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改邪归正了》 内容简介 《宝姐改邪归正了》作者:阎崇年间廷史司理事 文案: 杨宝珍在秦免的葬礼上没流泪。 她还指着秦免的遗像笑了笑:“这都p得一点都不像他了。” 有人说,杨宝珍与秦免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一切不过是杨宝珍挑选了一个身高外貌智商全面卓越的最优基因,借种生子罢了。 毕竟连二人的女儿都姓杨,这打一开始怕不就是一场去父留子的阴谋。 * 秦免觉得奇怪。 杨宝珍已经很久没打他了。 当初惹上杨… 人物设定 女主:杨宝珍 无敌黄毛小太妹 男主:秦免 沉冷毁容优等生 第1章 第1章 遗像是黑白色的。 英俊的男人带着无框眼镜,他双眼明亮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的脸上完美得毫无瑕疵。 “这是我老公?” 闻声,正在布场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投去目光。 眼前的女人略施粉黛,一身端庄黑色西装裙,长发挽束。模样很是出挑。 与遗像上的男人可以称之为般配。 听此称呼,工作人员便能猜到这位女士与逝者的关系。 他放下手中正在摆放的菊花,回身应道: “啊,是啊太太。” 女人轻轻嘁了一声,倒是看不出悲喜: “这都p得一点都不像他了。” 葬礼很简单,并不算隆重。 家属应该勾选的是最基本套餐,没有外加任何额外服务。 从早到午,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 家属席位唯一的人是逝者的妻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没有往日忙碌,殡仪馆在场工作人员倒是有了空闲时间。 一个接着一个轮番溜出场外去喝口水抽根烟。 “绝对是借种生子而已啦。” 议论声惹得蹲在树冠后休息的工作人员竖起了耳朵。 全程没流一滴眼泪的丧夫女人难免惹人非议,没想到其中还隐藏了那么劲爆的东西。 窥探到了客户隐私,殡仪馆工作人员差点耷拉下的眼皮子瞬间撑开。 “就说嘛,老公死了哭都不哭一下,好不正常。” 谈聊者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浓重乡音。 “她老公一表人才哦,要不是小时候意外,绝对是个大帅哥的。而且人又聪明读书好厉害的。就因为那场意外,变得那副模样,人见人怕。但是啊,宝珍竟然还跟他结婚生崽,看着不膈应吗?图他什么啊?只能是图他的种嘛。” 宝珍应该是逝者妻子的名字。 工作人员一边掐灭烟头,一边想。 “遗产也拿到了,漂亮崽也有了。这毁容老公一死也算是眼睛清静了,怕不是做梦都要笑出来了。” “可不就是。而且这个崽还姓杨,跟宝珍姓的。和她老公一点关系都没有!” 顿了顿,谈聊者张望了一番: “唉?怎么不见她崽?” 提到孩子,方才激动畅聊八卦的人才显露出一丝怜悯,深深叹息: “崽太小,几岁大。现在估计都不知道爸爸没了。” …… 晚风犀利斩过树梢。 沙沙声显得有些狂妄。 杨宝珍提着奶油蛋糕站在家门口。 她深吸一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打开了家门。 “妈妈!” 奶声奶气的童音从室内传出。 小小的孩子踏着小熊拖鞋啪嗒啪嗒跑了过来。 杨宝珍牵起笑颜,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 “乐乐,妈妈回来晚了。风好大噢,怕不怕?” “我很勇敢!一点儿都不怕!” 不等母亲夸奖,杨宝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向母亲身后张望。 寻觅了一番似是无果,脸蛋上的欢悦逐渐褪色: “妈妈,爸爸呢?” 杨宝珍在心里准备了无数次的说辞毫无顿止说出了口: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妈妈在店里特地做了乐乐最爱的芒果蛋糕呢。” 说着,她将手中的蛋糕举在女儿面前,加深了笑颜试图感染女儿: “是一整个大蛋糕噢,开不开心?” 这是杨宝乐念了很久想吃的蛋糕。 却因为蛀牙问题,被她那从来满足她所有愿望的爸爸狠心拒绝。 并且要求她必须每天刷牙足够时长持续一个月,才会同意妈妈做一小块作为奖励。 每天起床,杨宝珍都能看到那父女俩站在洗漱台前。 女儿对着镜子认真刷牙,爸爸掐着计时器一声声计数,画面很是有趣。 终于得偿所愿,杨宝珍以为女儿会亢奋不已。 可现实并非如此。 女儿没有露出她假想了无数次的欢笑。 而是闪动着期待的目光,皱紧眉头: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杨宝珍悄然叹息下一口气,仍持温柔: “没有那么快呢。爸爸工作忙,这次要出差很久。可能、要等到乐乐暑假才能回家……我们先吃好不好?” 杨宝乐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 乖巧,懂事,讲道理。甚至像是会察言观色。 这一点很像她爸爸。 此时她似乎能看出母亲的为难。 立马换上笑容,点了点头: “嗯!” 杨宝乐吃了蛋糕开心的跑去卫生间洗漱。 杨宝珍将剩下的蛋糕封好保鲜膜,放入了冰箱。 冷藏层里整齐摆放着牛奶与饮品。 各色自制酱料用贴纸写上了名称与日期,还有一盒盒秦免切好的水果。 蓝色盖子的水果盒是给妻子上班带去,粉色盖子的水果盒是给女儿上幼儿园带去,绿色盖子的水果盒是给他自己。 不过放到现在,水果应该都不能吃了。 杨宝珍一盒一盒将水果拿出,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索性整理一下其他过期品,杨宝珍打开了冰冻层。 满满当当的冰冻层被塞得井然有序。 包子饺子和肉饼,每一类都分有一大一小两个尺寸。 每一个都是秦免亲手包的。 下班回家的男人换下外衣,脱下手套,系上围裙。 在女儿的央求下,他会搬来垫高专用的小凳子。 父女二人就站在这张餐桌旁嬉笑着包饺子。 而她呢? 她一般会来捣乱。 把面粉抹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上,听她咿咿呀呀尖叫一番,张牙舞爪想反击。可短小的手一阵挥舞也无能为力,只能任调皮的妈妈肆意欺负。 一边看似高大的男人也不是对手,眼镜片不一会儿就被抹上了面粉挡住视线。 女儿知道爸爸从来不会反击,只能率先投降并以“妈妈再闹就没饺子吃了!”作威胁,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妈妈!泡泡进眼睛了!” 听到女儿的呼唤,杨宝珍从差点沉溺的回忆洪流里抽身。 她关上冰箱门,应了一声后匆匆向卫生间赶去。 照顾女儿洗漱有点手忙脚乱,虽然女儿大部分工序都能独立完成,但对于物品的放置与善后处理都让杨宝珍无比生疏。 好不容易送女儿爬上了小床,最后的哄睡工作也并不顺利。 “星星月亮跌到井里,我用水桶一一捞起~我拾起星星拾起月,手捧起井水洒向天……” 杨宝珍轻轻拍哄着裹好被子的女儿。看着女儿毫无困意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嘴边的安眠童曲随之越唱越小声。 “……怎么了?” “妈妈,我想爸爸了。” 女儿说。 她什么都没做好,连歌都跑调。 杨宝珍握着女儿的手,终于褪下强持,露出了一丝疲惫: “抱歉啊乐乐……爸爸不在的日子里,妈妈一定会努力学习照顾乐乐。” 小小的手回握着她的指尖。 杨宝乐笑起来和她爸爸很像: “爸爸不在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妈妈。” 按下床头柜上的录音机。 磁性的男声悠悠唱起: “星星月亮跌到井里,我用水桶一一捞起。我拾起星星拾起月,手捧起井水洒向天。星星回去了吗?月亮回去了吗?星星月亮挂在天,终于挂在天……” 看着女儿慢慢闭上双眼,杨宝珍走出了儿童间,掩上了房门。 疾步走入卧室,她将房门紧闭。 紧紧握于把手的手攥得发颤,捏得发白。 镇静在无人时崩塌。 伪装碎成了无数片。 杨宝珍瘫坐在地,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她不敢发出声响惊醒敏感聪明的女儿。只能死死捂住口,压抑着抽吸。 她答应过他的。 不能让女儿发现一切。 青筋在她额侧暴起,她已是满面通红。 她弓着背,蜷缩在门边。 无声哭泣让她频频痉挛…… 杨宝珍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到底是哭晕了还是睡过去了不得而知。 意识被一阵长长的铃声惊醒。 她模模糊糊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她不禁皱紧了眉,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 只见。 她手上沾着一片血渍! “啊!” 杨宝珍被吓得惊坐起,她望着带血的双手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 不仅是手,连衣服上都沾有不少。 可刚扯起衣摆,她愣住了。 不对啊,她穿的应该是西装裙。为什么变成了…… 百褶短裙? 她的穿着不仅变了模样,连周围的环境也不再是家里。 而是——一片小树林。 方才惊醒她的铃声再度响起。 现在听来,就似学生时期的上课铃声。 “还没醒透?” 杨宝珍自言自语敲了敲自己脑壳。 疼。 越大力越疼。 险些将自己敲晕,她终于住了手。 艰难爬起身,检查了一遍似乎没发现身上有伤口,也不知道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她一边懵头张望,一边往外走。 失去了树冠的遮挡,天光晃眼。 显现在眼前的陈旧教学楼终于勾起了她脑海深处的记忆。 这里不就是她老家农村的高中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上课铃声后,空旷操场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往教学里跑的学生。 无助的杨宝珍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 忽而。 潺潺流水声引得她注意。 寻着声响投去目光—— 只见一排水龙头旁,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人。 之所以称之为“男人”而不是“少年”。 只因为看那高高瘦瘦的身型,肩宽体阔,与一个成年男性毫无差别。 此时,他正低着头,掀撩起衣服长袖,似是在清洗手臂。 架在耳后的眼镜腿断裂弯折。 布满脏污的校服沾染着血色,偶有撕裂破口分布在衣摆边沿,看上去有些狼狈。 洗完手臂,他弯下身捧起水泼洗额头上的伤口。 流水混淆着猩红流了一路,触目惊心。 他似乎听到了正在靠近的人一声抽气,警惕站起了身。 水滴沿着发梢滴落。 血液顺着的锋锐颌骨滑至颈间。 略带稚嫩的面孔将英俊二字刻画得如此深刻。 只是压低的浓眉下,那双如星璨般的眼睛此时盈满阴霾,乌云密布寻不出一分一毫的光痕。 老天应是红了眼。 所以才让如此完美的一张脸上,缠上了扭曲的伤疤。 烧伤覆盖在他半面额头与眼周,一路延至脖侧伸入领口。 很是狰狞。 然而没有人比杨宝珍更熟悉他身体上每一个角落的烧伤。 她曾缠绵吻过的他那刻于心底的创口。 她一遍遍宽慰他,开解他。才换得让他能坦然与她相拥。 即便他现在看上去稚嫩了不少。 即便他眼中褪去了温软的爱意。 可她又怎么会不认识他是谁? “秦免。” 她颤抖着。 念出了他的名字。 第2章 第2章 遗体被妥善处理好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美化。 即便杨宝珍选的是最普通套餐,其中也涵盖了遗体美容等基础项目。 只是这美容项目,杨宝珍不太满意。 躺在花围中的男人紧闭着双眼,面容安详。 即便脸上被涂抹了厚厚的粉底液,也遮不住本身骨相的立体。 高挺的鼻梁形成了深邃眼窝,失去了血色的薄唇被涂抹上了几分淡红。 男人身上的暗色西装被熨烫得的很是平整,曾经插有“新郎”胸花的胸口衣袋此时插着一只纯白的鲜花。 杨宝珍没有按照习俗为他穿上寿衣,而是将他结婚时量身定制的西装穿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戴有白色手套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 被深色西装衬得很是显眼。 杨宝珍盯着丈夫的手失神了许久。 终于,她哼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了湿纸巾,弯身在男人的眼周不断搓擦着: “他们为什么不接受你的伤痕?很丑吗?我不觉得啊。” 慢慢的,妆面被擦去,显露出了本有的肤色。 因烧伤而扭曲的皮肤呈现出淡红色,面积从半面额头涵括一侧眼周。 杨宝珍拿出了一副无框眼镜。 小心翼翼戴在了丈夫脸上。 似有不妥又几番调整,终于满意的撤离了双手。 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集聚了英气的前提下,被那一副眼镜衬出了斯文温雅的气韵。 从始至终平淡如常的面色忽展波澜,却被她一笑盖过: “这才像你嘛。” 目光再次落在那双戴有手套的手上。 杨宝珍不再忍耐,而是揪扯着手套,将其狠狠脱拽了下来—— 那是一双可怖的手。 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双手关节稍有扭曲。 皮与肉纤维交缠、褶皱、畸形。 杨宝珍的手在颤。 因迫使自己镇定而死死握拳,骨节绷得发白。 她试探着伸向那双丑陋的手。 在触及到他冰冷的皮肤时稍有一顿。 接而就像平时相牵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秦免。” 她的声音有些微抖,却在她努力压制下变得平缓。又添了几道笑意,试图以此驱散悲流: “你怎么死得那么早啊。以前你不是和蟑螂一样的吗?我怎么打你虐待你折磨你,你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你怎么……” 她话音一止,闪动着波光的眸中似乎在质问: 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如果不是杨宝珍亲眼看着秦免的遗体送入焚化炉。 她绝对不相信他能死而复生。 回忆终止于此。 杨宝珍痴痴望着眼前活生生的秦免,震惊的目色渐渐填满水色,模糊了视线。 忽然。 她大步冲向了他。 她扑入他怀,紧紧环搂住他的腰身。 她拼命摄取着他的温度,感受他的心跳,沉溺于此贪婪于此,死死不愿松手。 可秦免并没有向往常那么抚摸着她的背脊安抚她。 也没有覆上双臂与她相拥。 而是静止了许久,开始奋力挣扎。 杨宝珍很确定那是在挣脱。 但她不愿意相信秦免竟然想推开自己,故而将双手越束越紧。直至从头顶传来一个痛苦的喘息,杨宝珍才从一阵血腥气息中惊觉秦免有伤在身。 她松开了手,拉扯着他的衣服一通检查: “你怎么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秦免并没有给她深入检查的机会。 他用手背推开她的手,用冷漠的声音道: “杨宝珍,你又想干什么。” 这不应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也绝不可能是他会展现的冰冷。 他从来都叫她“宝宝”。 不是意为宝贝的那个“宝宝”,而是她的名字,宝宝。 他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叫她宝宝。 里面斥满温流,裹遍爱意。 情愫充盈了每一个字,不管剥落多少层都尽是滚烫。 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 杨宝珍抬起头,惊愕望着那张脸。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没有谁比她更熟悉那张脸。 可此时,那张脸沉冷得发寒,双目因麻木而黯然无光。 仔细看来,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似乎变得过于稚嫩。 血色从他额头的伤口涌出,浸湿了他的鬓发。 杨宝珍眸中泛出疼惜,伸出手想去为他拭去下颌的猩红。 然而秦免稍稍偏首,躲开了她的触碰。 反而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你疯了吗?” 披发随风拂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将落发别于耳后,想启声回应什么。 可余光扫过发梢,杨宝忽然珍一怔。 口中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她惊异牵起一缕发,捧在眼前: “……怎么是黄色的。” 言罢,她拽过更多的头发。 不均匀的黄白发色像是使用了劣质染发剂,接近发根的部分已经长出了黑发。 她越看越不可思议。 她一头黑发怎么漂成了黄白色! 身旁秦免转身便想离开,杨宝珍一把拽住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迈步: “你这样不行,要去医院!伤到脑子怎么办!” 少年去意已决,没有回过头望回她的打算。 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双手套,熟稔而自然地戴在了手上,遮住了他不愿被人所见的残痕。 他淡漠道: “我这样,不是你打的吗。” 他伤成这样。 是她打的。杨宝珍倏而松脱开秦免的衣角。 将沾满血渍的双手展在眼前…… 原来自己手上的血。 是秦免的! 失去束缚的少年头也不回向教学楼走去。 那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杨宝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做梦。 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 她回到了高中时期。 好消息是秦免还活着。 她有机会改写历史,让数年后的秦免活下来。 坏消息是现在是高中时期他们相识的开始。 自己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恶霸头领。本就因烧伤而被同学孤立排挤的秦免,因为得罪了自己,而被自己设计陷害抓住把柄,遭受着以自己为首施行的惨无人道的校园霸凌…… 第3章 第3章 上课铃声响起。 校门口各色早点摊贩准备推着三轮车转移阵地。 零零散散几个学生踩着最后的记名时间加快脚步极速冲刺奔入校门,幸而逃过一劫。 寥有一二实在迟到过久,只能被值日的同学拿着校牌登记上了信息。 这时。 一个少女正不紧不慢悠闲走来。 少女一头黄白长发披肩,稚嫩面庞化着稍显拙劣的妆容。好在有优越五官为基底,再浓重的遮盖也掩不住她本身的精致长相。 她不算纤瘦,是在恰好丰腴的基础上拥有一丝力量感。与出挑的身高与身型比例搭在一起,足以让她一路吸睛。 只是吸睛的原因不仅仅是她的长相身型,还有她的穿着。 长袖卫衣抵挡低温,配上还未及膝的短裙倒是在周遭环境里显得不伦不类。 少女左手一袋卷饼冒着热气,右手捧着手机正专注于打字。 她习惯于人人见到她时露出几分胆怯而匆匆避让,故而没有料到竟有人胆敢阻在她身前。 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天光。 将她拢在了阴影里。 她脚步一止。 散漫瞳眸里凝出了一道锐利,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少年比她高上许多,迫使她要高仰起首才能与他对视。 农村边缘高中管理松散,可从来没有对穿着有过硬性规定。少年却穿着一身并无必要的校服。 好在他挺拔高挑,肩膀宽阔,将那身松垮的校服外套架得宽展有型。 与常人不同的是,不过入秋的天气,少年却戴着一双白手套。 校服外套的衣领拉至顶端,不见脖颈。大半张脸被口罩覆盖,无框眼镜下一双沉冷的眸,仿佛是这严谨遮掩下唯一显露出的光耀星辰。 只是。 少年一只眼尾处的皮肤有些奇异。 如同融化一般扭曲,混淆着纤维般的褶皱,凹入凸起。 “同学,你迟到了。” 冷淡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情绪。 不具少年感的清亮,稍显低沉。 少女会心一笑。 她装腔作态,面目夸张: “哎呀,那真不好意思。” 他阻在她身前,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需要登记你的姓名及班级。” “一班王二,记吧。” 她眼尾一挑,侧身便想离去。 谁知。 那不知死活的人竟横展手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杨宝珍。” 他侧眸望向她: “我知道。” 气压从此时降低。 少女轻蔑的笑颜渐渐冷却: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拦?” 语落。 杨宝珍无多废话,握紧的拳头狠狠向少年侧脸砸去—— 戴有白色手套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她的腕。 她的拳头离少年的侧脸只有一纸之距。 她震惊于他极其敏捷的反应力与让她再难挣扎的力量。 这是寻常同龄男性难以具备的能力。 “秦免。” 气焰从她周身燃起: “我也知道你。” 杨宝珍当然知道。 那个孤僻的优等生。 在瘫颓泥沼一样的县城边缘学校里,少有的埋头学习的人。 那个。 因烧伤毁容而见不得人的丑陋怪物。 以上。 二人相遇的画面穿梭过脑海,让杨宝珍再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秦免的日子并不好过。青春期的叛逆少女发起狠来毫无底线,充斥着血腥与暴力,凌辱与欺压。 她将那个少年折磨得不成人样。 每每回忆到一瞬而过的画面,都会让她钻心刺骨的疼。 如果她早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她最爱的人。 如果她早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如果她早知道这个少年会英年早逝,因她而死…… “不用如果,我现在就能改邪归正啊!” 杨宝珍一拍脑壳。 顿悟了。 陈旧的深红木门早已褪色,残破不堪异常斑驳,被轻轻推开都能发出刺耳的拖响。 只听一声洪亮的吼喊: “宝姐!” 杨宝珍被吓了一跳。 这里是学校废弃的旱厕,是杨宝珍学生时代的秘密基地。 与秦免一别,她便一个人坐在这里。 因为她知道,不久之后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便会从课堂上大摇大摆离座,相约一同来到这里与她相会。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们就来了。 最先进门的大嗓门叫张梦,她皮肤黝黑挑染着几缕红色头发,圆圆的脸蛋笑得极具感染力。跟在后的女孩儿名为李薇薇,在陈梦的衬托下她稍显消瘦,剪着厚厚平刘海,几近遮挡住她的眼睛。 当多年不见的好友以少年时期的模样出现在杨宝珍眼前时,她五味杂陈。 思念的洪流让她鼻酸,可以被称之为“黑历史”的装扮却又让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二人没有发现杨宝珍的异常。 张梦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惊呼: “宝姐!你怎么了!” 李薇薇急忙来到杨宝珍身边,扯起她的衣摆拧着脸: “天,满是血噢!你哪去刚架了?” “安啦,不是我的血。” 杨宝珍悄然叹息: “是秦免的。” 张梦从来粗线条,自然无所察觉。但李薇薇却觉得横竖不对劲。 不管是杨宝珍的神情举止,还是她话语间的温和,都显得极为诡异。 以往每每来到这里,杨宝珍都会翘着二郎腿半躺在她专属的木椅上。时而还会洒脱的仰首横躺,双足摇摆。 可今天,她就这么规束的坐着,短裙下竟然还垫有一张旧报纸,像是怕这里的尘灰染脏了她的衣裙。 就如李薇薇所想,张梦神经大条的直挪着屁股往杨宝珍身边坐: “嘿!宝姐,我跟你说!今天我去搞了个好东西加到了怪胎水瓶里!保证他喝了一泻千里!”见李薇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张梦索性帮好友献上功劳:“薇薇也没闲着!我在旁边灌药水,她在怪胎抽屉里塞了刀片!只要那怪胎伸手进去……” 不等说完,杨宝珍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张梦显然被杨宝珍的激动情绪吓了一大跳,她还在复盘刚刚自己的话哪个字让大姐头如此反应,只见杨宝珍已经夺门而出,再不见踪影…… “宝姐这是怎么了……” 张梦挠着圆乎乎的下巴,一脸困惑。 “不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李薇薇眉头紧锁,双手环抱于胸前,若有所思。 第4章 第4章 下课铃声刚打响。 教室里如潮水般的人就直外涌,渐渐填满了狭窄的长廊。 人潮中忽而空出一隙长长的路径,人们纷纷面露惊慌退避到两侧。 只见一个黄发少女穿梭而过,大步狂奔进了一间教室。 褪色木门显露出原本木色纹理,随着杨宝珍的大力推动砰的一声撞在墙壁。 闻声投来目光的几人在认出了来者何人后,再不敢多瞥去一眼。紧忙蹑手蹑脚往教室外溜。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排那坐于窗边的少年。 少年的伤未经处理残留着深红色的血渍,衣裤上的血点子已经变成了乌褐色。 带着白手套的手握开了盖的塑料水瓶,反复使用过多年的塑料瓶早已扭曲变形,布满划痕。 此时,他唇缝之间还留有一隙湿润。 稍稍鼓起的脸颊显然还未来得及吞下口腔里的水。 眼见着他喉结微动,杨宝珍疾步而去一巴掌将他的水瓶拍落—— 塑料水瓶跌在地面。 弹起又落,滚了好远,凉白开撒了一地。 “吐出来!快吐出来!” 没等秦免反应过来,她已率先勾过他的脖颈,一只手用蛮力撬开了他的嘴,两指一个劲儿的往里扣,扣到他不得不呕出了喉咙里的水。 不适感让他迅速挣脱了她的束缚。 秦免摘下眼镜弯着腰,手捂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一直咳到面红耳赤都不见停。 杨宝珍来到秦免课桌前,直往抽屉里探脑袋。 苦苦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张梦所说的刀片。 一排锋利的刀片七歪八扭插在抽屉侧,这要是毫无意识将手伸进去,他的白手套一定瞬间会被血色染透。 杨宝珍不敢想,蹲下身把刀片一片片摘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手心。 好不容易摘了干净,她翻找出秦免的草稿本,顺势撕下一页将其包了起来。 陈旧的木头课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桌面上摆放着整齐的书本。 只是从中难以挑选出一本可以称之为完好无损。 杨宝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望着那厚厚一沓课本出神,眉心不禁颤了颤。 灼烧、油污、墨染与恶意涂鸦。 无一不是出自于她的罪证。 秦免的成绩一直很好。 一直很好。 那时。 她想把他拉下水,她想看他一无所有。 用墨水泼透他的书,用泡面汤淋湿他的书。 再寻来一本,用打火机点燃。 眼看着火舌越卷越旺,然后扔到他跟前,让他脱下手套用手摁灭。 “反正你那双丑手都烧伤了,再烧一遍也没什么区别。” 她曾这么对他说。 于是。 他脱下了手套,将掌心按在火焰上。 身体的条件反射让他迅速抽离,又生怕火焰吞噬更多书中的内容,而不得不逼迫自己去碰触烈火。 他疼得手臂痉挛满头大汗。 让那掌心烧得一塌糊涂。 让本就丑陋的手。 更丑了。 书中的内容变得缺一块少一块。 他借来他人的书,将残缺的部分抄写在笔记本上。 笔硌破了他掌心的水泡,积液与血混淆在一起,他咬着牙不知疼。 在麦田里,在牛群中,在果树下。 他抄了好久好久。 可她并不想就此放过他。 她撕毁了他的笔记本。 一页页工整字迹的笔记被撕成了许多许多瓣,像雪花似散落在地面。 被她的鞋底碾过,留下了浅灰色的鞋印。 他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从来笔直的腰杆曲弯了许久,不管她在他身后如何踹打,他都只顾手中的碎片是否有遗漏。 他傻傻拼凑着那碎散不堪的笔记本。 即便她在一旁捧腹大笑,扬言:拼吧,拼好了我再帮你撕碎! 终于。 在她锲而不舍的百般刁难下,她达成了她的目的。 他的成绩下滑到了冰点。 塑料水瓶的捏响抽回了她陷入回忆的思绪。 杨宝珍红着眼看转过身去。 见秦免拾起了地上的瓶子,她紧忙一把夺了下来: “这水里加了泻药,瓶子不能要了!” 听言,秦免一瞬惊觉。 他用手背擦过唇沿,朝着门外的方向大步走去了。 杨宝珍跟了一路,从楼上跟到了楼下,跟进了教学楼旁的公共厕所。 也不顾忌男女有别,就这么直接闯入了男厕所。 厕所内逗留的几个男同学本想骂骂咧咧。 一见着杨宝珍的脸,立马缩着脖子往外跑。 “这里是男厕,麻烦出去。” 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一拧,刺耳的声音让人汗毛立起。 淡漠出言的少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摘下手套捧起水流往嘴里送,把口腔漱了一遍又一遍。 水流砸在瓷砖砌成的池盆里,狭小空间荡起哗啦啦的回响。 阴湿感透骨一般的冷。 他与她站得很远。 就像是有一面高墙竖在二人之间。 让她无法靠近他。 即便是用力捶打着墙面呼唤着他的名字,他都视若无睹沉默不语。 从秦免死在她面前到秦免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过两天。 两天。 她六神无主坠入绝望的深渊又被迫掩饰悲痛,再落入无法接受的诡异现实从惊喜到失落。 她的情绪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明明两天前他拥着她亲吻她的脸,用温言软语染红了她的耳根。 明明两天前他与她还有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温馨幸福在小小的家里灌满欢声笑语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他的离世变成了再也无法重塑的泡影。 这场不能用认知去解释的时间回溯给予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起初她的兴奋的,即便起始落在了一个并不美好的节点,她也并没有因此气馁。 但当那些血淋淋的“罪证”赤裸裸摆在她面前。 逼她重视,逼她以现在的心境再次直面。 但当他用刺骨的冷漠砸向她,翻开那些曾经被她一遍遍抚平的溃口。 她有些承受不住了。 酸涩涌向鼻腔。 温湿盈满了她的眼眶。 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 她瘪了瘪嘴,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微弱的抽泣声让秦免惊愣了一瞬。 他转身望去。 只见从来狠戾顽劣的少女低垂着头,肩膀抽颤着。 晶莹的泪珠在她的脸颊上滑过一行湿痕。 凝结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一个眨眼之际。 几乎能捕捉到垂直滴落的轨迹,洇湿在少女的裙摆。 湿色在裙摆上渐渐扩大。 犹如他骇然骤变的瞳孔。 她在哭? 他第一次见她哭。 心惊之余尽是手足无措: “你、你干嘛?” 被打的是他。 被折磨的是他。 她又在哭些什么? 鳄鱼的眼泪并不值得可怜。 可他坚定的漠视开始微微松动,让他不自控地向她挪去了半步。 “宝姐!” 一声高呼从公厕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迈近。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乌泱泱一大群人挤进了大门。 来的人有男有女穿着花哨,头顶上的发色一个赛一个五彩缤纷。 紧身束腿裤配上陈年人字拖,黑黢黢的皮肤上各式各样褪色的纹身刻意袒露在外边。 他们有的叼着烟,有的嚼着槟榔。吊儿郎当的站姿就跟缺了骨头一样歪斜。 “我操……” 为首的张梦走到了杨宝珍身边。 瞬间被眼前所见惊得哑口无言。 缓了许久,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宝姐……你哭了?!” 嘈杂声伴着惊叹叠起。 渐渐转化为怒骂,直指向水池旁的秦免。 张梦掀起衣袖恶狠狠瞪着孤立的少年: “狗叼个死杂种!你搞哭宝姐?!你今天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还没等她弯腰掏出藏在裤腿子里的利器。 却见杨宝珍抬起一只臂,阻在她面前。 黄发少女用袖沿用力抹了把眼泪。 转身之际,就像是把秦免护在身后。 “以后秦免,我罩的。” 通红的双眼尚还湿润。 锐利目色跳脱出了她片刻的柔软,极具威胁: “你们谁敢动他,就是和我杨宝珍作对!” 第5章 第5章 放学回家的路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那时的路还没修,尘土飞扬。 道两边都是烂泥巴,顽强的野草倒是生机勃勃长得勤快。 一丛丛一簇簇,和半个人一样高。 不过修不修也没什么两样。 生完孩子的第二年,她与秦免曾抱着乐乐回了趟老家。 泥巴路铺上了水泥,野草也除了干净。只是崭新的路面坑坑洼洼,车子开过都要把人颠出五里地。 天微微暗。 屋群中星星点点亮起了灯,一道道炊烟升起。 穿过屋子与屋子之间狭小的过道,扑面而来的都是柴火味和呛鼻的爆炒辣香。 杨宝珍不禁打上了几个喷嚏。 邻家栓在门口的大黄狗远远听见就叫个不停。 大概还是记仇。毕竟每逢过年的时候,她都会把它的不锈钢饭碗炸飞到了天上去。 转角处就是她的家。 一座小小的平房。 村子里的建民宅形态各异。 家里边穷点的还保留着祖宅的泥石墙。赚了些钱的都把旧宅推倒重建,墙面刷上了水泥。更有飞黄腾达的不仅将外立面贴上了瓷砖,还将方方正正的屋子加上了新潮造型。 小小平房是用红砖砌成,不过没钱刷水泥,就让红砖一直裸露在外。 就像一个半成品。 打开屋子陈旧的的大铁门。 只听“咔”一声响,裸露着电线悬在屋子中央的灯泡光亮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小平房里冷冷冰冰。 前厅除了一副木制桌椅,再没有任何家具 小小的空间里鸦雀无声,没有一点生机。 从她懂事起,她就这么一个人在这座小平房里生活了很多年。 父母各自组建家庭后将她视为不堪再提的黑历史。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供她存活,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 多的不愿深想。 因为自她走出这里成家之后,这段过往就只是她充满苦涩的回忆而已。 只是她从没想过,她会回到过去。 就像好不容易攀着藤蔓爬出深渊,又狠狠摔下谷底。 她只能重新面对黑暗,并且要把所有艰难险阻再经受一番。 没有了爱她的丈夫。 没有了爱她的女儿。 没有了她爱的家。 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想到乐乐,杨宝珍心里紧了紧。 脑子里闪现出一幕幕那肉嘟嘟的小脸。 她的笑,她的哭。 她紧紧抱着她,对她说: 妈妈,我爱你。 然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乐乐。 “乐乐。” 柔动的目光泛起了薄薄水色,她自言自语: “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 念出这个名字时,像是出现了一股神奇的力量。 将勇气一点点汇集。 让她挺起了被萎靡压弯的背脊。 时间重新来过一定不是一件坏事。 即便现在的秦免怨恨她,即便现在没有乐乐。 她也能凭自己创造出她想要的未来。 未来,她不仅能让秦免活下去,还能改变很多东西。 她会让一切回归到原来的美好,或许比曾经更加美好。 不待多时。 杨宝珍首先冲到了自己房间里。 红砖墙面上,无数张流量巨星当红小生的海报密密麻麻晃眼睛。 杨宝珍记得,这是自己以前追过的明星。 只见她目光不屑歪嘴笑了笑,扛起板凳倚在墙边,随即踩了上去。 “撕拉”一声,海报被撕得稀巴烂,流量小生清秀的笑脸只剩下一双眼睛。 “未来会婚内出轨还把老婆打成重伤的家暴渣男,去死吧!” 说着,她把手中的海报用力揉成球,狠狠砸在地面。 好不容易撕光了所有海报,她转溜着眼珠子又盯上了一旁的简易书架。 一整排网络言情小说设计花哨。 她随意抽出一本,翻阅念道: “渣男为了白月光挖女主的肾……什么玩意儿。” 杨宝珍翻了个白眼。 把书往地上一扔,再抽了本: “为了一个男人两个女人斗得你死我活……累不累啊。” 杨宝珍瘪了瘪嘴。 又把书往地上一扔,再抽了本: “女主暗恋男主思念成疾,看着男主和别人结婚然后跳河了?!” 杨宝珍气不打一处来。 直接一本接一本抽出了所有小说扔到地面,与那堆海报碎片聚集在一起。 回想上一世,她读完高中就进了镇上的工厂里做工。 做了几年没有发展,只能卷起铺盖去城里谋生。 也就是在一座边缘小城里,她遇到了高考失利去到普通大学,毕业后刚刚工作的秦免。 二人久别重逢。 因为没有学历,接下来的日子她找工作都并不顺利。 兜兜转转换了无数份工作,好不容易才留在一家烘焙店从学徒做起,慢慢学技术。 重新来过的这一次机会。 她该怎么走自己人生的路? 先不说现在努力还来不来得及。 她深刻理解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这是她陷入迷茫的关键。 然而一个最烂的起始根本没有多余的选项,摆在眼前的除了考学她无路可走。 如果放任不管,自己可能又会走上过去那条老路,一尘不变。 与其想这么多,还不如尽其所能拼一把。 是好是坏以结果定论,没必要陷入无数个假设的漩涡。 这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眼下,除了自己的前路。 她必须还要扭转秦免的前路。 结婚生子后,秦免早已不再提起自己的梦想。 他在一所当地企业里朝九晚五勤勤恳恳,一路从基层做到管理。让一家三口从出租屋搬进了三室两厅的小家。 一切都来之不易,其中艰辛在二人为人父母后更能体会。 思来,这也算是自己造的苦果自己吃。 秦免高中时期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如果不是她的恶意为难,他考上重点大学不是问题。 如果能从重点大学毕业,或者有机会继续深造,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 杨宝珍深吸一口气,给足了自己信心。 为了她自己,为了秦免,为了乐乐,为了他们的家。 她必须振作起来。 张望一番后,杨宝珍抓起了几只印着猪饲料品牌的编织袋,蹲下身将满地的书籍海报明星写真一把一把装了进去。 那天。 杨宝珍从家里拖出了一个又一个满满当当的编织袋。 在收废品的阿公骑着三轮车赶到后,她连拖带扛的将编织袋送入了车斗里。 第6章 第6章 蹲在断墙角的红发小伙瞪大了双眼,惊骇之下差点把烟头吞进喉咙里。 他脖颈处还没来得及上色的青龙纹身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好似在隐隐扭动: “我操,这他妈是宝姐?” 这一声惊呼在空旷的废弃仓房里几经往返。 震耳回音让在场的所有人向大门口投去了目光。 负光而来的人身姿挺立步伐傲气。 只听“哐啷”一声。 她踹开了挡在脚前被碾扁的啤酒易拉罐。 也就是这一声踹响。 原本喧闹的废弃仓房突然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敢再言语一句。 几十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杨宝珍从门外走进的身影。 盯着她披垂在肩上的乌黑长发。 “怎么的,最近流行黑长直?” 张梦挠了挠脑袋,满眼不解的与身旁李薇薇悄声道。 李微微显然震惊在那一动不动,毫无回馈的反应让张梦的话显得在自言自语。 “宝姐。你今天这身什么打扮啊?!” 这句话虽有收敛,但明眼人都能品出其中嘲笑的味道。 不说放眼望去几十人,往大了数十里八乡道上的人,没几个敢和“龙霸帮”的头头这么说话。 不过说这话的林娜向来都有几分逆骨,仗着当年被杨宝珍“强行收编”前的风光过往。总觉得自己在龙霸帮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倒也不怪她尖声惊叫。 杨宝珍一身装扮着实诡异。 与周遭衣着花哨满身纹身的众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不仅染黑了那一头金发,还擦去了她最爱的巨型卧蚕和下至眼线。 素净的脸庞不沾粉黛,过于保守的衣裤加上一双运动鞋,与曾经的她判若两人。 杨宝珍的脚步停在了锈迹斑斑的铁架前。 这个被他们称为“王座”的铁架子还留着上次与隔壁职高灭世帮决战后的折痕。 就像是荣耀的勋章,是他们胜利的证明。 眼见着他们的老大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上去翘起二郎腿,而就这么站在铁罐子旁。 她环顾四周的目光里少了分玩世不恭的颓气,也没有了那令人惧怕的煞戾。 那双泛着光泽的眼睛以岁月积攒的深厚为基底,褪去邪气的锐利尚在,多了些正气。 是他们从来嗤之以鼻的正气。 就在杨宝珍抬脚的一瞬间,蓄力一踹。 “嗙——” 那象征着“权力”的铁罐子就这么被踹倒在地。 还没等无数张充满疑问的脸面面相觑。 她宣声道: “从今天起,龙霸帮解散。” “开什么玩笑!” 林娜的声音中气十足,盖过了叠起的惊叹声: “你把姐妹弟兄们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宣布解散?” “宝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张梦小跑着来到杨宝珍身旁,着急得很。 可杨宝珍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该说的话说完后,她便向仓房门外走去。 见杨宝珍要走,林娜不乐意了。她大步过去拦在杨宝珍身前: “宝姐,我们龙霸帮在社会上什么地位!你说解散就解散了?至少要给姐妹弟兄们一个解释吧?” 又是“社会”又是“地位”的,这话从这十几岁的小姑娘嘴巴里头冒出来异常幼稚,让杨宝珍忍不住哼笑了出来。 倒也不全是笑林娜,更是笑曾经的自己。 回想过去。 职高那帮“灭世帮”的人横行霸道惯了。 不仅在职高中专里作恶,还来普高领域收保护费欺负人。 林娜的小团体从来打不过人多势众的灭世帮,硬碰硬无数次,都被碾压得毫无喘息的余地。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巧合下,杨宝珍创立的“龙霸帮”。并在吞并了林娜组织后走向了巅峰,让灭世帮再不敢来侵。 虽说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某种平衡,但这所谓的帮会组织怎么可能会是善类? 一人恶或许能藏在心里。两人恶也会思及寡不敌众不敢肆意妄为。当一群人恶起来,就摒弃了边界与下限,无所畏惧。 要是从此瓦解,或许他们再不敢以团体之名逞威风。 十几岁的自己眼里只有钱,对作践生命没什么兴趣。除了坐收保护费,对于毫无还击之力的普通人进行的暴力行当基本不会亲自动手。然而对手下小妹小弟作践生命的行为却也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上了作践秦免?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山巅石缝里长出来的花。 迎着狂风暴雪几近摧折也拼命的活着。 好美啊。 她痴迷于它的花色,更痴迷于那水火之中的挣扎。 “龙霸帮因我而生,因我而死,也算是有始有终。” 自己曾经的狂拽模样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杨宝珍在脑海里搜索了无数个古惑仔电影,模仿起了黑道主人公的姿态放起了狠话: “既然如今我已经宣布解散,以后谁要是敢再顶着龙霸帮或者我杨宝珍的名头做社会上的事情,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了。”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工作多年还为人母的成年人。 当这些话说出口时,尴尬从天灵盖一路麻到后脚跟。 哀叹声与祈求声如巨浪翻来。 偶有零星质疑或怨怒也被畏惧者阻止。 毕竟宝姐的拳头不是盖的,谁也不想因此挨了痛。 她走得洒脱断得果决。 除了张梦和李薇薇追在她屁股后边一路出了废弃工厂,也没人敢离她太近。 从进门后,霉味与浓重烟臭味弥漫在周围,杨宝珍早已忍无可忍。 好不容易能呼吸上新鲜空气,她不禁深呼一气抬手搓了搓鼻子。 自怀孕起她就完全把烟瘾戒了,突然扑来那么浓烈的烟味她根本难以适应。 再加上这些个“混社会”的小青年从来不会在个人卫生上下功夫,体味与烟味混杂,别提多让人窒息。 “宝姐、宝姐……” 张梦喘着粗气,脚步轻一下重一下: “宝姐,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解散帮会?”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当着大伙的面不能说,现在就我们仨总能说了吧?” 李薇薇穷最不舍。 解散帮会只是她的第一步。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至于真相她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希望能有用。 杨宝珍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脚步。 她眉头一拧,故作认真道: “我去找大师算了命。” 俩人哑口。 两双眼睛互相瞪了许久才由李薇薇发表疑惑: “大师说……要解散帮会?” 杨宝珍深深叹了口气。 深沉道: “算命的说,我要是坏事做尽会折我未来老公的寿。所以我要从今天开始行善积德,为我那可怜的老公续命。” “这你也信?!” 李薇薇干笑了两声。 杨宝珍当然预料到二人的反应。 她自有办法让二人信服: “我也找大师给你俩算了算,大师已经给我透露了天机。” 听到与自己有关,二人竖起了耳朵。 “薇薇。你家是不是不见了一只小牛崽?” “我操……大师算出来的?!” 李薇薇惊讶得闭不上大张的嘴。 杨宝珍颔首。 摩挲着下巴沉眼到: “大师说,你家的牛被隔壁瘸脚老汉偷了,藏在他家的猪圈里头。这大师说的对不对,去瘸脚老汉家看看你就知道了。” 李薇薇愤愤点了点头。 “梦啊。你家包子铺下周一会有一劫,事关人命。一定要在周一上午关门半天,便能度过此劫。” 杨宝珍脸色犯难: “如若不然,会有倒闭的风险。” 张梦脑袋瓜子搅合成了浆糊,起初半信半疑。 直到听李薇薇家真就在隔壁瘸脚老汉猪圈里发现了丢失的牛崽,她不得不重视了杨宝珍的话。 好不容易回家劝说老娘在周一早上将包子铺关门了半天。 中午母女二人待在家里饭还没吃,就听人火急火燎跑来说她家的包子铺撞进了一辆失控的大货车。 要是当天留人在里边,后果不堪设想…… 第7章 第7章 将裙子整理好,杨宝珍坐在了她的专座木椅上。 她一边抚顺着凌乱的及腰黄发,一边掏出了一支烟,衔在唇间。 火机打响那一声,她望着那颤动的火苗,双眼微狭。 抬手间,移动的火焰慢慢遮住了眼前少年的半张脸。 半张完好无瑕的脸。 少年垂着头,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在系扣腰间的绑带。 浓长的睫毛扑落着,因眨眼而微微颤动。 高挺鼻梁划分出了浓重的阴影面。 轮廓精致的脸多一分便显得宽大,少一分便显得瘦窄。就这么不多不少,削得锐利又流畅。 “要不下次不戴了。” 少年抬起头,那双因麻木而失去光泽的双眼望着她。 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 杨宝珍微微一笑: “你的孩子,应该很漂亮吧?” 空洞的眼睛大张。 瞬间斥满惊涛骇浪: “你疯了……” “急了?” 少女捧腹大笑,笑得肩膀抽动不停。 在火机熄灭的那一刻,在少年那被烧伤的半张脸显现在眼前的那一刻。 她的笑意倏然而止。 “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摊上你这么个畸形老爸,多丢人啊。这辈子就只能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 火机再度打响,点燃了少女唇间的烟。 烟雾绕散升空时,她斜眼望着他: “说不定还是个短命鬼,和你父母一样被你这个灾星给克死呢。” 从来麻木的瞳仁里闪动过一丝微波。 却被他的侧首掩盖而过。 秦免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包,逃离一般的就想往门外走。 “我允许你走了吗。” 她厉声牵住了他的脚步。 “你还想怎么样。” 他淡漠问。 秦免没有想到杨宝珍会突然踹向他的膝弯。 他一个不稳跪倒在地,书包从半边肩膀滑落下来。 她掐扣起他的下巴,迫使他高高仰起头。 她盯着他那双无波无痕的眼睛,很不得趣。 “哭。” 她命令: “哭给我看,我想看你哭。” 她疯了似的想在他眸中寻到刚刚一闪而过的波纹。 可涣散的目光都不愿聚焦于她的脸,冷漠无光,连生机都不剩了。 她想看他有别样的反应。 惊与怒她看腻了,也厌烦了。 她想看他哭。 他的恐惧,他的悲痛。 他最软弱的一面。 她将他的书撒了一地,点燃了他的书包。 他望着地上那团愈演愈烈的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哭啊。” 她再次掐起他的下巴: “你他妈给我哭!” “啪——” 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 一个接一个狠重的耳光扇红了他的脸。 即便如此,少年依旧没有看她。 斜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即将烧毁的书包。 摇曳的火焰刻在了他的瞳孔里。 越烧越旺。 “同学,你的书包是哪里买的?” 低头走路的男同学听到这个声音惊了惊。 他抬起慌张的脸,踉跄退了几步。 在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他目生惊奇地盯着那人的一头黑发。 又生怕自己的目光过于冒犯招来横祸,赶紧又低下了头。 在迅速脱下自己的书包后,他抖着手捧在身前: “宝……宝姐、书包……书包孝敬您的!” 杨宝珍拧着眉心挠了挠头。 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刻意放轻了语调: “你别误会!我不要你的书包。麻烦你告诉我哪里买的,我想去买一个。” 小村镇里没什么品牌概念。 随处可见印着大品牌商标的日用品。 倒勾的而寸克,狮子图案的飙马,可谓是随处可见。 杨宝珍很满意自己给秦免买的新书包。 没品牌标,设计简约,背起来还舒服。 就在她高高兴兴抱着新书包来到秦免班里时,却发现他不在。 无奈,她只能将书包放在了他课桌旁。 秦免座椅上是他的书包。 那个被烧烂了大半的书包。 烧缺的边沿是洗不掉的黑褐色,残破部分拼上了别样款式的补巴,强行拼合在一起,只为让装在里面的文具不会漏出来。 书包烧得破烂不堪,好在缝补的走线整整齐齐。 看着那细致的走线,杨宝珍轻轻笑了笑。 乐乐玩具柜里的芭比娃娃,大半的娃娃衣都出自于秦免之手。 起初只是基本的连衣裙,在秦免的苦心钻研下逐渐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公主裙。只要是乐乐想给娃娃穿上的款式,秦免都能完美复刻。到后来秦免甚至买来了缝纫机,寻思着直接给乐乐做衣服。 “你怎么会这些缝缝补补的手艺?” 那时,她捏着他做的娃娃衣,笑问道。 “外婆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后,我就慢慢学。破了衣裤我能自己补,坏了的书……”他的话顿了顿,继续道:“坏了的日用品补好了还能用,就不必买新的了。” 那时,她抱着他撒娇道: “好老公,我想要蕾丝头花!你帮我做嘛,我要你亲手做的。” 他回拥着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好。” 甜蜜的回忆在此刻显得有些酸涩。 杨宝珍鼻息长长一叹,在最后看了眼课桌旁的新书包后,便转身离开了秦免的教室。 还以为秦免会背起她为他买的新书包回家。 没想到放学时,少年的身后还是那只被烧毁的旧书包! 杨宝珍大步来到人散了大半的教室,只见那崭新的书包原封不动还躺在秦免课桌旁。 想来他是不会接受她的东西,她只能一把拿起新书包,奔跑着追赶他的身影。 突然阻在身前的少女拦住了他的迈步。 秦免退了半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书包是我给你买的!里面没刀片没图钉也没有放任何奇怪的东西。” 少女气喘吁吁,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直往里掏: “你的笔都被我弄断了,写字都断墨。我给你买了新笔新本子。” 说着,她掏出了一个透明笔袋,里头装着满满一袋笔: “还有书。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帮你弄一套新的!” 她咽着唾沫平缓着自己的呼吸,跑乱的黑色碎发粘在她微微湿润的侧脸。 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很是陌生。 没有轻蔑,没有阴邪,像挤进了满满的光辉,闪闪发光。 甚至可以称之为真诚。 真诚? 在这个女魔头心里会有这种东西吗? 她不过是想到了别样戏弄他的方法吧。 秦免这么想。 “麻烦借过,我赶时间。” 他不打算接下她手里的东西,侧身便想擦身走过。 一个大力拽扯着他的臂膀,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外套被拉扯着脱落下半边肩膀,又被他强行扯了回去。 没想到少女不依不饶,直接将他的烂书包从背上扒了下来。 还以为她又将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施展拳脚。 没想到她竟然蹲下身,将他旧书包里的书本整整齐齐移入了新书包里。 装满书本的新书包被硬生生塞进他怀里。 少女将烧毁的旧书包一把甩在肩膀,指着他厉声道: “秦免,我告诉你。我给你的东西,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求是不可能求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杨宝珍。 既然他不接受她的好。 她就逼他接受。 第8章 第8章 “死野崽!你恁子现在才来噢?!” 捧着大铁锅的阿叔挂着个黑脸,忙得脚不沾地。 他骂骂咧咧与奔跑而来的秦免擦身而过,看都不看那少年一眼: “能干干,不干滚嘛!” 红色遮棚里,桌椅已经摆放好。 一个大红囍字贴在正中央。 供婚礼新人讲话的台阶上铺着皱皱巴巴的地毯,四面草草点缀着褪色的假花。 宾客围在圆桌旁,生怕亏了份子钱似的,一把一把将瓜子糖果往兜里装。 穿过人群,秦免钻进简易搭建而成的露天厨房。 掌勺的大厨在催促声中焦头烂额,几个端菜打杂的阿婶恨不得一人掰作两人使。 秦免从纸箱子里翻找出袖笼与围裙,脱下书包就准备着装。 从来会将书包往地上随意置放的秦免动作忽而止了止。 他弯身寻来一个废弃塑料袋,将那崭新的书包仔细包裹在里面。 书包上还挂着印有价格的标签。 他握着标签挂牌,盯着那串数字眉头紧了紧。 这是她花那么多钱专门为他买的吗? 他这么想。 鼻腔间的轻哼声带着些许冷意,他为自己的假许感到十分可笑。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是从哪里偷来的想要设计栽赃? 或者带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一定是这样。 “秦免!分酒来!” 远处传来唤喊。 “来了!” 应过一声后,他取下鼻梁上摇摇欲坠的眼镜收入口袋。 便一边挂上围裙一边往人群里走去。 —— 夜来没有路灯。 哪里有巨石哪里有洼坑,全凭肌肉记忆。 即便疲惫已经拖着秦免的身体酸痛不已,他还是一刻都不敢放慢脚步。 直往家的方向走。 进了村还要往深处走,穿过田野与溪流,一直走到的山脚下。 小小的泥巴房围着栅栏,圈出了一个小小的庭院。 鸡仔早就回笼了,发出咕咕咕的叫响。 秦免推开院子木门,迎着窗子里透出的暗黄光芒走进了屋。 “外婆,我回来了……” 他松懈下淡漠的脸,露出了难能可见的温和。 而这一隙温和,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倏然成冰: “杨宝珍?你怎么在我家?” 裸露的电线牵扯着电灯泡悬在空中,站在桌旁的少女扎着马尾。 她卷起衣袖,正将手中塞满肉沫的豆腐泡放进了碗里。 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秦免!你回来啦?” 话刚出口,少年一把抓扯着她的腕就往门外走。 “你、你、” 杨宝珍被拉扯得脚下踉跄,奋力挣脱之下终于重获自由。 她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腕: “秦免你干嘛啊!” “杨宝珍你说过的,你不会为难我的家人。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焦急的情绪让他声调上扬,他担心地往里屋望了望,再度接道: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也做了,你要我收下的东西我也收下了。我到底还有哪里做得没有让你满意?” 杨宝珍眨巴着眼睛仰首望着他。 不见戾气也没有怒火,反倒生出了一丝俏皮滋味。 忽而,她拉高了声量喊道: “外婆——!秦免回来了——!” “哎!免崽回来了啊。” 里屋传来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只见一个慈眉善目胖乎乎的白发老人笑眯了眼,带着沾着油渍的袖笼走了出来: “第一笼豆腐圆子上锅蒸咯,待会儿熟了你尝尝。宝珍带了好粉的荔浦芋头来噢,香得咧。” “外婆,第二笼我马上包好了。” 说着,杨宝珍回身重回桌前,抓起一个空瘪的豆腐泡就要往里塞肉。 “免崽,愣着干嘛啊,给宝珍帮把手啊。” 外婆催促了一声后,听着水沸声响起,又钻回了里屋灶房里。 秦免迟疑了片刻,徘徊在嘴巴边的话最终咽下了肚。 他放下书包,脱下了手套。在洗净了双手后一边卷起衣袖,一边来到了桌前。 四方的小木桌不大。用以祖孙二人平日吃饭,也用以秦免写作业。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他即便想离得远些,也根本远不到哪里去。 肉沫混有剁碎的芋头马蹄胡萝卜,还有香菇和木耳,可谓是色彩缤纷。 空瘪的豆腐泡被肉沫填满,变得圆圆鼓鼓,一个接一个整齐摆放在蒸笼上。 “外婆眼睛的问题是白内障,无论如何我们得带她去一趟医院,早治疗早好。” 她的话让他指尖一顿。 秦免疑着眼侧首望去: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的眼睛……” 上一世。 秦免外婆白内障病情严重后几近失明,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整日呆在家里,一个人从白天坐到晚上。 不久后,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也就是在秦免高考前的一个夜晚,外婆迷迷糊糊赤脚离开家里一夜未归。第二天被村民发现淹死在了浅溪中央。 这是秦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唯一记挂着他,爱着他的人。 杨宝珍还记得那一天。 阴空下,披麻戴孝的少年拖着板车,板车上躺着用草席裹上的冰冷躯体。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脸。 板车拉绳生生拽着他的肩膀,他身体前倾, 孤寂的背影碎落了一地残息,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向山后坟场走去。 如果能治好外婆的眼睛。 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被孤独与无助吞噬,然后忘记一切? 或许还能看到秦免考上大学。 或许还能参加她和秦免的婚礼,乃至看到乐乐出生,看着乐乐长大。 “我这次来带了些水果,牛奶,老年人要保持营养均衡,别总纵着她吃那些寡面。” 杨宝珍装有满满一腔信心。 她望向他,露出了一个纯澈见底的笑颜: “还有上头那灯,下次赶集我们一起去挑一个护眼的灯泡,要亮一些的。这昏昏暗暗伤眼睛,伤外婆的眼睛,也伤你的眼睛。” “为什么。” 他的眉头好像怎么都烫不平。 问出来的话依旧如此冷冷冰冰。 为什么。 为什么送他书包,为什么来他家里。 为什么关心他的外婆,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变得…… 那么奇怪? “秦免,对不起。” 她面向他。 微笑落幕后,是万分郑重: “我杨宝珍,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第9章 第9章 “免崽!来加点柴噢。” 外婆的唤喊声打断了他迟留在她脸上的视线。 秦免放下手中的豆腐圆子,倏然抽身往里屋走去。 秦免刚进屋,外婆便拖着小步走了出来: “宝珍啊,我来和你一起包圆子,来来来。” 布满皱纹的手干裂出几道深痕,外婆捏起豆腐泡,动作麻利而熟稔。 只是老者脸上欢喜的笑色不知为何渐渐淡去,凝出了几分愁容: “宝珍噢,你以后多来玩啊,免崽读书以来都没有朋友的。” “好啊!” 她当然知道外婆心里挂着什么锁,她试图用一把钥匙,去为这个忧心忡忡的老者给予开解: “秦免学习成绩好,人也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的。只是他平时都把精力花在用功读书上,所以同学们都不敢打扰他。” “真的呀?” 外婆停下了动作,扬着眉头不可置信。 “真的!” 杨宝珍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他总是带着一身伤回家,书包又破了,衣服又烂了。我问他,他也不讲,就说是自己弄的。我好担忧噢,他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啊?” “没有、” 意为安抚的回应下意识脱口而出。 然而这两个字嚼在嘴巴让她万分心虚: “没有……” 脑子里不可控的回溯起曾时一幕幕画面。 骨瘦如柴的老人坐倒在路边,手里紧紧攥着厚厚的废弃纸皮。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蒙着白雾的眼睛大张着,惊恐万分。 终于。 她听到了外孙跑来的声音,激动撑起身: “免崽!免崽!” “外婆!” 气喘吁吁之下,少年如释重负。 “免崽,我不中用噢。路上摔了一跤啊,起不得身了。” 她知道,她在夜风中吹了多久,外孙就寻了多久。老者顾不得自己的疼痛,心里牵挂着外孙的担忧。 “没事的,老了骨头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就是拖累了你,找了我一晚上没得歇。” 少年将残破的书包背到身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弯着身把她背在宽阔的背上。 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道: “纸皮!我的纸皮!” “拿了的,外婆。” 少年箍紧了外婆的双腿,拖着厚厚的纸皮向前迈步: “我们回家。” 纸皮拖在地面,摩擦声在夜色深处响了一路。 冷风过处,吹得人心口都发颤。 隐隐血腥味入鼻,起初她以为是错觉。 直到环在外孙脖颈上的手沾上了粘稠,她才仔细往他头上摸: “免崽,你怎么流血了啊?怎么流血了?” 喘息间,淡然的声音带着笨拙笑意传来: “天黑没注意,撞到了。没事,不疼。” “免崽,免崽啊。” 老者抽泣着,忍下了哭腔。 她抚摸着少年血淋淋的头,又捂在少年臂膀上利刃划裂的溃口: “怎么那么多伤啊,免崽。” 她似乎知道少年所经历的一切。 却又不得不假作相信少年的话。 因为她深知,她就如一片枯叶,即将落入尘埃。 她无力,更无能。 老人的呜咽声与纸皮的拖响混淆在一起,随着少年沉重的步伐越走越远。 站在路边的黄发少女这才步步走出了阴影面,站在了微弱月光下。 刚刚经受她虐打的少年发了疯似的在夜色中寻觅着。 她当然好奇跟了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亲人。 第一次投身于他悲凉的处境里,被牵动起心弦。 当抽回深思时。 胀圆的豆腐泡被她用肉沫填得撑破了一个洞。 杨宝珍赶紧将肉沫往外掏。 可破了就是破了。 掏出来又有什么用? “免崽脸上的伤毁了样貌,人人都怕。娃娃时,那些小豆子鬼没下数坏得很,不做人事,处处针对他。” 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与记忆中孱弱的模样形成了剧烈的对比。 也让她被记忆凿开的血口子得以抚平。 “现在啊学校里的人躲着他避着他也好,总比欺负他要好。” 外婆心里从来明清。 曾经,她明清秦免在学校里遭受的苦难。 现在,她也明清杨宝珍善意谎言背后的真意。 “别人怕不怕他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他。” 少女的坦言让老者一怔。 同时愣止不动的,还有掩埋在里屋门边阴影下的少年。 胸膛一计闷响,撞得他心乱如麻。 诡异感建立的坚固的防备之下,这让他极为不适。 并非是排斥,并非是厌恶。 而是固城墙上生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痕,在隐隐作痛又令人恐慌。 还来不及用手按住那裂痕,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在我心里边,就是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咔一声微响。 他眼见着那裂痕从他指缝间越延越长。 蒸好的豆腐圆子杨宝珍吃了整整六个。 加上一碗碎肉汤粉,撑得她裤腰都紧得勒肚子。 外婆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盛情邀请她下一次来家里给她下圆子烫火锅。 与外婆道别后,她打着饱嗝往夜路里走。 “杨宝珍。” 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宝珍一个转身,马尾辫甩在一侧肩膀。 微光下。 修长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所见他眸中隐隐闪动的微弱光泽,正投向她的方向。 塑料袋的微响从他手中传来。 他抬起手,递来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外婆给你捡的土鸡蛋。” 轻笑声从她鼻腔中发出。 她也不客气,一把接下了他递来的鸡蛋,捂在了怀里。 然而她似是并不打算转身就走,犹豫之下,她开口道: “要不,你送我一程?” 对于她的命令,他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这并不能称之为命令的语气甚至可以用请求两个字来形容。 像面对多年的老友,却又比朋友更多了分亲近。 手电筒是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 原来他早就做好好了送她一程的准备。 压抑下唇角刚要扬起的窃笑,她随即跟了上去。 虫鸣与蛙声交错响了一路。 移动的光圈映在地面,刚好能照到二人迈进的足尖。 她与他并身走在一起,离得有些远。 刚与秦免结婚的时候他们刚刚同居住在一起。每天吃过晚饭,两个人就会手牵着手在小区里散步。 老式小区的路灯并不明亮,零零散散点缀在道路旁。 也就是借着这一刻的昏暗,他会脱下遮在伤痕处的遮挡,像个平常人一样与她坦然站在一起。 而现在。 她只能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努力回忆着他掌心的温度。 思绪的游离让她慢了几步。 她小跑着追赶了上去,悄悄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你最近,是不是在流水席做工啊?” 她最先打破了二人一路维持的沉默: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难为你。我是想告诉你,那边的老板会拖欠工钱,不久后就要跑路了。” 久久。 少年低沉的声音才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 “我、” 她顿了顿,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说辞。 只是找了一阵子,着实没找到: “我就是知道。那老板成日赌钱,早就输光了家底子,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你别在他那边做事了。” 她并不能详细记得过去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只能想起一些尤为深刻的记忆点。 比如李薇薇家丢失的牛崽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到。许多年后,村里瘸腿单身老汉用牛解决生理需求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李薇薇家才认出了那只可怜的大黄牛是自己家曾经丢失的牛崽。 比如张梦家包子铺撞进了辆大货车,导致当时留在店里的雇员当场死亡,因为赔偿事宜闹得店铺倒闭。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刚好在她曾经最爱的明星生日当天,所以她记得最是清楚。 再比如。 秦免在流水席做工,被拖欠了工钱。 刚好那是一个体育考试前,刚好他的运动鞋被她烧烂。 导致他没钱买新鞋而只能穿着厚实的劳保鞋参加考试。 也就是在那一次考试。 他破破烂烂的劳保鞋里还被放上了图钉,在考试结束后他的脚还在渗血…… 杨宝珍不敢往下想。 她碎步上去拦在秦免身前,满腔热切: “马家村马上收果了,按重量结账,多干多拿。你想去做不?” 冰冷的目色里空无一物。 他对她仍有防备: “马家村要翻两座山呢,太远了,我赶不去。” “有我呀!到时候我借一辆电马,载你去。” 她才不管他是委婉的拒绝还是真有难处: “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早上八点,我在尚水桥头等你!” 第10章 第10章 和秦免约会时,他从来都是提前到。 炎时烈日当头,手提冰镇饮料的男人身着浅色衬衫站在树荫下。 阳光漏过树冠的缝隙,摇曳的金黄印满了他遍身。 小雨淅淅沥沥,男人持着透明雨伞陷在雨色中。 细细密密的水滴砸在伞面又四溅开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流连于他的发梢。 天寒不见雪,长款呢子大衣衬得那挺拔的男人气质出众,只是他脖子上围着的毛线围巾略显粗糙。 当他侧首间,他发现了她的到来。 即便带着口罩,她也能看出他在笑。 他会迎着她走来。 牵起她的手捂在手心里暖和。 然后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 “宝宝。” 他等待着她的身影在脑海中一幕幕交叠。 随着意识从回忆里抽出而倏然落幕。 只留下无边黑暗。 石头桥尽是经年累月的陈痕。 野草好胜心极强,争先恐后从石头缝里往外冒。 现在是早晨七点过了十分钟。 杨宝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得那么早。 此时,她正坐在贴有“张姐包子铺”几个大字的电瓶车上,前倾着身趴在车头。 这个姿势维持得太久还是让人腰酸背痛,她索性直起身,龇牙咧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为什么来这么早? 归根结底还是昨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 不到六点她就起床站在衣柜前闷头沉思,纠结穿哪一件好。 活脱脱就像一个初春少女! 老夫老妻这个形容还是过了,但怎么说两个人孩子都生了同床共枕那么些年。 到如今一切莫名重来,面对着稚气未褪又对她无比生疏的“丈夫”,反倒是让她重拾了脸红心跳。 杨宝珍照着电瓶车开裂的后视镜,不停撩动着鬓发,企图将发型调整到最佳状态。 撩着撩着,撩着撩着。 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向自己奔跑而来。 “宝姐!宝姐!” 张梦头发跑成了鸡窝,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来到杨宝珍身边: “不好了宝姐!” 张梦拖着瘸腿满身灰,脸颊上还布着细微擦伤。 明明前一天找她借电瓶车时还好好的,怎么狼狈成了这副模样。 杨宝珍紧忙跳下车迎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 “宝姐!灭世帮的人拿着家伙来搞我们了!” 清晨街道。 高矮不一的自建房一楼纷纷升起了卷门,准备开门做生意。 挑着担子拖着板车的阿叔阿奶在路过一大群手拿长棍的小年轻时眼都不带抬。 司空见惯的与他们擦身而过。 林娜侧头吐了口血唾沫,高高仰起下巴。 眼神光里带着一股狠劲: “林潭交界口是老早定下的,你敢跨过来老子跟你拼命!” 她攥着手腕一样粗的木头棍子一步不肯退。 身后所剩无几的三三两两姐妹兄弟横七竖八灰头土脸,望着对面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他们无一不露出惧色。 “林潭交界口是我们和龙霸帮定下的,龙霸帮呢?龙霸帮哪儿去了?” 当头笑得最欠揍的是灭世帮帮主覃宏祖。 本就细小的眼睛被锅盖头挡住了大半,细瘦的身型还专门穿着紧身裤。 像一只被炭烤的竹节虫。 狂笑过后他用黢黑的大拇指拧了拧鼻子,一脸贱样还摇头晃脑做起了鬼脸: “龙霸帮都没了,她杨宝珍会管你们死活?” 一个砖头砸来时覃宏祖吓了一跳。 还好他反应快,不然指定能把鼻梁砸扁。 正当他挤着眉头露出凶狠模样投去怒视时。 神情随着来的人而骤变。 围上来的人群将他们封得密不透风。 四周高涨的气焰向两边退开了一道口。 只见。 一辆印着“张姐包子铺”的电瓶车停在了眼前。 从电瓶车上跨下的少女行步带风。 碾在沙土地上的走动声是极具威胁的奏响。 她抬手握着身后的黑色长发。 皮筋一圈一圈将其扎成了高高的马尾。 “我的时间不多。” 她卷起衣袖,目色轻然: “速战速决。” 这“决”字都还没从她口中念完。 一个猛拳正正砸在了覃宏祖的鼻梁上。 没被砖头砸扁的鼻梁此时被拳头砸扁了。 “哎哟——” 覃宏祖捂着鼻子往后踉跄了几步。 几个小弟迟疑了片刻,便想一拥而上从杨宝珍下手。 可杨宝珍手下的姐妹弟兄哪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见他们抬脚的那一刻,就扑上去与其扭打了起来。 “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动手的,告别用武力解决问题一直是我坚持的信念。” 少女扭了扭侧颈,相握的拳头骨节嗑嗑作响。 盯着竹节虫的眼睛里满是无奈,跟多委屈似的: “你为什么逼我呀?” 这一巴掌扇在覃宏祖脸上险些让他侧身倾倒下去。 头还发昏呢,又一狠踢踹得他四脚朝天。 两旁的小弟看不过眼,爬着过来要和杨宝珍斗。 不过是左肘一击,右膝一顶。 两个细胳膊细腿的瘦小伙眼见着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刚刚还无比嚣张的灭世帮众人如今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还来吗。” 少女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烦躁不已: “我赶时间。” 覃宏祖不服。 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写着倔强。 只是身体太过于诚实,正拼了命的往后挪。 一只脚碾在了他的脚踝,让他退无可退。 覃宏祖吃疼得仰视着身前的少女。 初阳刚刚升起,背光将她的脸留在了阴影里。 带有狠戾的美貌在她震慑的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要有我杨宝珍在的一天,谁都别想踏过林潭交界口。” 灭世帮在龙霸帮一群姐妹弟兄们的叫骂中走得狼狈。 看了眼时间已经即将九点,杨宝珍半点都不敢耽搁,立马骑上了电瓶车。 刚要扭动把手上的油门,却见所有人围在了她身边。 “宝姐!龙霸帮要是不在了,林潭交界口会被踩烂的!” 张梦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 “是啊宝姐,盯着我们这片的可不止灭世帮。龙霸帮要是散了,多少人要过来欺负!” 李薇薇拦在电瓶车前,眉间凝重, “是我不如你,要是我有能力,也不会开口挽留你。” 林娜傲然中钻出了一分无奈,难得放低姿态。 紧接着。 所有人你一句我一句,尽是挽留。 解散龙霸帮意在不集众人之势惹事生非,沾上那些“社会”上的东西。 倒是没有多余去考量现在的处境。 她以为龙霸帮没了,存在于学校以及周边的黑恶势力威胁就没了。 可她想错了。 旧的威胁湮灭了,新的威胁将一拥而上蚕食着块无主之地。 龙霸帮的存在是在维系某种平衡,抵御外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牛鬼蛇神。 “龙霸帮散了就是散了,没了就是没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杨宝珍言出决绝。 然而一线转折随着她的微笑道出: “但我不介意成立一个新的组织,保卫林潭交界口的和平。” 电瓶车飞驰而来停在了上水桥头。 车都没停稳,杨宝珍匆匆一跃而下四处寻觅着。 浅河打着水花流过桥洞。 石桥从头到尾空空荡荡。 迟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秦免果然已经回去了。 还是,他根本没有来过? 她抬着臂膀用衣袖狠狠擦了擦鬓边的汗珠子。 眼睛里尽是委屈。 “在找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点燃了她内心险些浇灭的焰火。 她顺着那个声音的方向侧过首,马尾辫甩在身后落在她的一侧肩膀。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点缀着无数希冀的光闪。 桥下石子滩边。 少年身着校服身型修长。 戴在头上的鸭舌帽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绕在他额间与眼周的烧伤。 他仰首望着桥上的她。 与万万千千她脑海中一幕幕等候的身影相重叠。 最终合为一体。 成为了她爱的秦免。 第11章 第11章 蓝天白云空气通透,能清清楚楚看到远处层峦山脉。 遥遥一大片果林绿油油的,人一样高。 货车载满一整辆果子后,喷着浓浓的尾气,驶过被车轮碾出的泥巴路。 紧接着又一辆空车驶来,下了车的果贩子抽出烟支,笑皱了脸皮与果林老板攀谈。 淹在树丛中的杨宝珍累得没了力气,一屁股靠坐在树根旁。 她摘下了草帽,直用袖沿擦去额侧的汗珠子。 脱下工用手套,两个掌心湿乎乎的正发红。 指关节因长时间大力使用枝剪而又酸又疼,让她不住伸展着。 疾步走过的秦免不知疲,肩膀上扛着满满一筐果子健步如飞。 抓在筐沿得手爆鼓着青筋,少年的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大滴大滴往下淌,染湿了他的衣领留下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望着身边那半筐还不到的果子,杨宝珍泄了气。 果然还是干活少,动作没有秦免麻利,连力气都大不如前。 当时与灭世帮对战时她就发现,即便意识回到了十几岁的身体里,不管敏捷度还是力量感都远远不及当初。 望着自己的双手,她着实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就陷入思绪的这个片刻,秦免早已卸完了果子拎着空篮子又准备新一轮的采摘。 “秦免!” 杨宝珍指了指果林中冒着炊烟的小平屋: “中午了,老板都去吃饭了,我们休息一下呗。” 少年往那出望了望。 这才停下了脚步。 正午有阳。 树冠茂密,挡着光线留予树下一片阴凉。 杨宝珍随手从树上拽了一颗果子。 摇晃的树枝挣脱下几片树叶,飘落而下。 不过随手擦了擦,她便拿着果子直接往嘴里送。 汁水从唇齿间迸发而出,甜滋滋的。 杨宝珍侧着眼珠子,一边咀嚼不停一边紧紧凝着身边的少年。 秦免坐得与她离的远。 他从随身袋子里掏出了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瓶,用皮肤扭曲的双手拧松了瓶盖。 接着仰首猛灌。 汗水在他的发梢摇摇欲坠。 突出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着。 颈间明晰的筋脉交错,汇集在衣领之间,不知深往到哪里去。 “过几天还有个苗圃搬货到活,瓦厂散工的活……” 一口啃在果子上,杨宝珍含着果肉道: “一起去呗。” 咽下口中的水,秦免用掌心擦过唇角。 他似乎在用沉默发出了询问。 询问她为何带着他做工。 “我认识的人多,活是从来不缺的,你跟着我准没错。” 果核往身后一甩,她拍了拍手。 “只是……”少女眼珠子一转,舔着嘴皮子脸上写满了小心思:“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带着你赚钱。” 他早便料到她哪里有那么好心。 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少年瞥眼望了望四周。 淡漠问道: “在这里?” “什么?” 杨宝珍眨巴着眼睛。 平白说出这么一句,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侧首面向她。 面色如常冰冷,只是目光里藏了几许为难: “你想在这里做那个事情?” 愣然一瞬。 只见唰一下,杨宝珍红了脸: “不!不不不不不不!” 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她拼命否认着。 他会有这样的以为,并非是没由来的。 起初,以秦免的能力完全可以抵御她的暴行。 是什么让他默不作声甘愿承受虐待毫不反击? 全因为她强行留下的“罪证”。 被捆绑在木椅上的少年动弹不得,不管如何挣脱都无济于事。 黄发少女举着手机慢慢靠近,脱去了鞋履的足尖抵在少年衬衫大敞肌肉分明的腹部,一路向下,直至听到少年深重的呼吸。 他的双眸爬满了血丝,眼眶发红。 分不清是泪眼的前奏还是被无名烈火灼烧。 咬紧的牙关绷出了骨骼的走势,在皮肤下隐隐动弹。 “别、” 他的尾音在发颤: “求求你。” 从来对她毫无畏惧满眼蔑视的少年竟然声出祈求。 他越是祈求,她便越不可能饶恕他。 她享受他的服软,她享受他的失控。 她享受他呜咽着求她住手。 更期待他求着她继续。 裙摆掀起的一刻,她跨坐在了少年身上。 她眼见着他咬下喉咙里破碎的声息,额间青筋都快要爆炸了。 “完蛋了。” 她双手撑着他宽阔的肩膀,面上生红: “全部都进去了。” 掐在少年下巴的手狠狠将他侧过的首强行摆正。 涂有美甲的指将少年的脸掐得发红。 她逼迫他用那双隐忍着屈辱的迷乱双眼看着她。 高举的手机拍下了他凌乱的前发。 也拍下了他唇沿咬出的深痕与齿间的血色。 “秦免。” 她笑着: “如果这些罪证被校方和警察看到,你会不会被劝退啊?” 回想当初,自己在秦免身上得了趣,便把他当作发泄工具不分场合榨取。 自己的恶趣味不是一般的多,平日里总喜欢寻些刺激找些稀奇地方,然后看他惊慌失措又羞愧不已。 “对了!” 杨宝珍想到了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只见,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三两下滑动屏幕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 她挪近他身旁,二人臂侧紧贴着: “这些是我拿来威胁你的东西,我当着你的面全部删除。你看好!” 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在看到那些用以威胁他的视频与照片明晃晃展现在眼前时,惊得瞪大了眼。 好在树荫遮下了他倏然红透的脸。 他迅速挪移过视线,再不敢直视。 唰唰几声戳动屏幕的连响过后。 她不依不饶直将屏幕往他脸上凑: “没了!都清空了!而且我像你保证,没有备份的。” “秦免。” 她叫他。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做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真的!” 她坐的离他很近。 可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挪移。 “我带你赚钱,只是想让你帮我补课!” “补课?” 他这才重新转过瞳仁望向她。 曾经固结着冰霜的眸眼不知何时被什么融化了薄薄一层。 只是薄薄一层。 薄到无人可知,连他自己都毫无意识。 灿阳透过摇曳的树冠错漏在少女脸上,在浓卷的睫毛涂上了一层金黄。 少女笑眯了眼睛: “我把校外的那个帮派解散了。我不会再去沾那些社会事,我决定好好上学,争取能把成绩提上去。” 第12章 第12章 “林、潭、交、界、护、卫、队……” 张梦望着贴在废弃仓房门前,用几张a4纸写下的几个大字。 她挠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这什么玩意儿啊?” 陆陆续续而来的人带着嬉笑粗口和推搡,很快填满了废弃仓房本就不多的空地。 细胳膊细腿的少年少女没个正形,穿着廉价紧身衣裤站得七歪八扭。 原本一片嘈杂声在杨宝珍走来时渐渐压低,几近消失。 只剩下寥寥压抑的咳嗽和不安的挪步声。 杨宝珍抱着一个笔记本,步伐沉稳地走到了众人前方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空地中央。 她昂首傲立在众人前: “我将新成立一个组织——林潭交界护卫队。” “噗嗤——” 站在前排的林娜第一个笑出声。 涂得鲜红的嘴唇撇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什么鬼名字那么难听,一点都不霸气。”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立刻引来身后几个亲信的应和: “就是!” “接下来是护卫队员必须遵守的条律。” 丝毫不在意那些刺耳的声音,杨宝珍捧着笔记本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字迹上宣声念道: “一、守护林潭交界口的和平仅能对抗恶势力组织,队员不得对非社会组织的普通人施行暴力与胁迫。” “恶势力……我们算恶势力吗?” 张梦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指了指自己。 “二、不得向他人索要财物,不得偷盗与抢劫。” “啊?”人群里炸开了一个尖锐的声音:“那保护费怎么收?”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一片共鸣,不满的低语涌动起来。 “三、” 杨宝珍捏了捏鼻子皱紧了眉头,抬头望向烟雾缭绕的众人之中: “队员不得在我面前嚼槟榔和抽烟。” 静默维持了最后几秒。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一片哗然。 “宝姐!您这啥意思啊。” “就是啊,龙霸帮能在这片地界站稳脚,靠的就是拳头硬、够狠!不让用武力我们拿什么镇场子啊?” “对啊!不用暴力胁迫那我们保护费靠什么收啊?” 声浪中你一言我一语。人群激动地向前涌,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人们争前恐后发出疑问提起抗议,显然对杨宝珍的决策极为不满。 “啪!” 一声拍响,笔记本被杨宝珍猛然合上。 为首的少女镇定自若,拔高声调回应道: “林潭护卫队是平定暴乱的公益组织,要什么保护费?” “公益组织?” 林娜从人群中挤出来,直接站在杨宝珍身前,像是代表众人质问道: “没钱没好处,我们当菩萨啊?!” “我可没逼你们留下来。” 淡然回视着林娜的满腔怒意,杨宝珍扬了扬下巴,指向仓门: “规矩我都说了,门就在那边,要走的随时都能走。” 杨宝珍犟得很,性子又硬,决定的事情说一不二。 林娜早有体会。 眼见着这一堆不着边际的话不似胡言乱语,林娜也不愿给这位“大姐头”面子了: “杨宝珍,你有病啊。” 她环着臂冷笑一声。 用直呼其名不再尊称一声“宝姐”来明摆出自己的立场: “从不久前我就看你不对劲,有病治病,别在我们面前发癫。还公益组织护卫队,真是笑掉别人大牙!” 然而,从来狠戾的大姐头听了这些话,不仅不见半分气恼。 反而勾起了唇角: “你就当我癫了呗。” 笑意没有在她脸上逗留太久,肃气横生在她面向众人的那一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组织里也有组织的纪律。我杨宝珍自愿守护林潭交界口的和平,不求回报。愿意跟着我的,我罩着。不愿意跟着我的,我也不强求,你们再寻别的好去处。只是如果以后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威胁到了学校学生与普通人,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打人的时候下死手。” 众人面面相觑。 有怨怒有哀叹也有迟疑。 最先挑起头的林娜依旧充当着引领者的角色。 她怒骂一声后转身就走: “我们走!” 她招了招手,示意召集那些愿意跟随她的人: “别跟这个癫婆子在这里玩过家家。” 林娜的亲信不带犹豫紧随其后。 剩余的人纠结之下满面为难。 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人,看了看杨宝珍决绝的模样,又看了看林娜即将走出门的背影,终于一咬牙追了上去。 这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挪动脚步,斩断留恋跟随林娜而去。 一个集体渐渐一分为二。 零星几人的瓦解渐渐扩大,演变为人潮向仓门外涌。 仓房外,跟在林娜身边的小弟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他紧着脚步凑近了林娜的耳畔,显然不愿接受眼下的割席: “林姐,我们真的要和宝姐分道扬镳啊?” “对啊……毕竟宝姐是封哥的女人,所以那么多帮派才多有忌惮不敢对龙霸帮太过分……” 另一个小弟追赶着林娜的脚步,说起话来气喘吁吁。 “封哥。” 林娜念出了那个名字。 不屑地冷哼一声: “封哥出不出得来都还不知道呢。” “没了啊!” 空荡荡的仓房里响起了张梦高呼的回音: “一个都不剩啊!” 张梦拽着杨宝珍的胳膊,心急如焚: “宝姐,这该怎么办啊!人全没了!” 龙霸帮瓦解了。 手底下的姐妹弟兄都走光了。 眼前的大姐头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平淡模样。 不仅如此,她竟还笑得出来,点着下巴问道: “你们俩呢?” “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张梦坚定不移。 “虽然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也别无选择。” 李薇薇耸了耸肩,摆手道。 杨宝珍一展双臂勾过二人的脖颈,三个少女紧紧挨在一起。 激昂爬满了她的脸,她笑声爽朗: “林潭护卫队正式成立!现有队友三名!队长杨宝珍!副队长李薇薇!副队长张梦!” “傻不傻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任命仪式”,李薇薇满面嫌弃。她哭笑不得的翻了个白眼,却又不知不觉被张梦的傻笑感染,无奈笑出了声。 少女们的欢笑中,杨宝珍凝出了认真的神情: “薇薇,梦啊。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啊。” “走一步看一步咯。” 对于这个话题,李薇薇并无所谓。 “跟着宝姐混,我们必须有美好的未来!” 张梦傻笑还挂在脸上,将乐观主义进行到底。 少女靠着好友的脑袋,眼睛里闪动出了一个十几岁孩子不应该会有的沧桑: “在这个小小的乡镇社会里混日子,称王称霸的,有什么用呢?以后除了那些灰色产业和违法勾当,还能做什么呢?混不出头的靠偷盗抢劫度日,混出头的盆满钵满,最后锒铛入狱。即便幡然醒悟洗心革面了,很多东西都没有回头路了,只剩下悔不当初。” “宝姐,你真的变得有些奇怪。”李薇薇觉得不对劲。 “我也觉得,你怎么了?你说起话来怎么跟我妈一样……”张梦也察觉到了。 意识到自己为人母后的说教态度,杨宝珍晃了晃脑袋。 与其语重心长,不如做好一个“大姐头”的领头作用。 她重拾起匪气的邪笑,霸气道: “只要你们跟着我,我保证给你们一个美好的未来,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两个女孩下定了决心。 异口同声的呐喊震响了整个废弃仓房: “愿意!” —— 秦免回到家时,炊烟已经升起。 堂屋小小的木桌子上,摆着五副碗筷。 “免崽哎!” 外婆从里屋走来。 一边脱着袖套,笑得合不拢嘴: “你几个同学来找你玩啦!” “同学?” 秦免疑着眼。 还没来得及琢磨,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秦免!” 从里屋窜出来的少女像只兔子。 一蹦一跳甩起身后的马尾辫来到他身前。 她仰首望着他。 眼睛里闪烁着无数烂漫星辰,光彩耀目: “我来找你帮我补课了!” 这个畏惧的距离从来会让他不适。 他会惊慌躲闪,匆忙后退。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双脚像被什么束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 就这么垂眸望着她的双眼。 少女身后闪现出来的两个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得以从深陷的泥潭里抽身。 那一胖一瘦的女孩他眼熟。 杨宝珍欺凌他时,这二人总会跟随其后。 有时候还会帮着杨宝珍对他动手。 防备倏然竖在他的眸中。 落在他腕间的温度让他一怔。 防备瓦解得突然,他惊睁着眼,望着她牵在他腕上的手。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她伸出三只手指,笑脸央求: “不如教三个吧?” 她惯会得寸进尺。 第13章 第13章 “这女主穿越回过去也不买金买地坐等升值,就知道继续种田了,真是傻脑筋。要是换我穿越回过去,我可不得提前把咱们村隔壁山头买下来,毕竟之后被大老板包下来开厂了,这价钱翻倍啊!” 听言,张梦探着头过去。 见李薇薇课本里夹着一本小说,她饶有兴致地挪着板凳靠过去: “如果我穿越回过去,我就让我妈低价盘下镇尾的空铺面,那里之后会新兴起个火热的集市,这还不得大赚特赚!” 杨宝珍转在手上的笔啪一声掉在本子上。 “呵。” 她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买地买金买山头,你不得有钱啊。你才多大?哪儿来那么多钱?” 说完她又转着眼珠子看向张梦: “你让你妈盘一个当时连个鬼都不会路过的烂路铺面,你觉得你妈会同意?” “那咋办啊……” 俩人异口同声。 “我也不知道咋办。” 拾起笔,杨宝珍用手托着下巴,神情不同于二人讨论小说的轻快: “毕竟我的能力有限,很多事情还做不到。除了先从这里爬出去,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题目做完了吗?” 身后传来的男声让围坐在木桌子旁的三人一个激灵。 “还没有还没有!”张梦挪回了原位。 “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李薇薇把小说紧忙藏在了课本下。 曾经身为作恶“帮凶”的两个人,如今放低了姿态在秦免面前唯唯诺诺,倒是让杨宝珍惊奇不已。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们不过是一张白纸,在对自己绝对的信服下,自己是墨她们便成黑,自己是朱她们便成赤。 只有让她们越来越好。 这才是自己身为“长者”的引领意义。 眼见着秦免坐在小板凳上换鞋,杨宝珍好奇发问: “你要出去啊?” “嗯。” 前发因垂首而遮住了他的眉目。 他弯身系着鞋带: “去跑步。” 破旧的运动鞋洗得褪了色,边边角角都开了线。一边脚的鞋带因断裂还被接上了塑料绳。 这是秦免唯一的一双运动鞋,上一世曾被她在体育考试前夕烧毁。 想到体育考试,数来也没几天了。 所以秦免才每天加强跑步训练。 系好鞋带的少年起身就要往外走。 杨宝珍倏然起身: “秦免!” 颀长身影用暗黄的微光描着边沿。 风游过他的发,带起了缕缕浮动。 他听到她的呼唤而驻足。 侧过首,是轮廓明朗的侧脸。 “明天周末,我们去赶集呀!” 杨宝珍仰首指了指天花板。 昏暗光线落入了她满是憧憬的眼睛里: “买灯。” 他点了点头: “嗯。” —— 街道两旁。 有铺面的摊贩早已在门前用竹竿子撑起了塑料布,摆上了各自的营生。 没铺面的,选个好位置,将板车电三轮停在一处,便开始了叫卖。 人群将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只留下中间一条人潮川流涌动。 老婶娘挎着竹篮在菜摊子前捏着菜梗子精挑细选,唾沫星子随着讨价还价声四处飞溅。 老汉头叼着卷烟,甩着俩腿行姿豪迈,脚下踩过家禽排泄物也也毫无在意。 陷入人群的少女少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少女左顾右盼似是在寻觅什么,少年背着背篓力所能及地紧随其后,时不时远离了那个紧盯的身影,还会拨开拥挤的人群小跑过去。 “找到了!” 瞅准了一个红蓝相间的塑料棚,杨宝珍兴奋不已飞奔过去。 被简单隔断的露天店铺挂着一排排衣裤。 挂在高处的是各款包类,整整齐齐摆在地面上的,是男女老少各色鞋履。 高个子的好处就是能突出于人群。 杨宝珍回首一望就能寻见秦免的身影。 “秦免!这里!” 她一边弹跳着一边挥动着手。 “老板,你怎么换位置啦?我一顿好找哦。” 店老板是个和善的阿姨。 阿姨卷着短发,腰上扣着腰包,见着杨宝珍走来笑眯了眼睛: “哦哟!上次来买书包的妹崽啊。咋样,书包没什么问题吧?” “好着呢!质量好,结实牢固,款式也好看。” “这次来要买啥呀?我给你推荐推荐。” “运动鞋!” 好不易走出人群的少年来到了她身边。 少年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刚好将眉眼遮在了帽檐的阴影里。 他浅浅喘着粗气,显然不知所以。 只听站在身旁的少女接着道: “男士运动鞋。44码半最好,没有的话45码也行。” 惊异爬上了少年的脸。 他侧首望向她,掩在帽檐下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 她倒也不遮掩,就这么回望着他。 给予了一个满满的笑容。 老板热心肠。 就不同款式的男士运动鞋摆了长长一排。 杨宝珍深知秦免对穿着没什么要求。 婚后打开夫妻二人共用的整墙大衣柜,她自己占得满满当当,属于秦免的那一部分稀稀疏疏不说,同样的一款衣服他能买个三四件一模一样。 索性,她也不让秦免过目,自己蹲在那一排运动鞋前挑选了许久。 终于,她捧着一双深色款式来到他身旁: “试试。” 愣在原地的少年望望她手上的鞋,又望望她。 丝毫没有接下的打算。 她也不纵着,直接挽着他的臂将他拽坐在试鞋凳上: “试试嘛!” 木头一样的人,推一下走一下的。 杨宝珍觉得好笑。 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她自有办法。 只见她忽而蹲下身,抬手就要解秦免的鞋带: “怎么,要我帮你脱鞋啊?”“我、” 秦免急得收了收脚。 伸出一双带着手套的手,拦在杨宝珍身前: “我自己来。” 平日里做事多麻利的人啊,眼下跟调了慢动作一样的,鞋带都解得艰难。 好不易换上了那双新鞋,他又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怎么样,合适吗?走两步看看舒不舒服。” 杨宝珍催促道: “我选了好久,就这双款式最好看了,设计简单线条流畅,你穿果然很好看。” 明晃晃的标签写着鞋子的价格。 那是少女大汗淋漓摘果子一天的辛苦钱。 她给他介绍工作。 到头来她自己赚的钱竟全部往他身上花。 那鞋子烫脚,他属实不忍接受: “其实不用的……” “别想拒绝我,送你你就拿着。快要体育考试了,你再穿那双破鞋可别跑着跑着鞋底都掉了!” 为缓和自己的一腔强硬,她话音一转: “我不是白送给你鞋的!等我生日了你要还的!不过现在还没想好,到时候我叫你干嘛你就要干嘛。” 她鼻子一翘得意得很,心思里好似已经开始琢磨少年对她生日的回礼。 只是得意没多久,见少年陷入了为难,她又摆手道“ “你放心,我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比如现在,我口渴了,我想喝奶茶!” 太阳挂得比刚才要高了些。 人潮也散去了不少。 让她与他能并肩走在一起。 纯香精调制无茶无奶的浓厚口感是童年的味道。 杨宝珍抱着珍珠奶茶一顿吸,一口咽下了喉还舔着嘴皮子回味无穷。 汗水顺着少年的鬓边往下颌流。 他时而抬起胳膊蹭了蹭汗水,不禁抿着发干的嘴唇。 “秦免。” 举起的奶茶,吸管挨在了他唇边: “你尝尝。” 他被她阻得停下来脚步。 显然有些进退两难。 “干嘛,嘴都亲过了还怕我口水?……” 还没等她嘟囔完。 就见少年急慌慌地接过奶茶,大口嘬吸得不一会儿就填满了腮帮子。 也不知道是为了用顺从堵住她的嘴。 还是证明他不怕她的口水。 眼见着少年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侧颈,跟煮透了了似的。 杨宝珍笑得都不遮掩,攀着他的臂膀打闹道: “你可别喝完!给我留点!” 巷子口走出了几个干瘦小伙,一时引起了她的注意。 为首的小伙剪着个厚重的锅盖头,豹纹紧身衣将螳螂一样的身型衬得极为夸张。 这几人眼熟。 是以前龙霸帮的小弟。 走在最前的是辍学社会人士,跟在他身后的是学校里的学生。 这时。 巷子口紧接着跑出来了一个女孩。 她向着反方向狂奔,又惊恐地不停回望。 女孩莫约与她差不多年岁,穿着质朴浑身都是泥灰。 最令人瞩目的,是她凌乱的辫子与哭红的双眼。 还有她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 肃色袭来,淹没了最后一丝笑意。 杨宝珍迈着步子过去,拦在了那群小伙身前。 公鸭嗓尖锐的痞笑声终止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 几个小伙缩着身往后退了两步: “宝姐……” “要了多少钱。” 带着冰渣子的话冻得几人抖了抖肩膀。 为首的小伙满腔无辜样: “冤枉啊宝姐!” 身后的小伙帮腔道: “没要钱,一分钱都没有,不信你看啊!” 说着,将自己破了洞眼的裤子口袋直往外翻,以示清白。 杨宝珍狭着眼,显然不信他们的话: “那姑娘你们打的?” “绝对不是!” “我们只是路过。” “就是,跟我们没关系啊。” 他们目光闪躲,再怎么装演都盖不去那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杨宝珍坚信。 那女孩脸上的伤绝对跟他们有关。 第14章 第14章 “杨宝珍,两分五十八秒。” 刚跑过终点线,听到了监考老师报出成绩。 杨宝珍还没来得及把一口气喘匀,就被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捞了起来。 “宝姐牛啊,八百米再创新高!” 李薇薇竖起大拇指。 杨宝珍满脸通红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 身上的短袖都湿透了后背与领口。 暂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什么,她摆了摆手,艰难从喘息中抽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还、还好……还好。” 年轻的躯体就是不一样。 想来上班时敢公交跑个一两百米就要了半条老命,特别是生了孩子后体力更是大不如前。一朝回到少年时,她便想趁着体育考试,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宝姐!我给你准备了功能饮料!” 张梦从垂得变了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罐饮料,献宝似的往杨宝珍手里塞。 好不易缓上了一口气,杨宝珍望着手中的功能饮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功能饮料是跑后喝吗?应该跑前喝吧……” “不都是喝嘛……” 张梦傻笑,挠着头。 瘫软的双腿终于在片刻休息后蓄满了力气得以站稳。 她推拒开了二人的搀扶,拍了拍张梦的肩膀: “谢啦。” 轻轻抛起的饮料又接回了手里。 盯着饮料罐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形。 “秦免他们班还没考试呢,我去拿给他喝。” 奔跑带出的一阵尾风吹在二人之间。 只听她留下了一句话后,便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哎!宝姐!” 张梦伸出去的手抓了一个空,看着渐渐消失于视线的背影,她嘀咕着: “奇了怪,宝姐怎么对那怪胎那么好啊。” 李薇薇没接话,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思来许久,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让她瞪大了双眼: “宝姐不会喜欢那怪胎吧?!” “怎么可能啊!” 这话应得连脑子都没经,就这么脱口而出。 “那怪胎……”张梦指了指自己的脸,重点在一边眼周打着圈:“烧成那个样子,宝姐不可能喜欢他吧!” 农村里的高中并不大。 一个年级几个班,一个班的人数也不多。 体育考试也就顺理成章整合在一起,分班级男女一次性考完。 秦免班级的考试比较靠后,这功能饮料还是能派得上用场。 杨宝珍握着饮料正要走上教学楼,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哭声。 “……呜呜” 声音来自于楼道过廊的深处。 她即要上楼的脚步一顿,立刻折转了方向,一步一步迎着那个声音走去。 天光从窗外照进了走廊,明暗相间,光线被切割成了好几块。 靠近窗口的地方还算明亮,而尽头的阴影里此时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看样子极不合身。 她垂着头细细抽泣,用手一遍遍擦过通红的眼睛,袖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同学,你怎么了?” 杨宝珍来到她身旁,小心翼翼询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女孩抬起头。 在认清了来的人是谁后,婆娑泪眼倏然被惊恐填满。 女孩下意识地快步退后,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哆嗦的嘴唇颤得不成样子: “没、没事……我没事……” 视线下移时。 宝珍这才看到女孩遮在裤脚下赤裸的双足。 脏兮兮的脚丫直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脚趾因紧张而紧紧蜷扣着。 “哎?你的鞋去哪儿了!” 视线从盯着她的脚到望向她的脸。 宝珍惊讶了一瞬,似乎认出了这个女孩是谁: “上次我看到你从巷子里出来脸上都是巴掌印,你是不是被那群晃荡仔打了?你的鞋也是被他们拿走的?” 极度不安全感让女孩瑟瑟发抖。 在她的理解下,眼前的大姐头应该是与那群人是一伙的。 大姐头的温声询问落到她耳朵里倒是变成了威胁般的盘问。 她不敢回应,全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只能僵硬地抵着墙壁,咬着唇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 从操场传来的哨声尖锐刺破空气。 老师念着接下来考试的班级,催促着学生赶紧就位准备考试。女孩显然心神不宁,惶恐之中一个劲往外探。 惊恐被绝望覆盖,本来止住的泪水再次哗啦啦往外流。 “你穿多少码的鞋?” 宝珍话问得直接,女孩听得懵神忘了反应。 没有时间再对她温和行事,宝珍急上心头拔高了声量: “说啊!这都到你们班考试了吧?” “三、三十七码……” 颤颤巍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眼前的女孩被惊得就快蜷缩到角落里。 “那正合适。” 说着,宝珍蹲身就开始解鞋带。 她动作麻利又迅捷,还未等完全松解便硬生生将鞋从脚上扒了下来,放到了女孩脚边: “来,你先穿我的。” 惊恐并没有从女孩的脸上散去。 只是除惊恐之外,还有更多的难以置信。 女孩盯着宝珍仅仅穿着一双棉袜的双脚,大脑一片空白: “宝姐……” “你嫌弃也没办法,马上考试了,你光脚跑啊?” 女孩如梦初醒,她急忙摆摆手: “我没有嫌弃,我……” “那还不快穿上。” 宝珍回首望向操场的方向,拧着眉头很是焦急: “快点啊,那边点名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人畏惧无恶不作的大姐头会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帮助她。 然而时间不等人,她迟疑了一会儿,胆怯之下凝出了一道一鼓作气: “谢谢宝姐!” 即便穿着袜子,光脚踩在地上还是硌得慌。 农村的高中哪里会有塑胶跑道? 无非不是一堆黑乎乎的碎石颗粒被压平,一路走来刺痛让宝珍龇牙咧嘴的。 考试开始的枪响吓得宝珍一个激灵。 她探着头,努力在奔跑的人群中寻觅着一个身影。 终于。 在一群人渐渐拉开距离的末尾,她看到了穿着她运动鞋的女孩。 女孩的泪痕都还来不及拭去,脸颊红彤彤的。 不过起步就喘起了粗气,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喂——” 倒是忘记问她的名字,宝珍都替她着急。 只能站在一旁仰首呐喊助威: “加油!——加油啊!——” 跑程过去了大半,离终点越来越近。 眼见着女孩没了力气,从小跑变为了快走,与大部队拉开了难以抵及的距离。 一个接一个同学跑过了终点线。 留在跑道上的人所剩无几。 女孩跑得头脑发懵,眼前黑晕晕的一大片。 空气灌入鼻腔刺痛不已。 酸软到极致的酸腿变得麻木,依照肌肉惯性向前迈进。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马上到终点了!撑住啊!”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女孩虚弱地转过头,竟见一个手握饮料罐只穿着棉袜的少女跟着她的步伐并肩奔跑。 “最后冲刺最后冲刺!争取到及格线!” 杨宝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热血烧沸了四肢。也不顾足底的疼痛了,大步大步往前迈,扯着喉咙呐喊道: “还有十秒!及格线十秒!十秒!” 激昂的倒数声是兴奋的催化剂。 女孩咬紧牙关,憋着一股劲头全力猛冲。 耳畔是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心跳就快要挣扎出胸膛的束缚。 轻飘飘的双腿早已不是自己的,肺腔就快要炸开一般。 低频耳鸣将周遭嘈杂全然屏蔽,只剩下跟随在身侧的倒数声激励着她最后的奋力。 五—— 四—— 三—— 二—— 一——! 一声哨响拦截了一切身体的苦痛。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刘凤霞,刚好及格。” 第15章 第15章 “宝姐……对不起。” 刘凤霞跑来宝珍身边,说着话还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你的鞋子跑坏了,真的对不起!你等我、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双新的!” 刘凤霞抬了抬脚。 只见左边的鞋头开了个血盆大口,右边的鞋底就还剩最后一根顽强的线苟延残喘牵连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开来。 说完,她立刻蹲身开始脱鞋,双手哆嗦着去解那本就松垮的鞋带。 生怕大姐头因此大怒,她缩着肩膀把头埋得很低。 “鞋底脱胶了而已嘛,回去补补就能穿了,不用重新买。” 谁知,这从来狠辣的大姐头非但没有生气,竟还语出轻然面带微笑。 刘凤霞惊然仰起头,迎对晃眼的天光,她看着那张被温度烘得暖洋洋的脸,此刻竟被温煦的笑意笼罩。 “宝姐,谢谢你。” 最后一层恐惧悄然瓦解。 女孩怯生生的微笑渐渐绽放开来,她将那双脱了胶的运动鞋捧在手中,递了上去: “谢谢你把运动鞋借给我,还帮我加油。” “小事儿!别放心上。” 宝珍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接过了鞋,便把两只鞋的鞋带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而后一把甩到自己一边肩膀上,一前一后挂在那儿。 忽而,她似乎越过了女孩的肩头看到了什么,一双大眼睛瞬间闪动起星光。 “秦免!” 她像一阵过风而去,本已迈出了几大步,却又猛然刹住了脚,一个回旋转身又折了回来。 “对了!” 她凑在刘凤霞耳畔: “那些人再欺负你,你就说你是我罩的,听到没?” 女孩的瞳心漾起了波光。 重重点了点头: “嗯!” 秦免刚跑完考试。 正抬起臂膀拭去下颌的汗水,就见着一个身影急匆匆穿过人流来到了他身前。 “考得怎么样?” 少女笑盈盈的,纯澈的目光让人一眼就能看清一片温池。 暖流顺着她的视线裹遍他的全身,火热得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嗯……” 他下意识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视线: “还好。” “哈!完了!” 她惊呼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随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功能饮料,心虚地辩解道: “我给你拿的功能饮料……虽然现在不能发挥什么作用,但是也可以拿来止渴吧?”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接过她递来的功能饮料。 罐子握在手中还有她的体温。 温温暖暖。 “谢谢。” 他低声道谢。 “鞋子好穿吗?穿着跑步舒不舒服?” “嗯,很合适。” 少年本在躲闪的目光这才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看,他微微一怔。只见她肩膀上随意挂着一双坏了的运动鞋,双脚穿着棉袜,踩在满是沙砾的地面沾满了泥灰,正因不适而扭动着。 “你怎么光着脚。” 他目色平淡,眉间微乎其微的动了动。 “我的鞋跑坏了!鞋底子脱了胶,没法穿了……” 她的话语刚说完,那云淡风轻的脸上突然扭出了一副浮夸的痛苦颜色: “哎呦!这地上有石头沙子,好利呢,硌着我脚疼。” 翻书一样的脸,阴晴不定的。 佯装的痛苦在她偷偷瞄向他时,又转颜一抹窃笑。 “要不……” 窃笑中现尽了她肚子里的鬼心思: “放学你背我回家吧?” 坏鞋子绑在书包上,一路上挂在杨宝珍身后一摇一摆。 杨宝珍挂在秦免背上,双手环着他的颈,俩赤脚得意洋洋地在秦免身侧一摇一摆。 还记得结婚接亲时。 秦免就是这样背着她一路。 她伏在他坚实的背上,紧紧环着他。 他的肩膀很宽,托在她腿弯的手很是有力。 在彩带与鲜花中,她埋在他温暖的颈畔,畅想着她与他的未来。 “……杨宝珍。” 那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强行拉了出来。 杨宝珍此刻才意识到,她真把秦免当作了老公,紧紧环着他脖颈的同时,甚至还将头拱在他颈畔蹭得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啊!” 然而她没有与他拉开距离的打算,解释得理直气壮: “不好意思啊,我跑完步缺氧了,头昏昏沉沉的。我就靠一靠你肩膀,你不介意吧?” “咳……” 少年清了清嗓子,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那双耳朵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红晕,从耳尖一路扩到了耳垂。 烧伤从眼周延伸到侧颈,途经他的耳。 她伸出手,以他不易察觉的力度细细摩挲着他颈间扭曲而凹凸不平的皮肤。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眼角不禁溢出零星酸涩。 “真好。” 她笑念。 “什么?” 秦免微微侧首。 “你能通过考试,真好。” 她没有给他的鞋里放图钉,刺破他的双脚让他鲜血淋漓。 她没有害他考试不及格,还帮他买了新的运动鞋。 她改变了曾经。 抹去了他会受到的伤害。 真好。 刚过田野小路,来往的人不多。 远处传来的嘈杂声满是唾骂,夹杂着女孩的呜咽,愈渐刺耳。 “宝姐罩你?!你以为你是谁?宝姐会罩你?!” 尖笑声嚣张又刺耳,是从矮树林里发出的。 杨宝珍撑着秦免的肩膀抬起了头,望向矮树林的目色倏然褪去了轻快,变得凝重起来。 “秦免。” 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 不等少年蹲低身,她已经从他的背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踩在沙土地上。 她一边掀着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道: “秦免,你先回去。” 他也听到了矮树林间的动静。 “你要去干什么。” 她高高扬起下巴,目光凌厉: “我要去替天行道!” ————————————————————————————————————————————————————————————————————————————————————————————————————————————————— 第16章 第16章 刘凤霞蜷缩在矮树下。 她紧紧抱着头,将脸埋在双膝之间。 “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怯怯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三人时,露出了那张红掌印遍布的脸。 为首的小伙一副痞烂气,一身软骨头站得松松垮垮。 他卷起长袖,露出柴火样干瘦的两条胳膊,上边还纹着尚未着色歪歪扭扭的劣质图案。 纹身小伙攥起的拳头就要往刘凤霞头上砸,还没来得及落下。 突然而来的一个飞踢正中他侧腰—— “哎呦——!” 凄厉的惨叫嚎得破了音。 小伙双脚离地横空飞了出去,嘭一声闷响跌在地面,又因惯性翻滚了几个来回,最终捂着腰腹蜷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另外两个小伙在旁完全懵了神,他们下意识扭头看向袭击者。 当看清了来的人时,两人眉头上刚凝成的凶狠瞬间被恐惧吞噬,满脸血色唰一下褪了大半,两条腿控制不住打起了摆子。 “宝……宝姐!” 二人异口同声,结结巴巴喊出了那个称呼。 杨宝珍赤足迈走来。 她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纹身小伙刚刚挥舞着拳头的手臂上,随即用力一碾—— “啊——” 被重创的骨头就像要被踩碎,纹身小伙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杨宝珍微微俯身,阴影笼罩在小伙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怎么?” 她的声音不高,扫过众人的眼眸里带着刺骨寒光: “当我之前说的话是放屁?” “宝姐!宝姐饶命啊!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被疼得快要断了气的纹身小伙喊得声嘶力竭。 另一个小伙“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宝姐呜呜呜……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没给他们一个正眼,杨宝珍转身走到了刘凤霞身边。 她指着女孩惨不忍睹的脸,冷声质问: “她的脸,谁打的。” 容不得他们思索的余地,那声音忽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说!”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地抢答,生怕慢了一步: “都、都都打了!我们都打了!” “我打了一下……不,两下!” “野哥指使我们打的!他打得最多!” 杨宝珍扶起瑟瑟发抖的刘凤霞,让女孩得以靠在自己身边: “凤霞,你别怕。他们打你几巴掌,你一个一个还回去。” 刘凤霞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那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拼命往杨宝珍身后缩。 头摇得像拨浪鼓: “宝姐……我……我不敢……” 杨宝珍浅叹一息,并没有继续勉强。 她为女孩拍去衣摆上的灰土,落在女孩脸上那不忍的目光在转而投向眼前的三人时,又重新塑起了冰霜: “既然她不打,你们三个给我自己打。用你们刚才打她的力气,打到我满意为止。” 她放慢了语速,收紧的拳头绷出了突鼓的青筋: “不然,我不介意亲自帮你们一把。” “啪——!” 成叫作“野哥”的纹身小伙第一个动手。 他咬着牙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自己那本就被踹得生疼的脸上。 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后,半边脸瞬间印满了五指印,渐渐红肿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丝毫不敢怠慢,左右开弓,巴掌重重拍在脸上。 一时间,树林里只剩下啪啪作响的耳光声和小伙们强忍痛苦的闷哼。 直到三人的脸肿得老高,嘴角渗出丝丝猩红,扇巴掌的动作也因脱力变得绵软无力,杨宝珍才开口: “停。” 三人立刻停手,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他们不敢抬头,恐惧压弯了背脊,只能耸着肩膀站作一排。 “要是让我再看到你们动学校的人,可不止是扇巴掌那么简单了。” 她一字一顿: “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道上的事,从来道上解决,这是道上的规矩。 万万没想到。 杨宝珍陪伴刘凤霞把受到欺负的经过告到了学校。 虽说管理松散的学校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证据确凿也必须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跟在纹身小伙身后为非作歹的两个在校学生自然收到了来自于校方的处分通知。 “老师哎,我家耀祖不懂事,还是个傻娃崽来的。估计就是跟女同学玩呢,下手重了点,闹出了点误会哦。” 办公室里,村汉对老师点头哈腰。 讨好的笑脸在面向自己身旁的儿子是瞬间假作凶狠: “快!快给同学道歉!” “对、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怯懦的小伙连忙对刘凤霞鞠躬道歉。 “老师!” 另一个肿着半张脸的小伙无家人到场,心一横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同归于尽的姿态: “杨宝珍她自己就欺负同学!她抓着那个叫秦免的可劲儿折磨!要罚,应该连她一起罚!” 中年老师推了推眼镜,将目光移到了刘凤霞身旁的杨宝珍脸上,语气淡淡: “有这回事儿?” 脑海里嗡一声响,空气宁静在这一刻。 杨宝珍垂下了眸,睫毛微颤。 刻意闪躲的视线无处可置,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脚尖。 脱胶的运动鞋被粘贴后用粗线缝合,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缝合线。 她不禁咬着唇,眉心越拧越紧。 的确。 她也是施暴者,用更为凶残的方式折磨着秦免。 要说处罚,她理应同罪同刑。 她没有资格站在正义者的角度去批判他人。 即便做出再多的弥补,也都无法抚平曾经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 “我……” 杨宝珍的声音刚出口,老师便说道: “去把秦免叫过来。” 不一会儿。 身着校服的少年从门外走进。 他高大的身形在陷入人群中时超越了在场所有人,显得极为瞩目。 只是他的鸭舌帽压得很低,让投来目光的人都难以看清他的眉眼。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变缓。 他自然而然止步在了她身后,衣袖相贴。 “秦免。” 老师问: “杨宝珍有没有欺负你?” 他与她站得很近。 可她始终不敢侧首去望向他。 她似是在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只能紧紧闭上双眼。 心跳震响在耳畔。 她已能坦然接受这一刻的到来。 “没有。” 他说。 第17章 第17章 从办公室走出来时少年并没有疾步离开。 而是像在等待着什么,刻意放缓了脚步。 “秦免!” 呼唤声从身后响起。 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杨宝珍几步来到秦免身后,笑盈盈地仰着脑袋: “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 她也不会怪他将她推向“斩首台”。 她自认为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理应迎来报应。 毕竟上一世,是他自己抚去伤痛接纳她拥抱她,竭尽所能爱护她。 亲自作废了“恶有恶报”的箴言。 但她万万没想到。 他竟然在众人面前否认了她对他的恶行。 他原谅她了吗? 帽檐下,那双幽暗的双眼望着她。 目光偶有闪烁。 “我是怕你报复我。” 他淡淡道。 少女拧紧的眉头逐渐展平。 她踮起脚尖,似是想更真着地看清少年的脸。 只见她唇角一勾: “噢——!口是心非!我看出来了。” 被踩中了尾巴的少年慌忙收回视线别过脸。 转身就要离去。 他原谅她了吗? 她曾在他心里反复划下一道道深痕。 愈合了又撕开,撕开了又愈合。 那是难以恢复的溃口,狰狞又扭曲。 就像他身上的烧伤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变得好奇怪。 她在他面前流泪,在他面前开怀地笑。 她为他买书包买运动鞋,她看望他的外婆给予关怀。 她带她找零工赚钱,她销毁了曾经用于威胁他的“罪证”。 她把自己的鞋借给没有鞋的同学参加体育考试,并赤足奔跑在操场上呐喊助威。 她为受到欺负的同学出头,她解散了手上的黑恶势力决心好好学习。 她说: 秦免,对不起。我杨宝珍,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她说: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做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的伤好不了,或许再也好不了。 但她就像握着针线,抚着他心头的血口,一针一针为他缝合。 每一针落下去,她都会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说: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他原谅她了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好像已经不恨她了。 应该说,他早就不恨她了。 “喂!” 她没有再追上来。 只剩下走廊里的回声紧跟在他身后: “记得周末晚上瓦厂的活,我们尚水桥头见!” 他没有回头。 只是扬起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摆了摆: “知道了。” “宝姐……” 这时,刘凤霞从办公室里走出,踏着碎步来到杨宝珍身边: “他们要给我赔偿金,等钱拿到了我给你买一双新的运动鞋。” 杨宝珍连忙摇着头: “不用不用!你看,我鞋还能穿呢。” 好好的运动鞋缝着一排粗线,模样倒是不好看。 但老一辈的缝补技术胜在结实,她弹跳了两下跺了跺脚,鞋底稳固的连在鞋身上,不见一点松动。 “你的运动鞋都不见了,赶紧帮自己买双新的吧。不然,到时候我又得把鞋借给你。” 她宽慰着。 “宝姐!” 见杨宝珍要走,刘凤霞出声挽留。 她侧身将手伸入宽大外套的口袋里,从中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她掀开一层又一层塑料的,捧出了一双刺绣鞋垫: “我、我绣了一对鞋垫给你,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纯手工刺绣鞋垫,用的是顶好的麻布。 绣出的金鱼排线整齐,连鳞片都勾画细致,搭配着莲花荷叶惟妙惟肖。 农村集市上卖的线色不多,红黄蓝绿七个基础色调明艳又浓郁。金鱼由红至黄的过度,艳绿的叶与桃红的花,合在一起却丝毫不觉得艳俗。 反而衬出了一种强烈冲击力的风格感。 “这是你绣的?!” 杨宝珍接过鞋垫,不禁用指腹摩挲着精致的图案。 “嗯……” 刘凤霞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他们总拿我牡丹花鞋垫笑我,所以我选了金鱼图案的……” 她被强行扒下运动鞋时,那群坏人从中抽出了她的鞋垫。 绣着牡丹花的鞋垫被嫌恶地捏在他们手上,他们捧腹大笑出言嘲讽。 恶言中,一句句“老土”、“农村人”、“村姑”、“土鳖”伴随着肆意喷溅的唾沫落在她身上,让她瑟瑟发抖。 “你手艺也太好了!这个鞋垫好漂亮啊。” 刘凤霞呆呆地眨巴着眼。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大姐头不仅不嫌弃,竟然还视若珍宝般捧在手里。 她还夸她手艺好,她还夸她做的鞋垫好漂亮。 “你从哪儿学来的手艺,也太厉害了。” 杨宝珍拿着鞋垫怎么都看不够,还迎着光细细端详。 “我妈妈教我的。” 刘凤霞搓了搓鼻头: “妈妈病逝前,给我绣了很多双鞋垫,我就跟在她床边学。” 她家里条件不好。 一针一线绣出的鞋垫是妈妈倾注的所有的爱。 鞋垫对她而言,就是爱的符号。 她对她的感激无从表达,便也学着妈妈的模样,将其缝入鞋垫里。 送给她。 只见杨宝珍忽而蹲下身松开鞋带,将鞋脱了下来。 金鱼刺绣的鞋垫塞入了缝缝补补的运动鞋里,又随即穿了回去。 “凤霞,谢谢你!” 她踏了踏步子,感叹道: “好合适啊!真舒服。” 刘凤霞扬起了嘴角。 眯笑的眼睛里泛出一隙晶莹的水光: “你喜欢就好。” —————————————————————————————————————————————————————————————————————————————————————————————————————————————————————————————————————————————————————————————————————————————————————————————————————————————————————————————————————————————————————— 第18章 第18章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稻草和窑火特有的焦灼气息。 巨大窑炉还留有余温,映得附近一片昏红。 瓦片堆成的一座座小山丘在昏黄的工棚灯下投映出参差暗影。 杨宝珍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边缘已被汗水和灰尘浸得发黑。 她额间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水沿着鬓角一路下滑,遍满了侧颈。 手上的粗布手套早已磨得起了毛边,沾满了灰白色的瓦粉。 她正弯着腰,在瓦砾堆里仔细分拣,时不时抬起肩膀蹭了蹭鬓边,拭去了险些落地的汗珠。 与她同样戴着口罩与手套的少年蹲下身,将她捡好堆在筐里的瓦片一块块取出,按照大小和弧度仔细堆叠在一个容器里。 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薄衣,紧贴在皮肤上的衬衫勾勒出了少年微微起伏的背肌。 装满一整箱,他便弓起身子双臂肌肉绷紧,一把抬了起来。 脚步沉重地一一运往指定集货地。 工棚里闷热异常。 只有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提供着有限的光,吸引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一圈圈环绕着往灯泡上撞。 反复的动作形成了肌肉记忆。 但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金属钮钉,来来回回的,难免酸胀不已。 下意识停下了灌了铅似的手,杨宝珍悄悄然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 随着骨骼咔哒一声舒响,口罩下的面目紧拧了起来。 拖动空箱子的声音越靠越近,停在了她的身后。 一个高大的身影近在她身旁,刚好遮住了头顶灯光,将她容纳在了阴影里。 杨宝珍一愣,抬头看去。 还没来得及出声,却见秦年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接替了她手上的活计。 暗黄的灯光下,少年露在口罩外的眉眼专注而沉静。 他捡瓦分拣,动作精准麻利。半掀起的衣袖露出了肌肉充鼓满是青筋的小臂。 汗水沿着他微凸的喉结滑入衣领,微开的领口在他的动作下若有若无地显现出明晰的锁骨。 耳畔响起吞咽的声音。 口罩下,杨宝珍舔了舔嘴皮。 收回那过于直勾勾的视线,她倒也不好意思让他替了自己该做的活,光看他一个人忙活。 而是帮秦免把分拣好的瓦片装进筐里,配合着他的节奏。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只有瓦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粗重的呼吸在闷热工棚里交织了很久。 工头叼着烟,晃甩着双脚走来时,窑炉的余温已散尽。 清点完他们整理好的瓦片堆,工头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来。 二人各自接过钱,低声道了谢。 接着相伴走到厂子角落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布勉强围起来的“更衣室”门前。 简陋的隔间也没分男女。 秉承着自觉的先后顺序,杨宝珍先走了进去,反手掩上门。 脱掉沾满泥灰的衣裤,她草草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便换上了一身清爽的新衣。 她拉开门走出来时,只见秦免就站在门前。 他显然也简单擦洗过,换上了干净的校服。 发梢上还坠着透明的水珠。 看到她的身影,他游离的目光倏然转了过来。 恍惚间,视线里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书包单肩背在身前,哗啦一声拉开了拉链。 伸入书包的手摸索了一番。 终于,他从中捧出了一个崭新的硬纸鞋盒。 随即一把掀开了盒盖子。 借着隐隐光线。 她看到鞋盒子里躺着一双深色运动鞋。 这双鞋的款式越看越熟悉。 正当她垂眸往他脚下望去时,她这才发现。 竟然与她买给他的那双一模一样! 秦免蹲下身将鞋子拎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了杨宝珍脚边。 他仰起头看向她,眸中的光泽尽是期待。 只是那期待的微火在她的目光刚刚触及时,便又带着些羞涩闪避开来。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试试。” “给我的?” 杨宝珍的声音瞬间拔高。 难以置信的惊喜浮于表面,让她喜笑颜开。 还没等秦免有任何反应,她抢着一步上前,半蹲下身。 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一屁股就坐在旁边的半截砖垛上,迫不及待地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饱经磨难的运动鞋。 三两下将脚套进了鞋。 她站起身,用力在地上踩了踩,又原地蹦跳了两下。 满意不已。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问道。 “我、” 他顿了顿: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的鞋码。” 他竟没直接回应她的话,反倒还来问她。 总不能说,未来我跟你结婚后,你的鞋子都是你老婆我帮你买的吧? 杨宝珍转溜着眼珠子,鬼点子在脑袋上一闪而过。 “自然——” 她意味深长地笑看着他: “是一些亲密无间的特殊时间,特意拿到了。” 果不其然。 此话一出,少年的眸光慌乱了起来。 她惯会为难他。 趁着这招反客为主时还走近一步,直溜溜盯着他: “怎么,你也是那个时候记下来的?” 秦免的脑子里开了闸。 闪现出一幕幕升温与烈火。 纠葛在喘息中越烧越旺,少女的赤足勾过他的脖颈。 又被他挽着膝弯压折在两侧。 他握着那双脚。 如他手掌一般尺寸的脚…… 鼻息长长的呼出,他忽而低头不语。 像是在用沉默回应着她的疑问。 杨宝珍压不住嘴角,寻个了台阶转移了话题: “怎么突然想着给我买鞋啦?” 她故意歪着头,多单纯似的。 还踢了踢脚,向他展示着自己的新鞋。 他显然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礼尚往来。” “哦~礼尚往来啊……” 杨宝珍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为什么要买跟你一模一样的?” “你帮我买鞋的时候不是说这双好看吗,所以就买来了一样的款式。买别的怕你不喜欢。” 这个问题他倒是应得顺溜。 老实巴交地交代着心底里笨拙的坦诚。 秦免从来都爱惜东西。 婚后,家里的家具电器他都用得仔细。细碎的杂物分门别类安放妥善。他随身用了五六年的手机,每每下班回家都会拆开保护壳细细擦拭,崭新得跟刚开封没什么两样。 现如今,他脚上那双她为他买的运动鞋,连鞋底边沿附着的灰尘都被好好清理过一番。 望着二人一模一样的运动鞋,杨宝珍难掩笑色。 她两步蹦到秦免身侧。 二人的臂膀已然紧紧相贴。 突如其来的贴近骇得他一怔。 却不知为何身体忍下了本能的闪躲,僵在了那里。 两双鞋挨在一起。 一大一小。 她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她的视线。 撞进了她清澈的眸海,随着愈渐狂妄的漩涡,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 “秦免。” 她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宁静: “这算不算情侣鞋啊?” “咳!咳咳——” 多稀奇,话都没说半句的少年竟然被自己呛到咳出了声响。 他趁乱别开了视线,抓着书包肩带就背在了身后。 急促的脚步乱糟糟的,挪着迈着往外走。 他边走边说,头都不带回: “回去还要补课,别耽误时间了。” 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光下红透的耳根子都快染遍了脖颈。 少女捂着笑脸追了上去。 “哈!” 她故作凶狠,言语里是遮不去的俏皮: “什么时候如此胆大包天敢命令我了?” 微光拉扯着两个长长的影子。 渐渐消失在了瓦厂大门的小路尽头。 第19章 第19章 柴火在土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铁锅里,清澈的甜酒汤冒着泡,几颗圆润饱满的荷包蛋翻滚不停。 老人眯着眼,用长勺轻轻搅动。 她小心地将热气腾腾的甜酒蛋盛进两只粗瓷碗里,稳稳端在手中,跨过灶房的门槛,走进了前厅。 前厅亮堂了许多。 原先那盏昏黄闪烁的灯泡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护眼灯,将小小的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灯光下,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旁两个身影挨得很近。 秦免微微低着头,坐姿正立。 他手里捏着笔,正对着摊开的练习册凝神细看。 一旁的杨宝珍嘴唇无意识抿作一条线。 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跟着秦免笔尖的移动而转动。 “用功辛苦噢!” 外婆笑呵呵地走来,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甜酒蛋轻轻放在桌上: “来,趁热垫垫肚子,歇口气。” “谢谢外婆!” 杨宝珍立马松解开紧绷的神经双手捧过碗,变脸似的笑得甜。 甜酒与红糖水煮在一起,一颗鸡蛋滑嫩透亮。 一口咬开还有溏心。 溏心混着甜酒糖水入口,温润的甜带着淡淡的酒香,流动的蛋黄在舌尖化开。 别提多美味。 杨宝珍一口接一口吃得精精有味。 秦免却并没有动勺。 吞下腮帮子里满满当当的鸡蛋,杨宝珍偷偷抬眼。 他的视线还停滞在练习册上,眉头是越锁越紧。 胸膛随着一次无声的轻叹微微起伏。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公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啪一响是书本关合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大,却能惊得杨宝珍肩膀一抽。 “杨宝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抬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她,问得直接: “你当初,为什么选的理科?” “啊?” 这问题一时问得她猝不及防。 总不能说自己痛恨背书,一背那些政治历史就犯困吧? 杨宝珍眼神飘忽了一下,不舍地放下了碗: “选……选文选理……不都一样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很: “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 飞快抬起的大眼睛瞄了一下秦免的脸色,又迅速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暂时掩盖下了她闪烁的目光: “……你看我还有救吗?” 秦免放下了笔。 他抬起手撑在额间,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 脱下了手套的手皮肤扭曲,仿佛定格在了被烈火融化的那一刻。 可若没有那破败的表皮,修长的指骨节分明,筋脉清晰。 那一定是一只好看的手。 “你基础就没有打好,基本把学了的东西都还了回去。” 这手还没欣赏够,秦免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就浇在杨宝珍头顶。 她能学好才怪了。 且不说自己少时本来就成绩差到离谱,身为一个已经工作多年的社会人士,被按着脑袋学高中知识,这简直就是人间酷刑。 这课本与练习题对她而言真就和天书差不多! 她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头垂得很低。 好不容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带有保证意味的笑脸颇有讨好的态度: “我可以从头学……” “好。” 他言简意赅,倒也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模样。 平静中是只有她能读懂的温柔: “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先不做高中题,从初中的做起。” “好!” 她充满干劲狠狠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重新捧起那碗甜酒蛋,舀起一大勺一口塞进嘴里。 少年垂落的目动不经意偏了偏,在少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也仅仅一刻,他便拿起自己那碗甜酒汤,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 借着碗沿的遮挡,他唇角那点极力压平的线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突出的喉结随着吞咽滚了滚,他状似随意地问: “怎么不见你那两个朋友来?” “对哎!” 杨宝珍嘴巴里的鸡蛋还来不及吞下,鼓着腮帮子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几声拨号键响起,电话被接通。 她声音高扬: “喂喂喂!张梦!你怎么没来秦免家补课啊?” 背景音吵耳朵,嘈杂的人声与音响里震耳欲聋的鼓点杂糅在一起,几乎要震破听筒。 “宝姐!哎宝姐!我我我、我肚子疼……来不了了。” 没等杨宝珍再问,只听“嘟”一声,忙音响起。 杨宝珍皱着眉,手指又戳向另一个号码。 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与鼠标疯狂点击的哒哒声。 枪林弹雨的声效中,李薇薇的声音语速飞快,似乎根本顾不得与她多说一个字: “宝姐我家忽然有事,实在抽不开身啊!” 干脆利落的“咔哒”一声。 通话结束。 那天,下课铃声响起。 张梦和李薇薇是被杨宝珍从教室一路揪到秘密基地的。 大门紧闭的巨响让两个人一个激灵。 她们并排站在一起,耸着肩膀,恐惧压弯了她们的背脊。 “说。” 杨宝珍拍了拍手上的灰: “为什么爽约?” 张梦咬了好些时候嘴唇,终于开了口: “宝姐……书上的东西,我真读不进去脑子里。” “我也是!” 李薇薇附和道: “我学不下去啊宝姐。” “那你们有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过吗。” 杨宝珍一屁股坐在了木凳子上,她双手环在胸前。 苦锁的眉头不尽是肃厉,还有浓浓的忧色: “没打算过就现在打算,打算好了说给我听。” “未来……” 张梦挠了挠头,想到了: “我就接手我妈的包子铺!我妈就我一个女儿,那包子铺以后也得我来接手嘛。” “我……” 听张梦说完,李薇薇转溜着眼睛,思索了许久才说道: “我以后可以进城里,去工厂打工!” 接手包子铺或是工厂打工,对张梦和李薇薇而言都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期许。 杨宝珍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比谁都忧愁。 因为她知道,两个懵懂女孩的未来。 其实并不好。 第20章 第20章 “妈妈,小蛋糕还要多久才能吃呀?” 杨宝乐眨着闪亮亮的大眼睛,小脑袋搭在橱柜台面边沿,目光一刻都不舍离开烤箱。 杨宝珍还在准备奶油,她一边瞅了眼烤箱显示屏,一边还在盆碗里不断搅动: “大概,还要十五分钟这样。” 乐乐的小鼻子动了动,兴奋非常: “妈妈妈妈!我闻到小蛋糕的香味了!” 揉了把女儿的头发,杨宝珍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不得把我们乐乐肚子里的小馋虫给馋哭啦?” 门铃响起时,杨宝珍向外探着头。 卫生间里的水流声哗哗不断,秦免还在洗刷消毒乐乐的玩具,暂时腾不出手去开门。 “来啦!” 她应了一声,随即用围裙擦着被白面粉沾染的手。 疾步向大门走去。 门外站着一个丰满的女人。 女人一手提着一箱纯牛奶,一手提着一大袋圆溜溜的果子。 她纹着过度整齐的眉毛,将棕黄色的卷发盘在了头上。 穿着多年的衣衫即便当初再体面,如今也泛起了陈旧的白边。 女人牵起一个并不自然的笑容,在充斥着疲惫与麻木的目色中,思念倾泻而出: “宝姐,我是……” “梦啊!好久不见!” 不等女人自我介绍,杨宝珍唤出了她的名字。 … 张梦稍显拘束地坐在了沙发上。 见杨宝珍钻进了厨房处理棘手的灶火,她调整着衣摆褶皱不禁四处打量。 温馨的房子并不算大,估摸着不到一百平。 装修的风格极为清新,简约米白与原木色相结合,让本就采光极佳的房子显得格外亮堂。 客厅外的阳台种满了绿植,挂在阳台上的纯手工贝壳风铃正随着风动发出美妙的声响。 “张阿姨好!” 听到一个甜甜的童声,本望着阳台外的张梦转过头来。 几岁大的孩子扎着双马尾辫,大眼睛高鼻梁,白里透红的脸蛋别提有多漂亮。 张梦看着,眼里挡不住的喜欢: “乐乐对吧,哎呀都这么大了。” 一个身影从旁走近。 高大的男人穿着浅色衬衫,零星湿痕打在他衣袖上。 即便在家里,男人也带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刚好能遮住他的双眼,露出半张英俊的面庞。 戴着手套的手捧来了一杯温茶,男人礼貌招呼道: “来,喝茶。” 张梦显然认出了他: “秦、秦……宝姐夫。谢谢宝姐夫!” “客气了。” 秦免微微一笑,扶过女儿的肩膀: “你们先聊,我带乐乐出去买菜,晚餐留在家里吃个饭吧。” “不用不用!” 张梦连忙摆手。 “那么久不见,怎么说都得吃个饭嘛。”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杨宝珍已经摘下了围裙。 在点头示意丈夫带走女儿后,她坐在了老友身旁: “梦啊,你现在还在百川市?” “是啊,习惯了。” 闭门声响起,屋子里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随着轻叹一声,张梦放下了持态: “孩子那不负责任的爹老家在那边,平时店里忙,孩子照顾不到时,还能逼他家里人帮把手。” 杨宝珍最后一次见到张梦是在高三的那个寒假。 张梦家的包子铺自那次车祸店员遇害后倒闭,本从来节假日都在家里店铺帮忙的张梦去到了厂子里做零工,认识了一个叫廖鹏的黄毛小伙。 不久后张梦辍学。并且为了廖鹏与母亲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不顾反对与廖鹏一起私奔。 在很长一段时候没了任何音信。 再取得联系时,杨宝珍得知张梦在廖鹏的老家百川市。 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张梦已经为廖鹏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时,张梦的身体因生育受创后难以恢复,婆家却逼着她紧接着生儿子。 丈夫褪去深情后露出了真面目,好吃懒做的本性与毫无责任感的态度让张梦一度失望。 从此她搬出了丈夫农村的老房子,一边带着女儿一边在镇上工作。 “那么多年了,你回老家看你妈了吗?” “我妈走了。” 张梦的回答异常平淡,反倒是杨宝珍骇然一怔。 微启着嘴巴久久未出言。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乳腺癌。” 张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从中抽出了一根。 见茶几上并没有烟灰缸,只有孩子的图画本,她刚要将烟衔上嘴的动作就此止了止。 “我一直没回去,上一次回去是处理后事。” 烟盒重新收了回去,她的笑容满是酸涩: “宝姐,我妈没了,是我不孝,把她气出了个三长两短。我不是个好女儿,但我想当个好妈妈……” 她笑着,嘴角却像是挂了千斤顶,拼命往下沉: “我女儿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泪水洇红了她的眼眶,她握起杨宝珍的手,言语里尽是哀求: “她脑子里长了个瘤,她那不负责任的爹裤兜里分毛拿不出,欠了一屁股债自身难保。她爹家里嫌她是个女孩,根本不愿给她花钱治。我大大小小在外借了了几十万给她治病,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杨宝珍并不意外,似是从张梦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房子要还贷款,我也只是个学徒工,家里就靠我老公一个人的收入支撑。” 这话说出来不全是淡漠,更多是不忍与无奈。 张梦自知借钱无望,眉间苦楚添了几分。 就在她刚要起身礼貌道别时,杨宝珍握着手机在屏幕上戳动着操作了一番。 只听一声收款提示音,张梦的手机屏幕亮起。 只见屏幕上是一则来自于杨宝珍的转账。 所转的金额,远远超出了她要开口的数字。 “梦啊,这些你先拿去。多的我也实在掏不出了。” “宝姐……” 袖口狠狠抹了把眼泪,张梦哭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宝姐,谢谢你!”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不闻张梦的消息。 直到清明节时一家三口回老家给秦免的外婆扫墓。 杨宝珍看望李薇薇,才从她口中得知了张梦的近况。 糊着灰水泥的房子没贴砖,缝隙里留有前几天下雨的洇湿。 院子里,大点的孩子背着弟弟在弯身处理农作物。 小点的孩子玩得一身泥灰,小小的身子吃力地搬来一把塑料板凳,走到了杨宝珍身旁: “杨阿姨,坐!” “乖崽!” 杨宝珍紧忙接下板凳,摸了摸小娃娃的通红的脸蛋。 李薇薇抱着熟睡的婴孩,刻意压低了声音: “宝姐别客气啊,枣子果子你就随便吃。” 说着,她弯下身在桌子上抓了一大把红枣,直往杨宝珍手里塞。 一边点头接过李薇薇递上来的吃食,杨宝珍不禁接着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你是说,梦的女儿没了?” 李薇薇将斑白的碎发别于耳后,深深叹息了一声: “是啊,病死了。梦带着孩子去大城市治病,撑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在病床上咽了气。” 杨宝珍咬着唇,目光中流露出忧色: “那梦她现在人呢?” “梦欠了好多钱,被追债的追了好久。那些人还拿着刀子上门威胁呢,哎……如今估计在躲债呢,我也再联系不到她了。” 枯瘦的女人年纪轻轻参染了白发。 杨宝珍望着那张被生活蚕食得只剩下枯槁的脸,瞳海中泛起了涟漪: “你呢。” 她温声问询: “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地上的空酒瓶碰撞在一起着实碍脚,李薇薇向旁踢远了去。 提到自己,她的脸上早已没了波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像梦一样不顾一切往外逃。绝不让我家里人抓到我,逼着我跟一个年岁能当我爹的男人结婚,锁在家里跟母猪一样产崽。” 第21章 第21章 秦免的脚不听使唤一样。 路过杨宝珍的教室门口,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停便停了吧。 帽檐下的眼睛还止不住往里若有若无地瞅。 瞅着瞅着,怎么寻都寻不见他要寻的人。 眼见着灼灼目光渐渐熄灭,他的眼底也冷了大半。 人的习惯真的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凌驾在体肤痛楚之上,乃至心理阴影之外。 当那些负面感受都尘封起来了之后,倒是显得无比清晰了起来。 往日从来早早攀在门边等待他,放学路上跟只小尾巴一样的人,今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着实让秦免心底挠得慌。 她去哪里了? 不禁升起的疑问让他一愣。 他显然被自己的想法所惊,颇有落荒而逃的姿态匆匆离去。 她去哪里与他无关。 他在意这些做什么? 秦免刚走到校门口,目光落在了一胖一瘦结伴而行的两个女孩身上。 鬼使神差的。 他那原本急促的脚步逐渐放缓,就这么不远不近跟在了二人身后。 “你真看到宝姐一直盯着那个男的?” 李薇薇捂着大开的嘴巴,瞪得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是啊!宝姐总是不见人影,我就好奇啊,所以偷偷跟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张梦还用意味深长的哼笑当做了悬念的衔接: “宝姐直往塑料厂里跑,成日盯着一个黄毛男!” “哎嘿!” 李薇薇挽过张梦的手膀子,激动拍打着: “这怕不是未来宝姐夫了!” 女孩的笑声有些刺耳,扰得秦免不得安宁。 人群的脚步乱糟糟的,踏在他耳畔让他烦闷不已。 看来,要快些回家才行。 杨宝珍“请假”没来补课。 不来好啊,不来他能有更多时间学习自己的东西。 就是天气有些闷热,热得他有些学不下去。 那就早点睡觉养足精神。 杨宝珍“放他鸽子”没跟他相约去打零工。 不打罢了,她不来他也能自己找事情做,又不是没她不行。 第二天是周末。 一大早天还没亮秦免背着一大筐外婆种的菜,孤身前往集市占个好位置。 就是外婆觉得奇怪。明明前一天他早早就上床睡觉了,怎么大清早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像是没怎么休息好? 黑圆圈不黑眼圈也没太大影响。 毕竟他外出戴着帽子和口罩,头一低谁也看不着。 正当圩日,人山人海的。 外婆的菜种得好,天刚亮透,秦免就已经卖空了背篓。 正要收拾铺盖回家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一身运动服的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 正穿梭在人群之中匆匆走过。 她时而垫着脚尖眺望着什么,时而又停止了脚步藏在人群里。 他本想快些收拾东西回家去。 可刚迈出的脚又不受他控制了,竟直追着那个少女身后越跟越近。 “杨……” 杨字也就念出了一半。 越过少女发顶,他看到更前方是一个黄毛小伙。 而少女走过的路径。 刚好和那黄毛小伙完完全全相重合。 宝姐直往塑料厂里跑,成日盯着一个黄毛男! 秦免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句话来来回回苍蝇似的在他耳边绕赶都赶不走。 这怕不是未来宝姐夫了! 终于,他止住了脚步。 鼻息间似是长长沉出了一气后,便决然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杨宝珍拐进了一个冷清的小巷。 见那黄毛贼眉鼠眼到处瞟,她立马躲在了一辆拖拉机后边,将自己的身体掩藏了起来。 按理来说,张梦家的包子铺没倒闭,那么张梦也不会去厂里打零工。 张梦去不去厂里打零工,就不会遇到廖鹏。 那么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一切。 按理来说,如果顺利的话,她的确改变了张梦人生的走向。 但是她还是担心。 同在一个小小的镇上,她担心张梦还是会与廖鹏相识。 然后重蹈覆辙。 为了以防万一,她必须有所行动。 只见打探一番后确认四周无人的廖鹏从地上找来了一块砖头。 猛一下砸在了一家小卖部的玻璃窗上! 以她跟踪多日来看,她猜想的果然没错。 这小伙手脚不干净,为了买烟钱总是小偷小摸。 踩点了好几回就盯准了这家小卖部。 杨宝珍早有准备,立马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 在拍下廖鹏伸出破窗扭开了门锁后,她大步追了上去。 晒成了棕黄色的细瘦小伙还穿着深色衣裤,钻进了没开灯的小卖部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顺手在锈迹斑斑的柜架上拿了几包烟就往裤兜里塞,再抽出了几近散架的木抽屉,不管整钱零钱,一股脑往外掏。裤兜塞不下了,就松开皮带装进了裤裆里。 这嘴角都还没来得及翘起。 突然一个狠猛的力度揪扯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摔在了地上。 “哎哟——!” 脑壳一个着地,廖鹏眼冒金星。 还没来得及顾上脑子,肚子又被大力一踢,疼得他蜷缩了起来。 “走!” 那是个女声,中气十足铿锵有力: “跟我去派出所!”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七旬的老太。 老太身子硬朗,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提着一桶油,来到了派出所。 又是鞠躬又是握着杨宝珍的手不愿撒开,用浓重的乡音述说着感谢。 老太守着个小卖部生活不容易,杨宝珍想拒绝。 却怎么推都推不掉。 说来汗颜,见义勇为不是她的主要目的。 要是收了东西着实烫手。 看着廖鹏戴着手铐被押去了审讯室,杨宝珍连忙来到案件负责的警员身前: “警察叔叔,他破门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是不是可以被遣返户籍地?” 在此之前她专门了解过了。 一旦涉及刑事案件,身处外地的人便会被强制遣返户籍地。 只是这项法律在不同的城市会对刑事案件的划定会有不同,越是发达的地方越是严格,越是落后的地方越是松懈。 中年警员连制服都没穿。他踏着一双人字拖捧着个保温杯,挠了挠下巴的胡渣子: “这还真没到遣返户籍地的程度。” 完蛋。 计划失败。 第22章 第22章 晚来蛐蛐在草丛里交奏。 漆黑道路一通到底,远离了屋群后连仅剩的窗口灯光都不剩了。 一大桶豆油拎了一路勒得手疼,气喘吁吁的少女只能一把将其扛在肩上,继续迈着步子向前走。 惯性抬脚败在一阶石台前。 杨宝珍心一悬,载着重物的身体直向前倾—— 还以为要被摔个重的,没想到从黑暗中伸来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身体。 让她落入了一个稳稳当当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让她下意识认出了接住她的人。 她陷在一片温热深处,甚至能感受到少年稍显急乱的呼吸打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所憾夜路太暗,不然她一定能看到那双暗藏星耀般的眼睛。 “秦免!你怎么来接我啦?” 杨宝珍还沉浸在这场浪漫的英雄救美戏码里还没过足瘾。 秦免却在将她扶起站稳后,退了一步刻意保持了距离。 他弯身从她手中接下了重物,愣在那儿迟疑了一会儿: “怎么又拿那么多东西来?” “又不是给你的!这些是我孝敬外婆的,你可没资格自作主张拒绝。” 他没回应什么。 就这样提着东西转过身,走在她身前。 一路沉默。 从来并肩而行的少年今天与她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 刚好让她追不上,也刚好能保证在她下一次绊脚的刹那及时伸过手来。 过分的死寂加重了低气压在二人之间弥漫的速度。 杨宝珍觉得不对劲。 但这仅凭第六感探测出来的不对劲倒也不至于直白挑明,这样显得她敏感又多疑。 太过刻意了。 索性,她也就没当回事儿。 直到。 二人来到了每晚相对而坐的小木桌旁。 秦免翻开她的作业的那一刻起,她笃定了她的猜想。 “这道题我说了不止一遍,现在仅仅改变了题目形式结构,为什么你还是犯了之前就犯过的错误?”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以往秦免耐心十足。 不管遇到多少次推翻重来,不管将一道题来来回回多少遍。 他都没有任何波澜。 平淡的语速,平淡的语气,平淡的神情,平淡的态度。 与其说耐心十足,不如说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教学机器。 以一个空白的躯壳,被抽空了灵魂的身体,机械般执行着指令。 今天的他好不一样。 依旧平淡的模样与往日无差。 但她看到了从他瞳孔中央蔓延而出的一道长长的裂缝。 此时,正漏出了属于一个人本该会产生的微澜情绪。 只是那个情绪并非是不耐其烦。 而是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杨宝珍没应他的话,就跟没听到似的。 她前倾着身,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极为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眸。 仿佛想从中挖出什么来。 秦免怯畏了。 即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怯畏什么。 只能逃避着别过头去,以翻看手中的作业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视。 “你今天怎么了,吃炸药包了啊?” 她竟还笑得开心。 “你要是无心学习,只想着谈恋爱,那也没必要天天来我这里浪费你的时间了。” 他哪里是看作业,那手一页一页翻,翻到了空白页面都没带停。 难得啊。 农民翻身做主了,都敢这么跟地主说话了。 这是个好预兆。 “谈恋爱?” 她的笑声都快压制不住了: “我跟谁谈恋爱?跟你啊?” 眼看着少年英俊的脸蛋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抽了口气,张着的嘴巴欲言又止,最终松解开紧绷的神经: “算了。” “别这么算了啊!你说清楚啊!” 她不依不饶。 翻到最后一页,作业本到了头。 只听啪一声响,少年将作业本关合了起来: “你的私事和我无关,我只负责做好我的份内事,怪我多嘴。” 他塑起了冷淡的外壳,只是闪躲的视线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躁乱。 突然说到她谈恋爱。 又一副怪异姿态。 她多少能猜出些什么。 毕竟夫妻那么多年,这日子也不是白过的。 “因为我爽约没跟你一起去打零工,所以……” 她把所以两个字拖得老长: “你跟踪我?” 他一心急,什么都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我没有跟踪你,是我无意中看到……” 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急忙把话又咽了回去。 “看到什么?看到我成天跟着一个男孩子?” 杨宝珍一手撑着下巴,弯弯的眼睛跟月牙一样: “怎么,你吃醋了?” “别乱说。” 急于否认的声音稍有拔高。 又在与她对视时瞬间泄了气: “……你笑什么。” “你的担心多余了。” 逗弄秦免的确很有趣,但是此时她只想解开他连承认都不敢承认的心结。 杨宝珍竖起指头,指向了放在门边的豆油与牛奶: “那些看到了吗,都是我见义勇为别人感谢我送的。那个黄毛是个坏人,成天做坏事偷东西,我跟踪他把他抓了个正着!就是为了将他绳之以法。” 她邀功似的挨向他傻笑: “厉害吧?” 他重新望向她。 之前那些躲闪与逃避全然不见了。 就这么真着地望向她。 她说: 我把校外的那个帮派解散了。我不会再去沾那些社会事,我决定好好上学,争取能把成绩提上去。 她说: 我要去替天行道! 她说: 那些看到了吗,都是我见义勇为别人感谢我送的。那个黄毛是个坏人,成天做坏事偷东西,我跟踪他把他抓了个正着!就是为了将他绳之以法。 她是杨宝珍。 那个坏事做尽狠戾毒辣人人畏惧的女魔头。 他以为她的伪装纯善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假扮游戏。 若真如此,这场游戏的时常未免也太久了,她所做出的一切未免也太过了。 “杨宝珍。” 你真的是你吗? 你变得一点都不像你。他没有将心底的疑问脱出口。 而是随着目光挪移到她的手背上,而皱了皱眉: “所以,你手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 第23章 第23章 伤? 要是秦免不提,杨宝珍根本就不会翻着手侧正眼去瞧。 此时一看,不过一道细长的血口子。时间凝固了渗出的鲜红,将它风干成一道深褐色的痂痕,只是边缘处又挣裂开几丝微小缝隙,透出底下鲜艳刺目的血色。 思来估计是降服廖鹏时不知被哪片犄角旮旯的锋利瓦砾或断枝划拉了一下。 这点皮肉小痛跟被蚊子叮咬一样,对她这身经百战的“大姐头”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杨宝珍语调轻快地打着哈哈,下意识就想抬手用指腹蹭掉那点碍眼的血迹,就此翻篇。 可指尖刚触及伤口,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作一止。 眼见着她的笑脸拧成了苦瓜。 她话音一转立马改口,模样夸张至极: “哎哟!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疼死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负伤的手颤颤巍巍捧到了秦免眼前。 还不停眨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向身边的少年抛去了委屈的目光。 少年淡漠的眸光系在她手侧的伤口上,绽出了一道渺小的裂痕。 就像冰川溶解前的细微征兆。 只是他太过迅速地站起身转首走去,这让她根本无法继续捕捉他心生的变迁。 置物柜靠在墙角边,缝缝补补用了好些年。 木材表面漆色斑驳,玻璃裂成了几片,索性用塑料贴在四周加以稳固,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假象。 秦免蹲下身,拉开了一个抽屉。 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个硬纸盒。 废弃硬纸盒印有食品图文,透明胶裹了几遍封固了边沿,一手改造成为了简易药盒。 药盒里边整整齐齐摆满了仔细贴有日期与备注的药品。 杨宝珍本还得意洋洋。 嘴角压都压不住,有意无意露出故技重施后得逞的笑容。 就在看清医药盒里的东西时,她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药盒子里大多是处理伤口的涂抹用药。 其中几只烧伤修复的药膏卷曲着,看似已经用空。 严重的大面积烧伤时过多年,几支药膏又怎么会让一切起死回生? 不过是被路边流动摊位响着大喇叭的宣传广告诓骗的老人,数着荷包里皱皱巴巴的钱币,凑出了一支又一支。 憧憬着寄满了希望,希望手中这小小的药膏能还给外孙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烈火焚烧的轰响震在她耳边。 记忆不太清晰,唯有感知与听觉尚还保留,铭刻在脑海深处。 汪洋火海里,刺眼的焰火被黑烟笼罩。 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哭声哽在了口中,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高温灼烧感刺激着她的神经,被堵住的肺管子闷闭得几近缺氧,呛鼻浓烟让每一下呼吸都异常煎熬。 意识在迅速涣散。 她很快没了力气。 “别睡……”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空灵响起: “不要睡着!” 她正陷入暗不见光的深窟之中。 那声音生生牵着她的身体,将她一把拉了回去。 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带离地面。 她落入了一个单薄的怀抱里,颠簸着穿梭在熊熊大火之中。 “我的衣服沾了水,你快捂住口鼻。” 那是个男孩的声音: “千万不要睡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就像我爹爹妈妈一样……” 空中,火星与灰烬交织。 她无力地抬起手,五根指头不受控了,根本无法抓稳男孩的衣领。 只能吃力地将头拱近,奋力在湿润的布料中寻得零星呼吸的机会。 突然。 一个震耳的巨响。 顷刻间坍塌的天花板朝着二人砸了过来——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双手紧紧攥住了男孩胸前的衣衫。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跟随他一同摔在了地上。 没有迎来假想的剧痛。 是他用身体将她护在了身下。 朦胧视线聚焦在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片沉重的火海死死压在小小的男孩身后。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她只看到他伸着手。 拦下了那本会噬向她的刺眼火光。 小小的手掌逐渐变大。 变得骨节分明,宽大而修长。 只是扭曲的皮肤使指缝间呈现出奇异的粘连。 没有妥善处理的增生突出红色的肉芽,像蠕虫一半缠在他手上。 他伸着手。 摊展在她面前: “把手伸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抽去了神魂的少女没有递上她的手。 看似涣散的目光紧紧凝在他的掌心。 一点一点,陷落进痛楚之中。 敏感使他察觉出了她的视线。 他指节微曲迅速收拢,窘迫着将手收了回去。 少年无措地垂着首。 微颤的指尖拨过纸盒子里的瓶瓶罐罐。 话语间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沉稳: “……先用这个消毒,再、再涂上这个就行了。” 他急于用动作和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急于逃避那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的目光。 他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掩于身后,好不容易在急乱中终于找到了那双足以拾回他勇气的白手套。 他急切地想戴上,想严严实实包裹住让他羞耻的不堪。 “不用戴、” 她牵过他的腕。 揪扯着手套一角,试图阻止他穿戴的动作: “不用戴。” 沉睡在棺椁中的男人交叠着戴上了手套的双手。 奋身在火海里的男孩展开双臂拦在她身前,任火舌卷过他的指尖。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重合,融汇。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因为那双破败不堪的手,慌乱又自怯。 她望着他。 温热游走在她眼眶边沿。 她强忍鼻腔酸涩,咧嘴笑道: “在我面前不用戴的。” ————————————————————————————————————————————————————————————————————————————————————————————————————————————————————————————————————————————————————— 第24章 第24章 主席台是水泥砌成的。 水泥抹得不均匀坑坑洼洼还有露底,边沿不是缺口就是缝隙。 锈迹斑斑的铁杆上蔫蔫耷拉着褪色的国旗。几根电线从旁边平屋扯出,用木条撑架着,连着个滋滋作响的破旧扩音器。 阳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晒化了。 此时操场上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气息。 一个少年走向了主席台中央。 少年身型高大,迈向台阶的腿修长有力,宽松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里的挺拔。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下的阴影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所见那高挺鼻梁的轮廓与紧抿的薄唇。 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过主席台上的话筒时,台下掀起了一阵微澜。 雀跃与惋惜窃窃私语,少有好奇点缀其中。 少年刚要启声说话,一阵刺耳的杂音本随着剧烈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惹得众人纷纷堵上了耳朵。 话筒坏了。 站在前排的老师吩咐着学生拿支新话筒递上去。 本要上台交予新话筒的同学突然被一个黄发少女拦住了脚步。 黄白发色的少女面化浓妆穿着超短裙,与周遭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厚底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闷响。 她手里拿着话筒,几步迈向台上,来到了少年身旁。 起初他是错愕的。 错愕过后他侧偏过头,像是在刻意躲闪她的注视范围。 帽檐更深程度遮住了他的脸。 只剩下失了些血色的唇咬在齿间,紧绷出了清晰的下颌线。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 她将话筒收了回去。 紧接着。 少女踮起脚尖一把拽下了他头顶的鸭舌帽。 撕扯下保留他最后体面的遮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残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浓显五官描绘出深邃的轮廓。 单看一侧,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英俊的面庞。 可所有美好在越过鼻梁中线后戛然而止。 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增生疤痕组织爬满了眼周与侧额。 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着变形的皮肤,边沿结满了扭曲的肉芽。 “啊——” 零星女生尖叫声划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静。 “我的妈呀……鬼啊!” 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哗然压也压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铺天盖地。 无数道目光是惊恐是嫌恶是毫无遮掩的嘲笑,像针像箭,密密麻麻扎向台上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看他的脸!” “好恶心……” “吓死人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半边脸……” “哈哈,你看他那样儿!” 混乱刺耳的声音拉远又扭曲。 变得模糊不清。 逐渐被巨大鸣响所代替。 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里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干了灵魂般的一片空茫。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太阳xue 。 那尖锐的刺痛混淆着晕眩令他几近窒息。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怪物。” 少女笑着。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看到了吗?你活着,只会让人恶心。” 没哭。 他还是没哭。 连眼眶里一线丝润都寻不出来。 狭小窗口缠满了爬山虎。 光线投入废弃旱厕小小的空间里。 少年跪在水泥地面,遍湿的衣衫黏贴着皮肤勾画出明晰的精健身形。 站在他身前的少女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高仰起首。 即便擦拭去了脏污,那张冷峻的脸上还是遗留着方才沾染的蛋液或食物残渣。 少女手握马克笔。 沿着他眼周烧伤的边缘,仔细描画。 终于完成了这幅佳作。 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满意地欣赏着。 “秦免,其实你很帅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都帅!毫不夸张,你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匕首尖轻轻滑过她在他脸上画下的线条: “要不我帮你把这恶心的东西切了?这样你就可以去当大明星了!” 空眸深处不见波澜。 散落的视线动都没动一下。 他像一个被她提着线的木偶,随她摆弄却毫无声息。 她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你以为我不敢让你见血吗?” 滑过下颌的刀刃一路向下。 落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你以为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我就会疼惜你怜悯你了?” 她执起了他的一只手。 打算以此示威: “要不,我先从你手上的那些疤割起?” 她笑着。 笑声尖锐而刺耳。 就在掀开他衣袖的那一刻。 那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 他的手腕上深深浅浅布满了狰狞的划痕。 那显然不是她给他留下的惩戒。 而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我割过。” 轻描淡写而过的气音毫无情绪。 却足以惊得她落下了匕首。 “我割过的,在腰上。” 浓长的睫羽在他的皮肤上映出一行闪烁的阴影。 他用最淡然的声音,描绘出他噙着的一腔猩红: “从烧伤边沿割去了一大块皮,没用的,它又会长出新的肉结。” “或许我就是个怪物,或许……” 他望向她。 没有厌,没有恨。 没有伤痛,没有苦楚: “我就不应该活着。” 从梦中惊醒。 杨宝珍深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吞噬了梦境中最后的画面。 在意识到刚才的一幕幕只是追忆过往的梦时,她松懈下了绷紧的神经。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惶恐并不因清醒而消逝。 她带着满目慌乱急忙爬起了床。 奔跑在微亮田野间的身影惊起了飞鸟。 惹得蛙虫向草丛中逃窜。 穿过屋群,跑过石桥,钻入木林。 一座小小的平屋越来越近。 门栏咿呀一声开启。 背着崭新书包的少年从中走出。 在看到眼前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时,他惊怔地愣在原地。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 发间凌乱的少女牵起了他的手,急迫着掀开了他的衣袖。 他腕上没有割伤。 好好的,一处割伤都不见。 “你干嘛。” 他的声音比往时轻绵。 “我……” 杨宝珍鼻子发酸,瘪着的嘴巴强忍着,终究敌不过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热流: “我作噩梦了。” 她哽咽着,肩膀随之抽动。 握着他的手死命不愿撒: “我梦见你把手腕割得都是血印子……” 只听她哇一声哭了出来,话都说不下去了。 见这仗势秦免慌了。 僵在她手中的手不敢抽回,他近一步也不是,远一步也不是。 犹豫片刻只看四下无人,他索性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口擦过她脸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 “做梦而已。” 他安慰得有些笨拙: “都是假的。” “秦免。” 少女哭红了脸颊,鼻涕泡泡吹得越来越大: “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死了我们乐乐怎么办啊……” “你哭丧啊……” 虽然听不明白乐乐是什么,但秦免哭笑不得。 轻轻一叹后,他显露出了从未所见的温柔: “别哭了,我袖子都湿透了。上边全是你的鼻涕眼泪,我今天还要上台说话呢。” 话音刚落,她真就不哭了。 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第25章 第25章 主席台是水泥砌成的。 水泥抹得不均匀坑坑洼洼还有露底,边沿不是缺口就是缝隙。 锈迹斑斑的铁杆上蔫蔫耷拉着褪色的国旗。几根电线从旁边平屋扯出,用木条撑架着,连着个滋滋作响的破旧扩音器。 阳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晒化了。 此时操场上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气息。 一个少年走向了主席台中央。 少年身型高大,迈向台阶的腿修长有力,宽松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里的挺拔。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下的阴影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所见那高挺鼻梁的轮廓与紧抿的薄唇。 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过主席台上的话筒时,台下掀起了一阵微澜。 雀跃与惋惜窃窃私语,少有好奇点缀其中。 唯独只有杨宝珍神情凝重。 上一世。 她为了在他身上找乐子。 当着全校的面撕开了他的伤痛,生生将他的溃口展示在众人眼前。 如果没有猜错。 就是今天。 他被无数双眼睛生剥,被一声声嫌恶嘲讽活剐。 那时,她还觉不够。 还要用如今连回想都不敢回想的狠话一字一句往他身上捅。 刀刀见血,不击溃他绝不罢休。 一幕幕曾经被昨夜的梦带回了眼前。 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甚至有些想不通。 她给他带来了那么多那么多伤痛。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原谅她接纳她? 最终爱上她? 她站在艳阳下冷得发抖。 好不易抬起头望向他时,她的目光里早已水色汹涌。 站在主席台上的少年刚要启声说话,一阵刺耳的杂音本随着剧烈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惹得众人纷纷堵上了耳朵。 话筒坏了。 果然。 这一天的走势与过去一模一样。 站在前排的老师吩咐学生去拿支替换话筒。 上一世的现在她已经走向了前排,赶在拿来话筒的同学身前,夺下了话筒。 所以,她只要一动不动,让话筒顺利的交予秦免手中。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幸,这场浩劫里她就是那个反派人物。 如今自己不再做恶,那么故事一定能顺顺利利的以最美好的方向发展下去。 杨宝珍刚刚舒下一口气。 迟来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漫上她的脸,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跨上主席台,一把抢走了秦免头顶的帽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残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她惊睁的瞳孔里倒映着台上少年的脸。 浓显五官描绘出深邃的轮廓。 单看一侧,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英俊的面庞。 可所有美好在越过鼻梁中线后戛然而止。 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增生疤痕组织爬满了眼周与侧额。 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着变形的皮肤,边沿结满了扭曲的肉芽。 而一旁故意抢走少年帽子的人,就是曾因霸凌刘凤霞被她胖揍一顿又被告到了老师身前的“野哥”跟班——耀祖。 “啊——” 零星女生尖叫声划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静。 “我的妈呀……鬼啊!” 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哗然压也压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铺天盖地。 无数道目光是惊恐是嫌恶是毫无遮掩的嘲笑,像针像箭,密密麻麻扎向台上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看他的脸!” “好恶心……” “吓死人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半边脸……” “哈哈,你看他那样儿!” 混乱刺耳的声音拉远又扭曲。 变得模糊不清。 逐渐被巨大鸣响所代替。 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里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干了灵魂般的一片空茫。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太阳xue 。 那尖锐的刺痛混淆着晕眩令他几近窒息。 秦免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狂奔在人群中,朝着主席台一跃而上! 松脱的马尾辫流泄下乌黑长发。正随风轻扬。 杨宝珍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唰一声高高甩起,衣摆在空中掀起波浪。 猛地精准遮在了秦免头上。 深蓝色校服瞬间隔绝了一道道凌迟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猝不及防陷入了黑暗里。 那黑暗中充斥着属于她的温香,就像一股特效镇定剂。 松解下他紧绷剧颤的神经,让他不自觉的卸下了恐慌。 一把夺过刚要上台递来的话筒。 杨宝珍面对众人深吸一口气: “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怒吼带着她经年所积的恶霸威名喷薄而出。 如同一道惊雷霹下,顷刻间掐灭了台下所有的声音。 只听扩音器里夹杂了电流再次传来嘶吼的威胁: “谁要是敢再议论秦免一句话!我杨宝珍从今往后绝不会让他好过!” 此话一出,人们目瞪口呆。 在充满杀气的震慑下急忙闭紧了嘴巴。 方才还冷嘲热讽捧腹大笑的人一个接一个垂下了脑袋塌落下双肩,企图淹没在人海深处不被发现。就连站在一旁的校领导与老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反应。 阻去视线的黑暗里只剩下她声波的余震。 突然之间。 老师的怒骂声,指挥声,人与人的打斗声,抢夺声混在了一起。 忽起的躁乱让秦免想摘下头顶的外套一探究竟。 却在这时,少女掀开衣角,钻入了她为他搭建的小小堡垒里。 她踮起脚尖,替他戴上了她从耀祖手中抢回的帽子。 黑暗让他无法注视她的眼睛。 只听到两个心跳声交错在一起震耳欲聋。 到底谁比谁的更大声,谁比谁的更急促,他也分不清。 所有冻结在他四肢的冰寒消失在外套揭开的那一刻。 或声音或目光,他好像全然都不在意了。 世界万籁俱寂,万物褪去了颜色。 只留下的黑与白也在渐渐化为粉末,往四周飘散,消失。 唯独他眼前的太阳。 微笑着。 照射出灿烂而温暖的光。 那光芒钻入了他身体各处开裂的缝隙。 逐渐深入,填满。 最终播撒在了他的心田。 唤醒了一棵即将枯萎的萌芽。 第26章 第26章 面对教导时没有抗辩的必要。 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认错态度要良好。 就像面对老板一样。 教导主任看最难对付的问题少女难得那么乖顺,再大的怒火也灭了。 左右想着也不过是大会上的一个小小风波,本质也是为了帮助同学,便也只是让杨宝珍写个检讨,这件事也就算是过去了。 写检讨写检讨,要是上一世她杨宝珍才不会写检讨。 估计连老师办公室都不可能踏进去。 遥想上一次写检讨还是乐乐在幼儿园里打了欺负女生的男孩子,老师要求家长写一篇教育孩子的反思,实则就是美其名曰“成长日记”的检讨书。 她杨宝珍哪里会写?所以只能交给了孩子爸爸全权负责。 那晚。 为了女儿惹祸后的检讨书,秦免熬了大半夜。 “秦免!” 可不就是心里想着谁,谁就出现在眼前。 站在楼梯间的少年闻声仰起首,向她望来。 杨宝珍几步并作一步,跳下楼梯阶,直蹦到了他身前。 “你在等我啊?” 现在是上课时间,除了教室哪里都没有人。 秦免一个人站在办公室旁的楼道里,除了等她还会有什么事? 然而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目光里凝出一道忧色,沉言道: “老师有没有处罚你?” 杨宝珍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还好,就是写个检讨而已。”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 低到遮住了他的眉眼。 可她比他矮上一些,微微仰视便能寻到他的瞳眸。 曾经他的瞳海被霜雪覆盖,结了厚厚一层冰。 后来冰层蔓延出一道道裂痕,稍稍一触变碎落几分。 而现在。 她发现冰化了。 “杨宝珍。” 海水翻涌,浪花荡漾。 潮波一点一点想她扑来。 刚要触及又胆怯后退,一直退到不远处,又想方设法向她逼近。 “谢谢你。” 她沉醉在他的注视里,想不顾一切投身入海。 但一抹坏笑突然蔓延开来,侵蚀了她差些塑起的一往情深: “那你要怎么感谢我才好啊……” 她背着双手。 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后挪的脚步在抵着墙根时已是退无可退。 秦免背靠墙壁,显然有些慌乱: “你……” 闪烁的目光藏都没处藏。 她故意踮起脚尖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要是不偏侧过头,几乎要与她贴在一起。 他话说起来变得磕磕巴巴: “你想要、什么感谢……” “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脸,故意似的。 垂于身侧的手攥皱了他的衣摆,僵硬的身体紧紧抵着墙壁。 血色直往少年到脸上涌。 那张白净的脸庞顷刻间变成了温红色: “我……” 他一鼓作气: “只要不在室外都可以。” “那你帮我把检讨写了。” 她直言不讳。 二人几乎同时说出的话重叠在一起。 杨宝珍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说什么?” 秦免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落下的一息似乎还包含了别的什么情绪。 他紧忙改口: “我说我帮你写检讨。” “不是!” 她不依不饶: “你再重复一遍你刚刚说的!” 这时。 楼道里响起两个急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熟悉的声音呼唤道: “宝姐!宝姐!” “不好了宝姐!” 张梦和李薇薇跑得上起不接下气。 二人停在杨宝珍身边撑着双膝直不起腰杆子。 “怎么了?” 听到杨宝珍的询问,李薇薇抬起头: “我们、我们看到宝姐夫去灭世帮了!” 对于李薇薇的话,杨宝珍诧异地拧起了眉头。 连思都未及思量,她立马转着脑袋看向了秦免: “你去灭世帮干什么?” 惊恐爬满了他的脸。 他下意识回应道: “我没有。” 杨宝珍无奈一笑,拍着李薇薇的肩膀: “你们看错了吧,秦免怎么可能会去灭世帮啊。” “什么跟什么呀!”李薇薇糊涂了。 张梦好不易喘上了一口气,连忙摆手: “不是秦免!是那个那个那个,宝姐你前些天一直跟踪的那个,黄毛!” 这下轮到杨宝珍糊涂了。 意识到一场乌龙搞了个大误会,她解释: “乱叫什么啊。那黄毛是我最近的眼中钉,我跟踪他只是为了抓到他的把柄……等等!” 她忽然抓住了重点,质问道: “你们是说,那黄毛去投靠灭世帮了?” 张梦死命点头: “是啊!不仅如此,之前跟你有过节的那个野哥,他和他那俩小弟也加入灭世帮了!” 不对啊。 杨宝珍想不通。 如果那作恶多端三人组加入了灭世帮那必定是以她为敌。 如此,耀祖为什么要当众掀秦免的帽子? 要知道除了她自己,谁又知道秦免在她心里有如此重要的分量? 就在她闻声回头之际。 只见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耀祖就站在楼梯上,慌不择路的不知要往哪里跑。 耀祖猛然转身脚还没来得及往后迈,衣领就被狠狠拽住。 他脚一空,瞬间被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架了起来。 随即“押送”到了宝姐身前。 耀祖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眼看着三个少女越逼越近,他抖得越来越厉害。 “说。” 杨宝珍厉声发话: “为什么上台掀秦免的帽子。” “宝……宝姐……” 他根本不敢接下大姐头锋利的视线,只能紧紧闭上眼: “我知道您一直看秦免不爽,所以、所以我掀了他的帽子要他出丑,好让您开心开心。” 杨宝珍狭着双眼: “你和你那野哥不是加入灭世帮了吗,来讨好我做甚?” 十几岁的直莽孩子哪有什么话语上的装点?只能一股脑直来直去: “灭世帮的帮费太贵了,还得每月一交。业绩必须达标,不然还要罚钱……我真得呆不下去了……” 既然耀祖有心投靠,杨宝珍倒是想到了一个计划。 先让那廖鹏在灭世帮里混几天,她暂时不找他麻烦。 鱼饵放下去,等浮球动了,她再起杆也不迟。 见这男孩都快哭出声来,杨宝珍环着双臂留给他一隙喘息的余地: “洪耀祖对吧。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做好了,我杨宝珍护你周全。敢反水,我不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得下去。” 洪耀祖被抓去秘密基地听令杨宝珍的密谋。 李薇薇与张梦守在门口。 “刚你听宝姐说了吗。” 李薇薇板着一张冷脸,若有所思。 张梦挠着头: “啊?什么?” “宝姐夫。” “什么宝姐夫,宝姐不是说那黄毛不是宝姐夫吗?” “那个黄毛不是宝姐夫没错……” 李薇薇的目光意味深长。 被这么一盯,张梦瞬间会解其意,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个怪胎是宝姐夫?!” 李薇薇啧一声: “你还叫怪胎就以下犯上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 还以为早就回教室的秦免竟然跟了过来。 “怪——” 张梦刚要喊出声,被李薇薇一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左右看着眼前两个行为怪异的女孩,秦免不敢靠近。 他探了探屋内的方向,也没打算走进去。 只闷声留下了一句话: “马上期中考试了。告诉杨宝珍,晚上她来我家的时候,记得带模拟试卷。” “好的!宝姐夫!” 李薇薇一声吼喊惊得秦免肩膀一颤。 他瞪大了双眼话都说不出来。 微启的唇似是想反驳什么。 但喉咙里死活发不出声。 他神情复杂辨不出喜怒地哼叹出一声空无的音节后,匆忙转身就走。 少年本僵硬的步姿渐渐变快。 逃跑似的,消失在远方。 第27章 第27章 再苦不能苦孩子。 再穷不能穷教育。 为了乐乐能有优秀教育资源,杨宝珍和秦免算是掏空家底买的学区房。 又为了乐乐能不输在起跑线上,夫妻俩咬咬牙,让乐乐上了知名私立幼儿园。 私立幼儿园着实学业繁重,屁大点的孩子刚学会自理就要开始做题考试。 教育局自规定学校不能公布学生成绩排名之后,家长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横竖都要知道,自己家的孩子到底几斤几两。 杨宝珍没有秦免释怀。 也与那挤进老师办公室的家长一样,只想知道乐乐在班里的排名。 在自己对老师死缠烂打的不懈努力下。 她终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回应。 乐乐排名第一。 人就是那么双重标准。 杨宝珍有多希望乐乐幼儿园公布考试成绩,就有多希望自己高中不要公布年级排名。 学年上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就贴在公告栏。 道路旁斑驳的木制公告栏上残留着褪色的过期通知单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都铲除不掉的顽固胶水印。 最新帖有的成绩排名并作一行,纸张因湿润的胶水而皱皱巴巴。 上边的字不算大,学生们纷纷挤作一团踮着脚尖仰首去寻自己的名字。偶有几个不在意成绩的潇洒走过,瞥都不会去瞥一眼。 杨宝珍理应是不在意成绩的人群之一。 却在今日站在公告栏前,不走远也不靠近。 遥想上一世高中时期。 自己不是缺考就是倒数第二。 为什么第二?因为第一是酷爱交白卷的林娜,杨宝珍至少在选择题上会瞎写一通。 总能猜对几个选项。 现在不同。 这次期中考试不仅是她对自己的摸底,也是检验秦免为自己补课的成果。 杨宝珍深吸一口气。 背脊挺得笔直。 她鼓起了一万分勇气,决定直面自己的成绩。 压抑着退缩的脚步略显僵硬。 当人丛看到她靠近的身影,都缩着脑袋往两边退开。 横向的公告栏成绩单排列由高到低从左至右,杨宝珍径直向最右末端的方向走去。 心中向各路仙家都拜了个遍。 只要不垫底就行。 不说脱离倒数第二,能上倒数第三都算胜利。 沉眸一瞬。 她倏然仰首寻觅自己名字。 “一、二、三……”当数到三时,她紧蹙的眉心一松。 “四、五、六……”接着,她声音高扬。 “七、八、九?!”此时,杨宝珍已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十、十一、十二……” 她吞了口唾沫,尖叫道: “倒数十五!” 她杨宝珍不仅脱离了倒数第二,还超过了倒数第三,荣登倒数十五的宝座! 好不容易松懈下的神经在她想到了什么时再次紧绷。 她在秦免的帮助下大有进步,那秦免的成绩呢? 上一世,他被她害得成绩下滑。 从上游变中游,从中游变中下游。 连连败退后,他差点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现在呢? 秦免排在第几? 本就僵硬的双脚挪起步来颤颤巍巍。 杨宝珍一路向左移动着视线,拼命找寻“秦免”两个字。 胸膛里的跳动感越撞越猛,心脏好似就要从喉咙口蹦脱而出。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嘴唇微微发颤。 “天呐……” 此时她已经站在了最左侧,一手捂在了嘴上。 她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跑离人群的杨宝珍本想往教学楼冲去。 刚一抬首,她就见到了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秦免!” 她奔到他身前,雀跃着。 像只小蜜蜂一般围着他身周蹦蹦跳跳地转圈: “第一!第一!秦免,你是第一!” 她激动,她亢奋不已: “你知道吗!你超过第二名特别高的分数!简直是拉开了一个巨大的鸿沟!” 秦免是第一。 她没有害他退步,她没有让他成绩下滑。 她没有拖累他。 从她回到过去开始。 她就已经改变了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点。 当一点连着一点拼接起来,她便一定能扭转了他与她人生的走向。 他紧锁着她环绕的身影: “排名出来了?” “是啊!你快去看!” 杨宝珍话音刚落,秦免便大步向公告栏迈去。 谁知,秦免并没有往最左侧走。 而是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右端,从最后一个名字看起。 他拧紧着眉心目光挪移。 好不易,似是终于找到了想找的名字,而舒下了一口气。 杨宝珍跟来了秦免身旁。 本想拽着他的胳膊将他的名字指给他瞧。 不想,他盯着那倒数十五名的一行成绩纹丝不动。 久久,才侧过头来: “杨宝珍。” 他将低沉的声音里添了几分鼓舞: “继续努力。” 树影漏过细碎的天光摇曳在少年满身。 帽檐下的双眼闻声与她对视。 他的唇在光影交错的恍惚间微微勾动了一下: “我陪你,一起。” 她看得有些呆愣。 光斑流入她的眼眶,让她的瞳眸闪烁着晶莹。 她攥着他的衣袖。 悄悄然将手滑入他隔着手套的掌心。 他的指轻轻动了动,始终没有收紧。 却纵容她的手留在了那里。 杨宝珍笑着。 重重点着头: “嗯!” 回到教室的一路上,杨宝珍已经开始畅想了。 畅想秦免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知名大学,自己也考上了相邻的学校。 近一些远一些都没关系,大不了多坐几趟火车,来一段小别胜新婚的异地恋情。 然后呢? 然后就是毕业。 毕业后,两个在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租住在无需太大的房子里。 为各自的目标和梦想奋斗。 那时的自己一定是摩登大楼里喝着咖啡的小资白领。秦免也会以他出众的能力获得不凡的成就。 他们会买更大的房子,更宽敞的车子。 用更好的生活迎接乐乐的来临。 如此想着,杨宝珍坐在座位上,掩不住地笑出了声。 “宝姐……” 站在课桌旁的是班长。 她抱着本子手握圆珠笔,略显怯懦地轻声问道: “我来收捐款了,就是上次老师说的,隔壁山下那村子山体滑坡后重建的捐款……” 杨宝珍茫然地转溜着眼珠子。 似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班长还以为杨宝珍不愿掏钱,缩着肩膀就要走: “宝姐,您要是不想捐,我、我替您……” “不用。” 杨宝珍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沓零钱。 刚抽出了十元,手顿了顿,又塞了回去。 最终递去了五元: “拿去吧。” 她记得那场灾难。 山下的村子因为山体滑坡而被泥石流淹没。 房屋坍塌,死伤无数。 当年她即便冷血无情,但是看到新闻上的惨状,也不免心酸。 立即号召龙霸帮捐出爱心。 即便帮派里人人都不情不愿,她还是将那笔不小的金额郑重交到了班长手里。 如果不是多年后的她知道了这笔名为“救助”的公益捐款,落入了某些德不配位的人口袋里,变成了豪车名表与海景别墅。 她肯定也会再次倾尽全力,哪怕饿肚子也要把钱捐上去。 第28章 第28章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长捧着笔记本来到讲台前: “接下来,由我给大家念一下这次捐款的详细。” 也不顾教室里叠起的喧闹声。 班长犹如完成一项任务,清了清嗓子机械般开始了宣读: “王根,三元。廖雨,十元。杨宝珍,五元……” 读着读着,班长的声音突然顿了顿。 他刻意拔高了声量: “李静燕,一百元!” 声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坐在前排的女孩,她披落着长发,一身品牌运动服,正把玩的手机都是最新款。 “好有钱啊!” “富婆!富婆!” “不愧是有钱人。” 涌来的声浪满是崇拜。 无人夸赞她无私的奉献,只对她的阔绰投以无尽艳羡。 李静燕感受到集于她身畔的目光,不自觉地高高仰起了下巴。 她竭力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随意着耳边的碎发,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模样。 却也仅仅是好似。 因为内里的得意早已从她举手投足间过度的装演中流露了出来。 班长翻过一页,继续了宣读: “黄莹……五毛。” 念完,班长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 教室里的笑声漫溢开来。 那一道道目光转而掷向了墙边的角落,从热烈的崇拜演变为了嘲讽。 “五毛钱!哈哈哈哈。” “五毛钱都好意思捐,都不嫌丢脸!” “五毛钱打发叫花子啊。” 最后一句刻薄的话是李静燕说的。 她瞥着眼,上下扫过陷在角落里的女孩,哼笑声不加掩饰,翻了个白眼: “该说什么好呢,是我都没脸见人咯。” 坐在靠边位置的女孩缩着脑袋。 她的头垂得很低,极力掩盖自己的脸。 一身印有脱胶卡通的童装应是反反复复穿了好些年,边沿都洗得破了洞。长长的麻花辫用一个艳红的扎花皮筋绑束。 一句句声讨就像砸向她的石,她只能一步步退后用尽全力蜷缩着,来躲避从四面八方落向身体的痛楚。 “啪——” 书本砸在桌面的巨响惹得所有人止了声。 当意识到这个声音出自于哪里时,人们纷纷缩着肩膀坐了回去。 一声坐椅的拉响很是刺耳。 随即,杨宝珍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往讲台走去。 脚步声碾在异常的静谧中,震得人胸口发紧。 没有笑声,没有言语,好似连呼吸声都没了。 只剩下零星吞咽声若有若无的响起。 班长见杨宝珍走到自己身旁,急忙让出了讲台的位置。 然而杨宝珍并没有想走上讲台,而是一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抬起,朝着班长手中那一沓捐款,漫不经心地勾了勾食指。 班长脸色发白,攥着钱的手止不住地抖。 僵持了许久似乎始终没有战胜内心的恐惧,只能捧着钱递到了杨宝珍身前。 还以为大姐头盯上了这份捐款。 没想到她伸出了两根手指,在那沓钱里精准地翻出了那张曾经属于她的五元钱,倏一下抽了出去,随即收回了口袋里。 “杨宝珍。” 她开口念过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平淡而冰冷: “一毛。” 说罢。 杨宝珍从口袋里捏出了一角硬币,掷了出去。 硬币旋转着拖出一圈残影。 嗡鸣声渐渐断续。 直至一声微小的落响,平躺在了台面。 “笑啊。” 她的声音划过凝滞的空气,异常锐利。 “怎么不笑了。” 杨宝珍顾眼周遭,像劈砍过的锋刃,惹得所有人频频低头。 最终,她将审视落在了李静燕身上: “一毛钱,不好笑吗?” 李静燕方才的高傲已是荡然无存。 她闪躲着目光,又不愿显露出怯畏丢了脸面,只能佯装忙碌,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学生。 还在为这种幼稚的事情踩低捧高。 这哪里是笑一毛还是五毛,不过是冲着软柿子捏罢了。 那震慑力的余波殃及了一整堂课。 老师都在奇怪,今天的课堂怎么格外安静。 下课铃声响起时,所有人都不敢动作。 倒是杨宝珍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她急匆匆拨开人潮捂着肚子直往公共厕所的方向冲。 刚下楼梯,公共厕所的大门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她身后追来的两个身影迅速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宝姐!” 李静燕这声宝姐叫得火热,是钻进人心坎里的甜。 还以为是保护费没交够,杨宝珍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李静燕一下课就匆忙赶来。 她一把掏出了一张大面值钞票双手捧在身前: “最近都没见着您的人来收款呢,我直接交到您手上吧。” 杨宝珍摆摆手: “从今往后,我不会向你们收一分钱。” “别啊宝姐!我们自愿孝敬您的。” 站在李静燕身旁的是她玩在一起的好友廖雪。 廖雪说着,直接将钱往杨宝珍手里塞。 “我说了不收就是不收!” 此时的杨宝珍毫无力气去竖起一身肃厉,她只想快些跑到厕所里: “我不是不收你们的,我所有人的都不收!” “宝姐!……” 李静燕还想继续,一副手上的殷勤献不上去誓不罢休的姿态。 可杨宝珍眉头越拧越紧,似是没功夫和她们周旋: “麻烦让一让,我要上厕所!” 这话一出,着实不好再阻拦。 二人立马退到了一边。 眼见着杨宝珍一冲而去,只留下一阵疾风掀起了二人的衣摆。 “难道……真的跟传闻说的一样,宝姐退出龙霸帮了?” 望着杨宝珍远去的方向,李静燕凝眉思索: “那现在龙霸帮谁是一把手?” “等放学我去台球馆,跟我干哥打听打听。” 提及在道上认的干哥,廖雪眼里遮不住的自豪。 “好好稳坐着龙霸帮帮主的位置,她怎么退了啊?是出了什么事吗?” “感觉是出了大事。” 廖雪掩着嘴巴,神情凝重: “之前宝姐还把龙霸帮的自己人,交到校导处去了。” “道上的事,怎么能扯到学校去了?!” 李静燕惊呼。 “奇怪吧?如果没猜错的话,宝姐应该——” 顿了顿,廖雪字字咬得重: “不会再弄人了。” 李静燕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愣了好一会儿才转眸一想,冷冷一笑: “不弄人啊。” 她望着手中的钞票,目光里逐渐被轻蔑所染: “她要是真不敢弄人了,身后也没有帮派撑腰杆子,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怕她?” 第29章 第29章 以为是拉肚子,没想到是来月经。 身上忘带卫生巾,刚刚肚子疼走得急连手机都没拿,如今想呼叫张梦李薇薇紧急救援都不行。 杨宝珍蹲在坑位上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用土了吧唧的扎花皮筋啊!” 廖雪的声音从隔间外响起,在空旷的公厕里荡起了刺耳的回音。 “而且还是艳红色的。” 李静燕随即应声。 她刻意以一个浮夸的腔调字字放缓,末了还不住地笑出了声。 隔间的门不足以称之为门,不过是个简易的木板子。 木板子上下漏风,一条条被腐蚀出的缝隙露进昏暗的光线。把眼珠子往缝隙间一瞄,便能看见外头的景象。 砖砌的洗手台前站着三个人。 廖雪,李静燕,还有一个扎着扎花皮筋的长辫子女孩。 黄莹。 “估计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村姑吧,没有审美不懂潮流,还想臭美呢。” 说着,廖雪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一旁的黄莹,露出过于明显的嫌恶神色。 哗啦啦的水流冲过黄莹布着薄茧的手。 她的头埋得很低,并不见她的模样。 只能所见她低耸的双肩正在微微抽颤。 李静燕对着白蒙蒙的镜子正在专注于自己的发型: “也不知道臭美给谁看啊?想吸引谁注意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恶心模样,公厕里的尿都不够她照了。” 水龙头拧紧。 黄莹匆匆在裤侧擦蹭过手上的余水,抬手便把辫子上刺眼的扎花皮筋摘了下来。 一头长长的黑发松散下来,显得乱糟糟的。 哐一声木门撞响。 一个身影来到洗手台前,阻在了李静燕与黄莹之间。 那身影自带一股骇人的气场,还没看清模样就吓得两旁的人频频后退。 死寂的空气中再次响起了水流声。 眼前的大姐头一言不发,仅仅专注于低头洗手。 再次遇到杨宝珍,李静燕手足无措。 估摸着也没犯下什么大姐头跟前的忌讳,便也渐渐松下了紧绷的神经。 谁曾想,大姐头刚关紧水龙头,便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转身而来揪住了她的衣摆。 一边揪扯着,一边用她的崭新的运动名牌衣服当抹布。 一点一点擦干手中的湿润。 “宝姐……我们是哪里做的不好,让您不舒坦了吗?” 李静燕挤出一个笑容。 杨宝珍抬起眸,一寸锋芒绽了出来: “那黄莹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们不舒坦了?” 没心思与这些小屁孩打哑谜,杨宝珍手一松,直言道: “我的确看不惯你们,看不惯你们欺负人。” 思来那句“大姐头不会再弄人”的传言。 廖雪倒是鼓起了几分勇气想考证一番,随即迈向前一步,磕磕巴巴道: “我、我们可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汗毛!” 她在赌。 赌杨宝珍失势后不敢出手打她们。 虽然杨宝珍以往也从来没打过女生,但那是因为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展现一身逆骨。 如今她蹬鼻子上脸与杨宝珍诡辩,惹大姐头不快。要是道上的混荡仔早就被一巴掌扇到五里外。 “噢!” 杨宝珍点点头: “没动过一根汗毛……” 不同于欺负刘凤霞那群人的暴力行径。 单纯的语言伤害对心灵的重创可一点都不比拳头来得轻。 用“没动过一根汗毛”来为自己开脱,由此便想撇清自己的罪责。 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杨宝珍转身来到黄莹身前。 顺而拿过了黄莹手中紧攥的艳红色扎花皮筋。 瑟瑟发抖的黄莹不知大姐头为何要夺去自己手上这微不足道又被百般嘲笑的东西。 只见杨宝珍转而来到了自己身后,抓起了头上散落下的凌乱长发。 黄莹已经紧闭着眼做好了要被大姐头拽扯头发的准备。 不想,杨宝珍的动作很轻很轻。 “李静燕,借钱分期买新手机,偷你家里的钱做头发买化妆品,天天用粉底液把脸蛋涂得跟城墙一样厚,知道的是来上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唱戏呢。不好好读书就算了,整天用这邪门歪道去维系你脆弱的自尊心累不累啊。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虚假的繁荣如果被人戳破,你估计连头都抬不起来吧?” 五指插入发间温柔地拢合着散发,扎花皮筋一圈一圈束起辫子,重新回了原位。 为黄莹绑好落发,杨宝珍才再度向李静燕二人望去: “还有你,廖雪。骗家里老人的棺材本说学校交各种费用,结果拿着钱挥霍,给外头那群耍崽买烟。你是什么潮流的标杆审美的权威?你这全身上下也不见跟潮流沾边啊?你自诩潮流的穿搭不过是一堆连仿都仿得粗糙的冒牌货。” 从来都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大姐头今日嘴皮子跟开了刃似的,句句戳人脊梁骨。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两个人,在杨宝珍一句句话语中逐渐缩起了头。 也不是反省出了自己的错误,单纯是觉得没脸面。 见此,杨宝珍还以了一个同样轻蔑的笑容: “我可没动你们一根汗毛,但我不介意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们这些个外表的光鲜亮丽到底是怎么来的。” 似想到什么,杨宝珍唤道: “黄莹。” “哎!” 黄莹唯恐应得慢了声。 “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进耳朵里了吗?” “听、听进去了。” 杨宝珍颔首,走近了李静燕与廖雪身前: “你们这些个破烂事,如今黄莹也知道了。如果你们再揪着她欺负,就不怕她把你们的老底都抖出来?到时候你们猜猜,谁会沦为学校里边的笑柄?” 揭她们不堪的老底。 这可比拳头毒辣多了。 二人垂着头,声音都低了许多: “我……我们不会再说了。” “那还不道歉。” 杨宝珍扯来了身后的黄莹。 二人嘴巴缝了钉,咬烂了嘴皮子一般死活不愿开口。 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在与杨宝珍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活活被摁灭了: “对不起……” 二人异口同声。 眼见着二人走出了公厕,杨宝珍拍了拍黄莹的肩膀: “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要是敢反抗,她们绝不敢再招惹你。” 虽然并不明白人人畏惧的大姐头为什么帮自己。 但她一而再再而三为自己出头,显然是充满善意的。 黄莹怯怯地鞠躬道: “宝姐……谢谢你。” 反抗对她说有些艰难。 她是个懦弱的性子,内向胆子小,连说话都大声不起来: “但是、但是我不敢。” “你知道为什么丁点大的小狗最爱叫唤吗?因为它们个子小,所以就会用声音来阵势。” 杨宝珍并不打算开解黄莹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幕熟悉的过往,再跟随着记忆的脚步,踏过一个个足印: “以前有人教我,如果别人骂我,我就用最大的声量去嘶吼还击,他们看我癫狂,就会怕我了。” 但那句话并没说完。 那人之后揽过她的肩膀,指着身前撕咬的疯犬,垂首在她耳畔低语: 与其虚张声势,不如磨利了你的爪牙,让人人都怕你。 第30章 第30章 那是一个风很大的夜晚。 尘土飞卷在疾驰的车轮两侧。 杨宝珍坐在摩托车后座,一头黄发被风吹得四散,缠乱在脸上。 心底坠着的大石头让她面覆阴霾,她根本无心顾及乱发扰眼。 几个摩托车电瓶车扎堆围在路边关了门的店铺前。 其中一人看到了同伴接载来的杨宝珍,高声呼唤道: “宝姐!” 聚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并非是龙霸帮的成员。 相比龙霸帮的混荡仔少男少女,他们年纪更大,看上去都是早已步入社会的成年人。 他们衣着也更为体面,打扮更为狂野。身边的坐骑在过度改造下虽浮夸依旧,但也能看出价值不菲,花了不少钱。跟村里边拉帮结派的混荡仔手上那些破铜烂铁简直天差地别。 就是这么一群成年人。 在面对眼前比他们小上许多的黄发少女时,竟毕恭毕敬。 丝毫不敢怠慢地尊称着“宝姐”。 一百米外的派出所门头亮着一盏简陋的白炽灯,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杨宝珍忧心忡忡地跳下了车,她望着那刺眼的光点,肃声问道: “里边情况怎么样?” 以往这些事情从来都不算事。 杨宝珍所指的“他”早就是派出所的老熟人。 他背靠巨山,所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能全身而退。 只是这一次。 身前的众人不似往日轻然。 他们各个面色凝重,低头不语。 久久。 才有一人在呼啸的夜风中揭开了沉默: “情况不太好……” 那人深深一叹,眉头不解: “毕竟是命案,听说一封举报信递到了更高层,他家里那位高权重的老盖也保不住他了。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封哥……得进去了。” 死的是帮派斗殴时对面冲在最前的小伙。 小伙明明手拿砍刀,竟还被“封哥”赤手空拳打倒,刚好头着地。 还没进医院,在救护车上就断了气。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早就被摆平,没想到会被翻出来做了文章。 杨宝珍拳头握得咔咔直响。 派出所门头的孤灯点在她瞳中央,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焰,将她的眼尾灼成了赤红色: “谁举报的?到底是谁?!” 她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谁有这个狗胆敢搞他!” 整个乡整个镇,乃至整个县。 只要是道上混了,没有人不畏惧“封哥”的名号。 不说他的靠山是寻常人根本惹不起的人物,他出了名的狠手与一身暴戾才是最让人闻风丧胆。 “不是道上的人。” 然而这个回答出乎预料。 她不可思议地拔高了声量: “不是道上的人?!” 只见。 此时,派出所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型颀长的少年。 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在黑暗里根本看不到他的脸。 少年双手所戴的白手套分外引人瞩目,杨宝珍一眼就辨出了他是谁。 那个少年。 那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少年。 “秦、免。” 怒目中倒映着少年的轮廓。 少女一字一顿切齿念出了他的名字。 好似要将他在口齿间咬碎了骨,嚼烂了肉。 废弃仓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 一束手电筒的强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锋利的刃。 将明与暗用生冷的线分割出边界。 冷光照亮了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少年的外套沾满了足迹。 鲜红与深红交织,将浅色的外套染红了大半。 手持电筒的黄发少女步步靠近。 沉闷的脚步声踩在少年起起伏伏的虚弱呼吸上,震得人心口发凉。 “说。” 那厉声激起回响: “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湿哒哒的手套拧得出血。 少年五指微张双臂颤抖,强撑起上身。 在身前烙下了两个红手印。 他垂着头,乱发上布满了灰,几缕被血所染的头发凝结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血丝牵连着唾液随着他的咳嗽坠在地面,绽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点子。 “举报违法乱纪,还需要谁指使。” 他没有什么力气,话语间只剩下气音。 寥寥顿挫的音节也都带着浓浓的沙哑。 “秦免。” 她叫着他的名字。 抬脚一瞬用足尖勾起了他的下巴。 迫他抬起了头: “你是不是活腻了?好好的乖学生不当,来我们这儿见义勇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知道被你送进去的是什么人吗?” 一片冷白的强光下。 一张被烧毁了一半的英俊面庞显露在她眼前。 是什么把天使生生撕裂,用染着血的针线与魔鬼缝合在一起。 淤青与血色点缀在那张破碎的脸上。 即便如此都盖不去他的耀眼。 他目色坚韧。 像冰池中勾出的一把裹着比渣子的刀刃: “是犯罪分子。” 好利的尖刀。 他一把将尖刀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刺去。 锋刃与她擦身而过未伤及她一分一毫,好似直逼着那个护在她身后若隐若现的高大幻影。 一个埋头读书的乖学生。 和混在道上的地头蛇到底有什么不死不休的过节? 杨宝珍想不通。 “难道,你其实就是在针对我?” 被怒焰烧穿的眸渐渐熄冷。 她俯视着他,在回忆中抽丝剥茧: “从第一次你把我拦在校门口开始,你就像鬼一样缠在我身边阴魂不散。” 凌晨与帮派约架,姐妹弟兄们都装备好了家伙。 结果还没到约定地界就看到了暗夜里闪烁着的蓝红警灯。 警笛刺耳,他们再不敢往前。这场约战也就这么作罢了。 龙霸帮正值巅峰时。 杨宝珍组织全体成员,并邀请了“封哥”及其一行亲信倒嗨歌厅庆功。 彩光灯闪烁,音响震天。啤酒一箱接着一箱往包厢里摞。 酒还没倒满杯,包厢门就被敲开。 偏偏逢此时公务例行检查,查到嗨歌厅里有他们这群未成年。 就连她和男朋友“封哥”开房亲热。 都被各种各样的因素屡屡强行打断。 一开始杨宝珍以为自己犯了神仙,诸事不顺。 后来她才查出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人恶意为之。 而那个人。 就是学校里成绩拔尖却因烧伤孤僻冷漠的秦免。 “我一而再再而三警告你离我远一点,你把我的话当放屁是吧。” 她死死揪起他的衣领,弯身目瞪着他的眼睛: “整我不算,现在直接敢动我的人。之前的事情我都还没来得及找你算帐,现在得寸进尺了?!” 他的眼睛里挑不出一丝畏惧的颜色。 那目光明明冷似冰窟,却不知为何宛若一条巨蟒。 正顺着她的怒目踏着火光往她身上缠。 然后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紧到她难以呼吸。 她冷笑: “怎么,你毁了容就心理扭曲了?顶着这张丑脸恶心我来了?” 刚才的暴行都摧毁不了他的一身逆骨。 可就单单这么一句话。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瞳孔一缩。 一层坚固的表面从四面八方绵延而开无数道裂痕。 她好像知道了他的弱点。 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烧融的皮肤上。 攥在他衣领的手掐在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了他的肉里: “你给我听好了,我男朋友坐多久的牢,我就折磨你多久。” 她在她话里,添满了刀: “这都是你自找的,死怪物。” … 网吧里乌烟瘴气。 唯独坐在其中的一个少年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穿着素色衬衫,仪态端立。 宽阔的肩膀撑起一身干净平整的旧衣,显得有型又板正。 即便在室内他也未摘下他头顶的鸭舌帽。 戴着手套的手敲击在键盘上发出连贯的轻响。 在一行电脑炫酷的游戏特效中,只有他的面前是整面图文的新闻页面。 关于隔壁村子遭遇山体滑坡而被泥石流淹没的新闻下,写着几位负责灾后重建的重要人物姓名。 他选中了那几个名字,沉思了许久。 又重新打开新的查找页面,输入了一段关键词。 关键词包括所在地地名与具体年份,以及“斗殴致死判决结果”几个字。 还没等他按下回车键。 一个洪亮的声音吓得他肩膀一颤。 “宝姐夫!” 秦免迅速关闭页面回过头。 只见张梦正抱着薯片汽水,笑呵呵地站在他身后: “宝姐夫,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神色无动,淡淡道: “查学习资料。” “宝姐可找了你好久,没见你人!原来在网吧呢。”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平静的瞳眸里激起了一片波澜: “她找我?” “是啊,你又没手机,她联系不到你。” “她现在在哪儿?” “估计在你家里边等你回去呢。” “好。” 秦免熟练下机一气呵成。 应了一声后,便径直往网吧门外走。 第31章 第31章 “秦免!” 杨宝珍刚看到秦免的身影,就放下手上刚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土鸡蛋,匆匆迎了出去: “你去哪里了?我一早就来你家,不见你人影。” 秦免扬了扬手上的笔记本: “去网吧,查些学习资料。” 无意于他手上的笔记本,杨宝珍直接道出了来找他的目的: “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 “马上就要小长假了,刚好有几天时间,我们带外婆去县医院检查眼睛吧!如果需要手术,当场就能做了。我特地咨询过,白内障手术很快的,如果两只眼睛都要做的话,基本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说着,她埋下头在口袋里一顿掏。 不一会儿,只见她掏出了一沓对折整齐的钱,向他递了上去: “这些钱你先拿着,到时候去医院肯定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 “你、” 惊愣过后,秦免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手垂在身侧抵死不愿抬起,言出坚决: “外婆有农乡医疗保险,我攒了一些钱,我不能拿你的钱。” “你的钱既要负担生活又要负担学业,哪里能够?听我的,先拿着。” 他不愿拿,她便硬塞。 杨宝珍拉过秦免的手,硬生生将钱摁在他手里: “别管谁的钱,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外婆的眼睛治好。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到时候眼睛看不到外婆的生活都难自理。整日呆在家里没处可去,会诱发更多的病。那都不是用这些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凝重的目色让他动摇了三分。 可他的手却迟迟不愿意收拢。 厚厚一沓零钱有新有旧。 有的还沾着油渍,有的还用透明胶粘贴上裂痕。 她带他去做了很多散工。 她挥洒着汗水一口一口吃着苦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不畏辛苦赚来的钱用作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全部递到他手里。 用于给他的外婆治眼睛。 戴着手套的手不再推拒,而是微微握紧了那沓钱。 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凝着她。 目波动荡,泛起闪动的光泽: “杨宝珍,谢谢你。” 他比方才的声音更加坚决 “这些钱,我一定会如数还给你的。” “行!” 见他终于肯收下,杨宝珍笑眯了眼睛: “那我们假期第一天就出发!” “……我们?” “对啊!你一个人去怎么照顾外婆?当然是我跟你一起去啊。” 假期第一天一大早。 杨宝珍挽着外婆的手来到的等候班车的路口。 “哎呦,眼睛不清楚嘛,人老了小毛病。滴点药水就行了,还去医院噢。浪费钱又劳累你们。” 都到了这里,小老太太还是百般推拒。 那脚步迈得迟疑,身子直往回探。那模样,跟要架着去烤了似的。 “这是医疗免费的政策,不要钱的!国家给全部报销。” 杨宝珍贯会抓老人家的痛点,一哄一个对口。 嘴上一边哄着,手上也不闲着。她一把揽过外婆的肩膀,温柔安抚道: “您的眼睛如果不治会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要完全看不见东西了,怎么打理您的菜苗?怎么抓老母鸡?趁着现在免费赶紧治好,到时候政策要是改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真不要钱的呀?” 小老太慌了神,却还是疑着眼。 “当然!我们还骗你不成?” 她手肘着戳了戳身后的少年: “是不是啊秦免。” 秦免背着书包,里边被日用品塞得鼓鼓囊囊。 他手中还提了个塑料袋,沉甸甸的塑料袋装着三个人中午要在车子上对付肚子的干粮。 听到杨宝珍的话,他还算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嗯。” “唉……我们这出去一趟,也得花不少钱吧?” 外婆眉头紧锁,心里的坎还是跨不过: “要不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 杨宝珍凑近外婆身旁: “外婆,您不想看秦免以后穿西装当新郎官啊?” 一边说着,杨宝珍一边指引着外婆的目光,投到了秦免的身上: “板正笔挺,肩是肩腰是腰,胸前还得别个大红花,那模样可帅了。” 说便说了。 说着肩膀说着腰,还要用手在他身前比划。 比划便比划了。 最后说到大红花,还直接朝他胸口拍了上去。 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他本来就不好意思。 这一手拍在他心口上,余震从中蔓延开来,让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只能瞥过视线,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可这还没完。 杨宝珍继续说道: “还有啊,您不想看秦免的娃崽出生啊!小小肉肉的奶娃崽,长得跟秦免一模一样,小甜嗓子围着您叫太婆哟。” 外婆被哄得笑呵呵。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巴都合不拢。 秦免望着远方,假意看着驶来的班车。 糟乱的心跳早已掩都掩不住,一时间滚热了血液,充红了他的耳根。 不自觉的。 耳边响起了她提议不戴安全措施后的一句笑说: 你的孩子,应该很漂亮吧? 这不过是她调弄他的一句笑说罢了。 本意是她想看他惊慌,她想看他出糗。 此刻被她具像化地描绘而出,像是确有其事一般充满着说服力。 不自觉的。 他的眼前构现出了一个画面。 就如她说的那样。 他身着西装革履,胸前戴着鲜红的花朵。 随着高跟鞋踏在地面的脚步声,婚纱的裙摆渐渐映入他垂落的眼眸。 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向他伸来,抚过他的胸膛,沿着他的衣领仔细整理。 “我老公真帅!” 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沸腾的血液在脑海里绽开,在他惊愕抬起头的一瞬—— 幻想却被清醒的意识狠狠掐断。 他没有看到身着婚纱的女人的脸。 … 到达县医院时,人还不算多。 二人带着外婆挂号问诊后,直接办理了入院。 两只眼睛分先后两天开刀。 手术结束后观察一天,立马就能出院。 今天做完检查,明天开始手术。 趁着第一天夜晚外婆能自理,杨宝珍订了一个小旅馆,确保二人休息妥善。 才能在之后的两天养好精神在医院陪护。 医院隔壁的自建房屋群挂着不少租房广告贴。 有的直接把联系电话写在了水泥墙面上。 裸露的电线随意缠在一起,挂着一盏频频闪烁的白炽灯。 浅淡的白光勉勉强强照亮了一个玻璃门门头。 门头用红色胶带贴出了八个大字:住宿有房,三十一天。 坐在柜台旁的胖大姐怀里抱着熟睡的崽。 还怼着光线织毛衣。 眼瞟见从门外走来的少男少女,也不愿放下针线。 只抽了个空档抬了抬眸问到: “住宿?” 少女从少年的荷包里掏出了三十块钱,放在了柜台桌面: “刚刚看到你们在医院围墙外贴的广告,打电话来定了房间。” “啊。” 胖大姐应了一声,从盒子里拎出一把钥匙递上去,言简意赅: “二楼,右转。” 拿过钥匙,杨宝珍抬脚就要往里走。 步子都还没来得及跨开,身后的秦免突然牵住了她的腕。 “怎么了?” 杨宝珍回眸,眨巴着眼。 “……” 沉默的静止与他的眸光一同压在了帽檐下。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只能看到少年的喉结滚了滚: “一间?” 第32章 第32章 水哗啦啦流。 在窄小封闭的空间里激起四溅的回响。 秦免坐在一张木凳子上。 凳子腿有些晃,他不敢乱动。 只能僵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紧张。 清晰的回响点点滴滴落入他耳间,一声一声带着钩子一样搅得他心慌意乱。 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想着墙上早已泛黄起泡的旧墙纸,原本的图案会是什么样。 看着铁架床杆剥落的漆皮露出暗红铁锈,一路延伸到什么地方。 数着床单上印有的艳俗牡丹花,到底有几片花瓣。 该看的该想的他都过了个遍。 直至卫生间传来的水响终于停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隐隐传来。 秦免的背脊忽而绷得更直了。 戴着手套的指无意识扣着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他垂下了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磨损严重的瓷砖表面。 脑子里不受控地勾勒出卫生间里的景象。 湿润的墙壁布满水珠,蒸腾的热气慢慢散开。 汽雾里的是什么? 是模糊的人影慢慢映现出轮廓…… “吱呀——” 卫生间的门这时开启了。 水汽倾泻而出,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一股脑漫了出来。 还带有温热的甜腻香息无孔不入直往他鼻腔里涌。 或许是有些缺氧,他的脸有些发烫。 湿了水的拖鞋走起路来发出吧唧吧唧的踏响。 杨宝珍裹着浴巾走出,正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我洗好了。” 她的声音带有奔波一天后的疲惫。 松弛之中很是随性。 就像他与她同处一室再不过寻常。 坐在凳子上那垂着头的少年久久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破碎的音节: “嗯……” 话音响起的下一秒。 他倏然站起身,带动那咿呀作响的木凳子差点歪倒。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了凳子,而后一把抓起早已叠放在床沿道衣裤,头也不抬地直往卫生间里冲。 好不易将头发吹干,杨宝珍换上了准备好的宽大旧衣裳躺上了床。 走了一天脚底发胀,肩膀紧绷很不舒坦。 她突然开始想念秦免的按摩手法。 秦免的按摩手法可称得上一绝。 恰到好处的力度按在酸胀处,每一下都很是舒爽。 杨宝珍在烘焙店当学徒的日子常常要加班,一站就是一整天。 回到家里洗完澡,躺在床上让秦免按一通,连觉都睡得香了。 可是现在。 别说按摩了,秦免靠都不敢靠近这张床。 洗漱完毕的少年发梢湿润。 从卫生间走出来后,一身衣裤穿得整整齐齐。 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床边。 碎发遮挡住了他低垂的眸,长长的睫毛正微微颤动。 她只能所见他薄唇正紧紧抿闭,喉结轻轻滚动。 “干嘛站着不动。” 杨宝珍拍了拍床: “很晚了,快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秦免的关节生了锈。 好似因太过卡涩,动起来无比艰难。 都不用脑瓜子想,杨宝珍早已猜透了他的心思。 “我订一间房不就是为了省钱嘛,你不会介意吧?” 委屈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杨宝珍盯着少年越埋越深的脸,话语间添了几分玩味: “我寻思着,我们之间该做的都做过了,该有的也都有过了,应该也没有那么多禁忌了吧?还是说……” 她已爬到了床沿,仰着脑袋追寻着他的视线: “你在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嗡一声血液从头顶炸开。 滚烫的热流往他四肢遍体窜。 被一语直击,秦免语塞: “我……” 突然。 少女一把抓住了他的腕。 在一个狠力拉拽下,他侧倾不稳,生生仰倒在床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少女已经骑跨在他腰间,俯身压了上来。 秦免呼吸一滞。 心弦紧绷。 她的手不安分。 开始侵略那具本就属于她的躯体。 成熟的秦免骨架生长得更宽大,肌肉更充鼓。 少年的秦免虽不及成年时期的健壮,稍显单薄。 但遮在衣服下的并非是皮包骨,而是初见明晰的肌肉结构。 眼下。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硬如磐石。 游走过他腰腹的手攀上了他宽阔的胸膛。 少年胸膛的起伏时轻时重,他的鼻息都凌乱无章。 她玩得不尽兴,指尖勾过他领口的衣扣,不紧不慢地开解着。 少年的发间是洗发水的气息。 那并不是什么昂贵的调香,明明是最廉价的香味,不知混入了什么。 让她闻得上瘾。 她将鼻尖贴近少年的侧颈,甚至若有若无的轻触过他尚还湿润的皮肤。 享受他隐忍下的频频颤栗。 她的唇贴在他的耳畔。 温热吐息染红了他的耳廓: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像是逆来顺受。 像是在纵容她。 他迟迟不推开她。 这和他最初的殊死抵抗或后来的竭力挣扎可大不一样。 她面向他。 与他越靠越近。 他似乎阻止了自己的下意识侧首。 而是紧紧闭上了双眼。 眉间的皱动难平,躁乱的鼻息或深或浅。 那张被薄红染遍的清俊面庞粉碎了昔日沉静。 乱透了。 与其说他丧失了抵抗。 不如说他在默认接受什么。 呼吸混淆在一起。 从纠缠到相融,从相融到合二为一,最终难分你我。 唇与唇仅一纸之距。 她停留在这个距离始终没有落下。 “哈哈、” 杨宝珍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秦免只感到身上一轻。 再度睁眼时,杨宝珍已经翻身钻入了被窝里。 “你放一百个心,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安了吧!” 杨宝珍打了个哈欠,倒是轻巧得很: “睡觉!” 长长舒出的一口气不知是松懈还是叹息。 秦免没有睡上床,而是起身重回了卫生间。 水声再度响起。 他俯身在水台前一遍一遍用冷水洗着脸。 当他抬起头,目光刚好落在了挂在墙上那面边缘锈迹斑斑的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他无措而羞赧的脸。 脸颊连同脖颈都泛着浓烈的潮红,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明显的绯色。 急促的呼吸才刚刚平复,心跳还震响在胸膛。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指尖抚在了一侧脸上的烧伤。 他的目光由热变凉,由凉变冷。 最后的余焰也生生掐灭了。 只留下一片冰寒渐渐结霜。 是啊。 该做的都做过了,该有的也都有过。 她向来索求无度,如今却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碰他了。 她嫌弃了吗? 她厌烦了吗? 还是腻味了? 一丝痛感以一个横向轨迹穿刺了他的心脏。 秦免脑子很乱。 他不想让自己再深想。 第33章 第33章 闹钟铃响打断了美梦。 瞌睡正浓哪有起床的道理? 杨宝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 连看都不必看,肌肉惯性操纵着手指关闭了正在震动的闹铃。 重新钻回被窝时,她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她紧紧环过丈夫的腰,将头拱入丈夫的胸怀,直往他身上贴。 耳畔的心跳声由缓变快,有些扰耳。 她甚至听到丈夫深深吞咽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 男人拂动起她额前碎发的鼻息却愈发滚烫。他僵止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控制着起伏。 她本纵容安宁重塑起瞌睡。 好不易再次陷入美梦时,被她搂抱着的男人突然想挣脱起身。 “再睡一会儿嘛!” 她不光不撒手,还搂紧了些。 翘起的嘴巴不住嘟囔着: “你别盯着乐乐刷牙了,她自己可以的。你再陪我睡一下嘛……” 女儿的蛀牙问题丈夫当做了天大的事。 每天都要早早起来给孩子刷牙时计时。 要杨宝珍说,孩子牙都没换呢,没必要那么小题大做。 可丈夫很是固执,为女儿养成良好的刷牙习惯而每日坚持。 也罢了。 毕竟平日丈夫带孩子的时间比自己多。 她更尊重丈夫的教育理念。 只是眼下她很想跟丈夫在暖和的被窝里温存久一点。 只有跟他相拥,摄取着他的气息,才能驱散潜意识里莫名的不安全感。 然而丈夫好似并不想与她亲近。 即便被她挽留,还是执着得要起身。 “老公!” 她如常娇嗔。 不安分的手直往一个熟悉的地带深入。 身旁的人显然吓得一个激灵,一把抓起她的手,抽离了他差点被拔开的裤子。 迅速与她隔开了距离。 “杨、杨宝珍!” 丈夫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杨宝珍这么想。 渐渐睁开的眼睛聚焦到一张熟悉的脸。 熟悉而又没有那么熟悉的脸。 骨骼的走向相对没有那么硬挺,稍显柔和。 少了分成熟的韵味,多了分稚嫩的气息。 身上的肌肉不再饱满,显得整体的骨架子都缩水了一圈。 年轻。 对。 丈夫好像变年轻了。 就像回到了他们相识的高中时期…… 高中时期! 倏地一下,杨宝珍睁大了眼。 所有思绪回笼。 她终于解释得通那潜意识里那不安全感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现在就是二人的高中时期。 来自于现在他还不是她丈夫! “哎呀……” 杨宝珍尴尬的笑了笑: “得起床了得起床了。” 说着,弹跳起身,带着一阵疾风钻入了卫生间。 破了洞的窗帘漏进了一束天光。 天光刚好照在少年半面完好的侧脸。 少年像个雕塑,坐在床上再没了动作。 只见那耳根的薄红还在往深了染,好似就快要渗出血来。 秦免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刚刚。 叫他什么? —— 外婆送入手术室后。 杨宝珍与秦免坐在了家属等候区的长椅上。 久久的沉默让二人的气氛弥漫着些许尴尬的气息。 杨宝珍还在想。 想早上与秦免的片刻亲近与那一声“老公”,到底是梦里的情景还是确有发生的事情。 “杨宝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秦免的声音。 杨宝珍脖子顿了顿,心虚地侧首望向他。 帽檐下的眼睛在触及她的视线时迅速逃离一侧。 少年微微偏首,高挺的鼻梁落下一袭界线明锐的阴影。 他的模样显然有些犹豫,她能意识到他正在塑起几分轻快,试图让聊说显得没有那么拘谨。 “乐乐是什么?” 杨宝珍神色呆滞,大脑其实在疯狂旋转,都快转得冒出烟来。 她万万没想到秦免会问出这个问题。 乐乐是什么。 总不能说乐乐是他未来女儿的名字吧? 见杨宝珍迟迟不说话,秦免解释道: “总听你说起乐乐,像是个名字。” 那是一个上午,阳光温和。 独立母婴病房里响起了杨宝珍中气十足的欢悦声: “我决定了,就叫杨宝乐!” 杨宝珍穿着病号服,腮帮子里的食物还没吞干净,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秦免拿着勺子没再往她嘴边伸去。 他笑意温和,与那初出的阳光融为一体: “这和你的名字很像呢。” 杨宝珍很是得意,鼻子翘上了天: “你猜这个名字有何渊源?” “什么渊源?” 秦免自然接过她的话,真就认真发问。 “小时候我总一个人生活。小孩子胆子小,夜里怕黑,我就给自己虚构了一个陪伴我的朋友,给她取名杨宝乐。” 她平淡地回忆着从前,神色中寻不出什么波澜。 就像聊说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平时我叫她乐乐,经常自言自语跟她对话。有了她的陪伴我才敢独自面对狂风暴雨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渐渐的,就变得什么都不怕了。” 看她吞咽下口腔里的食物后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秦免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散开热气,用唇边试好了温度才往杨宝珍口里喂。 他望着她,目光里露出一丝疼惜。 淡淡的,又立马被温柔的笑意掩盖了去: “以后,我和乐乐会永远在你身边。” 小小的婴儿床里发出了新生儿的呜咽。 杨宝珍抢过秦免手中的碗勺,催促道: “你快去看看!” 秦免急忙起身,来到了婴儿床旁。 他瞥了一眼桌台上的白色手套,迟疑了片刻。 只听女儿的哭声渐起,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匆匆消毒了那双满是烧伤的手后,弯身抱起了孩子。 红彤彤的肉团子还皱皱巴巴,捧在他怀里小小一个。 秦免小心翼翼遵照着最标准的姿势,轻柔安抚。 小人儿乖得很,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哭声。 杨宝珍看着那担惊受怕的新手爸爸很是好笑。 看着看着。 她的眼眶被烘得温热。 阳光将男人的发丝染上了一层金白色。 他眸中波光微动,系出了一缕缕对于这世间的万千眷恋。 “乐乐。” 她听到。 他好似在哽咽: “我是你的爸爸。” 想到这。 杨宝珍鼻子一酸。 回忆里斥满眼底的暖阳被现实浇灭,余光所触只剩下医院走廊里冰冷的白。 怀抱着女儿的秦免变成了长椅上与她相隔而坐的秦免。 她吸了吸湿润的鼻腔。 装作一副平淡的模样,回应着他的疑问: “秘密。” 甚至还用俏皮的坏笑掩盖方才陷入回忆时情绪的跌宕: “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时。 远处的躁动越来越近。 凌乱脚步伴随着转运床滚轮的转响也盖不去痛苦的呻吟。 医务人员推着床,家属紧跟在一旁抹着眼泪心急如焚。 移动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的衣裤被剪开,露出了赤红的皮肤。 孩子身上多数外皮烧焦脱落,他僵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 只有大张的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大群人围着危机关头的孩子从道路走过,向更远处的走廊深处奔去。 那声响引得了不少路人注目,有的投以怜悯,有的面露恐慌。 杨宝珍不敢看,连听到那孩子的哭喊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是为人母后被强行加强的共情能力,让她很容易就联想到乐乐身上。 “秦免。” 她想叫他一起出去买个吃喝填肚子。 当她转过头望向他时,她才发觉。 他的目光一直紧锁在人群消失的走廊尽头,心系在那场过经于眼前的惨痛之上。 帽檐下,扭曲的皮肤盘缠在一侧眼眶四周,包围着那看似平静的眸。 可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正相握着越攥越紧。 白色的手套被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坐近了他,将手覆在他的腕间, 想用触碰去唤回他几近沉溺的意识。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害怕。 她害怕他陷入自伤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这是他心头根深蒂固的刺。 即便他早已习惯用平静掩盖,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 她都知道。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伤。 包豪斯風格的床头灯亮起时。 照亮了床头柜上一双白色的手套。 “秦免,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 杨宝珍穿着真丝睡衣,跨坐在秦免身上。 贴身的垂坠材质勾勒出她性感的身型,一头浓密的长发披肩,略显散乱。 “关灯……” 秦免睡衣开敞,露出了汗淋淋的充鼓胸肌。 他慌乱地向床头灯开关伸去手,却中途被杨宝珍按了下去。 他偏侧过头,不敢看她。 像是在刻意掩饰过自己的半面伤痕,不愿被她所见。 她捧起他的脸,迫使他与她对视: “我想看看你。” 多年来,他将心里的溃口粉饰太平,却始终难以直视潜意识里的自怯。 在意与不在意,已经不是她说的算了。 秦免无措地垂眸,将慌张抒写为卑微。 生怕从她眼里挑出一丝丝嫌恶的颜色。 哪怕一丝丝,就足以将他击溃的颜色。 “关灯。” 他怯懦了,低声恳求她: “关灯,好不好?” 酸涩涌过肺腑,杨宝珍不忍心了。 还是倾身关去了灯。 让中断缠绵的二人重新陷入了黑暗里。 “没关系的秦免。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就说出来。” 她轻轻悄悄在他的唇间落下一个吻。 而后,继续说道: “告诉我,也告诉你自己。” 在意与不在意。 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变得异常明晰? 是从他戴上手套与帽子。 再不敢离身的时候。 在此之前呢? 是什么让他决定将自己包裹起来? 是年幼的女孩满脸惊恐地望着他。 恐惧中尽是嫌弃: “好可怕啊!” 第34章 第34章 被她抓握的腕轻轻挣开。 他扯了扯袖沿,遮盖去了手套与袖口之间裸露的扭曲皮肤。 少年垂着眸,微微勾起了唇角。 苦涩从他的笑容里溢了出来,漫得她都快淹溺其中了。 “杨宝珍。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问得小心翼翼。 刻意用笑容遮掩的淡然混淆了慌乱,有些拙劣。 对于这个问题,杨宝珍起初并没有多想。 安慰几近脱口而出。 可就在她启唇的那一瞬,她望向他的那一瞬。 一个模糊的记忆似吹散了封尘,愈渐清晰。 因为那场死里逃生的大火。 年幼的她,被吓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开口说话。 失语是催长凌虐的沃土。 没有依靠孤身一人又不会说话的女童,成为了“野狗”的猎物。 小小的她无力反抗“野狗”的撕咬,只能蜷缩着抱头痛哭。 祈祷着她幻想里的朋友杨宝乐能把她从中解救。 幻想与现实交织,在孩子的脑袋里被无限添稠加浓。 她没有盼来杨宝乐,而是盼来了一个面容扭曲的怪兽。 怪兽赶走了野狗。 也让小小的她吓破了胆,连失语的毛病都瞬间康复了。 “啊——” 她尖叫出声,嗓子都快喊破。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浑身发抖: “好可怕啊!” 她忘了之后的事情。 她只记得自己嚎啕大哭,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怪兽扔,嘴里不停说着: 你走你走。 滚啊滚啊。 这段脑海里的影像在很长时间被杨宝珍称之为梦。 一场儿时做的噩梦。 少年充满苦楚的双眼充满朦胧水色。 微光闪烁,就像是火舌袭卷的残垣之中最璀璨的黑宝石。 当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面孔相重合时。 那个被无限丑化的“怪兽”。 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惊心震颤着她浑身一麻。 原来在高中时期之前,她和秦免就见过! 是他从火海里将她救出来。 是她朝他身上扔石头。 不仅如此。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 她欺负他,她折磨他。 她以他身上的烧伤为靶心,朝着他最痛的溃口。 疯狂撕扯。 那么他知道吗? 他知道她就是他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女孩吗? 冷意从脊梁骨一路钻彻头顶。 杨宝珍不敢想。 她不敢想,秦免如果知道了他奋不顾身忍受着烧伤救下的人。 在之后的日子,用烧伤嘲笑他,辱骂他,刺痛他。 他会怎么样? 他该多心伤。 上一世。 杨宝珍一开始并不知道秦免就是儿时在熊熊烈火中救了她了人。 从他屡屡招惹她,还将她当时的男朋友送入监狱后。 她便对他再无手软。 第一次动容,是她眼见他腕间自伤的刀痕。 她害怕了。 她不想看他死,她不想离开他。 身体还是心理的习惯她分不清了,那时的她已经比自己所料想的更依赖他。 彻底让她褪下恶劣,直面自己内心的时候。 是在她得知了秦免与他曾同在一场灾难之中。 他为了护下一个年岁相当的女孩,让自己置身于烈火。 那时她才知道。 他身上所背负的一切—— 都是因为她。 那时。 她踏着黄昏奔跑着追向他离别的班车。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眼见着远去的车子只剩下一个黑点。 她再也追不上他了。 她的歉意没说出口,她的悔意没说出口。 她的不舍也没说出口。 想到这。 杨宝珍一把拽扯过秦免的臂膀,紧紧环抱。 突然的动作让秦免一怔,惊异地看着她。 来不及追寻她眼眶里晃动的水花。 只见她仰起首,倾身而来。 将那个极轻的吻。 落在了他侧脸一塌糊涂的伤痕上。 秦免睁大了眼。 愣在原地不知动作。 杨宝珍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秦免的目光忽而投向了她身后的走廊深处。 突出的喉结滚了滚,他唤道: “外婆……” 听言。 杨宝珍猛地回首。 走廊中央正站着身着病服的小老太太。 小老太太被白纱布遮住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此时也不知该往何处落…… “哎呀……” 外婆手捂眼皮子,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刚做完手术眼睛模糊噢,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唰一下。 两张脸红了个透。 二人立马起身来到外婆身旁,一人搀着外婆一边手臂。 再不敢看向对方。 … 秦免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 时间概念在检测仪器的频响中早已模糊。 小小的他只记得,当他第一次下床时,双腿萎缩的肌肉让他根本无力站立。 疼痛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将他麻木。 烧灼融化的皮肤比生生剥落更让人撕心裂肺。 疼晕与疼醒交错在每一个日日夜夜。 当他好不容易能揭开缠满全身的绷带时。 还必须直面那一身不堪入目的破败。 “谢谢您的关照,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听到这一袭与他年龄毫不相匹的话语,再望着他取下了绷带后还未完全恢复的伤痕。 护士心中不忍。 多少会联想到家里差不多大的只知道调皮捣蛋的孩子。 出于为人母最柔软的一面,暂且压过了多年从业的职业理性: “你这伤面那么大,如果后续不继续治疗修复……” 她还是止了声。 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无依无靠,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么能放弃治疗? 她用一声叹息掩盖过了一腔还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 男孩闪动着盈盈目光,向她问起: “那个小妹妹,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护士当然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当时从火场抬出来时,两个孩子紧紧相偎。 他身上融化的皮肤粘连在女孩的衣服上。 是到了医院才做的处理,将二人分开。 “她倒是没有受伤。” 护士的语气有些冷意。 毕竟眼前的男孩舍己为人救下了一条命,然而被救下的人连看都没来看他一眼。 可一想到那可怜的女孩事出有因,她的话又软了下来: “就是被吓到了。前段时间那孩子还来医院看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敢出门,一跨出门就哭。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不在身旁就让她一个人生活。这么小,还吓成了这样,你可不要怀恨她不知恩情。” 懂事的男孩摇了摇头: “我想等好一些了,去看看她。” 清秀的男孩剩了半面精致的面庞。 还有那双斥满真诚的双眸,很是漂亮。 他问起: “您知道她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吗?” “你们隔壁村的,姓杨,叫杨宝珍。” 第35章 第35章 一辆辆铁皮电三轮横七竖八停在路边。 见班车下客,一群三轮车师傅蜂拥而来热情拉客。 里三层外三层,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杨宝珍瞄准了一个干练短发的老婶娘。 老婶娘看着人和善,一眼就觉得肯定是个不会乱要价的实诚人。 顾着外婆上了老婶娘贴满广告纸的电三轮,杨宝珍正要一同跟上去。 突然。 似是在远处看到了什么,她又返身退了下来: “秦免,你和外婆先回家。我还有些事,就不跟你们一路了。” 秦免身背沉甸甸的行李,提着医院带回的药,左右腾不出一个空余的手。 他刚要启声问询杨宝珍要去哪里,外婆的声音先他一步问出了他想说的话: “宝珍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啊?” 杨宝珍手扶铁皮三轮车门,探进了脑袋: “外婆,我朋友来找我,我去问问他是什么事。” “噢噢,那你一个人回家慢点啊。” 外婆的担忧写在脸上。 “放心吧!” 杨宝珍一个转身。 秦免的声音叫住了她的脚步。 “杨宝珍。” “啊?” 她回首。 “你、” 他将滑下肩膀的书包背带撩了回去。 帽檐下的一双眼睛飘忽不定,闪烁了好一会儿才与她对视: “路上小心。” 他显然有些难以启齿关心的话语。 倒不是吝啬,而是生疏。 又不全是生疏,更像是不好意思。 那闷头闷脑的模样中横生出拙劣掩饰的热情。 让杨宝珍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 铁皮电三轮关上了门。 朝着山野小路的深处驶去。 泥巴道坑坑洼洼,颠簸着铁皮晃响。 秦免正坐一侧,借摇晃的幅度悄然回首。 透过沾满尘土的玻璃窗,向杨宝珍远去的方向望。 “唉呀呀。” 外婆的感叹惊得他立马坐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他抱着书包,将头埋得很低,想借此掩饰心底的慌张。 “宝珍这娃崽真是好啊。热心肠,为人善良。” 外婆笑眯眯。 这话是对着秦免说的,秦免不应也不合适。 “嗯。” 热心肠,的确热心肠。 一有空就往他家里钻。 不是帮外婆浇菜地,就是陪外婆话家常。 如今还出钱出力为外婆着想,让外婆去县医院治好了眼睛。 没有谁比她更热心肠。 善良? 体育考试把自己的鞋借给没有运动鞋的同学。 竟然还赤着脚在满是碎石的跑道上为同学呐喊加油。 半路遇到受欺负的同学都要跑过去“替天行道”。 要说善良。 她当然称得上善良。 “而且啊,宝珍长得又那么漂亮的!” 一头乌黑的长发扎着高高的马尾。 眉目含笑时,那双大眼睛压得弯弯,长长的睫毛自然卷翘起来。 当她用那样的笑意望向他,目光里塞满了暖洋洋的微光。 照得他闷沉的心都快化开了。 “……嗯。” 他应着。 只是这一声不似方才潦草应付。 像是含着一腔淌过心间的真着,不见半点敷衍。 “那么好的妹崽,我可喜欢她了。” “嗯。” “你喜欢不咯?” “嗯。” 意识到被外婆带进了沟里。 秦免连忙解释: “不、不是!……” 不反驳还好。 这一反驳,外婆笑得更欢了。 特地找了个远离人潮的拐角。 杨宝珍双手环抱,塑起一股子冷酷劲儿: “说吧,什么事。” 眼前的洪耀祖贼眉鼠眼左右瞟。 确认四周没有熟人,他才压低了声音说: “灭世帮最近和横河会那群人闹不愉快,因为横河会的当家人之一在快熟平台上骂了灭世帮的长老,两方最近要约架呢。” 听到这,杨宝珍眼睛一亮: “你知道他们约架的细节吗?” 洪耀祖狂点头: “知道!灭世帮准备耍阴招,约个假地点,然后在横河会屁股后天抄他们的老巢!” “我就知道。” 得意的风光没有在杨宝珍脸上停留太久,她肃厉命令道: “听着,我要去见横河会的人。这件事情,你要想办法让灭世帮的所有人都知道。” … 废楼改造的台球馆四面漏风。 红蓝相间的塑料布当做了墙,草草围着几处大窟窿。 门前几个细胳膊细腿的紧身裤小伙在抽烟。 抽的不是什么好烟,一看就是地摊上手工卷好的散装烟。 锅盖头厚厚的刘海也遮不住小伙的视线。 他们一同望向了那个朝他们走近的少女。 少女一头浓密的黑发高高扎起,身穿一身对他们而言土了吧唧的朴素运动服。 俨然一副乖乖学生妹的模样。 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伙吹了个口哨: “来耍啊妹崽,要不要跟哥哥搞对象啊!” 少女带着笑意,目光置在大门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只是那笑意比前年的寒冰都冷,冷得几个小伙不由得抖了两抖。 只听少女冷肃的声音响起: “不管你们横河会领头的眼下在不在,跟他说,我杨宝珍现在要找他。” 杨宝珍这三个字如雷贯耳。 吊儿郎当的几个小伙面色一僵,痞烂的站姿瞬间畏畏缩缩起来。 屋子里乌烟瘴气。 满地烟头酒瓶横七竖八。 体味混淆着烟味浓郁刺鼻。 毛坯房未经处理,地面天顶墙壁都是水泥色。 几个陈年台球桌随意摆放,满身纹身的小伙浓妆艳抹的小妹围在一起打台球。 横在墙边的沙发估摸着躺来五六个人。 破了皮的沙发露出劣质海绵,连弹簧都蹦了出来。 看着这个打扮异于周围的少女被毕恭毕敬的领了进来。 众人投来困惑的视线上下打量。 “都哑巴了!叫人啊!这是宝姐!” 引路的小弟一声吼喊。 在场的人紧忙停下手上的功夫,笑脸相应点头哈腰。 一口一个谄媚的“宝姐”,叫得危房都在震响。 横河会辉煌过,不过一切都是过去式。 曾经的边缘组织因为领头老大外出打拼暴富归来而再度辉煌。 又因领头老大判了无期徒刑而难逃衰落。 如今的领头人是个堆着肥肉的半吊子。 苟延残喘之下算是耗尽所有力气要去灭世帮面前争一口气。 杨宝珍这次来,是为了帮他们。 帮他们扳回一局,帮他们赢得这次事关骨气的决战。 不久。 “杨宝珍去了趟横河会”的消息传到了灭世帮帮主覃宏祖的耳朵里。 一开始他想。 龙霸帮早就解散了,即便她想帮忙,一个杨宝珍根本不足为惧。 后来他又怕。 要是杨宝珍一声令下真聚了一大号人给横河会添势怎么办? 如此想着,覃宏祖决定约架当天加派人手,就是借,都要借来人。 灭世帮真就在约架当天借来了不少人。 骑着五颜六色改装电单车的小伙小妹们手拿砍刀木棍,浩浩荡荡一同赶往了横河会的“老巢”。 然而。 那栋所属横河会的破旧的废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堵在身后的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的光芒。 就这么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灭世帮连带帮主,进去了好几个骨干。 就在这时,他们听闻这次之所以计划失败,全因杨宝珍在灭世帮里安排了“卧底”。 卧底深知他们的谋略,并全部告诉了杨宝珍。本就与灭世帮有过节的杨宝珍就这样借了横河会这把刀,将他们砍得一败涂地。 灭世帮的人气得牙痒痒。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横河会那里打探到。 杨宝珍的卧底名叫—— 廖鹏。 在一声声喊冤中,廖鹏被打得半死不活。 那一张脸肿成了猪头,一瘸一拐也难逃灭世帮的追绞。 只能连夜收拾包袱离开了这座小镇,踏着驶向夜色的火车去往别处谋生活。 顺利赶走了上一世张梦人生中的毒瘤廖鹏。 杨宝珍心情大好。 她哼着小曲从小卖部里走出。 张梦和李薇薇一人提着一袋零食,跟在她左右。 此时的洪耀祖像只苍蝇,搓着手在她耳边嗡嗡响: “宝姐宝姐,我已经正式退出灭世帮了!能不能让我加入你的帮会?我一定好好干!……” 杨宝珍打断了他: “不行。你有欺负人的前科,我不收。” 张梦往李薇薇的方向探过头,窃窃道: “我们之前不也欺负宝姐夫吗?” “闭嘴。” 李薇薇眉毛一斜,咬紧了牙。 张梦手上的塑料袋不结实。 突然之间破了个大洞! 饼干薯片撒了一地,几罐可乐直往地势低的方向滚。 四个人手忙脚乱去捡散落物。 杨宝珍身手敏捷,跨步过去捞起了几罐滚满泥沙的可乐。 最后一罐滚得远。 滚啊滚啊。 滚到了一个人脚下。 那人穿着一双脏兮兮的板鞋。 她弯下身,用细瘦而粗糙的手捡起了地上的可乐。 向俯身扑了个空的杨宝珍递去。 “谢谢啊!” 杨宝珍刚要接过。 只听洪耀祖那穿破耳膜的嘶喊从身后响起: “宝姐别碰!那女的有性病!” 第36章 第36章 女孩被洪耀祖的话所惊。 她退着步子往后挪,慌忙将可乐放在地面。 而后跑远了。 一个肘击陷在洪耀祖腹部,疼得他惨叫一声弯下了腰。 “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杨宝珍掀着袖子正要将这坏嘴巴就地正法。 这回轮到张梦出声阻止了。 “宝姐!别碰!” 张梦拽扯过杨宝珍的胳膊,多惊险似的: “那是瘟神覃小芳啊!” 覃小芳。 杨宝珍记得这个名字。 最近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确给她留下了几分轰动。 那是上一世的一个中午。 秘密基地的大门紧闭,秦免正被她强行压坐在椅子上。 “别动!” 杨宝珍啧一声,没好气的命令道。 此时。 她跨坐在秦免腿上。 捏住他下巴的手力度不小,生生掐出了红印子。 沾了碘伏的棉签缓缓靠近少年额头上被拭去了血渍的伤痕。 越是靠近,她的手越抖。 碘伏涂在了还带着腥湿的破口处,少年的眉心动了动。 见此,杨宝珍急忙鼓起腮帮子往他伤痛的地方吹凉气。 少年冷冷轻哼了一声。 像是在苦笑: “伤是你打的,打完了你又要给我上药。杨宝珍,你真不嫌麻烦。” 杨宝珍脾气不改,凶巴巴的声音毫无情面可言。 就是言行不一,手中的动作轻柔又小心: “秦免,你搞清楚。我多久没打你了?这一次要不是你骂他,我也不会下手吧?” 这次是失手。 她没打算用武力教训他。 不过是气急攻心时下意识拿酒瓶子往他身上砸。 正常人见了都知道躲吧? 谁知道秦免不正常,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活活挨酒瓶子破了头。 “我就不明白了,你跟他到底有什么过节?费尽心思把他送进去,恨他恨得牙痒痒。” 长长的黄发用发夹盘在头顶,鬓边的碎发染湿了薄汗粘在脸侧。 她掰正了他的脸,重新浸了些药水,继续贴上去为他涂药水。 只是这一次,她可没给他好脸色。 直接拿着棉签头就往少年的伤痕上摁。 摁得他齿间下意识嘶一声抽了口凉气。 谁叫他当着她的面骂了她男朋友。 这根本就是不把她当回事。 人有喜怒哀乐,秦免少有这几样东西。 杨宝珍认为这属于少了几分人气。 说来也是怪。 从来冷冷沉沉的秦免一听到她男朋友的名字就燃起了几分人气。 具体称之为哪一种,杨宝珍还辨不清。 秦免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太深,她只能姑且称之为怨恨。 怨恨。 这也是杨宝珍最想不通的点。 他一个学校里死读书的乖学生,对外边混的人到底哪儿来的怨恨情绪。 “你还在等他出狱。” 少年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是疑问,是肯定。 连她都没那么肯定的事情,他竟然还替她肯定了。 杨宝珍觉得好笑。 刚要出声戏谑,只听他又道: “你就不怕,我将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告诉他。” 杨宝珍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方才尚还柔和的眉目瞬间结满冰爽。 他在威胁她? 他竟敢蹬鼻子上脸威胁她? 少女的手掐在少年的脖颈。 双指深深掐陷了进去。 少年侧颈筋脉暴起,他咬紧了牙关忍受忽而袭来的窒息感。 “秦免。你的嘴巴要是不牢靠,我不介意用针线帮你缝起来。” 这张坏嘴。 惹人恼的坏嘴。 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掐在他颈间的手一松。 秦免还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 一个带着胁迫意味的吻落了下来。 “唔、” 他闷哼一声,因刺痛而皱紧了眉头。 这哪里是吻? 她露出尖锐的虎牙朝他唇上咬。 咬出了血色用舌尖卷揽,在口腔中漫满腥甜,然后贪婪吞咽。 不要说她只顾自己享受,她当然要与他分享一二。 她撬开了他紧闭的前齿,将裹着血色的舌往他口腔里送。 她逼他收容,她迫他品赏。 她追缴着他慌乱无措的舌,缠了上去。 血腥味在二人勾绞的舌尖上蔓延,将混淆在一起的鼻息都染得滚烫了。 他无力反抗,摆出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到底是逆来顺受还是甘之如饴? 又有谁知道呢。 她与他越贴越近。 撑抵在他坚实胸膛上的掌感受着他愈渐明晰的心跳。 他垂于身侧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 就快要握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宝姐!宝姐!出大事了!” 只听大门一声推响。 张梦的惊叫随着脚步跨入大门戛然而止。 杨宝珍有些不舍地扯断了二人之间的唇齿纠缠。 她用拇指拭去了唇间血色,耷拉着眼皮子望向门边那个咋咋唬唬的扫兴人: “怎么了?” 张梦眼一闭。 秉承着非礼勿视,转过身去。 “刚刚在河里捞出尸体,都泡胀了!查出来是我们学校里的学生!” 她话说得急,结结巴巴的: “就、就是那个瘟神病原体,覃小芳!” 要是搁平时,这样的惊天大新闻杨宝珍还会投去惊讶的目光。 多少都要议论两句。 然而眼下,她可没心思关注这样的闲事: “所以呢?关我屁事!” 关! 当然关!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既然时间倒流现在她已回到了过去,知道了覃小芳跳河的定局。 那么她一定要救她! “杨宝珍,你这几天一直在河边干嘛。”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蹲在地上的少女头顶那浓密的黑发都要晒得冒烟。 “等。” 少女目色沉凝。 认真而正肃的模样倒是与寻常很是不同。 秦免挪了几寸脚步,让自己的阴影刚好能遮住她。 他环眼望向四处,河岸寂静,水面无波。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等?等什么。” 他问。 秦免话音刚落。 一个疾步狂奔的声动过后,是重物落水的巨响! 杨宝珍等啊等,等了好些天。 本还想等覃小芳走来岸边劝慰一番。 没想到她如此决绝,等都不等,直接不知从何处狂奔了出来。 一头扎进了河里! “等着救人啊——” 杨宝珍撂下了一句话。 也随着那个溺入河中的身影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第37章 第37章 “妈妈坏!我不要学游泳!哇——” 杨宝乐哭得昏天黑地,小脸涨得通红。 一边哭还一边咳,嘴里不断咳出水来。 秦免忍不住心疼,连忙用毛巾将她裹起,一把抱在怀里哄。 “游泳是保命的绝活!学不学由不得你选。” 杨宝珍双手叉腰仰首挺胸,一副不会被女儿哭声所惑的模样。 杨宝乐委屈得很,呜咽抽泣着。 藕段似的小胳膊紧紧环住爸爸的脖颈,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秦免可经不住女儿这幅模样,立马放低了姿态向杨宝珍求情: “要不,等乐乐长大一些再学?现在她还小,不说学不学得会,照你这么在水里托着她又突然松手,也太危险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是把矛头往自己身上引: “乐乐死活学不会游泳,八成就是像你。我水性多好啊,怎么就生了个旱鸭子。” 杨宝乐可聪明,这话她听懂了: “爸爸也不会游泳,凭什么他不用学!” 说完,也不哭了,嘴巴翘得比天都高。 秦免哑声。 被背叛的滋味不好受,明明和这小家伙是一边的,还帮她求情,怎么反倒一起拿他开刀? 他正当无奈,杨宝珍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脸坏笑: “乐乐爸爸,你是不是得给孩子起个表率作用啊?” … 踏入水中的脚掀起水花,水淹过膝盖再到大腿,让每一步都更为艰难。 秦免望着杨宝珍消失的河面,一刻都不敢挪移视线。 眼见着最后一圈余波销声匿迹,他心急如焚: “杨宝珍!” 他大喊。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 也顾不得河水马上要齐及他的腰间,还在不管不顾的向前走。 此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 杨宝珍。 他要找到她。 他要去到她身边。 他要紧紧牵住她。 死都不放手。 就在这时。 河面探出了两个身影。 杨宝珍救上了她要救的人,正稳稳像岸边移动。 悬在胸口的巨石终于安稳落下。 秦免呼吸颤抖,深深缓下了一口气。 可就当他抬脚要往回走的时候—— 突然脚下一空。 他溺了下去。 一来一回一共四趟。 杨宝珍游了四趟河,救了两个人。 一个自寻短见跳河的覃小芳。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掉到河里的秦免。 超负荷运动累得她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你你你、你不会游泳干嘛往河里走啊……” 秦免没说话,还在拍着胸口咳嗽。 再望向她时他目光怯怯,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 他想说: 我担心你。 短短四个字刚到嘴边就要脱口而出。 第三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 杨宝珍抹了吧脸上的水。 顺着声音歪头望向另一边的覃小芳。 单薄的女孩浑身湿透,长发凌乱着粘在脸上。 只露出几分惨白的皮肤与幽暗的双眸。 她环抱双膝,紧咬着唇,虚弱的声音对杨宝珍发问: “你不怕我吗?” 杨宝珍轻笑一声,想用玩笑话缓解女孩紧绷的情绪: “那你不怕我吗?我可是杨宝珍啊。” 可这话听到覃小芳的耳朵里还真让她生了几分畏惧。 她双手撑着地面,屁股一点一点往后挪。 见此,杨宝珍匆匆摆手自证清白: “哎哎!我开玩笑!我真要欺负你,也没必要救你对不。” “什么事也不能自我了断啊。你还那么年轻,是有多过不去的坎?” 意识到自己一副成年人的说教滋味,杨宝珍清了清嗓子重新道: “总之,你要为你的家人想想,为那些爱你的人想想。你这一走,欺负你的人倒是开心了,你的家人得难过一辈子……” “我没有病。” 覃小芳打断了杨宝珍的话。 她眉心一皱,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化作泪水,大滴大滴往下落: “他们乱说我,说我得病说我脏……他们就是想把我逼死。” 学校里有个传闻。 传闻某年级某班有个叫覃小芳的女孩,玩得花放得开。 在校外与那些混社会的鬼混。 无数标签安在她身上。 “骚浪贱”“公交车”“万人骑” 冠以肮脏与龌龊的名头。 那传闻越传越偏。 从染得一身性病到堕过胎。 再到在公共厕所生了孩子。 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上一世。 杨宝珍并不太关注学校里的这些八卦传言。 不过是茶余饭后从张梦和李薇薇嘴巴里听来解闷。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往心上挂。 可如今她救下了覃小芳的命。 改变了覃小芳命丧江河的结局。 那么她就想看看这闲事里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龙霸帮留存于学校里的人脉在杨宝珍的号召下一呼百应。 联合刘凤霞、黄莹在乖学生人群里打听。 用最笨的方法一层一层往上查。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 终于追到了“传闻”的源头。 绕了那么大一圈,还是绕到了两位老熟人身上。 昏暗的秘密基大门紧闭。 室内只剩下狭窄的窗口投落下几束光线。 勉勉强强能照亮屋内几人的轮廓。 “怎么又是你们。” 是杨宝珍的声音。 她狭着眼,锐利的目光掷向身前那两个紧紧相偎的身影: “覃小芳的谣言是你们传出来的?” 两张惊恐的脸吓得失了血色。 张静燕和廖雪牙关发颤瑟瑟发抖。 门口堵着大姐头的左右臂,根本退无可退。 眼前,杨宝珍步步靠近。 闷沉的脚步声在空旷之中激起回响,像是马上要将她们一脚碾碎。 “说啊,为什么要造覃小芳的谣。” 一声厉问毫无预兆朝她们劈来,终于劈断了二人心中的防线。 “不!不是的!不是我们造谣!” 廖雪嘶哑着喉咙,哭腔越来越浓: “覃小芳的事情……是我道上的干哥告诉我的!” … “啊嘁——” 横河会的台球室里,绿头发的纹身小伙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他放下球杆吸了吸鼻子,朝身旁吐了口带血的浓痰,用人字拖在地面上来回搓过。 “唉嗨,干哥不打了啊?” 台球桌另一头的紧身裤小伙笑问道。 “手气不好,黢黑!” 干哥摇摇头,一边吧唧着嘴,一边在瘸了个腿的烂木桌上挑选别人抽了大半的香烟。 选来选去,终于选到了一根大拇指长的半截烟: “哪个肥得流油了喔!还剩那么多就丢?” “别是马屁崽的哦,他有艾滋病,你敢抽?” 干哥可不在乎别人的话是警告还是调侃。 他用灰黑的指腹随意擦过烟嘴,直接就往嘴里叼: “我怕他?抽了又不会明天死!” 刚点着了烟头。 裤子口袋的手机响起了正当红的土嗨歌铃声。 干哥抽出了一个连后盖都不知所踪的战损手机,抵在了耳畔。 “干妹哎,嘛事哦?想哥哥了?” 生怕周遭的人听不清,他刻意加大了音量延长了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惦记哥哥我,哥哥也惦记你。你也知道哥哥毛都不多,就是干妹妹最多,有时候顾不上你,你不要怪哥哥啊!” 看周围的人纷纷投来视线。 干哥那叫一个得意。 索性直接开了手机免提,横竖要让在座的各位听听他魅力的证明。 “干哥……” 电话那边的声音小之又小,惊恐中藏满了慌张情绪: “你之前说的那个覃小芳,她跳河了。” 干哥翻了个白眼,对这无聊的事情很是不屑: “她爱跳不跳,管我叼事。” “干哥,之前你说,这个覃小芳被你糟蹋过,还被一群混的人轮过,放荡随便得很……这个事是真的吗?” 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是因为自己几番搭讪覃小芳被她拒绝后脸上挂不住。 所以气急败坏给她泼脏水吧? 干哥清了清嗓,谎话说得比真话都顺溜: “那肯定啊!干哥骗你不成?她就是个臭烂货!” 得不到就毁掉。 不顺从他的女人都是贱女人。 他得不到的女人都是烂女人。 不。 不是他得不到。 是他看不上!送给他他都不要! “干哥……” 那边的声音弱了下来,像是在发抖: “覃小芳投靠宝姐了,现在宝姐要追究这个事情,已经往横河会去了……”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干哥笑弯了腰。 一时间满口邋遢话跟放鞭炮一样的往外冒: “放什么狗屁?她又不是道上混的她叫得动宝姐?!宝姐是谁?宝姐为她出头?做什么美梦呢!” 这时。 一声声响亮而谄媚的“宝姐!”是从门外传来的。 大门开启,地面滚过了一阵刀劈的风。 卷起尘埃向两侧飞腾。 抽到了极致的烟尾巴掉在了地上。 干哥死死盯着大开的门。 是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丝声响,微开的嘴僵在那里闭都闭不拢。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越缩越小。 只见。 背光而来的身影逐渐清晰。 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分明是是嗜血的鬼魅。 是索命的阎罗。 第38章 第38章 杨宝珍是来横河会要人的。 要是搁以前,横河会的领头人多少还会保一保自家手上的小弟。 然而现在不同,杨宝珍对横河会有恩,总归欠了她一个人情。 横河会的领头人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问明白,直接挥了挥手,让杨宝珍随意处置她想处置的人。 “哇啊——” 干哥被绑了个结实。 他双臂背在身后,手指头一样粗的麻绳缠在他腕上,捆得他动弹不得: “宝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干哥跪在地上哭天喊地。 本就一副公鸭嗓,一通嚎叫之下更加嘶哑难听。 杨宝珍站在不远处,正满眼轻蔑地俯视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的绿头发小伙。 她从衣袋里拿出了两只马克笔,向两侧抛给了站在一左一右的张梦与李薇薇手里。 “开始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 张梦和李薇薇取下笔帽,一同向干哥走去。 “宝姐!我是真不知道那贱……那覃小芳是你的人!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针对她呜呜呜……” 干哥求饶声不断。 他的头被走来身畔的两个人死死固定,湿凉凉的马克笔尖就这么戳在他脸上画来画去。 他也不知道宝姐要对他做些什么,未知的恐惧萦绕了他,让他不禁抖成了筛子。 突然。 干哥眼前一黑。 一个黑色塑料袋就这么套在了他的头上,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恐慌了。 不停挣扎着想松开束缚。 可绳子实在太紧,不管怎么扭动都无济于事。 一股寒气随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侵袭而来。 让他胆寒的声音在他身前不远处响起: “我现在告诉你。不止覃小芳,以后你胆敢再针对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我杨宝珍罩的人。” 视觉的遮挡让感知尤为明显。 一个冷冷的扁平硬物隔着塑料袋拍打在他脸上,像刀刃像匕首,像碎成片的锋利玻璃。 他吓得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杨宝珍咬着厉色继续道: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希望今天之后,你能心里有数。” 此时他已是汗毛立起,冷汗顺着脊梁骨直往下淌: “有数!有数有数!不说!不说不说不说!我再也不说乱七八糟无中生有的混账话了!真的!这次就饶了我吧!这是最后一次,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话都说出口了也吞不回去,你给人造成的伤害也是实打实的。这次就这么算了?对别人也不公平吧?” “我、我……” 干哥自知逃不去。 咬了咬牙,只求自己能留个全尸: “我是臭烂货!我是贱东西!我猪狗不如、我放荡我有病!” “还算识相。” 杨宝珍冷笑一声: “把你骂过覃小芳的话全都用来骂自己,骂到我满意为止。” 干哥一声接着一声的骂,丝毫不敢怠慢了。 还以为就此能逃过一劫,没想到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 他的身体一片光凉,四处过风直接刮在他皮肤上,让他一个激灵。 剪刀滑过,不痛,就是冷冰冰的。 他突然意识到,刚刚拿着马克笔的两个人正在用剪刀剪碎他的衣裤! “宝姐?!这是干嘛啊宝姐!” 没人回应他。 耳边是布料子碎裂的声音。 连同着他的底裤和拖鞋都离开了他的身体。 让他再无蔽体一丝不挂。 然而这还没完。 熟悉的笔头触感遍布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慌了神,心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嘴巴叫得更大声了: “宝姐!宝姐!让小的我死得明白吧!你们要干嘛啊!——” 他就这么被抬上了一辆小电驴,横趴在后座。 像只光溜溜的待宰肉猪,也不知道被运往哪里。 车子驶了多久,他就嚎了多久。 直到他突然被一个猛撂。 直接从车后座滚下了地。 皮肤搓在地面让他清晰感知到了碎石子的摩擦。 干哥疼得惨叫连连。 “接着骂啊,我可没有喊停。” 地狱来的声音萦绕在他身旁。 他咬着一股腥气,继续自己骂自己: “我、我我是臭烂货!我是贱东西!我猪狗不如,我万人轮,我放荡我有病!……” 就在此时。 罩在脑袋上的塑料袋被一把扯开—— 一片白茫茫的刺眼天光逼着他闭上了眼睛。 缓了好一会儿,最先纳入听觉的,是一片嘈杂的人声。 渐渐的,视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见。 他的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认得。 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集市中央。 有过路的男女老少,有摊贩,有道上的弟兄,有学校的学生。 有自己的到处认来的干妹妹,有曾经把酒言欢的猪朋狗友。 还有——覃小芳。 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打量他时,都露出了嫌恶与诧异。 随之而来的是遮都遮不住的嘲笑。 干哥这才看到,自己没一样东西裹身,连最隐私的部位都暴露在外! 不仅如此,马克笔在他身上写满了他曾对覃小芳说出口的污言秽语! 数之不尽嘲笑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 羞耻压得他喘不过气,尊严想被按在了别人的鞋底反复摩擦。 那声浪将他冲垮,就要将他淹溺! 双手被捆绑让他根本无法遮挡。他想爬都爬不起身,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都无能为力。 只能崩溃嘶喊着: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啊啊啊——” 绿头发的小伙在集市上裸奔的“光荣事迹”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少道上的社会混荡仔毫不顾兄弟情谊只为吸引流量,还全方位拍了下来传到了网络平台。 一时间,干哥名声大噪,无人匹敌。 只听闻经过这件事后,干哥成日成日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没脸见人。 出门别说遇到人,遇到只大黄狗都遮着脸缩着头到处逃离。 想来是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即便已经让造谣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谣言却并没有因此熄灭。 那是个普通的早自习时间。 同学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阅着课本。 广播音响发出了一阵熟悉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拍打话筒的试音。 人们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等待着即将发布的通知。 一片安静后。 广播里传来两个带着哽咽的声音: “我是张静燕。” “我是廖雪。” “校园里关于覃小芳的流言蜚语源自于我们,我们是谣言的源头。我们将毫无根据的谣言当做了八卦在同学间传播……”坐在教室里的覃小芳松开了手中的课本,她的指尖不停颤抖起来。 周围同学齐刷刷向她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困惑,有怜悯,有不可思议,有冷漠看戏。 “给覃小芳造成了严重的影响,是我们的过错!在此我们向覃小芳同学道歉。覃小芳,对不起!” 覃小芳瞪大了双眼,一度失神。 随着广播里继续响起的声音,她的泪水瞬间斥满了眼眶。 在决堤的那一刻,全全释放出了难以言表的委屈。 听到这。 每一间教室里都掀起一片哗然。 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沸腾人声充斥在清晨的校园。 走廊上。 老师与校领导疾步向广播室赶去。 他们眉头紧锁,分外焦急:“怎么回事?她们到底怎么进去的?” 与此同时。 张静燕和廖雪二人还一同握着话筒瑟瑟发抖。 她们抹着眼泪水,怯怯抬起头,向抵在广播室大门的杨宝珍望去。 眼看着大姐头轻轻颔首,对她们的予以满意的目光。 她们终于松缓下一口气,抱头痛哭起来。 门外的脚步声来势汹汹。 杨宝珍耳朵一竖,听得一清二楚。 “老师来了。” 她竖起食指左右摆动: “记住,可不能把我供出去。” 此言一出。 广播室大门开启。 杨宝珍一个迅风转身,从门缝间溜了出去。 “你是哪个班的!站住!” 尖锐的怒呵声从身后传来。 杨宝珍不管三七二十一,头也不回的就往前跑。 晨光被立柱相隔,形成了间歇性落在她身上的光影。 明与暗交替相映着奔跑的少女。 她笑着。 一路将明朗贯彻到底。 一只手截获了她的驰骋。 她被一把拉入了走廊中一间昏暗的隔室。 惯性使她没站稳。 摔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之中。 追至而来的凌乱脚步声显然没有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渐渐远了散了,没了声响。 一门相隔的走廊只剩下一片寂静。 有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相助。 拉着她藏进了隔间,帮助她躲过了老师的“追杀”。 到底会是谁呢? 她双手抵着因紧张情绪而起起伏伏的坚实胸膛。 鼻尖所近的领口是熟悉的清新皂香。 幽暗无光的窄小杂物间,交错了两个人的呼吸。 那人听门外的危险已走远,松落下了环在她腰间的双手。 急于支开两个人眼下过于暧昧的距离。 然而她可没打算就此疏离。 而是踮起脚尖,用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随之高仰起首,两个人的鼻尖轻轻触在了一起。 “嗯……” 少年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分,喉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不仅仅是因她忽而贴近的脸,还有她充满侵略性的迈进陷入了他修长的双腿之间。 “杨、宝珍。” 沙哑的声音像是在乞求。 乞求她饶了他。 放过他。 松开他。 那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乞求。 暗藏其中的氤氲即便被藏匿得万无一失,却哪里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毕竟他可是她未来的丈夫,她未来孩子的父亲。 滚烫与薄湿浸染在二人之间难分你我。 杨宝珍追寻着他喘出的温热,想去吞纳,去衔咬。 可还没贴近他的薄唇的皮肤,突然响起的广播声吓得二人愣在了原地。 “现在广播一条紧急通知。二次山体滑坡泥石流造成山下多个村子受灾严重,请来自以下村子的同学到操场集合……” 二次山体滑坡泥石流? 上一世的山体滑坡泥石流事件并没有发生第二次。 为什么这一世山下的村子会再次受灾? 杨宝珍忽而想到了什么。 冷意瞬间从头贯到了脚。 她脑子里响起一阵嗡鸣。 难道…… 是自己的到来造成了新的蝴蝶效应? 第39章 第39章 放眼一片断壁残垣半埋在腥臭的黑色淤泥中。 散了架的家具难以辨别出它曾经完整时的模样。分不出颜色的衣物被单缠在树干上,绕在歪斜的电线杆一端。随处可见的锅碗瓢盆零落得到处都是。 老汉用锄头翻找被埋的粮缸,泥浆从缸口不断涌出。 妇人坐在半截土墙上,怀里抱着从泥里挖出来的电风扇,手指反复抹着页片的泥点子。 几个男人围着被冲垮的猪圈,徒手扒拉着碎石块。 孩子们挤在临时搭的塑料棚下,盯着好不容易从废墟里找回来的日用品发呆。 风卷着灰烬掠过杨宝珍的脸。 她呆呆地站在那,眉心越皱越深。 秦免死了。 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从前。 她想改变秦免必死的结局。 不仅如此,她想改邪归正从一开始就对他好,她想改变自己的人生让自己过得更幸福。 她想的越来越多。 她想扭转的越来越多。 她想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没想到。 她的重来,或许会因一个小小的变化,而在无意间徒生新的因果。 拖着板车的老奶奶脚一崴摔倒了身。 板车上几岁大的小女孩跟着一车家具一起要往地上滚。 杨宝珍见状,迈开了大步就冲了上去。 她一手捞起险些着地的小女孩,让她站稳脚。 立马上前将白发苍苍的老奶扶了起来。 “您没事吧!” 杨宝珍连忙询问。 老奶摆摆手: “没得事咧……” “奶奶!阿妹!” 远处传来呼唤。 一个少女手握满是泥巴的撬棍焦急赶来。 少女一身泥泞,也顾不得其他。 哐啷一声甩下撬棍,一把就抱住了年幼的妹妹。 她抱着妹妹匆匆来到奶奶身旁,正要感谢这个年纪与自己一般大的好心人。 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好心人先认出了她。 “……林娜?” 林娜惊了眼: “杨宝珍!?” 林娜没化妆。 杨宝珍一开始真没认出她来。 只是瞧见模样越看越熟悉。再听林娜一开口,杨宝珍就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天飘起了小雨。 眼下容不得两人进行分道扬镳后的浅显叙旧。 杨宝珍帮着林娜一家将散落在地的家具日用品搬上了板车,几人推着拉着运到了暂时栖身的地点。 塑料布就着树枝用木杆撑起来一个“帐篷”,地面上垫满了东拼西凑的麻袋。 勉强称得上是她们暂时的“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雨滴落在塑料布表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连响,四周边边角角处已经显现出漏水的迹象。 “没有人送物资来吗?连住处都没有安排?” 眼看过了饭点,也没看有人来顾及灾民果腹,杨宝珍不禁发问。 , “说是有三餐,一开始还有白粥酸豆角,现在每户就一桶泡面……住处虽说有安排,但地方有限,多得是人排不到。” 开了封的一桶泡面也没开水来泡,林娜的妹妹正掰着面碎细嚼慢咽。 林娜擦了擦妹妹嘴上的面屑接着说: “有亲朋好友的,都去亲朋好友家借住了。像我们这样没什么亲戚的,就只能搭个棚先凑合凑合。” 之所以在学校公益捐款时杨宝珍不愿掏钱。 就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些所谓的捐款全部都进了某些贪污犯的腰包里。 要不是许多年后那贪污犯被查,曝光了他身居高位时揽下的一条条一笔笔。 多少苦难要被蒙蔽在了过往的长河里,无人问津。 她所能有限,还没有力量去扭转乾坤。 她只能力所能及抚平自己的歉疚,想尽办法去赎多少与自己有关的罪责。 “林娜,你收拾东西,带着你奶奶和妹妹去我家住。” 此话一出,林娜满眼不可思议。 她和杨宝珍没熟到这份上,平日里两个人还不对付,她常常要与杨宝珍叫板。 杨宝珍帮她一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竟还邀请她全家去暂住? “不、不合适吧!” “我家就我一个人住,没别人。” 杨宝珍终于摆出了一副让林娜熟悉的态度: “别废话了,待会儿雨要下大了。” 林娜一心在道上混。 雪中送炭的又能有几人? 的确。 她曾经不服杨宝珍,看不惯杨宝珍。 更对杨宝珍突然的性情大变而嗤之以鼻。 嘲笑那当年叱咤风云的女魔头如今变成了自命正义的烂好人。 好人。 道上最不耻的,就是好人。 然而这样的好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时。 她终于明白了杨宝珍转变的意义。 林娜牵着嘴角,生疏的笑容不太好看,却写满了真诚: “谢谢你!杨……宝姐!” 杨宝珍屁大点的小平屋能挤得下几个人? 林娜,林娜的奶奶,林娜的妹妹。 还有个听说投身前线抢险暂时没回来的哥哥。 一共四个人。 一个厅一个房,横竖只有两间屋。 还要堆放着林娜家抢救回来的家具和日用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不剩了。 “要不……” 林娜充满歉意: “要不还是算了?……” “怎么算了啊!” 杨宝珍挪挪摆摆,在门厅旁空出了块空地: “你和奶奶妹妹睡我屋,你哥哥睡外头,这不刚好嘛!” “那……你呢?” “我?” 杨宝珍哪里有苦恼的样子? 她眼珠子一转,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我自有去处!” … 大晚上的,门突然被敲响。 秦免来不及遮挡自己的身上的烧伤,只披了件外衣就匆忙打开了家门。 门前。 矮他一头的少女抬起首,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她背上背着书包,俩胳膊还一边挎着一个蛇皮袋。 瞧眼一副举家搬迁的仗势。 秦免疑着脸,嘴里还来不及发出疑问,瞥眼正见她压垮的肩膀。 诚实的身体根本不过脑,他下意识就将她的蛇皮袋往自己手上接。 “是谁啊免崽。” 外婆踏着拖鞋走了过来。 杨宝珍也不客气。 真当秦免还是自己老公,一股脑将大包小包往他身上挂。 眺过他的肩头,她叫得甜: “外婆~是我~” “哎哟!宝珍来啦!” 外婆上下打量着外孙身上左一包右一包的行囊,问道: “这么晚了,这是啷个回事哦?” “我朋友她住山脚下,泥石流冲垮了房子,一家四口人没地方住呢。我就让她们住我家里头了。她们住了我家里,我就没地方住了……” 杨宝珍眨巴着可怜兮兮的大眼睛: “所以,外婆能不能收留收留我?” “来嘛来嘛!来这里住!” 外婆牵着拉着宝珍往屋里走: “宝珍心肠好哦,这是做好事啊!来这里住多久都可以,就当自己家!” 秦免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番。 换上了新的枕头被褥,让杨宝珍在这里住下。 自己就拖着一张折叠床撑在了门厅角落。 这是杨宝珍第一次来到秦免的房间。 屋子不大。 也就摆得下一张床,一个柜。 小小的房间里没有过多的摆设,陈旧感在过分整洁下并不明显。 床上铺着崭新的格子床单,上面还印着明显的折痕。 一看便是压箱底舍不得用的新物件。 打开衣柜。 一阵淡雅的香味混有丝丝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齐叠放的衣服齐刷刷一行,挂放的一排衣物寻不出几处褶皱。 虽然颜色单一,种类也并不多,但是能让人看出每一件都有被极其认真的对待。 秦免从小就爱干净。 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婚后。 即便有了孩子,他也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所以,她的乐乐从小耳濡目染。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把玩具收拾好,一一归类摆放整齐。 这一点,最像乐乐爸爸。 杨宝珍突然有些想念。 想念她与秦免婚后的日子。 在那温馨的小屋子里,明着一盏暖洋洋的灯。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 她还想念着他们夫妻二人的房间。 她的衣柜也是秦免一手包揽。 他为她的衣服分好了春夏秋冬,按照颜色归放。 不管她如何翻找凌乱,在下一次打开衣柜,他又会还她一柜子整整齐齐。 她调侃他像个“田螺姑娘”。 不对,应该是“田螺人夫”。 没有什么能抚平她此刻的想念。 杨宝珍取下了一件秦免的白色衬衫,捧在了手上。 她轻轻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清新的洗涤物气息毫无调香,就是简简单单最基础的洗衣粉味。 可不知道其中添了些什么,过经鼻腔的香息侵入了她的全身,让她涌起了贪婪。 她拥着那件衬衫紧紧抱在怀中。 一头扎在了床上。 她左右滚来又滚去。 最终将衬衫压在身下,双手撑起了上半身。 脑子里的幻象逐渐在眼前勾勒成型。 白色的衬衫一定是领口微开,露出少年明显的锁骨。 隐隐所见胸肌中央的沟壑。 还有少年那突出的喉结。 会随着他的吞咽轻轻滚动。 她抬起手,摸了上去。 沿着少年清晰的下颌,慢慢抚上了他的脸。 她喜欢看他的脸。 那张挣扎于天使与魔鬼之间的魅惑面庞。 迷离的眼睛含着水色,闪烁着怯意与自卑,又抵不去对她的渴望,频频索求她的怜悯。 多魅惑啊。 如此想着,她已是浑身沸腾。 她再抑制不住。 俯身在衬衫的领口落下了深深的吻。 “……杨宝珍,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的声音吓得杨宝珍一个坐起。 侧首正迎上了站在门外的秦免那疑惑的视线。 他双眼瞪大,骇得深瞳紧缩。 惊异之下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目光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我、我我我……” 一阵白一阵红的何止秦免。 杨宝珍结巴着,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怪异行径。 自己抱着他的衬衫深情拥吻,怎么看怎么像猥琐变态。 索性,她羞怒得转移了话题: “你、你你你怎么不敲门就开门啊!” “你没关门,我正过来帮你关上……” 秦免也不好意思了。 他脑袋一偏,露出了红透的耳廓,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不早了,睡吧。” 说完。 关门声轻轻一响。 所有的尴尬就这么融化在了静夜之中。 只是这个夜晚。 一门相隔的两个人,都再难入眠。 第40章 第40章 “所以宝姐,你要去当志愿者?” 空旷的秘密基地里,响起了张梦感叹的回音。 “对啊,我要以我们林潭交界护卫队的名义去支援灾区!” 望着眼前满脸疑惑的张梦与李薇薇,杨宝珍连忙摆摆手: “我没有逼你们的意思,这种事情全凭自愿,我是很民主的队长。” 想到上一世,自己以武力威胁龙霸帮的成员捐出爱心,才得以凑出一笔不小的数额捐去了灾区。这一世既然已经知道了捐款根本不会用在灾民身上,那么她决定就用自己的方法去尽一分力量。 “我是护卫队的副队长,哪有脱离组织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李薇薇的脸色还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能看出,比起不情愿,她更想追随于自己所信仰左右。 她的信仰,就是杨宝珍。 张梦看看李薇薇,又看看杨宝珍。 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也去!” 门被敲响。 接而传来的是一个带着胆怯的微弱呼唤声: “宝姐……” 杨宝珍走上前去打开了大门。 在看清了来者的脸时,她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你们怎么在这里?” 废弃旱厕的大门口站着三个女孩。 为首敲门的,是覃小芳。 突然看到了杨宝珍让她下意识挪着碎步退了几寸: “我们、我们……” “我们想加入帮派!” 覃小芳身后的刘凤霞最先开了口。 黄莹也上前一步,眼含期盼: “宝姐,我们想加入您的帮派。” 见同行者壮了胆子,覃小芳也不再怯畏: “宝姐,加入帮派有什么条件吗?” 想当年。 她的龙霸帮汇集了多少社会上无恶不作的混荡仔。 他们以偷抢骗度日,毫无人性可言。 除了以暴制暴,没有什么更能将他们降服。 而眼前。 穿着素简的女孩们满脸淳朴。 她们没什么别的花花肠子,眼神光里尽是清澈见底的单纯。 “我们不是帮派,我们是公益组织。” 杨宝珍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加入我们没有任何条件,我们的任务是守护林潭交界的和平,是抵制校园霸凌现象,是驱赶恶势力。我们不求回报,也没有什么好处。唯一能给的,就只有一句话。” 她走出了屋檐所遮下的阴影交界线,让自己身临在天光之下: “只要我杨宝珍在的一天,你们都是我罩的。” 三个女孩异口同声: “我们愿意加入!” “行!” 杨宝珍清了清嗓,还予了自己一副十几岁少女的稚气: “明天组织有一个活动。成为志愿者去支援受到泥石流灾害的受灾村庄,有谁愿意去?” 在场的五个人通通举起了手: “我!” 袖章是临时做的。 绿色的袖章裁剪于杨宝珍衣柜里的连衣裙,其中用马克笔写着林潭交界护卫队几个字。 第二天周六的大清早天还没亮,护卫队全体成员已经全部抵达了受灾村庄。 不仅仅是队员。 贴有“张姐包子铺”招牌的面包车紧随其后。 张梦的妈妈联合何隔壁店铺的各位老板,纷纷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 满车的大肉包堆着一箱又一箱,各种生活用品必须品一样接着一样。 几个女孩卯足了劲大干一场。 她们为街道铲泥土搬碎石,她们在坍塌的房屋里帮忙寻找值钱物品。 她们脚踩淤泥,肩扛重物,投身在了忙碌的人群之中。 林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她所嘲讽笑话的“公益组织”,如今正用自己的方式闪烁着光芒。 那光芒照亮着她,温暖着她。 让她热泪盈眶。 她喊着远处那人的名字: “杨宝珍!” “哈?” 埋头铲泥巴的杨宝珍满身灰黑。 她戴着草帽,用手背推了推因抬起头的动作而耷拉下来的帽檐: “胆子那么大呢,不尊称我一声宝姐啦?” 林娜来到她身前,伸出了手摊开了掌心: “袖章、还有没有多的?” 两个冤家基本的默契还是有的。 杨宝珍撑着铲柄,歪嘴一笑: “你想要啊?” “废话那么多干嘛,有就给我!” 还是习惯了林娜没好气,杨宝珍听得舒心。 她在衣摆处蹭了蹭灰扑扑的双手,随即取下了自己袖子上的袖章递了过去: “拿我的先用着。” 午来到了集体休息的时刻。 杨宝珍寻了一处树荫干地,直接靠树而坐。 其他队员还在给人们分发肉包和牛奶。 她偷了个懒,给自己锤着酸胀的老腰。 来发瓶装水的人默不作声站在她身前。 她的手刚抬起,连“谢谢”二字都没说全,就惊得僵在了原地: “秦免?” 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浑身污泥,汗水粘在他的侧脸,染湿了他两鬓碎发。 一看便知他在这里忙碌了许久。 杨宝珍从上到下打量完他一身,拧着眉头很是不解: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你不会是跟着我来的吧?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不全是。” 不全是? 什么回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不全是。 “嘴巴硬!” 她笑骂一声后把手收了回去: “我这手啊,脏得很。而且……” 说着说着,她就演了起来。演技那叫一个浮夸: “而且握了那么久的铲子,又酸又痛,怕是水都拿不起来了。可我又很渴,该怎么办好呢?” 说完,一双委屈吧啦的眼睛冒着星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得他着了道入了蛊,鬼使神差地想都没想,帮她拧开了瓶盖。 只是开了盖的水也不知道怎么喂到她嘴里。 看着秦免左右迟疑,杨宝珍撅起了嘴巴脖子一仰,说起话来都含糊不清: “当然我不介意你用嘴巴渡给我喝。” “你、” 以往都是在无人的角落里对他为所欲为,眼下她竟然公然调戏起他来了。 脸皮子薄的男孩子随便两句话就逗得满脸通红,有意思得很。 想到秦免婚后还是这副德性,平日里晚上正当热烈时她绝对不能说露骨的话。 她一说,他就用吻去堵,堵得她拼命呼吸都喘不过来。 若是她再不依不饶,用那些面红耳赤的话去逗他,他便下狠劲,往深处凿。 凿得她除了叫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了第二天嗓子哑了大半,腰杆子酸得下不来床,早餐都要他亲自喂到嘴巴里。 她不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还用口渴了继续催促下去。 秦免匆急侧首环顾四周,好在近处并没有人。 最终拗不过她的执着,单膝跪落在地。 见此。 杨宝珍闭上了眼。 期待都快从她的全身上下得瑟的小动作里溢了出来。 她期待着温软的唇贴上来。 期待着带有余温的水潺潺流入她的口腔。 期待着被属于他的气息灌入侵袭。 就像她抱着他的衬衫幻想的那样。 然而。 落在她唇上的哪里是什么温软。 而是硬硬冷冷的塑料水瓶口。 杨宝珍眼睛一睁。 才看到秦免正拿着水瓶微微倾斜,瓶口抵着她撅起的唇,往她嘴里喂水。 水一口接着一口往下咽。 不免从嘴角溢出的几道水流被少年用手相接,幸而没有落在她衣服上。 末了,少年还用手背仔细为她擦拭过下巴上的水痕。 体贴是体贴。 就是期待破灭让她难免让她心生了几分失落。 “我来这里,有要做的事情。” 秦免讲水拧紧,放在了她身旁。 “什么事啊?” 她问。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家先休息。你剩下的工作我来帮你做完。” 他根本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站起身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去了。 望着秦免远去的背影,杨宝珍若有所思。 她狭着眼,思索了片刻,怎么都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索性。 她偷偷跟在他身后,决定一探究竟。 第41章 第41章 秦免心里瞒着事情。 杨宝珍一路尾随,远远跟着他来到了泥石流过经的半山腰。 泥石流冲垮了草木。 留下一地破败的痕迹。 秦免站在那张被冲击力破坏的泥石流防御网前。 一会儿拨弄摇摇欲坠的固定桩,一会儿蹲身拾起残碎。 一个人研究了许久。 投入到杨宝珍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都毫无察觉。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 身后传来杨宝珍的声音,惊得秦免肩膀一颤。 他转过身去,就见歪着脑袋的少女背着手,眯着一双眼睛朝他走近。 与秦免擦肩而过。 杨宝珍也站在了防御网前。 这是用于防御山体泥石流的防御网。 一般来说,能抵御泥石流的冲击。即使遇到严重灾害,也能减轻对山下村庄的破坏。 而眼前的防御网。 似乎有问题。 杨宝珍猜出了秦免来此的目的。 她侧过眸望向他: “你是不是怀疑,这防御网有猫腻?” 要是说,上一世的经历让她知道了这座小小的城镇里藏着一个贪婪的蛀虫。 多多少少会让她有所在意。 那么秦免又是为什么无缘无故会关注到这个东西? “你看这里。” 秦免指向了固定桩上的一行小字。 杨宝珍弯腰看清了那行字,眉头一皱: “这是……外地城镇的名字?” “对。” 秦免点点头: “这个防御网是外地城镇淘汰下来的东西,已经过了使用时限。” “用别人淘汰下来的废品?!” 杨宝珍气得舌头打绞,她火急火燎掏出手机,对着这防御网就是一个劲的猛拍: “私吞捐款还不够,人命关天的东西都要做手脚!”她骂了句邋遢话:“什么玩意儿啊!” “私吞捐款?” 秦免不知道这件事情。杨宝珍喉咙一梗。 总不能说,是她未来在新闻上看到的吧…… “私、私吞捐款只是我的猜测。因为你看啊,镇子上多少小学中学捐了款,仅仅学校师生就是一大笔钱,还不算商铺和民间捐款。但是那些受灾人员都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连吃的用的都没有。所以我猜想,这些捐款可能被某些人私吞了。” 这时。 身后哗啦一声草木掀动的声响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二人一同投去目光。 只见林娜往山下奔跑的背影。 她一边奔跑,嘴里还一边喊道: “防御网有问题!防御网有问题!快来啊!大家快来看啊!” “糟了,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现在还不是揭发的时候,提早暴露只会打草惊蛇! 杨宝珍顾不得其他,追着林娜的方向拔腿就跑。 然而。 她根本来不及捂住林娜的嘴巴。 不一会儿,在林娜的号召下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围了上来。 好不容易集了一众人,林娜赶忙带领着人群来到了半山腰。 “你们看!这防御网有问题!……” 林娜愤慨当前,满地找防御网的残骸。 她弯着腰到处寻,却怎么都寻不到。 多长多巨大的防御网。 怎么也就上下半山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就连那扎入地面的固定桩都再没所见。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们事情。 议论声里充满了疑问。 “不止我,他们都看到了!防御网有问题,真的有问题!” 林娜指向身在人群中的杨宝珍与秦免: “对了!她有证据,她已经用手机拍下来了!” 林娜来到杨宝珍身前,催促着她赶紧掏出手机以证清白。 正是关键时刻,杨宝珍却唱起了反调: “你看错了吧,我什么都没拍!什么防御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娜满眼不解。 她诧异得懵了头,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从山上下来了一群相关人员。 为首的男人衣着体面,脚上穿着鞋套确保了皮鞋不被沾染泥腥。 他如面具般的笑脸并没有太多情绪,将和善演绎得极为僵硬: “小妹妹,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是负责人,我姓蒋。如果你对于我们的管理有什么疑问,你大可以跟我说。” 戴着温和假面的男人将目光移向了杨宝珍: “是拍下了什么呢?可以让我看看吗?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解决比较好。” “误会,都是误会而已。” 杨宝珍陪了一个假笑。 男人伸出了手,阴冷的笑意带着强迫的意味: “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吗?” 握着手机的手越攥越紧。 杨宝珍脑瓜子一转,挪着小步子靠近了秦免。 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摆,假作亲近的模样: “我和我男朋友在山上偷偷约会呢,手机里都是、都是我们两个不太方便给人看的自拍。她估计刚好路过听岔了什么,所以惹得误会了。” 没想到。 秦免竟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少年的体温从白色手套中浸出。 一时间染遍了她的掌心。 他与她并肩而站。 面对于逼迫,他冷肃道: “手机里的东西是个人隐私,这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手机。都已经这么说了您还要看,是不是有些不合适了?蒋叔叔。” 男人的笑脸越来越难看,他的牙关咬得发紧。 只见他忽而面向人群,挥了挥手: “各位父老乡亲,之所以这几天没有发放物资,是因为车子被堵在了山间,进不来了而已。再有三天时间,不,两天!两天后,物资一定会发放到各位手中!大家不要以讹传讹,说一些莫须有的谣言!” 男人领着身后的的相关人员穿过人群,直往山下走: “现在我们去工棚给大家做个登记,登记在册的才能领到物资。大家就不要在山上逗留了,太危险了。” 一听物资。 什么误会还是疑云全都烟消云散了。 村民们扬着笑脸激动不已,下山的脚步都轻盈了起来。 见人群走远,林娜跺了跺脚: “什么意思啊杨宝珍!你干嘛不当着大伙的面把拍下来的东西拿出来啊!” “防御网不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杨宝珍问得冷静。 “当然奇怪啊!见了鬼了一样,明明散在地上的网,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林娜气归气,提到凭空消失的防御网还是摸不着头脑。 “趁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那些人早就把防御网带走了。” 秦免走上前来,他将目光投向了渐渐远去的人群。 “那些都是关键性证据。他们要是问心无愧,他们又为什么会想尽一切办法趁着人来之前把东西带走?” 杨宝珍叹息一气,话语中满是无奈: “所以如果我被发现拍下了证据,你觉得这些照片还能留吗?你觉得,我会不会被他们一起带走呢?” 林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她以为,发现问题,向负责人反应问题,就可以得到妥善的解决。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问题不会被解决而是被掩埋,要被解决的却是提出问题的人。 “我、” 林娜慌了神: “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没有!” 并不想引起她的自责,杨宝珍一把揽过林娜的肩膀,安抚道: “你这一闹,他们本来不想发放的物资,估计要重新考虑发到大家的手里了。” 果不其然。 受灾村民在之后一日三餐都有了荤素搭配。 不仅如此,无处可去的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 奢侈品店员穿着西装裙半跪在地。 正拿出一双金光闪闪的亮眼运动鞋,亲自为坐在沙发上的小男孩更换。 站在镜子前的美艳妇人还在挑选左右手的皮包哪个款式更满意。 她皱了皱眉头,啧了一声: “算了,都帮我包起来吧。” “好的好的。” 店长笑开了花,嘴巴比什么都甜腻: “主要是封太太气质好啊,比明星都漂亮,哪个风格都很适合您。” “宝宝啊,你挑好了没有?” 妇人踏着高跟鞋来到儿子身旁。 莫约八九岁的男孩正手握掌机打着游戏。 现下可没功夫去看脚上的鞋子。 “宝宝啊,别一直看游戏机,眼睛会坏掉的呀!” 妇人叨念了两句,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当接通了来电的那一刻,她声音娇柔了不少: “亲爱的,我带着儿子逛街呢。你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呀?”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妇人的脸耷拉了下来,很是不悦: “你说什么?!你要让宝宝去一趟灾区?多危险啊!宝宝那么小,磕着碰着怎么办?不行,我不同意!” 妇人嘟着嘴。 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脸上的坚持在电话那边的软磨硬泡下渐渐松懈: “行吧,听你的。为了宝宝好,我懂。” 突然她扬起了一抹笑意,刚才的不悦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亲爱的,最近我看上了一套珠宝,我特别喜欢。也不是很贵,也就一千来万而已。” 第42章 第42章 “嘿!宝姐你快看,那边来的是什么人啊?” 张梦大汗淋漓满脸通红,她铲子一撂来到了杨宝珍身边。 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人。 有扛着摄像机的,拿着话筒的。 衣着体面的双手背在身后,皮鞋锃亮。 身挂马甲戴着工牌的紧随左右,点头哈腰。 杨宝珍用肩膀蹭了把下巴的汗滴,也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 她掀开了遮挡视线的草帽,踏着沾满淤泥的水鞋想走近了看清楚些。 乌泱泱一群大人之中,众星捧月一样围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他嘟着个嘴巴满脸不情愿。 山窝窝里的人图个吃饱穿暖,哪里认识什么国际品牌高奢定制。 杨宝珍在社会上工作多年也仅仅只是一知半解。 但小男孩这身行头,她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瞧那金光闪闪的运动鞋,估计能买下三头成牛。还有那件印有巨大品牌标志的外套,横竖得要一个果农家庭一年的收入。 更别说他那脖子的玉牌,绝对得是个天文数字。 摄像机架好了,拿话筒的人站好了位。 工作人员找旁人借来了铲子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都没铲子高,艰难握着铲着在地上戳来戳去。 昨天半山腰交锋过的蒋叔叔还是谨慎。 他为小男孩脱下了奢华外衣,找了个村民扒了件灰扑扑的迷彩服就往孩子身上套。 本来还想换下小男孩的金色运动鞋,那孩子死活不愿意。 故而作罢,只能吩咐摄像机别拍到孩子的脚。 只听一声:开机! 表演开始了。 拿话筒的记者先是介绍了身后泥石流受灾的村庄,而后来到了小男孩的身旁: “小朋友,听说这次的志愿者是你组织的对吗?” 面对着摄像机,刚才还一脸脾气的小男孩立马换作一幅纯真面庞: “是的!是我挨家挨户组织来的。” 记者表情夸张惊呼一声: “天呐观众们,你们敢相信,身后这些志愿者,都是由这个孩子组织来的!” “放屁!” 这声暗骂来自于杨宝珍身后。 张梦黑着脸愤恨不已,啐着牙骂骂咧咧: “他大爷的放的什么狗屁啊?什么这小屁孩组织的啊?睁着眼说瞎话呢!” “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 远处,记者采访道。 “我八岁了!” “你为什么要召集众人来这里支援灾后重建呢?” 孩子的脑瓜子转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像朗读课文一样将背诵的台词念了出来: “因为我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我要集齐很多很多人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我的父母教育我,要乐于助人要团结友爱,要帮助有困难的人,要为社会做出贡献!” “实在是太感动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的思想与格局!” 记者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封家润!” “好!各位观众朋友,请记住这个名字,我们的封家润小朋友!” 封家润。 这个名字很熟悉。 杨宝珍陷入思索。 封家润封家润。 她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 突然。 她灵光一闪,想到了。 那是个无比寻常的夜晚。 秦免刚下班回家,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炖萝卜牛腩。 萝卜牛腩上了高压锅,香味随着气阀喷薄而出。 诱得杨宝珍不停分泌着唾液,不得不偷偷拿了乐乐的薯片来解馋。 厨房里响起了切剁声,趁牛腩焖煮,秦免开始切辣椒做蘸酱。 杨宝珍嘴里咔滋啦滋嚼的响,钻到厨房里就开始了和丈夫聊扯: “之前那个新闻案件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豪车飙车撞死了一家三口。” “我记得。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一岁大的孩子,过人行横道时被撞,当场死亡。 秦免手上菜刀一止,一声叹息: “现场太惨烈了,好好的一家人,说没就没了。” “那案件挺久了,一直没下文。结果现在曝光出来,驾驶豪车的人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青年,名字叫封家润!他根本不是简单的富二代,他爸爸身份不简单,还是个手握实权的人呢。而且啊,这个大人物以前在我们老家那边担要职……” 杨宝珍薯片也不吃了。她眉毛一横,一掌拍在灶台上: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吗,他贪了不少钱!上头的拨款老百姓的捐款全都进了他的口袋。他搜刮民脂民膏奢靡度日,还养出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现在事情暴露了,也算报应到了!” 封家润。 对! 就是那个未来会车祸逃逸犯下命案的纨绔二代封家润! 如果可以,杨宝珍现在就想上去将这个小王八羔子暴揍一顿。 可揍不揍的又有什么用呢? 难不成为了拯救未来那将会丧命于他手的一家三口,而把他杀了? 这也不现实。 私吞捐款,偷梁换柱。 如果早早能将这只蛀虫捉出来,他的儿子也不会目无王法横行霸道。 掂量了几分手机里拍下的证据,杨宝珍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 现在去硬碰硬,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 “宝姐!” 这时,林娜小跑着过来: “宝姐,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缓了几口气,林娜笑着说: “我家里人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晚上做顿好饭请大家伙一起过来吃,也算是聊表感谢。” “你不住我家了?!” 杨宝珍这一惊,让林娜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杨宝珍家给拆了。 林娜摸摸脑袋,过意不去: “一直占着你家住也不好意思啊。都把你这主人家赶到别处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不多说,杨宝珍一把揽过林娜的脖颈,亲昵无比: “安排的住处也是群居或者大通铺吧?你奶奶那么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是住我那儿方便。听我的,你们别搬了。搬来搬去多麻烦啊,你就在我家安心住着,住到你家里搭建好再走。” “这……这不好吧。” “晚上那餐饭吃还是得吃,你就直接在我家做。” 杨宝珍一脸得意地点点头,对自己绝妙的想法表示赞同: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一起好好吃一顿,我让秦免做一道绝好味的萝卜炖牛腩!” 林娜没心思应下,她眨巴着眼好生好奇: “宝姐……你跟那烧了脸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林娜咬着牙吞了口唾沫: “你跟秦免,在处对象啊?” “是啊。” 她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怎么了?” 林娜瘪着嘴,一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 好似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战胜自己的好奇心。 她也就不再拐弯抹角: “那你跟封哥……” 杨宝珍差点忘了。 自己好像还有个人在铁窗里吃牢饭的前男友。 不。 准确来说他们好像并没有正式分手。 那个被称作“封哥”的男人。 还是她的男朋友。 第43章 第43章 小小的红砖平屋容不下太多人。 饭桌只能搬到大门外。 李薇薇拆解着紧紧叠在一起的艳红塑料板凳,张梦围着桌子分发碗筷。 放了血的鸡刚下进沸水,林娜掀起袖子蹲在一旁,准备大显身手把鸡毛拔光。 杨宝珍悄悄钻进灶房时,秦免正盯着砧板上的牛腩沉思。 她眺过他肩头看着那口空空如也的锅头,偷笑了一声: “牛腩再不下锅就煮不烂咯。” 话音刚落。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你不会……还不知道萝卜炖牛腩怎么做吧?” 被少女的话说中了。 少年这才挪移着视线,心虚地侧眸望向她。 杨宝珍一拍脑门—— 直呼她这个混乱的大脑! 秦免少时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时常也会负责烧饭做菜。但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吃的东西极为单一,会做的菜也并不多。 秦免是从什么时候厨艺大涨的? 那得快进到自己怀孕的时候了! 怀孕初期她孕吐严重,总是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 秦免心里难受,焦虑得团团转。开始投身于厨房里研究食谱,只为了能让她多少吃上一口。 “老公,我突然想吃一样东西。” 杨宝珍瘫在沙发一侧,捂着饿扁的肚皮,面黄肌瘦。 揉在她肩膀上按摩的手一顿,秦免跟接到了圣旨一样: “你说。” “我想吃屁!” 圣旨颁布了。 只是接旨的人呆在原地不知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紧了惊奇的眉头: “啊?” 秦免听人说孕妇会想吃一些奇怪的东西。 石油沙土粉笔鞋底子,什么都有。 但那些至少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物,自己老婆说想吃屁…… 他从哪里找? 找得到也得找,找不到也得找。 即便她杨宝珍要吃天上的月亮,他都要飞上去把月亮摘下来给黄焖了。 当天晚上,杨宝珍果真在饭桌上闻到了屁味。 一掀起砂锅盖子,里头是香喷喷的萝卜炖牛腩! “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前总说白萝卜有一股屁味。” 秦免轻笑一声: “这个味道你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 那天晚饭,杨宝珍久违的吃了个饱。 想起那温馨的往事,杨宝珍站在那傻笑。 笑完了,她才唇角一耷拉,回到了现实。 现实就是现在少年时期的秦免,根本不会做萝卜炖牛腩! “杨宝珍。” 秦免唤了她一声。 呼唤过后,他清了清嗓子,偏过眼睛不怎么敢直视她: “你很喜欢吃、萝卜炖牛腩?” “抱歉啊,我忘了你不会做……都没提前通知你就直接让你来……” “你教我。” 他打断了她的话,这才鼓起勇气望向她。 眼睛里是一道坚定不移的光,他尤为郑重道: “我可以学。” 俗话说的好。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杨宝珍没亲自做过萝卜炖牛腩,但婚后可没少吃。 这一世换作她手把手来教。 秦免说学就学。 那模样可比上课考试都认真。 两个人在灶房里捣腾了好一阵。 终于倒腾出了她熟悉的味道。 “嗯!嗯嗯嗯!” 一口牛腩还没往下吞,杨宝珍鼓着腮帮子拼命点头: “就是这个味道!你尝尝!” 筷子夹着牛腩伸到了秦免嘴旁。 他愣了愣,直勾勾的眼神光瞄着眼前的牛腩,又迅速转到了动作自然的少女脸上。 “我、我自己来……” 他想伸手接过少女的筷子,却被她强硬拒绝: “张嘴!” 张与不张,他可以纵容自己脑海里挣扎三百个来回。 然而只恨身体太过于诚实,还没等他挣扎完第一个来回,他的嘴巴就自然而然打开了。 一块牛腩塞进了齿间。 浓郁的酱香顷刻间染满了口腔。 她笑得甜,比什么都甜: “好吃不?”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刻都没离开过: “……好吃。” … “吃——饭——咯——” 霞光昏黄,门前明起了灯。 桌子上摆满了菜,人们围坐在一起拿起了碗筷。 寂寥的小平屋迎来了从没有过的热闹。 “这里怎么多了一副碗筷?” 秦免正围桌一圈倒饮料。 挤得满满当当的饭桌上不仅多了一副碗筷,还空出了一个空位。 “啊,这是给我哥留的……” 林娜叼着鸡翅膀,话还来不及说完,就望见了从远处走来的小青年。 她站起身挥舞着手: “哥!开吃了啊!你怎么才回啊!” 小青年身穿时尚皮衣,一头造型别致的发型。 他瘦瘦高高,模样称得上周正甚至略显清秀。 “不好意思啊,店里处理点事情,回晚了。” 小青年提着一袋烧卤,直接在饭桌上寻了个空位就往上放: “这是镇上买的烧卤,可好吃的,都排长队呢。大家吃!” 小青年并没有就此坐到属于自己的空位上。 而是挤走了杨宝珍身旁的林娜,挨着杨宝珍落了座: “杨妹妹你好,这些天我非常想当面感谢你收留我们住在你家,只是一直没有见着你。今天终于见着你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喝一杯。” 这声杨妹妹叫得那叫一个柔情似水。 杨宝珍浑身一个激灵,嘴里的萝卜都没咬稳,重新掉到了碗里。 再看正往空杯子里添饮料的秦免。 他垂着首不见神情,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是握着饮料瓶的手微微抖了抖。 小青年早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两瓶酒,一瓶落在了杨宝珍面前。 还没等他打开瓶盖,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看我糊涂的,都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林娜的哥哥,我叫林泽。你跟着林娜叫我哥哥就好。” “秦免!住手啊!饮料溢出来了!” 林娜惊呼着站起身。 只见饮料从杯口溢出,秦免都不知停止还在往里倒。 也不知他心思飘去了哪里,这才回过神: “抱歉。” 眼前桌面一片狼藉,他匆忙往屋里走: “我去拿纸巾。” 喧闹中的小插曲并没有引得大家太多的注意。 只有杨宝珍凝着那慌张的少年从屋外到屋内,久久不见他出来,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投回了林泽身上: “林泽哥不好意思啊,我不喝酒。” “装什么装啊宝姐!” 林娜觉得好笑。 “什么烟啊酒啊我早戒了,林娜我劝你也别碰了啊!这些个玩意儿对身体不好。” 杨宝珍这叫一个语重心长。 林娜也不奇怪了。 自杨宝珍变了个人后,什么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都正常: “平时喝不喝无所谓,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喝!我和我哥一起敬你!” 说完,林娜一口喝光了饮料,拿着哥哥的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酒。 “林娜,别这样。” 林泽拦住了林娜的手。 转而对向杨宝珍时,眼里满是温柔: “原来杨妹妹戒了啊……戒了也好,戒了我们就以茶代酒,情意还是在的。” 杨宝珍的确没打算喝酒。 但是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秦免时,她突然动摇了。 最后一抹霞光映在少年完好的侧脸。 浓长的睫毛都渡上了金色的薄光。 他本垂首走来,却在抬头之间刚好迎上了她的目光。 唾沫滚下她的喉咙时。 她的心脏一止。 此时。 她的鬼点子已经从微挑的眼角流露了出来。 “喝就喝!” 杨宝珍一把夺过瓶子,决心道。 第44章 第44章 这酒一倒就倒了个满杯。 杨宝珍站起身与林娜林泽兄妹二人碰杯。 村里边散装的酿酒出了名的味冲,开门做生意的酒铺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发酵的气息。 杨宝珍久不饮酒,这一口下去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以前喝酒抽烟不过是为了装酷,显得自己是个百无禁忌的社会人士。 要说喜欢,其实真没多喜欢。 进入社会工作后,杨宝珍烦闷时也会沾沾酒精和尼古丁。 直到跟那不碰烟酒的秦免确定了关系,她才动了戒烟戒酒的念头。 自打怀上了乐乐,这两样东西她就再也没碰过。 碰虽不碰。 但她的酒量可不是盖的。 要想把她灌醉,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既然自己醉不了,她计划在秦免面前装醉。 装得神智不清摇摇欲坠,这可不得不被他给抱着回去。 抱着抱着抱到了床边,她一定会迷迷糊糊把他拽倒。 她醉了,她不清醒,她没有意识,所以她接下来的言行举止是不可控的。 这样,他不会怪她强人所难了吧?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假作头疼欲裂,然后发现躺在身旁的少年而惊讶地捂着被子。 再满脸歉疚佯装后悔地说:哎呀!我不是故意逼你做这些你不愿做的事情,是我酒后乱性,你不要怪我。 如此设想着。 杨宝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她赶紧假装咳嗽遮住了笑弯的嘴角。 “杨妹妹,我买的这烧卤可好吃了,你尝尝看。” 坐在她身边林泽笑意温和,他夹起了一块卤肉,放到了杨宝珍的碗里。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杨宝珍怪不好意思,她紧忙道谢: “谢谢你啊林泽哥,你这太客气了。” 她正拿起筷子,准备夹起碗里的卤肉时。 身旁另一侧也伸来了一双筷子—— 碗里又多了一块牛腩。 杨宝珍瞪大了眼。 不可思议地望着给她夹来牛腩的秦免。 “我做的牛腩,趁热吃。” 言落,少年帽檐下的一双幽暗瞳眸闪烁出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那视线与她擦身而过,投向了她的另一侧。 杨宝珍顺着秦免的目光扭转过头,只见林泽的笑意正渐渐落幕。 他微狭着眼,不甘示弱地回应着那股逼向他的寒意。 一瞬间。 杨宝珍背脊一凉,浑身抖了抖。 只觉得一左一右两个刀光剑影在她面前都快擦出了火星子。 “杨妹妹,你这头发是不是染黑后很久没护理了?” 林泽望向她时,眨眼间变了副面孔。 “哇,林泽哥,你都能看出我的头发是染黑的?” 说归说。 他忽然抬起手撩起了她肩膀上的一缕发。 倒不似暧昧亲近,而是轻轻揉搓着发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仔细研究: “我在镇上的发廊上班,等你有空了就来店里,我帮你亲自做养护。免费的不要钱,保证用最好的护理剂。” 杨宝珍眼睛放光: “这多不好意思啊!” “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这算得了什么?以后啊,你洗头做造型做护理,你林泽哥我全给你包了。” 要说自己染一头黑发可不便宜。 做头发在这小村小镇里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能有个熟人做这行不仅避免了被坑,还能有优惠。 对于她这个贫穷学生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优质人脉! “那真是谢谢你啊林泽哥!” 杨宝珍正对着林泽喜笑颜开。 一旁又传来秦免打呼唤声: “杨宝珍。” “啊?” 她眨巴着眼。 “你作业还没写完吧。待会儿吃完饭,我们早点回家。” 人声嘈杂,林娜正抓着张梦和李薇薇畅饮。 恍惚间她总觉得秦免特地将“我们早点回家”几个字咬得很重。 重到几乎要跳脱出嘈杂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秦免吃着饭会突然提及起作业。 一想到作业还没做完,她忽然就没了胃口: “噢……” “杨妹妹是住在这位小兄弟家里吗?” 听林泽问起,杨宝珍点头: “是啊。” “这位小兄弟也是个好心人。” 说着,林泽为自己倒满了酒。他皮笑肉不笑,面向秦免站起了身: “来,我敬你一杯,感谢小兄弟对杨妹妹的照顾。” 秦免冷淡依旧,明面上寻不出什么变化。 只是杨宝珍看到他的牙关紧了紧,下颌线绷出了一瞬筋动。 秦免哪能喝酒? 她杨宝珍是千杯不醉,但是她杨宝珍的丈夫可是出了名的一碰酒就睡。 想到当年两人结婚时,婚礼晚宴一开始秦免就已经被前来敬酒的宾客灌得失去了意识。 到了洞房花烛夜哪有什么情意绵绵? 身边的新郎官几个巴掌都拍不醒,她只能形单影只一个人坐在床边把宾客送的红包全都数了一遍。 杨宝珍摆摆手,要为秦免解围: “他不喝……” 话都没说完。 秦免也站了起来。 他拿起她用过的酒杯。 朝里面倒满了酒。 那酒齐及杯口,跟随着举在身前的动作漫溢出几分。 “应该的。” 冷冰冰的三个字里藏满了锋芒。 言罢。 秦免举着那杯酒,仰首一饮而尽。 都说了不能喝。 他在逞强什么? 喝了一杯还不算,两个人一来二去被那莫名的胜负欲裹挟着。 直至倒光了所有酒,才双双倒地就此罢休。 杨宝珍的鬼点子落了空。 她天衣无缝的谋划全泡汤了。 还期盼着自己装醉后被秦免抱在怀里。 踏着星辰的夜,二人一路亲密相贴,就跟电视剧里的男女主一样。 多浪漫啊! 不像现在。 路都走不稳的秦免只能被她背在背上。 还好她杨宝珍肌肉结实力气大。 不然哪里能背得起一个比她还高大那么多的少年? “你说你、” 两条无力的手臂垂在她身前一摇一晃,杨宝珍气喘吁吁: “这都什么事儿啊!” 还电视剧男女主?脑子里幻想的粉红泡泡早就破灭得一干二净。 哪个电视剧里的女主会背着男主的? 她没见过。 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杨宝珍……” 背后的少年沉默了一路。 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干嘛。” 杨宝珍累得没好气。 “……杨宝珍。” “你说啊。” “杨宝珍。” “念着好玩是吧。” 杨宝珍咬牙切齿。 “不许……” “不许什么啊?” 突然,少年抬起了一只手, 她感觉到自己的一缕发被轻轻牵扯着。 似乎捏在了他的手里。 “不许别人、碰你头发……” 第45章 第45章 早时。 校园门口很是热闹。 支起的塑料遮棚里摆着几张木桌子。 一张大大的横幅挂在了帘头,上边写着几个大字—— 校园护卫队成员招募。 “各位同学!走过路过的都来看一看呀!” 黄莹拿着一沓厚厚的宣传单,一一分发到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大门的学生们手中。 覃小芳此时正在给因感兴趣而驻足的同学耐心讲解: “同学,欢迎加入护卫队,这是取得校方支持的公益组织!” 来的同学多少还有些顾虑,不禁问道: “加入护卫队,要收费吗?” “不需要的!” “是不是成为了正式成员,我要是被欺负了,就能寻求队里的帮助?” “那是当然!我们保护每一个成员安全的同时也会对抗所见的每一个校园霸凌行为,我们自我保护,也会团结一心去保护更多人!” 覃小芳振奋着,话语说得慷慨激昂,感染着周围的同学越聚越多。 “好!我要加入!” “我也要加入!” “还有我!” 同学们争先恐后要报名。 不一会儿,报名处的桌前已经排成了长龙。 站在一旁的刘凤霞被人潮点燃了热血,随即举起了绿色的队旗站在凳子上挥舞着: “对抗校园霸凌!抵御黑暗势力!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众人的力量将坚不可摧!”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时,投入一地天光。 地面上的天光中印现着四个的人影,被拉扯得分外斜长。 灰尘四散开来,游走交错在光线之中,让跨入大门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遮住了口鼻。 “这里大是蛮大……就是、就是太脏了吧。” 张梦说完话,被带着潮气的灰尘呛得咳嗽不止。 “别挑挑拣拣了,学校能给我们更大的地方就不错了。不然那么多号成员挤在原先的废弃旱厕里也站不下啊。” 说是这么说,李薇薇还是捏紧了鼻子满脸嫌恶。 林娜用袖口捂住了嘴巴,她凑近了杨宝珍问道: “宝姐,这里那么多杂物,还到处都是霉斑蜘蛛网。不会就我们几个打扫吧?” “多大的事儿啊。” 杨宝珍卷起了衣袖,一副大干特干的模样: “总不能让新成员们入队第一天就做苦力吧?” 言罢,她刚要迈进深处。 一只手臂拦在了她的身前。 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捏着一次性口罩在她面前晃了晃。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戴上口罩。” “秦免!” 对于突然而来的人,杨宝珍惊喜着绽开了笑颜: “多亏了你帮我们护卫队争取到了校方的支持!不然我们真没地方可去了。” 对抗校园霸凌,抵御黑暗势力。 几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 虽说她杨宝珍的名号名震江湖,但毕竟她也不是千手观音。 不能顾及到每一个角落里滋生而出的邪恶种子。 所以她想。 她想扩大护卫队,让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既然霸凌者都会以集体的力量欺凌弱者,那么当弱者联盟成一个更大的群体去反抗。 或许这份威慑力就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她曾和秦免聊起过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他会默默去与校方沟通,争取到了护卫队新的“秘密基地”。 “秦免,谢谢你。” 她望着他。 天光洒进了她的眸中,将美不胜收刻画得极为深刻。 他看得有些出神。 心里萦绕着一个冲动。 去靠近她,去触摸她。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更接近于光的方向。 他才能让全身阴暗的角落被一一照亮。 “谢谢宝姐夫!” 身边,众人一声吼喊震得秦免抽回了思绪。 “这个称呼、” 他浅咳了一下: “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不得不去正视,杨宝珍身边的姐妹团对自己这离谱的称呼。 他不想这称呼一传十十传百,在护卫队人数壮大后,真就要人尽皆知。他不想?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不想。 别人叫他一口一个宝姐夫。 杨宝珍非但不阻止,还就这么默认了下来。 可他真的不想吗? 压不住的嘴角只能靠一些抿嘴或者咬唇等外部动作强行归位。 每每听到,心潮澎湃的余韵总能荡在胸膛好半天。 他承认的“不想”在此刻显得无比心虚。 当他说起这个称呼不合适时。 他更想得到的,是杨宝珍确切的反应。 像是期待着她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身份。 但他却又比谁都清楚,她绝对不可能给予那个他想要的肯定。 脑子里很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些有的没的,奇奇怪怪的,乱七八糟的。 “人都叫你宝姐夫了,还不干点宝姐夫该干点事儿!” 她笑得好不认真,眼睛里跳跃着调皮的目光。 秦免一怔: “什么?” 只见。 杨宝珍推着秦免走进了大门: “当然是首当其冲打扫卫生!” 护卫队的新篇章在少女与少年的汗水中拉开了序幕。 没日没夜的努力学习也在学期末结出了果实。 即便期末考试的成绩并没有让杨宝珍满意,但与自己相比也是一个小小的进步。 灿阳灼得人发疼,酷暑来临了。 暑假也正式开始了。 —— 清晨的大路边,班车站点聚满了人。 外婆忧心忡忡问道: “哎哟,你们牙刷带了没有?” 杨宝珍背着书包,挽着外婆的手点点头: “带了!外婆。” “毛巾呢?毛巾带了没有?” 外婆好不放心。 “带了,您放心吧。” 外婆叹了口气,望道路远处张望着渐渐驶近的班车: “你们去那么远打工,外婆好牵挂啊。” 见车子来了,杨宝珍接过外婆手中装着煮鸡蛋的袋子: “外婆,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秦免的!” “什么傻话,要让免崽照顾你。” 说完,外婆转身面向身挂大包小包的秦免: “免崽啊,你可要好好照顾宝珍啊,不要让她饿着不要让她太累了,有些什么事你多搭个手帮她……” 秦免腾出了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外婆的肩膀: “我都明白的。” 外婆还是不解忧愁,话怎么都不够说: “你们到那边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嘛。毕竟开学后你们就高三了,学习紧张噢,比起出去做暑假工还是留在家用功比较好。外婆身子骨硬朗,还能赚钱呢……” 班车停在了路边,人们蜂拥而上。 临行时分,杨宝珍牵起外婆的手,温声宽慰道: “外婆,秦免都成年了,我距离十八岁数来也没几天了。我们都是大人了,大人就要自食其力。您就在家好好等着我们回来,照顾好身体,不要太劳累。您健健康康的,我们小辈才能安心不是?” 握着那暖乎乎的手,外婆好舍得不得: “哎哟,还是我们宝珍乖啊,外婆的乖崽。” 但她不想耽误孩子们的时间,立马手一松,催促道: “快去吧,去吧。一路平安啊!” 第46章 第46章 小说里都写着,穿越回过去就能开启预知未来的金手指。 然后踩着时代的风口,乘着发展的浪潮,大赚一笔。 轻而易举实现财富自由。 杨宝珍也想实现财富自由。 买房买地买未来会大涨特涨的股票? 投资那些如今还名不见经传未来会轰动全国的产业? 以自己目前身无分文的情况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说社会大趋势上的变革,就算眼下问她高考题目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本就不是什么精英人才,她不过就是个小城小镇里还没脱贫的乡下姑娘。 而且还是那种学习不好,只能去电子厂里扭螺丝的乡下姑娘。 上一世,高中毕业后杨宝珍在镇子上的厂里工作了几年。 本以为上一世的工厂经验,能在和秦免外出找暑假工时多少起到些作用。 没想到二人兜兜转转了几个厂房,招聘人员得知她还没成年,都摆摆手表示拒绝。 即便她有丰富的工厂经验,即便她距离成年不过只剩下大半个月。 都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宽限。 杨宝珍抱着书包坐在小卖铺的屋檐下。 身边放着一根装在塑料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子,还有一瓶喝了小半的水。 她仰首望着天,看着天光散尽,从万里晴空到乌云密布。 他们千里迢迢坐班车来到隔壁城镇。 这里是出了名的工厂聚集地。 厂里的工资对于高中生来说可比打零工要赚得多,要是再上几个熬穿了眼的大夜班,一趟暑假工下来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只是眼下失策。 没想到工厂里对于不收未成年人的制度执行得如此严格。 遥想上一世她在厂里做工时的过往。 枯燥的人形机器毫无感情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做就是一整天。 肌肉记忆取代了脑部运转,那时的她都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锈住了。 连呼吸都是一股铁锈的腥气。 那一幕幕若是重来一次,仅仅是假想都会让她不禁胆寒。 暑假后就是高三。 高三一年,是她仅剩翻盘的一年。 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细雨落了下来,随着风飘到了杨宝珍脸上。 凉意星星点点。 她抱着膝盖缩着身,脸上的愁容越来越浓。 忽而,一个阴影遮了下来。 杨宝珍撑起了脑袋。 站在她身前的少年被密密麻麻的细雨染湿了宽阔的肩膀。 他戴着鸭舌帽,因落雨而取下了口罩与手套。 只是他依旧不敢在阴云下坦然,两只手一大半都缩到了长袖里。 “秦免!” 杨宝珍站起身: “怎么样?你入职了吗?” 少年挪了挪位置,确保能完完全全为她挡住裹着风的雨。 他心里凝了些东西,神情低落: “我跟他们说,我再考虑一下。” “为什么?这家厂子给的钱最多了!还包吃包住呢……你不会是、” 杨宝珍一猜就猜到了: “你不会是因为我吧?” 秦免轻轻叹息一气,坦言: “我们再去找找吧。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总能找到我们两个都能一起共事的地方。” 秦免一心念想陪着她,杨宝珍心里是滋味美的。 但是美归美,如今她更在意现实问题: “要是找不到呢?我们开了旅馆住?还没赚钱就花去一大笔钱?” 她宽慰他: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嘛。选这家厂子主要是因为有单间住宿!有单间就意味着我和你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有落脚的地方就意味着不用白白花去住宿的钱,不用担忧每天的住宿费,我才可以再慢慢找工作啊,对不对?” 那么多的厂子都是集体宿舍。 多难得的,这家厂子用淘汰的电动车库改造成职工宿舍,用以安置临时工人。 即便环境比较差空间很是狭小,至少是单间! 秦免若有所思。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他话音还未起,杨宝珍就眺过他的肩头,望向了远处: “啊呀!有人需要帮助!” 马路旁。 跌落在地的背篓洒落了一片糕点。 一个白发斑驳的老婆婆披着塑料袋拼成的雨衣,正弯身拾起沾满了泥灰的酥饼。 包袱行囊留在了屋檐下,杨宝珍和秦免冒着雨来到了老人身旁。 一同弯身一一拾起散落物。 “唉、谢谢啊!谢谢!” 老人抹开脸上的雨水,不停道谢。 三人不一会儿就将满地的落物捡回了背篓。 大大的背篓底下装着用于摆摊的凳子与摊布,塑料袋包裹好的酥饼叠放得整整齐齐,因跌落的震动导致裂了碎了大半。还有大半被泥泞沾染,格外用袋子装起来堆在了最上端。 如此满满当当的背篓几近一个人的重量,眼看着因磨损而断裂的肩带,杨宝珍知道背篓会半路跌落的原因: “阿婆,这背篓肩带断咯,我们帮您搬回去吧?你家在哪里?” “不用咯唉!我家不远的,肩带绑一绑我自己背回去,耽误你们咧。” 老人摆摆手,可不好意思。 “没事的!既然不远,我们帮您搬回去也就几步路。” 几步路。 秦免背着一边背篓的肩膀,杨宝珍扶在后。 二人拐过几个小巷子,来到了老人的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自建房,外围的墙皮都脱了大半。 看似陈旧而破败的外表内包裹着一尘不染。 水泥地面扫得泛光。 白色的墙面瓷砖擦得亮堂。 连通了客厅的灶房里每一样厨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张铺有防水桌布的桌子上还放着做好了防潮处理的各种糕点食材。 不过瞟上了几眼,杨宝珍就看出了门道。 “阿婆,您是做红豆饼的?” “啊,是啊。” 老人脱下了雨衣,在门外甩去了水珠子: “也就会这手艺咧,讨个生活。”她哀叹了一声:“现在生意不好做,难卖哦。以前一个早市能卖光,现在年轻人不爱吃这些个,卖都卖不完。” 老人还在连连给身扛重物的秦免道谢。 将背篓安放在墙边后,老人从中提出了那一大袋子染脏的红豆饼,满眼怜惜的仔细挑选着。 杨宝珍心生好奇: “这些脏了的,您还要拿去卖吗?” “不卖不卖,脏的怎么能卖给人吃?我自己留着吃,浪费不得。” 说着,老人将其放在一旁。 弯身又往背篓里探,接着拿出了干净的一袋,挑出了几个没破损的,小心翼翼用崭新的袋子装了起来。 “谢谢你们啊,你们都是好娃崽哦。” 满是皱纹的手提着一袋红豆饼,直往杨宝珍怀里塞: “这些饼子你们拿去吃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要嫌弃。” 杨宝珍毫不客气,立马从中掏出了一个,塞进了嘴。 她细细品尝了许久,拿着咬了一口的红豆饼左瞧右瞧。 陷入了思索。 起酥的皮不够脆,应该不单单是潮湿的天气所导致。 内陷使用的红豆馅一尝便知是自己手工熬出来的,有颗粒感是好的,但是少了点细腻的层次。而且馅料干巴,味道也不够丰富。 是最质朴的味道。 是啊。 好歹自己在烘培店做了那么久的学徒,是实打实学到了技术。 她的确不知道股票未来的预判或者科技未来的飞跃,但她熟知在很多年后,那些大卖特卖的烘培面点! “秦免!” 杨宝珍像是点燃了一团火: “临行前外婆是不是给我们装了几个咸蛋?快帮我找出来!” 第47章 第47章 金黄酥脆的层层外皮下是绵密的红豆沙。 红豆沙里包裹着油滋滋的咸蛋黄。 咸与甜交织在味蕾上,达到了完美的契合度。 “妹崽唉,这是个啥东西,恁好吃的。” 老人拿着咬了一半的新鲜物,好奇得很。 杨宝珍拍了拍袖子上的面粉印子,得意洋洋道: “蛋黄酥!” “蛋黄酥?” 老人凑近了眼,仔细端详着手里的蛋黄酥: “好稀罕唉,见都没见过。” 杨宝珍眼一瞥,瞄向了身旁的秦免。 她抬起手肘杵了杵那惊得呆愣不动的少年,笑问道: “怎么样?” 都没来得及抹去嘴角上的酥皮屑,秦免感叹: “要不是我亲眼看到,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亲手做的。” 杨宝珍嘴巴翘上了天: “什么话!你是在质疑我的实力吗?” 秦免摇摇头,目光真诚而热切: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太厉害了。”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泽,毫不遮掩仰望者无意流露而出的崇拜。 这样的目光很陌生,因为在上一世的学生时期,杨宝珍从没在秦免的眼中看到过。 这样的目光又很熟悉,因为在上一世二人婚后,杨宝珍时常能从丈夫秦免的眼中寻觅出对她的无限崇拜。 比如她见义勇为赤手空拳治服了骚扰女孩的彪形醉汉。 比如她带头联合众人去相关部门维护大家的利益。 甚至她修好了被乐乐砸坏的遥控汽车。 他崇拜的目光从不吝啬。 还要拉上他们的女儿一起成为她忠实的信徒。 “宝宝太厉害了。”他说。 “妈妈天下第一棒!”乐乐说。 她被那父女俩眼中生出的小星星簇拥着,常常忘乎所以。 这不仅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鼓舞。 这样的肯定与鼓舞在什么时候对她来说都无比奏效。 夏日的雨来去匆匆,不一会儿云隙之间又漏出了一束束阳光。 眼看着就要放晴了。 杨宝珍望向窗外,出声问道: “阿婆,您知道附近哪里有热闹的夜市吗?” “附近厂子多,大街交汇处晚上有夜市摊,厂里头的工人晚上都去那里耍。” “您愿不愿意把余下的料交给我。” 此时,杨宝珍已是干劲十足: “我帮您产出一批蛋黄酥,晚上带去夜市里卖!卖回的钱全部交给您,您只需要支付我们工钱就行!” 天一黑。 大街交汇的十字路便撑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塑料棚。 灯泡悬挂在塑料棚中央。 出摊的摊主正抓紧了时间从三轮车上搬下货品。 不一会儿,一排排一列列塑料棚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已经陈列而出。 衣服皮包和鞋履,饰品电器或家居,可谓是应有尽有。 随着一阵阵炊烟弥漫开来,烧烤小炒、奶茶饮料也拉起了招牌摆好了桌子板凳。 渐渐热闹起来的十字路准备好了迎接人潮的洪流。 下班时间到了。 各个工厂的工人一群群一簇簇接连往门外走。 无数行人组成的支流一同汇集在十字路口,白天还是正常车行的道路此时变成了红火的闹市街。 “来尝尝来试试!新出炉的蛋黄酥!” 小地摊连个遮棚都没有,仅仅用一只手电筒照着亮光。 折叠桌面放着一个宽大的不锈钢盘,上头整齐摆放着一个个金黄色的蛋黄酥,为了隔绝了灰尘而用简单的透明塑料布。 站在最前处的少女手捧餐盘,盘子里装着切分成数块的蛋黄酥。 每一块上都插着牙签,专用于顾客试吃。 “蛋黄酥是什么呀?” 路过的年轻工厂女工拉着同伴驻足。 在杨宝珍的热情挽留下接过了递来的试吃: “里头是红豆沙,红豆沙中间夹着咸蛋黄!姐姐您试试,喜欢就买,不喜欢就当尝个鲜!” 女工一口咬入蛋黄酥,咀嚼间双眼放光: “哎呀这味道,好像月饼啊!但是没有月饼那么腻人。” 说来,一旁的同伴也生了兴趣,随即也拿起一块塞入了嘴: “好吃唉!这个怎么卖啊?” 杨宝珍举起挂在胸口的价格牌: “现在有优惠,买三个蛋黄酥送一个红豆饼!” “我要三个!” “给我拿六个吧。” 开张第一单,杨宝珍兴奋得不已。 她雀跃着回过身,朝站在摊子前的秦免竖起了大拇指。 “三加一赠品一袋!六加二赠品袋!秦免,打包!” 看上去极为注重卫生的少年戴着口罩与手套。 在接到指令后麻利地打包装好了蛋黄酥,一一递予了客人手中。 在杨宝珍的招呼声中,人们一波接着一波围了过来。 闲时没有持续多久,忙碌又接踵而至。 他总是能寻得一线空隙,将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 那扎着马尾辫子,充满着活力的少女。 她像是燃着生命的焰火,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闪闪发光。 比群星更璀璨,比耀日更热烈。 他沉溺在她的闪耀之下,窃取着一个个与她视线相触的瞬间。 那一个个瞬间擦出了火星子,一点一点燎烧起了他心沿的角落。 窃取着窃取着。 口罩下的笑颜已然蔓延至他的眼角。 好在有口罩的遮掩,好在夜色浓郁,好在二人忙得团团转无神分心。 才好让他的变迁不被察觉。 夜市不过才谱出了一个前奏的功夫。 蛋黄酥已经卖了个精光。 这热卖的程度简直超出了杨宝珍的预料! 如果仅仅一个蛋黄酥就能受到众人的欢迎。 那么未来十年里将会出现的热卖爆款,她是不是都可以试一个遍? 榴莲千层、脏脏包、青团、肉松小贝。要是真细数起来,涵盖奶茶饮品甜品,她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或许。 这就是她的金手指? 这就是她身为一个烘培实习生穿越回过去后的作弊器? 激昂还没在她胸膛间燃起就灭了大半。 她一没本金二没时间。 该如何抓住这个机会? “这个蛋黄酥是你们这里卖的吗?”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来到了杨宝珍面前。 她细致的盘着发,手里拿着咬了大半的蛋黄酥,神情严肃。 “是的……” 杨宝珍心一悬,似感不妙。 见状,秦免脱下了围裙,急忙来到杨宝珍身侧: “您好,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 中年女人褪下了肃色,牵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在不远处开了个面包店,我觉得这个蛋黄酥很好吃,可以把配方卖给我吗?” 卖配方? 这算是她的第一桶金? ! 即便这一桶金对她的创业蓝图而言无足轻重。 但总归能让二人今晚开个房间歇歇脚。 杨宝珍开了个合适的价格,中年女人也答得爽快,立马掏了荷包。 与其将配方写下来,杨宝珍决定亲自去女人的店里做一遍,一步一步指导她学习。 说到去店里,杨宝珍似是想到了什么: “姐姐,您的店里招不招暑假工啊?” 女人的目光来回于眼前的少年与少女。 她勾唇笑道: “招啊,工资半月一结,包吃包住。” 第48章 第48章 清早天没亮,杨宝珍在手机闹铃震响的一瞬间按下了关闭键。 确保没有吵醒隔壁床熟睡的女人。 杨宝珍也不敢开灯。 就这么踏着还没来得及勾起鞋跟的鞋子,轻轻悄悄往外挪。 直到出了房间将房门紧紧关掩,才舒下一口气加快了步伐往卫生间走去。 一番洗漱后,她抓过披发一边扎着马尾,一边往楼下走。 楼上是生活起居区,楼下是做生意的店面。 这个时间还没到面包店开门的点,店里一片漆黑,店门落了大锁。 杨宝珍掏出钥匙,轻车熟路打开了门锁。 趁着卷闸门拉起了条缝隙,她一个弯身钻了出去。 大路上空空荡荡,偶有一两行人过经。 稀疏路灯投落下的微光勉强能照亮方寸地面,让夜幕不至于吞噬一切。 杨宝珍站在大路边,昂着脑袋,正朝一个方向盼着望着。 天界线晕出一隙薄薄的晨光。 一辆电瓶车向着她的方向驶来。 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她的目色被逐渐点亮,脸上不禁扬起了笑容: “秦免!” 电瓶车停在路边,戴着电瓶车头盔的少年向前挪了挪,空出了后座宽敞的位置: “都说你不用陪我送牛奶了。起这么早,休息不够,到时候你上班都没精神。” 电瓶车尾部捆绑固定着一个塑料篮筐。 篮筐里整整齐齐放有用玻璃瓶装盛的牛奶。 杨宝珍攀扶着秦免的肩膀,腿一跨坐在了电瓶车后座。 她接过身前人递来的头盔戴在了头上: “如果不跟着你送牛奶,我们一天也就只能见一面了!” “我送完牛奶可以来面包店给你帮忙,等跟你吃了午饭我再回去睡觉。” “那你不休息了?” 咔一声响,她扣上了头盔的系扣: “你在厂子里通宵夜班,一下班天还没亮就要去送牛奶,送了牛奶如果还要来面包店帮忙,你真能成神仙了!” 杨宝珍顺利入职面包店,秦免却并没有与她共事。 一来面包店的确没有多余的住宿空间,二来厂子夜班的收入可要比面包店高得多。 最终,二人迫于无奈只能分头行动,投身于各自的工作。 所幸面包店距离秦免工作的工厂不远,二人凑着时间,也能见得上面。 “我早上跟你一起送牛奶,等你睡饱了准备去上夜班前我们再一起吃晚餐,一天能见两次面还不耽误你睡觉!多好。” 秦免回过头,确认她戴上了头盔已坐稳,才稳稳发动了电瓶车。 电瓶驱动的嗡鸣伴随着风过响在耳边。 少年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不耽误的。” 不耽误的? 通宵伤神,宁愿牺牲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都想要来店里帮忙。 也没工钱,也捞不到好处。 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也特别想见我?” 杨宝珍毫无遮掩,直坦坦问出了口。 这话就这么摆在了台面上,倒是让秦免哑口无言。 久久的沉默看似是在假作耳背,她却比谁都眼尖,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廓识破了他拙劣的伪装。 谁想。 她撑着他的肩膀凑近了他耳畔,不依不饶: “你是不是也特别想见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也? 他所有的专注汇集在她话语里的那一个“也”字。 躁乱的思绪在一遍遍假想中失控。 他不想让自己迷失在幻象里,故而只能强行摁灭了险些燃起的火光。 秦免清了清嗓。 掩下羞涩,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也……是什么意思。” 难得秦免学会了她的直来直去。 可谓是妇唱夫随? 杨宝珍歪嘴一笑,一脸得逞的表情: “意思就是——” 她故意将声音拖长放大,一字一字确保能钻入他的耳间: “我——特——别——想——见——你——” 她坐实了他的假想。 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就像是纵容身旁人叫他“宝姐夫”一样。 给他与她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旖旎的绯红。 这并不同于曾经二人之间单纯的肉体关系。 萌芽于她眼中的情愫被她捧在掌心,就这么大大方方展现在他面前。 这太不真实了。 因为太过不真实,才会让他反复质疑。 质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质疑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或许是她拿他取乐,又或许是她随口的玩笑。 他从来都这么想。 毕竟她那么恨他,恨他将她爱的男人送进了监狱。 毕竟她那么嫌弃他,嫌弃他融化扭曲的皮肤。 他还沉没在自己黯淡的思绪里。 她接着问道: “那你呢?” 秦免什么性子她杨宝珍能不知道? 脸皮多薄的少年郎。 她根本不指望他回应,也预判到了他的沉默以对。 问出这一句她是带着几分逗趣,左右不过是想欣赏他羞怯的模样。 红红的脸蛋红红的耳尖。 沉默是对他的烹煮,能让他转眼间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别提多有意思! 然而她没想到。 身前的少年开了口: “我跟你一样。” 杨宝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一次是在他醉酒后,意识模糊时对她说:不许别人碰你头发。 这一次他意识清醒,在她表明自己很想见他时,他直言:我跟你一样。 他在回应她。 明明白白回应她。 他是什么时候原谅她的? 他又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了感情? 上一世,毕业多年后她与他相遇再续前缘。 上一世这一世,不管重来多少世。 他爱上她都将是必然的结局。 一双手抚过他的腰畔,惹得他肩膀一颤。 少女的双臂紧紧环了上去。 她前倾着身,侧首贴在他后背。 晨光初沐。 她闭上了双眼。 耳边的心跳声逐渐加快。 扑通——扑通—— 过风悠长,车轮碾过碎石似打着节拍。 只有少年心脏的奏响才是这首情歌的主旋律。 … 送完牛奶。 秦免将杨宝珍送回了面包店。 刚跳下电瓶车,就见紧闭的面包店门前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 少年模样清秀皮肤白皙,一头新潮的发型,穿着讲究。他高高瘦瘦模样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看样子莫约十六七岁。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我们店还没开门呢。” 杨宝珍上前解释。 少年摁灭了手里拨号界面的手机,侧首看了过来: “我不是来买面包的。” 卷闸门哗啦一声升起了大半。 方姐从里边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少年十分惊喜: “啊呀,越崽!” 被唤作越崽的少年亲切道: “大姑。” “宝珍回来啦!” 方姐几步来到杨宝珍身边: “宝珍啊,这是我哥哥的儿子,也是趁着暑假过来给我帮忙来了!以后你俩就是同事啦。”她回身拍了拍侄子的臂膀: “越崽,这是宝珍,来店里打暑假工的姑娘。她比你大一点咧,你要叫她姐姐了。” “姐姐。” 方越笑意温和,他挺直了腰杆,庄正了仪态。 连话语都加工得字正腔圆: “你好,我叫方越。” 第49章 第49章 早上第一批蛋黄酥卖了个精光。 方姐与杨宝珍二人马不停蹄开始了第二批的制作。 “要是每天生意都那么好,我早就不愁把这铺子给买下来了。” 方姐在桌台上和面,正混着雪白的猪油做油酥。 一颗颗饱满的咸蛋黄整齐摆放在烤盘上。 杨宝珍身系围裙,正在为咸蛋黄刷白酒: “方姐,你这铺子是租的?” “也不算是吧。当初看上这铺子的时候我手头没钱,所以就跟我哥借了钱买下这铺子。” 方姐用手背推了推眼镜: “平时店里不温不火的,这些年也没赚上几个钱还给我哥。” 说着,她忽而转过头,望向了后厨正在清理设备的身影: “因为越崽的病很棘手,我哥又是卖房又是卖地。如果我实在还不上这个钱,估计这铺子得卖了去了。” 瘦瘦高高的少年掀起袖子露出了枝干般显骨的手臂,仔细擦拭着设备上的边边角角。 每当搬开重物时都略显吃力。 自方越来到店里,上手做的活其实并不多。方姐对他处处呵护,生怕他累了伤了。 一开始杨宝珍还以为他是大姑溺爱的侄子,方越来这里不过是假期体验生活。 后来她发现,方越每天都要吃下一大捧的药。 那些看着都噎喉咙都药就这么被他一把吃进嘴,用水送下了肚。 一看便是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 这是方姐第一次提及方越的病。 尽管杨宝珍心生几分好奇,但病症毕竟是别人的隐私。 她并不打算多问,而是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方姐身上: “如果这个铺子卖了,方姐你要怎么办?” “打工啊!” 方姐不见阴霾,反倒乐呵着: “我会做面包的手艺,总能找到工作。等我攒了钱还能东山再起,继续开店咧。” 偏远的县城小镇上,在这个年代做西点的其实并不多。 传统面点还是占据主流市场。 而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方姐小小的面包店里设备毫不马虎,烘培原料一看就是多有研究花尽了心思。 如此不讲究性价比的用功,绝对不是单单的赚钱那么简单。 “方姐,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做面包。这不仅是你的事业,还是你的兴趣吧?” 杨宝珍不禁问出了心中所想。 “没有被老公孩子与守旧的思想捆绑,勇敢追求自己的事业与喜欢做的事情,真的很不容易。” 的确。 这不像是赚钱的营生,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 这种喜爱似乎与杨宝珍心中的某个触点相连接在一起,让她掀起了一阵潮汐。 一个个小小的面团子在烤炉里膨胀。 金灿灿油亮亮,散发出烘烤过的麦香。 上一世成为烘培店学徒工,杨宝珍并不确定自己对其的喜爱与否。 她只知道一种莫名的成就感,驱散了她的疲惫,也坚定了她的坚持。 软面的面团揉捏在中年女人的手中。 口罩边沿在她寡瘦的脸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痕迹: “我十几岁就被家里逼着嫁给了我前夫,一个比我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我前夫总打我,可我父母只会劝我忍一忍,不要离婚。他们说女人离了婚就是烂抹布,给家里边丢脸。” 她嘲笑着这多么滑稽的荒唐事: “嘿,你说好不好笑。他打我他不是人,反倒我丢脸?”笑完,方姐叹息了一声:“我当时没工作,也不懂事,只能忍气吞声依附着他讨生活。后来我怀孕了,被他打到流产还把子宫给切了,我才意识到,我再不逃只能死在他手里。” 这是她所历经的过往。 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淡然得好似别人身上的故事。 她没有遗留太多悲怀,或许千千万万的悲怀早就被新生活的期冀一点一点冲淡了。 “我哥常年在外地打工,我都报喜不报忧,我这些个事他都不知道。还好当时我哥赚了些钱,我离婚后他帮我度过了难关,就给我盘了这个铺子。” 方姐打开了话匣子,和身旁投缘的少女聊得开怀: “现在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抽时间学好多好多的东西。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我很喜欢做面包。以前打工的时候机缘巧合接触到了,就觉得很有意思,看着别人大口大口吃自己亲手做的东西,然后露出开心的表情,我心里就美得很。” 杨宝珍想。 她不应该投以这个坚强的女人任何怜悯。 怜悯只能粉碎在那些不堪的过往里,不配在女人好不易塑起的骨气中落得一席之地。 “对了!其实蛋黄酥并不局限于红豆这一种馅料。” 她坦然着,决定倾囊相授。 闻声,方姐点点头: “我也想过,再多加一些绿豆或者黑芝麻的口味或许也不错?” “还有一种咸味的思路。” “咸味?” “牛肉丝馅!” … 第二批蛋黄酥进了烤箱。 杨宝珍将要试验的制作配方采购明细写在了纸上,对齐折叠收进荷包。 咸口的牛肉丝蛋黄酥是一种大胆的创新,出现在原味蛋黄酥的变种后期。 不同于纯甜的变种,甜辣为主的牛肉丝让蛋黄酥形成了特别的口感。 应得方姐的赞同,她打算是农贸市场买牛肉。 捞起了收银台上的电瓶车头盔,杨宝珍推开店门正朝着电瓶车的方向走去。 “宝珍姐姐!” 忽然。 身后响起少年清朗的呼唤声。 她回过头。 只见那清瘦的少年脱下了围裙手套,急匆匆推开大门向她走来。 “方越?” “宝珍姐姐,你要去农贸市场吗?我清理完设备了,我载你去。” 他走过她身边,直接跨坐在了电瓶车上。 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 杨宝珍摆摆手,显然有些慌张: “你身体不好,还是多休息吧。” “没关系,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如多晒晒太阳更健康。” 他趁着她摆手之际顺势抽出了她手中的钥匙,直接启动了电瓶车: “我的确身体不好,但也不至于那么虚弱。宝珍姐姐,你也太小看我了。” 见她迟疑。 方越轻轻拍了拍后座,邀请道: “宝珍姐姐,快上车吧。” “杨宝珍,你要去农贸市场?”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瞬间惊得杨宝珍马尾辫子一甩,猛然转过了身。 “秦免?!”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你不是应该在厂里宿舍睡觉吗?” 戴着鸭舌帽的少年也骑了一辆电瓶车。 电瓶车停在路边,修长的双腿支撑在两侧。 帽檐将他的双眸隐在了阴影下,从中闪烁而出的微弱光泽并不像疲惫。 更像是某种哀怨。 杨宝珍不知道应不应该用哀怨这个词去形容此时的秦免。 只是找来找去,只有哀怨最贴切。 哀怨裹着一层厚厚的冷淡。 连他的话语都沾满了霜雪: “我失眠,睡不着。” 距离送完牛奶不到四个小时。 秦免四舍五入也就只睡了三个小时而已! “哪有熬了大夜还睡不着觉的?” 秦免没应她,依旧执着道: “你去农贸市场,我载你。” 没等杨宝珍回应。 一旁的方越先出了声。 “秦免哥。” 他笑着,准确来说是皮笑肉不笑。 笑得极为牵强: “夜班通宵最伤身了,容易猝死,你还是赶紧回去睡觉吧。” “猝死”两个字在他齿间咬得极重。 将原本关怀的蕴意扭曲出了几分诅咒的味道。 恍惚间。 杨宝珍浑身一抖。 只觉得身前毫米之距劈过一把冰刃。 那刀刃顺着方越锐利的视线直逼秦免身前。 帽檐下的双眸微微抬起。 系在她身上的目光甚至懒得转而接过那把投来的冰刃。 不过寥寥分予了几寸余光,便将那冰刃粉碎成了满地的冰渣子: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两个少年。 两辆电瓶车。 一左一右。 此刻。 像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第50章 第50章 秦免对谁都有一副距离感。 阴沉的脸上写不出几笔别样情绪,下意识的防备感常常一触即发。 所以,秦免对方越的冷漠杨宝珍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 自从方越来到店里,秦免就变得有些奇怪。 直到眼下,杨宝珍突然意识到。 秦免似乎并不是对方越有着简单的距离感。 而是不对付。 不对付。 这个情感很复杂。 以前她如何欺负他,他也没有显露出怨怒与排斥。 那些凌辱他的,苛待他的,嘲讽他的,笑话他的人。 他从来只是以冷薄相对。 这种带着刺的锋锐,话语间夹枪带棒的模样。 怎么看怎么陌生。 不。 又并不是完全陌生。 好像。 他还对另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情绪。 被她揪扯着头发的少年满脸猩红,少年的一只眼睛让她的拳头砸得又肿又紫。 那时,他望着她,咳嗽间吐出了血唾沫。 他拟出了锋利的棱角:“你这么对我,都是为了他?” 不全然是棱角。 在更深处所藏匿的复杂情绪,上一世的她哪里能看得明白? 她当时回了他什么? 她好像扇了他一巴掌,狠狠一巴掌,扇得他本来就红肿的脸印出了深深的五指印。 然后说:“你这狗嘴也配提他?” 杨宝珍浑身一颤。 不太愿继续追忆那些让自己愧疚的过往。 她走到了方越身前,眼看着方越脸上悦色明朗,笑意越来越浓: “宝珍姐姐,快上车。” 杨宝珍也不犹豫,直言道: “方越,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你都忙了一上午了,我就不麻烦你了。” 笑容落幕,方越焦急挽留: “不麻烦的!” 麻不麻烦已经不重要了。 杨宝珍一声道别后早就转过了身,跨上了秦免的车。 秦免显然一愣。 他遗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忘了如何收回去。 就这么追寻着她从方越身前直至坐到了他身后。 杨宝珍调整好了坐姿,摊开了手: “帽子。” 秦免回过神,取下车头的安全帽递了过去。 只听咔一声响,少女环住了他的腰。 身后传来悦耳的声音: “出发吧!” 他的唇角随着微微抿动而稍有上扬。 不明显,也没有停留太久。 转瞬即逝。 电瓶车启动,他回应她: “出发。” 还以为方越就此作罢。 没想到他开着电瓶车跟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 一路来到了农贸市场。 “方越!” 刚跨下车,杨宝珍惊呼: “你怎么跟来了?” 秦免正调整着车头停放电瓶车。 听到杨宝珍的声音他一个回首,将愕然的目色添了分锐利直逼于那块狗皮膏药。 “我想着店里还要买一些重物,多个人多双手总能帮得上忙。” 方越笑得纯真,清秀的脸上泛着薄红。 无辜的眼睛里露着分胆怯,好似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狗。 他这幅模样,杨宝珍哪里狠得下心驱逐? 只能让他跟着一同采购。 中午时间,农贸市场里稍显清静。 水泥砌起的摊位平台上整齐的摆放着各色蔬菜瓜果。 各行各列都悬挂着分类的指示牌。 这里不同于人员流动性大的菜市场,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干净规整。 杨宝珍走在前。 秦免与方越一左一右走在后。 沉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道不明的烧灼气息。 就像是刀光剑影之间摩擦出的火星,快要把她的头发丝给烧着了。 为了自己的头发不要被烧光,杨宝珍加快了脚步去推进采购进度。 到了牛肉摊买了块牛肉。 肉铺老板刚将装着牛肉的塑料袋递上来,她手都还没来得及抬。 只见身旁一左一右迅速伸来了两只手,争着抢着一般要去夺那袋牛肉。 到了蔬菜摊,杨宝珍学聪明了。 在蔬菜摊菜贩递来洋葱时,她眼疾手快接了过来。 还以为就此能平息一场纷争,没想到两个少年像和尚念经一样在她的左右耳念叨了一路:我来吧。 不仅念叨,还伸手抢。 眼看她左右都逃脱不掉,只能将其塞进了方越空空如也的手里: “你来你来!” 抢什么呢? 争什么呢? 一路冒着火药味,呛都要呛死她了! 为了寻得一线喘息的余地,杨宝珍溜进了卫生间。 刚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走出来时,眼前的场面已经失控到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地上的洋葱向四处滚。 方越弯着身,纤白的手一个一个捡拾着地上的洋葱。 少年的衣服沾着泥巴点子,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还擦出了猩红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 杨宝珍大步赶来,搀扶住了忽而踉跄的虚弱少年。 “没关系姐姐,秦免哥不小心撞倒了我,破了些皮而已。” 他笑着,还紧忙将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手上的伤痕。 “秦免!他身体不好,不能这么摔的!” 杨宝珍急了。 这一摔就怕摔出个好歹。 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说一个暑假白打工,怕是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秦免站在那先是诧异,在听到方越的话后瞳仁里燃了里一瞬光焰。 又因听到了杨宝珍的训斥而酸流涌动瞬间把所有光焰都浇灭殆尽。 他咬紧了牙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满是委屈的方越。 话语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的。 : “我根本没有碰到你。” 方越看都没看秦免一眼。 转而垂着可怜兮兮的眼睛,一副歉疚模样: “宝珍姐姐,我是不是在这里……妨碍到你们了?我只是想力所能及帮你的忙,如果你和秦免哥觉得我拖累了你们,和我直说就好……” “怎么会呢!”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他。 只能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不要这么想,你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激你。” “真的吗?” 欣悦没有在他脸上维持太久,他又失落了回去: “但是这一次,我还是拖累你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休息一下才能骑车回去了。” 说着,方越送开了杨宝珍的手,还将她往远了推。 眼看着少年瘦弱的身体又要往侧倾,杨宝珍及时挽住了他的手臂,给予了他支撑: “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 帽檐下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杨宝珍挽上方越的手。 秦免看似面上无澜,提着重物的手倒是越攥越紧。 骨骼与筋脉在皮肤下爆起,即便攥得发红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宝珍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 那声姐姐叫得惹人怜。 特别在说到“担心我”三个字时,他特意瞥了眼孤身站在一边的秦免。 欣赏着他败落后的惨状。 方越继续道: “没关系的,我休息一下就好。” 杨宝珍一门心思顾及着方越的身体,哪里能分得出一丝注意去察觉秦免的变迁? 孰轻孰重眼下一目了然。 “这样吧,我来骑车载你。” 她提议。 第51章 第51章 正是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非机动车道上的电瓶车纷纷停了下来。 杨宝珍刹车刹得急。 后座单薄的少年不知是因惯性还是别的什么无形之力,向前猛地一靠。 撞在了她后背。 “抱歉,宝珍姐姐。” 方越紧忙支起身体,往后挪了几寸: “我没力气了,不小心撞上你了。” 歉疚只停留在方越的话语间。 此时他头首偷偷偏侧,微狭的眼睛挑起了眼尾。 视线掷向了不远处的秦免。 独自骑在一辆电瓶车上的少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口罩遮住了他的面部,也寻不出他几分异样的神情。就连刚才在农贸市场因挑选触碰生肉而摘下的手套都戴了回去。 如此裹得严严实实,着实怎么都寻不出方越想看到的东西。 “没关系的方越,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杨宝珍满脸担忧,频频回首关切道。 “就是头有些晕,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你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下吧!” 闻声,欣喜之色涌上了方越的脸。 他压抑下险些扬起的唇角,稍显为难。 还要将话语提高了音量,确保那一旁的败落者一字不落听进去: “真的可以靠在你的肩膀上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杨宝珍哪管得了那么多。 瞧他那虚弱的模样,真怕一个不稳从车上摔下去。 磕着碰着了,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是病人,身体最重要。” “谢谢你,宝珍姐姐。” 方越毫不犹豫,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他往前坐近,侧首轻轻贴在杨宝珍的肩膀。 确保自己能将洋洋得意的胜利者目光落在秦免身上,便于欣赏那败落者的惨象。 败落者的惨象的确不太好看。 秦免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突出的喉结滚了滚。 他深吸入一口气,又重重呼出,带着焰带着火,都快要把他周身烧着了。 周遭的车流声人行声全然尽灭。 视线外的一切都落入了空无。 此时。 秦免帽檐下的双眼紧紧盯着方越抬起的手。 眼看着那双手扶在了杨宝珍的腰间。 他的目光好似一把利斧,一斧头就要将那双手连筋带骨狠狠斩断。 他沉浸在幻象里一片切肉斩骨的血色之中。 却突然被身后的喇叭声和骂喊声拉回了意识。 一抬头。 早已是绿灯。 杨宝珍载着方越与他拉开了距离。 越走越远了。 … 终于把方越这个定时炸弹平平安安送回了店里。 杨宝珍锁车之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免也把车停到了一旁。 几步跟到了她身前,似乎并没有回去休息的打算。 帽檐下是阴影都遮不去的黑眼圈。 杨宝珍忧心忡忡: “要不,你还是回去补个觉吧?” 秦免没回应她。 就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低下头,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杨宝珍,我……” 他想说的话没说出口。 突然被从店里走出来的方姐打断了: “宝珍啊!我有要紧事必须出去一趟。” 方姐拿过了杨宝珍手里的车钥匙,急匆匆跨上了电瓶车: “老客户预定的清单放在柜台上,你抓紧时间出货。烤箱里的你多盯这些,我得天黑时才能回了。” 时间紧任务重,不仅要完成订单上的货,还需要把新口味的蛋黄酥试验品做出来。 眼下正是缺帮手的时候,她便也纵容秦免的执拗,暂时由着他来店里帮活。 然而秦免劝不住,方越也劝不住。 刚刚还身体不适的方越到了店里立即满血复活,争着抢着必须要与她一同干活。 杨宝珍也管不了那么多,带着两个跟屁虫换上了保证卫生的工作装备,一同投身在了忙碌之中。 一切都在妥善安排下顺利进行着。 杨宝珍负责面向客人的订单货品,对于实验用品的准备工作交由方越和秦免之手。 当订单货品全都送入了烤箱后,她才寻得一个空隙去倒了杯水喝。 “宝珍姐姐。” 方越手中沾着一层面粉,他走到了她身前昂起了首: “能帮我系一下扣子吗?” 少年衬衫第二颗衣扣松解了开来。 露出了他白皙的脖颈与明晰的锁骨。 不过是举手之劳,杨宝珍抬手就要为方越扣扣子。 手还未触及眼前人的衣领,她忽而停下了动作。 如此近的距离显得那么暧昧,让她油然而生了一种在自己老公面前出轨的视觉感。 她转溜着眼睛望向了一旁正在洗洋葱的秦免。 刚好迎了那个快要将她灼穿的视线。 果不其然。 水哗啦啦地流,一圈一圈的水帘子溢出了盆口。 皮肤扭曲的双手死死攥在盆沿,就快要将那不锈钢盆掰成两半了。 哀怨。 对于那哀怨杨宝珍再熟悉不过。 哀怨中的酸涩混淆着焰火,多烈的火被酸涩浇灭,又在酸涩中挣扎燃起。 反反复复的,搅得他眼眶都红了个遍。 杨宝珍终于看出来了! 这是秦免的醋坛子打翻了! 好在秦免最分得清孰轻孰重。 醋坛子翻了也优先于干完手上的活。 直到杨宝珍搞定了所有工作,他才一解围裙头也不回往外走。 “秦免!” 秦免走得急,杨宝珍捧着刚出炉的糕点追了上来: “我特意多烤了一些,给你拿去吃。” 少年侧着眸,不看她。 活脱脱像一只鼓满了气的河豚。 怎么看怎么好笑: “怎么了嘛,你吃醋了啊?” 她常常以“吃醋”去逗趣他。 看他极力否认的模样脸蛋一阵白一阵红。 她从没想过他会正面去回应她本意的调弄。 戴着手套的手接过了她递上的糕点。 连同她的手一同裹在了他的掌中。 少年眸光明朗,坦诚而真着: “是。” 是。 他吃醋了。 不管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黄发小伙,还是不停向杨宝珍献殷勤的林泽。 以及意图明显的方越。 都让他醋意大发。 他们靠近她,触碰她。 让他抓心挠肝怒火中烧。 烧啊烧啊。 就这么将他的妄想烧尽了,露出了他血淋淋的脆弱。 她那么美丽,那么耀眼,那么夺目。 宛若盛开的绚丽花朵,自然会吸引而来更多的蜂与蝶。 而他呢? 他烧去了翅膀,留下遍体腐皮烂肉。 拖着一身不堪入目的身体,还妄图一步一步靠近她。 惊喜之色晕开了她的笑意。 眼看着秦免一点点陷入卑怯,她慌忙寻找出了对他最是奏效的安定剂—— 午过后的风被高阳灼热。 四下静谧,左右无人。 少女踮起脚尖。 隔着少年面上的口罩,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那吻抚起了他心海中的波澜。 逐渐铺天盖地,逐渐翻江倒海。 逐渐将他仅有的残识都尽数淹没。 没等他有所反应,杨宝珍向眼前僵成了木头的少年摊开了手: “你刚刚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木头眨眼间变成了只煮透的龙虾。 龙虾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后、后天是是你的生日,我我、我调了假。” 龙虾着急忙慌往口袋里找,迟钝的钳夹不听使唤,怎么夹都夹不稳。 好不易夹出来了两张纸,递到她面前还又颤又抖: “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我们一起去看吧。” “这是约会吗?” 龙虾全身上下都红遍了,她还继续逗他。 “……是。” “是什么?” 龙虾变回了秦免。 她最爱的秦免: “是约会,我跟你的约会。” 第52章 第52章 杨宝珍还记得。 上一世自己和秦免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冬天。 行人往来匆匆。 路灯下站着一个身穿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男人几乎高出了过经身旁的所有人。 即便正是寒冬夜,他的背脊也不见弯曲,肩膀也不见低耸。 他正身站在那儿专心等待,围巾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稍稍露出了高挺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那时,她因临时加班而迟到了约会。 错过了与他约好的电影。 他傻傻站在约定地点一等就等上了两个小时。 她记得。 她笑话他脑子有坑,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风。 她记得。 他将提着的奶茶递过来给她,又因脱下手套摸了摸杯壁发现失去了温度,而满怀歉意: “抱歉……已经不热了。” 然后呢? 然后她笑着抢回了奶茶,握住了他的手。 与他十指相扣: “那你就只能用你的手给我暖手咯!” 杨宝珍一边想,一边咧嘴傻笑。 笑声在思绪回到现实时戛然而止。 她匆匆忙拔下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时间惊叹道: “糟了!迟到了!” 出来打暑假工本就没带几身衣服,多数换洗的衣裤都讲究一个便捷舒适为主。 翻来翻去,杨宝珍横竖都挑不出一件满意的穿着。 眼看着没时间纠结,杨宝珍随意挑选了一件纯色短袖,搭配一条牛仔裤,特意将平时扎成了马尾辫的长发放落了下来,披在肩膀两侧。 刚提上鞋后跟,杨宝珍百米冲刺跑下了楼。 在方姐的一声“宝珍啊,玩得开心啊!”后,她一边应着,一边推开了店门。 站在路边的少年回过了头。 刚好与她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如新的白色衬衫,浅色的鸭舌帽是他最不舍佩戴的那一顶。 戴着手套的双手不经意握拳摩挲。 他看着她走近,时不时垂眸掩去视线,暂时缓解面颊上险些灼燃的高温。 少女撩起鬓边碎发别于耳后。 她眨动着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笑问道: “我们怎么去?” “搭公交车。” 闹市区的商业圈属于市中心,而他们所在的工业板块位于边郊。 一来一去骑电瓶车稍显吃力,公交车的确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好!” 离店里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就是公车站,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巧时公车正停靠在站,二人一前一后赶着脚步走了上去。 先后落座于最后一排的连坐。 杨宝珍还没来得及问起秦免鼓鼓囊囊的口袋了装了什么,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趁着车门关闭的前一秒,窜上了车。 “宝珍姐姐!” 杨宝珍诧异得张大了嘴: “方越?” 好似一番打扮过的方越还用发胶打理了头发。 他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在秦免怒愕的凝视中顺势坐在了她身旁: “好巧啊宝珍姐姐,我要去市区,看最新上映的电影。” 说着,方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电影票。 “你一个人?” “对啊。” 方才还欢悦的神态中添了几许哀凉色: “我也没什么朋友,时常一个人惯了。别人知道我身体不好,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我摔了碰了要别人负责。所以,我去哪儿都一个人。” 枯瘦的手捏着电影票,不见几分血色。 回想起去农贸市场时,自己也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而几番推拒。 而他,或许只是因为好不容易遇到同龄人而不自觉亲近而已。 他太孤独了。 他多想拥有朋友。 上一世残存的母性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杨宝珍心生怜悯,不由向方越坐近了一寸。 另一侧,一个半刻未挪移的视线紧紧盯着二人相挨在一起的臂膀。 戴着手套的手攥在膝头,将白手套攥出了密密麻麻的折痕。随着一声深吸握成了铁拳头。 “天呐……” 这时,杨宝珍盯着方越手上的电影票惊呼了一声。 “这么巧?!我们是同一个场次的同一场电影!” “是吗!那真是太有缘份了。” 方越眼中的惊讶有几分演技在里头。 其中更多的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皆在掌控中。 他预料到了杨宝珍会看到他的电影票。 也预料到了杨宝珍一定会邀请他加入他们的行程。 果不其然。 她侧首问道: “秦免,反正顺路,我们就和方越一起同行吧?” 险些被她所见他目光里遗漏出来的火星子。 秦免掩去了戾气,慌忙披起一身淡然,点了点头: “听你的。” 秦免听到。 杨宝珍的声音不仅压低了声量还温柔了几度: “方越,待会儿转车你就跟着我,我们一起去电影院。” 多么温柔。 那是她从来没对他有过的温柔。 温柔得不像话。 他记挂着她对别的男孩那片刻温柔。 记挂了一路。 温火在他胸怀中慢炖,咕噜咕噜沸得他气都舒不开了。 好不容易到了电影院落了坐。 身旁的杨宝珍正投入于电影情节里哈哈大笑。 秦免却根本没多少心思在意大荧幕上放映了什么,而是转过头,将磨了好几遍的锋利眸光投到了方越身上。 坐在不远处的方越与他一样无心电影。 他噙着笑意,正望向捂着肚子欢笑出声的杨宝珍。 似是被她的笑声感染,又似是在脑海里构画着与她有关的美好幻想。 … 今天的行程被秦免安排了妥善。 刚看完了电影,夜幕将至。 杨宝珍跟着秦免来到了一家菜馆子。 菜馆子不算新潮,一看就是传承了多年的本地佳肴。 刚到饭点,这里就人来人往充斥着十足的烟火气。 客人们操着一口本地方言,连菜单都不用看一眼,就脱口而出了几道招牌菜。 服务员手在点菜单子上写写画画,向后厨的位置吆喝着老规矩。 “还以为你会随便跟我吃一顿,没想到,你还做了些功课哦。” 杨宝珍背着手,肩膀轻轻撞了撞秦免的手臂。 秦免被她撞了一个激灵,倒也没有闪躲,任由她往他身上靠: “厂里同事告诉我,这家店是只有本地食客才知道的老店,能吃到最地道的本地菜。只是没想到人那么多,估计到等……” “宝珍姐姐!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呀?”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向二人靠近。 只见刚才看完电影后就此分别的方越,再次出现在眼前。 无数的巧合重叠在一起已让杨宝珍说不出话来。 眼看方越在前台报上了名字,转身来到了她身前: “我在这里订了包厢,你们要是没预约估计要等很久呢。” 她疑着眼睛: “你一个人吃,还订包厢啊……” “我是这里的熟客,我爸经常光顾这家店。这边位置本来就少,老板会优先于帮熟客留位置。我喜欢安静吃饭,所以就习惯直接订包厢了。” 方越偏过眸,看向了杨宝珍身旁的秦免: “现在是饭点,附近好吃的地方都火热,哪里都要等位。宝珍姐姐饿坏了身体可不好,天多热的,出去再找也是一身汗。不如……我们一起吃吧?” 他在嘲笑他。 又像在责怪他不够妥帖。 责怪他让她饿着肚子,让她忍受。 秦免塌下了肩膀,多旺的气焰都灭尽了。 与其说是认输,不如说是因忧切而自责。 都不必方越出言责怪,他自己已经将自己怪罪了个遍。 突然。 一个温度钻入了他的掌心。 她紧紧牵住了他的手。 他随着她的牵引的力度站起身,懵然中只听她道: “抱歉啊方越,我们就不跟你一块儿吃了!” 大门推开时是一阵夏夜的热浪。 少女长长的秀发因奔逃而左右摇摆。 他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 疾步中不禁问: “去哪儿?” “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说。 第53章 第53章 路灯下飞了几只蛾子。 圈圈绕绕不知停歇。 烤土豆的阿叔准备收摊。 正盖好了三轮车上锈红色的炉桶,解下灰扑扑的围裙。 路边没凳子。 找块砖头垫在屁股下,也算是有个落座的位置。 一切为二的土豆横切面上洒满了辣椒孜然,顺着腾腾热气是扑鼻的香。 杨宝珍馋得慌,正想一口咬下去,却听到了身旁秦免的话语声传来: “对不起……” 少年握着土豆,掩在帽檐下的脸埋得很深: “本来想好好给你过一场生日,没想到最后只能在路边吃烤土豆。” 草草咬下一口焦香的边沿,杨宝珍咀嚼着。 她想宽慰因搞砸了计划而内疚的少年: “我一个人在家从来没人给我过生日,所以我不太看重这个日子。” 上一世手握龙霸帮时,手底下的人还会开个ktv包厢为她庆生。 她嘴上说着多此一举,心里比什么都开心。 闹过了乐过了,她披星戴月又一个人回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平屋里。 她一个人生活的小平屋里。 大门关闭,门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任何因节日欢庆而燃起的喧嚣似乎跟她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习惯了独自面对冷清。 从习惯中也寻到了乐趣。 她曾经以为秦免与她很像。 直至一天寻常的晚上,在秦免家门外。 透过大开的窗扇,看到斑白了发的老人给满脸青紫的外孙端来了一小块用于庆生的松糕。 她才惊觉,他与她不一样。 那时她很气愤。 气愤于他莫须有的背叛。 而在第二天再次拿他拳打脚踢。 并且抓扯着他的头发,对他说: “还过生日呢?你忘了?你爹妈就是在你生日当天烧死的。你也是这一天被烧成了个恶心的怪物!哈哈哈哈!” 她享受他逐渐冻结的瞳海,享受他泛红的眼眶。 享受他痛苦的痉挛。 她欣赏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这狠狠的一刀。 并诅咒这一道伤痕永远与他共存。 如她所愿。 在很多年后,在她爱上他后,在她成为他的妻子后。 他依旧不敢直面,自己来到人世间,同时也是自己坠入地狱的那一天。 直到乐乐的出现。 小小的乐乐用蜡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生日蛋糕。 她展开莲藕似的肉乎乎双臂,对他说: “爸爸,生日快乐!” 她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泪。 他笑着,也哭着。 他一把抱起了女儿,又转身将她揽在怀里。 他在她的安抚中颤抖。 带着浓浓的哭腔,在她耳边说: “谢谢你。” 路边的野草堆里,蒲公英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杨宝珍摘了一朵,插在了土豆上: “你看!这像不像生日松糕啊!” 村里没吃蛋糕的习惯,过年过节大人小孩过岁,只会去集市上买松糕。 甜咸口的红糖松糕里有红豆板栗芋头,其中的荤香可不单单是加了猪油,而是掺了肉。 糖与肉的奇妙组合听来诡异,吃起来其实有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杨宝珍舔舔嘴巴,真就把手上的土豆看作了松糕: “那我要开始许愿啦!” 秦免知解其意,接下了她手中的烤土豆,捧在她面前。 少女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路灯不均匀的光线落在她发顶,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他看得入神。 好似要将她看穿,窥探她此刻内心的默念。 她会默念着什么呢? 他猜想。 她会默念着什么呢? 她默念着。 她真诚地在心间默念着她许下的心愿: 希望秦免能活到白发苍苍。 希望能如期见到乐乐。 希望外婆能长命百岁。 希望我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蒲公英吹散的那一刻。 她抬眸与他相视。 无数个白绒绒的小伞儿轻轻慢慢飘浮而起。 乘着风,托着光,或升腾或落去。 光影勾勒出少年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的转折利落分明,将那双深邃的眼睛藏匿在幽暗里。 死寂的湖潭里倒影着闪动的星光。 她分不清。 那到底是她的倒影,还是他深埋在湖底的坠星。 绒朵儿过眼,坠落在她的发间。 还有他的肩头,他的帽檐。 她攀着他轻轻颤抖的臂膀,近了一寸。 一寸又一寸。 近到他的呼吸再度吹起了那好不易歇在她发梢的蒲公英。 她即将闭眼。 却忽而响起了他的声音: “我……” 秦免吞了口唾沫: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好不易塑起的暧昧气氛被他生生打破了。 盯着他直坦坦的认真眸光,杨宝珍非但没生气,还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就是你那鼓鼓的口袋里装的东西?” “嗯……” 将烤土豆放在一旁,他伸手就往口袋里掏。 少年吃力地拉拽出了颇有重量的东西。 没有精美的包装礼盒,也没有漂亮的手提袋。 那是被过期报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落在手上沉甸甸的。 一层一层拆开报纸。 里面所包裹的,竟然是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钱。 大面值的钱用皮筋捆绑。 小面值的钱每一个数额为一沓,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 其中有新有旧,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这一幕很熟悉。 上一世,二人领证前一天秦免就是这样交的家底。 钱啊银行卡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一股脑往她手里塞。 并立下“以后钱是她的,他这个人也是她的”誓言。 两个人还在读高中呢。 现在就交家底安是不是太快了? 杨宝珍不好意思的扭捏起来: “我们都还没结婚呢,你就让我管钱啦?” 身前的少年愣了愣。 面露片刻不解后,终于意识到什么。 脸面上又唰一下蒸腾出了热雾: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他拼命摆手: “这、这些钱是我还给你的……还有你生日的红包,一并给你。” 粗略数来,这些钱远超于她借给他的数额。 要说是红包,这红包的金额也太大了些。 他打暑假工的收入,估计他自己连个零头都没有留。 难怪他执着于一直上大夜班。 感激的话止在了嘴边。 杨宝珍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看动起了歪心思: “只有红包啊?连个礼物都没有,感觉你没什么诚意。” “对不起……” 没得到她的满意,秦免愧疚难当: “以前看你在帮会里过生日时只收红包,不收物件,所以……” 倒不是借口。 曾经杨宝珍还是龙霸榜一把手时,道上的谁人不知,要贿赂她什么奇珍异宝都没用。 宝姐只认数在手上的票子。 一张张实打实的钱票子。 如今没心思去琢磨秦免怎么知道她在道上的规矩。 杨宝珍急于一个目的: “我之前说过,送你鞋子不是白送的,等我生日了我叫你干嘛你就要干嘛。你记得吗?” 少年憨憨点头: “记得。” 舌尖舔了舔嘴角。 杨宝珍下巴高扬,歪嘴一笑: “那你现在,要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她炙热的目光像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蟒。 即刻要将他吞入腹中。 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秦免喉结一滚。 不由得浑身颤栗。 第54章 第54章 “你觉得哪个味道的比较好?草莓还是水蜜桃?” 杨宝珍拿起货架上的两个小方盒子,一脸纯真地问道。 顾及便利店里人来人往,秦免迅速遮在杨宝珍身前。 他手足无措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羞臊难当的抉择: “都、都都可以。” 谁知。 眼前的少女不仅没半点不好意思,那模样就像是挑选零食一般很是惬意。 只见她又拿起了一盒,举到了他面前: “要不试试带螺纹的?这个我没体验过……” 少年的脸上蒸出了水雾,通红的颈侧一根根明晰的血管都快爆裂开来。 他没给她纠结的余地,随意从货架上拿过一盒最普通的款式,就拉着她的手来到收银台。 结账装袋一气呵成。 隔壁就是宾馆。 少年以最快的速度开了一间标准大床房。 又拉着她火急火燎钻进了电梯。 密闭的空间里并肩站着两个人。 电梯运行的低频音伴随着少年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声响在她耳畔。 她憋下一声窃笑。 斜眼戏弄道: “这么迫不及待啊?” “不是!我、我我我……” 少年想解释。 奈何胡乱的嘴巴里舌头打成了麻花结,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杨宝珍心想着不闹他了。 说起话来还是忍不住想逗弄他: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有。” 这句话秦免回得坚决。 然而越是果断,越是像在藏匿慌乱。 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数来当然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强迫他留下“罪证”后,几乎每天他都要被她用各种方法“欺负”一番。 但他出于自愿原则的情况,的确是第一次。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来说,二人之间的亲密互动从没有停过。 上一世的暑假里她与他没去打暑假工。 整个暑假,在山上,在河里,在废弃厂房,在荒野郊外。 她能数得出来的地方,都带着他去体验了一遍别样的刺激。 他是千般万般不情愿的,总总在她耳边说有伤风化,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她没心没肺,只沉迷于乐在其中。 上一世发生的事情,这一世迎来了迟到的羞臊。 毕竟身为一个久经社会的成年人再无法去共情青春期时的自己。 那些曾经的胆大妄为在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破了天的荒唐。 只是这么想来。 从自己来到这一世至今。 她因尊重他的意愿,还真就被迫清心寡欲了那么长时间。 别说有什么亲密举动了,连嘴巴都没亲一口。 长长的走廊铺着地毯。 两侧造型别致的壁灯明着暖色调的光。 房门开启时,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淡雅的香氛气息。 这家宾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对于一个打零工做兼职的学生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奢侈的体验。 她本来提出要去他的单人宿舍。可他如何都不情愿,只说要与她在外过夜。 她体恤他沿路寻找便宜的廉价旅店,他竟拉着她来到了这家县城里少见的高级宾馆。 看来。 为了她的生日,他也算是下足了血本。 房门关闭。 房间里的灯光依次亮起。 她近他走来几步。 就在快要碰触到他手臂时,他如同身激闪电般躲避开来。 他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急忙关上了几盏灯,独留下寥寥衬托氛围的环境光。 薄光映照着他天衣无缝的侧脸。 除却羞赧之外,其中还掺杂了不一样的情绪。 只是那抹情绪被仓皇扰乱,让杨宝珍辨不明到底是什么。 “要不,你先去洗澡?” 她牵起一个礼貌的笑容,本意是想让他缓解紧绷的情绪。 “嗯……”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随着一声轻响关紧。 将二人分隔为里外两个世界。 两声叹息在同一时间悄然升起。 他在排斥吗? 杨宝珍想。 自己拿生日要挟他,要他完成自己的愿望。 他没拒绝。 但他愿意吗? 她开始检讨自己。 之前确确实实给他在这方面带来了不少阴影。 用融烛滴在最敏感的区域,用细绳捆紧阻止发泄,用棉签强行堵塞,用见血的疼痛刺在最高亢的时刻。 也不把他当做人。 变着法儿作践玩乐。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那颗被她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如果这一次再度唤醒他不好的回忆,岂不是前功尽弃? 如果他实在抵触。 如果他真心不愿意。 那么就算了吧? 他与她还有那么久的未来。 她并不急于一时。 既然一切重新来过,她便会拿出十足的耐心等待他真正接纳她的那一天。 秦免洗漱完毕,端正地坐在床边。 相比于卫生间传来的水声,自己的心跳声更为显耳。 草草吹干的头发带有着几分湿润,耷拉在他的前额。 他侧首闻了闻领口,确认沐浴露的芬芳暂且留存。 好似又不满意扣系死板的衣领,而松解下一颗再两颗。 刻意露出了他明晰的锁骨与胸肌间隐隐沟壑。 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因过于亢奋而从一进电梯就叫嚣道现在。 好在她没发现,不然她会怎么想他? 觉得他轻浮?或者随便?满脑子不能见人的东西,会不会讨了她的嫌? 因为她太久没碰他了。 真的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会不会已经早就忘记了他的温度与体感? 脑子在发胀。 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恼人的反应。 他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卫生间的玻璃门缓缓推开。 门缝中的水雾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听到她踏着拖鞋在向他走近。 一步一步踩在他心弦。 呼吸凝止在了最为沸腾的一刻。 他垂着眸,落在腿面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握拳。 阴影从他身边停了又过了。 脚步声并没有终结在与他最近的那个距离。 而是越走越远了。 远到她落座了床的另一侧。 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其实我逗你呢,没想把你怎么样。” 她这么对他说。 “我们早点睡吧,晚安!” 少年睫毛微颤。 目光汇聚在自己那只皮肤扭曲的手,渐渐涣散,渐渐空洞。 滚烫被一泼冷水浇了个透。 就快要冰凉刺骨了。 他早该意识到的。 他早该意识到。 她已经厌烦他了。 既然她已无心针对他,不再将他视为玩物。 那么她便没有必要强忍着恶心,去面对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令人作呕的怪物。 林泽也好,方越也罢。 哪怕是一个寻常人。 都要比他来得好。 都要比他来得好。 “杨宝珍。” 静谧中想起了他的声音。 他不敢坐实了声腔,将每一个字都灌满了虚浮的气音。 “你是不是……” 他卑怯着。 如同将自己埋在了尘埃里。 细小、卑微、无足轻重: “玩腻我了?” 第55章 第55章 抓在少年臂膀上的手狠狠一扯。 他随着她突然而来的力度回过了身。 无措的强行对视让他被慌乱填满。 在他垂眸的那一瞬,她看到少年的眼眸里盈动着一滩水色。 湿润沁在他浓长的睫毛根部,微颤间泛起浅薄光点。 水色如骇浪拍岸,将眼眶边沿斥得通红。 本就没有支点的少年被一个蛮力拉拽倒躺在床。 杨宝珍顺势骑跨在他身上,俯视着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呀?” 她苦笑出声: “我忍了那么久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讨厌我,憎恨我。我不想逼迫你,哪怕你一分一毫不愿意我都不想强迫你,我怕你不愿意……” 他抢在她的话音结束前: “我愿意。” 杨宝珍怔着眼。 以为自己听岔了: “什么?” “杨宝珍,我愿意。” 他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轻易从她手中争夺下了主动权。 翻身之际,他揽过她的腰肢将二人调转了位置。 她被他压在身下,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可以称之为粗暴的吻。 暗黄色光线勾勒出两个人的侧颜。 少年的舌尖裹着清新的薄荷味。 那温湿的薄荷味从她唇缝间钻入口腔,在疯狂搅弄中盈满、扩散。 他用她曾对待他的方式蛮横掠夺。 她也不屈于被动席位,将双臂缠在了他的脖颈。 她都快忘了他稍显稚气的身体。 过去在对比之下,杨宝珍更偏爱成熟时期的秦免。 健壮的体魄,强劲的力量感,浓郁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他主动迎合,他贪婪索求,相较于少年时期被强迫的不情不愿,他未来的模样更具魅力。 至少在今天之前。 杨宝珍始终是这么认为的。 混淆在一起的滚烫呼吸到达了一个特定的沸点。 烧灼感从内而外,烫红了二人的皮肤。 她的衣着垂落堆叠在身侧。 因碾压与摩擦满布了密密麻麻的褶痕。 少年的手触及她的体肤,总能去往她最敏感的领域。 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和频率给予她频频战栗。 他熟悉这套流程与规则,那是她教给他的。 她曾经强迫他所熟知掌握的一切,如今被他完完整整用在她身上。 电流源于他的指腹,正一点一点击穿她的意识。 她亲自斩断了那个死死纠缠的吻,用抖动不清的语句再次确认: “这次不是我逼你的……” 少年的鼻尖蹭了蹭她红通通的脸: “是我自愿。” 言罢,他露出利齿,在她颈侧轻轻一咬。 还未留下牙印,便以舔舐所替,吮吻间留下一枚浅红色的印记。 少年突然的撑离让二人之间原本紧贴的皮肤抚过一阵凉意。 如她所料,他第一时间去关上了屋子里的光源。仅留下最薄弱的一盏,便于让他看清她的脸。 这是她抚慰了岁岁年年都无法为他抚平的溃口。 黑暗是他的遮羞布,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开解衣扣,脱下衬衫。 与她坦诚相见。 她以为他会再度将她拥在怀中。 没想到,他握住了她的双腿,俯身埋下了头。 “秦免——” 那声惊叫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柔软而温湿的舌代替了他的指腹。 舌尖每一下挑弄都让她头皮发麻。 想当年,是她压着他的后脑勺逼迫他伸出舌头。 用他的舌头来取悦她的欢心。 压着他的脖颈甚至沉坐到他憋红了脸几近窒息。 一次次一遍遍,才造就了他如今的灵巧。 可上一世是上一世,当年是当年。 现在的杨宝珍羞臊不安,在抗拒与享受之间徘徊难择。 舌尖沿过,勾挑起她颤抖的哭腔。 又往深了搅,或深或浅毫无规律可言。 他贴着唇去吮吸,像是要吃了她一般,还用齿尖可劲儿的磨。 磨得她抓紧了他的发,仰首深吸。 挣扎的双腿被他狠狠抓握,在皮肤表面掐出了浅红色的指印。 她尖叫着,咬着唇抽搐着。 纯白床单滴出了几圈深痕。 混淆了少年唾液的粘腻牵出了长长的丝线。 夜还没开始,杨宝珍就已瘫软了大半。 她无力地仰躺在床,纵俯身而下的秦免在她的下巴落下细细密密的轻吻。 她鼻息长缓。 他反而更为粗重。 他抓着她的腕,好似哄着她握上他的灼躁难安。 滚烫的表面在她手心挣动,她无法闭合环握的指,并被那惊心的程度骇得忘记了动作。 少年的臂膀撑于她身侧。 他倾身从枕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盒子。 蹭动在她耳廓上的唇轻轻吻了吻。 他用沙哑的气音游过她的听觉: “草莓或者水蜜桃?” 口腔里是粘腻的水色,充满磁性的低哑声线继续震颤着她的耳膜: “还是带螺纹的?” “你不是?……” 你不是只买了普通款吗? 她想问。 “刚刚你洗澡时,我去买的。” 真挚的少年带着傻傻的肃气: “我想,一个也不够,所以都买来了。” 她喜欢他憨傻的肃气。 不由笑出了声: “用你喜欢的。” 塑料袋的连响伴随着纸壳子撕扯的声音。 他抓住了她不安分的脚踝: “没关系,一个一个来,都会用到的。” 烫热与湿粘是触动的主旋律。 摩擦出的火星子生生又被泉水浇灭。 他徘徊在外,用蹭动反复折磨着她的焦灼。 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吊足她口味。 不顾她如何垂涎都分毫不妥协。 结实的双臂紧紧围困住了她的身体。 她期待他一鼓作气的盈满来疏解她的难耐。 一点点撑张颇具胀感,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因为太过久远而显得如此陌生。 杨宝珍深吸了一口凉气,张着嘴巴咬在了秦免的肩膀。 就在这时。 回荡着二人深重呼吸的静谧空间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连续不断的声音同时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 糟糕!忘记开静音了! 杨宝珍一拍脑门,暗骂了一声。 秦免退身撤了出去。 杨宝珍勾着手掏出了枕边的手机。 本想按下关机键,却见来电显示上是方姐的名字。 这么晚了。 自己已经和方姐说了在外过夜。 为什么她还会打电话过来? 面上红晕尚在,杨宝珍平缓了呼吸,按下了接通键: “喂,方姐……” 不等她出声问询。 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响起: “宝珍啊!方越和你在一起吗?他一直没回来,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接!我怕他出事!” 第56章 第56章 病房里。 冷色光线反射在惨白瓷砖上有些晃眼。 放置在床头的检测设备发出持续的低频音。 脱取下假发的少年露出了光秃秃的头。 他躺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微启的嘴唇泛起干燥的裂纹。 似是熟睡了一般,胸膛平缓起伏。 病房大门轻轻关闭。 方姐在静谧的医院走廊里压低了声音: “之前开了脑壳,取出来一个瘤。化疗了那么多年,效果也没有当初那么好了……” 少年的假发摩挲在方姐手中,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多年轻的孩子,乖巧懂事,长得又靓正……造怜得。” 杨宝珍眉头紧锁,她透过房门的玻璃窗口紧紧凝着病床上虚弱的少年。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抛下他一个人的。” 方越一个人回去的路上突然晕倒。 所幸被好心的司机送到医院,通过手机与方姐取得了联系。 内疚涌上心头。 少年拟造了无数个巧合,不过只是贪图她的陪伴。 她却狠心将他抛下,丢他一个人。 “怪我。” 秦免向前了一步,好似在拦下她的过错: “是我不够谨慎,考虑不周……” “怎么能怪你们呢?” 方姐紧忙打断了秦免的话。 “我应该谢谢你们!方越平时多孤僻的一个人,话都说得少。我哥之所以让他来我店里帮忙,就是想让他多和人接触,敞敞心。自从跟你们认识后,他性子都开朗了不少,笑得开心玩得乐呵,这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 她宽慰,她开解。 只希望眼前这两个善良的孩子不要太自责。 方姐扬起一个稍显疲惫的微笑,拍了拍二人的臂膀: “这一次,只是个意外。你们都是好孩子,别难受。” 方姐的哥哥是个粗圆的光头大汉。 模样看着凶狠,笑起来俩眼睛咪作一条缝,极具亲和力。 他来医院那天开了辆铁皮面包车,车后载着已经帮方越收拾好的行李。 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冒着滚滚尾气。 方姐的哥哥从驾驶座探出脑袋,看自己的儿子还没有立即上车的打算,便也不催促,只默默拧动了车钥匙,给车子熄下了火。 “你这假发戴在头上还真是看不出来是假的。” 离别不应被悲伤浸染,杨宝珍笑嘻嘻指着方越头上的假发玩笑道。 “那当然,量身定做的。” 方越抓了抓头发,满是得意: “和我之前的头发差不多。” “那你之前一定很帅咯。” “难道我现在不帅吗?” 杨宝珍嘴一闭,转溜着眼睛珠子瞥向了站在她身旁的秦免。 秦免与她相视一瞬,随即偏过了脸,假作一番随她怎么说,他全当没听到的模样。 见此,杨宝珍给足了方越情绪价值: “帅,当然帅!” 浮夸的演技不失真诚,逗得方越笑弯了眼。 欢笑过后,几缕忧伤悄然爬上了他的脸: “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笃定。 “你要把病治好,我等你来找我玩!” “宝珍姐姐。” 依旧是那甜甜的呼唤声。 他小心翼翼恳求道: “可以,拥抱一下吗?” 秦免眼一瞪,消化了片刻,还算识趣的直接侧过了身。 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来吧!” 杨宝珍洒脱张开了双臂。 稳稳接住了少年倾身而下的拥抱。 少年的身上还留存着医院消毒酒精的气味。 他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低语。 轻柔的低语满是温柔,还有他悄然藏匿的小小私心: “宝珍姐姐,你可别忘了我。” 她拍着她的背脊,就如同安慰一个孩子: “当然不会啦。” 他万般不舍松开了手。 还以为方越就此转身,没想到他侧首面向了秦免。 方才还温软的视线眨眼间冷却了下来。 即便笑容还挂在他的唇角,但多多少少掺杂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秦免并不想与他一般见识,也不想回还他什么尖锐的敌意。 就这么云淡风轻与世无争。 那不是认输,也不是怯场。而是属于胜利者的松弛。 不想。 方越一步上前。 当作兄弟一般,给了秦免一个拥抱。 外人看上去的确是哥俩感情好。 只有秦免知道。 置落在他背后的拳头差点把他锤出个好歹,让他紧闭着嘴巴才咽下几声闷咳。 方越坐上了铁皮面包车。 一只手伸出了车窗,潇洒挥动。 行驶的车子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 杨宝珍也挥动起双手,对这个相处了一个暑假的少年最后呐喊: “方越!再见——!” 蝉鸣奏响了暑假的尾声。 秦免在厂子里办好了离职,二人一同与方姐告别后,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车窗外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连绵峰峦下是广阔的田野,水境倒映着山色。 一片绿意盎然。 杨宝珍在手机尾部插上了有线耳机。 也不过问,将其中一只塞进了秦免的一侧耳朵里。 悠扬歌声入耳。 少女与少年并肩而坐。 臂膀紧紧相贴。 滚过的歌词在宁静中暗自浪漫。 随机播放的歌单总总因为万般巧合,停留在其中一首。 这一首歌,所述的是穿越时空的假想,无数个或许满载悔意。 从欢悦到遗憾。 再到歌唱者只剩下一腔悲情。 “秦免。” 她唤了他一声。 他侧首投去了目光。 “你相信穿越时空吗?” 少女空洞的眼睛里聚焦出一线坚定的光芒: “如果我说,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信吗?” “未来?” 不全然当作玩笑,他给予她几分认真: “未来是什么样子?” “耳机没有线了,电视变得扁扁的,班车里有空调,不过这条路还是稀巴烂。” 颠簸让杨宝珍摇头晃脑,她不悦地翘起了嘴巴。 “那你呢。” 比起耳机电视和空调。 他更好奇,她会是什么样: “未来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我啊?” 杨宝珍叹下了一口气: “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面包店学徒工,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成就,赚不了几个钱。” 忽而她想起了什么,黯淡而下的眸光就这么闪亮了起来: “不过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她聪明懂事又勇敢,我特别爱她。” 秦免怔了怔。 分不清那是落寞还是兴奋,又或者两者皆具,混淆在了一起。 只见一分忐忑悄然丛生: “你结婚了?” “对啊。” 她笑着,笑容沉溺在回忆里,越来越甜腻: “我结婚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是我特别幸福。因为我是和我爱的人结婚,和我爱的人孕育了生命。” 她望向他。 目色里灌满了憧憬: “我有一个很温暖的家!” 他承接下她的憧憬。 想从其中寻觅到一丝一毫他奢想的东西。 “你爱的人。” 他复述道。 咬在齿间道问询不经意露出了他的自怯: “你爱的人,是……” 突然。 车子一个急刹车。 二人惯性向前倾靠。 他下意识的抬臂将她护在原处,免于一场额头撞在前椅的惨状。 在班车上众人的抱怨声中。 只听凄厉的哭喊声从车外传来: “开门!开门啊!救救我!让我上去——” 一个女孩披头散发,双手握拳疯狂砸响车门。 车门被砸锤得震响连连,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女孩的身后追来了一群人。 那群人来势汹汹,直冲着女孩逼近。 女孩用尽全力嘶喊着,双手扣入车门缝隙中。 似乎想凭一己之力将其生生扳开。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们了救救我!” 不对。 这个声音很耳熟! 杨宝珍倏然站起身。 她瞳孔大张,抽了口凉气: “李薇薇!” 第57章 第57章 “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像梦一样不顾一切往外逃。绝不让我家里人抓到我,逼着我跟一个年岁能当我爹的男人结婚,锁在家里跟母猪一样产崽。” 上一世。 暑假结束的高三开学后。 杨宝珍再没有见到李薇薇。 那时,杨宝珍与张梦相伴来到李薇薇家,敲开了贴着艳红双喜字的大门。 得到的答复是:李薇薇出嫁了。 再一次见到李薇薇,是在高中毕业后。 刚刚收到工厂入职通知的杨宝珍去到了医院参加体检。 正巧与李薇薇撞了个正面。 曾经染着彩发的不良少女剪了个露耳的短发,毛躁的头发好似久未经梳理。 本就瘦小的身型不知被什么挫磨得更为干瘪显骨,衬得那凸出的腹部极为巨大,仿佛要将她压垮。 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那个满是青春的女孩竟老得如此快。 耷拉的眼睛,眼角的皱纹,满脸的黄斑与深重的眼袋。 杨宝珍险些没有认出她来。 是李薇薇先认出了她,在她身前久久驻足。 而后,她惊讶唤道:“薇薇?” 李薇薇笑了。 那笑容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又慢慢被苦涩填满: “……宝姐。” 泪水在女孩的眼眶里打转。 她噙着千言万语终究没有说出口。 而是被跟随而来的丈夫打断。 秃顶的男人一把年纪,踏着黢黑的拖鞋,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响。 他拽着自己的妻子往诊室里走,嘴里满是不耐烦的邋遢话。 李薇薇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捧着肚子进入了妇产科的诊室。 女孩眼角的湿润牵动着杨宝珍数不清的不眠夜。 盈盈水色徘徊于湿红的边缘线,藏满了恐惧与苦楚。 随着眼前的嘶喊声坠落而下。 “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杨宝珍大步冲下了班车,一把抱住了险些跪倒在地的李薇薇。 眼看着紧追而来的汹涌人群即将逼近两个少女,秦免也奋身而上挡在二人身前。 “你们谁啊!多管闲事!这是我家女儿!” 打头阵的中年男人正当怒火,见有人阻拦叫骂得唾沫横飞。 他伸着手要去拽扯李薇薇的头发,被秦免以蛮力制着手腕推了出去。 “……宝姐?” 李薇薇抬起头,认出了前来护着自己的人。 她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抓着杨宝珍的双臂死不放手: “宝姐救救我!救救我!我哥要结婚了,我家里急着要把我拿去换彩礼钱,我不想嫁,我不想嫁!他们不把我当人!我不要结婚!呜呜呜呜……” “什么鬼话?!” 中年男人气得很,咬牙切齿指着自己的女儿: “我是你爹!我们这是为你好!你这个年纪谁不结婚了?给你找了个那么好的亲事,你非但不感激我们,还说这种丧良心的掰话,我看你是欠收拾!” 李爹挥舞的拳头想钻个空隙砸向自己的“不孝女”。 李妈从人群中跑了出来,看似扯着丈夫的手膀子阻止攻击女儿的暴行,实则句句都在规劝女儿乖顺: “是啊乖乖,家里是为你好。什么把你拿去换彩礼啊?乱说得很噢。爹妈是心痛你才给你忙前忙后找婆家,你妈我翻了几座山鞋底子都跑烂了那么多双,才给你找了个那么好的亲事!你要听话懂事,要懂得知足!” 李薇薇抹了把眼泪,愤恨不改: “你们保证过让我读完书的!现在哥要结婚了,你们书都不给我读了,逼着我嫁人,不就是想把我卖了换彩礼,给我哥娶媳妇!” “瞎掰!” 李爹啐了口邋遢话。 “你成绩什么样?有继续读下去的必要吗?继续读就是浪费钱!一个女娃崽读个屁的书,还不如早点结婚生崽!” “嫁人啊,嫁人是好事啊薇薇,” 杨宝珍高扬的声音引起的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扭扯的局面倏然静止,她接着说: “叔叔阿姨,薇薇不懂事说归说,动粗要不得。我是薇薇的朋友,要不我来劝劝她。” 李家爹妈尚还存疑,相视一眼后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与自己女儿同龄的少女。 为了让他二人放下戒备,杨宝珍拉过秦免的袖口,介绍道: “这是我对象,我也不想读了,正想着和我对象快点结婚生个大胖儿子延续香火。我觉得你们说得对,女孩子读书有什么好的,早点生娃崽多生几个才是头等大事。” 秦免目中激起了一瞬惊色。 他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眸间平息下自己内心的波澜。 从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瞧见二人亲密的举动,李爹舒下了一口气。 对杨宝珍的话点头夸赞: “你看,还是你朋友明事理!多跟人家学学!” 这下,轮到李薇薇惊愕非常。 她瞪大了眼睛,如何都不相信这样的话出自于杨宝珍之口: “宝姐……你怎么?!” “薇薇啊,叔叔阿姨是为了你好。女娃崽嘛,这辈子活着不就是为了嫁人生崽嘛,读不读书最后的结局都一样,还不如早点结婚完成了人生大事……” 说给别人听的话确保了声音洪亮。 还未说完,杨宝珍倾身来到李薇薇耳畔,压低了私语: “先按兵不动,顺着他们。” 她握紧了女孩发颤的双手,以坚定给予她十足的安全感: “等我救援。” 上一世。 被困在农村自建房小院子里的李薇薇再没有走出那座囚笼。 她身上拴着一个个小娃崽,绑着她束着她。 从一开始的反抗,到最后的麻木。 只有她知道,历经的过程是她的血与肉,是她早已凿碎了灵魂的枯骨。 杨宝珍记得。 李薇薇说: “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像梦一样不顾一切往外逃。绝不让我家里人抓到我,逼着我跟一个年岁能当我爹的男人结婚,锁在家里跟母猪一样产崽。” 重来一次。 她绝对不会让她重新跌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 刷着水泥色的二层自建房里明着白冷冷的光。 桌子上放着三菜一汤,在冷色光调下毫无卖相。 年轻男人坐没坐相,手上正扒着饭,一只脚踩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刚吃得腮帮子鼓囊,还没等咽下就说: “别说,小妹她那个朋友还真有办法。劝那几句话后,小妹乖了不少咧。” 李妈心疼儿子,看儿子用自己的凳子搭脚也不说教,反而侧了侧身空出更大的位置,自己半边屁股悬在半空: “可不就是喽。听话就好嘛,等婚事定下来,那边就送彩礼钱过来喽。还有那些个喜牛喜猪啊,前脚送过来,后脚就得送去你未过门的媳妇家了。哎呦嘿嘿,我们李家双喜临门喽。” 李家哥哥眼睛一亮,瞅准了盘子里的鸡腿。 正要下手夹起,却被李爹打了筷子。 李爹夹起鸡腿放进了一旁的空碗,又添了些青菜土豆: “来,吃完了把你妹妹的饭送去她房里头。” 他端起满满当当的碗递在了儿子面前: “好生心疼她,莫让她记恨你。” “她记恨我?她还敢记恨我?” 李哥满嘴喷饭,趾高气扬: “要没我在娘家给她撑腰,她以后嫁出去怕不是要被男人打死来!” 第58章 第58章 饭送到房间时,鸡腿被咬出了大半。 李薇薇没心思纠结鸡腿多了少了,而是叫住了扣着牙缝的哥哥: “我要手机,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手机?没得手机。” 李哥装傻,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听言,李薇薇气得倏一下站起身: “我已经答应出嫁了!为什么连我的手机都不能还给我?” 李哥歪嘴嘬着牙,翻了个白眼: “你要手机干什么?” “都已经开学了我都没去学校,总要跟老师同学说一声吧?” “不用了,家里边已经帮你办好退学手续了,你就在家里等着出嫁就行!” 人字拖甩踏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李哥挠着圆滚滚的肚皮往门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 “你也没什么可联系的,手机啊,哥我帮你保管哈。” 晚来蛾虫绕着灯不停飞。 李爹翘着二郎腿在厅屋里看电视,嘴边点着卷烟浓雾缭绕。 忽闻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也不愿挪个屁股,只会扯着嗓子往灶房叫: “有人来!” 李妈在灶房里洗碗刷锅忙得脚不沾地,听到懒骨头的丈夫动嘴皮子,暗骂了一句懒死鬼钉了屁股眼,动都不知道动一下。 骂归骂,手上还是拿起抹布擦去水渍,急匆匆往外赶。 大门打了开。 门外站着两个和自家闺女差不多大的女娃崽。 刚想出口问询,她认出了其中一个: “哎哟咧,你是上次那个……我们薇薇的朋友?” “是的,阿姨!” 见李妈认出了自己,杨宝珍点头。 一旁的张梦提着一大麻袋沉甸甸的东西,也凑了过来: “阿姨好!我们两个和薇薇玩得最好。听说她退学了,所以去她教室的课桌抽屉里收拾了她的个人用品,特地送过来给她。” “真的麻烦你们咧!” 李妈想接过张梦手上的东西,却被杨宝珍用半身拦了拦: “阿姨,东西我们送进去就好,我们想见见薇薇。主要是我看薇薇不太高兴,所以也想着跟她聊聊天,劝劝她那个死脑筋,让她开开心心的嫁人!” 想到杨宝珍三两句就哄好了寻死觅活的闺女,李妈没几分警惕心。 引着二人来到了李薇薇的房间。 即便嘴上说了听话嫁人,李薇薇的卧室门还是被上了锁。 开锁声在静谧狭长的走廊内惊起了几圈回响。 紧闭大门缓缓推开。 躺在床上的李薇薇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甚至翻过身,背对着房门外走来的人。 用沉默表达自己本能的无声抵抗。 “薇薇!” 听那熟悉的呼唤。 李薇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睁大了眼: “……宝姐!梦!” 委屈一瞬间倾泻而出,李薇薇瞬间红了眼。 她跳下床大步来到两个姐妹身前,三人抱作了一团: “你们终于来了!呜呜呜,你们终于来了……” 她们并没有太多时间互诉惦念。 来不及安抚李薇薇的情绪,杨宝珍轻拍着她的背脊,在她的耳畔说: “薇薇,你知道闭塞村子明里暗里的规矩。要是杀人放火还能有得向相关部门求助,这婚嫁的事情,没人愿意插手。” 十几岁结婚的事情放眼望去周遭司空见惯。 条律上虽然禁止得清清楚楚,但这穷乡僻壤的地界,条律就是废纸。 这样寻常的家务事没人愿意管,也没人会管。 “那、那我要怎么办?” 李薇薇哭花了眼睛,五官哭得拧在了一起。 杨宝珍一边为她擦着眼泪水,一边压低了声音: “薇薇,你仔细听好。你一定要服从家里的安排,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相信你是心甘情愿去嫁人的。只有获取了他们的信任,才能让你参与其中。了解你出嫁那天的时间,还有行车的路线。” 听了杨宝珍的话,李薇薇止住了哭声。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宝姐,你是想?……” 杨宝珍颔首。 目光坚定: “我们打算劫亲。” … 废弃仓房久不聚人气。 连草木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看着林娜带来的零零散散几人。 杨宝珍犯了难,眉头越拧越紧。 “宝姐,我手底下就只有那么多人……” 做不成大姐头吩咐的事情,林娜也为难: “龙霸帮已经散了,各个弟兄姐妹早就去到了不同的帮派。况且这一点甜头都沾不到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来的。如果就我们这么几个人去拦截送亲的队伍……我看挺悬。” 废弃仓房空空荡荡,全部的人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一口凉气化作叹息吐出鼻腔,杨宝珍攥紧了双拳,死活要在沉默中找到一隙突破口。 就在这时。 一个尖锐的土嗨音乐响起。 因无聊而偷偷刷快熟短视频软件的绿毛小弟不小心点到了音量键。 那炸裂音质的震响引得所有人都投去了目光。 绿毛小弟以最快速度关闭了手机。 却还是难逃林娜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脑壳上: “我操!宝姐在呢!没得规矩就给我滚!” “等等!” 制止下林娜再次砸下拳头的是杨宝珍。 眼看着,杨宝珍方才的愁容在一瞬间疏解开来: “我想到了。” 灭世帮帮主带领着几个螳螂精小弟。 迈着螳螂腿,甩着锅盖头,搓搓鼻子吐舌头。 在手机镜头前自以为帅气逼人的一个一个亮相。 终于拍出了满意的短视频。 随手加了个滤镜配了个震感十足的土嗨音乐,他点击了发送。 还一心等着点赞如潮,最好再来几个黄发妹妹私聊。 却不想,一刷刷到了自称是横河会的小弟,戴这个小丑面具,满口邋遢话句句骂他灭世帮。不仅骂全体灭世帮,还指着他灭世帮帮主的大名带上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视频片尾。 那人留下了时间地点。 欠揍地勾着手指头,等着他来应战。 灭世帮帮主气得手抖。 一拳打在电线杆上又痛得龇牙咧嘴。 既然横河会公然挑衅,他灭世帮绝对不怂! 他跨上了闪烁着走马灯的电瓶车,撕扯着鸭子嗓,打算一路号召。 与此同时。 躺在破烂沙发上刷快熟短视频差点睡着的横河会领头人,突然听到了来自于灭世帮的唾骂声。 那戴着小丑面具的小伙自称灭世帮重要人物。 一句两句把横河会贬得一无是处,语气高傲又不屑。 还嘲讽他横河会领头人是个无能的猪头。 横河会领头人瞌睡立马清醒。 他坐起身,恶狠狠盯着屏幕里的人。 只见一串写有时间地点的字幕出现在屏幕中央。 这是什么? 这是战书! 这是事关他横河会荣辱和他领头人脸面的天下霸战! “宝姐……他们不会知道是我吧?” 小丑面具从脸上取下,洪耀祖的手抖成了筛糠。 他吞了口唾沫,眼睛里写满了恐慌。 杨宝珍拿着手机,正检阅着一手策划的约战视频: “你放心,你的声音做了变声处理。而且发给双方的视频都是仅两方头领可见,不管是灭世帮帮主还是横河会领头人,都不认识你。” 瞥眼间,她望向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伙,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 “要是真认出来了,不还有你宝姐嘛。” “宝姐,这招能行吗?” 心系李薇薇存亡,张梦多了分疑虑。 屏幕关闭。 杨宝珍哼笑出了几分轻蔑: “放在别人身上恐怕难说。要是他们,这招绝对奏效。” 十几岁的哈嫩娃崽,帮里会里一群人凑不出一个高中学历。 脑浆里边不是酒水就是处对象。 哪有那么多聪明劲儿? 多年轻气盛。 只要丢个火星子,不用她煽风点火,立马就能燎原。 那叫一个烧得一草一木全部不剩了。 这不。 李薇薇出嫁当天。 横河会与灭世帮带领着各自的成员手拿棍棒肩扛砍刀,气势汹汹来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李薇薇婚车的闭经之路。 只要双方混战打得不可开交,她们就能有足够的时间与机会。 趁乱将新娘子带走。 第59章 第59章 事关两个帮派的荣辱,和在整个镇子的名声与脸面。 灭世帮与横河会都叫上了能带的所有兄弟。 不一会儿。 轰鸣的电瓶车停满了街道两端。 两伙痞烂味十足的锅盖头大军堵住了来往行人的通道。 卖菜的老奶和磨刀的老头对此司空见惯,用方言念叨了两句邋遢话就拉着东西往远了走,不愿沾上这群没轻没重的毛头瘪三半点腥骚。两旁的铺面该做生意所生意,无聊老嬢闲来无事探出脑袋看热闹,背着娃崽的守店妇人满脸嫌弃,只顾着把门口歇凉的桌椅板凳收进屋,生怕被那群晦气玩意弄坏了角。 杨宝珍与张梦躲在远处的巷子口静观其变。 手机屏亮起时,是林娜在不远处早已部署好小弟的快讯。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李薇薇的婚车过经。 矛盾激化的两方帮派正互相对骂唾沫横飞。 一个两个气急攻心的细瘦小伙扯着公鸭嗓吼得满脸通红。 砍刀棍棒扬扬甩甩,一副同归于尽的作态却迟迟又不敢上前。 杨宝珍没心思注意事态的进展,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冒上了头。 按计划预估的时间来看,李薇薇家的婚车应该已经到了放眼能见的那座桥头。 眼下却怎么看都看不见影儿。 这时。 手机发出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通座机号码。 在接通的那一刻,还没等杨宝珍询问出声。 秦免的声音响起: “李薇薇送亲的车队改路线了。” 改路线? 为什么会突然毫无征兆改路线? ! 来不及发出询问,杨宝珍沉静下惊撼的心潮: “你能拖住他们吗?” 电话那头毫无犹豫: “能。” 少年的声音给予了她最大的勇气。 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好!告诉我地点,我们现在赶过来!” 秦免挂下了小卖铺的座机电话。 望着远处驶来的一队婚车,帽檐下一双沉肃的眼睛在左右寻觅着什么。 肥圆的卖鸡老汉正蹲在一旁往充气枪里装粘稠的不明物。 他熟练地抓起一只病恹恹的鸡,黢黑的手狠狠掐着鸡脖,掰开鸡嘴巴,把长长的充气枪头戳了进去。随着鸡痛苦挣扎,满满的不明物强行塞进了鸡的肚子里,让看似虚弱瘪瘦的鸡鼓起了身体,上称时都重上了不少。 秦免压低帽檐,心生一计,向着卖鸡老汉走近。 李薇薇穿着素朴的红嫁衣,头顶上就草草插了朵大红花。 她双手死死捏着裙面,因内心慌乱而就快将嘴皮子给咬破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送亲的队伍会突然改了路线,近路不走偏偏走远路。 计划打乱得一团糟,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她根本没有办法将突然的变数告诉杨宝珍。 心里在打鼓,眼泪水滚在眼眶,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突然,坐在身旁的李哥冷笑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谋划着,抢亲啊?” 一时间。 脑子里霹过电闪雷鸣,李薇薇头皮发麻。 “你朋友和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李哥还在笑,从冷笑变成了嘲笑: “别想了小妹,我们改路线了,你不可能见到你那些朋友了。” “是你……” 瘦小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李薇薇惊睁着眼,泪水再止不住往下淌: “是你!是你害我的!是你!原来是你!你个哈卵崽!你去死!” 她发了狂一般朝哥哥脸上又打又抓,本还贱笑的脸瞬间生了几道红血痕。 李哥吃不得这个亏,他掐住了妹妹的脖子。 狠狠朝她脸上扇巴掌: “贱掰!老子打死你个贱掰!” 一巴掌扇得李薇薇红了脸颊。 再一巴掌扇掉了女孩头上的红花。 正要抬手扇下第三个巴掌,紧急刹车让他一头撞在了前排座椅背。 车子停了下来。 怒气当头的李哥刚想问责开车的亲友,还没开口,就见一个抓着死鸡的肥圆老汉正用脏兮兮的手猛拍车窗。 “你妈了个老掰,压死了我的鸡,赔钱!” 鸡? 好端端的车开大路上,怎么能压死别人的鸡? 李哥下车一瞧。 就见路边的鸡笼翻倒,鸡毛飞得到处是。 大路中间飞着走着几只,车前还流了一滩血。 “你自己关不好鸡,鸡跑了被撞了,关我们什么事?!” 李哥气势汹汹,容不得半点让步的模样。 “你们压的你们赔!还想赖账?” 卖鸡老汉也半点不孬,他抓着血淋淋的死鸡就往婚车上甩,横身站在婚车前: “不赔钱,就别想从这里过!” 李哥刚想发作,跟在后车的李家父母急忙下了车。 李爹熟知人情世故,今日正喜,他穿着一身新衣裳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子递了上去: “我崽不懂事,莫跟豆子鬼一般见识。抽个烟啊老弟!” 卖鸡老弟瞥眼打量了一番,给了个面子接下了烟: “你们走喜事,这个时间咧耽误不得,赔我这个鸡的钱,我就不追究了!” “好好好,你说多少嘛,我们出钱买走!” “我就要个吉利数。” 肥圆的拇指与食指大张开来: “八百八十八!” 这一串数字念出口。 李家一家三口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赔鸡钱? 这摆明着看他们赶时间,讹钱呢! 飞驰在环山公路上的几辆电瓶车开足了马力。 杨宝珍坐在张梦身后,任碎发随风乱在脸上,遮去了她凝重的忧思。 当再次看到那个座机号码打来了电话,杨宝珍焦急非常: “秦免!我们正在往那边赶,现在情况怎么样?”“我拖住他们了。” 电话那头的回应如定心丸,终于让悬在胸口的巨石安稳落地。 杨宝珍深深缓下一口气: “你等我!”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我就知道你无所不能。 千言万语在此时此刻颇显累赘。 他们没有时间去顾念自己与对方。 他们向着一个目的前行,共同作战。 等到这场战役结束时,他们有得是时间互诉衷肠。 “我等你。” 他言简意赅。 待肃声落定,听筒里持续的忙音伴着呼啸山风。 是她战歌的声音。 杨宝珍举手挥舞。 向身后短短一行林娜带领的电瓶车队伍呐喊: “等到达目的地!带上家伙事!直接抢人——!” 她知道,她们人不多。 不多就不多,不多也够她们提刀拿棍硬抢! “抢——人——!” 山川里回荡着少年气的吼喊。 过路的货车柴油车司机纷纷侧目,眼神光里全是讥讽与嘲笑。 只感叹又是一群游手好闲的烂崽头要去当下三滥的瘪三英雄。 笑完后朝窗口吐了口唾沫,暗骂了句:傻逼。 第60章 第60章 一条路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有鸣笛的有叫骂的,多乱的声音都没有松开李家人的荷包。 一只鸡八百八十八。 不可能掏钱,绝对不可能掏钱。 李哥挥着拳头要与卖鸡老汉肉搏,李家父母拉着拽着生怕大喜日子见了红。 混乱之际。 不远处开来辆电瓶车,电瓶车上走下来了这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 头顶寸毛不生的新郎官。 左等右等,新娘子迟迟没送到家,新郎官坐不住了。 他开着他那辆年久失修都震出了残影的电瓶车前去迎接。 没想到是半路上横生了事端,白白拖去了好时辰。 “八百八十八,钱不到手,你们莫想从这条路过去!” 卖鸡老汉耍无赖,抱着死鸡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婚车前边。 见新郎官来了,李家的人脸色整齐划一,一致对外: “我们家女已经是嫁出去的人了,这钱真要出,也是你家出吧?” 新郎官本还懵神,一提到钱等大事,立马清醒: “放屁!这还没过门呢,况且这鸡是你们压死的,管我吊事。” 两方还在争论,围观的人群中亮出一个少年嗓音: “压死鸡的是司机,谁开车谁负责。” 虽不知话是谁说的,但在几方看来这句在理。 所有的视线一同移向了婚车,好心开车的李家亲戚就这么被揪扯着拽下了驾驶座,陷入了一片混乱的争执当中。 即趁此刻。 半开的车窗外伸来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直接按在了车门开锁键上。 只听咔一声微响,坐在后排的李薇薇推开了车门。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李薇薇终于看清了疾步走来她身边的人: “……宝姐夫。” 人群正乱,秦免来不及解释。 他拨开人潮引路在前,催促道: “走。” 八百八十八的鸡钱到底谁来掏还没争出个所以然。 只闻一声呐喊划开了噪乱的吵闹: “新娘子跑了——!” 眼见着空空如也的婚车,李家人拍着大腿。 李哥一眼望见了远处艳红色奔跑的背影,不管不顾拔腿就是追。 逆行的方向几辆婚车被堵得倒不了头,李家父母叫喝着亲戚下车帮忙一同抓回逃跑的新娘。新郎官从荷包里掏出了几张钞票狠狠甩在卖鸡老汉身上,也不管他数没数清楚,直接跨上了电瓶车叫着嚷着骂开了围观人群。 本就混乱的道路上顿时成了一锅粥。 虽能拖得几时喘息的时间,但是秦免深知光靠两条腿也跑不过两个轮的车: “往横河岸方向走,杨宝珍在赶来的路上,那里能与她汇合。” 身后传来声音,李薇薇回过头: “宝姐夫,你不跟我一起?……” “我拖住他们。” 少年已做好了抵挡的架势。 只是眼下除了硬拖,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按理来说杨宝珍一行人应该早已抵达附近。 至此还未到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一定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阻力。 胡思乱想只会徒生担忧扰乱他的注意。 他牵挂她。 但她也答应过她,一定会完成她交给他的事情。 最先跑出了拥堵的李哥被混入人群中的秦免踹了一脚。 他一个前倾栽倒在地。 李家父母见儿子摔了个狠,急忙上前搀扶。 紧追其后的新郎官骑着电瓶车超越了所有人。 却不想从旁扑来一个人砸在他身上,让他失去平衡连车带人跌倒下去。 新郎官骂骂咧咧站起身,顺势扶起电瓶车只想着往前追。 刚才砸倒他的人竟先一步取下了他的车钥匙,反身就往远了抛! “是你!” 浑身遮得严实的少年还戴着不同寻常的手套,立刻就被李爹认了出来。 串联起女儿密谋的计划,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的异常出自于谁手: “你们早就计划着打算来搅局吧!这些都是你搞得鬼?!” 寻见了罪魁祸首李哥恨得咬牙切齿。 他朝着秦免的脸挥动起拳头,拳头还没碰着帽檐,身手敏捷的少年一个侧转躲闪开来。 这边几人围着秦免争斗,新郎官跪在地上扒拉着泥巴到处找车钥匙。 天也来助,那钥匙就这么挂在了最显眼的那支草秆上。 一把拿过车钥匙,新郎官重新坐回了电瓶车。 极速驶去的电瓶车带过一阵裹满尘土的风。 伸出的手来不及拖住车尾,秦免被李家几人制着动弹不得。 破烂不堪的电瓶车正向着逃亡的红影越靠越近。 泥巴沾染在裙摆,身着红装的新娘回头而望,泪水瞬时决堤。 惊恐中绝望横生,呜咽愈渐凄厉。 就在这时。 群车而来的躁动震颤起了地面的沙砾尘土。 是什么,从远处越涌越近。 “杨……” 他没有念完她的名字。 松缓下的蹙眉再度拧紧,秦免的目色比方才更加沉肃。 因为他看清了。 来的人根本不是杨宝珍。 几辆价格不菲的摩托车横在了新郎官身前,阻去了他的前行。 骑在车上的人衣着夸张又新潮,带有个性色彩的银钉穿刺在唇间与鼻翼。 尘烟四起。 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将狭窄的道路拦得严严实实。 车流所簇拥的一辆黑色越野也随之停了下来。 一侧车门开启时。 从中走下一个男人。 皮靴踏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身形修长,皮革外套一尘不染,黑色长发规整披垂在身后,连风都吹不起碎散。 跟随而下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林娜。 林娜神色凝重,几分畏惧让她耸起肩低垂下头,颤抖的指朝向了被护在车群中央的红影: “封哥……那就是宝姐要抢的人。” 蛇蝎般的眼眸根本没有顺其望去。 反而沉作一隙,紧紧凝向置身纷乱中的少年。 精致的面庞稍有几分男儿少见的阴柔,被称作封哥的男人勾唇一笑。 那笑意轻蔑。 而他的眸光带着阴冷刺骨的刀。 —— 雨下得很大。 夜里。 一排商铺早就关上了大门。 独有一家面包店还灯火通明。 方姐徘徊在门前。 一会儿站在门边往远处望,一会儿来回踱步心里发慌。 实在坐立难安。 她刚想回到收银台拿起手机,问问那边接应的情况。 就听到店门咿呀一声被推开来。 还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孩被大雨浇透。 她披头散发气喘吁吁,双眼迷茫四望。 “你就是……” 方姐辨清了来者正是自己要等的人,她匆匆过去: “你就是李薇薇吧!” 一路险阻又经长途跋涉,李薇薇早就惊去了半身的魂。 她茫然道: “方姐?” “对!我就是方姐!” 方姐拿起早已准备在旁道干毛巾,一把裹住了眼前湿漉漉的女孩: “我就是宝珍跟你说的方姐……哎呀,可怜的妹崽。” 紧绷的情绪终于得意松解。 李薇薇眼一红,张大了嘴巴哇一声哭了出来。 见此,方姐将她拥在了怀里,一边擦拭雨水,一边安抚道: “你放心,放心啊!他们找不到你的。以后你就跟着方姐,这里有得吃有得住,学了手艺养活自己。咱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李薇薇哭。 方姐也哭。 只是方姐哭着哭着就笑了。 她花了几十年才逃出的深渊,眼前的年轻女孩还没掉进去就被拉出来了。 真好。 能逃出来。 真好。 第61章 第61章 稚嫩的少女重重跌坐在地。 嘴角一抹淤青格外显眼。 黄发凌乱,她皱紧了眉心,朝地上吐了口血唾沫。 “杨宝珍,站起来。” 一旁的声音话语刚落,几个手持长棍的细瘦小伙再度袭来。 杨宝珍一个翻身躲了过去,即便那长棍用厚厚的海绵层层包裹,但打在人身上的力度可不是盖的。 她赤手空拳要对抗挥舞长棍的几人,硬碰硬绝对不是最佳的方案。 如此想着,杨宝珍一手掐在一人腕间,反向一拧—— 随着一声痛苦的尖叫,一人手中的长棍落了地。 再来一个闪身躲避另一人的背后袭击,她迅身回踢,正中另一人的肘弯。 两根长棍落到了她手上。 还没等她露出得意的笑颜,身侧突然窜出的两人紧紧握住了长棍末端,暂时让她动弹不得。 身前,手握长棍的细瘦小伙将其举至头顶,正要向她砸来。 她只能一个松手放弃了好不易得来的武器,后倾躲过了重击。 然而突如其来的狠踹直向她的膝弯,杨宝珍双膝跪了下去。 上一秒身前落空的木棍子再度举起,就在即将落下时,那细瘦的小伙露出了迟疑。 明明胜券在握他却不敢继续下去。 只能战战兢兢侧过首,怯畏地望向一个远处逐渐走近道身影: “封……封哥……我实在不敢……要是弄伤了宝姐怎么办?” 皮制长靴擦得发亮。 鞋底踩在小伙脸上重重一抵,将他踹倒在旁。 被称为封哥的高大男人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雪色皮肤在四周黝黑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恍惚之间雌雄莫辨的脸上寻不出半点情绪。 他抬手草草抓起了身后披垂的乌黑长发,扎作了马尾。 弯身拾起一根木棍后,站在了杨宝珍面前。 “继续。” 他冷冷说。 与他相反。 杨宝珍解下了束发的皮筋,一头金灿灿的头发放落而下,垂在了肩膀。 她挺直了腰杆子,全身紧绷做好了准备。 谁料。 男人的动作太过迅速,只见一瞬残影过后。 棍子与她的太阳xue仅一纸之距离。 “左。” 在他的提示下,棍子向左而来。 杨宝珍勉强避过一击。 “右。” 再一声落。 她轻车熟路躲过了右边的击打。 “左。” 男人嘴里念着左。 棍子却反而往右边去。 惯性与下意识让她的肩膀生生扛下了一砸,痛得龇牙咧嘴。 “太轻信别人的话了,要靠自己的眼睛判断。” 痛便痛了,揉揉就好。 杨宝珍不服输,昂着下巴放下狠话: “继续!” 男人并没有继续的打算。 棍子递到了身旁小弟的手里,他走上前来弯身牵起了她的腕,拉着她就往别墅主楼里走。 这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别墅,放眼望去四周除了草木渺无人迹。 围门外停满了摩托车,院子里聚满了穿着新潮又前卫的男男女女。 本肃静的众人在头目的一声令下松懈了下来。眼看着头目走进了屋,他们才纷纷散开,开始各找乐趣。 屋子里装修精致,现代化的简约设计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下了不少功夫。 可惜四处乱得不堪入目,不是玄关好几双乱七八糟的鞋,就是沙发上搭放着的五颜六色的外衣。 一沓沓厚厚的现金堆满了大半茶几。 沙发上坐了几人正叼着烟核对账本。 听到开门声他们投去了目光,在看到是封哥与杨宝珍二人时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站起来微微鞠身以表尊敬。 一路上到二楼的房间。 男人将门关掩了起来。 他示意她坐在那边的单人沙发。 转身从置物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专治跌打的药水。 扣子解开了大半,露出了少女的最隐私的底衣。 她并不避讳,神情甚至不见半分异样。就这么由着他扯开了她的衣领,将刺鼻的药水抹在了她肩头的青紫。 “棍棒不长眼,出了这里,挥向你的棍子可再也不会包海绵了。” 男人的脸是冷的,说出来的话却比方才柔软了不少。 疼是真的疼,但杨宝珍不想将脆弱展现在他人眼里。 只能咬着牙假作自然: “我跟着你,谁敢朝我挥棍子?” 几缕黄发扰在她肩膀。 他轻轻勾撩在手,为她别于耳后: “要是我不在呢。” “你为什么不在?” 比起忍耐疼痛,她更为焦急: “你要赶我走了?” “傻瓜。” 他笑叹出声,唯存的冰冷都消散了几分。 可紧接着,笑意转瞬即逝: “我走在风口浪尖,谁能保证我永远不出事呢。” 她将手覆于他的手背: “你别乱说话!我宁愿是你要赶我走了,不愿留我在你身边了。我都不愿看到你出事!” 为她扯开衣领的手一松,轻轻抬起。 纤长显骨的手捧在她脸侧,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杨宝珍,你是我的。” 细长的狐眼微狭,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男人眸中大半的光泽: “只要我活着,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少女抬眼望着他。 稚嫩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懵懂。 那时她说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哪里还能将每一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脸还是那张脸。 只是褪去了几分稚气,也将金黄的头发染回了乌黑。 身后的轿车驶去。 杨宝珍抬起头,望向了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别墅。 封疆拓入狱两年不到,这里一点都没有变。 两年不到。 这不应该是他的结局。 上一世。 封疆拓入狱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从惦念到平淡,从平淡到遗忘。 她的人生一步一步向前走,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此后,她也再没有得知过这个男人的任何消息。 他是死是活,她都忘了去知晓。 可为什么? 这个明明已经在她的人生剧本里杀青的男人,为什么会毫无预兆的再度出现? 难道就跟第二次山体滑坡泥石流一样。 是自己的重新来过改写了太多东西? 到底是哪里走错了引发的连锁反应? “宝姐,封哥在里面等您呢。” 身后的小弟礼貌催促道。 指甲被扣裂开一个角。 意识抽回时,她才惊觉紧张的情绪让她身体紧绷,早已失去自控。 她熟知一切从头来过,面对一切几乎都游刃有余。 唯独她没料想过会再次面对封疆拓。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那是她绝对惹不起的男人。 她并非紧张自己,而是紧张秦免。 如果让封疆拓知道了她和秦免的关系。 后果不堪设想。 数来数去。 她再难数出两分把握能护秦免周全。 第62章 第62章 楼梯扶手留下了抚过的五指印。 水晶吊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二楼会客厅门外站着几个肃着脸的男男女女。 见杨宝珍走来,他们鞠身问候: “宝姐。” 这几人杨宝珍认识,都是跟在封疆拓身边的亲信。 几人吃得封疆拓手中最多的油水,平日里为他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也是最不愿意正眼瞧她的人。 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攀着封疆拓才拿下龙霸帮的“菟丝花”,只会给他们老大吹枕边风。即便封疆拓从来对外人都说“见到杨宝珍就是见到他封疆拓。”,她也靠自己的拳头砸下不少威名,可对他们而言,她就是封疆拓养在手心里的哈巴狗。 那时封疆拓入狱,眼见脱身遥遥无期。 这几人立马带领着封疆拓手下的人和她割席。 眼下封疆拓回来了。 他们又夹着尾巴假惺惺叫她一声:宝姐。 着实让人听得耳朵发痒。 杨宝珍走过几人向两侧退让出的道路。 停在了会客厅大门前。 她假想过无数和与封疆拓重逢的画面。 她的计划她的迂回战术,她虚假的演绎与万无一失的准备。 全部都在她的心里一一盘算。 她抱着十拿九稳的自信昂首挺胸,却在大门缓缓开启时。 瞪大了双眼。 所有的镇静顷刻间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粉碎了大半。 摘去鸭舌帽的少年露出了脸上扭曲的皮肤,他双手绑于身后侧躺在地。 就像是被从水里打捞出来,湿透的薄衣粘在身上,散乱的发梢仍在滴水。 他躺在一滩水色里,此时紧闭双眼,应是失去意识陷入了昏迷。 沉重的吞咽使她的喉咙动了动,她不敢褪下脸上的镇静,就连片刻投入秦免身上的目光都急忙收了回来。 空旷厅室里响起她的脚步声。 她一步步向前走,跨过地上的少年,走向了那个坐在单人沙发椅上的长发男人。 封疆拓。 人称封哥。 那个在这小小乡镇乃至县城里声名远扬的“道上人”。 不同于那些饭都吃不起的留守青少年走上混社会的道路,一个两个痞烂贱打砸抢烧恶贯满盈毫无下限可言,实际上家里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巴交的农家人。 人人都知道封哥家世不一般,背景够硬。 除了一身好身手,还是个官家出身的黑白两道走。 一时间,能者跟在他身后对他俯首称臣,不能者仰望他畏惧他,听到他的大名都为之胆寒。 上一世,命案入狱后他便消失在了这个小小的江湖里。 而这一世,他就坐在她眼前。 就这样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相貌稍显阴柔,缺了几分阳刚之气。 精致的五官加上一头长发看上去有几分女相,唯独浓眉剑气,好不易给他的脸上添了些男儿基调。 的确。 杨宝珍承认自己少年时喜欢过他。 喜欢,仰慕,崇敬。 他给她带来的名望,他教予她的本事,他对她无与伦比的偏爱。 每一样都能让年少无知的自己难以自拔。 很难想象,如果上一世封疆拓就像现在一样提前出狱。 她会和秦免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可如果只是如果。 上一世他再没出来,自己与秦免相爱。 在未来的路上她与秦免结婚生子,她那颗小小的心里也只能容得下秦免。 她无心设想那些可有可无的或许。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让秦免全身而退。 封疆拓是被秦免揭发入狱,出来的第一件事势必要报此大仇。 只是她不知道,她与秦免之间的事情,封疆拓知道多少。 厅室里并非他们三人。 封疆拓左旁站着神情凝重的林娜与瑟瑟发抖的洪耀祖,右旁站着吓得懵了神的张梦。 这三人都是她身边的人。 封疆拓将她身边的人叫来的目的,只有“审问”。 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 所以叫来了她的人盘查审问。 想来。 他已经对她的背叛有所耳闻。 自己的女朋友趁着自己关在监狱里,给自己戴了绿帽子。 听了这风声,他绝对要究查清楚。 怪只怪她以为封疆拓会像上一世那样再不出现。 故而才会和秦免行事高调,一口一个“宝姐夫”让人无所不知。 杨宝珍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封疆拓身前。 她望着他。 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坦然又真切: “欢迎回家。” 她笑道。 男人抬起手伸向她。 阴冷的目色漫开了难以所见的温和,他也勾起了唇角: “过来。” 她努力扮演好一个女朋友的角色,将手放了上去。 刚触及他的掌心,一个力度牵扯着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还未来得及放松僵直的身体。 她的目光置落在沙发旁边几上的玻璃杯。 玻璃杯的弧面镜像刚好映着秦免的身体。 她不能直视他投以任何在乎的表现,只能紧紧盯着那倒映着他身影的玻璃杯面,袒露出难以抵挡的忧心。 好在目之所及他身上没有伤。 他应该没有被暴力对待,而是因淹溺或窒息而暂时陷入昏迷。 “……你觉得呢,宝珍。” 靠近她耳畔的声音掀起了一阵温热的风。 杨宝珍一瞬惊心,发现自己太过在意秦免而片刻失神,没听见封疆拓对她说了什么。 此时的沉默略显心虚,他当然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他抚过她黑色的长发,仍然轻声细语: “你在想什么?” 她躲闪过与他相视的目光: “没什么。” 然而。 略过她发梢的手捏在了她的下巴。 他稍作用力扭转了她的头,让她面向了躺在地面上的少年: “是有关于他吗?” 质问里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刃。 刀刃飞过她的耳畔,让她汗毛立起。 这下,杨宝珍能确定。 封疆拓知道的远不止她设想的有所耳闻。 “是。” 她回答。 他应该早就发现了她余光里藏满的身影。 立即否认无疑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这么担心他?” 他问。 戾气藏在他的温言软语之间,字字逼人。 “不。” 杨宝珍抓住了他的腕,将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扯落下来。 她回转头,重新接过他的目光: “我担心你。” 一声深呼假作叹息,她塑起了满面虚情假意: “你之前因命案入狱,好不容易出来了一定不要再沾了人命。我怕……” 这一次她不再闪躲不再逃避,而是带着柔柔目波,出演深情: “我怕下一次你再进去,又是一个看不到头的遥遥无期。你就忍心让我这么等你?” 第63章 第63章 窗帘刚好留了一道缝隙。 足以杨宝珍看清窗外的夜色里亮起的汽车尾灯。 她望着秦免被塞进了车后座,望着车门关紧后汽车发动。 望着车子渐渐驶离这座别墅的大门口。 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我不信他凭一己之力能把你送进去。” 杨宝珍转过身,面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封疆拓: “我怀疑他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你爸爸的政敌,或是别的什么利益牵扯。” 男人的目光从那道窗帘缝隙中摘了下来。 仅是转动着眼珠子,直勾勾凝着她: “所以你以身入局,想从他身上揪出些什么?” 劈着寒光视线往她瞳孔里钻,好似要将她活活看穿。 然而她不敢闪躲,逼迫自己在回望他的同时镇定自若。 并且假作几分轻蔑,哼笑出声: “他那硬骨头,我怎么折磨他都没用,即便他身上一块好皮都没了,也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所以硬的不行,我就只能来软的了。让他对我放下戒备,信任我,那么全盘托出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踏步向她走近,直至近到了一个暧昧的距离: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就这么把他抓过来了。现在放他走,会不会晚了?” “不晚,当然不晚。” 她早已不习惯与他过分亲近的距离,她强持着自然的表现努力让自己的话语连贯下去: “我可以找个借口继续潜伏在他身边,告诉他我和你分道扬镳了,或者是你不要我了。” “不要你?” 他笑了一声: “我可舍不得。” 突然。 男人沉下身,双臂环过了她的腿。 将她抱举了起来。 “封——”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让自己维持平衡。 却不料下一秒,他已大步走到床边。 将她放躺的后覆身压了上去。 男人的长发落在了她的双肩。 她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当然,她也不能真的去实行那象征着反抗意味的动弹。 愈渐灼热的空气笼罩在她耳畔: “他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是还有别的正事要做?” “我、我……” 她终于寻到了一个借口: “我今天生理期。”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放手。 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压了上来。 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抽出的手抵在了他的胸膛。 她推拒着,终于寻到了一个空隙: “别、” 如果他敢强来,她绝对会爆发出她武力。 可还没等她蓄力,他竟然主动松开了他的双臂,撑起了压在她身上的躯体。 “我不动你,我就亲亲你。” 趁她不注意,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在她侧脸留下了一个吻。 那狠戾的男人此时满眼委屈: “这么久不见,你难道不想我吗?” 她分心于对他的判断,一心只在他的动向与意图。 根本没有在意,他早已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宝珍,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她的谎言真的骗过他了吗? 她不确定。 封疆拓可不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得清楚的男人。 她就连猜,都猜不出他的十分之一。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他说。 “什么?” 杨宝珍竖起了警惕。 “你没有假戏真做吧?” 他眉目里的柔波顷刻间烟消云散: “对他。” “当然没有!” 她急于否认。 又后怕自己否认得太过迅速显得心虚,从而表演得有些许夸张,连声量都提高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他全身烧烂的皮肤让人看了都汗毛竖起,特别是那张脸,每次看到我都想吐。他的模样浮现在我眼前时简直就是对我的折磨,我连做梦梦见他都要吓醒了……” 她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在辩解,随之立即在厌恶中横添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恨不得直接把他打死,不,我打他都是脏了我的手。他这样的怪物,就该跟着他那双短命爹娘烧死在那座商厦。” 恶毒的字眼刺过她的胸膛,钻得发疼。 这是她暂时保护秦免的方法。 现在不是她歉疚的时候,这无用的情绪只会打乱她的阵脚。 “委屈你了。” 说完。 他站起了身,离开了这张床。 只见他并没有在这个房间里多作逗留,披上外套后便打开了房门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 她问。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买卫生巾。” —— 关闭电脑屏幕,秦免迅速抽出了u盘收进了口袋。 穿过嘈杂声与刺鼻的烟雾,他打开了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的网吧玻璃门。 迎面走来的是焦急的林娜。 她似乎是专门奔着他来的,看样子或许在门口徘徊了一段时间。 “秦——” 还没等她叫完他的名字,他已心急如焚: “杨宝珍在哪儿?她有没有事?” “这你不要担心,封哥见不得宝姐受一点伤,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秦免落下了一口气,肃意这才渐渐攀上了他的眉峰: “告诉杨宝珍,不要怕封疆拓。我能把他送进去一次,也能把他送进去第二次!” “你别冲动!” 一瞬踟蹰在她眼底闪过,她话有磕巴: “我、我这次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宝姐、她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要与你见面。” 尚水桥头。 那是杨宝珍和秦免家之间必经的交点。 老旧的石头桥久经风霜,没有了它本来的承载力。 走不了货车汽车,也走不了三轮车拖车。 自从新桥在大路上建起后,这座桥的行人就少之又少。 桥下的过水今日还算平静。 倒映着桥上少女的孤影,还有那张笼罩着阴霾的脸。 在没有想到对付封疆拓的办法前,她必须拖延时间。 如今是高三,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上一世秦免因她的拖累而高考失利,这一世,她绝对不能让遗憾重演。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让他顺利完成高考。 不。 应该是让她和他顺利完成高考。 杨宝珍想了一个办法。 既然她在封疆拓面前演了一出戏,那么她能不能拉上秦免,与他配合一场天衣无缝的“话剧”?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与秦免串通一气。 与他讲解她构思好的剧本,并且为他打好预防针。 如果她将要对他实施暴力或恶意,请他一定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只是等来等去。 她还是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宝姐——” 张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杨宝珍闻声回首,却见她身旁空无一人。 “秦免呢?” 她大步迎了上去,急忙问询。 张梦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吞下了一口气。 她拧着眉头露出了一副好似要哭出来的表情: “秦免不见了!” 第64章 第64章 “为了庆祝我们免崽考试第一名,我们去商厦里面吃炸鸡和汉堡包!” 顺着母亲的声音,小小的秦免抬头望去。 周围低矮的红砖房之间,矗立了一座气派的高楼。 沿路彩旗飘飘,一串串灯笼挂在两侧。 巨大红色充气拱门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 这是县里第一次建出那么大的商厦。 远处是山,近处是田,大街集市上不是红砖水泥色的房屋,就是黄土瓦顶的老宅。 如此新潮而现代化的商厦,一开业便吸引来了方圆百里的乡民。 空中还飘着细小的亮片,红的绿的五颜六色,落在了母亲的发间,落在了父亲的肩膀。 小小的秦免拧紧了眉头,站在商厦门口迟迟不愿往前走: “爹爹妈妈,我不吃汉堡包,好贵的……” 他一把抓住了妈妈的腕,不停往后拉扯: “我们回去吃粉吧?多加两个肉丸子,我还要一个卤蛋!” 宽大的手拍在了秦免的肩膀。 父亲趁机揉了揉他的脑袋,宽慰道: “免崽别操心钱,咱没吃过这些玩意儿,就当尝尝鲜。又不是天天吃,还能把你爹吃垮啊?” 家里条件不好,儿子年纪小小不仅成绩优异还懂事,母亲很欣慰。 生怕儿子有心理负担,母亲心生一计自顾自往前走: “你要是不吃就看着我吃,我可馋了!到时候你不要流口水啊。” 父亲知解其意默契跟上,独留秦免眨巴着眼睛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一拍脑门笑出了声: “喔!原来是妈妈想吃!妈妈拿我考试成绩当借口!” 商场里的炸鸡店坐落在最热闹的地段,招牌上画着一个白头发老奶奶。 店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多的尽是没成年的小孩子大孩子。 好不易寻了个窗边的座位,一家三口在欢声笑语中吃起了炸鸡。 炸鸡一咬下去外皮香酥,里边的肉嫩出了汁水。秦免在咀嚼中连声夸赞,母亲拿了纸巾为拭去了他嘴角的食渍。 嚼着嚼着。 秦免的嘴巴停了下来。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 女孩与他一般大,身上衣服灰扑扑的,大了码的鞋一看就不合脚。 她一个人站在窗外,大大的眼睛里渴望与失落交错。 她舔着嘴皮子,直勾勾的视线紧盯着玻璃上的炸鸡海报。 盯着盯着。 她再忍不住了。 她前进一步用手往海报炸鸡图案上摸。 摸一把,抓起满手空气塞进了嘴巴。 鼓鼓囊囊的嘴巴假作咀嚼,一口吞咽。 就好像真就吃了一肚子炸鸡一样心满意足。 她笑了。 笑容绽在了红扑扑的脸上。 明媚灿烂又漂亮。 他看着她也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不经意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这时。 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个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转眼迎上了玻璃窗里投来的目光。 笑容倏然凝滞。 窗里的男孩看着她笑。 他吃着炸鸡,身边是疼爱他的父母。 多么幸福的模样。 幻想泡泡被无情戳破,还被人看到了她幼稚可笑的行为。 又羞又怒的一团火烧得她无地自容。 她恶狠狠向那男孩做了个鬼脸,匆匆逃进了人群里。 从来光盘的秦免每一粒米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吃炸鸡反倒是留下了一个鸡中翅。 鸡中翅被小心翼翼用餐巾纸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严实,然后偷偷悄悄塞进了他的口袋。 在他留下一句“爹爹妈妈,我出去上洗手间。”后,便跑出了大门再不见人影。 小小的秦免捂紧了口袋,奔跑在人群之中四处寻觅着。 他焦急于去寻到那个身影,解开她因误会而生的愤怒。 他没有嘲笑她。 他只是觉得…… 她很可爱。 他知道她想吃炸鸡,所以带来了最最好吃的鸡中翅向她以表歉意。 他想告诉她,他叫秦免。 他想与她交换彼此的名字。 穿梭在人群中的男孩气喘吁吁,脸上泛起了红。 终于。 在通往电玩城的拐角处,他发现了那个女孩子背影。 正当他迈开脚步要向电玩城奔去时——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 冲击力带着热浪,还有躁乱人群的尖叫声铺天盖地。 秦免回过身,清秀的脸上映出了橙红色的光。 他瞪大了双眼,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一团熊熊烈火。 一盆冷水淋头浇了下来。 压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前。 即便如此,也遮挡不住少年脸上被火烧得扭曲的皮肤。 “咳咳、咳……” 水不经意吸入鼻腔,呛得他咳嗽不止。 却因身体被捆绑在椅子上,而只能尽力倾首让自己好受一点。 昏暗空间里仅仅倚靠建筑破损处投来的天光。 天光梳作几道笔直的线,在偌大的废弃商场里穿插过难能可见的光明。 光明所及之处,是破败,是残损。 厚厚的灰尘下覆盖着曾被火焰吞噬的繁荣。 昙花一现的繁荣被烧成了炭灰色,就这么无声无息掩盖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秦免试图挣扎。 他双手反绑在椅背,绳结太紧又是最粗制的麻绳。 挣脱力度越大,双手从泛红到发紫,绳子表面毛刺磨得他皮肤渗出了血色。 周围响起了扩音设备的嘈杂电流音。 秦免吐了口嘴巴里混了血丝的唾沫,怒喊道: “封疆拓!你出来!” 怒吼的回音震起了余波。 他接着道: “你——”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 扩音器里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我不信他凭一己之力能把你送进去。我怀疑他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你爸爸的政敌,或是别的什么利益牵扯。” 他的声音哑在了喉头。 一时间的静谧纵容着扩音器里的字一个一个往他耳朵里钻。 “所以你以身入局,想从他身上揪出些什么?” 回应她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他磨在齿间恨不得咬碎搅烂的声音。 她又道。 这一次,她语气轻蔑,冷冷哼笑: “他那硬骨头,我怎么折磨他都没用,即便他身上一块好皮都没了,也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所以硬的不行,我就只能来软的了。让他对我放下戒备,信任我,那么全盘托出也只是时间问题。” 脑子里空了一块,拼命往里灌着凉风。 他差点忘记了呼吸,在几近缺氧时深深吞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就这么把他抓过来了。现在放他走,会不会晚了?” “不晚,当然不晚。我可以找个借口继续潜伏在他身边……” 扩音器里的对话终止于此,切断得毫无预兆。 紧接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一片光域的末点。 他顺着那双与他相同款式的“情侣鞋”,缓缓向上而望。 少女拎着手提式音箱。 披垂的黑发落在她双肩。 她俯视着他。 一言不发静静俯视着他。 露出了他时隔太久没见,而又无比熟悉的冷漠。 第65章 第65章 “杨宝珍……” 他望着她。 眉目中不再细碾心间刺痛,而是满腔忧切: “那些话,是你故意说给封疆拓听的对不对?他是不是威胁你?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未言,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你不要怕他,我已经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他和他身后的大山,绝对会顷刻间变成一片废墟。” “证据在哪里。” 他没发觉她诡异的淡漠: “在我左侧裤子口袋里,有一块白色的u盘。” 脚步声压过粗砺碎石。 她走近他身前,弯身靠近他。 少女的手抚在他腿侧,寻找着那块他灌以全部希望的光火。 他抵在她耳畔私语: “你把它藏好,不要被封疆拓发现。将第一个文件夹里的文档打印出来,连同这块u盘一同寄往文档末尾处的地址。” u盘抽出了他的口袋,捏在少女双指之间。 她并未掩藏起这份关乎于他生死存亡的密函,反而站起身高举在他面前: “证据。” 此时。 他才从她流露出的几分讥笑中探出了不寻常的模样。 “所以当初你故意三番两次来招惹我,是为了收集封疆拓犯罪的证据,将他送入监狱?不,没有那么简单。” 小小的u盘抛在空中,又稳稳落入了少女的掌心: “你的目的是封疆拓背后的那座大山,因为你查出了那座大山是间接导致这座商厦起火的重要原因。你接近我的主要目的,都是为了给你爹妈报仇,对吧?” 骇然而至。 让他倏然愣止。 她揭露出他曾经最赤裸裸的底色。 倒不是无地自容,而是以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情境去谈及这样的事情。 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是或不是,不过各占一半。 纠缠在一起的真相混淆了他的理性与感性。 他接近她的始端,本来就不纯粹。 “秦免,你是聪明人。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对抗我,你却受我威胁任我凌辱。你不过是卧薪尝胆,去完成你要完成的使命,对吧?” 她继续逼问。 “杨宝珍?” 他不知道她的用意,他更不知道她想得到什么结果。 “你对我服软,你接受了我,你愿与我亲近,也是你复仇计划中的一步对吧?” “不是。” 声音紧踩在她话语末尾还未说完的那个字。 他急于否定她的猜测,在肃色中紧咬着一线真挚,用坚定不移的决绝直击在她被慌乱裹挟得岌岌可危的心。 她当然知道不是。 然而这可不是他诉衷肠论真情的时刻。 她打断了他的话: “没关系的秦免。” 她哼笑了一声,举起了另一只手中的音箱晃了晃: “你对我的一腔虚情假意,我不在乎。因为刚刚你听到的那些话,也是出于我的真心。我们两个谁都不欠谁。” 一阵恍惚之下,他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封疆拓在监视你,对不对?” “你不愿相信吗?” 杨宝珍弯下身,将手中的音箱放在了地面。 再度站起时,她已抓起她的披发扎束成了马尾。 突然。 少女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少年的颧骨。 重重闷响声伴随着少年的痛哼。 青紫显现在他那侧完好的一面。 一阵模糊的眩晕感后,他听到她的质问。 “信了吗?” 话音刚落。 又一拳狠猛的力度朝他的眼眶砸来。 碎骨般的疼痛让他双肩筋挛,还未待他喘过颤抖的气息,他感受到少女的手死死掐在他脖颈处,甲沿似是已经陷入了他的皮肤。 “啪——啪——” 他在一个个耳光中艰难吐息。 两侧脸颊火辣辣疼,许久未经的熟悉刺痛后是长长一声耳鸣。 耳鸣中,少女的声音响起: “信了吗?” 她依旧质问。 质问后便是继续变本加厉。 握着横断砖块的手在发抖。 她咬着牙高高举起了板块转头,用锤砸的奋力掩盖满目不忍。 砖石落在少年的额侧。 鲜血绽了出来,血点子绽在她的手上,脸上。 温热的血色好似要烧穿她的皮肤,钻入她的骨肉深处。 杨宝珍喘着粗气,撕扯着喉咙: “这下信了吗?!” 少年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隙。 颧骨处的淤血越积越深。 从额侧淌出的血顺着他红肿的侧脸染湿了他的领口。 他已然没有再多的力气。 在久久沉默中,牵起了一个虚弱的气音: “杨宝珍、你下手太轻了……” 连续的咳嗽声喷出了一地血点子,他接着道: “这种程度他不会信的。” “还不信吗?” 她笑里带着哭色。 复杂而扭曲的面容挤出了她最后一丝狠决。 只见。 杨宝珍举起了手中的u盘,走到了积满水的地陷深坑旁。 水坑莫约三四米的宽度,四周长满了青苔。 常年积雨阴湿形成了不见底的深渊,一潭深绿色的死水不知通往哪里。 在浑浊的视线中,他挣扎着看清了她靠近水坑的目的: “你要干什么?” 捏着u盘的手悬在水坑之上。 她不敢直视他,连余光都不敢揽过他的衣角。 “不、不……” 椅脚摩擦在地面划出刺耳的连响。 即便被如何施暴都保留着镇定的少年,此时激动了起来: “杨宝珍!不要、不要——” “噗通——” 小小的u盘坠落在平静的水面。 激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它沉啊沉啊。 捆束着少年血肉模糊的心,一同沉到了最冰冷的黑暗里。 剧烈挣扎使他带着身后的椅子狠狠砸在地面。 他顾不得撞击的剧痛,张动着身体。 被绳结紧绑的双手勒得发紫。 血液泼洒在地面,在少年的蹭动下画出了凌乱的涂鸦。 他脱下了他的沉稳,他的镇定。 爬满血丝瞪大的双眼死死盯着水面的波痕,在崩塌中声嘶力竭: “不——” 杨宝珍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的。 是上一世秦免死前的场景。 她以为,他的死是一个意外。 只要从头来过,她就能扭转一切。 让他好好活着。 她以为,他父母的死也是一场意外。 他早已走出了阴霾,与她共同组建家庭孕育生命,迎接美好的未来。 她庆幸于蝴蝶效应让封疆拓提前出狱。 她庆幸于她撕碎了自己所有的以为。 揭露了这场悲剧真正的始端。 活下来。 杨宝珍咬紧了牙关向自己立誓。 这一次,她必须要让秦免活下来。 第66章 第66章 杨宝珍记得。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没什么特别的。 难得休假半天,杨宝珍睡了个懒觉。 入户大门关闭的声音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踏着拖鞋走到客厅时,正见着玄关处弯身换鞋的秦免。 置物架上的小书包和卡通水杯没了踪影,带有蝴蝶结的小皮鞋也没有放在原地。 看来乐乐已经被秦免送去了幼儿园。 只是平时会在送完女儿后直接去公司的秦免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返回了家里。 杨宝珍挠着乱糟糟的头发问道: “你也休假啊?” 他走来,笑眯了眼睛: “晚点才去。” 顺势亲昵的动作早就变成了夫妻间的惯性行为,他揽过她的腰畔,寻着她的唇就想吻下去。 可她推着他的胸膛捶打着: “我还没刷牙!” 那天,早餐是秦免煮的酸辣粉。 酸笋与酸豆角呛上了辣椒,一口下去多沉的瞌睡都醒了大半。 餐桌上,他们像寻常一样聊天。聊起乐乐一直念着想吃的奶油蛋糕,聊起晚上想吃什么他下班了去买菜,聊起冰箱里他做的面点是否可口还需要做出什么优化,聊起最近的水果正当季味道浓郁可口他再多买一些囤在家里。 杨宝珍不记得他们在餐桌上聊天的详细,都是一些家庭的琐事,夫妻间的蜜语,还有大部分关于乐乐的话题。 普通又随性。 聊到他们吃完,他收拾好桌面厨房,将碗洗净。 而后他穿上了外衣,准备出门上班。 临别前。 他像寻常一样亲吻她,对她说“我爱你”。 她俏皮地嘟着嘴问:我是酸辣粉味的,你还爱我吗? 他笑着,挤着她的脸颊在那高高翘起的嘟嘴唇上又狠狠啄了一口。 今天和寻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接到电话,杨宝珍在店里做蛋糕。 忙完一阵店里得闲,她正为乐乐那小家伙做念了好久的芒果奶油蛋糕。 蛋糕胚上均匀抹遍了奶油,芒果果肉点缀了一圈,杨宝珍挤着巧克力酱,在蛋糕上画着略显简笔的一家三口。 她拿起连响阵阵的电话时,一心还扑在画秦免的笑脸。 绘制的弧度牵引着她嘴角的笑意,却在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后,神情倏然凝固。 巧克力酱因失去控制的力量毁掉了画作,失神的眼睛再寻不出聚焦点,她的脸从白到青。 沾满奶油的围裙都忘记了扯去,她失魂落魄赶去医院。 推入抢救室的秦免浑身是血。 他的衣裤被血色染透辨不清颜色,地面上一滩滩一片片触目惊心。 那猩红太过于刺眼,刺得她眼眶生疼,却怎么都流不出一滴泪。 杨宝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抢救室的。 护士拦过她,在她耳边喊着什么,她全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张熟悉的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只看见那些血从额头流下来,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枕头,染红了被单,染红了她伸过去的手。 “秦免……” 自己的声音由远至近,由模糊到清晰。 从剧烈的心跳声与耳鸣声中跳脱了出来。 沾着血珠子的睫毛颤了颤。 那双向来满含温柔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散乱而虚弱的目光好不易寻到了她的脸。 “别……告诉乐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有去无回。 他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缓缓抬起,触在了她的侧脸。 掌心是凉的,指腹是凉的,连沾在上面的血也是凉的。 “别让她知道……” 她紧紧握住了他险些跌落的手,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咸涩混淆了腥甜,落在了他的手上,落在了他的脸上,还有他渐渐闭上的双眼。 “杨宝珍……” 他唤她。 郑重念出了她的名字。 “对不起。” “杨宝珍。” “我爱你。” 监护仪等尖锐长鸣刺穿了她的心脏。 有人把她拉开,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双手交叠重重按在他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那具冰冷的躯体随着按压下陷起伏,再也没有了任何生息。 她瘫软着,被人扶出了抢救室。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扇门开启又关闭,看着白大褂进进出出。 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开了,有医生朝她走来,嘴唇一张一合。 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那扇门。 那扇把她和他隔开的门。 是坠楼。 警察说他在有意识时亲口承认是自己意外坠楼。 他应该在公司为什么会私自去到一座废弃的烂尾楼楼顶? 他随身携带的物品都在他身上,为什么唯独手机无踪无迹? 她来不及多想也无力细思,悲伤铺天盖地早已让她沉溺。 他的死太过于突然又太过于蹊跷,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那天,烘培店的灯亮到了很晚。 她抹去了蛋糕上一家三口的简笔画,也哭尽了她所有的眼泪,直至干涸。 她强迫自己整理好自己,去面对乐乐,去办完了那场葬礼。 她以为真就只是一场意外。 重来一世,如果时间线就这么走下去,等到了那一天她只需要留住他,她便能阻止这场悲剧的诞生。 她把一切都想得太过于简单。 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充当正义的拯救者到处扭转他人的命运。 直到她真真切切亲眼看见了封疆拓生起的杀心。 她才意识到所谓的真相背后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宝珍,他身后空无一人。” 长长的落发搭在她肩侧,那阴柔的男人靠近她耳畔: “把我送进监狱,就是他一个人干的。就是他这个小小的高中生,毫不起眼的高中生。不但把我送进监狱,还妄图凭一己之力把我父亲拉下马。” 这就是为什么封疆拓把秦免从别墅放走后,又再度将他绑来了这座废弃多年的商厦。 她以“背后势力”为借口的假说单薄得一击即碎,封疆拓不过挥挥手的功夫便能攻破她的谎言。 他还知道多少? 她暂时还摸不清。 “他怎么敢……” 她假作惊异,目光却不由自主紧锁在远处那个捆绑在木椅上的少年。 “他怎么敢。是啊,就凭他,他怎么敢的?” 他顺着她飘忽不定的目光。 细作一道缝隙的眼睛里,凝出了箭羽的尾光,与她一同向那个少年掷去: “他认为这座商厦的大火是起于我父亲拿了不该拿的钱,给予了这里某些特批。他认为他父母的死和我父亲有关,这就是他害我的目的,也是他接近你的目的。” 接近。 秦免接近她。 一瞬间。 散落的碎片跟随着过经脑海的丝线串联成图。 如果将他从一开始就任她肆意打骂为难都不反抗不逃脱解释为“刻意接近”,所有的不合理,似乎都变得合理。 没有人不知道她杨宝珍是封疆拓的女人。 秦免将矛头指向封疆拓与其背后的势力,那么接近她,便是最巧妙的途径。 不,不对。 可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秦免从没有在她身上或有意或无意捞取关于封疆拓任何相关的信息。 与其质疑秦免接近自己的动机不纯,先救下他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怎么敢。” 松弛的声线紧束为锋利的剑: “他怎么敢碰我的女人?” 杨宝珍心一紧,太阳xue的跳动带着胀痛,让她呼吸发冷。 封疆拓知道了,或许他知道的,比她料想的更多? 她不敢动。 任由男人侧首将湿冷的吻落在她颈侧: “你可以在我不在身边时找一个趁手的玩具排解寂寞,但既然我已经回来了,这个危险的玩具是不是销毁掉比较好?” 杨宝珍确信封疆拓起了杀心。 封疆拓根本不在乎手上是否再多一条人命,他要杀秦免的理由实在太多,又太有说服力。 “不!” 她差点控制不住慌乱,将情急写在脸上: “你、你不能再背上更多的人命了……你父亲能救你一次,或许再难救你第二次。” “这条命不需要我背。” 纤长的食指指在了那个半面烧伤的少年身上: “他会自己背的。” “……什么意思?” “我手上有他最重要的人,如果他不死,死的就会是别人了。” 男人的手很冷,沿着她的颈轻轻一环,并不用力: “用他最重要之人的命去逼他死,让他留下自杀的遗言,去证明这场悲剧与别人无关,那么这场命案就不会有加害者。” 耳边一阵嗡鸣。 无数的画面闪回在她的脑海里。 是在他们的小家里最后一次临别前的吻。 是她失魂落魄飞奔去医院的路。 是被血色染透的人,和重重按压下陷的胸膛。 还有警察的那句: 他在有意识时亲口承认是自己意外坠楼。 他的执念,他的决心,他的秘密,他的死。 原来全都与这场大火有关。 他独自背负着这座沉重的大山,咬牙前行。 他从来没与她说过,一字一句都不曾提及。 他不愿让乐乐知道他的死。 他也不愿让她知道他的死因。 上一世。 他到死都没有完成他的夙愿。 他执着的坚持,他深埋的隐忍,到最后就这么沦为了罚酒三杯间的笑柄。 她终于明白了。 也终于释怀了。 她不在乎他接近她的目的是否单纯。 她只想在重来一世的人生新篇章里,与他站在一起。 真真正正站在一起。 她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手上一定还有很多不能被公之于众的东西。那些东西对你不利对你父亲不利,你就这么杀了他,又怎么去销毁那些东西?” “你说的东西就在他身上,只需要跟随着他的尸体被掩埋,不会有人知道。” “你又怎么确信那东西没有备份?” “杨宝珍。” 封疆拓唤了声她的全名。 警铃响在她耳边,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沉在胸膛,早已忘记呼出。 “你想救他。”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告诉我为什么。” 不详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 局势并没有按照她的预想发展。 封疆拓没有继续于有关证据的话题,而是将目光完完全全投在了她身上。 “那些担心我心系于我的说辞,全都是假的吧。” 环在她脖颈上的手缓缓上移,捏在了她的下巴。 他挪转着她的首,迫她面向了秦免的方向: “你爱上他了。” 依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此时,杨宝珍才真正恍然大悟—— “我知道他到处收集证据要写举报信揭发的父亲,但是他把我送入监狱后我父亲早就有所防范,你觉得他的举报信有多大概率能真正寄到他想寄到的人手里?” 男人冷笑了一声: “不如我直接告诉你,就凭他这个山旮旯里的市井蝼蚁,即便拼尽全力也绝对不可能撼动大山。他的行为在我眼里就是个愚蠢至极的笑话,你知道吗?” “所以你把他绑来……不是为了他手里的证据。” 他知道她绝对不会向他坦明她的真心。 所以他略施小计,是等着她来自我剖露。 显而易见,他成功了。 “宝珍,你最是聪明,你知道我为了什么。”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不再是那个十几岁的懵懂少女,在这具年轻的躯体里装着一个成熟的灵魂。 两世恩怨最终汇集为一个聚点,那个聚点从来不是她,而是权利。 年少不经事的青年对自己的女人拥有绝对独占欲。 在轻敌的前提下,封疆拓只想夺回属于他的爱侣。 夺回以后呢? 他若放任秦免肆意生长壮大,直至威胁到家族的权利。 他便会让那句“没有加害者的命案”一语成谶。 “若我如你所愿,你可以不伤害他吗。” 她沉下了眸,异常冷静。 千丝万缕的构想落在了她的脚下,逐渐形成了一条她为自己铺出的路。 直至一个手提式音箱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笑道: “那就要看你做的,是否让我满意。” 第67章 第67章 水纹随着沉入深处的u盘渐渐平静。 少年眼中的光火一点一点熄灭,最终归于死寂。 碾在地面的脸侧因刚才的挣扎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额头涌出的血色丝丝缕缕铺在地面,汇聚成深红色的镜面倒映着少年曾被火焰烧灼得血肉扭曲的皮肤。 少女踏入蔓延开的猩红。 与他相像的那双鞋,停在了他的身边。 “你觉得你爹妈是谁害死的?是这场大火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你假想的宿敌?” 她轻笑了一声: “其实都不是。” 杨宝珍蹲下身。 她死死抓紧秦免的发,揪扯着他的力度迫使他抬起头来。 她盯着他的眼睛。 用洗去了所有温度的阴冷蚕食他的生息: “是你自己。” 上一世,他曾卸下所有防备,泪流满面向她袒露出他的心结: “如果不是我……我爹妈就不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她用他上一世的信任,磨作利刃,刺向他这一世的伤口: “如果不是你,你爹妈就不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一瞬间。 少年死寂的瞳孔倏然紧缩。 是什么在崩裂中坍塌。 震得他不住颤抖。 近似于痉挛的颤抖从头延伸到全身。 她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的抖动而发出的毫无规律的咬响。 她太了解他了。 她当然知道用哪一把刀捅在他身上最痛。 即便她已经做好了他坍塌的预想,但眼前真正所见时。 痛楚似电流般贯穿她全身,她的痛并没有比他少多少。 可她不能停下来。 她必须继续下去。 上一世,他撕扯开他好不容易缝合好的胸膛。 剖开封闭的内心,将血淋淋的溃烂剥出,去直面去重现: “他们本不会去到那个商场,都是因为我……” 她的话语与回忆中他的声音相重叠: “他们本不会去到那个商场,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他们才遭遇危险,因为你他们才丧生火海。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那时,他曾说: “我不后悔。” 早已湿透的婆娑泪眼像是透过时空,落在了他最想落在地节点,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人: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还是会去到那里,我一定会去到那里。” 那时,她急于安抚他。 她紧紧拥着他,轻轻抚过他的背脊。 她一遍遍说:这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 那时,她无暇分心去理解这句话的本意。 时至今日,杨宝珍才惊觉。 他所说的“不后悔”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知道。 原来他上一世,全都知道。 他不后悔。 即便他知道,她会用惨无人道的方法折磨他,用全天下最恶毒的话语羞辱他。 他依旧对她说,他不后悔。 他不后悔在那场大火中救下她。 即便时间能重来,他也一定会救她。 瞬间朦胧的视线让她不敢闭上双眼。 她知道只需要一眨眼,泪水便会顷刻间决堤。 他不后悔。 她也不能让自己后悔。 她终于松开了手,让他失去牵制的头狠狠砸在地面。 让他得以将他的狼狈藏匿在垂首间。 少年的啜泣再隐瞒不下。 他的耳尖发红,侧额鼓出了青筋。 那哭声在空旷中叠起,绕着震耳的回音。 撕心裂肺。 哼笑声从封疆拓鼻息间呼出。 他伫立在远处,正举着摄像头对准了地面上凄惨的败犬。 他哭得越大声,他便笑得越肆意。 再也顾不得自己有多狰狞,去放声大笑。 可笑着笑着。 他忽而转眸将目光落在了他所爱的少女身上。 少女迅速仰首制止了险些滑落的泪珠。 她背过双手,将颤抖的指尖掩在衣摆后。 笑容凝滞。 封疆拓早无意于去继续观赏他的杰作。 焰光灼烧着他深邃的瞳,连就他沉沉的鼻息都带着热浪。 手中还开着录像键的手机摔在了地面。 弹起又落下时,磕碎了边沿。 这场戏封疆拓满不满意,杨宝珍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封疆拓没再针对过秦免。 封疆拓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就像是暴风雨前那一片诡异而阴沉的宁静。 秦免回去后大病了一场。 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 她不敢去见他,也没脸去见他。 甚至不敢去靠近坐落于二人距离之间的尚水桥头。 她在埋一条长长的线。 一条必须以蛰伏为前提才能埋下的线。 与秦免“决裂”不过是这条线的始端,她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希望他再给她一点时间。 “宝姐……你昨天没赴封哥的约,他把整个酒场都砸了个稀巴烂,别提多吓人了。” 春风过处,张梦缩了缩脖子。她跟着杨宝珍的步伐走在校园里,脚下踩过雨后的水洼,溅湿了她的裤脚。 听言,杨宝珍翻了个白眼: “哪有次次都要顺他心意的道理。” 拢了拢怀中的书籍,她没兴趣在封疆拓的监控范围外还要听到他的名字: “况且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他花天酒地,我还要高考呢。” 张梦瘪了瘪嘴: “封哥会放你走吗?” “腿长在我身上,要不他砍了?” “我看他真下得了手!” “他敢吗?” 从前耳边都是左一言右一语,如今变成了单声道,不管过再久都不习惯: “薇薇最近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跟你联系?” “有!薇薇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已经能独自帮方姐料理店里的事物了。她学了好多好多烘焙方法,听说!” 话说得激动,张梦提高了声量: “听说方姐想带着她一起去外地大城市学习先进技术,她们最近在攒钱呢。” “真好。” 她笑着,眼里闪过一丝明媚的光痕。 张梦看得出神,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多难再见到杨宝珍发自真心的笑容。 自从与秦免决裂后,她便一直置身于阴霾深处。 像是把自己困了进去。 又像是把自己藏了起来。 自从与秦免决裂后,数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 半年。 从高三上学期,到高三下学期。 两个人即便同处于一个校园,却像是两个相同磁极的磁铁。 或刻意或无意,或被动或主动。 逃避相遇,避免相见。 张梦知道,杨宝珍在保护秦免。 可张梦不知道,秦免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杨宝珍的一片苦心。 她试图每次在杨宝珍和秦免二人擦肩而过时观察他的眼睛。 去寻觅其中是否有悲愤或仇怨。 又或是别的什么不一样的色彩。 没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 空洞得过于透彻。 就像一个提线的木偶。 连生命的光火都难寻见。 “不好了——不、不好了——” 刘凤霞满脸通红喘着大气来到了杨宝珍身前: “秦同学出事了!” 杨宝珍压下一丝情绪的起伏,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有人说他偷了很贵重的东西!老师把他叫去教务处了!因为涉案金额较大,说是可能要报警!” “他不可能偷东西……” 高考倒计时不过几个月。 正要高考的节骨眼上,怎么就正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杨宝珍笃定: “是谁陷害他?” “是、” 刘凤霞缓上了一口气: “是林娜!” 第68章 第68章 “老师,这个事情还是报警吧!” 林娜情急,她瞥过了眼睛,如何都不敢望向秦免: “这手表价值不菲,已经不是学校能解决的问题了!” 从在座几位老师的犹豫中得以看出,他们并不想把事情闹出学校外。 再加上高考在即,不管错与无错,校方都更想保住年级第一的秦免。 “我不知道这手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书包里,这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少年帽檐下坚定的目光从老师身上挪开,转向了一旁垂着头的林娜: “况且,以这位同学的家境来看,拥有一只如此贵重的手表是不是过于反常了?” “秦免说得有道理。林娜,这手表这么贵重,不像是你们家能负担得起的。” 年长的老师手握那只精致的机械表,打量一番后好似烫手一般小心翼翼放回了绒布盒里:“林娜,这手表真的是你的吗?如果是你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太妹的确在老师身前没有那么太多说服力。 林娜紧咬着唇,额侧沁出了薄汗。 秦免并不愿意将眼前这个无辜之人逼上绝路,他知道她有她的苦衷: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如果你受到了什么威胁,或者被迫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可以与大家坦白。这里只有老师和你我,不会有别人知道。” 沉默凝固在空气中。 林娜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呐喊道: “这手表是我朋友送给我的!”她不管不顾逼迫自己露出凶光:“老师,手表就是秦免偷的!我亲眼看见的!如果你们不问责,我现在就去报警!” 他叹息着。 比起体谅,他更要自保: “朋友送的?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拿什么证明这是你朋友送的?又拿什么证明这表是归属于你的?你急着要找警察过来,是因为有什么必须执行的计划吗?” 杨宝珍是当着门卫大爷的面翻出的校园。 她顾不得身后的警告,一个劲的往前跑。 跑得再没了力气她便招个手拦停了一辆摩的,在塞入了零钱后跨身坐了上去。 “封疆拓!” 烟雾缭绕的桌球馆里是她怒吼的回音。 几个小弟眼见着杨宝珍怒气冲冲而来,纷纷放下手里的球杆一个接着一个往门外走。 钻入层层烟雾之中,她径直走向了一个坐于台球桌边沿执杆俯身的长发男人身前: “你疯了!你拿林娜的奶奶和妹妹威胁林娜帮你办事?把她当枪使?” 球杆夹在男人修长的指间。狐狸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杆头的白色台球。 只见一个笃力。 白球撞向了红球,将红球撞进了洞里。 封疆拓放下了球杆,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 随即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递在了杨宝珍面前: “这手表,好看吗?” 杨宝珍没有心思看他手机上的手表图片: “林娜家什么家境你不知道吗?她怎么可能拥有这么贵的手表?” 一怒一静。 撕扯在台球馆阴沉的氛围中。 他似乎毫不在意她情绪的高涨,而是自顾自刻意演绎出拙劣的伤感: “我专门为你挑选的,你看都不看一眼,怪伤我心的。” “……原来你故意的。” 杨宝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给她指了一条不归路,你到底是为了害秦免还是为了害林娜!” 这是把林娜架在火上烤。 如果林娜成功陷害秦免,叫来了警察,秦免会因为盗窃高价值贵重物品还被留下污点。 如果秦免成功反抗林娜,那么林娜会因故意陷害被处罚,甚至要为手上这不明出处的贵重物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以上的假想,都是基于封疆拓这只地头蛇崽没有勾结戴官帽的蛀虫。 如果早就串通一气,秦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封疆拓从手袋里抽出了一沓折叠平整的纸,轻轻放在了台球桌上。 两只指抵于纸上,匀速将纸推到了杨宝珍手边。 “不管是秦免还是林娜,能救他们的,只有你。”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纸。 那是写有手表独特编码的证书与购物小票。 他笑着,弯身与自己的女友对视。 唇角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相信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上课时间的学校走廊里只剩下风的声音。 凝重的眉头压得很低,杨宝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教务处的大门。 木门咿呀一声响。 门也未敲的冒然闯入让在场的几人都朝大门的方向投去了惊异的目光。 她没有时间拉扯些无用的开场白,而是直言道: “老师,手表是我的,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我暂时放在了林娜手里。手表贵重,丢了她心急,她害怕我追责,所以急着报警。” “宝……” 林娜闪动着泪光,吞回了不合时宜的“宝姐”二字。 杨宝珍知道林娜的一腔委屈,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 “我不怪你,也没人给你压力了,这件事我来解决。” “老师,这是手表的收据和证书。证书上的编码与刻在手表上的编码是一致的,造不了假。这足以证明这块手表是我的东西。” 恭敬将手中的证据递到了老师手里,杨宝珍这才面向了从进门以来没有目及一眼的秦免。 她与他相对而立。 这是疏离的几个月来最近的距离。 她压抑着自己的视线。 不要触及他因她而落下的伤痕,那一道道即便已经痊愈却还是显目的伤痕,即便用余光不经意揽过都那么刺眼。 她压抑着自己与他对视。 接过那道冷漠中波澜叠起的注视。 她压抑着自己去猜想他的情绪,体会他的痛楚。 同时逼迫自己继续下手中的棋: “秦同学,看在我们关系曾经不错的份上,我不会过分追责你偷我手表的事情。” 她坚定了锐利的眸光,咄咄逼人: “只要你在此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便不会闹到派出所去。”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而那不可置信地微光又在顷刻间熄灭。 好似认命。 他竟还抱有她来此为他解围的幻想。 或者是说,他无时不刻都在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一切的伤害只是一场梦。 幻想她对他做的事都有所苦衷。 幻想她收回那些将他打入深渊的话,幻想她还是那个改邪归正的杨宝珍。 戴着手套的双手在身侧发抖。 紧紧握拳后再无法松展。 他偏侧过逐渐模糊的视线,不愿再看她一眼。 “杨宝珍,虽然你拿出了这手表所属于你的证据,但是你也无法证明这块表是秦免偷的呀。”老师打断了杨宝珍的话,袒护写在脸上明明白白。 她没有回应一旁的老师,而是继续目不转睛于秦免: “这件事你要想清楚。涉案金额较大,一旦闹到了派出所,你的档案里就会留下污点。能不能影响高考我不确定,但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她嘴里加重了“派出所”三个字。 似乎借此挑明了这场陷阱的捕兽夹。 他也切切实实听懂了那三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封疆拓在派出所举杯喝茶的惬意嘴脸。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出了校园,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他闭上了双眼: “我不该偷你的手表。” 一时间,老师张大了嘴巴。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品学兼优的年级第一会偷别人的东西。 老师刚想出声说些什么,就被杨宝珍打断: “虽说我不闹到派出所,但是也希望老师您能严肃处理。请给予秦免处分,并且让他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读出他的检讨书。” 周一。 升旗仪式后的讲话时间留出了一阵莫名的空白。 当秦免手握检讨书走向台中央时。 操场上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压低的帽檐看不到少年的眼睛。 他笔直站立在话筒前,脱稿背诵道: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我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 哗然声在少年述出了自己的错误后翻涌而起。 窃窃私语声指着他脊梁骨,一遍一遍刮,那嘲讽的笑意与恶语一声比一声难听。 可千言万语汇聚到了学校围栏外身骑摩托车的长发男人耳朵里却是多么优美的旋律。 他享受着少年的述罪,也享受着刺向少年那铺天盖地的非议。 直到话筒里的声音念完了结束语,戴上头盔的男人才骑上摩托车。 掀尘而去。 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只剩下一个黑点。 杨宝珍才将目光从围栏的缝隙间抽回来。 她不敢去听身旁七嘴八舌的碎语。 刀片般的话一片片往秦免身上扎,眼前她护不得他,也救不了他。 再给她一些时间,最后给她一点时间吧。 隐忍只是暂时的。 封疆拓的目的直指秦免,不将秦免毁灭封疆拓誓不罢休。 如果这次不遂了他的意,那么他会重新寻找机会给秦免埋下新的陷阱。 出了学校便是封疆拓的地界。 她绝对不能让秦免落入封疆拓的巢xue,任他蚕食。 处分只是暂时的,污名与冤屈都只是暂时的,她会帮他洗去,还他前途明朗干干净净。 她不会纵容封疆拓肆意妄为。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高考临近。 她必须收网了。 第69章 第69章 “这位同学,你竟然拿手机来学校!拿就算了,还明目张胆……” 班长推了推眼镜,刚要收缴眼前同学藏进抽屉里的手机,忽而愣了愣。 领口缝着补丁的同学满面淳朴,连书包都是麻布袋子改造。 这是班级里的贫困生,就她而言绝对不可能会有手机。 还未熄屏的手机在抽屉里发出土嗨歌,那是快熟短视频平台最近流行的潮曲。 快熟短视频是十里八乡山区村镇中最热的娱乐软件,村里边有手机的,都会下载一个快熟。躺街的混荡仔最爱在上头做作吹水,工厂里的青年男女散播着自己的荷尔蒙到处找对象,农民老汉居家老婶拍些生活琐事或是载歌载舞。 每家每户见不得几个关注时事新闻,但有手机的绝对都会没事就点开快熟。 班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护卫队的?” 同学点点头: “嗯!” 听此,班长心领神会。 似乎这个答案足以解释这位同学的反常,她点了点头,再不追究。甚至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为其打起了掩护。 下课铃声响起时,走廊上人流如潮水般涌流。 结伴而行的两个女孩人手一部手机,同时点开了快熟。 “你负责主攻嬢嬢叔叔,我负责主攻阿公阿奶。你记住,关注他们后一定要邀请他们关注你。点这里是关注,点这里是……” 一个女孩伸出手指,在同伴的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 同伴听得真切,一边凝眉思索一边颔首: “行、行、好好。” 忽而,她注意到迎面走来的身影,连忙悄声道: “老师来了!” 两个女孩迅速将手机熄屏,藏进了口袋。 等到老师擦身而过背影远去后,才重新掏出了手机继续投身于快熟中。 操场上,教室里。 国旗下,校门前。 高考前的那个月,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响满了快熟聒噪的潮曲。 伴随着手机里鼓点的节奏,拉开了一场暴风雨前夕的帷幕。 —— 防风火机点燃了烟头。 火星子烧红了烟草。 封疆拓靠身于摩托车旁,他抬手摘下墨镜吐出了一口烟团。 浓烟四处消散,一张阴柔俊气的脸渐渐明晰。 “你说,要是因车祸不能参加高考,是不是就只能再等一年了。” 红毛小弟穿着皮衣,纹身从侧颈一路延伸至半张脸。 他走近封疆拓身边: “封哥,您还不如赶尽杀绝。有一下没一下逗着他玩儿,也不累了您的手。” “赶尽杀绝多便宜他。” 烟灰弹落在地面,封疆拓发出阴冷的笑声: “手起刀落没意思,我就是要看他生不如死。” 远处走来的少女将长长的倒影拉扯在地面。 她止步于一个疏远的距离,不愿向前。 红毛小弟点头礼貌叫了声“宝姐”后,便识趣地骑上了自己的摩托车驶向远处。 一直听着那摩托车的轰鸣所剩无几,杨宝珍才步步向封疆拓走去。 烟蒂落在地面,被男人的皮靴碾过。 他牵起了她的手,注视于少女手腕上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 “好看。”本就微微上挑的眼睛被笑容挤成了月牙:“果然衬你。” “诬陷他偷表不成,你还想伪造车祸,让他不能去高考啊?” 她问得直白,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的色彩。 就如同置身事外。 “你这次打算怎么帮他?” 他摩挲着她的手,笑意丝毫未褪。 “我没打算帮他。” “我就知道你不会帮他,所以我不介意被你听到。” 他抵近了她的耳,稍稍侧倾的头首使长发扑落在她的肩膀: “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拦得了我。” “伪造车祸。你能瞒过警察的眼睛吗?” 这个问题,他觉得好笑: “我需要瞒吗。” 封疆拓站回了身,直视着她空洞无光的眼: “我说这是意外,这就是意外,不是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至少不要再出现于警方的视野,即便因为你父亲的身份你会有很多特权,但毕竟你才刚出狱。” 她抽回了手,好似故意与他拉扯开了一个距离。那个距离使她必须提高声量,袒露开二人之间的私语: “你父亲花了多少心思把你从牢里放出来,那可是杀人罪。将故意杀人定为意外至死,甚至逃脱了牢狱之灾。你应该很清楚,你父亲冒了多大的风险。” “你还是小瞧那老头了。” 从胸袋里拿出了烟盒,从烟盒里抽出了两支烟。 他将烟递到了她身前,接着说: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他因为泥石流抗灾立了功,马上就要升官了。” 一时间。 无数的画面与声浪涌入她的脑海。 当一切串联在一起时,她好似终于看明白了蝴蝶效应的起始。 难怪与上一世不同,这一世封疆拓会提前出狱。 原来是因为那场泥石流所篡改的走向,导致了这个结果。 上一世的泥石流事件之所以风平浪静,是因为她没有和秦免一同去加入抗灾,防御网的猫腻因此而没有被揭发。 而这一世她与秦免一同发现了防御网的蹊跷,还被林娜公之于众。 所以封建豪才有所行动,趁此机会立了功。 立功。 找来替罪羔羊扛下防御网的罪责,然后再用自己的手去打击“奸佞”? 还是体察民情关怀群众,在民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管哪一条,让封建豪注意到泥石流事件的人是她。 给封建豪创造立功机会的人是她! 封建豪升官,封疆拓提前出狱。 造成这蝴蝶效应的人,原来是她。 “老头不会留在这里,不过我还不知道他要调到哪里去。” 见她迟迟不接下烟,他体贴着将烟送入了她微启的唇间: “宝珍,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吧。你跟我一起走了,这里的人或事,就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怎么样?” 她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在与她说: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不会在难为他。 她给他机会,他便也给她机会。 抛下一切,忘记一切,重新来过。 “封疆拓。” 她摘下了嘴里的烟,一字一字念出了他的名字,咬字无比清晰。 “你会和我结婚吗?” 他没有犹豫抢过了她的话音: “求之不得。” “但是我无权无势,就是个村里丫头。你父亲封建豪可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他能允许我进你们家的门?” 就像念出他的名字那样,在念到他父亲的名字时,她依旧放慢了速度。 似乎在保证清晰可闻,又像在刻意着重强调。 所有的异常汇集成一把冰冷的利刃,突然之间贯穿过他的喉咙。 封疆拓眉间一蹙,心存疑惑。 那疑惑在看到她口袋里异常摆放的手机时瞬间恍然大悟了。 竖放的手机背面刚好露出了摄像头。 那么巧。 怎么能那么巧? 他猜测道: “你在录像?” 第70章 第70章 还没等杨宝珍反应过来,封疆拓已经将她的手机抽出。 “还给我!” 她探身去抢,却因悬殊的身高差距而如何都够不到。 为了制止她的争抢,封疆拓用一手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能脱困。 终于看清了手机屏幕。 他眸光一凉冷笑了一声: “宝珍,这个录像你要拿来做什么?” 那阴冷的眼睛里渗出了几分凄楚,可他的笑容依旧。 只是那笑色逐渐演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狂妄: “像他那样愚蠢的将这些当作证据,寄给那些你们自认为公正廉明高高在上的人?别犯傻了!我早就说过,我父亲早有防范,你们寄去的东西到最后只会被送进垃圾桶!” 言落那一刻,他将手机狠狠一掷。 哐啷一声响。 屏幕粉碎开来,露出了内里的机械零件。 方才还挣动的少女在他怀里安静得出奇。 动也不动。 忽而。 她缓缓仰起了首,微笑着与他相视: “我没打算寄出去。” 封疆拓一怔: “什么?” 突如其来的力度推得他向后踉跄了两步。 好不易站稳的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地上那台破碎的手机,反倒用脚尖踢了踢。 “是直播。” 她抬眼望向他。 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连同她高昂的下巴,眼神中是数之不尽的得意: “她们手上拿着的手机,都在直播。” 她们? 顺着杨宝珍指去的方向,封疆拓回过头去。 从两旁根本不会惹人注意的灌木与树丛中,走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或许是十几个,或许远远不止。 她们穿着朴素,背上背着书包。她们都高高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同一个人。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朝封疆拓围了上来。 他紧握的拳头想砸向哪里,哪里便有更多的镜头拥了上来。 这些人。 这些他曾视为蝼蚁,碾死在脚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竟汇聚成了他难以抗衡的力量,向他扑来。 从来无所惧的男人在镜头的逼迫下露出了一丝怯意。 而那怯意一闪而过后,他向着杨宝珍的方向大步而去。 “你要害我……” 他抓住了她的腕。 眼眶随着怒吼而逐渐殷红: “你要害我?你为了那烧疤男这么来害我?!” 他一手将她养成了他最满意的模样。 连同她的仰慕,她的依赖,她的崇敬都是他无以伦比的杰作。 她是他最精美的作品,更是他最爱的人。 他曾以为她与他早已共生在一起,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可不过短短分隔两地的时间里。 她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他眼里没有他。 一分一毫都没有了。 不仅如此。 她还要拿刀刺向他,刀刀见血才足矣。 眼泪随着他眨眼间滴落,她却不见半分动容,冰冷如旧: “封疆拓,儿女情长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你现在,先担忧一下你自己吧。” 她甩开了他的手。 转身就要走。 不过半步,她又停住了脚转过身来: “对了,临走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父亲早就打算放弃你了,他偷偷在外找人生了个儿子,你如果再犯事,他怕是不会救你了。你成为了他的弃子,从今往后他没必要再舍身换你。” 如她所说。 他的确要先担忧一下他自己。 那个踩着他母家荣登高位手握强权的老头,竟然私底下作出了这样事情。 这不仅仅是背叛那么简单的问题。 这是他翅膀硬了之后,要与过去的垫脚石割席! 就在这时。 手机铃声响起。 封疆拓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封建豪。 当按下接听键时,不必开免提,破了音的怒吼声响起: “直播是什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 他什么也听不进。 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 封疆拓消失了。 消失在了这座小镇,消失在了道上所有人的视野里。 杨宝珍以为,那场直播会危及封建豪的地位。 至少能损他几分元气。 可事实不过是罚酒三杯的自省。 在封建豪承认自己教子无方后,一切又回到了风平浪静。 有关于封建豪的一切,一时间都成了禁忌。 在网络上在各大平台都不能再提。 好在。 好在她和秦免的高考还是能顺利进行。 最后冲刺阶段,她暂时将秦免的事放在一边。即便放学回家时常常驻足于尚水桥头,但也不过停留片刻。 她不想因此影响自己,也不想影响秦免。 再等等吧。 等高考结束,她会将一切都与他说清。 高考所安排的考试场地是隔壁镇上的一所高中。 那天人很多,天上下着小雨。 人们披着蓑衣或是用编织袋制成的雨衣,纷纷往大门里赶。 这是她第二次经历高考。 紧张的情绪没有因多一次的经验而消减,反而随着她止笔的一道道题消磨着她的自信心。 相比于上一世,她会写的题目的确多了不少。 可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离“考上大学”这个目标还是过于遥远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头脑,更高估了自己的努力。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始终不擅长学习。 即便重来多少遍,她依旧难以攻克这个难题。 小说电视剧里,女主角重来一次开挂人生考上名校似乎对于她根本不适用。 现实的重生剧情,她并没有拿到考学一飞冲天的人生剧本。 她只能做到尽其所能。 尽其所能答完题目,尽其所能保持卷面干净。 考了几天,这雨便下了几天。 当所有科目考完后,神奇的是天空竟然雨过天晴。 卸下了重负的学生们脚步轻快地往外涌。 人们奔跑着,跳跃着。还有欢呼着高涨的情绪,或者垂头丧气一路低迷。 一个个人影与杨宝珍擦身而过。 她望着天,落下了一口紧绷在胸膛里的最沉重的气。 她开始四处环顾。 她开始在人群中认真寻觅。 从人潮汹涌到人影稀薄再到夜幕降临后学校大门渐渐关闭。 她都找不到她要找的人。 她踏着月色在黑夜里奔跑。 她踩过尚水桥头的石砖,溅起黑土路的泥泞。 跑啊跑,跑啊跑。 终于停在了一间房子外。 只是那座熟悉的小屋里黑着灯。 从窗户口往里望去,所有的家具都不见了踪影。 高考结束了。 秦免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第71章 第71章 店里。 暖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更衣室的门咿呀一声推开。 几个年轻的女孩跨着背包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一边扣紧了外套,一边朝后厨的方向喊: “宝珍姐!那我们先回去喽。” 后厨门开了一条缝,充盈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从门缝里探出了杨宝珍的半个身子,还有一只挥动的手: “好的好的,你们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好,你放心!” 已经走到了门边的女孩又回过头: “你也不要弄太晚了,那些布置分类的工作你等我们明天来一起做。” 杨宝珍点点头: “我整理一下资料就回去,不会弄太晚的。” 玻璃门推开又合上,女孩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冷藏柜轻微的嗡鸣维持在一个可以被忽视的频响,与挂钟秒针走动的节奏。 后厨旁办公区是烘培店里最后的光域。 里头乱作一团还未妥善整理,大大小小的纸箱贴着胶带堆在墙边。 就连那张崭新的办公桌,都没来得及拆去表面的塑料薄膜。 凌乱的文件铺满了桌面,杨宝珍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继续刚才中断的思绪。 乌黑长发随意扎作一个松弛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又被她随手撩于耳后。她垂着眼,手指划过一行数据,嘴唇微微抿闭,稍有蹙眉。而后用笔在纸上勾画,对照抄录。一门心思全都沉溺在了手头上的工作中。 几年的时间,曾经稚气的脸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相比从前更为明锐浓显。 那本就成熟的灵魂又经几年磨练,更加赋予了这具躯体与之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总算核对完最后一份表格。 杨宝珍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举过头顶,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 肩颈发出了骨骼的轻响,她左右扭动着脖子,顺手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方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怎么样,那边新店的准备阶段顺利吗?” “一切顺利!这边的环境比我预想得要好很多呢。” 她笑着,语气轻快。手中的圆珠笔成了她排解静默的小玩具,在指间转悠了起来: “我们全国连锁的蓝图,终于又扩大了一个城市!” “慢慢来,你和薇薇都还年轻呢。等我退休了,你们俩就能完完全全接手了。” “方姐,你哪儿能那么快退休啊!我和薇薇还年轻,很多事情还需要你来指导。” “还指导呢,这些年,还不都是你在当一把手。” 杨宝珍站起身,由着漫无目的的步子走到了窗边: “那是因为我在给你打工呢。你才是大老板,我充其量只能稳居老二。”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的声音多了分担忧: “对了,薇薇到达目的地了吗?她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回我信息,我怪担心的。” “她忙得不可开交呢,国外谈的那批原材料合作出了点问题。” 她急得瞪大了眼: “啊?很棘手吗?” “还好,毕竟还有备选,这家不行换下一家呗。只是要辛苦薇薇要在那边多待些日子了。” 刚想说什么,忽而叩叩两声微响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像是有人敲响了玻璃门。 走出办公区域,通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店门外。 “方姐,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这么晚了,店又没开张,谁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 电话挂断。 杨宝珍攥着手机穿过昏暗的前厅,拉开了店门。 来的人身穿深色制服,胸口佩戴有亮眼的徽章。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检察院的着装。穿着检察院工作制服的人一头短发,戴有一副黑框眼镜,模样一眼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男生。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负责人吗?” 可当那音域偏低的女声响起时,杨宝珍才发现,眼前的人其实是个女生。 “是啊……怎么了?” 杨宝珍怔着眼。 倒不是因为错看了她的性别,而是疑惑大晚上的为什么会有检察院的人来她这还没开张的烘培店。 “打扰了,我是边海市人民检察院的,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对方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了证件,展开后递了上来: “这是我的证件,请你核实一下。” “啊……” 她嘴里拖着长音,低头看向了那证件。 证件上是一张板正的工作照,鲜红的公章下是对方的名字:蔡晴。 疑惑不减,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配合你的工作。” 刚往里探个头,蔡晴眉头一皱。 也不知道她在寻些什么,又是退几步昂起了头,又是在门口左右徘徊四处望。望了许久她还是不禁问道: “你们这家店还没开张?” 她问什么她答什么,杨宝珍愣愣点头: “是的,还没有开业。” 听言,蔡晴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抬手挠起了后脑勺: “那就难办了……” 自言自语了一半,她忽而退后了几步,朝远处的一个方向喊道: “师兄!这家店新开的,没营业呢!” 杨宝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边停着一辆检察院的公务车。 车门打开后,走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线条利落的检察院制服,那贴身的西装式外套撑挺着他本就宽阔的肩膀,将他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皮鞋踩过地面发出闷响,那闷响不急不缓,越靠越近。 直至那陷于暗处的身影踏进了光之所及的店门前。 灯光从侧面斜落而下,照亮了男人的脸。 一时间。 杨宝珍呼吸一滞,脑海中一声巨响般的嗡鸣贯穿了她的听觉。 那张脸。 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过分英俊却竟没有瑕疵的脸—— 金丝眼镜边沿的光点随着他抬头流过镜眶。 深邃的眼睛从沉肃中惊变,怔然失魂。 褪脱了少年时的稚嫩,他的面庞更显锋锐,轮廓清晰而硬朗。 微启的薄唇在颤动下紧闭,他似乎吞下了什么话后,强迫自己回归了冷肃。 起初杨宝珍以为自己认错了,毕竟那骇人的伤疤她连边沿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脸上并没有伤…… 不。 只是灯光太暗。 当她走近他时,她看到了男人一侧脸上不同其它皮肤的颜色,与嵌合时的分界线。 上一世。 他到死都顶着那张烧伤的脸。 融化的伤疤,扭曲的皮肤,陪了他一生。 最后躺在棺椁里,用厚重的粉底液层层遮盖。 而这一世。 他去做了修复手术。 即便不可能恢复如初,但是足以让他摘下藏匿自怯的帽檐。 她没认错。 是他。 是她的秦免。 第72章 第72章 那年,她的高考成绩在自己意料之中。 即便比上一世的的成绩高出了两倍还有余,可对于上本科而言还是太过于勉强。 自那时起,她给自己重新定好了人生规划。 既然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她便没必要再死磕高考成绩。 她选择了一所技术院校进修,全心全意精进自己的烘培技术。 与此同时,她参与到了方姐与薇薇的面包店事业中。 靠蛋黄酥声名远扬的面包店装修扩张,在县城里开了分店。 然而这并不足够。 她接连推出未来十年里将会出现的热卖爆款,通过各大社交平台推广,爆文软广、明星同款、素人推荐。一系列未来泛滥成灾而如今还未成形的营销手段齐上阵,一通推波助澜之下瞬间名声大噪。 分店开了一家两家十家。 开出了乡县,开出了州区,开去了不同的城市。 还以为自己这样要成绩没成绩,要本金没本金的底层重生者会就此又平凡一生。没想到她有属于自己的金手指。 几年弹指一挥间。 这么多年来,杨宝珍不是没用找过秦免。 应该说她无时不刻都在找他。 在他失踪之后,她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老师同学,街坊邻里。 他似乎与过去切断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来过一样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猜测,以他的分数或许会去到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就读赫赫有名的知名学府。毕业后在充满机会的无限可能中崭露头角,走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所以她频频都留在大城市的分店里,试图在某一个角落寻找到他的身影。 边海市是沿海地区的小城市,经济不算发达。 这里景色优美,空气清新,气候宜人。 之所以来到这里。 只因为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与秦免重逢。 他们在这里重逢相爱结婚生子。 她的乐乐,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上一世与他在边海市重逢,被她称之为他“落魄”的结果。 按理来说,秦免若高考发挥正常,绝对不会“沦落”到这座城市。 可冥冥之中,他们似乎与这座城市有如何都切不断的缘分。 即便时间线相差甚远,她竟然再次与他在边海市相遇了…… 他依旧戴着那双她熟悉的白手套。 从制服内袋里抽出的证件亮在她身前时,她比什么都好奇。 借昏暗的灯光,她怼近那证件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边海市……什么……一级检察……唉?”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证件上的照片的确是秦免,可姓名栏根本没用秦免两个字,而是—— 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唰一声。 证件收了回去,男人冷冷道: “不用念出来。” 冷是真的冷,每个字好似都能挤出冰碴子。 这个模样她也并不陌生。 上一世二人重逢在一个寒夜,她半路在公车站偶遇他时,他也是这个脸色。 上一世重逢他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她想起来了,是:你认错人了。 上一世的她能理解,毕竟在此之前的学生时代她把他欺负得惨不忍睹。 这一世的她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分别之前二人有着一团还没解开的误会。 历史惊人的相似,追夫戏码好似要再度重演。 只是那刻意镀上的冰冷在他望向她时格外拙劣。 刚接触上的视线撑不过两秒又迅速偏移,一身克制的沉冷就这么破功在了那闪烁的动荡的目波中。 “师兄!这家店还没开张呢,我看门前的监控还包着塑料薄膜。” 蔡晴倒是没察觉二人之间耐人寻味的静默,她脸上犯难走了过来。 “你们要调这个监控吗?” 杨宝珍凑上前问道: “薄膜是因为之前喷涂墙面,怕弄脏了镜头才套上去的。这个监控其实早就启用了。” 鼠标的点击声在一片静默中极为显耳。 电脑显示屏上的监控录像,随着时间线向前拖动而倒退着。 杨宝珍僵坐在办公椅上操作得心不在焉。 “停。” 男人的声音制止了她动作。 她无比配合的手一止,让画面定格。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碎发之间。 凛冽的淡香阵阵袭来。 站在她身旁的秦免似乎为了看清屏幕上的什么,而弯下了身。 那距离,仿佛只需要一个侧首,便能吻到他的脸。 内心敲出的鼓响越来越密,她将视线聚焦在了屏幕画面上的深色区域。 深色区域像一面镜子,刚好能映出他的脸。 剥落了烧伤的那张脸多么的陌生,让他本就俊美的底色展现的淋漓尽致。 相比于上一世他进入社会工作后的疲惫感,如今的他更具庄严的肃气。以成熟为基底的肃气并非是刻板的威严,而是一种被过分囚困后的浮想联翩。 浮想联翩具像化在她的脑袋里,烧红了她毫无掩饰的视线游走过他严正的脸。 她以为他不会发觉,发觉她偷偷通过电脑屏幕的反射贪婪巡视遍他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脸,他的颈,他的唇,他的…… 当视线再度回到他的双眼时。 那双肃静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然与她目光相触! 杨宝珍一个激灵。 轻咳了一声假装捂嘴。 “是那辆,没错!” 蔡晴打开了手机仔细对照,确认无误后点点头。 秦免站直了身: “时间对得上吗。” “对上了!” 二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去,杨宝珍着实听不懂。 但从选中的那几个监控录像来看,他们的关注点应该是时常出现在街对面的一辆车。 边海市分店的选址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冷清街道,还是个常年处于建造未完工的死路。 之所以选择这里,不过是因为杨宝珍知道不久之后边海市最热闹的商场将在这里完工。她将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下未来边海市最繁华商业街的店面! 所以在方姐和薇薇的极力劝阻下她自顾自沾沾自喜,并扬言等着瞧,她们一定会对她的前瞻性刮目相看。 一整排清水店铺只有她一家带有装潢。 而街对面的确是一个奇特的地方。 普通的高层建筑没什么特别之处,看样子不像办公也不像商圈。 每天大门紧闭却守卫森严,总是能看到豪车停在门前。 依杨宝珍多年社会摸爬滚打的经验来看,八成是那个大老板的私人会馆。 看似朴素的外表里面肯定别有洞天。 能引来检察院侦查部门的注意,估计里面的乾坤比想象中的更大。 秦免执行公务讲究一个速战速决。 刚拷贝完监控录像后转身就要走,半点都没有和她这个老情人叙旧的意思。 “那个!” 两人刚要走出大门,杨宝珍小跑着追了上去: “你们是不是在关注那辆黑车啊?” 提到工作相关的敏感内容,二人的神色沉了下去。 生怕被误解,杨宝珍接着道: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们留意。” 她掏出了手机,递到了秦免身前: “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每天都在店里,如果那辆黑车再次出现,我就联系你们。” 她望着他。 不管那侵略性的眼神还是递上前的手机都表露出她目的明确。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半分要抬起来的意思,只是垂眸看向她的手机一言不发。 “小蔡。” 秦免转身,留下了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往外走去了: “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吧。” “啊?” 蔡晴脑袋一转,才反应过来接下了杨宝珍的手机: “噢!” 第73章 第73章 回车键按下时。 查询页面显示的照片是一张熟悉的脸。 可熟悉的脸并没有匹配熟悉的名字。 秦诉。 州南政法大学法学毕业。 边海市人民检察院督检局一级检察官。 秦诉…… 难怪这么多年来她寻遍各地,用秦免这个名字到处搜索都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原来他改名了! 对于秦免这一世会成为检察官她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她疑惑,为什么他会来到边海市。 上一世与这一世,他都来到了这里。 她隐隐察觉出这似乎并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这么想着,杨宝珍在搜索栏上重新输入了一个名字—— 封建豪。 就如她所料。 满满的履历介绍最末行。 赫然写着以“边海市”为前缀的职称。 封建豪调到了边海市任职。 或许不止这一世,上一世的封建豪应该也是如此。 而秦免出现在边海市并非巧合,他是追着封建豪来的! 上一世的秦免不过是一个私企员工,这一世的秦免成为了检察官并属监察公职人员的督监局。如果他的死与封建豪有关,那么这一世他将更近于危险的漩涡!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来说,距离秦免的死不到五年。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来说,现在二人应该早就完成了恋爱结婚并且即将怀上乐乐。 乐乐。 为了和乐乐见面,她等了那么多年。她不知道如何才能生出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孩子。所以只能笨拙的追求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精源,再最大程度还原上一世的制造流程。她不信她无缘和乐乐见面。 只是掰着手指头来算,想要再见到乐乐,那么她必须保证这几天就要完成受孕。 可如今乐乐爸爸对她的态度如此疏远。 她即便想花心思培养感情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天让他心甘情愿。 除非,她把他绑起来强行发生关系…… 杨宝珍眉头一皱,陷入沉思。 一边沉思着,一边点开页面搜索框,输入了以下问题: 女的强奸男的判几年? —— 烘培坊的老板成了保安一样的人物。 寻常也不做事了,整日抱着监控看。 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宝珍姐,你还不走噢!” 店长小妹敲了敲门,探进来一个脑袋。 杨宝珍正坐在监控电脑屏前吃泡面。 刚嗦了半口没来得及咬断,鼓着腮帮子回应道: “唔唔、你们先走!我吃完就走了。” 店员们结伴离开了门店,宁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嗦泡面的声响伴着咕咚咕咚的灌汤声。 一声汤后余韵的长叹让她打了个饱嗝,还没来及的放下泡面碗,她的眼睛又重新粘上了监控屏幕,连抽纸擦嘴的功夫都目不转睛。 忽然。 杨宝珍双眼一个大睁,凑近了屏幕。 “是那辆车!” 确认无误,监控画面里对面楼下的确出现了秦免等人追查的那辆车。 她急忙拿起手机点开了蔡晴的联系框,刚要按下拨号图标,之间那辆车里走下来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没穿制服,穿着一件长款风衣。风衣笔挺,衬得他身型板正。 而他手上的手套最为引人瞩目。也是那双手套,让她确定了从车里下来的人的的确确就是秦免! 为什么? 他明明在究查这辆车,为什么又会从这辆车里出来? 不等纠结,杨宝珍一个起身准备亲自去看看。 车里走下的一个中年男人昂首挺胸,被官僚主义的风范腌入了味。 他待秦免有几分客气,也不知在交谈着什么,从来扑克面孔的秦免竟对那中年男人扬起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持着礼数鞠了鞠身。 紧接着,二人并肩进入了静夜里那座毫不起眼的私人会馆。 看他那模样好似刻意讨好与之亲近,与他穿上制服时的正肃大相径庭。 如果不是屈服于利益私下反叛,那么就一定是在当卧底! 她最是了解他的为人,他绝对不可能成为叛徒。 可他们分别几年。 几年的时间,他会变吗? 他会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吗? 就像他冰冷掷向她的目光,其中的锐利是真是假,她也琢磨不清。 杨宝珍心里在敲鼓,她隐在黑暗里,踟蹰的脚步又乱又密。 不管他是叛徒还是卧底,他都身处危机。 一颗心悬着迟迟不落,在无限猜测中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少说得有几个小时。 直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越靠越近。 她的心才真正跳到了嗓子眼—— 几辆警车与司法车辆停在了私人会所前。 一群身着制服的人亮出证件半强行闯入了守卫森严的大门。 怎么的? 秦免刚刚反叛就要被抓了吗? 不能还没接触到封建豪他自己就栽了吧? ! 呸呸呸! 杨宝珍只想敲自己的脑壳。 哪有这么诅咒自己未来老公的道理。 不久之后,刚刚还与秦免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就戴着手铐被几人押了出来。 杨宝珍惦着脚尖往门里瞅,生怕接连着带出来的是被手铐锁住的秦免。 好在。 秦免出来的时候没有戴着手铐。 可他是被架出来…… 男人的手搭在旁人的肩膀上,脚下踉跄有些站不稳。 他无力地垂着头,进去时规整的背头早已散落下几缕,金丝眼镜下迷离的双眼好似怎么都凝聚不了视线。 “他这是怎么了!” 刚靠近,杨宝珍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气。 扶着秦免出来的检察院同事面露诧异,对于执行公务时不知哪里出现的热心群众,他刚想组织语言严肃请离。却听那醉醺醺的人突然出了声: “杨宝珍……” 他艰难抬着眼,望向了她。 嘴里含含糊糊念出了她的名字。 “你们认识啊?” 见这情形,同事问道。 “啊……” 杨宝珍眼珠子一转,坏点子蹦了出来: “我看他这么晚了都没回家,特别担心。他也没跟我说去哪儿了,我就到处找,无意中发现他进了这里。我还以为他藏着什么花花肠子……” “啊!” 一听回家两个字,同事知解其意: “嫂子你别误会,这是执行公务所以没办法和你说,你别怪他。他这喝酒也不是自愿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不是什么花花肠子……” “我明白!” 不等同事解释完,杨宝珍已经站在另一旁接过了秦免: “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跟你们回去交接工作了吧?要不我先把他带回去?等他清醒了再……” “当然!先让他回去休息!” 见杨宝珍面露吃力,同事连忙追上去: “嫂子,你一个人可以吗?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秦免意识都不清晰,抬起手指向她想说些什么:“杨宝珍……你、”又被她一个猛按把手压了回去。她笑对同事推拒道: “不用不用!我的车就在旁边呢,我带他回家就好!你们先去忙吧。” 车门打开时。 秦免是被扔进后座的。 杨宝珍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坐进了主驾驶。 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无力靠坐的男人,她勾起了唇角。 这叫什么? 这叫此番天注定! 管他强奸判几年,先造乐乐要紧! 第74章 第74章 成年男性骨骼发育成形肌肉量增多,要比青少年时期重上不少。 想当年她可是能把醉酒的秦免背回家的人,现如今扶着秦免走路都困难。 好不易把秦免扔在酒店的大床上,连带着她都栽了下去,爬都爬不起来。 爬不起来索性就不爬了,一路上她累得气喘吁吁,正好找了个空档让自己缓缓力气,好迎接接下来的奋战到天明。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不太平稳的呼吸。 她侧过首,向他望去。 金丝眼镜歪斜地夹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梳理规整的头发落下来了几簇,带着发胶微微凝固的弧度散漫地搭在额前。 她凑近了几分。 不规矩的手已经不甘于留在身侧。 而是渐渐向他靠近。 他领口的扣子不知是何时开的。 领带松散了下来,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 滑向一侧的开口露出了明晰的锁骨。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衬衫面料被撑出隐约的胸肌轮廓。 那充鼓的视觉感引诱着她将手覆了上去,用掌心感受着那结实坚硬的碰触。 “嗯……”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深重的呼吸响起。 不好! 他要醒了! 先不说秦免有几分醉意,真要和他硬碰硬,即便成功将他制服,她也难以控制他的挣扎。 没有时间让她细想战略,眼见着他已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她一个翻身跨坐在了他身上。 皮带金属扣在松解时发出清脆的碰响。 轻微的拉链声掩藏在了衣物摩擦的躁乱中。 她手伸入得有些鲁莽。 鲁莽抓握,鲁莽动作。 还以为在意识不清晰的情况下会延长前期准备的时间。 可真没想到,就在她的手入侵那一刻,一切都迅速的发生了变化。 那变化极为明显,不一会儿就撑开了她环扣的指,握都握不住了。 他呼吸凌乱起来,微张的嘴差点发出破碎的音节,又被他咬着牙关咽了回去。 此刻,他是真的清醒了: “杨宝珍……你要干什么、” 见他空散的目光艰难凝聚出一道视线逼向她,她反倒嬉皮笑脸: “我要干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如他所料。 他不可能乖乖任她摆布。 他衣冠不整挣扎得大汗淋漓。 她也好不到哪里去,长发狼狈的散乱开来,褪下的衣物落了满地。 看上去二人拼尽全力扭缠在一起,实来她动作粗蛮,他却挣扎得极为有分寸,每一个力度都不会讲她伤及。 他硬撑着抬起手,想要将她从他身上拽下去。 可他现在哪里是她的对手? 只见她一把扯下他的领带,压着他的双腕把领带一圈一圈束了个紧。 “你!” 男人涨红了脸: “住手!……” 她坐回了他的腰上,限制住了他挣动的身体: “嘴上说着不愿意,身体怎么那么诚实呢。” 她玩味说出了一句老土的台词,却不想这句话触到了男人的神经。 他突然奋力抵抗险些从她的压迫中逃脱: “嗨哟,还说不得了?” 说不得便不说了。 她闭紧了嘴巴,直奔正题。 起初是有些艰难的。 倒不是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是时隔太久,她不习惯。 不习惯强烈的感受给予的巨大冲击,肾上腺素的飙升早已没过了胀痛。 “杨宝珍、你住手、你……” 都已成定局他还想挣脱。 这不动还好,一动之下倒是害她一个不稳,重重坐了下去。 肚皮撑得凸起来一块,杨宝珍深吸了口凉气。 感应神经传导得铺天盖地,她脑袋发麻差点哭了出来。 秦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额侧的青筋鼓得惊人,正随着心跳阵阵搏动。 他哑了声音,话都说不出来: “戴、” 戴什么? 她才不会让他戴! 即便全身酥得发软,她也强撑着继续。 心脏起起落落砸出了律响,像砸在了洼池中溅起了四溢的水色。 越是加快,越是泛滥成灾。 他从起初抵抗她的亲近,变为了央求她保护自己。 目的在变,只是顽抗不改。 她索性一把摘下他的眼镜,俯身吻了上去。 带有强迫意味的入侵横冲直撞,她用舌尖撬开了他的唇,搅乱了沉淀在他齿间的酒气。 她追着他的气息摄取,让他躲无可躲去无可去。 吻声被水色填满,错落着杂乱无章的呼吸。 她感觉到他的挣动的力度慢慢减弱,几近无力。 绵长又蛮横的吻消磨去了他所有的反骨。 她试图用懈怠的动作来测试他的回应。 她中断了那个激烈的吻,拉开的距离让二人唇间牵起了晶莹的丝线。 她望着他。 眼看着那双深邃又迷人的眼睛逐渐浑浊。 而后堕入混沌再难清明。 他仰首衔接上了她斩断的吻。 主动将舌送入了她的唇间。 僵固的腰身在动。 从小幅度演变为大幅度。 被捆绑的双手束得发红,夹杂着粗重鼻息的央求已然不再疏远: “解开我的手。” “不行。” 她咽下了旖旎的哭腔,态度坚决: “等我解开、你跑了怎么办?” 突然一个强劲的力度将她的尾音都顶得化作了一声惊叫。 她一个前倾扑在了他怀里。 由她主导的节奏就这么调转了权力。 他在向她证明。 证明他不会逃跑。 只是这个证明逐渐变了味道,从“证明自己不会逃跑”变为了“不解开也没关系”。 说来也奇怪,刚刚如何抗拒都挣脱不开她的束缚。 眼下突然就有了力气,腰上的蛮力使都使不完。 频率的快与慢已经不是她能抉择的,她只能任人宰割滩成了烂泥。 除了嘴里呜哇乱叫早就没了别的能力。 意识被抽空了,听觉视觉全都搅糊成一团,只剩下强烈的刺激以一个逐渐加快的速度一遍遍贯过全身。 好在心里唯存的执念让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潮起潮落,迎着巅峰的方向浪花飞溅。 就在他要退出的那一刻,她压过去一强迫其沉溺海底。 热流涌动。 她松了一口气。 “别浪费嘛,全部给我不好吗?” 她舒缓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咬着他的耳垂继续打趣: “还有吗?还有的话都给我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的呼吸在抖,显然不似余韵的波澜在作祟。 突然。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钳住了她的腰。 他翻过了身将她压在身下。 领带不知道何时被他硬生生扯裂。 他俯身强夺她的吻。 柔软的床垫一次一次往深了陷,一次比一次陷得深。 有没有他不说。 他用行动在证明。 第75章 第75章 意识回拢,最先的感知是头疼欲裂。 秦免皱紧了眉心,从被子里伸出了皮肤扭曲的手,抚在了额间。 突然。 他猛地睁眼。 脑子里一幅幅画面再现。 首先回溯的,是意识混乱前的种种。 昨天最后清醒的一幕是在私人会所的酒桌上,自己卧底投诚,成功套到了关键人物贪污的罪证,并第一时间联系了后方的同事准备联合收网。 而后难免继续一杯接着一杯嘴里灌酒。 灌到最后,脚下无力,眼前重影模糊视线难以聚焦。 在现实与梦境模糊的边界线。 他好像看到了杨宝珍站在他眼前。 她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藏在身体里的本能指引着他向她靠近,他下意识念出了她的名字: 杨宝珍。 喘息声与律动的撞响先于画面勾起了他的听觉回忆。 她支离破碎的声音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感官的刺激轮番碾压过他的神经,具有冲击性的巅峰在漫长的时间里过经了一次又一次,连数都数不清。 是梦吗? 显然不是的…… 四周散落的衣裤搭在床沿,铺在地面。 秦免掀开被子,只见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身上布满了齿印与划痕。 洁白的床单上也不知是什么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形成了一滩滩边沿明晰的水痕。 头脑嗡一声炸开,他开始四处寻觅着什么。 枕边连余温都不剩,只有残留的长长发丝意示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温红爬上男人的侧颈,他哪里还有半分沉肃与镇静?甚至稍显慌乱的呐喊道: “杨宝珍!” 空旷房间里只有他余音的回响。 回响过后安静得出奇。 胡乱掀起额前零落的碎发,秦免从床头柜上抓戴起眼镜。 刚要拿过手机的手忽而停止不动。 他蹙了蹙眉,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机下似乎压着一叠什么。 如果没有看错。 那似乎是现金…… 现金? 他拨开手机一把将现金抽了出来。 崭新的百元面值现金数来一共八张,他望着手上的现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眼见着惊愕变为诧异,诧异变为了愤怒,又由愤怒衍生出了窘迫。 他的脸也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最后,他只落得“呵”一声笑了出来:“八百?我在你眼里就值八百……” “杨宝珍……” 他嘴里含着气焰,那个名字是从他齿间挤出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 只听“刷啦——”一声。 紧攥着现金不住发抖的手往半空中一扬。 几张钱币向空中散开,打着圈儿落在了地。 烘培店的大门被推开。 店员正在摆放新出炉的面包,闻声正想微笑欢迎,声音还没出来就止在了嘴里。 来得人发间微乱,身上衣着倒是体面,就是皱得不成模样。 他寡着个脸,戴着手套的手上攥着卷在一起的现金。 那横眉怒目的模样哪里像来买东西的?更像是来砸店的。 “这位客人……” 店员小妹也有些怯场,但她还是鼓起几分勇气迎了上去: “您、您需要……” “杨宝珍在哪里,叫她出来。” 男人压抑住了面上横生的怒火,虽说话不客气,至少声音上带着礼貌的克制。 “啊,您找杨总啊?我把杨总的电话给您……” “她手机关机打不通,她人在哪里。” “杨总不在。” 店长从后厨走来出来: “她这段时间都不在边海市。” “不在?” 没来得及往下问,手机的震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秦免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多了几分谨慎走出了烘培店。 刻意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他才按下了接听: “喂,情况怎么样。” “秦检。” 电话那边的人似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封,露马脚了。” 强持的平静下,被压抑的血性烧得滚烫。 他难掩亢奋: “准备一下,直接追。” 听筒里是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声音略带迟疑: “怕就怕把他逼到了死路,他要动刀子了。” “动吧。” 秦免勾起了唇角: “越动越乱,越乱,就越离死期不远了。” 电话挂断时,他想重新迈进烘培店的大门。 可沉重的脚步停在了门前。 他缓缓收回了握向门把手的手。 他凝眸沉思着什么,忧虑在他的脸上越漫越多。 多到最后早已掩盖去了愤怒与冷漠。 洗尽霜雪的眼眸里藏着千丝万缕的绵柔。他细细将一簇簇绵柔整理好,小心翼翼藏在眼底,而后掷出了一道坚韧的决绝转身就走。 男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终消失在人潮之中。 直至再难寻到。 —— 杨宝珍拿着化验单双手颤抖。 她紧紧盯着超声图上的小豆子,耳边响起刚才医生的话: 你怀孕了。 “呜……” 她实在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破了功,眼泪水肆意横流而出,只能不断用袖口擦过: “乐乐,妈妈终于要见到你了,乐乐!呜呜呜……” 她的乐乐。 她的宝贝乐乐。 她的天使乐乐。 倒转时空一切重走。 从她来到这里时,她就一直怀着要再见到乐乐的愿景。 她经历的波折与坎坷只有她能懂。希望萌生在绝望的边沿,绝望压垮了希望的轮廓,如此反反复复那么多年,她终于离圆满又近了一步。 累就累了,苦就苦了。 她不后悔。 毕竟重来一世自己在事业上也算是小有成就,如今靠她自己的本事完全可以全款买下边海市顶尖学府的学区房,以及给予乐乐更好的教育资源还有优渥的生活。 杨宝珍摸了摸尚还平坦的肚子,哭着哭着就笑出了声来: “乐乐,这回你就跟着你妈妈享福吧!” 手机响了。 是薇薇打来的跨国电话。 医院人来人往的,杨宝珍一边接通了电话,一边往长廊尽头的步梯间走: “喂……” 还没等她说话,薇薇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 “怎么样了?!检查怎么样了?!” 傻笑还留在杨宝珍的嘴角,她说起话来都是一副傻乐相: “确定怀了,已经五周了。薇薇,我怀孕了!” 薇薇的声音发着抖,瞬间被怒火填满: “宝姐!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被哪个渣男骗大了肚子,才打算去父留子啊?!” 一旁的电梯门打开时,里头走下了几个人。 秦免掩了掩外套跟随着人群走出电梯。 他脸色苍白,唇间少了分血色,脚步落地得力不从心。 与他同行的一人想前去搀扶,被他摆摆手拒绝。另一人茫然望着四周,确认了几番后满面歉意:“错了,不是这层。” 几人刚要重回电梯。 秦免偏了偏首,好似被什么引去了注意。 他望向了一旁的步梯间。 似乎正竖耳静听着从里面传来的一个喋喋不休的女声。 “秦检?” 同行的人拦着电梯门,含着几分催促问道。 “你们先过去,我要处理一些事情。” 话刚出口,他连头都不带回。 急迫的脚步哪里还寻得出刚才的虚弱?只见他火急火燎就往步梯间的方向走。 第76章 第76章 “我都说了我是买精生子啦,付了钱的!对方基因好,长得又高又帅智商也不错。八百块的价格算赚到啦!” 杨宝珍倚在墙边聊得欢,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后一个越靠越近的身影。 “宝姐你等我,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立刻回国!” 电话那头,李薇薇的声音都快破出了听筒: “你一个人怎么行?!一个人产检就算了,到时候还要一个人生孩子吗?” “这有什么的呀,到时候临产我就直接住进私立医院最豪华的单间,再预约个金牌陪护,哪里用得上你啊!” 她现在可不比从前。 该有的身家也有了,虽谈不上富得流油,但足够她和乐乐丰衣足食。即便没有秦免,她一个人也能把乐乐富养长大。 想到秦免,杨宝珍目光黯淡了下去。 她为了怀上乐乐可以说是强人所难,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尚在冰点,如今她还闹了这一出,不知道秦免会不会恨她恨得牙痒痒。 她已经做好了当单亲妈妈的准备。 可每每想到上一世温馨的一家三口,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杨宝珍。” 突然而来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 她猛地一个回头,真就见到了刚刚她心里念着的男人! 现在不是忆往昔的时候,只见她手机一挂断转头拔腿就跑—— “杨宝珍!” 看她那疾步,秦免心提到嗓子眼: “我不追你!” 两人隔着几阶楼梯。 他不敢靠近,她也不敢妄动。 怎么就那么巧?自己来医院检查,怎么就能刚好遇到秦免! 杨宝珍搓了搓鼻子,闪躲的目光见着几分心虚: “你要是想报警告我强奸也晚了,我现在这情况没办法吃牢饭的!” 事到如今她到底在想什么? 刚刚在门后,当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时,他心头一声巨响震得他头脑发懵。 连吞咽的声音都牵着他耳膜发颤。 浓烈的情绪冲涌着他鼻腔酸涩,眼眶温红。 他有想过一千种以后,每一种以后都将她放在了其中。 如果他能顺利做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他希望她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给他能为她与孩子谱写未来的机会。 可她却说:我是买精生子啦。 原来,她只是为了这个。 她或许并没有打算与他有任何以后,就像当年一样。 从始至终都是他在一厢情愿。 不管她是虚情假意还是对他有利可图,她好似从来没有将他当作是一个人。 在她的心里。 他就是一个玩物吧。 也好。 这样也好。 说好不追她,可他渐渐迈近的步子就这么将她逼到了墙角。 背后抵着墙无处可去,他就站在她身前。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医用酒精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深邃的眼睛好似泛起淡淡的红,水光在眼眶边沿徘徊,在微光下淡淡闪烁。 “杨宝珍。” 他声音略有沙哑,不知被什么样的情绪牵扯着微微波动: “不要让任何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以及你和我的关系。” 她想过二人之间的隔阂会造成怎样的局面。 然而当他如此绝情的话钻进她耳间时,她心脏抽得发疼。 原来他这么讨厌她啊。 原来他这么恨她啊。 她不是什么耗得一腔神伤的苦情人。 既然如此,即便红了眼,她也硬了把骨头: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孩子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如此还不够,她还要故作淡然再戳他几刀: “多谢秦先生的优良基因,孕期我没有任何不适反应。我们之间不过就是纯交易,钱我已经付了,交易也完成了,以后我们也没必要联系了。” 说完她甩着手就要走。 步子还没迈开,又被他侧身挡来阻在了身前。 解扣子的手即便戴着手套也能看出那频频颤抖。 眼见着他将衬衫扯开,杨宝珍的目光从不解变为惊异。 他胸膛上缠着绷带。 白色的绷带裹了几层,也拦不住混淆了血液的暗红。 那暗红触目惊心,正正就在心脏的方位。 “你……” 杨宝珍吸了口凉气,微张的嘴再难发出声音。 “我现在很危险,有人想要我的命。外婆已经送回老家了,我身边不能再有任何牵连。因为一旦和我扯上关系,就会深陷危机,你明白吗?” 他哑声与她解释。 解释说出刚刚那一席话的原因。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 他不是绝情与她割裂,而是告诫她在这样严峻的情形下必须与他保持距离。 他意在保护她,她却误解其中还故意说那些话气他。 她最是懂得怎么伤他气他。 嘴皮子一动的功夫,他真就凝着泪水,连话音都压抑着哭腔: “我们两个的事,等这场风波过去后,再慢慢解决。”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拭去了一滴又接着一滴。 他再无力顾及泪水,只能垂眸系上了衣扣: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予她解释。 她也应予他解释。 解释的话还来不及开口,只听楼梯间门外有人高声呼唤,似是在寻觅他。 “秦……” 他的名字还没念完,他便竖着指抵在唇间,示意她噤声。 他并没有留予她更多的流连。 再抬手拭尽了泪水后,他转身离开了楼梯间。 秦免的话回荡在耳边: 我现在很危险,有人想要我的命。外婆已经送回老家了,我身边不能再有任何牵连。因为一旦和我扯上关系,就会深陷危机,你明白吗? 明明他上一世的死发生在几年之后。 是乐乐上幼儿园的时间。 难道这一世他的死期会提前? 如他所说,她不能让别人知道二人的关系。 即便她顾及他的安危,可眼下她更要保证乐乐的安全。 她必须扭转他的死。 也必须让乐乐平安降生。 ———————————————————————————————————————————————————————————————————————— 第77章 第77章 杨宝珍推了推墨镜,将头巾扎得紧了一些。 便利店的落地玻璃窗刚好能看到检察院的大门,她坐在靠窗的餐桌旁一个上午,桌面上已是堆满了零食塑料袋和汽水空瓶。 成功将蔡晴收为友方后,杨宝珍从她口中打探到秦免即将外出很上一段时间的消息。 伤还没好就赶着要去首都,估计这一次他身上担着重任,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事到如今她没办法帮他些什么,能做的只有不拖累他,并且保全自己。 可她好想他。 或许是怀孕的关系,又或许是潜意识的吸引。 在焦灼的忧心中是浓浓的思念,她好想见他,贴近他,拥抱他。 所以在他临走之前。 她想见他。 偷偷看他一眼也好。 杨宝珍撕开一包泡椒鸡爪,刚往嘴里塞了大半,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检察院大门走出。见此,她叼着鸡爪站起身,拨下墨镜贴在了玻璃窗前。 远远的人影都没看几眼,就上了一辆车。 听着车辆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杨宝珍肩膀一塌,鼻息间叹下一口长长的失落。 还没等她重新回到座椅。 远处刚起步不远的车竟然停了下来。 打开的车门迈出一只修长的腿,那熟悉的身影竟然走下了车! 他不仅下了车。 他还过了马路,正向着便利店的方向而来。 杨宝珍只是想偷偷看秦免几眼,根本没打算与他打照面。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桌上乱七八糟的食物与包装袋,她一溜烟钻到了便利店最靠内的货架后。 只听大门开启的声音响起,秦免真就进到了便利店里。 杨宝珍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规正的制服下那一双锃亮的皮鞋片刻驻足在靠窗的桌椅前。也不过片刻,他便又迈着脚步往里走。 皮鞋踏在地面一声声响。 好似踏着她的心跳,越靠越近。 思来无处可躲,杨宝珍只能戴正脸墨镜,再把头巾裹得更严实。 脚步声停了。 他没过来? 是的,男人与她相隔着一个货架,好似在专心挑选着什么。 可惜了。 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根本匀不出任何缝隙让她窥探一二。 只能用心感受着他与她最近的距离,试图用幻想抹去他们之间的隔阂。 那隔阂不止是货架。 还是解不开的结,与暂时迈不过的坎。 “别吃那么多零食。”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宝珍一阵恍惚,分不清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嘴馋了也要适量,别拿零食当饭吃。” 他顿了顿,好似靠近了货架: “听到了吗,杨宝珍。” 他在跟她说话! 他知道她在这里? ! 杨宝珍吞了口唾沫。 沉默最终还是被她撕开了条口子,她贴着货架悄声问道: “你的伤好一些了吗?” 戴着手套的手抚过货架上的纯净水,看似挑选: “已经没事了。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内脏。” “你、” 她压低了声音急切问道: “你要去首都多久?” 他笑叹了一声,就像是猜到了杨宝珍与蔡晴“勾结”在了一起。 “两个月。” 他接着说: “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 她没问如果不顺利的话又会多久? 她不希望他不顺利,所以她没问。 “你呢。” 他比她更为急切,只是急切中藏着些许笨拙: “你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什么不适反应都没有,能吃能睡的。” 他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无声中酝酿着什么凝重的气息。 他的声音写满了道别前的不舍: “杨宝珍,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隔着货架。 只能对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泪眼婆娑: “你也是,秦免。” 这时。 货架与地面的空隙间推过来一个小小的信封。 杨宝珍紧忙捡起。 “这是什么?” 她问。 可货架那边的男人再没有回应,抬起脚就要转身走去。 “等等!” 她叫住了他。 杨宝珍垂首翻找着随身皮包。 终于找到了一张折叠平整的纸,也学着他那般从缝隙间推了过去。 她听到了纸张被拾起,又听到了男人将纸张收入衣袋的摩擦声。 紧接着他再为停留,拿着几瓶纯净水在收银台结账后便离开了这里。 抹了把湿润的眼睛,杨宝珍打开了信封。 还以为是什么述尽深情的情书,再不济也是事无巨细的嘱咐。 没想到。 竟然是八百块钱。 脑子懵了三秒,而后才灵光一闪。 这是她给他的买精钱! 他把她尽数还给了她,意思是…… 免费赠送? 车子驶过城市,驶过村野。 驶在长长的高速桥上。 “待会儿过了服务站换我来开吧。” 坐在后排的秦免靠近驾驶座道。 “没那么早!秦检,你先休息养精神,接下来可是个恶战呢。” 坐在前排的男人挥挥手,趁着回话的功夫顺便吃了颗口香糖。 重新靠坐回去,秦免侧首望着窗外过眼的天。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从外衣内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纸张在他的手中展开。 低垂的眸眼倏然睁大。 他瞳心一缩,满目波光为之闪动,久久不能停歇。 那是一颗小豆子。 一颗拥有生命的小豆子。 是属于他与她的小豆子。 圆珠笔的笔迹将小豆子打了个圈。 圈外写着一行字: 乐乐五周啦~ —— 一个平静的早上。 杨宝珍没有去店里,而是在家里睡了个自然醒。 这里是她新买下的房子。 她老早就打好了算盘盯上了这个小区。 上一世,她和秦免婚后买不起这可望不可及的优秀学区高档小区。只能退而求其次咬牙买了踩在学区房边界线的性价比刚需。 而这一世,她事业小成,终于可以完成上一世的奢望。 说来也巧,刚好遇到了房主出国急售房屋。虽说是二手,可房子位于小区中心的楼王,南北通风窗外毫无遮挡。不仅如此,这房子前房主没住多久就举家出国,装修家具还花了不少心思,处处崭新无比,就这么空置了两年。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怀了乐乐,空置了两年的房子多少避免了担心的甲醛问题,完全能让她拎包入住。 房子比上一世的温馨小屋足足大了一倍有余。 杨宝珍捧着热豆浆站在客厅,幻想着乐乐可以无拘无束在大房子里玩耍。 不用再因为没有空间而反复挪动她的小天地,以后甚至可以给她在大阳台支个小帐篷,作为她的秘密基地。 刚打开电视坐在餐桌旁准备享用早餐。 她拿起手机就看到了一条新闻。 写满职称的前缀后跟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封建豪 而接下来的内容是——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国家督监局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汹涌的洪流以激奋为底色,占据了她的内心。 她笑着。 正要点开手机简讯,才想起她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从来当作背景音的电视里传出了新闻解说的声音。 那声音念起她熟悉的名字,引得了她的注意。 电视画面是拉着警戒线的刑事案件现场。 被担架抬出的人盖着白色的布,白布边沿染着星星点点血色,让人不寒而栗。 播报的声音每个字都刺中了她的神经: “……封建豪身陷腐败风波。其私生子封家润惨死在豪宅中,封家润的母亲也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停止了呼吸。这真是惨绝人寰呐!也是在这栋豪宅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和黄金,事到如今物证俱在封建豪翻身都难。只是这凶杀案凶手目前还未抓获,也不知道……” 电视里的畅谈声渐渐隐没在耳边。 杨宝珍惊得僵止不动,睁大了双眼。 封家润死了。 上一世身负命案却逍遥法外的封家润死了。 连同他的生母也一同丧命。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突然。 手机震动吓得她手一抖。 豆浆晃出了杯沿,洒在桌面。 只见。 名为蔡晴的好友对话框闪烁着未读信息。 当她点开时,所有的血液倏然结冰。 “师兄不见了!他失联两天了!” 第78章 第78章 最浓重的橙红色压在地平线上。 落日余晖将废弃烂尾楼每一个棱角都镀上了金边。 轮胎碾过碎石与枯败的杂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尘埃掀起向四周扩散,附着在车子表面,将车窗蒙上了一层灰黄色的雾面。 车子停在百米外的荒地。 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发白,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杨宝珍凝着远处那座沉溺在死寂中的废楼,沉淀在眼底的决心终于绽出眼眶。 上一世。 秦免在这座城郊废楼坠楼而亡。 而这一世他的失踪,是否也与这座大楼有关? 还未容杨宝珍细想。 只见远处烂尾楼楼顶天台,出现了一个渺小的背影。 有人! 距离太远她根本看不清天台站着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身影在黄昏的霞光中描上了刺眼的光边,看似脚下踉跄摇摇晃晃。 那是秦免吗? 如果是秦免,那么这一幕将是上一世的重现吗? 同一个地点不同的世界,难道他的死期因为她引起的各种连锁反应要提前这么多年吗? 杨宝珍走下车。 过风掀起了她的衣摆,她拢紧了风衣衣带。 她正要疾步向前赶往废楼时。 却见天台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上一世。 坠楼后尚还有意识到秦免承认这是一场意外。 而所有的疑点并不能用简简单单的意外来解释。 真相随着他的遗体送入焚炉而烧成了灰烬。 还没等她为他追寻真相,她却陷入了时空的逆转。 如果天台上的人真的是秦免。 那么这是否意味他,他的死不是意外。 是谋杀。 车门再度打开时,杨宝珍俯身寻觅了一番,在储物格中翻找出了一把折叠刀。 刀虽小,总能备不时之需。 将刀子收入袖口,她朝着烂尾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 秦免腹部受了狠狠一脚。 剧烈的力度让他飞出了三米开外,重重跌在地面。 “咳、咳咳……”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落了一地。 血点子溅在了那副镜片碎裂的金丝眼镜。 他因疼痛而侧躺蜷缩,双臂被绑于身后动弹不得。微开的衣领的露出了颈间红紫色勒痕,额侧血肉模糊的伤口早已凝结成了深红色。 沾满泥土的工装鞋踏近了秦免身边。 静止了片刻,毫无预兆地朝着他的胸腔大力踢踹。 也顾不得鲜血沾湿了鞋面,那厚重的鞋一脚踩在了他的太阳xue。 满是疤痕的手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 烟尾衔在了劈过一条道疤的嘴中。 男人穿着一见宽松的牛仔外套。 他干瘦的身体显然撑不起这看似不合身的尺码。 不管是上衣还是下裤,都显得空空落落。 防风火机点燃了他嘴上的香烟。 烟雾笼罩着他的脸,在散开的那一瞬才得以看清他的长相。 那张脸,因双颊凹陷而显得颧骨突出。 虽皮包着骨头很是瘆人,但骨相本身的优越能看出他曾经是个英俊的男人。 特别是那双上挑的狐眼,给他的长相添了分阴柔。 他应是最配一头长发,让人看上去雌雄难辨。可他偏偏剃了个光头,连眉毛都刮了个干净。 “该死的人我都杀了,可惜那老头当时不在家,不然我连他一起杀了。” 烟叼在嘴上,男人哼笑了一声,将两条人命化作齿间的不屑。 他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弯身抵在了秦免的侧颈。 冰冷的枪口一下一下点在脖间,男人接着道: “秦检察官,你说我该编一个什么故事比较好?” 他似真在思索,即便没有眉毛,也能所见眉心点位置皱在了一起: “边海市赫赫有名的秦检察官,查出了官员贪污腐败,拿着腐败证据威胁巨额钱财。没想到那老贪官准备鱼死网破,秦检察官恼羞成怒,入室杀人抢劫,最后畏罪跳楼自杀。” 他笑着喷出了一口烟: “怎么样,编得好不好?” 沙哑的声音夹杂了血液的浓稠,秦免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封疆拓、” “不容易啊。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认得我呢。” 燃烧的烟蒂摁在了秦免的脸上,他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他越是挣扎,封疆拓越是踩得用力。 左右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封疆拓很是满意: “秦免,我可没有第一眼就认出你来。穿上一身检察院制服,还把脸上的烧伤给修复了?真是人模狗样啊。” 突然。 封疆拓敏锐察觉出一个从楼梯口传来的声音。 “谁!” 他迅速转身将手枪上膛,精准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位。 黑暗里踏出了一个人。 披垂在身后的乌黑长发被风掀起。 天边最后一缕昏黄照亮了她的脸。 封疆拓瞳孔一颤。 梗在喉头的冰冷声音融化开来,随着他的喉结滚动吞入腹中。 持枪的手缓缓放落。 他近乎贪婪地望着那个身影。 那个魂牵梦绕久久铭刻又爱又恨的身影。 不。 哪里还有恨? 那没用的东西早就烟消云散了。 “……宝珍。”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一同投去视线的秦免满目不可置信。 没有时间让他纠结太多。 他咬碎了所有剧痛,忽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 “杨宝珍!快走!” 他想扑倒身前这个握着手枪的男人。 他不能让她陷入危机。 他一定要死死困在男人身上,即便挣不开双手,他也一定会用牙齿咬下男人的耳朵。 可他没有机会靠近。 封疆拓一个回身,举枪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秦免的胸膛。 绽开了无数道艳丽的红光。 那红光泼洒在地面,溅出了不规则的图案。 随着他倾然倒下,浓红色的血池倒映出他逐渐惨白的脸。 心脏漏了一拍。 惊心之下杨宝珍所有的意识轰然坍塌,又在她决心反击时倏然塑起。 她向封疆拓冲了过去,紧攥出骨响的拳头朝着他的脸砸下—— 可他动作太快,只是一个侧首就躲避掉了她的袭击。 “拳头往人脸上砸,保证砸到人的眼睛,让人瞬间晕眩视线受阻,这样才好进一步攻击。” 封疆拓咧着嘴轻笑了一声,其中的苦涩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宝珍啊,这可是我教你的。” 第79章 第79章 沙石在地面摩擦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杨宝珍扭动脚踝瞬间止步,没有因惯性而倾倒。 反而在回身的那一瞬抬脚朝封疆拓的颈间劈—— 封疆拓好似预判到了她的动作一般,抬手之间就用手臂挡住了她的来袭。 他手拿着枪,却并不愿意用枪,就这么与她赤拳肉搏。 而所谓的搏斗也仅仅站于被动的位置,全程防守。 出拳带有风速的鸣响。 只剩下残影的拳头随着男人退身躲避又落了个空。 “宝珍,时隔多年逊色不少啊。” 他还有功夫在笑: “怎么,难道是舍不得打我?” 怒焰烧得她眸光发红。 迅速落腿后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时机,自此对着他的侧颈劈掌过去。 没想到。 封疆拓弯身抱住了她的腰。 一个冲力让二人双双倾倒在地。 后背生生撞击在地面让她不由咳出声来,还好她习惯性在这个时刻高抬起头,才免于后脑勺着地的暂时性晕眩。 压在她身上的封疆拓顺势制住了她的双手,用一只手钳住了她的双腕压过她头顶。 不管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他撑在她上方,俯身望着她。 脸上的皮子下没多少肉在支撑,笑起来时嘴角都是深深的褶子。 “怎么又忘了,反击的第一步是确认自己有路可退。” 他举起了手枪。 指向她的眉心。 他欣赏着她恶狠狠的怒目。 欣赏着她被仇怨烧尽的理智。 他一边欣赏,又一边背她刺痛,夸张的笑颜变成了掩盖目中婆娑的伪装。 他笑着。 笑声逐渐歇斯底里。 冷意眨眼间遍布他的面庞。 他咬紧牙关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握枪的手死死攥紧。 “哔。” 他嘴里模拟着枪声,冰冷的枪口在她眉心轻轻点了点。 也不过是点点了,竟就这么拿开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别人你早就死了,宝珍。我教你的你都还给我了?你这个样子,要怎么保护自己?宝珍啊,离开你我真不放心。” 他明明在对她说话,听上去却像是自言自语。 封疆拓斜着眼,望向了一旁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秦免: “那没用的男人还要你来救他,他除了成为你的累赘,还有什么用?” 她无心与他言语,甚至不愿听进他任何一个字。 她现在只想找到他的破绽得以反击。 “本来我还想让他活下去,用他最重要的东西威胁他,威胁他担下所有罪名,让他臭名昭著生不如死。可惜我后悔了,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就死在你的眼前。” 可当封疆拓说出了威胁的计划时,她的怒目刹时惊恐。 她瞪大了眼,瞳孔震颤着。 上一世的一幕幕翻过。 是他临死前的不舍,是他喊着血的笑容。 是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杨宝珍,我爱你。 还有警察的那句:他在有意识时亲口承认是自己意外坠楼。 难道上一世杀死秦免的是封疆拓。 之所以没有找到任何谋杀的证据,只因为那看似是自杀或意外坠楼的表面下,是秦免受到了来自封疆拓的威胁。 他甘愿以命相换的威胁。 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曾来过。 他曾站在烘培店门口的树荫下,静静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他曾站在幼儿园的栏杆外,温热的目光追随着欢声笑语间最明媚的那个孩子。 他眼眶泛红,肩膀因强忍悲伤而颤抖。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却也抑不住喉间破碎的啜泣。 他独自走上了这座废楼。 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他站在天台上。 过风掀起了他额前的发,露出他狰狞的烧伤。 他会有犹豫吗? 不,他不敢。 他加快速度向前奔跑。 翻过锈迹斑斑的围栏,消失在了空旷的寂静中。 泪水从她的眼睛坠落。 眨眼间一滴接着一滴。 她不信。 她不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秦免都逃不脱必死的结局! “姓秦的死了,他死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多希望他能死,每次念过他的名字,我都恨不得嚼碎了吞进肚里,就像是撕下了他的肉吸干了他的血一样。他敢蛊惑你,他就该死。” 他低下身,埋入了她颈窝。 冰凉的鼻尖划过她的颈畔: “不管他从前用什么方法蛊惑的你,一直到现在你都袒护他为了他要与我为敌。这些我都不在乎,不在乎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不久之后他就会变成一滩烂肉一具白骨。而我还活着,我就在你眼前,也将永远陪在你身边。” 封疆拓抬起身,与她对视的眼睛早就弥漫着水色。 温热滴落在她的脸颊,混淆了她的眼泪,一并往下落。 “宝珍。我才是把你救出泥沼的人,我才是一手将你养大的人,我才是成就你的人。你只能看着我你只能信任我、你只能爱我——” 就是现在! 杨宝珍反手抽出了袖中的折叠刀,甩出的刀刃刺伤了封疆拓的手。 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松开对她的束缚。 当她朝着他侧颈袭来时,他反应迅速接下了她的攻势。 然而,他挡下的是她声东击西的空拳! 另一只紧握小刀的手,早已在他防御下攻击的那一刻。 深深刺进了他的脖颈—— “宝……” 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叫完。 她灌力于刀柄,切断了他颈间动脉。 血色喷涌。 浸透了她的外衣,也泼洒过她的脸。 男人很轻。 骨头架子一样。 只需要她一推,便侧倒在地。 “秦免、秦免——” 杨宝珍艰难爬起,双手撑于地面试图站稳。 可她双脚发软,连指尖都像失去知觉一般发麻。 她踉跄向秦免靠近。 却不想一个力度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垂首间。 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枯瘦的手,用尽所有力气攥住了她的衣摆。 光头男人早已被鲜血淹没。 眼白爬满血丝,青筋在他额侧爆出。 他试图张开嘴说些什么,却在启唇时被汹涌血色覆盖。 或许他想最后唤一声她的名字。 或许他想夸奖她。 像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的傍晚一样夸奖她。 她学会了他教她的声东击西,挥空了一个下午的木棍子终于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掀开他的衣领发现他肩头一团青紫,瘪着嘴巴泪眼汪汪。 “封疆拓,疼不疼?” 那时她问他,问得好心疼。 他看着她。 轻笑间揉了揉她黄白色的发顶: “宝珍真厉害。” 宝珍真厉害。 他的宝珍真厉害啊。 刀刃割下了那一寸衣角。 光头男人的手随之跌落。 重重跌落。 微微弹起。 沾着血,染着尘。 攥着那尚有余温的衣角。 再没了动静。 “秦免!” 杨宝珍扑跪在秦免身旁。 她捧着他冰冷的脸,一遍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秦免!秦免!” 浓长的睫毛扑落着,他双眼紧闭。 唇间血色所剩无几。 “你别死、求求你别死!我努力了那么久,我等了那么多年,求求你不要死。” 枪伤的胸口还在潺潺冒血,她别无他法只能用双手捂紧。 试图以此阻止猩红的蔓延: “秦免、秦免……你不要再抛下我和乐乐了,不要这样对我……” 上一世的葬礼上她没哭。 她以为她会哭的,会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可她没有。 她的神经像被打了个结,暂时性斩断了关于他的所有感触。 她指着他的遗照笑说p得不像他了。 她为他扯下他的手套,擦尽粉底液。 她将抹去一家三口的蛋糕带回家给乐乐吃。 她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人。 与他相像的小人,流着他身上一半血脉的小人。 还怀着对他诺言的死守。 直到在夜深人静时,情绪的反扑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轰然崩塌的内心砸得她遍体鳞伤。 这样的痛为什么还要经历第二次?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她希望。 又要她眼睁睁将其撕碎? 这是她的报应吗? 是他对她一次又一次欺辱伤害的报复吗? 警笛声由远至近。 渐渐盖去了她凄厉的哭喊。 黄昏收尾了。 夜幕来临。 第80章 第80章 医院走廊。 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即将响起了最终判决的声音。 坐在公共长椅上的人们有的穿着病服,有的挂着点滴,有的再顾不上看手机,有的食物塞在嘴里都忘记了咀嚼。 人们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机。 耳朵竖起。 当听到封建豪这个名字判以死刑立即执行时。 所有人都鼓掌欢呼了起来。 不仅是封建豪。 所有与他牵扯不断身居高位的人,也都一个个站上了督检局审判法庭中央。 接受他们应当接受的惩罚。 驻足许久的杨宝珍迈开了脚步。 她拢了拢针织外套,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远离了电视机前声声不息的雀跃,她提着保温饭盒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还没等她抬手开门。 猛然推开病房大门的蔡晴笑得惊喜: “宝姐!你回来啦!” 单人病房里何止蔡晴? 一众穿着检察院制服的男男女女挤在不算太大的空间里,什么鲜花水果牛奶堆满了地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剩不得几寸了。 当发现了杨宝珍进门。 人们热情洋溢,异口同声: “嫂子好!” 这声嫂子吓了杨宝珍一跳。 也把病床上秦免原本泛白的脸,惊出了一抹红晕: “咳咳、你们还是叫她宝姐吧。” 秦免眼神闪躲,结结巴巴解释道: “她喜欢别人叫她宝姐。” “对!” 蔡晴小鸡啄米式点头: “叫宝姐!” 几个小年轻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真久改口叫道: “宝姐好!” “哎呀,都来啦!” 杨宝珍笑眯眯: “也没个坐的地方,我去多拿几张塑料凳子过来吧。” “宝姐不用不用!” 蔡晴来到杨宝珍身边: “我们今天就过来看看师兄,顺便带来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杨宝珍把耳朵凑了过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师兄这一次干的可是件大事!等他伤好了,除了表彰之外,还要升官啦!” “小蔡。” 秦免打断了蔡晴的声音。 蔡晴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嗓子: “师兄不让说。” 也是到了饭点,为了不耽误秦免这位病人吃饭的时间。 叽叽喳喳的热闹劲儿随着一句句道别声消失在了关门的那个瞬间。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静静半躺在病床上。 一个放下了保温饭盒,将窗帘拉开。 天光明朗。 在冷白色的病房里泼遍了暖黄。 “杨宝珍。” 他唤她。 无意落在她小腹上的目光又急忙收了回去。 “我吃医院食堂的餐盒就好。你跑来跑去,太辛苦了。” “又没多远。” 她笑了笑,拖着板凳坐到了病床边: “外婆每天惦记你,老人家又不好每天来回折腾。不在家给你做吃的,她心里不安。” 保温饭盒打开时涌上来一阵腾腾热气。 粥是清淡,里面的蔬果都磨得细,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 粥还热,勺在粥里搅动,等凉了些才能吃。 二人的对话结束在杨宝珍上一个话音的末尾处。 他躺着,她坐着,久久相对无言。 侧耳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板凳的拖响,瓷勺碰在碗壁的连声,细细吹出凉气驱散热流。 他仔细听着,想象着她坐在他身边的画面,却始终不敢转过头去。 子弹穿过他的身体,还好偏了一寸靠近肩膀。 没有伤到心脏也没有伤及其他内脏。 他不知睡了多久从病床上醒来,除了检测仪器连续的噪响,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哭泣。 她见他醒来时眼泪止不住往外流,一把抱住了他。 可他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只有内疚。 因为他的无能,让她深陷险境。 让她怀有身孕还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让她忙前忙后奔波在医院里。 她是关心他的吧? 即便如此,他还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耳边总总回想起那时她说的那句:买精生子。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孩子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多谢秦先生的优良基因,孕期我没有任何不适反应。我们之间不过就是纯交易,钱我已经付了,交易也完成了,以后我们也没必要联系了。” 那些话像凌迟一般刮着他。 可比起自怯的退缩,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她知道,他的决心。 秦免撑坐起身,恢复了不少的身体不再像刚醒来时那么虚弱。 连贯的动作利落了不少。 他侧身在一旁翻找着什么。 杨宝珍正想起身帮忙,问一嘴他需要什么她来帮他找。 话还没说出口,只见秦免一手拿着身份证明,一手拿着户籍册,摊在她面前。 “杨宝珍。” 他这一声唤得很郑重,听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 “买精生子也好,交易也好。不管你把我当做什么,你把我选作孩子的父亲,是我的荣幸。我想让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我想尽到一个作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我……” 他望向她。 目光可比他的声音更加郑重了: “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热浪扑过了她的心口。 她掩饰过加快的心跳,翘起了嘴巴: “你在向我求婚啊?” 他毫无犹豫。 “是。” 遥想上一世,秦免的求婚可毫不含糊。 鲜花气球和烟火,还有笨拙的深情告白。 他本就不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人,为了能给她一个深刻的求婚,到处不仅在网上做功课还到处讨教。 对比上一世,这一世着实简陋了些。 不过多奇怪的,她也不恼。 还有心情开他的玩笑: “没有鲜花也没有戒指,空着手求婚啊?秦检察官,你也太小气了吧?” “啊……” 秦免想到了什么,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这张卡里是我的存款,这一张是我的工资卡。” 笨拙还是像上一世那样笨拙。 笨拙得有点可爱。 杨宝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笑容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渐渐沉凝下来的神色灌着些许低落: “秦免,你只是为了对孩子负责才想和我结婚吗?” “不是。” 他的坚定也好似被什么别的情绪动摇: “杨宝珍,那你呢。” 他与她的低落相呼应,让两个人都同时陷入到了悲流的漩涡中心: “你只是为了借种生子才和我上床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 而是缓缓坐下了身: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虽然我知道这个秘密说出来你大概率不会相信,但是我还是想将这个秘密完完整整告诉你。” 第81章 第81章 “你还记得高中时期,我一直在欺负你。突然有一天我性情大变,不仅不再欺负你了,还处处对你好,下定决心好好读书改邪归正。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免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不像玩笑,她比什么时候都认真: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节点,节点之前我是杨宝珍,节点之后我是未来的杨宝珍。我度过了本来的一世,在本来的一世我早已成年步入社会结婚生子,却无意中穿越回到了过去。可以理解为来自未来的灵魂回到了我高中时期的躯体。” 他有些不解,迟疑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本来的一世?” “对,在本来的一世,我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但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当未来的灵魂回过去后,我都一一扭转了。” 他想起那个暑假,即将步入高三的暑假结束后,她在班车上对他说的话: “你相信穿越时空吗?如果我说,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信吗?” 他给予了几分信任回问她: “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说: “耳机没有线了,电视变得扁扁的,班车里有空调,不过这条路还是稀巴烂。” 那时的他不在乎这些。 他问起了他更在乎的事: “那你呢,未来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的她耷拉下了眼尾: “我啊,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面包店学徒工,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成就,赚不了几个钱。不过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她聪明懂事又勇敢,我特别爱她。” 当提到女儿时,她的眼尾才重新扬起。 他忐忑着问她: “你结婚了?” 他至今也忘不掉她沉浸在幸福里的模样: “我结婚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是我特别幸福。因为我是和我爱的人结婚,和我爱的人孕育了生命。我有一个很温暖的家!” 他双手搭在被子上,没有戴手套,露出了扭曲的皮肤。 那双手多不自在一般缩了缩。 好像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敢去问: 你爱的人是谁? 身旁,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本来的一世,我一直都在欺负你。整个高中我不学无术,高中毕业后也没有继续学业,而是进了工厂打工。我没学历又没有技术,辗转了不少地方打零工做底层。兜兜转转到了边海市,又碰巧和你相遇了。” 她的话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刺痛: “你因为我的影响没有考上好的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普通私营企业上班……” 她望向他,将目光里注入了太多温热的火光: “很巧的,我们重逢了。我们两个重逢后就在一起了。” 认证聆听的男人目波一晃。 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我们恋爱,然后结婚,生下了我们的女儿,取名杨宝乐,小名乐乐。你费了好大的努力买了学区房,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小小的温馨的家里,虽然生活不算特别富裕但每天都非常幸福。” 她说。 我是和我爱的人结婚,和我爱的人孕育了生命。我有一个很温暖的家! 时隔多年。 他终于从她的口中知道了她爱的人是谁。 她笑着。 笑容中生出了哽咽,泪水忽而斥满了她的双眼: “可有一天……你死了。” 她顾不得拭去眼角的泪珠,任其缓缓滑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然后坠亡。我为你办了葬礼,捧出你的骨灰……那天回家,乐乐问我爸爸为什么没有回来,我强忍鼻酸对她撒谎,告诉她你去出差了。” 她抽泣出声,所有所有所有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 “我躲在房间里哭,哭了好久好久。再睁眼时,我竟然回到了高中时期,我看到了被我打得鲜血淋漓的你。我意识到这一切都可以重来,我可以停止对你的欺凌,我可以提前去爱你,我还可以、还可以改变一切让你活下来。” 她在解释在宣泄,将所有的情绪化为滔滔不绝的话语: “我以为一切都将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我没想到封疆拓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不想他毁了你的高考,毁了你的未来。所以我向他妥协,我暂时顺从他让他放过你,在一切准备好后给予反击。但是我还是搞砸了一切,高考过后,我找不到你了……我找了你好多年,我想和你结婚,和你生下我们的乐乐,我想你能活下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颠倒的语句无法连贯。 她像是陷入了过去的无助,大哭了起来。 突然。 他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将她抱在了怀中。 “对不起。” 他的双臂越收越紧,他抚过她的发,抚过她的背脊: “杨宝珍,对不起。” 蹭在她颈间的鼻尖有些湿润。 她回拥着他的身体。 暖呼呼的身体: “秦免,我成功了,你活下来了。” 哭与笑混淆在了一切,她自嘲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这些像个神经病,你是不是觉得我有臆想症。” “不。” 他噙着泪,同她一般勾起了唇角: “耳机真的没有了线,电视真的变得扁扁的,班车里也都有了空调。老家村里头的马路是否颠簸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一看。” 他直起身,那只丑陋的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杨宝珍,是你救了我。你知道我在那座废弃的大楼,你救了我。是你让我活下来了,杨宝珍,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但我又不忍心去相信。” 泣腔淹没了他的声音,他颤抖着每一个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该多辛苦?我不敢想象上一世你该如何面对我的死,我更不敢想象这一世你蹉跎十余年,全部全部都是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捧起了他的脸,如同他一般用指腹抹去一道道湿痕。 她在开解他。 那也是她从未说出的告白: “为了我自己的爱人,为了我自己的孩子,为了我圆满的一生。” “杨宝珍,我不是为了对孩子负责才想和你结婚的。” 他握过她的双手,用他那被火焰灼烧的手,紧紧包裹着她。 他将郑重重写了一遍。 这一遍,他用尽了所有笔墨: “我想和你在一起,从很多很多年前一直这么想。” 晶莹的泪水挂在睫毛上。 她笑眯了眼。 弯弯的眼睛里是藏匿的无限星辰: “我也是。” 秦免。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永永远远在一起。 第82章 第82章 大喜的日子张灯结彩。 鞭炮放了一轮又一轮。 鞭炮的浓烟都没散尽,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往贴着红喜字的宅子处赶。 生怕去的晚了,落不得一个好席位。 “恭喜啊恭喜!外孙崽在城里头吃公家饭,还讨了个那么能干的外孙媳。看那肚子,怕不是马上就要双喜临门了哦,你这就要当太婆啦!” 听着隔壁老婶的贺喜,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谢谢!” 隔壁老婶看着外婆红光满面,眼睛里止不住羡慕: “俩孩子好孝顺噢,接你在城里享福气。你看你被这子孙福气照得噢,模样看着比你几年前都年轻咧!” “你嘴巴抹了蜜!哪有还倒着长得!” 外婆一把挽过老婶的隔壁,许久未见的老友两个亲密无间: “走走走,在门口讲得累,先进去坐啊!” 家屋外的院子不够大,只能用红绸重新圈出了一亩地。 一亩地摆上了五十桌,不仅街坊邻里,就连曾经学校里的老师同学,护卫队和龙霸帮的成员通通发了婚礼请柬。 每张请柬都祝福赴宴的宾客带张嘴巴来就行,随礼的份子钱一分不收! 人到了大半,放眼望去甚是壮观。 冷清了多年的村子难得热闹非凡。 身为新郎官,秦免忙得那叫一个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落得片刻喘息,他拖着疲惫的身体钻进了挂着红珠帘子的房间。 笔挺的深色西装干净利落,胸前别着红花。 用发胶固定的背头落下了几缕碎发。 那碎发并不显凌乱,甚至添了分松弛感。 杨宝珍一身红衣盘坐在床边,齿间的瓜子都忘了嗑,盯着秦免入了神。 睁大的眼睛幽幽半眯,盯穿了他的脸还一路向下。 流连了片刻颈间,流连了片刻胸膛,流连了片刻腰身,还直往他下腹去。 “你这什么眼神。” 秦免被盯得不自在,扭捏着扶眼镜。 杨宝珍挑了挑眉: “欣赏你的眼神。” 说完,朝套着塑料袋的铁桶里吐了口瓜子皮。 瞧那模样好笑得很,和山匪劫抢小娘子一样。 只是他是那个小娘子,杨宝珍是山匪。 秦免笑出了声: “我不信。” “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你啊?” 说着,她摸了把圆溜溜的肚皮。 仿佛在告诉他,我现在这模样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免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落在了她肚子上,有些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她身边。 他扯去了手套,也将手心轻轻贴了上去: “乐乐乖不乖呀?” “我们乐乐可乖了,就是放鞭炮的时候吓得她一个激灵!我都能感觉到她浑身抖了一下。” “那爸爸帮你把耳朵捂上。” 他对着他的宝贝女儿说。 杨宝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道她耳朵在哪儿吗?” 这时,窗外响起了一个嘹亮的声音。 “宝姐——!” 几辆贴着“张姐包子铺”的货车停在了宴席外围。 张梦跳下了车,甩开一头短发。 等不及员工打开货箱大门,她已抢先一步拉开了后箱拴锁。 无数泡沫保温箱堆放在一起,箱子里装着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大包子。 每一个大包子都印着红喜字,喜气洋洋。 “张梦!” 杨宝珍迎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张梦的手。 没等说些热络话,就被眼前货车里的景象惊掉了下巴: “你人来就好了,怎么还送那么大车的包子啊?” 不止包子。 几个员工跳上了后箱,一前一后扛出了系着红绸带的百斤大烤猪。 “怎么还有一头猪?!” 货车熄了火,驾驶座上下来了个憨厚的男人。 男人站得离张梦近,胳膊贴着胳膊,笑脸欢喜: “嘿嘿。这包子是阿梦的一点心意,给大家伙吃个喜气。这猪是我的心意,我特意从厂子里选来肥瘦比例最上乘的猪,老早就烤好了外皮!香得咧!” 张梦接手了妈妈的包子铺生意越做越红火,与镇子上最大养猪场的年轻老板谈合作。 大肉包子再不愁新鲜的土猪肉。 这合作一来二去,彼此擦出了别样的火花。 两人情投意合也算是强强联合。 又是包子又是大烤猪接连抬进了宴席,杨宝珍怪不好意思: “哎哟真是太客气。” 张梦笑嘻嘻,对着远处招了招手: “崽崽!快过来和宝姨妈道喜!” 只见,打开的车门爬下了一个扎着双马尾辫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脸蛋圆嘟嘟,模样与张梦八分像。 她乖巧地站在杨宝珍身前,字正腔圆: “宝姨妈新婚快乐!祝宝姨妈和宝姨父天长地久幸福美满!……” 奶声奶气的台词磕巴了一阵,她咧着嘴笑得甜,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 “快点生小崽崽给我玩儿!” 张梦捏了把女儿的脸: “嘿!宝姨妈生小崽崽是给你玩的呀?” 纯真童言引得大家欢笑不断,她吐着舌头和妈妈做了个鬼脸。 而后被爸爸一把抱了起来,随着秦免的引领踏入了热闹的席场。 张梦挽起杨宝珍的胳膊。 她探着脑袋四处望了一遍,不禁问道: “宝姐,你没请你爹妈吃喜酒啊?” 提到爹妈,杨宝珍翻了个白眼。 遥想上一世。 那双消失的爹妈各自组建家庭后将她视为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从小到大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当他们知道她结婚后,竟然跑来找她要钱! 她咬紧了牙关不松口,一分钱都不愿借。没想到,他们背着她去找了秦免!秦免看在是她爹妈的份上,真就偷偷掏了腰包把钱借了出去。 这么想着都来气。 索性这一世,她才不会再做傻事! “不请。” 杨宝珍也不解释,答得果决。 余光之间,张梦瞅到了远处而来的熟悉身影: “哎!宝姐,林娜来了!” 少时炫酷的林娜如今收敛了不少,摘去了曾经满耳的耳钉,只染了一头低调的粟色头发。 见到杨宝珍,她一个狂奔兴奋非常: “宝姐——!” 刚要倾身抱住她,见她那明显隆起的肚子,林娜把持了分寸。 将那过分热情的拥抱控制得轻了又轻: “宝姐!我太想你啦!” 杨宝珍一边抚着林娜的背脊,一边问道: “就你一个人来呢?怎么不带你家里人一起过来喝个喜酒?” 林娜擦了擦眼角的余温,唤起笑颜: “这边教育资源一般,我把我妹送去外地读书了,她住校呢,来不了。我奶奶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我就没带着她了。还有我哥!我和我哥在县城里合伙开了间发廊,他一个人有得忙,左右抽不开身所有我就自己过来了。” “那你可不得多带些酒水糖果回去!” “你随礼都不收,我还连吃带拿呀?” 远处停下了一辆车,车里走出了两个女人。 一位盘发规整戴着眼镜很是斯文,一位束紧了马尾身穿马甲昂首挺胸行姿端正。 张梦抬手指去,拉着杨宝珍上前: “宝姐!是凤霞和小芳!” 那是高中护卫队的骨干成员,刘凤霞与覃小芳。 时隔多年她们变化甚大,要不是走进了仔细分辨她们的脸,杨宝珍险些没认出她们来。 “宝姐!” 二人异口同声。 “好久不见!” 千言万语化作了无声的拥抱。 杨宝珍一手揽过一人的肩膀,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宝姐,凤霞现在在小学当老师。小芳在公安机关工作,还是刑侦科的!” 听了张梦的介绍。 杨宝珍眼睛瞪得像铜铃。 曾经质朴的少女顶着满脸被人扇打的青紫,将亲手缝制的金鱼鞋垫送给她以表感谢。 如今的她已经成为了教书育人的老师。 而那个在上一世因谣言早早结束了生命的女孩,她不仅好好的活在眼前,还在自己的生命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真好。” 不想让感触的泪痕浇灭了大家的喜色,杨宝珍笑得俏皮: “凤霞这眼镜一戴,我差点没认出来!还有小芳……”她一把拍过覃小芳坚实有力的臂膀:“怎么这么帅!” 几人聚在一起相谈甚欢。 也不好让宾客久站在门外,张梦领着大家伙一同进到了席位,落座等待开宴。 这时。 一只手稳稳扶在她的腰畔。 杨宝珍回过头,只见秦免已来到了她身边。 “累不累?” 他温声问。 她摇了摇头,索性往后倾靠。 将身体落在他怀里: “我的身体素质你还不知道?你累了我都不会累!” 那话音拖得长,只因她看着远方驶来的豪华车,似是认出了什么: “秦免你看!是不是薇薇把方姐接来了!” 果然如她猜想。 李薇薇从车里走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全身上下新潮的穿搭尽显时尚。 紧跟在后的是特意穿着一身正式女士西装的方姐,最令人瞩目的是方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与拇指戴着的翡翠戒指。曾经在面包店里起早贪黑的中年女人如今成为大老板,气质优雅贵气逼人。 与方姐并肩同行而来的是她的哥哥。 那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叔比起过去消瘦了不少,白发比黑发要多。 “来晚了来晚了!” 李薇薇喘着粗气: “路上遇着堵车,我没迟到吧?” 对待老熟人,杨宝珍绝不客气: “放心,还没开席呢!即便开席了,我也把最全乎的剩菜给你留了。” 李薇薇拨下墨镜,狭着眼接过了她的坏茬: “那你对我可太好了。” “方姐,方大哥,欢迎你们到来!路上辛苦,请入座吧。” 秦免先一步持礼,准备引二人入席。 可止步在杨宝珍身前的二人,似乎有话要说。 气氛在短暂的沉默中降温。 方姐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而笑容下遮掩的伤怀杨宝珍能看得清清楚楚: “宝珍,我哥他一直想见你一面。这大喜的日子,有些话说出来或许不太合适,请你见谅。” 她多少猜到了什么,恍惚间失神: “这么客气做什么。” 方姐哥哥从拿在手中的包袋里拿出了一个泛旧的本子。 他不希望自己的叹息声被眼前的这对新人听到,只能用不自然的轻笑掩饰着: “方越过世前,去了很多的地方。他说他想看一下这个他存在过的世界,他看了山,看了水,看了海。本来还想去看冰川,可他实在走不动了……” 中年男人用那双粗糙的手翻开了他视若珍宝的本子: “他特别想等他好一些了,来见你一面。可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他不敢来找你。他怕他太丑了吓到你,他想让你一直记得他好看的样子。” 本子停在了一处。 其中夹着一张照片。 中年男人颤抖着将照片拿了出来,递到了杨宝珍面前: “这是他想送给你的。”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作图拙劣的照片。 不在一个环境下的少男少女被修图软件强行拼在了一起。 少男帅气纯真,他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抬手伸出两指比着耶。 少女站姿端正,就像被抓拍的工作照一般,身上还穿着围裙。 少男心事的幻想,无聊透顶的幼稚行为。 却是他弥留人世间的倒计时中,一个小小的确幸。 照片后留着他的字迹。 那是他对她最后的祝愿: 宝珍姐姐,幸福永远。 —— 有空调的班车不透气,车厢里混淆了各种气息。 好在路是平的。 平坦的大路贯穿的村道与马路,没有一处颠簸。 到墓地时,已是下午。 空气清爽,微风柔和。 秦免已经将坟头和墓碑打扫了一番。 他接过杨宝珍递上来的菊花,放在了刻有两个名字的墓碑前。 “爹爹,妈妈。我带着我的妻子来看望你们了。” 他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她与他站近了一寸,两个人的臂膀紧紧贴在一起: “爹爹妈妈好,我叫杨宝珍,是秦免的妻子。” “爹爹妈妈,你们的免崽长大了,马上也要当爸爸了。” 藏尽温柔的眼底流露出丝丝伤怀: “其实我一直都放不下,放不下对你们的歉疚。我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无比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座商厦,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们丧生于火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她握紧了他轻轻颤抖的手,想给予他力所能及的抚慰。 “直到我有了孩子,我突然明白了。或许,我不应该沉浸在懊悔中,这一定不是你们想看到的。我爱我的孩子,不管付出什么,我只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如果我付出换来的是她一生自责,我一定会比她更自责。” 打在心中的那团死结,在不知不觉中被什么化开了。 是血脉连结的传递,是一只小小的手向他伸来,是一双温暖大手渐渐松开。 “况且……” 抹去了过往沉积在眼底的伤怀,他继续道,那声音坚定不移: “害得你们丧生火海的不是我,害得商厦里数百人丧生的不是我。是那个收受贿赂隐瞒商厦建筑缺陷,徇私枉法跨越消防铁律的祸端。他为一己私欲践踏人民的血与泪,他背负着千万枉死的冤魂贪图享乐,他拿国法当作他敛财的特权……” 气焰在语句的末尾也消散了。 就像他死守了那么多年的执念,随着他化身利刃划破黑暗。 光线从破口中倾泻而出,渐渐吞噬黑暗,瞬间照亮了整片大地。 他笑了: “好在,恶人终有恶报。” 她拉过他的手。 在他失控的泪水中给予了最温暖的拥抱。 她安抚着他,就像安抚着那个迷失在火海里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过风携着落叶掀起了二人的发。 那风不冷也不热,将抱在一起的她与他紧紧包裹。 像两只温柔的手。 轻轻拥住了自己的孩子。 几个月后。 产房里传出了响亮而有力的啼哭。 秦免含着泪,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 她只看了那小小的孩子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一定不会认错,她绝对不会认错。 是乐乐。 她的乐乐。 “你好啊乐乐。” 她哽咽: “我们终于见面了。”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