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首是皇帝》 内容简介 《面首是皇帝》作者:阮阮阮烟罗 文案: 萧嬛是当朝公主,天子的姐姐,本该一世尊贵无忧,却与驸马多年婚姻不谐,夫妻间渐相敬如冰。 萧嬛决定放下这段感情,写下一封和离书后,往山中别业散心。山居期间,萧嬛顺手救下一名书生,书生非要报答,甚至说出愿结草衔环以身相许的话。 萧嬛观这书生容貌清秀、腰肢劲挺,就将他收为面首。这书生面首性子和顺、伺候卖力,哪哪儿都好,就是有时有点醋劲儿过大。 有次萧嬛说想再收个面首时,书生一言不发,却主动帮她干起那事,滢润的眸子湿漉漉得像能滴下水来,使她销魂得嗓子都哑了,根本没法儿说出再找新面首的话。 许是男色养人,萧嬛再进宫时,她的天子弟弟含笑对她说道:“阿姐气色,似是要比和离之前好上不少。” 萧嬛笑说她近来得了个可心之人,天子微微一笑,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像小时候那样,亲手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了她的唇边。 萧嬛低头抿住葡萄肉时,忽然感觉天子指腹的触感,很似昨夜书生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揉她的唇时。 注: 1 男主是天子,书生是易容后的天子。 2 女主身份特殊,只是有公主名号,与男主无血缘关系,不在皇家玉牒上。 3 男主巧取豪夺,男二驸马追妻火葬场失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姐弟恋 主角:萧嬛(xuan) 萧鸾(苏离) 配角:裴濯 薛青 一句话简介:给公主阿姐当面首 立意:珍惜感情,互相扶持。 第1章 第1章 一场夜雨过后,初春的清晨仿佛透着未褪的冬寒,萧嬛在檐雨的滴答声中朦胧醒转时,被扑面的轻寒激得轻轻一瑟,登时睡意全无。 与过往的一千多个日夜相同,枕边照旧是空无一人的寂冷,醒来的萧嬛将锦被拢紧了些,独自取暖时,眼望着帐顶的百合连枝花纹,心中叹息幽然无声。 昨夜,她又梦见了自己的新婚之夜,梦见了与裴濯新婚燕尔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与裴濯,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真似能比翼连枝一世,百年好合。 然只不过成婚两三载,她与裴濯就逐渐夫妻情冷,冷到连处在同一屋檐下都无法做到。近三年里,裴濯常常自请出京公干,这一次更是久得前所未有,已出门离京有三四个月没有回来了。 回不回来也没什么,她与裴濯早是无话可说,一室待着,也如陌路之人。萧嬛撩起被角,起身下榻,外间等候的侍女闻听动静,立即捧着盥洗用物鱼贯入内,伺候公主殿下晨起梳洗。 亦有侍女走至寝房窗前,将花窗开了半扇透气。萧嬛透过那半扇敞窗看去,见昨日里敷白揉粉、轻绽枝头的庭中杏花,经过一夜冷雨摧残,柔嫩的粉白花瓣皆已被吹散零落,污在树下的青砖泥缝中。 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萧嬛心中不由叹出此句时,一股极重的倦怠感也由心而生。与裴濯情冷的这几年,她倦了不知多少回,却从未有哪一次,如此刻这般,像是倦到了极点。 仿佛琴弦在紧绷了数年后,在某个雨后的清晨,忽然就绷断了,萧嬛转眼望向镜中年华正好的自己,望着自己眸中深处的心灰意冷,在静默许久后,开口吩咐道:“拿纸笔来。” 萧嬛在昔日裴濯为她画眉的朱镜前,写下了一纸和离书。“……结缘不合,难续佳姻,二心不同,难归其意……”应是字字戮心之语,但真落笔写下时,萧嬛却油然地感到了解脱,在写下最后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后,她搁下笔时,也像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重担。 她像是早该写了,早在三年前的某个夜晚,裴濯忽然将她推开时。萧嬛边静待纸上墨干,边令侍女拿入宫穿的衣裳来,一纸和离书不能立即就宣告婚姻解除,民间女子需走官府,而她身为公主,需将此事禀报给天子,请天子着令太常寺正式解除她与裴濯的夫妻关系。 尽管她这公主,只是空有虚名,实际并无半点皇室血缘,但在婚姻等大事上,她也必须依照皇家章程而为。 萧嬛就在这日巳时动身入宫,在内监指引下,来到天子所在的紫宸宫东阁。东暖阁内,萧嬛异父异母的弟弟、大梁朝的天子萧鸾,正挨在窗下暖榻上看书,他见她来,立即就眸中轻漾浅笑,欲放下手中书卷,亲自起身来迎她。 萧嬛快步上前,拦住萧鸾要迎她的动作,并要依仪对萧鸾行礼。但萧鸾扶住她一条手臂,执意请她平身,含笑说道:“阿姐不必多礼。” 萧嬛并不是当朝天子的亲姐姐,她本也不姓萧,而随生父姓卫。她的生父,在生前乃是萧鸾父皇景宗的御前侍卫,在一次刺杀事件中,为景宗皇帝挡下了致命一刀。景宗皇帝为表彰忠勇,将她这孤女接入宫中抚养,并赐皇姓“萧”,赐公主封号,令她和萧鸾以姐弟相称。 虽无一丝血缘关系,但这些年来,萧嬛与萧鸾情同亲姐弟。在被萧鸾扶起身后,萧嬛拗不过他,只得免礼在他身边坐了,她仔细凝看向萧鸾的面色,关心地问他道:“最近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天一冷就容易犯病”,似因常年体弱,萧鸾容色透着纤瓷般的洁白脆弱,他轻轻咳了一声道,“阿姐不必为朕担心,等过几日天气暖些,朕就会好多了。” 本就体质偏弱的萧鸾,在登基后的这几年里,因需为国事费心劳神,常会龙体欠安。萧嬛心中疼惜,伸手将萧鸾身披的暖裘拢紧了些时,又问他道:“太医院每日送的调养补药,你都有好好喝吗?” 对此,萧嬛有点怀疑,因萧鸾打小就对酸苦气味十分敏感,小时候有病痛时,他常常躲着喝药,总要她在旁看着,才肯将药都喝下。 “都有好好喝”,萧鸾望着萧嬛面上的狐疑之色,衔着轻笑说道,“阿姐要是不信,就回宫来住,每天看着朕喝药好了,反正驸马近来不在京中,阿姐独自在家,不寂寞吗?” 萧嬛听萧鸾提起裴濯,面上不由就流露出一丝异色。萧鸾见状,立即神色微僵,他静默片刻,边打量着萧嬛面色,边声低道:“……是朕……说错话了吗?” 昭宁公主与驸马裴濯婚姻不谐,是世人皆知之事,这几年无论天子平民,都早对此有所耳闻。放在从前,萧嬛听他人忽然提起裴濯,心中定会勾起万般郁沉,然在今日清晨,她已亲手写下和离书,往后不必再由裴濯主导她心中喜忧了。 萧嬛就朝萧鸾轻笑着道:“不必多心,我们姐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就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边递与萧鸾,边正色说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要来求你,我欲与裴濯和离,恳请皇帝陛下恩准。” 说罢,萧嬛见萧鸾似是听得怔了,他目光怔凝在她面上片刻,方伸手拿过了那封和离书,而即使已将和离书拆开,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他像还是难以置信,询问她的话音甚至微有颤意,“……阿姐……真有此意?” 也难怪萧鸾不敢相信,早在三年前她与裴濯的婚姻初露不谐时,萧鸾就曾建议她和离,是她不肯,坚决要与裴濯白首,无论这几年萧鸾如何好言相劝,她都一副誓要与裴濯纠缠一世的架势,像是此生到死都不肯放手。 萧嬛在萧鸾惊怔的目光中,微笑着颔首道:“我与裴濯已夫妻缘尽,请陛下给太常寺下一道旨,宣告天下,我与裴濯从此和离,各不相干。” 萧鸾眸光深深地望她,薄唇轻颤时,又似因心中涌溢的话语太多太多,而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就只是抬手握紧了她的指尖,嗓音微哑道:“朕……朕自然凡事都依阿姐,只要阿姐高兴就是。” 萧嬛听到萧鸾这句话,心中不由逸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她与裴濯的这段婚姻,其实是她向萧鸾求来的,六年前,她与裴濯情投意合,请萧鸾为他们赐婚,但那时萧鸾才十三岁,舍不得从小伴他的姐姐离宫,不但怎么也不肯答允,甚至还孩子气地将她关在了他的紫宸宫里,不许她和裴濯见面。 那时她拿弟弟萧鸾的孩子气没办法,也不能违逆已经登基的天子萧鸾,就只能沉默地待在帝宫中,不言不语,亦不饮不食。她似是绝食的举动,终是换来了萧鸾的赐婚圣旨,那一日,萧鸾红着眼睛,将赐婚旨递给她时,嗓音沙哑地道:“朕依阿姐,只要阿姐高兴就是。” 回想前事,萧嬛只觉如大梦一场,她心中叹息着,亦伸手覆在萧鸾的手背上,“我会高兴的,往后我不会再自苦了”,萧嬛笑叹着道,“过去几年,实是我执念过重,自己误了自己,往后,我不会再成天挂念着不值得的人了,有那功夫,不如在府里养几个面首逍遥快活。” 见萧鸾怔怔地看她,像将她的话当真了,以为她真要找一堆面首,从此在公主府里酒池肉林,萧嬛嗤笑着轻刮下了萧鸾的鼻尖道:“我说着玩罢了。” 既已将要和离的事说了,萧嬛又关心起萧鸾的身体,嘱他要好生调养,别为朝事累着自己,别怕吃药等等。萧嬛道:“若是你不肯好好调养,我就真回宫来住,像从前那样,看着你吃药,到时你可别嫌弃我多事。” “朕怎可能嫌弃阿姐”,萧鸾道,“朕盼着能天天见到阿姐,希望阿姐永远不要与朕生分。” “我又怎会与你生分”,见萧鸾目中依恋,似同他年幼之时,萧嬛不禁动情地握住萧鸾的手,真切地对他说道,“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从我七岁那年第一眼见到你起,我就在心里,将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这一点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变。” 萧鸾闻言目光轻颤,似是感动之余,又似有一丝难以辨究的复杂心绪,如掠过水面的波光,幽然逝隐在他双眸深处,伴着他轻沉的一声,“……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第2章 既入宫来,便不可不向太皇太后请安,做一做表面功夫。在紫宸宫陪了萧鸾大半个时辰后,萧嬛就向萧鸾请辞,说她要去太皇太后的寿安宫,又询问萧鸾是否要一起过去问安,坐陪太皇太后说几句闲话。 但为萧鸾婉拒。萧嬛对此也不意外,这些年来,萧鸾与太皇太后之间的祖孙之情,一直颇为寡淡。萧嬛这会儿就没再劝萧鸾与她一起过去,只是劝他平日偶尔也做些孝道方面的表面功夫,以免惹得民间非议。 在离开紫宸宫后,萧嬛未乘轿辇,同侍女徒步走往寿安宫方向。寿安宫位处皇宫西北,萧嬛在朝着西北方向走时,目光不由越过寿安宫所在,遥遥看向更为偏远的西北角落,在那处十分荒冷的皇宫角落里,有一偏殿名为清思,她和萧鸾曾被幽禁清思殿中多年,风雨同担,相依为命。 萧鸾五岁那年,生父景宗皇帝暴毙。虽按国法,此后该由太子萧鸾继位,但萧鸾的祖母以主少国疑为由,将她偏爱的次子扶上了皇位。萧鸾的叔叔在登基为帝后,就将萧鸾降为晋王、迁出东宫,她与萧鸾从此被幽禁在皇宫一角,在此后多年,都遭到严密的幽禁监视,被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那时候的萧鸾,并没有得到来自祖母的关怀,遂如今也难对祖母有何孝心。那些年里,在清思殿中,就只有她与萧鸾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在艰难隐忍多年后,她与萧鸾守得云开,萧鸾叔叔死时膝下无子,大梁朝的皇位,于是就又落到了当时十三岁的萧鸾身上,如今又六年过去,时光飞逝,往事如烟。 漫漫想着往事时,萧嬛人也已走到寿安宫附近,正走着,她见迎面抬来一乘装饰华丽的辇轿,抬轿的宫人停步向她行礼,但轿上的少女仍慵懒地坐着不动,俏丽的眉眼间颇有骄色。 萧鸾的叔叔成宗皇帝,生前曾有两子一女,但两位皇子先后都夭折,就只一位公主得活,即眼前这位荣昌公主。虽然父皇母后都已不在人世,但荣昌公主萧盈玉因这些年深得太皇太后宠爱,养得性子骄矜,常是目中无人。 萧嬛习惯了荣昌公主的骄矜性情,也懒怠和她多计较,就只因遇上了,随口与她闲聊了一句道:“荣昌妹妹是刚从寿安宫出来吗?” 依荣昌公主萧盈玉之心,很想就冷脸离去,理也不理萧嬛,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并不是她的生父或同胞亲兄弟,皇位上那位年长于她的堂兄,将萧嬛视为亲姐,她若对萧嬛明面上有何不敬,纵有皇祖母爱护,也免不了要受斥惩。 萧盈玉这时,就只能应了一声,“……是刚从皇祖母那里出来”,顿了顿,又不甘不愿地从辇轿上下来,朝萧嬛微欠身道,“昭宁姐姐安好。” 口中说着“安好”,但萧盈玉心里,实是巴望着萧嬛早日恶有恶报。萧盈玉对萧嬛,本来仅仅是心中有些轻蔑而已,因她自矜身份,认为萧嬛这个假公主,不配与真正的金枝玉叶平起平坐。 但当六年前,萧嬛与裴濯成亲后,萧盈玉对萧嬛,心中便不只有轻蔑,而是充满了怨恨。萧盈玉从小就钟情于表兄裴濯,只等长大及笄,就与表兄玉成佳偶,却在长大前,被可恶的萧嬛截走了她从小看中的好夫君。 若是表兄婚后过得舒心,萧盈玉心中怨恨或许还能轻些,可是她的好表兄,在与萧嬛的婚姻中备受折磨。天下人都知道,驸马裴濯这几年之所以常常自请离京公干,就是因与昭宁公主感情不睦,为了避开他的公主妻子。 尽管不敢明着对萧嬛不敬,与萧嬛有何言语冲突,但因心中怨恨实在难忍,每回遇见萧嬛时,萧盈玉总忍不住要阴阳几句,今日也是,就怪声怪气地道:“表兄这么久都没回京,昭宁姐姐就不担心吗?也许表兄在江州有了贴心的外室,沉浸在温柔乡中,舍不得回来了呢。” 萧嬛微微一笑,“裴濯何时回京,又是否有贴心外室,与我有何干系呢,我与他已经和离,不是夫妻。” 萧盈玉万想不到会听到这样一句,因极度的震惊,霎时怔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嬛也不再多说,就款款走掠过萧盈玉身旁,往太皇太后的寿安宫,替弟弟萧鸾做一做表面的孝道功夫去了。 这日从宫中出来后,萧嬛即命管家冯忠,领着人将府中裴濯的物事都收拾出来,送回到裴家去。往后这昭宁公主府,就只是她萧嬛一人的府邸,她要将裴濯留下的痕迹,彻彻底底都清除干净。 与裴濯的六年婚姻,虽后三年情冷如冰,但前三年,也着实有过恩爱情浓的日子,公主府内与裴濯有关的物事,实在不少。萧嬛见没个几天时间收拾不清,就打算去郊外别业小住几日,顺便散散心,等府中收拾干净了,她再回来。 离京前,萧嬛派人给萧鸾递了口信,说她要去京外别业散心几日。派去的人,也带回了萧鸾的口信,萧鸾说他会按时用药调养,请阿姐别担心惦记,尽情地游山赏水,散心怡情。 萧嬛就心无挂牵地去往了京郊奚春山,她在山中有座清幽别院,也喜欢奚春山的风光秀丽、景色宜人。这一日,萧嬛早起踏青,在侍从陪伴下,在奚春山中尽情游赏了大半日,到天色将晚时,方才踏上归途。 因一整日游玩尽兴,萧嬛在回程路上,困倦得昏昏欲睡。路程过半,萧嬛也几乎就要睡着在竹轿中时,忽然抬轿的侍从停住了步伐,萧嬛因此身体微颤了一下,困意也被冲散了两三分。 “怎么不走了?”萧嬛略微醒神,掩手轻打呵欠,问左右道。 随走在竹轿外的,是萧嬛的贴身侍女云岫,她隔着轿纱,向轿内的公主殿下欠身回道:“禀殿下,前方躺了个人,阻了道路,也不知是死是活。” 萧嬛听说,剩下的七分困意又被冲散了四五分,她撩起轿帘,见前方溪边确实躺着个人影,只是因暮色暗沉,看不清那人具体情形,不知到底是山中猎户,还是来此出了意外的游客。 “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救。”萧嬛这般吩咐时,自己也已走下竹轿,向那溪边躺倒的人影走去。 众侍从忙随公主殿下上前,提灯照亮溪边。萧嬛在灯光下定睛看去,见溪边躺着的,是个人事不省的年轻男子,他腿部有血迹,身上的书生装束完全湿透,发髻也湿漉漉地散开如水草蓬乱,面色惨白,薄唇紧抿成一线,毫无血色。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容貌,但不知怎的,萧嬛在目光落在书生清秀的脸庞上时,心中莫名似有一丝熟悉之感。她因此微恍神时,听侍从向她禀报,说这书生并未死去,还有微弱的心跳呼吸。 萧嬛救人为先,就令侍从将书生抬进轿中,尽快送到附近别院里进行救治。侍从们将昏迷的书生搀扶向竹轿时,萧嬛举着灯笼向溪涧上方望了一眼,猜想这书生有可能是失足从崖间坠落,顺着山中湍流,被冲到了这处溪边。 萧嬛不通医理,只管吩咐手下救人,待回到山中别院后,自回房梳洗换衣,再到厅中用些晚膳。用晚膳时,萧嬛也没忘了别院里还有个落水书生,时不时就问侍从,那书生救醒了没有。 待用罢晚膳,又捧茶喝了半盏后,萧嬛终于听侍女云岫禀报道:“殿下,那书生醒了,知道是公主您下令救他,一定要来磕头谢恩呢。” 谢不谢恩,萧嬛不在意,但她有些好奇,这书生是否如她所想,是从崖上坠落,又一个文弱书生,为何要做攀崖之事。萧嬛为解心中疑惑,就吩咐道:“让他过来吧。” 又饮了小半盏茶后,萧嬛见那书生跟随侍女指引走进了花厅。因面见公主,不可失仪,书生自然不是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他已换穿上一袭干燥的淡青色衣裳,漆黑如墨的长发虽还湿着,但也整齐地用竹簪束起,周身上下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萧嬛记着这书生似是腿上有伤,又见他走进厅中的步伐,明显有些迟滞不便,就免了他的跪见大礼,不要他谢恩,只问他姓名来历,又为何会摔晕在那处溪边。 虽被免了跪见大礼,书生仍是执意谢恩,他恭恭敬敬地向她弯身长揖,再三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后,方回答起她的问题,将他晕在溪边的缘由,以及背景来历等,都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书生姓苏名离,年纪十九,有举人功名在身,故土在青州宣城。两年前,苏离变卖家宅,携家资进京赶考,却因大病一场误了那年春闱,身上钱财也因治病几乎散尽。苏离双亲已过世,若回故土既无亲友投靠,也已无片瓦遮身,就只能滞在京城,一边设法谋生,一边等待下一场春闱。 这两年来,苏离除为人代笔,赚些微薄的润笔费外,有时也会上山采摘药草,转卖给京中药铺。今日,苏离便是在奚春山一处断崖采摘草药,他因崖边风大,不慎失足摔入山涧,晕在水中后,被水流一路漂送到了离别院不远的山溪边。 从高逾百丈的悬崖摔下,还能捡回一条命,仅仅是受了点腿伤,也算是福大命大了。萧嬛这般想着时,目光也打量着眼前的苏离,傍晚在溪边时,她只是觉得这书生容貌清秀,但这会儿苏离人醒着时,似有某种特别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灯光下白玉无暇,从骨子里透出温文和雅的味道。 这世间有人蒙老天眷顾,天生就有十分的好皮囊,却容态浅俗,无半点气质可言,纯纯是一肚子草包的绣花枕头。而眼前的苏离,与那等人恰恰相反,他虽容貌只有七分,通身气质却十分地上乘,既似玉石,又如一泓静谧的深水。 苏离穿着的那身淡青色衣裳,其实就是这里的仆人衣裳,除了这个,别院管事也没其他衣裳可拿给苏离换穿。但穿在别人身上显得卑怯畏缩的仆役服裳,在苏离身上,却显得不卑不亢,那一袭淡青因有苏离穿衬,似翠竹灵秀清雅。 萧嬛既为公主,这些年眼界也算开阔,见过的名门贵胄、上流雅士不知凡几,却也少见如眼前苏离这般气质的人。萧嬛想这苏离不仅气质不凡,亦有才学,年轻轻轻就有功名在身,来日若能入朝为官,也许会有一番造化,造福于苍生社稷,就让侍女取了一封银子来,赠予苏离。 “明年就是新一届春闱了,你今年合该好好温书才是,别再为生计四处奔波了”,萧嬛对苏离道,“若是不小心伤残了身体,或又大病一场,又误了明年的春闱,你岂不是又要再空等三年?!” 说罢,萧嬛见苏离眸光微闪,似是对她这番话以及赠银的举动,甚是感动。苏离薄唇微颤了颤,再度向她躬身拜谢,口中道恩不尽,说是愿结草衔环,以报答她的大恩大德,说他愿为报恩,为她做任何事情。 萧嬛施恩并不图报,但听苏离说的这样厉害,忍不住就起了逗弄之心,她想起曾和弟弟萧鸾说过的玩笑话,这会儿就故意逗苏离道:“真的任何事都愿意为我做吗?你愿意……做我的面首吗?” 萧嬛只是在开玩笑,她以为苏离会设法婉拒,或是为难地保持沉默,却见苏离毫不犹豫迟疑,点头就道:“愿意。”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萧嬛先是一怔,随即就忍不住嗤笑出声,“你是有可能来日做官的人,若做了我的裙下之臣,将来传出去,不怕被同僚耻笑吗?” 苏离道:“我不在乎世俗流言,殿下对我的恩情,胜过这世间的一切,我愿为殿下做任何事,若殿下需要我伺候,我便尽心伺候,若殿下需要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说着,苏离就对她立下了誓言,“苍天在上,我此刻所说的每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如有半字虚假,九雷轰顶,天诛地灭。” 苏离嗓音柔软而沉哑,说话声调并不高,可从他口中说出的誓言,却每一字都似玉石所铸,铿铿然掷地有声。 萧嬛一时无言以对,原本的玩笑逗弄心思,默然地滞堵在了她的心间。她望着苏离无比认真的神色,耳边似还回响着他的誓言,同很久之前另一个人的誓言搅在一处,曾经她的新婚之夜,裴濯也对她立誓过,他说他对她的真心至死不渝,若有半分虚假,受天诛地灭。 萧嬛对男人的誓言感到厌倦,她陡然间就感到意兴阑珊,没了丝毫再逗弄下去的兴致,微摆摆手,就令苏离退下,又捧起了手边的茶。 茶已凉了七分,喝在口中苦味更显,令萧嬛不由微蹙了蹙眉。侍女见状,忙要重倒新茶时,萧嬛将人拦住道:“别倒茶了,拿壶酒来吧,忽然……很想喝点酒。” 待侍女将别院的藏酒拿来时,萧嬛不由无声轻笑,唇际的笑意似凉茶苦涩。她只想着将公主府内裴濯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却忘了这别院里也有,曾经情浓时,她和裴濯来过这处别院散心,他们在别院酒窖里藏了许多梨花白酒,说等来年梨花白时,还来此地赏花对饮。 却在来年时,皆与梨花失约,昔日爱侣成了世人眼中的怨侣。萧嬛还是将那壶梨花白携回了寝房,既一整日的纵情山水,并没能使她彻底忘怀,就只能借酒解忧,醉一醉了。 却醉也没醉彻底,没能在睡梦中忘记一切,又梦回到三四月前的那一天。那天夜里,她在公主府的鹂音阁,又和裴濯吵了一架,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在吵,因裴濯照常沉默,每一次她冲裴濯发火时,裴濯都沉默以对,无论她是冷嘲热讽还是大发怨怼,裴濯都一句话也没有,沉冷得像坚冰。 可这块冰,却也曾温暖如春,会为她画眉点妆,与她言笑晏晏、花前月下。那夜她独自大吵一通后,就将裴濯以及一干侍从,全都撵出了鹂音阁,而后她在阁内独自待了没多久,就拿了壶酒从鹂音阁后门离开,在不远处假山上的树木阴影下,独自饮酒到靠着树干睡着,直到被乱哄哄的声音惊醒。 睁眼时,她望见了来自鹂音阁的火光,鹂音阁不知何时烧了起来,众人都在忙着泼水救火,而冲在最前的,是她的驸马裴濯。裴濯将一桶水浇在身上,不顾众人阻拦,就冲进燃着大火的鹂音阁,她听见他在焦急地高喊“殿下”,听见他在火中寻不到她时,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她,“阿嬛!”“阿嬛!” 她怔在假山上的阴影里,怀疑自己是在梦中,然而她亲耳听到裴濯在唤她,亲眼见到裴濯一次次将身体浇透,一次次不畏生死地冲进火海寻她。鹂音阁烧得快要坍塌时,所有侍从都跪求裴濯不要再进,可裴濯义无反顾,将又一桶水浇在身上后,又要冲进火海之中,像若不能救出她来,情愿与她一同葬身火海。 她怔怔地从树影中站起身,就喊了一声,“裴濯!”裴濯身形猛地顿住,他循声望见了她的所在,隔着熊熊的火光,幽深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大步朝她奔了过来,攀上假山的步伐,似拼命跋涉过万水千山,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像要将她深深搂嵌进他的骨血里。 那一夜,她曾有种错觉,以为情冷的那三年都是假的,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她方才在裴濯的怀抱中回到了现实。然而当她仰面向裴濯,欲回抱住他时,裴濯却又忽然将她推开,他径在火光夜色中倒退数步,仿佛她是永不可触碰的蛇蝎。 那夜裴濯又离开了她,又自请离京公干,且一去三四月不回,时间久得前所未有,而她也终于死心绝望,写下了一封和离书,下决心不再纠缠。萧嬛从醉梦中醒来时,仿佛脑海中还回荡着和离书的字字句句,她在酒醒后的清晨,边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头颅,边不由地在心中轻嘲自己。 那日写下“一别两宽”时,她确实是想要爽快放手,从此活得洒脱些,然而想与做总有些距离,实际她纵是醉酒,也无法忘记过去许多事,也许,她不能单凭自己,她真的需要有人来帮她放松、帮她忘怀。 萧嬛不由又想起她昨夜说的玩笑话,想起那个叫苏离的书生来。这个苏离,现在人还在这处别院里,因她昨夜见他因伤腿脚不便,就让别院管事留他在此养伤数日,免得他负伤下山时,不小心摔在崎岖山道上,将腿给摔断了。 面首吗?萧嬛想着苏离那声果断的“愿意”,不禁哑然失笑。有点头疼的她,没精力似昨日出门游山玩水,干待在别院中又闲极无聊,就在晨起用了些早膳后,将苏离传过来说话,就当找点乐子,打发闲暇。 苏离仍穿着那身淡青色仆衣,也依然如竹灵秀、如松峻拔,他的面色较昨日好了一些,不再是苍白如纸,面颊嘴唇都略有血气,只是仍有点血气不足的模样,薄唇粉中泛白,似有剔透之色。 萧嬛屏退左右侍从,就留苏离在内,赐坐又赐茶,直说她因无聊,所以传他过来说话解闷。萧嬛在闲聊中细问了苏离身世,知他在几岁时就已父母双亡,此后无半个血亲可依靠,心中不由浮起同病相怜之感。 萧嬛自己亦是亲缘寡薄,她在幼年接连失去双亲后,再无其他亲人可依靠,如若不是景宗皇帝赐她公主封号,使她有了一个弟弟,她在这世上,便是孑然一身。 萧嬛眼望着恰与萧鸾同龄的苏离,暗在心中叹想,她与萧鸾从前被幽禁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到底可以互相陪伴扶持,不似苏离这些年来,只能只身应对所有的人生风雨。 正想着时,萧嬛听苏离忽然问道:“……公主殿下,是否有点头疼?”原来苏离人很细心,她时不时轻按鬓边的动作,引起了苏离的注意。 萧嬛还未说话时,就又听苏离说道:“在下略懂医理,如殿下不弃,我愿为殿下按揉头部穴位,为殿下缓解痛楚。” 萧嬛朝苏离微诧地看了一眼,就怀着几分好奇道:“那你过来按按吧。” 苏离“是”了一声,将手捧着的茶杯放下,走到了她的身边。微凉的指端轻搭在她鬓边穴位上时,萧嬛便感觉有两分舒坦,其后苏离轻轻按揉、温柔如水的动作,更是令她头部隐痛渐消。 萧嬛舒适之余,想这苏离并未说谎,确实是有两把刷子,且苏离说过他有时会上山采药进行售卖,他昨日也是因此落崖,如果他对医理半点不通,又如何能识得各种草药呢。 但他一个读书人,能十六七岁时考中举人,就已十分天赋异禀了,竟还能分心学一学医术。萧嬛对苏离这人不由兴趣愈深,就问他一个志在科举的书生,怎还学过医术。 苏离恭声回答她道:“我幼时多病,为此私下里看过些医书,自学了些皮毛。” 萧嬛听是这个理由,忍不住笑道:“原是想医者自医吗?你难道信不过当地的大夫吗?” 苏离沉默,似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萧嬛却从苏离的沉默中,像已明白了缘由。无父无母的孤儿,定然从小生计艰难,平常一点小病,能够自己采药治好,自然是最好了。 苏离身上如玉清润、如石弥坚的气质,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受多年世事风霜历练磋磨。萧嬛在心中感叹苏离活得不易,微起一丝怜惜之意,对他说道:“要是你明年春闱考不中,就来我身边做事吧,到时我有个头疼脑热,就找你按一按,平常用不到你时,你可自行温书,无人打搅。” 若有桩清闲差事得以谋生,苏离也就不必似这两年为生计而耽误读书。萧嬛自觉提议不错,却见苏离怔怔的不说话,就不解地问他道:“怎么?不愿意吗?” 苏离面上浮起疑惑之色,“……殿下不是已将我留用身边了吗?”他墨浓如漆的目光,幽静地凝定在她的面上,“殿下昨夜……不是已将我收为面首了吗?” 见苏离将她昨夜的玩笑话当了真,竟已经在以她的面首自居,萧嬛不由要发笑时,又忽地想起先前的念头,想起她好像确实需要有人来帮她放松、帮她忘怀。 若这个人就是苏离,似乎也不是不可,苏离的来历干净简单,与京中朝廷世家皆无牵系,她与他消遣一段时日,不会有何后顾之忧,且苏离还有一双好手,能在她身体微有不适时,揉按得她隐痛全消、身心舒畅。 萧嬛幽幽想了片刻,目光定在苏离身上,微笑着道:“昨夜只是问你愿不愿而已,我可没说一定要收,得先验验你合不合我的标准。” 萧嬛问苏离道:“你身上可有婚事?你父母在世时,可曾为你定过亲?”若苏离与别的女子有瓜葛,她是绝不会与他有任何牵扯的。 苏离立即摇首道:“并无。” 萧嬛又问他:“可曾去过风月之地?与女子有过床|笫之事?” 苏离再次摇首,像还生怕她不信,在说了“不曾”后,又向她发誓,颇有几分贞洁烈男的架势。 萧嬛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感觉苏离像是在上赶着想给她当面首,她抿着唇调笑了苏离一句,“看来你是清白之身喽。” 苏离随她唇际微抿笑意,微微笑时,面上似还有羞腼之色。萧嬛笑望了会儿苏离,目光又轻轻落在他的衣裳上,悠悠地道:“那么……你的身体如何呢?若不中用,我可不要。” 苏离竟无丝毫迟疑,见她看向他的衣裳,就伸手向衣襟,边解边道:“请殿下过目。” 淡青色长衫与素白色单衣,依次在她眼前解敞开来时,萧嬛在心中微微吃了一惊。她原以为苏离是个文弱书生,身材定也清瘦,却不曾想,他的衣裳之下,竟体格俊健结实,既骨骼修长、肌肤白皙,又腰身柔韧、肌肉线条起伏,既有挺拔刚强的力量,那力量又优美内敛,散发着温热可亲的气息。 萧嬛因微惊暂未说话时,见苏离在她的沉默中,面上浮起忐忑之色,与他解敞衣裳时淡然果断,形成鲜明对比,好像苏离担心她会看得不满意,生怕她不要他似的。 萧嬛心中感觉好笑,面上仍绷着,目光淡淡向下垂去,声音也淡淡地道:“这里要紧,也解开与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苏离依然顺从与果断,他像在面对她时,不需有任何隐私可言,也不必讲什么文人风骨之类,只要对她,他就可以毫无保留。 只是似因她淡然不明的态度,苏离虽动作依然果断,但眸中忐忑之意更浓,他依她所说的做了后,便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庞,仔细辨析她面上的每一丝情绪,像生怕她会感到不满,生怕他令她失望。 萧嬛也不知自己该流露何种情绪,因她对这话儿的认识,就只来自裴濯。如何是寻常,如何是可观,在今天之前,这辈子就只见过一种的她,也没个固定的标准。 本来她之所以会对苏离提出这个要求,就只是想知道苏离到底是有多想做她的面首,想看看他的决心有多大,没想到苏离的决心,比她想的还要坚定,一点都不忸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给她看了。 对此,萧嬛也不知该给个什么评价,心想这东西,可能还得用起来才知道深浅,再一想,她有三年时间没用过这东西了,再由此想到她那前夫裴濯,萧嬛不免心情又有几分不快,有几丝郁色悄然爬上她的面庞。 但这落在忐忑等待的苏离眼中,便是另一种意思了。原先似还对他有点兴致的昭宁公主,在看了他的身体后,就似面有不满,变得兴致缺缺。苏离心中忐忑如鼓点暗锤,忍不住轻声唤道:“……殿下……” 萧嬛微回过神,见苏离还在敞衣等待,就朝他摆摆手道:“将衣裳穿好,回房去吧。” “……殿下……”苏离颤声轻唤,还想为自己争取几句,但见昭宁公主像已对他兴致全无,在吩咐他退下后,就起身向内走去。他一个小小书生,不可擅自跟随,只能眼睁睁看着昭宁公主的身影隐入重重帘幕之后,离他越来越远。 萧嬛这日在别院房中,无所事事地待了大半日后,还是决定启程回京。她原本来这处奚春山别院,是想好好散散心,可即使已经和离,她像也不能完全摆脱前夫裴濯的阴影,这处别院里,也有不少她与裴濯的记忆,偶然有一念想起,便会似线头越牵越乱,越扯越多。 还是回她收拾干净的公主府好了,她也有几日没见弟弟萧鸾了,该回京入宫看看。这几年来,她为情事所扰,或许欠缺了对弟弟的陪伴和关心,往后,她应将更多精力放在弟弟身上才是,毕竟弟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犹记几个月前那场鹂音阁大火,裴濯离开她不久后,萧鸾竟深夜从宫中赶了过来。当时萧鸾脸色苍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看着她,像是被她可能葬身火海的消息给吓坏了,紧紧抱着她的双臂都不由地颤抖。她伸手回抱住她的弟弟,温声安慰他,她的弟弟不会似裴濯将她推开,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们姐弟之间的情谊永不会变。 天将暮时,萧嬛在别院外登上马车,在动身启程之前,她先吩咐了别院管事几句,说那苏离可以在别院住到伤愈再离开,令管事在苏离养伤期间,好生招待一日三餐。 吩咐完此事后,萧嬛就令车马启程,但驾车的骏马才向前挪了几步,侍女云岫就在车旁禀报道:“殿下,那名苏公子想为您送行。” “不必了”,萧嬛隔着车窗道,“叫他回房歇着吧。” 车外云岫的步声匆匆去了,没一会儿后,又匆匆跑了回来,嗓音微喘着气道:“殿下,苏公子有件物事要送您,恳请您收下。” 昨日将苏离从水边捞上岸时,苏离除了一副身体,就只有一身湿衣裳了,能有什么拿来送她。萧嬛好奇不解,将车窗帘撩起看去,见云岫手里捧着的,是一方包着的帕子。 萧嬛将帕子接过打开,见苏离要送她的物事,是一方小小的印章。印章质地为芙蓉玉石,与苏离清寒现状似有不符,可能是他的家传之物,因是家传宝物,所以才随时贴身带着,也不管如何生计艰难,都没有将之变卖。 萧嬛手边没有印泥,就将车中一盒胭脂打开,她将印章沾了胭脂,轻轻压向手掌,见掌心上落下嫣红的“长相守”三字。 萧嬛心中微动,探首出窗外,向后看去,见苏离遥遥地站在车队最末。因隔得远,萧嬛也看不清苏离此时面上神色,就见他在暮色中衣衫落落,似是身影无限寂寥。 萧嬛暂收下印章,这日未再对苏离多说什么,只在回城的路上,给侍从下了一道命令,令去查查苏离的身世来历。这天回到京中后,时辰已是戌时,而宫门早在酉时关闭,萧嬛就回公主府沐浴歇下,等次日晨起,再往宫中看望天子弟弟。 在回京后,萧嬛方知她在郊外别院散心的这几日里,弟弟萧鸾也未上朝。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萧鸾的身体不太好,每回体有不适就会有几日不朝,朝廷民间都已习惯君主如此,可萧嬛作为姐姐,却不能习惯,只会为弟弟的身体感到担忧。 翌日萧嬛早早就出门乘车入宫,却在进宫后方知萧鸾今日早朝。萧嬛就只能等待萧鸾下朝,在那之前,先去寿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偏爱次子一脉,对亲孙子萧鸾都无多少祖孙之情,对她这个假孙女更不可能有什么真情实感。萧嬛向太皇太后请安后,在寿安宫中略坐了坐,便以不敢打扰太皇太后静养为由,恭声请退。 但一向和她没什么话可说的太皇太后,今日却破天荒地留了留她,太皇太后问她道:“哀家听说你和裴濯和离了,是真的吗?” 萧嬛“是”了一声,以为自己将要受太皇太后讽斥训责。裴濯是太皇太后的侄孙,也是裴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她这个不在皇家玉牒上的假公主,在太皇太后眼里,与河东裴氏最出色的后辈并不般配。 果然就听太皇太后叹道:“当年哀家就觉得你俩不般配,不该成婚,现在想来,当初哀家就该坚持己见,让皇帝收回赐婚圣旨。” 萧嬛不能对太皇太后有何不敬之语,只能默默时,又听太皇太后接着叹说道:“但那时候裴濯苦求哀家成全,甚至就在这殿里跪求了一天,说些什么要是不能和你成亲,就宁愿终身不娶的话,哀家看着裴濯长大,见他那样,心一软就答应了,要是早知你俩到最后还是会和离,哀家当初定不松口。” 萧嬛却听得微微愣住,因她根本不知裴濯曾在此跪求太皇太后成全,她从未听裴濯说过此事。暗暗的惊怔,无声地在她心头化为一丝苦笑,当初再怎么情真意切,婚后三年也就淡了,或许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能维持一世的真情。 离开寿安宫后,萧嬛就将心头那丝苦笑,抛到了脑后,她不想在心中给裴濯留任何空隙,就走到御花园闲逛起来,一边赏看春景以转移注意力,一边等待萧鸾下朝。 在走至知月亭附近时,萧嬛见有一树玉兰开得正好,就在亭中坐着小憩,并赏看亭外玉兰芳姿。看没一会儿后,萧嬛忽听到有盔甲与兵戈轻击的声响,抬眸见不远处有队巡逻禁卫经过,为首的正是中郎将薛青。 薛青也隔着花树望见了她,领禁卫走至亭外,向她躬身行礼。萧嬛笑对薛青道:“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将军了,薛将军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令其他守卫自去巡逻。 薛青遵命走进亭中,一手扶着腰间长刀,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萧嬛了解薛青性情,越是见他这般,就越想逗逗他,唇际勾着笑道:“怎么,站着不动,是要我请你坐吗?”抬手指着向石桌另一侧的石凳,道:“薛将军,请坐。” 薛青立即被她闹了个红脸,忙垂首低声道:“微臣不敢。”因是武将身份,常年受风吹日晒,薛青肤色呈小麦色,闹红脸也不大看得出来,就声音明显有些磕磕绊绊地道:“请殿下叫我青奴就好,就和……从前一样。” 薛青原是萧嬛府中的马奴,他祖上虽曾在朝为官,但因牵涉进文宗朝的大案,被抄家问罪,后代皆被贬为贱籍。因生来就是贱民,薛青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为奴,直到某日萧嬛意外发现,经常为她牵马的奴仆,竟弓马娴熟,身手不凡。 出于爱才之心,萧嬛将薛青举荐给天子弟弟,她也希望弟弟能有更多能臣辅佐,朝中尽是忠臣良将。薛青因萧嬛举荐,被免去贱籍,恢复平民身份,进入军中,并在朝廷对戎胡的用兵中立下大功,从此受天子重用,步步高升。 然不管如何高升,这几年薛青见到她时,总还似旧日为奴,对她态度十分卑微。青奴是薛青从前为她牵马时,萧嬛对他的称呼,如今自然不会再唤,她含笑对薛青说道:“你我之间,早就不是主仆,我若还这样唤你,外人定会说我欺负朝廷命官,我本来在外名声就不好,已担着欺负驸马的恶名,要是再加一重欺负朝廷命官,名声就更加坏了。” 薛青像比她还要在意她的名声,连忙说道:“那都是世人浅薄无知,胡乱编排殿下,殿下切勿放在心上。”略顿一顿,薛青像还有话要对她说,但欲言又止,似是十分想要开口,可又不知能不能开口。 萧嬛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薛青恭声道“是”,但询问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望她的目光也似衔着忐忑紧张,“微臣听说……公主殿下已与驸马和离?” “确有此事。”萧嬛爽快地回答薛青后,见薛青漆黑的瞳眸,似是闪过一丝明光,他的唇也不由微微颤动。 萧嬛以为薛青想表达下对她和离的看法,却见他在微颤了几下唇后,忽地说出一句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这时节乐游原水草丰美,殿下得空时,可想去原上跑马散心?”又似衔着恳切的期待道:“微臣愿鞍前马后,就像从前一样,伺候殿下骑马狩猎。” 萧嬛还未回答薛青,就先听到一声急切的“阿姐”,她抬眸看去,见是下朝的萧鸾,步履匆匆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第5章 第5章 薛青等自是忙向天子行礼,萧嬛见萧鸾走近后就冷声训斥薛青,说薛青在此是怠忽职守,要按律责罚。 萧嬛忙劝解道:“非是薛青怠忽职守,是我非要拉着他说会儿闲话,你要罚他,就连我一起罚吧。” 她的好弟弟自然不会罚她,只是似乎因她这句话更加不快了。萧鸾绷着脸片刻后,最终对薛青冷道:“这次朕就饶你一回,若有下次,加倍重罚。”就斥令薛青退下。 薛青躬身远退后,萧嬛抬手轻抚了抚萧鸾微皱的眉头,问他道:“是不是朝廷里有什么烦心事,气着你了?”不然就薛青这点小事,哪里值得萧鸾动气,她的弟弟一向性情和静沉稳,怎会这样心浮气躁。 “……没什么烦心事”,萧鸾说着,神色也略微和缓了些,他将她要垂下的那只手,轻轻握在他手中,嗓音温和地问她道,“阿姐怎么进宫来了?” “来看看你”,萧嬛打量着萧鸾的面色道,“我听说你连续几天未朝,担心你的身体,所以进宫来看看。” “没什么事,只是这几天有点咳嗽而已”,萧鸾衔着笑道,“朕是因惫懒才歇了几天未朝,阿姐不必为朕担忧。” 萧嬛看萧鸾脸上并无病态,且他刚下朝不久,面上也没什么疲倦之色,精神尚可,就将心放下大半,又问他道:“今天还咳嗽吗?” 萧鸾微摇了摇头,“已经好了”,他挽着她的胳膊往亭外走,询问中又有央求,“阿姐陪朕回紫宸宫可好?” 萧嬛今日入宫来,就是看望和陪伴萧鸾,自然答应,就与萧鸾一起回到紫宸宫,在陪他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奏折后,又与他一同用午膳。 用膳时,萧嬛亲自为萧鸾夹了好些肉菜,嘱咐他多吃些肉食,这样身体才能健壮些。虽然萧鸾也有可能似苏离那般,只是看着好像文弱,其实衣裳□□格俊健结实,但他动不动就生病的身体,让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萧鸾听着她的嘱咐,微微笑道:“阿姐喜欢男子身材健壮吗?就像……薛青那样。” 薛青是武将的体格,高大威猛,孔武有力,身体自然也十分地健康。萧嬛希望萧鸾也身体健康,就一边又夹了筷炙肉给他,一边笑对他道:“当然,你要是能像薛青那样就好了。” 萧鸾捏着玉箸不言语,只是将她夹来的炙肉等,慢慢都吃完了。最后放下玉箸时,萧鸾边执手巾拭唇,边淡淡地道:“阿姐上次说要找面首的事……” 萧嬛正在啜饮膳后香茶,抬眸看向萧鸾,见萧鸾淡笑着对她道:“朕不是要干涉阿姐,只是想给阿姐提个醒,阿姐的面首人选,最好不要从当朝官员中选,不然好事之人弹劾起来,朕也难办。” 萧嬛听出萧鸾言下之意,忍不住笑呛了口茶,“你怎会想到薛青身上去?!我怎会让朝廷官员来做我的面首!”她忍着笑对萧鸾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做让你难办的事的。” 萧鸾似因听出她没说假话,面上淡淡的笑意稍微真切了些,他静了片刻,又问她道:“阿姐可已找着合心的人了?” 萧嬛目前手中,其实就只有苏离一个人选,但她也没就选定苏离,对苏离还在考察期,这会儿就含糊地说了一句,“合不合心,还不好说呢。” 见萧鸾似是还要细问,萧嬛微板起脸,抬指轻叩了下他的额头道:“别追着问姐姐的私事,有这功夫,多想想你自己,你今年都十九岁了,还不选秀大婚吗?” 萧鸾静静看着她道:“朕不想选秀,朕只想迎娶喜欢的女子,这辈子就只娶她一个人,永远地和她在一起。” 萧嬛其实并不是要催婚,只是在转移话题,她不想再和萧鸾谈论面首的事,和弟弟说这种私事,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萧嬛曾陷身在一段错误的婚姻里,最是深知婚姻不谐的痛楚,她不希望弟弟也品尝到这种痛苦,此刻听萧鸾这样说,就道:“那就迎娶你喜欢的人,和她白头到老、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又笑着问道:“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快告诉姐姐,那女子是谁?” 萧鸾却只微笑不说话,萧嬛缠问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萧鸾口中撬出那女子的芳名。萧嬛以为弟弟是害羞不肯说,又想弟弟身为九五之尊,应不会错过他自己的良缘,不消她担心什么,也就作罢,不再非要追问下去了。 萧嬛平时有午憩的习惯,膳后和萧鸾闲说了这一通后,渐渐感觉困意有些涌了上来,她就向萧鸾辞行,欲回公主府休息,但萧鸾道何必麻烦,让她直接歇在紫宸宫就是,就令宫人收拾她从前住过的偏殿,伺候公主午憩。 萧嬛曾在紫宸宫住过些时日,在萧鸾刚登基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已经十七岁,按例该在外建府了,萧鸾派人为她修建公主府时,萧嬛理应住在宫中别处,但萧鸾执意要她住在紫宸宫中,不肯与她分开,就像过去被幽禁的许多年里,日日夜夜相依相伴。 萧嬛那时顾忌着萧鸾的天子身份,也想着萧鸾已经十三岁,是大孩子了,就虽遵命住在紫宸宫中,但执意独自起居在偏殿里,坚持不肯与萧鸾同住帝殿。但她不往萧鸾的寝殿走,萧鸾却每天夜里都来找她,要像被幽禁的那些年里,和她同榻而眠。 每回萧鸾往她偏殿榻上爬时,她都拿出姐姐的身份来,对弟弟板脸说不可。可萧鸾每次都央求,说他一个人无法入睡,只有和她一起,他才能安心,说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曾经被幽禁在清思殿的艰难岁月里,她与萧鸾时刻如履薄冰,每一天都过得如有风霜刀剑相逼。送进清思殿的每一份吃食,她与萧鸾都得私下里拿银针试过,才敢入口,夜里她与萧鸾也会同榻相依相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将对方推醒,以防止死在人为制造的“意外事故”里。 曾经和生死与共的经历,以及对弟弟的满心疼惜,让她对萧鸾的央求,总是忍不住要心软。每一次,她都不忍心赶萧鸾离开,无可奈何地应允了,但也每一次,她都告诉萧鸾,这是最后一次。 然而真正的最后一次,是她和裴濯成亲之前,那天她已一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有些虚弱地躺在榻上时,萧鸾将写下的赐婚旨递到她手里,人也紧紧地抱住了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躺在同一张榻上,那之后,她出宫与裴濯成亲,她的弟弟萧鸾,一个人在紫宸宫中渐渐地长大,不再是要黏着她才能安睡的孩子了。 偏殿榻边袅袅缭绕的香气中,萧嬛忆着旧事,不由在枕上微笑,心想萧鸾如今已真正长大了,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到这偏殿来,非要和她一起睡了。 一边忆想着昔日在这间偏殿里的旧事,一边渐渐困意又浓重了几分,萧嬛倦地就要垂下眼帘时,忽然感觉榻边香鼎燃着的苏合香,似乎有一缕特别的甜腻腻的香气,幽幽地从鼎盖孔洞中逸出,无声无息地轻扑向她的面庞。 萧嬛似此前从未闻过这种味道,心里还想再认真嗅闻一下,可是困意铺天盖地,像汪洋将她淹没,她倦得什么也做不了,就沉入了萦绕着甜腻香气的睡梦之中。 她应是睡去了,却又好像并没有睡着,只是困倦地躺在榻上,睡眼朦胧。朦胧的视线中,她似乎看到有人在朝她走来,一袭眼熟的书生长衫,离她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榻边。 她透过朦胧双眸,竟依稀看到了苏离的脸庞,她一边困倦极了,一边心中漫起迷雾般的困惑,想这是在紫宸宫中,苏离怎可能来到这里、出现在她眼前。随即她又释然了,想她这是做梦了,在梦中梦到了苏离,一心想报恩、想对她以身相许的苏离。 这场春日午后的幽梦,萧嬛做得混沌而又漫长。醒来时,她也记不清具体梦到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梦中似乎见到了苏离,只是感觉梦境像是甜腻的糖汁黏稠地粘在一起,像梦中繁花开遍,在开到极致时透出靡艳醉人的味道。 不仅感觉梦境靡艳黏腻,萧嬛也察觉到自己身下似是微有黏腻之感,且她感觉自己全身酥软,像是曾长久地浸在温泉水中,周身懒洋洋的,又有一丝餍足之意。萧嬛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尽管她上次有类似的感受,已是遥远的三年前。 萧嬛想,她这是做了一场春梦,在温暖春日的午后,在这间偏殿的锦榻上,做了一场使她身心酥软的旖旎幽梦。春梦的另一主角,还疑似就是那个苏离,尽管萧嬛记不清梦中具体情形,但她清楚地记得,她曾在梦中,见到苏离的面庞。 榻边香鼎中的苏合香,似乎已经燃烬了,轻纱帷幕间并无一丝烟气缭绕。萧嬛懒懒地躺在榻上,想自己这是像猫儿一样,到了春天,身体也有些动情了。毕竟她确实旷得久了,已有三年未曾有过男女之事,也许她确实需要有个年轻男子伴侍枕间,偶尔温存温存。 她会将苏离拉进她的这场春梦里,是因她内心深处,其实中意让苏离来当她的面首吗?若是这般,就让苏离来陪陪她吧,毕竟她对苏离这人本就有几分满意,毕竟苏离本人也愿意得很,并不是她在恃恩逼报、强人所难。 第6章 第6章 萧嬛以午睡出汗为由,令宫人备下兰汤,在下榻后沐浴梳洗了一番。待浴毕穿上新衣后,时辰已近黄昏,萧嬛就向萧鸾辞别,欲离宫回府。 尽管萧鸾留她共用晚膳,劝她今夜就宿在宫中,但萧嬛心里念着苏离的事,还是婉拒了。萧鸾也未强留,就只微笑着请她常进宫来坐坐,萧嬛自然答应,又嘱咐萧鸾保重龙体,在暖金的暮色中乘辇离开了紫宸宫。 萧鸾负手在帝宫前的丹墀上,遥望着朱辇在暮色下越来越远,辇上那一袭清艳丽色,远胜过天际流霞。直到芳影杳不可见,萧鸾方转身回紫宸宫,他并未走进自己的御殿,而是走向阿姐曾午憩的西偏殿中。 屏风围拢的偏殿小室内,一应沐浴用物尚未收拾,萧鸾独自踱进其间,在尚有余温的氤氲馥郁香气中,见浴桶中嫣红花瓣流漾,衣盘上女子换下的衣裳,从外到里,一件件安静地堆叠着。 萧鸾目光慢扫过碧色罗襦、妃红笼裙、雪白单衣等,最终静落在一件淡淡鹅黄的丝织小衣上。他伸手向前,轻轻抚摸小衣上的折枝堆花纹样,明明指端触感柔滑细腻,却觉远远不及,尽管已有多年未曾亲近触碰,但萧鸾仍清楚地记得,那隐在小衣之下的,真正温香软热的触感。 曾经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他只有拥着熟悉的温香,才能安心入睡。年幼时,他就只是依恋她而已,等到年长些,他才开始疑惑于男女身体的不同,才真正对她的身体萌发了无限的痴迷。仿佛有一个未知的奥妙的世界,正等着他深入地探索,那世界百花缭乱,他可在其中细细地探索一辈子。 但并未等他真正懂得什么,她就像一只飞鸟,自由地飞离了他的身边,成为了他人的妻子。给她赐婚圣旨时,他只是不想她伤心,还不懂得这道旨意真正意味着什么,等过了数年,他真正长大,懂得自己对她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时,已是悔之晚矣。 那些年里,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欢喜或难过,看她纵是在婚姻中并不快活,也坚决不肯放手。他忍了一年又一年,心念被日复一日的嫉妒与无望,浸染得漆黑扭曲,就将如琴弦崩断,就将要做出禁锢飞鸟的事来,她却忽然选择了放手。 同她当初求请赐婚时,她在选择放手时,亦坚定决绝,就与裴濯和离。他暗中喜出望外,亦下定了决心,这一回,除了他,再不许任何人牵起她的手,这世间,只有他能与她执手终老,相依相伴,并相约来世。 萧鸾将这件鹅黄小衣收起,贴身藏在他的心口前,他转走过屏风,来到寝殿之中,仰面躺倒在阿姐曾午憩的绣榻上,似是想沉入阿姐午后的那场幽梦中,与她共赴迢迢巫山。 榻边香鼎中的残灰早已冷透,能诱使人坠入春梦的奇香,也早已散发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既阿姐多年来只视他为至亲,萧鸾无法轻易改变她的想法,他就只能借助一些其它手段,譬如一缕藏在鼎中的奇香,又譬如改易容貌的另一重身份,一个落崖的书生,一个为报恩愿自荐枕席的年轻男人。 今日他以苏离的容貌,在阿姐中了奇香之后、昏昏欲睡之前,来到了她的身旁。这般,阿姐在醒来之后,便会因望见他的那一眼,以为她在梦中与苏离交欢。如此,阿姐或许能愿意接纳苏离做她的面首,若是她以为梦由心生的话。 他并没有薛青那般威猛魁梧的武将体格,但也不似阿姐想的清瘦病弱。他登基以来的多病之身,一方面是为了迷惑某些野心之辈,另一方面,则是在博取阿姐的怜惜,希望婚后的阿姐,仍能对他多些关心。但他也确实有病,身心皆有着隐秘的病症,他对阿姐的痴迷眷恋,这一生都无可救药。 阿姐在奇香中坠入梦境后,他就一直坐在榻边,凝看着她的面庞。他看她双颊渐渐晕红,眼角眉梢间漫生出无限春情,看她在梦中将唇角轻咬得嫣红欲滴,呼吸间的暖热气息,似萦着诱人深入的甜香。 但他始终都只隐忍地凝看着,哪怕忍到身下隐痛,也强行克制着,没有对阿姐伸出半根手指头。他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允准,他需要得到阿姐的允准,他并非想要强行占有阿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让阿姐看到他狰狞的一面,他更愿似虔诚的信徒,将自己全身心地献与阿姐,请她接纳,求她接纳。 阿姐……会愿意接纳他吗?萧鸾对此依然拿不准,即使在今日已对阿姐设局之后。阿姐……似对他的身体并不满意,尤其是那里,她那天看了一眼之后,就兴致缺缺地让他穿衣退下。 他真的不好吗?在阿姐看来,他那里真的就比不过裴濯或是别的什么男人吗?萧鸾躺在萧嬛曾躺过的榻上,心中又是眷恋万分,又是忧心惶急,再又脑海中不住回想萧嬛在此流露的风情万种,心中如有烈火熬煎,他不由地攥紧那件小衣,蜷弓起身体向内,在幽寂深殿里,暗自隐忍声息。 这日萧嬛回到公主府时,已是落日西斜,她未先用晚膳,回来后先传府中管事说话,问管事有关苏离的身世来历,可查清没有。 管事恭声向她回话,将所查到的苏离其人背景,一一向她道来。萧嬛边饮茶边听着,听管事口中所说,与苏离自述并无差异。看来在奚春山别院时,苏离并未向她说谎,他确实来自青州宣城,虽有才情但身世际遇皆坎坷,是个因病误了春闱,疲于生计的举人书生。 想到午后似与苏离有过一场旖旎幽梦,香茶的热汽悄然扑上萧嬛面庞,令她双颊微微发热。萧嬛手指轻抚着杯壁,在氤氲的温热茶香中,心中漫漫思量,该要如何安置苏离,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面首。 从方便角度来讲,自然是将人直接安置在公主府为好。但苏离不是平民,明年还要参加春闱,若她直接将苏离纳进公主府,传出去,于苏离声名有碍,明年主持春闱的老朽儒们,可能因为苏离曾经的面首身份,直接就令苏离榜上无名。 且就算苏离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也会因为曾经的面首身份,在朝中饱受非议,甚至被人弹劾。弟弟萧鸾今日有委婉地和她提过,在找面首这件事上,她最好不要使弟弟到时候难办。 让苏离给她当面首这件事,还是静悄悄的、鲜为人知的好。这公主府,苏离就不要进来了,萧嬛想着给苏离在京中另外安排清幽住处。得空时,她就到那里找苏离消遣消遣,她平时不去时,苏离可在那里自在温书苦读,应对来年春闱。 萧嬛在心中想定,就让管家将她的房契取了过来。萧嬛在京中京外有好些府邸别院,基本都来自弟弟萧鸾的赏赐,但也因为萧鸾赏赐大方,萧嬛在京中的宅邸,基本都位处繁华之地、庭院华丽深广,跟她想要用来金屋藏娇的清幽小院,相去甚远。 正想着是否要另外购置一处小院时,萧嬛忽然想起她手头上就有这样一处院落,不是来自弟弟的馈赠,而是她七岁之前的居所,是她和父母亲曾一起生活过的老宅。 萧嬛的父亲在救驾牺牲后,虽被景宗皇帝追封为忠勇将军,但在生前就只是一名御前侍卫,平时俸禄完全不足以在京中繁华地段购置宅邸。萧嬛在双亲还在世时,和父母亲住在较为偏远的京西地带,青莲巷的一处院落中。 论地段清幽、宅院占地,青莲巷那处老宅都十分合适。萧嬛就将那里选为她的金屋藏娇之所,令管事带人去布置起居陈设,另外选几名仆役在青莲巷长期伺候。 待到次日午后,管事回话说青莲巷旧宅已洒扫布置完毕,几名仆役也已在其中待命,萧嬛就一壁派人往奚春山别院接苏离入京,一壁自己先去了昔日的卫家小院。 从七岁成为孤儿后,萧嬛就未再在旧宅住过,只是留了老仆在此看守洒扫,有时会过来看看坐坐,追忆从前双亲在世的时光。 从前来这里时,萧嬛面对小院空无一人的荒冷,总是心有凄然,这回再来,她见院落陈设虽和从前并没多大区别,但因即将有人长居其中,好似凭空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从奚春山到京中青莲巷,本就路程漫长,来去一趟约需个把时辰,萧嬛在院中闲逛并等待苏离时,又见天公忽不作美,乌云扯盖了天幕,冷风嗖嗖地下起了雨。 若是山道泥泞难行,苏离很可能没法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京中,萧嬛见雨越下越大,觉得苏离今日十有八|九到不了这里,也就不再等待了,自回房倚着窗榻歇息,等雨停后回公主府。 却在雨声中,不知不觉就在窗下倚榻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后,才被侍女云岫轻轻唤醒。“雨停了吗?”萧嬛边轻打着呵欠坐起身,边伸手推开了一旁窗户,见外面雨停了,苏离人也来了。 苏离在来时路上,定是受了不少风吹雨打,萧嬛见候立在院中的年轻男子,几乎浑身都湿透,脸上身上都淌着雨水。 等候在外的苏离,也隔窗看见了她,一双被雨水洗过的墨黑眸子,在望见她的瞬间,无声地泛起波光,他依仪向她弯身行礼,恭声道拜见公主殿下。 因雨湿沾在苏离身上的衣裳,在他弯身时,将他勒得肌肉紧绷、身材轮廓毕现,萧嬛见有雨水从苏离鬓发间滚下,顺着他的脸颊,滚过他光滑的脖颈与凸起的喉结,一直滚落进他衣襟深处,融湿在他已经湿透的胸前。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第一次见苏离时,他就浑身湿漉漉的,第二次相见,他竟还是这样。萧嬛忍俊不禁时,又隔着薄纸般的湿衣裳,见苏离体格硬朗身材极好,心里不由感叹了一声,想要是弟弟也似苏离这般,有具“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健康身体就好了。 但身体再结实健康的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雨后院中吹冷风,也可能会感染风寒。萧嬛就令苏离先退下去沐浴更衣,自己下榻后让侍女在碧纱橱内摆晚饭,特别吩咐只要几个小菜和一壶暖酒就好。 晚饭摆好时,外面天已黑透,室内虽有华灯朗照,但因雨后天气冷寒,似有丝丝寒意从门窗缝隙中暗往里钻。萧嬛就喝酒暖身,慢慢地喝了几杯后,渐渐感觉酒意在往上涌,双颊在灯光映照下似也热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脸颊,听侍女在外禀报道:“殿下,苏公子求见。” 萧嬛就令苏离进来,让其他人都退下,自去用饭歇息。房门一声轻响后,苏离走过隔扇,再走进内室,一见到她,就又要拱手行礼。萧嬛嫌苏离礼数太多,径令他免礼平身,又道日后相见不必再行大礼,用手指了指食榻对面道:“坐吧。” 苏离遵命坐下后,也不动杯箸,似是拘谨。萧嬛斜倚着凭几,一边饮酒,一边在灯下凝看苏离,见他湿挽着的墨发光可鉴人,身上穿着的一袭云丝宽袖长衣,质地又轻又透又丝滑,好似苏离动作幅度稍大一些,那云丝长衣就会流水一样从他身上褪下。 云丝一匹价值三十两,不是苏离这样的清寒书生买得起的,他身上这袭云丝长衣,应是公主府侍从让他换穿上的。虽然萧嬛并没和亲信侍从直说要收苏离为面首,但她意欲金屋藏娇的举动,落在侍从们眼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亲信侍从们揣摩出她的心思,就好生伺候苏离沐浴更衣,像宫中的太监宫女,伺候秀女侍寝一样。正常穿长衣,应该衣襟束紧到喉结之下,但眼前的年轻男子,衣襟领口皆敞着,暖黄的灯光折射着他颈下沐浴后的水光,似是有晶莹的酒液泼洒在他胸前肌肤上,无声地诱引人目光向下,挑起遐想无限。 萧嬛又饮了一口酒,心想她这是旷得太久、对男色颇有需求,还是眼前这个苏离,真就有几分动人之处,温玉般的气质外表下,潜藏着可点燃烈火的激情。也许两者兼有吧,至少她生理上确实有几分喜欢苏离的身体,不然也不会在紫宸宫的偏殿里,似与苏离有过春梦。 萧嬛唇际浮起笑意,问苏离腿伤好了没有,见他点头,又笑着道:“下午雨下得那样大,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苏离望着她道:“只是一场雨而已,只要殿下相召,就算是有刀山火海相阻,我也会为殿下万所不辞。” 萧嬛忍不住嗤笑一声,又微板起脸道:“什么刀山火海,不许和我油腔滑调的,我不喜欢一味谄媚、心机圆滑的人,你要这般,我就不要你了。” 苏离连忙道“是”,但眉宇间似又浮起一丝委屈,声音低低地道:“我没有欺哄殿下,我对殿下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再同我说几句真心话”,萧嬛轻晃着杯中的酒液道,“和我说说,民间都是怎么议论我、议论我和裴濯的婚姻。” 见苏离迟疑着不说话,萧嬛唇际笑意更深,悠悠地道:“怎么,不敢说吗?”其实苏离不说,萧嬛也知晓,民间说她当初是倚仗天子逼婚,在婚后又骄狂悍妒,逼得驸马宁愿到大梁各地跑苦差事,也不愿在她身边多待一日。 苏离再沉默片刻,还是同她说了实话,“关于殿下与裴大人,民间对殿下非议更多。”但苏离紧接着又话音一转道:“可我以为,是裴大人配不上殿下,从来都配不上。” 萧嬛这辈子还只听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即如今御座上的天子,她的弟弟萧鸾。六年前,她请萧鸾赐婚时,一向温顺听话的弟弟,第一次同她闹了脾气,一声声地问她,“裴濯到底有什么好?!”又忿忿不已,“他根本配不上你!” 一直陪伴他的姐姐,忽然间就要离开嫁人了,做弟弟的,当然会一时接受不了。那时她也不生气,就笑着对萧鸾道:“既然陛下说裴濯配不上我,那就另外为我指个人吧,陛下以为,这世间谁能配得上我,够格做我的夫君。” 那时候放眼朝野,再无比裴濯更优秀的世家子弟了,萧鸾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就乱使孩子脾气,硬将她关在他的紫宸宫中,不许她和裴濯见面,直到后来见她十分坚决,才给她和裴濯赐了婚。 也许弟弟那时候该使性子使久些,就不给她和裴濯赐婚,也省得她与裴濯成了一对怨侣。但,她萧嬛犟起来也是不撞南墙不知回头的性子,既那时铁了心要嫁裴濯,就一定要嫁的,弟弟不忍见姐姐伤心,终究是拗不过她的,也许就是她命中合该与裴濯有段孽缘,有此一劫。 萧嬛忆着往事,笑对苏离道:“你倒和陛下以前想的一样,但陛下以前还小,且是我的弟弟,在做弟弟的眼里,姐姐自然是谁也配不上的,你呢,你为何会这样想?” 苏离道:“殿下在我心中,是世间最好的女子,那裴濯在世人眼里再优秀,也只是凡夫俗子一个,就算他对殿下百依百顺,也实际配不上殿下,他竟还敢让殿下在婚内不快活,更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萧嬛没想到会从苏离口中听到这番话,没想到看着温顺平和的苏离,会将话说得这样重,在论及裴濯的“罪行”时,甚至似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萧嬛本想斥令苏离不许再油腔滑调,但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她听着苏离这番话,竟感觉他语气十分真诚,并非是在有意讨好她,而是完全发自肺腑,没有一丝虚伪。 萧嬛静了静道:“裴濯虽已不是驸马,但还是当朝监察御史,你这般妄议朝廷大员,知道该当何罪吗?” 苏离眸光微黯了黯,不知是惧怕罪过,还是因以为她在维护裴濯,在心中感到委屈,“……我只是,在对殿下说真心话”,他低低地说道。 萧嬛本就是在逗吓苏离,见他这般,绷不住面上笑意,伸手轻拧了下他的脸颊道:“别怕,有我疼你。莫说没人会知道你我之间说的话,就是有人知道了,传到裴濯耳中了,有我护着,裴濯他动不了你分毫。” 苏离就又笑了,眸中亮晶晶地流淌着温暖的灯光,清秀的容貌因明亮晶莹的笑意焕然生光。萧嬛含笑赏看了苏离一会儿,问他道:“怎么就干坐着,不用些酒菜?” 萧嬛亲手夹了一筷鹿脯给苏离,又将自己饮了一半的酒递给他,调笑着道:“你今天从山中赶来,风雨迢迢地已经够累了,若不吃些酒菜,好生补补体力,到该办事的时候,没有力气怎么办?” 苏离在她的话中,双颊陡然升起红晕,似有热汽熏上他的脸庞。他眼望着她,伸手来接她的酒杯时,手指竟忍不住在微微颤抖,他接捧过她的酒杯,尚未饮下杯中残酒,与她对望的目光就似已漾着酒波,似有千丝万缕的旖思醉在酒中。 未待萧嬛看清苏离眸中波光,苏离已低首饮下杯中之酒,一滴不剩。萧嬛笑令苏离再斟两杯,这一晚上没用多少饭菜,只在与苏离的调笑闲话中,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萧嬛醉有七八分,身酥体软地连手臂都懒怠抬起,就慵懒地醉声吩咐道:“苏离,抱我到榻上去。” 苏离酒量比她好,与她喝得一般多,但仍然目光清明。他应声走近抱起她,一手托着她双肩,一手托着她双膝,珍而重之地将她打横抱起,往垂帘后的内室寝榻走去。 萧嬛已有许久许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在被苏离抱着往寝堂走时,神思恍惚间,耳边似又响起荣昌公主的话。也许千里之外的江州,裴濯此时此刻,也正似她这般,与什么外室逍遥快活。她的那封和离书,是快马加急送往了江州,这时候应已送到了裴濯手中,裴濯终于能卸下她这个重担,当然要好好放松快活一番。 想着裴濯此刻如何潇洒快活,萧嬛忍不住靠在苏离怀中吃吃地笑了起来。笑着时,她也隔着薄薄的衣裳,听到了苏离的心跳声,暗暗激烈如鼓点,像砰砰乱跳地能从苏离的胸腔中跃出来。 “怎么,你很紧张吗?”萧嬛手按着苏离的心口,仰面笑问他道。 柔暖的灯光拢映着重重妃色帷帐,将苏离的面庞笼罩在一片浮离缥缈的绯色烛光中,苏离似是紧张到无法回答她的话,只是一颗心跳得更加厉害了。 萧嬛想起苏离和她说过未曾有过男女之事,想今晚其实就是苏离的第一次,弄不好苏离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也忘了事先让苏离看看画册,好好研习研习,苏离这辈子也许都还没见过女子的身体,可能到时候连地方都找不对。 萧嬛咬着唇笑,又抬手抚上苏离的面颊,温柔地对他道:“别担心,我会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因想着苏离是第一次,萧嬛不由地想到了弟弟,弟弟至今半个后宫也无,是似苏离也从未有过男女之事,还是曾宠幸过宫女,只是未给名分罢了。 应是前者吧,她不久前听弟弟说过他不想选秀的事,弟弟说他此生只想迎娶喜欢的女子,就与那名女子双宿双栖、恩爱相伴一生。鉴于目前弟弟仍未大婚,大梁后位仍空悬着,弟弟是还没寻着他喜欢的女子,也就似苏离这般,迄今从未沾过女子的身子吗? 其实按照皇家惯例,在弟弟十五六岁时,他的长辈应为他送上侍寝宫女,派人教导他男女之事。但慈庆太后在弟弟还是婴儿时就已病逝,太皇太后又对弟弟缺少关心,而她这个姐姐,在当时也没想起来这事,就没人给弟弟送过侍寝宫女,派人教导他男女间的事。 不过也用不着他人多操心,弟弟是天子,他想学什么,张一张口,自会有宫中老人细心教导,不需她这姐姐多担心什么。弟弟聪慧得很,除弓马武艺因身体病弱有所欠缺外,其余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怎会连这点事都学不会。 萧嬛醉思昏昏地想着时,人也被苏离轻轻地抱放在了帷帐拢映的寝榻上,她因醉得有些晕乎乎的,在身子酥软地躺倒在榻上时,感觉重重叠叠的妃色帐幔都似朝她覆了下来,认真看去,才看清那只是一重又一重的绯色光影,梭织着浮光跃金般的烛光,漾在她的眸中,也漾荡在苏离的面上身上。 萧嬛一手轻拉着苏离的衣带,令他坐在了她的身旁。那衣带本就系得不紧,萧嬛轻轻拽拉的动作,使得衣结立即松开,衣衫微敞,苏离身体愈发僵直,越绷越紧,似一根被越张越紧的弓弦。 萧嬛见状嗤笑着道:“至于这样大反应吗?我不信你自己没弄过。”萧嬛不是年少无知的闺中少女,有过一段六年的婚姻,对男人的事很是了解。她相信苏离此前是没有过男女之事,但也知道男人有时会自己就那般,需要他们自行解决。 萧嬛听了苏离的回答,微怔了下笑道:“看不出来,你原来火气这样大。”火气这样大,却也没似世俗男子寻花问柳,倒也是个洁身自好之人。萧嬛又好奇地问苏离,他第一次这般,是在什么时候,当时又在想些什么。 像生怕她又折磨他,这回苏离没有久不作声,“……第一次……是在十五岁那年的一天夜里,梦见了一名女子……在梦中,也不知她是谁……” 大抵是身体初成的少年,梦见了他想象中的巫山神女。萧嬛还要细问梦中情形时,苏离却似已经忍到了极限,他仰面看向她,不仅面色绯红鲜艳地像蒸着热汽,连双眸都已湿润泛红,目光迷离地求她道:“求殿下……允准伺候……” 萧嬛也知苏离已经忍到了极限,她已感觉到了。但她今夜像酒喝多了、心眼也变坏了,越是见苏离这般,就越是想继续逗弄他,就含笑松开手道:“你自己来吧,你应该对此娴熟得很。” 萧嬛迎看着苏离湿润的恳求目光,将小衣解赐与他,“我要你自己来。” 待暂风平浪静,萧嬛抬足轻踹了下苏离,“都弄脏了,要如何还我?”又噙着笑,悠悠地道:“看来,你只能以身相许来还了。” 苏离亦笑,他似在她面前胆大了一些,身体朝她靠近,“但凭殿下吩咐。” 她没有追责苏离的无礼,就松软了身子,慵懒地躺在锦绣浮光中,笑对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面首道:“好吧,就让我试试,看看你是真的好,还是空长了个好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萧嬛约在这夜子时睡去,到次日天亮时睁眼醒来。刚朦胧醒转时,萧嬛感觉到身边躺着个人,还吓了一跳,身体已惊得微微弹起时,她才想起来昨夜之事,一边无奈地微笑,一边仍有困意的身体,又倦倦地躺回了软榻上。 昨夜她是久违地身心放松,而后在美酒的助眠下睡了场好觉,但她身边的苏离,好像是一夜未睡。萧嬛见绮帐之中,她身边的苏离眼下微乌,小心翼翼地看着醒来的她,在与她目光对上时,唇无声地微动了动,像是想同她说些什么,又怕一开口就说错话,惹来她更深的嫌弃。 像是昨夜之事,对苏离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苏离本人并不满意他昨夜的表现。但萧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年轻人的第一次,出岔子是正常的,要是苏离第一次就能熟练老成,那才奇怪。 萧嬛就温和地对苏离道:“为我按一按头吧。”大抵是昨夜醉酒又放纵的缘故,即使睡了一场好觉,晨醒来的萧嬛,还是隐约感觉两鬓有点头疼。 苏离听她吩咐,立即就坐起身来,为她揉按两鬓。萧嬛因苏离的殷勤伺候,渐渐感觉头脑舒适了很多,她仰面望向苏离,见他眸光惶恐忐忑,本来想就昨夜之事安慰他几句,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又变了,她忍不住地想要“欺负”苏离一下。 萧嬛就衔着笑道:“虽然你那里中看不中用,但这双手,还是蛮有用的嘛。” 原隐在苏离眸中的惶恐忐忑,立即就似潮水漫布向他整张面庞,伴着急切的羞窘与惶惧。苏离急得耳根都红了,磕磕绊绊地忙对她道:“昨夜……昨夜应只是一次意外,请殿下……再给我伺候的机会……” 偶尔放松下就好了,连日纵欲可不利于修心养身。萧嬛就在此时拒绝了枕边人再度“自荐枕席”,轻将苏离人推开,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起身下榻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萧嬛让苏离回房休息,自己在侍女伺候下沐浴梳洗一番后,又在这座小院中用了些早膳。用完早膳后,萧嬛就打算回公主府,在临行前,她忽然想起来还有几句话要对苏离说,就又命人将苏离召了过来。 萧嬛对苏离说了些让他在此居住备考的话,又让侍女将那枚刻着“长相守”的芙蓉石印章拿了过来,要还给苏离。毕竟不是什么小礼物,而是苏离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变卖的祖传之物,这样的礼物,萧嬛可不会真收下来。 萧嬛要物归原主时,见本就面有郁色的苏离,霎时间更是脸色一变。“殿下!”原本沉默的苏离,忽然上前一步,要急切要对她说什么时,一名侍女也走了进来,无意打断了苏离的话,匆匆对她一福道:“禀殿下,张管事来了,说有事要禀报殿下。” 应是公主府管事以为她今天还不回去,所以过来禀报事宜。既然人都到外面了,就让他进来说话吧,省得回去再禀报。萧嬛就令管事张启进来说话,张管事进来施礼后,向她禀报说,昨日中郎将薛青曾到过公主府,知晓公主殿下不在府中后,留下了一封请柬。 烫金纹样的请柬从张管事袖内取出,经侍女转呈后,到了萧嬛手中。萧嬛将请柬打开,见薛青在内说的话,和他上次在御花园说的差不多,薛青想请她到乐游原跑马狩猎,说他会鞍前马后殷勤陪侍,恳请她赏脸同游。 御花园那天,萧嬛还以为薛青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真他这样有心。但过去的几年时间里,薛青就没特地请她出去游玩过,怎么这几天忽然这样殷勤。 萧嬛笑向侍女们说出她的疑惑,并询问因由。侍女云岫是跟随公主多年的心腹,胆子大些,平日里也敢跟公主说几句玩笑话,就笑着回答道:“依奴婢看,薛将军他,莫不会是想当公主的新驸马吧?”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9章 云岫这话说出后,房内侍女俱掩袖笑了起来,将云岫的话当成玩笑话来听。 薛将军虽如今官阶不低,但毕竟出身卑微,曾是公主殿下的马奴,且薛将军是武将是粗人,一看就不能和公主平日里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怎么可能成为公主的新驸马呢? 公主的前驸马裴濯,精通六艺,出身高门,少年时就被世人冠誉“琅如日月”。尽管裴濯后来与公主感情不睦,最终以和离收场,但既然公主曾喜欢裴濯,就说明公主喜欢裴濯这种类型,裴濯本人的出身气度、处事能力、生活雅趣等,应还是公主以后用来选新驸马的参照标准。 从前公主与裴濯还是恩爱夫妻时,曾赌书泼茶,曾月下对弈,曾谱曲共奏,曾吟诗相和,甚至还曾为古书中记载的异香,一起研究制香之事,复原了多道古方,这种种风雅趣事,薛将军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做得来呢。 侍女们为此发笑时,萧嬛也为云岫这句玩笑不禁莞尔。但一边莞尔,一边萧嬛心中又不由地浮起几缕疑思,她一方面觉得薛青这人满心都是忠君报国,应不会有想当新驸马的心思,一方面又因为薛青异常的举动,忍不住猜测,难道薛青真有点这意思不成。 萧嬛了解薛青为人,知道他秉性忠诚正直,是不可能会为了仕途上的事,来刻意讨好攀附她的。既如此,那薛青忽然邀她同游的事,就有点怪异了,要知道,薛青以前从没这样做过,他邀请的时间,偏偏就在知道她和离之后。 萧嬛淡笑着思考了片刻,忽然察觉到苏离正看着她。几乎室内所有人都在笑着,只有苏离面无笑意,他默默无声地看着她,尽管目光轻静如水,但落在她面上时,却似施加了无形的重力,使她不得不注意到了他。 苏离的脸色似是不大好,对此,萧嬛也不是不能理解,昨晚虽然有她教导,但苏离毕竟是年轻人头一次,过于血气方刚,不容易把持住,而她当时本来就醉得有七八分,那时候人醉倦沉沉,就在苏离窘迫地无地自容时,径说了句“今夜到此为止”,而后就翻身睡去了。 这对苏离来说,可能是有点打击,关乎男子自信与尊严之类,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他心里还在想着,还有些放不下。所谓知耻而后勇,这般放不下,日后才知奋进呢,萧嬛就这会儿也就没对苏离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对他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房温书去吧。” 苏离却未立即遵命,似是不愿就这么离去,然在踟蹰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垂下眸子,躬身揖退,手里攥着那枚芙蓉石印章,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再和侍女们说笑了会儿后,萧嬛就吩咐启程回府。苏离是明年要春闱的人,她总待在这小院里,领着一帮人说笑不停,估计会吵得苏离无法安心温书。 等侍从在外备好车马,萧嬛就与一众侍女走出房门,她就要离开这里时,偶然回头一瞥,见苏离并未回他房间温书,而是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默默地目送着她。 明明雨在昨日就已停了,但大半身形隐在廊角阴影中的苏离,仿佛身上仍湿漉漉的,眉眼间也晕着不明的水汽,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枚印章,沉默望来的目光,令萧嬛不禁有种错觉,感觉苏离似是在深深担忧,担忧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萧嬛微怔了下,即将这错觉抛开,登上了回程的马车。薛青送上门的请柬里,与她约的就是今日,今日正值官员休沐,薛青这样本分到有些死板的人,弄不好一大早就在公主府门前等她呢。 马车回到公主府时,萧嬛撩开门帘看去,见薛青果然就守在大门前等她,也不顾来往民众探究的目光。薛青见她的车马回来了,立即就迎了上来,在萧嬛要被侍女扶下马车时,十分自然地弯身在车边,就像以前在公主府为奴时,等着萧嬛踩踏着他的背下车。 虽早就消了公主府的奴籍,但薛青在面对她时,总还将她当旧主看待,无论她说多少次,他都像改不过来。萧嬛无奈地轻踢了下薛青的后背,低声斥道:“作甚,快起来,叫人看去笑话。” 薛青并不觉得以他现今的中郎将身份,这般伺候公主殿下下车,有何可笑之处,但听公主殿下语气似是不快,他就忙直起身侧站到一边,向公主恭行大礼。 萧嬛下车后,问薛青在门前等了有多久,又问他道:“要是我今天一直不回来呢,你要在这儿呆呆地等上一天不成?” 薛青也没什么花哨的话说,就“嗯”了一声道:“今日微臣休沐,可一天都守等在这里。”说着又将请柬上的话,再亲口说了一遍,恳请她赏脸狩猎出游,道他愿效犬马之劳、侍奉左右。 萧嬛见今日天气晴好,其实对薛青的邀请有几分心动,但偏要说道:“要是我这会儿没兴致,不肯赏脸呢?” 薛青面上闪过黯然之色,但仍是恭恭敬敬地道:“那微臣就下次再请、下下次再请,除非……除非公主殿下不许微臣来请……”说到最后,轻低的语气难掩落寞。 萧嬛见薛青这般,又忍俊不禁又更是不解,直白地问他道:“好端端的,你为何突然要来请我,怎么以前不见你这般殷勤?难道……你真像有些人猜测的那样,是想做我的新驸马不成?” 薛青霎时双颊红透,似窘极了也羞极了,周身热血直往脸上涌,将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字跟字之间,在他唇齿间胡乱打架,“……微……微……微臣……” 没等薛青能完整说出一句话来,就有一骑踏着烟尘飞奔至公主府大门前。一名内监从马上滚下,匆匆向公主和将军行礼后,就传天子口谕,命中郎将薛青即刻前往宫中见驾。 天子传召,不得有片刻耽误。薛青闻言神色一凛,即为今日无法侍游向公主殿下告罪,而后飞身上马,忙随内监一同驰向皇宫方向。 赶往皇宫的一路上,薛青一壁快马加鞭,一壁在心中思考天子急召的因由。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皇帝陛下是为何事忽然急召,这般紧急传召,以前是从未有过,可近来朝中又无大事,他所负责训领的那支禁卫军又纪律严明,应不会犯下何等大错,使得皇帝陛下来问罪于他。 薛青一路急驰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后,又随内监急步赶往天子的紫宸宫。薛青跪倒在帝宫外的丹墀上,恭声乞求觐见天子,内监随即入内通报,却许久都未出来传唤,薛青就硬生生在紫宸宫前伏跪了大半个时辰,膝下跪着坚冷的石砖,后背顶着炽阳的炙烤。 薛青只是性情秉直,并不愚笨,明白天子这是有意在责罚与敲打他。薛青不敢对天子有何怨气,只是一边受罚时,一边心中极为不解,不知天子究竟是为何事迁怒于他,想来想去,他都是一头雾水。 终于得到传召时,薛青两条腿已跪得僵疼,他硬撑着站起身来,随内监入殿,再次朝御案后的天子跪倒,恭呼“万岁”,依仪拜见。 薛青以为自己将要跪受天子训斥,也将要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何事触怒天子。然而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似是风马牛不相及,天子一边在案上作画,一边眼也不抬地问他道:“你如今年岁多少?” 薛青微愣了下,忙恭声回答,又听天子问道:“都这般年纪,怎么还未婚配?” 天子语气竟然温和,“这几年,你为效忠国事耽误终身大事了,朕当为你赐婚以作为对你的嘉奖。赵先生在告老还乡前,曾恳请朕为他的孙女指一桩好婚事,朕看你和赵家小姐倒是般配,就为你俩赐婚如何?” 薛青连忙婉拒,他婉拒的话刚说下,就听天子笑了一声,语音不冷不热,“帝师的孙女,你都看不上,难道你是想尚主不成?” 薛青霎时明白了自己今日受罚的缘由,他当然想不到天子对公主姐姐的私心,只以为天子是在误会他要借尚主攀附皇家、把揽权势。薛青后背激起一层冷汗,在天子陡然看来的冷笑目光中,汗意涔涔地朝地磕首道:“微臣不敢。” “不敢?”天子话中仍有笑意,但那笑意似是锋利的刀丝,淬着寒光悬勒在薛青颈前,令他不由屏住呼吸,胆战心惊。 天子只是龙体略弱而已,论心智、政略等,皆堪称一代明主。他今日才登门邀请昭宁公主出游,随即就被传召入宫,可见天子耳目遍布朝野,对臣下动向了如指掌。 薛青本就对天子忠心耿耿,又在天子的“火眼金睛”下,自是不会有丝毫虚言,就再朝地重重磕首,高声跪禀天子道:“回陛下,微臣确实不敢有此妄想,微臣乃罪人之后,若非公主殿下垂怜,本该为奴一世,如此卑耻出身,怎敢妄想成为公主殿下的驸马,公主殿下对微臣有大恩大德,微臣万死也不敢以卑贱之身,玷污公主殿下的芳名!” 因此时所说的每一字皆是出自肺腑,为向天子表明他对皇家的赤胆忠心,薛青就对天发誓道:“微臣不敢欺君,若今日所言有一字虚假,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誓罢,薛青又重重磕首,几乎将额头磕出血来。他再恭谨伏地些时后,听到上首传来天子淡淡的一声,“退下吧。” 薛青恭声道“是”,低头垂眼起身,倒退十数步后,退至紫宸宫外,并在心中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为天子似是相信了他的忠诚。 只是虽似已解除了天子对他的误解,但薛青对天子会误解他想尚主这事,心中仍是感到不解。他薛青,怎可能会有这样的痴心妄想呢?他从不敢这样想,就算是在梦中。 尽管薛青并不以他曾经的马奴身份为耻,但他也不敢以此卑微身份,来高攀皇家的金枝玉叶,高攀他心目中最高贵最美丽的女子,痴心妄想做昭宁公主的第二任夫君。 且薛青心里清楚,他虽样貌不差,但只是空有一身武力而已,琴棋书画并不精通,不可能是昭宁公主心目中的驸马人选,昭宁公主喜欢的,是裴濯那样的人,曾经为奴时,他对公主殿下的情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薛青没有欺君,他确实不敢妄想尚主,他只是……想再伺候公主殿下罢了,在公主殿下需要他的时候,或像从前一样鞍前马后,或殿下需要怎样的伺候,他都愿全身心侍奉,只要殿下需要,只要殿下欢喜。 御案上,一幅芙蓉图才被浅勾勒出几笔,萧鸾因心神不宁,无法静心作画,即使已经知晓薛青不敢有尚主之心,但没了一个薛青,朝堂与世家中还有许许多多觊觎阿姐的无耻之辈。 自阿姐和离的消息传出后,许多人就心思活络起来,那些人虽因与阿姐无旧谊,不似薛青可直接登门拜访,但在近些时日里,也都在想方设法往公主府送礼,以期获得阿姐的注意和垂怜。 在外已是四面环敌,而在内,他似是还惹得阿姐厌弃了。昨夜,他由于太过激动欢喜,表现可谓差劲极了,当时简直是窘迫至极、无地自容,尽管他后来很快又好起来了,但阿姐已然嫌弃他、不要他了,径就睡去,今早醒来后,也将他打发到一边,之后听到其他男人的消息,更是直接就离开小院、乘车去赴约了。 独将他留在了那处寂寞的小院里。阿姐心地柔善,允许书生苏离暂时住在那处小院,应只是出于对一名清寒举子的怜悯,而非是对面首的喜爱。阿姐说了,他就只有那双手有用。 萧鸾回想昨夜情形,越想越是懊恼不已。他岂想给阿姐这样的坏印象,他只想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可他越想做好,就越是紧张,昨夜的他,太紧张也太激动太欢喜,最终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已然浪费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机会,还能再得到第二次机会吗?阿姐还会去那处小院,找她豢养的面首吗?还是就将不中用的面首抛在脑后,从此将目光放在别的男子身上? 身体似薛青勇猛,但又懂琴棋书画、样貌不俗的年轻男子,朝堂世家中,并不是没有,给阿姐送礼的那些人里,就有几名这样的人选,阿姐似是会喜欢的人选。 萧鸾越想心中越乱,无法再提笔作画,就打开那份密报的送礼名单,将那几名人选都择圈了出来。萧鸾思量着这几人的职位,对内监们下达了几道口谕,或令人近日处理繁重差事,或将人调出京中公干,总之使这几人或是无暇觊觎阿姐,或是远离阿姐千里之外。 内监们奉命外出传达口谕后,萧鸾望着案上未完的芙蓉图,心中不由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笔下画的是粉红嫩白的芙蓉,心内实则想的是阿姐,昨夜红绡帐中,阿姐边解小衣边朝他笑的情形,如芙蓉绽放,浥露疏风、光色艳发,令人目眩神驰。 昨夜是萧鸾真正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当遵阿姐吩咐,为她宽衣解带时,萧鸾几乎手指都在颤抖,直至此时此刻,仍能清晰回忆起指端抚向柔腻肌肤的每一丝触感,忆起阿姐因此流露出的每一丝声息。仅仅是回想一两分,萧鸾似乎此刻身体又要灼痛起来,伴着无尽的懊恼、无尽的悔恨。 他懊悔他昨夜表现差劲,也悔恨他未能及早明白自己的心意。昨夜,他并未对阿姐说谎,只是有所隐瞒。他确实是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与女子巫山梦会,他在梦中时,确实不知那女子是谁,只是在梦醒后,一瞬间惊得心砰砰乱跳。因从梦中醒来的他,已不似梦中迷蒙,清晰知晓他其实是梦见了他的阿姐,他在梦中对阿姐为所欲为。 他在那一夜那场梦之后,方才真正少年初长成,方才明白了他自己的心意,却是为时已晚。那时候,阿姐已是裴濯的妻子,正与裴濯夫妻情热、如胶似漆。 阿姐对裴濯情深若海、坚如金石,即使后来夫妻情冷,也对裴濯执着无比。故而就算现在阿姐已经选择和离,他也仍不敢掉以轻心,总担心阿姐仍对裴濯余情未了。 遂他其实还瞒了阿姐一件事,他是听阿姐的话,派人将那封和离书快马送给了身在江州的裴濯,但阿姐不知道,与和离书一起的,还有他另下的一道圣旨。他给裴濯在江州又派了些差事,他要将裴濯人绊在江州,在外耽搁越久越好,令裴濯因有皇命在身,无法在接到和离书后,即刻赶回京中。 他想要趁着裴濯未归时,尽快完成他自己的计划。可现在,计划似乎就要夭折在第一步,可即使裴濯不在京中,还有另外许多人觊觎阿姐,就算将送礼名单上这些人都设法清理了,应还会有许多人对阿姐前赴后继,他的阿姐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免不了要招惹许多不自量力的狂蜂浪蝶。 他是一朝天子,担着社稷江山,不能时刻待在阿姐身边驱赶狂蜂浪蝶,就只能将阿姐请进宫来,令那些狂蜂浪蝶无法靠近阿姐。萧鸾在百般烦忧之下,无可奈何地心想道,阿姐或许不要不中用的面首了,但永远不会不要他这个弟弟。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这日薛青奉召离开后,萧嬛也未独自出游,就回公主府歇息。她在府待了半日的时间里,陆续收了几份厚礼,回想起来,好像自她和离以来,昭宁公主府几乎每日都在收礼。 萧嬛闲来无事,就认真看起送礼名单,发现往公主府送礼的人,都是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官员或世家子弟,也就琢磨出其中门道,笑问侍女道:“外面不都说我骄狂悍妒,害得裴濯宁可在外吃苦都不想回家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胆大的想往‘火坑’里跳?” 侍女云岫含笑回道:“殿下别听外面那些无知之人胡说八道,殿下您花容月貌,又才情超逸,自然会引得许多男子心生爱慕,那些男子从前只能隐忍情意,如今见殿下您和离,驸马之位又空缺了,自然都心思活络起来了。” 萧嬛在云岫的话中莞尔,却也只当奉承听,没真听信,而是心想,她虽然在外名声令人生畏,但与天子着实关系亲近,昭宁公主的驸马,代表着天子的信任重用,代表着一世高官厚禄,不少人会为了能仕途高升,而甘愿隐忍在她的“淫威”之下。 萧嬛没有再择夫婿的心思,再草草扫看了眼送礼名单,就令管事依照名单,将这些厚礼都退还回去。吩咐完此事后,萧嬛原打算回房休息,却在这时忽然收到了天子的口谕,弟弟派人来请她入宫共用晚膳。 她这时候入宫,今晚就得宿在宫中了。因这道口谕来得突然,萧嬛就问来传话的内监,陛下为何会忽有此请。内监只道不知,只是奉命行事,又请她即刻启程,说陛下正在清思殿等待公主殿下。 萧嬛听到清思殿三字,微怔了怔,也就不再多问了,即刻启程入宫。坐车至宣华门后,萧嬛改乘辇轿,内监们抬着辇轿往清思殿方向,如出一人的靴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吱响,萧嬛在寂静的暮光中望向远处幽寂多年的殿宇,望它在森森树木掩映下只微露一角青绿飞檐,如久远的记忆被掩在心海深处。 自六年前她与萧鸾离开清思殿后,这处曾幽禁他们多年的殿宇,就被下令封锁,萧嬛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辇轿停在清思殿的宫门外后,抬轿的内监们便都躬身退得远远的,像是一早得令,不得在此打搅陛下与公主。 萧嬛下轿后,未立即走进清思殿中,她人站在清思殿的宫门外,望着此处的红墙绿瓦,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一年最冷的时候,萧鸾的父皇驾崩,萧鸾的叔叔揽夺了皇权,成宗皇帝在登基后,立即废了萧鸾的太子之位,将萧鸾迁出东宫,幽禁在偏远荒凉的清思殿中。 那一年,萧鸾年方五岁,她在凛冽的寒风中,紧紧攥着萧鸾的小手,陪他一起走进了被重重看守的荒废旧殿。那时候的清思殿,是映入眼帘的破败幽冷,而眼前的殿宇,像是后来有被萧鸾派人修整过,不似她记忆中红墙斑驳、蛛丝结梁,更像是一处清静的住所,一个隐在宫中深处的小家。 萧嬛推门走进其中,见萧鸾正站在庭院中的桃树旁。清思殿中本没有桃树,眼前的这一株,是萧嬛从前特意种下的。那时候的萧嬛,总担心成宗皇帝哪天要故意饿死萧鸾,日常会悄悄储存能保存下来的食物,也会特意收集桃核、枣核等,种在殿前的庭院中。 然而外面送给她和萧鸾食用的桃子,都是被挑剩的酸果,酸果的桃核,能结出什么清甜的好果,也就只能每年春天来时,热热闹闹地开一树粉色桃花,叫她和萧鸾看个新鲜罢了。 那时候,萧嬛总担心萧鸾在长期的幽禁中丧了生志,每年春天桃花开时,她都会向萧鸾描绘乐游原十里桃花的美景,哄劝萧鸾坚持下去,说苍天有眼,他叔叔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早晚可以离开清思殿,获得自由,一起去到乐游原的香雪海中,赏看漫山遍野的繁花盛开。 其实那时她向萧鸾说那些话时,自己心底都不相信,萧鸾的叔叔正当壮年又身体康健,若不出意外,要么她和萧鸾会这辈子都被幽禁在清思殿中,要么哪天成宗皇帝还是嫌他们碍眼,或赐她和萧鸾自尽,或就叫她和萧鸾死于什么不幸的“意外”中。 然而年幼的萧鸾总是相信她的话,每回她这般哄劝他时,他都会眸光清亮地望着她,认真聆听,认真点头,并拉钩和她约定,要以后一起离开清思殿,去看十里桃花。 现在想来,那时候不仅仅是她担心萧鸾丧了生志,年幼的萧鸾也担心她会因常年幽禁生出短见,她以为是她在拉扯扶持萧鸾,其实年幼的萧鸾也在暗暗地扶持她,她与萧鸾被栓在同一根命线上,谁也离不开谁,即使如今早已渡过劫波,他们的心也仍牵在一起,这一世永远不会生分。 萧嬛暗自感慨地忆着旧事,在轻暖的春风中,笑走至萧鸾身前,“乐游原的桃花应也已开了,陛下近日可有空陪我去乐游原踏青?”又以姐姐的口吻道:“你也该出去走走,总闷在宫里,对身体不好,也许出去晒晒太阳、活络活络身体,你就可以少喝些调养补药了。” 萧鸾笑着牵起她的手,“阿姐相邀,朕自然欣然相随。”就像小时候那样,轻牵着她的手,一路牵她走进了清思殿中。 因清思殿建筑外立面有被修葺过,萧嬛就以为殿内陈设应也焕然一新,被布置地精美华丽。然走进清思殿后,萧嬛却见殿内陈设与她记忆里无甚区别,不仅陈旧桌椅皆在,甚至内室挂着的蓝布床帐,也如同旧时,并都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皆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仿佛随时在等待外出的主人归家。 像是这些年来,萧鸾一直有派人认真洒扫清思殿,这里本该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屈辱的地方,却也像是他记忆中的净土,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里,呵护着那段与她共患难同生死的记忆。 萧嬛心中感动,与萧鸾一起在从前用餐的食桌旁坐了下来。从前被幽禁在这里时,他们每次用餐前都会悄用银针试毒,如今自然不必,食桌上摆的也不是从前总被放冷的食物,而是一锅正咕咕冒泡的什锦野意火锅,热汽薰腾,香气扑鼻。 萧鸾熟悉她的饮食口味,亲手为她夹菜调料,萧嬛接过后不忙着吃,也为萧鸾夹了他爱吃的野鸭脯、嫩竹笋等,满满装了一小碗。 殿外天色已渐渐暗了,殿内就只香气扑鼻的食桌旁,燃着一盏灯,不似此刻宫中其他殿宇灯火通明,而就像他们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因不得不过得节省,入夜后殿内就只点燃一支灯烛,两个孩子就在那一团小小的光辉下,一起用餐看书,在似幽冷无际的长夜里相互取暖、相依相偎。 萧嬛没有问萧鸾为何突然召她进宫用晚膳,且还是在这清思殿中,她就只是在柔暖的灯光下,和萧鸾一起用着这道美味的锅子,不时地夹些热菜给他,和他笑说一些家常闲话。 虽然早已贵为天子,但那段惶惶不可终日的屈辱记忆,怎可能轻易就从脑海中删去,午夜梦回时,也许弟弟还会梦到那时候的如履薄冰,那应是弟弟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毕竟当年弟弟被幽禁时,极其年幼,童年时的经历,必会长久地影响人的一生。 萧嬛想,弟弟应是又想起了那段屈辱往事,为此心境暗沉,所以传她进宫来陪伴。弟弟如今已长大了,且又贵为天子,心理脆弱的时候,总不好对人言说,纵她是姐姐,也不便多问,她能做的,就是陪伴弟弟,像从前一样陪着他,以身体力行默默地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他是九五之尊,还是被幽禁的可怜皇子,她都会一直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弃他。 她的陪伴似是有效的,弟弟渐渐也话多了起来,不只是她在说些闲话,弟弟也笑着问起了她的近况,问她道:“记得阿姐说要养面首来着?如今身边可有贴心的面首伺候?” 这已不是弟弟第一次问她面首相关的事了,上次弟弟问她这事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将苏离收为面首,就含糊了过去,而如今虽苏离已经是她的面首,但萧嬛微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实情,而是笑朝萧鸾摇首否定道:“还没寻着合心的人呢。” 萧嬛并没有将苏离的存在告诉弟弟萧鸾,因她想着,明年参加春闱的苏离,有可能会榜上提名,一个曾经当过面首的进士,传出去到底不是美名,也许弟弟会因此认为苏离这人品行不正、好走捷径、不堪大用,从而误了苏离将来的仕途。 为着苏离将来着想,遂萧嬛在此刻对萧鸾选择了隐瞒。然而她的这一举动,落在萧鸾眼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阿姐否认了面首的存在,阿姐不再将书生苏离视为她的面首,因他那夜不中用的表现,阿姐弃了书生苏离,阿姐……不要他。 许是一盏灯烛不够明亮的缘故,萧嬛摇首否定面首的存在后,感觉对面萧鸾面上似是落着几丝阴影,笼罩得萧鸾眉宇间微有阴翳。但她想细看时,萧鸾已低首饮酒,再抬首时,又还是那副她熟悉的模样,清俊的眉眼间浅蕴着淡淡笑意,神态温和静雅,在灯光晕照下,宛若有普度众生的瓷制菩萨之相。 萧鸾没有再问她面首相关的事,而是亲手给她斟了一杯暖酒,并似随口问她道:“阿姐,你希望朕此生与喜欢的女子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吗?” “那是自然。”萧嬛奇怪萧鸾为何会有此一问,她自然肯定希望他能与相爱之人恩爱相守一生,对此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二种回答。萧嬛接过酒杯,微啜了一口暖酒,不解地问萧鸾道:“为何要这样问?” 萧鸾未答,而是又接着问她道:“阿姐,可若是朕喜欢的女子,并不喜欢朕,她不要朕,朕该怎么办?” 在萧嬛眼中,她的弟弟自然哪哪儿都好,可是世间情之一字,最是无可捉摸、无可奈何,纵然她的弟弟贵为九五之尊,性情才学样样都好,也不一定就能够博得所爱之人的芳心。萧嬛不希望弟弟会遇到这样伤心的事,但还是回答他道:“若是那般,就只能无奈接受,不好强求了。” “若是朕偏要强求呢?” 第11章 第11章 突如其来的一声,似令灯烛的火焰都微晃了晃,弟弟语气中的那一丝淡冷,似是恼然的自弃,又似绝望后的决绝。萧嬛还从未听过弟弟这般语气,怔了一瞬,脱口就道:“不可!” 之前萧嬛就有问过萧鸾为何还不大婚,当时无论她怎么追问,萧鸾都不肯说出喜欢的人是谁,又为何不及早迎娶,原来是因为他所喜欢的女子,并不心属于他吗?即使他贵为天子、坐拥江山。 萧嬛心中涌起疼惜,将手越过桌面,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道:“阿鸾,人心本就强求不来,男女情爱之事,更是如此,偏要强求的结果,只会令彼此陷入无尽的怨恨,甚若那女子性情刚烈,有可能一死以明心志,到时你岂不要悔恨终生?!” 弟弟在她的话中紧抿着唇,眼眸漆黑得在灯下如被浓墨染过。他在她恳切的目光中微垂下眼,片刻后再抬首看她时,神色似已平和了许多,就只是轻轻地问她道:“阿姐,人这一辈子,只会真心喜欢一个人吗?有没有可能,再爱上其他人呢?” 萧嬛以为弟弟言下之意,是听了她的话,不再想着强求那个不爱他的女子,想知道他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真心喜欢上其他女子。 对此,萧嬛其实无法回答,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谓的真心,似乎应该就只对一人,就像她从前对裴濯那样。尽管她如今已经和离,放下了曾经对裴濯的爱,但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爱上其他男子,对那男子有和曾经对裴濯同等的炽烈的爱意。 但为了在此刻安慰弟弟,萧嬛沉默片刻后,还是紧握着萧鸾的手,温声对他说道:“当然有可能,人世长得很,缘分也多的是,只要有缘遇上,就有可能爱上其他人。” 那么,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阿姐会像曾经爱裴濯那般,毫无保留地深爱他,以男女之爱。萧鸾为萧嬛此刻的这句话,又一次强行抑制住他自己心中的暗念,他想他还是该以苏离的身份徐徐图之,他不能贸然令阿姐见到他真正的一面,他担不了与阿姐离心、甚至从此失去阿姐的风险。 “朕听阿姐的。”萧鸾这般说道,语气平和。 萧嬛听萧鸾这样说,也就没有问他所喜欢的女子究竟是谁,也许是某家芳心有属的小姐,也许是宫中的某个女官,既然萧鸾已经决定放下,那她就该永不提起,以免又牵起萧鸾的心念。 怎可强求呢,在人心与情爱上强求,只会得来苦果。就算她与裴濯曾经两心相印,后来也情意淡薄,她强求的那三年,更是令她自己痛苦不堪,而若弟弟强求他所爱之人,也只会令他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中,或许这一世都无法得到解脱。 既萧鸾又一次抑住心中暗念,这一夜便风平浪静,膳后萧嬛与萧鸾仍在清思殿中待了许久,忆说了许多旧事,到时辰愈晚时,萧鸾就送萧嬛到宫中漪兰殿休息,次日萧嬛晨醒后,也没有立即离宫,而是决定在宫中住上几日,好好陪陪失意的弟弟。 白日里,萧嬛便在萧鸾上朝时,先去给太皇太后问安,并在太皇太后的寿安宫略坐一坐,而后就到紫宸宫中等待弟弟下朝,陪伴他批看折子、用膳喝茶等,到了晚间,弟弟会送她回漪兰殿,姐弟二人在春夜月色下散步说笑,散心怡情。 如此过了几日,萧嬛见弟弟不仅精神无甚异常,近来身体似也无碍,便渐渐放下心来。无需担心弟弟后,萧嬛就有心力去想想皇宫外的事,因她的公主府有管家操持,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又因她既没丈夫,也没有除弟弟以外的亲人需要挂念,所谓的宫外事,萧嬛所能想的,也就只有如今住在她家旧宅小院里的书生苏离了。 想到苏离,萧嬛又不由想起几日前她离开时,苏离攥着印章、远远望她的眼神。那时苏离似眼眸前蒙着一重江南的烟雨,明明一点雨水没有,却让人觉得湿漉漉的,仿佛他是被雨水淋湿的路边小狗,委屈而又沉默,眼巴巴地等待主人回家。 但苏离明明是个身材高大、体格俊健的男儿啊,她怎会有这种错觉呢。萧嬛想得不禁心中暗笑时,发觉自己好像还真点想苏离,想念他那双能让她解除不适的好手,苏离那双手不仅能为她揉按双鬓,在抚触揉弄其他地方时,也同样令她感到舒适,仿佛身子暖洋洋地融化在春水中。 这其实出乎萧嬛意料,原本她以为她自己只能接受所爱之人的触碰,当被不爱的、甚至不算熟悉的男子触碰时,她会觉得排斥甚至反感。然而在青莲巷小院的那一夜,当苏离在帐中触碰她时,她不仅完全没有排斥与反感,甚至似还因为醉酒,感觉苏离的触碰,仿佛透着莫名的亲和与熟悉。 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苏离这个人,就天然地就让她感到舒适。那夜她有意戏弄苏离,要他自己弄给她看时,苏离向她乞请一件贴身之物,她就毫无心理障碍地将小衣解扔给了他。而后她对苏离如何使用小衣,似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她在浮离的绯色光影中,望着苏离的动作,听着苏离的声息,像是身在一艘随波逐流的轻舟上,春山漠漠,春水溶溶,心旌随之摇荡。 和苏离相处,就似是流水一般,不需要什么事前的磨合,也不需要长期相处以培养契合的感觉,在有缘相识之后,她与苏离之间,像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一套相处之道,她对此感到舒适,有时还会觉得有趣,而苏离像也没有什么不适,就同他上赶着给她当面首一样,甚至是乐在其中,即使有时他明知她是在故意戏弄他,他也似颇有甘之如饴的感觉。 好似是因她过去几年深受情爱之苦,上天为补偿她,特意给了她这么一个合心的面首,以补慰她在过去几年里的寂寞与痛苦。因想到苏离,萧嬛就打算离宫去青莲巷小院看看他,然而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这天恰好是休沐日,无需上朝的弟弟约她至乐游原赏看春景,因还有些折子需要批看,弟弟请她先回公主府等待,道他半个时辰后,会去公主府中与她会合,他们姐弟二人再一起微服出游,去看这时节乐游原漫山遍野的繁花,尽情驰骋山水,踏青散心。 弟弟的事,自然是要排在苏离之前的。遂萧嬛就暗自打消了今日去青莲巷小院的计划,含笑答应了弟弟,先回公主府中,令管事们做一应出游准备。待管事禀报已备好一应车马物事时,与弟弟约定的时间也已到了,萧嬛就预备出门坐车,在马车中等待弟弟到来。 然当萧嬛走近公主府大门时,门外正有一内监骑马赶了过来。内监下马就朝她行礼禀报,说是陛下忽有紧急朝事要处理,需召朝臣议政,今日无法出宫,故派人来传口信告知公主殿下,陛下对失约感到抱歉,请公主殿下谅解。 自然是朝事为重,萧嬛就说了声“知道了”,又让内监回去传话,让弟弟不必将失约放在心上,他们改日再找时间一起出游就是,又嘱咐弟弟要珍重自身、注意休息,千万别为朝事忙碌到伤身劳神。 待内监奉命骑马远去后,萧嬛望着公主府门外备好的出行车马,心想自己是要带着侍从独自去乐游原游玩,还是重新拾起去青莲巷的计划,去找苏离喝喝小酒、舒坦舒坦呢? 正站在公主府大门边上犹豫不决时,萧嬛见苏离竟然出现在她眼前。苏离竟自己来到昭宁公主府,就恰在此时,他见她人就站在公主府门边,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快步上前,向她揖行大礼,恭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萧嬛也很是惊讶,不知苏离为何忽然主动登门。她以为苏离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得不上门来求助,就问苏离发生何事。然而苏离欲言又止,他清澈的眸子朝她面上看看,又轻颤着如蝶翼垂下,似是不知能不能开口。 苏离在萧嬛眼中,一直是个淡然果断的人,无论是愿做面首、主动对她宽衣解带,还是在那一夜的表现,苏离都毫不忸怩,萧嬛此前还没见过苏离这般踟蹰模样。她更是好奇不解,就对苏离温和说道:“有话你直说就是,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怪罪。” 苏离“是”了一声,再抬起头来,眸光轻轻地定在她面上,“敢问殿下,是不要我了吗?” 萧嬛莫名听到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苏离急切趋前半步,目光甚是焦急恳切,“请殿下饶恕我那夜的过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殿下感到满意!” 像是因为那夜略有不佳的表现,和她这几天没去小院的缘故,苏离误以为她不要他这面首了。萧嬛听明白过来后,有些感觉好笑,但看着苏离面上急切真挚的神情,心中又不由微动了动。 “你……”萧嬛本欲宽解苏离几句,但才刚开口,就被一声“唏律律”的勒马声打断,她循声抬眸看去,见公主府门前越发热闹了,薛青竟人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上次休沐日时,薛青就欲邀请昭宁公主出游,但因天子急召,以及之后昭宁公主入宫小住,他的邀约只能暂时搁浅。到了今日,薛青既因休沐无卫务在身,又得知公主殿下已经离宫回府,便又骑马来到昭宁公主府上,欲再续邀约。 薛青并不知昭宁公主原打算与天子微服同游之事,骑马至公主府门前时,见到将要出行的车马与似要出门的昭宁公主,就以为只是公主殿下本人意欲出游。 他连忙下马上前,想要恳请公主殿下允他同行伺候,却在快步至门前阶下时,见公主身边侍着一名年轻男子,且看情状,似与公主殿下关系匪浅。 薛青并不认得这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但看他相貌清秀、气质不凡,虽似是身份卑微、衣着清朴,却似有股凛然不可侵的气度。当薛青朝这书生看过去时,书生似也无声地瞥了他一眼,清冷眸中泠泠似有寒光。 一瞬间,薛青不由想到了战场上的刀光,似是有冰雪般的刀剑寒意,贴着他的脖颈划过。薛青心中微凛,正欲细看时,那书生却已微垂下眼,侍在公主殿下身边一副恭顺文雅的模样,仿佛那冰冷的一瞥,只是薛青的错觉。 薛青这时候无暇深究,就恭步近前,向公主殿下行礼,他还未说出恳允同行伺候的话来,就听公主殿下已衔着笑音问他道:“你莫不是又来请我踏青游玩的吧?” 算上宫中御花园一次,之前上门一次,薛青这都是第三次来请她了。萧嬛不好拂了薛青这般盛情,就笑着对他道:“正好我要出门到乐游原散散心,你要也想去,就跟我一起走吧。” 薛青自是大喜,连忙拜谢公主殿下,又说愿为殿下牵马驾车,效犬马之劳。萧嬛自然不要薛青这般,令他骑马随行就是,她说罢就要登车启程时,一声轻轻的“殿下”,忽似钩子柔柔地勾住了她的步伐。 是苏离在唤她,苏离也恳请同行伺候。本来萧嬛既打算与薛青同游,就没打算带上苏离,萧嬛本意是想藏着苏离这个人的,不想叫公主府以外的人,知晓她有这么个面首,毕竟苏离有可能来日为官,与薛青成为同僚。 公主府门前匆匆一面,薛青未必会记得苏离的容貌,但若几人一起游山玩水一日,就不可能记不得了,等来日朝中见了,不知会否尴尬。 萧嬛有些想婉拒苏离,可见苏离眼巴巴地看着她,就似那天她离开小院时,他一副生怕会被她抛弃的模样,她就又说不出要将他抛下的话。 罢了,既苏离自己都不在乎来日可能尴尬,她也不必替他多想,再说薛青这人又不好搬弄口舌是非,不会将苏离的事,在来日到处宣扬的。苏离天天在小院里温书也闷得慌,既出来了,就顺便出门散散心也好。 萧嬛这般想着,也就答应了苏离,她想着苏离一个书生,可能不会或不擅骑马,就打算让苏离坐其他马车。然而苏离请求与她同车,道他想在车中伺候她,为她按摩解乏。 萧嬛是真有些想念苏离这双好手,就允了苏离,令他在她的马车中伺候。车马启程后,薛青便在萧嬛马车外骑马护行,而苏离则在萧嬛马车中为她揉肩捏腿。车马前行的辘辘声中,萧嬛慵懒地靠在车内锦座上,任苏离将她按得四肢酥软、通身舒畅。 因在车中也无其他事可做,萧嬛目光就一直追看着苏离的那双好手。看着看着,萧嬛轻捉起苏离一只手,置在眼前打量,含笑说道:“你这双手,和我弟弟的手长得很像。” 说罢,萧嬛明显感觉苏离身体似是微僵。她的弟弟,乃是当朝天子,苏离一个平民书生,听到有关天子的事,不管是什么事,会微感紧张是十分正常的。萧嬛也未就此多想,放下苏离的手,轻叹着道:“我弟弟的年岁身形,也与你相仿,可却不似你有副好身体。” “他身子弱,但凡天冷些、劳神些,就容易生病,叫人担心。”萧嬛轻叹着将手靠放在苏离胸膛前,她用手掌隔着衣裳感受着苏离衣下结实俊健的身体,想着要是弟弟也有这样一副身躯,像苏离一样身体康健就好了。 正心想着,萧嬛听苏离温声说道:“殿下不必担心,陛下定能龙体康健,福泽绵长。” 萧嬛自然乐意听吉利话,笑着轻刮了下苏离的鼻尖道:“你不仅手好,嘴也很甜,当赏。”就从车内的果点攒盒中取出一枚香糯糖,递向苏离唇边。 苏离眼望着萧嬛,低首从她指端衔走那枚香糯糖。他的薄唇衔着温热湿润的气息,软软地含拂过萧嬛的手指肌肤时,令萧嬛不由地想起在小院的那一夜,想那一夜拢着红纱的晃映灯火,那一夜迷离漂浮的美酒香气,那一夜的旖旎缱绻,略想一想,似就令人不由心旌微荡。 萧嬛怀疑苏离这会儿是不是在有意诱惑她,但看苏离面上神色温良得很,似水幽静,似玉无暇,好似只有她一人略有些心猿意马。萧嬛可不许这般,就问苏离,这几天在小院有没有想她,苏离自然说想,他真挚地道:“我为殿下辗转难眠,日日夜夜盼着殿下到来。” 萧嬛笑着问道:“哪里想?是心里想?还是这里想?”说着按在苏离胸前的手就已向下。苏离立时脸色一变,身体也不由朝她倾伏,轻低的嗓音似是在讨饶,又似衔有隐忍的希冀与欢愉,“殿……殿下……” 在遇见苏离前,萧嬛从没发现自己似是有些坏心眼,她好像特别喜欢逗弄苏离,喜欢“欺负”他,越是见他被她弄得羞急窘迫,就越忍不住要继续逗弄。萧嬛就故意笑着对苏离道:“叫什么?又不好用,还怕我捏坏不成?” 苏离却已被她逗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脸上血气渐渐上涌,双颊像是要喝醉酒般,话音也因她动作断断续续,仿佛是醉酒的吟哦,“……殿下……我并非不中用……请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离身体确实好得很,只这么略逗他玩玩,他就像要起来了。这里可是行驶在大街上的马车内,车外不仅有薛青等人随行,街道上还人来车往,可不是青莲巷那处小院的榻帷中。萧嬛就隔着衣裳松开了手,并对苏离命令道:“不许乱来,若弄脏了衣裳,你就下车回去吧,我就不带你去乐游原了。” 苏离微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眸光中似有嗔意,嗔她在亲手将火点起后,却要他自己消了火气。萧嬛读懂了苏离目中的“嗔怨”,忍不住笑出声,将腰系的一枚环佩,解挂在苏离腰间道:“听话,赏你这个,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车内车外就只一层木板纱帘相隔,尽管车马行进声嘈杂,街道上人声喧嚷,但骑护在旁的薛青耳力上佳,仍能将马车内的暧昧情形,都听得清清楚楚。 薛青出身底层,饱经世事,虽不沾风月,迄今仍身体干干净净,但他对许多事情都懂得,听明白车内这个年轻书生,应在私下里侍伴公主枕席间,是公主殿下的一个面首。 对此,薛青只是微感惊诧,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近年来,前驸马裴濯常是离京公干,将昭宁公主冷落在京中,公主殿下身边自然需要有人伺候。只是他原来以为,公主殿下对裴濯情深似海,会排斥其他男子,所以在殿下和离前,他并不敢擅自靠近,但听马车内动静,公主殿下对年轻男子的侍奉,似是乐在其中。 若早知公主殿下乐意接纳面首,他定早早自荐至公主身边侍奉。薛青这般想着,有些懊悔从前浪费光阴时,又想现在自荐也不迟,既然这个书生都能做公主殿下的面首,那他薛青应该也有机会,毕竟他与公主殿下相识多年,较这书生苏离有项优势,即与公主殿下有旧日情谊。 薛青既有目标在身,这日便卯足了劲儿极力表现,等到了乐游原上游玩时,他极尽殷勤,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无论是牵马引行,还是端茶倒水,他都抢着来做,几将侍女们伺候的活儿,全都抢了过去。 在此期间,薛青自然能感受到来自书生苏离的冷冷目光,但因现在已明白书生为何会这样看他,薛青也不放在心上,想这苏离只是担心会多个人来伺候公主殿下,担心会有人来分了他的荣宠罢了。 这日薛青极尽殷勤的表现,不仅仅是看在书生等人眼里,也同样地落在了萧嬛眼中。游玩半日,在树下草茵间置席休息时,萧嬛就让薛青别忙活了,坐到她身边来休息喝茶。 薛青应了一声,却还是先从侍女那里拿过一道披风,要为公主覆在肩头,以防公主殿下吹风着凉。但他正要将披风覆在公主肩上时,却一只手从旁伸出,是一直侍在公主殿下身边的苏离,苏离似要接过这个活计,不许他的手沾碰公主殿下的身体分毫。 薛青乃是一名武将,不将一个书生放在眼中,仍要亲手为公主披上披风时,却忽地感觉虎口一麻,竟不由将披风脱手,眼睁睁看着苏离轻巧地接过下落的披风,动作温柔地为公主殿下披在身上,博得了殿下赞赏的一笑。 薛青心中一震,想是自己误解了,见苏离这人书生装束,就以为他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却其实苏离这人,文武双全,不可小觑。他为此暗暗惊怔时,又听公主殿下吩咐他坐下,说是有话要问他。 上次在公主府大门前时,萧嬛就有问过薛青,是不是想当她的新驸马,但当时薛青还未回答,就被天子召进宫中。今日,萧嬛见薛青如此殷勤,自然心中又有此惑,她不再将侍女的那句话当成玩笑话,认认真真地问起了薛青。 有了上次的缓冲,薛青这会儿虽还会有些脸红,但不会像上次那样,结巴地连话都说不清了。他如实回禀公主殿下,道他不敢妄想驸马之位,只是想尽心尽力地伺候公主殿下,道他从前不敢近身,是因知公主殿下放不下驸马裴濯,后见公主殿下主动和离,才敢略生痴心妄想,想到殿下身边来伺候。 萧嬛从前只将薛青当成行武的粗人,以为薛青心思粗犷,不懂得男女情爱纠葛,没想到他其实心思这样细腻,在世人都以为她欺负驸马时,薛青竟深知她与裴濯之间,其实她才是那个难以放下的那个人。 萧嬛听着薛青的话,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时,见薛青在说出肺腑之言后,目光轻落在她和苏离身上,衔着希冀恳切地道:“微臣……微臣想像苏公子这般,伺候公主殿下,恳请殿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这话说下,薛青即感觉苏公子身上似是杀意暴涨,像要将他千刀万剐。薛青对此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这苏离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薛青就只是深深地凝看地公主殿下,盼着公主殿下点头,从此允他伺候左右。 但公主殿下却在默然思量片刻后,似将选择权交给了她的面首,公主殿下含笑问苏离觉得如何,而这苏离竟脱口就道:“不可。” 薛青见状不由心中急忧,若是公主殿下认为他不配伺候,他认命就是,可是一个面首断了他伺候的机会,他委实难以服气,更何况这面首还似是心胸狭窄,像并不是为了公主殿下而评判“不可”,而只是为了他自己能够独占恩宠。 薛青不能由这面首断了他的机会,就当着公主殿下的面,质问苏离为何评判“不可”,又道:“你我伺候公主殿下,当万事以公主殿下的喜乐为先,切不可将一己之私,置在殿下的喜乐之上。若是将一己之私,置在公主的心意之上,这样的人,我认为不配伺候公主。” 薛青自觉言之有理,等着苏离与他辩个明白,但见苏离一字不语,似是不屑与他有何言语争锋,只是唇际勾着冷笑,目光冷泠如刀。 萧嬛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却见似有火药味要在两个男人间烧起来了,不由地感觉有点头疼。她抬头轻按了按眉心,就将眼前场面混弄过去,“这事以后再说吧。”又见天色将晚,就吩咐车马启程回京。 薛青以为自己搅坏了公主殿下的兴致,连忙向殿下告罪,但听公主殿下说道:“不……我没有怪罪你什么。”公主殿下像也不知要对他说什么好,在夕阳下沉默片刻,就只是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既今日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薛青索性就想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请殿下再听微臣一言”,他恭请公主殿下暂留步,向殿下躬身长揖,将深藏在他心底多年的话,皆在此时此地道出。 “……殿下允准微臣伺候也好,不允也罢,微臣都能接受,只要殿下您过得高兴。微臣希望殿下快乐,希望您仍能像以前笑得真切开怀。” “曾经微臣在乐游原为您牵马时,看夕阳下您与裴大人并肩走在河畔,那时微臣望着您面上的笑容,就在心中希望您能一辈子都笑着那样开心。 “微臣希望自己能有取悦您的本事,若是自己做不到,那人是苏公子也好,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微臣都希望那人能够做到,希望殿下您能像以前一样真心地笑。” 萧嬛听着薛青这番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也更是不知该对薛青说什么好,到最后,也就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多谢你有这番心。” 回程的路上,萧嬛未再让薛青随行,令薛青自行回府。虽在归京时,易容为苏离的萧鸾,仍被允准与阿姐同车,但他明显能感觉到阿姐心境兴致皆不似出游之时,心中对薛青这大胆武夫更是恼怒万分。 但这时候,萧鸾也不敢擅自离开阿姐,无暇腾出手来去收拾薛青。今夜或许是苏离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能把握住,也许阿姐真就会弃了不中用的苏离了。白日在车中时,萧鸾能感觉到阿姐对他还有点兴致,但经过薛青今日这通打搅,也不知阿姐还愿不愿意,再给他这次机会了。 车马从乐游原驶回京中后,驾车的侍从在外恭声询问公主,是回昭宁公主府,还是往其他去处。萧嬛原在车中出神,被车外这声问唤回神时,目光也落在了车中的苏离身上,她见苏离虽安安静静地坐看着她,但眸中深处默默地萦着几丝忐忑不安,似他的命弦正系在她的指端,等着她对他下达最终的判决。 萧嬛笑着抬手抚了下苏离的面庞,对外吩咐道:“去青莲巷吧。”话音刚落,就见苏离幽静的双眸明显地亮了几分。 萧嬛嗤笑出声:“出息!”苏离因她嗤笑,似也微有羞意,但乌漆的睫毛衔着几分羞腼,轻轻闪了几下后,双眸中却微微漾起水光。 萧嬛望着苏离似是微萦泪光的湿润眸子,抚摸他脸颊的手,一时没有放下,她在透车的暮光中凝望着苏离的面庞,心绪幽幽时,见苏离一手轻轻地抚握住她的手,微微侧首,将唇轻轻地印吻在她的掌心上。 这其实有些僭越了,之前无她允准,苏离便不可主动对她做任何事,在小院的那一夜,她虽让苏离贴身伺候她,但其实并未允准苏离吻她。那时都已彼此赤身坦诚到那般地步了,她心底却还在像莫名地执着些什么,可笑地执着些什么。 难道她这一生,真不能似从前开怀吗?难道离了裴濯,她的笑容永远都会蒙有一层阴影吗?她岂可任余生都由裴濯的阴影主宰,为一个背弃誓言、并不愿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使得自己无法真心地快活。 “吻我。”萧嬛道。她见苏离怔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笑着将手移至他的颈后,勾住着他的脖颈,边令他倾身向她,边含笑问他道:“怎么,是不会吗?” 萧嬛一手勾着苏离的脖颈,另一只手的手指,就轻轻地按在苏离的唇上。她轻轻地抚揉着苏离的唇,将之揉得血气鲜艳,感觉到苏离虽一声不吭,但有越来越热的气息,不由地从他微启的唇齿间散逸出来,温热动人的气息也漫上了他的面庞,熏染着他的眉眼,他的喉结在不自觉微微滚动,望她的眸光像已浸着酒波,微落火星,即可燃起烈火。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萧嬛故意附在苏离耳际,轻咬着他的耳垂道,“要是你今晚还表现不好,我就去找薛青,再也不要你了。” 她的这句话,像是将酒液彻底点燃的火种,也将她自己抛入了绵延的烈火中,苏离仿佛是初入洞房的新郎,满腔烈火,而又对她珍而重之。 从疾驰马车中的热烈亲吻,到小院寝房深处的旖旎交欢,萧嬛被她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燃灼得通身血液沸腾。与今夜相较,先前在小院那一晚,竟仿佛是孩童过家家一般,她像是使激将法使过了头,苏离的身体也好得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萧嬛微微侧首,将泪水洇在枕中,她仍将手揽在苏离宽阔的肩背上,就这般拥着他火热的身体,哑声低道:“你今晚做得很好,我很喜欢。” 她的话,像终于给苏离喂了一颗定心丸,苏离搂着她的双臂不由地箍得更紧,紧绷着难以言说的激动与欢喜。默默激动欢喜片刻后,苏离又似忐忑起来,他像是在她面前总是难以自信,总是在害怕什么,轻轻地向她寻求一道保证,“殿下,是要我了?是吗?”轻轻地问她道:“殿下以后……会不要我吗?” 像是在路边捡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捡到养了些时日,小狗就黏上主人了,生怕主人会将它丢弃。可是这只似是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小狗,不久前还像只矫健的不知疲倦的猎豹,像是有使不完的冲勇力气。 萧嬛在苏离颈间闷声发笑,一手轻按在他胸前画着圈儿道:“你这样好,我怎会不要你呢。” 虽得了她这句话,但苏离像是还不放心,他在沉默片刻后,又低低地问她道:“殿下,会允准薛将军的请求吗?” “你要一直这么好,我又何必再找其他人呢?”萧嬛轻笑着拍了拍苏离的脸颊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抱我去沐浴吧。” 苏离这才真正欢喜起来,他抱起她,身轻如燕,几乎是跃下榻去,却叫她稳稳地在他怀中,感受不到丝毫不安。这般安定的感觉,令萧嬛不由在苏离怀中笑了起来,她像是也被苏离的快乐和活力感染了,心也变得轻飘飘的,漂浮到云端之上,将那些令她心境坠沉的思绪,都从云端上抛了下去,不去回顾,也不去深想。 “我不仅仅是想要你,我好像……还有点喜欢你了。”萧嬛笑着对苏离说出这句话时,见他双眸在灯下越发明亮,满心欢喜止不住地在他眸中晶莹闪烁。萧嬛忍不住笑意更深,又逗苏离道:“别急着高兴,我变心可是很快的,说不准哪一天啊,就变得不喜欢了。” 苏离却未像以往那般,被她略微逗弄几句,就着急起来,他眸光深深地定落在她的面上,目中似闪烁着她尚看不明白的神采,他微微低首,轻轻吻着她的唇,几似怀着虔诚的心意,对她说道:“我会让殿下喜欢的,让殿下一直喜欢一辈子。” 萧嬛觉得苏离这句话听着似是有点重了,她方才所说的喜欢,就像是对小猫小狗小玩意儿的喜欢罢了。但她也未在此刻,将苏离这句话放在心上,男人在这样的夜晚,将女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是什么话都能说出的,她从前在裴濯那里,也听了太多太多。 苏离在这时候随便说说,她就随便听听,并不放在心上。萧嬛今日真正放在心上的话,其实是白日在乐游原时,薛青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她今日之所以选择了苏离,而非薛青,恰是因知薛青所说真心实意。萧嬛如今委实是怕了真心,她怕真心将来会变质,也怕自己伤害了如今尚且真诚的一颗心。与薛青相较,萧嬛宁可选择苏离,毕竟他们彼此都清楚,他们就只是随便玩上一段时间而已,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对彼此有任何伤害。 第14章 第14章 薛青虽官至中郎将,但较与他同级的官员,平日生活十分俭朴,府中通共也没几个侍从,到了晚间,也就只一二人守夜而已。这夜半三更时候,薛青府中的这两名守夜仆从也未到处提灯巡逻,就备着净水巾盆等物,默默守在廊下,等待自家主人练完刀后,上前伺候擦拭。 然而主人像是不知疲倦,黄昏从乐游原回来后,就在院中练起长刀,直到这深夜时候,都练了几个时辰,还未停下,不知饥渴困倦。两名仆从等得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刀风落下的声音,忙睁眼打起精神来准备伺候,却被主子吩咐自去歇息。 仆从们遵命走后,薛青解下已经汗湿的衣裳,就将已经冷透的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水珠似雨水淋漓滚下,他在夜风中坐在独自廊下,默默擦着曾伴他上过战场的长刀,刀锋在摇晃的的廊灯下,映着他沉默冷峻的面庞。 今夜不会似多年前春天的那个夜晚,在他夜里练完刀后,默默擦刀时,忽有轻柔的女子步声走至他的身后,伴着蕴着温和笑意的熟悉嗓音,“原来我的马奴,身手竟这样好。” 他这时回过头去,也看不到女子挽在臂间的银容轻纱披帛,在柔和的暮春夜风中,月色流水般飘拂,拂掠过他的眼前,使他一时看不清她的全貌,只见她嫣红唇际弯着的一抹笑意,见她莹白耳垂坠着的一绺玉珠,在风中轻轻叮铃如歌。 薛青知道,他今日,其实是被公主殿下拒绝了,公主殿下今日在他与苏离之间,选择了苏离,且也不知,只是一次选择,还是永远的拒绝。他从不敢痴心妄想驸马之位,他只想奢求能陪侍在公主殿下身边,但公主殿下似是并不肯给他这样的机会,往后,也许连侍游乐游原的机会,他也不会再有了。 薛青不知自己后不后悔,他也许会因为今日的袒露心意,从此永远失去靠近公主殿下的机会,却也终于将深藏心底的话,都对殿下说了出来。本来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吐露真心的机会,在当年亲眼见公主殿下与驸马裴濯是如何恩爱情好时。 那个苏离,之所以能被公主殿下选中,之所以能留在公主殿下身边,是因苏离那人,有着类似裴濯的一面,容止同样地温文尔雅,气质也颇为近似。也不知苏离本人,或是公主殿下,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裴濯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地方上,早晚是会回京的,到那时,公主殿下还会继续宠爱这个苏离吗?薛青不知,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他如今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公主殿下某日想起他,等待公主殿下的垂怜,如此一直一直等下去,哪怕等待一生。 其实今夜萧嬛并非没有想起薛青,只是当想起薛青时,她对他的真心,就只有回避的态度。如今的萧嬛,在真心和虚情里选择,宁可选择在后者中放纵欢愉。今夜她就完全放纵了自己,也许是她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又也许是在乐游原上时,薛青的话在她心中搅起了波澜。无论如何,结果并不坏,至少她的身体得到了极致的欢愉,已有一千多个日夜未曾有过的久违的极致的欢愉。 似是因这般感觉已经太久太久未曾有过,她的心神也被冲击得十分混乱。在与苏离一起时,萧嬛甚至有种错觉,似从中感觉到了来自苏离的炽烈爱意,似是她与裴濯新婚相爱时,与裴濯同等的炽烈爱意。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她与苏离相识时间甚短,又只是公主与面首的关系,他们并非夫妻、并非爱侣,应就只是在这事上较为契合罢了。 而她会有此错觉,或还是她的观念还没转过弯来,还认为这等事情,必须由爱意来驱动。事实证明,不必如此,苏离仅是报恩而已,并不爱她,却也能做得很好,而她也并不爱苏离,仅仅是放纵享乐而已,也得到了身心上的欢愉。如此就很好了,情爱之事,或会使人伤心,但身体得到的快乐,却在得到的这一刻,永远不会变质。 像从这一夜起,萧嬛因为长久以来的观念,终于能转过弯来,也可将覆在心上的裴濯阴影,推开了一些,从而心境也能开阔放松了许多。自此,萧嬛就隔三岔五,常往青莲巷小院去,或找苏离喝喝小酒说说闲话,或与他温存缱绻一夜,放松身心。 都说酒越酿越陈,她与苏离之间,似也随着缱绻次数越来越多,在这事上越发契合不已,加之苏离本人还很上进,为了能伺候好她,还主动研习精进,有时苏离照着画册弄点花样,配合他那充沛不已的体力,真叫萧嬛还有些招架不住。 至于薛青,萧嬛倒有好些时候没有见到他了。薛青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弟弟,不仅被罚了一年俸禄,还被免去了一年的休沐假期,成天为公事忙得脚不沾地,萧嬛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 萧嬛有就此事问过弟弟,询问薛青究竟犯了什么过错,但弟弟只含糊说是朝廷上的事,似是不便对她详说。萧嬛从不过问弟弟的朝政,听弟弟说是朝事,也就不再多问了,她相信弟弟处事公允,薛青这人虽然忠直,但有时刚直到不知变通,是有可能一根筋地犯下了什么错事。 而且眼下弟弟对薛青的处罚,就只是罚了些俸禄假期而已,并未伤筋动骨,并不算十分严重。若是薛青要受严厉刑罚,那时萧嬛定会为他向弟弟说情,即使是朝廷上的事,萧嬛也会尽力为薛青说情,为着她与薛青的旧谊,也为她相信薛青的赤胆忠心。 春光愈暖、春意愈深时,萧嬛的日子也似是被春阳暖照的悠悠流水,过得越发轻松、平静而悠然,在这人间好时节,她心中几无烦俗闲事挂心,不仅自己与苏离相处契合,就连宫中的弟弟,也因天气暖和而身体好了许多,无需她过多忧心。 直到这一日,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似是忽然打破了萧嬛平静悠然的生活,她那前夫裴濯,在江州公干结束,已然回京复命。 萧嬛在听到这则消息时,不由地就怔了一下,但随即,她就将这消息抛到了脑后。她与裴濯已经和离,她早将裴濯的物事全都送回了裴家,这昭宁公主府早就已经不是裴濯的家,裴濯回京回家,与她有何干系。 萧嬛就在这日,打算去苏离那里坐坐。平时她见苏离,都是先提前一日半日,派人去小院传口信,令苏离做好准备,等待她的到来,但这日,萧嬛也未提前派人通知,就直接去了那里,却见苏离并不在小院中。萧嬛询问那里的仆从,仆从只说苏公子是有事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何时回来,都一概不知。 萧嬛在院中坐等了半个时辰,等得心中渐渐烦躁起来,她今日好像特别地想见苏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她在以前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急迫过,迫切地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以使得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然而苏离一直未归,萧嬛在空等了许久后,最终还是回到了公主府中。她独自待在画堂,令侍从们都退出去,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翻看,却看了半日,也不知到底看了什么,更似是在怔怔出神,直到一片粉白色的海棠花,翩翩地飘过她的眼前,飘落在她手中书页的诗篇上。 海棠花瓣来自敞开的花窗外,画堂之外,一树垂丝海棠正开得明媚动人,春光无限,如云似霞的晕染在她眼前,在暖风吹过时,纷纷花落如雨,翻飞在斑驳陆离的枝桠光影间,如诗如幻。 萧嬛忽然想起来,其实公主府内与裴濯有关的物事,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新婚燕尔的那年,她与裴濯感情正好,在闲暇之时,常一同饶有兴致地装点他们的家,在这处令引渠流水,在那处令更换窗纱,还曾在画堂外,一起亲手移种下一树垂丝海棠。如今六年时间过去,人事已非,而晚春花开依然。 萧嬛将书丢开,倚在窗榻下阖上了双眼,她像是又被那种熟悉的倦怠感追袭了上来,明明只是一片花瓣,却也能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她侧身躺在榻上,像是倦怠地睡去了,又像并没有,朦朦胧胧,也不知过去多久后,听见外面似有些人声动静,再一会儿后,她听到了推门打帘的声响,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是裴濯的脚步声。萧嬛几是痛恨自己仍是这样熟悉,尽管她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见到裴濯,尽管她早已写下和离书,休弃了这个曾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 萧嬛不知裴濯是要过来作甚,也不想与他再有何瓜葛,甚至连打个照面也不愿意,连一个字也不想说。她就仍是阖眼侧躺榻上,只当睡去,只等着裴濯离开,并在心中有些埋怨画堂外的侍女,为何要放裴濯进来? 于仪礼来说,如今裴濯已经不是驸马,无她召唤或允可,莫说进她房间,应连公主府大门都踏不进来。而于私情来说,如云岫等侍女,都已跟随她多年,难道不知她与裴濯近年来情冷如冰,不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裴濯?! 待裴濯走后,当好生告诫府内的侍女管事等,令他们往后不许再放裴濯进来。萧嬛边阖眼想着,边等着裴濯离开,却听裴濯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濯像明知她已经“睡去”,却还是轻步走到了她的小榻前,就静伫在她身边,不知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片刻后,萧嬛忽地感到身上一轻,感觉有绒绒的暖意覆了上来,霎时为她驱散了暮时的幽凉。裴濯还在动作,在将榻边那袭薄毯轻盖在她身上后,还在为她仔细掖好,像是担心她会在不知不觉间睡到着凉。 身上暖意轻柔,但萧嬛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无可抑制。她忽地就睁开眼来,在腾地坐起身时,将身上盖着的薄毯连同裴濯那只手一同用力推了出去,她几乎是死死瞪着裴濯,难以压制心中的怒火,而裴濯在微一怔后,也就松垂了手,薄毯落在了他的脚边,他的神色同过去三年一般淡漠麻木。 萧嬛第一次见到裴濯这般神色,就是在三年前,一切的源头,都像是从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开始。在那一夜之前,她与裴濯还是恩爱的夫妻,情意深浓,如胶似漆,并好像他们将来一生都会如此度过,就如同他们在新婚之夜对彼此许下的诺言,真心无二,白首偕老,永不离弃。 然而三年前的那一夜,裴濯反常地回来得很晚很晚,不似他之前每一日,都会在完成公事后,尽快回家来陪她,即使是有事要耽搁到很晚,他也一定会在黄昏时就命仆从回来告诉她因由,让她勿要担心,勿要等待,尽早休息。 然而那一夜,裴濯不仅很晚很晚都没有回来,甚至也没有提前派人回来告知她晚归的因由。尽管天下太平,且依裴濯身份,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但她因为爱之心切,还是不由地忧心,一直在府中等待,直等到深夜也未睡去,最终决定亲自领着府中人马去寻裴濯。 却在将要出门寻找时,见裴濯人回来了。尽管那时夜色苍茫,但她也能看出裴濯的脸色很不好,她很担心,问裴濯为何回来得这样晚,又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裴濯一直沉默不答。他很沉默,反常地沉默,只是紧紧地攥握着她的手,掌心似沁着冷汗,冰冰凉凉。 她担心裴濯病了,忙令人去煮祛寒的汤药,又赶紧拉着裴濯回房。在寝房内的灯光下,她望着裴濯苍白的容色,心中更是担忧不已,一再询问她的夫君是否安好,但裴濯说他无事,说他不必用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酒,就像喝茶一般,几乎滥饮起酒来。 她心中觉得怪异,不让裴濯多喝酒了,裴濯也就听她的,缓缓放下了酒杯,沉默地坐在了桌前。沉默着,裴濯忽地在微晃的烛火下转身抱紧了她,他双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背,埋首在她肩畔,沉默的呼吸在深夜里似是困兽犹斗的残息。 虽然还是觉得怪异,感到担忧,但夫君的拥抱,多少让她心中忧虑少了一些。不管怎么样,裴濯好好地回来了,平平安安,既他今夜不愿开口,也就不必非在今夜追问到底。“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温柔回抱着她的夫君,轻抚着他的鬓发,柔声对他道,“夜深了,我们早些歇下吧。” 是夜,她与裴濯就又躺在同一张榻上,如同新婚起的每一夜。在暗色幽迷的锦帐中,她也似过去三年的每个夜晚,就轻轻靠在夫君裴濯的怀中,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手搂着他宽阔的肩背。 这样的姿势,总让她觉得安心,即使今夜略有风波,现下这般,她也感到安心了许多。因帐中寂静无声,她以为裴濯已经睡去,伸手抚向裴濯的面庞时,却被裴濯轻轻地捉住了手。 她在夜色中抿唇一笑,像过去许多夜晚那样,见裴濯还未睡去,就玩闹地靠上前去,轻轻吻上他唇。然后这一回,她得到的不是裴濯热烈的拥抱、缠绵的回吻,裴濯竟身僵得地在微微战栗,仿佛在被某种巨大的恐惧侵袭,他最终抵挡不了那种隐秘的恐惧,忽地将她用力推开,仓皇下榻。 此后,裴濯再未与她同榻过,此后,裴濯对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对她浓情蜜意,他变得淡漠,变得麻木,他从此望她的眸光再无从前的光彩,似是一池轻暖春水,落满了秋冬的冰霜,就如同此刻眼前。 第15章 第15章 过去三年间,萧嬛也曾想过,是否裴濯是在那时候,忽然遇着了什么为难事,所以才会对她态度大变。然而在那一千多个日夜里,她向裴濯问了又问,无论是百般恳请他坦白,还是在发火时怒声质问,裴濯都只有沉默二字。 而她也在一次又一次失望后,终于渐渐死心明白,能有什么为难事呢,她是天子的阿姐,深受天子信任爱重,无论裴濯遇着什么为难事,她这昭宁公主,都有能力来帮助他,裴濯沉默不说,就只有一种可能,即根本不存在什么为难事,裴濯就只是对她的爱意淡了没了,他山盟海誓的情意,就只有三年,他就只是不爱她了。 可既不爱了,既对她淡漠,又为何要假惺惺地为她披盖薄毯,好像他心底还在关心她。萧嬛最是痛恨裴濯这点,似比他已不爱她还要痛恨百倍千倍,就像过去的三年里,他明明对她冷极了,可又总会在某些时候,忽然对她流露出关心,就似鹂音阁大火那夜,他那样急切唤她、奋身救她,就好像他还爱着她,一直都深爱着她。 她所深爱过的男人,就这般肆意玩弄她的心,让她的心,在过去三年间,总在满心绝望和怀有一丝希望间不断徘徊。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写下和离书,与他断绝夫妻关系后,宁可在外飘泊都不归家的裴濯,却又回来了,又假惺惺地似是在关心她。 萧嬛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像过去三年间积攒在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熔岩一齐迸发出来,她忍不住冷笑,冷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似若目光有实形,能在裴濯身上生生灼出几个火窟窿来。 “还来这里作甚?你不该回你的裴家,大摆宴席,庆贺你如今已经和离了吗?!”萧嬛冷声讥讽,“还是你是特意过来谢谢我,谢我终于肯放手,让你得到‘解脱’了?” 早在三年前,裴濯在对她态度转变后,就有主动向她提出和离,当时是她坚决不肯,硬生生拖了三年,直拖到今年春天。对裴濯来说,和离应意味着解脱,他应一直盼着能够与她断了夫妻名分,想必他在江州收到她那封和离书时,是止不住地欢喜,他那张冷了三年的冰山脸,说不准都因此绽出了喜悦的笑容。 萧嬛拟想着那般情形,心中嘲讽之意愈浓,越发讽声讥刺裴濯道:“还是,你是想回来拿什么东西?这昭宁公主府内,已经没有什么是属于你裴濯的了,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我早就派人扔回裴家了,你还能来拿什么?!用不用我提醒你,你裴濯已经不是驸马,你若敢随意拿动公主府内物事,我便以窃盗论处,即刻报官。” “……我不是要回来拿什么”,裴濯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轻沉,“我来,只是想留下这个。” 裴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弯身放在了她的手边,他静默伫立片刻,躬身向她长揖,似在辞别又似是在向她问安,“……臣裴濯告退,殿下……万安。” 裴濯后退数步后,转身打帘离去,水晶珠帘在暮光中跳动如雨,裴濯的身影在眩目的浮跃珠光中消失不见,就好像他从未来过,只有珠帘似因被暮风吹动,仍在轻轻晃动,照得一地斑驳光影,如流水岁月悠悠。 萧嬛目望着眼前浮离的珠光,心中仿若也大梦一场。曾经多少次,她望着裴濯身影离去,独对着寂寞的画堂,盼着有人忽然归来将珠帘打起,笑走至她身前,为她带来春日的鲜花,温柔地告诉她,她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而已,梦已醒了,深爱她的夫君回到了她的身边,一切都可如从前。 而今,她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幻想了,她与裴濯已经不是夫妻,本就不愿归来的人,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萧嬛垂下眼帘,将裴濯留下的书信打开,见是一封和离书,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似是裴濯写在三年之前。 萧嬛唇际浮起苦笑,想裴濯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她,却被她可笑的执念,硬生生拖了三年之久,这三年里,裴濯心里不知要如何怨恨于她,想必同民间流言里对她的非议,差不了多少吧。 却在看向这道和离书时,见其中尽是裴濯的愧悔之语,裴濯悔恨当年与她成亲,道她与他之间的婚事,是他此生犯下的最大过错,又道婚后种种不谐,皆是他一人之过,与她无关,是他裴濯不配为她的夫君,和离书最末,裴濯在三年前写下的话是,“愿娘子相离之后,解怨释结,重觅良人,白头相守,平安喜乐。” 似因十分出乎意料,萧嬛看着这封来自三年前的和离书,久久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出神多久,再回过神时,下意识将目光从和离书上移开,由此微偏首时,恰看向敞窗之外,见原来裴濯还未离开,他人站在庭中的海棠树下,也不知在作甚想甚,背影在愈发昏暗的暮色中似是无限清寥。 又一阵花吹如雨时,裴濯在微凉的暮风中身影渐远,虽已是晚春时节,暮风却似有丝丝寒意侵袭入骨,冷冷钻沁进他的心间,他步伐越走越远,昭宁公主府熟悉的一草一木,不断地从他眼前掠过,他知晓他此生不会再踏足此地,他没有这个资格,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资格。 将要走出公主府大门时,裴濯见一名年纪似是未满二十的年轻男子,在侍从的引领下向公主府内走去。年轻男子身着白色襕衫,相貌清秀,身材颀长,似只是一名书生,并无任何官职在身,却行动间异常落落大方,出入公主府邸,面上亦无丝毫惶惧小心之色。 裴濯虽已不是驸马,但仍是当朝监察御史,侍从在引着书生向内走时,望见他,便步伐微顿了顿,如仪朝他躬身行礼。而那书生,明明听见侍从是在拜见朝廷命官,却不躬身向他行礼,淡冷地瞥他一眼,就仍自顾向公主府内走去。 裴濯此时心境极为郁沉,本没心力去计较这白衣书生的无礼之举,然他似是有种直觉,感觉这名书生似因倚仗着昭宁公主的权势地位,或是与公主的某种关系,才敢如此倨傲无礼、目中无人。 裴濯在公主府大门边静伫些时,愈发苍凉的暮风将他衣袖灌满如帆,他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口询问门边侍从道:“方才那书生是何来历?” 门边侍从却只躬身陪笑不答,面有难色,似是不便直言。裴濯见状,未再多问半字,他在苍茫暮色中乘车回府,车马一路缓缓行驶,回到裴家府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无边夜幕垂拢向整座京城,并未点灯的马车车厢内,更是混沌的漆黑一片。 车马都已停下,裴濯却似仍陷身在这片黑暗之中,直到车外有侍从的催促声响起,伯父命令侍从来催他快些下车回府,道府中有贵客正在等待,不可耽误。 裴濯在十岁前就已失去双亲,此后蒙伯父抚养教导,与几名堂兄弟一起长大,直到与昭宁公主成亲,方才搬出伯父的齐国公府。 而今年初春昭宁公主与他和离后,派人将他的物事全都送回了国公府中,裴濯今日是刚回京,他白日面圣复命后,又至御史台与同僚处理公事,将暮下值后又到昭宁公主府中,回京后还未来得及拜见伯父伯母,更无暇处理私事、另置家宅。 听有贵客驾到,裴濯只得收敛心绪,从车中下来,伯父对他有教养之恩,他不可因他之过使得伯父得罪贵客。却下车后,裴濯望见停在门前的华丽宫制车马,一下就知贵客是谁,他心生无奈,却也不得不到正堂参见公主殿下。 荣昌公主萧盈玉从小就心系表兄裴濯,只可惜与表兄年龄相差有七岁,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及笄时,表兄就被萧嬛用一道赐婚圣旨抢了过去。萧盈玉本就为此心中怨愤不平,又见这几年来表兄在婚姻中备受折磨,更是对萧嬛充满怨意,在心中对表兄万分爱怜。 本以为表兄要被萧嬛倚仗天子之势欺负一辈子,幸而今年初春,萧嬛似是突然良心发现,主动与表兄和离。萧盈玉自得知消息后,便欣喜万分,只可惜表兄那时人在千里之外的江州,皇祖母又不许她离京,她无法立即到表兄身边去,只得一天接一天地等待,终于在春日将尽时,将表哥等盼了回来。 一见表兄走进正堂,萧盈玉就欢喜地从座上站了起来,朝表兄快步走去。本来正陪公主说话的齐国公裴行宪与他夫人,见状含笑对视一眼后,就都找理由退了出去,留荣昌公主与裴濯在正堂独处说话。 裴濯不是不知荣昌公主对他的心意,三四年前的一场宫宴后,妻子萧嬛与陛下在紫宸宫说话,他人在御花园等待时,遇着表妹荣昌公主。私下里,荣昌公主忽对他倾诉情意,他惊惧之下,坚决婉拒,道他心中只有妻子萧嬛,请荣昌公主另觅良人,往后也尽量避免与荣昌公主碰面。 然而几年时间过去,荣昌公主似是还未放下她所诉说的情意,笑着走到他跟前时,认认真真打量了他几眼,两只眼圈儿就都红了起来,像是在替他感到委屈,“……表兄比离京前清瘦憔悴了,在外一定吃了很多苦……”又似在宽慰他和她自己道,“不过以后表兄就不用辛苦出去了,那个母夜叉终于肯放过表兄了……” 裴濯听荣昌公主如此评价萧嬛,一时也不顾尊卑,不禁就冷了面色道:“请公主殿下慎言。” 萧盈玉听裴濯这话,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还未落下,就不由地拧紧了眉头,一跺脚道:“我为何不能这么说她?难道事到如今,表兄你还像三四年前说的,喜欢她不成?你要还喜欢她,这几年天南地北地跑什么?” 裴濯沉默片刻,只道:“昭宁公主是殿下的姐姐,依礼,殿下不该在背后如此评说自己的姐姐,这般于礼不合。” 萧嬛一个侍卫的女儿,算她哪门子的姐姐。萧盈玉这般心想着,但也没有就此事再跟表兄争辩了,她不想为了萧嬛和表兄闹口角,她只是在心中叹息,叹想她的表兄就是人太好了。 就是因为人太好,才这几年即使被萧嬛欺成那般,也还是品性高洁,不肯在背后议论他人。越是见表兄这般心善,萧盈玉就越是替表兄不值,她忍不住告诉表兄道:“你尊礼重道,她萧嬛可半点不讲礼,如今成天和面首逍遥快活呢。” 第16章 第16章 裴濯听到“面首”二字,立即就想到傍晚离开昭宁公主府时,所遇见的那名白衣书生。因那书生其实是萧嬛的面首,所以在他询问书生身份时,公主府侍从才只是陪笑,不便对他直言吗?而那书生,也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才敢倚仗公主的权势或是宠爱,对他十分无礼吗? 裴濯乍闻此讯,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仿佛乱麻缠成一团,又坚如铁丝般勒缠着他的心。他像是感到有点窒息,竟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后,方涩着嗓音道:“……请殿下……慎言……” “是真的!”萧盈玉见表兄像不信她说的话,以为她在给萧嬛乱造谣言,着急地为自己辩白道,“不是我在有意毁她清誉,是萧嬛她自己不知检点,行事也不收敛,以至她和面首成日淫乐的事情,都传到我耳中来了!” 萧盈玉平时也不关心萧嬛的事,就只是一心盼等表兄回京。就在表兄回京的前几天,萧盈玉忽然从侍女口中听到一则新鲜事,说是昭宁公主其实养了个面首,昭宁公主将面首金屋藏娇在京中某处,成天和面首寻欢作乐、逍遥快活。 对此,萧盈玉嗤之以鼻,对萧嬛这人也更是心中厌恶。她想萧嬛根本就不爱表兄,从前只是看上了表兄的美名,就倚仗天子权势强占表兄、欺负表兄,后来对表兄腻了,就一边一纸和离书放过了表兄,一边和其他男子成天淫乐。不似她,对表兄多年来是真正的一心一意,这辈子心里眼里就只有表兄一个,绝不要其他的男子。 萧盈玉不想表兄被瞒在鼓里,或是误会她在胡乱编排、毁人声誉,就将自己所听到的传言,都告诉表兄道:“听说萧嬛在跟你和离前,就已经同别的男人好上了,你不在京中时,她成天和她的那个面首待在一起,好得跟做恩爱夫妻一样,日日逍遥快活地很,对和离的事,可一点都不伤心!” 表兄却似是不想听她说这些,他沉默地听她说完后,没有问她半句有关流言的事,而是微微躬身向她长揖,说是天色已晚,公主殿下该早些回府歇息。 竟像是在逐客了。萧盈玉霎时间委屈极了,为自己这些时日满心欢喜的等待,为自己过去几年里对表兄的坚定情意。她不由地哽咽了嗓音道:“你难道不知我是为何过来吗?如今萧嬛已不拘着你了,我去求皇祖母为我们赐婚好不好?” 可表兄的回答,竟还如三四年前。表兄又一次坚决婉拒了她,不仅依然说了对她没有丝毫男女情意、请她另觅良人的话,甚至今夜表兄还说他这辈子无意再婚娶,要一个人度过此生。 萧盈玉不认为表兄还对萧嬛有何情意,只想着表兄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与萧嬛长达六年的可怕婚姻,表兄短时间内不愿意再接触和迎娶任何女子,不想再走进婚姻。 这般一想,萧盈玉又不由十分地怜惜表兄,她想她既爱表兄,就当包容表兄才是,不可似萧嬛那般逼迫表兄,要给表兄走出过去阴影的时间。萧盈玉就强行忍住心中的酸楚委屈,也抬手抹了眼角的泪水,努力绽出一点笑来,对表兄道:“罢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了,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表兄你也早些休息。” 依礼与伯父等人一起,将荣昌公主送出裴家大门后,裴濯又得强抑着满心抑郁,陪伯父、伯母以及几名堂兄弟,一同享用家宴。因这顿家宴,是伯父母为迎他归京而设,裴濯在宴上自然不可扫兴,硬是打起精神来,陪笑说话,在几名堂兄弟恭喜他终于和离时,更是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夜裴濯终于能回房独自待着时,已是夜里亥正时分,他衣衫沾满酒气,人却未醉,默然在房中窗下坐了许久后,从袖中取出一朵海棠花来。今日黄昏他离开公主府画堂后,曾在庭中海棠树下站了些时,当时微风吹过,一朵海棠花坠落枝头,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昭宁公主府内,并非任何与他有关的物事都没有了,画堂外的那株海棠,是他与阿嬛新婚那年,一起移种下的。想必阿嬛已经忘了这事,不然既她已经与他和离,依她性情,在和离之后,应该派人甚至就亲自拿斧子砍了那株海棠才是。 曾经新婚燕尔、恩爱情浓的记忆,想必已被这几年的冷漠婚姻,磋磨得在阿嬛心中半点不剩了。这样也好,这样很好,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吗,他想要阿嬛彻底地放下他,放下与他的婚姻,那段……根本不可容于世的婚姻。 阿嬛已经放下了吧,她终于选择了和离,她已忘记那株海棠是他们一起亲手种下,她甚至还养起了面首……那个书生,她并没有因为他裴濯,就从此对男女情爱避如蛇蝎,她可以像荣昌公主所说的那样,过得无忧无虑,逍遥快活。 这般,不是很好吗?他希望她能快乐,他一直都这样希望,早在三年前写下那封和离书时,他就希望她在与他分开后,能够重觅良人,白头相守,平安喜乐。 然而如同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写下那封和离书时,每写一字都如受万箭攒心,此时此刻,他在这般想着时,亦是如受万箭穿心之苦。 掌心中那朵海棠花,在离落枝头数个时辰后,已呈现憔悴干枯之色,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枯萎,他什么也留不住,这一朵注定要枯萎的海棠花,就像他与阿嬛的婚姻,就像他与阿嬛的初遇,初始再美,也避不了注定枯萎零落的结局。 他的心,像也一早就枯萎了,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被命运注定不能再爱后。既他的心早就枯萎无波,又为何会在此时此刻,揪心难受,为何在这深夜时候,忍不住地去想,此时此刻的昭宁公主府中,阿嬛与那个书生面首,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忍不住地去想,在他不在的时候,阿嬛与那面首究竟是如何逍遥快活…… 深夜岑寂,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只一盏孤灯与裴濯为伴,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得颀长。灯火微晃时,裴濯的身影,似因难以承受的痛压,无声地弯了下去,如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即使痛苦也岑寂无声,默默地藏在深夜里,永远不为人知。 深夜的昭宁公主府,一室柔暖烛光摇红中,萧嬛正与苏离为伴。因着她今日曾去过青莲巷小院,却没遇着苏离他人,后来回到小院的苏离,在得知此事后,忙赶至公主府向她告罪,又禀明她,他今日之所以不在小院,是因外出同几名相识的举子切磋文学去了,苏离为自己没能及时迎接伺候,特意上门来请她恕罪。 因苏离来的时候,正好天色将晚,萧嬛干脆就留苏离一起用晚膳,之后又令苏离陪侍,就在公主府中过夜。她像是因为黄昏时裴濯的到来,心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大片,她似是迫切地需要有人陪伴在旁,来填补她内心的空缺,而苏离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虽夜已深,但萧嬛殊无睡意,就倚在屏风前的小榻上,静听苏离吹笛。百无聊赖时,她问苏离可会什么乐器,苏离说他吹笛抚琴,萧嬛就令人取了一支玉笛,令苏离吹曲给她听,她想在悠扬动听的笛曲中放松心境,可即使笛声清雅,又有佳人陪伴,她的心底始终似有郁意难以根除。 萧嬛为此又饮了一杯淡酒时,见苏离放下了唇边的玉笛,澄静的目光定在她面上,衔着小心轻声问道:“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因苏离容易动不动就怪罪他自己,萧嬛宽慰他道:“不关你的事,是有个讨人嫌的家伙回来了。”萧嬛又饮了一口酒,在似乎微微苦涩的味道中,对苏离道:“你没听说吗,我那前夫裴濯回京了。” “我知道”,苏离回了一句后,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今日我来时,在殿下府中遇着了裴大人,见裴大人笑着走出了公主府大门。” 终于能和她断绝一切关系,以后都不必再来她这公主府了,裴濯当然要满面喜色了。萧嬛听着苏离的话,忍不住嗤声笑了起来,她拟想着裴濯那时满面春风走出公主府大门的情形,越想越觉好笑,笑呛了酒,笑得几乎都要迸出泪意来。 “……殿……殿下……”苏离连忙为她抚背顺气,他满脸担心地望着她,像是有些后悔同她说那句话。 “……没事……我没事……”萧嬛仍是在笑,她笑着渐渐平顺了气息,边抬手将眼角那点泪意拭了,边笑着说道:“这裴濯真是讨嫌碍眼得很,我都想让我弟弟将他调出京师,一辈子都待在地方上,永远别再回来好了。” 苏离略静了须臾,眼望着她,轻轻说道:“陛下与公主殿下姐弟情深,我想只要殿下您开口,陛下就一定会听您的话,将裴大人永远调离京师,令裴大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您眼前讨嫌。” 萧嬛知道苏离说的没错,弟弟很听她的话,只要她开口恳求,哪怕是提出再不合理的请求,只要她掉掉眼泪,弟弟也会为她勉为其难。 但萧嬛这会儿,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并不想为一己之私,使弟弟的朝中少了一位能臣。依裴濯能力,本可成为弟弟的肱股之臣,如不是裴濯这几年为了避她,常自请到地方上去,耽误了他自己的仕途,裴濯如今在朝中,应该位高权重、炙手可热。 “罢了,裴濯避我如蛇蝎,以后就是在路上遇见了,他也会主动躲我远远的,不会跑到我眼前讨嫌的”,萧嬛让苏离给她斟酒,笑叹着说道,“裴濯这人当丈夫是一塌糊涂,但为人臣倒很不错,我弟弟需要这样的人辅佐,有能臣在朝中分担朝事,我弟弟他也能少操心,早些将身体养好。” 萧嬛不再和苏离谈裴濯的事了,而是问他道:“你最近书读的怎么样了?” 苏离就回答她温书的进程,道自己不敢惫懒,平日在小院里有认真读书,说了些定会努力备考、争取来年高中、以不负公主期望的话。 萧嬛抬指轻点了下苏离的眉心,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问你这个”,她将剩下的半杯酒递到苏离唇边,含笑悠声问道:“我是问你,那些书,读的怎么样了?” 如月波流水的烛光,拢着一重重红纱轻影,落在苏离面上,漾在苏离眸中,苏离未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眼望着她,将唇靠上酒杯,就衔着她印落在杯上的口脂红痕,将杯中残酒喝尽,方回答她道:“也同样熟读。” 自第一次出了点岔子后,知耻而后勇的苏离,在那事上,就颇为好学上进,甚至还为能更好地伺候好她,主动读起房中书来,每回遵命侍奉她时,都能来点不同的花样,也越发地能令她感到销魂。 萧嬛感觉自己今夜,需要酣畅淋漓地放松一场,就将手搭在苏离肩上,俯近苏离耳畔道:“让我验验,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第17章 第17章 却在苏离将她抱至寝房榻上,抬眼望见帐顶的百合连枝花纹时,不知为何,萧嬛忽然地感到意兴阑珊。 明明她今日白天去小院寻苏离,又留苏离在此用膳过夜,就是存了放纵寻欢的心思,但真到了这一刻时,她的心却无法放纵起来,美酒也无法助兴,佳人陪伴似也无法动心。 “罢了,我困了,还是早些歇息吧。”在苏离要伺候她宽衣时,萧嬛将他的手轻轻地推了开去。 既然无需侍奉,按理她该令苏离退出寝堂、自去偏房歇下,但萧嬛望着苏离似乎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又软了一软,轻拍了拍身边的锦褥道:“你就在这儿睡下吧,为我暖暖床。” 苏离微垂眼帘,“是”了一声,就为她仔细铺被,吹灭灯盏,在幽茫的夜色中,撩开帐帘,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她的身边。 这张锦榻是萧嬛与裴濯的婚榻,这也是最近三年来,她第一次在这张榻上不必独枕孤衾,萧嬛在帐中手搂着苏离宽阔的肩背,静听着他的心跳声,苏离的身体虽不似做那事时热情如火,却依然很温暖,让她在被无边夜色围拢侵袭时,心底能有种安心的感觉。 许是因早早就失去双亲,后又被曾被幽禁多年,随时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的沉重经历,萧嬛虽明面上落落大方,但其实心底始终萦有一丝脆弱的不安,这世上能令她真正感到安心的人,算来并不多。 自然弟弟排在最前,薛青也可,曾经的裴濯也可,而今,苏离竟然也可以给她这种感觉。这倒稀奇了,因她与苏离,不似与弟弟、薛青或者曾经的裴濯,不仅没有相识多年,之间也没有什么信任与感情可言。 她与苏离,不过就初春相识,到如今就数月时间,之间的关系,也不过就是一段早晚会结束的风月罢了。难道是因身体较为契合,才会有这种感觉?萧嬛这般想着,在心中也觉得似是荒诞,她不再多想,就默默地阖上了双眼,在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怀抱中,静静地沉入了梦乡。 却在梦中,似是不得安宁,萧嬛又梦见了裴濯,梦见了她与裴濯的初见。那一年,她与裴濯都正是年少之时,像是春日照在枝头的第一缕阳光,还不知彼此的未来,有朝一日会覆满寒霜。 为堵众口悠悠,有时成宗皇帝也会允许萧鸾和她离开清思殿一日半日,在文武大臣前露露面,稍稍挽回他在民间的刻薄名声,打破他自己杀害侄子的谣言。那一年太后的寿宴上,她与萧鸾就得到了与宴的机会,但同时也因为身份特殊尴尬的缘故,几乎无人敢对他们示好半分,她与萧鸾在宴上遭到了许多冷眼与蔑视。 唯独裴濯不同,唯独裴濯的目光,干净澄静如清溪一般,不含有任何恶意的瑕疵。她在宴上,无意间与裴濯的目光对望上时,彼此都微怔了怔,她不知为何,心像漏了一拍,就飞快地垂下眼去,但在微顿了顿后,又不由地悄悄抬起眼时,见对面裴濯竟然与她动作几乎完全相同,因此又一次与她遥遥相望。 隔着盛大热闹的宫中宴会,隔着袅袅升腾的鼎中烟气,隔着殿中抛折如飞的翩翩舞袖,她与裴濯就这般相识了,在一字未言之前,在世人所以为的时间之前,悄无人知地相识了。 那日太后寿宴后,萧鸾被成宗皇帝召去说话,她在御花园中默默等待萧鸾时,忽有一名宫人靠近她,说是太后要召见她。 太后连萧鸾这个亲孙子都不在意,怎会有什么话,要特地对她这个假孙女说呢?她对此心中感到疑惑,但也不能违背太后的召令,就跟随宫人指引步行,却在御花园中越走越偏,根本不似要去往太后的寿安宫方向。 她心中浮起恐惧与不安,望着在前引路的宫人,犹豫要不要转身就跑,但又担心真是太后的召传,她无故抗令,会连累萧鸾,给成宗皇帝严惩萧鸾的由头。 为此百般犹豫不决时,她也随宫人越走越偏,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假山群中。她深觉不对,终于下决心要跑时,手臂忽然被人拽住,从一旁藤萝遮蔽的假山洞口,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将她飞快地拽拉进了阴暗的假山之中。 她受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在望见那双似是熟悉的眼眸时,将声音咽在了喉中。既裴濯突然出现在这里,其实将她骗来这里的主使,也有可能就是裴濯,但不知为何,她望着裴濯的眼睛,见裴濯竖指唇上、示意她噤声,又无声地让她跟他走,她竟在犹豫片刻后,就在心底选择了相信裴濯。 裴濯没有再拽拉着她的手臂,但也担心她看不清道路、跌摔在阴暗的假山山洞中,就轻轻牵着她衣袖一角,牵引她与他在洞中前行。洞外吵嚷起来,是那宫人在唤寻她,又随着她与裴濯越走越远,吵嚷声越来越轻,她渐渐就只能听到山洞内偶尔的滴水声,与她和裴濯交替轻响在一处的脚步声。 出了这处偏僻的假山群后,裴濯松开了牵她衣袖的手,在送她回去的路上,轻声告诉了她事情的缘由。原来是大皇子对她有不轨之心,令宫人将她诓至那处偏僻地界,欲行不轨之事。裴濯偶然听到了大皇子对宫人的吩咐,特意过来救她,赶在她与大皇子碰面前,先行带她离开。 为防大皇子又有歹行,裴濯以给太后请安的名义,将她带进了太后的宫中。那时太后正在寝殿休息,裴濯就以静等为由,陪她待在寿安宫的花园中。她对裴濯轻说了声“谢谢”后,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站在园中的海棠树下,而裴濯也未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离她身边不远。 她知道裴濯其实仍在保护她,心绪似在春风中吹落的海棠花瓣,无着无落地飘飘悠悠。她倚着树干垂着眼,但眼角余光能看到裴濯的一角青色衣衫,耳边能听到裴濯腰系玉佩在风中轻晃的清脆声响。 某一瞬间,她像是忍不住又像是无意识地抬起眸子时,见裴濯也正抬眼朝她看来。目光陡然一撞后,她与裴濯皆匆匆偏开眸子、正眼向前,一阵风吹花落如雨,粉白色的海棠花瓣纷纷落下,似在熏暖的春风中,染红了少年少女的面颊。 独属于少年少女的秘密,也留在了那年春风中,纵是弟弟萧鸾,也不知晓她与裴濯,曾有过那样一段过往。 同过去三年每次梦见裴濯那般,萧嬛从梦中醒来时,心中总是充满了怅然。但这一回,她不必在孤衾冷枕中独自忍受满心怅惘,她在蒙蒙亮的天色中,不仅可以手搂住身边的年轻男子,在他温暖宽阔的怀抱中,得到些许慰藉,还可同他说些闲话,以转移注意力,排遣心中的不快。 以前从没注意过,但这时,因天色只是初明,看不清身边人容貌的萧嬛,在和苏离说着话时,忽然发觉,苏离的面部轮廓,其实很似她的弟弟萧鸾,尽管他二人实际容貌并不相似。 萧嬛将这想法同苏离说了,随口开了句玩笑道:“要是我没睡醒的话,乍一看还以为是我弟弟睡在我身边呢。” 苏离问道:“殿下从前有和陛下同榻过吗?” 萧嬛对苏离说了些清思殿的事,说了她那时与萧鸾同榻而眠、风雨同担的经历,又道:“陛下早就已经长大成人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非要缠着和姐姐一起睡了。” 苏离只是微笑,像是因为涉及天子,他不敢有何妄言,就只能陪笑而已。萧嬛抬手抚了抚苏离微弯的唇,道:“虽然你和他侧脸轮廓相似,但是我弟弟的相貌,可比你要好上几分,他从小就生得漂亮,现在长大了,更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苏离对她的相貌品评也不着恼,只是问道:“论相貌,陛下在殿下心中,能排到第几呢?” 从前萧嬛认为裴濯与萧鸾俱相貌俊极、难分伯仲,但这会儿她略想了下,就将裴濯从她心里踢开,回答苏离道:“那自然是天下第一。” 苏离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像笑得止不住,手搂着她的肩,将头埋在她颈间,笑个不停。 萧嬛还从没见苏离这样笑过,伸指戳他的额头道:“又不是夸你,你笑什么,疯了不成?!”苏离也不说话,他努力忍笑,却还是笑意不禁漫上眼角眉梢,笑着将她紧搂在了怀里,吻住了她的唇。 两人在榻上厮缠笑闹一阵后,天也渐渐亮了,本来萧嬛还想在榻上再多躺会儿,但听寝堂外有侍女轻扣门扉通报道:“公主殿下,裴濯裴大人在外求见。” 本来在和苏离一番笑闹后,昨夜梦境带给萧嬛的抑郁怅然,已经被排遣了不少,但这会儿忽然听到裴濯的名字,那些被萧嬛压制至心底的郁意,似陡然间又浮上心头。 萧嬛不解裴濯又来作甚,明明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解脱,这辈子都不必再出现在她眼前,这一大早的,又过来作甚,难道是成心要给她添堵不成?宁可他自己不痛快,也要她不痛快? 萧嬛难忍心头烦躁,本想令侍女直接将人赶走,但要张口时,却又顿了顿,她沉默地望了会儿帐顶的百合连枝纹,一手轻抚着苏离结实的胸膛,对外吩咐道:“让他进来吧。”未令裴濯去客堂中等待,而就令裴濯进她这寝堂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昨日离开时, 裴濯本已决意今生今世不再踏入昭宁公主府半步,却今日一大早,他就忽然收到一道口谕, 有宫中内监上门, 奉天子命令,令他将昔年昭宁公主赐赠之物, 尽皆归还给昭宁公主。 天子与昭宁公主姐弟情深, 近年来定将姐姐在婚姻中的不快,都归罪在他裴濯身上, 此举应是想为姐姐出出气,也帮姐姐与他彻底斩断过往。在接旨后, 裴濯便只能收拾昔年萧嬛赐赠之物, 遵天子旨意, 亲自上门来还。 再度来到昭宁公主府时, 裴濯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昨日他几乎一夜未睡, 万般心绪在他心中纠缠不清, 缠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刻他人在公主府大门前等待,那股窒息感似是依然绷紧在他心头,即使清晨空气清新,也无法松快半分。 就似那日在江州,忽然收到阿嬛的和离书时。从三年前,他想要和离而不能时, 他就一直希望阿嬛能够放手,为此他表现地冷漠麻木,为此他常常离京,他希望阿嬛能及早放手, 及早与他斩断这段不该存在的婚姻,及早放下与他之间堪称罪孽的感情。 那三年里,他一直盼着阿嬛的那纸和离书,但等那一天,他忽然真的收到阿嬛的和离书时,理应感到解脱的他,却在那一瞬间,似窒息到无法呼吸。 他望着纸上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等字,心想阿嬛从此欢喜就好了,这是他一直所期望的事,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欢喜,不仅仅是往后余生,从三年前知晓那个秘密开始,他这辈子都沉陷在不可说的痛苦中,此生不可能再拥有一时片刻的欢喜。 那个秘密,从知晓的那一刻起,就似时时刻刻缠勒在他颈间,每当他微生妄念,就会猛地勒紧,窒息地提醒他诸事皆不可为,只能沉默与麻木,独自吞咽苦果,独自承担阿嬛的怨恨。他知道阿嬛这几年恨透了他,但如果怨恨能换来婚姻与情爱的终结,他就必须让阿嬛恨他,阿嬛恨她,永比阿嬛爱他要好上百倍千倍,他与阿嬛之间,不可有男女之爱。 那个秘密,他当永远藏守在心中,若阿嬛也知晓那个秘密,她所承受的痛苦,将远胜于如今百倍千倍。阿嬛已恨了她几年,阿嬛已经走出了痛苦,从终于写下那封和离书起,阿嬛就应已放下了与他的过去,阿嬛已将目光放到别的男子身上,阿嬛有了所喜爱的面首,阿嬛与那面首……成天逍遥快活…… 裴濯想他应该欢喜,替阿嬛感到欢喜,他努力如此想,却是无法真正做到。在等待侍从向内通报时,候立在公主府大门外的他,忍不住地心想,阿嬛昨夜与那面首是如何度过,他忍不住地追忆与阿嬛的情浓的那几年,他所曾拥有过的,他不能再拥有的。 裴濯以为阿嬛今日不会见他,以为阿嬛应会派人传话,令他将东西留下、人自离开。因阿嬛早就恨透了他,应这辈子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因阿嬛或许无暇搭理他,阿嬛身边有人侍奉,或许此时仍未早起,仍与她的面首缠绵枕间,就似与他新婚燕尔之时。 却被传入内,且不是去往正堂依礼参见公主殿下,而是被召往阿嬛的寝堂中。那里,也曾是他的寝堂,他与阿嬛的婚房,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身着大红男子婚服,在锦绣华灯下,挟一身淡淡酒气,走向他与阿嬛的洞房时,就像走向明灯璀璨的未来,走向他这一生的欢喜所在,那时的他,是如何地满心憧憬,意气风发,不似此时,步履沉重,双足如灌铅沉沉。 寝堂中桌几陈设布置方位,仍与裴濯记忆中近似,但其中具体物事,却似与过去已大不相同,已被另一个男人所侵染,那搁在几上的一支玉笛,那挂在衣架上的男子襕衫,那垂在榻边的腰间束带,无不正昭示着这一点,昭示着昨夜此地有可能的风月缱绻、男欢女爱。 绣榻帷幕委垂及地,男子与女子的鞋靴交叠地散落在榻边,透过轻纱帘帐,隐约还可见帐中男女身形,见他们亲密地侧躺在一处,身影相叠。仿佛紧勒在颈间的琴弦在这一刻猛然收紧,裴濯喉间剧痛,忽地垂下眼去,他僵身顿在原地片刻,方能忍着痛意开口,向帐中女子躬身行礼,恭声问安并道明来意。 原来是弟弟旨令裴濯归还旧物,而非裴濯一大早发疯跑来这里,也是,依裴濯之心,在终于获得解脱之后,怎可能还想再来昭宁公主府,再面对她萧嬛这个人。萧嬛在听明白事情缘由后,不由心中冷笑一声,却也不知在笑什么,只是静默片刻后,也未令裴濯去别处等待,就令他在此等她梳洗更衣毕,再呈上昔年旧物。 正要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更衣时,萧嬛听身边苏离央请她道:“请殿下允准我伺候梳洗。”萧嬛瞧着苏离温顺的神情,就疼他道:“那就你来伺候吧。”又笑着轻捏了下他的脸颊道:“要是伺候得好,有赏。” 苏离温润一笑,就撩勾起两幅帐帘,再轻轻搂着她的肩背与腰,要将她打横抱起下榻。萧嬛也不动弹,就两手慵懒地轻勾着苏离的脖颈,由着他这般殷勤体贴伺候。 在被苏离抱着下榻、抱往镜台处时,萧嬛眼角余光,可看见裴濯就定身站在不远处,见裴濯像是这室内一件不会言不会动的沉默陈设,表现就同他在过去三年间与她的婚姻中。既如此,萧嬛也只当裴濯是个物件,只将目光放在苏离身上,温柔笑看苏离是如何温柔体贴地伺候她。 裴濯不言不动,仿佛是具无知觉的石雕木像,但目光无可回避,仍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熟悉的寝堂镜台前,衣衫清凉的年轻男子,一副男宠做派,他不急着为他自己穿衣束发,仍那般披散着长发、松敞着轻薄的衣裳,捧着侍女新送进的温水巾盆等物,恭敬柔顺地屈膝半跪在阿嬛身前,轻拧毛巾,为阿嬛净面净手,细细地擦拭过阿嬛的每一根手指。 细心伺候完盥洗后,那名面首再拿起了镜台上一把玉梳,手挽着阿嬛的乌漆长发,动作轻柔小心地为阿嬛仔细梳理,并不时与阿嬛在镜中目光相望而笑,仿若其中有脉脉情意在悠然流淌。 裴濯如受酷刑,他虽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只是两眼看着,却仿佛在承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远胜于体肤之刑,他的心仿佛在受千刀万剐。他想要垂下眼帘,不再多看半分,可却无法做到,他仍是默默无声地看着,不肯低眼,尽管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他仿佛在看曾经的自己,从那个面首身上,亲眼见他与阿嬛的过去,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是他永远无法再回到的过去,却轻易地呈现在他眼前。在这一瞬间,裴濯不知自己心中是感慨居多,还是嫉妒与不甘更多,他似是在嫉妒一个书生、一个面首,或甚是这世间其他任何一个男人,这世间其他所有男人都可亲近阿嬛、爱阿嬛,唯有他裴濯不能。 不仅什么都不能再做,连略微想一想都是滔天的罪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那面首为阿嬛更换衣裳,指端轻抚过阿嬛的腰背双肩,看那面首在镜前为阿嬛梳妆描眉,动作手势似同他新婚时一般笨拙,能写诗作赋却控不好一支细细的眉笔,兀自手颤个不停,惹得阿嬛在镜前轻笑出声。 “你要这样画,叫我怎么出门见人?”仿佛是来自记忆深处的一声,在他与阿嬛成婚的第二日,过了洞房之夜,他真正成为了阿嬛的夫君,他将阿嬛打横抱下榻去,在镜前为他的妻子盥洗更衣、梳妆描眉。 他期盼着画眉之乐,满心欢喜如蜜酿将溢,他想为他的妻子画出世间最美的妆容,但擅长写诗作赋的手,却控不好那一支小小眉笔,惹得公主妻子嗤笑出声,妻子从他手中拿过眉笔,瞧着镜中弯弯曲曲的一道墨色,似是嗔怪他道:“都画成这般了,该罚。” 他含愧忐忑之时,却忽然颊上一软,是妻子忽地轻轻吻上他的面庞,她微仰着脸,笑意盈盈地对他道:“就罚你从此以后日日习练,不得疏忽,每日晨起都为我画眉。” 记忆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皆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地在与此时的字字句句相应时,仿佛万箭齐发,攒在裴濯心头。他的眼前,阿嬛在含笑嗔了那面首一句后,也罚那面首从此为她画眉习练,那面首原本神色忐忑紧张,听得这一句,眸中立浮现起真切的欢喜。 裴濯无法再看、无法再听,那窒息的感觉紧紧地缠绕着他,似若再听看下去,他定会无法自控地失态于此。他微上前半步,道自己需尽早往御史台当值处理公事,恳请公主殿下就在此时收下他所归还的旧物。 夫妻情好的那几年,萧嬛是送了裴濯不少礼物,但那时昭宁公主府是他们夫妻共同的家,她送裴濯的那些礼物,绝大部分就放在公主府里,在初春时她决定与裴濯和离时,应都被管家收拾着送回裴家了。 只是萧嬛那时是将事情全权交给管家处理了,自己并未在旁仔细盯着,也就不知管家具体都送了哪些东西回去,又还有什么礼物是漏网之鱼,迄今还留在裴濯手中。 萧嬛本就嫌裴濯在此站得碍眼,这会儿听裴濯如此说,就令他上前归还旧物,并心想裴濯恐怕不是赶着要去上值,而就是不想和她同处一室,要不是弟弟对裴濯有这道旨意,裴濯定死也不愿意再往她跟前走半步。 当裴濯遵命上前,将携带的长匣打开时,萧嬛见匣内是些玉簪、香囊、环佩等小物件,皆是她婚后送给裴濯的。好似这些小物件,裴濯并未留在公主府中,因而管事没能从裴濯房中收拾出去,这些小礼物,难道裴濯是收放在裴家吗?还是他这几年天南地北地公干时,一直都随身带着? 萧嬛不由心中又涌起烦躁来,为她在深知裴濯的冷漠无情时,总是不能理解裴濯为何又会有让她难以理解的举动。但当将匣中物事草草扫看了几遍,见匣内并无她赠送裴濯的第一件礼物,一只系玉缀珠的同心结时,萧嬛心中又释然了几分。 她想裴濯在外出公干时,之所以要拿走这些精美小物件,应是为在外风流时,能够随手拿来赏人,而那只同心结之所以不在匣中,应该是早就被裴濯拿来送给他在外相好的外室了。 萧嬛没问裴濯那只同心结究竟被他送给了哪个相好,她提都不想提,以显得自己对旧事记得太清楚,就神色淡淡地将这匣子收下,只当自己并不知其中少了某个物事。 令裴濯将打开的匣子放在镜台上时,萧嬛注意到苏离目光追逐着匣中物事,似是很喜欢那些精美的玉佩、香囊等,就笑问苏离道:“你想要这些吗?你若想要,就都送给你了。” 轻轻一道锦匣,似因女子的这一句话,从而有千斤之重,裴濯双手坠沉着将锦匣放下,见那面首欢喜地拜谢公主殿下,从而就轻易地获得了他所曾经拥有的。裴濯不能再看,他恭声告退离开寝堂,孑然一身地走了出去,却走出老远,仿佛还能听到身后寝堂里轻快的男女调笑声。 唯一伴着他的,只有他藏在衣内心口处的一只同心结。今晨在收到天子的旨意时,他心中明明想的是也好,就将过去彻底了断,断得干干净净。然而,在将旧物一一收进匣中,决心要全数归还时,他却不由地藏匿下那枚同心结,像是想藏匿下曾经少年少女纯真无暇的感情,将那段美好的记忆,悄悄地藏匿在他一个人的心中。 阿嬛并未发觉,阿嬛已经忘了,忘了少女曾在轻摇的花影下,含羞带怯地为他系上同心结,轻易地就将他们的过往,全都送给了一个用来暖榻的面首。 裴濯感觉到自己对那面首似有针对的敌意,他不能将之归咎于嫉妒,因他无权嫉妒,他只能对阿嬛暗中关心,且并非是男女之爱的关心。他希望阿嬛身边有良人相伴,但一个面首,是否对阿嬛怀有真心呢?还是就只是将阿嬛当成可攀附的高枝,对阿嬛虚与委蛇,一心想借着阿嬛往上爬? 不过是些玉佩、香囊等物,就引来那面首的贪婪注视,那面首恐怕是贪财无厌、欲壑难填之人。裴濯想到此处,不由担心起来,他思忖再三,终是决定暗中着手进行调查,想将这面首的来历品性等都调查清楚,以防这人心术不正,不仅只是利用阿嬛获得荣华,将来还可能会伤害到阿嬛。 就从此日起,裴濯洒下耳目,调查有关这面首的所有事情,包括出身来历,如何成为阿嬛的面首等等。手下人动作麻利,没几日就将查到的所有消息,皆汇文呈送到裴濯眼前。 在翻看汇报,得知这个叫苏离的面首,缺了上届春闱,而明年又要参加科考时,裴濯不由地拧起眉头,怀疑这个苏离是为了明年能高中,而在今春特意来当公主的面首,以期借天子姐姐的手,打通与主考官的关系,提早为自己获得金榜题名的名额。 再查下去,当裴濯发现,京中大小药铺并无从苏离手中收购药草的任何记录后,他不得不怀疑,阿嬛在奚春山对苏离的施恩相救,其实是出自苏离之手的一场精心设计。 如此猜想下去,苏离这人城府甚深且野心勃勃,苏离愿为阿嬛暖榻,应并非是出自对阿嬛的真心,而只是为名为利,为了他自己的野心,苏离此人,为达成目的,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留这样一个人在阿嬛身边,裴濯实是寝食难安,他越是不安就越令人深查,而越是深查就越觉忧心忡忡,裴濯甚至派人去到苏离故土青州宣城,令人从当地官吏以及苏离家乡父老口中,探查苏离在故土的为人作风。 裴濯的人到了青州宣城,查到此地确实出过一个名为苏离的举子,但这个苏离虽有文才,年纪轻轻就考有功名,但为人甚是不堪,在故土可说是声名狼藉。飞鸽寄回京中的汇报里,写这苏离在故土曾将家产赌尽,将双亲气死,又曾为钱财诱引富家千金,事后又不肯迎娶,使得富家千金在愤恨之下断绝生念,投河自尽。 裴濯阅见这等汇报,岂不心中忧急如焚,他在收到密信的那天,当场就想快马至昭宁公主府,将关于苏离的所有事情,全都尽快告诉阿嬛,让阿嬛赶紧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将这等心机叵测、无情无义的小人赶离身边,并以设计公主之罪论处。 但裴濯转念又想到,阿嬛已然恨透了他,定不肯相信他所说的话,而那个苏离又善于逢迎、口蜜腹剑,如今很得阿嬛的欢心,若是苏离到时在阿嬛耳边挑唆两句,阿嬛就会以为是他裴濯在故意捏造诽谤,就算他拿出证据,也可能会被阿嬛认定为伪证。 且不似他不便接近阿嬛,那个苏离常伴阿嬛左右,易于蛊惑阿嬛。如果他无法一次就让阿嬛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有那个苏离从中阻扰,恐怕他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必须一击即中,一次就彻底为阿嬛解决苏离此人。裴濯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行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反复思量数日后,最终决定不将此事捅到阿嬛面前,而就悄悄地为阿嬛解决苏离这个祸患,将这苏离秘密按罪论处,永远地替阿嬛解决干净。 这日午后,有奉命紧盯各处的手下,来向裴濯禀报消息,道是天子召传昭宁公主入宫,公主殿下的车马已经启程。裴濯再问另一处的消息,得知苏离此刻人在青莲巷小院中,就决定在今日将此事办妥,令这苏离因“意外”身亡。 天子对阿姐感情甚深,既是天子召传,阿嬛今日有可能会留宿宫中,且就算不留在宫中,疼爱弟弟的阿嬛,也会在宫中至少陪伴天子一两个时辰。到时就算有人想通传消息,消息也无法进入宫中,及时传入到阿嬛的耳中。宫内外隔绝的这一两个时辰,足够他对苏离动手了。 今日之事,于裴濯而言,相当于是“先斩而不奏”。如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令阿嬛相信苏离就是意外身亡,自然是最好。但如若阿嬛不信,非要深究追查,甚至就查到他裴濯身上来,那他也不会再做隐瞒。到时阿嬛是信他裴濯的话,还是信苏离此人清清白白,皆由天定,甚若阿嬛欲杀他而为苏离报仇,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携手下快马加鞭赶往青莲巷小院的路上,裴濯在扑面侵灼的初夏热风中,不由地恍惚心想,难道他是期盼这样一个结局吗,就死在阿嬛手中,以了结此生?似死在阿嬛手中,总好过日日夜夜心中饱受折磨,总好过亲眼见阿嬛与别的男子欢好吻抱,甚至生儿育女、恩爱情浓。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可以不再强装冷漠,可以再像从前那样看一眼阿嬛,就似他少年时,在宫宴上望向阿嬛的那一眼,就似他在成亲之夜,走进洞房,挑起阿嬛的新娘盖头时。 在濒死的那一瞬间,他是不是可以再悄悄地爱一瞬间,他就将成为死人,此一生的伦常礼教,将不可再束缚他,就让他再窃今生最后一瞬,悄悄地再爱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 裴濯感觉自己像是有些疯了,却也不知从何而起,是从查知苏离是无情小人时,是亲眼见阿嬛与苏离如何亲密时,还是早从三年前的那一日,他因收拾整理亡父文书遗物,发现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时。 他已混乱地想不清,只知从看到父亲的那封忏悔书后,他就一直在后悔,这几年来,一直被无穷无尽的悔恨所深深折磨。 然而折磨得久了,他的神思似也乱了,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为何而后悔,是后悔没有早些发现父亲的这件遗物,以至与阿嬛相爱成亲,犯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过,而是后悔他发现了这件遗物。 如若他那时,没有因想为亡父整理刊刻文集,而去收拾整理父亲的文书遗物,是否他这一辈子就都不会看到那封忏悔书,也就不会知晓事情的真相,仍可与阿嬛做一世恩爱夫妻,就似他们在定情时对彼此许下的诺言。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可以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裴濯是会想在与阿嬛相识之前,就早早地发现父亲的忏悔书,还是……还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就无知无觉地做个愚夫,与阿嬛相识相爱,与他心爱的妻子白头厮守,终老一生。 从小坚守的儒家礼教,在这样甜美的诱惑前,像是要变得摇摇欲坠,裴濯在马上死死勒紧缰绳,用剧烈的疼痛强逼自己清醒过来。手下奉他命令,先入院击晕其中仆从,裴濯暂在外等待时,望着眼前熟悉的院墙檐瓦,满腔愤恨暂压过心底万般乱思。 这处青莲巷小院,是阿嬛生父母的旧宅,在阿嬛心中意义非凡,曾经裴濯陪阿嬛来过这里,也在此小住过几日,以阿嬛丈夫和亲人的身份。那时的他以为,阿嬛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带别的男子来到这里,怎会想到有朝一日,阿嬛会让一个面首常住于此。 若那面首苏离,对阿嬛是一片真心,能让阿嬛真正高兴起来,也就罢了,偏这苏离是个虚情假意、居心叵测的无耻小人,不仅不配侍奉阿嬛,也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手下出来禀报,院内仆从皆已被击晕控制后,裴濯下马按剑入内,见那个苏离正坐在房外庭中抚琴,明明身边不远处东倒西歪着晕倒的仆从,苏离却面上没有丝毫惊惶之色,手下琴音也依然如悠悠流水,清澈澄静,无波无澜。 裴濯冷眼看着,想这苏离确实极其擅长伪装自己、蛊惑他人,也难怪阿嬛会被这人欺骗。如不是裴濯已将眼前男子查了个彻底,知道这个苏离,其实是个气死双亲、害死闺秀、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他恐怕也会被眼前情景迷惑,以为苏离此人不仅品性清清白白,还自有一番名士风骨,纵是泰山崩于顶,亦能面不改色。 裴濯欲将今日之事做成劫杀,使这苏离在明面上,是因被盗匪破宅入内,才不幸被杀身亡。裴濯也不屑与苏离这等无耻小人多话,只在动手前,将所查到的一应证据,皆抛扔在苏离面前,冷声喝问道:“可有冤了你?!” 悠悠琴声“嗡”地一声被中止,一身文人长衫的年轻男子将双手离开琴弦,拿起了那些探查汇报,他静静看了片刻,便微微摇首道:“并未冤我。”淡声说着时,唇际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明明品行卑劣至极,却丝毫不引以为耻,口中说出极无耻的话时,面上还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且为这苏离打造出这副做派的衣饰,皆来自于他裴濯的旧物,曾经阿嬛赠给他的白玉簪,如今在簪在苏离的束发上,曾经阿嬛赠给他的翠玉佩,也悬系在苏离的腰带上。 那日他归还的旧物,皆被阿嬛赏赐给了这个苏离,皆被眼前无耻卑劣的年轻男子穿戴了起来。裴濯看得不禁双目洇起血色,心中恨意愈浓,似不仅仅只是想杀了苏离,还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一剑了结了苏离此人的性命,像着实是便宜他了,这样卑劣无耻的小人,竟敢处心积虑设计阿嬛、接近阿嬛,竟敢为自己骗得了面首的身份,用他那副卑劣肮脏的身体,玷污亲近阿嬛,真是罪大恶极。 不该一剑杀之,而应将这小人曾经亲近阿嬛的体肤,皆一寸寸地剐割下来,剁成肉泥。裴濯从来是翩翩君子,此生还是第一次有这般血腥的念头,他忍不住周身血气上涌,要将眼前之人剁成千段万段。 却在赤红着双目,挥起利剑之时,见冷冽寒光映照下,端坐琴后的苏离竟似唇际笑意更深。虽满心恨意深浓,但这一瞬间,裴濯不由微怔了怔,心中下意识浮起一丝恍惚的迷茫,仿佛自己有可能正置身于一场精心设计、用心险恶的陷阱之中。 因这须臾间的微一怔茫,剑势稍停,剑未刺下时,裴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住手!”是阿嬛的声音,本该在宫中陪伴天子的阿嬛,不知为何,竟忽然来到这里。 萧嬛是在去往宫中的路上,突然收到了消息,有仆从自青莲巷快马赶来通报,说是裴濯裴大人强闯入院,意欲杀害苏公子。 若换了他人,绝不敢不奉诏入宫,就算遇上家破人亡的变故,也必得按时入宫觐见天子,但萧嬛与天子弟弟感情深厚,知道小小一次失约不会有什么事,而青莲巷那里人命关天,就令侍从入宫替她向天子告罪,道自己忽然有事无法入宫相见,改日再进宫看望。 而后,萧嬛就令车马即刻调头,尽快赶往青莲巷中。车马在路上疾驰时,萧嬛心中还有困惑,想会不会是仆从弄错了,认错了人? 她想裴濯这人虽这几年待她冷漠,但在别的人和事上,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做人一直正常得很,怎会突然间就失心疯了,闯到青莲巷小院中去杀人?!裴濯和苏离,以前又不相识,就只在她的公主府里碰面过一两次,且期间还没说过话,两人之间根本什么深仇旧恨可言。 却在赶到青莲巷小院时,满心困惑霎时燃成了滔天的怒火,萧嬛眼见裴濯一手持剑、就要杀死苏离,连忙喝令“住手”,她急忙奔进前去,护在苏离身前,斥令裴濯放下手中长剑。 裴濯却不听令,他紧攥着利剑,目光惊怔地在她与苏离之间游移须臾,似陡然间对某事想明白了些什么,目中霎时寒茫更深,就要再度提剑向苏离刺去,像要不顾一切地就在今日杀死苏离。 情急之下,萧嬛也顾不得其他了,她匆匆扬起手来,就朝裴濯用力掴去。 第19章 第19章 “啪”的一声清脆掌掴, 似将院内紧张的气氛都震得碎裂,萧嬛因心中急怒至极,为紧急救人而朝裴濯扇去的这一掌, 几乎拼尽了她全部力气, 令她掌心都不由隐隐生疼,而裴濯不仅被她扇掴得微侧了脸庞, 一边鬓发也因此散乱, 原本整齐的发髻散了一半,垂在了他那已经发红的脸颊一旁。 这一掌掴下, 像不仅拼尽了萧嬛全部力气,也极大地消耗了她的心力, 她的手指都不由在微微颤抖, 满心的急怒似是双刃剑, 在对裴濯肆意发泄之时, 亦默默地刺剐着她的心房。 “……你是在发什么疯?!”因又一次完全无法理解裴濯的行为,如同过去几年里的许多次, 旧日的积怒, 同今日此时的满腔急怒,一同在萧嬛心中爆发开来,令她此时质问的嗓音,在咬牙切齿的同时,亦不由在微微发颤。 “你裴濯要发疯,要死要活, 都到别处去!别来我的地方,别动我的人!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已经不是我的夫君, 有什么资格到这里来,又在这里乱发疯砍人!你给我滚,滚出这里,永远不许再来!” 裴濯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命令,他僵身定在原地,尽管持剑的手被她掴垂了下去,但身体却像是凝固的石雕木像,原地生根地无法挪动半步。因她用力扇下的那一掌,裴濯微低着头,散垂的长发半遮着他涨红的脸颊,萧嬛无法看见裴濯此时的神情眸光,就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似是狼狈极了。 是她此前在裴濯身上,从未见过的狼狈。从前不管发生任何事,裴濯都似是片叶不沾身,在与她的那段失败婚姻中,不管她如何冷嘲热讽、如何怨怼怒骂,裴濯都冷得像冰、静得像雪,似完全不会被她的情绪波及,即使有次她怒极时,将一杯茶泼在了裴濯身上,裴濯面上也没有丝毫神色波动,像他的心,这辈子都不会再因她萧嬛起任何波澜。 但裴濯,却见过她是如何狼狈不堪,一次又一次,在那段令她饱受折磨的婚姻中。曾经纯情天真的少女,曾经温柔体贴的妻子,因在情爱与婚姻中受到长久磋磨,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她会大声争吵,她会将话说得尖刻如刀,她会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样,亲自监视丈夫下值后的去向,想知道忽然待她冷漠的丈夫,是不是已经变心,在外有了相好。 那些日子,尽管已经过去了,但萧嬛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昏天黑日,她像是曾长久地陷身在烂泥潭里,脱不了身,而今好不容易下决心走出过去,走出了那个烂泥潭,曾经亲手将她推进烂泥潭里、又弃她于不顾的那个人,又回来做什么?!又来她面前做什么?! “……滚!”萧嬛只觉唇齿间似已漫起血气,心中亦怒恨烧灼沸腾,她望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无比的男人,似恨不得言语可以化作杀人的尖刀,一刀刀刺在裴濯身上,“再不滚,我就命人杀了你!” 将狠话撂下后,萧嬛就不再多看裴濯半眼,而是转过身去,欲扶起地上的苏离,看看苏离身上有没有受伤。匆忙赶到小院后,萧嬛就见到裴濯欲提剑刺杀苏离的情形,她只顾着急忙上前阻拦,到这会儿还没来得及看地上的苏离人怎么样。 然而她的手臂还没有靠近苏离,一角衣袖就被身后人紧紧牵住,狼狈低首的裴濯没有在她的狠话下离开,而是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对她道:“这个苏离是个心机叵测、人品卑劣的小人,根本不配待在你身边,他蓄意设计接近你,只是为了谋得荣华富贵,他对你没有半点真心!” 萧嬛见裴濯弯了身体,将散落在琴边地上的纸张,都拾了起来,捧递到她面前。“这上面所记的,都有实证,足以证明苏离此人品性卑劣不堪,并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在奚春山上,他是故意设计被你相救,他从一开始,就对你处心积虑,想通过你实现野心,谋得名利地位”,裴濯将所谓的证据往她手中递,请她阅看,在她迟迟不肯接下时,沙哑的嗓音竟似在卑微地恳求,“……求你看看,我求你看一眼……” 无法理解,又是无法理解,就算裴濯手上的证据都是真的,他说的也都是真的,可这些,关他什么事呢?!他不是对她漠不关心吗?那她与他和离之后,和一个品性无暇的君子睡在一起,还是和一个人品卑劣的小人睡在一起,关他裴濯什么事?! 他还是她的夫君时,他都对她的事完全漠不关心,怎么在与她和离之后,却忽然这样热心起来,热心地要帮她探查面首的人品来历,甚至热心地要帮她杀了品性不堪的面首,为此不惜触犯大梁律法?他裴濯,不是一向尊礼重道、谨守礼律吗?! 且裴濯说的,又怎么可能是真的,有关苏离的品性背景,她早在决定收苏离为面首前,就已经派人仔细查过了。苏离的过去、苏离的品行,她不仅从探查结果里,早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这些时日里与苏离的相处中,她也能感觉到苏离对她,有种赤子般的纯澈之心。她和苏离在一起时很开心,远比她在婚姻中被裴濯反复折磨时,要高兴得多。 萧嬛从裴濯手中拿过那些密报,却未看上半眼,而是在裴濯微微亮起眸子时,将那些密报全都扔扬在了风中。“记住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我的面首是好是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别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驸马,就算还是,你也没有资格来插手过问!” “你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事”,纸张在风中飘扬如雪,萧嬛讥讽的嗓音亦似冰雪冷寒,“过去几年,你在外逍遥快活时,我有追到地方上过问吗?!过去几年,你在外不知找了多少相好,说不定连秦楼楚馆也去过许多次,我有一个个地派人盯着去查,提着剑上门杀人吗?!” 萧嬛还未将心中怒火,全都斥骂出来,就忽地听到裴濯低哑的一声,“我没有”,裴濯眼望着她,目中赤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而唇色发白到在微微颤抖。他唇颤了又颤,像是要接着这句“没有”,再说些什么,却还是选择硬生生咽了下去,而只是哑着嗓子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被不值得的人利用欺骗了,不希望你识人不明……” 这一句话,却霎时挑起了萧嬛心中更深的讥讽,“……识人不明?”她在听到裴濯这句话时,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问眼前的男子道,“裴濯,轮得到你来教我识人不明吗?” “我是曾识人不明过,我这辈子看得最走眼的一次,就是在你裴濯身上,要早知道你裴濯是怎样的人,我绝不会与你成亲,甚至为了能和你结为夫妻,差点和我弟弟闹翻了。” 萧嬛冷笑道:“欺骗?利用?你裴濯有脸来和我说这种话吗?你难道没有欺骗我吗?你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如今有做到半个字吗?!就算苏离是个品性不堪之人,那又怎样,他能在我有需要的时候,好好陪陪我,哄我高兴,那就足够了,你裴濯是好人,是君子,在外人人交口称赞,可你能让我高兴吗?你能做到吗?!” 裴濯似是无可辩驳,在初夏室外的热意蒸腾下,亦面色苍白得几无血色。萧嬛今日将积攒多年的怒火,一下子全都讽骂了出来,心也像是忽然间全都空了,她望着面前这个曾经说要与她白首偕老的男子,不知怎的,忽然间讽笑着道:“裴濯,你知道你今天来这儿像什么吗?像是正房娘子忽然发现自家夫君有了外室,醋意滔天地上门打杀来了。” 明知裴濯不可能会是这样的心态,萧嬛还是笑着问他道:“你不会真这样想吧?”萧嬛朝裴濯走近了些,几是贴近地凝看着他的面庞,目光与他对视,悠悠笑着道:“……你是这样想吗?你要真是这样想,你告诉我,只要你这样说,我就好好看看你拿来的那些证据,甚至要是你说的话,能哄得我高兴,我就让苏离从此离开,也不是不可能。” 裴濯沉默不语,但目光微微闪烁着,似这对他来说,是某种艰难的抉择时,萧嬛忽然听到一声“殿下”,是原本沉默在她与裴濯身后的苏离,忽地出声唤她,忐忑的神色中亦有一丝担心与委屈。 像是苏离担心她真信了那些所谓的证据,真令他从此离开,萧嬛笑着抚了下苏离的面庞,温声安慰他道:“我逗这位裴大人玩玩罢了,我怎可能为他几句话就不要你。”萧嬛又冷冷瞥了眼裴濯道:“他又怎可能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萧嬛不再与裴濯无谓耗费口舌,就对裴濯撂下最后一句,“滚出这里,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第20章 第20章 言罢, 萧嬛就拉着苏离的手,带他向房内走去,令侍从在外收拾烂摊子, 并留下一道吩咐, 道若是裴濯还不肯走,就动武, 就报官, 就上告天子,总之绝不许裴濯在此放肆, 不允许裴濯再踏进此地、伤害苏离分毫。 进了房后,萧嬛“砰”地一声将房门反手关上, 也将那个有裴濯的世界, 用力地拒之门外。她拉着苏离在小榻边坐下, 仔细上下打量苏离, 看苏离身上有没有受伤。 苏离见状连忙宽慰她道:“我没事,公主殿下不必为我担心。”略顿了顿, 又道:“多亏公主殿下赶来, 若不然,苏离今日应已死在裴大人剑下。在奚春山时,殿下就救了苏离一命,在今日,苏离又蒙殿下相救,殿下对苏离的大恩大德, 苏离此生没齿难忘。”说着就站起身来,要恭敬地对她长揖拜谢。 虽不知裴濯到底是在发什么疯,但要不是因为她,苏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裴濯此人, 也就不会今日忽然有此一劫,又何必谢她呢。 萧嬛打断了苏离朝她拜谢的动作,拉着苏离的手,令他再度坐在了她的身边。“不必说谢”,萧嬛握着苏离的指尖,柔声对他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既是我的人,我就会疼你,有我护着,裴濯那厮别想动你分毫。” 柔声安慰苏离时,萧嬛亦感到有股倦怠由心而生,她感觉累倦,身心都是,像是因之前在外叱骂裴濯时,耗费了太多的心力。 然而这种倦累感,又并不会使她感到困倦、想要昏昏欲睡,似是火山剧烈爆发过后,虽地表暂时平息,但仍有炙热的熔岩在她心头嘶嘶地流淌着,时时灼烫着她的心,那些她用力刺向裴濯的尖利言语,在说出口时,亦曾划过她的心房。 萧嬛手搂住苏离的脖颈,轻对他道:“抱着我,抱我到榻上去吧。”似心中的炙流无法释放,似她心中某种郁结无法释然,此前从未与苏离白日行事的萧嬛,在这个下午,迫切地想要将她自己沉浸在欢愉中,她想要得到快乐,想要心中只有快乐,完全被快乐所淹没,淹没到不必再想其他任何事,直到在欢愉的尽头得到真正的疲倦,可以沉入安静的睡眠中。 也许是因有劫后余生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日的苏离,似心中蕴着澎湃的欢喜,也将那些澎湃的欢喜,化作了无穷的热情和活力。从下午到晚间,再到夜半三更,萧嬛与苏离俱像是有些疯了一般,萧嬛肆意放纵自己,苏离似是不知疲倦,有使不完的力气,且他又将那些书读得很好、学得也很好,总是能有花样再挑起萧嬛的兴致,勾缠着她一次次沉入无边的乐海中。 萧嬛此生在此之前,还从未如此放肆地沉浸在欢愉中,就算是在和裴濯新婚燕尔,做恩爱夫妻之时,也没有不管不顾地放肆得这样久过。且曾经她与裴濯,是因情爱而恩爱不休,不似今日她与苏离,她似是不想再思考半点情情爱爱之事,这辈子都不想再为之心苦了,只想随欲之一念随波漂流。 到最后,萧嬛都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她终于令苏离不许再弄,静依在苏离的怀中等待气息渐渐平复下来。长久的厮缠下来,萧嬛倦乏得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看苏离仍似精神,虽然她不许他再弄了,但他像还是意犹未尽,仍紧紧地搂着她,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吻她的鬓发。 “你是不是骗我了?”萧嬛忽地问苏离道,“你真的是来自青州宣城的一个书生吗?” 苏离似瞬间身体微僵,他微顿在她颊边须臾,缓缓抬起眸子看她时,边温柔地为她拨开湿散的额发,边轻轻地问她道:“……殿下为何忽然这样问我?殿下是相信白天裴大人说的那些话吗?” 萧嬛懒懒抬指,轻轻点了下苏离的鼻尖,“你不会其实并不是人,而是奚春山里的一只狐狸精吧?我自以为捡了个书生回来,却其实是捡了只别有用心的男狐狸精回来,你这只男狐狸精,是故意昏倒在溪边,想诱惑人类女子、勾引人类女子,从而采阴补阳助长修为,我要是一直留你在身边,你不会最后将我吸干了吧?” 苏离在她的话中笑了起来,原本微凝的眉宇,似薄冰忽被阳光晒化,忍笑得眉眼弯弯。萧嬛在和苏离开了这个玩笑后,又微板起脸,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爆栗,轻斥他道:“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提起裴濯,权当裴濯这人已经死了,死透了。” 苏离连忙应下,他轻捉住她给他爆栗的那只手,轻轻地吻她的指尖时,唇际犹有笑意弯浮着,似实在难以压抑心中的欢喜。 萧嬛似被苏离的笑意感染了,在瞧着苏离这般时,也不由地弯起了唇角。她感觉自己今年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找了苏离这么个面首,来陪伴怡情、舒缓身心。她在好好夸了苏离几句后,忍不住感叹道:“要是早知道有人陪伴伺候会这样舒坦,我前几年何必自苦成那般。” 苏离似因听她的话,也有些感慨,“要是我能早些遇见殿下,早些到殿下身边来伺候就好了。” 算时间,其实三年前苏离就已经人在京中,而那时候,也正是她和裴濯忽然感情生变的时候。虽然从时间上来说正是凑巧,但当时萧嬛还没有对裴濯死心绝望,就是苏离长成天仙一样找上门来自荐枕席,她也不会接受的,必得要耗上几年,将心中对裴濯的爱都耗尽了,才会懂得不必自苦。 但萧嬛这会儿也没对苏离这么说,而是笑抚着他的脸颊道:“是啊,要能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她笑着哄苏离道:“要是我这会儿能回到三年前,我一定会派人翻遍京城,将你给找出来,让你做我的面首。若是那样,我对你又没有救命之恩,你愿意到我身边来伺候我吗?” “愿意”,苏离立即就答道,“能到殿下身边伺候,是我的福气。” 萧嬛见苏离这样可心,愈发笑了,“你这样说,要叫我越发遗憾没有早些遇见你了。”又笑叹着道:“你这样好,倒叫我想多找几个面首了,要是他们人人都似你这样,我或许能过的更加高兴,而且你明年就要春闱了,到下半年应将心思全都放在科举功课上,到时候你无暇到我身边来,可有人替你来陪伴伺候。” 却见苏离不说话了,方才欢喜的笑意也似僵凝在了他的唇边。萧嬛本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见苏离这般,忍不住地想逗逗他,就故意问他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这辈子会就只有你一个面首吗?” 苏离仍不说话,但将唇抿得紧紧的,帷帐灯影下眉眼也似变得漆浓。像不仅仅只是不快委屈,还有些别的什么,是她从未在苏离身上见过的气质。萧嬛正欲细看时,忽然间眼前灯影一晃,她还懵懵地不知发生了什么,想要开口问话时,就忽然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眼前烛影摇红,仿佛帐顶的金银绣线都肆意无序地缭乱盘旋起来,静得很,唯能听见苏离的轻微动作声时,像一切感官都像被无限放大。萧嬛神思迷乱至极,像跌进了百花缭乱的云端中,她此生还未有过这般经历,神思昏昏摇摇之时,隐约听到苏离的声音道:“殿下若找新面首,能似我令殿下这样快乐吗?”又轻央道:“殿下就只要我一个人好不好?” 萧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听苏离在拥着她时,似是忍不住衔着欢喜喟叹了一声,“好姐姐……” 第21章 第21章 萧嬛原本已被苏离带给她的新奇体验, 弄得身酥魂摇,神智并不清醒,但迷迷恍恍间好像听到苏离动情地唤了她一声“好姐姐”, 不由地挣出一丝清明来, 手按在苏离肩上,对望着苏离湿漉漉得像能滴下水的滢润眸子, 沙哑着嗓音问他道:“……你方才唤我什么?……好姐姐?” 苏离霎时僵住身体, 本来的身心火热,因他在极度动情下的一时不慎, 化作了暗地里的恐慌。他无暇后悔,默然急切思量要如何补救他这句话时, 又不禁想, 如若补救不成, 若阿姐真疑了他的身份, 甚至就知道了他是谁,该当如何?如果他此时亮明身份, 阿姐有可能会接受他吗? 正暗在心中忧思时, 苏离就见阿姐嗤地笑了一声,阿姐抬手轻点了下他的眉心,又重复了下他的说辞,“好姐姐”,阿姐悠悠笑着道,“果然在床枕间时, 男人这张嘴,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 见阿姐只将那句“好姐姐”当成了床枕间的爱称,苏离一时不知心中是庆幸居多还是有些失落。理智来说,应该庆幸, 阿姐如今只是接受了面首苏离,且还只是将苏离当成面首而已,他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心,像曾经对裴濯那样的心。 他还需徐徐图之,若此时暴露身份,或会令阿姐对他避而远之,他现下还需要苏离这重身份。苏离便没有多说什么,而只是在萧嬛的调笑中似是羞腼地笑了,他躺靠在阿姐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手搂着阿姐,与阿姐亲密无间。 这世间能与阿姐亲密的人,本该就只有他一个,他和阿姐是彼此在这世间的唯一,本不应该有任何人可以插入他们之间,裴濯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必须被拔除的意外。 是他派人将消息透到了爱慕裴濯的萧盈玉耳中,令裴濯知晓了面首苏离的存在,并一步步地将裴濯在今日引到了这里。虽目前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心,但至少经过今日之事,阿姐已彻底弃了裴濯,应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裴濯余情未了。他所要做的,只是待阿姐好,只是让阿姐高兴,并耐心地等待阿姐的心,等待可以对阿姐坦诚的那一天。 萧嬛岂知枕边人心中所想,只是在令她安心的温暖怀抱中,在长久的尽兴之后,在夜深时沉沉睡去,且如她所愿,一夜无梦。至翌日天明,萧嬛迷迷蒙蒙要苏醒时,感觉苏离往她手中放个温凉的小物事,她在半睡半醒间手捏了捏,感觉有点硌手,手感又有点熟悉,睁眼看去,见原来是那方芙蓉石印章。 上次苏离将这印章赠她,还是在奚春山别院时,后来在这处小院里,萧嬛因想着这枚玉石印章,大抵是苏离的祖传之物,就将印章还给了苏离。这会儿苏离再度相赠,万分恳请她一定要收下,苏离目光依依,嗓音恳切,“这是我对殿下的心。” 萧嬛望着印章底部镌刻的“长相守”三字,在苏离殷切恳求的注视下,含笑将这枚印章再度收了下来。虽然她和苏离就是一时的风月,但和苏离在一起时,她确实身心都舒坦得很,既如此,她可将这“一时”延长得久些,可和苏离相守得久些。 许是因已下决心当裴濯死透了,且被苏离陪伴伺候得身心舒坦,等到萧嬛再度进宫与天子弟弟相见时,弟弟萧鸾望着她的容色,都不由笑着感叹道:“阿姐近来气色,似比从前好多了。” 萧嬛自己也感觉自己状态不错,笑着应道:“大抵是因我近来得了可心之人的缘故。” 之前她不提面首的事,弟弟萧鸾都主动追问过两回,但这一回,明明萧嬛主动提了,弟弟萧鸾却没有追问下去,就只是微微一笑,亲手剥了颗晶莹润透的葡萄,递到了她的唇边。 因他们姐弟之间惯来感情亲厚、行止亲密,又因是私下里,也不是在朝臣面前,萧嬛见状就微低了头,欲衔过弟弟递给她的葡萄。当她的唇不可避免地因此轻触在弟弟的指端时,萧嬛心中忽地生出一丝恍然,只觉眼下这番触感,很似是苏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揉过她的唇时。 在将葡萄衔入口中,已经抬起头来、慢慢轻嚼着口中的葡萄肉时,萧嬛像心头犹萦绕着这丝恍然。她正想将之当成错觉,硬从脑中抛开时,偏弟弟萧鸾的手又追到了她的唇边,萧鸾用帕子轻轻地为她擦拭唇边沾染的葡萄汁水。 明明是很寻常的动作,可萧嬛却觉得身体似乎有点心猿意马的感觉。她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弟弟有这等悖伦之思,只想自己是近来和苏离厮混得太放纵了,以至身体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应当克制一些,不然太放纵也不利于修心养身。萧嬛心想她最近应该少去小院,也让苏离有时间多看看书,苏离总不能给她当一世的面首,依他的才学,来年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早日为天子尽忠、为苍生谋福才是正理。 一边想着,一边萧嬛就从弟弟萧鸾手里抽过帕子,自己为自己拭了下唇边,并对萧鸾道:“你大了,又是一朝天子,不该再亲手为我做些。” 萧鸾自是说些愿意一世这般的话。若放在从前,萧嬛也就无奈随弟弟了,但今日,她不禁想她与萧鸾之间是否过于亲密了些,虽然只是因为姐弟感情亲厚而亲密,但一般人家姐弟之间,似也不会这样亲密,只是唇边沾了点葡萄汁而已,又不是病重喝药之时,何必这点子小事,弟弟都要亲手来为她擦拭。 也不好当面对弟弟说,拂了他的一片好心,只自己以后暗暗注意些就是。萧嬛这般心想着,再和弟弟又说了些闲话、陪了他些时候后,为不耽误他处理朝政,就起身告辞,离开了宫中。 夏日里天气阴晴不定,萧嬛回程的路上,天上忽然阴云翻滚,闷雷隐隐,空气也憋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是将有一场大雨。好在这场雨,是在车马已经回到公主府后方才落下,不仅坐车的萧嬛,随行在外的马夫侍从等,都避过了风吹雨打。 因为这场滂沱大雨,空气一扫沉闷,令人感到呼吸畅快许多,也不再身上湿黏闷热,而是十分地清凉。萧嬛就歇坐在画堂之中,令人将正面对外的长窗皆敞着,由于廊檐宽阔,雨水吹不进画堂之中,唯有沁凉的清风,将室内的闷热尽皆吹散。 正手端着一杯凉茶,一边看庭中雨珠乱跳,一边惬意喝茶歇息时,萧嬛见有侍从自雨中匆匆擎伞走来,到了廊下后,朝侍守在外的侍女,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侍女云岫就抬眼朝她看来,神色似乎甚是为难。 萧嬛因看见了,就隔着敞窗,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云岫听问,只能上前来屈膝禀报道:“回公主殿下……是……是裴濯裴大人来了,此刻人正在府外求见。” 萧嬛的满心惬意,立即被这句话,给搅了个九成九。她握着茶杯的手不由用力得紧绷,心也似是被一根弦紧勒着,明明落雨清凉,却又像要感觉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哗哗的雨声中,萧嬛暗暗咬牙片刻,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动气半分,她低眸啜了口手中凉茶,淡声吩咐侍女道:“令他走,我不会见他,令他以后都不许再来。” 侍女遵命去传话,身影渐渐远在雨中。萧嬛望着侍女身影远去时,心想裴濯忽然上门求见,大抵是为了那天他在青莲巷闹事的事。 那天,裴濯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发了什么疯,过了这么些时日,裴濯大抵人已清醒过来了,知道他那天的行事有多不可理喻,所以上门赔罪来了。 但她哪里需要他赔罪,她只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她面前。在青莲巷那日,她明明已说过这话,他裴濯,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故意违逆公主之令,以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重惩他?难道裴濯以为她还对他有何未了的余情吗?! 再怎么努力保持冷静,萧嬛还是不由心中浮起一丝恼意时,又见大雨中,侍女云岫匆匆擎伞走了回来,云岫在再度走进画堂后,面上神色似比之前还要为难。 萧嬛猜知裴濯不肯就走,心中不禁怒意更浓时,见侍女朝她伸出手,手里捧拿着一件小小物事,侍女小心翼翼地禀告她道:“裴大人令奴婢将这只同心结转交给公主殿下……” 是一只系玉缀珠的同心结,颜色款式皆熟悉得令萧嬛心惊,令她心头不由惊怒沸腾。萧嬛受够了裴濯,受够了他总是要如此折磨她,明明她都已放过他了,给了他和离书,给了他想要的解脱,并且已决定一世都不再见他,他还有什么不足?! 他明明应该已经得偿所愿,为何偏要来如此折磨她,在她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又将这只同心结拿出来,在她以为他早将同心结送给相好时,他忽然拿出这个,是想告诉她什么,难道是又想给她一丝希望吗?他想要她这一生一世,都受他掌控折磨吗?! 萧嬛将同心结抓在手中时,手不由微微颤着,双目也已不由泛红,她怒声命道:“去传话,说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就滚,要么就进来,但要进来,他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我一定会杀了他!” 第22章 第22章 萧嬛又一次见到裴濯, 见他大半身体都已被雨水淋得湿透,活生生像是从水中走来,是个将要溺死之人, 一双眼眸也似透着死气。 萧嬛令所有侍从都退下, 在铺天盖地的风雨声,将那只曾亲手绣编的同心结, 抛扔到了裴濯脚边, 冷声笑道:“裴濯,你抗旨了, 天子令你将所有旧物全数归还,你却匿下这个, 在今日才拿过来, 你犯下的, 可是欺君之罪。” 就将身边桌上一把用来剖切水果的嵌金小刀, 顺手抛扔到了裴濯的身前,萧嬛不再看裴濯一眼, 而是望向画堂外瀑流如帘的漫天雨水, 淡淡地道:“是你自己来找死的。” 裴濯弯身,在湿哒哒的衣裳滴水声中,捡起了地上的同心结,他嗓音嘶哑至极,所发出的声音似轻易能被雨水淹没,却还是一字字地落在了萧嬛的耳中,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再和你说几句话。” “我请你、求你,不要因为我们的过去,而作践你自己, 苏离那样的小人,其心可诛,不可留在你身边,这世间似苏离那样的小人,根本不该有机会靠近你半步,你不该任由那样的人来玷污你,我希望你能重觅良人,一个真正品行无暇的君子,一个知道疼爱妻子的丈夫,一个有能力保护你一生的男人,希望你被那人呵护一生,那封和离书上的每一字,皆出自我的真心。” 裴濯将话说得沉缓而平静,像在最近这些时日里,此刻他说的这些话,已在他心中徘徊了无数回。萧嬛看向裴濯,见他神色亦平静得很,尽管有雨水从他面颊滚下,像是泪水划过他的面庞,但裴濯神色间并无悲戚,或似在青莲巷小院那日的痛急愤慨,他眸光幽静,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萧嬛心中泛起一丝不知名的心绪,就像是雨水一滴滴地滴在她的心上。她还是不信裴濯的话,不信裴濯对苏离的诽谤,她还是不理解裴濯,也不想尝试着去思考理解。 她受够了,她累极了,不想再和裴濯去争辩苏离的为人,不想再牵扯他们的过去,以嘲笑裴濯他根本没资格说这些,她就只是道:“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我就将苏离赶走,不再找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就按你说的,找一个真心爱我的夫君,好好地度过这一生。” 萧嬛笑着对裴濯道:“你死了,我就真的高兴了。” 裴濯未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同心结搁在灯烛上点燃了,丝缕成灰时,他深深朝她躬身一揖,转身走出画堂,走进了漫天的大雨中。萧嬛望着裴濯身影在雨中渐远,于心中无声冷笑,想裴濯根本不可能为她几句话就去死,他若能做到这样的事,又怎会在过去几年里让她伤心难过,怎舍得她因他心中饱受折磨。 萧嬛先前也只是说句气话而已,并不是真就想在今日手刃裴濯。一只同心结而已,就算有欺君之嫌,当受严惩,也万不至于要了朝中官员的性命,使得弟弟像个暴君。她一个公主,若在府里杀死朝廷命官,这样的事,定会激起朝廷公愤、民意沸腾,而到时弟弟若想保护她这个姐姐,就会连累他自己的名声,她不会让弟弟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里。 裴濯既走,同心结也已被烧毁,萧嬛就不愿再想什么了,因雨风吹拂,空气中一点丝线被燃烬的味道都闻不到,只地上的一些雨水湿迹,证明裴濯曾经来过。萧嬛因被搅坏了心情,就命侍女送壶酒来,在侍女为她斟酒时,她目光无意掠过地上的水迹,忽地发现,被她抛扔在地上的那把嵌金匕首,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似一块石头忽地抛进了水中,萧嬛心中“咚”地一沉,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缭乱人心。她伸手去接侍女递过的酒杯,却不慎将指尖戳进了酒里,酒液微凉,她却似忽地触到了冰水,不禁轻轻一瑟,又明明该令侍女重新斟杯酒来,她却糊里糊涂地接过了这杯酒,将酒碰到唇边,又迟迟未饮,只是听雨声嘈杂,雷声一道接着一道,炸裂苍穹,又似炸响在心尖。 “……去看看……”萧嬛终是轻轻地道,她似是无意识地开口,轻微的话音明明出自她口,却似是来自旁处,幽幽地飘在她的耳边。 侍女云岫自是不解,边觑看着公主殿下面色,边恭声问道:“殿下……是要奴婢看什么?” 云岫正疑惑时,见公主殿下缓缓地站起了身,拿在手中的酒杯似随之不慎滑摔了下去,“砰呲”地一声碎在地上时,酒水也泼溅在公主的衣裙上。云岫见状,忙躬身要为殿下擦拭时,又听殿下轻轻地问道:“……你说裴濯,会为我去死吗?” 云岫不知公主殿下与裴大人先前在画堂中究竟发生何事又说了些什么,她思量着公主殿下这几年对裴大人的恨意,斟酌着说了一句,“……能为公主殿下死,是裴大人的福气。” 公主殿下却未如她所想嗤笑一声,而是望着画堂外的风雨,像漫天雨水都落在了殿下的眸子里。公主殿下怔怔站了许久后,忽地就迈步向外走去,却在走至画堂门槛前时,又突然停了下来。公主殿下又怔怔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却像是自嘲的笑意,是来自殿下心底的冷冷自嘲。 公主殿下回转过身,又在小榻处坐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轻叩了叩几面道:“再为我重斟一杯酒吧。”云岫自然连忙应是上前,在为公主殿下重斟了一杯酒后,又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仔细捡起,收拾出去。 等云岫回到画堂时,见公主殿下似已伏在几上睡着了,几上酒杯倾着、酒壶也倾着,却无半滴酒液漏在几面上,像是公主殿下将酒都饮尽了,也因此醉睡了过去。 云岫拿起一道披风,动作轻轻地披在公主殿下肩头,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在公主身边侍奉的这些年里,她见到公主殿下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刚和裴大人的成亲的那几年,虽然如今公主殿下在和苏公子玩乐时也常常笑着,也似是心中快乐,但云岫总感觉公主殿下如今的这份快乐,像总浮着一层,似云雾有些不着实际。 为防公主殿下在睡梦中着凉,云岫在为殿下披上披风后,又将画堂长窗都轻轻关上了。她独自守站在了画堂外,见雨渐渐停了,雷声渐隐,但因时辰已晚,天色不复明亮,阴沉沉地随着暮色要将一切都拖染进无尽的夜色中。 第23章 第23章 四处回廊灯光渐起, 但画堂内仍没有半点动静,似是公主殿下还未醒来。云岫正犹豫要不要入内唤醒公主殿下享用晚膳时,见不远处昏沉夜色中, 有一人随着管事指引匆匆地走了过来。 云岫识得那人, 知来人是裴大人的心腹侍随何方,从前裴大人与公主殿下恩爱情好时, 云岫也与何方相熟, 但因后来裴大人与公主殿下情冷,裴大人总不待在公主府中, 云岫也就一年到头和何方见不了几次,说不上几句话了。 见何方是来求见公主殿下, 云岫直接就替公主回绝了。一是因为公主殿下还在画堂内歇息, 怎会接见一个小小仆从, 二则是因为何方乃是裴濯裴大人的人, 公主殿下烦透恨透了裴大人,连裴大人都赶走不见, 又怎会见他身边的侍从。 却见何方不肯立即离开, 夜色下何方面色苍白凝重至极,而目中又像燃着忧灼的火焰,他紧抿着唇,从袖中拿出一把布裹的匕首来。 云岫在看见裹布似乎沾血时就吓了一跳,正要厉声斥责何方将这等不详之物拿到公主府来,正要命人赶快将何方赶出去, 又在看见布内的匕首时,立即恍了神。这把嵌金匕首,云岫今日曾使过,在画堂内为公主殿下剖切香橙时, 这匕首怎会到了何方手里,还有……这上面的血…… 云岫本就已惊茫不解,不由地心中感到恐慌,在听到何方的话后,更是心内惊骇万分。何方双手捧着这把染血的匕首,嘶哑着嗓子沉声对她道:“请将此物转交给公主殿下,说这上面沾染的,皆是裴大人的血。” 萧嬛从睡梦中被唤醒时,人还是恍恍惚惚的,她朦胧睁开眼时,见眼前灯火漂浮,人影飘忽,似乎天色已晚,室内燃了灯火,云岫捧灯来到了她的面前。 萧嬛以为云岫是来唤她用膳或是上榻歇息,就在懒懒直起身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却听不见云岫立即回答。萧嬛抬眼看去,见云岫竟是神色惊急,云岫唇哆嗦着,似有话要禀报她但又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双手颤抖着递前,手上捧着一道裹着血布的嵌金匕首。 萧嬛眼望着这把染血的匕首,不由怀疑自己其实未醒,其实因在裴濯走后,饮尽了那壶酒,而沉入了一场梦境中。是她想要的梦境吗,盼着裴濯一死,一了百了,从此不能再烦扰她,从此她不必再想着裴濯这个人。 若是裴濯死了,她就真的一点烦忧都没有了?一点都不会再想起他了吗?萧嬛拿起了这把匕首,匕首上的血迹沾染在了她的掌上,她望着掌心的暗红色,心中似亦被血色侵染,血丝融在水中,模糊地染红了她眼前的所有。 眼望着血色,怔凝不知多久后,萧嬛站起身来,她想她该去看看,裴濯是不是真的死了,在她的这场醉酒后的梦境里,她那前夫裴濯是不是真的死了。 自得知消息,匆忙进入画堂,将公主殿下唤醒,并呈上这把匕首后,云岫就担心紧张地盯看着公主殿下的神色,她最是知晓公主殿下对裴濯裴大人的爱与恨,担心公主殿下会情绪激烈地无法自控,却见公主殿下平静得很,公主殿下就只是静静看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在凝看了许久后,起身吩咐侍从,去备车马,预备出门去寻裴濯。 这样异常的平静,比激烈的情绪,更令云岫感到不安。云岫小心伺候在旁,在去往裴家的马车上,边陪侍在侧,边悄然觑看着公主殿下的面色。 公主殿下手里仍抓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公主殿下两手都已沾满血迹,但神色仍似雪月淡然,甚至在车马经过喧嚣的街市时,公主殿下还能撩起车窗帘,看一看外面的热闹场面,和她闲聊几句外面的街景,在看见有趣的景象时,公主殿下唇际甚至还会微微弯起一丝笑意。 云岫不知公主殿下究竟是怎么了,究竟在想什么,她不由地感到害怕,周身都不禁在发冷,直冷到骨血里。在启程前往裴家前,何方就已禀告公主殿下裴濯裴大人发生了何事,在离开公主府回到裴家之后,裴大人紧闭门窗,在他房内写留下了一纸遗书,将这匕首刺进了心房。 本来裴大人在决意自戕前,以需静歇为由,令所有侍从都退下,在天明前不得打扰。是今日曾随裴大人来过公主府的何方,知道裴大人从公主府带走一把匕首的何方,实在放心不下,偷看室内动静,才知裴大人竟有轻生之举,急忙呼救,强行破门救人。 在何方来公主府时,裴家已然急翻了天,紧急求请名医上门救人,裴濯裴大人此刻是死是活,连何方都不知晓,拿这匕首上门来公主府,完全是何方个人的擅自行为。 云岫因见此刻公主殿下表现十分异常,对何方的擅自之举,不由地心生怨念,她心中万分担忧公主殿下,可也不知具体究竟在担心什么。 因裴家其他人并不知裴濯用来自戕的匕首来自何处,也因裴濯留下的那封遗书里,并没有提及公主殿下半个字,遂当公主殿下上门时,裴濯的伯父伯母等,只是紧急来拜见公主殿下,虽神色间蕴满对裴濯的担忧,但并无对公主殿下的愤恨怨怼之念。 直到公主殿下在走进裴家大门时,对着裴家一众人等,悠悠地问了一句,“裴濯人死了吗?” 霎时裴夫人目中,就像是要迸出怒火来,但被齐国公强行按住了不该说的话,齐国公裴行宪端抵是朝中老臣,什么场面都经历过,在这时候,也能依然保持对公主殿下的恭敬态度,恭恭敬敬地回禀说一众大夫正在诊救,裴濯现下生死不知。 公主殿下就命人引路,要过去看看裴濯是死是活。一路上公主殿下都似闲庭信步,还有闲心停下来看看裴府花园的景致,看一看雨后的落英缤纷。 直至来到裴濯房门前时,公主殿下的步伐才忽然顿住,公主殿下人停在房门前不动,而房内焦急的救治之声不断传出,腥甜的血气在门外也能闻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终是走了进去,她一步一步地朝榻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裴濯走去,好像是在梦游一般,好似从拿到那把染血的匕首起,公主殿下就已身陷梦境,从公主府到裴家来的一路上,都似是在梦游。 而这会儿,公主殿下像是走到了梦境的最深处,又或说是走到了通向现实的起点,公主殿下越走越近,就将要走到裴濯榻前时,忽然一道颀长身影风一般掠进房中,一把抱住了公主殿下。 竟是忽然来到的皇帝陛下,似是一路急行至此,使得裴府仆从都没能来得及通报入内。皇帝陛下在紧紧抱住公主殿下后,就要搂带着公主阿姐转过身去,不去看榻上那可怖的一幕,就要带着公主殿下离开这房中。 然而公主殿下在将被带走时,似忽然间就从梦中醒了过来,在皇帝陛下要带着她往外走时,突然就朝榻上叫了一声,“裴濯!” 是撕心裂肺的一声,似从梦中醒过来的公主殿下,在皇帝陛下的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似是此时也不知搂抱着她的人究竟是谁,眼里就只能看到榻上生死未知的裴濯。 因公主殿下不顾一切地要朝榻上扑去,皇帝陛下似因怕殿下会受伤,终究没有强行带公主殿下离开,而是扶搂着殿下,缓缓去到了裴濯榻前。 第24章 第24章 榻上的裴濯, 安静地就像睡着了,他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似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中, 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而身前的衣裳染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血锈。 萧嬛手颤颤地抚上了裴濯的面庞,昔日衾枕间的温热触感半点不再, 只是冷, 触手的寒意似能钻渗进她的骨血里,她不由地身体也轻瑟起来, 似是因为寒冷,又似是因为害怕, 却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 只是颤着指尖去轻探裴濯的气息。 犹有一丝气息, 尽管微弱, 微弱似游丝浮在空中,稍稍有微风拂过, 就会断了。萧嬛似想挽住这丝气息,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什么,她像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只是……希望眼前人能睁开眼来,她像是还有话要对他说,可她要对他说的话,似是早就已经说尽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呼唤裴濯,一声又一声地朝榻上人呼唤, 将嗓音都唤得嘶哑。仿佛那一声声,是从她长久空洞的心中骤然爆发出来,每一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恨,或是其他。 “我不许他死!我不许裴濯死!”萧嬛终于意识到有人正紧紧搂抱着她,而那人是她的弟弟萧鸾,她紧紧抓住萧鸾的双手,像是在恳求萧鸾命人将裴濯救醒过来。 她是在恳求救人,却又衔着咬牙切齿的深切恨意,她恨裴濯在今日举刀自戕,她恨裴濯就用她扔给他的那把匕首,她恨裴濯,她愈发恨透了他,她要他醒过来,她要和他好好算账,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怨恨,是一世都无法解开的怨结,他怎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萧嬛想她此刻大抵十分面目狰狞,因她在弟弟萧鸾的眼中,清楚地望见了满溢眸中的惊惶与痛惜。弟弟萧鸾手抚着她的鬓发,似在强抑心中惊惶,努力想宽慰她,弟弟嗓音沙哑地对她道:“朕知道了,朕即刻就下旨,令御医来救治,阿姐别怕,有朕在这里,朕不会离开阿姐,凡事都有朕在这里……” 萧嬛得了弟弟这句话,似得到了稍许宽慰,却又在心中觉得奇怪,她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她是在怕裴濯死吗?不,弟弟这是误解了,她不是害怕裴濯死去,她只是见不得裴濯就这样一死了之。却也没有力气来告诉弟弟她的想法,她像是浑身都已被抽空了气力,如不是弟弟一直在紧紧地搂抱着她,她早就瘫软着跌在了冰冷的榻旁。 弟弟萧鸾仍是手搂着她,像她是一只飘飘摇摇的风筝,略微松劲,就再捉握不住。萧鸾劝她道:“我们到别处去等待,让御医们在此抓紧救治,好不好?” 萧嬛却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榻上的裴濯,她不能离开,也许就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裴濯就断了气息,永远不会再醒来,她不能容裴濯就这样离去,一句话也没有,她忽地想起了裴濯的那纸遗书,那是裴濯自以为留给世间最后的话,他会说什么,他会在遗书中说她什么…… 萧嬛忙令人将遗书拿到了她眼前,像是溺水之人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将那纸遗书抓在了手里。她目不转睛地一字字看去,却见裴濯并没有在遗书中提及她半个字,来回看了几遍,都是一字皆无。 这封遗书,就只是写给裴家人,遗书中的大半言语,都是裴濯对太皇太后、对裴行宪夫妇的愧疚,裴濯在遗书中愧疚于太皇太后的疼爱,愧疚于裴行宪夫妇的养育之恩,裴濯感念与堂兄弟们的兄弟情义,托请堂兄弟们在往后照顾好伯父伯母。 在遗书最末,裴濯道他是因罪而自戕,道他只能将诸恩负尽。裴濯说他已负罪多年,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说他早有死念,而今终于决定以一死偿之,将肮脏之躯归于尘土,将性命归还天地。裴濯恳请伯父母在他死后,不设葬仪,不立坟冢,而就将骨灰洒于城郊官道,任来往车马踏践经过。 萧嬛看不明白这封遗书,她不懂得裴濯所说的,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裴濯在政事上一向能干清明,不会有贪腐之类的罪过,他所说的罪过,也不可能与她有关。 如果裴濯将他在婚姻中的变心、将对她那几年的冷漠,视为罪过,那他当年应该就不会那样做,就算做了,也不是不可偿还,那三年里,她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她给了他那么多次的机会,他为何不悔过,为何不再说一声爱她…… 既然这些都不可能,那还能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呢……萧嬛想不明白,就像这几年里,她在清楚地怨恨裴濯之时,对他的一些行事,总是无法理解。 就如同过去无能为力,此刻她也就只能默默待在这间血气弥漫的房间里,看榻前人影围聚摇晃,看榻上裴濯面色苍白,静静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无能为力地等待着,随同心中或许永远都解不开的疑惑。 恍惚间,萧嬛凝视着裴濯沉默的面庞,蓦地想起她曾经来过这里,来过裴濯的这间屋子。在婚后,与裴濯感情恩爱时,她曾陪裴濯回过裴家,还曾在这里下榻过,那时的她,好奇地打量裴濯从小长大的居处,问了裴濯许多小时候的事,还有他的父母。 裴濯带她来到了裴家的祠堂,在祠堂里,她看到了裴濯父母亲的画像。在望着裴濯父亲的画像时,她依稀感到有些眼熟,起初以为是裴濯长得像他父亲的缘故,但细细看了,却觉裴濯生得更似他的母亲,而她之所以会感到裴濯父亲有些眼熟,是因她从前,好像见过裴濯的父亲。 但裴濯的父亲,在裴濯十岁前就已过世,那时她还没有嫁给裴濯,还不是裴家的儿媳,怎可能见过裴濯的父亲呢?她在满心诧异之下,在裴濯父亲的画像前,努力地想了又想,终于在忽地灵光一现时,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深埋在她脑海深处的一件小事。 那是她大概五六岁时,一日她想要出门玩耍,家里嬷嬷就抱她出去逛街看灯。街上人潮涌动,当嬷嬷为给她掏钱买一只小花灯,而暂时将她放在身边地上时,她被流水般的人潮挤了一挤,就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小小的孩子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能看到大人们的衣摆裙摆,再怎么努力仰起头,也看不到嬷嬷的熟悉面庞。 她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就快要急哭出声时,忽然有名男子蹲身在她面前,男子生得相貌温和,说话声音也很是温和,询问她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又叫她不要害怕,说他会送她回家。 她害怕遇到坏人,可是心里又感觉这名男子对她没有坏心,就在犹豫片刻后,朝男子伸出小手,要和他拉钩约定,说男子送她回家后,她让爹爹娘亲请他吃饭喝茶,又说男子要是骗她,一定会有报应的。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和她拉钩约定,而后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回家。一路上,男子紧紧地攥着她的小手,她都能感觉到男子掌心热得在出汗,感觉男子似是半边身体都有些僵硬。 经过一处花灯摊时,她被摊上一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吸引了目光。她并没有开口,但摊主注意到小孩子炙热的目光,就朝她身边的男子笑着吆喝道:“为你闺女买盏灯吧,我这儿的灯,是全京城最漂亮的!” 第25章 第25章 “……不……不是……”男子轻轻地说着, 似是想消除摊主的误解,但在轻吐出几个字后,话又像咽在了喉咙中。他默默片刻, 朝她看了一眼后, 就牵着她走到了花灯摊前,让摊主将那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取下来, 要买给她。原来男子也注意到她喜欢这盏灯。 在为她这盏双鲤灯付钱时, 男子比嬷嬷更细心,为防她被人潮冲散, 让她站在他的身前,用身体环护着她。待男子买下这盏灯, 将灯拿给她时, 她因不知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而犹豫着没有伸手, 一旁摊主见状笑道:“小姑娘快拿着吧,是你爹爹买给你的呢。” “……他不是我爹爹……”她轻轻地说着时, 见男子的目光, 似是因她的话微微黯淡,但男子还是对她笑着,笑得温和,像温柔的月光。 也许是对男子的戒心更低了,又也许是不想看到男子温和得似乎有些悲伤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这盏双鲤灯, 对男子道:“谢谢叔叔。”又道:“等回家后,我让爹爹娘亲取钱给你。” 男子只是微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继续送她回家。她不认得回家的路, 只知道自己家住在青莲巷里,还担心男子听没听过青莲巷,但男子像不消她担心,他像对京城路径熟得很,一路上也不需找人问路,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路上,男子问了些她爹爹和娘亲的事,她就讲给男子听,说她的爹爹在宫中当侍卫,有时候还能见到皇帝陛下,威武极了,说她的娘亲,特别地温柔,特别地美丽,手巧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会做许多好吃的点心,会绣许多漂亮的小衣裳。 因为心里爱极了爹爹娘亲,她一说起爹爹娘亲的事,就说得停不下来。但男子并不嫌烦,一路安静地听她聒噪,听她讲了许多家中琐事,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冬天里堆雪人,又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春日里去城郊踏青,她和娘亲一同坐在爹爹身前的马上,爹爹策马奔跑时,她和娘亲在马上欢笑,笑声像铃铛摇碎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中。 男子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聆听。等到了她家门口时,她高兴极了,刚要邀请男子进她家喝茶,就见娘亲和嬷嬷着急地跑了出来,原是嬷嬷怎么都找不见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娘亲正要亲自去找她。 娘亲一看见她,就赶紧奔近前来,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上下打量她可有受伤。她告诉娘亲她没事,又引娘亲去看送她回来的男子,说这是个好心的叔叔,不仅送她回家,还送了她一盏漂亮的花灯,央请娘亲邀请男子进屋喝茶。 娘亲平时十分地温柔善良,连对街上的流浪乞儿,都会施以善心,赠饭赠粥,却在面对男子时,异常地心冷起来,连一杯茶也不给。娘亲朝男子看了片刻,就牵着她的手向里走,令嬷嬷将院门关了,将男子关在了门外。 她不明白娘亲为何这般,一再跟娘亲说叔叔是个好人,但娘亲像都听不见。一向温柔的娘亲,甚至要没收她的双鲤灯,要将那盏灯给烧了。 她从没见过娘亲这般,心中不由有些惧怕,在灯将要被烧毁时,又急又怕地哭了起来。娘亲见状,将她紧搂在了怀里,和她说对不起,娘亲没再执意要烧了那盏灯,只是和她做了个约定,让她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爹爹听。 尽管还是不明白,但小小的她觉得,娘亲说的话应该都是对的,她应该听娘亲的话,于是就将这件事深埋在了心里,渐渐地连她自己都忘了,直到在裴家看见裴濯父亲的画像,与她记忆中的男子十分相似时,才忽然想了起来。 当年那好心男子,并没有告诉她他的姓名,遂后来想起这件事的她,也不知道当年就是裴濯的父亲好心送她回家,还是那男子只是与裴濯父亲容貌相似,年龄也似乎吻合。 她将这件事讲给了裴濯听,裴濯笑着说,也许那人就是他的父亲,说她与裴家缘分匪浅,或许在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未来的公公了,公公还赠了她一盏花灯。 当时她和裴濯,都只当是在说闲话,说罢都只是一笑了之。她渐渐忘了当时在祠堂画像前的对话,就像忘记小时候那件事,直到此时又想了起来,在裴濯的榻前,在裴濯性命悬于一线之时。 萧嬛又看向了那纸遗书,看向那些她先前怎么也看不明白的话,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是什么样的罪孽,会让裴濯觉得他自己肮脏,会让他生出死念,甚至在死后都不肯放过他自己,宁可自己死后受人践踏。 “为你闺女买盏灯吧!”在萧嬛万分惊疑迷茫之时,当年那摊主的话,忽然又响起在她耳边。与之一起在她心中惊颤回响的,还有些从前不曾被她留心的事,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父亲出身寒门,是凭个人武艺功劳晋升,在朝中能以父亲那样的出身,做到御前侍卫一职,可说是万中无一。而母亲亦出身寒素,甚至曾经还有乐籍在身,从小就跟着班子在高门宴会上吹笙歌舞,是在后来才脱了乐籍,成为平民。 她小时候曾听过父母亲的一段对话,聊说那些天生的高门贵胄,平时说话温柔的母亲,言语中对那些高门子弟很是冷淡不屑,道那些子弟表面文质彬彬,实际冷漠无情,惯会玩弄人心。 年幼的她,在那时候听不出什么来,但如今再细细想来,那时母亲话中似有深切的恨意,似在深恨的背后,有着一段不可言说的纠葛,有些像……像她因曾经爱过而深深怨恨裴濯时。 一个念头,随着这些忽然被想起的旧事,突然浮现在萧嬛的心中,似毒蛇幽幽地吐出了信子,猛地在她心中最深处,致命地咬了一口。 萧嬛似陡然间中了剧毒,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她在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弟弟惊惶至极的神情在她眼前模糊又放大,弟弟忧急的唤声明明应就在她耳边,却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迢迢听不分明,她忽然就在颤抖与昏眩中,跌向了无边的黑暗。 也来不及再带阿姐到别处去,眼见阿姐忽然就颤抖着晕了过去,萧鸾忙将阿姐打横抱起出去,命裴家人速速安排干净房间,命此刻就在裴家的御医,立即赶来救治公主。然当御医正要用针唤醒阿姐时,阿姐已眉睫轻颤着、自己睁眼醒了过来,似她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已,情形并不严重。 萧鸾见状心中一松,忙问阿姐感觉如何,但见阿姐眼里像是根本就看不到他,阿姐在醒来之后,就推开了身前的人,向着裴濯所在的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去。 萧鸾担心地紧跟在后,见阿姐直入室内,扑倒在裴濯的榻边,阿姐未似之前那般衔着恨意一声声呼唤裴濯,而是唇颤着说不出半个字,她手揪着心口处的衣裳,像此刻正心痛如绞,她望着榻上仍未苏醒的裴濯,长睫微微一瞬,泪水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萧鸾就站在阿姐身后不远,仅仅就几步的距离,却不由觉得阿姐似是离他很远很远。就像在六年前,他看着阿姐与裴濯在一起时,明明就在不远处,他却觉得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与阿姐这般遥远过,像他与阿姐之间从此有了无形的屏障,远如万水千山,难以越过。 第26章 第26章 因救治时机及时, 也因御医医术精湛,至天将明时,裴濯虽仍未醒来, 但呼吸心脉都已然平稳, 终是脱离了性命危险。 裴家几是兵荒马乱的一夜,也终于结束, 天子起驾回宫上朝, 裴家男子到各衙门上值,只裴家女眷守在家中, 却也不好到裴濯榻前去看顾,因昭宁公主仍未离开, 从昨夜起就一直守在裴濯榻前。 在写下遗书、决意举刀自戕前, 裴濯将一些东西掷入了火盆中, 意欲随他的死亡, 一并销毁干净。只是何方在窥见主子自尽、急忙进房救人时,无意间踢翻了室内的火盆, 使得火盆内的物事, 并没能彻底烧毁干净,仍有些纸张碎片留了下来。 萧嬛在那些边缘焦黄的纸张碎片里,看到了她母亲的闺名,她将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里,直到裴濯终于醒来时,方缓缓松开了手。 虚弱苏醒的裴濯看见了她, 也看见了她手里的那张纸片,他苍白的唇颤了颤,似下意识想要朝她微微摇首,否定那张纸片的存在, 继续掩埋那个秘密,那个他本想随他死亡一同带离人世间的秘密。 但当对望上她的眸光时,裴濯似便知晓,一切试图掩埋的举措,都已是徒劳。他眸底泛起颤裂如碎的湿意,泪意湿红了双眼,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许久后方能沙哑着嗓音开口道:“我……我不想让你知道……” 裴濯艰难地抬起手,似想轻抚她的鬓发,试图宽慰她,但手靠近她的鬓边时,又轻轻地垂落了下去,就只是红着眼哑声道:“……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萧嬛无话可说,只是泪流,在这个裴濯终于醒来的清晨,心中悲喜交加至极,无以言表。过往,无论是怎样的爱与恨,终究都爱得明白,恨得明白,终究都有个去处,然而似从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从此就爱也不能,恨也不能,就连落泪,都不知晓是为何而落。 或说是不能知晓,不可往下深想,因那感情违背世俗伦常,连略微动念都不可饶恕。尽管世人一无所知,但是他们自己,会时时刻刻地审判他们自己的心,这样漫无止境的审判,像唯有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能彻底终结。 萧鸾在下朝回到御书房后,得到了裴濯已经苏醒的消息,他暂时没有心情接见大臣,独自在御书房中批看奏折,却奏折打开许久,也没有落下朱批,眼前似乎还是他今早离开裴家时的情形。 那时裴濯尚未醒来,但已被御医宣告脱离危险,阿姐闻讯后,面上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在终于能放松些时,阿姐紧绷了一夜的心神,也像支撑不住地瘫软了下来,在失去防线之后,似流不尽的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地坠落阿姐的脸颊。 萧鸾其实极少看到阿姐哭泣,在被幽禁的那些年里,在后来阿姐与裴濯夫妻感情生变时,他都很少看见阿姐的泪水。 就算过去几年里,阿姐对裴濯充满了怨恨,但再怎么怨恨交加,萧鸾也未见阿姐为裴濯哭过几回。阿姐提起裴濯时,往往是咬牙切齿,或是冷嘲热讽,像是裴濯那等负心背誓的男子,根本不配得到她的泪水。 然而昨夜与今晨,阿姐为裴濯落了不知多少眼泪,就在此时此刻,恐怕阿姐也在对着醒来的裴濯痛声哭泣。 萧鸾从未低估阿姐对裴濯的感情,若是低估,他早就出手阻碍阿姐与裴濯的婚姻、破坏他们的婚姻,而不是一直忍耐与等待,而不是直忍等到今年初春,在阿姐决心和离之后,才一边设法将裴濯绊在江州,一边以苏离的身份,接近阿姐,亲近阿姐。 萧鸾从未低估,且从前一直以为自己估看得清楚,但经过昨夜之事,他才发觉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阿姐对裴濯的情意。 在小院那日,在阿姐为苏离痛斥裴濯,甚至说要杀了裴濯时,他真心以为阿姐或许还做不到亲手杀了裴濯,但已然可以接受裴濯的死亡。然当昨夜他亲眼看到阿姐是如何失魂落魄到几近疯癫时,他才知自己错了,错得彻底。 阿姐是恨裴濯,恨不得裴濯永远消失在她眼前,但在强烈的恨意后,阿姐对裴濯的深沉爱意,其实也从未消失,只是从前被怨恨遮盖了,直到昨夜在死亡面前,才忽然爆发出来。 依萧鸾之心,真希望裴濯就死在昨夜,然而他必须命人全力救治、竭尽所能救醒裴濯。他从前低估了阿姐对裴濯的感情,他无法判断,如若裴濯真的死亡,阿姐会当如何,他无法承担那样的风险。 且裴濯不能死在昨夜,就死于阿姐给他的那把匕首,如果那般,裴濯将是阿姐心中永远无法回避的存在,裴濯可以死,但需与阿姐毫无关系,需最好死在身败名裂之时。 事情本该一切在他掌握之中,却不知为何,突然间失控起来。萧鸾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裴濯竟会自戕,裴濯的这一举动,像是忽然掀翻了棋盘,像是扬起匕首,忽然划裂了布好的罗网。 萧鸾没料到裴濯会有如此过激举动,亦不能理解,如果裴濯对阿姐的感情,能激烈决绝至此,又为何会在过去几年里,与阿姐走到情冷的地步。 不可失控,萧鸾强抑着心中担忧,想无论如何,裴濯在过去几年里带给阿姐的伤害,都是实打实的,是无法弥补的,想他还有一重苏离的身份,阿姐已经越来越喜欢苏离,他还可用这重身份徐徐图之,事情并没有就到完全失控的地步。 为防朝野借裴濯自戕一事攻讦阿姐,萧鸾将相关事情压了下来,世人只以为裴濯是因病居家,深宫中的太皇太后也不知侄孙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至于萧盈玉,萧鸾知她素与阿姐不和,为防萧盈玉为了裴濯而到阿姐面前乱说什么、刺激了阿姐,萧鸾找了个由头,令萧盈玉到皇家道观为太皇太后祈福,短时间内不得离开道观。 萧鸾未再驾临裴家,但一直有耳目盯看着各处动向,他知阿姐只在裴家待了一日,次日傍晚时分就离开了,此后,阿姐就回到了公主府中,未再去看望裴濯,也未到宫中来看他或是到青莲巷的小院,阿姐成日一个人待在公主府的画堂里,常常对着花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安静极了。 萧鸾欢喜于阿姐未和裴濯继续牵扯,尽管阿姐在那夜泪流不止的表现,曾令他深深担忧,但如今看来,阿姐似只是为故人掉了些眼泪而已,并没有和裴濯重拾旧情的打算。 然与此同时,萧鸾又总放心不下,尽管阿姐似不打算与裴濯重归于好,但阿姐近来的状态,安静得异常,还是令他不由地感到不安。 既阿姐不来宫中看弟弟,也不去青莲巷寻苏离,萧鸾就打算在这日微服出宫,到公主府中看望阿姐。然将出宫时,萧鸾忽然得到阿姐去往青莲巷的消息,他连忙策马出宫,先一步赶往那处小院,以书生苏离的身份迎接阿姐。 阿姐状态,似乎……还好,阿姐面上蕴着淡淡笑意,就像从前来这里时,和他喝喝小酒、说说闲话。萧鸾边留心着阿姐神色,边殷勤侍奉阿姐,更比以往殷勤百倍。阿姐似照旧喜欢他的侍奉,在醉有几分,与他拥倒在衾枕间时,也像以往一样慵懒笑着,双臂柳枝般柔柔地勾搂着他的脖颈,眉眼间醉波潋滟,春意漾然。 萧鸾自是殷勤伺候,他也有些时日未能亲近阿姐,也着实是有些渴了。然而正当他情浓时,本该与他一同沉沦的阿姐,却忽然推开了他,阿姐坐起身来,背对着他,垂散的一捧青丝半遮着雪白的肩背,久久未动,亦没有任何言语。 萧鸾心中忐忑不解,也不敢再有所动作,而是拿起一件外衣,轻披在阿姐肩头,并轻轻问道:“……是苏离……哪里做的不好吗?” 阿姐轻摇了摇头,阿姐将目光望向帐外,室内窗扉皆关着,只是白日的天光映在窗上、朦朦胧胧,光影间有细碎飞尘轻舞。良久后,阿姐忽地轻声说道:“你走吧。” 萧鸾一怔,在默思片刻后,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而就乖顺地起身下榻,穿好衣裳,躬身向阿姐道:“苏离告退,殿下好生歇息。” 却听阿姐道:“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第27章 第27章 近日来积攒心中的忐忑不安, 在这一瞬间,全都汇聚在萧鸾心头,他的心像被高高地揪起, 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恭顺神情, 表面的平静被阿姐这轻轻的一句话,碾得几乎粉碎, “……殿下……是不要苏离了吗?” “我会命人为你安排另外的住处, 并给你一笔钱财用于生计,不会亏待了你”, 萧嬛转眼看向苏离,轻对他道, “你我之间的这段风月, 就到底为止吧, 往后我不会再来见你, 若日后你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偶然遇见我, 也只当以前从未见过吧。” 萧嬛抬手抚上苏离的脸颊, 最后再看了眼这个伴了她有小半年的男人,曾带给她许多欢愉的男人,话音也不觉萦有几分温柔,“去吧,我对你的恩情,你早就还尽了, 好好温书去吧,来日做个好官,效忠君主,报效朝廷, 为苍生谋福祉。” 将最后几句勉励的话说完,萧嬛正要收回手时,手却被苏离紧紧抓住,一向温顺的苏离,此时竟强令她的手仍紧紧贴抚着他的脸颊。 苏离素日温静平和的双眸,亦在此时似是燃起了执着的火焰,他话音急切,透着万分的焦灼,“我对殿下,并不是只为报恩,我喜欢殿下,我爱慕殿下!” 萧嬛因听得怔住,一时都未将手收回。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与苏离之间就是一段无关情爱的男女风月而已,她以为苏离对此也清楚得很,以为他们之间只有身体上的欢愉,而无任何男女之情,却在此时此刻听苏离说,他喜欢她,他爱慕她。 心中惊颤不已时,萧嬛也清楚她自己,如今已承受不起一个“爱”字的重量,她无法面对任何的情爱,也不想再体验情爱,若有可能,她想将自己的心挖空,空得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得,如此就不会心中痛楚难解,不会似将这一世都会受此折磨。 她与裴濯之间见不得光的孽结,直到这一世死亡的尽头,方能解开,然她和苏离之间,没有那等孽缘,可以当断则断。 萧嬛没有给苏离无谓的希望,只想及时了断,不拖泥带水,以免这世间又多一个为情所苦的人,她就抽出自己的手,温声对苏离道:“多谢你的喜欢,但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情,将这段时日的事情都忘了吧,你我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 向来听话的苏离,却没有立即遵命,他因她的直白拒绝,面上神色愈发急切焦灼,明显蕴着深深的不甘,他几是逾越地紧捉住她的两只手,几是欺身地靠前,他不肯相信她先前所言,似卑微地仍想向她寻求一点希望,“……殿下对我,就没有一点真心的喜欢吗?……这些时日以来,殿下对我,真就一点点的情意都没有吗?” 萧嬛轻轻摇首,以作回答。她看见面前的苏离,因她无声的回答,瞬间就眼眶充染血色,他紧紧抿着薄唇,捉握她双手的力道也不由加大,几乎要使萧嬛有些感觉疼痛。 萧嬛正要将手挣脱时,苏离又似觉察到了她的疼痛不适,他缓缓将手劲松了些,但仍是握着她的双手,幽深双目中似轻颤着许多想说的话,想说而又似是无法对她直接言说,最终默忍下千言万语,只先问出一句,“……殿下如此,是因为裴濯吗?” 是也不是,萧嬛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将手从苏离手中抽出,将苏离赠她的那枚长相守印章,又一次还给了苏离。长相守又非永相守,她与苏离今生有缘相伴相守的时间,已经到头了。 初春时,萧嬛选择收苏离为面首,不过是为了排遣日常的寂寞,为了纾解心中的郁闷不快。与苏离在一起时,她的确是快乐的,但那层快乐就似水月镜花,只是浅浅遮罩在痛苦之上,当痛苦显露出真正的狰狞面目时,这层虚浮的欢愉,不仅完全无法抵消痛苦,反还会使得痛苦显得越发真实、越发无法回避。 且就算没有裴濯的事,在听到苏离说喜欢她、爱慕她后,萧嬛也会立即选择结束这段关系,当初她选择苏离而非薛青,就是不想再与男女情爱有丝毫牵扯,既然苏离说爱她,似是对她有真心,她便不可能再与苏离厮混牵扯下去。 萧嬛将长相守印章放在了苏离的手中,最后一次轻轻抱了下他,披衣起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这日她离开青莲巷回到公主府后,听人禀报说苏离后来也离开了青莲巷,但苏离并没有去到她另外给他安排的清静住处,也没有从小院拿走半点钱财。 萧嬛闻讯后,没有派人去追查苏离的去向,只当苏离如此“消失”,是出于他的文人傲气。既她明确地拒绝了他,一点幻想的余地都没给他留,苏离不仅不做无谓的纠缠,同时也选择断得彻底,就当旧恩已偿,不肯再接受她的小恩小惠,就如她所说的,将过去了断干净。 萧嬛并不担心苏离的生计问题,虽苏离没拿她最后赠给他的一笔钱财,但从初春至夏的这段时日里,她赏赐了苏离不少金玉物事,完全足够苏离在京城租间清静居处,安心苦读备考,准备明年春闱。 如此,她与苏离之间从春至夏的一场幻梦,就此终结。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等终结之后,萧嬛再回顾过去,便清楚她与苏离之间,其实是因裴濯而起,因她实际放不下裴濯,苏离带给她的第一印象,其实也神似裴濯,尽管后来的相处之中,苏离实际性情并不似裴濯,苏离就只是苏离。 萧嬛放下苏离此人,也努力使自己少想些裴濯,尽管大都时候,都是徒劳。她想方设法,想使自己心思放到别处去,而这世间唯一能和她心中痛楚相抗的,似是只有她对弟弟萧鸾的亲情。 她这一世,都无法再涉足男女情爱,幸而还有亲情的港湾,可供她栖息,令她心中,到底还有一处安静宁和之地,其中没有丝毫痛苦,她可在需要的时候避在其中,静静停泊。 昭宁公主府中有太多她与裴濯的过去,萧嬛不愿长待在公主府里,就在这日去往宫中看望弟弟。在去往弟弟的紫宸宫前,萧嬛需先往太皇太后宫中,给太皇太后请安,陪太皇太后说几句话,却不想,就在太皇太后的寿安宫中,遇见了裴濯。 自那日离开裴家后,萧嬛未再去裴家看望过裴濯,也未再听过有关裴濯的任何消息。她像是有意在封闭自己,隔绝与裴濯的一切,然而这样的努力都是徒劳,在寿安宫中看见裴濯的一瞬,她就立即想起她与裴濯的真实关系,无法回避,由此牵扯起的所有过去,瞬间似汪洋大海涌向了她的心间。 裴濯今日是奉召入宫。经过连日的休养,他虽未完全伤愈,但已无需卧榻养伤,可下地行走坐车。太皇太后只以为他是忽然患病,在知他病愈后,便召他进宫来说话。裴濯刚陪太皇太后说了没几句话,就听宫人在外通报,说是昭宁公主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恳请太皇太后传见。 裴濯本欲一死,在死时永远带走那个秘密,却阴差阳错,并没有死成,且还使阿嬛猜知了那个秘密。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远比死亡、远比独自承受阿嬛对他的怨恨,更令他感到痛苦。然而木已成舟,无法挽回,那日阿嬛在离开前,只对他说了四个字,“你不要死”。 第28章 第28章 那日几乎整整一日, 阿嬛都是沉默的,他亦不知能和阿嬛说些什么。这世间所有言语,在阿嬛所受到的伤害面前, 都显得苍白徒劳, 他也越发地怨憎自己,怨憎自己当年向阿嬛表白, 怨憎自己自以为是地冷待了阿嬛三年, 怨憎最后还是让阿嬛知晓了真相,使阿嬛承受了多重伤害。他想在斩断孽缘这件事上, 尽可能少地伤害阿嬛,却最终, 使阿嬛受到了最深最重的伤害。 如若他一死, 可抵消阿嬛心中的伤痛, 可将这段孽缘从阿嬛心中彻底消除, 他愿就蹈赴黄泉,他本就是罪孽之身。然而那日, 阿嬛在离去前, 对他说了那一句,他不可弃了这罪孽之身,独留阿嬛承受所有。 那日阿嬛离开后,就再未去过裴家,而他也不敢主动到阿嬛面前,生怕进一步刺激了阿嬛。遂尽管每日里都在心中忧思阿嬛, 直到今日,裴濯才在太皇太后的宫中,与阿嬛再度相见,然而再度相见, 他们也仍似那日,依旧是相对无言。 太皇太后只以为是裴濯与萧嬛关系不和的缘故,也不硬拉着他们二人一起说话,而就和萧嬛说起了荣昌公主的事,说她有些时日没见到宝贝孙女盈玉了,心中颇为想念。 “哀家前两日还和皇帝说过,让他派人将盈玉接回来,在寿安宫中住上几日,好好陪陪哀家,但皇帝说什么盈玉在为哀家祈福,不能贸然中断,就是不依”,太皇太后话中衔有几分怨意,“哀家又没让盈玉去为哀家修道祈福,皇帝这样擅自做主,倒像是成心不让哀家见盈玉似的。” 萧嬛自然得为弟弟说话,说这是弟弟对太皇太后的一片孝心,也是荣昌公主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太皇太后听罢叹息着道:“虽都是想孝顺哀家,可哀家要是再见不到盈玉,恐怕都要想出病来了。 太皇太后对萧嬛道:“皇帝一向挺听你的话,你去劝劝皇帝,让他派人将盈玉接回来。” 萧嬛答应下来后,见太皇太后神色松快了不少,太皇太后面上浮起笑意,令侍女捧拿了好些画像到殿中来。裴濯在旁默默看着,见画像上画的皆是各家闺秀,心中猜测太皇太后是想为陛下主持选秀,陛下如今年纪十九,是该选秀大婚了。 萧嬛望见侍女捧来的那些画像,心里也立即就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想法。她见那些画像中,裴家的几位闺秀都被画得国色天香,而别家素有美名的小姐,都画得有几分逊色,便知太皇太后心系母家、属意皇后姓裴。 萧嬛也未表露出来,就一边看画像,一边将那几位裴小姐,好生赞美了一通。太皇太后果然听得眉开眼笑,笑让她将这些画像都带给皇帝去看看,让她劝劝皇帝,为了大梁江山承祚有人,早日选秀大婚。 萧嬛答应下来,令随行的侍女将画像都接了过来。太皇太后因希望萧嬛早点去跟皇帝说选秀的事,也不留她久坐喝茶了,萧嬛起身告退,欲离开寿安宫时,见裴濯也躬身向太皇太后请退。 太皇太后皆允准了,在萧嬛和裴濯退出寿安宫时,最后对他们二人叹说了一句,“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也别成了仇人,都道好聚好散,别让皇家的事,成了民间的笑料。” 萧嬛与裴濯皆唯唯受教退出。离开寿安宫后,萧嬛眼角余光,见裴濯就走在她身后不远,她心中沉郁,如今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裴濯,她曾经的驸马,与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这像是一道一生难解的题,她这一辈子都无法解开,难以面对。 正默然思沉时,萧嬛听见裴濯的嗓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我想过几日,就向陛下请命,再到地方上去。” 原来裴濯特意从寿安宫跟出来,就是为了同她说这个。萧嬛顿住了步伐,在已经转秋的微凉轻风中,感到呼吸不畅。裴濯的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那三年,离开,又是离开,似是裴濯的解决之道,从来就只有“离开”二字。 “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萧嬛嚯地转过身来,似抑不住心中忽然腾起的怒火,冲裴濯低吼了这一句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其实知道裴濯的心思,裴濯知她如今难以面对他,难以面对那件事,所以想主动远走。像是裴濯以为,他走得远远的,甚至一辈子都不回来的话,她就能渐渐忘怀此事,渐渐不再受此折磨。 “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再低吼出这一声时,萧嬛嗓音明显在酸涩地哽咽,她在这一刻,再抑制不住这些时日以来积在心中的痛苦,她红着眼冲裴濯道:“你应该告诉我的,你应该在三年前,在你知道的那一天,就将事情都告诉我!” 满心的怨愤,却不知是对裴濯本人,还是对肆意嘲弄她与裴濯的无情命运。萧嬛见裴濯也红了眼眶,他唇颤着,轻和她说“对不起”,他说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就像那天他从鬼门关回来,知道她已知晓真相时,也是第一时间就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他一个人身上,想将这段孽缘中的负罪感都揽在他身上,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平心而论,如果是她当年先知晓了这件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做,她也很可能在权衡许久之后,打着为裴濯好的名义,自以为是地走上与裴濯同样的道路。萧嬛在冲裴濯低吼了几句后,被发自心底的无力感沉重包围,那无形的重量像压得她喘不过气、站不直身,她抱住了身前的裴濯,近几年来的第一次,也不知是以怎样的身份。 她就只是哑声道:“……不要走,不要为这件事而离开……”她像是在胡言乱语,在不清醒时胡乱梦呓,“……会有办法解决的……总会有办法的……” 却与此同时,心里又十分地清楚,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寄望于时间,希望时间可以抚平人心,希望漫长的时光后,有朝一日,他们都有放下过去的可能。 裴濯似亦无力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因彼此都深知,那些话都太轻太轻,根本承受不住他们心中痛苦的重量。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搂住了她,像是兄长在无声地安慰妹妹,又或是其他,只有天知晓,只有裴濯他自己知晓。 更似在互舐伤口的一幕,落在他人眼中,却似是一副男女情深意浓的情景,似他二人旧情难舍,就快要复合如初,重温鸳梦。远处的假山旁,萧鸾因距离较远,听不清阿姐具体都和裴濯说了什么,但将他二人深情相拥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初秋的风似挟着凛冬的寒气,从萧鸾面上一寸寸剐过,他在返身走回紫宸宫的路上,感到通体寒凉。他知阿姐不久后就会来到紫宸宫,也许是和裴濯一起到来,阿姐会和他说什么呢,难道要像六年前一样,求请她的天子弟弟,给她和裴濯又一次赐婚吗? 萧鸾不由唇际勾起一丝冷笑,冷笑像自嘲的弯刀,剜向他自己的心间。他回到殿中,打开了一只锦匣,匣内皆是阿姐曾赠给他的物事,曾赐赠给面首苏离的物事。 一支白玉长簪、一只翡翠环佩、一方镂金香囊……萧鸾手指轻抚过那一样样精致物事,心中暗霾流涌,几是无法克制地想,若是阿姐到来,看见这些物事,都在他的手中,在她的好弟弟萧鸾手中,阿姐……会当如何呢…… 第29章 第29章 当察觉到她自己在拥抱着裴濯时, 心中似涌起某种不该有的感情之后,萧嬛立即将裴濯推开了些,她微垂着眼帘, 无法去看裴濯, 她如今还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在沉默片刻后, 就转身离去, 她对现状无能为力,只能够像近些时日一样, 尽量避开这样的情形,避免面对裴濯。 身后并没有裴濯的靴步声跟随, 裴濯知她此刻不想再面对他, 便不会故意跟上烦扰。萧嬛快步走往紫宸宫方向, 边走边极力使自己去想弟弟萧鸾的事, 她想用对弟弟的关心,将那些使她伤心难受的事, 都挤压到心中的角落里, 一路上,她都在努力平复自己悲乱不已的心绪。 不可使弟弟看出她心中难受,不可让弟弟为她寝食难安……萧嬛不断在心中劝说自己,终于在走到紫宸宫时,在明面上似已恢复如常,就像是在家百无聊赖的姐姐, 进宫来看看弟弟打发闲暇,心境温然平和,心中没有牵挂任何烦忧。 御前内监通报后,萧嬛走进殿中, 见弟弟萧鸾正在批看奏折,但不是端正地坐在御案后,而是较为放松地倚坐在窗榻处,意态颇为闲散。萧嬛将那些画像从侍女手中接过,边朝萧鸾走近,边笑着对他道:“看折子看累了,就看一看美人画,歇歇神吧。” 弟弟萧鸾放下手中朱笔,含笑起身来迎她,一边牵挽着她一只手,让她也坐在了窗下小榻上,一边似是随口闲话问道:“朕听说,阿姐是从皇祖母那里过来,还在寿安宫那里,见到了裴濯?” 萧嬛在来的一路上,好不容易才将裴濯压到心底,这时怎想再和萧鸾聊说裴濯,就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想将话岔开。然而弟弟却追着问裴濯的事,像是对她的近况十分关心,“阿姐如今,不恼裴濯了吗?” 萧嬛看向萧鸾,还未说话,就又听他像是在说笑道:“朕听人说,阿姐与裴濯和好了,还以为今天阿姐,可能会和裴濯一起来朕这里,请朕再赐婚呢。” 求请赐婚一事,是萧嬛这辈子犯下的最大过错,这时候听了萧鸾这话,不免就感觉心惊肉跳的,一点都不想接说下去。萧嬛就将带来的美人画卷轴,全都往弟弟怀中一推,对他说道:“我的事,不消你操心,你还是快想想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萧嬛不知她这番表现,落在弟弟眼中,就是没有否认,她就想着赶紧将有关裴濯的话题岔开,将太皇太后托她的事,和弟弟说一下。萧嬛对萧鸾道:“太皇太后让我来劝你早开选秀,这些画像上画的,都是各家与你年纪相仿的闺秀,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因担心弟弟被画误了,萧嬛又特地提醒了他一句,“这些画,都是太皇太后派人画就的,画师在画裴家小姐时,就多用心些,画别家小姐时,就有些画功不济了。”说着,萧嬛就打开其中一幅画像,告诉萧鸾道:“这位邓小姐,是工部尚书的小女儿,我曾在宴上见过她一面,她相貌不俗,要比这幅画标致多了。” 却见萧鸾一双眼睛并不往画像上看,而是一直在看着她,萧嬛轻嗔了他一声,“叫你看美人画呢,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萧鸾微抿着唇笑道:“哪里有美人画可看,世人哪有美人能比得上阿姐?” 因萧鸾从前也会说类似的话,萧嬛听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弟弟又在嘴甜地哄姐姐开心。“别贫嘴滑舌。”萧嬛笑嗔了萧鸾一声后,忽地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轻嗔苏离,苏离也惯会嘴甜,总会说些讨她欢心的话,当她轻嗔苏离时,苏离就说…… 萧嬛正想着时,就见苏离有可能会说出口的话,这时从弟弟口中说了出来,弟弟萧鸾含笑对她道:“朕不是在贫嘴滑舌,朕是在说真心话,阿姐在朕心中,就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没有人能比得上。” 苏离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苏离说这话时,萧嬛只当苏离是在嘴甜哄她,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对她真心实意的苏离,那时候说的,也是他的真心话吧。这些时日里,萧嬛尽量避免去想裴濯时,其实也尽量避免想起苏离此人,她不可能给苏离任何回应,她无法也不想再投身到任何的情爱里。 因这时又想起苏离,想苏离如今不知身在京中何处,萧嬛不由地心绪微恍,连带着想起那些似浸泡在糖浆里的日子。她正要将心中乱绪压下时,就听弟弟问她道:“阿姐在想什么?是在……想什么人吗?” 萧嬛抬眼看向萧鸾,见他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眸光澄静得像是能照映人心的镜面,能直接看到她心中所想。但弟弟怎会知她心中所想,萧嬛只当自己心乱到有了错觉,就对萧鸾道:“我在想你,想你该留着这些好听的话,同你未来的皇后说。” 却听萧鸾道:“这些话,朕只想对阿姐说。” 萧嬛还记着萧鸾情场失意的事,记得萧鸾有个喜欢的女子,但那女子却心有他属,连大梁皇后都不愿当。因这缘故,萧嬛此刻就只将萧鸾这句话,当成他如今无意娶妻的托辞,既然弟弟还没能走出情伤,那选秀的事就先放着吧,萧嬛并不似太皇太后,她并不想催促弟弟草草大婚,且等弟弟放下那女子吧,就像她和裴濯的事一样,将一切,先都交给时间吧。 萧嬛就没有非逼着萧鸾去看那些美人画,将画都放到了一旁,一边从宫人手里接过茶来,一边细细打量弟弟面色。见弟弟似比之前清瘦了些,萧嬛不由心中泛起愧疚,想她近些时日,只为自己的事所苦,都没怎么进宫来看望弟弟。 萧嬛关心地询问萧鸾,最近身体如何。往常她这样问时,弟弟都是极力宽慰她,说他没什么事,让她不必担心,但今天弟弟却一反常态,说他近来感觉不太好,心中难受,难受得常像是要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萧嬛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茶,担心地要详问萧鸾,并要传太医过来看时,却见对面萧鸾忽地微笑,萧鸾微笑着道:“说着玩罢了,朕只是因苦夏才稍微瘦了些,如今天气已经转凉,渐渐就休养回来了。”一边和她笑说着时,一边还抬手轻揩了揩她唇边微沾的茶汁。 萧嬛恼得将萧鸾的手直接打开了去,轻瞪了萧鸾一眼道:“往后不许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不能拿你的身体来乱开玩笑!” 萧鸾答应下来后又同她道歉,“朕知道了,阿姐不要生气”。萧鸾说着就轻轻抱住了他,像是在讨好地央求,“阿姐在宫中住几日吧,朕身体无碍,但是总见不到阿姐,心中确实会想念得难受。” 萧嬛自然答应下来,这天陪了萧鸾半日后,到夜晚,又在萧鸾的坚持下,就歇在了紫宸宫的一处偏殿中,曾经她在建府出宫前起居过的那间偏殿。 夜深静寂时,萧嬛静静地躺在榻上,虽心事沉重,但也因沉重心事带给她的无边倦累感,渐感困意上来,将要耷下眼帘时,忽地听到了殿门开启的声音,听到有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萧嬛以为是宫人进来剪烛、添水之类,也未放在心上,直到那步声离她寝榻愈近,且那映在重重帷帘上的身影,越近她眼前就越发清晰,颀长高大,身形完全不似宫女。萧嬛惊得困意全无,就要高声唤人护驾时,帷帐已被轻轻撩起,来人原是她的弟弟萧鸾。 第30章 第30章 是就只穿着一袭月白寝衣、身上还挟着几丝酒气的弟弟萧鸾。萧嬛因十分吃惊, 怔在当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时,就见萧鸾已走近榻前, 撩起锦被一角, 就要上榻躺在她的身边。 萧嬛唬了一跳,身体就要从榻上弹起时, 双肩已被萧鸾按搂住, 萧鸾像是要同小时候那样,搂着她的肩背, 亲密地拥抱着她入眠。虽然萧鸾并没用力到使萧嬛感到肩背有何疼痛不适,但他稍用了两分力气, 就让萧嬛完全无法起身, 就这么被她已经长大的弟弟, 亲密无间地拥抱在榻上。 萧嬛怀疑萧鸾是醉了或者梦游了, 因为喝醉或者梦游,萧鸾才会这大半夜的, 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闯到她的寝殿里,要像小时候那样,和相依为命的阿姐睡在一起。萧嬛伸手推搡着萧鸾的胸膛,一边试着将他推开,一边努力想唤醒他,口中不停地唤道:“阿鸾!阿鸾!你醒醒!你清醒一些!” 却唤没几句, 就已说不出话来,忽然唇上一软、被堵住声息的瞬间,萧嬛只觉头脑像是要完全炸开了。因极度的震惊与茫然,她在最初一瞬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连一点想法都生不出来,脑中像炸成了一片空白,茫茫无际,全是空白的废墟。 而在萧嬛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时,那突如其来的侵袭已渐深入地攻城略地。萧嬛连忙挣扎起来,她虽还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何情况,但心里十分清楚这事不该发生,绝不应该发生,她不再只是推搡萧鸾,更加用力起来,拼尽全力地要将萧鸾推开,两只手几乎是在捶打萧鸾,想要将他人打醒过来。 然而萧鸾清醒不过来,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不仅没有将她放开,反还将她抱得更紧了。萧鸾像是沉浸在一场迷乱的梦境里,也要将她一同拖入这场梦中,在她拼命地捶打他时,他却像是在循循善诱,十分耐心地邀请诱引她一同跌进这场迷乱的梦境里,用他素日常能讨她欢心、哄她欢笑的唇舌。 但从前被她夸赞嘴甜的物事,此刻正在做极其可怕之事,萧嬛怎可能被讨欢心,此时此刻的她,惊急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再怎么惊惧忧急,她也无能为力,她推不开萧鸾,也阻止不了萧鸾的深入侵袭,直到最后萧鸾自己停下,也许是醉到了深处,也许是这场梦游终于结束,沉入睡梦的萧鸾,终于放过了她的唇,但仍是将她紧紧搂在了他的怀中。 萧嬛仍是挣不开分毫,也就一夜都几乎无法入眠。她不能将宫人唤入,令宫人将她和萧鸾分开、将萧鸾扶回天子寝殿去,眼下这情形,着实有伤风化,有损天子名声,不可叫任何外人知晓。萧嬛只能隐忍等待,等待萧鸾在睡醒之后,真正地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萧鸾,就知道他昨夜犯下了怎样的过错……清醒过来的萧鸾,还会记得他对她做了什么事吗……萧嬛心乱地想着时,如有万芒在身,此生以来,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在与萧鸾亲密相处时,能令她感到如此难受,难受到每时每刻都像在饱受煎熬。 萧嬛不想感受,却不得不感受,因睡着的萧鸾,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与她身体相贴,遂萧嬛可清楚地感受到萧鸾的轮廓温度,感受到萧鸾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病弱清瘦,萧鸾身体结实俊健,通身温热的温度,覆盖了他素日温弱如雪的气质,像是表面一层面具被烧得融化殆尽,在不为人知的幽夜里,露出了内里热烈的真面目来。 萧嬛在这漫长的幽夜里,如受烈火烘灼之刑,不仅仅是身体像在受刑,甚至唇上,似乎犹残留有灼热的感觉,那感觉,甚至似是还有几分熟悉……熟悉地,让她竟在这样的时候,忽地想起了苏离。 萧嬛连忙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再去回忆之前萧鸾施加给她的感觉。这事怎么能想,应赶快忘记,忘记得一干二净,就当从没发生过的好。 萧嬛感觉自己像是疯了,被今晚这事惊吓得脑子完全混乱了,竟会隐隐觉得萧鸾的亲吻与怀抱,很似是苏离带给她的感觉。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这会儿想什么都是一塌糊涂、都是混乱错误的,什么都不要乱想,就只等待天明,等待天明时萧鸾醒来,结束这错误的一夜就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没有人能一辈子都没有做下半点错事,且萧鸾只是喝醉或者梦游了,又不是故意犯错,她这当姐姐的,应多包容萧鸾才是。 萧鸾在她心中,永远是小时候的那个他,就是做下错事,她这姐姐斥责他几句就好了,不要放在心上,不必放在心上。而如若萧鸾根本不记得他做过什么的话,她就应该不要提起,就将这事悄悄掀过,只当从未发生,自己也忘个彻底。 萧嬛在漫长的幽夜里,一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一边迫切地祈盼天明。因心力交瘁至极,尽管萧嬛心里乱成一团,但由于身体支撑不住,她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阵。等她再睁眼时,天色已亮,而她枕边的萧鸾仍未醒来。 萧嬛想试着挣开萧鸾下榻,却还是失败,萧鸾虽还未苏醒,但搂着她的双臂并未松劲,仍似昨夜里箍得紧紧的。萧嬛不仅没能悄悄下榻,还因为弄出了动静,令萧鸾像是将要醒来,萧鸾漆黑的眉睫微动了动,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来,望向了枕边的她。 萧嬛盼着萧鸾不记得昨夜之事,如此她就将眼前情形,解释成萧鸾在梦游到了这里后,只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姐姐睡了一夜就好了。虽然依他们如今的年龄,这般做也十分于礼不合,但与那惊世骇俗的一吻相比,只是同躺一张榻上过了一夜,就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萧嬛紧盯着萧鸾面上神情,见萧鸾不知是不是睡得懵了,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在对望见她的脸庞时,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没有受惊得连忙仓皇后退、坐起下榻,也像是完全没有想起昨夜之事。不然萧鸾不可能如此镇定,在昨夜对阿姐做下那样的事后,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做弟弟的都不该那般,万万不该。 既然萧鸾像是完全不记得,那她就不该提起。萧嬛就在萧鸾回过神前,努力保持镇定地告诉他,他昨夜喝醉梦游了,梦游跑到她这里来,像小时候那样,和她在一张榻上睡了一夜。 萧嬛有意语气轻松,像打趣一样将事情说出来,也有意将事情往小时候上引,像是如此可使得这事的尴尬程度轻一些,使得那份“于礼不合”也轻一些。 不知是她的说辞和语气有用,还是早就当了天子的萧鸾,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顶而能面不改色的本领,纵使心中尴尬极了,也能够不表现出半分出来,在听到她这样说后,萧鸾神色淡淡的并没说什么,没有往下追问半个字。 萧嬛默了片刻,就推着萧鸾道:“快起来吧,快回你寝殿去梳洗更衣,你该去上朝了。” 萧鸾不再紧搂着她,就听话地坐起身来,萧嬛也终于得到解脱,赶紧坐起身来,要披衣下榻。然而就在她要下榻时,她忽然在明亮的天色中,注意到昨夜并未发觉的一件事,萧鸾发髻簪着一支白玉长簪,这长簪样式,似极了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支。 第31章 第31章 萧嬛疑心自己是一恍眼看错了, 但再认真瞧去,却越发心惊起来。不仅仅是相似,此刻簪在萧鸾发间的那支白玉长簪, 与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支, 其实就是一模一样,完全一样的做工款式, 簪首皆是雕刻出一枝竹叶, 簪尾也都刻有竹节样式。 本来既然弟弟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萧嬛就以为昨夜之事已经过去了, 想她也直接忘干净就是,就当从未发生, 惶惧了一夜的心, 也由此放松了些。然而此刻, 就因为这一眼, 萧嬛刚刚放松些的心境,陡然间又高悬紧揪了起来, 比昨夜萧鸾忽然吻上她唇时, 更叫她心中惶惧百倍千倍。 萧嬛心中像有一个念头要破土而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她还未看清那念头是什么,但在看清之前,她就不由下意识死死将之按在心底,像那是万恶之首, 是毒蛇的信子,一旦窜起到她心中,叫她看个清楚,就会毁灭现有的一切, 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在萧嬛似就要按不住那可怕念头时,忽然又有一念,猛地窜入她的心中。她出身一般、家境不丰,如今手中所拥有的金银珠宝,基本都是弟弟萧鸾赏赐给她的,她赠给苏离的那支白玉长簪,其实很有可能也是来自弟弟的赐物。 既然那支长簪来自宫中,宫中玉匠也许就不止制作了一支,也许是制作了一匣一模一样的竹叶白玉长簪,弟弟随意赐赠了其中一支予她,混在赏赐给她的其他珠宝首饰里。 萧嬛强行镇定心绪,想簪子之所以会一模一样,应就是这个缘由,怎可能会有其他缘由呢。她像是十分笃定地想着,却也未跟弟弟聊起这支白玉簪的事,未令宫人去查造册,查当时制作时,这种款式的白玉簪是否不止制作了一支,不知是觉得事实如此,不必去查,还是……不敢去查,生怕还有别的可能。 萧嬛一字不语,见萧鸾似因急着上朝,也同样没什么话要对她说,就起身下榻,离开了这处偏殿。等萧鸾走后,萧嬛默默在榻上坐了片刻,就唤人送温水进来,匆匆梳洗更衣了一番,而后就要离宫回府。 虽然昨日答应了萧鸾,会在宫里多住几天陪陪他,但……但她这时候的状态与心境,像不适合离萧鸾太近,还是回府缓几日再来陪伴他吧。弟弟萧鸾待她一向宽容体贴,不会为此怪责她的。 也就未在紫宸宫中用些早膳,萧嬛梳洗更衣毕后,就打算离开。在离开前,萧嬛给宫人留了几句话,令她们在萧鸾下朝后,向萧鸾禀报说,昭宁公主因忽然想起府中有事,回府处理一番,过几日再入宫来看望陪伴陛下。 将话留下后,萧嬛就提步往紫宸宫外走,却在宫门前被侍卫拦住。尽管侍卫们在言语间对她十分恭敬客气,但坚持不肯放行,坚持恳请她留在紫宸宫中,道是陛下有命。似是萧鸾在去上朝前,给紫宸宫的侍卫下了一道御命,无天子允准,昭宁公主便不得擅自离开。 这是从未有过之事,萧嬛与萧鸾姐弟情深,在紫宸宫向来是出入自由,还从未被如此拘束过。萧嬛震惊不解地心想着时,又忽然想起,其实有过,有过那么一次,在六年前她请求萧鸾为她和裴濯赐婚时,萧鸾就曾不许她离开紫宸宫,将她关在了紫宸宫中。 但……但那时萧鸾,只是闹小孩子脾气罢了,这回……这回又是为什么呢……萧鸾早就已经长大了,怎还会再闹孩子脾气……萧嬛震惊不解地想思索出个缘由时,又惶急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像是不能任由自己胡乱地想下去,像是害怕触及某种最可怕的可能。 可能只是因为她前段时日,成天为她和裴濯的事心中难受,忽视了对弟弟的关心,有些日子没进宫来看弟弟,所以萧鸾对她有点生气,这回一定要将她留在宫中,让她好生多陪他几天吧。 萧嬛努力这般想着,努力让自己只这样想,她回到紫宸宫中,想着等萧鸾下朝回来,她和萧鸾说上几句好话,萧鸾消消气,自然就会放她离开了。 萧嬛似是笃定地这样想,却在萧鸾下朝归来、身影走进紫宸宫时,一下子有点不自信起来。她望着在明亮天光中走进御殿的颀长身影,望着他身上威武盘旋的玄金龙纹,望他眉宇间的清冽之意,忽然感觉弟弟似是有些陌生,她像是不能笃定自己了解他。 从前她看萧鸾如看一张白纸,但她现在不由想,是否是白纸遮蔽了她的双目,令她如同雾中观花,从来没有看得分明。 尽管当弟弟看向她时,神色仍似以往温和,眉宇间的清冽之意,如雪色融化在日光之中,但她似已不能像以往一样看待萧鸾。萧嬛心中慌乱无主,在见萧鸾向她走来时,匆匆微垂了眼帘,却因此目光无意触看见萧鸾腰间,系着一只似乎眼熟的翡翠环佩。 在看见环佩的一瞬间,萧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扣扼住了喉咙,掐紧了呼吸。萧鸾腰间所系的翡翠环佩,花纹样式也像极了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只。萧嬛惶急地低下眼去,将眼垂看向地面,她不敢再看,不敢细看,她害怕真就一模一样,她害怕,她害怕…… 却一双赤金云纹靴,已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垂着眼的萧嬛,看着那靴上似乎狰狞的五爪金龙,在此时,竟无力气抬起头来,去看一看那只环佩,去看一看她的好弟弟。 她保持着将头垂低的姿势,僵坐不动,什么也不想看时,她的好弟弟却弯下|身来。萧鸾以天子之尊,半蹲在她身前,仰脸看她,面庞几乎要贴触到她的面庞,容色温和,声亦温和,“阿姐怎不迎一迎朕?” 是和以往一样衔着淡淡笑意的温和声气,但在此刻落在萧嬛耳中,却不由地使她心惊肉跳。当萧鸾面庞在她眼前放大时,萧嬛下意识就要后退避开,仓皇的动作使她自己就要向后仰跌时,肩背忽地被萧鸾扶住,萧鸾动作迅疾地搂定她,噙着笑道:“阿姐这是怎么了?这大白天的,怎么见朕像见鬼似的?” 萧嬛此时宁可见鬼,也不愿去面对心底最可怕的猜测。她强行保持镇定,在萧鸾的扶搂下坐直身体后,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并说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朕为何要和阿姐生气?”萧鸾在她身边坐下,淡笑的目光落凝在她的面上,“阿姐何出此言?” “……你既未和我置气,为何令人拦着我、不让我出紫宸宫呢,你已不是小孩子,不要再做这样幼稚的事了”,萧嬛只想尽快离宫,也不待萧鸾说话,就道,“我想起府中有事,是桩要事,必须要亲自处理,我得尽快出宫回府,今天就没法儿陪你了,改日我再过来。” 萧鸾并未做出拦她的动作,可也并未对侍卫下达放行的命令,就悠悠问了一声,“什么要事,需得阿姐亲自处理?”他像是在同她开玩笑,“莫不是有情郎在宫外等着阿姐?还是阿姐有意与某人再结连理,想要亲自准备婚事?” 萧嬛被萧鸾这般不咸不淡的声气,弄得心中愈发七上八下,一刻都不能待在他身边。她紧揪着心,暗一咬牙,也不回答萧鸾的话,起身就要往外走,却仍是被殿门外的侍卫拦住,侍卫们仍旧态度恭敬,但就是铁甲森森地拦在殿外。 萧嬛僵在门边时,听得身后有步声渐近,萧鸾走到了她的身边,牵住她一只手,边牵引着她往回走,边淡声说道:“阿姐昨天答应了要陪朕几日的,说话要算数,朕没有跟阿姐生气,朕只是想要阿姐说话算数而已,希望阿姐能记得答应过朕的事,将曾答应过的事,都守诺做到。” 她和萧鸾说过的话,她答应过萧鸾的事,都太多太多,多得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也不知有没有都做到……萧嬛似具木偶被萧鸾牵行着,半边身体像都因为与萧鸾的接触而血液凝滞,被萧鸾牵着的手,更是僵硬地像结了冰,却又掌心热得出汗,同她的心,汗意涔涔。 萧嬛连这一时一刻都难以忍受,实在不知接下来几日要如何与萧鸾相处,或甚至还不止几日,如果她走不出这紫宸宫,是否就必须面对那个最可怕的可能,若真是那个可能,那像是比死亡还要难以面对。 第32章 第32章 在萧嬛忍不住想将萧鸾的手甩开前, 萧鸾已先放开了她的手,向内殿走去,由宫人伺候, 换穿常服。萧嬛僵在原地半刻, 转身就走,因她畏惧会看到一副极为眼熟的年轻男子躯体。 玉簪、翠佩等物件, 都可想方设法用巧合来解释, 但若是一具一模一样的男子躯体,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就绝无办法再自欺欺人。 虽出不了紫宸宫,但也不必与萧鸾待在一处, 萧嬛就回到了她的偏殿中, 独自一人待着。似是因需召见大臣、批看折子, 萧鸾忙得不可分身, 许久都没有过来,只是令宫人送来膳食, 请她用些早膳。 萧嬛半点没有用膳的心情, 令宫人将早膳撤走,默默卧在榻上,心中想着该如何离宫。她知道想解决眼前局面的关键,就是先将局面梳理清楚,可她始终不敢梳理深思,不敢去思扯那根最初的线头, 像是怕轻轻一牵扯,会扯塌所有,使得一切都分崩离析。 不想面对,可心中又已经乱成一团, 萧嬛不想深思萧鸾时,心里又忍不住地去想苏离,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的分离,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心间淌过,最终定格成分离时的那一句,“我喜欢殿下!我爱慕殿下!” 来自心底的回声,像能穿破进现实来,令萧嬛忍不住想要捂住双耳时,又先听到了进殿的步声,熟悉的步声。萧嬛面朝榻内,僵身不动,假意睡了过去,完全不想回头看萧鸾一眼。她听见步声离榻越来越近,听见萧鸾走到了她的榻边,而后,萧鸾似就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并无任何言语动作。 就在萧嬛以为萧鸾要离开时,她忽然听到了衣裳窸窣的轻响,似是萧鸾弯下了身,将什么物件放在了她的手中。当掌心清晰地感触到那物件的质感与形状时,萧嬛似被黄蜂的尾针狠狠地蛰刺在了心上,她猛地就甩手坐起身来,在将那物件甩飞出去的同时,也扬手就甩向了萧鸾的脸颊。 “啪”地清脆一声响起时,地上也闷沉地“咚”了一声,篆刻有“长相守”三字的芙蓉石印章,摔落在远处的黑澄金砖地上。 萧嬛无法控制满心的惊怒,胸口不断在剧烈起伏,她对疼爱了许多年的弟弟怒目而视,几乎要目眦欲裂,不知是为他此时的举动,为他非要撕破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还是为他之前对她的欺瞒与大逆不道,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一掌,甩尽了萧嬛从昨夜到今日的所有惊疑恐慌,也甩尽了她必须面对现实的万分惊怒。萧鸾因她这一掌,右脸面颊已经泛红,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静静看她片刻,就转身去拾那枚印章,将那枚芙蓉石印章,爱惜地从地上捡起擦净后,重又拿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朕亲手篆刻的,在十五岁那年,终于明白了自己对阿姐的心意后”,萧鸾竟对她轻轻笑了一笑,“那个梦境,朕同阿姐说过的,阿姐还记得吗?” 萧嬛痛恨自己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苏离说他是在十五年那年,第一次在梦中与女子共赴巫山,从此知晓男女之事,懂得男女之情。可哪有什么苏离,苏离只是一张人面画皮罢了,这世上真正存在的,从来只存在的,就只有眼前的萧鸾。 其实他们之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如面对她时同样温顺的性情、同样会讨人欢心的一张嘴,如同样的年龄,相仿的身形、相似的侧脸轮廓,甚至就是相同的一双手…… 这样的相似点,还有许多许多,她不是迟钝到半点都未曾察觉,她是想不到那里去,她怎么能想到,她视为血亲的弟弟,堂堂大梁朝的天子,竟会处心积虑地改易容貌、改换身份,来做她的面首。 面首苏离只是一具空壳,她所派人查到的有关苏离的事,都是假的,那么,裴濯所派人查到的有关苏离的事,也就都是假的。是谁在那时故意误导裴濯,是谁在那天诱引她到青莲巷去,是谁让她在盛怒之下,甚至说出要杀了裴濯的话,答案已不言而喻。 她在那一日,冲裴濯发泄出了积攒数年的怒火,如果那日她在盛怒冲动之下,真就提剑刺向裴濯,是否这就是某人最想要的结果……她是没有在冲动下杀死裴濯,可在那一日,她还是用那些话,杀死了裴濯的心,间接导致了裴濯后来的自戕之举,这……也是某人想要看到的吗…… 萧嬛望着眼前一脸平静的萧鸾,心中怒痛如浪涛汹涌,感觉自己像是从不认识萧鸾,记忆中那名温静和顺的男孩,像已离她很远很远,而眼前的萧鸾,令她感到陌生,感到愤怒,感到害怕。 从前的萧鸾,会因她面色稍有变化,就担心地问她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生气了。而眼前的萧鸾,平静地接受了她愤怒的一掌,平静地接受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他就只是拿着那枚芙蓉石印章,走到了她的面前,自顾自地继续说他的话。 萧鸾未再详说那场梦境,而是捏看着手中的长相守印章,话锋一转,忽地讲起了小时候的事、他们被幽禁在清思殿的那些年。萧嬛咬牙沉默不语,不想跟着萧鸾的话锋走,从前的相依为命和患难与共是从前,而现在是现在,从前的深厚感情不能抵消萧鸾如今所做的事,或说就是因为从前姐弟感情深厚,而显得如今萧鸾所做的事,更加不可饶恕。 但听着听着,萧嬛却听萧鸾说起了一段她并不知晓的事。被幽禁在清思殿的那些年,有时成宗皇帝会召见萧鸾,萧鸾会短暂离开清思殿个把时辰。她从前一直以为成宗皇帝召见萧鸾,只是恐吓训话而已,因每次回来的萧鸾,都只是这样对她说,但现在,萧鸾的说辞却变了,与他小时候对她说的,截然不同。 现在,她眼前的萧鸾说,那时成宗皇帝迷信道教长生之术,听信了方士的提议,要拿亲人的血肉来炼制丹药。成宗皇帝舍不得动自己的女儿,就拿萧鸾来做这事,成宗皇帝留着萧鸾的性命、仅仅是幽禁前太子,并不是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丝仁慈,就只是萧鸾对他来说,还有用处,是他通往长生路上的垫脚石。 那时候萧鸾每次离开,都会被割肤放血甚至剜肉,萧鸾从前的体弱,其实是气血虚弱之故,只是他藏得很好,从来都没有叫她察觉知晓。最终,成宗皇帝在追求长生、做永世帝王的路上,死在了他所以为的垫脚石手上,长期服食丹药的成宗皇帝,体内本就有一定积毒,萧鸾又通过给他自己下毒,诱使成宗皇帝体内毒性提前爆发,最终在壮年时就暴毙身亡。 “朕等不得了,朕担心自己哪日死在他手上后,阿姐会被立即杀死”,萧鸾抬眼看向她,眸光幽静,“朕不能让阿姐处在任人宰割的境地里,朕要阿姐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并享受这世间最高的荣华,这一生,都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欺负与威胁。” 尽管这一年的萧鸾,已对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谎话,但此时此刻,在对望着他的双眸时,萧嬛能感觉到,他现在说的这桩旧事,应是真的。因她也想起了从前在清思殿的一些小事,几次她在萧鸾身上发现些小伤口时,他都说是不慎磕摔了或是被树枝划伤了,是她大意,不知弟弟那时候在忍受怎样的折磨。 第33章 第33章 萧嬛心中难受极了, 满腔的惊怒与对弟弟的疼惜,混乱地绞在她的心头,令她像是要喘不过气来。在她混乱无主时, 萧鸾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他紧牵住她的手,像孩子一样, 将他被她打得微微涨红的半边脸颊, 依恋地靠上她的掌心,目中也无限依恋。 萧鸾深深地望着她道:“为了阿姐, 朕什么都愿意做,甚至当年阿姐请朕赐婚时, 不管朕如何心中难受, 朕最终……不也是遂了阿姐的心愿吗?朕希望阿姐过得高兴, 朕一直都这般希望, 从来没有变过。” “是那裴濯不懂得珍惜,竟敢让阿姐过得不快活, 让阿姐不快活的人, 就是罪该万死,若不是顾虑阿姐,朕早就处置裴濯了”,眸中一丝阴鸷之色闪过后,萧鸾眼中又只有对她的依恋之情,“既然裴濯不能使阿姐快活, 那就由朕来陪伴爱护阿姐,由朕来让阿姐过得舒心快活。阿姐不是很高兴吗?和苏离在一起的时候,阿姐……” 一听萧鸾提起苏离,萧嬛就像是被针刺在心上, 无法再听萧鸾说下去,她要将手抽回,离萧鸾远远的,却死活抽不出手,萧鸾紧攥着她的手,人也已靠上前来,目光幽幽地凝定在她的面上。 “朕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朕不该对阿姐撒谎,不该用苏离的身份哄骗阿姐,朕向阿姐诚心道歉悔过,阿姐就原谅朕这一回吧。阿姐会原谅朕的,是不是?既然阿姐连裴濯都能原谅,就不会单对朕狠心的,是不是?” 一想到当年年幼的裴濯,是如何在背地里饱受成宗皇帝的折磨,又如何为了她的安危,而不顾他自己的安危,亲手给他自己下毒,又间接毒杀了他的亲叔叔,萧嬛如何能对萧鸾狠下半分心肠。她心颤不已,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颤着唇启齿,对萧鸾道:“……我原谅你……原谅你这一回……” 当萧鸾眸中因此浮起欢喜的亮光时,萧嬛又接着说道:“……就当有关苏离的事,从没有发生过,你我之间,还和以前一样像姐弟相处,你我都将苏离的事忘得干净,我就原谅你……原谅你这一回……” “……和以前一样……似姐弟相处吗……”欢喜的光芒在萧鸾眸中,如星子落入水中湮灭,他眸光渐渐幽深,如浓墨侵染水中,“……阿姐……是否太一厢情愿了……” “以前……也只是阿姐一人,在一厢情愿地以姐弟相处罢了,阿姐难道忘了,朕在十五岁那年做过的梦吗?哪家的弟弟,会对姐姐做那样的梦,朕从那时候起,就无法再将阿姐只视作姐姐。” “从那时起,朕对阿姐,再不是姐弟情深,而是一个渐渐长大的男儿,暗暗地爱慕着他所喜欢的女子。朕懂得了什么叫悔恨,学会了嫉妒与不甘,每回见阿姐与裴濯出双入对时,朕心里都难受极了,明知裴濯对社稷有功而无过,可朕心中,总会对他涌起杀意。” “当后来,裴濯叫阿姐伤心难过时,朕一方面更加痛恨裴濯,一方面心中却涌起了欢喜,以为阿姐会就放下裴濯,从此眼里能够看到朕,能明白朕对阿姐的心意。可是那几年里,无论朕怎么做,阿姐都还是将朕当成孩子、当成弟弟,还是心里只有裴濯,朕没有办法,只能以另一个身份,来亲近阿姐。” “阿姐不是很喜欢朕的亲近吗?当朕套着苏离的壳子时,阿姐不是很喜欢朕的陪伴、朕的身体吗?若阿姐一时还无法接受朕,那就且将朕仍当成苏离,朕可以在陪伴阿姐时,仍易容成苏离的模样,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阿姐,若阿姐需要,朕甚至可以在私下里与阿姐相处时,一辈子都这样……” 萧嬛听萧鸾越说越疯,实在无法忍受,即使心中充满对萧鸾过去的疼惜,也已无法再听他说这些疯话,她匆匆打断萧鸾的疯言疯语道:“你若坚持这样想,我便无法原谅你……我就只能……只能这辈子……都不再见你了……” 萧嬛说的是心里话,她无法面对萧鸾就是苏离这件事,若萧鸾坚持要将事情摊敞开来,坚持仍要当那个苏离,她便无法面对萧鸾这个人,她就只能逃避,只能不见。 紧紧攥握她多时的手,在她说下这句话后,缓缓地松开了,萧嬛见状,以为萧鸾被她说动了,以为萧鸾终究在苏离和弟弟的身份里,选择了后者。她这时候,也不知还能再对萧鸾说什么,她是震惊于萧鸾对她的感情,但她无法感动,心中仍是恼恨萧鸾以苏离的身份欺骗她,诱使她对视为血亲的弟弟,犯下了弥天大过。 然就在萧嬛沉默时,萧鸾那只松开的手,却幽幽地抚上了她的面庞,萧嬛直觉感到危险,下意识要往后退,可才稍稍有所动作,就又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温柔但强硬地按住了后脑勺。 萧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不得不直面萧鸾灼热的吻息,她的拼力挣扎反使她更快地被按倒在了柔软的被衾中,她本紧咬着唇不肯松口,然而在萧鸾执着而温柔的强烈攻势之下,还是不断地丢盔卸甲、兵败失地,一寸寸被侵占,被掠夺。 一番纠缠后,终于重拾片刻自由的萧嬛,恼恨地面色燥红,胸口起伏不停,她满心愤恨地朝萧鸾扬起手时,见萧鸾丝毫不闪不避,就淡笑着望着她道:“阿姐忘了吗?这都是阿姐教朕的,朕本来一点都不懂,一点都不会,是阿姐身体力行,亲自教朕,仔仔细细地教朕,将朕教得很好。” 简单的一句话,像瞬间击垮了萧嬛的满心愤怒,回想当时在青莲巷,她是如何细细地教导苏离亲吻,萧嬛羞愤地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嬛羞气得浑身颤抖,那只因此打不下去的手,又被萧鸾握住手中。萧鸾似苏离那般,轻吻着她的指尖时,又轻轻地对她道:“阿姐还教了朕很多很多的事,朕是阿姐一手调|教出来的啊,是阿姐事无巨细地教朕,要如何伺候好阿姐,甚至那时候要怎么进,也是阿姐亲手教的……”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萧嬛几乎是在苦求萧鸾了,萧鸾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让她感到无地自容,似是没有面目再活在这世间。萧嬛想彻底忘记从前的事,可是萧鸾在帮她回忆起来,用身体帮她仔细地回忆清楚,他要她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也不能忘得干净。 “阿姐说要和朕一起忘了,可是忘得了吗?”萧鸾幽幽地在她耳边叹息,像是对她无奈极了,“怎么可能忘得干净呢,阿姐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阿姐……也不能对朕这样心狠,偏就对朕这样心狠。” “裴濯负心薄情,使阿姐伤心难过了好几年,阿姐都能转头就原谅他,却为何要对朕这样苛刻,说什么要和朕一世不再相见?!阿姐不能这样对朕,阿姐这样,真叫朕难过极了。” 萧鸾明明是在禁锢她,却又像是在哀求她,“朕又不似裴濯那样狼心狗肺,朕的初心,是想让阿姐高兴快活啊,阿姐难道不快活吗,和苏离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阿姐常是笑着的,阿姐亲口和朕说过多次,说和苏离在一起时,心里舒坦,心里高兴。阿姐不开口时,朕也知道阿姐是高兴快活的,阿姐的身体常常告诉朕这一点,阿姐难道都忘了吗?” 第34章 第34章 萧嬛羞愤地无地自容, 浑身颤抖,连唇齿都似在打冷噤发颤不停,这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听萧鸾细细地说, 说她当时与他风流快活时,身体的每一寸都有什么欢喜的反应。 萧鸾记得十分清楚, 也说得细致极了, 许多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事,被萧鸾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字字句句似织成了一张旖旎的罗网,似每一字都在加固囚禁她的牢笼。萧鸾像要将她关锁在旖旎香艳的笼网中, 不仅要禁锢她的身体, 还要叫她的心, 这一世都无法脱逃。 萧嬛像被萧鸾这些话, 冲击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似无力气亦无脸面, 再来指责萧鸾。诚然是萧鸾欺骗她在先, 但那时选择权完全在她的手上,她大可以将苏离直接赶走,令萧鸾的计划直接失败,可是她选择了收苏离为面首。 那些日子里,是她要求苏离宽衣解带、殷勤侍奉,是她教导苏离如何亲吻、如何伺候, 是她亲手将苏离、将她视为血亲的弟弟调|教成了如今模样,若此事罪有千钧,她萧嬛也罪在其中,无法脱罪。 萧嬛此时不仅被萧鸾牢牢禁锢在他怀中, 也被深重如海的罪恶感包围着,无处可逃。她徒劳地紧闭上双眼,像是看不到萧鸾的面庞,就可少些面对现状、面对自己的罪恶。可是萧鸾不仅在用话语为她筑就高耸的牢笼,甚至还想用身体,让她在此时记起身体的感受,用那些感受将她牢牢束缚其中。 当萧鸾一边细细说着她会有的反应,一边抚摩着轻扯开她的衣带时,萧嬛终是忍无可忍,她也不知是从哪里爆发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萧鸾,就将头朝一旁榻柱用力撞去。 本来见阿姐一字不语、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萧鸾就以为阿姐已被他渐渐说动了。毕竟阿姐连裴濯那厮都能原谅,为何不能原谅他所犯下的过错呢,且他本心是要阿姐欢喜,他在帮阿姐记起那时的许多欢喜感受,他要阿姐想起来,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有多快乐,他要阿姐承认,他们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感受是骗不了人的,阿姐十分喜欢他的身体,阿姐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苏离等同于萧鸾罢了,待他以萧鸾的身份伺候一回阿姐,待阿姐又欢喜地丢了,欢喜地落下泪来,阿姐就不能够再嘴硬和逃避,必须正视她其实早就已经接受萧鸾的事实。 然而就在萧鸾以为他的话语十分有效,想要趁热打铁,身体力行地殷勤伺候阿姐时,却见阿姐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气,忽然就用力将他推开,并动作决绝地似想触柱而死。 萧鸾一时骇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捞,即使及时将阿姐捞在怀里,没叫阿姐伤到分毫,他的心仍是剧烈地跳动不停,巨大的惊吓填塞在他的心中,像随时有可能炸开,此生以来,萧鸾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心中满是后怕,满是庆幸。 后怕与庆幸的同时,萧鸾亦感觉委屈极了,他明明是在对阿姐好,他明明是想让阿姐过得高兴快活,阿姐为何定要将他的好意,视为洪水猛兽?!甚至为了拒绝他,决绝刚烈至此,不惜拿她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他是有错,可与裴濯相较,他的错难道就那般不可饶恕吗?!裴濯曾待阿姐那样坏,曾伤透了阿姐的心,可阿姐还是会牵挂裴濯的生死,会为裴濯掉许多的眼泪,阿姐愿意原谅裴濯,愿意拥抱这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阿姐甚至似还想与裴濯重修旧好,重新结为夫妻。 像是阿姐对待裴濯有多宽容,就对他萧鸾有多么苛刻。萧鸾满腹苦涩、委屈与不甘,可在此时,在刚刚救下阿姐的时候,只能强忍着什么也不再说。 萧鸾不敢再逼劝阿姐半分,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语,他强压着心中的难受,一边紧搂着阿姐,以防她再做出有可能伤害她自己的事来,一边为阿姐整理凌乱的衣发,用沉默的行动,表明他并无冒犯逼迫之意,尽量安抚阿姐激烈的情绪。 “……朕……朕只是希望阿姐……好好地想一想而已”,在离去前,萧鸾恳切地对萧嬛道,“……朕并不想逼迫阿姐,朕只是想恳请阿姐,给朕一次机会。朕与阿姐之间,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空有姐弟的名义而已,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拦在朕与阿姐之间,朕不求阿姐偏爱,但只求阿姐对朕公平一些,给朕一次可以爱阿姐的机会,像阿姐对世上其他男人那样。” 像是惧怕会立即听到阿姐的坚定拒绝,萧鸾在说下这些话后,就转身离开了这处偏殿,留萧嬛独自在此平复心绪。只是萧鸾虽已离开,但萧嬛的心,怎可能立即就平静下来,从昨夜到此时,她心中一直在饱受煎熬,不久前的激烈之举,是因她的心已煎熬紧绷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半分,所以才会在冲动之下,忽然做出那样的事来。 萧鸾说,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所以就没有任何阻碍,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是事实并非如萧鸾所说,尽管萧鸾并不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从小时候起,萧嬛就在心里,将萧鸾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么多年下来,她又与萧鸾一起经历过风雨生死,这份亲情在相依为命、风雨同舟的岁月中,被锻铸得更加坚固无比。已然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怎可能轻易转变过来,或许萧鸾心中真的没有丝毫阻碍,可是萧嬛做不到,她无法将自己的弟弟,当成可男欢女爱的男人。 可事实上她又早已做到了,在萧鸾用苏离的身份欺骗她时。萧嬛心中煎熬无比时,又想起了她与裴濯的纠葛,她本来就身在深渊之中,还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件事,就又跌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泽。 她此次入宫,本是想依靠亲情,来逃避现实,来获得内心的平静,然而亲情也在转瞬之间就粉碎得彻底。像一切的一切,都在逼她直面现状,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理,她进退无路,只知自己已是两重罪孽之身。 接下来的数日里,萧鸾未再似今日这般过来逼劝她,他只偶尔过来坐坐,看一看她,和她说几句话。也只萧鸾自个儿说话而已,每次萧嬛都只有离宫一个要求,既萧鸾不依,她就背过身去,不看萧鸾,也不跟他说半个字。萧鸾见状,就会知趣离开,但再怎么知趣,他也不肯松口放她离宫。 萧嬛与萧鸾,似就这般僵在了这里。萧鸾不敢再进一步,却也不肯再退半步,而萧嬛在那日都已做出要触柱的激烈行为了,也没什么更激烈的,可再拿来逼迫萧鸾让步了。 萧嬛被困在紫宸宫的偏殿里,自觉凭她一人之力,似是无法摆脱这困局,可这样的事情,她又不知能对何人开口,能向何人求助,又有什么样的法子,可逼得一朝天子放下妄念。 深宫中萧嬛度日如年时,宫外的裴濯,心中已牵起一丝疑念。在阿嬛知晓身世秘密后不久,裴濯曾留在青莲巷附近的耳目,向他汇报说昭宁公主弃了那面首苏离,苏离也已搬离了那处小院。那时裴濯还在养伤中,得知后心中虽是松了口气,但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苏离此人实在太过卑劣,裴濯担心被弃的苏离,会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再做出什么伤害阿嬛的事来,就令人去查苏离去向,意欲为阿嬛将此人永远赶出京师。然而手下查了许多时日,都查不到苏离的去向,就像苏离凭空消失在了京中,就像……从来没有苏离这个人。 第35章 第35章 裴濯不由疑心更重, 也愈发怀疑苏离此人身份可疑、居心叵测。裴濯不仅自己加派人手深查,甚至还动用了在朝中的朋友关系,只是不管怎么努力探查, 都如同石落海中, 一点消息都无法得到。与之相比,当初他的人手去青州宣城探查苏离背景时, 过程轻易得似乎都甚是可疑了。 裴濯犹豫是否要将此事告知阿嬛, 他不想再用苏离的事烦扰阿嬛,但又担心不知藏在何处的苏离, 会居心叵测地想要再接近阿嬛、伤害阿嬛。当裴濯为此犹豫不决时,他也无法见到阿嬛, 自那日在寿安宫见过阿嬛一面后, 此后多日, 阿嬛都留在宫中、并未回到昭宁公主府内。 思量再三后, 裴濯决定先去见见薛青,因在探查中得知, 中郎将薛青曾与苏离打过交道。裴濯就在这日晚间来到了薛青府中, 薛青在春日里似因某事触怒过天子,不仅被罚了一年俸禄,平日里公事也十分繁重,裴濯直在薛府中等到夜深时候,才终于见到薛青下值归来。 从前薛青是昭宁公主的马奴时,自然是薛青向驸马裴濯磕首行礼, 但如今二人身份早已不同,彼此间以同僚之礼见了。尽管礼数不差,但在与薛青见礼交谈时,裴濯明显能感觉到薛青并不欢迎他这个客人。裴濯知晓薛青并非是那等一朝得势就眼高于顶的人, 猜想薛青如此,应是在替旧主昭宁公主打抱不平。 裴濯是个男人,且有着深爱的女子,对男人心中喜欢一女子时,会有何表现、有何眼神再清楚不过。从前薛青还是公主府的马奴时,裴濯就感觉到这个马奴,似对主子暗有爱慕之意,只是那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只是马奴的一厢情愿罢了,他裴濯才是阿嬛深爱着的丈夫,他与阿嬛心中都只有彼此,他作为驸马,怎会为一个马奴,和阿嬛胡乱吃醋。 但那时的自信与欢喜,都早已不复存在了。裴濯暗自心中黯然时,想薛青既然爱慕阿嬛,就自然会对伤害过阿嬛的人,心存不满,他裴濯在薛青眼里,既是个负心薄幸之人,薛青又怎会欢迎他这个客人呢。 许多事,都无法辩驳半分,裴濯顶着薛青的冷淡态度,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向薛青问起了有关苏离的事,说事情要紧,请他务必告知。 薛青没有立即回答裴濯的话,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反问裴濯为何要查问苏离此人,为何还要打听与昭宁公主有关的事,“裴大人既曾那般对待公主殿下,为何如今又要关心呢?” 薛青道:“敢问裴大人是否还想与公主殿下再结连理,如果裴大人是有此意,在下冒昧劝告一句,还请裴大人往后做人做事一心一意,勿再反复无常。公主殿下已为裴大人伤心难过了几年,经不起再受伤害,若裴大人并没有与殿下执手终老的心意,还请裴大人勿再靠近公主殿下,也不必擅自关心殿下。” 薛青这番话,说得并不客气,但裴濯心中本就积满了对阿嬛的愧悔,也不会在意薛青此刻说话的语气,就只是告诉薛青,苏离为人背景都十分可疑,他是担心阿嬛会受到伤害,才会上门来特意打听此人。 薛青起先以为裴濯来问苏离,是在为昭宁公主找面首的事而拈酸吃醋,尽管以裴濯如今身份,并没有可吃醋的资格。但听裴濯细说了苏离的种种可疑之处后,薛青心中惊疑,就将他所知之事,尽皆告诉裴濯。 只是薛青所知,其实也并不多,因他在昭宁公主的事上,一向谨守本分,并不敢僭越本分、擅自去查公主殿下的人。且薛青从前也相信昭宁公主识人的眼光,认为那个苏离虽然心胸狭窄了些,不肯与他人一起伺候公主殿下,但对公主殿下,应是一片真心实意。 尽管清楚裴濯为人品性,知道裴濯不可能大晚上地特意来扯谎编排苏离,但薛青感觉他所见过的那个苏离,和裴濯口中所说的那个苏离,着实是判若两人。薛青不知其中内情,但相信公主殿下目前不会受到伤害,因殿下如今长住宫中,那个苏离若真是居心叵测的小人,就算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没法进到宫中蛊惑殿下。 裴濯从薛青此处了解到一些事情后,因夜色已深,就在致谢后打算告辞。薛青出于礼节亲自送行时,在路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月在怀时,裴大人……为何要弃之水中呢?”当年驸马对公主的真情,薛青常是看在眼里,遂后来公主万般不解时,他也是万般不解。 裴濯听得明白薛青言下之意,但无法回答,沉默着将话题岔开,随口问起了另一件事,“……薛大人是因何事被罚免了一年俸禄?我问过同僚,却都无人能说得清楚。不知薛大人是否方便告知此事,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裴某定会竭尽所能。”就当多谢薛青今夜将他知晓之事,尽皆告知。 但薛青本人对此至今都是一头雾水,如何能具体回答裴濯。薛青只知自己被罚俸禄一事,跟之前他被陛下罚跪训话那回,时间离得不远,就猜测着对裴濯道:“大抵是陛下罚我妄图攀附皇家吧,陛下曾误以为我有尚主之心,但我实际并不敢有此妄念。” 薛青还是谢过裴濯的好意,但婉拒道:“我本出身微贱,如今一切皆仰赖皇家天恩浩荡,莫说被罚免一年俸禄,就是被罚上一世,也是皇家对我开恩。裴大人的好意,薛某心领了,但请不必为我奔走说情。” 既薛青如此说,裴濯也不再多问了,他出了薛府大门,在深夜的月色下,翻身上马离去。因心事忧重,裴濯在回府的路上控马走得很慢,一人一马在寂静的长街上缓缓前行,马蹄声声,沉冷地踩在秋夜里的石板路上,也像一声声地踩在裴濯的心里。 回想着今夜与薛青的对话,裴濯心中忧思更乱。在薛青口中,苏离虽看着是个文人,但实际却会武,而这一点,裴濯的人在前往苏离老家查访时,并未能查出。在那份汇报中,苏离纯粹是个文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习武的经历,不可能凭空就身怀武艺,甚至能让中郎将薛青说出赞叹武艺的话来。 裴濯不由更加怀疑那份汇报的真实性,但如果汇报为假,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做成这事、有意欺骗他的人,一来必得有通天的耳目,能够知晓他与阿嬛的动向,二来还得有雷厉风行的手段,能够迅速安排人手前往宣城,伪造种种,迷惑他派去查访的人。而一个出身平民的书生,是绝无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谁能做到这样的事?裴濯将马勒停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心中似浸满了秋夜的寒霜。如果汇报为假,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人的目的又是为何?是希望阿嬛为了苏离此人,对他裴濯失望透顶、恨之入骨,从此再无回寰的可能?又是谁,会希望达成这样的目的。 思绪甚是迷乱惊茫时,裴濯突然想起数年前的一件小事,在他尚不知晓那个秘密,尚与阿嬛是恩爱夫妻时。一次宫宴后,他与阿嬛在御花园中赏花,说说笑笑时,忽地望见陛下就在不远处看着。 陛下那年似乎是十五岁,在他与阿嬛上前时,笑着对他们二人说了一句,“阿姐有了驸马,像就将朕给忘了,再这样,朕都要后悔赐婚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捉虫,只是旧文一改就要进入重审,有时改七八遍审一天都放出不来,一点点的小虫就放着吧,望天…… 第36章 第36章 那时阿嬛笑嗔了陛下一句, 他也在旁陪笑,且只当陛下是在说笑而已,以为纵然陛下话中有那么一两分真心实意, 也只是弟弟对阿姐的依恋之情罢了, 毕竟阿嬛与陛下曾相依为命过许多年。 但若并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依恋之情,而是一个渐渐长大的男人, 对所钟爱女子的真心实意呢?裴濯被这忽然刺进心头的念头, 在秋夜的街头突然感到寒意刺骨,他僵身在马上, 只觉寒意顺着体肤侵入骨血,似在寸寸冻凝他的身体。 就似在薛青还是公主府的马奴时, 裴濯就已注意到薛青对阿嬛有爱慕之心, 从前裴濯也不是不曾注意到天子看阿嬛的眼神, 感觉到天子对阿嬛爱意深重。 只是天子与阿嬛有着一层姐弟关系, 故裴濯从前一直都将那份深重爱意,视为天子对阿姐的亲情。但如果并不是亲情, 而是男女之爱呢, 天子与阿嬛的姐弟关系,只是空有名分而已,没有任何血缘牵绊,不似……他与阿嬛…… 不似……他对阿嬛……若天子想以男人的身份来爱阿嬛,除了一个名分而已,实际并无伦常相阻……裴濯想得越发心沉时, 又想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阿嬛是否知晓天子的心意,又是否愿意接受天子的心意…… 应是不愿吧,如果天子在阿嬛眼里, 可以有除了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如果阿嬛可以对天子产生男女之情,又何必有一个身份神秘、背景莫测的苏离,处心积虑地接近阿嬛、蛊惑阿嬛。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所谓的书生苏离,应就只是天子曾使过的一张画皮罢了。 但阿嬛如今已经弃了这张画皮,画皮背后的主人,会当如何?裴濯忽然想到,阿嬛已留住深宫多日未曾离开,阿嬛是被她的弟弟盛情挽留在宫中长住,还是被一个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男人,强行禁锢在深宫之中?! 如若天子就是苏离,可见天子已对阿嬛执念深重到几乎扭曲的地步,不惜以天子之尊,易容乔装成卑下的面首,为能亲近阿嬛,无可不为,为能使阿嬛与他彻底反目,亦不择手段。既然已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又怎可能接受失败、轻易放弃,既然苏离这个壳子已然无用,天子会否就以真身强逼阿嬛?! 裴濯越想越是心冷忧沉,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在茫茫夜色中飞进深宫、寻到阿嬛,看她眼下境况如何、设法带她离开。然而他不可能深夜闯进宫中,只能隐忍满心焦灼,急思若阿嬛真被禁锢在天子宫中,他要如何设法与阿嬛见面,又要如何设法帮阿嬛摆脱困境,彻底摆脱天子的纠缠。 只是再怎么苦思冥想,都是困难重重,毕竟是想从一朝天子手中救人,裴濯需面对的,是不可违逆的至高皇权。马儿随裴濯满心忧灼走得再慢,也在这夜子时回到了裴家,仆从牵走马匹后,裴濯未能立即回房,因这夜深时候,伯父竟也未睡,特意派人守在门房,等他归府,传唤他到书房说话。 裴濯以为裴家或朝中有何大事,急忙来到伯父的书房,但伯父只让他坐下喝茶而已,此后许久都没开口说话。终是裴濯按捺不住心中忧思,主动向伯父询问,伯父终于开口,但未说起近来之事,而是忽然说起了一桩遥远的旧案,时间迄今已有十六七年。 那是今上之父——景宗皇帝尚在世的时候,那时景宗皇帝曾在一次微服出行时,遭遇过一场刺杀。当时景宗皇帝身边,仅有几名侍卫护随,阿嬛的父亲就是因在那场刺杀中舍身护君,才不幸身亡,而刺客在刺杀失败后,即刻自刎,未留下半点线索,使之成为了一场众说纷纭的悬案。 裴濯不解伯父为何忽然提起这场刺杀,尽管这场刺杀成了一桩悬案,但景宗皇帝在刺杀案后的两三年,就因急病驾崩,之后的十几年里,大梁朝的皇位上已换了两位天子,这场刺杀应早已被世人遗忘。 裴濯边不解地问着,边凝看伯父面色,见向来行事沉稳的伯父,在这深夜的烛火下,眉宇间似是隐有一丝惊惶不安。伯父裴行宪在沉默顷刻后,嗓音低沉地对他道:“我得知消息,陛下正派人暗中查清此案,查出当年刺杀的幕后主使……” 裴濯思怔片刻,心中蓦地浮起一个极可怕的猜测,他未说出口,但在与伯父目光相对时,似彼此都已心知肚明。伯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嗓音极低地道:“……你也知道,景宗皇帝与太皇太后母子关系不和,当年在位时,对裴家诸多打压,并不重用……当年,你祖父还在时,裴家与当时还是齐王的成宗皇帝……是一条心……” 裴濯为伯父言下之意,心中惊骇如翻江倒海,他颤着声道:“……当年都未能查出的事,过了这么多年,应更加查不明白才是……未必……就能查出来……” “是啊,当年你祖父与齐王做事极干净,应该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裴行宪说着话音一顿,望向裴濯的目光满是忧虑,“……只是……就怕万一……若有个万一……” 若有个万一,若祖父当年的旧罪被查出,按律,裴家上下当满门抄斩。裴濯心中忧极时,见伯父面上强装的沉稳已所剩无几,伯父忧心忡忡地对他道:“我那几个儿子,都是只能仗着祖荫的庸人,在大事上都不中用,我只能将这事告诉你,想和你商量着拿个主意。” 除了听天由命,就只有设法阻碍查案一条路,但后者极难极险,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引火烧身,而除此之外,还能商量出什么主意。裴濯今夜,本就为天子有可能就是苏离一事,心境万分忧灼,这时又知道了这等大事,在为家族上下忧心如焚时,亦为裴家曾参与刺杀一事,实际背负着阿嬛生父一条性命,而对阿嬛更是心中愧极。 不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与阿嬛之间,竟实际还隔着父仇,为何上苍要如此无情对待他二人……似山海般的重量,都压在裴濯的心上,像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裴濯不由微低首时,感觉眼前灯影一晃,是伯父朝他靠了过来。 因背着光,伯父大半面容都为暗色幽笼,同他嗓音低哑幽沉,“我老了,裴家的将来都担在你身上,如果有个万一,你会怎样做?你能为裴家……做到怎样的地步……” 第37章 第37章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殿角铜漏滴水声犹为清晰,萧嬛默默侧躺在幽暗的帷帐内,满腹忧绪随滴漏声绵延不尽时, 又听到了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近来每日深夜,弟弟萧鸾都会悄悄过来看她, 为她掖一掖被角, 在她榻边默不作声地长驻凝看许久。 之前每夜,萧嬛都佯装睡去, 完全不想理会萧鸾。无法理会,如今他们一见面一张口, 就绕不过苏离的存在。就算自知罪孽深重, 就算已接受苏离就是萧鸾的事实, 就算并不逃避与苏离曾经有过的那段风月, 萧嬛也无法给萧鸾除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她做不到, 哪怕过去多年的姐弟情深, 都是她在一厢情愿,她也无法做到。 然总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能一辈子都被关在紫宸宫中,她也担心再这么下去,萧鸾耐心渐失, 会再似那日一般,做出近乎强逼她的事来。和苏离你情我愿是一回事,但若是萧鸾就以萧鸾的身份与她那般,那无异于是要将萧嬛以往的姐弟温馨回忆都彻底撕裂, 无异于是要直接否定摧毁她的大半个人生,她绝对无法接受。 在熟悉的步声,又一次轻轻地走至她的榻前时,这一回,萧嬛虽还是朝内卧着,并不转身去看萧鸾,但也未佯装睡去,而是淡淡说道:“你总这么大半夜过来,第二天上朝,不会感到困倦吗?” 她的身后,萧鸾轻轻地笑了。萧鸾像是知道她之前夜里都是在佯睡,此时的轻笑声中蕴着明显的欢喜,“阿姐终于肯理朕了。”又嗓音温和地道:“不会困倦,只有夜里过来看一眼阿姐,朕才能安心些,回去才能入睡。” 对于萧鸾套着苏离壳子深深欺骗她一事,萧嬛心里还是恼恨极了,也就在同萧鸾说话的时候,无法有什么好语气,忍不住就衔着讥讽冷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就被你关在这里,哪里都出不去,插翅也难飞,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萧鸾半点不动气,依然语气温软,像在小心翼翼地哄她,“朕不是关着阿姐,朕只是在求阿姐多陪朕几日,况且阿姐先前也答应了朕的,说要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朕。” 萧嬛没法儿和萧鸾讲道理,从知道苏离就是萧鸾的那一刻起,萧嬛就知道弟弟人已疯了,而且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很久之前,早就已经疯了。 萧嬛咬牙沉默不语时,萧鸾的手已伸了过来,又要像以往一样为她掖掖被角。萧嬛今夜没有装睡,就拉扯着被子朝里缩去,却因为这一动作,她的脖颈无意间擦掠过萧鸾的手,被萧鸾双手的寒意激得浑身一瑟。 萧嬛不由抬首朝萧鸾看去,在榻灯映照下,见萧鸾穿着极为单薄。这时节秋意愈重,夜里更是寒凉浸骨,但萧鸾却未披衣过来,身上就只穿着一袭单薄的寝衣。 “你不知道冷吗?!”萧嬛脱口而出,话中难掩关心与责备,却在将话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又中了萧鸾的计谋,怀疑萧鸾是故意在使苦肉计。 萧嬛咬一咬牙,扯着锦被盖过了头顶,闷声在被里道:“看已看了,我人又没丢,安心回你寝殿睡去吧。”却许久都听不到萧鸾离去的步声,像萧鸾仍默默站在她的榻边,就穿着那一身单薄的寝衣,在寒夜里默默地受冻,冻得手脚冰凉。 萧嬛恼极地坐起身时,也将身上的锦被直接扯起,一把摔扔在了萧鸾身上。她起身上榻,就要到紫宸宫中别处去睡,留萧鸾在此爱如何如何,却双足还未踩到地上,人已被萧鸾搂住了腰,萧鸾边搂着她往榻上带,边关心地道:“夜里冷,阿姐别胡乱走动,小心着凉。” 听得萧嬛越发想给他两耳光,却拗不过萧鸾的力气,被他扯裹着锦被给弄回了榻上,且不仅如此,拉扯之间,萧鸾竟也顺势躺到了榻上,就躺在了她的身边。 人在气极之时,像连生气的话都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心中冷笑。萧嬛背对着萧鸾,一个字也没有,就将他紧搂着她腰的手,用力掰开,扔到了一边。 萧鸾见好就收,既阿姐终究疼惜他的身体,明知是苦肉计还由他这般取暖,他也不能再得寸进尺。萧鸾想做水磨功夫,徐徐图之,这时也不再逾矩,就默默地与阿姐躺在同一条温暖的被衾下,像从前那般。 幽帐内静寂许久,久得萧鸾以为阿姐可能已经睡着时,他忽然听到阿姐开了金口,阿姐冷冷淡淡地道:“你到底要我这般陪你多久,难道我一辈子不点头,你就要这样关我一辈子吗?” 既决定将苏离的身份揭开,或说既决定用苏离的身份,别有用心地接近阿姐起,萧鸾就没有罢手的打算,只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与执念。他不会这般关着阿姐一辈子,但他对阿姐的心,永远都不会变,萧鸾在幽色中望着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身影,似想伸手抚摸阿姐柔软的长发,又克制地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手。 “……朕不会这般……朕只是……只是想要阿姐多看看朕……”萧鸾道,“朕对阿姐的心,不输给世间任何男子,只是因为从前懵懂无知,才误了好些年,阿姐为何就不能给朕一次机会?只要阿姐肯给朕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能接受……” 之前这般循循劝说时,阿姐总是沉默不理会他,故萧鸾原以为今夜也会是如此,就只他一人寂寞地吐露心意,而阿姐充耳不闻。然说着说着,他却忽然听到阿姐轻轻叹了一声,“我把你当弟弟当了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是能一朝就改变的吗……你说的轻巧,要我一时之间,怎么接受……” 萧鸾敏锐捕捉到阿姐话风与之前不同,心中浮起一丝欢悦的希冀,但话音仍强绷着,也攥紧了手,控制自己这时不去冒犯阿姐,而是继续劝道:“人世长久,未必没有那么一天,朕与阿姐都还很年轻……” 萧嬛将身子转了过来,望向了枕边的萧鸾。帐内幽暗,她看不大清萧鸾的面容,就见他一双眸子轻闪着衔着希冀的光芒,暗色亦不能侵染。 和偏执过度的疯子,是没法讲道理的,只能哄上一哄。萧嬛想,她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她一直在这儿,不仅自己处境堪忧,萧鸾也会越发偏执,她得想方设法离开这里,而想要离开的第一步,就得让萧鸾卸下些心防。 第38章 第38章 接下来数日, 萧鸾明显感到阿姐对他的态度,要比之前松动了些。尽管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不似之前态度绷紧得似是琴弦, 他略想亲近些, 阿姐就想将那根琴弦往她自己脖子上勒。 现在的阿姐,虽还是待他冷冷的, 但心里的坚冰, 像已在悄悄地融化。萧鸾有的是耐心守等,他不急于一时, 每日只是竭尽所能地待阿姐好,叫阿姐看看他的心。 当阿姐说她在宫中待得腻了, 想回公主府中住几日时, 萧鸾为保住目前局面, 也不能再做阻拦, 就在这日朝后,换穿了常服, 亲自送阿姐回府。 因担着江山社稷, 萧鸾无法每日都出宫来看望阿姐,一想到有几日要见不到阿姐,萧鸾心中就恋恋不舍得很,在马车驶离公主府愈来愈近时,他忍不住牵着阿姐的手,将阿姐拥在怀中。 因就要回到公主府, 萧嬛不想在这时惹得萧鸾翻脸,使得马车直接返宫,就忍着没将萧鸾推开。但她这般态度,令萧鸾忍不住要得寸进尺些, 自那日阿姐做出激烈之举后,萧鸾已忍了好些时日,即使近日来阿姐对他态度松动,他也不敢贸然亲近,直到此刻将要与阿姐分别时,他实在忍不住心中悸动。 萧嬛也不知自己此时,是更加无法忍受萧鸾的亲吻,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是那样地熟悉萧鸾温热的吻息。与萧鸾此刻的亲吻相较,像更加可怕的,是随他温热吻息涌起的铺天盖地的回忆。 曾经与苏离亲密相亲的一次又一次,潮水般涌进了萧嬛的脑海,似千丝万缕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紧缠住了她的心,令她在此刻,无半点力气去推拒,也无处可逃,她过去做下的事,像成了她亲手给自己织就的结实罗网,而想要挣脱这张罗网,除了离开苏离、离开萧鸾,别无他法。 萧鸾生怕惹恼了阿姐,浅尝辄止,强行抑制住心中愈来愈浓的欲|念,以防自己在此轻薄了阿姐。他还是苏离时,曾在马车中被阿姐百般戏弄,但他不会这般对待阿姐,他对阿姐的心,不怀有半点轻浮之意,唯有纯粹的珍视与爱重。 萧鸾竭力克制,可看着阿姐因他而微微潮|红的面庞、泛着湿意的嫣红唇色,心中爱意无限,难以约束,不由就又靠近前去,轻轻地吻触阿姐的面颊与眼角。阿姐在他怀中轻轻颤着,她垂着眼帘,身子后仰,所露出的洁白脖颈在透窗日色下皓然如雪,似轻轻吻一吻,就会清凉柔软地融化在他的唇齿之间。 心旌摇荡之时,车马缓缓地停了下来,在外随行的侍从恭声禀报,道已抵达昭宁公主府。萧鸾抑着心念,为阿姐扶正了微微下滑的簪钗,最后轻轻地啄吻着阿姐的唇道:“朕得空就过来看阿姐,阿姐……阿姐得空时也进宫来看看朕,朕在宫中等着阿姐。” 都已到了公主府大门前,萧嬛再怎么心中难受,这时候也不会说出可能会惹恼萧鸾的话,就含糊地应了两声,又忍了会儿萧鸾的纠缠,终于打发走了恋恋不舍的君王。萧嬛从前总希望朝中清闲些,免得弟弟因朝事忙碌而累伤了身体,但现在,她却欢喜近来朝中似是多事,希望萧鸾被朝事绊得久久脱不开身。 再回到公主府中,萧嬛心中百感交集,上次她离开时,还是一心想去宫中陪伴弟弟,但走了一趟宫中,似是差点回不来了不说,所谓的弟弟,在她心中也变得模糊陌生起来,本来被她当成净土与港湾的姐弟之情,也像要碎得彻底。而她,也只是暂时脱离牢笼而已,前路究竟该如何走,在她心头还是一团乱麻。 且萧嬛也知,她只是暂时离开了紫宸宫那处牢笼,眼下这座昭宁公主府,也在无形之间囚禁着她,府内有着太多弟弟萧鸾的耳目。应在很久之前,弟弟的耳目就将这里渗成筛子了,要不然她派人去查苏离,怎查出了个皎皎如月、高洁如莲的清寒书生,明明……是朵黑心莲啊…… 萧嬛头疼得很,却也没个能商量对策的人。一来,她不知身边何人可信,哪怕是跟随她多年的云岫,她也担心云岫早就忠心于君王,担心她对云岫所说的话,转头就到了萧鸾耳中。 二来,虽然恼恨萧鸾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虽然萧鸾不把她当姐姐,但萧嬛对萧鸾,心中犹有亲情。不管怎样,她与萧鸾有着景宗皇帝钦定的姐弟名分,不到万不得已,萧嬛并不想叫旁人知晓她和萧鸾的事,不希望萧鸾名声受损,从此遭受世人非议,在青史留下污名。 萧嬛只能独自思考对策,寝食难安地在公主府住了几日。这几日里,萧鸾似因朝事实在繁忙,并没出宫过来烦扰她,就只是每日暮时,都会派人送一封书信过来给她,或者说是情书。 第一天傍晚这东西被送来时,萧嬛还不知里面写的是什么,随手打开来看了一眼,瞥了两行,便觉得不堪入目,匆匆阖上扔到了一边。偏偏那送信来的内监,似因得了御命,杵着不走,还在旁恭声询问,问她是否想回信给陛下。 萧嬛当然不想,摆手就让内监退下,那内监就苦了脸,好似不能拿点东西回去,他就无法复命,会受到天子严惩。萧嬛想了想,想她还是需要稳住萧鸾,免得萧鸾在宫内起了疑心,疯劲又上来了,不许她安生地住在公主府中,又要将她关在他的紫宸宫里。 萧嬛就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只橘子,扔给那内监回去复命,之后每日有信来,她都随便抓点桌上的什么,让内监拿回宫中。而至于那些实为情书的书信,她再也不拆开来看了,全都收扔到了一只压箱底的盒子里,希望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眼不见心也烦,在公主府里待着时,萧嬛由于心理因素,总觉得无形中有许多双眼睛在监看着她,而在那些眼睛之后,是深宫中萧鸾的一双眼,幽深偏执却又惯会装可怜,让她心烦意乱得很。萧嬛就在这日离开了公主府,仅仅带了几名侍从,不管背地里是否有人跟踪监看,萧嬛身边就只云岫几个人。 萧嬛来到了城外的慈净寺中,令云岫几人在佛殿外等待,自己在佛前双手合十,仰望着殿内威严而慈悲的菩萨,默然长立了许久。与裴濯的那段婚姻,与苏离的那段风月,都让萧嬛觉得自己一身罪孽,需要洗涤。 然而与裴濯的事,还可说已经了结了,其实在三年前就已被裴濯了结了,可是与萧鸾的事,如今还是一团乱麻,像怎么也扯不清,像要想彻底解决,就只能够真正狠下心来,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断。 萧嬛心中有个想法,一个最直截了当、也应能解决得最迅速最彻底的想法,然而她犹豫是否要那么做,心中难以决断。萧嬛在心中向佛祖忏悔诉说,请求佛祖指点迷津,可并无神明来回应她,萧嬛听不到佛祖的声音,只能听到身边的各种拜佛求神之声。 因是微服出行,并未亮明公主身份,慈净寺没有为到来的公主清场,佛殿内有着形形色色前来拜佛求神的人。萧嬛在佛殿内又待了片刻,转身出去,对云岫等人说感到累倦,要去厢房歇息。随即就有僧人前来指引,萧嬛来到厢房,仍令云岫等侍在外面,独自走进了房中。 在佛殿时,一名本在她身边求子的妇人,忽地轻说了一句话,而此刻,在厢房深处,萧嬛见到了裴濯。 第39章 第39章 在知晓萧嬛出宫回府后, 裴濯曾经登门求见,自然,他前来求见的举动, 并没有传到萧嬛的耳中。萧嬛对此一无所知, 而裴濯在尝试一次无果后,也未再上门, 他猜测萧嬛被闭塞目听, 就只派人手暗中盯看公主府动向,寻求与萧嬛见面的机会。 今日, 裴濯终于在慈净寺中见到了萧嬛,而萧嬛在看到厢房深处的裴濯时, 心情亦是万分复杂。当妇人在她耳边轻传消息时, 萧嬛便立即醒悟过来, 裴濯应也已猜晓苏离究竟为何人, 且了解她如今的处境,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谋求与她见上一面。 毕竟这世上曾派人查过苏离此人的, 除了她, 也就只有裴濯了。裴濯本就对苏离疑心深重,他又那样地……关怀她这个妹妹,想来之后也没有停止对苏离的调查,定是查出了许多的疑点,查向了那个最匪夷所思的事实。 尽管早就接受实为兄妹的事实,但萧嬛不能否认自己的心, 在她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在心内,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了裴濯,就算并不能向裴濯吐露事实、寻求帮助, 她像是也想见一见裴濯,哪怕只是和裴濯安安静静地待上片刻。 遂在佛殿中被传消息时,萧嬛抵制不了这样的诱惑,终是选择来到了这处厢房。而裴濯好不容易觅得见面的机会,必须抓紧时间,他无暇说那许多,一边凝看着阿嬛的面色,猜测她的近况,一边就开门见山地提起了苏离。 无论如何,萧嬛总想在外人面前维护萧鸾,哪怕那个人是裴濯。她沉默着无法回答,而裴濯见状,也不再追问,就只在沉默片刻后,问她有何打算,道如果她需要帮助,他定会竭尽所能、拼力相助。 如果无论如何,萧鸾都无法放弃他的执念,萧嬛就想让自己就消失在人世间,用自己的“死亡”,来彻底断绝萧鸾的执念。这是她所能用的,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手段,也是她在无路可走时,为自己设想的最后一条路。 萧嬛犹豫是否要这么做,尽管如此可以彻底了断她与萧鸾之间不该有的关系,但她虽是假死,也是从此不可再与萧鸾相见,也相当于是生离死别。 她会想念萧鸾,而萧鸾不知她还活着,定会为她的死亡伤心不已。也许萧鸾可以因为她的“死亡”,从此放下对她所不该有的男女之情,但姐姐的“死亡”,定会对萧鸾造成重大打击,亲人离世的悲伤,或许会像连绵的阴雨,从此笼罩萧鸾的一生。 她身边处处是萧鸾的耳目,如果到万不得已时,必得实施这个计划,萧嬛的确是需要他人的帮助。而从人选上,眼下裴濯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他自己猜到了真相,而她也深深地信任着他,尽管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的事,关系又那般地复杂,但在经过那许多事后,萧嬛仍似从前一样信任裴濯,只是如今,是以……妹妹对兄长的身份。 也许事情不会糟糕到她想象的地步,也许将来不一定会用得上,但未雨绸缪,先行暗地里布置一番,总是没错。在这处厢房待了半个时辰后,为防外面的侍从生疑,萧嬛就似歇息够了,从房中离开,在天色将暮时,离开了慈净寺,命车马返回了京城。 等马车驶回公主府,萧嬛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进门,绕过影壁朝内走了几步后,忽地就顿了步伐。初黑的天色中,萧鸾就站在影壁后不远,内监手中提灯的柔光,映照在萧鸾玉白色的衣袍上,宛若淡蒙皎洁的月色,轻雾般萦绕在萧鸾周身。 见她回来,萧鸾唇际便弯起流水浮灯般的浅笑,微笑着朝她走来,夜风带起萧鸾月色般的柔软衣袍,衣袂翻飞间,眼前情形颇有种神仙中人的味道。然而萧嬛没有半分闲心欣赏,见萧鸾来此守等,只是感到头疼,依她之心只想回避,但又不得不先敷衍着,先稳住萧鸾。 只得在萧鸾上前挽着她的手时先忍着,只得在萧鸾携她进屋、共用晚膳时先忍着,但等用罢晚膳,又喝了盏茶后,见萧鸾仍没有走的意思,萧嬛就有点忍不了了,同萧鸾催了一声,好声好气地说了些他明日要早朝、应该早点回宫歇息的话。 然而萧鸾说他明日不朝,说他连日忙于朝事,也想好好歇上一歇,说这大晚上的,宫门早已下钥,回宫也麻烦,想就在她府中歇上一夜,请阿姐收留。 萧鸾自不可能到别处去歇,就留在了萧嬛的寝堂中。若就只是单纯地同榻而眠,萧嬛也不是不能像在宫中的那一夜,再忍一忍,但当萧鸾在榻上似要对她做出那日在马车上的事,萧嬛实在无法再忍得,马车那情形,再怎么过分也有个限度,但在榻上,在此漫漫长夜里,再接下去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而那最不堪的可能,是萧嬛所无法接受的。 然而走脱不得,萧鸾不似那日在马车中温柔,也不似之前虽将她关在紫宸宫中,但在面对她时,总怀着小心翼翼,今夜此时的萧鸾,像抛却了许多了顾忌,骨子里强势的一面,似从雪野里忽然疯长出的荆棘。 萧嬛百般挣脱不得,在万分惶急之时,只能用唯一可使的“利器”,用力地咬了下去。一点血腥气弥漫在他们唇齿之间时,萧鸾终于暂停了动作,他抬首望向她,幽深的双眸似也染上血色,萧鸾抬指轻揩了揩他唇边被她咬出的殷红血珠,竟就将他指腹所沾染的血色,轻轻地揩染上她的唇。 萧嬛身体微微战栗,她感到骇惧,骇惧中亦有几乎难以掩饰的愤怒,“……这就是你对我的心吗?这样强逼于我?”萧嬛终究不想和萧鸾彻底翻脸,令自己处境更加不利,发泄两句后,还是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略微缓和了语气道:“我不是说过,我需要时间……” 不待她将话说完,萧鸾就已截断并接住了她这句话,以蕴着淡淡笑意的温和语气,“需要时间哄骗朕、稳住朕,然后假死脱身,悄悄与裴濯双宿双栖吗……” 慈净寺时隔墙有耳,或甚至就是萧鸾放任她与裴濯“悄悄”地见了一面。萧嬛不由地感到惊悚时,就听萧鸾说道:“为何就要这样对朕?!朕只求一个公平而已!” 萧鸾的话音并不高,却似是重重地砸在了萧嬛的心上,她被其中隐忍的痛苦,一下子砸得说不出话来,唇颤了片刻,方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般。” 第40章 第40章 但萧鸾像是不想再听她说任何“谎话”, 就在萧嬛还犹豫是否要对萧鸾说出真相时,她就已经失去了能够立即脱口而出的机会,萧鸾再次吻堵住她的唇, 比先前更加强势激烈, 如疾风骤雨,铺天盖地, 令萧嬛完全无力可挡, 无处可逃。 而萧鸾此刻的心,也似处在疾风骤雨之中, 被咆哮冲击的浪涛,拍打得粉碎。当阿姐提出她需要时间接受, 说她想回府住几日时, 他不是不知阿姐可能是在诓哄他, 但他心中还是不由怀有希冀, 希望阿姐没有骗他,而是真的需要思考与接受的时间, 希望阿姐心里已在渐渐地接纳他。 遂他遂了阿姐的心, 就送她出宫回府,且在接下来多日里,都没有上门搅扰。虽然朝事确实繁重,但萧鸾不是半点都抽不开身,且他也想日日都能见到阿姐,然而萧鸾更不想将阿姐逼得太紧, 他有意给阿姐放松的时间,想叫阿姐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在那几日里,萧鸾强抑着自己的想念之心,没有出宫去见阿姐, 而只是每日都会给写一封信,以诉说他对她的真挚心意。他将他这些年对阿姐的心,将阿姐所不知道的事,都细细地写在了一封封的情书里,像将自己的心,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剖给阿姐看。 萧鸾对阿姐没有任何隐瞒,不管是对阿姐的爱慕,还是对裴濯的嫉恨,甚至是曾有过的幽暗的心思,他都一一地写在信里。他不再扮演一个温顺无暇的好弟弟,或是一个温顺无暇的好面首,他将真正的萧鸾,完全展现给阿姐看,要将真正的自己,完全献给阿姐。 尽管萧鸾知晓阿姐或许根本不看那些书信,因阿姐并不回信,内监每日带回复命的物事,都像是一些随手之物,一只橘子、一碟茶点、一方丝帕等等,似都是阿姐随手抓扔了来敷衍他的。但萧鸾不想将之理解为敷衍,他更想认为,阿姐虽已在尝试接受他的感情,但还需时间慢慢接受,所以无法在短时间内就回应他的感情。 萧鸾极力将一切都往好处想,他不希望阿姐是在骗他。可最终无情的事实,还是给了他重重一击,阿姐不仅仅是在骗他,甚至欺骗的程度,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阿姐不但设法与裴濯私会,竟然还想通过假死脱身,来彻彻底底地摆脱他,阿姐已与裴濯和好如初,阿姐想与裴濯从此做地下夫妻。 当听到手下禀报,得知阿姐在慈净寺是如何与裴濯私会,又是如何在厢房中商量假死脱身的计划时,萧鸾正在给阿姐写又一封情书。他边听着手下复述阿姐对裴濯说过的话,边继续书写对阿姐的心意,仿佛手中毛笔沾的不是墨汁,而是他撕裂的心血,阿姐对裴濯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将他的心剜了开来。 从前,萧鸾只以为阿姐偏爱裴濯,因阿姐愿意轻易就原谅裴濯,而对他较为苛刻。然而听了阿姐想假死脱身的计划后,萧鸾才知自己错得离谱,阿姐不仅仅是偏爱而已,阿姐对裴濯的爱,远远超过对他萧鸾,不仅仅是如今这个诉说爱意的萧鸾,就连那个曾与阿姐生死与共多年的弟弟萧鸾,在阿姐心中,也远远比不上裴濯的分量。 纵不思及男女之情,阿姐应也知晓,弟弟萧鸾如何能接受姐姐的离世,弟弟萧鸾将会为此痛苦一生。可是阿姐全然不顾了,为了能和裴濯再在一起,阿姐什么都可以舍弃,舍弃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萧鸾再不肯听阿姐的谎话,他无法忍受阿姐的谎言背后,尽是对裴濯的深重爱意,无法忍受无论他怎么做,像在阿姐心中,都抵不上裴濯万分之一。揪心无尽的愤怒与痛苦,令萧鸾理智几失,不想再克制半分,他只知他不能失去阿姐,无论用怎样的方式,他都要将阿姐留在他的身边,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灼燃的愤怒与痛苦,像要在今夜将一切都焚烧殆毁时,萧鸾忽然听到阿姐挣逸出了一声,“……裴濯……是我的哥哥……” 因萧鸾此刻移吻向下,唇齿暂得片刻自由呼吸的萧嬛,终于能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她从纠缠的血腥气中透过气来,在这万不得已时,拼命地说出了真相,“……我与裴濯……是兄妹关系……” 萧鸾万万想不到阿姐会说出这样一句,即使是谎言,也显得太过匪夷所思。萧鸾因此怔神、身体僵住时,萧嬛赶紧在这片刻的自由里、在萧鸾还未对她铸成大错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她本想将这秘密就藏在她与裴濯之间,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都说出来。 她的坦诚,像使得萧鸾终于恢复了些理智,萧鸾久久没有动作,他沉默着,似一时还无法消化这令人震惊的事实。萧嬛悄悄地动了动,可萧鸾虽陷入到了震惊的情绪里,但禁锢她的力气却没有丝毫松动,萧嬛就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以免又刺激了萧鸾,眼下以尽量安抚萧鸾为先。 “如果裴濯真是个负心之人,我怎么可能原谅他,给他半分的好脸色,就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明白了他过去三年里为何那般待我,我才不恨他了,并不是有意待你不公……” 萧嬛一边极力安抚萧鸾,一边在心中想,该如何向萧鸾解释她那假死脱身的计划,诚然她并不是想和裴濯做地下夫妻,但她确实是有假死脱身的念头,尽管还并未真的实施。 然而萧鸾像是因为她和裴濯的真实关系,震惊到了极点,像一时间都忘了她意欲假死脱身的计划了。萧鸾并不质问她这件事,而是缓缓地坐起了身,问起她在知晓与裴濯的兄妹关系后,心中是如何作想。 萧嬛也赶紧坐起身来,将身上凌乱的寝衣重新系好,她向萧鸾坦诚说了那时初知真相的震惊与痛苦,但也说她现在已经接受她和裴濯实为兄妹的事实,说只是碍于礼法,不能将此事公开而已。 萧嬛告诉萧鸾,她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他,只是这样的事,实在难以启齿,又涉及上代人的恩怨,她本想瞒着这事一辈子,就像裴濯那样,将这秘密藏在心里,直到带进坟墓之中。 萧鸾一直静静地听她说,似他先前饱浸痛苦的激烈欲念,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给完全打消了。萧鸾为她披上了外衣,还从榻几上倒了杯茶给她,他默然无声许久,一边安静地听着,一边默默消化着这真相,最后,就只是问了她一句,“阿姐……如今真的不恨裴濯了吗?” 因萧鸾像是冷静了下来,萧嬛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些,叹息着说道:“……还是有点恨的……我恨裴濯他……没有早些将真相告诉我……早在三年前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就应该告诉我,之后的那三年,本来不必……” 萧嬛仍在叹息时,又听萧鸾问道:“那阿姐……如今还爱裴濯吗?”因萧鸾出声问得十分突然,萧嬛心想着迟疑了一瞬,才意识到什么,忙抬头望了萧鸾一眼。这一眼,在看到萧鸾眸中深处的审视时,萧嬛的心立即就砰砰跳了起来。 萧鸾并非真就恢复了冷静理智,他故作一番冷静姿态,沉默听她说了许久,不过就是为了此刻这一声问,他想在她放下防备的时候,诈出她最真实的反应,她心底对于裴濯最真实的想法,而她的反应,显然是场灾难,她的迟疑就是最真实的回答。 第41章 第41章 她应该立即就否定, 毫不迟疑地说她对裴濯再无男女之爱、唯有兄妹之情,然而那一瞬间的迟疑,暴露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又如何能骗过萧鸾。 萧嬛心揪了起来,无法判断萧鸾将会有的反应, 因萧鸾此刻安静极了, 面色也沉静如水,完全不似之前像失去理智一般愤懑激烈。 然而这样的平静, 却让萧嬛感到更加不安,她像是知道该如何安抚一头躁烈的年轻狮子, 但对于默默旋转的涡流, 她一筹莫展, 不知所措, 不知这道漩涡是会渐渐归于平静,还是水面下正积聚着将要决堤的汹涌暗流。 萧嬛想先离开这处床榻, 她略动了动, 见萧鸾似是没有阻拦的意思,心中微松了口气,就要起身下榻。下榻时,萧嬛感觉身上软而无力,她也未多想,只当自己之前在萧鸾怀中挣扎时, 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然而拖着酸软的身体,刚将双足踩在榻边地毯上,萧嬛就双腿一软,像是完全支撑不住。她并未倒在地上, 因仍静坐在榻上的萧鸾,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萧鸾将她揽回了榻上,将她之前系穿好的衣裳,又缓缓地解了开来。 萧嬛不仅没有半点可以推拒的力气,甚至感觉身体酥软地像是漂浮在一池暖意融融的春水之中。她的肌肤在这本来寒凉的秋夜里,正逐渐变暖,似有火星飘落在她通身的血液里,将一处又一处撩起火花,她完全无法控制和阻挡自己身体的变化。 萧嬛满心惊恐之时,忽地感觉这变化并不陌生,她似曾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某日在紫宸宫偏殿午憩时,半睡半醒间,她的身体便这般酥软发热,而后坠入了一场迷离旖旎的春梦之中。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旷得久了,身体似春日猫儿动情,才会有此一梦。但她此刻人是清醒的,并非身在梦中,她会忽然如此,应是萧鸾对她做了些什么,是他不久前,递给她的那杯茶,在起作用吗…… 那她曾在紫宸宫偏殿坠入春梦时,又是什么在起作用,是什么使得她神思恍惚间似是看到了苏离,而后在梦中与苏离共赴巫山……她是因为那场共赴巫山的春梦,才最终决定接受苏离,因她以为自己对苏离有欲念,以为她的身体在渴求苏离,但如果这份欲念与渴求,都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有人在刻意引导呢…… 原先在面首苏离的事上,萧嬛充满了罪恶感,她固然恼恨弟弟的欺骗,但也觉得自己罪不可恕,因她觉得选择权完全在她自己手中,是她自己选择了苏离。然而现在想来,是有人在引导她的选择,她以为她的选择都是出自她的本心,可是事实应并非如此。 “……你……你……”萧嬛想要厉声质问叱骂萧鸾,可在此时,却无法厉声厉色,她一张口,语气就似裹上了酥软甜腻的糖浆,再难听的话说出来,都像会变成绵软甜蜜的轻嗔,衔着缠绵的情意与欲念。 萧鸾只是吻就,吻就他所想要的情意与欲念,吻就他所渴求的暖热与温柔,什么也不必再问,什么也不必再说,阿姐已经给了他最真心的答案,他只需尽情索取他想要的,如若他不索取,如若他不强求,阿姐这一世都会拒他于千里之外。 阿姐口口声声用所谓的姐弟之情来拒绝他,令他一直以来,真以为阿姐心中礼法伦常观念极重,即使他与她之间,并无丝毫血缘关系,仅是有着姐弟的空名而已,阿姐也因所谓的礼法伦常,而迟迟无法接受他对她的感情,无法接受他。 然而今夜,他明白了,阿姐的心,到底有多偏,阿姐拒绝他的借口,又到底有多么地荒谬与可笑。明知与裴濯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明明与裴濯的亲缘关系铁板钉钉,阿姐却心中还藏有对裴濯的私情,阿姐口口声声讲说礼法伦常,却实际还爱着她真正的亲人,却用所谓的礼法伦常,来拒绝他这个假弟弟。 萧嬛本想通过坦诚与裴濯的真实关系,来安抚萧鸾,却适得其反,反而将萧鸾的心,推向了更深邃的深渊。最深浓的绝望,将萧鸾本就饱浸痛苦的心,更是浸染得一片漆黑,同寝堂外茫茫无际的幽漆长夜。 榻边灯烛兀自静静燃烧,在莲花烛台底部凝结堆积成珊瑚般的红泪,红绡帐影轻轻摇笼着似是不会醒来的幽梦,梦境香艳旖旎至极,却不知其中声息,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只是纠缠,无尽的纠缠,似此一世,抵死方休。 真似此世,抵死方休,这场现实梦境像是无法再醒来,翌日萧嬛终于从昏睡中睁开眼时,人已不在公主府内,而是又身在紫宸宫中。但此回,映入她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偏殿陈设,而是明黄的云龙纹绣帐帷,她并非身在偏殿,而是躺在当朝天子的御榻之上。 萧嬛不知此刻是何时辰,也不知昨夜自己究竟是何时昏睡过去。昨夜之事,不堪回首,她心中恼极恨极,可身体却因为被下药的与缘故,完全沉陷在那等事中,在心里恼恨羞耻至极时,身体总是会有与心完全相悖的反应,一次又一次,到后来,她累倦昏沉到许多事都记不清,却记得萧鸾给她看润湿的手指,在她耳边告诉她,她的身体究竟有多么喜欢,多么欢喜。 正不堪回首,满心愤恨如潮水冲击时,萧嬛听到有熟悉的步声走近前来。像是知道她醒了,萧鸾走到榻边撩起了帐帷,他身上的龙袍金绣,在透窗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萧嬛下意识地避开眼时,眼前又人影一晃,萧鸾已在榻边坐了下来,他的身体逆着光,令她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 “阿姐莫恼朕昨夜那般做”,萧鸾边帮她将一绺碎发别至耳后,边嗓音淡静地道,“朕只是想帮阿姐回忆些事情罢了,想叫阿姐想起,春日里和苏离在一起时,是有多么地欢喜。” 萧鸾俯身向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扑着她的脸颊,“那时,根本就不用药,阿姐和朕在一起时,也似昨夜欢喜极了,阿姐怎么能都忘了呢。” 这样近的距离,像萧嬛只要稍稍抬起手来,就能掴向萧鸾的面庞,但她却没有抬手的力气。萧嬛感到累极了,不仅仅是身体因为昨夜像散了架一样酸软,她的心,也倦累到了极点,像无力再做任何事情。 之前在紫宸宫用力掴了萧鸾一掌时,萧嬛的心中满是汹涌的羞愤与恼怒,而此时此刻,明明萧鸾对她做了更加过分的事,她的心,却像连愤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事情到眼下这般局面,像已打成了一个不可解的死结,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甚至连曾犹豫是否要走的最后一条路,都无法去走了。 萧嬛默默无声地听萧鸾说了那些混账话,到最后,就只是哑声问了一句,“……如今这般,你很高兴吗?” 一句接一句的轻浮话语,像被这一问,直接堵在了萧鸾的喉中。高兴吗?他扪心自问,如今这般局面,自然不是他最想要的,可……也是他眼下以及往后,所能得到的全部了。 他竭尽全力,却不仅得不到阿姐的心,甚至连阿姐的人,也想要离开他。就算兄妹关系也无法阻断阿姐奔向裴濯,阿姐甚至愿舍弃公主的身份、舍弃过去的一切、与他人的所有联结,去与裴濯做地下夫妻,那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这样留着阿姐,只能……杀了裴濯。 第42章 第42章 萧嬛被困于紫宸宫中, 被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日里能见到的,除了几个终日缄默低首的宫人, 就只有萧鸾。似是朝事确实繁重, 白日里萧嬛很少能见到萧鸾,往往在夜深时, 萧嬛在榻上似睡未睡时, 她会忽然感觉身边一沉,是挟着深秋寒意与浴后气息的萧鸾, 钻进了她的被窝,将她紧搂在他的怀中。 她如今最糟也不过就这般被困一世, 与她自己相比, 萧嬛更是担心裴濯。在看清萧鸾为她疯执到何种地步后, 萧嬛担心裴濯会受到波及, 毕竟裴濯设法与她私会、还参与襄助她本想脱身的计划,萧鸾本就极为嫉恨裴濯, 怎可能在这事上轻易饶恕裴濯的过错。 尽管萧鸾在朝事上是个明君, 但萧嬛还是担心萧鸾会为私情失去理智、严惩裴濯。在身后的萧鸾,又一次轻吻上她的耳垂时,萧嬛背对着萧鸾,目望着眼前的虚空,问道:“……裴濯如今如何?” 她这一问,应会被萧鸾视作对裴濯的关心, 应会使萧鸾感到生气吧。但都到这时候了,像一切都已到了极点,是否再添怒气,也不会对现状有任何改变了。萧嬛静静等了片刻, 在以为萧鸾不会回答她时,忽听萧鸾说道:“阿姐吻一吻朕,朕就告诉阿姐。” 萧嬛回过头去,见萧鸾正含笑看着她。萧嬛望着萧鸾唇边的笑意,心中似是恼恨,但更多的,却像感到无奈与酸楚,她在幽帐中凝看萧鸾须臾,终是手抚上萧鸾面颊,吻向他唇。萧鸾未似以往与她做深入热烈的纠缠,就轻拢着她的脑后,与她在唇间绵绵地辗转,寸寸都付予柔情。 似比之强势的侵夺,这样的感觉更令萧嬛感到煎熬,她手推着萧鸾的胸膛,向后退去,在帐中俯看着萧鸾道:“你该告诉我了。” 萧鸾就仰躺在枕上,一只手轻轻绕着她垂落肩侧的长发,他仍是笑看着她,面上的淡淡笑意像是一层浮着的不会消散的薄雾,话音也浮在其中,“裴濯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每日依时点卯,到官署处理公事,为大梁江山尽忠罢了。阿姐将朕想成什么人了,裴濯是忠臣、是能臣,朕岂会罔顾律法,随意戕害忠臣,做个遭人唾骂的昏君?!” 想来也应是如此,萧嬛心定了定,但又不知为何,心底还是萦有一两分不安。萧鸾像是看出她心底的不安,又微笑着对她道:“阿姐要是还不放心,自己亲眼看看裴濯可好?过两日就是重阳宴,到时候君臣同欢,阿姐可亲眼看看裴濯,是不是好端端的,无病无灾。” 听萧鸾语气,像是裴濯真就无事,不然他也不会毫不心虚地叫她亲眼看看。可依萧鸾如今心念,就算他能保持理智,不为私情,随意处置一位能臣,应也不许她和裴濯有相见的机会,为何忽然之间如此宽容。 萧嬛想不通此事,遂心底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不由认为萧鸾可能只是假意许她和裴濯相见,只是为了看她有何反应罢了。直到重阳节那天、重阳宴开始之前,萧嬛都以为萧鸾可能随时收回许她赴宴的御命,然而她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重阳宴前,萧鸾饶有兴致地为她选穿华丽衣饰,甚至在她梳妆时,还亲自为她描眉。 如今萧鸾为她描眉时,早不会似第一次时,紧张手抖个不停,镜中一双柳叶眉,描得极好极好,曾经她对苏离的调|教,都不是虚的。萧嬛将眼移开了些,不想再看镜中的妆容,她低着头,挽了挽身披的霞色帔子时,听萧鸾说道:“朕与阿姐这般,不是很像夫妻么。” 萧嬛不想接话,所幸萧鸾也没再说下去,就吩咐起驾至同光殿。萧嬛时隔多日,虽终于走出了紫宸宫,却还是身在皇宫之中,重阳宴设于宫中同光殿,萧嬛随萧鸾驾至时,见今年宴会规模,比往年要宏大许多。 宫中重阳宴,向来是历代皇帝向天下人展示孝道的宴会,但萧鸾对太皇太后无甚感情,往年都不会大办重阳宴,甚至都不与宴,宫中重阳宴就只太皇太后和一些皇室女眷罢了,不似今年真正大办,君臣同欢。 一番迎拜仪式后,太皇太后与天子落座尊位,其余人等也皆谢恩坐下。萧嬛坐于萧鸾右下首,荣昌公主则挨着太皇太后,萧嬛见殿中人等对她的出现并无异色,连从前爱挑她刺的荣昌公主,也没问一句她长住紫宸宫中的事,便猜想世人并不知她这些时日身在何处,她与萧鸾的事,也仍不为人知晓。 如此,萧嬛心安了些,想萧鸾如今虽疯了一般,但到底还有个限度,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再向下望去,萧嬛望见坐于宴席中部的裴濯,见裴濯人果然如萧鸾所说,好端端的,无病无伤,只是形容似比之前清瘦了不少,许是忧心她处境而又无能为力的缘故。 与萧鸾的事,萧嬛不打算再牵扯任何人进来了,且牵扯何人也无用,她和萧鸾之间的死结,能不能解开,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萧嬛不再看裴濯,端起手边的酒盅,在殿内的歌舞升平中,垂下眼帘默饮,想她也就这个把时辰的松快时候,大抵宴后,又要被萧鸾带回紫宸宫待着了。 也不关心宴上有何歌舞,也不参与宴上说笑的话题,萧嬛就只是低着眼,散着神思,默默啜酒,如此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听见太皇太后笑着开口,说有桩喜事需要皇帝恩准。 萧嬛微抬眼帘,看了眼荣昌公主面上的羞涩与欢喜,便知太皇太后是希望萧鸾下旨同意何事了。她低下眼不看,但动静还是会传到她的耳边,她听到太皇太后点了裴濯的名,要裴濯自己恳请圣上,又听到裴濯奉命起身,离席站到殿中,向上首太皇太后与天子躬身下拜,腰间所系的玉佩轻轻叮铃了一声,像是那年在寿安宫中的海棠树下,风轻轻吹过时。 萧嬛唇际无声地弯起,过去的多少年,都在此刻唇边的微笑、手中的酒盅中。她举杯就饮,却在酒入喉时,听见裴濯说道:“微臣恳请陛下,再赐婚微臣与昭宁公主……” 萧嬛疑心自己是酒喝多了,人已醉了,将话听错了,但抬头见殿中人等皆面露惊诧,太皇太后与荣昌公主也是,荣昌公主脸颊涨红,甚至眸中已泛出了泪花。萧嬛怔怔再看向萧鸾,还未看清萧鸾是何面色,就眼前一晃,萧鸾竟忽地晕过去般伏在案上,手边的酒杯倾倒在食案上,酒水横流。 第43章 第43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 令同光殿骤然大乱,萧嬛急忙奔至萧鸾身边,见萧鸾真是昏了过去, 连忙传召太医, 并令众臣皆散时,却听齐国公裴行宪说, 此时当由太皇太后主持大局, 而非昭宁公主。 从礼法来说,确实如此, 萧嬛只是个不在皇家玉牒上的假公主,既太皇太后尚在人世且就在同光殿中, 她方才屏退朝臣的命令, 确实是因一时情急、越俎代庖了。 萧嬛此时也无暇请罪, 只担心萧鸾的状况, 而太皇太后像只是对萧鸾没多少感情而已,却也没到盼着孙子出事的地步, 这会儿也不计较萧嬛的失言, 就令萧嬛与太医速送天子回紫宸宫诊治,又令众臣皆散。 要是放在从前,萧嬛定会以为萧鸾忽然昏迷,是因他体弱多病的缘故。但自从知晓苏离就是萧鸾本人,萧嬛就知萧鸾从前是在装模作样,知萧鸾并不似世人以为的体弱多病, 而是身体康健甚于常人,遂对萧鸾忽然在宴上昏倒十分地不解。 萧嬛甚至怀疑萧鸾是在装晕,因他晕倒的时机,就是那样凑巧。然而在送萧鸾回紫宸宫的路上、在太医诊治的过程中, 萧嬛眼见萧鸾的面色越发苍白、握在她手中的手也越来越冷,心中愈来愈深的忧惧,渐渐将这丝怀疑冲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身体康健,却忽然就在宴上昏倒,萧嬛百般忧心不解,急问太医因由。然而太医一番诊治后,却说陛下之所以晕倒,是因陛下向来体弱多病,常年的虚弱病体,渐渐积成了致人昏厥的重疾,说陛下的病况十分严重。 萧鸾哪里体弱多病,这太医根本是在胡说八道!萧嬛心中大骂庸医,就传令其他太医速来诊治,然而其他太医来看后,也是众口一词。萧嬛守坐在萧鸾榻边,感觉身体像是浸在凛冽冰窟之中,她紧攥着萧鸾的手,望着榻边的那些太医,极力抑下满心惊怒,只以担心萧鸾病况的口吻,令太医们退下开方煎药。 众太医退下后,萧嬛悄悄传来萧鸾的几名心腹内监,令去同光殿拿回陛下今日宴上使过的杯盏,又令悄执令牌出宫,从京中寻名医乔装带入宫中。然而几名内监走后不久,就都回来复命,说是无法离开紫宸宫,太皇太后有命,无太皇太后允准,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嬛心像沉到了深渊尽头,紧攥着萧鸾的手,攥勒得她自己指尖都在发痛。一直以来,太皇太后在萧嬛心中,只是个偏心昏昧的老妇人,她以为太皇太后只是对萧鸾无多少祖孙之情而已,但绝不会心狠到想谋杀亲孙子的性命,却一直以来,都是她想错了吗? 萧嬛忽然想到一事,即成宗皇帝之死,从前她与世人一般,都以为成宗皇帝是因暴病而亡,直到萧鸾亲口告诉她成宗皇帝的真正死因。会否太皇太后也知晓成宗皇帝的真正死因,太皇太后极为偏爱次子,是否会为报亲子之仇而毒杀亲孙? 萧嬛极力稳住心绪,说想请太皇太后来看望萧鸾,想借此试探太皇太后在此事中究竟是怎样一个角色。然而这话传出去也如石沉大海,太皇太后并未来此,只是寿安宫的一个嬷嬷,奉太皇太后之命,送了许多珍贵药材补品到了紫宸宫中,又向萧嬛说了太皇太后下旨紫宸宫不得出入的因由,说是天子昏迷病重,为防有人趁乱图谋不轨,需得严加保护之类。 理由自是有理有据地冠冕堂皇,但萧嬛并不敢信,太医院已明显被幕后主使掌控,都在睁着眼说瞎话,统一口径说陛下是因体弱多病而晕倒,那下一步呢,是否过些时日、甚至就过上几日,他们就要对外宣布萧鸾的死因,说向来体弱多病的天子,不幸年纪轻轻,就因病驾崩?! 这世间能有几人,有这能力掌握整座太医院的喉舌,幕后主使,就是太皇太后吗?就只是太皇太后吗?以齐国公裴行宪为首的裴家,是否就在太皇太后身后,那裴濯呢?裴濯是否参与其中?裴濯……又为何违背太皇太后的意思,在今日重阳宴上,请求萧鸾再次赐婚她与他?他不是明知她与他的真实关系,为何又想给她和他之间,再次系上罪孽的姻缘红线? 眼前似是迷雾重重,而处境又是艰危无比。这时候,萧嬛在细想诸事之前,首务是要保住萧鸾的性命,设法使萧鸾尽快醒来。寿安宫送来的药材补品,太医院送来的新煎汤药,萧嬛当然是半点也不敢给萧鸾用,所幸紫宸宫中,还秘备着些常用的解毒丹药。 萧嬛屏退众人,将重重帘幕皆放下后,悄悄取出那几瓶解毒丹药,斟酌些时,从其中一瓶取出数粒,要喂与萧鸾。但昏迷中的萧鸾,像是完全无法将药吃下,萧嬛无法,在这万般危急之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含茶于口,将药混在茶中,意欲用唇将药渡给萧鸾。 将唇轻压在萧鸾唇上时,萧嬛似在一瞬之间,想了许多许多,从前她与苏离的一次次亲吻,后来萧鸾对她的一次次掠夺。 那些她以为一辈子也无法理清解开的乱结死结,到这时候,像是根本没有非要理清解开的必要了,此时此刻,她只知她要萧鸾醒来,她要萧鸾好好地活着,不管是弟弟萧鸾,还是另一个曾伪装为苏离的萧鸾,他们本就都是萧鸾,只是她从前没有看清,或说不想面对罢了。 将药混着茶,硬使萧鸾咽下后,萧嬛没有就向后撤身,仍是唇轻覆着萧鸾的唇,像是被今日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变故,重压得暂时直不起身。这一瞬间,并无曾经的欲念,也没有那满心的恼恨,萧嬛轻轻地手搂着仍昏迷不醒的萧鸾,仿佛回到了曾被幽禁的那些年,那时候,世间像是只有她与萧鸾两个人,唯他们彼此可互相依靠,而今,也是如此。 苍天保佑,萧鸾在深夜时候睁开了双眼。萧嬛未敢惊动旁人,强抑着心中的欢喜,在帷帐内悄声与萧鸾言语,问他现下感觉如何,又将他在宴上昏倒的情形,将当时齐国公等人的表现,将太医院众人的诊断,以及太皇太后的懿旨,都尽速讲与萧鸾听。 萧嬛感觉萧鸾的情形仍是很不好,因萧鸾虽人醒过来了,但仍是肉眼可见地虚弱,脉息沉缓,呼吸滞重。然萧鸾在静静听她说了一切后,却说他还好,他像是怕她太过担心,说他只是感觉虚弱,但身上并无疼痛之处,应再歇些时候,再吃些解毒丹,就会感觉好多了。 那幕后主使既想弑君夺权,怎可能给萧鸾下易解的轻毒,她给萧鸾喂下的解毒丹,应只能强行压制住毒素扩散而已,真正解毒,还需寻医术精湛的名医进行诊治,且时间拖不得,拖得越久,萧鸾就会中毒愈深,身死的风险也会越大。 但不知外面情形究竟如何,萧嬛人被困在紫宸宫中,又没有在外耳目可通传消息,不知眼下是仅仅紫宸宫与太医院遭到控制,还是整座皇宫,甚至是大梁朝廷,都已在幕后主使的掌控中。萧鸾虽是天子,但若他的御命出不了紫宸宫,无法与忠臣能臣联系,也无异于是笼中之鸟,是砧板上的鱼肉,要任人宰割。 萧嬛急切与萧鸾剖析当前情形,并将心中的猜测说与他听,萧鸾也说起萧嬛此前并不知晓的事,说他之前正派人秘查当年刺杀之事,说他的人,查到了裴家。 第44章 第44章 父亲的死, 一直是萧嬛心中的痛,只是因当年景宗皇帝,都没能查出刺杀案后的幕后主使, 遂萧嬛以为她这辈子也不会有知晓真相、为父报仇的那天。 然而此刻, 她竟听萧鸾说,种种线索皆指向了裴家, 萧嬛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之时, 又忽似想明白了裴家可能图谋弑君的因由。如若刺杀一事,真是裴家当年在背后主使, 此案彻底查清之日,按律, 裴家上下将遭灭顶之灾。 原本萧嬛以为, 裴濯应不可能参与弑君谋权之事, 但在知晓此事后, 她对裴濯的信任,也不由地摇晃起来。毕竟如若案情为真, 裴家人将被满门问斩, 裴濯本人或许不惜一死,但他应无法坐视裴家人死亡,那些人都是裴濯的亲人,有教养他长大的伯父伯母,有他的堂亲兄弟姐妹,裴濯怎可能坐视不管。 萧嬛仍在震惊思考时, 忽听萧鸾低哑着嗓音,轻轻地问她道:“宴上时,裴濯求请朕赐婚的事,也是你们俩一早就商量好的什么计划吗?” 萧嬛不由对萧鸾怒目而视, 为他到如今地步,还在想着这种事。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音,萧嬛话音中也掩饰不住对萧鸾焦急的怒意,“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事做什么!” 萧鸾却轻轻地笑了,笑得十分虚弱,“怎么能不想,这种事,就算朕要死了,或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也是无法放下的……” 萧嬛听得一个“死”字,心中的怒意霎时成了灰,她不由红了眼眶,手指压在萧鸾唇上,不许他再说什么不吉利的字眼,“……不会有事的,当年我们什么都没有,也渡过了难关,好好地活了下来,如今你都是皇帝了,一定能有办法渡过眼前的难关,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的……” 萧嬛盼着萧鸾能说出什么法子来,却见躺在榻上的萧鸾,在默默凝看她片刻后,轻轻说道:“……若真是裴家所为,若朕真的死了,阿姐就可以和裴濯再结为夫妻了,没有人能再拦着你们了……” 耳听萧鸾还在想这事,萧嬛又恼又急,却又不忍叱骂这时处境艰危又中毒在身的萧鸾,她忍了忍,彻底将话与萧鸾说清道:“我是还有些放不下与裴濯过去的感情,但无论怎么放不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与裴濯结为夫妻,我和裴濯那样的关系,怎么可能再在一起!” “在今天之前,就不可能,而今天,我又知道裴家可能与我父亲的死有关,如果此事为真,就算裴濯手上并没沾我父亲的鲜血,我也会对裴濯永远心怀芥蒂,你听明白了吗?!”萧嬛低声恨恨说罢此事后,又道,“你再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管你了……” 又怎么可能不管,无论萧鸾是个怎样的人、曾做出怎样的事,他们彼此之间的羁绊,都是世间无人能及的。萧嬛见萧鸾还在无声轻笑,恨不得想轻拧他一下时,见萧鸾终于说起了正事,只是萧鸾说出口的话,却叫萧嬛还是无法安心。 萧鸾说紫宸宫寝殿有条密道通往宫外,是他登基之后,秘密命工匠修建而成的,萧鸾请阿姐拿着他所写的圣旨,经密道出宫联络心腹大臣,领兵进宫救驾。 萧嬛听危局可解,一边欢喜,一边又心忧,她放心不下萧鸾独自待在龙潭虎穴,要萧鸾和她一起秘密出宫。可萧鸾说他如今四肢无力,连下榻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在幽长密道中长久行走,而阿姐也不可能有力气背着他走密道离开,至于紫宸宫中其他人,这时候他都信不过,圣旨只能由阿姐送出宫中。 萧嬛无法,也不敢再拖延下去,只得尽快拿了纸笔,扶榻上的萧鸾起身,让萧鸾书写御旨。眼见萧鸾手颤无力地连御笔都握不紧,萧嬛一边强抑着心酸,一边握紧了萧鸾执笔的手,萧嬛心中难过地喉咙酸涩无比,却听萧鸾还有开玩笑的心思,说眼下这般,很像小时候阿姐教他写字时。 萧鸾又轻轻地说他曾经想过,若哪日他们之间有了孩子,他也要握着孩子的手,亲自教他|她写字,萧鸾淡笑的话音中隐有自嘲之意,“朕总爱胡思乱想。” 听萧鸾像在绝境中诉说心愿,萧嬛这时只是心酸,再说不出斥责萧鸾的话来。她与萧鸾之间,眼下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萧鸾还是苏离时,与她那般总会小心地做措施,后来他疯了般,强逼她面对现实时,也没有胡作非为到那般地步。她本来总觉得萧鸾在她的事上已经失了理智,但现在想来,萧鸾像是在最疯的时候,内心深处也没忘了要爱护阿姐。 萧嬛涩声不语时,又听萧鸾轻轻说道:“若真是裴家谋权弑君,若中间有什么变故,阿姐还没来得及赶回,朕就已毒发身亡,阿姐就与裴濯在一起吧,做兄妹也好,做夫妻也罢,只要裴濯能护得住阿姐余生。” 萧嬛伸手搂住萧鸾,将脸靠贴着他的脸颊道:“我不和他在一起,我要和你好好地在一起。”她这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自己也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只是在哄萧鸾,“你不是想教孩子写字吗?将来未必不能有这样的机会,只要你和我都活着,好好地活着。” 萧鸾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缓缓地抬起,也轻搂住她。不似之前强搂着她时,总是那样强势用力,此刻中毒的萧鸾,手臂只是无力地轻搭在萧嬛身上,却像是柔软但结实的藤蔓一般,比之前每一次,都让萧嬛感到她与萧鸾之间密不可分。 在临别时,萧嬛又喂萧鸾吃了粒抑毒的丹药,她让萧鸾务必要坚持住,等她带人回来救驾。萧鸾也答应了她,说他一定会等她回来,又让她做事务必小心,说那些大臣的家宅周围,可能都有奸人的眼线盯着,说她不可以公主身份靠近,只能设法秘密接触。 萧嬛也都答应下来,将走之前,她望着萧鸾苍白的面色,望着萧鸾即使虚弱极了,却还面上浮着淡淡笑意,极力想要宽慰她,心中更是难受极了。 萧嬛害怕自己来不及,害怕萧鸾今夜就一个人默默死在这里,她心中涌着千言万语,但这时都无暇再说,只一句话,在满心的潮涌下,推出了她的口中,“那枚印章……刻着‘长相守’的那枚印章,你还收着吗?” 见萧鸾双眸微微亮起,萧嬛在他要说话前,靠前轻吻了吻他的眼睛道:“好好收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亲手给我。” 第45章 第45章 萧嬛拿了密旨, 在萧鸾指导下找到机关,打开了通往密道的暗门,走进了密道之中。将暗门关上后, 萧嬛在门后静伫一瞬, 便强忍下对萧鸾的忧虑,手执火折子照明, 转身大步向密道深处走去。 萧嬛竭力奔走, 生怕因她片刻耽误而误了萧鸾性命,一路走得气喘吁吁,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将这条崎岖密道走到了尽头。萧嬛在尽头攀着石梯向上, 终于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 见她原来是攀出了一口空井, 密道尽头, 原来通往京中某处清幽院落。 院落中只一名老人长住,萧嬛在宫中时已听萧鸾说了, 此人姓李名峤, 乃是他的心腹,负责看守密道出口。在萧嬛出井后,李峤神色恭敬之余,亦双目戒备、手按长刀,直到萧嬛拿出御旨,李峤方才跪地行礼。在听萧嬛说了当下情形后, 李峤拿来早就备好的衣裳,请萧嬛更换乔装,而后负责护送萧嬛去往各处联络大臣。 萧嬛问了李峤此处具体地址,见离薛青府邸最近, 便打算先去联系薛青。然而车马才在将明的天色中走过几条小巷,就被人拦了下来。萧嬛在车内听到李峤在外的拼杀声,正要下车奔逃,却才将车帘掀开,就被人迎面洒了些什么粉末。萧嬛躲闪不及,霎时间感到头脑昏沉、四肢无力,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跌入了茫茫的黑暗中。 再醒来时,萧嬛已成阶下之囚,她被关在某处院落,不得自由,但待遇却不凄惨,一日三餐齐全,连茶点都有。近身看守萧嬛的,也不是男人,而是几个会武的妇人,尽管萧嬛实际处境是囚徒,但妇人们日常对她态度还算恭敬,只是无论萧嬛怎么问,妇人们都不开口,令萧嬛半点无法知道外界情形。 因这异常的囚徒待遇,萧嬛只能认为,将她关在此处囚禁且保护的人,就是裴濯。如果是其他谋权弑君的奸人,怎可能会留她性命,又这般好生待她,只有裴濯,才有可能会这样做。 而若是这般,那幕后主使就是太皇太后与裴家,且裴濯也参与其中。为此,萧嬛给裴濯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请求裴濯迷途知返、救护天子,又道事后她必竭力为裴家求情免死,只论罪首恶,而对其他人等一概从宽。萧嬛请妇人们将信转交,但信被拿走后几日,都没有丝毫音讯,像是裴濯已铁了心一意孤行,和裴家一条道走到黑。 那道密旨,早在萧嬛昏迷时,就被人拿走了。既无人救驾,如今被困在紫宸宫的萧鸾,是死是活?萧嬛在极度忧惧煎熬了数日后,实在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心理折磨,她最后对妇人们说了一句,说若今日天黑前,她还不能见到裴濯,那裴濯日后能见到的,就只有她的尸体。 但这日天色将黑时,萧嬛见到的人,却不是闻讯赶来的裴濯,而是萧鸾,她忧心数日的弟弟,她担心已经死去的弟弟,活生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萧嬛满心惊喜自不必言说,她欢喜到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亲手抚上萧鸾的面庞,感受到萧鸾温热的气息,才情难自禁地哭了出来,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萧鸾,将欢喜的泪水洇湿在他的肩衣上。 从萧鸾口中,萧嬛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尽管她这边用密旨联络大臣救驾的计划失败了,但萧鸾还是想方设法,将消息突破了紫宸宫的封锁,传递了出去。此桩谋刺,是以齐国公裴行宪为首恶,裴行宪利用太皇太后控制了紫宸宫与太医院,欲在萧鸾中毒身亡后,从皇家宗系中选一幼童奉为新君,日后再逼幼君禅位于他。 萧嬛听萧鸾说了这些,心中感叹不已,因齐国公裴行宪素来在民间名声极佳,是个几无瑕疵的贤人,却不想贤良背后,包藏祸心、蓄谋已久。萧嬛暗自感叹片刻,即急切地问萧鸾道:“裴濯呢?……裴濯人……现下如何?” 萧鸾脸色微僵,他沉默片刻,还是在渐渐晦暗的天色下,告诉她道:“……裴濯……救驾有功……” 萧嬛紧揪着的心,立时松了下来,萧鸾平安无事,裴濯也救驾有功,没跟裴行宪走上死路,这真是此事最好的结果了。萧嬛在心中感谢上苍保佑,又想裴濯“迷途知返”,因是她那封信的缘故,她该兑现诺言,就劝萧鸾论罪首恶,勿诛杀太广,弄得血流成河。 “朕知道”,萧鸾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时,将一物事放入了她的手中,轻轻笑着道,“这已是朕第三次将它送给阿姐了,阿姐可不要再还给朕了。” 萧嬛拿着熟悉的印章,望着印章底部萧鸾亲手篆刻的“长相守”三字,想她今日再收下这枚印章后,这一世,就真要与萧鸾长相守、永不离了。 之前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过心中那条线,总觉得自己一直都将萧鸾当成弟弟,这观念一世也改不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萧鸾。然后在经历此次生死大事后,萧嬛只要平安就好,只要萧鸾平平安安的,她像是什么都可以接受,永远无法改变观念也罢,她只继续爱着萧鸾就好,像爱弟弟般爱着一个男人,像爱男人一样爱着她的弟弟。 萧嬛被萧鸾带回了紫宸宫中,萧鸾仍在肃清朝廷,说担心有余孽反扑,到公主府中伤了她,请她务必在他身边待些时日,直到此事彻底解决,不然他实在无法安心。 萧嬛心中也牵挂萧鸾,就算萧鸾让她回公主府待着,她也待不住,想要待在萧鸾身边。虽然萧鸾说他已经解毒,但萧嬛总担心他体内还有余毒未消,令太医日日诊看,每日早晚都要亲眼看着萧鸾喝下清毒药汤,一滴都不许他剩下。 如今来为天子诊脉的太医,自然已不是从前那些,太医院上下都已清洗换血,而宫中也不再有太皇太后的身影。诚如萧嬛所想,太皇太后是个偏心昏昧的老妇人,虽心中没有大恶,但在许多事上都糊里糊涂拎不清,在此次事件中,就因一味偏心母家,而完全被裴行宪所利用。 太皇太后真以为封锁紫宸宫等举动是在稳定朝廷,却不想她的道道懿旨、她身为太皇太后的权力,是野心勃勃的裴行宪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事发后,太皇太后已移居九成山行宫,明面上是太皇太后主动离宫休养,但这实际是萧鸾给太皇太后的最后体面。大梁以孝悌治天下,萧鸾不能在明面上对祖母有何惩治,仍需奉养太皇太后终老,只是太皇太后余生都将不能离开九成山行宫。 太皇太后也不寂寞,因荣昌公主同样被幽禁在内,在此事件中,荣昌公主也不无辜,虽同样受裴行宪欺哄,但她对太皇太后所吹的耳边风,曾使得天子处境险恶无比。 至于裴家,在严查之下,所有有心谋叛者,如裴行宪等皆是按律当诛,但因同是裴家人的裴濯,救驾有功,甚至在天子被困的消息传出前,就已在暗中救援,在裴濯的请求下,真不知情的裴家人并未被牵连斩首,只是受裴行宪连累,皆被贬到了地方。 裴濯也同样要去地方,他有功在身,并非贬谪,到地方上也是要员,只是官阶仍与在京中相同,只是地方官与京官到底不同。 萧嬛觉得萧鸾薄待有功之臣,有心替裴濯请功升官,但念及裴家的罪过,念及萧鸾对裴濯的嫉恨,还是将想请功的话,先咽在了腹中,只是劝萧鸾将笔下的西北苦寒之地,改为了江南。就让裴濯去江南地方上待几年,也许不是件坏事,等过上几年,那爱乱吃醋的天子,也许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淡然面对她与裴濯曾经的婚姻吧。 在裴濯离京前的日子里,萧嬛不是没有见过裴濯,但都是在御前,有时她端着药去催萧鸾喝药,会见到裴濯同一些大臣在殿中议政,而与裴濯单独见面说话的时候,却是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开口提一提,萧鸾自会替她安排的,但萧嬛也不知能对裴濯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心中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话,反使得她在面对裴濯时,不知能说什么。 但终究,萧嬛还是想在长久的分别前,与裴濯私下再见一面,决定在裴濯离京的那日,去为他送行。萧嬛本是轻装简行,微服离宫,但马车在驶离皇城时,车上却多了个人。萧鸾体内的毒虽清了,但醋还清不了,非要和她一起出城,说是也要送送有功之臣。 萧鸾实际的心思,萧嬛怎会看不出来,从上车起,萧鸾就牵住她一只手,将她手指拨弄了一路,像生怕她会飞了。等到了城郊下了车后,萧鸾更是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在接受裴濯行礼,对裴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萧鸾像就想牵她回车、带她回宫。 “我有话要和裴濯说”,萧嬛看着萧鸾的眼睛道,“单独说一说。” 与她目光对视片刻后,萧鸾还是将紧攥的手松了开来,“……朕在车中等阿姐”,萧鸾顿了顿,又伸手向她,将她身披的披风系紧了些,当着裴濯的面,几乎贴着她的脸颊说道,“天冷,阿姐还是早些回车上来。” 萧嬛“嗯”了一声,与裴濯走向了溪边。这时节已是初冬,水边荒草萋萋,尽是衰颓之景,但萧嬛却与裴濯说起了江南,说裴濯将要到任的那处州府,在春和景明之时,将会有怎样的曼丽风景。 因彼此都太了解,又对一些事只能心知肚明而不能掰开明说,在这分别的时候,像就只能絮絮地说些闲话。萧嬛笑说了会儿江南景致后,还是向裴濯致了歉,说裴濯是受了她的连累,不然依他救驾之功,本该留京重用才是。但她话音落下后,却见裴濯沉默须臾,低声说道:“……不……我并没什么功劳……” 萧嬛以为裴濯说的谦辞,却不知裴濯是在说真心话,且说的时候,自己心中也蕴着未解的迷茫。在外人眼里,裴濯是救驾事件中的大功臣,他虽是裴家人,但在暗中破坏了伯父的计划,积极营救天子,忠心无二,也因忠心之举,而保下了不少裴家人的性命。 一方面外人也没看错,因裴濯本意确实是如此。原先伯父以当年刺杀之事,恐诱他协同谋权弑君,但裴濯在深思时,想起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想起那其中原有几句提及伯父的语焉不详的话,父亲说什么悔恨未能阻拦兄长,裴濯从前未能看懂这几句,而今再想来,不由深思,是否这几句语焉不详就与刺杀案有关。 是否当年刺杀之事,并未是祖父为之,而是伯父在后谋划。裴濯有此念头后,不得不开始怀疑伯父,他静看伯父种种谋划之举,发现伯父并非像因圣上查案而被逼为裴家自保,伯父种种举措并不慌乱惶恐,而像是……早有预谋。 在谋事时,伯父表现对他十分信任,积极与他共商大事,并非是信不过亲生的儿子、看不起亲生的儿子,而只是,将他裴濯当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罢了,从前对他的教养之恩,不过是希望换来他的忠诚,而万一事败,当年刺杀事可推到他死去的生父身上,他裴濯,也可被用作一枚弃子。 尽管在苏离与萧嬛的事上,裴濯对今上观感复杂,但他不能否认,今上登基以来的社稷太平,不能否认今上治下的大梁,远胜过景宗皇帝在位时。 皇位动荡必造成社稷不安,裴濯心有海清河晏之志,也想从夷九族的大罪中,保下真正并不知情的裴家人。在对伯父彻底失望后,他终于决定大义灭亲,暗中联络朝臣救驾,想以救驾之功,保全无辜的裴家人。 然而天子……似是不需救驾,裴濯并非如外人以为,是一路险恶坎坷,好不容易将天子从刀山火海般的处境中救出,而像是他在救驾的路上才走了一小半时,从旁经过的天子,就顺路和他们这些功臣走出来了。 裴濯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这个比喻,只是心中感觉如此,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感觉,也不能再深查下去。眼下的局面,对裴家来说,已是法外开恩、无比庆幸了,他不能再做任何有可能会触怒天子的事。 也不能再为阿嬛,触怒天子,且阿嬛如今对天子的态度,已与在慈净寺请他协助假死脱身时,完全不同。像经历了这等大事后,阿嬛完全接受了苏离就是天子的事,也完全接受了天子对她的感情。每每在御书房看到阿嬛与萧鸾相处时,裴濯都能感觉出来,阿嬛满眼都是她的弟弟,满心都是她的苏离。 如此,他的离开,对阿嬛来说,是好事,对裴家,也是好事。毕竟今上当初能不择手段到那般地步,往后也未必就能心胸宽广,若陛下的酸醋,泼洒到余下的裴家人身上,谁也承受不起,遂一些这辈子可能也无法说清的话,余生也不能开口去说。 对暂不能使裴濯留京担任要职、施展抱负一事,萧嬛还是感到歉疚,毕竟当初在那封信中,萧嬛为求裴濯迷途知返、救护天子,而向他承诺了许多许多。但当萧嬛抱歉地说起那封信时,她却见裴濯神色怔怔的,萧嬛望着裴濯这般,心中也不由浮起一丝异常的诧异,“……怎么了?” 裴濯目光微微闪烁,像在一瞬间拨云见雾,想清了许多的事,但最终,仍只是在凛寒的北风中轻轻摇首。他向马车内的天子躬身长拜,向萧嬛作揖道别,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似那日放下和离书时,一声轻且珍重的“殿下万安”。 萧嬛心中还有疑虑,疑虑那天重阳宴时,裴濯为何忽然改口,像醉疯了般,说些想与她重结连理的话,但到这时候,也什么都不想问了。她就只是在风中微笑着颔首,祝裴濯此去造福一方,平安顺遂。 转身离去时,萧嬛像是将人生中一段漫长的过往,悠悠地抛向了风中,这样的事,再怎么努力洒脱,心中也会有一丝怅然。回程的路上,萧嬛听着辘辘的车马声,独自沉默了许久,终于能从怅然心绪中缓过神时,抬眼就看见萧鸾关心而又极力掩饰别扭的神情。 萧嬛轻嗤一声,抬手请刮了下萧鸾的鼻尖道:“想吃糖了,去给我买一点吧,就买……当初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宫游玩时,吃的那种。” 第一次与萧鸾一起出宫游玩,是在他们被幽禁多年、终于重获自由之后。萧鸾对他们之间的事,总是记得清楚,也不消多问,就含笑应了一声,令车马驶向最近的糖点摊子,亲自下车去买。 萧嬛虽未下车,但隔着车窗帘,也能闻到来自摊上的甜津津的糖点香气。她靠在车中,感慨地心想着与萧鸾走来的一路,当年重获自由时,她以为与萧鸾余生皆会平坦,皆会像他们那日吃的糖甜甜蜜蜜,不想今年又遭遇生死大劫,幸好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幸好萧鸾平安。 萧鸾动作麻利,很快买了糖上车,亲手打开纸包,将一颗粽子糖喂入她口中。萧嬛含着糖时,见萧鸾仍手捧着纸包,双眸晶亮地望着她,就也拈起了一颗粽子糖,亲手喂入了萧鸾的口中。 粽子糖的香甜,似是浸染得萧鸾双眸也浮漾着甜丝丝的笑意,明净无暇,不掺染任何瑕疵。萧嬛望着萧鸾这般,忍不住笑时,却心中又不由一顿,像是因之前的事,现在的萧嬛,在感觉萧鸾纯粹无暇时,就不由地心生警惕。 因这一丝忽如其来的警惕,萧嬛不由又想起裴濯的神情,当时在郊外水边,她向裴濯提起那封信时。那时裴濯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时裴濯的神情……是未知的怔忡茫然吗?难道裴濯并没有收到那封信,裴濯就不知有那封信的存在? 若是裴濯没有收到她的信,那她的那封信,到底是到了谁的手中? 如果不是裴濯那几日在囚禁并保护她,那在背后关着并保护她的人,到底会是谁? 当时太医院的众口一词,究竟是因太皇太后主使,还是另有其人? …… 一念既起,更多的疑念,就似水沸时的水花,突突地在萧嬛心中不停涌冒,根本止不住。萧嬛望着萧鸾的目光,不由地有些变了,令萧鸾都察觉了出来。 萧鸾原正含笑吃糖的神情,微微滞住,他眸光微闪了闪,还是以干净的疑惑的语气,笑着问道:“怎么了,阿姐,是糖不够甜吗?” 萧嬛默默地嚼着口中的糖,越嚼越是用力,像是在用力嚼碎满腹的疑念,她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她的弟弟,她的萧鸾,沉默许久许久,终只是淡淡撂了一句,“甜,甜得牙疼。” 第46章 第46章 当天子年纪已二十有余, 却还不选秀大婚时,不止民间议论纷纷,连满朝文武都坐不住了。大梁皇室本就子嗣不丰, 到如今, 开国太|祖亲传的嫡系,就唯有今上这一根独苗, 帝祚传承全都仰赖今上, 今上却真做个孤家寡人,不仅迟迟不册封皇后, 后宫连个宠幸的人影都没有,叫满朝文武看得实在着急。 丞相杜秉德是群臣之首, 也是德高望重的老臣, 论官阶、论资历、论人望, 在朝中无出其二, 遂天下百姓与满朝文武,都将催婚一事交在了他的肩上, 翘首盼望杜丞相劝谏陛下早日大婚, 与皇后诞下嫡子,与后宫多多开枝散叶。 杜丞相并不惫懒,得空时就拿此事劝谏圣上。起先因以为圣上十分排斥选秀大婚,杜丞相在想劝谏前,还打了许多的腹稿,在心内列了一条条有关江山社稷、祖宗传承的理由, 想要务必说服圣上。 然而根本不必他来苦口婆心地说服,第一次劝说圣上时,杜丞相还以为事情会很难办,甚至很有可能会惹怒圣上, 可是圣上半点没有动怒,一直神态温和地听他劝说,在他列出一条条理由时,还说他言之有理,像是心里十分认同他的话,也想要尽快大婚,尽快册封皇后。 只是认同归认同,圣上却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杜丞相只能将劝谏的话,说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日,他又来求见圣上、老生常谈时,圣上正和昭宁公主在一处,圣上不仅照旧在他劝说时频频颔首认同,还时不时询问身边的昭宁公主,含笑问道:“阿姐以为,杜相所说,是否有理?” 昭宁公主瞥了圣上一眼,继续把玩手中的一支荷花,嗓音淡淡地道:“有理,陛下快听杜相的,及早选秀,将后宫都塞满吧。” 但之前还颔首认同的圣上,却对昭宁公主道:“朕怎会这么做呢……”杜丞相在旁听得又是不解又是焦急,正要接着劝圣上时,就见昭宁公主打断了圣上未说完的话,径扬起了手中的荷花,摔在了圣上的怀中。 圣上被花上水珠溅了眼睛,正擦拭时,昭宁公主已起身向内,步伐似有恼意,走动间珠帘跳动如雨。圣上见状也顾不及接着拭眼,一边令他退下,一边就急忙起身去追。杜丞相只得告退,想他今日又要无功而返,,在心中为圣上和大梁江山,幽幽叹了口气。 萧嬛却朝内走了几步,就忽然感到有点晕眩,紧忙扶住了手边的隔断。赶来的萧鸾及时发现了阿姐的不适,一边扶住阿姐,一边忙令人传召太医。萧嬛以为自己只是因暑热而有些头脑发晕,却见太医诊脉后神色似有异常,而萧鸾望她的眼神,也异常地炽热而又忐忑。 萧嬛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屏退众人后,对萧鸾道:“你说过的,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我。” “……是……”萧鸾缓缓坐在榻边,牵握住萧嬛的一只手,一双晶亮的眼紧盯着阿姐面色,小心翼翼而又衔着期冀道,“……阿姐……阿姐有身孕了,一个多月……” 萧嬛本来身体已缓过来了,听了这话,登时好像又感觉天旋地转。萧鸾见阿姐脸色不对,忙要伸手揽扶时,就被阿姐用力推了开去,阿姐怒瞪他的眸子几能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斥喝他道:“你又算计我!” 萧鸾确实曾在不少事上算计过阿姐,但在身孕这事上,他真真没有。然而由于他的过往劣迹,他像在阿姐这里已没有信任可言,阿姐执意认为是他故意疏忽使她有孕,想用孩子逼她坐上后位,阿姐恼得都不愿听他解释,也不愿待在宫里,径离宫归府,也不许他去公主府中烦她。 萧鸾只是希望阿姐早日点头,许他向世人公布他们的真实关系,希望阿姐早日做他的皇后而已,真没有用孩子来逼迫阿姐的心思。 萧鸾如今并不迫切想要孩子,他与阿姐都还年轻,他暂时还不希望阿姐将心分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人是他的亲生骨肉。平日里与阿姐一起时,他都会小心做好措施,但世事有百密一疏,这孩子的到来,真的是个意外。 这几年里,萧鸾与阿姐之间本已没有任何意外,他就只是静等着阿姐松口,答应与他成婚而已。数年前那件事中,他顺手解决了所有想解决的麻烦,只留了裴濯一条漏网之鱼,他本来下了诱饵,如裴濯助他伯父谋逆,他便可以谋反罪诛之,名正言顺,到时阿姐也救不得,但裴濯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也只能容下这个忠臣,并将他安排地远远的。 阿姐这几年里,并不在他面前提裴濯,像是将裴濯彻底放下了,阿姐这几年也并不排斥他的亲近,在他的执着下,与他像回到了那年春天时。然而就只结为夫妻一事,阿姐迟迟没有松口,萧鸾本来也不心急,以为阿姐早晚会点头,却没想到意外先至,阿姐还为这意外,又疑上他、恼上他了。 虽然阿姐不许他过去看他,但萧鸾因为关心与担忧,怎可能真不过去。他令公主府仆从好生服侍阿姐,但凡有何事就及时通报,自己也在这日午后得空时,悄悄地到了阿姐府上。 阿姐正在水榭午憩,尽管正值暑热,但因水榭通风幽凉,地上又设着冰盆等,萧鸾还是担心阿姐午睡时着凉,轻轻牵起轻纱一角,欲覆在阿姐身上。只是他手还没靠上阿姐,就被阿姐打了开去,原来阿姐只是侧身朝内躺着,并非睡着。 “你是想热死我吗?”阿姐并不转身来看他,只是冷冷地道。 虽然阿姐语气不善,但萧鸾见阿姐并没立即下逐客令,心中倒是松了口气。他说着“不敢”,在小榻边坐下,一边拿起小扇为阿姐扇风,一边探首朝内,觑看阿姐面色。 萧嬛闭着眼睛不看萧鸾,也可想象他此刻在作甚又是何神色。如今的她,已十分地了解萧鸾,在数年前那件事后,真正地了解了她的弟弟。因已真正地了解了萧鸾的本性,遂在那时猜出那件事的真相时,萧嬛也并未对萧鸾挑明,这几年都只是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即使在这几年间,发现萧鸾后来查到新物证,她与裴濯之间的兄妹关系,其实可疑,她很可能就是父亲的女儿,母亲当年只是早产而已,萧嬛也只当不知。无论她与裴濯是不是兄妹,裴濯的亲人到底害了她的父亲,她和裴濯之间永没有再复合的可能。 萧鸾有意瞒着她这件事,萧嬛也就当完全不知晓她与裴濯可能并非兄妹。维持现状,才是好的,她的弟弟,疯起来时,真真是疯得很。上次疯时,都将事情做成那样,将朝堂都掀了一波,险将裴濯的命都搭进去,若再疯一次,定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到那时候,她这弟弟又会做出怎样的事,萧嬛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 她只知道,她是有个疯弟弟,但也离不开这个疯弟弟,不能失去这个疯弟弟。刚得知有孕时,萧嬛着实恼了,以为自己又被萧鸾算计了,但在府中待了几日后,她渐渐冷静了下来,想这事应该真是个意外,若这事是萧鸾所为,这事做得也太糙了点,按萧鸾的个性,要真想对她使手段,以往他都喜欢“片叶不沾身”才是。 在得知阿姐并未在回府当天、就弄来流产汤药后,萧鸾就知阿姐十有八|九并不会落了腹中孩子。今日见阿姐这般态度,他心中忧虑又消了几分,就将这意外得来的孩子当成契机,借此试着劝阿姐正式与他结为夫妇。 “……孩子总得有个父亲”,萧鸾努力劝阿姐道,“不然孩子出世后,世人会怎么看待呢……” 却听阿姐冷笑一声,径打断他的话道:“我想给孩子找个父亲,是很难的事吗?!” 确实不难,只要阿姐透个口风,会有大把的世家男子、年轻朝臣主动登门来做驸马,就是知晓阿姐只是想给腹中孩子找个爹而已,如薛青等定也甘之如饴。 萧鸾听得阿姐如此说,心就冷了半截,他绝不能容忍他和阿姐的孩子,认别的男子为父亲,阿姐……是这会儿只说句气话气他而已,还是真有这个想法……阿姐会想让裴濯当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吗…… 萧嬛久久听不到萧鸾说话,睁开眼来,见他眸色幽沉,便知他此刻心境。但她这会儿也不想搭理萧鸾,就想晾着他时,听到有侍女在外通报,说是杜丞相前来求见。 在杜丞相看来,这世间若有人能劝动陛下尽快成婚,恐怕就只有昭宁公主了,毕竟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有多爱重他的这位义姐,陛下对昭宁公主向来是百依百顺。为了社稷传承,杜丞相今日特意来求见昭宁公主,想说动昭宁公主力劝陛下早日成婚。 在侍女指引下,杜丞相一路来到了公主府后园的水榭,隔着迎风飘拂的轻纱垂帘,拜见榭内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含笑同他说了几句话,赐座又赐茶,杜丞相恭谨拜谢后,落座将茶捧在手里,就将自己的来意,向公主殿下缓缓说明。 劝说的过程中,杜丞相隔着纱制垂帘,隐约能看见公主殿下是坐在一张小榻上,而一旁有一名年轻男子正陪侍着公主殿下。有关昭宁公主豢养面首的传闻,杜丞相早有耳闻,这会儿也不惊诧,仍是极力劝说时,忽听到帘内那男子开口道:“杜相不必再说了,公主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丞相还是请回吧。” 杜丞相本来只是上了年纪,还远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但这时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坏了,怎么他听着那面首的说话嗓音,与圣上有九成九地相似呢。杜丞相捧茶的手不由发僵时,水榭也一时静寂无声,片刻后,昭宁公主的声音响起道:“杜相请回吧。” “……是……是……”杜丞相将手里的茶放下,揣着满腹的惊疑,躬身远退。帘内,萧嬛朝萧鸾看了一眼,见他是一脸的无辜,还振振有词地很,“杜相话密得很,真叫他一直说下去,他能唠叨大半个时辰,打扰阿姐清静。” 萧嬛懒怠和萧鸾掰扯他的心机,也是早晚的事,早晚她和萧鸾的关系会为人所知,早晚萧鸾会忍不住的。也许这个意外来的孩子,就是个时机吧。 只是,为着萧鸾曾经对她的那些算计,萧嬛总不想叫萧鸾彻底称心如意,此时也只是冷着一张脸,并不吭声。她和萧鸾之间在一起时,是会像吃糖一样甜,可甜着甜着,有时也会让她觉得甜得牙疼。 因见阿姐冷下脸来,迟迟不语,刚使了个小心机的萧鸾,不由有些悔了慌了,他温言软语,使出浑身解数,百般殷勤小意,可见阿姐怎么都不和缓神色,不由急得额头有些渗汗时,忽见阿姐抬起手来,执帕拭了拭他的额头。 萧鸾怔了下,就不禁笑了,萧嬛也为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无奈地弯起了唇角。无论如何,她总是将萧鸾放在心尖上,就算在最恼他的时候,也无论他是怎样的人,而萧鸾也是吃准了她这一点,吃定了她一辈子。 水风清凉,围榭垂纱如山间薄雾飘舞,轻拢着榭内年轻男女的一时嗔恼、一时说笑。夏日幽长,这一日的相伴,还长久得很,这一生的相伴,也长长久久,可至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