丢回了原处。 寒具碎屑簌簌落屑,见自己手指沾了芝麻,祁深不悦地蹙了蹙眉。 他冷眼扫过一旁服侍用餐的九安,凉凉的语气听不出起伏:“这厨子做的饭食,是越来越不合本世子的胃口了。” 任谁也看得出其心绪不佳,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九安战战兢兢欲张嘴回个话,就听郎君又开了口,这次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的情绪,直接下了命令:“既做不好,那还留着人做什么?” “是、是,小的这就打发了,去换新的厨子。” 九安如逢大赦,匆匆出门,幸好幸好,遭殃的只是厨子。 “白日里沈三郎和那周菊……” “不用说了!”祁深厉声打断了乐七的话,他当时在场,那些事还絮絮叨叨作甚? 乐七和六安皆面色一变,转瞬间已经伏跪地。 意外于自己突如其来的怒意,祁深略带烦意地捏了捏睛明穴,看着地上的两人。 呵……一个一个的,真是机灵。 却似曾相识。 被人察觉到情绪不佳,祁深更有些烦意上头,暗火蹭蹭上涌,他直接训斥乐七:“昨日本世子就在场,你是怎么当差的?” “是属下多嘴。”乐七冷汗直冒。 “自去领罚,滚出去!” “是。”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六安不声不响地起身,服侍在旁,直到看见郎君有停箸的意思,忙捧上沾水拧干的巾帕。 他瞥见郎君眉心蹙起那道浅痕,似比晨起时还要更深三分,于是自觉低眉顺眼,退至一旁更加无声无息了。 青棠院书房里,笔尖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红,沈思莞伏在案前,轻拈着一支细炭笔,指尖微拢,垂眸对着素白绢纸细细描样。 不多时,纹样便在纸上渐渐成形。 蝶翅谄媚道:“娘子描的这鸳鸯绣样,真是活灵活现!奴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成品了!” 蜜渍梅子被她的贴身大婢鸢尾喂入口,沈思莞喜笑颜开,她最爱听这般恭维的话。 “西市已经搭起了彩楼,婢子已命人为娘子备好了马车和随从,午后娘子可一睹风采。 “有很多摩睺罗在售卖,只不过都没三郎君的这般大就是了!” 三人看看那个大物件,皆笑出声来,一时间欢声笑语的。 “七娘近来气色倒好。” 突有一声不合时宜地话来,因着语调奇怪,让人一听就知是兴师问罪来了。 人未来声已又至:“只是这院子里的人,是不是也该紧一紧规矩了。” “问少夫人安。” 见着来人,两个婢女皆行礼,沈思莞亦放下手中的宣纸,双手轻提裙腰两侧,双膝微屈,低头简单行礼后唤:“阿嫂。” 郑南旖径直倚着湘妃竹榻坐下,檀色的交领短襦和高腰长裙加身,更看起来盛气凌人。 “阿嫂是说……”沈思莞犹豫着开口。 她一向畏惧这个阿嫂,因阿嫂家世太好,如今也在管家,除了府里夫人和老夫人的院子,后宅一应事务几乎皆是郑南旖做主。 郑南旖忽地笑了:“就是你那粗使婢子诗睐,听说前些日子在大郎的书房不守本分?原是你让她去的?” “什么诗睐?阿嫂可是认……”沈思莞一头雾水。 “原不该我多嘴,只是你大兄近日要拟秋闱的考题,实在忙得很。 “若有那不懂规矩的非要往跟前凑,少不了要我费心去打发。” 郑南旖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抚着裙褶,“听说昨儿花园里还闹了出好戏,原是七妹派那婢子去三郎那取东西的? “这等子不通规矩的婢子,就该少让她出去碍眼,昨个北静世子莅临,若是冲撞了,阿公可不是要责骂妹妹? “一人丢人事小,全家丢人事大,妹妹不知吗?对了,那婢子从今个就叫诗睐,可记住了?” 沈思莞不明白阿嫂为何强行给自己的婢女改了名字,但抬眼瞧见其唇角抿得平直,脸色也并不喜悦,便也忙顺嘴应下了。 “是,阿嫂,粗使婢子不懂事,让阿嫂费心了,明个就让嬷嬷好好教诗睐些规矩。” 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知阿嫂何以走这一遭,没来地挨了训,坏了自己的好兴致。 郑南旖满意地起身,迈出这院子的时候眸色一暗。 昨个儿夫君回院就寝的时候,突然将那婢子好一阵夸。 最后言《洛神赋》中有一句“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很衬这婢子的模样,婢子又通诗书,不若就以“诗睐”为名。 郑南旖眉心一皱,问道:“大郎可是对那婢子感兴趣?想……” 沈敛谦却笑而不答,截断话语道:“阿旖只讲与我七妹就好。” 郑南旖致力于在夫君面前扮演一个并不善妒的夫人形象,只温顺听话地应声称是。 可她垂眸掩下不悦的同时,亦忽略了夫君眼里那成事的眸色。 两人各怀鬼胎。 七月初七是女儿家的节日,鲁公府里向来宽容大度,允了不少婢女们可自行出门逛东西市。 应池原以为自己今儿要忙活个不停,哪知正中午的被沈思莞发配到后花园捉蝴蝶。 且沈思莞特别吩咐了,待她从西市回来要见有二十只才行。 整个后花园处于烈日的曝晒下,堪堪只有背光的那一棵桂树下有片刻的阴凉。 应池扯开脖颈上为遮挡吻痕的麻布巾,将手垫在头下,躺在那树下的一块超大的景观石上假寐。 树影婆娑,撒了她一身斑驳,这儿很安静,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一只脚蹬着那颗桂树的树干,一只脚慢悠悠地点地。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没那么热了,芝芝远远地过来:“估摸着时辰,娘子该回来了,你捉了几只了?” 走进了却瞧见应池用嘴叼着片叶子,躺在石头上乘凉,好不惬意。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菊……诗睐,你不想活了呀!怠慢至此?” 应池慢悠悠地吐了嘴里的叶子,诗睐……今早上那七娘子不知怎的,突然给她改了名字。 真别扭极了。 这鲁公府的日子,也是能过一日算一日了。 芝芝便未再看她,只拿过蝴蝶网,被网遮挡下的琉璃瓶里空空如也。 “竟一只都没有!快快快,我帮你,好赖地捉几个,要不然七娘子发脾气,这可怎么得了!” 芝芝急出了汗,说着就要去找蝴蝶。 “不用这么麻烦。” 应池抽出来屁股底下垫着的纸,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石桌上有剪刀、绣花针和线,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芝芝疑惑地凑过来瞧,只见应池将纸对折然后剪成蝴蝶状。 “这是干什么?” “遛蝴蝶呀,剪成圆片和三角形也行,但咱糊弄蝴蝶也不能太敷衍不是?” 芝芝还是疑惑,直到应池用针线把四片纸蝴蝶串起来,然后绑在小棍上。 她迎着风举着木棍,随风轻晃,立马就有蝴蝶跟着飞,然后越来越多。 蝴蝶轻捷的身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倩丽,当然更包括遛蝴蝶的人,鲜活生动。 芝芝都看呆了,应池见她呆呆的,忙道:“愣着干嘛?捉蝴蝶呀!” “啊、哦!” 从西市捧了稀罕东西回府的沈思莞看着三大琉璃瓶里的蝴蝶,几乎惊呆了。 蝶翅数了数,正好二十只,她蹙眉搁下瓶子,按下胸口的烦意,一脸不悦。 这样就不能借故生事,光明正大地罚人了!看来得想个别的法子。 东宫后苑沉香亭,炉内点着龙脑香,香袅金猊动。 太子李承禹斜倚在青玉凭几上,轻转着夜光杯,葡萄酿晃出潋滟的紫色。 他忽然倾身:“祁沅峥,曲江宴上,可遇着合心意的娘子了?” 祁深正望着池中并蒂莲出神,闻言晃动的指尖微一顿,杯中过满的酒液便溅在象牙白的袍角上,瞬间湿了一片。 旖旎的浅紫色污渍让他突想起那夜的梦,眸色瞬间晦暗下来。 “莫不是瞧上鲁公府了?” “殿下跟踪臣?”祁深抬眼反问道。 “碰巧,碰巧。”太子大笑着拍他肩膀,“连着两回休沐约你,你都推说有事,孤不得打听打听,是什么勾了我们世子的魂?” 祁深低头抿了一大口酒,未言语。 “你是不是也该成个家了?”太子忽然正色,“瞧孤,侧妃都纳了两个。” 祁深喉结动了动,敛眸:“臣和殿下不一样。” 若有心系之人,此生唯她足矣,断不会纳二色,若无心系之人……那成家又有什么道理?不若专心其他,也少了诸多牵扯,岂不快哉。 “你瞧着孤这三皇妹,安乐公主如何?”太子凑近祁深,“上月及笄礼,你不是还赠了支累丝金钗予她?” “贺礼都是母亲备的。”祁深仰头饮尽残酒,突然想起来,“母亲给殿下都说了什么?” “姑母自是希望亲上加亲。” 空气静默了一会,祁深再次看向太子的眸子似笑非笑:“殿下可知道臣母亲为何这么焦虑臣的婚事?” 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酒意下衬着醉意,他生得肤皮细白,面若好女,较之祁深,眉宇间少了些凌色。 果不其然,这祁深就开问了。 “臣敢问殿下,什么时候把人给接走?” 祁深掀眸瞧瞧太子的反应,笑意更深,又自顾自地倒了酒:“上次被母亲发现,臣可替殿下背了好大一口锅。” “快了快了!”太子堆起笑意,“沅峥兄,这说话怎越来越小气,你与孤还分什么你我,可不是见外了? “成成成!这婚事不提也罢,下次姑母再来,孤替你挡下还不成?” 玉盘里冰镇的荔枝凝着水珠,被太子推到祁深面前。 推杯换盏中,祁深饮了数杯。 喉间似有压也压不下的火气,喝多了酒竟有些火烧火燎地疼,他掐着眉心,有些烦郁。 “沅峥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太子瞧着好笑。 祁深只道无,“天干物燥的缘故。” 却连着几日心烦意乱。 可中庭的仆从都知道郎君近日心绪不佳,如今连走路都愈发小心翼翼的,生怕同那厨夫一样,遭了无端之祸。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寡廉鲜耻 第18章 寡廉鲜耻 这日,鲁郡公夫人院的小厨房外,两个翠衫婢女蹲在井台边淘米。 “听说西市的茶楼几日前来了个奇怪的妙招先生。”稍年长点的圆脸婢女突然压低了声音,“蒙着面不见真容,清布帘子隔出间斗室来,每日只抽一支签。” “怎么说?”年幼的婢女直起腰来,好奇不已。 “一贯钱换得一支竹签。”圆脸婢女将淘米水沥得哗哗响,“前日刘家铺子掌柜的签子被抽中了,他愁铺面冷清,妙招先生只叫他往门前洒些炒香的芝麻。” “这算什么妙招?” 圆脸婢女露出此言差矣的模样,煞有介事道:“香气引来雀儿啄食,路人驻足瞧热闹,这两日生意竟真红火起来。” “天哪!”年幼的不由惊呼。 “还有呢,昨个是前街酒肆的胡姬抽到,她问如何叫客人多买酒,先生教她在每张桌上放一碟盐炒豆子。” “这又有什么稀奇?” “豆子咸香,客人吃了口干,自然一杯接一杯地饮呐!” 两人不由得笑起来,忽闻管事王嬷嬷的咳嗽声,忙止了笑,匆匆拿了淘好的米进了小厨房。 王嬷嬷瞥一眼两个匆忙而逃的小丫头,不由失笑,她倒没这么苛刻,连谈论个长安城的稀罕事都要指摘。 不过面上依旧颇为严肃,只吩咐了尽快将晡食做好便进了主屋。 “夫人今个儿气色真好。” 王嬷嬷瞧着主家夫人依偎在塌前,雍容华贵,行止从容,此刻正翻着账本,于是笑道:“夫人,厨下新得了些上好的春笋,老奴叫她们用火腿煨了,又煮了甜粥。” 夫人夏簪苑闻言抬眸:“近日天热,阿郎贪凉致脾胃弱,叫他们少放些椒料。” “是了。”王嬷嬷点了点头,“今早门房说,陈国夫人送了帖子来,邀夫人九月初携家中女眷至陈国公府赏菊呢。” “如今还不到七月中,怎这般早早就递了帖子?”夏簪苑疑惑出口,指尖在书上一顿,又想起来,“对了,过几日她家三郎新添的小郎君抓周宴,金打的长命锁可备好了?” 王嬷嬷忙道:“早备下了,照着旧例添了双虎头鞋。”言罢却轻笑出声来。 夏簪苑抬眼过去,问着:“笑什么呢?” “老奴猜,定是这陈国夫人知道我们沈府的娘子都及笄了,争相相看,才早早地递了帖子来。 “这长安城的儿郎们呐,少不了要在那日大放光彩。” 夏簪苑闻言随着笑了笑,算是应了这话,突又止了,有些担忧问着:“莞儿近些日子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因要给这北静世子做妾,在府里可闹了不小的笑话,尽管府里规矩大,传不到外面去,可不绝了莞儿的心思,今后也是个麻烦事。 “七娘这些时日端庄得宜,学得贞静,不过——” 瞧着主家夫人的眼睛看过来,王嬷嬷忙低了眸子:“责罚个婢子取乐,也不值当什么。” “什么!” “那婢子就是老奴带进府的,不过是比旁人多做些什么粗活累活的,她吃苦耐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王嬷嬷话音一转止了话,夏簪苑就听出了别的意思,“少不了有南旖掺合,是与不是?” 瞧着王嬷嬷的神色,夏簪苑就了然于心了:“总归现在南旖管家,她是幺女,性子骄惯了,我这方不便插手,不过那婢子我记得就典身一年?” 夏簪苑意味深长地看了这王嬷嬷一眼。 “既是你带来的,赏两个银钗子安抚一下也就是了,没出什么大事,就由着她们如何开心如何折腾去罢。 “也且盯紧了,万不得让莞儿再生出那自降身份的想法才是。” 主家夫人其中的意思,这王嬷嬷老成精了,怎会不懂,无非是怕传出去什么苛待婢子的话坏了七娘的名声。 “自是如夫人所言。”她连连保证着:“夫人放心,那婢子是个温顺的,是个不怎么爱与人交道言语的。” “那便好。” 王嬷嬷领着银钗子出了门,却转头揣进了自己腰包里。 府里下人院里,连云自那日被应池吓昏厥,进而发展为高热不退,胡话连篇。 两日醒来后她倒是安分了,不过见着应池都是躲着走,再也不敢再浑说一句。 虽说给人吓成这样,但应池倒不觉得有什么愧疚在。 这世间为人处事,人来人往,拿了总是要还的,既然招惹了别人,就便没有可以抽身无痛的道理。 她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断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只是近日应池想不明白,自己何故开罪了这七娘子? 如今除了每日的擦拭,她又多了个扫院子的活。 而且是专挑大中午头的让她去,扫了一身汗后让她去后花园捉蝴蝶。 幸而她机敏又耐磨,如此情形已撑了两日了,但脸和脖子还是有些火辣地疼,且微微泛着红,该是晒伤了。 这日晚,芝芝叫应池出去说悄悄话:“听鸢尾说,七娘子是前几日见你和王嬷嬷嘀嘀咕咕地说话,怀疑你在替夫人盯着她,而且——” 应池的脸色不好,怎么能赋予她这么高的细作身份呢。 “而且那日你去拿《昭明文选》,看见北静世子来,也不告诉娘子一声,害得娘子没法子与北静世子谈诗论赋,诉说情谊。” “呵……北静世子。”应池只觉有些头疼,捂着额头不想说话。 她要是说了才不妥罢?教唆未出阁的娘子与外男私会…… 她随即看向芝芝,惊了一惊:“难道你会说?” 芝芝点点头:“娘子交代过我,对不住啊,也怪我忘了告诉你了。” 应池摆摆手,眼神呆滞:“无妨,这样,你且告知我,那世子叫什么名字?” 此后若再得了消息,也好有个章程。 说到底,她该把那张脸记清的,然后……见着就躲着。 芝芝忙捂住应池的嘴,有些紧张,极小心地靠近应池耳边,声如蚊呐:“祁深,池水深浅的深,字沅峥。” “哦,是哪两个字?” 应池问完觉得自己白问了,哪知芝芝知道。 “听七娘子说,沅是水元,心如止水,包元履德,峥是山争,高山仰止,万壑争流。 “这是我见过最好听的表字。” 芝芝从附耳诉说变为站直身子,不懂但她能记得住,而且一脸骄矜。 “好吧,”应池拍拍芝芝的肩膀,截断人想要继续表达的欲望,怕是人父母给孩子起名的时候也不知道能这样拆吧?“那就先这样吧,我们进屋。” 青藤幽蔓,像一壁翠屏无墨的画,叶密如织,攀墙而生,入夏碧绿满眼,是绝佳的躲藏之地。 乐七就隐藏在这,他看着桂树下的女子翩翩起舞,有时候就觉得,他的死或许也是值得的,他也就不再畏惧死亡。 尽管她连他是谁都不知。 但这一舞,就当是单为他而跳罢,因为此时此地,只有他能看见。 她发间簪了一只野花,是从石头下的缝隙里择下来的,随她莲步轻移,在鬓边簌簌地颤着。 初时只见她足尖点地,三转两转,裙摆便开成一朵倒垂的百合,后来渐渐快了,她整个人竟似被风吹散了,忽东忽西地飘。 她的身子可以弯成他想象不到的弧度,也能摆出各种优美的姿态。 他被迷住了,动弹不得且呼吸急促,他看到了这一辈子都不曾、也或许不会再看到的怒放。 可最美的还是她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把满园的花色都比下去了。 因为没有伴奏,应池边哼边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那个她登的都有些倦怠的舞台之上。 却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无比的想念。 她是天生的舞者,注定是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这样说,连曾经的她自己提起来也是一脸骄傲,可……突然掉落到了这像泥潭一样的地方。 应池停下最后一个动作,缓缓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再睁开。 这儿,依旧是这儿,丝毫未变。 她真的很想哭,却还是准备稍微睡一会,这是她难得的清静。 说到底她应该感谢七娘子的惩罚才是,七娘子并不知道她捉蝴蝶是那么的轻易,而她的表现亦像每天都累惨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过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了,树叶的缝隙换了位置,照在应池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皱了皱眉。 可下一瞬却突然不晒了,她正在心里感叹着日光识趣儿,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你这偷奸耍滑的丫头!” 应池倏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沈敛谨那张熟悉的脸,他的桃花眼里也闪着常见的狡黠。 他用手给她挡,见她睁眼看向他,便故意地挪开手。 刺眼的日光照得应池闭了闭眼,急忙移开头。 她没好气地白了喜笑颜开的沈敛谨一眼,鲤鱼打挺起来,旋身便走。 青松院的门如何没关紧些,怎把这个煞星又放出来了? “哎,小娘子留步。”沈敛谨一把折扇挡在应池面前,摇头晃脑透着轻佻的算计,“你就不怕我告诉七妹你偷奸耍滑?” “你是后面的伤好了,还是脖子又痒了想在树上挂吊绳?” 应池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夺过沈敛谨的扇子,猛地给他扔地上踩了两脚,挑眉冷笑。 她接着给沈敛谨随便行了个意思礼:“奴婢还要给七娘子捉蝴蝶,三郎君一路好走,恕不奉陪。”最好死路上得了! 沈敛谨不自觉摸了摸脖子,吞咽了口水后又耸了耸肩。 他不以为忤,反以为乐,然后突然怪叫一声,又费劲地捡扇子,因为后臀还是很疼的。 “听府里人说你勾搭我大兄?”沈敛谨爬到石头上,趴在应池刚刚躺的地方,累得气喘吁吁,看着应池遛蝴蝶。 “我告诉你,你别撩拨我大兄,他那双眼何曾识得女儿颜色? “你不如撩拨我,我让你勾搭,说不定你将我伺候好了,纳你为妾也是有可能的。” 应池没吭声,连看都没看沈敛谨一眼,等着他自讨没趣后滚。 她把蝴蝶装进琉璃瓶里,沈敛谨又凑过来,盯着她瞧:“我是一定要和你共赴高唐的。” “听不懂。”应池没什么好气。 沈敛谨就看着她笑,他不觉得她不懂,她看起来懂极了! 她眉眼透出的冷意在他看来却像雪地里伸出来的梅枝,疏离中沁着清艳,沈敛谨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得到她。 应池想起来自己之前想过和他好好谈一谈的。她压了压怒气,试图与他讲明白男女在这件事上,代价不一样。 “假如……完事之后,你倒是去巫山云雨了,我怎么办呢?万一有孕,我怎么办?” “看!”沈敛谨早有准备,从胸袋套出一个小包,“这是避子药,你回去之后煮了喝。” “啪!”应池给了他一巴掌。 沈敛谨捂着脸,这感觉莫名熟悉,有些不服气:“我已经十七了……” “你可以用手。”应池冷冷道。 她已经不准备和他讲道理,这是一棵已经长歪的树苗,任其自生自灭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待她应池封上第二个装蝴蝶的琉璃瓶的瓶口时,沈敛谨一直在盯着他自己的手瞧。 “如何用手?”他问她。 “你说什么?”应池难以置信。 “我说,如何用手?” 沈敛谨眉头轻蹙,目光专注而恳切,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姿态谦逊,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和……求知若渴。 “难道你没有看过……春宫,呃……我是说,比如避火图。” 应池的声音开始时透着尖锐,那是因为不敢相信,后边有些无法言说的尴尬。 她在和一个男的讨论什么? 这次沈敛谨点了点头,但问题来了:“我看过,但只有男女……” “好了,闭嘴!”应池截断了话茬,不欲再讨论这些。 沈敛谨倒是止了话,不过眸子里还是透着那求知若渴。 应池心思一动,想了想道:“若是你解决了你的……问题,是不是就不会缠着我了。” 沈敛谨点着头,或许吧。 “就紧握,然后上下……”应池点到为止,说了两句后冷了脸,“你自己回去试吧!别烦我了!” 沈敛谨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而在暗处听着的乐七却脸红到耳根。 堪堪下了一夜的雨,晨起才停。 房内水汽氤氲,祁深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滚落,然后从紧绷的腹部滴在浴桶里,也有些溅在了青砖地上。 晨练后的肌肤透着些许红润,他撑开双臂握着浴桶的边,听着乐七垂首立在屏风外汇报着探听到的消息。 可到后来,乐七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声停,还透着些许的怪意。 乐七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世子,他向来是忠于世子,临最后也不想存在一丝一毫的隐瞒。 “还有事?”祁深敏锐地察觉到乐七的反常,忽然甩开帕子。 被这样一问,乐七耳根又瞬间通红,他喉结上下滚动:“属下……属下……” “说!” “那沈三郎和……”乐七于是就把那日鲁公府后花园里两人的对话,全说了。 空气好一阵静默。 “寡廉鲜耻!” 突来的怒喝声,让服侍在后的六安和九安跪地,乐七亦扑通一声跪在了屏风外。 只留门口的乐觉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奴化 第19章 奴化 七月十五这日,依母亲言,祁深着素白圆领绫罗袍,在佛堂跪诵《盂兰盆经》,并按照相关礼制,将胙肉分赐给了府中五十岁以上的奴仆,以彰显王府仁慈。 长宁公主如今更信奉释教,如此这日的规矩,便较以往多了一些,可道教在她心里始终没有彻底凉下去。 说来也怪,每回她快要将那些事丢开了,便总有些消息不早不晚地递到她跟前,或是某处道观新塑了神像,或是某桩旧事与她的生辰暗合,又或是哪位贵人刚去祈了福,回来便有了好事。 故而未时三刻,祁深又遂了母亲的愿,携母亲于终南山道士炼丹处,求得了可通阴阳的返魂香。 “贴身携带着。”长宁公主按着那道士的意思,指派祁深道。 祁深轻嗅了一下,由苏合香和龙脑混合而成,还有一股怪味道,怪亦奇。 但当着母亲的面,他只将这不明物藏入了鱼形小银盒里以隔绝气味,暂时放在了胸袋中。 “深儿,放水灯时需虔诚。” “是,母亲。”祁深自是应着。 七月中,鬼门开,放灯可安抚游魂,避免其作祟人间。 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但总是还得依照旧制,由他代表为族中祈福,走这么一遭的。 曲江池边,祁深俯身将河灯推入水中。 可若是安抚游魂……十万无坟骨,夜枕刀剑鸣,那为我朝夺得天下的战死者,才着实应该被安抚。 只愿英灵归故里,长伴山河共月明。 “世子!” 青绿色的火焰在人群中猝然窜起,民众霎时尖叫推嚷,乐觉在身侧的急声与绿色鬼火同时在祁深的耳边和眼前倏然炸开。 遇到刺杀的情况不在少数,祁深几乎是瞬时便嗅到了凶险。 此次出行由京兆尹主持,他所带护卫也不少,但多在人群外,围在身边的只有少数几个身手好的。 “保护世子!” 乐觉挡在祁深面前,亦做好了随时上场或赴死的准备。 祁深目光凌厉,右手已按上剑柄,身边的护卫都被那鬼火吸引,只三两眼便瞧出了那作恶之人。 一个胡商打扮的,操纵着那青绿东西如毒蛇吐信般窜向人群。 百姓们惊吓连带着拥挤,情形越发混乱起来。 人群外的护卫亦察觉到骚乱,已冲向并欲缉拿那作恶之人。 可那人身手敏捷,丢下器物,三两步便跳出去,疯狂逃窜了。 台阶湿滑,祁深背后为池水,行动范围很小,乐觉不住地贴近祁深,将其护在身后,几个护卫亦警惕地盯向四周。 可众人都忽略了左侧台阶下,一最不起眼的卖胡麻饼的粟特老人。 那看似蹒跚的老人突然变得异常灵巧,假借弯腰加炭,从烤饼的泥炉中抽出烧得通红的铁刺。 而后一把推开一名护卫,朝祁深扑来,刺尖直指其左胸。 祁深躲闪不及,他虽眼疾手快,踉跄后撤了,但抵不过那人势必要他死的冲劲。 “呲——” 几乎是铁刺穿透素白绫袍的瞬间,祁深怀中的鱼形银盒裂开,爆出些呛人的烟雾来。 一感觉到铁刺入肉,他的胸口立即迸发出灼人的痛来。 那痛意直冲脑袋,让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身体也在瞬间痉挛了,耳鸣轰然作响。 但那铁刺却并未刺入很深,是因乐觉双手握着红透的铁刺,吼叫着把那刺客往后推。亦有护卫反应过来,一刀穿透了那刺客的腹部。 祁深趁机旋身,剑尖横扫对方喉结,却也在刹那与那刺客双双倒地。 “世子!”护卫暴喝一声。 趁尚有意识,祁深来不及多做解释,扒开自己的衣服,抄出腰间配的匕首,猛地将刀刃楔剜入皮肉。 剧痛如排山倒海般扑来,祁深的脸疼得几乎扭曲,他眼前炸开无数金针,喉头猛地涌上腥甜,而沁出的冷汗早已把中衣泡成了水衫子。 最后眉眼一松,晕了过去。 手下的护卫向来聪敏,一下就知道世子的意思,又借着匕首深剜了剜,直到是鲜红的血液出来才止了手。 有毒! “快马回府,速叫典医,要快!” 察此情形,乐觉顾不得手上的伤,咬牙切齿又吼道:“另外,那个逃走的必和这个人是一伙的。 “注意口里的毒囊,一定要抓活的!” “是!”护卫负命。 接连遇刺,乐七不得不怀疑和最近在查的事有关。 那铁刺的刺尖异常熟悉,都不用细瞧,他便知是和那三棱弩箭的做工如出一辙,利且锋,杀人于瞬时。 乐觉看着昏迷不醒的世子,亦觉怒意直冲天灵盖。 这波刺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恐怕这次要难以善了了。 三日之内武侯卫必全城搜捕,势将那刺客的老巢翻个底朝天。 暮色四合时,鲁公府上下都笼着一层纸灰气。 下人院的婢女们出了鲁公府,在坊内专供烧纸的十字路口三三两两地相约烧纸钱。 主家是允许的,人吃五谷杂粮,亦有七情六欲,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有挂念的人,或是父母亲,或是兄弟姐妹,亦或是那早逝的情郎。 然后回来的是一张张或悲戚或惊惶或伤心欲绝的脸,只有应池一个人在辛苦地扫院子,被一个婢女偷偷骂了没心没肺。 应池哑口无言,白了那人一眼,她都服气了,费力当了一晚上的值却不讨好,她招谁惹谁了她? 亥时多,正是下人院大家洗刷的时辰,应池抱着盛脏衣的木盆至水井处排队,忽一阵怪风卷过。 众人皆打了个寒颤,应池亦觉得有些突来的凉意,却不想风却围着她,有渐渐起势的意思。 她惊了一惊,往后躲了几步,可那风竟追着她脚后跟打转,待她驻足后,转得更加厉害了。 应池惊恐地抬步往房里去,旋风却又倏地散了。 虽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异的现象,应池还是觉得可以用空气物理现象来解释,但其他人不知,纷纷议论起来。 “果然今天鬼门大开,总有些不好的事发生……” “是的!” 一人惊恐回道:“前院的阿姊去曲江池放河灯,说有青荧荧的鬼火追着人跑!” “那也太吓人了!” “也太吓人了……” 应池沉默不语地快速洗衣,众人议论不休,倒是给了她便利。 直到回房她才瞧见芝芝独坐在塌床上,眼圈红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该是安慰几句的,但应池并不知怎么开口去劝说,被众人带的思念情绪,她其实也很想她妈妈。 是啊,思念如中元灯火,岁岁年年皆有这一回。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应池挨着芝芝,躺在了自己床铺上,闭着眼睛,也没管芝芝应没应。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呢,他叫孙子楚,很有名的,因为他长了六个手指头。 “性呆人憨,别人一骗他一个准,而且他很害怕看见花楼的妓子,别人就故意骗他来……” 是聊斋志异中阿宝一篇。 在穿过来之前,应池主演的《聊斋再新编之绝爱》刚刚杀青,只可惜,她没有机会看到最后的成片。 “……阿宝被救醒过来,大彻大悟,努力积极向上。 “她脑子里突然有蜂拥而至的知识,福星高照,连中举人和进士,当了大官,走上了人生巅峰。” 后面几句是应池自己编的,对于聊斋阿宝这个故事,所谓痴情绝恋,不过是孙子楚见色起意后的死缠烂打。 却不想一睁眼,脑袋上面围了一圈脑袋。 几乎整个屋里的人都围在她这儿,自觉分了里三层外三层,皆眼泪汪汪的,瞧着还有些怅然若失。 应池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应激,许是连日的噩梦让她的大脑突触增多,只觉得空气有些闷。 她坐起身来,芝芝抽泣出声:“孙子楚那么爱阿宝,结局怎么突然生病就死了?” “爱?” 应池摇头不可思议地笑笑:“你是指孙子楚先是魂灵与阿宝欢爱,随即变作鹦鹉追随,最后干脆强行带走阿宝的绣鞋吗? “如此行径,难道不是登徒子加无赖吗?” 应池的眼睛又看向听故事的众人,没人迎合她。 没有一个人迎合她。 她看着她们,两两相望,只觉无力。 在男权的世界里,女子从出生就是软弱的,从小到大的思想也近乎桎梏地束缚着她们。 哪怕她是骄傲的白富美,最终也要屈服于穷书生无赖般的痴缠。 “可他砍下了自己的手指!” 终于有人回应,却是一声反驳。 应池张了张口无言以对,很难与根深蒂固的古代女子解释清楚什么叫道德绑架,索性闭眼睡觉。 此夜好几个感性的婢女们睡不着,芝芝尤甚,一夜醒来次数很多,翻翻覆覆,为那个结局而难过不已。 “好吧,后边是我编的,给你们讲原先的结局好啦。” 应池看着好几个萎靡不振的人,心里感慨颇多,愧疚感也油然而生,趁着午饭时间,讲了原先的结局。 她们遂喜笑颜开,应池觉得自己很过分。 她的这种行为就相当于,站在至高的道德点上,批判鼠怎么不吃猫肉呢? 无力于改变她们的思想,只是有些心疼,应池只希望自己不要被同化,可她渐渐察觉得到,自己会因主家喜而喜,比如她会因为前几日大郎君恩赐,给鲁公府的每位下人都赠了新衣衫而欢喜不已…… 亦会因主家忧而忧,恐惧自己被牵连的命运。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在被奴化之前,她要尽快找到回家的路。 枯燥的为奴日子里,婢女们有空的时候就兴致勃勃地跟鲁公府里的其他没听的婢女讲,不出三日,这个故事已在府里口口相传。 “说吧?”祁深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铁刺,然后扔进了火炉里。 他脸上还带有稍许的病态。 幸而那日剜肉迅速,否则大罗神仙难救,返魂香里被放了钩吻,在烧红的铁刺刺入下带入皮肉,剧毒。 终南山练丹的道士亦被尽数抓了回来,审讯从速。 也不得不说,背后人的渗透之深,能吹到长宁公主的耳旁风,北静王府的下人如今在挨个被审查。 铁枷上的血渍已经干涸了,不用担忧它不够湿润,还会有新的血附着其上。 但那拿铁刺刺杀祁深之人满脸血污,依旧一声不吭,只余亮得骇人的眼睛,看向祁深。 像是在看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是个死士,若非护卫掐下巴掐得快,早就跟那日护城河的人一样,只余一具尸体。 那恨意与狠意灼灼而来,看得祁深的眼睛眯了眯,却嗤笑出声来。 从火炉里拿出来那烧红的铁刺,祁深走过去,眼睛半抬地猛地扎进了那囚犯的肩胛骨,眨也不眨。 皮肉裂开的声音滋啦一声,那囚犯惨叫出声。 这人眼里的恨意这么深,藏无可藏,若真想阻止他插手裴云廷谋杀案之事,背后人不会废这么大周折地刺杀他。 “既然不说,那就割了他的舌头,永远也别说了。” 祁深不再觉自己是摸到了什么边角,而是真有一波人,为刺杀他而来。 “也看着点,把血都吐尽了,别呛了别噎了,更别死了。” 作者有话说: ---------------------- 聊斋志异之阿宝:名士孙子楚痴情于富商之女阿宝,先后做出断指示诚、魂魄离体、化鹦鹉相随等非常之举,最终感动阿宝,两人结为夫妻,后孙子楚通过科举高中。 第20章 混账 第20章 混账 当阿宝这个故事已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点心时,芝芝趁着闲暇在后花园堵住了应池。 又缠着应池给她讲了第二个,聊斋志异之连城。 在鲁公府不出一日,成为更爆炸性的传播。 后花园平日里都是白蝶居多,忽有一只罕见的金斑蝶飞来,又大又夺目,在阳光下熠熠光彩。 应池瞧见了自是拿着捕蝶网去捉,又恐伤了花草,她一只脚腾空,弯腰向前探身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刚刚巧捉到。 眼见着要摔,她忽地旋身。 只见其裙裾如花瓣般绽开,极像扭了一支异域风情的胡旋舞。 “好身段!” 沈敛谨斜斜倚在太湖石旁,心提了半晌后又放下,手里抛接着几颗葡萄,吃完了就把葡萄皮随口一吐。 应池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这般伶俐,怎就甘做个洒洒扫扫的粗使婢女?” 自从知道了应池每日下午雷打不动地在这热冒火的后花园捉蝴蝶,沈敛谨是越发勤快地往这跑。 而尝到用手的意趣,沈敛谨瞧应池的目光里都带了些缱绻,有时候说不两句就笑了,笑完了就脸红,也不知在想什么。 应池烦他烦得紧,总是冷着脸对他爱答不稀理。 “教你个乖如何?” 沈敛谨凑近应池,“你嘴要甜一些,我那七妹最爱听人夸她,你要夸她字好看,夸她貌若天仙。 “比如‘娘子的欧体,连弘文馆的学士都比不上’,保管她喜笑颜开,赏你跟着她,只奉个茶。” “我不要进屋奉茶。”应池仰脸瞧他一眼,转而怒气去扯捕蝶网的竿子,“你好烦啊!你压到我的网子了!” “给你给你给你……”沈敛谨抬起身子,瞧着应池稍有些凌乱的前须发,伸手欲拂,然盯着她干净的眉眼,手却悬在了半空中。 不用别人说,他亦能听得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是杂乱无章的,却又是清晰明了的。 “你出府后做什么营生?” 沈敛谨放下手,应池听而不闻,理也没理,但阻挡不了沈敛谨依旧热情的自言自语,他指责她,“真没良心。” 超额完成了任务,应池躺在常躺的大石头上。 “过去点。”沈敛谨又凑过来。 “你能不能走啊?”虽然嫌弃得不行,应池还是稍微挪了一挪,给沈敛谨留了点位置,她又不做声地掏出来杀人绳来,看得沈敛谨一噎。 两人并排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阳光偶尔被云彩遮住,这时候园中就会暗几瞬。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沈敛谨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日,和一个婢女这样肆无忌惮地躺在一处。 没有纲常伦理,没有邪心杂念……尽管之前有,但此时此刻,他没有。 “对了!”沈敛谨从胸袋里掏出个小瓷盒,圆圆润润的,塞到应池手里。 “听说这口脂里掺了珍珠粉,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是……是昨个梁六郎不巧落在我这的,他要送给他最疼的那个小妾,必是好东西的。” 应池旋开,本想看看古代和现代的化妆品差距,但瞧膏体透出玛瑙光,较之现代也可比的模样,倒还真是不俗。 她扣上扔回去:“无功不受禄。” 却在打道回府的时候瞧见了他偷藏在捕蝶网里了。 应池眼睛眨也不眨,随手便撇在了花丛里。 夏日的雨疾疾而来,又悄然离去,虽带来了几分凉意,倒底还是有些未尽的余热。 就算是万恶的奴隶主,也不会让她冒着大雨去后花园捉蝴蝶罢?蝴蝶倒是没让应池捉,不过因着下雨,青棠院回廊的柱子上溅了些许的水渍。 应池就这样溅一滴擦一滴地擦到了天黑。 腰酸背痛的她不由悲叹,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晡食毕,沈思莞于寝居内书案前捧着一本书寥寥翻过。 然后毫不怜惜地掷于案上:“什么破故事?二娘竟也连东西都瞧得津津有味,还推荐给我,谁稀得看。” 因着听了阿宝和连城两则跌宕起伏的故事,沈思莞的口味也变得刁钻起来,对一些杂话本看不上眼了。 “旁人都知二娘子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前几年才找回来,前两年还闹着要出家当尼姑去,被好赖劝下来了,如今整日跟着茹夫人拜佛抄经,神神叨叨的。 “怨不得都双十的年纪也无人敢提亲,阿郎也放弃了,娘子合该体谅一下,是与不是?” 蝶翅笑道,她知沈思莞最看不上她这个庶姐,如此说两句那二娘的不好必能讨沈思莞欢心。 而她口中说的这沈二娘沈思尔,便是沈相旬的妾室茹夫人的独女。 因茹夫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是个不成器的,双十年纪还没嫁出去,两人的生活除了佛堂,再无其它,自是成为不了主母的眼钉肉刺,也就被府里渐渐遗忘。 “洛阳可不是穷乡僻壤。”沈思莞被取悦到,故意说着。 “呀!”蝶翅佯装惊到,捂上自己嘴巴,“不是穷乡僻壤还能生一股子穷酸气呢……” “好了,别一味浑说了,到底我还唤她一声阿姊呢。”沈思莞亦佯恼,又道:“去将诗睐唤来。” 进了沈思莞的寝居,应池简直受宠若惊。 “除了那两个故事,你还会别的吗?”沈思莞瞥了一眼立于旁侧的应池,又上下打量了一下。 蝶翅经常在她耳边说这丫头有多嚣张多跋扈,如今瞧来也不尽然,不过终究还是和旁人透着些说不上来的不同,不仅仅是模样清透惹怜这一样。 应池心思百转,沈敛谨的话她其实还是听到心里去了,真要这般受搓磨地待半年,出府后依旧两手空空,她连求生都是问题。 无论如何都得攒些钱才是。 “当然,奴婢可以每天讲给娘子听。”奴颜婢膝应池能演,但她不想演,只做出了谦卑的姿态,小意讨好着。 沈思莞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侍候她卸钗环。 应池这次讲了聊斋志异之小倩,作为演员的基本功,她讲的时候是声情并茂的,小倩的声音就用甜美的女声,宁采臣就压成中性音…… 沈思莞前两个故事听得是转了好几手的,自是没有这么绘声绘色,就连一向爱讲应池坏话的蝶翅也在聚精会神地在听。 故事结束,沈思莞若有所思:“明明是鬼灵精怪,但听你讲起来,却并不可怕。” “是呢娘子,这小倩虽比不得娘子貌若天仙,却如娘子的心灵般至纯至善。” 沈思莞眉心一跳,唇角勾了勾:“鸢尾,把我小匣子里那两只素银簪子赏给诗睐。” “谢娘子。” 应池握着两只素银簪子出房门,内心有喜色在,不虚此行呀不虚此行。 两支少说可以卖两百文铜钱!与此同时,她心中亦有了个赚钱的法子。 “三兄也太不成事了,说要帮我去西市买口脂,要了我两贯钱,结果他告诉我弄丢了!弄丢了!我定要告诉母亲去!” 沈思莞瞧见自己梳妆台上快用完的口脂就来气。 鸢尾急急劝慰着:“娘子莫生气,三郎君不知何缘由,前些日子被大郎君罚了一年的例钱……” 应池在门口的脚步一滞,那口脂竟原是给他小妹带的。 他就那样给了她。 沈三郎用梁六郎给他的小妾作谎说与她听,估计是预备着将来娶了正妻后纳她为妾的。 她给不了回应,必要时还得让他打消了这念头才是,但这不是顶顶重要的,顶顶重要的是,值两贯钱! 两贯钱呐!如果卖了真能省她不少事。 趁天未黑,应池匆匆往后花园跑。 来日她回了现代,定好好给沈敛谨修个迷你金佛像,日日拜会着,感谢其投资她回家之恩。 “不就是在这儿?”应池轻手轻脚地扒着花枝子,“去哪了……” 到底还是没找到,她懊恼又懊悔,丢了钱一样难过。 三更时分,月色溶溶,祁深猛地从塌上惊醒。 身下锦衾凌乱不成样子,身上亵裤湿黏地贴在腿上。 他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掌心滚烫,喉咙哑得要灼起来。 几乎就要往下去伸手,却在触及裤腰时骤然停住,忍得双手紧攥了拳,抵锤在身侧的榻上,咬牙切齿。 “混账……” 这一声咒骂含糊不清,透着烦躁和恼火,却不知是在骂谁。 眼前又浮现出梦里的场景,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场景在变,人从不变。 她胆大地坐在沈大郎的书案上,一双素白的手却执着他平日批公文的紫毫笔。 笔尖蘸了朱砂,她慢条斯理地往他的胸膛上画符。 他的心思跟着笔尖走,但她的呼吸偶尔会拂过他的皮肤,比笔尖更让他心神不宁。 那鲜红的颜色顺着他腹部的沟壑往下流,靡丽又恣意,他没收不住,一把将她按在了书案上。 然后她就拿着烧红的铁刺,扎进了他的胸膛——那个被她画符的地方。 每每都是这般戛然而止,让他猝然惊醒,祁深不由含混地又骂了一句“混账”。 六安领着人抬进寝居只木桶,桶里盛着井里新打的水,祁深胸腔中的燥意终于在浸冷水的那一刻消散了。 他从一开始对自己做梦感到愤懑,到逐渐接受,可难以接受频繁出现在梦中的人是她。 是她。 祁深使劲捏着自己的睛明穴,胸腔剧烈起伏着,冷水激得他心口的伤隐隐作痛。 抓刺客的事还没有着落,偏那乐七又每日带回来些关于她无聊的、琐碎的又一无是处的消息。 日有所听,扰他的心思,才致如今夜有所想,噩梦缠身。 “告诉乐七,以后没什么发现就不用过来汇报了。” “是。”三更半夜备凉水的六安并不会觉得诧异,即使有,也被压在了心里,看着世子脸色,他隐隐有些不安,“世子可是伤口痛?” 伤口?祁深心绪一动。 “明日问一下典医,那返魂香里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或许那日中的余毒未清致使身热的缘故,总之总之……不关她的事。 祁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火气,猛地掼碎水面,只将后脑重重地磕在了浴斛的边缘上。 好在力道大足够痛,终于让他那股莫名的怒火也稍熄了。 乐七回北静王府的频率变多,每次回去总能带回一个绝妙惊奇的小故事。 只是这日早上去汇报的时候,他被通知,世子交代了,说此后没有什么发现就不用过来汇报了! 而且还告知了他一个很催命的事,一月时间所剩不多了。 对于这个,乐七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紧张了一瞬,坦然接受。 不过在那之前,他真的很想问问前日呈上的那个口脂盒,被世子随手丢在了书案上的那个口脂盒……世子打不打算还回去。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菊英,她想要卖了换钱。 在他死之前,他已经准备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她。 无论世子会将她的命运推向哪里,他也希望她能有足够的钱,不用再如此辛苦劳累。 作者有话说: ---------------------- 聊斋志异之连城:书生乔生与史举人之女连城因诗文共鸣结为知己,却遭门第阻挠,乔生割胸肉治愈连城顽疾后,史家仍背弃婚约,连城被迫嫁盐商之子含恨而终,乔生殉情相随,二人在阴司重逢后借友人法力还阳。 聊斋志异之小倩:聂小倩是一个美丽、智慧、善良正直、琴棋书画精通的女鬼,生前只活到十八岁,不幸被妖怪夜叉胁迫害人,死后葬在浙江金华城北的荒凉古寺旁,后受妖怪指使谋害暂居寺院的浙江人宁采臣,却被采臣的正气打动,助采臣转危为安,宁采臣助她逃脱魔爪,并收留她侍奉母亲和久病的妻子,宁妻病逝后,小倩嫁给宁采臣做鬼妻,之后帮助宁采臣除掉前来报复的金华妖怪,几年后,为宁采臣生了两个儿子。 第21章 莲子心茶 第21章 莲子心茶 朱雀大街,一架青蓬马车碾过平整坚实的路道。 车帘卷起时,露出张略稚的脸。 年仅八岁的裴晏左颊有道蜈蚣疤,那是岭南的戍卒用鞭梢教训谋逆之侄孙时留下的。 槐香带着将谢的苦涩飘进马车里,四年了,长安城的七月依旧灼人,可当年权倾朝野的裴国公家,如今却只剩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稚子。 “恭迎裴国公回府——” 府邸被翻修过,金匾额也新补了漆,礼部侍郎在廊下轻咳:“袭爵文书已备妥,待及冠后荫授太常寺奉礼……” 老仆颤巍巍地下跪,示意即将袭爵成为裴国公的孩童照做。 孩童身形单薄,嶙峋的肩胛怂着:“臣……叩谢陛下天恩。” 正式入府后,各方拜会络绎不绝,三日后,北静世子祁深持名帖登门。 一来备礼相贺。祁深循古礼备了三物,一为新裁松风墨,喻为风骨不改,二为洛阳白瓷茶具,表君子之交,三为政要精抄,暗含重振家学。 二来递送请柬。两日后长宁公主寿辰,按制所有在京公爵都应收到泥金帖。 虽人是衣装马是鞍,但祁深瞧着这孩子眼里除了澄澈和稚气,再无其它。 也罢,毕竟他也不是来找什么疑点的。 “世子,摄巡街使程昭有要事汇报。”乐觉匆匆而至,而后附耳言,“有关疑犯周芳舒。” 祁深眸色一凛,忙与裴晏拱手见礼,而后打马前往武侯铺。 他见到的不止程昭一人,还有两个呲着大嘴乐呵的武侯卫。 其中一人更是激动万分,想起曾被笞打趴在床上的日夜,就神情高亢:“将军,那小娘们现在就在太常寺,抓了吧!” 祁深抬手示意人稍安勿躁,目光看向在前的程昭。 这个他曾有意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展露头角了。 “回将军,这人化名莺儿,作为太常寺的舞伎,她两日后会到王府表演,为长宁公主庆寿。” 程昭话一毕,祁深就知道了其中暗藏的目的,不由得蹙眉寒眼。 “约莫半月前,太常寺领舞的舞伎突然暴毙,眼看表演在即,无人可用,有人向太常寺推举并担保了精通舞技的良家子卫莺儿。” 半月前……祁深冷哼,也就是他向圣上求得恩准的时候。 此次怕又是一场刺杀行动,且较之以往,计划周密。 “谁?” “鲁郡公嫡子,沈敛谦。” 他?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沈敛谦这样做的缘由,祁深的眉头紧锁着:“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三人齐声负命。 世子离去后,两位武侯卫不由佩服地又看了程昭几眼,开始一个捏胳膊一个锤肩膀。 两名堂堂武侯卫给一个小小的摄巡街使点头哈腰。 “程公,来日发达莫忘了小弟!” “我们哥俩必唯程公马首是瞻!” 只因苦恼了他们半个月的事,在一日之内被这程昭摸到了线索,又精准锁定了人,他们才不至于被将军拿脑袋试陌刀。 程昭可不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呢? 不过缘何这程昭能想到去查这长安城的舞伎,两个榆木脑袋就不得而知了。 程昭也挑了挑眉,就是不说。 又是三更天,可中庭寝居内,祁深坐在床榻,扶着额头紧蹙着眉毛,不想睁开眼。 他对自己有些无可奈何。 连日的梦,搅扰得他都快没了脾气,只能深吸缓吐着呼吸,等那股子邪气的欲/火自己消散。 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哪怕忍得青筋暴起也绝不把那手往下伸一下。 与此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心情愈发地烦躁。 可中庭的仆从都知少郎主最近阴晴不定的,纷纷隐着,能少事就少事,能不言就不言。 六安较之九安年长,性子稳便,心思犹细,早就察觉着世子今个的情绪较之以往貌似还要重三分。 而想到自己的多此一举,他不由有些暗慌。 “今个你来铺席面。”六安吞咽一下口水,招招手唤来了九安。 九安不明就里,眼看着世子落座,他揭开食盒最上层。 青瓷盏里盛着碧莹莹的莲子心茶,还浮着两朵去芯的杭菊。 祁深无声地撩看了九安好几眼。 不多时,内室传来茶盏碎裂声,九安踉跄退出来时,衣襟前襟湿了大片。 他哭丧着脸,不由暗骂六安这个不要脸的,就会欺负他脑子不灵光!要不是看在今个是长宁公主寿辰日,他高低得找那六安打一架! 刚迈入后/庭的乐觉狐疑地瞧着九安手舞足蹈,来不及问其缘何面容不佳,如此狼狈,便匆匆抬步入内。 “世子,一应人马全部安排妥当,暗处也留了人,别说是刺客,今个就是只苍蝇,它也从王府飞不出去!” 且说鲁公府青棠院这边,连着几日给沈思莞讲故事,应池的生活逐渐好过了起来,如今也能在沈思莞面前说上几句。 这日在她的提议下,沈思莞允了她揣着对牌,去东市寻摸几个好看的杂书话本。 出了鲁公府,应池便悄悄拐进坊角的质库,她从袖袋摸出前几日得到的两支素银簪子,死当出售了三百余文钱。 比预期要好!应池一枚枚数清,揣在大大的荷包里,奢侈地坐了回驴车。 “呐!”陈氏医肆内,陈雪序正在碾药,应池把钱袋递到他面前晃了晃,“连本带利。” 陈雪序抬头见是她,眼角便弯成月牙儿。 他瞧着她眉眼生动,气血也足,想来是心情舒畅,不由自己也跟着喜悦几分。 只是久又不见她,还以为出了何事。 “周娘子是女中君子,言而有信。” 被夸后应池不由勾唇,她喜欢和这浑身都充满善意的男菩萨说话。 而后她又数出来十个铜板子,递给陈风吟:“还有……之前穿走了陈娘子的衣裳,恩情无以为报,娘子拿这十文钱买个鸡吃吧。” 陈风吟推手说不用不用,陈雪序面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而哭笑不得。 “今天医肆人如何这么少?”几乎门可罗雀。 应池问出口才觉有些不妥,像是遗憾药铺缘何不开张似的。 陈雪序不甚在意地笑笑:“今个是长宁公主寿辰日,北静王府午后会赐福黎民,撒钱撒福,该是都去凑热闹了。” 撒钱? 果然是财大气粗,应池有些心痒,掐了掐手心忍住了,还有正事要办。 她压低声音问着:“陈郎君,我若有些故事,写成话本可能卖钱?” 陈雪序碾药的手一顿,疑惑着:“写话本?你写吗?” 应池心头一跳,上月为取信于他,分明说过自己不识字来着,她脑袋飞速转着,终于想了一个稳妥的解释来。 “嗯……上次骗了你,是我不对。其实,我是识字的,但识得不全……写得也不全,所以看字总是认不出来,说不识字也不为过。 “缘是我那阿耶就是个糊涂的,他教我写字总是丢笔错顺的,所以我也就学了个虎头蛇尾,不上不下。” “什么意思?”陈雪序没理解。 “就是……”应池拿过纸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三人名字。 她只练过钢笔正楷字,没练过毛笔字,连握毛笔的姿势都一言难尽,写出来的字当然也粗细不一。 陈雪序看她握笔如执帚,又瞧了瞧写下的这几个字。 唔……是他的名字,可这“陈”字是如何瞧如何别扭,的确是缺笔少画的。 他也就瞬间知道了她什么意思,不由失笑:“原来如此,你若有故事想写成话本,我可代笔的。 “而且一会儿我要去东市书铺送我所著医书。” “真的?那我能跟着去看看吗?”应池心思一动。 许是应池的表情太过灵动,陈雪序的脸突然就红了。 应池也在瞬间想到了男女有别,她这样跟着他怕是不妥。 但她着实想去,一来看一下市场需求和市价,二来有陈雪序这个熟人在,谈合作的时候书铺老板该是会讲诚信,不会坑骗她呀。 应池咬咬牙去成衣铺买了身基础的男装,就是那书生常穿的粗麻布襕衫,粗布裤子,外加一双布鞋。 花了将近二百文,辛辛苦苦去赚钱,一夜回到解放前。 “芳舒娘子?”瞧见了应池,陈风吟笑着打趣儿,“谁人见了不说是位俊俏的小郎君,是不是呀阿兄?” 陈雪序脸红几分,都没敢多看应池,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仆从牵出来平时往返家和医肆用的双驱驴车,在前赶车前往东市,两人在后坐着,心思各异。 长宁公主的寿辰一如既往地冠绝京华,席上笑语晏晏、觥筹交错,人人道贺。 即使是在万全的准备之下,乐觉还是不乏紧张,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台上的舞伎。 所以当约七寸短箭自戏台飞速射出直冲北静王时,他下意识用剑去格挡,却没想到有人更快。 是世子。 箭矢瞬间便转移了方向,斜没入廊上漆雕花纹的柱子里,府上护卫反应迅速,立成包围圈,将舞台团团围住。 台上的那人眼见未中,又快速拨动袖内的蝴蝶片。 一支箭矢再次自袖中射出。 但因着首次行动未果而带了些仓皇,自是被眼疾手快的祁深再次挡去了锋芒,没入了泥土。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于突然,表演的众舞伎仓皇退遁,怕伤及自身,缩在角落里惊惧不止。 只有一舞伎立于台上,不动声色,眼神也毫无退缩之意。 她的袖筒里只有三支袖箭,无论成与不成,最后一支都是为自己准备的。 她只恨,恨自己未能杀了这老贼,替郎君报仇。 将袖口对准了自己脖颈,她拨动蝴蝶片。 箭矢刺于脉搏的那一瞬,鲜血喷溅,她应声倒地。 临失去意识的时候,她仿佛能看见郎君的脸在眼前晃动,她伸了伸手,嘴里涌出大量鲜血,无声喃喃着“郎君,是芳舒没用”,便很快没了意识。 目睹全过程,祁深没什么表情,他眼神里带着嗜血,将佩剑插回剑鞘。 目光扫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众舞伎,祁深面上是不近人情的冷意,“给本世子仔仔细细地,一概审清楚了!” 可就在此时,自高处突射一支三棱弩箭,直冲祁泰。 尽管护卫成包围保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又是如此的居高临下,祁泰躲闪不及,胸部中箭。 幸而提前穿了防护极好的贴身甲,伤口不深,否则三棱弩箭一箭穿心,药石难医。 那人远在两墙之外,位置选得极为巧妙,能躲过他这么多的护卫巡查,且射完一箭并不恋战,和那日于鲁公府外行刺他如出一辙。 祁深的怒意直冲脑袋,踩着护卫的肩膀飞身上墙,又从树上翻过另一座墙,紧追不舍。 两人均疾步如飞,你追我赶。 王府的护卫反应过来,迅速集结成队,跟在世子身后。 出了王府门,拐过好几个巷口都甩不掉,那人有些急切,咬了咬牙只能选择那一种方式了。 出了永兴坊,他急急向东市而去,他知道,今个东市可以有人替死。 东市最大的墨香林书铺,在二楼话本处,应池已经翻了十几个了,混一色的穷书生与富家女,白衣大侠与富家女,甚至有落魄乞丐与富家女的。 以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编写话本的基本都是男的,以男人的角度来看,为自己编织美梦。 “周兄喜欢看这些?”陈雪序说完便忍俊不禁,好别扭的称呼。 应池耸耸肩又摇摇头:“一点儿也不喜欢。” 就在这时,匆匆冲上楼推门至她身边一男子,突然塞于她手中一个极小的木牌。 那人眉不浓,鼻不高,嘴不大,是张没特色的脸,混入人群丝毫不起眼。 应池确信自己没见过他。 那男子却突然开口了,小声又迅速:“……主,记住我。” 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应池拿着木牌诧异不已,却眼瞧着这人猛地一咬什么,嘴里就冒出了鲜血,然后轰然倒地。 应池尖叫着往陈雪序身后躲,陈雪序也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着她。 “门窗封死了,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熟悉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应池似又回到了穿来的那个夜晚,整个人一个激灵。 她瞄了一眼手中的木牌和死去的人,直觉和原身脱不了干系。 在扔掉和藏起来中反复徘徊,最终咬了咬牙将这小木牌放进了胸口,那贴身穿着的诃子里。 与此同时,面前的门“轰”的一声,应声而落。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靡乱 第22章 靡乱 门倒带起的尘土激起半丈高, 祁深疾步进来,腰间蹀躞带上的玉佩和匕首相碰,撞得叮当作响。 万没想到能追这么一遭。 若非因母亲过寿, 他穿着正式的长袍,下摆有襕边碍了迈步, 定不会让那贼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闪进了这书铺没了踪影。 “你让他死的?”祁深单膝压住尸体颈侧,探完脉息后猛地抬头, 目光如刀剜向应池,脱口而出。 他眸中不乏震惊,她如何在!也有对乐七的恼火,她今个出门都不来汇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该说不说呢, 何时都有她在,他若再不把这人押进狱里严审,都对不起她那拼死蹦跶的劲儿。 应池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 打了一个哆嗦,然后连连摇头。 她强忍着喉头发紧和牙齿打颤的惊慌,急急回道:“怎会?我……奴家,奴婢, 不, 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一时分不清自己扮演的角色是男是女, 是奴还是良家子, 以及这什么世子还记不记得她的模样。 怎么能不记得呢, 应池有些语塞, 她最近不间歇地在人面前出现。 而面前的人脸亦在她的记忆中由陌生变得渐渐熟悉起来,她记起了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剑眉星目不失矜贵冷隽,身高腿长更显姿态卓然—— 如果不是他如鹰盯猎物般的眼神熟悉得让她惶恐, 让她连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的话。 他给她的感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护城河犯夜你在,书房取物你在,沈府花园你也在,如今死人现场你还在?” 祁深搞不清她究竟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什么目的,一头雾水又恼火万分,步步逼近,声声逼问。 青筋暴起的手几乎就要抽剑:“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言罢后他止了步等着人回话,也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瓷白的脸瞧,不准备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奴只是想来买、买话本,七娘子要的……” 一层层马甲被他剥了个干净,应池心慌意乱地答着,没意识到自己所答非问。 让她所惊的是,他原来全都心知肚明。 可天地良心,他说的那些她当时也处于一个很蒙圈的状态。 那一脸的害怕、慌乱又懵懂,瞧着还真不像演的。 祁深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从乐七的汇报里,他清楚地知道,她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又极其会编故事,上一瞬声泪俱下,转眼就能拿着擀面杖冷脸敲人。 他差点伸手去撕她的脸,想撕碎那层伪装,但仔细想来,她好像就该是不知情的。 因为他对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 祁深突然想起另一种可能,莫非是故意以她来吸引他的注意? 出了永兴坊,那刺客逃跑的方向很明确,往东市而来,几乎是千方百计地死在了她面前。 不对! 祁深突然转身看向尸体,蹲身查看后眯了眼睛。 这人手指腹、虎口以及握持弩臂的手掌内侧并无老茧,不像是常年用弩的人。 隔着两面墙的距离依旧命中,他所追之人是个用弩高手,而躺着的这具尸体惯用武器并不是弩。 尸体指尖有压痕和薄茧,该是飞镖,与那夜护城河抓到的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掉了包,这人就是一个替死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缘何那刺客会往这跑,他们该是组织严明,留下有用的,死个没太有用的。 而之所以选择死在她面前,就是想让她吸引他的注意,顺着她查下去。 但查来查去定是一无所获,因为她的确一无所知。 这样一来,既能撇清她与刺客的干系,又让他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毕竟在他看来,她的确毫不知情,行为也没有任何异样,和屡屡刺杀他的人也看不出有任何关系。 那就显而易见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乐七的监视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对他所掌握到的关于她的信息了如指掌。 祁深猛地站起。 应池瞧见了,着慌往陈雪序身后躲,紧张得越发厉害。 她肩膀微微耸起,像只受惊的鹌鹑,细白的左右手指亦无意识地攥紧了陈雪序的衣衫,睫毛垂得极低,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对方的背里。 陈雪序也不失所望,像母鸡护崽般地把她往身后护,正义凛然道:“这位郎君,我们确实和这人不相识,他进来就死那了,我阿弟胆小,你莫要吓她。” 这交叠的身躯是如何看如何别扭,看来她真是好手段。 一个个都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恼火,就那胆小躲事的性格怕也是装的。 “滚开!”祁深甩开陈雪序。 一向文弱的陈雪序依旧梗着脖子,挡在二人中间,可如何是面前人的对手? 其人身量极高,高他半头绰绰有余,陈雪序虽临危不惧,可还是受不住力道地撞上了旁边的书架。 书架倾倒,书册“哗啦啦”地砸了陈雪序满身。 “陈郎君!” 应池一个惊呼,忙蹲身去扶,却被人猛扣住腕骨扯了起来,又在下一瞬被人掐住了脖子。 祁深眯起眸子将她抵上书架,一手抓住书架控制着不倾倒。 他脸上有跑出来的汗珠,顺着眉骨,落在了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燥热无比,却丝毫遮不住眼眸中的寒意。 而此时此刻,他要确认一件事,就是她的死活,对隐藏在暗处的人,究竟重不重要。 祁深就这样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人面部迅速涨红,眼睛充血。 看着她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呼气喷洒在他脸上,很快便不再喷洒。 她亦同他一样开始大汗淋漓起来。 她挠向他的手是那般狠厉,他被拧掐的手背疼得钻心。若非他早早预料到,别住了她的腿,怕是被踹上一脚也够他受的。 人求生的本能的确不容小觑。 她嫣红又潋滟的唇,与他手背上被挠出来的伤处,颜色极为相似,让他既疼又带着嗜血的癫狂,于是掐着应池脖子的手又缩紧了些。 陈雪序费力爬起来,扑上来扒祁深的手臂,却在下一瞬被赶来的武侯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嘶喊:“光天化日欺凌弱小,还有王法吗?” 应池被掐得眼前发黑,脚尖几乎离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可面前人的手还似铜墙铁壁,丝毫未动分毫。 对于沈敛谨她尚且可以用美人计演上一演,可面前的人分明是真的想要她死。 可就在应池几乎翻了白眼要晕死过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汇报声,“将军,有人死书铺门口了!” 那人口吐鲜血,死法与身侧死的这人如出一辙,在其身侧还有弩弓。 祁深松了手,把应池猛地往地甩去,满意地冷笑出声。 看来,不是弃子啊……是顶顶重要的人。 应池如离水的鱼儿蜷缩喘息着,闭着眼睛脑袋轰鸣,全身的器官叫嚣着死而复生,大口大口的呼吸让她的肺疼得像刀割。 祁深看了应池几瞬,语气淡淡地吩咐武侯卫:“把她带走。” 陈雪序瞧着两名武侯卫拎起来应池的胳膊就走,他着慌想摆脱束缚,却动弹不得,只能愤愤道:“我阿弟何罪?既未犯夜禁,亦无斗殴,更无藏甲!武侯卫岂可擅自束缚良人,凡捕人须示白帖,无帖而拘者,罪如擅囚,某今日必须要个分明,否则必至京兆府讼冤!” 行至门口的祁深回头撩瞥了喋喋不休的陈雪序一眼:“聒噪,一并带走。” 暮色沉沉,北静王府一改白日庆寿的喧嚣,沉入安静之中。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散去,廊下的烛灯逐次被仆从点亮,祁深大步迈进主院正门时,嗅到了苦药味。 “郎君。”守在门外的老仆躬身行礼,“阿郎刚服了药,这会还未睡。” 祁深“嗯”声以示知晓,抬步进了父亲寝居。 “父亲。”屋内烛火摇曳,祁深在榻前三步处站定执礼。 祁泰缓缓抬眼:“可有眉目了。” 祁深摇头。 祁泰神色淡淡,仿佛遇刺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甚在意:“想让本王死的人多了。” “这三棱弩箭的来源呢?” 祁深依旧摇头:“儿子无能,对比了很多,却暂未找到其出处。” “做工精细,较之军/用/弩/箭,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这外形,该是由军用改良。”祁泰端详着,只觉这弩箭很是熟悉。 “儿子会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罢了。”祁泰略疲惫地靠回枕上,挥挥手,“查与不查,无甚区别,来一个杀一个也就是了,对了,那些道士既审不出来什么就放了吧。 “总是拘着也不是事儿,陛下虽不在意,但太上皇可需要那些道士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届时闹大了总归是我们王府太过放肆,给陛下树敌。” “是,父亲。”祁深自是应着。 在祁泰面前,祁深一向乖觉,与其说祁泰是他的父亲,不如说是他的上官,是以他唯命是从,从不反驳,也从不敢在父亲身边说笑。 酒逢知己饮,人向英雄亲,这世上唯二祁深所敬畏之人,其一是当朝皇帝,其二便是父亲祁泰了。 墙角霉斑已经被热气烘成褐黄的疮痂,唯一的小窗漏进了些许的日光,才显得这环境不至于如此昏暗。 稻草堆似还沾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死气沉沉的焦躁味道,应池就站在正中间,站累了就蹲一会,蹲累了就站一会。 她嗓子生疼,浑身黏腻,难受到了极点。 从书铺被带到这狱里已经过了半日,她从开始的恐惧已然变得有些情绪麻木。 她只是在想,完了,如今别说赚钱了,小命估计交代到这儿了。 她悄悄掏出那木牌,看了两眼。上面除了刻着个怪异的圆形符号外,没有其他,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若她现在出首…… 莫说别人用性命交付给他的东西,该是有很深的用意,此刻她若自首,不是证实了与那人有关?到时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应池慌忙把木牌又放回了胸口的柯子内。 她同样也在思量着,住单间狱舍且没给她换囚服,看样也不是让她长居于此的模样,一会审讯的时候,她若嘴甜面苦,摆出婢骨的姿态求饶,大喊哭诉着冤枉,搏一搏是不是还有的出路? 毕竟就算由着那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的什么狗屁世子去查,她也是真的不知情的,这个又做不了假不是? 第22章 靡乱(2/4) 第22章 靡乱(2/4) 这般想着,牢门口就突然来了两个武侯卫,一人钳制她一个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像拎小鸡崽一样拎走了。 此行去往的是一间幽室,火把影绰着,那骇人的刑具架上绑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应池刚一瞧见,腿脚就已经开始发软了。 待没了钳制的力量,她顷刻便委顿在地,惶惶地打着哆嗦。 他莫不是想对她用刑? “认识他吗?” 祁深的话刚一出口,就有问刑官猛地向刑具架上的人泼了一盆盐水。 那人痛苦呜咽,却喊叫不出任何声响,问刑官用个脏污的帕子为其拭脸。 “看清楚,认不认识他?” 祁深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坐在幽室正中,囚犯的哀嚎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他的目光放在地上那人身上。 连日的梦境里,他与她欢/好,可他觉得自己对面前的她并不在意,就比如现在,瞧着她觳觫不止,他丝毫不觉得心软。 他甚至觉得她是装的。 从身至心,叫嚣着的,依旧是让她更恐惧一些,他想看看那崩裂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人,掩藏着什么秘密。 那让他无比好奇。 应池的恐惧陡然到了极点,先前准备好的哭喊冤枉变成了疯狂摇头。 不认识不认识……她才知道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出不了声了。 她看见那人嘴里吐出来粘稠的血污,胃里直犯恶心,全身哆嗦着,趴着吐了又吐。 祁深抬头示意着,几个酷吏迅速将应池带上了另一个刑具架。 一瞬间,她与那个囚犯面对面。 应池全身已经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全靠刑具扣着四肢才能立起来。 “那么,你又认不认识她?”祁深淡然问道,像是并不着急知道答案一样的语气。 可应池分明瞧着那如她脸一样大的烙铁,由一个酷吏拿着,欲烙上她的前胸。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灼人的温度烤得她睁不开眼,面容也瞬间溃散成一片死灰,她想尖叫,可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恐惧抽干,只能满脸泪地摇着头。 就在这时,热源离开了。 因为她瞧见了对面的囚犯睁着浑浊的眸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应池又被丢进了狱舍。 此刻的空气静得出奇,地狱也不复存在,血腥也不复存在。 她缓过气来半佝偻在地上,却抖得不受控,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来到这个时代? 不讲证据,不讲公平,只讲阶级和酷刑。 她扪心自问,在现代的二十年里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不是得有个由头? 也是不是有个由头? “那人说,他们每个人都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是需以命相护之人,裴云廷在死前花了大量的价钱,求他背后的主人,保她一世周全。” 乐觉将提刑官审讯刺客所写的信息整合,汇报给了祁深。 祁深不做声地听着,没有言语。 这消息看起来像是胡诌乱扯,但可信度很高,因为一直以来,她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祁深不得不开始去想,自己一开始的怀疑是不是有误,是不是一开始就将人往心思叵测处去想。 不,不会!她身上是该有什么秘密的。 她一定有秘密的。 眼下看来,可能只是个属于她的秘密,这个秘密无关别人,也无关紧要,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 为何他还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 见座上人没什么表情,乐觉又汇报着:“世子,陈医人的家人已找书铺掌柜作证,确系无辜牵连,申请了赎救,是不是要其签署个保辜状,先行放人。” 那个不知死活的医人,祁深眼皮抬抬:“拘他几日再放。” “另外……万年县县令言,鲁郡公的嫡次子沈敛谨携带周菊英的籍契典身契和户籍文书,向万年县县衙申报担保,说此婢女与案件绝对无关,想通过缴纳赎金赎回她。” “沈家担保……”祁深眼眸未抬,嗤笑一声,声音极为平淡,“还敢担保,还敢从我手里要人?本世子还没找他算账呢,自己倒是先跳出来了。” “属下瞧着,这沈敛谨该是瞒着沈相旬和沈敛谦所做,那……申报驳回吗?” “不用!”祁深眸子里的寒意摄人,“让他把人领回去。 “另外,也将这往太常寺推举的担保书,跟人一块送回去,好好把这大郎君、二郎君的行事,跟鲁郡公提一提。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沈相旬要如何保他儿子的命。” “是!”乐觉负命,退身离去。 昏暗的书铺里,书架东倒西歪,书册散落一地,她被他抵在书架上。 两人紧紧相贴着。 祁深便知道,他又做梦了。 她的脑袋抬着,呼吸就喷洒在他的鼻尖,她那素白的颈子也在迎合着他的掌心,绷出脆弱又优美的弧度。 他突然发现,她的男装衣襟也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露出了内里的红色柯子边。 其颜色和嘴唇相映成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世子……”面前人眼尾泛红,唇间溢出的喘息声像小猫的呜咽,两只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想要求一求安慰。 他却一手掐住她的脖颈,阻止了她的接近。 瞧着她几乎是立即蹙起了眉毛,他便猛收了力气,只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喉骨,试图安抚着。 触到那里急促而蓬勃的脉搏跳动,他的心也随之而砰砰不停。 她的肌肤好烫,像一块烫玉,灼人……可又让人忍不住想攥得紧些,更紧些。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她,声音简直哑得不像话。 他如今会在梦里和人说会话,这是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缘何没有掐死她呢,他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垂头蹭了蹭他的手,竟用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虎口。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她的唇瓣又擦过他掌心:“我的所有事,世子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书架突然开始颤晃,漫天书页如雪纷飞。 他将她压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她的发冠不知何时掉了,青丝铺了满地,有几缕甚至纠缠在他的手上,难分难舍。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听见她吃痛的抽气声,一丝快意从脚底往上,直冲他的后脊。 许是她没有突然对他行凶,祁深这次醒来并无惊意。 月光透过窗子,清晰地照见他额上密布的汗珠。 他深喘着,瞧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虎口,他的腹部烧着一团火,比之往常更烈。 想着那人含欲却干净的眉眼,就那样看着她……祁深闭了眼睛。 他的手掌终于顺着自己肌理分明的腹部探去,脑中所想尽是梦中景象。 散乱的衣襟,泛红的眼尾,还有被他掐出指痕的白皙脖颈…… 半夜的床榻上是他绷紧的脊背,汗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悄悄滚落。 当那一瞬间到来时,他齿间狠狠碾过一声闷哼和深深的喟叹。 …… 他向自己妥协了。 “唤乐七过来。” 一早的晨起,祁深便吩咐了乐觉,因着没有及时汇报她的消息,乐七被祁深训斥,关进柴房饿了两日。 而乐七进了书房,却是带着匕首,火棍以及哑药进来的。 祁深瞧之嗤笑一声:“不准备活了?” 乐七下跪垂首:“属下无脸面再苟活,一月时间已到,属下……一无所获。” 并非是乐七一无所获,是她身上的确没有什么疑点,除了像发癔症一样在护城河游了一圈外,她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弱小又顽强。 祁深想,他或许是对她有些不同的,她有秘密,而他很好奇,这就是他与她现在的处境。 若堵到人面前询问,像是承认了自己可耻的心思一样难堪,他绝不会做这般自降身份的事,可若自此以后不管不问,祁深也知道,他大概抛舍不下。 毕竟,他已经习惯于掌握和知道她每日发生的一切。 靡乱的夜有所梦,也大概可以归咎于这个原因。 他的生活没有谜团,他的前途太过光明,他不用好奇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好奇。 唯有她。 他向来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但最近他却觉得,生活里有点猜不透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世事若一眼望穿,日子便如白水,寡淡无味,好比山水藏雾,雾隐千峰,看不清来处,方才有探幽之趣。 而那探寻的过程,有点痒,有点慌,有点让人睡不着,但会教人觉得,活着,其实还是很有些意思的。 说起来,能让他产生这般感悟,这种情绪,该是她的荣幸,她该为此而欣喜若狂才是。 “继续盯着吧,有需要你死的时候。 “记得往后,每日都要来汇报一次,关于她的一应事和去向,本世子全都要知道。 “像昨天那种推门见她竟然在书铺的事情,本世子不希望再次发生。” 第22章 靡乱(3/4) 第22章 靡乱(3/4) 乐七从可中庭出来的时候,全身像水洗了一样。 他的胸腔交织着喜悦、惶恐、惊讶、疑惑以及幸运的复杂心情。 他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可是书铺发现了什么?但总归于他而言,不用死了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活过来的乐七第一件事是借钱,原是之前他刚巧排到了妙招先生的签子。 他求解的问题是:我想给一个人一些钱,又不想让她知道是我给的,但又确保能到她手上,我该怎么给她呢? 妙招先生回信答:将铜钱装入绢袋,外书‘供养三宝’字样,委托慈恩寺等大寺知客僧转交,可伪称是‘某香客为还愿布施’,指定用于接济特定身份的人。此法需确保僧人可靠,且受赠者确实会前往该寺领斋。 乐七便按照妙招先生的法子安排了一切,又给菊英的袖袋留了信。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日突发了这种情况。 他已准备好了赴死,却又惊喜地发现,自己暂且不用死了。 真好,偷得浮生半日。 应池回到鲁公府后,因恐惧和恐慌,高热了一日一夜。 若不是上次她假意从陈氏药铺拿的药还有剩余,煮了饮下,怕是得把脑子烧坏。 旁人都知她是因那日在书铺为七娘子挑话本,遇上刺客行凶现场,又被带进大狱问话给吓的,纷纷来安慰她,众人也依旧期待着诗睐能快点好起来,然后讲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 在一片期待的氛围中,大家都不知这几日的鲁公府,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个郎君均被关于祠堂受刑,每人都笞打了六七十大板。 对于沈敛谦,沈相旬是一万个不可置信,他向来循规蹈矩的大郎,他沈家的希望,竟然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他如笼子的困兽,又拿起木板恼怒地打了沈敛谦几下,全然不复平时的儒雅模样。 “你说!你说啊!如何和那刺客扯上关系的,又如何替人作保,你如实招来!” 那卫莺儿的脑袋如今被悬挂于城墙之上,只刺杀北静王这一条就足以千刀万剐,而他儿子却牵连其中。 沈敛谦在听到这个消息原委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但他无法言说,只能暗恨,咬着牙扯谎。 “儿子、儿子也不知她是刺客,只因平康坊一遇,一舞动京城,她告诉儿子,生平只愿进太常寺为达官贵人献一舞,成就名与利。 “正巧太常寺刚死了领舞,招纳会舞之人,儿子脑子一热,就同意了作保,但父亲明鉴,儿子并不知她是刺客啊!求父亲救救儿子,求父亲救救儿子吧!” 另一个趴着直哼哼的人,眉目中似有幸灾乐祸般,沈相旬倏地将眸光转向他。 “一个奴婢!抓了就抓了,世子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死了也不足惜,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可真有脸!” 沈敛谨忙收敛了表情,他的后臀一月之内经历两次伤痛,怕是没有个三五月难以大好,这个认知也让他暂时安分了。 这是个不成器的,责骂责打根本无用,但幸而所犯过错与大郎这次相比,简直太过简小。 沈相旬已经无力再去笞打,他目光涣散,一下老了几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连夜递帖子于北静王府,沈敛谦的夫人郑南旖亦回了娘家,求其父亲为沈敛谦周旋,只期待能顺利躲过这次人祸。 从接受了自己用手,祁深内心就少了很多纠结。 事毕,他倚在枕上,听窗外更漏将残,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天干物燥,起兴也在所难免,纾解便是,缘何考虑她如此之多,让自己不快。 第二日晨起,九安来伺候世子盥洗。 他偷偷打量了好几回,终于发现了,世子今个好像心情很不错,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色,都不知何时淡却了。 自从被坑过几回,九安也开始学着六安,去揣度世子的心思了。 比如世子心情好些时,早膳会多喝半碗粥,那碟醋芹也比平日动得多些,若是眉头拧起来,什么也不必说,先跪下就对了。 九安拿着随身的小本,积少成多,他总有开窍的那一日。 如此过了几日,长宁公主又跟儿子提了娶妻之事。 若照祁深往日的性子,定是推拒的,可这一回,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母亲,您看着办吧。” 沈相旬第二日一早便让儿子伏罪了,强调全然不知情,将责任推给刺客卫莺儿隐瞒身份,且又提供证据证明儿子与刺客并无共谋,无金钱往来亦无异常接触。 不愧是大理寺卿,得知消息的祁深勾唇冷笑:“到底是人老成精。” 午后又得知尚书右仆射郑琛与父亲在房里议事,祁深的眉毛挑挑,“还算聪明。” 这事可大可小,是严惩还是妥协,最终的定性罪行还在郡王府,自首减罪,高官说情,如今就剩一个……利益补偿了。 祁深笑笑:“等着吧,就且瞧瞧这老东西,能拿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买他儿的命罢。” 作为一个奴婢,就不能有说累的时候,喝了沈思莞赏她的药梨茶,应池的嗓子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的代价就是——她与沈思莞可以媲美山鲁佐德与国王山努亚。 意思是,由她来完成那一千零一夜个故事。 但她的活计依旧没轻。 不是,凭什么呢…… 从狱里出来,应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每每醒来都感觉有差点被掐死的窒息感,无声尖叫过后,她坐在床头上长吁短叹,缓到上工。 她偷偷把那个小木牌用刀切开来,直到确定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什么特殊,就记下了符号和编号就丢进了灶台里了。 在闲暇之余她想起来,她已经有两日没有见沈敛谨了。 那夜他将她从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泛着光,像光明神一样,她对他有所改观,但不代表他对她的恶行可以昭雪。 “赎你用了多少贯钱你知道吗!费了多大劲你知道吗!我回去还要受多大罚你知道吗!你欠我的,你可得给我记住了你知道吗!” 沈敛谨厉声厉色,然而话毕却有些宠溺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应池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为让他闭嘴而含糊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不行,她的钱得留着出府自立。 躺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在想,等她回了现代再说吧,给他升级,做一个大点的金佛像吧。 又是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拆沈思莞的头发,伺候揩齿洁面,只递个巾帕,而应池却需要口干舌燥地表演讲故事才艺。 总不能真让她每日一讲地讲到下年她出府吧! 应池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看来得改变一下现状。 第二日讲完,“娘子,奴婢研究了个眉毛新描法,三点描眉,画完绝对让娘子满意。 “娘子要试试,让奴婢给您画吗?” 沈思莞看向应池,见她只是眉眼带笑,却并不谄媚,似是同意她就试试,不同意也并不沮丧,她有些不快,但还是松了口:“那姑且便试试吧。” 应池便给沈思莞按照三点画眉的方式,换了个轻微上挑的微欧式挑眉。 眉毛拉长了她的脸型,增加了面部折叠度,显得整个人不那么幼态,而是增了些成熟和英气,人也立刻变得大方起来。 沈思莞照了照镜子,眼睛都亮了,应池又毛遂自荐,在妆容上下了些功夫。 沈思莞才刚及笄,皮肤状态不差,她便只给她简单修了下容,帮助她修了修面颊凹陷,又在颧骨突出的地方打了阴影,见沈思莞鬓角有些秃,应池还给她修了胎毛刘海儿。 蝶翅和鸢尾惊讶地看看应池,又看看沈思莞,经过这么简单一修饰,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较之前好看太多了。 应池故意冲蝶翅挑了挑眉,蝶翅便白了她一眼,“娘子平常也好看,我来给娘子梳妆。” 应池不服输地又白了回来,且不说她有专门的化妆师,她可是专门上过妆容课的,怎么打底,怎么晕染,怎么用一柄刷子将一张脸修出三分神韵,比别的她未必行,比这个,她还真不怕她。 “不用,诗睐你来。”沈思莞拉过应池的手,“明天也是你,侍候我梳妆吧。” “是。”应池得偿所愿地应着。 第二日,应池又在沈思莞的穿衣打扮,颜色款式相配上花了功夫,沈思莞整个人看起来简单漂亮又大方。 晨省时她还得了祖母的夸“七娘如今瞧着,是愈来愈稳重了”,于是回来,沈思莞便赏赐了应池许多好物件,同样愈来愈大方。 午后时分,青梧院一个面生的婢女来寻沈思莞。 “七娘安好,大郎君让奴婢来告知娘子一声,郎君那得了几本新的欧体字帖,都是精本,让婢子诗睐去取本合娘子心意的。 “郎君说诗睐通晓点文墨,最近又得了七娘欣赏,该是更晓七娘心意才是,就单指了她去,免得旁人拿捏不了七娘的喜好,白折腾了功夫。” 沈思莞正在廊下玩乐,她用挖了一小勺酥山吃进嘴里,超级满足,看了下应池,笑笑道:“大兄说得太对了!近来诗睐的确很合我心意。 “那诗睐你就去一趟吧,我吃剩下的酥山,回来都赏你。” 应池面露难色,蹙眉作难受样:“不知怎的,婢子突然有些肚子疼,要不还是芝芝去吧,她做传话婢做惯了,也熟悉娘子喜好。” 沈思莞瞧着便允了,不由担忧她:“严不严重?那你快去休息一下,就让芝芝去。” 应池应声告退,那廊前的婢女闻听此言,急急道:“娘子!大郎君说了,只要诗睐去,若是诗睐妹妹身体不适,等好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虽作充耳不闻地走开,心下却着慌得厉害。 “大兄今个怎生如此奇怪?莫非诗睐拿得字帖就香了?” 沈思莞嘟囔着,不过她心思向来简单,想不到很深远的地方去:“好了,那等诗睐好了,我就让她去。” “哎!”那廊前的婢女几乎感激涕零。 “大兄前几日高热,已经卧病在床三五日了,如今好些了没有?” 沈敛谦这事并没有张扬得所有人都知道,沈思莞也只是知道阿兄生了场大病,如今还惦记着她那字帖之事,想来是无大碍的。 “郎君已经大好了。”这婢女只能这样说。 “我三兄好像又被阿耶打了哎,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因为什么。”沈思莞还记着他骗钱她钱的事,不由愤愤。 一个时辰后,当沈思莞的安排再次传到应池的耳中时,应池就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不能总是依靠装病这一个办法,而且那边也说了,等她病好。 等她病好……这简直就相当于明牌后强加给她的枷锁,等于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只恨,恨自己愚蠢,缘何一早签了这典身契,如今想摆脱都难! 至于大郎君为何盯上她,应池不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临行前急急找到芝芝。 “好阿姊,要是我此行晚些时候回不来,你就去青松院找三郎君好不好?帮我跟他说清楚事由。” 这府里大家都看似人模狗样,而应池唯能信的,好像也只有那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了。 芝芝有些懵,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好笑:“你还难受吗?怎么像是去坟场一样?” “最近卜了一卦,时运不好,唯恐自己走在路上,平地摔个跟头。” 第22章 靡乱(4/4) 第22章 靡乱(4/4)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芝芝痴痴地笑,但应池根本笑不出来,“你不是也说过,没事不要去青梧院吗,少夫人会不高兴。” “是……”没等芝芝回应完,应池又交代了她一遍,“你可千万记住我说的。” 她心情忐忑地前往青梧院,也攥紧了手里的细绳。 若是沈敛谦同沈敛谨一样,她绝不手下留情。 应池的眸中全是寒意,面上只有杀伐,她咬咬牙,视死如归。 这恶心的地方,她再难待下去,就是旦夕死,也拉了个权贵做垫背的,值了! 可越走还是越着慌,她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芝芝,好阿姊,你随我一道,你现在就去青松院吧好不好。 “七娘子不是得知三郎君被打,为表兄妹情意让你去送药膏去?” 芝芝瞧她的眼神都带了些诧异,今个人是怎么了?她狐疑地点点头:“……那好吧。” 应池的担忧瞬间去了大半,看芝芝的眸子都透着感激,芝芝便拍拍她:“哎呀,放心了!厄运找不上你的,你不用如此惜命!” 回应她的是一个迟钝的点头。 并非是应池多疑,进了青梧院,仆从领着她,穿过回廊,就快到了内书房,却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回廊处拦了她。 其中一个笑眯眯道:“是诗睐吧,郎君说字帖放在了厢房里,请跟我这边来。” 怎会是厢房?说谎也不打草稿,应池一惊,可面上伪装着分毫不露。 几个婆子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前走,应池突然蹲地:“哎呦!肚子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面露痛色,再真实不过,许是紧张大了,这会子真有些疼意,额头都沁出了虚汗,“婢子需得先去如厕再来,不然一会怕是丢了体面。”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们是要给这婢子梳洗打扮一番的,这肚子疼成这样,若是一会……在浴桶里,这可怎么得了,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诗睐半佝偻着腰半往前走,且越来越快。 直至其身影消失,出了青梧院。 应池心里暗喜,她来了一趟也算是交了差,回去就告诉七娘子,说没找到地方,多吹吹耳旁风。 却陡然被人截去了脚步。 她抬眼看去,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沈敛谦,他拄着拐站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大嘴,唇角特别弯特别弯,那眼睛瞪得死大,极像鬼片中的“我发现你了耶”! 应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笑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婢子问大郎君安。” 她强自镇定说了句,却见沈敛谦的笑容还在扩大,应池正欲拔腿就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兄!” 是沈敛谨的声音!应池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那是极浓的救赎感,可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人用木棍敲晕了。 “蠢货!”沈敛谦给了冲着挥木棍的斗方一巴掌,“若留下伤口我再找你算账!” “当”的一声,斗方丢掉了木棍趴在地上,惶惶不安:“郎君恕罪!” “阿兄!”沈敛谨大惊,拄着拐杖急急往这边赶。 “找人把三郎君送回去。”沈敛谦收了厉色,转转手上的青玉扳指,吩咐着。 斗方叫了几个人,受伤的沈敛谨寡不敌众,就那样被几个护院抬走了。 芝芝在旁目睹了一切,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池,惊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沈敛谦瞧芝芝一眼:“把这婢子关进柴房里饿几日,不能动弹了就找个牙人发卖了吧。” 言罢又催促着被叫来的两个婆子:“蠢东西!这点事都办不了,再行一次蠢事,直接卖到暗/娼里去!” 两个粗使婆子后背虚汗,却手不敢停歇,利落地将人抬进了厢房。 剥了这身粗布衣裳,用香汤细细给她擦洗着,又用胭脂匀面,朱砂点唇,再套上一袭妃色齐胸襦裙。 这襦裙规制和旁的不同,是特意做的……该漏的地方漏着,不该漏的地方也漏着。 大块大块的皮肤,是裸露着的,包括女子……最重要的地方。 “塞进马车,赶在宵禁前给世子送去。”沈敛谦掏出一方帕子,亲自系在了人的手腕上。 这便是他给世子的赔礼了。 黄昏时分,抬进北静王府几个大箱子。 包括名家字画真迹、珍本古籍、上品的人参等,还有一个镶嵌珠宝的马鞍。 虽然都是些稀罕物,但北静王府从来不缺这些,所以没什么稀奇。 “诚意也算一般。”祁深仅单站着瞧了瞧。 门外仆从又来报,“沈家大郎还送来一个马车,说是这薄礼请郎君笑纳,包郎君满意,还说需郎君亲自拆开才行。” 第23章 艳色 第23章 艳色 祁深闻言只觉好笑:“调子弹得这么高, 也不怕弦断把牙给崩了。” “马车呢?” 上方沉缓懒散的声音入耳,王府家仆慌忙跪地,揪着也让他旁边的人跪下:“世子问你话呢!” “回、回世子的话, 在、在王府后门。” 回话之人正是青梧院书房伺候的斗方,只是现在他没有了之前挥舞木棍的跋扈嚣张, 而是面带惶恐不安,但他依旧强撑着说话, 因为大郎君答应了他,这次办好了大差事,回去就做郎君贴身侍候的,日后大郎君做了郎主,他就是管家。 九安见世子眼皮压了压, 嘴角那点子弧度倏地收紧了,遂抬高了音调训问道:“怎么不牵马车过来?” “回、回世子,我们郎君说, 请世子亲自前去,若不满意,就由小的直接赶马车打道回府了,不必玷污了北静王府。” 斗方的嗓音已经发颤了, 在腹部打了无数次草稿已经滚瓜烂熟的话, 可没了那层谄媚只剩下战战兢兢与磕磕绊绊, 就显得与挑衅一般无二。 亲自?九安时刻注意着世子的脸色, 闻言就怒斥:“大胆!” “谁给他的脸。”与九安的尖声不同, 祁深居高临下斜睨着, 语气是惯有的平缓,却裹挟了不知多少的冷意在内。 斗方冷汗满头如瀑布,这等子鸦雀无声的氛围中,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竟控制不住下半身…… 尿了出来! 自从被吓尿两次,他就患上了这毛病,明明来之前哆嗦干净了,明明哆嗦干净了! 斗方已经魂飞魄散,哆嗦着不成句的“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送太子那,问问他缺不缺清运处理恭桶的小内侍。”祁深厌恶地瞧了一眼,话是又冷又沉,“既然控制不住……还留着它做甚?” 伏跪之人面容惨白,直接吓昏过去了,瞧着像个死人一样。 “今个兴致好,就给他个面子,且去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祁深抬手示意侍从去备马,轻哂笑一声,随即笑容又淡了。 他本身也并不感兴趣什么薄礼厚礼,只是喜欢站在掌控的高度,看惹祸之人为自己的性命而疲于奔命。 临行前他瞥了地上人一眼,九安立即心领神会:“把他也拎过去,他不是说了瞧不上往回送?世子如何能瞧得上他送的东西了?要他送回去再去太子那。” 六安颇为惊讶地看着九安,这小子进步神速啊! 西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慢慢消散,王府后门的乌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金色兽首反着仅剩的天光,依然锃亮。 一辆青色帷幔马车静静停在那,漆色半新不旧,显得十分不体面,而车厢里却传来极轻的摩挲声,还混着几声模糊的嘤~咛。 看马车的两个仆从是王府看后门的,此刻面面相觑:莫不是这沈家大郎投世子所好,里头拘了个稀罕的小兽? 世子最爱些稀罕物件,春猎到的稀罕兽总不伤到致命,要养上一养,但再厉害的凶兽,好吃好喝的金屋呆上几日,也会被磨了凶性,变得毫无趣味,最后的结局当然是被世子弃如敝履。 祁深打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两个仆从行礼:“世子。” 他抬眼示意起来就行,随手便将车帘子掀了开,怎料所见让他眼皮重重一跳,眉心猝然皱紧。 两个仆从起身后存着想看稀罕物的心思偷偷瞄了一眼,便毫无防备地见了如此惊人的香艳场景。 只一眼两人的脸均红了个彻底,又瞧见世子面色极其不虞,瞬间将脸撇过一侧,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 夜夜的梦中人就侧卧在车厢中间,妃色的抹胸裙在杏色的锦布上铺开,似比残霞。 虽着衣,却衣不蔽体,那裙被剪得乱七八糟,胸口和下身故意豁了大口子。 中衣没穿,里衣更不用说,入眼皆是刺目的艳色与白皙相称,恰似雪地里落了两瓣红梅,白瓷釉上点了两点朱砂,她倒聪明地双腿交叠着,才没使那春光乍现得往更明显去。 薄纱笼月,雾里看花,半遮半掩之时,最是撩人。 但瞧人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就知道该是被灌了药,否则一路颠簸至此,她早该醒了的。 车厢内的香气也过于浓郁,那诱人的甜香随着车帘飘出,左侧的那个仆从受不住,打了个喷嚏,两人立即着慌了,急忙下跪。 香气很浓郁,可却掩不住其中混着的铁锈味。 是血? 祁深诧异地伸手去掰了一下车中人的脑袋,掐着她的下颌瞧,却见由后脑流出的血开始顺着脖颈往下流。 也沾了他一手。 血色与艳红的唇相较,均是极度的刺目,观感不相上下。 许是他的手比车厢内的空气凉些,她竟无意识地磨蹭了下他的手,喉间溢出来的“唔……”声低吟,刚出口就碎了。 在微微转头后,她的红唇也擦上了他的虎口。 轻且痒的触感,一路窜到了心尖上,祁深突然想起了自己多日以来的梦。 绮糜,妖冶,魅惑,销魂,让人厌恶自甘堕落的同时,又无法自拔的被吸引…… 他的后脑突有些难抵的紧绷感,急像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甩开人的脑袋,又猛地摔下车帘子。 “混账东西!” “给我送回去!”他指节捏得发白,咯吱作响,“警诫沈敛谦,不要自作聪明!” 祁深飞身跨上马,扬长而去。 他分明该怒的,那人竟敢揣度他的心思!他也的确怒了,且怒不可遏,怒意持续存在,始终未消。 九安和六安姗姗来迟,刚到便见瞧世子怒而离去,忙问着两位守马车的仆从,“马车里是何物?” “是个……是个美人儿。” 两人均一愣,六安诧异不已,九安若有所思。 已经吓昏过去的斗方不能再赶车,自有王府的仆从接了他的活,这仆从是个楞头小子,高胖有些壮憨,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傻大个。 傻大个把斗方丢在了马背上,准备用绳子绑上面,他并不是好心怕人掉下来摔死,只是掉下来还得捡,多耽误功夫?届时送到了鲁公府,还得依世子言将这玷污王府青砖的恶心小子,扔到东宫行宫刑呢。 眼看着就要宵禁,快不赶趟了。 准备好了一切,傻大个挥了缰绳,然而突听到世子的贴身仆从九安令了声“慢着”,于是他“吁”声出口。 马停,九安道:“瞧着时辰要宵禁了,等我先问问世子,是否需要明个再送。” “多耽误功夫?小子我驾车好又快,一准儿能在宵禁前回来!”要不是九安叫住了他,这会子他估计能出永兴坊了呢。 九安冷淡蹙眉,将世子的表情学了个七八,傻大个遂不敢再言语。 六安看着九安,惊恐不已,扯着他的胳膊,“喂,看眼色也不是这般看的……”世子的心情一看就是差到了极点。 九安深深看了六安一眼,未语,他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要开窍了,不开窍的是六安。 可中庭内书房,九安敲响了房门,里边传来一声淡应声后,九安将腹中草稿缓缓道出:“世子,手下人正要将这马车和那沈家奴仆往回送,只是眼瞅着就要宵禁了,离那新昌坊不近,这一来一回,怕是要犯夜。 “奴想着,为个腌臜东西,不值当让咱王府的人吃官司,横竖人就在咱们手里,不如先押在府里柴房,等明儿天亮了,再送去,所以斗胆让他们先停了,特来请世子示下。” 九安的冷汗往下冒,书房内沉默片刻,却不多时,传来淡淡冷冷地一句:“那就先押着吧。” “是!”九安心安了,背脊渐渐挺直。 祁深握笔的手指顿了一顿,话出口沉沉地,像压着火的炭:“把那沈府的奴仆弄醒,本世子有话要问他。” “是。”九安摩挲着下巴,看来世子要撒一口没处撒的气了,那小子要遭殃了。 斗方被掐着人中,很快就醒了,却还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那后脑勺的伤是怎么回事?”祁深的眸子放到那被按着下跪的斗方身上,“说实话,可饶你。” 一句“饶你”,斗方如听仙乐,他将头磕得砰砰响,说话也利索了:“回世子的话,回世子的话,起先她还要跑,是小的拿木棍敲的!” 请功似的语气并未换来上位者的眷顾,而是换来了静默的催命符,祁深周身的气息瞬间开始尽带压抑,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点点头道:“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不错。” 斗方面露喜色,却听那世子又言了句:“但太子喜清静,不过我那笨鹦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 “不如就把你的舌头割下赏它吧。” 斗方唇角立收,脸色又恢复了煞白模样,押解的众人也不由紧张不已地动了下自己的舌头。 待世子走后,有两个力道大的钳制住了要跑的斗方。 “能把舌头喂给我们世子的鹦鹉,是你三生有幸,快快张嘴,别不识趣儿了。” 夜已深,青梧院寝居内的小小暗室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宣纸,沈敛谦贪婪地嗅着纸香。 他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与那世子相交不深,但却坚信他们二人必是同道中人。 因为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笑不及眼底,一样的在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要端着副清清淡淡的架子。 不知道那世子私下是什么样呢?沈敛谦突然怪笑一声。 旁人皆知沈大郎君练字勤勉,却不知道这一张张纸买回来会先被吸干了气味,再行本职。 他那暗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褴褛的衣衫,形状各异,却都是烂了大洞的旧衣裳。 烂的,烂的,全是烂的! 这都是他的粮食,是让他舒服的东西。 “大郎,”是沈敛谦最贴身的仆从烛生,他轻轻敲了敲暗室的门,足够轻却又足够让内里人听见,“二娘来了。” 沈敛谦瞬间敛起了笑意,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一点幽幽的光。 这个贱人。 她居然还敢来。 “让她进来。” 虽欲步八月,又是在夜晚,可空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燥热,沈二娘沈思尔却是披了件厚斗篷来。 斗篷落,内里的却是一件裙衫,瞧着像粗麻布一样的料子,破破烂烂的,又瞧着与沈思尔当今的体型极不匹配般,有些小。 沈敛谦一巴掌扇过去:“贱妇。” 被扇在地上,沈思尔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她从地上爬起来,边说边闭了眼解自己衣服,“小妹……是来给大兄赔罪的。” 沈敛谦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慢慢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上来,却不到眼底:“别脱,别脱,就这样,别脱。” 沈思尔就止了手,任由他将自己推倒,然后毫无征兆地进来。 她强忍着恶心,却也并不恶心,许是先前是恶心的,但……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 等她把那老贼弄死,小贼弄死,断种绝后,然后把身上这个人千刀万剐,或许还能带走一两个想看热闹的。 她这样想着,身上越来越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是疯了,从她心里那个人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她的一切为复仇而活着。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结束后沈敛谦总要说些话,沈思尔摇头,但其实她是知道的,他每次都说。 他每次都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到沈府的时候?”沈敛谦开始笑,笑里带着兴奋,瞪眼抓狂,“啊啊啊!啊……我瞧你满身的补丁,我当时就想着如何撕开!撕开它!撕开它……” 沈思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尘音给她递了碗避子汤。 她接过饮尽,淡淡道:“不喝也无所谓,无所谓的……怀了就打掉,反正是杂种。” “杂种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杂种,所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世上?所以为什么是他死了……为什么呢……你说是为什么呢?” 沈思尔开始脱衣服,尘音的眼睛看向别处。 “尘回……愚蠢,失手就失手,缘何再射那一箭。” 尘音没说话,但他知道尘回的心思,大概和他一样罢,都想尽快了解此间事,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尸首呢?” “脑袋同芳舒一起,挂在城墙上,尸体……该是被拉到乱坟岗了。” 沈思尔往自己伤口上撒药,边撒边道:“找到他,厚葬他。 “你们两个……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可现如今,我只有你了。 “尘音,我只有你了。” 可中庭的后/庭一直是有几个男仆侍奉的,中庭和前庭有几个端茶递水的婢女,还有一个统管的尚嬷嬷,是祁深的乳母。 前些日子世子又收了个贴身婢女桐清,可却也一直未贴身。 典医给马车里昏睡不醒的女子包扎了后,尚嬷嬷就随便指派了桐清去照看着。 桐清一直嗯着,最后却问:“马车过于窄小,嬷嬷是让她与我同住?” 尚嬷嬷白她一眼,这桐清向来会问一些蠢问题,于是没好气道:“郎君没说的事就不要做!只要别死了就成,郎君明个还要派人送回去呢!” “好的嬷嬷。”桐清终于乖巧应着,然后进了马车里,收了神色。 然看到马车内人的模样后,她的胸腔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与此同时,应池皱了皱眉,亦有转醒的趋势。 第24章 向前来 第24章 向前来 这夜的天是沉的, 没有月光。 倒也不是阴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可中庭的几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树,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叶儿。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九安来换六安当值的时候, 见六安一脸忐忑。 “郎君还未睡。” 六安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话,就转身走了。 九安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 才知情况有些不对,他想起白日里世子从马车那边回来的神情。 “拿些兵书来。” 冷不丁地听见了吩咐,九安万不敢耽搁, 只是进去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清冽的酒气,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时了?” “回郎君的话,亥时三点。” 竟是这般晚了。从来都是梦醒后难以入睡, 这次却是睡前, 白日里那抹艳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闭上眼, 它便要叫嚣着浮上来, 祁深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只掀起眼皮, 盯着九安挪步过来的脚尖瞧,“人醒了吗?” “无人来报,许是未醒。”九安细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奴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用!”祁深却是冷喝一声。 “是。”九安打了个哆嗦,应后出了房门,忙隐到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 虽是如此回话,他却依旧偷偷着人去问了,是以便下次世子问的时候,他能精而准地回答。 而且……这事上,他觉得开窍的自己得更有点眼力见才成。 想了想,于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枣仁汤来。” 马车内,应池睫毛轻颤几瞬,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金枝照夜灯,在车厢壁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晕,她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个着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还未过?应池下意识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热,原是车厢前放了冰铜盆降温。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声音温软。 应池点了点头,然被扶着喂到唇边的蜂蜜水却甜得发腻,她嘴一撇,摇摇头拒绝,不准备再用了。 抬眸却瞧那人温软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着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应池总觉得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很浓的情感,像怎么看她也看不够似的。 戏剧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导演曾说过她的眼神戏很有天赋,她当时笑笑言“其实是她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从眼神中品味出几分意思来”。 “你认识我。”应池突然问。 桐清闻言一笑,眼眸中却漏了半分迟疑,她目光虚虚落在人脑袋上缠着的白绢布上,又迅速滑开,话音却落得很快:“不认识。” 应池瞧见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经确定了人在撒谎,她捂着阵疼的额头,四下张望了下,正欲开口问对面人却答了她想问的所有。 “这是北静王府,你现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给世子的礼物,却不被世子所喜,明个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应池麻木地想,随便吧,不多时她又问:“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应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声:“无所谓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认不认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桐清仅有一丝丝惊慌,对上应池厌世的眼睛问:“为何?” “显而易见,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应池耸耸肩。 桐清并不傻,但她却经常装傻,她已经在这北静王府待了两年,奸诈不级的婆子比仇人还难缠,她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还要保证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长宁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从不近她身,在并不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背后人不允许她轻易动手,可她其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于你以前而言,你的确太苦了,可你于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应池倏地不错眼珠地盯紧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并不喜被人说教,尤其是她并不是原身,更没理由受教条。 而且,谁给她的胆子来随便定义他人苦难。 “你想通过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池撇开眼,“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 “他们都瞒着你,不舍得让你知道。”桐清叹口气,淡淡的话里透着淡淡的忧伤:“等解决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若现在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痛苦和危险一块带给你,你还想要知道吗?” 面前的人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却在试图软化她,可应池的心早已经竖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实从护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壮士搭救开始,应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并不仅是死去裴云廷的外宅妇那么简单,再到那日洗衣服时盆里飘着的黄纸,起先她觉得是讨厌她的人所行的厌胜之术,直到前几日又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来一张纸。 纸上所写: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应池四下看看,扔灶台里烧了。 他们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资助她,还是想骗她去那里干什么?若真的想对她好,缘何一早不带她脱离苦海? “桐清阿姊,”有个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马车车厢,“郎君处的九安让小的来问问,马车里的人醒了没有。” 桐清探出脑袋来摇头:“许是药性大,这会儿还睡着。”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让她去廊下候着。” 桐清心里翻起惊疑,只是面上依旧淡笑着:“不是说一早送回沈府去?缘何……” 那小子以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们也不好猜不是?不过桐清阿姊始终是第一人,来日发达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旧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帘子却冷了脸,“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为何?” 桐清按着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让你和我一样,做个贴身伺候的。” 应池别有所思:“他也许只是想杀我。” 却在这时,桐清倏地从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锋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钏一合,很快,一把锃亮的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桐清递给应池:“那你也杀了他。” 应池大惊,惶恐地摇头:“啊?不……” “别怕,”桐清安慰应池,“我来。” 桐清几乎在心里立即确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个极好的机会,在男女欢/爱时,任何男人都会放松警惕。 她把应池扯下马车,给她披上披风:“我会跟你进房间。”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有种想要赶紧解脱的欲望。 “等等……” 桐清飞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事情发生得太快,应池有些懵。 “我从没近过他的身。” 应池止住踉跄的步子,怒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连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会捉拿我,无人管你,若他没死,自是更没你什么事了。” 应池忍不住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我们了?” “你总会知道的。” 子时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桐清和应池一前一后。 应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这人透着股疯意,看起来精神不正常。 被她带的,她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风习习下,应池甚至生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快感,无限怅然中也透着些疯意……算了,就这样吧,死就死吧,这种破烂情况,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两个女子。 前头那个,身段窈窕,他听府里其他人说,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动京城的齐王妃,在这王府的婢女群里颇有几分姿色,前些日子贵主指给世子做通房,到了这可中庭,她也往他和六安手里送过不少好东西,想着能得几分青眼。 他和六安也暗中替她使过劲,可世子从未碰过她,这个中缘由,九安猜不透,原先只当是世子行军打仗惯了,性格刚硬,不爱女色,现在的话……九安瞥了瞥后头那个,只能归咎于她大概是世子不喜的那种长相了。 后头那个,头上缠着个白绢布,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身子,六安连她的脸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垂着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从土地移到了青砖地的小花,蔫着,却还撑着。 两相比较,看身量和状态,该选谁去伺候,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世子的反常是从掀了马车帘开始的,况且,若他猜的不错,这怕就是乐七每天向世子来汇报消息的正主儿。 “几时了?”房内又问。 “回郎君的话,子时一刻了。”九安回,忙又道:“郎君近日劳神,奴特意命人熬了酸枣仁汤,佐了龙眼蜜。” 不多时,房内又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大半夜的,煮什么汤。” 虽略有训斥,可九安却听着这话里带着三分揶揄,并无怒意,世子没有睡意,那他煮的汤正好可以做台阶了。 “是奴多事了,但瞧着尚可口,郎君可要用上一盏?” “也罢。” 九安得了消息,却是走到应池面前,安排人把红木托盘交到她手上,道:“去吧。” 桐清瞧见了,急忙凑上来,软声求着九安,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九安想起她往日里给他塞的那些好东西,沉吟片刻的功夫,桐清已经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那红木托盘。 “行了,你们两个,一道进去。”他压低声音吩咐,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嬷嬷迅速搜了搜两人身上,没发现什么杀器。 应池紧张地跟在桐清后边,亦步亦趋地进去了。 房内四个角都亮着灯盏,不昏不暗,视物清晰。 祁深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中衣,亵裤是新换的,他的衣襟大敞着,露出前胸大片的肌肤来,黑发半束,其余如瀑般散在肩头,衬得锁骨线条愈发凌厉。 房内已经不是凉了,是冷,应池抖了一下,桐清则向前一步,将这汤放在檀木案前,“世子可要现在用?奴婢试过了,正合适。” 祁深蹙眉抬眼,见到是两个女子后便知道了是九安在自作聪明,他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后人的身上。 应池进门后仅往前迈了两步到那檀木案前止了步,想到一会桐清的刺杀行动,更是有些临阵惶恐,不敢往前了。 怕血会滋自己一身。 她始终未抬眼,却能感觉到似有目光掠过她的颈侧。 “世子请用。”桐清轻声道,嗓音软软的,她素手执起瓷碗,盈盈一笑,故意假摔,荡得领口微微下滑。 然祁深的心思未在她身上,他忽然抬下巴指了下应池,声音低沉,“你向前来。” 应池心头一跳,不敢违逆,但也只是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祁深的目光在人包着白绢布的脑袋上游移,在裹着披风的身上多瞧了两眼,最后落在那清润的脸上,似笑非笑:“知道沈家大郎送你来做什么的吗?” 应池垂着眸子回:“婢子不知。” “换他的命的。” 应池想了想,没吭声,伏跪趴在地上。 这个她最拿手,恭敬又谦卑。 还能把他送走。 简直太熟悉,祁深觉得好笑:“你就是这样换他的命的?” 蓦地想起那沈家大郎的恐怖嘴脸,就是死也得踩他一脚,“奴婢没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客气了!” 第25章 反应 第25章 反应 略有些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祁深抬手止了再欲献汤给他的桐清,懒散地问着地上人:“怎么,有怨气?” 她的言行举止也没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但却能勾起他想探问几句她废话的欲望来。 “世子明鉴,奴婢是被沈大郎君迷晕了送来的, 奴婢并不知情……”应池的声音微微发颤,停顿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果不其然, 全是废话,“所以你不愿?” “回世子的话,此事非关奴婢愿不愿,而关沈大郎问没问奴婢愿不愿。” 这稀罕又拗口的说辞让祁深冷笑一声,他眼尾轻扫底下伏跪着的人, “那又如何?” 嗓音里也透着漫不经心的讥诮:“不过一奴婢尔。” 应池咬向内唇,一丘之貉。 瞧瞧,这话说得多理直气壮, 多轻蔑,多冷淡又多居高临下,仿佛随手一按,就能将她彻底按进尘埃里。 空气静默了半晌。 “怎么不说话?”祁深看不见人的表情, 也猜不出人在想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丝莫名的浮躁。 他又冷声令道:“抬头。” 内唇被咬得狠了, 猛一松牙齿尝出些血气来, 应池缓缓直起身子。 她不明白缘何他每次都让她抬头。 直视上位者是大不敬, 她只能像往常一样照做, 抬头不抬眼,把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脚边,这样干干地跪着让应池觉得很屈辱, 她已经努力做到不带怨气了,但事实上她也不敢有怨气。 她双手的拇指指甲狠掐着各自的食指的指节,嘴角微微抿着,不吭一声,有些许的倔强在,该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在。 真有够倒霉。 明明生得一张芙蓉面,唇若涂朱,腮凝新荔,偏生如荆棘般有刺,不肯示真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祁深只觉脑中似有一根细细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思绪。他原可以不理的,可那根线偏不松,一扯一扯的,牵着他的念头直往她那边去。 桐清的眸光迅速在祁深面上扫过,有片刻的惊疑,她手中的茶汤因着错愕被不经意一晃,带出来的一点动静却惊到了身边的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的祁深眉心一蹙,下巴一抬,冷道:“出去。” 桐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现在抽刀一定来不及,她深为自己的出错而悔,端着瓷碗欲走向檀木案,桐清的余光扫向应池。 世子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虽没什么热切,也不带饶有兴致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她身上,可,是一直搁在她身上…… 把她一个人留在房中,会发生什么……桐清心知肚明。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今夜就由奴婢服侍世子可好?” 桐清忽地垂首跪在祁深身前,将瓷碗放置踏床上,仰脸瞧着祁深。 她眸中故意带了点泪光,若秋水潋滟,然后整个人如献祭的羔羊般彻底伏贴在祁深脚前,隐在衣服下的右手却已经将匕首的把手组装好,只待摸向鞋底的那一刹那。 “来人。” 桐清拿着匕首的暴起和祁深向外的令声几乎同时发生。 知道桐清行事大概都是母亲的意思,他本不想闹得太僵,让母亲担忧他与齐王妃是否未断有旧,奈何这女子始终不知趣……直待察觉到动作,祁深略带烦意的眸子突然一寒。 桐清方才还含情脉脉的眸子亦陡然凌厉,匕首刀尖直取对方心窝。 在又是遇刺了的下意识反应里,祁深迅速后仰,左手本能地护住心口位置。 “嗤——”那锋刃扎穿了他的手掌。 桐清咬牙拧转刀柄,想将祁深的手掌生生绞断,却在两人挣扎中意外将匕首拔出。 “真是找死……”剧痛瞬间变得麻木,血嘀嗒嘀嗒地往下落,祁深的声音混着狠厉的怒意,右手抄起踏床上的瓷盏猛砸向桐清的太阳穴。 桐清的额角瞬间流出鲜血,酸枣仁汤尤带温度,撒了她一脸,她却浑然不顾,又张嘴欲咬向对面人的咽喉部位,带着背水一战的疯狂与嗜血。 虽知道会发生什么,应池依旧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 她跌坐在地上,碎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颈侧,看着两人肉~搏械斗,身体控制不住地在战栗,已然被吓呆。 桐清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那世子按着被刺穿的左手,抬脚踹向桐清的锁骨,下一瞬桐清轰然砸倒在她身边……门外先是冲进来一个人,然后冲进来一批人,团团把她和桐清围住。 当桐清将匕首刺进脖颈自尽时,血几乎是喷溅出来的,温热的血终于让应池从僵直中惊醒了,她却只能拖着绵软的双腿向后蹭。 怎么能这么壮烈,怎么能死得这么壮烈?她对死亡从不惧怕吗? 应池又想起那个在书铺给她递木牌的男人,他的眸中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那样咬碎了毒囊,死在她面前,和桐清一样。 和桐清一样。 说到底她是不是该帮帮忙的?因为他们都认识她。 不,她不应该帮忙的,他们又什么也没告诉她。 应池目光虚无地看着桐清,脑中轰鸣作响,桐清却看着她笑了。 她嘴里汩汩留着鲜血,无声喃喃着“能死在你面前,真好”,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可中庭的厢房多的是,仆从们不敢耽搁,连夜腾出了一间,撤了旧帐,换了新褥,又匆匆点了檀香,驱散这久不住人的生气。 一个时辰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应池,像拎一只不挣不扎的雀儿,穿过半条长廊,推进了门,直接丢在了地上。 青砖冰凉,应池蜷着身子半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祁深的手掌也被典医涂了药,药性凉,他的手指微微一蜷,细麻布从虎口起,一圈圈缠过去,最后打了个结。 “跪好。”他冲她训道。 应池垂着眸子,根本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直到有个婆子要把她的姿势摆好,她才知道,哦,原来是说她。 她听话地接受摆弄,安安静静地跪好了。 “抬头。”他又道。 她于是抬头,直直跪着。 这种情况下,除了乖乖地引颈待戮,还能怎样?应池不知,她只是麻木地遵循着在这个时代的规则,和那所谓的上位者的意思。 祁深又重新沐了浴,另换了一套寝衣,九安从外面带上了门,领罚去了。 瞧着跪着的那人脊梁绷得笔直,祁深便觉得好笑。 分明是跪着的姿态,偏偏周身没有半分乞怜的意思,他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后,又迈了几步……直待跪着的人,眼睛的平度刚刚好到他腰侧。 那世子离她很近,空气中弥漫着他沐浴所用的香汤味道,混合着他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染了一身清香,可应池还是能闻到那淡淡的血腥气。 她强忍着让自己不后仰、不嫌恶。 “沈大郎倒是会挑人。”冷嗤声在上方响起,紧接着有一双手掐住了应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可惜本世子最恨被人揣度心思。” 应池不由地想,揣度心思有什么可恨的,可恨的明明是被揣度对心思才对。 但她不敢开口。 他掐住她下巴后推她的脑袋,然后半俯身地靠近她。 可他用的力道太大,简直太疼了!应池的眼泪因为疼痛而生理性流出,终于在受不住时,膝盖往后挪了一点。 可她挪一点,面前人就往前跟一点。 最后退无可退,应池的脑袋磕到了侧榻的书案上,正碰到伤口,疼得她忍不住泄出一声呻来,极速地抽着气。 掐她脸的那股力度开始猛地上抬,应池被顺势带着站了起来,她倚在案沿上,一手仓皇地按住了案面,以保住平衡。 终于力道渐松,应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世子的呼吸此刻就喷洒在她的脸上,可见他挨她有多近。 应池垂着眸子没敢呼吸,祁深却又猛掐了她的脖子。 他果然还是想要杀她! 窒息的感觉袭来,求生的本能让应池条件反射地举手欲拔簪子,早在马车上醒来时,她就下意识地检查了身边可防身的东西,又将那簪尖悄悄磨更尖了些。 可应池那只手还是被面前人用他那缠着白绢布的手的手背给压住了。 祁深掐脖子的力道也渐松,眼尾轻轻勾起,像看一只小兽一样看着面前人,问着她:“你也想杀我?” “奴婢不敢。”应池飞快地道。 “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也不敢。” “那这是作何?”祁深用伤手再次拍拍应池扶簪子的手。 “奴婢……奴婢只是感觉簪子欲落,伸手欲扶上一扶。” 祁深嗤笑一声,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这么蹩脚的谎。 “世子不信?” “如何能信?”祁深再次荒诞地嗤笑一声。 “世子若不信我,何不现在就将奴婢捆了送去大理寺?” 这话透着生死看淡的无所畏惧,祁深平了唇角,以为她下一句话会是些豪言壮志来着,却没想到她竟献计献策地给他支招,“也好叫沈大郎知道……他送的礼,捅了多大娄子,岂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怎这般伶牙俐齿……”他已平的唇角倏地再度提起,笑容逐渐扩大,拇指重重地碾过她嫣红的唇瓣,不断地磋磨让其变得更红一些,“看着我。” 应池缓缓抬起眼睫。 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祁深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然后又变缓了。 很缓,非常缓。 一下、两下、三下……掉针可闻。 祁深数着心跳,丝毫不知自己的眸中,含着多浓的欲色。 此间却看得应池猝然心惊,她亦敏锐地察觉到,那与她几乎紧贴的身躯……有反应。 应池的心凉了半截。 “世子别杀奴婢!”应池猛地偏头躲开祁深的手,然后跪地惶惶求饶,“求世子饶奴婢一命,求世子饶奴婢一命!” 这三声求饶声让祁深的胸腔陡然发闷,她终于向他乞怜。 他其实并不想杀她,可瞧她恐惧成这般模样,他好像真是非杀她不可般,“起来。” “杀了奴婢世上不过多个死人,世子何不……要个更有用的?” 应池的睫毛颤如将死蝶,作着挣扎,她努力想着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而不仅是床上的价值。 作为权贵的暖床婢,她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得先活着,然后出府寻回家的办法,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坚持活了这么久的希望,如果能有机会活下来,她当然也不想就此而放弃。 “除了脸蛋尚可瞧,口齿尚伶俐,你还有何用?” “沈大郎送奴婢来,用心不纯。” 应池不知道沈敛谦犯了何事,总归该往他身上推就往他身上推。 “哦?” “沈大郎送奴婢来,是有意来侮辱世子的。” “这怎么说?” “奴婢曾经有过男人,非完璧之身。”应池咬咬牙。 祁深猛然看向应池,这个他一直知道的消息,如今由她亲口说出,却无端让他有些生气。 “他欺上瞒下,诓骗世子,请世子治他罪。” 祁深忍住怒意:“那你呢?是不是同罪。” “奴婢……冤枉,奴婢是无辜搅入,无端受了牵连,故而无罪。” 又被歪理险些气笑,“若本世子偏要治你同罪呢?” “奴婢有用。” “何用?” 第26章 你与他 第26章 你与他 应池的两只手交叠, 在上的左手心已细汗淋漓,黏腻覆在右手手背上。 一向厌恶手湿,可此刻她却浑然不觉, 眸子里尽闪着的,是孤注一掷, “奴婢可以回沈府,做世子的眼线。” “就你?” 只能看到她头上那沁血的白绢布, 看不到她的表情,祁深有些莫名的焦灼,他后退两步,抓住凭几上已寒凉的茶。 青瓷盖与杯沿磕碰,清泠一声响, 不用思索祁深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沈家并没有什么事是本世子需要眼线的。” “奴婢听闻世子于半月前在沈府附近遇刺?” “有这回事。” 应池重重叩首再抬起,她一定得从这儿离开, “那刺客说不定就来源于沈府,奴婢可以做世子安插在沈府的线人。” 地上人眉心上的红印异常明显,想来磕头也是俯首恭顺,用力至极的, 祁深冷眼散漫地扯了扯唇, 倒是实诚。 他敷衍附和地点着头以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逗她像逗鸟雀, “嗯, 你说的倒像是有些道理的。” “奴婢的典身契还在沈府, 若沈大郎有诚意向世子赔罪,该将那些东西随奴婢一块送来的,也好叫世子处置起来更方便不是?他连这个都没给, ”应池嘴一撇,“可见……可见其心意不诚。” 她的典身契约、户籍证明等一应公验都在沈敛谨手里,他上次拿出来担保她无罪,为防她不报答他之恩,说她来年想离府需得经过他同意才成,可若沈敛谦与他要……其实,应池也并不能保证沈敛谨没给。 但大概率是没有给的,时间仓促,这又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敛谦很不会特意去办。 她故意这般说词,是想让这世子相信,这沈大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送来典身契,故意留着这一手,故意用礼物的归属来拿捏他。 但愿龙虎相斗,能饶过她这只羔羊。 祁深几乎是在她说完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嘴角却微微一哂—— 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按照她的说法,这沈敛谦在自作聪明?在等着他向他讨她的典身契,以便好好聊一下关于郡王府该如何对他定罪的事? 呵……天真的说法,这礼物怎么能够格和他谈条件呢?她又算个什么东西?祁深更愿意相信,这沈大郎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挑衅他,至于她说的什么典身契,他猜明个他要是不往回送她,这沈大郎一准儿能给他送来。 可瞧着她为活命而想破脑袋来才能想出个这么蹩脚的理由,也是极有趣的,“哦,如此照你所说,他送你过来,纯粹是想与本世子添堵交恶的?” “如果世子信奴婢的话,那就是。” 祁深点点头饮了一口冷茶,意味深长地道:“吾信你。” 应池的心口终于透出一丝惊喜来,能说得通话证明有商量的余地,“那……世子打算怎么处置沈家大郎?” 祁深眼皮抬抬,撩看她一眼,义正言辞中把自己说得像个遵朝法守纲纪的纯臣:“要看朝法定罪,再进行处置。” 那就是不容情面了。 应池心想,能处置就好,谁好人会发出那样渗人的笑?沈敛谦估计是个变态。 尽管祁深还未松口,她已经大胆地把自己当成有用的棋子了,“奴婢敢问世子一句,沈大郎究竟犯了什么错?” “刺客帮凶,对了,就是那日在书铺死你面前的那个刺客。” 祁深没想着瞒什么,他满意地看着身下人的身子几乎是瞬间一僵,不由又勾了唇嗤笑。 她是个聪明的,虽什么也不知道,但估计也在猜。 应池的确在猜,整个人僵得不能再僵,这个认知让她大为震撼且难以接受—— 原身和这沈敛谦……莫非、不会、该死的是一伙的吧? “重则处以斩刑,轻则革除勋爵,流放岭南,再轻则父代子过,罚俸停薪。” 祁深的语气微微上扬,“轻重就在郡王府的妥协与严惩之间,你觉得本世子应该支持轻,还是应该重?” 应池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伏地郑重道:“天网恢恢,法不容情。 “奴婢以为,沈家嫡次子胸无城府,耳软心活,才是入仕袭爵的最好人选,若好好利用,将来会是世子的最佳助力。” “沈家三郎……”祁深的眸子沉了下去。 乐七关于她的每次汇报里,几乎都有这沈三郎的存在,他曾撞破二人在小花园里私会,她也曾私下教过他那等子自我欢愉的私密之事。 他们之间,或许早已经是亲密无间了,所以她才会无时无刻不想到他。 逗弄玩乐的心情突然一下子跌了下去,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几瞬,祁深蹲下身子。 他的那只好手力气不轻不重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淡淡地问:“告诉我,沈家三郎……你与他,究竟到哪一步了?” 被迫与他对视的应池,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要停了。 她见过很多人见她的眼神,绝大部分是欣赏的,是喜欢的,职业影响,红气养人,她也享受这种追捧,但,绝没有这种……极度危险的。 她自认为还算能看透人心,却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说到底,她更该惶恐的,是缘何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奴婢谨遵周礼,又恪守为奴的本分,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奴婢万万不敢和府上三郎君——” 应池的下巴突然被狠掐住,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 然后被急甩出去。 她仓皇地跌在地上,脚踝不慎扭到,疼得厉害,她深喘着,也暗恨着。 虽在沈府为奴,低三下四三四个月,却从无这一日受到的屈辱让她切齿。 她听见那人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滚回马车上去。 “回沈府后每日自有人跟你接头派任务,本世子想要什么,你都给本世子偷来,本世子想听什么,你都给本世子探来。” “……是。” 应池跪着退了几步,手撑住地面,而后迅速站起,动作干净利落。 直待出了房门,她才敢用那发抖的手攥紧袖子,后怕到极致。 “啪!” 白瓷茶盏在沈思尔的脚边炸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挥向桌面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已经剧烈起伏起来。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没能让沈思尔冷静,她整个人被怒气攫住,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我的话!为什么!” 怒音压得极低,沈思尔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几句话,过了好半晌,她又带着森然的寒意哆嗦着恨笑:“桐清这个蠢货!谁许她擅自动手的!” 屋内烛火摇曳,座上的人面容阴厉,尘音跪在一旁,沉默不语地收拾着碎瓷片。 沈思尔猛地俯身,抓握住尘音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从开始到现在,折进去多少人了?折进去多少人了!可还是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从三年前我就开始布她这一步棋,如今倒好,她明目张胆去行刺……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无论是明着杀,暗着杀,有预谋地杀,还是一早安排好地杀,全军覆没。 “桐清……终究是忠心的。” 尘音只能这样说,他能共情桐清,但他无法在沈思尔面前说清楚,他只能多提提她的优点,以便沈思尔能消气。 他很麻木,看着她如此癫狂,他又有些心疼,若是郎君在,绝不忍心看她这样吧。 可郎君终究不在这儿了,所以沈思尔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东西了。 他是尘音,只是尘音,是被郎君指派着誓死保护沈思尔的东西,是个附属,是个物件。 他是她的盾,是她的刀,但成为不了她身边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开始想成为人。 他不奢求她的在乎,只希望她能不折磨自己,若这样复仇她能活下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能为她做的。 可别人不会。 “忠心?”沈思尔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将尘音推倒在地,“她若真的忠心,就该按我的计划来!而不是自作主张,白白送死! “她现在应该忠的是谁?是我!因为他不在了,所以他手底下的人就不听使唤了?连给他报仇都开始三心二意……” “娘子,可她——” “闭嘴!” 沈思尔踉跄两步,扶住案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烛光下,她的面容近乎扭曲,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怒火和不甘,“你知道的,她不是她,她不是她,她只想回去你看不到吗?” 沈思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她又不是她,她不可能帮我的。” “她不可能帮我的……” 应池被马车从后门送到鲁公府的那一刻,对沈敛谦的宣判早就到了。 因大理寺卿涉嫌其中,恐有偏私,故而由刑部和御史台介入,皇帝主判,北静王府虽并无善罢甘休的意思,但沈相旬的政治运作和紧急撇清关系终究也是起了作用。 为避免内斗,皇帝倾向息事宁人,最终沈敛谦虽免一死,但需承担失察之罪,即刻剥夺其爵位继承权,流放岭南。 这对一向骄傲的沈敛谦几乎是致命的。 应池如愿回了七娘子的院里,带了一身伤。 没有人知道她昨日发生了什么糟心烂肺的事,除了芝芝,她和人全都不怎么熟,而看她一脸冷漠,更没人敢问她了。 她的头是破的,脖颈带着指痕,嘴唇干裂露血,掌心带着掐出来的月牙印,然后一瘸一拐。 “芝芝呢?”应池到处找芝芝,问着下人院里的人,最后踉踉跄跄地回到厢房,看着自己铺子的左侧。 芝芝的铺子,空了…… “听说是她阿耶赢了钱,给她赎了身,许是找了好亲事,这不,这丫头惊喜得连一声道别的话都没说,就走啦!” “还是大郎君院里的汀兰给我们说的呢,小没良心的!” 有几个人笑着跟应池说话,但见应池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第27章 安乐窝 第27章 安乐窝 舍得把孩子卖死契的赌棍阿耶, 怎会有那么好心赎人?此间不过是沈府在堵大家嘴的一个说辞罢了。 应池一整日都在打听芝芝的去向,但府里的一干人都因得知了沈大郎之事而心情沉重,不敢乱说话。 她一早想好自己彻夜未归的凄惨理由, 用来预备回应七娘子,然七娘子却也没问她。 是啊, 芝芝与她都不过是一个粗使婢女而已,无足轻重, 只要不死……事实上,死了好像也并不足惜。 满府只有应池担忧芝芝,但她也无人可求,最后只能答应着沈敛谨的无理纳妾要求而求到沈敛谨身上。 那日的情形并非不去想就不存在,应池每晚的噩梦依旧连连。 是那世子在提醒她, 莫要忘了他。 可只要一想到他,应池的本能反应就是厌恶与恐惧。 厌恶的是那与所有权贵一般,随心所欲又猖狂无拘的丑恶嘴脸, 恐惧的是自己今后的命运。 做了这眼线,万一东窗事发,她究竟还能不能活着回到现代? 她也不知道自己坚持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明明没有一丝一毫能回去的线索与希望……应池不断回想自己穿过来的那日。 白天, 上午十一点左右, 里约科帕卡巴纳海滩, 漩涡……穿过来却是夜晚, 地点在长安城外护城河。 到底蹊跷在哪?到底蹊跷在哪? 她想不到任何她可以回去的线索, 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从哪方去努力, 每次卡到这,她都有些崩溃地去揪自己头发。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将近十日,应池在自己晾晒的麻布衣衫袖袋里, 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听说府上七娘子有只金翅蝶舞步摇,价格不菲,长安城有且仅有一个,本世子从未见过,想你拿来给本世子开开眼,如何?’ 应池捏着这放肆轻佻的纸条,瞧完后带了些个人情绪,愤愤地丢进了灶台里,又不免暗恨,多看了几眼那晾衣绳。 怎么他们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准自己的衣裳! 而想起此刻她面临的问题,应池更加烦郁。他让她偷东西……若说想开眼,他与那沈七娘直接要岂不更划算? 沈思莞绝对会双手捧上,眼睛眨也不眨。 偷窃之事她根本想不出个章程,应池其实纠结最多的并不是如何行动,而是这事能不能做。 她自请做细作一时为逃离北静王府,却发现自己根本过不了道德问题这道门槛,不由破罐子破摔地想,死吧死吧,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可……人只要活下来了,就会一直想活着,想如何活着。 应池也是如此。 为预防伤口感染,每日她都用放凉的白开水小心地擦洗伤口周围,再薄薄涂一层药膏。 这伤药还是之前肩胛骨中箭时剩下的,如今瓶底儿都快刮干净了,好在药效确实好,她后脑那道伤摸上去已经结了痂,再养些日子,大概就能痊愈了,须得再去陈氏医肆买瓶才是。 从沈敛谦被判,府里一直很压抑,青棠院里倒是没有这种气氛,沈思莞这几日又开始缠着应池讲故事了。 于她而言,不过六七日便可以接受了,大兄只是做错了事,去受罚而已,毕竟只要她阿耶还在,这个家就散不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流放亦可以提前打点地方官员,确保大兄不受苦,说不定那岭南地界美食众多,阿兄回来的时候还吃胖了呢。 她的这般孩子心性……于应池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毕竟这个完美的上司从不会问做一件事的理由,只会问带来的结果。 这日,应池携着自己写好的书稿,借为七娘子寻书册为由申请出府,准备去陈氏医肆找陈雪序为她代誊写,顺带商量一下价钱。 “我们郎君说的没错,在这多蹲一蹲,一准儿能碰到阿姊!” 树后藏着的人陡然出现,骇得应池猛一哆嗦,待看清楚人之后她忍不住攥了拳头。 和他主人一样,都是贱骨头! 这人是青松院沈敛谨的贴身仆从阿喜,此刻也知自己吓到了人,便略有讪笑地连连后退:“郎君伤重不便出院门,特派小子告诉阿姊一声。 “前几日阿姊托郎君询问的事已经有了着落,那芝芝早就已经被卖出府了。” 应池的唇瓣已经在颤:“何时?卖给谁了?” “约莫着十几日前,具体时间不清楚,牙人就是长安西市的奴婢市随便寻的,这是小子寻青梧院里的苍头吃酒,他说了醉话,才吐露了一句半句的。 “阿姊知道了可莫要到处闲说,小子听着他那语气就骇人得紧。” “芝芝……”应池的喉头滚了滚,只挤出气音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喜,“都是我的错。” 应池很少这样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此刻却是有些绷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悔恨到了极致。 阿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想起郎君的叮嘱,他多加劝慰道:“阿姊,阿姊,你听我说,芝芝没事的,多半也就是被卖到哪户人家做奴婢去了,说不定比我们强呢。 “不过就是在奴婢市里被给府里进奴婢的总管买走,再接着做奴婢罢了,像我们这种为奴为婢的,在哪个府里不是凑合过活?你说是与不是?” 应池的泪难以止住,若真如阿喜所说,自是好事了,可若芝芝是被卖到暗/娼等一些只把女子当作性/奴/隶的地方,要怎么办才好?她怕是永远都不能原谅无辜托人下水的自己。 “阿喜,请你转告你家郎君,算我求他一件事,求他多方面打听着芝芝的下落,我一定要确认她足够安全。 “他要多少钱都好商量的,他要我做什么事我也都能答应他的。” “知道了,小的一定跟郎君说!” 阿喜瞧着应池的模样也于心不忍,连连应着,两人分手后他急急退后两步,转身回院。 他步子不大,却是踩得又稳又快,是急着回去给郎君传话。 陈氏医肆内,看着陈雪序眉毛越蹙越深的模样,应池就知道她这手稿的确写得过于潦草了。 有粗有细有沾墨,而且有些字的外形实在出入蛮大。 “我给钱的,千字三个铜板。” 陈雪序失笑:“不用。” “那便不让你誊抄了。”应池半阖了眼皮抿唇欲拿,却被陈雪序按住手。 陈雪序见自己逾矩,又忙松开。 最后在应池的极力坚持下,这个生意才算是终于谈成了,应池以千字三个铜板的价格,让陈雪序帮忙誊抄。 陈雪序眉眼弯弯,摇摇头,无奈地笑道:“知道了,痴鹰居士。” 应池只垂眸笑笑。在书肆,应池以‘痴鹰居士’别号为著者。 “那日……周娘子没有挨欺负吧?”空气静默一阵,陈雪序带着担忧,抬眼看了一下应池,复又垂下。 从上次书铺被当成嫌犯抓进牢狱,他一直很担忧她,出来后想替她斡旋,才得知她也已经被人保释了。 应池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他会问,她摇摇头:“没有。” “周娘子如今在何处……谋生?”陈雪序知道刨根问底有失君子之仪,但他是事不关心,关心者乱。 “奴家无一技之长,为了生存,只能典身大户府邸,做了一年奴婢。” 陈雪序猛地惊诧看向她,眸中带着心疼,典儿典女典身,须得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做出这般:“周娘子的阿姊是不是还没有下落?” 此间事他替她打听过,莫说线索了,就连这案子都没问到。 应池点头:“我阿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况且我也没空管她了,郎君莫笑我绝情,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陈雪序看着面前那垂着的眸子,他很想能帮上她点什么,“有何难处,娘子尽管告知于我。” 应池攥紧了手,多个线多个希望,“陈郎君,还真有一个,府里我交好的一个婢女,名唤芝芝……被发卖了,我且告诉你她的音容相貌,若郎君得闲,替我去东西市的奴婢市多多留意着可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娘子不必忧心,我自替你留意。”气氛陷入悲伤,陈雪序顿了顿,目光没有直视她,仅虚虚落在她的肩膀处,“周娘子,若……若是典身一年的时间到,娘子出府无处安身立命,可以到医肆来,跟着阿吟做学徒。 “他事未敢轻易许诺,惟衣食可保娘子无忧无虑。” 话音落下时,陈雪序微微敛了目光,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不让它染了这句话的份量。 应池抬眼去瞧,两人眼神对上,陈雪序未躲闪,他目光坚定,却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炙热,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骗你,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真是个男菩萨,她说什么他就信,应池凄苦笑笑:“一定来,多谢陈郎君,对了——” 她掏出小药瓶递给陈雪序:“这个药再给我拿一小瓶吧,有奇效。” 因为奇效二字而疑惑,陈雪序接过了之后打开盖子瞧了瞧,又刮出一点来涂抹在手上,细细嗅了嗅。 他摇头:“这是我家医肆的瓶子不错,却不是我这的药膏。 “其中有血竭、三七,是为止血促愈,乳香、没药,是为消炎止痛,另有麝香等,是为活血通络,这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且调和之物用的是蜂蜜和芝麻油。 “非敢夸言,但这一小瓶快赶上我们这医肆一年的收入了。” 应池迟疑接过,这药她确认是从这陈氏医肆买的。 她心下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有人替换了她的药膏! 一桩桩一件件之事,让应池有强烈的被监视感,尽管这个监视可能是善意的。 出了陈氏医肆,站在门口,应池四下张望。 大道连狭斜,店铺林立,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司其职,她的视线从一张面孔滑向另一张面孔,试图能寻出个常见的模样来,或者熟悉的感觉来。 但……没有。 无论怎样,背后人总归是好心的。 既是好心,罢了……她暂且坦然受之吧。 然极令应池惊恐的是,当夜她睡觉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物来。 这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要偷的那沈思莞的金翅蝶舞步摇。 应池拿着瞧了两眼,然后迅速藏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没错,是这支没错!她曾在乞巧那日,在沈思莞登高望月、祭拜织女时瞧见过,沈思莞爱惜异常,除非重大出席场合,一般不佩戴。 平日里都锁在匣子里,现在在她手上,应池拿着像一个烫手山芋,不是她偷的此刻却有一种当小偷的局促感。 她不会想她遇到了好心的田螺姑娘,只会想确确实实有人在监视她,不仅寸步不离,而且关于她的一应事情,那人全都知道,显而易见也在帮助她,解决世子带给她的麻烦。 第二日应池疑神疑鬼地打量了这沈府所有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拿起竹竿敲了敲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或者做着做着活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旁人都觉得她魔魔怔怔的,爱凑到她跟前听故事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连云更是吓到不行,她总觉得这诗睐,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险些被发现的乐七退了数尺,现只敢遥遥看着。 陈雪序连着两夜誊抄出来了纸稿,准备明日去书铺一趟,然原先那周娘子的初稿,却不翼而飞了! 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连画缸里卷着的那堆废稿都一张张抻开看了,可是没有。 “兄长找什么?”陈风吟进来,见陈雪序满手灰尘,怔了一下。 “前日放在案头的那卷手稿,是周娘子写的,你还夸过故事感人,记得吗?” 陈风吟点头:“记得是记得,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我若拿了阿兄的东西,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陈雪序略带失望地点头,又找了一遍,书架、榻下、甚至炭盆灰里都拨了拨,没有就是没有,像凭空化了一般。 陈风吟站在门口,目光从兄长翻乱的狼藉上扫过,又落回他垂手而立的背影上。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 她也知道,他要找的,大概不是手稿吧,只因是周娘子给他的东西。 “谁教的她写字,怎么能把字写这么难看。” 祁深一张张略过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极其嫌恶。 这字,真的丑到他的眼睛了。 “必不是裴云廷,属下听闻,他的字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连深得二王笔法精髓的虞世南都曾亲自指点过,并连连称赞。” 乐影如实汇报着,此间世子让他再派暗探去陈氏医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能让虞公称赞的人不多,属下想起长安曾——” 声音却被陡然截住。 “你很闲吗?” 祁深的眼皮一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突然停住,像是强行压住了更激烈的动作。 “属下多嘴。” “滚出去。” 听着世子那话音里带着克制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恼火,乐影自知多言,马不停蹄地拱手作揖,然后退出了书房。 “给她压压时间,本世子看她怕是钻回安乐窝,忘了该干什么了!” “是!”书房只剩下乐觉在,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只拱手负命。 “对了,那个什么芝芝,也派人去找,顺着牙行的路子摸,若真被卖了,总有痕迹。” 乐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上头传来一句喃喃,“求这个求那个……呵。” 他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不由想,世子如何这么好心? 待出了书房,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世子哪里是好心替她找人?那小娘子到处磕头,求了这个求那个,替她打听的人已经不少了,多世子一个不多,少世子一个不少的,世子偏要插这一脚,缘何? 分明是想叫那小娘子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于是乐觉了然,吩咐着手下人:“我们找不找得到不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几拨人先找到。” 第28章 疯了 第28章 疯了 应池本欲过两日再将步摇上交, 以防那世子故意磋磨,让任务接踵而至打她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瞧见了袖袋中的催促字条。 她已经懒得再去四下张望, 便偷偷将步摇放到了鲁公府后花园——她常躺的那块大石头的缝隙之中,并将写了具体位置的纸条放在自己的袖袋里。 她是真没想到, 有一天她的袖袋能成为传递消息的地方。 应池忘不了那日那世子对她颇有兴趣的眼神和眼底突来的欲/色,那些她说出的“奴婢有男人”之类的话, 也不过是故意架在自己和那人之间的隔膜。 无论他看不看重女子的贞洁问题,她都要在他面前反复强调,一个身处权力顶端又拥有绝对选择权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大概普遍存在着某种精神洁癖。 并非关于贞洁本身,而是关于麻烦与瑕疵的规避, 他身边不缺女人,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后患的,他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花三分力气得到,而在这个朝代,对于一个有瑕疵的她, 他可能需要花上七分力气。 首先要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不能嫌脏嫌晦气。其次要处理名声和舆论问题, 她自身带着道德瑕疵, 她是别人的外宅妇, 他若沾了,传出去不好听……桩桩件件的成本加起来,其实远超她的价值。 应池松了一口气, 暂没有失身之祸。 可这个策略能否成功,取决于祁深的性格底层,若他是偏执、好胜、享受征服的掠食者,反而会激发他的狩猎本能。 不过应池想起每次她这样说,他都嫌恶地甩开她……他该是一个高傲、厌麻烦、又理性至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们俩不过见了几面而已,他能对自己了解多少?感兴趣的原因说白了就是看她屡屡出现,和刺客有关。 从小到大被喜欢惯了,应池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她的心思。 沈敛谨想纳她为妾,大抵是觉得她新鲜,陈雪序对她好,是她装得太可怜了。 都是寻常心思,谈不上多真,也谈不上多假。 应池将衣服搭上晾衣绳,事实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在利用这个时代吃红利的男人而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只是有一人,她不敢动这个念头。 北静世子祁深。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能躲着就躲着他。 远远地躲着他。 不要让他注意到自己,更不要……招惹他,兔子知道狼要来了,不用想,跑就对了。 如今那世子存着玩乐的心态,尚有她可以商量的余地,倘若某一天要真得压她上塌…… 尽管什么失身问题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不得回家,但她依旧会努力在不触怒他的情况下为自己不失身而斡旋。 不为别的,因为厌恶。 而在那之前,她极度希望自己已经回家了。 这次从梦中醒来,祁深觉得自己疯了。 护城河里和她放肆亲吻的人,是乐七,通善坊外和她交缠的身躯是死去的裴云廷,书案上把她压在身下的,是沈敛谦,假山后和她忘我纵情的人,是沈敛谨,而药房边交叠着边教她写字的手,却是陈雪序的…… 将寝被猛地掷在地上,祁深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喘息着,心上像压着个东西,又闷又烦又躁,又让人异常恼火! 眼前残留着变换的梦境,在他面前疯狂摇曳。 她仰着脖子呻~吟,在不同男人身下承~欢,汗水顺着她下巴滑到锁骨,凝成浅粉色的蜜露,她的唇微张,红得刺眼,也在和不同的人说着情话。 三更半夜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极轻极轻,极缓极缓,几乎是踩着他心跳的间隙。 祁深屏息去听,却只能听见眼前不断重演的梦境里她的深喘。 是她的,急切的、娇嗔的、魅惑的、催促的、难以忍受的,还有那些人的闷哼…… 唯独没有他的。 直到乐七来汇报,祁深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憋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甚至嗤了一声,她是什么人?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婢女,说不定与多人有染,他不屑于去和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样一个…… 他顿住了。 墨汁沾了一手,窗外的鹦鹉怪叫了一声。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针扎破了一层薄纸,后面压着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是欲望。 对她的欲望。 祁深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世上的东西,或许只有得到了才不会一直惦念。 “让她自己送来。” 他将毛笔往书案上重重一搁,又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毛笔的笔尖,“八月十六那日宵禁前,送到曲江别苑。” 乐七的手指紧紧捏着,面如死灰。 长安城东南隅,曲江池畔的锁烟楼,是世子的私人别苑。 世子从什么时候对她感兴趣的? 乐七不知,他曾以为世子永远不会……现在细想来,大概在让他每日汇报的时候就有了,甚至有可能更早。 在他每日想着如何保下她,想如何让她过得更好,想在死之前多记些她的身姿与模样,想把钱都留给她的时候…… 是啊,她那样的人……说她是婢女,她不像,说她不像婢女,她又的确是,粗使活计做的,也从不偷懒,被人呵斥时就低头应着,将眼睛里那点子不服气藏得很好,可他还是见过一回,真是可怜又可爱。 她于他而言,是灶膛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亮得人心里发暖,但他够不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亮暗下去,然后日思夜想,盼她再亮一回。 谁不喜欢呢? 乐七扯了扯嘴角,把那点酸涩咽回去,面前人不仅是他最忠诚于的主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不会违逆,“……是。” 祁深缓缓朝前迈了几步,意欲出房门,却又折返回来,然后将手上的墨汁全然蹭在了跪着的乐七胸前。 乌黑的墨迹异常明显,祁深越看越觉得碍眼,他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告诉乐影,重新派个机敏的,你与他交接,越快越好。” 乐七的心里咯噔一下,近乎无色的嘴唇蠕动着:“……是。” 八月十五的清晨,晨光尚未透过云层。 沈七娘闺房的紫檀木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中的应池揉着酸涩的眼睛:“娘子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思莞嗅嗅桂花水:“哇!这桂花香得紧,今日我要去参加诗会,打扮嘛,自是越夺目越好。” 应池点点头吩咐着:“蝶翅,将娘子的那件樱草黄联珠纹绫罗衫拿来,下裙就穿这件,石榴红百鸟衔花纹绫裙。 “然后……这件,月白轻容纱披帛和雀蓝纱罗半臂,鞋子的话,就穿这双鞋头缀珍珠的翘头五色锦履吧,娘子换上瞧瞧?” 沈思莞换完后,鸢尾不由惊叹:“娘子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要是他去就好了……”沈思莞满意地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耳根微微泛红,又好生夸赞了应池一番。 应池露出职业性的一笑:“和奴婢无关,是娘子天生丽质。” “那盘糕点我吃着腻,赏你了!”沈思莞眉眼带笑,诗睐的夸奖为何让她听得如此悦耳? “对了诗睐,你一会去管内院的张管事那,领两身跟她俩一样的衣服。”沈思莞指指蝶翅和鸢尾,“我已经禀了母亲,此后你就跟她俩一样,贴身伺候我。” 应池的情绪被别的事情占据,对于跨步成为贴身大婢的主家天恩并没有任何的喜悦,依旧是微微一笑:“多谢娘子。” 她的心思全被早上的纸条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过有这么一日,可没想到这么快。 明明可以自取,为什么非要让她送!他让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算准了一切,把那些她认为的结果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嚼到连自己都信了——结果被人一巴掌全盘推翻在地。 应池第一次对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心理分析产生了怀疑。 一整日她都有些心事重重,领了衣服后,应池搬着自己的被褥到了七娘子院里的偏房里。 对于她的高升,下人院里的人无不艳羡,七娘子的另外两个贴身大婢却对她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鸢尾倒是热情,但蝶翅不喜她,应池都是知道的。 陪着沈七娘从诗会雅集回来,两人一直喋喋不休,玩月会多么多么有意思,连枝灯有数十盏,灯树高丈余云云。 圆月当空,府里的夜宴快要开始,她们自是要侍奉在沈思莞身侧,瞧见应池心不在焉,鸢尾催促着:“你们两个快些啊!” 应池洗完手简单擦拭了下:“我已经与七娘说了,今个身体不适,想告个假休息,七娘也允了。” “原来这样。”鸢尾点点头,又瞧向蝶翅,“那你快些!” 蝶翅匆匆收拾着,还不忘对着鸢尾讽刺应池:“也不知给娘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今个第一日就开始告懒。 “等下我得提醒着娘子,免得娇惯了奴婢,没得爬到主人头上去!” “好了,你少说两句。”鸢尾搡搡蝶翅。 直到两人走,应池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她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起来了,然后在水井旁洗白日领的两套衣裳。 此时院里下人少,多数都去了前院帮忙。 她其实有法子对待她此行去那的最坏结果,她可以将血涂在月事带上假装来了月事。 动物血和别人的血都不行,她只接受自己的,可这样势必要伤害自己,应池不由掩面,压下心里的苦涩。 拿着剪刀在床上躺了很久,应池都没有下决心往自己胳膊上划上一刀,一次这样躲过去了,第二次呢? 受伤害的只有自己,若不打消他的心思,再多小聪明都是杯水车薪。 透过窗户看到的月亮被遮住了一半,今个是团圆日,应池起身出了偏房门。 满月悬在檐角,清辉如霜,将应池的影子拉得伶仃细长,她独坐在院里桂树旁的石阶上,拿着一块胡麻饼咬了两口,看着那圆月发呆。 直到看向别处的时候,眼前有白色的光晕,应池才知眼睛有些失焦了,便使劲揉了揉。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先是卷起她的裙角,继而裹挟着满地桂花瓣盘旋上升,最后越转越快,在她周身织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应池发丝被风扯得飞扬。 如果中元节那日是巧合,那么这一次……应池的瞳孔骤然放大,揉眼睛的指节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站起身来。 那日穿越过来,也是同样的急速旋转,她被晃得七荤八素,昏了过去,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朝代。 所以是要送她回家了吗?应池的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嘴角抽搐着上扬,又哭又笑,却是极度发狂的惊喜,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子开始随旋风旋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她的双脚也离地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一睁眼就是回到了现代。 然而……风却骤然停了。 她怔怔地看着周围未变的场景,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梦。 应池不甘心地转圈,像个疯子一样,然后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她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突然大哭起来。 “瞧见了吗?”沈思尔神色淡淡地接过尘音递给她的东西。 尘音沉默地点点头,未言语,看着了那得到又失去的绝望眼神,他的手指直到现在都有些寒凉。 “告诉那些人,不要再寄希望于她,乖乖听我的话。”沈思尔冷冷道。 第29章 老手 第29章 老手 初秋的晨光漫过雕花槛窗, 照得一室祥和安宁,长宁公主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份名册。 泥金笺上列着长安贵女的名讳, 最上头的“安乐公主”四字用朱砂勾了圈。 她一向属意安乐公主,但也知儿子所想。 随秦王东征西战时便一马当先,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得了个勇猛善战的名号, 曾也屡次三番做头阵深入敌营,险死还生,他是宁愿单靠军功混出个名堂,也不愿靠他父亲的名讳求个官职,自然也看不上这个尚主得来的驸马都尉称号。 祁深缓迈步进门, 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儿子问母亲安。” “你且坐下。” 祁深从令如流,居坐于母亲对面,有两个婢女俯身为其斟茶, 而后躬身退出。 屋内只余母子俩人。 “今日便是要与你细说这婚事。” 祁深端起茶盏的手指微顿一瞬,放置嘴边轻轻抿了一抿:“母亲但说无妨。” “你父亲昨日入宫,陛下又提起安乐公主的婚事。”长宁公主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名册,“三公主已及笄, 陛下是有意于你的, 我向来知你的心思, 总是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但母亲还是劝你, 莫要错了好姻缘, 弃了好前程。” 祁深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儿子记得上月母亲还说,长安城多的是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的高门贵女,不若母亲再考量考量?” 这便是直接拒绝了, 长宁公主眉头微蹙:“各家门第再高,终究比不上天家贵女。” “驸马都尉,不过是个虚衔。” “虚衔?你可知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 祁深见母亲有丝急切,于是放下茶盏:“儿子从未想过高娶,北静王府就是门第最高处,其余母亲定便是。” 半晌,长宁公主长叹一声,明知故问道:“深儿,你说实话,可是心里有人了?” 以北静王府的门第,尚公主只是锦上添花,哪来高娶一说?除非他有意另纳二色……想到这长宁公主面色一白,那齐王妃的事怕还是没过去,他怕是存了想给人一个名分的想法? “并无,母亲多虑了。”祁深站起身来,简行礼告退,“若无其他事,儿子先行告退了。” 长宁公主盯着人看了许久,突然疲惫地摆手,“罢了,你且去吧。” 待祁深转身时,她又道:“站住!” 祁深微微躬身,声音还算平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母亲还有何事吩咐?” “既如此,那九月初陈国公府的赏菊会,你必须要去,莫跟昨日的玩月会一样,应了我却连面都未露。 “那过去了便过去了,也就罢了,赏菊会全长安城及笄的娘子都在,你也让母亲知道知道,你想成婚不是哄我开心的。” “是,儿子遵命。” 待祁深走远,长宁公主便将冯嬷嬷唤来:“去查清楚,看看郎君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冯嬷嬷低声道:“贵主,今早探子来报,说郎君近日让人收拾了曲江池畔的别苑。” “非是年节,莫不是将人带到那去了?” “可要老奴细问上一问?” “不用!”长宁公主忙摆手,“他不希望吾插手,吾晓得他行事,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他若想给人个正大光明的名分,也该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的。 “眼下好不容易松口了婚配之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只眼明心亮些便好。” “是,贵主。” 教男女之事的常外傅捧着一个黑匣子进可中庭的中庭见客偏房时,但见世子正在擦拭横刀。 刀刃映出常外傅的手中书册,《洞玄子》三字在封皮上若隐若现。 “小的僭越。” 常外傅出口,听见座上人“嗯”了一声,心下咯噔一下,瞧这世子的模样,看着也不像个认真学习的,别他一个说不好,再当头给他一刀。 他展开绢画,手指讲解时,却是耐心细致,末了小心翼翼地叮嘱了一声:“世子需记,行事时莫要急切,免得伤了自个贵体,女子亦如嫩蕊,初承雨露……” 祁深当下眸光便一寒,眸光扫过战战兢兢的常外傅,出口截住了话茬儿:“教过多少人?” “这……”常外傅额角沁汗,仔细想是哪句话惹了人不快,也没想起个所以然,只得硬着头皮答,“长安半数王孙……” “那便不必废话。”祁深将陌刀扔给九安。 聚精会神听着的九安忙仓皇接住,踉跄了两步,见世子抬手翻了两页那匣子里的春色图,便也预备偷瞄上两眼,被六安一个眼神骇住了。 细察了后,发现世子的脸色并不算太好,九安只垂着眸子不敢再多动。 祁深居于座上,冷道:“只说忌讳。” 那些男女之事,祁深在十五岁束发后,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不过就是成人时间多数在军营度过,身边没有异性,军营大汉皆荤素不忌,荤话他亦听过很多,但没得试上一试。 “一切以世子身子为主,只要世子莫要急切,莫要贪多,哪有什么忌讳可言。”常外傅伏地。 空气中静默几瞬,祁深若有所思,那常外傅缓了一缓,却听其突问道:“可有什么行为,一看就知是老手,惯于此道?” 这算是什么问题? 从没有贵人这般问过,一时无法回答的常外傅冷汗直冒,说到底,他也是纸上谈兵经验丰富,真要论起来实战来,着实哑口无言,“小的……不大明白世子的意思。” “罢了。”祁深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摆了摆手,“随口问问。” 六安看了那战战兢兢的常外傅一眼,轻咳一声:“出去领赏吧。” 能有第一次奇遇出现,就有第二次,应池从昨日站起来后,便抹干了眼泪,也对回家之事开始存有莫大的希望。 至少她现在确定了两点,十五圆月日和只围着她高速旋转的漩涡或旋风。 许是因为遮挡物太多,昨个风未起来也说不准,下月十五,她要找个开阔的地方。 当下便下了狠劲,应池用剪刀往自己掌心划了一个半寸的口子来,挤血在月事带上。 “也不知道缘何,赏菊会竟要带她去!”蝶翅觉得愤愤,带着哭腔,眼看着别人的份量越来越重,她无可奈何,只剩哭诉了,“娘子最近真的鬼迷心窍了!” “别说了,娘子也是你能编排的?”鸢尾训道,然后掏出来一物,“娘子赏的桂花糕,我一个没吃,全留给你了。” “真的?”蝶翅收了眼泪,“还是你最好了。” 鸢尾笑笑,看着蝶翅要往外走,疑惑问道:“做什么去?” “我阿妹最馋,给她分两块去!” 原来这样,鸢尾笑笑,进了主屋的偏房,见人往手上缠着白麻布,“怎么了?” 应池瞥她一眼,淡淡回:“裁衣不小心伤了手,没什么大碍。” 鸢尾没瞧见昨个发生了什么,都是听院里其他婢女形容的奇事,终于还是挡不住好奇心,问了出来。 应池一笑。昨个风停,她哭得凶,好半晌止不住,有一两个看见的过来劝她,今个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回避了奇,只说美:“是有些奇怪,不过旋风带起了满地的桂花,真真美得不可方物。” “真的嘛?”鸢尾眼睛发亮,但还是集中在了奇上:“按说我们这院里该是起不来旋儿才对—— “哎!你要不要去西市寻妙招先生问上一问?那妙招先生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呢,是不是什么预兆,上天给你的预兆?” 瞧着鸢尾的眼睛亮亮,倒真是给应池提了醒,她一直在单打独斗,有什么线索都是自己在想,说不定这长安城曾也发生过什么奇闻异事,也有什么会算卦卜卦算命的。 这妙招先生的大名应池听过一些,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便打出了名号,既博文广识,又有奇思妙想,奇得很,于是她便也去西市排了一支签。 应池在签文上不抱希望地写了句:我要如何才能回家呢? 只是她这签子没有被抽到的机会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被递到了北静王府。 “莫不是还惦记着曾经的家呢?” 签子被扔到火盆了,祁深眼眸低垂往下,觉得奇怪,不咸不淡地又扫了一眼:“什么坊间妙招先生?查清楚了。” 乐觉应是。 “她乖乖去了吗?” 乐觉摇摇头,“据探子来报,她从申时二刻投了签子,就一直在西市闲逛,再有一个时辰可就要宵禁了。” “存心磨蹭呢,”祁深抬起眼皮,看了乐觉一眼,“派人跟着,若她想来,就接她一段路,若她存心磨蹭……随她去。” 祁深的语气很淡,也满是不在意,但账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人记下了。 西市从头走到尾,应池叹了口气,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便雇了个驴车。 向嬷嬷告假倒扣了她工钱,如今又是刚交上雇车的钱,她抬脚上了驴车,呆呆地望着近处,迷惘不已,手头的那点钱还不够花的,又如何攒得下来。 拐过一道巷口,一辆黑漆双驱马车,拦住了前行的驴车。 马车车厢纹有金色瑞兽,单看这体型高大的汗血宝马就知道,主家必是矜贵,又敢随意截车,也很嚣张。 赶驴车的汉子一瞧贵人驾到,不敢造次,下了车便趴跪在那了。 这时,从马车上跳下来个赶车的,对着应池只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用说就知道是谁,应池没什么表情,出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也没有扭扭捏捏,利落地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只是看着那赶驴车的汉子,有些后悔,早知道到地再交钱了。 厢门垂珠帘,内设软塌,矮几、凭几和长桌,四壁以锦缎裱糊,平顶设有可开合的小窗,覆以轻纱,应池扶着车厢门,迈进车厢一眼扫过,就看到了居左侧坐着的人。 看打扮估计是个嬷嬷,应池仅瞧了一眼,没吱声,便懒懒散散地坐对面,倚在靠背上了。 尚嬷嬷有觉得被冒犯到,她微一皱眉,将面前的人细细打量着,倒是生了一副好颜色,不过人怎么瞧着异常粗鄙蛮横…… “看什么看?”更粗鄙的来了,应池半压着眼皮白了面前人一眼。 尚嬷嬷当下脸便铁青,“你!你怎如此说话?” 这嬷嬷能来接她,想必也知道是做何的,无非就是帮着主人拉皮条的人,一丘之貉,应池道了个歉却没有道歉的意思在:“我就这样,粗放惯了,老人家,你请多体谅。” 应池整个一浑不怕的模样,面前人若因她这般不好的印象而在世子面前吹吹耳旁风,那可就是再好不过了。 尚嬷嬷胸口上下起伏着,强自压了压:“知道怎么伺候郎君吗?” “当然知道。”应池撩撩眼,“但我来月事了,您不如趁着没宵禁,赶紧再去寻摸个人伺候郎君去,如何?” 早在应池扶车厢门时,就瞧见了人手上的伤,尚嬷嬷一把扯过应池的手,寒了眼:“莫耍些小聪明。” “是裁衣不小心。” “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 “那你去告发我吧。”应池猛抽回手,直直地看着面前人。 “老身没那么闲。”尚嬷嬷同样不由得又打量了几眼,却有些为世子而担忧。 这小娘子瞧着就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座位于曲江池畔的别苑,殿阁楼台气势恢宏,又不失野趣。 回廊曲折处,花木掩映,又有小径通幽,一步一生景,堪称别开生面,应池没心思欣赏,随着前面的人七拐八拐,饶是刻意在记路,也没能记住。 她被人按着全身擦洗了一遍,蔷薇茉莉沉香木片,丁香白芷檀香末……最后那些人为她穿上了用郁金香末熏过的诃子、纨裤,还有纱縠单衣与透明纱裙。 长条状轻纱披帛长约两丈,更显得风华流动,曳影生香,应池却极不自在,她们连那月事带……都给她换了个蜀锦的。 之前还怀疑那世子让她来的原因,现在几乎落了地,应池颇有些无语地站在偌大无人的房间里,手握着那个步摇。 “知道自己来作何吗?” 突有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似是压抑着几分粗重的呼吸,应池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眸子朝着前方没动,回道:“送步摇。” 第30章 手 第30章 手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应池僵了身子,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步摇,直到背后一热。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由上而下, 仅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并未使力, 仿佛只是突然过来,暂且搁在她腰窝处休息一下而已。 贴近她的那胸膛起初是软的, 软得几乎要化进她的脊背里去,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她的肌肤。 接着那胸膛的肌肉开始一寸寸绷紧,由棉絮化作石头,抵着她的背脊, 他的手臂也倏地收紧了,透着不容挣脱的束缚和桎梏,把她的胳膊压在了下面。 应池头皮开始发麻, 强忍着挣开的念头,强压下夺路而逃的冲动。 祁深的鼻尖故意擦过她的颈侧,察觉到身下人泛起一阵阵细微的颤抖,他又故意吻咬厮磨着她的耳朵, 重问了一遍:“知道来做什么吗?” 应池死捏着手指, 偏头嫌恶地往另一侧去, 躲着那股不适感,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微弱但倔强:“奴婢知道, 可世子,奴婢——” 正欲开口托词,后边未尽的话就被他用手截住了。 “知道就好。” 祁深捂上她的嘴, 那软而弱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手心的触感不经意间撩动他心底最隐秘的弦,他的指尖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她就在面前。 他想,他再不必去忍耐些什么,今日就可以了结了这梦魇。 祁深的手松了劲,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复扣住她的下巴,不等她反应,他便强行别过她的脸。 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压上来时,应池的唇被覆住,有淡淡清酒的味道也一并传了过来,让她不适地瑟缩了一下,她便用了些暗劲儿去抵他的胸膛,试图隔开些距离。 祁深仅顿了一瞬,就更用力地压了过去,他咬着她的唇,用舌尖撬开了她的齿。 不知过了多久,但他松开她时,深喘了好大一口气。 应池的唇被磨得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说不清是惊还是懵的水雾,两人额头相抵,祁深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横抱将她抱起,不容置喙地将她放在了软塌之上。 他也在想过缘何他对她这么感兴趣,如此想和她共赴巫山…… 说她没有刻意勾引,他是断然不信的。 不,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主因,她就是故意的,就比如今晚,她脑子那样活泛,怎会不懂他的意思?可她还是来了。 来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但无论她的心思如何,是否想借他接近她也在反过来接近他……或许她就是想利用他,与利用其他那几个男人如出一辙。 总之,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世子不可,我来月事了……”应池斜倚在床榻上刚坐稳,未尽的话又被全然堵了回去,她脑袋后边是他的手,脑袋前面是他。 他掐着她的脸,抢夺她的呼吸。 吻终于结束在唇齿,却开始顺着下巴落在她的脖颈上。 应池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只想过会有谈判,却没想到面前人是如此之急切,简直一刻也等不了,仓皇中她只能推搡着尖叫:“世子!不行!我来月事了!我有月事在身……世子……” 但面前人充耳不闻,他湿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她一阵阵颤栗,应池急切上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推起来他的脑袋,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声音异常清脆。 几乎是打完的刹那,应池就后悔了。 她曾想过若他要,她躲不过她就给!只要她能保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可她发现自己阻挡不了自己的本能厌恶与反抗。 若真要如此屈辱被不情不愿地强迫,哪怕是回到现代也是一辈子的阴影,她宁愿死。 可真要临死,又有些怕死,应池颤着手往后缩身子,简直不敢抬眸看对面人的眼神。 她对他,恐惧异常,就像听见他的安排,她一点不敢忤逆地来到了这儿一样。 然后她就感觉到了他那微带粗粝的大手,几乎是立即就掐到了她刚刚被他烈唇覆盖的脖颈上,寸寸收紧,她也听见了他沉沉的不悦声音:“你不愿?” “不不……”对被掐脖子而条件反射,应池太害怕了,她连连摇头,带着讨好轻轻抚了抚祁深被打的那半张脸,又小心翼翼地抓上他的手。 她一只手攥了他的大拇指,另一只手攥了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那声儿带着急切,是在软着告饶:“不是不愿,世子,是奴婢身上恰好不适,来月事了,尚嬷嬷是知道的,奴婢、奴婢也不想的。 “世子若想解决身上的火气,不若……不若让尚嬷嬷再寻几个人来可好?定能比奴婢伺候的好。” 祁深的手任她握着,眸子却一寸一寸扫过那瓷白的脸蛋,她此刻面上带着怕他不管不顾做下去的惊慌失措。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呜咽叫嚣着什么,他没听清,还以为是情话。 但祁深又带了些狐疑在,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情绪,是不安,好像还有不愿。 他寒着眸子看着她的眼泪,心下有些不适,只问:“说谎了吗?” 应池匆忙摇头:“从未,和世子欢好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何以会骗世子。” 这话倒透着几分真。 若她真有秘密,或者有想要达成的目的,直接接近他,比沈三郎和那什么医人,来得更有效,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放着他这颗大树不傍。 祁深心下好受了几分。 “那奴婢去门口给世子支应一声。”应池言罢,匆匆就要下榻。 “站那。” 接到命令的时候,应池的一只脚已经点了地,她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下去这榻再说—— 可一双手拦了她。 手的主人也看透了她的心思,想必她想要下榻去,用她那最拿手的,跪伏在地上。 可那样他就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很不悦。 面前人那如此恐惧的样子,也让他莫名地烦躁,有一瞬上头的恼意在想,她怎么就那么怕他? 她可以和沈三郎玩笑,连那种……寡廉鲜耻的话都能说得出来,怎么偏面对他时就如避蛇蝎? 祁深蹙紧眉头,捏住人的脚踝将人扯了回来。 他的双臂撑在她两侧,跨在她身上,应池惊恐地看着身前人解了衣襟,开始脱衣服,她尖叫出声:“我真的没骗你!” 感受到她在拼命地往上蹿,祁深便用腿压住她的腿。 应池此刻已经满脸泪。 祁深扯干净了衣服,直待露出自己肌肉绷紧的精壮上半身,便开始扯身下人的衣服。 在应池的极力反抗之下,只扯了个七零八碎。 他没再有耐心去扯,而是贴近她,拥抱她,呼吸急促地胡乱摸了几下。 “我知道。”他哑声道。 应池脑子里没有他知道了什么。 “跪下。”他令她。 不可能,应池此刻的脑子里只有拔步而逃。 但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她几乎没有胜算。 他反剪了她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后拧,强迫她跪在那里,又用膝盖压住了她的腿弯。 应池连一丝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冒,整个人便像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她的头皮轰然炸开,耳中只剩一片嗡鸣,那股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在她掌心的方寸之地反复碾过。 触感顺着指缝一路往上钻,蔓延到指尖,她也早已分不清是手心的伤口在发烫还是心在发烫,她在屈辱活着还是早已以另一种方式烂掉。 他的喘息也在她的耳畔,带起她一阵阵战栗,应池无法言说,但她的身体很诚实,手指嫌弃地张开,紧绷到了极点。 祁深含住她的耳垂,“手放松。” 应池强忍着嫌恶,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力气,她闭着眼咬着唇,睫毛颤个不停。 无可奈何,难以接受,很是崩溃。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只手究竟是他的,还是它虽长在她身上,可就是为了这一刻,用来背叛她的。 祁深垂下眼,残留的触感在皮肤上缓慢晕开的感觉,像某种隐秘的蛊惑,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对这种感觉失态,最后,他紧闭了双眼。 喟叹后是数不尽的低喘,祁深猛地紧拥了人在怀。 而此时的应池,已经不想要自己那只手了。 结束后的很长时间里,应池用澡豆洗了再洗,可那种感觉,无论如何也洗不掉,让她有些抓狂,简直想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骂爹骂娘。 自有仆从进来为世子洗浴穿衣,但他狭长的眸子一直没能从那道倩影中挪开,换了清清爽爽的衣服,祁深心情颇好,饶有兴致地唤她:“过来。” 应池咬着牙,将张大的手放松,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怎么洗这么久?” 祁深尾音含笑,许是心情不错,竟还亲昵地用手摸摸她的脸,但他手上的温度太过灼热,应池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伏跪在地上,躲开他的触碰:“奴婢……天生慢性子。” 祁深的眸子转瞬变为不悦:“不要动不动就如此,本世子不喜你如此战战兢兢又畏畏缩缩的模样。” 应池便开始哆嗦:“世子饶了奴婢,奴婢天生胆小如鼠,让世子见笑了,求世子饶命。” “起来!” 应池哆嗦着起来。 “我看看手。” 应池哆嗦着递给他。 “怎么弄的?”祁深蹙了眉毛,指那道伤。 寸长的伤口泡了水后更明显了,微微外翻着,还隐隐透着血,看着就楚楚可怜,可简直让人忍不住再欺负一次。 “裁衣不小心划伤的。”应池淡道。 祁深摩挲着她的手掌和手指,狐疑的眼神在她面上游移几瞬,往前扯了扯她问:“月事……什么时候没有?” “不确定。”应池吐口,不由暗恨他司马昭之心,“奴婢每日辛劳熬夜,苦累活缠身的缘故,故而很不准。” 而且她想好了,届时就从陈氏医肆拿上几副流产的汤药,他若召她,她就煮上一碗,同样若伺候了他,也怕是会被赐一碗避子汤的。 况且还要忍受和他纠缠的身体的折磨,既然都是伤身的,那么早喝晚喝,还不都一样? 负面影响不过就是不孕不育,月事紊乱,她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未等祁深开口,应池又补了一句恭维,唯恐他拦了她回沈府去:“奴婢为世子做线人不觉辛劳,奴婢唯世子马首是瞻。” 祁深嗤笑一声,抓着那手的力道没松,他扣上人的腕骨,不住地上下摩挲着,又有些失控。 于是移开眼睛,却瞧见了那支步摇,顿了几瞬后祁深突然想起:“你怎么偷的?” “奴婢现在是七娘子的贴身大婢,拿个东西是顺手的事。” 祁深点点头,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因瞧她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他才故意磋磨她,但他未再刨根问底,从她嘴里问不出来什么,他自有法子知道。 应池却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世子对沈七娘有意?” 祁深眯起眼睛,“怎么说?” “少男少女相互思慕,本就是伦常,奴婢或许可以帮助世子。” “真是热心快肠。”祁深冷笑着夸了一句,可那笑意还没落定,话锋便猝然一转,只透出些漫不经心的探究来,“你呢?你又思慕谁?” 应池心头一紧,她知道自己话出口,一定会刺激到他,但这也是她的目的,“奴婢曾为人妇,不是少女,不敢奢望有思慕的心思。” 果不其然,那世子几乎是立即掷了她的手腕,寒了声,“别再在本世子面前提你那早死的男人。” 应池立即机灵伏跪,“是奴婢蠢笨,惹了世子不快……” “滚出去!” 应池求之不得,得了令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气,再抬眼时,却撞上了尚嬷嬷看透一切的眼神。 “世子嫌奴婢伺候得不好,叫奴婢滚回去。”应池吸了吸鼻子,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软着声求道:“好嬷嬷,能否再驾车送奴婢一程?” “已经宵禁了,等明个套车。”伸手不打笑脸人,尚嬷嬷本想不理,但还是应了,她摇了摇头,也透着几分无奈。 这丫头倒是机灵,能屈能伸,可全机灵在怎么躲事儿上了。 第二日,坊门一开,应池就匆匆上了马车。 此刻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行人还稀稀落落的,尚嬷嬷看着人从昨个上马车的地方逃也似的下去。 她的身影淹没在晨雾里,像一尾急着溯流而上的鱼,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去左武侯卫衙署上值前,祁深居内书房,眼神淡淡扫过端正跪着的乐七和乐一:“你们两个,可瞧见她是如何拿步摇的吗?” “回世子的话,属下没有瞧见。”乐一被乐影派去监视不过才两日。 乐七开口慢了半句,回答却是如出一辙,“属下也没有。” “许是我想多了。”祁深喃喃,目光如鹰盯了乐七几眼,“希望不是你,你最好别骗我。” “属下不敢。”乐七说的是实话,他还没有那本事,能偷东西于无形之中。 “世子,属下无能,未察觉到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若不是她自己拿的,帮她之人必比属下的本事高了不止一招。” 祁深应了一声,长安城能比他的暗探还要高上一筹……估计就是那个独立于朝堂之外的时月阁了。 看来这裴云廷真是舍得,死了还花大价钱护着这样一个外宅妇,当真是爱到了骨子里。 若不是她那挠他心肺的秘密缠着他,想要瞧瞧她留鲁公府的目的,他也不想让她在那待太久。 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仅是单纯因为想等着那沈三郎,将来做个妾什么的。 第31章 御人 第31章 御人 为了九月初的赏菊会, 沈思莞枕戈待旦,背了好多关于菊花的诗词,准备大展身手。 她及笄后在今春的赏花会行飞花令时, 就是以满腹诗书得了头筹进而名声大噪的,故而这次怀着同样心思。 她要出彩, 她要别人望尘莫及,她要人人都高看她一眼……这样, 也能离心上人更进一步。 “诗睐,你去把昨个从东市波斯商人那买的卢会清洗去刺,刨开叶片,取出里面的凝脂,娘子一会要敷脸。” 鸢尾轻轻带上了寝门, 这一月娘子通宵达旦地背诗,可真是辛苦,好在没几日了, 一切都值得。 “哎。”应池应着,便去将卢会洗净了。 她用刀背刮去了靠近叶皮的黄色汁液,仅保留了鸢尾所说的透明凝脂部分。 卢会的触感黏黏糊糊,不好处理, 应池弄了一手, 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头皮一瞬间有些发麻, 强忍着不适用勺子往瓷碗里刮, 到底还是没忍住, 拿着勺子干呕了半晌。 “怎么洗个卢会还能洗吐了?”蝶翅白了应池一眼,阴阳怪气,“该不会是……” “别瞎说。”鸢尾拍了蝶翅一下, 看向应池,“我来吧。” “多谢阿姊。”应池的脸有些白,“我去做点别的。” “哎!你左眼皮那,有一根眉毛,要落眼睛里去。”鸢尾瞧见了,要帮忙择掉,却被应池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她不习惯亲昵,本能反应。 应池抬起左手,马上就要触到眼皮,却生生止住了,她把勺子换了换手,用右手手背轻轻蹭了蹭。 应池瞧着鸢尾那讶异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尴尬,把勺子忙递给人就转身去做别的了。 只留下鸢尾看着人远去的背影,一脸奇怪。 这手……犯天条了? 眼看着离参加赏菊会没几日了,沈思莞高高兴兴地试衣服:“诗睐,你说我穿哪件好看?” 应池还未说话,沈思莞又道:“你帮我挑一件吧,就配我最喜的那只金翅蝶舞步摇。 “在最里侧的那个匣子里,你快快取出来,我先穿戴好了试试。”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步摇在她那。 那夜世子说也算看过了,甚是无趣,让她再还回去,她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其实也在期待着那位好心的田螺姑娘。 就在此时此刻,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与她是私下场合说的,并未通过袖袋传递消息,田螺姑娘……不知道。 “娘子,不用拿了,七月初七娘子登高望月,奴婢早就瞧见了那步摇的模样,当时就觉得,步摇斜处春山动,始信人间有谪仙。” 应池淡笑着赞美,瞧见沈思莞眼眸弯弯,“到那日赏菊会再拿出来吧,免得频繁戴摘,磕了碰了,娘子心疼,奴婢更心疼,坏了娘子兴致。” 沈思莞扬眉喜悦,很喜她说话:“就你嘴甜,听你的。” 应池当日就写了张纸条放在了袖袋中,预备等上一日,若没有人帮她送回去,她就另想办法。 可令应池始料未及的是,蝶翅会因这事而被冤枉。 那时她刚从东市回来。 她的那拙作话本已付枣梨,市井争购,待到月末,便能捧来第一注润笔费!应池长舒一口气,心情终于好了几分。 而七娘子院里,侧屋的下人铺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从蝶翅的铺下翻出来了那只金翅蝶舞步摇来,蝶翅哭喊着冤枉,被捆了丢柴房了。 应池大惊,昨日她写了那纸条,今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可能不和她有关。 可她只是让人还回去,未曾想过要让人害谁啊…… 应池深呼气短呼气,想着解决办法,尽管那蝶翅老是和她作对,可若因她而受此冤枉,她于良心也难安。 怎么老是让她碰上这种连累别人的事! “我待她不薄,竟做出这等子偷鸡摸狗的事,真真是寒了我的心。” 应池进门的时候就见沈思莞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蝶翅毕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 因为证据确凿,鸢尾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亦难以置信,眼尾都红了。 “娘子,此事怨我。” 应池话一出口,立即有两道目光盯上她。 “原是娘子最近疼惜奴婢,蝶翅觉得自己被娘子忽略了,醋意凝结,于是我们二人便下了赌注。 “要看看娘子这次赏菊会穿谁搭的衣服,谁要是输了就离娘子远远的,她觉比不过我,这才拿了娘子的步摇……想多看上几眼,好给娘子搭衣服,第二日就还回去的。 “谁曾想就这样被翻出来了,她百口莫辩,娘子,你也知她大咧心性,定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子,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真的?”鸢尾眼里透着激动,瞧着应池点头,又看向沈思莞。 她原是不信的,她们两个向来不对付,这诗睐没落井下石,还以德报怨,替她澄清,想来这事大概是真的。 沈思莞听着好像有道理,她一向没什么心眼,直来直去的,也觉好像是诗睐来了之后,她的确开始看蝶翅大咧的做派看不上眼,也训斥过几回。 “罢了,去问问蝶翅知错了没有。”从小到大的情谊,近似姐妹,沈思莞也没有深究的意思,“阿嫂如今无心管家,阿娘那定是过不去,少说得罚半年的月例。 “叫她好生受着吧,没撵出府还能在我这伺候都是好的,鸢尾,你去,你去告诉她,下不为例。” 最后蝶翅还是挨了一顿打,罚了月例,但对于被发卖,这是极轻的。 她找到应池:“你为何撒谎救我。” 应池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蝶翅同样回白过来,“不过这情我记下了,就算我欠你一回。” 应池才不会管她欠不欠她一回,只肖她不同她冷眼作对,她就烧高香了。 蝶翅怒骂着出门,“哪个野狐精陷害我,找着她,老娘非扒了她的皮!” 应池抿唇,一言难尽,晚些时候她才从鸢尾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二娘?”应池诧异得紧。 鸢尾点头:“这次赏菊会,不知怎的,二娘也要去呢,她和七娘正聊了那日穿什么,七娘高兴地跟她讲,可巧了打开匣子不见了步摇。 “若是晚一日蝶翅也能躲过一劫,不过也活该,谁让这丫头如此大胆的,也是七娘总爱纵着!真是无法无天了……” 后边的话,应池基本没听进去。 二娘,不会是巧合。 鲁公府真是卧虎藏龙,先是大郎沈敛谦为刺客担保,后是二娘沈思尔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帮她的忙,却又对蝶翅加以陷害,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应池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总觉得有什么疑点是她忽略了的。 一日一汇报,鲁公府发生点什么事都瞒不过世子的耳目。 “瞧不出来呢……”祁深斜睨着眼,喉间滚着含混的嗤声,似笑非笑,将尾音拉得极长。 那话也听不出来是褒是贬,是夸是讽,倒是有些惊讶是真的:“她竟还有这等子坏心思。” 乐一也一头雾水,他不敢相信那小娘子真的行了陷害之举,毕竟前一日还在袖袋里放了字条问“我该怎么把步摇放回去”的,谁曾想他还没把世子的回话放进去,她自己就行动了。 “明明和那蝶翅交恶,却还替她说情。”乐一不解,“借着此机会,把她撵出府不是更好吗?” 尽管用了不怎么光彩的手段,乐一依旧觉得人没错,他才去了这没几日的时间,就听见过这蝶翅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多次。 “很会御人。”祁深喃喃,“一个没再有交集的敌人,和一个在身边的朋友,应选哪个?” 对别人起不起效难讲,起码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在他这也有些起效了,每日仅靠这些说的关于她的消息解闷,已经渐渐有些填不饱胃口。 他想亲眼见到她的事,而不是听来的。 乐一再次呈上一物,是随着应池在墨香林买下的痴鹰居士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郎君,这书反响很好,故事别致又新颖,这才不到一月,平康坊已有手抄本在流传了,听说西市傀儡戏班也要买下来表演。” “通诗书,又会编故事,字虽丑也能写不少个。”祁深翻看了几页,“竟是当成女郎来培养了。” “关于裴云廷的外宅妇曾经有什么事,你查得怎么样?”祁深问向乐影。 “回世子的话,裴云廷倒是美名在外,邻里坊间传扬,这裴云廷如玉在璞,虽不显锋芒,却自有光华,其人通晓骑射,能辨琴徽,案头文章也做得锦绣。 “最难得是性情,分明是金玉为骨的人物,待人却总含着三分温润笑意,也从不以势凌人,即便对街边乞儿,亦温言相询,若见其饥寒,必解囊相助。 “最重要的是,无人听说过他有什么外宅妇,无从查起啊。” 这般的形容,让祁深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来,那个陈医人陈雪序,缘何她一有什么事都去找他,竟是原来如此啊。 他从不信世上有性情至纯至善之人,何况这裴云廷曾在流放路上假死以逃,“从裴晏那再打听,孩子心性不好藏,他那老仆定也知道许多裴府旧事。” “是。” 从书房迈出,六安跟在祁深身侧:“郎君,可是要去正院问安?” 祁深步子一顿,六安便把原委道出:“贵主说郎君需得去正院一趟,贵主觉得不错的几个娘子,需得郎君前去认认画像。” 祁深步子停了,“你去回了话,今个不去问安了,改日我向母亲赔罪。” “那郎君……明个陈国夫人承办的赏菊会,不去啦?”六安苦笑一脸,他知道,怕是又得黄,他又要挨训了。 祁深“嗯”了一声,“若母亲问起来,你就说本世子公务繁忙。” “……是。” “等等。”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浮现那战战兢兢的眉眼,“鲁公府是不是也被递了帖子?” “长安及笄的女子尽在邀请之中,鲁公府自是有贴。” “去瞧瞧热闹也罢。” ----------------------- 作者有话说: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元代关汉卿创作的杂剧,全剧四折,主要讲述花花公子周舍利用手段骗娶宋引章,婚后又对其百般虐待,赵盼儿为救助姐妹宋引章,以风月手段智胜恶少周舍,最终宋引章被救出并与安秀实结为夫妇的故事。 第32章 专注力 第32章 专注力 陈国夫人素爱风雅, 年年此时必设菊花宴会于府内东园,遍请长安城勋贵或高官家的闺阁娘子及少年郎。 若是哪年偷了懒儿,急切给家中儿女相看的人家, 必要上门催上一催呢。 晨起时天尚青灰,沈思莞已命蝶翅在鹊尾炉里添了瑞脑香, 铜镜前亦摆开了螺钿妆奁。 应池给她描眉描妆,鸢尾给她梳了个半翻髻。 发髻斜插步摇, 耳垂明月珰,沈思莞看起来胸有成竹,为了不丢场面儿,连随之而去的应池都被要求着,穿了一身新衣裳, 高梳着双髻。 本就肩削骨匀,身姿窈窕,此番打扮更是衬得她脖颈纤长, 容色明媚干净。 鲁公夫人夏簪苑入府后便递了帖子,早有婆子在那候着引路。 一行人穿过了数重垂花门,方至东园,便见几位小娘子已在亭中闲坐, 或执团扇掩唇轻笑, 或倚栏观花, 好不热闹, 园中丹桂亦有余香, 与新开的菊气混在一起, 倒也别致。 应池从下了马车就一直打量着前头和沈七娘一并走的沈家二娘沈思尔。 沈思尔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罗衫和褶裙,与石榴裙的沈思莞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又素又寡, 她粉黛也不曾施,怎么瞧也不像是来相看郎君的。 应池微微蹙眉,透着怪异的怀疑,这沈二娘的事迹她听人嚼过舌头,从来都是与她阿娘茹夫人一道,不管前程,不管人事,常伴青灯古佛,如今却突然露面人前,莫非…… 是来搞刺杀的?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均缠在心头,容不得她不去多想、乱想。 万般思虑翻涌难安,应池兀自失神恍惚,脚下不曾留意,忽踩空了一个矮台阶。 她踉跄了一下,正暗道糟糕完了要摔,却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小心些。”是沈思尔带来的婢女尘音。 应池抬头,瞧着快比她高上一头的人,面带怀疑地多看了几眼,才开口:“多谢阿姊。” 登高阁层叠高耸,有石阶蜿蜒盘旋直上,四面疏栏围合,凭栏可望远川云树,可观近处菊丛。 顶层有一张极长的长桌在眼前,男女同席,却是依着男女之防的规矩,要分两边坐。 侍候沈思莞落座后,应池终于可以松快几分。 她轻靠在沈思莞身后不远的柱子上,眉眼柔和,微笑也不失勋贵人家婢女的得体大方,实际上她困得要命,只因昨个熬夜写稿子来着。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反响既然不错,下一本就要接上了,好在许多经典的舞台元杂剧她都演过,尚且记得剧情,随便拎出来一个在这个朝代都是新颖,这次她写了《裴少俊墙头马上》。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应池喃喃自语,再一次半闭着眼睛休息。 “你……很困吗?”应池半阖着眸子,远了看不出来,但尘音就在她身旁,于是瞧着便问。 应池点头,随口扯谎道:“第一次被带来参加这种大场面,昨个激动了一晚上没睡着。” 放在以前,应池不想搭理连声都不想吭,今个她故意说多了两句,是想去瞧尘音的反应。 可尘音却没再说话。 “阿姊?”一声惊喜响于耳边。 应池抬眼见是阿喜,意识到沈敛谨可能也来参加了。 想必是鲁公府折了个大郎君,得有人尽快补上。 还真是应了沈敛谨曾说的话,倘若他大兄出事,兴旺家族的重任少不了要落在他肩上。 鲁郡公就这两个嫡子,即使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得被扶。 她眉目不悦,斥着阿喜:“在外边,别这么没规矩。” 阿喜孩子心性,吐了舌头,示意应池往那边瞧。 对上沈敛谨的目光时,应池就瞧见那端坐的一本正经的人,冲她故意单眨了眼睛,一脸的不正经。 应池嫌弃地瞥开眼睛,“啧。” “阿姊怎么了?” “没什么。”应池看了阿喜一眼,淡笑一声,“就是觉得你郎君的身体挺好的。” 挨了那么多次打,还依旧活蹦乱跳的。 她的浅笑还未收回去,侧首便对上了另一双冷淡孤傲的眸子。 那眼神不躲不闪,极静极深,却锐利得几乎能剖开她的皮相,直透她的骨髓。 只一瞬,便将她方才的丝丝愉悦尽数冻结。 应池的笑意僵在唇边,睫羽轻颤两下后垂下眼,转身靠向柱子另一侧,躲到那人的视线盲区里去了。 祁深淡漠地收回目光,才开始点头回应身旁郎君的应承与寒暄。 从瞧到她的那一刻起,无论是正瞧还是余光,他从未从人的身上离开过。 这种专注力连他也有些震惊,只能归结于,本来他也不愿来这嘈杂的地方,瞧到熟悉的人就多看了几眼而已。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祁深轻哂一声,他眼里的冷淡气便稍稍褪去了一些。 若忽略他上阵杀敌的事迹,一身月光白罗袍干净透彻,或许也能多出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温润来。 这次的菊花会和往常不同,不玩飞花令,却是比谁即兴作诗词,选出魁首。 沈思莞惊得噎了一下,用帕子捂着嘴开始打嗝。 应池过去给她捋着后背,一言难尽。 沈思莞紧攥着帕子,守着心上人的面,她快要委屈地哭出来,她背得那些赏菊的诗词毫无用处,自己来作,那……那必然泯然众人矣。 看着旁边志得意满的嘉宁县主李晓娆,沈思莞不由愤懑,嘉宁县主定是备了的!因这作诗词就是她提出来的。 应池瞧着沈思莞的表情,就知其所想,但她现在有个极好的主意。 若是她能帮助沈思莞在这次即兴诗词中脱颖而出,不知沈思莞能赏给她什么好东西,卖了能换多少钱呢? 应池心思浮动,附沈思莞耳低语道:“娘子,奴婢有法子。” 两人相视一眼,对面前人的信任让沈思莞默然起身。 借着人来人往,无人留意,两人便随便到了一间厢房里,这边皆是国公府专门安排的小憩更衣之地。 “娘子稍等。”应池安慰着,而后拿起书案上的毛笔,沾墨落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首词。 是《鹧鸪天·桂花》,沈思莞盯着皱眉,不明就里。 “奴婢即兴而作,娘子可以拿来用,没有人知道,奴婢发誓,绝不欺瞒娘子。”后世的词现世用,自然无人知晓。 “就你?”沈思莞狐疑地接过,然仔细看去却不由惊叹,“好词!” 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所作,能不是好词吗?“娘子若信奴婢的,就可以直接用。” 沈思莞瞧着便知道了应池的意思,她不相信面前人有如此才华,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而且……她真的很想在此次诗会脱颖而出。 “为什么是桂花?菊花更盛。” “一会必是咏菊占多数,娘子是想随波逐流还是另辟蹊径?”应池的目光淡淡落向她,一副看透了的模样,“娘子,另辟蹊径,即使夺不了魁,也会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象的。” 沈思莞背诗都背出来经验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她已经全然记住。想了想,她将手上的金镯子摘下:“就当是我买了,这词从今以后就是我所作的了。” 应池握着金镯子,自是点头。 两人不动声色地回到了登高阁,沈思莞又恢复了志得意满的模样。 应池和各家的奴仆站在一处,听到最多的就是嘲讽沈敛谨的,沈敛谦那事虽未摆到很明面上,但私下传扬的人定是不少。 阿喜替自家郎君愤愤不平,说给应池了几句抱怨话后又住嘴了……毕竟,那些人说的也是实话不是? 此刻应池在盘算着,赚一个人的钱是赚,赚两个人也是赚不是?她要敲沈敛谨一笔。 “阿喜,拜托你件事情,你叫你家郎君,去左手边第二个厢房可行,就说我在那等着,我有事要找他谈。” 阿喜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郎君对面前阿姊的心思,可、可这也不是那什么的时候吧? “啊?” 应池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人回神:“啊什么呀?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去!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啊……哦哦!” 听着乐觉把刚刚的事简说了一通,眼看着那人却又转身下了登高阁,祁深蹙眉,示意乐觉跟上瞧瞧,却在下一瞬看见眉目似染春色的沈敛谨也匆匆下楼了。 他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行,可真行,当着他的面勾三搭四。 听了阿喜的话,沈敛谨当真以为人要和他共赴巫山,吃了一大惊,她拜托他的事情还没有章程,缘何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但这个念头他惦念太久了,沈敛谨激动得不能自制,想也没想就冲下去了,连场合都不顾了。 他反正就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继续当阿斗算了,在那端坐着就那么一小会,就难受得要死不活的。 “开始吧。”沈敛谨松了松领口,腰带已经卸下。 应池当下就冷了脸,掏出细绳来:“你想死吗?” “那你叫我来干嘛?”沈敛谨终于意识到是误会了,声音不由大了些,怨夫的口吻极浓。 应池忍了忍,为了钱,她忍:“我有办法帮你在这次诗词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中龙凤,你感不感兴趣?” 沈敛谨无所谓:“那又怎样?” “像你大兄一样,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不起和唾弃。” 应池举起手中写的《采桑子·重阳》,“这首词我即兴所作,绝对可以让你拥有追捧。” 沈敛谨起初漫不经心,可听她语气笃定坦荡,眉眼落落自信,心头不由悄然起兴,去够那张纸,然应池往后一撤:“五贯钱!” 他怪叫一声:“抢钱啊?你典身到鲁公府有没有五贯钱?” “那四贯好了。” “就一贯!” “三贯。” “两贯,没得商量!” “成交!”应池满意地伸出手来。 沈敛谨知道上当,但他也不生气,耸耸肩:“现在没有。” 应池白了他一眼,没钱装什么装?她转身推房门欲走。 “哎哎哎!”沈敛谨截住她,“玉佩留给你做典当,等我回去给你钱,你再把玉佩还我行不行?” 行吧,应池点点头,两人交换。 “好词!” 最伟大的人所写,能不是好词吗? “但……还未到重阳。” 应池瞧着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笨呢,你巧妙回应一下不就行了。” “如何?你要能说出个章程来,多加半贯钱予你。” “这倒像个君子所言。”应池脑子一动,给他想了个说辞,“譬如,你可以说佳期未至,诗兴先来。 “昨夜梦登高,见满城茱萸,醒来方知重阳未到,然梦中诗已成,岂敢负天赐? “如何?” 沈敛谨眸光凝在她身上,一时默然滞住,片刻后才回神笑了笑:“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他那眼神里不乏对应池的倾佩之意,可聪明如他,突觉这诗同样写得如此豪情,她找的理由又这般机敏合理,不由一怕:“噫,你不会拿前人的诗,一会想让我出丑吧?” “当然不是……嗐不信算了,还我!”应池有些无言以对。 本就预备着,待过了这一日,再坦白不是她所作之词的,因为那时候钱也到手了,两个人名声也起来了,目的也就达成了。 尽管无人所知,但应池觉得,自己在二人这冒用的名声却是要还回去的,她不占这个便宜。 “我信。”沈敛谨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表情,他突然觉得,他想成为一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人,被人崇拜的人,“我信你。” 两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一前一后回到了登高阁。 诗会开始了,各家娘子郎君们都在即兴创作。 应池不理这番热闹,只躲在柱子后边儿盘算,不由喜色外露,那是藏不住的开心! 今天赚的钱足够她出府独自生活四五个月了!不仅不成问题反有富余! 可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应池看见一个男子靠近她,这人她认识,是那世子身边的贴身侍从。 乐觉的脸向来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世子有事与你相谈,在左手边第二个厢房等着呢,请吧。” ----------------------- 作者有话说:裴少俊墙头马上:元代白朴创作杂剧,该剧讲述李家小姐李千金独居深闺,心里苦闷,于春暖花开的季节到花园中游玩,在墙上看望,遇见品貌兼优的裴少俊坐在马上经过。两人一见倾心,私下结成夫妻,并生了子女。但裴少俊怕被父亲裴行俭知道,便把李千金及子女藏在自家花园之中,住了七年。后来被裴行俭发现,斥李千金为娼妓,把她赶走。裴少俊后来进士及第,去接她回来,她坚决不肯。这时裴行俭夫妻也去恳求,她也不允。最后由于儿女的痛哭哀求,才夫妻团圆。 鹧鸪天·桂花 宋·李清照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译文:桂花浅黄而清幽,形貌温顺又娇羞,它于幽静之处,不惹人注意,只留给人香味,它也不需要具有名花的红碧颜色,自然是花中的第一流。 梅花肯定妒忌它,而它又足以令迟开的菊花感到害羞。在装有华丽护栏的花园里,它在中秋的应时花木中无双无俦。可憾屈原对桂花不太了解,太没有情义了。不然,他在《离骚》中赞美那么多花,为什么没有提到桂花呢?) 采桑子·重阳 现代·毛主席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译文:人的一生容易衰老而苍天却不老,重阳节年年都会来到。今天又逢重阳,战场上的菊花是那样的芬芳。一年又一年秋风刚劲地吹送,这景色不如春天的光景那样明媚。却比春天的光景更为壮美,如宇宙般广阔的江面天空泛着白霜。) 第33章 惩 第33章 惩 “现在不行。” 应池攥着手, 直接拒绝后,还是忍住厌意与烦意,耐心解释了一句, “我要陪着七娘子作诗,七娘子身边离不得人的。” “你方才做的事, 世子一清二楚。”乐觉言下之意很明确,“小娘子, 世子在给你请罪的机会。” 早在仅远远眼神对视时,应池就有所抵触,也一直在刻意避着,不往那个方位瞧,此刻更是为难得厉害。 既具体到哪个厢房, 显然他对她帮人作弊赚外快的事已了如指掌,可……这管得也太宽了! 莫非是碍了他夺魁? 凭他是谁,别阻了她赚钱, 这些诗词反正又无从查证! “七娘子不让我离开,我若离开了,她会不高兴,我保不住这差事, 今后该如何帮世子打探消息?” 见应池有些倔强地僵在那依旧辩解推诿, 乐觉也有些无奈。 到底是谁不高兴的代价大一些, 这人心里没有个章程? 他的眼神透着不容置喙, 迈步就要朝沈思莞过去:“那我代你去问问。” “哎——” 应池一着慌扯住了乐觉的袖子, 却引来几个人好奇地侧目, 她忙讪讪放下。 待瞧着几人视线渐散,乐觉才压了压声音,浅浅附耳过去, “我觉得尽量不要让世子亲自过来逮人,你觉得呢?” 跟他主人待得久了,乐觉那威胁的语气,都学了个八分像。 这话被摆到明面上,应池仅硬气了几个瞬息,便难以再硬气下去,她咬牙准备忍气吞声,却忍不住那股烦意:“我、我这就去了!” 娘子和郎君们在登高阁作诗,下人们聚在一起看热闹,应池与沈思莞言语了几句借口,便慢慢吞吞地下了台阶。 尘音瞧见了,和沈思尔两人对视一瞬,在确保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悄悄跟了人几步。 看来……他和娘子猜得没错,那世子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有了牵扯。 手里的人折了太多,眼下这情况,就像瞌睡了送枕头般,娘子很是兴奋。 可真确定了,尘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身边一直是有时月阁的人暗中相护的,那些人也一定知道,而之所以瞒着,不告诉他和娘子,就是不想利用她去报仇,去涉险。 可娘子现在还是知道了。 应池指尖轻扶门扇,做贼一样缓缓推开细缝,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眼睛的余光不时打量着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后,才敢踮脚侧身入内。 可才一进去厢房,一只突来的手就将她拽了个趔趄。 那力气很大,扣着她的手腕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她还未站稳,就被按在了不知何时已经关了的门上。 祁深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扣着她的两只手,只盯着她的眼睛瞧。 一寸寸收紧的目光让应池本抬着的眸子一垂再垂。 “在这,和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审问她的意思,可他与她的姿势很暧昧。 应池很想躲开,她能感觉得到,面前人带着莫名压抑的怒意冲她而来,尽管她并不想说,但她对危险的探知告诉她,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再惹他。 虽言简,但应池也是无比乖顺地尽数坦言了。 她猜其实就算她不说,面前人大概也都知道吧?他无非就是存着游乐的心态,训练她的服从度。 “是你作的诗?”祁深出声发问,眸底疑云翻涌。 他博览阅诗无数,却从未见过这两篇文思卓绝的诗作,说明是新诗,既是新诗,或许真是出自她作,可……若说第一首还有可能,第二首绝无可能,仅仅战地二字,就非是她能写出来的。 应池摇头:“不,不是奴婢,奴婢只是会背,是……是一位隐居者所写。” 原来如此,祁深语声微沉,暗含追责,“你破坏了公正你知道吗?” 应池抿唇不语。 祁深便用拇指按了按她的唇角,“你可知朝廷如何对待贡举作弊者?” “……不知。” 祁深眼一寒,“受贿赂帮助考生作弊者,绞刑或斩首。” “这又不是……”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谁能接受得了啊。 “窃他人诗句者,是要削去十指指甲,”他抬起她的手,“你怕不怕?” 但瞧她的指甲短而圆润,像十枚小小的贝壳,贴着指端自然生长,干净得让人想用嘴唇去碰一碰。 应池不想说话,但凡他能把那两个人找出来喊冤,也算他能耐。 空气静默几瞬,祁深忽从她腰侧佩戴的荷包里掏出一物来。 应池心下骤紧,下意识抬手欲拦,可满心焦灼终归怯懦……她不敢拦。 是沈敛谨的玉佩。 “谁给的?”祁深其实心知肚明。 “沈家三郎……给的买断费。” 祁深眸色一凛,青白色的玉,玉面雕刻细致,缀着深蓝色的玉穗,品相上乘,价值不菲,就这样给了她。 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真的断不可能,祁深指节突然发紧,出手快得带风,五指一扯,那根缀着玉穗的绳便断了,也在他手指勒出一道红痕。 “你——”应池终于惊呼伸手,却见祁深已扬起手臂,骤然运力一掷。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青石砖上,脆生生裂成三瓣。 四下突然静了。 应池瞪大了眼睛,无比崩溃,痛苦之色溢于言表,钱呐钱啊,两贯钱没拿到不说,这玉佩一看就不便宜,搞不好她还得倒赔啊! 她欲蹲下去捡,却听见头顶传来沉冷低哑的嗤声。 那眼里的不舍惹到了祁深,他扣住她的下巴,舌尖骤然抵入她的唇齿。 放肆激烈又霸道粗暴的吻,极具有侵略性,也带着惩罚,似要将她唇齿间的所有气息都占据。 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应池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旁边的书案边上。 下一瞬,她的一条腿被面前人不由分说地攥住提起,牢牢按住。 裙裾被掀开,衣衫被侵扰,他的呼吸落下来时,近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滚烫,让人无处可逃。 这一切突然又迅速,对应池来说,却是无比的羞辱。 “别这样!” 应池克制着自己不去拿袖袋中的麻绳,她知道,面前人和沈敛谨不一样,没那么好对付,而且她若动了弄死他的念头,这厢大概揭不过去……她现在已经有了回家的希望,也断不想就这样死去。 她揪着他肩膀的衣服确保着平衡,推搡着极抗拒他的接近,眸中也本能地带着恳求:“世子!” 这份不情不愿的抗拒尽数落入祁深眼底,只叫他心头戾气疯长。 素来高高在上,万事在手,从不受人推拒违逆,且他本就不准备放过她。 从唇到脖颈,到锁骨,再到被扯开的柯子,他死死扣紧她的手腕,吻已经落到那了,良久他才抽身抬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滚烫紊乱。 小惩为诫。 “明日宵禁前,记得告好假,地方你知道。” 祁深甩开了她。 他并不想真的在此强要了她,但多少有些失控。 而且,她的抗拒真的惹到了他。 她在抗拒他,这个认知让他异常恼火。 “你来说,明日宵禁前,本世子是不是能看见你?” 祁深慢条斯理地拢好了稍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仿若方才的沉沦与蛮横皆是虚妄。 瞧着她的唇瓣已经红肿破皮,无比潋滟,他又忍不住用手指重重磨砺一下:“说能。” “……能。” 应池的顺从多少抚慰了祁深几分戾气,他心绪稍缓,可看着她低垂死寂的模样,他眸底又覆上淡淡沉郁,最后只默然看了她片刻,方推门离去。 或许未曾彻底占有才尚且惦念,只有真正得到才会失去兴致。 她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一个外宅妇而已,他最近在她身上花费的功夫也太多了。 想到这茬儿,祁深又不免对自己感到异常恼火。 既觉得随心所欲放肆一回罢了罢了,却又觉得她何德何能,怎配让自己牵念萦怀,心绪失控。 这份拧巴的情绪愈演愈烈,最后他只能偏执地将自己所有郁结尽数归咎于她。 怨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怨她不肯全然顺从,违逆他的心意,更怨她……不肯主动替他排解烦忧,非要他先提。 不过索性明日便知个真章了,真要是个狐狸精怪,也让他瞧瞧,她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空荡的厢房里只留下了应池一个,她发髻凌乱,嘴唇红肿,上衣襟大敞,亵裤被扯烂,无比狼狈。 好在门是关着的,还算给她留了几分体面。 应池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她突然弯腰干呕,依旧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手指紧握着,牙齿紧咬着,厌得浑身打颤。 登高阁内,赛诗已到了情绪高涨的阶段,众人纷纷献作。 最终,是沈思莞一诗结束了比赛,念诵间她眼睫轻垂,字句漫出,不疾不徐。 言毕四下哗然声骤起。 “好一个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别开生面,超凡脱俗,超凡脱俗啊!” “毫不客气地批评先贤情思不足,哈哈哈……当真是气势豪放,气势豪放啊!女魁首非沈七娘莫属!” 这时,沈敛谨倚坐席间,突然重咳一声,众人纷纷望过来,只见他身子微微后仰,端正坐直了身子,然后豪迈昂扬、字句铿锵地朗声背诵了他所作之诗。 “沈二郎这首词有情有景,有色有香,却又豪迈旷放,也真是好词,好词啊!” “沈家兄妹,皆是天纵奇才,各有风致,当世难得……” 这次菊花宴会不出应池所料,沈家兄妹出了好大的风头,两人名声大噪。 沈思莞赢得了“长安第一才女”的称号,沈敛谨被称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之沈家大郎,有过之而无不及…… 口碑就在一瞬息间转换。 应池站在沈思莞身后,和一片喜悦格格不入,她实在笑不出来。 演戏多了,有些时候就不愿意去演,沈思莞还关心地问她嘴唇如何破了,她又是一个套一个的谎言敷衍过去,最后还强扯了丝丝笑容出来给她瞧,却看起来比哭还难受。 隔着不远,祁深瞧着人的面容有些憔悴,较之刚开始似有眉眼带笑的喜悦全然不同。 这般落寞模样,本该入眼顺心,可不知为何,他心口无端浮起些闷闷的不适感来。 他压下异样情绪,抬眼却同她的目光相撞。 这次他却未从她眼里见到惶恐躲闪,有的只是轻轻巧巧的一瞥,像看陌生人一样,疏离漠然,极其平淡。 祁深能清楚地感知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的那股恼火劲又开始莫名上涌了。 当日回到鲁公府,沈敛谨兴高采烈地拿着三贯钱,跟应池要自己的玉佩,应池为难得厉害。 因为高兴,沈敛谨还贴心地又补给她半贯钱,凑了个整儿。 应池只能两手空空,跟他说玉佩被她弄丢了。 沈敛谨大惊:“你怕不是想留我个贴身之物,来日让我纳你为妾的时候百口莫辩?” 应池睨他一眼,这人素来自作多情,已达人类极致。 “这个虽不是顶好,但也值个两三百贯钱,你想留着便留着罢了。” 但若说她自己昧下,比丢了还让沈敛谨觉不可思议,毕竟他虽常把纳她为妾挂在嘴边,但他心底却清楚,若非她身有难处,有求于他,断不会对他流露半分迁就,“莫非真给弄丢了?” “多少?”应池的心思全然在价钱上,气得嘴唇都开始哆嗦。 “唔,两三百贯,具体记不清了,为就是出门撑撑场面用的。” “你找出来市劵和买契,我会还你钱的。”应池语声干涩低沉。 本是一场你买我卖的交易,可玉佩碎裂,错处不在沈敛谨,纵使对面是个走狗斗鸡的纨绔,情理道义面前,她也应该据实弥补。 这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欠了一屁股债。 可……错有源头,祸自有归,应池的眸子渐冷。 第34章 血 第34章 血 佛龛前的铜香炉, 三柱线香已燃过半,青烟袅袅,缠缠上浮, 在地上投下几抹摇曳的影。 素白的裙裾铺开如莲,沈思尔指尖捻着沉香木念珠, 垂眸敛神,喃喃自语, 看起来虔诚无比。 只是慈悲的佛怕也不知,她背地里干的,却是杀人的勾当。 有脚步声渐近,沈思尔听见了,眼睛却未睁开, 只问:“事办完了?” 尘音嗓子里泄出一声“嗯”来,听不出情绪如何,他想说话但只张了张口, 然看了眼那神像,还是虔诚地跪拜后方才道:“娘子,还是出去说吧,在这儿, 总归……” “我不信佛。”沈思尔知他的未尽之言, 她睁了眸子起了身, “它从不佑我, 我缘何要信它。” 桂树下只有一张桌, 简单放着茶具, 这儿是鲁公府最简陋的小院,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素来僻静无人问津, 若院里人不偶尔出去走一趟,整个府怕是会将他们遗忘。 沈思尔撇了一眼正佛堂那个安静的身影,自她找回府来的那一天,茹夫人就整日与佛堂相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许多个年头了。 数不清,总之,她做沈思尔的年岁比她本身还要长,而真正的沈思尔,早化作一抔黄土,消弭在这人世间了。 她虽代替了她的生活,可如今瞧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也许昔年她也懂过感恩,有人曾伸手将她自炼狱捞出,那时她心存感念,俯首谦卑,一心念着相救之恩,可渐渐的,她连恩也未报时,就已经不太能记清楚恩人的样子了。 世事凉薄,人情翻覆,赤诚在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遗忘消磨,如今她的心里,也只剩下了仇恨。 “我已经按照娘子吩咐,传出了那些话。” “七娘是大夫人的心头肉,以大夫人的脾性,大概会把她撵出府去的。”沈思尔呼出一口气,“出府了,既出府了就好办了,若是进了王府,离他那么近,胁她动个手不比我们简单利落得多?” 她又冷笑一声:“绝其种,可比杀了那个老家伙好多了。” “可娘子,她若……” “保住就保住,保住了到时候再换回来,保不住的话……就算了,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沈思尔的眼神传出淡淡冷意,眸里毫无感情:“一个异世人,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归宿。” “娘子,这对她太不公。”尘音的心里泛起丝丝疼意,密密麻麻,像针扎一样,希望被磨灭时她的绝望与痛苦,不亚于郎君走时娘子的绝望与痛苦。 他知娘子满身疮痍,可此时此刻,却有些恨她向弱挥刀。 沈思尔指尖顿了一瞬,“你是为我做事的,不是来教训我的。” “……是。”可尘音依旧带着惶惶忧色,“时月阁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无论她内里装的是谁的芯子,她的身体总是独一无二的,时月阁需要她。 “是她自己招惹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沈思尔语气凉薄,心在一寸寸变硬,在说服尘音同样也是在说服她自己,“没有我们,他也盯上了她不是吗,我们现在……也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而已。 “她要恨,就恨自己生来招摇,恨自己命不好,谁让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日光越过屋檐,阶前草木被蒙了层暗影,青棠院里无人走动,自是悄寂无声,只有微风浸着凉意穿堂。 想到今个晚上要面临什么,应池垂眸立在小厨房外,缓缓从身侧取出于陈氏医肆拿的药包。 绢布小包触感轻薄,内里裹着红花、桃仁、益母草等活血化瘀的药,这是她央求陈风吟特意配下的。 药性虽压得极浅,也温和平缓,却是堕胎药无疑。 应池知道会使月经提前,但还是问了未孕女子误食会如何,她不确定古代的药效是否会太烈。 犹记得陈风吟当时极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要往回拿药,“阿姊,未孕女子若误食,依个人体质不同,饮下三到十二个时辰,小腹便会坠胀疼痛,月事会提前,若正在月事期,血量会增多。” “常人一次倒无大碍,长期用恐气血虚弱,”似是瞧出了什么端倪,陈风吟语气变得沉缓又慎重:“可是阿姊你用吗?你为何要用?你用来作何?” “我月事不准,是一位背药箱悬铜铃的老走方医告诉我的,可以这样调理。”应池当时瞧着躲不过去,便笑了笑,这样解释了一句。 她倒没撒谎,在现代,短效避孕药可敛血养血,流产药可破血攻淤,二者均可作正规调月经用。思此,应池又故意作害羞状,吐了下舌头,“哦对了风吟,此事切莫告知你阿兄,你也知晓,我专程来寻你,便是女子私事羞令男子得知,未免难堪。” 原是走方医的法子,倒也不奇怪,民间确有这般以活血之剂调经的说法,陈风吟若有所思,目光里满是共情,“月事不准最是熬人,阿姊能寻到法子调理便是最好。” 应池接过,没再说什么,只疾步出了医肆门。 幸而陈风吟心思简单、坦率无邪,她才这么顺利就得了药,她起初本不欲在熟人这拿,可一想到若去别的药肆,监视她的这两波人难免起疑去过问。 现在想想,也真是苦笑一脸,明明被侵犯隐私的是她,却还要自己想着法儿地去躲。 “阿姊,这陶药罐今个是不是没人在用?”应池本欲直接拿,但瞧着鸢尾在旁,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鸢尾点头:“不止今个没人用,好长时间都没人用了,你且好好刷刷吧。 “怎么,你生病了?” 见应池点头说是寒热,鸢尾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嗐,熬熬就过去了,你也太娇气了!” 应池只讪笑两声扯谎:“我身子不爽利,经常怕冷发热,大暑天亦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已入秋,不吃药恐落下病根。” “噫……那真是可怜。” 药苦难咽,应池捏着鼻子一口气饮完,她反复漱了好长时间的口,可直到从鲁公府出门时,嘴里还依旧泛着苦意。 如今沈思莞将对牌予她,应池便可自由出入府中,赏菊宴上她出力相助,令沈思莞风光尽显,也早已被沈思莞视作可靠和心腹。 沈思莞今个又喜呵呵地授意,让应池去往妙招先生那里,排一支签。 签上所写:倘小娘子心有所钟,该如何令那人侧目,亦倾心于我? 每天就些情情爱爱的破事,应池都不愿往签筒里放,不过也由衷羡慕她起来。 沈思莞无需思虑俗世纷杂,万事皆有旁人周全庇护,她只需沉溺闺中闲思和儿女情意便足矣。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真好…… 迈步朝着那日上马车的巷口而去,应池终于开始觉得小腹坠坠,阵疼起来。 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 一如那日光景,应池被带去沐浴梳洗更裳。 着了新衣的她忍着腹痛,默然抬眸望向房门,待下方滑过一股暖流,沿着大腿往下时,应池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打开肩膀,紧绷的神经霎时松了下去,尽管难受极了,但她的心情很好。 她现在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漂亮的反击,但不代表她是逆来顺受,而最简单的报复,就是让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啪! 落空。 纵使心底依旧惧他滔天权势,她还是不愿一味卑躬退缩、任他摆布,她用了自损一千的法子……她宁愿用自损一千的法子。 恐惧是她的本能,而抗争却是她的本性。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颀长又带着压迫的身影,缓步踏入房中。 祁深的头发湿漉漉的,周身带着水汽,似也是刚沐浴完,“等很久了?” 应池摇头:“多久都不算久,等世子是奴婢的本分。” 祁深唇角微扬,闻言甚是受用,他对她的乖顺也颇为满意,于是心情不错地伸手横臂将她抱起,轻轻置在书案之上。 他立在她身前俯身靠近,薄唇缓缓覆上她的唇,此番并无往日的蛮横凶狠,只长臂撑在书案两侧,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应池仅是垂眸,分毫未避。 一想到今夜就可以占有她,一直以来的惦记在得到后或许可以就此放下,祁深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他的喉结不稳地上下滚动着,按在书案两边的手也青筋隐起,吻咬的力度也在不断加重。 应池在想,她或许应该主动一点,甚至可以勾搭勾搭他,让他尽快发现,然后尽快去找别人。 但事实上……她做不到,这样不动声色、不后退,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应池紧捏着自己的手指,努力忽略那越来越重的呼吸和越来越过分的侵略,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暴起,弄死他后自己再一头撞死! 那吻开始往下,甚至眷恋缠绵地吻着她的下巴。 应池等着他的手往下探,一手血,然后放过她,但他的耐心让她有些抓狂,若自己脱口而出月事来了又显得无比刻意。 祁深依旧只撑着手,他眸光沉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令她:“自己脱。” 无耻! 应池闭了闭眼,咽了咽喉间汹涌着的强烈不适,之所以手迟迟未动,是怕一抬起就会朝他的脸扇去。 但下一瞬,她的双手就被牢牢地攥在身后扣住了,面前人扯开了她的衣襟。 暧昧的红痕未消,依旧在上,鲜明无比,如风雨过后的荷池,清清透透却又透着被凌虐过的痕迹。 祁深的唇重重覆上,他的眼皮下压着,散漫又轻佻,他用牙齿去咬荷尖,也在故意扯着她往前去。 应池受不住他这般慢条斯理的刻意逗弄,便用了狠劲去控他的手,欲让他快些触到,好结束这一切。 层层叠叠的悸动本就撩得祁深情难自抑,又瞧见她如此迫不及待的模样,他反而笑了。 将人牢牢拢入怀中,祁深声线低沉慵懒,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慌什么?你想要的,我皆予你。” 说着便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放于榻上。前序都还算顺遂,直到祁深察觉,他竟不知何时沾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他有些惊,她受了伤?当即将她翻过来,低头去看。 后边也是,嫣红一片,刺目惊心。 祁深愣了愣。 下一瞬他就看到床上躺着似是无声无息的人匆匆揽了衣裳下榻,伏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世子饶了奴婢,求世子饶了奴婢。” 祁深按了按自己的脑袋,欲念骤然被浇熄以至戛然而止,让他一时有些晕眩,便顺势坐在塌边,“本世子说过,不喜你这个样子。” 塌下跪着的人终于抬头,只是哆嗦得越发厉害:“奴……奴婢知道了,奴婢再不敢!” 看着这模样,祁深胸口就有些烦郁,错认得很快,但从来不改,他抚着额头忽略,只带着躁意训问:“你是怎么回事?” “月事。” “什么?这才过了几日?” “奴婢有病,打落水落下的病根,月事一向不准,一月两次也是常事,不足为奇。” “就没想着看看?”自上次知晓女子有月事之事,祁深便特意去问了,寻常要间隔一月才来一次,断无这般频繁的道理。 “……没钱。” 祁深现在不是很想再说话。 应池抬眼觑了他一眼,垂声道:“奴婢这就去找尚嬷嬷,定能寻摸个世子满意的人来。” 她规规矩矩地伏身一礼,便转身急朝门口而去。 “回来。” 应池便回来跪着。 祁深一指屏风后:“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应池虽哆嗦着,却是很听话地走到屏风后,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婢女端着干净的衣物以及月事带过来。 由着这几个人为她重新换衣,应池则是精神高度集中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待藏在袖中的簪子被一个婢女拿过,应池才松了力道。 这支簪,原是她早备好的后手,用来遏制那人。若他无耻至极,有意浴血奋战,这簪子绝对会扎入他的气管,即使双双身亡,他也一定要比她先一步殒命。 应池再次出来的时候,瞧着屋内多了几个人,除了伺候那世子的两个仆从和尚嬷嬷外,还有一位……年岁五十上下,着青灰布袍的男子,背着个箱子。 祁深命令那人:“去,看看她是什么病。” 原来是王府里的典医丞,他微笑地示意应池坐下,铺了层白绢布便在她手腕上细细把脉。 “气血异常,滑脉稍快,可有用过什么药?” 应池只道无,这人或许能通过脉象察觉异常,但单靠把脉,应无法直接判断是否是因药物引起。 “无大事,气血旺盛致血动,调息一段时间便好。” 背对着祁深,应池连一个表情都欠奉给面前所有人,她收回手不悦地打量一下这典医丞,那神色像瞧不起他的医术般,而抬眼瞧尚嬷嬷面色凝重地看她,她又白了一眼尚嬷嬷,甚至连尚嬷嬷后的六安和九安也被眷顾到,一脸懵。 大家都快厌恶她,快多吹吹耳旁风罢。 祁深面无波澜,淡淡示意婢女带应池下去歇息。 待人离去,典医丞给世子把了脉。 “世子脉滑且数,伴脉位浮,虚火内扰,需清降相火才是。” 尚嬷嬷一惊,一开始她便知这小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此听了典医丞言语,唯恐世子再受到迫害,便将人那日那手上伤口尽数说出。 若这次也是有心为之,典医丞想了想,“若是药物所致月事提前,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 闻二人言,祁深的拳头逐渐攥紧,他早已察觉她骨子里必不乖顺,若可隐忍做小伏低,他也乐意看之,可恨他堂堂世子,甘愿将就一介不干不净的外宅妇人,却未曾想那外宅妇竟不惜糟践自身血肉,只为规避他的触碰。 他的眼皮沉沉下压着,未发一言,眸底只剩被愚弄的愠怒。 第35章 好人妇 第35章 好人妇 “泾州急报, 突厥人破了萧关!” 一队背插红旗的驿卒自长安城明德门疾驰而入,马蹄铁在朱雀大街上溅起串串火星,可见急切。 这声嘶吼穿透层层宫墙, 正在两仪殿批阅奏章的皇帝猛地掷下朱笔:“速召众臣进殿议事!” 在起兵逐鹿中原时,因军力不够, 太上皇曾借突厥两千骑兵增势,并向其称臣纳贡。 如今, 突厥可汗要带着十五万人马来贺新皇登基。 谁都清楚其目的,怕是瞧着新皇初立,朝堂不稳,想横插一脚,趁虚而入。 曲池坊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夜几乎不断。 有兵士匆匆赶往别苑锁烟楼的后院,汇报着:“禀世子,郡王府来报, 敌军兵临渭水便桥之北,北静王被授为灵州道行军总管,节制原、庆、灵等七州兵马。 “世子被授为灵州道行军子总管,领轻骑三百, 协赞父帅, 以抗击东突厥。怕是要连夜启程。” 祁深倏地起身, 迈步出寝居:“备甲!” “是!” 等待穿衣的功夫, 祁深的指尖划过舆图上泾州的位置:“也该动了, 若放过这等机会, 就不是草原之狼了!” “倒是选的好时节,秋高马肥。”他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按在阴山隘口, “不过,怕是也忘了草原的冬天……来得更快吧。” 提起上阵,当刻不容缓,祁深利落上马。 今夜是突发情况,来不及安排事务,但实际王府一应人早已习惯。 他一眼扫过别苑正厅候着的众人,却未看到那个战战兢兢的眉眼。 尚嬷嬷灵动察其心思,悄声吩咐身边的女婢:“去把她叫来。” 刚言罢,祁深就攥紧缰绳,召了尚嬷嬷上前来:“把人给我看好了,让底下人也把事一概查清了!” 言罢他微昂首向前,眸中不乏威胁之意,“敢在本世子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待本世子回来,让她且等着本世子回来!” 应池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匆匆而至时,只能看到一行人的背影了。 尚嬷嬷看了应池一眼,虽没说什么话,但眸中的好自为之已经快溢于言表,她很想说一句话,张了半晌口欲言却还是又止了。 被搅扰了一通,应池很难再心无旁骛地睡下去,也不禁怀疑发生了什么,她问着旁边的女婢,那女婢不吭声。 应池提高了音量去诈,颐指气使:“我什么也不知情,若是耽误了伺候世子,你负得了责吗?” 那女婢一听话大,不敢说也不敢不说,匆匆去寻了尚嬷嬷。 身为世子的奶母,尚嬷嬷还是比较知祁深的脾性的。 这般家世出身的人,都是很难允许别人去忤逆,况且祁深这人,自小就比旁人还要傲三分。 可中庭前些日子的一应事都瞒不了尚嬷嬷的眼睛,这档口面前人上杆子去挑衅,任谁是好脾性也要论上一论,尤其是世子正处于对自己的行为反复不解的时候。 尚嬷嬷决定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行了!莫要把调子弹得太高,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行了!趁郎君现在有意,不若——” 应池当即就冷了脸,打断人的话:“嬷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瞧着顶顶聪明的模样,却不懂,显然是故意不识抬举,尚嬷嬷气得给自己顺气:“你这些小把戏连我都瞒不住!” 她的言下之意,应池算是听明白了。 其实能给她提醒,这尚嬷嬷从始至终都没有恶意,或许就是人老成精,想替世子解决麻烦。 毕竟心情舒畅地解决需求和恼羞成怒地解决需求,是不一样的。 尚嬷嬷视世子为主家,又为自己的儿郎,必不想后院之事拌了世子的脚。 “罢了!瞧着郎君对你有意,我也不便言说什么,只是警告你几句而已。只要你伺候好了郎君,改日禀了公主,到王府做个郎君贴身的,莫不是大好的前程? “待郎君成了亲,或是抬举你昨个妾也未可知,或是放你出府去,那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自古女人崇英雄,能伺候世子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老身实在不明白,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跳脚,是为了什么!” 崇英雄,若真是为了这个,北静王不是更英雄?要真要选一个,她可以当世子的小妈吗?说这些没用的! 应池内心的不满似要破体而出,不过她也终于决定正眼瞧尚嬷嬷,她想,她这般为着她的世子,或许能从她身上寻个出路。 于是当下眼圈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把尚嬷嬷惊得都往后退了两步。 “嬷嬷可知婢子缘何如此?”应池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因婢子……非完璧之身,又苦于害怕,不敢言说,才出此下策!嬷嬷,若婢子真和郎君云雨,岂非玷污了郎君身子? “那婢子怎担待得起?若传出去,怕是别人也会诟病世子。说那世子专爱捡别人的衣服穿,就爱吃人剩下的,专好人妇……婢子如今终于忍不住说出实情,为着的是世子的名声,嬷嬷也合该想个法子才是! “或者快快禀了贵主!打消了世子的念头,也请嬷嬷饶婢子一命,婢子实在无辜!” 应池的眼泪依旧不止,一声声话里,虽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岂非不把那世子也一块扯得更低? “你!你……”尚嬷嬷手指着应池,牙齿哆嗦,手指也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可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真做不了主,这真得禀了贵主才是。 - 第二日坊门刚开,就有两个人到晋昌坊的陈氏医肆去查应池拿的药。 陈风吟被吓了一跳,忙躲在陈雪序身后,但那两人还是把她叫到了房间里单独询问了一遭。 待那些人走后,陈雪序亦重新询问了陈风吟,支支吾吾中他听了实情,面色不由由疑到惊,再到担忧。 她来买堕胎药……怕真是遇到麻烦了。 他此时没有对此行为的不齿,只有浓厚的担忧,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谁让她有孕的暂且不论,是药三分毒,若不确定母体的情况,谁敢随意用药滑胎,轻则伤体,重则血崩。 “你如何大胆!”陈雪序将陈风吟训斥,看着其哭得梨花带雨也无济于事,“闭门思过!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阿兄……” - 鲁公府夫人院里,两个小女婢在剥莲蓬子的时候窃窃私语,但其话音全然被王嬷嬷听了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人挤眉弄眼地靠近另一个:“听说前几日赏菊会上,那诗睐和北静世子的贴身侍从勾勾搭搭!” “天爷?”另一个一脸惊,不像是装的,极其小声地道,“你听谁说的?为着七娘的名声,夫人早就不让说这世子的事儿了!” “说是诗睐扯住人袖子,在众人面前都拉拉扯扯,那侍从还攥着诗睐的手腕子!” 其人还信誓旦旦:“我之前还听和她同房同账的连云的阿姐蝶翅说过,这诗睐可不简单,曾经私藏了一男子的披风,眼看着被连云发现了,不得已才烧掉了的。” “真的假的?”另一人莲蓬都吓掉了,“你可听清了?” “骗你作甚!”被怀疑的人正欲怒斥几句,拍着大腿分说分说,却冷不丁听见一声厉言训斥。 “主子的事也敢随意编排,我看你们真是活腻味了!” “嬷嬷……我们、我们正说晚膳要添道藕粉。” “再敢嚼舌根,仔细我告诉夫人,把你们配给马房的老张头!”王嬷嬷从不管她们言语的各式各样的理由和借口。 两个婢子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浑说一句。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话既听到王嬷嬷这,她这一定是要告诉夫人的。 虽说那人是她带进府来的,但这般不省心,留她在府总不是个好事,若是因这将她撵出府去,也算了却了她一个心事,浑不用替她再遮掩。 主母夫人院里的女婢叫她前去问话时,应池是很纳闷的,夫人能有什么事来问她? 端正地跪在正房里,应池的眼神瞄向旁边的王嬷嬷,期待她能给点提示。 但王嬷嬷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应池不由暗自懊恼,最近事忙,被缠得心力交瘁,升了七娘身边的贴身大婢,也忘了孝敬孝敬王嬷嬷了,人可不得给她脸色瞧? 而在听了缘由后,应池整个人都不好了。 究竟是谁传出来的闲话,竟说她和那世子的侍从乐觉有染的! 应池矢口否认:“奴婢冤枉,奴婢行得正坐得直,断断是没有的!” “那赏菊会上拉拉扯扯又是怎么回事?”夏簪苑自是打听了才来问的。 王嬷嬷一本正经:“二娘的女婢尘音,她也说瞧见了!你若未行此苟且,怎会人人泼你脏水?” 提到沈二娘,应池心里就有很大的疑虑,而当下她不得不怀疑,尘音在添油加醋。 就好像人人都存着要害她的心思一样! 应池脑子飞速转着,她万万不能让人得逞。 照这种情况下,光天化日与一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是犯了淫罪,怕是得被撵出府去卖给牙人,“眼下这种情形,奴婢不得不说了,回夫人的话,这事另有隐情!” 夏簪苑的眉毛紧蹙:“怎么?” 应池一咬牙:“夫人明鉴,其实……其实是那世子他……他心悦于我们七娘子,是托奴婢传信儿的,却不巧被大家看到了。 “奴婢当下便拒绝了,只因奴婢谨记夫人的话,在外断断不得坏了七娘的名声!那侍从见奴婢不帮忙,气不过才拉扯了两下。 “夫人明鉴,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就单是这一次奴婢陪着七娘出了门,见了世面,奴婢和那世子侍从从前并无交集,何来勾搭苟且一说?” 应池一言毕,面前的两个人呆住了。 仔细想来,她的这套说法好像是更合理一些。 七娘为爱不食之事还历历在目,莫不是真是……竟是两情相悦? “昨个世子连夜启程抗击来敌,说回来还会问七娘要一个答复,就是那世子身边的侍从,他给奴婢留的信,让七娘莫要担忧。” 夏簪苑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心下是一万个不相信,可眼下瞧着,的确是这诗睐的说法更合理一些。 应池面无表情地接受主母夫人的审视,一副丝毫未撒谎丝毫不怕的模样。 她不介意让这水往更浑一点去,想害她,大家都别好过! 第36章 不像话 第36章 不像话 “夫人?”是真是假, 王嬷嬷已经难辨。 但瞧主母的意思,大概是信了,夏簪苑的目光移开, 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七娘知道吗?” 应池摇头:“七娘不知,奴婢谨记着夫人的话,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致七娘名声受损。” “倒是忠心。”夏簪苑抬手示意, “起来吧,清雅不佞,举止有度,隐忍有节,怪不得七娘喜欢你。 “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 王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应池起身后不紧不慢地道:“我阿耶躬耕垄亩,阿娘也是普通的农户女。 “唯有祖父, 曾执帚书院,略沾些墨香气,所以奴婢跟着他,略识得几个字。” 眉头由松而紧, 又紧而松的人不止王嬷嬷一个, 夏簪苑的怀疑消了消:“原来如此, 怪不得瞧你也带点书卷气。” “多谢夫人。”应池的道谢谦而不卑。 夏簪苑淡淡地“嗯”了一声:“下去吧, 这事莫要声张。” 她思绪有些乱, 若说世子有意于思莞……可爵位差着一截, 大郎于流放途中拜其所赐还不知如何,这北静王府又如何进得? 从来高官贵族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或利益交换,必不得纯粹,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鲁公府,有什么值得世子青眼的。 果然,烦恼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 “夫人。”要走的应池却是欲言又止,眼瞧着夫人的目光过来,她的话也备好了,背后害她的那个人,她必得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以为,世子之事可以暂且搁置,毕竟上阵抵御敌兵,少说也需十几二十日才归。 “但眼下有个顶重要的事,就是那散播消息的人必不怀好心!她传扬奴婢之过,说和世子近侍苟且,无论事假与真,都是在拿七娘的名节在赌。 “奴婢闲话缠身事小,可奴婢如今是七娘的贴身大婢,赏菊会上谁人都知奴婢在七娘身侧,奴婢代表的是七娘的身份和脸面。可见故意散播消息之人用心是如何的险恶,其心当诛。”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夏簪苑抬眸看那铿锵的面容,她虽对两方都持怀疑态度,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乱说闲话、乱传消息的绝不能姑息,“王嬷嬷,查清楚了。” “是,夫人。” 应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默不作声地退了院子。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目的又是什么。 既然不告诉她事情原委,那误伤友军也莫要怪她。 主母要求的事一向从速,不过半日功夫,就将那两个小女婢审出来了。 一人毫不知情,另一人说是听下人院里有人胡言乱语的,连连请罪,一层层筛下来,还真就找出了第一个传话的人。 是个不起眼的小女婢,说是偷听了二娘和尘音聊天,一向看不上那诗睐得眼,才添油加醋地胡说了几句,谁曾想都传扬到主家耳中了。 二娘……夏簪苑放下账册,淡淡地扫了那个跪着的小女婢一眼,估计是背锅的,她语气轻轻淡淡道:“找牙人发卖了吧。” “夫人冤枉!夫人饶我一回!” 哭喊声飘远,其人被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拽走,屋室内恢复了平静。 夏簪苑继续翻看着账册,有时提笔写下一句两句,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嫡庶从来有争,她自认为这个嫡母做的还算合格,从来不曾苛待任何一个庶女。 是她自己不争气。 赏菊会来特请跟随,她还以为她通透了,如今瞧着也不尽然。如今年纪大了心思也重了,断断留不得,还是得尽早打发出府去为妙。 随便嫁于谁家,能高嫁自是最好,若是低嫁于阿郎提携的贡试子也罢,总归是有用的。 与正院数墙之隔,沈思尔攥紧了手中绣帕,冷笑出声:“倒是我小瞧了她!” 既而心思浮躁地继续绣花,却也是毛毛躁躁地扎了手,她蹙眉吮着手指的鲜血,心绪波动得厉害,而后看向心不在焉的尘音。 沈思尔如盯疑犯的眼神直盯上尘音:“你最好无事瞒我。” “从郎君把我给了你,我就从未瞒过你什么。”尘音只垂眸淡道。 “没有就好。”沈思尔又恢复了那般平静,“我信你。” 而后又喃喃道:“很聪明,是很聪明,若是……若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帮我呢?” - 重阳已过,距离九月十五日只剩几日了,没有了那世子带给的担惊受怕与厌恶烦闷,应池每日也算过得清静与自由。 找个开阔地界……这长安城的开阔地界,寺庙道观想来是可以,不过应池还是决定去趟陈氏医肆,找陈风吟再问上一问。 而且若真在寺庙或道观待上一晚,有个熟人也算好照应。 应池也不由叹口气,能不能回去真的两说,她虽抱有希望,但不敢抱有极大希望。 怕……希望骤然落空,难以承受。 冷不丁地窸窸窣窣声音让应池提高警惕,这个路段常有沈敛谨出没。 果不其然,杂草覆盖的狗洞里,钻出一脑袋来。 沈敛谨头发上沾着几根枯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还凝着血痂,活像戏台上挨了打的丑角。 那洞口窄得很,肩膀便卡住了,抬眼便见应池的嫌弃表情,他讪笑两声:“快往外拽我一下。” 应池装没瞧见,转身就走,沈敛谨在后叫嚣着还钱! 眼见着人越走越远,他只得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往外挪,待终于直起腰站起身来,疾驰追去。 沈敛谨乐呵呵的:“要不说我们俩有缘呢,怎么都能碰见。” “几日不见你,怎生如此狼狈?”应池终于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像还酒气冲天的模样,她撇开脑袋。 “别提了!我这玉树临风的脸。” 沈敛谨摸摸自己的脸,有些疼,而想起原因就十分生气:“今个梁五郎在康平坊设宴,我去参宴了。阿耶最近简直把我当成转圈拉磨的驴,让我一口吃个胖子,今个我好不容易才偷溜出去的。” 说不两句又开始眉飞色舞,“你也知道,赏菊会后我那可是,正所谓名声大噪啊,一茬茬儿的诗酒会友邀我前去,想不——” 应池打断他,言简意赅:“别说废话,捡有用的说!” 沈敛谨于是扯着应池到月洞门后:“别急啊,这不是就到了嘛!出了平康坊,我租了个马车回来不是?结果来了个人,笑得跟快哭了似的。 “他让我起来!不由分说把我拽下来了,对着我唱曲,又是点头又是点自己的,还说让我起来,让我做奴隶呢,我当即就难忍,给人打了一架! “起先他还不跟我打,后来我使拳头把他惹恼火了,他也还了我两拳,不过你放心,他绝对比我伤还重。” 言罢沈敛谨讪讪笑两声,偷瞄着应池的眼色,其实若不是这车行是沈家的,一呼百应,他今天算是交代在那了。 他亲眼看着那人眼里的惊喜变为失望,然后对他恶拳相向,现在想起还不由后怕,他招谁惹谁了他! 应池没功夫听他那胡扯乱吹:“你的钱,恐怕要一段时间再给你了。” 她曾想过顺那世子个玉佩什么的,但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那尚嬷嬷看得很紧,夹带个东西怕是得被人发现。 “那算几个钱!”沈敛谨虽鼻青脸肿但心情不错,说着大话,“喜欢送你一箩筐便是。” 这人真是属脸谱的,说变就变,应池一点也不想理,走得更快。 “说真的,你真没故意藏起来吧?” 应池本来就烦,最后忍无可忍,在其伤口上雪上加霜,给了他一拳。 要说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碰见沈敛谨也准没好事,应池刚出鲁公府没多久,就被人拍了花子装进了袋里,给带走了。 被扔在院子中央,她醒来的时候,四周围了一圈的婆子女婢,那模样赶上了衙门审案子。 唯一坐着的人就在正前方,应池抬眼一瞧,便知这是谁了。 浅淡的面容上已有了细纹,却让那通身的华贵更添了几分威势,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让人异常熟悉。 都说儿子肖母,尽管二人模样并不相同,但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地布满了应池的全身。 “你说的那些,吾都做知道了,叫你过来,就是想亲口问上一问。” 应池早在那夜豁出去,求尚嬷嬷饶命的时候,就有想过会有这么一遭:“但问无妨,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瞧着倒是有几分傲气呢。”李言蹊挥手,“你与尚嬷嬷所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回公主的话,奴婢句句属实。” “世子知道吗?” 应池仅思索了一瞬,就干脆利落地答,确保在李言蹊面前没有撒谎的痕迹:“奴婢不知世子知还是不知,总归奴婢从未想过要隐瞒。” 那便是知道了,李言蹊没显露什么复杂的情绪,对身边人道:“送她回去。” 这事情本来就是明了的,绑人这一遭不过是吓唬一番,一般人没个定力就全招了。 李言蹊忍不住叹口气,抚了抚额,她并非想干涉儿子后院,但这实在不像话。 帷薄不修,家风不严,一个齐王妃的事情还没过去,又……莫非他是专门找人来气她的不成! “贵主莫恼,此事都是那小娘子一人所言,郎君还没回话不是?等郎君回来再问个真章。” 冯嬷嬷劝慰了几句,瞧着贵主面色不太好,又朝外吩咐着:“沏碗崖蜜水来。” - 黎明时分,渭水浮桥已成修罗场,而残阳复现时,渭水已赤红一片。 此战险胜,幸存的唐军正用枪杆挑起突厥金狼旗,残旗猎猎,如告慰长安的万家灯火。 “父亲。”祁深行了礼后,立在祁泰跟前。 “骁勇善战者,为士。文韬武略者,为官。智勇双全者,为将。纵观全局者,为王。我儿当真青出于蓝胜于蓝。” 此战亲点三百死士,皆衔枚裹蹄,夜袭焚粮。关键时刻祁深挥刀斩断营栅绳索,火把掷向粮车,才有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父亲谬赞。”祁深自谦一句,未将夸赞放心上,“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有卷土重来之势。” 祁泰手指在域图比划:“兵分两路,疾驰至豳州,邀击突厥。” “报!”门外响起急报声,“陛下亲临渭水桥,与突厥结盟,并纳贡称臣,突厥退兵了!” 第37章 不介意 第37章 不介意 “父亲!” 祁深眉心皱起, 目光冷峻,显然并不支持陛下之决策:“此刻突袭,虽未必能全歼, 但足以使其元气大伤,为大唐争取数年喘息之机, 若撤兵,何其屈辱……” 祁泰抬手止了祁深未尽的话, 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放下手,示意手下将士,全军收兵。 然后对尚蹙眉烦心的儿子,语重心长道:“不要意气之争, 此为不得已而为之!关中空虚,强行开战,可能重蹈前朝覆辙, 两败俱伤。 “陛下之决策,是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先蓄积国力, 忍辱纳贡, 待国力之转圜, 一举歼之。” “儿子明白, 此刻的隐忍, 是为日后更彻底的胜利。” 祁深将“不得已而为之”几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日定率军北伐,直捣阴山,生擒突厥可汗, 以雪渭水之耻。” 显然他是主战派,但就治国而言,怕是略逊一筹了。 就如此刻,祁深只能回望豳州山野,而后勒转马头,在渐沉的暮色中,率军南归。 - 九月十五日,长安城暮鼓声还未开始时,陈风吟便在晋昌坊口的老槐树下等人。 忽听身后有脚步窸窣声,回头见兄长陈雪序背着药箱走来。 那一身简便的行装如何瞧如何刻意,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所见的阿兄并非是这身衣服,似是特意换的一样。 “阿兄?”陈风吟愕然。 陈雪序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坊门方向:“恰巧出诊归来。” 这话说得心虚,连槐树梢头的麻雀都不信,突然叽喳一声,陈风吟撇撇嘴:“阿兄,你真不善于撒谎哦!” 应池乘坐的驴车从街口拐过来,待至大槐树下时才付了钱,瞧见陈雪序微微一怔。 她手头有些拮据,但今个是从西市赶过来的,不做驴车不赶趟儿。 若说缘何去西市,只因那妙招先生的排签处,抽中了沈思莞的签子。沈思莞得知签号的那一刻立马就让应池去了西市。 也幸而每日都有那快言快嘴的将新鲜事传扬到各个坊,否则这沈思莞还不得每日让她去西市蹲点去看抽到了没有? 连日的夜不归宿,应池都是以由干娘疾病缠身,身边无人,需彻夜照顾为由糊弄了沈思莞,今个亦如此。 沈思莞起先有些皱眉,“你这干娘三天两头生病,再这般勤快地夜夜不在府,阿娘那我都瞒不住了!” 应池连连保证着,明日一早坊门一开她准回来,也绝不惹麻烦,不让夫人发现。 沈思莞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应池也同样长呼一口气,好嘛,又糊弄过去了一回。 见应池穿着素日少见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碎发被风轻拂起,面色红润也并无病态,陈雪序沉默地移开了眼睛,扭了头。 当然,也有些不自然。 自堕胎药风波起,他们也见了一回面,便是那日应池邀请陈风吟陪她一起夜宿本坊的大慈恩寺。 陈雪序心中有很多话要问,终于还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口。 应池看他的眼神,也大概知道他所想。之所以连陈风吟那日问她是否真的有孕,她都含糊其辞,没多作解释,是因为想斩了陈雪序这朵桃花。 本就是她故意扮可怜招来的,眼下却见势有些难控。 三人沿着山道拾级而上,陈风吟在中间,忽然“噗嗤”笑出了声:“阿兄跟得这样紧,莫不是怕我俩被拐子拐去了?” “是阿娘不放心你们两个,才让我一道来。” “有大山在,不用怕,他可是一等一能打。”陈风吟指指身后的那个医肆小帮徒,被指的那位名叫大山的人忙拍拍胸脯。 被点得这样清,陈雪序脸上泛起不自然的尴尬红晕,不说话了。陈风吟却故意落后半步,将陈雪序挤到了应池身侧。 早在陈风吟以她阿娘有意给阿兄说亲来试探她的态度时,应池就明白了。 大家对陈雪序的心意心知肚明,且有意撮合。应池本就想着这样让他误会,慢慢断了,但眼下瞧着,陈雪序仿佛有话要说。 罢了,他要说的话,于她也是好事,她也能尽快地当面拒绝了。 这位男菩萨和沈敛谨那个混不吝不同,他对她好,不求回报,应池不愿他伤心。 佛寺比想象中热闹,知客僧见是悬壶济世的陈氏兄妹,特意辟了间净室。 陈风吟铺开带来的杏花饼,见应池却跪坐在窗边,便递过饼子予她。 应池接过却没吃,指尖在饼上掐出个月牙印,最后放到桌上油纸里,出了门。 她抱着膝盖坐在净室门前的石阶上。 可直到夜很深也没有所谓的奇遇发生,陈风吟撑不住先去睡了,陈雪序则在她身后煎茶,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良久。 终于应池失望地回过身来,瞧了瞧:“赏我一盏茶吧?” “好。”陈雪序应道,“但水还没开。” 应池“嗯”了声,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掀盖子,被陈雪序一把抓住了手腕:“小心烫!” “是我疏忽了。”应池从惊吓中回神,“多谢。” 陈雪序亦忙松开她的手腕:“是我冒昧了,抱歉。” 顿了一顿,他终于把心事说出来,“那药要结合个人体质以多少配比,阿吟不……” 应池随口扯谎:“无碍,已经成功落了胎。是给府里浣洗衣的阿姐用的,她相好的男人跑了,我帮她讨药,帮她熬药,是为掩人耳目。” 原来是这样,陈雪序心下一喜。 虽比起这个他更担忧人的身体,但不乏这也是令他惊喜的事,一时胸口的石头放下让他有些无措,竟也和应池一样,抬手去掀了煮沸的盖子。 “滋啦”一声响,伴随着陈雪序的弹开,应池惊呆地看着他几瞬,而后去拿木盆接了凉水来。 看着别人小心翼翼地喜欢自己,并不是一件苦恼的事,应池眼角微微下垂,轻笑出声。 说起来,陈雪序很像凌裕桉,那个她第一次演电影的男主角,他们演的情侣。 许是演戏时投入感情过深,她有些走不出来,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之后,她就表白了,但被拒绝了。 说真的,她不知道她喜欢他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的二十年里,都是别人在喜欢她,后来开始演戏,营销的也都是如何让别人喜欢自己。 说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她觉得凌裕桉像她想象的妈妈,她竟从一个男性身上寻找到了母爱,也是因为她学心理学,所以知道投射和移情,在她生活里,缺失妈妈太久了。 如今想起来这些,于她而言,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陈雪序眼见着应池的唇角勾起又变平,手放在木盆里心情也跟着宕了下去。 “我替你赎身吧。”话脱口而出他才惊觉失言,忙道,“我是说,若你愿意……” 应池摇头,而后说了一句对陈雪序而言晴天霹雳的话:“我有心上人了,我等着他为我赎身,陈郎君呢?” 陈雪序的眼神里的光亮簌簌落下:“我……也有了。” 同样心情低落的还有屋顶上的乐七,他一直知道和听她亲口说出所带来的感触还是不一样的。 她的心上人……可还是裴云廷?死了还能被她放在心尖上,他很羡慕,可也只剩羡慕。 殊不知这时,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乐七脚蹬下去的一片瓦惊动了门前饮茶的两个人,再没了声音。 “风大。”陈雪序强颜欢笑,“进屋吧。” 五更鼓响时,三人辞别僧人,山道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陈风吟和应池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笑道:“阿兄昨夜是不是可算睡得安稳了?” 陈雪序没说话,只怕自此以后很难有个安稳觉了,“好好看路。” 话音刚落,有三个黑影从下方隐蔽的草丛踏出,面巾上的露水还泛着冷光,想必是在这待了一夜。 一人对付一个,干脆利落地将那三人用帕子捂住口鼻放倒了。 应池惊得往后退,却被台阶绊住脚,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眼瞧着那三人朝她而来,应池张嘴欲喊救命,却见为首的那人单膝跪地行礼,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三人在她面前,面容冷峭,跪地姿势标准,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属下参见阁主!” - 蹀躞带松垮垂落着,六安给世子系着衣襟,九安拿来乌皮六合靴,连日的行军让祁深有些倦怠,此刻刚至王府沐浴更衣完,且先向母亲请安。 乐觉匆匆而入:“世子,乐七失踪了。” 因着世子不在,乐七把每日的监探日志都准时上交,可今日没有,乐影亦派人去新昌坊鲁公府附近去找,人不在。 祁深眉头蹙起:“他监视的人呢?” “依旧在鲁公府,世子,是否派人去寻和搜捕?” “不必。”早先他就知道,能发现乐七之人,没有别人,“不让本世子看着她了呢,真是多管闲事。” 这虽激起了他的不悦心理,但祁深心下也有些烦闷,他这行为无论如何,都不怎么正直。 从最开始的怀疑对方有所行动,到调查清楚了后依旧监视人的一举一动,打着威胁、惩罚、调查的旗号,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好奇心,硬生生把自己搅进来了。 但他很少反思自己,凡事只随心:“走之前让你调查的事,结果如何?” “是堕胎药,未孕女子若食,会致月事提前。” 祁深嗤笑一声:“好样的。” 原先打算着一夜过后,他得到了,或许对她的意动渐消,就不再揪着她不放,谁曾想她竟敢挑衅他,如此愚弄他。 “派个新人去,让她今晚过来。” 祁深迈步朝前,在九安手里捧着的一摞纸上拿起一张,上边所写全是被监视之人的日常。 “告诉她,来月事本世子也不介意,让她自己掂量着办。” 第38章 怎么 第38章 怎么 “郎君。”门外响起尚嬷嬷的声音, “贵主说,郎君若收拾好了,先去正院一趟, 贵主有事要与郎君相谈。” “知道了。”祁深应了,本也是要过去的, 出门却瞧见尚嬷嬷心事重重,“出事了?” 尚嬷嬷也没想着瞒什么, 便把自他走后的一应事都说了。 祁深闻言眼皮略抬抬,还当是什么事,只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行啊。” 尚嬷嬷瞧着祁深并无恼意,反而眼尾挑挑,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由疑惑。 “郎君,那小娘子说话实在难听,瞧着也不是个想认真伺候的, 老奴也实在是怕她败坏世子名声。” 祁深这次只随意地“嗯”了一声,实则已经在压火了。 从一开始她怕就是在那虚与委蛇,不愿意和他……为什么是次要的,凭什么呢? 若论起有用来, 单凭讨好一个他, 不比其他强百倍千倍?还是说, 她费劲心思留在鲁公府还是有什么可图? 都已经非完璧之身了, 还在他面前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耍这些贞节烈女的做派又有何用, 莫非还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 不像。 就是因为不像才让祁深胸口堵着一团火, 与其说是欲擒故纵,不如说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看起来又怂又弱,见势不对就趴下, 实际上对于不愿不想的事情在极力争取着,不定心下怎么编排他呢。 至于不愿不想的事……现下可不就这一个? 越想这火是蹭蹭地往上冒,眸中的冷意不由要从眼神里迸出来。难以想象,他祁深有一日会因不被利用而恼郁。 最最可恨的是,偏那乖顺的模样他还挺受用,而他对今晚……更是有些莫名的期待。 他想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为鱼肉任宰割的模样,简直迫不及待,以恨不得现在就去鲁公府逮人。 “世子。”有侍女打起珠帘,低眉顺目地行礼,“贵主,世子到了。” 祁深依往常一样撩袍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不过他也知道母亲今个儿是预备跟他说什么的,李言蹊眼皮都未抬,冷着声问他知不知道那小娘子是个寡妇。 祁深被噎了一下,后又说得坦然:“儿子又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 “你!”李言蹊胸口起伏着,“堂堂郡王世子,竟与个寡妇厮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倒是希望他如以前般只舞刀弄枪罢了,现在也在怀疑着,儿子是不是有那种嗜好。 比如,专好人。妻。 “不过一时兴起而已,玩意罢了。”祁深淡淡道,“却不想惊动了母亲这里,儿子心里有数。 “我知母亲是打算着留个贴心的婚后作妾什么的,不过我没这个打算,就单单是个通房女婢她也是配不上的,所以母亲大可不必费心这些。” 李言蹊长叹一声,“你既如此说,那便罢了。” 又瞧着他神色淡淡,表情也不辩喜怒,李言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自赏菊会也许久不见你,你又总是推说忙不在府邸,一直忘了问,赏菊会上可有中意的娘子?” 祁深抬抬眼,母亲眸子里有些许光彩来,他又垂下眸子去了,看来因着他的婚事没少操心。 本也并不打算着终身不娶,只是暂时没有兴趣,既然母亲怕他误入歧途陌路,就且给她找点事情做罢了。 祁深边作回忆状边道:“沈七娘的诗还不错,嘉宁县主的诗还凑合,林三娘倒是温淑,李五娘瞧着还算合眼缘……” “哪个沈家?”李言蹊问,待听到是大理寺卿鲁郡公沈相旬,眸中那点子光亮又暗下去。 “不是郡主县主也便罢了,你父亲的伤口怕还是没好呢,沈家大郎的名声在外,却没想到是这么识人不察之人。 “此番又被放逐岭南,如今我们两家不过面上过得去罢了,说是彼此相看相厌怕也不为过。” “母亲思量着就是。” “你倒是卖乖,又是母亲思量。”李言蹊笑道,“平日总道由母亲主张做主,临了就翻覆如波,变卦如诡,可是嫌我老了开始镇宅,碍着你翻云覆雨的手脚了?” 祁深苦着脸:“母亲可算是冤枉儿子了,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嘉宁县主倒是家世优越,至于你说的什么……林三娘李六娘又是哪家的?” “宴会上听了一耳朵,母亲细查便是。”祁深说着有印象,其实连脸都没对上,“儿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陪母亲说话了。” “罢了。”李言蹊摆摆手妥协。 出了正院,祁深收了笑,招呼乐觉前来:“调一队武侯卫,随本世子去新昌坊转转,抓绑匪还有刺客嫌犯。” - 再一次从袖袋中掏出纸来的时候,应池知道那世子回长安城了,而且要求她今晚去曲池坊别苑,甚至无耻地说来月事也无所谓。 那尚嬷嬷是个木头摆设不成?不会劝慰一番她的世子? 不过没关系,应池一眼扫过便将纸扔进了灶台里。 她现在身份不同往日,背后是有人的,尽管还是云里雾里。 称她为阁主的人告诉她了一个地址,言若想知道真相,就去丰邑坊时氏丧葬铺。 他们已群龙无首多日,很期待她的出现,但是,也会遵循她的意见,最重要的是,会永远保护她的安全。 那语气就像知道她的处境一样。 秘密对她来说太过于纠结和涉险,以她现在的信息可以大体拼凑出来氛围,不会是岁月静好,只能是国恨家仇。 至于他们所说的阁主,大概是一个带头报仇的人。 这些都是她的猜测罢了,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就差报仇的原因。 应池其实不想去接触这些和原身有关,和她无关的事,平白扯上麻烦。 但她已经身在局中,不得不如此,因为麻烦会来找她。 那人那日扔到她面前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应池看了脸想了半天,哦!那个护城河救她的壮士。 “他是北静世子派来监视你的人,已有五六月。” “什么?”应池觉得脑袋嗡嗡响,感情从那么早,关于她的一应事皆为透明。 “今夜接近你,就是不想让他发现,才出此下策,要杀了吗?” 公事公办的冷冰冰话语,在请示应池的意思。 “这就杀了?”应池震惊,在她这里,掌握一个人的生杀大权并不是一件可以很随便的事情,“不要,他救过我。但……也不能放他回去。过几日再放回去怎么样?” “是。” 这声铿锵,应了她一脑门的汗。 在书房帮着沈思莞心不在焉地拿着墨条研磨,原先没有确定的心思,在世子给的那一张‘催命符’后已经确定了。 她要找回那所谓的组织,摆脱世子祁深的控制。就在今晚,她将去丰邑坊,去接受真相带给她的冲击,最起码,她今后不是单打独斗。 却不曾想,她这边还未张口向沈思莞再度告假,就得知新昌坊的坊门关了,北静世子已抓失踪刺客为由,要到新昌坊彻查。 应池心慌得厉害,他可真是她的克星! 被以疑犯为由,眼睁睁地在众人惊愕下,从鲁公府被指证,应池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冤枉就被捂了嘴带走了。 当然她也不需要喊冤枉,本就是冲她而来的。 - 这次难以善了,应池把按着她洗浴的女婢一人手上挠了一个血道,也推翻了浴桶,将这寝室弄得一片狼藉,却还是被多叫来的几个人按着清洗梳洗完毕了。 有一教习嬷嬷匆匆而至,不是教习别的,是教习男女之事。 声音徐徐善诱,灌进应池的耳朵,让她满头黑线。 “女子服侍郎君,当以柔顺为德。闺房之中,不可轻狂,亦不可过于拘泥。 “郎君主动,你主静。他若近,你便温存应之,他若倦,你需体贴退之。” 教习嬷嬷给她画册让她学,应池接过后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给撕了。 应池确信自己死不了,他对她有意,在没得手之前,不会让她死的。 只要死不了,皮肉之苦都是小事,她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决然,已达到可以与他谈条件的机会。 应池也不由暗恨那些说可以保护她安全的没用的人,他们要如何保证她的安全?她如今已身在曲江别苑。 又或者那些人的那番言说只为获得自己的信任?无论如何,靠人不如靠己。 “你!”那教习嬷嬷显然没见过如此蛮横之人。 “这些我都知道。”应池呼出一口气,火也发完了,终于消停了,“告诉世子,床上之事我很熟悉,且清楚得很,不用找人教,请他过来。” 教习嬷嬷便如实告诉了世子。 祁深将饮罢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那一声响,不轻不重,他唇角的弧度也分毫未改,只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却是为了去压眸中明显的躁郁。 踏进门时,祁深就瞧见了面前人,也毫无意外地被吸引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柔黄的光映得她半边脸庞如玉般温润,眸光却是清凌凌的,看什么都好像没有感情般,尤其是现在看他,就连那炽热的灯火也似被那股冷意浸衬得凉了几分。 她就那样盯着他瞧,透着弱不可察的倔强,一缕碎发垂在颈侧,怕是她自己扯下来的,此刻被光染成了暖金色,也愈发衬得她肌肤如荔枝初凝。 “世子究竟如何才能放过奴婢,就请您给个准话吧。” 以为面前人开口是柔情蜜意,却未想是开门见山,祁深闻言嗤笑一声:“哟,怎么,不装了?” 应池的眸色中浸润着恼与恨。 “被戳中了心思无话可说?守着本世子一声不吭,乖顺得不可思议,若不是有人如实相告,竟不知你嘴皮这么活泛,编排本世子的话倒是不带重复的。” 应池站在原处,漫不经心地为他好:“奴婢是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 “你在心里就是这么骂我的吧。” “奴婢不敢。” 祁深按按太阳穴:“别装模作样。” 应池于是没再说话。 “若今夜本世子就要你上塌,你想如何,你能如何,结束后你又当如何呢?” 第39章 懵 第39章 懵 应池学他嗤笑一声, 语气也同他如出一辙:“世子难道就不怕第二日长安城传出点关于你的闲话?” 祁深之前看她像可中庭琉璃缸里豢养的朱砂鲤,他一接近就藏到缸底,一走开就活蹦乱跳的, 如今却瞧着她又像他养的那只笨鹦鹉,还能学他说话, 有意思极了。 他不以为意地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醒醒酒,慵懒地抬眸看她。 看人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则拳头都攥得死紧,怕是紧张得要死吧?更有意思了。 本来还带着些怒意,此刻消了大半, 他嘴角噙着讥诮的笑,玩味中带着威胁:“我想这长安城的百姓都是眼明心亮,断不会听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 你说呢?” “我要是一头撞死在城门上呢?” 祁深眯了眼干笑两声:“那我大可把你关起来。” 应池抿唇:“人只要有求死之心,便断不会活,关起来也是一样。” “你的死还威胁不到本世子。” “但总会恶心到你不是吗?” 话语你来我往,尽是挑衅, 祁深只觉她是如此的伶牙俐齿, 一时又气又笑。 他来来回回多看了她几眼, 不由点破她:“你舍不得死。” 应池挑眉, 承认地点点头:“是, 我舍不得死, 但你要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便让你得到你不想要的。 “世子高高在上,我卑贱如泥, 何尝不是最划算的买卖呢?” 祁深眉梢一挑,指尖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倏地站起身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怎么,想跟我玩这个?”祁深眼神透着危险的亮意,朝面前人迈步,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五。” 他步子大,五步正正好好能走到人面前,高大的身影能把应池完完全全遮在阴影里。 祁深忽背着手,弯下腰,和应池同一平视线上。 他离她离得很近,唇与唇几乎相贴,眼看着就要亲上去,但他却没再往前,而是轻轻长长地在她唇上呼了一道热气。 透着些许的妥协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清酒的味道混着蒸青团茶的微涩,直往应池的鼻子里钻,此刻的距离又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尽管她想甩给他一巴掌,却也知道这不是时候,不过她不能露出丝毫的怯慌,让他瞧出没底气来,所以她没退没让。 应池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回他:“自由,我要自由。 “自此过后,我与世子,擦肩如陌,见面不识,各不相干。” 祁深沉默几瞬,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模样。 见对面人眸子直视前方,不躲不闪,无比坚定,他没由来得升腾起一股邪火,猝然掐了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我。” 眼睛对上的时候,她清楚看到了他眸中压抑的怒意,也知道,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有些许地挑了他的底线。 毕竟在主仆社会,没有主人愿意被下人,像这般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讲话。 在主人看来,就是挑衅。 捏她下巴的手用了力道,很疼,应池感觉脸都有些变形,但她依旧在强撑着说话:“世子大可不必揪着我不放。 “若问相貌,长安城多的是貌若天仙的大家闺秀,奴婢常是荆钗布裙,蓬首垢面,也甚是无趣,先前奴婢所说,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不是骂人。” “可本世子觉得你学识渊博,不仅诗成锦绣,助了沈家兄妹如登青云,虽笔似涂鸦,字如蟹爬,但长安城无人不知那痴鹰居士故事所编,离奇古怪,引人入胜。” 他三言两语便戳破了她支起的屏障,面对这般称赞得过了头的话,反讽怕是巨多,应池一时焦急,急于证明自己一无是处且无甚趣味。 “那是借鉴!非我所做,故事也是听来的。奴婢实在一粗人,无乐无趣,求求世子!奴婢求求世子!请世子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应池的眼角立马沁出几滴泪来,有她故意的成分,也有被掐的成分,实在太疼了! 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他手上去,祁深有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甩开了她。 看面前人被甩得偏头,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开口:“你拿什么换?” 应池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放松,她收了眼泪,迅速跪下,行了大礼,尽管是她所愿达成的条件,可话出口总还带着几分艰涩:“就今晚,我会……伺候好世子。” 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总归是世子心心念念渴求的,不是吗?” 祁深沉默未言语,火却已经上来了,她算什么东西?把自己未免捧得太高了! 现下他是瞧着是哪哪也不顺,最后发现了症结所在:“抬头!” 应池在遵循抬头的那一瞬,被祁深掐着脖子推向了后边的屏风,他单跪在她面前,她难受地抓了他的手,紧蹙着眉毛。 他的手抵住了她的喉部,刺激了食道上端,让她有强烈的作呕感觉。 直到他松开她,她难以自控地干呕了几下,眼泪往外沁,模样看起来极其难受。 把人折磨成这样,也并非是祁深所愿,他冷冷盯着她:“我早说过不喜欢看你这样,你偏要不知好歹,上赶着触我霉头。” 应池觉得自己简直难以摸清对面人的脾性,她以为他会恼的时候他反而笑,她以为他会高兴的时候他总是突然就生气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面前的人吃软不吃硬。 应池闭了闭眼,整了整心绪,再次抬眸的时候,眼尾微挑着,温润潋滟的眸光像浸了蜜的钩子,一寸寸从祁深的眉骨描摹到唇畔。 祁深紧蹙了眉毛,摸不清她的路数,但瞧着她的模样,呼吸突然有些不畅,下一瞬就见她的手沿着他的手,一寸寸摸上他的肩膀,最后留在唇边:“你骗不了我,你对我有反应。” 待他略有错愕后她又倏地离开。 祁深深喘着,略恼地正欲反驳,却见她的手迅速朝他下方摸去,像只狐狸逗弄猎物般,进一寸退三分,再进一寸。 “你……”他急促地捉住了她的手,怀里却迎上了一个温软的身子。 “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那话音刚落,她已经勾住他的脖子,唇已经覆上他的唇。 祁深呼吸一滞,眸色骤然暗了下来,想移开目光又忍不住黏回她身上,看她的睫毛在颤啊颤啊颤,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神中透着多少欲盖弥彰的狼狈。 越是压抑着,却越是有些失控。 应池的手开始费劲地扯他衣服,摸上那金玉带钩的蹀躞带,她解不开,最后还是祁深自己解开的。 祁深终于忍不住回吻,他扣住了她的脑袋,愈发侵略起来,像把她要拆吃入腹般,最后横抱起来她置于床榻。 他本欲去扯身下人的衣服,却见身下人由坐着变成跪着,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靠着床栏。 吻一路在唇角,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胸口处。祁深闭着眼睛,腹部起伏明显,肌肉绷得死紧,感受着舌尖带来的酥麻,有些溃败。 终于受不住地反压,祁深尤带疯狂地吻着她的脖子,扯开了她的衣裳,同她刚刚的行为一样。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应池捧住了他的脸:“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 她第二次问了,祁深终于“嗯”了一声,她的乖顺让他几乎难以招架,眼下若不应,怕是又是浑身带刺般地对他。 既然要自由,要与他划清界限,那就随她便是。 他本也有今夜过后就放过她的意思,可虽应了,眼下到了这时又有些恼意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咬了咬她的耳朵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裴云廷吗?” 应池噎了一噎,忙扯开话题:“这些世子无需费心,只要您觉得舒心便好。” 却没想到如此这般善解人意的话上方人反而听了不舒心,祁深带着恼意地终于去抵她。 一瞬间,白热化的疼痛直冲大脑,应池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眼泪刷地往外流,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 她忍着不瑟缩,不去躲,可难以忍受,难以控制地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祁深脑门也疼出了汗,忍出了汗,他们……很不契合,可箭在弦上,他能感觉到她在排斥他,只能强按住她,才半数而已。 应池死咬着唇,痛苦得脸色扭曲,她告诉自己,忍过去她就自由了,就这一回,一回而已……忍过去,她就自由了。 自由了。 越来越激动狂野,最后停了,应池觉得自己死过了一回,事实上她也的确因为太疼痛而有些发昏。 是血……祁深这才发觉有点不太对,看着有气无力的人,从无限的欢愉中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有些发懵。 他当时是有些恼,也使了狠劲去磋磨她,却不想她怎生如此娇弱,他也没想能给人折磨成这样。 应池被叫起来的时候,是有一个小女婢端着药:“尚嬷嬷吩咐的,娘子趁热喝了吧,越快越好。” “是什么?”应池蹙起眉来。 那女婢以为应池不愿喝,忙解释着:“是寒凉活血的草药汤,有避子的功效,且娘子等下要尽快洗浴冲洗干净才行。 “若娘子不慎怀上,堕胎药是很伤身的,这药还算温和,所以娘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闻言急忙接过来,匆匆饮下,又赶忙随着去洗。一碰就疼,她的双腿几乎都是软的,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有这么多顾虑,她靠自己解决了此间事,她也没用靠什么阁主身份。 既如此,回去她也会摆脱这层身份,与他们挑明,另选别的人做他们什么阁主吧。接近他们就相当于接近了危险,说不定哪日就和那桐清一样小命归天,她还要怎么回家。 自私也好,胆小也罢,她不是她,她且没那么多时间去多管闲事,她需要尽快赚钱,然后先离开沈府再说。 旧衣裳已经被撕扯得难以入眼,应池穿上新衣裳,随着小女婢领着她去偏房休息,像从前一样,不过,这应是最后一次了。 尚嬷嬷将此间事汇报给世子的时候,却见世子脸色略有沉郁,并不算好。 便问着:“郎君心情不好?” 她心下也在思量着,是不是那小娘子在床笫事上拧着,挫了世子雄风,故而导致的不快? 却听见世子开口了:“叫典医来。” 不多时,典医匆匆而至,六安、九安以及尚嬷嬷也都退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两个人。 祁深才说了此间有血的事。 “第一次都会这样,郎君不必担忧。” 祁深蹙眉:“难道是我出的血?” 典医疑惑一瞬,随即便明白了:“不不,世子若天赋异禀,床笫之事孟浪了些,这都是人之常情,女子娇弱,也会因不匹配强行而……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只要世子不受伤便好,浑不用放在——” “行了!”祁深猝然打断典医的话,“下去吧。” “属下瞧世子最近肝火旺,不若饮——” 祁深挥手扫落书案上的茶盏,丁零当啷碎了一地:“滚!” 那典医战战兢兢退出来门,也不知自己哪说错了。 第40章 节外生枝 第40章 节外生枝 寅时过半, 应池独自宿在别苑所备的厢房里。 这间房布置得很雅致,与以往简陋的偏房不同,但应池全然未觉, 丝毫无欣赏的打算。她靠着床榻数着更漏,一夜未睡, 连躺下都不愿躺。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集中让她高度紧张,却又不乏激动地心脏乱跳, 也几乎是在竖着耳朵等鼓声敲响。 届时坊门一开,她就能离开这了,和这世子再无干系了! 今夜的经历就当是时运不济被鬣狗盯上咬了一口,总归性命无碍,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昨夜的性。事, 她也察觉到他略有克制,若真是放开了手脚不把她当人,她怕是从此以后回想起来就是噩梦。 兴许是怀柔政策也有些起效, 就仅是如此,除了疼她依旧感觉不到别的。 她不对这事抱有希望,她把这事当成交易一样在受刑般,原先企图用软话能换取自己少受点苦的想法也被她咽到肚子里去了, 她很痛苦, 她演不出来享受。 她随着他上下激狂, 也不知是哪里又惹到了人, 被用了狠劲地磋磨, 疼得几乎麻木。她那时只希望他能尽快解决他的需求, 然后放过她。 应池握着手里那尚嬷嬷给的私。处伤药膏,呆滞几瞬后给扔远了。 是好意不假,但是令人恶心的好意, 不过好在一切也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猫儿般自厢房外滑下房梁,袖中迷香先飘进来。 门口廊上守夜的小婢女软软倒地,然后被轻轻放平。 应池虽回神过来,但丝毫未听见动静,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接着进来一个悄然无脚步声的人。 他揭开面巾:“阁主!” 应池试图站起来,脚却有些发麻,窗口倾泻的月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她强撑着扶床塌栏杆:“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这黑衣人她不认识,不是那日她见的那三个人,但既然能叫她那两个字,必是一伙的。 瞧着极其瘦小,尖嘴猴腮,眼神精明,像只瘦鼠,身手极其灵便,极其轻巧,走路无声,呼吸亦无声,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是极致。 黑衣人从靴筒抽出短刀:“阁主随我来,我迷晕了西角门三个卫士,阿武在曲江池备了快船——” 应池捏着手,直觉他们的营救势必会给她带来麻烦,她已经够烦心的了,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紧张万分地把他往外推:“我已经解决了,你快走,不要节外生枝。” 可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细轻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火把大亮,而后只听脚步声匆匆,似是来了一队人马,团团把厢房围住了。 应池压着怒气,脑子疯狂想着办法。 祁深踹开雕花门时,黑衣人的刀已架在了应池的颈间了,这戏做得太真,刀刃真的划出了一道血线。 应池掐自己掌心,声音发颤:“世子明鉴,他要带我走,我不认识他,救命……” “别演了。”祁深撩撩眼,打断面前人的话,“抓你来的时候就察觉后边有人跟踪了,他们一向藏得深,却不想面对突发状况也是同样能漏了马脚。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审出来的消息告诉我,裴云廷花了大价钱保你,所以你对他们极其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应池嗫嚅着,她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真相,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觉无力,“可我真的不认识他。” 她没撒谎,祁深门清。 但此刻他却想撒个谎,这个认知让他更添燥意和闷意,他的火气还没下去,又因为自己的想法添了新的火气。 祁深最终忍了忍,没撒这个谎:“我知道你不认识他。” 他把眸子转向那个黑衣人,“刀放下,我放过她。但你把本世子的锁烟楼当成后院一样来去自如,这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黑衣人瞬间就扔下了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祁深很自然地点点头,“知道就行,你既是奉命行事,我不找你麻烦不为难你,也懒得审你,自我了断吧。” 这话说的,像恩赐般,那黑衣人十分了然,自己的性命怕是到此为止了,不过为阁主而牺牲,值了! 他转身看了眼应池,正欲咬碎口中毒囊,应池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行事:“等等!” 她真的难以再见有人在她面前死去,闭上眼就是那极其惨烈的情形,若有机会怎想再多添一个? 应池抬眸看向祁深:“还是……做个交易怎么样?” 祁深瞬间收了所有的情绪,锐利的眼神像淬了冰,漆黑瞳孔里一丝温度也无:“是不是什么事在你那都能交易?” 应池不愿和那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睛对视,这话她提出来,双方同意就做,不同意就罢。 她只是提出来而已,若不同意,她也万不会将自己的利益牺牲,即使有人死亡,即使有人死亡…… 那世子眼里的危险信号太过明显,他大概不想放过她,只是没有个台阶下,想到这,应池就有些心下发慌。 但她还是说了,以和事佬的态度:“前几日他们抓了你一个暗探,我是说,你们互相让一步好不好?” 就在应池以为那世子不会同意的时候,她将要看见身边又一个人壮烈地去死时,世子同意了。 “好。” 祁深其实有些怔愣,他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开始慢慢往下撤。她的确聪明,也足够心善,七窍明澈,做什么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 就像现在,他能想的出她其实没有多么复杂的心思,大概只是不忍再一个人去死,才说出来的这番话。 他也能看出来她的紧张,他该逗逗她的,让她的希望落空,想必会很有意思。 但她的交易听起来不错,祁深没有理由去拒绝,而且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放过她,他不应该对她这么上心,如此感兴趣。 他就不信自己放不下,他也从不做朝令夕改的事! 然这样的想法仅持续了半个时辰而已,祁深辗转反侧,难以再入睡,最后还是心里烦郁……没放下。 托这个来营救她的人的福,本来应该在奢华的厢房里的应池,同那黑衣人一样被捆绑了手脚,分别关在了房间里,索性马上卯时至坊门开。 而在天大亮将要放应池的时候,她却又被尚嬷嬷带到了世子寝室。 应池深恐,不是都准备放过了她,怎么……她不知会面对什么,她有些崩溃地想,莫非他晨起兴来? 乖顺地跪在地上,一夜未睡的脑子混沌无比,应池听着屏风后的动静,等着他的安排,以确定自己若不能完成他的安排的话,该如何应对和回话。 她也拿捏不准他缘何大清早的沐浴。 应池告诉自己谦卑谦卑,一定要谦卑,万不能一时恼而奋起,不能不能,万不能,那样会没命的。 巾帕被六安铺在青砖地上,祁深赤足踏过,上身裸露着,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腰线滚落,应池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脚。 九安为他擦身,而后为其披上素绢中衣。衣带未系,祁深袒露的胸膛还带着练刀后的血气,他眼神淡淡地撇过跪着的人:“抬头。” 应池乖顺地抬头了,这次能看到他裹着的下半身了。 祁深已经套上了件利落的锦袍,蹀躞带金钩“咔”地一声咬住腰身,他问着那无声无息跪着的人:“若是要你的卖身契到王府伺候,你可有什么顾虑?” 应池大惊,果然!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谩骂一句。 看着衣冠楚楚的人,他的改变不是普通的急遽,而是彻底的过分,她愤恨,但还是在一瞬间收起,她为自己找着借口。 “奴婢非是卖身,而是典身,年后典身期一到了,就离开鲁公府,已经准备好了另谋出路的打算。” “我知道你爱钱,王府工钱翻两番,也不愿意?”祁深走进她俯了身,高大的身影占据了面前人的全部视线,冷肃的脸透出来了些许的温意。 “奴婢……不愿再做奴婢,奴婢有打算。” “打算?倒真是做过外宅妇的人,如此有深谋远虑。”面前人没做过多纠缠的意思,让应池放松了几分。 但下一瞬又听见他似抛出来最后的诱惑般,循循善诱着:“若是允你来伺候本世子呢?” 应池呼吸一滞,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她面上只温顺重复着:“怕是奴婢没有福分,因为奴婢……不愿再做奴婢。” “你如此得沈七娘欢心,你就这么确信你从沈家能走得了?” “沈家主母阿郎向来善待奴仆,典身于主家有契约,奴婢觉得主家都是诚信之人,万不会欺骗奴婢。” 应池照实回答着,话语里并借由这个迂回地点了他。 祁深瞬间就收了眸子,又捏了她的下巴:“别仗着我对你感兴趣,就一次次挑战本世子的底线。” “感兴趣?”应池终于难忍地嗤笑一声,尽管下巴疼得已让她开始出虚汗。 “世子是天上星,云上月,何必屈尊降贵对我一个卑贱的奴婢感兴趣?您又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强人所难? “君子与小人,就在一念之差,世子您今个,真让奴婢涨见识了。” 应池的话掷地有声,她不是不清楚说完这话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忍不了了,他已存了不想放过她的心思,还有什么可谈? 若不在他面前表明态度,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为她愿意俯就于他进而给她个造化还会以为她会如蝇逐臭。 她总能很轻易地就猜中他的怒点,祁深额角的青筋暴起,血筋突突地跳,他只想着现在就压她上塌,同昨日一般,恨恨地惩她。 然他总有自尊,他断不会为一个女子控制心神,被嘲弄不讲诚信,不是君子所为。 祁深猛地丢开她,可看着面前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却并不觉痛快,反而更加重他的愤怒不堪。 “给我滚。” 第41章 眉目 第41章 眉目 从曲江别苑出来, 应池已经在单方面解除和对方的关系了。 “从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派人监视我。” “阁主……” 面前人嗫嚅着, 看模样似是想劝上一劝,奈何嘴笨, 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说了话。 “你们做的事情毫无章法, 实在愚蠢。” 应池有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戚,而想起死在她面前的一个个人,出口也字字诛心。 “难道报仇只要去杀就能取胜吗?若不精密地去筹谋,人再多,也不过是给别人刷人头而已, 亲者痛仇者快。” “阁主……” “不要叫我!回去把那个人放了。”应池冷道,“我和你们再无干了。” 想起那世子所说,若见不到我的人, 那我还找你,明白吗?应池全身就有些发寒。 她应该感到幸运,他还知廉耻讲诚信,并非蛮不讲理, 而这赦令, 软磨硬泡, 来之不易, 她也断不会再上杆子触霉头。 幸运?除了厌恶, 在她这怕只剩了无可奈何, 她无能。 付给车夫铜钱,应池坐上了驴车回新昌坊的鲁公府,敏锐地察觉那车夫盯着她的头发多瞧了两眼, 应池手摸上发间。 是两支素金簪子。 才想起是昨夜梳洗打扮时给簪的。 应池又不由再次咬牙暗恨,每次就像贡品一样被搓洗一遍,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往那屋里送,丝毫没有人权。 拿下来后她往袖袋里放去,改日找质库死当,姑且聊慰他摔玉佩给她带来的损失了。 身后的人看着远去的驴车,眼眸里是不知所措,细看下,可能还有些委屈。 但总之,还是先回去汇报了把人放了为好。 而且,阁主说的对,没头苍蝇般乱撞,无非就是折进去更多的人。 - 夕阳斜坠,山门半掩,最后一缕金光攀上佛塔的飞檐时,乐七醒了。 他被铁锁链绑住腿绑在这里两日两夜,大多数时间都是昏迷的,若是醒来挣扎不休地欲喊,绝对会被不知哪里的吹针再次迷晕。 这次没有,脚链是松开的,面前还有足够饱腹的一碗米饭。 乐七略警惕地出了门,走了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这是在大慈恩寺的后山。 四下无人,估计是放他了,可为何?他以为自己必死了。 而……回去,失职的暗探,他应该也活不了了,但他还是得回去。 忠于职,忠于主。 - “世子,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乐七俯身叩首,额触冷砖,脊背弯成谦卑的姿态,言罢等着死讯,却万万没想到,只等来一个“嗯”字。 祁深目光略有虚浮,也不知在想什么,指尖的茶凉了,还是被反复地拨动着。 空气静默好一阵儿,没有人说话,乐七战战兢兢地依旧伏地。 临死了很多次了,虽略有紧张,但头皮已经硬了,身子也再无过激的大汗淋漓反应,只在临死没能再见上她一面上略有遗憾。 毫无征兆地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连怎么爱上的都不知道,他真的有够狼狈,可无奈地笑笑过后,却发现自己义无反顾。 “世子。”乐影的声音在内书房外响起,祁深略有回神,挥挥手示意人下去。 乐七执行命令,尽管有些不明所以。 “世子着查的事,已有了丁点眉目。” 祁深眼尾余光一扫,半阖的眼皮略抬,乐影知道世子的意思是继续说,故而言语未停。 “裴府初立时,有旧仆来投,顺着那裴云廷外宅妇的藤蔓去摸,果真寻着些蛛丝马迹。 “听闻裴国公曾因此而气得呕血,后来却渐渐掩了风声,那老仆揣测,许是断了往来,好像送去了洛阳。” 乐影低眉顺目间偶抬眼瞧座上那人,一触即收,将敬畏凝在眸底,却瞧世子情绪和以往不一,不再是绕有兴致,而是这般令人难辨的神色。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更有一桩隐痛,那裴家还有位小娘子,却是自幼染了痼疾,深居简出。裴府遭难那日,抄家文书墨迹未干,女眷们便被铁链锁往教坊司。 “那老仆红着眼说,那小娘子约莫是怕受辱,竟随其母饮了金屑酒,母女二人双双赴死喊冤,那小娘子更是不过二六年纪,真是烈火性子。” 祁深依旧未动。 乐影以为世子不会有回应,正斟酌开口是否叫回出神的人时,世子却回话了:“知道了。” 简简的三个字,没什么情绪,乐影整个人都有些诧异,试探地开口:“那世子,还派人去洛阳查吗?” 祁深站起来了,慢步朝前走,淡声道:“不用了,一应调查的人手都撤回来吧。” “是。”乐影应令,惊了一惊,又收回了神色,随着世子出了门。 他显然没料到,放进去那么多人手,好不容易查出了点眉目,此刻半途而废了。 乐影还有别的事要汇报:“之前查的长安城那个妙招先生,世子猜是何人?” 祁深脚步顿了顿,轻淡地斜睨了乐影一眼:“何人?” 乐影道:“就是您之前提拔的那个摄巡街使,姓程名昭。” “他?” “属下刚一查实,就当即堵了那厮,揪着领子扔进武侯卫,郎君道这泼才怎说?” 乐影笑着,“他说生活不易卖艺叹气,混口饭吃而已,请上官垂怜,不要揭了咱这铺子,小的好不容易经营到今天这局面。 “那口齿伶俐的,真不像个平时木讷寡言的样。” 祁深先前不过听着,而一提起口齿伶俐,他瞬间就有些像是被窥透心思般难堪,最后言语了一句:“你无正事可做了吗?每日打听这些无甚趣味的闲琐事。” 看着世子远去,乐影站在原地挠头,被训很是诧异,一头雾水。 - 再回鲁公府时,应池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说是因那日书铺遇刺客在场,被诬陷并惨遭怀疑是同伙,索性世子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也不错冤一个好人,故而将她坊开便放回。 这是她想好的借口,如今扯谎都是家常便饭。 这番说辞在奴仆那里似有几分道理,瞧主家都没过多怀疑,且明令禁止不许私下讨论,扑风捉影,不许给鲁公府丢人。 府内上下顿时一片祥和。 应池亦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然当日晚上被主母夫人叫到正院,不过在她的意料之中。 “细说说昨个晚上的事,真是你说的如此?”夏簪苑瞧着脖颈有处痕迹不太对劲,示意王嬷嬷去扯扯应池衣服。 几处暧昧当真刺目,颈侧一抹淡红如褪色胭脂,齿痕隐现,毫不掩饰的,是激狂的昨夜。 王嬷嬷捂着嘴,震惊不已,不敢出声,眉目却又不乏慌乱,她是知伏跪之人是什么货色的。 “昨夜你——” 然夏簪苑话还未说完,就被应池打断,“求夫人疼奴婢。” 应池语气铿锵,开始扯谎,“因护着七娘的名声,不予传信,奴婢怕是惹了那世子不快,故而公报私仇,令属下……将奴婢带走折磨,奴婢现下真是有口难言。” “你有几个胆子污蔑北静世子,你不想活了?”王嬷嬷大惊失色。 “奴婢并未,七娘钟灵毓秀,又在赏菊会上夺魁,长安城的好儿郎确实都对其另眼,奴婢有眼睛在看,只是如世子般行动果决的人没有而已。” 应池脸不红心不跳,“奴婢劝夫人思量下这份好姻缘,北静王府——” “住口!”夏簪苑急急打断。 “那奴婢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奴婢绝不会让七娘知道,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保全七娘的名声。” 应池知道主母夫人,包括鲁郡公,对北静世子的身份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想接近,毕竟若是两家联姻,无不是一桩喜事。 而身为母亲,夏簪苑所担忧的又会是女儿今后的幸福。 既有割舍不下,又不忍就此妥协放弃天大的好事,就会左右摇摆,那么应池的谎话在没知晓时就能多瞒一阵了。 而即使捅破了,那世子并无意于沈七娘,她胡乱扯谎的事也不会被摆到明面上。 毕竟在夏簪苑看来,世子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心思,她自己也绝问不出口。 - “举盾。”祁深厉喝,新卒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木盾。 “低!再低!突厥人的箭专射面门!”祁深一脚踹翻一个盾牌高举的蠢货,“想活命,就把盾抵在胸前,刀从缝隙里往外,直捅敌人胸口!” 随即他令老兵持木棍冲阵,凡盾阵散乱者,当场鞭笞,不过半日,这群乌合之众也能结阵如墙。 突厥人最惧夜袭,祁深便令全军熄灭火把,于漆黑中操练,或蒙住新卒双眼,令其仅凭风声挥刀。 “将军说了,砍中木桩者赏肉,砍空者饿一夜!” 待到五更,这群新兵已能在黑暗中循声出刀。 若论练手下的兵,祁深是有法子的,从小他就是被父亲这样练出来的。 因国力不足,在屈辱的白马盟后,陛下刃口一开,颁布新条例。征兵条件放宽,长安城内十五岁以上男丁皆编入团练。 祁深知道,这是没有时间循规蹈矩,唯有以血淬刃,以战代练,待国力强盛,一举歼之。 连着些日子如此,莫说新兵,就连武侯卫亦有些吃不消了,他们拿捏不准将军的意图,只发现将军近来心绪并不佳。 不过谁也不敢去触霉头言说几句,再苦再累都只受着。 第42章 能干 第42章 能干 秋阳斜穿胡肆酒旗, 长安城的西市一如既往,鱼龙混杂,驼铃叮当, 胡饼焦香混着波斯香料,应池已来往数次。 而今个她是陪沈思莞来的, 目的是向妙招先生求那个答案。 一间小室,仅让抽签者进, 应池和同来的部曲站在外面候着。 眼前由块灰蓝色的帘子隔开,应池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当然也并不感兴趣,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思莞就从里面出来了。 但瞧其掩唇, 杏眼也弯成了月牙,那是止不住的欢欣,连发间珠钗都雀跃着叮咚作响, 显然是听到了极其满意的回答。 应池诧异地看着她,开始有些好奇了。 “来,上马车,我有事跟你说。”沈思莞冲应池招招手。 而听了沈思莞的话, 应池骤缩, 开始怀疑起这个妙招先生的身份来。 对于沈思莞的问题, 那妙招先生提出的方法, 简单概括来说, 就是传cp绯闻和同人文定制。 让话本先生以二人为原型, 写一篇含蓄的故事,并将现实情节融入虚构剧情,然后再欲盖弥彰地演上一演, 这样,看过故事的人可都觉得你俩是一对了。 应池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这思想太过前卫,定有蹊跷。她必须要和这个神秘的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无巧不成书,而沈思莞选中的那个倒霉的话本先生,就是最近在长安城大火的痴鹰居士。 “你明日想个法子,去墨香林寻一下书肆的肆主,让他约一下那个话本先生,告诉他,价钱好商量的。”沈思莞眼睛亮亮,打算实施。 应池抿唇看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含糊地点了点头,作为本人的她,却在想的是,这事究竟能不能做。 那世子她万万是不敢招惹的,刚从虎穴出来,她是疯了再去蹦跶?真怕沾上一星半点,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可她真的需要钱,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若是……应池望着沈思莞的侧脸,若是女主角是沈思莞,虚构一个比祁深还要年轻还要厉害的少年将军如何呢? 如何代入就是别人的事了,总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这不是背离了人约稿的初衷吗? 这样缺德的事她能干吗? 应池又看了眼沈思莞,人傻钱多,想干…… - 晨光熹微,祁深披衣起身,窗外鸟雀啁啾,那只笨鹦鹉扇着翅膀在窗外:“郎君起早了!” “去!”六安挥手撵着。 鸟儿识趣地扑棱棱飞走了,九安欲把窗户关上,却被祁深抬手止住了。 九安遂停了手,但不由劝道:“郎君,刚好一些,莫要受风才是。” 一向病不侵体的世子着了风寒,六安和九安同样挨了训斥,因照顾郎君不上心。 两人有苦难言,大半夜的起来舞刀弄枪,刚出了一身汗再泡个冷水澡,铁人也经不住这样糟蹋啊。 近来世子很沉默,可也能看得出来世子心绪不佳,两人皆不敢触霉头,左武侯卫平白加了训练项目,可不就是话密的缘故? 被服侍穿衣晨起,祁深习惯性地等着什么,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撤了所有打探她消息的人。 往日此时,暗探乐七该来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了,她昨日做了什么活计,谁又和她有了什么龃龉,她是否又出府去了陈氏医肆或者西市,又想了什么新点子,赚了多少钱……可如今,庭前空荡,只有风过的沙沙声。 祁深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玉的触感温润,和她的唇分毫不差,他惊觉自己这般摩挲着,已经好一阵了,心头开始同往常一样,莫名烦躁起来。 最后闭了闭眼,手指攥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厌恶自己竟会因为好奇她在做什么而心绪不宁。 “……真是荒唐。” 朝食也没再用下去,祁深拍了筷子离了席。 六安和九安纠结了几日,最后还是将此间事告诉了尚嬷嬷,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 就算两人不说,尚嬷嬷人老成精也都知道,瞧着这模样,怕世子到底还是往心上放了放。 如今出口成话,拉不下来脸。 这样的话,旁人就得有点眼力见了。 可……尚嬷嬷不由叹口气,那般玲珑剔透的聪明人,若有意攀着世子,早黏着哄着了。 看其像避瘟神般避着,连她瞧了都来气,更莫说世子了。 尚嬷嬷不是没想过去找人一趟,好生劝慰一番,言说些郎君在兴头上,好生伺候着,待郎君腻了烦了,也总归是有个好去处的云云。 不过她看那小娘子的模样,瞧着也是个不听劝的。 世子从来顺心顺意惯了,哪受过这等子烦心事,从来训烈兽烈马,越是带刺的越是拧巴的,少不了下手磋磨一番,才肯罢休。 尚嬷嬷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尚有这小娘子受苦的时候呢。 - 隔日,应池再次踏步西市,她目的地明确,目标明确,可却在门口被人拦下了。 “这位小娘子,您抽中的签子的呢?”两个看门的五大三粗,抬手朝她要。 “我……我找妙招先生有别的事情。” “都说来找有别的事情,先生说了,除了被抽中的签人,旁人一概不见,小娘子省点子力气吧。”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应池软磨硬泡,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哭了两声,瞧着实在没法子了:“我们……我和他大概是老乡,他不见我,会后悔的啊。” “先生!妙招先生!” 她又忍不住喊了两声,却被人威胁着撵出去很远。 应池不得已,又去排了支签子。 运气的概率问题,问题还不能一致,被抽到真不知该是猴年马月了。 由陈雪序假装痴鹰居士,昨日她就陪着沈思莞完成了这次交易,而今日应池是想与陈雪序商议一下。 陈氏医肆青囊列架,药碾声轻,艾烟袅袅绕银针,檀案上散着未包的丸药,案旁的人在熟练地包着药包。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陈雪序便包得仔细认真了些。 “来了?”抬眼看向应池,陈雪序微微一怔,又淡笑着。 昨日就瞧其眼底略青,该是最近没休息好,应池瞧见了却主动忽略了,她想她是自私的,但她也无心力也无精力去想别的事。 时间该会冲淡一切,陈雪序非是情根深种,早拔出早好,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娶妻生子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年少的喜欢大概只是情感涌现而产生的一瞬间的心动和惊喜,并不会持续太久。 应池同样用这话安慰着自己,但其实她也怕,更怕的是和这个时代产生更深的羁绊,拒绝和人过于交心和亲近。 寻不到方法也会寻的,她这一生,怕是都在寻求回家的路上。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应池诚心道。 昨日陈雪序出口同沈思莞言,定钱需三贯,着实让应池一惊。 她很难想象这般似并不沾染铜臭味的人讨价还价的模样。如实见到了后,真的有一点可爱,也很让人感动。 她很幸运,遇到了真正菩萨般的好人。 “因为瞧你好像缺钱的样子。”陈雪序如实回。 应池讪讪一笑:“多谢陈郎君,那我就此准备了,还得劳烦您顶着痴鹰居士的名头了,因为我身份实在不便。” “周娘子客气,如此名气之人我能沾光,是我的荣幸。” 尚且说着话,却见门口停了辆低奢的榆木马车,马车内又伸出一双手,撩开了青布帘子,半露出内里的檀木凭几。 应池便见一位身着胭脂红罗裙的女子迈步进来,而后斜倚在诊案旁。 陈风吟瞧见了便笑:“惊鸿阿姐,您向来找我阿兄,怎生排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瞧着你阿兄身侧有小娘子在旁,不便打扰不是?”被陈风吟叫惊鸿阿姐的那人脚腕上系着一小串细细的金铃铛,一动便泠泠轻响。 瞧着人是如此放得开,也让应池很是诧异,在这个朝代,她几乎不见如此言语的女子。 陈风吟笑着,奔着撮合的目的:“芳舒阿姐,跟着我阿兄的学徒今个有事告了假,不若你帮我阿兄打下手如何,惊鸿阿姐是老主顾了,来扎针的。” 又转头对向惊鸿挑挑眉:“让阿兄今日多为你加两针,保你明日健步如飞。” 惊鸿轻叹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坊里的郎中扎针总不得劲,还是陈大夫的祖传针法灵验,这几日练新舞,腿都快断了,这不,奴家又来了。” 应池本欲拒绝,但听其言语跳舞,腿就像生了根一样,她和惊鸿的眼睛对上,两人对彼此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大概是属于舞者的默契。 进了里间,陈雪序去拿针灸银针,应池熟稔地为人倒了盏茶水。 “最近坊里排了新舞,可曲子俗气,动作也陈旧。”惊鸿娘子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可若不按教习嬷嬷的编排来,又怕客人不爱看。” 似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应池眸光微动,如今她是想着法子去赚钱,主意便灵现。 舞蹈,可是她的老本行,若能用之为自己找到求生之路…… 应池沉思片刻:“不知惊鸿阿姐,你们那缺不缺教习嬷嬷?” 惊鸿娘子挑眉:“哦?” 应池手腕一翻,轻转了下手,仅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有行云流水之态,身躯也随之而动,又柔又软,没有个几年的舞蹈功底,该是没有这么轻松自然。 惊鸿娘子眼前一亮,猛地坐起身:“你会跳舞?不是你刚刚是怎么做的?好美啊。” 应池抿唇一笑:“略懂一二,所以我问,阿姐那还缺不缺教习嬷嬷?” - “将军说了,若无事,明日虽休沐,也要加练。” 吴郎将的命令言罢,瞬间就收获了几声不满。 叫嚣得最响亮的是薛国公府的六郎薛承昀,新兵士里属他家世最好。 但他并不是征来的,而是薛国公故意丢进来磋磨性子的,这也是个长安城了不得的纨绔。 “还让不让人活了!” 吴郎将板着脸,但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只能找厉害的来压:“各位若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将军去分说分说,我只传达将军的命令。” “好!你给我等着!”薛承昀气势汹汹,撂下盾牌就去公廨寻中郎将了。 薛国公家六郎面子大,一般人不敢拦,通报后又听见将军放人,更是一路畅通。 直到见到人,薛承昀才觉唐突。 面前人到底是和他们常居长安的公子哥不一样,连眼尾都透着和他们不一样的稳重和不怒自威。 他讪讪地站在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座上人撩撩眼,淡淡问着何事,又垂下去看军械粮草提上来的申请。 薛承昀头皮有些发麻,不仅是差着三四岁的年纪的缘故,还有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一块袭来,让他想好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我……属下、属下那好友,就是鲁郡公的沈家三、三郎,他明日在鲁公府摆了宴席作诗会,邀请了属下前去,您也知道他前些日子作词有才,在长安城出了名。 “我……属下就是想去看看,就看看,也没别的,可能、可能会耽误明日训练,特、特来同将军言说。” 鲁公府三个字一入耳,祁深握笔的手微微一滞,他放下朱笔,深吸了口气。 听见上边微弱的动静,薛承昀暗道不好,枪打出头鸟,他不会被加练吧! 第43章 目的 第43章 目的 午后, 鲁公府的采买马车就停在街巷口,拉车的枣红马不耐地踏着蹄子,车板堆满新鲜菜蔬, 竹筐里嫩藕还滴着塘水,一篓活鱼在桶中扑腾。 蝶翅挎着篮子, 同车夫招呼一声:“趁这会得闲,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七娘的桂花油用完了,一会就回来。” “哎。”蹲在石阶旁的车夫应着。 才走出没几步,蝶翅就被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给拦住了。 “这位娘子,且慢。”老妇人笑容和蔼,却是那北静王府的尚嬷嬷。 她自袖中递来几枚精巧的银瓜子:“老身是府中女婢诗睐的远房姨母, 多年未见,今日特来寻她,烦请娘子通传一声。” 蝶翅捏着银瓜子, 迟疑道:“你竟认得诗睐?” 毕竟别的女婢总是沾亲带故,偏生这诗睐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未听说过她还有亲人,也就府里王嬷嬷, 不过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亲戚。 尚嬷嬷点头:“她娘是我表姐, 自诗睐入了沈府, 便再难相见。如今我路过长安, 只想瞧她一眼。” 蝶翅见她情真意切, 将银瓜子揣进了腰包便道:“那回去的时候我就告诉她。” “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了。” 尚嬷嬷又捏出来两个银瓜子递给蝶翅, 蝶翅淡笑着,照收不误。 应池接了蝶翅的口信,还在狐疑着, 原身能有什么远方亲戚呢? 却听蝶翅道:“你竟不知道?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了!那妇人瞧着多体面多尊贵,你可长个心眼儿,不过她出手也阔绰,也不知缘何找你这穷亲戚。 “你可要把眼睛擦亮,就你这脸蛋,卖了说不定赚得更多……言尽于此,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咱扯平了哦!”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应池把衣服晾起来,匆匆擦了手,“七娘午睡还未起呢,再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若未醒再叫。” “我本来就知道,不用你说。”蝶翅向来对应池没好气,而眼睛撇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和床单被套,烦意又来了,“三天两头地洗、洗、洗,这晾衣绳上我和鸢尾的都没几件,全是你的,一占一大片。” 天天都是这样的抱怨声,应池早已经习惯,她的对应方式是充耳不闻,反正到时候出了府也见不着面,她也从不怕得罪蝶翅。 拿着对牌迈步出后门,应池转过街角。 茶肆的竹帘半卷,一位锦衣嬷嬷端坐其中,正远远看着她,她也瞧见了对面人,眸中升腾起警惕来。 真想理也不理就走,事实上应池也这样做了。 但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人截住了去路,她转身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人,目光冷冷:“朝令夕改,言而无信,尚嬷嬷是想毁了世子的名声吗?” “过来坐。”尚嬷嬷笑着握住了应池的手,“过来尝尝这蜜饯樱桃。” 应池甩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蜜饯樱桃。” “你何必针锋相对,如此自苦?世子待你略有不同你该是有所察觉,我们女子这辈子,不就图个金钗罗裙,锦衣玉食?莫要再拧着,你若愿意,今个就能入王府伺候。” “嬷嬷说笑了,奴婢并不贪这些。” 尚嬷嬷知道人没那么容易妥协,软的好言相劝不行,就开始说点硬的:“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平康坊有个乐伎不识抬举,被——” 应池冷冷打断:“所以你准备威胁我?” 说实在的,尚嬷嬷还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软硬不吃之人,也有些挂不住脸:“老身只是觉得,莫要让世子亲自找你,你说呢?” 这般的话应池听过一次,现下只觉很无力:“尚嬷嬷,你有空在我这软磨硬泡,不若多去寻摸几个世子喜欢的去伺候。 “他若真对我这样的感兴趣,你大可以多找几个心甘情愿的来调。教一番,定比奴婢知趣儿,而不是在这逼良为娼!” “你!”尚嬷嬷手在哆嗦,“你真以为世子非你不可?” “事情本就如此,世子并不是非我不可。” 应池顿了顿,又道:“虽与我无关,但我还想说上一句,世子曾应奴婢为君子,君子不行小人之举,请尚嬷嬷慎言,莫要败坏世子名声才是。” 教训起她来了,反过来竟教训起她来了! 尚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背影,上下给自己顺气。 她愤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怕是要生生给自己气出病来。 早就不该来的! 回沈思莞院里的路上,应池被阿喜截住了去路。 “远远瞧见阿姐刚刚出了府门,约莫着过一会就回来,还真让小的猜中了!” “什么事?”应池无力地止住他欲继续激动言语下去的话,“我尚且没钱还给他,请三郎君再忍耐一段时日吧。” “不是这个,是郎君明日要办诗宴,说有事要找阿姐你,阿姐随小子来吧。” 再见到沈敛谨的时候,他正兴高采烈地指挥人布置他这青松院,是为明日的诗宴。 应池单站在外往里瞧了瞧,就是死活也不肯踏进他这院子。 不得已阿喜只能叫沈敛谨出来。 “哪家女婢做成你这模样,如此跋扈?” 沈敛谨面对应池从来不恼,总是笑嘻嘻的,看得应池想给人一巴掌。 “阿喜说你还是要还我玉佩钱?不用了!你若喜欢那玉佩留着便是,我就送你了又何妨?” 他说不要这玉佩了,简直是好事一桩,可为何还是有种扇了巴掌却被舔手的嫌恶感。 还他还他,必须还他!应池烦心地想。 “但我之前为你从大牢作保可是花了不少,这个你得还给我,不然你要出府的时候我可是得把你典身契和户籍证明给扣下的。” 沈敛谨挑挑眉略带威胁,在他看来,她指定还不清的,所以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人扣下了。 应池不想再说这些,“你要说的重要事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沈敛谨压低了声音,“明个我要在府里办小诗宴,需要你即兴作诗词。” 即兴……作诗词?应池被噎了噎,怕是只有面前这人还信是她所作。 不同于那世子祁深的直接点名非她所作,不同于那日她解释过后,沈思莞若有所思然后道“我就知道是这样”,面前人眼神透着熠熠光彩,依旧觉得她的本事大过天。 “你是怎么想的?”应池百思不得其解。 “我给钱。”沈敛谨不说废话。 “那成交。”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应池也很爽快,但是,“即兴并不是我的擅长。” 背诗这种东西随缘,合景合情,也不能乱背不是? “你需提前给我几个题目,我看能不能——” “即兴价格会翻一番。”沈敛谨扬眉。 “好吧。”应池为斗米而折腰了,“我尽量,你先告诉我几个可能会写的题目如何?你先背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省的到时我作不出来,你也丢人不是?” “丢人?丢就丢了。” 沈敛谨不以为意,他请来的都是些同他以前一样的纨绔子弟,能做出像样的诗就不错了,大概也不懂什么叫欣赏。 “随你。”应池点点头,“只要你不拖欠工钱便好。” “我,你还信不过?” - 沈家三郎沈敛谨的诗宴,本就是几个纨绔子弟凑在一处,饮酒作乐,附庸风雅。 还未到即兴作诗的时刻,庭院里摆了几张矮案,笔墨纸砚散乱,酒壶倾倒,几个年轻郎君醉眼惺忪,正摇头晃脑地吟些艳词俚句,惹得一旁侍奉的婢女们掩唇低笑。 应池站在旁边,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这有装一把的必要吗? “还当是你沈三郎一夜之间变了样了,成大文豪了,脱离了吃酒玩乐的席面。此番瞧下来,你依旧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我就知足了。”梁家六郎喜笑颜开。 沈敛谨沉醉其中,得知他办诗宴,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都来了,就只差薛国公府的薛六郎了。 听说这段日子,他那阿耶将他送到武侯卫磨性子去了,虽是休沐也不得闲,说不定将来还要去行军打仗。 罢了,他怕是看不到自己大放异彩了,沈敛谨清了清嗓子:“茶也饮了,酒也喝了,曲也听了,我们即兴作诗词如何?” 恰此时,有人匆匆来报,阿喜瞪大了眼睛,告诉了沈敛谨。 沈敛谨的酒都被吓醒了一半。 其他人闻言后也都或多或少地开始紧张起来,不由得正襟危坐着。而在人忽视的几瞬,应池却匆匆退了出去,悄然无声。 鲁公府后院,沈思莞正和几个闺中密友在后院投壶嬉戏。 本听说三兄办诗宴,如此雅事在府,她特邀了几个闺中密友前来撑场面小聚,哪知来人净是些乌合之众,于是便躲了个清静。 忽听前院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一小女婢急匆匆跑来,“世子来了!” 她附耳于沈思莞低语道:“娘子,北静世子,同薛六郎一块来的,说是薛六郎特邀他前来一观长安城文豪兄妹作诗词呢。” “世子?”沈思莞指尖一颤,箭矢偏了方向,斜斜插进壶耳旁的地砖缝里。 她难掩激动,眼睛亮亮:“快去找诗睐,我阿兄借去在他院里帮忙了,让她到我身边来。” 沈思莞言罢收回了不稳重的眉眼,浅笑着拂了拂袖口,对身旁的小姐妹们道:“咱们也去瞧瞧如何?” 话一出口便收获了几道应声。 青松院,沈敛谨正手足无措地迎着贵客,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从前这都是大兄的事,如今落到他头上,他才发觉,大梁真不是好挑的。 这种无形的压迫感真能把人压垮。 祁深神色淡淡,巡睃的目光扫过站着却醉醺醺的宾客,以及颇为雅致的布置,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忽然,回廊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少女们低低的嬉笑,众人抬眼,便见的是沈思莞携着几位闺秀款款而来。 她们对诸位郎君盈盈一拜,郎君们亦礼貌回礼,对唯一的上位者,沈思莞嗓音清润:“见过世子。”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却忽然开口:“上次菊花会沈三郎和沈七娘诗才不凡,今日既遇诗宴,不如你们共赋一首,也好让本世子再开眼界如何?” 这是他来的目的,祁深如何不知这两人的名号如何来的?他也不想绕弯子。 沈思莞唇角微弯,却已经有些僵了,落了座后,催着身边的蝶翅。 蝶翅附耳道:“娘子,诗睐刚刚回去了,说身体不舒服,在房间躺着呢。” 第44章 戏谑 第44章 戏谑 沈思莞蹙了眉, 小声道:“叫她咬牙忍片刻!撑一会儿。你且告诉她,待这风波过了,我那小匣子里不时兴的簪子、步摇和镯子都随她去挑, 你快去!” 蝶翅应着,匆匆而去。 不远处, 祁深狭长的眸子淡扫过二人的窃窃,不由勾了唇。 而此刻的沈敛谨也在到处寻应池的身影, 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守着世子在旁,他也只能笑着同薛承昀寒暄了两句,口中忍不住咬牙切齿,暗自在心下骂着:你邀他来做什么! 薛承昀也在笑, 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过世子不允他来,却没想到世子要随他来, 一转头他又收回了那脸苦相,眉眼略带着公事公办的笑意:“世子,沈家三郎文采斐然,不若就让其即兴一首——” 沈敛谨的手猛地掐上薛承昀的腰, 笑脸相言的人话还没说完, 霎时间被自己的“啊”叫声打断。 尚因顾忌着场合而变了调, 薛承昀忙带歉意地道着失仪失仪, 他与这沈三郎平日里就是互相坑害的狐朋狗友, 下起黑手来丝毫不带软的。 此刻庭院内杯盘狼藉, 有仆从侍女收拾着,沈家的两位主人,却是瞧着有些讪讪了, 最要命的是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吞咽了下口水,都知自己并非能妙笔生花。 眼看着书案就要收拾干净,届时摆上笔墨纸砚,差不多就是赶鸭子上架让他们两个作诗词了,沈思莞心虚不已,额头开始冒虚汗,心也慌得厉害。 不过在紧要关头,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应池曾讲给她的因明小故事,关于十文钱之辩。 沈思莞心下便立即有了谱儿,能拖一会是一会,且等诗睐过来再说,她应该一定有法子的! 于是便收了惊慌,落落大方起来,笑道:“在大家即兴作诗前,不若我说与诸位一个因明故事如何? “前几日我就被难住了,后破了机锋,倒似醍醐灌顶般,未参透就觉甚是奇怪,我且说与诸位解闷吧。” 沈思莞的手帕交们点头应着,很是好奇,在压迫下只顾僵直坐着的郎君们也或多或少应了两声,不过皆竖起耳朵听着。 一看大家兴致颇浓,沈思莞大着胆子将眸子往东侧放。 她本欲瞧一下世子的反应,却不想正对上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霎时间将想好的话忘了个七八成。 如今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三客投店……” 完了,想不起来了。 沈思莞控制不住地又往那边看去,只看到他的眸子在她面上轻轻巧巧地扫过,她顿时呼吸又一滞。这次脑子更像浆糨糊一样,越想想起来,就越是想不起来。 恰这时她看到了蝶翅过来,暗忖救星将至,却不想未看见其身后有她想看到的人的身影。 蝶翅与她附耳几句,沈思莞的冷汗已经落下来了,登台子唱戏却即将要唱崩,她忍痛割爱,从手上撸下来一个手钏。 “你将这个赏给她,莫说肚子疼,就算是憋不住了,也让她过来,过后再说别的。你告诉她,就说我下的死命令,若不来,打今起就别在我跟前伺候了!” 小声言说完这些,沈思莞才转头同诸位道:“这需写出来才有意思,只因我昨个练琴时间长,伤了手腕写不得字,就让我那婢子来讲吧,我已着人去叫了,大家且稍等片刻。” 祁深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眸中闪着猫捉老鼠的趣味,可这老鼠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知道他在这,故意不来呢,怕是再请也是如此。 当下便叫了乐觉过来,耳语了几句,乐觉领命,悄悄地离了席,跟在了那沈七娘派去的女婢后边,一同出了青松院。 “小娘子留步。”乐觉出口叫住了人。 蝶翅急急刹住脚步,她识得这是那世子身边跟来的,不由紧张一瞬,行礼后问着:“您有何事指教?” “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乐觉神秘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若是你要办的事不成,你不妨说上一句,世子因公事在身,已从鲁公府离开,去往武侯卫公廨,保准事半功倍。” “啊?”蝶翅疑惑不解,但面前人笑而不语,转身离开了。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就是去叫诗睐,这和这八竿子打不着呢,蝶翅挠挠头,还是不解。 可当应池依旧死活不去,宁愿拼着不在七娘身边伺候,回去依旧做个粗使婢子时,蝶翅突然眼珠转了转。 她将那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面前人,仔细看着人的反应。 应池这才抬眸:“真的?” “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七娘要讲你前几日讲的因明故事,偏生一下忘了,此刻正有些难堪呢。” “那好吧。”应池终于勉为其难地应了。 蝶翅心下翻起波涛,她斜看了应池一眼,压了压好奇八卦的心思,佯装没好气道:“你怕那世子啊?怎么一听他走了你就病也好了,也不难受了?” 却没想应池没理,蝶翅又烦道:“平日里跟你说话你总是这个样,你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吧!” 蝶翅太烦了,得想个法子堵了她的嘴,应池带着怨恨,胡诌乱扯着,话便脱口而出。 “上次赏菊会,我瞧见过那世子,其人肩宽背阔,个头偏又生得极高,看起来十分骇人,且上刀山下火海,战场走出来的人煞气戾气一般都重,怕是他往那檐下一站,连雨丝都绕道而行。 “大慈恩寺的高僧就给我算过,说我八字软,离这样的人需远些才是,万不敢上跟前凑的。可不就是从上次赏菊会回来,我就被当成嫌犯抓去一遭? “幸而我求的平安符还算管用,才没被立刻斩首,虽被安安稳稳地被送了回来,可也少不了被恐吓一番,连着几夜噩梦,睁眼到天明。” “啊!你说那世子他克八字……” 蝶翅话还没说完,便被应池捂上了嘴巴。 应池冷冷道:“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到,要是有人乱传,我就说是你说的。” 眼见着蝶翅焦急欲辩解,应池不悦道:“我好心告诉你,你却要如此宣扬吗?你一定要烂到肚子里,自个知道就好。” “我不会乱说的。”蝶翅吞咽了下口水,忙应承着,她信了几分,连云就曾言这诗睐通巫术,不过心下还有些许的本能怀疑。 在青松院和那世子的眸子对上时,应池离沈思莞还有几步之遥。 祁深就那样瞧着她看,不躲不闪,眼睛是再正常不过,可应池却能从那眼神中瞧出戏谑,似要被他那眼神掀开一层皮去。 她心下坠坠地发慌,手脚冰凉,那一瞬间她的眸子也透着想杀人的冲动,千算万算没算到让一向明火执仗的蝶翅给骗了。 沈思莞冲她招手,应池头皮发麻,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咬了咬唇做难受状,又是捂向了自己的肚子:“娘子,奴婢实在疼得厉害,身体撑——” “不若用我们世子这药,吃下去立杆见效。”乐觉适时打断,将手中的小药瓶递给应池,“我曾用过,的确效果显著。” 被架在火上烤,应池正欲开口言自己人卑岂敢用如此金贵之物,却听那世子开口了,其声轻轻淡淡,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吃了,本世子且看看有没有效果,若是没作用,那配药的典医就该是个庸医了,当斩为妙。”知道她向来会些装模作样,祁深直接斩了她的后路。 不得不说,从见到她的那一眼起,他近几日略有些杂乱的心突然静了,很安静,很安稳。 胸膛里却又隐隐透着痒感。 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趣,甚至兴趣更浓烈,曾若是猎到了极难驯的野兽,他连上职的时候都惦记着回去驯上一驯。 而面对人不一样,人经不起他那么折腾。 不过紧一紧再松一松,再紧再松,看人两头奔波,四处扯谎,想着法儿地去避着,也是极有趣的。 可如今心痒的同时又带着浓浓的燥意与不悦。 她凭什么!凭什么呢!让他如此惦记着却又对他的频繁接触而不屑一顾? 他觉得自己先前真的太君子了。 许是在这长安城待得久了,人也变得做事情需要有理有据些,放不开手脚,他并不自诩为端方有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她的话而妥协让步。 祁深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她有跟他谈条件谈交易的机会?她本来就是那沈大郎送来的礼物,只有他不要的份。 不知缘何当时晕头转向地同意了,想来就有些懊恼。 怕扰得近些日子心神不宁的根结就在此,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东西直接伸手就拿了,再不济想点手段也能得到。 无非想要个心甘情愿,不过眼下看来没的可能了,若她老实听他的,如那烈兽被驯服般温顺,他怕是早就没了兴致。 驯服她后,届时直接酷刑审出来她藏的秘密,随便她死活。 就应该这样,他想。 单是这样想着,就略有迫不及待。 应池的指尖拧着衣角绞了三圈,忍着升腾的委屈,怒意以及烦意,才从鼻间泄出一声“嗯”来:“多谢世子。” 质疑北静世子的典医为庸医,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分说的?此番怕他就是纯故意的,让蝶翅故意假传消息,又想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应池更多的是心如死灰,从昨日那尚嬷嬷来找她,她就隐隐觉得,她已经为游戏中的逃亡者,逃不掉也躲不掉。 可心下依旧是浓浓的不甘心、不情愿,对眼前人以及命运被摆弄的厌烦……至极。 眼瞧着应池吞咽了一粒黑色小药丸,还没等咽下去,祁深便冷着眸子,声音如浸泡过寒泉:“还疼吗?” 应池只能摇摇头:“不疼了。” 这两人熟悉的气氛瞧着怪,不过大多数人向来瞧不出什么。 见到应池的那一刹那,沈思莞也同样活过来了,她让应池到她身边来,眼神透着希冀:“你把那个因明小故事,十文钱之辩,写在纸上吧,边写边讲给大家听。” 最后小声附耳道:“还有,你看你还记得什么诗词,合今个场景的诗词。” “我尽量。”应池心乱如麻,她拿起毛笔,握笔却似握中性笔般。 众人看她那架势粗鄙不堪,一时间惊呆,应池浑然不觉,边写边道:“有三客投店,各出了一百文,共纳三百钱于柜,可主母言‘三间可让利五十文’,并遣杂役退还,岂料这厮奸诈,每人只退了十文,自昧下了二十文。 “蹊跷之事就在此处,若说每人实付九十文,三人合计二百七十文,再加杂役吞没的二十文,一共才二百九十文,怎反少了十文钱?” 应池写完安静地立在沈思莞后侧,众人齐刷刷去看她写得张牙舞爪的墨宝,浑然不觉字丑如蟹爬,都被故事吸引,百思不得其解中。 只有祁深未动,听她言罢时他就知道了其中关窍,在写故事前也明确言说了因明之辩,就是个不能随故事去思考的问题而已。 他只去看她低垂眼睫的模样。 明明不言不语,却让他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略有些仓皇。而后却眼睁睁瞧见,在众人都沉浸于那个小故事的时候,沈家三郎扯着手腕把她悄无声息地扯走了。 祁深突然紧蹙了眉毛,拽了拽松衣襟,尽管他知道,沈敛谨这时候找她是什么意思,可那升腾起来的不悦还是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 第45章 不甘心 第45章 不甘心 “我想不出来。”好一阵儿后, 应池才放下鸡距笔,如实与沈敛谨道。 她自身都快难保 ,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会背的就初高中学的那些,因喜欢李清照, 才会多把她的诗词背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心里压着事,脑中一团乱麻, 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也想不起来,只有担忧的心思是具象的。 他要真选择言而无信,不由分说地掳走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只有屈就他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她刚和时月阁断了联系,已经准备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赚钱这一项上了。 原先的打算是, 她的典身期一到,待出了鲁公府就租赁间小院,每逢十五晚去大慈恩寺的香客净室, 等着旋风的再次到来。 平时就努力赚钱,求佛问道,打听着奇事异事,然后想法子和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即使暂时回不去, 也可过得安稳舒心。 如今沈思莞无比信任她, 出入鲁公府也很方便, 痴鹰居士的话本已经走向了正轨, 又接了个同人文的大单子, 她还预备着和惊鸿去平康坊的歌舞伎院看看,争取能去教舞赚钱。 日子终于好过几分,并不想抽出来心思和他斗智斗勇。 若屈就于他, 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她能看出来他吃软不吃硬……可她怎能甘心呢。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呢! 应池嫌恶,厌烦,避之若浼,畏之如虎,苦恼到了极致。 “你……”沈敛谨正想分说几句,却见面前人的模样,一张脸无血色,也无表情,要挟转变成了担忧,他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脸。 “你究竟……你没事吧?” 应池面对他的亲密接触却没躲也没闪,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敛谨瞪大了眼,确定她是真的生病了,忙朝外边喊了声:“阿喜!” “郎君。”正巧这时候阿喜也在叫他。 “什么事?” “世子走了,未来得及告别,说是公务。” “真的?”沈敛谨出声才知自己是多有惊喜,同样呼出一口气的还有他身边的应池。 不过尽管躲过一劫,她依旧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阿喜,叫坊里的医人来家,就说我病了。” 应池摇摇头:“多谢,但不用劳烦医人了,就烦请郎君告知七娘一声,准许奴婢回去休息便好。” “鲜少见你对我如此客气,看来还真是病得不轻。” 沈敛谨略有心揪,但却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轻轻地揉了揉应池的脑袋,甚是亲昵:“那你快回去吧,七妹那我说与她便是。” 没有了压迫在侧,沈敛谨一句“今个无灵思不想作”就打发了众人,不过众人被那则因明小故事吸引,并未对他多做指摘。 沈思莞笑吟吟地解着惑,沈敛谨则和薛承昀聊起来。 问到世子来的目的,薛承昀也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你们兄妹俩名气太大,他想再睹究竟?” 沈敛谨干笑了两声,有些为难地撇了嘴。 一时名声大噪,带来的却是长久的事情,他又无真才实学,迟早要露馅,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出名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有趣。 “哎沈兄!莫不是瞧上了你家?”薛承昀想到什么,抬眼去瞧人群中的沈思莞。 沈敛谨一看他那模样就知了他的意思,但怎么可能呢:“若让你娶我小妹,你娶吗?” 薛承昀摇摇头:“不娶。我有自知之明,我一没本事,二不承袭,将来说不定要靠岳家提携,需得找个比国公府门第高的才行。” “连你这等子纨绔都有如此心高气傲的志向。”沈敛谨瞧他一眼,更遑论北静世子了,那可是北静王独子,母亲又是长宁公主,家世如此显赫,怕是将来要尚公主的,能看上他家? 保不齐还未了却大兄那失察之罪,想着法地寻些他们鲁公府的错处呢! 但他一向敬重敬畏能上阵杀敌之人,自觉他所敬重敬畏之人并非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且大兄已经受了惩罚,两家恩怨也罪不至此。 故而沈敛谨也诧异几分,莫非真瞧上他家了? - 天色至黄昏,祁深从武侯卫衙署回来后,就一直站在王府可中庭的廊下,背影略有沉郁。 “她还是没出来?”景是没心思看,脑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目光冷峻,嗓音低沉,细听下,还压着浓重的不耐。 气氛很凝重,乐觉跪地请罪:“回世子,属下失职,属下已带人蹲守五日,鲁公府的角门、后门、正门皆有人盯着,然未见她踏出过一步。” 回话干净利落,却与前几日如出一辙。 从十月初至初五,乐觉能感觉到世子的声音越来越沉,问的话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差,耐心该是也越来越耗尽了。 眼看着世子未再言语,乐觉犹豫了片刻,忍不住提着建议:“是否要直接进鲁公府里拿人,或者派个暗探进府去查一下?” “不用。”祁深半抬着眼皮,“同样的招数再用一遍,该是有人起疑了,暗探……也不用了。” 他能想象出来她究竟在作何,没必要派人去。她大概会像只缩壳乌龟般躲着,该是连沈七娘的院子都没出。 “继续守着,她总有出门的一日。再等个三日,若她真准备一直躲着本世子,死活也不出门,就把她在墨香林写的那些书以违禁书的名义查抄了。 “届时自有人去找她的,到那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她不是爱钱?我非得让她赔得心疼不可。” 祁深眸色略有些阴鸷,摩挲着手腕骨,冷笑一声。 “是。”乐觉自是领命。 夜色沉沉,祁深夜宿曲江别苑,还未到就寝的时刻,他捧了卷兵书在书房里看着。 终于有些许倦意,九安和六安早有准备,伺候着郎君洁面揩齿,然祁深外衣尚未脱去,尚嬷嬷便来寻他了。 可中庭的人从来都敬重着这位嬷嬷,祁深抬手示意两人先退下。 尚嬷嬷却是捧着许多卷画轴踏进来。 “夜深缘何不早时就寝?”祁深言语一句。 “多谢郎君体恤。”尚嬷嬷笑吟吟地,“老奴寻了几个娘子,您瞧瞧?” 祁深眼神未扫至尚嬷嬷处,而是迈步朝前,后坐下了,他示意尚嬷嬷也坐,漫不经心地问着:“什么娘子?” “老奴不敢僭越。”尚嬷嬷将画卷放置檀木案上,一卷卷展开。 上面绘着几位妙龄女子,或娇媚,或清丽,眉眼瞧着倒是和某个人有些许的相似,想来短短时间内寻摸到这些,也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尚嬷嬷温言劝道:“老奴知道郎君对那丫头多少上了点心,可那丫头性子倔,不服管教,老奴怕万一伤了郎君的体面……” 说到底尚她也是冒着被训斥的危险,她有几个胆子敢干涉主家行事?可近来郎君的情绪她亦看在眼里,亦跟着着急上火。 被猜心思他该不悦的,但他也知尚嬷嬷的心思,没那些弯弯绕,因着乳母身份,也算半个阿娘,祁深向来尊她重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画卷,看清了后嗤笑一声,稍一想就察了其中关窍:“嬷嬷去找她了?” “……是。” 怪不得近几日尚嬷嬷反常,锁烟楼多了许多她的大花销,管家还特意跑来告诉他。 不过小事一桩,花就花了,他本就不甚在意,只是如今才明白这笔钱的用途。 “她怎么说?”祁深摸了下下巴,似并不想知道般,只作不经意地问,“是不是没少骂我?” “没有,就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随意编排郎君。” 祁深知问不出来什么,就算她真的开口骂了尚嬷嬷也会顾及着,不会言说的,就是瞧着有些趣味,想问上一句。 他撩了眼随意看了看画卷上的人:“你当我是找替身吗?” 尚嬷嬷一噎,咽了咽口水仍劝道:“长安城美人如云,何必执着于一个?您瞧这位,洛阳来的……” 提到洛阳,祁深的眸色明显暗了几分,他忽地起身:“嬷嬷可知猎鹿之趣?” “……老奴愚钝。” “若那鹿温顺如羊,一箭便倒,有何意思?” 祁深搁置了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偏偏是那最野的,也是跑得最快,最聪明的,追猎起来才最痛快。” 见其兴趣未减,甚至有激动之意,尚嬷嬷哑然,只得叹气:“郎君既喜欢,老奴便不再多言。” “什么事都还是瞒着母亲才是,省得她为我提心,您说呢?” 虽未直说,但尚嬷嬷也知道人的意思,多少还是因为上次她告诉了贵主之事在提醒她。 “是。” -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沈思尔提笔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茹夫人所罚,主母夫人将她所做一切全告知了茹夫人。 那个平时如木封泥塑般似要羽化登仙去了的茹夫人丢与她一卷经书,让她抄,五十遍悟出来就抄五十遍,一百遍悟出来就抄一百遍…… 可哪怕是抄上一辈子,她觉得自己也放不下世俗,悟不出来那所谓的道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沈思尔回过神来,手微微一颤,墨渍簌簌被震落在黄纸上,又废一张。 尘音进门来,沈思尔将废纸扔进火盆里:“如何?” “还在。”尘音如实道。 沈思尔勾唇:“真是耐心。” 异世之人……总归还是和大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哪怕仅仅是站在人群中,若不隐藏,也是突兀的,卓尔不凡的。 何况她又如此优秀,真是不负她所希望。 那世子会对她感兴趣,并不需要多么费力,但他最终会明白,这将会是插进他胸膛最近的一把刀。 金风拂过梨稍,黄叶翩跹如蝶,应池站在鲁公府后花园的梨树下,仰头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她不能再如此等了。 沈思莞催她去问稿子写得如何,她假装出门去,实则躲到这儿来了。 应池一字未动,只因写少年将军的生平也需好好查阅一番书籍,而与惊鸿娘子谈好的教习之事怕也是要泡汤了。 她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毙。 可隐隐觉得自己出门后会再也回不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应池止了出门的欲望,可她又怎能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赚钱法子就此化为乌有。 想来想去,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去寻求时月阁的庇佑,或许能有些许作用。 然在她未闻之时,有脚步悄然无声地接近她。 应池转头过去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见她如此惊慌,尘音有些歉意,习惯于如此走路,这次忘记了。 “二娘子有事找你。”尘音道。 应池略有警惕地看着面前人,她知道沈二娘和面前人或多或少和原身有关,如今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但沈思尔是敌是友并不明确,应池还记得其害她被冤枉之事,若不是她机敏,早被撵出府去了。 见对面人冷着脸上下打量他,尘音抿了唇,终于说了出来:“二娘知道你眼下面临的困境,她有办法,而且,你不想知道你为何到这儿来吗?” 第46章 选吧 第46章 选吧 “不惊讶?” 沈思尔坐在梧桐树下, 抬眼看向来人。 一张石桌,庭院寂寂,三两片枯叶仍挂在梧桐树的枝头, 要落不落。秋末本就万物凋零,她这却更显萧条。 两人都没有第一次对视的拘谨, 也没有客气的寒暄,应池知道, 对面人也在等着和自己见面的这一天。 站在石桌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思尔,不想去假客套,于是面冷话硬,直接开门见山:“你能有什么办法?” “各个门都有人盯梢, 你一出门怕是就再难回来了。” 应池停顿一瞬,稍有蹙眉:“我知道。” 看来她猜得没错,那人真的盯上她了:“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你就不好奇你的身份?”沈思尔没回答, 而是反问道。 “我并不想卷入你们的复仇。”应池实话实说,她也察觉到,面前人似乎对她并不清楚原身的事,了如指掌。 沈思尔笑了:“确切地说, 你比我更有理由去报仇。” 这话的可信度待定, 如今很明了的一件事是, 他们的目标是北静世子, 而若自己被世子掳走, 将会是离他最近的人, 像桐清一样。 那么报仇也变得简单起来。 可那时自己还能不能活就不一定了。 “我为何到这儿来?”应池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她并不确定他们说的到这来是什么意思,是指原身被安排后路于鲁公府,还是说她到这个朝代来, 如果是后者的话…… “换魂。”沈思尔眼睛眨了下。 这消息如霹雳直劈天灵盖,应池喉头登时锁住了,连惊呼也碎在齿间,四肢像灌了铅,脑袋更是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强忍着怒意与惊意带来的眩晕,应池猛地一手按住石桌,缓着急促的喘息,她恶狠狠地盯着沈思尔,咬牙启齿:“你说什么?” “你想回去就得乖乖听我的。”沈思尔眼神平静,不躲不闪,看着应池因怒或恨而手颤个不停。 下一瞬,一条自制麻绳紧紧缠绕在了沈思尔脖颈,速度快得她来不及躲。 应池眸子里尽是寒意,原来自己在异世遇到的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沈思尔被勒得一句话难言,她痛苦得扭曲着,却并不反抗,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的,获得对面人的信任并不是那么容易。 尘音抓住了应池行凶的手,应池吃疼不已,被迫松开了。 事实上她并不想勒死沈思尔,只是想发泄一下突涌的怒意而已。 “要我怎么做?”应池觉得自己猜到了,无非就是报仇这一项,“我能信你吗?” “你没有别的选择。”沈思尔剧烈咳嗽着,尘音在旁给她顺气,“这月满月时,我们见一面,你届时或许就信我了。我们各取所需,做个交易如何?” 对面人提到了满月,是真的对她的事了如指掌。 应池闭了闭眼,她想回家,想得要疯掉,可要杀人……她并不一定能做到,尽管那人她亦厌恶,亦痛恨。 并非是觉他罪不至死,而是从小生活在法制社会里,难以过了亲手杀人的心理阴影,她不想自己杀人,但若看见他不幸死去,也并不觉得会很可惜。 “可是要我杀人?”她略有艰涩,在挣扎着。 沈思尔摇头,含糊其辞:“若有那么一日,我亦能保你全身而退。” 应池辗转反侧了一夜。 最终在第二日的清晨,她再次到了沈思尔院里,应了沈思尔各取所需的交易。 那诱惑太大,她没得选。 “会有人解决门口的探子,出门一直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你需要先知道真相。” 应池点了头,本也是要去的。 可她也足够心细,亦在思索着,阁主的身份究竟奏不奏效,这时月阁的人究竟是听沈思尔的还是听她的,到时自己又能有多大的把握,能把权力和听命握在手里,逼沈思尔就犯。 应池最烦被人拿捏到短处,尤其是她穿越的真相很有可能是拜沈思尔所赐,更是不可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她是裴云廷的外宅妇吗?”应池指指自己。 明牌后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原先是因为怕牵扯其中,耽误了她回家的计划,现在不得不搅和里面,获得足够的信息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算是。”沈思尔开口,显然并不准备给她过多的答案。 应池冷笑一声。 “我说过,你自有知道答案的地方。”沈思尔补充道。 黄昏,应池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将自己全部的钱装进了荷包里,以及七娘子赏的首饰等等。 只要是值钱的也都揣在了身上,很可惜的是一些衣服她带不走,只能多穿了几件。 她这一行,该是不会再回来了,而只要不在明面上,不用周菊英的身份,那世子找她也并非是易事。 安稳地出了鲁公府的后门,她脚步匆匆,到车行租赁了驴车,而后沿着延兴门和延平门这条路,一路向西,赶往丰邑坊。 - 祁深卸了腰牌,正从公廨出来,此时暮色沉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快要被乌云吞噬。 如今这天黑得是越来越早了。 马车内,他翻看着几个痴鹰居士的话本,却是看两页嗤一声,一副不忍看下去的模样,但依旧忍着在看。 忽听有马蹄声急促渐近。 乐觉骑马踉跄奔来,拦了世子的马车,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世子不好了!属下无能,鲁公府外蹲守的人,全被迷晕了!” 只留下他自己,在明确了那小娘子的目的地后,赶回来报信。 他还没遇到如此严峻的情形,显然那些人留他清醒的目的,怕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赶过来报信。 祁深眸光一冷,指节捏得‘咔’声作响:“谁干的?” “不、不知……”乐觉额头渗汗,”迷针隐而秘,发现时人已经晕了,而后就瞧见她出了府。” “去哪了?” “沿着延兴门延平门大街,自东而西,已让巡街武侯卫严密跟着。” 祁深冷笑一声,撩开帘子后飞身上马,用佩剑砍断马车与马间的束缚缰绳,吩咐着侍卫:“去调人手。” 而后骑马欲先行。 乐觉大惊:“世子万不可冒险,事有蹊跷,恐有埋伏。” “等不及了。”他得亲自逮了她。 - 应池已经坐着驴车绕着丰邑坊转了三四圈,却始终寻不到那家所谓的时氏丧葬铺。 多家凶肆及丧葬铺子,她都问过。 铺面皆低矮阴郁,门前多是悬着褪色的白灯笼,贴着白对联,檐下也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棺木横放在肆内,每次问她都要建设很大的心理防线。 赶驴车的车把式瞧着她疯疯癫癫的,不欲再拉她:“小娘子,眼看着也快宵禁,我也得尽快回坊了,您这厢还是继续找的话,我就不能陪了,求您快结了工钱吧。” 天色已暗,街巷空荡,偶有行人匆匆而过,应池面对催促有些慌乱,心下亦坠着,隐隐不安。 她要折返的话,她能去哪?现在她觉得,自己怕是被沈思尔骗了。 “您行行好,尚且再陪我寻一圈。”应池面露难色,神色凄凄。 那车把式一瞧这可怜劲儿,当下就有些心软,想着不就是再寻一圈?罢了,也不妨事。 应池刚上了驴车,就听见马蹄声哒哒,有一行人自远处疾驰而至她身边。 当为首的那人冷峻的脸上却透着似笑非笑时,应池确信自己被沈思尔给骗了,她垂首挡脸,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 “大晚上的寻什么呢,说与我听听?”祁深骑马向前漫步,而后勒马,稳稳地停在了应池身侧。 他向前俯身,逗弄的意味尤甚:“不说也无妨,再晚一会宵禁,还在外逗留的人属犯夜,怕是得把你抓进大狱里审上一审才成。” 话里不乏威胁之意,应池浑身一僵,一寸一寸地挪着身子背对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我……我这就回去了,郎君,烦请您打哪来给我送哪去成吗,我多出一半的钱。” 车把式此刻仍居坐在车前,并非是谱大,而是吓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应着:“啊,嗯。” 而后被乐觉一把拽下来了,他慌得跪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告饶。 应池心如死灰,烦得要命,恨得牙痒,她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倔强地不看他。 这便是她的反抗了? 祁深不由勾了唇,笑出声来,探手正欲拽她的胳膊甩到自己所骑的马背上。 可就在此时,四周屋顶、巷角骤然跃出十数名蒙面黑衣人。 个个拿着横刀长剑,刀光亮白如雪,利刃可见森然,直冲祁深而来。 霎时间刀剑相交,火星迸溅,祁深虽穿软甲,但刺客来势汹汹,躲避格挡还是有些仓皇,索性躲过首次的猝不及防后,武侯卫也缠斗上来,后边再未给人近身的机会。 应池瞧见后,当下就往前挪,拽住了驴车的缰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总之当下能跑先跑了再说。 瞧这样子,怕又是不知哪个蠢货安排的一次愚蠢的刺杀行动。 以她为诱饵,亏他们想得出来!真是愚蠢至极! 或许也有成功的机会,倘若那世子一命呜呼了,能跑了也算她赚了。 “看好了她!”眼瞧着这胆大的,赶着驴车要跑路,祁深朝乐觉厉喝一声。 乐觉眼疾手快,飞身过去砍了缰绳,应池被惯性带的要摔,却被乐觉扯住了手腕稳了平衡。 打斗声不断,乐觉一人缠斗了两人,有些难以招架,应池甩开他的手,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无论谁赢,她好像都跑不掉。 她也知道自己跑不掉,她只是很想逃,很想逃,想躲开这些人这些事。 她滑稽地想,像初高中的运动会一样,像拿四百米冠军一样,甩开身后的人就好了,甩开就好了。 眼见着人都要拐过巷口了,祁深挥剑越来越快,打散了身边人后欲追上去,却仓皇中被一刀划中了左臂。 他恼地回身将剑插入那人腹部,一击毙命。 远处马蹄声渐近,大批武侯卫到来,援军已至,乐觉匆匆沿着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应池被拎回来的时候发髻散乱,衣着也散乱,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拎他回来的乐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知自己断不能伤她,让她钻了空子,脸上被挠地东一道西一道,挨了好几巴掌,衣服同样给他撕烂了。 “看着他们死,你自由。” 祁深由着身边侍卫往自己胳膊上缠着白绢布,剑尖一指地上诸多呻吟未死、被按住的黑衣人,“或者,跟我走,他们活。” “选吧。” 第47章 新鲜 第47章 新鲜 应池垂头垂眸没说话, 指尖掐进掌心。 周围空寂得像没有人一样,但实际上此处已被武侯卫团团围住,众人皆神情高度专注地等着她回世子的话。 她不选。 凭什么呢,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种愚蠢的行为要她买单?可……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这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面前人也不是能讲通道理的人。 她必须要选。 自由, 她要自由。 这些人只是工具人而已,他们应该怪的是把他们当刀的人,而不是怪她未救他们的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没有错, 没有,她只是做了大家都会做的利己的事而已,就是这样。 应池不住地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 但发颤的手指表明了她的艰涩,做出这种决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抬眸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她在瞧。 那眼神异常锐利, 似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般, 也好像在确定她不欲跟他走的决心有多大。 祁深觉得自己能很好地拿捏她, 她看似冷血, 实则不然, 所以现如今明摆着的事儿她还要怎么选? 只一眼, 他几乎势在必得。 然他亲眼看见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眼睛,脱口而出“我要自由”,转身后头也不回, 异常坚定。 暮鼓声在这时骤起,如闷雷碾过街巷。 不消几个呼吸间,自也层层擂鼓传递到了这,八百响过后坊门就要关闭,未归人则会被视为犯夜。 眼瞧着她突然将手紧攥了,背也猛地一僵,又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向前猛地逃也似地迈步了,他冷笑一声。 祁深终于收了谑笑的眸子,冷意渐渐爬上了眼底,而后忽然抬手。 剑光一闪,一名跪地被俘的黑衣人喉间便鲜血喷涌,当场毙命。 血液喷溅和扑通倒地的声音在静夜里尤为明显,应池的步子陡然顿住,开始浑身发抖,腿也开始发软。 “再选一次。”祁深的嗓音冰冷,自她身后传出。 他手握着长剑面无表情,剑尖离地不到两寸,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血。 应池崩溃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死命地往前跑,然没过几步被两名武侯卫粗暴地拎回来了。 手被架着,捂不得耳朵,应池只能紧闭上双眼不去看满地的血。然一个感官的缺失,势必会带来其他感官的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听见剑尖划破皮肉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还有人死后闷声倒地的声音。 又死了一个。 但她听不到哀嚎声,这些人好像训练有素,面对死亡时临危不惧。她看不见,却能想到桐清,想到那个莫名其妙闯入书肆的人。 他们视死如归,嘴里汩汩留着鲜血,甚至睁着像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应池痛苦地大口喘息着,浓厚的血腥味原先只冲入鼻子,现在开始冲入她的口腔,她无比难受,挣扎得也愈来愈激烈。 “再给你次重新选的机会。”祁深眼底的冷意亦愈深,示意两名武侯卫放开她。 她非要给他拧着是吧?他就不信掰不回来!再桀骜的马他都训过,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能烈得过畜生? 才一松手,应池便委顿在地,她死死按着地面,强撑着起来,整个人都在哆嗦,眼前也全是虚幻的影。 “最后一次。”祁深冷眼看着她,剑尖已经挨近第三名黑衣人的喉咙。 应池终于看清了地上的鲜血,接连的刺激让她有些麻木,她也看透了,他无非是觉得看她这样,好玩又可笑。 “哪怕杀光了这所有人,你也从没打算放过我是吗?” 虽应池是试探在问,但也几乎笃定。 随着她愈发笃定的声音,面前人单勾起的唇角的笑意却在扩大,最后他竟还挑了下眉,盯着她的眼睛瞧,甚至那如鹰隼般的眸子还透着颇为赞许。 “你何其无耻……”应池咬牙切齿,浑身发寒。 祁深没理,收剑入鞘。 被点破了心思也没有再拘着的必要,他抬手示意着侍卫:“带她去马车里,捆了,看好她,莫伤了她,也莫跑丢了她。” 应池几乎又是被拎着走的,但这次却温柔了许多。 除了刚被杀的两个黑衣人,被按着的还有五六人,地上也倒了一片,祁深往前走了两步,眯眼数了数。 看来,这一次的刺杀几乎是倾巢出动呢。 “本世子知道,刺杀我该是你们接的死士委托,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找你们死士的麻烦,毕竟你们只听命行事,但记得下次放聪明点,别再失手为好。” 祁深自转了转手腕,又冷肃道:“但有一件事,记得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她既在我身边,就无生命之忧,所以不必盯她盯得如此紧。” 话听着是商量的语气,然下一句透着彻骨的狠意:“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她,别怪我掀了你们这时月阁的狗窝,生擒了你们阁主祭旗。” 撂下狠话,祁深抬步上了马车。 乐觉吩咐着武侯卫将尸体处理了,街道清理干净,突听见世子叫他。 他匆匆跑过去行礼:“世子有何吩咐?” “带人去鲁公府,把她的典身契和户籍证明那一应公验想法子拿来,巧取不成直接要。” 祁深的眸子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扫过面前人乱七八糟的脸,就想起之前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他略有闷烦和沉郁:“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八百声暮鼓声停,马蹄踏着石砖地,车辙碾过大道,应池缩在马车的角落,眼睛呆呆地看着某一处不动。 突得一晃,应池回神,略动了一下蜷缩着的手脚。她抬眸,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坐着的稳如泰山的人。 祁深看的话本已翻完最后一页,倒是聪明,竟还埋了伏笔。他若有所思,后撩了撩眼,却没想到正对上她的眸子。 他并未躲闪,应池也是这样想的,依旧在充满仇意地盯着他。 祁深笑了下,忽略她的排斥:“清醒了?那你能给我讲一下后边吗?” 毕竟怕是没再有能再看到的机会了,他已经把这痴鹰居士的名号列为违禁了。 应池将眼睛挪开,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扑上去和他撕扯。 祁深瞧见了她的敌意:“你既选择了他们活,何故如此惺惺作态?” “无耻。”应池恨骂,他竟然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祁深不以为意,反而笑了:“新鲜。” 应池将头转过一旁,她说任何话只会让他高兴,让自己更生气,还说这作甚。 - 曲池坊的锁烟楼并不知道世子今日要留宿于此,故而准备仓皇了些,各个都步履匆匆。 应池是被祁深半拽半抱着带进内院来的。 虽然绳子已经解开,没再束缚着她的手脚,但她不敌他力量的半分,强行挣扎无非是同之前一样自讨苦吃,索性放弃。 她脚步踉跄着被迫跟他进来,手腕亦被他攥得通红。 “怎么不挣扎了?”祁深甩开她,门自动被外面的人带上了。 他嗓音低哑,手上带着杀过人的血腥气,抬手触她的脸,结果人丝毫未躲:“怎么,这是不欲擒故纵了?” 本以为会有一场血战,倒没想到她丝毫不挣扎,准备的手段毫无用处,竟让他一时有些失望,但她的温顺更让他心痒。 应池立在原处,不动不怂,冷笑:“欲擒故纵?呸,恶心!世子既已得逞,何苦还要假惺惺地拿这羞辱于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要给自己的不正当行为找个理由呢。 “真是人前人后表里不如一,还要给自己留个好名声,岂非自欺欺人?如此虚伪之人也配活在这个世上可真是老天无眼。” 她现在逞口舌之快,只想求一死,她真的不想活了。 被狗咬第一次是因为这狗答应了她不会再咬她第二次,可第二次,第三次……漫漫长路一眼到头。 应池宁愿早死。 “羞辱?”祁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是你自己应的吗?” “是你逼良为娼。” “你是良吗?区区外宅妇而已,也配觊觎自由?” 那一番难听贬低的话说到底也带出了祁深的些许的恼意,于是他掐下巴的力度在收紧,指尖因施力而有些泛白,恨不得掐得她不能再说出口。 “我是不配,惦记别人的女人,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这话让祁深咬了牙。 “我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实话讲,在我这,是你不配。” 祁深当下便炸了去,应池忽被他拦腰抱起,天旋地转间已被扔在榻上,锦被软枕陷下去一片。 应池撑起身子,却被他单膝压住裙角,但她的手已经抽了头上的簪子。 人在怒意上头的时候,警惕会下降。 此时门外却传来尚嬷嬷的声音:“郎君,水已备好。” 祁深揪住了应池的手,夺过她手里的簪子扔丢开。 他收了强压她的情绪,轻拍了拍她的脸,对她的行为已经了然,反而没那么恼了,他乐意看她恼而无可奈何的模样:“无论怎样,你没得选。” 应池被几个女婢拥扯着带去了别的房间。 祁深吩咐了尚嬷嬷几句,最后突然想到什么:“把她的指甲再剪剪,剪到贴着肉最好。” 应池麻木地任由这些人将她像洗萝卜白菜动物一样洗干净,又给她化妆打扮,最后穿衣。 “出去!”应池冷斥,“我自己会穿衣。” 那女婢为难:“还是让奴婢服侍您……” “你们不出去我不穿,硬要穿我宁愿弄伤了自己也不会让你穿上,耽误了时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有个看样是管事的大婢,她迟疑了一阵,还是点了头,示意众人退出屏风外去。 应池眼睛打亮了周围环境,目光落在和田青玉雕琢的豆形灯上,将衣服燎了火上去,又烧了幔子。 第48章 疯 第48章 疯 最容易起势的是那纱帐, 瞬间就因火焰的缘故而蜷缩成焦黑的蝶,火舌窜上罗帐。 烧起来有一股焦烧味道,屏风外的几位女婢顺时警觉起来, 她们匆匆绕过屏风的刹那,应池正将那燃烧着的衣服抛向雕花榻。 火焰一落床, 顿时带着寝被也欲起势,一瞬间, 整个床都处在燃烧之中。 大婢惊慌失措,匆匆安排着身边瞧着伶俐的女婢:“快,快去叫人!” “哎、哎!”被安排的人喊叫着冲出门外,“来人啊!走水了!” 另两名婢女边喊边扑向床榻欲灭火,奈何火源太散又太凶, 尤其是那衣服,被撒了灯油,烧得尤其旺。 应池冷眼在侧看着这一切, 又将拿着油灯的手放到了屏风的绢帛画上,火舌瞬起。 这边火尚且扑不灭,这难缠的小娘子还在到处点火! 两个小女婢商量了商量,已经蓄势待发, 欲夺了她手中那豆形灯。 应池瞧出了意图, 扯散青丝。 她将灯油滴落在上, 一缕发丝瞬间焦卷:“再近一步, 我就烧死我自己。” “啊呀!” 胆小的不敢再动, 胆大的那个慌不择路去拽应池衣袖, 挣扎躲闪时,一个不小心,应池反手将灯焰拂上其裙摆。 那小女婢顿时四下跳脚拍着身上的火苗。 应池说不上来的心情, 瞧着并没有愧疚,更不会有得意,她很木然。 另一人又想拦,应池直接将灯油倾倒在自己肩头:“试试?” 那人万不敢去夺,忙去帮另一人灭火。 火光映着应池夺目的脸,涂了唇脂的红唇潋滟,异常显眼,像只要自焚的艳鬼。 - 祁深半赤着上身坐在榻边,寝衣大敞着,块垒分明的腹肌随呼吸起伏,典医正用细白绢布缠裹他臂上的刀砍伤。 血珠渗出,染红了白布,刀口森然,他眉头皱起,只冷冷盯着窗外已黑透的天色,面色也不虞。 “这砍伤不浅,世子,伤口莫要再挣裂了。”典医低声劝慰了一句。 祁深未应,指尖不耐地敲着案几。 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侍从慌慌张张闯进来:“世子,西厢房走水了!” 祁深眸色一沉,霍然起身,未系好的白色绢布散落在地,“怎么回事?” “那小娘子点了床榻,火有点收不住。”侍从匆匆应着。 祁深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再披衣,大步跨出门槛。 西厢房内,几名婢女正手忙脚乱地用可用的工具扑火,却没有一盆水来得实在。 祁深到的时候,眼瞧着裙摆燃着的女婢在地上打滚扑腾,提桶欲往屋里去的人慌忙将一桶水泼上去。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深秋欲入冬的天里,那婢女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真是一群废物,连个女人也看不住!”眼前这乱七八糟的场景让祁深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问道:“人呢?” 有女婢哆哆嗦嗦地指指里面,祁深抬步就朝里走去,几名侍从也匆匆跟进去。 应池就站在火势最盛不远处。 她的衣角已被烧焦,发梢卷曲焦乱,却仍死死攥着她的武器——那一盏不起眼的油灯。 火焰在她指尖跳动,映得她眉眼森冷,也透着疯意。 眼瞧着火就要被扑灭了,这场闹剧怕也是要结束了,应池面无表情地点了自己所穿的寝衣,从半截点了自己的头发。 头发簌簌而落,她又将灯焰逼近自己的脸颊,火舌瞬间舔舐了她的睫毛和眉毛,而后闭着眼睛往自己脸上靠。 鬓角的头发被吞焦了,火热的感觉挨近她的脸,寝衣的火好像烧进了内里的亵裤,灼到了皮肤,很烫很疼。 “你真是找死!” 随着一声暴喝,手中的灯盏被劈手夺过,扔到地上。 火焰熄灭了,只剩了一缕青烟。 祁深脱下自己的寝衣,猛地去打她身上的火,眼瞧着不好灭,他又去扯她的衣服,而后冲身后的人怒道:“都滚出去!” 屋内火势已熄,只剩焦黑的帐幔残片飘落,满地水渍混着灰烬,一片狼藉。 应池虽赤裸着身子,脸颊是因热度而泛红,并不是羞愧,她倔强地昂着头,眼中不仅毫无惧意,还却多了些得意在。 她亦体会到了乐趣,当生死置之度外,看着别人咬牙切齿是多么让人享受的一件事情。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但并不想自尽,然把这弄得鸡飞狗跳,或许不得不死了,但死之前也得带走一个,不是沈思尔也会是面前的人。 她出不去了,大概是面前人的几率大一些。但这样势必会落入沈思尔的圈套,岂非是助她成事? 好难抉择。 她恨,沈思尔是她遭受苦难的根源,而祁深是她苦难的制造者。 似笑非笑的眼睛尤其亮,就那样盯着他看,祁深的眼睛眯起来,手猛地覆上她的脖颈,却未收紧。 他感受着那颈间的脉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旺盛而朝气,盯着面前人半晌,最终祁深长呼一口气,像是极力压下某种暴戾情绪:“你非得这样去激怒我吗?” “堂堂世子肚量未免太狭小?奴婢没烧过修葺得这么奢侈的房间,就想烧烧看而已,这就算激怒你了?” 然应池的话却带着刺,脸上的笑意也无限扩大,还耸了耸肩,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祁深的眸子依旧冷:“少说点话,你受苦或许能少点。” “拿开你的脏手。” 祁深咬了牙,手瞬间收紧,却眼瞧着对面人似若无骨的手轻抚上自己的手,推着自己站起身来,欲贴近他,不仅眼泪汪汪,还痛苦不堪:“郎君……” 面前人肌肤如雪,曲线曼妙似流水,纤腰和丰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每一寸都散发着柔媚的光泽。 先前只顾着发怒,他这才意识到她是浑身赤裸着的,心下一软,手又松了。 下一瞬,应池反而收了所有难受的情绪嗤笑了,祁深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拿捏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远离挑衅行为多少挫了他的尊严,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有多希望自己服从温顺。 祁深恨恨地甩开她:“上杆子挑衅我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应池仓皇被扔到地上,他力气很大,膝盖蹭了一下便破了皮,留下一道很红的蹭伤。 他令她:“站起来。” 应池充耳不闻,也不看他,那意思是要抵抗到底了。 “听不懂我说话,你脑后生横骨是吧?” 祁深又走近,蹲在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 如此倔性,冥顽不灵,可真是少见,他粗暴地扯起来她的胳膊,两个手捏在一块,一手按住推到后边的书案上按住,恨烦道:“我欣赏你这不怕死的胆量 ,但省着点力气,接下来就好好给我受着。” 他咬住她颈侧,似野兽般厮磨着,血已经沁出来,留下了一个清晰地牙印,疼得应池倒抽冷气,她剧烈挣扎着,却难以撼动他分毫。 祁深按住她的肩胛,那里还留有突出的疤痕,微微有些出神,这伤他知道。 不得不说,从护城河捞上来的那一刻起,无论是刻意还是无意,他对她的所有事情已经了如指掌。像一个偷窥者一样,他能探得她所有事情,却依旧并不明白,她究竟有没有秘密。 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她的日常列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应池两只手使劲向下弯着,去挠他的手,她用的力气很大,但收效甚微,只带来了几下红印的刮蹭。 祁深丝毫不痛,暗笑幸而自己有先见之明,低笑着:“挠得好。” 炙热的身躯猛地覆上,疼得应池往后缩,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后是书案,无处可退。 “疼就喊。”祁深呼吸粗重,唇贴着她的耳垂,有一瞬间的心软,“这里没人敢听。” 但他小瞧了一个舞者的腿,应池疼得浑身出虚汗,她腿几乎发软,却死命咬着牙,积蓄力量。 她用腿狠狠绞住了祁深的膝盖往前弯曲,致使他有一瞬间的失势,不得不直起腿来,就这一瞬间,应池的另一只腿已经踹向他的腹部。 祁深往后踉跄一下,顿时咬牙切齿。 她的眼睛虽然在看他,余光却在看他手臂上的伤,祁深也了然她的意思。 就在出手的那一刻他一手去抓她的手,却未想到她的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清清脆脆地给了他一巴掌。 祁深顿时大怒:“来人!拿我的佩剑来!” 他要活劈了她! 门外侍从听见,利落回话:“是!” 应池倏地抽出头顶的簪子来,抵住自己的脖颈:“再逼我,玉石俱焚!” 祁深冷笑,充耳不闻,又忘了一个,她总会给自己留个保命的东西。 应池心如死灰,毅然决然地将簪子往自己的脖颈捅去,真可惜,她要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了…… 鲜血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又热又烫。 可却不是她的。 祁深的手几乎被刺穿,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决然。 他难以理解。 双方似乎都被这血惊住了,他为她的决然,她为他的阻止。 没死成,应池颓然地委顿在地。 空气静默好一阵,门外的侍从拿来佩剑:“郎君,属下可是现在进去?” “不用了。” “是。” 他盯着面前毫无生气的人的面容瞧,她好像放弃了挣扎,就是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只要你乖乖的,收起你那脾气。”祁深扯起来地上人,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了门上,彼此的呼吸喷在鼻息间,“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与不是?回答我。” 应池又何尝不知,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当做玩物,收敛了所有情绪,淡淡质问:“为什么非得是我?” “没有为什么,兴起而已。” 祁深歪头去看她被烧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多数被烧断,层次不齐的,他用指尖缠绕对方完整的一缕发丝,然后骤然收紧:“谁叫你笨呢,躲不掉逃不开,恰巧落在我手上。” “这样玩。弄我,会让你很开心?” “不然呢?” “你就从没打算放过我吗?”应池眼神透着木然,“若有一日你对这个猎物无兴趣了,会把它杀了吃肉还是放兽归山?” 第49章 好 第49章 好 透过光能清晰地看到两人在门上暧昧纠缠的影子, 门外的尚嬷嬷赶忙将在外候着的仆从和女婢都撵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也不由为着里面的情况担忧。 若世子真要一刀劈了去,怕是一辈子也会留个疙瘩。 那看着就木讷似的侍从也蠢,不过倒是个唯命是从的, 说拿就拿,脚步还快。 尚嬷嬷白了他一眼, 真不若乐觉伶俐,也不由将眉毛越蹙越深, 得想法子给郎君解忧才是,怎么才能将那小娘子劝上一劝。 这是个不吃软也不吃硬的,锁烟楼世子本就不常来,更是多长时间没这么热闹了。 若是……算了,不能告诉贵主, 免得惹郎君不快。 “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还算不上是猎物。”门内的祁深轻蔑俯视面前人一眼,“顶多算个玩物。” 应池都懒得冷笑:“那你留着我可要小心了, 玩物……是会被物反噬的。” 这话反而让他兴奋:“是吗?我等着呢。” 有病。 应池不想再理,将眼睛瞥向别处。她要死他不让,若是挣扎他反而越是觉得有趣,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祁深眼皮懒懒一掀, 手从她的胯骨开始往上摸, 摸到凹下去的腰, 以为再往上去的时候反而停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 那手也上下摩挲着, 将伤手上的血, 往她腰上抹得更匀了。 这般行为并未带来她的侧目,祁深发现自己在试图激怒她时,有一瞬间的惊疑。 他轻轻掰过她的脸, 又贴她贴得更近了些:“你不如说说你的条件,我若心情好,说不定会应你。” 应池立时迅速后缩,祁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也意识到了这是她的抵触。 她能轻轻巧巧地掀起他的不满,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动作,她厌恶他,讨厌他的触碰,这个认知让祁深有些生气。 尽管他自诩并不在乎这个。 他只要她的身子就够了,浑不用去管是否在他怀里的模样是发颤、哭泣、求饶,还是抵触、厌恶、排斥。 他刻意让自己不去在乎,让自己忽视那股子不自在。 但眼下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不会配合的。 他的欲望被迫戛然而止了,除了怒意还有更浓的欲意,祁深有想捆了人为所欲为的冲动。 但不行,结束了她怕是会死给他看,可真是好笑,又让他有极度的诧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也对别人的以命相抵有所忌惮。 那一簪子若真插进她的喉咙,她怕是真的要死了。 应池的手腕被祁深按住,动弹不得,他沾在她的脖颈上的血,刚刚也流过了那咬痕,带来微微的刺痛持续,并不足以让人忽视,可她却浑然不觉。 而即使是被这样掰着脸正对着他,应池也半阖着眸子,别说是目光,连半个余光都不屑于给他。 乱七八糟的头发并未给她的脸减分,反而增色,与往常清清透透的莲荷模样不同,此刻更添了极致的靡丽与妖艳,夺目又摄人心魄。 祁深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有足够吸引人的地方。 眼瞧着他面前的人终于开口了,并且白了他一眼:“你是说和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谈条件吗?” “我早说过牙尖嘴利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他虽话出口又是略带威胁,但并未生气,这种状态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应池的眸子又下垂了,想挣开但无果,恨恨道:“我就是这个性格,你弄死我吧。” “你这么好玩,本世子才舍不得。”祁深笑了一声,瞧她似有松口的迹象,“所以是可以谈的了?” 应池不想谈:“你根本没有让人可信的地方,你弄死我吧。” 他还没玩够,不想她死,所以数次的求死大概能换回他应许的一些好处,应池在考虑自己应不应该和恶魔交易。 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他若言而无信,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者她可以试图强大起来,比如夺了沈思尔的权,她如此害她,她也不想让她好过,还有……弄清楚沈思尔所说的换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和原身长得一模一样,更像是前世今生。 若能擒住沈思尔,相逼迫问出个大概来,在她还没崩溃到极致的时候,在她尚且可以忍耐的时候,她或许可以回家。 可眼下还需要的依旧是行动自由。 人只要想死,只担忧这一件事就够了。 而只要想活,就有层出不求的麻烦和险境,无数令人苦恼的真相和想要达到的目的,等着去解决。 “但你没得选,不是吗?”祁深轻拍了拍她的脸。 应池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人,虽依旧目光如刃,但却在考虑了。 考虑他允许她白日可自由出入的可能性,而不是像个禁。脔一样只伺候他一个。 祁深俯身又往前,靠了一靠,应池已经退无可退,身体已经贴门,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不如我们还是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他主动提出来了,她是该惊喜才对,但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内心只有平静,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说到底你落到这步田地,该怪的是你自己,谁让你行为可疑,身世可疑,又牵扯到谋反旧案,引起了本世子的警觉。 “现如今又如此疾言厉色,铁骨铮铮,一副浑然不怕的模样,本世子从未见过,很是瞧之新奇。 “更说到底,你该感谢本世子对你另眼相看才是,否则凭你这莽撞挑衅的行为,脑袋早不知落几回了。” 应池捏紧了双拳,这套受害者有罪论真是荒谬! 若论真想查案,他大可以把她拉到公堂严审,她受不住刑法一命呜呼也自认倒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忍受他打着荒谬的理由,被迫接受他所行的可耻之事。 感受到她攥紧的拳头,祁深知道她有了恼意,于是将那一只握她两只手腕的手收紧了些,不知怎的,她生气他反而莫名有些高兴。 “收起你那张牙舞爪的性子,留在我身边,不逃,不闹,不故意惹事,规规矩矩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祁深低笑着,指尖滑过她的脖颈,感受她骤然绷紧的肌肤:“说不定我就会觉得无趣而倦了你。但你若不应,再如此这般拧着,我也无非就是多派些人手不间断地盯着你罢了。 “我这最不缺的就是人,你要非拧着让我不舒服,我大有千百种法子也让你不痛快,该怎么选,我想你心里该是有数了。” 应池紧咬着内唇,终于有想松口的迹象:“你要拿什么给我作交易?” 见她认真考虑,祁深的笑意加深,他还没想过拿什么做交易,总归无论什么于她而言怕都是恩赐。 他心情颇好,想了一会道:“不如这样,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 应池呼吸微滞,迎上他的眸子:“什么条件都行?” “你觉得呢。”他咬字极重,像在警告。 是有限制的条件。应池闭了闭眼,似在权衡,良久,她终于开口:“好,我答应。” 祁深挑眉:“这么爽快?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应池抬眸,眼底浮起一丝讥诮,“可我也清楚,你得不到最想要的。” 祁深眼神骤然危险起来。 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他的体温灼着她,很烫,“说说看,我最想要什么?” 应池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大概是让我心甘情愿,但我保证,你永远也得不到。” 祁深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震得她胸腔发麻。 他贴过去,薄唇贴上她的耳垂,嗓音暗哑如毒蛇吐信:“你总是这么聪明,却又这么天真,我要你的心甘情愿有何用?我只要你的身子就够用了。” 应池指尖微蜷,却仍强撑着冷笑:“那世子解决了我一个难题,今后面对你的难题,与你的床上事装作享受恐怕累极了。” 祁深咬了咬牙,若有一副哑药,真想现在毒哑了她,他强压着,想到什么又突冷笑一声。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将掌心重新覆上她腰际,然后往上摸去,感受到了她瞬间的颤栗:“可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这次换成应池咬牙了。 他的指尖如游蛇般滑过她的肌肤,每一寸触碰都带着刻意的折磨,而感受到她的反应后,力气更是大了几成不止。 祁深的心情好了几分:“所以你的条件,想好了吗?” 应池深吸一口气:“……我要自由出入这的权利。” 祁深的动作一顿,眸色骤冷:“去找谁?” “去赚钱。” “呵。”他冷笑,“就你刨出来的那赚钱的法子,仨铜板俩核桃,说出去都嫌寒酸,不如把我哄好了,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考虑给你。” 应池丝毫不藏着掖着:“奴婢相信,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只有暗藏的陷阱。” 他对她这划清界限的做法略有不快,力道大得几乎留下了指痕,压着欲意问:“赚了钱干什么?” “待世子厌弃,待出了府,也好有个生路。” “生路?女子的生路应该是找个可以依靠的男子。”祁深狐疑地多瞧了她几眼,“是不是想着什么坏主意呢?” “你不信也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这种人的理解。”应池冷嗤一声,“这就要开始言而无信了吗?” “别给本世子乱扣帽子。”祁深压下不悦,“我应你就是,但宵禁之前必须回来。我要是看不见你,就默认你跑了。 “那与你相识的人,本世子少不了要盘问一番。” 应池略一蹙眉,这样未免太过武断。 最恶心的就是被拿身边人威胁,而最可恨的是,她的确有偷跑的冲动,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料到,然后点明给她堵死。 “世……” 祁深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而是猛地掐住她的后颈压向自己,他趁机吻住她的唇,吞没她所有未出口的抗拒。 这个吻凶狠而漫长,直到她呼吸困难,咬破了他的舌尖,他才稍稍退开。 贪婪地欣赏着她泛红的眼尾,而后抚过她红肿的唇瓣,祁深嗓音蛊惑:“你乖一点,大家都好过。” 应池喘息着,忽然笑了:“好啊。” 她轻声道:“那你也记住,交易总有结束的一日,我等着你厌恶我的那一日。” 回应她的是将她压入青砖地的身躯,身下冰凉,身上滚烫,他的手沿着小腹探去。 青砖的凉意透着肌肤似要传到她的骨子里,他感受到了她冷得发抖的瑟缩和难受不已的蹙眉。 视线交缠之际,他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然后抵到了书案上,粗暴地发泄着他的欲望,为了保持平衡,抵着他肩膀的抗拒手变成了缠绕着他的藤蔓,她只能贴近他抓住他。 祁深不由哼笑出声。 第50章 讽 第50章 讽 这种疼法不比上次好多少, 他对她,真是毫未有怜惜。 这是好事。 应池的眼睛已经一片潮湿,她狠抓着他的肩膀强忍着, 牙关也闭得死死的,不吭一声。 这能让她多恨他一些, 或许有下手的那日,她出手能更决绝利落些, 看血液喷溅几丈高或许并不觉得残忍,当然也可以少一些她杀了人后可全身而退、不受任何法律谴责的心理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从那一刻起,喘息声开始变得无比剧烈,声线互相缠绕着, 此起彼伏,相交迭送。 祁深垂首在她颈窝埋得更深,将她拥得更紧。 应池被动地调整着呼吸, 眼睫虚弱地颤动着,想往旁边挪开。 尽管她腿软得厉害,但并不想和他如此温存,于是抬手便推他, 却被人扣住手腕。 祁深的嗓哑鼻音也重:“作何?” 应池的眼睛动也未动:“想下去。” 腰被拦住, 人又被拉得更近:“我说停了吗?” 感受到了异样, 又被垂头吻着上身, 可这次应池抵触得很厉害。 祁深终于停了, 半抬眼皮瞧她。 发现混着血丝时, 他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他自认为已经较上次很有克制了,但看向面前人略有潮红并稍有病态的脸时,还是露出了极为不自然的表情。 一个缠绵的吻落下, 似是安慰,祁深抵着面前人的额头:“我下次轻点。” 回应他的却是嗤笑一声。 应池冷冷道:“传说鳄鱼捕食时会流泪假慈悲,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表面虚伪,实则本性难改的意思。 ” 祁深冷了脸也冷了眼,猛地捂了她的嘴,呼吸带着胸膛上下起伏着:“你自找的。” 酸胀再次聚拢,烫热的呼吸又吐在她颈间,应池听见了他的厉言快语,然后是如出一辙地磋磨她折磨她。 此间已经不是发泄欲望,他在发泄怒气。 但比起刚开始的艰涩,这一次顺利了不少,尤其是在他发现她的唇略有颤的时候,他开始慢慢的,然后发现她颤得更厉害了。 似是找到了惩罚的最优办法,祁深松开捂她嘴的手,笑了:“你是不是也对我很有感觉?” “没有!”应池的回答急又迅,是什么给他的错觉,是她的厌恶表达得不够清楚,还是反抗来得并不激烈。 祁深的心情很好:“你只有嘴硬而已。”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尽管知道说了一定会有苦头吃,应池还是说了。 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看不了他得意。 祁深霎时就冷了脸,他没再说一句话,一直盯着她,迅而将她抱离书案,变回那凶又急的模样。 “如何呢祁深,知道吗你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应池已经在胡言乱语了,语不成调,“你越是这样,证明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你这个男人小肚鸡肠。” 一想到她一次身体上的疼痛或许换来的是他一辈子的硬伤,应池就想笑。 如今也算得上是……苦中作乐了。 “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了?”祁深恨恨地将她放到青砖地上,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难以说出口话来。 刺骨的凉意让应池猛地瑟缩了一下。 “还想不想自由出入别苑了?” 祁深咬牙,真的很想收回交易,再做一回小人,但他看不得她眼里的讽刺,那简直比知这过尤而无不及,有叫人凌迟的意味。 她这样牙尖嘴利的人,就应该得好好惩治一番,把那一身的刺通通拔了干净,让她跪地、让她心甘情愿地俯首才算最畅快,怕只有如此才能解了他这心头之恨! 又是威胁。 应池发现面前人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且现在目的已经达到,非必要不节外生枝,她死命咬着唇没说话,不再试图去激怒他。 刑罚一样的过程终于结束,祁深面色沉郁地看着在地砖上一动不动的人,略有起伏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将那寝衣丢盖在她身上,祁深身着亵裤,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赤裸着上身出了门。 仆从和女婢竖起耳朵准备候着听差遣,却看郎君一眼不发地离开了,皆没敢说话。 任谁也知道世子的心情不好,于是看向尚嬷嬷。 尚嬷嬷只示意几个新调过来伺候的女婢进门去,为避免有孕,需得尽快洗浴才成。然后她又吩咐着几个仆从伶俐些。 秋末与初冬无异,若世子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再次被清洗一番后,应池又被喂了避子药汤,汤药又苦又涩,却是她唯一迫不及待想要喝的。 混着热气,从食管往下到胃,都是暖意,但她现只觉头昏脑涨,整个人连动一下都费力,疲倦到了极致。 有个小女婢轻轻给她拉上了被子,沾了沾其头发上的水汽,柔声道:“娘子,快些入睡吧,有何事就叫一声,奴婢就在塌下候着呢。” 这声音太柔软了,应池听在耳朵里,虽未听清说的什么,她本就睁不开眼,更是似得安慰,直接睡死了过去。 那小女婢就拿来剪刀和梳子,预备着将应池参差不齐的焦乱头发稍微修上一修,睡前已征得了其“嗯”声同意。 尚嬷嬷进来的时候瞧着房里沁凉,又看了看蹙眉睡熟的人,才将两瓶药放在面前的女婢手里:“花颜,你向来细心,这烫伤药你瞧着患处,若有水泡,轻挑开,涂上一涂。” “是。” “还有她的私密处,是郎君吩咐的,你尽量轻些,别吵醒了她。”尚嬷嬷瞧着那毫无生气的人,叹了口气,喃喃出声,“又是何苦来哉。” 眼看花颜惊异不已,迟迟未动,尚嬷嬷催促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 “天也冷了,尽早领了炭火。”尚嬷嬷不欲再看下去,从屋内走开了。 此番这小娘子怕是将世子也气得不轻。 - 无论是王府还是锁烟楼,主家一醒,做奴仆的没有再睡着的道理,府里的规矩大,这时候就得候着了,花颜在犹豫叫不叫应池起来。 她试着叫了几声,却没有回应,于是略有担忧地试了试呼吸,幸好幸好……还有呼吸。 平日里谁人不期待能得世子另眼,如今瞧了这小娘子的凄惨模样,大概也会散了这些心思。 事不宜迟,花颜忙不迭地去请示尚嬷嬷。 “且让她再睡吧。”尚嬷嬷示意莫要打扰,“若是郎君托人问,就说是老身应的罢了。” 天还未亮,祁深便醒了。 仆从伺候着世子穿衣,避着其手臂上的伤口,一只手伤了手臂,一只手伤了手背,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凝在白绢布上。 晨练怕是不成了,祁深憋着一股气,朝食也只淡淡夹了两筷子,便去上职了。 走前扫视了一圈人,没有看见想看的人,他蹙起的眉毛又蹙得更深了些。 尚嬷嬷向来敏锐,自是察觉到了世子的异样。 应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屋内持续不断的味道才有了名字,原来是药味。 屋里有拾掇的两人匆匆至塌前:“娘子可是睡了一日了,可有头昏脑热,奴婢这就禀了尚嬷嬷去请医人。” 应池挣扎着坐起身来,身上无一处不酸痛,无一处不疲累,她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身子,蹙了蹙眉:“多谢替我包扎伤口,还有,莫要与我自称奴婢,也不要称我娘子。” “娘子可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花颜慌道。 两人是从前伺候桐清的,自从桐清死后,便是戴罪之身,此番被指派过来照顾应池,也实在是想混个体面,虽瞧着郎君好像并不十分喜面前人,但其仍是自桐清后现在的唯一一个了。 府里都传,桐清是因不识趣,竟然不想饮下避子汤,致使怀上孩子,可不就是只剩下流掉,烈药……命不好,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她们两个绝不允许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是我不需要人伺候。”应池起身,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才发觉并不刺骨。 这才发现,这个时节,屋里竟奢侈地燃了炭盆。 “奴婢名叫玉容,是听尚嬷嬷安排,烦请娘子莫要告我们的状才是。” 看着两人眼角已经含泪,活脱脱像是自己欺负了人一样,应池心下虽烦闷,但也知她们唯命是从,不欲再说。 “娘子可要沐浴更衣?” 应池扫了眼又退回了床榻:“不要,莫要吵我了,我想再睡会。”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半夜,应池再次醒来,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玉容在旁陪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此刻的月亮越来越圆,应池突然想起来,眼见着没两日就要到了十月十五日了,沈思尔还欠她一个解释。 她既求得了出府的恩准,断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祁深都未夜宿锁烟楼。 而应池除了吃就是睡,旁人都未曾苛待她让她做活,也乐得自在。 但她深知自己不是来享福的,养精蓄锐才是正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如何才能……夜不归,着实需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十月十五日,应池几乎睁眼到天明,她摊了摊手,真是没法子了,想着今个要不直接一走了之,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再言语,或者……应池灵机一动,直接把自己夜不归宿的责任推到沈思尔身上。 让这两个人去互相伤害,无论伤了谁自己都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这般想法还未实施,就等着坊门开呢,应池却听见了尚嬷嬷派人叫她,让她去伺候郎君起床。 她才知道那世子原来昨个回这来就寝了。 怪不得那两个小女婢很是紧张,不由得劝慰她是否要端个茶水以示心意之类,应池当时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话也未听进去。 应池站在床畔前,手里端着金盆,内里的水上漂浮着几片艾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屋内并未烧炭,祁深不喜太过暖和。 “净面。”有仆从提醒了一句。 应池虽未言语,但照做了,往前举了举。她并未做过这等活计,但见鸢尾和蝶翅做过,所以还算有模有样,并未失体统。 祁深没动,只是抬眸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指尖一路滑到颈侧,那里还有那日他留下的咬痕,此刻已经泛着淤紫,过不几日便要淡去了。 “过来。”他嗓音低哑,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不容拒绝的命令。 应池朝前迈步,略有不稳。 “你要是敢把水泼到本世子身上。”祁深蹙了眉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然威胁的话还未出,面前人却异常乖巧,似还略带着委屈。 “奴婢不敢。” 可越是如此越让祁深觉得怪异,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着她。 第51章 忍 第51章 忍 “我让你过来, 不是让你站在那儿当木头。” 应池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很稳, 盆里的水只荡开一圈涟漪。 若他不说,她倒还真没泼他一脸的心思, 此刻想泼水的意愿达到顶峰,简直有些难忍。 “抬高点。” 祁深俯身, 目光始终锁在她低垂着眼睛的脸上,像是猎豹盯着爪下的猎物,随时准备着,若她要发起攻击,他绝对第一时间与之进行撕咬。 但她却没有。 他让抬高她就抬高了, 正端在她脸前,他胸前。 祁深将完好无损的那只左手浸在盆里往下压,力道不轻, 他能看见面前人的手在颤了,那是在强撑,但因与他力道悬殊,还是有些下滑。 于是他下压得更厉害了。 应池的手攥紧了盆, 为了撑住使劲上抬, 两人在无声较量着, 显然祁深更胜一筹。 忽然, 往下压的力道在猝不及防中一停。 盆因惯性而被上抬, 应池反应不及, 半数水正冲脸泼过去,她猛地闭眼,倒吸了一口气。 上半身几乎湿透, 水珠从应池的眉骨滚落,落到脸颊引来一颤,睁眼时睫毛还挂着水,下颚更是绷紧着,嘴角不由抽动,然后目光像刀一样向对面人刺过去。 却见祁深的眸子含着似笑非笑:“真笨呢。” 应池又把眼睫垂下了。 她今天有事要做,必须要忍,必须要忍,万不能得罪他。 那只手又来了,预备就着剩下的水再涮洗两下。 祁深忽蹙了眉,盯着面前人:“一只手怎么洗啊?” 忙有仆从欲上前,被祁深挥了挥手止住了脚步,眼见应池丝毫未动,他不悦道:“怎么伺候的,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回世子的话,奴婢的手被占着,没有手了。” “那你试试一只手能端得动吗?”祁深反而好心地给她提建议。 应池试着一只手端着,就是有些颤,她咬了咬牙:“……能。” “那还不快些。”祁深用手不耐烦地叩了叩盆底。 应池只得空出一只手来给他洗手。 她的指腹沾了水,将澡豆用水打湿,捏碎至掌心,均匀地涂抹在他的手心手背上,然后细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为他搓洗着。 捏开的澡豆颗粒附着于手上,在指缝间堆积又破碎,他与她的手相互交叠着,看起来似是要双宿双飞般,莫名让他呼吸粗重。 祁深能感觉到,她手上有薄薄一层茧,估计是在鲁公府为粗使奴婢时留下的。 除此之外,十指纤纤如葱管,指甲泛着淡粉珠光,腕骨玲珑似雪琢,袖口微露一截羊脂手腕,连掌纹都透着干净的凉意。 裴云廷对她想必是极好的,怕是一点粗活累活都未让她干过。 祁深的眸色突然有些晦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应池撩起水冲洗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晃得很厉害了,她要撑不住了,眼见着冲洗干净,她松一口气。 可就在同一时间,那只被洗干净的恶劣的手使劲按了盆的另一边。 盆“咣当”一声扣翻在地,水花四溅,其内剩余多数的水洒了应池一身,而后沿在地上陀螺似的急转几圈,最后“嗡”地一声颤响,不动了。 应池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却还是生生地忍下了。 眼瞧着这样都没惹着她,祁深更觉她有什么别的目的,指责道:“你把水洒得丁点儿不剩,本世子要怎生净面?” 能感觉到他的故意,应池反而不气了,他要揪她的错处,欲加之罪,她轻呼一口气,怯生生地跪下了:“世子恕罪,是奴婢的错,手忙脚乱惹了世子不快。” 祁深一噎:“是真心认错吗?” “当然,无比真心,日月可鉴。” 应池回道:“世子,水洒了是好事,应该先净面后净手,世子的脸和手都矜贵,若非要比出来个首次,必是脸比手矜贵。” “牙尖嘴利,说得比唱得好听,是你先给本世子净的手。”祁深居高临下看着她,而后吩咐候着的仆从,“换盆新水来。” 盆由仆从端着,应池将面巾浸在水中,而后抬手去为祁深擦拭脸。 让他低头怕是不妥,但他也不说坐在塌前,就那样站在那,他太高了,似还微昂着头,让应池很是费力地抬手。 终于接近尾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着,略有呼吸不稳,盯着她的脸,见她眉宇神色淡淡,不恼也不羞,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今天想出去?” 没有瞒着的必要,她出别苑的门,他总要知道的,应池回:“……是。” 空气静默了一阵,祁深松开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夺过面巾,自顾自地擦拭干净水渍,见她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又移开了视线。 “活计做完了吗?”祁深突然道。 应池很是诧异:“什么?” “你以为你是来享福的?”祁深面露不悦,“做好奴婢的本分。” 眼瞧着她瞪眼蹙眉了,怕被当做言而无信之人,祁深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能出去,活做完才能出去。” 与其争辩的话,今个得被他挡得一点门也出不去。 今夜对她很重要,她必须要出去,应池略有艰涩:“……是。” 离开锁烟楼的时候,祁深叮嘱了尚嬷嬷一句:“给她找点活做,要费时费力些的。” 想了想又道:“算了,也别太难了,稍微费力的,尽量费时些。” “是,世子。”尚嬷嬷应着。 自祁深走后,应池被尚嬷嬷指派了去准备世子晚上洗浴要用的香汤。 “这么早就准备?”应池仅不满一句,就尽快去做了,想必他是故意的,争辩只会浪费时间。 “君料沉香一两,臣料丁香麝香各半两,佐料藿香、零陵香、甘松各三钱……” 应池念叨着,将这放到铜秤上,右边放上铜权,将经过蜜渍三日的香料一一称量,而后研磨成粉。 “初沸下君料,再沸入臣料,末沸加佐料……”应池仔仔细细地按照学的步骤去做,尽量不让自己出错,以免耽误时间。 饶是如此,一上午也过去了。 好在借用午休的时间,她也顺利地备好了。尚嬷嬷检查了发现没什么问题,应池略有松了口气,终于完活了。 却未想到这午后又被安排了新的活计。 她这次很有不满:“拧干这些衣服……尚嬷嬷您岂非故意刁难于我?浣洗衣的奴婢洗完,拧干不是顺手的事吗?还用得着专门让我去拧衣服吗?” “你若不满,待晚上世子来,我们大可以到他面前去分说分说,但现在,你还得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事!” 狼狈为奸,应池暗骂一声。 眼看着几乎有十几盆,应池很是有些烦郁,怕这是将这别苑的下人衣裳全都归拢了起来洗,故意折磨她玩呢。 她拧了两个,实在费力,不由地想,若是有台洗衣机甩干就好了。 又自嘲一笑,异想天开。 却眼尾一扫,瞧着墙角堆着个竹篾编的镂空果篮,原是盛杨梅用的,眼下正空着。 应池突然福至心灵般,勾唇一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当即便取来麻绳,将竹篮系了个结实,又往篮中铺了块细葛布,把湿衣一件件码好。 绳头抛过槐树粗壮枝桠,两手交替拽着,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定不会掉下来,应池顺时针将那竹篮拧到极致。 已经蓄势待发,应池猛地松手:“等着,姐姐送你们去香港!” 竹篮呼呼地转起来,甩出无数银珠子似的水滴,在夕阳里划出亮莹莹的弧线。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十几盆的衣服就清空了一半,她将衣服晾在晾衣绳上面,再等一会,活计就差不多完工了。 可就在再次转动的时候,那麻绳突然断裂,竹篮斜飞出去几丈远。 应池忙提起裙角跑去查看,好在这别苑到处都是铺的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篮中衣服并未脏污,她松了一口气,转而去看那不受力的麻绳。 麻绳豁然中分,断口齐整如刀裁,显然是有人故意的。应池积蓄了怒火,但却装作未发觉,当是麻绳不受力般喃喃:“嗐,竟是如此不结实!” 重新打了个结,应池用余光注意着这小院门口那个看门的男仆从,此刻空间就他们两人,怕是他在使坏。 再次转起来的时候,她扫到那人袖间一动,速度很快,面前的麻绳再次断裂,应池抄起身边洗衣的棒槌就冲了过去。 “当”的一声。 那人捂着脑袋有些懵然,疼痛让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能、能打我呢!” “打的就是你。”应池怒道,“缘何故意把我的麻绳弄断,我都看见了,你别想狡辩。” “我……我……”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祁深让的?” “不是!”那人立刻反驳,而后颇为不满,“你竟敢直呼世子大名……” “那就是他了。”应池冷声道,反驳越快越有鬼,她气不打一处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今天已经够折腾的了,他竟还派人给她捣乱! 那人还要反驳的样子,应池直接拿那棒槌点点他的肩膀,训斥:“你既说不是他,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愿了,那你故意这样是意欲何为?你要说不出个一二来,到时候我定要闹到祁深面前评评理。 “真是他指使你做的,我猜他也绝对不会承认,那你揽了罪责,我要是执意让他把你撵出府去的,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那人被唬住,略有为难,但依旧不会实话实说,就像她说的,即使是世子指使的,他也不能说啊,“我……” 又是这般支支吾吾,应池哼了一声:“给你个将功折过的机会,按照我刚刚的方法,把剩下这些都弄好了,我便不会告你状。 “你到时同祁深汇报就照实说,说你阻止了但未果,这样你也好汇报,如何?” 那人最终同意了,却又忍不住纠正她,“莫要直呼世子大名,要称世子,或者你该称呼郎君。” 应池冷眼扫过:“费什么话!还不快去!” 有了帮手更是快,应池同尚嬷嬷快速交了差,得了出去的对牌,离开别苑后扬长而去。 第52章 原来是这样 第52章 原来是这样 午后阳光淡薄刺眼, 斜照在青灰色的坊墙上,丧葬铺子的素幡微微曳动着,纸马和明器堆在檐下, 泛着冷白色。 偶有行人低首走过,却也是匆匆。 这地冷清, 倒也不骇人,但还是令应池无端打了个寒战。 她紧了紧衣襟, 同先前一样,坐着驴车近乎逛遍了整个丰邑坊。 丧葬铺有很多,但没有找到时氏的。 这儿绝对是时月阁的老巢,他们或许在听沈思尔的话,的确以她为诱饵要杀掉祁深, 但没有必要骗她。 那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面孔,是真心实意在护着她的。 况且……上次毕竟也是她救下了那些黑衣人的性命,于情于理他们都应对她有愧疚之心才对。 想到这应池略有艰涩, 或许她该大骂一下这些人为好,然她现在要做的并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能否利用他们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四处打量了下,应池跳下车付了钱, 让赶车的车把式先走了。 越往西走人越少, 店铺也少, 拐过一个巷口, 应池突然止了步子, 直觉让她脱口而出:“出来。” 果然, 一个人脚步轻似猫,悄然翻过了矮墙。 饶是应池转着身子四处打量着,他还是在她盲区的那一瞬间, 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面前人和突闯进书肆寻她的那个人一样,是张没特色的脸,属于路边大白菜,穿着打扮普通,扔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想必这就是时月阁选人用人的标准。 “阁主,跟我走。”那人悄声在应池耳边道,“后边有人跟着。” 应池来不及思考,当下便随之脚步匆匆,但几乎是在乱七八糟地走。 他带她不走寻常路,像是在玩躲避逃亡大冒险,三闪两躲,两人便悄然躲在了一个居民家的大竹筐里。 身边人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声出口,应池随即明白,摈息凝神,直到见有个人进来了。 来人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无人也并不恋于寻,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停了一会,两人才出来。 “该是回去报信去了。”身边人说话略有忧心忡忡。 应池诧异:“什么人?” “跟着您的。”那人如实道,“北静世子祁深的人。” 应池似是嫌恶到了极点,无奈到了极点,她抚了抚额头,长呼一口气。 又是他。可此番她没有计划地消失,是不是以为她跑了而从她身边人下手?不知道他又要怎样。 “若让我就此消失,他寻不到我,时月阁能办到吗?”应池略抱有希望地问。 她若能躲到幕后,唯一担心的是陈氏医肆的兄妹俩了。 不应该与这个朝代的人有过多牵扯的。 “需得从长远谋划着。”那人垂眸,想起了那世子的话,幸而……他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应池“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换人了,上次抓的不是这个人。说到底,那位壮士曾在护城河还救过我性命。” 她曾莽撞地自寻回家之路过。 “是。”那人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上一个人……阁主,他喜欢您。” 应池蹙眉:“什么?” “第一个派来跟着您的暗探,确切地说,更像是守护。”那人整合着信息,“他救了您,还把他的所有钱都留给了您,给您留了纸条。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这消息来得让应池惊诧,但若细想,是能查出些端倪来的。 比如曾在自己袖袋里掏出张纸来,上面写着“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原来是这样。 “他或许活不了了,所以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应池带有探究的眼神看向对面人,“为什么?为什么活不了?” “他背叛了他的主人,大概只有一死了,属下感同身受,猜的。” 心下咯噔一下,应池不知说什么为好,怔愣几瞬后想到了什么,“感同身受?莫非时月阁也是这样的规矩?” “是。”那人声音略有艰涩,“阁主让属下死,属下……别无二话。” 应池无声地看着他,没说话。 若是想为那日之事一死了之,大可不必,眼下留着他们的命,还有别的用处。 “阁主,您是怎么出来的?” 应池未作隐瞒:“答应了他的一些条件。” 从客栈的小厨房下了地道,就能从别人家的鸡窝里出来,再迈进竖着的棺材,穿过长长黑黑的隧道,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简陋的一间小窝居。 推开门,腐朽的味道让应池下意识后退,屋内倒无灰尘,也还算干净,依稀能看出来有人在里面住。 那人略有歉意:“自从先阁主仙去,由蟒公暂代副阁主的位置,因您被抓之事他好几日彻夜未眠,估计才睡,属下去叫醒他。” 应池点头,不由地叫住他问:“先阁主是我什么人?” 怕人起疑她又补充了一句,“掉落护城河之时撞破了脑袋,我失忆了。” “阁主……是您兄长。” 那人似对她失忆之事未起疑般,反而对上应池狐疑的眸子解释着,“关于您失忆之事,沈二娘已经向我们说了,为避免您惊恐害怕,所以才未着急把您认回,暂由她调动人手行事,但折进去太多人了。” 应池的怀疑更大了,沈思尔到底是什么人,缘何知道她这么多事?还借口她失忆来哄骗时月阁的人。 若认不回她……若不认回她的话,时月阁的人手可就归沈思尔调遣,为其所用了。 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前,应池等着他去叫人,这儿环境太过恶劣,土坯墙斑驳,裂着细缝,也太过穷酸。 思索间来了两男两女,众人皆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应池蹙着眉毛未言语未叫起身,故意摆了架子。 接管并非易事,她的心思也并不纯粹。 领她来的人为应池介绍着。 圆冠捻须翁,黄衫微皱,“这是蟒公,暂代副帮主之位。”杏衫盘髻姑,头别药草,“这是圣女,阁内医人。”褐帕束腰妇,袖口磨毛,“这是月姥,统管阁内人的调动。”麻鞋短须汉,手执账册,“这是财神,阁内钱财的一应事务都归他管。” “属下是张十三。” 应池能大体记住了面前几人的模样和名字,时间并不充裕,她不想在认人上浪费太多,“你们在为谁报仇?” “前阁主。” 原来是这样,此番的确是原身更有资格,“谁计谋的?” “沈家二娘。”回答之人声音略有艰涩,“若前阁主无出意外,他们或许早就成婚了。” 应池并未觉得这女子有多痴情,她在自毁,拉着所有人陪葬,而自己恰恰是最倒霉的那个,被无端卷入进来。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既然认我是阁主,是不是要听我的?” “自是。” 应池的眸色冷冷,也并不想要知道很多细节。只需要断掉时月阁和沈思尔的关系,将她的复仇计划搅碎,她自会来见自己的。 “停止一切刺杀行为,若在沈思尔那有人,尽快撤回来,然后派个人告诉她,今夜在大慈恩寺,我等着她到。 “她若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便不能给她想要的,就这样告诉她。” “是。” 看着面前的几人略有希冀的眼神,应池略有不忍,毕竟相比于沈思尔所做之事,她的想法好像更为自私一些,但……算了,无所谓了。 互相利用,人各为己。 应池捏着掌心,让自己下达的命令变得干脆冷硬一些,“今个时间紧,我没有时间和你们详谈,其余的事情还是按照以前的进行即可,沈思尔那里,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听她的,听明白了没有?” 她面色极冷:“但凡记不住这一条的,一律撵出时月阁。” “是。” 比应池预想的好些,他们有一点的好处是唯命是从,从不提出任何反驳之词。 - 从丰邑坊出来,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想了想应池去了趟陈氏医肆。 先前让沈思莞交了定金,话本上还有埋下的伏笔未解,话本先生却跑路了,这些人大概会去闹陈雪序。 应池来此意与陈氏医肆断干净,以便今后好行事,不至于牵连到他们,然却未想到见到的是两道官封斜斜交叠着贴在了陈氏医肆。 墨迹淋漓的“封”字在风中簌簌作响,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应池问向邻家灯笼铺的老伯,其人摇头叹息:“前几日见着陈医人被衙役押走,听说是卷入了违禁书事件。” “违禁书?” “就是前段时日很畅销的痴鹰居士写的,这陈医人为人作保,也是轴,死活不肯说,这不,被下狱了,少不了要受刑的,真是怪可怜的。 “那么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却因识人不清,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那人唏嘘着,让应池的眸子垂了垂,晦暗了几分。 这里边的手笔,不是他就不可能! 他真的在如何让她屈服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踏进陈家,本怒意加重的应池更添愧疚,因为话本被列为违禁,会赔墨香林不少钱,他们自是寻不到她,只能来寻这个在明处的陈家,席卷陈家的钱。 “芳舒阿姐。”陈风吟请她进门,母女俩像同时老了十岁般,苦色一脸。 应池把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钱都递给了陈风吟,劝了几句,“芳吟,这些钱你拿着吧,你阿兄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 再未言语,直到出了门,她的眸子还是冷的。 断了她的财路,想让她就此屈服于他,去他的吧,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第53章 去逮人 第53章 去逮人 烛火幽微, 映得应池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外边的天还丝毫未有见黑的迹象,屋内却已着灯,实因太过昏暗。 张十三匆匆而至, 携着一本书册。 应池未给人说话的机会便着急问:“陈医人的事,查清了吗?” 张十三点头, 递给应池:“查清了。北静王府递了话,说痴鹰居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里, 就是这本书,有造妖书妖言之论。 “已被太常寺定为禁书,并捉拿从犯陈雪序下大理寺狱,倘若难捉主犯,从犯同罪, 杖刑或流放,最重可判绞杀。” 应池眸子压得更厉害,胸口气结, 指尖紧叩案几,紧咬牙根:“造妖书妖言……呵,造妖书妖言。” 欲加之罪真是他一贯的做派!莫要今后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将来有一日也有口难辩才好! “打点一下大理寺的牢头, 给看管陈医人的狱头送点钱, 万要确保他不被虐待, 能送进去吃食, 最重要的是要送些药才行。” 应池虽嗓音冷冽, 看似安排井井有条,却透着一丝慌张,如今她不仅身陷囹圄, 还把祸患带给了身边人,先是芝芝,后是陈家人。 这件事过后,须得让他们全离开京城才是,她若孤身与狼斗,烂命一条,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没人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捏软肋游戏,那该苦恼的,就是对面人了。 “然后,找律师,不……是找能写诉状喊冤的人,让他咬定无罪,咬死诬告。” “阁主是说刀笔吏?” “是。”应池的脑子疯狂想着无数办法,“去找沈家三郎,且告诉是我拜托他行事,欠他一个人情,他该是会帮。 “让他父亲大理寺卿沈相旬,重视一下这个案子,再吹吹耳旁风,我就不信,他能看让自己儿子流放的人整日这么畅快。 “还得备好赎人的铜钱才是,除去时月阁的必需钱,其余有多少都先拿来用,请先帮我,钱没了今后我带你们再赚,可他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池喃喃,最后两句略有哽咽,脱口而出的几件事,或许加起来都不如……直接去求他,可她怎肯!怎肯! 财神瞧之,蹙了眉:“其实……”却又欲言又止了。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且先按照阁主所说去做便是。 虽然阁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属于时家一脉的魄力仍在,迈出房内的财神不由热泪盈眶,他甘愿为之而肝脑涂地,而他们再也不是群龙无首了! “我交代的事,万要保证每一件都给我办好了。”应池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众人,“一会我去大慈恩寺,你们一个也不许跟着。” 她有直觉,踏进去那个门,她就在明,而祁深在暗了。 此次宵禁后不归,于交易里是她理亏,下次出来就没那么轻易了。 她需得把沈思尔和祁深扯上关系才好,两方敌对,在面对哪一方时,她都有帮手。 “为何?可您的安全……”张十三立时担忧道。 应池手指敲在书案上,抬眸看他,知其顾虑,但,“他日日盯着我,我死是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就成。他当我是掌中的皮影戏,把玩的搪瓷人偶,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她疲倦地言语,说着就觉厌烦,偏又畏惧他的势力,根本不能短期扳倒,却又没有心思去想长远计划,只寄希望于他能尽快地厌烦她,觉得无甚趣味转而去寻别的法子解乐,这是最无望的希望。 “他未免每日太过清闲,致揪着我不放,若是有什么方法分了他的心,让他自顾不暇……” 张十三垂首而立:“属下有良策。” 应池心思一动,倏而抬眸:“说说看。” “长宁公主近来正为他择妇,公主近来因世子遇刺之事不再信道,转而信佛,常往长安城的各大佛寺进香,若有人能在她耳边递句话……” “比如?” “比如寺中高僧算得,世子命格带煞,需尽快娶亲冲喜,否则克母。” 应池想着可行的几率有多大,想罢略有不快与烦郁:“这招虽阴,却未能绊住他,杀生的人……他信佛吗?怕是会将说出这话的人给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大刀阔斧,人头落地,也很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以不说这么严重,多吹吹公主的耳旁风还是好的。”张十三一笑,“还有一事,保证让他头疼。” “那先着手去办。”应池回着上一句话,下一句话让她感觉希望已至,“什么事?” 张十三凑近半步:“他的另一处别苑里,藏了个人。” “谁?” “旧齐王妃。”眼见着应池蹙眉,那是不解,不识得厉害,张十三解释道,“太子同齐王谋逆,被诛杀,只赦免女眷留在宫,三月前齐王妃却骤然暴毙。” 应池不由心惊:“如此大胆,连逆反家眷都敢私藏,岂非欺君之罪。” “若将此事捅出去……” 应池冷笑一声,忽地笑了:“那就不止是棘手这么简单了,谋逆同党,欺君罔上,不死也是大罪,够他也去岭南走上一遭了。” 像是终得希望略有些不相信般,应池压着激动确认:“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张十三斩钉截铁,“我们时月阁就是靠消息赚钱的,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真的?”应池一手紧掐掌心,一手攥住了面前人的胳膊,“那一定要帮我找个人。是和我同在鲁公府做活的人,她叫芝芝,在八月初,她被沈大郎沈敛谦卖了,不知所踪。 “每去西市我都会去人牙行寻,但从未见过她。若时月阁真有本事,请务必帮我找到她。” 此时应池只想到了芝芝的安危,以及眼下事情的紧急,没有去问询她一直在找的妙招先生。 而张十三来时亦把一件奇事,有人曾三番五次去墨香林寻痴鹰居士,前两日竟堵到了陈氏医肆的门口这事,忘了说与阁主听。 - 日光薄西,演武场上却依旧尘土飞扬,祁深负手而立,玄甲映着冷光,却抵不过面上的冷意,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场中操练的兵士。 突厥暂盟以稳,狼子野心,说不定某一日便卷土重来,拖上这群兵士上战场,简直就是增加伤亡人数。 指节轻叩刀柄,且这般练法,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正此时,摄巡街使程昭抱拳上前,嗓音清朗:“将军,末将有一练兵之法,或可一试。” 祁深侧目,他从前便察程昭眉目坚毅,自有一股锐气,虽非魁梧之躯,但脑袋聪明。 先前的大事小事他都或多或少地有参与,且最近这些日子又破获了一桩西市胡商命案,在一众人中已脱颖而出。 “讲。” 程昭得令,径直走向场中,他自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刃不过六寸,但寒光凛冽。 “突厥人擅骑射,近身缠斗却多凭蛮力。”程昭手腕一翻,匕首灵巧如银蛇吐信,“若我军习得短兵巧技,狭路相逢时,可占先机。” 祁深眯眼,未置可否。 程昭忽地转身,对一旁魁梧兵卒道:“来攻我。” 那兵卒嘿然一笑,挥拳便上,却见程昭身形一矮,匕首斜划,未及伤人,却已抵住对方咽喉,再变招时,肘击膝撞,招招狠辣,竟将大汉逼得连连后退。 场边兵卒瞬间哗然。 祁深眸色微动,此等技法,非中原路数,倒似……专为杀人所创。 “此为何术?”他沉声问。 程昭收势,额角微汗:“回将军,此乃“寸短寸险”之法。匕首虽短,然攻其必救,敌纵有千斤力,亦难施展。” 祁深缓步上前,忽夺过匕首,寒光一闪便抵住程昭心口:“若本将军这般攻你,如何防?” 程昭不慌不忙,左手格腕,右手成爪反扣祁深肘关节,竟是一记现。代。军。警擒拿:“敌强我弱时,当以巧破力。” 两人瞬息过手数招,祁深忽笑颜,而后撤步,称赞了一句,“身手倒是俊俏。” “但两军对阵,铁蹄如雷,箭雨蔽日,彼时,何来近身缠斗之机?” 程昭擦了一把汗,本想着借机升升官,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太缺少远见,也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将军考虑周到,此术确难用于万军阵前。”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若遇夜袭、巷战,或追击残敌时或可奇兵制胜,此术精妙,却只适合缉盗拿盗贼。” 眼瞧着程昭略有赧然,祁深环视众将士,“当今圣上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军中更是需集思广益,诸君但有良策,皆可畅言。” 虽无升官之才,但并无升天之过,程昭也不由打量了下面前的中郎将。 他向来对他带有崇意,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少年将军,当真瞧着英姿勃发,年轻有为,真是羡慕,他的计划还未实施便夭折了,这军营还是并不适合他,还是耍些小聪明更是他的舒适区。 而祁深瞧着这人似乎略有丧气般,却笑了。 这歪才倒可以小用,他暗忖后突然临时考察道: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当如何制之?“ “可效韩信“‘背水战’,佯败诱敌至狭谷。设伏兵,上掷火油,下布铁蒺藜。” 纸上谈兵倒是厉害,祁深挑眉:“若敌分兵绕后?” 程昭粲然一笑:“那便正合心意,敌分则力弱,我军集中精锐击其一路,余者见势,必乱。” “《李卫公问对》有言,‘兵无常势’,你倒深谙此道。” 程昭垂首:“末将不过拾人牙慧。” “自明日起,你领一队骁骑,专训近身格杀。” 得了提拔的程昭顿时眼睛一亮:“是!” 眼见即将到了下职时间,左武侯卫衙署内,祁深慢饮一口茶水,正解了甲胄,忽见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将军,盯梢周菊英的人来报,人不见了。” 祁深眉峰一蹙:“何时的事?” 他不信她敢跑。 “申时三刻出的锁烟楼,在丰邑坊绕了几圈,甩开了我们的人。”亲卫额头沁汗,这会儿才见世子得闲,忙匆匆来报,“不过方才探子来报又见着她了,正往大慈恩寺方向去。” “大慈恩寺?”祁深眸色一沉。 上次她也是去了那儿,难道有藏了什么在那。 祁深当即冷了脸,“怎么出的府?不是让人存心刁难,这也能疏忽?” 那亲卫便把事情说了,祁深忽又不气了。 他指尖摩挲着书案一脚,忽而冷笑:“那陈医人的事她知道了?是何态度?” 他迫不及待看她跪地求饶。 亲卫依旧照实说,祁深闻言点点头,又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狡黠:“不错,钱赔干净了吧。” “估摸着是没了。”亲卫低声道:“可要拦下?” “不必。”祁深霍然起身,“备马,点一队人,换常服,跟本将军去逮人,她还真是,常常处处能给我惊喜。” 第54章 她好恨 第54章 她好恨 祁深勒马隐在树影里, 遥见石阶尽头一抹藕荷色身影,僧过她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拜了一拜,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唯见风动她襟袖。 伊人已杳, 阶前空余碎叶。 不知缘何,许是着衣颜色太过亮眼, 打她一出现,他便能一眼瞧见,且能确定,那就是她。 那种专注力与发现力堪比战时盯敌军的动向,后者他胸有成竹, 前者他却不知何故。 祁深有些莫名的烦意,对自己的烦意,更烦的是自己如此专注, 连上台阶先迈的左脚都记得很是清晰。 鲜少见她穿这么少女的颜色,让他忽略了她也不过才是个二八年纪的小姑娘而已。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手段,祁深的眉毛又倏地皱紧了些。 眼瞧着人都不见了,世子还有些怔怔地看着某一处而发呆, 乐觉悄声问向世子:“郎君, 可是要跟近些?” 祁深回神过来, 抬手便止了, 瞧向寺西侧的碑林她消失的地方。 那里立着前朝留下的经幢, 平日少有人至, 她却毫无顾忌地迈步而前。 眼瞧就要天黑,一个女子却独身踏进,她就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吗? 该也是怕的, 他心下涌起说不出的滋味来,早没了先前抓到她狠狠惩治一番的想法。 “你带人守在山门,本世子亲自去看看。”祁深淡声吩咐乐觉,而后解了佩刀丢给身边亲卫,“跟紧我。” 莫要说她给那裴云廷建了一座衣冠冢才好。 距宵禁的暮鼓声停,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亲卫再次抬眸看向同他趴在斜坡草丛一处的世子,又收回了目光,他忍着未动,心下七上八下的。 世子与以往有些不同,他向来办事利落,然今个像疯魔了一样,几乎一动不动。 那小娘子坐在石阶前,手抱膝盖,也是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面,世子看着她。 这场景说不出的怪异。 忽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邪风,扰了祁深的思绪,将他略沉重的眉头又扰得蹙紧了几分。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比乱。 或许他现在要做的,是应该质问她,惩罚她不守约定,但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也跟着略有失神,还如何惩得出来? 这是怎么了…… 几乎就要跳出去,不由分说地带她走,祁深却看见她率先一步站起身来。 风卷起了应池的发丝,那种感觉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次的旋风很淡,只围着她转了两圈就停了。 过而无痕,一片寂静。 有人在操控着,这只是检验沈思尔到底有无法子送她回去的交易罢了,如今以身而试,真相大白。 应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推开净室门,只见沈思尔默不作声地在抄经书,尘音在旁磨墨。应池嗤地一声笑了,眼泪有些想往下落,被她生生忍住了。 “说说你和他的事。” “谁?”沈思尔抬眸,这经书已经抄了很多很多遍,她已经快倒背如流了,但一提起,终究还是放不下,忘不了,也静不了心。 “她兄长,时烨。” 听到他的名字,沈思尔勾起唇想笑,却发现提起唇角很费力:“不想说。” 时烨快死的最后时光是与沈思尔呆在一处的,自他死了,沈思尔就找回了沈家。 应池的眼睛上抬使劲眨了眨,眨去了泪水,并不是为他们伟大的爱情而感动,而是为自己悲惨的到来,抬着眼皮淡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而后猛拍向桌子,指着自己的身体,很是难以理解,“她更合适,她更适合不是吗,她是时烨的亲妹妹,时烨死了,自然而然继承了阁主的身份,你说报仇我相信她绝对二话不说,给人给钱。 “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来……你换魂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啊?我有什么用?” 应池的手已经揪住了沈思尔脖颈处的衣领,手往下摸着,袖袋、胸口,略有不平静与狂意,“有什么咒语说出来,有什么法器?也把东西交出来。” 沈思尔神色没有什么起伏,与其说是不怕,不如说是不在乎:“你太天真了,拿住你的把柄,我不可能会往身上放的。” 应池抽出来绑在腿上的剪刀,抵住了沈思尔的脖颈。 尘音一时慌张,有欲拉架的意思,被沈思尔摇头止了,她知道,面前人不敢,她不会死的。 两人的表情被应池看见了,男扮女装的尘音和尘回曾是时烨最亲近的下属,他死后给了沈思尔,尘回……就是那日后死在书肆门口的人,如今沈思尔身边,只剩下了尘音。 她不准备给她留人了。 应池收回剪刀,松开了沈思尔的领口,面无表情地下达着命令:“你是时月阁的人,该听命于谁你心里有数,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不想说的话,背叛阁主者,你该是知道下场,自行了断吧。” 言罢她目不转睛地看向尘音,但并不觉得尘音会如实告诉她。 所以,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背叛她的人,加害她的人,应池都不想手下留情。说到底,这种捏软肋的做派还是现学现用,应池只觉悲凉和无力。 她为别人的鱼肉,现在她亦成了刀俎。 但应池此刻略有些迷茫,手上沾满血地回了现代,究竟对不对……无论对与不对,终究,她与以前不一样了,她或许永远也回不了现代了。 尘音也确实不会,他想也没想地从口袋掏出药瓶,取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却被沈思尔略颤的手阻了动作。 “因为她是被保护着长大的,她是高门贵女,从小没见过什么风浪,他不舍得让她面对这些。” 沈思尔在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着说不出的嫉妒,却并不是嫉妒她口中的人被保护着,而是别的。 “谁?” “裴云廷。”沈思尔静静地看着应池,“他快死了,他不放心她,亲人也都死了,他怕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怕她受欺负。” “所以你们就这样,让我和她换?”知道真相的应池难以接受,难以抑制愤怒,她挥手扫落书案上的所有东西,歇斯底里地吼,“凭什么!凭什么呢!” 青瓷砚台“砰”地砸落,墨汁飞溅如泼,茶盏“当啷”撞地,碎成两半,案边的香炉也微微震颤着,连升腾的香烟也偏离了原先上升的趋势。 “我活了二十年,我也是从小被保护长大的啊,我有那么爱我的亲人,有那么爱我的朋友和粉丝,梦想和事业,触手可得的光明和迫不及待想要去的未来……” 应池已经因怒而变得嚷哭,进而泣不成声,哑而凄凉的嗓音听得人心揪:“毫无征兆地到这个朝代来,被迫接受这一切非人的虐待和黑暗,你们心疼她,不舍得她去面对这一切,那我呢? “爱我的人知道我的遭遇,他们又该有多难过啊,你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剽窃我的人生……” 应池怒得发颤,急而浑身发抖,她干呕起来,这些人无耻得让她恶心,反胃,厌而生恨,恨到极致。 “是你自己的命,你命该如此。”沈思尔移开眼睛。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冷,但瞧见还是略有不忍,但须臾又恢复了心硬,毕竟面前人,谁也不是,她不是她所爱之人的小妹,她也没必要心疼她。 “你能来这儿……是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秘密,我并不知道内里的关窍,但我的确有让你回去的东西,唯一一个,在我手上,你想回去,就只能信我,帮我做事。” 应池面无表情,唯余厌恶:“杀了祁深是吗?” 良久,沈思尔才回,“是。你若不做,我自想法子杀了他,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这般威胁的话说出口,却未想到应池却突然冷笑一声:“想法子?你能有什么法子?愚蠢至极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人,你的所有法子怕都是用尽了吧……否则你不会想到我。 “你先前的确是利用我什么也不知道,进而架空我的权力,跟时月阁说我失忆了,暂代阁主位置,但所行刺杀之事一件蠢过一件,人都折在了冲锋的路上,仅摸到了点仇人的边角而已。” 应池的笑越来越冷,越来越讽,“若我猜的不错,你原先没打算用我,是准备任我自生自灭,却没想到我会和祁深有牵扯? “所以灵机一动,想利用我来达到你的目的?若我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死便死了……若我成功全是而退,你再让我换回来?让她坐享其成?” 应池看着面前人略有不自然地眼神躲闪了一瞬,瞳孔微扩,指尖轻颤,那细微表情转瞬即逝,却暴露了其内心波动。 她就是这样想的,应池收了所有笑意,“时月阁的人,你再也调不动,握着我一个把柄就想把我当成棋子摆弄……” 她猛地掀翻了书案,桌腿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砸地时震起一片木屑,“你做梦!” 巨大的声响落地,门却骤然被踹开,哗啦啦的人全部进来了,将三人围成了一个圈。 应池的手钻心地疼,稍微一动才知道用力太大已经脱臼了,她看到了走过来的祁深,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恶魔…… 全是恶魔,这里……全是恶魔。 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动手吧,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应池看向沈思尔,指着祁深。 “嘿……祁深,想杀你的人就是她。”应池点着头笑,手又指着沈思尔,看向祁深。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好恨。 “祁深,你做一件事,你只要做了……你要什么我都应你,好不好?上。床是吧?好啊现在就上。” 祁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眼里的癫狂与疯魔让他心惊,看似在笑,笑得却像哭一样,那面色是如此惨白,下一刻似要站不住一样,就那样虚无缥缈地盯着他。 而且,口吐狂言地和他做着交易。 应池好像也的确快站不住了,指着沈思尔,“把她抓起来,下大狱,即刻凌迟,把……” 她晕在了祁深怀里,“裴云廷……” 挖出来鞭尸。 第55章 眼泪 第55章 眼泪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唇上血色尽褪,火燎的睫毛还未长全,参差不齐地在眼下投下同样不齐的青灰阴影。 她整个人仿佛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兰草, 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祁深臂弯一沉,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不过一日不见,她就少了那股子刚强劲, 骨架就纤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般。 可此刻,她胸前衣襟上洇开的水渍却刺得他瞳孔骤缩。 是泪,他怎么磋磨她都不屑于流出来的眼泪,流了一脸,顺着眼角还有一滴将落未落, 最后砸在了地上,似有千斤重,灼得他心头一颤。 祁深倏而抬眸, 目光如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坐在三步外的沈思尔。 然沈思尔不躲不闪,就此回看过来,正对上他的眸子。她眼底略有一僵, 进而转化为无声的笑意藏在眼眸里。 她看到了那世子眼里的东西, 是浓浓的杀意, 让她惊住的时候也有喜, 她低估了呢。 “拖下去。”祁深收回目光冷冷开口, 嗓音低哑得可怕, “下诏狱。” 四下骤静,乐觉惊得险些上前半步,实在怕世子脱口而出“凌迟”二字。 他跟了世子十年, 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发怒,却从未有过如此,像是有些被怒意带得失智。 武侯卫可不管人是何人,将军总是对的,只听将军令行事,得令后便架住了二人肩膀,拖出了净室门。 “世子!” 几乎在几人出门的那一刹那,乐觉垂首见礼,急声低劝:“沈家刚流放了一个大郎,若再杀了沈家二娘,届时鲁郡公参您和大王一本,得不偿失啊世子。” 真要彻底得罪了沈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呵。”祁深眼尾扫过面前人那恭敬又急切的模样,他知道乐觉是在知害劝谏,却依旧没什么好气。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人冰凉的手腕,祁深的眼眸里透着浓浓的不悦:“我连这点都想不通?怎么,你觉得本世子是蠢货?” 乐觉霎时哑然,一声不吭。 “滚去备马车!”祁深烦郁令道,乐觉得令后匆匆出了门。 净室内有片刻的安宁,祁深打横抱抱起怀中人。 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乖顺地伏在他肩膀处,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祁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烈,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乐觉都看出来,他有些失控,他真的起了杀意,这种状态让他更加烦躁。 迈步出了净室门,风拂过让他略清醒了些,又不由一哂。 远处武侯卫和僧人交涉着,祁深闭了闭眼,也约莫着想通了些自己的心思。 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像是说服自己般低语:“本世子的玩物,自己还没折腾够,轮得到别人动手吗?” 眼底又恢复如往常一样的森冷,祁深吩咐着吴郎将:“押下去,先关着。” “是。” 吴郎将得令,见世子将亲卫递来的玄色大氅一裹怀中人,径自迈步朝前。 出了寺门,祁深轻抱着人上了马车,模样珍之重之。 乐觉在旁掀着帷幔,他亦知道,世子待这小娘子,是真的有些不同了。 马车疾驰,略有颠簸,怀中人这样都未醒,祁深欲掐人中时见有呼吸便止住了,而后焦急沉声催促着外面赶马车的人:“快些!” 裴云廷、裴云廷……到底还是和他有关。 昏迷的最后一刻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可是将他认错了? 她可真敢! 若不是在那个案子后,其尸体已被运回裴国公府自行下葬,他必拖出来鞭打一顿,以解他心头之恨。 马车一路疾驰,到达北静王府不过两刻钟而已。 可中庭内院里,祁深将人放在厢房的床榻上,掌心却沾了一抹暗红。 他蹙眉,用指腹捻了捻,黏腻微腥,是血。 典医匆匆赶来,把脉片刻,眉头微松,躬身道:“世子,她这是月事突至,因最近兼服了凉性药而气血两亏,才致晕厥。” “凉性药?” “是避子药。”尚嬷嬷在旁,答了一句。 瞧见世子面色不佳,典医额角略有沁汗:“避子汤药性寒凉,久服伤身,察脉象她又忧思郁结许久,心神耗损,此番月事又来得汹涌,故而昏而不醒。” 塌上人面色依旧惨白,唇上依旧毫无血色,祁深盯着看了几瞬,眉头未松,冷声问:“可有不伤身的方子?” 典医摇头:“世子明鉴,是药三分毒,若要避子,难免伤身。” 祁深手指关节捏得“咔”声作响:“那便停了吧。” “世子!” 尚嬷嬷急声低劝:“正妻未进门,通房妾室若有了身孕,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届时一碗落胎药下去,伤得岂非更狠呐!”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像在分析利弊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依旧坚持着:“停了!不服用也无妨,孩子哪那么容易怀上。” 若怀上生下又如何,和她有个孩子……祁深从未想过,那该是多难训的烈马性子,多让人头疼。 但,倒也……不错。 “开药,正常调理着。” 典医如蒙大赦,忙写下药方,又叮嘱道:“此药需饭后服,否则更伤脾胃,早晚注意保暖,防止寒气侵体。” “世……”尚嬷嬷还欲劝上一劝,被祁深打断,“莫要说了。” 他余光扫过那战战兢兢的两个小女婢,看着就不怎么伶俐让人更加心烦意乱,于是想也没想地斥问:“记住了吗!” 两人忙伏地跪下,更惊了,面对着飞来横训,只能哆嗦着:“记、记住了。” “都退下吧。”挥手让人全退下,祁深独自站在榻前。 烛火摇曳,他的手欲探塌上人脸颊,生生又止住了,只咬着牙哂笑一声:“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找事。” 虽这般言说,但祁深罕见的并无恼意,也让他有些别扭,他的心情、心绪都被提拽得七上八下的。 最后忍不住猛推了她肩膀一下,泄了下烦意的火气,才大步离开了厢房。 - 青砖垒就的囚室低矮逼仄,霉苔自墙缝里钻出,铁栅栏上凝着暗红锈迹。 虽被丢在这样的狱舍里,但尘音并未跟娘子分开,略松了一口气。 眼瞧着沈思尔心不在焉:“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听她所说的去推断,那该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吧。”沈思尔的眉宇间略带了笑意,“他在那过得应该很好,我就放心了。” 尘音未言语。 “若非隔着乱七八糟的一切事情,她对我恨意又颇浓,我真想问一问她。”沈思尔背对着铁栅栏,看向最上方的小窗。 今个是十五,月亮那么圆,如此圆,“真想问问她,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真的很想他,毕竟他如今连梦里都不肯来,我很久没见他了。” 自言自语地说了半晌,并无人回应,沈思尔喃喃问:“尘音,你说他是不是在怨我,所以连梦里也不肯让我见?” “郎君深爱着娘子。”尘音只能道,“郎君最想要的,是让娘子开心些。” “他该是怨我的。” “娘子。”尘音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她的眼里只有她的郎君,没有别人,也看不见别人的苦楚。 他同之前一样,再次提醒道:“娘子……这样对她太过残忍。” 沈思尔收了笑意,没再说话,看不见的袖口下,指尖轻颤着。 - 应池再次醒来是被热醒的,大半夜的出了一身的热汗,身上黏腻不堪。 小腹亦坠胀得厉害,如压了块寒冰,连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她缓缓睁眼,入目是茜纱帐顶,金线绣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亮意。 才深秋的天,也不知玉容犯什么魔怔,房里竟烧着火极浓的炭盆,暖意哄哄的。 身下垫着的厚厚软褥,还有熏着淡淡的艾草香,应池稍微一摸便知衣服被换过,还有……月事带也被换上了。 一定是脚踏边的玉容换的,真把她当做生活不能自理吗? “娘子昏厥,可把奴婢吓死了。” 陪在身边的玉容抬手用帕子轻轻给她擦拭着汗。 昏迷前的场景依旧在眼前晃,应池收敛了表情,躲开别人的触碰,没说一句话。 玉容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她端过书案上的药碗:“典医开的药,说是娘子气血亏空,需多进补才是,娘子趁热喝了吧。” 褐色的汤药晃荡着,散发出苦涩气味,应池垂眸,看见碗底未化开的药渣。 苦涩,难闻,不想喝。所以就没喝。 玉容略有焦急,但拗不过,支支吾吾开口了两句,说是对身体好,补气血。 “炭火莫烧得这么旺。”却被应池岔开了话,她瞧玉容一眼,“你不热吗?” “热的,主要是怕娘子冷。”玉容都热得出汗了,“不不,奴婢不热 ” “减些火吧。”应池淡淡地吩咐着,那话音说不上冷但绝对不热。 然听在玉容耳里如是仙乐,她应着,“哎、哎!” 应池一闭眼睡过去就是噩梦连连,夜半惊醒几次,第二日白天睡得还算安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日,再次醒来已至黄昏。 睁眼见脚边坐着一个人。 他正倚在榻边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醒了?” 应池抬眸的时候正撞进他幽深的眼里,那目光像张网,将她死死缚住,她理也没理,随即又闭上了眼睛,转向里侧。 面对这上杆子挑衅的行为,祁深却只觉好笑,并不觉冒犯,反而靠近了些。 “怎么?昨日说的话今个就不认账了?人我可给你杀了,你说我要什么你都应,你想上。床睡觉我昨个就放置你在床榻让你睡觉了,全都应了你,但现在我瞧着你的意思,却是想临时变卦?” 听到人已杀,应池倏地扭头看他。 却见他的眉眼依旧透着那似笑非笑的戏谑,便知道他在骗她,应池面无表情:“世子如今开始用口头铜板做交易了吗?” “为什么不喝药?” 祁深不悦地抬眸示意了下书案,下一瞬见面前人突然起身,伸手迅速拿过那药碗,将其内的黑色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她将空碗倒扣在案上,“当”的一声,“满意了?” 祁深只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能瞬间惹火他,祁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看不出情绪如何:“很好。” 第56章 想通 第56章 想通 门外忽有脚步声轻响, 女婢花颜捧着食盒进来,本是有雀跃的心情在,抬头瞧见祁深在内, 登时吓得跪伏在地,食盒险些脱手。 “世、世子。” 祁深眼皮都未动, 仅用余光扫过,语气虽平淡却略有不悦:“何事?” 花颜额头抵地, 颤声道:“奴、奴婢来请娘子用晚膳。” 祁深这才侧眸,目光凉凉地扫向应池。 面前人虽不乏病态,但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他早上走时来看过,见她睡得沉, 却没想到回来时还睡着,不由问向地上跪着的花颜:“她一日未食吗?” “……是。” “药也不吃,饭也不吃, 如此备懒,怎么伺候的,去回了尚管事,换人来, 以后不用在这了。” 应池看地上人已经开始哆嗦了, 知道她可能会免不了一顿罚, 也知道他故意杀鸡给猴看, 不由蹙眉:“是我不愿意用饭, 你有什么事直接冲我来, 你凶她做什么?” 也未等祁深回话,她朝地上人道:“花颜,去布席。” 花颜自是不敢动, 在等着世子的命令。 听了她的话,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他眉梢一挑,喉间溢出声气音笑来,他想发怒,但仅蹙了下眉而已,他发现自己根本积不起怒意来。 那感觉像被羽毛搔了心尖,恼也恼不透,笑又笑不痛快。 最后祁深似是无可奈何地嗤了一声,还是允了她放肆,没去计较,令道:“去吧,去布席去。” 花颜这才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去准备。 应池看着面前人,他在笑,笑得莫名其妙的,不由嫌烦地白他一眼。 有病,贱骨头。 她掀开寝被下床。 脚尖刚沾地,就被人攥住了手腕,那人一脸不悦,似是要对她的所有动作心思都想了如指掌:“做什么去?” 应池没吭声,理他都是多余,言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祁深将人愈发拉近,最后揽抱了在怀。 应池丝毫没有挣扎,知道越挣扎他越觉得好玩,索性随他,她也不由地想起来,张十三说的将那齐王妃的消息散播出去的事。 还未开始实施,但一旦实施,一定要敲到痛处才行,届时她会很乐意看他的罪能判得有多重的。 “我知道你为那个陈医人做了什么。” 祁深忽然开口,只去看她的反应,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眉眼,嗓音低沉道:“你倒是聪明,不过这种情况下,还是比你求我可要难得多,你确定要挑衅我?” 应池一手撑着手臂在他胸前往后推,拉开了些许距离,她的面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眉宇却有着极度烦郁在,又忍着,把表情收回去了。 祁深自是全部看在眼里,他眼底冷了几分,攥手腕的力道也大了几分,他无非就想看她服个软,令道:“说话。” “本来就和陈医人无关。” 应池呼出一口气,罪魁祸首连装都不装了,她也直接挑明:“书是我写的,要不然,你叫大理寺来抓我吧。他,我是一定要保下的。 “要是救不了他,他因此而获罪,我必亲自去县衙投案自陈。” 应池亦知道他不过是想看她跪地求饶,并非真要治她于死地,他只是很乐意看到她屈从于他而已,但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折了这身傲骨。 若奴颜婢膝地对他,那种屈辱必叫人毕生难忘。 听她这样言语,祁深眼忽眯了一瞬,他用手掐住她的脸转向他,目光极度危险地问:“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眼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应池当下冷了脸:“我们君子之交,清清白白。” 祁深仔细看她的表情,来来回回,虽然信了她这说法却依旧狐疑:“他对你有心思,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饶是被迫面对着他,应池也尽量不去和他对视。 祁深立时蹙了眉:“那你还跟他有来往牵扯?” “写书赚钱。”他的语气略有一些质问在,让应池不耐烦地皱眉,“我字写得不好,让他誊抄,他收钱收的少。” 这是真的,祁深知道,但莫名还是不舒服,眸色沉沉地问:“你就这么需要钱?” “我们底层人,也需要活路和保身的。”她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我不像世子一样,我没有钱活不下去。” 祁深喉结微动,刚想开口,应池却已经抢先截断他话茬儿:“我不要嗟来之食。” 眼眼看着对面人要不悦,应池收了收强硬的语气,“我等着世子厌恶我呢,世子如此尊贵之人,必不会对我这么一个低贱之人感兴趣很长时间吧?” 这番话茬儿,看似句句把他往高处捧,他也没觉得自己在她那高到了哪里去,就像她处处说自己低贱,也丝毫不见她有何处认为自己真的低贱。 反而在他看来,是字字带刺,句句挑衅。 祁深倾身逼近,呼吸尽数轻洒在应池的鼻尖,看着她要往后撤,他单手控住了她的背:“你不用说这么多话试图激怒我,本世子呢,就喜欢看你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若识趣点,尽早想通了,说不定早脱身了。” 应池垂眸没再说话。 她怕是在考虑了?祁深眉梢带喜,想必尚嬷嬷所说的她吃软不吃硬也带着几分道理,他等着她收了爪子的温顺模样对他,那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摩挲着她的腕骨,话又回了禁书的问题上,他松口给她台阶:“你要我放了他也行,你想接着写书,我也允你。” 应池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略觉奇怪,但他一定有要求。 果然,祁深忽地按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让她挣脱不得的意味:“只一条,不许你再去找他。” 就只是这样? 见她依旧狐疑地看着他,但显然在考虑这话的可信程度了,祁深不由勾了唇。 尚嬷嬷的话越发落地,任谁也不会拒绝怀柔远人。 “而且你有什么不会写的字,我可以找人教你。” 应池又对上他的眼睛,两两相望几个呼吸间,她脑子忽然一转,开口道:“我还需要找沈敛谨一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找了他帮忙,再加一条,也不能去见他。” 面前人顿时不悦,让应池心里的怀疑又落地几分,他在剪除她的人际关系,想让她无人可用,无人可见,无人可帮。 但……这又何尝不正符合她的心意? “欠债还钱,我还欠他钱呢。” 祁深眉头一皱。 “托世子的福,我进大狱是世子抓的,他赎的,他的玉佩是世子摔的,账是记在我名下的。” 空气略沉默,祁深理解了意思后,忽从腰间解了自己的玉佩,塞到了她手里:“那便找人还给他。” 一枚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琢的麒麟瑞兽精细精美,怕是比之沈敛谨的贵多了。 应池怔住,抬眸看他。 若想钱多一点,的确从他这拿再合适不过了。也不知那消息能传多快,能从他这……罢了,他只拿他欠的便罢,免得多拿多得,惹祸上身摆脱不掉。 “世子,席面已备好。” 门外响起花颜的声音,祁深捏着怀里人的脸:“从今以后,你缺什么,少什么,都来找我要。” 他又用手指轻刮了刮她的脸,将她放置在床榻,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嗓音低沉:“但若要让我知道你去见别的男人,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他凌迟。 “还有裴云廷,莫要再提他一句,我没那么好性儿,知道了吗?” 应池虽点着头应着,但提起这个名字,她喉间就一阵恶寒。 起先她用他的名号来膈应祁深,现在想起来,岂非也是膈应了自己一把? 见他不再提沈思尔的事情,也知道杀掉必是十分棘手,她也并不指望他能杀掉她。 应池也从愤恨中脱离出来,首先就是不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一无是处,任人摆弄,于当下她迫切要回家的心相比,找出沈思尔手里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沈二娘和她的婢女,还会被拘着多久?” “约莫着三五日。”祁深没忘她那悲伤的眉眼。 但他的确不想杀了沈思尔,尤其是在审了之后,知道裴云廷是她派人杀的后,更没有那个心思了。 杀得好呢。 既是时月阁的东西,时月阁的那几人说不定有线索,她需要趁此机会去趟鲁公府,去翻一翻沈思尔的东西。 - 烛火下,帕上牡丹栩栩如生,金线勾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是手工所制,像是真的牡丹跃然于帕上。 指尖捻着那方绣帕,祁深满脸都是狐疑:“你确定是她绣的?” 若说这是她绣的,祁深是一百个不相信,他不止一次见过她身上那针脚粗糙的大补丁,莫说逼张飞绣花,就连他拿针去缝衣服,都怕是比她的水平高些。 乐影跪在地上:“洛阳西市绣庄掌柜亲口所言,这周娘子的绣品,当年在贵女圈子里价比黄金。” “怎还需卖绣品度日?”祁深不悦问,“莫非日子过得很苦?” “前半年尚可,许是有裴云廷接济,后裴家倾颓,她的日子也难过起来,便靠卖绣品过活了。” 乐影微一蹙眉,“不过,也有可疑的地方,她靠绣品所赚的银钱不少,足够买宅置地,可租的始终是漏雨的偏屋,是因吃穿用度极讲究。” 祁深冷笑一声:“舒服日子过惯了,怕是一时不适应。” “后来邻居说那日来了个戴帷帽的男子,隔日带着这主仆二人便消失了。” 祁深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是裴云廷,他假死以逃,去找了她。 第57章 耳旁风 第57章 耳旁风 “船要开了——” 船夫拉长声调催促, 漕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发出“吱呀”的声响,陈风吟扶着母亲踏上船板, 走得极慢。 就要离开这从小生活的长安城了,总归是不舍, 两人眼里都是泪水。 陈风吟回望了一眼远处的两人,还是给他们两个留些独处吧, 毕竟以后可能见不到了,阿兄心里定是非常难过。 应池将一个青布包袱递给陈雪序:“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都分装好了,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里面还有一些钱, 够你路上用的,保重。” 陈雪序的眼睛是红的,从牢狱里出来的那一刻, 她就让他尽快走,也不说原因,但他知道她可能惹上了麻烦。 他也知道她藏着很多秘密,相处过程中有很多蹊跷的地方也慢慢浮出来, 他不问是因为足够相信她是个好人, 也足够喜欢她贪恋与她见面的机会。 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我留下, 或许能帮……”高大的青色长衫, 带着些许病色的脸, 此刻却有些泣不成声, 哭得像个孩子。 他是从犯,在牢狱重所受之苦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她一个弱女子, 他很不放心她。 “不行!”应池说话斩钉截铁,面上也没有任何温情在,她此番来就是为了将这朵桃花斩得干干净净。 时月阁的根基就在洛阳,跟去的人也是个高手,能够一路照拂着他们,也算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善始善终了。 她今后不会再允许自己和任何人,在任何事上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费力又费神。 那人也会将京城的确切消息带去洛阳,而剩下的这些人,也都在等着京城事了,让她带着他们离开这儿,回到洛阳去,稳接单,慢营生。 她不可能会去的。 且不说她本就是带着目的认了阁主的身份,就单是一个个的都是吃人的恶魔,她又如何会去管他们留下的这些烂摊子…… 若这里的事解决了,也就是她回家了,那一切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了,也就算了。 但她要是回不去……她回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真的会心无旁骛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不会的。 如果控制不了外界,至少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存在与否。 “你是累赘,是麻烦,留下只会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事情去处理,快走吧。” 应池冷声道,而后先一步转了身。 只留下陈雪序看着背影远去的依恋眼神,随着她的身影汇入人群,再也消失不见。 “娘子。”花颜在侧,马车在旁,还有跟着的一队平民打扮的王府亲卫。 应池略有头疼地叹了口气,他看她看得很紧。 “走吧。”抬脚上了马车,应池说着要去的地方,“去平康坊的霓裳苑。” “啊?”花颜大惊失色,“那可是歌舞伎院,三教九流的地方,娘子怎……” “世子允了我出入自由,怎么,你不允?”应池冷眼冷言道,“别对我的事情指手划脚。” 花颜便没再敢说话。 - 广袖一舒如云破月出,纤腰折转时,裙裾旋开涟漪,足尖点地若蜻蜓掠水,披帛飞扬似流霞倾泻…… 即使琵琶声快,现场编舞也并不生硬,惊艳四座对应池来说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从小要强,做事喜欢到极致,四岁入舞房,艺考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舞蹈学院民族民间舞系,而下年……就要毕业了。 也不止一人说她演戏带有一种灵气,二十岁的年纪拿奖到手软,迎接她的正是光明璀璨的人生…… 应池略有艰涩地回想着这一切,而后睁开眼睛,那些如梦幻泡影般的过往……啪,碎掉了。 “芳舒妹妹,你若来我们霓裳苑,我还叫什么惊鸿娘子呀!” 惊鸿亲昵地挽住应池的胳膊,被应池躲开。 “我不喜和人过分亲近,你离我远一点。” 惊鸿于是讪讪地放下了胳膊,略有尴尬。 “所以我能做这儿的教习编舞先生吗?”借由惊鸿面见的坊主,应池直截了当地询问。 这儿相较于青楼好些的地方在于,女子虽是贱籍,但凭艺吃饭,可已入不敷出。 若非坊主坚持且有商人出资,这霓裳苑怕早就开不下去了或者已经换了营生,以卖身为主了。 来这之前应池已经打听清楚了,若为青楼,断不会迈进来。 古代的秦楼楚馆埋葬了多少女子的血与泪,她虽不自诩为圣母,可以营救她们于水火,但绝不助纣为虐。 坊主点着头,眼里混了泪,他年轻曾在宫廷乐府任职的乐工,如今年老退了下来,凭借着宫廷的经验主持着乐坊。 爱舞者惺惺相惜,应池来这儿见到的很多人,都是为了生存不得不,毕竟在这个朝代,取悦别人的东西,地位并不高。 “那我们商量一下价钱如何?你们这那些教习嬷嬷一个月多少贯钱?” “三至五贯不等。” “我要五贯。”应池也知自己过于急切了,解释道,“我是说,能不能给我多一些,真的很需要钱。” 在惊鸿的帮助下,坊主最终同意了,但要求除了每十日一休的时日,其余时间她都要风雨无辍才行,应池自是满口应下。 跳舞算是她最后的心灵慰藉了,在那里,她只是一个舞者,只是一个醉心于艺术的舞者而已。 从霓裳苑出来,应池被人蹭了一个趔趄,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她故意略带烦意地蹙眉,花颜冲那人叫嚷:“你怎么走得路?” 两个铁面无私的卫士直接擒了人过来,那人嘴上叫嚷着“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饶小的一命吧”。 一时间涌来多位看客,这地成了被围观起哄的中心。 应池挥挥手,蹙眉凶道:“你做什么!没看见大家都在看我们吗?快放了他吧,我也没事。” 两名卫士急忙又放了人。 应池拂袖,这才上了马车,催促快走,车夫赶着马车疾驰,卫士在旁小跑着,终于离开了这儿。 “小姑?” 然不远处的茶楼前,一锦衣华服的小公子驻足良久,盯着那远去的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是……是小姑,真的是小姑,可她不是…… “裴兄,做什么停住了?快进来。”友人冲他招手,他回神笑答一声,“这就来。” “裴叔,派人去查一查,刚刚的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 应池最后赶在宵禁前回了北静王府,世子的可中庭。 相较于王府,曲池坊的锁烟楼还好一些,离皇城远,规矩可以商量,她更偏向于待在那里。 但最近祁深在事忙,多宿在可中庭,应池从上次被不由分说地带到这儿,已经有七八日了。 才一迈进可中庭,就被人塞了个钱袋。 那曾被她敲了一棒槌的人是个暗探,今个被她派去当了祁深给的玉佩,然后去鲁公府找沈敛谨还钱,应该所剩无几了。 本并不费很大功夫的事,偏生他拿捏不准她言语的真假,世子的东西,真能说当就当?就去了一趟武侯卫公廨寻世子。 偏生世子又不在,去了西郊大营。 一番折腾下来,小半天时间都没了。 “没偷昧藏我钱吧。”身后的人一句话成功地让他止了步。 “娘子不可以侮辱属下。” “没有就没有啊,我就随口一问。”应池白他一眼,虽说换个人也能去,她还是派他去了。 这个人不一样,绝对精明,她的一些小把戏可能能瞒过那些卫士,大概瞒不了他,就比如今天的纸条,他若在场绝对能看出来端倪。 张十三告诉她,齐王妃的事情已经在西市散播出来了,以鬼影之说先引起恐慌,毕竟暴毙非是好死,一定会被传扬出来的。 待事情愈演愈烈后,会让人假扮齐王妃,在别苑附近故意露脸,引人前去,最好是在晚上,让巡逻的武侯卫偶然撞见。 应池看着面前人不经气的模样,得给祁深吹吹耳旁风,让他把这个人撤了。 那人就是被气到了,扭头就走。 应池在后悠悠道:“你如此气哄哄的样子,我难免怀疑你真的私藏了我钱财,毕竟此地无银三百两,藏了才会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藏。” “你!不若我们去世子那分说分说!” “不用啊,我就随口一说,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应池不怎么友善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气结。 “我刚刚说的话你不会要汇报给祁深吧?”应池在后跟了两步道,“你别告诉他。” “请你不要直呼世子大名。”那人停了脚步,“所有话我都会一字不落转给世子。” “说就说吧。”应池又白了他一眼。 约莫快就寝的时候,玉容给她拆头发梳洗。 散下来的头发参差不齐,看着很别扭,应池让她按照最短的剪齐。 玉容吓得跪在了地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时候不见祁深来,估摸今晚不会过来了,想好的一些说辞虽用不太上,应池也不算太着急。 他越忙越好,到时候回过神来,一睁眼在大狱里,才算真的好。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应池睡前让花颜撤掉一半,但花颜不敢撤,只说是世子吩咐,一天一筐,必须要烧完。 涉及到祁深,她不欲与其争辩。 今个儿迷迷糊糊睡着了觉,觉得很热,然后又没那么热了,正想感叹一句花颜什么时候没那么轴了,身后就贴上一个更为滚烫的身躯。 腰上同时缚了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拉近了她往后,带着欲意的吻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耳侧,后颈,衣服被很快扯开,吻转落在肩膀处。 祁深的呼吸也在不断加重。 第58章 她会疯的 第58章 她会疯的 搭在腰上的手缓缓上移, 如暴风骤雨的侵略袭来,吻和呼吸到处都是。 应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膝盖已经被抓住, 腿往后搭进去了。 很别扭,让她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还尤带点睡意的眸子霎时间睁开,意识骤然清醒。 身后人却自她脖子下方伸出来手, 猛地捂住了她的嘴,略嘶哑失控的声音响在耳侧:“别哼。” 受不了。 她被缚在这狭小的一隅,两只手的手腕被他另一只手强按住,强揽在怀,身后是他无休止的凶意和掠夺, 让人难以呼吸。 不同于她曾睡的下人床,这带帷幔的漆绘紫檀硬木床,哪怕是她在上面蹦高都很稳当, 偏此时一个劲的细微晃响。 屋内没有烛光,只有月光的光影落在帷幔上,随之摆动个不停。 “手给我。” 骤然停了后,他对她道。 祁深也没想很多, 只想到了在外边或许能减少有孕的几数。 应池紧闭难忍的双眸睁开, 连带着头发也被汗浸湿, 她尚不解是何意时, 就被身后人强制反剪了右手在后, 而后一个劲儿地往下扯。 在那一瞬间, 相似的记忆袭来,她知道了他要做什么,应池兀自挣扎着, 惊恐万分:“不行!这只手不行!” 祁深现在的状态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左手大掌握紧了她的右手,而后展开,应池挣扎得很凶,求嚷哭诉道:“用另一只!” 但力量太过悬殊,他稍一用力就很轻易地钳制住她,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 他从里出来后的一瞬间,放到了她手心里。 那手心瞬间有的温热感觉,让应池霎时间僵直了,一动不动。 身后人喘息声极深极重,他抱紧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吻着她的侧颈安慰着。 见她尤是那心如死灰的模样,祁深不由觉得好笑:“至于的吗?” 他现下心情好也愿多哄她两声,并用脚边的亵裤给她擦拭干净。 “来人!” 叫了人后又开始去咬她的耳朵厮磨,正掰过脸来要吻她的唇,却看到人蹙眉厌恶到极致的表情,祁深被刺了一下,一时间愣住了。 祁深随即开始不悦蹙眉,他手掐她脸转向他的力道不由加重。 对面人的情绪是好是坏他能清晰地感知,正因为如此才觉得被厌恶到这样很莫名其妙很恼火,简直令人火气蹭蹭蹭直冒。 或许有的些许温存,现已完全被剑拔弩张的气氛替代。 应池想忍一忍的,她真的想忍一忍的,但她闭眼几瞬还是止不住起伏的怒意与烦意,尤其是被迫与他对视的时候。 她已经很乖顺了,他折了她的身子强迫她,她也顺着他,不吭一声,任他为所欲为,可为什么?为什么他非要恶心她! 祁深看见了她张开得很大的手,离身体很远很远,给他一种错觉,若有把斧子,她将毫不犹豫地砍掉那只手。 当真如斯厌恶他,厌恶他至此! “少给我摆出这个惺惺作态的模样!”带着恼意与怒意,祁深钳制住应池下巴的手越收越紧,而后甩开她。 应池受不住这力道,被甩开很远。 她的手猛地抓了寝被保持平衡,但那手指并拢的黏腻感让她一瞬间失控,她厉声道:“恶心恶心恶心!” 被这三声越来越宕高的声音激到,祁深的怒意直冲天灵盖,他的手已经伸到旁边了,就要抽剑砍了她。 他觉得她今天怕是在找死,简直真的是在找死。 门却在此刻被适时敲响,是玉容的柔声询问:“世子,奴婢现在进去吗?” “滚!”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后又铮然一响,寒光坠地,佩剑便被掷到门边了。 暴怒与摔东西的声音惊碎了门口等着的人的呼吸,提着热水桶的几个小女婢齐齐打了个哆嗦,尚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门框。 祁深面无表情地收回来视线,冷眼看着面前人浑然不怕的模样几个瞬息,抬脚上了榻床。 他三两下就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又掀开寝被按压住了她欲踹人的腿。 两人都半赤着身子,应池亦察觉到了他要干什么,冷着眼挣扎:“滚开啊,别碰我!” 她那眼底依旧是无边的厌恶,祁深的后槽牙都咬紧了,手不松也未动,冷冷吐字:“偏碰。” 应池挣扎不休,她拧手腕拧得厉害,但他的力气更大,手腕已经被攥出深深的红痕来。 眼见无济于事,她恨恨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就会以权势压人,以力量压人。” “对你够用了。”祁深的眉目森冷,看着面前人的身子拼命后缩躲开他,却仅能挪动一点也再无休无止地挪,他又一把扯回来,压在了身下。 “滚啊,滚开啊……就这点本事吗?就会这样是吗,真让我看不起你,恶心……” “我尚且不需要你能看得起。”祁深嗤笑一声,重重抵住她,“之前不见你出声,现如今不同了,倒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他故意脱出口的话一毕,应池便牙齿死死咬着唇瓣,未再吭一声了,也未再动。 应池在想自己图什么,图什么呢……逞一时口舌之快,换来的是更加狠戾的折磨,可即使这样,她也丝毫咽不下那口气。 她眼里尤带了些不自觉流出的泪水,梗在胸口,艮在喉间,宁愿就这样触怒他死去,也绝不委身于他身下承欢。 祁深轻轻拂过那泪水,她那清凌的眸子眨呀眨个不停,让他不由叹口气,有一瞬间的心软,挨近她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面前人突然如野兽般,凤目圆睁,猛然仰首,乌黑的头发似挟风雷之势,“彭”地撞了上来。 但听得颅骨相击之声闷如擂鼓,祁深一个不防,眼前金星乱迸,脑袋嗡嗡作响。 应池虽没好到哪里去,但她看着他的模样,似扳回来一局嗤笑一声:“呸,倚强凌弱,狗东西。” 祁深的手已经掐住了面前人的脖颈,眼尾血红一片,怒意上头,恨到临界了:“真想弄死你。” 面前人似也知道他的意图,满身满眼都写着“随便”,他偏不遂她的愿般,硬生生止住了,缚了手腕往上去,猛惩了几下。 硬骨头就得狠招治,他还就不信了,再刺的兵他都训过,再烈的马他都骑过,还治不了一个她? 被下了狠劲地磋磨,应池被动地承受着,直到结束也都是那般无悲无喜的木然模样。 一直折腾到半夜,最后应池无力地倒伏在寝被上,呼吸都很微弱,祁深整了整衣衫,穿上衣服,最后又掰过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去。 他又下了狠劲掰过来,欲望释得干净,可他眸中始终不带笑意。 但他也绝不让她好过:“又能怎么样呢?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来人!” 一道喝声过后,门外候着的人全进来了,战战兢兢地跪了一片。 “给本世子看好了她,莫要让她去寻死。”祁深面色不虞,环视了下众人,“她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活了。” 冷冷撂下这句话,祁深迈步出了门。 有尚嬷嬷在此,旁人仅被骇住了一瞬,倒并不担忧个人性命。 几个小女婢将水倒进浴桶里,玉容和花颜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应池,那身上被掐出来的指印与红痕遍布,任谁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两人眼睛皆不敢多瞟,看着就很疼,故而在洗浴时也不敢使劲擦。 应池的右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未动,直到花颜给她洗完才动了动手指,有了些许的反应。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洗掉一层皮,可那恶心的触感黏在手心里,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应池目光呆滞,即使伤敌一千,也会自损八百,心灵上的伤害几乎是永久的不可逆的,她不能再在这待下去,她会疯的。 她得走。 把沈思尔也带走。 被花颜扶着,到已经整理好的床榻入睡,应池垂眸几瞬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忘了什么,避子类的药呢?” 花颜忙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尚嬷嬷,尚嬷嬷叹了口气,令花颜:“去煮。” “可是世子……” “没事,去煮,若世子问起来,就说我让的。” 花颜只得应下。 应池听了两人的对话,不由嗤笑一声:“他是什么意思?莫非等我怀上孩子,想用堕胎药让我生不如死吗?” 尚嬷嬷没回答她这个话,而是说了别的劝慰:“你也知道自己受的这苦,明明服个软就能消停了的事,怎么就骨头这么硬……” 应池看也没看她:“嬷嬷若能助我脱离苦海,我就与嬷嬷多说两句,否则的话,你也用不着多费口舌与我讲道理,您就当我就是一冥顽不灵的未开化的蠢货,莫要搭理我就好。” “我是好意。” “我也是好心。”应池不甘示弱地回怼回去。 “老身真没见过你这般冥顽不灵的丫头!” 应池又是冷笑:“我也没见过像你这般愚蠢至极的老奴。” “你!”尚嬷嬷使劲捋着自己胸口,告诉自己不必气,郎君尚且都被气成那个样呢,她无妨的,无妨。 应池终于抬眸看她:“我知道你是好意,纵使你先是为了你家郎君,但也有为我考量,我多谢您了。 “您若真诚心帮我,不若多在公主面前多言语一下世子娶妻的事情,在公主面前多说我几句坏话,让公主把我撵走,您觉得呢?” 挑母子对立的事情她不敢做也不会做,尚嬷嬷摇头:“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收起你的脾气来,日子就能好过几分。” 应池把头撇过一边去,任尚嬷嬷说什么也不理了。 眼瞧着齐王妃的事情暴露迫在眉睫。 若是因此给祁深定下欺君之罪,他出事,她有可能还会被拉着殉葬。 若祁深侥幸逃了罪责,这样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最坏的情况是他知道了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必不会放过她,更是死路一条。 在那之前,她不如先逃,尚能搏出一丝生机来。 第59章 一团和气 第59章 一团和气 平康坊的夜, 向来是脂粉香混着酒香,明明是十月底的冷天,却似浮在暖风里, 比得上正月里的春意盎然。 波斯胡姬赤足踏着乐鼓点,铃铛在脚踝上叮当作响, 一舞毕换来了几声喝彩。 这间酒肆的三楼雅间内,张十三将一枚金铤推过檀木案几。 “要眉眼像的。”他指尖点了点画绢上的女子面容。 对面坐着的掮客眯起精明聚光的眼睛, 手抚过画上的丹凤眼和芙蓉面,咧嘴一笑,摸着将那金铤子,而后飞快地收入了囊中。 “壮士爽快,必扮得和本人不差离!” 张十三又排出来两枚金铤, 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那掮客瞬间喜瞪了眼,眼睛不离那金铤半分:“小的懂规矩,事一查, 到我这打住。” 张十三终于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不过他倒不指望这市井小人能真的瞒多久,总归拿些钱财封了口,也能耽搁一些时日。 他起身抬步, 而想必此时, 自己找的那几个人已经洋洋洒洒地说上了吧? 确实如此, 西市绸缎庄的郑掌柜此刻出现在了这平康坊的宜春院里, 正借着酒意高谈。 “我那连襟在太医署当差, 说宫里暴毙的人, 基本上不用棺椁。” 有人诧异:“那怎么下葬?” 郑掌柜压低了声音:“下葬?一匹白绫裹了,趁夜从芳林门运出去,就此作罢。” “这也未免太过草率, 竟连这普通百姓收尸也不如?” 邻桌的一人突然插嘴:“可不就是?前日永阳坊打更的赵五,说在渠边见着了一女鬼……” 他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道圆弧,“就这么飘着走,脸煞白,看打扮那赵五说,怕是宫里头横死暴毙的,没得善了,所以出来害人了。” 酒客们皆被吓得脖颈有些发凉,酒也醒了一半,近些日子闹鬼,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大家虽面上言说女鬼,但私底下都知这女鬼来自宫里,且……和那逆党齐王有关。 并有消息称,说这齐王和前太子在玄武门死得冤枉,长安城怕是要变天。 - 应池沉沉睡着,几乎睡了一天一夜,次日朝食也并不是很有胃口,仅稍微吃了两口而已。 她休息好了便要出门去,但刚说了备马车,就被花颜和玉容一人抱住了一只腿。 应池挣扎了两下无果,不解冷声问:“作何?” “世子说娘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跟着一道死,娘子还是不要出去为好。”花颜哭诉道。 应池听而不闻,平静中带着疯意,神色淡淡地脱口而出:“再拦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两人被骇住,匆忙松了手脚,花颜盯应池很紧,寸步不离,生怕出了什么差池,玉容则忙去请示尚嬷嬷了。 “世子……也并未拦她出门。”尚嬷嬷哪有什么好法子,且不允她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她叹了口气,“往常一应亲卫跟去就是了。” “是,都听嬷嬷的。”玉容只能这样说,以求心里的安慰在。 反正天塌下来有嬷嬷顶着呢。 再回去的时候,人早已经走了,只留下她在可中庭战战兢兢地等着宵禁到,花颜和娘子回来。 唉,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莫说跟着沾沾光了,每日提心吊胆的,都已经够受的了。 长安东市,应池踮足于墨香林书肆木架前,书肆青帘被风掀起,她的指尖掠过泛黄纸页。 这里的《汉书》选抄本并不全,对于她要找的少年将军卫青与霍去病的事迹描述并不细致,《卫霍列传》还算细些。 罢了,就用这些囫囵写本少年将军与富家娘子的话本子过去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身边人看她看得太紧,她需得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告诉时月阁的人,在齐王妃的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捆了沈思尔走。 而届时王府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定无人关注她,她也会想法子跑。 在应池看来,只要绊住了祁深,没有他如鹰瞵鹗视般地去盯着自己,躲开其他人,都是小事情。 一切顺利进行,然后想法子逼问出来沈思尔手里的东西。 但那都是后面要做的事了,眼下尽快完成这话本,去鲁公府同沈七娘结话本剩下的尾陌,便是一个很好的传递消息机会。 “花颜,北静王的英雄事迹你知道多少?” 鲜少被面前人这样认真地问问题,花颜心下一喜,洋洋洒洒说了不少,最后添了一句:“奴婢还知道世子的很多事,娘子可要听?我们世子可……” 应池瞬间冷了脸:“莫要多嘴。” 话也冷得掉冰碴,花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拍了下自己的嘴,不再敢吱声了。 - 厚重的挡风帘子中间有缝隙,在门前透出了些暖黄色的烛光,而廊下那方被秋风绞碎的月色中,却坐了三个人。 玉容看着旁边伏在书案上认真写字的人,青丝垂落砚台边,风过时带起了发丝微动,她眼波虽流转,眸子却似蒙了层水雾,看不透其内的情绪如何。 冰肌玉骨,月下佳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略不雅观的握笔姿势。 屋里的暖意和屋外的冷意简直是两个极端,只因应池说把炭火减一半,花颜不肯。 说“世子说……”,可那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池打断了:“那我出去。” 任花颜怎么劝,也不回去了,如此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玉容停下磨墨的手,捅捅花颜:“莫要哭了,娘子不冷的。” 她刚刚借由整理纸张,轻轻触了应池的手,是热的。 花颜便抽抽鼻子止了抽噎,玉容又凑过去在她耳畔道:“左右世子今个不来,看不到就不知道,我们陪着娘子瞒下就是了。” 然话音刚落,但见一身着金丝麒麟暗纹锦袍的人就此拐过了廊角,朝这边过来。 是世子,乐觉紧随其后,两人看见后齐齐一颤,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跪在了地上,人已经吓呆了。 祁深并不愿见她,又很想见她,这种想法很矛盾。 想起她他就恼火,不见她却略有烦躁,问着尚嬷嬷,才知道她前日睡了一日。 他知自己到底是故意了些,但谁让她惹他不快?他本是携着不悦来,看面前这情形,稍一愣,带着好奇,火气便消了一半。 他俯身在她身后。 祁深的肩膀很宽,足以遮住她整个身躯,她的后脑便抵在了他的锁骨处。 应池略微往前一探躲,他便压近了身子,环抱住了她,而后蹙眉去瞧她的手稿。 虽认字颇有些费力,但也能大体顺下来,“……一箭穿五甲,敌军见其战袍猎猎如血旗,便自溃百里。” 不由一哂:“胡说八道。” 祁深知道她和沈思莞的交易,也知她写的人是谁,正因为如此,脸上才有些挂不住。 “这个字写错了。”他指出来,又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 字如其人,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看着那字艮在她的手稿上,应池突然不想写了,但没几天了,她闭了闭眼安慰自己。 她的乖顺和对他的夸大描写让他不由心软,祁深扯起来人,打横抱起。 两日未见,两人都似忘却了那日的事情般,他只要不触她的底线,她也不想匹夫一怒,而她只要不那么张牙舞爪地对他,他也愿意柔几分。 一团和气。 应池的眸子有些水意,情绪有些难耐,她宁愿他磋磨她让她难受,也不愿自己这样。 不由烦闷地催促着:“能不能快些。” 但话一出口却是散而碎的,他吻着她的脖颈,捂住她的嘴巴:“别说话。” 像是发现了极有意思的游戏,他越慢,她颤得越厉害,他不动,她更是挣扎着要下榻。 扣住她的手腕从来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应池难以撼动分毫,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在他看来,又倔强又动人。 排山倒海的情绪涌上去的那一刻,应池深喘几下,也恨透了这样的自己,祁深看她眼神稍有恍惚,更是得逞一笑。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他难忘,他更爱看到她这副模样,也贪恋死了这片刻的缠绵温存,食髓知味。 呼吸声未散,反而愈发重了,祁深又一次靠近。 帷幔内,两人的呼吸交织,带着若有似无的破碎隐忍,许久未歇。 屋内的确很热,呼出的气都带着湿意与热意,应池的全身已经被热汗席卷,见她闭眼小喘,祁深用手心轻轻地沾了沾她带汗的额角。 带来了一手湿意,祁深盯着略有出神,忽笑出了声,才稍微收拾了下,喊外面的人进来。 玉容将应池用的书和手稿一并整理好,放在了应池常在此写字的书案上,祁深瞧见了往前迈了几步,示意她送过来。 看到《卫霍列传》,祁深的眉毛一蹙,问了两句才知,这才是她写书的参考,好心情又瞬间跌回去了。 瞥见跪着的两人,不悦令道:“自去领罚。” 第二日应池才知,他把她从墨香林买的书和好不容易写的书稿都带走了。 “世子昨个说,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娘子若想痴鹰居士的名号流传,就不能自个砸了自个的招牌。” 花颜怯生生地看着面前人,生怕她也生气,她和玉容又遭无妄之灾。 应池皱着眉毛,积蓄了半数的怒意,闭了闭眼正要不满,忽脑子一转,又不那么气了:“将那个誊写先生叫来吧。” 花颜和玉容绘声绘色地说着,誊写先生写着,应池脑子已经在想别的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明日就是下月月初了,她需要去霓裳苑教习编舞。 她一定做不了几日,但还得去,不然略有蹊跷,被他察觉到什么就不好了。 十月末再次去了西市,应池失落地发现,那个可能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妙招先生关门大吉了。 向茶楼的掌柜打听着缘由,妙招先生也的确给大家留了口信,说是他升官了,也攒够了钱,不再走此营生,但之后还是会做些小买卖,伏愿诸君拭目以待。 好啊,估摸着人是找到了生存之道,既来之则安之了。 罢了,应池上了马车,再不关注此间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60章 惊呆 第60章 惊呆 午后竟是个艳阳天, 应池下马车只觉阳光好刺眼,不自觉伸手挡了挡。 玉容要扶她,被应池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躲过去了。 不让扶……玉容只得讪讪放下手, 但她被冷脸待习惯了。 若是哪刻这娘子突然好声好气了,她怕是才要打个寒战才对。 玉容不自觉地把眼睛放在面前人瓷白的脸上, 那不爱理人的模样,像只目空一切的白鹤, 又孤又傲,又冷又艳。 大概……她们世子就好这口吧,她也……不讨厌。 尽管娘子从来没什么好气对过她和花颜,但娘子对世子,对其他人, 也都是一样,一视同仁。 霓裳苑的后门,六个身着普通百姓的王府亲卫犯了难, 应池冷眼瞧着他们:“里面都是女眷,你们确定要跟进去吗?” 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最后还是玉容脑子好使:“要不然你们分散一下, 将霓裳苑围成圈如何, 我陪娘子进去, 我喊得大声, 有什么事会叫你们。” 亲卫一听在理, 但还是跟进去了两个。 每日两个时辰, 未时申时,应池会到这儿来教习编舞。 她推开舞坊的梨花木进去时,惊鸿正捏着银针, 给一群小舞姬们穿耳洞。 众多小舞姬站在那观摩学习,像一排小手办,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最小的估摸着不到四岁,让应池想起自己刚入舞房的时候。 她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好老师。 “腰要再沉三分。”应池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袖如流水,甩出不可滞涩,否则会很生硬。” 她早在跳舞的时候,就察觉到原身是有基本功在的,十年以上的舞龄才有如此这般的柔韧度,她用起来很顺手……像她自己一样。 原身外宅妇的身份也存疑,因为年龄不对,而且那夜的身体情况……也不对。 惊鸿不愧是这舞坊的头牌,学东西是最快,被应池重新编了的《青白蛇舞》,她学的是白蛇,很快便能跳上两段。 但与她搭档的青蛇并不是很出彩。 应池本欲选一人出挑的单人舞,但坊主说,新人没有出头之日,要老带新,惊鸿年纪不小了,总有跳不动的时候。 “这一个动作,讲究的是‘欲左先右’。”应池抬手扶在惊鸿裸露的腰侧,“看似柔婉,实则暗藏力道。” 惊鸿微微一怔,面前人的手很凉,可偏偏又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练舞的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暗,应池瞧了眼更漏:“到点了,我走了。” 说走就走,惊鸿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话,人已经出了门。 不知为何,她想从窗户往下看看她。 楼下人上了马车,背影纤瘦却孤寂,仿佛与之繁华喧嚣的平康坊格格不入。 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 初冬夜微凉,月光被薄云遮得朦胧。 坊墙下的阴影里总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让巡逻的一众武侯卫里的一两个胆小鬼疑神疑鬼。 “头儿,您听!”年轻卫卒耳力极好,突然抓住巡逻校尉崔成的胳膊。 寂静的坊道上,隐约飘来女子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声音忽远忽近,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众人心下咯噔一声,不由发毛,那校尉也按住了刀柄,循声拐进一条窄巷。 笑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坊内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戛然而止,黑漆大门紧闭,檐下两盏素纱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二夜同样时分,笑声再度响起,巡逻校尉又是带人直奔那座宅院,笑声又戛然而止。 “见鬼了!”众卫卒们面面相觑。 白日里在延康坊疑似撞鬼的消息就在武侯卫之间来回宣扬了,一时间胆大的嘲笑胆小的,不由又想到长安城最近的女鬼出没,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倒是汉子多的地方,玩笑过也就罢了,那校尉却记在了心里,不是真鬼,定是装神弄鬼,若抓住也算是小功一件。 而把那校尉的心思往这上面引的人不动声色地隐在了人群里。 第三夜,二十名武侯卫围了这院子。 胆小的劝着走吧,莫要沾上晦气,但身为头儿,校尉怎能怂?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他抬手叩响了门环,“武侯卫夜巡,请主家开门!”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面孔:“这位军爷,此处是私宅。” “少废话!”那校尉托大,亮出腰牌,立功心切,“近日有逃犯潜入各坊,奉命搜查!不开门可要踏进去了!” 踹开了院门的那一刻,院内突然传来一声清喝:“放肆!” 月光下,一个身着绛纱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玉带上的金钩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太、太子殿下!”崔成扑通跪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储君。 李承禹冷冷扫视众人:“尔等深夜扰民,该当何罪?” “臣……臣不知是殿下……”崔成结结巴巴解释着听到女子笑声的事。 “笑话!”太子厉声打断,“本宫在此静思,何来女子?莫不是你们酒醉耳花?” 崔成不敢抬头,冷汗直冒,太子既然这样说,有也是没有的。 “滚!” 太子暴喝一声,众武侯卫迅速离开,谁也不敢去管大半夜为何太子殿下会在此。 - 小窗开着,散了几分热气,应池伏案,执笔蘸墨。 梅枝都要透过窗伸进屋里来,枝头已可见细小饱满的花芽,风过时,簌簌而动。 见着今个应池在房,没和她斗气,花颜无比欣慰,都要落下泪来。 玉容瞧见了就示意她出门去,好不容易这么安静,莫要扰了娘子。 誊写先生只写了祁深的事迹,她需得把沈思莞的补上才成。 忽然,檐下传来一阵扑翅声,接着是“嗒”的一声轻响。 一只翠羽红喙的鹦鹉落在窗台上,它喉部染珊瑚红,正歪着脑袋打量应池。 应池也在打量着面前的鹦鹉,它歪头她也歪头,一人一鸟互相奇怪,对视了好久。 “你会说话吗?”应池垂下眸子,鹦鹉突然开口,低嗓子男子音。 应池笔尖一顿,抬眸瞥它一眼,想了想:“不会。” “不会!不会!”那鹦鹉扑棱着翅膀,跳进两步,学她的音调说话,险些带翻墨池。 应池眼疾手快地扶住,蹙眉不悦,作势要赶它。 鹦鹉却扑翅飞到她肩头,凑近她耳畔,“如何用手?你看过避火图没有?我看过但只有男女!好了闭嘴!闭嘴闭嘴!” 应池的眸子瞪得死大,惊呆一样看着面前的鸟。 那鸟浑然不觉,还在惟妙惟肖地复述:“如何用手?紧握上下,自己试吧,别烦我了!” “寡廉鲜耻!” 那鹦鹉欢快地叫着,话音未落,廊下传来脚步声,鹦鹉立即警惕噤声。 又似提醒应池般道:“郎君来了!”而后“嗖”地钻出了窗外。 祁深在那待了很长时间,看了她很长时间。 她执笔的指尖微蜷,颇为认真。 那握笔的姿势他说过很多次,她却依旧不改,倒也是执拗,让他不由轻笑出声来。 灯下看书,月下看美人,但他不觉得她最突出的是美。 而是特别,明明哪哪都不优越,哪哪还都会一些,哪哪也都沾边,竟还敢去这舞坊教跳舞。 他听到亲卫的汇报不由哂笑,想必不是看她脸蛋尚可,怎会收留她? 他也本想静静地瞧瞧她在做什么,因为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爱答不理的,却没想到瞧见这一幕。 提着鸟笼的九安从后过来,头顶都在冒汗:“郎、郎君。” 祁深在一瞬间收了笑意,冷眼扫过他:“药哑了吧。” “……是。”九安略有艰涩地回。 祁深站在窗前的时候,应池感觉到了阴影遮光,她不悦地抬眸。 那鹦鹉所说是她和沈敛谨的对话,起码几步路内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都让人听了去? 她一瞬间联想到了很多,比如张十三曾说有个暗探从她一入鲁公府就监视着她,比如若是她洗浴如厕……应池只觉恶寒遍身。 怒从心头起,话从胆边生,蹭地站起来骂道:“宵小之徒,目无礼法,你与那变态、偷窥狂有什么两样!” 有些话听不太懂,但也大差不差,不影响那是被骂,祁深垂了眸看她。 乐觉已经在拼命咽口水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往阴影处隐了隐,几个瞬息间竟听郎君“嗯”了一声。 应池气结,指着祁深骂:“你!无耻!” 这两日她给他的冷脸不少,如此鲜活的一面还真是少见,他发现他也是属于贱骨头的,竟然觉得还是这模样得劲。 不由笑了两声。 他竟然笑,应池已经气得双目赤红,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下一瞬她的手腕却被握住,窗外人单手撑着窗台,轻巧地跃进来了,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往后一推再一扯,她就落在了他怀里。 乐觉在外识趣儿地关上了窗户,迅速而又敏捷。 烛火在侧面,映得她侧脸如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怎么明显的阴影,祁深却盯着面前人看了片刻,那眸子盯着他,足以唤醒他的**,掠夺的兽意。 喉结不由上下滚动着。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她仰头看他,两人呼吸交错着,他低头堵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霸道又凶狠,像是要碾碎她的不满,应池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反剪双手按在了案桌上。 他又缠吻上来,所有的怒意与骂声都湮灭在这缠绵不休的吻里。 不知多久,他喘息着松开她,指腹擦过她红肿的唇瓣,眼睛也只盯在那,还欲再追吻过去。 应池喘着气,忽然抬腿顶向他腰间,祁深侧身避开,却不妨她另一只手抄起案上镇纸,朝他额角砸来。 “铛!” 没有闪躲的机会,他只能徒手去接这镇纸。 玉质的边缘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正巧落在她衣襟上。 已经数不清,他受过多少次伤了。 “倒真是心狠手辣。”那镇纸若真砸了他太阳穴,当下真是死人一个了。 祁深拦腰抱起她,将她扔到床榻上。 不一会儿,帷幔里便传来脸红心跳的声音,女人的咒骂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日一早,坊门一开,祁深用朝食时就接到急报。 乐觉匆匆进门:“世子!太子殿下要您去东宫一趟。” 第61章 更固执 第61章 更固执 东宫庭阶覆薄霜, 暖阁内炉烟袅袅,李承禹独倚檀案,面前是金樽清酒。 大清早的饮酒并不符合习惯, 但他面容略有庄重严肃,活像是要行某种事情而特有的仪式感。 通报声止没多久, 就见来人进了殿,李承禹慢条斯理地斟了杯酒:“坐。” 面前太子的平静反而让祁深不解, 他掀了眼皮略微不悦地往前迈了一步,虽也有身为臣子的本分,但不多:“把她送走。” 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昨夜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布局,致使武侯卫前去围了别苑, 才到了有些无法收场的地步。 武侯卫尚且归属于祁深手下,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陛下也应该已经知晓了此事。 背后人故意行昨夜一出,就是想看他们在死局中犹如困兽犹斗。 现下无从考究是那一刻出现了疏漏,而是尽力去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见祁深坐下,李承禹略有疲惫地推近了酒杯, 予于祁深, 而后将自己面前的另一杯一饮而尽, 突然笑了:“送走?送去哪好?” “哪里都比长安好。” 李承禹放下酒杯, 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她走不了。” “何意?” “因为……”李承禹轻抚自己的小腹, 定定看着祁深, “这里有孤的骨血。” 祁深如遭雷击。 “已两月有余。”李承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抓住祁深的臂腕,“祁沅峥,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原以为就这样了呢,结果父皇在玄武门……如今孤……” 祁深往后撤了撤:“莫非殿下还想纳她为侧妃不成?” “太上皇也收过前朝嫔妃!” “那能一样吗?”祁深不可理喻地看着面前的太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玄武门之事是陛下心中逆鳞,若知道殿下和——” 话未言罢便被李承禹打断:“所以更不能送她走! “她和孩子在长安,孤还能护着。若去了外地,万一走漏风声……” “殿下这是要赌上储君之位?” 李承禹一笑:“也自有人惦记储君之位。” 不用太子言说,祁深心中亦有怀疑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快而已,陛下登基不久,如日中天,“殿下是怀疑……” “父皇已召了孤前去。” 果然,祁深眉心一蹙,这事做之前便知险,欺君之罪,到这种地步也没什么好说的。 “孤准备以退为进,向父皇请罪坦白,孤年少无知,误信谗言。” 这个谗……自是来自太子的一母同胞的皇弟魏王李承砚。 储君之位历来就是争出来的,李承禹相信,这件事上,不是魏王在背后谋划,也有其推波助澜,他必脱不了干系。 “祸水东引,在魏王府附近安排人假扮鬼魂,让武侯卫再次撞见如何?”借由太子的意思,祁深点点桌子,“想必第二日长安城必漏出些魏王欲借齐王冤魂乱政的风言风语来。” 李承禹大笑出声:“祁沅峥啊祁沅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还得是你啊。” 祁深叹了口气:“殿下,臣,只想做个纯臣,若殿下再如此固执,臣必不再相助。” 这话说出,不见太子神伤,反而笑得更畅:“莫与孤说这些,祁沅峥,你比孤更固执更偏执,你不会不清楚自己吧? “你只是没碰上而已,孤很乐意看你站在左右为难上想问题。” 祁深轻轻提唇。 李承禹似是很期待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又问了一遍。 祁深饮罢手中清酒:“臣不会令自己陷入两难,也定不会……色令智昏。” “孤也略有不如意。”此间话揭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事,李承禹苦笑一声,“孤并不愿去害自己的亲弟弟。” 宫殿的走廊下,有个小黄门提着恭桶低头疾走,冷汗几乎浸透他的衣衫。 并不是因为刚去提恭桶听到的事情,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 是那人让他变成现在这样,他恨那人入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会轻易放过? 掖着袍角,提着恭桶,他夹城墙根而疾行,穿过两道包铁皮的偏门,便到了宫城西北角的秽所。 晨雾里,已有老宦官在点数粪桶,城外农户的驴车候在玄武门侧巷。 小黄门“呜哇啊啊”几句,原来没有舌头。 老宦官看了也对他没什么好气,能被割了舌头打发来干最脏的活,想必这人必是犯了大错了。 - 应池给所作的少年将军和富家贵女话本起了个看起来还算说得过去的名字,叫《金戈梦里锦绣缘》。 而且剧情绝对又土又上头。 内里涵盖了长安城这一年来的大小贵族玩乐宴会,都是沈思莞所告知,而话本的女主角姓申,男主角姓齐。 她已经很往这两人身上靠了,原先不想惹祁深,但瞧他并不在意,甚至还主动提供素材以供她完书,她也就不客气了。 他有病,她没有,如此必能赚一笔钱。 但她等不到了。 应池指尖叩在榆木柜台上,惊醒了打瞌睡的掌柜。 掌柜揉着昏花老眼,待看清来人后,立刻堆起笑来。自从祁深封了她的名号又解开,从没藏着掖着和她的关系。 “今日便结钱,少几成也无妨。” 掌柜的胡子抖了抖,按约定,本该等卖足百册才分润,“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应池轻笑,“是觉得和我讲不清规矩,那让世子来给你讲讲如何吧?” 掌柜的额角沁出冷汗,铜钱串“哗啦”倒在柜上,应池看也不看,袖风一扫尽数卷入自己囊中。 马车到了鲁公府后门,看门的苍头看着高大的马车略有疑惑。 这不是沈家的,也无标识,正欲问上一句,里面下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女婢,塞了那苍头数十个铜板,礼貌地对那苍头言说着。 “我们家娘子让我来,是请大哥行个方便,告诉府上七娘院里的蝶翅阿姐一声,我们带来了七娘要的痴鹰先生的话本,特请邀约蝶翅出来一叙。” 那苍头接过铜钱掂了掂,狐疑地瞧了一瞧,玉容又给了小一串铜钱。苍头顿时喜笑颜开,叫个女婢而已,忙应承着,“小娘子您瞧好吧!” 不一会儿,蝶翅的身影便出现了,张头张脑的,被在门口不远处守着的玉容扯进了马车里。 看蝶翅略有惊慌,待看到了面前的人后,蝶翅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应池抬眼撩她一眼,“莫要惊慌。” 蝶翅又怎能不惊慌,连珠炮似的话就出来了:“七娘子快要气死了,你竟然一声不吭就攀了高枝了!就连这身契还是三郎给的,挨了七娘那么多好处,真是白眼狼一个。” “哪是什么高枝。”应池看着面前人无比激动的模样,憋了憋,眼泪就出来了了,“那人比我大得多,对我动辄打骂不休,若蝶翅阿姐愿与我换……” 那眼里的绝望不像是演的,蝶翅吓得一个清醒,“我怎有这等被贵人看中的福气……” 怕是这诗睐模样不错被人瞧了去作妾,最有今可能是养在外面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见着对面人被她吓住,应池扑过去伏在了她的肩膀呜呜哭泣。 蝶翅不知所措,这诗睐……可是从来没与她这般亲昵过,看来可是真遇到难过事了,于是伸出手来稍稍安慰着,又拍了拍人的肩膀。 应池不动声色地将张纸条放进了蝶翅的荷包里……就算蝶翅看见了,她也认不出来字,何况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 事一毕也没有再装的必要,应池瞬间收回去眼泪,“罢了,此番就是想请你替我传个话。” 她将《金戈梦里锦绣缘》递给蝶翅,“若七娘瞧着不错,就把欠痴鹰先生的剩余钱结清吧。” 蝶翅狐疑接过,看不懂,但涉及七娘,她向来细心些。 想做的事已毕,到了平康坊的霓裳苑,瞧见旁边卖菜的摊主,那是个熟悉的人脸。 应池叫住了玉容,“刚刚的那个女婢,叫蝶翅,她从前老是与我不合。” 玉容惊住了,从来没听娘子与她讲些知心话,此番更是有些动容,不由亲昵了些问:“缘何?可是娘子不经意间得罪了她?” “是因为七娘偏疼我。” “那必是娘子聪明又伶俐,才得七娘喜欢。”玉容眼睛弯弯问着,“娘子在鲁公府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趣事,都可以说给玉容听。” 应池眼睛瞧着那人点头,定是接收到了她的信息,此番也没有和玉容谈下去的必要,神色淡淡瞧了她一眼,“没有了。” 玉容不由有些尴尬,轻轻“哦”了一声,仿若刚刚娘子的亲昵仿若一场梦,好奇怪。 - 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一弯冷月透过帷幔,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影。 应池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轻缓,锦被只堪堪掩至腰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青丝散落如瀑,蜿蜒在枕畔。 祁深立在榻边,玄色寝衣半敞,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伸手掀开锦被一角,悄无声息地躺了进去。 她今日结清了钱,结清……缘何? 床榻微陷,应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祁深察觉了,低笑一声,手臂横过她腰间,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 “装睡?” 第62章 咬牙 第62章 咬牙 应池闭着眼转了下眼珠, 皱了皱眉,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呼出一口急促的气来。 她翻身面朝床梁正仰着, 动作带着几分烦躁,然后抬手就是解自己的寝衣。 她也没有装听不见的必要, 他来除了那档子事还有什么!唯一期待的就是赶紧完事赶紧滚! 祁深侧着身子微微蹙着眉毛,看着她的动作, 直到看着人扯开上衣,露出里面的人杏色小衣来,后开始脱亵裤了。 刚开始犹带着不解,现在也明了了她的意思,祁深不由咬牙怒道:“你当本世子是只贪女色的色中恶鬼吗?” 不是就好, 听见了这话,应池不由松一口气,动作随即一止, 迅速提上了裤子,合了衣襟背过了身去。 祁深的牙咬得更紧了,盯着她后脑半晌,生生把自己给气笑了。 耳听见她呼吸均匀都要睡过去了, 祁深岂能就此放过她?不由推搡她肩膀一下:“转过来。” 应池终于睁开眼, 尽管烦意很甚但考虑到跑路迫在眉睫, 万不能得罪他。 她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 她压了压情绪, 嗓音还带着睡意的微哑,关切地问了一句:“世子今个来,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提前结钱干什么?” 一想就是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问与不问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回答也是和从前一样的态度:“怕世子哪天不高兴,再把我这名号封了,钱想拿也拿不出来了。” “就那么点钱,值当着这样惦记?”他知道她爱财如命,这话很是可信,但他还是狐疑地看着她,手也慢慢抚上了她的半张脸,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奴婢是守财奴,仨瓜俩枣的在世子那不算什么,在奴婢这就是生存下去的希望。” 这话说得真诚,但无论如何,祁深也是不解的:“今个怎么这么乖?” 这话应池没法接,她垂下眸子,任由他的手上下摩挲着她的脸。 她能察觉到他越来越重的手劲和愈发滚烫的手温,最后在她的唇瓣上反复徘徊蹂躏个不停。 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眸中似一汪秋水,很亮,隐下去了后,面上就只剩下个嫣红的嘴唇尤其明显了,又被他方才的厮磨弄得有些干燥。 尤其是他一使劲,她的上下唇不受力地张开,带来了轻轻一声响,祁深喉结上下滚动,眸色一暗,低头便吻了上去。 装什么呢。 应池不由心凉了半截,蹙眉极其不悦,今天还是躲不过。 他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口,唇齿瞬间纠缠在了一处,他的膝盖顶进了她双腿之间,寝衣下摆也瞬间纠缠在了一处。 最后一上一下,他含住她的耳垂,撕咬一会儿,趁机吻上她脖颈,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留暗红的印记后,手掌又顺着她腰线滑下,指尖挑开一层层屏障。 他最近在这事上开始得太慢,就喜欢那样慢慢地磨她,吻她每一处的时候,也是慢之又慢,让她不由一瞬一瞬地颤。 察觉她的异样后,他就变得更慢了,专挑她的敏感点去厮磨,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反应,看她猛地急喘,身子颤抖一瞬后,他就带着笑意,开始变得很凶,非常凶。 结束后应池也觉自己像死过一回一样。 屋里炭火烧得足足的,太热,身后的人紧紧贴着她,更让她很不舒服。 相处了这么久,应池也能半拿捏他的心思,他很喜欢和她对着来,就比如现在。 若从她口中或者动作显示出半点推搡与不愿来,他绝对会再按着她来一次。 可若要让她迎上去,娇娇柔柔地唤他一声,说出句自己愿意来以达到相反的目的,那还不如杀了她。 所以眼下,不动声色,就是最好的对待方式。 应池缓过来后,将呼吸隐到最低,但耳侧依旧是他的深喘,让她耳侧很痒,也心乱如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人进来。 祁深的胳膊搭在身前人的胳膊上,手心握住了她的手背,他就那样看了很长时间,最后突然笑了下。 不出所料,他怕是能装下两个她。 “郎君,该就寝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六安局促不安地提醒了一句,完全是硬着头皮。 现在或许会惹郎君不快,若是郎君今晚宿在这了,明个公主知道了,他怕是得被卖了。 祁深皱了皱眉,朝外应了一声:“知道了。” 却未动。 他不住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最后又把她压在了身下。 厮磨着,又过了半个多时辰。 应池这次是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了,玉容扶着她,给她喂药。 她强撑着,避子汤药必须得喝,但最近太频繁了些。 应池也有些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是药三分毒,何况又是这种凉性药,避了子嗣,但也伤了身体,来月事的时候只怕是会生不如死。 别还没回去,先把自己的身子糟蹋坏了。 若是陈氏医肆在,她尚且还能问陈郎君或风吟拿几剂补给的药方,一边吃一边补,聊胜于无。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身体如何,主人无情地发泄自己的欲望,下人更是都怕死了她会怀上孩子。 尽管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也不是不能去别的医肆,只怕是还未拿了药还没煮了喝就得被查个底掉,说不定还会怀疑她的用心,想怀上世子的孩子。 杞人忧天。 玉容和花颜不止一次地与她说她们先前伺候的桐清,因拒喝避子汤药而丢了条命的事。 看来桐清刺杀是被瞒下了。 应池不由嗤笑一声,这王府竟还搞所谓的大局合理化,怕也就是为了面子,避免给家族丢脸。 毕竟隐藏了这么久的刺客,主家竟然一无所知,也真是可笑。 天好像就在这一夜间变冷了似的,应池也越来越畏寒起来。 她想起之前在现代的时候,为了出片效果好,光着腿出外景,也不觉得冷,可这具身体不一样。 早上应池刚一踏出门去,就不由打了个哆嗦,想起自己避子药吃得那样勤,也或许是自己糟蹋了人家的身子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那人有没有好好爱惜,那人是已经乐不思蜀了,还是和她一样,每日一睁眼就想着回家呢? 随便吧,只要能换回来,哪怕那具身体残了缺了坏了,她也会愿意换的,因为她是如此地、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玉容瞧见了,匆匆回房,找了件斗篷出来,给应池披上了。 边系绳边道:“是奴婢考虑不周到了,娘子畏寒,明日灌个汤婆给娘子带着,花颜,你可得给娘子挡着风些,知道吗?” “哎。”花颜应着。 但她心里是一万个不解,越来越冷的天,何故每日雷打不动地往外跑,赚那么点钱,都不如她一月的月钱高,若是哄着郎君,不比这好? 随即又摇摇头,郎君这如狼似虎的年纪,也不成,真的不成。 绣花鸟的丝绸斗篷,长及脚踝,风一吹飘飘荡荡,却是很隔风的,但是到了鲁公府,应池还是脱下来了。 太过招摇,她今个是来讨债的。 “原是七娘院里的诗睐阿姐。”今个看门的有个认识她。 应池掏出之前沈思莞给的对牌,“不知这个还做不做数,我想见七娘。” “这……”看门的人有些为难。这定是不做数了,想见个人好说,让人出来就行,但若是外人想进鲁公府的门,进七娘的院,可不怎么好说了,“小子得给主母回个话儿。” 应池想了想:“你就跟夫人说,就说……诗睐带了夫人想知道的关于那件事的消息,若夫人想见奴婢,就等奴婢见了七娘,一准去回话。” 这哑谜打的,那看门的一头雾水,应池蹙眉令了令,催着:“快去!” 不消一会儿功夫,那看门的小子就回来了。 “主母说了,请诗睐阿姐进去吧。” 应池点点头。 花颜可以跟去,但那几个卫士跟不去的,这好办,那暗探知道这鲁公府的狗洞在何处。 “还当是你忘了旧主了呢!”沈思莞白了应池一眼,丝毫没打算给好脸色瞧。 “莫要气了。”应池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奴婢也想伺候娘子一辈子的,奈何和娘子无缘,想必关于奴婢的遭遇,蝶翅都告诉娘子了吧?” “罢了,也不怨你。”沈思莞最好的品质就是单纯,脑子简单,想不了那么远。 应池眼瞧着沈思莞的心情不错,想必是昨个那书一出便售卖不错的缘故,且也该是看了。 “娘子可觉那书写得满意?若是满意可将钱与痴鹰居士补齐了,爽快买卖才能时时做,是与不是?” “自是啦!”沈思莞示意鸢尾去拿钱,又打量了下应池一眼。 从来都是见人朴素穷酸的模样,偶尔穿得人模人样了,瞧着也是真不错,就是命有些不好,她还曾想着等她和世子成婚,把她带过去指个好人家呢,毕竟这般合她心意的丫头真是头一个。 “怎么如此模样,也不簪个簪子?”沈思莞随即示意刚拿过钱袋子的鸢尾去取个簪子,一如既往的出手大方。 仅纠结了一下,应池还是照收不误了,赚个钱实在太难了,出了这个门子谁还认识谁,不怕丢人。 其实沈思莞把钱和簪子给那么快也不全是看不下去的缘故,也有,“之后,诗睐呀,有什么好诗还是第一时间找我好不好,还是之前的价格。” 应池点点头,淡笑道:“自是。” 就是不知今后还有无见面的机会。 “那我怎么寻你呢!”沈思莞随即又八卦道,“你给京城哪个人做外宅妇呢?是个好相与的吗?” 花颜撇了撇嘴,应池则是回避了这个话题,只说着:“娘子若想寻我,派人去平康坊的霓裳苑,花两个铜板,让舞坊升个灯笼来,我就知道了。” 沈思莞看应池表情并不是很想说的模样,也不打算问了,左右她想办的事儿一样不落,不就行了? 却没想到,应池要走的时候,府里有个小女婢的钱被偷了。 刘嬷嬷传话到沈思莞口中的时候,说要不然每个屋里都搜搜,那小女婢知道自己丢了多少钱,也知道自己的荷包长什么样。 沈思莞眨了眨眼睛,蹙了眉:“那就搜搜好了,我倒要看看,莫非我这院里还能闹贼了?” 应池本欲直接走,却瞧见那丢东西的小女婢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瞬间她就明白了。 莫非这人也是时月阁的人? “找到了!找到了!” 搜查的有个人高呼了一声,随后有人问着在哪。 蝶翅跟着从房里出来,惊了一惊,因为就是在她和鸢尾的下人房里:“娘子!就在诗睐之前住的那个床榻夫人褥子下面!” 应池略有疑惑,尚不清楚事情原委时,就见那小女婢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瞧着比她还能演。 “诗睐阿姐,你缘何要偷奴婢的钱?” 第63章 暴露 第63章 暴露 应池一惊, 莫非她会错了意,这该不会是沈思尔设下陷阱故意陷害? 只是当下怀疑是何人的用心都无任何意义,无论是敌是友, 想法子自救才是正确,她虽摸不准别人行此事的脉路, 但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怪不得你今个要来找七娘,敢情是想把之前偷的钱拿走啊!” 蝶翅有些恍然大悟, 终究脑子比较直,训完应池转而断官司般去问那丢钱的小女婢:“你这钱何时丢的?” “约莫着有一月前了,婢子自认为藏得严实,从未去藏钱的箱匣里瞧过。 “那钱袋是奴婢一针一线缝的,且那里面有八百一十文钱,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那小女婢委屈得紧,眼神却始终盯着应池,不离半分。 应池接收到了, 这个钱袋子里有东西,她需得拿到手才行,且人又将那钱数咬字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在提醒她如何破局。 “娘子, 时间对得上!”蝶翅一摊手, 看了沈思莞一眼, 不可置信地盯着应池瞧。 这时, 人群中的连云咬咬唇, 霍地向前一步:“前些日子奴婢……奴婢瞧见过诗睐拿着这钱袋偷偷摸摸的, 定是那时候偷藏的!” 众人皆惊了一惊,最惊讶的莫过于连云的阿姐蝶翅和那个钱被偷了的小女婢了。 钱袋瞬间被扔在了应池面前。 众人也都蹙眉看向应池等着回应,毕竟现在人证物证皆在, 想抵赖还真是有点难。 蝶翅惊呆地凑到连云面前:“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连云咬着唇没说话。 花颜挡在应池前面:“休要随意攀咬,我们娘子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若敢、若敢,世……” 应池轻轻扯开了花颜,捂了她的嘴,眼神示意没事,她已经有了法子。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袋里露出了五个铜钱,装作一脸疑惑地走过去,弯腰扒开了那小钱袋,往自己手心里倒,在不动声色中将手心的铜钱混了进去。 “呀!”应池一声惊呼,众人瞪了眼睛。 “这本来就是我的钱,何来我偷盗一说?”她眼尾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原是我藏在床铺下了,还以为丢了,近些时日夜来忧思,老想起这钱,还以为和我无缘……” 断官司的刘嬷嬷一头雾水:“什么?” 连云一瞧,大惊:“你休要抵赖!我亲眼看见过你藏——” 可话未说完被应池打断:“我没想抵赖,你看见我藏怎么了,我藏自己的钱犯法吗?” 显然是没想到的回答,让连云一时慌张:“是因为你偷了她的钱,所以才需要藏起来。” 见她言之凿凿,应池蹙眉:“你看见我偷钱了?” 连云哑口无言,若是看见了,定要将时间地点说个仔细,若是说没看见又岂不证明诗睐无辜? 应池见她那样就知道是故意栽赃陷害:“既然你都没看到,为什么要说我偷了,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如此栽赃于我?” 又将矛头对准那个小女婢:“还有你,我问你,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钱呀?那明明是我的钱。” 那小女婢张了张口,双手揉搓这衣裳下摆,一脸的窘态。 谁人都不知道她面上是装出来的,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好在阁主足够聪明,听出了她的话中话。 缝钱袋的布上藏了张十三要跟阁主传达的信息,不出意外,她的任务圆满完成,就是这连云是怎么回事,何以站出来帮腔? “娘子,大夫人来了。”鸢尾匆匆而至,身后王嬷嬷掀帘而入,夏簪苑走了进来。 那小女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闹得有些大。 “母亲。” 自有女婢把一干事情回禀了,夏簪苑未看应池一眼,神色如常地落座:“继续分说分说,我倒要看看是证据确凿地偷东西,还是栽赃陷害。” 眼见着事态扩大,那小女婢告饶:“夫人,娘子,许是我……” “定是偷东西。”连云不依不饶,“要看钱袋是谁的,就数一数里面钱有多少了,谁说的对就是谁的!” 连云自认为很聪明,她亲眼看见了这小女婢偷偷摸摸进了这房间藏钱,想来是用来栽赃诗睐的,她用气声道:“你瞧她不顺眼我也瞧她不顺眼,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谁跟你一条船上! 小女婢咬牙,不过事情该是会朝着预想的发展,一切倒也无碍。 数了铜钱的数量,自是应池所说的八百一十五文钱对上。 小女婢伏地称罪:“细看下来,那布的花纹和奴婢的也不太一样,是奴婢记错了,冤枉了人,请夫人责罚。” 连云惊讶于人的反水,震惊不已。 “夫人,丢钱事小,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随意攀诬,恶意构陷,事就大了。”应池悠悠道。 这个连云,总和她作对,好好吃顿板子吧。 应池握着手里的钱袋,装作不在意地递给身边的花颜。 花颜喜滋滋地替她收下了,应池不由庆幸,幸而跟来的是花颜。 要走时,应池是会去了大夫人院里走一遭的。 她今个从到这鲁公府就没跪过,此刻面对夏簪苑也是一样的。 “夫人要听的消息,我只能这样告诉您,您在犹豫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机会。” 应池言罢,未等回应,转身迈出了房门。 这就是她来此的一个由头而已,并不需要讲细,事实上她什么也不用说也无妨。 夏簪苑觉得有一丝不舒服,未被尊重的不舒服:“你给我站住!” 应池看向旁边的花颜:“告诉她,你是谁家的女婢。” “是,娘子。”花颜眼睛亮亮的,娘子终于开窍了? “鲁公夫人,奴婢是北静王府世子院里的。” 夏簪苑一时惊讶,也不敢再拦。 应池知道,鲁公府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被一字不落地告诉祁深,她需要将这水搅得再浑一点。 她把与他的关系如今都展得明明白白,该利用的利用,身边最接近她的花颜和玉容,是该心安了。 - 太极殿偏阁,烛火幽幽。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眉峰紧锁,手中攥着一封密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沉沉一叹,将奏折掷于案上。 “你养的好儿子!” 下首,祁泰伏地叩首:“臣……不知犬子犯下何罪?” 皇帝冷笑一声,将奏折甩到他面前:“自己看!” 祁泰拾起一看,眉头紧锁,鲁郡公上奏,称北静世子祁深藏匿齐王妃,私通齐王旧部,意图参与谋反。 “陛下!”祁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臣敢以性命担保,犬子绝无胆谋逆!必是有人构陷!” “构陷?”皇帝眯起眼睛,“那齐王妃现在何处?” 祁泰一时语塞,陛下必是有确凿的证据才会如此言说。 “安之,朕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他,他曾为朕挡过毒箭,朕一直记着,从不怀疑他的忠心。” 皇帝声音低沉,对此事其实很明了,只是,“可他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也是真的,虎父无犬子,他像你,可他要知道,自己应该忠于哪个君!” 最不该将事情做得漏洞百出,被人拿住把柄。 祁泰听出其话中深意,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他自行处置。 “臣……明白,谢陛下天恩。”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臣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安之,各管自家事吧。”皇帝摆摆手。 太子为主犯,世子为帮凶,又有魏王推波助澜。 归根到底,是太子色胆包天,是魏王争权夺位,两个儿子,动哪一个都是在剜肉。 而至于北静世子祁深……肖父,忠主,是个可堪大用的。 惩归惩,千秋万代,他也要留有用的人给他的儿子,给下一位皇帝。 但事有两面,倘若登帝的不是太子,那怕也会是个不可控的隐患在手,饶是如此,他现在也真的做不出挥泪斩马谡。 - “逆子!” 祁泰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手中马鞭啪地抽在地上,惊得烛火乱颤,“跪下!” 祁深已被亲卫押着跪在祖宗牌位前,他不明所以,抬头见父亲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宛如怒狮,也在一瞬间明白了。 大概还是暴露了。 “私藏齐王妃!你如何大胆!” “啪!” 牛皮鞭撕开锦袍,霎时一道血痕迸现。 果不其然,祁深咬牙闷哼,额头瞬时疼得冷汗涔涔,却未发一言。 祁泰又是一鞭:“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你可知这是灭族的大罪?” 鞭影如蛇,一记记抽在祁深背上,很快血肉模糊,祠堂里只闻鞭声呼啸,夹杂着压抑的痛呼。 老管家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见祁泰扬鞭的手微微发颤,连忙抢进来跪抱大腿:“阿郎息怒!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祁泰这才喘着粗气停手,鞭梢滴血。 “怎么不喊冤?” “因为儿子觉得……陛下已经知道了。” 祁深同样喘着粗气,是疼的,也对面前的局势很明了,低声道:“陛下若真想要儿子死,必直接抓了,该不会让父亲来此一遭的。” “你倒是聪明。” 烛火噼啪,映得父子二人脸色阴晴不定。 祁深也知父亲的苦肉计,以退为进,他将他打得这么凶,更是证明此事只惊不险,否则就会大义灭亲了。 “儿子想知道……” “鲁郡公。”祁泰冷笑一声,“被那老小子反将一军。” 两家的仇怨怕是要长长久久地结下了。 “暴露事也蹊跷。”祁深若有所思,想着自己的破绽,眼里全是冷意。 再无所顾忌,也该好好挖一挖了。 “趴在这里好好反省吧。”祁泰抬步出门,“做事都做不干净利索,真是废物!” 怒并非因为所犯之事欺君,而是没有能力擦干净屁股。 第64章 快去禀告 第64章 快去禀告 此刻, 和世子同样被禁闭的还有太子。 “她怀了我的孩子,父皇若要杀,连您的皇孙一起杀了吧。” 李承禹的话如同惊雷,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押下去……给朕押下去!禁闭太子!谁也不准接近他!” “父皇!”李承禹不住地嚷求,“父皇!陛下!您放过她!” 殿侧两名千牛备身按刀而出, 叉住李承禹的双臂拖出了殿外。 他脚踝受了伤,血滴答了一路。 “陛下有旨!太子骄纵无度,即日起闭门思过!” 宣旨宦官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时,李承禹正用牙咬着白绫,给自己肿胀如馒头的脚踝包扎, 闻言不由手上一紧,勒得伤处迸出鲜血。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赤红着眼。 此刻唯一担忧的, 是她和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 烛火已熄,应池蜷缩在被褥里,指尖捏着一枚细针, 轻轻挑开了棉衣内衬的缝线。 她的动作极缓,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最后迎着微弱的月光, 仔细去认上面的字。 ‘事泄, 两日后坊门开, 丧葬铺,速离。’ 两日后……应池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最近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齐王妃鬼魂作祟一事,今日突然被禁止谈论了, 应池就觉得事有蹊跷。 再加上北静王府今日略有反常,可中庭的奴仆们走路脚轻似猫,每个人战战兢兢的,且都这会子了,那世子还未归,怕是王府里出事了。 但事好像还是不够大。 应池期待着乱起来,乱起来,越乱越好,但也知道这北静王府不一般,近乎权势滔天。 郎主是战功赫赫的大功臣,主母是当今圣上的皇妹,怕是只要稍微用功劳和亲情斡旋,便能使那死罪变活罪,活罪变无罪。 她略有失望,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布收回,指腹摩挲着边缘,一针一线地又重新缝好。 第二日,霓裳苑里琵琶声急,舞姬们水袖翻飞。 应池站在廊下,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三下,又顿了一息,再叩三下,很有规律。 不远处,一个卖花郎低头整理篮中含苞的绿萼梅枝,耳尖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应池在那个空档不经意点了下头,自己得到了消息需得让时月阁知晓,以便做好接应,从而确保万无一失。 离开迫在眉睫,她心下却有隐隐的不安。 应池回头过来见玉容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己,心下更不由一紧,泄出来些不自然的慌乱。 但这次跟来的玉容倒不似往常般机灵,她看着面前的娘子还是同往常一样,毫不关心世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略有些失落。 昨个花颜跟她讲的那些,还说娘子终于已经开窍了云云,她欢欣不已 。然今个又忽忽悠悠得像做梦一样,以至于现在她十分怀疑花颜话的真伪。 娘子真的对世子上心吗?怎么可能! 她甚至瞧着娘子眉眼带笑地打包了一份平康坊的糕点回去! 如今的可中庭可是一片肃静了,没有祁深的叨扰,应池这两日睡眠很足,又有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伺候着。 享乐主义虽不可取,但这种生活也真是可遇不可求。 虽仅世子这一条让她厌烦,其他……好吧,仅仅这一条,就足够了,足够让应池厌烦得对所有好事情无甚趣味、望而却步了。 第三日是逢十休一的日子,应池不用去舞坊,她一日都待在可中庭,听两个小女婢闲聊,最后也终于开了尊口,开始问着那世子的情况。 花颜和玉容两人对视一眼,花颜更是挑了眉毛,眉目中尽是“我没骗你吧,娘子是真的变了”,便利落地将她知道的那些近况和盘托出了。 “世子前日被郎主用家法打了五十几鞭,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应池明知故问,蹙了眉毛装惊讶:“为何?” 花颜摇头,猜测着:“不知,许是顶撞了郎主?” 但猜测站不住脚,顶撞不至于打这么狠。 应池见她认真在想,不由打断人的思绪:“罢了,我也不需知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我啊,就只伺候他就行。” 她眸色稍冷,这么大的事,竟只是禁足鞭笞了事! 死也死不了,撵也撵不走,应池扯扯唇角:“果然是好命。” 花颜和玉容面面相觑,应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能伺候世子,我果然是好命。” 然此刻被三人讨论的世子,正跪在蒲团上。 他打着赤膊,脊背挺得笔直。 鞭伤纵横交错,暗红的血痕在皮肤上格外刺目,有几处已微微渗出血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纹路蜿蜒而下。 他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祁深眸中全是冷意,仿佛与那森严的祖宗牌位对峙般。 他也丝毫不觉得是自己错,要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而该死的,始终是加害他的人。 除了父亲,他唯一钦佩的人是当今陛下,可如今陛下尽管放过了他,但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怕是一落千丈了。 祠堂内先祖牌位森然林立,烛火幽暗,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与森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乐觉躬身而入,手中捧着金疮药,低声道:“世子,该换药了。” 祁深未动,只“嗯”了一声。 乐觉熟练地将药粉洒在他绽开的鞭伤上,激得祁深浑身肌肉紧绷,牙也瞬间咬紧了。 “查清楚了?”他缓过气来,嗓音沙哑。 “是。”乐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鲁郡公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有人报信。 “那人约莫着十二三的模样,面白无须,走路形似内宦,三日前入鲁公府,半刻即出。” 祁深眸色一沉:“宫里头的人?” “程昭走访了鲁公府附近,确有商贩瞧见那人是乘着马车自北而来,现还在沿路寻着打听着,明日应该能查出来点眉目,但属下估摸着,是宫里头的小黄门。” “小黄门。”祁深若有所思,咀嚼着这三个字。 宫里的小黄门,又能和鲁公府扯上关系,怕就是……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不由冷笑一声,可真敢呢,怕就是不要命了也得拉他下马呢。 也不由有些恼意,当时怎么没有直接要了人性命,何故发到太子东宫给自己埋隐患呢? “太子殿下前日在东宫骑射时,坐骑无故惊厥,致其坠马伤足,当日又被陛下召入太极殿训斥,如今亦被禁足。” 陛下已经明了此事,太子少不了被一顿责骂惩治。 此事没闹到朝廷人尽皆知,也算是鲁郡公对北静王府略有忌惮。 且鲁郡公估计是在以小惩为戒警告他,否则那上奏的折子上,为何只说了他祁深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丝毫未提太子和这有牵扯? “那些人,该一个一个地收网了。”祁深一字一顿地道。 早在女鬼之说起始时,他就已派人暗中追查鬼怪流言,锁定了几个散播者,一直按兵不动,只为揪出幕后之人。 但最近幕后之人没有动作,祁深有些拿捏不准其目的在何处。 幕后人就像专门在搅浑水一样,只搅起来,后边的事不管了,任由发展去,才使得无论是魏王也好,鲁郡公也好,一个踩太子,一个踩他。 祁深缓缓起身,在祠堂走了走路活动了一下膝盖,以免跪久了双腿废了。然一动作,鞭伤撕裂的痛楚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当下语气更是森寒如铁:“抓活的,重刑拷问,我要知道,是谁在借鬼神之名,行构陷之实。” 乐觉肃然应声,又犹豫劝道:“可大王命世子静思己过,若此时出手……” “父亲关我禁闭,是为罚我……做事一点也不利索,给人留下了把柄。” 祁深淡言一句:“去吧,派酷吏严审,今晚就给我审出来。” “是。”乐觉应声负命。 - 躺在被窝里,应池指尖翻飞,将一些金银细软尽数缝进了自己棉袄的夹层里。 她缝制的针脚虽粗糙得很,但衬着素白的里布,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棉絮而已,根本瞧不出来什么。 应池想闭眼睡去养精蓄锐,但无论如何还是心慌意乱,最后紧张得一夜未睡。 晨雾未散的时候,应池已带着花颜和六名王府亲卫出门了。 那暗探必在暗处跟着,应池在上次借由蝶翅传信时,已经告诉了时月阁人数。 “娘子真要买棺材?”花颜惴惴不安。 “嗯。”应池垂眸,“爹娘坟茔旧了,总该换处安生地才是,我如今得了好日子,总该让他们也舒坦舒坦。” 花颜点着头,有道理。 就是这丰邑坊未免太过阴森可怖,大清早的逛丧葬铺子,大街上不仅一个人也没有,全是冥器纸马,瑟瑟地晃着。 “娘子要什么样的?杉木的,柏木的,还是上等的楠木?”棺材铺的老板搓着手迎了上来。 花颜瞧见了,扯着应池的衣摆,一个劲儿地贴近她,往她身后躲。 应池的指尖抚过一口黑漆棺木,眉宇神色淡淡,轻声道:“要八口。” 老板配合一愣:“八口?” “对。”她抬眸,“现成的,能立刻装人的。” 花颜不解地看着应池,等她察觉到不对时,门口的亲卫已被吹针尽数放倒,隐藏的最深的暗探,也被更高一筹的张十三捂了口鼻。 事情进展顺利,张十三从暗处转出,咧嘴一笑:“阁主,装棺?” 应池点头:“封紧些,赌上嘴,捆上手脚,在棺木上留个喘息的空,可别把人憋死了。” “是。” 回到那个神秘的蜗居里,这地也不知道怎么藏的,如此隐蔽。 应池进来后一眼就瞧见了床榻上闭着眼睛的沈思尔,和在沈思尔身边站着的尘音。 她不由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忠心,但忠得却不是我的心,呵……” 尘音恭恭敬敬地颔首行礼:“属下参见阁主。” 应池并未搭理这个,而是直接开门见山:“你既然选择任由我们迷晕她,想必是知道,你出不出手都是一样的结果。” “……是。”尘音何尝不知?若阻人绑沈思尔,他背叛了时月阁,得死,他死了还谈何去阻?所以他跟着来了。 “我能看的出来,你和她不一样。”应池在循循善诱,“我要那个东西,我只要那个东西。” 在沈思尔被关在大狱里的那几日,时月阁的神偷手耗子,没少去鲁公府沈思尔的居所翻找,然一无所获。 唯一知情的蟒公告诉过她,那个东西,估计就是时月阁的阁主信物‘见月’了。 圆月形状,非玉非金,天外来物。 “不在我这,娘子从来不让我看,具体在哪,属下也不知。” “我信你。”应池淡道,把沈思尔绑来,就没有去考虑他们会乖乖就范这一层面。 “阁主,分三路出长安,一路走官道,一路抄小路,一路走水路。”张十三在地图上比划,“小路这,从武关道一路向南,虽多绕三百里,但关卡排查较松,也易混入胡商。” “如何出城?”应池对出长安城有着本能恐惧,心下不安感更强烈了。 “入夜后,启夏门往东,坊内与城墙交界有道裂缝,被杂草枯树覆盖,从这下水,可直通城外护城河,通济坊几乎没什么人住,没人知道。” 张十三早有准备,标出了具体位置,“说起来阁主,你一定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出长安城也是这个法子。 “只是气运不好,当夜遇上了宫变,叛军自启夏门而出,被武侯卫逮了个正着,又撞伤了脑袋。” 提起这个,应池的内心更加慌乱,那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直到宵禁,也未见出王府的一行人回来,尚嬷嬷这才开始焦急了。 往常中午会回来一遭,但有时候也不回来,故而并不着急去找。 当下尚嬷嬷也有些明了,她是实在没想到,这小娘子能如此胆大,她真的敢跑。 匆匆寻了乐觉,“快、快去禀告世子,那、那小娘子,她怕是偷跑了!” 第65章 暗恨 第65章 暗恨 “再说一遍。” 祁深的脸色极为难看, 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香炉里逸出来的一缕烟。 乐觉硬着头皮重复:“一行人早在进了丰邑坊就没出来。” 距宵禁坊门毕,已过了半个时辰, 武侯卫紧赶着将商铺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然后赶过来汇报。此刻已经将丰邑坊围了, 只等着世子下令搜坊。 大冷的天,乐觉却浑身都冒了汗, 他齿关也在发颤,这几日郎君本就压着火,这小娘子可真能在这档口找事。 今晨坊门一开就出了门,往常也都是这样,亲卫也都是回来后再汇报她去了哪做了什么, 再说了也有暗探跟着,一般人发现不了,怎么就能让她跑了呢! “丰邑坊。”祁深声音透着冷意, “她倒会挑地方。” 这时月阁,当真是不收拾不行了,一次一次地拿她来生事。 “小黄门挑衅,鲁郡公发难, 如今连个奴婢都敢跑。” 缠了白绢布的后背没好多少, 依旧渗着血, 还在隐隐作痛, 他慢慢站起身来, 声线也森然:“真当本世子是泥塑的菩萨好性呢。” 乐觉察着世子的意思, 隐隐有些不安:“郎君,还在受罚呢,且入夜了, 阿郎要是知道……” “闭嘴。”祁深的声音不重,但淬着阴沉的怒火,抬脚便出了祠堂。 “派人告诉父亲一声,就说我有要紧事要出去一趟,回来任罚个十天半月,绝无二话。” “是。”乐觉心下更慌乱,看着面色阴沉的世子,也不由替那小娘子担忧,“世子,是不是那时月阁,同上次一样有埋伏,抓了她专门威胁……” “他们看她的命可比本世子重多了。” 那声音几乎是自齿间碾出来的,然言罢后,祁深似想到了什么,不由微微蹙眉。 所有事情就像线串起来一样,时月阁可是消息最灵通的,若知道了齐王妃的事,若真要以此治他于死地,必会大街小巷地传。 那样能最快打他措手不及,但也必会暴露得更快。 他们一向盘踞洛阳,在京城的人手让他斩得差不多了,最近又在严查从洛阳来的人马,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此番看下去怕和他想的分毫不差,幕后人就是在拖延时间。 为了什么…… 帮她跑? “倒多亏她跑提醒了我。”祁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字字坠地成霜。 “速搜丰邑坊,只要是可疑的人,全部都抓起来,速查今个儿从长安往洛阳、巴蜀、江南方向的人和车商队,特别是去洛阳,天亮后骑快马,沿官道、小路带人去追。 “若是水路,必得经潼关至渭口坐船,快马也需一两天,若追至渭口船只开走,直接到下一站汴口去堵人。” 行军打仗多年,从长安城的各个门出,通往哪在祁深脑海里都能自动形成地图来,“就算是钻到阎罗殿,本世子也能把你给掏出来。 “另外,让守城门的人今夜把门守仔细了,在城墙上也要眼观六路些,若有人犯夜偷跑,却没被抓住,小心我摘了他脑袋!” “是!”乐觉应声后匆匆吩咐着身边亲卫赶去先行。 祁深也知道出这长安城,必有些别的上不得台面的法子,首次见她可不就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护城河里? 虚与委蛇,虚与委蛇……近几日也不见她作妖,床笫之欢上也少了很多夹枪带棒,反而盈着水润润的眸子看他,透着些柔意来。 每当觉得或许她想通的时候,她总是如此这般摆他一道。 好呢,好得很! 祁深紧咬牙,快马加鞭地赶往丰邑坊,眼尾亦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也不由暗恨着。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能心软,就需得捆了她的手脚,折了她的傲骨和自尊,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日日不见天日,说不定才能老实几分。 他也替她祈祷着,可千万要藏好了,莫要让他逮了去!莫要让他逮了她去! 八口劣质薄棺被随意丢在废弃小院的院角,棺盖虚掩着,露出里面昏迷不醒的亲卫、女婢和暗探。八个人,整整齐齐,一人不落,全军覆没。 几个武侯卫手忙脚乱地将人从棺材里拖出来,掐人中,泼冷水,喂解药,众人才悠悠转醒,一抬眼,便撞进一双深渊般的眸子里。 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裹挟着怒意与冷意:“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语调,却惊得众人胆颤,哆嗦了半晌,终于有个胆大的亲卫开了口,他牙齿咯咯作响,又冷又怕,手也是麻的:“世、世子,卑职无能……” 亲卫在祁深的注视下几乎窒息,结结巴巴地叙述起来,他们如何到的丰邑坊,如何逛了几个丧葬铺,又是如何失去意识的…… “娘子她……她全程都很平静,甚至还摸了摸那楠木棺材的材质。”花颜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困惑,“就像……就像真的在给他爹娘挑棺木一样。” “属下发现他们晕的时候,就有一双手从背后捂了属下的口鼻,属下无能……” 祁深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的确无能,一群废物。 “正儿八经训练的亲卫,被那藏头露尾的鼠辈,像塞死狗一样塞进了棺材里?全给本将军关起来!好好反省反省!” 声音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院内所有人瞬间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查!把丰邑坊所有人查个底掉,地痞、混混、黑户,还有所有见过陌生面孔的人,全部抓起来问,撬开他们的嘴! “所有棺椁、箱笼,也一律开检!她既能藏人进棺材,就敢把自己藏进去。” 一时怒意上涌,有些头疼,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而背上的伤想必已然崩裂,疼得要虚脱。 出门时乐觉多留了个心眼,叫上了府里典医一道,也算有个照应,本此事用不着世子亲自出面至此,只在府里静候即可,看来真是气急了。 马车里,典医颤巍巍捧着药匣进来时,瞧见世子疼得拳头紧握,惊得他手一抖,药瓶滚落在地,惊慌失措地捡起来后忍不住开口劝着:“世子,世子!万不可再动气了!” 又瞥见那背上中衣又洇开一大片暗红,典医声音都发了颤,“这伤再裂下去,恐要溃烂见骨啊……” 疼才能记得住该疼的事,而被鞭笞的屈辱,定要人百倍千倍的偿还:“乐觉!你过来!” 乐觉闻声匆匆而至。 “把最近她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了那些地方,一应问仔细了来报我,错过一个细节让她侥幸逃了你们就等死吧。” “明白!” 天光未大亮的时候,丰邑坊已经被翻了个底掉,有些可疑的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但也只能证明她来过,后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能说出一两句的人也全被押进了狱舍里,等待细审。 到了第二日晚上,祁深支着额角坐在案前,指骨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面无表情。 乐觉拖着步子踏进曲江池畔的锁烟楼,脸色比窗外灰蒙的天色更难看,他噗通一声跪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禀世子,据报,各处关卡、驿站车马行都查遍了,扣押了一部分去洛阳的可疑人回京,还查出了一个昔年的逃犯来,但没有她的踪迹,如今只剩沿水路追的人还未传信回来。” 祁深“嗯”了声没抬眼,想到什么又问:“她走之前去了趟鲁公府要钱?” “是,玉容说,值钱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带走了。” “果然是算计好的,临走也不忘她那仨瓜俩枣。”祁深声音依旧冷冷,“继续查,天亮要没消息,保不准要去鲁公府走上一遭。” 正言说着,门外有鲁公府附近的探子来报,乐觉匆匆出门,不多时回来。 “世子!鲁公府的沈二娘,不见了!” 祁深眼睛猛一抬,倏地起身,这简直是突至的惊喜,给他了另一条路。 上次拘着沈二娘,他没替她出气,轻轻巧巧地放了,她眸色淡淡地轻轻揭过,也没说什么,但他依旧记得那眼泪,和要把人凌迟的恨意。 公务一忙,练兵迫在眉睫,她也在他身边,只觉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不该忽略的。 她跑了,沈二娘也不见了,不会是巧合,不会是巧合! “备马,去鲁公府。” - 长安西市,一个裹着褪色靛蓝麂皮帔巾、棕褐色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着翻领胡袍、革带挂弓刀、虬髯卷曲的男人,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 大街上随处可见这般的胡人打扮,只不过女人包得严实了些。 她整张脸几乎都埋在帔巾的阴影里,眼睛也是,只露出一截秀气白皙的鼻梁。 “哎,两个胡麻饼,多浇酥油。”应池已经干吃了两三日的胡饼,嗓音沙哑,又带着古怪的河西方言腔调。 她在学着胡人语言,学着胡人如何用汉语腔调说话,她身上也有浓重的羊膻味,是因为每日几乎都抱着羊肉睡觉。 让她吃,她吃不下,只能靠这法子,但两日了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呕吐,不过已经好多了。 应池现居住在崇化坊的一间普通小院里,就紧挨着丰邑坊,昨日听闻丰邑坊被查了个底朝天,她也不由紧张。 不出意外,在没找到时月阁信物‘见月’之前,她会在这生活下去。从长安逃离洛阳,本就不是她很自愿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路途遥远、辗转波折的二十几日,不仅舟车劳顿,更是危险重重。 她庆幸于自己明智的决定。 张十三汇报说,那三路人已被祁深派出去的人全部截住,若她在里……想想就让人后怕,在长安城反而能减少被找到的风险。 但总会被发现的,希望那个时间足够长,长到她已经拿到信物,逃之夭夭,长到那世子对她失去了玩乐的兴致,有了新的佳人。 沈思尔白日就被绑在椅子上坐着,或者绑在柱子上,手超前站着,而晚上睡觉就被绑在床上躺着。 应池也不用堵她的嘴,她若把人招来,大家都得玩完,这道理不用教,沈思尔也明白。 所以喂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也吃。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绑着我?” “给我信物。” 沈思尔抿了嘴,应池冷笑一声:“那就免谈。” “我虽上不了台面,但终究是鲁公府的人,鲁郡公报官寻我,总有发现的一日,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发现能让我们两个对峙这么久的原因,是我们双方都不介意和对方同归于尽。 “你是什么人我知道,沈家二娘,假冒的而已,他们怎会认真地寻你,何况……” 应池摘下棕褐色的假发,她稍一顿,“何况时月阁办事怎会有疏漏?早在绑你来的时候就派人留了信,他们是不会找你的,所以我们一直耗着吧,看看究竟是你先死还是我先亡。” “康槃陀,康公!” 门外有人喊,张十三忙迎了上去,操着蹩脚的汉话:“哎!就来了!” 应池又忙将那头发戴上,厌烦地叹了口气,沈思尔却笑了,淡淡问了一句:“你们异世和这一样吗?” 这话被问了很多次了,但这次应池没有选择沉默,而是认真地回答了:“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主仆之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应池半回忆着半眷恋,忽又自嘲一笑:“每月的十五又快要到了,沈思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行吗?” 面前的人和她阿兄的眸子是极像的,此刻眼尾挑起来的弧度也一致,就像他在劝她一样,沈思尔的心猛地一跳。 那声音也透着蛊惑,应池摊了摊手,使出杀手锏来:“说不定我能找到我阿兄,你不是想知道他过得怎样?我走了信物又回到了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把我召回来,不是吗? “就一个月而已,你就当我是回家探亲,腊月十五你再故技重施,让我再回来,杀祁深……呵,你连甜头都不让我见,我怎么知道你是否能真的送我回去?” 刚刚出去买胡麻饼,尘音近乎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应池,但很多事他也并未真的参与,他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四年前,时烨濒死的那一刻,也是十五,月圆夜,可在风停后,他就再没了气息。 那时沈思尔并未很难过,只说,希望你在异世,能活下去。 好半晌,沈思尔才咽了下口水,咬紧了下唇,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同意,知道时烨的消息,时烨过得好不好,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第66章 兴奋 第66章 兴奋 水陆关卡三日来的汇报文书散落一地, 墨迹被靴底碾得模糊。 祁深对人根本未出城的怀疑已经基本落实。 冬月里东去洛阳的多是几队精干的官方驿卒和零星的官员车马,以及商人小队,并不如春夏秋三季的摩肩接踵般热闹。 但只要商队中有女子在, 多半是个幌子,全被祁深下令拎回来了。 甚至有个受不住刑的人招了, 说有个模样俏的小娘子,在半路搭借上了私家的马车跟人私奔了, 还说着那人艳福不浅云云……胡诌八扯一箩筐,是极蹩脚的故事。 若是这般想牵着他的鼻子走,多半泄出来的消息是假的。 祁深把这人泄愤般地折磨了一番,但还是派人去查追了,宁可错追, 不可放过。 他不会放过她的,且等着他,且让她给他等死吧! “若说哪适合藏身, 大概就是西市周边的坊市和城南的一些偏僻的坊,恶处凶肆,三教九流,陌生面孔多, 来来往往走动的人也多。” 乐觉回着郎君的话, 也不免有些忧, 在偌大长安城想找一个人, 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祁深若有所思。 匆匆有人进门来, 是乐影。 “郎君让查的迷药, 有着落了,其内曼陀罗花占主要,而要想达到如此吹针即倒的见效, 需要极高的堆量提炼,几十斤乃至上百斤才得那么一小点。” 闻言祁深瞬间勾了唇:“时月阁近来消耗可不少,单本世子的人都已经被放倒两波了,这么难得的东西,可真是舍得用,必有固定的来源。 “在长安城大量收购,一定会引起官差注意,从外面偷运回长安,也并不稳妥,最安全可靠的,怕是自己种植了。” “在丰邑坊并未发现,他们难道还有另外的落脚点?”乐觉瞪大了眼睛,对郎君佩服到了极致,这么偏的法子也能用上,还能带来收获,真不愧是郎君。 他眉眼犹带了几分希望:“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而福无双至今日却至,又有下属来报:“世子!狱丞来报,在狱舍的花颜说,那被押回来的商队里有位娘子她瞧着面熟。” “哦?” 一扫连日的阴霾,祁深快马至左右武侯卫院狱,透着些许快要抓到她的兴奋。 “世子,就是她!那日我陪娘子去鲁公府,她诬陷娘子偷了她的钱袋。” 花颜盯着那张脸,非常之确定,因为之前情真意切地恨过,娘子怎么可能拿她的钱嘛,“但被证实是娘子的钱袋,是她诬陷的娘子!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但这些人实在太硬骨头了。 被认出来,那人虽脸色煞白,在受了刑后依旧高喊冤枉,祁深便派人把她丢到了鲁公府认人。 自是真相大白。 “此奴婢有嫌疑带走了本世子府上的人。” 先前来过一遭被挡回去,祁深面对沈相旬也丝毫不惧,这次有了证据更是为所欲为。 “沈公,你家二娘失踪多日了,该是也和她有关,不紧着报官,是不是府里藏着我的人呢?” “世子莫不是还要搜院不成?”沈相旬知道对面人窝着火呢,但如此做派让他老脸险些挂不住,“如此狂妄,你敢!你要敢搜府,我要去圣上面前告御状!我要告你!” 关于齐王妃之事圣上已勒令不许再提,沈相旬亦知祁深并不是主谋,追究下去损伤的是太子的颜面,他上奏折无非是为了离间北静王与圣上之心,做没做得到,都不能再提。 “莫要动气,本世子自是相信沈公的。”祁深唇角轻扯,眉毛一挑,他的暗探在这鲁公府来去自如,还真没什么可搜的,“你去京兆府报个官如何?否则明日流言该是满天飞了。” 第二日辰时,京兆尹此刻手心全是冷汗,配合稽查绑走鲁郡公之女的嫌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三日,够不够排查一遍?”祁深指尖点着《长安户籍册》,“晚些时候,本世子会把她的画像一并送来,找到这个人,不要动她,给本世子送来。” “世、世子,这……这不合规制……”京兆尹试图挣扎,“按律,无陛下手谕,不得大索全城……” “不是全城。”祁深俯身冷令道,“西市周边的坊,和城南一些偏僻的坊而已。 “就只是黑户藏匿,胡商比较多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地方,坊闭后查上一查户籍,怎么?” 京兆尹脑门冒了虚汗,不敢再拦。 宵禁后,京兆府所有不良人、户曹胥吏倾巢而出,坊门被持戟武侯卫死死守住,一队队人马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坊。 - 应池被这阵势吓得心惊胆战,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好好睡个觉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多,简直是在催命。 沈思尔是答应了她不假,但那信物‘见月’在鲁公府,纵使她把藏的地方全然无私地告诉了她,她当下也拿不到。 鲁公府周围布下了严密的监视,有人出现必逃不过那世子的视线。 而明日……就是十五了。 不出所料,明个宵禁后坊门毕,查户籍的必能查到她这来,尽管有着安诺娜这个身份在,她却不敢赌上一赌。 如今莫说出城门查得非常严,出坊门都在盘查,而她的画像也被贴得到处都是,他怕是知道了她未出城。 应池装成了胡女行在市井,假发,画粗的眉毛,以及点的雀斑,才侥幸躲过一次在街上到处寻的官兵,可也万不敢再出门。 查户籍会认真核对,要细看,保准露馅。 应池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其实心里有个主意。 信物,圆月,特定的时间,缺一不可,但并不要求她和信物绑在一起。 只要明天是个好天,信物见了月光,她或许就能回家,这样就需要…… 有一个牺牲的人。 悄无声息地进鲁公府基本上不可能,那人一定会被发现,被祁深逮住,难免会……死。 而若真的成功,原身回来了,这对原身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会被祁深抓住。 祁深是她给她惹上的麻烦,大麻烦! 应池长呼一口气,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打架,致使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咬着下唇,出了一身虚汗,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她等不了一月了,不是她被逮住,就是原身被逮住,她当然更希望的是……自己能逃脱魔爪。 厄运是他们带给她的,所以是福是祸自己扛吧,自私也好,恶毒也罢,她不管了就是不管了。 明天,她要赌一把,她要回家,她一定得回家。 而若沈思尔和尘音知道,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尤其是沈思尔,她并不知道祁深在大肆搜捕她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原身换过来并不安全。 决定不会改,所以冬月十五日晨起,应池让张十三给两人下了药,剂量足以昏睡到明日一早。 “怕死吗?”应池看着耗子的眼睛。 这人曾在祁深的锁烟楼试图带她出去,他偷东西也神不知鬼不觉,是个神偷手,鲁公府沈思尔的院子,他已去过多次,他去再合适不过。 而且,应池身边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 “有可能会被抓住,你会恨我吗?”应池还是说了,她做不出欺瞒的事情,让别人为她牺牲而不知。 耗子笑了笑:“你是阁主。” 她不是,但应池还是扯了扯唇角:“谢谢你。” 可快到中午的时候,应池察觉些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候张十三该回了,他一直以康槃陀的身份在西市开一家药铺,每日都会去。 耗子去踩点了,该是想着法的混进鲁公府去,现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两个昏迷的人。 而她也要在宵禁前到道馆或者寺庙,那不会被盘查的地方躲上一躲,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日就可以回家。 但此刻,一种细微的不安像虫子般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心头猛地一坠,匆忙穿戴好衣服出了门,准备去那药铺远远地瞧上一眼。 然刚拐出小巷,来到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就听见一阵粗暴的呵斥和马蹄声!应池猛地缩身,躲在一处卖陶器摊子的烂席子后面。 一队黑衣玄甲的武侯卫骑兵旋风般冲进她刚离开的那条小巷,最后勒马停在她刚刚离开的小院前,下马后抬脚便踹开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应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里衣。 这么快!这么快! 她心慌意乱,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动冻僵般的身体,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相反的方向逃去。 却因跑得太过匆忙与踉跄而崴了一下脚,脚踝瞬间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留,即使跛着脚,也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坊门方向挪。 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恐惧已像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她。 却在下一瞬被人扯住了。 应池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直地回过身子后,发现是曾在护城河救过她的那个壮士。 她惊恐地后缩,乐七瞧见了,眉目含着复杂的情愫:“跟我来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面前人是祁深的人,可她从张十三的汇报中知道了,他喜欢自己,他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他曾在护城河真真切切地救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他,但她确实茫然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乐七早瞧见了应池受伤的脚踝,终于蹲下来摸了摸。见只是崴了脚,他的手指按上外踝尖上三寸,狠力一掐,又攥住脚跟猛力一掰! “咔”得清响,好了几分,也没那么疼了,应池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多谢。” “乐七,我叫乐七,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的代号。”毫无征兆的自我介绍,乐七知道自己是真的活不长了。 世子满城在找她,而早在几日前,他就发现了她,但他存了私心,他没说。 如今他再次背叛了世子……他又动了世子的女人。 若有可能,“请记住我吧。” “乐七……我记得你,这是你第二次帮我,我也知道你给我留了钱,我原本以为你死了。”应池笑笑,“你没死,我为你高兴。” 言罢她转身便走,她对面前人并非完全信任。 乐七跟上:“想去哪,我带你去。” 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可真好听。而最后的时光里,他只愿随心。 帮她,也只剩帮她。 面前人若真想抓她,她跑不掉的,应池最后交了底。 “我要去寺庙或者道馆,宵禁后不被武侯卫审查的地方,我今天晚上有要紧的事要做,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不要汇报给你的主家。” 第67章 恐惧 第67章 恐惧 “世子!从种植曼陀罗花的药户摸到了西市的一家胡商药肆, 您猜怎么着?” 乐觉几乎是跑跳着进来的,惊喜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药肆肆主康槃陀怕就是时月阁的人, 在四邻的指证下,已经找到了他在崇化坊的院子, 而且沈二娘就在那!” “那她呢!”祁深倏地站起来,血涌上耳梢, “她呢?” “……不在。”乐觉的激动又跌了回去,垂着头不敢看世子的眼神。 “让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人去认认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落过脚。” “是!”乐觉应声。 祁深指节攥得青白,垂了眼皮掩住晦暗的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究竟是方向不对,还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跑了呢。” 他烦闷不已,又突然抬手:“罢了, 还是本世子亲自去看。” 两人出门正撞上典医提着药箱过来。 看见世子的背影,典医不由担忧:“世子,该是换药的时辰了,可耽搁不得!”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影了。 崇化坊的小院, 几间房里都被翻了个遍。 花颜和玉容战战兢兢地挨个屋里瞧, 最后玉容很确定地指着那间, 说是娘子的房间。 祁深抬步进去, 环视一圈, 还算干净, 但是空荡,他的眸子扫过玉容。 玉容一眼就瞧出来了世子所想,忙从床上叠好的被褥里拿出一物来,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这是娘子的小衣,奴、奴婢认得。” 祁深眉心一皱,劈手便夺了过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蹊跷地方?” 拆开了床尾放着的包袱,内里有身衣裳,花颜看着那钱袋惊呼:“世子!这就是那日在鲁公府得到的钱袋,说钱是娘子的……” 花颜说着说着声便越小了,肯定不是娘子的啊。 将手里的东西团两下塞进了胸口,祁深腾出手来,示意着拿过来并接过了钱袋,仅瞧了两眼就发现不对来。 线的颜色还好说,针线活还真是磕碜,不由哑然失笑,忽想到什么,祁深在瞬间收了笑意,抽出配剑割了开来。 ‘事泄,两日后坊门开,丧葬铺,速离。’ 那捏着布的手立时攥紧了,青筋也直暴起,祁深面容冷峭,目如寒刃,将那碎布猛掷在地上。 “一群废物,就在眼皮子底下传信都看不见! “每人笞二十,现在就打!” 花颜不住地拍自己嘴巴怪自己多嘴,脸色煞白。 玉容也不住地担忧着,郎君这么狠戾,找到娘子,替娘子的性命担忧,然找不到娘子,替她自己和这些人的死活担忧啊。 院里此起彼伏的笞打声刚停,两个武侯卫就拎着一抱着竹筐的老妪进了院来。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鲁,但还是把那老妪吓够呛。 “把你刚刚说的给世子复述一遍。” 老妪哆嗦着跪倒在地,竹筐里的湿衣滚落出来:“约莫晌、晌午那时候,听着呼呼隆隆来了一大堆人,我就想出来瞧个热闹,看见凶神恶煞的,就没敢过来。 “但我瞧着了有个胡女,帔巾遮着脸,跛得厉害,像是崴了脚,就是那康家妻,叫安、安……安什么来的。” “往哪去了?”祁深阴沉着脸。 “往、往坊东门去了……”老妪结结巴巴,“对对,还有、有个郎君从后边追上来,瞧着像是熟识,给她捏了脚,搀着她便走了。” “放出去了?”祁深面朝武侯卫校尉,怒斥,“知道康槃陀住在这个坊,来抓人之前都不知道封锁坊门吗?你是怎么当差的?” 校尉可不吃这个冤枉:“冤枉啊世子,属下带队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令封了坊三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扭头冲身边的一武侯卫下令:“去问问那坊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武侯卫便骑马带着守坊东门的人来了。 那坊卒明了事情后,普通一声跪地:“小的想起来了!和那胡女同出门的男子拿的是北静王府的出行令牌,小的不敢不放啊!” 乐觉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能持王府令牌的只有一应王府的亲卫、暗卫和暗探。 他惊慌地看向世子,莫非有细作:“世子……” 祁深面色阴沉,眼神鸷狠,冷冷吐字:“去查。” 王府所有出来执行命令的人都在原地待命,只有一人擅离职守了。 - “多谢。”应池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戌时末,冬日里天色已经黑透,此刻她和乐七在崇业坊玄都观的一间精舍里。 乐七没有出声,他习惯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线远观她,离这么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抬眼看一眼都很局促。 他无事可做,只剩静静地拨着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 面前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仿佛像个老朋友。 是呀,在那些她不知道他监视她的那些时日,她以为自己孤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在陪着她的,可不就是老朋友? 应池知道他执行命令和任务,行为不当,令人厌恶,但该是令人唾弃的,该骂的是派他这样做的人。 面前人帮了她不止一次,她没理由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是不由自嘲一笑,他竟能在这种过程中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她什么呢?喜欢那个如困兽却犹斗的她吗? 应池并不喜欢自己困兽犹斗,那种坚强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也是最简单的磕了碰了有人护着,遇事不用自己想办法而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场,再睁眼别人就给摆平了。 “我出去坐一会。”应池淡淡道。 “外面冷。”乐七很无措,“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我出去。” 应池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我有……我有秘密。” 乐七垂眸应了一声:“好,那我在门口陪你。” 应池坐在台阶前,静静地等着,等待奇迹降临,而身后乐觉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不出声响。 他眸光很柔和,这样的日子,很让他怀念。 圆月在天边,尤其亮,亮得吓人,月华如练,倾泻于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如通天之梯般寂然无声。 应池就坐在台阶的最高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好像没多大会,她觉得自己避着脚踝的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略有些麻脚,就伸直了腿。 揉着酸胀的脚踝,她唤身后人:“乐七,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却没有人应声,应池疑惑地略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乐七?” 一片死寂。 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应池的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缓缓地、带着惊惧地扭过头去。 身后哪还有乐七!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玄锦颈拥貂裘的身影,正静默地倚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门前石阶上。 那人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那脸在月色中也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慵懒。 仿佛只是在此处赏她小憩般,然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窒息。 应池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上头顶,激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她脸上的血色也在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无比。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她魂魄撕碎的恐惧,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此刻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本能到极致的念头—— 跑! 几乎在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祁深就缓缓地站起身来了,他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也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逮到她的欣慰,有看到她惊惧模样时一闪而过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掌控欲。 应池猛地从石阶上弹站起来,脸转过去就下了台阶疯狂逃窜,一步下两阶,三阶,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祁深看着她那狼狈惊惶、跌跌撞撞的背影,眸色沉得不能再沉。 她的反应,果然从不会让他失望。 都被他发现了还敢跑! 真是不知死活! 祁深步子大,三两步就迈了过来,而后一步下五六阶,撵上她轻而易举。 眼看着伸手就要抓到她,却突起一阵风来,且略有围着她要起势的意思。 祁深扣住了人的手腕,把她往他身边带,那风却越来越大,枯枝败叶、尘土沙石被疯狂卷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风沙刮过脸颊,生疼。 而面对此场景的应池心下狂喜不已,她着急甩开他的桎梏,使劲抽着手腕:“放开我!放手啊!” 可扣着她的手却似烙铁般,难以撼动。 祁深心中惊疑交加,来不及去想这种情况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面前的人实在挣扎得厉害,险些脱了手去。 “你还敢跑!” 他厉喝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他又发力将人狠狠拽回怀里,紧紧拥着,欲往旁边撤,离开漩涡的中心点。 “快踩灭!”悄无声息的亲卫瞧见这情形,惊得大吼,从台阶上呼呼啦啦地往下奔。 这突起的旋风若起势成龙挂,莫说是人了,房屋都会被卷飞。 却还未至就瞧着那旋风陡然加剧,一股巨大的、违背常理的升力竟托着两人脚下一轻。 祁深只觉天旋地转,是风在带着她转,他拥她拥得紧,带着他也在转。 应池闭上了眼睛,她此刻什么也未想。 她的发丝狂舞抽打在他脸上,祁深也被尘风迷的睁不开眼,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怀中真实的触感。 但这诡异的飞行仅持续了短短几息,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有人突然掐断了风的源头,所有力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猛地向下坠去。 下方是那长长的青石台阶! 祁深在下坠的刹那已经找好了落脚点,但怀中人没有,落地便是要侧倒,他半抱着她本就不稳,被下坠的力道一带,彻底失去了平衡。 两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路沿着冰冷的石阶翻滚而下。 “世子!”“世子!”…… 层层叠叠的,是亲卫的惊恐声,然跑得再快也撵不上滚的速度。 骨肉与坚硬石阶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祁深只来得及将她的头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前,用后背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撞击。 石阶边缘狠狠磕过他的脊背和肩胛,后背未愈的鞭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了。 第68章 碎掉了 第68章 碎掉了 祁深躺在冰冷的地上, 粗重不匀地喘息着。 他背痛欲裂,眩晕未止,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却依旧将她箍在怀里箍得很紧。 他不敢动,因不用想就知, 后背的冷汗已经混着血粘在了衣服上,怕是一会脱衣上药的时候也是遭罪的。 怀里人也未动, 该也是惊魂未定。 祁深手臂稍松了松,又似安慰般地轻拍了下人的后背。 那诡异的旋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费力侧抬头望向了方才那起风之处,眼底不乏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极深沉的疑虑。 怀里人就在这时猛地睁眼抬头。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他还来不及去好奇, 面前人那眼底不知缘何而有的希望之光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作了失望。 是失望,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像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他的眼里,祁深胸腔里那点子劫后余生,被这眼神碾得粉碎。 他喉结滚了滚,刚想讥讽两句, 就见寒光一闪。 应池面无表情, 紧攥在手中的那柄用来防身的剪刀, 毫无预兆地扬起,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他心口狠狠刺下。 “你!” 祁深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揽在她身后的左臂猛地向上一格挡。 却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格外清晰,剪刀虽被带得偏了方向, 虽未能刺中心窝,也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胸上方,那靠近肩胛的位置。 剪刀又被应池使劲下压。 祁深猛扣住应池的手腕,骤然发力上抬,他额头大汗直冒,牙咬得紧紧的,喉间疼气声不止。 应池却手握剪刀不松,但他的力道还是大过她太多。 剪刀离体的那刻,鲜血立即涌出,因祁深着玄色衣袍而不太明显,但也洇了一片。 他指节捏得泛白,狠得几乎要捏碎人的腕骨,应池吃痛,最终受不住了那疼。 剪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祁深猛地扯住她手腕拉进她,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那充满恨意与狠意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碎了她。 真是让人无时无刻,不得不防。 那胸口与脊背传来的剧痛,也远不及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来得强烈,横在两人之间的似有如无的平静被彻底扯裂。 “世子!” 乐觉带着亲卫终于赶到近前,见此情景骇得几乎魂飞魄散,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应池从祁深身上扯开,并派人死死按住。 应池发丝凌乱,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极其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黏黏的血让她有片刻的回神。 这是她离回去最近的一次,剧烈的旋转让她惊喜,可睁眼的片刻让她彷徨,瞬间喷涌起来的恨意也让她有力量刺伤了他。 她恨他。 不止恨他阻了她回家,也恨他带给她的回忆,更恨他揪着她不放,让她在费力去想回家之事的时候还得抽出来精力对付他。 克星,真是克星。 刚刚的奋起用了全部的力气,应池现在站也站不住,两名亲卫几乎是在架着她立着。 在乐觉和亲卫的搀扶下,祁深也庆幸自己还可以踉跄站起身。 他左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伤口,脸色因失血和震怒而苍白,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阴鸷得吓人,翻腾的暴戾简直要烧了他的五脏六腑去! 那额角的青筋也疯狂跳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血腥气:“把她给本世子笞二……” 可他瞧她那无所畏惧的眼神,怕是已经准备好了去挨皮肉之苦,话却说不出来了。 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别人尚且不在乎这点子皮肉之苦,他却在这开不了口。 祁深愤恨,不知如何自处,看向她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复杂,有愤怒,有矛盾,有纠结,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缘何不忍,因何不忍! “给本世子把她关起来!关起来!” 祁深闭了闭眼,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多的情绪,只随自已内心任性行事,做出最大的让步,“饿着,捆结实了,不认错就饿着!” 怒声落地,亲卫得令,立刻拖拽着挣扎无力的应池,五花大绑之后套上马车带走了。 直到柴房门被“哐当”一声地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应池趴在草堆正中间,才慢慢蜷缩起来,但始终没有睁开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叫心劲的东西……在悄无声息中突然落地。 “啪”地碎掉了。 - 烛火通明,映着祁深赤着的上身,更显伤口狰狞,胳膊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没个好地方。 典医的手稳如磐石,却止不住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他以药捻蘸了厚厚的金疮药,压上豁开的伤口,而后用洁净的白布层层缠裹着。 “世子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可是大损。”典医不知世子是追何逃犯伤得这样重,但劝慰是他的本分,“万幸伤在肩胛,但后背还是严重,怕是要留疤。” 身上留的疤还少吗,祁深自觉忽略了。 “今夜若起高热,需有人时刻擦拭降温,密切留意呼吸脉象。”典医嘱咐着九安和六安,语气凝重,“伤口切忌沾水,不可妄动肝火,否则崩裂难愈,恐成痼疾。” 祁深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沉默,比起肉。体上的剧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失望与某种近乎疯狂的恨意让他分神,令他怒意飙升。 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临了临了又放弃了。 他怒她,更怒的是她待他的态度,毫不掩饰的憎恶。 就真那么厌他,厌到杀之而后快? 包扎完毕后,九安将汤药奉上,祁深抬手接过,一饮而尽,动作间不免牵扯到伤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认错了吗?”临睡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声音因失血和压抑而沙哑不堪。 乐觉沉默地摇了摇头。 “罢了。”祁深侧趴着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 应池已经有两三日未吃喝了,汇报给祁深的时候,他本就看着满桌的佳肴一点胃口也没有,更是摔了筷子,也不由咬牙切齿。 “本世子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拧起来了。” 九安忙跪地去捡筷子,花颜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她每次来汇报都比上一次憔悴些,别说娘子要饿死了,她和玉容快被吓死了。 玉容晚上做梦也梦到娘子一命呜呼,梦到她俩被拉去陪葬,惊醒后再也睡不着,心焦力瘁。 “带路。” 最后,欲迈步往书房的祁深还是折了回来。 - 腐木与尘埃的气味凝固在空气里。 应池依旧蜷在干草堆上,保持那一个姿势未变,她的唇瓣因干涸裂开细口,脸色苍白如残烛。 若说人的生命还真是顽强啊,这样都还不死,应池想自嘲笑一下,可提不起唇角来,想哀悼一下悲惨的命运吧,眼泪也落不下来。 之所以绝望,是因为回家无望。 那信物在耗子身上,该是已经被祁深抓了,而昨日之事是个人都会起疑,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狠戾精明的人。 一个沈思尔就已经耗费她所有气力。 门外传来铁锁刮擦的刺耳声响,应池充耳不闻,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两日玉容和花颜轮番来,连尚嬷嬷都屈尊于此,半跪着劝她,甚至还落下泪来。 猫哭耗子。 应池懒得指摘,她们好吵啊,真的好吵,影响到她安静地去死了。 却是祁深踹开了门。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食盒原封不动摆在那,已经不再捆她的手脚,不再限制她进食,但她依旧是那个姿势,水米不进,似要和他死磕到底。 祁深冷笑,一脚踢开食盒,不想吃永远别吃了!他的靴底碾过干草走近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解脱?” 应池一动不动。 祁深等了几息也不见回应,忍不住去掐她下巴,迫她扭过来脸看他。 不过两日,她瘦了一圈,看得让人心惊,祁深忍不住喉咙一哽。 在那力道下,应池终于缓缓抬眼,然却目光空洞地掠过他,极像看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尖叫反抗更能激怒他。 他忍不住使了力道:“说话!为什么不吃!” 应池忽然笑了,干裂的嘴唇瞬间裂开,沁出血丝来:“世子……是想听我求饶,还是想看我摇尾乞怜?” 声音嘶哑,干涩粗粝,竟还能发出声来,应池自己把自己惊笑了。 下一瞬她的眼神,淬着冰冷,语气又轻又缓,说出的话却是又毒又狠。 “对着你这张脸,我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又一想到是你的东西,我就厌恶到呕,还如何吃下去?” 祁深霎时间眼底血色翻涌:“你找死!” “找死?”应池的眼底也瞬间迸出厉光,“我倒是想死,可你连寻死的机会都不给。 “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玩这猫捉老鼠的戏码?你真的是非我不可吗?那可真是太好笑了,堂堂世子,卑劣如斯……” 应池也从来不是让对手好过的性子,伤害她的人,在她这永远难以取得原谅。 逞一时口舌之快,图一时心中畅快……总归他也没捞到好处罢。 她只能给自己那散了的心劲找理由,给自己的想死找理由,以激怒他得到自己早解脱的命运。 终究是心理安慰。 应池也发现面前人真有本事,面对其他人的话,她都是以不理应万事,可面对他,她真的很想把他高昂的头颅摘下,看他如个疯子一样发狂、怒吼。 她也会觉得,那么死也值了。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祁深指节发力,几乎要捏碎她颌骨。 “我不以为。”应池缓缓垂下眸子,“杀了我吧。” 她如此爽快,他反而踌躇了,“……我不杀你。” 良久,祁深看着人垂着的眼皮,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非得这样吗?我们没得谈吗?” “谈什么?你除了会关着我、逼我、折磨我,还会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按了她在草堆上,恨恨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我今日就给你透个底,你趁早杀了我,我们两个都好过。” 应池抬眼,和面前人四目相对:“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我嫌你脏,嫌你恶心。”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炸响,祁深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他没忘她之前也是这样言说过。 滔天的怒意与某种被戳破痛处的暴戾似要找个发泄口般,彻底吞噬了理智。 祁深猛地将她掼倒在草堆上,受伤的胸口因剧烈动作崩裂,他却浑然不觉。 “嫌我恶心?” 他赤红着眼,膝盖压住她挣扎的双腿,手狠狠掐住她两颊,迫使她嘴张开,无法闭合。 “好……很好……” 他喘。息粗重,气息灼烫地喷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和毁灭欲:“什么都不怕了是吗?还有更恶心的,你要不要试试?” 第69章 微死 第69章 微死 应池瞬间瞪大眼睛, 被紧紧捏住的下颌生疼,眼泪也因生理疼痛而流出。 她发现自己闭不上嘴巴,强行尝试去闭, 因疼而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想说句话也全是单音节,她用力去掰他的手, 虚弱的体力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她只能发了疯地去挠他的那只手。 他要干什么! 应池的头被迫仰着, 也在猜着,只怕又是新一轮的恐吓和报复……他就只会这些。 指甲瞬间在祁深的手背和手臂抓出数道血痕,混着血肉。 再挠下去,手踝可见骨,可他却似浑然不觉般。 祁深开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解脖颈的襟口, 他又扯开了自己腰间的大带,最后拿起了一柄悬挂的镶宝匕首。 匕鞘落地,匕刃划开衣服, “刺啦”一声,撕下长长一条布帛。 松开钳制应池的手,祁深的动作迅疾而暴戾,猛推她往后至承梁的柱前, 将她的双腕背至柱后, 死死缠绕、勒紧、打结。 寒意自应池的脊骨开始蹿升, 尤其是面前人扔开匕首, 解衣服至最后。 他身上最内侧的白里衣已经散开, 露出紧绷的下腹来, 又开始扯开自己的亵裤,而后再一次扼住了她的两颊,越往前地迫近她。 “既然这张嘴只会说这些个腌臜话——” 祁深整个人笼罩下来, 暴怒和一种黑暗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那就不如用它做点别的事!” 应池几乎是在一瞬间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这个恶心东西! 她拼命摇头挣扎,发丝黏在颊边,像是陷入绝境的幼兽,眼里全是骇然的恐惧和绝望。 喉咙也发出破碎不成音的呜咽:“杀了我……你杀了我……” “畜生……你杀了我……” 她崩溃惊恐地痛哭,屈辱的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眼泪噼里啪啦地下落,砸在了祁深的手上,明明比起挠抓来,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东西,却灼得他浑身一僵。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能看清她眼底最深切的惊惶与绝望,甚至能尝到空气中那弥漫开的,属于她的恐惧味道。 他成功让她知道怕了,可并不怎么欢喜。 他见不得她哭。 看起来这样惨。 “你不是嫌我脏嫌我恶心吗?”祁深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呼气,出声质问,透着残忍。 “我让你从头到脚都沾上我,和我一样脏一样恶心,看你还怎么洗得净!” 两人气息交错,然后分开,可就在他俯身逼近,几乎要强行完成那最后一步的羞辱时,他看见面前人猛闭上了眼睛。 泪水更快下流,如决堤般涌出。 应池的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极绝望的哀鸣,那是心被捏碎前最后的悲音。 即使这样,她眸中也同样闪着狠戾,死吧,一起死吧,她也一定会让他断子绝孙,死了化成厉鬼,也要将残疾的他一块带入地狱…… 她的哀声不大,可这一刻的脆弱和绝望,比任何尖牙利齿的咒骂更具冲击力,如一根极尖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的心脏。 他还怎么进行得下去…… “该死的你!” 祁深恨恨地收回手,困于这方寸之地的疯狂戛然而止,“滚到本世子看不到的地方去!我这辈子也不想见到你!” 所有暴戾的欲望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可见骨的疲惫,祁深胡乱地系了衣袍,喘着粗气,血红着眼瞪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肩胛伤处的血也洇得更快,很快带起一片湿意,他转身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大步迈了出去。 摔门声好大,声响过后带来的是耳鸣般的寂静。 应池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着,颤抖、呛咳、泪流不止…… 却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 应池的惊恐欲绝几乎是瞬间重爬脸上,她蜷缩着身体,像躲避恶鬼一样向后缩去。 却哪里有躲的地方? 祁深又是一脚踹上门。 他捡起匕首,挑开了捆她手的布帛,而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扔到了旁边的干草上。 然后覆上她,狂扯她的衣服,密密麻麻的吻尽数落下,在脸和唇上肆虐,“我要你待在我身边。” 在她的脖颈间舔舐啃咬,祁深把问题抛给她:“待在我身边,你想个办法,除了死,你想个办法吧。” 肆虐的欲意几乎要将他烧透,祁深将自己的衣服尽数垫在她身下,疯狂地攻城略地。 应池被动承受着他的逞凶,泪流满面。 她没有任何力气去反抗他,她恨自己没有力气去反抗他。 而恨一个人,需要花费的力气太大了。 应池听见他在她耳侧喘息越来越小,最后声停了。 而她也好像回家了,因为她听见应华在叫她。 “为什么吃一块面包剩一块?” “减肥啦爸爸!” 应华嗔怪:“都瘦成麻杆了减什么减?” 自己回答的什么来着?听不清了…… 应池难受地呜咽着,却被人紧紧拥在怀里。 那人片刻的喘息也不予她,吞掉了她所有的哀泣。 - 躺在塌床上,应池面色灰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典医凝神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世子,忧思惊惧过度,又久未进食,元气大耗,五内皆虚,若再不清醒进食,恐有性命之虞。” 他不该那样做的。 站在床尾,祁深盯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十分后悔和她行房事。 倒并不是精虫上脑,只是那一刻他心下有着莫大的空虚与慌乱,只想发了疯地占有她。 以此证明……她是他的。 无论怎样,她现在摆脱不了这一点,她是他的。 典医施针刺了应池指尖的穴位,只见其身子微微一颤。 花颜立即柔声地叫道:“娘子,娘子?” 应池睫毛仅颤了颤,便被玉容扶了起来,还未完全睁开眼,药汤已经喂至嘴边了。 她转醒后蹙眉偏头,态度再明显不过。 还是拧着。 倒没有很惊讶,她要是顺着他才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深闭了闭眼:“怎么?还是不想活?” 明知故问。 回答他的是寂静。 应池充耳不闻,其他人战战兢兢,祁深喉间一噎。 但他拿她没办法,还能拿别人没办法吗! 祁深蓦然转身,对候在门口的乐觉冷声道:“去,把那个在鲁公府通风报信的奴婢给本世子拖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时间也不短,总归在应池身旁的几人都还未动。 门被突然推开,沉重的拖拽声响起。 两名玄甲亲卫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像扔破布口袋一样将她掼在地砖上。 显然已经受过刑,那单薄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青紫血痕,一张小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在祁深的命令下,应池被玉容和花颜搀扶着起身,以确保面前的血腥场景能全然在她视线里。 “看见了吗?”祁深一瞬不瞬盯着应池,“你喝药,我放她,你不喝,她就死。” 他依旧看着她,眼睛也不移开,但却是在对属下说话:“乐觉,一会杀的时候提到外头去杀,别脏了我这别苑。” “是!” 应池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从面前人惨不忍睹的身上,缓缓移到祁深脸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绝对残忍的掌控欲。 她看着他,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良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固。 祁深闭了闭眼知道无望,示意道:“拖出去!” 应池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吃。” 两个字,用尽了她刚刚被强行吊回的全部力气,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硬气。 她向他妥协了。 他拿捏了她的软肋……她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硬,可不行,陌生人或许可以忍住,但真情实意地帮过她的人……她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花颜手都在哆嗦,立刻端着一直温着的药碗上前,强忍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应池唇边。 祁深瞧见她安安静静地饮完了药,手便一抬:“放了吧。” 喝粥的时候也是这般。 此后的几服药,几顿饭,也都是这般。 替应池作幌子出城的三波人,及丰邑坊卖棺材的掌柜等人,一个一个地被拉过来,让她当面威胁般地认一眼。 而只要她乖乖听话,他差不多都放了。 只是几个重要的人没有来,应池的眉眼呆滞地盯着一处看,早已经出神……张十三不知怎么样了,还有耗子,他手里的信物在谁手上,他自己,沈思尔,还是祁深? 沈思尔和尘音清醒了之后怕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大概率不会信她了。 而且,沈思尔毕竟外在的身份在那,应该没有生命威胁……应池嗤笑一声,最该死的人怎么不拉过来让她选呢? 对了,还有那个暗探……乐七,他背叛了祁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还有她自己,他要折磨她到几时…… 如此几日后,未有多严重过错的人也差不多的都放了,祁深便不再押人过来。 应池便又不吃了。 “就这样告诉他,快去!” 应池冷道,玉容得了令匆匆推门出去,花颜站在一旁,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说紧张也不紧张,说不紧张也很紧张,那种感觉很奇妙,只是觉得娘子真是个奇人。 那和旁人可真真是不一样,浑身透着微死的疯感,连尚嬷嬷这几日都没敢再过来说一句劝慰的话。 一说话娘子就要去死,这谁受得了。 被玉容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祁深的牙都要咬碎了,筷子拍在饭桌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便往人所在的房间迈去。 应池就在等着他过来,淡淡道:“人还没放完呢。” “怎么?”祁深觉得好笑,“剩下的我要不放呢?” 然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轻扬起搭在案边的手,而后猛地挥出。 瓷碗跌碎的刺耳声噼里啪啦,瓷片四分五裂,在地砖上蹦跳着滚出去很远,其内的汤食甚至泼洒在了祁深的靴面和衣摆上。 房间顿时死寂无声。 “放肆!” 祁深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暴怒的低吼脱口而出,他骤然上前一步,咬牙切齿:“是不是本世子太惯着……” 却见面前人从地上捡起碎瓷片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瞬间已经见血,生生截住了他的话。 祁深僵滞了片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乐觉,备马!” 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冲上脑袋,却无处可发,他一把扯住了人的手腕,将她往房间外带。 大狱里都是些硬骨头,关于她的事情审也审不出来,也让他恼得很。 “来来,你把你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就考虑放了他们。” 第70章 依你 第70章 依你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 血腥与腐臭的味道直往人鼻息里钻,火把在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映照着一间间牢笼中惨不忍睹的景象。 应池跟在祁深身后, 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沙地上。 从马背上下来, 极速让她眩晕,不给任何反应, 就被人扯着手腕大步向前,她跟得很踉跄,也不见他丝毫慢下来的意思。 现在,终于停了。 他松开她,他让她看。 应池喘着粗气, 看到被锁在墙上的蟒公,胡子被血污黏成一绺绺,气弱无力。 张十三趴在地上, 脊背血肉模糊,再往里走,还有几个受刑严重痛苦呻吟的身影…… 基本上都是祁深觉得嘴里有东西的人,他在想着法儿地用酷刑撬开他们的嘴。 应池胃里一阵翻搅,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靠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然后骤然而松。 心的最后一点, 也被掏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沉得她想立刻瘫软在地。 她能拿捏他的是什么?以自己的性命拿捏他? 应池想起这几日自己的行为, 就想笑,却提不起唇角来。 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她没有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除了一死了之, 那样既摆脱他,也摆脱这里,摆脱这恶心的地方。 死……与其说威胁他,不如说是解脱自己。 从麻木中抬眸,应池扫过去的视线蓦地对上耗子的眸子。 他受得刑罚还算轻,所以还能站着。 只见耗子的眼尾极轻地向祁深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指向,却有一种微妙的重量,应池一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信物‘见月’在祁深那。 这个消息并没有悬念,应池沉默地移开视线,落在他手里跟落到深坑里没什么两样,还有什么拿的必要? 起码她现在没有任何劲头。 这短暂的交流怎能瞒得住祁深,他一把扣住应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身侧身后带。 如鹰般锐利的视线扫在耗子脸上,祁深示意酷吏:“再审。” 这个人只交代了去鲁公府的目的……偷东西。 偷什么……一个非金非玉的圆状物,为什么……为了卖上个好价钱。 毋庸置疑,他在撒谎! “我早警告过他们,别碰你的事。” 祁深的拇指摩挲着手中人的腕骨,动作似带怜惜,声音却陡沉:“他们冥顽不灵,本世子也从不是什么好性子。 “若非想探知些关于你的事,早就不会允他们活到现在。” 祁深本不想问她,想自己探清楚,但这些人真的忠得很,一句也不说。 若是跟上次一样,用她威胁那个刺客般,定能敲到点边角,但……不行,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这些人能威胁到她。 其实他也知道,从她嘴里更是听不到任何她藏起来的秘密,但没关系,困她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也会挖个干净。 “把他们……都放了吧。”应池的声音哑而低。 祁深扫了一眼众刑犯,带着残忍的审视,而后看着她摇头,也勾了唇:“若将他们放了,又以何物能系住你?” 应池眼底早已是一片枯寂的死水:“我待在你身边,我不跑。” 这是祁深最想听到的话不假,但:“你上次也这样说的。” 他抬手,微凉的指节掠过她苍白的面颊,挑逗般地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没有任何信义了。” “那你要如何?” “我不放他们,你要再跑,这些人就是先死……” “好。”应池打断他,眼睛直直看向前处,一片虚无。 祁深眉梢微挑,对她如此干脆的妥协略感意外。 “但他们……”应池扫过这些人,声音略有轻颤,“你可以关着他们,但不许你再……不许你再用刑。” 凝视着她,祁深眸色深沉,内里的权衡之意一闪而过。 放弃拷问真相固然不甘,但能让她主动低头,亲口承诺留下,这诱惑远胜于一切。 比起那些或许永远撬不开的硬骨头,眼前这个终于肯收敛锋芒,栖息于他掌中的她,更为紧要。 “依你。”祁深松快地吐口应允,伸手将她两只冰凉的手都牢牢攥入了掌心,力道坚定,透着不容抗拒。 应池未曾挣脱,亦无回应,只是任由他牵着,宛如一具失了魂灵的偶人。 祁深又示意把已经绑在刑具架上的人放下来:“放这一个回去。” 两名狱卒架着那人到祁深面前。 “让你回去有回去的目的,可得把事给我办圆满了,回去仔仔细细告诉你们阁主,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到洛阳去。 “京城水深,莫要再淌。往事我既往不咎,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不杀你们,但什么时候放也看我心情。 “带走!” 被押着走的耗子面色复杂,仅用余光看了阁主一眼,也神情难辩。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应池坐在镜前,任由玉容梳理她的头发。 因前些日子带假发,应池又把头发剪去半截,如今只及肩背,能梳的形状也有限。 但玉容手巧,亦能梳成个简单大方的交心髻来。 象牙梳齿划过发丝,悄无声息,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眸黯淡,一潭死水。 花颜拿起一枚金簪,欲插入应池发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惊了一个哆嗦。 “换那支白玉的。” 祁深斜倚在门框,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镜前人,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任何尖锐的东西靠近她,都让人心忍不住提一把。 不是往他身上扎,就是往自己身上用。 花颜慌忙放下金簪,换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应池眼睫都未动一下。 近些日子……娘子太安静了。 她总是坐在窗边上,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抑或什么都没看。 就像现在这样。 垂手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玉容和花颜低眉顺眼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却有淡淡的忧意。 而院门廊下,另有两名佩刀亲卫如石雕般伫立,目光从未离开过应池的身影。 一朝被蛇咬,祁深怕应池再有逃离的心思,一文钱都未给她留,他不在曲江别苑时,也派人十二个时辰围在她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自也不会再让她出去。 散衙收坊回来后,祁深迈步进院的时候见她居坐在窗边,便令人将一碟峡州胭脂橘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尝尝。” 他道,带着一丝想要打破最近沉默的企图。 应池垂下视线,伸出手拿起来一颗,缓慢地剥开。 橘皮的汁液染黄了她纤细的手指,祁深蹙眉,示意不远处的两个小女婢前来给她剥皮,而应池浑不在意,只将果肉放入口中,沉默地咀嚼,吞咽。 手……更脏的东西都摸过,还在乎这个? 那脸上没有任何品尝美味的愉悦,也没有被他强迫的不甘,只是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祁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就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因为她很乖,真的什么都顺着他,也从不想着离开,却也少了些人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找出一点裂缝。 好不好吃也没有任何回应。 应池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没有。”她道,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还回问了一句,“世子是有什么事是想与我说吗?” 祁深一噎。 - 夜深,为避免应池睡不安稳,房内就点了一只烛。 应池躺在床榻里侧,背对着外面,呼吸平稳,而床尾有人站着,看了她许久。 最后才抬脚上塌。 祁深从书房出来,不自觉就到她这房间里来了,原只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差不多人都睡下了。 他听着她近乎无声的呼吸,忽然伸手,将她强硬地从后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花露香气,整个过程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无力。 应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热烈的吻给吻醒的,她略一侧身,黑夜中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单只烛火带来的微弱光亮,勉强能勾勒出榻上交叠不休的身影。 祁深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应池的腰肢,将她死死按在锦褥之间,铺天盖地侵略将她彻底淹没。 占有性的吻咬,落在她的颈侧、肩头,有时甚至留下斑驳的红痕。 祁深总是要与她厮磨好久。 也总是这时,身下人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也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知。 祁深总是会畅快几分。 然后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确认她的存在,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般。 以此这样行事,才能稍解那终日盘旋于心、害怕她再次消失的复杂心绪。 结束后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交织的浓稠气息。 以往应池总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试图从他身下脱离,当下没有,她只是闭上眼睛喘息。 只身落入沼泽,不挣扎不自救,只认命。 祁深的手臂骤然收紧,将脸沉溺在她颈窝,低哑沉闷地喘息,嘴唇也在摩擦着她颈侧的肌肤。 再次结束后,祁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松开她,翻身下榻,扯过外袍披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净房。 应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那里。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拉过被撕破的白色里衣,勉强遮住自己,将脸埋进锦被之中。 - 祁深最近想往曲江别苑去,却又不想,这种想法很矛盾,比之前还要烦躁几分。 而几日后,平康坊的霓裳苑竟报官,说他们的教习编舞先生失踪了。 忘了处理这茬儿,那墨香林的掌柜也略有找人的焦急,不少京城富家女催新书呢。 对她自由出入别苑这一项,祁深自是不允的。 而经手下的暗探细查之下才知,怂恿报官的是何人。 裴家那个毛头小子? 祁深蹙眉,该是认出来了她,还当裴晏当时年幼不识,那既然认出,有些事问问他也好。 第71章 松口 第71章 松口 雪雨敲窗, 可中庭内书房里,烛火在瓷灯台上跳跃,将祁深的身影投在其身后悬挂的舆图上, 又拉得细长。 去洛阳的其中一个暗探今夜归,袍角还沾着湿气, 带来的是沈家二娘的秘事。 “沈家二娘自出生便体弱,游方道士批命, 言其须远离京中富贵,养于山清水秀,方能成人,故一直寄养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别庄里,由乳母与护卫看顾着, 极少见外人。” “长安这个……是假的?” 看着不像体弱多病的,故而祁深合理猜测着,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回答, 只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又看着窗外的雨雪,略有心事。 “禀世子,是假的。”暗探点头, “这个假沈二娘是二十年前被洛阳软红轩一老鸨捡到的弃婴, 当闺女养着。 “后容貌渐显, 鸨母欲令其接客。买她初夜的是位御史, 却当夜暴毙, 她就偷跑了, 软红轩的人说,她是与一锦衣公子私奔了。自此便下落不明。” “锦衣公子。”祁深这才转过脸来,莫非是裴云廷, “可有打听出是谁?” 暗探摇头:“无人知其具体身份,只知非富即贵,再后就是四年前,庄子突起大火,沈家二娘也下落不明。 “她却手持鸾鸟衔珠金簪出现在长安沈府门前,声称自己便是沈家二娘沈思尔,鲁郡公瞧信物无误,就认下了她。” 祁深眉毛蹙起:“又是四年前。” 已成功冒充身份,安稳度日便是,为何屡次三番买凶杀人? 祁深想破脑袋也不知北静王府何处得罪了她,沈二娘既承认了是她所杀的裴云廷,应该就是为了要引出裴修远谋反旧案。 若与此事有关,更无理由杀他。 他们北静王府一直是站在秦王殿下一边,始终不信裴修远谋反,并极力为其求情辩护。 但太上皇在自己的疑心和亲信的谗言下,最终还是给裴家扣上了谋反的罪名。 若为裴家报仇,最该恨的该是太上皇的亲信才对。 新帝登基,为裴家痛心疾首,在裴家平反那日,也将太上皇进献谗言之亲信的官职一撸到底,削去一半食邑,勒令其返回故乡。 平冤昭雪,报仇雪恨,此间事按说已了,裴修远不在了,有侄孙裴晏顶替,也算有了个好结果。 事情到底出在哪儿呢? 祁深也知道这时月阁的威名,是靠卖消息吃饭的,不知竟也接了杀人的活?近些日子倒是消停了,却转盯上她了。 祁深缓缓靠回椅背,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明灭不定:“双十年纪的女儿还未出嫁,该给沈公施施压了。” 杀了后续太麻烦,嫁出去吧,说不定能诈一诈,这沈二娘究竟为谁守节呢。 若是裴云廷,演的可是两女争一死人的好戏,祁深的眸色骤冷。 她一直拧着,莫非也在为死人守节? 几乎咬牙切齿就要冲过去问个明白,祁深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已经勒令过她不许再提。 她倒是真没再提过,自己又是犯得哪门子魔怔? 祁深使劲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 呼气成白雾的天,尚嬷嬷从房里出来,准备让一小子拿着筐子,再多装些银骨炭,送去曲江别苑。 也吩咐厨院的张厨做了透花糍,一并带过去,长安城里这张厨的厨艺算是数一数二了。 瞧着那小娘子可怜见的,真没来由让人想让人多疼疼。 尚嬷嬷又不由叹口气,也不由让人想骂上几句。 府里钱管事捧着红漆托盘,截住了她的去路,将一册青皮名录笑呵呵地递过来:“嬷嬷核对下本月用度,无误就发月例了。” 进了房里去,尚嬷嬷指尖沾着唾沫一页页翻,但看见一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想起世子的吩咐来,关于她的事,要事无巨细,针尖大的动静也得报给他。 “旁的没问题,这个人……我得禀了世子,你且稍等等吧。” 钱管事挠了挠头。 今个郎君休沐,尚嬷嬷揣着名册疾步穿过回廊,往可中庭而去。 正巧撞见祁深练箭归来。 他挽着弓,额角还带着汗,在听罢尚嬷嬷言说后压着眼皮扫了眼名册:“划了。” 铜钱就是腿脚,有了钱,就能买通守卫,能雇车马,能藏身市井。 跑了他还得费劲找她,他是嫌自己事不够多去忙的还是气不够受的,岂会再给她半分机会? 钱管事接过发还的名册,盯着那处被划掉的一抹红,愣了神:“这……” 尚嬷嬷垂眼掸了掸袖口灰:“主家吩咐,少问多做。” 虽这样言说,她心里头也揪得慌,那小娘子十几日了也不见笑,人非草木,这般控制磋磨下去,只怕真要磨没了人气儿。 可尚嬷嬷一转念想到世子最近也略有反常,那点怜惜又掺了忧虑,但也打定了主意要劝上一劝。 可中庭中庭内,觑着世子脸色,尚嬷嬷拢住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奴多句嘴……那笼中雀若是终日不见光,怕是要啄羽绝食的。 “人憋久了,心气郁结,反倒容易生出孤拐心思,以致积郁成疾,心病可最难医。” 祁深指节正摩挲着箭囊里的白羽箭簇,闻言动作一顿。 他想起她那死寂的眼神。 “不如还是允她些走动之权,她性子烈,绳扯得越紧,越容易断。” 祁深将箭簇重重按回囊中,心下透着狐疑几分:“怕不是在我面前装着可怜样,背地里又用些小聪明把嬷嬷给劝动了?” 他信她能做出来。 “郎君可莫要打趣老奴了。”六安将箭囊从世子手中接过来,尚嬷嬷接着道,“老奴不过是瞧着,她当下突然就静了,是真怕。” 是了,她近来的确安静得过分,喂药便张口,更衣便抬手,但眼里也蒙了层死灰。 祁深的眉头紧蹙又松,松开又蹙,那念头撕扯着他,让他心情一跌再跌,却有欲松口的意思。 - 晡食至,花颜将席面铺好,她心情不错,今个刚发了月例,生活又有了奔头。 而和她的开心截然不同,应池神色淡淡,稍微夹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撤了吧。” 花颜瞧见慌劝道:“娘子还没吃几口呢。” “没胃口,吃不太下。”应池起身离了凳子,见着花颜都快哭了,还是解释了一句,“是真的没胃口。” 倒还真不是她非要让大家不痛快,运动量这么小,吃两口就饱了。 眼见着天一黑,应池就已经收拾干净,准备睡觉了。 近些日子她喜欢躺在床上想现代的事,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去了,想着想着……也就那样睡着了。 若非如此转移下注意力,她怕是要疯,就是不知道,她还能撑几日。 刚上了榻床,就听见门口一道问候的声音:“世子。” 应池知道自己今日的计划破灭了,但她神色倒也没什么波动,左右日复一日,明天也是一样的。 “今日都做了什么?” 应池目光虚落在祁深的脚面上:“世子何必问我,看守的奴婢不是日日都向您禀报么?” “我想听你说。”他指节微微收紧,撑在了她坐着的两侧。 应池这才嗅到了酒气,是他一贯饮的清酒,味烈又苦。 “什么都没做。”她撇开脑袋,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祁深沉默。 来前问过婢女,她的确什么都没做,一整日都在发呆。 尚嬷嬷的话此刻又在他耳边响起。 祁深凑近她,语气刻意放缓:“霓裳苑问你还去不去教习舞,书肆掌柜也托人问,什么时候出新书。” 酒意越来越重,应池脸往旁边撇得更远:“世子若要试探也不必了,奴婢不想跳也不想写,也不出门。” 那空洞的神情做不得假。 祁深心底那点怀疑被莫名的焦躁取代,他忽然捧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好,那就不跳不写。” 他一说话,更浓重的酒气喷洒过来,让应池呛了一下,忍不住咳两声,欲躲开。 他却不给她躲的机会,更是亲昵地鼻尖对鼻尖,跟她说话:“那你要不要出去?” 应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来。 祁深拇指粗粝地擦过她唇角,放下后又与她额头抵额头:“要是我说,准你去霓裳苑走上一遭,散散心,你心情好没好几分?” 语气虽强硬,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来,其实也并非全是因她的缘故,总归他要看看那裴晏要做何,她露面更能引蛇出洞,探个真章。 总归,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不是因为她让他最近心情都焦躁不安的缘故…… “心情好没好上几分?”祁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含糊的咕哝,堵住了尽在咫尺的嘴唇,轻轻吻蹭着。 后从开始的浅尝辄止,变为了长驱直入。 应池僵硬地被他控制着,脸上覆着他那能包裹她半个脑袋的大手,浓烈的酒味和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充斥着她的呼吸。 最后,他半抱住她,身体的重量也几乎完全压在她身上,头也沉沉地枕着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阵颤栗。 逐渐均匀的呼吸,祁深就这样抱着她好长时间。 就在应池以为他喝多了睡着了,准备叫花颜喊叫九安和六安,合力把他拖出去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又吻了她一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在应池疑惑的眸子下,祁深的吻又重新覆了上来,激烈地吻咬着她的唇齿,吞吃入腹。 刚刚是为了说事而做的行为很明显是压抑着的,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也才是他真正说话的语气,总是命令式的,不许别人拒绝的:“明日跟我去个地方。” 随即,他的吻和人也如铺天盖地的潮水般,覆上她,淹没了她。 第72章 分寸 第72章 分寸 马踏碎雪泥, 玄色大氅裹住了杏色身影,祁深单臂环住应池的腰肢,策马疾驰。 她的后背紧贴他胸膛, 他强有力的心跳连着她的心跳重合,寒风卷起斗篷猎猎作响, 终南山脉如青黑色的巨龙骨脊蜿蜒天际。 勒紧缰绳,祁深率先翻身下马, 随即将应池拦腰抱下。她足尖刚触及地面,便被他攥住手腕拽向石阶。 沿着石阶上爬,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入山雾,直到应池有些气喘吁吁,才瞧见一处寺庙。 古柏参天, 积雪压檐,净业寺赤褐色的寺墙嵌于半山腰,祁深直接抬手推开了寺门。 他步子大, 被抓着手腕的应池跟得好吃力,现下可算是停了。 香案上供着的铜佛低眉不语,烛火在过堂风里明明灭灭,老僧慧寂枯坐于蒲团上。 祁深把应池往前一推。 应池不明所以, 只能站在那里打量着视线所及的老和尚, 见其眼皮耷拉如干裂的树皮, 又形容枯槁, 想来是很大岁数了。 慧寂忽然睁眼, 应池不妨被惊, 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但被祁深轻扶住了腰。 那老僧浑浊的瞳孔竟透出些光亮来, 眉目也突变得友善了,而后却又闭上了眼睛。 祁深知道这是看完了,有话要说。 但他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改日再叙。” 慧寂却起身,吩咐了两个小和尚:“了尘清衍,陪这位女施主逛逛寺门。” 小和尚合十躬身:“女施主,请随我来。” 应池也知道什么意思,便随之出了门去。原来他说的跟他去个地方,就是找个老和尚来给她相面? 奇奇怪怪的,应池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摸他的心思。 祁深略有不放心,和慧寂谈起来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沿着覆雪的石径缓行,放生池已凝成一方剔透的琉璃,应池问他们:“这下面有鱼吗?” “有鱼。” “哦。” 似是真能看到冰层很往下的几尾红鲤,静止如珊瑚。而转过经幢的时候,又忽见一树老梅枝子从青瓦墙头探出。 枝干舒朗,却还上绽着零星蜡梅,冷香混着佛前檀香,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应池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盯着面前的一片白,她却有些发怔。 她原来与这雪并无分别,等着日头晒化也好,被人踩碎也罢,横竖都由不得自己。 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熬着,等祁深对她的那点子兴致像雪水般渗进土里,再也捞不起半分。 但又何尝不是希望? 应池呼出一口气,她就不信,他没有娶妻生子的那一日。 三年五载……总归她还有很多个三年五载。 有温热掌心覆上她的眼睛:“看久了雪要瞎的。” 祁深的声音混着白气呵在她耳畔,难得的不带戾气。 “风眼认主,非吉非凶。”慧寂声音沙哑如风吹朽木,又重回他的耳侧,“乃宿命纠缠之兆,此女命格与常世相斥,故引天地异象护体,也亦招灾厄不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祁深一哂,若不是看那老和尚之前将那圆月物件说得头头是道,他也起不了问上一问的心思。 前几日偶然得知这净业寺有个百十岁了还未圆寂的老和尚,博文广志。 “天外寒铁。”慧寂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东西表面那些无法解读的扭曲纹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非人间炉火所能铸,乃星陨之精所化。” 祁深眉心稍蹙,半信半疑,又将那日诡异旋风之事问出。 毫无征兆骤起骤停,只围困她一人的妖风,他所见已有两次,不会是巧合。 慧寂和尚便说带她来瞧上一眼。 从寺门出来后,只瞧她立在阶前,石青雀金呢斗篷拢住一身清寒,如半株覆雪的白梅。 天大地大,竟让祁深生平第一次觉得,与这样一女子纠缠,乃人生之幸事。 就像他刻意忽略了初见她时,她那直视无碍望向他的眼神,可却在越来越与她接触的时间里,竟逐渐清晰起来。 不过是个玩物,怎配乱他心神?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从开始的意动到后来驯服她的烈兽性格中,也逐渐上了几分心思。 她那性子是又冷又倔,少见的硬骨头,真让人忍不住折了去。 祁深曾想,她若乖顺,定无趣味,可如今她倒是乖顺了,合该弃如敝履才是,他反而有些撒不开手。 他只能归咎于她并不是真心的。 其实……让她乖顺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吧。 祁深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些,或许有一日她能谄媚于他,心甘情愿地依靠他,眼里全是他,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驯服猎物成功。 待到那时再好好把握分寸便是。 祁深这般想着,就把自己劝好了,不仅抚平了自己的焦躁心绪,也给自己最近微乱的心思找了一个合适的缘由。 不过是想让她心甘情愿而已,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这没什么。 她不会成为他人生的异数的,所以随心些也无妨的。 “真真是许久未见你了。” 炭火烧得霓裳苑暖阁如春,惊鸿将一碟新蒸的玉露团,推到应池跟前,言笑晏晏出口,但话还未完,就被花颜将碟子推了回去。 “我、我家娘子不吃的。” 世子吩咐过,一应事情都得仔细着,特别嘱咐了入口的东西更得谨慎,花颜站在这的时候也在东张西望,紧张万分。 惊鸿诧异,应池习惯了,点头称“是”,神色如常:“我不吃,你继续说吧。” 再次见到她,原本就对人疏离淡漠的脸,更是多了几分冷意,倒是并不让人生畏,惊鸿指尖点着摊开的舞谱,还是含蓄地问了几句人的近况。 应池避而不答,惊鸿也不觉有什么,知她向来如此。 “腊月二十那场宴会最是要紧,京兆尹、光禄卿府上都要来人挑舞,若能被点上元节进宫献艺,那可真是熬出头了。” 惊鸿眼波流转:“去贵族、高官家或者富商府上献技,也是有出头之日的。对了,妹妹能不能把那支《青白蛇舞》的收尾……补全?” 联系不到人,为避免夭折,其实惊鸿自己倒也编了结尾,但既然她出现了,惊鸿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来,编舞就应是从一而终。 “自是。”应池轻声道,有朝一日她也竟羡慕起了这里不算自由的舞伎。 “如此甚好!那日宴会,你要能来最好了。”惊鸿的眼睛眨眨。 任谁也不知,这话是坊主安排她说的。 惊鸿也有预感那日会发生什么,她也隐隐期待着,坊主想让自己的舞坊出头,而她……也想和她共舞一曲。 应池点了点头,略有失神。 她需得出来,就算不是教舞,每日出来散散心也好,终南山净业寺一遭,让她的心境开阔几分。 她不能老是让自己处于一个极度低落的状态,若像被豢养的鸟雀池鱼一样,只被困在一隅之地,久而久之会抑郁成疾。 她的死是壮烈的,绝不能是窝囊的,应池这样劝着自己,她不能放弃生的指望,她得让自己愉悦起来。 这会子雪下大了,在窗外纷飞,雪沫子直往房里钻,对面三层茶楼的雅间也顺势关了一扇窗户。 祁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云母屏风前的探子跪地禀报:“属下跟了过去,那人瞧见了后,确实是去往的裴国公府邸报信去了。” “嗯。”祁深撂下茶盏,“给裴国公下帖子吧。” 入夜,墨香混着银骨炭的暖意,将这偌大的书房也烧得旺热。 因着她在,祁深才命人将这炭火多烧了些,他自己却适应不了这种热,松了松襟口,想想也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门口候着的书房奴砚生也在诧异着,可不就是,郎君今个如何想的?书房里一向都是由他伺候着,倒不是他攀高吃醋,只是怕人伺候不了郎君。 果不其然,“砚生!” 砚生一个激灵,即刻躬身入内。 “教她。”祁深语气不耐,“磨个墨都折腾半晌。” 砚生冷汗涔涔,忙上前示范,他战战兢兢地执起墨锭,动作轻柔规整。 应池默默看着,依样画葫芦,她之前也是给沈思莞磨过墨的,虽不一样,但不至于却总不得要领。 她握着那方沉甸甸的松烟墨锭,在端溪砚上打转。 清水滴得太多,墨汁稀淡,她下意识又加重力道,墨锭猛地一滑,“啪”地溅起乌黑汁液,又蹭了几道在这黑漆案几上。 祁深眉心一跳。 经过砚生的调整,才勉强磨出浓淡适中的一池新墨来,但应池也沾了一手墨。 “罢了。”祁深蘸饱新墨,继续批文。 期间他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张牙舞爪的字来:“书房的确不适合你。” 应池也不知道回什么,就垂首伫立在一旁没说话,砚生看了郎君一眼,咽了下口水,又见旁边人轻轻打了个哈欠,更是紧张不已。 但他也知,郎君好像允她放肆。 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应池已经困得不行,忽然想起教舞之事来,开口问:“世子……是允我今后去教舞?” 祁深翻书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看她依旧垂着头,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 他故意不答,等着她再说第二遍。 她却不再问了。 “又想跑?”他早说过她在他这没有了信义。 “不是。”应池淡淡道,“世子不允就算了,何必欲加之罪。” 祁深哼笑一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丝丝的不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顺从。 “想去便去。”他要是不允倒显得他朝令夕改和忌惮,应了后才发觉自己突然变了想法。 “笨手笨脚的,倒不知你这舞是教还是学,若哪日学成,也别忘让本世子一观才是。” 重新拿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祁深蹙了蹙眉。 是房间里太热的缘故。 “不看了。” 砚生熟稔地收拾着一应书册和墨具。 扣住人的手腕,祁深抬步迈出书房,见她跟得慢,他便时不时停一下。 再一次被踩了后脚跟,祁深略有不满,但瞧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又消了气,只问着:“允了你去,为何不谢我?” “多谢世子。”应池只得谢他。 她发现祁深近来奇怪得很,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地呲她两句,在一些无聊的问题上问来问去,想着法儿地磨她。 应池估摸着他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没了脾气。 说真的,她被他弄得真有点烦了,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而应池也清楚自己,想活与想死都是极端,她想死的时候一点生的意志都没有,而想活的时候也是真的往活着的念头去奔。 人有了些活气后便会对现状不满,但显而易见的是,她的顺从能抚平他的戾气。 祁深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种全然掌控的感觉,比攻城掠地更让人心悸。 她越是这般逆来顺受,越是像无声的钩子,撩拨着他心底最阴暗的占有欲,想让她躲不开避不及,想让她哼出声来,想让她痛出声来。 “过来。”他声音有些发哑,捏着人的手腕用了劲儿。 真的很疼,应池不自觉疼出声,力道袭来,她被他扯入怀中,而后打横抱起。 应池沾了墨的手就按在他肩上,月光白上瞬间带来一片脏污。 着慌保持平衡,并非故意,瞧见他的眼神也看在那,应池刚想出声言语一句,就听见他道:“既弄脏了,便脏到底。” 尚且不明所以,就见他攥着她沾着墨渍的冰凉指尖,强硬地按在他衣袍的前襟,揉搓出更凌乱的污痕。 这个变态! 祁深的另一只手已探入她衣襟,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腰间细腻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不知怎样到的房间,总归他的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后颈脆弱的肌肤,而后让她跪在那。 这种情况下,她想忽略他的存在都不行。 结束后已是深夜,向来在昏暗的环境中,这次不是,而且从后边,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背。 祁深从后揽抱着和人温存,又想起她背上指甲大小的圆形胎记,内心狐疑不止。 第73章 妹妹 第73章 妹妹 晨光熹微, 送罢世子出门,一应别苑里的仆人也总算松了口气,应池抿了抿嘴, 眼皮半耷着。 卯时初她就被叫起来候着。 服侍穿衣、揩齿洁面,皆有九安和六安伺候他, 用食布席也自有相应的人,也不知为何让她来。 不过倒也是很规律了, 祁深每日晨起后就在耍陌刀晨练,应池垂着眸子,低声喃喃诅咒:“让他伤口裂开吧。” 她脑子也有一瞬的疑惑和混沌,那么大幅度,他伤口缘何不崩裂开, 后来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月多了。 这样难捱的日子,原来已经一月了。 祁深要走的时候点了应池一句:“晨起服侍的规矩, 你学会了吗?” 应池摇头。 祁深便扣着她的手腕往院门走,应池尚且不明所以,却不想他最后在上马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学会它。” 而后策马扬长而去。 应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无事可做的时候她总是独倚雕窗, 望着院中梅枝出神。 梅枝是新移栽的, 原先院里的那些叫不上来名的花树, 因冬日至而枯枝, 全被换了应时的梅花, 含苞待放着。 “啪嗒”一声, 窗台上一响,是那只鹦鹉再度飞来,却不再是翠羽, 应池能认出来是因为它的红喙。 它的羽毛稀疏零落,颈间光秃处露出粉肉,一双圆眼也失去了那日的灵动。 这通人性的灵物缘何日渐凋敝?应池心中恻然,伸指轻抚其背,那鹦鹉不躲闪,反将头颈依偎入她掌心。 久也不见鹦鹉问候她,于是应池问着一开始它问她的话:“你会说话吗?” 却不想话音刚落,那鹦鹉骤然癫狂,喙狠狠啄向自身胸羽,应池慌忙擒住它双翅,托起它的脑袋,见这生灵在她掌中瑟瑟发抖。 她惊慌不已,正想叫人过来,瞥见它的鸟爪系着半截麻线,线上还缠着个蜡封小卷。 拿下来解展视之,泛黄的麻纸上有一行小字:若可以,能否请娘子劝乐七活下去。 应池猛地攥紧手中纸条,四下张望着。 玉容察觉异样:“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只鹦鹉从哪飞来的?” 玉容其实看见了应池的所有行为,她走过去:“娘子……给我吧。” 那一脸的为难模样,应池也知躲不过去,旋即摊开了手,想来传信给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这般说着那鹦鹉却飞出了窗子,应池一惊,起身抬步便追了过去。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覆着新雪,鹦鹉就落脚于此,应池伸手欲摸它,不想一道男声自假山后响起。 “是我写的。” 玉容和花颜一惊,不远处的两名亲卫也倏地警惕起来。 应池识得这声音,是之前跟着她的那个暗探,瞧着身边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安抚了一句。 “世子只说了有什么事儿汇报给他,没说不让我跟你们自己人说话吧,等他来了把对话内容尽数告知他不就是了?” 的确是这样,玉容和花颜只得应下。 “是因为月前……帮我的事吗?” “是。” 男声略有艰涩,只告诉了应池:“他不想活了。” 却没说乐七已经是个聋瞎哑的废人一个了。 是主观意义上的不想,而且让她劝,应池没去想乐七在祁深面前是如何脱罪的,但遭受的苦难定少不了吧。 既然能选择活与不活,他的好友又冒着触怒祁深也要来,乐七活下去,一定比死了的意义更大。 “如果我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话,那他的存在对我而言也很重要。 “我还活着呢,要有我死的那一日,会派人告诉他的,和我一块死如何?” 话落的很长时间也没见有回应,应池再开口问的时候,假山后边已经没人了。 她眉目带着几分担忧,但愿她的一番话,能让乐七活下去吧,那样一个为她默默付出的人,身为享受红利的对象,她很希望他能活下去。 晚间祁深自是知道了这事,而那个暗探也早已被笞打责骂一番,所幸罪责并非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人之常情而已,而祁深也在怀疑着。 故而他揽抱人在怀里,挑起人的下巴,但眉目是藏也藏不住的不悦:“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可是和他两情相悦了?” “谁?” 祁深蹙眉拉进她:“别装。” “奴婢只是在……在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池眼皮略略上抬,又放下,“我在给世子积德。” 歪理,祁深嗤笑一声,郁色却散了几分:“是他严重失职,怎还怪到我头上了。” “罪过大小不是都在世子一念之间?”应池淡淡开口,不甚在意的模样,随口一问:“既是严重失职了,缘何还留他一命?” “刺双目,烧双耳,灌哑药,这是对待所有废弃暗探的法子,本世子对他尚且算宽容了,他已生不如死,留下一命也是无妨的。” 应池指尖便一颤,可她须得说些什么,“罪有应得。” 祁深压着来的怒气几乎散干净了,揽她揽得更紧,笑道:“乐七要是知道,他帮了个蛇蝎,也该是后悔了。” 应池便未再言语。 她好也罢坏也罢,却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接受的,他饶有兴致且并不厌她。 应池也狐疑得很,她很好奇对于祁深而言,他能接受她的底线在哪里。 但显然在敦伦之事上,他是没有底线又无耻的,他按着她在椅子上,他身上,再次完成了一次极度激烈的事情。 他一低头刚好够吻到她,而她又因为被他掐了腰,不受力地往前带,直直往他嘴边送。 轻扯,摇曳,情迷意乱。 腊月二十,霓裳苑暖香如沸,满堂宾客锦衣生辉,指尖随着琵琶急弦轻叩,还未正式开始,便有舞伎的石榴裙飞旋如烈火,只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 应池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步入,拣了二楼角落阴影里的位置坐下,她将裹着石青色斗篷脱下递给玉容,一双沉静的眼目视前方。 她只当自己是个看客,是为了来看一场生动的表演而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她只做个看客。 得知了应池的到来,惊鸿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给自己打气,以鼓励自己争取演得像一些。 提着裙摆匆匆奔上二楼,她额间花钿都被急汗浸湿,见着应池便是丧着脸来求哭。 “好妹妹!跳青蛇的绿腰方才跌下台阶,腿骨怕是折了!”她攥住了应池的腕子,“这场子万万不能塌……求妹妹顶一顶!” 应池并未被她哭诉的情绪带偏,她的目光虚虚掠过惊鸿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扫向台下,正中坐着的几人非富即贵。 这断腿来得太巧,怕是专为她设的局,那模样也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不知是何目的,应池考虑了一下。 《青白蛇舞》新奇柔媚,无论谁舞,都会脱颖而出,应池信自己的眼光。 而若是舞给这满堂贵胄,届时总有人会让去府上表演,祁深会允她去吗? 不会。 而且极有可能会找这舞坊的麻烦。 既然有人不怀好意地要看她舞这一场,她便跳给满堂贵胄看个分明也就是了。 既能让祁深不舒服,也能让这舞坊的人收收心,何乐而不为。 “衣裳拿来。” 玉容在侧,面有慌色,但她也知道,世子在有些事上是很纵着娘子的,但有些事是一点边也不能沾,沾了就能炸了去。 她不知道这事属于哪一个范畴,毕竟世子是允了娘子来教舞的,玉容攥了攥手,还是吩咐了亲卫:“将此间一应事禀了世子去。” 此刻祁深却是在裴国公府上。 猊吼香炉里吐着的是御赐的瑞脑香,皇帝待裴公府不薄,可八岁的裴国公裴晏可撑不起这场面来,额头已在冒着虚汗。 几日前就已经被对面人下了帖子,过府一叙。 裴晏从那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自还认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想对于祁深来说,一切就像摆在明面上似的。 祁深坐于对面,来了也毫无寒暄客套,只径直将一卷画轴掷在面前的案上。 “裴国公认得此人否?” 他单刀直入,拆开画带,此番过来就是兴师问罪的。 画上的女子素面清冷,神色淡淡,裴晏仅瞧了一眼就确定了人的身份。 就是小姑! 而且他曾在平康坊的霓裳苑见过数次,不会有这么像的人,如此相似之人,那么就有一个原因,小姑没死。 没死……也就是这裴家,并不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夜半睡醒,都会因在岭南的那些遭遇而哭湿了枕头。 他也不想做这什么裴国公,如果可以的话,阿耶阿娘,阿伯阿兄……他只想和他们呆在一处。 小姑的出现,让他知道这世上的亲人,并不只剩他自己,可小姑和面前的世子……尽管他有意接近她,想认回她,却还是很忌惮面前这人。 裴晏眼神慌得乱飘,他并不会伪装,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祁深冷笑,屈指叩了叩案几上女子的脸:“三日前跟踪她的裴国公府家奴,现就关在我诏狱,要不要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当年假死以逃,我小姑她定是另有隐情的!”裴晏不禁眼眶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辩解,“也请世子不要……” “你说什么?” 裴晏的话被一句惊怒的声音打断,不轻不重却字句如针,直刺入他呆滞慌张的眼底。 他尚且有些失措,想替小姑辩解,又被面前人的下一句话吓得白了脸。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裴云廷的外宅妇,而是他的妹妹?” 这咬牙切齿的话如惊雷炸响,让裴晏一时僵直在原地。 这等子丑事,他伯祖父费劲心思掩藏起来的丑事,世子竟是知道的吗? 不……好像不知道,世子只知道她是外宅妇,裴云廷的……外宅妇。 他们终究还是这样了吗? 裴晏不知怎么把这话听下去的,四年前无意撞见的时候就在他心上烙下一笔。 她一舞毕,他吻了她的唇,亲昵得像他阿耶阿娘,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不知什么是乱。伦,只觉得有些别扭。 再次知晓的时候,小姑已被送至洛阳,伯祖父对外宣称,小姑得了顽疾,不便出门,此事便成了裴家不可说之事。 强忍着惊慌作镇定,裴晏解释着:“她……是我小姑裴时靥,只是我小姑,不是什么外宅妇,世子说笑了,小姑怎么会是我阿伯的外宅妇呢,不是的。” 祁深的眸色沉沉,刚刚得知消息那不知缘何升腾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他的目光寸寸扫过对面人的眉梢眼角,其脸上每一丝变动皆被他擒获。 越是慌乱地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和裴云廷究竟能有什么事?是兄妹又是……结合到他所知的信息,脑中一个不可能的可能炸开了花,激得祁深攥紧了拳头。 “裴晏。” 祁深的手狠戾无比,瞬息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面前的小人,他捏住了裴晏的下巴,声音淬毒:“有些事情,不说是会死人的。” 裴晏已经被吓得一直哆嗦,话出声就是颤音,他那身边的老仆扑通一声跪地。 眼前的场景似又是回到了岭南,动不动就要挨打的地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那老奴枯黄干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求世子饶了我家阿郎,他不过是个稚童,老奴来说,世子想知道什么,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74章 怒意 第74章 怒意 从兄妹逆伦的事发开始叙述, 到裴修远怒极攻心,将裴云廷打了个半死,再到将裴时靥被远送洛阳…… 那老仆蜷在地下跪着, 嗓音是又抖又碎。 祁深攥着手中茶盏,越来越紧, 最后猛地往案上一磕,茶盏便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尚来不及收回, 就生生攥了个结实,碎瓷片尽数扎进掌心里,转瞬间鲜血淋漓。 乐觉在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该在这的,怎么一个不防听到了这等子秘事,虽说他是郎君亲信, 可眼瞧着郎君的模样,都快要杀人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又将呼吸也放缓了几分,口水存了满腔也不敢咽。 郎君近来肝火尤其旺, 乐觉自觉几月间他皆屏息以待,已得心应手。 “怎么事发的,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祁深的声音又沉又冷,却是极其平静, 可他知道自己, 酝起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而且气成这样! 一定是裴云廷逼她!四年前她不过是年仅十一二的蠢货年纪, 她懂个什么! 眼瞧着那老奴略有难以启齿的模样, 始终没张嘴。 祁深猛拍了下案几, 话里已积扬了怒气,又厉又重:“说啊!” 老奴双手已抖如筛糠:“那日老奴在府里满园找小郎君……” 察觉到身份不对,他又忙换了称呼称裴晏, 说话喉间似吞刃:“……找阿郎,却撞见……撞见娘子在棠梨树下旋身,水红色披帛缠着枝头落花。 “老奴没见过这么美的舞,一时间看呆,却见、却见……却见娘子转着转着便跌进了……大郎君怀里,而大郎君竟、竟掐着娘子的腰肢深吻下去。 “老奴惊了一个哆嗦,这才瞧见了阿郎也在侧,慌忙抱起阿郎躲开了,事后、事后主家就知道、知道了,然、然后就……” 祁深眼前翻飞的不再是舞姿,而是兄妹二人唇齿间牵出的悖德之情,他想起她的那种种话。 “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 “我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实话讲,在我这,是你不配。”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 ……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好一个未亡人,好一个惊世骇俗的感情! 犹记得她宁愿顶着他的怒火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半分,祁深只觉怒已到临界,竟嘶声出怒笑来。 他缓了缓头晕脑胀的感觉,令乐觉道:“把本世子的马牵来,不要车。” 他须得立即瞧见她才是,他须得亲自问问……亲自掐着她的喉颈问问,她可是真做出此等悖德之事才是。 那时她若称是,他怕是会忍不住折了她的脖子去! 乐觉应声吞咽了口水,大跑出门。 “本世子的话你还没回完呢。”祁深稍敛了怒意,却又一瞬间回去,继续怒审着,“我问你!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好半晌不见回话。 “裴国公。”祁深抬眼撩了一眼对面坐着冒虚汗的裴晏,“你这奴仆该换了。” 言罢他抽了佩剑,剑尖瞬间抵其喉,近乎一剑毙命。 血已流下,但并不是祁深的最终目的,他还算收了力道。 那老仆忙伏趴躲过,却依旧嘴硬不肯回答:“老奴、老奴不知啊……” 上杆子挑衅他?祁深眯了眼睛打量着那老奴,忽一蹙眉。 他从这奴仆之前的人话中察出了端倪,两人私会自是相当隐秘,于是缓缓睁眼,睨着身前人问:“你告的状?” 老仆眼见着瞒不住,以头抢地哭诉:“是老奴告的主家,是老奴啊,世子,国公!可老奴也是怕郎君娘子行差踏错,连累主家名声啊……” 就知道是这样。 祁深站起来收回了佩剑,他也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只语气森然道:“裴晏,你的奴仆你自己处置,但我希望,明日这长安城不许出现关于她的一点儿风言风语,记住了吗?” 裴晏已惊得不知所为,那老仆连声唤着阿郎才唤回他那急又忙仓皇的数次点头。 待人出了门,裴晏才意识到,究竟是谁应该要求谁不泄露出去? 祁深翻身上马,就要挥了鞭子极速朝着平康坊找她而去,却见他的亲卫同样策马疾驰过来。 “出什么事了!”祁深急问,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 上次她跑的事,让他费时费力费心地找了那么些时日,依旧心有余悸,此番还未听那亲卫说事情,祁深就打定了主意。 她要是再敢跑一次,不打断她的腿,也须得用锁链栓了不可。 亲卫两三句就言罢,见世子面不见改色,那亲卫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时还想,何以玉容火急火燎地要他报给世子?到底是这玉容太过心细如发了些,不若花颜,花颜就没那么多事。 却见世子直接抽剑砍伤了他左臂,怒斥:“怎么不拦了她!” 亲卫瞬间从马上滚下来,当下顾不得疼,也顾不得疑,忙跪地告饶:“是属下失察!是属下失察!求世子赎罪!” 跳舞……祁深将马鞭挥得厉声。 从前只当她被养得仔细,以致诗词论赋样样精通,又什么新奇的故事都能信手拈来,却不知她还有这等子高门贵女的身份。 她宁愿承受着他所有贬低的恶意,就这样瞒着他,声声把裴云廷夸到天上去,而后因他对她的那点子龌龊心思和兴趣,把他贬到尘埃里。 堂堂世子竟对一小小奴婢尔三令五申,尚且换不回她一丝好脸色……她不定怎么嘲笑他呢吧!是吧! 跳舞是为了什么?取悦裴云廷。 祁深生平没被别人嫌弃如斯过,也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拿来跟别的男人比较,却被人得出一无是处的结论。 单是这样去想祁深就已经怒不可遏,就已经足够把裴云廷碎尸万段。 而他二人这背德的感情,也不知比自己的强取龌龊、污秽不知多少倍,她竟还有脸说他恶心! 可反而是这种背德情感! 她爱他,能超越生死,能超越伦常,就这样去爱另一个人,强烈到可以破除一切禁忌的情感,让祁深突生挫败感和屈辱感。 也有一丝或许永远也占不了她心的慌乱感。 就像真正让他愤怒的,其实好像并不是她违背伦常和做了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而是自己有可能永远无法成为能让她如这般疯狂去爱的人。 也好像不是。 祁深不知道自己在怒什么,脑子也乱得很,他一路策马疾驰,此刻就想捆了她问个明白。 琵琶声裂帛而起,四周故意挡得倏暗,众人略一惊诧,就见烛火突起。 那台子中央有两道人影又随乐声浮出。 白衣素绡缠臂,莲步轻移,身段柔婉如云卷云舒,带着仙气儿,青衣碧纱覆体,眸含秋水,腰肢扭动时恍若毒藤缠树,媚骨里淬着妖异。 台下无一人举觞,皆目不转睛,这是两条蛇化形了。 坊主在后台掐算着赏钱。他已经脱离了跳舞的初衷,见台上二人恍见金山银海,此番下去定会赚个盆满钵满,也让他合不拢嘴。 接着,乐声开始缓起。 青蛇纤足勾住了白蛇的裙带,二蛇相缠如双生菟丝,酥。胸起伏交贴,玉腿交叠摩挲,喘息声混着铃响,撩得满堂心跳如擂。 仙妖美媚柔婉…… 应池裙袂翻飞,足尖踏地,似蛇尾扫过灼烫的沙砾,既痛且艳又绝,惊鸿在旁伴随着。 以青蛇为主体,这是尾声的一部分,因时间紧而原先的青蛇学不会砍去了,却因是应池跳而又重新加上。 乐声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应池闭上眼,再睁开时,前尘尽忘。 她不再是困于笼中的雀,困于池中的鱼,也非是背负秘密的异世之人,她只是天地间一舞者而已。 台下的灼灼目光,舞坊的盘算,又或者是即将迎来的祁深的惊怒,都是模糊虚无的泡沫。 此刻对于应池而言,唯有筋骨舒展的畅快,唯有乐舞交融的酣然。 仿佛又回到幼时,她第一次赤足踩上舞房的地板,那般纯粹的不掺杂念的……只为舞而生。 一舞结束,喝彩声不断,从大年初一到府上演出的邀请帖子已经排到了十五,应池冷眼看着,而后悄然离开。 却不知她转身的一瞬,有两人已经盯上了她。 “世子,是晋王殿下。” 祁深抬手止了乐觉的话,眉目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这位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平时就是游手好闲,魏王和太子各站一边,他却雅好六朝文采。 他的笔下常有清丽诗篇,又更善鉴赏乐舞,常召太常寺乐工演练新曲新舞。 此番微服私访……祁深抬眸看着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有华服男子紧随其后。 就像心头好被觊觎了一般,尽管他知道,九殿下或许只是对舞感兴趣而已。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丝一毫背离他掌控的事发生:“让这舞坊收拾收拾关门吧,也让坊主自己备好吃喝,别到时候在大狱里边饿死。” 他也不允许任何事脱离他的期望,所以祁深静默片刻,毋庸置疑亦抬步迈上了楼梯。 换衣房间烛火昏黄,弥漫着脂粉混杂的气味,应池正低头解着腕间缠缚的青纱,一道阴影就悄然笼下。 她抬眼便见一华服男子立于帘畔,其人身着暗紫团花锦袍,腰悬玲珑玉带。 他的面容隐在晃动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娘子方才一舞,名动长安城。” 还当是什么,原来是个马屁精,应池收回视线:“哦。” 玉容匆忙挡在二人中间,眸中的警惕油然而生:“这位郎君您快些离开这儿,我们家郎君可不是好惹的,我是为你好。” 应池也没再搭理,却听那人声线温润地指出她的不足来:“青蛇折腰时稍急,若延半瞬,更显妖异缠绵之态。” 听此话应池解束缚的指尖便一顿,当时惊鸿脚步略有虚晃,她为了迎合她让整体更好些才快了些,却不想被人瞧了去? 见他并非寻常纨绔,应池也愿与他说两句:“郎君竟懂舞?” “略知一二。” 说话人含笑近前,虚指她肩颈,略有苦脸忧心道:“尤其是蛇信探幽,指尖当如惊鸿掠水,娘子却多了三分滞重,可是有所忧心?” 应池蹙眉细想,也不知其所言,这怕是在无中生有吧。 却不想她刚一疑虑就见对面人笑出声来:“忧心……忧心台下之人想借此机会搭话于娘子?” 待应池反应过来才知道,她竟被一个古人给撩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开。房里的三人同时转头。 玉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应池波澜不惊,反而那男子眉目似带着熟人突至的惊喜。 “殿下。”祁深拱手,形的礼数分毫不差。 然而他的腰弯得不够深,声音也过于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带来的未曾敛尽的冷硬。 祁深压不住那份从眼底渗出来的不悦,冷声对应池两人:“还不出去!” 眼见着二人匆匆离开,流于表面的尊敬也让祁深的嘴角扯出了一点尊敬的弧度。 “让殿下见笑了,是臣府里奴婢不懂规矩,冒替了这舞伎,回去定狠狠责罚一番。” 第75章 总是这样 第75章 总是这样 从那个奇怪氛围的房间出来后, 应池准备再找个空着的干净房间,以换掉身上的衣服,卸掉头饰和妆造, 但乐觉直接拦了她。 不让换。 应池蹙了眉。 乐觉的语气冷硬,他向来公事公办:“世子说了, 娘子要与台上一致,若是有半点不……” 应池知道, 这是祁深要开始跟她较劲了。 她沉默地盯着乐觉,突然从头上拔下了一只翡翠簪子,掷到了地上。 乐觉顿时惶恐,知道人是生气了,忙跪地见礼:“请娘子不要为难我。” 应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又扯下了绿丝带挂到了他肩上。 脂粉香袭来,乐觉脸一红,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但他也不傻,他知道这她不会没由来地这样对他,一定是他哪里惹到她不快了。 他只能放软了态度又重复了一遍:“世子吩咐的,还请娘子不要为难我。” “走吧。”应池没理, 收回了视线, 拿过玉容手里的斗篷。 她盯了玉容一会, 又转回头看乐觉, 在二人视线中来回徘徊:“玉容, 我俩刚刚做了什么, 你不会帮我俩藏着掖着,不告诉你们世子吧?” 玉容突然被提,面露难色, 她看了眼乐觉,见他额头也瞬间沁了薄薄的汗,不由替人紧张起来。 这要如何告诉,怎能告诉?可要不告诉……难以抉择的玉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瞧着俩人的反应,应池心下畅快几分。 当下就是想警告他一下,想离间他的忠心,虽说不是轻而易举,但也并非无隙可钻。就算乐觉没有丝丝毫动世子女人的意思,但她要是非说有,这祁深,他是信还是不信呢? “我开玩笑的,小事一桩,怎能事事都让世子知道呢?” 两人终于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应池也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为难他们没多大意思,故而不再准备纠缠也不再违逆,左右她恼得是他背后的人,又不是面前的人。 她也略有失神,自己这种行为,拿捏别人的痛处,何尝不是成了另一个祁深?瞬间便也觉得这种玩笑也没有那么好笑了。 玉容紧张扯过绿丝带,又匆匆捡起翡翠簪子,这才跟了上去。 却不想赶马车的亲卫也说,世子吩咐了,不让走。 应池没说什么,重回了霓裳苑。 她这样做,就没想过祁深不会生气,恰恰相反,除了逃跑,她正想探探他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她记得刚刚屋里的氛围,她也记得他看向她的那复杂难辩的眼神,内里定有消不了的怒火在翻飞。 不同寻常的是,他先前总是被她口不择言给激怒,可这次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携了怒意。 这就到底线了吗? 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突升腾起一丝怪异来。 二楼的雅间里,应池坐在窗边,面朝的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玉容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地又把绿丝带和簪子重新绑了回去。 窗外日头渐西斜,还未到掌灯时分,也未至宵禁,却见这舞坊檐的角忽地升起一盏朱红色的纱制灯笼,从应池这看能看见一个苍头蹬着梯子在挂。 正有疑惑,她突然想起,她和沈思莞好像是有过约定。 应池忙叫住下梯子的人:“老伯,挂灯何意?” 那苍头乐呵呵地仰头答:“是个小娘子,塞了半贯钱让即刻挂上的!” “还在不在?” “刚走。”那苍头张望了一下。 “叫住她。”应池把斗篷重新披上,提着裙裾下了楼。 让挂灯笼的小娘子是鸢尾,自从应池不在鲁公府,沈七娘一应出府的事都是她在跑前跑后。 瞧见应池,鸢尾惊愣了眼:“诗睐,他们谈论的勾人心魄的青蛇妖是不是你?” 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应池通常选择性忽略,她尚且和这些人算不得亲昵,直接开门见山:“七娘叫你来挂灯笼,是想要什么诗词?” 鸢尾眨了眨眼:“好像就是这个时节的,比如咏梅?” “要几首?”应池吩咐玉容去取笔墨纸砚来。 “啊?”鸢尾惊呆了,显然是没想到即刻就能得到结果,她嗫嚅着,“可是、可是娘子没让我带很多钱出门啊。” “有多少都拿来吧。” 鸢尾掏出自己的荷包,应池接过数了数:“够了。” 而后全递给了玉容:“都给你吧。” 玉容大惊:“我不要。” 应池看了她几瞬,一撇眼瞧见了那个多往这看了几眼的苍头:“那就去,把钱都给他。” 雅间里,摊开纸张,应池提笔落字,李清照的《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已跃然纸上,随后是最伟大之人的《卜算子·咏梅》。 想了想,应池又赠了她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你家娘子知道何时用。”应池将三张纸递给鸢尾,“钱货两讫,你可以走了。” 鸢尾走了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寂静,应池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动不动,笔不住地往下,最后笔尖沾到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也唤回了她的意识。 她哂笑一声,喃喃出口:“这日子,过得真挺没劲的。” 应池意识到玉容早不在身边的时候,再一转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那人神色不辨喜怒,无声无息,也不知在那待着看了多久。 总是这样,偷偷摸摸,如影随形。 对于他,应池从来都是厌之不及,避之不及,但她也从来不怕他,左右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行至门口,连看都不看他,但应池也却是在问他:“我可以走了?” 祁深面色未变,他胸膛里翻涌着的,是乱七八糟的质问词与不知因何升腾的怒火。 太多想要知道的答案梗在喉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他合该直接捆了她的,直接把大狱里的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杀掉,让她主动说的。 那时他想,她或许就没那么多秘密了……但想来这突至的悖德秘密就已经够让人惊诧的了,还有什么能过之? 他也暗悔着,何不一开始就逼她老实交代,以至于到现在他被动知道,措手不及。 应池见他不动,又转回去准备坐着了。 祁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拖他的福,她手上被蛮力攥出来的淤青从来就没下去过。 从楼梯跟着匆匆而下,临出门那苍头还朝她跪地磕头,喜笑颜开:“活菩萨,活菩萨降世,老奴谢谢你了。” 不想话刚落,祁深示意乐觉:“要回来。” 应池当下就斥道:“凭什么,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是我的钱,你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祁深冷冷开口,话捅破了窗户纸,“你的卖身契在我这,死契,你要不要看看?” “你是真无耻啊。”应池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平静,平静如死水微澜,那是因为无可奈何,无话可说,只余深深的无力。 典身变卖身,半自由变不自由,这贵族吃人向来不吐骨头。 “嗯,是无耻。”祁深赞许地点点头,很满意她的称赞,又转身令道:“通知坊主,关门大吉。” 四轮马车在青石道上疾驰,他攥着应池的手腕,一路上面色却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车壁悬挂的小香球随着颠簸而剧烈摇晃,沉水香的暖雾混着他身上凛冽的压迫,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她步步锁紧。 那又怎么样呢? 应池侧脸过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市,横竖能让他不快的事,都是好事。 不知又为何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她稍微有点精气神了后就想着和他斗,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缘何就不能屈就于他,缘何就非得折磨自己?有时候,应池也极度恨自己的倔强与偏执。 马车在别苑门前骤停,祁深一把将应池拽下,一路沉默地将她拖进内室,却是反手重重摔上门。 烛火被劲风带得疯狂摇曳,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阴鸷。 将她掼在地上,祁深眼底的情绪翻涌:“跳,就跳这支舞,跳到不能动为止。” “不跳。”应池没管自己发红的手腕,她拒绝了,她的眸中带着装出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声音平静无波动。 “世子今日发怒好没道理,你是允我去舞坊教舞的。 “哪日世子若改变了主意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没得让人白受冤枉。” “允你?”祁深嗤笑一声,逼近一步,“我是允你教习,但允你抛头露面,允你对着满堂男人搔首弄姿了吗?你当本世子是死的?” “世子的话,我听不明白。”应池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掷地有声。 “霓裳苑是正经舞坊,在舞坊献艺,有何不可?本就是正经营生,又何来搔首弄姿一说?生命有价,艺术无价,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舞蹈。” “是不是裴云廷逼你?”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应池眉毛蹙紧:“不是说了不提他吗?” “不提他你就能忘了他吗!” 应池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我就是忘不了他”来刺激刺激祁深的,可她想起裴云廷,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怎么?说不出话了。”祁深猛地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你是谁啊,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藏了什么身份,你告诉我。” 应池眉毛一蹙,莫非……可她那模样在他眼里就像是被戳破了心思一样。 “不用再费心瞒我裴时靥,你那好侄子可是什么都说了!你与你那亲哥哥的腌臜事,需要本世子一字一句说给你听吗?” 第76章 脱 第76章 脱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恼恨, 尽管应池尚且不知何事,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一口巨大的锅怕是又扣她脑袋上了。 他在查她,甚至有些事情的真实情况, 还都是他在通知一头雾水的她。 应池无言以对,只余紧紧蹙眉。 见她如此难受, 祁深的力道便缓了几分,好半晌没听她回应他又重新执了回去, 不耐烦地令道:“说话。” “我不记得了。”应池只能道,她伸手去掰他的手,“你要想说,一字一句说给我好了。” “你!”略有耍无赖的话让祁深成功有了把她切吃入腹的想法,“裴时靥!” “我不管你又查到了什么祁深……”背锅让应池烦郁、委屈和愤怒, 但她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掰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不得已她开始两手并用地掰他的大拇指,却被他另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一合, 攥了个结实。 应池干脆心一横,闭了眼,也不挣扎了:“我不记得了,那就不是我做的, 我不是裴时靥, 裴时靥也不是我。”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不是你?” 祁深俯身, 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对面人脸上。 他想过她会狡辩会惊恐会告饶, 却没想她听到后直接不承认。 不由恨恨逼问:“这身子不是你的?这脸不是你的?还是说你直接换了个魂儿?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把从前的烂账在我面前一笔勾销?” “那本就是另一个人!”应池疾言厉色, 脱口而出,蓦地睁眼瞪他。 许是她的话太过铿锵,让祁深蹙眉略有迟疑, 也让应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刚就说到了换魂,若再说上两句,他怕是真能察觉出点端倪。 应池慌忙想着对策,想来能把他气成这样,这事认下也不是不行,于是眉毛一松:“哎对,我就是换魂了,对,换魂了,我不记得了。” “好好好……”祁深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显然没想到的回答气得他脑袋有些发蒙。 他甚至看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在那耍他。 祁深闭了闭眼缓了缓,冷冷“呵”了一声,开始点头,唇角也勾起了残忍的弧度,却并不是在笑。 “那本世子就帮你好好想起来,不是爱跳舞吗?不是爱为他跳舞吗……” 他猛地松开手甩开她,“那就跳到不能动为止,就跳你最拿手的,把你当年如何在你兄长身下承欢的淫姿媚态,给本世子原样跳出来!” 应池扶了下屏风才不至于摔倒,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原身竟……怎么会是这样? “不……”应池略有抓狂,摇头拒绝着。 “不?”祁深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退后了两步,“牢里还关着七八个人,棺材铺的那老头,还是药肆的康槃陀,你说,我先杀哪个合适?” “不……” “乐觉!” “在!”门口立即有人小跑过来,迅速回应。 他又以此来威胁她,应池知道躲不过去,指尖捏着屏风恨骂:“无耻小人行径。” “我突然改主意了。”祁深突然道。 她每次骂他无耻都是被气到才会骂,也尚且对她来说,无耻是她能说出的骂人的话里最难听的话,却对他的攻击力只是九牛一毛。 祁深往前走两步,轻轻蹭了蹭她唇上口脂:“不是控诉我是无耻小人么?罪名都担了,岂有不坐实了的道理?” 应池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平静的样子比他发怒的时候更让人胆寒:“你要做什么?” “脱一件,跳一曲怎么样?跳到你想起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为止。” “你会下地狱的。”应池浑身一颤,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眼睫下垂,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死寂。 “脱。你自找的。” 应池摇头,紧咬着下唇,指尖按得青白,一动未动。 “乐觉!” 终于,祁深清楚地看到她闭上了眼,抬手了。 她的指尖颤抖着,解开了固定衣服的束腰,任其滑落于地。 没有乐声,唯有呼啸的冷风扑窗声与他略有粗重的呼吸声相和。 应池开始起舞,动作精准却毫无灵魂,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偶人。 一件,又一件。 青色罗裙、杏色中衣、月白衬裙……依次褪落,堆叠在青石地砖上。 每褪一件,应池便跳一曲昔日登台跳过的舞,或缓或急,或柔或媚,那原本清冷灵动的眼眸,此刻也只剩一潭死水。 舞蹈是她的最爱,是她的精神自由,他用了她最爱的东西来折辱她。 祁深面色阴沉地看着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人,他想起她在舞坊化身青蛇时,那勾魂摄魄的眼波,那柔韧如妖的腰肢。 她从来都是清清泠泠的,无论是说话还是看人,冷着一张脸,任谁看也是个冷美人。 那般鲜活的、灼人的媚态,他也真是头一遭看见,摄人心魄,美得让人移不开半分眼睛。 可为裴云廷也好,为台下人也罢,总归……一定不是为他。 一定是这样,这个自知之明的认知让祁深心口如同被毒蜂蛰刺,又麻又痛。 应池直脱至身上只剩一件素纱小衣,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底下的冰肌玉骨。 这一支舞已经接近了尾声,她开始旋身。 足尖却忽地踩中地上滑腻的绸裙,应池的身形猛地一歪,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祁深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 他长臂一揽,便将那片轻盈的身躯接入怀中。 触手所及,肌肤寒凉,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单薄身躯下剧烈的压抑着的颤抖。 应池在他怀中一僵,却随即猛地挣脱开来,踉跄两步站稳。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解开了颈后那根细细的系带。 素纱小衣悄然落地,她赤足立于满地狼藉的衣衫之中,浑身不着寸缕,再次摆出一个起舞的起手式,下颌微扬。 祁深的胸腔开始上下剧烈起伏着,连带着嘴唇都开始颤。 他看着那具近乎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躯体,望着她眼中那彻底的死寂,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占有欲忽然被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取代。 祁深迅速移开眼,身体比想法快一步,他猛地抓起椅背上自己的玄狐大氅,劈头盖脸地罩下去,将她紧紧裹住。 “够了!” “够了。” 祁深声音沙哑,怒喝一声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与慌乱,扯着她的手腕到了床榻边。 “睡觉。”他将她按进锦褥里,用厚实的锦被将她严实地盖住。 然后不再看她一眼。 祁深吹熄了烛火,将自己投入冰冷的黑暗之中,却在那站立了良久,才推门出去。 寝室内的烛火又重新燃起,比原先亮了几分,进来的女婢们沉默地收拾着,将地上的衣服捡起,又将炭火烧得旺了些。 花颜轻轻拨开寝被,看到了蜷缩在大氅下瑟瑟发抖的应池,她摸了摸,那刺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心惊。 她也看到了躺着的那人红透的眼睛和颤着沾泪的睫毛,而在她触碰到她的时候,那人被惊得躲闪一瞬。 花颜的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玉、玉容,怎么办?” “快,快让人准备热水!”玉容也被惊了一惊,匆匆吩咐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的心里想法,世子从不手软,娘子从不示弱,世子没人敢劝,娘子劝也不听。 两人不由替人和自己担忧着,这样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祁深的脑袋磕在浴桶边缘上,直至五脏六腑带来的别扭感稍歇,他才意识到,他又对她心软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那心里既然不干净,他又为何非得逼问结果? 祁深想不通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他劝了自己半晌,却还是想要知道结果。 他想将她揉碎融入骨血,又想将她推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两种极端情绪如同两头困兽,在他胸腔里凶狠地厮打碰撞,撞得他心烦意乱,最后掀开寝被下了床。 既需要答案,那便问出答案就是了。 “世子。”给应池擦头发的花颜瞧见了来人,打了个哆嗦。 让娘子喘口气吧。 可她是万万不敢说的,只默默无声地退至门外一旁候着,又拦了要端了糕点进去的玉容。 两人在门口默默担忧,愁苦一脸。 “本世子就问你一句。”祁深嗓音低哑,“可是那裴云廷念你年纪尚小,不懂伦理纲常,诱导哄骗你?” 应池抬眸看向他良久,最后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不是……祁深的手骤然攥紧。 “那你现在……可还念着他?” 应池嘴抿得死紧,没说话。 “回答我,你可是还念着他,爱着他。” “不爱。”她终于开口,说的是事实,违心说爱裴云廷也会让自己恶心,“我谁也不爱。” “好一个谁也不爱。”这答案该让祁深松一口气的,可却并未熄灭他的怒火,反添油薪,他又问她,“那你这身子呢,认谁为主。” “自是由我。” “你是我的。”祁深字字顿顿指出来,告诉她更像是告诉自己,“我告诉你,你的身子你的心,都合该是我的。” 应池看着祁深,突然长久地笑了,她有些明白他最近阴晴不定的原因了。 有时讨好,有时肆虐,说起来既怕她跑,好像更怕她死。 他对她,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狩猎者……这是喜欢上自己的猎物了吗。 “你除了会自欺欺人还会干什么?”应池冷冷看着他,“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 “有本事你就把他们都杀了,再回过头来逼我。实话讲,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我还在乎他们呢?” 一瞬间,应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暴戾,而他越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激怒,越能代表她的猜测正确。 当然,他也不会放过她。 巨大的落地铜镜冰冷,清晰地映出每一寸被迫的展露,每一次徒劳的挣扎。 祁深刻意放缓动作,他在她身后抱起她,非要逼她看清他是如何一寸寸侵占,如何将她钉在这羞耻的镜前。 “说!”他咬着她耳垂,气息不稳,字字却狠戾如刀,“占有你的是谁!” 应池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也不肯吭声,唯有破碎的喘息溢出喉间,她望着镜中那个被肆意摆布的身影,眼神空洞得仿佛那不是自己。 “是谁?”祁深动作愈发凶狠。 她终是承受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倔强地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反抗都更刺痛他。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来,压在冰冷的镜面上,不再看她的脸,只余发狠地侵略,要将那不该存在的影子从她体内彻底驱逐。 此刻镜中唯剩的,是他失控的身影,和她泪水模糊的脸。 可大概有什么东西,从此刻开始,好像变了。 第77章 收心 第77章 收心 临近年关, 琐事如潮,祭祖、宴饮、巡营……祁深忙得脚不沾地,也有刻意让自己沉溺于事务之中的意思, 如此便能将那双难缠的眼睛逐出脑海。 每每想起来就略有窒息,像群虫在啃噬着他那不知何时产生的、罕见的、名为悔意的一丁点儿良心。 祁深将陌刀舞得虎虎生风, 最后斜劈在花枝上。 雪混着梅花瓣簌簌而下,他额头暴汗, 深喘着又扯唇嗤笑一声。 无数过往挥之不去,细想来,怕是也只有她了,能让他经历从暴怒到平静,如今竟能再到生出丝丝悔意来。 可真是有本事。 腊月廿八, 年关的喧嚣已漫过坊墙,各地年礼流水般送入府中,祁深坐在书房, 心不在焉地翻着礼单,目光掠过辽东的紫貂,南海的珍珠等年礼。 这些东西年年都有,不可谓不俗艳, 不过, 说不定女儿家是喜欢的。 他忽然合上册子:“乐觉, 去西市胡商那, 也寻些稀罕新鲜的首饰玩意来。” 黄昏时分, 乐觉捧着数个匣子进来, 匣内丝绒衬底,有波斯蓝宝石耳珰,于阗羊脂玉镯, 大食国的金香球,无不精巧绝伦。 祁深挨个看了一看,又指指那一堆:“连带着这些,都送去给她挑。” 说到底,她在他身边也待了三四个月了,就算她当时逃跑,带的也就她那点破七烂八不值钱的东西,他还从未给过她什么。 先前是忘了,后来实在是怕她手里有钱又要作妖,祁深捏了捏睛明穴,别没得在她眼里担了个小气的罪名。 或许她心情好些能给他个好脸色,就算她与他吵,或者骂上几句,都是让人畅快的事。 可最近几日,无论怎么激她,她都不和他说一句话。 祁深也知道自己着实过分了些,尤其是月前裴家新给裴云廷修的坟墓,这两日被他派人掘了之后。 他同她讲那裴云廷人嫌鬼憎,死了也不得安生,她也没什么反应。 祁深是心情好了不少,但也被街头百姓骂缺德骂了好几日,不过此事就算翻了篇了。 而且,他也早就不生她的气了。 东西送进内室时,应池正看玉容对着窗外的梅枝子绣一方帕子,来人将匣子一一打开,满室宝光流转。 乐觉照世子原话告诉了应池。 应池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东西:“什么都可以?” “自是。” 应池盯着瞧了瞧,正当乐觉以为她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时,她从里边挑挑拣拣倒是拿了几样。 “就这些。” 见她拿的那几样东西,乐觉不由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其余的都搬出去吧。”应池吩咐了一句。 趁着众人搬东西的间隙,应池又如唠家常般神色淡淡地问乐觉:“那日的殿下……可是太子殿下?” 乐觉一蹙眉,不敢回答,匆忙拱手行礼:“没别的事,属下尽快给世子复命了。” 存着万一的心思,应池有些急于摆脱祁深,他对他的猎物有些不同了,这对她来说,绝不是一个好兆头,意味着她等着他主动放她,遥遥无期。 那人……别管是谁,总归是个殿下。 乐觉回来的时候,祁深正与祁泰于书房谈事,如此便多等了一会。 走之前世子吩咐过让他第一时间来回话,乐觉丝毫也不敢耽搁。 “留了什么?”祁深一出来,见到乐觉便问着,“有她喜欢的吗?” 乐觉与之前同样咽了咽口水:“一只簪尖锐利的赤金凤尾簪,一对棱角分明的金线护甲,还有一枚可作利器的孔雀蓝戒指……” 祁深的手猛地收紧又皱了皱眉,最后却训斥了乐觉一顿。 “许是她喜欢,岂容你恶意揣度?” “是属下的错。”乐觉只得请罪,又道,“她、她还问了那日之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祁深迈向中庭门的脚步便停了:“备马。” 他到的时候应池正在用晡食,站着的两个女婢忙行礼:“世子。” 余光看见他坐着她侧面,应池突然没胃口了,把筷子夹着的菜放在了碗中,准备起身离开。 祁深却抓住了她手腕,目光落在她修剪得短而干净的指甲上,问了一句:“这有带护甲的必要吗?” 应池便冷冷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忽地把梳妆台上今个拿的首饰全都掷到了他身上。 “我不是不给你。”知道她可能误会,祁深下意识匆忙接住,闭了闭眼,他喉结滚动了一瞬,压了压忍了忍,“是这些东西太尖利。” 见她转过头去不理,祁深便递过去,话出口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要不然,你答应我,往谁身上用都无妨,别往自己身上用。”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应池便骤然拿起那支金簪,毫不犹豫地朝他心口刺去。 祁深下意识抬臂格挡,锐利的簪尖狠狠划过他小臂,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涌出。 两个女婢惊恐跪地,室内顿时死寂。 应池握着那支染血的金簪,呼吸平稳,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是你说的,往谁身上用都无妨。”她看着祁深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语气平静得可怕,“有本事,你就弄死我,祁深,你要弄不死我,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应池直接挑明了自己的野心,是让彼此心里都有数些。 门口的人迅速跑去叫典医。 怒意冲上祁深的头顶,他额角青筋暴起,蹭得站起身来逼近她,却盯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僵滞了片刻。 最后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连他都有些意外于自己的妥协,祁深略有些疲惫:“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说话。” 应池冷笑看他,一句话没说,他却体会到了极度的讽刺意味。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拿一个人毫无办法的无力感。 “我准备把时月阁的那些人放了,你觉得怎么样?”祁深眯了眯眼,任典医给他包扎伤口。 这几日的怀柔远人是一点用也没有,面前的人是软硬不吃,左右狱里的那些人也不是威胁,放了或许还能让她记他个好。 总归,她是他的,她走不了。 祁深扣着人的手腕才致人没离开,但即使她在他身边,她也在竭力避着和他对视,仿若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却不想他这话一处,应池猛地看他。 祁深从那眸子里看到了狐疑,他摩挲着人的腕骨,点头:“是真的。” 他真的把人放了。 应池觉得这像天方夜谭,但几人从狱中出来的时候,是乐觉带着一队亲卫护在她所乘马车的周围,她亲眼看见的。 “我下去同他们说几句话。”应池同乐觉讲完,她是通知而不是询问。 乐觉当然也是,他在执行命令:“我们得跟着,娘子不必劳累下车,让他们过来就是了。” 在这些人的监视下,能说的话实在有限。 “怎么没见见月那小丫头呢,它人呢?”应池问出了唯一关心的东西的去向。 耗子最是机灵:“见月没被抓,但也不知它去哪了,估计是走丢了吧,回去定找着它给您送来。” 那就是还在祁深那了。 “罢了,左右因它救过我才惦记问一句。”应池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快快回洛阳去吧,别再想着我的安危,我在这也死不了。” 众人略有惊愕,阁主嘴里散伙的意味尤重,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想应池直接放下了车帘子。 在祁深的逼问下,应池被动地接受信息,从原身或许和自己兄长时烨行悖德之事,到裴云廷也是原身的兄长,且两人行了悖德之事。 除了对祁深依旧恨之入骨以外,她时刻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她厌恶原身谜一样的身份,也从没想过承认自己是她,但因她而受的罪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有机会,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 而眼下想要回去,就需得从祁深手里取回信物。 自从知道信物在祁深手里后,她一直在畏难,从没计划着从他手里取东西,那和去死没什么两样。 可眼下略有些不同。 她开始觉得从他手上拿东西,或许也没有那么难,但倘若让她奴颜婢膝地去伺候他,却也是做梦。 开始时杀人会受道德谴责的想法一去不复返,有机会,应池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杀伐果决。 但祁深没那么好杀,可即使死不了,能受伤也是痛快。 腊月三十,天未亮透,北静王府内仆从已热火朝天起来。 他们踩过积雪擦干净鞋底,而后穿梭在走廊之间,朱漆食盒便流水般地被递进了厨房。 蒸腾的热气混着蜜饯与腊肉的浓香,将厨房的窗户熏出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当天夜里,殿内便金碧辉煌,红地衣铺陈至了殿外,两侧食案排列如大雁振翅。仆从们皆屏息静气,殷勤地为主家布菜斟酒。 丝竹管弦之声自是不绝于耳,舞伎们身着彩衣,随着《秦王破阵乐》的鼓点水袖翻飞。 祁深盯着这舞略有出神,眼里的情形不自觉就变换了。 “叮”地一声。 李言蹊命人将一盘金银夹花平截摆在了祁深面前:“深儿,近日操劳,多用些。” 她语气慈爱,目光却在儿子那略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淡青上停留一瞬。 尽管她不掺合祁深行事,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谢母亲。”祁深恭敬应答,尝了一口,却觉味同嚼蜡。 他仰头饮尽那辛辣的液体,喉间灼烧,心下与这灼热不同,是一片冷清。 “深儿。”李言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母亲也着人细细打听了,那嘉宁县主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她父亲在宗室里也是颇有分量。 “其家教严谨,性情温婉,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是端庄得体。与你,也算相宜。” 祁深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了。 见他心不在焉,李言蹊眉毛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上元节那日,你邀县主同游一番,曲江池畔放灯也好,观灯也罢,若觉合意,便尽早将事情定下。” 她指尖划过食盒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你是不是也该收收心了?” “母亲喜欢?” 李言蹊眉毛未松:“总归家世是不错的,想来各方面也是不错的,母亲是会喜欢的。” 家世……祁深吞咽了一口酒水后抬起眼,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唇角只能扯出一个符合期待的弧度。 他的语气却平稳无波:“儿子知道了。” 那答话恭敬而顺从,李言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空茫,怕是心思早已飘远。 她还想再说什么,祁深却已起身,他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为母亲斟满一杯。 “母亲守岁辛苦,饮杯酒暖身。有些闷,儿子出去逛逛。” 提到家世,祁深突然想到,若是裴国公的女儿,配他是不是也可以……既然左右是谁都好,他也乐意每天见到她。 想到这他却是哂笑一声,甩了甩略有些醉意的脑袋甩出这个想法,他最近是被她刺的,受伤受疯了吗! 第78章 我不做妾 第78章 我不做妾 与王府的热闹相比, 曲江别苑倒显得冷清了许多,几位亲卫依旧雷打不动地在门旁、窗旁候着,漫天而过的雪花映着廊下孤灯, 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应池便让玉容在暖阁里多燃了两盆银骨炭。 好像身子暖些心就能暖些,她还让其他的几个小婢女也不必拘谨, 一起聚在这间房里守岁玩乐,她虽无兴趣参与, 但会独坐在不远处的榻上,裹着厚厚的裘毯,远远望着。 几个小丫头该是和她一般大,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沉浸在剪窗花、猜灯谜的嬉戏里了。 红纸屑落在青砖地上, 她们叽叽喳喳争论着谜底,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一时间让这房间里竟也有了几分热闹的意思。 应池静静地看着她们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看着她们因猜中一个简单至极的谜语而雀跃不已。 她轻笑,眼神温和,却也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与众人格格不入。 本就是想借着这点人间烟火气, 来驱散独自守岁的凄清, 免得自己沉溺于往事, 担忧遥不可测的未来。 可看着看着, 那笑声越是欢快, 那身影越是鲜活, 反而越衬得她形单影只。 热闹是她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好像是有的,不过不在这儿就是了。 应华总会带着应池回县城过年, 零点的钟声一敲响,他们俩总会冲出去,放烟花点鞭炮,像两个顽童一样。 前年剧组赶工,应池第一次过年不回家,应华给她开视频结束,她晚挂了几秒钟,听见他喃喃:“你不回来,爸一个人多没意思,买了一堆你喜欢的仙女棒……” 可今年,她又不在。 孤独如细密的冰针刺入她的肌肤,比这冬夜更寒上几分,让应池不觉将裘毯裹得更紧了些。 可真冷啊。 她还试图起身同她们玩乐一处,可这个念头刚起便放弃了。 自命清高也好,不合群也罢,她真怕她伸了这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路真的独又累,但她……还是一定要回家的。 众人玩乐正酣,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裹着一身寒气的祁深迈步进来,显然是刚从王府家宴上抽身。 他衣服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子,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酒意。 祁深说不上心里为什么烦闷,总归一路策马疾驰往这赶的时候,心却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他的突然出现,瞬间掐断了屋内的嬉闹,几位小女婢慌忙跪地行礼。 祁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动静,最后,停在窗边榻上那个独自蜷缩的身影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片暖光与热闹的边缘,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比窗外积雪更冷的孤寂。 那试图融入却终究格格不入的姿态,那强作平静却难掩落寞的眼神,一丝不落地撞进了他眼里。 祁深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点子莫名的不安和烦闷,忽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心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痛胀,很不舒服。 满室死寂。 “都下去吧。” 祁深用略有哑意的嗓音出口令道,他脱下大氅,迈步朝前走去,门被外面的人带上。 听见动静,应池自是知道是他过来了,她只往下藏了藏,当下实在没有精力对付他。 她更不想这般脆弱地面对他,怕是会助长他可以任意欺辱她的气焰。 可那人却俯身扒开了挡她半张脸的裘毯,瞧见了她红而带泪痕的双眼后,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祁深的掌心是热的,手指微带了些凉意,应池忽轻嗤一声。 她本想笑的,可不知为何,两行清泪不自觉地越过了下睫毛,沾湿了裘毯。 避无可避,她蹙起眉,抬起眼,极度无奈与凄苦地笑,也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眼睛:“祁深,你就放过我吧,你放我走吧。” 祁深的手骤然停住,停了好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下颌抵着她的鬓角,又是许久未言。 难以言喻又紧绷的沉默着,他就这样抱着她,久到应池的心在绝望和麻木之间渐渐下沉。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是想死就是想走。 “若……若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呢?” 祁深这句话说得极慢,不是戏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他一贯的强横命令,而是许诺似的喃喃。 应池在他怀中猛地一僵。 正大光明?他是想让她认回裴家女的身份吗?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过她吗? 不会的。 “我不做妾。”应池冷冷道,大概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他别想用任何名义上的东西捆住她。 眼下无名无份才是对她最有安慰的状态,若一旦他起了纳她为妾的心思,无异于将捆住她的枷锁又加了一层,她须得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才是。 祁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拥着她。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黑的夜,眸中情绪翻涌不息。 “我不做妾。”应池再次重申道,甚至做出了妥协,“若你想再多玩些时日,我可以配合,我不……” 他突然重新捧起她的脸,蹙眉打断她的话道:“若是……” 这念头起初只是醉酒后的随便想想,后被她的话语激起了细微涟漪,如今他试图说出口却未遂,但在他的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突至的身份简直让他的想法如虎添翼。 这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一旦破土,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滋长。 他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排斥,反而有一股近乎战栗的激动。 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且迅速席卷四肢。 祁深的喉咙不由吞咽了下,除了打断腿、锁了脚、关起来的那些粗暴法子,这的确是唯一能彻底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全部的方式。 而她说她不做妾,岂非是在告诉他……倘若是正妻,明媒正娶,门当户对,地位尊贵,她想来不会拒绝,定欢喜受之? 这般同他拧着,该是她觉得他把她当玩物占了很大层面。 见她眸子那失望落空太多次,从没见过她对什么有过欣喜和希望,祁深突然很想遂了她的愿,让她高兴一回。 她的倔强,她的冷清,她如野马般难驯的性子,甚至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和秘密……若他以正妻之位娶之,都变成了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一个人的。 左右娶谁不是娶,他也本就不需要靠成婚来牵扯利益。 而唯一横亘眼前的,怕是父母亲那关。 母亲对世子妃的家世、品行要求极高,父亲在这关乎门楣和他前程的大事上,也不会轻易让步。 这很难。 但这阻碍非但未曾浇熄他心头的火焰,反像添入干柴,让那念头燃烧得更加炽烈,带着叛逆的快感。 从来他的事,都是想自己做主。 想法石破天惊,但祁深面上依旧沉默着,可这也是最无全把握的事情。 他箍着她的手臂也在无意识地收得更紧,然后从后面紧紧地抱着她,慢慢地混进了她的裘毯里。 子时更鼓撞碎雪夜,长安城爆竹轰然炸响,祁深的呼吸喷洒在身前人的耳畔处:“下一年了。” “新年新岁,你对旧人是不是也得有个新待法。” 他咬着她耳垂低语,还略有些委屈,字句里都是混着对新岁的期望与对她的欲望。 今夜他的动作带着焦灼贪婪的占有,却并不粗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入这新旧交替的喧嚣时刻。 每一次的深入,都似乎与窗外爆竹的响声重合。两人炽热的呼吸交缠着,越来越重,也分不清是谁的战栗。 应池突然抬起手来拔了发间的簪子,被眼疾手快的祁深按住了:“等一会儿。” 他寻到她的唇安慰似地吻吻。 最密集的爆竹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撕裂夜空时,他也终于在她体内释放出所有的激烈与紧绷。 他沉重地伏在她身上,然后是一阵刺痛。 应池手握着簪子,簪尖抵住他肩头,用仅存的力气往下划着。 祁深缓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行凶,他的唇抵着她的唇瓣,忍着痛哑声道:“值了。” 抬脚上榻的时候该检查一番的,是他失策,怨不得别人。 一直缠她到天色微亮,祁深终于舍得放过她。 初一这日,是官员需要一大早起来前往太极殿参加元日朝会的日子。 祁深早已起身,朝服穿戴齐整,回头看了一眼锦帐深处。 床上人沉睡着,露出的半截雪白臂膀上残留着缠绵的红痕,她的眉眼间带着极致的倦怠,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不可闻。 祁深行至门外,玉容和花颜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慌忙屈膝行礼。 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制止了欲进门去的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许进去打搅她,让她睡,今日又不用起来,睡多久都不妨事。” 玉容和花颜面面相觑,想到要做的事情不做会导致的后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但此刻也不敢违逆世子,只得惴惴不安地垂首应道:“……是。” 祁深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两人看着不远处的亲卫,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监视着是何等的如坐针毡,存着侥幸的心理,一切等着娘子醒来再说。 却不想娘子这一睡,便睡到了世子晚上再来的时候。 朝会结束后再转去光禄寺赴元日宴,宴会上,往往世家子弟凑到一处,七嘴八舌什么都说,然今个沈家三郎被捧得最高,倒是稀奇。 宴会结束的第二日,整个长安城也就知道了,都狗颠似地扒着那沈家那么紧,原是那女文豪沈七娘又出新词了。 李言蹊将那新词念了一遍,笑对儿子说:“怪不得你夸她,着实是富有才情,可惜了……” 眼见母亲的心思在动,祁深便顺势开了口,欲将这婚姻之事往后推上一推:“左右儿子和嘉宁县主未定,还未来得及相约上元,母亲也可多思量些别人。 “若问沈家与我之过节,儿子不当回事,以德报怨也无妨,只要母亲喜欢。” “哪是关我喜不喜欢,我就随口一说。”李言蹊撩一眼祁深,知子莫若母,她门清得很,“至于上元夜相约之事,我昨日就替你递了帖子。” 祁深略一蹙眉。 “怎么?又是哄我的?”李言蹊的眸光极速扫过来。 “怎会?”祁深笑笑,“儿子去便是。” 迈出院子,祁深略有蹙眉烦意,不过这事也急不来。 应池觉得祁深最近脑子有点问题,昨日他提出想让她到他母亲那伺候着,学点规矩。 做梦。 她尚且还未冷脸说出拒绝的话,祁深便摇了摇头又收回了。 今日又找了个教习嬷嬷要教她点侍候长宁公主的规矩。 她能学就见鬼了。 应池觉得她担忧的事情要发生了,他怕是真存了要纳她为妾的心思。 憋在这锁烟楼,一晃眼十天又过,正月十二搭灯棚,而从这日起,长安城东西市已经开始在为上元节做准备了。 第79章 上元节 第79章 上元节 上元节这日解宵禁, 百姓狂欢。暮鼓方歇,偌大的长安便化作了一个不夜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彩灯楼高逾百尺,缀满万盏莲花灯, 照得青石板路亮如白昼。 沈思莞裹着孔雀蓝斗篷,指尖捏了支刚买的玉兔抱月灯。她身后跟着的蝶翅和鸢尾, 分别提着满篮新得的面茧和灯笼。 “瞧见没?” 沈思莞突然眼睛一瞪,扯过鸢尾, 努努嘴道:“那是永嘉伯府的马车,车里坐着的准是二娘!”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怎么友善的淡笑:“母亲这回可真疼她呢,专挑了那位四十续弦三次的郑郎君相伴游灯。 “谁让她不识抬举,月前给她介绍的都是好郎君,偏生她前几日又是闹着不嫁, 又是犯疯病,又是要出家的。 “这下好了,把母亲气病不说, 连茹夫人也不疼她了,就是不知道茹夫人说了什么,她这回怎么乖乖来了呢。” 鸢尾摇摇头表示不知,而蝶翅则压低声音:“娘子, 婢子听府上马夫说, 郑家那郎君专爱收罗清秀小子。” “啊?” 主仆俩瞬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思莞笑完后又略有担忧:“说到底一损俱损, 改日还是把这事透露给她吧, 免得她搭进去了一辈子。” 正说着, 忽被人在肩头轻拍。 回头见是吏部侍郎家的崔五娘崔盈。 崔盈戴着昆仑奴面具,声音脆生生的:“嘿!莞娘躲这儿嚼什么舌根?快随我去猜灯谜!平康坊扎了座灯山,谜底猜中能得南海珍珠串呢!” 沈思莞立刻挽住她手臂, 撇撇嘴:“那又有什么稀奇,对了,我方才还听说,等会子曲江池畔要放万盏孔明灯。” 孔明灯齐放的大赏,长安城的儿郎女郎都会去,那位世子定也会去的。 她正眼波流转中,崔盈便立即接了话茬儿:“那我们等会就去看,快来快来,来猜灯谜了。” 被崔盈带着,沈思莞两人乘坐马车往平康坊而去。 再猜对一个,就要赢得那最大的鲤鱼花灯了,结果那小贩听旁人说这就是沈家七娘,忙改了话。 “小的这最大的鲤鱼灯,不猜谜,需得即兴一首诗词,便直接送与娘子。” “那你可碰到行家了,我们莞娘可是女文豪。” 由崔盈带头起哄,四周才子佳人环绕,正是最惹人注目的地方。 沈思莞本欲放灯时装作即兴作词,但眼下瞧着,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慢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她的名气大,立即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倾听,一时间嘈杂都小了不少。 “众里寻他千百度……”沈思莞心中正窃喜,目光不经意瞥向人群,心却猛地狂跳起来。 灯火璀璨处,有一男子玄衣墨冠,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神色淡淡地看向她这边。 沈思莞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可下一瞬,又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正是屡次诗会都输给她的嘉宁县主李晓娆。 沈思莞想起了自己托痴鹰居士写的话本子,着实是奏效,那时长安城里沸沸扬扬地传着她与世子是两情相悦。 可后来风声渐渐平息了,她还只当是流言自散,却原来,最后的赢家是别人。 方才做诗时的得意与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沈思莞略有失落和难堪。 但唯有诗词不负人。 沈思莞一言罢,众人便齐声叫好,让她心情松了松,其实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不少,总归,她还有个好名声不是? 人群中,祁深瞧着略有出神,面前吟诗的人从开口出诗词的那一刻已经变了模样,他自是知道她这诗词的来源。 他的心思也早已飘向了寂静的锁烟楼,不对,她现在应该不在那。 今日出门前,尚嬷嬷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今儿个上元佳节,满长安都解了宵禁,普天同庆,她这也闷了一个多月了,老奴瞧着气色总不见好,这热闹的日子,郎君是否也允了她出去散散心,沾点人气儿?”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哦,是了,他沉默了片刻。 怎么一晃眼她又一个多月没出门了,祁深蹙眉,时间快得令他心惊。 他一点儿也不想她出门,他恨不得捆了她,她日日所见只能是他想让她见的那些人。 他这是怎么了? 祁深向来随心所欲,但尚嬷嬷说人会没有人气儿的。 有人气儿有什么用,她有他就够了。 不过最终,祁深还是点了头,又增派了一整队亲卫,命令他们寸步不离。 既要护她周全,更要防她消失于人海。 她此刻在何处?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下仰头看花树?还是站在某座冷清的桥头望着流水河灯?她……可会想起他半分? 满城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他本就不该为了孝心来走这一遭。 “突然想起还有公务在身,已留下一队亲卫护县主周全,县主自行游乐便是。” 祁深言罢,未及回应,便已离开,出了人群后便已策马扬鞭,原处只余李晓娆略有惊愕和难堪的脸色。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家七娘新词,各位贵人赏鉴!” 长安城各个街道传诗的小子嗓门清亮,将这词投入沸腾的灯海人海。 佳句本就夺人,瞬时便引起一片赞叹议论。 一个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简衣青年男子猛地顿住脚步,一把扯住在这东市要继续传扬的小子。 男子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等等!你刚说这词……是沈七娘刚作?” 那小子被拽得一愣,但他也是收了钱而办事的,虽将词句传扬得朗朗上口但他不懂,不过自也是得夸几句:“郎君也觉妙极了吧?” “是,沈七娘可是就在这?” “刚小子听说,沈娘子要去曲江池畔的登高台,预备放夜灯呢!” 男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也顾不上礼节,转身便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着曲池坊方向奔去。 不远处的应池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想起那男子狂热的模样,他那眼睛可都要发红了。 原来无论哪朝哪代,都有如斯痴狂的追星人。 花颜和玉容陪着应池慢悠悠地沿着灯火璀璨的长街踱去,三人身前身后跟着一群便衣的亲卫,在人群中伪装极好。 看舞龙灯,看走索伎……两个小丫头一直想逗应池开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见人始终反应淡淡。 应池也的确没什么可开心的就是了。 行至街尾,人潮稍稀,这会子的人估摸着都凑到曲江池畔,等着看万盏孔明灯升空,放河灯了。 花颜小心翼翼提议:“娘子,我们也去河边放盏祈福灯可好?听说很灵验的。” 那眼睛里的点点明光着实让人不忍拒绝,应池轻轻点了点头。 曲江池临水的二层彩阁视野极佳,可将放灯盛景尽收眼底。 李晓娆正凭栏而立,望着漫天升起的孔明灯,却见去处理公务的祁深反而到了这儿来。 想来也过去半个多时辰了,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上淡淡的羞怯与欣喜,还有些紧张,该是来找她的吗? “世子公务处理完了?” 祁深的目光扫过入目所见熙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什么。 李晓娆见他似有烦忧,便寻些轻松话题:“今夜月华如水,灯若星河,真是难得的美景,世子瞧那盏最大的鱼灯,栩栩如生呢。” 祁深又是随口应了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派出不少人寻跟着她的那队亲卫,可却遍寻不见踪影,他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逐渐扩大,当下便是异常后悔,真不该允了她独自出去。 察觉他的敷衍,李晓娆心下微微失落,她也知道了,本也是长宁公主递的邀贴。 她余光看见了同一层的不远处,那沈七娘被一群曾恭维过她“才情盖长安”的贵女公子簇拥着,略有些不高兴。 就会阿谀奉承! 恰有相熟的世家子弟过来与祁深招呼,谈论起边关军务,李晓娆见状,便柔声告退。 她并非没有察觉祁深的心不在焉,但能与他独处片刻,已是欣喜。 此刻离去,亦存了几分微妙心思,欲去沈思莞那边贵女圈中,看似闲谈,实则不经意地提及方才与世子共赏灯景的片刻时光。 即使她和这世子无缘,左右也能利用他让她把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再拉回来,也不亏就是了。 李晓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临栏杆远眺的人身上,蹙了蹙眉。 这样的人,怕只适合远观,近处相处,他浑身的冷意其实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让她没由来地暗暗发慌。 万不是能做夫君的良配,只适合欣赏,李晓娆移开眼睛,回去定与母亲细细分说。 月光泄了半个二层彩阁,祁深心不在焉地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扫过河畔涌动的人潮,尝试搜寻那抹令他心绪不宁的身影。 略一低头,却见胸口泛起隐隐光亮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意识到是那非金非玉的圆状物后便拿了出来。 今个他白日陪母亲去往大总持寺,寻思找个老和尚再问一遍,没问出个所以然,随手便塞到了胸袋里。 随着祁深拿出来的那一刻,那物极淡却持续的光晕瞬间变得亮了几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祁深蹙眉,狐疑地将这物全然放在了月光下,稍微举起来,对上空中那轮硕大明亮的圆月。 那物瞬间发出白光来,锃亮又夺目耀眼,他也能看得清楚了,那表面也浮现着细密如星图的诡异纹路。 “快看!北静世子竟有那么亮的一颗夜明珠!”有人惊奇问。 “好像不是?”有人惊疑答。 几乎就在同时,贵女聚集处骤起骚乱。 一个男子激动地冲破侍女的阻拦,又是一把抓住了正享受众人恭维的沈思莞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嗨!老乡!老乡?总算见到你了!” 自从确认了沈三郎不是他所找之人后,程昭才得知了沈七娘或许才是,但闺阁女子寻常难以见到,他又升了官,忙得很,才拖到今日。 “老乡!”他差点哭出来。 沈思莞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甩手惊叫:“放肆!我不认识你!来人啊!” 程昭不肯松手,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你怎么会不认识?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下一句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他摇晃着沈思莞的肩膀,试图确认某种荒诞的共鸣,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沈思莞惊慌乱躲,贵女人群里哪见过这样的人,还以为是个疯子,皆惊呼推搡着。 鸢尾护着沈思莞往后去,沈敛谨察这边的动静,见是自己小妹挨欺负大惊,极速往这边冲,跟着他的两个仆从也是。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正撞上对着月光察纹路的祁深。 猝不及防,祁深被撞得身子一歪,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奇异月华光芒的圆状物瞬间脱手,一路直坠到下方的曲江池水内。 仔细看去,月光透过池水还能带来微弱光亮,那圆状物依旧散着微弱的光。 祁深脸色铁青,十分恼火,他迅速转过身来,正要发火,就见被猛烈撞击和诡异言语吓得魂飞魄散的沈思莞,脚下鞋履一滑。 而后惊叫着失去平衡,从栏杆边翻落了下去。 “噗通!” 众人惊呼:“有人落水了!” “是沈家娘子!” “快救人!” 与此同时的岸边,也有扑通一声落水声。 他巡声过去,岸边落水声的水面周围早已成漩涡之势。 漩涡?旋风…… 几乎是在一瞬间,祁深直接从二楼抓着栏杆纵身跳到了一楼。 不会是她,一定不是她,然岸边吓得一个跪地一个晕过去的女婢骗不了他。 是她。 祁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就算是打仗的时候被敌军追赶,也是存了逗弄的意思。 而后他从离那漩涡最近的走廊处,纵身一跃。 第80章 回家 第80章 回家 池水很凉。 应池不住地往下坠, 脚在瞬间因凉而痉挛,迅而形成的漩涡把周围的河灯搅翻,也把她摇得七荤八素。 熟悉的旋风围她而起时, 她正看着玉容和花颜放河灯。 满目烛影摇红碎,星河落人间。 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 又指着那个在河中央的大河灯惊讶称赞不已,应池便也抬眸看过去。 原来是一只巨鲲灯, 通身鳞甲染着靛青与金箔,在波光里悠悠摆动着,只是那硕大尾鳍上的字…… 池畔星? 应池喃喃出了声。 “是呀娘子,这是年后初三,西市新开的一家玩器铺, 名字叫池畔星,听人说里面的小物件最是新奇了,这个大鱼灯就是, 看!还会自动摆尾呢。” 玉容解惑着,笑说着嗔起花颜来:“就数你最爱热闹,怎的今个偏是忘了带娘子去逛一逛?” 原是这样,应池提了提唇, 那掌柜想必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了, 她的粉丝就叫池畔星。 只是……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花颜见应池唇角有笑意, 便也敢多说几句:“娘子如何不放河灯?放河灯许愿可是很灵的!” 应池摇了摇头, 眸色瞬间又暗了下去, 东西在祁深手上, 许愿求老天没用,想到这茬儿便也没什么兴致了:“走吧,不看了。” 玉容戳戳花颜:“你说了什么惹娘子不高兴?”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熟悉到应池在起风的一刹那就察觉出异样, 当下她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只有抓住机会。 三两步拨开人群,甩开身边这些人,应池纵身一跃,跳进了曲江池里。 几个跟着她的亲卫大惊,亦跟着噗噗通通地跳了下去,被漩涡搅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水流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应池的四肢,肺部的空气被急剧挤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的憋气即将到达极限时,一道强大的力量劈开水流,艰难地向她靠近。 祁深知道她一定在最中心。 他顶着漩涡的巨力,目光死死锁住漩涡中心那模糊的身影,他放弃了对抗漩涡,而是借着力道巧妙维持着平衡,一点点转向中心。 终于,他触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触碰让应池剧烈挣扎起来,无论何时何地,精准无误,他简直像鬼一样在缠着她……应池极力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可她已气竭,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祁深不容分说地将她更紧地箍进了怀里,欲将她带离这中心,却眼见着她的眼睛半合。 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他捧住她的脸颊,将自己口中仅剩的一点气息渡了过去。 温热的气息强行灌入,短暂地驱散了应池即将窒息的绝望,可没过几个瞬间,她还是闭上了眼。 祁深揽住怀中人的腰,奋力想冲破水屏障。 漩涡的力量也似乎在减弱,越来越缓。 他抓住时机,向上方隐约的光亮处游去。 “哗啦”一声,两人终于破水而出。 寒冷空气呛入肺腑,祁深大口喘息着,在亲卫的协助下,他半抱半拖地将已然昏迷的人带向岸边。 她闭眼一动不动,祁深心脏骤缩,按压着她的胸腔,正欲俯身再次给她渡气时,却见她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水来。 她的眼睫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祁深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那眼神却有些迷茫。 她环绕了下周围后眨了眨眼,也看清了半跪在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同样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正焦急看着她。 所以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深瞧着面前人微微蹙眉,迟疑地对他开了口。 那声音因呛水而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全然陌生的疏离客套与礼貌:“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窒息般的冷意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应池猛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曲江池水,也不是锁烟楼压抑的帐顶,而是一盏线条优雅的法式水晶吊灯。 那吊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天花板上有精致的石膏线,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广藿香乌木气息……她回来了? 应池的心脏还在狂跳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记忆碎片如同褪色的胶片在脑中飞速闪回。 那人冰冷的眼神,在漩涡的拉扯以及那个强行渡来的呼吸。 她以为又会是一场无疾而终来着…… 幸而……上天还算眷顾。 猛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丝绒薄被滑落,露出了柔软的真丝睡裙,应池想也不想地下床,光脚踩在了地上。 入脚温热的触感代替了伤害自已来确认真假……是真的,是真的,她回来了……她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着,直到抽噎得喘不过气,才舍得哭出声来。 “阿池?”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压抑着激动的男声。 应池瞬间被迎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她的人手臂收得极紧,身体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激动与后怕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 “是我错阿池,我刚刚该在身边的,对不起,是我错……” 应池没有听清楚这人说的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在以哭泣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和这么长时间的压抑与委屈。 最后哭声越来越大,近乎撕心裂肺。 她哭了多长时间,那人就抱了她多长时间,最后她在他像安慰孩童般抚背的安慰下,渐渐平息了眼泪。 她也慢慢推开,与人拉开了距离。 穿着深灰色高定毛衣的男人,容貌俊朗,眉眼深邃,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凌裕桉。 她初入演艺圈时第一部电影合作的男主角,那个她曾经心动过且礼貌拒绝了她追求的男人。 怎么会是他? “凌裕桉?”应池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还有些沙哑和不确定,“我怎么会……” 话未说完,凌裕桉又是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池,你终于醒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极浓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 应池被这过度的亲密和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挣扎了一下:“你……你先松开,弄疼我了。” 凌裕桉身体一僵,立刻松开了力道,但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他稍稍退开一点,深邃的眼眸仔细描摹着她的脸,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那语气也瞬间充满了歉意和疼惜:“对不起,阿池,我太激动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怎么会在你这?”应池避开他的触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又蹙眉看向凌裕桉,从他们的亲昵中自行得出了一个结论,“噢,难道是她和你,你们在一起了?” 她语气平淡,摇了摇头,“但这是你们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得走了,我爸快一年没见我了,我得赶紧回家。” 应池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凌裕桉轻轻拉住。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染上一抹受伤和无奈,声音却低沉而温柔,透着蛊惑:“阿池,你又忘记了是不是?” 凌裕桉的眉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患病了,间歇性失忆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医生说过,情绪激动或受到刺激就容易发作,是我不好惹你生气。 “可怎么?你又想把我抛弃,不认我这个男朋友了?这次想告诉我什么?说你穿越到了古代的事情吗?那好,能不能先吃饱饭,我怕你饿了肚子。” 应池的脚步顿住,如遭雷击,愕然回头:“……什么?” 凌裕桉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阿池不要害怕,你脑子里的那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你有我呢,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阿池一个人面对这些好不好?” 锁烟楼的厢房内,炭火烧得很足,热意如夏。 她好像没有撒谎。 祁深看着床上怯生生垂着眼的人,眉头紧锁着。 典医切脉后,缓缓开口:“脉象浮紧,确实是寒邪入体,溺水后气血惊逆,幸而救上来的及时,倒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将养便是。” “你可诊清楚了?她言行举止与先前判若两人,岂会无因?” 在他一声怒令下,裴时靥哆嗦着将锦被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惶然的眼睛在外:“都说了我不是她了……” 那语气柔软,带着娇怯,虽是同一种声音,可与之前的她那或冷清或讥诮的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 典医躬身,额角渗出细汗:“这……确实是没有别的症状……”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荒谬,荒诞,不解,不安…… 他挥退了典医,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榻上那女子穿透。 起先,担忧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认定,这又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新把戏。 回别苑的马车上,祁深闭着眼睛咬着牙听着面前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不是她,让他放她下去的话,最后忍无可忍。 他没由来地对面前人烦躁,他也觉得面前人哪哪都透着别扭,他声音淬着冰:“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可对上那双眼睛时,让他骤然失语的同时又有些对她的话的确认。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眉眼,可眸中的神采却彻底变了,或冰冷、或倔强、或死寂的寒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些许茫然和真诚感激他的眼神。 这不是她。 她会恨他,而不是谢他。 祁深又看向寝被下人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再次审视着。 她的眸中没有伪装,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陌生和一丝不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真的不是她。 哪怕拥有同一副皮囊,哪怕声音别无二致,但芯子里,绝对不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莫名牵肠挂肚的人。 她的眼神绝不会如此,更不会用这种软绵绵的带着敬称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是谁?” “裴……裴时靥。” “怎么来的?”祁深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怎么来得再怎么给她送回去,裴时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想回去。 第81章 迷雾 第81章 迷雾 天色微微亮, 应池沉默地坐在凌裕桉家里那昂贵的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在他眼神投过来时回应一个浅浅的笑。 凌裕桉给出的证据几乎无懈可击, 详细的医疗记录,专业医生的诊断视频, 甚至还有几段她在病中茫然无措、头痛欲裂的监控片段。 应池看了一夜。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她因意外患上了间歇性失忆症和解离性身份障碍, 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一段时间的记忆,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而凌裕桉是她深爱且依赖的男朋友。 “阿池,周菊英,周芳舒,对了, 有时候你也会说自己叫诗睐,还有裴时靥……”凌裕桉轻笑了笑,就那般眷恋地看着她。 她的确从他眼睛里面看到了浓烈的爱意。 莫非, 真的是这样? 可是……那些记忆,鲁公府为奴的艰辛、诏狱的血腥气、漩涡刺骨的寒冷,还有那恶魔一样的人……一切都太过真实。 每一次心跳加速和呼吸困难的瞬间,都刻骨铭心, 那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吗? 应池压下心头的狐疑, 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她低下头, 小口吃着凌裕桉推过来的菜, 都是她蛮喜欢吃的。 甜甜的油爆虾, 清炒芦笋只取最嫩的心, 连米饭的软硬都分毫不差,清蒸鱼加一点特调的豉油汁。 “这是什么?” “蟹黄豆腐。”他推到她面前。 满勺入口,温润滑嫩, 鲜香留齿,也是她的口味。 应池心中的狐疑更甚,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吃这个,而他把它推过来的时候,却像是确定她一定会喜欢。 太准确了。 准确得令人心惊。 但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曾有和他很深的交集。 这种感觉……就像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事无巨细地观察并记录下了自己的一切喜好。 莫非她真的生病了? 应池匆匆吃完,说想回家。 凌裕桉没有阻拦,只是温柔地替她披上外套,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早点回来,不舒服随时给我打手机。”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就像一个极度关心女朋友的完美情人。 然当应池站在自家别墅门前,按响门铃却无人应答时,一股寒意不知为何爬上了脊背。 她输入密码进门,屋内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茶几上还摆着她和父亲旅游的合影。 “李叔?爸?” 应池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无人回应,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从她进了门,他就看不到她了。 凌裕桉终于舍得收回视线:“派人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郊区一栋守卫森严的别墅,凌裕桉径直走入地下室,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极其先进的私人医疗室。 应华瘦削的身影陷在宽大的轮椅里,身上连着复杂的生命维持设备。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池池回来了吗……她怎么样?” 凌裕桉站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回来了。”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再让她回去了。叔叔,把东西给我。” 应华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凌裕桉的姑父离奇死亡,不到一年时间,他的姑姑竟将全部股份转给了他,而他迅速息影,以惊人的手腕整顿家族企业,一路高歌猛进。 但应华盯他盯得紧,也查到了不寻常的痕迹,大约就是从去年这个时候,传出明星凌裕桉在浴室割腕自杀的消息,虽被撤销得快,但依旧有端倪。 自那以后,凌裕桉便退出了娱乐圈。应华看了他曾经的采访视频,简直判若两人。 他姑父的死,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且,这人的骨子里,不知道是谁……在池池走后没多久便找上了他。 毫无疑问的是,他是个疯子! 一个极危险、智商高又权势大的疯子,一年里,所有与他竞争的商业对家,不是离奇死亡就是已经破产。 毫无疑问,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你让我见见她……”应华的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就见一面。” “把东西给我,叔叔。”凌裕桉的声音依旧很平和礼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不让她走,以后就有的是时间见的。” 应华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平静,他试图感化他:“说到底,我该谢谢你,花了这么多代价,用这些机器吊着我这条老命。” 他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嘶哑,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恳求:“我的池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你放过她,好不好?” 凌裕桉缓缓走近,语气偏执却透着一丝温柔:“叔叔,我也是的,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应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东西,他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他也知道,那人一定会帮他。 别苑内,祁深面色阴沉地盯着被捆得结实的人。 无论他如何逼问,这顶着熟悉面容的女子只会瑟瑟发抖地重复着“不慎落水”以及“多谢郎君”,而对如何来到此地,又为何会进入这具身体一无所知。 或者说是拒不透露。 裴时靥从心底突升起恐慌来。 这般将她捆绑的做法莫名熟悉,在异世的近一年里,除了偶尔代替应池出席一些难以推脱又让她局促难忍的活动外,她几乎每日都被捆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等待着每月十五月圆。 她之所以并不反抗而且相当配合,是因为她也想回来,但现在……显而易见,她并不想回到那异世去。 祁深心中的疑窦愈来愈深。 他忆起围绕她的种种异状,那诡异的只针对她一人的旋风,几次三番都发生在月圆之夜。 但腊月十五那日却并没有……是了!冬月十五日他追去道观找她的时候,暗探在鲁公府截了一名时月阁的人,回报说那人手中紧握着一个奇特的圆状物。 而正月十五…… 若月圆之夜和那器物是关键,那他举着那东西映照月光的举动,岂不是! 想到此,祁深捏着太阳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无论猜想真假,需得试上一试才知。 然军务不等人,年节刚过,燕郡王据泾州造反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朝堂,北境突厥亦蠢蠢欲动。 左武侯卫衙署内文书堆积如山,调兵遣将的指令雪片般飞出,祁深忙得焦头烂额,索性再着急寻她也得等到下月十五,给他也腾出来了些许空来。 这日,他正在衙署与将领推演沙盘,沈敛谨却怒气冲冲押着一人进来告状。 沈敛谨状告程昭冲撞其妹沈思莞,致其落水受惊,连夜高烧不退,至今仍虚弱不堪,又证据确凿。 那日之事确实众目睽睽,祁深即便有心维护,也不得不罚,他沉着脸,剥了程昭的队正之职,罚他去马厩喂马。 程昭也辩驳不得,谢了将军后又赔了钱。 毕竟之前是他冲沈敛谨嚷嚷着,搬出来将军给自己撑腰,才能先到这来的。若是直接告到县令那去,不仅撸了职,免不得还要打板子。 出了大门,程昭只冲着得意洋洋的沈敛谨冷哼一声,昂首道:“孙猴子当年还喂过马呢!切!” 沈敛谨显然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和他斗嘴几句,之前两人就曾大打出手来着。 程昭算是看明白了,这兄妹俩,一点儿也不是他要找的人,于是又白了人一眼。 第二日,沈思尔竟搭线到了尚嬷嬷那里,提出想见一见锁烟楼被软禁的人。 尚嬷嬷哪敢自己做主,祁深虽狐疑,却也想看看这二人能耍什么花样,便也允了,另暗中派了耳力极佳的探子潜伏窃听。 见面过程平淡得出奇。 两个女子相对无言片刻,沈思尔才激动地压低声音问:“你在那个地方……你见到你阿兄了吗?他好吗?他过得怎么样?” 正月十五那日,她亲眼看见了突起的旋风和那世子对月的动作,误打误撞,裴时靥回来了。 裴时靥蹙了蹙眉,沈思尔竟是知道的?但她茫然摇头:“没有。” 她的确不知道,快一年所见陌生人都很少。 “嫂嫂,我阿兄……我表兄呢?他又怎么样了?”轮换到裴时靥焦急地开口了。 沈思尔闻言,脸色一白,裴云廷死了,裴时靥还不知道。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离开了,留下裴时靥在后急切追问:“嫂嫂你回答我啊……” 探子将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报予祁深,祁深也听得眉头紧锁,他立刻派人截住沈思尔,而后逼问。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而且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沈思尔的笑容奇怪,内里的恨意却很明显。 她想杀他这事,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她想面前的人一定知道。 祁深的确知道,但就是不知道为何罢了,此刻被激得杀心顿起,但念及她或许还与这些事有所关联,只得强压怒火,想让她说清楚:“死也让本世子做个清明鬼不是?” “你死的那日总会知道的。” 沈思尔依旧毫不客气,言罢转身就走。 祁深闭了闭眼,对乐觉道:“卸掉她一只胳膊。” 乐觉正应命称是,祁深却迅速抽出佩剑甩了过去。 尘音也算眼疾手快,但还是慢了一步,虽把沈思尔推开,但自己的胳膊上的伤口却深可见骨。 下一瞬,乐觉抽出了佩剑,从尘音的肩膀处砍了下去。 瞬间的事,胳膊落地。 “下次砍的就不是你这婢女的了,是你的脑袋,知道了吗?”祁深不耐烦地盯着她,“连你父亲都得让本世子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次次地挑衅本世子。” 沈思尔在那一瞬间浑身都在哆嗦,不知是吓的惊的还是恨的。 应池寻了父亲几日,未寻其踪,甚至坐车辗转回了一趟老家县城,邻居也称今年过年时都未见,她还因此上了一趟热搜。 是她的一个大粉,池塘里的星星,“偶遇我家池宝,远远地没敢打招呼,老早就觉得池宝好像突然变了似的,是我糊涂了,我的池宝没变,妈妈永远爱你……永远在你身后。” 应池刷到的时候,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一脸,不愧是她的粉丝她的兵。 而几次从惊梦中醒来,凌裕桉都坐在她床边看她,不错眼睛,不移地方。 像是怕她消失了一样,又像是很长很长时间未见她,想一次时间看个够。 应池心下存疑,只试探地问凌裕桉,知不知道她爸爸去哪了,凌裕桉只摇头,还派了人和她一起寻。 凌裕桉一定有问题。 这日,应池尝试甩掉跟踪她的人,专走的三环那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准备去派出所报警。 却不想被人从后捂住了嘴。 第82章 渐明了 第82章 渐明了 应池的心脏狂跳, 正欲挣扎,身后人开了口:“别出声,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的, 带着些许陌生口音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抬头往后看去。 这人倒还真不陌生, 因为她曾见过他古代扮相的画像,如今不过是短发而已。 “时烨?” 应池瞬间停止了挣扎, 任由他拉着自己,游鱼般潜入巷子更深的角落,尚且不知道能不能甩开那些跟着她的人。 但时烨显然对现代监控死角有着惊人的了解,路线刁钻精准,动作干净利落。 这种在密集监视网中穿梭的方式, 像极了古代时月阁的暗探带她逃脱追捕时的感觉。 七拐八绕,他们竟从小卖铺的后门钻出,闪进一片迷宫般的老旧胡同区, 最终,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应池喘息未定,抬眼便被满墙的景象惊得怔住。 四壁贴满了她的电影海报、专辑封面,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她的所有影视碟片和周边, 甚至还有手绘的画像, 时间跨度从她刚出道至今。 “这是……” “这身体原主的家。”时烨给了她一瓶水, 解释她的疑惑, “他是你的铁杆粉丝, 追了你很多年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眨了眨眼, 不由笑了一下,满室痴迷,倒真是她的铁杆粉丝。 “你父亲拜托我下月十五送你回去。” “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应池的急尚且顾不住他的那下半句。 时烨摇头:“正月十五之后就没见过了, 在那日,我们查到了凌裕桉身上不对劲。” “所以一定和他有关。”应池几乎很确定,她抬步便想冲出去问个究竟。 “莫要冲动。” 应池崩溃地捂住双眼。 “我们在你的超话相识,你父亲说你变了,像换了个人,我立刻就猜到了,我试过去接触过时靥,但凌裕桉这一年来把她看得太紧了,根本无法靠近。” “所以是你告诉的我爸,如何让我回来?” 时烨点了点头。 应池想起古代那个为爱痴狂又绝望报仇的沈思尔,费劲心思留住她在古代,冷冷吐口:“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 时烨眉头紧锁:“是不是尔娘她……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应池抬了抬眼,想了想淡淡说了一句:“为了报仇,你们时月阁的人快死绝了吧。” 时烨脸上掠过痛楚:“请你一定告诉她,放下执念,别再报仇了。” “我不会说的,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应池斩钉截铁,伸手朝他要东西,“东西给我。” 若是有像‘见月’的东西,她会将它锁尽黑色的匣子里,在海钓的时候,扔进大海深处。 “你父亲已经拜托了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会送你回去的。” 而且,时烨看着面前的人……天命不可违。 人静时分,夜漏滴尽三更,曲江别苑的书房里仍亮着烛火。 祁深揉着发胀的额角,面前摊开的泾州布防图却是一处也看不进去,反而掏出那物件反复查看着。 他回忆着对着月光时出现的怪异符号,越想头越发胀。 “吱呀”一声门开,尚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见他又眉宇深锁着,忍不住叹道:“郎君,太晚了,是时候该歇息了。” 祁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郎君莫不是还同她置气?老奴瞧着,她从上元夜那日回来举止就怪了些,但倒真活气了不少,许是小女儿家闹脾气,装样儿给您看呢……” 将温热的瓷盏推过去,尚嬷嬷笑着提议:“不如……且再松一松笼门,放她出去扑腾几下,反倒能瞧清她想啄哪根枝杈,回来也能更活气些不是?心放松了,人也安稳了。” 尚嬷嬷不清原委,但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祁深一个主意。 是了,裴时靥看着比她蠢笨不少,但谁知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狐狸?且放出去派人跟着,有什么事也能一览无余,况且她也跑不了。 被关着的裴时靥近乎心如死灰,直到被尚嬷嬷松绑,塞给她了一个装着半贯钱的荷包。 并且要放她出去。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将信将疑,可别苑的朱门竟真为她开了条缝。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她怔怔站住脚,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略有些慌乱。 她满脸是茫然的。 心心念念地想回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对对,找阿兄。 裴时靥出了曲池坊的坊门,一路沿着道,打听着,朝着通善坊的方向走去。 最后在一户紧闭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她的指节轻轻叩了又叩,里头却只传出空寂的回响。 “阿兄?”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唤道,“阿兄开门……” 却不想这个门未开,隔壁的邻居先出来了,看到了敲门的人惊讶不已:“哎呦,都快一年了,还能见到娘子真是惊奇,还当是你们夫妻二人不……” 裴时靥急切,只得断了她的话:“大娘,你知道我……我夫君在不在家吗?” “你家那位郎君?不都也快一年没回来了吗?你俩原来没离开长安呢?” 裴时靥半晌没说话,她咬唇踟蹰良久,而后扭头就走,徒留那隔壁邻居一脸狐疑。 雇了辆驴车,裴时靥略有艰涩:“去新昌坊鲁公沈家宅。” 沈思尔一定有事瞒着她。 她只有一个问题,她阿兄裴云廷到底在哪?有没有……事。 沈思尔被逼问得没法子:“费劲心思把你送走,你就该在那活下去,缘何回来!” 裴时靥泪珠滚落,她心下有不好的预感:“那里我也活不成,嫂嫂,我只想见我表兄一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沈思尔脸色变幻几瞬,终是狠心拽她去了墓地,指着那重修了第三遍的坟墓,哑声道:“他早睡在这儿了。” 裴时靥如遭雷击。 她难以接受,难以置信,从小声啜泣到扑在碑上哭得撕心裂肺,猛地就要往石碑撞去。 沈思尔死命拉住她:“你难道不知他本就活不长了?你给他煎药就一点没发现,裴时靥,你不是孩子了。 “他是选择瞒着你,是舍不得让你面对这些,但你要一直缩在龟壳里,缩在他的翅膀下吗?” “裴云廷死了,而且我答应过他,仇我来报,你就安安心心地回去,那里比这里安全。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北静世子,呵,他一定会送你回去的,你去找他,你回去。” “我不回。”裴时靥摇头咬唇,泪流满面,“为什么?那里我人生地不熟,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是为你好,她的确比你更适合这里。”沈思尔并非瞧不上裴时靥,但显然,面前这个单纯懦弱的她是需要别人时时刻刻护着的,是根本难以成事的。 无论沈思尔如何说,裴时靥都一口咬定不回去,说北静世子已经放了她,她不回去。 沈思尔眉目疑虑丛生,莫非这北静世子祁深是个蠢货?连这点子关窍都想不明白,竟还需要她去提醒一二吗? “若你想放心,你的侄儿裴晏已经承袭爵位,重立府邸,裴氏的荣耀虽不敌当年,却也算后继有人,你去看看也好,我送你去。” 眼瞧着马车拐过坊角,快到裴国公府,却被一堆人马铁桶般围住了。 “带走。”祁深冷令,尽管他的确有意想恢复她身份,但现在尚且不是时候。 几个亲卫从马车里扯出来裴时靥便带走了。 意料之中,所以沈思尔并不意外,她也大概知道了他缘何要把她放出来走这一遭。 她下了马车,不过面前的人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裴时靥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月圆之夜,那信物还能换魂,世子可知?” “本世子知道。”祁深眸中寒光乍现,却忽想通一些关窍。 那日她在他怀里,指着面前的人,让他把她凌迟处死。 她想回家是如此的急切,祁深也知道。 “怪不得……她如此恨你。”祁深咬牙,“这笔账,等她回来,我们慢慢算。” 沈思尔也不由冷笑,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她心下也有些担忧,据时烨所讲,那信物通常只能用一次,背上的圆月印记消失,换了便不能再换回来。 原先的旋风在一次中偶然发现,想以此来获取她的信任,她也并不确定真的能送她回去,可此次误打误撞真的让她回去了…… 沈思尔蹙眉上了马车,就像不确定能不能送她回去一样,不确定她能不能回来。 裴时靥被重新关进了别苑的房间里,因裴云廷的死讯而万念俱灰,终日水米不进。 “你不吃饭,是想让裴云廷曝尸荒野?本世子已经掘过一次坟,不介意再来第二遍。” 对于祁深来说,不过是一句威胁话的事,因为显然,面前的人比她可好对付多了。 “别糟践她的身子,一切都好说。”祁深心情好了不少,反而勾了唇,“若你实在想念他,我把他挖出来陪你也不是不行。” 这扎心的话让裴时靥浑身一颤,终是流着泪,咽下被女婢喂到嘴边的米粥。 同一皮囊里的魂灵再如何令他烦躁,此刻却也显得不那么可憎了。 原来那悖伦痴恋是面前人的。 这个认知让祁深郁结多日的胸闷散了大半,随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松快,他的唇角难以自控地微微扬起。 她那些冰冷的抗拒,那些淬毒般的讥讽,甚至那不惜同归于尽的刚烈,从来都不是为了护着另一个男人。 他甚至都已经接受了她曾经心里有人,不过是年少无知,她不过是年少无知而已。 他想起自己曾如何用那件事刺她、辱她、将她逼至绝境……扬起的唇角又跌了回去。 祁深抬眼看向窗外,新月如钩,寒星几点。 只待月圆之夜,他亲手拨乱反正。 无论怎样,她是他的,他不允许她离开,她就休想离开。 第83章 重回 第83章 重回 “你回来了?” 凌裕桉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仿佛已经坐了许久,见她回来才动了动。 “嗯。”应池脱下外套挂好, 也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 最近她一直住在他这边,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本没有什么异议, 但无论面前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她,应池并不想继续这段显然是虚假的关系。 她也有意想套他话。 “喝杯热牛奶吗?帮你助眠。” “我不能在你这继续住了, 明天我就回家去了。”应池的话和他的话重叠,“谢谢,不用了。我觉得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断。 “确切地说,你所说的我喜欢你的那段记忆,我弄丢了,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等我找到爸爸,我会给你个答复的。” 她顿了顿, 没再说话,而是上楼去了,也刻意忽略了他那双失落无助的眼睛。 应池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说到底该归咎于祁深的脱敏, 让她对他的感觉不再是恐惧, 而是变得血腥, 甚至有想杀人的冲动。 她听见有人叫她“池池”, 像隔着蒙蒙油纸一样, 闷闷的, 她猛一扭头,看着爸爸扑在她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把安眠药在临睡前决然地塞入口中。 她的狗狗可茵用爪子拼命挠门, 带血抓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最后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最后却是凌裕桉……割了手腕躺在浴池里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会梦到他,应池不知,但三个画面在脑海里不住回放。 “不要,不要。”她绝望地拼命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任凭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直到哭着醒来。 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从难以接受地嚎啕大哭,到意识到是梦的停息,眼泪沾得凌裕桉的肩膀都湿透了。 “是我错阿池,是我错,我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错。” 他又在道歉。 应池缓过来后,带着刻意的试探开口问:“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我追过你的。” 凌裕桉微一僵,但他的回答依旧是完美无缺的,他还笑了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蠢啊,当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后来才发现……我没你不行。” “阿池,我没你不行。” 他又重复着,在凌裕桉的喃喃下,应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凌裕桉却摸着她的头发,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脸,最后吻了吻她的唇角。 “睡吧,阿池,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你期待的事情发生。” 晨起,应池捏着吐司,指尖微微用力,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会去警局一趟。” 她仔细观察着凌裕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些关于我爸失踪的事情,我想走一下备案流程。” 凌裕桉涂抹着黄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支持:“好,需要我让公司的法务陪你一起去吗?他们对这些程序更熟悉。” 他的反应自然得无懈可击,应池心乱如麻:“……不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池池,回家来,爸爸有事要告诉你。】 应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我送你。”凌裕桉也随之起身。 “不用!” 应池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她也几乎是一路飞车回家的。 “走吧。”远远跟着,见她安全地进了门,凌裕桉才吩咐司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应池一眼就看见爸爸应华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显得那样瘦削和脆弱。 应池鼻尖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 应华是老来得女,赚了赔赔了赚,近五十岁才成家立业。 怎么才一年不见,他就老成这个样子,应池不知道,她只是伏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觉得,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才更像一场梦,可她死命掐了掐自己。 却是疼的。 应华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和决绝,他艰难地开口:“我的池池终于回来了,能见你一面,我就能安心了。” 应池刚干的眼泪又瞬间决堤,她感觉莫大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应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得走,知道吗?你得回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应池哭着摇头,“爸爸是让我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吗,我不回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时烨所说的天命,应池一个字也不信。 “凌裕桉……”应华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他手段太硬,爸爸怕自己一走……谁也护不了你,爸爸怕你受委屈。” 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强撑着抚了抚应池柔软的发顶:“你得走,知道吗?” 应池幼时,应华曾带她去终南山度假,每每会在像民宿一样的寨子里住上一些时日。 就曾被一位身着道袍、气度非凡的相士敲门讨过茶喝。 那相士观在一侧玩耍的应池,见其肤色莹白,眉目清朗,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龙睛凤颈,贵极之相,若为女娃,当为天下之主。” 应华瞧着短发像假小子样似的女儿,不由大笑:“这是什么时候?是新时代了!你这老道士,在深山里过糊涂了吧。” 相士笑而不答,消失在深山。 天命不可违……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在上年那日,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传家宝,又偏得鬼使神差地对着月光照了照? 致使应池在里约科帕卡巴纳冲浪遇险,再次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整个空间都是应华的呛咳声,医护人员迅速从旁边房间赶来,低声劝慰着,将情绪激动的应华推回了卧室进行吸氧和镇定。 应池徒劳地想跟上,却被李叔轻轻拦住:“小池……”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突然叫她的人:“李叔,我爸爸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身体……” 李叔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应总年轻时候创业太拼了,什么苦都吃过,落下一身病,您走了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您……您就应着他吧,应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应池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好久,久到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不远的另一栋别墅里,凌裕桉沉默地放下了耳麦。 无论怎样,他既然选了让她自己做主,他就不会再干涉。 凌裕桉艰难地后仰,对,他需要的是学会陪伴她,而不是干涉她。 她一定不会走的,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好好相处,他一定可以把自己恶心的、卑劣的占有欲藏起来的。 他可以的。 应华终究没熬过几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静默得只剩下仪器终止的单调长音。 这几日应池夜以继日地陪着应华,话说尽了一辈子的。 “爸爸,到你九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狗狗可茵也四五十了呢,而我好像也不年轻了……” 应池踉跄地迈出门,痛哭到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然后在下台阶的时候晕了过去。 葬礼的一切都由凌裕桉一手操办,周到、体面、无可指摘。 黑压压的宾客,雪片般的挽联,堆叠如山的花圈。 应池在病房里,一口东西也吃不下,靠着注射葡萄糖度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她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她只是麻木在想,若自己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一直有个期待,怀揣着期待是不是永远比知道结果更好些……更好些。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直在。”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凌裕桉握着应池的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撼动了凌裕桉心底最紧绷的弦。 “这是你家的祖传之宝。”时烨把锦盒递给应池,“怎么处置还是交还于你,我想了想,因为是你来去,所以谁都不能替你自己做决定。” 应池接过,展开锦盒,虽形状不一,但和见月是同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天外来物。 看来就是这东西作祟了。 凌裕桉忍了很久,才没把它夺过来,挖个坑埋了。 却不想第二日,应池请他帮忙安排一艘船去海钓,将那东西锁紧了两层保险箱,最后扔进了深海里。 凌裕桉便知道,她不会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担忧,所以回去后便派人去打捞,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从海轮上下来,应池终于去了趟墓地,她靠在妈妈的墓碑上,就像靠在了她怀里,“妈,你让我照顾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然而不管是她去哪,总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无声地看着她,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同样知道应池将东西扔进深海的时烨也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只是再次见面的时候,他道:“我想跟你聊一下关于时月阁的事,若你……” 应池打断他:“你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是吗?” 时烨觉得她会回去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喜这话,所以没说得很直接。 时月阁的藏书阁里,有份年事记录,包括前朝,也包括……后朝,前朝是记录,而后朝,全是历代阁主通过记忆拼凑出来的,毫无疑问,阁主们来自于后世。 而面前人的名字,有……写在上面。 他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代替他身体的才是时月阁真正需要的阁主,但他是濒死状态换过去的,他问过应池,应池说古代的他已经死了。 “你要说什么,报仇吗?”应池抬了抬眼。 “其实,没有所谓的仇可以报。”时烨叙述着,“舅舅裴修远被诬陷谋反,裴家一夜倾颓,我父亲母亲难以接受,便于洛阳利用时月阁化为百姓,煽动闹事,起兵造反,进行报复。 “本就是以暴力解决暴力,企图通过反抗朝局来达到可以谈判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被北静王大军武力镇压,自是输得一败涂地。 “但北静王倒也是个英雄,他优待俘虏,将人全部放了,且本就是百姓起义,有个安稳的承诺,便也不了了之。 “可我父母亲在那次战役中死去,我与裴云廷共骑一匹马,被那北静王祁泰一箭双人,穿了肺腑,我伤得重些。” “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把别人换过去了了。”应池冷冷道。 时烨摇头:“因为有圆月印记,我是时家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父亲从小便告诉我,我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因为我的未来并不属于那里。 “父亲在穿越之前,也是一样,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后,才与我母亲相爱的,我母亲放弃了长安贵女的身份,跟父亲私奔,把我外祖父生生气病。 “时靥出生时身上没有圆月标记,母亲便忍痛把时靥送去了长安裴家,对外只称是裴修远之女,裴云廷之妹,是为了尽孝。” 原来如此,应池的话里听不出褒贬:“你们家庭关系真复杂。” “可我……还是爱上了思尔,所有秘密便如实相告了,是思尔她……算了,总归我是受益者,我无话可说。” “猫哭耗子。” “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几句话,你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执着于报仇……”时烨最后开口道。 “且不说我不会回去。”应池依旧没什么好神色,她站起身来,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东西已沉入深海,可应池心下是有点乱的,这种乱包括心慌意乱,也包括对未来突至的恐慌,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去凌裕桉那里接狗狗可茵,也准备好好和他谈一谈。 而此时的凌裕桉,派去的人打捞潜水,都没有找到她扔到海里的东西,他的心慌也更是达到顶峰。 他有一种预感,他所做的一切怕都是徒劳,他曾经如何因她回去而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地期待,她一定不要回去。 可他却下意识地在整理资料,整理那个朝代的资料,她记也好背也好,总归能派上用场,他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受磋磨,那比杀了他还让他心揪。 应池见到的就是这样,他蜷缩在地上,心如刀绞,全身几乎痉挛的模样。 “凌裕桉!”应池去掐他的人中。 他突然发了疯地拥抱她,似要将她融进骨血里,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阿池,阿池……” 他吻着她的唇,挤进她的唇齿,掠夺她的呼吸,带着绝望的、焦灼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纠缠吮吸。 却又极尽温柔。 “啪”地一声。 直到最后,他稍稍松开些许,应池被控制的手才得以抬起,给了他一耳光。 凌裕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了,对不起,是我错。” 农历二月十五日,腥咸的海风卷着浪沫,拍打在渔船的木质船舷上。 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甲板中央一个的金属保险箱,又是撬又是砸,咒骂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杂在涛声里。 “这玩意儿真结实!”老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海水。 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箱盖被液压钳强行破开。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下一瞬,却迎着圆月的月光而熠熠生辉,映得周围渔民惊愕的脸庞忽明忽暗。 无人认识此物,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之物。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收好!收好!别声张!回头找个识货的问问……” 应池在自己登过无数次的剧院舞台上,闭着眼睛去想,只想自己曾经登台的感觉。 她不知道凌裕桉包场了,她也没去想这些。 而凌裕桉就这样在侧看着她跳舞,从天亮跳到了天黑,最后旋风刮过,一片狼藉。 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保安惊恐地叫人打了120。 众渔民下了船,掏出那以为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东西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一碰化为了齑粉。 当天午夜,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裕桉,从百层高余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84章 怎么可能 第84章 怎么可能 天色白湛, 东边已大亮,风从墙头掠过,尚带着残冬的寒意。 曲池坊锁烟楼的一间厢房里, 女子眼皮略有沉重地掀开,映入其眼帘的便是床顶的缠枝莲帐幔。 她稍有翻身, 身下略硬的填漆雕花拨步床纹丝不动,而身上盖着的, 是触感微凉的软烟罗锦被。 目光扫过这一切,她依旧静静地躺着。 近乎被命运玩弄了的冰凉感,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但奇异的是,其中竟混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果然又回来了。 昨日她跳舞, 闭着眼旋转了多少圈,已经数不清了,连那旋风到来的时候都没觉有什么异样, 只觉得脑袋是晕的,人也是晕的。 而后一睁眼,对上了一双令她无言以对的眸子。 那只眸子里有近乎战栗的狂喜,混合着失而复得的满足, 那箍在她的腰间的手臂, 力道也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真是瘟神一样的存在。 瘟神一样的存在。 她就在他怀里, 离得那么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眼皮上的褶皱线, 她当时就在想, 是不是梦魇又让她回到了地狱……那么只要睡醒了,是不是会好很多? 喃喃说了句“疼”,感觉力道渐松, 又觉有什么东西探入她的发丝,极亲昵地蹭了蹭她。 很痒,她试着偏头去躲,躲不开,幸而马上就不痒了。 她便不再去管,闭眼睡了过去。 原来那不是梦。 或许早在父亲离去后,窒息无助、以泪洗面的那几日,应池就隐隐预感到了,这片吃人的天地或许才是她无法逃脱的最终归宿。 否则她也不会近乎自虐地去看这个朝代的一切,舆图、官制、世家谱系、甚至各地能搜到的风俗轶闻。 对应池来说,爸爸的去世是突如其来的,她始终难以接受爸爸真的离开了,也包括现在。 “回那边去,池池,活下去。” 爸爸的话依旧在耳,但她只会遵循他的第二句话,活下去。 若在现代,她或许会选择离开家,逃开这一切,找个地方,自我救赎,自我疗愈……当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虎狼窝。 可她已身在虎狼窝。 如今又何尝不是遵循了爸爸的第一句话,回那边去?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还不许反抗。 但让她不反抗……怎么可能? 朱门绣户并非归处,纵有锦衣玉食,却似笼中雀鸟,水中池鱼。 他祁深也并非无懈可击,况且已无把柄在他手,这牢笼还想锁住她?做梦。 先前是她心思单一,只想回家,只想和他对抗,但现在她也看清了,困兽之斗徒劳无功,唯有掀了这棋盘,重定规则,才能真正挣脱。 况且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踏着晨露离去,去寻那山水自在处。 而在那之前,不给他把这搅翻了天,都对不起他对她作的恶。 抬手揉了揉眼睛,应池看见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她微蹙了蹙眉,看来裴时靥也受了不少苦。 应池装作初醒般猛地坐起身来,或许她可以借由裴时靥的身份,来摆脱祁深的掌控,多条路试一试,总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花颜擦桌子的手却被这突来的细小声响惊了一哆嗦,匆匆赶过来,略有担忧问:“可是娘子梦魇?” 应池点点头,看了花颜一眼:“我还是我,我没回去。” 她在想裴时靥的表情、动作和神态,封建社会的贵女,被兄长护着的小妹,经历了异世交换,以裴时靥的性格,面对没回去的情形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裴时靥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大概没有人会想在陌生的环境中,陌生人的身体里生活。 花颜一头雾水:“娘子没回哪去?” 她不知道。应池很快得出结论。 也是,这般荒谬的事,想来祁深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这一月,我是不是做了些奇怪的举动?”眼见着花颜点头,应池毫无顾忌地扯谎,“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上一个月便是我故意装出来讨世子喜欢来着,也不知成效如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跟我说说,是不是这样更得世子欢心?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又有无话语可以改进,有无神态可以提升?” 面对应池的认真提问,花颜微解其意,她挠了挠头:“娘子,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花颜还以为您这一月被夺舍了。 “不停地嘟囔着我不是她我不是她,要见阿兄,见着门就要冲出去,看见世子又吓得哆嗦,世子每每都不耐烦,甚至都将您捆着了,您又开始不吃不喝。” 这真的是在讨世子欢喜吗?花颜眸色透着狐疑:“娘子,不是我说,这样难讨世子欢喜的。”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应池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冷扫了她一眼,“我今后还准备这样,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诉世子,免得耽误了我给他惊喜。” 花颜连连点头,总归娘子有心扒着世子,也算安稳下来了,别管用什么法子,这也是好事不是? 连套话带问话,从花颜口里得知了不少这一月的她和之前的她不同的地方,应池若有所思。 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胭脂,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祁深一身绛色公服还未换下,下了马便大步跨入曲江别苑的院门。 “人呢?”进门问迎上来的尚嬷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了没有?” 尚嬷嬷答:“醒了,巳时初便醒了。” 祁深便不再多问一句,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世子。”两位在门口的小女婢行礼,祁深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初燃,应池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知。 “看来,还是没睡醒。”祁深看了她一会,见她依旧保持原样,丝毫不为所动,便故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他的胸膛因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很是轻快,带着尚待确认的惊喜。 他们一月未见了,他有些激动。 应池哪是不知道他进来,她正思量着,怎么才能装得自然些。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故意悚然一惊,急急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 她看也不敢看面前人一下,捏着桌角紧张道:“世、世子……我没有回去……” 祁深的心里咯噔一下,笑意一僵。 他紧紧盯着人指甲扣桌角的小动作。 裴时靥是会这样,她不会,莫非…… 祁深诧异地看了她半晌,来前升腾的惊喜也在一瞬间消了大半,可也不乏狐疑,昨日接住她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尽管臂弯里的身体毫无气力,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熟悉、令人心窒的抵抗感。 也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单薄胸膛里猛地撞起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这种感觉他睽违已久,是鲜活的恨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贪婪地低下头,鼻尖埋入她散乱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是独属于她的魂灵的气息,而不是躯壳。 他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狠地摁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拆解入腹了,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再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而他那紧绷的下颌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近乎叹息的喟叹,混着未散的戾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 而只一眼,她也只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她了,那眸子里全是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他却能从中嗅出来点别样的味道,让他心里满足得紧。 当夜便连召典医数次,问了数十个问题,比如“有人挑衅自己却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了是什么病”…… 应池低眉顺眼,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模仿着裴时靥怯生生的调子:“世子,既然我没回去,想必是没用,您不如就放了我吧。” 紧皱的眉头未松,对于她的提议,祁深脑袋有些乱,扯了扯衣襟口,他又往前迈进两步。 眼见着对面人却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搓着手指头,垂着眸子紧张地咬嘴唇。 这些也的确是裴时靥惊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并非是他刻意去记,他本就过目不忘,而一月来他又见过多次。 因为他也在下意识地在把两人做比较。 那可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一样。 祁深忽然抬起了面前人的下巴。 他的另一整只手又代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几根手指就几乎包了她半张脸。 他迫使她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应池仅在刚开始时抬眸瞧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了,她只窒住呼吸,任他打量。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本就是尝试一下,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骗了他去。 “看着我。” 他突然命令。 应池便将怯生生的目光迎上他。 祁深却又忽地松开了她,他后撤一步,斜倚在她刚刚坐着的软榻位置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她周身扫过后,忽然勾了唇。 扬下巴示意着:“把茶端过来,我就考虑考虑放你。” 应池如何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戏谑,还能怎么演得下去? 所有强装的温顺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郁郁的冷傲和厌烦,应池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半途而废。”祁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神灼亮,“装都装不像。” 应池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这下是连一眼都再懒得看他了。 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非但不怒,反而愈发觉得畅快至极,满脑子都在想,能不能再白他一眼。 昨夜典医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祁深按了按太阳穴,病就病了吧,也不妨事。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点评道:“多装几回,本世子觉得……甚是新鲜。” 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模样,他又不由大笑出声。 应池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出,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 “世子之前说的,想让奴婢去贵主那侍奉,还做不做数?奴婢想去。” 第85章 准了 第85章 准了 “哦?怎么想通了, 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母亲规矩重,可不比别苑自在。” 祁深的目光扫过她忽又变得低垂的眉眼,主动请缨?反常即为妖。 应池沁出两滴泪来, 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世子,您不知道, 奴婢被那旋风卷去了何种地方……” 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应池轻轻吸了吸鼻子,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强忍着:“奴婢在那里无依无靠,像个孤魂野鬼,才知……才知自己从前在世子身边是多么不知好歹。” 祁深拿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对于她的话,他那是丁点儿也不信,不好她能一门心思地离开他, 想回去?两次对他的搭救而推搡不已? 如今他尚且还没逼问她倒是主动说了,可就是这话茬儿……怎生如此别扭,他开始怀疑起来, 是不是又另打着什么主意呢? 她竟也知道她自己不知好歹? 但看她那微红的眼眶和故作隐忍的模样,倒是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在,也分明是在求怜爱。 让他心也微软了几分,只等着她再开口说话。 “奴婢提出来, 就是想着, 一是为世子, 替世子尽孝分忧, 二是为自己, 能得贵主欢心, 将来若世子正妻入门,厌恶了奴婢,奴婢也不至于全无着落不是?” “你倒是乖顺。”祁深左手摩挲着她的右脸, 若有所思,都有要松口的迹象。 她这话越说,祁深越觉得自己应该应下她,但张了张嘴,更觉越该应下她的事越不能应,生生又咽了回去。 “奴婢最是乖顺。” 祁深冷笑一声:“你说这话不昧良心吗?刚才还企图骗过我。” 应池眨了眨眼:“那是情趣,世子不知吗?” 祁深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一瞬。 掌心下是她脖颈跳动着的脉搏,他垂眸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几分邀宠意味的模样,心中那点子餍足感愈发膨胀。 她从回来就变了,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怕真是在那受了委屈。 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终于开始担忧自身境遇,开始有一点私心寻求庇护了而已,她要得又不多,给她不就是了。 且将她放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更能磨磨她的性子,也学着点管家内院的相关事,今后若是…… “准了,过几日就让尚嬷嬷送你去。”祁深松了口,“你乖一点,收起爪子,安安分分的。” 话里的语气依旧带着警告,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谢世子恩典。” 夜色浓稠,帐幔内弥漫着情欲渐歇后的温热与慵懒气息。 应池乖顺地伏在祁深带点潮意的胸膛上,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着他身上的好几道旧疤,而后用指甲使劲掐了掐,眸色渐冷。 若有匕首就好了,从这里能直接插进去,他会如何死呢?是瞬间一命呜呼,还是像杀鸡一样血溅半米高,挣扎好一会儿呢? 不得不说,祁深在床上其实是个软耳朵。她从前太过刚烈,除了激烈的反抗就是闭眼不闻,而如今,只要她环住他的脖子蹙眉说疼,他便也是能轻几分的样子。 体力活好,又不知餍足,若放现代去讲,是个完美的鸭。但**这东西,却是需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应池用的力气很大,疤痕处已经扣出了血,成功换来了祁深的蹙眉,他不满地捉住了她作恶的手。 疼痛感知弱,祁深的心思也全然没再这上边,他脑子里回忆着刚刚的情事,又愈发有些意动。 她会在他身下轻颤、喘息,甚至在他刻意延宕厮磨时,攀着他的手臂,发出细弱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似雨水打湿翅膀的蝶,无力又勾人。 祁深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泛着粉色的耳廓,吻了吻,看着她缠在他脖颈的手臂,心下愈发柔软,又搂紧了她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顺从,极大地取悦了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祁深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了。 一月时间那么久,他难免孟浪了些,瞧她也在迎合他,难免有些收不住力道。 一次又一次,纠缠不休。 “世子。”应池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懒与怯生生的试探,“奴婢今日见后园的桃花开了,粉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嗯?” 她微微仰起脸,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晕,眸光水润地望着他:“明日……可否允奴婢去采几支,插在世子的书房里?” 她问得极小心,身体更柔软地贴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讨好与驯服。 祁深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施恩:“准了。” “谢世子恩典。” 祁深又在回想这几个字了,缘何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有别样的触感呢。 像是难以驾驭的野马终于被套上缰绳,低头舔舐他的手心,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无论她的小意讨好是为了什么,总归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为了那个还魂的钥匙就更别想了。 他已封死在了箱子里,埋在了密室里,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这东西就别想见天日了。 应池与长宁公主并不是首次见面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对于应池而言,存着离间他们母子的心思,也有打听着朝堂之事的意思,探听一下北静王府的站队。 祁深和太子的关系匪浅,胆敢私藏逆党家眷而无事发生,可见圣上也有意偏袒。 可据她所知,下次夺魁的并不是太子殿下。 对于李言蹊而言,想进王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只是做个世子贴身伺候的。 儿子有意让她教,该是有想长久的意思,她并无意让谁好看,但进了她这门就得按照她的规矩来。 初春的天还是很冷的,应池垂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李言蹊足足晾了她半个时辰,最后只派了个嬷嬷来,教了她极苛刻的仪态规矩。 学是不可能好好学的,本就跪着已经很累了,所以就挨了几戒尺,手心都给她抽红了。 “看人时,目光垂敛三分,不得直视,亦不得飘忽,要稳,要静。” 那嬷嬷又递上了一杯滚烫的茶让应池举着,“端稳了,洒一滴,便是心不静,礼不诚。” 茶自是洒了一手背,红了一片。 最后她安排给了应池额外照顾盆栽的任务,“这丹若准备发新枝子了,也是贵主很喜欢的一盆,你可要照顾好了。” “是。”应池顺从着。 当天,应池带了一身的伤回了可中庭。 刚一迈进瞧见树后心思微动,她挑了挑眉,吩咐花颜:“快去,去锁烟楼剪几枝带花的桃枝带来,就说我喜欢,必须要。” “娘子……”花颜小声提醒着,“这里不比那边,规矩大着呢,除了每日采买的人,要出府需得禀了贵主才是。” “费什么话。”应池皱眉。 花颜便尝试去,自是被挡了回来。 祁深什么时候来,应池就什么时候上药,一瞧她这样他便蹙了眉问:“这是怎么了?” 应池作无所谓地笑笑:“还不是贵主嫌我伺候不好,让嬷嬷罚了我,世子,奴婢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膝盖的淤青,手背的红印,还有手心的笞打……祁深虽没说什么,但也略有不舒服,怎的第一日,就罚得这样重。 “奴婢本想同前几日一样,在世子的书房里插花,因着贵主不让出门,也耽搁了。”应池略有失落,眼圈也红了几分。 “不妨事。”祁深只道。 可第二日向母亲请安的时候,还是委婉说了几句,莫要对她太过苛刻云云。 最近几日,回回祁深来,不是看见应池上药,就是看见她躲在被子里哭。 祁深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几分。 之后应池也明显能感觉到,那个教习嬷嬷的白眼变多,但确实是对她手下留情了,责骂也少了。 她便推测着,若是她对他母亲出言不逊,她被活劈的可能性有多大,会死吗? 若不会死的话应该就得把她卖了,或者撵出去,时月阁该是不会不管她吧。 应池按了按眼睛,当然,这是下下策了,她并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但很快,她就不得不提前实行这个下下策。 许是起早贪晚学规矩,应池近来脾胃有些不适,食欲也差了些。 这日中食,祁深休沐,小桌摆在了水榭凉亭,菜肴精致,应池却觉有些油腻,强忍着不适,只小口喝着清羹,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应池有些发慌。 因喝避子汤的缘故,她的月事通常不准,来到哪算哪,通常并不会忘喝这避子汤,但有一日,年三十那夜。 他打着跨年夜不合眼的名义,又被她刺了一下,快折腾她到天明,她累极,沉沉睡了一日。 应池的心都要凉透了,但很快又回温了。 她看到祁深好像也不舒服的模样。 祁深夹了道菜,还未往嘴边送,忽觉一阵莫名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极其尖锐猛烈,甚至压过了他的意志力。 他猛地侧过头,以拳抵口,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沁出细密冷汗。 亭内侍立的婢女仆从皆吓呆了,手足无措,应池也停下箸,讶异地望向他。 祁深自己也怔住了。 他身体素来强健,从未有过如此突兀且剧烈的呕吐反应。 应池诧异地看着满桌菜肴,指了指最有可能致中毒的豇豆,迟疑地问了句:“这个是不是没熟?” 祁深拧紧眉头,接过仆从慌忙递上的清水漱了口:“叫典医过来。” 第86章 软肋 第86章 软肋 “世子脉象沉稳有力, 肠胃并无滞涩之症。” 那典医的手指从祁深腕上抬起,捻着胡须,眉头锁紧。 他又仔细查验了桌上菜肴银箸, 甚至夹起应池刚刚说没熟的菜尝了一口:“饭菜洁净,无毒, 豆菽亦是熟透的。” 正说着,祁深喉头又是一阵翻滚。强压下恶心, 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典医沉吟半晌:“这呕吐之症,由来多种,有感寒邪者,有伤饮食者,有痰饮内停者, 有妇人怀妊……” 医书背过头了,典医尴尬地轻咳一声:“不是外发,便是由内, 亦有思虑过甚,忧惧伤及中焦,方致呕恶不纳,近日世子是否劳心劳力, 夜不安枕?” 祁深闻言面色稍霁, 微微点头。 近来营中事务繁杂, 突厥又不甚安分, 屡屡闹事, 圣上所言的秋后用兵已迫在眉睫, 短时间内的训兵之事依旧让他耗力又耗神。 武侯卫夜巡时发现了起凶杀案子,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得力的人被他罚去了马厩, 剩下的人虽也各司其职,总觉得有些笨,他用着不称手。 “可吃些酸物,像山楂,酸枣,压上一压,世子不去想其实也无碍,皆因心有所念才致,是否要开上副安神药?” 典医问出了口。 向来他给世子看病,都是外伤,少有的内伤是中了毒,除了那些,世子身康体健,旁的药也未曾吃过几副。 “罢了。”祁深取过仆从递来碟子里的山楂入口,被酸得蹙眉,不过倒是压住了不适的感觉,“近些日子常备吧。” 然他们皆未察觉,亭角垂手侍立的两个人,在听到妇人怀妊四字时,脸色倏地惨白如纸。 应池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冰透了四肢,她下意识地用手腕蹭了下小腹,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察觉到侧面的两人不怎么自在,应池用眼睛扫过。 玉容和花颜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件事,一人捧着巾帕强撑着,一人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不稳。 如此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应池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丝轻颤,旁人瞧起来像是春日虚弱:“有些冷,去将那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披风取来,再添个手炉。” 玉容慌忙屈膝应了声“是”,扯着花颜踉跄着退下。 厢房里,花颜将披风抱在怀,已经落了泪来:“玉容,怎么办才好……” 玉容脑子一团乱麻,娘子前些日子与旁日判若两人,经常被世子捆了在房间里逼问,倒是未见二人行房事……不用煮避子汤。 她们每日为了哄着娘子多吃几口饭绞尽脑汁,却也忘了已很久未见娘子的月信至。 “别哭了。”玉容强装镇定,“娘子该是也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她也隐约觉得,娘子和桐清是不同的,所以……命运也该是不同的。 弦月高挂,北静王府上下早已沉寂,本该是玉容守夜的一夜,应池却也叫花颜同过来。 门窗紧闭,烛火被吹息,稀疏的月光洒在应池半明半暗的脸上,让花颜一时被惊得有些魂不附体。 “我身子不妥。”应池开口,声音小,低而冷,却没有任何迂回,“闻着油腻便泛恶心,花颜你说,我月事推迟多长时间了?” 花颜压住上下起伏的胸膛,结结巴巴:“娘子、娘子的月事向来不准,但细数日子,该是、该是也推了一月了。” “好啊,都推了一月了全无察觉?”应池冷笑一声,故意这样说是为了拉人上船,“那玉容你说,我是不是有孕了?” 见玉容哆嗦了一下,应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斩钉截铁:“我有孕了。而且是你们两个的过失。” 两人闻言,瞬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 应池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罪:“避子汤一事,一向由你们两人负责,若非是你们疏忽懈怠,何至今日之祸?” “初一那日,的确是我两人的疏忽。”花颜忍不住反驳,她从白日就开始担忧,和玉容也有复盘,而突然想起来什么后,也觉得其实并不严重了,“可世子其实早也说过不必再喝,是尚嬷嬷让我们煮的。” 应池蹙了眉,他不让喝,缘何?何意?难道就不怕她有孕? 不……他为何要怕? 怀了孩子他可以用堕胎药来伤害她,看她痛不欲生,生了孩子他可以用孩子来要挟她不再逃离。 人有牵挂,人有软肋,如何能割舍得下去? 甚至、甚至他还可以让她的孩子给他将来的尊贵孩子为奴为婢! 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孩子是软肋……她不仅不会留,还不能让他发现。 “我是一个奴婢,那你们觉得,世子是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们觉得贵主会如何看我和我肚子的孩子?他无非是想用孩子折辱我!” 应池恨恨地盯着她们两人:“休想!你们想撇干净,也休想! “想想桐清的下场,一朝事发,我若活不成,我会把所有罪责往你们两人身上推,你二人更是一个也别想逃。” 花颜大骇,涕泪交加,看着应池极冷的脸,充满了绝望的恐惧。玉容虽无声无息,但也知道,自此三人的性命怕是绑在了一处。 本打算汇报给世子的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么一开始听世子的,要么一开始听嬷嬷的,如今却是两头为难。 可……玉容看了眼面前的人,她不会像桐清一样的下场的,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笃定。 总归世子待她,是真的不同。 “哭有什么用?我才更该哭呢。”应池直起身,两人瞬间噤了声,“眼下唯有一条路,在孩子显形之前,悄无声息地喝了堕胎药。 “世子和尚嬷嬷若问起来,只说是月事不调,迟来了许久,来时凶猛了些。” 这也是一开始应池想的法子,幸而那堕胎药的方子之前陈风吟给她开过,份量她记得。 “你二人需得万分小心,分批分次,从不同的药铺,慢慢地将我要的东西凑齐。” 应池报出几味药名,皆是药性峻烈、可致堕胎之物:“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若漏出半点风声,一个也跑不了。” 两人抖得如同筛糠,却也只能拼命点头。 其实,也并不一定要喝堕胎药,若是蹦跳、摔跌,极有可能小产,她不想要孩子,却也并不想死,这两种方法都有一定的风险。 可一想若是生下孩子,她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再险都得试一试。 “避子药应也是有效的。”应池吩咐了一句,“明日偷偷煮碗我来喝。” 玉容摇头:“不行,娘子,嬷嬷管得严。” 应池心乱如麻,若说是跨年那夜所致,她后来也是喝过几次避子汤的,皆是无用吗? 不会无用,饮了那么多药,腹中更有可能是个畸形儿,应池又不由按了按眼睛。 事急需快。 堕胎药凑齐尚且需要多日,应池有时心烦意乱,便也压腿、下腰、劈叉……她每日几乎将高难的舞蹈基本功都练了一个遍。 而在祁深来时,她也会缠着祁深,让他更重一些。 烛火昏黄,帐幔内气息未定,许是顾着她学规矩太累,祁深最近甚是克制,虽来得勤,但往往温柔行事,且一次就歇,让应池想借由他达到目的想法有些落空。 应池的指尖带着刻意与挑衅,划过他壁垒分明的腹部,声音裹着一丝慵懒又危险的甜腻,像淬了毒的蜜:“世子近来……是不是疏于锻炼了?” 她的眼尾还染着情动的红,眸光清亮得惊人,对上祁深浮着狐疑的眸子:“没什么,就是奴婢瞧着,不如之前精壮了。” 她甚至故意用膝盖蹭了蹭他侧腰。 男人最忌讳什么?尤其在这床笫之间。 果然,祁深眸光骤然一沉,攫住她作乱的脚踝,透着危险。 应池不退反进,贴近他耳廓,吐气如兰,字句锋利:“奴婢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世子只剩这点本事,往后可怎么好?” 又轻笑一声,带着十足的蔑意,“连我都应付不来,将来若再纳新人,岂不是要力不从心?” “牙尖嘴利!” 句句说着没别的意思,却是句句挑衅,无异于故意激起他的怒火。 祁深的征服欲骤起,他捂住她的嘴,猛地将她翻身压下。 再次行事的动作明显比先前加重了几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莫要告饶才好。” 应池闭着眼睛,承受着那预料之中的冲击,只觉腹中似隐隐传来不适的坠痛了,她便咬牙忍着:“再重一些。” 祁深哪还受得住,力道也渐渐有些收不住,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在最后关头逼问她还敢不敢挑衅他了。 可第二日一早醒来,应池察觉小腹还是一如既往。 平坦无比,也不痛不痒,除了身上有些无力外,没有别的不适。 她也有所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有怀孕? 二月十五早已过了,沈思尔也早已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应池,她尝试往锁烟楼递消息,但也知道一定会被祁深挡回来的,故而并不气恼。 索性从沈思莞那里探知了消息,想要找她,往霓裳苑挂红灯笼,她便能知晓。 都不用问,沈思莞肚子里有几斤墨水她再清楚不过,那诗词是她写的就有鬼了。 她只在闲聊时说起沈思莞的女婢来,又拿了些铜钱在蝶翅那诈了一诈,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仔细。 霓裳苑挂灯笼,应池自是看不到,但关于她的事,祁深是事无巨细都要知道的。 他得知了这个消息,唇角勾了勾,看来她的买卖是又要开张了,也想必过不了多久,那沈七娘又有新词了。 他也不由失笑出声,细算下来,她刨出来的那财路可真不少,若非都被他堵了去,在这长安城不出几年也会富甲一方。 他并不需要她能富甲一方,能跟着母亲把规矩学明白就成。 可惜,规矩是不可能学明白的。 “这是贵主极珍爱的前朝琉璃盏,你小心些擦拭。”旁边跟着的嬷嬷不由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嬷嬷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碎了两只。 眼见着到了贵主面前,应池还是那个模样,连磕头请罪都很敷衍:“是因为奴婢昨夜被世子叫去问话,一夜未睡好,精神恍惚才酿此大祸,奴婢不是故意的,求贵主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回。” 看似句句恳切,实际上搬出来了世子来作伐。 孙嬷嬷高声训斥:“把这院子的所有东西擦一个遍,便可功过相抵。” 应池蹙了蹙眉:“我不擦,嬷嬷派人打我一顿吧。” 若是能被打一顿,孩子掉了也可以顺理成章。 “你!”孙嬷嬷气得够呛,他们这北静王府什么出过这等子货色! 尚且要骂人,却见这时花匠来报,说除了丹若,其余盆株都莫名其妙枯枝,花匠战战兢兢查了半晌,发现竟是浇花的水里掺了少许盐卤。 问应池,应池自是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若是奴婢做的,这样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伶牙俐齿。”李言蹊扫了下方跪着的人一眼。 这些日子她何尝看不明白?这小娘子就是故意的,没礼貌,没教养,教也不听,罚也不从,一说重了罚重了,第二日祁深一准过来替她告饶。 但她做的那些尚且让她生不起气来,她不至于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计较。 曲江别苑的事她又何尝不知?堂堂世子强求一寡妇……说出去可真够难听的。 但与嘉宁县主的婚事也迫在眉睫,她本不想亲自动手,伤了母子感情,但儿子实在护短护得厉害。 应池终于等着长宁公主说话,这是她这些日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等着她亲口罚她,或者打她一顿,这样她也好告状。 想来想去,李言蹊却想了一个稳妥的法子:“抓了她,扔了外院的马厩里去,谁也不许去帮她,也看好了她,莫要走失了她。” 府里这些人肯定不会帮她,这话就是说给可中庭跟着应池的两个小婢女的,让她们学话给世子,罚她有理有据。 而且支到外院去,他想见人还得费些功夫。 这算什么?罚不像罚,打也不像打,隔离她? “我不去。”几个人来抓应池的时候被她轻巧躲过。 她跑得快,上蹿下跳,院里的婢女婆子围堵抓她,李言蹊只觉额头的筋突突直跳。 找这么个人,做个粗使女婢都嫌磕碜,他是专门来气她的不成? 第87章 惩罚 第87章 惩罚 马厩旁那间堆放草料杂物的屋里, 尘土混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应池捂着鼻子皱眉, 有点想呕。 给她安排的孔嬷嬷觑了她一眼:“你就住这里。” “我不。”应池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尽管一众抓她的婢女婆子没一个灵巧的, 被她遛了两圈后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架不住最后叫了外院的壮汉过来。 钳制她的两人还算客气, 只从后压了她的肩膀,三下五除二就压着她到了这杂院里。 “不?”孔嬷嬷叉着腰,满脸的不耐烦,“由不得你说不,好生教你规矩你不学, 得罪了贵主,你就得在这里清理马粪。” 应池打量着环境,故意咳了一声:“我可是世子身边的人, 你要是敢虐待我,等世子回来要你好看!” 孔嬷嬷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说些别的,扔给了应池一套粗布衣服:“干不完没饭吃!” 守着应池是这样言说, 但回头给马厩管事的还是打了招呼, 到底是伺候世子的人, 让她做些脏活累活, 只磋磨性子就成。 这里虽糟, 却暂时远离了祁深的视线, 应池想,或许是个机会。 许久没被不监视,还真有些不习惯, 为避免扎眼,她套上那粗布衣服在这外院绕了一圈,熟悉了下环境。 除了马厩,还有存放马车、轿子的车轿库,存放杂物的仓库。 在马厩干活的就是一些马夫和杂役,每日由马夫长安排监督,他得了马厩总管的令,寻到应池。 “你去把东边那排马厩都清扫干净,粪要除净,草料要换新的,马具也要清洗干净……” 应池咳嗽两声:“我不舒服。” 马夫长不允:“来了这儿都说自己不舒服,活可不能少干。” “我帮你做吧。”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插话,“张管事,这些活我来做吧。” 应池转头,看见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虽穿着粗布马夫衣裳,却掩不住一股莫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大概是他太过年轻? 马夫长挑眉:“嘿,程昭!你又来多管闲事?上次替人干活挨的罚忘了?” “反正我活干得快,多做一些也无妨。”程昭言罢吞咽了下口水,他眼神闪烁,却不敢直视侧边。 从刚才看见她,他就有些魂不守舍的,还以为是自己被贬失意生出了幻觉……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自诩为唯粉,见到本命的第一眼,别说是背影,哪怕是一个后脑勺都可以认出,但眼前的人让他认,他却不敢认了,简直太像了,也太像了! 以为做了好事的程昭并未察觉到旁边的应池已火冒三丈。 “你干什么,谁要你帮忙。”应池立时蹙眉,对面前人的热心极其不满,她冲程昭凶道,“本来可以不用做的,你为什么要应,你想做自己做好了。” 面前人下意识地微微偏头,下颌仰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悦地抿嘴不满……程昭的指尖开始发麻,大脑在疯狂尖叫着“荒谬”! 这个动作,这个角度,他见过!无数次!在那个被千万次慢放、评论里满是“awsl”的出圈神图里。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莫非她也……若是真的,他怕是要晕过去了,在梦里写书了……比如,和自己的正主一块穿越是什么体验? 体验之一就是,一向爱说爱笑的程昭有些手足无措了,连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他充满歉意地看向面前人,在人视线投过来的那一刹那倏地移开。 他也不想的,只是嘴比脑子快一步,一开始并不确定,只是存了接近的心思,现在他几乎确定,可是也更疑惑了。 应池看着那人拿起木叉,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了,动作是麻利又迅速。莫非是单纯地热爱干活? 她也有察觉到有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每当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就忙低下头继续忙碌。 “奇怪的人。”应池咕哝一声,却感到一阵恶心,她抓住栏杆,脸色发白,最后不住地干呕了半晌。 突然,一竹筒清水被递到她面前。 程昭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固执地举着水筒,也不说话,也不敢看她。 应池一眼瞧出了他的意思,本想拒绝,但她实在难受得厉害,只接过来漱了下口。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淡淡的薄荷味,让她舒服了许多。 “谢谢了。”她勉强说道,把竹筒递回去的时候,却注意到程昭的手在微微颤抖,下一瞬她看见他的眼泪竟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你怕我?”应池疑惑外加震惊不已。 他哭了……天哪,这是干什么? “没、没有!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是你……吗?” 程昭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语无伦次地想要说清楚什么、问清楚什么似的,可刚一张嘴发出的是一声哽咽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也变了声调。 他满脑子都是她对他说了谢谢二字,难以表达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最后干脆心一横,转身逃走了。 应池被骇住,吞咽了下口水。 她看着那人清扫完马厩后,开始按照马夫长所说清洗马具了。 “你又来?”应池制止他,有种欺负了别人的错觉,“真的,别做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程昭一扭头,见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他正对上她的眸子,刚想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默默地拿起刷子继续干活,耳朵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应池无奈地叹了口气。 暮色渐沉时,祁深才过垂花门,便见母亲身边的老嬷嬷提着药吊子匆匆而过。空气里弥漫着苦参混着沉香的涩味。 “世子可算回了!”孙嬷嬷行了个礼,“贵主被气得心口疼,这会子刚服了药歇下。” ----------------------- 作者有话说:87章:我好短……抱歉orz 第88章 复杂 第88章 复杂 “何故?” 祁深解披风的动作稍停, 问着孙嬷嬷,未等其答话,便解下腰间鱼符予乐觉, 侧过脸去吩咐着。 “拿我名帖和鱼符,即刻进宫去请太医来。” 母亲心气不顺时常点安神香, 这孙嬷嬷话急却行缓,想来并不是急症。 祁深能猜到个大概, 故而请太医来,也是想让母亲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气能消上一消。 脱衣的空荡,孙嬷嬷三言两语便将事说了个仔细。但从她口中出来的,自然全是那奴婢的过失了。 祁深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便跨步进了内室。 李言蹊斜倚引枕,额间戴着简单的云纹抹额,面容却稍显病态。 “母亲息怒。”祁深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 预备亲自喂药,“儿子已遣人去请了太医。” 李言蹊摆手拒绝已到嘴边的勺子:“你可还记得你送那奴婢来我身边时说的话?” “自是记得。”祁深略有尴尬,不经意用指关节轻扫了下鼻尖。 “说送了个可心人过来,让母亲身边的嬷嬷教些体统规矩。”李言蹊瞥他一眼, “快快送回你的别苑去罢, 我尚且还想多活几年。” 祁深把药碗搁置在案上, 只回避笑道:“母亲身康体健, 脉象如春藤绕松, 寿数且长着呢。” 李言蹊不理睬他的讨饶。 但话既说到这份儿上, 便也得再提醒一二。 “嘉宁县主的母亲已含沙射影向我问起两三次,我且问你深儿,这都多久了, 纳采礼你备全是没备全?” “儿子是觉得……” “你总这般搪塞!”李言蹊极不悦地拍了下手背。 “不瞒母亲,儿子是觉得与东突厥早晚有一战,气力已全然用在了如何建功立业上,对婚配之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没有上心,母亲勿怪。” 说着一长串迂回歉意的话,其实又是推了又推,这话茬儿她都听出茧子来了。 李言蹊不再准备予以理会,只自说自话:“明日母亲就递帖子进宫吧,求陛下赐婚你与那安乐公主。 “自古婚配之事,都是父母之命,我也不指望你能拿主意了,如此也算了却我这一桩心事。”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其实纳彩礼也快备好了,没差几样了。” “这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李言蹊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儿子突然想起,陛下今日说过些日子想要去上林苑围猎,尚还不确定是哪一日。” “深儿!” 陛下是酷爱围猎不假,想来外敌虎视眈眈,国库也不充裕,定不是动辄半月的大型围猎,怕只是一两日的小范围消遣。 可这档口儿子却当借口说出来堵她,怕就是为了让这六礼之事一拖再拖。 李言蹊的话音刚落,训斥还未完,门外便传来汇报,说是太医到了。 “殿下这是心火妄动,肝气略有不舒,至于急火攻心,需得静养,万不得动气。” 过来的时候,孙嬷嬷早已打过招呼,常来王府的这位老太医正闭眼切脉,自是知道如何言说。 “母亲好生歇息,儿子会好好管教她。”待侍候母亲躺下后,祁深开口怒道,“也且让她这几日在马厩好好受罚思过才是。” 祁深躬身行礼后大步走远,李言蹊不由闭了闭眼:“我能信他?” “瞧着郎君是真生气了。”孙嬷嬷只得宽慰道。 “怎就是个天仙了?”李言蹊郁郁地吐口气。 不过回想起人的模样来,倒也是长在了她心尖上,华而不庸,清丽不俗,就是那性子,李言蹊摇摇头,真是可惜了。 “郎君也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李言蹊点了点头,只能当是如此了。 不用点烛,月光透过门和窗户,就可以将这间小屋照到底,一览无余。 应池俯身,指尖拂过草垛上新铺的素麻粗布。虽然粗糙了些,但竟连半根草刺都再也摸不着。 房间里也再无别的气味,干干净净的。 她蹙紧眉毛打量着,狐疑地捡起素麻布上那一个同样用素麻布包裹着的东西。 拆开一看,竟是一个饼子? “真是的……”应池不由嘟囔,又放回了原处。 她估摸着又是那个奇怪的人,也不知缘何对她大发善心。但她又不准备在这长久地住下去,收拾得这么干净,让她怎么告状? 又冷又饿,憋着暗火也无处去发,应池叹口气站起身来。 身后却传来细微的动静,应池下意识蹙眉回头。 祁深也不知道在门边立了多久,目光与她对上的时候,唇角便扯出个冷峭的弧度来,早忘了自己是来训人的。 “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母亲罚你,罚出个桃源洞府来了?你这模样不像是来受罚的,倒像是来做客的。” 应池尚未对这带讽的话说些什么,便见祁深忽然以拳抵口,有想要干呕的架势。 幸而乐觉还算眼疾手快,忙递过来了颗腌过的酸杏子来,就这样压了下去。 可应池最见不得别人的呕吐模样,尤其是她这几日本就开始有些孕反,现只觉酸水直冲喉头。 她用手帕捂着嘴扶着墙干吐了半晌,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却不想她一停,祁深又弯腰干呕了起来。 “劳驾,你挪远些吐行吗?”应池后退三步,喉间亦跟着再次翻腾,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撇过眼睛不看他,挥手撵他,想要关门了。 祁深终于止住,他眼尾都泛着红,一看就被折磨得不轻。 将半袋酸杏从乐觉手里拿过来,塞到了应池手里,祁深狐疑地打量着面前人。 他们两个都吐得如此厉害,不怎么对劲……莫非有人下了毒? “这两日有吃什么异样的东西吗?” 听见他这般问,应池唯恐他察觉出什么端倪来,摇头道:“奴婢最见不得别人呕吐,会容易跟着吐。” 她把问题往他身上扯:“倒是世子,最近好像挺不对劲的。” 原是这样,祁深若有所思。 他的确有些不对劲。 若非好几个太医都说他身体康健,无大碍,他都要怀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罕见毛病了,尽管现在的怀疑也不少。 话到这,基本上应池也确定,他这样怕是被她影响了。 “世子来是带我回去吗?”应池随口一问。 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不会带她出去的,怕就是来看看她的惨状的。 她是被他母亲罚出来的,起码要待个几日,毕竟孝道大过天,他要真把她带走才让她震惊。 应池满脑子其实在想,要是她能从这直接跑掉就好了。 面前人连带着影子几乎占了半间房,应池只觉压迫,不由往外撵他。 “我要睡觉了。” “你很委屈?”祁深扯了扯她的衣服,让她靠近他一点,然后对上她的眼睛问,他看不出她的情绪如何。 她很平静,也很冷淡,眸子里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而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推他。 他想来这,估计会看到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扑到他怀里,嚷着她错了,让他别把她留下。 却不想只看到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 她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之前,她好像在哪儿都能活得下去,唯独在他身边活不下去。 莫非是觉得抱他大腿还是被责被罚,没有用? 眼见着他好像有怜惜她的意思,应池抓住机会在他面前,说了几句长宁公主的不是。 “王府规矩大着呢,又不是奴婢几日就能学会的,非要让奴婢一口吃成一个胖子,世子说奴婢能不委屈?” 她的语气凉凉的,眉目也透着不虞,“而且……贵主这般磋磨人的法子可真妙,白日铡草,夜间喂马。缘何不赐我一死来得干净?也强过在这儿反胃……” 她等着他训斥她,可她话还未说完,他就一把攥住她手腕。 滚烫的掌心吓了她一跳,他的眉头微蹙,眸中情绪复杂,将她又扯近了些:“既然这般委屈……先跟我回去。” 应池愣怔间已被他拽着往外走。 她慌忙挣扎:“世子说笑呢?贵主若知道,岂不是……” “尚且用不着你担忧这些。”应池只觉得他的眸光软得一塌糊涂,就那样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门外带。 风过蛮冷的,刚一出门应池就打了个哆嗦,祁深扒掉了她外穿的粗布麻衣,递给了乐觉:“你换上,在这里待一夜吧。” “是。” 祁深将披风脱下包住她,打横抱而起。 可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他劈手夺过来乐觉手中的衣服:“你自己去领一件去。” “是。”乐觉不敢有任何反驳。 应池在他怀中是略有诧异,大概是她戏演得太好了,但该有的欣喜还是有的。 本就是想挑起来争端来,逼迫长宁公主不得不花点子力气来对付她。 只是……应池看着沉稳迈步向前的人,一丝复杂的心绪升腾而起。 不过,很快便湮灭了。 第89章 信 Dear 第89章 信 dear 交。缠的气息犹未散尽, 寝居的沉香也压不住情。欲的味道。 应池的发髻散乱,小衣被祁深扯掉攥在手心里,胸前随着动作晃出撩人的弧线。 “用力些……” 她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他的胸膛:“要世子……再重些……” 祁深被她缠得激狂,红着眼掐着她的纤腰, 床帐不受控地乱摇。 云歇雨休时,他摩挲着她小腹疑道:“近些日子怎这般热情?” 应池闭着眼睛轻喘, 没回答他的话,烛光里她眼角潮。红未褪,浑身都是软的,尚且还未从云端下来。 她感觉到小腹似有隐隐的不适感,这让她有一丝欣慰在, 然更多的却是迷惘。 每次进行自我伤害的时候,她心里其实都很别扭,也乱得很。 而且一睁眼……好像又是做了无用功, 像个笑话一样。 究竟是她没有怀孕还是这孩子生命力太过顽强?这样的日子还要有几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凑齐堕胎药,然后一了百了? 她混乱地想着,脖颈处突被他含住, 祁深的牙齿吮啮着她的皮肤, 又咬又亲。 应池撇过头去, 用手臂隔开与他的距离, 无力地推他臂膀, 也混着拒绝的意思:“不要了……” 她的眸底开始逐渐清明, 与依旧处于情迷意乱的上方人截然不同。 但抵不过他的攻势十足,不知餍足。 祁深抓起她的手臂,让她交叠在他后脖颈处, 更方便他索取,又要了她一回。 终于有个停歇,当祁深撑着手肘侧脸看人时,应池早已筋疲力尽,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祁深便用手心沾沾她濡湿的额前碎发,轻拭干净,最后用手指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翻涌起刚刚帐幔之间的旖旎风光来,闭上眼,便能清晰地看见她那时的情态。 黑发铺满枕头,衬得那张白日里淡极的脸颊艳光灼灼,她的眼里也不再是空灵和冷淡,而是漾满了水色,就那样迷迷蒙蒙地望着他,眸中也映着他的脸。 是她,从眼至身,全都是他的。 每一道细微的颤动都在无声地邀约,勾着他沉沦,还有那唇,不再紧抿或吐出些冷淡字句,而是微张着,嫣红的,溢出些令人血脉贲张的哼声来。 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莺啼啭,一声声世子唤着他,让他用力一点,让他再重一点,她能受得住。 可他哪受得住…… 又娇又媚,带着钩子,直直挠进他心尖最痒处去,烧得他理智全无,只能依从本能,更深更重地回应她,在那片炽热的情潮里沉浮。 他食髓知味,他贪恋无比,他单这般想着便喉头发紧,他的下腹亦窜起熟悉的燥热来。 可……她白日里却连指尖都避着和他接触,非必要也会回避他的眼睛。 这种割裂感让祁深心烦意乱,他的眉头紧锁着,似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问题,尤其为难的问题。 或许她只是性子冷了些,羞于白日表露,唯有在床笫之间,黑暗覆体,才肯释放这般惊人的热情? 这般想着,他略感安慰,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解,又莫名感到一阵阵不安。 一早随着祁深用完饭,应池就与乐觉换了回来。 “你暂且得在这待上几日。”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真受了委屈。” 留她在可中庭也行,就是不知道孔嬷嬷要去马厩找人见不在,被母亲知道了会不会更生气,他公务太忙尚且顾不得这边,而且两边处理起来,真是比较头疼。 应池没说话,只淡淡嗯了声。 祁深便不再多言,可都走了几步了又突然转身回来。 他强制又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在她唇齿间肆虐,最后喘着粗气吻了吻她的额头,略有恋恋不舍的意味,还欲再追吻过去。 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 这是怎么了,祁深觉得自己有点子疯魔,他突然想起那奇怪的旋风来…… 他所刻意忽略的一点是,她也是奇怪的。 别是个精怪变的,专勾他的魂来的? ……算了,不想了。 他认了。 “昨日那房间是程昭给她收拾的,马夫长派给她的活也都是程昭在干。”乐觉已经整理好衣裳,随时随世子上值。 “属下问了他,他说被放到这喂马的日日夜夜,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哦?”祁深闻言顿脚,笑了下,“他倒是机灵。” 向来他对程昭的印象是很不错的,点子多,能干又聪明,如此帮她怕就是为了讨好他,果然这小子,到哪儿他都能找着往上爬的梯子来。 不得不说,他知道该讨好谁,就这个机灵劲儿,真是极大地取悦了他。 “让他去账上支些钱,给她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间来,一应用度不得短缺,平日里就远远看着,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待这阵子过了,会让他回原职待命。” 乐觉便原话告诉了程昭。 程昭立刻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属下遵命!定不负世子所托!必竭尽全力护佑周全!” 能正大光明地接近她、守护她……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瞬间压过了对复职的渴望。 复职?复什么职?谁爱复职谁复职! 马夫长一早便过来,塞给应池一筐铡得细细的草料让她慢慢筛拣。 这活计不重,可她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胸口也阵阵发闷。 日头升高了些,几个刚卸下马鞍、清理完马粪的杂役用汗巾擦着脖颈从这边走过,应池听见他们吵吵嚷嚷地聊天。 “娘的,总算把那几匹活祖宗伺候妥帖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捶着后腰,朝马厩里努努嘴。 那边拴着几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马,是陛下赏赐之马,原先当爹伺候着,这几日更是当祖宗。 “过几日大王和世子要陪陛下狩猎,用的可全是这几匹,刷毛、喂料、检查蹄铁,半点马虎不得,简直比伺候我阿耶还上心!” 旁边一个精瘦的老马夫嗤笑一声,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瞧你那点出息!” 应池突然听见了昨日那个男子的声音,好像还带着兴奋:“刘叔,您见识多,给我说说,陛下狩猎是啥光景?是不是天罗地网,十面埋伏,隔山打牛,一箭双雕……雕……” 不经意瞧见了旁边筛拣草料的应池,程昭瞬间便哽住了。 遇上了便溜须怕马来一套,程昭有些手足无措,她会不会觉得他话多又空? 做心理建设做了一上午,程昭瞧着房间收拾得已经完美,快中午的时候,他才寻到应池。 “跟我来吧。” 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显得平静一些,手一直攥着信封,手汗已经透过袖袋的布料把里面的纸张沾湿。 他曾经就想写给她的信,还没等到送给她,他就来这了。 应池跟着他穿过几排马格,来到马厩角落一处稍显僻静的低矮下房前。 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虽依旧简陋,却比仆从通铺干净许多。 “世、世子命我照看您,您暂且在此歇息吧。” 程昭侧身让开,语气尽可能保持着下属对主家女眷的恭敬,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过她的脸,但又不敢一直看。 他真的好紧张,谁来救救他…… 应池的脸色比清晨时更苍白了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她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然后进了门。 程昭站在门边,犹豫片刻,最后手还是颤抖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信封来。 “这个……给你。”他声音低沉,“我……很早以前,就想给你了,只是那时……一直没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在旁边的桌角,仿佛那是什么极易破碎的东西,他甚至不敢亲手给她。 他目光也不敢与她过多对视,他怕泄露太多情绪。 而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程昭便缓缓后退一步,又退到了门口。 应池蹙眉看着这人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正欲开口问句何意,却不想一阵恶心感袭来。 她的喉间发出压抑的干呕声,虽然迅速强忍下去,但还是引起了程昭的怀疑。 昨日她就是这样吐……程昭极度担忧她是否是生病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猜想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怀孕了?”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逾越了,他的语气里也太过急切与惊痛。 应池猛地抬头。 四目对视,紧张让她迅速做出反应。 装晕。 程昭眼见着面前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大骇,忙冲了进去接住她往侧边晕倒的身子,却不想在即将触碰她的一刹那,喉咙被一只尖锐的护甲抵住。 应池原本倦怠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极度的警惕与杀意,出口的话尽是冷意与威胁:“你若敢透露半个字给祁深……我必杀你。” 程昭僵在原地,尽管突来的惊吓,他的喉间被尖锐物抵着,可他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与恍然。 她这般激烈的反应,这般恐惧被世子知道……这绝非一个沉浸在爱恋中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也是,说好听点,她是世子的女人,说难听点,她就是个奴婢。 他原本以为,她是自愿依附世子的。 此刻,他全都明白了。 巨大的震惊与心痛过后,涌上程昭心头的,是更加汹涌的保护欲,他看着她苍白而决绝的脸,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惊恐与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穿越过来,一定受了很多苦…… 叙旧的事待她看了信后,信任他后再议……而此刻,程昭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的声音因心疼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对你不好的事情,我从来不做的。” 面前人的眼神太过复杂,内里最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让应池怔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何,她愿意相信他。 可事实上,杀了他,她又能逃得出去吗? 她逃不出去。 应池紧绷的身体猛地松懈下来,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手里的护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程昭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躬身行了一礼,沉默地退出了房间,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应池缓了很长时间,才捡起地上的护甲。不经意看到桌上的信封,是刚刚那个人给的。 他很奇怪。 应池眸子充满了戒备与疑惑,然拆开来时,她却瞬间呆住。 dear ying chi, i am a star in your pond of stars. …… 第90章 逃跑计划 第90章 逃跑计划 信上的英文单词不粘不连, 清晰好认,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词里行间也全是一个粉丝对她汹涌的爱意。 曾以为亲眼见到你的那一刻会跟你说我爱你, 但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喜欢你,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仿佛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可我却并不知道一开始为什么喜欢你。 我想了很久,大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命中注定吧,我就觉得,我应该把你当成妹妹来疼惜, 我必须要是你的粉丝才行。 …… 应池仔细认真地从头到尾看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而后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穿越以来的孤独、恐惧、委屈以及强撑的冷漠,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她的哽咽声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不是没有收到过粉丝的信,可这一封,在这个异世他乡, 在这个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 来自一个她以为绝无可能的地方。 她原来不是一个人啊。 真好。 再次见面的时候, 应池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她对面前这个人再也没有敌意。 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他也是她的池畔星, 而她也同样会爱着爱她的每一个粉丝。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程昭紧张得左手捏右手,眼睛看着脚面一动不敢动。 应池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记得时烨曾说过, 他和她不同,他处于濒死状态停顿了很长时间,做了很长一个梦,再次睁眼的时候,才是从别人的身体里醒过来的。 而他现在占据的人的身体,是她的粉丝。 可面前人却并非是时烨的模样,时烨的身体也已经死了……很奇怪。 “你何时……过来的?” “去年三月十五。” 应池诧异,竟不是四年前,而是和她同一时间? “原身是什么刘家的三郎,被人推进水里淹死的,我只记得一个劲儿地转啊转,晕头转向,醒来就在他的身体里了。 “我扮鬼做诈,告官游街,替他讨回了公道,但是族老们还是把我撵出来了,饥寒交迫,我走投无路,一路辗转,后来碰到一个好心的商人,才从洛阳到了长安。” 程昭言简意赅,说着自己也很悲惨的经历,应池也并无藏掖,将穿越的情况尽数告知。 “妙招先生是你?池畔星杂货铺是你开的?” 程昭点头,同样问道:“痴鹰居士是你,沈家兄妹的诗词是你给的?” 在熟悉的人面前,两人的马甲自是无所遁形,应池噗嗤一声被逗笑出声。 泪水混着笑声,终于渐渐止住,应池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然随着她再一次呕吐出来,方才那点他乡遇故知的暖意,迅速被眼前的困境所吞噬。 程昭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小腹:“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应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自我嘲讽的笑:“还能怎么办,难道生下来,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妾还是外宅妇,或者奴婢?我的孩子还是小奴婢,又或者更糟?”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已经让玉容和花颜分批次、找不同的药铺,去凑堕胎的药了,我不可能留下它的。”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说出堕胎二字,程昭的心还是猛地一刺。 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不是盲从,而是他深知,在这个时代,这个孩子对她而言绝非祝福,而是枷锁和催命符。 “只是一定要小心,务必确保安全。”他又补充道,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应池抬眼看了看程昭,安抚他般点点头,对他的关心表示了感谢。 “你在世子身边,是……被迫的吗?”程昭能从她的情绪反应和表情大概推出来。 应池蹙紧眉头,点了点头:“他不会轻易放手的,他现在依旧觉得我新鲜好玩,态度……好像也很微妙。 “我也必须尽快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就算没了孩子,我想我也很难逃出这个牢笼。”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然对于程昭而言,祁深是他的伯乐,是他来这个陌生世界的所崇拜的人。 可他也是郡王世子,权势熏天,想要什么信手拈来。 是的,没有她,一切好说,但现在有了她,她就是最重要的。 程昭的胸膛微微挺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又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这就是我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想办法帮你。 “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比如制造你意外假死以逃,或者寻找可靠的门路,我会送你远走高飞……” “谢谢。”应池又笑了笑,“真的谢谢。” 她静静地听着,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这黑暗的深渊里挣扎。 很快,这个逃跑的计划便被提上了日程。 陛下的小范围围猎确实是一次良机。 程昭凭借昔日随去围猎的印象,用毛笔在纸上快速划出简图,他对上林苑的地形还算熟悉。 他的黑眼圈很重,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他已两天两夜没阖眼了,一直在研究逃跑的线路。 “这次猎场定在昆明池以西,靠近长杨宫、五柞宫一带的林苑。 “陛下銮驾,必然是晨出暮归的规矩,天未亮时从大明宫出发,仪仗的护卫虽多,但重心皆在圣驾。 “北静王和世子的马匹、备用鞍辔、箭囊等物,会由我们这部分后勤马队提前小半个时辰运送至猎场外围。” 程昭手中的毛笔点在代表昆明池的一个小坑处,然后向西划出一条线:“猎事大约午后未时就近尾声,圣驾会启程返宫,届时人马混杂,忙于收拾猎物、整理仪仗,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 应池的眼睛眯了眯,立刻知道了他的意图:“我们可以在收拾器具时,故意制造一点小混乱,比如……惊一匹不太重要的备用马?” “对,可以,然后以追马为名,骑马向西疾驰,一旦脱离大队视线,我们立刻折向西南,沿着沣河岸边的树林跑。” 程昭握着毛笔,沿着一条虚拟的河流向南延伸,“沣河两岸树木芦苇茂密,能很好遮蔽行踪,顺流而下大约疾驰一个多时辰,就离官道已有相当距离。 “到了那里立刻扔马,不再沿河道走,而是转向正南,进入终南山北麓的浅山小道。” 应池若有所思,祁深曾带她去过终南山一带:“我去过那里,山中只有猎户与药农踩出的小路,甚至很多地方没有路。 “若要找人难以展开搜捕,或许我们可以在山中躲藏几日,避开风头,便可寻机出山。” “是,但这条路不轻松,甚至很危险。”程昭点点头,看向她,眸中尽是担忧,“要骑马狂奔很久,山中也可能有野兽,但这是最快跑离上林苑的最佳路线,你……身体可撑得住?” 他最担忧的是她怀孕的身体能否经受得住这样的颠簸逃亡。 应池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撑得住,必须撑得住,这比留在他身边当一辈子囚徒强千倍万倍。” 程昭的面色复杂。 应池看向纸上那条简陋的逃生路线,仿佛看到了自由的微光,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谢谢你。”她对程昭道,“幸好有你,这么精巧的路线,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程昭被夸,很不好意思,他的脸都红了:“从洛阳出来,没别的本事,就学会如何要饭如何躲藏了。” “为什么帮我,若是一朝事发,你有可能没命。”应池的眸光很平静,她在平静地告诉他,不要迈进泥沼,“真就是能为了我能放弃性命的粉丝?我不信。” “为你,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程昭只道,像是承诺。 应池也不知在想什么,没再回话。 空气静默了一阵,程昭突然想到:“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我要如何跟着去,对吧?” 这逼仄的小屋里,应池在这睡了几日,祁深就陪了她几日,他每次都是后半夜来,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应池觉得他有病。 “白日里听马夫们聊天,说过几日,陛下要于上林苑行猎?” 祁深从后揽着她的腰未睁眼,只从鼻间懒懒地“嗯”了一声。 “定然是极盛大的场面。”应池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骏马驰骋,弓弦惊风,想必比这府里的四方天地,有趣得多。” 祁深闻言唇角微勾,也有些明了她的意思:“自然,怎么?” 应池便略略侧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压低了些。 “奴婢困居府中,如井底之蛙,倒是……有些想象不出,那是何等的风光。” 她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恳求,没有撒娇,也还没有明确表示想去。 祁深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开始上下打量起她来。 第91章 围猎 第91章 围猎 带着怀疑的眸子掠过那垂着的眉眼, 他往前挪了挪,蹭上她的鼻尖,以便她能更好地环住他的脖颈。 “猎场非比寻常, 刀箭无眼,人多眼杂, 你一个女子前去,多有不便。” 和明白人讲话就是简单方便, 干脆利落。显然,他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过显然,他也顺口给她拒绝了。 应池冷了脸,收了手,一副生气的模样。 祁深反而被逗笑了。 他的笑里透着朗澈, 明眸皓齿,笑纹里也漾着三月春风,晃人眼目。 是他鲜有的模样, 掩盖了为人恶劣的一面。 应池看着就没由来的就有火气,为避免做出什么嫌恶的表情惹他不快而使自己计划落空,她直接拉起被子往下缩了缩。 闷闷的自嘲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原来世子是怕奴婢丢了您的颜面。” 祁深笑得更厉害:“你这人,生气好没道理。” “若是……奴婢不以女装示人呢?” “嗯?” “伺候马的马夫不是会跟着去吗?奴婢扮作马夫混迹其间, 想必也无人能识, 世子觉得如何?陛下不知, 贵主不知, 所有人都不知, 只有世子知。” 祁深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深起来。 向来央求的话由她说出来, 总是奇怪又看似合理,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格外撩人。 况且她也没求过他什么, 不过是憋得很了想松松气而已,她想同他去,他带她去也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弯绕。 眼看就要应了她,他心思一动,起了逗弄的心思,摇了摇头:“胡闹,那是陛下亲临的围猎,岂是女眷能随意旁观之地?猎场规矩森严,不妥不妥。” “奴婢只远远看着,又不给世子添乱。”应池蹙眉不满,“况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奴婢现在也算半个养马的人了,怎么就不能跟着去了?” “养马……”祁深一噎,又忍不住畅笑出声来,亲昵地去捏她的脸,“你懂马的习性吗?你会骑马吗?我敢说你连马都没摸过几次,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这个模样,应池便知道,他应该是会允她去的,好像除了逃跑或者远离他,他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可应池更知道自己。 他可以商量的那些东西,都不是她所想要。她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惹怒他,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她还是一定会做。 尽管有可能会被抓回来,饱受折磨……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万一真的跑掉了,那该是多么让人血脉贲张的一件事。 多么自由的一件事……单是想想就让应池的姿态放了下来,敢冒险走这一遭。 她故意使了小性子,不悦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祁深看见了后又忍不住勾唇,压也压不住,眸中带着几分狎昵与纵容,将她揽入怀里松了口。 “罢了罢了,依你就是了。” 应池便再次亲昵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极大地取悦了他。 没几次了,她安慰自己。 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这几日应池总会不知不觉地睡到现在,而她的身子也一日赛过一日的疲乏又倦怠。 又一日,孔嬷嬷将门拍得啪啪响:“缘何躲懒?” “派给我的活我都做完了。”应池躺在床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孔嬷嬷便去瞧看。 果然,分拣的草料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胸膛起伏着,也没别的话可讲,只能威胁道:“明个你们谁也不许帮她!” 应池充耳不闻,任由门外的人吵吵嚷嚷。 明日跟着去狩猎,若一切顺利的话,她应该就不在这了,也用不着别人帮。 程昭规划的逃跑路线在她脑中清晰无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路线,她都反反复复在内心推敲了无数遍。 若论及具体执行,地图已烂记于心,一切见机行事,甚至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决断和一点运气,未必不能成事。 她自认为曾为了拍戏而学的骑马驭马还算优秀,体能也跟得上,一般人跑也跑不过她。 然而,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路途的艰险或是追逐的围堵,而是祁深这个人。 他的敏锐和掌控力,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上一次她能成功逃出别苑,不外乎侥幸居多,他那时因齐王妃的事情而受责罚,被关在祠堂里思过。 即便如此,脱身后他依旧以惊人的速度察觉到,并且找到了她。 那一次短暂的自由,换来的是像现在这样,更加严密的看守。 但这一次,却是在远离京城外的猎场。当然机会更大,可风险也呈倍数增长。 他或许会亲自策马,更会像最老练的猎手一样追截她,因为他的骄傲和他的自尊,绝不会允许她再次逃脱。 腿的长短在那摆着,体力的悬殊也是显而易见,光是想到他那双骤然冷沉,带着被触怒的戾气与势在必得的眼睛,应池的心脏便惴惴不安地剧烈跳动。 还是得想办法把他牵制住。 必须得把他牵制住。 而且不能是小事。 必须是一件能足够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甚至让他暂时无法脱身的事。 “长宁公主每日午后在佛堂静修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静修……必定焚香。” 应池与程昭在马棚各自做活,应池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用两人都能听见的英语交流着。 程昭心中一凛,但也心有灵犀般地猜到了她的意图。 他听见她的话出口:“我需要一种香,或者别的什么法子,能让她在明日围猎时昏睡不醒,在围猎结束时,能及时派人去叫祁深,把祁深拖住。” 程昭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看着应池的眼睛,坚定不移地重重点头:“我明白,但这种东西……黑市或许会有人出售,我去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尽管如此之说,程昭稍有一团乱麻,但他不想证明自己的无能:“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或许可以去西市碰碰运气,或许青楼楚馆会有…… “不用这么麻烦。”应池淡淡道,她已经想好了,“去丰邑坊找时氏丧葬铺,就说是阁主要的,有人会给你的。” 程昭忙不迭地记在心里,他没问为什么,他只要信她就够了,他就该无条件地信任她才对。 “还有,让他们派人,在围猎结束,圣驾即将起銮返程的那一刻,制造一场混乱,佯装刺杀陛下。动静一定要大,要逼真,要足够引起瞬间的恐慌和混乱就行,但一定不要恋战,也不要有任何人死亡。 “届时羽林卫、武侯卫必定第一时间护驾,所有勋贵子弟,尤其是祁深,他身为郡王世子,无论真心假意,护驾是他此刻必须要做且会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应池的目光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在这片混乱刚刚平息,或者尚未完全平息之时,从长安城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的亲卫‘恰好’赶到。 然后惊慌失措地禀报:长宁公主在府中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一边是刚刚经历刺杀风波、余怒未消或许还需安抚调查的陛下,一边是突然重病昏迷的母亲。” 程昭能想象得出祁深的选择,“君主之危尚解,还未缓过来,又逢孝道大于天,世子的确没有任何理由滞留猎场,在解决完刺客的事情,他应该会立刻赶回长安。” “就是这个时间差。”应池将草料放在石槽里,轻抚了抚马头,“从他匆忙离开猎场,到他发现公主只是昏睡而非重病,再到他想起我,察觉不对劲…… “这中间至少有数个时辰的空档,足够我们沿着沣河,远遁入终南山了,等他再想回头来找,山高林密,天地广阔,便再无踪迹可寻。” 计划大胆又精密的无疑,却也……极其危险。 但搏一搏,就有一线生机。 天尚未明,上林苑昆明池畔已是人喧马嘶。 皇家仪仗威严肃穆,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的銮驾居于中心位置,左右皆是公侯勋贵与皇子龙孙,甲胄鲜明,弓刀耀目。 祁深一身玄色骑射服,黑冠束发,意气风发,于一群世家子弟中亦是鹤立鸡群,他目光偶尔扫过后方忙碌的一群人。 在那群灰头土脸的马夫杂役中,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过于清瘦且总是低着头的身影。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来。 应池穿着宽大破旧的杂役服,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混在程昭等人中间,低头搬运着箭囊、整理鞍辔。 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上,她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却是迎上他的目光,故意偷偷地冲他甜甜笑了一下,又简单行了个礼。 惹得祁深未收起的笑容又加深了些。 辰时正,号角长鸣,围猎正式开始。 刹那间,骏马嘶鸣,猎犬狂吠,勋贵子弟们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苑之中。 应池、程昭及其他马夫,被安排在靠近林苑边缘的一处后勤点,负责看管备用马匹和物资。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隐约听到远处围场传来的喧嚣,却能避开核心区域的视线。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应池的心始终高悬着,她只低头默默做着手中的活计以平息紧张,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动静。 程昭面色沉静,手心也早已湿透,他的目光一次又次地扫过长安官道的方向,计算着时间。 日头渐渐西斜,围猎已近尾声。 收获颇丰的勋贵们谈笑着陆续返回,侍从们开始清点猎物,收拾场面,准备恭送圣驾回銮。 一支三棱弩箭不知从哪发射出来,穿过人群,“咻”地一声,钉在了銮驾上。 “有刺客!护驾!”尖利的惊呼声划破长空。 羽林卫反应极快,迅速收缩组成人墙,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将銮驾团团护住了。 一切在照着应池所计划的发展。 第92章 奇耻大辱 第92章 奇耻大辱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 从侧翼的树林暴跳而出,整个猎场似炸开的油锅。 祁深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向前。长剑已然出鞘,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源头。 然最混乱的还不是这边。 尽管一开始负责警戒厩马坊的南衙禁军就厉声大喊:“稳住马匹,有乱动者斩!”但还是架不住马匹惊逸带来的炸营。 惊马迅雷之势地冲向外围的护卫圈, 也冲散了士兵的阵列。 程昭事先松了缰绳,又在众人被猎场吸引时喂马, 草料里偷偷混着加了芥酱。 备用的从马虽然也是好马,但其训练的重点更侧重于负重和耐力,如今马匹本就有甩头、躁动不安的迹象,更是惊动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机会来了! 早在混乱伊始, 程昭就将应池先一步扶上马。 “马惊了!西北向!” 程昭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借着控马的由头,他飞身骑上杆子马, 与惊马并行奔跑,却迟迟不套惊马。 身后的马夫吹响口哨并呼号,试图让惊马冷静停下。 应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死死攥着缰绳控马打浪, 随着马的颠簸一起一坐, 却是毫不犹豫将护甲扎向马臀。 两人朝着既定的方向策马疾驰。 猎场的喧嚣与恐慌被迅速抛在身后, 前方是蜿蜒的河流与沉沉的暮色, 以及那渺茫而决绝的自由。 这边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场面渐渐被控制下来, 祁深眉头紧锁地查看四周。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 却很蹊跷,到处惹火,却仅是虚晃几招。 最后扔出几个烟雾状的东西, 趁着他们一片呛咳和视线模糊时,迅速遁入山林而消失不见,仿佛……就是为了搅乱而已。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让祁深眉头越蹙越深,他尚不得其解,就听见各方来汇报情况。 无人伤亡,反而是厩马坊的马跑丢了大半,一片混乱,尚有好几匹马没有追回。 厩马坊……有谁在? 她。 祁深几乎是立即想到了这茬子蹊跷,攥紧了拳头,她曾经的逃跑让他草木皆兵,他闭眼后长呼一口气,再次睁开的眼神阴鸷无比。 希望不是他想得那样,若是她真敢……没有下一回,他这次逮住她,必打断她的腿,用锁链锁住她的双脚。 祁深策马扬鞭,就要去确定真伪,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来人甚至等不及马完全停稳,便滚下来,又连滚带爬的冲向祁泰所在的方向:“大王!” 看见祁深在前,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世子!不好了!公主、长宁公主在府中突然晕厥,不省人事,太医也束手无策!” 祁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母亲!陛下安危刚定,此刻又闻至亲危殆……接踵而至的变故是否太过巧合? 但此刻来不及想太多,需得速速回长安才行。 “世子,大部分马都已追回,有好几匹驮马未见踪影,而、而且跑掉的基本上是我们府上的马,有一头性子最烈的黑驹……” 乐觉将刚刚汇报上来的信息尽数告知世子,也几乎和世子在同一时间想到一处去了。 若是真的,他真的佩服死这小娘子了! 又跑了,如此大胆,竟如此大胆! 祁深咬牙怒得脖筋抽动,声音带着惊怒和焦急:“你留下,去查,倘若她不在,你带一队人马去追,她若是敢借由追马逃跑……你找到她就把她捆回来,她跑不远的。” 他怒极声哑,“她若在厩马坊,定吓坏了,你一路护送她回去,不能出半点差池。” 尽管几乎已经确定,但祁深还是对她未逃而存留了一丝期待。 - 终南山北麓,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两人逃离的兴奋感和自由感很快就被严峻的现实所取代。 应池的身体率先发出了警告。 数十个时辰的精神紧绷,加上策马狂奔,早已超出了她的负荷,何况还怀有身孕。 腹痛阵阵袭来,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伴有隐隐的下坠感。 应池的脸色苍白如纸,虚汗淋漓,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不得不频繁停下喘息,好在已经逃出很远,到了他们所设定的安全区。 此时要做的,就在这山上待些时日,等着风声渐息。 若在长安城内,她信祁深能调人围坊,挨家挨户地搜查。但在这长安城外,他没理由调动武侯卫围堵,她也不信他自个儿能将这终南山翻过来。 待他消停了,就是她和程昭的真正逃离之时。 程昭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进一个猎户遗弃的破旧窝棚内。 这里勉强能遮风挡雨。 “还好吗?撑住,我们就在这里歇脚。” 程昭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他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干燥的树叶和自己的外袍,扶应池坐下。 看着她痛苦隐忍的模样,他恨不得代其受罪。 “把药给我。”应池指的是时月阁所给的药。 程昭大骇,迅速摇头:“不行!现在不是堕胎的时候。” “那是安胎丸。”应池淡笑了下。 那日让程昭去求外援,将事情尽数告知,并讨要堕胎药,圣女知道了应池怀孕的事,将一封信和一小瓶药交于了程昭。 应池看过信后就焚了干净。 他们希望她能留下孩子,说时月阁需要下一个继承的人,自此回到洛阳,和这边便再无瓜葛,劝她三思。 事实上,别说她不想留下孩子,她连洛阳都不想去,更不想再掺合什么时月阁的事。 从回来后,她的心境已不似从前。 爸爸不在了,可笑的天命再一次把她送到这来,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可没了熟悉的环境,她曾经的梦想再也达不到了…… 若可以的话,于她现在而言,就是找个沿海的地方,靠着现代的、或许不同于古代人的小聪明,赚点小钱,然后在休闲的时候,跳跳舞编编舞什么的。 安安稳稳在这异世……听爸爸的话,活下去。 程昭松了一口气,将缠在腰间的包袱拆下。他递给应池药瓶,拧开水囊,笨拙却细致地照顾她。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堕胎的时候,小产比孕期的时候要冒险,也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我尚且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应池解释了一句,“说起来如今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不能超过三个月,不然最安全的时候就要过了。” 见她叹口气,眉宇也涌上忧虑与惆怅,程昭开口:“你……你从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吗?” “从未。”应池缓过来些,奇怪地看他,“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程昭没说话,应池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神里是一片冰凉:“我恨他,怎么可能会留他的孩子?” “可……可也是你的孩子。” “我还会再有孩子的。”应池上下扫视了程昭一眼,“我从没想过要不生孩子,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我爱他至死,我想我是会给他生孩子的,若没有,不生也没关系。” 她看着程昭有些失神的模样,笑了:“怎么,知道了我是这样一个狠心的人,后悔喜欢我了?” 程昭的眼睛瞬间红了,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应池便没再说话。 她靠在木头上,闭目忍受着一波波的不适。 她感觉这孩子已经是难保了,身体上的痛苦混杂着一种复杂的解脱与难以言喻的触感,让她心力交瘁。 但她希望它能再多撑些时候,撑到她真正安全的时候,能同它好好说个再见。 眼见着程昭为她忙前忙后、满脸焦灼却强作镇定,应池淡淡笑了下,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漫过心脏。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她命运相连,真心护她。 “谢谢……” 她喃喃,只觉双目越来越沉。 - 长宁公主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了迷香昏睡,虽已转醒却犹自虚弱糊涂,直到一天后才恢复清明。 罪魁祸首是佛堂里的一炷香。 谁进过佛堂无从得知,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出在这里。而长宁公主也并无大碍,更是让这事蒙上一层怪异的纱。 若不是买到了残次香,就是有人想要害人。若是要害人,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挑衅。 北静王令人彻查。 祁深请命,只言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并不用查,因他的怀疑几乎落地。乐觉派来回话的人一言明,祁深就近乎了然,他也难以再骗过自己。 她近期反常的温顺,床笫间的异常热情,主动要求去猎场……只怕全都是为了这一遭。 她的妥协与屈服,他所享受的温存与留恋,皆是泡影,都是为了再次而逃以麻痹他的手段。 一直都在虚与委蛇,一直都在虚与委蛇! 装乖扮委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偏他十分受用。一个女人在他身边连跑两次……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尤其是在知道了程昭也被她策反了之后……耻辱、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感,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她昨夜可能还在自己身下承欢,今日却已策划着与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就骤然涌上心头。 母亲的事情一了,却也过去了一日一夜。 祁深焦躁不安,在得知母亲没有什么大碍,几乎是在请安后的一刻钟内,就马不停蹄地告假出了城。 沿着痕迹探查,作战的经验让祁深比其他人多了一些洞察力,然线索到这就断了。 他们弃马了。 “立刻加派人手,沿着沣河两岸给本世子搜,排查询问所有沿途的樵夫、采药人和农户。” 最后得到的线索让祁深颇为头疼,他们怕是遁入了终南山。 一天,两天……王府的亲卫在找人方面远不如武侯卫,搜索几乎毫无进展,且山上范围太大,山脉连绵,洞穴密布。 两个有意隐藏的人,如同水滴入海。 祁深的愤怒逐渐发酵,也变得十分复杂。 他从最初的暴怒,到后来的焦躁,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难以置信。 他最近几月待她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不止不错,甚至可以说极尽宠爱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要跑。 去什么地方能比留在他身边要好?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失控感和被全然否定的感觉,让他心如蚁噬。 待见到她,他要亲口问问她,他须得亲口问问她,何至于就让她如此避如蛇蝎了…… -----------------------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改名是因为土名在榜单上比较扎眼,改封面也是为了跟改后的名字相配,之后都会改回来哒。 因为连载期间的字榜单上只能看到文名,土土又直白的名字比较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啦,文艺名除非点进去看文案,不然看不出核心梗。 大概举个例子,就比如《西游记》可以改成《总有反派想抢我师尊》,《红楼梦》可以改成《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哥》,《飘》可以改成《三婚后,我嫁给了死对头》,再比如《雷雨》可以改成《豪门少爷爱上妖艳小妈,后悔莫及雨夜追爱》(哈哈哈哈哈bushi 第93章 可憎 第93章 可憎 程昭的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胡麻饼子和粟米饼子, 省着点吃,也足够两人撑上四五日。 清澈见底的小溪旁,他用小铜罐小心翼翼地舀起水, 蹲在隐蔽处用火折子生了火。 若喝生水染上痢疾,在这荒山野岭便是绝路。 睡了几觉, 应池的精气神也好了一些,从那边树丛中走过来, 她的眉宇带着惊喜:“是山鸡,还活着呢!” 程昭咧嘴一笑:“真的啊?昨天就听见有鸡鸣,春天雄鸡求偶最是活泛,便试了试套索,没想到还真逮着一个!” 烧滚的水已经放凉, 他递给她。 怀有身孕,经不起长久颠簸和饥饿,应池现在的状况是程昭最大的忧患。 硬邦邦的饼子只能果腹, 毫无滋养。再次寻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后,程昭给自己安排的首要任务便是设法弄到些新鲜的肉食给她补充营养。 “可我怕它的尖嘴,没敢拎过来……”应池略有些没帮上忙的为难,讪讪开口, 她尝试了几下都没下去手。 大概是因为有程昭在吧, 他让她有所依赖。 “交给我来。”程昭还在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搓细绳, “明日看看能不能抓只肥兔子!” 在林间野兔和小兽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简单的套索陷阱, 运气好时, 次日便能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或一只惊慌的山鸡。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 荒野求生过吗?” “我蛮喜欢玩那种荒野求生游戏,也爱看一些纪录片,各种末日求生小说……脑子里塞了不少理论知识, 就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每次跟她分享他自己的事时,程昭眼中总会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欢迎你,我的偶像,欢迎你了解我的世界。 应池耸耸肩:“可惜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程昭眼睛看她稍有失落:“可是你艺考民间舞第一名哎,我就知道你能行,吹毛求疵的张导的电影选角,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当选女主角。 “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适合从精神上感染别人。” 应池随着他笑,却忽而又收了:“前尘往事了,那些事情放到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提它做什么。” 程昭心下咯噔一下,他最看不得她落寞,比他自己困于险境还要难过,所以这几日他固然有忧虑,却还是耍宝居多。 “待离开这里后,我赚钱,你追梦,怎么样?谁说在这古代没有明星的,我捧你,我是你的金主大大!” 应池果然被逗笑:“你若赚钱绝对能成首富的。” 程昭被夸得脸红:“但我还是会把钱还是都花在你身上。” 上头眷顾,给他守护她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抓住的。 程昭将山鸡拎过来后,仔细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他将最嫩最好的肉细细撕下,吹凉了,递给应池:“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附近高处看看动静。” 每一次他离开去警戒巡查,应池的心都会微微提起,她的耳朵也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怕听到马蹄声,怕听到搜捕的呼喝声,更怕程昭一去不回。 一切看似朝着希望发展,可应池的身体日益沉重疲惫,虚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她,咬牙忍着时不时的疼痛,她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不能做废物。 “废物!” 茶盏被扔到地上,祁深手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除了派人在山上夜以继日地搜,他暂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乐觉哆嗦了一下,不敢呼吸,九安和六安眼疾手快地过来收拾碎瓷片,一声不敢吭。 七八日过去,最深有体会的是乐觉,世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 白日里,祁深依旧是武侯卫中郎将,身着利落的官服,巡守宫禁城门,然处理公务时,却比平日更加严苛冷厉。 他犹如困兽压抑着所有情绪,稍有不顺便会怒斥不解其意的下属,体罚不认真习练武备的卫士。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但绝不敢反驳,只终日战战兢兢。 而一旦下了值,祁深又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便策马冲出长安城,直扑至终南山下。 夜复一夜,他心里存了一个非得找着她的念头,带着亲卫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山谷、洞穴、废弃的窝棚……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熬红的双眼,下巴上的胡茬也杂乱潦草,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呕吐。 剧烈的干呕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口的苦涩和身体的虚脱。 他这般反常的异样,自是瞒不过长宁公主。 终于逮到人,屏退左右后,李言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切。 “深儿,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脸色怎这般难看……” 祁深眼神躲闪,勉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打断话道:“劳母亲挂心,儿子无事,只是近来脾胃有些不调罢了。” “一个丫头而……” “母亲不必忧心,并非因她。”祁深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三两句敷衍过后,便脱身而去。 孙嬷嬷在侧同样忧心:“贵主何不劝劝郎君?” “你看能劝得动吗?尚未提及便急哄哄地堵我的话,他若不死心,怕是十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孙嬷嬷颇为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一会,她听见贵主也兀自叹一句:“那丫头可也真是的……” 北静王却没有这般好糊弄。 祁泰直接将祁深唤入书房,看见人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他一拍案几,早先被李言蹊劝过的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好好说,打一顿再好好说罢。 有其子……也必有其父,教育儿子和教育手下兵相同,祁泰向来是体罚为主。 几鞭子下去,祁深的后背已皮开肉绽。 “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立刻给我收心!否则休怪我家法处置。” 祁深垂着头,紧握着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如此又挨了几鞭子。 他只能道:“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祁泰怒其不争。 “非是像母亲担忧的那样,实是太子殿下派儿子秘密调查刺客一事。” 祁泰的脸才稍有缓和。 顿了顿,他终于扔下鞭子,点名利害:“陛下偏袒魏王,朝野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儿子知道。” 对于朝局的洞察,父子二人一直深有默契,祁泰便不再说什么:“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不修边幅的模样。” 祁深扶着地踉跄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胡茬,半抬眼皮:“可儿子到底什么也没耽误。” 祁泰倏地看他,眼神锐利如鹰。 祁深忽略父亲脸上的戾气:“儿子告辞。” 书房内只余祁泰稳了稳起伏的胸腔,闭上了眼,前二十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点,此刻却有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不假,可儿子身上有股邪性,哪哪都不对,看似正常,越来越有脱离他掌控的意思。 尽管并不信,他却也后怕起来,他怕他会同那算生辰八字的占卜先生所说,走上离经叛道的道路。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 第94章 醒来 第94章 醒来 泥泞的山林里, 春雨细密却很急,程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奔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救她, 救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落在世子祁深的手上被千刀万剐, 他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此刻很后悔, 他不该带她走这一遭的,他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再带她出来的。 他能看出来她很急,她太急了,他着慌于帮她脱离苦海而忽略了危险重重……是他的错,幼稚又莽撞, 不考虑后果,全都是他的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的模样, 脸色灰白,气若游丝,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 “程昭……我可以的……我可以撑过去的……”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她在预设最坏的情况了, “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就走吧……走吧。” 她喃喃着, 是对他的安排, 也是最后的执念:“我不要……不要再回去了……我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 别胡说!” 程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大哭起来。 荒山野岭,春雨淅沥, 没有草药,没有大夫,随着天越来越黑,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将他笼罩,也将他彻底吞没。 山外,祁深同样如同困兽。 连日的搜寻无果,他本已打算将明面上的人手撤回来,只派暗哨监视各出山要道,等他们自己熬不住出来再一举擒获。 但今夜这场突如其来又见势愈大的春雨,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折磨着他。 “报!世子!西山坳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很小心!” 雨不停歇,一名亲卫前来禀报。 应该是他们,祁深的心猛地一沉又一提,她果然还在山里! 起码能证明不久前她还活着,他带着些许的惊喜呼出一口气。 但在这天气下,她如何能熬过去今夜,会不会生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给本世子找到她!” 祁深几乎是在咆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恐惧和焦虑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下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祁深捂着树干呛咳带着呕吐,眼前突然一黑,被乐觉眼疾手快地扶住。 白日上职,晚上找人,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觉。 前方窸窸窣窣,亲卫压来一个泥泞不堪的男人。 “世子,抓到一人,声称要见您!” 祁深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嘶声哭喊,语无伦次。 “世子,世子!我是程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应池!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您救救她!求您看在她怀过您骨肉的份上,饶过她,饶了她! “救救她吧!我背叛了您,要杀要剐我都随您!只要您救她的命!您救她的命……” 小产,血,骨肉,救人……这些未知的信息让祁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 他强扣着树干撑着,指节已经发白,此刻只捕捉到了她快死了这一个滔天惊骇的话,“带路,带路,带我去……” 跟着连滚带爬的程昭,冲到那个狭窄的山洞,祁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红抽空了。 他颤抖着想要抱她,却怕加重她的伤势,“醒醒,看着我……” “醒来,听到没有,你醒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动不动的苍白面孔,祁深颤抖着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指上,还有气,幸好。 幸好…… 祁深猛地回头,对着洞外声嘶力竭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医人!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医者全给本世子抓来! “另外,派人速回长安,快马加鞭,把府里典医带来,拿着我的拿我名帖和鱼符,去宫里请太医,对,要快……” 深喘几个呼吸,他猛按了后背的伤口。 疼痛让他虚浮恐惧的脑袋清醒了些,脱掉淋湿的外袍,祁深用还算干爽的里衣裹紧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从山上一路下来,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祁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手心黏腻的血让他心慌。 山下没有马车,只有马,赶路太过颠簸,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将额头紧紧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折腾。” 祁深的哑声里透着浓重的颤音与鼻音,吩咐乐觉:“就近找户人家。” 方圆几十里的行医者都被连夜从床上拉起,几乎是被迫被请到了这户小院落的。 挤不开的农户小院里,站着的人全是统一打扮的侍卫模样,与之格格不入,让来的医人紧握着药箱心慌不已,直到看到了同行,互相的心才慢慢地放下了。 内室里,应池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几个医人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农户娘子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床上人的脸颊。 祁深像一尊煞神般伫立在旁,他衣袍沾着泥点和水渍,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每一次传来些细微的动静,他红透的眼睛便猛地从床上人的身上移开,狠戾地扫过去。 直吓得眉头紧锁的几位医人腿脚发软,额角也沁出细汗,也不住惊慌失措地吞咽口水。 祁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程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怀孕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还来不及为之而惊喜,孩子便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空茫让祁深呆滞,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就那么脆弱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冷情、倔强、甚至是带着刺的柔媚,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虚情还是假意,那些他熟悉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濒死的虚弱。 若是她死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祁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暴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要对着内室咆哮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怕惊扰了他们的救治。 “若是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 他只淡淡开口,却是平静中带着疯意,比大吼的命令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内室的几人齐齐又打了个哆嗦。 浓煎小参灌服,猛药吊命,针刺艾灸醒神……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老医人终于颤巍巍地躬身禀报。 “世子,这位娘子的血暂时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已是大伤,甚是凶险……今夜若能熬过去,便是过了第一关。 “后续还需长期精心调养着,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难以再有身孕。也请尽快用阿胶,牡蛎等收敛固涩,辅助止血……用优参补元气,可小的这几人,这没有……” 祁深明白他的意思,虚脱地半跪在了床侧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却只挥了挥手。 “请几位医人和这位娘子随我来,有赏。”乐觉示意道。 门被从外面带上,内室只留下了两人。 祁深缓缓抬起身来,极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而紧紧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凉凉的手。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冷漠,她的疏离,想起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想起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她对他的厌恶至极…… “你就这么厌我恨我?恨到宁可死,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可积雨犹滴,院里还汪着水。 应池醒来时,最先感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走了,却又被强行塞回到了一具破损的躯壳里。 眼皮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她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好像有些熟悉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沉香。 小腹不间断的坠痛让记忆猛地刺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极烈的痛楚,身下漫开的血红和程昭绝望的脸,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却觉有更强烈的动作自手部传来。 应池下意识转动脑袋和眼珠,极其缓慢地看了过去。 却与祁深猛地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内红血丝遍布,下颌胡茬丛生,昂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打理。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醒来都是看见这张脸。 应池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近乎麻木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那一瞬间,因她醒来,祁深眼中爆发出巨大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在下一瞬间,被她眼中的浓浓失望所刺痛。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来人!叫典医过来!”祁深压下胸腔的不适感,冲门外候着的令道。 转头后又带着一丝被她排斥的涩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干涩张口,声音低沉,近乎艰难:“我们的孩子……没了。” 第95章 她知道 第95章 她知道 真好笑。 鳄鱼的眼泪, 他说话的那模样,就像有他会留它一样。 在经历浓浓的失望过后,应池心底突涌起一丝庆幸, 她庆幸孩子是真的离开了。 但她很平静。 没人回答他,祁深更是发现面前人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不是歇斯底里, 至少也应该伤心难过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祁深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确认她安全后,其他的事情就应该浮出表面了, 他双手握紧成拳,忍不住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应池的目光便落在祁深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和荒芜。 而且,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极尽暗讽,是该恭喜吗?恭喜这场猫鼠逃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还是猫? 眸子随着想法垂了下去, 应池一声不吭。 被刺痛和被忽视的恼恨瞬间涌上祁深的心头,却在对上她那片死寂的眸子时泄了气,化作更深的恐慌和束手无策。 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真相几乎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来, 犹如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 想发作, 却不知该向谁发作, 想问什么, 却不知如何问起, 最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出了门。 应池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迅速没入枕中, 消失不见…… 来人是个没见过的老太医,细细地为应池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这才躬身退到外间。 “如何?她身子可有什么大碍吗?如何调养回来?” 太医面色凝重:“回世子的话,此番小产甚为凶险,失血过多,胞宫受损,寒气更是深入肌骨。 “眼下虽性命无碍,但根基已伤,非得长期精心温补调理着不可,不然恐终身畏寒体弱,甚至再难……” 后面的话太医没敢说全,但祁深已经明白了,他脸色更加阴沉,眉眼不悦地扫过去:“不要危言高论,用什么药尽管说,我北静王府都拿得起,务必要调养得和从前一样才成。” “是……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祁深的火气上来了,“是一定。” “……是。” 因怒得急了而有些晕眩,祁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老太医大惊失色,忙伸手来扶。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最后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祁深甩开太医的手,试图维持威严,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容臣多嘴一句,臣瞧世子忧思过度,劳累惊惧交加,需要立即休息才是,世子也应摒除杂念,安心静养。” “……知道了,你先去开方子吧。” 祁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最后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身体那阵难以抑制的眩晕和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发出的抗议和极限。 “是,臣告退。” “等等!” 祁深突然开口,见太医躬身应命,他略有艰涩地问:“依你所见……她这一胎,怀了多久了?可能推断出来?” “回世子的话,女子小产不同于足月生产,确切的月份极难精准判断,不过…… “依失血的情状以及脉象里残留的滑象痕迹,臣推测,约莫着是三个月左右,或许……就在两三个多月徘徊,但此乃推测,并非定数。” 不足三月……两三月左右……不会是两月左右,那时她换了个芯子,不是她,他碰都没碰她。 府内典医把脉竟没把出来!祁深怒极而斥了一句:“庸医。” 见老太医瞬间额头冒汗,他摆摆手示意非是说他,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问题。 “那……以她当时小产的情况……她自己,可否……可否知晓已有身孕?可是她自己,可是她……” 祁深问不出口了,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害怕听到那个早已有预感的答案,否则不是猜而是直接去问了。 尚嬷嬷,伺候她的两个女婢,被他捆关起来的程昭……哪一个不能问? 再不济……亲口问她。 不知为何,祁深却问不出口。 其实不问,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了,他想起她的反常来。 她这段时间对他总是异常热情,是以前没有过的。 她痴缠于他,她永不餍足,她总是主动攀附上来,缠着他的腰,眼眸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双手交叠在他的脑后,一声声催促着他不够,让他用力一点,再重一些。 他当时只觉销魂蚀骨,每每回想起来躁动不已,恨不得再次把她压在身下共赴巫山,将她揉碎了融入骨髓里,自此血液痴缠,同生共死,就此了余生也罢。 他以为是她终于放下了冷傲,真心臣服于他,他甚至为此而沾沾自喜,暗暗得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情动?全都是为了让他更猛烈地动作,为了借他的力,将她腹中属于他的骨肉亲手杀死。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而她选择的方式,不是告诉他,而是用那种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方式,试图在他浑然不觉的欢愉中,亲手了结他孩儿的性命…… 就这么厌恶他,就这么恨他。 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如此嫌弃过,如此避如蛇蝎过……祁深觉得自己应该亲手杀了她才能保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而他也应该杀了她,他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已经单单不止是玩乐这么简单,他有尝试着去取她的心甘情愿,但结果……显而易见。 可让她死这个念头一出,祁深的双腿就像扎了根,难以迈动一步。 那太医瞧祁深的脸色很差,不由紧张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这次回答得却很谨慎。 “世子,女子怀身孕,月份虽浅,但身体多有征兆,诸如月信不至、畏寒、嗜睡、食欲不振、甚或恶心呕吐…… “皆是常见之象,即便初时不解,身体接连出现的异状,也难全然忽视。” 祁深仔细回想着,哑声道:“她倒是没见得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本世子食欲不振,吐得厉害。” “大概是世子与她朝夕相处,同寝同食,气息相闻的缘故,怀孕之人的气息与旁人不同,或许于无形中影响了与她最为亲近、气息交换最为频繁之人,所谓感应,近乎玄妙,臣也不得而知。” 最亲近之人……祁深的眉头皱得更紧,这种说法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但似乎又能解释那种莫名的联系。 而且……他并不排斥。 他竟不排斥,祁深狠掐了下额角,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老太医如蒙大赦。 再次回到锁烟楼,应池没有抵抗,她顺从地接受一切治疗和补品,也会在能下床后,慢慢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恢复体力。 毕竟身体是唯一的本钱,没有健康,一切逃离都是空谈。 她也会复盘自己的行为。 她太急了,太急于逃离他,以至于稍有个机会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程昭……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晕过去的那一刻,应池有预感,她的情况很不好,而程昭一定会找人来救她,可若下山也一定会碰到祁深的人,所以她给他说,不要管她了。 程昭不会不管她,就像现在,她也不会不管程昭。 可她却没有和祁深正面交易的机会。 最精致的膳食、最昂贵的补药、最柔软的绫罗绸缎、最稀奇的玩物摆设,都被一一往她这送。 可始终不见祁深来。 所有赏赐都通过婢女或仆从传达,太医请脉问诊,也由仆从代为回复听取。 应池也能察觉得出,他在生她的气。 原因是新换的两个小女婢往往一声不吭,然甭管她说什么,她们都说世子政务繁忙,无暇过问此等小事。 有什么关系……应池的眉毛越蹙越深。 今个更好,一向谨慎的两人竟然直接大大咧咧地提起世子最近去平康坊散心,并且接受了嘉宁县主的示好,两人一块赏花,游湖泛舟云云,好事将近。 应池眉眼扫过去,淡淡道:“光天化日下编排他就是为了给我听?祁深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应池一瞧便知:“知道。” “所以你们两个是他派过来,专门给我添堵的?” 两人忙跪地称不是,世子不知道。 “好,那我可告状了。” 两人到底年纪不大,三下两下,应池把人都给吓哭了。 纵使应池再愚笨,也知道是祁深所为。 他在向她表达,她在他那里,成了一件需要妥善保管却无需在意东西,她的存在也并非不可替代。 偏偏做法是让这些笨人持续而精准地提醒她。 应池也知道,她的第二次跑,到底还是伤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他在想着法儿地惩罚她,惩罚她只能得到这些冰冷冷的物质,再也得不到他半点侧目。 说实在的,谁稀罕? 总的来说,除了不给自由这一项,自从回来后祁深待她还算不错,就像个正经的主人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可她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应池用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忽然想起的语气,问了这两个小婢女一句:“程昭死了吗?” 两人摇头表示不知。 可应池知道,身边这些人将会事无巨细地全部告诉祁深。 紫檀木案堆叠着报告与需要批阅的文书,狼毫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隐隐的压抑。 祁深闻言,抬起朱笔的手便顿了一顿,随即又划上漫不经心地道:“去趟狱舍。” 程昭的衣服始终没换,带着泥巴,浑身都透着腐朽的味道,这几日他已是焦急万分,故而见到祁深的第一眼就是问应池的状况。 祁深避而不答。 他没有要动刑问话的意思,程昭怕是和陈雪序一样,都是被她利用的人。他信她有轻而易举就把人策反的本事。 可,祁深抽剑还是直接插透了刑架上的人的肩胛骨,他眼皮抬抬,“我待你不薄。” “是,可世子曾也说过,让属下寸步不离。”程昭略有艰涩。 祁深便收了手。 他问程昭:“你之前说,她让你叫她什么?” …… “将伺候她的那两个人提审一下。” 祁深从刑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药瓶:“本世子有事要问她们。” 据程昭所说,这是安胎丸,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意思,好像是打算把孩子留下的? 第96章 我娶你 第96章 我娶你 北静王府换了新的主事典医, 已经是几日前发生的事了。 从终南山回来,尽管那典医一再重申,半月到一月的月份, 即使是极有经验的老太医尚且需望闻问切,也不敢有确定的把握, 更何况又是在服避子药的情况下,他诊不出来也合情合理, 实在是冤枉。 但祁深不管这个。 他也才知道,她原来还在一直服用避子药,稍微一查,便把伺候她的两个婢女发卖了。 其一是违背了他的命令,其二是竟连她的月事日子也记不清, 留着有何用。 至于尚嬷嬷,碍着母亲的面虽没说什么,但也不会再让她在可中庭做事, 同样撵回了母亲院里。 又另找了两个可中庭里向来仔细的婢女去照顾她的起居,现如今要求是有事直接向他汇报。 两个婢女并非是向来仔细,实在是有前车之鉴,不敢不仔细。 祁深的确在生她的气, 很生气。 火冲向了这些人, 却全是隔靴搔痒。 他也在故意冷落她, 但瞧她吃睡得宜, 期间还问了两个婢女的下落, 问了程昭的死活, 却片刻也不曾想起他来。 也不知被冷落的是谁。 但握着手中的药瓶……祁深觉得自己或许错怪她了。 “娘子说世子就要和县主成婚,是绝不会容她在这个时候有孩子的,她怕是会落到和桐清一样的下场……她说她死了也不会放过我们两个, 所以我们两个……才冒死替娘子瞒着。” 玉容捏紧了手,娘子跑的那日,她和花颜方凑好堕胎药,吓得浑身直哆嗦,找了尚嬷嬷。 尚嬷嬷终究是好心指了路,将已经凑好的堕胎药收走了,且让她们千万把娘子要堕胎这事给瞒死了。 嬷嬷说,世子待她是不同的,不会因她行差踏错而责难她,但你们两个……可就不一定了,所以一定要瞒好了。 这也是她突然要离开他的原因吗?祁深摩挲着药瓶,眼神晦暗不明。 是了,他万一成婚了,可中庭就有主母了。母亲怕是也和她说了什么规矩,吓坏了她。 从二月十五回来了之后,她和以前就不一样了,她应该也是想过好好跟着他的。 她定是误以为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祁深在心中笃定地思忖着,她身份尴尬,骤然有孕,定然心中惶恐,怕他觉得她借子上位,怕他不喜,甚至怕引来公主的怒火…… 她那般性子,看着冷傲,实则敏感脆弱,定是独自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 她不是厌恶他到要杀死他们骨肉的地步,她只是……只是,对,害怕,害怕得不到他的认可,害怕不被北静王府所容,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悄悄处理掉孩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最后定是舍不得才一跑了之,不然怎么解释手中的药是安胎丸,而不是堕胎药? 甚至她床笫间的异常热情,或许……或许都是为了掩饰此事,不想让他发现? 这么一想,所有尖锐又带有强烈背叛和羞辱感的一切事情,都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错的不是她狠毒,而是她不够信任他,不够依赖他。 混合着怜惜与懊恼,情绪涌上祁深的心头……是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是他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份恐惧,她才走了极端。 祁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归从断了她避子药的那一刻起,除了有用孩子圈住她的可能,他在隐隐期待着……他和她能有个孩子,无论是肖谁,应该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你们两个,再回可中庭伺候吧。”祁深哑声道,“乐觉,吩咐下去,过去的事……谁也不准再提了。” 整整一夜,他脑海中翻腾着所有关于和她的画面……最终,停留在她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模样上。 他所有给予她的东西都是失败的,它们无法留住她,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让她觉得自已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玩物,连孕育子嗣都成了需要隐藏的罪过。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她是不敢要!因为她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个念头如同大刀阔斧,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了,问题出在这里! 她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狠心,根源在于此!她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选择那样…… 那么,就给她最想要的保障!给她一个无可争议无人敢轻视的身份! 祁深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他要娶她。 不是外宅妇,不是妾,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载入宗谱的郡王世子正妻。 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牢牢地、名正言顺地绑在自己身边。 而那些她想要的自由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绝对的尊荣殊荣和保障面前,或许就会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吧? 她也不会再跑。 这个念头让他因一夜未眠而疲惫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甚至带来一种格外扭曲却不别扭的疯狂。 但他并不惊喜还可以这样做,因为娶她这件事,他一早就想过。 天色微晞时,九安敲响了可中庭正房寝居的门,唤道:“郎君,该起了。” 却不想里面传来一道暗哑声:“进来。” “是。”九安低眉顺目,进去后却发现世子依旧坐在塌床上,和昨晚他吹熄灯火后的姿势相差无几。 正要问上一问是否是床榻有什么问题,就见世子缓缓站起身来:“乐觉!备车,去裴国公府。” 带了二三随从,轻车简从,祁深踏入了裴国公府的大门。 府邸轩昂,却空荡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裴晏闻报疾步出迎,袍袖微颤,脸上堆着谨慎和恭敬。 对于这位世子,他是又敬又怕,如今不打一声招呼就来,裴晏只觉脊背发凉。 香茗氤氲,寒暄过后,书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今日冒昧来访,有一桩陈年旧事,欲与裴国公商议。”祁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事关裴老国公一门清誉,你可要认真对待。” “世子请明示。”说着商议,却自带千钧重压,不如直说是要求,看似彬彬有礼……却已经让裴晏在擦汗了。 “老国公忠良蒙冤,今已昭雪,裴家的嫡脉遗珠重返门庭,岂非告慰先祖、彰显皇恩之盛事?” 裴晏瞪大了眼睛。 祁深略作停顿,声音沉缓:“国公新承爵位,根基未稳,若能认回这位堂姑,此后她便是本世子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世子正妃,届时,裴国公府与郡王府,便是荣辱与共,唇齿相依。” 一番话,恩威并施,利弊昭然。 沉默良久,在收到老奴暗示后,裴晏极其配合,心照不宣道:“若……若果真是姑姑幸存于世,实乃裴氏列祖列宗庇佑!一切……但凭世子爷周全。” 消息最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后像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在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和坊市街巷。 “听说了么?真是奇闻一桩!”西市的茶棚下,一个挑夫压低了嗓子,对着同桌的几人挤眉弄眼,“当年那被抄了家的那老裴国公,他家的千金,竟没死!” “啧,胡沁什么!”旁边卖胡饼的老汉啐了一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裴家小娘子不是跟着她娘……那什么了吗?可怜啊可怜……” “嘿!这回可真真的!”另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凑过来,眼神发亮,“说是当年有个忠仆和裴家千金娘子掉了包,真正的裴家娘子,已被偷偷送出去了。” “竟有这等事?”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拢,听罢后皆唏嘘不已,有感慨老天开眼的,有赞叹忠仆义气的,更有好奇那裴家女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 “那个程昭……倒是条硬汉子,关了这些时日,竟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祁深说完话后,清了清嗓子,用余光紧紧盯着她看。 应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已多了些许生气。 房间里烛火通明,她披着外衫,坐在案边,小口喝着参鸡汤,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继续喂给自己一勺。 几日不见的人此刻正坐在她侧面,罕见地让人备了碗筷来,要和她同案用饭。 祁深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她的声音,心中的期待落空,有些失落。他宁愿她为那个男人求情,至少证明她还有情绪。 他试图看进她的眼睛深处:“你就不想知道我会如何处置他?” 应池放下碗筷,终于开口:“人为刀俎,我与他都是砧板上的鱼,鱼……怎会想知道别人如何处置自己?” “你跟他怎么能一样?” 祁深笑了一下,但他看见应池唇极讽地扯了一下,便瞬间也把笑意收了回去。 应池在想如何保下程昭了,她不能开口求情,她知道她若开口,程昭非没命不可。 “今日太医说,你脉象比前日有力了些。”祁深试图找些话题,声音也很柔和,他夹起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 就在筷子即将碰到碗沿时,应池将碗迅速挪开,避开了他的动作,一脸嫌恶。 祁深的手便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应池!” 应池的眉宇在一瞬间掩也掩不住地蹙起来,仿佛被他叫了名字,是多么肮脏的一件事。 还有,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的,他对程昭做了什么…… 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祁深此刻是如此恼恨,重重地将鱼肉扔回自己碗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应池。” “你要杀了他吗?”应池开口,“那你也杀了我吧。” 这次轮到祁深不说话了,她又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 应池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可她需得说些什么,“我和他跑了是我们有本事,你看紧点不就行了,你惩罚一个成功的人,算什么本事?” “我没想动他。”祁深的眼皮半合。 “什么?” “我准备把他撵出长安。” 应池涌起一丝喜悦来,她听程昭说过,祁深是很惜才的,尚且并不会因为她而连累他太狠,就好,能活着,就好。 祁深见她眉宇稍稍缓和,便知她对他的处理结果也算满意。 但他并未告诉她,他打断了他一条腿,用剑横穿了他的肩胛……无论如何也有那程昭助纣为虐在,他尚且不是什么好性的人,若非怕再将她推远,尽管尚有不舍,大概他也会杀了他,背主的人留不得。 但帮的人是她的话,可以有所例外。 “那我呢?” 祁深没说话,应池觉得可笑,她试图给祁深讲清楚留她在身边,百害而无一利,直接挑明:“你知道我是什么脾性的人祁深,你留我在这,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我一定还会再跑的。” “我娶你。” 像一拳打在软枕上,应池被他轻飘飘的三个字激起了怒意来,她明明告诉过自己要智取的:“你在说笑话吗?” 第97章 徐徐图之 第97章 徐徐图之 祁深目光沉静, 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认真重复道:“我、要、娶、你,不是纳妾, 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 “哈……”应池嗤笑出声, 简直说不出话来,现如今不知道是他疯掉了还是自己的耳朵疯掉了。 “我们以后, 好好做夫妻,好好相处。”他抓住了她的手,往前扯了扯她。 好好相处? 满满的讥讽直冲应池的脑门,可对上祁深的眼睛,应池却从里面看到了他难得认真的模样, 她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你知不知道,好好相处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做选择, 我不嫁你。” “你必须要嫁我。”祁深斩钉截铁,“我想过了,无论我今后娶谁,你都要在我身边, 而且……我有你就够了, 我也没有想过要和别的女子纠缠。应池, 你不觉得吗?我娶你, 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应池被他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当下无力去想是什么让他下了这样的决定, 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尽快打消他的念头,她连讽带嘲:“娶我?我来历不明,我曾是外宅妇, 做你的世子正妃?你们郡王府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这种地步了?” 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祁深眼神未曾动摇分毫,反而因她这番话,更笃定了决心,他向前侧身,逼近她,周身的气息带着近乎滚烫的执拗,蹭上她的鼻尖,抵上她的额头。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恐惧,那些都不需要你操心。”他声音低沉,“你是裴时靥,裴国公府的嫡女,这样就够了。” “我不是!”她怎能不担心,不恐惧?她打断他,“我不是裴时靥,我来自异世,你不记得了吗?我会换魂,我也有可能是妖怪。” 应池已经语无伦次了,她觉得自己也要疯掉了。 祁深轻笑一声,似是被她的话逗笑般,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我让你是你就是,你会拥有绝对的尊贵与殊荣,最风光的大婚。”他看着她,抛出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诱饵,“名正言顺的身份,我都给你,你什么都不用怕,你只要信我就够了。” 直到应池真的被迎进了裴国公府的大门,她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裴国公府门门槛内,早已设下一个小小的铜火盆,盆中炭火微弱。 一名老嬷嬷上前,低声念着驱邪避晦、迎新纳福的吉利话。 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应池在两个粗壮婢女的协制下,她面无表情地抬脚,迈过那簇微弱的火焰。 又一名婢女手持系着红绳的柏叶,在她周身象征性地拂扫了三下。 祠堂内香烟缭绕,牌位森然。 裴晏作为家主,上前焚香叩拜,禀告列祖列宗,嫡支血脉裴时靥历劫归来,重归宗谱。 随后,他侧身示意应池。 应池呼出一口气,走上前去,接过婢女递来的三炷香。 看着那些冰冷的牌位,尤其是写着裴时靥父亲名讳的那一个,应池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依礼下拜,上香,无一丝敬畏与哀思。 仪式完毕,裴晏显然松了口气,立刻道:“小姑一路劳顿,已备好院落,请先去歇息。” 一名管家模样的妇人上前引路。 整个过程,祁深并未进入裴国公府,他的车驾一直停在不远处的街角。 透过车窗,注视着这一切流程的完成,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宅门之内,他才淡淡吩咐:“回府。” 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探究的视线一并关住。 应池站在精致的院落中,也知道自已不过是换了一个新的牢笼,周围伺候的……还都是他的人。 北静王府的正堂,熏香袅袅,气氛却凝重不已。 李言蹊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祁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嶙峋的假山,背影透着不悦的沉默。 但二人心里此时都像有一杆秤,此事怕是阻不了。 从小到大,关于一些不让祁深做的事,他总是明面答应,因为关于孝道,他从不懈怠。 但其实他想做的事,背地里却一样未落,也少有疏漏,被发现了就请罪认错,没被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从未少挨了打,但也从未改过性子。 祁深跪在堂中,上半身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刚刚掷地有声地陈述完他的决定,要娶裴时靥,那位死而复生的裴国公嫡女,为正妻。 “胡闹!”李言蹊终于忍不住,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深儿,你昏了头了,你尚且宠她到如此地步,给她安一个还算体面的身份?连这种手段都用上,娶她做世子妃将来可是要承袭王爵的!她哪一点配!” 祁深早已料到母亲会是这般反应,他面色未改:“母亲,户部已核验她的身份,陛下亲旨认可,她就是裴时靥,这一点毋庸置疑。” 略一停顿,他语气加重:“至于过往……流落民间非她所愿,裴国公如今冤屈已雪,她亦为忠良之后,与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 “你!”李言蹊气结,“即便她是真的,且不说她当年如何死里逃生这般蹊跷,她这些年流落在外,经历不清不楚!单说她的性子!那般冷硬倔强,岂是良配?如何担当得起世子妃的重任?如何掌管中馈、交际命妇?” “她的性子……儿子自有分寸,她所需做的,只是做好我的正妻,其余一切,自有儿子担待着。” “你铁了心了?” “是,儿子非她不娶。” 祁深做出了最后的表态:“今日告知父亲母亲,并非征求首肯,而是儿子身为人子,应有的告知,娶她之事,绝无转圜余地,若因此开罪亲族,惹来非议,所有后果,儿子独自领受,绝不牵连王府声威半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求父亲母亲,成全。” 堂内一片死寂。 李言蹊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眼:“你……你真是我的冤孽……” 祁深便深深一拜:“谢母亲成全。” 祁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若父亲想打,打我便是了,若今日儿子未被打死,还是一定要娶她的。” 沉默,便是默许。 祁深再次深深一拜:“儿子谢父亲成全。” 北静世子要迎娶裴国公府嫡女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长安城权贵中激起千层浪。 而更令人瞠目的是世子祁深操办此事的效率是如此之快,几乎是在户部核准裴时靥身份,陛下默许的旨意一下,三位在长安城中颇有声望的官媒便被请入了北静王府。 她们尚未从这桩奇闻中回过神,便已接了厚赏与严令,不出三日,说合、传帖、纳采之礼便以惊人的速度走完。 媒人们穿梭于郡王府与略显冷清的裴国公府之间,脚步匆忙,脸上带着一种执行重大使命般的谨慎与激动。 裴晏几乎是懵然地接着一份份厚重礼单,木讷地应允着。 一月里,宅院里的那人从未出过院子,他原先设想的很多对话也没用上,不过也让他略松了一口气。 时隔多年,小姑也好像变了性子,让他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 各种名贵的礼物如流水般涌入应池暂居的小院,紫檀木嵌百宝的梳妆台、象牙缕空的屏风、一整盒光华璀璨的头面首饰……件件皆可入宫献宝。 院里的婢女婆子们啧啧称奇,应池冷眼看着屋内日渐被奇珍异宝填塞。 它们华美昂贵,如同不断垒高的狱墙。 他曾用强权将她打入泥泞,如今又想用这金山银山将她塑成金偶。 不过应池也知他如此急切的缘故。 若她没记错,与东突厥一战就在今年,他若上阵,少有三四月不归。 他想尽快把名分确定下来,以此来拴住她。 但其实只要他不在,应池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大摇大摆地出长安。 说到底,他的牢笼的确开始精进,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和想法,他竟想用名声困住她?简直是天方夜谭。 穿金戴银的一方池鱼,就不是池鱼了吗?她是自由的,她绝不会委身于池塘,因为她属于大海。 所谓的八字合婚不过是走个过场,结果自然是天作之合,想来裴时靥终究不是她的名字,祁深便于那有威望的老和尚那随便抽了个签文,算名姓缘分。 将两人名姓告知,谁知那老和尚看着签文,沉默许久,最后提笔五个大字,激得祁深差点提剑砍了他。 池深不可临。 想着是他大喜,不宜杀生,祁深才生生止了这杀孽,只把这和尚撵出了长安。 可中庭书房内,方才从裴府请完脉的老太医正躬身回话。 他捋着胡须,字斟句酌:“回世子,裴娘子的身子,经这些时日精心调养,根基已大致稳固,已无大碍,只是胞宫受损终究非比寻常,于子嗣缘分上怕是极为艰难,需得……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的时间进行调理。” 他窥了一眼世子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若……若世子欲行房帏之事,为裴娘子身子计,最好还是辅以避子汤药,徐徐图之,方是万全之策。” 祁深眉心骤然拧紧,那些药方多是寒凉之物,与她如今温补调理之道正是相悖。 “避子汤寒凉,与她调理之药同用,岂非雪上加霜?”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确是如此,不过尚在可控之中。” “没有别的法子?”祁深打断他,目光锐利,“男子所用之法,可有?” 太医微微一怔,似未料到世子会有此一问,迟疑片刻才道:“呃……确有,古籍有载,亦有些方剂,可使男子暂失育力,但此类药物需长期服用,于身体……终究有些耗损,恐非良策。” 祁深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脑中闪过她苍白的面容和决绝的眼神。 “若只服一两年呢?”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有妨碍?” 太医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把话说死:“这……下官不敢妄断,按理说,时日不算过长,精心调养着,或应无大碍,然个体有别……” “无妨。”祁深截断他的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他尚且对自己的身体还算自信,“便开男子的方子,要药性最稳妥的。” 太医惊愕地抬头,对上祁深那双不容置疑的黑眸,终是不敢再多言,只得深深一揖:“……是,下官这便去拟方,只是此药服用期间,务必定期请脉,以便调整。” “知道了。”祁深随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夜深沉,万籁俱寂,应池侧身抱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刚开始的入睡总是浅眠,然而没过一会儿,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便将她从快要睡去的混沌中强行拖出。 她尚未完全清醒,模糊间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触感,酥酥麻麻的感觉不由得让她脚背弓起。 柔软的寝衣也不知何时被蹭开,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旋即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又吻又咬。 一个激灵,应池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伏在她身前,熟悉的冷冽沉香混合着味烈又苦的清酒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又重又无孔不入。 他竟在她睡着时,悄无声息地潜入,如此轻薄于她。 这个混账东西! “滚开!” 应池瞬间炸毛,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用力去推拒他沉重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紧绷而滚烫的肌肤不由一颤,怒而给了他一巴掌。 祁深咬牙受着,虽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少登徒子了些,但挨了一巴掌仿佛给了他可以继续的理由。 酒意让他的脑子想事情稍微和正常相异,他拽下腰间蹀躞带上的匕首,塞到她手里:“一会随你处置。” 在应池尚且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一只手轻易地攥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牢牢按在枕侧,另一只手撑着身子,唇齿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啃噬。 “应池……太久了……”祁深含混着说了一句,空气中酒气很重,“许久没碰你,待会可能收不住,若是疼你要说,我会轻点的。” 他的吻随即落下,不再流连于颈侧胸前,而是封堵了她的唇,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抗拒。 床的动静太大,祁深喘息着稍稍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低哑,咒骂一声,“什么破床……” 旋即将她抱下了床,混着被子,祁深将人抵在了墙上,抬起了一条腿。 感受到了她的骤然收紧,连眼神都稍有迷离,身子软得站也站不住,祁深试着松开她的手。 果不其然,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 应池咬着牙,想去捡,自是难以如愿。 缠了她许久,最后祁深依旧紧紧箍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沉重地喘息着。 “来人。”应池已经倦怠至极,但还是唤了门口守夜的婢女。 祁深蹙眉问:“作何?” “煮避子药。”应池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我怕死,小产的经历不想再有第二次。” 祁深面色一僵:“不用。” 应池便冷笑一声:“有孕的倒不是你。” “不会有孕的。” 第98章 事事掌控 第98章 事事掌控 在应池看来, 祁深说的话跟他的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的信服力。但这夜他却莫名认真,让她信他一回。 直到他第二日一早走, 应池才尝试吩咐人去备药。 伺候她的那小婢女自是不敢,派人去北静王府回了话, 却也是被驳回。 可他夜夜来已有近十日了! 应池试图讲清问清,他却只让她信她。应池心底愈发不安, 不过看他如此笃定的模样,她心底其实也有个猜疑慢慢成型。 男女之事,若女子不吃药的话,就是男子了?她极难以置信的,也极不解。多大瘾……而且, 就非得折腾她?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应池烦郁地让人把门窗都关严了。 天儿也渐渐热了起来,这日她褪去了繁复的裙裾,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 着了一身素净的窄袖练功服,正凝神立于院中一隅,缓缓练习控腿。 将一条腿自膝盖处缓慢向上抬起,直至伸直绷紧脚背。 应池的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却抿着唇, 眼神专注, 以试图一点点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力, 来驱散那场小产带来的虚软。 从上次跑路中她吸取到教训, 除了怀有身孕碍了行程外, 她的身体素质也有些问题。 她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类似的险境。 但应池的行为却把伺候她的那婆子吓个半死:“娘子身子方愈,还需仔细些!千千万莫要太过劳累,若是不小心磕着碰着, 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应池才不管这些,却不想她开始练习下腰,刚将身体向后弯出一个极柔韧的弧度,准备指尖试图去触碰地面时,这些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吓得哭诉不已。 她只能站直身子,擦汗的动作未停,极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看来她需要和祁深好好谈一谈了。 “帮我取根细绳来。”应池吩咐了一句。 她的胸口便因跳绳运动而微微起伏,脸上的红晕虽不重,但显得格外有生机。 这一刻的院落,不像一个囚笼,倒像某个寻常官家娘子的闺阁乐园。 “总是看着多无趣,你们也活动活动?” 到底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小婢女们面面相觑,眼中虽有怯懦,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但最终还是无人敢上前去。 应池开始在这院子快走慢跑,几人跟着她好几圈,也气喘吁吁起来。 然而,这份鲜活与欢笑却未持续太久。 裴晏捏着一封素笺,步履迟疑地踏入应池所居的院落。 信是门房刚递进来的,落款是一个他略有耳闻却不相熟的名字,鲁公府沈家二娘沈思尔。 信上称,她与他小姑乃是旧识,闻听他小姑归宗,特来信邀,欲叙旧谊。 裴晏心中忐忑。 他自知如今小姑处境特殊,但对方既是旧识,且言辞恳切,他若直接拒之门外,似乎也不近人情。 犹豫再三,裴晏还是决定亲自来问问他小姑的意思。 “有劳通传,我有一事想与小姑……” 恰巧应池快步走到这了,听音是来找她的,她直接就问了:“何事?” 却不想一位壮仆妇已悄无声息地近前,隔开了两人的距离,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裴国公,我们世子有令,凡涉及娘子的一切书信往来与访客事宜,皆需先行呈报世子过目定夺,请您莫要为难奴婢。” 裴晏深知与这些人多言无益,眼睛也未敢看应池倏尔冷下来的脸:“既如此,便交由你们转呈世子吧。” 仆妇这才微微侧身,双手接过信,行了一礼:“多谢裴国公体谅。” 应池便冷笑一声,眉目已是极不悦。 可中庭内书房,祁深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问候与请求一见的内容。 没有丝毫犹豫,那素笺便落于一旁的炭盆之上,瞬间被余烬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告诉裴国公,”他声音平淡,“此事已处理,不必再提,不该接触的人,也不必理会。” “是。” 夜色如墨,裴国公府高墙深院,唯有西角小院里还透着一丝微弱烛光。 祁深这次是干脆利落地翻窗进来的。 他着了身墨色的长袍,衬得面容越发俊朗,只是眼下略有乌青,透露着连日的放纵。 “今日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谁给你气受了?”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这次尤甚。祁深大有经验。 “便是宫中贵人,也无非是晨昏定省,循例问安,如今我院中一饮一食,一出一入,乃至见何人,收何物,皆需经你首肯,你管得也太宽了。” 应池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满与不悦,冷睨了他一眼。 来前也是得了消息的,祁深早料到有此一问,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身子未好全,外间人心叵测,旧事纷扰未定,此是为了护你周全。” “这般周全,恐我难以消受,我非稚童,更非囚犯!”应池的话掷地有声,“更何况如今我身为高门贵女,你却日日像做贼一样爬闺阁女子的床,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话就差把不要脸贴祁深脑门上了。 祁深却笑了,被她骂两句总是心情颇好,他三两下就扣住了她的腰在怀:“本世子才不是做贼,是名正言顺。” 应池知他吃软不吃硬,硬和他刚受苦的还是自己,她斟酌着用词,手臂先一步攀上了他的脖子。 祁深瞬间警惕起来。 他听见她垂眸道,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你忌惮什么,但将我彻底隔绝,只会让我与这裴时靥的身份更加格格不入,惹人猜疑,你总需予我些许余地,而且……我也想要同其他女眷一样,与人寻常往来走动,裴家礼节性的拜会也要参与,起码让大家知道有我这一个人。” 祁深沉默了片刻。 他恨不得把她锁起来,关上门,日日所见只有他一人。 可……彻底设禁确实可能适得其反,让她更激烈地进行反抗,或变得死气沉沉,这不是他想要的。 祁深看似很轻易地松了口,实则对他来说很是艰难:“那便依你所言,内眷往来,你可自主定夺,但仅限于此,且每次见客,需提前知会于我,见了何人,谈了何事,我也需要知晓。” 应池思量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便也随口试探问了句:“今日裴晏找我是何事?” “是沈二娘的邀贴,她之前便费劲心力想见你。”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没什么反应,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原先的一切他不想探知,皆是裴时靥的事,她身上该是没有秘密了才对。 “她……是有事要问我。”沈思尔的事,应池没什么好瞒的,但也没什么好对面前人说的。 “什么事?” “你让我见她,你便知道了。”应池迎上他的眼睛,不躲不闪,带着戏谑,“既然事事都要掌控在手,问多没意思?自己去见,去听,去查,不是更合你意?” “应池。”祁深的眸子透着危险,这种柔软的抵抗,比直接的顶撞让他多了一丝不知谜团的心烦意乱,他掐住她的腰,却是极亲昵地覆上她的唇:“你总是学不乖。” 需得给她些惩罚才能压了他心里的乱。 祁深的目光牢牢锁着面前人,指尖拂过她寝衣的系带,带着惩意,缓慢得近乎磨人。 应池被他刻意放缓的抚弄搅得心神不宁,蹙眉烦道:“要做就做,你能不能快些。” 祁深的吻便应声落了下来。 他一只手控住她的双手,双腿压住她不安分的腿和脚,唇带着灼热的温度,从眉心吻到唇角,却依旧慢得出奇,只细致地描摹着,最后流连于她敏感的颈侧。 毫无意外地引起她的轻颤,他亦能感觉到她胸膛下同样急促的心跳。 “看着我。”他哑声命令,唇舌侵入她的唇舌,掠夺占据她的呼吸。 可动作却愈发沉缓。 每一次都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意味,却又带着一种试图让她也沉溺其中的耐心。 细微的呜咽声从应池喉间不受控制地逸出,又立刻被她咬唇忍住。 祁深勾起唇角,便去抚她发颤的唇。 伴随着他越来越重的动作,应池听见他含混地嘟囔与闷哼:“你是我的,阿池,你是我的。” 不止一次,情迷意乱时他就这样叫她,看起来亲密无间,像一对恋人相称该有的亲昵,应池有些别扭,却又莫名熟悉,他是第二个这样叫她的人。 可她不喜他过分亲密,除了床帏之事,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看似亲密的牵扯。 应池在心里反驳着,我是我自己的。 沈思尔的确是有事要问应池,那件事仿佛成了她的执念。 裴国公府一处僻静的花厅,四面门窗虽开着,但远处廊下隐约可见值守的仆妇身影。 应池缓缓落座。 她与沈思尔隔着一方小案几对坐,几上茶水微温。 沈思尔一见到她便欲开门见山,忍到此时已是极限:“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见到时烨了?” 应池眼波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怎么样?他过得好吗?” 沈思尔是如此地过于渴望地去知道答案,她的眼神复杂,交织着期待与恐惧,像疯魔了一样。 应池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意味。 应池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异常清晰:“我不会告诉你的。” 迎上沈思尔瞬间变得错愕甚至有些慌乱的目光,应池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他说了什么,我一清二楚,现在都还在脑子里,但是,沈思尔,你记住,一个字,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思尔紧绷的脸上。 应池看着她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又逐渐变得歇斯底里,内心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也知道希望被人骤然掐灭是什么感觉了吧?那种深深的无力感,绝望,崩溃……不想接受现实,可现实就摆在她面前,不得不去接受…… 沈思尔的情绪似乎宣泄到了顶点,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后骤然无力,她知道她在报复她。 她想要杀了她,但她还是不可能知道了。 “我就要嫁人了,反正……我也要死了。” 应池眉梢微挑,依旧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嫁人的当夜,我就吊死在夫家门口。”沈思尔发出几声短促而张狂的笑声,眼眶已然红透。 应池冷眼看着,她本就是来看沈思尔的绝望模样的,可如今真的瞧见了,并非是很畅快。 沈思尔的执念,比任何人都要重,可往往这样的人更好用。 或许可以利用她的执念助自己成事。 倘若她真的决定去死……应池转身问她:“沈思尔,你要嫁给谁?” 第99章 机会 第99章 机会 沈思尔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应池抛出诱饵:“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没去了解,不过些是低于父亲官职的庶子罢了,与我还算门当户对。”沈思尔飞速回答完后, 满眼都是期待。 “我知道与他换的人是谁,他也在这。” 沈思尔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时烨的身体已死, 她亲眼所见。 应池笑而不答,作不经意扫了下旁边的仆妇。 这人会把她所有的谈话内容都转述给祁深。他把她看得太紧, 一刻难得喘息的空隙。 应池只能迂回,她深深看了沈思尔一眼,希望她能听得懂进而去打听以确认程昭的安全:“七娘落水风寒好些了吗?自那日起,我便再不曾见她。” 沈思尔起先不解,旋即明白过来, 和七娘落水有关的,便是那个奇怪的人了,细想来, 那人的怪异举动的确不同寻常。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面上也有些失态,她想问出来,但明白应池此刻的处境, 所以生生忍住了, 最后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她不曾有碍。” “死什么的, 太轻易了二娘。”应池说这话并非想劝她不死, 她想给自己找一个还算可靠的盟友。 “我想, 你可以选一个还算听话的夫君, 此后于我裴国公府多有帮衬,我若开心或许能将你想知道的事尽数告知于你,划算的买卖, 不是吗?” “你还是一如既往吗?”沈思尔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于两人之间却是心照不宣。 “从未改变。” “说到底,对于你而言,现如今是顶好的了,高贵的出身,更有权势的未婚夫婿,不愁吃喝的日子。” 应池笑了笑:“是,我现在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言罢她笑容慢慢减淡,反而沈思尔看透般地笑了。 两人照面不多,但却都是为了各自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她们能从彼此眼神里看到彼此最想要的东西。 “你说的我记住了,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裴家娘子,保重。” 沈思尔离开了,应池却站在原处良久。 如今已是烦暑六月,离入冬尚且还有几月,尽管已经等不及,但此事却急不来,必须得等祁深离开长安,她才能有所动作。 她不能再试错,那样太消耗心力,也消耗身边人。 鲁公府的马车拐过巷口,沈思尔扒着马车窗幔往外瞧,突然想起一事来。 她吩咐着身边的婢女,淡淡一笑:“去告知裴家娘子,就说……我交投名状了。” 应池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更是一头雾水。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她说的投名状是什么意思。 祁深处理完事务已是深夜,本今夜不欲往裴国公府上而去,但白日里两人的对话让他疑云丛生。 最后还是难以消解情绪,他得问问她才好,别是又想着法地计划着怎么逃跑。 马车停在后墙处,祁深再次翻墙而入。 此时正是人入睡正酣之际,门口守夜的小婢女已经见惯不怪了。 应池身侧一沉,裹挟着热烈与强制的拥抱便立即席卷了她。 “今日很困。”很多次,应池依旧适应不了,她一下就被他吵醒,烦郁地推他,声音里带着含混与哑意。 她半睡半醒的模样很乖,祁深便凑到她的耳侧吻了又吻。 最后才想起正事来。 “沈思尔想知道什么?”他很好奇。 应池没理,依旧推他:“起来!出去!今日真的好困。” 他开始给她下套,不撒手甚至抱得更紧:“说了就让你睡觉。” 眼瞧着她有转醒的意思,祁深正待细问,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只听外面人声喧哗,裴晏焦急又带着惶恐的声音响起:“诸位,这是何意?怎会有歹人进去?” 一个粗犷冷硬的声音答道,语气不容置疑:“裴国公,我等奉命追捕歹人,前几日有人亲眼所见其窜入西院过,今日我们这众兄弟都瞧见了,职责所在,需要搜查!还请行个方便!” 裴晏惊住:“真……真有刺客?” “不确定。”为首那人答,“总归是瞧了才行,又有人告到了武侯铺,说近些日子瞧见了歹人在这条街出没,裴国公能否寻个方便?” 裴晏往院内瞥了一眼,他什么都知道:“既然将军坚持,便搜上一搜吧,此乃我小姑所居的院落。” 为首的那人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不敢懈怠,提前讨好世子妃也是很有必要的。 一时间,火把猎猎,人影幢幢,在裴国公的同意下,兵刃的寒光在窗外闪烁,整个小院已被团团围住。 脚步声径直朝着正间的房门而来。 院里的下人大惊,忙拦下问:“出了何事?” “府中混入歹人,为保娘子安全,请容我等搜查!” 那武侯卫将领在高声道。 “搜不得!”年长的仆妇厉声道,“速速离去,我们这院里没有刺客。” 房内,烛火重新燃起。 祁深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戾气骤现,应池此刻也清醒了。 门外声音嘈杂,应池扬声问:“门外何人?” “娘子,是武侯卫奉命捉拿刺客!” 祁深深吸一口气,抬脚下了塌床。 三两步走到门口,应池很快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嘴角勾起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刺客……的确在我房中。” 闻听此言,门内祁深不满地“啧”了一声,门外在经历了瞬间死寂后,兵刃猛然出鞘,摩擦声此起彼伏,极其刺耳。 “娘子莫怕!我等这就进来擒拿歹人!撞门!” “不必了。” 一个低沉威严,带着毋庸置疑压迫感的男声,从门内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祁深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色冷峻地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门外一众高举火把、刀剑出鞘的武侯卫士兵,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那领头的将领脸上,不悦道:“又是你!” 先前这人曾带一队人马围了太子的别苑,念他到底是认真的,并未严苛于他,今日就整出同样的事来,丝毫不长记性。 “放肆!” 火光下,为首的那人看清祁深面容的瞬间,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齐齐僵住,大气不敢出,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将……将军!” 那人的声音变了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末将不知将军在此。” “可找着了人?” 自是摇头,为首那人终于知晓,他怕是又被人当刀使了。 “都滚。”祁深冷冷开口。 众武侯卫如蒙大赦,慌忙退去。 院里重归寂静,裴晏瞧之,“想来是误会一场,不知世子来此,多有得罪。” 同意搜院儿的事毕竟是他允许的。 这场闹剧的最后模样,无非是让祁深难堪,应池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睡意全无,这投名状妙啊。 祁深转身看向应池,自是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他眼神复杂:“你叫来的人?” 应池便冷着脸将枕头扔到他身上:“世子查案也全凭一张嘴吗?” 等到第二日祁深问完,方知是沈家二娘去武侯铺告的状。 乐觉整理着信息:“这沈二娘最近被家中婚事缠得是难以脱身,想来也是近些日子消停了的缘故。” 祁深若有所思。 想起昨夜问她岂非恨沈思尔入骨,怎又同她交好。 她同他说:“不日我们就将成婚,她所嫁之人说不定也是个有能力的,多个帮手比多个敌人是否好一万倍。” 她如此为他着想,也说很满意现在的日子……祁深不由心软,过往的经历也由不得他不警惕。 几日后,应池收到了陈国夫人递来的邀贴,曲江流水,观鱼助兴。 这是她在成为裴时靥后第一个邀请她的。 而她若出场,一定会吸引全场的焦点,单单是死而复生,北静世子未过门的妻子这两个,已经足够她成为众矢之的了。 应池并不想自己这张脸被大多数人记住,但又实在是一个可以正经出门的机会。 因对东突厥称臣,而致东突厥愈发膨胀,再次违背盟约,率精锐骑兵越过边境,对河西走廊的肃州、甘州等地发动了大规模的劫掠性进攻,祁深已忙了几日。 参与军事会议的旁听,执行相关的调配任务……他的精力会被极大牵扯,已有几日未来这边,应池稍有松快。 但监视也变得愈发严密,他甚至调了两队亲卫,昼夜不停地就围着她一人看顾,时刻向他汇报。 这般小心,当真是高看她了,应池抿抿嘴,白眼要翻到天上去,除非她会飞天遁地。 最近隔几日祁深会来,但也没有前戏,也没有耐心磨她,而是哄着她匆匆要两回,再连夜回王府去。 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应池也相当佩服,一个人的精力怎么能这么旺盛。 时隔一年,东突厥的进攻并非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公然挑衅。 应池知道,她想要的机会,就快要到了。 第100章 破大防 第100章 破大防 暑气自夜半开始漫进西院, 清晨一丝风也无,倒是花厅里有冰,并不显得很燥热。 祁深难得地第二日醒来还在, 不仅与应池同床共枕,还能陪她用早膳, 可气氛却算不得融洽。 应池本就吃得少,天一热, 更不想吃饭。 祁深见她食少,又喝的白粥,心里起了“往常都是吃这些吗”的疑问,他蹙眉不悦地给她添了碗肉粥,又逮着侍候在旁的婢女训了一顿。 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去? 应池忍了又忍, 最后只示意那婢女:“下去吧。” 她不想和他起争执。 那婢女却是看了眼祁深。 瞧见世子也松了口,她这才如逢大赦,麻利地离开了。 应池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里的粥, 没有要往嘴里吃的意思,反而忽然开口道:“今个郑国夫人府上赏鱼宴,前些日子就递了帖子来。” 祁深夹菜的手便顿了顿,他眉毛微蹙:“今日不行, 河西军报紧急, 我要去兵部商议要务, 一整日都脱不开身。这样, 过段时间, 等这阵忙完, 我就陪你去城外别苑散心。” “是你忙又不是我。” “你独自出去,我不放心。” “哪是独自?这些人都不是人吗?”应池放下筷子,指向院子里的人, “况且过几日是过几日,今日是今日。” 见她真的动了气,祁深也放下了筷子。 “整日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与囚徒何异?”应池的眼泪说着便滑了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面前的案桌上。 祁深叹了口气,用大掌捧住她的脸,屈起一根手指精准地给她抹眼泪,心有些莫名揪得慌。 他近来军务压身,确实冷落了她,加上之前种种,心底总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亏欠,他也在想着法地弥补她,只要他能收到什么好东西,一准往她这送。 可她却瞧着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再不同于先前的爱财。 他极度希望她能有所热爱的东西,他还是存着能拴住她的想法,若说给她些自由的空间,是万万不能的。 起码现在他做不到。 他也不相信她能安分地待在他身边,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关心,也不要他…… 祁深告诉自己,不能贪快,要徐徐图之才行,眼下不是也很有成效?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叹了口气,终究是退让了:“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多带些人,早些回来。” 郑国公府上多是女眷,守卫森严,应当无碍。 应池的脸色这才稍霁,躲开他的手,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抽噎了几下,眼泪也很快就止住了。 然而应池的马车并未驶向郑国公府,行至半途,她便吩咐改道,前往香火鼎盛的慈恩寺,又让随从回去报信。 改了行程也自有人去汇报给祁深。 裴晏收到来人的示意,便派人去郑国公府上告罪,称裴娘子临时身体不适,此行怕是不能出席了,很是抱歉。 而此刻跟在应池身后的,却是鲁公府的马车。 一一拜完阿弥陀佛,应池在慈恩寺后院僻静的禅房里小憩,便也和沈思尔有了一趟很巧的“偶遇”。 让应池觉惊讶的是,她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沈敛谨。 沈敛谨乍见应池,整个人也愣住了。 面前人比记忆中倒是有面色红润了些,但瞧着依旧像从前一样有心事。 他心跳如鼓,旧日情愫汹涌而来,从前便觉得她好看,特别,如今更是……即使同样打扮成世家娘子的模样,和旁边的二娘无差,却在他眼里多了几分与众不同。 但一想到她如今的身份……沈敛谨是万万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那个死而复生的裴家娘子,那个即将嫁给北静世子的裴家娘子? 沈敛谨的心又瞬间沉了下去,讷讷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人。 沈思尔在旁自是尽收眼底,今日可是她故意叫沈敛谨而来的,不为什么,就为了给那世子添堵。 一想到这里就是无比畅快,却还缺了能置他于死地的好法子! 但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眼线太多。 “在这碰到妹妹也是有缘,不若一块逛个西市,瞧瞧有没有新鲜玩意,下月的乞巧我同妹妹一处赏月可好?” 沈思尔亲昵地挽着应池的胳膊,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沈敛谨在后回过神来,也上了后边的那一辆。 马车内,应池不动声色地避开对面人的手。 沈思尔找她大概是有事相商,就是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跟上马车的仆妇瞧见二人的眼神别扭,唯恐眉眼传信坏了世子的嘱咐,忙坐到应池旁边,隔开了两人。 就在马车走出了慈恩寺这条僻静的街道,拐过了巷口时,车厢外突然传来兵刃相交的嘈杂声和惊呼声。 仆妇瞬间警惕掀帘子往外看,应池和沈思尔也对视一眼。 应池心下暗道不好,沈思尔别是存了要救她于水火的念头,要帮她摆脱现有的困境,以此来讨好她! 非是她不看好沈思尔,实在是她从一开始所做之事不仅不让人信服,还那么没脑子! 却不想沈思尔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兵刃交接的声响越来越大,更是有一支冷箭射进了马车车厢内,那仆妇紧紧护着应池在怀,被沈思尔从后给了一个手刀劈在了后脖颈,瞬间不设防地昏了过去。 “跟我来!” 应池心里是一万个不愿,这次漏洞百出,若还是跑不能成功的话,那她装出来的那点子顺从与接受,以此来麻痹祁深的演技,更是做了无用功! 祁深还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单是想起来应池就有些紧张,没有万全实在不应该这样! 她被沈思尔直接强硬地扯下了马车。 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护着应池的多名亲卫已于来势汹汹的人缠斗在一处。 鲁公府跟来的仆从自是护着他家三郎君的安危,却不想沈敛谨一直顾着前面的马车,他刚一下来马车就往前冲,又不知是被哪来的冷箭擦着胳膊过去了。 衣裳瞬间破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沈思尔看着街上的人也是满脸差异,怎么还有官兵? 她原先的计划是想着扰乱一下就好,找个僻静的地方说几句要紧的话,仅此而已。 想必是遇上了官兵捉嫌犯? 眼下她找的人与官兵缠斗在一处,还有另一波人……一共三波人。 沈思尔来不及想太多,拉着应池和拖油瓶子沈敛谨躲进了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里。 这是她原先就踩好点了的。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要嫁的人崔仰是五姓七望里的清河崔氏,虽门第高,但他是个旁支庶子,就即使这样,我也算是高攀,但他既沦落到和我联姻,想必定也是窝囊。 “他现在任户部的度支郎中,户部……掌管田地户籍财政税收,我能想到的帮你的法子,就是让他弄一份良籍过所,用新的身份离开长安。” 沈思尔言罢便急切地问出口:“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这够不够换取我想知道的消息?” 应池的眸光一闪,并非在新的良籍过所上,而是在户部上。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户籍。 她若有所思:“粮食?打仗时运送粮食,也归户部管。” 几乎一个计划瞬间在应池的脑海里成型,若是在战时,从粮草中作梗,前线的粮草若出了问题,军队必然因供给不足而溃败,想必到时祁深也……不行! 她可以在别的地方治他于死地,可打仗是一国之事,他是在抗击外敌,在保卫国家……她尚且做不到如此拖上所有战士的命和国家的命运就为了弄死他一个。 算了,等他离开长安,一切都迎刃而解。 应池甚至觉得自己若与长宁公主直言自己不和她儿子成婚,要离开。公主岂单单会允她离开?想必喜极而泣,敲锣打鼓送她都不为过。 沈敛谨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听见应池说粮食的事,木讷地补了一句:“度支郎中并不管户籍,战时可能会临时派遣度支郎中为度支使,负责打仗时粮草供给。” 近些日子关于东突厥进犯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沈思尔眼睛闪着光芒,抓住了应池的胳膊:“你说,你是不是知道,快要打仗了是不是?你一定知道。” 沈思尔无比肯定:“曾经时烨就说过,旧太子被废的具体日子,他是从年份记录书上看到的,所以我才在那夜行动,将裴云廷杀死,尸体曝于巷街。” “不能,沈思尔。”应池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拒绝了。 她的眼睛瞥向侧边,却发现沈敛谨嘴唇乌紫,她惊了一惊,才知道冷箭上是有毒的。 她忙扯过沈敛谨的胳膊,使劲将毒血往外挤,拍了一个沈敛谨的脑袋 应池极其凶:“看什么看,自己吸!你还想指望我?做梦!不想死就敢快用嘴吸出来吐掉。” 沈敛谨想活,于是迅速吸着毒血,吐在了一旁。 应池取下他腰间的匕首:“快脱衣服!” 沈敛谨不明所以,但他很快这样照做了,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衣,中衣。 应池来不及想太多,抄起匕首划了一道,衣服被撕了长长一条,应池在伤口上方系紧了。 沈思尔的话他虽听不懂,但面前人想离开世子他还是能听懂的,沈敛谨看着应池沉静的侧脸,鼓起勇气,也低声道:“你若真想离开长安,离开世子,我……我也愿尽力相助!” 应池狠按了下他的伤口处:“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混乱刚起时,就有亲卫飞马狂奔,报予正在兵部议事的祁深。 参议刚散,祁深看见门口焦急等待的乐觉,谢绝了要与他继续探讨的官员。 “裴娘子车驾途中遇袭,场面大乱!” 祁深脑中“嗡”的一声。 军情带来的压力、连日来的疲惫、以及对她可能再次逃离的深层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不顾在场众官员惊愕的目光,嘶吼道:“备马!” 一路快马加鞭,祁深心如火焚,脑海中全是她决绝逃离的画面和可能遭遇不测的担忧。 那种即将再次失去她的恐慌让他几乎窒息,眼眶都泛了红,近乎破大防! 又跑又跑又跑! 又跑了! 又、跑、了! 当他带着大批亲卫狂风般赶到混乱的现场时,京兆府的人正在清剿残敌。 “世子,我等奉命缉拿一伙潜伏在长安的突厥细作。” 祁深厉声下令:“搜!给本世子一寸一寸地搜!找不到人,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然而,搜寻并没费太多功夫。 应池并未趁乱远走,她们三人只是躲在了一旁……聊天。 祁深冲过去,看到应池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身上沾了些灰尘,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猛地落回原处。 祁深一把将应池拽到自己身后,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沈思尔和惊魂未定的沈敛谨。 “抓起来。”他酝起的怒意压也压不住,紧紧攥着应池的手腕,示意京兆府的那些人,“这两人怕是知道点什么,尤其是她,细审这个女人,必要时可以用刑。” 沈思尔想必也没想到,她扰了京兆尹正常办案。 “我能证明,他们和此事没有关系。”应池急急出口,盟友显然又要失去了,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攥得太紧。 “你不能无缘无故抓人,更不能随意滥用私刑。” “好,很好……”祁深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力道大得让她应池蹙眉,眼睛在两人之间徘徊,尤其是看到沈敛谨那掩饰不住的眼神时,他眼中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物。 他将她拽上马车:“回府!” 第101章 马车 第101章 马车 “我要下车。”应池很恼他这份独断, “我不要和你坐同一个马车。” 祁深紧握着人的手腕没松,他忽略她的话,冷声令道:“回府, 快些!” 车夫得令,马车极速行驶着, 碾过青石板路,略有颠簸, 很快便拐过这条街道的尽头。 应池猛挣一下未果,声音也大了些:“你没听到吗?我说我要下车!” “你知道我今日都做了什么蠢事吗!应池!我放下火急火燎的军情议事过来找你!” 他冲她发了脾气,胸膛被气得微微起伏,一路过来寻人的惊怒未消,此刻又因为她不顺从更添恼意:“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可真能贼喊捉贼……应池张了张嘴想同他大吵一架, 她盯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氤氲的怒气简直莫名其妙! 就像难以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丝毫不会自我反省的人怎会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可笑? 他总是对的, 他只会怨天怨地怨空气,就是不怨他自己。 她并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这样一个人吵架。 闭了闭眼,应池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撩了车窗的帘子去看街景。 面前人的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 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几乎淡漠, 像一个看着人发疯却毫不在意的菩萨像, 高高坐于高台上, 丝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比今日来的一切都让祁深恼怒。 他轻掐了她的脸, 迫使她看他,让他直面他的怒气,直面他的问题, 直面横亘在两人中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 “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本世子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应池脸上涌起淡淡的疲惫,“我去佛寺上香,路遇歹人作乱,幸得沈家姐弟相助,躲过一劫。有何需要解释的?” “上香?”祁深猛地倾身向前,眼尾都气红了,“郑国夫人的帖子是幌子?你明明走前说过要去郑国公府的,你走前说过的!你让我允了你缘何又改了行程,你就是还想跑,还想离开我,你当本世子是傻子吗!” “我是改了行程……但你的人去给你汇报我都看见了,你既然派人日夜跟着,我做什么,见谁,不都在你掌控之中吗?” 应池看着他愤怒的脸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刚才她还在庆幸,庆幸沈思尔并无现在就帮她脱离苦海的意思,她能不被抓回来和祁深对峙,却不想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气的! “祁深!你究竟在气什么,你要我解释什么?你是气我没有乖乖去赏鱼,而是去拜佛了?我临时改变行程怎么了?我今日就是不想去赏鱼了,我想去拜佛怎么了?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祁深几次张嘴想打断她,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从前只觉得她伶牙俐齿,如今他第一次觉得跟她吵架自己也完全不占上风,歪理歪理!他只能指出来他所在意的点:“你避而不谈是否是想跑的事,你在回避话题,你……” 但他却在下一瞬哑了声,要说什么呢?说怕她再次跑掉?说自己慌了神,说自己堂堂一个郡王世子,软的硬的都用了,甚至给名分,许一生一世,还是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 “是你自己在臆想。”应池冷冷道。 “是你从来不让我放心!”祁深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的松了些许,但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我要的你给不了,也给不起,你给的从来都是你想给的,而不是我想要的。”应池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把我圈禁起来,给我套上裴时靥的身份,让我做你的正妻又能怎么样呢?” 她点出他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万不要放弃自己想要的自由:“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是吧……”越想证实不是,但谁也没有他更清楚就是。 应池只定定地看着他,却此时无声胜有声。 祁深猛地弯腰倾身过去挨近她,高大的身躯瞬间侵占了车内大部分空间,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软弱,以供他可以继续拿捏,可是没有。 “阿池,乖,收回你刚刚的话。” 他的话虽软了下来,却比厉声还要让人不安。 应池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他一手握住她手腕的手不见有松,一手撑在书案上的手青筋暴起,极大地证明了他现在的极不平静。 她不由懊恼自己缘何又要去惹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向车窗方向猛地缩了缩,躲了躲。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彻底点燃了祁深胸腔积压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他将她拉在怀里,伸手摸向她的脸。 有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摩挲着她的唇,使其更加嫣红,迫使她不能忽略他,只能看着他。 应池被迫仰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倔强取代:“祁深,你别发疯!这是在马车上!” “原来还有你在乎的东西……”祁深的声音低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热气带得她皮肤发烫,“方才牙尖嘴利,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带着惩罚性的力度落了下来,不是缠绵,而是啃咬、掠夺,堵住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抗议。 应池的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拒他的靠近。 可他的手臂如铁钳般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他说:“你是我的。” “疯子……” 显然还有更疯的事情,祁深直接吩咐车夫和跟车的亲卫,不带任何情绪,却是看着应池在下命令:“拐到僻静的街巷停下,你们退出一百步后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应池听了不由咬了牙,光天化日之下,他这是要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车外的人几乎立刻领命,带着人马无声地退到巷口,背对马车,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车厢内,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 他缓缓靠近她,玄色的衣料不经意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应池脸上维持着平静,极力推搡,但也知道自己要绷不住了:“你疯了啊!这是在大街上!” 祁深的眉头锁得紧紧的,充耳不闻,他过于急躁地掠夺她的呼吸,也过于急躁地想证实些什么。 最后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沉喑哑:“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是不乖,你总是要惹我生气。” 车厢空间有限,动作间不免磕碰。 应池的背抵着微凉的车壁,前方是他炽热的身躯,冷热交替,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反驳着:“是你太容易生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试图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和落下的吻,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行转了回来,又是吻下去,撬开她的牙关。 衣物摩挲,呼吸交错,祁深开始要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也急剧往下,急切地想探寻其下的人是否还有一丝暖意,她在床上,她情动的模样……起码很乖。 三下五除二,他成功地扯掉了所有束缚,剪除了她的反抗。 “我收回我的话,祁深,我收回……我……” 应池语无伦次,她开始妥协,慌不择路,声音里带着慌乱。 她试图推开他靠近的身形,却在后退中失去平衡,反而被他更近一步。 看她挣扎得厉害,祁深加重了力道。 他一手控住她的手腕,一手稳住她的腰腹。应池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她的视线所及,只剩下他微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 而耳边回荡着的,却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窗外不知缘何突起的雨声,与车内的声音相互交错,让她一时分不清楚是虚幻还是现实。 她只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潮水般,也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愉悦上涌,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浑身紧绷,让她的头皮发麻,让她的腿乃至全身,也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仿若变得极其困难。 当一切归于平静,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祁深撑起身,看着面前鬓发散乱、眼尾泛红却依旧紧抿着嘴唇的人,最后轻轻伸出手,指尖带着热度,轻轻触上了她方才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他开始给她穿衣服,应池闭着眼,简直一刻也不想理他。 祁深又想吻她的唇,却被她强烈地拒绝给躲开了。 “你可是连你自己都嫌弃?” 随即他又勾了勾唇,是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怨夫口吻:“那刚刚,我可就当你收回了。” 应池推开凑到跟前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掌掴上去的冲动。 却不想他反而看着她摸着脸笑了。 疯子疯子疯子! 祁深起身后,整理好衣袍,却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威严的世子。 他朝外吩咐: “回府。”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出幽暗的巷道。 可此刻的祁深心中却没有征服的快感,反而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 他最近也越来越急迫。 大战一触即发,他上战场是迟早的事,届时他一走,她稍微用点手段,长安城岂非来去自如? 除非她愿意留下。 他得尽快成婚才是,不能再等什么下月算好的良辰吉日了。 可祁深只知大战迫在眉睫,却不想如此之快,当夜他就被急召入宫。 皇城两仪殿内一片肃穆,熏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打着一份份来自西北的军报。 祁泰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虽鬓角微微染霜,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静待着天子的决断。 “安之啊,”皇帝放下军报,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寂静,“此獠以为天高皇帝远,朕奈何他不得,是时候让他见识一下大唐的雷霆之威了。” 他步下御阶,走到祁泰面前,“满朝武将,论奇正之道,论千里奔袭之胆略,无人出你之右。朕欲以你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帅十万大军。此战,不仅要胜,更要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疆之患!非你不可。” 祁泰目光灼灼,没有丝毫推辞,慨然下拜:“老臣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力!必当竭尽残智,为陛下擒此獠于阙下!” “好!”皇帝扶起祁泰,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眼神交汇,多年相伴,两人彼此都懂。 皇帝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深意:“然则,此去塞北,非止勇力可济,朕要给你配一位特殊的参军,既助你处理军务,亦需让他再添军功。” 祁泰心念微动,已有所感,皇帝……很是中意自己的儿子。 许是他救过陛下的命,许是陛下能看出他身上青出于蓝的地方,也许是像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一样。 皇帝回到案前,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敕令:“传祁深进殿!” 片刻,身着绯色官袍的祁深沉稳进殿,恭敬行礼。 “沅峥,”皇帝注视着他,目光如炬,“你父乃国之柱石,你身为其独子,可知‘将门’二字的分量?” 祁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将门非止荣耀,更是责任,臣日夜不敢忘怀,定当勤学苦练,以期不负陛下与父亲之望。” “说得好!”皇帝点头,“真正的将才,需在尸山血海中锤炼。朕现任命你为定襄道行军司马,随你父亲出征,隶属中军帐下。” 祁深大惊:“陛下!” 对于这份认命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残酷的考场。 行军司马,若父亲有意外难以指挥,他可临时接管全军,继续执知大军事行作战计划,这就相当于把军权全权交于他父子二人手上。 皇帝走到祁深面前,语重心长。 “沅峥,在你身边的是当世第一名将。朕要你做的,不仅是记录文书,更要睁大眼睛,看你父亲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临机决断。你要学的,也不再如何冲锋陷阵,而是如何做三军之帅!” 是陛下寄予厚望,祁深深深一揖:“陛下天恩,臣铭感五内!沅峥年少学浅,能随军历练,已是陛下所给的莫大机遇。臣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圣望,万死不辞!” “那朕便在长安,静待凯旋而归!” 启程从速,只待数支大军完成集结,不过三四日的功夫。 从两仪殿出来,除上阵迫在眉睫外,还有一个压在祁深心上的事情,他要成婚,也要从速,须得在启程之前! 就这两天! 第102章 大婚 第102章 大婚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直至在郡北静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仆从,然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同父亲躬身见礼。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耶, 儿子……还有事,需要现在出门一趟。” 祁泰的目光扫过对面人, 似有千斤重。可对面人却丝毫不畏不惧,依旧请求。 父子俩沟通不多, 祁泰都是棍棒教育,他不期望能养出什么孝子来,只要不是废物就行。 虽瞧着并非废物,但总让人心里不太平。 “儿子先走一步。” 祁深示意乐觉上马。 很快,两道快马加鞭的背影便消失在夜尽头, 只留祁泰一人矗立原地良久。 “阿郎。”仆从开口,提醒了一句。 “等他回来之时告知本王。”祁泰言罢,也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宫门前, 左右监门卫把守严密,祁深向通事舍人表明身份:“吾乃北静郡王世子祁深,有万分紧急之事需面奏陛下。” 通事舍人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通过宫内宦官层层上报。 半个时辰后, 宦官持鱼符左符前来迎接:“准北静郡王世子即刻入宫见驾。” 两仪殿偏殿内烛火通明, 祁深已至殿外, 皇帝还正伏案批阅奏章, 内侍轻声禀报。 皇帝抬首:“宣。” 祁深难掩风尘仆仆与眉宇间的决绝。他大步走入, 撩袍便拜, 行的却是军中之礼:“臣祁深,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锐利:“平身。此刻入宫, 所为何事?朕记得一个时辰前你走时面色沉重,怕不是依旧为着突厥之事?莫非是觉得难当大任,连夜请辞?” 祁深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沉痛而坚定:“陛下明鉴,臣确为此事而来。突厥猖獗,犯我河西,臣恨不能即刻提兵,踏平虏庭! “然……臣心中尚有一私事,如鲠在喉,恐影响军心,不得不冒死恳请陛下恩准!”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何事能扰我大将心神?但说无妨。” 祁深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恳切:“陛下,臣与已故裴国公之女裴时靥的婚期,原定于下月。然如今军情如火,臣不日即将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亦为臣之夙愿!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只是裴国公一门忠烈,蒙冤受屈,今虽昭雪,然血脉凋零,唯余裴时靥一孤女。 “臣若……臣若战死边关,她便是未亡人之身,无依无靠,臣……臣于心何忍?念及裴公在天之灵,臣更是寝食难安!”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斗胆,恳请陛下特旨恩准,将婚期提前至三日内!让臣在出征前,能与她完婚,予她一个正式名分,如此,臣便可了无牵挂,一心为国杀敌!” 将个人成婚与稳定军心、告慰忠良相连,是祁深一路想好的说辞,皇帝极其看重功臣,尤其是对裴家确有愧疚。 皇帝听完,沉吟良久。 他何等精明,自也知道跪着的这小子也是何等精明。 于公,可激励将领士气,主帅无后顾之忧,于私,可安抚旧部,彰显皇恩浩荡。 在即将对突厥用兵的关键时刻,稳定内部,凝聚人心显得尤为重要。 可当真急成这样,数月难等? 皇帝顿了顿,话风一转:“曾朕打算要赐婚你与安乐,正是良配,可你百般不从,又与那嘉宁县主打得火热,最后求娶的却是裴家死而复生的一个女郎。 “朕百思不得其解,此番……莫非是觉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北静郡王府的门第?还是自命清高得很,宁愿折节下交,也不愿攀朕这个高枝儿?” 祁深以头触地,语气恳切而急促: “陛下明鉴!臣绝非此意!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臣一介武夫,能得陛下信重,为国效命,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非分之想,行那攀龙附凤之事?此其一也!” 他略微抬头,目光真诚地看着皇帝: “其二,臣……臣之心志,在于沙场建功,为陛下扫平四夷,安定天下。若尚公主,成为皇亲,恐惹人非议,谓陛下因私废公,偏袒外戚。臣不愿陛下圣明因臣而受丝毫玷污!臣愿永远只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皇帝瞬时大笑出声:“从前只知道你上阵杀敌肖父,勇猛果敢,如今这漂亮话也说得甚是好听,朕深欣慰啊!” 他拍拍祁深的肩膀:“既然你心有所属,朕便成全你这份心意。望你日后,既能安小家,更能顾大家,永远莫忘今日所言。”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所托,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祁深心中巨石终于落地,再次重重叩首,此番真情实感,脑袋上都留下了红印。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皇城。 却不想没过多久,其父祁泰也有急事,连夜请求要面奏陛下。 有了陛下的旨意后,面对父母亲,祁深也能游刃有余地回答。 近些日子以来,所惊之事颇多,李言蹊再没什么好震惊的,只微微蹙眉:“婚期乃宗正寺与礼部循古礼,依天象而定,岂是儿戏,说改就改?这……成何体统? “聘礼虽过,但请期、告庙、亲迎……哪一样都需要时日准备,仓促行事恐惹人非议,我认为不妥。” “母亲,礼仪可酌情简化,但大节不可废。一切从速,儿子已决意如此,不必再劝了。” “哪日让你气死也算安心了。”李言蹊捶捶胸口,便不再说什么,闭了闭眼,起身旋走。 而祁泰从始至终未言语。沉默代表不发表意见,但也不是反对,可也并非赞同。 祁深便又赶往宗正寺衙署,敦促主事官员。 从作日至此,他一直未眠,马不停歇地在忙成婚之事。 “诸公,本世子即将出征,婚期需提前至三日后,所有流程,务必在此期限内完成。” 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面面相觑,一脸为难:“世子,这……这于礼不合啊!吉日已定,通告宗亲,一应物事皆按原期准备,骤然提前,如何来得及?” “告庙之礼、册命文书、亲迎仪仗……”那人一一列举,“皆非旦夕可成,且仓促行事,恐……” “陛下处,本世子已经禀明。” 祁深眼神一冷,语气带着威压,“一切从简!告庙可选吉时快速行之,册命可用应急之策,仪仗取其核心即可。 “大战在即,本世子要上阵杀敌,诸公若有阻碍,便是贻误军机!诸公是想要本世子在陛下面前被参一个不顾大局之罪吗?” 众人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尽最大努力圆满完成此事。 此刻的长安城,除了国恨,讨论最多的便是裴国公家和北静王府的婚事了。 而一听三日后大婚,撒钱撒福,更多人八卦的心思又起,更想要去凑个热闹了。 对于裴国公裴晏,祁深没用商量语气,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通知,却也礼貌地称其裴国公。 “裴国公,战事将起,本世子需即刻出征。与令姑母的婚期提前至三日后,府上需即刻准备亲迎事宜,一应规矩从简,但需确保周全。” 若她真的是裴时靥,他大概会碍着礼法尊敬一下。 裴晏显然目瞪口呆,措手不及:“世…世子,这……这也太仓促了!我小姑的嫁妆,府中的布置,告知亲友……只有三日!这如何能来得及?” 祁深却淡淡扫了裴晏一眼:“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嫁妆之类,日后补齐亦可。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完成仪式。裴国公只需配合好宗正寺和礼部即可,其他琐事,本世子会派人协助的。” 一应事宜安排完,祁深终于有个放松,应池也知道了他这两日在干什么。 牛不喝水强按头,不管她愿不愿意嫁,他反正是硬娶。 “三日后,我们成婚。” 应池并没放在心上。 若要真在三日内办成,并不容易,古代礼法复杂,郡王世子成婚,更是规矩大了去,岂容他当作儿戏?说什么时候成婚就能什么时候成婚? 直到被换上繁琐的嫁衣,应池困倦的眸子才不免有些惊疑。 可真行。 长安城尚笼罩在破晓前的黑蒙蒙中,北静王府与裴国公府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声涌动。 虽是仓促行事,但郡王世子的婚礼,依旧竭力维持着应有的辉煌气象。 府门庭前车马络绎,朱漆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囍字,廊庑下悬挂着红绸喜灯。 可仆役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生怕出错的惶然。来往的宾客虽众,贺喜声喧天,却难免交头接耳,眼中藏着几分对这婚事的惊疑与探究。 此刻的应池,身着繁复层叠的青色钿钗礼衣,肩披七彩帔帛,头戴珠翠花树冠,额间点着华丽的花钿。 妆容精致,胭脂染腮,唇色秾丽,礼衣映人,又将她本就绝伦的容貌衬托得如同画中仙。 只是……旁人瞧着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沉寂,映不出半分喜意来。 吉时一到,鼓乐大作。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皆惊叹于北静王府的排场,好奇于裴家新妇那传闻中的身世。 祁深一身玄色冕服,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又用金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他面容沉静,接受着众人的道贺,也应对得体。 在裴府,经历了奠雁等一道道关卡后,祁深才终于见到了盛装之下执扇的人。 从他的高度大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呼吸一窒,伸出手来,握住人冰凉且微微僵硬的指尖,低声道:“走吧。” 应池抬眼,隔着重重的珠帘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却相顾无言。 北静王府内,宾客云集。 三拜舅姑之后,应池违心地向北静王与长宁公主献上枣、栗等,寓意着多子多福。 还有腶修,寓意着今后定当勤勉持家…… 最后至祠堂,两人祭拜祖先。 直到送入洞房,喧闹被隔绝在外。 龙凤喜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应池从进来后,就将下面铺的花生、栗子、桂圆等东西扫拨到了另一边,侧卧在床上睡了半日。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娘子她……睡着了,太不合规矩,老奴……老奴说也不听,郎君……” “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今后她的规矩就是规矩。”祁深冷眼扫过,挥退侍候的人。 却见几人抬脚跟着他进了门,祁深蹙眉,为首的那嬷嬷解释着:“郎君,按照规制,老奴需服侍郎君和娘子走合卺礼和却扇礼才成。” “不用。” 尽管于礼不合,但世子的话无人有胆量敢反驳一二,几人赶忙躬身撤走了。 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珠冠已经被应池拆下,静静地放在案上。她坐起身来,烛光下眸转星子,唇含朱砂,一缕青丝垂落玉颊。 应池没有抬头看面前人,只是静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依稀有些懵然,烛火又太过晃眼,让她揉了下眼睛。 合卺酒就摆在案上,玉杯成双。 祁深端起一杯,半跪着递到她面前,与她平视:“阿池,喝了这杯酒。” 应池终于转动眼眸,她看向那杯酒,又看向祁深,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可却没有接。 她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祁深,你如愿了吗?” 祁深没说话,闭着眼一饮而尽,又把另一个玉杯递到她唇边沾了沾她的唇,再端过来又是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今日我们大婚,阿池,我们是夫妻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一走了之了。”祁深把她的双手捧在手心里,略有艰涩,“你不能随随便便抛下我。” 两人不经意对视上,应池心头一颤,微微蹙了蹙眉。 “你不能随随便便抛下我。”祁深再次重复,“你说你不会走。” 他不依不饶,似是她不开口说,就一直跟她耗在这。 “我不会走。” 虽这样说,但她心中的想法毫不动摇,届时他一走,她就离开长安,天高皇帝远,只要她有心藏,保证他永远也找不到她。 “你发誓。”祁深像个纠缠要糖的孩子,面上却是略有担忧与恐慌。 他敢说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敢打了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长安。 “我发誓。”应池无比顺从,对于不信神佛的人来说,发誓又能怎么样。 “不是这样。” “随便你信不信。”应池不愿再玩这无聊游戏,推他想让他离远一点,却不想适得其反,他反而凑得更近了。 一阵谨慎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郎君。”是乐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阿郎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有紧急军务,关乎出征事宜,刻不容缓。” 祁深闻言沉声回道:“知道了,这就去。” 突厥犯边,大军调度,明日一早出征在即,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国事,容不得半分耽搁。 “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不能再循循善诱,祁深只能长话短说,他对上她的眼睛,“我就信你。” 眼瞧着应池有些不耐烦,祁深快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蹙眉瞪她。 “好。”应池答应下来,索性他终于要走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应池顿了一下,“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若再逃跑,我就不……” 祁深止住了话,不得好死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若再逃跑,我就……” 祁深捂住了她的嘴。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是要把她的模样记到心里去。 他能对她有信心吗? 祁深哑声出口,眼角在一瞬间红透,盈着泪光:“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得到我。” 应池咬着下唇,两个词两个词的话也在他的催促下蹦出了口:“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到我。 像是终于放心,祁深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应池眸中映着的是他难得的正经模样,她竟也从这氛围中嗅到了几分离别的滋味。 她看着他大步离开,这怕是最后一面,他与她的最后一面。从来到这异世,面前人就是让她很恨之人,有时恨得牙痒,恨不得亲手杀之而后快…… 她看着他的身影拐过门口,不过一切都不需要了,她好像也无异于要谁的命。 纵使恨他,也动不了手杀人,但这是因为她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而不是因为怜悯。 或许也有能力不足的缘故。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应池站起身来,却不想他去而复返,近乎疯狂地捧住她的后脑,吻上她的唇。 所有的沉默被他剧烈的热情湮没,他的唇舌与她的唇舌纠缠,他挤进她的嘴巴,撬开她的牙齿,掠夺她的呼吸。 最后,只剩下深喘。 “我求你了。”祁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侧哑声道,“你等我回来,好不好?你等我回来……” 第103章 九皇子 第103章 九皇子 坊门未开而东方既白, 晓色氤氲如轻纱。 祁深正最后检查着随身佩剑,乐觉眉宇间却满是忧虑与急切:“世子,让属下随您出征吧!” 他声音恳切:“战场凶险, 您身边怎能没有人?夫人……夫人在府中,守卫森严, 更有贵主照看着,定然无虞。” 祁深动作未停, 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别人看守,我不放心。”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乐觉:“她的性子,你也多少知道些,府兵再多, 防不住她决绝的心。你跟了我十几年,知根知底,行事沉稳, 护她安危,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却极重,带着一种超越寻常护卫任务的托付。 把她托付给他。 这么些个日子,乐觉又何尝不知她在世子心中的分量? 非是乐觉觉得自己能力出众, 实是跟了世子十几年, 早已视世子为己命, 他也清楚世子的脾性, 战场上与他同吃同住, 敢把后背全交与他, 却是大概能视他为手足。 “可是世子……”乐觉还想再争,自幼他便是世子的盾,战场上是何等凶险…… “没有可是。”祁深打断他, 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已决断,不必再辩,她的安危,便是你的首责,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的,我从不养闲人。” 祁深言罢撩起眼,看了乐觉一眼。 见世子心意已决,乐觉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请世子放心出征!” “起来吧,你的能力,我一向信得过。”祁深这才神色稍缓,俯身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甲,“一会你挑个还算机敏的乐卫过来。” “是。”乐觉知道,调来的乐卫是要随世子一道出征了。 “若有你处置不了的棘手之事,或府中有变,可持我信物,直接求助东宫,我已同太子殿下言说。” “属下明白!” 祁深最后望了一眼新房的方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恋恋不舍过后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战马。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而留在原地的乐觉,望着世子远去的背影,却觉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 清晨,按照规矩,应池是需至长宁公主处晨省问安的。 “娘子啊!娘子……” 已经好几日了,每次这伺候她的那两个小婢女都是快要急哭的模样,尽管应池重申过好几次并不会连累到你们,但无济于事,还是哭。 长宁公主之所以不用主子犯错奴仆受罚的法子,估计是觉得她没有道德心,不会为此感到羞愧。 应池闭着眼睛依旧睡觉,没动。 祁深留下的人看她太紧,尚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暗探盯着她,而逃跑需要缜密的计划。 硬跑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费劲。 比如趁着上香或者便装出门,在拥挤的西市挤几下。她跑得快,西市也摸得熟,大可以遛他们几圈,然后随便花点钱找个人换身衣服,消失于人群,就凭祁深留下的这几个人,估计很难找着她。 即使汇报给长宁公主,这几日她把人气得够呛,才不会派人寻她。 自由了之后,她就可以利用时月阁或者沈思尔想听的秘密而逃之夭夭。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废周折,还可以智取,比如让长宁公主替自己儿子休了她…… 李言蹊端坐上位,看着姗姗来迟、只随意绾了个髻、未施脂粉的应池,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 “瞧瞧你这副模样!”她难以再直视,捂了捂额头,头痛不已,“你哪有点世子妃的体统?今日宫中几位夫人要过来走动,你这般素面朝天,发髻散乱,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北静王府失了礼数?快去重新梳妆,按大妆要求!” 应池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贵主,面容乃父母所赐,干净整洁即可,取悦他人,非我所愿。” 她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全然不顾公主瞬间铁青的脸色和一旁嬷嬷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没规矩体统!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母亲。”应池想了想道,她仅用茶杯沾了沾唇,便站起身来告退,“母亲,茶也喝完了,安也请了,我可以走了吧?” 言罢应池也没管她答没答应,便出了门,跟着她的两个婢女惊了一惊,也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这几日皆是如此,两人还是没有习惯。 李言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被捧着赞着尊敬着,她就没碰见这般难缠之人,难听的话她统共不知道几个,可这几日都已经说倦了,对方丝毫不觉得羞耻和羞愧,真是没有教养。 “一会人来,看好了她,不许她出来丢人现眼。”李言蹊只能说。 “贵主,怕是不成。”冯嬷嬷提出来,“来的人约莫都是想来看新妇的。” “我是昏了头了。”李言蹊也想到了,今个这裴时靥非得出席不可,她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去,一定要盯着她把妆化好了。” 府中设宴,款待几位宗室女眷。 李言蹊示意应池为诸位夫人布菜和敬酒,以示谦逊懂礼。 应池端坐不动,最后只在公主目光逼视下,勉强举杯示意。 可动作干脆,毫无世家贵女那种婉转大方之态。 更有夫人问及诗词女红,应池要么直言“不擅此道”,要么答得过于简略犀利,全无寒暄应酬的圆滑。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但面上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还夸应池落落大方…… 宴席散后,李言蹊气得心口疼,明日怕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她家的新妇是何等的粗鄙不堪。 她将应池叫到跟前训斥:“你今日是何用意?存心让我下不来台吗?身为世子妃,你连这点场面事都做不好吗?” 应池平静地看着她:“母亲,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便是礼数吗?若这便是世子妃的职责,恕我难以胜任。” “你……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我不跪。我又没错,为何要跪?” 李言蹊闭目不言,冯嬷嬷见贵主面色不佳:“烦请世子妃记住,您不能在贵主面前自称我。” “没人教过我。”应池看着面前两个铁青的脸,反而更加平静,“我说自我愿,若是您不满意,就写休书吧。” 这次过后应池被禁足了。她觉得火候尚且到了,长宁公主已有两三日未理她,每日也不再让她勤勉请安了。 怕是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雕了。 却没想到,李言蹊却请来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一些宫廷礼仪和管家之道。 应池起初沉默以对,任由老嬷嬷摆布。 但当老嬷嬷拿出戒尺,欲纠正她一个不标准的步态时,应池猛地抽回手,眼神冷冽:“我是北静世子妃,嬷嬷不能体罚我。” 那教习嬷嬷听了直蹙眉头,扯过应池的手欲打:“便是宫中的贵人老身也是罚得的,贵主既请了我来,老身怎么做都是合理。” 应池猛抽回手,又夺过了戒尺。 那嬷嬷觉受了侮辱,向长宁公主告了应池一状。 李言蹊无可奈何,却也不想见她,只吩咐了冯嬷嬷告知于她,罚她跪规矩。 应池不跪,寻到长宁公主的寝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母亲,规矩我已学得,但如何行事,却是我的自由。 “若您觉得我丢了北静王府的脸面,大可让世子休妻,您代为执笔,像我这种忤逆不孝之人,休妻再合理不过。” 李言蹊被她这软硬不吃,动不动就拿休妻说事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毫无办法,躲也躲不了清净。 真休妻不成? 可深儿千方百计求娶而来,甚至圣上都知,若是休妻,难免要过问,总不能说这蛮夷女子未被教化?该是有多丢人! 打不得,骂不听,道理讲不通,罚也不肯就范,李言蹊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烧得她日夜不宁。 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 皇后想见见新妇。 坤宁宫女官传旨的声音刚落,李言蹊立刻派人将应池拘在房中,焚香沐浴,连夜突击宫廷礼仪。 从叩拜的幅度,行走的步态,到回话的声量以及眼神的落脚处,一遍遍演练,不厌其烦地叮嘱面见皇后时的禁忌。 出乎李言蹊的意料,面前人这次异常配合,她学得极其认真,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甚至主动询问细节。 应池心里清楚,在北静王府里,她或许可以故意出格以求被休弃,但皇宫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冒犯天威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古老的智慧,此刻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应池才得以合眼片刻,可一大早又被拉起梳妆打扮,穿上繁重的世子妃品级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翠。 她困得眼皮打架,明明是人想看她,还得她起大早进宫去给人看,可真是的…… 马车驶入宫门,晨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琉璃瓦反射着金辉,汉白玉栏杆蜿蜒无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切秩序井然。 这类似场景,应池只在拍戏搭景时见过,虽有时也会入实景,但此刻亲身置于其下,仍被这磅礴的皇权威严与极致奢华所震撼。 在内官的引导下,应池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走入皇后寝宫。 殿内清凉宜人,铺设雅致,并非过分奢华,而是处处透着低调。 凤座之上,就是皇后了。她也并非绝色倾城,但端庄秀丽,眉宇间亦蕴藏着智慧与仁慈,气度沉静雍容,目光温和,只是稍显病态。 应池依着昨夜所学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不失恭谨:“臣妇裴氏时靥,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和蔼:“快起来吧,赐座。早就听闻裴家女郎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对话,应池表现得无可挑剔。 皇后问及府中生活,长辈安康,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恭顺,又不卑不亢。问到读书喜好,她也能引经据典,谈吐文雅,恰到好处。 李言蹊在一旁陪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惊讶不已。 这……这还是那个在她府里冷着脸、一句话能噎死人的裴时靥吗?她简直像换了个人…… “想来你们年轻人都爱热闹,这皇宫景致,你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吧?正好让她们两个领你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呢。” 话也说了这许多,皇后便吩咐着宫女,领人出去逛逛。 应池求之不得,连忙谢恩。 不过她也从长宁公主的惊讶脸上看了出来,休妻的事情看来要作罢了,还是瞅准时机直接跑吧,好好谋划一番。 八月御花园,草木葱茏,荷花亭亭玉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确心旷神怡。 应池沿着太液池边漫步,却在一处假山回廊的拐角,险些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忙致歉。 来人身着皇子常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又带着一丝皇家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却是饶有兴致地等着人抬头。 引路宫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九殿下。” 应池心中一动,九皇子?下一个夺魁者? 她立刻依礼微微屈膝:“臣妇北静郡王府世子妃裴氏,见过九殿下。” 九皇子看着她,笑容明朗:“原来是嫂夫人,不必多礼。你也是来赏荷的?”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好奇,与这深宫的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却不想应池一抬眼看清楚人的脸后,惊了一惊。 第104章 跑路前夕 第104章 跑路前夕 竟是舞坊那日祁深所唤的殿下?原来他非是太子, 而是九皇子。 眼前人,将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温和,仁孝, 甚至有些内向和依赖型人格……应池在想现代对他的评价。但她所记并不全,而且皇帝大概总会修改记录, 以完美后世对他的印象。 应池忙再次垂首,借着行礼的间隙掩饰了下刚刚由惊讶带来的眼神失礼:“皇后娘娘说御花园的荷开得正好, 特许宫女引臣妇来一观。” 她转而看向荷池:“这太液池的荷,背倚宫阙,沐浴天光,开得这般雍容华贵,气度斐然, 真是地灵花亦杰。臣妇粗鄙,不曾见过如此美景,一时出神, 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莫怪才是。” 一整日的咬文嚼字,应池只觉口干舌燥,更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了。 面前的九皇子含笑唤出的嫂夫人, 本是从容的客套, 可待那张面容撞入眼帘时, 他唇边笑意蓦地一凝。 舞伎, 不, 沅峥兄府里的婢女……他曾费力向人讨要过, 说得已然很明白。 但很遗憾,没能如愿。 那舞姿时常重现在脑海里,以致他再看其他同样柔媚的舞时, 总是差点意思。 所以他要了白蛇在身边。 可白蛇太仙,不及青蛇妖娆,又……乱人心智。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与惊喜,旋即又恢复如常:“一别数月,嫂夫人风姿更胜往昔。” 声线平稳,尾音却若有回味。 那日舞坊惊鸿,月色与烛影间绝美的身影,与眼前这人融为一体,他目光在其眉眼间短暂停留,似在确认这奇妙的缘法。 今日偶然碰到,何尝不是有缘? 初见时她是婢女,再见时已为命妇……九皇子深邃的眼底里,已暗藏了涛声,有别样禁忌的刺激在,又有对自己禁忌想法的恐惧。 可他比他的两位兄长缺的东西太多了,最明显的便是缺了想做而不敢去做的勇气。 应池心中微凛,他竟敢如此试探她是否记得,不过她面上依旧微笑得体:“殿下谬赞,往事如烟,臣妇已不敢回首,如今只愿安心侍奉公主,平稳度日。” 九皇子没听出她的疏离,他欣赏着池中荷花,多有感慨,又似另有所指:“本王一向觉得,真正融入骨血的东西,比如对美的感知,比如对自由的向往,是不会因身份转变而消失的,就像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在其位,亦有其魂。” 他依旧话中有话,但不得不说,很有水平,带着能看透她的意味。 真正研究透彻舞蹈,能从舞者的舞中看出她最想表达的意思,她那时极度渴望自由,在懂舞之人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知音难觅,他很合格。 但身份悬殊。 应池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喜,只想快些结束这对话:“殿下高见,然花木无言,人心有矩,恪守本分,方能长久。” 九皇子像是听明白了,轻声一笑:“很有一番道理,嫂夫人若得闲,可常入宫陪母后说说话,这御花园景致尚可,也比王府开阔些。” “皇后娘娘慈爱,臣妇感激不尽,然内外有别,岂敢时常叨扰,且夫君为国效力,公主嘱咐了臣妇在府中静心祈盼,不敢不从。” “人各有志。”也不知应池哪句话惹了人感慨,九皇子叹息一声,“倒显得我像一闲云野鹤的废人了。” “殿下此刻闲云野鹤,寄情山水文章,如此风雅,乃人生一大幸事尔,不过……” 她略作停顿,眸中带着面前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不过这世间风云,变幻莫测,有时,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幽兰,反而能在这百花杀尽的时节之后……独占魁首呢。所以世事无常,殿下且莫要妄自菲薄才是。” 话音落下,应池便行礼告退:“臣妇便不打扰殿下赏景了。” 她径直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留下一个优雅却令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两位宫女也行礼告退,三人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回廊,独留九皇子一人,矗立良久,若有所思。 而从这日起,李言蹊就对应池持放养状态了。 她也知道了,人什么都会,就是装的。 就算让她练得勤勉,该搞砸的事情还是一样会搞砸。 曾就不该对深儿未来的世子妃有所期待,如此落差,真让人如鲠在喉,难吐难咽。 索性只要还能表面和气,不惹出来什么大乱子,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罢了,且等着深儿回来再说。 她管不了,谁娶回来的谁自己教吧,她也能躲个清静。 菊月过半,沈思尔出嫁已半月有余,循礼回门诸事方毕,便立即递了帖子到北静王府,言明来访世子妃。 应池早已等不及,她若不来找她,她今明两日就会去找她的,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长安,需临行再见沈思尔一面,嘱咐些事情。 免得她直接跑了没处理好售后服务,让沈思尔不快,等祁深回来再帮着人找她,盟友变仇敌。 踏入可中庭,沈思尔余光所及,多是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妇。 身边的尘音点了点头,冲她示意。有几个是练家子,大概是明为伺候,实为监看。 她心下明了,到了唇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只捻着帕子,与斜倚在窗榻边的应池说些长安城时兴的花样,或者新嫁娘间的闲话,句句不着边际。 临别时,应池命侍女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精巧的点翠步摇,算是贺她新婚之喜。 沈思尔接过,想了想,亦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金镯,亲手为应池戴上:“多谢,薄礼作回,聊表心意。” 指尖相触时,沈思尔作不经意地敲了敲镯子,在应池掌心按了一下,约道:“明日家中略备薄酒,若得闲,务必要赏光。” 应池几乎是立即会意,笑笑随口应下。 第二日,应池乘坐的马车抵达崔府,乐觉是一身随行仆从的模样,紧随在车旁。 至内院垂花门前,他身为男子,自然止步,只能守候在外。不过祁深离开前,除乐觉外还另拨了一名会武的婢女。 此女名唤青黛,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跟在应池身后一步之遥,寸步不离。 沈思尔亲自将应池迎入寝居内室,屏退了自家婢女。 室内熏香袅袅,只剩三人,应池坐下后,对青黛淡淡道:“我与崔少夫人说些体己话,你且去外间候着。” 青黛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却毫无转圜之余地:“夫人恕罪,世子严令,奴婢需寸步不离夫人左右,是……以防不测。” 应池便与沈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不再多言,伸手去端几上的茶盏。 指尖一滑,那盏温热的茶水便倾覆在她杏色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深渍,应池低呼一声。 青黛不疑有他,急忙上前,口中说着夫人当心,便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俯身欲为应池擦拭干净。 可就在她低头凑近的一刹那,应池一只手扯住了她的手向前,另一只手将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上其口鼻。 青黛虽身手不凡,却全然未防此举,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眼中满是惊骇。 而后挣扎不过两下,便软软瘫倒在地。 沈思尔立刻唤人进来,两名婢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青黛架起,拖至内间厢房的榻上,伪装成歇息模样,掩好房门。 应池便把手腕上戴着的镯子递给她:“多谢,很有用。” 沈思尔昨日给的金镯内含机关,藏着迷药,时月阁的东西,闻一下睡个一天一夜不是问题。 “送你了,我还有。”沈思尔很是大方,“说不定你之后能用到。” “多谢。”应池点了点头,是好东西。 再无耳目,沈思尔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取出几张盖有官印的文书:“东西我已备妥,全新的过所与户籍,身份是洛阳来的商贾之女,路径清晰,不易起疑。” 应池接过,就着窗光仔细验看,纸墨簇新,印章俱全,确是下了功夫。 “这能换多少时烨的消息。” 还真是执着……应池沉默片刻,却将这两样东西递了回去:“有心了,但此路风险太大。祁深心思缜密,届时一旦发觉我离开长安,大概会排查所有可疑的新立户籍与过所,太不稳妥。” 闻听她言,沈思尔突然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放心好了。” 应池并不在意她略有奇怪的态度,只问:“你可有程昭的消息?” 沈思尔摇了摇头:“只探到他是自长安东面的延兴门被扔出长安的,在渭南驿歇过脚,买了些干粮,自此之后,便没有线索了……腿估计是断了,说是一瘸一拐,瞧着面色发白,离开时怕是还有伤在身。” 应池心下一沉,程昭孤身一人,生死未卜……她再次沉默,才将沈思尔想知的关于时烨之事说了一些。 看沈思尔越来越止不住的眼泪,应池知道,面前人真的很好拿捏。 她目光冷情地看向沈思尔:“你助我之情,我记得了,至于还有些关于时烨的事如何,待我安然离开长安之后,自会修书一封,与你细说,此后我们,各不相干。” 她需得留个后手,不能全然受制于人。 沈思尔却收了眼泪,忽地嫣然一笑:“你何必非要远走他乡?我倒觉得,有个现成的富贵清闲日子等着你,等着做个孀妇不好么?” 见应池疑惑蹙眉,沈思尔帮她构想:“你想一下,北静王祁泰和世子祁深若一同战死,陛下念其忠烈,抚恤赏赐必如流水般涌入王府。 “届时,你与长宁公主,一对孀妇婆媳,守着这泼天富贵,再过几年过继一子承袭香火,免了生育之苦,又有尊崇地位,岂不快活自在?” 应池初听只觉好像还真不错,扯了扯嘴角。可下一瞬,她猛地从沈思尔那轻描淡写却又笃定无比的语气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这好像并非玩笑,而是计划。 “你此话何意?” 沈思尔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粮草,我打听了,督运粮草的官员中,有我夫君的门路。只要在关键时刻,让某批粮草意外延误或是不慎受损……前线无粮,军心必溃,纵有霸王之勇,也难逃一死!” “不可以!”应池蹙眉,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思尔不解:“你不是很他入骨吗?此计天衣无缝,正好为你我报仇雪恨。” 应池胸口微微起伏,沉默了一阵,再说话时语气复杂却异常坚定:“恨是一回事,国事是另一回事!我恨他,巴不得他死在突厥人的乱箭之下,死在两军阵前的堂堂正正的搏杀之中。 “或死于派去的刺客暗杀,但……死在我们背后这等龌龊卑劣的算计里!不可以!你知不知道,这是通敌,是叛国!” 沈思尔嗤笑一声,面露讥讽:“叛国?他祁深将你视若玩物,禁锢折辱之时,可曾讲过半分道理?你接不接受,都无关紧要,因为此事我意已决。” 应池凝视着她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放缓了语气:“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裴家、时月阁与北静王有仇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晓,时烨他……并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沈思尔身子猛地一颤,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抖动,但她显然不信这是时烨的本意,只当是面前人为阻她而编造的借口。 “早知你如此反应,便不与你言明了。本想说与你一块欢欣,既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了,我不告发你逃离长安,你总不会闲到要去向……谁,告发我吧?” 应池看着她固执的面容,知再劝已是无用。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乱,更有些怨恨沈思尔为什么要告诉她,她原可以事不关己地直接离开长安的,此刻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掐架。 室内也只剩下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应池面色沉重,两人相顾无言好一阵,她才略有心不在焉地起身告辞。而沈思尔已恢复平静,亲自送她出院子。 当应池一行人走出垂花门,守候在外的乐觉立刻将目光落在被两名崔府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晕了过去的青黛身上。 他大惊失色,一步跨上前:“夫人?” 应池丝毫不做解释:“回府。” 乐觉胸前剧烈起伏着,看着上了马车的人。 他就知道这差事没那么好当,世子可真是个神算子。 可…… 紧张、恐慌、惊讶、担忧,种种复杂地情绪交织在一起,乐觉怕得厉害,世子尚且一次次地看不住呢……他又何德何能……这可怎么办? “杵着干什么呢?还不跟上。”应池冷扫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怕我跑啊?” 乐觉一个哆嗦。 应池便放下了马车帘子。 对付乐觉,她有的是法子。 第105章 祈福 第105章 祈福 秋凉的风掠过可中庭后。庭, 硕大琉璃缸的水面瞬间漾起涟漪。婚后困在这的俩月,应池多了一个喂鱼的爱好。 缸里的朱砂鲤甩着红尾,搅碎了浮在水面的梧桐碎影与暖光。 它们和她一样, 都是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 应池的眼睫毛垂着,可与它们不同的是,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虽再也喂不到它们,应池心里却是快活几分, 故而便把鱼食多喂了一勺。 但她也是知道份量的,没敢多喂。她是最后赐福的人,可不是赐厄运的。 负责养鱼的六安一惊,不过他万万不敢出口说什么,只待夫人离开后偷偷将鱼食捞了出来, 暗自抹了把汗。 一勺虽应该无恙,但这朱砂鲤可是娇贵得很,撑死了没地说理……而如今可中庭这院里伺候的人, 心里其实都不约而同地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出了事世子一定会发怒,但怒气是一定不会冲着夫人的。 如此遭殃的是谁?不言而喻。 “啪嗒”一声,那只翠羽鹦鹉再次落在应池肩头。 “美人!美人!”哑了的鹦鹉也能说话了,应池轻轻碰碰它的喙, 笑了笑。 可中庭里照看鹦鹉的是九安, 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面前的夫人。 他想了各种办法, 都无济于事, 这只鹦鹉在他手上快要死去了。 于是他禀报了夫人。毕竟先前是世子的爱宠, 想来从账上支点银子, 也可好安葬一番。 但夫人却没有放弃它。 即使是长安城中最好的兽医也只能医外伤,不能医心病。 应池便亲自照料,每日用细软的羽毛蘸着清水清理它的喙, 耐心地将捣碎的粟米与药饵混合,一点点喂给它。 起初,鹦鹉依旧瑟缩,对靠近的手依旧充满恐惧,但应池的动作始终轻柔,日复一日,它那份恐惧渐渐终于被熟悉和依赖取代。 而它身上的斑驳处,也慢慢长出了细密柔软的新生绒毛,嫩黄色的,带着生命初绽的脆弱与希望。 它开始尝试在笼中扑扇翅膀,虽然还飞不高,但那眼神里,却是重新有了光彩。 鹦鹉的嗓子也好了,只是不再清脆,像烟熏火燎般沙哑,毕竟伤痛的过往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但爱的确能让人疯狂长出新的血肉。 应池从鹦鹉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天大地大,能安稳过一生,便是如今最大的愿望。 或许是心有灵犀,她最近出门时也察觉到了,时月阁的人也在试图再次接近她。 大概是祁深走了,毕竟无论是谁,都怕恶人磨。 庭中仆从们经常私下里嚼舌根子,更忍不住奇怪。 “哎,你说怪不怪?以前世子在时,院里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大声喘气?如今夫人虽然时常冷着一张脸,也不爱笑,可我却觉得咱这院里啊,反倒……嗯……有生气了!” 他们也都隐隐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甚至有些孤拐的夫人,内里却藏着一个丰富而温暖的世界。 只是这方世界,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这个院子。 她更像是偶然停歇于此的仙客,随手点化了此地的枯寂,终有一日,或许会羽化登仙而去。 暮色渐沉,可中庭的偏厅内,应池端坐于上,命人唤来了乐觉。 乐觉内心忐忑地走入。 偏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警惕地行礼如仪:“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就算是伴着有时喜怒无常的世子,让他莫名心慌的程度也不如此刻,青黛过后,怕就到他了。 应池没有让他起身,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跪着人低垂的头顶上:“乐觉,我知道祁深走时交代了你什么,比如看着我,防着我,困着我,对么?” 乐觉心头一凛,猜得真准!不过他却依旧沉稳应答:“世子命属下护卫夫人安全,属下不敢有失。” “安全?”应池极轻地嘲讽了一声,“他是让你确保他的所有物不会丢失吧。” 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用的,只要我想,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而且很快。” 乐觉猛地抬头,他眼神坚定,带着执拗:“夫人!只要属下有一口气在,绝不容夫人涉险!也绝不会让夫人离开世子嘱托的范围!” 应池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你觉得,你能看得住我?乐觉,我若想对付你,简直太简单了。” 那语气虽轻飘飘的,却让乐觉感到一股寒意。下一刻,他只见面前人抬手,利落地拔下了发间一支锋利的金簪。 却“叮当”一声,丢在了他身前的青砖地上。 这莫名的熟悉……乐觉瞳孔微缩,想起来什么,心中警铃大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的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向两侧一扯,只露出了内里素色的中衣,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乐觉的震惊达到了顶点,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又想阻止,一时进退两难,又在大惊失色中意识到不能去看:“夫人……夫人你!” “来人!” 只听应池一声厉喝,门口的守着的婢女婆子尽数进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世子妃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泪眼盈盈,满脸惊恐与屈辱,正奋力从似乎愣在原地的乐觉身边挣脱。 那枚掉落的发簪和扯开的衣襟,就是乐觉侵。犯夫人的铁证。 事情自是立刻闹到了李言蹊面前。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衣衫狼狈的应池,又看看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只反复陈述“属下冤枉”的乐觉,李言蹊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她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乐觉会如此胆大包天。此人跟随儿子多年,忠心耿耿。 但裴时靥的模样……又加上物证俱在,孰真孰假,最难分辨,她若仅凭直觉,恐有偏私。 “母亲,依照律法,奸者,徒一年半,调戏、企图侵犯主母,更是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流放甚至处死皆有可能。” “乐觉行为不端,冲撞主母,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待世子回府,再行发落!”李言蹊却忽略了应池的话,只揉着额角,疲惫地下令。 乐觉毕竟是儿子极其信赖的心腹,此事尚存疑,她不能在没有儿子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擅自重处。 应池也不恼,反而谢谢,她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其实她并不想要乐觉的性命,只想把他支开就好。 被关押起来的乐觉其实早有预感,尚且瞒过世子的次数数不胜数,世子寻她都需费一番功夫……他已这样感慨多次,可有何用? “邦邦”两声,窗户被敲响。 “乐觉。”是乐影的声音。 “乐影,若夫人有要离开的迹象,只能拜托你去寻太子殿下了。” “知道。” 借由送饭的功夫,乐觉把信物暂且交给了乐影:“青黛着了道,我也未能幸免,真是防不胜防,你要小心,而且出了府门,夫人身边或许还有时月阁。 “你手下暗探曾经被迷针吹晕过,大概能有些躲避的经验,察觉不对就立即派人报告贵主,然后去寻太子殿下,切记! “夫人要真不见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与世子交代,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莫要悲观。”乐影虽这样言说,但同样面色凝重。 距离大军离京两月多,李言蹊终于收到了父子俩的第一封家书。 是祁深所写,信中只为报平安,简述已抵达,并在末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望母亲代为看顾时靥”。 李言蹊拿着信,最终还是将应池唤来,将信中消息告诉了她,也算全了看顾之意。 应池安静地听着,待李言蹊说完,她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母亲,夫君在战场搏杀,时靥在府中日夜难安,听闻终南山中有古寺,颇为灵验,山高路远,更近神明。儿媳想……想去寺中斋戒祈福一段时日,为夫君、为父亲祈求平安,聊表心意。” 李言蹊闻言,“你有此心是好的,长安城中大小寺院众多,不如我与你同去城内的慈恩寺祈福便是,何必去那山野之地受苦。” 应池却坚持:“母亲身份尊贵,不宜车马劳顿,时靥自认心诚则灵,只是山野古寺,更显虔诚,时靥愿代母亲前往,必当尽心祈求。” 李言蹊长久地凝视着她,心中其实对有些事情是明了的,从来不见她殷勤,此番怕是借着祈福的名头,有些别的心思罢。 她心中百味杂陈,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执意如此,便……去吧,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多谢母亲。”应池淡声道,“母亲……保重身体。” “哎……”李言蹊在应池转身要走时却又叫住了她,“月初一是祈福的好日子,有法会,神灵的力量最为旺盛,不如……再晚个半月再去吧。” 祈福少说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都有可能,面前人一走,偌大的王府只剩下李言蹊一人。 儿子和夫君同在战场,这样的心理压力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但却是一个可以作伴的人。 应池沉默几瞬,也看出了长宁公主的心思,最后应了。尚且不差这几日,也正好给她足够的时间能多收拾收拾,确保万无一失。 无论如何,祁深再次回程怕是要年后了,这场灭东突厥之战历时半年之久,最后以生擒了突厥可汗为终,东突厥灭亡。 也有可能祁深回不来了,应池只记了有这场战争,然具体经过并不全然知晓,对于沈思尔的计划,她心下百感交集,很是沉重,毕竟一开始是由她给了沈思尔提示。 道德感让应池自己背负了一个叛国的心理压力,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但历史是不是并不会因为个人的行为而改变,她是不是插不插手,事情都是会回到特定的轨迹上,就像时烨说的……天命不可违,她又回到了这古代一样? 所以无论她插不插手,大概都是定数吧。这样一想,应池心下好受几分。 十月初,凌晨,霜华在枯草上凝成一层白。中军大帐内,火把将人影拉长,投在帐壁上。 祁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祁深同几位大将肃立两侧,帐内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众人背影如岳,眼睛齐齐看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阴山铁山,突厥可汗的牙帐所在。 “时候到了。”祁泰的声音虽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们用了两个多月,从盛夏走到深秋,不是来和那厮隔着五十里地对峙的。” 祁泰转过身,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他在等我们的使臣,等一个体面的投降,他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大唐不是好惹的,我们的士兵可个个都是野狼,今我军合围已成,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我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开始部署,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无比。 主力大张旗鼓地沿大道正面压向铁山。军锋刃领二百最精锐的斥候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悄潜入。而待正面战起,两队人马再从从两翼迂回包抄,截杀溃兵。 “遵命!”随着一声声遵命,士气升到最高。 “父帅。”祁深已做好被任命的准备。 “你随中军行动,领一队跳荡兵,待军锋刃得手,敌军大乱之时,率先突入敌营,扫清顽抗之敌,记住,勇猛之外,更需审时度势。” “是!” 部署已定,帐内一片肃杀。 祁泰最后环视众人,正欲开口,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咳嗽涌了上来,他强压下去,肩甲随之微微颤抖。 祁深见父亲脸色略有苍白,与之对视一瞬。从父亲眼神里得到肯定,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对众将抱拳,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叔伯将军,此战不为俘获,不为财帛,只为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患。” 祁深抓起案上的一支令箭,高高举起,语气斩钉截铁:“拂晓时分,以中军号炮为令,全军突击!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最后郑重行礼,转身大步出帐,融入那即将破晓的寒夜之中。 “父亲!”众人走后,祁深的担忧尽显。 “无碍。”祁泰只摆摆手,“去吧。” 他自己却知道,是连日的赶路,加上冷意突袭,旧伤复发所致,但此刻即将突击,万不能散了士气。 今日离开北静王府,万不会再回来,在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刹那,应池想了想,还是去了关押乐觉的房间。 第106章 信与不信 第106章 信与不信 有两个小女婢推开门, 光线瞬间涌入了房间,照亮了坐在榻上面沉如水的乐觉。 应池抬步走了进去。 “出去吧。” 两个小女婢应“是”离开,又重新带上了门。 乐觉抬起头, 目光略有诧异,似乎在好奇夫人为何会来。 毕竟他和乐影商量着, 今天大概是夫人要离开的日子,而一旦确定的话, 乐影就会汇报给太子殿下。 “夫人。”乐觉的声音干涩,也带着被囚禁多日的沙哑。 应池走到他面前,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乐觉,我知道, 今天我若踏出王府去终南山,你即便身在此处,也必有后手阻止我从终南山离开, 是与不是?” 乐觉很不自觉地蹙了蹙眉,他不知道夫人又想作何,故而很谨慎,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你会找谁?太子殿下?” 乐觉虽面色不变, 但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瞳孔也有瞬间的收缩。 应池便已了然。 祁深果然布置了双重保险。其实不用猜也知道, 在整个长安谁还会帮他?大概只有太子殿下了。 “很好。”应池点了点头, 语气骤然变得凝重, “那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是让太子殿下动用所有人和精力,追捕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是让他去查找……即将要害北静王和世子性命的人?孤注一掷赌其中一个, 尚存几分胜算,乐觉……别说你能两者兼顾,我赌你必双线溃败!满盘皆输。” 乐觉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锐利:“夫人并非无足轻重……况且夫人又何出此言,大王与世子有勇有谋,正在为国征战,以抗击东突厥,何来性命之忧?” “乐觉,你跟着祁深这么久,对我也该知晓几分了吧?你觉得,我是裴时靥吗?” 乐觉沉默未语。 关于夫人自上元节落水后性情大变,又在一月后看着旋风突起变回来的事,他确实知晓最多,但世子认定的人,他向来是连怀疑都不会怀疑的。 尽管……确实蹊跷。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应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来自未来,你们这个朝代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我也大多知晓。” 乐觉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 “你不信?”应池看了眼沉默的乐觉,并不着急。 “夫人莫要拿乐觉寻开心了。” “说起梁国公,我想起来陛下曾赐他美人。梁国夫人抵死不从,陛下佯怒,赐她毒酒,说‘若再妒,便饮下’,梁国夫人面无惧色,直言‘宁妒而死’,便举杯一饮而尽。 “但壶中却不是鸩毒,不过是浓醋一壶罢了,陛下大笑,便不再强赐梁国公美人。” 乐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面前人缘何突然编排起那梁国夫人来:“夫人这是何意……” “我所言是否为虚,这等勋贵私语秘事,你可以向长宁公主求证,你觉得以我,应该知道吗?” 应池一字一顿:“但我知,为何?” 乐觉呼吸略有紧促,但依旧沉声反驳:“此事虽秘,梁国公府或有可能泄露,勋贵里亦有可能流传,再不济……或是贵主讲与夫人听的。” “很好。”应池不纠缠,继续道,“陛下曾得一佳鹞,爱不释手,于臂上戏耍,忽见郑国公前来奏事,陛下畏其直言,将鹞藏于怀中。 “郑国公却是心知肚明,故意奏事良久,待其离去,鹞已闷毙怀中,此事陛下引为私密笑谈,仅在极亲近的侍臣中流传。” 应池再次抛出问题:“你可愿向太子殿下求证?” 乐觉额头冒汗,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时月阁这等组织探得,进而告知于夫人的。” “时月阁?”应池嗤笑,“他们没那么闲,况且我来此不过一年,大部分时间在谁身边,有无机会,你应该心知肚明。的确有那么一两次离开祁深视线的时候,难道我与时月阁要去讨论这等事情?”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吐出第三个事:“那么,陛下会纳齐王妃为后妃之事呢?此事现在可发生了?” 乐觉闻言,如遭雷击,此事绝非能凭空臆测的,他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不可能!夫人请慎言!编排陛下此等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是还没发生了。 “我没理由骗你,你大可以等时间验证一下。” 应池不欲再说下去,看着他动摇的神色,语气紧迫:“但现在时间无多,你只能选一个,让他们父子死的办法有很多,现在去想去阻止或许还能来得及,留给你想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了,我今日去终南山祈福,入夜后会真正离开,怎么选,看你了。” 乐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应池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疏离而冷漠:“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跑路的时间罢了,不过是担心为国而战的战士们罢了!说到底,我不该告诉你的,毕竟祁深的死活,你们王府的存亡,与我何干?甚至,我更希望他死。” 她咬了咬牙,没有控制住情绪,又攥紧了拳头:“信不信我,反正看你了,太子的帮忙,只会延缓我离开的时间,但不会改变我一定会离开的结果。” 应池没等乐觉的回答,决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夫人!” 乐觉猛地叫住她,他刚才已把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内心已在天人交战后选择了相信这匪夷所思的真相。 他看着应池停住的背影,有些事情,他得让夫人知道。 乐觉哑声道:“不管夫人信不信,世子出征前……曾对属下说过,若他……战死沙场,便让属下放夫人走,世子说……会把夫人想要的自由,还给夫人。” 应池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乐觉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口的小婢女轻轻带上了门,又重新落了锁,房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乐觉清楚地知道自己,他不会选择让世子有危险的那条路,他一定会告知太子殿下这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而无论走哪条路,乐觉更知道,他今后再也没有侍卫世子的那一日了。 门外阳光刺眼,应池微微眯起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即使在设想自己死亡时,依旧不忘安排她的去处……是最后的仁慈,还是至死方休的掌控? 冤孽。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去分清。 不过应池自认为还算了解祁深,那个偏执狂,那个占有欲疯子……她猜乐觉肯定少说了一句,比如,若她跑了,倘若他活着,他一定会在有生之年再次找到她之类的大话。 总归她要走了,今后一切都是光明的,和长安城的一切人和事,也再无任何瓜葛。 马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直到爬得气喘吁吁,应池和一行人才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山腰的净业寺。 青松掩映,梵音袅袅,确是一处清修净土,她依礼在佛前敬香、祈福。 仪式方毕,便有一名小和尚上前,合十行礼:“女施主,敝寺住持慧寂禅师有请。” 应池认得这人,是那日所见的了尘和清衍中的一个,她应后随着小和尚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禅房。 慧寂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应池身上,仿佛已等待多时。 应池敛衽行礼,于对面的蒲团跪坐而下,率先开口:“大师唤我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慧寂并未直接回答问话,他苍老的手指缓缓拨动念珠,声音平和:“指教不敢,只是老衲远远见施主步履虽稳,眉间却锁千山,目光虽静,眼底却藏瀚海,似心有千千结般,如何得自在?” “大师说笑了,人世浮沉,谁又能真正自在?不过是尽力而为,随心所为罢了。” “随心所为,亦需知心之所向。”慧寂目光深邃,“施主可知,万法皆空,然因果不空。今日之困局,或许是昨日之抉择,而明日之坦途,亦离不开当下之念想,若执着于某一人某一事的方寸之念,此后便如便如井蛙观天,不见苍穹浩瀚。” 应池听出他话中有话,似在劝她不要执着于杂念,又似在暗示她眼界应更开阔,她并未觉得自己有这两项的困扰,微微蹙眉不解:“大师是劝我看开?” “非是劝你看开,而是愿你看清。”慧寂微微前倾,声音更沉,“缘起时,如朝露映霞,璀璨夺目,缘灭时,如秋叶离枝,无声无息。” 应池无心听他在这说一些玄妙又无营养的话,只觉好笑:“如此说来,我该如何才好?” 慧寂凝视着她,言语变得愈发玄奥:“凤非梧桐不栖,人非天命不归,施主非常人,必不会自困于凡鸟之笼,并不须老衲的话加以干涉。” 很废话,应池听得略有些不耐。 慧寂却语速放缓了,那字字仿重若千钧:“老衲观施主命格,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虽前路多艰,迷雾重重,然他日……或有机缘,临九天之上,掌千秋之序,亦未可知。” 应池猛一抬头,不由瞪了眼睛。当日她巧妙点拨那九皇子的话,如今像巧妙的回旋镖一样,类似的话竟被用来点拨她? 她是有理有据,面前的老和尚却很像是无稽之谈。 她定了定神,不再同他讨论那些玄之又玄话里藏话之事,而是换了个方向。 她……确有别的困扰:“大师,若有人……始终无法接受至亲已然离世,沉溺痛苦,又当如何?” “阿弥陀佛,执着于相,便生无边痛苦,逝者已登极乐,或入轮回,生者当惜眼前缘法,随缘而行,放下心中执念,方得真正自在。” 这些话并不触动应池,想来再问下去也是这些了,就算是大师,很多事也给不了困者答案,她便起身欲告辞要离。 慧寂闭上浑浊的双眼:“离去之人,想必亦不愿见在世者因他而形销骨立,魂困愁城。” 这句话却如重锤,重重锤在应池心间,她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是啊,若她把自己活得很糟,最爱她的人,该有多么难过,她不要他那么难过。 她不再多问,起身对着慧寂深深一拜:“多谢大师点拨。” 慧寂安然受礼,目光依旧澄澈而深远,像是知道她所为一样。 “施主保重,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第107章 再相逢 第107章 再相逢 应池再次回到净业寺正殿。 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前, 她格外恭谨地请了几炷香,于佛前点燃叩拜,也较之前不知虔诚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忧, 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时,特意所挑的宽大袖袍拂过香案, 两炷未曾点燃的线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将明未明, 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寮房内两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墙边打着盹儿,应池不声不响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纸和那两炷线香,拿过床头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盏,应池将迷药浸湿成糊糊状, 糊在了薄纸上。 她用薄纸将两柱香裹缠在一起,将厚手帕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吹着火折子,点燃了这炷特制的迷香。 烟雾袅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不过片刻, 那两名本就困倦的婢女呼吸就愈发沉重, 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应池悄默声地走上前, 用浸了迷药的手帕, 在她们口鼻处又分别捂了一下, 确保迷睡得更熟, 万无一失。 门外廊上还有两名亲卫看守。 应池如法炮制,捂着口鼻,拿着燃烧着的迷香出了房门, 远远地跟两人招手。 “谁!” 另一人给了突然出声说话的那人一拳:“一惊一乍的死动静,吓死人了!是夫人!” “房内有鼠,我没找着灯,只好点香了。” 两人靠近,应池做不经意拿着线香在两人鼻息间晃了几下:“你们两个快进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睡得安……”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身形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又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头以驱散那份眩晕。 “夫人,这是什么香?”一人察觉异样,古怪地问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状态下,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点香照明吗?岂非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香受了潮,烟雾大些,我闻着有些晕眩,你们快些去瞧瞧吧。” 应池吹灭线香,屏住呼吸,将线香与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药的帕子,快速踮脚捂了后进门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护他一下,但免不了有声响,引来前人的警觉。 在前人回头警觉的那一刹那,应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后她悄步至剩余亲卫休息的耳房外。 借着门扉的缝隙,应池将剩余点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房内原本清晰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时机已到。 她迅速回房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干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门口却传来的一声极细小的“吱呀”。 应池警惕起来,漏网之鱼? “阁主。”来人却是张十三,他看着一地的人,面色带着惊讶和惊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实他早就在廊顶上,目睹了这一切。本想必要时出手的,哪知一直没有必要。 最后张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结论:阁主不愧是阁主,阁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说别的,就单是放倒这些人还绰绰有余的模样,就足够他回去给那些刚入阁的新人,讲个把月的了。 “嘘,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应池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狸奴,轻而快地穿过回廊。 张十三紧随其后。 应池带着他避开守夜的僧侣,沿着事先观察好的僻静小径,迅速消失在终南山,黎明前的黑暗与缭绕的晨雾,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一路疾奔至山脚,天色已然大亮,张十三示意应池去瞧那两辆隐在暗处的、他事先备好的马车。 “阁主!您真是太厉害了!您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掉这些人!属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称赞,甚至说完他不禁跪下,膜拜了一下。 应池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撑的精神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对于他的夸赞不以为意。 “厉害什么……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王府的暗探和暗卫没有来,那个会武的青黛也没有跟来,其余这些亲卫四肢发达,还都算好对付,省了我不少麻烦。” 是乐觉交的投名状,给了她更快的逃跑契机,她之所以今夜行动如此毫无忌惮,一是因为这个,二是知道时月阁一定在身边。 果不其然。 应池使劲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还有,你们时月阁的迷药,药效也太霸道了。我虽屏住呼吸,用厚帕子捂住口鼻以隔绝,此刻还是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完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才走到这里的,莫要说那些被我直接捂了口鼻的人了,我一人放倒他们还真的绰绰有余。” 张十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小药丸递上:“这是清心解郁丸,能缓解迷药余劲,提提神。” 应池接过服下,一股清凉自喉间化开,她看张十三支支吾吾,示意他有话不防直说。 “是我们时月阁……阁主。” 应池闭了闭眼,本想言语一句,今日过后,她与时月阁再无瓜葛,她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安安稳稳的。 但如此卸磨杀驴,终究还是不太好,姑且再等等吧,等安全了再说。 赶马车的两位车夫利落地把踩凳放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主。” 有张十三递手借力,应池更快又稳地迈步上了前面那辆。 微光涌入,照亮了车厢内倚坐在简陋座位上的一个人。 “程昭?”应池的声音该是有多么的惊喜。 他比之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心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千言万语哽在应池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气息的轻叹:“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程昭扯出来一个笑容,最爱苦中作乐:“我命硬,倒是你……” “前些日子,我在王府附近隐约察觉到有人跟踪我,既然早已潜回长安,为何不早些与我联系?”她看着程昭,眸光又扫了眼在侧的张十三,“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阁主,可不是我不让的……”张十三正欲说些什么。 “是我拦下的。”却被程昭打断了,“我偷偷去看过你一次,远远地瞧见你在院子里,逗弄那只鹦鹉。” “我见你笑了,便想着,你如今在那金丝笼里,还能有片刻的欢愉,或许……或许可以让你再多过几日看似平静的日子。 “那样,总归好过早一日卷入这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漂泊生涯,总归那北静世子回来的时日也还早,再等等……也罢。” 这番话程昭说得断断续续,却将他那份矛盾的心绪表露无遗。 既想救她脱离苦海,又怕自己的出现,两个人奋不顾身地逃往自由,反而打破了生活中的安宁,哪怕只是表象上的。 “阁主,上另一辆马车。”张十三听见后不悦了,扯扯晃晃应池的裙摆。 此间三四个月,他与程昭两人都是处于斗嘴的状态,一个说阁主一定会留在时月阁的,一个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不会留下的。 应池的确不会留下。 马车赶往下一个落脚地的时候,应池和程昭聊了很多,聊天的走向依旧是远离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只求一个安稳。 程昭也的确是最懂她。 每隔一段路,接应的人就会多上几个,直到天色见黑才至这家同福客栈。 客栈娘子是时月阁的人,他们存了一定要把阁主救出来的心思,一早便打点好了。 众人欢喜雀跃,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让应池更有些难以启齿。 但该说还是得说,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她分毫。他们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不敢对她提出异议,只因为她是阁主的特殊身份。 休息了一夜,应池再次醒来,舒展了下肩颈。 是时候说分道扬镳了,她尚有几个事情要去交代。 时月阁的几位元老人物听见召唤,喜滋滋地上了楼,尚且不知道他们的阁主已经要决定抛弃他们了。 “十三,有两件事需要你安排人去办。”应池将手中信封递予张十三,“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交给沈思尔,里面是她想知道的内容,告诉她,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应池顿了一顿,还是提醒了一句:“让沈思尔……让她赶快收手吧,不要一意孤行,否则自己遭殃。我言尽于此。” 鹬蚌相斗,无论谁赢谁输,谁死谁活,其实对于应池来说,都是最好的事。 但这是内事,牵扯到外事,她却难以旁观。 未查出,前线吃紧,战士牺牲,国破家亡。而一旦查出,也会牵连无辜者的死亡,起码沈思尔原在的沈家和所嫁的夫家,都难以幸免。 沈思尔她……真的从来就不会想一下吗?大概不是没想,是不在乎。 “还有一个人……是我深觉有亏欠之人。”应池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北静王府的暗探,代号乐七,他是为了帮我而受刑。 “你们找到他,把他带去洛阳,拜托陈雪序尽力帮他治伤。他若不接受,就告诉他,治伤所需的铜钱,是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那拿的,是他曾救济过我的钱,而且……待我稳定了,我每月也会定期派人向陈雪序送钱的。” “是,可是……”张十三应着,可阁主很明显的交代后事语气,也让他一时有些慌乱。 “告诉乐七,若有缘,今后能相遇,别再为我受伤了。” 应池的嗓音略哑,站起身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第三件事,由蟒公接替我为阁主之位,时月阁上下必须服从,就这样决定,我不想听到任何反驳的话。” 众人皆难以置信。 张十三和财神瞠目结舌,月姥和圣女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对阁主的话有任何反驳。 眼看着程昭和应池已经备好行李,乘坐马车向东而行了,最后是蟒公提醒众人,众人的心里才好受几分。 “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就有少阁主了。给我们阁主点时间让她去想通透,她会接纳我们的。” “而且,”蟒公直言,“我是副阁主,只是副阁主。” 时月阁,只能由时姓一脉继承,不是姓,而是血脉秘密。 众人聚而又散,从长安城撤离回洛阳,每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无人知道,终南山的慧寂和尚在那一日的早上圆寂了。 第108章 过渡章节 第108章 过渡章节 “世子妃失踪了!” 从终南山净业寺跌跌撞撞回来的人禀报时, 长宁公主正于佛堂中捻着佛珠念念有词。 她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脸上也并无太多意外, 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轻松。 但沉于表象之下的,或许……也有那么一丝难以对人言的惆怅。 李言蹊才意识到,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她也早就预感到, 这只鸟儿是留不住的。 从她宁折不弯的性子,从她那双从未真正屈服过的眼睛,从她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也能特立独行,从她即使面对高贵如皇后也可以从容到不卑不亢……有些事情装是装不出来的,她的表现就像她这个人从小经历的一切, 是从无尊卑,平等自由的。 这一切都昭示着她不属于这四方的深宅大院,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 属于她自己口中的自由与我说自我愿,我做自我愿。 尽管在别人看来或许很是可笑。 “走了……也好。”李言蹊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不知是叹给自己,还是叹给儿子。 若强行婚配……还真让那玄都观道长算的姻缘给说着了。 李言蹊突然睁了眼, 看着面前冰冷冷的佛像, 捻珠子的手也停了:“孙嬷嬷, 把罗盘再找出来吧。” 然表面功夫不能不做。 李言蹊立刻派了人手, 在终南山一带象征性地搜寻了两日, 不过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两日后, 自然是搜寻无果。 李言蹊将孙嬷嬷唤至跟前来,语气平静无波:“让人不必再找了,她既然一心要走, 强寻回来,也不过是徒增怨怼,闹得家宅不宁。” 孙嬷嬷低声问:“那贵主……如何向世子交代才好?又如何对外界言说?世子妃失踪,恐惹人非议,于王府声誉……也有损。” “自然是实话难以实说,逃跑之说,不仅让王府颜面扫地,更会引来无尽猜测。”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贵主,老奴认为,不如……就说世子妃心系夫君,在终南山净业寺虔诚祈福,不慎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李言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就照你所说吧。” 至于那些随行的婢女和亲卫,因看守不力,本应重罚,但念在其家人无辜,息事宁人 ,便每人赐予一笔丰厚的银钱,远远遣散出长安,永不得回。 此事便到此为止。 北静王府对外发布了世子妃裴氏在终南山为夫祈福却不幸坠崖身亡的讣告,一场风光又简短的法事在王府举行,算是给了这桩仓促的婚姻一个明面上还算体面的结局。 长安城中的茶余饭后,无一不在感慨……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裴家娘子才有了几天的好日子?这就香消玉殒,死于非命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众人虽觉惋惜、惊奇,但大多也接受了这个意外的说法,议论了几日就渐渐平息了。 就在此事似乎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市井坊间却突然流传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哎,听说了吗?那位坠崖的世子妃,根本就没死!” “啊?不是说是意外吗?” “什么意外!那是障眼法!我有个亲戚在鲁公府当差,听说啊,那裴娘子早就与沈三郎暗通曲款!两人情投意合,奈何被祁世子强娶,如今是故意设计了这出假死的戏码,金蝉脱壳,好双宿双飞呢!” “竟有此事?难怪郡王府找了两日就不找了,怕是发现了丑事,遮掩还来不及!”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内容愈发香艳离奇。 有说沈三郎如何痴情,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带走心上人的……有说裴娘子如何不甘寂寞,婚前就与沈三郎有染的……更有人将之前沈二娘出入北静王府的行为,也解读为私会的证据…… 一时间,关于世子妃,沈三郎,以及被蒙在鼓里的祁深世子之间的桃色故事,变得五花八门,比那话本传奇还要精彩。 更有甚者说此前在城东见过类似世子妃的女子与沈家仆从接触,有商队声称搭载过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方向似是沈家在外地的别院…… 乱又杂,这些线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却又都隐隐有迹可循。 而消息的源头正是事件的主人公沈三郎沈敛谨,更加添油加醋的说法却是沈二娘沈思尔派人去散说的。 一盏孤灯如豆,沈思尔又在看那信了。 最后她木然地笑了笑,将那封已经倒背如流的信凑到烛火前。 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粮草之事,干系重大,万望收手,好自为之。”是她派来的人说与自己所听的,所以,她竟还……担忧她吗? 真是好心,如此良善,倒显得她如蛇蝎一样。 可收手……已经太晚了。 那批动了手脚的粮草早已在押送途中,算算时日,恐怕已离前线不远。她布下的网已经撒出,如今已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收手。 在最后,她忽然想为这个大概同病相怜的女子,做最后一件事。 比如给王府制造点寻人麻烦,让她的逃跑更顺理成章些。 她寻到沈敛谨,一改往日的尖锐,泪眼婆娑地向其讲述了裴娘子在郡王府遭遇的非人待遇,半真半假,却是如此悲惨。 沈敛谨本就对人怀有别样的情愫,听闻她竟遭受如此磨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无比配合。 “看,我最后还是帮了你一次的吧?”沈思尔喃喃。 只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条通往毁灭的路,已经无人能拉回了。 她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惊天喜讯,以及她为自己设定的终局。 长安的暮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场大战的胜负,取决于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也依赖于后方的稳定支援与战略决策,若想从中作梗,最直接的便是泄露军事机密。 可夫人说过,太子殿下若快或许能阻止,便不是了。 乐觉在猜,歹人会从何处作梗,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和太子想到了一处。 粮草。 战场胜负,有时不在刀光剑影,而在这些维系命脉的辎重之上。 在后勤补给线上做手脚,拖延粮草运输,的确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可却也是最容易被查出之事。 有谁有如此大胆?竟不要命了吗? 户部与兵部的卷宗库房,深夜依旧亮着灯。 两名东宫属官以核查北疆屯田旧案为由,调阅了所有关于此次北伐粮草调拨的文书。 他们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从户部的批文到兵部的调令,从各仓廪的出库记录到押运队伍的组建文书。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直到一名属官的手指猛地顿在一处。 “太子殿下!此处有疑!渭南仓的出库核准,比预定日程晚了整整两日,批注是‘粮质需复验’,但复核官员的签章……似乎与惯常笔迹有细微差异。” 很快,长安城外几匹快马飞驰,几条黑影融入了夜色。 骑手身着普通驿卒服饰,怀中却揣着东宫签发的最高级别通行令牌。 他们沿着预定的粮草运输路线,在每个驿站稍作停留,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支庞大队伍的过往情况。 “他们在此休整了一日,说是有些骡马病了……”一个老驿丞回忆道。 “在渑池段,他们好像绕行了北面的岔路,说是原路有山洪冲毁的痕迹……” 更远的北方,靠近边境的军镇,同样接到了来自太子的密令,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运粮队,确认其位置和状态。 东宫书房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每一条信息汇聚而来,都让太子的脸色阴沉一分。 延迟、绕路、可疑的接触……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报——!!八百里加急!朔方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滚鞍落马,嘶哑的吼声划破了长安黎明的宁静。 前线军报到了! 第109章 打仗章节 第109章 打仗章节 朔风卷着砂石砸在营旗上, 大营深处,祁泰斜靠在虎皮垫上,额头滚烫。 “父帅。”祁深捧着陶碗跪在榻前, 指腹捏得发白,“药。” 三日前三路合围到最后, 眼看就要生擒那突厥可汗,却不想那老狐狸竟舍了王帐亲卫, 带着残部退守至铁山的天险处。 情况更糟的是,又是霉米。已有几个肠胃弱些的将士上吐下泻。 “后军督运使称河道冰封,新粮至少还要等半月,眼下营中已开始掺糠秕煮粥。” 祁深汇报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大将军!末将带人又拔了他们两个哨垒!”是进门人的喜悦声。 来人提着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前来报喜, 待瞧清榻上情形后,声音戛然而止。 “好。” 祁泰挣扎起身,单单这一个简而又简的动作, 就使他冷汗浸透衣衫。 他这病来得蹊跷,是突发,却又不是空穴来风,早年的征战早就拖垮了身子, 如今是急又重, 一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都受不了, 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祁泰如何也想不到, 祁深亦是。 “传令, 犒赏苏将军所部, 取我私库肉干。” “谢大将军!” 苏将军应后,面色略有凝重。 祁深在一侧瞧着,与之对视, 眸中收了同样的凝重神色,转变为安抚之意。 “那突厥可汗已派出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停战,且看陛下如何抉择了!”苏将军将己所担忧尽数告知,“倘若不接受他的投降,不给突厥可汗留余地,其必背水一战,我军也必遭反扑,胜负难定。” “那厮毫无信义可言,投降定是其缓兵之计,待来年春夏草肥马壮,即使不反扑,怕也是会卷土重来。”祁深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这是既定的事实,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担忧的事,就是父亲的病,但此刻却是万不能讲出的。 降士气,乱军心,大战在即,最忌的便是这儿女情长。 可无论如何,与突厥早晚都会有一场恶战,如今趁他病要他命,正是顶顶的大好时机。与穷巷恶狗所斗,一定会损失惨重,但放虎归山,更不是明智之举。 而如今粮草,又同样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他所想的突袭之事,尽早不尽晚,祁深看了父亲一眼,自作主张直接下了令。 “苏将军,传大将军令!今日起所有将官俸米减半,与士卒同饮一锅粥!待攻破铁山,那物库里的牛羊美酒,尽数分赏三军!” “是!” 直到人离开,祁深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早已紧攥多时。 血脉偾张的手筋,极大地展示了其主人此刻的不平静,仿佛下一瞬血液就要爆体而出,以致鲜血淋漓。 “深儿。” “阿耶……”祁深半跪在父亲身前,涩然开口。 父子二人双手交握,军医先行出了营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记得为父如何教你的?” 祁泰慢抬了眼皮,鲜有的慈父模样,让祁深嗓音一下子发哑了。 祁深点头:“记得,父帅教过,兵者,狭路相逢,勇决制胜,骄则必溃!将者,斩断柔情,死守寸土!非至终刻,不敢言弃!” “若为父……不在了呢。” “父亲!” “回答我!” 祁深紧握一瞬,而后轻轻放下父亲的手,为父亲掖紧裘毯,站起身来。 蜡烛的光暗了一瞬,帐外似有万千星河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他的眸中更有泪光闪出,没哭,但声音在打颤,嗓子更哑了。 “父殁,人子当如失怙之木,虽摧折而不仆。顿首泣血以送终,继志承业以立身。孝在慎终追远,更在顶立门楣,使父志不息,宗祀有继。哀而不伤其魂,悲而不堕其行,是为大孝。” 起先在有恐慌念头的时候,祁深焦虑地将军医逼迫,被祁泰训斥。后来在一日连带着一日,祁泰身体每况愈下,祁深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握紧,濒临崩溃,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好,不愧是我祁泰的儿子,祁家的儿郎!”祁泰紧咳两声,强压下不适感,“既如此,就让为父看见你的决绝!” 祁深伏在案前疾书,墨迹如刀:“陛下亲启,北疆寒彻,铁山将崩,粮道滞涩月余,虽士卒裂甲裹腹,但臣祁深愿立军令状,若不破敌首,生擒突厥可汗,当自刎以谢三军!” 这封信,无疑是为了帮助陛下尽快去做抉择,趁士气高涨,一举进攻,拿下突厥。 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帝亦为之而发愁。 突厥可汗所派使者已到长安,请求停战。 可那厮实在可恨,看似和谈投降,却语气张狂,嚣张至极。 皇帝是心有不甘的,但以当前之国力,不足以吃下突厥,他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赌。 而不接受投降,又无异于给对方吃了一颗催促药,其必拼死反抗,若取胜必也是险之又险,战况惨之又惨。 炭火将大殿烘得暖融,却化不开廷议的沉重。 郑国公手持玉笏:“陛下,北静王此胜,实乃将军用命,三军效死,侥幸而成,国之强盛,在仓廪充实,在民心安定,如今本就国力不足,一旦有失,更伤国本。依臣之见,不若顺势接受突厥请降,彰显天朝气度。” “郑公此言差矣!”梁国公慨然出列,“那突厥可汗狡诈,世所共知,其请降非出真心,实为缓兵之计。若允其退守铁山,待其舔舐伤口,笼络诸部,来年秋高马肥,必成燎原之势!岂可养虎为患?”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文武重臣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主和者言粮草艰难,风险难测,主战者言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未发一言。就在僵持之际,太子从容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一愚见。两位国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全然拒降,恐失仁义之名,亦逼突厥困兽死斗,徒增我军伤亡,可若轻易允降,又恐其得以喘息。” 他微微一顿,环视群臣:“不若接受其降,但条件需极尽苛刻。可令其尽献良马万匹,精壮为质,部族拆散,分置边州,其王公贵族皆需入朝。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国体面,又可削其筋骨,使其纵得喘息,亦无复当年之勇。必十年之内,难成气候。”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群臣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此策既避免了即刻决战的风险,又从根本上削弱了突厥,可谓老成谋国。 皇帝终于颔首:“太子之议甚善,便依此而行。着鸿胪寺卿即刻随突厥使者前往铁山宣旨,洽谈受降事宜。传旨前线,大军暂缓攻势,休整待命。” 待群臣散去,太子方趋步近前,低声道:“父皇,北疆粮草延误一事,儿臣已查明端倪,相关人等皆在掌控之中,只为免打草惊蛇,动摇军心,故隐而不发,待此间战事了结,再行彻查严办。” 皇帝看着日渐沉稳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旨意随着快马,穿越风雪,直抵阴山大营,当听闻“暂缓攻势,洽谈受降”的皇命时,营中诸将皆露愤懑与不甘之色。 然众将仅是不甘,发发牢骚而已,可一人之言语,却是让满帐死寂。 其话音刚落,帐内只剩油灯灼音,帐外只闻北风号啕。 祁深的一番背约奇袭、舍鸿胪寺卿的言论,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极大地带动了众人建功心切的想法和此刻焦灼的气氛。 张将军须发皆颤,指着长安方向:“陛下明旨在此,抗旨不遵,此乃不忠!鸿胪寺卿此刻已在敌营,若用兵,岂不是将使者置于死地?此乃不仁!” “不忠?不仁?”祁深猛地起身,甲胄铿然,“对豺狼讲信义,便是对边关枉死的百姓不义!对一道远在千里且尚不明前线军情的圣旨尽忠,便是对千万子民的安危不忠。” “昔年韩信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行的是诈,立的是不世奇功!对付小人,就当用非常之手段!他突厥背信弃义、寇边扰境还少吗?与这等无信无义之徒的约定,不过是一纸空文!他不仁,就休怪我等无义!至于鸿胪寺卿……” 祁深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我若是他,深知此行之险。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换突厥汗国覆灭,换北境百年太平,我必欣然赴死,九泉之下亦当含笑!为国捐躯,是吾辈臣子最高的荣耀!若诸君不忍,我祁深愿立军令状,破敌之后,自向陛下请罪,生死之事一力承担!” 帐中几位年轻将领的血性已被点燃,更有甚者猛地拔出半截横刀,寒光映着他灼热的眼:“祁将军所言极是!若能成此不世之功,末将这颗头颅,抵了擅动兵马之罪又何妨!” “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此时!若需一个由头,末将愿率死士冲营,死于突厥乱刀之下,用我这颗头颅,换他一个戕害使者、背信偷袭的罪名,为我大军换来堂堂正正开战的名义!这性命,拿去便是!” “对!机不可失!” “灭了突厥,擒了那可汗!” “这口气,憋了太久了!” 帐内请战之声如潮涌起,人人眼中都燃着建功立业的火焰,仿佛荣耀与封赏已近在眼前。 巨大的战功和极高的胜算,像烈酒一样烧灼着他们的理智与勇气。 “即便不论使者,陛下旨意在此!无陛下手谕,擅动大军,形同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担当得起吗?我等……又担当得起吗?” 刹那间,帐内火热的氛围为之一窒。 谋反二字,冰水一样,浇得不少人心中一凛。 祁深冷笑一声,笑里有悲愤与决然,他猛地一拍案几:“谋反?我祁家世代忠良,我父帅为大唐江山流尽鲜血!今日,我若挥师北上,平定的是困扰中原数十年的心腹大患,奠定的是陛下的万世威名!你告诉我,这是谋反?”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位将领:“若利国利民、永绝边患也算是谋反,那我祁深今日就反了又如何!所有罪责,我一肩担之!功成之日,我自会缚双手,赴长安,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今日,此战必打,突厥必灭!” 张将军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祁将军勇气可嘉,但此等关乎全军生死和国朝声誉的决断,是否还需大总管示下。” 一句话,将千斤重担又推回了昏迷的祁泰身上,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祁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沉声道:“我会去禀明父帅的。” 内帐里,药气混着腐朽的气味弥漫,祁泰躺在榻上,面色如白纸,呼吸微不可闻。 “父亲,儿子是否过于建功立业心切,过于心急了?”祁深喃喃出口,却无人应他。 “可儿子是深思熟虑过的,儿子想了好几日,在陛下没让大军休整之前,没和谈之前就想过奇袭。” 祁深挥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父亲榻前:“昔日韩信攻齐……导致郦食其被烹,虽有背信之嫌,但抓住了机会,攻其不备,儿子觉得,胜利是永远青睐敢于去做的那一方的。” 他这一站,便是一夜。 祁深看着父亲英雄半生,此刻却如此脆弱,他想到突厥铁骑踏破边关的惨状,更想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再次光耀门楣的,足以定鼎北疆的绝世功勋,甚至想到了或许还在长安等他的……他的夫人。 他若死了,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里面没有他,或许对她而言是好事一桩,毕竟她那么恨他,可他现在却突然很担心……那些她所期待的没有他的日子,她能过得很好吗? 她那性子宁折不屈,说句软话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若再碰着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单是这样想想,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关于她的委屈隐忍的模样,就没由来的让他心里有些发烫、发疼。 距离越远,时间越久,模样就越清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所以此战,必胜。因为他是如此地迫切地……想念长安。 万千思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对父亲的担忧,对胜利的渴望,对那人乱糟糟的想法……天光微亮时,他眼底的血丝与挣扎尽数褪去,只余下决绝。 祁深低声道:“父亲,儿子……要行险一搏了。若成,祁家功盖当世,若败,儿子必先于父帅战死,绝不容祁家蒙羞!” 他毅然转身,走出内帐,面对翘首以盼的众将,脸上已是一片属于统帅的沉静。 “大总管有令!全军依计行事!” “祁深所部,领一万精骑,即刻出发,直入铁山牙帐!” “李将军所部,迂回至碛口,锁死突厥北逃之路!” “此战!有进无退!” 军令既下,便是“有进无退”! 一万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泥泞的路途之中。 奔袭途中,雨夹雪更疾,人马呼出的白气顷刻成霜。 祁深驰骋在队伍最前,勒马转身,对着在风雪中艰难行军的将士们,声嘶力竭地吼。 “将士们!想想家里等着的耶娘!突厥人就在前面!他们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同胞,现在像乌龟一样缩在铁山! “长安的旨意让我们等,可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家里的父母妻儿就多担惊受怕一天! “今日,我们不是违命,我们是去为我天朝,挣一个百年太平!功成之日,我祁深与诸位共享荣耀!若陛下怪罪,我一人顶罪!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压过了雨雪的咆哮。 连日奔袭十几日,到时恰逢雨加雪的大雾天气,十步之外难辨人马,正是天赐的突袭良机。 阵前,苏将军一把拉住祁深的马缰:“让末将去!你现在暂代全军的统帅之位,万不可轻涉险地!” 祁深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灼灼如星:“苏将军!我当与士卒同滋味共安危才是!这第一刀,必须由我来劈!” 他点了二百死士,翻身上马:“待我鸣镝箭响,你便率大军掩杀!若箭不响,便是我等已战死,你亦要全力攻营,不得有误!” 言罢,祁深夹紧马腹,领着二百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入浓稠的雾气之中,直刺突厥牙帐。 鸣镝箭的尖啸,刺破了铁山上空死寂的黎明雾气。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将军眼睛圆睁,举刀狂吼,身后万千人向着陷入混乱的牙帐发起来排山倒海的冲锋。 此刻的牙帐下方已成人间炼狱。 祁深浑身浴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挡住!挡住他们!” 斥责了鸿胪寺卿背信弃义后,突厥可汗在亲卫簇拥下惊惶后退,眼睁睁看着铁骑踏破营栅,那面熟悉的帅旗在风雪中越来越近。 “可汗!唐军主力已破营,北面……北面旗也出现了!” 突厥可汗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他来不及披甲,夺过亲卫的战马,在数十骑保护下向着碛口方向亡命奔逃。 太阳升起时,雨雪终于停了。 铁山各处飘扬着残破的战旗,幸存的突厥士兵跪着瑟瑟发抖。 苏将军快步穿过满地狼藉与泥泞,终于在牙帐废墟前找到了那个挂刀而立的身影:“少将军!我们赢了!他往碛口逃跑了!” 祁深缓缓转身,脸上凝结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碛口早已埋伏了人马,他此刻自是了然于心,算无遗策。 “他跑不了。传令,打扫战场,清点俘获。”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随机掉落小红包,感谢支持 第110章 安稳 第110章 安稳 晨阳东升, 照着战场上的断戟残旗,士兵正沉默地收敛同袍遗体,将缴获的兵甲辎重归拢成山。 便在这时,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士兵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藉的战场而来。 为首的, 正是鸿胪寺卿张鸿胪。他官袍破损,满面烟尘, 却竭力挺直着腰板。 祁深拄着长刀,闻声转过头来。 张鸿胪在离他十步远处站定,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祁深脸上,胡须颤抖,抬手便是指着人, 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竟是祁深小儿!你……你这等悖逆之徒!” “你可知,就在你挥兵冲阵之时,那刀就架在老夫颈上!”张鸿胪眼眶通红, 步步逼近,“若非突厥人被冲锋打乱了阵脚,一心只为逃窜,老夫早已身首异处!你视天子使臣性命如草芥, 你视陛下和谈旨意如无物!” “你祁家世代忠良, 怎会出了你这等狂徒!你!你为了军功, 你竟敢……”他气得浑身发抖, “竟敢踩着陛下钦使的尸骨往上爬吗!” 被当面辱及家门, 祁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牙关紧咬,却终究没有发作,此事理亏在先。 旁边苏将军勃然大怒:“老匹夫安敢辱我主帅!若非将军决断, 你早成突厥刀下鬼了!” “苏将军!”祁深低喝一声,抬手止了话。 “张鸿胪骂完了?”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面前人,“你说得对,我祁深……是悖逆之徒,是狂徒。” “一句抱歉,抵不了你在刀锋下的惊惧,也洗不掉我违逆圣意的罪过,所以我就不说抱歉了。” 祁深看着面前人越来越铁青的脸,话顿了一顿,唇抿了一下,终于也说了句软话来:“除了这项上人头,还需留着回长安向陛下请罪……张鸿胪想要什么补偿?良田美宅,还是金银丝帛?” “你这狂悖之徒,你视我为何人?施舍乞儿吗!”张鸿胪咽不下这口气,依旧辱骂不堪,“你等着,我必叩阙面圣,弹劾你枉法!我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你给老夫等着!”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且难以劝和,祁深也从来不是能低下头的人,刚刚的软话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无视张鸿胪的愤怒,只吩咐手下人:“派一队人马,护送鸿胪寺卿回京,务必确保天使的安危。” “悖逆小儿,不谙韬略,百无一能,直如朽木粪土!”张鸿胪目眦尽裂,骂声不断,又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忒!我不用你送!” 人影渐行渐远,张将军还欲言说几句,依旧被祁深止了话。 祁深虽未言说什么,但胜利之后除了狂喜,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连日里血战留下的疲惫。 与此同时,在碛口等候多时的李将军已将北上欲逃往沙漠的突厥可汗给擒了回来。 “祁将军!” 一辆囚车,内里关着的,正是前些日子派使者去长安大放厥词的突厥可汗。 “可投降?” 祁深问道,见囚车中人迟疑了一瞬,便冷令:“砍下他的头!” “投降!”突厥可汗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我投降!” “带下去,押回长安!” 祁深利落的话毕,士兵欢呼雀跃,高喊着“押回长安”!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众人期盼已久。 然胜利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一道噩耗就此传来,北静王祁泰油尽灯枯! 朔风卷过刚刚平静的战场,带着血腥气,祁深快马加鞭,再次疾驰返回驻营,到时还穿着那身未曾卸下的染血铁甲,便跪在榻前。 军医默默退至一旁,摇了摇头。 榻上的祁泰,面色如古井无波,气息已绝,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儿子的不世之功,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帐内死寂。 祁深怔怔地望着父亲平静的遗容,那支撑他可以冲阵杀敌和独断专行的依靠,似在霎时间土崩瓦解。 无论如何,他知道,有父亲在自己身后。可现在,父亲却不在了。 一切快得像梦一样,给人来不及反应。 他没有嚎啕痛哭,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越来越红,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祁深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赢了大战,输了至亲,这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的苦涩穿肠。 消息传回长安,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凯旋时刻。 太极殿上,那份先至的捷报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八百里加急的丧讯便已送达。 皇帝正手持捷报,与大臣同庆:“此战,打出了我朝后世三十年的太平!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俱按制封赏!主将回京后再行封赏!” 他的笑容犹在嘴角,在闻丧讯的刹那,身形猛地一晃。 手中那份细绢脱手飘落,覆于御阶之下,殿内欢腾的气氛瞬间冻结。 百官愕然,只见皇帝缓缓背过身去,面向大殿深处,肩头微微耸动,良久不语。 当他再转过身时,眼角已见泪痕。皇帝的声音沙哑沉痛,不似人君,更似痛失挚友的普通百姓:“朕……失股肱矣!” 他环视群臣,目光悲凉:“今突厥已平,北疆靖宁,朕本欲与他共饮至天明,看他白发苍颜受天下景仰……奈何天不假年!岂非朕之过也?岂非朕之过也!” 言至动情处,皇帝以拳捶案,声震殿宇。 天子的哀思最终化作了沉甸甸的恩荣与追念。 追赠殊荣,陪葬昭陵,仪仗依王礼,由皇帝亲撰碑文,这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哀荣。 皇帝辍朝三日,以示哀思,长安城内所有寺庙道观需撞钟三万杵,为这位军神送行,文武百官皆需素服,前往北静王府吊唁。 对于擅权而立下大功的祁深,皇帝未加丝毫责备,反而在哀痛中下旨,令其袭其父爵,并厚加赏赐:“汝父为国尽忠,汝亦不负朕望。节哀顺变,将来边疆,还需汝承父志。” 所有参与此战的将士,抚恤与封赏也均加倍:“此乃祁卿以性命为尔等挣来的恩典,朕,不敢忘却。” 是夜,皇帝摩挲着书卷,望向北方阴山的方向,泪流满面:“安之兄……一路走好。” 消息传到小镇总是要十几天之后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女儿镇茶肆外悬挂的幌子,远处的孩童叽叽喳喳,嬉笑打闹,追逐个不停。 这儿就紧邻海边,抬眼望去便是蔚蓝一片,应池和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听南来北往的商旅和渔夫闲聊。 女儿镇位于莱州郡即墨县,隶属河南道,很小的一个小镇,甚至比之一个大村都不及。 据说是因一次汛期,有官员呢,访查此地,见镇中男子皆去防汛,只有妇孺在,因此得名女儿镇。 两月前,应池和程昭沿着官道、小道乃至水路,一路向东。 二人本意是想找个靠海的地方安家,后来是因应池喜欢这个小镇的名字,才留下了,并租了个小院子,终于可以安稳度日。 应池仅带了些铜钱和一些不名贵的首饰卖掉以供短暂的生活。来前她本想多带些王府的贵重物品,但想来都是些稀有的东西,免得当卖被查出了端倪,暴露行踪。 劝了有侥幸心思的自己好长时间,应池才忍痛作罢。 自由在向她招手,是如此的急切,她不能再失误,毕竟一时欢愉和一世欢愉她还是分得清的。 程昭手里也有时月阁给的救济钱。 临行时时月阁知道阁主不会要,才给了程昭,程昭收下了。 无论在哪个朝代,没有钱走不动路,但他始终与应池站在一处,只能数清钱,想着待将来赚了钱再还给他们。 他也相信,凭他和应池总归比当地人新颖点的头脑,钱还能不好赚?真不行他去码头扛活,总归也饿不死人,他反正不能让她受委屈。 时月阁此刻却像被抛弃了的孩子,他们不清楚缘何阁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只能默默地遂了她的愿,替她守好家,等她玩够了再回来。 他们更期待着,面前的程昭若是能让阁主留下一女半子的……毕竟阁主那般冷性儿的人,唯一对面前人很是亲切,还能不是喜欢? 就是喜欢!我们时月阁要有后了! 有了时月阁的帮助,应池逃跑得更隐蔽,张十三花钱买人乱走,分批次、分方向,最远的甚至都到了岭南。 在跑路期间,应池和程昭拿着时月阁给的多份户籍和过所,不知换了多少次身份,扮演了多少角色。 夫妻、兄妹、叔侄,甚至婆孙都用上了!只为了躲上一躲祁深那瘟神,免得他大难不死又找上门来,让逃跑计划功亏一篑。 而事实上证明,往往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一直活着…… 一则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茶肆里引起了短暂的唏嘘。 “听说了吗?北静王……战死了!” “唉!军中战神啊!就这么陨落在突厥人的地盘上,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已经下旨,举国哀思,真是我天朝的损失!” “不过也真是虎父无犬子,那北静世子立了大功。” “听说是这样!是他力挽狂澜,决绝一战,才擒了突厥可汗,如今已承袭父爵。” 程昭握着粗糙陶碗的手猛地一紧,听到那位曾如旗帜般屹立、如今却马革裹尸的北静王的消息,还是有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悲凉。 那位同样也是一个令他所敬仰之人。还有曾对他有伯乐之恩的世子,作为臣子,其业务能力真的没得说,只是…… 程昭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人,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来。 应池正望着窗外的海面,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面容也很平静。 那些都与她无关,她当然会为灭了侵犯边疆的突厥而高兴几天,但并非因是何人灭了它。 他是立了不世之功,但改变不了他为人很恶劣的事实。 应池发现想起他,还是免不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几瞬,但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她想,她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当下,如何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 程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唏嘘,将碗中略带苦涩的粗茶一饮而尽。 先前的写书与跳舞赚钱的法子,应池不准备用,太具有个人化的东西,很容易被查出来。 为了在这陌生之地立足,两人考察了几日,结合海边小镇的特色,做起了“精细化”的海货加工。 程昭雇了几个渔民,捕捞上一些的低值小杂鱼、贝类。 “料酒去腥,辣椒也没有……”应池蹙了蹙眉,面对这些犯了难。 尝试了好多法子,最后结合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如茱萸、姜、蒜,然后少量高度蒸馏酒进行处理,去腥、提鲜和防腐,制成了风味独特、易于保存的鱼酱、虾酱和干货等。 “尝尝。” 应池接过虾干,放进嘴里,尝后眉毛一挑,笑着点了点头:“嗯,去腥了之后,好吃多了。” 程昭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牙较之前更显得更白了。他才意识到,最近半月她可是晒黑了不少,但瞧着精气神是那样足。 看她开心,程昭更开心,嘿嘿傻乐了半天。 “对了,我曾参加过非遗仿古综艺,将牡蛎壳、贝壳烧制研磨后混入草木和灰猪油,可以制作贝壳皂,我记得步骤,我们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老大你能带我过上好日子!”程昭笑着打趣,引得应池也笑,他的脸却红了。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这些新奇又实用的东西,很快通过与过往商船的联络,卖到了附近的州县。 不是暴利,却足以暂时让他们在这小镇上生存下去,过上安稳的生活。 过了半月,隔壁终于有热情的王大娘敢登门拜访了,她送来些新摘的瓜果,笑眯眯地看着在院子里晾晒海货且配合无间的两人。 “哎呦刘郎君,你家吴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红火!” 程昭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乱:“王大娘您可别乱说!她……她不是我娘子!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您千万别误会!” 那急切澄清的模样,仿佛玷污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他是唯粉!唯粉是什么意思,只粉她一个,即使是磕自己的cp也不行! 王大娘被他的热烈反应弄得一愣。 应池随即解围笑道:“我们、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你这样说,可不是要把他给吓坏了?” 装了些海货给人带走后,程昭看着坐在一旁悠然翻看账本的应池,脸上满是窘迫和不安,嗫嚅着解释:“我……我就是怕别人乱说,坏了你的清誉,才一时急切。” 应池从账本中抬起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们总得有个称呼掩人耳目,你比我年长,要不……我们以兄妹相称?” 程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家是你当的,要不然,你在上?” “啊……你叫我姐?” ----------------------- 作者有话说:orz,我太废了…… 第111章 乞求者 第111章 乞求者 腊月二十八日, 风雪载途,祁深一身缟素,扶护着祁泰的灵柩, 终于抵达长安。 而皇帝追赠的关于荣誉虚衔、官职以及谥号的诏书,却早已明发天下。 城门撤去了一切彩饰, 百官奉旨迎于郊外。一口沉重的棺木在素白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中。 所过之处, 百姓披白,哭声盈巷。 对于祁深而言,是悲恸也是沉甸甸的职责,他是北静王府的丧主,是为父送葬的执旗者。 马上就到了大年三十, 然这个特殊的日子,却是殡礼之期的开始。 皇帝的赙赠浩荡而来,敕令将作监派出工匠役夫, 全力协助营建昭陵旁的陪葬墓。 祁深面无表情,木然地跪接恩旨,他伏地欲草拟谢恩表,手却难控得抖个不停, 难以下笔落下一字。 连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已经是很意外了。 殡后需朝夕哭奠, 可明日却是元正日。 国礼与家丧, 欢庆与哀悼。 两个极端。 皇帝体恤, 特下恩旨,北静王府可循礼守丧,不必参与任何元正朝贺与庆典, 但长安城的年还是要过的。 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城中形成,北静王府悬着白幡,长安城家家户户的百姓将备好的桃符收起。 各坊收敛了宴饮歌舞,预备着的驱傩也都停了,到处只闻低沉的哀哭声。 此刻的北静王府的长明灯摇曳,火光映照着冰冷的棺木,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阿耶,到家了,长安城……又要过年了。” 祁深的身形晃了一晃,单手猛地撑地后,甩了甩头,又恢复了原有的姿势。 他跪在灵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然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又木然的双眼,暴露了他的脑袋在此刻其实是一片混沌和空白。 门外的乐觉同样长跪不起,眼下这情形,并不是他认错的时候。大王的丧事在前,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觉得,不用他说什么,郎君那么聪明……不,现在是阿郎了,阿郎应该也是知道的。 祁深的确知道。 母亲在初闻噩耗中一病不起,现在依旧虚弱得厉害,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日益消瘦,心如槁木,见客都是他在强撑着。 尽管他的精气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依旧求着母亲每日能多吃两口饭。 按照礼数,阿池她作为世子妃,她此刻应该同他一起,跪在灵侧,接待吊唁的宾客的。 就算她再不情愿,这等场面,她也不能缺席。 可是,没有。 祁深觉得自己该问问的,但他却没有张口问任何一个人世子妃去哪了,他甚至都没有敢往深处想。 只能强行将这份疑虑与恐慌暂且压在巨大的丧父之痛之下,用处理不完的丧仪,接待不完的宾客来麻痹自己。 可他想要的事情结果就摆在明面上,还能如何去深想呢? 父亡故,母亲一病不起,她也弃他而去,他早已失无可失。 可就在祁深低头欲自嘲的瞬间,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喉头。 “噗——” 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地砖,也溅红了白色的丧服。 门外的侍卫大惊:“叫典医!速叫典医!要快!” 与京城不同,小镇上的悲伤仅持续了月余便已散去。 大年三十的女儿镇上多了几分辞旧迎新的热闹,只是有几户人家还能看见新挂上的白布。 二人置办年货路过时,程昭的脸上突然略有紧绷,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 他对北静王是由衷倾佩的,也由衷惋惜。 应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是你想哀悼,便哀悼一下吧,我没那么小心眼,并不会恨屋及乌。” 海边的冬日清晨,也较之内陆更冷,应池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就被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给唤醒了。 这大年初一的,在这小镇上他们并无甚亲密邻里,谁会一大清早的来拜年? 裹上厚厚的新袄子,应池穿上鞋子开了门。 袄子用的是他们卖海货赚的钱扯的布,白叠布填得足足的,可院里可不如屋内炭火足,一开门便是呵出的白气成雾。 应池与侧房同样站在门口的程昭两两相望,唯余同样的疑惑。 谁啊? 大门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 “阁主!” 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声,来人可并非镇上的人。 “圣女?”应池认出来她的模样,程昭叫出来她的名字。 圣女身披斗篷,笑盈盈的,眼睛不离她亲爱的阁主半分,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 那男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无比可爱。 “阁主,过年安康!”圣女挑眉一笑,又侧身让了让,“这是时生,阿生,属下的小学徒,时月阁下一任的医者又叫回圣男了。” 应池将两人迎进了屋内,程昭快速警惕地左右瞧瞧,关上了大门。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可还安全?”应池以主人待客的姿态,为两人倒了两杯热水。 “多谢阁主。”圣女从容地接过,在炭盆处坐下。 阁主问,她自是不敢撒谎,尽数答出,她吐了吐舌头,支支吾吾却也说了,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护着。 见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圣女搓着冻得微红的手,又连连解释:“但阁主放心,路径已彻底抹去,绝对万无一失,时月阁办事,自是没有纰漏,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 话一点都不停歇,似是早就打好了草稿:“阁主选的这地方真好,女儿镇气候宜人,民风淳朴,是个安居的好地方,属下也喜欢,是这样的阁主,咳,属下的医术较之御医过之而无不及,打算在此处开一家医肆,悬壶济世,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洋洋洒洒地说了那许多,圣女眨眨眼征求道:“阁主,行吗?”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既表明了留下的决心,也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也不是我的小镇,我给不了你答案,但若是因你害我行踪暴露……”应池的话停住,威胁之意显露无疑。 “不会的。”圣女信誓旦旦。 她此行有开医肆为阁主赚钱的意思,更多的是为了照顾阁主的身体,让阁主……尽快有后。 应池不知道的是,因她的小产,时月阁举行了一场法会,给他们那未出世的少阁主超度亡灵。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名叫阿生的小学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就骤然爆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在眼底灼灼燃烧后转瞬即逝,与他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 两个月过后,白幡被取下,北静王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祁深同样病了两月。 一个府邸没有了人的精气神作为滋养,如此奢华也只是笑话而已。 祁深每日的行踪除了去祠堂,去看母亲,就是去他的……新房待着了。 一坐就是一日。 他的病也总不见好,于是召来典医询问。 “恕老仆直言,阿郎肝火犯胃,迫血妄行,实是因悲恸过甚,肝气横逆,灼伤胃络所致,如今更紧要的是舒解心郁,宽怀静养,放下执念,切忌再添愁思才是。” 祁深仅撩了下眼:“若难以宽心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典医为难。 “何时能好。” “病从心起……” “废物。” 典医额头直冒虚汗,却实在冤枉。 “是你无能,滚。”祁深声音低哑,面色阴沉,典医噤若寒蝉,着慌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熏炉里的安神香徒劳燃烧的细微声响。 舒解心郁,宽怀静养……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像讽刺他的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紧缚着他,令他窒息。 父亲的离去,是山河倾覆,是撑在他头顶二十余年的擎天巨柱轰然倒塌。 而应池…… 这个名字浮上祁深心头的瞬间,与以往不同的是,胸腔里不再是每次因她而逃那炽烈的怒火,而是一种钝心的痛楚与麻木。 他陈年的旧伤与新伤,也在隐隐交替作痛着,不剧烈也不钻心,却绵长地折磨着神经。 他知道她一定会走的。 从她从未矮过的脊梁里,从不肯向他低头的眼神里,他一直都知道。 他曾以为用世子妃的身份,用看似坚固的金屋牢笼就能锁住她,甚至出征前,他放下所有姿态恳求过她……他的傲气让他从未求过别人,不用如今来看,什么时候看都是徒劳,他一直都知道,可他还是求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应池,你这个骗子。” 祁深闭了闭酸涩的双眼。 是被彻底蔑视的屈辱才对,是掌控权被生生剥离的暴戾才对,是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包括世子妃的尊荣,包括正妻之位,她却弃之如敝履,将他所有的、仅有的、全给她了的真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找到她,抓回来! 这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具体的事情,她这样不识趣的人就该打断腿、锁起来才对,他为何次次心软,他就该恨她才对! 可没有什么是对的,他恨不起来,可耻的他,现在是如此想她。 他不甘心呢,他怎能甘心呢,别人潇洒离去,为什么就是他放不下……可找到她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又或许,仅仅只是不甘心而已。 更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他在那数次逃追之下,在数次被扎、被打、被恨、被厌恶、被嫌弃下,在数夜的交颈而眠下,早已滋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感。 恶意滋生的、如蛆虫一般跗骨的、扭曲不堪的、她恶心到呕却非她不可的爱意。 而此刻唯一担心的,却是她离了他,她要怎么活,会不会受欺负……多么讽刺,祁深挫败地嗤笑一声,捂了捂急得发疼的心口。 他才是跪着的乞求者。 北静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刑具摆了一院子,杀鸡儆猴的鸡是乐觉,被笞打了三十大板,已经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在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丢命的情况下,跪着的所有人将事情讲得事无巨细。 有仆从将统一对外的那套说辞,世子妃于终南山祈福,不慎坠崖,尸骨无存,看守人不力被遣散的事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将被遣散的婢女、亲卫,全部找回来,分开严加审问。” 更有仆从将街头巷尾传的关于世子妃和沈三郎私奔之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来人!”祁深咬了咬后槽牙,“直接去鲁公府带沈敛谨,下狱后我亲自审。” 即使没有这流言蜚语,沈敛谨也是留不得的,敢觊觎他的人,就等着死吧。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逃一世,我就追一世。” 杏色小衣被紧握在手中,祁深闭了闭眼:“若死在外头算你命好……不用再与我这等疯子纠缠……” 第112章 怕极了 第112章 怕极了 自这日起, 祁深像是变了个人,本就冷血,大权在握的时候, 处置起人来,更是手段酷烈, 令人心惊。 设计拖延粮草的沈思尔,连同她嫁的那个崔氏庶子一家, 凡知情且蓄意的男子,皆被他直接割喉,亲手了结。 祁泰的死,除了天灾和旧伤,也在人为。这些人间接害死了父亲, 即使血溅三尺也未能消弭他心头恨意万一。 其余牵连不深的,则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般似斩草除根的做法, 在朝野很快引起侧目,上下议论纷纷。早在之前,张鸿胪就已经将祁深的恶名宣扬了一遍了。 祁深背地里有听到过,他眼皮半抬抬, 不甚在意, 也在一瞬间冷了眼, 只要别舞到他面前。 朝堂之上, 祁深行事也愈发狠厉乖张, 主张狠绝, 不留余地。 开始有御史弹劾他居丧期间言行失检,甚至隐隐影射他,刚愎自用, 非统帅之才。 祁深立于殿中,听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无半分怒意。 而待那御史说完,他才缓缓出列:“陛下,王御史纵子行凶,夺民永业田,逼殒三命!” “这么大的事,王御史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见?” 那王御史顿时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万没想到有把柄握人之手。若不知,就是推儿子出去,若佯装不见自己受过,进退两难。 惊诧王御史竟瞒下了此等滔天之罪,更惊诧于瞒得这样好这北静王竟知,满朝文武皆尽悚然,无人再敢轻易攫其锋芒。 毕竟显而易见,此人有仇现世报,惹他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 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祁深那挺拔却透着孤绝戾气的背影,眉头深锁。 他忽然想起委命父子二人灭突厥那夜,在祁深走后,祁泰曾郑重地以一免死金牌为凭,恳求于他。 “陛下,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此一子祁深,性子执拗,易走极端。若他日铸下大错,恳请陛下看在老臣薄面,无论如何,保他一命。削官夺爵,流放千里,散尽家财皆可,只求……留他性命。” 当时自己慨然应允,如今看来,安之或许是早有预见了。 皇帝看重祁深,心中忧虑,只得在散朝后,独留下他,言语间犹带着几分敲打。 “爱卿,行事需有分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亦需顾及物议,莫要……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难安。” 祁深躬身应“是”,姿态恭谨,可眼神却依旧是一片沉寂,未见丝毫波澜。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听不进去。 分寸?他早已不知分寸为何物。只要不让人握住触及律法的把柄,一切随心便是。 至于沈思尔,她事发时想求个痛快了断的,却没能如愿。不过无妨,她更想亲眼看看祁深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哪怕是被施以重刑也无所畏惧。 她不怕疼,她从小便很能忍疼。曾有那么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怕疼怀娇,可那人现在不在这儿了…… 祁深只将沈思尔关进了牢狱里,铁链加身。 每逢心绪难平,或是追查应池的下落毫无进展时,祁深便踏入那密室,冷眼看着蜷缩在角落又形容枯槁的沈思尔,让人一遍遍用刑逼问。 “她还可能去哪儿?对于她你知道多少,你那些秘密,究竟还藏了多少?” 沈思尔从来不答,只冷笑着讽两句。 可今个不同,两个狱卒刚把沈思尔抓起来,准备缚于刑架上,便感觉一阵眩晕,直直栽倒在地。 祁深眉头一皱,抽了剑来直指面前人,却被扬了一脸的粉末。 来不及细想,祁深迅速屏住呼吸,瞧见旁边的水缸便一头扎了进去。 两名狱卒口吐鲜血,已经绝息,沈思尔亦是,她口吐鲜血地笑看祁深,极具挑衅:“一想起那老匹夫死了,我就想笑,如今我是要死了不错,而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即将孤身一人了,祝你生不如死。” 张狂的笑声萦绕在囚室里,沈思尔笑罢轰然倒地。 祁深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在刹那之间—— 母亲! 祁深策马疾驰接近北静王府的街口时,听有箭矢成呼啸之势,朝他袭来。 马已是最快,射箭之人预判着他的动作,当下只能勒马,否则被箭射中,不死也残。 祁深急急拽住缰绳,马声嘶吼,马前蹄扬起一人多高,却在下一瞬,三棱弩箭直插马头,爆头而亡。 血溅了祁深一脸。 只差一点,爆头而亡的就是他。 “抓活的!”祁深胸腔起伏,牙咬得脸在颤,“本王要亲手剁了他。” 而当下对祁深来说,最重要的是确认母亲的安危。 王府亲卫已朝刺客射箭的方向追去,瞧着那刺客翻墙的动作虽行云流水,却有一些奇怪。 细瞧之下,竟是个独臂。 疾跑的尘音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了,不过他本也没想活。 他早该死的,早在娘子疯了一样要报仇的时候,早在他看她的眼神处处不忍的时候……或许更早,他和尘回的命运若总归是一死,该早随郎君一道死的。 尘音闭了闭眼。 本去北静王府,是奉娘子之命,为了给长宁公主下药,但最后关头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再给娘子添恶行了,父债子偿,祁泰该死,祁深也该死,但长宁公主无辜。 王府的亲卫最终找到了刺客,可却也只能带着刺客的尸体回去交差了。 直到看到母亲无恙,祁深才长呼一口气,他后怕地把亲卫又增加了一半,且距离更近,直到内院。 对他而言,不能再失去的人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他不能再失去母亲。 不然他会疯的。 会疯的。 又到了月圆。 祁深手里攥着从匣子拿出的信物。 一年了,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无论多忙,他都会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庭院之中,将那圆状物高高举起,对着清冷的月辉,痴痴地望。 期盼着它能如同传说中那般,再次泛起奇异的光芒,为他指引那个消失之人的方向。 然而,一次,两次,三次……这圆状物始终沉寂,如同死物。 今个天不好,乌云遮蔽,月亮始终没出来,几个闪电过后,打了几个响雷,刹那之间,骤雨倾盆。 但祁深依旧站在那儿,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只是顺着脸颊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这彻骨的寒意和被大雨淋漓的狼狈,能稍稍填补一点心底那无论如何也填不上的巨大空洞。 祁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以为他找不到她就能忘掉,只是没想到,在日复一日中会加深找不到她的焦虑和恐慌。 当夜少病的人就病倒了,且高热不退。 祁深在昏昏噩噩中,陷入了一个反复纠缠的梦魇里。 他从来梦不到她的,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该是多么惊喜。 “阿池……” 可梦中没有粉桃花红帷帐,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 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突然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 下一瞬场景陡然变幻,他看见她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搡、欺辱,她的衣衫被撕碎了,她的眼神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绝望。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腑。 他猛地从榻上怒吼着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才发觉只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 可心口处依旧传来那丝丝麻麻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般的绞痛,是从那场无力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难忍至极。 祁深捂着胸口,蜷缩着身体……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从没有什么怕的,他甚至觉得他快要找到她了,因为她发过誓的。 他是恶人不假,上天不必眷恋他,但上天一定会听她的,他总会找到她的。 可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再难以睡下去。 祁深脑袋晕眩,手脚冰凉,欲掀被下床,手边却被一个更凉的东西扯去了关注。 是金簪,那支常被她用来做防身利器的金簪。 她没带走。 祁深盯了几瞬,在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情绪驱使下,抄起那支簪子,猛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划了下去! “嗤——” 衣帛破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郎!” “阿郎不可!” 刚点上烛的九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郎!万不可如此啊!万万不可如此自残其身啊!” 一道血痕瞬间显现,霎时沁出血来,祁深感觉血顺着胸口划过了腹部,湿湿热热的。 左胸尖锐的疼盖过了血划过腹部的异样,却奇异地将他那心口无处宣泄又憋闷的绞痛抵消了几分。 他的喘息因疼扭曲而发颤,可紧蹙的眉目却松了。 祁深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握着簪子的手停了,却微微颤抖,拿开簪子,血涌得更厉害。 九安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取他手中的簪子。 就在九安即将触碰到时,祁深猛地收紧手指,喃喃道:“干什么……我还要呢。” 他低头看着沾染上殷红血渍的簪尖,又慎重起来,叹了口气: “沾上我的血,她定是嫌脏了,她以后还要呢,你去弄干净吧。” “是,是!” 九安连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觉得,阿郎近来是越发的不对劲了。 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几次,祁深的心情倒罕见地没有了那么糟,可近身伺候的九安和六安心中愈发慌乱无主。 如今长宁公主缠绵病榻,几乎无力管府中琐事,就算管,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阿郎这般情状去汇报。 这日,两人正愁眉不展地在廊下低声商议,恰被尚嬷嬷撞见。 在她再三逼问下,九安和六安才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尚嬷嬷听后面色惨白,厉声将二人训斥一番。 她早知道阿郎这半年多来,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事,便是疯魔了一般寻人,却不知他已到了这般田地! 再这样下去,怕是找不到人,会先自己想不开,毁了自身。 思前想后,尚嬷嬷翻出了压箱底的一样东西。 那是当初应池暗中命身边的花颜和玉容设法凑齐,却被她暗中截下的堕胎药。 寻了个机会,尚嬷嬷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祁深的书房。 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大的人,尚嬷嬷心中酸楚,却还是硬起心肠。 “大王。”她将那个小小的药包放在书案上,声音沉重,“老奴今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她指着那药渣,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其实想要突出应池的恶劣,根本不必添油加醋。 “她心里,何曾有过阿郎半分?她那就是蛇蝎心肠!冷血无情!她对自己、对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狠心,阿郎又何苦为她这般作践自己?” 尚嬷嬷言辞激烈,故意将人描绘得不堪至极:“如今她走了,于大王,于她,都是最好的结局!大王强留她在身边,得到的只会是更深的怨恨和伤害!到最后,伤得最重的,还是大王自己啊!” 她苦口婆心,劝了许久许久。 祁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震惊,也无愤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包药,放在掌心掂了掂。 “呵……”他低笑出声来。 他不知道她买过堕胎药吗?的确不知道。但他真的毫无察觉吗?不,他只是不想往这方面去想罢了。 她从不给他留台阶,他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他知道她的抗拒,知道她的虚与委蛇。 只是他宁愿找尽借口来自欺。 她是害怕,是不安,是性子冷……他用这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高傲和卑微的期盼,骗自己说,她心里,或许,多少是有他一点位置的。 祁深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骗自己的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心愿沉溺,甘之如饴,也不觉得是骗。 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尚嬷嬷毫不留情地揭开,将他那些自我安慰的伪装,撕得粉粉碎,一点念想也不曾留下。 一场雨送走了春,又一场雨送走了夏,时间如雨,然即将步秋,一个消息却惊响整个长安。 皇后薨了。 宫钟长鸣,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哀恸,穿透朱墙,传遍里坊。 国丧期间,东西两市喧嚣顿止,酒肆茶楼悄然歇业,皇宫之内,素幔白幡取代了所有鲜亮颜色。 宫人宦官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走,脸上带着真实的悲戚与惶恐。皇帝罢朝七日,独居于立政殿内,水米难进,挺拔的脊梁在一夜之间也佝偻了许多。 消息传入北静王府中时,祁深正对着一卷宗室名册出神。 闻报,他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 纵然他近来寻人不得,心若死灰,此刻也被这巨大的国丧拉回了几分清醒。 府中仆从手脚麻利地挂上白幡。 长宁公主闻讯,出口是更深的哽咽与悲凉,这世间,又少了一个能懂她几分心境的人。 在这个秋初,应池和程昭却欢欣不已地迎来了筹划已久的大事:他们准备开通连接附近几个渔村与集镇的公交牛马车! 一年赚的钱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新的车辕刚刚打造好,健壮的牛马也已备齐,镇民们翘首期盼。 然而,皇后薨逝的噩耗如同北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喜悦。 举国哀悼,素衣二十七日,禁娱乐、停婚嫁、止屠宰。 原本计划好的通车吉日,只能无奈地推迟到下一个月了。 应池听闻皇后薨逝消息,沉默了片刻。 记忆中那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端庄温和,气度雍容。 “希望好人可以往生极乐,脱离苦海。” 第113章 永永远远 第113章 永永远远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沉寂的一两月, 女儿镇上压抑的气氛终于随着禁令的解除而逐渐活络起来。 尽管还是透着淡淡的肃穆。 公交牛马车顺利运行一月后的月初,应池数着铜板计算着盈利,看看要几个月才能赚回本钱。 她也想着再寻几条发财的路, 好尽快达到她要……开一个“经纪公司”的目的。 这个朝代有梨园戏曲,有茶馆说书, 不介意再多一个有搭景有剧本的现场连续剧吧? 新颖夺人,她可以是老板, 是导演,也可以是编剧,兴起时想演一演是演员,想舞一曲又是舞者。 她信心满满,对想要达成的目的摩拳擦掌, 也充满期待。 应池永远知道自己并非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相反她会彷徨会迷茫更会抓狂,但她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想要什么。 无论在哪,无论何时,无论身边有谁,她将永远可以以自我为中心, 活得精彩。 也可以……无时无刻不从容。 提笔列乘法竖式, 越算越觉得有谱儿, 应池合上账本, 伸了个懒腰。 她脑子里又忽冒出来了新想法, 或许还可以开设账房教授一期一班课? 精神高度集中时总是会忽略一切声音, 直到脑子歇下,耳朵才开始正常工作。 于是便听见了院子里的两人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应池抬脚出了门。 原是程昭在院子里身体轻盈地给时生表演滑步, 一个教一个学,有模有样的。 “来来跟我学,掂,拉,砸,走……”程昭说着便动作演示着,很是丝滑,“哎!再来一遍,掂拉砸,哎走!简单吧小子?” 时生试了试,却苦意一脸,显然不得要领,他的滑稽动作很逗,应池笑得前仰后俯。 “好难啊……” “圣女说你看药典过目不忘,什么配比也是一看就会,是个神童,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笨蛋。”程昭毫不含蓄地挖苦,“你真的好笨。” “哪是!”时生一脸不服,气哄哄的,“是你不会教,就你这种教法,我就不信有人能会!” 程昭挑挑眉:“不信是吧?好,我可告诉你,我阿姐,保准一看就会。” “我们阁主自是什么都一学就会,但她可代表不了一般的笨人。”言罢意识到连自己也骂,时生忙捂了嘴。 应池和程昭瞬间笑做一团。 笑罢,程昭兴致勃勃地教起应池最基础的动作来,他不停指挥着,也极其认真地帮应池摆动作。 不知道比刚刚细致了多少!时生不由翻了数个白眼。 应池的确不负程昭所望,学得极快,也很快掌握了要领。 滑步时,裙裾飞扬间,不见痞意,倒显飘逸。 程昭看得要落下泪来。 应池急急把手放在程昭脸前:“别哭,收,收回去。” 并非应池无缘无故训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起先的时候,她穿了他做的衣服,吃了他做的饭,他写的曲她编的舞……他都要感动得一塌糊涂,大哭一场。 “正好,阿姐也教我一个吧。”程昭求知若渴,挠挠头,“就那个像水波一样,从腰腹传到全身的wave,学了好久感觉自己还像个蠕动的虫……” 应池笑应好,做了一个丝滑的wave动作,时生瞧见瞪大了眼睛,瞬间就羞红了脸。 应池则耐心地分解给程昭看。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更专注,在院子里不亦乐乎,笑声传出去老远,俨然忘了还有时生在侧。 被忽略的时生早就翻了一遍晒着的草药,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和……所期待之事怕是快要如愿了。 然而,看着两人眼中好像都毫无杂念,时生心中又升起一丝莫名的隐忧。 哪怕是长安的那个人,被阁主恨之入骨,可他同阁主站在一块时,是男人和女人站在一块。 他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是不纯粹的,可眼下程昭…… 不对劲儿,这种感觉就像,佛祖和坐下只会说“阿弥陀佛,我佛至上”的香客? 时生寻了个和程昭独处的机会,悄声问他:“程大哥,你……你对阁主,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啊?” 程昭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而清澈:“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此生只愿她平安喜乐,别无他求。” 时生从内里看到了。那不是占有,而是守护。 他试着激起他:“你难道就没想过……没有想过要和阁主,你们两个成为夫妻,然后有一个……” “啊?你在说什么啊!”程昭大惊,“不行的!” 这小子,怎么能让他去亵渎神明? 看着人飞快离开的背影,时生陷入了沉思。 他曾问过阁主,程昭对她而言如何,阁主说,是家人,是不可或缺的臂膀,是在这儿最重要之人。 既然彼此都这么重要了!可为何眼下看着,靠他们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怕还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行,他得帮他们一把! 当瑞雪覆阶,寒梅映牖,呵手试暖炉时,已经是深冬,临近年关了。 腊月二十七,应池踏着厚厚的雪层,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家门。 这时,镇上一万事通小子喜滋滋地找到她,神秘兮兮:“程大哥给您准备了惊喜,在后山那边!” 当应池看到程昭用木头和皮绳精心制作的踏雪板时,不由惊讶又惊喜。 踏雪板长七尺有余,前端上翘,马皮覆底,顺毛滑行迅捷,还有竹制撑杆,长与肩齐,末端镶铁锥。 那一天,应池身着与雪同色的素净厚毡斗篷,从坡顶呼啸而下。 北风带着海咸味,掠过她的耳畔,带来的却是无拘无束的快意。 她的笑容,灿烂、明亮,是真正脱离了所有枷锁后,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超级开心。 这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真希望,日子能永永远远,停留在这一刻。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镇上虽比不上长安恢弘,却也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应池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套圈和投壶一类的小游戏摊位。 程昭和时生把一些小贝壳工艺品、鱼形木雕、葡萄酒、桃花酿等摆好,应池看着熙攘的人群,眼睛亮晶晶的,准备与大家同乐,也准备大赚一笔。 但当夜不宵禁,公交车都快跑不过来了,也频繁发生碰撞事故,程昭只能在车行待命,处理一些突发的事情。 时生也要跟去,便一同去了,当下只剩下应池和圣女了。 虽二人是女子,但手里有迷药,应池也被程昭教了一些匕首攻防的技巧。再说其生意几乎遍布了小镇,只要赚钱都在做,彼此都算熟识,若被找茬儿也会有人帮腔。 夜色渐深,集市上的人潮已散去大半,应池正低头和圣女一起清点着今日的收获,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一个陌生身影却停在了摊前。 “郎君,快要收摊了,没什么好东西便不做生意了。” 应池抬起头,对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棉袍却不失精致,面容也颇为俊朗挺拔的陌生男子笑了笑,语气爽利:“剩下的这些,你若看上什么,直接拿去便是,算我送你的。” 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辨,随即也露出一抹淡笑,声音低沉:“不必,在下想凭自己的本事拿到。” 他执意付了钱,拿起几个竹圈,眼神专注地投向摊位上所剩无几的物件。 他手法似乎有些生疏,试了几次,最终却精准地套中了角落里一个雕刻成海螺形状但纹理还算细腻的木雕。 “恭喜郎君!”应池抚掌轻笑,那是她做的,虽最用心也最费功夫,却是最低廉,“这海螺虽不金贵,却是这些里头最花心思的了,郎君眼光真好。” 陌生男子拿起那木雕,在指尖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上面的刻痕,他抬眼看向应池,却说了一句颇含深意的话。 “越是费尽心思之物,往往越值得等待与争取,不是么?” 这话让应池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但眼下仅是觉得此人喜欢随时随地说教,谈吐不凡罢了。 他问她答,应池便也与他随口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只是他的言谈间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薄雾,也似意有所指,让应池不太舒服。 临走时,那人似是不经意地从应池身侧走过,脚下却忽然一个趔趄,便要摔倒。 应池下意识地伸手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多谢娘子。” 男子站稳身形,道了声谢,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应池扶住他的那只手。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臂被人攥住。 程昭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的脸。 这张脸……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急切间竟想不起来具体何时何地。 那男子面对程昭的阻拦,并不惊慌,只是微微挑眉,语气平淡:“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气氛瞬间一时有些凝滞,那陌生男子笑了:“我不曾见过你。” 轻轻挣开程昭的手,他淡淡道:“既然无事,在下告辞了。” 说罢,那人转身快步离去。 没人看见他略有紧张的面色。 程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更重。 这时,时生端着一杯水硬挤了过来:“程大哥,忙活一晚上了,口干舌燥的,正好这还剩有温水。” 程昭的确有些口渴,便顺手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将水一饮而尽。 一行人回到了家中小院,才分道扬镳。 回房间一刻钟的功夫,程昭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 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下而起,迅速蔓延全身,他的心跳也莫名加速,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 他越是回想那个陌生男子,越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越是有些心浮气躁,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这是怎么了?” 程昭只觉浑身烫得厉害,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猛地想起了时生递来的那杯水! 一晚上并无别的异样东西入口,他瞬间明白了。 程昭感觉自己的欲望膨胀得厉害,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想起他之前问过的,他不会……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靠近应池! 念头及此,程昭猛地冲向院里,扑倒在雪窝里,来回翻滚,试图用冰冷的雪来降低体内那灼人的温度。 “程昭,你怎么了?” 应池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上前就要扶他。 “别过来!” 程昭猛地弹开,声音嘶哑破碎,他不敢看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蹭蹭从地上一跃而起,脚步踉跄却飞快地冲出了院门。 第114章 洛阳 第114章 洛阳 “啪!” 应池简直怒极了, 才会给面前这个不过十岁的时生一个耳光,当下她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若是无人发现, 他会溺死的!” 程昭是被寻人从海里捞上来的,浑身冰凉, 一动不动,若非圣女神医妙手, 挽回来了些许呼吸,又灌了解药,当下躺着的就是尸体一具。 “我、我不知道程大哥会出去,我以为他会……他会和阁主……” “闭嘴!出去。”应池指向门口,极其后悔, “本就不该留你们在这,开春了你们就走。” 却没想到时生没动。 时生的眼圈红红,垂着的两只手紧掐着大腿, 牙也紧咬着下唇,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抬眼,眸子里却是尽是控诉:“阁主,您自私!” 圣女大惊:“时生!” “是!是我做的!可我都是为了谁?”时生没管别圣女的劝阻, 声音尖利, 带着哭腔, “程大哥他对您一片真心。” “你荒唐!感情之事, 莫说强求不得, 更不能用这等龌龊手段。”应池不想跟他吵这些感情事, 旁人不会理解她和程昭的关系,她再次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 时生执拗地跪着没动:“您明明也离不开他, 可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然后……生个孩子!” 听到他的话,应池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生孩子?别告诉我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被点透,时生好半晌都没说话,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他的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竟真是这个原因?应池无话可说,说也是对牛弹琴,她只摇了摇头冷笑,甩下一句:“真是荒谬。” 接过圣女递过来的湿热布,应池小心翼翼擦拭了下程昭滚烫的额头,却听见身后跪着的人再次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阁主!您还记得自己是时月阁的阁主吗?您一走了之丢下我们不管,可时月阁需要继承的人!” “我走前已经交代了他们,况且我做事自有我的考量,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您的考量就是抛弃我们,在这海边躲清静!属下不明白,放着时月阁现成的钱不用,您费时费力地就赚那么一点钱,到底在图什么!” 时生脸上泪水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眸中也尽是委屈。 在圣女把他拉走时他还在边抗议边哽咽:“阁主只能您来做,只能时家人来做,您既然流着时家人的血,有圆月标记,为何要这样逃避!阁主,您太自私了!” 应池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而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的,也是这些。 沉重复杂又无力反驳,情绪涌上来时,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圣女再次进门时,就见人保持刚才的姿势始终未动,面色也一脸严肃。 她只能劝慰几句:“娘子莫要听时生所言,他说话偏激,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走至床边,圣女看了下程昭的状态:“只要他天明之前能醒来,也就无碍了。娘子,回屋休息去吧,我在侧看着就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 圣女给程昭掖被子的手顿了一顿,屋内炭火噼啪一声,静默几瞬她迅速回答:“怎么会呢娘子,时生就是心直口快,被训了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娘子实不该往心里去。” 她能明白阁主所想,在这个待的一年里,她也快爱上了这静谧安逸的日子,可是……阁主始终是阁主,时月阁需要她。 圣女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应池脑子里像默片一样回放着两人的表情,一个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一个极其平静的安慰,他们的目的更不只是简单地来此和她一块生活。 圣女更善于循循善诱,而时生欲用偏激的方法让她怀上孩子,一劳永逸。 从浴桶里出来,应池擦干净身子,站在硕大的铜镜前。 镜中人是那样的心事重重。 她自私吗?或许是的。 可她只是想逃离那些不属于她的事情,想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想安稳生活而已,怎么就自私了呢? 但这的确是时靥本该承担的,因为时靥是时家人。而她现在,却是占着时靥的身子。 自从互换的那一刻,她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而也只有时家人,才有这种特殊的能力。 应池脱掉浴巾,背上那靠近肩胛的位置,曾经有个圆月印记,如今没有了。 她回不去了,但她将来的孩子,身上会有。 应池苦笑一声,天命?真不如说是诅咒。 而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的确是给时月阁生个孩子,有了继承人,她会变得无关紧要,定不会再对她的事多加干涉。 应池的眉头紧蹙而松,松而紧蹙,她需要去一趟洛阳。 孩子必是一时半会是怀不出来的,况且她哪有心思怀孩子?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成就她的想要,生了孩子可能会面临的身材走样,甚至连她的舞蹈都可能不能尽善尽美地跳。 她猜不到以后的自己会怎么做,或许有朝一日她会妥协,给时月阁生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 真是荒谬! 第二日一早,得知程昭昨夜醒过一次后,应池才放下心来。 牙刷子塞进口腔,应池洗漱完用布巾擦脸,当下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应池疾步过去开了门,却见是隔壁邻居领着县衙来的两位差役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邻居笑眯眯的:“这位就是刘家娘子了,是你们找的刘星的阿姐。” 为首的捕贼吏叉手道:“娘子万福,我等乃县廨差役,特来寻刘星刘郎君。” 应池敛衽还礼:“二位公人寻他何事?我阿弟身体微恙,正卧榻休养,有什么事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见面前人是个主事的大方模样,捕贼吏便也就全然说出:“不瞒娘子,日前市坊窃盗案,全仗刘郎君明察秋毫,识得贼人履底沾着独柳树染坊才有的青靛泥,推演出了贼人藏身所在,刘郎君实在是见微知著,断事如神。” 身旁的书吏补充道:“县尉明公特命我等传话,欲属意他为司法佐,协理缉捕奸盗,可一展刘郎君之志。” 应池稳了稳心神,都一年了,她始终无法不应激。她是真怕一开门出现张熟悉得要恨死的脸,他的嘴像小丑一样咧到最大,说一句志得意满的话。 “哦,我抓到你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两人所许的,虽只是县衙中的佐吏官职,品阶不高,却掌刑狱、侦查之事。 应池犹记得程昭所说,在长安城时,他抓贼最是如鱼得水。 “多谢明公垂青,有劳二位传讯,待我阿弟醒转,定将明公的美意原原本本地转达。” 送走了县衙的人,应池独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海风吹拂,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冷意,她回想起程昭平日里的样子。 他总是沉默而可靠地打理着一切,让他去联络商船售卖海货,他便去,让他学着管理账目,他便学,她想要安宁,他便陪她在这小镇隐居,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围绕她意愿构建的生活里。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将她的需求,置于了他自身的想法之上。 是她自私,忘了去深思。 应池叹口气,同样身为异乡人,应该各自发光才对。 这个认知也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开春后,我们去洛阳一趟。” 应池找到时生,言罢即走,她知道他自有法子联系时月阁。 况且无论如何,时生下药之行也是小人行径,应池不欲再近交。 而此刻长安城暖阁生春意,但皇帝眉宇间凝着寒霜。 西北方的吐谷浑可汗,这个反复无常的老狼,撕毁怕和约,劫掠凉州,走了东突厥的路,甚至扣押了出使巡查的使臣。 不过一年的时间,战火再起,北边的游牧民族皆是虎视眈眈,成观望状态,胜就继续称臣,败就蚕食瓜分。 “诸卿,谁愿为朕,踏平这雪域高原?”皇帝的声音在金殿回荡。 满朝文武皆知此战之艰。 吐谷浑盘踞青海高原,地势奇高,气候酷烈。敌军惯用焦土之计,拖也能将中原大军拖垮。 请往的声音不少,均没有祁深快,他声音不高,却如洪钟:“陛下,臣愿往。” 皇帝虽动容,但亦念及其为那已逝老臣唯一的血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直在斟酌。 祁深抬头,字字皆是请战:“陛下,吐谷浑恃远逞凶,若不一战定其根本,边疆永无宁日,臣斗胆,请陛下忽略臣的年纪,臣愿为陛下平定吐谷浑,请陛下任命,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话之肯切与决绝,似是除战之外,别无他求。 祁深也的确别无他求。 他有时站在城楼上俯瞰,看着四四方方的长安城,心如槁木,竟觉像个牢笼。 他的雀儿已经飞走,牢笼困住的,好像只剩了他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间断地找她,却仅能找到她出长安,从终南山离开的线索。 时月阁一定帮了她抹去了很多痕迹,他派往洛阳的人手均无功而返,是一群废物,他得亲自去才行。 他要借这一仗的胜利,向陛下讨个去洛阳休养一段时日的赏。 即使所有人都人心亢奋,但没有人会以项上人头作保,此战的行军大总管非祁深莫属。 皇帝即拜祁深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五路大军,合击吐谷浑。 祁深知道,此战必须要胜。 祁家所有的脸面,以及他将来是活在众人心中,是个骁勇善战、青出于蓝的人子,还是只靠父亲、一无是处的废物,尽在这一战。 在应池说自己要去洛阳后的半月里,便从洛阳来了人,是为护应池前去洛阳一路周全的。 来人有她的熟识,是那个叫耗子的神偷手。 春三月,应池乘坐马车驶入洛阳城。 但见天街开阔,里坊齐整,其恢弘气象虽稍逊长安,却也自有一派千年帝都的厚重感。 洛水蜿蜒如带,横贯城中,天津桥上车马络绎,两岸榆柳垂荫。 应池被安置在南市附近一处三进宅院里。 院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也极尽奢华,连窗纱都是用罕见的轻容绡,地衣铺着西域来的茸毯。 她自觉将自己和时月阁二者分开而来,只是淡淡扫过,除了感叹一下时月阁可真是有钱外,眼中无半分波澜。 时月阁的总部,竟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景行寺之下。 穿过重重机关,张十三引她至一处暗门,按下机括,脚下石板竟缓缓下沉。 是借水力驱动的悬梯! 着实精巧新颖,应池扶着雕花木栏,看着头顶光亮渐远。 及至地下,更是惊心。 这地底被掏空成三重殿宇,粗大的承重柱上雕有傩面,壁上有灯长明,照得四下如昼。 无数身着黑衣的阁众穿梭往来,或整理卷宗,或演练武艺暗器,或调配药剂。 井然有序,悄无声息,俨然是一座地下城池。 张十三边走边禀:“阁主,阁中生意明面上有漕运、药材、珠宝等,暗里接悬赏、贩消息、助官员升迁。” 应池蹙眉漠然道:“这些营生只要人手够多,没了我,你们不也运转自如?” “是这样的,但我们时月阁到今日,一是靠前朝积累的银钱人脉,二是靠握着的把柄够多,三嘛……”他看了眼应池,“是靠历代阁主的预言提前应对。” 投机取巧。 应池随着朝前走,不由在想,若穿越而来的阁主历史不好呢? “日常事务,便是阁主看到的这些了,我们地面上的人几乎遍布洛阳城。” 最后张十三停在一扇玄铁巨门前,门上映着北斗七星图,星位皆有空槽:“历代阁主的秘密,唯阁主能知,这门后藏着的,据说是能动摇国本之物。” 他指着七星正中最大的凹槽:“阁主,需用那圆月信物为钥。” “那信物……在祁深手中。”应池喃喃道。 她是知道的,此刻她对门后的秘密也是好奇的。 但虎口夺物……还是算了吧。 “京城探子回报,”张十三声音发苦,“祁深将此物贴身收藏,寝食不离,而且,他自您离开后,寻您不得,行事也愈发……癫狂。” “和我有什么关系。”应池冷冷吐字,满脸都是不悦。 “是属下说错话。”张十三告饶。 门后的秘密虽近在咫尺,但却是镜花水月,应池其实也并不可惜。 她从时烨口中得知过,里面应该有一部分,是关于后世的记载书,是所有阁主不断完善的后世大事发生实录。 行军两月,高原的寒风如刀,空气稀薄,许多战士开始出现气短、呕吐的症状。 吐谷浑可汗故技重施,下令焚尽草原,将军队诱入了茫茫戈壁。 “将军,军中已现断水!”斥候的嗓音干涩。 祁深立于沙丘之上,望着焦黑的土地和疲惫的士卒,沉默片刻,下了令。 “杀马饮血,取湿泥覆于身,避暑气。” 第115章 夺回来 第115章 夺回来 军帐内, 灯火把将祁深坚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盯着粗糙的地图,目光在两条险恶的路线上徘徊,老将常坚白将军的手指同样点在了那两处。 “祁将军, 敌军据险而守,兼用焦土之计, 我军若抱团推进,必会被其拖死在这高原之上。” 祁深何尝不知:“当下唯有分兵, 两路如铁钳将其包围,直插入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方能有胜利转机。” “在曼都山一线,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可依仗地利, 对我军压势。但吐谷浑粮草在此,得胜得粮可以提我军战气。”常坚白分析着。 祁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而牛心堆这条线地势险峻, 最好是率精锐迂回。若两线可顺利推进,可将其向赤海隘口驱赶。 “这样就需我军另一条线,在十日内,携攻城器械, 抵达赤海隘口, 设一个预定包围圈, 锁死吐谷浑可汗的西逃之路。” “赤海隘口路途艰险, 十日之期, 太过严苛。”常坚白蹙紧了眉毛, 忧心忡忡。 “若日夜兼程,可赶得到。”祁深看着地图上的这段距离,大体丈量了一下。 与东突厥一战中, 比这次的环境更恶劣,路途更远,尚且都可以赶去,这点子距离没理由不到。 “既如此,便依此策,祁将军,我带精锐冲锋。”常坚白抢了最险峻的一条线。 “不行!”祁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常将军,你领一军,走北路,翻越曼都山,我走南路,至牛心堆,到时我们在赤水源头会师!” “祁将军!”常将军大惊,忙要开口反驳,却被祁深抬手止了话。 “莫要再说,就这样决定,来人!”祁深冲亲卫招手,“让盐泽道总管伯海林过来。” “是!” 兵分三路,铁钳夹击两路,逃路堵截一路。 曼都山脚下,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如乌云般压来,常坚白立马阵前,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 “将士们!身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随我一一破敌!” 他长槊前指,一马当先,冲入了敌阵。 而牛心堆的战斗已到了腥风血雨的地步。 祁深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横槊立马,却微有晃身,护他的两名亲卫早已战死。 “大帅!” 有奋战的将领瞧见了有人在后偷袭主帅,嘶喊一声,边杀敌边往这边来,却因太急而被人从后砍去脑袋。 祁深速而出击,偷袭之敌已被挑破了喉咙,彭然倒地。 一瞬间,又有来势汹汹的敌军攻上来。 祁深左肩嵌着一支断箭,深可见骨,右腿和侧腰分别有一道尺长的刀口,皮肉翻飞。 但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其余杂念也全被抛却了,脑中只有此战必胜的念头。 一定得赢,必须要赢…… 这念头不是虚荣,是他唯一的生路,是重振家楣的唯一途径,是他可以当面向皇帝提要求却又不丢脸的唯一机会。 若败,或无功而返,长安城里的那些冷眼与谤言,会将他彻底吞噬。 他祁深是何等的骄傲,若败,绝不会回到长安……只有战死这一条路。 “杀!”喉咙里发出低吼,祁深先一步发起了进攻,而不是被动应战。 刀光起落,带起血雨茫茫。 三四名吐谷浑悍将看出他是首领,狞笑着合围上来。 一柄长矛刺向他肋下,祁深的身子不似先前灵敏,闪避未及,但好在有内甲护体,并未伤及血肉。 他眸光一寒,反手一刀,直接削断了对方手腕。 疼痛?感觉不到了。 此刻眼中只有敌人晃动的咽喉与胸膛,亦或者每一个可以一刀毙命的地方,他的耳中也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却不想这长矛所刺仅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有更阴狠的刀光自侧面死角处袭来。 是一名装死的吐谷浑士兵猛地跃起,将弯刀狠狠地劈入了祁深的后背。 祁深身子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视野瞬间模糊,天旋地转,他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迅速浸透战袍,带走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 不能倒……不能! 他在心中狂吼,用长刀死死撑住身体,而后横扫过去。 几名敌人的喉咙皆被割断,有的脑袋甚至只剩了半个。 此刻,常将军所带的主力军队已至曼都山脚下,将那吐谷浑名王斩于马下。 主将被杀,敌军顿时大乱,疯狂逃窜,主力军乘势掩杀,斩首无数。 “追击!” 眼见着牛心堆这方的敌军也开始弃甲而逃,祁深甩了甩意识略有模糊的头,一马当先,令军队全力追击。 两路大军,便是在这血肉铺就的道路上,步步紧逼,将吐谷浑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随着敌军溃散,那支撑着祁深的战意也迅速退去。 剧痛、疲惫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摔落在被血染红的地上。 “将军!” “军医!快传军医!” 将士们的惊呼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祁深当下只感觉生命正随着背部的伤口不断流逝。 高原的天空,湛蓝得刺眼。 主力军一行俘获大批牲畜,暂解了粮荒,精锐军损失惨重,主将祁深生死未卜,军医正全力抢救。 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溃败的吐谷浑残部如同惊惶的兽群逃至赤海隘口时,原本应该在此地严阵以待的伯海林部,却连影子都没有! 吐谷浑可汗绝处逢生,率领亲卫,从这个致命的缺口仓皇西逃,入了茫茫戈壁。 军账内,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送,军医拼尽全力从阎王手里抢人,血可算是止住了。 祁深昏睡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是问军情。 在得知伯海林将战机贻误后是勃然大怒,祁深即刻便下令,急调伯海林部火速前来汇合。 当伯海林灰头土脸地赶到主力大营时,迎接他的是祁深冰冷的目光和将士们无声的谴责。 “伯海林!”祁深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你贻误军期,致使敌首脱逃,令三军将士鲜血白流!你可知罪!” 伯海林觉得帽子扣得好大,刚想要辩解,哪只祁深为整肃军纪,毫不犹豫依军法下令对他处以了重杖之刑。 “从今天起,伯海林不再有前线指挥权,若此战胜,擒了那吐谷浑可汗,便是戴罪立功,若败……” 祁深话未说完,也不再说了,他眸中全是冷意,若败……就同他一道死吧。 军棍一下下打在背上,皮开肉绽的疼痛,远不及当众受刑的羞辱让伯海林刻骨铭心。 他趴在行刑的板凳上,几乎咬碎了牙,而这份屈辱和怨恨,却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将军……”近侍给伯海林上药。 “祁深……”伯海林连恨带怒,浑身发抖,“今日如此折辱于我,他日回到长安,我伯海林必叫你百倍偿还!” - 自应池走后的两月,程昭一直都是心不在焉,幸而护她身边之人不是高手也是衷心,他才可以放下心来。 而有些事情,他原不想告诉她的,怕吓到她,可眼下看来,怕是不得不告诉她。 比如那日冬夜落水,并非为了降药效,他是被人敲晕扔下去的。 再比如这两日在衙署捉贼见赃,案件查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家中庶子嫉妒嫡子掌权优秀,加以谋害。 他一下也像醍醐灌顶般想到了原身的身份。 刘家三郎。 而那夜与应池搭话的陌生郎君,分明是洛阳刘府的大郎君,是他的嫡长兄。 他认不出来有情可原,可刘大郎却说不认他,如何不让人觉蹊跷? 怎称不上是刻意接近?那所以……是接近他还是应池? 而穿越时空之事,只有时家一脉有这种特殊的能力,他又是如何穿越过来的? 想想这些细节,虽依旧一头雾水,却越发让程昭心惊。 借着人口普查的由头,程昭一月里走完了整个县城,为查一查有无可疑人口进出,一无所获。 遂向县尉告了假,程昭远赴洛阳,将事情与应池和盘托出。 但显然应池和他所知信息一样,同样一头雾水。 “说起时月阁的建立时间,若追溯起来,根本没有源头,据张十三所说的,竟还带着些神话色彩。” 传说从天而降一块石头,将时家祖先砸晕,醒来后就有了这种能力。有另一种说法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送了时家祖先,让他们生生世世守护着一方安定。 而那块来源变来变去的石头,自然是信物见月了。 “玄铁门后面或许有解答,但没有信物打不开,而且我暂时回不去。”应池托腮,眉目都是愁容,这一月了,她在想着如何才能一劳永逸。 “时月阁的生意在走下坡路,急需人来掌舵,从前无非是靠着阁主的穿越知识预知未来,投资生意,如今没有了阁主,已经在接连亏损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可偏有又不做低风险之事。” “我来以前所记皆是民风民俗,一些大事,比如……”应池耸耸肩,随便举了个例子,“灭吐谷浑之战就在今年,然直到现在发现,这些是最没用的。” “阁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类似时生的人,就算我不管,他们怕是捆也得把我捆来。”应池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我真的要生个孩子?” 生孩子也不是解决的办法,夺回来‘见月’才是头等大事,打开了玄铁门,内里的秘密任君采撷,谁都可以是阁主。 不过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应池也没想到,他会送上门来。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次写打仗了,打仗真的写时费时费力,看时一眼过 第116章 极端 第116章 极端 据行军探子探知, 吐谷浑可汗率亲卫从赤海隘口出逃往西,藏匿在了突伦川深处。 突伦川深处……那才是真正的黄沙漫天,水草难觅。在这种环境下, 单是围上半月,无粮无水, 人也难撑。 坐等投降也非是不行,但祁深却主张奇袭。 尚且不知那老贼会出什么幺蛾子, 且兵家打仗,向来讲究出其不意,从对手最不担心的事入手,让对手措手不及。 主帅受重伤坠马之事,想必敌方已经探得了, 既探得,必然也会松一口气。 就是这放松的档口,是奇袭的最好时机。 “此行突袭, 九死一生。” 祁深擦着槊杆,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眼皮虽未抬,却是在回常坚白的话:“正因为是九死一生, 方是决胜的最好时机。我率轻骑奔袭, 常将军为我压阵可好?” “是!”常坚白同样没有丝毫犹豫, 他也愈发觉得, 面前的人像他曾跟着的主帅了。 在军中将士得知主帅是祁深后, 对此出征是否能取胜争颇有微词, 也并无信心。 东突厥一战虽取胜漂亮,但终究还有行事果断老练的老北静王坐镇,如今单放手让这个比军中多数将士都年轻的将军去做, 众人心中并不彻底服从。 伯海林就是如此。 他认为那祁深做个冲锋的将军是可以的,但做为统筹帷幄的主帅,是绝对不行的!他不听命怎么了,违反军纪怎么了,他也是虽陛下征战之人,此战就算失败,也大可全可赖在指挥上。 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他不服。 然不服主帅的命令,是行军打仗的大忌。 若不严惩,难以服众,势必会造成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当然这些全是冠冕堂皇的幌子,祁深在得知伯海林未按指挥行军,当下是欲杀之以解心头之恨的。 他不知自己何时戾气竟如此之重。 大概是他压抑情绪太久了。 而他的处事,也变得越来越极端,胜则生,败则死,不留余地。 鲜血和反抗,更是能激起一个人的杀戮,也更能激起一个人的……自毁情绪。 情绪最浓的时候,大概是父亲死亡的时候,大概是他寻她不得的时候,唯有将刀子豁进心口,看着鲜血淅淅沥沥地下流,才能尝到些许的放松。 逝者已归黄土,再见不得,然逃者,尚有可寻之机。像是憋着一口气,祁深越劝自己放下越是放不下,越是不去想,那模样就越是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才过了多久?才两年而已,时间不够长,他忘不掉也有情可原,所以他做些极端的事都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况且,此战是为了荣耀而战,并非为了他个人的念头而战。可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念头……还是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也在怀疑着,他是不是总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以为自己去了洛阳,就可以寻到她? 将士们在牛心堆一战对祁深有了深刻的改观,因祁深的战绩和伤,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主帅是应该站在指挥的位置上,但若同将士们冲锋在一处,才更得人心,况冲锋前已下了死命令,只进不退,直至战死剩最后一人。 是祁深刻意而为之不假,但所受重伤是真。 此刻,他挑选了精锐骑兵,携带着仅够生存的干粮和饮水,沿路西追。 行至中途,天色骤变,巨大的沙暴从地平线席卷而来。 “大帅!沙暴!” “全军听令,用布蒙住马眼,跟紧前队,不得掉队!” 军令被层层传递。这是一支被艰苦环境磨练出来的队伍,他们逆着沙暴,冲入了那片死亡沙海。 呼吸是艰难的,每一口都带着沙土,队伍在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昏黄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马倒下,被流沙吞没。 祁深的嘴唇也干裂出血,虎口早已被缰绳磨破,与最终必须取胜的目的相比,这些算不了什么。 几日过去,当沙暴渐渐平息,吐谷浑可汗的牙帐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时,敌军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从将士从沙暴中杀出。 “破营!生擒可汗者,重重有赏!”尽管身上之伤已达极限,但祁深手中的长槊却稳如磐石。 追亡逐北,最终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外,找到了已自尽而亡的吐谷浑可汗。 可汗之子如丧家之犬,瑟瑟发抖,目睹了父亲的末路,此刻又被重重包围,彻底失去了斗志,率残余部众,匍匐请降。 祁深站在突伦川的高坡上,眼神漠然地望着脚下臣服的敌人和无边的大漠,最后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消息传回长安,吐谷浑至此,名存实亡。 凯旋的大军,行进在归途上,却无半分喜气。 队伍中间,一辆铺着厚厚毡毯的马车行进得异常平稳,周围是北静王的亲兵,人人面带戚容,不时望向那紧闭的车帘。 常坚白骑着马,行在车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探手入帘,去试祁深时有时无的鼻息了。 军医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将军失血过多,背上刀伤又引发了高热,加之高原反应未退……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惊人。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在常坚白听来,更多的是焦躁与悲凉。 仗打赢了,吐谷浑灭了,可此战最大的功臣,若是就这么死在回程路上……他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又该如何向他那位已逝的旧帅交代? 一连十几天,祁深都深陷在昏迷之中,喂进去的汤药,大半顺着嘴角流出,他的脸色没有一丝活人色,只有在亲兵替他擦拭身体和触碰到伤口时,才会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以此证明他还活着。 队伍行至陇山脚下,距离长安不过数日路程了,天色渐晚,常坚白下令扎营。 “醒了!常将军,醒了!” 常坚白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扑到了主账内榻前。 只见祁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在下一瞬,他的眼睛正好对上祁深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竟觉得鼻尖一酸:“小子……你总算……舍得醒了啊?” 祁深看着他,辨认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唇,点了点头。 “我们赢了小子!你知道吗?”常坚白重重说道,语气不乏雀跃,“我们赢了!吐谷浑可汗死了,他儿子投降了!吐谷浑,完了!是你立的头功!知道吗小子!你比你父亲当年立大功的年纪还要早!” 说着直起身,对左右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肉羹熬上,小心伺候着!明日放缓行程,务必平稳!” 还好还好,带回长安的,是一个活着的英雄。 带给长宁公主的信里,儿子醒了是此刻对她而言最有用的消息。她一颗心可算放下,可手却哆嗦个不停,也近乎嚎啕大哭起来。 胸口处是锥心的疼。 自老北静王马革裹尸的噩耗传来,长宁公主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汤药也进了无数,却不见起色。 若此刻传来祁深同样战死的消息,她即使不自尽而亡,也会心神俱碎,离死不远了。 夫君已战死沙场,她不能再承受儿子也步其后尘的风险。 长宁公主枯坐一夜,即使是在这大战胜利,值得普天同庆的日子,她也要进宫泼上一盆冷水。 也正是因祁深之功,陛下大概只会是可惜,而不是怒意。 强撑病体,她递了牌子入宫,以面见陛下。 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珠翠,长宁公主只着一身素净宫装,脸色苍白,未语泪先流。 “陛下!” 她的声音是虚弱,带着泣音的:“臣妇……唯有深儿这一点骨血了,他父亲已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臣妇实在……实在不能再看着他去那刀剑无眼的地方了。 “此次深儿立下大功,求陛下开恩,让他……转为文职吧,哪怕只是个闲散官职,只要能留在长安,让臣妇时常见着……” “皇兄,阿蹊求您了!” 她伏地叩首,肩头耸动,悲切之情令人动容。 皇帝看着这位昔日明媚鲜活的皇妹,如今却形销骨立,其心中亦是恻然。 老郡王功勋卓著,这点恩典,他不能不给。 “皇妹放心,朕……准了。” 于是一道旨意便被下达:北静郡王祁深,转任宗正寺少卿。 这宗正寺掌管皇族亲属的谱牒和事务,位高而权不重,多也是清贵宗室担任,无需离京,正合了长乐公主留在眼前的祈求。 只是,让一个悍将,去管理那些繁琐的宗室名册、婚丧嫁娶的礼仪,着实是……皇帝将一份密奏放下,沉重的面容下突又轻轻一哂,也算磨磨他的性子罢。 被放下的密奏是战时被任命为盐泽道总管的利州刺史伯海林同广州都督府长史所呈,其内状告祁深三大罪。 其一拥兵自重,在攻破吐谷浑后,私藏大量战利品,未曾上缴。 其二结交党羽,与麾下大将常坚白等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 其三意欲谋反,在军中曾有不臣之言,似有裂土称帝之心。 祁深拖着初愈的身躯跪伏在玉阶下,肩背绷得笔直:“臣请陛下收……” “沅峥,”皇帝打断他,“你母亲月前跪在朕面前,求朕给北静郡王府留条根脉,朕已授你宗正寺少卿之职,断不会再改。” 空气瞬间凝滞了。 祁深猛地抬头,撞进帝王深沉的眼眸里,复又垂下。 “怎么?”皇帝负手踱至他身前,“觉得朕辱没了将门虎威?” “臣不敢。”祁深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咽下,重重叩首,“臣……领旨。” 帝王的考验岂非仅是这些。 皇帝又折身回去,将密奏取过,递至祁深面前:“如此,这密奏的内容……你怎么看?” 第117章 报应 第117章 报应 祁深跪在玉阶前, 从头到尾粗略扫完。 密奏的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唾弃意味,大概在书写者的眼里,他的恶行可谓是罄竹难书了。 他的眉头从紧到松:“想来陛下若真疑臣, 此刻该是御史台囚车候在宫门外了。 “臣父亲曾说,祁家的儿郎, 只做朝廷的盾,不做裂土的刀, 今日,臣不多做解释,只拿此话来向陛下保证。” 他再次一拜,声线沉稳:“臣请陛下彻查诬告之人,若确实臣之过, 臣自愿伏诛,若是有人蓄意构陷,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此人?” 提到蓄意构陷, 皇帝突然收敛了轻松的面容,祁深不由在心里冷笑。 怀疑的种子一旦开始滋生,就等着有个契机了,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祁深可非君子, 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此时也必会踩回一脚。 “老臣忧国, 见将权重而生疑, 本是忠耿, 只是……老马识途易生倨傲, 旧剑锋芒常伤其主,望陛下能三思。” 尽管皇帝相信祁深的为人,还是派出了最信任的司法重臣, 秘密调查此事。 消息被人刻意散出,暗中传开,整个长安的官场都为之惊动。 有人扼腕,有人叹息,更是有人幸灾乐祸。 的确,这两年的大事里,文有新政推行,武有平定边疆。站在顶端的人,总是摇摇欲坠的。 没人希望他能越爬越高,达到他父亲的位置。 嘲讽是有的,看不上是有的,可当人再一次展露头角的时候,害怕才是更该有的。 当调查的官员踏入北静王府时,祁深正平静地在书房擦拭他的马槊。 森然的槊头锋利无比。 听闻来意,他没有任何辩解,只缓缓站起身来,他知道,来调查的人会将他的神态动作一五一十地告知陛下。 而越是坦然,便越是坦荡。 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祁深所选择的,是最聪明,也是最无奈的方式。 调查的结果是细致而严谨的,军中的账册,有嘴的将士,最后得出,柏林海等人纯属诬陷。 所谓私藏战利品,不过是按例分配给将士的犒赏,所谓结交党羽,更是无稽之谈,祁深治军一视同仁,公私分明。 暮色在长宁公主苍白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房间随即便掌了灯。 祁深跪坐在母亲榻前,端起放凉的汤药,伺候母亲用药:“太医说母亲这次病深是因心气郁结,往后母亲可莫要再为儿子的事劳神了。” 关于被诬陷谋反之事,祁深早已安排下人,长宁公主并不知晓,她还在担忧他的伤。 轻轻攥住儿子手腕,长宁公主叹息道:“你父亲去后,阿娘只剩你这点念想……” “大丈夫志在四方。”祁深避开母亲的目光,“陛下既许我驰骋疆场,岂能因噎废食,儿子在外征战也会照顾好自己……” 锦被上的瑞纹瞬间被长宁公主揪得变形:“可阿娘只想要儿子活着!” “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况且儿子已并非孩童,母亲总是加以干涉,若要控制儿子的……” 祁深声音发紧,然话音落却像被扼住了咽喉,僵在了此刻。 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张决绝的脸,那时她深痛欲绝地看着他,指尖抵在他胸口上。 “祁深,你看清楚,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能别在衣襟上把玩的佩饰,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要做的事,有人身自由权,你不能妄加干涉!你不能囚禁我,你是犯法的!” 那是一个可笑的奴婢在向她的主人控诉被剥夺了自由。 明明他该嘲笑的,可如今回想起来,心下坠坠的,此刻亦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包括身上的衣物都有千斤重。 一时的恍惚让药碗微微倾斜,褐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几滴,祁深终于回过神来,欲用勺往母亲嘴里送却发现手一直颤。 侍女顺势接过,仔细地一勺一勺给长宁公主喂药。 祁深这才站起身来。 “母亲,早些安歇。” 踏出寝室外时,夜风扑面而来,祁深望向庭院里摇曳的竹影,忽然低笑出声来。 “报应。” 笑罢又恢复了以往冷峭的模样,他命人备马,而后毅然地策马往皇宫而去。 ----------------------- 作者有话说:不要骂我……明天补上 我:否? 我亲爱的读者仙女:!! 第118章 轻点 第118章 轻点 夜幕低垂, 长安城华灯初上,有人策马疾驰过街,瞬间引起几道零零碎碎的吸气声。 待行人停下脚步, 欲细看是何人时,马上的残影早已过了街尾。 策马的祁深心中清楚, 朝堂上的人最会审时度势,近来关于他谋反的风言风语散去, 全和陛下的心思有关。 而想必陛下对于柏林海的处置,也就在这几天了。 若依他往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要将那诬陷他之人,千百倍地报复回去,可现下,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甚至对这些‘人若犯我’的反报复行为有些意兴阑珊。 柏林海总归会是挨罚的,那按照律法罚就是了。 祁深也本欲借功高再游说陛下一番, 将他调任为宗正寺少卿这等子清闲文官职位总归不妥,可如今他也无心计较了。 当下他只盘算着,该如何向陛下讨个情,晚些时日再上任。 总之, 他得按照原定的计划, 去洛阳一趟。 可是……真的去了之后呢? 祁深心里突起一片茫然, 手握缰绳也没那么紧了, 眼前变幻的街景仿若不见。 他知道, 即便找到了她, 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以他的方式,怕是依旧会是困着她,囚着她。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清晰地记得, 她不仅从未对他表露过爱意,从未将他视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甚至从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刺骨的恨意。 她不要他的孩子,无论是借他之力还是堕胎药,她从没想过要留下。 而且……她是想让他死的。 如今自己也尝过被妄加干涉的滋味了,明白那会有多么难受,尚且母亲是为了他好的,而他困住她却是为了他的私欲。 私欲。 不知何时升腾而起的,想到的时候已经与人纠缠已久且难以抽身,他就只想要她一个的……私欲。 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她毫无顾忌的离开,他以为走前他已说得够清楚,他待她早已不似从前,他捧到她眼前的虽夹杂着胁迫,倒也真是真心。 可就算再恨他,他们所一起经历的一切,除了恨是否还存有些许的欢愉?多少个耳鬓厮磨的深夜,多少个呼吸交叠的瞬间,多少个他看着身下人脚背弓起,颤啊颤,明明水润的眸子盈盈地看着他,也透着柔意,总做不得假…… 难道对她而言就全都是逢场作戏,不会的!他不信她一丁点儿触动都没有! 他不懂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不懂为何非要找到她不可,更不懂自己该如何化解她心中那份恨意。 就算如愿找到她,若不用别的手段,凭她自愿,他还是留不下她。 内心有些失控,暴戾情绪就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原先是对她的出逃,如今却是对他自己的无力。 他只能近乎偏执地告诉自己,先找到她再说。 只要见到她,总会有办法的,总能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让她……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 总归,他得去洛阳一趟。 “阿郎!阿郎!大王!看路!” 身后是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声,然当祁深回过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马匹收势不及,猛地撞上一个支撑草棚的木柱子,祁深只见眼前陡然一暗。 但听“咔嚓”一声脆响,草棚轰然倾颓,扬尘四起。 “呃……”祁深闷哼一声,左肩先是一麻,随即剧痛钻心,必是撞柱时扭伤了筋骨。 竹竿瞬间劈头盖脸地落下,他的额角被尖锐竹节划破,有温热的血迹蜿蜒而下,模糊了右眼的视线,胸口又遭数根竹竿重重压住,呼吸窒涩难忍。 亲卫们已飞身下马,七手八脚地搬开竹竿,颤声唤着“阿郎”。 祁深躺在狼藉中,单左眼怔怔地望着缝隙里已消失不见的日光,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 让人看不出情绪如何。 好不容易都拨开,有亲卫欲搀扶人起身。 祁深这才抬了眼,淡淡道:“左胳膊好像断了,轻点。” ----------------------- 作者有话说:凌晨三四点左右再更一章肥,明早再来看吧 第119章 四目相对 第119章 四目相对 在太极殿, 皇帝便是见到了一身是伤的爱卿。 祁深的战伤还未好全,此时又添新伤,当下头上缠着白绢布, 杉木皮裹着左臂伤处,用丝绳缚定着, 吊在脖子上。 包扎新鲜得不过两个时辰。 “爱卿这是……” 皇帝初见时微微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的便是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朕半月前才委卿以新任, 今日得见卿这般模样,倒是让朕颇为意外了,莫非是朕的旨意太过沉重,让卿不堪重负?” “陛下垂询,臣惶恐。” 在皇帝越来越深的笑容里, 祁深只能讪讪解释,是策马分神所致。 这对皇帝来说,就好比枯燥批奏折子时的好笑慰藉, 无疑让人笑了好久。 当夜觐见,祁深的手也并非是空着的,此番而来是为提去洛阳之事不假,但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的信口开河。 祁深郑重地命人将两支保存已久的箭矢呈给皇帝。 三棱弩箭弩头异常精巧和锋利, 皇帝诧异接过。 “陛下请看, 此乃当年刺杀家父的凶器。” 祁深声音沉静:“经臣多方查证, 此物源自一个名为时月阁的民间组织所铸。臣调查过, 以往这时月阁不过做些小买卖, 接些私活而已, 无伤大雅,可如今……” 他语气一转,变得锐利, 帽子也扣得横平竖直:“时月阁恐有暗中设计铸造军械之嫌,若与心怀不轨之徒联合,局势将难以控制。” 皇帝一惊。 “两年前,臣突击搜查各坊时,曾缴获大批曼陀罗,臣已查明,用于麻痹人的原料曼陀罗,曾被他们在长安城内大量种植。时月阁能在长安和洛阳两地扎根,朝中必有倚仗,臣愿作陛下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祁深言之肯切:“臣此番失仪受伤,明日起怕在朝野看来已是笑谈,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就说臣行为失检,有损官威,敕令即日前往洛阳‘养伤思过’。 “如此一来,明面上,臣是个因莽撞被圣训的待罪之臣,必当闭门谢客,安心养伤。这层身份,正好方便臣暗中查访。若藏在暗处的人真有别样心思,也对一个失势养病的闲官,总不会太过戒备。” 皇帝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末了点了点头:“朕准卿所奏。” 不过皇帝当下也狐疑几分,这番说辞,太过完美,万事皆有因才有果,此事却像先有果才有因。 自古君臣之和,在于臣子立功皇帝赏功,立了这么大功,不按功论赏也就罢了,反而不升反降,难免臣心会生怨怼之心。 “卿可知,朕将卿安置于宗正寺,也并非随意之举。”皇帝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如今士族大姓盘根错节,名门望族子弟遍布朝野,落魄寒门,平民才俊晋升无门,着实令朕头疼。” 当今天下,是文治天下,皇帝所赋予祁深的,也不仅是一个清要的官职,而是一个破局者的身份,以宗正寺为平台和掩护,去撬动根深蒂固的士族势力。 作为清要之地,宗正寺与士族圈子有天然的交集,让他这个非顶级士族出身的武将进入其中,本身就是一颗打破平衡的棋子。 话至此,君臣算是交心了,祁深有着父亲这一层关系,也总会忠于皇帝,而皇帝,也总是会信他的。 祁深躬身奏道:“陛下所虑极是,但臣认为,不必如此迂回行事,臣有一策。” 皇帝示意他讲。 “历来科举府试之监考官,多出自崔、卢等世家大族,所选官员自然也多是其门生故旧。若陛下信得过,此次京兆府、河南府的府试,可否派臣前往担任监考官。 “启用臣这种非大士族出身的人,明面上,既能直接彰显朝廷鼓励寒门的决断,又能代表陛下唯才是举的决心。若是于河南府监考,在暗地里,臣可借此身份作为掩护,继续追查时月阁私铸军火一案,两相便宜。” 皇帝眼中一亮,龙颜大悦:“善!此计甚合朕意!妥当不过!准了!” 第二日朝会,当这项任命宣布时,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阵阵私语和议论。 那些出自名门的官员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更有甚者连连上奏,称若不用名门望族,该会让文人墨客指摘。 祁深立于朝堂之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与非议充耳不闻。 - 七月的洛阳城,暑气渐褪,比起长安来,繁华是不相上下的,只是更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应池坐在新买的茶楼二层雅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听着这些人汇报工作进度。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她打算盘只会逢一进一,本质上还是列竖式算数为主。 起初在掌管这个组织时,她确实有为难过,可真正接手才发现,和钱多了好办事是一个道理。 洛阳也不愧是东都,不缺南来北往的商客,不缺三教九流的人物,倒让时月阁这般藏在暗处的生意,反而如鱼得水。 只是这几个月她令人细查账目,才发觉情况不容乐观。 “阁主,城西的绸缎庄这个月又亏了三百贯,同样的情况还有珠宝首饰行,亏了五百贯,香料铺……” 账房先生连连递上账簿:“数次的亏损都是刘氏把价格压得太低的缘故,他们本钱进本钱出,也不赚钱。” 应池的目光落在“刘氏”二字上,也不赚钱……那就是故意的了。 不知何时起来的刘氏,仿佛是与时月阁同生共存一样。 这个与生共存的意思是,从绸缎到药材,从酒肆到车马行……他们处处与时月阁作对,处处仿照时月阁,又处处想要搞垮时月阁。 不是没想过要查他们,但很棘手,应池有一种错觉,对手好像知道他们所有底牌似的。 而且,刘家和程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时靥的身份已经全部明了,而刘三郎的身份却还很扑朔迷离。这刘家,最有可能的是涉及到程昭穿越的内幕。 “无妨。”应池合上账簿,“他们抢得走的,原就不是时月阁的最根本的。” 她说的倒是实话。 时月阁真正赚钱的营生,是暗地里的生意,靠信誉赚钱,尽管这几年群龙无首,但也照常运营着,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一时并也不影响根基。 当然现在还有她带来的新兴产业了,比如影院楼,奶茶肆,diy体验馆,租给学子的共享办公空间,科举辅导书肆,两文店,盲盒潮玩店,宠物服务店以及猫咖狗咖…… 刘氏也在跟着学,却跟不上层出不穷的新颖店铺开业,只能暗暗暂时放弃。 若问起洛阳城的百姓,城中最新奇的事儿是什么,怕就是城南新开的影院楼了。 影院楼日日爆满,今日上演的是新排的《活佛济公》的单元故事之挖心。 台上那个破扇破帽的和尚正捧着酒葫芦仰头畅饮:“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台下哄笑声中,夹杂着刻意混进来的几个和尚的怒斥:“伤风败俗!辱没佛门!” 应池坐在二楼的雅座,听着这些骂声,看着和尚被拖出去,反而笑了。 她招手唤来管事:“去告诉编剧,按照剧本,需要尽快排《济公》的第二个故事了。” “是!就是那些秃驴,天天在门口骂......” “让他们骂。”应池抿了口茶,“骂得越凶,来看的人越多。” 扮演济公的这个演员,是经纪公司捧红的第一人,扮演起来惟妙惟肖,很会演。 应池又让人把济公故事画成画册,配上简单的文字。 那些买不起影票的百姓,数人凑钱就能买一本回去,邻里间传阅,比来看现场的还多。 这日,应池路过书肆,想看一下考试教学辅导书的销量。 毕竟教辅这个生意,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考生千千万,一茬一茬儿,生生不息,利国又利民。 “东主,新印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卖断了。”教书先生出身的书肆主事眉开眼笑,“来买的都是些家贫的寒门平民,都说有了这本,再也不怕考不过那些世家子了。” 如今编纂还不算全,只把真题收录了进去,若那些个老先生再研究几年,就可以出模拟题了。 应池点着头,随意逛了一下书肆,瞬间被一本话本子夺去了眼球——《邻家郎借奴家一百贯不还,还勾引奴家男人,奴家怒不可遏,夜探南风馆排解郁结,岂料竟撞见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正在馆中充当伺候贵客的清客相公……》。 “这……这谁写的?”应池震惊无比。 “东主,就是府上月娘子啊。”主事瞧了瞧,“这个卖的最好呢,多数都是小娘子来买。” “人才啊。”应池放回原处,淡淡称赞了一句月姥,新颖程度堪比现代的营销号夺人眼球了。 “东主说什么?” “没什么。” 不过应池想了想,难免觉得不妥,这样的杂事话本放在显眼的地方,会夺去学子的关注,以后的书肆要对标国家大事,这种话本可以作为一个通俗小说分支。 “对了,书籍的上新要紧跟国家新政与朝局实时动向,要推崇有用的知识书、医书、考试书在主位,像这种可以在角落列一个书架,不做主推。有喜欢的娘子会来看的。” 主事立刻应是,见应池没再说话,生怕做错了事,这次提前汇报了下一步书肆的计划:“据京城传来的消息,今岁皇帝特意派了平定漠北的北静王来监考,坊间都传闻……” 在听到北静王,后边的话应池就闻而未记了,她心下咯噔一声。 日子如流水,她时而扮作老妪去戏园听戏,时而装作贵妇去各肆查账,偶尔还会换上男装,混在学子中听他们讨论科举,险些让她忘了祁深这个大麻烦。 虽说比之在女儿镇的闲适闲淡生活,洛阳城的一切透着些许的谜团和微微的不安,但应池这段日子还算过得心满意足,因为足够的财富自由,帮手也足够多,尚且不用她做什么,只动脑子就行了。 她也刻意回避了把女儿镇她最初置办的产业放在洛阳做大做强的意思,若是两地同时出现相似的新颖生意,会暴露她苦心经营的小镇。 她之后还是想回女儿镇的。 洛阳这地界本就不安全,无论是否推陈出新,若他有心,他都不会放过她。但换言之,洛阳时月阁的人手几乎遍布,究竟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而且应池觉得,他或许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毕竟他死了父亲,没人给他托底了,做事也会收敛几分。 若非此次得知了他要来京的消息,她都要忘了有他这个人了,那段经历只要不提就可以暂且不存在,时间也会冲淡一切。 从阁楼眺望,月光下的洛阳城美得不可方物,远处的洛水及河岸风景,尽收眼底。 可应池知道,在这繁华背后的她,始终在刀尖上行走。 尽管劝了自己很长时间,在知道了祁深要来洛阳城的消息后,应池还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还没到,她就已经想要马不停蹄地要逃了。 - 洛阳城南市街巷车马喧沸,人流如织。 早在朝廷任命他为监考官的消息传至此前,祁深便已一身青衫,作为游学士子的打扮,混在了入洛阳城的人流中。 尽管没有亲眼见到长安城那些窥探他的眼睛,但他岂能不知? 一定有时月阁的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离京那日,大队仪仗浩浩荡荡走官道,而祁深只带了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乘商船沿漕河南下。 说起来,这般金蝉脱壳又虚实相间的手段,还是当年从她那里一点一滴学来的,当时她派人东敲西鼓,放出去那么多风声,最后他查来查去,她竟还在长安。 如今他亦如法炮制,随他们去跟,他早已到了洛阳。 几日闲逛下来,祁深发现此处的新奇事物比京城更盛。 酒肆中传唱的不是旧诗,而是琅琅上口的俚曲,书肆里最畅销的并非经典,而是装帧精美的图画故事册。 图画故事册。 随着书肆主事的指引,祁深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名曰福满影院楼的楼前。 露布上画着一个癫狂的破帽和尚,题为《济公传奇》,他走了进去,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整个演绎诙谐有趣,引得满堂喝彩,或爆笑不断,或啜泣不已。 唯有祁深,如同泥塑木雕。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机锋,那话语中独有的跳脱不羁的韵味,他简直太熟悉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两年来,他几乎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研读,她叙事的口吻,她的思考方式,或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即便这故事非她演绎,但保准有她的参与。 在洛阳的探子从未放弃过打探消息,新奇别致的东西大范围出现也就在这两月里,所以……她是觉得时间够久了,危险已经解除,才敢放开手脚的吗?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祁深在腹中默语,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混杂着狂喜与极度紧张。 然确定了她就在洛阳,占据他情绪中的大部分的却是慌乱。 洛阳城百万之众,时月阁经营日久,根基盘根错节,她若诚心躲藏,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她机敏如狐,一旦让她察觉到自己已至,她必定再次振翅远飞,顺水远游,再难寻觅。 但……民最怕什么,民不与官斗。 他手中有皇帝赐予他的特制传符,拥有极高权限,可要求洛阳地方官府提供一切必要又不引起怀疑的便利,比如查阅户籍,再比如借用人力。 若有可能,这时月阁,留不得了。 祁深已经提前预想了自己再见她是什么模样了,他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会问问她的,他不信她一丝一毫的触动都不曾有……而且,他也不会再逼她了。 总归一切等见到她再说。 只是没想到,见面来得猝不及防,先前想好的那些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 一辆简约低调的马车停在了城西的狸犬苑前,应池抱着一只可爱的狮子猫,下了马车。 她手里握着牵引绳,脚下一只白色拂菻狗。 此处专门圈了一块地,是为综合性宠物乐园。 售卖、寄养各类名贵猫犬,并为洛阳城夫人们的爱犬、爱猫提供美容、配种、定制口粮,甚至兽医服务。延伸业务还包括爱宠训练,更辟有园林,供人携爱宠同游,亦可在此品茗闲谈。 更是提供了‘猫狗咖’服务,尽情与宠物互动。 “东主。”店佣见应池进门,迎上来,“可是‘可爱’生病了?” “不是,是我近两月不会在洛阳,让她们俩在这待段时日,马上就到了府试月,想来赶考的学子要占据半个洛阳,我去躲个清静。” 店佣接过猫和牵引绳,唤声地上的狗:“嘬嘬嘬,可心儿!” “东主中午可是要用饭?” 应池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往后院走去,这儿是她常来的落脚地之一。 给猫狗找好了去处,她也准备就近收拾几件衣服带走。 - 午后,日光慵懒,祁深一身寻常文士的青衫,踱步走进了城西这家狸犬苑。 此地是他逛的最后一个新奇地了。 他来此,也并非闲情逸致,而是秉持着“欲寻其踪,先觅其兴”的想法,她素来爱些新奇巧思的玩意儿。 他很想知道,离开他,她都做了什么。 但想来有心情捣鼓这些,该是没有挨欺负了。 可欣慰之下是很深的落寞,祁深垂眼一哂,原来离开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 “哎!郎君万福!”有店佣引着人往柜台处而去,清亮悦耳,尤其热情,“快请里边儿来!瞧您面生,是头一回来这儿吧?真是来巧了,今儿个新到了上好的紫笋,最是解乏惬意!郎君您要猫儿还是狗儿?” “……猫吧。” “好嘞!”店佣瞧着面前人的模样,熟稔地恭维起客人的风姿气度来。 祁深淡扫了一眼,没接话茬。 交了钱,他再次跟着店佣,穿过了一个院门。 方进这间屋门,便听见清脆的铜铃声响,混合着阳光与木屑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内里布置清雅,几只毛色各异的猫儿或蜷在软垫上假寐,或追逐着线球,一派闲适。 祁深刚一踏入,原本散落各处的猫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伸着懒腰,踱步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靴边,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声响。 祁深有些怔忡地站着,他性子冷硬,又常年杀生,这等柔软生灵对他,向来敬而远之,从未能亲昵成这样。 “郎君爱什么模样的?”店佣再次热情招呼,突然止了话,看来客凌厉审视的眉眼,别是喜欢那种野性难训的? 没有回应,店佣略有讪讪,要真喜欢也没办法,店里所有的猫儿都被调。教得很好,粘人又亲人。 祁深的目光扫过这群过分热情的猫儿,最终落在窗边一个高高的猫爬架上。 那里有一只通体雪白,唯鼻尖一点粉的狮子猫,独踞在高处,碧蓝的眸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离开,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并未像其他同伴那般上前。 这份独特的高冷,引来了祁深几瞬疑惑的注视。 店佣见状,忙笑着上前解释,指了指那只白猫:“客官好福缘,但您眼前这位雪团儿,是我家东主的心头好,放在店里养几日的。” “它可不是干这个的,性子独,您莫要见怪。” 说着,递上一碟小鱼干,离开了房间,“客官您尽情在此歇息,有事唤我便是。” 这店佣的形容,祁深只觉好笑,怎生把他形容得像一个……一个嫖。客一样。 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系在那只高冷的白猫身上,祁深慢慢地往后退着,缠人的猫很是挡脚,他只觉后脊背都是麻的,忍着甩一脚的冲动,攥紧拳头往后退,出了一头汗。 那白猫似乎厌倦了被注视,轻盈地一跃,从高高的猫爬架上跳下,用爪子拨开了一扇未曾关严的侧门门闩,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几乎是本能,祁深毫不犹豫地举步,跟了上去。 那猫儿出了侧门,沿着一条通往后方宅院的小径灵巧前行,脚步轻快,仿佛识途。 祁深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在寂静中莫名加快。 穿过一道月洞门,猫儿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停下,轻盈地跃上石阶,用头蹭了蹭那梨木雕花的门扉。 祁深跟上去。 想来应该是这家狸犬苑东主,他曲起手指,抬手欲敲门。 “喵——” 只听这只猫软软甜甜地叫了一声。 门内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细微响动,随即,一个他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回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那声音昨日还曾入他梦,在他身下哭泣,如今却就带着几分即将远行的叮嘱与不易察觉的温柔:“可爱,不是都告诉你了,妈妈要出门几天哦,你要乖乖待在这里。” 祁深只觉得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门外的可爱仿佛不满,又“喵呜”叫了一声,带着催促。 “真是服了你了!” 声音透着嗔甜,下一瞬,门扉“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屋内,也清晰地照亮了门外长身玉立的男人,他抬起欲敲门的手还未曾放下。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些许猫毛,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可目光却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应池的脸上还带着对爱猫的温柔笑意,四目,骤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脸上的笑意如同遭遇倒春寒的春花,瞬间凝固了,最后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涌上眼眸的慌乱。 祁深依旧死死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千般算计,万般寻找,都比不上此刻她突然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的惊愕与……狂喜。 她比记忆中胖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让他陌生的沉静与干练,然多了更多的,是鲜活。 意识到他们已有两年未见,意识到她离开他……过得更好,祁深的下颌绷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间,眼底的情绪也翻腾汹涌,晦暗不明。 他预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跟她说话的,然此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疯狂,是长久压抑的痛楚,是改也难改的占有欲。 尽管已经慌乱无比,应池的手已经摸到袖袋里的迷药瓶并且拔开了塞子。 祁深的右手猛地覆上面前人的半张脸,他的眼睫半垂着,视线所及是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而后他低下了头。 ----------------------- 作者有话说:dui bu qi我来晚了 今天晚上不更啦,明天应该是更的,若有意外会请假。 第120章 小衣 第120章 小衣 应池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面前人半阖的眼睛越来越近,以往的经历告诉她,若不能一击就中, 她很难占上风,她会变得很被动。 眼瞧着她对他的接近没有推搡, 祁深似是得到了鼓励。 眼眸一热,他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后移扣住她的后脑,左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扣向他自己。 此刻他眼中的她,不是“逃犯”, 而是苦等他回家的妻子,而他,当然也不是来抓人的, 他是她盼归来的夫君。 他的唇重重覆上她的,比之更重的,是他呼吸和发颤不稳的嗓音,他的眸子更热了, 也瞬间氤氲了水汽……还有些委屈。 所以他的吻带着惩意, 吻咬吮。吸着她的唇。她往后退一步, 他就跟半步。 步步紧逼, 不留一丝余地, 高大的身影也顺势强势地挤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不抵抗已经让他溃不成军, 若她此刻能环上他的脖子,他想,他就能抛却所有克制, 也给她……他能给的所有。 可爱在脚边围着应池,不安地转来转去,发出几声细弱不解的“喵呜”,最后一口咬在祁深的袍角上,梗着头往门外扯他。 应池的后腰也已经抵到了桌边,她睁眼看着他情迷意乱的模样,双手也越发攥紧了。 唇齿间是如此灼热的气息,他的呼吸也这么重,是好时机到了。 应池在屏住呼吸后就预备着抬手,计划把药瓶递到他鼻间。 迷药药力很强,吸一口足以精神恍惚,却不足以放倒,但在那一瞬间,她会再用手指沾过量的药膏,在他人中位置涂抹均匀。 药量足以让他睡到明天这时候了。可她的手腕却在刚开始抬的时候被他扣住了。 应池心慌一瞬,以为被发现,只僵直着身子,暂时将那细小药瓶攥得更紧,不动声色地藏在了掌心里。 却见他只是强硬地将她这只手环住他的脖颈而已。 他把她抱向桌面,又得寸进尺地抵开她的腿,在她的微微惊中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不由分说地挤了进去。 这个混账东西……一个悬空,应池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胸膛,呼吸也变得不稳起来,却被他尽数夺去。 他急切不已地掠夺着她唇齿间的所有。 应池冷着脸冷着眼看他。 两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贪欲,怕是连死也不知怎么死的。 但眼下他给了她可乘之机。 应池瞬间换了策略,她试图把在他脖颈处的那只手的食指伸进掌心的药瓶里,但在他的攻略下晃荡个不停,单手显得是那么不容易。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任由面前人痴狂地占有她,在沾了膏状迷药的食指轻轻退出药瓶的时候,他已经扯开了她的前襟,吻落在下巴,也在准备往下走了。 为避免万无一失,应池将中指和无名指如食指一辙,蘸取药膏。 多多益善。 只差中指了!从药瓶里拔出来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了,万事已具备! 然这档口,他却吻上了她的,在吻咬的间隙,还用牙齿轻扯了一下。 应池被刺激到,一个不稳,从药瓶里拔出中指的速度也快了些,她的中指稍粗,和瓶口大小一致,略有费力。 “啵”地一声,应池一僵。 祁深也一顿,他尝试吻而松开,看是不是他发出的声音……应池的额头已经渗汗,此刻看着他这幅模样,脸一黑,忍着要扇上一巴掌的冲动。 却是将另一只手也环到他了他颈后,接过了药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应池将沾满药膏的三根手指按上他的唇、人中和鼻尖。 她屏住呼吸,下巴一抬:“去床上。” 凉凉的药膏无色无味,祁深起初以为是她凉凉的手指,但也瞬间察觉到触感是不对的。 其实更该怀疑的是她的态度,不反抗不恼怒也就罢了,就在刚刚,她对他发出了邀请,除非面前人不是她,除非他在做梦……可在反应之前,他已经呼吸了好几口了。 为时已晚。 祁深对自己暗恼,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念头涌上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软,他强撑着让自己恢复意识,自是无济于事。他去擦人中的药膏动作也缓之又缓,眼睛已经半阖着难睁大了,最后重重地闭上。 应池冷着眼看他往侧面倾倒,踉跄地一头撞在旁边的屏风上。 木质框架不堪重负,上面绣着的江南烟雨图剧烈摇晃,最终连同祁深一起,轰然倒地,扬起了一片细微的尘末。 可爱被巨响吓得炸了毛,“嗖”地一下窜上桌子,躲到了应池的背后。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死寂。 应池的唇上和胸前还残留着被蹂躏的灼痛感,腰际似还禁锢着他手臂的力量。 她拢紧衣裳,憋着一口气,跑到房间外面,才敢剧烈地喘息。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都要撞出来。 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有些恍惚,忙吃了颗清心解郁丸,又把手指洗净擦净。 “叫张十三过来。”找到店佣,应池冷令道。 店佣瞧着东主面色不对,忙不迭地去叫人了。 应池再次返回房间,凌乱一如往常。 靠近地上的人,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手臂,见毫无反应,这才缓缓蹲下身来。 应池又用手指探向他的颈侧。 是温热的,脉搏还在跳动,强劲有力。 地上人的额角因为撞击屏风而渗出一缕鲜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却与另一边额角未愈的伤口对称,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滑稽感。 祁深的眉头也紧蹙着,昏迷中不假,却看起来不安极了。 应池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恨意、怨怼、恐惧……在她眼中交织闪烁,最后占据她脑海的,却是无奈。 是极度无奈。 抚了下自己的额头,应池又捏了捏睛明穴。 可爱见已无威胁,跃上祁深的胸前,凑近祁深的鼻息。 它应该也是想确定一下地上的人死没死的,却不想在下一瞬,前爪子晃晃悠悠,没走两步,便软软地晕在了祁深的胸膛上。 “笨蛋猫。”应池也是服了。 抱起可爱在怀,应池突然想起来,信物‘见月’是在地上人手里的。 他会不会带在身上? 蹲下身,应池的手指迅速探入祁深的袖袋里,又连着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零钱袋,却一无所获。 此行他连代表身份的令牌也没有带,零钱袋里只有一些散碎的铜钱。 眼睛扫过他的前胸,还有胸袋没掏。 应池尝试按了按,其下有异物的凹凸不平感,让她动作一顿,犹豫仅在一瞬,便探入了他的前襟。 当下是触感细腻,异常柔软的布料,应池带着狐疑,下意识用力一扯。 一件杏色的丝质小衣被她扯了出来。 混账东西! 时间还不够久远到她认不出这是她的! 应池顿时又气又恼,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小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是温热的,此刻拿在手中却很烫手。因为它上面有太多的‘东西’,它也在无声诉说着他对她扭曲而执拗的妄图占有。 应池抄起火折子将其烧了个干净。 灼灼的火焰升腾而起,她将手上的火折子,桌上的茶杯,几本册子……手边能扔的都对着地上人扔了过去,鼻头忽然一酸。 若是不把他弄死,她在这个朝代的一辈子难道都要躲着他走?终日战战兢兢,一个不防,就如现在一样,不期然撞上,然后像鬼一样缠着她……躲也躲不掉。 “阁主。”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张十三终于来了。 “怎么看的人?”应池收敛了所有情绪,指着地上,见人就是劈头盖脸地怒斥,“人都到了面前了,你告诉我才登船?” “消息……消息大概是有误。”张十三没见过应池发这么大的火,当下有些支支吾吾,“属下、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脚步向来无声的耗子此刻更是连呼吸都隐了隐,吞咽着口水悄摸声地踱了进来,从应池怀里接过可爱。 “先把他处理了。” “阁主……”许是应池的话太过冷漠,张十三一脸很为难的样子,急忙摇头劝着,“杀不得啊阁主,这好歹是朝廷命官,死了朝廷要派人来查的。” “我不知道吗?”应池冷眼扫过去,“丢出去不会吗?难道你没处理过吗?” 被三连问唬住,张十三紧张不已:“丢……丢哪?” 应池已经够烦了,张十三垂下了头不敢看,只有耗子提了建议:“要不然……丢乱葬岗吧。” 应池点头挥了挥手,张十三叫了两个人抬着出去了。 “狸犬苑先关门吧,不然定会被穿官衣的搅得开不下去。” “是。”店佣应着,忙去张罗去了。 狸犬苑后门,张十三有些为难:“真要丢那啊?万一死了,可真的会是麻烦。” 耗子点头,又一副无奈的模样:“你笨啊,找个人远远看着啊,阁主又没说不监视他。” “哦、哦!”张十三应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耗子,要不然还是你去吧,万一半路颠簸醒了,怕很是棘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真有点怵他。” “我去就我去。”耗子嫌弃地看了张十三一眼,“怕什么,阁主不要的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荒冢叠着乱尸,有些就草草盖了层土,有野狗在啃食着骨头,空气里全是臭味。 有两个人抬着祁深像丢破麻袋一样往那一丢。 退了一退后,过了一会儿,遥遥看守着的人又往后退了退,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却不想他稍微松快一下手脚的功夫,有人从后边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手法和时月阁的常用偷袭……如出一辙。 洛阳科举府试的监考官失踪了,消息首先报至了河南府。 府衙的差役、兵丁自是倾巢而出,少尹虽惊慌,但在找人的方面还是留有余地的。 既是微服,该是有私事要做了,他甚至暗自揣测,这位京城来的大将军是否流连于某处温柔乡了? 被找的人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强迷药致昏迷,又被用了强解药强制清醒,一时间记忆力有些倒退。 但他猛地睁开眼后,却没那么痛了。 祁深狐疑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回想着晕过去之前自己在干什么。 在摸到缠着绷带的头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次次都上当,当当都一样,捂着额头略有狼狈,祁深不是很想说话。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打扮看似像仆从模样,他端着托盘,习惯了低着头走,都没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祁深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然后不悦地问:“谁。” 谁知那人闻声迅速抬眼,却是惊了一惊,而后匆匆将托盘放在桌上,离开了房间。 祁深蹙眉不解,忍着烦意直接掀被子下了床。 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一身衣服,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位置,是空的,开始四下打量,找自己的旧衣。 桌上放着的正是,他翻来寻去却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 当下就更烦了,却也在一瞬间想通,那留他在此处歇息的或许是她了。 因为若是她瞧见了,的确会把小衣拿走,毕竟是她的东西。 别人的话,没理由也不敢从他手里夺东西。 心理好受几分,待房门再次开的时候,来人却不是自己想见的,祁深敛起失望的脸色,冷问:“你是谁?” 来人看似和煦一笑,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心机:“在下刘时淞,想和北静王谈笔交易,不知北静王可赏脸呐?” 第121章 有联系 第121章 有联系 祁深的眼睛带着审视, 寸寸打量过面前人后,才缓缓坐下。 这便是面前人可以继续说话的意思了。 习惯了久居人上,尽管是在别人的地盘, 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傲慢,微垂的眼睫更是显示出, 他此刻其实并无很大的耐心,去听面前人去讲什么交易。 刘时淞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只轻勾了唇角,并不在意,而是从容地坐到了对面。因为他是无比地相信,自己接下来的话,对面人一定会感兴趣。 “北静王可知, 关于时月阁的秘密?他们的阁主突然就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秘密?” 看着祁深在一瞬间蹙眉,刘时淞勾唇:“每当月圆之夜,时月阁的信物‘见月’会闪闪发光, 而这个身上有圆月印记的人,他就……就会换个芯子。” 一瞬间,祁深锐利的眼神直盯过去,他也几乎立刻想到了应池的身份。 她不是什么裴云廷花高价拜托时月阁需要终身守护的人, 而是时月阁的下一任阁主。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些人会前赴后继, 视死如归地护她, 他之前有所怀疑却并未深究。 “我们刘家想代替时月阁在洛阳的全部生意, 而大王只想要时月阁阁主这个人, 所以我们可以达成交易吗?” 祁深微微挺直脊背,撩眼看了人一眼冷笑道:“本王都查不到的东西,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那自然是因为, 我也是时家人。” “我不过是被时家抛弃的可怜人而已。”刘时淞自嘲一笑,眼神却透着凶狠,“可这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继承时月阁。” 祁深并不买账:“本王并不需要和你互帮互助。” “据我所知,换了芯子的她是不想掺和时月阁的事的,但没办法,他们逼她,而且……”刘时淞耸耸肩,“而且大王不是也在找时月阁的破绽吗?” “你查本王?”祁深的眼皮半抬,眸子如鹰隼盯猎物,透着浓浓的不悦。 “我只是看一下大王是不是敌人,各取所需而已,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 “所以我有什么好处?” “在下知道时月阁的私冶兵甲之所在何地,也知道时月阁的总堂在哪,大王带人去抄了如何?查抄民间谋反组织,想必功劳不小吧?这样时月阁没有了,再没有人能护了她了,不正遂了大王的愿了?” 祁深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面前的书案,剪除她身边所有能帮她的人手以釜底抽薪,确实与他起先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这般冷酷的策略从旁人口中如此清晰又直白地陈述出来时,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了祁深心头。 他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骤结寒冰。 折断她的翅膀,她这只无处可依的雀鸟,除了飞回他身边,还能去哪里? 可由他自己思忖是一回事,被人这般理所当然地提出,又是另一回事。 仿佛他祁深,当真沦落到了只能靠这种手段,才能留住一个女人的地步。 仿佛他与应池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那些他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回忆,那些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都可以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粗暴地玷污了。 他尚且不需要别人来教他如何对付她!他更厌恶旁人将他那份连自己都辨不明是爱是孽的执念,看得如此透彻,甚至当成一桩可以冷静分析的交易看待。 祁深压了压心思,强忍了忍。面前人显然不是真心,起码他的目的并不像他所说一样,仅是为了商战而搞垮时月阁。 他想从他口中听些别的。祁深淡淡问,语气说不上有多好:“你要的……就仅是如此?” 刘时淞的回答看起来无懈可击:“当然,商斗我们刘家斗不过,就只能搞些……阴的了。” “还算真诚。”无耻倒真不是装的,祁深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策动本王与你一路的几率有几成?” “她对大王的诱惑足够大,不是吗?”眼瞧着祁深的笑意在一瞬间敛了下来,刘时淞的脸上没有危机,反而涌上了笑意,“他们的魅力好像本就无穷大,就像……当年非要嫁与我阿兄的裴家女一样。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妇道纲常,可谓廉耻尽丧,名节全抛,她非要跟我阿兄,非要私奔不成,可我们时家有祖训,不和贵族扯上关系。 “最后……她肚子里怀上了我阿兄的孩子,才得以进了时家的门,而要不是因为她,五年前时月阁也不会搭进去那么多人……” 祁深并没有什么兴趣听人讲这些,他不耐地站起身来:“你可从我身上拿走过什么东西?” “不曾。大王,你会考虑的对吧?” 刘时淞看着面前人和想象中很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他飞速扯过旁边的纸,拿过毛笔写下几个地方。 “去这几个地方看看,我想大王会改变主意的。”刘时淞咬了咬牙,使了激将法,“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唯独就是要离开大王你,唯独不要大王你,大王不生气吗,大王很生气吧……” “咔哒。” 一声清脆的瓷器开裂轻响,打断了他的话,是祁深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磕在案沿上,茶盏从中间断裂。 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手中两半的碎瓷片,似是在疑惑怎么裂开一样。 刘时淞有些不安,下一刻却由不得他来反应,变故陡生。 祁深的手腕猛地一翻,那带着尖锐裂口的半片茶盏碎片,已被狠狠掼下。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刘时淞尖叫一声,捂着被穿透了的手掌惊悚不已。 门外有数人破门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手上大刀直指祁深。 祁深缓缓倾身,靠近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用另一片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低沉,裹挟着煞气:“闭上你的嘴。” 刘时淞声音已经在颤,却依旧喋喋不休:“大王可以选择查抄了这些地方,但治标不治本,眼下有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我希望大王可以考虑一下。” 碎瓷片划破了刘时淞的嘴角,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嘴角,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却是笑声越来越大,越是这样越是代表他会同意。 他一定会同意的。刘时淞冷笑,而自己的真正计划,也将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 从离了洛阳城,应池一路便向嵩阳县城而行。 嵩阳县城是河南道洛州的下辖城,在嵩山脚下,上个月她来少林寺游玩之时,在这买了个小院,可以暂时躲上一躲。 暮色四合时,官道旁的云来客栈挑起了昏黄的灯笼,应池要了间上房。 晡食时分,房门被叩响。 开门她便见一青衫男子端着食案立在门口,烛光跃动间,但见这人眉目如画,是难得的清秀书生模样。 只是那双本该执笔的手腕处,布满了交错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与她的视线相接时,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娘子请用。”声音也是清越的,放下食案便躬身退去了。 应池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一瞬,略有疑惑,却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待过了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斥骂:“连个盘子都端不稳,养你有什么用!” 紧接着是沉闷的打人声,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的门口。 起先应池还听见一声争辩,“分明是有人绊我”,是刚刚送饭的那个书生?可后来便只剩压抑的闷哼了,也不见求饶。 应池执箸的手顿了顿,不适地蹙了蹙眉。 但无论何时,最忌讳多管闲事,她尚且连自己也岌岌可危呢,怎有那等子的闲心。 第二日拂晓,车夫已经在套马。 应池正要登车,却见车底滚出个沾满草屑的身影来,此刻衣衫更显凌乱。 “娘子恕罪!”他扑通跪地,战战兢兢道,“在下陆明朗,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求娘子给条生路!” 应池淡淡扫过他精心打理过的鬓角,语气疏离地拒绝:“我不缺打杂的。” 任凭陆明朗如何磕头哀求,她都充耳不闻,径自踩上脚凳,吩咐车夫赶路。 车行渐远,有两个跟车的窃窃私语。 “看来阁主是不喜这个?” “没道理啊,阁主极厌长安那位武将,合该喜欢文弱书生才是啊。” “要我说,不如直接送到阁主床上,到时候阁主一心软,想必事能成。” “那也不是一次就行的啊,得让阁主喜欢才是。”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风里,也不知两人最终达成了什么想法。 当日傍晚抵达了嵩阳县的落脚处,应池在前院用完饭,刚推开房门,便见白日那央求不得的书生跪在榻前。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衣带已然松垮,他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求娘子收留……” 应池将簪子抵在那人脖颈,稍刺便见血流,她冷道:“说清楚,可饶你。”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我下了药,我本是去洛阳城赶考的,只因盘缠用尽才答应的。” 应池当即便知道了缘由,阁中还有人为让她怀上孩子而用这种拙劣手法。 “让所有人都到这院来。” 冷冷怒令后,不过片刻院中便齐集十余道身影。应池环视这些名义上的下属,声音如浸冷水。 “我既然选择留下,就暂时不会离开,便是要与诸位共担风雨,同大家站在同一处的,无论是暗处的阴谋还是将来会面临的各种困境,我都会和大家一起面对。” 她目掠过众人:“所以大可放宽心,我离开之前一定会解决这些事,还有!别再往我床上塞男人,这是第二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人自作主张,我不介意让时月阁换批懂事的人。” 最后应池指向蜷缩在地的陆明朗,一脸头疼:“给他备足盘缠,送他去洛阳。” - 洛阳城南,紧邻着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有家陈氏医肆。 它不处在最繁华的市集,门前也无喧闹的招揽,却看起来闲适恬淡极了。 柜台后,有一位熟悉的人脸,原是那个陈医人。 祁深立在大槐树旁,双拳紧握抱胸,眸光骤冷。 他知道,这人帮过她,敢帮她申请假过所,敢挡在她身前,最后敢为了被他查抄的痴鹰居士去蹲大狱……祁深面无表情,他和她现在还有联系。 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这些日子,他们……有联系。 第122章 嫉妒 第122章 嫉妒 第二个地方, 却是一户寻常人家,祁深踱步至此不远时,正是傍晚。 瞧这家正开着门, 他略诧异地顿了脚。 那家的娘子挽着家常发髻,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子,正与邻家妇人说笑。 就在这时, 有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提着个油纸包匆匆归来。 见到妻儿,他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快走几步,先将油纸包小心递给娘子, 又俯身一把将小儿高高举起,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今日路过南市,见着新制的蜜饯梅子, 想着你最近爱嗜酸,便买了些少蜜的回来。”男子的声音温和。 娘子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直酸得眯起了眼, 嘴角却漾开满足的笑意, 她轻轻捶了下夫君的肩头, 嗔道:“又乱花钱。” 几位妇人含笑着打趣儿:“哎呦又乱花钱呐!” 祁深立在巷口的阴影里, 将这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 可他不由在想,他的孩子若在,是不是也如这小儿一般大了?如果他们的一开始不是那般不堪, 此刻立在秋日暖阳下,看着妻儿浅笑的,会不会就是他祁深? 那该会是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呢?若是小娘子,必定像她阿娘一般灵秀,他会将她扛在肩头,看遍长安的繁花。而若是小郎君,定然顽皮,他或许会板着脸教他习武识字,不会就踹他一脚,他一定是个严父了,但会在阿池含笑的注视下破功吧? 会吧,一定会的,他毕竟……很少能见她笑。 他想,若真有那么一日,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和嫣红的唇,追吻个不停,堵着她讨要奖励。 巷子里,男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娘子掩口轻笑,小儿在父母之间也嬉闹不停,那笑声顺着风,清晰地钻进祁深的耳中,祁深想起这是谁了。 是鲁公府同她一块做活的那个婢女。 她从来没放弃过寻她,想必眼前这一切,也都有她的帮忙吧,她那么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给的爱和恨都是绝对的。 绝对的爱她所爱之人,绝对地……恨他。 第三个地方,是南市繁华街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肆。 门楣素净,檐下悬着一串古旧的青铜风铃,铺内陈设简朴,四壁木架上摆满各式手作。 有以不同纹理木块拼出的莲花书签,有闭上眼靠触觉方能领略其韵味的根雕,有用粗细各异的丝线编织出的山水挂画……每一件都静默无声,同它的主人一样。 店肆主是个清瘦的男人,每日早上,他都会静坐在窗边,用刀细细打磨一块沉香木。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对门外车马声,对有人进店,都浑然不觉。 如此看来,让乐七假死离开长安,也是她的手笔了? 祁深无声地走入,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冷硬的唇角微微下抿,随手拿起一枚木雕的蝉。 木蝉触手温润,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足见制作人心境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指尖又拂过架上一排书籍,打开后疑惑地蹙了眉。 书籍整页全是细密针孔扎出的点点。 摸起来凹凸不平,祁深抚摸的动作一顿,也随即明白了,这大概是盲者才能读懂的文字,而这样的书籍,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手。 她对乐七算得上很好了,而乐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愿意为了她而活着。他们彼此在乎,惺惺相惜。 没有惊动乐七,祁深放下那枚木蝉在原处,转身离去。 直到感觉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静坐的乐七,手中的刻刀才停。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木香和药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他嗅到了。 那是属于他的从前,属于……长安。 像是在窥探她留在洛阳的所有秘密,祁深来到最后一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与她有交集的人中,还剩一个程昭。 果不其然,县衙演武场上那个与人对打的,不是程昭是谁? 场中,程昭故意卖了个破绽,另一人果然中计,挥刀直劈他面门,程昭却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他左手扣住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猛击其腋下。 程昭动作未停,顺势一个背摔,膝盖顶住其后心,地上人吃痛地大喊着:“求饶求饶!” 程昭便松了松力气,随即迅速用牛筋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特有的悍勇。 “好!” 周围屏息的衙役们爆发出喝彩声! 祁深怔怔地看着,略有出神,他真的……很嫉妒这些人。 嫉妒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毫不吝啬的关怀,嫉妒他们能活在她构筑的这片平和的天地里,而他这个曾经自诩拥有她一切的人,却被她决绝地摒弃在外。 “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 “唯独就是要离开你,唯独就是不要你。” 刘时淞恼人恶心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回荡着,祁深厌恶至极…… 却是他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阿池。 或许,他真的该亲手打破这片宁静,他得不到的,这些人,也休想长久地拥有她。 几乎要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可那攥紧的拳头,忽然颓然地松开了。 毁掉这些? 是了,那很容易。 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眼前这片安宁碎成齑粉,逼她现身。 可然后呢? 她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他?恐怕不再是恨,而是彻底的绝望与鄙夷,她一定会惊讶,他怎么是这样一个畜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惧。 他无非是想长久地拥有她的侧目,哪怕只是她目光短暂地停留,哪怕那目光里带着无奈,带着责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可以为这些人费尽心思,为何就不能分给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祁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里,越是想抓住她,就越是将她推远,而她离得越远,他那份想要她回眸的执念,就越是病入膏肓。 可他也会发现,自己是足够的贪心,足够的卑劣,他知道自己也不仅仅想要她的侧目。 转身离去的瞬间,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毛松了松。 不,他好像还有机会。 - 洛阳的秋日,天高云阔,河南府贡院门前却是一片喧嚣。 青砖垒砌的院墙内外,甲士林立,祁深一身深绯色官袍,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底下鱼贯而入的学子。 “搜检完毕,无挟带者,准予入场——”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每次进入贡院的流程总是刻板而冗长的,而当帖经、杂文和策问全部考完,十日的时间也过去了。 应池最近在嵩阳县的日子也还算舒心,她又编了一支新舞,默写了《活佛济公》的下一个故事剧本,自己创造新故事虽有点难,但应池也在尝试自己编故事了。 而想必府试结束,对于她的威胁可以离开,她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在长安可以为所欲为,在洛阳果然还是会收敛些的,她没有给他制造点麻烦,真可谓是个以德报怨的天大好人了。 对于祁深,恨是恨,厌是厌,但应池绝不主动招惹。 她简直太清楚他,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本来甩就甩不掉,若再给他点可乘之机,只怕这辈子都难以摆脱他的纠缠。 所以最近几日,由暗探来汇报关于祁深的事,也成了应池每日要知道的消息之一。 可已经又过了十多日,却不见祁深启程离开洛阳回京复命,应池的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这日早,她以水沃面,刚擦净脸,就见常来汇报人脚步略有匆匆。 应池心下咯噔一下,先一步问出:“出什么事了?” “北静王怕是、怕是摸到我们阁总堂去了……”来人气喘吁吁,还未站定,便急着汇报。 “好好说,说清楚。”应池示意旁边的耗子给来人抚背顺气,“他是误打误撞去的,还是有备而来。” “就今个一大早,坊门刚开,衙门的人到景行寺搜查,说是有香客丢了贵重的东西,是程昭说的,说根本没有的事,就是为了要搜查,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应池简直想在心里问候他八辈祖宗,这该死的,不找事就默不作声,一找事就相当棘手。 “先关闭入口,近期别出入。”应池令着,又蹙了眉,“入口被人误打误撞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基本不可能,从佛寺建造以来,就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那就是有时月阁的人泄秘了?”应池若有所思。 耗子示意暗探下去,后道:“也……基本不可能,除了几个管事,其他人出入都会被迷晕,而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 应池的眉头紧锁,无内奸却暴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暂且无从得知,她来回徘徊:“总归,先封了入口再说。” 若他此行存着以搞垮时月阁逼她就范的目的,找到了总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得有什么能握得住的把柄,有什么把柄呢…… “叫蟒公来见我。” “是。” -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祁深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惊恐的刘时淞,再一次丢掷飞镖擦过人的侧脸,直钉在了后门的屏风上。 瞬间一道血痕,面前人已经开始哆嗦了,两鬓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不敢对他造次,祁深微微勾了唇。 若说真的想借他的手除掉时月阁可以忍耐到如此地步,他是不信的,况且他还没同意呢……这人定还有别的事瞒他。 “多谢刘公专门跑着一趟来给本王做靶子。”祁深丢了茶盏在桌上,“明个再来?本王想练射箭,许久没拿弓,手都生了。” “当然。”刘时淞嘴唇哆嗦着应是。 直到第二日,祁深射穿了面前人的耳垂,刘时淞还可以云淡风轻,他才开始正视面前这个人。 “那不是你最终的目的,你不想开诚公布,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道理,我并不缺你那点关于时月阁的线索,也没有那么想搞垮时月阁。” “‘见月’,我想要见月。” “作何?” 刘时淞抬起头,迎上祁深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从小便嫉妒我阿兄,我们两个从一个娘的肚子里一块出生,可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阁主,我不是? “人嘛,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心心念念,寤寐思服……这心思,想必大王最能体会。” 祁深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终于缓缓应了:“好。” 玩累了也该进入正题了,祁深再次审视着面前人,半玩笑半承诺:“那东西于我而言的确再无用处,待此事了结,给你又何妨。” 第123章 赌一把 第123章 赌一把 一日后, 蟒公匆匆赶到嵩山县小院,面对应池的问话知无不尽。 “阁主若问有什么朝廷能握得住的把柄,那就只有黑窟了。” 蟒公虽面色凝重, 但几百年来与朝廷的安逸告诉他,找到黑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地在洛阳东南万安山的古墓之下, 加之山势险峻,林木茂密, 是极其隐蔽之地。 “这是我们阁的私冶兵甲之所,若被找到,会被定谋反的大罪,届时整个洛阳城或许都会被朝廷翻过来,寻杀阁内人。 “但属下觉得,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时月阁风风雨雨,多少年都过来了……” “不要过度自信, 总堂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应池忧心忡忡地打断他,也不由怪自己接手时察阁中事务不细致,没提早防患于未然。 可她实在难以理解:“时月阁缘何要私冶兵甲?无论哪朝哪代,这都是谋逆的大罪, 是难以掩藏的把柄。” “我们通常是不用的, 所做的弓甲足够日常需求即可, 此行只为退路, 可在乱世中自保, 亦可在朝廷不作为时揭竿起义。” 应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谋逆。” 她蹙着眉毛,心下很是不安,总觉得下一瞬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赶快查一下, 每隔一段距离放个暗哨,将入口隐藏到自己人都不易察觉的程度。” 她甚至有种自己是末代皇帝的错觉,时月阁这是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应池话音刚落,门外就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二人得到了最新消息,洛阳官兵已至万安山脚下。 “阁主,财神说,这次同查景行寺一样,是大肆搜查,声势浩大但不摸边角,看起来就像……就像是故意的一样,怕不是为了要搞垮时月阁,而是为了……” 为了阁主您。 但汇报之人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恐惹阁主不快,不过他相信以阁主的聪慧,定知他的未尽之言。 “财神说,在洛阳暗杀北静王,可尽力一试,成功几率大。” 应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情如今的发展已经再明显不过,祁深不知缘何知晓了时月阁的秘密,明明可以一举带人查封,偏得两次虚晃地搜来搜去吓唬人,还能是为了什么? 蹊跷大概是从把他扔至乱葬岗开始,那日监视他的暗探被迷晕,醒来后只当是祁深的手下所致。现下想来,估计是有别的势力趁此而入了,否则他怎跟开了天眼似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走杀人那一步,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先排查一下阁中是否有人泄密,把人揪出来。” 应池吩咐着,顿了顿又道:“另外,准备启程回洛阳,我需要和……祁深谈一谈。” 她没什么表情,紧张、担忧、恐惧……这些通通没有,有的是刀终于落在脑袋上的放松。她知道他一定会搞点事的,但眼下看来,事情或许在可掌控之内。 她在考虑了,考虑祁深究竟想要什么,他或许不甘心她的逃跑,更有可能的是,在立功的基础上,顺道惩罚一下她。 而除了拿下时月阁立功,是否可以有什么别的吸引住他?毕竟时月阁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若可进行交易以达和平共处,对他来说,长久存在为他所用,比起直接摧毁的价值是不是大了不止一点儿? 兵甲、钱财、消息,甚至千金难买的未来事,比如他作为朝廷重臣,在九皇子登基为帝前提前站队……她不信他不感兴趣。 “给他递信吧,就约明日申时,今日我们就动身。” 平静的秋日午后,树上的蝉鸣依稀尚闻,洛阳城衙署内突听“当”地一声。 一只箭矢钉到了那北静王祁深暂住的院子大门上。 箭矢带着封信,入木三分,看门的卫士拔下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瞧见了信后便匆匆去寻主人。 而此时的书房内,祁深面色凝重,京城来信了。 信笺上的字迹是他留在东宫心腹所书。 “先齐王妃巧用计入宫,晋为充容。太子因心伤行为不端,屡遭申饬。魏王编《括地志》成,圣心大悦,屡召入宫,形影亲密,朝野议论纷纷,择机站队,东宫危矣,盼郎主速归。”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长安城已是波谲云诡,东宫岌岌可危。 祁深捏紧了信纸,片刻后将其置于火盆烧尽。 陛下竟……此事于礼法有亏,想必定有内情了,可太子又怎能受得了昔日亲近之人成为父亲的女人? 如今陛下疏远太子,亲近魏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心意之转变,显而易见。 祁深想起离京前太子失态的一幕,他双目赤红,带着七分醉意三分不甘,竟拍案谈起当年陛下在玄武门之事。 “父皇能做,吾为何做不得?这天下,难道不该是强者的天下吗?” 那话语中的疯狂与隐藏的野心,让祁深脊背发凉,他当即力谏,甚至以头抢地,恳求太子收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陛下可非是太上皇,这天下是陛下一刀一剑打下的,岂容他人觊觎?即便是亲生儿子,一旦触及逆鳞,也绝无转圜之余地。 太子虽悻悻住口,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至今让祁深心中难安,他需要尽快回京,在太子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之前。 若一旦太子做出什么悖逆之事,不仅是太子,所有与东宫牵连过深的人,尤其是他祁深,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可洛阳……他舍不得。 他此行来就是为了她,他怎么能舍得……祁深心乱如麻,死死按着案角,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他取过一张信纸,笔走龙蛇。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太子,绝不可令其轻举妄动。” “来人。”祁深沉声唤入亲卫,“所有计划提前,去准备吧。” 若计划不成,哪怕会让她恨他入骨,他也须得带她走……就这样吧,就这样,哪怕她要一辈子恨他,哪怕要一辈子纠缠,他也绝不会放手。 “阿郎!”有亲卫匆匆而至,将二门上递来的箭矢和信拿给祁深。 瞧见那三棱弩箭,祁深便知是何人所射,拆开信的他先是疑惑,接着眉心一跳,最后却连眼尾都染上了春意,唇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她提出要和他谈谈呢,谈什么呢……祁深的心情难免激动,以至于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下午。 最后攥了攥手,还是没忍住:“备马!本王要接她一程。” 她找他谈话是意料之外的事,他觉得她更应该派人来暗杀他才是。 不过如此一来,他或许也可以换个法子了,比如从她手里借点人手,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或可以迎刃而解了。 而且,比起把结果摆在她面前邀功,他更想让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替她解决麻烦的。 “既是明日午后,说明她此刻不在洛阳城内,而且,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此事于她而言是紧急的,所以以她的性子,一旦抵达洛阳,必会径直前来赴约,不会在别处耽搁。” 祁深看着舆图喃喃:“那么,关键就在于,从天亮开始赶路,能在申时前抵达洛阳城的距离……” 为了提前见到她,祁深甚至用了打仗时判断敌军动向的法子,一点点去推算。 “东面是郑州、荥阳,北面是河阳,西面是渑池、新安,南面……是伊阙、嵩山方向,她会走官道求稳,还是抄小路求快?会乘车,还是骑马?” 祁深的指尖悬着:“她选择从哪个方向回来,或许那个方向也是她所喜欢,东面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景致开阔却略显单调,北面紧挨黄河,风涛险恶,西面多山峦沟壑,而南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南面。从嵩山方向北上洛阳,官道会先经过龙门,两岸山势如天然门阙,又有伊水中流,石窟佛影绰约,山林清幽。 “她会喜欢这条路。” 不知为何,祁深几乎能想象出,她骑马或乘车行于其间的模样,她也许会放缓速度,多看几眼伊水烟波,或者遥望那些石窟。 他想赌一把。 赌他真的能读懂她一丝半缕的心思。 “阿郎,马已备好!” 祁深猛地站起身来,策马便往洛阳城定鼎门疾驰而去。 不过却在半路想到了什么,又折去了南市,寻了一卖蜜饯梅子的摊位处。 “郎君,咱们是买给自家娘子还是家中小儿女解馋的?多蜜还是少蜜的?”摊主一瞧,连忙迎上来,介绍着自家生意。 “买给……买给我家娘子的。”祁深有些不自在,抿唇回了一句。 蜜饯梅子裹着糖霜,空气中的甜味儿几乎要冲进他的鼻子,他道:“我全要了,甜的全要了,不要酸的。” 摊主一听全要,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好郎君,您可真是好眼光,咱家的梅子用的是上好的吴兴青梅,蜜糖也是顶好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尊夫人吃了定然欢喜,这夫妻感情啊,保准更加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这恭维的话说得是格外好听,有淡淡的笑意攀上祁深的眼尾,他示意属下付钱,又道:“赏他。” 赏钱远超那买梅子的钱,摊主瞪大了眼,又是千恩万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祝郎君与夫人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 夜色浓重,云来客栈二楼的左上房内,应池已然入睡多时。 可到了后半夜,门外却骤然嘈杂起来,还夹着几道压抑的兵刃交击闷响声,让她倏地坐起身来,睡意全无。 正想唤人问问出了何事,就听见门外守着的耗子叫她:“娘子。” 那声音里似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应池本能地从枕头下拿出护身的匕首,迅速披了件外衣,起身开门。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应池的眸子直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是祁深,他此刻就站在门外。 门外走廊上,她手下的人已将他和他的属下团团围住。 兵刃出鞘,气氛剑拔弩张,而被围在中心的祁深却并未亮出武器,他只负手而立,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 此刻他的那双眼睛,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话出口略显委屈:“你不是要见我?我想进去找你,可他们却拦我。” 应池的眼底仅掠过一丝的惊讶与震惊,就转瞬即逝了。 对于祁深,这个她生命中最大的意外与麻烦,她已经对他宽容到,他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她都不会因此而感觉到奇怪了。 拢了拢微敞的衣衫,应池压下心头的波澜,对严阵以待的属下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祁深扫了一眼拦他的众人,用手指轻轻拨开指在他颈边的长剑,从容地跟在应池身后,并反手将房门给带上了。 一众紧张的目光被隔绝在外,一门之隔,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池悄然攥紧了袖中藏匕首的手,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她是来谈判的,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万不能忍不住暴起,将匕首刺入他的咽喉。 “本来想明日再见,不想北静王这么快就过来了。”应池率先开口,“既然如此,我也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北静王要怎样才肯放过时月阁?” 她抛出准备好的条件:“时月阁可以将半数盈利让渡给你,日后也可优先为你提供所需要的消息,包括预知那些未发生的事件,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你是知道的,所以祁深,你觉得如何?” “先虚与委蛇,假意应承……” 祁深踱近一步,眸中带着洞悉的嘲讽,不知是嘲讽事还是嘲讽人。 “等我放松警惕,你再换个地方,重整旗鼓,伺机反水?阿池,这一套,你还要在我面前用几次?” -----------------------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谢谢小宝的关心,爱你 第124章 蹊跷 第124章 蹊跷 对于他欲加之罪、避而不谈交易、甚至想掀桌子直接谈结局的话, 应池很是不悦,尤其是在想到自己先前的确有此意向后,她更是不悦了。 但她也知道, 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很难能让狡猾如狐狸的他答应, 就单从她让人给他送信这件事来说,他就能从信中的只言片语精准无误地摸到这儿来……除了在床上, 其余时间他全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是那么好对付”。 应池默默叹口气,其实此行而来,她是真来谈判的,没搞什么弯绕心思。 祁深的眸子扫过面前人的眉眼,最后在她的唇边游移不定, 眸光也开始晦暗不明起来,但却是很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尽管他想亲她。 应池心头便被他带得一紧,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半步, 蹙眉道:“我既然已经准备与你谈,便不会……” “不会?”祁深立时就截住了她的话茬儿,他重盯上她的眼睛,身体也本能地向前逼近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 “不会什么?不会骗我、算计我?可在床上、在房事上, 我被你坑骗、被你算计的次数还少吗?” “嗯?”他让她说, 一脸翻旧账的模样, “阿池, 你自己说……还少吗?” “这是公事!”应池强调,再次后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公事与私怨,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他竟有些委屈。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也别叫得那么熟,先有因后有果,我不欠你什么。”应池的手指指向祁深,带着威胁。 祁深敛了敛神色,抬起脖子不看她:“要谈就谈私事,我没有什么公事要跟你谈。” “我跟你能有什么私事可以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应池忍了忍,忽略他的话,依旧提自己的条件:“时月阁可以将半数盈利让渡给你,日后……” “我不要这些,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拒绝道。 应池蹙眉。 “阿池,我要你。” “祁深。” “我、只、要、你。”他斩钉截铁地重复,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做梦!”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逼得心头火起,强装的和气终于维持不住,应池脸一寒,不准备再谈,况且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指向门口,“滚出去。” 三两句话便走到了死胡同,祁深不想滚,只能率先软了话:“好,你别生气,听你的就是了,我们聊公事。” 应池把脸转向一边,祁深侧了侧身子以和她正对面:“我如果能给你把眼下的麻烦解决掉,那你能不能……对我改观一点?” “等一下。”应池对上他的眼睛,简直要嗤笑出声了,“你是说,你要解决你制造的麻烦,然后还让我谢你?” “我没有……”祁深反驳,再次微微靠近她,突想到了什么,他诧异蹙眉,“有人在背后找你们时月阁的麻烦,你不知道吗?” “除了你还有谁?” 因面前人往前的微小举动,应池像躲瘟疫似的又往后退去,就要碰到身后的屏风了,祁深无奈道:“别再往后退了。” 应池没理,然后她就看到祁深突然探出手臂,要伸过来够她似的。 警惕与对眼前这个男人根深蒂固的印象,让应池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了这条手臂。 可却在那一瞬间,在她的后背抵上屏风的那一瞬间,在利刃入肉的声音回荡于寂静的房间里且显得格外清晰的那一瞬间……祁深的右手却仅是精准地垫在了她的后脑与屏风之间而已。 他只是怕她再往后碰到头,哪怕不疼,仅是吓一跳,他也忍不住想护一护她。 可已经有温热的血涌出来了,顺着匕首的血槽,滴落在应池的衣襟上,也染湿了祁深的玄色袖袍。 应池有一时的怔愣。 祁深闷哼一声,可胳膊虽疼却抵不上一瞬间涌上来的心疼。看着深深扎入自己臂膀的匕首,他又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面前人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与决绝的狠厉……祁深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他此刻的胸口,难受得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似的。 那只手收紧、旋转、拧绞他的心,搅得他整个人都在泛着酸。 尽管如此,却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祁深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复杂又苦涩的弧度。 “你总是这样……”话出口是低哑的,带着疲惫与若有若无的埋怨,更多的是自嘲,“毫不犹豫地,对我刀剑相向。” “是你没有分寸,你活该。” 虽然他活该,但今日本也不至于这样,应池叹口气,自顾自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水。 水是冷水,应池摩挲着茶盏。她和他,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道:“你走吧。” “时月阁的暗探,借给我几个用用?” 祁深紧随其后,就坐在她的侧面,这句话成功地唤到了应池的疑惑侧目,但祁深没再接着说话茬儿说。 他看了眼自己不断滴血的手臂:“我觉得,我的伤口需要包扎。” 应池又扭过头不理睬了。 空气沉默一阵,祁深只能说些她感兴趣的:“我只想要见你,但有背后人才是真的想要搞垮时月阁,抢走你们的全部生意,你不好奇是谁?” 应池还是没说话,但攥了攥手。 “不好奇算了。”祁深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叹口气,将左手一直握着的蜜饯强硬地塞到人手里,“阿池,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只顾赚钱了,但我会替你解决麻烦的。” 他捂住自己流血的伤口,突然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向门口。 “等等。” 应池终于开口叫人停了,祁深松了一口气,立即停了步子,他听见她说,“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做交易的。” “但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那你走吧。”应池利落地撵客,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了。 “你给我包扎伤口。”祁深本就没打算要走,他转过头来,“我给你把幕后之人揪出来,至于别的,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在眼下,妥协是他唯一的办法,他拗不过她,他只能认输,但他更知道,改观的事情需要徐徐图之,他需要克制着自己,去藏一藏那恶劣的占有欲,不能靠近她,不能惹她烦,不能被撵走……虽然这对他真的很难。 “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他答。 “你说的背后人是谁?” “你们本家人。” 应池蹙了眉,显然在想是何人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定有一个第三方势力,试图打破她与祁深的微妙平衡,露出她的破绽给祁深,好让他们重回猫捉老鼠的戏码。 以刚刚从祁深口中的话得知,他想抢时月阁的生意。 是刘氏。 室内有一段时间很静,祁深略有落寞:“不包……” “坐吧。” 两人的话重合了,应池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祁深就抢先一步应了:“好。” 他的嗓音微微颤抖,匕首还嵌在他的臂膀里,甚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会给你包扎,换你不以你知道的东西为把柄而威胁时月阁。”应池看着祁深道,后者听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把衣服脱了。” 祁深便依言用未受伤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封,褪下了上半身的衣衫。 应池点亮房间内的灯盏,转身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绢布。 她并非以德报怨之人,给他包扎纯粹是因为可以获得好处,她觉得他说的话有一点是对的,她是只顾赚钱了……她真的不适合做阁主。 所以,碰到一点事情就解决不了。 灯光下,祁深精壮的身躯彻底暴露出来,除了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皮肤上还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旧疤痕,有深可见骨的箭疮,狰狞扭曲的刀疤,更有……几道应池熟悉的细细长长的簪伤,划得深,同样留下了疤。 像是她划的,好像也不像,不过她记得划过很多次就是了,他有折磨她,她也有还回来。 应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臂的新伤上,然后动作利落地握住匕首柄拔出,祁深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错误,让她包扎,这是一个错误。 鲜血瞬间涌出,祁深额头青筋都崩起来了,应池迅速将药粉撒在那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缠绕。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祁深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盯着她看,炙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穿。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包扎完毕。 祁深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猛地扣住了她要离开的后脑勺,两人面对着面,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唇上。 应池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躲,祁深眼底的欲色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然下一瞬,门外候着的人都听到了祁深的痛哼。 应池使劲扣了他的伤口,冷笑……贱骨头就得狠招治。 时月阁的暗探,应池借给了祁深一部分去协助调查,反跟踪没有人能比时月阁的暗探做得更隐蔽了,尤其是耗子。 应池这几日在她所居的别苑外不远,总看见几个陌生面孔,卖烤红薯的,卖煎饼的,还有算命的……瞧起来像便衣。 蹊跷让她不安,应池暂时将此归咎在了祁深身上,或许是他的人,来监视她的。 应池将从祁深那里得到的消息告知蟒公后问道:“时家人……出没出过背叛者。” “若说起来,是有的,前前任阁主,也就是您的父亲,他有个胞弟,曾被逐出过时月阁,可他已经死了,一场大火烧得干脆。” “逐出原因呢?” 蟒公摇头:“具体不知,属下猜测,被逐出阁内,无非就是觊觎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阁主之位……但这是从出生就定好了的,谁也改变不了。” 这不公平,应池想,若真是这个原因,她倒是可以理解这个背叛者。 应池把自己不适合阁主的想法再次和盘托出,她能让祁深帮这个忙,也是因为是时月阁承情,若是她自己,她就算下一瞬间就要死亡,她也不会向他伸手。 “阁主,不是你不适合,是你的心在逃避,真要是想用心把时月阁营运好,你就不会三番两次地打听女儿镇之事,也不会再续着那个小院的租金,总想着要离开洛阳…… “你并非无能,你的心在什么地方,我们都知道,真要可以的话,我们也想放你自由。 “留下个孩子,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没有人希望时月阁断送在自己这一辈,若没有你的孩子继承,你将永远是我们的阁主,无论你想如何改变,都不会成功。” 应池面色复杂,使劲按了按额头,原来催生并不是时月阁某些人的事,而是近乎所有人的默认。 他们觉得她就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他们比她更怕时月阁会葬送在她手上。 这些暗探比他的人好用多了,没过几日,祁深便通过反跟踪的办法,摸到了刘氏的总部。 东施效颦,同样在寺庙内。 成败正常一举,可就在他正带着人准备查抄时,应池失踪了。 第125章 异变陡生 第125章 异变陡生 因她逃了太多次, 祁深觉得自己已经患上了临阵惊魂之症,面对此情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是想趁此机会而逃离他……要不说她缘何能如此耐心地为他上药?怕不还是想用三言两语将他哄得团团转, 待他心甘情愿地替她解决了麻烦,喜滋滋回去邀功时, 却发现她人早就不在了。 只是如今时月阁的人也被迷晕了一片。 将应池所居的别苑翻了个底朝天,祁深强行保持着冷静, 去想一些蹊跷之处,却心乱如麻,难以思考。 直觉告诉他,这和刘时淞脱不了干系。 先前为放松人警惕,祁深将‘见月’给了刘时淞, 本想等着钓鱼,看看人拿了‘见月’,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可却迟迟不见动作。 而据耗子监视所汇报,这刘时淞最近每日都提笼看鸟,日子悠闲,好不自在。 不过这也给了祁深足够的时间, 去查找刘氏总堂的位置。 只是如今瞧来, 刘时淞那不甚在意的模样, 怕也是装的, 同样为了让他也放松警惕。 应池失踪……一定与之有关联, 祁深当下也不想思考了, 就提了剑出院门,正要去寻那刘时淞。 圣女却叫住了他。 看着人一脸肃杀的模样,圣女连带着担忧阁主和对此人的紧张, 将所发现一一道出,她摸到了昏迷之人脖子上的吹针,面色凝重:“这像是我们时月阁的东西。” 祁深闻此才真正停了步,等着圣女将被迷晕的人救醒。 “此药药性猛烈,配制复杂,是我阁中秘药,等闲之人绝不可能拿到。” “那日阿池她用在我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祁深的眼睛撩过众人,最后停住那个好像知情的张十三面上。 张十三咽了口唾沫:“……是、是的。圣女专做的膏状,以供我们阁主防身所用。” 祁深原先是怀疑,现在是确定,他当下便吩咐手下人:“围了刘时淞的院子,另外多派点人,今夜便抄了天宫寺下刘氏的总堂,只要是人,就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接下来的半天里,全城戒严。 洛阳城内鸡飞狗跳,祁深直接用御赐传符调人,身边亲卫和衙役联合行动,将所查到的刘家各处据点扫荡一空。 “官府拿人,全城戒严,抓捕逆党!无关人等立刻回家,闭门不出!” 然严刑拷打之下,得到的却只有哭嚎和辩解。 更多的人哭喊着要回家,说自己本是外地人,是被人拐卖坑骗到此地,制药制毒造物云云……若不听话就动辄就被打骂,死伤之人不在少数,但每天都能来新人,骗他们来的是个和尚。 至于重犯刘时淞,他承认想对付时月阁,但都还在筹划阶段,对于绑架应池一事,只言并不知情。 祁深下了狠手,人近乎奄奄一息,却依旧坚持。 “那东西呢,‘见月’呢?”虽目森厉,话更厉,可对于一心求死的人,还是无济于事。 “带人去搜。”祁深扔了手中长剑。 这些人皆是军中好手,搜查起来效率高得惊人,又得了祁深不必拘礼的令,动作带着粗暴。 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多宝阁上的瓷器、玉器被拿起,又丢弃,主要想看有没有机关,连地砖都被逐一敲击,检查是否有夹层。 最后是在床上发现了暗道,搜查之人没找到机关,直接暴力拆了,但沿着密道出去,只能从一间早已不住人的民居里出来。 线索到这就断了,只能证明有人出去过,除非刘时淞开口。 “起先别苑外多了几家陌生的叫卖人,阁主以为是大王派来监视她的,便没管这些。” 张十三将最近几日的蹊跷稍微汇了汇总,和祁深通了通气,换了换线索:“时月阁大部分人都被暂时指派给大王用了,也怪留下的几个不够机灵,只是也没想到有人会冲着我们阁主去。” “知道了。”祁深一夜未睡,面色有些难看,看一眼大狱里的人,眼中的阴鸷便深一分,恨不得全杀之而后快,他手握剑看着张十三,“说重点,不必再点出本王的无能之处。” “蟒公已经来看过人,大王口中的刘时淞,模样却并非是我们阁主已经断绝亲缘关系的叔父时淞。” 张十三面色凝重:“圣女检查过了,刘时淞并无易容痕迹,或者说操纵一切的另有其人。只是对找到他,我们这些人一无所知,还望大王一定要帮我们,寻到我们阁主,关于大王想知道之事,我等一定知无不言。” 若阁主死了,时月阁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其实不然,倘若时淞活着,时家一脉,还是有血缘在的。 或许时淞还活着,而他此行……就是为了‘谋权篡位’。 时烨死时,圆月印记便转移到了时靥身上,若时靥死了,会转移到时月阁唯一所剩的血脉时淞身上吗?倘若他成功了,他们跟还是不跟呢? 张十三想起昨日的讨论,这对大家来说,是个沉重又慎重、难以抉择的抉择,但说到底,他们只是辅佐之人而已,决定不了阁主的更替。 祁深抬手止了人的话,令其暂且退下。 尚且不用他们拜托,对于找到应池,祁深更迫切。 - 应池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束缚感中恢复意识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完全陌生密闭的石室里。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壁灯挂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让人不寒而栗,她的手脚也都被粗重的铁链锁住,而铁链另一端,深深地嵌入了石壁里。 就在她对面,一个穿着暗色锦袍,面容清癯却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石椅上,无声地打量着她,嘴角还噙着笑。 应池当下冷汗就被唬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几个深喘过后才恢复力气,稍微动了一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她只能直视那个男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勉强维持着平稳:“你是谁?”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沙哑:“按血缘论,我是你的叔父。” 叔父。 应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迅速压下最初的慌乱,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你想要什么?时月阁的全部生意,还是时月阁的阁主之位?” 如果祁深的消息没错,这应该是面前人最直接的动机。 男人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以前想要,后来发现……我是要不得的。” “为什么?”应池试图挑起谈话。 但面前人却不买账,男人沉默了下去,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应池见状,心一横,抛出了妥协的方案:“若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她试图展现诚意:“我并不想要做什么时月阁的阁主,你大可以直接向我索取,不必如此,放开我,我们可以好好谈。” 男人闻言,嗤笑一声:“你怎么给我?小丫头。” “你若想要阁主之位,我直接不出现就可以,你拿着信物‘见月’,去跟时月阁的各位管事说,说你是我的叔父,是下一任的阁主,我们是有血缘的,他们未必不会认你……”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刚才还相对平静的男人,在听到 “血缘” 二字的瞬间,猛地从石椅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眼神狂乱而暴戾,死死地盯住应池,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别给我提血缘。” 应池被吓得一动不动,短促呼吸着,没再敢说话。 他对血缘二字如此敏感,难不成……一个结论在应池的脑中形成,可得到这个结论后,她更加不安了。 第126章 虎穴狼窝 第126章 虎穴狼窝 程昭站在这一下午, 他闭着眼睛回忆着,七年前的场景与面前的场景几乎重回,脑海中的记忆也日益清晰。 既然和刘家有关, 也一定也和他有关。 是这条街道没错,他记得被人抬着时, 睁眼瞧见的那个破了口子的红灯笼,此刻依旧有, 只是更破了。 他策马在街上疾驰,凭着印象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面前是一片熟悉的桦树林,穿过后是一条蜿蜒的河水。 是他刚来的时候,那差点被淹死的地方。 印象中好像有人躲在暗处看他, 看他死没死……可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晕头转向,被人发现后送回了刘家, 在刘家有人引导着他,一步步找到了陷害他的凶手。 他在刘家大闹一场,却还是被撵了出去。 至于为什么被撵出去,他那时没有想去深究, 来到陌生的地方, 对他来说, 第一件事就是吃饱饭, 然后活下去。 沿着河流往下, 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程昭栓了马,强烈的直觉引着他往前走。 繁华的洛阳城为什么会有如此乱糟糟的地方?这条路越来越细,后来干脆没了路, 全是枯草。 程昭失神地往前狂奔,他想大吼一声,他觉得自己在做无意义的事情,他怨恨自己为何没一早往这来,早早地去警惕,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再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墙体爬满青藤,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此刻天也越来越黑,也越发显得此地恐怖诡异。 程昭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使劲喘了几口气,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这个院落,希望也在心口滋生。 若是应池在这,若是她被捆绑在这……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当时就是在旁边这条河里。 程昭屏住呼吸,攀上院墙,伏在墙头,借着渐沉的暮色,环顾整个院落。 院子一片荒芜破败,显然很久无人,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程昭猛地将视线聚焦过去,可借着微光,他却赫然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到无血色的脸,就在破败的雕花柱子旁。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程昭后背的衣衫,他攀着墙头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软,差点直接摔下去。 …… 缓过劲来后,他才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带着恐惧,程昭仔细瞧了瞧! 是刘家大郎,是原身的嫡长兄!不知缘何斜躺着,身子被柱子遮住了大半,当下只见一张脸。 还动了动,显然是没死。 看清楚情况的程昭,恐惧立即变成了愤怒。 找了许久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也与应池失踪有关,见四下空荡,只有这一个人,程昭才没有急着叫援兵,而是蹭地跳下墙。 他握紧手里的佩刀,就冲了过去。 离了近了才发现,这人面无表情,嘴里却在喃喃着什么。 看见程昭过来,更是笑得像哭一样,眼泪糊了一脸。 “原来我也是牺牲品……” “原来不是让我换……” “原来父亲……真的不爱我。” 程昭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个狼狈恶心样,他攥紧了地上人的衣领晃了晃,慌不择言地问:“人呢,应池呢?我阿姐呢!你们绑人到哪里去了!” “三郎?”被攥住衣襟晃得狠了,地上人的脸上因憋住了气而涨红,他看清楚了来人是谁后自嘲一笑,“三郎……我们都是父亲的牺牲品,他真的只爱他自己,他真的只爱他自己,可为什么要骗我呢?骗自己的儿子呢?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从记事起我就没有正常人的生活,我不科举,不上进,整日跟着他神神叨叨,只因为他说,他说他想让我去另一个地方……我因他所说而憧憬,到头来却是大梦一场空,大梦一场空……” “我问你人呢!”程昭的声音因急而颤,却发现这人依旧还是笑,喃喃着“为什么骗我”,却丝毫不回他的话,他试图用刀逼迫,尝试用刑逼供,却发现下不去手。 三下五除二,程昭将此人五花大绑,横拽着拖上了马,去寻了祁深。 程昭将自己所知全部告诉了祁深,包括自己的怀疑。 “应池说过,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模样,和时烨长得一样,若是用‘见月’互换,我应该是去到时烨的身体里,但是没有,真实情况是,时烨占据了我的身体,而我占据了刘三郎的身体,至于刘三郎……估计是到了死去的时烨身体里了。” “原来目的在这,他想用阿池的身体。”祁深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怀疑,他的心也越来越慌,若按照程昭所说的五年前,时烨的身体……是死了的。 他必须要在那之前,找到她。 “今个……是什么日子了,离十五还有几日?”祁深的眸子略有失焦,面朝身边的乐卫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回大王的话,今个十二,据十五还有三日。” 程昭指了指刑具架子上的刘大郎:“他多少知道一些。” 祁深的眼睛便寒了寒,他直接抽了剑,横穿了人的肩胛骨。 刘大郎疼得想要蜷缩,在四肢都捆着的情况下,还弓成了一道痛苦扭曲的弧线,脸更是皱在了一起。 程昭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身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你口中所说之人,他在哪,近期有什么计划?一概说出来,死之前能少受点苦。”祁深面无表情,言罢用手拨了拨剑柄。 刘大郎再次疼得哆嗦起来,受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用盐水。” 看完用刑,程昭不由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他觉得自己今个也像死过了一回。 “近期应该是有兵甲交易,我不知情,但我偷听见父亲,叫那人为殿下,从南边而来……”刘大郎终于说了,将自己所知,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捡重点的可以少受罪的说,“我只知道这些,我一心想要去另一个世界,对这些并不知道许多。” “如何去另一个世界?” “月圆之夜,月光,血,信物,人,濒死。” “在哪?” 刑具架上的人是真的不知了,他艰难地摇摇头:“我若知道,就不会在这自怨自艾了,我会去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刘大郎每说一个字,祁深的眼睛便寒一寸,他已有几夜未睡,此刻眸子更是红得像嗜过血一样,确定了面前人再无话可吐,留下一句话:“看好了他,别让他死了,我得亲手杀了他。” - 不知何时晕过去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才有醒来的意识,应池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是那样的重。 一阵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席卷全身,她使劲睁开眼睛,却费了好大的力气。 此刻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板床上,在陌生环境中,恐惧和自救让她积蓄了些力气,缓和了一些后,她尝试挪动手脚。 意识到什么,她立刻查看自己的身体。 果然,在手腕内侧发现了一道被仔细包扎过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割伤。 她被放血了。 这个认知让应池脚底发寒,就在这时,轰隆一声,石头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面色苍白的女子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她默不作声地将碗放在了床头的石几上。 应池淡淡扫了一眼,是红枣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赤色的枸杞。 全是补血的。 看来她那个所谓的叔父,恐怕要进行某种诡异又疯狂的仪式。 应池顺从地拿过碗,她的指尖摩挲着碗沿,最后一饮而尽,她需要保存体力,尝试自救。 那女子看她喝完,便欲接过来,却不想应池拿着碗往床头的石几上一磕。 几乎是同时,应池又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猛地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臂。 她的另一只手还剩了半片碎瓷片,立即抵在对方的咽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我,他的计划是什么,他想用我的血干什么。” 女子对于颈间的威胁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麻木地道:“我不知道。” 她指尖传来的触感也让她一怔。 这女子的手臂很粗糙,隔着粗布衣衫,应池都能感觉到其下的凹凸不平,她揭开来,手臂上疤痕纵横交错。 应池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畜生。 她松开手,放弃了威胁,转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气声,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若我想请你救救我,你会帮我吗?” 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像一个木偶。 应池将碎瓷片摊开在掌心里,尝试说服:“我看得出他对你不好,救我,也是救你自己,不是吗?我不需要你做别的,你就装作没看见,让我留下这个防身,可以吗?” 女子依旧摇头,轻轻拿过应池手里的碎瓷片,又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机械而精准。 看着她麻木的背影,应池彻底明白了。 这女子,要么是心智已被完全控制,要么是经历过更恐怖的折磨,早已失去了反抗甚至思考的勇气。 可见把自己抓到这里的那个人,有多残忍。 要如何自救? 应池有些绝望,她靠在床头上,看着女子走出石门,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不由咒骂一声。 虎穴还未完全摆脱,又掉入狼窝,这一个个该死的人,这该死的狗屎一样的命运…… - 若是完全仿照时月阁,冶炼兵甲之所应该也在山中才对,山中有自然矿,便于运输和冶炼。 可寻找一个自然矿并不会很容易,朝廷也在寻,且绝不允许私下制作兵器,等同谋逆。 时月阁存在时间那么久,有完备的冶炼所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时淞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他想同样找一个这样的地方运作而不会被发现,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那么他会选择哪里呢……祁深最后查了洛阳周边的山脉,他想自己怕是灯下黑了。 洛阳万安山的黑窟,可以有一个,就有可能有第二个,时淞甚至可以偷偷用,谁也不知道。 有现成的,他何必还用自己找地方? “集合队伍。”祁深下了决定,只能赌一把了,“从三路包抄万安山,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要赶到。” “是!”亲卫应命,立即行动。 “程昭,你和时月阁的人,守在东南后山地界,有多少人就用多少人,给本王一概守仔细了。 “将本王的原话一并告诉他们,活下来的只有应池一个,但凡放走了一个该死的,让他们流窜到其他州县了,届时算起账来,本王连时月阁也一并抄了!” 至于和时淞有交易的殿下,怕是近期会有谋反动作。 祁深不由苦笑一声,这一趟来洛阳,还真让他网到大鱼了。 可此刻他全无立功的喜悦,眸中尽是忧虑。 时淞近期有兵甲交易,他只能去万安山碰碰运气。可他太怕了,太怕自己去晚了,看到的只有尸体一具。 那时他该怎么办…… - 应池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每次醒来,那火光便会弱一分。 她身子软得厉害,连抬手指都费劲,最远强撑着走到石门边,试图扣一扣看看有无机关,却也无济于事,她撼动不了石门分毫。 而这几次每次醒来,也只能望着床头石几上有碗冷饭,再不见送饭人的踪影。 她不想放弃求生的指望,可前几次还可以吃几口保存体力,最近这两顿有点难以下咽了,因为她觉得这次真要完了。 她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处于昏迷的状态,单是这样天天放血,没几天怕是就能把她给放死。 不知道时月阁会不会来救她,不知道程昭会不会报官,不知道…… 应池也在心里默默数着,这已是第六回见到饭食了,想来,约莫是过了两日了罢。 再次睁开眼时,应池却没等来饭食,而是等来了那个曾给她送饭的女子。 只是那女子已不成人形,像块破布般瘫在地上,周身没一块好肉,血糊糊的,有一个执鞭的人,是她那所谓的叔父时淞,他在厉声喝问:“到底说了什么?说!” “真的……只是摔了碗……”女子气若游丝,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也确实只发生了这一句话的事。 “够了……”应池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用尽力气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是我存了想跑的心思,摔了碗,她拦住了我!就是这样,别再打她了。” 时淞摆了摆手,立时有人将血淋淋的女子拖了出去,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应池闭上眼,不忍再看。若有可能,她会让面前人付出代价,可眼下这种情况,她也是那待宰的鱼。 时淞转回头,上下打量她,眼神古怪,竟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般好心肠,真不愧是我那好哥哥的种。” 应池没理这句嘲讽的话,只强撑着坐直身子。 她脊背却止不住地发颤,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如今这般模样,也跑不掉了,既然要死,何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时淞沉默着,只拿眼觑她。 之前问过,面前人并不是想成为时月阁的阁主,那还有什么原因?他想干什么……应池这几日也在猜。 可就在刚刚,一个略有荒谬但合理的想法突至,应池试探猜测问:“你是想去我来的那个地方?” 眼见着时淞神色一僵,虽未答话,那细微的不自在却落入了应池眼中。 “看来我猜得不错。”她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嘲讽,“可你怎么就笃定,一定能去成?” 时淞没说话,含笑着转身,从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古籍,信手扔到她面前。 书页泛黄,带着陈腐气息。 应池勉力拾起那沉重的书册,颤抖着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但见其上用古拙的笔触记载着: “望月之夜,持异宝仰瞻,待玉生清辉,天门洞开,身负月痕者,魂易其位,若得月痕之血者濒死,则魂途淆乱,或入异世,或归幽冥,此皆由天定运势,非人力可强求。” 应池瞬间明了,也不由遍体生寒:“所以……七年前的刘三郎,便是你的试验品?” “你如何骗得沈思尔取血的?”等到了面前人的点头后,应池追问了一句,她不记得沈思尔有说过关于取血之事。 “她为了救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时淞倒是回答了,耸耸肩,“假扮个医人,说能救他,她就信了。” 过去之事并非重点,应池没再去想,她此刻脑子很乱。 若真如他所说,看天定运势,她或许还有三分之一的机会能再回到现代她的身体里? 可这两年她并未感觉到任何旋转的异样,难道是因为祁深从未照过圆月?若有契机她还能再回去? 不大可能了,她身上的圆月标记已经不在了,她大概回不去了。 可面前人异常笃定的模样,应池面色一僵。 莫非,这次死的人会是她! 应池浑浑噩噩地想着,若是那样让时淞去了她的身体里,她还不如现在死了,让他的计划落空。 时淞吹了声口哨,闭眼是无比舒展的模样,门外立刻进来了人,同样把应池也拖了出去。 应池看着自己的四肢被锁链捆住,这是一开始她在的地方。 与刚开始不同的是,这里是亮堂的,与灯火带来的光亮不同,是暖日光,黄昏时分的模样。 应池下意识地斜往上看,在这间石密室里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个细细的小孔。 那里透了一点点的光亮进来,然后从上往下,有各种方向的镜子,却很有规律,将光反射下来。 应池眯着眼睛,最后看到了光源的最后处,是石台子上的‘见月’。 今日怕是月圆之夜了。 那旁边还放了一个大水缸,里面盛满了水……水,应池用迟钝的脑袋稍微思索了一下,快溺死的时候的确是没有外伤又离濒死最近的自杀行动了。 这人对自己真够狠的。 不知过了多久,应池已经站不住了,她的全部力量压在手腕处,吊站着,手腕处又有伤口,疼得已经麻木了。 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她只觉整个石室都颤抖了一下,又有碎石屑落了一些下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第127章 自救 第127章 自救 同样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万安山山谷间回荡着, 又伴随着火光冲天和浓烟滚滚。 而此时,天边连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殆尽了。 祁深立于临时搭起的指挥处,面沉如水。 黑窟有地图, 还算好摸,但此地却位于古墓之下。 古墓机关重重, 内部结构复杂,若时淞摸清了这里, 藏身借用古墓的机关防备,一定易守难攻。 直到看到黑窟的地下入口处,那石门的机关被破坏掉了,祁深心中的猜测才终于落了地。 时淞一定在这儿藏身! 希望到来,可随即而来的也有担忧迭起, 祁深只能让自己能快些,再快、更快! 刚刚的这声火药炸响声极大,但是威力很小, 不过其目的也不是炸开石门,而是假装正面强攻,虚张声势的招数,为的就是吸引里面人的注意力, 同时掩盖其他方向的行动声响。 古墓除了这里一个正经的入口外, 还有别的, 比如排水道, 通风口, 再比如盗洞, 可多数入口年久失修,不怎么好找。 此时,正面强攻的人手已在石门附近堆积柴薪, 燃起了熊熊大火。 直到岩石被烧得通红发烫,他们才将一桶桶冰冷的山泉水猛泼上去。 剧烈的热胀冷缩让石门及周遭石头出现裂隙,趁此机会,士兵用撬棍、重锤猛攻。 一时间丁零当啷,敲打声不断。 而在这期间,祁深则带着一小队精锐,从山上抓了个懂风水的道士。 那道士倒是有点本事,帮着摸到了一个盗洞。 盗洞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借着正面强攻的掩护,先行入了墓道。 从突来的响声起,应池就知道,一定是有人来救她了。 她安慰着自己一定要撑住,也确保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她现在有了援兵,有了活的指望。 闭着眼睛尚且养精蓄锐,就见石门突开,时淞如同惊弓之鸟般冲了进来。 时淞的脸上混杂着惊怒与极度不甘,却是快步冲到石台旁,一把抓起了上面的‘见月’。 他将那枚关系着他毕生执念的信物,紧紧地攥在了手心,旋即又冲到应池面前,手忙脚乱地用钥匙去解锁住她的镣铐。 “东主,外面、外面全乱了!他们在破石门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这里来,带着她,我们根本走不快,也走不远!” 说话人匆匆进门,他是时淞豢养的打手里,跟时淞最久的一个。 “啊!” 时淞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始终插不到锁口里,他将那一串钥匙狠狠地掼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他的眼中也满是滔天的恨意与烦躁,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拿起一旁的匕首,割破了应池的手腕。 应池已经感觉不到疼,手腕麻木了,她看着时淞强行将不少她的血接入了水囊中,系在腰间,准备离开。 时淞被变故打得措不及防,一团乱麻,只剩下本能知道两件事,其一他现在带不走她,其二他得保命! 可就在走到石门处时,时淞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复杂。 今个是月圆之夜,人在信物也在,天时地利人和,多好的机会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日,他真的舍不得放弃。 他又扭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人,那人的血在滴答滴答往下落……这次他走,他得确保她不能死了,可她若不死,下次抓她可就费力了! 骗了那北静王,说目的在搞垮时月阁,才得以有此机会可以偷家掳走她,但这次他若一走,他此后将是被抓的那一个。 他都能想象得到,那北静王会如何布下天罗地网来抓他,抓到他又是怎样折磨他……不行!他走不得,今天必须得换了! 疯狂的执念压倒了一切,时淞深吸一口气,是疲累至极的模样:“遣散所有人,你跟他们各自逃命去吧。” 身边的打手噗通一声跪下:“东主!您对我有恩,您待我比您待大郎君还好,我怎能忍心留您一人在此绝地!” 时淞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他抬头,仿佛能透过石壁上方的孔看到即将升上来的圆满月亮:“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时间了,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若这次不试,下次的机会比这还要渺茫。 “我不能死,我不能怕,我毕生的执念都在此,我一定能换过去的,我不比时嵩差在哪,凭什么他能……我不能!我今天必须要试一试!” 他的眼神开始重新变得狂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求上苍:“总归,我努力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老天爷不会看不见的,它会成全我的,一定会……老天爷,就成全我吧!” 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应池只觉得荒谬至极,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处境,嗤笑出声来。 原来坏人也会祈求上苍的保佑,原来人在绝望之际都会感叹,都会指望老天爷的帮忙。 她自诩从不伤天害理,也不止一次的乞求上苍,但穿越过来发生的诸多事情,也都不如意。 而像这种恶人,老天若有眼,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她若能活下来,也会报复回来,放他的血,日复一日,让他生不如死。 那打手最终深深看了时淞一眼,想活命的念头大于恩情,咬牙转身离去,脚步声慢慢消失。 应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看了一出大戏,上一瞬奉他为恩公,下一瞬弃他如敝履。 时淞喘着粗气,听见笑声扭过头来,他死死盯着她,眸子里有绝望,却更多的是期待。 “你听见了?有人来救你了,可惜,你走不了了,谁让你的命,就该如此呢。” 让她认命的话,应池真的听了好多好多次了,她自动忽略这种诅咒,只垂下沉重的眼皮,看向自己依旧在渗血的手腕。 “你说,我如果现在死了,你是不是就彻底得不到你想要的了?” 应池的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重新看向时淞。 她也不觉得现在的处境艰难与痛苦了,她也相信自己总有那样的本事,与虎争与狼斗时,即使自损八百也伤敌一千。 值了。 尽管如此说,应池并不是想死,而是想活,她只是拿他最想要的,威胁威胁他而已。 时淞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她真的会立刻咽气,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你别死!说不定、说不定换的时候,你不是死的那一个,到我身体里的是你,你知道吗?” 他竟然在苦口婆心地劝她,应池不由暗骂这个蠢货,非得让她点明白,她拖着奄奄的气息没好气地道:“我的伤口,需要包扎,你再这样任它流血,我真的要死了。” “对对!” 时淞显然已经有点疯魔,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还算干净的布条,想要替她包扎。 “让那个女人过来。”应池趁机提出要求,“你这样,会弄死我的!” 时淞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她。 应池闭上眼,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一个被铁链捆着的女人,一个被你鞭打得快要死的女人,你还对付不了吗?我们时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废物!” 时淞并不在乎自己被骂是个废物,反而因为应池称呼他为时家人而感到放松。 他应了一句好,出了石门,应池的眼睛微微闪了瞬光亮。 一线生机,或许就在那个女人身上,只要能策反和她一心,应该可以逃出生天。 那女子来后,没有拖泥带水,直接用干净的布条缠住了应池的手腕。 看着手脚很是麻利,动作也行云流水,好像学过医。 应池的心底多燃了一丝希望。 她趁机往前靠靠,靠近那女子的耳朵,用气声急速道:“用靠石门那个石头,砸他后脑。” 女子瞳孔便一缩,手也抖了抖。 应池装作疼痛不已的模样,抽气声不断,再次压低声音,语速更快:“一下不行就两下!搬起来,砸死他!相信我!” “嘶,好疼!”应池又故意疼出了声。 时淞将‘见月’恭恭敬敬地再次放到石台上,听见动静,警惕的目光也立刻扫了过来,厉声威胁着:“你轻点!弄死了她,我先弄死你!” “知道了。”女子强自镇定,系了最后一道结。 可她正要离开,却有一只手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的主人眼中带着绝望的恳求,气若游丝:“救救我。” 女子浑身便剧烈一震。 她惊慌失措地迅速扒开那只手,走向时淞,低眉顺眼地汇报着:“包扎好了。” 时淞只烦躁地一挥手:“滚出去待着!” 面前人没有发现两人的小动作,女子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时淞的脑子有时会出神,他在紧张,他在反复排练过程,以确保万无一失。 看着女子默默地退了出去,应池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没过多久,石门却再次打开,那女子竟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简单的饭食。 应池的心脏怦怦跳,她不确定能不能策反她,但她想尽力一试,她知道若失败她会吃点苦头,但时淞不会让她现在死。 只要不是试错立即死,那就是还有希望,应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机会只有一次! “哎呦!” 她摆动锁链又惊呼,故意弄出了明显的响动。 果然,时淞警惕地转头喝她:“你又怎么回事!” 就是现在!应池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扔啊!” 那女子似被这声呼喊彻底激发了凶性,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的陶碗连同饭菜,狠狠朝着时淞的后脑砸去! 时淞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汤汁菜汁糊了满脸,他抬手去挡,脚下也踉跄了一步。 “石头!用石头!” 应池大声提醒着。 时淞抹掉脸上的污物,眼神变得无比凶狠,伸手就去抓旁边的鞭子,但那女子更快!她趁人懵头懵脑的时候,已经搬起了石门那一块石头,朝时淞扔了过去! “啊!”正巧砸在时淞的脚背上,他痛呼出声,身体失衡。 “干得好!”应池惊喜出声。 女子像是得到了激励,再次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她高举石头,用尽全力砸向他的后脑!而时淞此时亦趴在地上抬起手挥起了鞭子。 但听“砰”地一声闷响! 时淞身体一僵,眼睛翻白,晃了晃,终于软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意识,女子的脸上也被鞭子挥出了一道血痕。 一瞬间鲜血满脸,女子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补刀!补刀啊!” 应池恨不得自己能冲过去。 女子终于回过神来,却是第一时间翻出了时淞腰间的钥匙,给应池的镣铐解了锁。 应池始终惦记着补刀,一直盯着地上的时淞,然她手脚一松时,她就看见那倒在地上的男人手指动了动,似有转醒的迹象。 “去补刀。” 应池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推着女子往前,可时淞已经爬起来了。 女子看到了,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的胆量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怕被抓到的恐惧,她一把拉起虚弱不堪的应池。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石门,一头扎进黑暗复杂的墓道之中。 古墓的甬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应池只觉得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支撑着她早已透支的身体,她一手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被那女子半拖半拽着往前跑。 那女子更像是疯了一样,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跑啊!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别叫……别叫好吗……你要把人引过来了……” 可应池被放血太多,声音微小到女子根本听不到,她的脚步也虚浮,没跑出多远就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那女子拼命想拖着她,却力有不逮。 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时淞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已经清晰可闻。 “贱人!我要杀了你们!” 他追上来了……而且越来越近! 前方,似乎也传来了隐约急促的脚步声。 那女子更加焦急,拼命想拖动应池,却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也不放开应池先走,她绝望地哭喊:“快啊!他追来了!跑啊!” 应池眼前一阵阵发黑,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两个人。 “先走……”应池无力地欲推女子走,女子却卯足了力气拖拽她。 祁深带着两名亲卫沿着甬道疾行,遇到岔口就暂时分开,以增加最大的搜寻几率,均以哨声辨别位置。 根据时月阁提供的粗略草图和自己对墓葬结构的理解,祁深此刻正在直扑主墓室方向。 主墓室宽阔,他猜时淞或许会选此地暂且栖生。 然刚拐过一个弯,眼前一幕让祁深瞳孔骤缩。 只见甬道尽头,应池被一个陌生女子半拖半拽半晃着行凶,那女子状若疯癫,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情况危急,不容细辨!祁深当机立断,三步并作两步,瞬间掠过甬道,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那陌生女子的后颈上。 女子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你!”应池震惊地看向来人,没几瞬后,她因震惊而张开的嘴巴微微闭上了。 不知为何,见是他,她竟松了一口气。 应池虚弱无力地解释了一句:“她不是坏人……” 祁深却来不及听,因为他看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正拿着大砍刀咆哮着追来,已快至近前。 男人看到突然出现的祁深,明显愣了一下。 祁深眼神一寒,抬手将匕首甩了出去。 掷出的匕首正钉入男人持械的手腕。 男人惨叫一声,兵器脱手,心知不敌,捂着伤口转身就往回狂奔。 祁深吹了哨子唤亲卫,然后紧追在男人身后,直到追至石室门口。 可那扇厚重的石门已从内部牢牢闩上,他用剑刃插入门缝试图撬动,石门却纹丝不动,显然内部有更复杂的机括。 叫帮手来是最好的方式,他也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应池的脸色苍白,他得先带她出去。 祁深沿着原路匆匆返回。 可几乎在同时,石室内传来男人激狂的声音:“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时淞深知时间无多,原本完美的计划已被彻底打乱,他颤抖着取出那枚古朴的信物,踉跄着扑到主墓旁。 随着机关被拉动,整座古墓发出沉闷的轰鸣,甬道开始缓慢移动重组,墙壁上悄然露出数十个暗箭孔洞。 瘫坐在甬道处的人面色惨白如纸,那唇无血色,浑身冰冷不住地发颤,她手腕伤口仍在渗血,布条染出暗红色,却在探躺着的那女子的鼻息。 此刻祁深正蹲在地上,检查应池的伤口,他眼中翻涌的杀意压也压不住,眼角一瞬间泛了红,心在一阵阵地抽疼。 “她没事,我下手有分寸。”祁深深吸一口气,嗓子已经哑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朝她伸出手,欲将她拦腰抱起。 应池却蹙眉躲闪了一下,坚持道:“我还能走,她是好人,你把她敲晕的,你带着她,我自己能走。” 祁深根本不理会她的拒绝,手臂强势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先出去,我叫人过来接应。” “你带着她!”应池在他怀里挣扎,奈何力气耗尽,收效甚微。 她的呼吸浅促微弱,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中。 祁深抱着人,快步朝来路走去,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祁深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都是没有知觉的,也唬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刚过一个拐角,正好遇见寻哨声赶过来的亲卫。 “里面有个昏迷的女子,带上她。”祁深迅速下令。 “是!” 见亲卫领命而去,应池这才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先等等,等他们一起……” “你的身体状况等不了!”祁深断然拒绝,抱着她继续前行,必须尽快出去。 然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祁深的心沉了下来,做了个标记。 可他沿着记忆中的甬道前行,明明没有岔路,却接连三次回到了做标记的同一处地方。 第128章 还出什么去 第128章 还出什么去 这里不对劲! 祁深自认为记忆力尚可, 能记得自己来时拐过多少弯,现在正处于什么位置,可这显然不是刚来时候的那条甬道了。 “没事。”他安慰她, “我会带你出去的。” 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拐角处,祁深吹了几声哨子等下属回应, 又掏出地图来看。 他回忆着走过的路,并试着走了几步, 寻着方向。 应池瞧着面前人那一脸蹙眉且苦大仇深的模样,以及二人三番两次回到这地儿,就知道是碰着‘鬼打墙’了。 她听了他的话,只静静地看着他来回转圈想办法,并未出声打扰他。 而所谓‘鬼打墙’, 大概就是这甬道看似是直的,其实是弯的,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原点。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 她又忍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祁深,我能不能看看那张……” 可“地图”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应池便注意到在祁深一步以内那平缓的地面上, 好像有块青砖是微微凸起的。 很不对劲!她立即便想到可能是什么机关, 顿时一惊:“站住!别踩!” 可已经来不及了。 祁深只顾着过来回应她, 左脚已然踏上了那块石板。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两侧石壁突然露出数十个小孔, 短箭朝踩中机关之人飞速射去。 当然, 应池的急忙提醒是很有作用的,祁深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后,便身形急转, 后仰躲过了箭矢。 一切有惊无险。 祁深短呼出一口气,迅速退回应池身边。 可紧接着却有第二波的箭矢接踵而至,似是料定他下一瞬的位置般,从上方射来,简直避之不及。 祁深迅速把应池推离原地,但箭如雨,他只能扑过去抱住她,用后背做盾,紧护在她身前。 “噗噗……” 有几支短箭深深扎进了祁深的后背里。 “呃……” 真是疼,他的额角在一瞬间因疼而渗出汗来,疼也让他呻。吟出声来,他强撑着将应池打横抱起,沿着甬道疾步向前。 可前路不知何时变了,是个死胡同。 祁深很焦急,这机关怕是专为了阻挡盗墓贼而设,就是为了让人有去无回的。 有去无回……可他说过要带她出去的,他绝不能食言。 “那边壁龛可以躲一躲!”应池急声指引。 祁深顺着手指看见后,迅速移动至壁龛下。 应池先被扶上去站稳,祁深在下一瞬闪身跳跃,同样挤进狭窄的壁龛里,两人前胸紧贴墙站立着,箭矢“叮叮当当”,就擦着身而过,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幸而箭矢只能直着射,不能拐弯,而他们所站立的此地,其对面也没有孔洞。 应池终于松了一口气,祁深也是,他此时还略有疑惑,缘何这个壁龛没放东西,缘何这么高,足有八尺有余……就在这时,两人紧贴着的石壁突然后移! 因平衡不稳,两人一同往前坠去! 在那一瞬间,祁深下意识地抓住了应池的臂膀。 他将她拉向他,将她的头紧紧护在了自己胸前,胳膊也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上半身。 下方是十余丈的阶梯,在翻滚的过程中,祁深背上的短箭又没入几分。 待重重落地时,他终于支撑不住,疼得他几乎没了意识,暂时昏死了过去。 而应池,她被他护得周全,只有腿碰了台阶几下,上半身一丝新伤都没有。 从台阶上往下滚……这样熟悉的经历,让应池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来。 方才他毫不犹豫用后背为她挡箭,如今他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胸前……那些利箭刺入皮肉的闷响,此刻还在她耳畔回响着。 这些总不能是假的。 而正因为这些不是假的,才让应池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但其实她更知道,他的这份舍身相护,透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是别有目的。 祁深不是一个纯粹的人。 不是。 在漆黑一片的墓室中,应池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脑中轰鸣一片,她沉默地趴在他身上,直到她恢复了意识坐起身来,摸到一片湿漉漉的。 在祁深身上……是血! 她才发现身下人已经好半晌没有声息。 应池颤抖着手沿着胳膊往上摸,摸索到祁深的脸庞,最后略有紧张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幸好,还有气的! “祁深!你醒醒!祁深……” 应池的声音里夹杂着自己都难辨的慌乱,过了好一会儿,祁深才终于在她的喊叫声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漆黑一片,他只能艰难地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抬至唇边,然后用力吹亮。 微弱的火光蹭地起来,映出祁深苍白的脸,他道:“我还没死……”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屈起食指去擦去应池脸上的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尘土,指尖是冰凉的,但唇却是勾起的,那眼神温柔更是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满足:“阿池,这辈子能看见你为我着急一次,就算是真死了,也值了……” 应池受不了他如此亲昵地与她说话,猛地别过脸去,躲开他的触碰,她站起身整理裙裾,语气很是冷淡:“既然没死,就起来探看一下,我们一块想想该怎么出去吧。” “拉我一把。”祁深只能敛了神色,无奈收了笑意。 他伸出手,眼睫毛垂了一下又抬,只盯着她瞧,目光灼灼,却知道她断然不会拒绝他的。 应池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他拽了起来,就像他想的一样,她不会拒绝他。 此刻二人相依为命,谁死了都是对对方出去而不利的事情。 借着她手腕的力道坐起身来,祁深却突然将人往怀里带。 应池一个不稳,往前倾身,尽管她刻意避着,还是被他蹭吻了她的唇角,应池紧蹙着眉毛,气得火蹭蹭起,扇了他一巴掌:“你是无赖吗!” 被骂的次数多了,被扇的次数多了,祁深早已习惯,只不过看着面前人很是烦躁和嫌弃的模样,还是略有失落。 他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只默默扶着地艰难地起身,探查一番后,点燃了室内的几个壁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这间墓室。 爬上台阶去检查刚才掉下来的地方,祁深试图撬开压着的石板,但无济于事。 “这应该是个一次性的机关,是条死路,只能进不能出,我们得找别的路。” 他又掏出哨子使劲吹了几下,骨哨声在墓室中回荡,他侧耳倾听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 祁深叹了口气,强撑着从台阶上下来,有些疲惫:“这里离主墓室应该很远了,刚才为了躲箭,乱跑一气,这回是彻底迷失方向了。” 石阶上的鲜血越滴越密,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应池站在台阶底部,看着祁深一步步艰难地走下来。 他的脚步虚浮,身形微晃,下一刻就要栽倒一样,应池终究没能忍住:“你的伤很重,得先包扎一下。” 祁深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两人在墓室中央面对面坐下。 腿上和胳膊的伤,祁深尚可自理,他利落地褪去半边衣衫,咬着牙拔出短箭,将金疮药撒在狰狞的伤口上,动作利落干脆,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轮到包扎时,他却左支右绌,缠绕白绢布也显笨拙而艰难。 自己包扎伤口本就并不简单,应池用余光瞥见他好几次尝试,都无法妥善地固定布条,终是开了口:“我帮你吧。” 祁深没有应声,但他已经默默并迅速地放下了手中的药瓶和白绢布,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他其实一直在等她这句话,如果等不到,也就算了,可他等到了。 祁深的呼吸不由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她朝他伸出的每一次手,都让他无法自持,心潮翻涌,不住地在期待些别的。 应池受不了他那样专注又滚烫的目光,她偏过头,硬邦邦地道:“你背过身去。” 祁深依言乖乖转身,应池便拿起药和绢布,跪坐到他身后。 伤痕遍布的脊背完全展露在她眼前时,她不由得呼吸一窒。 旧的箭疤、刀痕,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更有一道粉色的、极深极长的新伤,尤其刺眼,看颜色,是不过一年的新伤,她下意识想到这几年他征战沙场的传闻。 作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祁深无疑是合格的。 应池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伤口……拔掉箭矢,洒上药粉,然后用有限的白绢布仔细缠绕。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一瞬瞬地骤然绷紧,纯情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轮到包扎手臂时,两人再次面对面。 应池垂着眼眸,祁深则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灼热的目光流连在她瓷白的脸颊、轻蹙的眉尖,最后停留在那微抿的唇瓣上,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覆盖理智……她是他的,从来都是。 可仅是他这样认为而已,对面的人并不想要他,祁深的眸色暗下去。 此刻他的心同样慌得厉害,也闷得厉害,他想,他总得做点什么为好。 “好了。”应池系好最后一个结,淡淡提醒了一句,“你穿上衣服吧。” 可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一股力道将她向前带去,她的后脑也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 祁深的拇指带着灼人的温度,摩挲过她的唇角,不知缘何,他那眼角似含着欲色与委屈,是红得要哭的模样,眼看那带渴求意味的吻就要落下…… “别碰我!” 应池厉声喝道,猛地打掉他抚在她唇边的手,她又用力挣扎着,是极其厌恶的模样,并试图抽回自己被他紧攥的手腕。 祁深被她的模样惹得心头剧烈一震,还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啊,为什么啊……祁深紧扣着她的手腕不放,他将她更用力地扯向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沙哑难辨:“以前我做得不对,我是混账……可……” 他欲言又止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可他想跟她说些什么。 祁深闭了闭眼,他拉进她,环着她的后背,头抵着她的额头,满腔话不知如何说起,最终化为一句执拗的追问:“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阿池,我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是吗?” 应池用力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却是徒劳,面前人像个难控的疯子,追着她誓必要一个答案。 “是吗?”他重复一句。 “别说这个了。”应池扭开头,只能先稳住他,“我们先出去再说,先出去再说好吗?” 这句话不知怎地点燃了祁深压抑的心绪,他猛地伸手,一把扯掉了刚刚包扎好的白绢布,动作快致使伤口瞬间洇血:“还出什么去!” 祁深声音阴沉,带着破罐破摔的戾气:“一块死在这里算了!” 第129章 玩脱了 第129章 玩脱了 “你!”应池气得胸口起伏, 抓住他自残的手,“你别动!” 祁深的表情显然阴郁到了极点:“怎么?不想让我死?还是不想跟我一块死?” “不可理喻!”应池骂了一句,一手用力按向他的伤口, 一手用力挣开。 祁深痛得闷哼一声,力道便一松, 他头上再次涌出冷汗来,嘴唇都在哆嗦, 应池也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裙裾,不准备再理会这个疯子。 靠人不如靠己,她相信,如今她的状况比他的好多了,至少心理是健康的, 是想活命的。 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应池开始仔细巡查这间密闭的墓室。 她也相信,人只要想活, 就有办法活,不会这么惨而葬身于此。 祁深看着她的身影,有时渐模糊,有时渐清晰, 他的眼睛睁开合上, 合上睁开, 最后重重地合上了。 他只是想先休息一会, 他又苦笑地扯了下唇角, 甚至觉得若是找不到出路, 这样死去也算不错。 生不同衾,死同穴……挺好。 应池见人已经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就捡起他的佩剑四处撬了撬,并敲了敲每一面墙壁,试图找到什么隐藏的机关。 然而,一番努力终是徒劳,应池颓然地坐回祁深对面,脸上写满了无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抑得让人心慌,他可别真死了……她忍不住开了口:“你……” 祁深倏地睁开眼,似在等着她先开口说话般那样急切:“还以为你永远都不准备和我说话了呢。” 应池自动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再次重复道:“你冷静一下,我们得先出去。” 祁深终于“嗯”了一声。 他眼底的晦暗稍稍褪去,撑着墙壁缓缓起身,背上的伤口因动作牵扯又渗出鲜血,祁深却是浑然不觉,再抬头时已恢复平日的神态。 “你说得对。”他哑声道,“我说过要带你出去的,便不会食言。” 祁深的正视视线比应池要高,在同样沿着墓室寻着机关时,他的眸光扫过墙壁与顶部连接的那片阴影,倏地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石砖,颜色与周围并无二致,但仔细看过去还是有区别的,边缘有些不一样,他走过去站直了身子,几乎没怎么费力,抬手一按。 有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轧轧”声随即连响,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竟缓缓向上升起,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来。 应池扫了一眼祁深的下巴,早知道他找这么简单,她费很大力气敲敲打打的,那算什么。 祁深大喘了口气,看她的表情就知她所想,他解释了一句:“以你的高度,看不见很正常,不要妄自菲薄。” 还不如不解释,应池抿紧了唇,别开脸,没理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率先走了出去。 通道里更是漆黑,借着墓室里带来的微光,两人摸索着前行。 可这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手所触及之处,皆是冰冷坚硬的石壁,一条缝隙也无。 又是死胡同! 应池那点子希望,彻底熄灭了。 她不死心,沿着墙壁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都蹭得发疼,却是一无所获,她让祁深在他能力所及的高度摸,也是无济于事。 无奈,两人只得沿着原路退回。 然刚走近那间石室,就见那墙壁在缓缓下降!眼看就要彻底封死了! “快!”祁深低喝一声。 应池还未来得及跑,便被祁深俯身打横抱起,他顾不得伤口撕裂的剧痛,在石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刹,险之又险地滑了进去。 又是重重落地,祁深垫在下面。 应池惊魂未定,不小心摸到了祁深洇血的伤口,湿漉漉的,她尝试去摸每一个,最后一手血。 祁深也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他闭了闭眼睛:“不用你再帮忙包扎。” 自作多情! 应池张了张嘴,白了他一眼。 她再次检查起这间墓室来,这一回,却是刻意仰着头,往那些高处瞧,往那些她之前平视看不到的角落细细看去。 然目光所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她不由埋怨起他来,但也知道多亏了他,否则她早成了时淞的刀下鬼。 所以也没什么说的,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他,毕竟他也算她半个恩人。 她看了眼祁深,他伤得很重,若是出去了,他会不会挟恩以报? 看起来很像他能做出的事情。 到出去后再掰扯吧,她和他还有的掰扯,要钱要物别无二话,要人……做梦。 但前提是先出去再说。 祁深强撑着坐起来,他气息粗重,剧烈喘息,好大一会难以停歇,方才那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起来的所有气力,如今喘气都有点喘不明白。 拿起骨哨吹了几下,他的目光有些空茫,扫过墓室内。 他感觉身体在一寸寸地垮掉,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可能真要死这里了,阿池,怎么办,他可能要食言了…… 眼眸掠过那具沉重的棺椁,掠过角落的阴影……忽然,他的眸光在某处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一瞬,人也活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墓室的其他地方,近乎断定,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强撑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一处,坐了下来。 坐下的动作一定会牵动伤口,然比起来伤口被摔、被按、被压的疼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但祁深却故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极压抑的痛哼来。 那些声音到底还是传到了应池耳中。 她转过头,看到他比先前更差的脸色,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受的伤,终究是比她重得多。 她真怕……真怕他撑不住,先死在这鬼地方。 这念头让她心慌。 祁深张了张嘴,应池眼疾手快,直接粗暴地捂了一下,那意思是别说话。 祁深便没有动。 应池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略有强势,还是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她的声音也很生硬,最后别别扭扭地甩出一句话:“祁深,你千万别死了。” 可就是这句话,又不知哪里惹到了人。 祁深伸出手,再一次紧攥了她的手腕。 他并非刻意,实在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扯着他的思绪,他也太想要一个答案。 “你给我个准话,阿池……”他的眼睛执拗又痛苦,“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又被问一遍,反反复复,难以推拒。 应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乱如麻,他那眼神,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若说“是”,只怕他眼底那点光怕是会立刻熄灭,下一刻保准能做出什么自裁的蠢事来。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祁深看起来也不像这么一人,可眼下种种都是……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也对出去并不感兴趣,只想从她嘴里要一个答案。 可她若说“不是”,那便是违背自己的心了。来到这个朝代,带给她痛苦回忆的人中,他能占到头一份,她并不想谈论什么原谅不原谅,不报复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也不想和他纠缠,可他从来了洛阳,一而再再而三地寻她麻烦,如今又为救她而受了伤,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更大的‘麻烦’呢……她不需要他这样,可他已经这样。 仇恩相加,可仇恩难抵…… 就在她心神恍惚、进退两难的那一刻,祁深忽然倾身,覆上了她的唇。 他一早就想亲她,终于让他得逞了,他又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越是犹豫,越代表她的态度。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自取其辱,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阿池足够冷漠却足够心软,他在利用她这一点,他没有别的办法留住她,只能把自己变得糟糕一点,可怜一点,悲惨一点,真死也行,只要她足够心硬。 祁深的吻带着血腥气和灼人的温度,粗暴地碾过应池的唇瓣,是反复肆虐的吻,比起很多时候,都很热烈。 他也吮吸着她的唇瓣,攫取着她的呼吸,比起很多时候,也很熟练。 应池向后躲闪着,她的一只手抵在他胸膛,推拒着,可任她另一只手如何按他手臂上的伤口,面前人仿若不知疼般,纹丝不动,她也不敢使劲再按。 他疯了,她没疯,世事无常,总不善待清醒的那一个。 “我想过要放过你的……”他在她唇齿间喘息着低语,声音破碎而滚烫,“你走了的时候,我想不再找你……可无数次的梦里,没有我的时候,我梦到你受欺负,我想过要给你自由的……但我做不到……” “没有……人欺负我,只有你……” 应池的声音断断续续,被他一松一紧的吻弄得像调。情,索性不再说话,等他发疯结束。 可他的吻却未停,甚至更加深入,仅留给她喘息的空荡,也被他抵着额头,蹭着鼻尖,喃喃质问:“明知道你是如此恨我,想我死,连我那未出世的孩子都想亲手杀死……你对我,也总是没有任何好脸色……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控制不住……阿池……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压抑、痛苦和不甘都倾注在这个吻里,发了疯似的再次纠缠上来,不死不休。 应池狠下心来,用力一咬,想唤回他的理智来。 她能用这种表现她决绝的方法,但不知为何,她却再做不出来虚与委蛇来,明明骗一下就或许能安抚他的,她却做不出来,她怕极了他的纠缠,没有任何希望都能这样逼她,若是有了零星的希望……不,她和他没有可能,她不会给他任何希望。 一股腥甜的味道立刻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祁深吃痛,却怕她更疼,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她的下巴,要检查她唇上的伤口。 应池用手背狠狠擦了下自己的嘴唇,恨恨地瞪着他:“祁深,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祁深重覆上她的唇,吮净她未擦净的唇角的血渍,又嗤笑一声:“讨厌?你已经更讨厌了,还能比这更什么?” 尽管常见她如此厌恶与愤恨的模样,心还是略有抽疼,不重,但像针扎似的,绵延不绝。 “应池,在你眼里,我不是早就烂到底了?” “所以你的讨厌和更讨厌,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我还用再熬多长时间,只要有期限,我都可以等……可你摆明了连希望都不肯给我,连骗都不愿意骗我……”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阿池,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应池也被带得有些崩溃:“那你想怎样,要和我一块死在这里吗?” 她放下手,眼睛一闭:“好……那就一块死吧。” 她不挣扎了,生摆脱不了纠缠,那就死吧。 在这墓穴里,化成森森白骨:“你死在这里,但我一定要死在那个甬道里,祁深,你记住,我和你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应池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来,恶狠狠地瞪他:“你记住了吗?” 祁深不知怎么把这刺心的话听完的,他的手指颤着,唇也颤着,不知是疼得还是什么别的,但他确实没再说话了,他的眼眸也垂下,看起来颓废极了。 那浓密的睫毛也在苍白的脸上糊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极其淡漠又厌世的模样,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眼。 “你清醒了吗?”应池冷漠地问。 “我会让你出去的。”他忽略她的问题,只平静道,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一定会出去的。” 应池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变故来的始料未及,他不是清醒了,他是更疯了…… “在那之前,我选择权交给你。”他缓缓抽出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把长剑。 剑身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刃光,祁深调转剑柄,将剑柄强硬地塞进应池手里,剑尖,正对着他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从这刺进去,应池,你只要狠下心来,杀了我,出去后你就彻底自由了,你再也不用见到我,再也不用恨我。”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惊惶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然,我若活着,我一辈子都不会放手,就算你恨我一辈子。应池,你这辈子倒霉,碰见了我,你可以乞求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不遇我,怎么诅咒我都行,但只要是这辈子,是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被突来的变故吓住,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他却帮她握紧。 可此刻她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杀了他,她就能活着出去吗?这鬼地方还不知如何出去,他却让她做选择,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可祁深的话斩钉截铁,带着决绝,但紧接着,那决绝里又透出一丝卑微的乞求,他看着她,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沙哑下去:“应池……你要是狠不下心来……你就想个办法……接受我,行吗?算我……求你了。” 果然,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以死相逼。 应池不想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她知道他大概料定她会因此而心软,所以来逼她,她想松开手,可祁深却死死包裹住她的手,不容她退缩。 “你真的想死吗?”应池紧蹙着眉毛,困境让她的脑子也有些癫狂和疯意,她不信他真的想死,“你若真的想死就应该去自杀!我不想杀人。” “让你杀是解恨用的。” 应池尚有发怔的时候,面前人就带着她的手,朝自己的胸膛刺了过去。 “噗——” 虽不剧烈,但确实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声。 应池惊呆了,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迅速从他胸前衣袍的破口处涌出,蔓延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触目惊心。 “你……你为什么……”应池猛地松开手,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石地上,她声音发颤,简直要气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疯子!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你知不知道!也不是这样求原谅的!你简直疯了!” “真是疯了……” 她语无伦次地给他讲着那些苍白的大道理,可眼前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胸口插着剑,血流得骇人,脸色惨白如纸。 她再也无法面对这恐怖的场景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猛地转身,像是后面有恶鬼追赶,踉跄着落荒而逃。 一直快走到棺木的另一侧,靠着冰冷的石壁,应池才敢大口喘息。 随便死活吧,她不去管他了,也无力去管了。 本来以为找到了门,总有出去的机会,现在被他这么一搞,两个人怕是真要死在这里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席卷了应池的全身,和这样一个疯子打交道,全靠着想要出去的念头强撑着,此刻,那根弦似乎也断了。 她的体力早已透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蜷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只想睡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养养精神,也或许……或许这一觉睡下去,她就已经死了。 祁深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胸口的伤都带来一阵的剧痛,但伤口只是看着骇人,并不致命,他自己刺的,他有分寸。 踉跄着走到蜷缩在墙角的应池身边,祁深蹲下身。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就那样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吻了吻她的额头。 最后他轻轻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抱歉,阿池。”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愿能借此,能冲淡你的恨意,我也不过就想……趁此机会,看看你的真心。”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你舍不得杀我,阿池,你知不知道,你舍不得杀我……这就已经让我……愿意交付一切了。” 祁深撑着身子,重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回了他最初坐下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个机关,他说过他会带她出去,并不是空口白话。 只是狭小的墓室,也没有别的机关了,他才敢赌上一赌,但他也猜测这机关一定会有特殊,但总归可以有生的指望,可以离开这间墓室。 而他的亲卫也一定在找他们。 九死一生的时候多了,祁深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很背。 他尝试踩上去。 伴随着机关移动的声响,棺木移位,赫然打开了一道向下的阶梯入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叫醒应池离开,却发现他一离开,棺木复位了。 祁深脑子有一瞬间的懵然,随即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种只有特定重量按压才会触发的机关。 祁深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能挪动的重物。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怪不得呢,怪不得,他还想,机关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明显,一个是死胡同,一个是做选择。 他不由嗤笑一声,他玩脱了,这次真得让阿池她选他的生死了,选她出去后,还会不会找人回来救他…… 第130章 从此 第130章 从此 应池睡得昏昏, 数个噩梦迭起,可就是醒不过来,她蜷缩得更紧, 直到有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才放开手脚, 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只觉嘴干得尤其厉害, 睡着就略有躁意,可下一瞬嘴唇突感润润,如同久旱逢甘霖。 应该是水,应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很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直冲脑袋, 激得她立时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人正用染血的指尖碰她的唇。 祁深面白如纸,虚弱得快要不行的模样, 胸腔插着把剑,他使劲捏了捏手指,出血慢了又蹭了蹭剑刃,倒是挺方便。 慢抬了眼皮, 祁深想用另一只手捏捏应池的脸, 让她张开嘴, 喂她点血, 却正与她四目相对。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这样, 在不经意间四目相对, 然后各怀心思。 应池短暂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费劲也要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移开,她嗓音沙哑地调侃着:“你怎么还没死呢?” “快了。”祁深勾了勾唇, 看起来竟然心情不错。 “看来是没刺中要害。”应池拨了下剑柄,看着对面人脸瞬间皱到一块儿,略有遗憾。 她往旁边挪了挪,祁深没拦,他倚靠着墙,卸了全部力气,却突然问道:“若是只有你活着出去了,你会找人来救我吗?” 应池一愣,眼睛从他身上迅速移开,很肯定地说:“我不会。” “很好。”祁深点了点头。 应池没理他,约莫着他伤得重些,已经出现幻觉了,出不出得去尚且两说呢,还谈什么救不救的? 她也随即靠了墙壁,卸掉全部力气,只剩下等死了。 却不想身旁人突然俯身过来,吻了她的唇角,她憋着正要发火,他却在一瞬间又离开了,双手举起来,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模样。 “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应池无奈极了。 她倒是不怕死,怕得是和这无赖死一块,或者是一块死,她得多撑会,等他死了烂了臭了,她再死,免得投胎到一处,再有像一辈子的孽缘。 祁深的眸中略有不舍,但他却再次勾了勾唇,很斩钉截铁道:“你会来救我的。” 应池到嘴边要反驳的话变成了疑惑,然后就被轻扯了手腕。 “跟我来。”祁深先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得自己起来,我抱不动你。” 应池蹙眉:“做什么?” “送你出去。”见应池没什么反应的模样,祁深无奈地笑笑,“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们很少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应池也很少能这样顺着他,跟着他,连他抓了她的手腕,顺势到手,然后十指相扣都未曾察觉。 莫非真能出去? 绕过棺木,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暗红,那血液凝在地上,像极了案发现场,无不提醒着应池,这个人刚刚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你……”应池刚一开口,就见祁深忽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两步,正踩在那上面。 棺木移位,阶梯尽显。 应池震惊,张了张嘴,祁深却没什么表情,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原来你一直……”应池已经明了,气得发抖,“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出去,你在故意骗我……” 她痛骂一声:“祁深,你何其卑鄙!” “不这样你怎肯听我说话。”祁深垂了眸子,“是,我是卑鄙小人,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依旧不会说……我想听的。” 他那话里竟带着委屈,埋怨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应池恨恨:“你活该。” 嗤笑一声,她朝洞口走去,冷讽道:“我真恨刚刚被你哄骗,没一剑刺你要害。” 洞穴的阶梯下似传来潺潺水声,她抬脚欲下阶梯,余光却见祁深还站在原地,蹙了眉。 察觉到她的意思,祁深未言语,只移开了脚。 棺木瞬间复位。 “是重力枢,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重力枢……应池下意识环顾了下四周,却没有找到什么能代替人的大石头,再次对上祁深的眼睛时,却见祁深笑了。 祁深很欣慰看着她第一时间是找有无东西代替,并不是抛下他走:“怎么?舍不得我死?” 应池面色一沉:“是巴不得你死。” 祁深的脚再次踩上开关:“那就快走,别等我后悔。” 应池听了后猛地攥紧了手,他竟然如此大方……希望就在眼前,应池强撑着身子大步往前走,身后却又传来声音。 “阿池,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我教你,你出去后别救我,让我在此自生自灭,你才是真的自由了。” 看着她坚决的背影,尽管知道此话说出口,会让她走得更快,甚至不会来救他,祁深还是说了:“而倘若你要带人回来救我,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的阿池,我要你,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脑子“嗡”的一声,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这绝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心里同样五味杂陈。 若他并不说这野心昭昭的话,出于良心,若她真的出去了,她一定会回来救他的,可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通知她。 应池的私心与良心在互相说服对方,若他活,她的自由被剥夺,她绝不愿这样,可若让他死,她的良心真的能让她坐视不理吗? “走吧。”祁深嗓子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应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质问他,是无比崩溃的,她若有力气恨不得过去对他拳打脚踢以解心头之恨,“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此刻的大义牺牲,问的是此刻的豪言执拗,也问的是他们之间所有不堪的曾经。 她曾是权力的下位者,在当今世俗看来,他曾对她的所有恶行再正常不过,但对于她来说,却是永不可磨灭的东西,这从根本上阻止了她对他有所改观。 她不会对他改观。 应池同样也不觉得他会爱她,真的为她牺牲自己到这种地步,她只信她自己……他一定在玩什么把戏,又在利用她的心理,他一定留有后手。 祁深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算不上笑,倒像是认命的自嘲。 “何尝你觉得是牢笼,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为何,怕也早已被困在一方天地间吧。”他顿了顿,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在她身上,“更多的时候是难以忍受的孤寂,然只要有一丝欢愉,我就能全然抛却,我与你不同,我身处囚笼,却甘之如饴。” “走吧,别回头,也别来救我,这样你就真的自由了。”祁深温和地笑笑,不甚在意的模样,甚至同她开玩笑,“我不怨你,但记得告诉我母亲,每年给我上坟的时候带点吃的和药,我不想做个又饿又满身伤的鬼。” 提起母亲,祁深垂了眼皮,“我知阿池一向心思玲珑,没有别的事情拜托,万望阿池能替我开导母亲,让她安享晚年,别让她……随我而去了。” 那交代后事的语气让应池猛地偏过头去。 她避开了他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鼻腔却不知怎地一酸。 他的演技很好,将她打动了,她不知是恨他是怨他,还是可怜自己悲怆的命运……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不能心软,应池。 她对自己说。 一旦心软,自将万劫不复。 “走吧,能死在这,于我也是善终。”他又在催促她。 应池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奔迈进了洞口,踉跄地沿着台阶往下走。 “应池!” 下了有数十道台阶,祁深的声音突然自身后追来,带着她从未听过又近乎破碎的急切。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却只能看见最上方处微微弱的光亮了。 原来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然后她听见了“轰隆隆”的棺木机关挪动声。 头顶上的光亮不见,而面前却透出来点希望的光来,应池僵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她眼眶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悄无声息。 走过几个石门,在按下一个个开关后,应池再次沿着数十个台阶往上,当她站在地面上时,所有感官一下通透。 耳畔是潺潺的水声,越来越清晰,鼻间是草木的味道,虽不清新,还夹杂着尘土,倒让她欢喜,而月光却是穿透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月光清冷得近乎残忍,却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终于出来了。 喜极而泣变为嚎啕大哭,应池也把一直摇摆不定的答案变为了肯定的答案。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最后的眼神,那双曾盛满偏执和欲望的眸子,在幽暗的墓室火光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一种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她应该为她的决定而高兴的。 不是吗? 她所梦寐以求的自由,此刻就在眼前,除了她,没人知道他在那儿…… 可为什么,心口会像破了一个大洞,山风呼啸着穿过,又冷又空……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骤然窜出,咬得她心脏一缩,她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向那已然消失不见的洞口。 机关复原,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的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往回挪动了一步。 就一步。 可曾经无数个日夜,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刚刚探出头的一丝怜悯。 回去?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再次面对他,意味着他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情,将变成一座更沉重更无法挣脱的囚笼,将她永生永世困在他的身边。 不…… 应池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那迈向回头路的一步。 她不说,没人会发现他。 他一定会死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可让应池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祁深,这次,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了。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枯黄尤青的长草上扒拉着路,费劲走着,直到听见前面似有声响…… “救命……” 应池虽是用尽力气在喊,却没有多大声音,她也不确定前路是人还是野兽,只是抱有一丝希望,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 - 棺木复位的巨响还在耳中嗡鸣,扬起的尘埃刺入鼻腔,再也站不住,祁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若能顺利出去,与他的亲卫或者搜查的人相逢,估计需要两个时辰,再带人回来,最多不过一天。 她……回头看他了。 祁深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那最后一眼,那模糊的泪光被他小心收藏,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是他唯一的食粮。 他用自己的命,在赌她的心。 哪怕会输,他赌了。 他赌她会回头,赌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第131章 恨她吗? 第131章 恨她吗? 万安山丛林中, 猎户赵大心如油煎,他唯一的妹子阿鹿两月前上山采药未归,他寻了整整两个月, 嗓子都已喊破。 除了解决温饱,他每日都混迹在山上, 一遍遍吹自家妹子自幼听惯的口哨声。 然这次哨声引来的,却不是他的妹子。 在一条荒僻溪涧边的草林中, 他发现了一位昏倒在地的女子。 女子衣衫略有褴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她即使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 赵大虽对找妹子心急如焚,却无法对眼前垂死之人视而不见, 他将女子背在宽厚的背上,口中那呼唤女儿的口哨,一路吹着。 大半夜流落在外, 背上的女子怕也是个同他妹子一样的苦命人,他眼泪纵横,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腰溪旁的家中。 放在了妹子的床上,却看到了那女子手腕上包扎伤口的打结法莫名熟悉……这是他妹子常打的! 这女子一定认识阿鹿!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今个他这哨声, 穿透了山谷, 回响在万安山附近, 已入了日思夜想的人的耳中。 山体另一侧。 校尉苏诚正带着几名兵士, 护着一位面容憔悴浑身是伤的女子。 他奉北静王之命将这女子沿着原路带离甬道。 苏诚运气不错, 一路无碍。可顺利出来后却不见北静王,寻至甬道的一队人至今也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了,苏诚心急如焚。 而他带出来的这女子, 正是猎户赵大苦寻不得的妹子阿鹿。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口哨声!” 阿鹿瞬间激动,就要循着口哨声奔去,“我得去找我阿兄!” “娘子!不可!” 张诚急忙横臂拦住,“末将知你思亲心切!但此间通道错综复杂,唯有娘子你略知路径!我家将军为救你等,尚被困在深处,生死未卜!歹人也不知所踪,有可能已逃之天天! “苏诚恳请娘子仁心,先带我等找到将军!抓到歹人!待救出将军,末将必亲自护送娘子归家,并厚报救命之恩!” 阿鹿的善良终究压过了私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啊,那个给她勇气的女子也没出来呢,那个伤害她的人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最终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然阿鹿带领众人再次回到那个石室,石门是打开的,里面的歹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在墓室内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的时淞早已逃出古墓,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一手攥着信物“见月”,狂翻一本古籍。 “时间,人,都对得上,她的血我也日日饮用,为何你就不发光!”恨恨地将手中的“见月”丢出去,时淞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圆月标记……圆月标记……”他的手指指着古籍的一处,哆哆嗦嗦,手腕上的血蹭糊了字迹,“难道她没有?” “可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啊,莫非、莫非时月阁骗了我,两年前她并没有小产,另有隐情?” 时淞爬着出了山洞,在草丛中翻找着,最后拿起那圆月形的物件,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喜极而泣,“没摔坏没摔坏……” 再次抬起的眸子里都是狠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将是我的棋子,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大计!” -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半天,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灼,但都比不上心中渐渐滋生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来? 祁深最初的笃定开始松动。 定是山路太难走,她崴了脚? 或是遇到了野兽? 还是她病倒了?她身子单薄,刚从墓里出去,又吹了风…… 他拼命为她寻找着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更加恐惧,但他倒宁愿是她不愿来找人救他,也不想是她遇到了麻烦。 祁深心慌得厉害,放她自己出去倒不如是他出去,起码他身强体壮,路上不会遭遇麻烦。 - 木屋简陋,却温馨。 正中午的时候,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应池睫毛微颤,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山风雕刻得沧桑无比的陌生脸庞,却写满焦急。 “小娘子!你醒了!”赵大凑上前,眼泪刷的地流了出来,“老天爷,谢天谢地!你昏在溪边,可吓坏老汉了!” 应池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但她大体能猜得出来,她得救了:“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大话没听清便连连摆手,“你在山里……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大概这么高,眼睛亮亮的,穿着蓝布裙子!她是我妹子,去采药失踪,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沾满血迹的布条,语气肯定道:“你的手腕子是我妹子包扎的,你一定见过她,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手腕……应池下意识去看,虽然略显粗糙,但她的手腕已经被再次包扎好。 原来他是那个女子的阿兄。 “我……认识。”应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大的眼睛爆发出光亮,“她没事了,我们被歹人抓了起来,关在一起,但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她隐瞒了时淞的阴谋,隐瞒了祁深。 “走散了……”赵大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那,那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别人……应池便下意识想到了祁深。 “没有。”她不知道这猎户问的谁,可她还是瞒下了。 应池知道自己于良心上做得不对,但于当下,她却不想改变。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恨现在的自己,恨获得了自由,却依旧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呼吸都带着负罪感的自己。 应池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捂着嘴巴,却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小娘子?你是不是身上有伤啊?”赵大慌了神,“老汉只见你手腕有伤,其他的地方不敢检查,你哪里疼啊?” 应池摇着头,好半晌才止了抽噎。 “老伯,请你帮我一个忙。” 应池的嗓子带着水汽:“山上应该还有……找我的人,请你帮我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这里。” “只要我和他们团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妹妹平安救出来。”她看着猎户,许下了沉重而坚定的承诺,“并且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你们兄妹后半生无忧。”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娘子,饭在桌上,你要想吃就去拿,你好好歇着!老汉我这就再上山去找人!” 猎户匆匆离去,应池缓缓闭上了双眼,疲累至极。 - 寒冷、饥饿和干渴,几乎耗尽了祁深最后的气力,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时间足够长,长到她不会回来了。 黑暗中,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从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试图用她的眼睛,去回顾一切。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 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132章 坟墓 第132章 坟墓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于是她派了圣女进京,也多派了些人暗处守护着北静王府的动向,以备万一。 圣女说,刚得知消息那几日,长宁公主险些哭死过去,后来却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太子照拂姑母,令北静王府里人都瞒着她,如今这长宁公主倒是身康体健,焚香礼佛,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应池只垂了垂眼,便吩咐每年要把时月阁的半数盈利都偷塞给长宁公主。 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补偿给她了,但她得做些什么。 从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应池的心境也渐渐被一种沉静和空虚的确定所取代。 祁深该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才历经三月,她却有往事如风的错觉。 应池着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几样简单的祭品,还有一小壶酒。 那份被怨恨与恐惧掩埋已久的丝丝歉疚,还是盖过了其他,所以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派人给他修了座衣冠冢。 “我派人寻了许久,最后选了这里。”她开口,声音平静,不像是面对冤家,倒像在对一个老友叙话,“清静,也能远远望见万安山,那个……你真正睡着的地方,我想,或许你会喜欢。” 她将饭菜一样样摆出,又斟了一杯酒,洒在墓前。 清冽的酒液渗入新土,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酒……不算顶好,但入口醇和,不伤身,是洛阳城的特产。”应池顿了顿,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她酝酿在心头许久的话语。 想要说什么来着?算了,记不得了,总之…… “祁深。” 她唤了他的名字,清晰而郑重:“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心口那块压了三月的巨石,仿佛骤然松动。 “过往种种,无论是你欠我的,还是如今我……欠你的,都一笔勾销,留在这座坟里吧。” “你给的自由,我收到了,我用你的死,换来了我的生。” “去阎罗殿的时候,我会给他们说明白的,给你记上你的恩。” “这份纠葛,这份因果,我也认。” 应池重新看着那沉默的墓碑,再次擦了擦他的名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怨怼,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悲悯。 “所以,你也安心去吧。” “别再困于执念,也别再……入我的梦了。” “找个好人家,投胎去罢。” 应池又在墓前静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黄色,才缓缓转身,最后瞧了一眼万安山的方向,沿着来路下山。 她的脚步不再像离开古墓时那般沉重急促,也不再像初到异世时那般虚浮迷茫。 而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她必须走下去的人生。 躲在暗处的人轻轻勾了唇,眼尾却不见笑意,他眼神贪恋地看着背影越来越远,撩眼瞧了下远处的山峦。 然后却是走过去,拿起来坟墓前的酒,坐在了自己的坟头上。 “鬼才喜欢这破地。” 他喃喃道:“不若修在你家后院好,你都不问问我想在哪长眠。” 跟了她近些日子,他总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 但见她过得好极了,还给他修了坟呢,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风吹来的还有她低语的一些碎片,听不真切,唯有那句 “我不恨你了” ,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不恨了。 他往口中灌酒如灌水,一路烧灼到胃里,原来他连她的恨,也留不住了。 他早知她的性子冷,若非恨他,两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忘了他。 如今她的这话落在他的耳中,跟要忘了他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怕是唯一能安慰他的,是他知这世间,每时每刻,当下当刻,尚无一人能走了她心里去。 他也不算……输得太惨。 她就像个异世仙子,不慎落此,对凡尘俗世的男女之事并不感兴趣,缠上她的人不在少数,他是缠她最厉害的那一个人,却也以失败告终。 不过倘若真有能令应池另眼所看的那么一人,然后那人不是他呢……祁深思量未深,下一刻却蹙了眉。 这酒不烈,可是好苦啊。 阿池,拿苦酒给鬼喝,不怕鬼缠你? 他已经有些醉了,眼尾也红通通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坟头上的那人已经把那壶酒喝到见底了,却见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匆匆而来。 他瞬间酒醒了大半,三两下上了旁边的大槐树。 树叶不繁盛,不足以遮住他的身体,好在来人并未警惕。 应池从袖袋中掏出几瓶药,生肌散,止血散……一一摆在了墓前,然后转身离开。 这次,不管树上人等了多久,都没有人再回头了。 树上人的手忽没了知觉,酒壶滑落在地,却是滴酒不剩。 可他也还静静地呆在那,不哭不笑,不过他想,看她过的尚可,他该放下了,他是时候回长安处理麻烦了。 可一想到如此,右手便覆上了左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比不得长安的酒……劣质至此,难怪烧得人心口难受。” 从树上跳下来后,他一脚踢远了酒壶。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耐着性子捡了回来。 小小的墓碑上,他的名字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过却是她写的,他得带走。 衣冠冢里装的什么……他眸光微微一闪,是好奇,因为他倒想看看她手里能有他什么东西。 费了不少劲儿,用剑给掘开了,满心期待地打开,却见小小的棺椁空空如也…… 祁深第一次有种被她的不在乎气得想哭的意思。 “真是……真能糊弄鬼。” - 浑身都是泥,祁深抱着个墓碑,一摇一晃,回到了临时下榻的一处隐秘院落,几个亲信惊呆了眼,忙去接。 这身上伤未大愈,出去还不许人跟着,他们担心,却不敢言语,只将眸子瞥向一旁同样候着的乐觉。 阿郎从不会复用背叛他的人,乐觉是第一个。 不过也或许是救命之恩的缘故,从万安山的古墓里,是乐觉将阿郎救出来的。 还有一个瞎子,旁人没见过,但乐影知道,那人曾是归属于他部下的暗探。 “拿酒来。” 祁深声音平静,却是带着戾气的。 “阿郎,伤……” “本王说了!拿酒来!” 又凌又厉的眼神扫过去,不容置疑,那小仆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言,匆匆而去。 “要最烈的,要喝了能一醉不起的,能让人不清醒的,最好是能让人……早登极乐的……” 听罢座上人喃喃的话,院内亲信跪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祁深粗重的喘息声。 沉默了很久,祁深才开口:“那密室……不必再挖了,不日回长安,准备一下吧。” 众人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抬头。 自从阿郎被救回,清醒的那一刻,他便命人秘密修筑一座固若金汤的地下密室。 其用意,不言自明。 如今快要完工了,竟要停了? 祁深未解释,只下命令,然后转身走入内室。 他那时是放不下。 得知她那般决绝,不曾动过救他的一丝念头,他想履行自己的话的。 倘若他活着,他就要她。 他活下来了,所以他为自己的野心选了路。 他现在也放不下。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了。 况且她今日也说,她不恨他了。 进退两难,祁深一口一口地灌着烈酒,她不恨他了,所以他到底能不能期许点别的。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是因为他死了她才不恨他了。 可他没死,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心有些不受控。 但现下,混沌的脑子除了醉,他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出来开解自己了。 几个亲信合力把人抬上床榻,仆从听见床上的阿郎喃喃了句,“嗯,再看你几日,我就走,再也不看了……” 第133章 她呢 第133章 她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 祁深头疼欲裂,仆从适时地端来一盏醒酒药。 乐影得知阿郎醒了,快步而入, 他手中捧着两封密信,神色凝重。 “阿郎, 长安急信。一封是贵主派人加急送来的,另一封, 来自东宫。” 祁深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伸手接过。 母亲在信中提到有人莫名从洛阳送来巨额银锭,说是交于她养老的。 既是洛阳,一定是她给的。 “是时月阁,不过阿郎放心, 时月阁办事应该没有疏漏,旁人并不会怀疑银锭的来源。” “不必解释,我知道。” 他知道她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但更知道她不想给的东西,哪怕只是动动嘴的事,她都不会给的,她不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价值连城, 她也是不会要的。 如今是她想给……祁深攥紧了手, 但他都要回长安了, 实不该为她再牵动情绪。 太子的信, 带着皇室特有的印记, 信的内容却是简之又简。 魏王党羽以为兄已殁, 近日动作频频,昔日隐藏之势力,渐露马脚, 此乃肃清奸佞,稳固国本之良机,望兄速归。 既是告知局势,也是催促,更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还有重回权力中心的意愿和能力。 他在洛阳待得太久了,长安城所传扬多是他已亡故,可死不见尸,即使他如今未死,太子也不能保证他未残。 况他的想法也与太子的激进想法相悖。 他是太子的至交不假,可更是臣子。 倘若太子按自己所想,走上逼宫之路,他祁深是从还是拦? “十日后动身,回京。” 十日,是他留给自己再看她的最后期限。 就比如现在,他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种感觉也仿佛回到了最初在长安的时候,乐七一日不来汇报她的近况,他的心就莫名不安。 那时候啊……临死过一回,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祁深唇角扯过一丝苦笑。 但临行前,他得把她的麻烦给解决掉。 - 阴湿的地牢里,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充斥着每一处。 祁深站在一间特制的铁牢前,面无表情。 牢房中央,一个形销骨立的人被铁链吊着双臂,那人手腕处包裹着肮脏的布条,但仍有暗红的血液缓慢渗出,滴落在下方冰冷的石槽中。 每日放血,每日补血,濒死再找人救活,少放几天血,等生龙活虎后再循环放血,乐此不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祁深下的命令,三个月了,时淞如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祁深抬脚,走进了这间牢房。 那囚犯被光线晃了眼,费力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到祁深,他竟扯动嘴角,露出讥笑。 “又来了。”时淞的声音虽气若游丝,却带着令人不适的嘲弄。 “本王耐心有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倘若你老实交代,或许能让你死前少受点罪,说吧,那东西,到底藏哪儿了?” 时淞低笑起来:“你让她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他见面前人一动不动,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骤然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她是钥匙!是开启天命的气运的钥匙!得她者得天下!这是她的命!她的孩子,她的孙子,她的子子孙孙,都逃不掉,她就该认命!” “你该死!”祁深瞳孔骤缩,厉声喝斥,握着匕首的手也倏地攥紧,手背青筋瞬间暴起,而后往时淞身上扎了数刀。 “本王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命!” 祁深甩开匕首,对身后的狱卒冷声道:“用刑!所有痛苦的刑罚用上一遍,他若撑不下去死了,砍下他的头,提来见我!” 身后的狱卒被骇得一哆嗦:“是、是!”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地牢里只剩下皮肉撕裂与压抑的闷哼声。 在极致的虐杀与痛苦中,时淞见了阎王。 - 从城郊回来,在应池心头盘踞已久的阴霾好像忽然散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也不再被噩梦惊扰,每个清晨醒来,阳光也都格外明亮。 这日,她盘下了临街一处带院子的宅子,挂了块简单的木牌。 木牌上写:翩跹舞苑,招师生。 起初两日无人,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也越来越多。 因教舞的娘子实在貌美舞美,独树一帜,不少女子心向往之,且这蹁跹舞苑和影院楼当属一家,若被选入习舞,有机会入影院楼。 影院楼只签雇佣契约,不签卖身契,仍是良籍,若演得好,自是名扬天下,家喻户晓。 一时间蹁跹舞苑熙来攘往,引来洛阳城的众人为自家小女报名。 但夺魁的占少数,因这娘子选人习舞的条件尤其苛刻。 须得头小脸小,四肢修长,挺拔又轻盈,从脚尖到指尖无一处不优越,这还不算完,还要求跟着练一日舞,看看有无天赋。 即使苛刻,也总有符合的,没两日,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院子里时常充满少女们的笑语和丝竹之声。 应池又买下了隔壁更僻静的一处小院,精心布置成一间宽阔的舞室,四面装上了巨大的铜镜。 光滑的木地板,临水的一面开了巨大的轩窗,挂上了素雅的纱帘。 祁深趴在房顶上,透过轩窗,已经静陪着人好几日了。 他看到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里面,沉浸其中。 她可以对着巨大的铜镜,一遍遍纠正着某个旋转的力度,某个手势的弯度,也不觉烦闷。 她的眼神原来可以如此明亮,又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她与舞共生。 她亦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重新熠熠生辉。 可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祁深是那块被她拭去的尘埃。 她的快乐,与他毫无关系。 - 入夜,如同之前一样,祁深悄无声息地从密道潜入了应池的卧房。 此时夜正深,应池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祁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却忽地仰面躺在了地上。 他呼吸急促难以止住,又精疲力尽难以站起。 坚硬的砖石透过他薄薄的衣衫,传进清晰的凉意来,可这凉意却与他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火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模糊的房梁阴影,感觉自己仿佛又躺在了古墓之下,连呼吸间都是无形的尘土味。 真不如那时候就死了。 “到此为止吧,祁深,到此为止……” 他不能再沉溺于这无望的窥视,他需要回到自己的路上去,回到那个权力的战场,去部署,去谋划,去拥有足够的力量。 可理智如此清晰,心却像被无数丝线缠绕。 挣不脱,割不舍,理还乱。 今夜,他饮了些烈酒,心潮难平。 不,也不是今夜……而是每夜。 凭什么她可以云淡风轻,凭什么只有他念念不忘。 他依旧不甘,依旧抱怨,却依旧不敢质问,甚至不敢露面。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祁深凑进床边,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屈起的食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碰了碰应池的额头。 一个月来,他只敢远观。 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不逾矩。 这其实对他来说很难,太难,毕竟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装得人模狗样,却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且一旦开了口子,他就会想要更多。 难控,又难自持。 阴暗又小人。 更会毁了她的安宁。 但今夜不一样,他都决定要走了,就让他放纵一回。 一下,就碰一下,总归她又不知。 他就碰她了,她待如何! 祁深垂了眸,那念头刚下,手指却是沿着人的侧脸一路往下,最后又蹭了蹭人的唇角,又不知何时,那被睫毛遮住的眸中,已经染上了贪欲。 应池被那动作弄得痒痒的,在睡梦中动了动,躲开了,也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祁深要离开的手指便蓦地僵住了,又随着她的动作滑到她的脖子处。 是极温热的触感。 她“哼”出的声音短促无力,还带着睡意的绵软,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他最敏感的地方。 如同被点燃的烈火,猛地从祁深下腹窜起,迅速席卷全身,他的血液也在瞬间沸腾起来,呼吸急促。 某个部位的反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羞耻,让他几乎措手不及。 可真该死啊…… 祁深迅速移开手指,给了自己一巴掌,又狠狠咒骂自己一句,脸色也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铁青。 他被自己的反应羞辱到,步伐凌乱地疾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停下。 他在干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放手,如何用理智筑起高墙,身体却总是如此清晰地记得她,渴望她,对她产生这种狼狈不堪的反应? 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缘何偏偏是她,也只是她? 可他的本能告诉他,偏偏是她,也只能是她。 他恨极了这种本能般的反应,恨极了只要一靠近她,自己所有的冷静与自制都会土崩瓦解。 这让他感觉自己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狼狈不堪又贪恋她至此,可笑至极。 当真可笑至极! 她风轻云淡,偏偏只有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应该立刻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 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呢? 被点燃的欲。火并未熄灭,反而在血液里无声地燃烧,带着刺痛的好奇心,藤蔓般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很想要一个答案。 她难道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吗? 难道就没有这种身体上的欲望? 在她那些看似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下,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对男女敦伦之事的渴望,难道从未像他贪恋她一样,贪恋过他的身体? 她到底是不贪欲,还是…… 不贪他? - “此药当真不伤身?”祁深声音低沉,反复确认。 “此物取自西域奇花,药性不烈,只作用于一时,为勾起用者的些许情。欲来,用者心神激荡之下,会比平日更坦诚些,所思所想,也难自控,于身体根基丝毫无损害,甚至……” 坦诚。 这正是祁深想要的。 他慢抬了眼皮,扫过医人的面皮。 须发皆白的杂货肆主不敢再卖关子了,垂首利落恭敬回答:“甚至还会让人容光焕发。” 那瓶小巧的瓷瓶,此刻握在祁深掌心。 老肆主恭敬垂首,还在等待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最后的决定,或许是一笔丰厚的赏银。 “客官,你再看看这个,这个药性烈,保管是什么贞洁烈女都化作欲。女,你拿的这个就是因药性不烈,价格又贵,平常都没有人来买的。” “不用。” 祁深利落地付了钱。 如此决定,是卑劣的试探不假。 但他就想最后看一眼,她在接连几日被欲。火缠身的情况下,究竟会如何做,还是说她意志力如此强悍,满不在乎。 他究竟,是输给了什么。 输给一个无情无欲的人,他认,可若唯独就是他不行,让他又怎能认…… 在那之前,祁深接连秘密询问了数位互不相识的医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他又亲自试了药。 药性的确不烈,最大的感觉也不过同他很多时候一样,看着她就会被欲。望缠身,然后忍到出虚汗,等着药性过。 于他而言,次数多了,也并不是那么难熬。 第134章 梦 第134章 梦 热。 还很燥。 应池把被子踹到脚底, 可那热意并非来自被衾,而是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让人莫名其妙地焦灼。 她的肌肤也变得异常敏感, 就稍微动了动,丝绸寝衣的摩擦感就被无限放大, 她的身体忍不住随着动作微微发颤。 陌生的空虚也在身下迅速汇聚,搅得她心神不宁。 意识还未清醒, 应池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温火上慢炖,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她无法理解的渴求,口干舌燥。 既渴求凉意,又渴求……被触摸。 好难受。 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将额边的碎发濡湿,应池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无意识地哼了几声, 应池扯开了自己的寝衣领口,试图凉快一二。 但情况却没好多少,还是难受, 她又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下。 终于寻到个有凉意的地方,半睡半醒间,应池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热成这个样, 可能是夏天要到了, 看来, 她得提前备好冰降暑才是。 而此刻的屏风后, 有一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背对着床伫立着。 那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丝毫不敢露面看上一看。 不过,他也自是听到了那细碎的哼声。 应池的声音满载着被欲望蒸腾出的脆弱与柔软,让祁深的拳头攥得死紧。 根本不用看, 只听声音就够了。 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反应无疑比用了药的她还厉害。 这何尝不是一种刑罚了? 对她的试探,对他的刑罚。 何苦来哉。 一边是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要他离开,谴责着他此刻的龌龊念头,毕竟再待下去他也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是情感与欲望的漩涡,将他死死拖在原地,让他的耳朵贪婪地捕捉着这屋内的每一丝声响。 在这混合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中,他与她共处一种状态,这是此时此刻,他能离她最近的方式和距离。 祁深以拳抵住凉凉的书案,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给自己喂了颗清心降火丸。 仰起头吞咽时,祁深死死闭着眼。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凸起,他的理智和欲望也在脑中疯狂打架。 他就像是一个同时被架在火上炙烤又浸入冰窟的人,在极致的冷热交替中享受着凌迟。 不行,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她没事,他先废了。 他……也不能趁人之危。 祁深几乎是拖着步子,他强撑着被欲望与理智撕扯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了应池的床边。 床上的人意识模糊,双颊绯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几丝凌乱的头发,不受控地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上。 她蹙着眉,微张着唇,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哼个不停。 面前这一幕,足以让祁深疯狂。 他的眼底是猩红的血丝与翻涌的欲念,因为他只要俯下身,就能轻易地将她占有。 她必定无力反抗,甚至有可能在药物的作用下迎合他。 祁深的手指颤抖着,几乎就要触碰到她了。 但是不行。 不行。 祁深强行拒绝着,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却多了一丝清明。 这丝清明,是欲望自残换来的。 他用颤抖得厉害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清心降火丸的小瓶。 第一颗药在晃晃悠悠中倒掉了,祁深只能劝着自己,让自己先稳住。 他跪在地上靠近床边,以胳膊抵床,屏住呼吸,终于成功倒出来一颗。 于是那只颤抖着的手快速地捏住了床上人的双颊。 虎口下是她柔软滚烫的唇,此刻在一张一合,他大口喘着气,拖正了她的脸,将药丢了进去。 他看到她不经意地吞咽了一下。 祁深闭了闭眼。 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自作孽。 捏着人脸的手迅速松开,祁深撑着床沿起身。 可就在他重心将起未起,最为不稳的刹那,有两只滚烫又带着薄汗的手,扯住了他的手。 其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拇指,另一只手抓住了其余四个。 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手也被这样抓过。 两只手扯的力道不大,却因全然出乎意料,让祁深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一扑。 瞬间,他与她的距离缩短至呼吸可闻。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上沾染的湿润,感受到她呼出的异常热烈的气息。 他一动不敢动,可面前那双眼睛却忽地睁开了。 祁深顿时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要被发现了。 然那双睁开的眸子并不清醒,它被蒙上了一层水漾的迷雾,含着欲,却涣散。 应池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人,仔细辨认了一下,喃喃唤道:“祁深?” 祁深更僵了,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呼、斥责和挣扎。 可什么都没有。 应池只是再次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她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些许困惑来。 她在混沌中思考,为何这次梦里的他,感觉不太一样。 没有压迫,没有令人窒息的痛苦,而在睁眼之前,她正被人用凉凉的手摸脸,那人欲马上进行下一步,她并不反感,反而身体异常的渴望。 不是噩梦,倒像是一个……高唐梦? 可……可她怎会梦到他? 应池攥着面前人拇指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却是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带着软绵绵的力道,她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脸,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要求小猫小狗似的随意,黏黏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换一个……” “人”字的声音含混不清,尾音消失在唇齿间。 她想继续这个梦,但是对象要换一换。 这种状态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但潜意识里告诉她,应该要换一个才对的。 随便是谁,总归不能是他。 祁深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亲昵搅得一团乱,凭着本能,他哑声追问:“换什么?” “换地吗?换成……哪儿?” 他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没等回答,顺着又问。 “嗯……”应池的眉毛紧而松,松而紧,但她此刻的脑子只能回答一个问题。 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她那只拍过他脸颊的手,转而抚上他的侧脸,指尖也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滚烫又撩人。 半阖着眼,她给了答案:“嗯……床上吧?” “……” 祁深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所有的理智、顾虑、挣扎被一把遮天蔽日的剪刀,裁得粉粉碎。 是求而不得的渴望,是日夜折磨他的欲望,是近在咫尺的诱惑。 他不想思考这是否是药物的影响,他只知道,她喊了他的名字,她没拒绝他。 这就够了。 看着她迷蒙又带着邀请的眼睛,祁深猛地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他用舌尖强势撬开了她的齿关,欲将她吞吃入腹。 他太凶,应池试图偏头躲闪,推他让他轻点,却不想手腕被他扣住,压在了枕边。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指腹在上下摩挲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更深的颤抖。 应池闭了眼,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是梦。 在祁深眼里,她的不拒绝,就是邀请。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吻至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扯了她寝衣的系带。 微凉的掌心贴上她腰腹滚烫的肌肤,应池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既想逃离,又不由自主想要更多。 衣物束缚被彻底解除,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带着长期的压抑和急迫,祁深的动作算不上十分温柔,应池同样,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着她缠绕他,贴近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快感中一同沉浮。 祁深的舌尖灵巧而耐心,应池试图并拢,却被他强横地按住。 她破碎的呜咽再也无法抑制,在寂静的房间分外清晰,祁深的呼吸也变得粘稠而炙热。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如弦,在她彻底软了下来时,才满意地勾着唇,缓缓抬起头。 没有给她任何恢复清醒的时间,可却有些艰难,所以他放弃了。 真要开始必是没分没寸,实在怕弄伤了她。 看她似释放后精疲力尽的模样,祁深热烈的吻再次席卷了她。 最后,撑在上方,他只想吻她的唇。 应池虚弱地抬起胳膊,双臂环着面前人的脖颈,喃喃道了句:“这梦,有点真实……” 祁深细碎的吻再次落下,在应池下巴那里蹭来蹭去。 他含含糊糊地骗她:“撒谎,一点也不真实,这明明就是梦。” 对,是梦。 祁深慢慢收敛了笑意。 清醒状态下的她,断不会能这般迎合他。 他知道的。 她觉得是梦,他就能伪装成梦。 所以只能是梦。 看着人疲累至极的模样,祁深替她塞了塞被角,然后下了床。 待他手轻脚轻地穿上了衣服时,床上的人已然睡了过去。 恬静安稳,祁深看了好一会儿,眸色开始由宠溺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然后临走的时候,顺走了人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小衣。 第135章 再放纵一次 第135章 再放纵一次 次日清晨, 直到日上三竿,应池才悠悠转醒。 浑身是松弛与满足。 她眨了眨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 神智渐渐回拢。 昨夜……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做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梦? 梦里有滚烫的热水包裹着她, 又似有轻柔的羽毛拂过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阵让她战栗却又贪恋的快感。 那感觉太过真实, 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又令人酥麻的余韵,稍微碰了一碰自己的敏感处,竟也充血得厉害。 应池一怔,脸随即有些发烧。 沐浴穿衣后, 她看着镜中面色红润、眼波也比平日更潋滟几分的自己,又吐了口气。 她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七情六欲, 莫非在真正获得安全与自由后,那些被长期压抑的本能,已经开始悄然苏醒? 或者说,她竟在渴望一个男人? 应池拍了拍脸, 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念头, 一下午了, 这想法时不时地钻入脑中, 让她不能专心习舞。 “娘子, 有客来访。” 二门的护院妇急匆匆地来禀告, 应池放下抬起的手,对教舞娘子示意先练着。 “何人?” “说是洛阳福昌县新上任的县尉。” 应池换了鞋子,诧异地偏过头:“何故?” “说是感谢娘子在大雪天给他送了炭, 送了膏火。”护院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一大串文绉绉的话,她没能全记住。 “哦。”应池应着。 她不知是谁,却有些心不在焉。 但迈进蹁跹舞坊的前院,她远远看着身量,就知道是谁了。 陆明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身姿笔挺地站着,见应池过来,立刻停了看画壁的动作,深深一揖到底。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感激,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小生陆明朗,拜谢娘子再造之恩,若非娘子雪中送炭,资助膏火,小生断无今日,今蒙圣恩,授洛阳福昌县县尉,特来拜谢,娘子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陆明朗的礼仪无可挑剔,言辞也恳切无比,但自始至终,目光都恭敬地垂视着,不敢抬眼看面前人一眼。 他的脸甚至红到了耳朵根,毕竟那次见面的荒唐行径,是让人极为尴尬的。 “陆县尉不必多礼,当时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能有今日,全凭自身勤勉与才华,我亦为你高兴。” 眼前的青年,清癯隽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与斯文,气质干净,他的唇色也偏淡,形状规整,说话时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 但应池看着面前人的唇,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地想起,一张紧抿着稍显得冷酷的唇。 那张唇在某一瞬间,又会带着极灼热气息,狠狠压下来,攻城略地,滚烫热切,辗转着,反复吮丨吸着,甚至更过分地游走于她的全身,激起一阵阵灭顶的战栗与触感,又誓不罢休。 陆明朗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感谢的话,表了哪些决心,应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回过神来,她才略显仓促地从人的唇上移开目光,欲盖弥彰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陆县尉不必客气。” 她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比平时说话快了许多:“前程似锦,好好为官,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县尉了。” “送客。” 难以解释又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应池陷入迷茫与自我怀疑中。 性丨欲望无可非议,是人都有,但她自认为对此一直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莫非在潜意识里,自己真的……应池按了按额头,有些头疼。 与昨夜不同,这次祁深直接混进了人的被子,等着她药性发作,然后开启他的侍奉。 熟悉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脖颈,他含笑又亲昵地拉进她的身子,蹭了蹭她的鼻尖:“可是你非要搂我,不是我要主动的。” 他的唇依旧吻遍她的全身,却不敢放肆吸咬,生怕留下一丁点的痕迹,被她察觉到不是梦后驱逐。 待一切结束,床上人沉沉睡去,祁深埋首在人的脖颈好一阵,才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麻烦。 - 书房内,烧信的火焰将熄,火光渐散。 亲卫垂手禀报:“阿郎,船已备好,后日寅时三刻,可准时启程回京。” 祁深的手微微一顿,他这才惊觉,在这东都,又蹉跎了如许光阴。 “知道了。”祁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顿了一顿他又吩咐亲卫,“叫乐觉过来。” “是。” 他实在放心不下她,若走,也断会留下个值得信任的,护她周全。 眼下乐觉是最好的人选。 有过一次过失,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乐觉的确知道,他郑重地下跪然后起愿:“承蒙阿郎不弃,愿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属下一定拼尽全力护得夫人周全。” 到底是跟着他多年的亲卫,这声夫人言说得他甚至心悦。 祁深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乐觉却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阿郎,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夫人。”乐觉将昔日应池临走前与他所言她知未来之事的事和盘托出,“夫人能知未来事,眼下东宫与魏王之争日趋激烈,阿郎您身在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夫人真能预判未来龙椅上坐的究竟是太子还是魏王,哪怕、哪怕只是万一,阿郎何妨现身,去试探问上一问?也好早做打算,是全力辅佐东宫,还是……早留退路。”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祁深沉默良久,忽地嗤笑一声:“问她?” 他抬起眼:“你猜若我去问,她会如何答我?” 乐觉一愣。 祁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本王猜,她大概会故意说错罢,指着那万丈悬崖,笑吟吟地请我去跳。” 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他又缓缓自嘲道:“她有多恨我,多想摆脱我,多想让我死,我早已领教过了。” 乐觉心头一震:“是属下思虑不周。” 他还以为这两日阿郎眉目含春,是事有转机……好事将近。 “况且,”祁深话锋一转,那股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与自信重新回到眼中,“本王何须问她?若连眼下这最基本的朝堂局势都看不破,猜不准,也不用在权力场中去厮杀了。 “只要太子不行差踏错,不犯那等动摇国本的大过,陛下便不会轻易废储,魏王虽有野心,但有些事,过犹不及,此刻,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是属下杞人忧天。” “不过,倒也可以试上一试。” 祁深的话音刚落,乐觉稍显困惑:“阿郎的意思是?” “找个可靠的人,在黑市赌坊,开个隐秘的盘口。” 祁深转过身,眼底闪烁着冷静的算计,不过这算计倒是可有可无的,他只是想给她送钱来了:“就赌未来东宫之主,究竟是太子,还是魏王。 “盘口不必太大,但消息要做得隐蔽又偶然,务必让这风声,恰到好处地传到她耳朵里。” “是!”乐觉领命,他脑中已经有了想法,或许可以借程昭的口。 祁深握着手里的药,不住地摩挲着,最后牢牢攥紧。 最后一次,就让他最后再放纵一次。 这辈子,最后一次。 第136章 天呢! 第136章 天呢! 夏初的雨尾总是斜的, 带着春末的倦,祁深就站在窗边往院里瞧。 瞧着她接下来要继续生活的地方,记到心里去。 他从没在这个角度往外看过, 那么倘若他记得够清,回去的路上若景能足够入梦, 他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可他的心突开始泛疼,又携着酸意, 直直梗到喉间,唇亦带着颤意和哑意,激红了他的眼尾。 好久好久,祁深才沉默地关上了窗。 潇潇雨丝隔绝在外,他再一次爬上了她的床。 他的中衣犹带湿潮意, 许是窗边站久了的缘故。 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不同前几夜的触感,药物作用下,应池虽迷迷糊糊, 却也在本能地抗拒着他的亲近,只是力量微弱。 此刻的她,无异于被困在蛛网里的蝶。 身上人的吻比以往还要炽热、窒息,带着酒意的清苦和诀别的狠意, 吞没了她的所有。 他制住她试图推拒的腕, 吻住她所有因他而起的细微战栗, 止住对过往不甘的质问, 无限地向她索取对未来孤寂的预支。 他在她身上倾泻着所有的爱恨, 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巨大失落。 却始终停在边缘。 他也只敢在最外处流连。 他怕她发现他没死, 可……心底下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也在期待她能发现。 然后坦然接受凌迟。 是不是比这样好一点? 是不是能比这样好一点? 当一切终于在她的喘息中结束时,寂静猛然降临, 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和交织着的湿热呼吸。 那么急,那么同频……却好像注定反向。 祁深没有立刻离开。 他伏在她身上,重量依旧,额头抵着她的肩颈,滚烫的汗水滴落。 他闭着眼,最后一次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然后倏地起身。 没有再看她一眼,祁深利落地穿戴整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 走到密道口,他却停顿了一瞬,背影在微光中显得僵直而孤绝,欲往前去,可再也迈不动一步。 好像有蜘蛛网缠覆了他的脚腕,再一层,又一层,将他使劲往后拖着。 不知何时,喉咙里腥甜。 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模样,他只觉得现在,那种痛楚要深入骨髓了。 像毒。 靠近她的时候,丝丝麻麻的痛楚能得到缓解,由痛中还能衍生出来一种快活来,而离开她的时候,却很疼,更疼,疼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让他生不如死。 可总归,她生性凉薄,好像不喜男人,也没有男人能入她的眼。 而他,当然也不会有别人。 他们彼此守贞,好像也够了。 第二天一早,应池从晨光熹微中醒来。 不同于前两日,除了欢愉的余韵外,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不知何故而起。 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 她坐起身,茫然地环抱住自己时,却突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疼痛感。 应池略有惊疑地察了察自己的腿处,外缘竟微微有些发红。 天呢! 她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应池拒绝深入去想,可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那就是,她好像确实,在渴望能有一个男人。 这都是什么事……真的很可笑! 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这种心绪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用过早饭,在去舞坊之前,应池准备顺手把这几日换下来的内衣洗了,却察觉了些许不对来。 她记得清楚,前些日子新做了几件细软绸缎的小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绣着淡雅兰草,她甚是喜欢,才穿过一次。 “青衣。” 青衣很快进来:“哎娘子。” “我换下来的小衣没了两件,可是你收去浆洗了?” 青衣连忙摇头:“回娘子,不曾,娘子早先吩咐过,贴身的衣物您要自己打理,不经他人手,外裳裙衫才是我该拿去浆洗的,娘子的贴身衣物,我从未碰过,我省得的。” 应池蹙起的眉毛未松,看着青衣信誓旦旦的模样,反而更紧,正要奇怪一二,就听青衣又呀了一声。 青衣又不确定了:“也许是我刚刚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我这就去帮娘子看看。” “嗯。”应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未等青衣回来,护院妇来报,说她阿弟程昭休沐,来找。 应池是带着心事重重去见的,不过对于程昭,她倒是可以完全放松。 只是如今她的心事来得莫名,已困扰她两三日。 “近来黑市上十分热闹。”程昭压低声音。 应池抬了抬眼看人,漫不经心道:“黑市?那里鱼龙混杂,能有什么正经事。” “这回可是天大的事。”程昭凑近了些,“他们在赌未来登上宝座的,是当今太子还是魏王,不过却是在无用功,毕竟你我知道,这两个没一个能成事的。” 应池的声音刻意放小了几度:“议储?黑市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设这种盘口?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衙门里一个同僚,前日拉我去见识的。那地方倒是什么消息都能探听到一二,议论储君,在那里也早已不算稀奇。” 程昭托着腮,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不过只有押太子和押魏王的,怕是最后买家都得输个精光,庄家通吃,我看啊,怕就是上边有人想测测风向。” “嗯。”言者眉飞色舞,听者心不在焉。 程昭敏锐地察觉到:“有心事?” “我没事。”应池下意识随口建议,“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参加科举,也像那陆明朗一样,混个什么县尉当当。” “倒是可以搏个出身。”程昭顿了顿,却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反问上应池了,“说起来,阿姐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应池怔了一下,恨意太过浓烈地过了许多日子,她已经想象不出喜欢人是什么样了。 “有过。”她回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拍电影时的男主角,不过,你也知道,我后来回去过一次,心境已经大不一样了。” “凌裕桉?”看见应池点头,程昭轻轻笑了笑,“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能那么自然地提起那个新科县尉陆明朗啊。”程昭笑笑,“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程昭比划了一下:“他们两个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神似,不是说一模一样,但是那种清俊书卷气,有点类似,当然,陆明朗更内敛些,那位大明星要张扬一些。” 应池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想陆明朗的模样,再努力调取记忆中凌裕桉的脸。 “或许吧,我没注意。” 她的确没注意。 难道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这种类型的男人有着某种未曾察觉的好感模板?还是说,在挣脱了祁深那种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男性阴影后,她本能地会被这种看起来更安全、更无害的清俊书生气所吸引? 她真的对这种人感兴趣? 应池无奈笑笑,她为什么最近对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了呢? “程昭,我最近连着两三天,做了春丨梦。” 第137章 “啊?”程昭瞬…… 第137章 “啊?”程昭瞬…… “啊?”程昭瞬间张大嘴巴, 脸刷地红了。 “别惊讶。” 应池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轻微耸了耸肩,她料想到他会有如此反应:“事情呢, 就是这么个事。” 面前人的眸色清亮又潋滟,脸颊水润润的, 还泛着温润光泽,即便双眉微蹙, 在程昭看来,也不过是伤春悲秋的轻愁。 尤其是……竟带着不自知的娇意。 可怎么会? 他终于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她的眸子一向干净而疏离,也正因为如此,她不喜交友, 不喜热闹,在这个异世界也没有可以谈心的女性朋友。 所以才会和他说吧? 他因此而感到骄傲,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是唯粉,更是家人。 如今的她离他很近,除了守护她外,他还可以关心。 关心她的日常情况……和心理情况。 就比如现在, 正常人都会做春丨梦, 只会感慨极致欢愉的梦境, 是多么美妙。 梦如自在飞花, 虽醒来后骤然虚空, 怅然若失, 但断不会像她这样……发愁。 除非梦的对象,不怎么让人期待,让人想要逃避。 他猜着, 只怕是和那人一年多的时光,终究让她生了心结。 幸而人已死。 一切都还来得及,人生路漫漫,一切都可以换。 “在我眼里,你是天下第一好,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也希望你能走出来心结,况且他都死了好几月了……不是,我是说……” 程昭语无伦次,他没有表达出来想表达的意思,还提了不该提到的人,他现在完全不再敢看她的眼睛。 “关他何事?”应池察觉到他说的是谁了,面色在一瞬间不虞。 “不是……我是说,我们和他们的想法注定是不同的,但这里是古代,婚姻对女性来说,大部分时候是个枷锁,是交易,是束缚……我是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走不出来他带给你的阴影,又备受困扰……” “停!”耳边的话越来越不中听,应池冷着脸打断了,“和他没有关系。” 她漂亮的眼睛显然生气了:“程昭,你一直提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 程昭哑口了,他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却闭眼心一横:“或许……或许你可以考虑找一个固定的、可靠的、只关乎身体需求的性伴侣,陪你走出来,前提是安全和隐秘,当然不一定需要成婚,只需要你自己能掌控就可以。” 他烟了咽口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应池的眼眸骤然抬起,写满震惊。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能真正地走出来,不是通过压抑,而是通过正视你自己所有的感受,包括身体的需求。” 程昭坦然道,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认真:“直面恐惧,暴露治疗,用新的体验替代旧的记忆,这也是心理学上的疗法。” “呃……” 固定性伴侣。 这在现代或许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提议,但在古代可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她倒不是怕离经叛道,可重点是,她真的需要吗? 应池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震荡中。 “我觉得我需要想想。”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且心乱如麻。 “娘子,门外有个苍头,说是陆县尉的侍从,特地送来几尾新鲜的江鱼,是为感谢娘子昔日的照拂之恩呢。”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应池和程昭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对方。 “收起你的想法,不过是寻常礼节往来而已。” 应池率先开了口,止了对面人的话,言罢后又觉自己在欲盖弥彰,在多说多错。 她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我需要静一静。” 程昭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她一会,才抬步离开。 若能解她的心结,他程昭可以,但他也明白,她只把他当家人,当朋友。 若时烨和裴时靥真的是他们两个的前世今生,他们俩个或许还是……兄妹。 他的生生世世,也都只是守护她的份儿。 他对此也甘之如饴。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星,现在她依旧是,他要做的,是守护好她,看着她快乐,那样就够了。 陆明朗的突然示好,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刚刚被程昭搅乱的思绪,隐隐连接了起来。 让应池不得不正视自己。 那些真实到令人心虚的梦境,身体里的蠢蠢欲动的渴望,以及她那日对陆明朗嘴唇无意识的短暂留意,都在告诉她,程昭的提议或许是对的。 也或许……她应该找的是一个可以用金钱或利益暂时维系,然后事后两清的人? 这个想法让应池打了个寒颤,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与自厌。 她抚着额头,极度不可置信,难道因为祁深的死,她的心理出了问题而不自知? 不知何时生成了防护机制,拒绝承认一切变化? 才会如此……不像曾经的她? 她依稀记起,第一次做梦的对象,隐隐约约……好像是祁深。 应池揉搓着脸,再这样自我怀疑下去,怕是要疯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与其被动地忍受欲望的折磨,被混乱的梦境困扰,不如主动去掌控它,正视它,尽快从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解脱出来。 “今日是不是官员休沐日?代我传个话,就约……陆县尉茶楼一叙。” 第138章 “阿郎,找到了。” 第138章 “阿郎,找到了。” “阿郎, 找到了。” 乐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边缘还沾着干涸河泥的铁盒, 快步走了进来。 说起来这次还是多亏于乐七的狗,嗅觉堪比探子灵敏。 三月前, 从万安山寻着气味能将阿郎从古墓下找出来,也是那几只狗的功劳。 许也是阿郎失血过多的缘故, 血腥味在那一片极其浓重,才使得搜寻狗嗅之,狂吠不止。 总之,阿郎捡回了一条命,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想回北静王身边重新侍奉的他, 乐七显然镇定多了,摸索着在他手心上写着。 “主仆情,乐觉, 我应该是还清了。”乐七淡然一笑,“今后,我想为自己而活。” …… 乐觉的神思渐渐回笼。 祁深欲接过那物,但瞧着泥脏碍眼, 便示意乐觉拆开再递给他, 他眼神一凝, 随口一问:“在水里?” “按阿郎吩咐, 沿着刘时淞最后活动的那段洛水河岸, 向下游十里, 最后在一处废弃石桥的桥墩暗格里发现的。” 假冒的刘时淞最后还是藏了东西,是账本,记着黑窟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乐觉带人都快把那翻过来了, 才想起来用狗去找。 翻开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货品记录、银钱往来、人名及代号。 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能与他之前查抄窝点时缴获的实物和半成品一一对应。 他尚且需要这些,来给魏王定罪,无论他有没有罪。 这是不得已的杀手锏,万一太子被废,太子之位也不能落在魏王头上。 不过除此之外……这账册上怎么还有几单与齐州的交易? 着实奇怪。 “七月末,交付齐州丁记,弩机关键枢件五十套,三棱破甲镞两千……” “九月初,交付齐州路,明光铠关键胸背甲片三百对,臂鞲链接件……” 私购军械做什么? 敏锐让祁深往意图谋反的方面去想,但依旧觉得荒诞。 齐州是五皇子的亲王封地,若是寻常当不足为奇,可既经由刘时淞之手,必不是明面上的,是经不起查的。 “长安皆知,陛下不喜五皇子行为放荡,所派管教五皇子的长史亦严苛,与五皇子一向不和,可若因此而谋反……怎么看也不像。” 况且他哪来的能力和胆子胆敢谋反?仅靠这点子买来的兵甲? 尽管如此,还是蹊跷。 “这两本账册,立刻誊抄关键部分,原件严密封存,细查一查过去近来几月,齐州方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往来和物资流动。” “是!”乐觉领命,但又迟疑了一下,“阿郎,此事若真涉及五皇子,是否先秘奏陛下或太子?” 直接捅破一位亲王可能谋反的盖子,事关重大,没有铁证,极易被反咬一口,尤其现在,他假死欺君,借重伤养病为由滞留洛阳,行事更需万分谨慎。 “不用。”祁深缓缓摇头,“先查,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不要让魏王那边,察觉到任何风声。” 魏王与太子争位正酣,若让他知道齐王可能有问题,谁知道他会利用这件事掀起怎样的风浪。 “属下明白。”乐觉肃然。 - 这家望江茶楼的位置极佳,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运河码头与洛阳的主要粮市街口,最适合行醉翁之意。 一扇窗户隔绝了街市的喧嚣,雅间内没有点香,只有一壶清茶。 然房间内茶香四溢,气氛却凝滞如冰。 祁深仅是坐在主位而已,他未说话也未动,就将他对面的漕运司仓曹参军刘稳清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看起来的确是做了亏心事的。 “刘参军,”眼瞧着把对面人的心理防线都给磨没了,祁深才开口,“三月初七,由你经手,自永丰仓调出的那五百石陈化米,漕批写的是折价售予扬州米商陈四,入库记录却显示,这批粮食并未进入扬州任何官仓或常平仓。” “那它……去哪儿了?” 刘稳清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上官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按上峰指令办事。” “上峰?”祁深冷笑一声,“你知我朝律法,随意攀咬上官,或流或死,如今我既能问到你头上,必是有明确的线索的,你不想如实招来,想必是想大刑伺候了。” 祁深轻轻抬手,侍立在一旁的亲卫便将一卷账目摔在刘文清面前:“这是漕运近半年的汇兑底单,有齐州的商队,三次通过此地,向一个齐州的户头汇了总计一千两百贯,时间恰好在每次陈化米出库之后。” “上官!上官饶命!”证据确凿,刘文清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他们只说是京里贵人的生意,打通关节,让粮食走个过场,所得利润分润三成,下官贪心,是下官贪心,下官该死!” “上峰是谁?除了粮食,还有何物经过你手?与你接头的商队,领头者是何模样?在何处落脚?” 刘文清语无伦次地交代着,祁深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粮食,军甲,武器。 看来这五皇子真有欲谋反的意思,他排行靠后,又非可以夺嫡的料,如此行径,岂非愚蠢至极。 “带走下狱。”祁深挥挥手。 此事他会直接密奏陛下。 一位帝王对挑战皇权者会怎么做……必是杀之。 他相信,太子会引以为鉴的。 与这边楼上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一街之隔的对面茶楼里,靠窗亦可见溪流,且垂柳拂岸,好不轻松。 陆明朗有些拘谨地坐着,已等有很长时间,思绪万千中终听得楼下仆从一句。 “娘子可算来了,我家阿郎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忙正襟危坐。 应池上楼,见陆明朗起身迎了出来,疑惑一瞬:“莫非我记错了时间?来得这样晚,倒让县尉久候了。” “不晚,娘子,是我来早了。” - “阿郎!” 乐觉匆匆敲了雅间的外间门,刻意压低了下声音,却因激动依旧清晰刺耳:“阿郎,刚属下在楼下瞧见,夫人进了对面一品茶楼。” 祁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起身绕到雅间的另一侧,打开窗子,将目光投向对面。 然只来得及瞥见一片藕荷色的裙裾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 那抹颜色,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 乐觉心里咯噔一下:“阿郎,夫人约了人,谈事呢。” 祁深僵了一僵,他的思绪开始飘远,不很真实,后来回神后收回了眼睛,也缓缓松开了开窗的手,垂下了眸子。 “不必跟我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明日就要回京了。” 这话是说给乐觉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是。” 马车从茶楼下缓缓启动。 车厢内,祁深靠上软垫,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将方才那一瞥从脑海中驱散,可那抹藕荷色总在眼前晃。 她为何来此?约了谁?来干嘛? 不安,好奇,想接近,想知道。 像墨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与他的理智在激烈交战。 “乐觉,她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祁深就后悔了。 这软弱,这失控。 车外的乐觉似乎并不意外,他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打听清楚,立即回道:“夫人进的雅室,之前已有一位年轻男子在内等候,那人是新赴任福昌县的县尉,陆明朗,两人似是约定见面。” “停车。” 第139章 密室 第139章 密室 径直上了二楼, 祁深的目光扫过雅室紧闭的门扉,最后落在隔壁的房间处。 “收拾下这间。” “是、是!”茶肆店主人只顾应着,言罢才意识到雅室内此刻有人, “这位郎君,里……” 乐觉直接截断了话茬儿, 笑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家主人就要这间, 店主人,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那语气里不乏威胁,店主人哪敢再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去协商。 好在这间雅室的几位客人是个可以商量的。 几人刚一出来,祁深抬步便进了去。 乐觉从外带上了门。 “不用收拾, 我家主人现在不需要伺候,有事会叫你的。” 乐觉叫退了在旁抹着虚汗的店主人,将银锭丢给他, 也屏退了试图进来伺候的茶博士。 做完一切,他刻意放轻了呼吸,最后想了想,又自觉退远了些守着。 祁深坐在离隔壁最近的地方, 凝神未动。 可即使房间很静, 他仍听不到隔壁任何交谈声。 这里的墙壁, 比他想象的要厚实一点。 他蹙眉, 抬手便推开窗户。 隔壁雅室的窗户, 就在咫尺之遥。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他单手撑着窗棂,颀长的身影轻巧而迅捷地翻出了窗外。 足尖在窗沿上一点,他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 悬在窗外,也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全部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那扇窗户之后。 里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此次约你是有事相谈。”应池顿了顿,眼瞥向侧面的窗户又落到陆明朗面上,咬了咬唇,“不过这件事情,要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既然来了,便不准备再扭扭捏捏,寒暄过后,应池预备和陆明朗挑明。 祁深悬在窗沿外的身体有些僵。 无数个糟糕的猜测瞬间冲上他的脑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能是什么,需要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求助? 这书生能知道什么?他能做到什么? 废物一个。 只听得陆明朗那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保证传来:“只要娘子拜托,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竭尽所能以成之。” 应池笑了,带着点无奈和淡淡揶揄。 这陆明朗答应得这么爽快,是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罢,希望她说罢,他也能保持如此决定、如此镇定才好。 “娘子请说。”陆明朗显然被这笑晃了神,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应池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她用手蹭了蹭鼻尖:“之前那件事,我的手下是怎么让你答应的?” 陆明朗的脸刷地就红了。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于他而言很不光彩,他那时为了钱几乎是在费劲心力用美貌在勾她就范。 他斟酌着用词,半推半就地和盘托出了,那回答的话也带着羞赧和窘迫:“他们说……让我做你的男人,你有孕了,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 窗外祁深的一只手猛地攥紧,只余另一只紧扣着窗沿。 “是你自愿的,还是他们逼你的?”窗内应池问。 “我自愿的……他们给我的诱惑太大了……我需要钱,况且我又不觉得我一次能考上,身无长物可谋身,老母亲又生了病,所以就答应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池再次笑笑。 “……是。” 陆明朗欲言又止地承认,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人面容恬静清透,是他从未敢肖想的存在。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为了钱、为了前程什么事都做的人,不过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聪明里多了些心甘情愿。 应池将面前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他的窘迫是真的,似还有一点对她的隐约迷恋,不过更多的,是对现实利益的衡量。 这很好,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的盖子,茶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郎君,你可以接受这种以金钱为前提的男女关系?” “……是。” “那你可不可以接受另一种更简单的男女关系呢?” “什么?” “就是……”应池斟酌着用词,力求清晰直白,也不让对面人产生任何浪漫的误解,她并不想谈恋爱,“不涉及婚嫁,不涉及子嗣,也不涉及你我的家世及钱财纠葛,当然,必要的保障安全和隐秘的花销,我会承担。” 陆明朗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完全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一个固定且彼此信任的人,只关乎男女之间最直接的那点敦伦之事,我需要的时候,或者你……需要的时候,我们见面。 “除此之外,你是福昌县的陆县尉,我是洛阳城的舞坊主,我们人前不熟,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也无需对彼此交代行踪和心事。 “至于为什么选你,我也想给你挑明,因为你年纪不大,安全,家里的人少,不麻烦,而且初到洛阳为官,根基不深,可掌控,你可明白?” 陆明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红,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这……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子,你待我,你待我,这……这岂非、岂非如同……如同男子豢养外宅妇……” “嗯……差不多,但也有所不同。”应池纠正他的想法,“外宅妇仍有依附,仍有情感,仍有身份,甚至可能产生子嗣,我说的却是没有,而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若你我有别的想法,也可以随时终止。” “陆郎君,你怎么想?”见对面人好半晌没说话,应池再次开口给他喂定心丸,“这是一桩买卖,买卖是双方的,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唯恐陆明朗以为她在威胁他,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明朗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对面人,她说的他已经明白了,但脑子也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羞耻,是震惊,是隐约的诱惑,是卑劣的悸动…… “我听懂了。”好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应池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不要同意啊?” 陆明朗抬头便见似藏了星星的眼睛在疑惑地问他,他脸更红了。 最后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屋里没了声音,还是他的脑中被耳鸣充斥?祁深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才死了多久……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的世界是彻底寂静和空白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重复、放大、撞击…… 最初汹涌的情绪,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她怎么能的呢?她怎么敢的呢! 随之而来的是嫉妒,像毒蛇的汁液,瞬间注入血脉,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上涌的血液沁在嗓子眼里,被他强行咽下,他怒极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他被她气昏了头,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胸口那股被强行咽下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让他的嗓子痒痒的。 祁深不受控地猛咳吐了出来。 面前的鲜红血液,让他眼前也阵阵发黑。 一瞬间,他紧抠着窗沿的手指猝然松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在这心神剧震中猝然消散。 二楼的高度并不致命。 祁深几乎是靠着残存肌肉记忆迅速拧身,试图调整落地姿势,直到“砰”的一声闷响。 他还是侧身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尘土混着枯叶被激起,在愤怒之下,是祁深无法忽视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无论如何,他起码是特殊的,无论是恨是爱,总归……她只有他这一个。 可现在,她都要有别人了。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应池蹙眉疑惑问。 “可能是野猫。”陆明朗将窗子打开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往阴影处隐了隐的祁深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上,一动不动。 如同死了一样。 “阿郎!”乐觉听见声音觉得不对,跳窗出来寻,直到看见人,骇出了一身冷汗。 被踉跄地扶起来,祁深一言未发,垂着的睫毛掩住了汹涌晦涩的情绪。 更深,更暗,而且偏执。 她真的很有本事,总能不知不觉地惹火他,也让他后怕。 她和别人…… 他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 如果她说的安全、不麻烦、可掌控是她选男人的标准,那……凭什么不能是他…… “那个密室。”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般的暗红,眼尾也同样。 渐渐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的声音也很嘶哑,却不容置疑:“最后再修整一下。” 嫉妒的怒火,还是焚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底线。 她是他的。 放她自由,本就不是他的做派,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偏执和爱恨烧成锁链,一寸寸地缠紧她的脚踝,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他要她。 也只要她。 谁让他命大就是死不掉呢,谁让他活着呢……一声极低极哑的苦笑,从祁深喉间逸出。 “要快,要万无一失,今晚我就要看到,一间完整的……密室。” 第140章 “阁主,长安有异动。…… 第140章 “阁主,长安有异动。…… “阁主, 长安有异动。”张十三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宫与魏王之争似有挑明之势,朝中暗流汹涌, 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应池一眼:“有风声说, 北静王祁深,可能未死。” “未死?”对于朝堂之事无甚兴趣, 然后边之事却让应池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眸中也不乏震惊,提裙角的手猛地一抖,“消息属实?可能性有多大?” 张十三摇头:“无法确证,不过说是从东宫流出的, 但线人却是在洛阳黑市买到的消息。” 应池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虚晃,“我知道了, 想尽办法,确定一下这事的真伪。” “是。”张十三应着。 应池心乱如麻地出了舞坊,上了马车。 这个突来的消息在她心底激起千层骇浪。 没死?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真的没死…… 那根本不用想, 他一定会来找她的, 他怎么可能不来找她? 以他的性子, 当日她抛下他独活, 他大概不仅会来找她, 还会来报复她。 应池反复安慰自己, 只是有可能而已,并不是确切的消息。但第六感也总让她觉得,这事情好像隐隐透着些不对来。 如果细想下来, 生活中突兀又不同往常的蹊跷,那么,自己连日的春丨梦好像算是一个…… 应池的拳头攥紧了。 晡食时间,青衣布着菜,突然想到:“娘子,您晨起问的那两件小衣,我仔细找了一遍,确实是没有,是不是落在衣柜角落或者床榻底下了? “可要我帮忙寻上一寻?” 应池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在哪了,不必再找了。” 当然不必费力再找了,因为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小衣没长腿,不会自己跑,只能被人偷。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状态,应池早早洗漱完,便躺在了床榻上,然睁着眼半个时辰了,却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她逃出古墓那日,想起了古墓之下的情形,想起了石门关闭前,他最后那双复杂的眼睛,也想起了自己决绝转身后,那一路上的挣扎。 应池难受地闭着眼睛,她很不愿意回忆这些。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她用来防身的迷药药膏。 若他今夜敢接近她,她…… 算了。 治标不治本。 她握着药瓶的手搭到床沿上,觉得疲累极了。 “啪”一声轻响,瓷瓶掉在了地上。 应池下意识下床,弯腰去捡。 摸索着捡起瓷瓶,指尖却意外地触到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表面光滑的深褐色药丸,嗅起来药味极淡,甚至透着清苦。 应池紧蹙的眉毛一松,不好的预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来人!” “你立刻……”应池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去请圣女过来。” 她闭着眼睛忍着要手撕人的情绪,等着一个答案。 约莫半个时辰,圣女姗姗来迟。 应池将那药丸递过去:“这是何物?” 圣女接过后先是在鼻尖轻嗅,后用指尖捻下极小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得出来结论:“娘子,这应是催情合欢药之类的解药,此丸专解药性,清心镇欲,用料也十分讲究,里面甘草、远志、莲子心是必要的,此外还有……” 应池脑中“轰”的一声。 连日醒来后身体的异样,丢失的贴身小衣,还有这颗突然出现在她床下的解药……以及夜晚的梦境。 不,不是梦。 是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药,和她欢好……这个混账东西! 应池抚着额头,气恨得头有点发昏。 让人都出去后,她只披着外袍,靠着枕头在榻床上坐着。 房间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在等。 等着用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戳穿那位不速之客的卑劣行径! 不过到了后半夜,强烈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地哈欠连天。 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算了,今日可能等不到了。 一个哈欠再次结束,应池缩进被子里准备就寝,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上因哈欠带来的水雾。 可待眼睛濡湿尽去时,却见床榻前方,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逼近,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唯有五官清晰可见。 遮住了一半月光的鼻梁,显得又直又挺,而那双眼睛,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瞧,又抿唇不语。 事实上他一直在旁躲着,预备等她睡着,悄无声息地带她走。 他受不了她看他那充满讥诮的嘴角和眼睛,所以他放出了消息,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怎料聪明如她,三两下察觉到了端倪,专门守株待兔。 的确,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没有恐惧的瑟缩,在最初那极短暂的瞳孔骤缩之后,应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愤怒、了然、疲惫以及……荒谬至极的无语。 果然是他。 毫不意外,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看着他,千污言万秽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疲惫与讥诮的轻叹:“哎……” 她叫他:“祁深啊。” 祁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应池嗤笑一声,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们到底……能好好聊聊吗?” 她坐起身来,双脚摸索着找到地上的软履,然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直起身的那一刻,一股异常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 甜得发腻,馥郁得让人头晕,应池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香气从何而来,就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四肢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瞬落入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祁深是跪在地上的。 怀中人安静的侧脸,清浅的呼吸,包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是他贪恋的存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密道。 第141章 她就知道! 第141章 她就知道! 意识从一片黑暗中慢慢上浮, 应池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四肢。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的丝被也轻暖光滑, 可她还是在这舒适的床榻上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双脚脚踝处,有微微下沉的存在感, 让她难以忽视。 应池诧异地坐起身来。 果然。 她的两只脚腕处,各自扣着一个银白色的镣铐。 镣铐环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 紧贴皮肤的地方,被仔细垫了数层柔软细密的雪白棉布。显然设计它的人,考虑得周到极了,既达到了禁锢她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让她不适。 应池闭了闭眼再睁开, 长吸一口气。 入目也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很奢华,书案, 梳妆台,小书架……而所有东西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很圆润。 四壁大概是整块的石料打磨而成,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窗户, 唯一可出入的地方是个木门, 却看起来异常厚重结实。 这怕是一间……精心布置打造的金丝雀笼。 绝非几日可成, 至少数月, 可能从古墓出来那时候起, 他就有打算了。 应池的情绪梗在喉间, 收回了目光,她的视线重新放在那银亮的镣铐上。 此刻充盈在她脑海中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她同样也被他的偏执吓到,一时有些茫然。 镣铐环扣很精巧,有锁孔,但扣得不紧,应池脚瘦,她觉得调整下角度,或许能出来。 可正想实施时,她放弃了。 有什么用呢? 这次是脚踝上的镣铐,下次会是什么?手铐?腰锁链?还是脖子上的项圈? 她逃再多次,只要那个男人不改变想法,始终都是无休无止的逃亡抓捕游戏,他总有办法找到她,然后困住她。 应池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就像一个人在茫茫雪原上跋涉了太久,却始终看不到尽头,最终连抬脚的力气都失去了。 她被他磨的,现在连骂他都懒得骂。 那镣铐,应池盯了许久。 然后忽地扯了扯嘴角。 她是笑出了声不假,泪同样下滑得厉害,而且是越笑越难过。 和这样一个偏执、强大、且将全部扭曲心思都用在她身上的男人对抗,就像用血肉之躯去撞击一座铁山。 除了头破血流,粉身碎骨,没有别的结局。 而若是……不对抗呢。 应池沾着泪痕的眼睫抬了抬。 这边人一醒,门口候着的嬷嬷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被吩咐过,她自知耽搁不得,忙去汇报。 祁深止了与属下的交谈,问那婆子:“她……可有什么反应?” “听着音像是笑了。”那婆子仔细想着,含含糊糊地回答,毕竟只许在门口候着,她也未瞧清具体真章。 “是什么样的笑?” “这……”显然为难住了这婆子,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罢了。”祁深撩了一眼人,抬步便往密道口走去。 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祁深对一切事情都是未知的。 对于他的恶劣行为,她会有什么反应呢?她的态度又是什么样的?她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会…… 他向来知她的性子烈,能烈到什么程度,回想着之前,他现在大体上也能有个预估,佩剑也已经备好,她要真有本事就捅死他……总之,他已经这样做了,只愿她别伤害她自己,发生什么他都能受着。 木门从外面被打开。 祁深着一身月光白常服,头发未冠全,只半扎起部分,显得随意,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发话。 应池听见了动静,转过身坐起来,锁链发出细微的丁零当啷响。 她冲他淡笑一声:“你真是体贴入微,看,磨不到脚踝。” 猝然被夸,祁深拿捏不准她的情绪,可他觉得自己总得回她的话:“……嗯,是。” “可还是很疼。”带着点没忍住的鼻音,应池那话的尾音轻轻往下沉,她也不笑了,反而很委屈,眼尾已经红了。 祁深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他下意识想过去看看她的脚踝,抬起的手又倏地垂下。 他也不傻,被坑得次数多了,知道她怕是给他使手段呢,于是干脆侧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好半晌没声音,祁深又转过头来,直直被面前人泪流满面的模样唬了一身冷汗。 “你要准备囚禁我?”应池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人,她盯着他突然蹙起的眉头,眼泪更汹涌了。 对上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祁深的脑子嗡的一声。 面前人的脊背挺得笔直,泪珠像碎玉般从长睫上滚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可却偏要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呜咽,那眼底翻涌的委屈混着强撑的倔强,冷艳又易碎。 看起来是那样的难过,哭得那样惨。 他见过她哭得模样屈指可数,每次都让他的心脏抽疼,泛着酸意,直从肺里往喉咙返,手指都在颤。 祁深扯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钥匙,快步走过去,两三下解开了镣铐。 咔哒两声,他哑着声道:“你走吧。”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就在咫尺间,应池被泪水盈满的眼睛眯了一瞬,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有几分可靠性。 他可一向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可他没看她。 从应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侧着长而直的睫毛,她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只能听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应池迅速抹干了眼泪,唰地下了床便朝木门走去,连鞋都未来得及穿。 一步,两步,三步,面前五步之遥就是木门了。 三……二……一…… 她在心里默念。 下一瞬,“应池。” 她就知道! 应池充耳不闻,步子未停,却还在数数。 三……二……一…… 她的手腕被人从后扯住。 预料之中的事,应池止了步子站定,深吸一口气,麻木地骂他:“朝令夕改,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谎话连篇。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因救我而牺牲了自己,到底还是用虚假的表象欺骗我。” 祁深无言以对,尽管他并没有骗她,但他活着是事实,而且……即使解释她也不会信,甚至有可能被指虚伪。 “虚伪。”不用这样也被指了。 他总是怕她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攥得紧,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松了松握她手腕的手,转为上下摩挲着:“你对我不公平。” 他也忍不住控诉,垂着的眸子里都是软弱:“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将我彻底否决,我像个笑话一样。” “你做了什么?半夜爬我的床吗?”应池反过来质问他,声嘶力竭地骂他会很累,她已经不想那样。她的话在骂人,但她的语气很平静,“疯子,你这个疯子,变态。” “就算是疯子,也是为你而疯……”祁深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石壁上,额头对着额头蹭着,“我死你也不在乎,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把我当成仇人看,你才能不排斥我?” “你告诉我啊,就是海,也有枯的时候,就是石头,也有烂的时候啊……”他轻掐掐她的脸,双手托着她的脸迫她看他,“你别不说话,就算是个犯人,他也得有个具体的惩处,你给个章程,你给个法子……” 第142章 祁深 第142章 祁深 应池被他眼里的偏执和痛苦震了一下, 心有些乱,她扯拽他的手,根本无济于事, 反被他攥了手腕。 面前人今天这个模样,看起来像是不要一个答案不罢休的偏执狂。 可哪有什么答案? 答案就是不爱, 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可要她怎么说给他听? 他好像听不懂人话,这一瞬他是知道了, 可下一瞬他又不知道了,他还要过来问,重复问这种无脑的问题。 活着要问,死之前要问,现在死而复生还要问。 会直逼得她像现在一样无话可说, 兜兜转转中,又回到了原点。 她也看不懂他这种扭曲的执着到底是为哪般?他这么执着于她,是因为爱她吗?可哪有爱人是这样爱的? 她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 但她永远也不会说的。 应池垂下了眼,忽想起自己连日的春丨梦来。 在她无意识情况下都没有侵入痕迹,她也知道他现在再不敢像以前一样,往她身上使些手段强迫她了。 最大的本事, 怕就是如此了, 打造间密室囚着她。 不过对她的伤害基本为零。 那就这样吧。 先耗着。 “别这样。”祁深侧低下头去看她, 喘着不稳不匀的气催她, 哑着嗓子求她:“你说话, 你给我个话, 能不能有个办法了……” “祁深,没有章程,没有办法,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怎么做,而是不该开始,最好的法子,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应池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直盯着他红透的眼尾,神情也有些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对他的脑子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想最后一遍给他讲清楚道理,“你回你的长安去,做你的北静王,娶个身份高贵的妻子,纳几房美妾,再生几个孩子,做你们这的男人都会做的事,你们这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她的手也慢慢抚上他的脸,开始循循善诱,“你放过我,我就想留在洛阳,过我自己的小日子,就这样而已,你就成全我吧。祁深,你应该知道的,我们本就不是一个地方的人,而且你相信我,你会爱上你回京之后的生活的,你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空气瞬间安安静静的,就在应池以为大概能把面前人劝动松一口气的时候,祁深的眼神却骤然变冷。 “不是一个地方?那陆明朗呢?他呢!他和你就是一个地方的人了?你要留在洛阳和他过日子吗?”压抑的妒火终于窜了上来,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他行,我就不行,是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应池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我和他……” “是,我知道!”祁深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厉声打断她的话,他的胸膛被气得上下起伏着,又单手捏了捏两侧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让自己千万别被气晕过去了。 “本来我都准备要回长安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得去找那个陆明朗!” 他向她陈述事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真打算要走的……” 说完却又有点心虚,“至少,会暂时离开,可你呢?你转头就去物色一个一无是处的书生!想和他行夫妻之实!你让我怎么去想! “本王自己的夫人死活看不上自己,反而去寻别的男人解决私事,简直是奇耻大辱。” 应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逻辑气得脑袋发昏:“祁深!你真是能贼喊捉贼!” 她也激动起来,往后推他:“我找他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是你夜夜爬我的床,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一样缠着我,又用那种下三滥的药,让我夜夜做春丨梦,让我怀疑自己需要一个男人解决生理需求,我根本用不着去找什么固定性伴侣!” “所以你想要的男人是那样的?”祁深色眼底一片暗红,他只听到了自己认为的,也只想说自己认为的,“无论你怎么解释,总归你找了,而且第一个找的他,不是我。” “你不是都死了吗?” 祁深的话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圈套里带,“我要没死呢。” “你没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们在争论一个无聊的假想命题,她撇开脸,“我们说的和这毫无关系。” “要是你想要的男人是那样的,我为什么不行?”祁深把她往后推,重新抵在石壁上,他觉得自己可以迂回,先从这种身份做起,然后徐徐图之,“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应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你就答应我,要么……”他眼神阴鸷地看向门口,“我就让那个陆明朗,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应池脑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离谱。 这种感觉也简直太熟悉了。 “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你不杀人你会死是吗?”应池心累极了,被气得也不想说话,嗤笑一声,“杀去吧,去,你去,现在就去。” 祁深没说话。 他看她似是疲惫至极的模样,也心疼至极。 但他知道,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再逼一逼她,说不定就能混上个能合理接近她身份了,绝不能前功尽弃。 所以他趁热打铁地再次逼问她:“我可以不杀他,但你怎么才肯答应我?” 又来了。 “祁深。”应池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祁深心脏一紧,喉头发干:“……我在,你说。” “我累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是重重地砸在祁深心上,他朝她伸手,“要不要我……抱你去床上?” 而此刻,他的心却在砰砰跳个不停,像有预感一样。 他觉得他就要达到目的了,那样刻骨铭心,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忘不了此刻—— 此刻那脑袋充血、难以呼吸、喜悦至极的感觉。 应池神色虚无地看着远处,“和你能纠缠至此,我也真的累了,不逃,累,逃,更累,不恨你,累,恨你的时候……好像更累。 “就像你刚才说的,海会枯,石头会烂,我觉得……我也快要枯了,烂掉了……所以你满意了?” 她终于转动眼珠,看向他:“你不就想要个章程,想要个法子吗,是吗?” 祁深喉咙滚动一下,两下,三下……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他只紧紧盯着她,手也抓着她的手腕不松,把她往他身边拉。 仿佛以此能减轻点儿心脏那酥酥麻麻的痛感。 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应池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照你说的,我答应你。 在那一瞬,祁深的瞳孔骤缩,他简直连呼吸都要忘了。 “你来代替陆明朗。” 祁深脑子嗡的一声,点了好几下头,最后下意识问:“条件?” “我想想。” 巨大的冲击让祁深一时失语,汹涌而来的是混杂着狂喜,但也有更深的疑虑:“……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因为,这是目前看来,最能让我……喘口气的方式。” 应池终于将目光聚焦在面前人的脸上:“我受够了无休止的对抗、监视、逃跑和被抓回来,一想到之后每天醒来都可能要猜测你会用什么新花样来折磨我或者逼问我,我就很窒息。” 她的眸子扫过床榻上那被打开的镣铐,银环发着淡淡微光,“这种体贴的囚禁,周全的掌控,可能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喘不过来气,祁深你成功了,我争不动了,而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那就这个吧,挺好的,因为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样的关系,你也永远别试图向我索取别的,否则作废。” “应池,我不是要……”他的眼眸垂下,她能清清楚楚知道他的所想,他又怎么能不奢求别的…… 应池打断面前人的话,声音依旧平静:“条件我提了,你听好,第一,你昨日应该听得够仔细,就按照我说的做,人前不识。 “第二,陆明朗与此事无关,你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男女之事是循序渐进的,你不能再擅自用任何下药的手段,让我不清醒。 “第四,我不想要孩子,更不想要你的孩子,但是我也不想吃药……” “我知道,我吃,我吃。”祁深沉默了很久,最后凑近她,再次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先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的眼尾因欣喜若狂都要沁出泪来了,声音沙哑地回她:“……依你,这些都依你。” “次数……我们再商议。”应池从来没有像这般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那现在,送我回去吧。” “我学了房中术。” “什么?”应池蹙眉。 “你要试试吗?” 第143章 滚 第143章 滚 那姿态带着笨拙和不确定的进献, 是征求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想要和索取,应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但她也冷冷地拒绝了。 祁深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冷淡,好不容易求来的东西总会患得患失, “你要反悔?” 应池无语地推开他,要出门去, 她懒得跟他解释。 “我学了很久,找了很多书, 也……问过一些人。” 他在后边跟着她重复,应池倒吸一口气:“你早就有打算?” “不是……”见人转过身来在听自己解释,祁深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怕惹她不快,“我当时学的时候……只是想让你梦里能好受些。” 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瞬间充斥在脑海中, 应池的心情可想而知。 房间静得离奇,应池脸也开始微微发热,恼火又羞赧, 却不想面前的人突然单膝蹲下,仰着头看她。 祁深的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虔诚。 他的双手束缚住她的双手手腕,位置在她的腰两侧:“你不想试试吗?我一定比陆明朗厉害。” 现在应池的眼里, 还多了一点……复杂的审视。 她尚且不置可否, 祁深的脸就贴近她的小丨腹, 手环住她的腰, 抱住了她。 他的手指也在按她手腕内侧, 那腕横纹尺侧端凹陷处的神门穴, 他想让她放松。另一只手在按她腰部后正中线上,第4腰椎棘突下凹陷中的腰阳关穴。 应池一直硬如弓弦的腰背,极其轻微地松了一点点, “你……” “就试试……如果不舒服,你就说停?行吗?”祁深低声问。 他的目光重落回她的脸上,观察她的表情以试探她的意思,带着卑微,安抚与试图取悦。 真的……很难拒绝,应池没说话。 祁深一向将她的不反抗视为默许,他从后轻轻扯她的外衣,吻也迅速落下。 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地贴上她的小腿,在小腿肚那慢慢地揉着。 这里也有个穴位,可以让人放松。 伴随着祁深的吻,应池的眼神开始有些迷蒙,却不想面前人突然放开了她。 祁深掏出自己胸袋处的帕子,回身用案上茶盏的水浸湿,然后回身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擦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就在应池蹙眉疑惑的时候,他的手指过去。 轻揉着,快慢得宜。 这种感觉很别扭,应池推拒他,却反被他扣了手腕在石壁上,他的吻也悉数落在她的脖颈处,吻咬着她的下颌线。 微凉的手指变热了,他的手掌也在完全覆盖,强烈的快意恩仇直冲应池的脑门,简直要命。 应池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被浪拍上岸的鱼,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紧绷的。 鱼尾在岸边拍打着,空气在迅速吸走她鳃边的湿润,而尾鳍的拍打渐渐慢了下来,从激烈变成无力,最后只剩尾梢一颤。 祁深接住她快速下滑虚软的身子。 他的脑门出了汗,湿淋淋的,他的手掌和身上,也全是水。 面前的情形让他呼吸极重,他的喉结滚了滚,硬得疼。 “我可以吗?”趁她情迷意乱,他问。 应池还存有一丝意识,摇头:“不行。” 忽悠失败,“嗯……为什么?” “嗯……等你吃一段时间的药再说。” “我有在吃药。” 应池不信:“怎么可能?” “之前……怕自己忍不住。”祁深解释道,“而且,我知你……知你讨厌孩子。” 有了孩子再没有,她会受伤,他也……受伤。 应池被他的模样扯得心头一颤,却依旧不饶人地澄清,颤着声音专往人心口上扎:“你想错了,我并不讨厌孩子,只是不想生你的而已。” 祁深的眸子下垂,他不知道是怎么把这扎心的话听完的。 应池看着他好一会儿,极累极疲倦,她也在缓力气,可腿依旧无力,只能靠着他。 她突然道,声音沙哑:“你知道吗?你要死了。” 太子谋反,作为近臣的北静王,如何能躲得过去,这也是应池答应他的原因之一,他活不长了,活不过今年。 可她原本想瞒下来的。 可不知怎的,她说了。 不过应池笑笑,历史是不可改变的,就算他知道了,只能像现在一样,提前知道自己要死,提前恐慌而已,改变不了什么。 聪明如祁深,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太子……失败了?” “……嗯。”应池看着他,点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祁深却忽一笑,淡淡勾唇,他忽略这些,意有所指,“你知不知道,你再不答应,我现在就要死了。” 两人说话都打哑谜,可偏偏互相都知道意思,应池咬咬唇,最后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你……轻点。” 她说出这句话,房间安静了下来,祁深将她扯起来,摁在木门上。 他整个人压过去。 身后人硬邦邦的胸膛像一堵墙,应池刚想不满,但没有必要了,他已经成功了。 他此刻被同意后的急切,完全不像刚刚的服务温柔体贴,却也不同于以往的粗暴对待,应池咬着唇,手按在木门上撑着。 木门越来越重的声音,让门口两个看门的婆子一惊,赶忙撤出了密道。 不知过了多久才停,数次让应池站也站不起来,祁深一把捞住她,拦腰把她抱起到了床上。 让人送来热水,他给她擦了身子,又换好了衣服。 “你一会送我回去。” 祁深含含糊糊地应着:“嗯。” 应池原先想着回去,可实在睁不开眼,最后决定姑且在这对付一夜,便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恼人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问个不停,她在梦里被人诱骗,松了口。 和她同床共枕对祁深来说,简直太难了,他们三四年未见,他已经有三四年未行房事,急切是一方面,贪欲更是一方面。 睡梦中,他又要了她两次。 最后应池实在不想动,祁深靠着腰腹力量,他将她抱起来。 没有任何支点,她只能死死缠住他的脖颈,承受他的为所欲为。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一夜,毫不意外,有些红肿。 应池揉了揉发懵的脑袋,十分生气,对自己更是对那个人。 “起来吃饭?” 案上的饭菜诱人,祁深知道她醒了,便命人将饭食备好,到床边给她穿衣裳。 两个嬷嬷是专门买来伺候应池的,伸了伸手见主人没有假手的意思,识趣地再次退了出去。 应池却冷冷地瞪他一眼,不让他碰。 “吃完饭就送你回去。”他摸摸鼻子,先一步开口应了她。 应池依旧冷着脸没说话,自顾自地下床。 祁深预备给她穿鞋,却见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在忍疼。 “怎么了?”他察觉了异样,问道。 应池冷哼一声,白他一眼,“滚开。” 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总归是他惹了她,他受着。 不过祁深也突然意识到了,昨天他已是克制,却要得次数多。 “……我看看。”他要掀开她的裙子。 “滚。”应池抬脚,踹在了面前人的脸上。 第144章 你有瘾吗? 第144章 你有瘾吗? 十日后, 书房内,烛火燃至深夜。 祁深面前摊开着数封密报,来自长安、齐州、以及他布置在各处的暗桩。 而墨迹未干的, 是他刚刚亲自封缄,准备加急直送东宫的一封密信。 五皇子仓促起兵, 败亡在即,此正是彰显殿下仁德与朝廷威严之时, 臣力劝殿下务必沉住气,静观其变,切莫因魏王的些许异动而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话里话外都在力劝不假,但祁深觉得太子殿下不会这么蠢, 皇帝也没有废太子的打算,可阿池她却说……这次争权是太子败,谋反篡位, 咎由自取。 祁深心乱,尚且难以分辨这事真假,因他知道,她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而且想他死的念头极大, 占上风。 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信她。 另一份更早写就的奏疏安静地躺在案上, 劾魏王阴结党羽、私蓄甲兵、窥伺东宫疏, 祁深准备先下手为强。 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 乐觉无声步入书房。 “阿郎,齐州最新战报。”他递上一张纸条,“大军已围齐州, 齐州兵曹参军等拨乱反正,开城门擒叛贼,叛乱已平。” 果然如应池所说,五皇子的谋反是一场荒唐的试错,从事发到平判,仅仅十日,来得快,去得更快。 而有此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他相信太子殿下就应该知道,此刻一动不如一静,稳住阵脚才是上策。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可还是隐隐觉得大难在即。 当夜,夜已深,万籁俱寂。 应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能看到庭中疏朗的月色。 今夜是她与祁深约好的五日之期。 她已提前吩咐过值夜的护院妇,戌时之后,无需在内院值守,院门也不必上闩。 既然有共识,她便按约定履行,开门,等待,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这让她觉得,自己至少还保有某种形式上的掌控感,是她允许他来的,而不是他闯入的。 然子时将至,院门方向依旧毫无动静。 应池微微蹙眉,放下书卷。 他迟到了?还是今夜不来了?这倒也好……她抬步便迈向床榻,盖上薄被,准备就寝。 却忽然,从角落那密道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挪动声。 应池霍然起身,警惕地看着声源处,直到看见那块巨大的石头,也瞬间知道了是谁。 她咬牙,放着正门不走,偏要从密道里来。 她前几日刚让人搬来的大石头,已将这密道封得死死的。 “来人。” 几个护院妇和精悍汉子,正费力地将石头完全挪开,他们动作麻利,但个个大汗淋漓,其中一人的额角还在不慎搬动时用力过大,仰过去撞在了案角,磕青了一块。 这些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那就是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来的大石头,缘何如今又要搬走? 直待洞口下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略显狼狈地探出半个身子。 祁深的发冠也有些歪斜,脸上更是一道道的灰痕,额头也沁了汗,正用手背擦着颧骨处的一点污迹,眉头紧锁,对眼前的堵塞颇为懊恼。 与应池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祁深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又难以捕捉的尴尬,随即被他惯常的冷峻迅速掩盖,他轻咳一声,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轻松迅速地跃了上来。 一股荒诞至极的笑意混合着浓浓的嫌弃,几乎要冲破应池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 “这里不用你们了,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两人。 “你……”祁深清了清嗓子,“你把密道封了?” 应池终于动了。 她嘴唇微张,气得胸腔微微起伏:“祁深。” “你是有瘾吗?” “我让人给你留了门,院门没锁,内院也没人守着,你是看不见那两扇开着的门,非得偷着来才刺激?” 偷着来确实刺激,祁深耳根隐隐有些发热:“……我没想到你会封住。” 应池冷哼一声,扫了面前人一眼道:“今夜没兴致,你走吧,我嫌你脏。” “今夜你没兴致,来日再想有兴致,本王可就要走了。” 他是故意调侃不假,话出口后,却带着淡淡的离别意味,让应池疑惑。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自顾自地打开了门。 就在应池诧异这次怎么这么乖顺时,祁深叫了守夜的人过来:“你家主人要沐浴。” 门外那两人的眼睛瞄向内室的应池。 应池双手交叉环抱胸口,却是上下打量了祁深几眼,才点头:“去准备吧。” 一切折腾完已经是后半夜,天色蒙蒙亮,祁深还在她脖颈处蹭个不停,他知道她此刻没有力气,推拒他的动作都像欲拒还迎,让他钻了空子。 “你要回长安了?”应池随口问。 他今个一个劲儿地黏着她,神情也很复杂,也总是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不说,只沉默地用身体来代替他的情绪,把她逼得近乎崩溃。 又缠绵难舍。 “那你跟不跟我回去?”被点中心思,祁深撑在上方。 那神情毫不意外,若是应池回答不跟,他会再来一次。 “你要死了。”应池再次强调,冷嗤一声,“你打算让我跟你一块去长安送死?” “我知道你自有脱身的本事。”祁深毫不怀疑时月阁的能力,“而且,你总该信我,我被千刀万剐,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祁深重新抵入,也准备用当初墓室之下的救命之恩威胁她。 应池却答应了:“去长安,可以。” 第145章 正是暴风雨 第145章 正是暴风雨 洛阳洛水处, 明明是晨起,却天光昏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 随时要滴下水来。 河风也吹动了应池身上披着的素色斗篷。 她站在登船的跳板前,仰头望着那艘即将载她前往陕州的船。 船体坚固, 桅杆高耸,是只漕运大船, 不过这天,实在太过昏暗,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似乎不大好。”应池微蹙秀眉,对身旁的人道。 祁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墨色箭袖常服, 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后脑上。 “是会有些风浪。”他垂眸接口,从里将她的手握住,手腕在掌心, 寸寸收紧,“但无妨,不是行船的大忌,这船也吃得住, 至多颠簸些, 你若不适, 可待在舱内。” 也是, 他这样的人, 既然决定此时启程, 定是权衡过的,应池心中那点因天气而起的莫名不安消散了,于是便不再多言。 她拢了拢斗篷, 甩了甩他的手,无奈甩不开,两人只得一前一后踏上了跳板。 大船离岸,缓缓驶入宽阔的洛水河道,再入黄河,起初还算平稳,应池在舱内睡了一觉。 可行出一段后,风浪渐起。 船体开始有节奏地摇晃,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啦啦声,不绝于耳。 应池被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适应了最初的晃动后,来到了船尾的甲板处,靠着栏杆而立。 这里视野开阔,风却更急,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天地苍茫间,船行水上,看着茫茫黄河,竟无端生出一丝旷达来。 不同于程昭的既来之则安之,她一开始就想着要回去,直到现在,她有时还会感慨命运弄人,她依旧没有归属感,但此刻却觉得前路其实还算清晰。 固然是对祁深荒诞共识下的妥协,但她应池,也从来不是只会被动承受的人。 之所以答应他同去长安,是她思虑着,可以观察一下长安东西市行情,寻找合适地段,或许还可以将洛阳的这些成功模式复制过去,进而推向全国。 她脑中已有清晰的商业版图,她手下培养的那些才艺出众的舞姬、乐师、明星……若是拿捏了京都和东都,完全可以带动这个朝代的风潮。 她会做这个朝代走在时尚最前端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就呢? 她也可以寻找胡商,看看有没有带来新奇的作物、器物,甚至是思想,通过丝绸之路的繁华,或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哪怕只是几颗陌生的种子,几本异域的书籍。 而至于曾和程昭讨论过的发电和工业化,让国家能早先世界一千年有电……想到这个,应池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自嘲又带着点梦幻的笑意。 这近乎天方夜谭了,两人无一人通晓物理。 可哪怕只是改良一下农具,推广一些更高效的纺织技术,或者利用自己有限的现代知识,做出一些能让普通人生活稍微便利一点点的小东西呢? 程昭当时的眼睛瞬间发亮,应池想,她虽无他那么大的抱负和大爱,但或许也是她能在这个陌生时代,除了生存和自保之外,所能找到的一点点那超越个人的意义吧。 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思绪飘远,又不由自主地落回现实。 他死……和她关系不大。 应池这样告诉自己。 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立场,他的命运。 可是…… 心绪莫名还是有些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做些什么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过她能做什么呢?她有什么力量可以对抗皇权?她连自身都难保。 她甚至还讨厌自己去想这些,应池极烦躁地推了下栏杆。 面前的风浪也越来越大,溅到脸上的水也凉凉的。 好湿,好烦,好讨厌。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迎上一道温热坚实的气息,祁深毫无征兆地笼罩过来,将她微微向后带入自己怀中。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环住她握在栏杆上,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离我远点,别人都在看我们了。”应池侧看看旁边,推他往后。 虽然私下已经习惯,但这种看景的事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她不要和他做。 “谁在看?”祁深转身,冷眼巡睃,他的下属也在暴力驱赶来甲板上的船客。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池忍了又忍,才没骂他几句,只翻了一个白眼。 天也开始有雨落下。 祁深若有所思:“就要起浪了。” “是。”应池对自己身上开始变得湿漉漉的有些不满,“所以你让开,我要进船舱里去。” “嗯。”祁深点头。 应池推他:“那你让开啊。” 祁深让开了,却在应池往回走时从后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甲板后方一处隐蔽的角落,抱起她放在了栏杆上。 随着船猛地一晃,应池的腰往后弯了弯,差点掉下去,她不由揽住祁深的脖子,尖叫出声。 “刺不刺激?”祁深问她。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差点以为我要掉下去了!” 祁深凑近她的耳朵,低声引诱:“还有更刺激的,要不要试试?风浪就要来了。” 因突来的恐惧,应池的脚都在发麻。 他在她耳畔说的话,若有若无的呼吸,也极像羽毛刮过耳廓,让她耳侧痒痒的,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本就是个从不在意旁人非议又不要脸的性子,可能不能别要求她和他一样不要脸? “不要!滚开!” 祁深重新把她推到栏杆处,抱起她以便她的双腿能有个支点,他满意地看着她因为不平衡而再次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你想什么呢,这是大白天。” 四面露风,毫无遮挡,毫无疑问,这种情况若是掉进河里去,保不准就被浪卷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也不剩。 应池咬牙,她拗不过他,最后开始半央求半威胁:“回船舱里再说好吗?” “正是暴风雨。” 祁深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船猛烈地摇晃着,两人的身上因为风雨和大浪已经湿透,他只能死死按住她在身上,才能不至于被滑出去。 应池的心是悬着的,眼睛是迷蒙的,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才开始逐渐变缓,激情也逐渐退却。 她没了力气,想放下腿放松一下,他却撑着不让她如愿。 “阿池,你会记一辈子的,对吧?”祁深问。 这种经历与刺激,他要她记一辈子。 是他。 是他和她。 也只有他和她。 “放我下来。”应池不想回答他的话,她的脚尖挣扎着触地,却被他堵上了唇齿。 “你该回答我的话,不该乱动的。” 此后三四天,应池都没再出船舱,也没理那个人。 祁深也及时喂了应池药,才让她不至于得风寒。 临近下船,他脸上的五指印也慢慢褪去了。 在暮色四合时,大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陕州的码头。 第146章 自悦的本事 第146章 自悦的本事 仆役们麻利地卸下行李, 一行人并未在嘈杂的津渡口多做停留。为避免人多口杂,两边人也见面不识。 乐觉经过应池身边的时候,轻声道:“夫人, 瑞鹤楼。” 应池抬抬眼,机灵的耗子插在二人中间:“哎小子, 知道了。注意你的称呼,我家主人不喜欢。” 乐觉脖子一梗, 生生忍下了。 夫人对阿郎的印象已经够差劲了,他万不能给阿郎找事。 那瑞鹤楼客舍的主人显然是得了消息,故而应池到的时候,其正候在门口,见到了人忙诚惶诚恐地往里带, 将他们引至后面一处独立清净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齐整,正房三间, 亦有左右厢房,足够他们主从安顿。 用温水细细净了面和手,应池换了身舒适的素色家常衣裙,外头罩了件单色的半臂, 坐在临窗的榻上, 就着灯火, 正慢慢小饮着一盏姜茶。 “娘子, 可用些饭食?”耗子在外敲门, 他一向脚轻, 话也轻,知分寸。 “不必特意准备,清淡些的粥点即可, 送到房里来吧。”应池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再去前头饭堂里应付,只望着河岸远处的渔灯出神。 过了陕州,再往前,便是真正进入关中了。 关中……长安…… 一墙之隔,祁深正检视着几份邸报和下属传来的密件。 自从得知太子会败,他提起的心就没落下过。 尽管表面不在乎,在她面前不在乎,但谁又能真的想死,谁又能真的信命?权力未大握,她的心他也没掌全,他怎能败,又怎能死。 他也一直在期待晚一点,晚一点,等他能够回去。 如此看来,仅是聊胜于无而已。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喙叩击木头声。 “咚咚……”三长两短。 祁深眸色一凛,立即起身。 直至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鸽子立刻从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房间早已备好的小架子上,咕咕低鸣着。 它腿上还绑着一个细小的铜管。 祁深的心往下沉了沉。 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这条线传信,太子只怕是出事了。 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就着火光烤了烤,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出现的小字。 起初他是面无表情的,随即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捏着纸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清晰可见。那薄薄的纸亦在他指间微微颤抖,最后被投入火盆,化为乌有。 五皇子谋反,太子亲信步六孤硕因受牵连入狱,为求生而告发了太子谋反计议。 太子谋反,太子谋反…… 祁深一直知道他有其心,未必有其胆,有意谋反,但未必敢有具体行动。 可如今,被人告发,他却供认不讳。 也是,争权这么久,早该累了,其实也不用承认,在皇权面前,只要有了心思,便等同谋逆。 他万没想到,万没想到,竟是这样漏了马脚!竟就连曾与陛下共谋事的大将常坚白也参与其中,也怪不得太子数次对他的劝言视而不见。 如此愚蠢! 也幸而他的一纸奏疏早已抵达长安,碾碎了魏王夺权的可能,那么如今朝中最后的嫡子……九皇子! 原来如此。 呵……大概所谓的不争才是争,所有人都是棋子,真正的王却不显山不露水。 小字还有一行:持银鱼符者为真使,圣使已发,明迎君实则暗捕,昼夜兼程,最迟不过明昏,阿郎珍重。 他这一次,也当是万劫不复了。 祁深几乎能想象到此刻长安城内的山雨欲来,太子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早该接受的,从她说的那一刻就该接受的,只是他心高,也从不信命。 推开窗户,远处晚风卷着河水,留下碎碎金影,商船卸货的声不大不小,正好散入了水雾,不至于扰人。 水里已有月亮升起,祁深怔怔地看着那倒影,而后抬眸。 那么亮,那么圆。 他赏过很多次月,说起来也是遗憾,却从没和她一块赏过。 从前是他自视过高,将她贬得不值一提,现在他才明白,过高的在意才会生出过烈的贬低,他努力用讥诮藏起来的东西,是他控制不住的动心和不敢承认的卑劣。 他祁深,卑劣又懦弱。 早想明白该有多好?祁深自嘲一笑。 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以为是耗子送来粥食,应池边去开门边应了一句:“来了。” 却是祁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应池仅抬眸看了人一眼,便抬手关门。幸而祁深眼疾手快,扣住了门,却不免被挤了手。 他忍疼抽手,挤进门来:“这客舍的厨子粗陋,我让乐觉去城里另寻了家干净的食铺做的,你尝尝?” 没等人回答,祁深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白喷香的小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水晶糕,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又加了红枣枸杞的甜汤。 “多少用些,好吗?明日还要赶路。”祁深温温一笑,过去牵住她的手。 应池狐疑地看着面前笑着的男人,被动地随他走了两步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祁深应而不答,只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入口温润,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应池连日来因心事和奔波而萎靡的胃口,被这碗热粥唤醒了一些。 “明日何时动身?”勺子搅着汤食,应池心绪有些乱。 祁深一愣,随即答:“辰时初吧,我们走官道,晌午前应能赶到潼关,在关内驿站用饭歇脚,傍晚前入华州境,后日可抵长安。”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可应池听着是如此怪,但瞧他好几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味道尚可。”她评价了一句。 “嗯。” 又是一阵沉默,祁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人的脸上,她正低头用粥,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神色平静。 “早些歇息。”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应池未答。 走到门边,祁深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来:“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或是不适,让人唤我。” 应池迟疑几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祁深拉开门,可脚却没往外迈,好一会儿又道:“今日是五日之期。” 想起这个就想起船上甲板之事来,应池没什么好气:“今日就算了吧,你也说了,明日还要赶路。” “约定之事怎么能改?”祁深轻咳一声,“我祁深又岂会是言而无信之人,阿池你也好歹是一阁之主,又怎会朝令夕改?”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抬步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带好了。 应池摇摇头,她曾用来说他的话被他反过来说她,她被气得发笑,又叹了口气。 她总觉得他有些怪,看来是她多想了。 陕州的夜晚深沉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没多久,门再次被敲响。 “娘子,是我。”耗子的声音不乏雀跃,“我给你带来了陕州本地的名酒,石冻春!” “这酒是冬日酿制,存到春天再卖的,浓稠如冻,像琥珀一样,喝起来醇香甘甜,我与那乐觉,斗鸡斗了好几把才赢到的!” 应池接过,看着如手般大小的温润小瓶,若有所思:“多谢你能时刻想着我。” “应该的。”耗子挠挠头,这可是折煞他了,从前在洛阳,他是想献殷勤还得排队去,这次去长安阁主首先想到的就是带他,他还不得机敏点? “那娘子先用着。”耗子喜滋滋地。 酒汁入喉,的确是甜的。 此刻饮酒的却并非应池一个,不同于她的小口酌饮,祁深几乎是在往胃里灌酒。 酒喝得太急,他抚着脑袋重喘。 纠结分开的次数太多,多到数不清哪次是真情实意,总归这次是身不由己。 只怕他一死,她就能转头再找一个……她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可他对她来说,却不是。 祁深头很疼。 心下所惦念的唯此一件,只怕是死了也能被气活。 高大的黑影出现在窗边的时候,应池心脏差点骤停。 下一瞬她就被推到榻床的靠背,面前人吮过她口的所有酒液,却尤觉不足,依旧缠吻不休。 “应池。” 祁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被烈酒灼烧过的喉咙,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 带着酒气和令人心悸的沉重,他苦恼万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口中的酒气比她的烈多了,应池被呛得咳嗽不止,推搡他离远一些。 祁深却不给她任何可喘口气的机会,他捧住她的脸:“若此次回长安,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长安出事了,太子出事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是应池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酒气依旧浓烈呛人,他捧着她脸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觉得疼。 但这一刻,所有的呛咳、不适、甚至愤怒,都被冻结了,应池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诸如“与我无关”,或者直接拍手称快。 “你只有我。”祁深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脸上,“你答应我,你只有我。” 浓烈的酒气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生死的问题悬而未决,应池知而未应:“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祁深的眸色渐冷,杀意渐起,看她眼神潋滟,面颊潮红,他又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威胁。 “你要是不应,你招惹一个,我就让人弄死一个,陆明朗,呵……更是别想活,本王现在就派人,提刀砍了他。” 应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讽刺两句,却被人堵了回去。 他吻咬她的唇,离开时用手捂住她的嘴:“罢了,不说也罢,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不说也罢了。” 他开始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不住地往下:“我教你自悦的本事,你别去找别的男人,你要不要听?我打算教你。” “不要!”应池用脚踹他,“你给我滚。” 被踹的次数多了,祁深现在可以极轻巧地躲过,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声,然后照行不误。 越临近长安,祁深开始不听她的话,开始违背她的意愿,就比如现在。 应池的手脚被他束缚住,没有别的招式,只能恨恨地张嘴咬他肩膀泄愤。 那肩膀处的肌肉带着点韧劲,她能感受到皮下搏动的血管,在微微震着她的齿尖。 于是她紧闭了牙齿,加大了咬合的力道,往外扯他的伤口。 血腥味瞬间冲破鼻腔,她满意地笑笑,牙上沾满了鲜血,极像个吸血的罗刹鬼。 她在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惹到她,他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肩膀处一个明晃晃的牙齿印,祁深疼得闷哼不止,肌肉猛地绷紧,却不甘示弱地迎合她,嘴角带满笑意。 直到笑出声来,他完完全全地占有她:“不收你束脩。” 第147章 次日,辰时已过,…… 第147章 次日,辰时已过,…… 次日, 辰时已过,耗子候在紧闭的房门前,而房内却毫无动静。 虽距离启程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 但他心思玲珑,知道北静王铁定可以等, 故而并不着急。 廊下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耗子忙打眼一瞧。 哦!就是那个北静王。 看来是到时间来催了。 娘子昨日也嘱咐过辰时启程来着, 耗子回过头来柔声唤道:“娘子?” “娘子醒了吗?辰时已过了。” 屋内却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耗子正欲提高声量再唤了一次,眼瞧着那人已踏上了楼梯的台阶。 祁深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行常服,墨发束起,神色间不复昨夜的醉意与沉郁, 也不复天色未明时从窗户跃出的狼狈。 反倒添了几分神清气爽,似还存有一丝未散的餍足与慵懒,只是那眼底的些许乌青暴露了状态。 他走到门前, 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耗子没有很客气:“可是要启程了?但我家娘子还睡着,北静王可要等一会儿了。” 祁深淡淡“嗯”了声:“还睡着?” 见耗子迟疑地点头,他抬步上前,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应池。” 房内只有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回应, 祁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昨夜纠缠她到后半夜, 她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嘟囔着“不要了”昏睡过去的, 想来是困狠了, 睡得极沉。 想起她平素清醒时那清冷疏离的眸子, 甚至牙尖嘴利的模样,昨夜那迷迷糊糊间露出的依赖,哪怕是因倦极了的服软, 都显得弥足珍贵。 祁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再犹豫,下楼,上楼一气呵成,他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了过去。 耗子正疑惑着,忽见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内室里,窗户大赖赖地敞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暧昧气息,他看着有宣示男主人架势的面前人,几乎是目瞪口呆。 “去备些盥洗的东西。”祁深打发他去。 耗子都快下到楼梯底了,依旧摩挲着下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反应过来后耗子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怎会如此听话?那可是阁主看不上的男人啊? 拔步床上,锦被鼓起一团,应池整个人几乎都埋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在枕上如云的黑发。 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浅浅红晕,长睫安静地覆着,全无平日醒时对他的警惕。 祁深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拨开覆在她脸上的被角,“怎么还睡着?” 应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嗯”了声,非但没有睁眼,反而嫌光亮和嫌声音吵,努力地将脸往被子里更深地埋去。 祁深瞧着她这如条支巨鸟般的举动,差点笑出声,他索性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拉被子:“日上三竿了,起来了。” 应池终于有了些反应,极其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床边坐着的人是祁深。 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昨夜残留的疲惫和酸软席卷着每一个关节,根本不想思考。 应池直接拒绝道:“你先走吧,你先去长安……我等睡醒了,我再走……”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她。 祁深的心已经软得不知所措,手指按了按她的脸:“今日不去长安。” “嗯?”应池脑子转不动,只捕捉到“不去长安”几个字,觉得挺好。 “我带你出去游玩。” 什么?应池那仅存的一丝清醒也彻底罢工了,她更不想动了。 “不去,说了哪也不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耐烦的拖腔,“你别烦我了……” 极少见的全然不设防的赖床模样,让祁深心中那点子难舍与柔软情绪复杂的交织着,他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真不去?”他贴着她耳边问,热气拂过她耳廓,“以后想去,可就没……以后想和我一起去,可就真没机会了。” 这话亦真亦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怅然。 可怀里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祁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指望她自己起来是不可能了。 他将她放回床上,转身去拧了早已备好的温热帕子。 应池被温热的湿意激得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半强迫半协助地,祁深帮她穿好了衣服,最后依旧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向门外,再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拉开车窗帘一角,应池打了个哈欠,迷惘地看着他,而祁深却看向了窗外已经苏醒的陕州城。 祁深吩咐着,马车避开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巷里。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布招的羊汤铺子刚卸下门板,浓郁的羊肉香气混着白胡椒的辛香扑面而来。 “要尝尝吗?说是陕州名吃。” 祁深撩开帘子,铺肆的客人大声谈笑着,空气里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他今日,只想和她做一回平头夫妻,偷得浮生一日闲。 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旁边配着外酥内软的月牙烧饼,看起来很诱人。 但应池对羊肉有着深刻的记忆,曾为了混迹于胡人,连抱着羊肉睡觉好几日。 她摇摇头。 祁深便挥挥手示意帘子外的人退下。 应池迟疑地开口:“你今日……” 却不想被人用吻堵住,他吞没她的话,道:“嗯……别问了,你不饿吗?” 应池怔怔地看着面前人,他站在马车下朝她伸手,待她下来后又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而后十指相扣。 扑鼻的香气和周围暖烘烘的烟火气,让她放松了些许,她掰了块饼。 祁深也只简单随着她吃,她咬一口她就咬一口,她未食汤他也不食。 待到最后,应池被他那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用完饭却也没有回瑞鹤楼的意思,仿佛真是要去游玩的,应池再次迟疑地看着祁深,问:“你今日到底……” 他再次堵住她的唇,直到气喘吁吁才停:“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看河景。” 在黄河边的一处老渡口,这里早已不是主要的漕运渡津,显得有些荒凉,几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 应池捡起一块大石头,扔进水里,咚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很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祁深在看她,未答话。 “长安出事了?你怎么还这么镇定,当真不怕死?”应池再次扔了个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这景的确没什么好看的,祁深十分赞同,不同于别城的鸟语花香,这地界最好的景致怕也就是这样了,但,“今天我们不谈这些。” “不谈这些也改变不了你要死的事实。”应池勾了勾唇,唇角带着讽意,“你瞒不了我,事态一定很严重,严重到你只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祁深眯了眯眼,他发现她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专往人心窝上戳。 他挑了下眉,威胁她:“你要是再说,我就把你丢进河里。” 应池冷嗤一声:“那就只能证明你是个幼稚鬼。” 下一瞬双脚却忽然腾空,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你不敢。”她一点不怕,瞪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祁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应池乱踢乱打,挣扎不休,最后被他死死控住手脚,倒抗在肩膀上。 祁深笑道:“你不是说我都要死了? “拉你一块儿,正好殉葬。” 第148章 应池知道他不敢,最多…… 第148章 应池知道他不敢,最多…… 应池知道他不敢, 最多也就是抱着她一块跳下去,然后再上岸。如今的天倒是不冷,风是热的, 但会弄一身脏污。 他最爱做的怕就是无限挑战别人的容忍,如今大概是因为认命而更肆无忌惮。他有时候也会有不同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与偏执, 也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很幼稚。 不得不说, 她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祁深难得莞尔,波澜不惊地道:“真想下去游一圈吗?” 他在给她告饶的机会。 应池抽出被束缚的手,死死搂住祁深的脖子,一声不吭。他要是真敢丢她下去,她绝对让他也呛几口浑浊的黄河水。 祁深脚步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吓唬她好像没什么道理,他忽地转身又往回走,却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般喃喃自语:“算了。这辈子怕是再难听到你讨饶一句了。” 他放下了她。 应池握紧了手, 高高举起然后张开,祁深看着她,眯了眼。 他在等她的巴掌落下,已经习惯。 却不想应池从地上捡起来石头扔了过去。 没来得及躲, 石头棱擦破了祁深的脸颊, 他“嘶”了一声, 眸色渐冷, 要过来扯她, 带着非要把她扔进河里的蛮横劲, 应池下意识地躲,过来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躲后,她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祁深见势不对, 倒退往后,两人就这样在黄河边,像两个顽童般,你追我赶好一阵儿。 她有好几次都能扔到他!看着祁深吃痛,心情还算不错,直到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能打闹的关系,才不自然地收了笑。 “我想回去了。” 应池转身,祁深从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我真的要死了。”祁深握得更紧了,定定地看着她,“你如愿了,所以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就……当最后陪我一日,行吗?” 应池被他眼里的沉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垂了垂眸子没说话,算是应了。 陕州城西一处不高的土塬,塬上有座小小的古寺,名为清凉寺,香火不盛,异常清幽,有一颗姻缘树最为出名。 虽是出名,可姻缘树却在陡峭的寺墙外,墙外就是斜坡,挂姻缘结若是不慎,怕是要闹个笑话,从头滚到尾,再重爬一次。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在慢悠悠地扫地,见了他们,只是单手合十,便继续自己的活计了。 “需要你一缕头发。”尽管祁深可以自取,但他现在已经学会询问她的意见了。 应池看向人手里的姻缘荷包,冷冷一嗤:“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也是取了头发的,有什么用?你竟也信这个?” “到底是来了这一遭。”祁深只这样解释。 “真的很无趣。”应池的耐心已经耗尽,夜里没有休息好,她也困也累。 她只想和他存续**的关系,并不想加深对他的了解,也不想和他单独再待下去,“若你想要这般,大可以直接在瑞鹤楼剪了我的头发,我并不吝啬。” 到底还是被用匕首削去了一小截头发,祁深执拗地将两个发尾紧紧缠在一起,塞进荷包里。 他在试图用一件件小事劝自己,能让自己放下些,总之……都经历过了,大概就不会再惦念了。 若死,也能从容些。 若活,他也能靠这些冥冥之中,再次找到她。 “等我。” 祁深翻过了院墙。 疯了。 应池移开眼睛,她想他真是疯了。 无言以对的间隙,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铁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靠近,铁钟锈迹斑斑,上书三个大字:了尘钟。 了尘了尘,这怕是今日唯一一件才值得开心的事了。 应池挽起袖子,用力推动了沉重的钟杵。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蓦然响起,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抬眼看了好一会,深觉这钟是有点本事的,竟能震散胸中那挥之不去的郁结和莫名的烦闷。 于是便再次抬手。 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力道来不及收,应池眼睁睁地看着那钟杵撞上祁深的手,手撞上铁钟,声音沉闷。 祁深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他只道:“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应池任他牵着,余光瞥了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一直到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夜市刚刚开张,各色摊贩支起棚子,挂起灯笼,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祁深背着应池,一一看过。 “这里缘何没有宵禁?” “津渡有时候夜里行船,靠近津渡口的这儿,特予可适当生意。” 周围是喧嚣的人间烟火,他们就像最朴实的平头百姓夫妻,祁深的背上传来真实的温暖,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若是能长长久久地停在此刻…… 在卖西域香料的小摊前,应池被奇特的香味吸引,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的香料细嗅。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中原话推销着。祁深直接用流利的胡语与摊主交谈了几句,然后买下了那块香料,还有一些别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干果和种子。 “你会胡语?”应池倒是惊讶了。 “自幼随军,当然学过一些。”祁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香料包好,递给她,“闻着像安息香,你看看喜不喜欢。” 玩了一整天,回到瑞鹤楼时,两人都带着一身疲惫,但精神却是放松的。 到了房间门前,祁深依旧没有放应池下来,反而指了指房顶:“上去看星?” 应池抬眼,满天星河几乎将夜幕点缀成了流动的锦布,星星触手可及。 不等她回答,他已将她举起来,应池一手按着树杈,一手抓着瓦片,踩着树枝费力地爬上去了。 祁深足下轻轻一跃,借力院中老树,再次一跃,便轻盈地上了屋顶。 屋顶铺着青瓦,还算平整,夜风不热,比下面凉,也很清爽。抬头望去,星河如练,璀璨夺目。 祁深脱下自己的外氅,铺在瓦上,示意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谁也没有说话。 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更衬得头顶的星河亘古永恒。 “小时候,在边关,我也常这样看星,只觉得人如蝼蚁,万事皆空。” 良久,祁深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后来回了长安,进了朝堂,看到的便只是人心诡谲,步步杀机。”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星辉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看星了,甚至以为天上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他的语气里,也不乏疲惫。 应池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依然望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总忘了抬头。 祁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应池眼前的星光开始旋转、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倒了下去。 她想,这两日她的确累惨了。 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 祁深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额发,而后贴着她的耳廓吻她:“对不住。” “之前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药的。” “……我食言了。” 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祁深抱着人,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抱着她走进卧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薄被,又将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小心拨到耳后。 然后,他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长长久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双清醒时总是带着疏离和抗拒的眼睛,舍不得她偶尔被气得跳脚又牙尖嘴利的鲜活模样,舍不得她睡着时,这毫无防备的,让他心尖发软的宁静。 他最终只舍得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手指贪婪地描摹她的唇。 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眷恋、歉疚、痛苦、悲恸,都被压缩在这一个个轻如羽毛的触碰里。 一滴滚烫的泪,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应池紧闭的眼睑下方,沿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滑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转身,而后带上了门。 “乐觉,护送她回洛阳。” 祁深的眸子带着决绝,又看着耗子,“带来的人都机灵些,一路护着你们阁主,万不能受半点儿伤。” 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陕州城上空的灰色天际,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腰佩千牛刀的禁军精锐迅疾散开,将整座客舍楼团团围住。 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省高品紫服内侍监冯公公, 他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杏黄织物,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以及一位身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 庭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早已吓得僵在原地, 在呼啦啦的人进来时仓皇皇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有正于房内议事的属下察觉动静,惊诧蹙眉,手按刀柄。祁深面色一凛,低声命令喝止:“退下, 不得放肆。” 他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已等候多时,走出门来, 细微晨光更显其面容冷峭从容。 冯公公双手将怀中杏黄卷轴举高,躬身:“北静王。” 祁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冯公公直起身来:“咱家,是奉陛下口谕, 及敕令前来。” 他侧身, 示意身后官员拿过手中的正式文书, 祁深跪地听旨。 “太子狂悖谋逆, 事败伏法。陛下震怒, 彻查余党。 “经查, 有司奏报,北静王昔为东宫辅弼,往来密切, 屡涉机要。 “今有涉案人等供称,北静王或知情未报,或有牵连之嫌。” “陛下圣谕:着即解除祁深一切职司,由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拘押,即刻还京,候审听勘。不得延误——” 尾音拉长终止,将卷轴交予身旁小宦官,冯公公便上前半步,那恭谨刻板的面皮稍稍裂开一道缝隙,语气放缓,“大王,请恕咱家无礼,此乃陛下严旨,咱家奉命行事,不敢徇私,大王之功过,陛下自会明察。” 其言罢,垂手侍立,恭谨而疏离,是动武押解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就等着面前人回应了。 庭院寂静无声,禁卫如雕像,仆役如木偶。 祁深温笑道:“劳烦冯公了,陛下既有旨意,本王自当奉诏。 “还请冯公转告陛下,天日昭昭,清者自清,本王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亦无愧于君臣之义。 “走吧。” 冯公公躬身:“大王请。 从陕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萧萧,祁深乘坐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帷幕低垂的马车,前后左右皆是沉默的精锐禁军。 冯公公此刻与祁深同车。 “冯公。”祁深开口,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不知如今长安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迂回着打听自己的事,此长安光景可非彼长安光景。 他也知道面前的冯公公无恶意,否则昨夜就该至陕州发作,不会等到今日一早,留他个准备时间。 那冯公公人老成精,再明白不过,他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轻拂过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王明鉴,长安……自是风声鹤唳,陛下为太子、三皇子魏王、九皇子齐王之事自是痛心疾首,以致圣情受损,病急攻心。” “只怕也有臣之过失,臣悔不当初!冯公可言语一二?本王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些,也自感恩冯公的一番盛情。” “北静王严重了。”冯公公停顿一下后,状作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瞒大王,此番陛下震怒,雷霆之威,实非寻常,大王固然是东宫旧人,牵连在内,然则……” 冯公公的目光与祁深短暂交汇,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二,“陛下心中块垒,非仅在于此,大王那封自洛阳发出的密奏,言辞犀利,直指魏王暗蓄武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有齐王前车之鉴,陛下不想相信可不得不查,又在太子被告发之档口,只恐一查之下,再失魏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公公轻叹一声,“大王你此番,怕是恰好立在雨最大的地方了。” 话至此,已尽在不言中。 帝王也是父亲,怒火无处宣泄,被事实逼到墙角,他需要为这接连的打击,为心中的痛与怒,找一个可以发泄的人。 一个足够分量且确实背后递了刀子的人。 纵使祁深忠心可鉴,纵使他只是履行职责,但在帝王复杂的心绪中,他是那个揭开了最不堪真相的人,间接导致了皇室丑闻的全面爆发和三个儿子的失去。 祁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多谢冯公指点,本王明白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初上那封奏疏,只为社稷安稳,并无他念,如今看来,却是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心之痛。” 收回目光,祁深看向冯公公,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既在局中,便只能顺势而为,不争,不辩,不怨,雷霆之下,唯静待天威裁决,该是他的,躲不掉,不该是他的,也争不来。但世事无常,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冯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不敢承大王谢字,分内之事。” “本王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王但说无妨。” “为人臣者,忠君报国是本分。为人子者,孝道更乃天伦。陛下如今圣体欠安,又逢此剧变,心伤体损,实乃国之忧,亦为臣子之痛。” 祁深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我记得,九皇子晋王,素来以仁孝闻于宫中。昔年文德皇后在时,晋王便以纯孝著称,深得陛下与皇后怜爱。” 冯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专注起来。 祁深的语气变得越发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如今东宫与魏王府风雨飘摇,陛下身边,真正能体察圣心,以纯然孝心侍奉汤药又可纾解忧怀的皇子,恐怕……唉。”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太子倒了,魏王已自身难保,其他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无宠,此刻,谁能在皇帝最脆弱、最需要亲情慰藉的时候,以最纯粹、最不掺杂政治企图的孝心陪伴左右,谁就能真正触及皇帝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个人选,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最为合适。 冯公公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从最低微处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人情、对权力、对风向的嗅觉,早已敏锐到骨子里。 祁深这番话,看似在感慨皇帝孤寂,提倡孝道,实则是在为他,也为冯公公,指出一条可能直通权力核心走向的路径。 皇帝需要孝子,九皇子需要机会,他们这些旁观者,则需要提前下注。 “大王所言极是。陛下近来确是时常思念文德皇后,偶尔梦魇,御医也说要静养,不宜再受刺激。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说些贴心话的皇子陪着,兴许龙体能康健得快些。这也是咱家最大的心愿了。”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冯公公而言,只是创造机会让九皇子多尽孝,无危险而潜在回报巨大,欣然至之。 祁深闭上眼。 他情急之下投下的这颗石子,或许激不起他自身困境的太大波澜,但聊胜于无。 而长安陛下真正所忧之事,才是他回去为自己而活而必要做出的努力。 于陛下言,最看重为忠、孝两字,如今孝心已定,唯大展忠心,或可保一命。 但他祁深,此后怕是也与这朝堂再无缘,即使是贬为庶民留一命,也算是天子能看在父亲面子上的无量君恩了。 若是牢狱一生,也不如早死了。 第150章 洛阳的夏日到了,…… 第150章 洛阳的夏日到了,…… 洛阳的夏日到了, 城外远山如碧,城内绿树苍翠。不过这几日,街市间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躁动与低语, 让本就渐热的日光愈来愈似火。 流言的源头模糊不清,仿佛凭空而生。 有人说, 是来自长安终南山某位闭关多年的老道,夜观天象后的惊世预言。 又有人说, 是某位游方西域的胡僧,在白马寺与人论法时,无意间泄露的天机。 …… 说法各异,但核心一致。 女主昌,牝鸡司晨, 数十年后,当有女帝临朝,乱唐室, 祸天下。 “唉,国本动摇,阴阳失序,天象示警, 非止于此啊, 听说那……” 市井间, 三三两两的闲汉聚在一起, 交换着各自的眼神, 又压低声音。 “那事儿我告诉你, 可不是空穴来风,我二舅姑母邻居家的亲戚在宫里当差,说早些年就有过类似天象, 圣上还专门为此杀了人……” 传到最后,都不再需要背后人推波助澜,百姓会主动寻找一个可以看得见又摸得着的异常来安放这份不安。 流言的矛头开始微妙地转向。 “你们说,这几年洛阳城里,什么最新,最奇,什么最和以往不一样?” 闲桌上,有人醉眼朦胧地抛出这个问题,众人一愣,随即,几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许多人脑海。 其一,翩跹舞苑。那里只教女子舞蹈,风气开化,却不为取悦,只为追求,女子抛头露面,舞姿大胆新颖,引得不少贵女趋之若鹜,也惹来不少守旧之士侧目。 其二,星聚影院楼。那里演绎的内容五花八门,多数涉及才子佳人及侠客传奇,引得洛阳百姓争相观看,场场爆满,它太新奇了,新奇得让人有些不安。 其三,星辉名人铺。这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行当,专门经营舞者、乐师甚至说书人,将他们像货物一样包装、宣传、安排演出,已经捧出了好几个名噪一时的名人,简直是离经叛道,有辱斯文。 …… 而这些生意铺的东主,是一个女人。 “事出反常即为妖啊。” “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何以能在洛阳立足,还做出这许多前所未闻的营生?你们看她那些生意,哪一样不是吸引注意?聚拢人流?甚至是蛊惑人心?” “听闻那小娘子也教过跳舞,白衣似谪仙,红衣似妖邪,反正就是不似凡人,细想来,她那些点子,那些手段,也全然不似此间应有之物……” “阴气太盛,恐非吉兆啊……” “那预言,莫非应在此处?” “就算不是她,她搞出这些动静,也是乱了风气,让那谶言滋生!”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好奇、嫉妒、恐惧、还有某种莫名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一下就推到了风口浪尖。 “伤风败俗的地方!” “晦气!离远点!” 有迂腐的老儒生在舞苑门口长吁短叹,有闲汉对着影院楼的画像吐口水。 “砸了它!” “听说那影院楼里演的都是淫戏!专教人私奔苟合!” “什么舞苑!那是暗。娼馆子!教出来的女子都卖给达官贵人做别宅妇!” “砸了它!清一清咱洛阳城的晦气!” 情绪被点燃,盲从者众。 一些本就游手好闲,或对这些铺子日进斗金心怀嫉恨的地痞无赖,开始纠集起来,他们未必真信什么女主天下的预言,只是嗅到了无乱不欢的机会。 - 关于北静王的消息,从长安已传到洛阳,乐觉收了密信后,一夜未睡。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怕此后只能守着夫人,了此余生…… 不,好像还有机会! “夫人!”隔着应池一段距离,乐觉单膝跪地,“求您救救阿郎!” 应池正对着一株将谢未谢的芍药出神,被惊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乐觉,觉得尤为荒谬。 “夫人!如今还能想到法子的,只有您了!阿郎他……他在大理寺狱中,情况不明,陛下震怒,太子谋反牵连甚广,他孤立无援啊!” 乐觉几乎是在低吼,却又拼命压抑着声音:“属下、属下知道阿郎过去对您多有得罪,可、可如今生死关头,求您念在、念在……” 念在什么?乐觉卡住了。 若是念在旧情?那情分怕是不堪回首,若是念在救命恩义?阿郎曾说过,那不值一提。 他一时语塞,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应池戳破他的幻想,“我一介女流,不懂朝堂风云,不明律书刑法,更无半分权势人脉,莫说救人,便是想探听一丝确切消息,恐怕也是难如登天。” 她其实会奇怪祁深居然能在最后舍得放她一马,送她回洛阳。 莫非他不信她去长安有能力自保,他身陷囹圄后,便觉得没人护着她,她一定惨极了? 不知为何,她几乎能笃定他就是这样的想法。可祁深,你又是谁……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应池的目光垂下,眉心蹙起,惘然的情绪突至,说不清道不明,来得莫名其妙。 “不……”乐觉摇摇头,“夫人一向聪慧,您若想,一定有办法,您知未来事,又有时月阁做后盾,若您想救……” “我不想。”应池定定地看着乐觉,后者脸瞬间惨白,也心如死灰,“即使有办法,我也不会费力去想的,乐觉,我们两人的关系,仅限于我不会落井下石,你求错人了。” “届时他死了,你走就行了。” “属下被阿郎指派护着夫人,至死不改初心。”乐觉缓缓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声音干涩。 “那就别废话,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忠于谁。若是忘不了旧主,趁早走,我不拦着。” “……是。”乐觉起身告退,“属下明白了。” 应池往房间迈了一步,脚步顿住。祁深当下面临的情况,她不是没想过。 九皇子将来登帝,面临的第一个情况便是帝弱臣强,新帝只能拱手受成,无实权,由托孤大臣把持朝政。 若祁深足够聪明,会从这方面下功夫的。 哪怕只是与皇帝的一次对话,一次小小的指向,祁家到底不是士族大家,皇帝会放心的,而当初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已老,在小辈里,他也算是佼佼者了。 到底是未直接参与谋反,到底是旧臣遗孤……可以留作将来备用。 他如果足够聪明的话…… 总之,和她无关。 “娘子!娘子!……” 很急切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传过来,二门上来报的护院喘着粗气,“影院楼被烧了,翩跹舞苑被砸了,还抢了柜台里的钱和值钱小摆设,我们在洛阳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人带头打砸了……” “什么!”应池的拳头攥紧了,边说边往外走,“人呢,抓住了吗,火控制了吗?报官了没有?” “报了坊正,报了县尉,程昭哥已经带着人围了,抓住几个闹事的,头没抓到,在救火呢,烧得厉害。” “因为什么闹事?” 护院支支吾吾:“说是不详……洛阳的人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骂、骂您是妖孽,说得难听极了!” 应池面色不虞,这显然是有人散播谣言,刻意为之。做这些生意之前她就有预感,新颖之事一时盛行不假,长久以往一定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传了多长时间了?” “您一走十几日,从那时候就听有风声,只不过之前也有,只当寻常,却不想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人来了就砸,凶极了!” “先报官再说。”应池有些烦郁,“怕是难查。” 查来查去只是小喽啰,难找罪魁祸首。 “我们这大案估计要上报河南府,不过娘子!程昭哥说,河南府衙新来了一位僚佐,暂任司法参军,其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应池淡扫一眼,此事需先动用时月阁,若时月阁查不出,司法参军能有什么用? 第151章 大火终于被扑灭,烧焦…… 第151章 大火终于被扑灭,烧焦…… 大火终于被扑灭, 烧焦的气味尚未散尽。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应池额蹙心痛, 放下了帘子。 “东主,官府来人了。” “知道了, 将迎人到厅事吧。” 官府负责调查之人终于姗姗来迟,前来问询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目光沉稳锐利的青年, 他自报家门:“河南府司法参军顾寻真,奉府尹协查洛阳纵火毁物一案。” 听到这个名字,应池的眉毛突然微微上挑,脸上也收了急切申冤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与惊诧来。 怪不得程昭能把这司法参军夸成一朵花儿,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神探。 “顾参军,”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久闻大名, 听说你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顾寻真显然没料到苦主是这般反应,既无痛哭流涕的悲切,也无愤懑难平的控诉。当然, 他的眼中还掠过一丝探究, 因这小娘子, 貌似对他异常熟悉。 “民妇生意被烧砸抢掠, 如今也被污名。”虽倒着苦水, 但应池目光清亮, 语气笃定,“不过民妇相信,以顾参军之能, 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揪出那幕后买凶纵火之人。” 顾寻真心下更是错愕。 入仕以来,他也审理过大大小小的案件,但如此镇定且对他个人能力抱有近乎信任的苦主,还是头一遭。 不过他面上并不显露,只微微颔首:“娘子放心,本官既奉命查案,自当竭力。 “还请娘子详细说说事发前后情形,以及近日可曾与人结怨?听闻坊间有些流言……” …… 送走了顾寻真,应池吩咐张十三,不必再派人追逃,只坐在家里等着结果就行了。 “这……能行吗?”张十三显然是不怎么信任那参军,挠挠头。 应池笑而不语。 这种看破天机,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张十三大概是永远不能懂了罢。 谈话间,院门处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朗气喘吁吁,额上带着汗,目光远远地锁定了应池,见她安然无恙,才大大松了口气。 大概知道来意,应池开门见山:“多谢陆县尉,倒是不过不必为我担忧了,河南府顾参军断案如神,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陆明朗的心思全然在面前人身上,面前人虽镇定自若,他心中仍焦急不安,“可有需我帮忙之地?” 应池摇头。 但见他风尘仆仆赶来,到底是好心,她也不好直接送客,只寒暄客气道:“陆县尉且在此歇息片刻,小用几盏茶水如何?” 陆明朗应着坐下,却有些无所适从。 从那日她提了那事后,一月有半,却也不曾约他一次,如今瞧着她笑容得体,全然不似那日,可是忘了? 她忘了,他却没忘,她的那番话带给他的震撼,带给他的隐秘期待,始终未曾消散,也隐隐有燎原之势。 小饮着茶水做了一刻钟,陆明朗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一会儿问上一问。 却不想被眼神锐利、抱臂不悦的乐觉直接下了逐客令。 即使主人生死未卜,乐觉依然忠心警觉地执行着忠心的命令,保护夫人并清除夫人身边一些不必要的靠近。 然旁边为陆明朗端茶的女子眉心却几不可察地一跳,她冷眼扫过乐觉,面色不虞。 后院,青衣一边整理着被烟熏火燎后抢出来的少许物品,有些摆件娘子很是喜欢,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向坐在窗前神色平静的应池。 青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哦对了娘子!” 失火的消息传来时,她正捏着一份标注了洛阳周边几处风景名胜的简图,娘子曾说这几日去游玩一番的,却不想出了这事。 “娘子,您之前不是说想去城东桃花峪看看夏色?或去北边龙门山访访古寺散散心嘛?不过如今洛阳城里乱糟糟的,娘子可还去吗?” 青衣也觉得自己提得不是时候,如今正该是闭门谢客又焦虑奔走的时候,哪有心思游山玩水? 却不想应池唇角微扬:“去,缘何不去?” 接过图,她纤细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距离洛阳城更远一些的地方,“青要山,古轩辕栈道,就去这里好了。” “听说青要山秋色极佳,古栈道险峻奇绝,值得一游,收拾一下,让人套好车,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啊?”青衣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子!您……您可真要去啊?可是,可是洛阳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子的生意刚被……还有那些风言风语,顾参军那边也还没个准信……娘子这时候离开,会不会……” “不会,青衣,这位顾参军是个不得了的人。”应池笑道,“他既然接了这案子,就不会只是走个过场,那些纵火的宵小,看似做得干净,但在真正的高手眼里,处处是破绽。” 她抻了个懒腰:“把这里,完完整整地交给该负责的人,这样我也可以暂且抽身,好好歇一歇。” 也可以散散心。 她最近情绪不稳定,低落是常有之事。 次日清晨,一辆青幔四驾马车,悄然驶离了洛阳城,朝着城西青要山的方向而去。 行了半日,人马都有些疲乏,便在官道旁一处还算干净的驿站停下歇脚,饮马打尖。 然乐觉却和随护的一位女子发生争执,不休,最后打了起来。 两人不相上下,但女子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用的也绝非寻常护从该有的手段,分明是夺命的杀招。 乐觉大吃一惊,他身形向后疾仰,同时左臂横栏,险之又险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布料撕裂声。 “泠心!你疯了!”乐觉低吼,眼中也涌起怒意和不解。 然对面的泠心却一言不发,手中那柄不过尺余长的贴身短刃,招招不离乐觉要害。 心口、咽喉、太阳穴……每一击都狠辣凌厉。 “住手!”应池自二楼瞧见,呵斥二人停手。 泠心终于停了下来,依旧持刀在手,胸口微微起伏,下一瞬转向应池的脸却泪流满面:“娘子!乐觉是个登徒子!欲轻薄于我!还欲加害于您!” 乐觉立刻单膝跪下,忍着怒气和伤口疼痛,急声道:“不是这样,娘子明鉴!是泠心说属下栓马的方式不对,哪知我反驳了几句,她便突然下杀手!” 应池扫过二人。 泠心站着,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脸上依旧是那副受了极大侮辱的神情,而乐觉不卑不亢,面上却是又惊又怒。 乐觉不像是挑事的人,泠心也不像是无缘无故动手的人。 应池心中疑窦渐起:“泠心,你到我房间来。乐觉,你先处理伤口。” 泠心收刀入鞘,上楼去了。 房内,应池目光锐利地审视了泠心半晌才道:“现在没有外人,说吧,到底为什么?” 泠心垂着眼,未吭声。 应池也不急:“你过来侍奉我不过半月,乐觉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或许固执,或许行事方法与你不同,但绝不可能是什么登徒子,更不可能对我有非分之想,你找的这个借口,未免太拙劣。” 泠心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张了张嘴,却依旧未言语。 “你突然发难,刀刀致命,是一时激愤还是早有预谋?”应池开始冷着脸威胁,“若是再不说,便立即逐出时月阁。” 泠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没有!没有!是……是乐觉对娘子的男人不敬!” “我的男人?” “属下看娘子待陆县尉不同……” 应池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几乎洞悉了一切,忽然逼近一步:“你也是……那其中的一员?” 又来了! 应池言罢气不打一处来,气得双手抱胸,不吝持续训斥道:“上一次我不是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为什么阁里还存在这样的组织?” “泠心若因此而被阁主指责叛变,逐出时月阁,泠心甘之如饴!我们嗣安卫明为护持阁主顺遂,暗为阁主开枝散叶而奔走,这是使命,不受阁主管辖。” 泠心言之凿凿,却未敢看应池脸色,只梗着脖子继续道:“只要小阁主一日不降生,我们嗣安卫的每个人就一日有使命!” 还是生孩子,还是生孩子…… 应池忍着怒,闭眼又睁开,好半晌没说话。 不过在房间转了几圈后,她忽然福至心灵。 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死不认错的人,应池唤:“泠心。” “属下在。”泠心立刻应声。 “你们既然是给我选男人,缘何不问问我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泠心抬起头,有些茫然,不知阁主意欲何为。 “既然要找男人,还要能让我生孩子,那这人选,自然不能马虎,是与不是?” “是。”泠心表示赞同。 “那好,我现在说条件,你记下,回去记得转述给他们。若是找不到,那便是你们的无能,可不是我不愿意生,届时可莫要将不传嗣的过失推到我身上。” “……是。”泠心迟疑地应了,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第一,年龄。需得与我相配,不能太老,也不能太稚嫩,二十至二十有五间,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心智成熟,其余年龄,免谈。” 泠心眼皮跳了跳。 应池背着手踱步:“第二,样貌身量。我虽非以色取人,但总不能污了我的眼,也需为日后的小阁主考量,需得身高八尺以上,肩宽背挺,猿臂蜂腰,容貌不必绝美,但须眉目舒朗,鼻梁高挺,无残缺疤痕,气质也须得清贵,不能有市井粗鄙之气。” 泠心呼吸微微屏住,这要求,在寻常人中已是万里挑一,但仔细去寻也是有的。 “第三,才学能力。空有皮囊不过草包,我想要的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至少也得是进士及第的才学,又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需有经世济用之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或只懂砍杀的莽夫。” 泠心额角开始冒汗。 “第四,品性心志。他需得性情坚毅果决,有担当,有魄力,行事光明磊落,不能是阴险狡诈之徒,要懂得尊重女子,非那等将女子视为附庸的迂腐之辈。最重要的是,不能怕事,要有为了心中所念敢于对抗世俗,甚至对抗强权的勇气和实力。” 泠心的手心已经湿了,这哪是找男人,这分明是找一位近乎完美的文武双全的霸主苗子。 “第五,地位权势。”应池顿了顿,“既是要托付后半生,还要诞育子嗣,那么这个男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在这世上护我孩儿一生绝对周全,富贵荣华倒在其次,关键是无人敢欺,无人能迫。” “所以,”应池微微一笑,“他的地位与权势,须得是这世间最高的那一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不够,至少也得是与那一人比肩……” 泠心整个人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 “啊对了,还得补充一点。”应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说年龄要二十到二十有五,那当今天子……年龄快够当我父亲了。” “我瞧不上。” “所以,”应池俯身,与泠心面对面,“回去告诉你能告诉的人,就得是找这样的一个人才行,生十个我也生。” 她冷了脸:“否则,一个不生!” 第152章 不能太薄 第152章 不能太薄 九月已过, 秋风起太液池,梧叶打了个旋,沉进了暮色里。 两相的宫漏相比, 夜已比昼长。 皇帝独坐两仪殿,新封的储君垂手立在丹墀下。 “都安置妥当了?”皇帝搁下朱笔。 前太子被废为庶人, 放逐黔州,前魏王被贬为顺安王, 徙居均州。 太子俯首跪地认错:“两位兄长寅时出了城,儿臣……儿臣私自让内侍省各加了两车书卷。” 皇帝沉默了很久。不过最后也没有责怪之意,只道:“你有心了。” 太子抬起头,眼中映出父皇的身影,他突然发现这位不可一世的君王, 身躯已微微佝偻。 “你知道前隋炀帝为何要修大运河吗?”皇帝不知想到了何事,只喃喃问太子,“只是为了看扬州琼花吗?” 太子稍一斟酌:“儿臣以为, 是为让天下水系,都记得水该往哪里流。” “是,江河归海,万民归心。但……若将堤坝筑得太高, 水就会找别的路。”皇帝的手在微微颤, 哑声道, “你现在大概不懂, 记住就好, 以后会懂的。” 魏王的野心是他一手滋养出来的, 太子的谋反是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他为君为达,然为父则亏,如今, 错误已酿,悔之晚矣。 “儿臣谨记。” “你舅舅递了奏疏,”皇帝将帛书推过案几,“说你两位兄长本非豺狼之性,皆是门下党羽蛊惑催逼,才生了悖逆之心,你如何看?” 太子指尖在绛纱袍袖里微微一颤,前日去牢里见了那人,而那人果然有远见,竟是算得分毫不差。 他按照先前已设想的回答:“儿臣……觉得舅舅所言,很有道理,人如玉石,总要靠周遭切磋琢磨,兄长身边若净是直臣,也不……” “净是直臣?”皇帝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你也认为党羽不除,后患不绝?他坚持要将涉案之人连根拔起,连那些只在东宫门前递过名帖的儒生都不放过,的确是事事为你。” “舅舅深谋远虑。”玉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太子的额头已冒虚汗,却仍旧装作不懂,“有舅舅在朝中坐镇……儿臣相信,总不会出大乱子的。” 皇帝未应,缓缓靠回龙椅上。 这个儿子仁孝得像块温润的羊脂玉,可玉……是镇不住朝堂的。 “你可知鲁相嗜鱼?” “儿臣……儿臣只是……”太子支支吾吾,也没说出来。 不过,一切尽在计划中。 “记住,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退下吧。”皇帝挥袖,瞥见太子如蒙大赦的神情,“传大理寺卿。” 太子的眉头终于尽数而松。 臣与臣需相互制肘,他又岂会不懂。 - 昏暗的牢房,祁深已经待了三月有余,枕着稻草,在心静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数。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应该死不了。 他未有全然的把握,但总归,各条路都已经想好。 “若死了……” 祁深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在他的期待和自救下,再提死字,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倒是不怕死,他只怕在奈何桥上如何苦等,也等不到那个该等的人。 “你得让我等你。”他对着虚空喃喃,“等你来了,我们就埋在一处,若是你不想和我同一个棺材,那就挨得近些,最好能留道缝,方便串访……” 若活着……他嘴角弯了弯,若是活着谁还怕死?即使被贬为庶人,三代不许为官,那才好呢,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赖在她那。 “脸皮这种东西,”祁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不能太薄。” 最好的那条路,他有七成把握,据冯公公带来的消息,久做闲职的赵国公,如今是站储君的第一臣。 寒门、世家、太子、外戚……这些一一在他脑海划过,而世家的宴席,外戚灶上的羹汤,都不能比皇室太过耀眼。 他于是求见了太子,赵国公一定知道。 此举是明谋,是故意引赵国公出手。赵国公若不上奏严惩,便是纵容东宫太子勾连前太子党羽,可他若激烈反应,恰恰才是错了。 彰显了忠诚不假,趁机剪除潜在敌人不假,却会让陛下怀疑他的用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皇后在与不在,他依旧是外戚。 外戚有所动作,无论怎样,在别人眼里都是在铲除异己和扩张权柄。 七成把握皇帝会保他,是他甘愿做刀,来制衡未来外戚,太子仁善无权,这条路并不好走。而其余三成,是皇帝完全信任赵国公。 怎么会完全信任。 昔日韩信为汉破楚立下汗马功劳,刘邦仍猜忌其谋反,致使信终被吕后诛杀。 自古以来,君王最是多疑。 皇帝会信任他不假,但无法替自己的儿子信任他将来不会干预朝政。 “陛下有旨。”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音,祁深闻声,慢慢跪直了身子。 是宣他觐见,而非定他罪……他如今,已经有十成把握了。 - “你倒是聪明,能给自己找条生路。”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高,却带着压力。 皇帝什么都知道。 “臣……”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袍角的龙纹上,“臣愿为陛下手中刀,将功折罪。” “刀?”皇帝点点头,“是刀,那卿觉得,朕该信你吗?” 祁深浅浅地勾了唇又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信或不信,本就是天子的一念之间,何须询问对方的意见。 如今陛下既问出口,信任已经倾斜,他需要来为这次的信任加冕:“陛下信或不信,臣手里的刀,永远只对着谋逆之人。” “自太子谋逆以来,太子众多亲信喊冤,不在少数,你却从未。”皇帝顿了顿,又抛出问题,“是觉得自己有罪?”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祁深字字清晰,“陛下说有罪,臣便万死难辞,陛下说无罪,臣便清白如纸,臣只效忠天子。” “大错特错!”皇帝批评了人,却未生怒,他面上略有愁容,遐思迩想后叹道,“天子也会犯错。可惜世上再无郑公,敢于直言进谏,以致朕做了错事,悔恨终生。” 很长一段沉默。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烛影乱晃。 “祁深。”皇帝忽然唤他全名,像几年前祁泰在时,夸耀他是虎父无犬子,英勇无畏。“你可知,纵然你不自救,你也死不了。” 祁深略有怔住。 他知皇帝爱才,而他亦大言不惭,知自己非是草包,亦有军功在身,才华在腹,虽不至于满腹经纶,却也自幼勤苦,习练武备十余载,苦读圣贤书十余载。 但……这都不是皇帝可以无缘无故留他一命的原因,毕竟有才之人千千万,而前太子也已被废为庶人。 “你父亲,”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好像早就算到你会有今天。” “可记得你为成婚之事夜半来求朕?”见祁深点点头,“那日你父亲在你走后,亦来求朕。” 祁泰曾长跪:“臣以毕生军功与免死机会,换陛下金口一诺,他日犬子若犯死罪,求陛下……留他一命。” 祁深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若不自救,大概此生真的无机会再为官了,他并不知父亲还为他留了路,也幸而他并未认命,在积极自救。 这是唯一的生路。 祁深因后怕背脊已生冷汗,若他认命消沉,陛下该会怀疑他知父亲之求,有倚仗旧恩、藐视天威之嫌了。 问题是,他真的想过认命那条路……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你的爵位,朕不动。”皇帝在思量给这个人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才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去将作监吧,领个少监的虚衔,专管军器图谱的归档校勘。” 将作监少监,从四品,管的是弓弩尺样与甲胄图式,对于曾做主帅统领三军的祁深来说,落差大得足以摔碎骨头。 祁深深深叩首:“臣,领旨。” “觉得委屈?”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脊上。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多了!”皇帝怒斥,恨铁不成钢,“逗留洛阳,明为因剿叛贼受伤养伤,实则却为了私事!” 祁深头低得更厉害了:“臣……臣万死。” “怎么?万死却不认错?”皇帝将奏折掷在祁深身上,“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到底是灰溜溜地自己回来了,朕可以容你深情,但不能容你愚蠢,更不能容你欺君,领了职,好好磨磨性子吧!” 如果他在京,太子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 此过,也自当记一笔。 “每日除了上职,就是将政要里的臣子立身之本抄上一遍,无故不得离开长安,什么时候抄明白了再来告诉朕,一个臣子的肩头,究竟应该扛着什么。” 皇帝挥手:“退下。” “……是。” 第153章 控诉 第153章 控诉 是夜, 祁深展开书卷,蘸墨写下第一行。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 可以知兴替……他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要他抄的哪里是文章?是要他一笔一划,把为臣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想过很多被惩罚的方式, 受刑、笞打、牢狱,最惨不过一个死字, 都没这种软刀子磨人。 皇帝也无疑是了解他的,最知道如何磨他的性子。 当下万不可违拗,故而上职下职,祁深晨入将作监,暮归王府。 对他来说, 简直比之坐牢还过犹不及,如此已过了数日,不能松懈, 却也不知会这般考验他到几时。 这夜,他再次抄完搁下笔,才发觉向来刀割都无动于衷的指尖已被笔杆磨得发红。 不过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这一刻了。 砚台洗净了, 笔挂好了, 那已抄数遍可以倒背如流的为臣之道, 暂时压住了心底对朝堂之事的思虑。 他虽远离朝堂, 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朝堂之事。 如此心倒是平了, 不过他心底那念想便又浮了上来。 祁深铺开一张信笺。 开头总要踌躇很久, 写见字如晤太过郑重,写吾念卿甚又太露骨,她必会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盆里。 索性就从小事讲起, 一遍一遍重叙述给她听,以便她能记得牢些,莫要莫要忘了他。 ‘今日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我起来关窗时,看见廊下的台阶,忽然就想起,还在洛阳之时。 我那时已经可以熟门熟路又正大光明地进你的院子,敲你的门。 可门开后,你却端着一盆水,瞅了我半晌,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哗啦”一声,整盆水将我从头到脚浇到脚。 我愣愣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觉得你连报复都直来直往得可笑。结果真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大概以为我气疯了,神情从得意变成了奇怪,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 其实阿池,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便是这般,恨也恨得坦荡,厌也厌得直白,赶人的方式也磊落,不屑耍心机。 那晚我心里是轻快的,我想今后你若想,但愿可以多来几次,可以抵消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他继续往下写,写园子里梨树结果了,青涩涩的,写抄书抄得手腕酸,写黄昏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痴想会不会是她来了…… 总要写到那句压在舌尖的话。 祁深将墨在研了又研,调得极淡极淡,才敢让它洇出来。 ‘你若得闲,能否来长安看我?’ 写完这几个字,他像做贼似的涂掉,换成一句别的话,然后将信笺折得很小很小。 熄了灯,祁深躺在黑暗里。 在闭上眼彻底入睡前的混沌前,他终于允许自己把涂掉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又写了一遍,变成了控诉。 ‘你到底能不能来看看我?’ - 应池收到信的时候,一眼看过,如果之前的那些信未烧的话,应该已经有小小一沓了。 “……娘子,可还是烧了?”青衣收拾着房间,很有眼力见地问。 应池将纸折好又放到了信封里。 她叹口气,不知是该说他命大还是连阎王爷也怕恶人,怎么死都死不掉。 不过她对他活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但她心里乱得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更应该担忧的,是她生意的事。 如今已经九月底,都已经历时三四月,被烧的影院楼,灰烬都快被雨冲净了。 是不是太过信任顾寻真了?应池不由问自己,或许这位神探在初期并不神呢…… 几日后。 “娘子!顾参军请您去河南府衙一趟!商量赔钱呢!说是找到背后人了。” “真的?”应池喜出望外,匆匆起身。 到地即知,砸烧她店铺的,竟是南市戏院的班主。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恨极她那些新奇营生抢了自家风头,便雇了些地痞滋事。 然后赔款、抄没、流放,一气呵成。 退堂时,应池望着那班主佝偻的背影被拖出衙门,心里那点怪异浮了上来,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与替罪羊。 “娘子留步。”顾寻真唤住她。 他已褪了公堂上的肃穆:“此人恐怕并非尽头,只是也不清白,他的确存此心思就是了,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若有所思。 “是,我也在今后会多加留意。”顾寻真作出来保证,又压低声音,“坊间近来有流言,说‘女主昌,天下易’,娘子生意做得惹眼,又在风口,今后务必低调行事才是。” 应池一怔。 她知道,这个朝代确将出一位女帝,这种传言居然从现在就开始了? 可见传言也不无道理。她抬眼,故作不信:“顾参军竟也信那些云游僧人的胡诌,信天命?” 顾寻真沉默片刻,“不,我不信天命,但有时,谣言说上千遍,便能自己长出骨头,变成真的。” “顾参军此言甚是,谣言无根,却能生骨,蜚语无形,偏能杀人。民妇得教了。” 几日后,有喜事降临洛阳城,是顾寻真的升迁旨意。 他已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顾寻真却是去了应池的住处,为分享喜悦。 应池起先惊讶,是惊讶他居然会来找她。 “恭喜!耗子,去仓库帮我为顾法曹备件贺礼。” 顾寻真却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睛,他没猜错,她虽然有惊,却像早知道这天会来一样。 “娘子,你为何很熟悉我?” 这种人脑子灵光,观察细致,定是哪里让他察觉出了端倪,应池稍一思索便扯谎道:“因为郎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笑得明媚:“故而一见,便觉似曾相识,大概是民妇觉得长成这个模样的人,都会有此际遇罢。” “原来如此。”顾寻真将信将疑,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世间相似者,确有不少,只是娘子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本就是胡诌,她又怎能说得出来? 顾寻真没等来答案,并不恼也不急,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只淡淡抿了唇,便抬手一揖:“无论如何,顾某谢过娘子吉言,并州路远,某不日即将赴任,谢娘子贺礼。” 应池挑了挑眉毛,只能说些吉利话:“一路顺风?” 顾寻真笑着点点头:“嗯,但愿他日重逢,娘子仍觉顾某……似曾相识。” “听闻并州盛产葡萄美酒,民妇若至,只为游山玩水,顾法曹可会行个方便?” 顾寻真再次抬手作揖:“并州佳酿配好山好水,才算不负此行。 “娘子只管尽兴,方便二字,不必挂怀,顾某乐意之至。” 第154章 叠州 第154章 叠州 从这个仁厚得近乎怯懦的幼子, 被推上太子之位这天起,这位曾不可一世的皇帝,多了一桩心事。 那就是, 如何为稚子铺就一条稳当好走的帝王路。 可是以太子的性子……罢了,皇帝抚了抚额, 做守成之君罢。 两年内,皇帝几乎日日盯着太子研经读史, 批览奏折,朝议之时,也总让太子侍立一旁,听着百官奏对,学着权衡利弊, 偶有闲暇,便拉着太子的手,将自己一生的治国心得细细讲来。 “为君者, 当以仁心待民,莫学那些穷兵黩武又骄奢淫逸的昏君。” “是父皇,儿臣谨记。” “不能光说记,要真的记住才行。”他总是这个样子, 性子太软!皇帝忍不住板起脸训诫。 也会在训诫后陷入沉默。 皇帝的目光越过殿宇, 他扫平了四夷, 打下了这铁桶般的江山, 难道最终, 只是为了交到一个连高声说话都不常有的孩子手里吗? 然而, 时间不多了。 内忧外患,那东边的高句丽也是一大烦心事。高句丽并非最锐利,却最是顽固, 屡降屡叛,耗尽了国家的耐心与钱粮,这道隐患不除,他留给太子的,便不是一个完整的太平天下。 虽不复当年勇健,但皇帝对外征伐的雄心不改,也誓要扫平东边的隐患,只为将太子这条通往龙椅的路,铺得平坦些,再平坦些。 祁深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他像当年一样,请缨出征。 却被拒。 皇帝几乎要动心了,祁深眼中有熟悉的火焰,那是渴望在战场上重燃威望和证明自己的炽热,极像年轻时候的他。 “你留在长安。”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也无任何情绪。 “……是。” 祁深有些拿捏不准,两年内无所事事,亦无所晋升,自己究竟是被考验,还是只是个弃子了? “朕,御驾亲征。” 诏令一下,举朝震动。 老臣们伏地哭谏,言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涉险地,太子更是面色苍白,跪在阶前,泪流满面。 “莫哭。”皇帝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二人可闻,“朕这一去,不止为山河,更是要天下人,都再看一次龙旗所指,三军效死的场面。 “朕要让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时,四海之内,无人敢轻视你背后,曾站着你父皇的影子。” 出征那日,长安万人空巷。 皇帝银甲白马,立于大军之前,恍惚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王。 太子率百官送行至灞桥,依礼制跪拜。皇帝在马背上回头,然后猛勒缰绳,再不回顾。 …… 可那辽东的寒风,到底还是吹垮了他的身体,粮草不济、将士疲敝,终究只能铩羽而归。 班师回朝的路上,皇帝咳嗽不止,望着茫茫旷野,第一次生出了英雄迟暮的怅惘。 时光倏忽,到了来年春日。 今年的春来得这样迟,宫墙根下的残雪尚未化尽。而皇帝的病,便是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一日重过一日。 至五月份,病情严重到皇帝难以直身而立。 终南山翠微宫的寒风殿里,药气弥漫,皇帝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强撑着病体,却下了一道诏命,升任将作监少监祁深为叠州都督。 升任? 是升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为明升暗降。 将作监少监为从四品下,叠州都督为正三品,品阶确实提升了两级,然叠州却是陇右道偏远小州,远离长安政治中心。 都督虽掌边州军政,但此地人口稀少又军务简单,如此便将祁深从朝堂核心彻底调离,避免其再掌中枢势力。 “父皇?”太子显然为此事而来,稳当接过内侍手中的药盏,向来是他侍奉父皇,“北静王……” “祁深……”皇帝解释道,“他有谋略有担当,亦才智过人,勇冠三军,当属旧臣小辈里的佼佼者,忠义不假,可忠的却是朕。你对他无大恩,朕若一走,恐怕你难以掌控。” “这还是你皇祖父教朕的帝王之术。”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要当作一盘棋来下。 皇帝喘了口气,太子要扶他,被他一摆手挥开,他盯着太子,“朕会贬他出京,去叠州,若他迟疑,杀之!若他即刻启程,绝对服从调动,待朕走了……你立刻召他回来,授以仆射。” “如此,他受的是你的恩,会为你效死力。” “儿臣……明白了。”太子低下头,药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忍着泪。 这是他第一次忍着,未哭出声来。 - 正直祁深下职回府,房门还没来得及入,传诏的内侍就闯了进来。 比人先到的是明黄的圣旨。 祁深忙跪听旨意。 没有罪名,只有一纸调令:特进,北静王祁深,出任叠州都督。 祁深的手为拳,微微攥紧,这是陛下的试探。 是升,也是贬,亦是生。 翠微宫里的龙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子仁厚,陛下是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日后不肯俯首听命。 这一贬,是皇帝是在为新君铺路。 祁深叩头领旨。 内侍走后,掌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阿郎,这、这行李还没收拾,随从也得安置,至少留一日再走啊!” “不必。”祁深将圣旨往袖中一塞,抬手打断他的话,只吩咐,“备马,带些干粮和水即可。” “啊?”掌家还想劝,却见阿郎已回房,片刻后便换了一身素色劲装出来,腰间佩剑,步履沉稳,竟真的半点留恋也无。 “阿郎可要辞别贵主?” 祁深往府内深深看了一眼,摇头:“不用,母亲会明白的。”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抬手松了松领口,掀起眼皮,又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皱了皱锋利的眉,再松。 “驾!” 马鞭扬起,尘土飞扬,祁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 有人窃喜,有人狐疑,更多人则是望向东宫,揣测不明。 - 夜色朦胧,坊间的更鼓声也闷闷的,乐觉贴着墙根的阴影挪动,脚步放得极轻。 白日里他与泠心又打了一架,打得极凶。 确切地说是被动挨打,他胳膊上还缠着她鞭子抽出的瘀痕,火辣辣地疼。 但泠心同意了他的请求,答应了给他个引见的机会。乐觉捂着伤口,都快喜极而泣了。 约好了时辰,乐觉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今个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好日子! 泠心早已等在老槐树下,一身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见乐觉靠近,轻哼了一声,一甩头:“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街过巷。 目的地在南市一处不起眼的药材库后厢。 推门进去,陈年药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屋里已聚了数人,有文士打扮的,也有市井模样的……见泠心带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乐觉身上。 “他想加入我们。”泠心言简意赅,寻了个角落坐下。 “就你?看起来不是时月阁的人。”居中的看起来像个管事的,冷睨了乐觉一眼,“撵出去。” 趁这空档,泠心简单介绍了下乐觉,乐觉也在积极推销自己:“我有才!” “你既有意共襄盛举,只是我等所为之事,非同小可,关乎我家阁主百年之计,非可信可靠之人不可与谋。” 主事之人顿了顿,“不知乐觉兄弟,有何长处,可证心意?” “陈先生让你下次来时带上投名状!”泠心解释道。 乐觉点头哈腰:“哎,是!” 然后就被撵出去了。 此后的几日愁坏了乐觉。 他本意加入这嗣安卫,是为了虚与委蛇,打探消息,搅黄他们的计划,谁知想加入还得先给夫人找个男人。 若是让阿郎知道了,不得活剥了他的皮? 不过总之,阿郎不知,他先混进去再说。 “在下乐觉,一介武夫,不懂太多道理,但有三样,或可一陈。”乐觉喃喃复述着今夜的宣言,“其一,我自幼混迹市井,五岁入王府,跟着我家郎君,至今已有二十四载,长安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各坊的规矩,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哪条巷子住着哪路神仙,哪个码头端的是谁的饭碗,我心里有本账。其二……” 扑棱棱的信鸽至身边时,乐觉看了内容,虎躯一震。 当夜,乐觉再次跟着泠心东拐西拐,这次的地方,在北市一家酒肆后院。 “你找的谁?哪家郎君?”泠心看着乐觉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诧异,问出口才想到,不论是哪家郎君,娘子都是相不中的,又不由叹口气。 乐觉笑而不语。 “竟然还藏私了?” 起先乐觉高谈阔论,众人还对他有一丝信服,毕竟在坐之人多是洛阳人,直到乐觉信誓旦旦地把推荐人选定在祁深头上。 众人恼之又恼,张先生更是大喝一声:“给我打他!” “哎!哎不是!”乐觉抱头鼠窜。 “阁内谁人不知道,那北静王祁深是唯一不可之人!只怕寻个杀猪卖肉的,娘子乐意的几率都大些!” “已经不这样了!已经不这样了!”乐觉疼得呲牙咧嘴,“早先娘子是接受了的!真的!不信你问问娘子身边人,肯定有些蛛丝马迹的,我没撒谎,泠心,泠心,你在娘子别院这么久……” 泠心蹙眉:“好像之前的确是,具体也说不很清楚,但是娘子好像还真的曾为了他去长安,但如今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众人将信将疑。 乐觉将北静王赴任叠州都督一事尽数告知,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真的,没有人比阿郎更合适了。” 陈先生有些心动,抛去其余不谈,毕竟北静王自还是世子的时候就被大家看好,文韬武略极好,模样也是出挑。只是其为人实在恶劣,曾为了报仇,阁里不少兄弟折在他手上。 而且,阁主在长安的经历不愉快,实在厌他厌得紧。 但是,架不住他又争又抢,此人的确是曾离阁主最近的男人了,“娘子若不同意呢?” 乐觉见鱼已上钩,一轱辘爬起来:“叠州虽不是个好地方,但远离长安,日子清静,从此之后闲云野鹤,娘子这两年不一直在游山玩水?北边南边东边都去了,西边还没去呢,我们可以……” 陈先生瞬时揪住乐觉的衣领,恍然大悟:“你果然有备而来,怎么……” “实不相瞒,阿郎他……就想见娘子一面,我们的最终目的虽然不很一致,但都是让他们两个见面!我们可以做暂时的盟友。”乐觉举手告饶,“你们既然只要孩子,孩子的母亲已经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不一样?” 他忙不迭地推销祁深,“我们阿郎……北静王是眼下最合适的!当然,按照娘子的要求,太子殿下更合适,可是,照你们这种做法,何年何月才能达成?” 众人陷入了沉思,然后把乐觉再次撵了出去。 不过第二日,两方便达成了共识。 主要昨日他们也讨论了,往阁主床上送男人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如今阁主的精力主要用在经商和游玩上。 其实阁主也并不排斥他们给选的男人,也没有严格意义上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挑剔,只是也没有什么惊喜就是了,他们每月都能领去一个差不多的美男子去,但……就是没下文了,阁主的肚子也毫无动静,这比她不愿还让他们头疼。 “这些男人到底能不能生?” “送过去之前都会让圣女精心养一阵儿的,但这也不敢保证,主要这又不是一次就能行的……” …… 有两个人在争吵不休,内讧了。 “别吵了!”陈先生烦躁地打断,“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和乐觉暂时结盟,找几个高手随着阁主走一趟就是了,我们只要孩子,只要确定有了孩子就丢掉孩子父亲,回来洛阳,没孩子就当去游玩了,一次试错的机会而已。” “到他的地盘,回不来怎么办……”有人担忧,毕竟都知道那北静王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是把阁主给害了吗?” “都被贬出京了,还能有什么本事,叠州那鸟不拉屎的地界,他就等着在那养老吧。”张先生没什么好气,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模样和身量实在符合我们一开始选小阁主父亲的要求,他早就被排除在外了。” 然既然决定了这样做,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得夸出来花儿。 - 应池斜倚在临湖轩窗边放空,刚刚练了一会舞,有些累。 她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天际淡淡的流云,这小日子过的,还算舒坦,把人的骨头都养懒了。 游务管事周管事撩开珠帘进门来,后边跟了两个小帮工,房内的凉气让他吸了一口气。 扇着一把大蒲扇,周管事笑道:“东主,这洛阳的暑天,一年比一年难熬了,热得人心浮气躁。” 应池懒懒地“嗯”了一声。 “东主何不寻个清凉地界,暂避这酷暑?东主前些日子不是让老朽寻个地界出去游玩几月吗?老朽听闻一处妙地,景致殊绝,人迹罕至,最是清静养心。” “哦?何处?” “叠州。” “叠州?”应池微微蹙眉,她对这地名仅有模糊印象,似乎是个偏远军州,“听闻那里……颇为荒凉?” “哎哟,我的东主,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周管事一拍大腿,神情活泛起来,仿佛亲身游历过一般,“如今可大不相同了! “自前岁朝廷派了能员打理,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据说已是另一番气象。且正因荒凉过,才保住了天地间最本真的灵气! “您想啊,那里山是叠嶂的翠,一重又一重,云雾就在半山腰缠着,像仙子的披帛,水是雪山上化下来的,清冽得能看到河底五彩的石头,据说喝了能明目清心。更难得是花,这个时节,满山谷不知名的野花都开了。” 应池蹙眉,夸张了吧? 乐觉在窗外,适时接了口:“确是如此,前日在北市听行商人说,叠州如今民生安定,路也修整了不少,尤其城外三十里地,有一处无名山谷,隐居者众多,景致之奇,言语难以形容其二三。” 两人一唱一和,将那叠州说得像尘世难觅的桃源仙境。 什么夜观星河如坠玉盘,什么晨起可闻仙鹤清唳,又山民质朴,古风犹存…… 久在繁华洛阳,出去玩的几个州镇也都是一样的繁华,实在无甚趣味,应池被撩拨起了好奇心。 “听着有几分意思。”她直起身,“随行人和沿途打点,还有必要的花费,你们且去细细筹划一番,倒是可以去玩几个月。” 第155章 狗都督 第155章 狗都督 叠州都督府。 冰鉴里的冰块化得慢, 正艰难地抵抗着边塞夏日的闷热,仅带来了丝丝凉意而已。 祁深展开那封密信,唇角慢慢扯起一个弧度。 三年了, 她一次信也没回过,更别说来长安看他了。 他紧紧牙根, 带着笑意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落到我手上了吧?” 而至于乐觉所说的和嗣安卫的人达成的交易,当然是兵不厌诈了! “生什么孩子……”祁深摇了摇头。 这真是个致命的笑话, 让他渐渐收敛了笑意。 真要顺着那帮人的设想走,只怕孩子影儿没见着,先被她记恨上一辈子,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的,他只肖见到她就行, 端起凉透的茶,祁深一饮而尽,苦涩重回甘轻, “我又不傻……” 先前好不容易能讨得了她松口。 思定,他唤来乐卫:“去请医人来。” - 出了洛阳,一路向西,过了长安后, 官道两旁的杨柳换成了耐旱的沙棘与胡杨。 屋舍也变得低矮稀疏, 空气里尘土的味道盖过了人烟气。 应池坐在宽大平稳的马车里, 倒并未觉得辛苦。 因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 置有冰鉴、书匣与小巧的博山炉, 燃着清心香。 随行的十余人, 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明里暗里护卫得密不透风,沿途打点更是周到, 宿的是最好的驿馆,食的是快马从前方城镇送来的新鲜菜蔬。 哎,没办法,没办法,有的是钱。 她再也不是初到异世扣扣搜搜的小女婢了。 应池偶尔掀开车帘,望一眼窗外苍黄辽远的天与地,心里那点因暑热和俗务而生的郁气,似乎真被这空旷涤荡了不少。 但是……怎么也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如仙境般美。 罢了,毕竟现代种草的旅游圣地,多数也是人ps出来的,这些人为讨好她,捡好的说也是有情可原,不是一无是处就行。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若体验感不好,终身拉黑,把给他推荐的那两个人训一顿,扣钱加班扣薪水! 不再来了! 然这晃晃悠悠平静的享福之旅,在进入叠州境内,抵达合川城下时,戛然而止。 合川城是叠州东向门户,城墙不高,透着边塞的粗悍,守门的兵卒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轮到应池的车队时,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查验文牒的队正反复翻看着那份盖有洛阳府印的过所,眉头越皱越紧,又与身旁一名书吏模样的低语几句,不时抬眼打量车队众人。 “这位……吴娘子?”队正上前一步,要撩车帘看人,不过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您的这份过所,恐怕有些问题。” 应池在车内听得真切,心下一沉,示意随行的头领上前交涉。 “军爷,此话怎讲?我家娘子的过所由洛阳府签发,一路行来各关隘验看无误,为何到了合川反成了问题?”头领笑着,拱手道。 那队正冷笑一声,指向某处印鉴边缘:“洛阳府的印自然不假,可这印泥的成色与印文边缘有细微磨损,且与我等近日收到的查验文书所示,颇有出入!怕是伪造了官印,是擅改过所的疑证!” 他声音提高:“来人!将此行人等,连车带马,尽数扣下!押入城中,仔细勘问!” “且慢!”应池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她推开车门,走下马车,一身素净的旅行装束,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队正。 “军爷既疑过所有假,依律核查便是,我等皆是守法行商之人,配合查验,理所应当。”她的语气转凌,“只是无凭无据便要以囚犯相待,关入监牢,恐怕不合规矩吧!不知合川城的律法,与我大唐律疏可还一致?” 她言辞清晰,倒让那队正和兵卒们愣了一愣。 队正略一迟疑,但想到上官严令,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小娘子休要拿律法压人!伪造过所,形同奸细,非同小可!是不是囚犯,查过便知!带走!” 兵卒们不由分说地要抓人,跟来的护从看向应池。 她的过所那可是正儿八经办出来的,怎么可能有误!应池只觉其中可能有些误会,便微微摇头,制止了他们的反抗。 此刻硬拼,绝无好处,待查明一切好说。这叠州也是大唐境内,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 合川城的监牢深处,一个个的随从皆被关押在外,应池被客气地请入一条更靠里的通道,她握紧了手里的迷药。 倒是乐觉能陪她过来,消了她不少疑虑,大概就是分开关押了。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内里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干净厚实的羊毛毡毯,靠墙有一张榆木床榻,挂着素色的纱帐,被褥看起来蓬松柔软,甚至还摆着一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旁边一个小巧的多宝架上,还放着几卷书,一只插着花的陶罐。 引她进来的狱卒躬身退出去,换进来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 “娘子受惊了。”妇人说话细声细气,行动间透着小心。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应池抚了抚额,看着乐觉越来越低的头,更加深了这一点,好一阵都不想说话。 祁深…… 真是前世的冤家,她现在真是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 “乐觉,亏你在城门口还要装成上前理论的样子,装什么呢?” 应池往乐觉头上拍了一巴掌,把乐觉的耳朵也讽得通红。 他的头也快与胸膛平行了。 - 来合川城的第一日蹲大狱,第二日大婚,也是没谁了。 这是应池第二次穿喜服,却是嫁给同一人。 花钗翟衣,层叠锦绣,雀衔同心结,一步一璎珞。 同心……也不知道他缘何如此执着。 昨日她的过所和户籍被那人拎到眼前。 “吴……娘子?”祁深狡黠地笑,“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我还能不知道吗?这户籍是真的不假,但就是假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应娘子?” 应池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欠俸,被气得不想说话。 他却半跪下,将坐着的她搂入怀中。 鼻尖是她的发丝,祁深吻着她的头发,“三年多没见了,吾思卿若渴,寸阴如岁。” “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想念,一见面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应池任他抱着,淡淡开口问。 她现在也懒得跟他发火。 祁深却定定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突来一句:“我们再成一次婚吧,需得用你的真名字。” 他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且,她是他的妻子。 “……祁深,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在洛阳答应过我什么。”应池撇开眼睛,“我能给你的,只有那样的关系,别的免谈。” 祁深斟酌着开口,“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吗?现在你可在我叠州境内,阿池是聪明人,当知形势比人强。” 应池瞬间冷了脸:“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祁深立即道。但说完有些懊恼自己回得这么快。 “那就放我离开。” “那样的关系里,我永远见不得光。三年里,你但凡回我一个信,来看我一眼,我都不至于这样执着于一个名分。 “你不会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祁深眼尾泛红,控诉后抬眼,强忍着酸涩,“我要和你成婚,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要你答应我,与我分离的时间,永远不能超过三日。” 他摆出了不容改变的强硬态度:“就这样应池,今天,你只有答应我这一条路可走,否则……” “你这既要又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应池打断他的话,掰他的手。 “否则”怎会吓得住她?祁深哑口,只能梗着头皮不退步。 因为退一步就是无名无分,“你不应,我不会放你走的。” 应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服气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奇异的轻松:“你要……和我成婚?是吧?” 她笑道:“好啊。” 祁深眉梢一跳,她答应了,可……这种感觉和之前很不一样。 “嫁给你,可以。”应池显然是在谈生意,“但条件要说清楚,我们只做有名分的夫妻,而不做真正的夫妻之事。” 她的眉眼也倏地变冷,“你能接受,那我们就改一下之前的交易。” 一个是表面无名无分,但私下可以为所欲为的关系,一个是有名有分,但私下他要做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关系…… “你选吧。你要这样,你又要那样,岂非都是你要?你知道我的,我不愿的事,谁也别想勉强,你今日这般得寸进尺,又走回之前的老路,已让我十分不快。” 人总要为自己的做法付出些代价的,祁深最想要什么,她知道,而且她大概很早就知道了。 但她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给他。 纵使恨意不在,但心上的疤痕仍在。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是相忘,而不是纠缠。 可他非要纠缠,她也没有满足他的义务,那便只能选了。 她已是如此大度了,他还要怎样? 因她的话,祁深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的喉间也发紧发涩,“我……” 紧紧地抱着她,祁深慌乱地表达着他的歉意和悔意。 他这辈子是威胁不到她了,无名无分就无名无分吧,至少别真断了。 “选吧。”应池却再次提醒。 祁深跪在地上,身躯高大却颓然。 “你知道原因的,”她催促,“我不爱你……” “别说。”祁深捂住她的嘴。 “若成婚,我们是要永远在一处的,你不能、不能再跟上次一样,说走就走。” 应池点头,仅在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件事。 他们两个的关系需要一个了断,也可以是一个平衡。 “那我选成婚。”如此这般选择,至少还有名分上的牵扯,他也能日日见到她。 否则无限的欢愉过后,剩下只是无尽的落寞。她若消失了,他将无处可寻。 祁深执拗地让她签了保状,并盖上了叠州都督府的大印。 似乎这样能让他心安,他也实在怕死了她的不辞而别。 应池其实在赌,赌他能撑到几时,毕竟没有男人能忍得了被这样对待。 一辈子那么长,只守着一个女人,一个不能碰的女人,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男人。 为了永久地摆脱他,她赌了。 她期待着他出去,流连于烟花柳巷,某一天领回来一个女人要纳妾,正大光明地告诉她,他要放过她了。 那应该不会很久的。 宽大得很讽刺的床,两人并排而眠。 此后一月,皆是如此。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深夜里。 起初她不明所以,凝神细听后,能听到急促而克制的喘息声。 混合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偶尔夹杂着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被死死咬住的闷哼,带着潮湿的热度和无处宣泄的焦灼。 第二天她就会少一件小衣。 起初她气得眉心直跳,后来见惯不怪,眼不见为净。 有一次,那声音实在持续得久了些,喘。息声粗。重得几乎压不住,不想第二夜,他就借着醉酒意混进她的被子里。 到底是个精明的男人。 被应池踹了两脚后,他只服侍她,吻遍她,又找她身上的敏感处,让她招架不住。 应池从云端上下来,全身都是酥麻的,缓过来后正要发火,却见祁深喘着粗气,用寝衣轻轻蹭着胸膛上的水渍,说道:“别生气,这不算阿池,我都没进。” 应池咬牙,只恨自己当时没说得清,让他钻了空子。 但是,“总归怡然的是我,你乐意你就服侍,但我永远不会松口,你死了这条心。” 此后一月,又皆是如此了。 两月过去,嗣安卫跟来的人盯着阁主毫无动静的肚子,陷入了怀疑。 思考之际,泠心带来了新的线索,她简直又惊又气又喜又恼。 “头儿!你猜我今个发现了什么,咱们都让这狗都督给骗了,他一直在用避子药,真是个废物!”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小宝 巴山楚水凄凉地,2026给点力!垂死病中惊坐起,明年大家当锦鲤!祝我们新的一年能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一步登天~嘿嘿 第156章 非七出之罪 第156章 非七出之罪 嗣安卫的秘密据点内, 气氛比平日更显焦灼,一人扇着一个大蒲扇,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烦意与躁动。 “泠心的消息是确凿的。”有两人匆匆而来, 其中一黑衣人低声道。 嗣安卫内能人齐聚,他是暗探, 代号二十六,此刻正捏着一份誊抄的药材单子:“已让时生查过方剂, 药渣包子是从都督府后院的暗渠里捞出来的。” 时生点点头:“这方子用的都是最温的药,其中有几味药材还甚是难得,配药之人也颇为讲究,依着体质用药,很是精细, 男子服了,短期内绝难令女子受孕。” 室内一片死寂。 “砰!” 有个性急的汉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竟敢行此阴私手段!分明是阳奉阴违,耍弄我等!” “早该想到的。”另一人阴恻恻道, “那祁深是什么人?当年在长安便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如今乐觉也已经有多次称病不来了。细想来,当初他肯答应与我们合谋,就透着蹊跷, 我们算计他, 预备借他的身子一用, 却不想他竟也在敷衍我们。” “告诉我们阁主!”那性急的汉子气得大吼, “让她知道这厮的嘴脸!说不定她一怒之下就休了他……” “你个蠢货!”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先生骂道, 翻了个白眼, “告诉阁主?你是嫌阁主知道得不够多,还是与我们离心得不够远?” 那汉子瞬间噎住,脸涨得通红, 众人再次沉默。 陈先生到底是精明,目光扫过众人:“阁主不想生孩子,我们清楚,你待那厮不知?他更清楚。他服药,一是不想触怒我们阁主,二来……也是防着我们,恐怕之后要真是有了小阁主,从他手里要人也难。” “那都是后话了,有了好说,要不来我们可以直接偷。”二十六摆摆手示意无妨,“耗子可是神偷手,我与他有些交情。” “有道理。”有人赞同地点点头,担忧却又上来了,“那现在怎么办?如今在人家的地盘,给阁主换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易事 。” 陈先生的手指却在药方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药,他当然可以继续喝,但喝下去的是什么……未必由得他做主了。” 众人眉心一蹙。 “时生,把这汤药,可否换成强筋健骨、补益精力的补药?若可以,你调调味道,须得调成与先前相仿才行。” 众人随即恍然大悟,性急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崇拜地看着陈先生,眉目里不乏“怪不得你能做老大”的神色。 “记住。”陈先生沉声吩咐时生,“药性要温和渐进,味道一定要像,确保他不能起疑心。” “是。”时生点点头,“以当前的药方来看,停药不出一月,便可恢复正常,莫说增补了。” “换药人的手脚也务必麻利干净,至于何时能成事……”陈先生望向窗外叠州的夜空,“那就要看天意了,即便一时不成,只要他停了那避子的药,总会有希望的。” “怀上后,带上阁主,我们立即撤离。”二十六点头,显然已经摸好了跑路的路线,“只要我们出了这叠州境内,他可再难寻。 “明升暗降,他被皇帝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怕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若敢追,届时就传信长安,参他一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而后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干劲十足。 - 之后的一月,每日晨光初透,祁深便离开后院,前往前衙处置公务,应池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她伸了个懒腰,见身侧的床榻早已被整齐,会拒绝嬷嬷和女婢的服侍,独自洗漱后,然后在旁人担忧的眼神中用早食。 这些人总怕不合她的口味。 其实餐食精致,皆是按她的喜好来的,但她用餐时心境同往常不一,往往食欲也会不怎么佳。 上午时,应池多在书房。 她会处理一些从洛阳转来的紧要账目文书,时月阁自有可靠渠道传递,祁深也识趣,从不过问。 他也似乎特意交代过书房仆从,房中藏书,尤其是地理志、商事杂记乃至一些难得的西域译本,都可随她取阅,以至于她稍微有点动作,那几个人便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应池翻看着书籍时颇为无奈,大摇其头。 下午她会随着心意在城中到处逛逛,寻些商机,投钱投人投精力,他不拦她,但会让人跟着去,确保她无恙。 她偶尔也会受城中其他夫人的邀请,喝个午茶,闲聊几句。 不知祁深是如何形容的惧内,求他办事的都先来讨好她,起先她会思考一下,分析下利弊,能帮不能帮,后来想着,她如何要给他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了?她不替他解忧,便一概不帮了。 每日晚上,才是真正的较量开始。 他致力于暗暗燎原,步步试探,勾她失态,她致力于用云淡风轻的模样,裹住那点子心火,守住分寸。 可怎么能呢…… 他的呼吸温热,灼热带湿,像春夜里悄然涨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 她能感觉到他的痕迹,每一次气息的拂动都极为克制,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最终轻轻停在那个令她心跳失衡的位置。 熟悉的感觉如同蚁群,密密麻麻沿着脊背窜生。 应池不得不仰起头,将视线牢牢锁在帐顶那些早已熟悉的繁复绣纹上,试图分散心神。可纹路已印在脑海,意识却会瞬间溃散,思绪又如风中游丝,不由自主地飘回当下。 难以言喻的触感在无声地积聚,最终漫过堤岸,化作一阵阵细微的轻颤。 一次又一次。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沉默不语,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开始恢复,可以视物,她能看到他的专注,看到他的下唇湿润,带着晶亮的水痕,看到他紧绷的胸膛和肌腹,也是湿淋淋的。 一切都提醒着她方才的亲昵。 应池忍不住拉高锦被,半掩住自己的脑袋,却听见他低语,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卿卿……有些难忍。” 何止是他难忍。 这两个月来,一个人是纵着自己沉溺,但被道德感捆绑,很显然的纵欲过度,另一个却是憋到极致,熬得双眼通红,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到底是伺候人的好功夫。”应池垂着眸子,眼睫颤啊颤,冷眼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的人,故意讽道,“细致周到,体贴入微,想来若是去了长安的春风楼,挂牌做个清倌人,定是头牌的料子,恩客们怕是都要抢着点你。” 她矛盾极了。 她在享受着他心甘情愿付出却不求回报的状态,这种不对等的相处模式,能让她牢牢占据关系的主动权。 她也在用刻薄掩饰自己的慌乱,强调着自己随时可以抽身。 可越是反复强调,越是意味着自己将要失去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应池踹远了想要继续的男人:“明日起始,我们分房睡。” “分房?”祁深向前爬了半步,“分房要有缘由,阿池缘何要给我定罪?我不觉得我犯了需要被分房流放的滔天大罪。” 应池胡乱地抓了他的衣服扔过去:“你自己知道。” “为夫可是犯了七出之罪?”祁深抓住了衣服,丢在床下。 应池瞳孔微微缩,饶是她心思沉静,也被这全然出乎意料又颠倒纲常的一问,击得心神一疑。 “不顺父母。”祁深竟真的开始逐一数落自己,“是,不告高堂,是为不孝,此罪一。” “你……” “无子。”他低笑一声,满是自嘲,“成婚伊始,便蓄意服药,断绝嗣续,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此罪二。” “淫。”祁深点点头,“的确,心有所属,强娶他人,娶而不敬,夜夜妄念丛生,行止不堪,此非心意之淫,何为?此罪三。” 应池目瞪口呆,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看似数落自己,实则在埋怨她。 “妒。我妒你心中无我,妒你眼光从不在此停留,妒你不愿给我半分可能。此罪四。” “有恶疾。”祁深抓住她的脚踝,“心病算否?贪念算否?执着于一不该得之人,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药石罔效,此疾算否?此罪五。” “口多言。步步算计,试探逼迫,句句皆藏机锋,字字皆为图谋。此罪六。” “窃盗。窃你清静,盗你自由,此非窃盗,何为盗窃?此罪七。” “我的确有罪,所以你要这样罚我吗?” 他的眸光滢滢,如此潋滟,透着浓浓的委屈,意欲求得一个怜爱。 手段如此高明,应池捂住他的眼睛,恼道:“别装。” “祁深,这不叫男子的七出之罪。”烛光在应池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那是你的贪、嗔、痴、妄、执。” “你大可以再多扔进些尊严和体面,以及那点所剩无几的人样子,在我眼里,就和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二了,我讨厌极了。” 连讽带刺的话一出,祁深立即直起了身子,他收了那一副媚眼如丝的表情。 应池冷笑一声,真能装。 而妾心似铁,祁深忍了又忍,才没心防尽溃。 他只环住她的腰在侧,再一次用服侍的具体行动,堵了她那些出口伤人的话。 - 已经一个多月了。 自他们将避子药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之后,便屏息等待着那预期的结果,阁主腹中,该有动静了。 然而,没有。 “最好把一下两人的脉,谁也不知那厮是不是上阵杀敌时受过伤,是不是不能生了?”时生对自己的医术无所怀疑,他是圣女的接班人,可他很愁苦,故而随意猜测道。 “不行。”想也没想就被陈先生拒绝,“阁主心思太过玲珑。” “你能看脉象推测出来?”二十六问道。 时生点点头。 “那好办。” 过了一日,二十六把这月的府内医人请平安脉的记录偷了出来。 “尺脉虚细而弱,兼见寸关脉略浮软。”时生眉毛一跳,再看另一个,“寸脉洪数,尺脉滑数。” 又瞧了医人给开的药,时生已经了然。 “真是废物……” “真是废物……” 众人知道了后,声音此起彼伏。 “给阁主偷偷塞个别的男人吧。”陈先生揉搓了下脸。 原以为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那个废物,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启动了最后一个以死相逼的谋划,“这次给两人下药,要确保万无一失,第二日我会守在门口,若阁主怪罪,杀我平息怒火,孩子必须要留,孩子必须要怀,各位可还记得加入嗣安卫的誓言。” “记得。”众人齐声。 若阁主不应,会一日死一人,以死相逼。 “不若先回洛阳,都督府看得太紧,在叠州境内,别人的地盘,怕是没有机会这样做。” 有人提议,有人觉得在理,纷纷附和。 如此打算着,可却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了。 赤柳戍的狼烟是在丑时燃起的,三道笔直的黑柱直冲天际。 信使的马蹄声砸碎了都督府凌晨的寂静,祁深被亲卫从浅眠中唤起。 “北虏游骑三十余,夜探赤柳,已接战,意图不明,不知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兆,还是小部分的骚扰,需得都督前线研判,布置防务,以稳定军心。” “知道了。”祁深匆匆披甲。 临行前,看着床上人沉静的睡颜,他略有不放心,出门后对着值夜的婆子沉声交代:“紧闭门户,无本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惊扰夫人。” 第157章 错认 第157章 错认 廊下风灯的光昏黄, 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圈朦朦的暖意,房内气息焦灼。 应池是在晚膳后察觉不对的。 那盏能安神解乏的甜汤,入口回甘, 却在片刻后让她从下而上升起股陌生的燥热来。 她拆着发簪,心下一沉, 立即唤人,却发现平日侍立的人一个不见, 院门也从外悄无声息地落了锁,几乎是同时,西厢传来一道男子压抑的闷哼声,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药力汹涌,碾磨着理智的防堤, 来不及细想又是着了什么道,应池死死咬住下唇,以便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血味让她获得片刻清明。 她试图撞门, 门扉厚重如山,她想呼喊,声音到了喉咙却变成破碎的喘息,眼睛也渐渐难以视物, 虚幻又迷蒙。 直到被人拦腰抱起。 抱起她的人比她更急, 同样被欲望煎熬, 同样痛苦而急促的呼吸, 踉跄着从隔间闯入。 “阁主, 这人是干净的, 我们验过。”是陈先生的声音,就在门外,“请阁主以大局为重。” “混账!”应池怒道。 “若需发泄心中不满, 第二日杀我即可,陈默欺骗阁主算计阁主,当以死谢罪。” 有备而来,看来她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精神上了然,身体上却无助,应池浑身发软,已完全陷在那人的怀抱里,内心深处传来些可怕的欲。望。 她渴望被触碰,渴望被抚摸,她在不由自主地贴近他些,再贴近他些。 再这样下去,生理的本能将压倒一切。 不然,别挣扎了……认命吧……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反正……也反抗不了,何必如此痛苦? 是啊,何必呢。 这世间何曾给过她真正的选择?她一路挣扎,换来的是什么? 累了…… 深深的疲惫,连同药力带来的虚脱感席卷了她。 与其在欲望与理智的撕扯中粉身碎骨,不如就此沉沦,至少那短暂的混沌可以掩盖一切痛苦。 不就睡个男人吗?不就杀个不听话的下属吗? 她可以的……她早该这样的,狠一点,恶一点,谁算计她谁就该死…… 这个念头像是被期待的结果,刚一生出,她紧绷的脊背便一点点松了下去,掐进掌心的指甲,也缓缓松开了。 黑暗中,应池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也对着那个同样在痛苦喘息的无辜男子。 她率先勾住了他的脖颈,吻落在他的唇角,察觉到面前人猛地一僵。 “我允了你了。”应池安慰地摸摸他的脸道,“别怕,不用怕,乖,你一会儿轻点。” 男子在她的柔声细语中便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将她轻轻放置榻上,同样吻上了她的唇角。 就这样吧……应池闭上已经视物不清的眼睛,或许这也是摆脱祁深的另一种方式。 是她率先打破了虚假婚姻的平静不假,祁深会愤怒,会察觉被背叛,直觉告诉她,他也会无能为力。 扭曲人的扭曲爱,再生出扭曲的恨意,爱恨交织……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一直避免着问题出在她这边,以给他可以捆绑她的理由。 可眼下情况,已不得不这样。 她期待着他不知道最好,若是知道了,他也能有骨气一点,有尊严一点,最好能主动扔给她一纸休书,彻底终结这纠纠结结的一切事情。 …… 不知过了多久,应池才察觉到自己的领口处的衣襟被慢慢解开,身体的燥意让她不由自主蹙眉,带着烦意催促着人能不能快点,怎么能这么墨迹? 她的耳边也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嘈杂得厉害,吵得她难以沉浸下去,吵得身上人也停止了继续吻她。 应池迷蒙着眼睛,辗转不已,自顾自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先别吵了……” 下一瞬她就听到一道凌厉的男声:“都滚出去!” 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正感慨着这男人还算有魄力,就有一只凉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然后是一道哑声冲外,莫名熟悉:“叫医人过来。” “他们不会听你的……”应池摇摇头,呢喃了一句,止了男人要给她系上衣服的手,身体的欲。望让她想要继续。 她半撑着身子往下拽他:“好好好你是君子,那就我来,我来……” 男人呼吸急促,在了然之后没有丝毫反抗,甚至很有眼力见地平躺在了床上。 “真乖……”应池感慨着,赞扬道。 细碎的吻从男人的眉骨滑过鼻梁,她在人的唇上停留许久,最后很准地一口咬在了人的喉结处,再往下去,动作也变得激烈起来。 脖颈、锁骨、胸膛…… 她很热烈,像烈焰,在他的怀里,热烈真实地索求着他。 男人便再也无法思考,迅而反客为主。 他动作粗野,力气虽不敢太大,却也已经是毫无克制的模样了,他大概是要把那内心的煎熬、隐忍、痛苦,连同此刻的狂喜,一并倾泻了去。 应池也毫不示弱,甚至更加狂放,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掠夺。 她的脑袋告诉她,身上人没有经验,她应该照顾一下他的,可她却控制不住地掠夺他,欺负他。 她的直觉也告诉她,没事的,男人这种东西,欺负一下没什么的。 她的指甲已经陷入他背脊的皮肉,牙齿在啃咬他的肩膀,她将他拉向更深的漩涡,要与他一同在这烈火中焚成灰烬。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控的迷乱,极致的欢愉,和令人战栗的自由,也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喊。 …… 当一切静止下来,谁也没有先动,只剩下了彼此剧烈的心跳。 - 晨光透过窗棂和门扉的缝隙,吝啬地洒进一片狼藉的室内,只余几道亮处。 脸上痒痒的,让应池在半睡半醒间不由去躲那个触碰,她转了个身,身下的异样也让她极为不适。 尚未完全清醒,破碎而灼热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中。 激烈的纠缠、失控的喘息和灭顶般的快感…… 她心头一窒。 背对着身侧的人,应池的声音因初醒和昨夜的消耗而低哑断续。 “就在门外,你去找带你来的人,就说是我说的,怀孩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一次未必就能成。” “这样他们会留下你的命的,他们也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交代着,也带着对这人性命的担忧,“你早点走吧,小心些,别让……你知道我是谁的夫人,也知道自己此刻在都督府吧?别让他发现。” 应池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口莫名抽紧了一下:“不然,你命都没了。” 吩咐罢了,她便不再理会,提高声音,应池朝着门外蹙眉唤道:“来人——” 可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转身却对上了一双怒极的眼睛。 第158章 休妻 第158章 休妻 赤柳戍的虚惊来得快, 去得也快,祁深仅用一日便查清那只是小股马匪的试探性骚扰。 他心头莫名萦绕着强烈的不安,将善后事宜草草交付副将, 便带着亲兵星夜兼程,披着一身寒露风尘, 在第二日深夜悄然回到了都督府。 府内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往下沉,即直奔后院。 果然还是出事了。 但幸而他来得还算及时…… 本欲杀之而后快, 却在临了关头,生生止了这杀伐。 如果他此刻雷霆出手,将嗣安卫的人屠戮干净,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次用强权粗暴地干涉了她的一切。 他不能这么做。 祁深强忍着怒,他得让她用她自己的方式, 处理她的人。 说到底他应该感谢这些人才对,他从没见过如此热情的她,但很显然, 这些人更应该死了,竟胆敢给她用如此烈的药。 而在用解药之前……他也得先帮她灭了火。 床帷剧烈摇晃,祁深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被索取的。 他满头大汗地看着她找不到地方,握着她的手去寻, 去辅佐她, 忍不了了才主动翻身。 他贴着她的耳朵喃喃:“可是你先主动的。” 当强烈的快感席卷了祁深的每一寸皮肤时, 他的灵魂也早已离体。 祁深的喘息未定, 狂喜的余韵依旧在体内奔走不休, 看着她氤氲着雾气的眸子, 他问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应池回得断断续续:“大概……是位君子……” 君子…… 他竟是君子…… 他当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 就在前一刻,他还在轻触身边熟睡之人的额头与鼻尖, 贪恋地描摹着她的唇角。 他的心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一直在想,她原来可以这样热烈。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不存在隔阂?今后他们两个,将会是这世间最恩爱的一对夫妻。 兜头一盆凉水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祁深浑身僵硬,脸色是可怕的苍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直直地钉在同样僵在床上的人的脸上。 “应池。”祁深的声音很轻,面上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他的心都要空了,“你昨夜对我那般……热烈……” 控制住手的颤意,祁深半仰面一瞬。 他还没有被气哭过。 吐出口的每个字都好像能渗出血来,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祁深却又不死心地在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别人,是吗?” 对视的瞬间令应池浑身一震。 她的确没想到陪她春宵一刻的人是他,竟能是他…… 她真的断片了。 按了按太阳穴,应池努力去调记忆。 头有点疼,脑子里也全是昨晚的各种体位。 …… 算了。 许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应池除了惊讶那一瞬外,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在,更别说在对面人看来大概无异于被捉奸在床的羞耻心了。 小小的惊讶如同蜻蜓点水,在她蹙起的眉心中间就那样掠过,应池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移开了眼睛。 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 应池有些别扭,她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他那双痛苦的眼睛,事实上她现在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她本喊“来人”,是欲吩咐青衣去煮碗避子药的,那眼下看来,如果昨晚是他,好像也没必要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面前人的沉默,在祁深看来,无外乎就是默认了。 他早该明白的,她何曾对他有过热情,他昨晚就该察觉的,他怎么能这么蠢,怎么能这么蠢……一次又一次地,睁着眼睛骗自己。 临了听了她这么一席话。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极致的欢愉便是极致的悲哀,满腔的狂喜被证实为自作多情,他祁深,大概永远不会被她承认是她的男人了。 她大概也永远不会在乎他怎么想。 就像现在一样。 他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疯…… “哈……”祁深终于低笑出声,额角的青筋直跳,破碎而凄凉,眼眶也是赤红的,“应池……应池……应池!你焉能……你焉能如此辱于我!” 站在床下吼出来这句话,祁深几乎要站不稳了,他的喉间堵着一团酸涩,不住地往下,心也突然不知怎的,抽疼个不停。 疼得他受不住,只得弯下腰缓缓。 应池张了张嘴看床下人,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她觉得他应该一气之下离开这间房的,可他竟没有。 房间的氛围很不好,令人窒息,应池很想逃开。 他不走那就只能是她了。 应池便随便拿了昨日扔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只是不自觉移了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 是如此明媚。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纠缠至此?她想不明白。 “要不,我们和离吧。”应池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对他的期待,如今仅限于随便说说。 她想,哪怕他同意了,她大概也不会就此而欢欣鼓舞,他不同意,她也不至于悲伤过度。 祁深像被定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剧痛的心脏也被这句话彻底僵停。 应池再次张了张嘴:“或者,你休妻也成。” 虽阴差阳错,但错的确在她,不过她并没有愧疚。 却未想下一瞬,祁深像疯了一样撕碎了她拿着欲穿的衣服。 他的力气太大了,可以轻易将它们撕成布条,他的眼睛也迸发着浓浓的火气,目光直冲她。 这种感觉应池之前再熟悉不过,很多个在长安的日子,她惹到他了的下一瞬,就是无休止掠夺。 床上更乱了,一片狼藉,祁深撕了能撕的一切,她碰哪里他就扯过来撕掉。 应池只着了一件杏色小衣。 她先前会怕,会往后躲,而现在,她只会冷着眼看着他发疯,不想说话。 “你想都别想。”祁深开口,丢下四个字,斩钉截铁,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转身,也终于恢复平静,却看不见情绪如何,只是声音是哑的:“应池,你既应了我,许了我,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你也死了离开我这条心,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祁深的妻,生同衾,死同穴,你就算化作灰,也得进我祁家的祖坟。” “昨夜之事,是他们的龌龊。” 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这笔账,我会找他们算清楚。” 应池看着他似要大开杀戒的模样,一惊:“你别动我的人。” 祁深却未应,只大步走出房门。 “往死里用刑。”祁深的眼皮半抬,冷冷吩咐,却也在下一瞬有片刻的妥协,“但别让他们死了。” - 此后的几日里,都督府的气氛像结了冰的深潭。 祁深一次也未踏足后院。 他往往宿在前衙书房里,处理公务到深夜,偶尔在中院独自踱步,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通往后院的门。 他的身影在夜色里拉得老长,也带着生人勿近的沉郁。 府中下人这几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主人霉头。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阿郎与夫人吵架了。 确切地说,是阿郎在单方面生气。 送进都督府的时月阁的信件,往常祁深从不过问,现在都必须他查过了才能传给应池。 应池摇摇头。 没关系,不在乎,不予理会。 她甚至有些佩服祁深的隐忍程度了。 她知道他或许需要时间消化情绪,而她也知道自己,当然不会给他提供慰藉。 不,或许……他可以需要些别的慰藉。 若有一个温顺合意的女子能陪在他身边,消解他的郁结,转移他的注意,从而……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都督近日心绪不佳,府中未免冷清,我并非肚量狭小爱妒之人,也有意给都督纳妾,你们可知道,城中或府里,可有适宜陪伴都督左右的女子?” 仆妇们面面相觑,匆匆跪地,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只把头摇得像疾风中的拨浪鼓。 应池并不意外,若有所思地放下汤盏。 然这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自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前头去。 乐觉听罢一脸苦色,简直想跪下来求人,他的主母他的祖宗,那事在阿郎这还没过呢,能别再找事了吗! 他偷偷瞄了一眼座上人,祁深的脸色铁青。 “夫人呢?” “用过中食,出门闲逛了。” 祁深点点头:“一应人手呢?” “自是跟去。” 应池的心思其实也并全然在这上面,有合适的就有,没有也不强求,然事情就这般凑巧。 人市牙行聚集的街巷里,正有一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又不得不自卖自身的女子。 原是邻县一小吏之女,父亲病故,家产被族中侵占,母亲又病重,不得已卖身,其身契干净,识得几个字,会些简单的女红和厨事。 “就她吧。”应池吩咐,“身价照给,另外,给她母亲请个医人,留些药钱,带她回府,先安置在偏院,找人教她几日规矩。” 届时再问问她的意愿。 应池走了两步脚步顿住,想起祁深来,又摇了摇头,时日太短,她在干什么,病急乱投医? “罢了,只留在府里做活吧。” 第159章 恶心感 第159章 恶心感 车马刚在角门停稳, 就横亘出一只手,从马车车厢里扯过应池的腕子,踉跄地将她打横抱起。 祁深转身便走, 步伐快,又裹着煞气, 一应仆从慌了神,排了一长队, 小步伐匆匆,在后跟着。 应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他周身散发的那股沉郁气息,那架势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她按着脑袋想,也想不明白, 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还有,他怎么这么爱生气。 “出府了?”一路进了后院寝居,祁深将她堵在窗台, 堵在案边,开口问着。 乐觉很有眼力见地带上门,吩咐道:“退远些守着。” 应池懒得推他,神色平静:“你不是都看见了?” “去人市了?” “明知故问。” “带回来个人?” 应池抬眼, 看到了面前人红透的眼底眼尾, 蹙了眉:“怎么?有异论?” 她意识不到自己与他说的每句话, 其实都有夹枪带棒, 想来是习惯使然。 祁深猛地伸手, 大掌握住她的后脑压向他:“异论大了。” 言罢也不管蹙眉的应池是什么表情, 只顾吻上她的唇,然后在她要恼怒或者要情迷意乱的时候,戛然而止。 “前几日, 你才那样对我……”祁深的喉咙哽住,那早她的话对他来说,仍是血淋淋的伤口,“今日你就能若无其事地出门,去给我挑个妾室回来?你是嫌伤我伤得不够深,还要再往我心口捅一刀,再撒上一把盐吗?” 应池的脑袋嗡嗡的,祁深现在越来越会打感情牌,装可怜,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能跟她继续冷战,以可以回避问题。 她试图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于是她也准备开始给他打感情牌,善解人意道:“我只是想,你或许需要有人陪伴,你们祁家或许也需要……” “我不需要!”却不想又惹恼了他。 祁深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情绪一直都不稳,最近几日简直达到了顶峰,他捏着她的脸,“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曾把我当成你的夫君?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打发的麻烦?” 应池沉默,好一会才岔开话儿道:“我不觉得我有错,这是我为主母的本分。” “好好……”祁深笑出声来点着头,眼中疯狂与痛楚交织,“主母的本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分,那你可尽到本分了?” 他的手探向她的衣襟,唇齿在她的唇齿间肆虐,字句模糊透着凶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你就躲不掉!” 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能轻而易举地调动她身体的情绪,从书案吻到床榻,该做的都做了。 应池的眸子水光潋滟,含着未坠的星光,是被惹得要哭的模样。 眼看着他就要行那最后一步,她的话虽软,语气虽喘,却是在威胁他:“祁深,你敢!” 祁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疯狂未退,就要不顾一切,然忍着进了半数,又收了回去。 他一把掀起她的小衣一角,塞到她的嘴里,“咬着,咬好了!” 又抓住她的手,硬是往里塞:“握着。” 他的唇覆上她,应池抓住祁深的头发,一时分不清是在按还是在推,只觉得那触感越来越强烈,让她再难以招架,随他去了。 祁深看着她情迷意乱的模样,用鼻尖蹭蹭吻过的地方,终于找回了些主权,哑着嗓子问:“以后别动这样的心思?行不行,嗯?” “应了就给你。” 在这种情况下逼她也是无奈之举,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应池心头莫名一颤,“我祁深这辈子,宁可困死在你这座冰窟里。” - 一个半月的光景,无声无息即过。 这日,祁深从前衙回书房,瞥见廊下有放着几只还未及抬进房的崭新樟木大箱。 那漆色亮得晃眼,他脚步微顿,随口问着搬运的仆从:“这是什么?” 为首的那人忙躬身答道:“回都督,是夫人命人从洛阳采买的,里头装的都是时下最新的首饰头面和钗环珠翠,还有些精巧的玩意儿,夫人现在可喜欢了!” 祁深眉头蹙了一下。 她喜欢这些? 不。 在他的印象里,她向来素净,发间常见的,不过一枚简洁的玉簪或银钗,腕上一只素圈镯子便是极限。 祁深自认为还算了解她,知她如今更在意的是账册盈利、货殖流通以及各地的物产价格。 曾在长安,她对他所送的珍贵之物不屑一顾,可如今又为何对珠光宝气之物显露出这般兴致了? 还特地从洛阳采买。 实在不像她。 祁深自嘲垂眸,克制着闷意,不由去想,若她那时就喜欢这些就好了,至少他还能靠这个来掌控她。事实上她软硬不吃,滴水不进,他拿她毫无办法。 祁深面上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又瞥了那几只箱子一眼,才转身进了书房。 直到晚上,他才想清楚,他为什么心里憋屈又觉得闷烦,且难以静心。是因为他实在怕她变太多,他很怕还未跟上她的脚步就被她抛弃。 他简直怕极了。 这日他又缠她良久,直到从她口里得了松口,以后这些她所喜所要的小玩意都让他去搜罗才肯罢休。 而许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应池也变得越来越懒散。她容易累,容易困,精神也不佳,面对祁深的很多锲而不舍一直问的小要求,含含糊糊地也就应了。 到了次日,祁深散了衙,从院落外侧的回廊过回后院。 说来也巧,正是四下无人之时,有两人做着活,在压低声音交谈着。 “……总感觉娘子近日清减了不少,那腰身,我瞧着都心疼。” 竟是青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忧虑,祁深顿了脚步,也止了乐觉前行,站着听了几耳朵。 “娘子饭也用得少,早上那碗燕窝粥,动了两勺就说饱了。” “这和在洛阳时可真不一样,那时娘子虽操心生意,胃口虽不算顶好,可也没这样啊。” 另一个人似乎低声附和了什么。 青衣的声调里便掺进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不顺心的人,自打来了这儿,也没一件顺心的事儿!娘子不喜阿郎,府里人尽皆知吧,是都督又怎样?照样不讨娘子欢心!” 青衣自知失言,忙捂了嘴,后面的话骤然低了下去。 另一人四下看看,斥道:“你是疯了不成!” 青衣慌道:“好姐姐,一时口快,别说出去。” “阿郎最是小性,尤其是关乎夫人的,一丝一毫他都要深究的,你呀你,幸好没人听见,否则你就等着挨罚吧!” 祁深立在廊柱的阴影处,下颌微微绷紧,沉默地站着。 乐觉听得头皮发麻,不时觑着人的脸色。 直到祁深从两人旁边大步走过。 两人立即噤若寒蝉,慌张张跪下行礼,青衣已经开始哆嗦了,纵然她知府里后宅事宜都是夫人做主,还是对男主人有着天然的恐惧,乐觉亦偷偷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晚,管事后院的嬷嬷便战战兢兢地来禀应池,说是那青衣姑娘,被阿郎调去浆洗房干粗活了。 应池此刻正对着一册账本出神,放下笔,默然片刻,问了缘由。 听罢后,只吩咐道:“罚明日一日就够了,后日让她回来。” 管事嬷嬷不敢耽搁,忙再去禀了祁深。 一来二去的传话,应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祁深知道她秉公处理,气也消了。 青衣红着眼睛回来,又是委屈又是后怕,解释完了后拉着应池的袖子:“娘子,青衣错了,青衣不是有心的。” 应池拍了拍她的手,不甚在意。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几次发生,她吃的少祁深就罚厨子,她出门少祁深就罚车夫……以至于整个都督府人心惶惶,看见应池就像看见了祖宗供着,看见祁深就像看见了恶鬼躲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五日后的清晨,窗外寒霜已起,房内暖意如春,祁深醒来,却觉得有些头重,胸口也发闷。 小心翼翼地塞了塞床上人的被子,他不放心地招呼了人过来看着她睡,才舍得抽身出寝居。 仆从摆上早食,都是他晨起平日惯用的几样粥食和小菜。 祁深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一股突如其来又极其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直直涌上喉头。 他猝然放下筷子,捂住了嘴,胃里空空泛酸水。 “阿郎!”侍立的仆从瞧见,大惊,“可是要叫府医?” 祁深以帕子掩口,点点头,“倒也无妨,这恶心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下职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祁深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小凳。 “哐当”一声,惊得仆从慌忙跪地。 “阿郎?” 祁深却恍若未闻,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和极度的不确定,猝然下令:“去请府医,现在!” 府医来也匆匆,额上沁着冷汗,在主母房中,战战兢兢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熟睡中的应池的腕上。 第160章 堕胎药 第160章 堕胎药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 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 第161章 瞒 第161章 瞒 直扑到前衙都督所在不远处, 因跑得太急,府医险些一头栽倒。 祁深此时正在训兵。 小兵耷拉着脑袋挨训,此等小事, 何至于有此一难?可都督看起来对此事很上心的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 “都、都督!大、大事!” 祁深眉心狠狠一跳,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何事如此惊慌!” “是夫人和药……” “夫人”二字一出,祁深便抬手虚虚按了一下, 打断了府医的匆匆回话。 直到入僻静的书房,府医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几乎要哭出声来。 此刻他最急的是夫人有没有喝了那堕胎药。 事情如今翻了面,倘若孩子的命没了,他觉得他的命也要没了:“都督, 堕、堕胎药不能用啊!需得完全弄清事情真相,夫人有冤呐!” “来人。”祁深被事情惊住,血液顺着经脉一路冲上头顶, “让乐觉停了手上的活计,唤他来见我,要快!” 乐觉此刻正看着人煮堕胎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确定?” 因惊瞋目切齿, 祁深回头厉声责问。 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懵然的状态, 心早随着面前人的话起起伏伏, 连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下官行医数十年, 绝不会认错这些药材!”府医磕头如捣蒜, “都督在用药或者平常是否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 春心难抑,情炽难遏?” 祁深蹙眉,迟疑未答。 不用药也会这样, 并不算什么稀奇。 “为都督煮药的药人说,约莫这有两三个月了,药渣要比之前重一点,下官才起疑,是下官无能!请都督治罪!” 是连声请罪不假,但府医知道,他有多庆幸他这阴差阳错的无能。 祁深扶住案沿,呼吸急促,如果他喝的是补药,那么她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时间可以对得上。 而且,无论他怎么用刑,那些嗣安卫的人都咬死一件事,牢里这个被他折磨得不轻的人,是他们来叠州找的第一个男人。 这也足以说明这一点。 不是他们撒谎,是他疑心太重。 那就没有别人,一直都没有别人。 不是别人的孩子。 是他的。 这个念头的出现,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怀疑、嫉妒、耻辱和扭曲占有欲垒砌起来的堡垒。 尽管早已摇摇欲坠。 而所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心如刀绞的痛苦根源,也都可以瞬间烟消云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让祁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我的……是我的……” 祁深转而看向自己的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是这只手,今早端着一碗堕胎药,就那样递给了她,递给了……他和她的孩子! 幸好。 劫后余生。 后怕到痉挛,一身冷汗也浸透了祁深的衣衫,只是随即被更汹涌的庆幸与狂喜淹没了。 他低笑起来,带着叹息,带着压抑,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最后抬手按在太阳穴抹了一把眼,抹去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老天……到底还对他还有一丝怜悯的。 他要立刻见到她,去确认这个天贶。 “阿郎?”门口的乐觉已经候了很长时间,直到听着门内的动静开始不太对,才开口不确定地唤着。 门从里面忽然打开了。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温暖,照在出门之人身上。 乐觉一时不太明白,但他竟从阿郎眉眼中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春意。 很淡,却很明显。 乐觉被惊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祁深并未在意,只勾了勾唇,还拍了拍乐觉的头:“乐觉,我突然觉得,你先前说的很对。” 乐觉在疑惑中蹙眉,直愣愣地看着人远去,一动未动。 从前衙到后院的这段路不长,祁深却步履带风,他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试图压下那份过于外露的激动。 然当院门近在眼前,祁深疾行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还不知道有孕。 她根本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三个问题拖住了他的脚步,祁深不敢往前迈了。 他太了解她的决绝,她抗拒他至此,又怎会轻易接纳他的孩子? 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瞬间又坠入冰窟,祁深紧攥了拳头。 不,不能让她知道。 显怀之前,能瞒多久是多久。 临了才打定了主意,又稳了稳心神,祁深这才缓步走进院子。 可面前的情形却让他目眦俱裂。 应池足尖一点旋身落地,腰身陡然向后弯折,脊背绷成一张轻盈的弓,双手堪堪触到地面。 未等他回神,她便借力挺身,双腿向两侧一旋,稳稳劈出一字马,裙裾垂落扫过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旋转三圈弯腰,完美落幕。 “应池!” 他急急冲过去,看她稳稳落步,他才松了一口气,但也清楚地知道,他刚刚的反应过激了。 她经常在后院练舞,登高下腰,祁深头皮发麻,不伤害孩子还要瞒着她,绝非易事。 果不其然,应池的目光落在祁深身上,带着探究:“你今日有些奇怪。” 避她如蛇蝎,更像怕她,怕她像琉璃般易碎。 “我来是因方才那药。”祁深努力维持沉稳,“火候和配伍有些偏差,恐于你身体不适,我已命他重新斟酌。” 应池未置可否,目光仍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祁深心头一紧,生怕她看出端倪来,匆匆补了一句:“你近日好好休养,莫要劳神,缺什么,直接吩咐下去便是,我还有公务。” 言罢仓促地转身。 接下来的几日,祁深彻查了换药一事。 当最终的口供和证据摆在他面前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药是被嗣安卫的人,在几月前就逐步替换了的。 是他的孩子,确凿无疑。 狂喜之后,他面临的是更加沉重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保下这个孩子? 祁深陷入了焦虑与筹谋之中。 若不告诉她,加强守卫,严防死守?这样的确能撑一时,但会百密一疏,尤其是来自母亲本身的无心伤害,简直防不胜防。 但即使这样,也好过直接告诉她,被有意伤害。 这一日夜深,鸡犬已宁,在确保应池熟睡后,祁深将院落中所有伺候的仆从、婢女、婆子,乃至负责洒扫、浆洗、小厨房供应的一应人等,全部秘密召集到前厅。 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屏息,不知都督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祁深高立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今日召集尔等,只为说一件事。” “我夫人,有了身孕。”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众人脸上的神态各异。 “但是,”祁深的声音陡然转厉,“此事,绝不允许透露给她知晓!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准!” 众人惊愕不解,面面相觑。 “她身体特殊,心思重,此刻不宜知晓,需静养安胎。” 祁深给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目光却更加冷,“你们的职责,就是在我告知她之前,暗中保护好她,决不可让她察觉异常。” “她若有半点闪失……”祁深目光如刀,一一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面孔,“本都督不问缘由,不问过程,会直接问责。”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威胁吓得面无人色。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众人慌忙伏地应声。 自那日后,都督府表面一切照旧,晨昏定省,洒扫烹煮,但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应池的腰腹,带着敬畏与恐惧,异常谨慎。 应池并非毫无所觉,倒是祁深有意告诉过她,府里的人因做事不用心被他训斥过一次后变得勤勉了,才让她放下猜忌,但心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还是时隐时现。 祁深比以往看她看得更紧,处理公务也在她身旁,寸步不离,他的目光也往往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 月光如水,透过账幔,朦胧地照着床榻。 今冬,寝居四面的墙壁被工匠砌成了中空的火墙,廊下的地龙烧得正旺,温热的烟气顺着墙内的烟道缓缓游走。 房间内已经不是暖了,而是热。 应池已经睡熟,呼吸清浅,在睡梦中被热得踢了被子。 祁深握住了她乱动的小腿,轻轻安抚,他侧躺着,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许久后,从后拥住了她,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又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她的小腹处。 应池完全陷在他的怀里。 隔着薄薄的寝衣,有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那里依旧平坦,她依旧很瘦,丝毫看不出有孕的迹象。可祁深知道,就在这温软之下,有一个微小的小人儿正在悄然生长。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去感知那个小家伙的存在,“我是阿耶……” 在黑暗中他睁着眼,能拖多久是多久。 马上近年关,于叠州待了已经半年,祁深思忖着,陛下大限将至,不日可能就要回长安,他在期待之时又何止心慌?好像每次换地方都会失去她。 这次不会。 哪怕孩子留不住。 因为半年的夫妻生活,天天能看到她的生活,让他如此的贪心。 白日里,应池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被严密监控和保护的对象,她素来不喜事事假手于人,有些小事,还是习惯自己动手,顺手就做了。 这日天气晴好,院中一株梅枝上,挂着她昨日晾晒的一方的锦帕,被风吹到了较高的枝桠间。 第162章 反常 第162章 反常 见左右仆妇都在忙, 应池便登上了那花匠平日里修剪花木用的竹梯。 向上爬的过程十分稳当,阳光透过梅枝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伸出手去,指尖离那锦帕只差一点点。 “夫人!不要啊——” 却在这时, 突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此间不过几个瞬息的空荡,正全神贯注的应池被惊得浑身一颤!脚下本已踩稳的竹梯也猛地一晃! 重心顿失的那一刻, 她猛地向后跌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夫人呐!” “快来人啊!” 整个院子如同炸开了锅,那自知闯祸的婢女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机灵点的仆妇见势不对, 早已飞奔去前衙禀报正议事的都督。 猝不及防中摔得应池眼前阵阵发黑,好在离地不高,她又灵巧及时地撑了一下, 才不至于很难堪。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人,应池额上冒出冷汗,稍一用劲儿,那左脚踝便是刺骨的疼, 根本无法站立。 “都慌什么!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她紧攥着仆妇的手, 脸色苍白, 又惊又怒地训道。 院里其他人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眼见着都有人吓哭了, 应池才松了语气:“不过就是崴了脚, 去个人叫府医过来,拿些跌打损伤的药。” 然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后院惊天动地, 府医却匆匆来迟,祁深忍着骂人的冲动,只守着床榻,直直地盯着人处理伤势。 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暴怒,他才离开不过一刻钟! 一刻钟而已! 她简直快要将他逼疯了! 府医细细察了左脚患处,然把脉却用了很长时间。 应池对于众人及祁深那像天塌了的做派不甚理解,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烦躁利落地抽回了手:“好了!” 她看这府医像看庸医:“天天把脉天天把脉,我能出什么事?何况我伤的是脚!” “别动。” 祁深声音紧绷,强硬地扯过人的腕子放回到原处,不容拒绝地制住她的身子谨防她乱动,之后却是难得缓声了,“总得清楚你的体质,方可对症用药,莫要讳疾忌医。” “都督说得对。”府医连连赞同称是,满头大汗。 应池紧吐一口气,终究没再动。 她狐疑的眸子顺着府医的手再次搭上她的脉,流连过祁深垂着却专心致志盯着她脚踝的眼睫,最后透过窗子斜瞥了一眼院里跪了一地的仆从,皱了皱眉心。 最近,总是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就算是急急配好的药也距此刻过了两刻钟,祁深在外细细盘问过府医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夫人只是扭伤,外加受惊惧,筋骨是无碍的,胎儿亦是无碍,只待调养几日便可痊愈,都督尽管放心。” 祁深挥了挥手,眉目冷厉:“自去领罚,再有下次姗姗来迟,定不轻饶。” 府医连连称错,才敢碎步离去,祁深冷眼瞥过廊下抖如筛糠的婢女,再次挥了挥手。 亲卫了然,拖走惩处。 - 寝居内,青衣正在给应池涂药。 青衣的心不稳,她有欲告之夫人怀孕之事的想法,却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进而致使手也有些不稳。 被戳碰到伤处,应池不觉倒吸了口冷气:“青衣,轻些,也专心些,你有心事?” “我来。” 祁深看着着急,赶走了青衣,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动作虽生硬,却是极小心,轻轻托起应池受伤的左脚后,慢慢搁在了自己的膝上。 面前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茧,触碰她冰凉细腻的脚踝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一颤。 在应池记忆中,她的脚踝对他的手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它总会按住它,或者轻而易举地抓住它,扯它过来,上下摩挲着它,然后威胁它的主人。 想此,应池脸一黑,要缩回脚。 “别动。”祁深声音低哑,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红肿上。 将药涂在掌心,他的双掌合拢搓热,手心敷上她的脚踝。 室内很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黏腻声响,应池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 她的目光落在他线条紧绷的侧脸上。 祁深的额角有极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紧张还是费力,他的那双眼睛,此刻只盛满了她的脚踝,专注得近乎虔诚。 应池自认为自己还算知晓人心,此刻却不知面前人的认真,是真与否。 涂药结束后,祁深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却仍托着脚在掌心,没有立刻放下。 动作也如他的心情,看似松气,实则心依旧吊晃着,七上八下。 应池眼中是未散的探究与平静的审视,祁深眼中则是未褪的余悸。 “这几日,莫要下地,你记住了吗?”言罢他却忍不住,像训孩子一样训她,“你能不能让我放点心,这种小事,为什么要自己去做!” 应池移开目光收回脚,她此刻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不是不知他是否真心,而是不想知。 她心里窝着火,也开始责备他:“你莫要过分苛责别人,此事何尝不是你之过?” 祁深奇怪,一脸不解与不情愿,想要与她细数这份冤枉,却听见面前人一字一顿。 “今日之事本不会发生,是你将我看得太紧,怕我出事所致。 “你关注什么,就会吸引什么,积极心态吸引好事,消极心态吸引坏事,你觉得我会出事,我就一定会出事。” 祁深的眉心紧皱,又慢慢松开,听罢缘由后嗤笑一声:“强词夺理。” “是你庸人自扰。” 应池冷哼后偏头,不予再理会。 “都督。”门外近侍进门,躬身呈进一沓公文,“此乃今日一应公务与待处置诸事。” 祁深借此移开视线:“知道了。” 瞧着应池躺下小憩,他才翻起公文的第一页,可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次是意外,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 自那日崴脚后,应池的饮食便被调整得越发精细,祁深也有了好的由头,替换了几样滋补之物。 炖得奶白浓稠的鲫鱼汤,滑腻的燕窝粥,带着腥气的阿胶糕,还有各种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大补汤。 应池看着满桌的菜,胃口全无,只拨弄着碗里的白饭,眉头紧蹙。 见她不动筷子,祁深便亲自盛了一小碗鱼汤,递到她面前。 “我喝不下。”应池看着就反胃,冷冷拒绝。 “换换口味,总是好的。”祁深耐着性子劝,“天冷,你近日又愈发清减,还伤了脚,需要补一补。” 应池放下筷子,带着讥诮:“这些补物,我看着都腻,如何下咽?你若觉得好,为何自己不吃?” 也是。 祁深深吸一口气,带着难得的商量口吻:“好,那这样,我吃,你也吃,我们分着吃,行吗?这碗我先来。” 那像哄小孩的语气让应池不由一愣,不等她反应,祁深便拿起鱼汤,一饮而尽。 汤汁浓稠鲜美,可味道对他来说却不算美好。 一直吃着止吐的药,他的呕吐症状却也不见缓解,甚至愈发严重,若非悖逆常理,他简直要怀疑有孕的是他而非她。 虽有时吐得昏天黑地,不过他倒是庆幸,庆幸吐的人是他,也庆幸自己足够精明,让府医提前开了抑制呕吐的药予她,好能多瞒些时日。 祁深强忍着喉头的不适,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又夹起一块阿胶糕,塞进嘴里,直待囫囵吞下后,才重新给她盛。 应池沉默片刻,终于拿起了筷子,默默吃了几口白饭和一点青菜后,端起来鱼汤碗,舀了一勺放置唇边。 他近来很反常。 于是应池手中的碗故意脱落了,落地叮当响,鱼汤洒了一身。 “夫人!” 青衣轻呼一声向前,祁深则迅速将应池扯离案前,两人的手都下意识护在应池腰身。 看着面前人和青衣都如临大敌的模样,应池心下狐疑得更厉害了。 纵然让她好生将养,也不至于如此草木皆兵! “可烫哪了?”祁深的手未松,忧心忡忡。 应池未语,青衣迅速收回手,眼神躲闪着退至一旁。 第二日,青衣因风寒同她告假几日。 应池知问不出什么,只点点头应了,祁深便又指派了个年纪大的嬷嬷代替了。 花嬷嬷有经验,更有眼力见,应池瞧着这人眼熟,不过倒未感不适。 如今她的脚大好之后,便不总是待在房间,可每次身后总会呼呼啦啦一群人。 应池沉思几瞬,便在闲暇之余故意演了几出“狼来了”。 有时她扶着廊柱轻蹙眉头,捶胸顿足,亦或者故意脚下一虚,似要跌倒,身侧众人均立时疾步上前,紧绷如临大敌。 如此过了几日,府内的奴仆再也受不住,日夜忧惧让他们联合陈情,花嬷嬷不得已当了这个出头鸟。 “阿郎,老奴、老奴僭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觑着夫人不在侧,花嬷嬷叫住都督,忙上前去,未言罢便扑通跪倒。 “讲。” 祁深扫一眼外间,应池正专心查着洛阳的生意册,未注意这边。 花嬷嬷声音发颤:“都督疼惜夫人,老奴们都看在眼里。可、可这样一直瞒着夫人,终究不是办法啊! “夫人那般聪慧的人,时日一长,怎会毫无察觉?昨个里夫人跨门槛有些晃,今个夫人走平地脚下看着都发虚,明日又不知会如何,奴婢们是日夜悬心,谨小慎微,只怕是防不胜防。 “这有一就有二,奴婢们实在是、实在是惶恐不安,这差事也做得心惊肉跳啊都督!” 话是句句砸在祁深心坎上。 他又何尝不是?他又何尝不惶恐? 他近来天天偷吐,夜夜噩梦,何尝不是心力交瘁? 不是梦见她得知真相后冰冷决绝的眼神,就是梦见她腹中孩子因意外而流逝,醒来一片虚无。 瞒,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不瞒,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知道了。” 祁深的声音疲惫至极,“本都督心里有章程,你们且做好份内之事,只要她无事,其他一切,皆可便宜行事。” 他能有什么章程?不过花嬷嬷得了这个许诺,便不再多言,磕了个头,慌忙退下。 - 边地无休,临近年夜更会严峻,大年三十这日,祁深一早便起身,亲巡州城戍堡和黄河洮水渡口。 回来时天还未亮,便已于前衙查阅羌族部的动向文书,避免年节生出边衅。 除夕夜预行的正旦朝贺仪正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在都督府正堂已安排设置香案,以便第二日北向遥拜长安宫阙。 祁深算着应池往往辰时末才会醒,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离她远些,以做些别的事情。 但今个不同。 应池昨个入睡前便觉得胸口闷,今个醒来尤甚,便坐起身来紧呼了几口气。 侍候在侧的花嬷嬷瞧见了,一脸紧张:“夫人身体可是不适?” 应池点点头,也没了再睡的意思:“临近年关,各家设祖位,拜祭先祖,燃的香太多了。” 许是空气质量问题,毕竟那府医天天把脉,也没说她的身体有何状况。 应池把手浸在温水里,随口问着:“还有几日到三十?” “夫人忘了日子?今个便是除夕了。”花嬷嬷松了一口气,笑道。 “哦。”应池心不在焉地应着,“原来今个就是了。” 她擦了擦手,下一瞬突然想起不对来,她的月事好像有日子没来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池的心猛地一沉。 自至叠州后,因水土、心绪,加上与祁深之间那些糟心事,月事时早时迟,不过均相差两三日,倒也算是正常无碍,她就未十分上心。 且因着这几年调养的好,不似在现代时经常性节食致使经期前小腹坠痛有个提示,也就慢慢忘了痛经的感觉。 这一次,距离上次来月事,似乎隔得太久了。 而且,她突然想起了祁深近来所有的反常来。 无底线的迁就,过度的小心翼翼,频繁隐秘的府医问诊,对她饮食起居近乎偏执的干涉,每日都变着法儿地哄着她多用一些鱼汤,每晚总是轻柔地抚摸她的小腹。 应池手在发颤,如遭雷击。 她怕是有孕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到底是混蛋到什么程度!到底能混蛋到什么程度! 什么一直用着避子药,全都是谎话,亏得她还信了他。 她怎么能信了他呢! 骗子。 会演戏的骗子。 缘何这才发现?她怎么能这么蠢!应池气狠了,对他也对自己,她略一恍惚,花嬷嬷及时撑住她,吓得不知所措:“夫人怎么了?夫人!” 应池攥紧花嬷嬷的手,垂下眼睫,缓了好一阵,花嬷嬷已经给门口的婢女递了眼色。 婢女匆匆去了前衙。 直待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应池才松了手,轻声道:“我无碍。”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多在寝居备些瓜果,我闻着香味不舒服。” “是。”花嬷嬷回,匆匆吩咐仆从去做,心下依旧忐忑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都督呢?”应池突问。 “在、在前衙处理政务。”早起的应池打乱了所有人的心思,为她梳头的婆子心头一惊,急急忙忙回道。 夫人从不过问都督的事的。 “派人告诉都督,让他今晚早些到后院来。” 透过铜镜,应池看着这人的表情,她动作从容地递过她一支簪子:“今个我高兴,带这支,也派人告诉都督,从前是我太傻,往后我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更想跟他要个孩子。” 第163章 别哭 第163章 别哭 祁深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没有什么反应,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捏着张公文纸,他的手在抖,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害怕像潮水漫过头顶,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心却在奇异地缓缓落定。 终于来了。 夜里辗转,日里失神, 仿佛有一柄利刃悬在头顶。他有时能听见它在森森作响,越是怕,那消息越是缠在梦里,化成獠牙,化成深渊, 化成一只扼住咽喉的手。 可它终究是来了。 老天大概是不善待他的,这年的最后一天,还是没能让他善始善终。 踏进房门已是深夜, 祁深的发丝还是湿的,他刻意往后拖着时间,直至浴桶里的水冰冷,却瞧见应池还未睡。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 长发散在肩后, 正垂着眉眼看手心, 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深不再敢往前, 却也不敢后退。 关门的声音吵到了应池,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 而后抬眸。 “回来了?”她甚至弯了弯嘴角,“我等你很久。” 手心里是堕胎药丸,下午她从一胡人小商贩里买的。 她没有专门想去买, 也没有专门不想买,她也没有考虑缘何这么喜庆的除夕,会有人会售卖这个。只是恰巧碰到了,而支开身边人的视线也并不费力,事实上她有些茫然。 从得知大概有孕了,心里全是对面前人的怨,怨到可以突生起来狠意,怨到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对抗。 这几年的事也在她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她想,她是知道如何报复他的。 她想,看着他痛苦,她应该总能生出点快意来的。 “有些公务,耽搁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只字不提孩子的事。 应池未回,只笑了一下,往床内侧挪了挪。 她笑意不明,祁深便拿捏不准她的态度,是试探,是嘲讽,还是真的想要和他生个孩子? 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不由低嘲一声。 这么多年了,他就是改不了这自作多情的毛病。 祁深终于躺下,侧身对着她,应池能感觉到后背一阵湿热。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祁深盯着她的后脑。 她散开的青丝在枕上铺成一片柔和,也露出一小截白皙后颈。 他觉得喉咙发紧。 并非情欲,而是酸涩。 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试探伸出手,指尖就悬在她肩头上方,停了几息,才敢轻轻落下,然后缓缓下移,搭在她的腰侧,又小心地将她圈在怀里,像很多个夜晚一样,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 应池没有动,她莫名很冷,从头冷到脚,就只剩后背源源不断有炙热的温度蔓延过来,让她迟迟未行下一步计划。 多年前没有成功,多年后的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心狠。 她那时恨死他,恨屋及乌,恨到失去理智,恨到急于摆脱那个孩子而不择手段。 见她没有动,只是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祁深便低下头去。 他的薄唇沿着她的肩膀游移。 他告诉自己,这是个机会。 她主动要求的,他只需将错就错,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这场戏演下去,或许可以演到她挑明,演到今晚过后,演到木已成舟,演到她肚子里那个已经存在的生命,又多了一层让她无法否认的证明。 祁深想起今日午后,他私下问过府医的话。 府医老脸微红:“夫人胎象尚稳,若都督万般小心,动作轻缓,不压迫腹部,偶一为之,无妨。” 如此,他便更有了底气。 他的吻渐渐深入,手掌贴着她开始微微发热的肌肤,他能感受到她身体在轻微的颤栗。 祁深亲亲应池的唇,轻吻她的鼻尖。 两人额头相碰,他的喘息声很低很哑,听在耳中像那般可怜。 应池并非无动于衷,她居然开始回应他,她甚至也在主动揽上他的腰。 祁深的心更颤了,向来她的主动看似是在往缓和的方向发展,却总是会当头给他一棒。 吃一堑长一智,他也并非不知道她如此黏他的意思。 可只差一步了,最后一步。 只要他能进去,无论有无夫妻之实,这就可以成为一件他可以耍赖的证据,借此模糊掉是上次有孕还是这次有孕。 虽从不自诩圣人君子,也并不想自己在她眼里更糟,可她不要钱不要权,更不要他,他拿她毫无办法。 应池微微偏了偏头,侧向枕头内侧,手摸了下嘴。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可祁深分明瞧见了,她将什么东西送入了口中。 他猛地抬起头,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 “吃了什么?” 他太警觉,应池难受地推搡他。 “吐出来!” 祁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另一只手已经扣向她的喉咙。 应池干呕了一声,吐了几下,气恼上头,她眼眶泛红,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冷冷吐字:“堕胎药。”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祁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手指伸进她喉咙里。他浑身都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眼眶也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什么,混着冷汗一起滚落。 “应池!你吐出来!它何其无辜!我知道你恨我,你冲我来,你有什么冲我来!” 应池被他折腾得剧烈咳嗽,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又吐,歇下来后看着他冷笑一声,笑罢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该不该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留下它。” “我错了!是我错了!”祁深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濒临崩溃,“你冲我来,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你要怎样都行,你吐出来,你留它一命!我求你了,你留它一命……” “滚开。”应池的眼角沁着泪,她的声音含着虚弱而疲惫,推着他,难受地蹙眉,“吐不出来,咽下去就是咽下去了,祁深,你别逼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 祁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可又在下一瞬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忽大忽小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虚幻,他只能抱紧面前的她,抓着她这唯一的一块浮木。 他紧紧抱着她,他也只剩紧紧抱着她,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他的肩膀也剧烈抖动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安慰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抖,“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它了,不要了,我不贪了……” 剧烈的喘息下,悔意也在心脏里生生刺出血洞。 府医是被乐觉听见动静从被窝里拖来的,衣冠不整,药箱背带都系歪了,一路小跑,喘得像个破鼓。 俯身查看了地上那滩呕吐物,府医用银签拨了拨,又凑近嗅了嗅,眉头拧紧,又松开,反复数次,他才直起身来,却是小心翼翼对着祁深道:“这呕吐物中,并未检出药性,若是丸状之物,怕是早已吐了出来。” 祁深掀开被褥,一无所获,却瞧见了应池紧攥的手。 他轻轻拆开它来,棕褐色的药丸赫然躺在她的掌心。 祁深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一次试探已让他全然缴械,这种如临地狱的边缘,还有几次? “来人。”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吩咐了几个仆妇。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婆子捧着几匹细滑的绢布,鱼贯而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惶。 “绑上。”祁深背对着床榻上的人吩咐,“从今日起,夫人需静养安胎,不得随意起身走动。” 应池嗤笑一声,把脉的府医一个哆嗦。 绢布是柔软的,层层叠叠地缠上应池的手腕和脚踝,将她固定在床榻之间,不紧,不至于勒伤皮肉,不松,却也绝无挣脱的可能。 而长长久久地把脉过后,府医额上虽沁出一层细汗,声音却比方才稳了几分:“夫人脉象,滑而有力,胎息尚稳,并无大碍。” 虽闻此言,祁深却不见放松,他撵走了所有人。 “你不缺孩子,只要你想,会有很多人可以给你生孩子。”应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闭上了眼睛。 闹剧已经收场,她很疲惫,甚至有些困意。 “可我只想要你肚子里的这个。” “现在是,以后呢?人生五六十载,很多事情是说不准的,你总该知道,世上所有的事,也不是你想要就能实现的。”应池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倦怠至极,“我不想生你的孩子,更不想它沦为你其他孩子的附庸。” 她有预感,她此生都难摆脱他,可她只想做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死后一把黄土朝天,孑然一身,而不是和他们,骨血相融,成为关系最紧密的三人。 祁深的心脏被酸楚压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未言。她说错了,除了关于她的事,他从小到大何曾栽过跟头。 “除非你愿意再生。”祁深自嘲一笑,他尚且连着一个都保不住,何来其他?“若你担心有其他孩子同它争爵夺利,我会向你证明。” “除了离开我,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应你,包括时月阁想留个承继之人,我也同意。在你想好条件之前,你留它一命,若是你依旧没有缓和余地,我亲自喂你堕胎药,这辈子永不再提,行不行?” 他按着胸口喘气,不见好转,又近乎哀求地逼近她:“可是你知道,你知道的,我们……我们就那一次,它是来得意外,可又何其无辜?” 应池终于抬眸看他,微微蹙眉,他话里有话。 “是我的错,可也有阴差阳错,我知你态度,又何尝会行小人之事?” “何意?” “是你的手下偷换了我的避子药。” 得到答案的应池眉间透着不可置信,可细想下来,他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真是如此,她随即嗤笑一声,若真是如此,该恼怒的怕应该是他呢,在不知情下被借了种。 她看着房顶,苦笑了下,突然大把大把的眼泪夺眶而出。 来这发生的一切一切,从来都是身不由已。 她可以明确地去恨面前这一个人,让他付出代价,可要怎样恨这该死的人生? 窗外,偶有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脆生生的,试图打破这满室的死寂,不多时,钟声便从城北佛寺传来。 祁深没有数,只觉得那声音像锤子,一锤一锤,敲进了他心里,闷闷的,让人疼得不真切。 应池泪眼朦胧,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行模糊在动,那人慌不知措,为她擦干眼泪:“别哭,求你别哭,我心疼。” 第164章 结扎 第164章 结扎 大年初一, 叠州城里的年味正盛,应池一早被祁深吻醒,睁眼却瞧他行色匆匆。 她向来不想管他何事, 又瞧自己腿脚已无束缚,便又睡了过去。 这事总有解决办法的, 一切且等她睡足了再说吧。 祁深要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又将她的眉眼吻了又吻,应池下意识躲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到半个时辰后,应池再次醒来。 她蹙着眉,压了点难吐的起床气在胸口, 烦郁亦上涌,直待见床侧已凉,且侧枕上有张纸。 ‘我且往证之, 少待我还,再行决定,敢乞娘子应允。’ 捏着那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摩挲过那几笔锋利字, 墨迹已经干透了。 何意?去哪?证何? 昨夜第一百零八声钟停时, 他跟她说“新年了”。她听见了, 却不想应他, 他等了一会儿, 便独自出了房门,不知何时才归。 再者就是今早。 她睁眼便见他盯着她瞧,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多到她不愿去分辨,只偏过头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祁深呢?”应池随口问着,胸腔涌起一股云里雾里的烦躁。 花嬷嬷不知,将眉毛撇成八字,摇了摇头。 应池起身后在院里转了转,花嬷嬷便带了件外氅跟后,以备不时之需,有仆妇搬着凳子,同样在后,如影随形。 后院的红梅不知何时而落,雪白的地上鲜红一片。 “今早都督耍刀,满地的花瓣都是……” 据着这描述,应池能想象出来祁深大概是个什么模样,心里愈发不畅快。 无论记忆是好是坏,习惯总是致命又可怕的。 花嬷嬷见夫人兴味索然,讪讪打了自己嘴巴,不敢再多言语,只默默跟着。 此后五六日,都督府的一切照常运转。 年节期间虽事少,但前衙公文照批,军务照理,祁深的下属轮流坐镇,将他的缺席掩饰得天衣无缝。连乐觉,应池都发觉,她大概有好几日未见他了。 并非多忙,乐觉怕是在躲她,怕她过问。 呵,真是多虑。 没有祁深在的日子,应池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去想事情。 她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是一块烧红的炭,从火盆里被她夹出来,却只能放在掌心里,她翻来覆去地看,烫得钻心,却始终扔不掉、抛不开。 她不想要,这是真的。 祁深瞒着她,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也是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要。 可孩子是意外又无辜的,这也是真的,她又凭什么怨一个连心跳都没有成形的小东西? 应池想了好几日,还是没有想明白。她有时想得郁闷,会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一哭,花嬷嬷她们就跟祁深一样,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若你担心有其他孩子同它争爵夺利,我会向你证明。” 她开始细细琢磨着他的话,他到底去哪了?去做什么了? 证明什么?怎么证明? 莫不是……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要把自己阉了? 除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她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呃。 “神经病。”应池揉揉自己的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和疯子在一处够久,自己的想法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你到底要怎样呢?”她抚着小腹问它,也是在问自己。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正月初十这日,国丧突至。 陛下驾崩了。 消息传到叠州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举城缟素,哭声震天,应池亦换上素服,跪在府中设立的灵堂里,领着府里众人叩首。 陛下薨逝,新帝登基,像祁深这样的边陲旧臣,又该何去何从? 祁深怕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叠州待不久了吧?应池知道他在暗地里筹划着回长安的一切。 他当然要回长安。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被先帝所用,要永久的留在叠州做一枚弃子,但应池隐隐猜到,先帝将他放在这里,怕也是试探而已。 如今新帝会用他吗?会。应池几乎可以断定。 而祁深这样的人,是一把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刀,石头搬开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弹起来,且锋芒毕露。 此次若回长安,他是一定要握权的。 他也必是会带她走的。 应池心里的不安一日长过一日,沉甸甸地坠着,而始作俑者已经十几日不见踪影了。 “娘子!”耗子匆匆至,“长安有大事!” 耗子一五一十地说着长安的探子传来的速报,新帝即位,便下了一道明诏,诏书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片刻之间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衙门,并派使者骑快马赶到叠州,召前北静王祁深回朝。 此刻这使者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祁深到底去哪了?”应池这才开始关注他的去向。 “洛阳。”时月阁一直是知道祁深的行踪的,只不过应池从未去问。 “去作何了?”应池搞不懂,这档口,他瞒着所有人去洛阳,是准备落下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拉着她一道死吗? “属下不知。”耗子摇头,“但他临走的时候,从狱里带走了时生。” 应池微攥了下手,对心里那个荒谬猜测更信了几分,可越是这样才越不可置信。 - 正月十九,国丧未满,叠州城依旧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耗子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城外来了一队京官,说是来传旨的,瞧着步伐已经快到了。” 应池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声音平稳地安排道:“先请到前厅奉茶。” “是!” 往前迈步的脚一顿,应池的语气又突然又变得很差:“他到哪了?” 耗子又垂下头:“还没消息,三日前出的洮州,若是快马加鞭,按理说今个能到合川,同使者的行程差不多少才是。” 应池点点头,理了理素服的衣襟,才迈步往外走。 传旨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人,面容严肃,举止端正,他坐在前厅,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都督府的一切。 应池进去时,他站起身来,先是诧异,后拱手行礼:“可是都督夫人?” 应池还礼,声音不卑不亢:“正是,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夫人客气。”传旨官轻声道,“臣奉今上皇帝圣旨,星夜驰至叠州,先帝晏驾,今上已御极登基,天下已定。” 应池再次躬身:“臣妇恭请陛下圣安。” 礼仪也做足了,寒暄也暄罢了,传旨官直入正题:“下官此来,是奉旨传召都督入京,不知都督现在何处?” 这传旨官身后的两名侍从已严阵以待,怕是生了疑。 应池垂下眼帘,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忧虑:“不巧都督前几日里染了重疾,又伤感于先帝崩殂,致高烧不退,府医交代需静养隔离,以免传染,天使您看,这旨意可否由妾身代接?” 传旨官的眉头皱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她:“重疾?” “府医说是时疫的一种,传染性极强,但不算致命,将养些时日便好。”应池的声音平稳,不像在撒谎,“只是眼下,实在不便见客,若天使有虑,可隔着帷幔远远一观,谨防传染。” 传旨官沉思片刻,将信将疑,可调令的人若是死了残了,或是旨意未到调令人之手,他这趟差事就没法交代,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夫人带路,下官只远远看一眼,确认都督安好即可。” 应池微微颔首:“天使请。”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应池的脚步不疾不徐,掌心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不知道假扮的这个人能不能瞒过去。 时月阁能人辈出,这人可学百音不假,可身材矮小,瘦骨嶙峋,只能借着光影和帷幔瞒上一瞒了。 此刻的内室煞有介事,已垂下了几层帷幔,隔着那缥缈的纱罗,依稀能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都督染疾未愈。”应池站在帷幔这一侧,声音平稳,带着歉意,“只好委屈天使隔帘相见了,天使见谅。” 传旨官的目光在帷幔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应池那张演出的略带担忧的脸,信了七八分,他微微颔首:“夫人客气,都督身体要紧,下官岂敢叨扰。” 帷幔后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沙哑又带着几分病中慵懒的声音传来:“天使远道而来,本都督不能亲迎,失礼了。” 应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 那声音简直太像了吧?沙哑的尾音,不紧不慢的语速,甚至那种居高临下却又恰到好处的客气,都像极了祁深本人。 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的确能人辈出,竟能将一个人的声线模仿到如此地步。 传旨官便依礼宣读了旨意,言辞恳切,无非是新帝登基,感念旧臣,召祁深回京述职之类,帷幔后的人应答得体,偶尔竟还咳嗽两声,将那染疾的由头坐得实实的。 就在应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时,那传旨官到底是心思缜密,人老成精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都督,下官有一事不明,可否当面请教?” 帷幔后的人影微微一顿,应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天使……” 应池的手迅速抓向传旨官的胳膊,却不想他的侍从已经更速地掀开了那帷幔。 该死的。 “天使体谅!”应池躬身告饶,“臣妇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天使听一句臣妇的肺腑之言!” “本都督这副模样,让天使见笑了。” 应池闻声抬头。 帷幔后坐着的人,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披着外袍,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鬓发被汗水打湿,带着极淡笑意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真的大病一场,却是真的祁深无疑。 传旨官脸上的狐疑瞬间化为尴尬,他忙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都督赎罪,下官……” “天使忠于职守,何罪之有?”祁深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本都督这病来得不是时候,让天使费心了。” 传旨官连声称不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直待祁深双手接过圣旨,便借口不打扰静养,告辞离去。 “你回来缘何不派人提醒我一声?”应池对刚才之事复盘,想来想去,都是他的错。 祁深笑了下:“我心情很好。” 看她为他思前想后,他心情很好。 应池转身,不可理喻。 “我去了洛阳。”他扯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 “你不是问我,怎么证明吗?”祁深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告诉你。” 应池皱着眉毛,看祁深缓缓抬起手,解开了寝衣的系带。他撩起中衣的下摆,露出一截腰腹,又伸手去解下裤的系带。 “我去你们时月阁动了个小刀口,倒不是什么大动静,躺了几天就能下地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应池心里咯噔一声,他让她看,她不想看,他便让她摸。 应池终于斜睨了一眼。 伤口分别在两个两侧,不过半寸长短,切口平整,边缘微微泛红,已结了层薄痂,就隐在皮肤褶皱里,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去结扎了?他去结扎了! “你疯了?” 第165章 可怜 第165章 可怜 时月阁的医术混着穿越者的思想, 一直比较超前,这结扎手术的法子从谁的手中传进时月阁未可知,但在条件简陋的这儿, 万一感染,非死即残。在现代, 一个想要丁克的男人反悔也很简单,同样在这, 几不可为。 “你真是疯了。”应池的眼睛被气红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几乎让她的拒绝道德绑架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落脚点。 他换了新法子磨她,他在逼她心软。 他永远在算计, 永远在布局,永远不肯放手,她对他残忍, 他就对自己更残忍。 祁深的声音反而很平静:“我答应过的事,总要办到。” 然除了她不想要的这些,他还真不知道他还能给她什么承诺。 “留下它吧。”他道。 祁深不再看她的脸,可抬眼所看到的铜镜里, 依旧是那一张带忧的面庞。 他扯进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容我想想。”应池心乱如麻, 对太快发生的事感到莫名其妙, 她随即又摇头, “不, 祁深,我有我的顾虑。” “说出来。” “你要回长安了。” “你不想跟我回?” “我回洛阳。” 两个额头下,是剧烈的喘息。 “你要毁约?”祁深的心上始终压着一个包袱, 压得他硕大的身躯变得渺小无比。 “祁深,你敢放弃你的一切,跟我回洛阳吗?” 两个人灼热的脸颊已经互相挨接,祁深的睫毛垂着,最后覆上她的鼻梁,他咬了她的舌尖,又吮走了她的问话。 可他到底还是回她了:“我不敢。” 尚且有钱有权,还得不到她的心,莫说一无是处了。 一无是处,那就意味着他将一无所有,他如何不知,不这样拴住她,他根本得不到她。 “贪婪。” “……是。”祁深涩然开口,无可辩驳。 “你知我如何而来,我的孩子有朝一日大概也会一样。”应池的眼睛发红,“若有一日,斯人已矣,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当如何?” “是我祁深的孩子,就不一样。”祁深试图拆解掉她所有担忧,从怀里掏出一物来,递过去。 他此次去洛阳,也找到了这个信物,他知道这个的重要。“从今以后,你握着它的命,它便不一样。” 应池接过,竟是‘见月’。 她曾经渴望得之而无果的东西,现在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拥有了。 应池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在明明确确地告诉她,他知道她所有顾虑,也在解决她的麻烦。 但她依旧心乱如麻,她来此的风和雨,豺狼和虎豹,有一半是他带来的,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他? 祁深收紧了手掌,将她的脸压向他。 应池只觉鼻端全是他的气息,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开,像繁重的枷锁,丝丝缕缕,在占有她的全部。 他亦无限哀求地逼近她:“你就只当……可怜我这一回,行吗?”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叠州早,城外官道两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桃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 应池搡了搡身后人,不想让他抱得太紧。 他的手臂太有力,安全的同时却让人微微窒息,想逃。 “累了?”祁深很快察觉到异样,勒住马后,招呼马车速行。 应池上了马车本想睡一会,但舟车劳顿颠簸,实在不宜,便掀开车帘的一角懒洋洋地眺望。 窗外的景色开始渐渐熟悉。 时隔多年再来长安,当真恍如隔世。 她的小腹也不再是平坦一片,但十几日的时间,才敢微微隆起一个弧度,瞧着是如此胆怯。 一队车马在官道上行了半日,终于在暮色将临时,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吊桥已经放下。 从朱雀大街向前,一行人在遇见来接应的王府亲卫后半道分手。 “安顿好夫人。”祁深吩咐着亲卫,一刻也难以放心。 应池知他会先去述职,后才归家,这是臣子的本分,而述职后,他的身价大概会翻上一番。 从先北静王为国捐躯的那一刻起,北静王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有真正敞开过,朱漆大门依旧光可鉴人,可这座府邸的心是空的。 “贵主!贵主!”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了!回来了!” 长宁大长公主的手一抖,手里的经书险些燃了香炉。 身旁的冯嬷嬷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喜极而泣。 “贵主,”老管家又开口了,“还有一事。” “郎君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是在叠州新娶的夫人。”这事府里都知道,可老管家语气有些犹豫,“老奴远远瞧着她与郎君说话,像极了……竟像极了……” 听此言,大长公主的心下已经了然,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再说。 当真孽缘…… “她现在在哪?” “已在府门外了。” 应池站在可中庭的中庭时,恍惚了一瞬。 这里和她走之前,已经不大相同了,也大概是她厌烦极了这里漫长又窒息的冬,所以记不太清。 “娘子……”很久后,青衣轻声唤她。 应池回头,才远远看见正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祁深的母亲。 两人四目相对,直待大长公主的手越过她清清淡淡的眸色,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大长公主的声音哽咽,无以复加,她的目光里也有歉疚,“好孩子,深儿蛮横,他做的那些事,不对。” “他的悔也是真心实意的,此后一同生活,彼此担待些可好?” 应池未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大长公主见此,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连忙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也并非苛求你如何,也怪我没教好他,是我对不住你。” 言罢,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大长公主未在外人面前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接过帕子拭过眼泪,她又拉着应池的手,往后/庭走。 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我命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被褥都是新晒的,软和。” 她原以为这辈子要常伴青灯古佛,算算日子,已经有近十年了,从眼前这个人走后,这个家就跟散了没什么区别。 冷清了许久,她现在是如此渴望热闹。 - 来长安的第三个月,应池终于决定,将时月阁的重心渐渐搬来长安。 这不是一件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但她总要去做。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可以不要祁深的权和庇护,但她的孩子不能不要。 她的孩子也不能没有退路。 既然决定留下它,她便可以给它物质上的所有,而给的更多的,其实是一份歉疚。 除了她的爱,大概她什么都能给它。 研究来研究去,最好的地方,便是长安城丰邑坊的黑市地界。 丰邑坊多开凶肆,出殡仪仗,专卖棺椁明器。废寺、空宅、城隍庙,这些地方地下又空荡,白日肃穆,入夜冷清,行人最忌讳,是天然的防护符。 时月阁曾留在长安的探子,也多以此地为家。 而真正需要在暗处交易消息、货物、乃至人命的人,都认得丰邑坊巷口那个歪斜的石灯笼。长安黑市,是天然的客源。 一晃五月份,正是应池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她孕期很顺遂,甚至胃口很好,还胖了些。 前几个月吐的不是她,这几月焦虑的也不是她,就在她以为祁深会代她经历整个孕期时,肚子里那位却忽然开了智般,开发出了新花样。 即使身子笨重,应池还是坚持每日走上一走,待生产完,她与这孩子的缘分也就尽了,她利用它堵住了时月阁那帮顽固的嘴,利用它拦了祁深的疯病,可她终究是对不起它。 她从未期待过它的出生,才会如此歉疚。 下了职回府,一进房间,祁深就闻到了浓浓的奶香味。 应池孕期偏爱吃些甜的、奶的,像甜乳酪,醍醐,乳饼,玉露团之类,可中庭常备,到处都是甜甜的。 今日贪凉,她吃了几口酥山,忽然觉得肚皮内侧有什么东西哆嗦了下,然后在一下一下地抠着。 皱着眉忍了一会儿,应池以为换个姿势就好了,便撑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奈何那小东西不依不饶,跟着追过去继续抠,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戳在她某根神经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乳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祁深吓了一跳,放下官帽,三两步过去,蹲下身来,虚晃地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肚子,一脸惊恐。 “你在那扣什么呢?”应池低下头,训着肚子,“疼啊。” 祁深闻言,便本能地拍了下那小家伙一下:“别动。” 应池冷脸,同样本能地踢了他一脚。 幸而祁深及时后撤抓住了她的脚踝,才不至于在花嬷嬷面前过于狼狈。 他用手指轻轻蹭干净了她手上的乳酪。 大概是没有这个朝代那么强的主仆归属意识,应池始终受不了他可以不避人的亲昵,怕是在他眼里,奴婢就像个物品。 她抽手蹙眉厌道:“别碰我。” 花嬷嬷看着二人,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祁深在侧察言,见她欲起,便怜惜地吻上她的眉尾,扶她起来,到床榻靠上一靠。 “祁深,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母亲来养。”应池沉默地看着祁深,只是那眼神,不是在打商量。 “何意?”祁深倏地站起,“你何意?” 她的态度让他害怕。 “我不想教给它些……”应池觉得嘴里在发苦,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抨击自己行为的话,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这条路太苦了,如果一开始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 “不想教给它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怎么会是……”祁深顿时噎住,紧接着软了口气,“先别想这些,等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你先答应。”应池的眉眼厉而凌。 祁深的反应就代表他的态度,产期临近,他不想惹她生气,可他如何不知她性子?当下答应、事后反悔的事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做的。 祁深顿了好久,才硬着头皮道:“我不能应你。” 应池便将床上的一应物件都冲他砸了过去。 第166章 祁可临 第166章 祁可临 七月流火, 但长安城却暑气沉沉,全无秋凉之意。 应池的产期本是七月末,可愈近十五, 她便愈是缄默寡言。 花嬷嬷起初只当夫人是临产前的紧张,却连日见人茶饭不思, 身形动静也日渐疏懒。 她知晓阿郎对夫人之事素来上心,可几日了也不见个解决章程, 她不敢过问,每日忧心忡忡瞧着,只将个中异样细禀了贵主,求她拿个主意。 祁深自始至终都清楚应池郁结寡欢又寝食难安的缘由,可他也知道,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劝她的。 连日来他被她的沉郁牵动,心下亦是不安,除却必要的朝堂公务, 其余时辰他都尽数守在她身侧。 他亦日日查验那早就备好的收生老手和乳母,查验千里快马的状态,以确保突发之时能即刻去宫里请尚药局的太医。 祁深不在意他孩儿落生的时日是吉是凶,他只信他自己, 他此生必能护得她们二人, 一世安稳无虞。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划过去, 朝堂气氛微妙, 北静王府里气氛日渐压抑。 中元节这日的清晨, 应池醒得要比往日更早, 她心里压着事。 她查过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生辰,或是临盆早产,或是逾月未生, 却一概是月望十五日降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将近十年未过生日,可想起也是十五,便一阵心慌。 那个像被诅咒了一样的日子。 只怕今个,肚里的孩子要待不住了。 应池躺在帐中,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睁着眼,却一动不动。 她开始后悔留下他。 祁深其实也醒了,自与她成婚后他夜间便睡得不深,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他伸手将她缓缓拢入怀中,“阿池,有我在呢,你莫要怕,我与天命斗,刀山火海我在你们前面走。” 言罢他贴近她的额角,轻吻她的眉尾,以作安慰,尽管他知道,她最不屑他的安慰,他也知道,她这两月一直同他置气,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养他们的孩子。 “可是要起来?”祁深看着她的手撑住床铺,慢慢将身体的重心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他便掺了她一把。 应池站起身来,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从腰到下腹,开始沉沉地往下坠,开始一阵阵发僵发紧地疼,她咬着唇,手猛地攥紧祁深扶她的手,额上满是冷汗。 “来人!”祁深陡然喝道,一脸焦急。 半个时辰里,仆人们端着热水、布巾、铜盆等,进进出出,脚步急促。 “夫人,您让我看看……”稳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还早,还早,您保存些体力,别急着使劲。” 还早……应池喉间溢出细碎闷喘声,她的五指死死抠住床沿,小腹间歇痉挛下坠,疼得厉害,可她心里却有一个盘算。 倘若……倘若她能多撑些时候,撑到明日子时,是不是就此能改写他的命运? 从白日天光熬至沉沉夜色,小腹阵疼的间隔越来越短,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应池还能在间隙中喘息,喝水,问一下时辰,后来变成一刻钟一次。 祁深被拦在外间,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再等等……”冯嬷嬷轻声劝着,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委顿在地,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亥时初,里面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 “夫人,用劲!您得用劲了——” 是稳婆的说话声,细听还有仆妇们急促的脚步声,水声……可祁深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偏偏没有。 疼得厉害吗?怎么不喊?有一点声响也好,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慌得厉害,面前浮现的,尽是昔日他将她从终南山上抱下来时,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他怕极了。 “夫人,您使劲啊——”稳婆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带着焦急。 祁深脸色惨白,胸口的担忧压得呼吸不畅,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夫人,夫人,您……您怎么不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再不用力,孩子……” “什么时辰了?”应池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哑又低。 “亥时过半,夫人,您别管时辰了,您得用力啊——” 应池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蚀骨的疼抽走了她大半力气,可她死死咬着牙,偏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再等等,到子时,今个……是中元节。” 话音落,又是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稳婆急得直跺脚,伸手按住她不断痉挛的小腹,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劝哄:“我的好夫人,可等不得啊!再等下去,您和孩子都要遭罪! “奴婢知道您是顾忌今儿这个日子,寻常农家百姓或许忌讳,可咱们勋贵人家,哪用信那些粗浅说法!七月十五,道门说中元节,是地官赦罪之日,此日生者,身负赦福,逢凶化吉,佛家说今个是盂兰报恩之日,慧根天成,佛缘深重,乃是上天降下的天胎,多少人家盼着孩子赶在这时候降生都盼不来呢。 “奴婢伺候过的王公贵胄家,但凡这日出生的娘子郎君,都命格极贵,将来必定前程无量,夫人您就放宽心吧,听老奴的,该使劲了啊!” 应池几近虚脱,却依旧执拗,稳婆满头大汗欲出门寻主家细说个明白,却见门帘被从外猛地掀开。 “夫人她……她不肯使劲,老奴问了几次,她只问时辰,这样下去,孩子怕是……” “怕是什么?”祁深的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稳婆咬了咬牙:“怕是要出大事的。夫人气血已亏,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闻此言,祁深抬脚就往里走。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汤药的苦味,祁深的视线不移帐中人分毫,却是走近擦着床沿跪了下来。 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他半俯着身子,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 “阿池,”他的声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你生,十五就十五,有我这个阿耶在,他能怕什么?” 应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的手覆上她紧攥着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将它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尽所有的温度去暖它,“你不信我,你信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怕过命?你又怕过谁? “我来担,命也好,苦也好,天命要算什么账,让他来找我,你不是说过吗,老天也怕恶人缠……” “……混蛋。”两行泪顺着鬓角划过耳畔,应池甩开他的手,骂了他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都是他。 她怪他让自己有了身孕,怪他一遍遍求着她留下这个孩子,又怪自己一时心软……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尖锐而嘹亮,稳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地喊:“生了生了,恭喜阿郎,夫人生得一位千金小娘子!” “小娘子得天官庇佑,必是骨相殊佳,福禄绵长!” 众人齐声,门外大长公主也得了音,喜极而泣。 片刻后,府外遥遥传来一声沉缓的梆子响,才知子时刚至。 应池虚虚眯着眼瞧,那小人儿还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早出来了十几天,她的哭声都不怎么嘹亮。 应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手还攥着她的,如此紧,怎么也松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踉跄着站起来,他脚步虚软,应池闭眼睡过去前瞧着,总觉得他可笑。 若不是她能真切感到被撕心裂肺的疼熬得脱了力气,怎么看怎么像孩子是他生的似的。 稳婆原本是要将孩子递给乳母,祁深伸出手去便先一步接过了。 他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生杀大权,却没有抱过这么小、这么软、又这么让人无从下手的东西。 稳婆将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往他臂弯里放,祁深掌心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所适从,稳婆和乳母便在旁紧张地护着,祁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笑吟吟地,只知道摆明身份,“你知道吗?我是阿耶……” 大长公主抱孩子的动作显然比祁深熟练得多,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同样看了又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眉眼像你,鼻子也像你……”她对祁深道,又低头端详了好一番,蹙了蹙眉笑道:“哎呦,只是莫要全像你才好。” 祁深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像他如何不好?只需稍稍瞪眼,坏人总会退避三舍。 “名字取了吗?” “取了。” “叫什么?” “大名祁可临。” 大长公主念了两遍,“可临……可临,”她点点头,“好听是好听,可有什么寓意?” 祁深沉默了片刻,想起昔年那谶文来,但他没有解释,只道:“没有。” “我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心里装着的事,他要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孩子长得很快,才五六日的工夫,那张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猴子脸,便舒展开来,眉眼也渐渐分明了。 祁深拿她如珠似宝地疼,每日出府回府,总要去亲亲应池,抱抱她。 他抱孩子的动作也比第一日熟练了许多。 应池坐月子时,整日在房间里,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祁深不止一次将孩子递过去,“你抱抱她。” 应池每次都撇开脸。 今个被拒,祁可临的小脸涨得通红,似是知母亲不喜她般,嘴巴一瘪一瘪的,小猫一样,却哭得好大声。 “阿池,她哭得厉害。”祁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又卑微的恳求,试探着往她怀里递了递,“你抱抱她。”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应池的手臂上去。 “抱走吧,自有乳母去哄。”应池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祁深,我之前就说了,孩子让你母亲养。” 祁可临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他的衣襟,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甚至能看见她还没有长牙的牙龈。 祁深心疼得厉害,知今日又是无望,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阿池,我不同意。” 哭声终于渐渐远去,应池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第167章 我养 第167章 我养 孩子三个多月时, 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 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 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 在廊下系腰带。 一日比一日早,乐觉忍着哈欠,再过几日,阿郎也莫要睡觉了,还得脱衣裳, 直接连轴转去罢了。 当然不全是公务。 阿郎无非是故意将自己从后院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无非是想故意演一个不管不顾的父亲样…… 祁深的确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她不得不靠近女儿的由头, 如果他先冷淡下来,她会不会心疼女儿? 他不知道。 他没把握。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是十有八九才动手,唯独对她, 每一次都是在赌。 “夫人, 您不知道, 小娘子这几日可乖了, 就是, ”一早, 却是尚嬷嬷在替应池布菜,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是在唠家常, 可每句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也不多不少,足够让听的人睡不着觉。 应池夹了一箸青菜,没接话。 “就是昨儿夜里,乳母喂完了奶,将她放在小床上,她却不肯睡,只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那儿,看自己的小手。”尚嬷嬷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尚嬷嬷言罢就红了眼眶,倒是真情实感了,应池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那箸青菜也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被她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郎这几日忙,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来看她,小娘子许是不习惯,哭闹得厉害,从前阿郎每日都要抱她好一会……”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知道此刻这个碰着她脸颊的人,藏着满心的愧疚……她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应池收敛了神色,下一瞬指尖拢紧了裹孩子的锦衾,大步出了可中庭。 穿过回廊,走过那些被冬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正院门前。 门房的老仆吓了一跳,慌忙将人引进院儿里,派人去禀了贵主。 大长公主的脚步匆匆,目光从应池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心里隐约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不由惊诧地问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也不见个仆从照应,满不用特意来看我,多冷的天……” 她从未来过她的院子,莫说抱着孩子……她跟孩子都不亲近,也莫说府里的其他人了。 应池不想假客套,只开口,“我想请您以后抚养她。” 大长公主愣住了。 “我不会养孩子。” “这,”大长公主将声音放得很轻,以为她是初为人母的害怕,尽力劝着,“莫要担心力不从心,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放心,有乳母帮衬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 应池打断了她,“我想您应该知道,不用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句话落下来,大长公主便立即懂了。 不是不会,是不想。 “既然嫌弃,那就算了。” “哎!”大长公主连忙伸手拦她,声音都变了调,“谁说我嫌她了?我没有嫌她!我疼她都来不及——” 大长公主急切地将孩子从应池怀里接过,低头看着那张还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脸,眼眶刷地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莫要说了,莫说了,这孩子我养,我来养就是了。 “我向来也不想再掺合你俩的事,随你们的便吧……” 应池的脚步仅微顿一瞬,便转身离去。 “她这是……唉,何苦来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冯嬷嬷扶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忿,“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舍得?这都为人母了,也做了正头夫人,还这样……” “莫说了。” “贵主?” “你瞧她与当初,有什么两样?她骨子里那份清高孤傲,就从未变过。”大长公主轻轻拍着孩子,声音很轻,“我儿当初行事霸道,毁了人姑娘一辈子,恨他都是轻的。” 冯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要再说这些了,”大长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小人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她能留下临儿,就是我们祁家祖上积德了,旁的求不得,求不得也怨不得。” 祁深回府时,天才刚擦黑,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尚嬷嬷早就托人给他递了信儿。 一路快走进屋,却不见母女相依,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应池听见声音,没有抬头也知道是他,她收拾舞衣的手一顿,“孩子送到你母亲那边去了,你母亲膝下寂寞,正好可以做伴。” 祁深站在原处,紧抿着薄唇,带着薄怒:“阿池,我说过我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何意。”应池忽略他的态度,“但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给她安稳体面,能教她立足于这个朝代的仪态和心性,比留在我身边要好。” 祁深的声音急促起来,“你是她阿娘,不是用好与不好来算的。” “可我这个阿娘,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她。”应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生她,目的不纯,我又不爱她,养她……也是互相拖累,与其等她长大了知道真相恨我厌我,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亲近她。 “她对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更谈不上什么伤害。” “这是歪理。”祁深的眼眶气红了,声音也气哑了。 应池便不再说话,只垂着眼帘,继续收拾,她从箱里一件件取出来舞衣。 有月白流纱广袖裙,烟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舞衣,或是素青浅纹的曳地罗裙,还有几套衬里软衣与束腰璎珞、披帛。 她的指尖抚过微凉顺滑的纱料,往日旋身起舞的回忆便掠过心头。 祁深看着她将舞服轻轻抚平褶皱,随后在榻上铺开一方青布包袱,把叠整齐的舞服一件件放进去,又将配套的舞鞋、绣帕与系腰的锦带一并收好,压在衣物夹层里。 这一切不对劲极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打算一走了之?” “什么?” “你缘何收拾衣服。”祁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舞服,”应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我要开舞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掩的涩意泛在喉咙里,祁深按住应池的手,语气绷得发紧,嗓音带着克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她。 应池咬咬牙,“你别发疯。”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要走。” 应池无奈闭眼又睁开,“我没有打算走。” “那为什么要送她到母亲那儿?” “你母亲比我适合养她。” “你养。” “祁深,”应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祁深的声音低下去,埋在她脖颈间,气息紊乱,“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走,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你让我怎么冷静?” 应池垂下眼帘,她推不动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盖了大印的约定,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他咬着她的唇,堵她在角落里逼她应他。 “我不同意。”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松开了她,他的声音声音像淬了铁,冷而硬,也透着固执。 随后摔门而出。 祁深径直去了母亲院里。 此刻大长公主的正厅热热闹闹,仆从鱼贯而入,将婴孩的一应物什,尽数从可中庭搬了过来。 小襁褓、软锦衾、绣着云纹的小肚兜、浣洗干净的衬衣,还有木制的小摇篮、描花食盏、哄逗的玉铃玩偶,一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内,然后规整摆放好。 人声来去间,物件落定,祁深进门时,大长公主正低头逗着孩子笑。 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抱起孩子。 大长公主抬起头,才看见祁深脸色不好,“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把阿临带回去。” “带回去?”大长公主蹙眉。 “母亲,孩子不能给你养,阿池说的话不算数。” “那,那她是应了要养孩子了?” “没……我养。” “你一男子,如何养女儿养得精细?”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急,“她不愿意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母亲,”祁深打断了她,“她不愿意是她的事,我不能让您养。” “我养怎么了?”大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养不好吗?你不是我养大的?” 祁深未答母亲的问话,神色冷硬淡漠,只吩咐着仆从,“一概送回可中庭。”后抱着眨巴着眼睛的祁可临大步离去。 “你们二人故意拿我寻消遣不成?”大长公主见状,气得当即甩袖站起。 祁深全然没有半分回头劝慰的意思,只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身后的盛怒尽数抛在脑后。 他如何不信若交于母亲抚养,能教养得更端方得体?他也不会怀疑母亲对隔代的疼爱。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松口让母亲来抚养孩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他与她之间的牵绊。 他盼着在今后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有半分软化,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焐热她的心,更盼着这骨肉亲情,能磨去她眼底的疏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也甘之如饴。 第168章 偷看 第168章 偷看 岁聿云暮, 新元肇启,宁皇元年正月元日,皇帝率文武百官于太极殿行朝贺大礼, 昭告天下,改元宁皇, 大赦天下。 这一年,皇帝的元舅宇文怀瑾, 权势已然登顶。 他身位列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又遥领扬州都督,位望冠绝朝堂,是当朝元老之尊。 皇帝素怀仁柔,凡事皆倚仗元舅辅政, 故而朝堂大小机务,多由宇文怀瑾一锤定音,朝中官员的升迁贬谪、弹劾进退, 也皆出自其心意。 身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府仪同三司,祁深没有刻意同太尉交好。 那就意味着,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未站在太尉那边, 此番也算是给众人提了个醒, 仕途从非只有依附太尉这一条路可走。 他们效忠的, 应该是当朝天子才对。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揣度派系立场, 风波暗涌不曾停歇, 祁深自是难置身事外, 不得安闲,只有回到了北静王府绕着稚女嬉闹度日,光阴才会过得温软平和。 到这一年年末, 祁可临还不到一岁半,但她已从小婴儿长成了会走会笑的小团子,她也能分得清亲疏冷热,会说简单的短句,比如阿耶阿婆嬷嬷,再比如要吃要喝要抱抱…… 唯独不会说阿娘。 祁深这一年里既为父亦为母,事事亲力亲为,应池却始终疏离,也从未踏足过女儿的院落半步。 不过她倒清楚知道祁可临成长的每一点每一步,因除了府中下人对小娘子偶尔的闲谈外,时月阁也极其关注少主的成长。 还有就是祁深,他总会或多或少地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女儿的近况。 每每女儿有不适,或积食哭闹,或恹恹难受,祁深的心就跟着揪疼,整日整夜地守着。 应池看着空荡的床榻和灯火通明的可中庭,其实也难以入睡,但在别人眼里心里,夫人却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祁深攒着闷气,他介怀她竟真的分毫不上心,又舍不得对她发火。 事实上发火也没用。 他换了个法子。 这事过后一两日,祁深心情会好上几分。 他会比以往磨她更久,他会用手指让她溃不成军,看着她咬着唇偏过头去,看着她的眼角泛起潮红,看着她的身体在他的掌下紧绷又舒展,舒展又紧绷……很好,睫毛开始湿了。 所以他故意恶劣地戛然而止。 他贴近她,咬她的耳尖,“我不想生气了。” “什么?”应池睁开迷蒙的眼睛,声音有些哑。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狠吻和狠厉,便彻底淹没了她。 宁皇四年,六月夏。 暑气沉沉笼住皇城,蝉鸣高树,声声不绝,北静王府的马车此刻就停住宫墙外,是为着等自家小娘子下学。 因祁可临年纪尚幼,便被特意下旨特许,每日辰时入宫就学,申时课业结束,由内侍和宫婢引送出宫,乘车归府即可,不必留宿宫中。 内文学馆设在皇城西,乃宫中学媛授教之地,能进这道门的,不是公主郡主,便也得是郡王国公家的嫡女。 她们的身份尊贵,教养也尊贵,不过也会更刻薄,并不会因为尊贵就少半分。 祁可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孝经》摊开着,她早就因为磨耳朵记住了。 听着比她年长几岁的几人竟都已经可以将自己的见解分享,侃侃而谈了,她不由心生艳羡。她还认字不多,只会背,对着书念不出来。 可算是熬到了下学,祁可临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册,将毛笔搁进笔套里,将砚台盖上。 “临娘。” 说话之人是宇文家的嫡孙女宇文令婉,在这些人中学识最出众,在宫教女官面前,她的言行举止也无一不合规矩。 而因着宇文家的权势,她更是平日自持身份,气度矜傲。 “怎么从不见你母亲来接你?” “我母亲忙。”祁可临将书袋递给宫婢,站起身来。 “我阿娘再忙,每月也要来看我两回,看看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祁可临瞥她一眼,“那是你笨,我就不用我阿娘操心。” “你胡说!”宇文令婉的脸“腾”地红了,祁可临的身影已出了门。 定是前几日打不过她的宇文映搬了自己阿姊作救兵,来故意戳她的面子,祁可临一路愤愤不已。 说好了祸不及家人的,瞧着吧,她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不多时,高大的王府马车便换成了个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耗子跟着自家少主下了马车。 他跟在她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巷子,像是通往太尉府的后墙。 上回小娘子便让他踩过点,说是要记住哪家的狗拴着、哪家的狗不拴。 “这、这……”两人趴在墙头上,小娘子让他扔一块大石块到人家房里去,耗子支支吾吾。 祁可临白他一眼,双手搬起石块来,却很吃力。 “娘子,这不好吧,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找你来是帮忙的,你不帮就算了,还敢说我?”祁可临欲借力丢过去,奈何手腕没力,大石块便顺着屋檐滑了下去。 只听“咚”地一声,正砸到屋檐下的大水缸,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汪汪汪汪汪——” 一条大黄狗从墙那头窜出来,隔着墙狂吠,两人下了院墙,祁可临钻过狗洞,耗子沿着墙根,按照计划好的逃生路线。 直待祁可临跑出巷口,拐了个弯,最后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却见耗子早就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是他们姊弟俩先笑我没娘的,哼。” 耗子张了张嘴,正不知从何安慰,小娘子已经抬步走了,并对他下了逐客令,“你以后别跟着我了。” “啊,为什么?” “我找你来是给我引狗的,它怎么不追着你啊?一直追着我跑,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属下……一直脚轻。”他讪讪笑了声。 耗子一直以阁里神偷手的名号自居为傲,此刻却因自己的长处被批评了,他好笑地连忙告饶哄着:“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下次故意跺脚!我穿响鞋行不行!您别不让我跟着您啊——” “哼。” “赶紧回府换件衣裳吧?这裙子都蹭脏了。”耗子蹲下给她掸掸土,却瞧见这外衫处不知何时被树枝划了个口子,娘子的头发也有些散了。 “不行。”祁可临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急切:“这个时辰,我阿娘应该还在教舞,可要换衣裳就会晚一会儿,我就看不到了。” 耗子沉默了。 他只在身侧跟着,方才娘子那句“没娘”刺在他耳朵里,此刻又疼了一下。 他们少主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耗子,你知道什么叫牵连吗?” “属下大概知道呢。” “就是一个人犯了错,有人跟他是一伙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你有没有参与,都要一起被杀头流放。”祁可临瘪瘪嘴,她的年龄也只能看到这些,领悟到这些,“你看啊最近,都掉了多少脑袋了,一大批皇亲国戚,阿耶从前的朋友、同袍都不见了,我的朋友和同窗也是。” 最近长安的大事接踵而至,先是驸马谋反,这事才刚刚停息,宇文怀瑾就借着查驸马谋反案大做文章,借机罗织罪名,大肆牵连宗室勋贵,一众皇族重臣皆被赐死,牵连流放者无数。 耗子无法对这事多做评价,只点着头听着,却见小娘子举一反三,一脸正经,“我是你的少主,你得护着我知道吗,不然我一倒台了,你不完蛋了吗?你护好了我,我要是好了,你不更好吗?” 耗子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少主这御下的本事,不俗啊。 “属下受训如流!” 应池的舞坊延续了在洛阳的模式,昔年在洛阳打下的家当,在四年多里也尽数在长安扎根。 她完全可以聘请跳舞师傅来教,但舞蹈是她的精神寄托,所以她每日雷打不动地教舞练舞,她觉得若没什么变故,她大概会这样跳一辈子。 应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裙裾收短了些,没有束腰,腰间的罗带松松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亦随着她的转身、回眸、低眉,一颤一颤。 她做示范的时候,不疾不徐,不刻意,也不随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兰花指、折腕、摊掌……她的指尖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劲儿,像是活的一样。 对面的二楼小杂物间里,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的主人蹲坐着,缩着脖子,另一双眼睛的主人已经黏在了那扇半掩的门上,抠都抠不下来。 从两扇旧门板的缝隙里外里瞧,刚刚好能看到舞坊里的一切。 阿娘跳舞的时候,很陌生,却更让她想靠近,祁可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阿娘跳舞,她只是觉得,阿娘跳舞的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躲闪地、也不用害怕被推开地看她。 哪怕还是偷看。 哪怕阿娘从来不知道。 祁可临站起来,退到杂物堆后面更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比划,方才应池走的那个圆场步,她走了一遍。 她走的路线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动作也全是对的,还有那组手势,她指尖的劲儿到底差些火候,可形状对了,顺序对了,连应池那个折腕时微微抬眉的神态,都被她学了七八分。 一舞毕,耗子已经看呆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娘子,您怎么做到的?” 看模样,人人都说小娘子生得极像她阿耶,且自幼随父长养,气韵风骨更是如出一辙。 眉目凌锐有态,自带锋芒,不过耗子此刻瞧着……小娘子还是更像他们阁主一些。 祁可临一脸骄矜,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了抿,“我看一遍就会了。” “阿娘手把手教了她们,她们还不会,真是笨。”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用阿娘手把手教。” 舞坊里的课终于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跟应池道别,应池点头应着,声音不大,可她的神态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温柔。 祁可临躲在门板后面,看着那人收拾东西,看着她披上外袍,看着她走出舞坊的门,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祁可临从杂物堆后面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神色不辨,“我们也走吧,”她说,语气里还有故作老成的平淡,“免得回去晚了,要挨训了。” 偷溜回去的路,祁可临已经很熟了,不过她手短脚短够不着,多数是耗子翻墙越脊,她爬狗洞。 可中庭的最后一面墙,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撑手,翻越,落地…… 耗子在下托了她一把,在落地时她屈膝卸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稳稳地落在墙内。 祁可临单膝跪地,单手撑地,一只手举高,歪着头看着刚骑在墙头上的耗子,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耗子,你看我落地的姿势,够不够玉树临风?” 然却看到了耗子霎时煞白的脸。 祁可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转过头去。 回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柱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他嘴角或许有一丝笑意,眉梢却微微挑着,像在审视一件让他既头疼又无奈的物什。 “阿耶……” 祁深低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本王究竟是养了个小娘子,还是养了个浑小子?” 第169章 有用 第169章 有用 骑在墙头上的耗子, 战战兢兢地跳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领着小娘子出去疯玩一通,回来好好的金枝玉叶, 落魄得活像个沿街讨饭的小乞丐,还让人阿耶看见了。 这岂不是很败坏时月阁的名声? 虽说这北静王现在嘴上应得好好的, 但保不齐今后心思一转突然变卦,若到时候闹出一场抢孩子大戏, 凭着少主和她阿耶显然更亲的样子,他们时月阁可未必能赢。 耗子不由担忧,此事须得禀了阁主,提前想好对策才是。 他瞥向自家少主一眼,只见小娘子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下巴往回廊口微微一扬,语气带训:“还不快走!” 耗子立刻心领神会,简单行了个礼, 匆忙离开了。 遥看天际,暮色更浓了,祁可临回过头来,立刻仰着脸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露出两排小米牙, 才往前蹭了半步。 直待伸出两根手指, 扯了扯面前人的衣袖, “阿耶……” 祁深记得, 晨起出门时,面前的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干干净净的, 整个人像块还冒着热气的小甜糕,如今…… 罢了,看她也怪狼狈可怜的,改日再训,祁深蹲下身来,祁可临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将人竖抱起来,祁深蹙着眉,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可灰没擦干净,倒在她脸颊上抹开了一道更宽的印子,祁深把手指的脏污蹭在她胳膊上,又看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问:“怎么弄成这样?” 祁可临支支吾吾未答明白,只吐了一下舌头。 “今个晡食是要陪祖母吃的,你没忘吧?” “当然没有忘!”祁可临搂着祁深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脆生生的,“阿婆最疼我了,我还给她带礼物了呢!” “阿耶有没有?” “当然有!” “阿娘的呢?” 祁可临垂下了脑袋,她的下巴从祁深肩头滑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声:“没有。 “阿娘又不想要我的东西。” 祁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送她点有用的东西。” 祁可临从他宽大的肩膀处抬起头,眨着眼睛,“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你阿娘喜欢什么?” 祁可临当然知道她知道阿娘喜欢什么!她阿娘喜欢穿素色透气的衣裳,有时也爱那些有设计巧思的,最讨厌层层叠叠!她阿娘喜欢在窗前坐着发呆,喜欢喝很苦很苦的茶,喜欢跳舞时没有人打扰……可,她将脸别过去:“阿临不知道阿娘喜欢什么。” 祁深又沉默片刻。 步履稳健地超前走着,最后他换了个话题,“今日功课温了没有?” 祁可临心不在焉地点着头,趴在他肩头,看着身后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回廊,不由想起宇文令婉的讽言来。 是啊,为什么她的阿娘不考她功课?从来不亲自接她?旁人的阿娘,该是会问她们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在内文学馆里有没有被人欺负吧? 她的阿娘,什么都不问。 “阿耶,”祁可临将目光收回来,忽然问,“为什么你可以亲近阿娘?” 这不是很公平,祁可临瘪瘪嘴。 祁深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背也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要如何告诉她,他与她阿娘夜夜同榻,肌肤相缠,亲密做到了极致,心却隔着万水千山呢? 守着夫君的身份,他拥有了她的身子,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她给了他皮肉欢愉,唯独吝啬了爱意。 在她眼里,他应该从来都算不上她的夫君,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又恰到好处的床上好用之物而已。 “或许是因为阿耶对阿娘来说,有用。” 祁可临眨巴着眼睛,歪着头,一脸的不解,“啊,有用? “什么有用?哪里有用?有多有用?” 祁深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体力充沛,又绝了嗣,不必再担心有孕算不算? 极其好用是他对自己的内观,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呛得他咳了一声。 “没什么。”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上暗暗发誓,她也要做一个对阿娘有用的人。 换好衣裳,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泥猴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娘子。 梳着双环髻,系着鹅黄发带,又穿着藕荷色小襦裙,祁可临抓着阿耶的小拇指,父女俩往大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大长公主的厅堂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听见里头有人说笑,跨过门槛时,祁可临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元和公主李稚灵。 元和公主比她大半年,是太子的胞妹,看见祁可临她跳下来,一把拉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可算来了!一下了学我就过来了,你倒好!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人家等你老半天了!” 祁可临只能扯了个小谎:“去逛集市了。” “集市?什么集市?东市还是西市?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也不叫我!” 大长公主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 晚膳摆上来时,元和公主也是一边吃一边说着宫里的新鲜事,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了,我跟你讲,今儿个我母妃让人给我做了一双新鞋,上头绣着蝴蝶,可好看了!我母妃说我穿那鞋在花园里跑的时候,像一只真的蝴蝶在飞呢!” 她说着便将鞋子伸出来给祁可临看。 那双小鞋上果然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上还缀了细小的珠子,灯下一照,流光溢彩的,好看极了,祁可临低头看了看,说:“好看。” 元和公主笑得眉眼弯弯:“我母妃还说,等过几日天暖和了,要带我去御花园放风筝,她亲手给我扎的,是一只大蜻蜓,翅膀是碧绿碧绿的!” 大长公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祁可临的小脸上,祁深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滞,连一旁布菜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祁可临只低着头,认真地将碗里那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拨到一边,看见阿耶瞪她又拨了回来,她最后只弯了弯嘴角:“那你去放风筝的时候,也可以带上我吗?” “好啊!” 晚膳后,元和公主没玩够,便派了小太监回宫禀告母妃,欢天喜地地拉着祁可临去了她的房间。 两个小人儿洗漱完毕,钻进同一个被窝,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临娘,你睡着了吗?” “没有。” 两个人便在被窝里偷偷说起了悄悄话。 元和公主说她最不喜欢女官教的礼仪课,站着不能动,坐着不能歪,笑不能露齿,累都累死了,又说她最喜欢骑射课,虽然母妃觉得那不像公主该精学的,可父皇说了,想学就学。 夜色沉沉上浮,两人说了好久好久,最后听得门外尚嬷嬷提醒:“临娘,快睡觉了,不然明个起不来,到迟女官就要打手心了。” “知道了。” 本也到了要睡的时候,元和公主便往祁可临那边挤了挤,将被子拉上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被睡意吞没了,“临娘,我这还是第一回跟除了我母妃以外的人睡觉呢。” “你母妃每天都搂着你睡觉吗?” “嗯……当然了。” “每天都?” “有时候我父皇来了就不会了。”元和公主打了个哈欠,“她还给我讲故事呢。” 祁可临便不说话了。 “临娘?” “嗯。” “你怎么不说话?” 祁可临沉默了一瞬,随后道:“我阿娘,从来没搂过我睡觉。” 元和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侧过身,惺忪的睡意散了大半,想起临娘的母亲来,母妃会叫各家夫人去宫里说话,好像她从来没见过临娘的母亲,“那你很想你阿娘搂你睡觉吗?” 祁可临想摇头,但最后她还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想让你阿娘搂你睡觉,很难对吗?”元和公主又问。 祁可临又点了点头。 “临娘,你别难过,明个我们去找我太子哥哥,他最是有办法了,一定能帮你解决!” 祁可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元和公主拍着胸脯,“我太子哥哥可厉害了!上回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他跳上去帮我拿下来的,上上回我的玉佩掉到池塘里了,他让小太监把池塘的水都舀干了帮我找的,他什么都能办到!你放心,明天我们就去找他,你阿娘的事,他肯定也有办法!” 祁可临不敢全然当真,半信半疑,可心底贪着她给出的那个肯定的结果,打从骨子里……想去相信。 次日一早,东方微曙,太极殿的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早已垂首立在两列,鸦雀无声。 无人敢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于昨夜得了消息,边疆烽烟四起,战局糜烂到了极点。 御案上摊着的边报,每一页都写着西突厥战事吃紧,戍堡沦陷与将士伤亡的字眼更是刺得皇帝心头闷闷的。 西突厥集结了各部人马,趁着朝廷将目光聚焦在高句丽的间隙,在庭州一带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戍堡被拔,守军被围,岌岌可危。 “西突厥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屠戮吏民,连破数座戍堡。”皇帝沉重道:“前方将士疲于奔命,数度折损,战局日渐胶着,再拖延下去,必成大患。” “朕思来想去,”皇帝的声音渐渐变缓,“满朝文武,能镇得住诸军、堪当统帅大任者,唯有北静王祁深也,其深谙用兵,威望足以镇服全军,朕决意,命祁深为西征行军大总管,节制西域诸军,全权调度兵马粮草,即刻整军赴边——” “陛下!” 宇文怀瑾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臣有本启奏。 “北静王乃是国之柱石,军功盖世,身居宰辅,带兵多有不变,不若坐镇朝中,安朝堂稳朝局,另择年轻将领领兵,更为稳妥。” 这一次西域战事,他已暗中议定了几名人选,都是他的亲信老将,既能平定边患,又能将战功揽入囊中,还能借机压制祁深日渐高涨的威望。 一箭三雕。 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人人都等着看陛下退让,依太尉之意收回成命。 可这次皇帝神色未动:“太尉多虑了,如今边事危急,寻常将领镇不住战局,也压不住军心,祁深身负先帝重托,用兵无双,朕信其忠心,亦信其本事,国事为重,边患为先,岂可搁置大将、耽误军机?” 因着驸马谋反案落幕,皇帝看着宇文怀瑾把皇室子弟当棋子清算,早已生出忌惮和疏离,还有深深的戒备与寒心。 如今自己虽坐帝位,实权却大半握在他手中,元舅权势太盛,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室骨肉都能说除便除,那日后若有心掣肘皇权,更是无人能制了。 祁深适时站出,“陛下。” “朕在朝中,为你稳住后方,粮草兵马,予你全权调度,不必事事奏请等候。” 殿内静了一瞬。 不必事事奏请,全权调度,这就意味着祁深可以自己决定打哪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可以自己调配粮草、补充兵马、提拔将领,可以在战场上做一切他认为正确的事,便宜行事,而不必等着长安的旨意。 这份权限,在先帝朝,只有最信任的几位亲征统帅才有,而在本朝,祁深是第一个。 祁深知道,皇帝的突然点将,是在拉拢,给足了他体面与权势,他一旦答应,领兵出征后立下边功,声望兵权将再涨,就天然成了皇帝用来分压宇文派系的最大依仗,从此再也没法置身事外,必须站在帝王这边。 祁深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他甚至在埋怨这日来得太晚,“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托付。” 文武百官彼此侧目,眼神交汇处,尽是惊涛骇浪,谁都清楚,祁深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军事重臣,从其父辈就手握军望。 历来帝王对军功盖世、军心所向的将领,多是防着、晾着、压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授以重兵大权。 可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何不是欲杀虎先饲了狼? 不同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东宫的偏殿要轻松许多。 祁可临和元和公主是趁着午休的间隙溜出来的,内文学馆的女官是管得严,可元和公主想去东宫看看太子哥哥,谁也不敢真的拦。 祁可临被她拽着跑了一路,到了东宫门口时气才喘匀了。 太子李安正伏在案前临帖,他生得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也端端正正的。 当年皇后久无子嗣,心中惶恐不安,朝堂之上宇文怀瑾等重臣忧心国本无嫡,为稳固中宫地位,堵上朝野悠悠众口,朝臣联名请奏,皇帝便下旨将李安抱养于中宫,交由皇后亲自抚育。 太子比元和公主大三岁,却显得成熟稳重很多,他也自幼便明白自己是庶出之子,皇后养子,储君之位从来都是依附皇后与权臣而来,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太子哥哥!”元和公主的脚步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已经先到了。 太子的笔尖微微一顿,看着元和公主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进来。 后面的祁可临倒是走得稳当些,可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吹歪了,“太子殿下。” 太子于是搁下笔,将临了一半的帖子用镇纸压好,动作不急不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元和公主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太子哥哥,是临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啦! “临娘想跟她阿娘睡觉!可她阿娘不搂她,你有办法没有哩?”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子的目光落在祁可临脸上,祁可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一回就行,我就是好奇,她的怀抱是什么样的。” 到底……有没有像元和说的那么温暖。 “你不想让你阿娘知道?”太子问。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祁可临微微睁了睁眼睛。 “那你只能下迷药了。”太子的语气很平淡,“让你阿娘一觉睡到天亮,你就可以抱着你阿娘睡觉了,第二天在药效结束的时候,就偷偷溜回自己寝居。” 祁可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从来没有谁给过她一个这么具体、这么可操作、这么像答案的答案。 “哦!这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哎。”元和公主愣愣地道。 真是超乎意外。 “可是,我阿耶每晚都会陪着阿娘。” “那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对你阿娘撒泼打滚。”太子随即开口,一指元和,“我看她们都是这样做的。” 元和公主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才不是这样!”她急急反驳,“女官说了,身为公主应该体面,你、你这是污蔑!” “我只敢对着我阿耶撒泼打滚。”祁可临长长的睫毛一垂,“可是,在我阿娘面前,我阿耶说话怎么顶用?” 太子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出了东宫,太子掏出小本本记下:北静王是个妻管严。 元和公主和祁可临勾着手指回内文学馆,“临娘,你真的要下药吗?” “还没想好。” “你要是真下药的话,我帮你,我母妃的安神汤可管用了,我偷过好几回。” 药很好弄,从时月阁拿的药还可以确保不伤身,可阿耶每晚都在阿娘身边,他看阿娘比看她还重,不会允许她下药的。 祁可临揉揉脸,“谢谢,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机会这样做的。” 第170章 喜欢 第170章 喜欢 “轻点。” 应池不得已再次提醒, 眸中已经有了恼意。 今个他很反常,反常到要将她吞吃入腹。 而反常,就意味着可能有事要发生。 祁深顿了顿, 动作放轻了,可不一会又加重了, 他从后面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扭过头来跟他接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涟漪终于散去,祁深只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始终不愿退却,他的鼻尖蹭着她脖颈那一段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想把你带走。”他闷闷道。 好半晌不见回应, 祁深便紧搂着应池的腰,将她抱起来重抵:“阿池?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能走神?” 应池刚想开口, 就被他用恶劣的吻堵了回去。 祁深此刻,只想找个理由罚她。 应池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撕碎,他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 全落到她的背上。 多到数不清…… 再次结束时已到深夜。 应池整个人像水洗一般, 她推他出去他还是不从, 惹得她带着哭腔喘粗气, 被磨得没了脾气, 只能顺从问:“要走多久?需要我带上过冬的衣物吗?” 每逢西突厥内忧, 必南下犯边劫掠,朝廷此前接连调拨关内主力主导西征,可主将持重有余却进取不足, 多次错失机会,战事已一年有余,始终僵持不下。 如今朝廷派祁深挂帅出征,该是存了全歼的气势,午后长安城就得了消息,应池自然也听闻了几分风声,况且北静王府也与旁时不同,仆从皆往来奔走,眉眼间藏不住肃穆。 此刻他说这话,应池就知,他无非是想问她想不想跟他一道去罢了…… 与他持相反意见,他又要发疯,疯完又后悔,后悔完又接着疯。 她怎么做,他都不正常,左右不过几月,眨眼即过,应池想了想便同意了。 祁深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个人像被从冰窖里捞出来扔进温水里,又疼又暖的。 他想哭又想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将她的手越攥越紧,急切地问着:“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没等人开口,他就低下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大掌掐住她的双颊,单手钳制住她的双手,应池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着那阵铺天盖地的吻,等他终于放开她时,两个人都在急喘。 应池的唇破了,是被吻的,微微有血丝,祁深的唇破了,却是被咬的,伤口往外大颗大颗地渗着血。 他的眼角泛着薄红,咂了一下唇,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应池疲累至极,只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又发疯。” 她对着门外叫水,“来人。” 祁深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他道:“我就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再次道:“我就知道。” 世间所有烦事皆是庸人自扰,应池闭着眼睛,冷道:“既然知道,烦请你以后莫要再反复问了。” 祁深身形一僵,喉间涌上的哽咽骤然卡住。 沉默漫上来,时间久到应池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匀长。 “阿临尚且年幼,战场凶险,刀枪剑戟从来无眼,你在长安吧。” 祁深哑哑出声,“你在长安,她总归不算太过孤单。” 过了一会也不见回应,他又忍不住开口:“阿池,你会担心我死吗?” “我等你凯旋,祁深。” 应池终于睁着模糊的双眼回应他,“我不想你死,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护女儿一辈子。” 有祁深护着阿临,比起时月阁终究不同,他至少能给阿临一个完整安稳的家,而非将她视作一个算计权衡的棋子,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纵然他为人不讲章法,蛮横不讲道理,可这份护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往后阿临在外,她也不用担忧她被旁人欺凌折辱。 “本王从不食言。”祁深的声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你等本王回来,有你这句话,本王一定活着回来。” 应池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祁深看着她很久,忽然又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应池烦上心头,“起开,今日到此为止。” “嗯。”祁深含笑终于松了口,却没真的起开。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开口,嗓子忽然就哑了,“阿池,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能否……能否对阿临好点。” 湿发凌乱黏在他的额角脊背,他眼尾潮红,满身汗水淋漓,方才带着春色,此刻却狼狈得像一条风雨里受尽磋磨、浑身湿透的野狗,“我们阿临很乖,她与我不同…… “你不知道,她每日都躲在舞坊对面楼的杂物间里,偷偷看你跳舞,纵然她万分喜欢你,也从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字字句句都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煎熬,卑微又绝望,“她才那么点大,就要背负我的罪孽……” 素来冷硬桀骜,祁深从不肯低头认输,此刻心底那道紧绷的弦在一寸寸松垮,节节败退,他觉得他快要撑不住了,快要低头认输了,他曾想用孩子捆绑她的心,简直大错特错……他终究是比不得她那般心冷绝情,万事都能漠然放下。 应池依旧静静闭着眼,她的眉眼平平,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心疼与无处安放的慌乱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将她淹没。 这一生她万般无愧,从来就只有祁可临一人,是她亲手许下的孽缘。 - 从时月阁拿的安神药,隔着纸被碾成了细粉,祁可临翻窗溜进后/庭寝居,将其倒进执壶里,轻轻搅匀了。 她的手在发抖。 她太想了。 距离阿耶挂帅出征已一月有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想被阿娘抱一次,想睡在阿娘身边一次,只一次而已,她想知道阿娘身上是什么味道,想知道阿娘的心跳,是不是也像她的一样…… 一样快,快到仿佛要跳出来。 到了深夜,祁可临假装自己已经睡熟,骗过了门口的尚嬷嬷,从房里翻了窗出来。 七月初的月还是个月牙儿,弯弯的,照得庭院糊糊的,并不很亮堂,她同样翻窗进了后/庭主院的寝居。 祁可临看了看案上的茶盏,又晃了晃执壶。 执壶里的水下了大半,她心里有了数,悄悄往里走去,直待站在床前。 看着阿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睡着,一副全然无知觉的模样,祁可临紧抿着唇,脱了鞋,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阿娘的怀抱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暖一些。 暖意就那样从她的后背,手臂或者她被阿娘无意识拢过来的手臂圈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 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血里,渗进她心底空空荡荡的缝隙里。 暖得她很想哭。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阿娘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尽管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可此刻……阿娘是抱着她的。 一整天的课,祁可临都魂不守舍。 女官叫她起来背书,她站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里面全是阿娘的心跳声,阿娘的体温,阿娘搭在她手背上那只手…… 祁可临生平第一回被打了手心。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祁可临尝到了甜头,之前立下的一次已经不算数,半月十回,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不知餍足,明知不该,明知被发现会挨骂、会挨打,却依旧贪心。 夜深后来,天亮前离开,神不知而鬼不觉。 应池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精力充沛,不由伸伸懒腰,心想,果然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宜安眠。 可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 尚嬷嬷就瞧着,小娘子实在乖顺得厉害,寻常晚上非是阿郎哄睡,也得是她在侧看着,夜起哭闹是常事……小孩子如何能藏住心思,尚嬷嬷只稍稍留神注意了一回,便察出了端倪。 “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再不说,老奴怕是要憋出病来。” 每日天未破晓,便见小娘子蹑手蹑脚归院,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手里提着鞋,像一只偷了鱼的小猫,又得意又心虚,尚嬷嬷每每都刻意避远,暗中留空,好容她悄悄翻窗回房,不被人察觉。 她看在眼里,自是疼在心里,像极了有人拿钝刀子在剜她的肉。 这事找谁都解决不了,非得是夫人不可,尚嬷嬷拦了要出门的应池。 “说吧。” 尚嬷嬷便将她的发现全道了出来,她声音越来越哑,拿着帕子一直在按眼角。 “她是真喜欢你,真想你能看看她,她还攒了好多给您的东西,您去她院里看看就知道了,无论是给贵主还是给阿郎,总会给您留一份。 “有些东西,甚至贵主没有,阿郎也没有,只有您有,她藏得仔细,可她到底年纪小,哪能真藏得隐蔽呢,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应池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 “夫人,”尚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是最后一句劝,也是最后一声求,“老奴求您,今个晚上别喝执壶里的水,别睡死,就知道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您且悄悄隔窗去看看,老奴实在不忍看她这般作践自己,若您是真厌极了她,也长痛不如短痛,若您心里对她有半分心软,还请您能疼疼她……旁人都知我们小娘子生在福窝里,可个中滋味又有谁能真正了解……” 第171章 好喜欢 第171章 好喜欢 夜半, 应池辗转反侧,闭上眼便是尚嬷嬷那番话。 夜越深,她的心思越乱。 就在这时, 窗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一声,极轻, 极慢,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窗声, 细碎的脚步声,应池忙闭上眼睛,直待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 下一瞬,一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就钻了进来。 小身体带着夜里凉风的寒意,和一小点身体主人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喘息, 她贴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脖子。 “今天沐浴阿临用了新香膏,阿娘闻闻香不香?”小小轻轻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来, 带着软塌塌的撒娇味儿。 没有人回答。 小人儿不太在意,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头发蹭在她下巴上,弄得应池痒痒的。 “是不是好香?阿临也喜欢闻。” “阿娘, 阿耶阿婆还有尚嬷嬷……他们都跟我说, 你其实是喜欢阿临的, 但是太忙了, 没空陪阿临。” “其实阿临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阿临能感觉得到,阿娘不喜欢阿临。” 她没有哭,或许早已习惯, 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可是, “阿临还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阿娘……”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突有一个吻落在应池的唇角。 应池的眼泪也在那一刻,猝然落了下来。 “阿娘,对不起,阿临此后便不来了,阿临卑劣如斯,只顾自己开心……五经博士说过,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怎的,阿临越拥有反而越痛苦……” 喃喃自语了许多句,直到听得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应池才知道,小人该是睡着了。 喜欢…… 这是她第三次听见。 可她想不通。 从她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就不想要她,生下来不肯抱她,月子里不肯喂她……能避则避,她们见面屈指可数,根本没什么感情,她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她? 为什么不是恨?为什么不是怨?为什么不是像她对她那样,冷着、躲着、推着、视而不见…… 应池不懂。 可她管不住她的眼泪。 眼泪顺着耳侧一直流,一直流……止也止不住。 应池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整夜。 天亮了,祁可临走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已经空了的地方,心下酸涩一空,软软发疼。 第二日,应池应尚嬷嬷的话,去了祁可临的小院。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而尚嬷嬷走在后面,也一句话也不敢说,她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里,取出后便将沉甸甸的小箱子递给了应池。 应池打开箱子,最上是只干花笺,海棠、茉莉、青梅花瓣层层叠叠,被小心翼翼地压在宣纸里的是一朵石榴花,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宣纸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给阿娘的。” 箱子底有一块磨得圆溜溜的石头,青灰色的,很光滑,还有柔软干净的细碎绢布,还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矮的扎着两个小揪揪,高的没有画脸,只有一道弯弯的弧线,底下还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娘和阿临。” 有风干的桂枝、兰草,清香不散,有自制的简易香包,还有折断收好的纤细银柳、干枝红梅,束好的五彩丝线,捡来的残破玉扣……一箱朴素微物,无一贵重,却全是女儿家藏不住的心意与纯粹。 “她几时下学?” 尚嬷嬷愣了一下。 应池只说,“我想跟她谈谈。” - 礼仪课结束后,祁可临跟着引领宫女往宫门口走。 阳光扑了满脸,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往自家马车在的方位瞧,可突然,她的脚步钉住了。 祁可临不由惊出声来,“我阿娘如何在……” 她急急拉住前面人的衣袖,“啊阿姊,我忘带东西了!” 言罢她便匆匆折了回去。 太子正沿着这路出宫,车帘掀开一角,太子余光远远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往这走,又快又急,“停车。” “祁可临!” “太子殿下。”祁可临愣愣抬眼,跑到近前才行礼。 太子看到了她慌乱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道:“上来吗?我捎你一程。” 祁可临犹豫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最终咬了咬唇,爬上车,在他身边坐下来。 从宫门出来,看见身边人愈发不安,太子便撩帘看了看外面。 一抹纤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北静王府的马车旁,那人身姿亭亭而立,素色罗裙衬得身姿匀停窈窕,肩若削成,腰肢纤细却不失端庄……太子看看身旁人躲闪的眉眼,一时了然。 有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出来,应池正欲上前问守宫门之人个仔细,耗子却在后叫住了她。 “少主一向机灵,定是瞧见了你在,所以才避而不见,娘子不防回府等她。” 应池蹙眉:“可我未曾见她出来。” “她应该自有法子。”耗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应池后脚到了府里时,就听得尚嬷嬷说,小娘子早就到了,此刻正在大长公主的院里陪着祖母说话。 应池不由惊讶,随即嘴角上扬,泄出来一声浅笑来,她还真是在躲着她。 她便抬步到了她院里等她。 尚嬷嬷端了茶来,搁在案上,又端走了,凉了,又换了盏热的,又凉了。 “夫人,”尚嬷嬷终于忍不住了,“要不老奴去问问?”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婢女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冲应池行了个礼:“夫人,尚嬷嬷,小……小娘子差人传话,说今儿个不回来了,要跟大长公主睡。” 屋里安静了片刻。 此后应池找了祁可临两日,均是这样。 应池不得已调了两个暗探,才逮了她的行踪。 “好吃吗?” 偏房里,祁可临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手里捏着半块咬了一口的糕,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被惊得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应池蹲下来,抹了抹她嘴上的碎屑。 祁可临的睫毛颤了颤。 应池看着她的眼睛,“阿娘自己一个人睡觉害怕,你晚上能过来陪我吗?” 祁可临愣住了。 她嘴里的桂花糕不知什么时候咽下去了,可她的喉咙还是堵着的。 她从未在白日里这么近距离地看阿娘,她想,阿娘的眼睛可真漂亮。 “怎么?”应池挑了挑眉,“不愿意?” 祁可临没什么反应,只是脑袋下意识地轻摇了摇。 应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晚上等你过来?” 却没等到回答。 应池缓缓站起身,又说了句肯定的话,“我晚上等你过来。” 才默然转身离去。 她不曾看见,身后的祁可临垂着眸,细密的指尖攥着衣角,悄悄又频繁地点了好几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毫无预兆的泪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往下掉,尚嬷嬷过来用帕子替她擦眼泪,可眼泪太多了,帕子都湿透了,她自己也哭了,“别哭,娘子,别哭……” “这不是你最期待的事吗?如今成真了怎么还哭呢……” 晚上,祁可临早早洗了澡,换了干净的寝衣,她站在正院寝室门口往里瞧。 屋里亮着灯,阿娘还没有睡,她能听见阿娘翻书的声音,也能听见阿娘起身倒水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进来。 这一次也和以前不一样,阿娘醒着,知道她在。 应池只觉得肩窝处渐渐地湿了。 祁可临在哭,没有声音,只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微微颤着。 - 祁可临曾问过耗子,眉眼垂着,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藏不住的茫然委屈:“我阿娘是不是也挺讨厌我阿耶的?” 耗子那时闻言一怔,一时无言以对,沉吟片刻才温和反问:“小娘子缘何这样问?” 祁可临指尖轻轻绞着衣袂,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湿意,小声笃定道:“因为没有人会讨厌自己与喜欢之人的小孩呀,阿娘素来待我冷淡不喜,我想着,阿娘总归也是不喜欢我阿耶吧。” 耗子那时怕少主怨恨生父,前路难行。这般父母纠葛的内情,他如何敢对一个天真稚童言说? 说了,便是断了她最后一点暖意,若她知道自己并非夫妻恩爱相守的结果,知道自己生来不被期待、不被疼爱,往后余生都会活在自我内耗与痛苦里。 生母不曾疼她,她又怨恨生父,往后漫漫路,便只剩下满心的寒凉与怨怼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耗子说一半咽一半的话里,祁可临慢慢拼出了那些旧事。 那天晚上,她和应池侧身面对面躺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被褥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们已经这样面对面睡了好些日子了,从最初的僵硬与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自然与妥帖,像母女俩本就该如此般。 可今夜的安静有些不一样。 “元和公主曾跟我说过,”祁可临突然开口,“宫里的妃子们,都是母凭子贵,有了皇子,地位就稳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挡住了眼里所有的光,“阿娘,在你心里,你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阿耶的孩子?” “你是你,他是他。” 应池的声音比祁可临预想得要稳,她听着阿娘一点也不像故意撒谎的声音传过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祁可临的睫毛颤了颤。 应池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拉着祁可临的手下了床,透着镜子,她用指尖点了点祁可临后背肩胛上那块圆圆的印记。 “看到这个了吗?” 祁可临点点头。 “这个印记,是时月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两人又回到床上,应池委婉地告诉她,“阿临,若有一日你身不由己,必须离开你所依赖的北静王府,长安城,离开你的朋友亲人,再也见不到阿耶阿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恨阿娘?怨阿娘?怨阿娘未经你的允许,便私自将你带到这人世间,又给了你一个糟糕透顶的人生?” “我永远不会怨阿娘的。”祁可临紧紧抱着应池的脖子,“阿娘,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阿娘身边。” 应池的眼眶红了,她还这般年幼,全然不知往后命运磋磨,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柔软的鼻尖,心里又酸又涩。 “阿娘别不要我。” 应池的眼泪便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 “阿娘也是第一次当阿娘,”应池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还望阿临能原谅阿娘。” 第172章 女帝 第172章 女帝 腊月的长安落了几场薄雪, 还没积住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迹。 街巷间早已传遍了消息,北静王挂帅出征灭了西突厥, 如今大军已过玉门关,不日便可抵长安。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将这场仗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千里奔袭,雪夜破敌, 什么单骑入营降敌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听得满座的看客拍案叫绝。 接风宴散了,祁深没有在宫里多留一刻,他拜别了皇帝,推拒了同僚们的邀约, 骑马便往府里赶。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朱雀大街吞没在灰蒙里,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来回游荡, 急切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府门口,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大长公主在正厅摆了接风宴, 菜肴是祁可临最爱吃的那些, 可今晚的宴席上没有坐着她的小孙女, 大长公主怕祁深多想, 连忙解释:“临儿说今日累, 早早就睡下了。” 祁深蹙眉, 只觉得奇怪。 尚嬷嬷藏不住话,祁深还没走到后院,她便在回廊上拦了他, 全然告诉了他。 祁深紧蹙的眉毛慢慢松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也在那一瞬间炸开,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依旧是……只想立刻能见到她们。 阿池从不管他是死是活,何时归来,若是阿临跟着她早早睡下,倒也有情可原,祁深勾了勾唇。 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廊下灯的微光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里,而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相拥而卧,睡得正香。 祁深站在床边,嘴角噙着笑意,看了很久。 他卸了甲,轻轻俯下身,将祁可临从被窝里捞出来。 “阿耶?你回来了?”祁可临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睛,睡意让她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的,连在一起。 “没有,你在做梦呢。” 祁可临“哦”了一声,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祁深不由失笑,将她往上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偏头对门外候着的仆从轻声说了句:“拿个小被子过来。” “是。” 再次回到主院,已是一个时辰后。 祁深的头发尚未完全干透,只穿着中衣,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从背后将床上人轻轻拥入怀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腰腹,手指微微收拢,上下摩挲了两下,咬着她的耳垂道,“阿池,托你的福,我平安回来了。” “滚开,今天不做。” - 第二日,祁可临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晨光落在她抬手揉眼的手背上,她下意识往身侧依偎,身旁却空无一人。 “啊?” 尚嬷嬷听见动静忙进门来,笑吟吟道:“娘子醒了?” 祁可临怔怔坐在床沿:“我阿娘呢?我怎么在这睡的?” “阿郎昨日回府了。” “我阿耶回来了?”祁可临一瞬间想清了关窍,披了件斗篷,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 她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奔向正院,身后跟着尚嬷嬷惊慌失措的声音,“哎呦小娘子,您慢些!慢些……” 房门虚掩着,祁可临轻轻推开。 “阿娘?” 祁深听见动静已醒转,忙比出噤声手势。 他缓缓将应池环着他脖颈的手放回被褥里,生怕惊扰熟睡中的人,随后才掀被下床走过去,弯腰将祁可临抱入怀中,缓步往房门外走,“别吵,让你阿娘多睡会。”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望着屋门缓缓合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房内的景象还在她眼中,阿娘的胳膊环在阿耶的脖颈上,手指微微收拢,和她抱阿娘的姿势一样,阿娘和阿耶,怎会如此亲昵…… 她确定自己是爱阿娘的,可阿娘对阿耶呢? 往日耗子的话语在祁可临脑海中翻涌,她看向阿耶缠着白布的手,必是上阵受了伤如今还未好利索,不用听市坊间的杂谈,她也知道她阿耶是个英雄,可阿耶……也真的是耗子口中那样的人吗? 她不想相信,可她心里也知道,耗子没必要撒谎,过往那些传言也并非虚言,阿娘这些年过得很委屈。 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她埋首在阿耶肩头,借着肩头的薄薄衣料拭去眼泪,又借口愤道:“阿耶昨夜缘何将我抱走,还骗阿临是在做梦……” 祁深笑笑,以为她是为着这而生气,“怎么还能哭了,那往后分开,阿娘你一日我一日,阿耶欠你一回,这还不行吗?” 祁可临终于闷闷地点了点头。 - ‘宁皇四年七月十五 微阴 今日中元,家内设盂兰盆供,庭前燃荷灯,晚风轻轻,愿幽冥安宁,亲人岁岁无恙。 今日也是阿临生辰。 生辰这日最大,阿临只愿阿耶能平平安安,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阿耶也能珍重自身,少忧少思,身体康健。’ 这小手札呈翻开状,放在书房桌案上,只要有人从窗前过,就能看见。 起初祁深只是随意一瞥,以为是小丫头练字的习作,可那一瞥之后,他便僵住了。 他没有偷看她手札的习惯,那这么明显的位置……祁深眉心狠狠一跳,只能是她故意所放。 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 这话看似温柔妥帖,可在祁深看来,这分明是想提前同他道别! 她和她阿娘如今隔阂尽散,可以相互依靠,所以是在暗暗盘算着离开,要将他一人抛下吗? “来人!” 站在门外的仆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阿郎的声音好久没有这般冷淡慑人了。 从近身伺候的婢女、嬷嬷,到负责洒扫的仆妇,再到从守门的亲卫,祁深挨个问了个遍。 院中人皆心惶不安,他就立在廊下,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句虚言,可祁深始终没能寻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心始终悬着,他怕意外,更怕异样,意外就意味着有别离,而异样,大概意味着有人要逃离。 祁可临从宫里回来,悄悄回寝居换了衣裳净了手,心下始终惴惴不安。 她知道那本手札会被阿耶看到,她知道阿耶肯定会来找她。 她也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一场绕不过去的谈话。 她想了好几日,她没办法对阿耶不坦诚相待,也没办法可以将知道的那些假装不存在。 “阿耶……” 尽管有所准备,从书房而过时,祁可临还是吓了一跳。 祁深一直坐在书房书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本摊开的手札,这一下午,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阿临。” 祁可临怔忪地往前走,直到站到阿耶面前,她从来没见过阿耶这样,往日里阿耶纵使神色淡漠,周身也从无这般刺骨寒意,此刻他眉眼覆着沉沉冷郁,周身裹挟着慑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平日温和模样。 眉宇间似还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颓靡气息。 “所以,”祁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举着手札一字一句,“你们要抛弃我了?” 祁可临的心狠狠一疼,小小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鼻尖酸透,眼眶里的泪水翻涌着,眼看就要决堤。 “祁可临,说话。” 祁可临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祁深冷硬质问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说话。” 她便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脱口而出:“阿耶,所以你有没有做坏事! “阿临都知道了!” 祁深眉眼倏地一寒:“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了?”祁可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往哪走,”祁深带着慌乱,一把抓住祁可临的胳膊,“就不能也带着我吗?” “阿耶……” 祁深俯身将祁可临紧紧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沉,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执念:“阿耶会用一辈子弥补阿娘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语气轻,却异常笃定:“世间最好的东西,阿耶都想捧给她。 “可阿耶,离不开你阿娘。” “你跟阿娘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跟阿娘说,阿耶也想一起去,去哪都带上阿耶吧,好不好?” “阿耶,你别这样,我和阿娘并非要离你而去……”祁可临万般纠结,正不知从何开始劝,院里突起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夫人从舞坊出来,人就不见了,随行的亲卫全部被迷晕在巷中,至今未醒!” 又跑了。 这是祁深的第一个念头,他只觉脑子轰鸣一声,过往经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旧伤也裹挟着他心底深处的不安轰然炸开。 祁深倏地看向祁可临,“你跟阿耶说实话。” “为什么阿娘会不见了?”祁可临往后退着,要往外跑,却被祁深扯住,她心急如焚:“阿耶想问的,阿临什么也不知道,可阿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我要去找她!” “拦了她。” 祁深站起身来,“派人去找,先调武侯卫和不良人,去封坊巡街,查户籍,搜民宅,最重要的是丰邑坊附近,派人也去监门卫处查看有无出城门!” 他说过的,他死也不会放过她。 她不该再动逃跑的心思,她怎么能再动逃跑的心思呢…… 心头狂躁翻涌过,极致的慌乱让祁深不知所措,可很快,他便清醒了。 不对。 女儿尚在府中,是她现在实打实放在心上牵挂之人,时月阁积攒下的家业根基如今全都扎根长安,有北静王府在上相护,也日益壮大。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可她若当真要走,怎会狠心抛下女儿,他看在眼里,她那么真的一个人,喜厌都在面上,他不信她可以假装去爱阿临…… “派人去打探一下太尉府的动静,若是那老匹夫胆暗中动手,往后便休怪本王行事狠绝,不留情面。” “是。” 祁深抓了佩剑,一脸杀意,同样吩咐尚嬷嬷,“在府里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谁给阿临嚼了舌根。” “阿郎,院里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府里攥着,该是不会乱嚼舌根,我觉得不用查,老奴心里有怀疑的人,像是那个贼兮兮的耗子……” 尚嬷嬷在侧,她从来看这人不顺眼,好好的小娘子别被教坏了,可阿郎并不在意,她也就不好多嘴。 “我知道了。”祁深眼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下着命令:“不许他再进府来。” “是否要抓他?” “能抓住自是要抓。” - 马车突然被拦下时,应池正琢磨着舞步该如何配合旋律起伏。 这卷曲谱是祁深花重金买下,早前特意差人送来的。 应池素来不愿收下他给的物件,可曲段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心绪,整曲又有通透豁达之感,翻开曲页看过之后,她终究没能硬下心来将这东西退回。 车身好半晌无声无息,应池带疑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暮色中,有几个黑衣人影立在车前,车旁王府的亲卫全被压制捆住。 黑衣为首人似就等着她掀帘的这一刻,他微微欠身:“夫人,我们主上有请。” 应池稍有迟疑,见其姿态恭谨却不容拒绝,便抬步下了马车,上了另一个。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长安城以这种姿态请人,敢动北静王府的人和车马,非是当朝太尉,便是当今圣上了。 而她,大概也非是太尉用来要挟祁深的筹码,便是当今圣上怕祁深不听话,用来刻意压制着祁深的软肋了。 他们两人之事,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三道四,但私下名声坏到什么地步,旁人如何揣摩自是未可知。 应池从不在意,祁深更不在意。 细想来也不过一句,北静王为着个女人发了疯。 可北静王膝下仅有一女,往后这小娘子花落谁家,谁便是能借着这层姻亲牵绊,牢牢攥住北静王府了。 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进了永阳坊,再行数里,便有一座不起眼的别苑,藏在枫林深处。 寻常人不知道,别苑周围有暗桩,寻常人也进不去。 如今深冬,枫叶早已落尽,枝头只剩疏疏残叶,余下的叶片褪成枯金色,风一吹便簌簌而落。 “青蛇娘子,别来无恙。” 别苑的正厅没有点太多的灯,屋子里的光线压得很低很低,应池进去待了没多大会儿,一道沉稳温润的声音便自门口响起,异常熟悉。 来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鬓边的白发在暗光中不太明显……可他才多大? 应池忽然意识到,距离两人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他比十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很疲惫,就这互相打量的功夫,应池便发现他不时地抬手,用指腹紧紧按住太阳穴,按一会儿,松开,接着又按。 似是有头疼的毛病。 应池没有行礼。 从回到长安,她未向任何人行过礼,尽管面前人,是皇帝。 “朕登基的那一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朕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想起的,却是你曾说的话,朕那时想,若再次见你,定要给你个昭机娘子的封号才是。” “可朕登基之后,才知道这把椅子有多难坐。”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水灾,旱灾,震荡,蝗灾,连着来,一茬接一茬,像约好了似的,大臣们百姓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朕德行浅薄,有人说朕失去道心,还有人……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朕,用那种眼神看着朕……朕夜夜噩梦……” 应池眼神平静地落在面前人的面上,久久未语,她想起再次回来之前,曾背过的史料。 这位皇帝初登帝位的那几年,晋州接连频发震灾,晋州曾是他的封地,他素来心性敏感,信天人感应,信天地异动是上苍降示惩戒,终日惶惶,屡次下诏罪己,始终暗自怀疑,是自己德望浅薄,不配坐拥万里江山。 “朕从来都是他们眼中最软弱的那一个。”皇帝又伸出手,使劲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世间所有事皆是庸人自扰,这句话依旧不假,应池还是未语,只等着这位皇帝诉说完苦,再自己说自己的目的。 她见过太多的人,上一瞬痛哭流涕,下一瞬奸相毕露。 是了,皇帝愁苦完,突然就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自嘲。 他的手没有沾过多少血,更没有沾过太多权力斗争里该沾的血,他做不到那么狠,所以他只能靠别人的狠来替自己铺路。 “朕知道昔年你说中朕将为九五至尊并非巧合,朕只是想问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余下半句尽数咽回喉间。 他知道,她该是能理解他心底暗藏的思量的。 “陛下,我不预国运。” 自他之后,便是女帝临朝,动摇国本的逆言,轻则引帝王猜忌,重则招来杀身之祸,应池不会说的。 皇帝了然,她知天机却不泄天机,那这天机大概于他无益,他眸底心绪翻涌。 “罢了……罢了……”皇帝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两侧有人掀开帘子,一时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帘子再次被掀开时,有清冽的梅香涌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戴金钗,肩披霞帔,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 她微一挑眉朝向应池:“娘子,别来无恙。” 是惊鸿。 那时惊鸿还叫惊鸿,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舞伎,如今她不再是惊鸿了,她是皇帝的宠妃淑妃,是四皇子的生母,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如今该如何称呼你了?” “昔日多亏了妹妹,”淑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才有了今日的际遇,旁人都叫我一声娘娘,但本宫最想听的却还是惊鸿二字,娘子还是称呼本宫为惊鸿便是。” 话是感激,可语气里却是天然的谨慎,又一口一个本宫,更想让应池称她为何,不言而喻。 可淑妃也没忘自己此行作何,朝堂上的局势摆在那里,宇文怀瑾赢,皇后就能赢,皇后能赢,太子就能赢,那她和她那受宠的四皇子,便是死了,她又如何不想为自己的儿子求一个将来? “每个人的际遇,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不关乎旁人。”应池垂垂眼。 “我开始便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模样……”淑妃摇摇头笑,差点就要把不通人性甩在应池脸上了,她不准备迂回了,她怕她听不懂她的意思,“令女品性模样皆是出众,若……” 应池不愿再听她打哑谜,这话一出,她就看透了淑妃欲借联姻谋筹算计的心思,对方无非是想借着儿女婚约攀附借力,为四皇子铺就前路。 命数自有定局,强行捆绑牵绊只会徒生变数,她更无意让女儿卷入这后宫储嗣的纷争当中,索性直言:“还是这般模样就是不想回淑妃的话,这样讲淑妃可能明白些? “我也且告诉你,若想请北静王办事,躬身相求远胜于以势相胁。” 应池的话语里不带半分退让,“还请淑妃将这话也转达陛下,此番若是执意以手段逼迫,到头来所能失去的,一定远比眼下能拿到的要多得多。” - 时月阁的入口隐在丰邑坊一处不起眼的丧葬铺内,移开大水缸往下,要侧着身子挤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才能进入。 武侯卫彻查到底,几人只能躲在密室里。 月姥和财神在这五年里皆新换了人,圣女和蟒公散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那厮……不让咱们再接近少主了。”被拒绝从正门进入北静王府的耗子的声音不大,可密室太安静,这消息又异常沉重。 北静王府的亲卫追了他两条街,他的腿差点跑断。 “早就料到那厮会出尔反尔。”财神一掌拍在桌上,“当初就不该信他,他是什么人?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如今阁主是他夫人,少主是他闺女,咱们时月阁算什么?” 时月阁这些年能在长安立足,靠的是应池总舵,而应池是祁深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是借着这层权贵关系,时月阁可以顺利在长安扎根,耳目越布越广,从一条暗巷扩展到半座城,朝中贵人如今对时月阁多有耳闻和几分忌惮,时月阁也在渐渐往明面上走。 “要不,”财神一抿唇,“耗子你把孩子偷了?我们和阁主商量一下,还是回洛阳罢了,这京城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不痛快。” “偷?”蟒公拍了下人的脑袋,冷笑了一声,“你偷得出来?北静王府那些明哨暗桩,你当是吃素的?再说,少主是阁主的亲骨肉,你未经她同意,你把她偷出来,阁主认不认?少主认不认?而且不让她见她阿耶,她哭闹起来,你哄啊?” “还是先找到阁主要紧。”耗子站起来,想到北静王这搜查的阵势,不亚于昔日,他就一阵佩服,“有北静王在,找到阁主是早晚之事,我先偷溜回北静王府,这次不打草惊蛇了,一天没见少主的面,我这心里头慌得很,守着王府我也安心些。” 未等人应,耗子已侧身挤出了暗道的入口,水缸复了位,杂货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从时月阁到北静王府的后墙,翻墙,穿园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踩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猫着腰从那扇永远关不严的角门溜进去,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祁可临的院子了。 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本想只远观一下,但发现没什么人守着,便翻进了祁可临的院子,竟也是异常顺利。 存疑让他不敢往前,却不想他微微一动,透过窗户瞧见了少主冲他挥手:“你怎么来了!” 耗子终于翻过去,打量着四周,心下有些不安,“今天见你阿娘了吗?” 祁可临摇了摇头:“我都有一天没见她了,阿耶不让我出门去,亲卫来报说她不见了,耗子,我阿娘她会不会出事?” 见耗子迟疑,她抓住耗子的胳膊连连追问:“莫非,莫非是我阿娘……真的逃走了?” “属下也尚且不知缘何,阁里也在找。” “你带我出去,我要去找她。”祁可临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不要阿耶也就算了,阿娘连她也不要吗? “啊,带你……” “不用担心,我阿耶肯定急疯了,顾不得我这边的。” 是了,耗子点头,他这不是顺利进来了? 可两人沿着墙根刚鬼鬼祟祟地爬过狗洞时,就被团团围住了。 王府的暗卫从廊柱后、从树影下、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涌出来,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祁深眉毛紧压着眼皮,站在廊下,光只照到他胸口以下,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耗子知道中计了,他不知缘由,总归他的腿已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妄图偷本王的孩子。”祁深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巡睃,直接给耗子定了罪名,“带下去,严加看管,他要是丢了,看的人也不用活了。” “不是的阿耶……”祁可临站起来摆手,想要辩解一二,就被祁深喝声打断,“来人!” 尚嬷嬷带着两个婢女在后应声。 “祁可临禁足可中庭,再不许她乱跑。”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后,为首之人翻身上马,带了大批的亲卫前往永阳坊。 应池是被掳走的,午后皇帝避而不见,他便觉得蹊跷,原来皇帝是早有打算。 永阳坊那一片曾是先帝赐给还为晋王的皇帝的别业,若皇帝派人掳了她,必是带不回皇宫的,也只能是放那了。 他又得了消息及时封坊搜查,无论如何他也转不了地方。 如今还是深夜,武侯卫盘查时还顺带查了几个招官妓又赌钱的酒囊饭袋,上头护着的人联合,连夜参了祁深一笔,可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皇帝传他的动静,皇帝就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的牵绊,人是他扣的,他在故意让他遍寻不得,再露出破绽,悄悄给他落点,只为让他清楚,谁才是掌棋之人,谁才是可以放权收权之人。 祁深的眉眼尽数被寒意所代,他知道皇帝的目的,无非是想放权给他,还想在他头上悬把利剑。 可皇帝大错特错,他可以因恩侍主,却万不会任人挟制。 - “何时放我离开?” 应池望着门外值守的侍卫,对方始终立在原地,面色漠然,一言不发,没有半分回应。 得不到答复,她只得转身重回屋内坐着。 对方并未苛待于她,屋内陈设周全,衣食起居样样齐备,晡食是好茶饭食,可看似是以礼相待,实则是想将她圈禁在此。 应池拿起一块糕点轻咬下去,宫中点心用料考究,样式精巧雅致,滋味远胜寻常吃食。 她心念一动,立时便想起祁可临来,小姑娘素来偏爱这类甜软精巧的零嘴,往日总缠着她讨要。 她轻嗔一声,似是从她手里拿出来的就带花一样。 思绪一落到女儿身上,应池就不由泛起愁绪,自己无端被拘在此处,也不知阿临见不到她人影,会不会满心惶恐急切,忧心不安。 只听得门口陡然一声闷响,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动静,应池一惊,忙朝门口望去,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一把扯开垂帘。 凛冽的夜风随他一并灌进屋内,卷得帐幔簌簌晃动。 那人不由分说地过来俯身,狠狠攫住她的唇,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将她猝不及防吻得严实。 不过瞬息,他又直起身来,抬手迅速解下肩头的厚重大氅,同样不由分说兜头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长臂稳稳箍住她的背身,将她拦腰抱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一个。”别苑内,祁深抬抬眸子,吩咐乐觉,“让他告诉他的主人,我会去找他的。” “是。” 乐觉挥手,众人了然,方才别苑值守的护卫瞬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横七竖八再无一丝声响,往日森严戒备的院落,此刻也死寂一片,只余一个回去报信的人浑身僵直地瘫软在地。 他白捡了一条命。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一路平稳前行,车厢四下隔了层极厚实的锦帘,也将外头的寒风与喧嚣尽数挡在外头,更显得内里氛围静得发沉。 应池被裹在宽大的狐裘大氅里,有暖意带着清冽的梅香,将她团团圈住。 她轻嗅了嗅。 “想着你大概会喜欢,所以特意熏了梅香。” 祁深垂下眸子,应池看不出他情绪如何,只随口道:“有心了。” 车厢里静滞许久,应池靠在温热的车厢上,心绪稍稍平复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阿临现下如何了?许久不见我,想来她该是十分担忧。” 话音落下的一瞬,身侧之人周身气息便骤然沉了下来,方才寻到她时那点失而复得的软意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沉的戾气。 “你心里只念着孩子,那我呢?” 他的双手箍住她的肩膀,“你身陷险境音讯全无的时候,有没有过半分念头,想想我会不会忧心,会不会彻夜难眠?” 应池抬眼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底,马车里曾有段让人靡乱又难以忘却的回忆,她一时语塞,怕他再同以前一样发疯:“我有,我当然有。” “你没有。” 祁深低声,却语气冷硬,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应池咬牙。 下一瞬,滚烫的呼吸便密密覆在她唇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黏着的占有欲,他用薄唇反复蹭磨着她的唇瓣,力道又沉又重。 他也一手扣着她后腰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应池,我也会怕,我也会疼。 “往后,先念我。 “阿临她有我顾念,就足够了。” 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她就多余搭理他,“你让开。” “停车!” 心头骤然窜起几分明晰的揣测,应池眸光瞬间冷了下来,望着身前神色晦暗的人:“收起你满脑子的龌龊念头。” 密闭车厢本就空间逼仄,两人贴得极近,方才缠绵的气息还未散尽,祁深眼底翻涌的执念却半点不曾收敛。 他没有退开,“回府还有别的事要做,可我等不及,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我于你而言究竟有多有用。” 赶车之人早已识趣地退至百余步外,空旷街巷只剩马蹄轻踏,而密闭的马车里,方寸天地尽数被二人裹挟。 祁深抵着她耳畔,用尽解数取悦她,他呼吸滚烫,字字带着积压的酸涩与执拗,力道也倏地收紧,不肯给她半分闪躲的余地。 他的动作也愈发快速,却只低哑重复一句:“告诉我阿池,我之于你而言,究竟有没有用?” - 应池刚一进可中庭,就知祁深马车上所言,回府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是什么意思了。 尤其是祁可临,一看她进来,瘪了小嘴,哇地一声就哭了,抱住她的大腿不肯撒手。 她闹腾得太厉害,不得已,应池只能先把她抱起来。 祁可临一下子就不哭了,双手环着应池的脖颈,贴得死紧,怕极了她不辞而别。 那未干的眼泪沾在应池的脖子上,搞得她脖颈痒痒的,心也软得不行。 “阁主。”而旁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耗子,也一脸委屈巴巴。 祁深稍稍敛了挑起来的眉毛:“应池,若是时月阁有异议,同我商量就是,你让人来偷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应池避开祁深的目光,转而面向耷拉着脑袋的耗子。 “偷带少主出府……” “阿娘不是这样的,是我想快点找到你。” “祁深,这是误会,放他走。” 祁深全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按规矩,需便断去十指以示惩戒。” 这话刚落下,祁可临瞬间脸色发白,慌忙对着阿耶使劲摇头:“不可以的,阿耶!” “莫要吓她。”应池心底清楚,祁深分明是借着此事发难,他从一开始怕就是另有图谋,她抬手轻轻拍抚了下祁可临,“你们全都退下吧。” 仆从陆续躬身离去,尚嬷嬷要从应池怀里接过,可祁可临死死搂着应池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听话,先出去片刻,阿娘有话同阿耶要说。” 祁可临眼圈泛红,望着她许久,终究是依依不舍松开手臂。 “有什么图谋?” 祁深缓步逼近,直白道出心底所求:“我要时月阁所有暗探,往后尽数听我调遣。” 应池闻言,当即扯出一抹冷笑:“你做梦。” “你无心打理阁中事务,那些暗探常年闲散,一身本事早已渐渐荒废,但总归这些人手将来都会交由阿临接手,你不愿现在给我也无妨。 “但你必须应我一事,此生永远都不能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自我来到长安,我便从未有过离开的心思。” 祁深却半点不肯相信,他固执开口:“你只需亲口答应我便好,我别无他求,只盼往后某日你心生离去之意时,能想起曾一次次对我许下诺言。” “我记住了。”应池疲惫道,又问:“事情很严重?” 祁深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周身的压迫感悄然沉了几分,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要暗探的目的,此刻也很明显了。 “祁深,太子与四皇子夺嫡,你站哪一边?” “本不想掺和任何一方储位之争,但事到如今,终究要选一条路,我会偏向四皇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此人庸碌无断,最适合做朝堂上的傀儡摆设,我是不愿做第二个宇文,可当今天子试图试探拿捏我的底线,既然他执意如此,我自然也不能辜负他的器重。” 字字皆是谋逆的前兆,平静之下,是要覆尽朝野的野心。 “你要赌上身家性命,赌上权势前程,我不问你是否记曾答应过我会护阿临一生,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外戚得以名正言顺干政,便真要赔上阿临往后的一生。” 祁深神色未变,眼底是绝对的掌控与笃定:“有我一日权倾朝野,阿临便一日无人敢欺,我会为她铺好所有路,她永远是站在最顶端的掌权者,自然也无需去依附皇帝。” 应池信他。 可,“这天下的下一任天子,从不是太子,也绝非你选中的四皇子。” 祁深眸子微凝,诧异地看着面前人。 应池抬眼望向窗外,轻声道出惊天秘闻:“将来登临九天,执掌万里山河的,却是一位女帝。 “世人不知她的来历,不知她的名姓,她行踪神秘,世人给她冠上无数名号,却无人知晓她真正的过往。” “她的一生跌宕传奇,波澜壮阔,可在后世浩瀚史书中,不过寥寥数笔,浅淡带过。” “可就是这样一位史书留白的帝王,开创了一个四海升平,盛世盛大的锦绣王朝。” 应池一番话落地,祁深整个人僵住,心底却掀起滔天骇浪。 -----------------------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一章,原谅我,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173章 正文完 第173章 正文完 女帝。 她说将来会有一位女帝登基。 祁深起初不信, 或不敢信,他熟读史书,据前朝百代卷宗记载, 历来皇权皆掌于男子之手,女子生来就囿于深宅后院, 宿命也不过是联姻嫁娶,从无登临九五、俯瞰天下的先例……且世间礼法森严, 世俗眼光又桎梏万千,女子想要坐上那龙椅,无异于逆天命而行,难如登天。 可她是异世之人,她见过不同于此方天地的世道, 他爱她,何不是也爱着她这独一份的特别? “我们那里,世俗对男女的固有偏见虽仍旧存在, 绝对公平依旧只是心中愿想,可比起现下这方天地,已然是相对平等的光景。 “在那里,从不会因生为女子, 便被划定终身归宿, 也不必困于闺阁, 不必依从婚配, 不必依附男子过活, 女子亦可以入仕治学, 驰骋四方,凭借自身本事为自己争得想要的前程。 “世间行事也讲求相对公正公允,凭以才干论高下, 不以性别分尊卑。” 祁深望着她澄澈又笃定的眼眸,原先的夺权筹划已经开始松动。 他曾想出的最大胆的筹谋,无非也是盘算着能借姻亲身份成为外戚,成为下一个宇文,哪怕再高一点,也只是做个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摄政王而已。 可若下一任是女帝…… 心念辗转间,祁深眼底忽腾起滚烫的光—— 倘若这至高王座早晚要易主为女,那为何不能是他心之所向的那个人了? 世人都说女子称帝是悖逆天道,可规矩是人定下的,宿命也从不是写死的定论,他更信人定胜天。 他先前不知预事便罢了,但他现在偏偏知道了。 祁深告假了整整三日,他也想了整整三日。 捧到她面前的种种物件皆在眼前浮现,大到琳琅满目的金银珠玉,极尽奢贵的锦衣华服,风光体面的北静王妃尊荣与诰命,小到日常的贴身细软,时令吃食和珍奇摆件……可她全都不屑一顾。 无一不是她所求,也无一不是她所要。 那什么才是最好的东西?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她应池配不上,而他祁深给不起的? 没有。 祁深的手指在书案上轻敲了一下。 是他给的东西不对。 “应池,不要钱不要权……也不要我,那你要不要这天下,我就当一回乱臣贼子,夺来送给你,可好?” 自言自语的话落得平静漠然,在他面上也尚瞧不出半分异样,可眼底深处翻涌着的近乎病态的偏执,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他的心念也怕是早脱离寻常世俗,陷入常人无法触及的偏执境地。 祁可临也有三日未入宫学习了,父亲在与帝王暗中博弈,朝堂暗流涌动。 她这两日跟着应池习舞,且是应池手把手在教,按理说以她的天赋该是学得万分伶俐,可不知怎地,她的动作却格外滞缓,抬臂旋身皆慢上数分。 应池再一次被气笑,笑嗔道:“你阿耶将你夸得天花乱坠,说天上地下没有你这般聪明的小娘子,我看是唬我的吧?” 祁可临的目光始终黏在应池侧脸上,全然没法专心沉下心跟着招式,羞赧道:“阿娘,要不我还是自己偷偷学吧。”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祛魅。”应池轻一勾唇,扶着祁可临稳稳坐于地上,分开她两条小腿呈一字模样,又轻按她两侧膝弯帮着开髋,“身子往前轻俯,别绷着劲儿,放松些。” “阿、阿娘,不行,腿酸……” 一番基本功练下来,祁可临换下沾了薄汗的舞衣,只倚坐在窗边吃点心。 可阿耶好生奇怪,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祁深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开口:“阿临,阿耶跟你说件事。” 祁可临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糕饼,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还有十年你才会及笄,那时你成年了,你就可以自己去考虑事情。”祁深说得慢,也在尽量以一个孩子能听懂的想法去说,“但是现在,阿耶要以你的婚约先稳住一部分人。” 祁可临将嘴里的糕饼咽了下去,眼睛瞪得溜溜圆,显然没听懂。 祁深思索了一下,说了个更容易被接受的理由,“和阿娘有关。” “和阿娘有关?” “对。” 祁可临放下手里的糕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子,像个小大人一样,“那阿耶你细细说。” “你想不想把世上最好之物给阿娘?” “想。”祁可临丝毫没有犹豫。 “阿娘在你心里是什么份量?” “这……”祁可临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心底清清楚楚,阿娘在自己心中分量最重,阿耶稍微有一点比不上,只是稍微有一点哦……可若是直白说出这番话,怕是会伤老父亲的心,惹他暗自难过吧? 祁深一眼便看透祁可临心底盘旋的心思,面上并无半分愠恼,他心中早存同样念想,那人于他而言本就胜过世间所有,他轻声开口:“在我心里,她大于一切,阿临,你也是这般吗?” 祁可临瞬间惊喜地弯起嘴角,“啊,原来阿耶你也是这么想的,阿临也是,阿临还以为这样说,阿耶会很生气。” “阿耶不会生气。”他深谙这份心思,自然也不会因女儿同样的偏爱而心生芥蒂。 “可是阿耶,”祁可临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世上最好之物是什么呢?是失传许久的和氏璧?价值连城的昆仑暖玉?还是千年难遇的龙涎香? “啊,或者是把阿临生病了想要的能避百病的灵草仙芝找到了送给阿娘?说书先生所说那万里难寻的赤金琉璃也可以,定是非常漂亮……” 祁深沉默了片刻,“是你能想出来的所有,但这件事我们不告诉阿娘好不好?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祁可临自然是笑嘻嘻地点头,反正还有十年呢!“好!” “那我们商量好了?”祁深伸出手,小指微微勾着。 祁可临看着那只手,轻轻勾上去。 祁深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能予她抢过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 御书房内,皇帝与祁深对坐相谈。 皇帝原以为此番必会是针锋相对,僵持不下,最终落得个君臣嫌隙收场的,他如何不知祁深的性子,父皇当时对他,何不也是有所提防?可这事不得不做,他必须要敲山震虎,以防他成为下一个宇文。 不料几番谈吐往来,祁深神色淡然,未有半分抵触,反倒率先颔首,主动提起将掌上爱女许配四皇子一事,顺遂得全然出乎他意料。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挥毫御笔,亲拟赐婚圣旨,一纸婚约就此敲定。 自御笔赐婚后,祁深愈发恭谨妥帖。 朝堂之上,他依旧是从前模样,立班敛容,言少行稳,从不争先,亦不推诿。但每逢朝议,只要宇文怀瑾一党发言定策,百官或附议、或缄默,祁深必是唱反调的那一个,次次直言驳论,不肯轻易从众。 正因有他屡屡持不同政见制衡,皇帝方能握住朝堂话语权。 皇帝观其行止,甚觉心安,也深为自己的制衡之术而得意,此人得君厚恩,与皇室结亲,往后半生,该是会俯首听命罢。 只是无人知晓,私下的北静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祁深的心腹旧将悄入内堂,垂首回禀朝野细碎,长安城内遍布暗线细作,四下探查朝中重臣或世家权贵的隐秘私事,往来内情与财产去向等,尽数搜罗整理,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近些年宇文怀瑾把持铨选,但凡寒门出身、不附门阀、不曾奔走宇文府前的官员,多被寻由头闲置,或贬黜,或外放到贫瘠远州,朝中积下一大批失意之人。 其人有才无位,有志无途,日日困于尘埃,满心愤懑无处可泄。 这些人,尽数入了祁深眼底,他不明面招揽,也不递私信结朋党,只教心腹暗中记档,何人蒙冤,何人被贬,何人有才而无势,何人厌宇文专权却敢怒不敢言。 不求一朝聚拢声势,只求细雨入土,无声养根。 宁皇八年秋末之时,朝中出了一桩极小的贬官案。 司礼寺有一寒门小臣,姓苏,出身白身,无世家倚靠,素来勤恳谨慎,唯守本职,只因一次草拟礼制文书,未全然依从宇文府门下授意,落笔稍有自持,便被宇文心腹借机弹劾,污他“轻慢典制,私改旧规,心性疏狂”。 罪名罗织倒是轻巧,却足够压垮一介寒门官员。 苏姓小臣即日被贬外放荒州,事发后几日,满朝才知,但也均知这是宇文府杀鸡儆猴,以示自己绝对权威,无人敢言半句公道,寒门官员亦人人自危,生怕下一日祸及自身。 祁深却早令心腹幕僚绕道州府,寻到即将远赴荒土的苏吏,悄悄替他抹平了罪名卷宗里最重的一笔诬陷,又暗中托边州官吏,暂缓他远徙之令,暂留京郊候补。 说到底,这施恩之术,他还是同皇帝所学的呢。 祁深也不由冷笑,这般愈发放肆地处置朝中官员,宇文一党大抵是已然察觉,自家在朝堂的话语权开始降低,故而开始大肆杀鸡儆猴,稳住权势。 可走向穷途末路的趋势,向来都是越挣扎越徒劳无功的。 宇文一党日日打压异己,贬黜寒门,闲置中立朝臣,清洗不附己者,而有人却开始日日伸手相救。 只要有人被构陷贪墨,暗中便会得证清白,有人被刻意压下考绩,暗中便得人举荐,有人被贬远地,暗中便得调令缓行,有人坐冷衙空署,暗中便得机会重入职事…… 人心最是敏感。 朝中隐有一尊靠山,不声不响,却能在宇文的威压之下,稳稳护住他们这些无根无势之人,简直无所不能,细到旁枝末节,样样顾得周全,朝堂内外分毫动静,在其眼中皆无所遁形。 也不知人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心生仰慕,大抵站在那个高度的人,眼界格局早已超脱凡俗,否则世间也不会有人传他战神之名,有三头六臂,长了六只眼睛,八只耳朵。 祁深的确长了数只眼睛和耳朵,时月阁的暗探遍布四方,实在好用至极。 朝中那些人微言轻的官员,起初是感念,而后是依附,最后是暗中归心,短短三四年,朝堂之中悄然变了风气,往日百官,人人仰宇文鼻息,如今朝班之内,众人虽面上依旧恭敬顺从,眼底却多了迟疑与观望。 宇文怀瑾也渐渐觉出朝堂氛围的微妙变软,从前一声令下,百官俯首,无一人敢有异色,如今再发政令,底下应和声渐缓,执行力渐弱,许多官员面上恭顺,行事却消极推诿,再无从前那般彻彻底底的唯命是从。 他耗尽心机清洗出来的朝堂,在被一点点蚕食、置换、收拢……可是门阀世家到底是根深蒂固,并不把无根基的寒门之人看在眼里,他们把持着朝野大半入仕举荐之路,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轻易撼动。 最大的转折却在今年,宁皇十二年。 这一年,辽东烽烟四起,举国重心尽系北疆,皇帝登基一十三载,终是拍板定策,决意根除高句丽百年边患。 自先帝御驾东征高句丽却被迫撤军,高句丽便一直是朝廷眼中刺。 这数年里,朝廷使用的策略一直是宇文怀瑾的修生养息和祁深的小幅打仗剪除高句丽羽翼。五年前,前方军队传来好消息,已联合新罗,一举攻灭了高句丽的盟友百济。 那时高句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正是乘胜追击之势,若不惜一切代价大军压境或可灭国,可最后却因宇文怀瑾的强烈反对而搁置。 如今高句丽内部爆发严重内讧,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朝会之上,宇文怀瑾率一众老臣依旧死谏,言东征耗国库,疲民生,险势难料,句句拦阻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一旦此战功成,北静王祁深的声望,将彻底压垮他们门阀的百年基业。 但他们也看得仔细,此战难胜。 就看皇帝敢不敢放手一搏。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沉静,心意却早已笃定:“边患不除,社稷难安,此战非为功臣,为天下。” 君臣二人早已密议数夜。 祁深主动推举东征,并言于皇帝,有预言此战死伤惨重,将举国耗竭,可此战必胜,如何选,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第173章 正文完(2/4) 第173章 正文完(2/4) 这几年里,祁深步步为营以温水破冰,一面稳住朝局,一面稳住人心,暗中提拔无派系牵绊的寒门贤才与底层实干官员,慢慢填补朝堂空缺,逐步稀释世家在朝中的势力占比,直待一个契机,以收回人事举荐的权限,彻底打破他们垄断仕途的局面。 他也利用暗探,慢慢查清了宇文一党及各门阀世家名下隐匿的所有田产与私产,已全部收拢归档,盐、铁、漕运等暴利产业的账册也查得清清楚楚,直待一朝东风起,以规整天下赋税粮田,并将暴利产业逐步收归朝廷直管,掐断世家最核心的金钱命脉。 祁深虽手握朝廷主力大军,可麾下兵马尽数驻守偏远边疆,远离中枢腹地,而门阀世家掌控的却是天下富庶州县的地方守军,占据钱粮充裕、地势优渥之地,兵力排布与地利财力皆占尽了上风,也是等一个时势相合,可将世家私掌的乡兵与地方驻军调度之权,尽数归于朝廷统辖。 皇帝知道是谁的预言,他心里的防线开始松动,他比谁都清楚,今朝内患未平,门阀盘根朝野,掣肘朝政已数十年,高句丽处于内讧阶段,于出兵的确是个绝好时机,可于朝廷却不是,毕竟想要攘外必先安内才是正道。 可此战必胜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赢,则祁深军功冠绝,手握军心民心,成为足以抗衡门阀的绝世力量,借此便能全盘接管入仕举荐之途,收回天下各州各县实权,尽数收回万顷良田与诸多产业,把盐铁漕运、商贸往来等国之命脉财源牢牢握于帝心。 他真想御驾亲征,此番的军望大过一切,可他也知道,就即使是祁深东征,也会被扒一层皮。 胜算既定,利弊昭然。 皇帝遂全权委任祁深东征,举国之力,尽付其手。 明面上,朝堂政令通畅,各州奉旨调粮募兵,全力驰援辽东,可暗地之中,宇文怀瑾与旧党从未停歇算计。 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不敢阻挠国战,怕背负千古罪责,却深谙阴柔掣肘之术,或暗中联动天下漕运和州府粮储官员,层层拖沓粮草转运,节节滞留前线物资,或私藏精锐府兵,只遣老弱残卒应征凑数。 看似遵从皇命,也是在掏空东征战力,只想拖慢战局,他们绝不允许祁深轻轻松松功成封神。 大小战役持续两三年之久,直待漫长战事落幕,平壤城破,高句丽覆灭,百年边患才一朝肃清。 看似是亘古盛世功勋,可盛世荣光之下,是满目沉重的代价。 连年征战耗竭国库,府库一朝虚空,中原数州徭役繁重,农桑荒废,粮荒四起,市井间亦疲怨渐生,民间厌战之声隐隐蔓延。 举国疲敝,民生待养。 千里捷报飞驰入长安的那一日,整座京城震荡,朝野失声,祁深之名,自此镇边疆,震朝野,入万民心口,当世无人能及。 然祁深立在满目萧瑟之地,望着眼前残破景象,心底却漫起阵阵悲凉。 此番抵御外寇,平定边患,本不必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奈何权势更迭朝堂焕新,从来都免不了流血牺牲,终究要以无数性命为代价,铺就前路。 宁皇十六年七月十五日,曲江池畔的风裹着水汽,将岸边那些星星点点的花灯吹得明明灭灭,像一地碎了的星星。 这一年,祁可临十七岁。 从朱雀大街一路过来,马车穿过那些在路口烧纸钱的人,穿过那些蹲在墙角低声啜泣的妇孺,穿过那些举着招魂幡又口中念念有词的道士,祁可临只将阿娘阿耶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曲江池畔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亲卫肃清逗留人等后,祁深蹲下身来,将莲花灯放在水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祁可临也蹲下来,学着阿耶的样子,将自己的那盏灯扶正,又用手拨了拨灯下的水面,“阿耶,这些灯会漂到哪里去?” 祁深看着那盏在水面上轻轻打转的灯,看了一会儿才道:“会漂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轻声向女儿细数沙场旧事,诉说那些远赴边疆、浴血赴死的将士过往。 他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可越是久历兵戈,心底便越是厌惧战事,他怕满目生灵涂炭,怕无数骨肉离散,怕万千少年郎远赴疆场,最终只落得埋骨他乡的下场,连归乡之路都无从寻觅。 人间烟火融融,可这世间无数灯火之下,藏着多少的沙场遗孤?忠魂未归之人为本朝奉献了自己的勇气,可他可曾知道,他的亲人或因失去了他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祁可临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怅然。 “阿耶,往后阿临生辰所愿,除却祈愿阿娘平安康健,岁岁无忧,余下心愿尽数赠予万千英烈。 “若真有神明在上,小女只盼十万埋骨沙场的无名忠魂,不再夜夜伴着刀剑寒鸣长眠荒野,那些为朝廷平定边患,舍身赴死的征人,小女惟愿你们的英灵可尽数归乡,魂归故土。” “你将她养得很好。”夜间,应池想起女儿,轻声对祁深说,“谢谢。” 他给了她十几年逃亡,也给了她十几年安稳,她向来真性情待人,曾经恨是真的,如今谢谢也是真的。 她从前总以为,近墨者黑,以祁深这般冷硬偏执的性子,能教出不骄纵跋扈的女儿便已是难得,未曾想祁可临心性澄澈,三观端正,眼界胸襟皆是端正坦荡。 祁深淡淡勾唇:“大抵是因你,我自觉自身性子惹厌,半点都不愿让她沾染,这般在你眼中,便算是好了?”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阿池,你对我心存偏见。” “你未免太过敏感,我诚心实意在夸赞你。”应池无奈开口。 “夸赞,向来都是因做到旁人难做之事才会得此,教女是我本分之事。” “罢了罢了,我收回便是,我收回了。” 她如今可以和他开些玩笑,说些风凉话,祁深目光沉沉凝着她,看着她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开始得寸进尺:“你分明知晓的,我想听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应池低嗤一声,不用想就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但她永远也不会说假话,所以这辈子他大概也从她口中听不到了。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祁深,你年岁将近半百,竟还执着纠结于情爱这般酸软情话?” “总有一日,你会爱上我的。”祁深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应池懒得再接话。 过了几日,应池从舞坊出来。 “城中望月楼新出了几道佳肴,我已然将后厨厨子请到府中,带你回去尝尝鲜?”祁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临呢?” 祁深知道,但不说人的去向,只道:“今日就我们两人可好?” 祁可临在她阿娘眼中,一直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甜糕,心思纯粹干净,事事都叫人放心,殊不知这个小甜糕,在人后早已悄悄聚拢一众志同道合之人,以程昭为立言士,议定新政思潮论,著新书立新说,决意于这封建守旧的世道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新风变革。 一刻钟后,二人落座席间,满桌精致新菜摆放整齐,鲜香四溢。 油爆虾色泽红亮,清炒芦笋清爽利落,清蒸鱼鲜嫩入味,还有一碗绵密细腻的蟹黄豆腐。 “愣着做什么,快尝尝。”祁深柔声催促。 应池心不在焉,抬手夹起一只油爆虾入口,蹙蹙眉,淡淡点评:“还行,可我偏爱甜口的。” 随即又夹了一筷芦笋,一筷鱼肉,又蹙眉轻道:“这芦笋稍显老硬,最鲜嫩的唯有内里嫩芯,以此入菜方才适口,清蒸鱼还需淋上特制豉油提味,至于这蟹黄豆腐,我是第二次吃,没想到味道还——” 话音却戛然而止。 应池怔怔抬眼看向身旁之人,心口猛地一颤,失声轻唤:“祁深……” 这不可能。 绝无这般巧合。 祁深见她神色骤然凝滞,面露不安,连忙低声询问缘由。 应池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摇头,只淡淡一句无事。 若真是这样,他又是什么时间去的呢? 在这之后?那阿临呢……十几年的日子让她忘了时月阁的见月,忘了她与女儿终有一别。 “近来朝野民间流言四起,四处传扬拥立女帝之说,可有你推波助澜?” 应池其实对他的目的早就有揣测,“你可是想将女儿推上那个位置?” 但她不知前路对错,个人皆有际遇和选择,她不去支持或反对,只保持中立,她清楚,阿临最听她的话,她不能表达态度,替她的人生私做决定。 他也不行,“祁深,你不能逼她。” “我没有。”祁深百口莫辩。 可他心底暗自腹诽,真想直言一句,你且看看你女儿,论心思锋芒,论行事魄力,远比她阿耶激进百倍好吗?胆子更是大得超乎想象。 自从祁深把最终目的告诉了祁可临,如今父女俩眼里就只剩下了一件疯狂又费解的必做之事,把那皇位抢过来,给她给她全给她…… - 昔日宇文怀瑾凭驸马谋反一案肃清政敌,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今日再看,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宇文怀瑾心底清明,大势已然去矣。 他只剩最后一步棋,死守中宫。 纵使朝外势力被祁深压得节节败退,纵使文臣权势大不如前,只要后位不倒,后宫仍掌宇文一脉,门阀世家便不算彻底败落,仍有喘息之机。 皇帝于御案前摊开历年朝堂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十年博弈起落,从初登帝位的束手束脚,到隐忍养势暗扶祁深,再到两朝对峙,权衡天下。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关。 废后。 淑妃伴驾多年,温柔恭顺,育有皇子,圣宠不衰,亦是他心中最属意的枕边人。 可偏偏出身低微。 若废皇后,改立淑妃,不仅宇文一脉,满朝高门士族必会集体发难,斥他私宠废公、以卑贱居尊,乱了尊卑礼制,反而会引发门阀集体反扑。 淑妃,可宠,难立。 皇帝陷入两难的僵局。 - “如今阿临早已及笄,阿耶说过,阿临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祁可临神色坦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阿临要做皇后,恳请阿耶,替我请奏陛下。” 书房一时寂静无声。 祁深指尖轻抵桌案,眸光沉沉地落在女儿年少却锋芒毕露的眉眼间,久久未曾言语。 “女儿知晓阿耶想的什么。”祁可临半点不退,“可女儿看得清清楚楚,若坐等淑妃封后,四皇子立储,我只能熬到他日新帝登基,方能谋得后位,这中间数年蹉跎,朝堂变数万千,后宫风波不休,不知要多少时日,谁能保证事事如愿?” 她向前半步,语气愈发坚定锐利:“既然终究要登至顶峰,何必迂回隐忍,苦苦煎熬?直取后位才是最捷径最稳妥的路,立后一为延绵皇嗣,二为母仪天下,匡扶内宫,辅佐帝王,有阿耶在,我的身份是如今最合适做这皇后的人。” 她不能再等了,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占据她身体的那个人,未必同她一般爱阿娘。 祁深缓缓颔首,他没什么想法,他甚至尊重她的选择,他们是同一类人,只有这样做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自己是有意义的,可……他嗓音微沉:“你阿娘不会同意的,你若告诉她我们真正的目的,她更不会同意。” “阿娘会同意的。” 廊下,应池看着软和乖巧的女儿,眉心紧紧蹙起,语气带着难掩的劝阻与心疼,“阿临,你糊涂。” “当今陛下年岁将近半百,与你阿耶相差无几,这份年纪,足可以做你的父辈,深宫寒凉,帝王心术最是凉薄,你年少鲜活,何必一头扎进这不见尽头的牢笼?只为权力,当真值得吗?阿娘不明白。” “阿娘,我不需要世间的虚妄情爱,情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可权柄不会负人,地位不会飘摇,只有手握至高权位,我才能真正立身不败,才能做自己的主,做我……真正想做之事。” “可是因阿娘……因阿娘……”可是因她漠然寡情,素来无心相待祁深,女儿所待的一室安稳皆是勉强维系,致她对爱情一词极度悲观? “是阿娘的错,阿娘当初真该带你走的。”没有真心相守的父母,这般貌合神离的相处模式,本就不该勉强留存于世。 应池深谙人心,通透心理学,她清清楚楚明白,父母的相处模样,从来伴孩子一生的情感模板……可她终究还是忘却了,迟疑了,贪恋了一时的安稳,酿成了如今的后果。 “不,没有阿娘,阿临不知道什么是爱,是阿娘教会了阿临什么是自由的爱,阿临可以不要爱情,不要友情,阿临不能不爱阿娘。” 第173章 正文完(3/4) 第173章 正文完(3/4) 少女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笃定,眼底褪去往日锋芒,只剩对身前之人满心赤诚:“阿娘,你信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阿娘教过我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前路风雨,是非得失,我绝不后悔。” 应池静静凝着女儿坦荡坚定的眉眼。 眼泪簌簌而落。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人儿,早就褪去稚气天真,长成了一个有风骨和野心的少年人。 她从来也不是畏惧女儿选的这条路,更不会阻拦她奔赴前程,她心底真正惴惴不安的,是看着孩子步履匆匆,走得太过迅疾,转瞬便挣脱了自己的庇护。 女帝是谁,自也在刹那间在应池心里有了答案。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对,应该是她。 是了,所有事情环环相扣,如果不是她道了天机,祁深就不会动这个心思,放眼天下朝野,的确再无一人比祁可临的身份,更为合适去筹谋做这个女帝。 - “陛下,臣请陛下立臣小女为后。” 一语惊雷,皇帝身形微顿。 震惊过后,不过瞬息,皇帝纷乱的心绪骤然一静,心底千头万绪飞速流转,在层层剖析全盘利弊。 废后,立当朝正一品勋贵嫡长女为后,确可堵悠悠众口,这是唯一破局的生路,也是最完美的结局。 若立祁深之女为后,便是祁深与皇权的深度绑定,彻底碾死宇文残余门阀,永绝后患。 可祁深之女一旦坐上中宫皇后之位,祁深便直接成当朝国丈,名正言顺地手握外戚最高身份,他真怕自己亲手把最厉害的刀,送到最有野心的人手里。 可转念一想,祁深本就不是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起于军功,兴于帝恩,权势全系帝王所赐,依附皇权而生,无庞大宗族枝蔓,无遍布朝野的姻亲党羽,一切权柄皆可控、可收、可制衡。 先帝昔日托孤宇文怀瑾,赋予其无人约束的辅政大权,才酿成权臣凌驾君上、主弱臣强的大祸,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早已深谙制衡权衡之道,将来自己的太子登基,必不会重蹈覆辙,给臣子如此大的权利。 一念猜忌,一念权衡,帝王所有不安渐渐消散,只剩步步算计后的笃定。 腊月隆冬,天雪初霁,一道明黄圣旨自太极宫飞出,车马传诏,遍历九城。 皇后被废为庶人。 满朝文武愕然不已,人人猝不及防,谁也未曾料到,隆冬岁末,帝王竟可以如此干脆利落,一纸诏书直接废黜皇后,斩断中宫根基。 这几日的朝堂一片混乱,老臣们极力上奏,甚至不惜在朝堂上磕头磕到流血,撞柱以死相谏,尸体就躺在大殿之上,可皇帝不为所动。 而暗中却有一道无声密令悄然流转,无人知晓是谁牵头,也无人知晓是谁授意,总之七日后,朝中大半重臣、三省要官、边关武将,尽数默契同心,一纸联名,伏阙上书。 恭请陛下,册立北静王祁深嫡女祁可临,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同日,皇帝一道诏书颁下。 祁可临奉旨册后,即日入主中宫。 选吉日走过册封大典,后宫连着前朝,一夜之间彻底换了天地。 夜色沉沉,椒房殿烛火通明。 祁可临端坐在凤榻边缘,繁复沉重的龙凤冠冕刚刚卸下,她佩戴了一日,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她眉目清冷,眼底无波无澜,不见欢喜,也无半分新后羞怯……她本就不是来做帝王妻的,她是来坐中宫、镇六宫、稳朝局的。 殿门轻响,皇帝缓步走入。 褪去大典朝服,他只着了件常服,此刻袖子微垂,立在殿中,正静静看着端坐凤榻的女子。 不到双十芳华,但沉静自持,也无半分闺阁软态,似曾相识的面容抬眸来看他,只一眼,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午后,他进了家舞坊,看了场精妙绝伦的舞……面前人抬眸唤他,“陛下。” 这一刻,皇帝心中所有的忌惮与笃定,尽数翻涌上来,他心底也骤然生出一丝清醒。 他觉得他控得住祁深。 可他未必控得住祁可临。 “陛下。” “嗯。” “你喜欢我阿娘吗?” “你问的是哪种喜欢?”皇帝没有生气,反而回了她的话。 祁可临微微挑眉,“陛下想回答哪种?”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喜欢过,但不是你阿耶那种喜欢。 “你阿娘是个很特别的人。” “所以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她装得天真。 “难道你嫁我,是因为喜欢我?” “也是。” 皇帝又笑了,“朕会是一个好皇帝。”他说,“也会是一个好的——” 祁可临替他说了,“夫君?” 久久不见身旁人动静,祁可临睁开眼睛,“臣妾想早日为陛下诞下储君。” 胎记血脉相连,她从知道了这个连接,从及笄起就想着生孩子,她想长长久久地留在这,看着皇帝驾崩,看着阿娘有一日能帝临天下。 “睡吧。”皇帝使劲按了按一侧脑袋,他的头疼病又发作了。 他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蹙紧眉头,单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眉宇间满是难忍的痛楚,连呼吸都沉滞几分。 祁可临见此,屈膝坐在榻沿,伸手轻轻抚上皇帝发胀的额间。 指尖力道轻柔适中,细细按着两侧太阳穴,又缓缓揉动眉心,顺着耳后风池穴慢慢舒缓紧绷的筋络。 “陛下忍一忍,臣妾给您揉揉,片刻便好受些。” 柔声细语落在耳畔,也驱散了几分烦躁闷痛。 皇帝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缓缓闭上双眼,卸下了一身防备。 宁皇十七年,新年过后,朝野气象一新。 寒门士子纷纷擢升,充盈六部朝堂,沙场军功之臣镇守四方,掌天下兵权,世家与门阀凋零,百年积弊一朝扫清,世人皆赞,皇帝治世,盛世清平。 而身为国丈的祁深,却愈发低调得近乎透明。 有人谏言、有人争功、有人求擢……唯有祁深,遇权就让,遇功便推,朝堂议事中从未见他主动揽一桩差事,从未见他私下结交一名朝臣,北静王府门庭冷清,终年不设私宴,不纳宾客,不聚朋党。 这般恭顺谦卑,落在皇帝眼中,也愈发让他心安。 只是皇帝素来患有的头风旧疾愈发严重,每逢病症发作,半边头颅剧痛难忍,致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严重时连奏折都看不了,没法上朝理政,每到此时,皇后便静静伴于身侧,悉心替他整理奏折,分门别类,将繁杂公务梳理得清清楚楚。 即便心中存有独到的政务见解,她也只轻言细语委婉提点,从不敢擅自做主决断,大小事宜必先禀明他,静待他定夺旨意。 祁深稳立朝外收敛锋芒,皇后身居内宫悉心辅佐,父女二人一外一内遥相呼应,彼此相辅相成,行事分寸拿捏得当,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为他分忧良多,省去无数烦忧。 皇帝时常暗自思忖,人心大抵皆是如此。 旁人若主动事事代劳,面面俱到包揽周全,自己心中反倒生出隔阂与忌惮,隐隐觉着失了主宰之权,满心不畅快,不惜费了如此之力去扳倒,而如今自己若主动开口托付,再由旁人尽心办妥,他心底便全然舒坦坦然,只觉是君臣同心,情分使然,半分也不会视作逾矩越界之举。 但也大抵是他遭病痛折磨太久,太累了。 同年九月,一道大喜消息自中宫传出,皇后有孕。 喜讯如风,顷刻传遍九州,皇帝龙颜大悦,连日心境舒朗,自觉国祚绵长,皇嗣稳固。 宁皇十八年,六月十五吉日,皇后顺利临盆,诞下一对龙凤双胎。 男婴孱弱些,肩头天生带着一轮清浅圆月印记,女婴体魄强健硬朗,肩头光洁无半点异痕,皇后望着男婴肩头印记,再抚自己肩头消失的印记,便暗中遣心腹传命时月阁的史官,落笔存档。 未有奇遇之前,诞下子嗣 ,印记可转移。 龙凤双子降世,祥瑞紫气萦绕宫阙,朝廷大赦天下,四海同贺,长安城内欢歌不绝,皇宫之中礼乐齐鸣,一派盛世盛景。 皇帝亲手抱着软糯稚嫩的孩儿,满心欢喜,当即降下圣旨,将尚在襁褓中的嫡子册立为皇太子。 满朝文武举杯恭贺,朝野内外人心安定,人人皆觉国本已定,储位稳固,往后江山传承安稳无虞。 然自来年开春,皇帝身体却断崖式衰败,常常眩晕,头脑昏沉,坐朝片刻便难以支撑。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层层叠叠,久久无人批阅。 朝政滞停,国事积压,大量国政、中枢要务、六部事宜,尽数由皇后参与,念与皇帝,再由二人定夺。 皇帝抬手抚过自己时常剧痛的太阳穴,指尖下皮肉虚软,他贵为天下君主,执掌万里河山,可偏偏护不住自己的身子,熬不住岁月病痛。 殿内沉郁,药味浓重。 皇帝头风旧疾骤然暴起时,剧痛钻颅,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连视物都一片模糊。 御医跪地请诊:“陛下气血堵塞,瘀血阻窍,唯刺头顶百会、脑户二穴,放血疏郁,方可清目止痛。” 皇后立在一侧,眉目骤冷:“天子至尊,岂可妄动针血?你有几分把握敢动这样的心思?”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息伏地,无人敢言。 是啊,普天之下,谁敢在帝王头顶动针,刺至尊龙体?于礼制于君威,皆是大逆不道。 御医叩首不止,浑身战栗。 皇帝笑笑,勉强抬手,哑声制止:“阿临,无妨,朕头痛欲裂,与其困死病痛,不如一试。” 御医战战兢兢起身,凝神落针,精准刺破穴位,放出少许积瘀黑血。 不过片刻,皇帝长长舒出一口气,凝滞昏沉的双目骤然清亮,他眼底重现光彩,轻声叹道:“眼明了。” 皇后也笑了:“赏,重赏。” 可不到几月,又是这样。 放血是治标猛药,并非调养良方,频频刺穴放血,只会耗损元气,亏空精血,伤及根本。 “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过劳,臣妾愿协助陛下,共理中枢,以稳朝局。”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应允。 自此,皇后正式走入朝政中枢,往日偶尔参议,变为常态化裁决。 半年光阴,足以改天换地。 无人察觉剧变是从哪一日开始,可等众人恍然回神之时,六部早已换尽。 第173章 正文完(4/4) 第173章 正文完(4/4) 吏部掌官吏升迁,尽是祁深亲信,兵部掌天下兵马,皆是祁深旧部老将,户部掌山河财赋,尽数归心北静王府。 宁皇二十年,皇帝缠绵病榻,日日被病痛缠绕,头晕,心悸,体虚,神散,曾经勉强支撑的朝政,如今半分也扛不住,他彻底不再临朝,居深宫养病,隔绝朝野。 龙椅常月空置,天下大小政务,再无人征询圣意,百官奏表,不入帝前,尽数送至中宫,由皇后一人独断裁决。 到来年冬雪覆宫,皇帝卧于病榻,已经气若游丝,弥留之际,他终于恍然看懂了先帝当年的无奈与孤寂。 权柄悬空,幼子孱弱。 他以为他能护得住自己的太子,却不想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阿临。” 皇帝气息微弱,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几分,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他忽而记起,自己缠绵难愈的头风顽疾,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遍寻天下名医轮番诊治,就连世外圣女都被特意请来入宫问诊,她费尽心力,可他终究仍是无力回天。 倘若她一心只图权势,大可冷眼旁观,任由他病痛缠身油尽灯枯,何须这般劳心费神四处求医?她待自己,终究是藏着几分真切情意的。 一如他待她这般,陪伴之中,有过倾心相待的温柔真心,亦藏着身居帝王之位与生俱来的重重猜忌,从来难分泾渭。 “朕这一生,信过朝臣,防过宗亲,唯独对你,半分真心半分猜忌,终究是没能看透,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喘息片刻,目光掠过殿外,“朕知你心怀锦绣,胸藏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妇人,朕在世时尚能压住几分,往后这偌大江山,便再无人能拘着你了。” “朕不怪你揽权弄势,亦不怨你步步筹谋,朕只恨这身缠缠绵绵的顽疾,朕求你一件事,善待朕留下的子嗣,护好东宫一双孩儿安稳长大。” “将来朕的太子登基,必然落得个主弱臣强的局面,你父亲如今敛尽锋芒,看似无欲无求,可他手握兵权,声望滔天,待到新帝临朝,权势威望足以震慑朝野,迟早会成为第二个宇文怀瑾,掣肘幼主,撼动朝局……阿临,若将来太子和国丈异心,你又当会如何选?” 皇帝言罢突然一笑,“罢了,朕现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现在最怀念的,却是母后在时,父王在时,朕的兄长也在时,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多好啊,朕什么也不用想……” 宁皇二十二年春,皇帝驾崩于深宫。 帝王薨逝的噩耗震彻九州,举国举哀。 朝野上下,所有人心中都揣着一本心知肚明的账,无人明言,却人人默许。 中宫祁皇后端庄持重,母仪天下,育有嫡出龙凤双胎,其中五岁嫡子早已册立为皇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而国丈祁深,更是当朝定海神针般的人物,手握户部、兵部、吏部三重权柄,权倾朝野,却数年低调自持,不结党,不揽权,不张扬。 接下来,无外乎皇后摄政,国丈辅幼主,镇朝野,安天下。 可第二日却不见五岁的皇太子继位,朝堂一时讶异。 不出三日,朝堂百官便联名上书,齐齐叩请早立新君,朝不可一日无君呐。 - “你们疯了不成!” 应池坐于榻上,全身缟素,头发简单地盘起并用白布包裹。国丧期间,她正奇怪,阿临怎么这个时候来,就听见两个人向她字字吐雷,震得人神魂俱颤。 “我与阿临,准备立你为帝。” “阿娘,立你为这千古第一位女帝。” 疯了……真是疯了…… 巨大的震惊席卷四肢百骸,应池唇瓣微颤,只定定望着二人。 若是阿临顺势登临九五,自立为帝,她都不会这么震惊,因她心中早有预料,定然会坦然应允,满心支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父女这一场筹谋多年的惊天布局,到头来拥立新君的人选,从来不是阿临,而是自己。 祁深迎着她惊骇的目光,神色无半分张扬,也无半分狂喜,唯有沉淀半生的沉静与近乎虔诚的笃定。 “这些年,我扫尽朝野权臣,杀尽百年门阀,清尽世家余孽。 “我拔除根深蒂固的旧势,碾碎盘根错节的权贵,清除朝堂百年积弊,让所有能掣肘皇权、分割江山的势力,尽数消亡。 “我收拢天下军心,笼络四海民心,一寸一寸,不动声色,架空皇权。 “毕竟有宇文怀瑾的前车之鉴,世人皆以为,我步步退让,处处守礼,是为安身自保…… “但他们都错了。 “我从来不是避,我是为了夺。”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滚烫深情,容纳了万里河山,容纳了半生岁月,容纳了所有无人知晓的执念,“阿池,你曾言,盛世将临,世间有女帝临朝,改天换地。 “我从没想过,这个天命加身,能执掌万里山河的女人,会是旁人。 “在我这里,从来只能是你。” 祁可临轻轻上前一步,在阿娘面前,从不会有端庄威仪的皇后,只有永远爱阿娘的小阿临,“阿娘,你曾教我待人赤诚,阿临不是坏人。 “我从未想过无德篡位,从未想过祸乱朝纲,更从未动过害人弑君的心思。 “陛下风疾缠身多年,我遍寻天下名医,时月阁的圣医,混着异世的思想,我也从不藏私,让人竭力诊治,我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是他积疾难愈,油尽灯枯,是天命寿数使然,绝非我蓄意加害。” 她微微抬眸,眼底是远超这个时代的通透与公正,是经年读书思辨,又深受新思浸染,早已刻入骨髓的理念,“阿娘,家天下本就是桎梏,帝位从不该血脉世袭,嫡长承袭。 “帝位本就该有能者居之,要公天下,而非私天下,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有才者掌山河,有德者治万民。” 她字字清亮,句句通透,虽非异世人,却早已彻底跳出了封建君臣,男女尊卑的枷锁,“国家的一切权力,本就该属于万民百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自由平等公正法治,阿娘你还记得吗? “曾浸润过这种思想的人,只有你和程昭,可想要改天换地,必然要行非常之举,立千古未有之女帝,阿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祁深行事向来果决凌厉,素来习惯层层施压,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惯常用的方式是强势逼人点头,眉眼里总是带着“你信我,我给你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你得要”,但祁可临截然不同。 她最是深谙人心,从不会效仿父亲那般直白的威逼利诱,她懂得循循善诱,缓缓剖开内里情理,软语入心,慢慢消解人心中所有抗拒,“阿娘,我想让女子不再困于后宅方寸之地,想让寒门子弟皆有出头之路,想让天下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不再受权贵欺压,不再被血脉出身困住前程,真正做到选贤任能,天下为公。 “阿娘,我知道你素来无心帝位纷争,也知晓你不喜世俗繁杂,可唯有你站在那最高处,坐镇朝堂执掌乾坤,女儿才有底气放手去做心中所想之事,一步步实现所有抱负与愿景。 “女儿想开创一个人人平等、四海升平的崭新盛世,前路漫漫,步步皆是艰难险阻,阿临离不开你,阿娘,你来陪着阿临,帮帮阿临好不好?” - 太极殿,大典临朝。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万众屏息。 在满殿瞩目之中,皇后缓缓起身,她清朗的声线,震彻整座太极殿。 “如今国运昌隆,四海安定,朝堂基业已然稳固,世道平顺无虞,然世间万事万物,皆需与时革新,朝代法度亦不可墨守成规,一味守旧止步不前。 “民间长久以来便有传言,盛世将兴,自有女帝降世,承天命而定乾坤,顺人心以安天下,今上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并非无端僭越,更非悖逆礼法,而是顺天下大势,合万民心意。 “世人心中早有共识,世道该有新貌,乾坤该有新序,自此革新朝局,再启一代全新盛世。” 一语落毕。 满殿死寂。 应池身着制式崭新帝袍,衣袂曳地,沉锦流光,一步步从大殿门口迈进,她步履沉稳从容,昔日恬淡闲适之气尽数敛去,直待立于高台之前。 这是她第一次演帝王,威仪却似浑然天成。 几个老臣难以接受,欲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侍卫死死按在地上欲拖出去,被应池抬手制止。 “诸位心中顾虑,朕皆了然,从古至今,世人皆认定江山必由男子执掌,认定了女子终究难担天下重任。 “如今四海太平,国势安稳,旧制沿袭已久,何不破旧立新,与时更始?天下大势本就无恒久不变之规。 “朕不求诸位即刻全然信服,但请给朕些时日证明,女子理政,不输男子,女子胸怀,亦能撑起万里河山!他日若政绩平平,难安社稷,朕自会依循礼制,退位让贤,绝无半句怨言。 “可若朕能励精图治,造福万民,还望诸位放下世俗成见,同心同德,共扶新政,一同开创千秋盛世!” 话音落罢,文武百官在祁深的带领下,齐齐躬身下拜,齐声高呼朝拜,声势浩荡响彻宫城。 当然也有顽固之人,但顷刻便被拖出殿外。 祁深抬起眸子,看她缓步踏阶而上。 一步一阶,踏过文武百官的震颤目光,踏过他与他们的女儿十五年的蛰伏与筹谋,踏过他们曾想过无数次为她逆天改命的漫漫岁月。 我将奉上世间最疯、最沉、最虔诚的爱意,万里江山,千秋帝座,不为万古功名…… 只为以江山为聘,赠我挚爱,君临万邦。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说实话敲下“正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由感慨,我的仙女们我的小宝们本废物作者可算是把正文完结了…… 我真的很废,中间断更过不止一次,看着弃文的人数增加,看着大家对我的失望,说不后悔是假的,我也真正切身体会到,稳定更新对作者和追文的读者来说有多重要。 我的致命缺点:爱立flag,可又做不到,但你们信我,我立flag的时候内心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行的……可有的地方也是真的真的真的太难写了www,这本书和第一本《屿江南》的突然过签没什么准备不同,池鱼从存稿到连载,其实准备了很久,但写到后面还是手忙脚乱,存稿少,就到v前,一入v每天就被更新追着跑,一有空闲就是码字,生活、工作的琐事,或者有时候卡文、状态不好,随便哪样出点小问题,都能让人疲于应对,这一路走下来,真的特别感谢还在追更的各位,愿意包容我的断更拖更和状态起伏,是我有错在先,是我不争气,我宁愿你们可以骂骂咧咧多骂我几句,牢骚几句,我都听着,心里能舒畅些,也不想你们真的弃我而去。 有了这次的教训,下一本不会再这样了,我已经在准备了,而且会认认真真把存稿攒够了再开文,回应大家的期待,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下本《折凌霄》的构思风格还是熟悉的强取豪夺~池鱼这本的男主虽一开始就存着不正当的心思,但开始和女主接触时他是还给自己找了个站得住的调查缘由,是个伪君子,但下本的男主就不是了,心理阴暗看人也阴暗,前期主动“报复”女主,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就因为女主不经意做的一件小事,戳了他的痛处,可以说是很恶劣了。 干净清冷贵女x做了新帝的前朝余孽 明月x不被照的沟渠 强取豪夺/强制爱/地位反转 详细文案在专栏,新的人设,大胆的构思,熟悉的强取豪夺,也会埋些谜线,喜欢这类型的小宝点个收藏吧~池鱼的剧情线不止一个人评价说乱,本小作者会吸取教训,凌霄会努力清晰一些,希望大家也可以陪着我一起成长~算养小作者啦~ 对了,拜托看到这儿的各位小宝去点个【作者收藏】,这对我很重要啦,而且收藏了作者,开新文的时候,晋江app就会第一时间自动通知哒~ 关于《不做池鱼》 1.这本虽然主线写完了,但前面有很多瑕疵,配角的关系、故事和结局处理得很潦草,都没有怎么交代清楚,长安线随着女主跑路,配角的结局也都跑路了,之后修文会重点修一下的,但对主线不影响。 2.后期朝代和打仗之类灭掉的国家等等等等一系列真实的称呼,包括皇子皇帝等等、亦或是特殊事件,均会修改成架空的称呼。这本小说的权谋和打仗剧情参考了唐朝的打仗事件和夺权事件,可又基本完全不同,因为就只是为了增加人物厚度而寥寥带过,多数聚焦于体现人物高光,让人知道他做了这个事,并没有大幅度去写,也没有具体架空到这件事就一定是哪一个人做的,而且虚构程度很大,真实的历史事件的其时间、过程、原因、结果等等是很复杂的,为避免大家产生对历史人物原型的思考,批判作者抹黑历史人物,之后会全修改成架空。 3.还有个关于凌裕桉的坑,这个还没填,这是个现代剧情线,会放到番外去,这两周内会更一下。 最后的最后,还是那句话,感谢你陪我走到这里,作者码字四小时,读者看文一分钟,码字其实有时挺孤独的,但每次看到熟悉的id在评论区冒泡,就觉得哇,原来你还在呀我好幸福呀能被你偏爱,希望下一本开文的时候,还能看到你呀。 下一本开《折凌霄》,《缚音》和《俗骨》也在路上!小宝们也请用宠爱砸死我,动动小手指都收藏一下~写文永远是我的诗和远方,唯愿你我永远怀揣赤诚,永远鲜活年少,永远心怀热忱热泪盈眶。 正文完结了,现在处于胜利结算阶段,有抽奖活动~ 前路漫漫亦灿灿,下一本,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