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妹在海边捡到傲娇大少爷》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老实人妹在海边捡到傲娇大少爷 本书作者: 廖雀 本书简介: 酸甜温暖治愈文|笨蛋情侣 憨萌质朴渔村妹x矜贵傲娇豪门少爷 - 荒海岛孤女海生,在海边捡回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她像照顾受伤的小兽,把唯一的软床、舍不得买的贵价猪肉,都给了他。自己省吃俭用,只为他能快点好。 少年娇贵挑剔,嫌床硬、饭糙,总嚷嚷:“喂,对我好点,钱少不了你的。” 村民笑她傻,养个混吃混喝的穷小子,可海生只知,这是第一个会对她笑,为她出头的人。 后来他被家人接走,留下巨款,她哭到抽噎:“我不要钱…我要阿礁。” - 江景辞被个渔村土妹捡了。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料定她的笨拙关心是图钱——毕竟这世上,从无免费的温柔。 可这土妹实在“傻”得离谱: 他笑她起的“阿礁”土,她夸他笑得好看; 他指使她洗头,她乐呵呵地揉他头发像摸狗; 某天还哭着和他说自己血流不止快死了,他魂都吓飞,一问才知是正常生理期。 江景辞:“……” 生理课真的该全国普及了好吗!要下乡!!下海!!! 后来见她被欺负,他拖着未愈的手就去揍人。放完狠话,却见她星星眼望来:“阿礁好帅。” 他养了月余的伤口崩裂出血,心头却莫名一悸。 ......草,果然傻气是会传染的。 - 江管家最头疼的叛逆少爷,自海岛带回个麦色皮肤的姑娘后,彻底转了性。 休学摆烂的他,竟陪她重返高中,甚至还翻烂字典学写诗。 - 原来冷硬的石头,真的会被温柔的海水,慢慢捂热。 - 阅读说明: 双处双初恋,纯爱,双向治愈陪伴 女男主是同岁,18岁 女主文化不高,后期会去上学 岛上没有网,设定比较极端 内容标签: 都市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励志 治愈 主角视角海生视角江景辞(阿礁)配角《老大,农村小土狗稀饭你》《狼孩小满》 其它:走出荒岛,好好学习,迎娶白富美阿礁。 一句话简介:乡下妹捡到城里少爷。 立意:好人有好报! 第1章 荒岛 第1章 荒岛 海滩上,似乎躺着个人。 烈日悬在头顶。海生赤脚站在沙滩上,左手遮在眼前,望着远处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 她站了很久,久到怀里装满贝壳的编织篮都有些沉了,那黑影依旧没有动。 岛上的风浪吞过人。她见过被浪打回来的人,身体泡得发胀,连眼睛都闭不上。 听说前阵子有渔船翻了,这人该不会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篮子小心地放在一块礁石上,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沙子很细,她跑得急,脚底被碎贝壳硌得生疼。 跑到跟前,才看清是个少年模样的男人。白衬衫上晕开一片猩红,额头渗着冷汗,唇瓣抿得毫无血色。 “你、你没事吧?”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冰冷的触觉令她指尖一缩。 体温这么低,看来在海里泡很久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她整个人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把一个昏迷的男人弄上板车,耗尽了海生所有的力气。她不敢耽搁,赶紧拉起车,往岛上唯一的诊所方向去。 少年身量太长,木板车根本盛不下他,半截小腿垂在车外,脚踝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浅痕。 她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前拖。汗透了后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板车碾过碎石,猛地颠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车里的人闷哼了一声。 江景辞是被颠醒的。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掀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蓝得晃眼的天。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了重组,胳膊上的伤口扯着疼。 他这是......在哪? 破碎的记忆涌上来。 他落海了。 但是没死? 头顶响起带着粗喘的一声“嘿咻”。 他艰难地侧过头。一个瘦黑的女人,正弯着腰,几乎把整个人挂在车把上,拼命往前拽着这辆破板车。 指腹触及身下粗糙扎人的木头,他愣了愣。 合着自己这条半残的命,现在就躺在这么个玩意儿上? “喂。”他虚弱地低唤了一声。 女人惊喜地回过头:“你醒啦?” 他刚想回话,张了唇,声音却挤不出来。 推车只停滞了一瞬,又立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 “我现在…带你…去医生那里。”她话说得一顿一顿,显然很吃力。 就她这速度,他还没到医院就要休克死掉了。 “帮我……叫……救护车。”江景辞几乎是用气声,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救、救护车?”她语气里满是困惑。 刚匆匆瞥过一眼,感觉这女人好像很穷,不叫救护车是在嫌车费贵? “我有钱…”他气若游丝,只堪堪说得了几个字。 换做平时,他早呵斥出声了。 他都快死了,这人竟还要慢悠悠地拖他去医院? 就算舍不得钱,起码也找个电瓶车啊? 女人没说话,吭哧吭哧地埋头苦拉。 “叫车……送我去医院……”江景辞勉力说完话,一阵头晕,难受得闭上了眼,眉头紧蹙。 “岛上...没医院。” 江景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没医院? 他去过的海岛皆是旅游胜地,这是什么岛,竟然会没医院? 天空飞过成群结队的候鸟,咸湿的海风徐徐吹过。四周安静到不自然。 说来,从刚才开始,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别说车流声了,就连个叫卖的摊贩都没有。 ……草,他这是,流落荒岛了? 他闭上眼,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 前一晚还在游轮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转天就躺在这破木板车上,被个素不相识的乡下丫头拖着,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命运这东西,真他爹的会开玩笑。 伤口又扯着疼了一下,他没力气再想,彻底昏了过去。 前方露出一栋三层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的医生——白医生的房子,也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 海生小心地放下车把,回头看了下车上的人。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难看了。 “白医生!”她赶忙一脚迈进门,灰扑扑的脚丫在崭新干净的地板留下两个浅印。 白医生正躺在沙发椅上看书,抖着腿,听见有人叫唤,只懒懒扫来一眼。 见来人是海生——村里最穷的野丫头,他一句话也不应,低头继续看书。 “白医生!”海生小跑着到他跟前,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有、有个人受了重伤!你快去看看!” 白医生低着头,悠哉拿起茶盏,抿了口:“什么人哪。” “是、是个……”她略想了想,答不上来,干脆去拉医生的胳膊,“总之你快去看看!他快死了!” 白医生纹丝不动,听见她说快死了,才激动得跳起来,下意识用方言道: “快死了你还往我这送?!多不吉利啊!” 海生被吼得呆了一瞬,舔了下干裂的唇,改口道:“没死!还没死!” 白医生瞪了她一眼,这才往门口去。 手推车上的少年,血顺着车板缝隙一滴滴往下落,弄脏了门口的地板。 白医生看得直皱眉,张嘴就要骂“快把尸体拉走”,余光却瞥见了少年手腕上的表——表圈镶着碎钻,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他到了嘴边的骂声生生咽了回去,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人来。 相貌英俊,生得细皮嫩肉,身上的衣料质感上乘,绝对不是本地人,倒像哪家的富贵公子哥。 “你哪里捡来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止一点。 “海边!”海生急惶惶地答。 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怎么突然就不骂了?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那枚亮闪闪的手表,没多在意,只死死盯着白医生的脸。 白医生啧了一声,骂了句“来历不明也敢往回捡”,还是招呼着老婆,一起把人抬进了里屋简陋的手术室。 没过十分钟,白医生的老婆就走了出来,对着迎上来的海生说:“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就没救了。” “那、那赶紧输血呀!”海生微弓着背,声音都在抖。 “哼,”白阿姨轻笑了下,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破洞布裙,“500块钱200cc,你有钱么?” 海生愣了下,倏地噤了声,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对了,她光顾着救人,都忘了这座岛上最贵的就是医疗。 500块,她赶一整年海,风里来雨里去,最多也就攒个五六十块。 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看去,少年躺在那里,脸白得像海边的死鱼肚皮。 海生咬咬牙,仰直了脖子问:“他要输多少?” “最少1000块打底。”白阿姨说着,作势要脱手套。 听见数字的瞬间,海生纤细的背几乎是颤了一下,手指蜷缩着,绷紧了后槽牙。 她全部的积蓄拢共才528块,刚够垫付一半。 不过...用她的血,是不是就能省下这笔钱了? “可以用我的血吗?” “哈?”白阿姨摘下口罩。 这时白医生也从手术室走了出来,不耐烦地脱了帽子:“还救不救?趁人还没死,赶紧抬去别处,晦气死了。” “她说用她的血。”白阿姨对白医生说,语气有些不确定。 白医生瞥了海生一眼,立马下了定论:“查血型,合得上就先救。” 海生绷紧的心总算松下来,跟着白阿姨进了手术室。 幸运的是,两人血型刚好匹配。海生看着管子里自己的血流入陌生少年的身体,紧张得抿紧了唇,忍不住发问:“他会死吗?” 正低头缝合伤口的白医生头也没抬:“先担心你自己吧。” 输完400cc,海生就被赶出了手术室。 白阿姨撂下一句“你的血最多用这么多,剩下的用血库,回去把钱备好”,就“砰”一声,关上了门。 海生摁着压在手臂针孔上的棉签,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以为只要输自己的血,就能省掉血库的钱,没想到还是不够。 她眉头拧成了川字,胳膊上的针孔隐隐发疼,腿也软得发飘,顺着墙壁滑坐在长椅上。 自己辛苦攒了好久的钱,要全花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吗? 她忽然想到那本字典——本来想等手头宽裕些了就去买的。 可现在…… 万一这人醒了不认账怎么办?自己这钱,岂不全打水漂了? 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像海边的浪,拍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总不能救到一半,看他快活过来了,又将人扔回海里吧?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动摇硬生生压了回去。没坐多久,手术室的门就被猛地拉开。 白阿姨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过来,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输血1000,手术500,药费500,床位两天500,一共两千五。人还没醒,你先去把钱交了。” 海生愣住:“2500?不、不是说一千块吗?”她把手臂上的针孔露出来,声音颤得自己都没察觉,“而且,我也献了血的……” “一千是输血费,手术费药费不要钱啊?”白阿姨翻了个白眼。 海生看着手术室里躺着的人,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你救什么人?”白阿姨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海生急忙拉住她,“我、我先垫付一部分,剩下的等他醒了,他会给的!他说他有钱!” 白阿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说的?” “嗯!”海生重重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行吧,那你先交五百押金。” 海生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沉了下去。五百块,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捏着账单低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指甲在纸张边缘抠出了深深的印子,才缓步走到窗边,手扒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边的人。 少年安静地躺着,侧脸的轮廓立体精致,纤长细密的睫柔软地覆下来,原本苍白的唇,这会儿终于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粉色。 海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苦涩的笑。 好歹,人是暂时救回来了。 就是……如果他醒了真的没钱,这笔账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冒出个念头: 实在不行,就帮他问问渔船上还缺不缺扛货的小工,总能慢慢把钱还上。 只是,他生得这般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这个苦。 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蹙了蹙眉,像是梦呓般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预收《催更后被阴湿作者缠上了》文案: 疯批但会摇尾巴x温软好欺老实人|开篇交往 - 温夏有个追了三年的新人漫画家,为了激励对方,她经常留评夸夸: 【555老师是天才!】 【好喜欢。。想和老师结婚。。】 【快更新!不更新我就缠着你!】 她不知道,屏幕那头,男人苍白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她的id。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这人……现实中是什么样呢? - 温夏意外得到一份月薪十万的别墅私厨工作。 雇主肤色冷白,黑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阴郁俊美。 他对她的厨艺很满意,要求她住下,甚至很快提出了交往。 温夏第一次谈恋爱,对方出手阔绰,情话热烈。 可他的控制欲也让她日渐窒息: 起初只是弯眼笑着调侃:“夏夏朋友真多。” 后来,他冰凉的指尖轻抚过她后颈,语调温柔却令她发冷:“把这些人都删了,好不好?有我还不够吗?” 直到她身边的亲友渐行渐远,温夏终于崩溃,提出分手。 她连夜收拾行李,却发现身份证、护照……所有证件不翼而飞。 他苍白的脸埋在她颈窝,低笑的气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说要和我结婚、要缠着我吗?” “总该兑现一句,对不对?” - 温夏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漫画家居然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这样的人。 她被他压在身下,眼角不断溢出生理性泪水。 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喘,声线黏糊暧昧:“不是说只喜欢我吗?原来对每个作者都这样说啊。夏夏好坏。” 她想推开,可他裹着潮湿热气的喘息一下、一下撞进耳朵里,刻意的勾引害她心神荡漾,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竟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精准捕捉到她的动摇,低笑一声,软着嗓子叫她,像在撒娇: “夏夏,我叫得好听么?” 她张了张嘴,却只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话都被撞碎了。 他只是含住她的耳垂,喃喃哄诱: “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会一直这样讨好你的。” 他说,讨好。 卑微的语气像一条狗,在求主人别走。 - 阅读说明: 1.黑车,男主超有病有过激行为,非常规言情,慎入。 2.男主洁。 3.完结前也无法确定男主会做出什么、会有什么雷点。有任意雷点的慎入。 第2章 荒岛 第2章 荒岛 海生走出白医生家的时候,太阳高挂在头顶,正是午时。 门口零散几个村民来往经过,被停在门口的手推车吸引了视线,纷纷驻足,小声议论着。 狐疑打探的视线投来。 海生推着车,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隐约听见零碎几个词“干啥了”、“好怪”、“教养”。 车是几块木板用生锈的老旧钉子拼接在一块儿的,此刻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会觉得古怪也是情理之中。 海生安慰自己,头却更低了些。 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幼时被善良的老奶奶捡了去养。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奶奶终身未嫁,在这岛上,实属异类。 她便也跟着被覆上了一层“怪人”滤镜。 海生回家拿了刷子,在水池边用力刷洗。 束口松散的刷子一刷,便簌簌掉毛。血早就渗透进木板的纤维,与那纹理融为一体,是怎么刷也刷不掉。 她捏紧刷毛中部,抵着木板猛地擦。 明明是好心救人,怎么就成了没人教养、尽做古怪事了?连一句公道话都落不着。 刷子被凸出来的木钉硌了一下,她手指打滑,在板上蹭得火辣辣一片。 麦色的皮肤上微微红了一小块,渗出几颗圆滚的血珠。 家里死一般的静,只有风声穿堂而过。 这丁点伤原是不打紧的,但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如果奶奶还在的话,一定会凑过来问她疼不疼。 不知蹲了多久,她起身时脚都麻了,艰难移动到床边,钻进床底,在角落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盖。 盒盖掀开,里面的钱被她分文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一毛、五毛的零钱用皮筋扎成小捆,几张10元的纸币压在最上面,是她上次跟船出海扛货,磨破了三双手套才赚来的。 指尖捏着纸币的边缘,她忽然就想起十年前那个空空的铁盒,和床上病得无法动弹的奶奶。 没钱的滋味、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她记到现在。 她闭了闭眼,从里面数出500块,剩下的零钱摸了又摸,最终还是轻轻塞回了盒底,扣上了盖子。 那个人说,他有钱。 这500块,只是借用而已,他会还给她的吧? 只是借出去这笔钱,就能救下一条人命。 海生把那叠钱攥在手心,紧到掌心发疼,起身推开了家门。 - 江景辞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是感觉到手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而后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动了动眼皮,手指跟着蜷了一下。 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似乎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过了片刻,“咔哒”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那死丫头天天来!好像怕我们把人吃了一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尖锐高昂。 “哈,肯定要天天来啊,”一个男人笑着,上手开始给他换纱布,“不好好盯着,人要是跑了可怎么办。” 死丫头是谁?谁要跑? 江景辞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对方处理伤口,大脑却在混沌中缓速运转着,慢慢想起自己落海后,被人救了。 这里,应该是医院? “要不要让她签个借条?万一她赖账怎么办?” “不会,这丫头老实得很。” “也是。对了,那手表你放哪儿了?收好来,可别弄丢了。” “放书房了,等下个月我托人拿去外面当掉,应该能值不少钱。” ... 纱布换好,一男一女走了出去。 走廊的动静消失后,江景辞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略一扫过四周,确认这是一间用民房改造而成的简陋病房。 刚才那两人,大约是医生。听对话,好像还是夫妻。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的。不禁在心里冷哼一声。 果然,不管到哪里,都是这么些唯利是图的货色。 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停在病房门前。他迅速闭上眼。 来人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他似的,在他身旁坐下。 江景辞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海鱼晒干的味道。床沿轻微下陷,应是这人将手搭在了上面。 一只手突然覆上他的额头,引得他眉头飞快一蹙。 微凉的掌心有些粗糙,带着点咸味。 是个男人?可这手好像有点小。 “不烧了。” 耳边响起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尾音轻轻扬着,带着明显的高兴。 “希望你可以快点醒过来。”女人凑他近了些,语气染上了几分担忧。 这是救他的那个人吧? 江景辞正想感激一下,又听见她懊恼地小声说:“不然我就付不起住院费了。” “......” 所以天天来看他,是怕他跑了赖账啊? 江景辞心里瞬间了然。 听医生说她欠了钱,那救他的动机再明显不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倏地睁开眼,眸光清明,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女人“哇”的一声,吓得往后一缩,猛地就从椅子跌落到地上。 听动静,看来吓得不轻。 江景辞单手撑着床,试图起身,但刚坐起一些,头立马天旋地转的晕,只好又躺下来。 “你你你,吓死我了。”那虾米一样的小女人重新爬回到椅子上。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她。 齐耳短发,小麦色皮肤,巴掌大的脸,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傻气得很。衬着单薄的肩膀和......他视线往下瞥了瞥,然后皱起了眉头。 什么女人,根本是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他收回目光,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陈述着:“我自己的医疗费自己会付,包括你救我的报酬,一分不会亏了你。” 女孩没说话,他等了会儿,刚要抬眼,一张脸忽然凑到近前。 温热的气息扫过脸颊,江景辞猛地屏息,偏头躲开,往床里缩了半寸。 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眼睛弯着,笑起来唇边有个小梨涡:“你有钱?!” 这人有没有距离感?刚才是摸他头,现在又是贴脸。 他脸色略不快,警告般睨了她会儿,然后侧过脸去,没接话。 “那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会没有钱,有钱就好...有钱就好......”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感慨,话说到最后,甚至有几分...感动? 什么玩意儿。 有钱看病也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房间里没安静多久,她又开口,语气有些怯懦不安: “那、那个,之前手术加输血是2500,这几天又加了床位和药费,白医生说,一共要3000块......” 他轻轻嗤了一声。 3000。 30000也不过一个电话的事。 “啊,价钱是医生定的......我、我也觉得很贵,但你光是输血,就用了一千......”她音量逐渐弱下去。 他懒得接话,干脆闭上了眼。 “还、还有,我...帮你垫了500块......”她听起来比刚刚还要惶恐不安。 “啧。”他轻啧了声,不耐烦地转过脸去:“我刚说了,一分不会亏了你。” 女孩怔着,表情有些困惑。 他视而不见,伸出手:“手机借我。” “欸?我没有...” 他眉头皱得更紧,狐疑地瞧了她会儿,看不出端倪,又上上下下仔细地扫了她一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连衣裙,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指甲边缘染了一丁点浅绿色,不知是不是刚择过菜。 发色微微发黄。扁瘦的小身板。 一副营养不良的初中生模样。 江景辞静了片刻,没有把质疑问出口。 “喂,”门忽然被打开,是刚刚那女人的声音,“都跟你说了,不要呆那么...” 穿白大褂的女人瞧见房里的情景,最后一个字音卡在喉咙里,愣看了会儿江景辞,走进来说:“你醒了?” 江景辞别过眼去,一言不发。 女人倒也不恼,走到床边,双手插兜:“正好,你的医药费打算怎么付啊?她给你垫了500,你还要交2500。要知道,我们已经免费医治你,免费收留你好几......” 江景辞再次不耐地伸出掌心,头也不抬,切断了她的话:“手机借我。” 空气又是一片寂静。 他冷眼看去。 “......家里只有座机。” “......”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布置简陋的诊所一楼,一些老人排排坐在椅子里,打着吊瓶。瞧见江景辞这个生面孔,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白医生得知他是要打电话联系家里人,嘴咧着,热情招呼:“电话在这边!” 江景辞拨了江管家的手机号。 “嘟、嘟......” 诊所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江管家没有如往常般立刻接电话。他耐心地又打了一次。然而这次,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猛地掐断。 速度快得很不寻常。 他没有再打,手摩挲着冰冷的话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医生俯身,搓着手笑问:“怎么样啊?” 江景辞抬头,见他笑得曲意逢迎,没好气地掀了下眼皮:“等着就是。” 白医生不说话,和白阿姨对了个眼色。 他看在眼里,半垂着头,冷淡道:“对了,我的手表,劳烦两位医生保管,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白医生一怔,忙又扯出个笑:“什么手表?我们可没保管。” “对啊,可没看见什么手表,”白阿姨意有所指地看了一下女孩,“是不是她拿了?是她送你来的。” “咦?我没有啊!”女孩慌道。 白医生态度强势:“什么没有?你送来的时候,他就没有戴着手表,不是你还能是谁?” 江景辞的目光落在白医生的白大褂上,冷了冷。 “我真没有!”女孩像想起什么,忙对江景辞说,“我把你送到门口的时候,我见你手上还戴着呢!你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戴着!” “你别胡说!他手术的时候根本没戴着什么东西!” 耳边是喋喋不休的争论,江景辞只觉得眼皮突突地跳,胃里一阵恶心。 又是这样。 为了点钱,颠倒黑白,互相推诿。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比钱更能牵动人心的东西。 他冷眼扫过夫妻俩,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寒意: “我再说一遍,手表还给我。医药费我照付双倍,别给脸不要脸。” 白医生的脸瞬间白了,手下意识捂住口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女孩冲他投来感激的目光,他视线轻掠过她的脸,淡淡补了一句:“你十万,多的别想。” 她救了他是真,垫了医药费也是真,该给的报酬他一分不会少。 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忘了她救他的初衷,终究还是为了钱。 她怔住,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吞吞吐吐解释:“我、我没有想要......”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持。 江景辞稍稍坐直身,拿起电话:“喂。” 作者有话说: ---------------------- 认主前:她看着傻气得很。 第3章 荒岛 第3章 荒岛 “小少爷!您还活着!”江管家声音颤抖,“家里出大事了!二少爷他......” 江景辞越听,神情越凝重。 早猜到游轮失事是人为,却没想到对方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少爷,您不要再联系任何人了!先在岛上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我们再去接您!”管家嘱咐道,“千万不要暴露行踪啊!切记!” 电话被匆匆挂断,嘟声刺耳。固话屏幕上的陌生号码闪了一下,彻底消失。 江家上下所有通讯设备都被监控,管家是冒着风险找了普通人家的座机打来的。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别说找人来接,就连让家里汇点钱,都成了天方夜谭。 “怎么样?”白医生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探着头往话机上瞟。 江景辞环视四周,像在找什么:“有电脑或者手机么?” “这里没有网络。整座岛上也没几户人家有电话的,我们家已经算是很先进......” “连电视也没有?”他打断了白医生的话。 “买电视也没用,这里又没有信号。” 江景辞按了下太阳穴,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您家里人打算什么时候来接您哪?”他态度客气,微弓着背,两手交叠摩挲。 江景辞半垂着睫,没说话。 没有钱,底气都弱了。 现在浑身上下能指望的,也就那只手表,如果能卖掉,离开这里就不是问题。 可偏偏,那表是全球限量款,每只都有独立编号,一旦流入市场......他的位置会马上暴露。 到时别说钱了,命都搭上。 他扶着额,“啧”了一声。 早知有今天,当初还不如戴块无迹可查的普通手表,好歹能换点钱。 “您家里要是不方便马上来接的话,医疗费汇到我银行卡也可以。”白医生的语气不似刚刚热情。 江景辞抬起头,视线扫过脸色微变的夫妻俩,最后落在了女孩身上。 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多半是担心她那500块钱打了水漂。 “你过来一下。”江景辞扶着膝,艰难起身。 两人来到门边,他想向她借钱,可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大话,喉结滚了滚,有些难以启齿。 “呃,那个,”女孩先是飞快地看了他一下,而后敛下眼睑,抠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我没有想要十万块。” 江景辞摸了摸口袋。一时有些无言。 就是你想要,我也给不了了。 女孩没得到回复,鼓起勇气般仰头看他,头顶才堪堪到他胸膛。 她好像读懂了他的窘迫,主动往前凑了小半步:“如果......你没有钱的话,那500块,我可以先借你。” 江景辞垂着眼皮,将她瑟缩着肩膀的动作看在眼里。 明明她才是替他垫付医药费的人,话却说得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他别开眼,望着门口的一块砖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要吞进肚子里:“你能不能再借我点。” “啊?......这......” 她态度犹豫,江景辞脸上微热,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 上一次这么低声下气求人借钱,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从前只有别人求着他借钱的份,现在居然要向一个小丫头借钱,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可他在这孤岛,一不能联系外界,二不能典当,除了问眼前这个救了他的丫头,别无选择。 他默默吸了口气,逼迫自己抬高下巴:“先帮我垫付医药费,之后我会十倍还你,说到做到。” 见她眉间紧蹙,他补了句:“签字画押也行。” “我......”她垂下头,手指把衣角绞得变了形,“只剩28块了。” 江景辞愣了愣。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见睫毛轻颤着,绞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看起来半点不像在撒谎。 可当真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了下去。 她的意思是,她全身家当就528块钱?就这还帮他垫了500? 他眉头紧锁,审视地看着她。这谎撒得也太假了。哪有人只剩28块? 没一会儿,他收回视线:“...算了。” 说罢转身要走,袖子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住,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女孩拽着他袖口的手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蝇:“我可以借你20块。” 这是她剩下的全部。给他20,自己剩下八块,还可以吃一个月。 虽不知他是什么人,但他还受着伤,无家可归,比她还难。 江景辞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东西,眉头拧得更紧。 “喂,你们俩鬼鬼祟祟聊什么?”白医生皱着脸,大步朝他们走来,“钱到底能不能付?” 江景辞一听他那态度,火气瞬间顶了上来,刚要发作,伤口扯得疼,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猛地涌上头。 他闭紧眼,唇色瞬间褪得发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你、你怎么了?”一双瘦小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耽误我们做生意了,能不能付就一句话的事儿!” “是了,刚才的电话费也得结!” 耳边的聒噪吵得他脑袋一阵嗡嗡的,他缓了好一会儿,压下眩晕感,掀开眼,开口就是一句: “先把你书房里我的手表拿出来,小偷。” 他故意抬高了音量,让大厅里的病人都听见。 两夫妻瞬间变了脸色。 还是白医生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抖:“你别血口喷人!” 江景辞扯了扯唇角,讥讽道:“报警吧,我懒得和小偷说那么多。” “白医生,你真的拿了病人的手表吗?”一位身材魁梧的村民站了出来。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零星的议论声: “我儿子之前也是说在这丢了东西...” “嗐,谁不知道他们家黑心啊...” 两夫妻瞬间骑虎难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里没有警察局。”女孩在他耳边,用气声提醒了一句。 江景辞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村民的帮衬不过是一时口舌之快,他一个外来的伤号,真闹下去,占不到便宜。 何况表就算拿回来,也不能动,放在这夫妻俩手里,反倒更稳妥。 “手表,抵押在你这。”江景辞笃定的声音响起,夫妻俩震惊地看着他,“我欠的医药费,用这块表抵。但我有个条件。” 白医生喉结动了动:“什么条件?” “在我离开之前,手表不能出岛半步。要是让我知道它流入市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冰冷,“我保证你们拿到钱之前,先拿到棺材。” “你、你什么意思?” “等家里来接我,医药费三倍付你,表我原样拿回,两清。” 夫妻俩咬着耳朵,眼神飞快地在江景辞和围观的村民之间来回扫,额头已经冒了汗。 白医生的手指不停摩挲着白大褂的内侧口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闹下去当场露馅,表攥在手里稳赚不赔,不过是暂时不能卖,横竖不亏。 江景辞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些许压迫感:“不同意?那现在就让大伙搜搜你的书房吧。” “别别别!行、成交!”白医生脸一白,立刻咬咬牙应了下来。 交易敲定,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诊所里很快安静下来。 女医生扔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沾血的衣裤:“东西收拾好,赶紧走。” “交易归交易,床位费可是另算的,”白医生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我们这床位紧张,还请你见谅。” 江景辞微愣。 从醒来到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离开、怎么应付周旋。竟半点没想过,自己今后要住哪。 旁边的海生看着他发白的唇色、攥紧的拳头,咬了半天下唇,终于细若蚊蚋地开口: “那个......要不,去我家?” - 江景辞靠在诊所门口的墙根坐下,手扶着头。脚边放着装衣裤的塑料袋。 入夜的海岛温度骤降,咸腥的海风挟着寒意刮过来,吹得他伤口发疼,浑身发冷。 刚才那个丫头说,她去找辆车来,让他在这儿等着。 她会找来什么车?汽车是不可能了。摩托对她来说也很贵吧,哪怕是二手的。 那...电瓶车? 她果然有电瓶车,救他的时候怎么不用? “哞、哞。”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牛叫,还有木板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轱辘声。 江景辞拿开手,略略坐直身子,然后——傻住了。 喂喂喂,不是吧? “刚才的大叔说借我黄牛,”女孩牵着一头老黄牛,蹦跶到他跟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的牛绳晃了晃,“这下好了!我不用拖着你回家了!” 第4章 荒岛 第4章 荒岛 老牛拖着一辆破烂木板车,牛蹄子上黏糊着一圈黑黢黢的湿泥巴,沾了些碎草。 江景辞闻到一股新鲜的牛粪味,还掺着点青草的生涩气。 他抬手抵在鼻子下方,脸黑了一半。 不可思议,合着他在冷风中吹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你管这叫车?” “对呀!”女孩抬手拍了拍牛背,牛皮肤上落下来一些碎屑样的东西,“大黄可稳啦,绝对颠不到你的伤口!” 江景辞看得眉头直皱。 他这辈子坐过直升机,开过限量跑车,也环山飞过摩托,哪怕自行车也只骑十万打底的公路款。 这唯独,是没坐过牛车。 他看着那牛,那牛也看着他,眨巴着圆溜溜的无辜大眼睛。 大眼瞪小眼。 “哞。”老牛从鼻孔里喷了口湿气。带着草气的鼻息扑了江景辞一脸,他脸又黑了几分。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回——”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女孩眼疾手快地扶着他,满脸担忧:“快上车吧,你伤口还没好呢。” 那牛也好像在召唤他似的,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江景辞静默了几秒,偷眼瞄了瞄正对牛屁股的木板车。头还在发晕,耳边是呼啸的海风。 这么走到她家,他在累死之前,会先冷死。 最终,他扶额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下来。 木板车不够长,他只能曲起腿躺在那上边。 老黄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拉着他,远离了村子中心。 越往外走,房子越稀疏。 完整的海岸线逐渐铺进视野里,浓郁又幽森的墨黑色海浪翻涌着,带着咸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清辉月色高悬,在白色沙滩上覆了一层碎光,浪潮迭起,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江景辞闭着眼,身体逐渐松缓下来。耳根总算清净了,风虽冷,却比诊所里的消毒水味让人舒坦。 就连牛粪的味道都淡了不少。 老牛像听见他心声似的,晃了晃尾巴,黑影在他身上扫了两下。 他睁开眼,漫天星光铺在夜空,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好像也不比他去过的那些顶级度假海岛差多少。 愣了会儿神,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儿。 刚才这丫头让他去家里住,他没得选,模糊应了句“也行”,就算是答应了。 “我住你家,你父母答应吗?”他侧目看她,才发现正她低着头,好像是在踩自己的影子玩儿,脚步轻盈雀跃。 她在高兴什么? 他这落魄样,倒欠她钱不说,还要吃她的住她的。 “啊?”她抬起头,弯着眼睛笑,“我一个人住。” “你家里人呢?” 她脚步一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没有家里人,嘿嘿。” 江景辞微愣。目光滞留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孤儿? 那还叫他去她家?不怕他是坏人? 她没再说话,继续赶着牛往前走,偶尔还是会一跳一蹦地踩自己的影子,齐耳的短发跟着跃动,只是头比方才低下去些。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终于收回视线。 没有家人。 那岂不是...和他一样。 “你呢?刚才电话里的,是你爸爸吧?” 听见她提起某个词,江景辞直接闭上了眼。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小声说: “他一定很担心你。我奶奶以前也这样,我晚回家一会儿,她就在门口等着。” 知道她是想找个话题聊聊天,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冷哼了一声,带着点嘲讽。 担心?家里的狗都比他爹担心他。 海风卷着浪声盖过了沉默。虽然冷场,但她也没有再追问。 老牛慢悠悠地往前走,不多时,停在一处房子前。 江景辞支起身体,抬头望去,视线瞬间凝固,足足怔了十秒。 眼前的房子,是海边最老的那种石头砌的小屋,依着礁石建的,瓦片盖的顶,墙皮被海风蚀了大半,露出里面凹凸不平的石块。 只有两扇破旧的木门,被擦得干干净净,透露出有人在住的痕迹。 门前挂着几串穿起来的各色贝壳,风一吹,叮叮地响。 他原以为,一个会替他垫付医药费的女孩子,家境再不济,也该是栋像样的砖瓦房。 可眼前这,简直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摇摇欲坠的古董。 女孩推开门,很快点亮一盏灯,暖黄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整间小屋。 江景辞这才看清内室,进门就是一张薄木圆桌,桌旁靠着一张木板床,木头被白蚁啃得满地是渣,看着随时要散架。 床边竟是一个废弃的土灶——且不说连他乡下老家都不用这种灶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灶边放一张床啊? 原还觉得诊所的病房简陋,这下比较起来,那都称得上是宫殿了。 女孩拉开一张凳子,目光触及他的脸,又立马垂了下去:“地方小,你别嫌弃。” 江景辞刚一坐下,凳脚竟是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上桌沿,手臂伤口被牵动拉扯,疼得眉心蹙了一下。 这破凳子。 他没力气再打量别的,只是垂着眼,等着那阵痛意过去。 “你饿吗?我煮了粥。”女孩揭开灶台的锅盖,里面的铁锅温着粥,米香混着青菜的清甜味飘了出来。 转眼两碗粥摆上桌,稀稀拉拉的白粥里飘着几根碎青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江景辞咽了咽口水,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馋。 威尔斯和克里斯汀——他家里狗吃的边角料,都比这精细。 女孩把勺子递给他,自己捧着碗低头喝了起来,吃得很香。 他用勺子随意搅了搅碗里的粥,米都不见几颗,全是水。他眉头轻皱,心里暗忖:这怎么吃? “你怎么不喝?”她抬起头,圆眼睛眨巴着看他。 江景辞动了动唇,却没能笑出来。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现在身无分文,她请他回家住,是出于好心,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若真是好心,那这碗粥又算什么? 她平时就吃这个? 还是看他掏不出钱,所以敷衍? 女孩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声音小了:“你是不是...没胃口?” 江景辞别开眼。 她虽不懂待客之道,但他受人恩惠,总不能再让人家当众难堪。 他顿了一下,转而道:“我想喝水。” 女孩刚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提了起来。 她眼睛一亮,忙翻出个旧得褪色的杯子,倒了水双手捧到他面前。 江景辞垂眼一看,水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粥里没油,水里倒有? 是没洗干净,还是她饭后用过沾上的? 他沉默了,迟迟没有喝下那水。 女孩一直看着他,捧起碗咕噜噜喝完了粥,放下碗还是盯着他。 他搞不懂她。 看上去穷得要命,却收留他、对他小心翼翼。一会儿因为他嫌她的粥而失落,一会儿又因为他要喝水而眼睛发亮。 身上脱力感越来越重,肩膀沉得下坠。他懒得再深究,最终放下杯子,低低呼了口气:“我想睡了。” “哦,你累了吧,睡我的床吧。”她起身,仔细理平了那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抖了抖边角打了补丁的厚被子。 他环顾四周,问:“你睡哪?” 这窄小房子里,就一张床。虽是春天,但入了夜还是冷的,她总不能睡地上。 她转过脸来对他微笑:“我睡小床。” 江景辞躺上床,见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是刷碗,一会儿是将他丝毫未动的粥倒回锅里。忙完这些,才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很小的折叠床,摊开在他床头。 那床又短又窄,像小学生用的,但她躺上去,竟然也不小多少。将将够睡。 “那我熄灯了?” “...嗯。” 她呼的一下吹熄了煤油灯。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墙上有一盏白炽灯。屋里有电器,岛上也有电,但是非要点煤油灯。 应该是为了省钱吧。 门缝透进来几缕细风,窗户被吹得吱呀响。他拉高被子,厚实的老棉花被很重,压在胳膊的伤口上,疼得他眉头一蹙。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可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老布棉被的淡淡霉味钻入鼻腔,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小床上,那丫头的呼吸声轻浅均匀,睡得倒是香。 他心里没来由地烦躁,翻了个身。这都什么事儿啊。 过了半晌,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海生睁开眼,放轻了呼吸,仔细听着。 那声音和奶奶惊天动地的鼾响不同,斯文细微。她听了好一会儿,不禁露出笑容,翻身面对着他,靠得更近了些。 淡淡月光透过窗户,晶莹撒了一床。 床上的男人平躺着,高挺直鼻和微翘的睫在墙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影子。 海生直直盯看,连眼都舍不得多眨。生怕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就成了幻觉。 奶奶的鼻子要比这塌很多,额头也没这么饱满。 她望着望着,眼前的影子和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眼皮越来越沉,慢慢阖上,最终睡了过去。 夜半,江景辞被伤口的剧痛和一股热意惊醒。 他咬着牙,试图忍耐,试图通过睡着来短暂忘却这些不适。然而身体的热度却越来越高。 他想叫醒旁边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示弱,他蜷缩起身体,掀开被子,硬扛着,意识总算渐渐模糊。 许是心里总担心着什么,海生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极轻的闷哼声,像小动物似的,忍着疼。她意识朦胧了几秒,才清楚分辨出,是那男人的声音。 掀开薄被起身,手探上他的额头。汗涔涔的,一阵发烫。 前几日他在诊所,也这样不时低热,白医生说过伤口发炎,烧起来是常事,只要退烧就无大碍。 海生怕点灯会晃着他,摸黑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得透湿,拧干了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没了睡意,她干脆坐在小折叠床上,上半身趴在他的床沿。 男人时不时会闷哼一声,不知道是胳膊疼,还是发烧熬得难受。 再怎么高大的人,生了病也是一样的可怜。 她皱着眉,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额头,毛巾不凉了就浸水再换。 就这么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她下巴搁在臂弯里,眼皮半阖着,小脑袋时不时歪到一边,就这么守着他睡着了。 等她再惊醒时,床上的男人已然醒了。 他双颊的微红还没褪尽,额头冷汗已经消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发烧的热意。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海生扯出一个笑,揉了揉眼,声线朦胧发着软:“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他不说话,视线却未偏移半分,直直凝着她。发烧的缘故,一双黑眸水润,莹莹泛着光。 身体的热度已经降了许多,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一双微凉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手,一遍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居然不是梦。是她。 门外偶有几声鸡鸣,想来已经快早上了吧。 她为什么不装睡,当作没发现,而是要守着他照顾。 海生觉得他和早前有点不太一样,虽然都没什么表情,但此刻眉尾微微垂着,唇角的线条似乎也软和了许多,不似平时紧绷。 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漠和距离感,多出来的......她读不懂是什么情绪。 她熟门熟路地帮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很轻,注意着不碰到他的手臂。目光扫过他干裂的唇,体贴问道:“你要不要喝水啊?” 他终于受不住似的别开视线,眼睛盯着别处。就是不回话。 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脚什么也没有。 他在看什么? 她抬手搔刮了下太阳穴。 “你不用那么殷勤。”他突然说。垂着眼皮没看她,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海生眨了眨眼。 殷勤...?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个不好的词,可他语气平平的,不像在说难听的话。 她眉头紧拧,翻来覆去琢磨这两个字,越想越懵,连话都忘了接。等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想:等买了字典一定要查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会儿,毫无征兆地翻过身去,后背微微紧绷。 屋子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她听见他闷闷的、隔着被子传过来的声音:“我也会给你报酬。” 作者有话说: ---------------------- 海生:殷勤是什么意思? 作者:嗯。。。夸你温柔的意思 江景辞:....不是! 第5章 荒岛 第5章 荒岛 海生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闪过不久前他说的那句“你十万,多的别想”。 她低下头,手指来回抠着床单的磨毛边,半天没吭声。床上的人背对着她,纹丝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把钱挂在嘴边。她从来没提过半个钱字,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报酬。 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他这副背对着她、拒人千里的样子,应该是不想听。 最终她还是轻轻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儿说不清的低落:“我没有想要报酬。”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动没说话,许是真的睡沉了,她才悻悻躺回了自己的小折叠床。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下拍着礁石。 背对着她的人,后背原本绷得笔直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海生熬了半宿,实在困得狠了,躺回去没一会儿,就陷进了浅梦里。 梦里还是奶奶生病的那个冬天,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床沿守着奶奶,夜半听见墙角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老鼠来偷储粮。 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抄起门后的扫帚,闭着眼就挥了过去。 “窸窣——窸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耳边。 海生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直跳。 不是梦。 屋子里真的有细碎的动静,就在灶台那边,轻一声重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碰锅碗瓢盆。 她瞬间想起梦里的大老鼠,也想起了奶奶教她的样子。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猫着腰摸到门后立着的扫帚,屏住呼吸,朝着动静的方向靠近。 奶奶说过,老鼠是很机灵聪敏的生物,身体又灵活,所以想要打死它,动起手来一定要快准狠! 犹豫就会失败。 海生咽了口唾沫,握扫帚的手收紧,在捕捉到那闪动黑影的瞬间,狠狠地、连续地挥了下去—— “砰砰砰——”她连敲三下,心里头迅速闪过一个问号:是不是敲到地了,怎么这么硬? “唔!唔!唔!” 三声闷哼传来,不是老鼠的吱吱声,是那个人的声音。 海生僵在原地,借着微弱月光,瞧见他曲着长腿蹲在地上,左手攥着粥碗,正“嘶嘶”地往嘴里吸凉气。 没等他抬头,她先慌了神,手里的扫帚像块烧红的烙铁,被她一把丢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江景辞被敲得眼冒金星,额角迅速肿起一个火辣辣的包,狠狠发着痛。手里还攥着一个粥碗,撒了些在手背和地上。 还好是冷的粥。 但居然是冷的粥。 他低烧熬了一夜,滴水未进,整个人半虚脱状态下,饿得前胸贴后背,鬼祟地爬起来,摸了一手灶灰,竟然——只喝到一口冷掉的稀粥。 完了还莫名挨一顿打。 要知道,连他家老头子都没打过他。 “对、对不起啊!我以为是老鼠!” 听见那始作俑者瑟缩惶恐的声音,他一阵火气直逼心头,抬起头,狠狠地瞪她。 瞪,使劲瞪!必须让她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海生把头埋得很低,眼角瞧见他唇色还泛着白,虚弱得连瞪她的眼神都谈不上凶狠,一时心里的愧疚翻了倍,继续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 一阵晕眩涌上脑门,江景辞忽地收回目光,垂下头,连瞪人的力气都没了。 想凶她,却半点凶气都提不上来。 这种熟悉的、无力的感觉......对了,是从他被她救上车开始就有的。 邪门了,自从遇上这丫头,他浑身的蛮横劲儿就没处使。 “你有没有搞错啊?”他艰难挤出一句话,却被自己毫无气势的声音惊到。 ——这哪是凶人?分明是虚软的抱怨。 她蹲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往前挪了小半步,又不敢靠太近,脑袋快埋进膝盖里了,翻来覆去只会说:“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江景辞缓着气,头晕眼花的感觉淡了些,低头一瞧,碗里的粥洒了大半。 浪费。 饿了一晚上,就剩这么两口,还被她打洒了,越想越气。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咬紧后槽牙,耳廓都烧了起来。 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江景辞,居然被个虾米一样的小女人当成老鼠,结结实实挨了三下扫帚。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得被那群兄弟笑到明年。 一道黑影靠近。 是她试探着伸来手,想碰他额角的伤。 他生硬地别过脸去,躲开了。 “我、我给你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问,肩膀微微耸着。 他脸色憔悴,赌气似的静了会儿,才低低憋出一句:“不许你碰我。” 那弱势的语气,没半点凶蛮。 说完,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扶着墙,咬牙艰难地站了起来。 海生触到碗壁的凉意,才发现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地上洒了不少。 他是饿了吗?饿了怎么不叫醒她啊? 她不禁脑补出他蹑手蹑脚摸去灶台,怕吵醒她,连开锅盖都轻手轻脚,盛了粥不敢坐,只能蹲在地上小口喝的模样。 愧疚中又生出一丝心酸来。 回头看,他已经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她,一言不发,连后脑勺都透着赌气的劲儿。 海生端着碗,捻脚捻手地走到床边,声音放轻了,生怕惹他更生气:“你是不是还饿?我再给你盛一碗热的......” 她犹豫着,柔声补了一句:“好不好?” 他不作声,连背影都透着生气。 海生还是鼓起勇气追问:“好吗?” “不要!”他拒绝得又坚定又快。 她拿他没辙,只能盯着他的背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可他一动不动,拒绝交流。 怎么道歉都不行,怎么办呢? 外边的浪潮声未停,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他动了动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副打定主意不理她的样子。 海生撇了撇嘴,只好放轻了声音问:“你要睡了?” 他又动了一下。 好像在说:睡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轮廓,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后她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晚安?” 没得到回应,她将粥碗放到灶台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冒出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他半夜起来偷喝,是不是因为她煮的粥,其实也没那么难喝? 可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早前他明明一口都没尝。 她耸了耸肩,随意把碗冲洗干净,放回原处。躺回自己的小床。 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屋顶的木梁上。她盯着那道光,目光放空。 明天去市场买点猪肉,给他煮热乎的肉粥,补补身子,应该就会高兴了吧。 可是猪肉好贵啊......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还是那么一动不动。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眼皮慢慢沉下去。 迷迷糊糊间,她想:不是天天买,也没事吧。 这么想着,她又不再懊恼,弯着唇,伴着窗外的海浪声,慢慢陷进了梦乡。 第6章 荒岛 第6章 荒岛 浅金色的晨光从木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海生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门前,趁男人没醒,悄悄凑上前查看他额头的伤势。 他睡得不安稳,黑眉轻轻蹙着,白皙的额角凸起一个小圆包,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滑稽。 她又小心翼翼探了下他的额头,温度凉了下来,这才合上门,脚步放得极轻。 早晨的集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不过岛上人少,再热闹也谈不上拥挤。 不远处便是张叔的猪肉铺,岛上唯一一家卖猪肉的。虽是独一家,可五六元一斤,岛上大多人家消费不起,铺子前门可罗雀。 海生瞧见白医生正往这边来,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在铺子斜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平时极少来集市,自己在院子里种了绿叶菜,得了空就去海边海钓,捞点鱼虾养在水缸里,一次能吃十天半个月,来集市也只买些盐和米。 岛上最不缺的就是海鲜,自己捞就能有,常见的绿叶菜也不贵,两三毛一斤,多是村口绑着头巾的老奶奶在卖,唯独这猪肉,是她平日里舍不得碰的金贵东西。 她攥着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手指微微收紧。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得买肉。床上那人伤还没好,又发了半宿的烧,得买肉好好补补。 现在是张姨在切肉卖肉,她知道过会儿换张叔来盯摊,准会偷偷塞给她猪肝。 猪肝不便宜,她不好意思白拿,可不收下,张叔又会生气,只好尽量少来店里。 摊子离得不远,那两人的对话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进她耳朵里。 白医生:“张姨,给我来两斤猪前腿肉。” “好嘞,”张姨边切肉边找话题,“听说前几日你救了个海上飘来的人?” 白医生脸色微变:“啊,你们也听说了吗?” “是啊,村口李叔说的。说是,欠你们医药费闹了点矛盾来着?” “嗐,那小子,我们好心救了他,他还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偷他东西。白眼狼一个,不提也罢。” “这样么。”张姨把肉递给他。 海生皱着眉头,直直盯着白医生走远的背影。 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想上前反驳,但自己笨嘴拙舌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约莫等了半小时,张姨揉着手臂走进内厅,很快换张叔走了出来。 海生赶紧起身,走到摊前,笑着叫了一声:“张叔。” 张叔抬头见是她,也笑了:“海生,好久没见了。要点猪肉么?” “嗯嗯!我要半斤。” “好嘞。”张叔低头挑了块肥瘦均匀的肉,下刀前忽然停住:“我听说你救了个人?还捡回家了?有这回事么?” 海生点点头。 村里人少,一点点小事都能从村头传到村尾。那天诊所里不过四五个人,竟这么快传出去了。 “是个男的?”张叔皱了皱眉,“什么来历?不会是坏人吧?” 海生懵了。 什么来历?她只顾着把人捡回家养伤,完全没想过这茬。 这么说起来,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张叔的眉头皱得更深,连刀都彻底停了下来,嘱咐道:“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将你欺负了去吧?” 海生脑子里闪过他被她殴打的画面,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他没欺负我!” 张叔松了口气,继续切肉:“还是让他家里尽快接回去吧。对了,可不要让他......”他顿了顿,“和你一块儿睡啊。” “我知道了,谢谢张叔。” 张叔切好肉,回头望了眼确认没人,又悄摸装了一小袋猪肝,一起塞给她:“拿着,看你瘦的。” 海生鼻尖一酸,又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 江景辞翻了个身,额角蹭上枕头,刺痛瞬间将他从睡梦中拽醒。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惯性抬右手去摸,臂伤被狠狠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 额角和胳膊上两股疼拧在一起,江景辞脸都白了,僵在原地半天缓不过劲,喉咙干得要冒烟,胃里更是空得发慌。 睁开眼便是脏兮兮的灰水泥墙,鼻畔是被子发霉的味道,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更是硌得他浑身骨头疼,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娇气。 现下却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娇气? 然而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喝不下寡淡白粥、睡不惯硬床就是娇气吗?是谁定的标准? 他单手支起身体,脑袋一阵阵眩晕,眼前也发着黑。 刚做完手术失血过多,哪怕养了几天,身子依旧虚得厉害。 胃里一阵犯恶心,他按上太阳穴,摸到额角那个肿包,昨夜被扫帚敲打的画面一闪而过,跟着冒出来并反复闪回的,是她那双反复更换毛巾的手,还有那几乎整夜未曾离开的呼吸声。 他不是没被人照顾过,但那些拿钱办事的专业和客气,与眼前这条湿漉漉的毛巾相比,显得廉价又虚伪。 他不自觉咬紧了牙关。心里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叫嚣:不可能会有人这样无私付出,她一定是为了钱。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冷地反问:你到底是真的不信她的善意,还是只有咬死了这一点,才能心安理得地否认自己心底那丝可耻的…眷恋?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总算压下去些,眩晕感也稍稍退去,小腹的坠胀感涌了上来,他才撑着墙,打算下床找洗手间。 进门左手边有扇门,昨晚见那丫头进去洗碗,应该就是洗手间吧。 他穿好鞋,目光随意掠过室内,夯实的水泥地,墙角一个破烂橱柜,除了头顶的白炽灯,没有一件电器。 不过还好,起码厕所在室内。 或者说,起码有厕所——这个念头一出,他不禁扯了扯嘴角。 穷酸地方待久了,连生活标准都会降低。 他走上前,推开那扇门。然后很快愣住了。 竟然不是厕所。 是个简陋又窄小的浴室,只有一个洗手池,别说马桶,连热水器都没有。 室内洋溢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洗手池旁边几个挂钩,挂着一袋葱。 洗菜、洗碗和洗澡的地方在一起。 江景辞呆愣站着,安静了片刻,最后诡异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既短促又急,还有点儿抖。 这还在中国么?贫民窟吧? 容不得他多愣,小腹的胀提醒着他要先解决问题。 他推开门走出屋子,迎面拂来一阵软和的咸味海风。 门前视野开阔,抬眼望去,米白色的细沙沙滩,天边的太阳是浅金色,海水青蓝透澈,表面泛着粼粼金光。 这不海景房么? 虽然是破了点。 他心情舒缓许多,不禁感叹自己还真是乐观。 海生家门的右手边是个院子,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旁边一大片田地绿油油的,种满了青菜。 往左边走,是个露天搭的小土灶,旁边堆了些干柴,想来这便是“厨房”了。 江景辞再往里边走,果不其然看见一个木板搭的棚子。 他停在门前,勾动了嘴角,像给自己打气般,推开了门。看清里面布局的瞬间,嘴角的假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刻意保持住了。 其实。 也还好吧。 起码没有蛆。 他深吸口气,淡定地解开了裤头。舒缓到一半,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用力啄了,害他腿晃了一下。 来不及震惊,他回头,一只肥硕的大鹅正探着头往里看,目光钉在他的......上。 “嘎嘎。”大鹅叫着,声音粗笨滑稽,听起来像在笑。 他没空隙思考大鹅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厕所里,第一反应是:它笑什么?! “嘎嘎嘎。”大鹅挥舞几下翅膀,晃着肥屁股大摇大摆地转头离开了,那悠长的叫声还飘散在空气里。 江景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他洗了手,黑着脸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刚到门前就撞上了回来的女孩,脚步猛地一滞。 “你要去哪里呀?”她睁着圆眼睛问,一脸疑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想追那只鹅算账。后知后觉地觉得丢脸,立刻收回脚步,双手插兜,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没什么。” “哦。我买菜回来了。”她晃晃手里的红色塑料袋,一根长长的芹菜从袋口伸出来。 他皱了皱眉。 他最讨厌吃芹菜了。 早上出门前,她特意凑过来探他的体温,盯着他额角的伤看了半天,他还以为……就算不买什么山珍海味,起码会带点肉回来,给他这个伤员补补身子。 结果就只有一把破芹菜? 心里的不满瞬间涌了上来,想到一早上被破环境、被大鹅啄的憋屈,胸口堵得发闷。 可若这点事都要计较,也太跌份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随意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桌上还放着昨天那杯水,他看了片刻,还是拿起来凑到唇边,蹙紧眉头盯着水面上那几点油星,喉头滚动了一下。 已经一整晚没喝水了,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现在就像在沙漠里走了一天的人。 他闭了闭眼,唇抵着杯沿,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最终还是......猛地转身,走到洗手池边,一把将水泼了出去! 水泼洒出去的那一刻,他微微喘气,有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撒掉的舒爽。 他仔仔细细把杯子洗了三遍,刚放下,就听见外边传来碟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清甜的蔬菜味混着点极淡的肉香,飘了进来。 江景辞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肉香? 他立刻又皱起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什么呢,就一把芹菜,能有什么肉味,多半是自己饿出幻觉了。 昨晚那碗寡淡白粥的味道还在嘴里打转,他对这顿饭半点期待都没有,甚至已经做好了硬着头皮咽芹菜的准备。 “可以吃饭了!”她在内厅喊他,听上去有几分喜悦。 江景辞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预期。 所以当他走到桌边,看清桌上那碟芹菜炒瘦肉时,几乎是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不知是不是没洗锅,那些芹菜上沾着几粒黑糊糊的锅灰,猪肉切得歪歪扭扭,半肥半瘦的,有两块还煎焦了,卖相一塌糊涂。 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 独属于芹菜的刺鼻气味也污染着他的鼻子。 可他,明明嫌弃得要命,竟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荒岛 第7章 荒岛 她端来两碗猪肝粥,说:“快尝尝。” 江景辞恍过神来,坐下后,先是急不可耐地仰头喝了一大口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粥很稀,一口下去米都没有几颗,但恰好解了他的渴。吨吨吨,一碗粥转眼就见了底。 缝针的右手使不上劲,他只能用左手抓筷子,不停调整握姿,木筷在他手里四仰八叉,怎么都不听使唤,几次去夹碗里的猪肝,都滑溜溜地溜回了碗底。 越急,越夹不起来。 察觉到对面的人在看他,他脸上微热,觉得自己动作滑稽得像只刚学握筷的猴子,急头白脸的样子更是丢人现眼。 “给你。”一只缺了口的瓷勺递到了他面前。 “谢谢。”他含糊道谢,字都融在嘴里,几乎听不清。 好不容易舀起猪肝囫囵吞下,他正胡乱嚼着,没等咽下去,又先舀了一勺芹菜瘦肉放进碗里。 猪肝有点腥,她怎么不放姜? 他咽下猪肝,顾不得挑去芹菜,干脆连菜带肉全塞进嘴里吃了。百忙之中抬眼扫了她一下,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根本没在吃,就捏着筷子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微张着嘴,一脸怔愣。 “怎么了?”他问完,想起身盛粥,一双小手先伸过来,直接把他的空碗拿走。 “我帮你盛!”她动作飞快,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急惶惶的干什么? 等她再端着碗回来,碗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层猪肝,几乎要从碗边溢出来。 “猪肝补血。”她笑着,把碗推到他面前。 江景辞扫了一眼她碗里零星飘着的两三片碎猪肝,再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份量,愣得说不出话。 又来了。 又是这种笨拙直白、不加掩饰的善意。 他拿勺子的手不自觉握紧,原本膨胀的食欲像被浇了盆冷水,顿时消减大半。 明明和她说过,不用那么刻意地“对他好”,他也会给足报酬的。可她还是听不懂一样。 自己活了十八年,收过数不清的昂贵礼物,什么样的讨好没见过?唯独没有人,会急惶惶地把几片廉价猪肝全盛到他面前。 不值钱的猪肝而已。 可他偏偏...... 一种陌生的暖意不受控制地窜上来,烘得他耳尖冒热,浑身不自在,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垂着眼,绷紧了下颌线,硬邦邦甩出一句:“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她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边的梨涡浅浅陷着,半点没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妥: “不客气才好呀!你多吃点,伤才能好得快!” 江景辞顿时哑口无言,连拿勺子的手都僵住了。 她在乱回答什么?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提前预设好的、用来划清界限的所有狠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愣看着她又夹了一大筷子的瘦肉给他,他结结实实体会到了那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那盘芹菜瘦肉本就大半是芹菜,瘦肉没几块,经他和她两筷子下去,盘里更是只剩零星几片。 他瞪着眼睛,直盯着那几片肉,眼神狠得要把盘子都剜穿。 脑子里两个念头疯了似的打架。 她却浑然不知他心里头的兵荒马乱,小口喝着粥,眼睛不时瞄着他看。 见他望过来,立刻咧着嘴冲他笑,一双眼纯净清澈,像清晨海面上第一缕阳光,透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呵,想骗他心软,他才不会上当。 他扯了扯唇角,额角却渗出星点冷汗,低下头,把她夹来的菜吃得一口不剩。 “好吃吗?”海生停下筷子,看着他的空碗。 奶奶去世后,已有十年没人吃过她做的饭了。原本很担心会不合他的口味,可见他吃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语气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吃饭的动作突然顿住,眼神开始飘忽起来,抬眼和她对视了半秒,又飞快地挪开视线,含糊其辞:“勉强过得去吧。” 她轻蹙眉头,用筷子的另一头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勉强就是不好吃吧。 可视线落在他光溜溜的空碗上,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搞不明白别人说话的意思时,就看他做了什么。 人的嘴巴会骗人,行动却不会。 这么想着,她唇边牵起一个满足的笑,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她的饭,他是觉得很好吃的。 对面那人猛地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表情异常古怪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她笑意更深了几分:“没什么。”随即伸筷子,给他夹了几根嫩生生的青菜,堆在他碗里。 江景辞看着碗里的青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刚要张嘴说“我不爱吃这个”,就见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都亮了几分:“你尝尝,我自己种的!”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低头把青菜也吃得一口不剩。 她又忍俊不禁,自己碗里的粥还剩了大半,从头到尾,心思就没落在自己的饭上。 江景辞看在眼里,心里困惑更深。埋头一勺一勺喝着粥,食不知味。 等他放下勺子,海生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碗筷,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他挨靠在床头,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窗外虫鸣鸟叫,浴室传来她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隐隐还掺杂着她模糊的哼歌。 江景辞放轻了呼吸,仔细去辨听。不是什么流行歌,那破碎的调子听起来,好像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儿歌...... 他在脑海中搜寻着这调子的记忆,眨眼的速度渐渐放缓。 她又在高兴什么? 从领他回家起,就肉眼可见的欢乐。 明明床被个人陌生男人占了,此人不仅毫无劳动力,还只会给人添麻烦。 肉也被他抢了吃。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半圈,他眼皮越来越重,闭上眼,在那纯真的歌调中昏沉了过去。 没多久,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盖被子。那动作很轻柔,还仔细地给他掖了被角。 和他习惯的那种照顾,截然不同。那些人手法专业利落,却带着程式化的客气。而她,小心翼翼,温柔耐心,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荒岛 第8章 荒岛 江景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昏暗,窗外的天是靛蓝色,还没完全黑。门虚掩着,被晚风吹开了些,那微冷的风漏进来,吹得他一哆嗦。 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背后全湿透了,显然,罪魁祸首就是胸口压着的那床厚棉被。 还是春天,但这里的天气和他所在的京沪市大有不同。 京沪的三月是干冷的阴天,有时还下着雪。岛上的白天则温暖如春,然而一入夜,温度又开始不断降低。 说起来,他都没问过她这里是中国哪个城市,又是哪个岛。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霉味。 这么潮湿,一定是南方。 少了虫鸣鸟叫,夜晚的海边比白天还要静谧,只听得见海浪拍岸声,像那均匀有规律的白噪音。 这附近房子分布稀疏,四周竟听不到一点点有人居住的声响。 江景辞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只蜘蛛上,它正在织网。 来这岛上才不过几天,竟有种过了很久的错觉。 车流引擎声,佣人推着餐车走动的声音,管家吩咐下人的声音,家庭教师讲课的声音,手机提示音,和朋友的笑骂声,死老头子惹人厌的声音。 这些全都没有。 就连蜘蛛,都是静静地在作业。 她说没有家人。 该不会,一直这样一个人住了很久吧? 在这样一间一丁点声响都没有、网络也没有的漆黑小屋子里? 江景辞侧头,看向门口,门缝比刚刚稍大,从那点缝隙看出去,昏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在。他就像真正被隔绝到孤岛一样。 不知是不是动完手术身体虚弱,连带着人的精神都变得脆弱了。 他竟少有的感受到了一丝孤独。 从前再怎么样,好歹身边有一群狗肉朋友。 不一定百分百聊得到一块儿,但至少,身边有人说点弱智笑话,当作背景音也是好的,没那么安静。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江景辞支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湿润的,全是汗。脖颈和后背一片粘腻。 他想洗个澡。摸着黑下床,在桌子上触到那盏煤油灯,擦一下点亮火柴。 火光照亮了乌黑的屋子。总算显得没那么冷清。 他借着光,走到浴室,里面靠墙放着个掉了漆的铁桶。 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大。 待接满了,他提起桶想挪一下位置,左手刚使劲,不知牵动到哪根筋,连带着右手上臂的肌肉一跳,扯疼了伤口。 手一松,“哗啦”一下一桶水撒了一地。 那水冰冷刺骨,漫过他脚面。 “你在干嘛?”身后冷不丁响起她的声音。 他看去,她正顺着看向地面那桶,一脸担忧。 一桶水都提不好。他别开眼,低低挤出一句:“我想洗澡。”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否决,平日里软软的语气不见了,“刚退烧怎么能洗澡呢!” 那语气不容拒绝,还有点急,配上那矮他一大截的小身板,反差太大,害他愣了一下。 她似乎很习惯照顾人,走上前一步,伸手就来摸他的背,自顾自下结论:“出汗了擦擦就行的,不可以洗澡。”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他汗湿的后背,微凉的温度让江景辞浑身一僵,后背绷紧,低头愣看着她,都忘了躲她那自然摸上来的手。 她眉毛很淡,此刻紧紧皱着,表情认真到几近严肃:“而且怎么能洗冷水呢?” 他有点懵,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出了浴室。 人坐在床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刚刚是不是被她训斥了?被那个单薄瘦小的丫头? 门外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股淡淡烟味透过窗缝漏进来。 应是她在烧水。 江景辞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一八五的大高个儿,在一个一米五的小豆芽面前,提不起一桶水,很丢脸。 而她不仅没有笑他,关注的重点居然在“不能洗澡”上。 还熟门熟路地摸他。 配上那笃定强势的态度,仿佛......她是他老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荒谬的词,顿时拧紧了眉头。 等理清了情绪,迟来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待会儿见到她,该略略生气一下。 不能叫那丫头觉得,他是好欺负的,任人拿捏的,能乱摸的。 不一会儿,她提着一桶水进来,在他面前放下,熟练地拿过床沿的那条毛巾,浸入水中。 “w...”他“喂”字还没说完,被她皱着眉打断:“把衣服脱了。” 她袖子挽到小臂,站得笔直,手里毛巾还冒着白雾,话说得让人惊掉下巴,神情却严肃得像要入党。 一副为人民服务的模样,端正无比。 江景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把衣服脱了”这种话,这辈子他没对任何人说过,更没想过会有女人主动对他说。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先伸手来要解他的扣子。 “喂你...”他懵着,跟不上她的回路。 “湿了身子要马上擦干的!不然会感冒!”她义正言辞的,手指灵活又强势地解开了他两颗扣子。 你才失了身子呢! “我、我自己来!”他脸都热了,攥紧衣领抗议道。 她这才松了手,但还站在一边看着。 他对她摆摆手,神色不自然:“你,转过去。” 她不情不愿地看了他两秒,才转过身。 心里嘀咕,他怎么这么磨叽? 江景辞大脑像生了锈,慢吞吞地运转着,等真把衣服脱了,才困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好了没?”她话音未落已然转回身来,温热的毛巾不讲道理地擦上了他的背。 他几乎是肩膀一缩,生生退开一段距离,震惊无比:“我自己来!” “我帮你擦背,剩下的你再自己来。” 江景辞还想反抗,可想到自己确实不好擦背,还是忍了。 她擦他的力度很大,像卖力的店小二在擦一张桌子。后背火辣辣的疼。 “你能不能轻点儿?”他忍不住吐槽,语气带着些不满。从来没有谁敢这样磋磨他的身体。 她这力度都能上澡堂里上班儿了。 她停下来:“你很疼么?” 确实有点疼,但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样很削面子。 他顿了顿,挤出两个字:“一般。”然后补了一句:“但你轻点儿。” “好吧。”她放轻了手上的劲儿,困惑地自言自语:“我给奶奶擦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啊。” 江景辞没接她话。心想,老人能一样么? 她擦上他的后颈,纤薄白皙的皮肤一下就被擦红了,心里嘀咕:娇气。 作者有话说: ---------------------- 作者:娇妻! 江景辞:??? 作者:打错了。。娇气! 江景辞:(脸黑黑) 第9章 荒岛 第9章 荒岛 毛巾的质感很粗糙,像磨砂的纸一样,上面布满硬挺的颗粒。 江景辞从来没见过这种毛巾,就连家里给威尔斯它们擦身子的毛巾,都比这细腻得多得多了。 脖颈上的皮肤又是格外的薄,所以哪怕她放轻了力度,放缓了速度,他还是觉得后颈被摩擦得很疼。 但男子汉大丈夫,他若再抱怨,便是他娇气了。 他可不愿被个小自己几岁的女孩子说娇气。 这么想着,他便忍耐着,一言不发。直到她隔着毛巾触碰到他的喉结,他才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掌心隔着她的衣袖,轻易握住她纤细的手臂。 “...我自己来。”他声音低低的,听上去有点别扭。 她没说话,顺从地把毛巾递给他,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江景辞接过毛巾,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杵在原地,困惑地转过头去,看着她。 “怎么了?不是自己来么?”她干脆在凳子上坐下,神色自若。 他一时无言,迟钝地发现,这丫头好像很没有性别意识。 虽说她下意识的触碰和本能一样的照顾,也许都是基于她奶奶,但,他是个成年男人。 既不是她哥也不是她弟,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半/裸的身体绷得僵直,生怕被她看去一丝一毫。扭着头,皱眉睨她,只见她满眼纯洁地看回来,甚至有一丝疑惑。 家里从小就教导男女有别,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就要保持肢体距离。 更不能在公共场合,或者异性面前脱去上衣。 他刚才这样让她擦拭背部,已经是破例了。也就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换了同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让看身体的。 “你不出去?”他反问。 “我要出去么?你要脱裤子?” 面对她无比坦荡的反问和纯净的眼神,江景辞一时竟答不上来。 好像奇怪的是他一样。可他明明只是要擦拭身体,所以需要异性离开。 两人大眼瞪小眼。 她困惑,他怔愣。 ......他哪里有问题了?! “我不脱啊,但你也需要回避。”他耐着性子说道。 她眉头紧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合上门之前还停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最后一眼。 咔一声,门被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 没多久,一缕白烟又透过门缝钻进来。是她在烧水。 江景辞这才松了口气,低头仔细擦拭自己胸前粘腻的汗渍。 他在读书上没怎么用心,时间都花在各种爱好上,格斗、健身等等。虽才十八岁,肌肉维度远超同龄高中生。 个子又长得高,加上一张好脸蛋,也因此受了不少女性青睐。 但他没和谁交往过。 一方面觉得女人麻烦,一方面觉得,她们连他什么性格都不了解就说爱他,是要爱什么? 爱他带出去能长脸的脸蛋身材,还是能随便刷的黑卡? 就算他书看得不多也知道,那不叫爱,那叫爱优良基因,爱人民币。 他认真擦洗完身体,从思绪中抽离,微黯的眼神落在一旁换下的脏衣服上。放空了一会儿,还是略带嫌弃地穿上了。 衣服刚穿好,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好了么?”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他身上皱巴巴的脏衣服,转身就从角落的木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灰色旧衣,递到他面前,“换这个吧,干净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单手扯着衣摆往身上套,右臂使不上劲,动作笨拙得厉害。她见状,很自然地走上前,手指捏着纽扣往扣眼里送。 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胸口,离他方才被碰到的喉结,不过寸许。 江景辞浑身一僵,用手背拂开了她的手,扭过身去不自在道:“我自己来。” 她也没在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的衣服我还没来得及洗呢。” “什么衣服?” “你的血衣啊。” 他愣了下,眉头立刻拧起来:“那种东西丢掉就好了。” “不丢,”她弯腰从床底拿出那个塑料袋,把沾着干涸血迹的白衬衫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捻着衣角,像在估摸一块布的厚薄,然后抬头冲他笑,“这么好的料子,丢了可惜,想想办法能洗干净的。” 江景辞闻到那股血腥味,眉间蹙得更紧:“不,丢掉!” 且不说他从来不会穿沾过血的脏衣服,单是让一个小姑娘给他洗贴身衬衫这件事,就够他浑身不自在的。 她压根没看他,自顾自往浴室走,声音隔着门板飘来:“我能洗干净!” “洗干净我也不穿!”他扬高音量,生怕她听不见。 “你不穿我穿!”浴室里传来她更亮、更理直气壮的声音。 “......” 江景辞脑子嗡的一声,耳根微微发热。 哪有姑娘家随便穿陌生男人的贴身衬衫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方才又是提水,又是擦身,又是跟她掰扯半天,早耗光了力气。 最终只能重重躺回床上,咬着后槽牙寻思: 等身体好了,非得好好给这丫头上上男女有别的课不可。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混着她不成调的儿歌,顺着门缝飘进来。 她又在开心了。 洗衣服,又有什么可开心的? 他左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那只织网的蜘蛛还在,慢悠悠地爬着,和他刚醒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屋子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了极致到压人的安静,先前那一丝孤独感也消失遁形。 水声、歌声,一点点填满了这间漏风的石头屋。连带着他空了这些年的心口,都莫名地满了一点。 门外吹来丝丝微风,江景辞缓缓合上眼,桌角的煤油灯轻轻跃动,暖黄的火光像有着温度一般,映照在他侧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水声停了。 她哼着歌走到门外,应该是晾好了衣服,回来时歌声骤停,也许是误以为他在睡觉吧,她窸窸窣窣地整理好折叠床,呼的一下吹熄了灯。 一方小小的屋子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极淡的银辉。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微凉,指腹有些粗糙。 他下意识想皱眉,却没动。只是闭着眼,心想:这个没边界感的家伙。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好像忍不住似的,带着点偷偷摸摸的欢喜。收回手时顺带帮他掖了掖被角,连边角都压得严严实实,才轻手轻脚地躺回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江景辞的唇角动了动,终是没有皱眉。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下,像呼吸一样规律响着。 他忽然想,从被救回来到现在,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羽毛,挠过他心头,痒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把那句“你叫什么”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 江景辞:不能让她说我娇气。忍。 作者:。。。其实已经说了(张译挠头.gif) 第10章 荒岛 第10章 荒岛 “咳咳咳,咳咳咳咳。” 海生提着桶,还没走到院子,远远就听见屋子里,奶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手上猛地一松,木桶砸在地上,刚钓上来的鱼扑腾着撒了一地。 等她撞开房门,只见奶奶滑倒在浴室里,脸颊潮红得不自然。 “奶奶!”海生扑过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又发烧了。” “没事...”奶奶枯瘦的手攥住她的手腕,话没说完,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画面瞬转,海生站在白医生的诊所里,白医生慢悠悠地啜着茶,轻飘飘一句“你奶奶这病,得去城里大医院才有救”。 梦境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趴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时摇着老人的胳膊喊“奶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风声回应她。 海生猛地睁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呼吸微微急促。 视线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熟悉的木横梁。 原来是梦。 她舔了舔唇,几乎是本能地坐起身,抬手就去探床上男人的呼吸。 温热的。 一颗心这才松下来。 外面天还没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海生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奶奶走的那年,她才八岁。靠着老人留下的几十块零钱,帮村里人补渔网、洗衣服,混一口饭吃,跌跌撞撞长到了十八岁。 头几年,她总梦见奶奶,半夜惊醒,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天也亮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明白,在这间保存着美好回忆的屋子里,不会再有人回应她的哭泣。 从此她便不再哭。 奶奶常说,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干嘛不笑? 她信了。笑着笑着,日子好像确实好过了些。 和从前每次惊醒后的死寂不一样,这一次,耳边始终缠绕着那道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头看着他的侧影。这人睡着时,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抿着,看着比白天顺眼。 她看了许久,目光渐渐放空,唇边慢慢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虽然这个人说话有些不可爱,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坏人。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生就攥着兜里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轻手轻脚出了门。 清晨的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她踩着沙滩边的碎石路往集市走,兜里的钱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还剩24块钱,如果每天花三块买猪肉猪肝,那只能吃八天。 她眉头轻蹙,一边算计着家里余下的米、盐和灯油还能用多久,一边来到集市。 猪肉铺里没什么人,张姨称好了猪肝,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海生,拿好。” “谢谢张姨。”海生刚接过油纸袋,就见张叔从内厅走出来,擦着手往她这边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海生,你过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油纸袋的手指紧了紧,还是乖乖跟着他走到一边。 张叔低头看着她,眉间的担忧不减反增:“这猪肝,是给你家里那个捡来的男人买的?” 海生神色慌张,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个小小的“嗯”。 “你这孩子!”张叔的声音一下提了上去,又怕被旁人听见,压着嗓子急道,“你自己平时连块肥肉都舍不得买,攒点钱多难啊?” “我......” 张叔眉头紧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海生,你老实跟叔说,那人是不是赖着不走了?” “不是,”她立马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伤还没好。” “伤好了呢?你打算一直养着他?” 海生愣了一下,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张叔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家里住个陌生男人,传出去村里的人怎么想?你不怕大家说闲话?” 海生的头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半天小声憋出一句:“他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写字了?”张叔急了,“你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买个肉都要掂量半天,现在倒好,把钱往他身上砸。你图什么?” 海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叔看她那样子,语气软下来:“叔不是怪你。只是你一个人,别被人骗了。” “他不会骗我的。”海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张叔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回家的路上,海生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张叔的话像海岸上的浪花,一下下拍在她脑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猪肝,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从来没觉得和那人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他受了伤,总要有人照顾的。就像当年奶奶生病,也是她照顾的。 至于他是男是女……她挠了挠头。 这有什么关系呢?猫是公的母的她都照样喂,难道喂公猫就是不对的? 张叔说村里的人会议论她。 她不是很懂,为什么她收留一个受伤的男人,就要被议论。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奶奶终身未嫁就被说“古怪”。 她当初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不能不管。现在他刚做完手术,伤还没好,无家可归的,她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张叔问她图什么,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看见他发烧,就想帮他退烧;看见他有困难,就想帮忙。 这算图什么呢? 这些念头像小蚂蚁似的,在她心里头爬来爬去。 - 海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景辞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听见动静,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一对淡色眉毛紧紧皱着,平时总上扬的唇角也耷拉下垂。 “......你怎么了?” “啊?”她抬起头,手里的猪肝晃了晃,“什么怎么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别开眼:“……没什么。你脸臭得像谁欠你钱。” 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她藏得挺好的。 “没、没什么,”她含糊过去,钻进浴室,“我去做饭。” 江景辞没追问,但目光一直跟到浴室门关上。 没多久,海生端着做好的猪肝芹菜粥上桌。 饭桌上的男人埋头吃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吃相比昨日收敛些,但还是有些急。 她端着碗,就那么看了好一会,连自己都没发觉。 他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她:“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海生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注视得太久了,碗里的粥几乎没动过。 她摇摇头:“没什么,你快吃,猪肝要趁热。” 张叔让她问来历,可上次问他家里人的事,他好像不想说。还是不要问了吧。 而且,他是谁、从哪来、有多少钱,从来不是她所关心的,她只在意他疼不疼、有没有吃饱、伤什么时候好。 吃过饭后,他主动提出要洗碗,海生拒绝了几次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坐在屋里,听他在浴室里磕磕碰碰地洗碗,海生一颗心悬着,时上时下,干脆拿来藤编的绳子开始做起拖鞋来。 他还穿着落海时的那双皮鞋,在海里浸泡得透湿,穿着一定很不舒服。 江景辞洗完碗出来时,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垂头编着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漏进来,刚好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你在做什么?”他在床边坐下。 她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举着编了一半的鞋底子给他看:“我在给你做拖鞋。你那双鞋湿了,不舒服的。”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成品的藤编鞋面上。 她的手指被藤绳勒出浅浅的红印,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 手工做的、贴身穿的鞋,还是个姑娘家亲手编的。 以前家里的佣人闲聊时说过,乡下地方,姑娘家给男人做鞋,那都是给自家男人、给未婚夫做的! 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耳根蹿上来。搞什么,他又不是她未婚夫。 再说了,他从小到大,还没人给他做过鞋。 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谁说我要穿了?” “啊?”她抬起头,懵懂地眨了眨眼,“不穿你穿什么?总不能一直穿那双湿鞋啊。” “哪有姑娘家给陌生男人做鞋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墙角,耳根微热。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藤条穿得飞快,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那不然你光脚呀?” 他瞬间被噎住,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人根本抓不住重点!和她说男女有别,她满脑子只有他光不光脚? “这有什么,我经常给奶奶做鞋子啊,” 她终于抬了头,一脸理所当然,“她可喜欢我做的软底鞋了。” 江景辞的下颌绷紧了一瞬,表情古怪地看着她。 “我又不是你奶奶。” 海生手里的藤绳停了,对上他的视线。他眼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有点别扭和不自在。 不是奶奶? ......对哦,他不是奶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一直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人,就像当年照顾奶奶一样。给他熬粥、给他擦身、给他做软底的鞋,都是她做了几年、最熟练的事。 可他不是奶奶。 奶奶不会说她的饭勉强能吃,不会说“谁说我要穿你做的鞋”,不会在被她打了之后赌气不理她。 那他是谁呢?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救了他,收留了他,给他做饭,给他做鞋——可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藤绳,“你叫什么名字啊?” 第11章 荒岛 第11章 荒岛 江景辞被她问住了。 她这个问题问得太迟,迟到不合常理。也太突兀,毫无铺垫。 哪有人垫付完医药费、把陌生男人带回家照顾了好几天,才突然想起来问对方叫什么的? 而且,她不问他怎么落海的,不问他是干什么的,偏偏只问一句“你叫什么”。 就好像……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喊他的称呼而已。 海生等了会儿,仰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那眼神纯净无害,像只刚从海边跑回来的小鹿,撞得他心里莫名慌乱了一拍,连忙匆匆移开眼,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想起管家让他不要暴露行踪和身份,虽然眼前的人看上去傻得不像会到处乱说,但他还是犹豫了。 海生安安静静等了几秒,手里的藤条顿了顿,然后明白什么似的低下头,轻飘飘地说:“那我以后叫你‘喂’吧。” “...哈?” 她抬眼笑了笑,一脸理所当然:“谁让你没有名字,只能叫‘喂’了。” 说完又低头编起了拖鞋,指尖翻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景辞看着她的发顶,半天说不出话。 她好像什么都看懂了,又不戳破。 而她这般的包容和大度,反倒令他有几分自形渐秽,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来:是不是他防备过度了? “对了,”她仰头,一双眸微微弯起,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我叫海生。海边的海,生长的生。” 那笑脸纯真又带着点稚气,他毫无防备地愣了一下,忘了接话。 “......海生?”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姓什么?” 她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脸:“每个人都有姓吗?我没有姓。” “没有姓?那你户口本上也叫海生?” 她呆了两秒,唇边漾开淡淡笑意:“我没有户口本。” “什么叫没有户口本?”江景辞反应不过来,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户口不是出生就跟着父——” 他问完才想起海生说过自己没有家人的事,顿时噤了声,连忙低声补充道:“抱歉。” “老师说我这叫黑户。”她嘿嘿笑。 他看着她笑,反倒皱起眉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心思同她开玩笑,干脆沉默地盯着她。 没有户口,那就是弃婴?在这乡下地方倒也不奇怪。 只是,她说的奶奶...该不会也没有血缘关系吧? 他没有问,只是重新审视起这间屋子来。 原来只觉得像贫民窟,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此刻再看,墙上贴的旧年画、灶台上摆着的豁口瓷碗、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全是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多年的痕迹。 对她来说,这里是全世界最安稳、最温馨的地方。 江景辞感觉自己一颗心没道理地在往下坠。 曾经,他也有很重要的人,和那人住着租来的房子,吃着并不丰富的晚餐,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视若亲人。 只是后来...... 想起不甚愉快的过往,他眼神黯了黯。随后又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再怎么美好的感情,在利益面前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就在他沉浸在过往的情绪里时,一道欣喜的声音突然切了进来,硬生生断了他的思绪。 “我做好啦!” 海生举起那双用粗糙藤绳编织而成的简易拖鞋:“你快试试!” 江景辞看着她把鞋放在地上,眉间又蹙起,迟迟没有动作。 她蹲在地上,皱起小脸仰头看他,催促道:“快呀!” 江景辞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穿吧,这鞋的意义根本就不对,哪能随便穿?不穿吧,又觉得刚刚过度防备她有几分亏欠感。 他抓了抓脖颈,声线含糊:“先放着吧。” 海生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马上试穿。 有人给自己做鞋子,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他为什么好像很为难? 如果是奶奶,一定会笑着穿上她的鞋,然后使劲夸她。 对了,他刚来她家那天,也是眉头紧拧地看着她端来的粥,好像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迟迟没有喝。 ......难道,他嫌弃她的手艺? 江景辞被她盯得愧疚感加剧,略略偏过了头,试图躲她那堪称灼热的视线。 “你......”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失落,小脑袋也垂下来,“是不是不喜欢这双鞋?” 粗糙藤绳编成的拖鞋,绳线之间空隙很大,样式也简朴至极,穿进浴室,水会漏进脚底。 鞋底也很薄,和他那双精致的皮鞋确实没法比。 “我...也不是。”他语气很犹豫。像在想怎么委婉拒绝似的。 “嗯,”海生很轻地嗯了一声,有几分低落,“没关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喜不喜欢。 只是,原本期待的是他能像奶奶那样,很高兴地穿上并且夸她做得好的。 这下不免有了落差。 他不是奶奶,她要求他像奶奶,原本就是不对的吧。 海生拿起那双鞋,撑着膝盖起身,头低低的样子让江景辞心里更沉了沉。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 穿啊!人家那么用心做的。 怎么能穿!他又不是她的男人。 理智的弦最终还是在看见她撅起嘴、一副想哭的样子时,崩断了。 “穿穿穿!”他破罐子破摔般地扬高了音量,“我穿还不行吗!” 海生怔了几秒,然后才慢半拍地转过身来,眉毛可怜兮兮地撇成了八字,声音很弱:“真的?” 江景辞一对上她那副仿佛失恋的样子,就不知所措地别开了眼。 啧,女人就是麻烦。 “我穿。”他压低了声音,咬字糊得几乎听不清。 海生方才还蔫蔫的表情,瞬间就亮了起来,很快蹲下身把鞋规规矩矩地放在他脚边,两手撑在膝盖上,仰头巴巴儿地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润着光,身后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正摇得欢。 “......我先说好啊,”他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脸,说话含糊不清,别扭得不行,“穿你这破鞋,可不代表我就是你丈夫了。” 海生没有听清,只巴巴儿地点头:“嗯嗯!” 作者有话说: ---------------------- 男主:她给我做鞋=她想跟我过日子=她要我当她丈夫! 海生:他没鞋穿,好可怜,做双鞋给他穿。 感谢营养液 第12章 荒岛 第12章 荒岛 江景辞脱了自己泡得发潮的皮鞋,还没把脚伸进拖鞋里,动作先顿住了。 这双拖鞋编得格外窄,长度也短了一大截,哪里是给成年男人穿的,分明是照着女人的脚型做的。 “太短了。”他皱着眉,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海生愣看着,半天没有反应。 她只给奶奶和自己编过小物件,从来没给男人做过鞋。根本没想到,成年男人的脚会比奶奶的脚大出这么多。 “我、我重新改改!”她手足无措地把鞋捡起来,快步坐回凳子上,攥着剪刀就去拆编好的藤条,满脸严肃,连脸颊都急红了。 “不用那么麻烦也可...” “不行!”她抢断了他的话,动作快得飞起,“一定要做好!” 江景辞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强硬的态度呛得咽了回去。 这小丫头,有时候还挺倔。 他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低头忙活的样子。 明明不做这些也行,她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怀疑和戒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对了,”他别开眼,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欠白医生多少钱?” 海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怎么了?” “等家里来接我,我替你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拒绝似的。 余光扫过这间漏风的石头屋,心里已经默默盘算,到时让人帮她把房子翻修了,至少要能遮风挡雨。 “我,没有欠钱啊。” “嗯?”江景辞抬眼,满脸困惑,“白医生不是说,你签了借条?” “哦,”海生顿悟,挠了挠头,“救你回来的时候,我拿不出钱,所以他们让我签借条,但是我没签,我说你有钱。” 他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什么意思?你没欠钱?” “没有。”她一脸理所当然。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没欠钱?那她天天来医院守着他……不是怕他跑了没人还钱? 那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马回忆起那些被她悉心照顾的瞬间。 这才明白,她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才天天来医院看着。高兴他退烧是真心,说没钱付住院费也是真的没钱。 而且她信他会还钱,信他不是骗子。在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她就信了。 “......那你说借我20块钱呢?”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啊?你想要20块钱吗?”海生连忙摸了摸口袋,掏出今早买猪肝和芹菜后剩下的钱,有点窘迫地把捋得平平整整的零钱递过去,“呃,我只剩20块7毛了。你要20吗?” 江景辞的目光死死锁在她手心那一张20元纸币、一枚五角硬币和贰角硬币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你...这是全部吗?”尾音微颤,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没关系,过几天我打算到镇上去卖点干货,还能赚点。” “......赚点?”江景辞喉头滚动,“是多少?” “应该...”她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晒的海带和干贝,“能卖一两块吧。”说到最后,眼睛还有点亮。 他忽然荒诞地笑了一声,声音抖着:“一两块?” “嗯嗯!”她点头点得格外认真,像是觉得这是一笔天大的收入。 他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光,再看看她手心那20块7毛钱,还是忍不住问了个有点冒犯的问题:“......能干什么?” 且不说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小额的现金了,这年头,还有什么东西只卖一两块的吗? 他知道这岛上的人过得拮据,却没想过,能拮据到这个地步。也终于懂了,那天她说借他20块时,那副拿出巨款的模样,根本不是装的。 “一块钱能买可多东西了!可以买两包盐和一个月的灯油,一包盐我能吃几个月呢!” 海生笑着,那表情很傻气,是那种让他心口发紧的傻气。 也就是说,他当时冒出来的那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她全身家当528块,给他这陌生人垫了500,还要借他20。 居然是真的。 不是撒谎。也不是误会。 她是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大部分钱,都借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伤的陌生人。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用多少钱能还清这份人情。可现在像是被她的话狠狠打了脸,双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善意,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楚。 他闭上眼,深深呼了口气。 感觉自己信奉了十几年、也在无数人身上验证过的人生信条——人与人之间,本质就是利益交换——在这一刻,碎得干净。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每顿饭里的猪肉猪肝,几乎全被她不动声色地拨进了自己碗里。 她全部家当只有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能买多少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块钱能买两包盐和一个月的灯油,一包盐她能吃几个月。 他碗里那些肉,够她买多少包盐、点多少个月的灯? 他把她的盐吃掉了,把她的灯油也吃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 海生抬起头看他。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别过脸,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海生一下没了声。有风轻轻从门缝吹进来,乱了她的鬓发。 她张了张嘴,发现竟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不能不管。 照顾他,是因为他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给他买肉,是因为他病着,得补补。 给他做鞋,是因为他鞋湿了,穿着不舒服。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有理由。可他这么一问,好像所有理由加在一起,又不够了。 时间一点点流走,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最终海生还是没想明白,只能挠了挠头,小声憋出一句:“你、你受伤了呀,要好好补身体的。” 说完又像是怕他不信,连忙补充:“以前奶奶腰伤犯了,我也会把好吃的都给她的!” 她慌慌张张找补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刺得他低下头,躲开了对视。 “以后,”他的声音有点哑,“别把肉都给我吃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耳根有些热,“你自己也要吃。” 海生愣了愣,看着他低下头去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哦...”她低下头,继续编鞋,声音闷闷的,嘴角却弯了,“嗯。” 作者有话说: ---------------------- 作者:最近在纠结文打哪个标签,豪门世家还是励志人生 江景辞:当然是豪门世家!说出去有面儿! 海生:(听不懂但是点头)嗯嗯!赞同! 作者:。。。你是说,一块钱吃一个月的豪门世家吗?别人都雨天、迈巴赫、木质香水,咱只有牛车(味很冲)、海景房(漏风的)和棉被(发霉的) 江景辞:...那就天之骄子! 海生:对! 作者:。两个人加一起,凑不出一本大学毕业证,还天之骄子 第13章 荒岛 第13章 荒岛 院子里那颗树下,挂着张用渔网改造的简陋吊床,网绳上散发着淡淡的海鱼腥味。 江景辞站在边上盯了半天,满脸写着嫌弃。 可午后的阳光实在太勾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手扯了扯网绳,反复确认够结实,才试探着躺了下去。 他寻了个不扯到伤口的舒服姿势,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海风卷着淡淡的海腥味和青菜的清甜味,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这吊床别说和家里的定制沙发比,就连酒店的懒人椅都比不上。 但在那狭窄幽闭的石头小黑屋里待久了,天天不是躺着养伤就是对着四面石墙,这会儿能安安稳稳躺在阳光下,他只觉得久违的惬意和轻松,连一直绷着的肩背都松了下来。 正闭着眼享受,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响。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见海生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屋前的菜地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嘎嘎”的声响。 一只大白鹅扭着肥硕的身子,一摇一晃地闯进院子,熟门熟路地蹭到了海生脚边,拿脑袋拱她的裤腿。 江景辞的脸瞬间黑了半截。 是上次堵在厕所门口,嘎嘎叫着看他笑话的那只。 海生从青菜叶里捏出一只肥嘟嘟的大青虫,笑着递到大鹅嘴边。 大鹅一口吞掉,还拿扁扁的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好吃吗?”她放柔了语气问。 “嘎嘎。”大鹅应得响亮。 江景辞看着这一人一鹅和谐得诡异的画面,刚松开的眉头立马又皱了起来。 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弯起眼睛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这是隔壁大娘家养的鹅,可乖了,从来不咬人。” 江景辞的眉头拧得更紧。 乖?是指尾随他上厕所还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吗? 偷窥狂。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嘴上只是“哦”了一声。 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耳边是偶尔响起的低笑和大鹅响亮的嘎嘎声。 虽然没有网络,没有娱乐......也没有钱。 但吃着用朴素烹饪方式煮成的海鲜和那丫头种的便宜青菜,好像也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不就是硬邦邦的床,糟糕透顶的厕所,和用铁桶艰难洗澡吗? 没有流落到说着外语的异国海岛,就该感恩戴德了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自己居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再次印证了人在穷酸地方待久了,标准真的会下降。 不过,那丫头全部家当就20块钱,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就算饮食上能靠海吃海不花钱,但人吃五谷杂粮,难保没有生病的一天。 这荒岛上就白医生那一家黑心诊所,20块不知道能治得起什么病。 就算他自认身体健壮,但那小鬼头...... 他半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她蹲在菜地里的单薄背影上,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这么瘦,风一吹都能倒,要是真生点什么病,她那点钱根本扛不住。 等等?他怎么开始担心她了? 被这个念头吓一跳,江景辞飞快收回目光,狠狠闭了眼,在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 可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她蹲在地里、瘦瘦小小的样子。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开始思考在这破岛上,有什么能赚钱的法子。 想着想着,伴着海风和她轻轻的哼歌声,竟渐渐睡了过去。 蹲在菜地里的海生把害虫一只只抓光,才拍拍手站起身,舒展着伸了个懒腰。 树底下躺着的那个人,缩在窄小的吊床里,长腿露了好长一截在外面。 海生不知不觉就放轻了脚步,悄悄凑近了些。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白皙的皮肤晒得泛了点淡粉,没了前几日的憔悴苍白。 哪怕睡着了,他的眉毛也微微蹙着,嘴角还抿得紧紧的,一脸淡淡嫌弃。 “嘻。”她看着,忍不住窃笑了一声,蹲下身,用手指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眉头,想把那点小小的褶皱抚平。 刚碰到他的眉峰,他就皱了下鼻子,像只被打扰的小猫似的,不满地侧过脸去,仿佛在无声抗议。 海生连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皮肤的温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安安静静蹲在原地,盯着他的睡颜,有些出神。 暖和的阳光披在背上,四周只有远远传来的海浪声和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那只大白鹅不知何时伏在了她脚边,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乖乖趴睡着。 鼻尖漫过芒果淡淡的甜香,混着大鹅身上的草腥味。 时间仿佛退回到十年前,那天奶奶也是这样,躺在这张吊床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脚边也趴着大鹅。 不同的是,吊床对奶奶来说尺寸刚好,能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可对他来说,却小得连腿都放不下; 奶奶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从来不会像他这样,连睡着了都绷着一根弦。 她蹲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风卷着芒果的甜香再次吹到鼻尖,才抬头看向头顶缀满了青黄小芒果的枝桠,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江景辞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扰醒的。 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听着那阵动静,继续酝酿着睡意。直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地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嘶,”他吃痛地摸上鼻梁,朦胧睡眼中看见一颗小芒果落在他胸前,“...什么东西?” “啊,砸到你了吗?” 海生慌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去,她正赤脚爬在树上,怀里还抱着几颗芒果。 用了数秒钟来消化她爬在自己头顶这棵树上的事实,江景辞缓缓坐起来,下了吊床。 “我想摘几颗芒果给你尝尝。”她趴在树枝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蹙眉捻着手里那颗极小的芒果,也就小馒头一样的尺寸。 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芒果,这能吃? 再次抬头看去时,她又往上爬了一段距离,裙影在枝叶间摇曳,一抹纯白的布料模糊闪过。 他瞬间怔住,被烫到般立刻别过了头,提高的音量里满是局促:“你快下来!” “我再摘两颗就下来。”她却还浑然不知,说话的语气里满是纯真的笑意。 心底漫上一股强烈的罪恶感,他再也强硬不起来,只是像个操心的长辈一样嘱咐着:“这样很危——”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啊——”骤然切断了他的话。 他猛地抬头,只见她脚下一滑,从枝叶间直直朝他坠下来。 身体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扔掉手里的芒果,伸出双手去接。 一阵天旋地转,最终是他被结结实实砸得躺倒在地,后背狠狠磕在石子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而海生正稳稳跌坐在他腰侧,沾了树灰的脚丫子,不偏不倚正正踩中他的脸。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上的伤口被狠狠一扯,脸都白了。 还没来得及问她有没有摔着,一睁眼,视线中央就撞进一抹晃眼的纯白。 江景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当场宕机,一片空白。 耳边她慌慌张张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弄疼你”,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三秒后,一股热意从脖子根直窜到发梢,烧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地闭上眼睛,跟触电似的别开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疯狂刷屏: 等他有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一箱安全裤!不!十箱!!空运过来塞满整个屋子!!! 海生突然“哎呀”了一声,慢吞吞从他身上爬起来,浑然不觉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芒果,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都摔裂了……本来想给你摘最甜的那个的。” 她捧着芒果蹲回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一脸认真地问:“你说这个裂了的,洗洗还能吃吗?” 江景辞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后背疼得发麻,脸刚被踩了,这辈子没这么窘迫过,结果当事人蹲在一边,满脑子只有她的破芒果能不能吃。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羞耻感和疼痛感搅在一起,在心里疯狂咆哮: 吃什么吃!男女边界感扫盲课今天就开课!!学不会不许吃芒果!!! 第14章 荒岛 第14章 荒岛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海生担忧地探出手,想去碰江景辞的额头。 他偏过头躲开,垂着眼不敢看她,耳根还烧着,硬邦邦地答:“没烧!” “那为什么脸红?” 面对她孜孜不倦的追问,江景辞只觉得脸上的热意又往上窜了几分。 可她语气里分明是纯粹的担心,半点没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满肚子的羞窘根本没处发,只能憋在心里暗暗磨着后槽牙。 “牙齿也不舒服吗?” “......别管了!”他愤愤地低喊一声,脸颊因为恼羞成怒,红得更厉害了。 海生困惑地望着他。 他脾气好硬啊,和奶奶完全不同,奶奶从来不会这样气鼓鼓的。 难道是因为她摔下来把他撞疼了,所以他生气了?气得脸都红了? 她蹲着,琢磨了好一会儿,扯开一个微笑:“谢谢你接住我。我撞到你了,对不起。” 听着她那轻轻软软、带着笑意却又诚恳的声音,江景辞只觉得古怪,哪有人道歉和道谢一起说? 他别扭地斜了她一眼,含糊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不客气?” 海生蹲累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捡起刚才擦干净的芒果递给他:“这个很甜,给你吃。” 江景辞脸上热度渐褪,跌宕的情绪也缓和不少,接过那小果子,剥着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她带着欣喜和期待问道。 他点点头,还没吃完,她又递来一个。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他竟不知不觉吃了六个。 要是不拦着,她怕是能把怀里的芒果全塞过来。 “行了,不吃了。” “那下次你还想吃,我再爬上树给你摘。”她双手抱着膝,弯着眼睛晃了晃腿,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听到爬树他就心有余悸:“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他看向她,上下粗略打量:“没摔伤是你运气好。下次可不一定了。” “哦......”海生呆呆地看着他,思考了很久,得出一个不确定的结论:他是不是,在担心她会摔下来? “而且啊,”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哪有人穿着裙子爬树的?” “可是我经常这样给奶奶摘芒果的。” 她又是一副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样子,江景辞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耐心道: “从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你奶奶没告诉你,要和异性保持肢体距离吗?” 海生懵了一下,低下头,紧紧皱着眉。 肢体,是身体的意思,那肢体距离是...身体要离远一点?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抬头,犹豫地说:“奶奶只说,不能去男人家里玩。” 江景辞沉默了一下。显然她缺乏性别意识,缺乏性教育,对异性没有防范心。是奶奶不好意思说?还是根本没教? “那在学校,总该接触过男同学吧?” “嗯,但是男同学只和男同学玩啊。” 这岛上比较落后,民风保守也算正常。 他试图理解她的生长环境,但越想越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她这样没心眼又没家长看护的小丫头,吃亏了都不知道。 不行,他必须要给她好好说说,不然他走了,谁管她? 他端正坐姿,正坐着面对她,表情严肃起来:“你听好了,我要跟你说一个很重要的事。” “啊,”海生莫名挺直了腰杆,两只手放在膝上,“我在听!” “是关于——”他的话戛然而止,她欠缺的知识太多,一时竟不知从哪里说起。 从男女身体构造的不同?还是先罗列坏男人的常用套路?直接告诉她实例把她吓一跳,让她拉满警惕性好像更快。 他不说话,她也不急,静静等着。 “......隐私部位,你知道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双懵懂的眼睛。 江景辞不由得想起,家人教导三岁小表妹防性侵教育的场面,一时有些燥,抓了抓头发。 “总之,”他努力回忆着那天家里人是怎么和小表妹说的,科普的话说得断断续续,“需要穿衣服遮挡起来的部位,就叫隐私部位。” 海生重重地点头:“嗯嗯!” “像这样的地方是不可以让人......看,或者触摸的。” “嗯嗯!” “如果有人让你看他的隐私部位,那也是坏人。也千万不能和陌生...不对,熟人也会下手,总之不能和男人独处一室。” 海生没有马上回应,想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江景辞被她问住了,尴尬地低了低头:“我也不行。” 海生皱着脸,片刻才不太赞同地说:“可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啊。” 他一愣,被她这样信任,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睛:“你才认识我几天,怎么知道我不坏。” “反正我就觉得不是嘛......”她不解地碎碎念道。 “先不说这个了,回到刚才的话题......”他说完基本的防范意识和方法,又把男女之间交往的边界感、如何防止走光等琐事都细细说了一遍。 海生听得半懵半懂,但眼前的男人,无论是微皱的眉头,还是过于郑重的态度,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暖意。 虽然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但不是坏人。 她再次在心里肯定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江景辞说完,见她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肉麻得让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笑什么?” 她乐呵呵地摇头:“没什么。老师,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他正要站起来,被她一声“老师”叫得脚下不稳,差点跌倒:“...你,乱叫什么。” “教我知识的,就是老师呀。” 她仰着头,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一双眸子像盛着海边最干净的晴光,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杂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直直望着他。 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全盘信任。 江景辞的心脏像被毫无预兆地捏了一下,被她搞得七上八下,糊弄着乱回了一句“随便你”,然后站起身,一边念叨着“啊——说了半天口都渴了”,一边脚步不自然地往屋子走去。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海生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突然发现他还没有名字。 不然,给他起个名字吧? 可是......叫什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荒岛 第15章 荒岛 江景辞坐在家门的台阶上,盯着院子里发呆的海生。 晨光把地里的绿叶菜照得油光发亮,他却无心多看,只无意识地来回拉扯着手里那根野草。 自他给她上过课以后,她就总是发呆,虽然本来就缺根筋,但最近有愈演愈烈之势。 就比如现在,她站在院子里,脚边是刚洗好的一桶衣服,手里捏着衣架,不知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看着他发呆,烧柴的时候菜差点糊了也浑然不知。 这会儿又傻站着。 难道是那天一下子给她灌输了太多知识,她消化不良了? 是不是一天教一个重点,她会更好吸收? 一阵海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扑过来,海生打了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拿起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 衬衫后衣领上有一枚小标签,印着她不认识的外文字母。她摸了摸那枚标签,质地柔软得她舍不得放手。 这件是他的衣服,上面的血渍已洗干净大半,只有右手袖子还染着淡粉色。 衣服料子是顶好的,所以他说扔掉的时候,她可心疼了。想着他不穿的话,她就自己穿。 只是,他穿着这样的衣服,一定是城里来的吧。 那她给他起的名字,他会不会觉得土? 这两天,她一直在思考起名的事。 不知道男人该起什么名,她就参照村里男人的名字去取——东贵、宝根,或者福生什么的。 但这些名字好像都不太对,现下看到这么好的衬衫衣料,上面甚至印了时髦的外国语言,她不禁陷入了纠结。 宝根太过时,东贵又显老,福生......福生倒是不难听,可好像也不够符合他。 要不就叫阿贵?总比东贵顺口些。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阿贵”,又摇摇头——还是不对。 “喂。” 海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了。 “你发什么呆呢?”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下她手里的衣服。 她已经拿着超过二十分钟了。 “你叫我名字嘛,”海生微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有名字。” “......不要。”他拿过她手里的衣服,一抬手便轻松挂上了那根晾衣用的铁丝。 “为什么?” 江景辞盯着地上的蚂蚁,顿了顿,咬字含糊地说:“我不习惯。” 他叫别人一直是连名带姓的,哪怕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叫异性的名字也太亲密了。 偏偏她又没有姓…… “好吧。”海生尾音轻叹,却没有勉强。只是把衣服一件件挂上衣架,递给他。 仰头看着他只需略略抬手就能挂上衣服,她不禁羡慕道:“你长得好高啊。” 江景辞用眼角扫了扫她:“谁让你不多吃点?小矮子。” 他把剩下的衣服一一挂好,并拉开了合适的间距,才发现海生没动,就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干嘛?”他问。 海生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她编的拖鞋。尺寸已经改好了,他总说土,但却穿着。 他刚是在叫她多吃点吧?虽然拐了个弯,但她听懂了。 她嘴角弯了弯,摇摇头:“没什么。” 江景辞:“话说,你有几岁啊?十四?十五?” 海生的眉头缓缓皱成一团,难得的抱怨道:“我十八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瞪圆了眼,上上下下把她瘦小的身板扫了三遍,半天挤出来一句:“......你有18?!” “对啊。”海生重重点头,还仰了仰下巴,像要证明自己。 “骗鬼呢吧。”他眉头拧得死紧,还是一脸不敢置信。 “真的!”海生急了,踮着脚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我生日都过了!” 他又不住地打量她:才到他胸口的头顶,细得一折就断的手腕,还有那头微黄发脆的头发,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丫头根本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至于为什么不像...... 他心里莫名沉了几分,连带着眉头都紧绷起来。 海生知道他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有多大啊?” “...我十八。” “是几月?” “三月。” 海生乐不可支地拍手:“那我是姐姐啊!” 她唇角微翘,似乎对于自己比他大这件事感到新鲜和兴奋。 要放在平时,江景辞肯定要说一句“你想得美”。但现在看着她的笑脸,他却没了和她说笑的心情。 想到自己心情突然沉重的原因,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最近也是吃得太饱了,才有这么多多愁善感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 “小丫头一个还姐姐,先长大再说吧。”他淡淡扔下一句,说罢拎起桶走进屋子。 海生困惑地抓了抓头发,歪头看着屋门。 他怎么突然不开心啦? 目光追随着他消失在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心里念了几遍的那个名字。 阿贵。 好像还是不够贴合。 再重新想一个吧。 - 凌晨,窗外的天空还是灰黑的。 海生睡眼惺忪地撑起身体,迷糊地打了个哈欠。外边响起几声零碎的鸡鸣。应是四五点了,赶海的最佳时刻。 她仔细将小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起身从屋子角落拿出一套钓鱼竿,确认床上的人还在熟睡,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还未将门完全闭上,一道迷蒙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发软的鼻音:“你要去哪?” 平日里说话总是冷硬别扭的人,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海生听愣了一下,才小声答:“我去赶海。你再睡会儿吧。” 漆黑的屋子里安静着,借着微弱月光,她看见床上的人是微微支起身子看向她的,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坐直了,说:“我也去。” “啊?不用啊,你继续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接她的话,低头换上鞋,转身进浴室捣鼓了一下,出来时脸上几颗未拭干的水珠,眼皮还半阖着:“走吧。” 海生也不再拒绝,而是领着他往前走。 凌晨的海边,墨色海水汹涌拍岸,开阔的沙滩上连只鸟都没有,周边一两户老房子都闭着门,偶有几声狗吠也很快静下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在米白色的细沙滩上留下一串长长浅浅的脚印。 四周过于静谧和昏黑,远处的海岸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沁凉的海风裹着深夜的潮气吹过来,江景辞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拎着桶一晃一晃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好像这偌大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那些事,仿佛都跟他没关系了。 就连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痕迹,也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会不会很困啊?”海生突然回过头,好像是在笑着。 江景辞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意识到,其实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当下的这一刻是真实存在的。 “还好,”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你困吗?” “我不困呀,我都习惯了的。”海生弯下腰去,开始捡沙滩上的扇贝和小虾蟹,手腕上挽着个篮子,将捡到的东西都一一放进去。 江景辞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蹲在沙滩上,用手扒开沙子捡贝壳的样子,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她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吗? 一个人住在小黑屋子里,天不亮就提着篮子来拾贝,每天浇浇菜,干点家务,一天就过去了? 和他每天这里闲逛,那里参加娱乐活动不同。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是一个人。只是他的热闹,全是假的。 江景辞蹲下身,模仿着她在沙子里捡贝壳。 一只横着走的小螃蟹从他面前窜过,他一巴掌拍上去,反倒被钳子狠狠夹了一下,“嘶”地一声收回手,指头红了一块。 “哈哈你不能这样抓螃蟹。”海生笑着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捏着螃蟹壳两侧轻轻一拎就提了起来,耐心教他怎么避开钳子,怎么稳准狠地按住。 江景辞没说话,垂着眼听她讲。 清晨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胳膊,轻软得像蒲公英拂过。 捡了小半桶贝壳虾蟹,两人又寻了块背风的大礁石坐下钓鱼。 从来没在这样的地方钓过鱼,江景辞原本以为会无聊,却莫名生出几分耐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在水面的鱼漂。 礁石遮挡了大半的海风,海生的头发总算乖顺地贴在头上,不再乱飞。 她靠着那块粗糙还有点扎人的礁石,突然叫了一声:“哦!” “干嘛?”江景辞还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鱼漂。 “我想到了!”她惊喜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恋恋不舍地转过来,眉头皱着:“什么东西想到了?一惊一乍的。” “名字!我以后叫你阿礁怎么样?”她咧着嘴笑,睁圆了眼睛,表情有些傻气。 江景辞微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当即嗤笑了一声,满脸写着嫌弃:“什么土名字?难听死了。” 她脸上的笑垮了几分,嘴角微微撅着:“不好吗?我想了好几天才想到的,多贴合你啊。” 江景辞一下子傻眼了。 她这几天吃饭发呆、烧火走神、晾衣服站着不动,合着全是在琢磨给他起名字? 而且,费了好几天的劲,就想出来这么个土了吧唧的名字? 他一时竟忘了反驳“哪里贴合”,看着她低着脑袋、手指抠着礁石缝的委屈样,再想起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 虽然名字土气,但过程好像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由自主软了点,却还是硬邦邦地拧巴着:“干嘛要叫我阿礁?” 如果她能说出不错的理由的话,也不是不能勉强接受。 她立马欣喜地望过来,好像等他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上赶着回答: “因为这块礁石硬硬的!又黑黑的!不觉得很像你吗?” 江景辞被她几乎称得上是童真的表情和语气欺骗着,脑子滞空了几拍。 等慢半拍反应过来她话里有话,已经过了好十几秒。 不就是在说他脾气硬硬的又爱黑着个脸吗? 他冷笑着“呵”了一声,磨着后槽牙,咬牙切齿威胁道:“看不出来你挺会阴阳人啊,再说一遍试试?” 她困惑地挠了挠脸:“阴阳人是什么意思啊?阴阳的人?” 说了坏话当事人却完全意识不到。更火大了。 江景辞忍不住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作惩戒。 脆生生的触感。 应该是有点痛的,但她还是捂着额头乐呵呵地傻笑。 那笑声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飘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软绵绵的尾音。 江景辞想说你笑什么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盯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晨光。 作者有话说: ---------------------- 作者:最近有人问我这本文交通怎么样。。谁懂我有多汗流浃背。。 海生:交通?岛上交通不好的!没有车!(认真) 江景辞:......又不是这个交通 第16章 荒岛 第16章 荒岛 赶海结束后天刚蒙蒙亮。 回村的路上,几户早起的人家已经开了门,老头老太太搬着藤椅坐在门口喂鸡。 江景辞一回到家,就直接栽倒在了床上,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含混地嘟囔:“我睡会儿。” “嗯。”海生轻轻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脚边满满两桶鲜活的海鲜海鱼。 上次有人陪她赶海,要追溯到十年前了。 他明明很困却愿意陪自己,虽然嫌弃她取的名字却还是接纳了。 海生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先把两桶海鲜倒进院子的水池养着,再收了衣服叠好,给菜浇了水。 不过半个钟头,所有琐事都做完了,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床上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虽然他的呼吸声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响起,但海生感觉,这次是不一样的。 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用指尖弹过的触感。 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虽然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当时只有一丁点儿疼,转瞬即逝。不知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个小触碰。 奶奶从来不会这样弹她额头,只会温柔地摸她的发顶。但直觉告诉她,阿礁和奶奶的触碰是同样的含义。 从前奶奶走后,她醒了,家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赶海也是一个人。 她只能对着海风说话,对着大鹅说话,对着空荡荡的石墙说话。但现在,这间小屋里多了会和她说话的阿礁。 海生站在原地回味了片刻,又笑起来。 她搬来个凳子坐在床边,胳膊撑在床沿上,托着腮看他睡觉的样子。 阿礁,阿礁。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 越念越得意,自己怎么就能想到这么贴合他的名字?比之前那些没有意义的阿贵、根宝好上一万倍。 海生坐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有醒来的征兆,也不失落,而是到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铅笔,趴在桌边写写画画。 【阿礁老师的上课笔记 1、不许他人看、触摸自己的隐私部位。 2、不与男人独处一室。 3、不穿裙子爬树。 4、不轻易听信男人的鬼话。 5、......】 她一笔一划地写,把那天他红着耳根、皱着眉说的话,一句句记下来。 等认认真真回顾了知识点,床上的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海生闲不下来,又拿着扫帚和抹布把家里仔细清扫、擦拭了一遍。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正午的阳光透过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重新趴回床边,掰着指头一算,嘀咕道:“怎么那么能睡呀...都睡了五个小时了。” 实在是百无聊赖,她把下巴搁在臂弯里,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他的额头生得饱满,奶奶说这是有福之人的面相,以后肯定会有很多福气。鼻子又高又直,嘴唇粉粉的,形状很好看。皮肤也白,比镇上最好看的姑娘还白。 村里婶子说的小白脸,是肤色白的意思吧,是不是就是阿礁这样的?那她算什么,小黑脸? 正想着,床上的人眉头动了动。 江景辞陷在梦里,一群熟人围着他,一声叠一声地喊“阿礁”,他想挤出包围圈,可人群越收越紧,那声“阿礁”也越喊越清晰,像贴在他耳边喊的。 他缓缓掀开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刺眼的阳光透过木窗晃得他眼晕,刚睡醒的嗓子干得发紧,浑身疲软。 等视线终于聚焦,他才撞进一双眼睛里。 海生正趴在床边,脸离他不过一拳的距离,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整个屋子瞬间静了下来,只留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三秒的沉默后,江景辞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倏地一僵,跟触电似的往后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刚睡醒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你干嘛?!趴在床边吓死人了!” 海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在看你呀。” 江景辞被她眼里的纯真和话里的直白搞得脑子发懵。 换做任何一个女生,以这样近的距离在床边盯着他看,他肯定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的。 但这人是海生—— 她说的“在看你”,很大可能就真的只是纯粹的“在看你”。 可饶是如此,想到自己毫无防备的睡颜被她尽数看了去,他不禁有些懊恼,又感到几分别扭,耳朵悄悄热了,连眼神都不敢跟她对上: “你没事看我干嘛?”顿了顿,又补了句,“看了多久了?” “看了好久了,”她坦坦荡荡的,半点没有偷看被抓包的窘迫,甚至往前凑了凑,“你睡着的时候更好看。” 热度瞬间沿着耳廓蔓延到他的脸颊,他舌头都差点打了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才没有胡说,真的啊,”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你平时醒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像拧了个死结一样。睡着了就不会,眉头舒展开,乖乖的,比醒着好看。” 她无比真诚又过分认真地叙述着,像在阐述什么自己通过研究发现的现象理论,江景辞听得彻底愣住了。 脑子里两个念头疯了似的打架:她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他又该说谢谢,还是该弹她脑门斥她乱说话? 越想越乱,脸颊的热度越烧越旺,最终他还是猛地翻过身,背对着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丢出一句:“你才乖呢!” 海生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 原来阿礁害羞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不许笑!!!” 她莫名挺直了背:“是!阿礁老师!” - 快到晚餐时间时,阿礁叫海生去买块姜回来。 “要姜做什么?”她问。 他支支吾吾地:“反正,你买来就是了。很贵吗?” “不贵呀,一毛钱能买几斤呢。” 等她买姜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的房子冒着白烟。 以为是起火了,她慌里慌张地跑着回去。 院子里的露天厨房,阿礁正坐在张矮小方凳上,弯着腰在灶台前捣鼓柴火。 海生满脸困惑地走过去:“阿礁,你在干什么?” “你回来了,”他只匆匆瞥过她一眼,立马又低下头去,故作镇定地往坑里扔干草,“我烧个火。” “你烧火做什么?” 他眼神闪躲,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站起来夺过她手里的姜:“反正有用就是了。你先回屋里去。” 海生被他推着回屋。想趴在窗前偷偷看,也被他敏锐地察觉到,并一眼瞪了回去。 她端坐在餐桌前,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是很确定。 阿礁让她等着,那她就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阿礁端着一盘清蒸鱼进来了。 海生愣愣地看着那碟卖相糟糕的鱼,上面铺了很多姜丝:“这、这是......” “没有酱油......”他垂着眼皮,看上去不太满意,“可能很难吃吧。” 她不知怎的,眼眶突然泛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她做过一顿饭了。 眼泪蓄积在眼眶里,正想掉下来,结果一抬眼看见阿礁脸上沾了些黑色的灰,原本白净的脸脏兮兮的,活像个刚从灶里钻出来的小乞丐。 阿礁变阿焦了。 “噗。”她不禁笑出来,眼底那股酸意被冲淡不少。 “你笑什么?”他皱起眉,瞪了她一眼,伸手就要端走那碟鱼,“不给你吃了!” 海生飞快按住那碟子:“哎别别别!我要吃!” “你笑我。” “我不是笑你的鱼,”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笑你脸上的灰......” 他这才窘迫地抬手胡乱擦脸,却无意中将锅底灰抹得更匀,连鼻尖都沾上一点。 海生憋着笑,把那碟鱼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谢谢你,阿礁,我一定会吃完的!” 她夹了块最厚的鱼肉,吹了吹,满怀期待地放进嘴里。 牙齿咬开鱼肉的瞬间,齁咸的味道瞬间在味蕾蔓延开,咸得她舌尖发麻,眉头不受控制地狠狠拧在了一起,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可抬眼就看见他一脸紧张又忐忑地看着她,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她到了嘴边的“好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闭着眼使劲嚼了嚼,哪怕咸得舌根发苦,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江景辞看她咽下去,才小心翼翼夹了一小块鱼肉,刚放进嘴里,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咸得他差点吐出来,含糊地骂了句:“好咸。” 他心里又懊恼又烦躁。 明明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做的,没有酱油就想着多放点盐提味,没想到盐化不开,一块齁死人,一块淡得没味。 “不咸的!我可以吃!”海生证明自己似的,又飞快夹起一大块鱼肉,这次连眼睛都没闭,略略含了一口就想往下咽。 江景辞看在眼里,又气又急,伸手就去夺她的筷子:“你是不是傻?咸成这样还吃,你是缺盐吃吗?” 她的筷子被抢了去,便将那碟鱼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摇着头固执地说:“我不觉得咸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干瞪眼。 她看着他,满脸都是“这是你给我做的,我一定要吃完”的执拗; 他皱着眉瞪她,眼里的火气却一点点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酸涩。 僵持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泄了气,叹了口气。 “别吃这个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待会儿我煮海鲜粥。” 海生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嗯。”他应得很轻,尾音几乎被窗外的海风吞掉。 沉默了两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站起来去做粥,只是坐在原地,余光里全是她嘴角沾着的那点油光。 脏死了。 他想说,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嘴擦一下。” “嘿嘿。”海生把鱼放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江景辞看着她的笑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碟鱼,心里有些发酸的软。 他从来没给任何人做过一顿饭,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蹲在土灶前,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就为了给一个小丫头做一条鱼。 更没想过,自己会被她硬着头皮吃咸鱼肉的样子搞得手足无措。 他清了清嗓子,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以后,饭我来做也行。” 海生嘴里还残留着鱼肉的咸苦味,可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泛起丝丝甜意,她重重点了头,欣喜地说:“嗯!” - 从这天晚上开始,海生就像着了魔似的,用极高的频率喊着“阿礁”两个字。 “阿礁,快点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 “阿礁,帮我挂一下衣服。” ... “阿礁,你在干什么?” ... “阿礁,明天我们一块儿去镇上卖菜好不好?” 躺在吊床里的江景辞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她念这两个字,是能赚取金币吗? 可更让他无语的是,一开始浑身抗拒的自己,如今不仅听习惯了,甚至听见这两个字就会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多少也是有点病吧。 被这两个字洗脑了几天,他都快忘了自己本名叫江景辞了。 “你不想去吗?”海生问。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无奈道:“去去去。” 她笑了声,蹦哒着步子继续去晒地上摊开的小鱼干。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江景辞闭上眼睛,天天听,歌词他都会背了。 作者有话说: ---------------------- 海生:阿礁把自己弄成小花猫了,好可爱 江景辞:不许说男人可爱! 第17章 去镇上 第17章 去镇上 次日一大早江景辞就被叫醒。 天还黑着,海生牵来一头牛,那无辜的大眼睛好像是之前拖他回来的那头。 牛身后拉着木板车,上面铺满了要卖的货,鱼干,梅菜干,干贝和青菜等等。 “走吧阿礁。大黄也和我们一起去哦。”海生摸摸黄牛的头。 江景辞打了个哈欠,望着还不亮的天色,问:“走路去吗,有多远?” 她转过脸来冲他笑:“十公里。” “......” 认真的吗?又不是去远足!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以前开车十公里都嫌麻烦,现在居然要陪她徒步走十公里去镇上卖菜。 海生已经牵着牛走出院子了,回头见他还杵在原地,冲他招招手:“快点呀阿礁。”顿了顿,又补说,“别担心,回来的时候可以坐牛车哒。” 哒个头啊! 刚睡醒脑子都还懵着,虽不知道时间,但从身体的疲惫感和天色来判断,现在应该还不到五点。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神色有些无奈。 凌晨的村道了无人烟,这时间的露水很重,空气夹带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 村头偶尔响起几声狗吠鸡鸣,雾气蒙蒙中,海岸线愈来愈远。 和去赶海不同,这次的路线是沿着岛中心去的。 “阿礁,待会儿我们卖完货,我带你在镇上逛逛吧?”她转过身来,背着走路,满脸兴奋。 江景辞提不起劲,只点点头说嗯。 “嘿嘿,二手书店可好玩了,什么书都有。你要是饿了,街上还有卖糖葫芦的,一毛钱一串,可甜了!” 她越说越高兴,从镇上有什么样的店铺,说到自己逛店的经历,不知疲倦地分享着。 大约走了三两公里,路上逐渐有了其他拉货的人。 海生还在说,他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一边听,一边暗暗感叹,这么些小事也值得她这么高兴、记这么久,真是容易满足。 从她话语中,他了解到这岛上最有钱的人都住在镇上,镇上的物价也偏高。除了书店和小吃店,还有码头。 如果要坐船离开这座岛,只能在镇上提前买票,一个月只有一班船往返,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 “多少钱一张票?”他问。 “120。” 他脚步一顿。 按照这岛上的物价来说,应该算贵的吧? “那你离开过这里吗?” “没有,哪有那么多钱啊,”她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似乎没了刚才的欣喜,“而且,去到城里以后,吃住也要钱,听说外面吃喝都很贵呢。没有个一千块,应该负担不起吧。” 江景辞眼神暗了暗。 一千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都够不上的零头,却是能让她离开这里的大数目。 而这样的她,当初眼都不眨,就把攒了多年的500块全部给他垫了医药费。 一旦意识到海生可能一辈子都会困在这座岛上,一辈子都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忽然觉得,那轻飘飘的一千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数字都重。 从前身边都是同等阶级的人,他对贫富差距从没有过这样真切的感受。 刷着老头子的卡毫无负担地挥霍时,他不曾想过,自己随手花出去的一笔小钱,不仅够别人吃一辈子猪肉,还能把她那间漏风的石头屋翻修一新。 而这样从无生存烦恼的自己,当初还用着最傲慢的姿态,冷冰冰地对她说“给你十万,多的别想”。 用金钱去衡量她豁出一切的善意,自己真是糟糕透顶了。 她见他发呆,把脸凑到他面前:“对了,阿礁,你家在哪里呀?”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压下情绪,缓了缓:“京沪。” “啊?!真的吗?那你见过天安门吗?语文课本上说...”她浑然不觉他的情绪,自顾自说起当地著名的建筑,“...要是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海生望着天边还未褪去的弯月,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向往。 江景辞看着她仰起的下巴,默默地垂下了眼。 天安门而已,他见惯不怪的地方,居然是她遥不可及的梦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好像变贪心了,认识你之前,我只想买一本新华字典,”她回头冲他苦笑,“现在居然想去京沪。” 他停了下来,一双黑眸润泽漆黑,十分笃定地对她说:“那就去啊。” 海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没等她回话,他先补了一句:“我会帮你去的。” 话说完加快脚步走在了她前面,将她一句困惑的“啊?”丢在了身后。 他说不出“我会给你钱让你去”这种话。 明明用金钱做交易是他十八年来最擅长的解决方式,从前他觉得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可此刻对着她,这几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只闷头快步往前走。 “阿礁!阿礁你等等我呀!”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带着小跑的喘息,没一会儿就追到了他身边,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晃了晃:“你怎么走这么快呀,大黄都快跟不上我们了!” 拉车的黄牛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哞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她的话。 他有点尴尬地别过脸:“是你们太慢。” “阿礁,你刚才说会帮我去京沪,是真的吗?我没听错吧?” 见他没应声,海生也不失落,继续自言自语地: “阿礁,你是不是去过好多次天安门呀?那里是不是真的和课本里写的一样大?” “阿礁,京沪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店?是不是能买到好多书?” “阿礁,京沪烤鸭真的很好吃吗?” ... 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一句接一句,全是对远方的向往。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镇子轮廓清晰起来。他脚步慢了下来,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快到了。” 第18章 笨阿礁! 第18章 笨阿礁! 天刚微亮,镇上的路边就排满了卖鸡鸭鹅的摊贩,禽类的粪便味飘来,江景辞瞬间皱紧眉,捂着鼻子跟在海生身后,脸黑得像锅底。 长这么大,别说逛这种满是泥污的集市,他连菜市场的门都没踏过,要不是身边这丫头蹦蹦跳跳的,他转身就能走。 刚穿过小吃街,油炸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海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眼睛发亮地指着一家葱油饼问:“阿礁,你想不想吃这个?” 他扫了一眼油腻的铁锅,眉峰拧得更紧,想都不想:“不吃。” “真不吃?这个可香了。”她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肯定是在客气”。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掐她脸的冲动,一字一句地:“不想。” 可等她捧着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啃得一脸满足的时候,他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黏了上去。 不就是面粉混着葱炸的?能有多好吃? 海生一眼就逮住了他的目光,笑着掰下一大块没碰过的饼递到他嘴边:“还说不想吃,口水都快流下来啦。” “......” 他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听她“啊”地捂住额头,才哼一声,捏过那小块饼转身往前走。 “说不过就打人喔...”海生小声嘀咕。 油葱饼油腻的味道在味蕾化开,江景辞面无表情地嚼着。 果然不好吃。 脚步却慢了下来,等身后的她跟上。 穿过小吃街就是菜市场。 海生熟门熟路找了块空地,把牛绳绑在树上,摆好鱼干、梅菜干和干贝,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石头上。 “阿礁,你在这看着!我去前边超市排队领鸡蛋。” “......什么?” “今天惠万家搞活动嘞,只要消费就送鸡蛋。”不等他答应,海生已经指着地上的货飞速讲解起来,“这个卖一毛一斤,这个两毛五斤,这个五毛钱一斤,这个......你可不要卖错了亏钱哦。” 话音刚落,人就扎进了排队的大爷大妈堆里,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挥手笑。 这丫头不会是早就知道今天有活动,所以故意叫他来守摊的吧? 鬼灵精的,还会“算计”人了。 他低头盯着那堆货,眉头皱成了结。刚刚她说哪个卖多少钱来着? 没两分钟,就有个大娘过来问干贝的价,江景辞沉吟片刻,报了个数:“一毛一斤。” 大娘眼睛瞬间亮了,二话不说全买走了。 等海生攥着一小袋鸡蛋,兴冲冲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捏着几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挑眉递给她,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喏,全卖完了。” “这么厉害?!”她扬起唇,低头一看,是最贵的干贝全没了,可到手的钱数... 数一下手里的纸币,才四毛钱:“阿礁,你,卖了多少钱一斤?” “一毛钱啊。” 她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开始在心里算数。 五斤干贝,五毛一斤一共是二块五。现在只收到四毛,也就是亏了两块多。 “啊——亏了两块一毛!”她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喊得四周的人都望了过来。 江景辞舔了舔唇:“是吗?” “嗨呀!”她摇了摇他的肩膀,“我都叮嘱过你不要卖错了的!” “谁让你说那么快,我哪记得住。” “笨阿礁!”她跺着脚,声音软软的,没什么攻击性。 “臭海生!”他也软软地回击。 两人当着市场就吵起嘴来,声音不大不小,倒吸引了些路人的目光。 海生皱着脸,抱怨地瞪他,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股市跌了。 至于吗?不就两块钱? 江景辞也不甘示弱,仰头直直对上她的嗔视。 “哞。”黄牛在身后瞪着无辜大眼睛,慢悠悠叫了一声。 “......嗐,”她重重叹了口气,嘴撅着,那表情实在是心疼得紧,“算了!但是待会儿不能再卖错了哦?我再重新跟你说一遍,这个是一毛一斤......” 很少被人责怪的江景辞还耷拉着嘴角,不高兴地别过头。 知道是自己记错了价格,但是,她怎么能因为两块钱就凶他? 她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凶他? 长这么大,就算是家里老头子指着鼻子骂他,他都没往心里去过,偏偏这丫头一句抱怨,竟让他堵得胸口发闷。 任她怎么在耳边报价格,他都看着别处,赌气般的半句话都不应。 “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海生不解道。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依旧没看她。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斤斤计较,明明道个歉就能翻篇的事,他偏要梗着脖子较这个真。 现下她给了台阶下,他又下不来台。 “那刚刚我说的价格,你记住没?” “...记住了。” “嗯那我先去超市排队了。”她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已经能好好说话了。 “去呗。”他还是不看她,声音却缓和了些。 等她走远了,他才慢慢扭头看向她的背影。 这家伙最近真是嚣张了,居然敢对他发脾气。 但是转念一想——他俩能吵起来,说明关系变好了吧? 这么想着,胸口那点憋屈劲儿立马就消散了大半。 虽然2块钱在他的世界里很小,也许在她看来就跟200万一样吧,那就有点多了,她凶他也属正常。 嗯,这么一想,心里宽慰不少。 他正寻思着怎么挽回这个失误,一双高跟鞋和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哎哟,小哥,你这青菜怎么卖?” 他仰头看去,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学生,穿得比镇上其他人都精致华贵些。 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首饰,那镯子和玉佩都是不怎么样的品相,不过在这镇上也算有钱了。 既然有钱......那他何不把价格抬高点?——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惊了。他是怎么会想到要宰人的? 说出去真要丢死个人,他江家三少爷居然为了赚两块钱就丢掉高贵的品德和良好的素养、不惜手段要去宰人。 沦落至此,都怪...... 脑海里适时闪过海生气鼓鼓的模样,他在心里暗骂了句自己真是有病,也是讨起小鬼头的好来了。 “问你话呢?”女学生说。 “呃,这个......”他垂着头,支支吾吾地,那嘴是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反复复,最终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沮丧地报了原价,“一毛钱一斤。” “那我全要了吧。”中年女人递来一张贰元纸币。 他愣了愣,正想高兴,寻思着她是不是要全赏他?就像他从前去餐厅吃饭都会给服务员塞小费一样。 可目光扫过她身后路人穷酸的穿着,眼神又立马暗了下去。这里一块钱都大得不得了,怎么可能是要赏他。 “我、我没钱找你的。”他仰头,语气十分客气,眼神和平时比起来,更称得上是有一点柔软的可怜。 他这辈子还没摆过摊,更不用说对谁有过这么恭敬甚至带着些微讨好的时刻。 不由感叹,果然没钱就是没底气。 妇人呵呵地捂嘴笑,指甲上涂了指甲油:“那就不用找了,都给你吧。” 头一回被人赏钱,江景辞都来不及尴尬,急急忙忙从脚边一个大红色塑料袋里抽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红塑料袋,笨手笨脚地把那些青菜都装进去,赶忙递给她。 视线紧盯着她手里那贰元钱,刚要伸手去拿,那妇人却缩回手。 “对了,你是哪个村的人啊?从没见过你,”妇人和女学生对视了眼,笑吟吟地说,“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江景辞唇边极淡的营业式微笑僵在脸上,想了一瞬,才明白过来,人这是看上他了才赏他钱。 ...... 什么玩意儿?他又不是卖笑的。 而且,两块钱?! 想起学校里那些想跟他搭话的富家子弟,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地讨好他,如今却被人用两块钱,当成了召之即来的陪饭对象。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股子火气直冲天灵盖,他咬紧了后槽牙。 作者有话说: ---------------------- 海生:小馋猫^^明明就很想吃饼嘛~ 江景辞:??!! 第19章 摸摸头 第19章 摸摸头 如果只是正常邀请,他不至于小题大做,但她先递钱,又收回去,然后才开口邀约——这算什么?尊重人吗? 自己这张嘴现在实在说不出好话,他只能紧紧闭着唇,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喂,问你话呢。两块钱不够,给你三块好了。”那女学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轻佻,唇边更是挂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那副施舍的嘴脸、态度,无一不让他想起自己当初拿钱打发海生的模样。 原来他有这么讨人厌。 原来海生当时心里是这种感受。 心底那团火仿佛烧得更旺,一半是对着眼前这两个女人的愤怒,一半是对着自己的厌恶。 他绷紧了下颌线,反倒气笑了,抬眼扫过去:“你算老几?” 妇人和女学生脸色骤变,不等她们反应,江景辞已经目光轻蔑地扫过她们的衣着,语带嘲讽地反击: “一身logo堆得像批发的,三块钱?够你买双高仿吗?” 一时头脑发热把话说出口,心里的痛快却不如预期。 那张和他当初如出一辙的傲慢面孔,让他像照镜子一样,恶心透了。 嘲讽她,何尝不是嘲讽自己? 不等对方脸色变完,他已经收回了目光,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只冷冷丢下几个字:“滚远点。” 那两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女学生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就尖了嗓子,手指着他就要骂:“你说谁穿高仿呢?一个穷摆摊的还敢嘴硬——” 她身边的妇人连忙一把拉住了她,脸色难看地扫了一眼周围渐渐看过来的摊贩和路人,压低了声音急道:“行了!不嫌丢人啊?” 她咬着牙,狠狠瞪了江景辞一眼,却没敢再放半句狠话——她本就是想凑个热闹逗逗长得好看的小伙子,没成想撞了个硬茬,再闹下去,丢人的只会是她们。 丢下一句“乡巴佬,不识抬举”,妇人拉着满脸不甘的侄女,快步钻进了人群里,没了踪影。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了戏,也纷纷散了。 原本凑过来的目光收了回去,集市又恢复了原本的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轱辘声,重新涌进耳朵里。 风卷着小吃街的葱油饼香吹过来,江景辞却半点胃口都没有,只垂着眼,看着脚边被踢得歪歪扭扭的菜筐。 摊子一下就恢复了冷清。 来来往往的人神色匆匆,也有人停下瞥他一眼,但许是瞧见刚才他浑身带刺的模样,都顿了顿,又转身走了,没人再上前问价。 上头的火气缓缓平息,理智一点点回笼,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刚才,他是不是应该忍耐一下? 明明钱快赚到手了。好声好气、圆滑一点拒绝掉,再奉承一下会怎样? 说不定人家高兴了就会赏他那两块钱。 目光落在脚边一动没动的干货和青菜上,不由得有点沮丧。 一点都没卖出去。 海生回来了,会不会还生他的气呢? 那些干贝,是她攒了好一阵子的。没能卖出个好价钱,她恼火他也正常。 他唇线紧抿,垂着眼皮盯着那些被风吹得晃了晃的菜叶,回忆着海生刚才的态度,心下不知是委屈多些还是烦躁多些,缠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这么瞪了那些菜叶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憋不住,烦闷地“啧”了一声,脚同时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那石子飞出去老远,猛地撞上对面石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疲软地滚回来一小段距离。 就像现在垂头丧气的他一样。 真是人穷了,连烦恼都变得多起来。 从前在京沪,他何曾因为两块钱,心烦到这种程度? 满脑子思绪乱飞,耳边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 等一双熟悉的藤编拖鞋停在他面前,他手指不受控地蜷了一下,脖子上像顶了一块沉重礁石,压得头抬不起来——他甚至能想象到,海生看到空空的钱袋、没动过的菜,皱起眉头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还是选择主动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又闷闷的:“...回来了。” “嗯。”海生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和一个小小塑料袋,正低头看着他。 阿礁的头埋得很低,声音听上去也不大高兴的样子。 难道,还在生她的气吗? 她责怪完他的那一刻,心里是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 如果是奶奶,她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因为她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但阿礁住在她家,也算寄人篱下,性格又敏感。她的话可能伤到了一点他的自尊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也许是最近他们太熟悉的缘故? 她总缠着他聊天,他虽然兴致缺缺,但并不是没在听,偶尔还会用古怪的眼神看她,仿佛在问:这也值得高兴? 海生蹲下身,微笑着抬头摸摸他的头:“好啦,别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呀?” 他似乎僵了一瞬,抬起头时,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和几分忐忑,试探道:“......你不生气?” “现在已经不生气啦。”海生又抚慰般地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乌黑,还柔软得出奇,不像她的有点干枯毛躁。 他缓缓垂下头,安静了好半天,才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一点都没卖出去......” “哈哈,没事啊,家里还有二十块钱呢,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江景辞想了想家里那仅剩的小半袋米,每次都被她煮成超稀的水粥,心想,可不就是揭不开锅了吗? “礁礁~别生气啦~姐姐请你吃葱油饼呀~”阿礁头发的触感令她恋恋不舍,不由得加重了手劲、加快了手速地揉,止不住地呵呵笑。 江景辞原本松缓的下颌线又立马绷紧了,眉间猛地闪跳一下,一时竟不知要从“礁礁”开始吐槽,还是“姐姐”,亦或是她那像摸狗一样的手法! “喂!” 一声喝令,海生停了动作,目光却越过他,看向身后那条小吃街卖葱油饼的小摊,激动道:“啊!葱油饼要收摊了,不行我先奔过去给你买两个!” 说罢便起身,扔下一句“阿礁乖乖等姐姐哦”,潇洒离去。 江景辞笑得咬牙切齿的,看着她满脸欣喜地开始排队,心想等她回来一定要重重地弹她的额头! 老牛抬腿踏了踏脚,扬起一片灰尘,声音高昂地“哞”了一声。 对面的海生瞧见他在看她,傻笑着冲他挥挥手:“阿礁!你要不要吃三个?” 整条街上的人都被她的音量吸引住,往这边看来。 他脸微微泛热,大声回应:“不、要!” “要是吗?我听见啦!”她眼睛都弯成一道缝。 江景辞感到深深的无力,在心里叹了口气,懒得争辩,回头将货理理好。 发顶仿佛还残留着她触过的痕迹,他指尖收紧,余光瞟向街对面的海生。 她没在看他。 然后悄摸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指腹轻轻摩挲。 算了,待会弹她的时候轻点吧。 看在她舍得花钱给他买三个葱油饼的份上。 作者有话说: ---------------------- 作者:三毛钱就能打动你。。 江景辞:穷鬼的三毛能一样吗! 海生:我、我是穷鬼吗t t - - 海生:阿礁,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穿得很土啊?(不安地扭动手指) 阿礁:谁说的?(上下扫过)......你这不叫土,叫..........土到极致就是潮! 作者:!疑似想不出词语破罐破摔! 第20章 荒岛 第20章 荒岛 下午时分,在海生的热情吆喝下,那些干货总算卖光了。 她攥着零钱,眼睛亮得很,拽着江景辞的袖子就往镇上的街里跑:“阿礁,我们去逛街!” 镇上的铺子大多简陋,江景辞兴致缺缺,打着哈欠跟在她身后,目光却突然被一家内衣店勾住了。 玻璃橱窗里,一条纯白的安全裤安安静静挂着,标价牌上的30元清清楚楚。 他停下脚步,想起她穿裙子爬树的事,那日的窘迫和尴尬还历历在目。 没等他多看两眼,海生已经钻进了隔壁书店。他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书店的空气中漂浮着旧书特有的味道。 他对念书没有兴趣,折腾一天又有点累,脚步虚浮,只隔着几步远跟在海生身后,静静看她两眼放光地拿起一本又一本。 这是一家二手书店,有各种各样的书,不过标价都很贵,远远超出市场价。 就好比海生正爱不释手的那本小小的《新华字典》吧,他上学时学校免费发的东西,店主竟然卖一百多块。原价可才二十多,一下翻了五倍。 甚至只是一本二手的。 海生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新华字典》,看到定价时,眼里的光暗了些许,轻轻把书放回了原位。 没逛多久,海生就拉着他往外走。 “不看了?”他回头瞥了一眼书店。 “嗯,呆久了会被店主赶出来的。”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买不起呀,上小学的时候我常来,一呆就是一天,后来就被店主赶了。” “哦。” 原来她喜欢看书。 “等我有钱了,我要买很多很多书。最好还能开一家书店!”她说话时用手比划着,音调高昂,好像又打起了精神。 “你的梦想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啦。”她没有说出后半句“感觉这辈子都实现不了”。 那样的话太悲观。奶奶说过,要积极一点面对生活,运气才会越来越好。 “我们回去吧,今天逛得很开心了,”她扯扯他的袖子,“回去我们煮鸡蛋吃!” 江景辞被她拽着往回走,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小额零钱,心里盘算着: 在这几乎没有像样工作的荒岛上,怎么样才能赚到一百多块,给她买下那条安全裤和字典。 - 从镇上回来没几天,海生在集市上遇到了白医生的女儿白婷。 海生正蹲在地上挑菜,肩膀突然被人用指尖点了点。 一抬头就看见白婷站在面前,穿着样式时髦的连衣裙,脚上一双精致的皮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海生,好久不见啊。” 白医生夫妇就这一个女儿,跟她岁数差不多,一直在县城的高中念书,长得漂亮会打扮,在镇上是出了名的美女。 两人曾短暂做过几年小学同学,但白婷不爱和她玩儿,她们不熟。 海生对她的印象只有:偶尔会塞给自己几块用过的橡皮擦和用一半的铅笔,是个脾气不大好的娇小姐。 “好久不见。”海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白婷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菜,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直奔主题: “我听说你在海边捡了个男人,是不是就是那天在镇上跟你一块儿卖菜的?” 海生点点头:“嗯。” 白婷卷着自己染成棕褐色的长发,装作不经意地追问:“他是什么来历啊?家是哪儿的?叫什么名字?” 海生挠了挠头,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还真不知道阿礁是什么来历,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清楚。 更让她困惑的是,白婷问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白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耐。 海生正手足无措地想着要怎么回答,就看见白婷从包里翻出了几本厚厚的书,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些是我高中不用的课本和练习册,你不是想读书吗?想要我便送你了。” 海生一看有书,什么疑问都瞬间抛到了脑后,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连忙伸手去接:“真的吗?谢谢你!” 手刚要碰到书皮,白婷却倏地缩回了手,轻轻咳了一声:“咳,那你怎么谢我?” 海生顿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脸上露出难色:“我没有钱......” “哈?”白婷不齿地笑了声,轻翻了个白眼,“谁要你的钱了?” 海生更懵了:“可你不是让我谢你吗?” 她看着白婷皱着眉、满脸不耐烦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说来,她这个脾气,好像和阿礁有点像。 “我问你,你家里那个男的,到底什么来历?叫什么?”白婷难得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海生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白婷的耐心彻底耗尽,心里暗骂一句:自己给她书当好处,就是让她套出那乡巴佬的来历,结果这丫头榆木脑袋,完全理解不了。 乡下妹就是乡下妹,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算了!待会儿我跟你回去,”白婷把书往她怀里一塞,别过脸,补了一句,“顺便看看他伤好得怎么样了,我爸总念叨着让复查。” 海生抱着沉甸甸的书,光顾着高兴,压根没听见白婷后半句说的话,只顾着低头翻着书页直傻笑。 白婷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半句回应,一看她那副魂都飞到书里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嘿嘿什么!还不快领路?磨磨蹭蹭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荒岛 第21章 荒岛 白婷跟着海生从集市走到她家,才到中途,就嚷嚷着脚疼要歇息。 海生抱着书拎着菜,看她坐在石头上脱了鞋,高跟靴把后脚跟都磨红了。 “既然要出门,怎么不穿一双好走动的鞋出来呢?” 白婷斜了海生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穿搭!” 她精心打扮一番,就是为了扬眉吐气的,那天在镇上被那个乡巴佬说穿得土,害她这几日心里都不爽,总憋着一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妆容发型,满意笑了。 哼,待会儿可定要叫他惊艳一番。 海生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亮晶晶的,是她没见过的口红样式。 她真诚地夸赞道:“白婷,你今天口红颜色真好看。” “这叫唇釉!笨蛋!” 海生摸头笑笑:“哦唇釉。” “对了,问你个事儿,”白婷把唇釉放进包里,扫了扫海生土气的棉布衣裤,“你跟那个乡巴佬,没发生什么吧?” “乡巴佬?”海生皱眉,语气带着点不满,“你是说阿礁?他哪里像乡巴佬了?” “哪儿不像了?就是啊,穿得那么土,蹲在路边卖着自个儿种的烂青菜,难不成还能是哪家的少爷不成?” 一说到那天的事情,白婷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那个农村土汉,不过是长得好看点儿,就评价起她的穿搭来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什么烂青菜,”海生撅起嘴瞪她,“我种的青菜哪里烂了?” 白婷不吱声了,只古怪地打量她。 那可是她天天施肥浇水,仔仔细细挑出害虫,精心栽培的鲜甜蔬菜,叶子圆润嫩绿,绝对谈不上烂字。 “我不等你了。”见白婷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海生抱着书,转身就自个儿往前走。 “哎哎哎!还真生气啊!”白婷大声喊着,海生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好匆匆穿上鞋,姿态狼狈地跟上去,嘴里嘀咕着:“不就随口一说吗?区区乡下妹,这么有脾气。” - 白婷跟着海生来到她家,一眼瞧见院里那张简陋吊床躺着个男人,宽肩长腿,穿一件白衬衣,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片紧实的肌肤。 斑驳的树影和光隙在他白皙的脸上摇曳浮动,黑眉挺鼻,侧脸的轮廓利落得像画出来的,看得白婷脚步都顿了,目光直勾勾地黏在他身上。 直到海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招呼她坐,她才猛地回过神。 “阿礁在睡觉呢,我去给你拿杯水。”海生说着就往屋里走。 确认海生进了屋,白婷立刻放轻脚步凑过去,眼睛都看直了。 这乡巴佬,皮肤比她天天敷面膜还细还白,睫毛这么多,是种过吗? 这会儿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倒比醒着在集市上摆臭脸的时候好看得多。 没等她细细端详,海生已经端着水杯出来了。 她连忙坐回凳子,手指卷着发尾,装作若无其事的。 海生刚把水杯递过去,余光就瞥见吊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醒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她在一旁凳子坐下,放低了声音问。 江景辞半掀着眼皮,刚睡醒的目光懒散柔和,落在她身上,说话带着点鼻音:“没有......你买什么回来了?” “没买你不爱吃的芹菜,放心吧。” 他短促地哼笑一声:“嗯。” 旁边的白婷被彻底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佯装重重咳嗽了几声。 江景辞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扭过头去,看清她脸的瞬间,身上那股懒淡松弛的劲儿尽数褪去,眉头紧锁,有些警惕道:“你怎么在这儿?” 海生愣了愣:“你们认识么?” “不认识,但有仇!” “阿礁,她是白医生的女儿白婷,说替白医生来看看你伤情的,”海生连忙打圆场,又给白婷介绍,“白婷,这是阿礁。” 白婷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江景辞一眼,语气里全是不屑:“阿礁?什么土掉渣的名字。” “喂,”江景辞绷紧了身子,抬着下巴看向白婷,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有没有礼貌?我叫什么名字,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被他莫名一呛,白婷也不客气起来:“谁没礼貌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土吗?” 海生脸色尴尬地在一旁挠了挠头:“这名字是我取...” “谁说这名字土了——”他像哽了一下,顿了足足三秒,才底气不稳地扬高了音量,“阿礁这名字好得很!” 海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她明明记得,最开始他听到这个名字,也说过土死了,这会儿怎么变卦了。 “哼,”白婷嘲讽道,“是好得很,配你这个乡巴佬正好!” “阿礁才不是乡巴佬!”海生认认真真地怼了回去。 “乡巴佬都说自己不是乡巴佬!” “我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江景辞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手指向院门,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也不是你家啊!这是海生家!” ... 听他俩精气十足地一来一回地争吵,海生觉得自己脑子都嗡嗡的。 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有人在自己家里吵得这么凶,手足无措地劝了两句,结果俩人都不听,直到白婷又骂了一句难听的话,她才终于忍不住上前,把白婷拉到一边。 “哎呀,白婷,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她皱着眉,“你不是说来看阿礁的伤口吗?一直惹他做什么?” “......谁、谁叫他都不和我说话!”她打扮得哪里比海生差了,他竟一个正眼都没瞧过她,一开口还是那种厌恶的语气。 “不是你先说难听话的嘛?”海生见她别过头去赌气的样子,想了想,耐心说,“阿礁就是这样的,你好好跟他说话,他就不会凶你了。你一骂他,他就会跟你对着干的。” 白婷又惊又疑,饶有深意地上下打量她,不知是什么滋味地说:“你倒是挺了解他。” 海生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酸味,只是微笑道:“处得久了就知道一点。” 白婷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狐疑,又古怪地往江景辞的方向瞥去一眼,犹豫半天,才半不自在地说:“咳,你也...喜欢他吗?” 也? 海生懵懂地点点头:“嗯,喜欢。” 白婷瞪圆了眼,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坦荡:“那、那你还教我...不怕我跟你抢?” 海生困惑:“抢什么?” 白婷一时拿捏不准她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但她这小孩一样的扁平矮小身材,不是很聪明的头脑,低至小学的文化水平,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的竞争对手。 那乡巴佬又不瞎,现在一时的冷淡,说明不了什么。 “哼,算了。”白婷撇了撇嘴,推开海生的手,没往院外走,反倒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了菜地边。 她精心打扮了一早上,脚都磨破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江景辞正蹲在地里,笨手笨脚地拔一棵青菜,拔菜的动作很重,好像那棵菜跟他有仇似的,白皙的手背上沾了些泥土,却依旧好看得扎眼。 白婷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开口:“喂,那个什么,阿礁。” 他抬起头来,眉间紧蹙,声线冷厉:“谁允许你这么叫我了?” “那不然我要叫你乡巴佬吗?” 他冷笑一声,不耐地低下头去,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那你叫。” “我爸让我来看看你伤口怎么样,”白婷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然后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去我家住。” 刚拿着杯子走过来的海生,脚步一顿,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什么?” “对啊,我家房间多,空调热水器应有尽有,你要是想去呢,就不用在这小破屋吃苦了,”白婷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海生,又补了句,“看你吧,想明白了来我家告诉我就行。” 话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转身就走,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江景辞嘀咕了一句什么,低下头去继续拔菜。 院子门口彻底安静了下来。 海生怔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杯没被喝过的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婷家有空调,有热水器,有好多空房间,不像她的石头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洗澡水都要提前半天烧。 阿礁......会不会真的想去? 她放下杯子,脚步发沉地走到菜地边,蹲在阿礁身边,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他拔菜的动作很笨拙,没看她,也没说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会去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他说“去”呢?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湿土块,把土块捏得粉碎。 江景辞瞥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干嘛?” 他早就看见她不对劲了,从白婷说完那句话开始,就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站在原地半天不动,蹲在这儿也一根菜没拔。 “没什么。”她飞快地摇头,硬扯出一个笑,伸手去拔面前的生菜,“我帮你拔菜。” 江景辞没追问,但余光一直跟着她。她的手在抖,拔出来的菜根都断了。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 晚上,海生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折叠床被她折腾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礁睡眠很浅,她不敢再动,怕扰醒他。只好僵着身子,睁眼看屋顶漏下来的月光。 白婷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好的,绝对不会像她家的一样漏雨漏光。 接下去就是夏天了,阿礁从城里来的,肯定吹惯了空调。去了她家,也可以有单独的房间,就不用担心像现在这样,会被她翻身的动静打扰。 她小心翼翼地翻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熟了。 他会不会……真的走? 走了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石头屋,又会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越想越慌,鼻头泛起酸意,赶紧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扰醒他,更怕被他听见自己的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荒岛 第22章 荒岛 海生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踏实,半夜醒了几次,每次都下意识去查看床上的人还在不在。 好不容易再次陷入睡梦,没多久就被一阵吱呀声吵醒。 她朦胧睁开眼,门缝漏进来光,一个身影合上了门。 “阿礁?” 被关上的门又打开。 “吵醒你了?”是阿礁的声音。 “没有,你要去哪里?”她询问的声音不禁染上几分担忧。 阿礁背着光,静默了片刻,才说:“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什、什么事呀?”她的手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床单。 “......回来我再和你说吧。你再睡会儿,还早呢。”他说罢,轻轻合上门。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海生在床上木然地坐了会儿,昨晚的种种担忧仿佛都被实现了般。 阿礁,是不是要去白婷家,但是不好意思跟她说?所以才隐瞒了去向? 越想越不安,她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阿礁的物品。 他平日穿的她给的旧衣都还在,她编的藤制拖鞋也整整齐齐码放在床下。 不见的,是他落海那日穿的衬衣西裤还有皮鞋。 衬衣虽染了淡色血迹,但还是阿礁最漂亮最得体的衣服。 阿礁,果然是去见白婷了。 她垂下脑袋,站在他床头很久很久。窗户漏进来晨光,在灰色水泥墙上勾勒出她落寞的身影。 床上的被子不同往日的凌乱,已经被叠得整齐,床单也被压得平实。 他就像每一个久住离去的旅客一样,礼貌地将床上物品摆放得很规整。 视野有些朦胧晃动,海生抿抿唇,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只是叠被子而已,说不定阿礁还会回来,她也不要太悲观了。 她勉强自己扬起唇,挤出笑容,然后开始叠自己的被子。 阿礁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就算今天不离开,以后也会离开的,她应该早做打算,早做心理准备。而不是哭哭啼啼地耍赖不让他走。 叠被子的手停下来。 海生默默咬紧了牙关。 其实,没有人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对不对?奶奶是,阿礁也是。 她要坚强,独立,学会自己陪自己。 海生抱着膝坐在床沿,就这么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蒙蒙的灰,慢慢露出刺眼的白。 “黑黑的天空...低垂。”她轻轻哼着奶奶从前哄她睡觉的歌,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着的柳丝,半句都唱不完整。 - 镇上。 “哈?不能用我是什么意思?”江景辞站在超市门口,不服气地嚷嚷道,“我哪里不符合条件了?” “实在对不住啊,你不会说我们本地话,做收银员也不方便啊,”老板娘搓着手,为难道,“还是请回吧。” “那你为什么要我面试?” 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步行十公里走到镇上,脚都磨出水泡,在码头和渔船处碰了壁—— 码头的人说他们的工作都是父子兄弟世袭的,不招外人; 渔船的船长倒是让他试图卸货搬货,但是他右手还没好全,便也被拒了。 体力活干不了,他只能压着满肚子的傲气,一家家找招工的地方,好不容易看到超市招收银员,一天干八小时只给一块钱,他也咬着牙去面了试。 经过和一群大娘的面试角逐,老板娘说他脱颖而出,他原本还很高兴,结果转头就被耍了。 “哎呀,实在对不住嘛,”老板娘花痴地抚住了自己的脸,歪着头笑,“谁让你生得这么周正这么靓,我一时没忍住,就想把你叫过来多看两眼。” 江景辞:“......” 旁边一个面试被刷下来的大娘也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笑得合不拢嘴: “这后生仔生得也太俊了,你是哪个村头哪户人家的儿子啊?有没有说上媳妇啊?” “就是就是!这么高还长得这样白,看着你我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 “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是随你妈还是随你爸呀?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姊妹?” “我娘家侄女生得可标致了,今年刚十八,要不婶子给你俩搭个线?” ... 不多时,江景辞就像一篮炙手可热、待人争抢的免费鸡蛋,被一群大娘团团围住。 话题从家里几口人,一路拐到了婚嫁生娃,半点没个边界。 那聒噪又毫无秩序的声音吵得他脑子发晕,更有甚者,直接伸着手就往他胳膊上、腰上摸,想试试他结不结实。 江景辞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狼狈地躲到了老板娘身后。 本来只有四五个大娘,这会儿越围越多,连门口都站了几个闻声过来的大爷,伸着脖子往里瞅。 老板娘看着这阵仗手足无措,江景辞却咬着后槽牙,突然有了主意。 “老板娘,您还是考虑考虑雇我吧。” 老板娘仰头看他。 他垂下眼皮,声音低了几分:“我,我说不定能帮你挣钱。” 半小时后。 超市门口立了块硬纸板,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沟物,不限金鹅,都能跟帅哥收银员说上话!快来焦快来看!】 江景辞站在收银台后,黑着张脸,冷着声音在收银:“您好,鸡蛋五毛,收您一块,找您五毛。” 中途有大娘举着刚买的两袋盐,非要拉着他合照,他浑身僵硬想躲,被老板娘偷偷拽了拽袖子,用气声说“扣工资哦”,只能磨着后牙站在原地。 “啊啦,这冷着脸的样子还挺有架势!跟书里写的大少爷似的!”合影的大娘捂着脸,笑得花枝乱颠。 “真的真的~还穿个白衬衫,比小说封面上的总裁还要帅还精神!” “后生仔,明天你还在不?明天婶子还来买东西!” “哎!我家老头当年结婚穿的中山装,料子可好了!改天我拿来给你穿,指定更俊!” ... 坐在一旁的超市老板娘,支着腮帮子看着源源不断往店里涌的女顾客,眼睛都快笑没了,只觉得自己捡了个活宝贝。 晚上六点,天半黑了,客人总算少了些。 江景辞扯了扯皱掉的衬衫领口,冷着声说:“老板娘,我下班了。” “啊?这还早着呢!”老板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连忙挽留,“再待一会儿呗,晚上吃完饭还有人出来遛弯呢!” “不早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江景辞望向门外天边浮起来的一轮弯月,有些担忧。 早上出门时,他怕自己找不到工作空手回来丢脸,才特意瞒着海生,这会儿她一定已经煮好饭,在门口等了半天了。 “那行那行,明天你可一定要来啊!”老板娘笑着递过来一张贰元钱,“今天生意比往常翻了好几倍,多出来的一块算给你的奖励!” 他微愣,迟迟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拿在手里,竟觉得有些沉重。 居然刚好是贰元钱。 终于可以把欠她的那两块钱还上了。 他捏着纸币,指腹摩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把钱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丢下被他笑容击中差点晕厥过去的老板娘,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荒岛 第23章 荒岛 傍晚时分的天空,像一罐倒置的深蓝墨水,海岸线慢慢沉淀成了深色。 海生坐在院门口的一块礁石上,抱着膝,望着村口的方向。 出去劳作的渔民都陆续回来了,她等来了一个又一个或矮小、或有些佝偻的身影,将锅里的猪肝粥温了三遍,都没有等到阿礁。 她去隔壁大娘家问过,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 阿礁天没亮就出了门,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 下午四点多,她实在熬不住,偷偷溜到了白医生家附近,躲在电线杆后面盯了许久。 想着如果碰到阿礁,就上去搭话,问问他是不是要住在白婷家里。 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甚至紧张兮兮地对着电线杆练了几遍,结果别说阿礁了,连白婷的身影都见不到。 她甚至想,他是不是同白婷到镇上去玩了?毕竟他是城里来的,该是喜欢热闹的地方。 白婷有钱,能请他吃很贵很好的食物,不像她,只舍得掏三毛钱给他买葱油饼。 “呜呜。” 早知道那天,就请他吃五毛钱的冰糖葫芦了。 海生把下巴搁在膝上,环紧了双腿,鼻子一阵阵发酸。 从白医生家灰溜溜地回来后,她还是忍不住跑去张叔的猪肉铺,买了一斤猪肝。 阿礁最喜欢吃她煮的猪肝粥了。 就算他回来是拿衣服、跟她告别,她也想再争取一把,盼着他喝了粥,能犹豫一下,不去白婷家。 可从白天等到天黑,他还是没回来。就算要走,也该回来跟她说一声啊? 难道是嫌路太远懒得过来了吗? “臭阿礁。没礼貌的阿礁。”她小声委屈着,吸了吸鼻子,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没回头。 从镇上回来的路就只有眼前这一条,不会是阿礁的。 “你说谁没礼貌?” 那带着点喘息和熟悉的嫌弃味道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海生猛地回头,阿礁正扶着一旁的电线杆,微微弓着腰,出了汗的脸上泛着淡淡红晕,白色衬衣都半湿透贴在身上,裤腿上挂了一串苍耳。 整个人有些脏兮兮的狼狈。 “靠,累死我了,”他抬手擦了把汗,“还好村口婶子没骗我,这条小路果然是近道。” “呜,”海生呜咽了一声,撇着嘴,开口就是一句,“你去哪里了?” 江景辞这才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圈,有些懵:“啊?我,我去镇上打工啊。” 海生走上前,仰着头看他,瘦小得可怜的人眼尾微微湿润着,嘴角一抽一抽,像在忍着哭意:“真、真的吗?” 江景辞呆若木鸡地看了会儿:“你...怎么哭了?” 听见久违的关切,海生忍不住“哇”一声扑进他怀里,纤细的手臂搂紧了他的腰,抽抽嗒嗒地说:“我、我以为、你要去白婷家、住了。” 忽然被异性抱住,江景辞的第一反应是推开,手搭在她肩上,掌心却在触及那硌人的肩骨时,不知是忘了还是不忍心,竟没有使力。 她的侧脸紧贴在他胸膛,流下一行热泪,湿润了他的衬衣,那股热意透过衣衫仿佛渗进了他心里,滚烫的又真挚的感情让他的心顿时又酸又软。 连脱口而出的话都忘了用力反驳,而是语气虚软又带点不知所措地说:“你、你胡说什么啊。” 她埋在他胸前哭泣,不是婴儿惊天动地的那种嚎哭,而是像一只失了鸭妈妈的无助小鸭,小动物般的脆弱低泣。 江景辞想拍拍她的背,抬起手犹豫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轻抚了抚。 抬眸瞧见屋内一片漆黑,灶头升起一缕细微的白烟。她煮了饭,在等自己回家。 她身后的海岸线已经全然昏黑,村道里没有路灯,就隔壁大娘家门口亮着一点弱光。 他掌心一下下缓缓抚过她瘦弱的背。 回来前有担心过她不知他去处,会不会急得找不到人。但没想到她会哭成这样。 从来没有人这样需要过他。从来没有。 “你,干嘛突然要去打工啊?”海生松了搂紧他的手,在他怀里抬头问,“也不和我说一声。” 他沉默看了她几秒,别开眼,含糊着声音说:“总不能一直让你养啊。” “啊?”她困惑地眨眼,睫毛上还沾了几颗泪珠。 “哎反正就是这样啦,倒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去那个女人家里住啊?” “这有什么难想的?她家里有热水器又有空调啊,条件很好的,”她说着又可怜巴巴地垂下头,小声说,“夏天还有冰西瓜吃,哪像我家...” 所以,她昨天是一直在想这个? 明明看见他对白婷的态度那么差了,还在想这个? “你傻呀,”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白医生怎么对我们的,谁要去他家住,给我一百万我也不去!” 海生捂着额头看他,被弹了还很高兴:“真的?” “废话!”他扯着她的衣袖就直往屋里去。 她踉跄跟上,既担忧又十分认真地劝说道:“可是,如果真的有人给你一百万,你还是去吧。那可是一百万,你这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完的......” 江景辞哼笑一声,懒得和她解释一百万只是他的零花钱。 把她拽到屋里坐下,自己去灶台端来两碗粥,瞧见碗里的猪肝,皱了眉:“干嘛又买猪肝?不是让你省点钱吗?” 海生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难得一脸尴尬地皱着眉头,别扭道:“想、想挽留你呗。” 她到处乱瞟的眼神、不安绞在一起的手指,无一不像做错事的小孩儿,实在生动。 江景辞忍不住笑了,明明两人只是纯洁的同居人关系,她这副样子,却像个老婆要跟人跑了、笨拙挽留的老实巴交丈夫。 海生目不转睛地凝着他的脸,一句夸赞脱口而出:“阿礁,你笑起来真好看。” 江景辞一僵,立马收了笑,把勺子怼进她碗里:“吃你的粥吧!话那么多!” “嗯。”她笑着捧起碗,喝之前又看他一眼,才咕噜噜地喝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贰元纸币,放在桌上推给她:“喏,我的工资,给你了。” “你赚了这么多啊?”她喜道,“阿礁好厉害!” 他哼了声:“那当然了。”脸上还是不苟言笑的,只拿起碗掩了下唇角的弧度。 ... 熄了灯,二人各自躺在床上。 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温柔,从屋顶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给漆黑的小屋蒙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柔光。 海生的嘴角一直垂不下来,她盖着薄被,时不时就要侧过头去回望一眼,每当看见那道侧影,心里就愈发甜一丝,嘴角的弧度也深一分。 很想和阿礁再聊点什么,不管收到什么样的回复。 想这样一直在一起生活下去。 可是...... 她忽然收了笑,有点发愁:“阿礁,你以后会娶媳妇吗?” 江景辞闭着眼,声音疲乏:“胡说什么,我还没到法定年龄。” 虽然回来时抄了小路,但也还是远。 此时他的身体已经瘫软一片,眼皮沉得完全掀不开。 “你要是不娶媳妇也不回家就好了......” 过分疲累的他沉进了梦乡,没有听见她的喃喃自语。 海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演练中) 海生:阿、阿礁,你是不是要去白婷家里住啊?(不安地扭动手指) 电线杆:... 海生:呃嗯,没关系的,但是你能不能,偶尔也来看看我... 电线杆:...... 海生:真的吗?那太好了,等你来了我再摘芒果给你吃! 作者:(怎么像空巢老人呢。。) 第24章 血 第24章 血 自那天以后,江景辞感觉海生对自己更亲近、也更依赖了。 他早上出门到镇上工作,不管起床的动作放得多轻,她都能敏锐地察觉到,而且一定要爬起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走远了才肯回屋。 他晚上回来,总能看见她搬了椅子坐在门口,要么在低头织东西,要么在看书,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抬头,笑着迎上来。 虽然有人等的感觉很好,但这样……好像新婚夫妻。 这天晚上,他看着她低头替自己缝衬衫上掉的扣子,脸都快凑到布上了,忍不住问:“你怎么总坐在门口等?到屋里等不行么?” 她打着线结的手一顿,咬着唇认认真真想了好半天,才不确定道: “从前奶奶也这样等我回家,每次看见奶奶在门口等,我心里就高兴。所以......” 什么意思? 她是觉得她这样做,他会高兴,所以才这么做的吗? 不是发自内心的想等? “......傻不傻。”他别开眼,没再问了。但心里却冒出个问号:又是因为奶奶?跟他本人没有关系? 不知怎的,心里沉了沉。 他默默告诉自己,任谁被当成别人的影子都会不高兴的。 海生捏着针,没有动。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坐在门口等,只是每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脚就自己搬着板凳往外走了。 是怕他又像那天一样,走了就不回来?还是学奶奶的样子,想让他高兴? 但好像都不是。 或者说,不仅仅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但这么说,阿礁应该会高兴吧。她抬头,却见他好像并不高兴的样子,心里更困惑了。 - 某天吃过晚饭后,海生拿来上次白婷给她的高中课本,兴致冲冲地问:“阿礁,你上过高中吗?” 江景辞洗过澡躺在床上小憩,听到这话,眉头动了动。 换成别人这么问,他肯定会觉得对方在嘲讽自己。毕竟他是那群富家子弟中唯一一个,念到高二就休学的。 也因此受了别人不少嘲笑。名门子弟,哪个不是高等学历?就算真的读不下去,家里也会铺好路买好学位。 唯有他是个例外。 “问这干嘛?”他一连数日早出晚归打工,每天回到家累得只想躺着,说话都有气无力。 “你要是上过,就可以教我啦。”海生把课本往他面前凑了凑。 他沉默了两秒,才懒懒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那课本:“……高三数学?” “嗯!” 他平躺着,斜眼看着那陌生的课本封面,又看看她。 她趴坐在他床边,两手叠放得端正,像等待投食的小动物,眼底满是纯粹的期待,半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 一本枯燥乏味的数学课本,也至于这么兴奋? 被她眼里的光晃了一下,他也提了点精神,缓缓撑起沉重的身体,坐着,半阖眼皮地看她:“你也算问对人了。” 她眼睛亮了亮,兴奋得把书页都翻出了残影:“我想知道……” “我都不会。”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海生把题找了出来,书都调转了方向推给他,才愣愣地反应过来,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啊?” “我说,”他把她的书合上,“我都不会。” 她眨眨眼,头一回见人把“不会”说得这么硬气,这要是放在学校,可是要被老师打手心的。 “为、为什么?” “我休学了。” 海生更吃惊了,怎么会有人有书不念? “为什么呀?” “不想念呗。” “这,这多好的机会啊,像我,想念都没得念呢。” 说来,这岛上确实不像有高中的样子。他问:“那你...是初中毕业?” 还好,不管怎么说,他文化更高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得意个什么,唇边不禁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没呀,我只念到小学四年级。”她有些遗憾地说,脸上写满了实诚和坦然,半分隐瞒的意思都没有。 江景辞静了三秒,才确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顿时怔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我说,我只念到四年级呀,岛上只有一到四年级,再想读书的话就要到县城里去了,”她有些骄傲似的,“不过我有在自学哦,已经自学到六年级的课本啦。” 知道这岛上经济落后,但没想到落后到连五六年级都没有。 这在他的世界里是难以想象的。 他低头看着那本高三课本,自己随手就能丢掉的读书机会,居然是海生拼尽全力都够不着的东西。 这个事实他消化了好半天,才自言自语地,有些触动地说:“你是真的小学生啊。” 她傻乎乎地嘿嘿笑,转身从抽屉里翻出珍藏的六年级语文课本,又兴奋起来:“这上面的课文我都会背哦,不信你抽查一下。” 江景辞迟疑地接过那本陈旧的六年级课本,还是32开的老旧版本,封面印着一匹水墨画的马。 他读书时,早就换了16开的新版了。 随便翻到一页,抽了篇课文。 她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十分熟练。 书里每一页都是满满的批注。却有两种字迹,一个字迹清秀,一个刚劲有力。显然这是一本二手书,可能是别人不要了才给她的。 从字迹上不难辨认出,清秀的是她写的,那些用铅笔写的笔记都有些模糊了。 “阿礁,我背好了,我厉害吗?”她手趴在床沿,笑着把头伸过来。 她满足的笑脸让人说不出反话。 他只竖起大拇指:“厉害。” 她唇边笑意更深,漾出两个梨涡,把自己的草稿本翻开,拿起铅笔,撒娇似的说: “阿礁,你能不能教我点什么呀?高中的你不会,那初中的呢?” 江景辞耳朵动了动,只盯着她不说话。 “语文,数学,什么都可以。对了,你教我英语吧?听说初中会学英语是吗?还有生物和物理呢。我没有初中的课本,只能想想啦......” 她那比平时更黏人的声线,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突然很想伸手揉她细绒绒的头发。 她没等到答复,凑近了些看他:“不行么?” 那副纯真的、全盘信任和依赖的表情,让他不自觉地蜷缩了手。 视线不知怎么的就牢牢地黏在她脸上,移都移不开。 “嗯?”海生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房间里灯火跃动,那一点水滴样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海生不由得被吸引住了,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轻轻拍打的海浪声。微凉海风从门缝漏进来,呼地吹熄了煤油灯。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缩了缩。 眼前的人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一下,猛地往后躲。 一片漆黑里,她看见他别过脸去,细密的长睫垂着,颤了颤。 “灯灭了。”他说,声音绷得有些紧。 “呃、嗯!”她没来由的慌。 漆黑骤然放大了人的感官,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没变,但海生就是觉得,阿礁的脸好像近在眼前。 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肥皂的干净香味。 和她用的是同一款。 和奶奶用的也是同一款。但不知为何,她悄悄深吸了一口,心跳就快了些,连带着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 这么香,要是抱着猛吸一口,应该很舒服吧? 但是阿礁说过,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就要结婚,不能和男朋友以外的人拥抱的。 她莫名有点失落。 “我去点灯。”扶着床沿起身,熟门熟路地擦亮火柴。 房间又重新亮起。 她慢吞吞坐回刚才的位置,明明一切照旧,胸前的心跳却没有平复。 她边抬眼偷偷瞄他,边抚上自己的胸腔,按压着摸了摸,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试图让它安静些。 “行了,别眼巴巴看着了,”他被看得不自在,“我教你六年级数学好了。” “嗯。”她把笔递给他,才发现他没有看自己。 他接过笔:“你六年级数学是学到哪?” 海生望着他的侧脸,一时竟有些出神。 他垂眼写字的样子,和平时绷着脸的时候不一样,眉峰的戾气散了,睫毛微翘的弧度,好像更温柔一点。 她嘴上乱说道:“哦......好像是,分数什么的吧。” “才学到分数吗?”他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那就学分数吧,这个叫分数线......” 海生不住地点头,听他教了一晚上的分数。 可当一向认真听课的她,躺上床想回顾知识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垂眼写字时的侧脸,还有灯灭时,他微颤的睫毛。 阿礁,原来长得这么......有吸引力的吗?什么也没做,就能夺走她听课的注意力。 她平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心跳明明缓下来了,身体却绷得松不开。 以前看阿礁,只觉得是个脾气古怪、心却不坏的人。 可今天晚上,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居然会变快。 应该是巧合吧? 就像有时候晚睡,心脏也会突然急跳几下,早点睡就会恢复的。 海生赶紧闭上眼,悄悄做着深呼吸,一个又一个。当她做到一百多个时,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稳,除了心里乱以外,身体也不舒服。 一开始是心跳总不安稳,后来,她感觉小腹有些坠胀,还有一丝丝的痛。 那种陌生的痛觉困扰着她,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想可能是晚上吃坏肚子了。可痛感越来越清晰,一阵一阵地坠着,她只好起身去了厕所。 奇怪的是,她蹲下后,身体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连尿意都没有一丝。 海生闭着眼睛犯困,脑袋昏昏沉沉的。 多蹲等了一会儿,才用纸巾擦了擦,惯性地扫了一眼纸巾,刚丢出去,手就僵住了。 朦胧视野中,纸巾上洇开了一小团褐红。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那血还在。是从她身体擦出来的?可她没有受伤啊。 慌乱间又抽了一张纸,颤抖着擦了一下——还是有一丝红的。 真的是从身上擦出来的。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身体会流血? ......对了,奶奶走之前,也一直咳血。 海生浑身发冷,手指开始发抖。她蹲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喊。 作者有话说: ---------------------- 预收《催更后被阴湿作者缠上了》文案: 疯批但会摇尾巴x温软好欺老实人|开篇交往 - 温夏有个追了三年的新人漫画家,为了激励对方,她经常留评夸夸: 【555老师是天才!】 【好喜欢。。想和老师结婚。。】 【快更新!不更新我就缠着你!】 她不知道,屏幕那头,男人苍白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她的id。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这人……现实中是什么样呢? - 温夏意外得到一份月薪十万的别墅私厨工作。 雇主肤色冷白,黑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阴郁俊美。 他对她的厨艺很满意,要求她住下,甚至很快提出了交往。 温夏第一次谈恋爱,对方出手阔绰,情话热烈。 可他的控制欲也让她日渐窒息: 起初只是弯眼笑着调侃:“夏夏朋友真多。” 后来,他冰凉的指尖轻抚过她后颈,语调温柔却令她发冷:“把这些人都删了,好不好?有我还不够吗?” 直到她身边的亲友渐行渐远,温夏终于崩溃,提出分手。 她连夜收拾行李,却发现身份证、护照……所有证件不翼而飞。 他苍白的脸埋在她颈窝,低笑的气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说要和我结婚、要缠着我吗?” “总该兑现一句,对不对?” - 温夏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漫画家居然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这样的人。 她被他压在身下,眼角不断溢出生理性泪水。 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喘,声线黏糊暧昧:“不是说只喜欢我吗?原来对每个作者都这样说啊。夏夏好坏。” 她想推开,可他裹着潮湿热气的喘息一下、一下撞进耳朵里,刻意的勾引害她心神荡漾,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竟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精准捕捉到她的动摇,低笑一声,软着嗓子叫她,像在撒娇: “夏夏,我叫得好听么?” 她张了张嘴,却只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话都被撞碎了。 他只是含住她的耳垂,喃喃哄诱: “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会一直这样讨好你的。” 他说,讨好。 卑微的语气像一条狗,在求主人别走。 - 阅读说明: 1.黑车,男主超有病有过激行为,非常规言情,慎入。 2.男主洁。 3.完结前也无法确定男主会做出什么、会有什么雷点。有任意雷点的慎入。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 脚蹲麻了, 才扶着墙起身。装了一大桶水,哗啦全倒进厕所,直到纸巾不见了踪影, 她的心跳才缓下来。 可能是今天在田里摔了一跤,扯伤了而已?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摔了屁股, 会是那个隐私部位出血, 但她还是抚着胸口,安慰自己别想太多。 轻手轻脚回到房间, 没等她躺好,床上的人冷不防开了口: “怎么去了那么久?” 海生心脏陡然一跳,身体都颤了一颤:“阿礁, 你吓死我了!” 她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倒和在诊所见面那天, 如出一辙。 一想到那会儿跌下凳子的她, 江景辞就忍不住勾起唇:“胆子真小。” “...你还没有睡吗?” 他沉默了,不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一直没睡着的事情。 “啊,是不是我一直翻身吵醒你了?” “那倒没有。” “哦......” 海生见他没再说话, 才慢慢躺下来。望着屋顶,心里的慌张还没有完全平息。 之前村头有个卖药的老大爷,卖的好像是什么止血膏。 奶奶咳血的时候她有上前问过,但大爷说那个不能拿来吃, 是要拿来涂抹在出血的伤口的。 如果她明天还是流血的话,不如去买一管药膏来抹抹试试?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希望不会太贵吧。 紧绷的一颗心好像松缓了些。 海生闭上眼,努力挤出笑容。 没事的, 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不要提前想消极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阿礁起床的动静扰醒的。 他动作很轻,但她睡得很不踏实, 所以一丁点水声都很明显。 起床打算叠被子,却看见床单上一小撮红色。 “啊!”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景辞很快从浴室出来,脸上的水顺着轮廓流下来,还没来得及擦干。 海生急忙坐在那团红色上,试图遮掩:“啊没事!我、我看见一只蟑螂,所以吓了一跳。”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狐疑道:“你不是不怕虫子么?” 他记得,她是能徒手抓蟑螂的人啊。青虫、螃蟹、蚯蚓、蛞蝓,全都不在话下。 “哦、哦,刚才那只会飞!”她说得煞有其事。 “......” 江景辞没见过会飞的蟑螂,想象了一下就皱紧眉头,嫌弃地啧了一声:“那确实恶心。”转身回了浴室。 海生深深呼了口气,把被子拉高遮过膝盖。 她居然骗了阿礁。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谎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长这么大,她几乎没说过谎。只有不愿让奶奶担心的时候,骗过奶奶。现在,居然也学会了骗阿礁。 她也不想让阿礁担心吗? 身下突然汩汩涌出一股热流,海生立马拽紧了薄被。直觉告诉她,那很可能是血。 浴室门忽然被打开。 “那,我去镇上了。”江景辞已经换上了衬衫西裤。 “嗯!”她点点头,没有如往常一般起身迎送。 他等了几秒,才慢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身看着她。 片刻,问出一句:“你...今天不送我?” 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比她借给他的那些好看多了,颀长身影立在门口,肩线平直,衬衫束进窄腰,十分规整。 刚洗过脸,眉眼还带着些湿润,看向她的眼神清亮凝神,好像暗藏着一丝期待,看得海生心又乱了节拍。 “呃,我我...”她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掩饰过去,干脆一把躺下,“我还想再睡会儿呢!” 心脏砰砰跳,躺下时太用力,背都磕在硬木床上,“砰”的一声闷响。 江景辞听着那动静,愣了一瞬,而后有些想笑。艰难忍耐着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泄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我走了。” “去吧!”她铿锵有力地回复着,听不出半点困顿。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海生紧绷的肩线才松缓下来。 “啊......好累啊。”她闭上眼,后背还在疼,眼前却是阿礁刚才的眼神,还有那件白衬衫衬得他挺拔好看的样子。 右手搭上自己心口,心脏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比平时快一点点。 只是被阿礁看了一眼,居然会有这种反应。 她懵懂地眨眨眼。 果然好的衣服就是厉害啊,穿上能让人变得好看、变得有魅力。 身下忽然又涌出一股温热的湿意,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没时间深思回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掀开被子一看,果不其然,床单上又晕开一个新鲜的血团,殷红的。 慌忙伸手往裤子后面一摸,黏糊的一滩红色。比昨晚的量还要多。 海生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脑海中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会一直流血吗?如果一直流,她会死吧? 像救回阿礁那天,白医生也说他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就会死的。 为了止血,她开始尝试用纸巾擦拭按压。可这血,说来也怪,一会儿流,一会儿不流的。 和她从前磕伤碰伤就一直流血的情况不同。 海生只能抽了很厚一沓纸巾垫在内裤。对这陌生的情况十分不解,又有些惶恐不安。 不知道怎么办。 去看医生,她的钱不够。更害怕听见自己患了绝症的诊断。 去问阿礁,可他不是医生,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吧。而且伤口在隐私部位,怎么好让阿礁帮自己看看呢。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脸热。 以前从未想过让男人看自己的身体,这会儿想到阿礁,居然有些害羞。 床单浸泡在冷水中,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很快盛满了铁桶,溢出来浇湿了她的脚。 冷意叫人清醒。 海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作响,脸上的疼挥散了刚刚的胡思乱想。 她真是病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空害羞。 她关掉水龙头,开始用力搓洗床单和换下来的裤子。心里一刻不停地左右担忧,只能祈祷血不要再流了。 等忙完事情,她疲惫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晚开始,小腹总是隐隐有些坠痛。不是剧烈得让人直不起腰的强烈痛感,但时不时来一下,也让人烦恼。 而且,她只是洗了床单和衣服,就感觉很累,腰也很酸,精力和干劲完全不如平日。 是不是一直流血,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了?就像刚动手术的阿礁一样。 闭着眼休息。夏初的午后蝉鸣渐响,清凉海风徐徐吹入屋里。 海生怀揣着些许不安,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也在睡觉,但是躺在阿礁的床上,醒来时她的血流满了一床,把床单、被褥全都浸湿透了。 过度失血的她浑身无力,脸色苍白。阿礁坐在床头担忧地望着她,她抬起手,想在死之前最后摸一摸阿礁的脸,可却在触到他的前一秒,身体突然消散成碎片。 海生倏地睁开眼睛,呼吸微微急促。 眼前没有坐着阿礁,她也没有睡在阿礁的床上,可后背、下身均是一片湿意。 脑海闪过梦里那一床的血,她吓得立马坐直身子,手摸上后背,低头一看,不是粘腻的红色,而是透明的汗。 她愣着。心底那份恐惧渐渐散去。 原来是太热,出了一背、一腿的汗。 起身去厕所检查、收拾,血浸透了纸巾。虽没梦里流得多,但绝对不正常。 再想安慰自己没事也不行。她扯了些棉花和纸巾垫在一起,攥着钱往集市去。 卖止血药膏的老大爷正坐在榕树底下,和一群大爷用着土话侃天侃地。 一旁立着一张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宣传广告语:消又求、止血灵约,1元1支,约到病除! 明明身体受伤出血不是什么隐秘事,但海生就是莫名的感到一丝尴尬,放低了声音对大爷说: “肖爷爷,我想买一支药膏。” 那群大爷嗓门敞亮得很,完全盖过了海生细弱的声音。 海生只能用手指戳了一戳肖爷爷的肩:“肖爷爷。” 肖爷爷总算转过身来:“呀,海生哪,怎么了?” 其他大爷也看过来,噤了声。 海生扭捏道:“我、我想买一支药膏。” 肖爷爷上下打量了海生,才从药兜里掏出一支包装简陋的药膏:“一块钱。” 海生正从兜里掏钱,听见其他大爷调侃道: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2/4)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2/4) “海生啊,你这么小就长那个东西了?” “是不是久坐太多了?还是蹲厕太久了?” “哎哟,女孩子家家的,也长那个东西,疼不疼啊?” 他们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海生不知道,但说到疼不疼,她连忙点点头,有种痛了一天终于有人理解自己的共鸣感:“疼!” “疼就对了!长肉球就是会疼的!出不出血啊?” 海生又点点头:“出了好多血!” 肖爷爷:“出血是正常的,疼也是正常的,你先拿一支药膏回去涂一涂。注意上厕所不要蹲太久,一定会好转。” 海生感激地道过谢,几乎要喜极而泣。 回到家,她打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令人安心,挤了些在指尖,却犯了难。 这是要涂在身体里面,还是外面?出血的地方具体在哪里,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 但想到要拿镜子仔细照看那私密的部位,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抱着侥幸心理,涂抹在了那处的四周皮肤上。 涂上后皮肤有种凉凉的感觉。明明身体还在流血,但海生还是因此感到心安不少。 肖爷爷在村里卖药膏很多年,人人称赞。这管药膏一定会有用的。 这么想着,她又扯了些棉花,做了几张垫子备用。做好饭后,等着阿礁回来。 / 晚饭后,江景辞疲累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夜晚的海风很凉快,吹得他昏昏欲睡。 不知躺了多久,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近段时间他开始打工以后,和海生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所以晚饭后到睡前这段时间,她总喜欢黏着自己聊天。 大多时候她是聊自己的事情,偶尔也试探性地问一点他的事,但都不敢深入。 他都已经默认他的这段时间是属于她的。 可是,她今天竟然很安静。 一时间,睡意淡了不少,江景辞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侧头看去。 海生难得的躺着休息,闭着眼睛,肚子上盖着薄被。 换平时,她就算不和自己说话,也会在看书或者做点针线活儿。 “你不舒服么?” 她眼皮动了动,过了一小会儿才睁开眼,扯出一个微笑:“没有呀。” 他支起身体,安静地观察她。 瘦小的身体躺平在折叠床上,四肢放松,脸色看上去好像没生病,但神情蔫蔫的,是极少有的疲累。 “你今天干嘛了?” 她反应有些迟缓,好几秒才回应:“唔?” 他耐心重复道:“你很累?干什么去了?” “唔......没有呀,就是困了。”说罢,她适时打了个哈欠,那模样,像只被打扰的、贪睡的小猫。 “今晚不学习了?” 一说到学习,海生就来了劲儿,躺了一会儿撑起身体,慢悠悠去拿来草稿本和铅笔。 “不是困?”他扫一眼那本子。 海生趴睡在他床沿,脸半埋进臂弯里,侧头仰看他:“困也可以学。你说,我听。” 没了精神的她懒懒的,一头短发散开在床单上,反倒显出几分乖巧温顺来。让人很想摸一下她的头。 江景辞低眼看着她,抬手将草稿本合上:“困就睡觉。哪天学不是学?” 海生微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去吧,早点休息。”他把本子和笔推给她。 她一动不动,保持着看他的姿势。 昏暗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困意让两人都有点出神和反应迟钝。 对视了一小会儿,他才别过头,摸了摸脖颈,微微抱怨:“......干嘛一直看着我。” 他从衣领处露出来的脖颈很是白皙,这个距离都能看见淡色的血管在蜿蜒,抚着颈部的手更是骨节分明,骨关节处都透着淡粉色。 阿礁,连手都很好看。 “阿礁,你好温柔。”她淡淡的声音有点飘,眨眼的速度很慢,目光却还清明。是清醒地在说这句话的。 听到这话的男人一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哈?你疯啦?” “困、困了就早点睡觉!别搁这说胡话!” 她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小动作,还是没有反应。 阿礁,是不是在害羞? 相处久了,她好像越来越能读懂他了,不管是语言还是动作。 想到这,她忍不住弯起唇笑。 “你喝酒啦?笑得好肉麻,快点去睡觉!”他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终于起身。 这晚睡前,海生许了个愿,希望明天起床时,身体不流血了。她想好好活着,和阿礁在一起。 - 次日清晨,江景辞起床时海生已经不见了,门开着,他寻思她应该是去厕所了,没大在意。 只是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完,她还没回来。 她今天也不送自己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来,犹豫了下,还是迈步往厕所去。 离着还有几步远,他冲里边喊:“海生。” 话一出口,他吃了一惊。自己居然叫她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咳!”他佯装咳嗽,“我要走了。” “哦!好!”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说实话这样等在女生厕所门口,实在是不像话,非常没礼貌。要是礼仪老师在,一定会狠狠训斥他。 但他就是想说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 又站了几秒,没见她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江景辞懊恼地抓抓头发,走了。 她这两天,是不是对自己冷了些? 虽然完全还在正常范围内,他可以肯定她没有在生闷气,但心里却总像扎进了一根很细微的鱼刺。 存在感不强。 但是,膈应。 一门之隔。 海生正有些发抖,地上的血纸和棉花团是她刚刚换下来的。 她昨晚流的血更多了。明明涂了肖爷爷的止血药膏,非但没用,情况反倒越来越糟。这样流下去,她会不会虚弱而死? 担忧,恐慌,无助,充斥着她。令她无暇思考其他事情。 在厕所呆了许久,久到双腿发僵,她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想再多也没用,就算真的要死了,站在这里耗着也拦不住血流。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撑过今天再说。 下午时分,她躺在吊床里小憩。一颗心虽然还悬着,但她实在虚弱,只能多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沉到家里来了人都不知道。 “喂,海生!” 睡梦中感觉到有一根很尖锐的手指头在戳她。还伴随着淡淡的香水味。 “什么呀,睡得那么沉,家里来贼了都不知道!” 那抱怨的女声有些熟悉,她缓缓睁开眼,是白婷来了。 “你搞什么啊,我叫你好半天了!”白婷提着一篮水果,晃了晃,“呐,水果,给你和那个乡巴佬的。” “哦。”她揉揉眼睛。 “那个乡巴佬呢?怎么也不在里面?”白婷有些不耐烦地自顾自往屋子走去,“热死我了,里面有风扇吗?” 海生慢吞吞地下了床,缓步跟进去,没有力气反驳她说的乡巴佬,只说:“阿礁去镇上打工了。” “什么?打工?”白婷把果篮重重往桌上一放,满脸嫌弃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他打工干什么?” “他说不好意思一直让我养。”海生倒来一杯水放在桌上。 “呵呵,”白婷面容扭曲地笑了,“也是,一直吃女人软饭怎么行。” 海生抬了抬眼,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不是。” “哼。” 海生目光落在果篮上,问:“你怎么带这么多水果啊?这些很贵吧?” 果篮里,几颗很贵的贵妃芒,还有半个切好的西瓜,两串葡萄,深黑色的。 那品种她认得,要十多块钱一斤呢,是她买不起的。 白婷不以为意,只是卷着自己的发尾,四处打量这屋子:“这算什么。那乡巴佬呢,没有说要来我家住?” “嗯。”海生拿起一串葡萄,进了浴室清洗。 白婷跟着进了浴室,倚在门口,惊疑地问:“为什么呀?” 海生洗葡萄的手一停,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他不喜欢白医生。” “......那会儿的事他还记着呢?那是我爸不好,你让他别计较呗!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他要是来我家,手表马上还给他。”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3/4)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3/4) 海生洗葡萄的动作慢了些,小腹的坠痛一阵阵的,她端着洗好的葡萄出去,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他说给他一百万他都不去。” 白婷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大明星啊?还一百万呢!狮子大开口!” 海生刚睡醒,还没缓过来劲儿,不是很有精神应对白婷,只拿起一颗葡萄,剥皮塞进嘴里。 白婷一时也没说话,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生吃了几颗葡萄,腰还是酸胀,于是趴在桌子上休息。 “你怎么了?”白婷问。 海生犹豫着要不要说明情况,白婷余光扫过桌上的一管药膏,“啊”了一声,拿起来看过后,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你也长了那个东西?” “嗯?” 白婷打开闻了一下又放回原处:“这是肖大爷卖的吧,用来消肉球的。” 海生点点头。 “我跟你说,这个东西没用,抹了只能缓解疼痛,治标不治本。要想一劳永逸,还得是割了。” “割、割了?”海生有点慌。 “对啊,做手术割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流血了,也不会痛了。” “做手术...那不得好多钱啊。”海生有点绝望了。 “几千块吧也就。”白婷无所谓地说。 海生低下头,暗暗攥紧了裙子。 几千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这么多钱。 想到自己可能时日无多,心里一下沉重了。连白婷和她说话,她都听不进去。 白婷见她不理自己,嘟囔了一句“搞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屋里只剩海生一个人。 抹药膏没用,她也没钱治病。如果血流得越来越多,她还能活几天? 她的头彻底低了下去,心里再一次觉得,要是有钱就好了。要是有钱,就能看病,做手术。 鼻尖不知不觉泛起一阵酸意。 要是有钱,奶奶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读不起书,留不住重要的人,都是因为没钱。 海生垂头坐了不知多久,最终还是没有哭。余光扫过床底那双藤编的大码拖鞋,那是她亲手给他编的,他嘴上嫌弃,却一直穿着。心里的沉重似乎缓和了些。 对了,她还有很牵挂的人。 比起在这一味地沮丧掉眼泪,她还是更想为他做点什么。 / 江景辞回到家时,海生正在浴室洗衣服。 他走近了看,那桶里的衣服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 “这是你的衣服吗?” “啊,”海生回过头,“你回来啦。” 她洗得卖力,额上些许汗。 “嗯。”他想说你今天没有在门口等我。可是那样显得自己好在意。明明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而已。 有点怪,还是别说了。 “这是村里张婶子的衣服。我帮她洗干净了,待会儿送去。”她微笑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江景辞却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帮人家洗衣服?” “能赚点钱。” “我不是在赚吗?”他脱口而出。 海生被他过快的回答呛了一下,愣愣地看他,而后从他皱紧的眉头里琢磨到了他的情绪。 他是不是...有点嫌弃她干这种活儿啊?毕竟是城里来的人呢。 这么一想,她垂下了眼皮,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声音低了些:“我,也想靠自己赚点钱嘛。” 江景辞压抑着心里涌动的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反正就是不喜欢看见她替人洗衣服。 管它是张婶子的,还是李大爷的。他就是不爽。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帮人洗衣服。 越想越躁,连带着身上都热乎起来。 余光瞥见她低下去的头和有点低落的神情,那一堆躁动的情绪里又生出一丝心酸和愧疚。 他刚刚语气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伤她自尊了。可他并不是看不起她。而是不想她做这个。 “哎呀烦死了。”他低啧了一声,管不住自己的手,直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别洗了,里边呆着去。” “啊?可是,”海生讶异,回头看了一下桶里的衣服,“我快好了的,而且都答应人家了...” “别管!不许洗了!”他推着她出去,把门关上了。 任她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 海生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来,听着里边传来的动静,好像是他在洗衣服。心里顿时十分不安。 瞧他那娇生惯养的样子,哪像洗过衣服的呀。 “真是的,阿礁性子好倔强...”她忍不住嘀咕了句。 从前阿礁没来时,她也常替人洗衣服的。 洗衣、补渔网、撬生蚝,都是她常干的活儿,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她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现在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余下的时间,她想多赚点钱,存起来给阿礁。 以后她走了,他一个人好歹还有些钱用。 海生鼻子又一酸,正想难过,浴室里却传来阿礁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破外套怎么这么硬!” “要死啊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么烂的裤子还留着,丢了得了!” ... 她傻眼地听着,刚刚那股子伤感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眼底刚蓄了一丁点的湿意也褪得干净。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 “笑什么笑!”门内则是传来更嚣张的凶巴巴的声音。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乖乖坐在板凳上等阿礁洗好衣服出来,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声音有点软:“阿礁,你真好。” 这辈子没替人洗过衣服,江景辞本来还憋着极大的火气,气势汹汹地摔开门出来,被她这么一看,一夸,脚步瞬间凝滞,甚至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憋了半天,他只虚虚地扔下一句:“你、你有病啊。”提着桶就落荒而逃。 海生望着他匆匆逃走的背影,有些困惑,又马上担忧:他提着桶是要去哪? 没多久,他又黑着脸回来。 “阿礁,你去哪了。” “......你说的张婶子。” “嗯?” “...她家在哪?” 她看着他,呆了会儿,然后笑出声音来:“我带你去。” 返程的路上,阿礁一路凶巴巴地嘱咐她不许再替人洗衣服。 她只乖乖听着,不时点点头。 既然阿礁不喜欢,那她就不洗了。而且,她怕他每次都抢她的衣服洗,她又抢不过他。 “还有,以后你要替人干什么活儿,都要和我商量一下,懂吗?” “嗯。”海生捂着额头,虽然很想问为什么要和他商量,但刚才被他弹了好几下,额头有点痛,还是下次再问吧。 “嗯你个头!”他停下脚步。 昏暗的路灯下,她仰头看他。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他也依旧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梁高挺,皱成一座小山的眉毛她瞧着也很可爱。 “阿礁,你好凶。”她看他看得出神,声音有些飘远的呆滞。不是在指责,只是平淡地陈述感受。 他别过眼,小声抱怨道:“谁叫你不经我同意就帮人洗衣服......”咬字很模糊。 海生没有听清,“嗯?”了一声。 “算了...没事。”他看着别处,表情有点别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很缺钱吗?” “没有啊。” “没有那你那么努力干什么?”刚才在张婶子家,他听说,海生主动要求承包她家一周的脏衣服。 他以为洗一桶能赚多少钱呢,结果一问,五毛一桶。 想想就来气,他费劲巴拉手都搓红了,就赚五毛。 着实气得紧,忍不住弹了她额头几下,现下看着还微红,又有点后悔没有轻一点。 海生为难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啊?为什么啊?”他有些威胁地追问。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4/4) 第25章 骂骂咧咧抢洗衣服(4/4) 海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就、就想攒点钱嘛。” “就这样?”他狐疑地盯紧了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似的。 “嗯嗯!” 他看她许久,看不出什么异样,轻呼口气,神色缓和了些:“行吧,那回去。” 她嗯声,跟上他,一路脚步轻盈地踩着他的影子,心情有些好。 和阿礁在一起真开心,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脚步突然就沉重了一下,她慢慢停了下来。 他走出几步,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眉头还微微皱着。 海生也望着他,心里安慰自己,就算不能一直在一起,曾经拥有也是很好的了。 “喂,又发什么呆?”他硬着声音问。 “来啦。”她笑着蹦跶过去。 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阿礁,你要不要牵着我回去?” “啊?说、说什么傻话!” “以前我和奶奶经常手牵手回家的。” “啧,又提奶奶。” 看他手插着兜,她把手穿过他的臂弯:“那我挽着你吧。” 他浑身僵硬,停下脚步,纠结了半天,最后看着她的笑脸,还是没有缩回手:“随便你好了!” “嘿嘿。” “我告诉你啊,对其他男人可不能这样。” “我知道,因为其他男人都很坏对不对。” “嗯...当然了......” - 第二天,海生去厕所时发现血流得比前一天多。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大鹅在院子里嘎嘎叫着找她,她才走出去。 “嘎嘎。”大鹅一见她,就凑上来用头顶她的裤腿。 海生蹲下身,笑着摸摸它的头:“乖啦。” 一边喂它吃大青虫,她一边想,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珍惜每一天吧。珍惜和大鹅,和阿礁在一起的时间。 白天没事做,海生便钩起了小物件,钩好了打算第二天让阿礁拿到镇上去卖。 其实以前她也拿去卖过,但买的人不多。 所以当阿礁拿回来五十块钱的时候,她捏着钱,诧异得说不出话。 她售价1毛钱五个的小挂件,一共钩了15个,怎么就卖了50块钱呢? 不该是三毛钱吗?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礁只是别过头去,哼一声:“别问,拿着就是。” “可是,谁会这样乱花钱呢?这钱的来历,正当吗?”她不禁怀疑起来。 他用着更古怪的眼神看她:“有钱人多的是了,这算什么?” 钱突然来得很容易,海生便起了心思。 如果能抓住这个风口,多卖一些,岂不是能赚到好多钱? 虽然她可能花不到,但能留给阿礁,也好啊。 于是她便拼了命地钩那些小玩意儿,晚上黑灯瞎火的,阿礁劝她早点睡觉,她也充耳不闻,一直钩到凌晨,被他吹熄了灯,才不得不停手。 次日,阿礁攥着30个小挂件去镇上,回来时带了三十块钱。问他数量多了,为什么收益少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办法,每天市价不一样。 她疑惑不解,什么叫每天市价不一样?她定价一直是1毛钱五个呀。追问他,他却不愿说。 海生没在意,反正30块也远超成本了,她只笑笑,把钱捋得平平整整,仔细叠放进床底的铁盒里。 加上之前的20元,昨天的50元,现在她一共攒到100元了。是她从前一年存款的两倍。 心里喜滋滋的,只巴不得多长出来几只手,同时钩这些小物件,全部拿去卖,给阿礁攒钱。 但阿礁却不太高兴,黑着脸看她钩东西,看那小挂件的眼神锐利得很,都快给剜出洞来。 她没空理他,多说一句话,就多分一寸神,影响她赚钱。 她又钩好一个小南瓜样的挂件,在灯光下举起来细看。 “差不多得了啊,”阿礁冷冷地警示道,“该睡了。” “哦。好吧。”见识过他的“凶恶”,海生决定顺着他,吹熄了灯上床。 躺平望着漏光的屋顶,心想待会儿还要钩什么图样的小挂件呢? 想呀想,等阿礁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拎着灯和钩针,悄摸往院子里去。 江景辞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夏天来了,天气热是一方面,蚊子多,总追着他咬。 嗡嗡嗡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干脆一巴掌“啪”地拍上自己的脸。 借着月光,掌心果然死着那只蚊子。 他心情好了些,下床打算洗个手,结果瞧见海生并不在床上。 又去厕所了?她最近在厕所呆的时间有点长啊。 江景辞进浴室洗了手和脸,完事了走出来,海生仍旧还未回来。 他想了想,虽然蹲守在女生厕所很像变态,可是她已经两天不怎么和自己说话了。 自从他帮她卖那些小东西卖出好价以后,她就跟着了魔似的,日钩夜钩。 从前总黏着他聊天,撒娇缠着他,要他教她念书。 现在?呵,天也不聊了,书也不念了——果然,就没人能喜欢念书。 只是没想到,她对他那点热乎劲儿,竟还不如念书来得持久——才几天啊?这女人就是三分钟热度。 这么想着,他拉开门走出去,一晃眼就看见树底下亮着一盏灯。 狐疑地放轻脚步走近,那人竟也浑然不觉。 是谁? 显然,是海生。不然这荒村野岭的,还能有谁愿意上她家盗窃不成? 可是,她亮个灯蹲在这干嘛? 揣着满心的疑惑,江景辞站到了她身后。 煤油灯映出她头顶的几根新生毛发,将她的侧影投射在地面上。 他看清了她手里的毛线球,诧异道:“你在干什么?” 眼前的人浑身一僵,吓得手里的钩针都抖落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十分心虚地:“......你,你怎么还不睡?” 那颗毛线团滚落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余光扫见她手边十几个钩好的物件。 她整夜不睡觉,跑这喂蚊子,就为了钩这玩意儿?为什么? 脑海里闪过她收到那五十块时震惊又欢喜的表情,他瞬间懂了。 联想到她之前替张婶子洗衣的事。显然,她很缺钱。她急着要钱。可为什么?她从来没和他说过。 他有些生气,但在对上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时,那火气又下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到底在搞什么?”他忍不住质问道,“你很缺钱吗?” 海生慌忙把毛线团往身后藏,越慌越乱,一个线团滚出去,拖出长长的一根线。 江景辞看了她会儿,不动声色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而后弯腰捡起那线团,走过去。 “到底什么情况?”他蹲下来,把线团递给她。 海生还是不说话,也不敢接他递来的东西,垂着眼,像做错事了一样缩着脖子。 他看见她指头都摩擦得红了。心里困惑更深。这几天,她确实有点反常。 起初是对他有点疏远,然后是突然开始赚钱,最近两天更是有些魔怔了。整日整夜地钩东西不理他。 他只归因为,她有她的想法和爱好。不能因为她脾气好,他就过度干涉,这样很不尊重人。于是他便憋着不说。 可现在想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江景辞心里的火气已经尽数散去,甚至软化成了罕见的柔和:“你这么拼命赚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生原本只觉得要被他责怪了,现下忽然听见这么温柔的一句话,连日来的恐惧、忧虑全都化作酸气,直往眼睛冲,眼圈一下就红了。 “呜。” 江景辞顿时手足无措:“怎、怎么了?” “阿礁,我快死了,我攒的钱,都留给你以后娶媳妇吧......” 第26章 阿礁你也会初潮吗 第26章 阿礁你也会初潮吗 江景辞骤然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就在他面前好好的,怎么就快死了呢?而且为什么突然提到娶媳妇? 困惑于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他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问:“什么叫快死了?你怎么了?” 海生低着头,垂落的眉尾有几分可怜样, 声线颤抖:“就是快死了, 我的身体一直流血,止不住。” “流血?哪里在流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将人猛地拉到面前,目光飞快扫过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小腿,没见半点伤口,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伤在哪了?给我看看!” 海生慌忙往回缩手, 脸颊烧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不能给你看!反、反正就是一直在流!” 不能给他看?为什么? 江景辞愣了两秒,看着她泛红的双颊、躲闪的眼神, 能让她害羞而不是害怕的出血部位... “难道是,隐私部位?”他小声追问。 “嗯,”她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坦诚道, “我用了药膏也没用,止不住, 白婷说,这个要动手术才能好的。” “动手术?”江景辞喃喃道, 沉下去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长在隐私部位、持续流血、还要动手术的......只能联想到卵巢癌、直肠癌这类的。 他一颗心正要提起来,又瞬间警觉:“可是你又没去医院,怎么知道要动手术?” “白婷说的, 她好像也长了。” 也长了?也长了恶性肿瘤? 他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白婷那个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得了要开刀的病? 他定了定神,开始冷静追问:“还有什么症状?” “我还肚子疼,而且总觉得腰很酸。”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满脸苦恼。 他盯着她抚摸的位置,那哪里是肚子,那不子宫么? 等一下,子宫?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浮现在他心里,他眉头缓缓拧成结,一言不发,脸色渐黑地看她。 “阿礁,你怎么不说话了?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做手术才能活啊?”她拽着他的袖子,眼角湿润,“可是我们没有钱...” 他无语地“呵”了声,一想到刚才急得浑身冒冷汗的自己就觉得可笑。 合着他连去哪个城市找肿瘤科专家都想好了,火急火燎地搞了半天——她居然是月经来了? 他咬紧了牙关......生理课真的该全国普及了好吗!要下乡!!下海!!! “阿礁...” “你是笨蛋吗!出事了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他敲了她脑袋一下,急吼吼地说,“你那叫月经!正常的生理期!” “月经?”海生眨眨眼,“那是什么?得了就会一直流血么?” “不是!”他没好气地说,脸都红了,“就流几天,每个女的都会。” 海生愣了半天:“还有这么回事?可是奶奶从来没有过啊。” “人家都绝经了。”他无奈地扶额。 “绝经又是什么?”她懵懂地追问。 “就是,”他想了想,“嗯......身体停止发育了吧?”他也不知道具体的。 “哦......”海生似懂非懂。 江景辞目光匆促扫过她扁平的胸部,又慌忙移开。 之前只以为她是天生的平坦,从没想过她可能还没开始发育。 毕竟这年头,小学女生都初潮了,她这成年了还不发育,也太夸张。 “你,是第一次来么?”他别扭道。 她点点头。 “你这叫初潮,就是人生头一回来月经。” “粗糙了,人会怎么样呢?” “初潮!”他纠正她的发音,“代表你开始发育了。” 她一脸高兴地拽着他的袖子,像只畅游在知识海洋的小蝌蚪:“发育了?哪里开始发育了?” 他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把“胸部”两个字痛快地说出来。 海生丝毫不理会他的沉默,反倒愉快地问:“阿礁,你也会初潮吗?” 那语气,仿佛找到了同甘共苦的小伙伴。 江景辞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咬紧了后槽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却咧着,一副气笑了的模样。 忍不住弹了她脑门一下:“我是男的!男的不会来这个!” 海生皱着眉,摸着脑门小声抱怨道:“不会就不会嘛,那么凶喔......” 那副对他颇为不满的表情,仿佛说怪话的人不是她。 “......”他又气又想笑,一句话都怼不出来。 就这样还觉得“她可爱得紧”的自己,大概也是脑子有病了。 - 第二天,江景辞从镇上买回了两包卫生巾和更柔软的纸巾。 海生也按照他的提示,去找了隔壁屋的大娘,学会了使用卫生巾和一点基本的知识。 她推开门回到家,他正巧抬头。 视线无意中碰撞上,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歪过头去。 “阿、阿礁,我回来了。” “嗯,我知道啊。” 海生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服,一想到两人昨天竟然开诚布公地谈论了这样隐私的话题,她便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 大娘和她说,初潮之后身体也会发育起来。昨天她居然还问阿礁哪里会发育,真是太尴尬了。 “你还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他看着床脚,补充道,“如果我懂的话。” “嗯!”海生用力点头。 “还有啊,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商量。不管是身体流血,还是缺钱......”他想说他们是可以互相扶持依赖的关系,可话到嘴边绕了几圈,就是挤不出来。 这样说话也太肉麻了。 海生愣着,这样的话,还是头一回有人和她说。还说得这么郑重。 “嗯嗯!”她再次用力点头,有点感动。 “还有你说什么,”他有点嫌弃地蹙眉,“要给我钱娶媳妇儿?那是什么意思?” 海生抓抓后脑勺的头发:“因为你总要娶媳妇的嘛,我要是死了,钱留着也没用,就留给你...” “不是这个!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媳妇儿了?” “你没说,可是村里头的男人都要娶媳妇的呀。” 他拿她的脑回路没有办法,只无奈地闭上眼。 房间里静了会儿,海生趴到他床边,有点担忧地问:“阿礁,你会不会娶媳妇呀?” 据她观察,村里的老汉娶媳妇以后,就不会和男方父母住在一起了,都要过二人世界。 阿礁要是娶媳妇了,就不能再和她住了。 他轻叹口气:“我都没交过女朋友呢,就直接娶媳妇儿?我上哪儿娶去啊?” 海生安静了,目光落在他合上的眼皮上,认真地建议道:“阿礁,你可以娶我。”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睛:“哈?” 她拍拍胸脯,自我推销似的:“我可会干活儿了,会种菜,会补渔网,能养鸡,还会捉虾摸螺。” 知道她肯定又要说出些奇怪理由来,他不再像之前那么震惊:“......然后呢?” “村里的男人娶媳妇都看这个呀,能不能干活儿,会不会照顾家庭。” 她的脸就在自己的脸上方,唇边挂着淡淡笑容,像在阐述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 可他的心却有些酸了,只是凝神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海生。” 她有些惊讶。这是他头一次叫她名字。 “嗯?” “你的人生价值不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海生听愣了。 人生价值?头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个词语。 “你想念书吗?” 海生诚实地点点头。 江景辞支起身体,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等我有钱了,我赞助你上学。” 海生只知道高兴:“真的吗?”脸上的笑很快又沉下来:“但是,到县城里上学要花很多钱的。”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啊?” 他转过身来:“等家里来接我,我给你一大笔钱。” 海生望着他,半天没说话,低了低头。 他说给她一大笔钱,她前两天明明还因为缺钱而难过呢,可听他说要回家,忽然觉得钱也没那么重要。 如果他回家,她又会是一个人。 她到底是想要钱,还是想要有人陪在身边。她也搞不清楚了。 “你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他问。 “哦,”她抬头,露出让人放心的笑容,“没有啦。” 江景辞观察着她的表情,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她虽笑着,但并没有平时的傻气和精神。 她这是强颜欢笑。 可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她不是想去上学吗?他记得她的毕生梦想就是读书和开书店。 “你为什么不高兴了?”他直接问。 她支支吾吾地低头说没有。 “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不要有隐瞒。” 她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他,而后视线在屋子里乱飘了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地咬着唇:“我害怕你走了,我又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说这话时垂着眼皮,那瘦削的下巴尖得可怜。 他顿时说不出话了。方才满心只想着不要她随便结婚,不要她一辈子都呆在岛上,却忘了她一直很孤独。 他说要回家,定是吓到她了吧。 他也低下了头,不知怎么,心情轻松不起来。 他肯定是要回京沪去的,就算那个家里没有真正想等他的人,他也不可能在这岛上呆一辈子。 那她呢?她能不能跟着他去? 就算不和他住一起,她要读书,没有比京沪教育资源更丰富的地方了。 她没户口上学、没钱、没住处,这些他都可以替她全部办好。 忽然觉得,钱好像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可是,这样随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真的对吗? ......等等,人家也没说要和他去啊。他就在这自作多情地规划了。 “啧。”他满心乱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海生起身去拿来草稿本和铅笔,笑着:“阿礁,你教我写信吧,等你回家以后,我给你写信。” 她没说“你能不能带我走”,也没说“我会想你的”,只说要写信。好像这样,就能把两个人的日子,用薄薄的信纸连起来。 他看着她,视线不知不觉凝聚在她唇边漾起的梨涡上,心里又沉了沉。 自己确实是一厢情愿了吧?海生没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也许,也没想要离开这座岛、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 他凭什么觉得她想跟自己走?也太傲慢了。 “好。”他接过笔。 这晚,两人安静地学了一会儿写信,谁也没再提离开的事。之后各自躺在床上,海生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礁同她说,她的人生价值不在这里。 那句话就像一颗圆滚的鹅卵石,被她揣在心里,沉甸甸有了些份量。 奶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岛。和村里所有女人一样,只在那间会同时上四个年级课程的破旧教室里念过书。 村里的女人到了差不多的年龄,就会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 结婚的一对男女相互扶持着过日子。过一阵子不知怎么的,就会有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渔网和孩子转。 这就是她对结婚的理解。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女人的人生。 她原以为,她要么会像奶奶一样,终身不结婚,然后哪天在垃圾桶里捡一个孩子养; 要么再过两年,托隔壁大娘说个亲,嫁个会捕鱼的男人,重复奶奶和所有女人走过的路。 但阿礁说,她还有其他可能性? 是这样的吗?她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她对这个可能性十分向往,弯着唇陷入了幻想——是不是她也能去看天安门,去县城念书,甚至去更远的地方,比如去阿礁家里玩...... - 这样平静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两周。 某天晚上,江景辞忽然发现,海生好像开始发育了。 “阿礁,我默写完了。”她把写好的作业推给他,见他一直发愣地看着自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我很好看吗?” 他双颊微红,别过眼去:“才不是......你,冷不冷?去把外套穿上吧。” “我不冷啊,我都热死了。”海生抬手擦了擦额头粘腻的汗。 “不,我觉得你冷。”他下床,去院子收回了自己的那件宽大衬衫,递给她,“喏,穿上吧!” 海生瞅着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他像看怪物:“现在可是四月了哦?白婷家里都开上空调了。” “你冷,你该穿。”他笃定道,将那衣服挡在她胸前,好避免自己冒昧直视。 海生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句方言脱口而出:“你癫啦?” “你才癫了!”怎么能放任发育的胸部不管!怎么能不穿内衣! 他没法将那些话直白说出来,心里憋得,脸都通红,但仍举着衬衫,绝不让步。 第27章 你哥哥对你真好 第27章 你哥哥对你真好 海生见他固执得很, 只好不情不愿地接过衬衫,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穿上, 只是嘟囔道:“那么热,我不穿。” 江景辞也没有勉强, 只是侧过脸去, 提议道:“明天,你和我到镇上一趟吧。” 没等她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我给你买衣服。” 海生不疑有他,高兴地说:“好哇。” 从奶奶过世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要给她买衣服。 她不禁期待问:“你想给我买什么衣服啊?” 他支支吾吾地说去了就知道了。 海生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连梦里都在逛街买衣服。 结果步行到镇上, 阿礁却是带她来到一家内衣店。 镇上卖内衣的就一家, 装修是白粉色的少女风格,她连门槛都没踏进过,因为这里的东西很贵, 只有岛上最有钱的女孩子才消费得起。 “阿礁,这家店很黑心的,”她拽着他的衣袖,想拉他走, “要买衣服我带你去市场啊,那里的衣服便宜又好看, 一块钱就能买一整套了。” “不,就这家。”他不仅没被她拽动, 反倒抓着她的手腕就把人往里带。 他问过老板娘,镇上哪里有内衣店,她说只此一家。完了还嘲笑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真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有妹妹?给妹妹买不行吗? “阿礁, 真的很贵!我们走吧!”海生使劲想挣脱他,但丝毫不敌他的力道,只被他直直拖进店里。 老板娘是个中年姐姐,见了他们二人,立马笑着迎上前:“阿弟阿妹,要买什么呀~?” 江景辞尴尬地挠了挠头:“呃,是、是她要买,买那个,内衣。” “啊?阿礁,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想买内衣啊。”她在一旁认真反驳。 今天出门前,他让她套上自己的衬衫,好在早晨比较冷,她才配合。此时宽大的衬衫这么一遮,那点小荷尖总算遮住了。 没法跟她解释自己昨晚不小心瞥见有多尴尬,他只绕到她身后,将她推给老板娘,郑重其事地说:“拜托你了,老板娘,帮她选几件合适的内衣。” 老板娘往海生胸前瞟了一眼,了然地拉过海生的手:“好嘞,来吧小妹妹。” 海生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阿礁...” “去去去,”他挥挥手,“我在外面等你。” 她哦一声,一脸困惑地跟老板娘进了更衣室。 江景辞站在更衣帘外,目光随便一落,所见之处全是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女士内衣内裤,窘迫地垂下眼,默默走到了门口坐等。 店内不时传来她俩的说话声。 这家店的更衣室是拉了块帘子做成的,声音就这么飘出来。 “我看看,你才刚发育呢,不如穿这种款式吧?” “我发育了吗?” “发育了呀,你自己看,原来不是平的吗?现在都凸起了,**也......” 某两个字莫名其妙地钻进江景辞的耳朵,他顿时涨红了脸,抬手猛地捂住双耳。 这老板娘!用词真粗俗! 一帘之隔。 海生直勾勾地望着老板娘隆起的胸部,任由她替自己测量胸围,冷不丁地问:“阿姐,我也会长得像你那么大么?” 老板娘一笑,拿来一件薄薄胸衣给她穿上:“有可能哦。” “那会不会很沉啊?” “会的,来月经之前还会痛呢。” ... 海生在她的教导下,学会了穿内衣。 “阿姐,这背后的扣子好难扣。” “你要扣不上的话,可以找人帮忙~” “那我让阿礁帮忙吧。”她整理好内衣,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这新衣服很小一件,但也挺好看。 “你哥哥对你真好啊,还带你买内衣。很少有男孩子这么贴心的。”老板娘一边整理衣架一边说。 刚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这女孩子这么纯真可爱,应该还很小,两人应是兄妹才对。 海生回过头来,拍着胸脯,像有些骄傲似的:“阿姐,我才是姐姐!” 老板娘理衣服的手一顿,微讶地看她,这么丁点大的小丫头是那高大少年的姐姐? 想象了一下姐姐在家里训弟弟的画面,阿姐忍俊不禁:“那我搞错了。” “嘿嘿没关系。” “那这几件我都替你包起来?”老板娘手上拿着四件她刚试过的内衣。 “啊不要这么多!”海生一想到价格就心疼,慌忙制止她,目光在那几件漂亮衣服上流连。 刚偷偷瞟过一眼价格,10元一件太贵了,她其实一件都不想买,可是都试了那么多,一件都不买,阿姐人又这么好,实在是不好意思。 “还没好吗?”江景辞走近了。 老板娘赶紧拉开帘子,说:“试好了,全都要吗?” “对,全要了。”他不假思索地答。 “不要那么多!太贵了!”海生说。 经她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是能刷卡的江景辞,而是贫穷的阿礁。只好步履缓慢地走到收银台,吞吐地问:“那个,全要是多少啊?” “40。”老板娘急着打包似的,已经将四件内衣装进了购物袋,递给他。 还好,还付得起。 江景辞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海生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阿礁不要买那么多!一件就够了。” 他反倒被她问得尴尬,说:“这才多少钱啊?没事。” 走出店时,她怀里抱着那购物袋,还一脸心疼。 他拍拍她的头:“钱没了再赚,你高兴就好。” 海生脚步一顿,想到他在超市站一天,工资才两块钱,有些感动地:“阿礁,你对我真好。” 江景辞不自在地“嗐”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这傻丫头,四十块钱就感动成这样,哪天被人卖了都得帮人数钱。看来得早点把她的眼光养刁才行。 二人漫步经过一个下坡,海面上驶来一艘破旧的船,正向码头停靠。 江景辞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上围了一圈人,是来接人的家属。 船只缓缓停靠,乘客陆续下船。 她仰头偷看阿礁的表情,他看上去有点严肃,死死盯着上下的乘客,不知在想什么。 她试图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一个落海的人,在陌生人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此时看着码头和船只,应该在想......对,他是想家了。 江景辞揪着她的袖子往前走:“我们去码头看看。” 他果然是想家了。如果省下刚才买内衣的四十块钱,加上这阵子攒的钱,说不定他能买张火车站票回京沪。 海生任他拉着,来到码头前。售票处唯一一个窗口没有人,立着张牌子:船票售罄。 背后的价位表清楚写着: 南海市灵州岛→南海市 船票(成人):120元 海生正想说点什么,只听阿礁先开了口:“海生,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皮,语气有些犹豫不定。 她愣了。 离开这里?她想过自己哪天存够钱了去二手书店买一本新华字典,好好学字;想过存钱给奶奶买治病的药;也想过离开这里去县城念书。 但离开需要足够的钱,船票往返都要240元。是她几年才攒得下的金额。 “想归想,没当过真。”她低头踢了踢石子,“阿礁,你问这个……是不是想家了?” 江景辞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离开的意愿,因此才会带她来这里。但等真正带来了,那些“我帮你离开这里吧”、“你想不想去我家”这类的话却说不出来。 既是因为他不确定她的意愿,也是因为意识到这两句话背后代表的承诺和责任。 不管这里有多落后,都是她的故乡,是她的家,是她赖以生存的地方。 即便她想走,即便他能给她钱在京沪有个房子有书念,他也不敢轻易承担这样的责任。 先不谈他要以什么关系带她回家,就他这样一个只会刷老头子信用卡的、不成熟的人,还没有海生经济独立,说这种话不会大言不惭吗? “阿礁,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有点担心道,“要不我们去把内衣退了吧?凑一凑还够你买张票回家呢。”说到最后,她甚至挤出点笑容。 他有些诧异,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注意到她的心情。 她居然以为他是想家了?还要凑钱送他回家。明明他还欠她五百,明明走了就可能再也不回来。 这个人,究竟傻到什么程度—— 他一颗心坠坠地往下垂,有些沉重,又有些发酸。 忽然有些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她会再干这种“捡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家照顾”的傻事,说不定会被对方几句好话就骗得分文不剩,甚至还被卖掉。 这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却直接打消了他方才想的种种不能带她走的理由和忧虑。 管他这那的,先把人捎在身边看紧了再说。 “海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紧。 她抬头看他。 “你要不要……跟我走?” 第28章 选择 第28章 选择 海生愣愣地看着他, 像没听懂。购物袋的提手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抬手捋。 “跟你走?......去哪?” “京沪。”他垂着眼皮, 不敢直视她的眼,想说“跟我回家”, 可方才那句“要不要跟我走”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 家里出了大变故, 二哥还不知道找到了没有,别说带她回家了, 自己都还没安顿。 他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海生攥着衣角,试探问:“是、是要去你家玩吗?” “不是玩, 是......”他忽然也顿住了, 满脑子都是要把她带走、供她好好上学, 可他只问了“要不要跟我走”,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又抿,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想不想去京沪?留在京沪念书?我供你。” “留在京沪?念书?”她怔怔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早几年她偷偷幻想过,哪天攒够两千块钱,就能到县城里念初中了。省着点花,应该够念完三年。 可留在京沪?还要在那里念书?她连有生之年去一趟京沪都不敢想。 她想起那天去镇上, 他说过要帮她去天安门。她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毕竟去一趟花费不小, 可如今他又说要供她念书,那又得多花多少钱? “阿礁, ”她攥紧衣角,声音有点发飘,“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了!”他急着肯定。 “可是, 去京沪要好多钱啊……路费、吃住,哪样不要钱?我不能让你这样破费,”她顿了顿,头更低了些,声音越发茫然,“而且......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吗?我没想过......” 一直以来,她只觉得自己最多能去趟县城,可现在,有人说要带她去大半个中国以外的地方? 她抬头看他,年轻的脸庞,比她高大,肩膀也宽,可她知道他比她还小两个月,书没念完,也没工作...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垂下了眼。 江景辞等了片刻,见她不再说话,心里有些发紧。 “钱不是问题。”他匆匆说完这句,又想起刚刚差点付不起内衣钱的事,一时有些窘迫,说话底气都弱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路费我出。” “这、这样......”海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实在是太突然了,她毫无心理准备。 虽然阿礁肯定是想对她好,但就算他是城里来的,家里肯定也有自己的经济困难。 他说要供她上学,可那是他父母的血汗钱哪。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围在码头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他两人面对面站着,各怀心事地低头不说话。 江景辞等得有些心灰意冷。 问了她三次,她先是质疑自己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又说从没想过离开,现在吞吞吐吐的不说话...... 她是不想走,在婉拒自己吧。 虽然他可以再努力一把,追问她还有什么顾虑,可不知为何,她的一点点犹豫都在他心里无限放大,让他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做这些是自我感动。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呢?是为了报恩,还是怜惜? 他越想越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你当我没......” “说”字就要呼之欲出,他却倏地闭紧了嘴。如果这样说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海生迟疑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天下午,阿礁留在镇上打工,海生独自先回了家。 午后的小院,大鹅正趴在她的菜地旁睡觉。平时这个时候她都会喂它的。 她站在院里,目光缓缓地一一掠过院里的一草一木: 芒果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结果,奶奶不在,便是她一人吃;吊床上躺过她和奶奶,现在还有阿礁;菜地,她一直替奶奶照看得很好;一旁的土灶,里边的厕所,也是她和奶奶一同改造。 里边的屋子,每个角落放着什么东西,她都再熟悉不过。 现在,她要离开?和阿礁? 海生走到大鹅旁边蹲了下来,抚摸着它的头。 大鹅醒了,嘎嘎叫着用脑袋顶她的掌心。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可京沪,是完全陌生、遥远的城市。 虽然她在岛上没有亲友,但好歹村里的大娘大爷是她认识的,真要有什么事自己处理不了,还能找猪肉铺的张叔帮帮自己。 没钱的时候,也可以找点补渔网的活儿干干。 阿礁说要给她钱,可她怎好一直花他父母的钱? 她到了京沪,要怎么独立生活下去?一直依靠阿礁,又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这份对未知的恐惧,一连数日,像一层阴影萦绕在她心头,久久没有散去。 而阿礁,也不知在思考什么,这几日同样神思忧忧。 这天下午,海生发烧了。 可能是中午在海边吹了太久的风,也可能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她处理好钓来的鱼,便迷迷糊糊钻进了被子。 之前每一次发烧,她都是这样自己睡一觉,运气好熬一宿就能退烧。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黑,阿礁还没有回来,想要起身去煮粥,身体却沉重得爬不起来,浑身骨头酸痛,头也发晕。 屋子里一片昏黑,安静得落针可闻,门敞着,偶尔有海风吹来,将门吹得吱呀作响。 远处响起几声别处人家的狗吠,一缕白烟掠过她屋前。是隔壁大娘在生火做饭。 记忆忽然将她牵回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她反复低烧了几天,无力地躺在床上,硬扛了几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白医生的诊所开了药,几包药七十块钱,难过了她好久。 身上疼,心里也心疼钱。 但这次的发烧不一样,阿礁很快就会回来。 带着这样隐隐的期盼,海生闭眼再次睡了过去。 睡梦中察觉到一只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带着外面海风的温度。她本能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你发烧了啊。”阿礁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她想撑开眼皮说自己睡一觉就会好的,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紧,呼出来的鼻息滚烫异常。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抱起她,轻放在床上。 屋子里响起他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几句刻意压低的嘀咕: “这什么啊,盗版药吧。” “正气水...过期几年了还不丢掉。” 这屋子里终于不再是可怕的死寂,海生只觉得他不满的骂声生动得令人安心。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他模糊的背影在忙碌着。 “阿礁,你看底下柜子里有没有两包药。” “你醒啦?”他回身望来一眼,而后低头翻找,底部柜子确实有两包药,但是早就化得黏黏糊糊的了。 “不能吃了。”他啪一声合上柜子,几步来到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就是发烧了,没事。”她努了努唇,想挤出个笑容。 他像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很快别过眼去,替她换了额上的湿毛巾:“那药都放多久了,你哪儿买的?” “化了么?”其实她早就猜到,只是不死心才让他找一找,“在白医生那儿,可贵了...要七十多。” “几颗退烧药卖你七十?”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有些义愤填膺地咒骂,“那老不死的!” 海生唇角牵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笑?你肯定是被他们坑了。那对夫妻可真够黑的!哪天一定要让他们关门大吉。” 他咬牙切齿的,那对英气的黑眉虽然平时也常常这样皱紧,但此刻却让她感到心安和放松。 这几日笼罩在两人之间的乌云和隔阂,就这么被轻易地吹散了。 “阿礁,你真乐观。”她语气虚弱地说。 江景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愣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你乱说什么。” 她只动了动唇角,便疲累地合上眼。没有乱说,但确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 只是,这间原本了无生气又黑压压的石头屋,已经不像早前那么压抑了。 而她将这归功于他乐观的性格。 一片黑影隔开了明亮的煤油灯。 “这么熬不是办法,我去给你买药。”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低沉的声音压下来,似乎比平日温和许多。 她鼻尖一酸,想说自己没关系,但唇抿着,没有动,最终只是含糊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他弯腰在床底翻出那个两人存钱的铁盒,打开铁盖,不一会儿站起身来,完全遮住了那点微光。 察觉到他要走,海生强迫自己撑开灌了铅似的眼皮,最后看了他一眼。 高大的背影和宽厚的肩膀。 不是她的梦。是真的有人在照顾她。 门关上。她听见那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又一次陷入了梦乡。 - 江景辞几乎是小跑着往镇上唯一一家诊所——白医生家方向去。 夜晚的农村道路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不识路,只好到几户人家里去喊来大爷大娘,学着海生的方言蹩脚地问路。 对方也只会说方言,听得他眉头直皱,只照着手势和方向胡乱地往前走。 就这么问了一家又一家,走错了几次,攥在手里的钱都被汗浸湿了,总算艰难地抵达了诊所。 大门关着,他走近一看,紧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门上贴着告示:【外出旅行,下周三回】 “真的假的啊...”他啧了声,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之前担心她生病没钱买药,现在明明提前赚好钱了,结果还能买不着药。 这什么破地方?!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顺着气管涌上胸口,堵得他一阵恼火。 如果她跟他走了,就不用在这里受罪。 这样的破地方,她呆着做什么? 他不禁埋怨起不愿和他离开的海生,然而下一秒又暗暗责怪自己的胆小。 这几天,他们都很默契地不谈离别这个话题,他想她可能是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才不提。而他则是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提。 父亲不选他,母亲不选他,照顾他的阿姨也不选他。他不知为何对仅仅是朋友的海生,带着过分的期待。 如果找机会说服她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宁愿就这样模棱两可下去。 江景辞垂着头在诊所门口站着,门口昏暗的路灯将他在地上拖出一条瘦长的黑影,那黑影的头像有些落寞似的耷拉着。 片刻,“砰”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去。诊所二楼的窗户全黑,他以为是没有人的,可是有声音。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某个房间窗帘漏出一丝细微的光亮。 是......白婷吗? 江景辞咬紧牙关站了一小会儿,俯身捡起刚才那块被他踢飞的石子,捏在手里,做了一个决定。 ----------------------- 作者有话说:0点还有一章! 第29章 我想听海的女儿 第29章 我想听海的女儿 白婷敷着面膜, 躺在床上滑动手机相册,手指停在那张班长和男朋友的合影上。 白婷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因为长得漂亮, 家里有钱,所以也算是学校里的话题人物。 只是最近她的风头都被班长抢了。就因为她男朋友是学校里的校草。 本来这也没什么, 但大家都说如果是白婷的话, 一定能找到更帅的男朋友。她一时虚荣上头,就吹嘘了一下, 说自己确实有暧昧中的帅哥。 实际上她哪有啊—— “唉。”她忍不住叹口气,把手机锁上丢到一边。 如果找个普通帅的男人,没面子。可比校草更帅的, 还真没有——除了那个乡巴佬。 “乡巴佬啊乡巴佬, 你就不能自己主动送上门吗。”她自言自语道。 “砰”, 窗户传来一声响。 白婷看了一眼,没在意。 “砰。” “砰。” 她皱起眉。 “砰!” “谁呀?”她有些烦躁地起身,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向窗户, “哪个不长眼的臭小孩儿敢砸我家的窗户!被我抓到你就完——” 那个没说完的“了”字戛然截止在她喉咙里。 窗外楼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那男人仰头看向她,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深夜里泛着光, 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着实让人心头一紧。 白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喂!你下来!” 她默默吞了口口水,我靠, 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少女漫画里不都这么演吗?男主人公深夜用石子砸女主的窗户, 其实是要表白。 “我、我不叫喂!我叫——”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有话要说。” 她一愣,虽然话头被截断,但那低沉的声音实在磁性, 让人发不起火来。 “切!拽什么!”她啪一下关上窗,却手忙脚乱把面膜揭了,匆匆洗把脸甚至把睡衣换成连衣裙,嗒嗒嗒地往楼下去。 深吸口气打开门,被堵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吓得......帅得心脏骤停。 神奇,他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比平时还帅。 她撩了下头发,冷淡道:“干嘛。”手却悄悄攥紧了。 心里做好了被表白的准备,结果冷不防听见他说了句与浪漫、与甜蜜都不搭噶的话: “我要买布洛芬。”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垂眼想了想,又几近较真地说:“对了,要瓶装一片的那种,不要缓释胶囊。” “对乙酰氨基酚也行。有什么拿什么。”他催促似的,往前了一步。冒进急躁的动作像要直接闯进大厅。 “你、你来就为了这个?”她怔怔地望他。 “不然呢?”他抓到一个空隙就想往里钻。被她抬手猛地一拦。 两人四目相对,他不解,她不可思议。 方才的种种幻想像一个个巴掌拍在她脸上,火辣辣的,叫人抬不起头来。 “给海生买?”她质问道。 “不然呢?” 被连续两个轻飘飘的“不然呢”堵了嘴,白婷心里“腾”地冒起一团火。 他不是为她而来,是为海生而来。那个又矮又瘦相貌平平还有点傻的黄毛丫头。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抱着胳膊堵在门口,气得下巴都发抖:“药我有啊。不过,我凭什么给你?” “我给你钱,”他手按在口袋上,里面只有148元9毛,底气不足地补充一句,“多少都行。” “谁要穷鬼的钱,”她撇撇嘴,下巴一扬,豁出去了,“你、你做我男朋友吧!反正你也不亏!” 这句话一出口,她看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满眼的不可思议,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呼吸急促,心口砰跳,但还是没有撤回自己说的话,只尴尬地等着。 这臭小子摆这副表情,好像跟她交往很委屈他似的。她哪儿比海生差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眉头缓缓绷紧,视线不稳地乱飘,像陷入了极度的挣扎。 她越看他那样子越恼火,什么意思这人!? 就在她要爆发的前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抬眼看她,认真又笃定地说:“我不能答应。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对我都不负责。” 白婷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认识几天就和她表白,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生。那些人到底是爱她还是想占便宜,她再清楚不过。 可这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脸上冒着汗,身上也有点汗酸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布t恤,那款式,分明是老头老太才会穿的,土气得要死,可那双带着郑重的眼睛,还是叫她的心脏不受控地重重跳了一下。 得不到答复,江景辞暗中握紧了拳,心里越来越慌乱,甚至有些后悔刚刚是不是该答应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他听见她软下来的语气:“我拿给你。” 她很快拿来一瓶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片:“两种都要吧,如果她退不了烧你再来。” 他微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胡乱道了句谢谢就转身跑了。 只留下心跳慌乱的白婷站在原处。 她抬手抚住了胸口,恋恋不舍地往门口看去,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的心跳却还不平息。 - 江景辞一路小跑回家,在分岔路口停下,手撑膝盖,弯腰喘着粗气。 刚才,他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上了一天班,脚步笨重得像灌了铅,脚趾顶着皮鞋尖,泛着酸疼。 他抬手擦了下流淌到下巴的汗,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其中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等回到家,瞧见躺在床上的海生不安地呢喃着,他赶紧倒来水,小心翼翼扶她坐起。 “海生,把药吃了。”他托着她纤薄的背,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又喂了口水。 顺利喂完药,他帮她擦去额上的汗。像她曾经照顾自己那样,一次次去换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大约半小时后,她额头微凉,烧逐渐退了下去。 江景辞放下心来,去洗了个澡,盘腿坐在她平时睡的折叠床上,这床实在是又短又窄,他腿都伸展不开,只好屈膝收腿地挤在里面,硌得腰有点酸。 但他担心她再烧起来,或者需要喝水什么的,只好忍耐着。实在是没事做,便随意翻阅起海生的课本和本子。 旧课本的课文和自己当年读的有些不同,他略略扫过课文,看着她写在一旁的、一板一眼的笔记,倒也算津津有味。 看完课本,又去翻本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下。 上面认真誊写着:【阿礁老师的上课笔记】 1、不许他人看、触摸自己的隐私部位... 他只看了一行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急声道:“什么东西啊。” 随口讲的一句话被人近乎虔诚地抄写记录下来,他脸颊微热,侧头看她,当事人倒睡得安稳,嘴角还抿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缓缓吐出口气,靠在她床头闭目养神,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细弱的“阿礁,我想喝水”将他唤醒。 他睁开眼,看见她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扶她喝完水后,她眨着一双过分水润的眼睛,看着他:“阿礁,你哪来的退烧药?” 他糊弄道:“买的呗。”然后突然想起刚刚没给钱。 ——赚了。 这个乍然冒出来的念头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你感觉怎么样?”他手搭在她床边,垂眼看着她。 “我好多了。谢谢你,阿礁。”她露出点微笑,虚弱的样子十分乖巧,让人很想摸一摸她的头。 “咳,”他抬手假咳一声,别扭地移开视线,“那就行。” 窗外的海浪声很远,一下一下没规律地响起。 海生只是盯着他看,什么也不说,失了平日的活泼和精神。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主动找话:“再睡会儿?” “现在还没想睡。” “那行。” 屋子里又静了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阿礁,你去白医生家了?” “啊?”他一愣,迟疑地点了下头,“嗯。” “你不是最讨厌他了,他有没有为难你?”她看向他的目光中有几分真切的担心。 “没有。” “真的?他有这么好说话么?” “当然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显出几分不自然来。 “哦,”她没觉察出来,反倒微微皱眉,有些心疼的样子,“花了很多钱么?” 他目光落在她的眉心,沉吟片刻,改口说:“没花钱,白婷说送你的。” “真哒?”她眉头瞬间松开,唇边漾起点笑。 他看着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千真万确。”心里却暗暗觉得为了让她高兴一点就扯谎的自己,真是蠢得好笑。 “太好啦。白婷真是个好人。” 他听着她满心的愉悦,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那也不一定。 过了一阵。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用着那种有点期盼又带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阿礁。” “怎么?” “我想听《海的女儿》再睡。” 他下意识皱眉,拒绝的话在嘴边回旋,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又无奈吞了回去。 “干嘛要听海的女儿?”他做出最后的挣扎,但已经在脑海里搜寻这个童话故事的内容。 “我之前,在书店只看到一半,就被老板赶出来了,”她半委屈道,巴巴儿地望紧了他,生怕他不答应,“好想知道后续。” 他静了静,眼睛看着别处,竟也是讲起来了:“从前,有个王子掉进了海里,被美人鱼救了起来......” 她不时“嗯嗯”并点头,像在鼓励他说下去。 故事说到结尾,他顿住了,有些忘了后续是什么。 “阿礁,后来王子把美人鱼忘了是吗?”她有些失落地说。 他目光落在她下垂的眼角,没说话。 依稀想起王子并不是忘了美人鱼,而是另一个公主冒领了她的救命之恩。美人鱼,和巫女做了交易,用歌喉换了双腿。但最后好像还是be了。 “阿礁?” “没有,”他拿走她额上的毛巾,“王子没有忘记美人鱼,他记得她救了他,心怀感恩,将她带回家了。” “哦。那就好。”她又重新笑起来。 “可是美人鱼却舍不得她的大海和家人。” 海生有些怔怔地看着阿礁,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一丝落寞。 “那后来呢?” “后来......”他移开目光,好一会儿才说,“美人鱼回到了大海,和她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王子怎么办?” “王子,回他的老家,永远孤独下去了。” “怎么这样......”她轻声埋怨。 他不接话也没看她,过了会儿,说:“嗐行了,早点睡吧。”帮她掖了下被子,吹熄了灯。 海生不喜欢这个有点伤感的结局,想说点什么,但如果美人鱼真的有家人和大海,那这么选也能理解。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怎么修改结局,只叹了声气,闭上了眼。 第30章 分别 第30章 分别 海生醒来时, 天才微亮,烧退了,沉沉睡了一觉, 体力和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她坐起来,发现阿礁并没有睡在她的折叠床上。走出家门, 院子里那颗芒果树下, 他安静地躺在吊床上,小腿悬了半截在外头。 五六点的清晨, 薄雾缭绕,露水深重。 他身上盖着她那张薄被,被子太小, 他半截身子缩在被子里, 看着有些可怜。 海生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阿礁白皙干净的脸上几颗红色小圆点, 是被蚊子咬过的痕迹。沿着下巴往下看,脖颈上也分布着好些蚊子印。 还是夏初,夜晚的树下正是蚊子聚集的地方。 一想到他是因为折叠床睡不下, 才委屈在这吊床上喂蚊子,海生就越发觉得他可怜。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阿礁,放着好房子不住,在这和她吃苦。 但话说回来, 他不愿去白医生家里住,只是因为讨厌他们一家人?有没有一点, 是因为想和她在一起呢? 梦里的他依旧微微蹙着眉心,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那点皱褶。指腹触及眉间, 轻按了按,他一动不动,没有抗拒。 她有些讶异, 阿礁睡眠浅,神经又敏感,她记得上次她这么做,他是不舒服地躲开了的。 此时他眉头已全然松开,唇角也放松地微抿,方才有些不安的神情消失得彻底。海风轻柔拂过他的发梢,扬起一股淡淡的廉价洗发水香气。 清晨的渔村,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阿礁回自己家,那这样的早晨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想起昨晚他的悉心照顾,她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彼此照应下去。 就算不能住在一起,只要时不时能见面也是好的。 一时间,那些对陌生城市、未知生活的恐惧,对旧屋的不舍、未来的担忧,都被分别的伤感和不舍尽数压了下去。 她眼底泛酸,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思狠狠动摇了一下。 “阿礁。”她含糊地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抖。 他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没料到他会突然苏醒,她快速眨眼,压下眼底的水雾,没事人似的说:“你醒啦。你被蚊子咬得好厉害,我去拿清凉油来。” 她逃也似的起身,衣角却被他一把牵住。 江景辞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刚才在睡梦中好像听见她声线颤抖地喊自己名字,还以为是幻觉,下意识就拽住了她。 “阿礁?” 耳边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 那分明不是梦。 他没松开她的衣服,反倒攥紧了些:“......你哭了?” 海生下意识咬紧了唇,头低了低。仍背对着他,没回身。 他坐起身,手上一用劲,不容抗拒地将她往回带了几步:“我看看。” 海生被迫转过身,眼尾果然泛着红,缩着肩膀,一脸委屈。 他问:“你怎么哭了?是还发烧么?” 她摇头。 “那是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一想到你要走,就难过。” 说着,她嘴角又撇了撇,眼眶开始蓄泪。 他拽她衣服的手松了一下,往下坠了几公分,却没放开,像被她的难过感染了,垂下头,久久不语。 她需要他,依赖他,可她不想走。 那他呢?想报答她,明明定期汇钱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带她走? 为什么她的一点点犹豫,他会这么放大、这么难过? 一滴水渍砸在他手背上。他侧头看。不是他的。 她又在哭了。原因是舍不得他。而他,明明只给过她不值钱的陪伴和一点帮助而已。 这种真情,虽是不值钱的,偏也是他最渴望的。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角,暗暗收紧了手。 想和她有关系。不是短暂的萍水相逢,是持续长久的关系。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资助”里饱含私心。 想收回手,指尖却对那粗布裙子恋恋不舍。他像安慰自己一样,说:“没关系...”话说一半,竟有些哽咽。 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想哭,他立刻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阿礁,”她蹲下身来,一双眼睛红着,担忧地问,“你怎么哭了?” “我怎么可能......”一颗泪偏在这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鼻子堵得厉害,他难堪地别过脸,愈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一个大男人,被委婉拒绝一下就激动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像话。 “阿礁,”她呜咽了声,“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问完自己先忍不住了,呜呜地哭起来。 “说什么疯话。”他扬高了音量,却因为鼻音过重,气势抬上不去。 海生一把扑进了他怀里,埋在他胸前湿了他的衣襟。 又一行泪,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她的头发里。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他也不哭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芒果树叶的沙沙声和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谁也没提刚才的眼泪。 过了好久,海生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擦着脸。江景辞也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大海,耳朵却红着。 他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那个......清凉油呢?不是要给我涂蚊子包吗?” “哦,好。”海生回屋去拿来清凉油,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点在他脸和脖颈的蚊子包上。 他低着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一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涂完油,两人谁也不说话,静坐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他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不是渔船的马达,是从头顶碾过的更沉重的震动。 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的瞬间,江景辞的背僵住了。 海生也注意到那不自然的螺旋桨的声音,抬头望去,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穿过晨雾,朝着岸边缓缓降落下来。 “阿礁,那是飞机吗?”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肩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也不敢回头,只觉得喉咙发紧。 海生被他越发用力的手捏得有点疼,困惑地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了?” 不多时,院外响起一阵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么?” “见过?他在哪?” ... 那几个脚步声匆匆往海生家门口来,很快,几道黑影挡在了院子门口。 海生侧头看去,几个肤色各不相同的彪形大汉像根石桩一样杵在那儿,大热天也全部身着黑色西装,戴黑色墨镜,头是一溜儿的光。 “您好,女士,方便说几句话吗?”大汉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海生看着垂眼的阿礁,心里沉了沉,起身迎上去:“有什么事?” “听说您上月捡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大汉掏出一张照片,“是这位么?” 照片像是抓拍的。午后,他逆着光刚从台阶上下来,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两指,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身后有人喊他,他半回过头,眉间是没来得及收的不耐烦。 海生看着照片里的人,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她有些愣,又沉默了良久。 几个大汉对了个眼神,客套道:“您放心,我们有重谢,感谢您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照顾。麻烦您告知一下,少爷现在方便出来吗?” 海生低下头,胸腔微微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叫他出来。” “麻烦您了。” 海生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移动到芒果树下。 江景辞也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盒刚涂过的清凉油还放在凳子上,淡淡的清幽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海生俯身拿起那盒清凉油,在凳子坐下。刚哭过的眼睛十分干涩,已经挤不出一点能润泽的眼泪,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生疼。 她闭了闭眼睛,重新抬起头时,挤出个笑:“太好了阿礁。” 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家人来接你了。”后半句却带着点抖。 “......不是家人。”他垂着眼皮,声量细微。 她没听清,“嗯?”了一声。 他却没再重复,只是站起来,匆匆瞥过她一眼:“我去交代一下。” ----------------------- 作者有话说:海生:太好了他不用在这喂蚊子了 作者:子非礁,焉知礁不想喂蚊子? 第31章 写信记得贴邮票 第31章 写信记得贴邮票 江景辞站定在那些人面前, 冷着声音问:“钱呢?” 一旁保镖推出两个箱子:“少爷,二百万。” 他视线极轻地掠过那箱子,最终停在远处的直升机上, 淡淡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二少爷找回来了,老爷让您立刻回去, 参加中午十二点的会议。” “这么急。”他声音低下去, 少了冷漠,倒多了几分落寞。 “是的。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不。”他的“不”字紧跟在保镖的话后面, 保镖正愣着,他补充道:“你们去找村里的白医生,把药费结了。” 打发完他们走, 他的肩线才松下来, 将那两箱沉甸甸的钱, 推进了院子。 海生正站在树下,看见他,微笑了一下:“要走了吗?” 那稍稍往下耷的唇线, 分明是苦涩的。 他不动声色深吸口气,把箱子推给她:“这是他们准备的。” “里面是?” “......”他张了张嘴,犹豫着,艰难挤出一个字, “钱。” 海生一愣,吞吞吐吐地说:“阿礁, 我救你,不是为了......” “我知道!”他截断了她的话, 声音有些急,将她困惑不安的表情收入眼底,心跟着软了些, 语气却更硬:“你就收下吧!” “有了钱,”他哽了一下,“把屋子装修一下......也能买书看。” “阿礁......”她被他说得鼻子又一酸。原本以为流不出眼泪的眼睛又湿润了。 “好人有好报,”他把箱子推到她身边,“不收下我就喂狗了。” 她点点头,忍着不哭。 他视线一一扫过她身后的菜地、石头屋、棚搭的简陋厕所、土灶和芒果树。 每一处,都承载着和她的回忆。 想说,你有钱了,不能买个手机天天给我打电话吗? 想说,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这么多钱我怕你不会花。 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只说:“你拿着钱,去镇上买个手机吧,遇到困难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刚忍下去的泪光又缓缓泛起。 “你会用手机吗?不会用让白婷教你。” 不等她摇头,他已经补充说明:“她要不乐意教,你花点钱找个人教你......但是要小心陌生人,还有财不外露,别让人知道你有钱。” 他停下来,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在闪动。 “家里房门锁好,你以为还像以前家徒四壁啊?” “阿礁......”她抿紧唇。 他不知何时皱紧了眉,露出难过不舍的表情,明明不是再也不见了,想见还是可以来找她,他们甚至可以常打电话,但他今天有哪根筋搭错了,动不动就心口堵得慌。后槽牙咬得死死的,生怕又掉下泪来。 “不然......你还是。”那自私的话还是戛然而止,被他压进牙关,替换成:“还是,给我带一瓶你做的酱菜吧。” “嗯?”她懵了一下,刚想掉出来的眼泪又收了回去。 “虽然咸得要死,但我家的厨师做饭不爱放盐。” “嗯!”她忽然笑,又哭又笑,很高兴地说,“阿礁,你等着!我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回去!” 她转身往小屋跑去,半路又停下,回头确认他还在似的,嘱咐道:“你等着啊!” 江景辞深吸口气缓了缓,把那两箱钱给她推进屋里,在草稿本上写下一串号码,顿了顿,又添上家庭住址和邮政编码。 将那张纸撕下,院门传来保镖的声音:“少爷,事情办妥了。” 吓得他赶忙抹了抹眼角,确认拂去湿意,才拔高了声音道:“给我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海生还在厨房忙活收拾,他捏着那张纸走过去:“海生。” “阿礁,我给你装多多的!”她头也不抬,忙着用饭勺给他装酱菜,弄掉些菜在地上也来不及心疼。 他蹲下去,看着她脚边一打摞好的土鸡蛋,还有三瓶咸鱼干和两袋干贝,有些心酸,又觉得她过分认真的模样可爱得有点好笑,一时之间,脸色和心情同样复杂。 “海生,”他按住她的手,“你先听我说,拿着钱到镇上买个手机,给我打电话。” 他把纸递过去:“写信也行,写信要记得贴邮票知道吗?” 她连忙把纸揣进兜里,又有点想哭地点点头。 “行了别装了,”他帮她盖好盖子,“留着自己吃。” 随后也不敢看她,只拎起那大包小包的,转过身去,连“走了”都死死憋在嘴里说不出口。 走到门口,他听见她喊他。 “阿礁!” 他脚步一滞,瞬间攥紧了手里的提绳。听见她跑过来,他又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她冲撞上来抱紧了他的腰,闭着眼将脸贴在他胸前,嘴角紧抿的弧度像在隐忍。 她身上骨头硌人,但他只感受到温暖。身后几个保镖正看着,他还是单手抱住了她瘦薄的身子,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股廉价的洗发水香味和自己的一样。 他蹭了蹭,想着下一次闻到,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阿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声音又弱又软。 一阵热意透过衬衣布料渗进来,那点温热让他想起方才他们抱在一起哭的场景。 他一只手还拎着那袋酱菜,绳子勒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 他想说,每天给我打电话。想说,我会等着。 最后只是紧了紧臂弯,然后松开她,低声威胁道:“敢省话费你就完蛋了。” 说完也不敢看她的脸,匆匆转身离去。 直升机升起来的时候,江景辞趴在窗户往下看。 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逐渐,她变成一个小点,芒果树也变成一个点,她的屋顶消失在晨雾里。 不知看了多久,连海面都变成一小片了,他才收回视线,闭眼往后靠。 一颗心沉得发酸。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心里的难过缓过去,他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少爷,手表......”一个保镖轻声说。虽说少爷已经闭目休息了,但他实在不敢把这块他这辈子也买不起的表揣在怀里。 飞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满心忐忑,听见少爷说:“卖了吧。”语气很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保镖一愣,应了句“是”。 他把表重新揣好,低头看向窗外。那座岛已经缩小到只剩一个黑点。 这块表……说不定能买下这座岛啊。 -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剩海生一个人。 那架飞机早已消失在云端,她却还愣愣地望着它最后出现的位置。 阿礁,真的走了啊。 她收回目光,下巴都仰得有些酸了。 几只小鸟飞来落在芒果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用喙互相梳理对方身上的羽毛。太阳已经从海岸线升起,一束束光穿过云层落下来,几声蝉鸣渐响。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安宁、静谧。 阿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海生微垂着头往屋里走,余光扫过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是她拿给阿礁穿的旧衣服。 她回想起最初把衣服递给他时,他皱着眉说好土的模样。 忽然一扁嘴,视野模糊了。她一直没有告诉阿礁,其实她觉得他很可爱,皱眉嫌弃的样子也好,不耐烦凶巴巴的样子也好,她都想一直看下去。 眼睛酸了,她忍耐着,没掉泪,只是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仔仔细细、方方正正地叠好。 阿礁不是没有来过,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这衣服就是证明。 收好衣服,她打开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拉开拉链,一股浓浓的崭新纸币味道。 红通通的粉色人民币被一捆捆扎起,整齐排列满了整个箱子。 她拿起一份,数了数,数到几十就不想数了。 一份应是一百张,一万元,那这一箱......应该是多少万? 别说一万,她连一百元纸币都没怎么见过,接触得最多的是一角钱、五角钱。 她蹲在那两个装满人民币的箱子前,头一次意识到,阿礁家里可能很有钱。 他说要供自己上学,她原先还以为是要花他父母一笔一笔攒起的血汗钱,但她只是把他送到诊所,给了他不像样的住所和糟糕的饮食,他们居然给她这么多万。 她吞了口口水,该不会,阿礁是用零花钱就够供自己念书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打转,忽然觉得,之前过度担忧别人经济状况的自己,实在有些傻气。 但下一秒她又暗暗说服自己,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阿礁的父母虽然赚得多,但也一定很辛苦很辛苦的。 她不能因为别人有钱,就花得心安理得,把别人的大方当作理所应当。 海生只拿出一份钱,仔细锁上行李箱。想到阿礁的叮嘱,她把箱子藏了起来。 即便只是整个箱子中的一小份钱,她攥在兜里也还是感到忐忑不安,去往小镇的路上一直紧紧按着兜,生怕把那一万搞丢了。 镇上确实有一家手机店,店内用的是极其亮的白光,每次海生经过都觉得晃眼,从来没多看过。 此时,她竟也是站在了这家店的门口。 老板正低头玩手机,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穷酸的丫头,甚至懒得说话,继续玩手机。 海生很不习惯被人推销产品,被推销了就会觉得不好意思拒绝,买下来又会为钱心痛。 老板能无视她真是最好不过了。 她捏紧包带,小心谨慎地在店里逛着。 货架里的手机都好贵,最便宜的一台都800元以上,那些后面几个零的就更不用说了,她只轻轻掠过一眼都吓得不敢多看。 把店铺仔仔细细逛了一圈,最便宜的还是那台800的,但她还是觉得贵。 虽然阿礁给了她好多万,但阿礁心善,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才一时冲动给那么多呢? 万一以后他生什么病,家里没钱治了怎么办?就像奶奶那样。 她还是要节省一点花。 “那、那个,请问还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手机?”她站在柜台前。 老板鼻子上架着副眼镜,只抬眸瞧她一眼都觉得晦气,没钱买什么手机?800还不够便宜? 岛上能买得起手机的人家不多,普通人家有台固话都顶天富贵了,加上网络又不好,买了手机也只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他的店本就是开着玩儿的,这会儿来个穷客人,更是懒得搭理。 “便宜的手机质量不好。”他随口一句,打算劝退此人。 “这、这样吗?那,是不是买贵的信号更好些?” 老板下意识皱眉,乱说道:“是啊,这台9999的看见没,买了包能打通电话。” 海生安静了,低头死死盯着那台贵价手机,把兜里的钱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掌心的汗都将钱浸润了。 一万块买台手机,好贵。可是老板说,包能打通电话的。 包能打通。 她咬紧下唇,问:“那这个,如果不用了还能不能卖二手啊?” “能。”不觉得她能掏出什么钱来,老板看都没看她。 “那,那能不能打折?” “你想怎样?”他总算抬头看她。 “七五折!” 老板翻了个白眼:“九折最多了。不买就走吧。” “八折吧,我立马就能付钱。”她语气坚定。 老板又一次打量她,还是不觉得她能掏出钱来,随口答应:“行啊。” “那、那个,可不能耍赖啊......” 老板不说话,直到那穷酸丫头真的掏出了8000块,他才真的傻眼了,眼镜都差点掉地上。 第32章 清凉油 第32章 清凉油 海生怕那老板反悔, 抱着手机盒赶紧溜了,跑出一条街才微喘着停下来。 她小心翼翼拆了手机包装,这白色小机器薄薄一片, 拿在手里冰凉凉的,侧面有几个按键, 她胡乱按一通, 黑色屏幕现出一串字母“hello”。 “h-e、ll-o?河罗是什么意思?”她碎碎念道。 手机屏幕跳出一堆提示语和选项,她乱按乱按, 总算来到了桌面。桌面上很多乱七八糟的图案,她都不认得,但左下角一个电话一样的图标她知道, 一定是打电话的意思。 她兴奋地点开那个图标, 一个、一个地输入阿礁的号码, 按下拨打电话。屏幕却弹出【请插入sim卡】,无论她怎么按都打不出去。 “不是说包打通电话的吗...”她有些焦急又失落地自言自语,正头疼, 余光瞥见街对面商店走出来一个熟悉人影,是白婷。 她跑过去拍她的肩。 白婷看见她的一瞬,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复杂,不同于平日里的傲慢。 “白婷, 你忙吗?我买了手机但是不会用......” “你买了手机?”她惊讶地看向她手里的iphone,比她在用的型号还要新, “你怎么会买得起?” “啊,我...”海生不擅长撒谎, 挠了挠头,说,“说来话长。你能不能教我打电话啊, 我请你喝东西吧。” “哼,”她不屑一笑,“谁稀罕...不过,你家乡巴佬呢?我刚经过超市,今天怎么没见他上班?” 提到阿礁,海生脸色变了变:“阿礁,他回家去了。” “回家?他家在哪?” “在京沪呢......” “那么远?!”白婷震惊之余,目光落在她手机上,“你是要给他打电话吗?” 海生点点头。 她接过海生的手机,捣鼓了一下,说:“你这没插卡啊,没卡怎么打电话?” 海生懵了:“插卡?什么卡呀?老板和我说包能打通电话我才买的。” 白婷不耐地解释了一通手机卡和手机之间的关系,指着一个方向说:“喏,你可以办电信的,信号好点。” “谢谢你!”她真诚道谢,然后有些扭捏道,“白婷,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我请你喝饮料...” 白婷哼了一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然而来到营业厅,海生却掏不出身份证。 业务员:“你没有身份证办不了手机卡哦。” “怎么这样......”海生失魂落魄地一把坐在凳子上,手指摸了下手机冰冷的机身。 白婷说没有手机卡的手机,就像一块板砖,屁用没有。 也就是说,她花几千块买了一块板砖。不仅浪费了钱,还不能给阿礁打电话。 海生低着头,都有些想落泪了。也不知是为不能打电话而难过,还是为昂贵板砖而懊悔。 白婷在一旁看着,觉得她有些可怜。知道她没有父母,但没想到连户口都没有。 “用我的打呗,”她别过脸,递出自己的手机,“话费就不收你的了。” 海生讶异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光:“谢谢你白婷!” “呃,”白婷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客气。” 海生双手捧着她的手机,像捧着什么宝贝,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输完又对照纸条看了一遍,生怕输错一个。 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别人打电话,第一次就是阿礁,她不能不雀跃。 按下拨号键,小小板砖传出“嘟”、“嘟”的声音。 海生充满期待地望着那陌生的界面,那嘟音仿佛能连接到她心脏,每嘟一下都让她紧张得指尖发麻。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诶?空号是什么意思啊?” 白婷拿过手机,疑惑地对照纸条上的号码:“你是不是输错了啊,空号就是无人使用的意思。” 她比照完号码,看着海生:“没输错啊?是不是他写错了号码?” “他,他写错了号码?”海生下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不想相信般夺过手机和纸条,仔细地一个个数字对比,手机里的数字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不存在输错。 她继续拨打了一次,忐忑地等待着电话被接起。 写错,怎么会写错呢,阿礁又不是那种粗心的人。 “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听筒再次传出机械的女声。 她握着手机的手骤然僵住,不敢相信地小声说:“怎么会......” “我试试,”白婷拿过手机,低头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空号”,“不行啊,肯定是他写错号码了。” 海生垂着肩,唇线耷拉着不说话,手里还捏着阿礁给她的纸条,上面的笔迹清隽有力,怎么会是错的? 她无意识地揉捏那纸条,直到纸条都起了皱,才慢慢松开。 来镇上的路上,她几次幻想今晚可以躺在床上和阿礁打电话,当时她有多兴奋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落。 白婷站在一边,空气静默得让人心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站了会儿,只好陪着坐下来。 “......没事的白婷,你先忙你的去吧,”海生扬起一个很淡的客气笑容,声线柔软地说,“刚才谢谢你。” 她实在太不会伪装了,白婷一眼就看出她的逞强,忽然有点心酸的感觉,萌生了跟她聊聊的欲望:“那他不会回来了吗?” “嗯。”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吧。” 气氛又陷进尴尬的沉默。 海生察觉到白婷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同情,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笨拙的关心。 她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人家陪自己跑了一路,自己却只顾着沮丧。 她站起来,收起了伤心:“对了,我请你喝饮料吧。” - 直升机降落在江家私人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没有人在迎接江景辞,没有拥抱,没有嘘寒问暖,甚至没人问他坠海是怎么生还、这一个多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个保镖直接把他塞进一辆黑色宾利,扔给他一套熨烫妥帖的西装:“少爷,快换衣服,说明会十二点开始,稿子已经给您准备好了,照着念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衣角有一个难看的补丁。 那么显眼,却没人在意。 江景辞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只有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还活着? 不是庆幸,是确认。 江景辞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位置,像个精致的木偶。 台上有人在发言,声音忽远忽近。发言人从他伯父、表叔,再到父亲,大哥,二哥。 没有人问他意见,他也一句都没听进去。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攥着那个刚拿到的新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海生的电话。 没有海生的短信。 什么都没有。 垂眼看看手表,快两点。是她平时午睡的时间。或许,她还在家里睡觉,醒来才会去镇上买手机给他打电话。 这么一想,他那颗坠重的心轻了不少。寻思着待会儿要是接到她的电话,要怎么溜出去接,他一时走神,没注意到身边坐下来个人,伴随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你身上什么味道?”那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在他旁边低低响起。 是他家死老头子。 江景辞侧头,见他手抵在鼻子下方,眉头微皱,一脸嫌弃。 味道?有什么味道吗?刚刚他急着从机场赶过来,并没有时间洗澡洗头发。 江景辞捏起衬衣领口闻了一下,一股有些重的红花清凉油味道。 江父那淡淡嫌弃的冰冷眼神掠过他,严厉叮嘱道:“体味管理,注意一下。” 冷不防被人说有体味,换作往常,江景辞可能会有点尴尬,毕竟自己一向注重干净整洁。 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偌大的冰凉的会议室里,看着四周一个又一个明明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却只会对他冷眼相待的所谓“亲人”,只觉得身上这阵刺鼻的清凉油味道好闻得很。 比之那些精心调制的昂贵香水不知珍贵多少倍。 相处不久的海生只会关心他被蚊子咬,流着同样血液的家人只嫌他有味道丢人。 他低下头,脖颈上的清凉油味道更深地涌入鼻腔,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都被安抚了许多。 中途休息时,他躲到走廊的消防通道里,反反复复地检查着手机,0个未接电话和短信。他甚至打开短信的垃圾箱也看了一遍,还是0。 手机右上角显示着18:24。 一早上、一中午,又一下午的时间,她都没买成手机吗? 早上分别时,她分明很舍不得自己。 手机号给她了。 买手机的钱她也有了。 为什么还没有联系他? 难道是今天太累,想明天再去镇上买?毕竟那么远。 他眉心不知何时蹙着,有些不满地动了动唇。如果换成是他,早就飞奔去了。 正满心怨念,他忽然想起她昨晚还在发烧。虽然烧早就退了,但体力还没有恢复吧? 他不禁勾起唇,眉头松开了,在心里埋怨自己:真是的,他也太苛刻,就算过两天再联系他,也是该的。病人嘛,要好好休息才对。 心情难得的轻快,却听见一个尖酸刻薄的男人声音从楼道传来: “江景辞那家伙怎么还能活着?” “算他命大,这样落海都没死。” “怕什么,他一个私生子,再怎么手脚齐全,也争不到我们头上。” “也是,还是看着点江景弈吧,站不起来一样受父亲重用。” 几个人嗤笑着往前走,刚转过拐角,就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睛里。 江景辞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说话最尖酸的那个表叔,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景、景辞啊,你怎么在这儿?” 江景辞没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像在看一堆垃圾。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漠,仿佛他们只是走廊里的几团影子。 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说话。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本来就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真当面撞见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那个,我们先回去开会了。”还是表叔先打破了沉默,干笑了两声,拉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景辞轻轻嗤了一声,怂货。 私生子也好,继承权也好,江家的一切也好,他从来都不在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再等两天吧。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他拇指指腹抚摩了下屏幕,黑屏倒映出来的自己目光有些柔和。 第33章 她学会为自己花钱 第33章 她学会为自己花钱 白婷拉着海生来到镇上唯一一家卖奶茶的小食店, 绿色的牌匾上印着“贪吃猫”三个字。 这里售卖珍珠奶茶,2.5元一杯,还有热狗、烤鸡翅、烤鸡腿等等, 是镇上最受年轻人欢迎的一家小食店了。 海生以前常常路过这家店,被那炸物的香气所吸引, 几次在门口徘徊, 但从来没吃过。 店里最低价的食物也要2.5元,对她来说实在太贵了, 消费不起。 “我要喝珍珠奶茶,”白婷不客气地说,“可以吧?” “嗯!”海生点点头, “我来买单。” 她原本想请白婷喝可乐什么的, 一瓶才七八毛钱。但来都来了, 也不好意思说奶茶太贵。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听见白婷说:“老板我要两杯珍珠奶茶,要冷的。” “啊?我不用我不用!我不喝!”海生连忙摆摆手。 白婷奇怪地皱眉看她:“是我要喝两杯。” 海生尴尬地挠挠头:“这样吗。” 两杯就是5块了, 她顿时有些心疼钱。但白婷刚才陪她捣鼓好久还借她手机......还是算了。 白婷瞟了一眼旁边盯着烤炉咽口水的海生,漫不经心地追加:“再要两根热狗,两个烤鸡腿吧。” 一个鸡腿八块钱,两个十六块, 加上奶茶,花费一下子就来到20元大关了。 海生几乎是想都没想, 有些惊慌地问:“你、你要吃那么多啊?” “是啊,”白婷拿出一张五十, 递给老板,“怎么?有意见啊?” “一起付吗?”老板递来奶茶。 “不,奶茶算她的, 剩下算我的。” 听她说自己付鸡腿热狗的钱,海生刚才那欲言又止的话总算吞了回去。 只是,等鸡腿烤好的时候,白婷只咬了一口,然后就递给她另一个没吃过的:“突然有点腻了。这个给你吧。” 海生受宠若惊:“真的吗?......但是这个太贵了,你还是打包回家吧。” “你好啰嗦,不吃扔了。”她拿着那鸡腿就往垃圾桶走。 海生连忙劝住她:“别呀多浪费呀。”最后那鸡腿还是到了她手里。 她来回看那烤得金黄的鸡腿,油汁顺着竹签流到她手上,她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惊喜地抬起头:“好好吃啊白婷!” “切,这算什么,”白婷大口吸着奶茶,“奶茶你真不喝?这个可好喝了,珍珠很有嚼劲的。” 海生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看价目表,2.5元一杯,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鸡腿。 其实跟口袋里那块八千块的板砖比起来,两块多算什么钱? 反正都已经乱花了八千块了,买一杯奶茶也不会更穷。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露出笑容地和老板要了杯珍珠奶茶,迫不及待吸了口,发出浮夸的赞叹:“白婷!这个好好喝啊!” “对吧,不信我呢还。” 海生一边嚼着那软糯甜蜜的珍珠,又扯着白婷的袖子夸:“白婷!这个好好吃啊!” 白婷斜了她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你是复读机啊?没见过世面。” 海生一口一口吃着鸡腿,仔仔细细把肉全啃干净,又把小杯的奶茶喝光,喝到后面剩下的几颗珍珠吸不上来,她干脆把杯盖揭开,将珍珠倒进了嘴里。 白婷只是在一边嫌弃地看着她,没说话。 海生把空杯子扔掉,舔了舔嘴唇,甜味还留在舌头上。 真神奇。刚才还那么难过打不通阿礁电话的事情,现在好像被这杯奶茶冲淡了许多。 她甚至贪婪地看向白婷手里的热狗,忍不住问:“白婷,这个热狗也很好吃吗?” “当然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有些羞怯地和老板买了一根热狗。 等待的过程中,她既期待,又有些焦虑。 一天之中花了这么多钱,就算板砖之后还能卖二手,但奶茶加上热狗也要十元了。 花十元吃小零食,这在她以前的生活里是不敢想象的。 可当她咬开热狗的脆外皮时,这些焦虑又被她压了下去。 “白婷,谢谢你请我吃鸡腿。”她郑重地向她道谢。 “可别搞错了,我不想吃了而已。”见海生还捧着热狗傻站着,她说,“吃完了那走吧。” “去哪?” “逛逛咯,”白婷已经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带你开开眼,省得你天天待在村里跟个土包子似的没见过世面。” “哦。”海生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走在路上,白婷主动找话题:“对了,你的钱,是不是那个阿礁给你的?” 她刚刚看见海生包里好几张百元钞票,今天又买了大几千的手机,那乡巴佬又刚好回家了,想想只能是他给的“谢礼”了。 “你怎么知道?”海生还惊讶着,阿礁说过财不能外露,还打算保守秘密的。 “不傻都知道好吧,他给了你多少钱作报酬?一万?” “呃......”海生默默攥紧了衣角,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对。” “哼,那他人还可以,一万也不少了,不过你也该省着点花啊,那个手机型号不是很贵吗?你也没必要买那么贵的吧。” 海生呆呆地看着白婷。 她是不是在关心自己呢? 白婷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皱了眉:“看着我干嘛?” “哦,”海生笑了,“那个是因为老板说越贵的信号越好,我就买了......” “啊?”她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这种话你也信哪?......傻不傻。” 海生只是嘿嘿傻笑,隐约觉得白婷斜眉瞪眼的表情和嫌弃的语气有点像阿礁,这种熟悉的相处模式让她感到安心。 白婷带她拐进一条小巷,这里居然有七八间卖女装的店铺。 白婷和老板娘很熟悉,熟门熟路拿了几件衣服进去试,出来了问海生好不好看。 海生诚实地点点头,也被她硬塞着试了几件衣服,扭捏地从试衣间走出来,老板和白婷都夸她穿得好看。 本来没打算买,但老板娘说给她打六折,平时20元的漂亮衣服只卖12。也就四五杯珍珠奶茶的价格。 “那,那我要了吧......” 海生拎着购物纸袋走出女装店,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止是雀跃和满足,还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 从前奶奶在时,会给她零花钱,一毛两毛的,足够她到小卖部买一袋糖,两包瓜子。过年时还会给自己买一件新衣。 但奶奶走后,她一直过着艰苦的日子。也不舍得花钱。攒了五百多块,也不舍得掏一百多买心心念念的字典。 今天却......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袋,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奶茶的甜味和珍珠的口感。 她上一次为了自己花钱是什么时候呢? 脑海里闪过替阿礁垫付药费、给阿礁买猪肝、把肉都给他吃的画面。 好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不会为自己花钱了。 就连拿到阿礁给的两箱钱,她也下意识地觉得那不是自己应得的。 海生感觉自己快要想通什么事情了,但却不知道是要想通什么。她皱紧了眉,有些出神地跟着白婷走。 “哎,过几天要去学校了,真烦呐,”白婷边玩手机边抱怨道,“作业都没写完。” 学校? 海生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学校。 阿礁说要供她上学,要帮她留在京沪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是“我拿什么还他”的那种慌。 一直以来,别人对她好,她都没办法安安心心地收着,总想“还”回去。 奶奶不一样,她和奶奶是互相的。但她担心自己给不了阿礁什么。担心会欠他太多。 她想着这件事,心不在焉地跟着白婷又逛了一会儿,直到转过一个街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家她来了无数次的二手书店。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门口摆着一个旧书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架上,灰尘化作舞动的颗粒缓缓落下来。 “怎么了?”白婷问。 “我、我想去买书。”海生攥紧了包,连声音都有点抖。 “去呗。” 海生推开书店的门,书店老板只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海生走到那个熟悉的书架前,那本《新华字典》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有些磨损,标价一百二十元。 她伸出手,轻轻把它抽了出来,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页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要这本吗?”白婷问。 “嗯!”海生用力点头,把字典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又在书架上逛了逛,挑了好几本初中一年级的课本,一本安徒生童话,还有一本厚厚的作文选集。最后,她在柜台旁边看到了一沓邮票和信纸。 淡蓝色的信纸,印着海浪图案,邮票上是天安门的样子。 “老板,这些我也要。”她指着邮票和信纸说。 付完钱的时候,海生抱着一大摞书,脚步都轻飘飘的。 肖想了许多年的字典买了,一直想要的新课本也买了,还买了只读到一半的童话书。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海生看着那晚霞,想起了远在天边的阿礁。 阿礁说,好人有好报。但愿意报答她的阿礁自己,何尝不是个好人呢。 她抱书的手紧了紧,眼底泛起热乎的润意。 - 海生坐着白婷的电瓶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点亮煤油灯,把今天买的书一本本摆在桌子上。那本新华字典被她放在最中间,封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脚边的购物袋装的是新买的衣服,回来之前又给自己买了一根热狗和一对烤翅。 令她高兴的新鲜事物一下子多了太多,她都不知道要先消化哪一个。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珍贵的书籍,她最终还是选择先拿出信纸,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 亲爱的阿礁: 展信佳。 您好! 现在是晚上不知道几点,我想,我明天该去买一个时钟,这样下次给你写信我就可以告诉你,我是什么时间写下的信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你今天给我写的手机号码正确的话,我就可以给你打电话了,我也能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想到你居然会写错手机号,我就有一些生气。但是我今天很高兴,心情很好,所以我不会生气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镇上了,花8000块买了一个板砖! 你能想象吗?我居然花8000块买一个板砖。都怪你没有给我正确的手机号,害我乱花钱了。你是笨阿礁来的! 唉。但我还是不生你的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今天用你给我的钱,买了好多东西。 我除了买板砖,还买了珍珠奶茶和热狗。奶茶可贵了,两块五一杯,我还是第一次喝。但是阿礁,你应该早就喝过了吧?对了,白婷还请我吃烤鸡腿哦。很好吃的,下次你来,我请你吃。 好吧,其实也是花你的钱请你吃的,嘿嘿。 我还买了一套新衣服哦,买了新华字典,新课本,童话书,信纸和邮票。 我一回到家就给你写信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我? 明天我就去给你寄信,希望你可以快点收到啊。你会给我回信吗?我还是很想收到你的回信的! 晚安了阿礁,我要去睡觉了,写了好多字,我有些累了,明天我再给你写吧! 此致 致敬 海生 2023年4月15日 海生放下笔,举起写得满满的两页信纸,满意地笑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写信,好期待阿礁快点收到,快点给她回信。 她把信纸仔细方正地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贴邮票的时候,犹豫着是要贴多少张,想起阿礁家在京沪,那么远,她便贴了三张1.5元的邮票。 “四块五,就能去到京沪吗?”她看着那封信自言自语道,不由得有些担心,最终又多贴了5张1.5元的邮票,把买来的邮票全部贴完了。 十二元的邮票,感觉还是不够。但是她已经没有邮票了。 明天去镇上寄信的时候,再多买一些邮票,把信的背面也贴满吧。 她想着,熄了灯爬上了床。 ----------------------- 作者有话说:为了还原信,没有分段。落款不知道为什么没法右边对齐。大家当成右对齐好了。 第34章 咸鱼干 第34章 咸鱼干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 江景辞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疲惫地松了松领带,随意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路上反复确认过手机,没有未接电话。 虽然已经说服了自己慢慢等她的联系, 但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一次次刷新着通话记录,生怕遗漏了信息。 身下的沙发是他亲自试了二十多款才定下的, 坐下去会精准陷进去三公分, 对脊背的承托恰到好处。 中央空调的温湿度也调在他最习惯的那个数字上。空气里飘着他用了三年的白茶香氛。 不用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不用喂蚊子, 空气里也没有霉味,不会飘来灶烟。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他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像一幅大型拼图,拼得只差最后一角。明明不影响什么, 偏偏叫人不停往那个空缺的地方看。 他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出风口做得很隐秘, 簌簌地往外送出冷气,没有一丝异味。 可他偏想起那带着咸味的海风。 想起那双常常带着鱼腥味的掌心粗糙的手。 只是分开一天就这样难熬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情感需求这么高的人? “少爷。” 江管家久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帮您预约了明天的医生。” 江景辞抬眼,眼神空了两秒, 才慢半拍地问:“什么?” 江管家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胳膊上:“您不是受伤了么?陈祖他们说帮您结了医药费呢。” “......哦,”他回过神来,缓缓点头, “知道了。” “我让人准备了晚餐,是要送到房间还是在餐厅用?” 江景辞又看了他一眼。长久一天下来, 管家是第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少爷?”江管家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送到房间吧。” 江管家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 听见江景辞补了句:“对了,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呢?” “东西?”管家愣了一下。 陈祖那几个保镖回来时,确实捎了土鸡蛋和几袋土特产, 他原本还以为是他们在岛上买的,还想着责骂他们怎么这么有闲功夫。 可居然是少爷带的? “那些东西怎么了吗?”他不确定地问。别人不了解少爷,但他照顾少爷有十年了,自然知道他一向讨厌味道重的东西。 “全拿到我房间放着。”江景辞面不改色。 江管家眨了眨眼:“全拿到...您房间放着?” 江景辞皱了皱眉:“对啊。” 不然被佣人当成垃圾扔了怎么办? 管家压下心里的诧异,应了一声是,退出去了。 指派人将那些土产搬进少爷卧室,管家站在门口,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他家少爷一向对居住环境挑剔得很。房间里的每件东西,小到一个杯垫,都要能入他的眼才能摆进来。 那张澳洲楠木书桌,平时连放一杯水都要垫杯垫,此刻上面却直接摆放着几个皱巴巴还脏兮兮的红色塑料袋,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罐子,还有一捆用红塑料绳绑着的土鸡蛋。 更让他震惊的是,少爷居然打开了那袋咸鱼干。 咸腥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盖过了原本淡雅的香氛。 管家无意中屏了屏呼吸。 说起来,刚才凑近少爷,好像闻到一股异味。 那个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他回乡下老家,常被蚊子叮咬,奶奶就喜欢拿红花清凉油给他涂蚊子包。 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这味道居然出现在少爷身上?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可看着一向讨厌咸味腌制食物的少爷,居然就着一碗白粥,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咸鱼干吃,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也出了问题。 “少爷,您在岛上...过得还好吗?”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 “挺好啊。”江景辞头也没抬,又夹了一块咸鱼干。 “......”管家默言了。 看着少爷脸上几颗显眼的蚊子包和久未修理、有点长的头发,鼻畔是浓重的清凉油和咸鱼干味,心里诞生了一个极其冒犯也违反管家职业道德的想法: 少爷今天也是,太不优雅了。 还好没让老爷看见。 - 次日,海生到镇上邮局把信寄了。 她问过邮局的小哥,从这里到京沪的信要几天能到,小哥跟她说最少七天,也可以寄加急件,但要加钱。 问了加急只要十元后,她毫不犹豫就掏钱了。 比起8000的板砖,十元的小零食,12元的衣服,只需要十元就能让阿礁快点收到她的信,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只是,哪怕从她寄出到阿礁收到只要三天,但阿礁寄回来也还要最少三天。 两人想要通过写信沟通一次,来来回回最少也要等待一周的时间。 在捡到阿礁以前,海生很少在意今天是星期几,因为对她来说那不重要,不管是星期几,她的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 拾贝赶海,晾晒干货,种菜捉虫,喂大鹅,偶尔在村子里找点零散活儿干。 要不就是将读过很多遍的课本再读一遍。 但寄了信以后,今天星期几对她来说变得重要了。 她是周一寄出的信,那最快只要等到下一周的周一,就理应能收到阿礁的回信。 就这么怀着期待,她将时间投入到学习中。 原本安静的小院充满了她读书背书的声音。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她躺在吊床上背诵,待成功背下课文时,下意识地对着空气喊,“阿礁!我背......” “嘎嘎。”大鹅正在撕咬地上一只螳螂,拿肥屁股对着她。 她忽然噤了声,眼角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只是低下头沉默了。 阿礁,不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仰起头来对着空气背书,声音比刚才更大些,响亮的回音充斥着空荡荡的庭院。 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伏在桌前看书,新买的课本中有一门科目叫生物,开篇前几页就看得她吃惊连连。 那上面详细地、放大地、解剖式地刻画了男性女性的生殖器官。 每个部位叫什么,全都详细记载。 她皱紧了眉头,将那书页举起在灯火前,认认真真学习了一遍,一边学还一边翻字典查阅“睪丸”的睪字怎么念...... “g-āo?睪(gāo)丸吗......”她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将那睪字书写了十遍,以便牢牢记住新生字。 目光静静落在书籍上那男性生殖器的解剖图上。 阿礁......原来长这样。和自己的不一样...... “呀!”她莫名其妙惊叫了一声,脸突然慢慢覆上一层热度,心跳也跟着乱了。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只是想象了一下,嘴就自己叫出声了。 她忐忑地抚着自己的心口,想象异性的身体,人会变得不好意思,这就是阿礁说的男女有别吧。 被吓得不轻,她“啪”地一下将书合上。 睡前给他写信的时候,她坦诚写道:阿礁,我今天学了一个新的字——睪。 她看着那个新的字好一会儿,想了又想,却是觉得不妥,还是用橡皮仔细擦去了,直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才安心。 学习到十点,她按时歇下。 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她又想起了阿礁。之前他第一次教自己念书的那晚,月色也是这么温柔。 她记得很清楚的是,她那天没有理由地心脏狂跳,原因是被他看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晚她还来了月经。 往事仿佛就在昨日,但床边却是空的。海生轻轻撇着嘴,眼周泛了点酸意。 只要停下来不念书,不做点什么事,在这黑夜里就会想起阿礁。 她闭起眼睛,数起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心里暗自发誓明晚要早点睡,要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困得不得了然后直接睡着。 - 离开海岛的第三天,早上五点。 江景辞被手机锲而不舍的震动吵醒,他有严重的起床气,闭着眼正准备揪着这个没礼貌的家伙骂一通,没等从枕头下掏出手机,他忽然一愣。 该不会是海生? 他那火爆脾气瞬间冷下去大半,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顾修远。 一把掐断了那个微信电话,他继续埋头睡觉。 手机又不要命地震动起来,他干脆切到静音把手机丢到一边。 过了约半个小时,门被敲响了。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被子掀开,冷气伴随着一个烦人的声音涌入:“江景辞你别睡了,你哥们儿失恋了!起来陪陪我。” 他边骂着“滚”边冲他丢枕头。 那人却不要脸地自顾自说起来: “我跟你说我好惨哪!我女朋友看上别人了,不要我了。” “我说她怎么几天没找我了呢,原来是外面有狗了!” 江景辞的耳朵动了动。 几天不找就是外面有狗了? “唉,我的心好痛啊,我昨晚一宿没睡,你快也别睡了,起来陪我散散心吧。” 江景辞无动于衷,卷过被子继续睡。 “连你也这么冷漠,我不然去死好了。” “......诶?你这是什么?” 一股咸鱼味泛滥出来。 困顿中的江景辞鼻尖动了动。 嗯?这个味道是...... “可以吃吗?” “我靠好咸!” 江景辞猛地坐起来,朦胧睡眼中瞧见顾修远打开了海生给他的咸鱼干。 他愣了半拍,才缓缓从丹田蓄力,眉头皱成一道结,低吼道:“喂!谁允许你碰我东西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想念你~身上的鱼腥味~~~ 男主:?!谁想 作者:你想啊:d 想念你~身上的鱼腥味~ 男主:神经!不许唱了! 第35章 等待与思念 第35章 等待与思念 “吃你一个小鱼干至于这么凶嘛, ”顾修远把那搪瓷罐子放在桌上,“小气鬼,也没多好吃啊。” 擅自吃人家东西还要说不好吃。 没礼貌的家伙。 江景辞脸黑了黑, 沉声嘱咐:“把盖子给我盖好。” “是是是~”顾修远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么宝贝。” 睡意被他搅得全无, 江景辞也没再睡觉,只下了床去里间换衣服。 “对了, 待会儿去打网球不?完了向宇他们说晚上给你接个风呢?”顾修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江景辞正低头扣着纽扣,听见接风这个词,手指顿了顿:“又去会所?” “不然呢?” 他打开门出来, 淡淡道:“打球可以, 会所没兴趣。” “你失踪一个多月, 大家可都想你了呢,你忙这几天一直不得空联系我们,这会空了也不聚聚?” 江景辞拿起床头的手机, 指尖惯性地点进通话记录,确认没有红色的未接电话,才锁了屏。 顾修远和向宇一群人是他的小学同学,一帮人一路念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 家境相当,家族之间也有生意往来。 酒肉朋友也是朋友, 男生之间想要走近最容易不过了,打一把游戏约一场球, 一块玩的次数多了,就能称之为“哥们儿”、“兄弟”。 只是,这帮人除去那些健康爱好, 每次去会所,喝到后面定要叫点女生,然后说好的兄弟局就变成大型联谊会了。 他不喜欢这种交友方式,尤其上次他们拿他当饵,就更烦。 顾修远明白他的顾虑,提点道:“就咱们一帮兄弟,没女的。” 江景辞安静看着他,怀疑着他这话的真实性。 “骗你干嘛。” 换平时,江景辞根本不会考虑。 但,一个人呆着实在是太安静了,心里总发紧,忍不住焦虑着胡思乱想些事,比如: 海生为什么一直没联系他?是舍不得花钱买手机吗?还是不会用手机?没有找到人教她吗?明明都告诉她花点钱让人教了。 还是,其实没有想起他?没有很想联系他? 这类的消极想法,这几天总在头脑中盘旋。反反复复地冒出来。 一旦闲下来静下来,尤其到晚上,就越发严重。 他需要点背景音,需要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江景辞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手机上:“那就去吧。” - 晚上。 京沪市一家私人会所。 一群人吃过饭后,在厅里打桌球。 向宇将手搭在江景辞肩膀上,笑得吊儿郎当:“江景辞,一个多月不见,怎么感觉你瘦了?” 顾修远:“是啊,你这一个月是失踪到哪儿去了?” 如果是一开始流落荒岛那会儿,他一定会好好和朋友诉说一番,这世上竟然有那么落后的岛屿。 但此刻心境已不同往日,他只弯下腰,将一颗球一杆入洞,淡淡道:“被家里关进小黑屋念书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 “那很惨了啊。” “真念书假念书啊?现在念成什么样了?” ... 话题就这么被他轻松支开。 球打得差不多,顾修远提议唱k,说要发泄他失恋的悲伤。 一行人移步到楼上包厢,江景辞就这么听着那帮嗓音比公鸭还粗的男人鬼哭狼嚎地唱着伤感情歌。 听了几首实在难听,他想找个借口走了。 偏被顾修远一句“今天可是为了给你接风才组的局”给道德绑架留了下来。 “我今天不醉不归!”顾修远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一群高中生小孩儿原本还点什么洋酒,喝了几口觉得呛人,装不下去又叫来几箱本地啤酒。 江景辞望着那大啤酒杯满溢出来的气泡,无奈地吐了口气,举杯喝了起来。 顾修远喝多了就发疯,拿着麦克风疯狂倒苦水:“可恶的男小三!撬我墙角!” 向宇那群人明明也都和顾修远一样是花花公子,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拿起麦克风就附和起来。 江景辞听着他们不是被女朋友绿就是被女朋友甩的“悲惨”情史,不知道发表什么意见,只好坐在角落玩手机。 一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给他接风,还是让他当树洞来了。 一次又一次地刷新手机通话记录,甚至几次检查右上角的信号格数。 不知是不是受伤感情歌的气氛渲染,江景辞居然也有点忧郁起来。 顾修远唱累了,坐在他旁边,重重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啥呢?十天不联系我,一联系就说分手,没见过这么断崖式的。” 他努努嘴,难得搭了话:“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了?” “我哪有啊,我对她可好了,给她很多钱,也很多陪伴,和其他女人也保持距离啊。消息也都是秒回。” 给钱,陪伴,保持距离。 这些他也都做到了啊。 江景辞沉默着,眉心微蹙。 向宇愤慨地说:“女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好的时候情话连篇,都是骗人的!” 说罢又和顾修远抱在一起痛哭。 江景辞心里不是滋味。 一边觉得海生不会骗他,一边守着板砖一样响都不响的手机,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被遗忘了。 他在海生面前晃的时候,她很黏他。原因不是男女之情,是孤独。 这他很清楚,那既然如此,他离开了,她不该更想念他吗? 还是她有了新的朋友? 她有钱了,第一件事应该是买书学习或者去上学。也许忙着忙着就没空想他了? 江景辞轻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仰头喝下大半。 几瓶啤酒见底,屋里的人也有几分醉意。 不知是谁叫来了一帮女生,看穿着打扮感觉像会所里专门陪喝酒要小费的。 江景辞皱了皱眉,只默默往角落坐了去。 有女生举着杯主动坐过来,身上一股浓郁的香气,笑问:“江少爷,我陪你聊聊天吧。” 他眼都没斜,只冷淡道:“你们领班没和你说过规矩么。” 女生面露尴尬,说了句抱歉就往边上去了。 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被领班指派到这个房间,说这屋里都是一帮有钱公子哥,小费给得多她才来的。 可她来得晚了些,其他男人都已经左拥右抱了,除去一个喝瘫了睡在地上的,就剩江家那一位还落着单。 虽然领班有和她叮嘱过屋里如果有一个落单的,绝对不要上前敬酒,但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鼓足了勇气搭话。 哪知还是被拒了。 她试图融入其他喝酒的客人,但她长相不出色,聊天业务也不熟练,屡屡碰壁,只好沮丧地走出了包间。 领班见她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心痛道:“哎呀!没蹭上吗?” 她支支吾吾:“我去太晚了,挤不进去。” “什么挤不进去!你怎么跟人家聊天的?”领班揪过她的袖子,“来来来你给我说说!那么多少爷一个都没蹭着,你怎么聊的?” 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然后遭了一顿骂:“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和你说不要捡她们落下的那位吗?” “地上还躺了一位,我以为...” “嗨呀!”领班拍了她一下,嘴里碎碎念着,“还好人家没跟你计较,不然我要挨骂了!还大学生呢你,跟你嘱咐的东西都记不住!犯了事儿人家再也不来了,看你怎么赔!” “真是的,居然空着手回来,那么好的机会,早知道就让个老道的去了!” “哼,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自己看看,以后怎么好好给我办事补偿我吧!” 被领班一通抱怨,她头更低了低,咬紧了牙关。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走远了到没人的楼道里接听。 “姐姐!”视频通话里是个几岁的小女孩,皮肤有点黑,巴掌大的脸瘦得可怜,手背上全是针孔,笑起来两颗小虎牙,“你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啊?” 她顿时有些泪目:“还不错。晚点姐姐给你带零食,你想吃什么呀?” “我想吃医院门口卖的那个玉米嘞。妈妈你要不要吃?”小女孩移动手机,照到了身后的老母亲。 老母亲笑笑只摇摇头。 “姐姐你买一根玉米吧!再买杯奶茶。” “你想喝奶茶吗?” “我不想喝,姐姐你不是喜欢喝吗?”小女孩视线忽然偏移至她身后,“哦,哥哥好!” 她回过身,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几时站在她身后,正微愣地看着她的手机。 “江少爷!”她正要起身,被他一个手势阻止。 他看了她一眼,又盯着画面里的小女孩:“这是你妹妹?” “嗯,”她点点头,“小思,叫哥哥。” “哥哥!”小女孩笑着大喊了一声。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要继续和妹妹聊天,还是该主动和他搭话。 他却主动问起:“你妹妹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瞬,老实交代:“生病了,白血病。”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医院看我啊?” “你先睡吧,姐姐没那么快下班。” ... 两人聊着,等她反应过来回头看,那位少爷已经转身离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不知怎么,刚才他看她小妹的眼神,好像有些......说不上来是怜惜还是落寞。 这些富家子弟,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吗? 她没放在心上,电话通得有些久,低着头回去准备挨一顿批,却见领班雀跃地上前来拍她的肩,笑歪了嘴: “你这丫头!和江少爷聊得好也不告诉我!瞒得我好辛苦!” 几个女生也从包间回来了,用着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什么?”她懵道。 “嗨呀!别瞒我了,你用了什么招数啊!让他给了这么大一笔小费,”领班把手机截图给她看,“喏,写得很清楚说是给7号小姐的妹妹,可不就是你嘛?还叫你妹妹呢!多亲密!” 她看着那串数字后边的零,傻眼了:“......我,我什么也没有干啊。” 其他女生抱着臂,不屑地哼了一声。 “哎,我可跟你说啊,”领班激动地将她拉到一边,“江家这位少爷可是这里头最有钱的,还相当不近女色,现在看上你了,你可有得发财了!你看怎么说也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以后他再来找你,你可要记账在我的头上啊!” 领班啰啰嗦嗦叮嘱了她一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7号号码牌。 给7号小姐的妹妹。 他不是叫她妹妹,是要给钱她的妹妹。 她喜极而泣,捧着那手机,差点落泪了。 领班:“哎!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我...” - 黑色宾利里,陈祖在前面开车,江景辞坐在副驾,后排瘫着喝醉的顾修远。 江景辞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变换的街景,指腹无意识地抚摩着手机。 “明天,你帮我去一趟小岛吧。” 陈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小岛?” “上次你们来接我的那户人家,替我去看看她在做什么,”他顿了顿,补充,“对了,不要叫她发现,偷偷地、远远地看着。她接触了什么人,一天都在做什么,全部仔细汇报给我。” 陈祖应了声“是”。心里有些困惑,但没再多问。 他们这些领工资办事的,不需要揣测老板的意图,只需要把事情办好。 但,要他一个在边境摸过枪见过血的退役特种兵,去偷偷盯一个小丫头的行踪? 有钱人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第36章 古怪的信 第36章 古怪的信 信件寄出的第四天早晨, 海生坐在门口看书。 将近十点的时候,白婷拎着一个袋子上门了。 “喏,你要的练习册, ”她把袋子递给海生,“不过都是我写过的了, 你确定还要嘛?” “嗯, 谢谢你!”海生打开袋子,满满一袋都是初中一年级配套的同步练习和试卷。只看课本, 不做练习还是很难完全掌握知识,所以她向白婷要了这些。 “你快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海生快步回屋, 等端着水出来, 见白婷正躺在那张吊床里。 她穿着最时兴的连衣裙, 脚上一双精致凉鞋,长发发梢垂落在地上。 明明家庭富足,又有书念, 穿着最新的衣服,可最近却总见她眉眼间有些忧愁。 不明白她到底还有什么烦恼,海生直白地问:“白婷,你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啊。”她望着树上的芒果, 语气淡淡的。 海生瞧她,分明是有心事的样子, 但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她只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兴奋地翻看新到手的练习册。 翻书的声音唰唰的,白婷能听出海生心情很好,反倒更郁闷了:“你...” “嗯?”她先应了白婷, 才慢慢地不舍地从书里抬头。 “你,不会觉得有点伤感吗?那个阿礁,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海生愣了一下,垂下眼皮的样子有一点落寞,但她还是弯起唇说:“再怎么难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像这样的分别,她十年前也经历过一次,不同的是那次是生离死别,她再也不会见到奶奶了。 但这次,阿礁只是回到自己的家,去过幸福的日子,他还过得好好的,而自己也能和他通书信。 她甚至得到了一大笔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对比起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应该是要珍惜才对。 “而且,等阿礁放暑假了,我想去京沪找他玩呢。” 白婷坐直了身子,惊讶道:“你要去京沪?找他?你哪来的钱啊。” “啊,我......”海生不自在地移开了眼,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屋里将近两百万的事。 前两日闲来无事,她把门锁好,警惕又紧张地把箱子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一捆一万元的纸币,箱子里还有足足199捆。 那是一百九十九万。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她数了三遍,都是这个数字。 她当时震惊地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回想起去镇上购物的那天,心里起了个新的念想: 如果她有这么多的钱,是不是可以去县城念书,甚至可以去京沪念书了呢? 揣着那个大胆的想法,她在地上坐了好久,久到屁股都凉了才起身。 “你知道去京沪的机票要多少钱吗?你买得起?”白婷狐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海生只是挠挠头,嘿嘿笑着敷衍过去。 白婷躺了回去,没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反倒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了白婷,你不是去过京沪吗?我想问问你,那边的物价怎么样啊?如果想在那里念书的话,一个月大概要花多少钱?”她小心地问道。 “念书?大学吗?嗯......住学校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不过生活费,一个月两三千?” “那,”她下意识握紧了手,“如果念初中呢?” “初中?”白婷诧异地看她,“你想去啊?不可能的!你又没有京沪户口。” “啊?”海生重复念道,“京沪户口......” “是啊,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京沪,给自己孩子挣个好前程,可是没有京沪的户口根本上不了好学校,要买得起当地的房才能上户口,你知道京沪的房价有多贵吗?” “多、多贵啊?”屋里两百万都买不起吗? “几万一平吧?一套几十平的小房子也要两百万多。” “两百多万?”海生失神地呢喃着,有些沉重地低下了头,“怎么刚好是两百多万......” “啊?我随便说的,可能一百多万也能买?有个词叫学区房你知道不?意思就是......” 海生再也听不进白婷跟她说的话。 虽然她连南海市都没离开过,但手头上毕竟有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她还是忍不住幻想自己或许也能去京沪念书。 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出口,没想到横在她面前的是户口。 原来光有钱还不行,想念书还要有户口。她偏偏又是个连南海户口都没有的人。 原本的幻想如脆弱的泡沫般,被人一句话就戳破。 海生不再说话,只呆滞地摸着课本封面的天安门图画。 别说去京沪念书了,她没户口,恐怕连县城的学校都上不了。 “你怎么了?”白婷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是,你还真想去京沪念书啊?那不痴人说梦么?就连我家都去不了。” 海生别过身子,不接话。明知白婷没有恶意,但她还是抗拒听见这么直白的话。 “哎,难过什么?这种东西不是天注定的么,京沪户口生来有就有,生来没有,靠奋斗也很难有啊。你就别难过了。” 白婷看劝不动她,转念一想:“哎对了!你不是想上初中么?要不要我替你去县城里的初中问问?” “嗯?”海生抬起了头。 “我跟以前的初中班主任还有联系呢,我帮你问问他,你没有户口能不能去上学怎么样?九年义务教育,说不定没有户口也能上呢?” 海生眉间的阴沉雾霾逐渐散去,咧开嘴笑:“真的吗?” “当然了,下午我就去学校了,这样吧,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在我家等我电话,不管能不能,我都告诉你。” 海生高兴得站起,顾不上膝上的书掉落在地上,感激地拽着白婷的手:“谢谢你白婷!” - 中午十二点,江家的私人直升机稳稳地落在了海岛边缘的空地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陈祖特意换上了提前准备的行头: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裤脚卷到膝盖的大花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头上还扣了一顶劣质的黑色假发——以便遮住他锃亮的光脑袋。 假发有点小,紧紧地绷在他的大头上,看起来格外滑稽。 他绕到海生家院子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单手撑着一米多高的围墙,像一只笨重的大熊一样翻了上去,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眼睛窥探着院里的动静。 很快在芒果树下找到那个小丫头,她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一只肥鹅晃着屁股从她脚边走过,她放下书,蹲到菜地里捉出一只绿油油的大青虫,乐呵呵地笑着喂它。 下午两点左右她在灶边生着火,认认真真炒了一碟绿油油的菜心和芹菜炒肉,配着咸鱼干喝白粥。 陈祖也掏出一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面无表情地嚼着。 风把饭菜的香味吹过来,他嚼饼干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三点,她窝在吊床里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 陈祖从围墙下来,在巴掌大的记事本上皱着眉写下今天看到的一切: 中午背书,喂鹅。 吃了菜心、芹菜炒肉、咸鱼干、白粥。 下午三点午睡。 写完,他把记事本揣回兜里,在围墙对面的大榕树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小憩。 海生醒来后,拿着篮子到集市买菜。 从前她连猪肉都买不起,现在张叔的猪肉铺反倒成了她常常光顾的地方。 “海生,又来买猪肉啊?”张叔笑着跟她打招呼。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给捡来的男人买的,得知那男人走了,肉她是买给自己,便安下心来。 “张叔,我今天想要些猪小肠。” “好嘞。” 等待的间隙,海生瞄见张叔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圆滚滚肉乎乎的,正挤在狗妈妈身上嘬奶。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小黄狗,后来被人毒死了,之后她一直没有钱再养。 现在有钱了,心里那个尘封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张叔!这是你家的小狗吗?” “你喜欢啊?喜欢就拿一只去养,”张叔给她称好猪小肠,转身拎了一只最活泼的小黑狗到她面前,“这只最壮实,送给你。” “送我?这样多不好......”海生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这有什么,你不养我也是卖了。” 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小小的黑狗。 小狗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软软的呜咽声。 陈祖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海生往回走、怀里抱着只小土狗的画面,远远就能看到她欣喜极了。 她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用脸蛋蹭着:“以后你就叫阿焦好不好?” “汪!”小狗也兴奋地摇着尾巴舔她的脸。 她笑了,把脸埋进小狗温暖的绒毛里。 陈祖掏出记事本,一笔一划写下:她养了一只小黑狗,名叫阿jiāo。 天色很快黑了。 陈祖又翻墙盯着院里的动静,她正在做饭,小黑狗围在她腿边转来转去,吐着舌头蹭她的裤脚。 “嘿嘿,阿焦,你好热情啊。” “汪汪汪!”小黑狗跳上灶台,黏着想要她抱抱。 “哎呀阿焦,不能这样喔,”她嘴上斥责着,却还是伸手去抱小狗,抱在怀里不断薅他头上的毛,“哎你真是黏人...” 她吃过饭后,抱着狗进了屋。 屋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不时传来她的笑声和小狗汪汪的喊叫。 陈祖最后在记事本上写下:她们一人一狗很和谐。 然后他收起本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朝着直升机降落的地方走去。 - 江家。傍晚六点。 家庭教师收拾好讲义离开教室,只剩下江景辞倚靠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往下刷新着手机。 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了,只要他坐着并且拿着手机,指头自己就会往下划拉。 陈祖是早上出发的,中午十二点也该到了,下午他打过电话给他,可是岛上信号太差,听筒只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自己只叫他看看海生一天在干嘛,难道他真的打算要在岛上呆够足足一天不成? 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家伙。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他的心跟着一紧,待看清是谁发来的,又失落地松了口气。 顾修远:【下课没?晚上去飞车不?】 江景辞面无表情地敲字:【不去】 顾修远:【好冷淡的两个字】 顾修远:【对了,你换号码了?为什么打不通你手机】 江景辞安静着,大脑仿佛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换号码了?换了吗?......没有啊。 一下就联想到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海生的联系,他惊慌地点开手机设置查看手机号。 一串陌生的号码弹了出来。 他顿时浑身僵硬。 手机号不对,不是他用了五年的那个。谁把他手机卡换了? 怎么会换了? 他连忙拨打自己原来的手机号,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的?难怪一直接不到海生的电话。 他打电话给江管家,电话嘟嘟的刺耳声得让人心焦如焚。 他被海生救起时身上只有一块表,他一直以为手机是遗留在游轮上的,难道,是跟着他落海了? 就算是这样,给他新手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到? 电话接通,江管家的声音传来:“少爷。” “我的手机号为什么换了?!”他几乎是质问着管家。 江管家在那头惊讶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应:“少爷,您的手机遗失在游轮上了,打捞了半个月都没捞上来。我想着那个号您也用不了了,就去营业厅注销了,让陈祖换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给您,手机号也更新了,他没有交代吗?” 江景辞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没有。” 那天赶着回来开会,陈祖塞给他西装和手机,手机上的信息都被同步过来,他竟没有发现换了个手机。 “真是抱歉,少爷,这次是我工作上的疏忽......” 管家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只匆匆挂了电话,焦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机号给出去了,钱也给了,就万无一失了。 哪知道还能换了手机号自己还不知道。 那这么多天以来的等待,岂不是很蠢? 那海生岂不是给他打了电话却不通? 原本沉积在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他脸上又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搓着手走来走去,只越发殷切地盼望着陈祖回来告诉他: 海生终日失魂落魄地守在门前的礁石上等他的消息; 她日日夜夜给他写信,收不到他的信他的消息,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不,她也不能吃不下睡不着,那样对身体不好。 还是告诉他,她花钱给自己买了肉吃,吃得很香睡得很好,但也很想他就够了。 不用以泪洗面,只要看得出来有一点点难过就行。 江景辞等着等着,晚上吃饭的时候都香了些,把带来的咸鱼干吃了大半,小心地放置好罐子,睡前都不忘多看几眼。 抬手看看手表,12点,再怎么飞也该到了吧。 闭目养神等着,总算在一点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坐直了身,理了理衣领。 “少爷,我回来了。”陈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递过来,“这是海生小姐一天的行踪。” 江景辞立马翻看,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声音里是不可置信的微微颤抖:“什么意思?她养了只小狗?还叫阿礁?” “是啊少爷,海生小姐可高兴了。她的一天很充实的,中午先是兴致勃勃地炒了两个菜,吃得可香了,我在墙角闻着都流口水呢。”兴致勃勃是这么用的吧? 陈祖听着少爷不知道为什么颤抖的声音,心生困惑。 可那丫头是少爷的救命恩人,离别时两人还抱在一起哭,少爷应该是很想看见她过得好的吧? 陈祖看了少爷一眼。 少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于是他放心了——少爷一定是太高兴了,所以声音颤抖。 陈祖只犹豫了一瞬,便继续汇报道:“下午她在吊床上午睡,睡得特别沉,呼噜声隔着围墙都能听见。醒来之后去集市买了好多肉,抱了只小黑狗,那脚步非常轻快的。” 江景辞的肩线垂了下去。 “是真的!您就别担心她了,我亲耳听见,她对那狗说‘小宝宝,以后你就叫阿礁好不好呀?’”陈祖模仿着海生柔软的语气,低沉如大提琴的声音透着几分诡异,“完了以后呢,晚上她们还在屋子里聊天,那一人一狗啊,笑声都响彻小院。” 江景辞的头彻底沉了下去,心里酸得发痛,抬手捂住了额头,久久才用着疲惫的声音说:“行了。你退下吧。” “是。”陈祖瞧见少爷那个样子,想来他定是喜极而泣又不想被他看见,于是善解人意地带上了门。 宽敞的房间充斥着冰凉的冷气,江景辞觉得这里就像一副棺材。一点也不如那海边小院温暖有人气。 海生,原来过得很好啊。 买了书念,买了肉吃,还养了狗。 吃好睡好有狗陪。怪不得不需要他了。 也对,她一开始捡他回家很高兴本来就是因为孤独太久了。 对他好只是因为她善良,谁被她捡了都是一样的待遇。 他只是她排遣寂寞的一个对象罢了。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可能狗都比他会讨人欢心。 江景辞弓着背坐了好一会儿,坐得脖颈都酸了,也没抬起头来。 二人度过的那段私密的温情的时光仿佛梦影,风一吹就破了。 想安慰自己海生只是乐观坚强,不会沉溺在悲伤里而已,说不定她也是很想他的。 可是,那狗还叫阿礁。 他有些忍不住地笑了出来,那嘴角的弧度很苦涩,很丑。 干嘛非要叫阿礁呢? 对了,说起来,他只是她奶奶的替代吧?那小狗,也是他的替代?所以叫阿礁? 他垂头丧气的,像桩石柱一样坐了半天,心里的酸楚堵在胸口,让他发闷。 这失恋一般的心情着实陌生,他给顾修远发去信息:陪我喝几杯。 - 顾修远来得很快。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江景辞已经自斟自饮了小半瓶。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修远一屁股坐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怎么了?谁惹你了?” 江景辞没接话。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没谁。” 他嘴角微微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没谁?鬼才信呢。 但顾修远没有追问。江景辞他很了解,遇事喜欢往心里搁,只要是他不想说的,那怎么也不会说。 两个男人就着一碟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顾修远说了些有的没的,例如向宇又谈了个女朋友啦,下礼拜有场球赛啦,江景辞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养了条狗,给狗起了别人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顾修远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话中有话,故意捡了他喜欢的话说:“呃,可能是,想那个人了。” 他见江景辞耳朵一动,立马补道:“那人应该挺重要的。” 江景辞抬起头来,眉宇间的忧郁散去了些:“怎么说?” “你看啊,”顾修远拍了拍手,煞有其事地,“谁?会无缘无故给狗起人的名字?像我们家里的狗,不都随便叫了个名字吗?” 江景辞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赞同。 确实,他家的狗就随便起的克里斯汀和威尔斯。 江景辞:“继续说。” “所以啊——”顾修远把音节拉得很长,“肯定是想这个人了!才起这么个名字。” 他看着江景辞垂下的眼睫和若有所思的神情,追问道:“你认为呢?” 江景辞沉默许久,仰头慢慢饮尽了杯里的酒,砰一声放下酒杯:“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开始拨电话。 顾修远抬腕看了下时间,凌晨四点,问:“这么晚了要打给谁啊?” 江景辞没回答,只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待电话接通。 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下人困倦疲惫的声音:“喂,少爷?” “这段时间,有没有寄给我的信?” “信?”电话那头的下人愣了愣,晕乎乎地说,“少爷,这年头谁还写信哪......” “没有吗?”江景辞坚定地追问。 “有是有,但是不是寄给您的。” 江景辞再次沉默了,半天才有些失落地说:“嗯,你去吧。” 顾修远:“怎么了?谁要给你写信?” 江景辞泄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有气无力地说:“一个朋友。” 顾修远狐疑地歪了歪头,朋友?他们这群糙男人里有人会写信吗? 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试探道:“女的?” 江景辞也没否认,只是又把杯子倒满了。 他一杯接一杯喝着,好像又恢复到刚刚那副没劲儿的样子。 顾修远问不出缘由,又不能丢下他,自己回家睡觉,只好想办法:“你和她说好了要写信吗?会不会是邮局弄丢了信件啊?” 江景辞拿酒杯的手一顿。 “是啊,现在搞丢信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上次我前女友从海外给我寄明信片,我也收不到呢。而且地址稍微写错一点点,也会暂扣在邮局那里。” 江景辞轻轻皱眉,犹豫片刻,有点可怜地瞥来一眼:“是么?” “走,”顾修远已经站了起来,“我跟你去邮局看看。” - 凌晨四点的邮局,还没到上班时间,门紧紧锁着。 顾修远打了个哈欠:“要不先回家睡一觉?晚点派人来调查一下。” 江景辞靠着车,心急如焚的他那里睡得着,只对陪了自己一夜的朋友说:“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 顾修远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要在这等到早晨啊?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江景辞被他夸张的态度搞得不自在:“谁说我要等到早晨?我去网吧睡会儿,打打游戏。你先回去吧。” 顾修远不置可否,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被困意打败,点点头:“那行,哥们儿我先回去睡了啊,有什么你再给我打电话。” 江景辞嗯一声,目送他把车开走。 凌晨的京沪比起白天冷清了许多,但仍旧有许多夜店酒吧敞着门营业,不时走出一些年轻女性,见了他这样一个高大挺拔的英俊少年倚在豪车旁边,纷纷热情上前搭讪,很快又被他冷漠的臭脸吓走。 江景辞低头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圈,微凉的夜风卷着栀子花的香气拂过他的发梢,吹得他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海生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就算靠近他和他做朋友有寂寞的成分在,也不代表付出的感情是虚假的。 她养狗,一定只是因为想养,至于起名叫阿礁......乐观点想,或许是看他长得像狗呢? 不对,这也太牵强了吧。 那......看那狗长得像他? 他忍不住笑了,是苦涩又无奈的笑。 这种时候还愿意开玩笑逗自己的他,怎么称不上是性格乐观呢?对了,海生也这样夸过他的。 乐观明明是他的优点,他却不知为何,在得知她过得很开心的那一瞬,立马就悲观消极起来。 联想起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心不在焉,他开始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这样子的在意一个人,也算是友情吗?一个月不见那姓顾的,怎么不见他这样在意? 他目光放空地望着邮局门口的邮筒,回想起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重要的人,也就是拿钱养了他几年的保姆了,但他对她是亲情的依赖。 对海生,总多出几分怜爱心软...... 不知站了多久,腿有些发麻,他转而坐到车里等。 闭目倚靠在座椅里,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还盘旋在脑海。 想来想去,他最终用一个结论压下这些疑惑:他对海生,除了纯洁的友情,应该还多了几分对妹妹一样的怜爱。 这样,就不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她可怜兮兮想照顾了。 定神等到六点,一个矮胖的阿姨走到邮筒旁边,拿出钥匙意欲开门。 他赶紧上前去问:“阿姨,我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 阿姨上下打量他,皱了下眉:“怎么了?” “是这样,我朋友给我寄信,但是我一直没收到,就来问问。” 阿姨打开邮筒盖子,确认里面是空的,又走到邮局门口开门:“你没收到那就是没有啊。” 江景辞不死心地追上去:“可是也有可能写错地址什么的不是吗?” 阿姨不说话,熟练地把卷闸门打开。心里觉得这年轻人古怪得很。 倚云山庄那是什么地方?京沪市的富人区,住在那里的人,谁会写信?或者说,谁需要收到信? 这都2023年了,即便是她这样跟不上时代的老人也知道,这年头都流行e-mail。几秒钟就能从地球这端投递到另一端。 他多半是心怀不轨。 “写错地址的信里,没有要寄到倚云山庄的,”阿姨从工作台里抬头瞥他一眼,“你可以回去了吧?” 江景辞眼神暗了暗,没再多问,只是静了一下,道过谢后便转身离去。 门口一辆停了很久的黑色宾利扬长而去。 阿姨被那动静吸引得抬了头,有些惊讶。刚才那车,是那人的么? “赵姨,刚才那人干嘛的呀?”邮局的小张拎着早餐来上班了。 “哦,他问我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我看他奇怪得很,没怎么搭理他。” 小张愣了愣,往门口看了看,说:“昨天我确实投了一封信过去。” “啊?真的假的?那可是倚云山庄喔。” “真的啊,保安还不让我进呢,把我信扣下了,不过,那信也古怪得很,封面封底全贴满了邮票......” 第37章 失而复得 第37章 失而复得 早上十点。 江景辞还在睡着, 江管家轻手轻脚关上他房间的门出来,对门口的下人说:“少爷昨晚出去了?” “是的,早晨才回来。” 江管家眉心微动, 追问:“知不知道去哪了?” “这不知道。” “去查一下行车记录仪。” “是。” 江管家给仍在教室等候的家庭教师打了电话,告知对方今天不必上课, 安排妥当后才离开。 少爷的作息一向健康, 很少有夜半外出的时候,虽不喜欢念书, 但如果旷课也会提前知会老师——不让人等,这是基本的礼仪。 可今天却...... 不,要说不对劲, 是自荒岛回来就开始了。 频频查阅手机, 时常心不在焉, 情绪起伏也偏大。昨天还气势汹汹地问他手机号的事。 要知道,他照顾少爷那么久,这样的情况实在屈指可数。 兜里手机响起, 管家拿出来接听。 “江管家,少爷凌晨一点和顾家少爷约了喝酒,之后去了趟邮局,呆了几个小时才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 管家更疑惑了。 原以为少爷是和朋友出去飙车,可竟是喝酒?还是深夜喝酒, 这是顾家少爷失恋了,还是他家少爷有不顺心的事? 联想起近日种种, 少爷这很像是恋爱了。又或者说有心仪的人,所以才会一直看手机等消息。 那,去邮局又是做什么?还呆了几个小时? “莫非, 少爷心仪的人在邮局上班?”管家自言自语道。 作为贴身管家,他不仅负责少爷的衣食起居,更要关注少爷的身心发展。 恋爱,亦是青少年身心发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别家少爷女朋友都不知道换了几个,就他家这位清心寡欲至极。 原以为是激素的问题,可他偷偷瞧过,少爷喉结突出、胡茬也有,体格更是高大,从理论上来说,绝非晚熟晚育。 身体没问题,那十八岁的孩子,不谈恋爱算怎么回事?——这样的疑问已经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如今总算有苗头了。 管家有些欣慰地拨打了陈祖的电话,让他调查少爷去邮局干什么、见了谁。 管她是不是邮局上班的,只要能让少爷开窍就好。不然老爷问起来,他怎么交代。 - 江景辞醒来时屋里一片昏暗,一声雷响轰然落下,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看了眼手机和天气,下午17时,雷暴雨。 雷雨,岛上会下吗?如果下雨就糟糕了,她那破屋子,不漏水才怪。 他搜索了南海市灵州岛的天气,还好,是晴天。 在心里数了数日子,今天是离开小岛的第五天。她要是写了信,五天也该到了吧。 可邮局说没有。 江景辞目光放空地看着桌子上的咸鱼干和酱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 如果,他说酱菜吃完了,以此作为借口去找她,怎么样?会不会太刻意? 可是开直升机专门飞一趟,任谁也会觉得不对劲。 还是坐飞机去吧。 想到岛上的船一个月才一趟,他正要皱眉,又立马想出了解决办法:没船不会搞一艘啊? 但还是开飞机去更方便快捷——被自己这反反复复纠结的想法搞得头晕,他干脆闭上了眼,绵长地呼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变成优柔寡断的人了。 躺了会儿,他起身换了衣服来到餐厅。 正吃着饭,感觉有人一直看着自己,他疑惑地抬眸,正巧对上管家探究的视线。 “怎么了?” “没事。”管家只是微微笑。 方才陈祖打电话告诉他,少爷去邮局问了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他感到困惑,原以为少爷是喜欢上了在邮局上班的女孩子,可看起来并不是。 少爷在等谁的信。 然而他想了半圈,从少爷的小学同学,想到高中同学,愣是想不出少爷有什么朋友会寄信。 这年头,谁还写信?就算不发微信,至少也要发邮件吧? 很想问,但少爷最讨厌别人查他的行踪了。 管家看了江景辞半天,终于在他放下筷子时,问了出口: “少爷,您在等谁的信吗?” 江景辞下意识皱了眉,有些不悦:“干嘛调查我?” “我只是看您成天心不在焉的,有些担心。” 江景辞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以为是老头子让管家查他,一时起了逆反心理,语气不太好。 “抱歉,我以为是...”他低声道。 管家笑了笑:“您不用说抱歉。” 门外路过一个人影。 江景辞抬头看去,是一个生面孔的男生。 “那是谁?” “六小姐的陪读。上一周才选进来的,您还没见过。” “陪读...”他轻轻念着这个词。 管家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揣测道:“少爷也想要一个陪读吗?” 江景辞一脸古怪:“乱说什么。” 管家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 “对了,你替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寄给我的信。” 管家点点头,应了声是。 - 第二天在家里上课时,江景辞频频走神。 昨天那个“陪读”的可能性像印在了他脑海里,擦都擦不去。 如果将海生以朋友的身份带回家,长久地居住,肯定会引人非议。那些人心脏得很,看见男人女人就只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自己倒不介意别人怎么议论他,但绝对不想听见别人玷污他和海生的关系。 而且,如果是以陪读的身份带回家,老头绝对不会过问。 他托腮望着窗外,树底下小妹正和陪读在一起做游戏。 她能带,那他也能。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课结束了。 江景辞谢过老师,作业都没带直接出了教室。老师见怪不怪只是轻叹了口气。 走出教室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喂,王叔。” “哎少爷,您是要问信的事吗?还是没有寄给您的信喔。” 这已经是他今天打的第三通电话了,知道自己或许很烦人,但他就是不想放弃。 “你确定吗?哪里都找过了?有没有遗漏?”江景辞耐着性子重复问。 “确定呀。真没有寄给您的信。” “你再找找。从星期一开始到今天,真的一封信都没有?” “有是有一封,但也不是给您的呀。” 江景辞停下了脚步,还想问,却是没话可说了,只随口道:“那是给谁的?” “嗯我想想......好像是......一个叫阿礁的人。” 江景辞如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声音轻得有些恍惚:“你说谁?” “我说,阿礁,好像是这么个名字,当时保安交给我,我都不知道给谁呢......那信古怪得很,贴满了邮票。” 江景辞喉结滚动,感觉心跳都快了起来,不敢置信道:“那封信在哪里?” “啊?给酒坊的伙夫了。” 他急了:“你给伙夫干什么?!” “这,少爷,我翻遍所有员工通讯录,也找不到叫阿礁的人啊,只有酒坊的伙夫叫汪樵,”他的声音弱了些,“我,我就给他了。” “现在立刻带我去见那个人!” “是、是。” 江景辞风风火火走到门口,上了车,直奔几公里外的酒坊。 他安全带没系,直问:“你确定那信上写的是阿礁?礁石的礁?” “嗯!石字旁的嘛,右边一个焦,烧焦的焦,对的呀。” 江景辞安静了。 他想不到自己千找万找的信,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想发火斥责这人乱给信的行为,可想来,又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他怎么会没想到——她根本不知道他叫江景辞! 江景辞手肘撑在膝盖上,无力地扶住了额。 他一直被她叫作阿礁,临别给了她手机号给了她家庭住址,担心信寄不到还贴心给了邮政编码。 自以为万事俱备,却偏偏欠了最重要的收件人姓名。 他短促地笑了几声,不知是什么意味,诡异得前头的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心口一直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现下搬开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那之中又夹带着隐隐的兴奋和紧张。 她给他写了信的。写了的。 他忍不住弯起唇笑,额角却渗着汗。 不知道她会给他写什么,几天没说话了,她的声音都快在脑子里模糊掉。 早知道那天陈祖去找她,就该给她手机,让她直接给自己打电话。 不,早知道他就该自己去找她。管她有没有想他呢。先去了再说,谅她也不敢不理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 江景辞,你就被这高傲的自尊心折磨吧。该你的。 他一边暗暗指责自己,一边笑。 司机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默默调低了空调。 酒坊的伙夫是个不会说话的,两人和他沟通了半天,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景辞干脆自己进了屋开始找信,最终在灶台旁边找到了那封信。 拿起一看,上面果然写着:阿礁收。 他赶紧拆开了阅读,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狂喜,一会儿疑惑。 原来她去镇上买了手机,可为什么手机是板砖? 他看完了信,又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来回扫着那几行字,细细品读着: 她说,我一回到家就给你写信了——说明他还是很重要的。 她说,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我?——她希望他想她。 她说,我还是很想收到你的回信的!——去掉那几个多余碍眼的字的话,这句话是,“我很想你”不是吗? 他不禁笑出了声音。引得司机和伙夫怪异地瞟来一眼。 “咳。”江景辞收起表情,把信仔细放入信封,面无表情地走到司机面前,“回去,备飞机。” “是,”司机点点头,“不过,少爷要去哪呢?” 江景辞想了想,谨慎道:“家里的酱菜吃完了,去进点货。” 说罢转身出门,将满脸困惑的司机留在原地。 “什么地方的酱菜好吃到需要开飞机直接去买?” 伙夫摇摇头。 第38章 海的女儿真实结局 第38章 海的女儿真实结局 “澳洲龙虾全要了, 再弄几条东星斑,和牛四斤,”江景辞站在自家厨房的超大型双开门冰箱旁边, 指挥道,“嗯, 再要点水果吧, 西瓜,凤梨, 葡萄......” “少爷,您看这些够么?”佣人将两个无籽西瓜、四个凤梨、五串葡萄放入袋中,脚边是刚装好的龙虾和鱼, 正在水里活蹦乱跳的。 江景辞垂眼看着那些水果, 寻思葡萄容易坏, 海生家里又没有冰箱,不过也可以送给隔壁大娘,还是带上吧。 “再要几个哈密瓜好了。顺便给我带两把刀, 一把切水果的,一把切肉的。”海生家里的刀实在是太钝。 “是。” 安排好吃的,江景辞又走出去打电话:“喂,让你们准备的床和床垫怎么样了?” “少爷, 都准备好了,可是床带不上飞机啊, 就算拆掉也不行。” 他沉吟片刻,改了主意:“那弄张大点儿的折叠床, 宽一点儿舒服一点儿的。再买两床天丝夏被,枕头要一对。” “是,少爷。” “对了, 蚊帐!要两顶蚊帐......不不,还是蚊香实用一点。要蚊香。” 电话那端采购的人对旁人说:“买点电蚊香液。” 江景辞想到海生家没电,忙提醒:“别!不要电的,要火烧的那种盘香。”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来回踱了两圈。 肉和水果有了,刀也有了,床上用品有了,还差什么... 正皱着眉,陈祖走过来:“少爷,您找我。” “嗯,你待会儿跟我去一趟小岛。” 陈祖愣了一下,又去?这周都去两次了。 “还是开直升机去么?” “不然呢?”江景辞已经转身往自己房间去,脚步快得带风,“现在就走。” 陈祖看着厨房里佣人脚边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袋子,不由得心生羡慕。 少爷对待恩人真是用心哪。 上次是让他去偷偷看人家一眼,这次直接把家都搬过去了。 江景辞在屋子里收拾自己的衣服,收着收着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没有给海生带衣服。 说到衣服,一条安全裤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他又打起了电话:“喂,再帮我买几条安全裤。” 那边的人愣了:“安全裤?男士的吗?” 江景辞也顿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红了脸低骂道:“神经啊!又不是我穿!要女款的!” “哎、是是!” 江景辞严厉嘱咐道:“待会儿就说是你要买的。”顿了顿,顺带威胁:“敢说出去你就完蛋了!” “哎、是是!” 一把摁断电话,他继续往自己的行李箱里放入毛巾。 海生的尺寸他不知道,而且那帮人的眼光和审美他信不过,她的衣服他要亲自挑——等他回来再说。 收拾好东西,他推着行李箱出门,正巧碰到管家。 “少爷,”管家诧异地看着他的箱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出门旅游一趟!老头子问起来你就说我去买酱菜了。” “酱菜?”刚才他看见佣人们忙前忙后的,问了陈祖才知道少爷又要去小岛,“您是要去找岛上那个女孩子吗?” 他知道岛上有个女孩救了少爷。但他已经吩咐人付了200万现金作为报酬。 少爷已经不欠她了,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酱菜?不就是从岛上带回来的? “呃...”江景辞眼神飘向别处,欲言又止。 少爷不擅长说谎。管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把之前的疑点都串了起来——心不在焉、去邮局、等信,还有宝贝的酱菜和咸鱼干。 原来少爷喜欢的人在岛上。 “我明白了,”管家微笑着帮他推行李箱,“请去吧,多带些酱菜回来。老爷那边我会说的。” - 私人停机坪。 司机指挥着人把物资都搬上飞机,看着那扎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挠了挠头,凑到陈祖身边小声问: “阿祖啊,少爷去买酱菜,为什么要带被子啊?” “你傻啊,当然是带给救命恩人的。”陈祖一本正经地做着飞前检查。 “哦,救命恩人。”司机点点头。然后又困惑了,去买酱菜然后顺便带被子给恩人对吧?那为什么不寄物流呢? 这个问题直到飞机起飞,司机都没想明白。 他靠着舒适的椅背,闭上眼。 管他了,就当公费旅游。 坐在后排的江景辞也闭着眼睛。心里却一刻都松不下来。 上门拜访的物资都备好了。但他人还没备好。 待会儿见了面他要说什么? 我酱菜吃完了,想再要点就来了——如何?会很牵强吗? 他想来想去也没个准数,干脆张口问:“你们说。” “在呢少爷。”司机回头。 “如果我和她说,我是来买酱菜的,会很牵强吗?” 司机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特地开飞机来买酱菜当然很奇怪啊! 他认真地疑问道:“难道我们不是去旅游然后顺便买点土特产吗?” 江景辞刚还因为困惑而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了,惊讶于司机的敏捷思维,声音都恍惚起来:“有道理啊...” 专注开飞机的陈祖没讲话,只是心里冒了个小问号:那烂怂小岛有什么好旅游的? 不过少爷都说有道理了,他也别反驳了。 懂得看老板眼色的保镖,才干得长久。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在一片浩瀚的深蓝大海中央,总算能瞧见那丁点儿大的小岛。 小院里,海生正坐在门口石阶上看安徒生童话。小黑狗趴在她脚边,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白婷来过电话了,说她没有户口,学校也决定接收,但是也许不能参加中考。 虽然不是完美的结果,但海生也很满足。等到九月她就可以从初一入学。 日子很平静,也能上学,养了只狗,也有了足够的钱。 只是,她心里总牵挂、想念着一个人。 翻书的手不知道何时停顿下来。 她定睛一看,那一页是《海的女儿》。阿礁给她讲过结局,她便只是匆匆扫过前几页。 等读到中间时,她有些愣了。 “一位异国的公主告诉王子,是自己救了他。王子将公主接回了宫殿,美人鱼只是躲在礁石后面默默落泪......”她指着那一行字读出来,惊疑又急切地往后翻了一页。 “......美人鱼以美丽的歌喉为代价,和巫女换来了能够行走的双腿......” “美人鱼最终化成了泡沫,消失在海面上。” 海生读完故事的结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封面和封底,这是正版书吧?为什么结局和阿礁说的不一样? 阿礁不是说,美人鱼最后回到了大海,幸福地和家人在一起吗?而王子虽然是孤独地回了家,但至少报答了人鱼。 “怎么回事啊......”海生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她又低头重新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确定书上真的是这么写的,心里揪得更紧。 阿礁为什么要骗我? 她想起那个发烧的夜晚,他去取来了药照顾自己,有些落寞地说了这个结局。 落寞。 阿礁,说王子永远地孤独下去了。如果他骗她,是不想她听了伤心,那为什么只给人鱼编了一个幸福的结局?却唯独落下王子? 难道,他是在说自己么? 她望着芒果树下的吊床,仿佛他还睡在那里。 离别那天,他们抱在一起哭。阿礁也是很不舍的。 但她没觉得他会永远孤独下去,因为阿礁不像自己孤身一人,他有家人也有朋友,还在城里,有很多吃喝玩乐的地方。 难道她的猜想都不对吗?阿礁回家以后,会很孤独? 海生想不出答案,正目光放空,小狗阿焦突然对着天空叫起来。 “怎么了阿焦?”她摸摸它的头,抬头看向天空。 远处的天空,一个黑色的大家伙,正朝着她家的院子飞来。 是直升机。 她发愣地站起来,童话书啪地掉在地上也听不见似的。 很熟悉的黑色直升机。难道是阿礁? 其实她不是没有在梦里想过,哪天阿礁就会突然出现,哪天会来告诉她自己无处可去了,要在她家再住一段时间,甚至是每年都有一两个月要住在她家。 只是那样太没有道理,灵州岛不是什么旅游海岛,一座连警察局都没有的荒岛,谁会来这度假? 而且,阿礁向来是娇惯了的,怎么会留着好房子不住来她这住,甚至还住一个月。 想想就是天方夜谭。 只是,人总得有点念想。她便放任自己至少在睡觉前可以幻想一下。 直升机稳稳停在了她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湿润着眼角,小跑了出去,唇边是久违的带着期盼的笑容。 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熟悉的高大少年。 他穿着那件右手袖子染了粉色的白色衬衫,精致的一排扣子中,有一颗缝得不太好看,突兀在其中,十分显眼。 阿礁不大自在地抓抓后脑勺,脚步都有些同手同脚地朝她走来。 海生吸了吸鼻子,站定在他面前,他身后的人长什么样、在做什么她全然看不见,朦胧的视线中只有那张表情有些别扭的脸。 “呃那什么,”江景辞视线飘忽至她身后,“我酱菜吃完了,想来找你要点啊。” 话音落地,他在心里咆哮:卧槽,刚才不是说好要说“来旅游顺便带点土特产”的吗?!怎么一见到人就全忘了! ----------------------- 作者有话说:在一边观看的管家:少爷怎么能说脏话,太不优雅了。 第39章 狂吃葡萄 第39章 狂吃葡萄 海生扁了扁嘴, 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唤他名字的声音有些抖:“阿礁。” 他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她常用的肥皂味道,是另一种更好闻更沁人心脾的淡香。 但每次被她触碰时, 身体总是一下子僵硬得像石头的习惯没变。 江景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整个人都懵了, 腹肌下意识绷紧,手悬在半空中不知往哪放, 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僵硬的“哦”。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在她头顶轻轻嗅了一下。 是他怀念的廉价洗发水味道。 海生的脸颊贴在他衬衫柔软的布料上, 用力蹭了蹭。 不是梦, 真的是阿礁来了。明明只有几天不见,她却觉得过了好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破旧的小屋上,突然发现司机给他想的——“来旅游买土特产”的理由十分蹩脚, 声线不自然地绷紧,重复道: “那什么,我来找你要点酱菜,顺便看看你。” “嗯!”海生点点头, 手却圈得更紧了些,他的气息实在好闻, 引得她不禁悄悄深吸了口。 江景辞察觉到她这个小动作,窘迫得四处张望, 一回头,瞧见司机和陈祖正偷眼看着他这边,一碰上他的目光便见了鬼一样扭过身去。 这两个人!待会儿一定要嘱咐他们不许传出去! 海生慢慢松开了他, 仰起脸来问:“阿礁,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轻,手却揪紧了他腰侧的衣服,仿佛怕他像泡沫一样消失。 “啊?”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刚不是和你说了两次嘛?” 海生认真回想,声音因为心虚而发飘:“有吗?” 方才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相信中,她压根没入耳。 “有啊。”他不满地应着,余光一下瞥见一只黑乌麻漆的小土狗,正站在院门口警惕地瞪着他。 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他有点报复地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没认真听我说话。” 力度很轻,海生却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没等她做出反应,小狗冲上前来冲着江景辞恶狠狠地“汪汪”叫。像在斥责他敲打主人的恶劣行径。 “哼。”江景辞弯下腰来,轻松捏起它的后颈皮,让它和自己平视。 小狗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奶声奶气地呜呜叫。 他语气更得意了:“你嚣张什么?这里是我先来的,我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海生还站在原地摸着被他弹过的地方,回味着,不自觉地笑了。 陈祖和司机见二人分开了,这才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 司机搓了搓手,凑过来小声说:“少爷,海生小姐,要不我和阿祖先去厨房把饭做了?” 江景辞这才放下狗,和海生介绍,几人互相打了招呼,司机和阿祖拎着物资进屋了。 海生的目光黏着他们手里的物品上,担忧地问:“阿礁,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来?” 江景辞有些被问住了,虽然他有极力克制购买欲,但果然还是太显眼了,不自然? “去人家家做客总不能空手啊。” “哦...但是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的。你买这么多东西,多费钱哪。” “嗐,都超市打折买一送三送的,没花什么钱,”他捏着她的袖子往屋里走,“走,进去。” 小狗转在他们脚边汪汪叫着,也跟着进了屋。 厨房的土灶边,司机一边洗菜一边斜眼瞟着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原以为少爷真是来海岛旅游来了,谁知竟是个落后的荒岛。 再看刚才门口那相拥的一幕,他才后知后觉:什么买酱菜,分明是谈恋爱来了嘛。 他凑到阿祖身边,压低声音八卦:“哎阿祖,那女孩真是少爷的救命恩人哪?我看不像,倒像……” 话没说完,就被阿祖一个眼神打断。 阿祖已经撸起袖管,熟练地按着东星斑刮鳞,鱼身猛地一跃,血滋啦一下飙到了他的墨镜镜片上。 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抹了一把,语气严肃得像在汇报任务: “你别乱讲。海生小姐是少爷的救命恩人,两人是......难兄难弟。” 司机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回了盆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阿祖,怀疑自己听错了:“啥?难兄难弟?” “不然呢?”阿祖把刮干净的鱼往案板上一摔,刀光一闪,精准地剁掉了鱼头,“少爷在岛上差点死了,是海生小姐救了他。一起共过患难,不是难兄难弟是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用了一个全世界最准确的成语。 司机张了张嘴,想反驳“难兄难弟不是这么用的”,但看着阿祖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景辞进了里屋坐下,环视一圈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差不多,区别只有角落多的两个箱子,还有书桌上摆放的几本书和一本字典。 海生给他递来杯水:“阿礁,喝水。” “谢谢。”他刚道完谢,又见她倒了两杯水端出去给他们。 外边传来他们互相道谢客气的声音,海生很快回来了。 两人碰上目光,不知怎么都有点不自在地移开了。 狭窄的小屋里安静着。 有阵子没说话了,都有些想不起之前是怎么相处的。 江景辞垂眸看向手里的旧色杯子,想起初来乍到的时候,那会水里还有一滴油。 杯子还是那个磕了个角的旧杯子,水也还是那个带着点淡淡咸味的井水。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海生从袋子里翻出一串葡萄:“阿礁,我去洗串葡萄给你们吃。” 她忙碌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江景辞放下水,跟了过去。 浴室里和之前并无分别,没有新增添的家具和电器。 她有钱之后只买了书? “怎么没给自己买点什么?买个热水器不好吗?” 海生洗葡萄的手一顿,过了一小会儿,声音才传来:“我这都习惯了。没事的。” 江景辞没说什么,只看着她洗葡萄的背影。 等她端着那碟葡萄走过来,他还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垂眸看她,还是麦色的皮肤,瘦小的身躯,只是气色似乎好了些。 “阿礁。”海生提醒他让开,他却浑然不闻。 距离有些近,她能看出他的头发明显修剪过了,脸上的蚊子包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虽然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但好像更好看了些。 “汪汪汪!”小狗横插在两人中间。 江景辞晃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看她看入了神,当即拎起那只碍事的狗:“出去出去!碍眼!” 海生看他将阿焦关在门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阿礁好像对阿焦很有敌意。 她把葡萄放在桌子上,问:“阿礁,你不喜欢我养的小狗吗?” “哼,你还好意思问呢,”他走到她面前,不大高兴地睨着她,“你就说为什么要给一只狗起我的名字吧?” 海生呆了呆:“......你怎么知道它叫阿焦?” “啊?”他移开眼,不打算告诉她自己让阿祖跟踪的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做梦梦到你跟我说,养了只狗也叫阿礁。” 海生不疑有他,笑了:“这样啊。不过它和你的名字不一样哦,它用的是烧焦的焦。” “是吗?”他狐疑道,“碰巧?只是碰巧?” 海生忽然垂下了眼,拿起一颗葡萄,吐字不清地说:“当然了。” 如果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叫惯了阿礁,突然没得叫才起的,应该会生气吧。 “切,”他不满地抱怨,“那也不行,对我多不尊重啊。” 海生只心虚地嘿嘿笑。 这个话题聊完,气氛又陷入沉默,带着点尴尬。 江景辞只能一颗接一颗地吃着葡萄。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冷场。 以前在岛上,就算两个人一整天不说话,也觉得舒服自在。 可现在,哪怕沉默一秒钟,他都觉得心慌,怕她觉得和自己待着没意思,怕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葡萄是甜的,但吃多了也酸牙,他不知道吃了多少颗,等停下时,碰巧看见海生也皱着眉,做了一个被酸倒牙的表情。 原来她也在狂吃葡萄。 她也觉得尴尬吗?还是……她也在想什么心事?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瞥见一旁桌上的课本,随口道:“你买了书啊。” “嗯!多亏了你给我钱,我买了可多东西呢。” “哦,这样。”这些她在信里说过了,他觉得没必要展开,没有追问。结果她没有接着说话,眼看一个话题又要这么没了,他生硬地问:“贵不贵啊?” “有些贵。” “......” “......” 安静了几分钟,他俩干脆连葡萄也没吃,像两桩木头面对面立着。 江景辞看着她垂落的额发,心里越来越急。 他坐了三四个小时的直升机,搬了一整机的东西,纠结了一路的借口,不是为了来和她相对无言的。 如果让她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复从前、他可有可无,那他要怎么办? “那什么,你...”江景辞刚想硬着头皮再找一个话题,就听见海生轻轻叫了他一声。 “阿礁。”她不知几时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似的低着睫毛,不敢看他。 过了好半天,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紧张兮兮地问:“你......你吃了饭就会回去么?” 他愣住了:“什么?” 海生这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眉头不知不觉间蹙紧了:“我、我不想你那么快回去。” 江景辞微张着唇,目光落在她越收越紧的手上。 她刚刚忙前忙后,聊天时心不在焉的,是因为在想这个? 第40章 荷叶边安全裤 第40章 荷叶边安全裤 不想他那么快回去。不就是很需要他的意思? 虽然从信里也能看出她想念自己, 但是当面听这么一遭,他还是被冲击得说不出话,大脑反复回放、品味着那句“我不想你走”, 连带着胸口都有些发闷。 原来她不是没话跟他说,是一直在怕他离开。 目光移回她的脸, 只见她眸里闪着一团微弱的光, 肩膀紧缩着,睫毛不时微颤, 分明是既害怕又期盼着他的回答。 “我...”话不知道为什么哽住了,他悄然捏紧了拳。 海生见他半天不回话,还一副隐忍为难的模样, 以为他不愿意, 急着找补:“我只是说说, 你要是有事就——” “谁说我要走了?”他极其响亮的声音急切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海生被他的音量震得耳边都嗡嗡响,受惊似的闭了一下眼睛,肩膀都被他吓得一激灵缩紧了。再睁眼时, 见他耳朵都涨红了。 这么大反应?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困惑又有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被子枕头都带了,”他说这话时看着一旁袋子里装的夏被,眼神有些闪躲, “打算住几天呢。” 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有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子。 她愣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真的。心里那颗自进门起就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真的吗?”她笑着去拆那床被子, “那我现在就给你铺床,你走以后,我把床上的被褥都晒了一遍呢, 现在还有太阳晒过的气味,你今晚睡了肯定很舒服的......” 她总算又如往常般话多起来。 他长吁口气,看了看那张木床,应该是她自己在睡,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 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有没有夜里偷偷抹眼泪。 江景辞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折叠床拆开来:“这是给你买的。” 又拆了新枕头和被子:“这也是给你买的。” 话音刚落,几条纯白的四角短裤跟着被子被抖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边缘还绣着一圈可爱的荷叶边。 “这是,”海生弯腰将它们捡起,捏在手里看了半天,不确定地抬头问他,“这是你的吗?” 原来阿礁平时都穿这种。 江景辞一把夺过来,耳朵更红,说:“不是我的!是……是超市买一送三送的!” 海生疑惑不解:“超市为什么会送短裤?镇上的超市搞活动,都是送土鸡蛋和盐巴啊......” “这...城里和乡下能比吗,总之就是送的,”他递给她,手微微抖,正色道,“你穿吧!” “这个也要送我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接过。捏着软软的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看起来像短裤又像内裤,比普通短裤短一点,她从来没见过。 “对啊,这个——”江景辞想说“穿了就不会露出内裤了”,但“露出内裤”这种没礼貌又有点下流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也怕她听了会尴尬,脑子一抽,胡编乱造道,“这个爬树的时候穿,可以让人变强。” 海生表情愣愣的:“变强?”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还是硬撑着编下去:“就是爬树会更快的意思。” 穿一条裤子,爬树就会变快? 她不相信有这种神奇的工具。 可阿礁是从城里来的,说不定城里已经有这种高科技了,只是她没见过而已。 “那好吧,”她不疑有他,宝贝地将几条短裤叠得方正,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他。总觉得自己和他穿同款的短裤有点怪怪的,扭捏道:“你要不要,自留一条?” 他脑子骤然短路:“......什么?” “都让我穿走了,你怎么办?” 他脸色好像有点白,语气虚弱地答:“我就不必了。” “那谢谢你阿礁。”海生唇边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这还是阿礁第一次送自己礼物,还是这么实用的礼物——她上次爬树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居然一直记着。 她小心把短裤放进衣柜,还从袋子里掏出几颗樟脑丸铺在上面,把柜门锁好,才重新坐下来,笑眼弯弯地捻起一颗葡萄凑到他唇边,以表感谢:“嘿嘿,阿礁吃葡萄。” 江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收到安全裤会那么高兴,毕竟哪个女孩子会乐意收到不值钱也不浪漫的安全裤? 他牙齿还酸着,但对着那张纯真的笑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别扭着张了嘴,就着那只手把葡萄吃下。 适逢司机端着一条蒸好的鱼走进来,撞见这场景,一个急停刹住脚步,那鱼汁儿都洒了几滴出来。 “哎呦哎呦,叨扰了!请继续!”他忙转身想快步回到厨房,被江景辞半慌乱半凶恶地叫住了:“乱说什么!给我回来!” “阿礁,”海生蹙起眉,有些指责地说,“你不要那么凶。” 说罢,她丢下半张着嘴、惊讶得一愣一愣的阿礁,径直走过去帮司机端住了那碟鱼:“我来吧叔叔。” “哎哟辛苦您了。”司机冷汗直冒。 太吓人了,海生小姐居然训了少爷!那个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的少爷——而且还是为了他这个老奴。 他也不敢回绝她的好意,撒了手慌慌忙忙地跑掉了。 把菜碟稳稳放在桌上,海生的目光掠过阿礁。 他眉头皱得很紧,有些不可思议地牢牢地盯着她。 “怎么了?”她不以为意地坐下,“你呀,对别人态度要好一点。” 江景辞努努嘴,声音低了:“我哪儿态度不好了?” “不好呀,”海生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那么凶,把人吓得手都抖了,盘子都端不稳。” 江景辞:“......” 他吓得手抖是因为你训我好吗? 等司机端着菜上来,他发现少爷看自己的眼光十分不一样。 像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探究、审视和一丝......怨念? 所以当海生小姐叫他们一块儿坐下吃饭时,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前夹了一份菜就拉着阿祖溜之大吉了。 “唉~你看,你老是瞪着王叔叔和陈叔叔,给他们吓得都不敢和我们一块儿吃饭了。”海生担忧地望着在庭院里席地而坐的两个大男人。 江景辞也看过去,那两人端着碗大快朵颐,分明潇洒自在得很。 “对~我最不好了~”他不带感情地顺着她说,没有解释,只是认着。 海生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逗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腩:“那倒也没有。” “哼。” 阿祖的手艺很好,海生吃得赞不绝口,出去厨房舀饭时都不忘先绕到阿祖面前夸一把,呆了很久,久到江景辞都想起身出去寻人,她才慢吞吞地转回来。 “陈叔叔真是个好可爱的人哪。”她说。 江景辞挑眉:“怎么说?” “我夸他鱼烧得好,他板着脸和我一条不落地说了煮鱼的要义。他好适合当老师啊,很有耐心地解释一切,生怕我听不懂,比我上学时的老师温柔多了。” 可爱也罢了。 温柔? 江景辞夹菜的手一停,古怪地瞧她。 那个能一拳打晕三个壮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阿祖? “嗯?”她咬了咬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她夸阿祖可爱,他可以接受。 毕竟她看块木头都觉得可爱。 但是她说阿祖温柔? 温柔不是她用来形容他的么?如今这么轻易用来形容别人了。 “......我觉得,你看人的眼光不行。”他顿了顿,改口道,“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为什么?” 他不是滋味地低头扒饭,没解释。这顿饭吃到最后,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吃完饭,他抱着手臂,拧眉站在土灶旁,看阿祖和司机老王洗碗收拾。 他俩明明是头一回来海生家,之前一直在江家里“娇养”着,如今适应农村生活却比他还快上许多。 那刷大锅、生火、甚至连擦桌子的手法都比他熟练且快。 阿祖从炭火里扒出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掰开一个,金黄的糖汁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他递给海生,面无表情地科普道:“烤红薯不能直接扔火里,要埋在炭火边的热灰里,每隔一刻钟翻一次,这样外面不糊,里面也能熟透。” “哇,”海生接过红薯,烫得直甩手,“陈叔叔你连这个都知道,好厉害,上次阿礁烤的红薯,外面黑得像炭,里面还是生的,我吃了一口直接拉肚子!” 江景辞在旁边,脸一下子就黑了。 “哈哈哈真的吗?”老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少爷以前连煤气灶都不会开,别说烤红薯了。” 海生也跟着笑,又凑过去和老王聊起了种地的事。老王祖上三代都是农民,一下子就融入了这个话题。 两大叔一少女围在土灶边其乐融融,笑声飘出老远。 反倒衬得他江景辞这个最先到来的人格外多余。 小黑狗阿焦蹲在他脚边,也有些沮丧般,垂着尾巴,蔫蔫地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 一人一狗无意间对视上。 江景辞从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因被冷落而生出的怨念。 第41章 我想去你的城市念书 第41章 我想去你的城市念书 一个洋溢着欢声笑语的下午就这么度过了。 海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托腮看着在土灶边做晚饭的王叔叔和陈叔叔。 “阿祖啊,你杀鱼的时候能不能注意着点儿?血都飙我脸上了。” “哦,抱歉。”阿祖手起刀落, 血滋拉一下精准地飞溅到老王脸上。 “都说让你注意一下了!” “哦,抱歉。” 海生忍不住呵呵笑, 眼角眉梢满是温暖和幸福。 虽然单独和阿礁在一起也很好, 但是大家在一起的热闹氛围她也很喜欢。 “汪汪!”阿焦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吐着舌头冲她叫。 “对不对阿焦?”她摸摸它的头。 “啊?”江景辞从屋里探出头来, “什么对不对?” 海生摸狗头的手停了,仰头望去。 江景辞顺着她的胳膊看到她在摸狗,狗也享受地眯着眼睛, 愣了一瞬, 突然懂了。 “哦, 不是叫我啊,”他怪异地斜了狗和狗主人一眼,回屋, 扬高了音量,“自作多情了。” “阿礁。”她叫他。但他不应。 她弯下身,小声问阿焦:“他怎么不高兴了?” “汪汪?”阿焦没理,只往前一步, 用小圆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一下午被冷落, 也该轮到它得宠了。 海生却是没有摸它:“我进去瞧瞧。”起身回屋。 “汪...”小狗本还晃着的尾巴垂了下来。 江景辞正坐着,见她来了, 端起杯子别过头去喝水。 海生坐在他对面,等着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 才不急不缓地说:“阿礁,你是不是还在在意和小狗同名啊?” “谁会和一只狗计较。”他语气轻松。 “哦,那就好,”海生又弯起眼睛,心情很好的样子,“今天家里好热闹啊,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江景辞瞥她一眼,在心里默默接话,那还不简单,跟我回家。 海生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有些不舍:“阿礁,我九月就要去上学了。” 他有点诧异:“去哪上学?” “到县城里,白婷帮我问过了,那边的学校愿意接收我。” 江景辞慢慢敛下眼皮,声音和她一样低了下去:“这样。” 她能去县城念书是好事,他听到这事本该高兴,却只觉得灰心。 海生还是没有提出要和他去京沪。果然还是不想去那么远吧。 擅自对此事抱有期待的自己,是不是太自大了呢?也不是人人都想往上走,不是每滴水都想往高处流吧。 气氛忽然急转直下,变得有些沉重。 海生笑着说:“不过我还是会给你写信的,对了你有收到我的信吗?” “收到了。” “嗯,那就好...” 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直到晚饭上了桌,依旧表情凝重。 神经粗大的阿祖并不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老王敏锐地察觉到了,拉着他到院子里问:“哎,你有没觉得,少爷和海生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不对?”阿祖回忆刚才海生微笑着让自己多吃点的画面,摇摇头,“没什么不对啊。” 至于少爷,他不一直是那副表情很臭的样子吗?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木头,问了也是白问。但凡是江管家在这里,他都能和他商讨几句。 “明明下午还是很融洽的...”老王摸着下巴思索。 阿祖只是转身离去:“我先去洗碗了。” 屋里。 江景辞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打圈转着手机,余光不时瞥向一旁海生的背影。 刚才吃饭,他们也没说话。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的心情是有些沉重的。 这种一颗心惴惴不安、紧绷着悬在半空的感觉似曾相识,和他上次离开前一模一样。 想再提一次资助她去京沪上学的事。但想到之前她模糊的态度,他又拉不下脸。 明明她拒绝去京沪不等于拒绝自己本人,但他总是无法将这两件事情客观地分开。 “拒绝他的提议就是没那么想和他在一起”——大脑不受控制地这样曲解她的言行,使得他难以向前踏出一步。 手机忽地亮起。 顾修远发来微信:【你怎么不在家?】 顾修远:【管家说你去买酱菜了是什么意思?】 江景辞抬眼扫了海生一下,她依旧杵在桌前,没怎么动。 他低眼敲字:【怎么邀请女生去自己家住?】 顾修远一个电话就打过来,叮铃铃的手机铃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海生也看过来。 “呃我接个电话。”江景辞慌忙捞起手机就往外去。 他站到院子里,接起电话:“喂?” 顾修远在那头诧异地大声道:“我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要带女人回家睡觉?” 江景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向他传达的意思十分有误。 他只是觉得从头到尾把事情叙述一遍太费劲,才选择了最简单的提问方式去问他,鬼知道这人满脑子就是黄色。 “你有病啊!”他不客气骂道,“我是说最纯洁的朋友关系。” “哦哟~纯洁的朋友关系~” 他没个正经的,江景辞烦了:“挂了啊。” “别啊别啊,我教你我教你!” 江景辞简直想翻白眼,却还是没挂掉电话,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说。” “就说你家里的狗会后空翻,请她回家看看啊。” “......滚!”江景辞知道这句话是他们用来约会女人的混话,径直掐断了电话,没再给他半点机会。 刚走出几步,手机又震起来。他不想接,按了静音放进口袋。 进了屋,正好对上海生望来的眼神,有点可怜兮兮的,看得他心头一软。 “阿礁,你回来啦。”她温和的语气让他有些心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够敏锐察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的。 但他现在很笃定,她有点难过。 他慢吞吞坐到床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追随着自己。 “阿礁,”她轻柔地唤他名字,“你会给我回信吗?” 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当然会回了,但是——还是更想见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阿焦在外边刨土的声音。 阿祖和老王也像消失了一样,呆在外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安静了太长时间,海生以为他感到为难,便宽慰自己道:“一个月一封也好啊。” “好个鬼啊。”他的话不经大脑就蹦了出来。 海生有点低落:“你就这么不想...” 他烦躁地切断了她的话,语速有些快:“每天写不行吗?一个月也太久了吧?信都放潮了!” 海生愣了几秒才消化过来、明白他的意思,笑了:“嗯!那就每天。” 看她那副容易满足的样子,他更躁了。她只要每天写一封信就够了吗?他可是想天天视频啊。 说到视频,他想起她信里说手机是板砖的事,问:“你为什么说手机是板砖啊?” “营业厅的人说,我没有身份证不能办手机卡,所以手机就像板砖一样了。” “哦。那我回头给你弄一张就是了。”他不情不愿地答着,还是不满意。 “真的吗?”她又笑得很开心,“那我岂不是能天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电话而已有什么可高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样有点傻的笑容,最少也要打视频天天看才可以。 “阿礁,你不高兴吗?”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你......”他的话依旧戛然而止。想再提一次资助的事,不知怎么开口。 脑子里忽然闪过顾修远提的建议,实在也太无厘头。 但或许正是因为无厘头,一般人都不会当真,所以他反倒破罐破摔地说:“我家的狗会后空翻,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是表情冷静,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地在说这句话的。做好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接话的心理准备。 海生眨了眨眼,狗会后空翻?真的么? 她在村里还真没见过,但阿礁家里的狗是城里的狗,说不定和乡下的不一样。 但是...去看看? 她仔细观察阿礁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他是不是在邀请自己去他家?只是不好意思? “我......”她蜷起手指。 阿礁说过要帮她去京沪上学的话,不知还算不算数。不过就算算数,她也没有户口去不了的。 她问出口,也只会得到否定的回答。这么想了一晚上,她还是不敢问,怕问了去不了,两个人都难过。 能再次见到他,能和他同住几天,已经是奢侈的愿望了。她应该满足现状,珍惜当下,和阿礁留下美好的回忆。 但她还是忍不住试探说自己要去县城念书,试探阿礁会不会再提要带她走的事。 心里抱着细小的期盼,期盼他能解决户口的问题。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 “阿礁。”她嘴唇微微颤抖,手攥紧成拳,“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继续说:“白婷说,我去县城念书,可能没办法中考。而且我没有户口,不能去京沪上学。” “什么?” 她听见他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她依旧垂着头,鼻尖泛酸,想到一个人的日子,还是鼓起勇气,“我想去你的城市念书。” “你、你能想办法吗?”她红着眼圈抬头,才见阿礁嘴张得能吞下一碗苍蝇,眼睛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海生的视线有些不安地四处偏移:“不行么......” 然后听见他神神叨叨地喃喃道:“顾修远,你真神了。” 海生疑惑地“嗯?”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海生:顾修远是谁那 阿礁:一个不重要的配角!你不需要知道他 顾修远: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全文最强助攻! 第42章 离开这座岛 第42章 离开这座岛 “没什么。”江景辞抓了抓头发, 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说真的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想去京沪念书,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明明是他一直等着她开口的话, 但真听到了, 反而不敢相信。 “你想和我......”他顿了一下,在找词。 一起住?有点轻浮。 一起上学?不太对。 他想了一圈, 发现所有的词都不对,唯一接近的只有那三个字,“……在一起?” 话一出口, 他就觉得大有问题。 “在一起”听起来像确认恋爱关系, 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又是他能找到的、最贴近心底想法的词了。 海生愣了一下。 在一起?她说的不是“想去你的城市念书”么?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去他的城市念书,不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么。 每天都能看到他,不用写信, 不用等电话,想说话的时候就能说话。 然而没等她回答,他先一步慌慌张张地补充:“我是说,你想留在京沪念书, 和我一起?” 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嗯!”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视线鬼鬼祟祟地飘到一边, 又飘回来,最后抬手抵在唇边, 咳了一声:“那还不简单。” “很简单么?”海生立刻往前凑了凑,上半身不自觉地俯过去。 想起刚才手机卡的事他一句话就解决了,她心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不由得急切地确认:“可是我没有京沪户口,也买不起京沪的房子......” 他神情微怔,自己这几个月来翻来覆去忧心的,全是“她会不会不愿离开海岛、不愿跟我走”,却从未设身处地地考虑过物质方面的问题——毕竟在他的世界里,钱从来都不是需要考虑的事。 “你就是担心这个,才一直没有答应么?” 海生一顿,慢慢往后缩了缩,小声答:“也不是啦,只是会担心很多,比如你父母会不会有意见,我会不会拖你后腿什么的......” 他的猜测没错,她果真是在意这些在看他来无关紧要的东西。 老头子的意见?他敢有意见?他自己都同时养着不同的女人,才会生出江景辞这个私生子来。 至于母亲,刚生下他几个月就改嫁出国,十几年来没问过他一句。 ——但是这些海生都不知道。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随手花的一笔钱就够支付她这辈子所有学费,甚至连带结婚的嫁妆和养老金。 怎么可能拖得了后腿。 “阿礁?”她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他迟钝地发现,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他早就知道她的穷困,但那时候,穷只是一个事实。 直到此刻,她如此认真地说出“担心拖累你”这种话,他才忽然明白——在他的世界里钱只是工具,用了就用了,不用计较; 但在她看来,钱却是沉重的负担,每一分都是需要归还的人情。 他想说自己有的是钱,但那样好像有点装,只好笼统地安慰道:“你不用想这些。” “怎么不用呢...就算,”海生往角落装钱的箱子看了一眼,不安道,“你父母有钱,那也是他们辛辛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哪,我花着算怎么一回事。” 血汗钱? 江景辞蹙了蹙眉头,老头子就那样倚在沙发里动动鼠标,也能算血汗钱?他辛苦哪儿了? “就跟你说不用担心这些。”他重重地强调了“不用”这两个字。 “可我还是,”她又心虚地瞄了下箱子,“阿礁,我去京沪念书需要花很多钱吗?要是花很多我还是别去了吧......” 眼见说了半天她又打退堂鼓,江景辞急了:“不花钱!你这种情况能申请贫困补助的。” “啊?真的么?”她不禁俯过身来,激动得握住了他的手,“白婷怎么没和我说?” 忽然被触碰,江景辞手一抖,差点想收回来,但还是咽了咽口水,强装淡定道:“真的啊,国家有政策,白婷她懂什么,这是我们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事。” 一天之内撒两个谎。 还是相当不着边际的谎。 要是匹诺曹的故事是真的,那他现在的鼻子一定长得能顶到海生脸上去。 “那太好了阿礁!”她握紧他的手,眼眶都润了,“我可以去京沪了!” 她那副全盘信任的表情,让人十分心虚。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但海生没有高兴多久,又马上担忧起来:“那我是要住在你家么?长久地住下去,总是不太好。叔叔阿姨不会喜欢的。不如我在外边租个房...” “租什么,租房才是浪费钱,我家空了十几个房间,正愁没人住呢,你住着正好冲冲人气。” 一听合住不仅省钱,还能帮助他人,海生立时宽下心来:“哦,这样......” “是,别愁了,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发吧!来,我先帮你看看怎么收拾。”他话一落,赶忙站起身来,将她摊开的书收拾整齐。 “课本练习册这些肯定要带的,我再去帮你收衣服...” 她看着他乐呵地忙前忙后,欣慰一笑。然而目光触及四周,心又立刻沉了几分。 这里的一桌一凳,一碗一碟,都是她用了十几年的,熟悉得像从她身上剥落下来的一部分,还承载着和奶奶共同的回忆。 自己,当真是要离开这里了? 她还没有实感。 等江景辞把外边挂的衣服全部收下来,放在床上开始叠,她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一处。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要做家务,但屋子里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令他终于停下了叠衣服的手。 海生看上去没有很高兴,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墙壁上看到了一幅年画。 画上是一个老奶奶搂着一个小女孩。不是海生和奶奶的写实照,但他知道她透过画在想什么。 想要过去安慰她,脚步却是沉重的。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从提出“离开”这个提议开始。 但下一刻又立马反驳自己:比起让她一个人守着这一屋子的念想,他还是更想带她走出去。 即便不是呆在自己身边也没关系,他希望她能出去看看世界,认识更多人,有新的朋友和新的生活。而不是嫁给这村里的谁,围着丈夫和孩子转。 他按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我们一个月回来一次。” 海生愣了愣,唇边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仰头说:“阿礁,我没事。” 这一晚,海生睡在了阿礁买的新折叠床上。 屋子里隐约能听见外边青蛙的咕噜声,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过了今晚,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盯了会儿熟悉的漏光的屋顶,缓缓闭上了眼。 奶奶,我要去京沪了,你一定想象不到吧。我也想象不到。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被人骗,因为我是去我的好伙伴家里住的,他是一个好人。 钱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听说去了那边可以申请贫困补助的。 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直很坚强,而且现在还有了会照顾我的阿礁。 只是,奶奶,我会担心你。 我走了,你会是一个人了。你会孤独吗? - 第二天早晨。 海生的东西非常少,除了几件衣服和新买的书,几乎没有其他物品,而这些又都是昨晚被阿礁提前收拾好了的。 这直接导致她一觉睡起来,除了洗脸刷牙吃早餐,几乎什么也不用干。想多在屋子里转悠一会儿、磨蹭一会儿都不行。 老王:“海生啊,我和你陈叔叔把灶台收拾好了。” 阿祖:“对,小狗也替你送回张叔那里了,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江景辞坐在一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静静地和这里告别。 海生最后摸着床头,手心轻轻抚摩着粗糙的木头,用着轻不可闻的声音诉说:“奶奶,我走了。” 安静的小破屋里没有人回应她。 她咬了咬下唇,往后走了一步,指尖流连着那熟悉的触觉,缓缓地转过身去。 行李和那两箱钱是被阿祖拎上飞机的,新买的被子和枕头倒是留下了。 海生上了直升机,只是新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便趴在窗边,望着那不断变小的屋子。 小屋,小院,小村庄,小镇,小岛。慢慢浓缩成一个小点,隐匿在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中。 原来她曾经存在了十几年的地方,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小。 海生坐了下来,云层隔着玻璃呈现在她眼前,她不禁“哇”了一声,往下看,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飞机越过山川、河流、庄稼,路过城市时,她把脸贴近了窗玻璃,好奇地打量着那由一栋栋高楼大厦聚集而成的土地。 江景辞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在一旁安静瞧着,她的表情从伤感转为好奇,再到喜悦和兴奋,他的心情也跟着一点一点轻松起来。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飞机开始逐渐下沉。 海生忙不迭望着外边的景色,原以为阿礁家会是高楼大厦中的其中一间,所以在看到飞机飞向一片绿色密林时,心生了困惑: “阿礁,我们是要去森林公园先玩会儿吗?” ----------------------- 作者有话说:作者:wocwoc谁送我那么多营养液啊,我也是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了! 海生:我也是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了!——这是歇后语吗阿礁 阿礁:是...个鬼啊 第43章 我们要分房睡吗 第43章 我们要分房睡吗 老王笑着回过头来:“不是森林公园, 这一片都是少爷的家。” 飞机低低地掠过树林,海生把脸贴在窗户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诧异道:“这、这一片?” 树冠从脚底下一路铺到天边,绿得无边无际。 然后树林中间突然空出一块, 一栋欧式古堡就立在那片空地上。 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大片平整的草坪中央, 立着一座米白色的大理石雕塑,是个半/裸的女人, 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像是看得入了神。 雕塑脚下绕着一圈圆形喷水池, 水柱从雕塑脚边喷/射出来, 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飞机缓缓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 舱门刚打开, 两列佣人早已垂手站定。女佣穿着收腰及膝的黑色女仆裙,系着干净的白色蕾丝围裙,头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整齐束起; 男佣则是深灰色立领制服, 配着熨帖的黑色领结,皮鞋擦得锃亮,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活脱脱古堡里的佣人模样。 海生只在故事书的插画里见过这种装扮的人,目光牢牢黏在那上面不停打量, 都忘了说话。 阿祖和老王已经下机了,江景辞拉着她的袖子说:“别傻站了。” “哦, ”她这才回过神来,想去拿行李, 被他扯着往前走,“阿礁,东西还没拿呢?” 他停了脚步, 她这一路嘴巴就没怎么合上过,整个人像一只突然被放进硕大迷宫的麻雀,慌张惊奇的模样傻得可爱,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眼底漫开一点淡笑: “让下人拿就行了。你是我的客人。” 海生不知怎的,被他这少有的温和搞得心跳乱了节拍,呆呆地让他扯着往前走,一时都忘了去看那新奇的古堡。 没走几步就有一辆车等在原地,司机老王冲他们招招手,阿祖也坐在一旁。 海生在岛上只见过电瓶车和村头婶子骑的二八大杠,还有课本上画的汽车和飞机,但这样四周敞着、没有封闭车厢的车子是没见过的。 “阿礁,这是什么车呀?” “庄园代步车。”江景辞示意她坐好,伸手替她扣好安全带,自己才从容落座。 代步车开始向前行驶,海生在惯性的作用下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抓紧扶杆。 一路穿过层层林荫,远处古朴的庄园古堡,渐渐映入眼帘。 海生仰头,嘴微张着,睁圆了眼睛看。 古堡墙面是沉暗的深色,每一扇窗都镶着金色的边框,漆色复古,塔尖笔直地刺向天空,孤立高耸。 比她在书上看见的由简陋简笔画勾勒而成的幼稚城堡要华贵繁复得多。 “天哪阿礁,我们这是在书里么?” “傻瓜,当然不是。” 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老王忍不住凑到阿祖耳边:“阿祖啊,我忍了很久了实在是想问,海生为什么管少爷叫‘阿礁’?” “阿礁”是他村里最壮实憨傻的小伙才会用的名字。 他瞥了眼江景辞,虽不如老爷威严稳重,也不如大少爷尊贵有涵养,但好歹不说话的时候,还勉强算是优雅斯文的,跟“憨钝忠厚”这种词汇相去甚远。 “不清楚,”阿祖诚实道,“海生小姐一直这样叫。” “真是怪了啊......”他又想起那封被他随手打发去给伙夫的、寄给阿礁的信。 好险,他差点就丢了工作。 很快到了江家门口。 老王把车停稳,先一步下车,扶着海生下来。 他暗暗瞧着眼前这个矮瘦还有些黑的女孩,心想,看来,以后还会有很多“怪事”发生了。 江景辞还没进屋,两只狗热情地冲出来,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警惕地停住脚步,围着观察了海生几眼,冲着她吼叫:“汪汪汪!” 任由阿祖和老王怎么叫停,仍旧敌意不减。 两只大型犬体型高大壮实,细密的毛发泛着光泽,站在海生面前,有她大半个人高。 海生哪里见过这样的狗,吓得躲到了江景辞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只探出半张脸。 江景辞抬起一只手,冲它们说:“过来。” 两只狗瞬间摇起尾巴凑到他跟前,仰着头要他摸。 “不许乱叫,”他严厉训斥,并一把抓过身后海生的手腕,强行搭在威尔斯和克里斯汀的头上,“这是我朋友知道吗?乱叫把你们赶出去。” “嗷呜~” 狗眼看人精,威尔斯和克里斯汀立马狗腿地蹭着海生的掌心,更有甚者伸舌舔了舔。 海生被舔得发痒,咯咯笑着:“阿礁,它们好听你的话。” 江景辞被这和谐的气氛所感染,说话语气都软了些:“以后也听你的话。” 海生愣了一下,觉得阿礁的意思应该是在欢迎自己长久地住下去,笑容更深了些,手里不停地顺着大狗的毛。 江管家快步迎上,目光在掠过海生时怔了怔。 这就是救了少爷的人?比想象中要小啊。 他很快恢复得体的微笑,朝二人欠了欠身:“少爷,海生小姐。” 江管家身形修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白手套整洁得体,鼻梁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是个头发花白却温和儒雅的中年人。 “啊是!”海生浑身一僵,像被教书先生点名的学生,连忙躬身行礼,弯腰幅度极大,拘谨又认真,“您好!” 管家愣了,目光很轻地扫过她的土布衣衫,立马温柔笑着提醒道: “海生小姐,您不用向我行礼。我是这里的管家,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我。” 海生听得一脸茫然,忍不住暗自琢磨:管家?难道是替主人打理家事的职业? 他说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他,可是在她的世界里,老人是需要妥帖照顾、帮忙擦身挠痒的存在。她怎么能事事都麻烦老人呢? 她既困惑又有些无助地看向江景辞。 虽然不太礼貌,但江景辞还是当众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怎么了?” “阿礁,”她蹙着眉,一脸认真,“你怎么能让老人做这么多工作呢?多辛苦啊。” 无意中听见她说话的江管家眉头一紧,有些尴尬地抬起眼皮。 江景辞更是嘴角一抽,无奈解释:“五十多岁还年轻着呢。” 而且他每天就动动嘴皮子,哪里辛苦了? 他对她这动不动觉得别人辛苦、赚血汗钱的思维感到汗颜。 海生瞥见管家有点窘迫的神色,没有继续质疑,只是哦一声,便跟着一行人走进屋里。 一踏进去,一股凉丝丝的冷气就扑在脸上。 空气里有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淡香,带着几分冷意,是一种和“廉价”没有半分关系的味道。光是闻着,她觉得自己身价都被抬高了。 脚下的地板光洁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旧布鞋踩在上面,不自觉地把脚趾往里缩了缩。 里头宽敞明亮,天花板很高,海生仰直了脖子看去,发现上面画着精细生动的壁画,是一副巨大无比、填满了整个天花板的画。 画面上一群裸体的男人女人分别瘫坐在沙发上,背景也和屋里一样富丽堂皇,那些男人女人染着金色的卷发,体态丰盈,肤如凝脂。 虽然很漂亮,但海生还是看害羞了。 阿礁家里怎么这么多裸体的人?刚才大门前的那座雕塑也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 她觉得很怪,在乡下那么久,从来没在外边见过谁的裸体。也不可能会有人把裸体的雕塑放在家门口。 谁要这么做了,一定会被当成饭后谈资,从村头传到村尾。 难道,城里人比较开放? 但她想起她帮阿礁擦背那次,他扭扭捏捏地背对着自己不让看的模样,完全不像开放的人。 跟着他们走上楼梯,二楼的走廊摆放着不同的油画。 画上的人也总是金发碧眼的,男人穿着高跟鞋和短裙,是她从未见过的装扮。 她看得都走不动道,还是江景辞拉着她说:“先去房间,有空再看。” 她才缓慢挪动脚步。 然而目光很快又被转角处一副画吸引住。 那画上的人又是**,放置的距离比天上的壁画近了许多,海生一不小心就将画中人的身体看得仔细清楚,脸都热了,口不择言道: “阿礁,你你你、你家好色情。” 江景辞古怪地看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副“始作俑者”,一时无言。 该死的老头子品味真是恶俗。尽挂些少儿不宜的玩意儿。 “那就别看。”他捂着她的眼睛,带着她往前走。海生只挣扎了一下,便信任地握紧他的手臂。 等越过那几幅裸体艺术,他才放开了她。 楼上的走廊很长,铺了印着繁复花样的地毯,墙壁做了最佳的隔音效果,屋子里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 和她那漏风的海边小破屋不同,这里安静得简直有点诡异,墙壁也是冰凉的。 海生在管家和阿礁的带领下,来到一处房间。 “就住这儿怎么样?我就住在你对面。”他把门打开。 海生站在门口,一时没敢往里走。 房间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墙壁覆了一层奶油色,床上的四件套是灰绿附有暗纹的,那床宽得离谱,她怀疑都能躺下三个阿祖。 深木色的床头靠背上雕刻着藤蔓和花瓣的图样,每一片叶子都打磨得栩栩如生。 海生走进去环视一周:“这么大...” 江景辞:“嗯。” “少爷,有什么事再吩咐我吧。”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小天地留给他俩。 海生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床上,床垫柔软得陷进去,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她忽然明白他第一次去自己家的时候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但望着这个大过头还冰冷冷的房间,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她手扯紧了身下的床单,担忧地小声问: “阿礁,晚上我们要分房睡吗?” 第44章 适应 第44章 适应 江景辞拉窗帘的手一顿, 转过身来。 之前在小岛,他们床挨着床睡是因为她家没有独立卧室。 现在有条件了,又都是成年人, 再睡一块儿当然不合适。让下人知道了也会议论纷纷,对她名声不好。 “是啊。”他说。 见她“哦”一声, 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他问:“怎么了?” 海生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对了,我先去拜访一下你的父母吧?” 知道她是懂礼节, 但带她回家长住、资助她上学这件事,他是不需要知会任何人的。 不是隐瞒,是没必要说。那老头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在意, 何况是这点小事。 想告诉她不需要拜访的原因, 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想卖惨, 也不觉得自己惨;不想直白地说自己没人关心,也不想撒谎,于是他便沉默着。 “阿礁?”海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去朋友家住, 和朋友的家人打声招呼是基本礼仪,这为什么会令他为难呢? “你不用管他们,我家是放养的。”他这也不算说谎,不管不问可不就是放养嘛。 海生虽然疑惑, 但看得出他不想提这个话题,便不再问, 而是转移话题:“阿礁我想上厕所。” “那去吧,”他走过来, 指引她来到洗手间门口,“我教你用马桶。” “马桶?”她确实看见宽敞的洗手间里,有个白色的桶用盖子盖住了, 一旁还有个超大的......缸?毫不夸张地说,能装下两个阿祖。 江景辞掀开马桶盖,指着桶说:“你坐这。” 海生呆呆地望着那个桶,懵懵地走过去,然后听话地坐下。里面有个洞,她坐稳扶好,小心着不要掉下去。 “阿礁,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是想上厕所吗?就......”他斟酌着用什么动词能让这句话优雅一些,想了两个词都不大好听,决定换一个句式,“你要学会坐着上厕所。” “坐着......”她重复着他的话,眨眨眼试图理解,“你是说,这就是一个坑?” “对了!没错!”她这么快就能理解,他有些喜不自胜,正打算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教她使用智能马桶,结果听见她说: “阿礁这个坑会发热!”海生惊奇地站起身,原来城里人都坐在热坑上上厕所。好不可思议。 江景辞有点哭笑不得,按着她坐下:“你坐好别动,我教你怎么用。” 他拿起遥控器,上面第一个指示【妇洗】两个字跳入眼帘,一经联想,他吓得手一抖将遥控丢开,反手想去抓回它时,又不小心按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温温的风突然从下面吹了出来。 “啊!”海生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差点摔在地上,“阿礁它吹我!” 江景辞手忙脚乱地按停,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按错了。” 他赶紧把遥控器啪一下挂回墙上,不敢再碰:“算了,我去叫张姨教你。” 海生惊魂未定地点点头,看着那个还在嗡嗡响的马桶,小声嘀咕:“城里的坑怎么还会咬人啊。” 江景辞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嘴角。 从没想过,教一个人用马桶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很快,在张姨的帮助下,海生学会了使用智能马桶,也得知了那个巨型大缸是用来泡澡而不是蓄水的。 她走出洗手间时脸上挂着笑,十分期盼着晚上能用上一用。 然后在江景辞的带领下来到餐厅。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什么菜都备了一点,你想吃哪个随便夹。” 餐厅里摆了三张七八米的长桌,上面每个菜式都盖了盖子,等待客人品尝。 海生想起奶奶常说不能浪费一点食物,不由得捏紧了餐盘,担忧道:“阿礁,这些全部都要吃光吗?” 这几桌食物起码要来十个阿祖才能吃完。 “不用啊,想吃就吃,不想吃了就倒掉。” “可是可是,这样多浪费啊,”她小心地掀开其中一个盖子,精致的盘子里是一只被切成小块的烤鸭,眼睛一下亮了,“阿礁,这是京沪烤鸭吗?” “嗯。”他记得她说过想吃,所以提前让人备下了。 她忽然有些感动地望着他:“阿礁,你对我真好。” 他移开眼睛,不自在道:“快点吃吧你。” 海生抱着餐盘,将每一道菜的盖子都掀开了,除了几碟清炒时蔬,剩下的菜都是她没见过的。 她忍不住全部都夹了一口到盘里,都想试试,很快就夹满了一个盘子。 正要去拿一个空的,只见阿礁推着一辆餐车,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满满当当的餐盘,并递给她一个新的空盘子:“喏,用这个。” 她道了谢,继续从这头逛到那头,夹满了七八个餐盘。 吃饭时连连称赞“这个真好吃”、“这个也好好吃”,最后她瘫靠在椅子里,餍足地抚着肚子,眉头微皱,表情有些痛苦: “阿礁,我真的吃不下了。” “......都叫你别吃那么多了。”他挥挥手叫人去拿健胃消食片。 她撑得说不出话,吃过健胃消食片后,软在椅子里消化着。 “少爷,手机卡办好了。”下人递给他海生的手机,里面已经装好了新办的手机卡。 江景辞接过,帮她注册微信号,问她要用什么密码,她说了一串生日的数字。 “密码强度不足,”他给她看注册失败的界面,“再加几个字母吧。” “唔...字母...”身后的椅子奇软无比,海生说了几句话就开始犯困,说话都含糊,“你想吧。” “我想?”他指尖在屏幕轻敲几下,输入【ajiao】,“那就‘阿礁’的拼音。” “嗯......”她眼睛都快合上,也不知道在没在听他说话。 他在好友添加框里搜索自己的微信,点击添加。 一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微信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联系人是他。 他唇角不住扬起,满意地笑了。 在她通讯录也新建自己为紧急联系人,备注名字时想了想,还是输入的【阿礁】。 “海生。”他抬头,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没有反应,原想告诉她自己叫江景辞,但还是没叫醒她,继续给她下载了一些实用的app,如支付宝和几个常用的购物软件。 她的手机卡是他用自己身份证开的,寻思她没有身份证也办不了银行卡,便将自己的一张卡绑定到她微信和支付宝上。 担心她学不会选择支付渠道,顺便给她两个号分别转了二十万; 下了几个视频网站和音乐app,想让她学会看电视和听音乐; 顺带还下了电子书相关的app。 他对比着自己手机里的app,正思考着她还需要些什么app,她就先揉着眼睛醒了:“阿礁,你在干嘛?” “你过来,我教你用手机。” “哦。”她坐到他旁边,在他一步步指引下学会了最基本的打电话发短信微信和使用app。 “这个‘请收款200000’是什么意思啊?”她指着微信里他的对话框问。 “就是给你转钱的意思。” “转钱?”她愣愣地看着头顶的【阿礁】,“是你给我转钱了吗?这一串数字是钱?” 他向她解释了电子支付,然后听见她惊慌的声音:“不行!你怎么能给我那么多钱?” 他想了想,面不改色地乱说道:“这不是我的钱,是你的钱。我帮你把那两百万存进来了,还有一百多万存在银行卡里。” “喏。”他指了指她微信里绑定的那张信用卡,额度是五百万,每个月账单会发到他这里,由他来还。 至于她那两箱钱,他已经让人保管起来。 “哦...这样啊。”她呆呆地点头,一天之内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她都有点消化不了了。 “嗯呢,”见她头发睡得微翘,他按捺不住抬手去摁平,“你头发翘飞了。” 她只是任他抚头,没有动,低头琢磨着那个读书软件怎么用。 他说这叫【电子书】,不需要把书捧在手里也能阅读。 “阿礁,我想搜安徒生童话怎么搜?”她将手机递去,那个输入框上的字母她看不懂。 他告诉她输入拼音,但很快发现她没学过英语,很难将字母和拼音划上等号,只好决定先让她用手写将就。 海生学会了打字,搜到了想要的书,又想尝试在微信给他发消息。 为了给他惊喜,她故意坐到他对面,避开他,悄悄在对话框里打字:“阿礁,你等我给你发个消息。” 她低着头,用着食指一笔一划地划拉着屏幕,中途像是写错了好几次,急得鼻尖都冒汗。 他好奇想探头去看看她到底在写什么,被她敏锐地察觉到,立马藏起手机,皱着眉警告:“不许看!” 他“嘁”了声,重新坐直了,心里却不住地期待她发给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海生心急如焚,迫切想体会成功发送消息的成就感,选好最后一个字就马上点击发送了。发送完才哀嚎一声:“哎呀选错字了。” 江景辞低头,手机一震,一条消息弹出来: 【阿礁,你对我真奸】 第45章 我跟你去上学 第45章 我跟你去上学 他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他咳了半天。 什么玩意儿? 他皱着眉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奸? 他哪奸了? 知道会有错字, 但没想到错得这么离谱。他这口水呛得结结实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她是想说, “你对我真好”? “阿礁, 发错了还能撤回吗?”她捧着手机来到他身边,懊恼地皱着一张脸。 她这认真的傻劲儿, 真是单纯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沉沉地长吁了口气,觉得刚才揪心了一瞬的自己,同样像个傻子, 无奈地操作演示给她看:“点这里可以撤回, 重新编辑。” 习得了撤回方法的海生坐回自己座位, 端着手机捣鼓,那眉头紧蹙的模样严肃过了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研究股市。 江景辞看了眼手机,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地闪动着。 他往下一滑屏幕,时间栏显示今天是周日,如果她想上学,那明天周一正好就能去了。 “海生。” “嗯?” “你想什么时候去上学?” 她写字的手一顿, 抬起头来。 “如果你不想那么快去上学,可以到九月再从新学期入...” 她扬起眉毛, 笑着抢断了他的话:“我现在就想去!” 从没见过谁那么爱好上学的,他不禁扯了下唇, 一边说着:“那让管家安排你上我的学校好了。”一边在手机调出管家的微信。 “你的学校?”海生对手机没了兴趣,干脆把椅子拉到他旁边,“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吗?” 她在岛上念小学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可以回归校园,甚至可以和阿礁一起上学,她只觉得兴奋不已。 他微愣,目光落在她充满期盼的脸上,有些不忍地提醒道:“不是和你说我休学了。” “啊?”她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样么?” 他迟疑地嗯了声。 “那我要一个人去上学啊...”她垂下脑袋,刚才微翘的头发还没有完全被抚平,这会儿还翘着,让她看上去有些憨呆的可爱。 不知怎么,她刚刚燃起的情绪冷了一半。不是不想上学,而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忽然被唤醒了。 原本离开熟悉的小岛,来到这陌生城市,她就有些惴惴不安。 但因为有阿礁陪着——他连户口的问题都能轻松解决,她才安心不少。 阿礁上的学校应该也是很豪华的学校吧,她有些担心自己会适应不了环境。 要是学校里全是“马桶”那样高端的科技产品怎么办? 老师讲课会不会用本地方言?就像她岛上的村小一样? 她是从村里来的,会不会和城里的同学没有共同话题? 见她忧心忡忡,江景辞主动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有点担心融入不了。”她怯生生地说。 江景辞沉默了。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像砚诚公学那样享有顶级教育资源的私立学校,普通人家的学生根本进不了。 而那里的学生,各个非富即贵,傲慢无礼的人不少,让她这样没有心眼的笨蛋闯进去,跟羊入虎口任人欺负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他就放心不下。 可就算让她去上公立学校,那也未必好到哪儿去。 像京沪这种人均双语教学起步的地方,她哪里跟得上? 是不是让她在家里接受家庭教师一对一的辅导更好? “阿礁?”她戳了戳他的手臂,“你怎么不说话了?” 看他脸色凝重,海生心想是不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没事。”他休学,一来是老头子想培养他作为大哥二哥的辅助,而他不想顺老头的意;二来是确实不喜欢念书。 不过,只是陪她一起去学校也没什么吧。 一想到可能会有恶心人的家伙向她投射微小的恶意,而她可能还浑然不觉地对人家嘿嘿傻笑,他就没来由的烦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生都忍不住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算了。”江景辞突然开口。 海生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这句“算了”是什么意思。 他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别扭又不情愿,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我跟你去学校。” 一瞬间的安静里,她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啊?”海生诧异,正要高兴,可想到他不愿去学校一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让人孤立?和同学处不来什么的,现在却为了陪她勉强自己。虽然很想一起上学,但她更不愿他不开心。 她笑说:“阿礁,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一个人可以的!” “谁说我...”他皱眉,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江景辞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跟自己生闷气。 他想说“我不是勉强”,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的确是勉强——勉强自己回那个无聊的学校遵守那些破规矩,勉强自己打破坚持了很久的原则。 但比起这些,他更不想哪天接到消息,知道她一个人在学校里受了委屈,而他不在旁边。 “真的!”她拍拍他的肩,“我一个人去上学吧。” 他抿了抿唇,看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头莫名发闷。 “那我是不是去上初中啊?”她已经定下了这件事,欢乐地岔开话题,“你说,我要去买点新的作业本吗?” “我还想买个书包呢,这附近有商店吗?” “待会儿我问问王叔叔,让他带我去吧,不知道他在不在忙......” 江景辞听着她自顾自地在那计划,有些烦恼地皱起了眉。 刚才自己好不容易说出要跟她去上学,她拒绝干什么? 害他又要说一遍。 他底气很足地说:“谁说我勉强,我突然也想上学了不行吗?” 海生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知道他是想迁就她,可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哪有人会突然想上学的?让她怎么相信他的说法。 唉,阿礁真笨,连说谎都说不好。 思考着是要戳破他,还是接受他笨拙的心意,犹豫半天,最终海生还是败给了想和他一块儿上学的私心,笑着说:“好吧,那我们就一起。” “嗯,那就这么定了。”江景辞在微信告诉管家,让他帮海生和自己去办手续。 发完消息,他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穿搭上,提议道:“要不要出去买点什么,除了文具,顺便买几身新衣服吧。” 海生一口答应下来。 在门口等来司机老王,他驾驶的又是另一辆车身封闭的车。 这辆车的车顶缀满点点星光,海生还没坐好就发出赞叹的“哇”声:“这个车好漂亮。” 阿祖替她系好安全带,轻声叮嘱了几句行车注意事项。 汽车缓缓启动,车上都是熟人,她不像在江宅里那般拘谨,反而大胆搭话:“王叔叔,这个车我能开吗?” 老王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笑:“你要考驾照才行。” 阿祖在一旁补了句:“科目一有点难,我当初都挂了两回。” 老王立刻怼回去:“那是你笨,海生肯定一次过。” ... 江景辞坐在海生旁边,单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耳边是他们一来一回叽叽喳喳的对话,男人的声音低沉响亮,吵得他蹙了蹙眉。 这两个人,自从跟他去了一趟小岛回来,工作态度是不是松懈了? 工作时保持专业安静,非必要不说话是基本规矩。 他半睁眼,余光悄然扫向一旁的海生。 她正扶着主驾的靠背,探着身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一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在岛上没什么人和她说话,所以她和谁都想聊上几句。 他不知道偷眼看了多久,默默收回目光。 算了,偶尔就让他们聒噪一些好了。 倚云山庄离市区有段距离,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海生脸色难看,捂着口鼻说想吐。 江景辞让老王把车靠边停,海生蹲在路边,捂着额头。 她没坐过汽车,虽然车上的味道很好闻,但她还是觉得头晕得慌,胃里也有些不适。 忍了许久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但更担心自己吐在车上会更麻烦,所以还是表达了不舒服。 两位叔叔被阿礁吩咐了什么,驾着车不知去了哪。阿礁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海生缓着那阵晕劲儿,一时也说不出话,蹲久了有些累,干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他也跟着坐了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感觉自己好多了,这才四处寻着他们的踪影:“阿礁,叔叔他们呢?” “我让他们回去换辆车,”他递来一瓶水,拧了盖子,“你感觉好些了?” “嗯,谢谢你,”海生接过水喝了一小口,“那会不会很麻烦他们啊?” 知道她刚才肯定是忍耐着不舒服,他淡淡道:“麻烦什么,这是他们的工作。” 看她欲言又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又要说“虽然是工作但是他们也很不容易的”之类的话,江景辞干脆坦白了: “你就别担心别人了,老王一年赚十多万,阿祖更是八九十万年薪的人,开个车辛苦哪儿了,尽情地使唤他们吧。” “八、八九十万?”她辛辛苦苦赶海一整年也才存五六十块,心里那点愧疚和不安顿时被吃惊冲淡了大半,缓了一下才埋怨道,“你不早说!” 她方才分明还一脸担忧、怕麻烦别人的样子,现在立马换了副生龙活虎的面孔,连声音都响亮了。 江景辞被她这前后反差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你也没问啊。” 心下暗暗记下“对付”她的方式:以后她再心疼谁,他就报那人的年薪。 看她还要不要总委屈自己心疼别人。 海生接不上话,只撅着嘴,别扭地侧过脸去。 这还没驶出山庄多远,路上车辆稀少,两人并排坐在路边。 海生斜眼看他,他那条质感很好的深色裤子沾上了灰尘和草屑,是陪她坐路边才弄脏的。 反观自己,穿着粗布衣裙,本就是坐地上惯了的。 是怕她一个人坐着尴尬,才陪她坐的吗? 她想,阿礁对她确实很好。 她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墨黑的羽睫低垂着,手机的白光倒映在他瞳孔里,晕出一小圈浅浅的光痕。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抬眸看来,淡色的薄唇轻启:“怎么了?” 她不知怎的,目光被他的脸牢牢吸引,忘了回答。 他说完话,唇已经抿上,唇角微微往下压,看着冷冷的,却意外地好看。 海生注视了好一会儿,一个念头不经大脑,就那么直愣愣地脱口而出:“阿礁,你嘴巴长得真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突然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一丝尴尬蔓延开来。 江景辞原本松弛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怎么这样毫无征兆地夸人?而且还是夸的什么? 嘴巴长得好看? 顿时明白过来,她刚才不说话,是一直盯着自己嘴巴看吗? 他抬手一把捂住口鼻,有些防备地拉远了点距离,声音又紧又涩:“乱说什么!”心里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嘿嘿,真的嘛。”海生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不是只有嘴巴好看,但要把阿礁的五官一个一个全部夸一遍,好像也挺奇怪的,她就不说了。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他躲她似的别过脸,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这四周都是树木荒野,海生四处乱看,看着看着,目光又兜兜转转落回了他身上。 阿礁皮肤真白,头发也很黑,就连耳朵的形状也生得精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好像慢慢变粉了起来?白里透粉,还挺好看。 “阿礁。”她正想问“你耳朵怎么粉了”,不远处猛地传来一阵引擎声浪的咆哮。那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引得她转移了目光。 江景辞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可算来了,再不来,他都快坐不住了。海生这家伙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飞快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温热的,然后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很快,一辆线条凌厉的保时捷敞篷跑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第46章 你、你脸皮好厚啊 第46章 你、你脸皮好厚啊 车上正是老王和阿祖。老王下了车, 欠着身替二人拉开车门。 又是海生没见过的车,和庄园代步车不同,这辆引擎声音更大, 车身更低,饶是她也能看得出, 这辆要帅得多。 她一边打量一边上车, 待所有人坐好了,她仰头一看, 晴天万里,太阳高悬。 老王轰着油门启动车子,极其响亮的油门声吓得她肩膀一震。 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纷飞的发丝不时打在她脸颊上, 吹得她有些脸疼。 她表情怔怔的:“阿礁, 这车怎么没盖子啊?” 话音一落,老王和江景辞都笑了,只有阿祖扭过脸来, 一本正经地说:“海生小姐,这是敞篷跑车,保时捷911,初版诞生于......” 海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一辆车还有这么长的故事。 等阿祖好不容易讲完了,她才捂着头发, 有些高兴地说:“阿礁,我坐这个车不会晕诶。” “不晕就行。”他低头浏览着手机上的女装展示页面, 眼神聚焦,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认真的模样不知不觉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忽然意识到,阿礁让他们特地回家换辆车, 是为了照顾她。 他真是细心体贴。 大约半小时后,车辆总算驶入市区。 高调的车型和引擎声浪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行人,就连车主都纷纷摇下车窗,想看看能开得起这辆车的人是谁。 城市里高楼大厦林立,车流人流密集。 海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和车,那些投射来的打量目光像阵阵海浪淹没而来。 她不由得攥紧了裙摆,脸颊微热:“阿礁,大家都看着,我感觉好丢人啊。” “丢人?” 她肩膀瑟缩的模样,不像假话。 江景辞手搭上车沿,冰凉的触感。 这车还是他叛逆期买的,虽然已经很久没开了,骤然像猴一样被围观是有点不自在。 但是,坐这车丢人?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被她用牛车拉回家的事,心里暗暗将两者相比较,还是坐牛车更丢人吧? 城市里路况拥堵,一公里行进要数分钟,走走停停。 海生不知道路人们在看什么,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毛毛虫一样黏在她背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缩起脖子,想躲到椅背后面去,可这敞篷车四面透风,根本没地方藏。 忍了一路羞耻,车子总算驶入地下车库。 一行人来到商场七楼。 她趴在栏杆往下看,下面的楼层人更多更密,看上去更热闹。不明白阿礁为什么不去下面,偏要逛这一层,这层这么冷清,人也没几个。 跟着他走进一家店,门面装修得极其奢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但一个顾客都没有。 几个导购员站得笔直,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阿礁,这里是不是生意不好?”她凑近他小声问。 他挑衣服的手一顿,生意不好?这种店人流是少。然后将衣服递给她,没否认:“也算是生意不好吧。” 海生接过衣服,在导购大姐姐的带领下,乖乖进了试衣间。 试完衣服出来,大家都说好看,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也觉得不错,嘴上夸着阿礁品味好,换下新衣服时无意瞥了眼吊牌,吓得手抖。 七、七万二? 这样一件普通好看的衣服居然要七万多?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错,拿起吊牌再看,真的是五位数。 等再从试衣间出来,她的脸色都变了。 一把将衣服塞回导购手里,鬼鬼祟祟地拉着江景辞就往门外走:“阿礁,快走快走,这家店打劫!” 他困惑地看着她:“什么?” 海生攥紧了衣角,心里愤愤地想:正是这些人把钱都赚走了!他们乡下才会这么穷。 她有些义愤填膺地说:“我可算知道这家店为什么生意不好了。一件上衣卖七万,傻子才会买呢!” 无端被骂成傻子的江景辞脸黑了黑:“......” “我们快走,小心他们强买强卖!” 他被她使劲儿拉着小步往外跑,一时竟是挣脱不开,也懒得解释,干脆回头给老王使了个眼色。 聪敏的老王点点头,对导购员说:“刚才试过的全部包起来,送到倚云山庄。” 阿祖跟上那两人,虽然没解读出少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反正是老王做的主。可不能把账赖他身上啊。 海生拽着江景辞的手腕,一口气跑到另一家店门口,嘴里还在嘀咕:“这些黑心店家,真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他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随口附和:“嗯,确实。” 等老王和阿祖跟上来,江景辞又拉着她往另一家店里走。 这回海生学聪明了,进店先看吊牌价格,一晃眼看见几个零,转身就想跑。 江景辞看着她一看见吊牌就往后躲的样子,无奈地扶了扶额。 要知道这一层的店都是这么贵,再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能给她买到衣服。 今天,一定要把她那些土气的衣服全部换掉。 他急中生智,按住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面不改色地说:“谁说试了就要买的?我们先试,试完说不合适不就行了。” 海生愣了愣,第一反应感觉这不像是阿礁会说的话。 但他说得那么当真,她还是信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是,不买为什么要试啊?” 江景辞居然被问住了,脑子飞速运转。 “走吧,我们到二楼去逛,那儿人多,衣服应该也便宜。” 眼看她要踏出店门槛,他焦急地摩挲着指背,思来想去,终于想了个极好的说法,一把拉住她:“哎,等一下。” 他凑近了海生,有些生硬地说:“我们试了觉得好看,拍下来在网上搜山寨款,不就便宜了?” 海生眨眨眼,依旧觉得这不像阿礁会说的话,但是......她瞥了瞥店里那些时髦漂亮的衣服。 阿礁让她试的几套衣服,她都觉得好看,只是心疼钱舍不得买罢了。 如果能买几十块钱的山寨款穿穿,也不错啊。 “嗯,”她像做出了什么很郑重的决定,缓缓点头,“那好吧。”心里偷偷跟衣服的设计师说了声对不起。 没了经济负担,海生放开了试。江景辞挑一件,她就试一件,偶尔自己也挑两件喜欢的。 试完就对着导购员一脸遗憾地说:“好像不太好看,不好意思啊。” 导购员姐姐们态度都非常好,一直维持着八颗齿笑容,温柔地安抚她:“没关系的,您慢慢看。” 就这么试了几家店,海生开始坐立不安了。 人家态度越好,服务越周到,她心里就越愧疚。 让人家忙前忙后半天,结果一件都不买,也太不厚道了。 “阿礁,我们别逛了吧。”她拉着他的袖子,脚步沉重。 “怎么了?”江景辞回头,看见老王正走进刚才那家店,让导购把所有试过的衣服都包起来。 “我觉得这样很不好,人家一分提成都没有拿到我们的。” “......你就别操心别人了,知道人家月薪多少吗?” 海生不说话了,皱着眉看着他。 回顾刚才他一件接一件地挑着衣服,神情坦然,没有半点心虚。 那样的理所当然,像极了超市门口抢免费鸡蛋的大爷大娘,一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样子。 虽然勤俭节约是美德,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他有点小家子气。 心里对他的好感度,悄悄降了一点点。 “阿礁...”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江景辞正往店里看着,想给她再挑个包,款式他在车上时都看好了的,只要进店让她选一选,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怎么了?”他不以为意。 她咽了咽,鼓起勇气:“你,你脸皮好厚啊。” “......” 海生见他脸色有点难看,连忙缩着脖子补充:“不过这样很好!我很佩服的!做人嘛,就是要脸皮厚一点才能占到便宜!” 江景辞顶了顶腮,像是气笑了。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海生见他虽是笑了,但又不完全是喜悦,心里困惑更深,只心虚地“嘿嘿”笑一下,试图蒙混过关。 好在他没计较,只看了她会儿,还是无奈拉着她往卖包的店里走:“最后一家好吧?最后一家。” 海生听话试背了他挑的几个包,都很好看,只是价格让她心惊胆战。 她真不明白,衣服已经很贵了,为什么包包会比衣服还贵的。 像她从前去上学,都是背奶奶亲手钩的编织包,根本不花钱。 如果说衣服是必须品,那对她来说,包包就是可有可无的。 “阿礁,我不用买包的,用塑料袋装书就行了。” 江景辞不咸不淡地斜了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只是把几个备选的包放置她面前:“选一个。” 海生偷瞧着他的脸色,觉得他肯定还在计较自己刚说他脸皮厚的事情。 为了讨好他,她决定还是选一个包。 反正也不一定买,要选就选自己最喜欢的,她拎起一个最贵的:“这个好了。” “嗯。眼光有进步。”他满意点头,熟练地把包放回原处,然后和她离开了店。 回家的路上,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海生越发觉得自己刚刚选包的决策是正确的。 而江景辞,则是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里放的音乐,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车沿。 想到能一下子全换掉她那些审美糟糕的衣服,他的心情就格外好。 连方才被她指控“脸皮厚”的那点不爽,也随风消逝了。 - 晚饭过后,海生泡在浴缸里,用阿礁教她的方法,拿起遥控调台,换到一个动物世界纪录片,停了下来,边专注看着边泡澡。 温热的水浸过她的锁骨,氤氲的水汽润湿了她光滑的脸庞,熏得红扑扑的。 她看节目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水变得有些凉也浑然不觉。 手机一震,阿礁发来的消息: 【衣服和包都送到你房间了,我帮你买的山寨款,你看看】 她笨拙地打字回复:【网购这么快呀?】 然后惊喜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裹着浴巾就往房间跑。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名牌购物袋,每一个都印着她刚才在商场见过的logo。 她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吊牌还没剪,上面的价格清晰可见——七万二。 ----------------------- 作者有话说:作者:江景辞 江景辞:? 作者:你是唯一一个在晋江顶腮,不会让我觉得很帅或者很苏,只会让我觉得好笑的男主 江景辞:(脸黑) 第47章 恋爱使人盲目 第47章 恋爱使人盲目 江景辞刚在沙发上坐下, 房间门忽然被人猛地拧开。 正寻思是谁敢这样直接闯门而入,抬眼瞥见海生拿着吊牌,一脸惊恐地跑过来: “阿礁!这个山寨的衣服也太贵了!也要七万二!” 他正在喝水, 视线落在那枚精致小巧的吊牌上,差点喷出来。 只记得让老王帮买下衣服, 却忘了吩咐他把吊牌剪掉。 不过别急。 “对手”是海生, 瞎扯淡就糊弄过去了。 他镇定地放下水杯,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商家的营销策略。故意把山寨货标一个原价, 让你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其实我跟他们老板认识,内部价只要七...” 想说七百二,但意识到对她来说还是太贵, 他顿了顿, 将回答的每个字都加了重音:“七十二。” 海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城里人做生意心眼真多啊!”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淡定下来, 他总算心安,悠悠端起水杯想再喝一口,又听见她有些懊恼的嘀咕声:“不过, 七十二还是很贵啊......” “在乡下,这顶多也就卖二十七吧。” 江景辞拿杯的手一顿,无语地瞥去一眼。 拜托,这可是香奈儿下季度的新款啊。吊牌材料都不止二十七。 “叩叩。”敲门声响起, 紧跟其后的是管家温文稳重的声音:“少爷。” “进来。” 管家微笑着冲海生点了点头,余光轻淡扫过她手里那件衣服, 和江景辞汇报道: “少爷,您安排的入学手续我办好了。只是不知道, 海生小姐是否也同少爷一样,入读砚诚公学高中部二年级呢?” 江景辞和海生都愣住了。 他吩咐管家替二人办好入学,却没有告知他海生是要从初中开始念起的。 海生没有说话, 只是微讶地看向了江景辞。 她知道阿礁是从高二休学,也知道他要陪自己去念书,却没想过他已经上过初中,是要接着高二继续念的。 自己肯定是要从初一开始念的,不然直接去上高中,一定跟不上。 那阿礁呢? 她用眼神将他的身形勾勒了一遍:修长笔直的腿,膝盖顶着茶几,平直的肩膀很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阿礁不管怎么看都是成年人的模样。 这样高大的人同自己回初一——小学毕业生念的学段,实在是不合适。 下午还为两人能够一块儿上学而雀跃不已,现下听见管家的话,她不禁垂下眼皮,不知不觉捏紧了手里的衣服。 江景辞握着水杯一直没有喝,目光紧盯着透明杯壁上的气泡。 他休学又复学,理应回到高二。 管家的判断没错。 但他,真的要回高二?那就不能和她...... 他抬眸看她。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头发半湿,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一对淡眉轻蹙着,那瘦削的肩膀垂坠下来,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湿嗒嗒的流浪小猫。 他又一次觉得她有些可怜。 但想到他十八岁的人了,要去跟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儿上初中? 几乎能想象到顾修远那帮人知道了,会怎么嘲笑他。 砚诚公学偏偏又是个十二年制的学校,他从小学就在那儿念。 托了家里和几个优秀哥哥的福,他在学校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高二跳回初一? 程序上只要他想,没人会拦。关键是他自己得做好心理建设。 但如果要海生跟着自己去上高二,哪怕是上高一,那也是违背自己想供她上学的初衷的。 他不知何时绷紧了下颌线,捏杯的手指也泛出几分白。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挣扎,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笃定地走上前:“阿礁,你去上高中吧,我们分开也可以的。” 她望来的目光坚定诚恳,像在叫他不要担心。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捏杯的手更用力了些。 江管家在一旁观望许久,目光来回扫着二人。 知道海生小姐是无人抚养的孤儿,但没想到连初中都没上过。 而少爷就更令人惊讶了,忽然说要回去念书。 现在看他二人的情况......难道少爷重返学校是为了陪喜欢的人? 那现在这个气氛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 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冒出来:少爷,该不会想陪她念回初中吧? 他看向沙发上的江景辞,眉头紧蹙,一副相当纠结的表情。 少爷最好面子了,能回学校已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会从初一念... “谁说——”江景辞啪一声放下杯子,像在对抗着什么强烈的念头般,胸口起伏着,音量都高了许多,“谁说十八岁就不能重返初中了!” 江管家微微睁圆了双眼。 还没从震惊中晃过神来,海生已经接了话:“可是,你那么大个人了去上初中......” 她歪头,悄悄偷瞟了眼江景辞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说:“不会有点丢脸吗?” 管家眼见自家少爷少有的哽住了,耳朵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无奈一笑,忙解围道: “海生小姐有所不知,**七十岁了还竞选美国总统呢,学习从来不分早晚,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就是当下。” 海生完全被他的说法震慑住,思考片刻,甚至拧着眉重重点头说:“江爷爷,你说得好有道理!” 她说完还小声碎碎念道:“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当下...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当下。”像在反复品味着这句话背后蕴藏的深刻道理。 自己随口一道的瞎话被人如此认真地思索,管家有些哭笑不得地笑了。 这海生小姐,好像很好糊弄。 管家的目光又移至江景辞身上,他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知是何滋味地饮了口水,抬眼看来,像在说:做得好。 江管家疑惑,这么单纯的女孩子,少爷怎么会应付不了? 他轻轻点头,识趣道:“那我先出去了少爷。学校那边我会联系。” 然后退出房间,咔哒一声关上门。 门里隐隐传来二人的对话: “阿礁,你真的想通了要从初一开始念吗?” “呃。对啊。干嘛...你有意见?” “没有!我觉得很好!” “我告诉你啊,我只是觉得我初中的知识没有巩固好,才...你看,管家不也说了吗,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当下,我也想种树了...” “嗯!” 哪怕隔着门,管家都仿佛能看见海生小姐重重点头、支持少爷念书的画面。 他无奈地弯起唇,离开门口。 果然啊,恋爱使人盲目。 - 海生回到自己房间,床上的时钟显示22点30分。 该到睡觉时间了。 她将地上袋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叠得方正,准备好明天要穿的衣服袜子,又把买的文具放进新包里,思索着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 不知道新学校是几点进校门,她担心自己睡过头,把窗帘全都拉开,这样天一亮她就能醒。 做完这些,她才钻进柔软的被窝,拉高被子熄了灯。 空旷的房间瞬间一片漆黑。 和她海边的小破屋不同,这里听不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也没有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隔音非常好,连走廊里有没有人走动都不知道,更不能听见隔壁阿礁的动静。 同样是黑,落地窗外的小花园里却亮着微弱的引路灯。 这里的一切都和小岛不一样。 自己真的从乡下来到城里了,还是首都。 她拿过一旁的手机,按下侧键,屏幕亮起时间:22:57。 手机里存着阿礁的手机号码。他说有急事就打给他。 海生平躺看着天花板,然后她注意到——就连天花板也不再漏光。 而自己明天就要和阿礁去上学。去新学校认识新同学新老师。 她真的开启了新的生活。 甚至,新的人生? 白天的忙碌和热闹如潮水般褪去,在一片寂静中裸露出来的,是对新事物的陌生和不安。 她甚至感到一丝孤单。 这房间好是好,就是太大,还冷兮兮的,更显空荡。 什么都很好,唯独这点比不上她的石头小屋——在那里,她可以和阿礁挤在一块儿睡。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在床上翻来覆去,大脑却总是很清醒。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她数着数着,不知过去多久,才总算酝酿出睡意。 再一次醒来时,她先看了下手机时间,半夜两点。 摸黑起床上了个洗手间,回到床上时她清醒不少,一时睡不着,便点开阿礁的微信。 以往半夜起夜,她总习惯性看一眼阿礁还在不在床上,现在却看不到了。 想给他发个消息,但怕手机提示音吵醒他,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着,还是没有发。 忽地,对话框上方闪动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中...】。 海生用力眨眨眼睛,那串话已然消失,恢复到静静的【阿礁】两字。 是她看错了?还是手机出毛病了。 她没多在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抱着被子闭上双眼。 隔壁房间。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江景辞的侧脸。 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按了删除。 第48章 我看你坐那就是兵 第48章 我看你坐那就是兵 夏初的天, 六点一刻就亮了。 海生这一觉睡得不安稳,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掀都掀不开。 一想到等会儿要去新学校, 心脏就莫名在胸腔里擂鼓,扑通扑通跳得她心口都揪着。 她飞快地洗漱完毕, 换上昨天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江景辞的房门口。 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 黑得像深夜。 她摸着墙壁,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光透进来, 江景辞抱怨着翻了个身。 “阿礁, 起床了。”她借光走到他床边, 看不到他人,只见被子鼓起一坨。 海生伸手去摸那一团凸起,确认那是他的脑袋, 便蛮力扯着被子想掀开:“阿礁,再不起床就迟到啦!” 哪知被子底下那人将被角压得死死的,海生使了半天劲儿,被子和人都纹丝不动。 她也不放弃, 而是小狗刨坑一样想将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嘴上不住催促:“阿礁, 你还上不上学啦?” “再不起来就迟到了!你快点起来!” 一早起来就做体力运动,她后背都渗出了汗, 才终于从柔软的被子中摸到了他的头。 “阿礁!”她对着他耳边叫,刻意将音量保持在能将他叫醒又不会让他难受的程度。 江景辞“啧”了一声,烦躁地捂着耳朵, 还是没睁眼。 “哎哟。”她侧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已经不早了。 一时着急,将手钻进被子里挠他的腰,趁他手放下来,又贴近他耳朵催促道:“再不起床,迟到了会被老师打手心的!” 江景辞刚被她挠得想笑,立马又被她吵得耳边嗡嗡的,终于恼了,一把坐起来,皱着脸瞪她。 在斥责她的行为之前,混沌的脑子里蹦出来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谁敢打他江景辞的手心? 坐在他面前的罪魁祸首显然听不见他的心声,满脸高兴地扯住他的胳膊,往床下拉:“你总算起啦!”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她下了床,自来熟地打开他的衣柜:“阿礁你要穿什么衣服去学校?我替你找,这样快点!” 他不情不愿地别过头去,目光落在她那颗往衣柜里钻的小脑袋上。 真想狠狠地揉搓她,让她知道吵醒他的后果。 他本身就有严重的起床气,除了那不怕死的姓顾的,从来没有人敢弄醒他。加上昨晚一两点才睡,太阳穴青筋猛跳,正是一肚子恼的时候。 抬眼一瞥时钟,才六点半。比预计的起床时间还早了半小时。 “你穿这个好不好?”她拿着衣服凑上床,人畜无害地对他笑。 对上那笑眼他更觉手痒,一把揽过她来,用力地揉她的头发。 她嗷一声撞在他胸前,却没有反抗,反而咯咯笑起来。 头发被他揉得稀巴乱,她仰起脸笑:“阿礁你生气啦?” 那叫花子一样的发型配上那傻里傻气的表情,惹得他笑了一声,一时胸腔都抖动了几下。 “嘿,快点换衣服吧,”她把挑好的一套衣服塞在他手里,说罢便往门口走去,关门前还不忘探出头来提醒,“不可以又倒头睡回去哦。” 门咔哒一声关上。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衣服搭配得一言难尽。 什么审美。 他皱了皱眉,随手将衣服挂回衣柜,挑了件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 走出房间时,海生正和管家站在楼梯口说话。 “少爷,”管家微微欠身,“校服已经联系学校加急定制了,三天后就能送到。这两天先穿便装上学就行。” 江景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捂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早饭已经备好了,在餐厅,”管家侧身引路,“老王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吃完就能走。” 海生早就等不及了,拉着江景辞的手腕就往餐厅跑:“快点快点阿礁,再磨蹭真的要迟到了!” 江景辞被她拽着走,脚步虚浮,抬腕一看表,六点四十,念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这么早去过学校。 海生早饭吃得飞快,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碗粥,背着新包站在门口等他。 江景辞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被她推着出了门。 门口,老王已经把那辆保时捷敞篷车停好了,软顶完全收了起来。 海生率先爬进了后座。江景辞跟着坐进去,刚关上车门,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阿礁,你很困吗?”海生凑过去,小声问。 “嗯,”他含糊地应了声,声音沙哑,“被某人六点半就挖起来,能不困吗。” 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怕你迟到被老师打嘛。” 江景辞疏懒地掀起眼皮,用眼角余光瞅她,抬手重重揉了揉她刚梳整齐的短发:“现在不兴体罚了。笨蛋。” 他说完便收回了手,往后靠着睡觉。 车子平稳地驶出倚云山庄,清晨的风吹过,带起他柔软的发梢。 海生有些愣地看着他立体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触感。 - 砚诚公学离倚云山庄不远,约莫半小时车辆驶入学校门口。 海生趴在车沿,嘴巴慢慢张成了小圈。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学校,预想中可能会是几栋楼,但没想到是整整一大片园区。 操场是崭新的红色塑胶跑道,绿茵草坪修剪得整齐,教学楼外墙爬满了墨绿的常春藤,钟楼的尖顶高耸。 她看得发愣,直到车辆停稳,都没有动作。 江景辞扯了下她的袖子,提醒道:“走,下车。” 学校门前聚集了众多豪车,只是都是稳重低调的车型,开跑车来学校的,他们还是唯一一个。 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子,嗡嗡一片。 海生下意识往江景辞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一些人认出了江景辞,围在一块议论纷纷:“我没看错吧那是不是江家的三少爷?” “真的是耶,他不是休学了吗?” “他旁边那个黑黑的女生是谁?女朋友?” “不是吧,长得好普通哦,他眼光这么差?” “小点声小心被听见。” 他隐约听见有人议论海生,蹙着眉停下脚步,目光定格在那人身上。 那几人倏地转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教学楼,班主任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笑着领他们穿过长廊,走到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屋子人。 海生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往里瞄了一眼,全是肩膀很宽、个子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学生。 有几个正趴在桌上补觉,有几个在互相扔纸团。 江景辞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僵住的后脑勺,她长得矮还能鱼目混珠,假装初中生,他这么高窜进去多尴尬。 只能祈祷别遇到熟人。 他轻叹口气:“进去吧。”说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海生踉跄着跨进教室,教室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看了看她,又看向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江景辞。 “呃......”海生紧张得脑海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响亮得像在报数,“我是海生!他是阿礁!我们是来上学的!”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声没憋住的“噗”。 连江景辞都忍不住想笑。明明糗得要命,他还得硬装面无表情,冷漠地望向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人。 那笑声瞬间给他的臭脸吓得咽了回去。 江景辞捏起海生的后衣领,拽着她往后排靠窗的空位去。拉开椅子,一米八几的个子塞进初中生的课桌,长腿在桌下委屈地曲着。 海生在一旁坐下来,悄悄回头看他。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软棉枕头放在桌上,正要趴着睡觉,发现她在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看什么,上课。” 她立刻转回去,挺直了背,把课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不一会儿,老师拿着讲义走进来。 江景辞原以为来到教室就能好好补觉了,谁知这整节课,耳边都倒灌着海生精气十足的声音: “对!” “老师我来回答!” “氯化钠!” ... 每每他要陷入梦乡都被她忽起忽落的声音惊得一激灵,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吵醒时,他终于受不了似的坐直了身,怨念地用眼角斜她。 海生那腰杆子挺得跟尺子一样笔直,手紧绷着交叠在桌上,下巴更是高高仰起,神情近乎凝重地直视着老师。活脱脱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 “啊,”她总算注意到他的视线,百忙之中飞快瞥他一眼,又看回老师,“怎么了阿礁,我现在很忙,没有空和你聊天。” “...我看你坐在那就是兵。”他忍不住调侃,但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都要这样度过,他就笑不出来。 自己美好的校园生活,就要这么被她搞黄了吗? 更可气的是,他在这嘲讽她是兵,她却听不见似的,只低头猛猛抄笔记。 被人无视的滋味不好,被人吵醒以后表达抱怨却被无视的滋味更是糟糕。 他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和皱起的眉头上。 算了。 她高兴就好。 江景辞认命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默默下单了最贵的工业级防噪耳塞,还顺便加购了三十副备用。 第49章 校园 第49章 校园 下课时间, 海生整理好自己的笔记,一旁的人正趴在抱枕上睡觉。 说要回学校念书的明明是他。 她猫下腰,凑到他面前戳了戳他的脸。他脸皮很薄, 几乎没有多余的肉,戳上去没有软乎的感觉。 见他眉毛微动, 没有醒, 她又戳了戳。 还以为能多戳几下,哪知他冷不丁地说了句:“干嘛。” 海生吓得往后一缩:“你没睡啊?” 江景辞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眼睛泛红,细密的黑睫半垂着,懒洋洋地看着她, 全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你很困的话再睡会儿吧, 待会儿上课老师提问到你, 我会偷偷告诉你答案的。” 他缓了会儿,边打哈欠边坐直了身,眼神放空望着一处, 心不在焉道:“那我先谢谢你。” “嘻嘻,不客气,”下节课是英语,她从桌肚抽出一本英语书, 随便翻看了下,又犯了难, “阿礁,我可能没办法救你了, 我也不会英语。” 江景辞:“没事的。” 其实没有老师敢提问他,去年他休学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学习差同时还不好惹的事, 教师群体里早就传开了。 “怎么没事,要是你答不出来,老师扇你巴掌怎么办?”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他的脸蛋这么白皮肤这么细嫩,都不用一个巴掌,轻轻拧一拧都会红肿吧。 江景辞有些无语。 那岛上的老师究竟是些什么人哪?!不是打手心就是扇巴掌...... 这要放在京沪任何一所学校,别说打手心,老师说话重一点都会被投诉到停职。 但看她那么担心自己的样子,他又有些想笑。在心里笑完了还觉得她有点傻得可爱,有点想摸她的头。 “你在学校经常被老师打吗?”他问。 “没有,”她诚实地摇摇头,“我很乖老师不打我,但是会打别人,那些调皮的男生经常被揪耳朵扇脸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末了还担忧地问他:“阿礁,你以前上课也总睡觉么?” “好像是。” “啊!”她眉头都皱到了一块儿,成了一个忧心的八字,“那你岂不是经常挨打?” “......” 他盯着她光洁的额头,莫名其妙地提起往事:“其实。” “嗯?” 他平静而又认真地陈述道:“你是第一个打我的人。” 海生想起当初将他当成大老鼠敲的事,顿时底气不足:“那么久以前的事,不要提啦......” 说罢又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被老师打。 铃声响起,话题自然结束。 英语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从进教室起第一句话就是英文。 海生听不懂,只见大家都站起来,她便也跟着站起来,听见大家说了什么然后鞠躬,她也跟着鞠躬。 全班都坐下时,她慢半拍,最后一个坐下。这一下,就引起了老师注意。 mrs.yang往教室角落望去,一个瘦黑的女孩坐姿笔挺,神情堪称严肃。 她愣了愣,很快又被那女孩旁边的男生吸引。 全班几十个人,虽然坐姿不端的居多,可怎么说也算是坐着,唯独那男生,刚坐下就趴桌睡觉。 他甚至,自带了一个圆滚滚的枕头? “what happened to you”mrs.yang走下讲台,站定在海生旁边,冲着江景辞责问。 海生听不明白老师的英语,但能听出她有些不悦,担心阿礁被打,她连忙站起来:“阿、阿礁他身体不舒服!” 江景辞从枕头里抬起脸,将她拉开了些,正想说点什么,先听见mrs.yang惊诧地捂住嘴,慌道:“没事没事!你不舒服就休息吧!” 海生见老师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离开,有些懵。 江景辞握住她的手腕,往下扯了扯:“坐下。” mrs.yang在讲台上匆忙打开课件,语速飞快地讲起课来。 刚才那张脸着实眼熟,是去年连续霸占校园日报头条的“坏学生”江景辞。她现在只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海生听不懂课,本想把笔记抄下来回家再复习,可由于不认识那些英文字母,抄笔记的速度十分缓慢。 “哎呀我上一句话还没抄完,老师就翻页了。”她懊恼地说,看了看旁边的男生,书上写得满满当当,心里愈发着急。 一旁阿礁没有睡觉,在玩手机。 她看看白板上飞速跳动的页面,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白的英语书,想了想,还是戳了戳他的手臂:“阿礁,别玩手机了。” 他看过来。 “你帮我抄笔记吧!”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着把英语书递给他,忙在他拒绝之前补充道,“下课我请你去小卖部吃辣条!” 江景辞古怪地瞅着她:“这里的小卖部没有辣...” “哎呀求你了,”她急急打断他的话,啪一声将书拍在他桌上,并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把笔塞进去,“快帮我!” 江景辞低头看着那陌生的水性笔。 “又到下一页了!”她摇晃他手臂,“快点快点!” 他没说什么,只无奈地抬头看向课件,捏着笔写起字来。 太久没有写字,他的字写得磕磕绊绊。 海生眼看自己的书被一条条笔记填满,欢快极了,看着阿礁认真抄写的侧脸,心里又生出个坏主意。 “阿礁,既然你听都听了,不如,”她心虚地摸了下鼻尖,“你帮我翻译一下老师在说什么吧?” 江景辞笔尖一顿,皱着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师。 看得出他态度已然松动,她用指头戳戳他,笨拙地恳求道:“好不好嘛?” 他觉得她有些得寸进尺。 一大早扰人清梦不说,还让他帮抄笔记,完了还要他做同声传译。要求一个接一个的,好像吃准了他不会拒绝。 他就这么答应岂不是显得他很好说话? 但是她一直都很想上学...... 他低头,看到书上她抄写的英文字母印刷体。 她连印刷体和手写体都不知道,但还是一笔一划地抄着。 他抬头:“同声传译,我很贵的。” 海生微愣,很快明白过来他这是答应了,赶忙掏出手机,笑着展示微信余额:“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 那钱是他给的她,她拿这个转回来还说有的是钱。 真是傻瓜。 “行,”他看向课件,“十包辣条。” 海生“嗯?”了声,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他真的开始翻译老师说的话,才明白他并不是真的想要钱,而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写字的时候会轻轻颤动。 海生看着他说话时翕动的唇,心底像融化了一颗糖,甜蜜蔓延开来。 “阿礁,”她凑近他,压低的声音兴奋得不得了,“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江景辞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算她有眼光。 “阿礁,你这里写错了。”海生指着他写的笔记,再次对照了老师的课件。 他手一停,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是个很简单的单词,但他拒绝承认自己因为分心而导致的出错,只是划掉那单词重写了: “嘁,我故意写错的而已。” mrs.yang讲课时走下去巡堂,远远看见江景辞嘴唇不断张合,在和一旁的女生说着什么。 正想着这人上课说话真是没礼貌,哪知经过他俩旁边时,竟听见他在翻译自己说的话。 mrs.yang一怔,忘了讲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困惑地看向她。 就连江景辞和海生也仰头看来。 海生见她一脸震惊,担心问道:“老师你怎么了?” mrs.yang这才晃过神来:“没事没事。”然后继续讲起了课。 课后她匆忙收拾讲义,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将这怪事儿讲给了所有的老师听。 班主任感到不可思议:“那个上课永远在睡觉、考试永远交白卷的江景辞?” 他久在学校任教,以前也教过江景辞,知道他一向不在学习上用心。 这次他肯重返校园,还是降级到初一,本就诡异极了,这会儿竟然认真听课不说,还自愿给人当翻译。 “这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mrs.yang:“不知道啊,我讲一句他翻一句,一字不差地说给那个女生听。” “那个女生?” “是啊,他同桌。” 班主任极力回想今早和他一起来的女生长相。 好像很普通,应该不是女朋友。 从前带江景辞那班的时候,江景辞没少给他惹祸,每每都是江管家来跟他接洽。 这次也是江管家说要安排到他的班级。再让他帮忙照看。 只是那女生,管家也没说是谁。 之前管家给了他不少好处,只让他想办法将江景辞教好,可他哪有那本事,只做得到随时汇报江景辞的行踪。 班主任拿出手机,及时给江管家说明了今天的怪事:【江管家,三少爷今天在学校表现很好,还主动帮同学学习。】 消息发完,顺便还提了一嘴:【说不定要转好了。】 - 教室里。 江景辞伸了个懒腰,余光瞥着正在用手机查单词的海生,然后拿起水饮了大半。 见鬼,上一次说话说到口干舌燥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阿礁,我去趟厕所啊。”海生推开椅子站起来。 “知道在哪么?”他望着她走出座位的背影,“走廊尽头左拐。” “嗯呐!”她小碎步跑出去了。 江景辞低头随意刷着手机,大约等了会儿,上课预备铃响了。 走廊里传来同学们跑回教室的脚步声,海生还没回来。 刚刚已经告诉她女厕的位置,她应该不至于找不到路。 他正要安下心来,手机忽然震动。 是海生打来的电话。 他脑海里疾速地闪过几个可能性:是没带纸巾?还是……来那个了需要卫生巾? 按下接听,她的声音焦急得不像话:“阿礁,你快来女厕救我!” 江景辞心里一咯噔,猛地站起来,凳脚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第50章 校园 第50章 校园 “救我”? 在女厕能有什么危险? 是摔倒了吗?还是被锁在里面了? 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不是小事。 江景辞快步跑出教室,老师在身后叫他:“上课了去哪啊?” 等他来到女厕门口时, 因是上课时间没什么人,但他还是脚步一顿, 深吸了口气才走进去, 试探叫道:“海生?” “阿礁!”一扇门被打开,海生正站在那冲他招手。 他摸了摸鼻子, 有点尴尬地走过去:“怎么了?” 海生指着那铺了一次性马桶垫的马桶,面色潮红,额角都汗湿了:“我、我不会换这个马桶垫。” 他怔怔地望着那被扯坏的马桶垫, 足足静了三五秒。 “......你说‘救我’, 就是这个?” “对呀, 你看这上面写了‘使用过后请您务必更换马桶垫’,”她指着墙上的提示语,“我怎么扯都换不下来......” 学校公厕的马桶统一采购, 上面没有标注如何按压自动更换,她这是找不到按钮所以徒手硬扯?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江景辞有些无奈,俯身触摸马桶侧面一个按钮, 跟她说:“在这,按这里可以自动更换。” “这, 藏得也太深了吧。”她话音刚落听见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去,是一个女生, 正诧异地望着他们二人。 “你、你们......” 江景辞一下明白过来她是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她不会用马桶我进来只是教她。” 女生狐疑地打量二人, 他俩面色潮红,脸上微微出汗,见着她都一副慌乱的样子。 说什么不会用马桶,这年头怎么可能会有人不会用马桶,何况这里还是砚诚公学。能进来念书的人她怀疑都没有见过蹲便。 真是世风日下! 怎么会有人在女厕做色色的事情! 她隐忍着不要露出嫌恶的表情,后退了两步,说:“呃那什么,你们继续...”说罢便转身消失在女厕门口。 海生没把她当回事,蹲下来查看那个按钮的位置,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可就尴尬了。” 江景辞还出神地望着女厕门口,刚才那女生看他俩的目光带着嫌弃和几分鄙夷,分明是误会了,估计以为他和海生在隔间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唉。”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希望那人别到处说,不然被人知道他进女厕可就丢脸了。 “阿礁,你怎么叹气了?”她语气关心地揪住他的袖子,两颊一团憨红,纤细的脖子上都渗了些汗珠。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蹲在厕所里用力扯马桶垫的样子:“你刚才是徒手硬扯的?” 她点点头:“嗯!我可使劲儿了!可是只撕出一个口子,听见上课铃声紧张得我一身汗,其他人一股脑都跑了想找人帮忙也找不到......” 她说着说着嘴角耷拉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江景辞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海生头发细软,薄薄一层,沾着些汗。他一触就立刻收了回来,掌心却已经蹭上了一片湿热的汗渍。 等他洗了手和海生回到教室,已经迟到了快十分钟,老师没说什么,只是他进教室时,一眼瞥见刚才在厕所遇见的女生。 那女生也抬头看了他俩,三人视线相汇,她率先躲避低下头去。 “是刚才那个女生诶。没想到是同班同学。”海生不以为意地在座位坐好。 一旁的江景辞心事重重地坐下,目光移至那女生的后脑勺,沉思着。 好巧不巧还是同班的,真怕她到处说,他倒无所谓,只怕对海生不好。 整堂课他都心不在焉,偶尔瞟一眼那女生的后脑勺。 对方每回一次头,他都警觉起来,但人家只是笔掉了、纸掉了,什么也没说。 一颗心就这样时刻提着,一早上他都没了睡意。而一旁的海生浑然不知,只埋头学习,时不时问他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初中的课程他好多都淡忘了,有时被她问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礁,你是不是不会啊?”她直白地戳穿了他。 自己独自担心了一早上她的名声问题,还要被她一个小学文凭的家伙质疑,心里莫名有股无名火腾地升起。 想说自己怎么可能不会,但说了必会被她追问,追问了他又不想说错误的答案误人子弟。 毕竟她那么重视学习,他不想拿这种事开玩笑。 思来想去,他只是抬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听她“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心情才好了些。 她怨念地看着他,却只敢小声抱怨:“你真小气。说一下都不行。” “哼。” 午休时间,江景辞领着海生到学校食堂。 食堂一共五层,光是一楼就有几十个窗口,煎炒烹炸样样都有,香气飘得满大厅都是。 海生端着盘子,眼睛都看直了,一会儿指着糖醋排骨,一会儿盯着炸鸡腿,哪个都舍不得放过。 一顿饭大半时间花在选菜上,江景辞也没说什么,只默默跟在后面结账。 午饭后回到教室,他被老师叫了出去,海生一个人在座位上,趴着他的抱枕小憩。 阿礁这枕头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绵软得不像话,将她整个人都温柔地包裹住,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令人舒心。 如果是枕着这么软的枕头,那上课想睡觉也是合理的。她用脸颊蹭了蹭,心里默默理解了他的行为。 晨起时一直担忧来到学校会不适应,没想到一切都意外的顺利。 不管是融入课堂,还是上厕所,包括吃饭,虽然每件单拎出来都不是大事,但她还是因为有可靠的阿礁在,感到安心和愉悦。 心里不由得感叹,像他这样良善又可靠的人,实在是很好的结婚对象。 如果两人能一直在一起过日子就好了。 她想着,意识朦胧地睡了过去。 过了会儿感觉到有人戳她的肩膀,她迷糊醒来,揉着眼睛。 “同学,外面有人找你。” 她抬眼望去,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倚着门往里四处看,见她看过来,对她笑了笑并招招手。 找我?她指了指自己。 那男生点点头。 海生不认识他,走到教室门口才发现,走廊上还有三五个同样高大的男生,见了她都不住地打量。 她长得矮,又瘦小,站在那一群一米八多的健壮男生面前,像小矮人掉进巨人族群。 那些男生偏偏还将她包围,甚至有人冒犯地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差。 “你长得好矮啊。” “顾修远,你确定是她吗?会不会是看错了?” “对啊,江景辞喜欢这样的?我反正是想象不到。” 海生觉得他们俯视她的眼神有些可怕,在岛上时,她见过一群男生放学后约架的场景,也像这样将人团团围住。 但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找上她?她今天没惹任何人啊。 海生惶恐不安,寻了个空隙,倏地一下钻了出去。 “哎怎么跑了?”顾修远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觉得好笑般,“你怕什么,我们又不吃人。” 海生缩了缩肩膀,巧妙地躲开了他的触碰,警惕地扫视着这群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很高大,肩膀很宽,身材也很结实,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和阿礁一样的有钱人。 他们,难道是看她瘦弱,想欺负她? 或者想勒索她?可他们是怎么知道她有钱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是阿礁给买的山寨货,看上去应该并不值钱。 但她还是捂住了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往教室里望。 教室里的同学没人看她,都自顾自玩手机或者午休睡觉。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他们怎么样也不敢在教室门口就打劫吧。 “没想干什么呀,”顾修远笑着往前一步,“就想问问你跟江景辞是什么关系。” 他生得秀气,身形在一众人中算清瘦,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完全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海生放下些戒备,认真思索了几秒,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她不认识什么江景辞啊。 她语气迟疑,又有些试探:“江景辞......是谁?” 顾修远愣了。 早上向宇跟他说看见江景辞的车,他还不信。 结果刚在食堂就撞见江景辞身边跟着个女孩子,身材矮小。 原以为是眼花,一路跟着来到初中部才发现是真的。 难以想象江景辞会交一个初中生女友,特地回去叫了一群哥们打算捉弄一下他,哪知这女孩居然说不认识。 “你不认识江景辞?”他和向宇对了个眼神,“难道是我搞错人了?” 向宇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江景辞会谈女朋友,拍拍他的肩:“肯定是你看走眼了吧。” 一朋友瞥了眼海生的身材,发育得不好,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他摇摇头:“是啊,哪个男人会喜欢小孩儿。” 海生悄悄瞪了他一眼。对女生评头论足的,真没礼貌。 但他们人多势众,她不敢说出来。 从刚才开始,这些人就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什么江景辞,什么女朋友,她什么时候成了谁的女朋友? 女朋友不是女性朋友的意思?可她只有阿礁一个朋友啊。 “噢,本尊来了。”向宇看向走廊拐角处。 剩下的人也跟着看过去。是江景辞回来了。 他很快看见他们,脚步一停,诧异之后又看向向自己跑来的海生。 “阿礁!”她一声响亮的阿礁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顾修远:“阿礁?” 向宇:“谁?” 哥们几个面面相觑,奇怪地望着江景辞。 海生小跑到他跟前,抓着他的衣袖,想到刚刚像猴子一样被围堵,有点委屈地说: “他们好奇怪,说我是江景辞的女朋友。可我都不知道江景辞是谁。” 他脊背一僵,看着海生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又转头看向那些猪朋狗友,他们正发着愣,好像在消化什么事实。 江景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是该先告诉她“我就是江景辞”,还是先纠正“女朋友”这个不准确的说法?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顾修远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直咳嗽:“哈哈哈哈阿礁!江景辞你居然叫阿礁!” 其他人也跟着哄堂大笑,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江景辞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到了脖子根。 第51章 傻汉娶媳妇 第51章 傻汉娶媳妇 海生看看阿礁, 又看看那群笑得直不起腰的人,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们说“江景辞你居然叫阿礁”,可这里只有一个人叫阿礁。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不确定地开口:“阿礁,江景辞……是你?” 这个问题一出来, 顾修远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但她顾不上那些笑声,只是看着阿礁。 他没有否认, 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她忽然就懂了,江景辞才是他的本名,而她一直不知道。 顾修远走过来, 抬手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说:“真是好笑, 我说她怎么不认识江景辞呢,原来是你没有告诉她真名?” 向宇:“怎么个事儿?你和人网恋啊?还用假名?” “用假名也就用了,干嘛不起个好听点的。” 海生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明白了这些人是阿礁的朋友,他们在问她是谁。 可“女朋友”不就是女性朋友的意思? 她偷偷看了一眼阿礁,他的眉毛拧得死紧,一副随时要动手赶人的样子, 但耳朵还是红的。 他是在不好意思吗?为什么? “烦死了你们都给我滚!”江景辞狠狠推了顾修远一把,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找来这里, 明明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来学校了。 “哎哟好凶,你害羞什么。” 在顾修远说出下一句冒犯的话之前, 江景辞先按着海生的肩膀,将她推回教室:“你先回教室休息吧。” 海生迟疑地扭头看他,又看了那些人一眼, 确定他们不是要打群架,才点点头嗯一声回了教室。 走廊上。 “干嘛把人叫走了,”顾修远不怀好意地用手肘戳了戳江景辞,“嫂子不介绍给我们啊?” “嫂子个头!只是朋友。”江景辞说完,往教室里看,海生正乖乖坐在座位上,有点担心地望着他。 他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心虚,避开了对视。 “朋友?”向宇歪了歪头,“早上你们不是坐一辆车来的吗?我看错了?那辆保时捷不是你的?” 江景辞不说话了,想来以后总会和海生一块上下学,一直坐敞篷便是谁也瞒不住。 但不想和他们坦白自己和海生住一起的事情,这些精虫上脑的人只会往那方面去想。 说是朋友他们又不信,说了一块儿住又会被揶揄。 “啧,”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语气有点暴躁,“别管我!” 这话里话外明晃晃的排斥和切割,其他人听得脸色微变。 顾修远笑着打圆场:“哎你这话就不把我们当哥们儿了啊,我们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嘛。” 江景辞也知道自己说话有点过了,但刚刚那句话就是那么脱口而出,压根没有心情去慢慢思考、斟酌别人的心情。 他一向不是暴躁的人,但一想到别人看他和海生的目光带着黄色揣测,他就没来由的烦。 也不知在烦什么。 一时没有人说话,顾修远的气氛调节没有起到多少作用,在变得更尴尬之前,江景辞还是体面地补了一句: “就是住在我家的朋友,爱信就信,不信拉倒吧。” 向宇和其他人当然是不信的,但也知道他不高兴了,便不再调侃,只顺着话题往下说: “朋友朋友,谁没几个朋友啊。” “对对对,就是朋友嘛。” 顾修远半信半疑,观察着他的脸色,沉思片刻,笑说:“行了行了我们回去了啊,就是想来取笑一下你重返......初中,笑完了我们就回去了。” 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离开了。 总算摆脱他们,江景辞拖着脚步回教室。 “阿礁,”海生见他回来,连忙站起,“他们和你说什么?你怎么不太开心?” 他微愣,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我有不开心吗?” “有哇,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点点细微的情绪都被人察觉并托住。 他调整表情,扯了扯嘴角,安慰道:“没什么,刚被老师训话了而已。” “老师?老师打你手心了吗?”她握起他的手,翻出掌心来看,“这里被打了吗?” 他宽大的手被她握住,她低头细细查看,说话时温热气息拂过,撩得他手心发痒,猛地收了回来。 “没有!”他匆忙绕过她,在自己位置坐下,“老师只是让我好好学习。” “哦......”她话音带笑,也跟着坐下来,“没被打就好。” 上课铃响,她不再看他,只是专心听讲。 江景辞满脑还是方才走廊上的对话。 向宇那群人他很熟悉,没什么坏心眼,只是缺根筋,哥们之间相互调侃是常态,他曾经也像他们一样偶尔刻薄地侃几句。 譬如谁谁骑车摔了,进了骨科,谁犯了错被家人禁足。 都是见面时的谈资。 只是娱乐而已,不想被说也可以直接提出,缺心眼的男人之间不会计较这些。 但他刚才的态度有些反常。 在这群人里他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倒也不是脾气好,而是实在没什么能刺激到他。 他们说他一直和右手过日子也好,取笑他初中文凭也好,他从来都不往心里去。 可就这一次,他讲话难听了。 而难听的原因,似乎不是因为他自己。 “老师这题我会!”耳边响起海生的声音。 他看着她站起来兴奋地回答老师问题,目光沉沉。 他是不是过度担心她的名声了?担心到连自己都变得反常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萦绕了他一下午,直到放学都还像阴霾般沉积在心头,散不开。 “阿礁,你的名字怎么写?” 数学书被翻开推至他面前,他才回过神。 海生把笔塞进他手里,脸趴在臂弯里,一脸期待地看他。 他唰唰写下江景辞三个字。 她拿起书:“这个景辞啊,你名字真好听,听着就很有文化的样子。” 他不说话,心里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多好,只不过是父亲强加在他身上的厚望罢了,希望他有学识有能力好继承家业,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 父亲取了这个名字,也从来没叫过他景辞。 还不如她起的阿礁有感情。 她把书放回他的桌肚,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问:“那个,阿礁啊。” “嗯?”他偏头看她。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叫你江景辞比较好啊?毕竟这才是你的名字嘛。”她想到刚刚他的朋友们都嘲笑她取的“阿礁”土。 曾经白婷也这样笑过,虽然阿礁维护了这个名字,但那也许是因为阿礁不喜欢白婷,才故意呛她的。 那他的朋友呢? 他的朋友他总不会讨厌,那他是不是会觉得丢脸?毕竟他都尴尬到脸红了。 虽然叫了那么久“阿礁”很不舍,但如果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她就不要叫了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生看不懂他为什么沉默了。 他自中午那件事后,就一直有些心事重重的,果然还是因为被嘲笑了心有不甘,觉得丢面子吧? 阿礁这个名字,真的这么土吗? 自己费心取的名没有受到欢迎,她有些沮丧地撇撇嘴。 这已经是她当时能想到最好的名字了,就算是现在让她重新想,她也想不到更好的。 心里默默认为他会答应下来,让她从此别再叫阿礁这个名,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没有为自己争取。 “我喜欢阿礁这个名字。” 一道很轻的声音幽幽传来。语气有些低沉,听上去却不是低落的情绪,反倒带着些温和顺从。 “啊?”她惊讶地看去,只见他碰巧别过脸去,望着窗外,像故意不想被她看见表情似的。 他说什么?喜欢阿礁这个名字? “真的吗阿礁?”她喜悦地追问道,将脸凑近了,想通过他的表情确认。 可他却是挪了挪身体,更往窗边去了,有点恼地说:“哎呀别靠那么近了。” 海生莫名觉得他这动作有些像一个娇羞的小媳妇,而高兴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则像一个娶到媳妇的傻汉:“你真喜欢我取的阿礁啊?不是讨我开心?” 察觉到她更近了点,他干脆背过身去,放下狠话:“废话!” “但是,要是你朋友再笑你怎么办啊?”她在乡下上小学时,班里的孩子都会有自己的小团体,她担心阿礁因此被朋友们瞧不起。 脱离了小团体,会寂寞的。 “敢笑我把他们舌头拔了!”他凶巴巴道。 “那好吧阿礁,”她又笑起来,终于有一个人认可她起的名,而且这人还是本尊,“我们一起回家吧。” - 回到家,江景辞扯松领带,整个人往沙发上倒,闭着眼放松四肢。 好累。 明明只是去学校凑个数而已,为什么会这么累。而且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大脑运转过度被耗空的疲惫感。 “阿礁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喔。”她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精神,远远飘过来。 “嗯。”他轻嗯一声,也不管她听见没。 紧绷的肩颈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他不禁开始复盘这一天。 六点半起床,结结实实上了一节英语课。 由于要听课抄笔记同时还得做翻译,这节课比他过往上过的课都耗神。 完了是到女厕虚惊一场,盯着可能会乱说的女生的后脑勺一上午,吃了顿很久的饭,回来被班主任拉住苦口婆心地劝学了二十分钟,紧接着中午被没礼貌的狗友调侃伤神,最后思虑了一下午。 全程还要应付难以应对的海生。 他深吸口气,等气息胀满胸膛,又缓缓长吁出来。 一天发生这么多事,难怪这么累。 “叩叩叩。” 他的声调有气无力:“进来。” 江管家:“少爷,吴老师来了,问您今天还要不要上课。” 江景辞掀眼皮懒懒瞥了一眼,又闭目:“不要。” “那我和老师说一声。” 江管家的皮鞋声响起,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江景辞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直,制服衬衫的肩线被撑得笔挺,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脖颈的皮肤: “问问海生需不需要辅导。” 管家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怔,立马又顿悟似的,恢复了温和的笑:“是,少爷。” “咔哒”,门被关上。 管家,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仿佛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江景辞静坐着,隐约听见隔壁海生的笑声。 稍作思考也知道,是她获得了额外的学习机会所以在高兴。 想到她此刻可能又会笔挺地坐直在书桌前,近乎严肃地接受吴老师的教导,他就禁不住弯唇笑了。 笑容渐渐凝滞在嘴边,然后一点一点消失。 他最近是不是笑得有点多? 联想到今日的失态,心底那雾蒙蒙的阴霾好像逐渐散开,有什么念头在浮现。 他对海生,太上心了? 就连管家也觉得他不对劲? 江景辞弓背坐着,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怎么会,只是如同妹妹一般的关心而已。 为了逃避一整天的心神不宁,他呼朋唤友,久违地玩了几小时游戏。 中途看了眼手机,有海生发来的消息: 【阿礁!吴老师好温柔好聪明!好会教书![图]】 他点开那图片,是她写好的作业,一旁是吴老师红色的批注。 他腾出手回复:【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他是12小时待机的。】 “江景辞,你人呢?我们都到了。”顾修远在麦克风里喊他。 “来了。”他随口应着,锁了手机。 “这一把选哪个地图?” 屏幕上弹出诡秘古堡、废弃工厂、亚马逊丛林、荒凉海岛几个地图。 他不假思索地说:“荒岛吧。” 等游戏角色从飞机降落到海岛上,看见那破烂的小石头屋,江景辞操作键盘的手顿住了。 他怎么会下意识选荒岛? 无意间将屏幕上的破屋和某张笑脸重叠在一块儿,他呼吸微微急促。 “江景辞,你在干嘛?!”顾修远在那头问,声音有点急,“刚降落你就送人头啊?” 屏幕上,他的游戏角色不知何时被人一枪毙命,已然瘫在地上,血条清空。 “重开重开!” “要死哦,你是不是上学上累了?” “对啊哈哈哈哈,太久没来学校了吧。” 朋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来,他点【重开】的手指微抖,没有回话,而是拿起水杯喝了大半。 “重开了。”他冷静道,余光却扫了扫桌角的手机,心内不安。 第52章 谁啊?这货? 第52章 谁啊?这货? 江景辞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游戏里那间破石头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他站在衣柜前,动作缓慢地脱去睡衣, 视线在挂好的衣服之间来回移动,半天决定不了穿哪一件。 心里还在回放自己昨天的失态, 连门被人打开都浑然不知。 等选中一件上衣, 他余光才扫到门口站着的海生。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正直勾勾盯着他的腰腹看, 表情有点呆呆的:“阿礁,你肚子上的肉怎么一块一块的?” 他拿衣服的手僵在半空,顿了好几秒, 才把衣服挡在身前, 来不及害羞, 声音陡然拔高:“那叫腹肌!” 这一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走廊上的管家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跑来, 一进门就急着问:“少爷?出什么事了?” 海生侧头,摆出一副认真求学的表情:“江爷爷,什么叫腹肌?” 管家的老花镜一下子滑到了鼻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都给我出去!”他耳膜微微发震, 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才觉得脸上的热度褪去些。 情绪缓和后,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腹。 从岛上回来以后一直没得空去健身房,线条确实没有之前分明了。 也不知道现在的身材在她眼里好不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他自己先愣了。 他在想什么?她觉得好不好看关他什么事? 察觉到自己像个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在意自己的外表,他连呼吸都急促了。 什么鬼?! 啪一声猛地关上衣柜门,他急惶惶地穿上衣服。 等洗漱完毕出门, 海生正背着包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电子小词典在看。 “阿礁你好啦,我们快点去学校吧。”她笑眼弯弯,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走。 他任她扯着,还有些不敢看她。 直到走到一楼,见她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要评价自己身材的意思,他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然而刚落地的瞬间,又不可避免地有点失落起来。 也是,她这样的木头,哪里会欣赏腹肌这种东西。 怕是在她眼里,他长得和大腹便便的油腻大叔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因为没被夸就失落,他陷入深思,几乎是瞪着眼睛坐上了车。 全程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样被她牵到了学校。 “beautiful,漂亮的。”海生跟着小词典的发音跟读,这是吴老师送她的,可以查单词的意思和发音。 在座位上读了会儿,留意到阿礁一直没有动作,既不睡觉也不玩手机。 “阿礁你在想什么呀?” 他视线飞快地偏动了一下,刚瞥清她就收了回去,含含糊糊地说没事。 他从来没喜欢过别人,但以前看电视剧里演,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很在意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样子,还会莫名其妙地傻笑。 而这些症状,他好像都有。 手心在桌下攥得微微发抖,他吓坏了,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想到了损友顾修远。 虽然一定会被顾修远嘲笑到死,但还是问一下吧,不然他今天一天都不会好过。 他打下【怎么判断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太蠢,赶紧删掉。 删改了半天,他换了一种方式,假装在聊八卦:【问你个事,我一哥们儿最近有点不对劲。】 顾修远回得很快:【?】 江景辞:【他最近老是在一个女生面前秀腹肌,你说他是不是想装x?】 顾修远:【那不废话吗,不是想装x,难道是想被当成健身教练?】 江景辞似乎松了口气,继续敲字:【那如果他一想到那个女生就想笑呢?】 顾修远:【那女生是讲相声的?】 江景辞:【不是。】 顾修远:【那不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人家可爱呗。】 江景辞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可爱?他确实觉得海生有时候傻得可爱。 他深吸一口气,打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那如果……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她呢?】 顾修远这回没有马上回复。 江景辞在手机这头等啊等,等得手指都捏皱了衬衫衣角。 只要这个问题也能被解释成别的,那他就不是喜欢海生。 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顾修远的消息冷不丁弹出来,他急忙去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修远:【你那哥们儿是不是姓江,名景辞?】 江景辞:“……” 顾修远:【别装了,傻子。你喜欢人家。】 那些个黑体字大喇喇地显示在屏幕上。他拿着手机,浑身都僵住了。 他,喜欢她。 什么时候? 为什么? 怎么会?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争先恐后地浮现。 “你在和谁聊天啊?”海生凑了个脑袋过来。 吓得他啪的一下将手机倒盖在桌上。动静太大,他和她都怔了怔。 半晌,她才有点抱歉地说:“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大对,才问问...” 江景辞心里一阵发虚,自己心里确实藏了只不能见人的鬼。 “我...”他想解释自己并不是要防着她看手机的意思,却找不到很好的理由,想了片刻才乱说道,“顾修远...就是我朋友,他给我发了张裸照,不方便给你看!” 海生睁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但想到阿礁家里挂了很多裸/体画,只说:“你、你们城里人真开放啊。” “呃,对。” 她重新笑了,不再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那好吧。”转过头去继续学习。 江景辞默默松了口气。 自己居然宁愿撒谎,也要顾及她的感受。 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顾修远给他发了条消息:【嫂子不会是未成年吧?如果是的话,就算我们是兄弟,我也是不能支持这门婚事的。抱歉啊,景辞】 故意叫他景辞,分明是在调侃他。 他回了个:【滚】,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往事如同旧电影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带她回家以后? 不对,在等待她寄来的信时,他就表现出超出友情的在意。 他把脸埋得更深,额发被凌乱地压在手臂上。 在岛上分别的时候,他哭了。 他上一次哭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原以为只是因为失去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才那么难过,但现在想来,或许也不仅仅是。 越深思,就越发现他喜欢她的时间在不断被提前。 想着想着,他都变得不敢想了。 只要不想,他就是从【带她回家以后】才动的心。 “阿礁,你是不是不舒服?”她的声音连同温热的鼻息都拂在他耳边。 他不动声色地往边上一挪,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困了而已。” “哦,好吧,”她顿了顿,又问,“你怎么天天困?昨晚也没睡好?” “嗯。”或许他昨晚就不该去玩那个游戏的,不玩游戏就不会选地图,不选地图就不会把陌生的荒岛和她的脸联想到一块儿,不联想就不会发现自己喜欢她。 不发现自己喜欢她,就能普通地相处下去。 “阿礁,你要是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 被她关心,心里很诚实地泛起喜悦的感觉。 但下一秒又觉得,她或许对谁都是这么关心的,他可能没有那么特殊。 他猛地坐直身子,额发乱翘,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两下。 真是够了!上一秒喜悦,下一秒又伤感!他也未免小心思太多了。 “我看我确实需要去趟医务室,”他忽然站起身,大声道,“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全班都静下来,大家都看过来。课讲到一半的老师被他吓一跳,点点头说去吧。 “阿礁我陪你——”海生正要站起来打报告,被他一把按了下去。 他垂眼看她,放慢语速:“我自己去就行。”说罢还拍了拍她的肩,仿佛在叫她别担心。 江景辞在众人的目送中离开教室。 还是早上,上课时间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双手插兜,独自穿过廊道,下楼,最后来到医务室。 和老师打过招呼并表达自己不需要照顾以后,他挑了张靠窗的病床,拉上隔帘躺了下来。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斑驳的树影透过玻璃窗,在他白净的衬衫上摇曳。 他看着天花板,右手搭在额头上,目光放空。 喜欢她。 那之后要怎么办?藏在心里吗?还是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说出来“我喜欢你”,多半会得到“我也喜欢你”这类看似“二人心意相通”,实则“隔了堵墙”的答复。 毕竟,那可是曾经说出“你娶我吧,我很会干活”的海生。 他怀疑她连夫妻之间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一想到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糟糕的画面,顿时手脚僵硬,目光凝滞。 “咳。”他故意咳了一声,想赶走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不行不行,这样很冒犯别人。 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原本是想小憩一下,然而闭目养神没多久,心里又跳出一个想法: 如果表白,胜算有多少? “咳!”他又咳了一声,听上去比刚才更刻意。 疯了,为什么老是想这些? ......可是,海生难道就没有可能喜欢他吗? 他们在岛上度过了那么多亲密的瞬间,她真要谈恋爱的话,也该先看到他、考虑他吧? 他又不差。 至少外表是。 性格...总比顾修远向宇好。 感情方面,比他父亲、大哥、二哥专一。 把身边的异性都比了个遍,他信心暴涨,闭上眼盘算着怎么不经意地让海生学习一下男女之情的知识,弯着唇闭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心情很是愉快,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腕表,下课五分钟了,海生应该会来找他。 他透过窗望出去,期待着转角处会有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出现。 大约等了三分钟,果然看见了海生,他正盘算着要不要躺下来装睡,或者装作不舒服的样子让她关心一下,结果,她身边居然跟着一个人。 待看清那不高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和海生谈笑风生,他表情逐渐僵住。 谁啊?这货? 他没了装睡的心思,只绷着张脸等待他们......不,不是“他们”,是她。 等待她的到来。 帘子被掀开,海生见阿礁好好坐着,放心地说:“阿礁,你没事了呀?” “你好江景辞同学,我是班长,和海生一起来看看你的情况。” 眼镜仔笑得倒祥和。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班长,确认他长相身材都不如自己,虽然不太礼貌,但心里安心了些,很淡地“嗯”了声。 “你没事就好,该去吃午饭了,走吧。”海生扯了扯他的袖子。 “对了海生,待会儿去食堂会经过文学社,你不是对文学社感兴趣吗?我有活动室钥匙,可以带你参观。” “啊那太好了!我也可以加入文学社吗?”海生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啊,我可是社长,我批准你加入了...” 她二人聊得起劲,完全忘了他这个“病人”,江景辞顿时警铃大作。 什么? 文学社社长? 他骤然僵在原地。等他们聊完天,海生来叫他,他都毫无反应。 文学社社长...岂不是很有文化?! 第53章 先下载晋江再说 第53章 先下载晋江再说 海生又叫了一声, 他才反应过来走下床,跟着她离开医务室。 他落后几步,双手插在兜里, 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班长边走边侧头跟海生说话:“我们文学社每周三下午有读书会,大家轮流分享最近读到的好书。海生同学平时喜欢读什么书?” “我喜欢安徒生童话!还喜欢看字典。” “字典?”班长推了推眼镜, 笑了, “字典确实很有用。我们社也有一本很老的《辞海》,你想看的话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那太好了!” 江景辞在后面听着, 觉得这对话简直莫名其妙。 字典有什么好聊的?辞海不过是本厚点的旧字典,也值得拿出来说半天。 “阿礁!”海生忽然转过头来,发现他跟上了, 冲他招手, “快跟上呀。” 他扯了下嘴角, “嗯”了一声,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她自然而然地拽住他的袖口,又转向班长继续问文学社的事, 但手没有松开。 江景辞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刚才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对了,你应该读过鲁迅吧?”班长一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就滔滔不绝, “我最近重读他的《祝福》,真的太震撼了。祥林嫂这个人物写得太绝了, 那种被封建礼教吃掉的无力感,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发堵……” 他越说越激动, 语速越来越快,自顾自地拆解着小说里的细节,完全没注意到海生听得一脸茫然, 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江景辞不时用眼角睨海生,见她仰着头,两眼放光地仰视班长,一副“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好厉害”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也就她会这么捧场,听得这么认真。 班长满脸尽是对鲁迅先生的崇拜,激情澎湃时口水甚至喷到海生脸上,还丝毫没有自觉。 江景辞瞟见海生悄悄抬手擦了脸上的唾沫星子,顺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那点莫名的不快又散了。 这社长书呆子一个,连人听累了都不知道。 三个人一块儿去食堂吃了饭,又跟着班长去参观了文学社的活动室。 江景辞全程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目光却一直黏在海生身上。 看着她对满墙的旧书发出小声的惊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摸着书架上的书脊,心里又酸又软。 等回到教室午休,江景辞耳边终于清净了。 听了一路的《祝福》和祥林嫂,他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耐心。 换作平时,顾修远敢在他耳边碎碎念这么久,早就被他一脚踹出去了。 要不是为了盯着这个戴眼镜的书呆子,他才不会浪费一中午的时间。 他插上一边耳机放歌洗耳朵,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点屏幕声。 半掀眼皮偷偷看过去,只见海生正趴在桌上,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赫然是《祝福》的原文。 ......怎么这么容易被人安利? 他阖眼,靠在椅背上静静听歌。 大约听了两三首,手臂上传来戳他胳膊的触感。 “阿礁,”海生为难地看过来,“好难读懂啊。” 他递去一边耳机,宽慰道:“是你大脑太累了,午休放松一下,下午再读吧。” “也是哦,”她欢喜地戴上耳机,听了没一会儿,就凑过来小声问,“这是什么歌呀?好好听。 ” “好听吧?”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转手分享了歌曲链接。 哼,她也吃他的安利。 两人戴着同一副耳机,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闭目小憩。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放学的时候,海生提出要去文学社参加社团活动。 砚诚公学的社团活动很丰富,从下午三点半持续到五点半。 江景辞只是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说晚些再让老王来接她,自己便先回去了。 下学之后没什么事做,他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之后洗了澡在家里等海生回来一起吃饭。 大约六点十分等到她回来,只是饭桌上她不时看看手机、回回消息,不是很专心。 他目光落在那手机上,不经意问:“在和谁聊天?” “文学社的朋友,”海生笑着,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消息,放下筷子打字,“你知道吗,那天我们在女厕遇到的那个女生也是文学社的呢,她给我推荐了一本老房子着火的小说。” “老房子,着火?”他懵了,这是什么新题材? “是啊,”海生慢吞吞打完字,“当时我说,‘那岂不是要打119灭火’,他们都笑了,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着火,是一种题材的别称,可好玩了。” 说了半天,海生也没有给他具体解释是什么题材,江景辞理解不到笑点,只含糊地“哦”了一声。 吃过饭后,海生例行和吴老师关上房门开始补习。 她初一上学期的知识没有学过,英语更是要从头学,只能拼了命地赶。 一连几个晚上,她都和吴老师奋学到半夜。 江景辞偶尔从书房门口经过,能听见她跟着老师念单词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像在课堂上一样认真。 她高兴,他当然也替她高兴。 只是她经常一学就是整夜,连他路过门口都没抬头,偶尔他敲门提醒早点睡也被糊弄过去。 好吧,学习重要。他在心里替她找理由。 白天在学校里,海生好像也开始自己解决问题了。 以前看不懂的题目,她会戳他的手臂,弯着眼睛叫他阿礁,现在她很少找他,因为他脱离初中太久,而班长总能更快地给出答案。 那个满嘴“鲁迅”、“封建礼教”的文学社社长,确实比他更熟悉这个学段的知识,讲题条理也比他清楚。 有几次江景辞还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海生已经轻轻说了句“那我去问班长”,然后拿着习题册转身走了。 江景辞看着她跑到他座位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偶尔下课,那个女厕遇到的女生来找海生聊天,说着一些什么“撬墙角”、“伪骨科”的专业术语,江景辞听得一头雾水。 从海生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她好像也听得很吃力。但还是笑着回应那女生。 她们分享小说,常常结伴去厕所,甚至约着一块儿吃饭,放学后去探店。 明明以前,她连上一个“无法冲水的厕所”都要打电话喊他“救命”。 江景辞这才迟钝地发现,海生似乎,不那么需要他了。 他起初担心她来学校会不适应,会被人欺负,但这些事好像都没有发生,即便发生过,也已经解决了。 她迅速地适应了新学校,新班级,交到了新朋友,虽然不是同龄朋友,但是她们性别一致,更有共同话题。 那么,陪她来上学的自己,是不是变得多余了? 这天中午,他一个人兴致缺缺地在食堂里点菜,一只手从身后搭上来。 “哟,”顾修远笑着,“好久没见,你的小不点呢?” 江景辞突然不想说话了,端着饭找了一处坐下。 顾修远稍后在他对面坐下:“什么表情?你们吵架了?” 他还是不说话,眼神有些茫然。 还宁愿是吵架了,疏远比吵架更糟。 顾修远夹起一只虾:“刚才我看她和新闻社的人在一起。” “新闻社?”江景辞夹菜的手一顿,“她加入的不是文学社吗?” “她朋友是文学社的副社长,那副社长又是我前任新闻社社长的妹妹,就走一块儿了吧?反正一大帮人呢,不知道在聊什么,太尴尬了我就没过去。” 海生通过那个女生朋友认识了新闻社的人、要加入新闻社吗? 这些,他都不知道。 顾修远见江景辞忽然停了筷子,脸色不是很好看,琢磨着自己哪句话又有问题,琢磨半天,也不知道哪有问题,干脆单刀直入: “你上上周说喜欢的人,就是小不点吧?进展得怎样了?” 换作平时,江景辞一定会马上否认。但此时他却有些有气无力。 顾修远看在眼里,了然道:“看来进展得不好啊,怎么个事儿?给我说说,哥们儿给你出出主意。” 他抬头看顾修远,动了动唇,想说,但要从哪里说起?又有什么好说的? 人家忙着自己的事,冷落了他——这种事要他怎么说?说出来也太丢脸了吧。 顾修远也不急,不追问,只默默吃饭。 一顿饭吃到最后,江景辞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烦恼。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海生就坐在江景辞对面。 饭吃了一半,他见她都没有要提及新闻社的事,耐不住性子,先问了:“你要加入新闻社吗?” “咦,你怎么知道?”海生对他笑,“小怡说她姐姐在新闻社,让我过去看看,那个大姐姐人很好的,邀请我加入呢,但是我觉得自己太忙了还是没有答应。” 一问她,倒是都会事无巨细地说。 但却不是主动说。 说明他已经不是她首选的倾诉、分享对象了。 他有些灰心,又没有办法。 只是晚上睡前闲来无事,在搜索引擎搜了搜“老房子着火是什么意思”。 看着跳出来的字条解析,他怔住了。 老房子着火居然是言情小说。他对言情小说的了解还停留在霸总。 也就是说,海生已经在看言情小说了? 虽然是阴差阳错,但这是好事。了解了爱情以后,她会用其他眼光看自己吗? 联想近日她的表现,他有点失落。 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态度,所以,哪怕看了言情小说,也没有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异性。 窗外的雨势渐大,他接着用同样的方法了解了撬墙角、伪骨科的意思,然后一脸震撼地退出搜索引擎。 海生和那个小怡居然都在看这些题材的小说,他对小说的认知真是落后了几个版本都不止。 想想那小怡总找海生聊这些,他若也读一读这些小说,是不是能和海生有点共同话题? 这个念头冒土而出,他立马觉得自己真是太蠢了。 比起看少女恋爱小说,还是看严肃文学,这样说出去更有涵养更有文化。 他默默搜索鲁迅的《彷徨》,读了十几页,眼皮越来越重,有些昏昏欲睡。 窗外一道惊雷落下,他被惊醒,醒来解锁手机,发现不仅读书进度慢,还没入脑——刚刚那十几页说了什么来着? 今天都没有和海生说上几句话。 看看时间,才九点半。她应该还在学习。 鲁迅救不了他。 读不进严肃文学,他只能硬着头皮,去碰那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碰的东西。 哪怕看个十几页,待会儿过去找她,也能说上几句啊。 总比两个人坐在一起,只能沉默着吃饭要好。 她们现在流行在哪看小说来着?好像叫什么普江? 在应用市场输入普江,跳出来晋江文学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载再说。 注册后他充值了一百块,凭着记忆,在金榜上寻找着她们最近在热烈讨论的老房子着火文学。 选中一本后他仔细阅读小说文案,眉头越皱越紧,想着正文和文案应该不同吧,点开了一章: 【......他的唇狠狠覆上她的,辗转厮磨,掠夺着她口中的空气。 咸湿的泪融入紧贴的双唇。 “哭?”他松开她的唇,用力擦过她红肿的唇瓣,语气带着病态的愉悦,“哭吧。你哭得越凶,我就越想要你。”】 江景辞面如死灰地退了出去,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海生......会喜欢这种? 他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继续划过金榜,打开下一本。 开篇是普通的日常,总算能读得进去,他勉强读到主人公舌吻的章节,闭上眼睛退了出去。 窗外的闪电划过,把房间和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硬着头皮起身,走到了她的房门口。手迟疑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下去。 第54章 那我们能接吻吗 第54章 那我们能接吻吗 “谁呀?进来吧。”门内传来海生的声音。 他拧门进去, 她正伏案写作业。 海生回头,见到是他有几分惊喜:“阿礁?你怎么来啦?” “哦,”他飞快瞥了眼墙上的时钟, 23时53分,“我睡不着看看你在干嘛。” “我还在写英语作业嘞, 快写好啦, 你等等我。”她桌前点了盏台灯,练习册上的字迹端正。 江景辞在桌旁的椅子坐下, 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衣柜敞开着,他给她买的衣服一件件分门别类挂得整齐。 床上被子叠得方正,书桌上立着十几本书。 最左边几本是上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 中间最常用的是《新华字典》和班长借的《辞海》, 再往右是几本各个科目本学期的练习册, 应该是吴老师给她挑的,最边缘是几本花花绿绿的小说。 他仔细辨认那几个书名,有一本正是他刚刚看过的老房子着火文学。 心中一喜, 暗暗夸自己挑小说的眼光好,这都能挑中共同阅读的书。看来待会儿可以找个机会跟她聊聊小说了。 海生没一会儿就做完了英语作业,把书小心合上。 刚才阿礁说来看看她,但是一直不说话, 她这会儿写完了作业,竟一时也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 便只是看着他,唇边挂着浅笑。 她住进江景辞家半个多月, 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都吃得好,晚上补课时,管家也总送来夜宵, 脸蛋都吃得圆了些。 吃好睡好交了新朋友,加上有书籍和知识的灌溉,她整个人显得格外容光焕发。 这会儿微微弯着眼睛冲他笑,眼眸像盛了一汪春水,唇边的梨涡也像浸过酒似的醉人。 江景辞看得久了,脸颊不知不觉缓缓发热。 “阿礁,”她歪了歪头,“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他猛地站直身子,毫无征兆的动作吓得海生直往后仰。 “哦,我突然想喝水了。”他匆匆走到卧室的饮水机旁,拿出杯子按下冰水按键。 冰冷的液体一点点灌满杯子,他握着杯壁,冻得掌心都有些痛了才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了些。 窗外晃过一道闪电,海生“哎哟”了一声,赶紧捂上耳朵,大约等了三四秒,闪电的轰隆声才在楼顶炸开。 他瞧见她肩膀跟着颤了颤,等她放开手才问:“你害怕闪电?” “嗯,”她转过脸来,撇着眉,“刚刚我本来想早点睡的,但是被闪电吓醒了。” 海生走到床边坐下,攥紧了床单,小声问:“阿礁,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点了头:“嗯。” 等她躺好盖上被子,他替她开了微弱的床头灯,坐在床边。 “之前在岛上的时候,我最怕雷雨天了,很怕被雷劈,你知道吗?隔壁村就有一户人家被雷劈了呢,整个屋子都烧了起来......”海生回忆起往事,一时竟有种很遥远的感觉。 自己是真的远离了小岛的生活,进京沪求学了。 她眼神恍惚地望着床边的阿礁,他正垂眸听她说话,乌黑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在他眼睑落下一层阴影,连带着看她的目光都温柔了几分。 他一动不动看了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般,问:“呃,你说完了?” 海生眨眨眼,阿礁,刚刚听她说话走神了呀? 她呆呆地应:“嗯。” 江景辞有点尴尬,为自己找补似的,安慰道:“别怕,我家里安了避雷针,不会被劈到的。” 她没有怨怪,反倒笑:“阿礁你对我真好。” 虽然这样的话已经听了很多遍,但他还是不自在地转过头去,咳了一声,强装淡定:“也还好吧。”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这短暂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从前在岛上,她只有他,所以会逮着他一直说,从小时候被狗追讲到和奶奶去集市的趣闻。 但自从她进了学校,有了新的人际关系,他就有些无法忍受自己和她的沉默了,一点点沉默都被放大,让他焦虑不已。 “呃对了,你不是在看小说吗?我看你桌上有一本,”他摸了摸鼻子,“碰巧我今天也刷到就看了一下。” “嗯?” 他看向她,努力回想主人公的名字:“......好像是叫宋冬逸和未来什么的,我看到他们那个什么了。” “宋冬逸和未来?”她顿了顿,纠正道,“是宋冬逸和余未吧?” “啊对,你看完那本小说了吗?” “我没看诶,只是随便翻了一下,”她老实交代,“月底不是要月考吗?我都没空看,不过小怡好像也不介意我看没看,每次就拉着我说这说那的。” 江景辞怔住了。 合着自己认真研读了半天,她居然没看? ......她没看? 那他岂不是跟个傻子似的? 海生见他诧异过后好像有点失落,困惑地挠了挠头,试探问:“阿礁,你是为了和我聊这个才来找我的吗?” “......” 她目光落在他抿紧的唇线上,安抚道:“抱歉啊,不然我给小怡的微信你?你找她聊聊这个小说吧?这会儿她可能还没睡呢。” 江景辞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海生坐起身拿过手机,找出一个二维码给他,笑说:“呐,小怡的微信。” “......谁要跟她聊。”他闷闷不乐,从她手中抽出手机,“啪”地搁置在床头柜上。 为什么他不想和小怡聊呢?难道是他们关系不好? 海生坐在一旁,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他和小怡有什么过节。 见他别过脸去,肩线微垂,嘴角也耷拉着,分明还是不高兴。 她轻轻捏住了他的袖口,试探道:“那,我和你聊?” 他微抬头,眉头立刻松开了一瞬,速度之快,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咳,”他转过头来,眉间还是微蹙,“你不是没看吗?” “是啊,那你说,我听嘛。”她咧唇笑,小怡和班长都最喜欢找她聊书了,虽然每次都是他们说,她听,但他们还是很高兴很满足。 那她听阿礁说书,阿礁应该也会同样开心吧。 她是这么想的。 可他却哑口无言地盯了她半天,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怎么还是不高兴? 她捏他衣服的手指紧了紧,主动打开话题:“我有随便看了一下,不过那好像是本色色的书。” 他听见她说话,打起点精神:“色色的书?” “对啊,我记得我当时随便翻到一页,就是男主把女主按在床上啃她嘴巴子。” 她说得无比认真,跟在聊祥林嫂差不多的严肃表情,他傻眼半天,才忍不住笑了。 什么啃嘴巴子,那段文字,就连他这种大直男都看得出是作者费了老劲在渲染暧昧的氛围,到她嘴里就成了毫无美感的啃大嘴巴子。 “哈哈哈哈。”他越想越好笑,捂着肚子,笑得眼眶都泛泪光。 见阿礁笑,海生也不禁扬起唇:“有这么好笑吗阿礁。” “好笑。”他笑得前俯后仰。 她从来没见阿礁这样笑过,想到他是被自己逗笑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说不定自己有搞笑天赋呢。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我看了感觉怪怪的,就没看了。” 江景辞笑得差不多,抬手拭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问:“怪怪的?哪里怪?” 他眼角润着泪光,两颊薄红,唇角笑意尚未褪去,海生看得愣神,心想阿礁长得真是好看,好看得她心跳都有点快了。 “就是,我不懂为什么男主要啃女主的嘴巴,那多疼啊,书上还写女主的嘴唇破了皮,有血腥味呢。” 她看着他,等他回答,却见他古怪地扭过头去,磕磕巴巴地说:“那不叫啃,那叫......”他顿了半天,才小声继续说,“接吻。” “接吻?”是她从来没听过的词。 她知道男人和女人结婚以后,就会不知怎么的让精子和卵子结合成受精卵,生小宝宝——这是她生物书上新学的。 也知道奶奶偶尔会亲吻她的脸颊,说最喜欢海生了。 但书上没说过接吻,奶奶也没说过。 “为什么男女主要接吻?”她追问道。 “呃,”他一时半会接不上来话,耳朵却慢慢变得微红,“就是......为了,表达爱啊。他们,互相喜欢。” 互相喜欢,所以接吻? 她目光从他垂落的眼睫,悄无声息地移动至他的唇。 形状饱满,淡淡的粉,唇角还有点翘。 “阿礁。” 他回过头:“嗯?” 白皙的脸在暖光映照下泛着光泽,乌眉黑目,五官都很好看,但最吸引海生的还是那一对唇。 她目光凝在那上面,鬼使神差地说:“那我们能接吻吗?” 阿礁对她好肯定是喜欢她的,她也喜欢阿礁,既然他说互相喜欢就接吻,那他们也应该接吻? 对吗? 她抬眸看他的表情,愣了。 他瞪圆了眼睛,嘴半张着,耳廓的那点淡粉像星星之火燎原,唰地点燃了他整张脸,甚至连带脖子都红。 江景辞想说“你你你乱说什么”,腹稿都打好了,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喉结不争气地滚了滚,不知是尴尬还是窘迫,他猛地起身落荒而逃。 “哎!”海生试图叫住他,他已打开房门,走出去之前脚步一停。 等了片刻,才听见他慌乱的声音传来,气息不稳:“别随便跟男生说这种话啊笨蛋!” 海生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啪”一声就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疑惑不解。 不是他说,互相喜欢就要表达,就要接吻的吗? 想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她下床抽出那本色色的书,一页页地翻找上次看到的接吻场景。 找到后,她指尖指着那个段落逐字逐句地念出来: “他啃咬着她的唇瓣,想到这些年她的冷落,不由得狠狠咬破了她的嘴唇,血腥味渗入牙关,他说:“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 读完一页,她也没懂阿礁为什么害羞地跑出去了,便拿起手机搜索:什么是接吻。 弹出来的第一个回复:【接吻是指两人嘴唇接触以表达情感的行为,通常象征亲爱、欢迎或尊敬......常见于情侣示爱、亲友问候......*】 “尊敬......原来尊敬一个人也可以接吻啊。”那她也可以和所有尊敬的人接吻咯? “嗯。”海生关掉了页面,端正地躺下,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 作者有话说:*引用自搜索引擎词条 第55章 记笔记 第55章 记笔记 江景辞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头顶冷气簌簌往外冒, 他脸上热度依旧不减。 海生那句“那我们能接吻吗”不停在耳边回放,他冲进浴室,用手捧了冷水往脸上扑。 就这么扑了几次, 他才小心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在看清满脸通红的自己时,视线像不堪直视般倏地移开了。 丢脸, 太丢脸了。 明明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明白接吻意味着什么。他却这样当真。 他再次拧开水龙头, 任由凉水不停流过发烫的手,在冷意的冲刷下, 温度过载的大脑似乎也跟着冷静下来。 想也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把他随口说的“喜欢就要接吻”当真了。 对,她总是这样,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 班长说《祝福》好她就去搜, 小怡说哪本书好看她就去读, 他说接吻是表达爱意,她就直接问他能不能接吻。 江景辞扯了扯唇,几分无奈。 他关了水龙头躺到床上, 拿起手机想给她发点什么,比如朋友之间是不能接吻的。 但他输入到一半又想起,她问他的时候是看着他的嘴唇说的。 她一直盯着他的嘴,跟上次在路边盯着看一样, 说“你嘴巴长得真好看”。 方才她也看了,是边看边问的。 这是不是说明, 她不只是好奇接吻,而是好奇和他接吻?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 他的耳朵又烧起来。 这么想也太自恋了吧。他想劝自己别想太多,但悬在“发送”键上半天的手指,还是转移到删除键上, 一下一下按了下去。 如果发出去的话,就等于定义了他们之间只是朋友,亲手打消了她想和他接吻的念头。 哪怕只是搞错的念头,他也希望这种朦胧的念想能在她心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退出了对话框,将手机快速地塞进了枕头底下,仿佛连同那难以启齿的小心思也一并藏了进去。 - 第二天早上,海生起来时阿礁的房间已经空了。 “起这么早。”她嘟囔着,合上了他的房门。 “早上好,海生小姐。”管家微微欠身,向她打招呼。 “早。” 两人一同走下楼梯,半途又遇到了许久不见的阿祖。 海生夹在他们二人中间,先是偷偷拿眼角瞥了下管家的嘴唇,很薄,上嘴唇几乎看不见,和阿礁的完全不同。 虽然有点冒犯,但好像阿礁的看上去要好亲很多。 毫无疑问,江爷爷是她尊敬的人,但想到要亲爷爷,她还是觉得很不可行,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道她对爷爷还不够尊敬吗? 她又用余光瞄了阿祖。 阿祖嘴唇偏厚,颜色偏淡紫。 不行啊......亲不下去啊。 明明昨晚决定了尝试一下接吻的,可好像并不是对谁都能下得去嘴......难道她既不喜欢江爷爷,也不喜欢阿祖? 只喜欢阿礁? 江管家见海生一路忧心忡忡的,温和地问:“海生小姐,您怎么了?看上去好像有烦恼的样子。” 阿祖:“是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 海生脚步停住,看了看他俩,谨慎地小声说:“其实,我想试试看接吻是什么感觉。” 江管家有些吃惊。 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海生小姐和少爷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明明最近见他们不常说话。 不过,这话为什么是和他俩说?而不是和少爷说? 阿祖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微睁。 作为一个专业的贴身保镖,雇主的烦恼常常与人身安全有关,他头一回听见这样和他专业完全不沾边的请求。 他正想问“您是想和谁试试”,管家先一步开口:“您是想和少爷......试试么?” 江管家这话说得有些扭捏,心里默默擦了把汗,饶是他这样做了几十年的管家,在问这种话时也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海生僵在原地:“我,我想和阿礁?”自顾自地重复完管家的话,她瞬间有些醍醐灌顶。 原来是这样,她对江爷爷和陈叔叔都亲不下去,原因不在于不够尊敬,而是她不是想和所有人接吻,是只想和阿礁...... 江管家和阿祖对了个眼神。 江管家:我说错了? 阿祖没读懂他的眼神,只是推了推墨镜,有些困惑。 朋友之间怎么能接吻? 但是,海生小姐是少爷的客人,那也就是他陈祖的雇主。 专业的保镖应该要全面开花,不仅能保障雇主的人身安全,也要能解决私人的烦恼才可以—— 他一板一眼地说:“海生小姐,如果您想和少爷接吻的话,我认为,您可以直接提出请求......” 管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怎么这么直接? 阿祖:“接吻是一件需要两个人互相配合才能做好的事,如果您想拥有最好的体验,我建议您先在网上对照视频和相关资料好好学习......” 海生点点头:“嗯嗯!” “第一、保持口腔清新;第二、寻找一个无第三者在场的封闭环境;第三、播放一点浪漫或者舒缓的音乐辅助氛围。” 海生掏出手机备忘录:“陈叔叔你等一下!” 管家在一旁看着他们,一个认真科普,一个认真记笔记。 原本觉得哪里很荒谬,但听着阿祖介绍那些不同的接吻方式,竟不小心听进去了。 原来年轻人有这么多花样。他差点也想做笔记。 三个人不知道聊了多久,久到江景辞都亲自跑上来催问。 “你们在做什么?”他走过来。 “哎呀!”海生猛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阿祖也安静了。 管家看了看被蒙在鼓里的自家少爷,心想,这件事应该是要保密的吧? 出于职业素养,他自然地圆场:“我们在向阿祖虚心请教。” 海生:“对对!” 阿祖:“是的。” 江景辞狐疑的目光掠过海生背在身后的手,提醒道:“再不吃早餐上学要迟到了。” ... 吃过早餐后,海生和江景辞坐在前往学校的车上,老王和阿祖在前排。 她盯着阿祖锃亮的光脑勺,回顾着他刚才传授的接吻常识。 口气,场所,音乐。 保证这三点以后,再直接提出请求。 目光悄摸向阿礁的方向偏移,他正闭目小憩,唇微抿着,淡粉的颜色比春日里的杜鹃还惹人注目。 她看着,不知不觉发愣,果然阿礁的嘴比别人的都有吸引力。 早上听见阿祖忽然开始科普,她就忍不住做笔记了,秉着能学就多学的学习理念。 但真的要实践吗? 她没想好。 阿礁昨晚害羞地跑掉了,是不是说明她提出的问题还是很冒犯的? 看来必须要经得他同意才可以啊。 她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些接吻教学视频,认真钻研。 搜来的小视频无一例外都很暧昧,有的男主角甚至会摸女主角的身体。 原来表达爱意还要抚摸对方的身体呀,她切换到备忘录又记下一条。 江景辞是被一阵嘬嘬嘬的奇怪声音吵醒的。 他皱了皱眉,感觉那声音很像接吻时会发出的,可这在车上,谁会看这种视频? 老王开着车是绝不可能看的,那是......阿祖? 啧,这人对工作是真的懈怠了。 他睁开眼打算小小斥责一下阿祖,结果余光瞥见海生正在看一男一女抱着啃来啃去的视频。 她眉头紧蹙,双手将手机怼得很近,生怕看不清似的。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她,耳边是男女嘉宾吻到忘情的粘腻声音。 她为什么在看这些?! 不受控地联想到昨晚她的提问,难道她是真的想和自己接吻? 海生切换到备忘录,认认真真地记录: 注意声音。接吻时要发出类似‘嘬嘬嘬’的声音,像小鸡在啄米一样要有节奏感。 注意水分。要提前喝点水,不然会太干。 江景辞就这么瞅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那串话,一想到她是要在自己身上实践,呼吸都要骤停了。 刚刚吃早餐前她向阿祖请教的,该不会就是这个? 不对,就算阿祖会认真地教学,管家也不可能纵容他们做这么奇怪的事,更不可能瞒着他。 应该是他想多了。 或许她就只是对接吻这个行为感到好奇,所以在进行探索。 至于她是否会探索到自己身上来...... 江景辞不敢往下想,心里既有些甜蜜,又有些烦恼。 毕竟她若真的提出要求,他还是得拒绝的。 他忍不住问:“你...看这些做什么?” 海生这才发现他醒了,忙把手机捂在胸前,不知为何有点慌张:“啊,我……我就是没搞懂书上那段,你昨晚说那叫接吻,我就搜一下。” 听见她的否认,他眸底无法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丝失落,心里却是安心地轻叹了声,被这完全矛盾的两种情绪裹挟着,他不知所以地“哦”了一声。 后视镜里,阿祖透过墨镜片窥视着一切。 心中暗暗为海生打气: 海生小姐,只要按照我建议的步骤去做,您一定会成功的,请加油! 海生接收到了他的讯息,唇边漾起一个弧度,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第56章 盯—— 第56章 盯—— 不知是想通了自己只想亲阿礁, 还是看了那几个接吻视频的缘故,海生觉得自己有些怪怪的。 之前上课她都能做到百分百专注,不管阿礁是在旁边睡觉还是玩游戏, 都不能影响到她。 但今天,她的视线总不听使唤地往边上偏移。 阿礁转笔, 她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阿礁低头帮她抄笔记, 她盯他垂下来的睫毛和鼻梁高度。 阿礁喝水,她盯沾了水的嘴唇和上下滚动的喉结。 阿礁翻书, 她盯他手腕上凸起的青筋。 他的手明明和平时一样好看,睫毛也没有长得比之前更长,鼻梁高度没有增高, 嘴唇只是因为沾了水多了一层光泽感, 她却看得入迷。 这是为什么? 她侧头看他, 思考着他和从前的区别。 看得有些久了,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脸刚转过来, 还没来得及聚焦,老师突然点了名:“海生同学,这题请你回答。” 自己一直盯着阿礁的秘密,好像被当众揭穿了一样, 海生慌得手足无措,猛地站起来, 动作过大,把椅子都掀翻了。 “砰”的一声, 铁凳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声音之大,把一旁睡觉的同学都惊吓得醒过来, 四顾茫然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师和全班同学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海生身上。 她脸上发热,挠了挠头,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抱歉啊。” “没事,”老师重复了一遍问题,“第四题选什么?以及理由。” 海生匆匆低头,慌忙之中悄悄瞥了眼一旁的阿礁,他翻到了45页,她便跟着翻。 糟糕,她居然连老师讲到哪里都不知道。 书翻到正确的页码,第四题她是做错了的,怎么知道选什么? 急急忙忙重新阅读那道题,陌生的英文字母仿若天书。 四周的安静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越发焦虑,根本没法静下来心读题。 “选a,make后面接动词原形。”阿礁微微侧头,小声告诉她答案。 海生如蒙大赦,忙抬头回答问题,老师这才让她坐下。 阿礁已经帮她把椅子扶起来了,她小声道谢,坐了下来。 等老师点了另一个同学回答问题,那些压在海生心头的石块才总算挪开。 压力可能会转移,海生心里松了口气,但轮到江景辞心慌意乱了。 早上来学校时,海生明明说自己只是好奇看一下接吻视频,他便当她对自己没有意思。 可这一早上,她那炽热的视线从他眼睛一路向下,掠过嘴唇、喉结,几次定格在他手上。 他以为自己想多了,然而每次装作不经意地看过去,都能正巧撞上她的视线。 她一直看他做什么? 他心里想着这个问题,笔越转越快,几次转得都飞了出去,有一次甚至打到别人的后脑勺。 或许,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多看了几眼? 原本想告诉自己是这个原因,可他喝水时,她盯他嘴唇的时间是盯其他部位的好几倍。 想问她为什么看自己,又怕自己小题大做。他就这么忍耐着,直到刚刚她激动得把椅子掀飞。 他诧异地看着那张椅子——十几公斤的椅子,她一个小小的人,居然...... 压下心里的忐忑,他默默扶起椅子,但心里有个念头越发清晰了: 她,是不是想亲他? 江景辞假咳了几声,手抵在鼻子下方,遮挡了嘴唇。 那原本黏在自己唇上的视线适时挪开。 看,这么巧,他一遮唇,她就不看了。 她真的在看他的唇,真的很可能是想找他接吻! 江景辞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只好拿起一旁的水喝。 那瓶盖还没拧开,那道堪称火热的视线又倏地聚焦在他唇上。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虽然之前也有过很多被人凝视的时刻,但他大多是无所谓,不在意,偶尔瞪回去让那些人别看他。 只有她,会把自己搞得心里七上八上。 无法不在意,也不能瞪她。 江景辞只得把脸往窗的方向偏移,尽量躲开她的注目。 可当他拧开瓶盖时,却发现,以一个脖子扭向窗外的姿势喝水,很刻意,很别扭,很明显是在躲。 她要是察觉到他在躲,不再看他了怎么办? 虽然不看也好,但他还是想她看。 僵硬的脖颈缓缓扭了回来,他放弃般地让她看,佯装大大方方地把余下的水一饮而尽。 海生的目光紧紧跟着那喉结上下微动,然后移动至阿礁的嘴唇。 水光润泽,唇瓣饱满。 她努了努嘴,怎么办,还是很想亲一下。 在脑海里回忆着早上看的那些接吻视频,她心里的躁动似雪球越滚越大,蠢蠢欲动。 昨晚提出“能否接吻”时,她只是顺着话题就那么问了,没有多想。 可现在认真想想,她好像早就想亲阿礁了。 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她不确定。 或许是上次,他陪她在路边等车的时候? 或许是更早之前,他第一次教她学习的那个夜晚? 那个她头一次因为阿礁心动的夜晚。 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画面交织在一起,模糊混乱。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还想看阿礁喝水。 他的水喝完了,她便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阿礁你还要喝吗?这瓶没开过的。” 阿礁却受了惊一样望过来,有些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好像在害怕她什么似的,小声匆促地道了句谢。 海生见他接了水却没有喝,不由得有点失望,心里的躁动不减反增。 虽然阿礁昨晚跑走了,但并没有拒绝她,她再提一次也是可以的吧?反正他自己说的,互相喜欢就可以接吻了。 “嗯!”她自言自语地嗯了一声,还顺便点了点头。 江景辞在一边听得心里一跳,惊疑地偷瞟着她。 她嗯什么? 看那点头的用力样子,好像是......做了个郑重的决定? 他咽了咽口水。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害怕的。 她做了什么决定? 果然还是要向他提出接吻吗?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那瓶水上。 她递来水的举动,他总觉得心怀不轨,哪怕嘴唇有些干,现在都不敢喝了。 直到下课,她离开座位,他紧绷的肩线才松缓下来。 紧张和害怕也许是一种很消耗人精力的情绪,他不但口干舌燥,还觉得有点疲惫,仰头将那水饮去了一半。 拿起手机想找顾修远商量,但“我喜欢的人好像想亲我”这种问题一旦发出去,只会得到“那就吻上去”、“接吻还要我教?”之类的回答。 而且,他一个大男人,找另一个大男人商量这种事? 不会很丢脸吗?被一个小丫头逼得走投无路。 他锁了屏,把手机丢到一边,坐立不安。 忽然明白顾修远为什么喜欢做主动的一方,因为被动的人真就只能呆呆坐着,等着对方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就会冒出什么招数。 江景辞捂着头,一通胡思乱想。 说来说去,不过是他感性上不想拒绝,理性上又过不去心里那关,才会这么纠结。 如果是顾修远,只会坦然地躺平,等待着被亲吻。甚至会不讲道理地咬对方的舌头。 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用力咬了咬唇。目光随意扫过教室一周以及走廊,然后在掠过那个矮小身影时顿住。 是海生,在和班长、小怡聊天。 班长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她则是一如既往安静地在听。 可能又在聊封建礼教会吃人吧。 他没多在意,却在目光调转回来的前一秒,忽地瞥见海生看了看班长的嘴唇。 她的目光明显在班长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随意地移开。 她看别人的嘴干什么? 江景辞愣住了,难道她还想亲别人? 等等,昨晚他好像没来得及和她说,朋友之间不能接吻。 她该不会......谁都想亲亲看吧? 海生站在走廊上,感觉到后脑勺有一股强烈的带着怨气的视线。 “唔?”她奇怪地回过头,精准地捕捉到教室里阿礁的目光。 他正瞪着眼睛看她。 咦咦咦?怎么了? 她莫名的心虚,还想思考他为什么瞪她,铃声在头顶响起,赶紧快步走回座位。 迎着他平直射/来的目光,海生有些忐忑地坐下,犹豫着回头。 四目交汇,他看上去好像有点生气,可为什么? 难道是她今早上看他太久被发现了?但也不至于生气啊。 “你,”他总算开了口,目光带着审视,“觉得班长怎么样?” 他的问题出乎意料,海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班长,老实交代道:“挺好哒。” “哒?”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古怪,“你......也很喜欢他么?” 海生微微皱眉:“唔...一点点喜欢。” 江景辞松了半口气,半口气还提着:“一点点?” 她对班长只有一点点,但对他应该不止一点点吧。 “为什么只有一点点?”等着她的回答,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因为他人虽然很好,但是......”海生对于说人坏话这件事十分不擅长,但阿礁好像很期待,她只好摸了摸后颈,坦白道,“老喜欢拉着我聊天,一聊就是半个小时以上,害我脖子老是酸。” 还老喷她一脸口水,她擦都擦不过来。 江景辞彻底松了口气,提心吊胆半天,还好,她听上去并不想亲班长。 他刚想转过头假装看书,眼角余光就瞥见海生正支着下巴,盯着他看,唇边缓缓浮现一丝淡笑。 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盯上猎物的小豹子。 他心猛地一跳,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想亲班长,但是想亲他。 ----------------------- 作者有话说:海生:阿礁,我想赚点钱,有适合我的工作吗 阿礁(调侃中):我看你完全可以去澡堂找个班上 海生(当真了):真的吗一天能挣多少啊 阿礁(不死心再调侃):......我看你去打篮球也有前途 海生(又当真):真的吗为什么啊 阿礁:你盯人很厉害:) 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第57章 实践出真知 第57章 实践出真知 下午最后一节是电脑课。 老师讲了十分钟操作要点就放大家自由练习,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初中一年级的信息技术学的是ppt,其实班里的同学早就会了, 老师只是在照本宣科。 江景辞环视一圈四周,打游戏的打游戏, 看电影的看电影, 只有右手边的海生在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戳键盘,试图将ppt重命名。 她嘴里默念着要输入的文字的拼音, 低着头戳得很认真。花费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键入了三个字。 江景辞看着她像树懒一样,以慢放2.5倍的速度慢悠悠地操作, 心里默默觉得她可爱。 认真钻研的海生很快遇到了困难, 她凑过来问:“阿礁, 为什么不能移动这个框啊?” 他脚下移动转椅,靠近她,握住她的鼠标演示:“因为你没有点中它。” “哦哦这样。”海生学会以后自己操作。 信息技术课本摊开在桌前, 她对照着上面的流程制作ppt,遇到不会的地方就问阿礁。 江景辞被她频繁询问,干脆坐在她旁边,两人凑得紧, 手臂不时碰到。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坐远些,观看她操作时, 偶尔移开视线,盯着倒映在她瞳孔里的白光。 早上她怪异的举止, 桩桩件件都指向了她想亲自己,但一直没有听她提出要接吻,是不是还是他想太多了? 人家或许只是看他好看。 不提也好, 他就不用想着要怎么拒绝了。 只是,今后要怎么和她相处呢? 他喜欢她,如果能一直像岛上那样生活,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他也觉得很好。 但是,海生今后还会有越来越多朋友,那些女孩子和她更合得来。 或许有一天,她会搬出去,和她的好友住。 高中还能在一个学校,那大学呢?他们分开了以后他要怎么办? 说不定海生还会谈恋爱。 他和她,一定会越来越疏远。 想着想着,他半垂睫,表情都变得沉重了些。 海生注意到了,体贴道:“阿礁,你是不是教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自己研究就好了。” 他看着她的笑脸,目光不由得落在她微翘的嘴角。 心中泛起旖旎的涟漪,他转开眼,说:“没累,你有什么不会就问。” “嗯呐。” 键盘声再次缓慢地响起,海生笨拙地操作着那台机器,浑然不觉他心里的波动。 如果追求她的话,他还是有几分胜算的。要是再使点小心机,可以说一定能成功。 他侧目,偷偷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天真困惑的眼神,还有总是对他笑的嘴唇。 耍点小手段,就都是他的。 别说谈恋爱,就是结婚,也不是不能实现啊。 想一辈子在一起。 他忽然浑身一僵,大拇指不知何时起一直摩挲着食指,像在敲打什么算盘似的。 为自己或阴暗或浪漫过头的想法而震惊,他凝重地皱紧了眉。 喜欢一个人,该让她幸福,而不是算计对方,绑定对方,他这么想,太无耻了。 “阿礁,”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你呢,你发呆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问,“怎么了?” “这里怎么切换啊...” 两人在屏幕前认真捣鼓,直到下课铃声都没起身。 其他同学都散场了,班长作为管理计算机教室的人,嘱咐海生最后一个要负责关好电器设备,然后匆匆离开。 偌大的教室,中央空调在头顶簌簌吹出冷气。 海生听着阿礁在一边讲解,目光落在他映着白光的瞳孔,看着看着有些走神,目光落下来,自然移到他的唇。 耳边除了他的声音,便只剩鼠标的点击声。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阿祖和她说的,接吻的三要素之一:要选一个无人打扰的密闭空间。 回头一看,前门后门都被班长贴心地带上了。也许是担心冷气跑掉吧。 她回头时心跳微快。 这不正是绝佳的接吻场景吗? 还有两个条件是什么来着?保持清新的口气? 她中午没有吃大蒜和韭菜,下午嚼了颗薄荷口香糖醒神,第一个条件也达成了...... 那,只剩播放浪漫音乐。 海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神飞快而心虚地瞟了眼阿礁。 他正一本正经地操作着电脑。 教室隔音做得很好,她几乎听不见外边的声音,甚至耳膜边渐渐响起了自己的心跳声。 阿礁这么认真地在教她,她却在想其他事,真是太失礼了。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脑海中不受控地回放起早上看到的那些视频画面,悄悄地蜷缩了手指。 “阿礁。”她鬼使神差地唤了他的名字,心里重重一跳,暗自谴责自己为什么要叫他。 “嗯?”他看了过来。 “我、我们要不要接吻啊......”她说这话时肩膀微耸,手在桌底下揣着,颇有些心虚的意思。 一旁的江景辞是彻底懵了,原以为她一下午都没提,是不会提了,结果在这快要放学时忽然来一遭。 他吓得差点心脏骤停,方才那些针对她的阴暗想法,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快接受,在这间没人看得到的教室吻她。 快吻她,吻完了骗她“亲过嘴就要谈恋爱”。 快骗她,骗她要谈恋爱之后再哄诱她多陪自己,少陪别人。 海生脸颊微红,眨眨眼,天真地问:“不可以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骤快,教室里明明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居然脸热手热,还不停地咽口水。 阿礁半张着嘴,诧异地看着她,半天都没有说话,甚至一动不动。 是不是在为难呢?可他不是说,互相喜欢就可以吗?难道是......音乐没放? 她恍然大悟,拿出手机,笑着说:“阿礁,我这就找一首舒缓的音乐。” 音乐列表里有几首阿礁分享给她的歌曲,都很好听,但她的指尖还是停在了那首《虫儿飞》。 在这种重要时刻,她想放自己最喜欢的歌。 “阿礁,”她紧张得手指都有些抖,“我手机里只有儿歌,可以吗?” 江景辞看着她翻出来的那首《虫儿飞》,傻眼了,忍不住吐槽一句,哪有人接吻听儿歌的啊?!一点都不浪漫! ...不对不对,现在重点在怎么拒绝她。 他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海生,朋友之间......是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一双手忽然覆上来,她滚烫的掌心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凝视他的目光火热得惊人,以近乎严肃的语气问他:“阿礁,你喜欢我吗?” “什......”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她怎么在这种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海生用力紧了紧他的手腕,牢牢盯着他因为干燥而更泛红的双唇,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不安地移开目光,张了张唇又无助地合上,脑子里天人交战,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我......” 他微颤抖动的睫毛像脆弱的蝶翼,脸颊是她从未见过的红。 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海生感觉自己心里有股燥热的冲动,在驱使她的身体不断往前。 她的呼吸越来越近,最终拂在他脸上。 她再靠近几公分,就会吻上来。 江景辞的胸口起伏得愈发激烈。 她手上的力道分明很轻,随意就可以挣脱开,但他的身体就像石化了,动弹不得。 然而,到底是真的石化还是他的本能战胜了理智所以不想动,他也不得而知了。 眼前的她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那些视频她也看得太仔细了吧?! “我们...”他最后挣扎的声音细若蚊吟,攥紧衣服的手泛出青白色,才终于在她要亲到他的前一刻略微地偏过了脸去。 柔软的唇贴在他唇角的那一刻,教室里忽地一黑,灯全暗了。 海生轻轻蠕动了一下唇,亲到了他一半嘴角上的皮肤,一半的嘴唇。 火热干燥的唇只是轻微地摩擦了一下,就令她激动得手臂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 她半收回身子,愣愣地望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浑身像飞速地过了一层电,微微的酥麻。 阿礁的嘴唇居然这么柔软,像果冻一样,但又比果冻烫得多了,饱满的软肉让她还想再亲一下。 一种陌生的欲望像一团微小的火焰,呲呲地燃烧了起来。 “阿礁......”她声音恍惚地叫他,他如梦初醒般动了动手臂,然后身子一往后仰,像是没坐稳,啪的一声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阿礁?”她急忙想去扶他。 “我、我没事!”他慌乱地自己爬起来。 黑暗中,他垂着头,胸口起伏,情绪很激动的模样,木然地重复着:“我没事......” “嗒”的一声,教室里灯光骤亮。 两人都下意识闭了闭眼,适应光线后,海生才看见他脸红到了脖子根,察觉到她诧异的视线,他惊恐又狼狈地往门口跑:“我我先走了!” “阿礁!”她在身后叫他,没有得到回应。 追着他走到门口,他跑走的姿势和背影似乎有点不自然。 “阿礁,是怎么了呢......”她担忧地握紧了手。 刚才没有经过他同意就亲了上去,她是不是被讨厌了?毕竟他昨晚就很抗拒。 海生有点自责地站在原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嘴唇。 自己摸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可贴上他的,却有过电般的触感,令人兴奋得微微颤栗。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不曾有过。 接吻,原来是这么好的事。她应该早点和阿礁亲的。 心里那簇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倒烧得更旺了些。 她远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转角,仿佛他的身影还在那里,然后有些回味似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 作者有话说:还有大约3章可以走到确定关系。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写在评论区,在一起之后啥的,可以很具体,写得出来就会写。 第58章 渴望 第58章 渴望 楼梯间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上而下响起。 是江景辞逃也似的往楼下狂奔。 他停在二楼的楼梯间,背靠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学校每栋楼都有电梯, 他非要跑楼梯的原因是害怕被海生追上来。 身上出了层薄汗,他挨着墙, 身子失重地往下滑, 最终坐在了冰凉的瓷砖上。 低头一看,* 没眼看。 他扶着额头, 闭上眼睛,等待激烈的心跳缓下速来。 被她那样亲一下,居然* 真可怕——她可怕, 他这具处男的身体也敏感得可怕。 还好自己跑得快, 应该没被她察觉。 虽然很丢人, 但当务之急还是研究一下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吧。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在搜索引擎输入“被喜欢的人亲一下就*了是为什么”。 昏暗的楼道里,一层屏幕白光在他脸上覆了薄薄一层。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文字, 越看,眉头越紧。 看了几个回答都说是正常生理反应。 可如果每次蜻蜓点水碰一下就这样起来,也太尴尬了。 他听见走廊有人走动的声音,起身透过门缝, 看见是陌生的学生,才鬼鬼祟祟地走出去。 海生好像没追上来。 可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待会儿还是要一起回家一起吃饭。 被她那样亲吻了嘴唇,还偷偷**, 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思来想去,他决定今晚先去顾修远家住。 打通好友电话后,他避开常走的大道, 绕小路往高中部走去。 - 海生关好电脑室的电源,乘电梯到了一楼,四下张望,没有看到阿礁的身影。 沿着常走的大道来到地下车库门口,也没有碰上阿礁。 口袋里的手机一震动,她拿出来,是阿礁发的微信:【顾修远找我有事,今晚我先住在他家。】 下意识觉得他在躲自己,海生捏紧了手机,眉宇间有些担忧。 刚才果然不应该未经同意亲吻阿礁的,他一定是生气了才要住在朋友家。 “唉......”海生轻叹口气,等着老王把车开出来。 见她闷闷不乐地上了车,老王问:“海生,怎么了?” 海生看了看老王眼角的细纹,成熟的人一定很有接吻经验,便问:“王叔叔,你接过吻吗?” 老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一把年纪的人说这个,接肯定接过......” 海生身子前倾,扒着座椅靠背:“那你说,阿礁为什么被我亲一下就跑掉了?刚刚又说今晚不回家住,是不是讨厌我了?” 老王诧异地瞟了后视镜里的她一眼。 少爷和海生都进展到这程度了? 他想到之前少爷费劲巴拉找信、用拙劣借口飞到岛上接人的诡异行为,一下子就得出了结论:“少爷肯定是害羞了,你不用那么担心。” “真的么?你怎么知道他是害羞?” “这随便推理一下就知道了......他不就那个性子么。” 海生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王叔叔好像比她了解阿礁。 老王笑了笑:“你不信我,晚点给他打个电话,试探试探不就知道了。我家少爷可不是对谁都好声好气的,讨厌一个人连电话都不会接。” 海生觉得很有道理,又重新露出笑容,用力点点头:“嗯!” - 顾家。 浴室里氤氲水汽,水雾缭绕。 江景辞湿润的睫不时颤动,太阳穴处一两滴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皙的右手手背上。 脑子里都是些糟糕透顶不堪入目的想法,从前只知她笑起来可爱,但此刻忍不住幻想她那样哭的时刻。 禽兽。 他暗骂自己一句,浑身的热度都跟着上升。很快,他微微喘着气,舒服得眯了眸子。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重新拧开花洒,热水淋湿了他的身体,一点点冲刷掉身上的粘腻。 越冲越热,他切换到冷水,浴室里的热雾渐渐散去,镜子中的自己双颊微红,眼神从朦胧逐渐恢复到清明。 滚烫的掌心拭去脸上的水珠,清醒的理智重新压过混沌的欲望以后,他感到一阵自责和羞愧。 自己居然幻想着那样纯真的人......男人身体里果然都住着一个恶魔。 他挤了一泵沐浴露,胡乱揉成泡擦在身上,擦着擦着又觉得,还好她身边的这个恶魔是他,而不是别人。 至少他剩下的九成还是好人,只有一点点坏心眼而已。 洗完澡,他换上之前留在顾修远家里的衣服,擦着头发走了出去。 顾修远正在卧室打游戏,戴着耳机头也没回。 江景辞也没叫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随意在沙发躺下。 一小时前他和顾修远说要住在这一晚。 顾修远八卦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巧妙地回避过去了,但此刻那些问题又浮上心头。 自己明明是因为被亲出生理反应,不知道怎么面对才落荒而逃的,结果跑到朋友家,又想着海生自己解决了。 一次冒犯还不够,还有二次冒犯。 而且最令人在意的是,他刚刚居然那么快。 “唉。”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很快。太伤自尊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刚刚幻想的那些画面又涌现在眼前。 海生的声音很好听,正常说话很好听,凶他的时候也可爱,那种时候更是...... 他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啧,唉......”实在控制不住脑子,今天就当一下混蛋算了。 别人强吻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幻想一下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人对自己还是不要太苛刻。 他正回味着,门“咔哒”一声拧开,顾修远公鸭一样的嗓子打破了这片旖旎美好的氛围。 “又打输了!今天什么运气啊!” 江景辞紧了紧后槽牙,反手朝他掷去一个抱枕。 吵死了。碍眼。 “干嘛砸我?”顾修远难听的声音很快传到他面前,“你要睡啊?要睡回房睡去啊。” 烦人的苍蝇一时半会不会飞走,江景辞厌烦地睁开了眼,没好气地睨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哥们儿我可是好心收留你的,”顾修远席地而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怎么了,又是恋爱上的问题是吧,跟哥说,哥帮你。” 江景辞别开眼睛,确实是恋爱上的问题,但要他将今天下午乃至刚刚的事都说出来,绝无可能。 “你跟那小不点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碍事的声音一字一句入耳,江景辞身体里难以忍耐的对海生的念想却没有消停。 那些念想抓心挠肺的,让人心痒难耐。他的身体告诉他,他有什么地方变了。 下午那“做一辈子好朋友也可以”的想法应声而碎。 他慢慢坐直身子,满脸认真地看着顾修远,问:“你说,怎么追求她比较好?” 顾修远一怔,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不过,这下可有意思了...... 他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你也算问对人了。” 第59章 你要穿得骚一点 第59章 你要穿得骚一点 “想要追女孩子, 首先第一条,”顾修远上下打量江景辞,“性吸引力。” 江景辞皱了皱眉。 “哎, 你先别急着否定,”顾修远从手机里唰唰点出一个问卷调查, 亮给他看, “这是一份关于年轻女性择偶标准的调查问卷,结果显示, 64.7%的女性择偶标准第一看外表。” 江景辞拿过手机,一边浏览问卷结果一边听他胡扯:“人类永远是视觉动物,男人的颜值可是很重要的, 不收拾自己哪个女的愿意看你?小不点也不例外, 不信的话你明天穿得骚一点, 我保证她会多看你几眼。” 认真阅读完调查结果,江景辞看了眼问卷来源,还挺靠谱。 “什么叫......穿得骚一点?” 顾修远打开自己的衣柜, 翻出一件黑色上衣,晃了晃,那衣服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这件骚不骚?随便扯一下就能看见你的胸肌腹肌。” “......”江景辞用力翻了个白眼,他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问顾修远这个问题, “你滚吧。要穿你穿。” “干嘛?不信我啊?不信那我明天先帮你试试,我穿这个到小不点面前晃悠。” 江景辞不屑地哼了一声。 海生连腹肌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裸露身体她只会觉得他冷。 顾修远:“她要是盯着我一直看,你可不要吃醋啊。” 江景辞:“除了这个没别的了?” “有啊, ”顾修远把那衣服一丢,走过来说,“对女人哪, 花钱要大方,没人会不喜欢又帅又大方的人。” 钱对海生来说最没有吸引力。 江景辞默默在心里否认了这个提案,随意瞟了一眼被顾修远丢开的透视装。 可能还不如那件奇葩衣服来得新奇。 顾修远:“不过,想要长久地吸引一个人,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听了他前面两条不靠谱的建议,江景辞已经不抱希望了,随口一问:“什么?” “魅力。你要有能吸引她的地方,最好是在对方中意的领域有所建树。” 江景辞微愣。 海生最崇拜的就是学习好的人,如果他学习很好,就能长久地吸引住她了? 他低下头,皱眉思考。 顾修远说得对,光靠好看和有钱这些肤浅的东西,是留不住海生的,海生向往读更多书,他要想和她在一起,考大学也是必要的。 他必须好好学习,和她一起考上大学,才能留在她身边。 顾修远见他一直不说话,困惑地歪了歪头。 在他们的圈子里,外表和财富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所以他才提出要有一技之长。譬如追喜欢音乐的女生就去学钢琴。 顾修远:“对了,还没问你,她喜欢什么......” “顾修远。”江景辞忽然很认真地叫住了他。 “什么?” “我决定,重返高中,认真念书。”他眼神笃定,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顾修远看得傻眼了,江景辞这样每学期吊车尾、中途休学的人突然说要认真念书? “不是,话题怎么这么跳跃?刚不还说怎么追女孩子呢吗?” “就从现在开始学吧,”江景辞站起来,往顾家的书房走去,“你的家庭教师在哪里?先借我一晚。” 等真叫来了家庭教师,顾修远在一旁瞪着眼睛看他俩学习,找了个缝隙戳了戳江景辞:“喂你来真的啊?刚不还说要追女孩子吗?” 被打扰的江景辞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学习好的男人最有魅力。” 顾修远:“?”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听说追女孩子的终极秘诀是认真学习。 而且这话还从一个休学的家伙嘴里说出来,更诡异了。 就在他怀疑江景辞脑袋是不是坏掉了的时候,江景辞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海生。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走到阳台,还不忘将阳台门拉上,防止顾修远偷听。 “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海生清脆的声音:“阿礁,你吃饭了吗?” “嗯,你呢?” “我也吃啦,你今晚真的不回来了?” “啊,对。” “好吧......”海生在电话那端停顿了许久。 江景辞也不说话,知道她可能想问他下午为什么跑掉,心里紧张着,正提前打腹稿,听见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刚才我突然亲你,你是不是不喜欢?” 知道她会直接问,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江景辞手不自觉抓紧栏杆,吞吞吐吐:“没有......跟那个没关系。” 他又补了句:“我跟顾修远约好了打游戏才不在家里睡。” “哦,是这样。”她听起来安心许多。 两人闲扯几句才挂了电话。 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江景辞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回到书桌前,却满脑子都是她透过手机传来的温软声音,再也听不进老师说的话。 学习,真是难专心啊。 - 江家。 海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下午电脑教室里,阿礁柔软温热的嘴唇。 她爬起来,翻出小怡借给她的那堆言情小说。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从朋友到恋人,只需要一个吻。 “从朋友,到恋人?”海生小声念着,好奇地翻开了那本书。 女主和男主是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在同居的日子中逐渐对对方生出了感情,女主开始对男主越来越关注,甚至幻想和他亲吻。 这种情况和海生很像,她忍不住快速往下读。 当读到女主顿悟“原来我对他不是友情,是爱情”时,海生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半晌没有翻页。 爱情? 这是爱情? 她拿起手机在网上检索了“什么是爱情”,越看越新奇。 直至翻到一些“如何判断自己是否爱上一个人”的帖子,她一条条对比着: 1、总觉得他好看,忍不住看他。 她是。 2、总想碰他。被他碰了会偷偷开心。 她是。 3、和他在一起很安心,如果分开,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是。 4、一想到他会和别人在一起,就会很难过。 她是。 5、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她是。她连最舍不得吃的酱菜和咸鱼干都愿意分给他很多很多。 ... 她对比到最后一条时,才发现已经凌晨四点了。 海生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眼睛还酸胀发疼。 原来她对阿礁的这种感情叫作“爱情”。 她爱阿礁? 正因为爱,她才想和他接吻?而这种爱,和对奶奶的不一样。 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海生的大脑愈发兴奋,拿起手机,求贤若渴地继续翻阅帖子学习。 得知接吻是“恋人”才能做的事,她瞬间明白了阿礁为什么会抗拒接吻,她还没有和他成为恋人。 而且网上说,要互相喜欢才能成为恋人,这样在一起就叫做“谈恋爱”。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睁圆了眼睛,焦虑得不行。 她爱阿礁,那阿礁爱不爱她? 不爱她的话,他们就不能谈恋爱,不谈恋爱就不能继续接吻了。 她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下午的躁动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胸腔。 心脏砰砰跳,她现在好想见阿礁,然后亲吻他的嘴唇。 打开微信,点开阿礁的对话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我想你了,好想见你,还想和你接吻】 输入完这串话,她没有发出去。 网上说,如果对方对她没有爱情,她发这样的信息过去,叫做“性骚扰”。 对了,刚刚还刷到:“未经对方同意触碰对方身体、亲吻对方”的行为叫做“猥亵”。 她下午,猥亵了阿礁。 现在,又想性骚扰他。 “唉。”她难过地叹了口气,网上说了,如果猥亵他人,是要拘留十五天的。 阿礁,真是善良啊。 她都那样猥亵他了,他却只是礼貌地躲开,还找借口安慰她,没有报警抓她进去。 原来她是个会猥亵别人的坏孩子。 奶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失望的。 像不愿意面对事实,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带着忧虑入睡。 - 第二天早上,海生背着包,低着头慢慢往教室走。 她昨晚睡得太晚,脑子里全是“猥亵”、“拘留十五天”、“我是坏孩子”的想法。 品行不端,她没了抬头挺胸的底气,缩着脖子,生怕碰见阿礁。 然而刚拐过走廊转角,她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礁正走在她前头,没有穿校服,而是套了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背心,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突兀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胸膛。 他注意到她,愣了愣。 她发现他今天除了穿搭,头发好像也刻意打理过。和平时的形象不同,整个人像突然从青涩的高中生,变成了杂志里的冷感模特。 走廊上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海生的目光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猛地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 她猥亵了阿礁。 她是个坏孩子。 海生赶紧低下头去,攥紧了包。 “早。”她小声打招呼,没抬头。 “早啊。” 江景辞早上五点半就醒了,纠结穿搭纠结了半天,才穿了这件背心。 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一会儿觉得太暴露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肱二头肌会不会不够明显。 从头到脚精心打扮了一番,被顾修远嘲笑着出门,他心里无比期待着海生会多看他一眼,甚至夸他好看。 他连被夸后怎么回应都想好了:装作不经意地说“哦,我随便穿的”。 然而预想中的炽热视线并没有到来。 海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立刻低下了头,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这会儿甚至古怪地远离了他几步。 怎么回事? 她怎么不看他? 顾修远不是说,穿得骚一点,女生都会多看几眼吗? 他低头看自己。 难道是他穿得还不够骚? 可是他都露出这么多皮肤了......总不能真穿顾修远那件透视装来学校吧。 他看着海生从他面前头也不抬地经过,心里又慌又乱,忍不住开口叫住她:“等一下。” 海生像受了惊一样回头:“怎、怎么了?”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不看我”,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海生垂着眼,点点头:“写了。” “哦。”江景辞应了一声,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海生紧张得手心都出汗。 刚才看了阿礁一眼就心跳加速,她此刻只想快些跑进教室里,离他远点,免得自己又忍不住想亲他,再做出什么坏事来。 “那个......我先进去了。”她说完,不等他回答,就飞快跑进教室,连包从肩膀滑落都没空整理。 江景辞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 阳光落在手臂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心里凉飕飕。 顾修远这个骗子。 什么性吸引力。 什么穿得骚一点她就会多看。 根本就是骗人的。 他郁闷地扯了扯背心的领口,觉得这件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早知道就不穿这个了。 说不定海生那样保守的人会更喜欢他穿端庄禁欲的制服衬衫。 教室里。 海生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稍稍侧过脸,偷偷地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那个穿着黑色背心的身影。 阿礁的手臂真好看啊。 她赶紧把脸埋得更深了。 完了。她好像又想犯罪了。 第60章 帮我弄件黑色透视装来 第60章 帮我弄件黑色透视装来 早读铃很快响了, 江景辞走进教室坐下。 海生朝他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她立着英语书,却一个单词都没有读, 反复琢磨着昨晚搜索到的新信息。 想直接问阿礁“你爱我吗”,要是他说爱, 他们就可以谈恋爱了。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态度, 也担心这样会不会太过直接。 网上都说表白失败的话,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虽不理解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但也不敢贸然行动。 江景辞也心不在焉。 管家刚发来信息,转回高中部的手续已经办妥了,今天就能回高二三班报道。 现在只剩和海生说一声。 是直接说“我不想陪你上初中了”, 还是“我决定回高中好好学习, 之后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前者太伤人, 后者太肉麻。 都不好。 他坐在那儿思前想后,没发觉海生没在读书。 过了会儿,他深吸口气, 终于转过头,叫了她的名字:“海生。” 她偏头。 “我,打算回高中部去。”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咦?为什么这么突然?”该不会是怕再被她冒犯, 所以才要离她远点?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垂下眸:“突然吗。” 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说自己想好好学习, 又听见她问:“阿礁,是不是我昨天那样, 你讨厌了......” “那样?”他见她一脸小心翼翼,忙否认,“我没有!” 海生沉默了会儿, 看上去很不安。 阿礁是在说实话吗? 毕竟他是个很会看气氛说话的体贴的人,当初喝不下她的白稀粥,还会委婉表达。 现在可能也是怕她尴尬,才说了善意的谎言。 他解释道:“我只是想好好学习了,没有讨厌你那样。”倒不如说喜欢得很。只是这样说也太变态了。 “好好学习......”海生难得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那个平时上课都在睡觉的阿礁,怎么会突然想要好好学习? 江景辞读懂了她的迟疑,吞吞吐吐道:“呃,我想的是......”他声音小了下去,“以后可以一块儿上大学什么的。” 一块儿上大学,所以是想继续和她在一起念书,才要好好学习吗? 海生注意到他右手搭在课本上,指尖一直抠着书角。 本人似乎没察觉到这个小动作,眼睛看着别处。 阿礁,在紧张。 “嗯!”她用力地点头,本来想抓住他的手,但想到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忍住了,只是郑重地说,“那你去吧,我们一起努力!” 她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舍的意思,江景辞有点懊恼,静了片刻,还是叮嘱道: “那,你有任何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来高二三班找我也行。” 海生点点头,看着他开始收拾课本,便也帮着。 等他和老师打过招呼,走向门口,她才恋恋不舍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一旁的座位空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她不时看向那张空桌子。 老师安排同桌互相讨论时,她望着别人成双成对的,心里像缺了一块。 虽然阿礁大多时候都睡着,不太能跟她讨论上,但身边有个暖烘烘的人还是不一样。 之前他说,是想好好学习才跟着她来初中,那是骗人的吧,如果想好好学的话,他应该像现在一样回高中部。 那么,他就是为了陪自己,才来初中的? 和他说要念书那天,他一开始好像是不想回学校的。 是看她态度迟疑,才迁就。 阿礁对她,真是太好了。 她忍不住在课上掏出手机,在桌子里悄悄发去消息:【谢谢你。】 江景辞在教室里收到她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谢谢你”,有些拿不准她谢自己什么,谢他回高中念书? 他回了个【谢什么】。 点下发送他才发现:海生居然在上课时间玩手机。 正当他为这个发现诧异时,顾修远那颗头凑了过来:“哟,聊什么呢?” 他立马锁屏,不让看。 “聊天记录都不让我看,我这个爱情军师怎么帮你们牵线啊?” 江景辞斜了他一眼:“你还爱情军师,得了吧。” 他用手肘戳了戳江景辞,坏笑道:“怎么?她今天没多看你一眼?” 江景辞没理他,托着下巴认真听课,心里却耐不住地失落。 是了,她没多看他,哪怕一眼。 也许是他不好看,也也许是她觉得认真学习的人比外貌出色的人有魅力。 不管是哪一点,他都挺伤心的。 但伤心又有什么用,有空伤心,还不如赶紧学习。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比那个四眼仔差。 “不该啊,是不是你肌肉练得不够好?” 顾修远的话像把刀子,重重扎了他的心,他轻启唇,冷淡吐出一个字:“滚。” 顾修远打量着江景辞今天的打扮,略一思忖,说:“那你明天穿那件黑色透视装试试,如果还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懒得理他。 “真不试试?” 江景辞低头写笔记。 “你不试,那我试了啊。” “试呗。”他就不信了,海生连他都不看,还会看别人。 不过说归说,回家后,他还是第一时间直奔健身房拉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明明连生气的对象都讲不清楚——是顾修远那张胡说八道的嘴,还是海生今天没多看他一眼,还是自己居然真的在计较海生没有多看他一眼。 反正就是很气。 这种气还没地方撒,他只能往器械上加重量。 哑铃往上推的时候,他想,顾修远懂个屁。 放下来的时候又想,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再推上去又劝告自己:管她喜欢什么样的,先练了再说。 最后他把哑铃搁回架子上,手臂酸得发抖,看着镜子里浑身湿漉漉的自己,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嫌弃的表情。 练成这样有什么用,她又不懂腹肌是什么。 唉。 他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出健身房,打算回房间洗澡,结果在楼梯拐角处碰到那个把自己心情搅得稀乱的人。 海生一抬头见是他,“啊”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低下头:“阿礁,你回来啦。” “噢,”他不知道说什么,胡扯了句,“吃了吗?” “吃、吃了,你呢?” “我还没。” “那快去吧。”海生始终低着头,刚一眼瞥见他浑身是汗,脸涨通红的模样,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慌,不敢多看。 江景辞没回话,只盯着她头顶的旋。 自己有那么丑吗为什么这样躲着他啊。 他心里淤堵了一样的郁闷,甚至想回健身房再练几组,发泄发泄这负面情绪。 两人都不说话,他默默后退两步,自嘲道:“我身上很臭吧。” 快说“是的”,让他知道是太臭才躲着。 “那、那个,我没有觉得臭。”海生手抓住胸前的衣服,像表忠心似的,鼓起勇气抬头。 他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缕粘湿的黑发贴在额侧,一滴汗顺着下巴往下淌,脸颊嘴唇红润,微微喘气的样子着实令她心跳加速。 这这,这就叫“性感”吧? “你、你要不要擦擦汗?小心着凉。” 一被她关心,他胡乱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上也是乱的:“我、我不冷。” “......啊?”海生眨眨眼。 江景辞卡壳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蠢的话,一尴尬,擦脸的动作就快得十分刻意:“我是说我不热。” 海生懵懂地缓缓点头:“嗯。” 两个人面对面在走廊杵着,来往佣人纷纷用余光偷瞄。 海生想打破安静,却因为过度在意他的感受而找不到话题。 她担心她找的话题会不会无趣,担心他会不会不想回答。 为什么他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相处了? 她困惑,也着急。 不能和阿礁在一个班里,他们的交集更少了。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 “阿礁,”她攥衣服的手紧了紧,“今晚,我们要不要一起学习?” 比喜悦先到来的是不敢相信,江景辞脱口而出追问道:“真的吗?” 见她点点头,他才继续拿毛巾擦脸,擦着擦着把上扬的嘴角挡住,含糊地说:“行啊。” “那,我在房间等你。”海生不懂自己为什么说这话时莫名有点娇羞,低着头跑走了。 江景辞还站在原地,笑着回味了一会儿她方才怯怯的邀请。然后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今晚一定要穿好看点。 对了,顾修远说的那个什么,该死的透视装...... 他也不是不能穿上。 反正海生又不懂那些,她要真问他干嘛穿这个,他就糊弄一下说是正常衣服好了! 不然他真的不甘心,不甘承认自己对她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他拿起走廊上的电话,特地拨了个陌生佣人的电话而不是找管家或者阿祖。 “喂,是我,”他极尽高冷地吩咐道,“帮我弄件黑色透视装来。” “什么?”那边困惑,弱弱地问,“女装的吗?” 江景辞耳朵顿时发烫,尴尬得无地自容。 但想想,被陌生佣人发问,总比被顾修远取笑,或者江管家质疑好多了吧。 他硬着头皮说:“男装......呃对,就是那个。” ----------------------- 作者有话说:唉。。明明是想写酸涩文,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写得很好笑 (也有可能只有我觉得好笑555 江景辞:你烦死了! 作者:唉,你知道晋江现言的男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我从六章就想说了) 江景辞:啊?反正不是黑色透视装 作者:哈哈哈。。苏感,高智感,神秘感 江景辞:哦(在夸我?) 作者:不是。。这些你都么有qaq。。 江景辞:滚吧:d 作者:但是没有关系qvq因为我朋友说,海生喜欢的就是这个笨拙的你。。 第61章 摸着身子火热表白 第61章 摸着身子火热表白 阿礁拧开门进来的时候, 海生注意到他穿了一件黑色紧身长袖上衣,还是半高领的。 那衣服黑不拉几,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但穿在阿礁身上莫名的夺人视线。 她好奇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盯着他看了许久。 从平直的肩线到微微鼓起的肩膀手臂肌肉, 再到紧致流畅的腰线, 她不加掩饰的直白目光看得江景辞浑身僵硬。 “咳。”他咳了声,想唤回她的注意力。 但她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自己胸前看。 直到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才抬起眸,对他微笑:“阿礁,你穿这个还挺好看。” “是、是么。”他没敢看她, 垂着眼睑, 在桌子上哗啦啦地翻开自己的课本和练习册。 “不过, 你不热么?” 她状似无意的提问,他早有对策:“不会,我有点冷。” 其实是佣人只找得到长袖款的。 虽然很热, 尺码也不合,还有点勒脖子,但她刚才看了他很久,那就是值得的。 堵在胸口那口气总算纾解, 江景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 “那我们开始学习吧。” “嗯。” 海生不再说话,低头看书。 阿礁坐她对面, 好巧不巧,那只白晃晃的手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那手不时翻动书页、写字, 动来动去,在一片黑色里尤为显眼。 海生的目光被吸引,他的手修长, 骨节分明,关节处泛着健康的粉色,指尖不时轻轻点在书籍上,指甲修剪得短而圆。 不管哪一处都生得很漂亮。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了许久。 居然很想咬他的手一口。 这是为什么? 海生咽了咽口水,目光又游移到他那被衣服勒紧勾画出来的肌肉线条。 肩膀也想咬一口。 手臂也想咬一口。 她又不是小狗。 理解不了自己古怪的想法,她在网上搜索:【为什么会想咬喜欢的人?】 答案立马弹出来:【想咬自己喜欢的人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和生理现象,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可爱侵犯*...】 可爱侵犯? 她顺着答案看下去,专注的样子吸引了江景辞的注意。 “你在看什么?” 海生心虚地退出浏览器,支支吾吾道:“哦,我有不会的单词,查阅一下。” 他没有质疑,只是点点头。 可爱侵犯,是太喜欢了所以想破坏和占有的意思。 糟糕,她那种坏念头又要冒出来了。 海生把手机搁置一边,在心里大念佛经,把头埋得很低,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满脑子都是刚学的“新词汇”,她心不在焉的,看不进去书,书里的英文字母如流水般从她眼前划过,分明没有入脑。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还没有学习进展。 是不是不该叫阿礁一起学习?他在这里,好像会让她分心。 可是,能跟他说话心里就很开心,哪怕只是一些不痛不痒毫无营养的对话。 她舍不得赶他走。 她咬着下唇发呆半天,又一次被他扯衣领的动作吸引,抬头看去,她目瞪口呆。 阿礁这件半高领衣服可能是有些紧,他扯了扯领口,然后原本实质的黑色布料忽然变得透明,隔着衣料她能看见那遮掩在衣服底下的皮肤。 轮廓分明的锁骨,凹下去的一小片颈窝,还有练得结实的雪白胸膛,以及颜色淡如春樱的两点。 她她她居然看到阿礁的...... 她脸唰的泛红,心跳混乱地跳动起来。 怎、怎么办,她的手好痒,好想乱摸一下。 江景辞留意到她的不对劲,向她投去困惑的视线。 见她脸红,瑟缩着肩膀,还像做贼一样心虚。 什么意思? 摊开在她面前的练习册上空白一片,统共没写几题。 正想问她怎么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不是扯了扯衣服? 这衣服如果不扯,看上去就和寻常衣服没什么两样,但若扯了就会透视。 他低头一看,顿时明白她看见了什么、又在害羞扭捏什么,脱口而出:“你,你看见了?” “没有!”她答得很快,声音还响亮得过分,反倒像心里有鬼。 她这拙劣的演技和直接回答“我看见了”有什么区别? 江景辞低着头,恨不能在地上刨个坑钻进去。 就不该听顾修远的。 没尴尬多久,他忍不住偷偷瞟了她一眼。 见她别扭的样子,心里居然涌上一股见不得人的喜悦。 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至少她看起来很动摇,那他就绝对不是难看。 “我我我去趟洗手间!”海生抓起手机冲向洗手间,不等他回答,啪一声关上了门。 心脏砰跳不停,她居然对阿礁的身体产生了别样的想法。 这样,她岂不是成变态了? 这种陌生的情愫让她不知所措,只好继续在网上搜索:【不止想亲吻,还想抚摸喜欢的人身体,我是不是变态?】 她仔细阅读了弹出来的好几个回答,无一不告诉她这是正常的,说明她很喜欢那个人。 一颗悬着的心缓缓沉下来,她用冷水不断冲洗自己的手,防止这只手使坏。然后走了出去。 阿礁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没有回身看她,她抓着手机慢步走过去。 他窄腰收束在皮带里,那流畅结实的线条引人遐想,海生无意识地脚步停驻。 这么细的腰,她忍不住想象抱住他会是什么感觉,应该很香,手感不知是柔软的还是硬挺的? 对了,她很久之前就想抱他。只是那时候他说,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就要结婚,让她不要允许异性抱她。 当时只觉得他想保护自己,现在却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啊?只要抱了阿礁就能结婚。 他毫无征兆地回头,见她傻站在他背后,问:“怎么了?” 海生手一松,手机哐当掉在地上。 江景辞弯下腰去帮她捡,却无意中看见她尚未锁住的屏幕,上面赫然跳出:【不止想亲吻,还想抚摸喜欢的人身体,我是不是变态?】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神情呆怔。 什么? 这是......海生搜的? 她想亲吻谁?想抚摸谁的身体?? 谁??? 喜欢的人,她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是谁?!班长?!顾修远?! 她“啊啊啊”地小声尖叫着过来抢手机,脸涨得通红:“你不要看!这,这是我替别人问的!不是我!” 江景辞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她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蹲在那里,把手机死死抱在胸前,眉头紧皱,像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怎么办,阿礁知道她是个好色之徒了!会不会觉得她猥琐,再也不想和她接近了? 海生语无伦次:“阿、阿礁,我不是变态!我不是故意想看你的,我我我也没有想摸你的身体!” 说罢,她头又低了低,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把心中的隐秘念想尽数抖了出来。 江景辞身体比大脑反应快,耳朵已经先一步漫上热度。 她在说什么?想看他还想摸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什么意思?她搜索里提到的“喜欢的人”,是他? 不是别的什么人?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等等,不要高兴得太早,毕竟她说过也喜欢班长喜欢小怡喜欢班主任。 “你......你是想摸我吗?” 海生张了张嘴,既想否认,又不想否认,生怕阿礁会真的让她摸,那否决掉岂不是亏了。 江景辞心乱如麻,几乎笃定了她是想摸他的。 可他不确定为什么,是单纯对异性的身体感到好奇,还是因为是他,她才想摸? 要不要给她摸?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自己好像都不亏。 万一她摸一下,觉得他还不错呢? “那......”他抬起沉重的手,迟疑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轻轻掀了一些起来,声音细若蚊蝇,“你要摸吗?” 海生诧异地抬头,他垂着眼睫,面露绯色,那只漂亮的手,正自己掀开衣服,露出一截冷白紧致的腰腹。 她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这......这......” 她“这这”半天,手终于伸到半空,却停滞不前。 犹豫着要不要摸,担心摸了,显得自己很色; 可要不摸,这可是阿礁允许她的,机会千载难逢。 最终冲动还是战胜了理智,她手一下滑了进去,掌心覆上他腹部的瞬间,感觉到手下的人猛地绷紧了身体,深深吸了口气。 一块块的肌肉轮廓明显,皮肤是柔韧的触感。 原来摸别人的身体,自己心跳会这么快,和摸自己不同。 手再往上一点——一个念头在心里叫嚣着,促使她鬼使神差地向上挪动手心。 指尖触碰到他有力的心跳,他的体温笼在她身前,海生抬起下巴看去。 阿礁也正看着她,眸光潋滟,脸颊绯红,呼出的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脸,有些痒。 脸上痒,心里也痒,嘴上更痒。 “阿、阿礁,我想亲你。”她没多想,哆哆嗦嗦地脱口而出。 眼前的人满眼诧异,脸似乎更红了些,微低了低头,问她:“为什么?” 像在寻求名分。 是了,亲他可以,但为什么想亲,亲了以后他们又是什么关系。江景辞在被亲之前,满脑子的混沌意识挣扎着生出了一丝理智。 “我好喜欢你,老想亲你摸你。”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表情有些可怜的,像憋了很久的委屈总算找到人倾诉一般。 又是想都没想,但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江景辞被她这样摸着身子火热表白,脑袋胀得一阵发晕,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东西,他稍稍前倾了身体,微微发抖的手主动地讨好地拿起她另一只手,覆上自己滚烫的脸。 然后垂下眼睑,轻轻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像在邀请。 第62章 开窍 第62章 开窍 那一下点在海生鼻尖, 像一根火柴擦过磷片,呲的一声,她攒了整晚的心动, 轰的一下烧过了理智。 海生再也按捺不住,掌心抚过他的脸, 摸到他后脑, 将他按近了些,径直将唇凑上去。 动作过急, 没控制好力道,她几乎是撞上他嘴唇的。 两人都有些吃痛地拉开了点距离。 他闭着眼,眉头皱了那么一下。 怕他不让自己亲, 海生抢在他抱怨之前火速道歉, 声音软软的:“对不起阿礁!我太心急了!”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哪里不对, 只见阿礁的表情好像更不自在了。 海生想起阿祖的嘱咐:接吻要放音乐。 上次她就是没放音乐,也许阿礁是觉得不够浪漫。 “我们放点音乐吧。”她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 手机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抽走。 “不用。”他说这话时声音含混低沉,暖热气息暧昧拂过她的脸,下一秒,她就被他的影子完全笼住, 一双火热的唇覆了下来。 他宽大的手掌不知何时挪到了她后脑勺,稳稳托住她的头。 海生还没反应过来, 唇已被他含了一下,很快洇了一片润意。 不同于上次的僵硬, 他在主动张唇吻她,动作虽含蓄生涩,但湿润柔软的唇内壁总不经意贴上来。 那点短暂的湿热触感让她心旌一荡, 下意识“嗯”了一声,小腿发软。 连拽着他胸前衣衫的手都渐渐软而无力。 他的呼吸跟在她声音后面重了一拍,睁开眼,对上她羞怯的目光,呼吸越发沉了。 海生突然啪的一声坐到地上,有些委屈地说:“我、我腿软。” 江景辞喉结滚动,消化着“她被我吻一下就腿软了”这样包裹着巨大惊喜和羞耻感的事实,他别开眼,试图拉她起来坐到自己腿上。 海生借力站稳,却在“叉开腿坐”还是“侧坐”之间犹豫。 即便是她,也觉得前者过于微妙,只思忖了一下,便拢起腿侧面坐了上去,双手自然环着他的脖颈。 这样的坐姿使得她的脸离开方才的昏暗,暴露在光线中。天然比他略高一截,也意味着表情被他尽收眼底。 海生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更不敢再主动吻上去,只傻傻地垂着眼,和他面面相觑。 “阿礁,好像有什么顶着我。”她不安道。 江景辞面色一僵,糊弄道:“呃,可能是穿的牛仔裤,布料太硬了。” 他说话时鼻息扑在海生脸上,隐约还能看见他红润的舌。 她想到阿祖说的“舌吻”,是要伸舌头来接吻的。 只是稍微幻想一下,她鼓动的心跳都快跃出耳膜,没心思想他今天穿的是不是牛仔裤,只懵懵地点头,一味赞同。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他试探着凑近,她用力闭上眼,满心不安和兴奋,等待着他的唇再次覆上来。 区别于方才的含蓄,他吻得更深了些,不时探出舌尖舔她。 滑软的触感夹杂着他燥热的鼻息,搅动得人心神荡漾。 海生原本绕着他的双臂,无力地趴伏在他肩上,像一条软蛇。 细微的嗯声从她唇边泄出,听得江景辞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筋脉相连,难以自持。 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探入她衣角,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他呼吸一滞,停了下来。 海生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人还软在他怀里,困惑地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调整混乱的呼吸,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对她做什么,心里一顿羞愧自责。 糟糕透了糟糕透了。男人就是容易精虫上脑! 但和她接吻的感觉实在美妙。 还想要。 他觉得干渴,舔了舔唇,缓着呼吸。 她拢紧双臂,小声问:“阿礁,我们不接吻了吗?” 说话间目光牢牢凝在他唇上,俨然一只尚未餍足的小动物。 被她的身体蹭了蹭,他呼吸不稳,搂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口,“嗯”了一声:“不了。” 被他这样紧贴着需要,她声音都软了:“为什么呀?” 这次的接吻比上次要舒服多了。但她不清楚区别在哪,只知道自己还想要。 他不回答,她便学着他的样子,也将脸埋在他脖颈,如愿以偿地深深嗅他的味道。 好香。 对她话里的天真有些无奈,他抱紧她的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 一下子地动山摇般,但有座小山屹立不动。 “现在懂了?”他问。 海生摇摇头,鼻畔是阿礁沐浴过后的香气,她忍不住往那干净白皙的脖子上亲了口。 “啾”的一声,她嘴唇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接吻的感觉,一时耐不住,他张嘴咬住她脖子处一块肉,留下一点牙印才松开。 想更深层次地占有她的身体,这人却浑然不知,只知道做些可爱的举动来挑逗。 轻微的疼,海生没有出声,反倒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阿礁是不是也犯了可爱侵犯症了? 心底那蠢蠢欲动的燥热散去许多,她心情有些好,搂紧他说:“阿礁,我们这样算不算在谈恋爱?” 感觉到手下的身子一僵,她听见他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海生,你确定你真的喜欢我?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虽然他们已经进行了深入的接吻,他还在问这个不仅很狡猾,还很奇怪。 但那毕竟是海生,那个刚认识没多久就让他娶她的海生。 他不想她糊里糊涂地和他在一起,也不想这样占她便宜。 “嗯,”海生松开他,认真看着他说,“阿礁,我对你不只是友情的喜欢。” “我爱你。”她一字一顿,轻蹙着眉,像在陈述什么很严肃的事实。 千想万想,江景辞都想不到她会说这三个字。 毫无防备,他一时受到了重大冲击,呆呆重复着:“你爱我?” “嗯!”她用力点头,生怕他听不懂,“我查看了很多资料,网上的帖子都说我对你是爱情。” 看他还愣着,她以为他不懂,有些急地解释道:“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会产生性冲动的那种。” “什、什么性冲动?”他像被说中心事,差点要跳起来,“你都看了些什么书啊!” “真的嘛,”看他不信,她老实交代,“他们都说,我对你的爱是,是想做生孩子的事的那种,不过我还没了解生孩子是要做什么事......” 江景辞身子莫名往后挪,离她远了些,擦了把汗:“你别了解了......” “不行,我还有很多事不知道,要一个个学才可以。” 别在这种地方有探究精神啊! “嘻嘻,”她又凑上来,搂紧了他,脸几乎要贴上他的,带着点鼻音撒娇道,“我们再练习一下接吻好不好?刚才的那个是舌吻?我还没有学会呢!” 江景辞有点怕她,拼命往后缩着脖子:“不练。” 接吻很好,但光接吻,也是一种折磨。 “啊?为什么啊?练嘛练嘛~”她挪挪屁股,在他腿上乱蹭。 他呼吸不稳,按住她乱动的腰:“别乱蹭!” “哦......”海生撇撇嘴,略失望。 他拉开她环他的手:“你先下来。” “我还不想下......” 他:“我想去洗手间。” 海生这才慢悠悠下来了,看他夺门而出,她歪了歪头。 他为什么回自己房间了?在她房间的洗手间上不行吗? 她没在意,曲着腿坐在椅子上等他回来,指尖抚过嘴唇,回味起方才与他唇舌相触的感觉。 好神奇,明明都是嘴唇相碰,这次的刺激却远超上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怪怪的,发生了些许变化。 但要细说是什么变化,她却说不出。只知道自己想和他更为紧密地贴合,想被他触碰。 话说,方才接吻的时候,阿礁是不是想解她内衣? 手都摸上她内衣的排扣了。 她摸了他的胸,他是不是也要摸回来?这样才公平? 下意识低下头,她瞧见自己不是很大的胸部。 好像还没有阿礁的大。 不禁担忧,他会不会觉得这个“交换”不大公平? 海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腿。想着阿礁怎么还没好,好慢。 目光扫过桌上空白的练习册,她有些犯难。 虽然学习很有趣,但她今晚不想学习了,阿礁身上好香,她待会儿还想抱他。 最好是能一块儿睡,抱着他睡。 嗯,她下定决心,抱着枕头去敲他的门。 好一会儿都没人来开门,海生自己拧开了。 床上空的,没人在。洗手间倒亮着灯。 阿礁还没好吗? 海生坐在他的床上,摸了摸那柔软亲肤的四件套,上面散发着他的淡淡香味。 他们都是男女朋友了,她睡他的床也没有什么吧。 “嘻嘻。”她钻进他的被子里,深吸了口气。想到待会儿又能学一学舌吻,体验那种抓心挠肺的酥痒,就忍不住咧嘴笑。 好幸福。 如果早知道和阿礁表白这么幸福,她一定会早点说。 不过阿礁爱不爱她呢? 她是表白了,他好像忘了表态啊? 但他一定不讨厌她。 洗手间传来一点怪异的声音,海生屏息去听,好像是一种滑腻的啾啾声。 是他在洗澡吗? 她掀开被子,静悄悄下了床。 ----------------------- 作者有话说:纠结了很久第一版文案的某个情节会不会很低俗,还是决定写啦,不喜欢低俗的朋友避开下一章吧!! 第63章 怎么肿了 第63章 怎么肿了 江景辞靠着洗手台, 闭着眼,呼吸时重时轻。 干燥的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方才舌尖探入她口中时, 她害羞往后躲的那一下,让人只想抓回来粗暴对待。 对她做坏事, 她只会不安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然而最令人血脉偾张的还是, 即便只笼统地告诉她“你相信我”,她也只会懵懂地点点头, 等被弄得受不住,已经没有力气推他了,只会不知所措地直往后缩, 甚至眼角含泪, 颤抖着叫他名字。 这种时候, 她的纯真和信任就像浓度极高的催情剂一样。 光幻想一下就要命了。 他深吸口气,头略略往后仰,喉结滚动。 还好跑出来了, 不然自己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和这些歪念相比,解内衣真是十分善良的举动。 累积到顶。 “海生......”他耐不住地低声叫了她的名字,眉头逐渐蹙紧。 “哎、哎,我在......” 门口传来细弱的声音。 他浑身一僵, 原本即将冲到顶峰的快感硬生生卡在了半空中。 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难以置信地往门口看去。 那个矮小的熟悉的身影果然在。 她正扒着半开的门缝, 半个脑袋探进来,声音怯懦:“阿、阿礁, 你没事吧?怎么肿那么大啊?” 她的声音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唰地浇没下来。 刚才那点温存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景辞还握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地立起来。 虽没开灯, 浴室里一片昏暗,但门缝漏进来的光足以照亮一切。 她全看见了。 全看见了。 他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为什么会在偷看! 他为什么没发现?! 想斥责,但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此刻更想先去死一死。 他猛地扯过一边的浴巾,胡乱盖住,动作之大,桌上的杯子牙刷都被他掀翻在地。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海生绞紧了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是你没有关门......” 江景辞想为自己辩解,但迅速涨红的脸和平地拔高的血压让他头脑发晕,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毫无防备最脆弱的样子被她看见了。 虽然没有做完,但嘴里喊着她的名字,也被她听见甚至回应了——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回应啊! 他想死。 靠着洗手台,他一点点滑坐到地上,双手环膝,把脸藏进臂弯。 没脸见人了。他要一周不和她见面! 她担忧地拉开了门。 方才她不是故意偷看的。 循着声音走来,发现他没关好门,原本想出声,但先听见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低低的喘声。 听得出来他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她瞬间就走不动道了。 从来没有听过阿礁发出这种声音。 她想再听一会儿,于是就扒着门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被发现。 看着他仰着头,闭着眼睛,喉结一下下滚动的样子,她觉得心跳得好快,比接吻的时候还快。 但看见他手里又红又肿,又担心他是不是痛的,而不是舒服的。 果然,阿礁现在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阿礁,你怎么啦?”她满脸担忧地走进来。 “你别过来!”他惶恐不已,声音都带着一点儿抖。 他衣冠整整,只是拉开了拉链,但被她这样站在一旁观看,还是觉得羞耻。 生怕她说出什么让他羞愤难当的话,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海生也跟着蹲下来:“阿礁你是不是很疼啊?我去拿点药来给你擦吧。” 他浑身一顿。 咦?等一下。 她没有看懂他在干什么么?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的眼里只有实打实的担忧,没有一点嫌弃,没有一点惊讶,也没有一点揶揄。 心里那股翻江倒海、恨不得原地去世的羞耻,突然像被扎破的气球,“嗤”的一声漏了大半。 对了。 她刚才说的好像也是“怎么肿那么大”。 那他情到深处唤她名字的含义,她也不懂? 江景辞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都松缓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心怀鬼胎地说:“嗯,疼,又疼又胀。” “那我去拿风油精来给你揉一揉!”她说着就要起身。 他的大脑当场宕机。 什么?拿风油精?!揉一揉?!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拽进怀里,声音都劈叉了:“不用!绝对不用!” “可是......”海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单纯地看着他,十分担心他的“伤势”,“不揉一揉,不会消肿的。” 江景辞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又气又笑,心里忽地软陷下去一块。 他刚才还在想死。 结果她倒好,一门心思想着给他拿风油精揉那里。 这个笨蛋。 这个“他露腹肌勾引,她只会问他冷不冷”,“他想着她做坏事,她只会担心他疼不疼”的笨蛋。 他别开脸,脸颊绯红,但心情已经比方才缓和太多,有点无奈地说:“说了不用。而且......那个地方不能擦风油精。” “哦。”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蹲下来。 两人面对面,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时没人说话。 江景辞偷偷用余光瞟了她一眼。 她正大光明地看着自己,撞上他的视线还朝对他笑,丝毫没有感知到这里刚才发生了多么尴尬的一件事。 “唉,”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性教育真的该全国普及了好吗,要下乡,下海。” “啊?......什么?” 江景辞心里那点残存的羞耻感慢慢褪去。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嘛。 反正她又没看懂他。 思路好像突然被打通了。 对啊,他根本不用这么害羞的。 面前这根木头,根本不会往任何奇怪的地方想。 所有的尴尬和羞耻,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他只要脸皮厚一点,管他是被亲硬了还是被看见做手工了,都能糊弄过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过头,别扭道:“那、那你......干嘛偷看我。” 海生像被抓住把柄似的,不安地低下了头:“我,我......” 他等了半天,小声催促道:“说啊。” “我,”她两颊薄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听见你的声音很好听,脚就定住了。” 江景辞有些怔。 什么他的声音? 他有发出声音? 而且,她干嘛听得那么仔细啊? 再次意识到,她不仅看得清清楚楚,连他压低的闷哼声,都听得一字不落。 江景辞的脸一下子蹿红到耳根,羞愤又慌张地拔高了声音:“你乱说什么!我没有!” 海生被他过激的反应搞得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一脸认真的困惑。 完全没懂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急着否认。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真的听见了。就是很舒服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 “而且真的很好听呀,”海生怕他不信,又极度真诚地补充了一句,“我从来没听过你发出那样的声音,所以就站在门口多听了一会儿。” 江景辞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现在不想死了,但是想带着整个浴室一起原地爆炸。 谁要听这些啊! 她夸他“这种声音”好听根本不会高兴好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竟想不到要说什么来反驳。 一时气急,只能用力弹了下她的额头,有些霸道地维护自己的面子:“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 被弹得疼,海生“呜”了一声。 想抱怨,但她做了坏事,确实心虚,只好自己可怜兮兮地摸着额头,把苦咽下去。 两人四目相对,心思各异。 片刻,他剧烈波动的情绪总算平缓下来,脸上的热度也褪去大半。 算了,反正她现在不看,以后也要看的。就当提前演习。 这么一想,他释然了许多。 甚至有些不理解自己激动什么,明明看见他那个的是她,该是她羞耻才对。 哼,下次,他定要报复回来,让她也羞耻一回。 想归想,但他说话时还是有些忸怩,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你先出去。” 海生乖乖点头出去了。 合上门,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 之前翻过生物书,她知道那是什么。 但却不明白揉搓那个是在做什么。 从阿礁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很隐私的行为吧。 她居然坦荡无比地偷看。 奶奶,说不定我真的是坏孩子。还是很好色的那种。 江景辞出来时,海生正坐在他床边,无聊地晃着腿。 对上他的目光,她微微垂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礁,我今晚能不能抱着你睡啊?” 他心情才刚平复下来,又乍然听见这么一句带着点暧昧意味的话,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的都没泄出来,她又开始“诱惑”自己。 “乱说什么!” 海生有点失落地努努嘴:“不好吗?可是我好想一直抱着你呢......” 他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一直都忍着,之前在岛上的时候,我就想试试抱你了......” 又漏了一拍。 “你身上喷了香水吗?好香喔,我只要吸一口就觉得很幸福......” 又一拍。 “不能抱一整晚,那只抱一会会好不好?”她说着,已经钻进他被窝里,拉上被子,只露出一对纯洁的眼睛,眨了眨,“你快过来。” 他心脏狂跳。 她为什么能无师自通说出这么多情话来。 还躺在他的床上这样邀请。 他努努嘴,想着要怎么拒绝,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已经自顾自挪步走过去了。 在床边坐下,一只小手盖在他手背上,她“嘻嘻”地笑,轻柔的声音像在蛊惑他:“快进来。” 知道她是说“快进被窝来”,但他还是很邪恶地理解成别种意思。 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绷紧后槽牙,心里暗暗警告:你可要安分点。别搅了我抱她睡觉的美梦。 他放弃般地轻叹一声,还是乖乖缩进被子里,翻过身,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阿礁,我等下转过身去,你从后面抱着我睡好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要这样,她已经先转过去了,把纤薄的后背留给他。 毫无防备。 他心跳愈发加快。 糟糕,他还是满脑子只有色色的事。可能是刚刚没有出来的原因。 他艰难地凑近了她,闻到她从脖颈散发出来的沐浴露香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想咬一口。 他手环上她的腰,搭在她小腹,下巴搁在她发顶。 察觉到他贴上来的体温,海生咧唇笑了,这样被人拥在怀中的温暖感觉,让她很有安全感。 仿佛被人珍惜着爱着。 在脑海里搜寻着类似的记忆,她想到了奶奶。曾经她就是这么被奶奶抱着睡的。 她侧过头来:“我想你再抱紧点。” 阿礁不知道为什么很安静,顺从地更紧地环住了她。 两人紧紧依偎着。 她在被子底下轻抚他的手背,关心道:“阿礁,你真的不疼了?” “……嗯。” “那就好。” 两人静静躺着,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海生觉得他身上有些烫人,那体温传过来,连带她也有些热了。 左右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开始查阅学习资料。 江景辞低头闻着她发丝的香气,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肚子。明明没有做什么,但他心里越来越燥,忍不住吻她的头发,像透过头发在吻着她。 回味起不久前的热吻,他难耐地用鼻尖顶蹭她的后颈。 灼热的鼻息烫在她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却没抵抗。 她这种细小微弱的挣扎,只让人更想做坏事。 唉……这样下去,别说睡觉了,不把人吃了都算好的。 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异动,顿时后悔。 刚才就不该答应她搂着睡。 “阿礁。” “嗯?”他盯着那截脖子,像饥饿的狼看着一块肉。 正想吻下去,听见她冷不丁说一句:“你好色哦。” 以为自己想吻她后颈的意图暴露了,江景辞心里猛地跳,面上还是装淡定:“怎么说?” 她窸窸窣窣地转过身来,双颊泛着可疑的红,一对眸子又亮又润,像偷了腥的小猫。 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问: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着我做坏事啊?” 第64章 坦白 第64章 坦白 “?”被她发现了? 海生将手机翻转过来给他看, 眼神含羞:“上面说,你是对我有那种感觉,才会红肿热痛的, 是么?” 手机上显示: 【提问:喜欢的男生那里红红的肿得很大,是受伤了吗】 跟在问题后面的, 是相关的十余条回答。 江景辞傻眼了, 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认真严谨地学习。 “我......”他脸又复热起来,已经数不清是今天的第几次脸红了。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她知道他的幻想对象是她了。 明明不久前, 他还在因为她的一无所知而窃喜,人生怎么可以转折得这么快。 江景辞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大脑算力用尽, 干脆停止运转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低着眼, 脸上有几分羞涩的始作俑者, 夺过她的手机,有些破罐破摔地说:“是又怎么样!”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他微扬下巴, 像在给自己鼓劲,声线却微抖:“我就是想对你做坏事。” 突如其来的坦白给海生听愣了,她心跳加快,看他的眼神有些呆滞。 阿礁, 居然也想对她做坏事。 不是只有她想。 一双发烫的宽大手掌忽然摸上她后腰,将她搂近了些。 他移动身子, 使得双眼能够和她平视,脸凑过来, 额头缓缓抵上她的。 “阿礁。”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双手搭在他胸前。 他凝视她的目光柔软迷离,带着有几分怯, 脸很红,整个人看上去像喝醉了,炽热的鼻息放肆地拂过她脸上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海生攥紧了他的衣服,期待着他吻下来。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压低的声音有些沙哑,很陌生,又是她没听过的。 她呼吸紊乱,脚趾蜷缩,泛着水光的眸眨巴眨巴看着他:“没关系的阿礁,我、我也不是好人!” 他凑近,压抑着自己满心的狂乱粗暴,轻轻吻了她的脸颊,好像把怕她亲坏了。 “为什么这么说?” 海生喜欢他的吻,想让他再亲自己,主动把脸贴近了点,老实道:“我也总是想一些色色的事。” 江景辞微讶,他只知道她今天想摸他,却不知道她“总是想色色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他说话间热气都扑在她脸上,害她也更热了,大脑好像有点缺氧,都不太能流畅地进行思考。 “嗯...嗯...不知道。”她鼓起勇气亲了下他的嘴角,然后拉开一点距离,睁圆了眼,咬着下唇无辜地等着他回吻。 也许她是无心,但在江景辞看来,这种撩拨的举动,还有浑然不知的表情,都像极了刻意勾引。 他喉结滚动,呼吸愈发急促,身体胀得发痛,但他还在用理智克制着。 海生等不到他的主动进攻,心里像被百只蚂蚁抓挠,催促道:“阿礁,我们来做生孩子的事吧。” 江景辞搭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什、什么啊?!谁教你的?” “学习资料都这么说,相爱的人就要做。” “对了,阿礁,”她扯了扯他的衣服,眼神纯真得像等待妈妈喂饭的小孩,“你爱不爱我?” “我......”他脑子又犯浑,先前在浴室里肖想的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滚动出来,一幕幕回放。 这种时候明明该认真地对她表达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意才是,可他真是个混球,对上这双眼,只想亲死她,恶狠狠欺负她。 他难耐地用力闭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 “阿礁,我爱你!你也爱我的话,我们就做吧!”她笃定又十分认真地说,纯洁的心意反倒让他更愧疚了。 做什么做! 不要在床上问男人这种问题啊! 原始的冲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欲望被理智和道德来回磋磨,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问他想不想,他当然想了。但总觉得在床上表白很不尊重人,也不尊重这份纯粹的感情。 虽然他没有表白过,她或许也不追求那些华丽的仪式感,但他还是希望能够更正式地表达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在这种混沌的、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凌晨两点。 他深吸口气,将那快要喷薄而出的欲望压下去,然后搂紧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认真道: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之后,我会向你正式表白的。” 越说越不好意思,他垂下眼睫,吐字有些含糊:“在那之前,我们不做。” 海生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一张小脸有些润,抵着她的阿礁体温高得吓人,睫毛覆盖着他的眼睛,轻微的抖,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方才想和他贴近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原本有些猴急,想他快点触碰自己。 但他说,要正式表白。还说不做。 按理她该感到失落,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是泛着暖意,连带眼角都有些潮热。 她弯了嘴角,郑重地点点头:“嗯!” 虽然阿礁没对她说“我爱你”,但她感受到了他的感情和重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纯净温柔的光辉落在少男少女的脸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房间里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调整姿势,将她搂紧了些,嘴唇在她的头发上贴吻了几秒,轻声安抚道:“快点睡觉吧。” “嗯,”她仰头想看他,却被他躲着,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阿礁,那你会不会很疼啊?” 自他从背后抱着她起,就一直着她。 他好像有点尴尬,顿了一下,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哦。”她安静地躺了会儿,心里还是不得劲,忍不住又仰头看他,想抱怨说“你没事,可我身上很难受”,但转念一想,阿礁还在着她,他应该也是难受的吧。 那她也忍耐一下好了。 闭上眼,她亲了一下他的颈窝,软软地说了句“晚安”。 江景辞被她亲得呼吸一滞,胸腔起伏。 这人真是,总这么不经意地挑逗他。 怨恼地在心里抱怨完她,他也无奈地说了句“晚安”。 她的呼吸柔软地拂在他胸前,逐渐变得绵长。 看来是睡着了。 他低头一看,心里犯了难,且不说自己能不能睡着,这个正式的表白,要怎么做才好呢。 带着思虑,他眉心微蹙,闭上了眼。 - 江景辞这一觉理所应当的没有睡好。 每次快睡着的时候,都会被她忽然贴近的温软呼吸或者含糊呢喃刺激得醒来。 海生的睡相还算乖巧,不打呼不磨牙不会把腿压到人身上,但不知怎么,很是黏人。 一旦他离得远些,她就会像小婴儿找妈妈一样,闻着味道黏上来。 且一定要将脸挨在他身上,潮热湿润的呼吸定要喷在他胸前才能安分睡觉。 他每次低头,她不是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就是将湿滑的口水沾到他胸口。 不愿松开也就罢了,偏偏那嘴微张着,流出来的透明津液还让人浮想联翩。 想亲上去,含吮吞尽。 也想让她吞尽。 他喉结滚动,只觉得欲望膨胀,整个人要炸开了。 在心里大念心经,脑子却总是不听使唤,擅自将眼前的酣睡画面替换成其他。 他几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口水,真是一个糟糕的事物。 直到海生的闹钟响起,走廊响起佣人推动餐车的声音,江景辞才轻轻挣开她,站在床边脱去衣服。 海生揉着眼睛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他光着上半身,背对着她在衣柜前挑衣服。 背部肌肉的线条流畅漂亮,一截劲瘦的腰身隐没在裤腰,往头上套衣服时,能看见撑开的肩胛骨。 阿礁,身材真好。 在此之前,海生没想过男人的身材怎样算好,也不知道主流的审美和标准是什么。 但看见阿礁的裸体,她觉得这一定就是好看的身材。 她缩在被里看得发怔,想起从前在岛上,怎么从没发现他身材好呢?擦背的时候,真就只想着如何把背擦干净。 心里又产生了咬他的想法,她悄悄下床,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身后,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情不自禁扬起唇。 江景辞一颤,听见她压低的笑声,才放松下来:“吓我一跳。” 她脸颊贴着他的背,手搭在他腰上,感受着他柔韧细滑的肌肤,她忍不住亲了一口,“mua”的一声,很响亮。 对于她直白热烈的示爱,他还是有点不自在:“这是做什么?” “亲亲。”她直言不讳,摸了摸他结实的腹部肌肉,心情很好的样子。 被人这样表达喜欢,换谁心情也坏不起来。 更何况,他还有种度过“新婚之夜”的即视感。衣服一时也不想穿了,就那么拿在手上。 “阿礁,我们今晚也一起睡吧。” 被她双臂环着的人不知为何浑身一僵,掰开她的手转过来,眼下正是一片乌青。 面对她仰着脸,满怀期待望着他的表情,江景辞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不然还是,分房吧。” 她急得上前一步,手搭上他的腰,表情是真切的忧虑:“为什么?你不是爱我吗?” 昨晚,是她最近几个月睡得最好的一晚。 从前两人在小岛分床睡都没有这么安心。更别提来到他家以后一直分房了。 一点也不想和他分开。 江景辞皱了皱眉,她总说“爱我”“爱我”的,让他有种在演爱情连续剧的错觉。 “我......没说不爱你啊。” “那就一起睡吧好不好?”她皱眉,不舍地抱住他的腰,“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分房。”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她素未谋面的母亲搂着她睡觉,她便将脸埋在她胸前。 虽然妈妈的胸部没有想象中柔软和丰满,但她迷恋那个味道。 看她像个分离应激的小孩儿一样,江景辞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应承下来,默默想着今晚一定要趁她睡着,挪到一边单独睡。 两人还抱着,门忽然被拧开。 “少爷还没起么?”江管家推开一点缝隙,往里瞧。 和其他佣人不同,他照顾少爷十几年,出入少爷房间叫他起床都是常态。 然后他僵住了。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有点暗,但他还是一眼看见,少爷裸着上身,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 他神色诧异,浑然忘了《管家的职业道德条例》第23条:不管在雇主家里看见什么,永远保持淡定。 而当看见那半颗探出来的小脑袋时,他更是睁圆了眼。 海生头发乱糟糟的,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江、江爷爷......” 管家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黑色上衣和少爷的裤子。 这...... 少爷和海生小姐分开了些,少爷面露尴尬,挠头解释道:“这、这是......” 是做了。 管家换上职业微笑,太好了,虽然比他想象的快些,但少爷终于正常交往异性了。 “真是很抱歉打扰了二位。少爷,需要我让人送一套新的床上用品过来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明显睡过两个人的凌乱被子,又体贴地补充道: “还是换一张更大的床?” 第65章 恶作剧 第65章 恶作剧 江景辞一秒就解读出他误会了, 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做,只是一起睡了!” 话音一落,又觉得“我们一起睡了”充满歧义, 他过于急切的态度也很可疑,还想再解释点什么, 就听见海生跟风说: “对啊江爷爷, 我们没做生孩子的事!” 话说得字正腔圆,还十分响亮。 走廊上有佣人往里探了一眼, 那表情很是震惊。 江景辞两眼一黑。 完了。 很快整个江宅下上都会知道,他和海生做了生孩子的事。 管家的目光在海生单纯的脸上停顿了两秒,嘴角情不自禁弯了一下, 强忍着。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少爷您可千万要看好了啊。 在心里笑过, 他又换上得体的职业微笑:“时间不早了,请二位快些下楼吃早餐吧。” 等他退出去,海生仰起头冲阿礁笑, 头顶有两根短毛微翘:“太好了阿礁,我们没有被误会。” 不,已经误会了。 江景辞拍拍她的头,将那撮毛按下去, 有些无奈:“快换衣服吧。” - 去学校的路上。 老王不时从后视镜观察两人。 少爷双手抱臂,正闭目养神, 海生自然地靠在他身上,眉头紧蹙地看着手机, 不知在研究什么。 阿祖注意到老王开车总是分心,用眼神提醒他:“王叔,开车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不是, ”老王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海生和少爷之间的氛围变了吗?” 阿祖看向后视镜,近乎严肃地端详了片刻,得出结论:“我看不出。” “比以前亲密不少啊。” 阿祖又看了一次,淡定道:“海生小姐都和少爷接过吻了,当然和从前难兄难弟的关系不一样了。” 这还是多亏了他的指导呢。 “什么?!”老王听到了惊天大八卦,方向盘一歪,差点出差错,他惶恐地看向后视镜,还好少爷没醒。 “你给我仔细说说啊,他们什么时候接吻了?” “啊,”阿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说,糊弄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话别说一半啊!” “抱歉,无可奉告。” ... 江景辞被这小声的议论扰醒,皱了皱眉。 阿祖和老王这两个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闭眼酝酿了会儿睡意,他疲懒地半掀眼皮,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海生正在备忘录上一下一下地戳键盘打字:【生孩子的事,学术名称:**】。 他屏息一瞬,顿时睡意全无。 看着她切回百度百科页面,上面的提问是:【**要怎么做?】 江景辞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现在到底是该庆幸她什么都不懂,还是该担心她什么都想懂? 他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羞愤地退出了页面:“你在看什么!” 海生正看到津津有味的地方,被他这样一截断,急得不得了:“哎呀!人家正看到精彩部分呢!” “不是和你说不做吗?你别看了!” “不做也能看啊,反正以后也要做的。快还给我!” ... 老王在前面开车,脸色古怪。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题。 现在的小孩儿真是开放啊。 - 自那天以后,海生就经常在课间活动到高中部找江景辞。 高二三班的同学都眼熟这个小不点了,也知道她是江景辞的女朋友,要问为什么看得出来,那就要问江景辞本人了。 “怎么又来了,早上不是才来过吗?”江景辞站在海生面前,低着头问她,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想你了嘛,”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小饼干,“这个是我刚才在烹饪课上做的,给你吃。” 那饼干用奶蓝色包装纸包着,系上纯白的蕾丝系带。 身后教室聚众发出一阵阵起哄声:“呦呦呦~” 烦死了这群人。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等海生走后,他们又要调侃他收这么少女的小礼物。 可他舍不得不收。 他将那小袋饼干小心拿在手里,说:“谢谢。” 前几次他也这样收下她在烹饪课做的各种小吃,每次只会说谢谢,被她皱着眉谴责了几次:“阿礁,你收到礼物要夸我,不能说谢谢这种客套话。” 于是他这次打开包装,尝了一小块,小声补充了一句:“很好吃。” 身后的起哄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江景辞脸上挂不住,拉着海生往楼梯间走,想躲开那群看热闹的人。 “阿礁,他们为什么笑啊?”海生任他牵着走。 “别管他们,一群无聊的人,”他别开脸,“以后不用总跑过来,高中部离初中部有点远。”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光洁的额头上一层薄汗,两颊红润:“看你,都出汗了。” “不远啊,”海生摇摇头,握了握他的手,仰头仔细看他,“我想见你,这点距离算什么?” 江景辞被她张口就来的情话搞得心乱,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 从他承诺要表白以后,已经过了快一周,研究过要在哪里、怎么样正式表白,但始终没有确定下来。 海生也不催,只是晚上总向他索吻,他要是拒绝,她便耍赖撒泼,嘴上还要说自己每天都忍耐得很辛苦。 他说那就分床睡,但还在一个房间里。他甚至让人搬来了张折叠床,但她都不依。 明明忍得很辛苦、整宿整宿睡不着的人是他。 送走海生以后,江景辞拿着那袋饼干回教室,窘迫地接受了来自朋友们的起哄调侃,耳根终于清净下来。 从书桌里拿出课本时,他瞥见角落那个黏土小人,是海生前两天在手工课上做的。 他拿出来,轻柔地摩挲着它的脑袋。 小黏土人一头短发,小麦色,是按照海生的形象做的。 一开始海生送江景辞的是按照“阿礁”形象做的小人,是他说想要她的小人,她才和他互相交换了。 每次收到她的礼物,他都会开心很久,但开心过后,又会有点不知所措。 海生送他的东西都是亲手做的。 不太好吃的饼干,有点粗糙的黏土小人,都饱含着主人的爱意。 他也给她回礼,但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商品”。 衣服裙子,帽子领结,都是些输入支付密码就能买到的随处可见的东西。 他想送更有意义的礼物。 最好是用自己挣的钱。 - 下午社团活动时间。 海生提前结束了文学部的活动,收拾好东西去高中部找阿礁。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一眼认出顾修远坐在原位,招着手叫他:“顾修远!” 顾修远抬头,笑了:“哟,小不点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你的‘阿礁’今天可不在,他去排球部了。” “排球部?”她记得阿礁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在教室里看书学习的。 “嗯,你要找他吗?” 海生乖乖点头。 她个子小,只到顾修远胸口,背着书包仰着脸看他,他不知怎么心里就生出些怜爱来,说: “正好我没事,要不要我带你去?” 她笑着说谢谢你,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顾修远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见她有点疑惑地看过来,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 “啊抱歉,你和我小表妹差不多高,所以手很自然就摸上去了......” 海生撅了撅嘴,有一点不满:“你是在说我矮吗?” 她最近来找阿礁,好几次都听见他的同班同学议论她个子矮,都有点应激了。 “不是不是,别生气嘛,给你糖吃。”顾修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酒心巧克力,哄小孩儿似的。 海生犹豫了下,还是接过,边走边将那巧克力含进嘴里,含糊点评道:“这个糖怎么有点辣辣的。” 顾修远忍不住勾唇,走在她身边,用余光观察她。 矮瘦,身材很平,皮肤还有点黑,谈吐也不优雅,各方面都不是很配他们这些富家子弟。 之前一直不明白江景辞为什么喜欢这样平凡的小姑娘,最近和她接触多了,好像有点懂了。 他很常觉得一个女孩子漂亮,迷人,有才华,但很少发自内心地觉得谁可爱——不是那种外表上的可爱,而是内在的可爱。 而海生就给他这种感觉。 顾修远歪头问:“话说,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从江景辞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有一次开玩笑说觉得海生好可爱,如果是单身的话,他也想追追看。江景辞才狠狠瞪他,说自己和海生交往中。 除此之外,他是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之前江景辞还问他怎么追女孩,现在和海生聊天都防着他,不给他看。 唉,重色轻友的家伙,用完他就扔。 “进展到什么程度?”海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对啊,一垒?二垒?三垒?”他不怀好意地笑。 原以为能看到她害羞的样子,结果她皱着眉,认真问:“什么叫一垒二垒三垒?打棒球吗?” 顾修远愣了愣,见她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才好笑地说:“就是拥抱接吻......**。” 他故意将“**”两个字咬重,暧昧地压低了声音。 本以为这回一定能看到她害羞了,却见她用奇怪的眼神睨他:“这个是我和阿礁的隐私,不能告诉你。” 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这个江景辞,防他防到这种地步了。 嗐,没劲。 排球馆。 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生混在一起打球,一时找不到江景辞他人。 顾修远找到一个熟识的教练询问。 教练:“江景辞啊,正在我场地上教初中部的同学呢,在7号球场那边。” 顾修远和海生对了个眼神,继续问:“教初中部的学生?” 教练:“对啊,我最近有点忙不过来,就想招人帮帮我,没想到江景辞第一个联系我了,说要在我这给我打工。” “打工?”顾修远不可思议地挑挑眉,“他什么时候缺钱了?” “哈哈不知道啊,反正我开给他200的时薪,再高我也开不起了。” 待教练走后,顾修远问海生这事儿她知不知道,海生愣愣地摇头。 顾修远更疑惑了,江景辞在他们这群人里作风最良好,没有不良嗜好,最不可能缺钱。 “他为什么突然要打工呢......”他喃喃道。想到前几天有不小心看到江景辞在网上搜索“怎么和女生表白最有诚意”。 难道,他想用自己挣的钱买礼物送海生?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动机。 海生突然揪住了顾修远的衣角,满脸担忧:“难道是,阿礁他生病了,缺钱治病?” “啊?怎么可能,”他拍拍她的头,“傻不傻,他家里那么大一栋房子呢。” 海生被他拍醒了,有点尴尬:“哦也是哦。” 她又不小心代入到自己了,从前奶奶就是缺钱治病的。 顾修远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脸色凝重,但还是好心地安慰道: “别想那么沉重,我看他八成是觉得‘通过自己的双手挣钱给心爱的人送礼物之类的很帅’,才会去打工。” 海生放心不少,忙和他确认似的,凑上来问:“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海生,问,“你们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见海生一副为难不想说的样子,他加码道:“我必须通过你们进展的程度,来推测他为什么打工挣钱。你不想知道原因吗?他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海生态度松动。 “要是他真的是生病了,你不担心吗?” 海生立马迎了上来,慌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但是,你要保密哦。” 诡计得逞。 顾修远点点头。 她垂下睫毛,小声说:“我、我们亲了。” “只有接吻?” “嗯、嗯。” “啧啧,真是纯情啊,”他歪嘴笑,“你主动他主动?” “这这个也要说吗?”海生抬头,见他在笑,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他只是在八卦,抬手打了他一下,“你骗我!” “哈哈哈,没有啊,我真的在推测哦,”他摸摸下巴,“嗯,我看啊,八成是他在策划着怎么给你表白呢,是他的话,做得出来这种事。” 这种人都送到嘴边了还不吃、明明有钱还要去打工赚辛苦钱的事。 “是吗?”海生想想,最近阿礁确实总在沉思,晚上一块写作业他常走神,睡觉前和他聊天,他也总开小差。 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 偶尔还问她觉得钻石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她当晚才去百度什么是钻石,得知是一种很贵的石头,她拉着阿礁说不要当大冤种。 虽然她也想过要不要催他表白,但是阿礁很容易害羞,她不想把人逼得太紧了。 就这样悄悄期盼着,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原来他这么重视这件事。 阿礁,想挣钱给她送礼物。 那她也该回礼才是。她也要去挣钱,然后买点什么送他。 海生在心里暗暗谋划着,顾修远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 她回过神来看他。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啊?如果他表白的话你一定会接受吧,”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 顾修远拉着她到一旁的座椅坐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喏,你的‘阿礁’。” 顺着方向看过去,阿礁正在指导一些学生打排球,有男有女,个子都比海生高许多。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谈恋爱可以,但你不会想着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吧?”顾修远问。 海生不解,速答:“我为什么不会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顾修远摸摸鼻子,无辜地摊摊手: “很简单啊,我们这样的富家子弟,到了一定年龄都要家族联姻的,江景辞的大哥20岁就和乌氏集团的大小姐订婚了。你没见过吧?是个超级大美女哦。” 海生顿时攥紧了手:“你、你是说......” “对啊,他二哥也在前几年结婚了,也是个素未谋面的大小姐。你看,江景辞也有十八岁了......” “阿礁,也会和别人结婚吗?”她苦着张脸,完全当真。 顾修远用力拧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忍住不笑,故作高深地点点头:“唉,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啊......” 海生果不其然如他所料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手足无措:“那那那,那怎么办啊?我不想阿礁和别人结婚。” 顾修远摇摇头,又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怎、怎么会?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呜......”她急得要掉眼泪的样子。 完了,过火了。 他急忙劝道:“别哭别哭,还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被她这么认真地一问,顾修远反而心虚了,还有些羞愧。 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逗她玩吧?怎么会有人当真? “这......”他也没想过啊。 海生双手搭在膝上,挺直了腰杆,皱着眉头,郑重地说:“你告诉我好不好?拜托你。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的。” ----------------------- 作者有话说:我们明天正文完结,朋友们,感谢一路陪伴。 第66章 正文完结 第66章 正文完结 顾修远抓抓头发, “嗯”了半天,很快有了主意。 他笑着凑到海生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江景辞正背对着他们给学生示范发球动作, 转身捡球的时候,眼角余光刚好扫到这一幕。 只一眼。 他看到顾修远弯着腰, 脸离海生很近, 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海生听得很认真, 时不时点点头。 江景辞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没走过去,也没出声,就站在原地, 远远地看着他们。 过了大概半分钟, 顾修远直起身子, 拍了拍海生的肩膀,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不多时, 海生转过头,刚好对上江景辞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被抓包的小猫一样,猛地低下头, 脚步有点慌乱地朝他跑过来。 “阿礁!”她仰起脸,笑得有点不自然, “你下课啦?” 江景辞看着她。 她的脸颊有点红,眼神还有点闪躲, 和平时大大方方的样子不一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刚才顾修远跟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啊,”海生下意识地抠了抠手指,“就是随便聊了聊。” 看出来她有所隐瞒,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加重了一点。 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阿礁?你怎么了?” 江景辞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上面的灰:“没什么,回家吧。” “好!”海生立刻点头,像松了口气一样,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并肩走出排球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生一路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今天烹饪课做了什么,说文学部的老师又表扬她的作文了。 江景辞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看她态度还如往常一般,心里松了松。 海生喜欢他,不可能喜欢顾修远。他也别太小心眼了。 原本他已经将这事暂时搁置,哪知回到家,发现来了位不速之客。 “哟,”顾修远朝他挥挥手,“小不点呢?” 江景辞有些警惕他似的,看他的眼神带着狐疑:“......去学习了。” “别这样看我,我来是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虽然对下午的事江景辞还耿耿于怀,但出于礼貌,还是走到饮水机旁,给客人倒水。 “下周五就是校庆了,班主任让我负责班里的节目,这不,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 顾修远是班里的文娱委员,高一的时候曾经找过他帮忙排《雷雨》。 他拿杯子的手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一只手搭上江景辞的肩膀,顾修远笑得不怀好意,“你不是正愁怎么和小不点表白吗?在校庆上给她唱一首情歌,怎么样?正好把我班缺的节目给填上了,你也能出个风头,一石三鸟啊。” 江景辞的第一反应是反感、抗拒。 让他上台表演?开什么玩笑。 而且还要他公开表白,他最讨厌把隐私的事情到处说了。 “想唱你自己唱,”他把水杯塞到顾修远手里,“你不是喜欢出风头么?” “哎哟,别这么急着拒绝嘛,”顾修远把杯子放到一边,“又没让你上台拿着麦克风向全校人说‘我爱海生’,只是让你唱一首情歌,你可以说‘这首歌,送给一个特别的人’,又含蓄又浪漫啊!” 江景辞心头闪过一丝动摇。 当然,只有一瞬间而已,他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 唱情歌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比举着钻戒对她说‘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这样傻乎乎又土气的表白方式要好得多。 但是公开场合唱歌,还是不可能。 “不要。”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那你打算怎么表白?”顾修远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直戳江景辞心口,他沉默了。 快一周了他都没想出比举着钻戒更好的方法,甚至就连举着钻戒都已经过时很久了。 他不敢和顾修远说这个提案,直觉告诉他,他会被他嘲笑。 “你看你看,问你又不说,分明是没主意,哥们儿给你出主意你又不听,到底想怎么办吧?你要总这么犹犹豫豫的,我可去追海生了啊。” 一道锐利目光朝他直直射来。 “你敢?”江景辞蹙眉,声线压了下去。 顾修远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在男女关系上比较轻浮,一想到下午他紧贴在海生耳边讲话,他就躁得慌。 “开玩笑的啊,你那么当真。”顾修远笑笑,拿起水喝了一口。 江景辞没觉得他在开玩笑,且不说这种事能不能拿来开玩笑,上次他就提过一嘴想追海生。 一件事提一次也许是无意,两次那就是有意,三次那就是有心了。 这人惯会甜言蜜语,长相身材也不差自己,万一海生被他一时迷了眼—— 越想心里越不安。 “喂,我说真的,公开唱情歌,很多女生都受不了哦,”顾修远朝他挑挑眉,“这招我用过好多次,每次都成功呢。” 见江景辞略露犹豫,他摸着自己下巴,装作思考的模样:“你要是不唱,那这个节目我只能自己报名啦,话说,海生好像喜欢《虫儿飞》啊,不然,我去唱?” 江景辞声量陡然拔高:“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虫儿飞》?!” 《虫儿飞》她只在海岛给自己唱过,旁人是怎么知道的?顾修远连她微信都没有。 顾修远晃了晃手机:“她告诉我的呀,我让她分享歌曲,她给我发了这首。” 江景辞伸手想夺他手机,被他提前预判,躲了过去。 “干嘛?唱不唱吧你就,反正我是觉得,如果有个帅哥当着全校几千人的面,深情款款地给我唱温柔情歌,”他啧啧摇头,“还是专门唱给我的,我一定这辈子都忘不掉。” “......有那么夸张?”江景辞动摇了,听上去好像是有点震撼。 “包的呀!”顾修远用力拍他的肩膀,“哪个女生不迷糊啊!” 江景辞下意识给自己找借口:“可是我唱歌也没有很好......” “谁说的!你声音那么好听!”顾修远更用力地拍了拍他。 声音好听? 他? 嗯,海生确实也这么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江景辞莫名来了点信心,也顾不上海生当时说的其实是“他喘得好听”这件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那,我要唱什么比较好?......《虫儿飞》?可是那是儿歌,也不浪漫,还是唱点别的......” 看他上套,顾修远忍不住勾唇。 - 那天以后,江景辞开始忙碌。 白天在学校要认真学习,社团活动时间要去教初中部打球,晚上回到家还要瞒着海生,偷偷找声乐老师和器乐老师上课,完了晚上还要负责陪海生睡觉。 不过,还好他因为太累,这几天抱着海生都是一头就闷睡了过去,硬也硬不起来了。 他是睡得好了,海生却有了些怨言。 她只从顾修远那里接受了把江景辞绑在身边的建议,却不知道江景辞在背着他练习唱歌,要在下周的校庆上给她一个惊喜。 白天两人各忙各的,晚上她在外面打工挣钱,辛苦一晚上回来,想要睡前找他聊聊天,结果他睡得很快。 海生只能偷偷亲他一下,然后自己也乖乖睡觉。 江景辞也注意到了海生晚上都不在家,问她去哪,她总说和小怡在一起。 每次他查岗,她总能发过来和小怡的合影,他便也不再怀疑。 和谁在一起都行,别是男的就行。 校庆的前一天。 “唉。”江景辞戴着耳机听自己唱的歌,叹了口气。 “干嘛了?不顺利?”一旁的顾修远探过头来看。 “我觉得我唱得不是很好,”虽然顾修远可能会笑他,但他此时十分需要来自第三方的客观评价,便将耳机分给他,“你替我听听。” 顾修远戴上耳机,耳边是江景辞青涩的男声。 这首歌在他们这些同龄男生里算小火,是一首很浪漫的说唱情歌。 中间有大段的rap,节奏虽然很舒缓,但歌词很多很密,对普通人来说一下子要掌握确实有些难度。 比起旋律,更动人的是歌词。从头到尾都是情话。 江景辞的咬字还算清晰,顾修远听进去了,久久没有说话。 江景辞在一边心急如焚。 原以为顾修远听一句就会停下来笑他的,结果却沉默了,还那么认真的样子,半天一句话也没有,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粗鲁地把耳机摘下来,问:“别听了,到底怎么样啊?” 顾修远突然被拔掉耳机,有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 第66章 正文完结(2/4) 第66章 正文完结(2/4) 他缓了缓,抬手拍江景辞的肩,难得认真地说:“如果有人给我唱这个,我一定要跟他结婚。” 江景辞不敢相信自己有唱得这么好,也不相信那个一贯只会损人的顾修远会夸自己,一时声音都有些轻飘飘的:“真的吗?” “真的啊,”顾修远抬手擦拭眼角的湿润,“你小子,害我差点哭了。就唱这个,我看她会激动得当场向你求婚。” 江景辞弯唇,有些忐忑地喃喃道:“太好了,好听就好,好听就好。” 他本来想唱其他歌,但这一首的歌词实在太贴合他的心情了,完全就是他想对海生说的话,才选这首。 虽然不是她平时听的曲风,但希望她会喜欢。 - 校庆当天。 江景辞在后台坐等着,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面前摆着歌词本,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刚才顾修远来告诉他,他是最后一个。原定是第十三个,也不知道他怎么安排的。 这场校庆从第一个节目到最后一个足足有两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他要在这个后台,像根木桩一样,又慌又急地等够两个半小时! “阿礁。”门口的帘子忽然被掀起,海生看到他,脚步顿在门口。 江景辞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耳朵唰的红了:“你、你怎么来了?” 他有告诉她,他今天要表演,让顾修远给她找了个位子等着。可不知她会突然到后台来。 他今天穿了件熨烫妥帖的白衬衫,害怕显得过于庄重认真,刻意没有打领带; 但也怕看上去过于随意,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将领口的几颗纽扣解开,而是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一颗。 还打理了头发,喷了香水。 实在太不像自己了。 见她好像一直盯着自己,他忍不住抓抓头发,好让那规整的发型看上去凌乱、随意一些。 她不说话,也不知道是觉得他难看还是怎么样,他忍不住打破了平静: “我看上去很奇怪吧,都怪顾修远,非要我穿成这样。” 外表精心打理不说,还那么精心编排了节目。 好怕被笑话。 他身体僵硬得像化成了一块石头。 是了,他此刻倒希望自己是块石头。 最好待会儿上台表演的时候也是块石头。 谁都不要认出自己—— “我、我觉得很帅。”身后传来她微微发抖的声音。 江景辞浑身一顿,迟疑地回过头,见她低着头,有点害羞又有点不安地绞紧了衣角。 “呃是吗。”他不擅长被人家夸,何况是被她。 一时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拉开自己的椅子,乱招呼着:“你、你要不要坐啊?” 海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比他还要紧张,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你坐吧,这就一张椅子。” 空气静默着,他傻站着,她也傻站着,两人各怀鬼胎,却都不能提前预告。 “有请高二十七班的同学为我们带来表演——”主持人的声音从前台传进来。 高二十七班,再过两个就到他了。 “阿、阿礁,我先出去了吧,我到前台等你。” “好。”江景辞匆匆点头。她走了,他才松了口气。 海生回到前台,在顾修远旁边坐下。 他安排了自己坐在第一排,最佳观看位置。 “你去哪了?”顾修远在低头玩手机。 “我、我去后台了。” “什么?”顾修远抬头,上下扫视,“你不会......” “我没有!”她急忙否认,“只是打声招呼。” “那就行,这种事就要惊喜,提前就没意思了。”顾修远再次检查了自己的摄像机,打算待会儿给他们全程录像下来。 台上有趣的相声节目开始进行,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方才她去找阿礁,确实是想提前。 因为不管怎么说,当着全校几千人的面做那种事,就算是她也会紧张。 但见到阿礁精心打扮的样子,她又迟疑了。 连那么怕羞的阿礁都决定在全校人面前向她表白,她不能扫兴,她也要克服羞耻心才可以。 “嗯!”她用力点头,给自己打气。 顾修远瞄了她一眼,忍不住笑。 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他就兴奋不已。 自己简直就是天才,才会想出这么好的馊主意。 江景辞啊江景辞,你就等着谢我吧。 两个节目一晃而过。 江景辞抱着吉他,在晃眼的灯光和众目睽睽下上台。 他在台中央坐下,刚调好抱乐器的姿势,一抬眼就对上海生怯怯的目光。 她就在离自己最近的第一排中央! 他呼吸骤停,暗骂道,要死啊顾修远,安排这么个座位。 目光略偏移,果然对上一双贱笑的眼睛。 他剜了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微抖的指尖扣上第一根弦,江景辞深深吸了口气,对上麦克风,鼓起勇气用眼睛去寻那个台下的人: “这首歌,送给一个特别的人。” 海生腰背挺得僵直,双手搭在膝上,紧紧盯着他,听他这么说,很用力地点点头。 拜托,这种时候能不能低头装没看见他? 这样害他更紧张了。 江景辞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再次深吸口气,咬紧牙关,弹响了第一个音节。 伴奏响起,跟在后面的是青涩的少年音: “我想要在海生的周围,跟她爱到一百岁。 一直到我们白了头发,也一样显得很般配。 无论何时我会穿过人群拥抱你,我给你的爱至死不渝到下个世纪。 ... 这是一首属于你的情歌,虽然五线谱我还没有看懂... ... 当我写这一句的时候我在想,此刻的海生在干嘛,如果喜欢听我就一直唱...” 从第一句起海生就愣住了。 她有想过阿礁会唱一首比较浪漫的歌,但没想过歌词的第一句里会有她的名字。 他改了歌词。 虽然不确定他改了多少,但每句歌词听上去都像是对她说的。 “如果可以的话,跟你一起我想时间变得缓慢。 直到我们慢慢老去,春夏秋冬感受四季转换。 日子一天一天平平淡淡,我想要的多么简单。 ... 跟你爱到一百岁,海生,爱到你,我想要爱到一百岁...” 不是完美的演唱,他笨拙的歌声带着轻微的颤抖。 海生鼻子发酸,眼角慢慢蕴出眼泪。 眼前隐约闪过那天在海边捡到他的画面,叫他阿礁一开始不情不愿后来下意识应她的画面,后来他说资助她上学的画面...... 回忆一幕幕,最后停在他将脸搭在她颈窝,小声说会正式表白的画面。 “呜呜,阿礁,我愿意。”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她顾不上待会还要上台,先忍不住哭了。 “哎呀呀。”顾修远似乎早有预料,递来一块手帕。 泪眼朦胧中,音乐停了,一束花塞到海生怀里,顾修远催促道:“快快快,上台!” 江景辞本来想最后再说一句话就下台,结果见海生抱着花跌跌撞撞地走上来,他便把吉他放一边,站起身等着。 要送花怎么也不和他说一声。 “阿礁,这个送你!”她双手捧花递过来,眼睛泛红。 江景辞接过花,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本来是想模模糊糊地对着台下说“这首歌送给你”,可既然她人都来到他面前了,他就没有再对着台下乱表白的道理。 可能因为在台上,他下意识偏过脸,对着麦克风,看着她说:“这首歌,送给你。” 声音依旧带着不知所措的抖。 台下的人像串通好似的,热情翻涌地起哄。 第66章 正文完结(3/4) 第66章 正文完结(3/4) “嗯!”海生眼眶又泛出泪来,她手顺进自己口袋,捂住了某个东西,学着他的样子,拿过麦克风,涨红了脸,“阿、阿礁,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什、什么?” 他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心口咯噔一跳,有种说不出是好还是不好的预感。 她把盒子打开,一枚素戒在头顶灯关下熠熠泛光。 戒指? 要送他的。 但是为什么是戒指......他正疑惑,听见她说: “我爱你!请你和我结婚吧!” 她拔高音量,坚定又稍显稚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广播了出去。 操场里一点遮挡都没有,那声音在广阔的草地上回响,又弹了回来。 江景辞手里的花“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场寂静。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又怔怔地看着她涨红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顾修远那个混蛋说的居然是真的。 台下的同学们都惊呆了,后台的领导老师更是瞠目结舌——先不说他俩只是高中生,哪有人在校庆上求婚的?! 只有顾修远在一边激动地拍着桌子,面前的摄像机将江景辞震撼的表情和海生满脸的坚毅录了下来。 没有马上得到回复,海生不安地瞟了台下的顾修远一眼。 那天他说,如果趁阿礁对自己表白的时候,向他求婚,他一定不会拒绝。 这样阿礁就不会出去联姻了。 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虽然听起来很夸张很不真实,但海生想,她本来就想和阿礁结婚的,与其不知哪天就听见他订婚的消息,不如先下手为强。 奶奶也说过,喜欢的东西就要抢占为先,村里的人婚配也讲究先到先得。 那她这么做就没问题! “阿礁,”她把戒指往前递了递,“你愿意吗?” 江景辞张嘴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我......”在嘴巴说出答案之前,他的手先抬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向他求婚的? 一点征兆都没有。 是谁教她的? 突然想起那天球场,她支支吾吾的样子。 是顾修远。 不对,比起计较这个,更重要的是怎么答复—— 海生把戒指拿出来,想套上他的无名指,但他还没有准确答应,她便含羞地又问了一遍: “阿礁,我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想到他刚才唱的歌词,她又补了句:“我们一起爱到一百岁,直到白了头发。好吗?” 说实话,这样的台词换别人说,江景辞一定会嫌弃得捏鼻子,因为实在太肉麻了。 但海生纯真的表情和稚气的语气让这句求婚宣言少了肉麻,反倒多了几分坚毅,还有一种“一定会实现”的笃定。 台下几千个人在等,他全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闪过一件事:这个人,连求婚都抢在他前面。 很多人在看。 很离谱。 当着几千人的面被女孩子求婚很羞耻。 他应该立刻把她拉下台,告诉她这种事不能乱说的。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举着戒指的手在颤抖。 她的眼神里没有玩笑,不是恶作剧,只有满满的真挚的感情。 这让他怎么拒绝得了。 台下开始有小声的起哄声。 “答应她!答应她!”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整齐的呐喊。 江景辞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还是无从抵抗地抬起无名指,微微颔首,小声道:“我、我愿意。”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老师在一边看得抹泪:“唉,年轻真好啊。” 那枚素戒轻轻套入他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触感令他心头一颤。 海生牵住他戴戒指的那只手,眼角眉梢都是喜色:“这样你就不能和别人结婚了!” 笨蛋,我什么时候要和别人结婚了。 ——他想这么说。 下台时,余光瞥见顾修远笑得很贱,明白多半是他乱怂恿。 “嘻嘻,我们快点回家吧阿礁,今晚也要一起睡哦。” 他望着前方那个矮小的身影。 ......算了,这次不和顾修远计较。 她弯着眼睛回头,晃了晃他的手:“好不好阿礁?” 江景辞眼底泪光涌动,微弯唇,轻轻“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像在确认刚才那枚戒指是真的套住他了。 嗯,一起睡。 永远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 歌是tizzyt的《100》,略改了一丁点歌词,加入了海生的名字。 虽然把歌词写在文里好像有点尴尬,但是真正唱出来会很动人的。 小说文案写的时候是一气呵成。 成品和文案有些出入,但也尽力还原了。 分享一下设计过程: 一开始想,一个呆萌妹捡到有钱少爷会很有趣。 一口咬定是傲娇男主,但腹黑男主也不错,纠结了好久,要不两个男的都要吧! 捡到两个如何?但是三个人太难写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人名确定: 海生,无父无母,名字是村里老太太随便叫的,当时想的是阿禾,阿穗 温暖美好的意思,听起来也很有福气 但是海生更有记忆点,也更有海边少女的感觉。 江景辞,本人叛逆,因为违抗父命所以不上学,所以起一个有文化的名字,可以起到一个嘲讽的作用() 一开始想写一个酸涩温暖的治愈文,因为她孤苦无依嘛,他爹不疼娘不爱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写的时候,我一直在笑 从四章开始笑,可能男主太好笑了,女主也好笑 就没办法很沉重, 或者刚沉重一会儿又笑开了 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一开始设计女主是没有奶奶的,就像文案上写的一样 但是没有人抚养怎么长大啊?就加入了奶奶 还好加入了奶奶,逻辑更顺了 很担心别人觉得女主很圣母,就加了很多情节,导致开篇节奏不是很好吧 也想过如果删去那些沉重的东西,直接从男主醒来开始写,会不会更讨喜 但想来想去,我的初心就是写两个缺爱的人互相看见,互相陪伴的故事 就没改 也担心男主太讨人厌了,所以让他的态度很快变好 没有符合我的预期 写到几万字的时候发给朋友看,她说男主怎么浑身都是缺点 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担心男主是不讨喜的 倒不担心女主,因为她太可爱了 写到几十章的时候,我又想,他俩好像更像一种羁绊,而不是爱情 我问朋友,要不要快点写出“爱情”的感觉来啊 第66章 正文完结(4/4) 第66章 正文完结(4/4) 她说,一定要用某个词定义他们的关系吗 我恍然大悟,有道理,甚至感觉如果不是爱情,更好 我数了一下,荒岛篇9.8w,分开重逢4w,校园8.6w 和预期的荒岛10万校园5万差不多 很感谢大家愿意收藏和订阅,哪怕只喜欢过一章我也很感谢,尤其感谢追更的朋友们 或许大家只是休闲娱乐 但对我来说,每一个点击和订阅都是意义重大的 如果这本文是完结v,我应该会写到男主来接女主,然后完结, 停在重逢的瞬间有种宿命感啊谁懂!然后写两三章校园作为番外吧,15万字是我的舒适区 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文 多亏了一直有人追更订阅评论才写得下去 最高兴的事就是品评论 有一种被人共鸣的感觉 常常感到焦虑 甚至想过完结吧,完结就不用再焦虑了 可是我打开后台,看到从入v一章就追更的朋友 甚至还有注册了十天的朋友,只收藏我的文(如果是我记错了不要告诉我啊,让我甜蜜地梦一下。。) 我很自恋地认为,她该不会是为了我才下载晋江的(?) 然后在一个又一个的订阅中,我就哄着自己写到了这里 这本文对我来说很特殊,真的十分感谢大家 不管是只看了一章,还是看了十章,我都觉得很感谢 你们让我知道,中国人口多,总会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感谢你们的选择 希望您万事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