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复婚》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今日宜复婚 本书作者: 排骨辣酱 本书简介: 阴郁的神颜竹马/影帝x失忆的明媚小太阳/国画老师 先婚后爱x青梅竹马x酸涩拧巴口 _ 都市版文案: 结婚三年,季宛宁要和程岷离婚了。 离婚是程岷提的。 他们明明过得很幸福,把这个小家经营得很好。所以她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就因为邹文谦回来了,所以你要和我离婚吗?” 邹文谦是谁?程岷说,是她失忆前的男朋友。 她原来很喜欢这个男朋友。是程岷夺走了她。 — 少年版文案: 幼年时相识,季宛宁一直在程岷守护下长大,他隐忍、克制着自己,从未想过会有另一个男生闯入她的世界里。 邹文谦热烈、坦荡,给了季宛宁最直白的爱意。 她会喜欢上他,理所当然。 阅读提示: 1.双处,男主身心只有女主,男主不拍任何亲密戏,女主有前任。 2.男主不是霸总。 3.会穿插回忆线,回忆线会从女主小时候开始写。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先婚后爱 he 主角视角季宛宁程岷配角邹文谦 其它:青梅竹马 一句话简介:竹马默默暗恋我十几年 立意:落日归山海,所愿皆所成。 第1章 第1章 阅读提示: 1.双处,男主身心只有女主,男主不拍任何亲密戏,女主有前任。 2.男主不是霸总。 3.会穿插回忆线,回忆线会从女主小时候开始写,回忆部分不少。 北京一入十一月,冬意就更浓了。 季宛宁怕冷,天冷时更喜欢猫在家里。 她如今在一家画室教国画,除了周末要早起,平时都是下午三点出门,夜里九点半才收工回家。 今天有位新来的学生在下课后来问了用墨的技巧,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回到家已经接近十点半。 打开灯,她静静站在玄关处,屋内虽然被地暖烘得暖洋洋的,可也压不过那股冷清感。 她的老公程岷是一名职业演员,大多时日都在剧组度过,细算下来,他已将近两个月没有回这里了。 上次见面,还是因为剧组来北京取景,他才得以抽身,在画室楼下的餐厅和她匆匆吃了一顿饭。 演员这个职业与家人聚少离多本是常态,结婚三年,季宛宁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幸好现在她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闲暇时看书、做做甜品,倒也填补了程岷缺席的那些陪伴。 可人心是肉长的,始终都会有情绪,她偶尔也会产生些无法忽视的小委屈。 比如此刻,深夜下班回家,会给她留灯热饭的人还是不在。 她叹了一口气,脱下外套挂好,抱着怀里的花束走进去。 回来时正好遇上一家花店准备打烊,当时季宛宁往店里多看了一眼,被眼尖的老板发现,就热情地招呼她进店,说剩下最后一束小雏菊便宜卖。 那花看着就很适合装点家里,她便买了。 花插好,放在客厅中央的玻璃桌上,多了几抹温馨的意境。 她拿起手机找好角度,拍了一张图发给程岷。 程岷这部戏还是男二的剧本,不过戏份比以往多了很多。 可能是一直在忙,两个小时前发过去的消息他还没回。 夜里抱着程岷的枕头熟睡时,床头柜上的手机才震动了两下。 过了几日。 上完今天的班后,季宛宁将有三天的休假时间,这是连续上了两个月的班才得来的小长假。 同事温洁上周刚从三亚旅游回来,说是最近飞机票便宜,提议季宛宁也去那边避避寒。 下午三点半,两人在画室附近的小店吃东西,温洁用筷子搅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条,随口问:“季老师,你这么怕冷的人,怎么反而从广州跑到北京来了?要我说,你真该找个暖和的地方定居。” 季宛宁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起唇角,低头笑了笑:“北方有暖气,不出门就不冷。” 其实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三年前在医院醒来后,她就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跟着程岷来到了北京。当时程岷只说,这里机会更多,更适合发展。 温洁吞下嘴里的面,又道:“不过才三天假也不好飞这么远。那你准备去哪里?总不能闷在家里睡觉吧,这多浪费呀。” 季宛宁微微笑道:“我打算去找程岷。” 这个决定是一小时前做的。她原本确实只想在家休息,可念头一转,不如去见程岷吧,不止是想见他了,最近她新学了一款甜品,想带给他尝尝看。 “嚯,终于去了呀?”温洁脸上绽开一个“我家孩子总算长大了”的欣慰笑容。 和季宛宁认识半年多了,知道她已婚,丈夫是娱乐圈里颜值超出圈的实力演员程岷,几个月前她和季宛宁一起吃饭时也见过本人。那天程岷忙完后来接人,不仅悄悄买了单,还非常有礼貌地送了她回家。 温洁对程岷的印象就是话少但帅气有钱大方的好男人,明星嘛,各方面条件肯定不差的。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季宛宁,她有着一副纯天然的好样貌,黑发肤白,明眸皓齿,单从外形上看,她和程岷站在一起,确实登对得叫人移不开眼。 这对年轻的夫妻给温洁的感觉就是低调且感情很好,但程岷毕竟身处娱乐圈,那可是个充满了无数诱惑的地方。 片场这种地方不是有很多“剧组夫妻”的传闻吗? 那时听季宛宁说,她竟从没去过程岷的剧组探班,而程岷在公众面前被公司要求保持着单身的形象,温洁就忍不住提醒她,该适当去探探班,稳固一下夫妻感情,别因为聚少离多而导致离婚。 “我就是想带点我自己做的甜品给他吃。”季宛宁用筷子戳了戳面上浮着的糖心蛋:“剧组的盒饭不好吃。” 温洁:“他戏还拍着,得控制饮食吧?” 季宛宁点头:“尝尝就行。他很自律,经常会健身。” “对了,”温洁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低声问:“程岷有拍过吻戏吗?” 程岷出道以来所有的剧,季宛宁都一集不落地看完了,他的角色几乎都不涉及亲密戏份,而且他也亲口答应过她,不会拍吻戏。 她摇头:“他当初和经纪公司签约的条件之一就是不拍这种戏。” 如今主流市场多是爱情偶像剧,温洁知道的那几位男顶流,无一不是靠这类剧集和cp营销火起来的。像程岷这样自我设限……难怪出道至今,连一个男主角的剧本都没接过。 “季老师,那如果程岷哪天真的拍了亲密戏,你能接受吗?” 听到这个问题,季宛宁沉默了下来,她没有想象过那种场景。 她想起程岷说过,他大学读的是计算机,成绩相当不错。所以她一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娱乐圈。 隔天一大早季宛宁就出发了,她坐高铁去的,下午三点多才抵达程岷所在的城市。 程岷昨晚拍夜戏,天快亮才收工,今天的戏份安排在下午一点。怕打扰他工作,也存了份给他惊喜的心思,就没有提前告知。 她没直接去片场,而是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厅坐着等,还好带了电脑和书来打发时间。 转眼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这一带常有蹲守的粉丝,咖啡厅里也有几个。从她们的交谈中听出,都是这部剧男一号的粉丝。季宛宁取出准备好的口罩和帽子,打算一会儿跟着她们过去。 她临时起意,今天的身份是程岷的粉丝。 快九点时,那几个粉丝结账离开了咖啡厅,季宛宁跟了她们一路,片场外围的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她混在边缘,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演员们陆续收工。每当有人出来,她的心都会轻轻一提,又悄悄落下。 有几位年轻的演员出来时,粉丝会上前送信或递小礼物,季宛宁看着这一幕,往随身包里摸了摸,最后解下了包上那个小树苗钥匙扣。 不知道程岷听见她声音时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她变得迫不及待了起来。 时间来到十点钟,夜色愈深,寒气也更重。 片场门口的粉丝没有几个了,她们双手插兜,嘴里呼出白气,脸上依旧写满了耐心。 难道程岷已经走了吗?季宛宁对着冻得发僵的拳头吹了吹热气后,掏出手机,正准备给程岷发微信。 刚打好字,身旁的女孩忽然惊喜地低呼了声。 “程岷来了!” 季宛宁抬起头,一道挺拔的身影步入视线里,他背着单肩包,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英挺的眉眼微垂着,神情淡漠,看上去很疲惫。 听到粉丝的声音后,他朝着她们点头示意和微笑,和往常一样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脚步径直朝着路旁停着的保姆车走去。 眼看着他就要上车,季宛宁下意识张嘴喊了一声。 嗓音不算小,但在几道高昂热情的声音里显得很微弱,几乎被淹没。 可程岷竟然停了! 他一条腿已经迈上了门槛,似察觉到什么,蓦然回头,目光再次投向人群。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季宛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强忍着摘下口罩的冲动,只用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望着他。 而保姆车前的男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双熟悉的笑眼,也不自觉就松开了握着车门的手,转身走了过去。 坐在驾驶座的于海见程岷突然转身,急忙探出身压低声音:“阿岷?你去哪儿?” 粉丝们见程岷居然过来了,顿时激动起来,纷纷递出准备好的信件和礼物。 “岷哥辛苦了!” “岷哥可以收信吗?” “今晚好好休息!”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关心中,季宛宁面前的光线被男人的高大身影挡住,她的心怦怦跳了两下,整个人紧张又雀跃,特别想和他说话,可也怕被其他粉丝看出端倪。 “岷哥,可以签名吗?”有粉丝问。 “可以。” 还好程岷的职业素养高,没表现出丝毫破绽,很快就接过递出的笔和纸,一个接着一个的签。 季宛宁看着他疏冷俊朗的侧脸,踌躇片刻,慢吞吞地递出钥匙扣:“这是我自己做的,能收吗?” 赶过来的于海听见这道声音,瞳孔猛地一缩。 老天爷,这位怎么来了?难怪从来不对粉丝营业的程岷会破例。 他赶紧上前挡住其他粉丝:“很晚了,你们都赶紧回去吧。” 另一只手悄悄拽住程岷的衣袖,示意他该走了。 于海都不敢直视季宛宁,生怕自己管不住表情。万一被发现了,他和程岷都别想混了。 程岷默不作声把笔递还给粉丝,顺手去接季宛宁的钥匙扣,他的视线落在她乌亮的瞳孔里,指腹从她干净的指甲盖上滑过,动作不经意得像在接过任何一件礼物。 “天冷,大家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说完这话后,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好!!!终于开新文了 入v前更新不稳定,v后日更。 先排雷:双c,男主身心只有女主,女主有过前任。会穿插回忆。 第2章 第2章 季宛宁站在原地,和粉丝一起目送着车子走远。 结婚这几年,她对身为男明星的不能被公开的“妻子”并没有太大的实感,直到这一刻,看着他待她像普通人,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蜇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胀感。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唇,这种滋味还真的不太好受。 保姆车刚启动,程岷就打开了叫车软件。等叫到车后,迅速给季宛宁打电话。 于海开着车,听着自家艺人正耐心地引导着电话那头的人。 “往回走50米左右,那边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进去店里等。” “嗯,别乱走,上车再挂电话。”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时,于海瞥了眼后视镜,程岷闭着眼靠在座椅里,手机贴在耳畔,不时用“嗯”、“好”应着对方。 于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年他在咖啡店惊鸿一瞥看到那个穿着普通工服却难掩耀眼的程岷,他真的以为自己挖到了顶流胚子。程岷这样的相貌身材,在娱乐圈吃偶像这碗饭再合适不过,拍个偶像剧一炮而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程岷竟然已经结婚,甚至没到法定婚龄就特意去了国外领证。 他这个人不愿意靠营销cp搞绯闻来炒热度,所以在这个吃流量的时代热度保持着中规中矩。不过他人倒是很勤奋,除了亲密戏什么戏都愿意接,今天杀青,你让他明天就去客串一个边角料角色他也愿意,只要有片酬。 “阿岷,费导的电影还有两个月就要上了,”于海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个当口,什么不能做,什么得避,你心里得有数。” 这位费导可是圈内顶尖的导演,尤其在意自己戏里的演员在项目期间和上映前爆出负面新闻,不管是绯闻、丑闻还是任何争议性事件坏了作品的纯粹性和口碑。 季宛宁今晚出现在这里,于海身为程岷的助理兼经纪人,要提心吊胆好几天了,程岷虽然不是大流量演员,但他也并非没粉丝,如果出什么岔子的话,于海是要提着脑袋去见老板的。 不过季宛宁的到来也确实带来了显而易见的好处,比如从上车开始,程岷身上的变化就再明显不过。这几个月来,除了工作之外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他,眉宇间终于恢复了点生气。 说得直白些,程岷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程岷打开和季宛宁的共享定位,闻言“嗯”了一声。 于海把车子开到了距离片场五公里外的星级酒店,这片基本没有粉丝会来,从停车场上去的话,也不会被人拍到。 其实回剧组的酒店也没多大问题,别和季宛宁同时出入就行的,可程岷这小子自掏腰包让他帮忙订一家好点的酒店,说剧组的酒店太小了,环境也不算好。 这都住了快三个月了,之前也没见他嫌弃过。 “房号1607,明早七点我会来接你,准时出门哈。”他拍了下程岷的肩,“今晚别做其他的了,好好陪宛宁。” 程岷唇角微掀,戴上鸭舌帽,推开车门下去:“辛苦了,于哥。” 季宛宁来到酒店后直接往十六楼上。 电梯上行时,她摘下口罩,把脸凑到镜子前,仔细地瞧了瞧特意化了妆的脸,然后从上到下打量自己。 羽绒服,高领毛衣,牛仔裤,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喜欢夏天,能穿裙子。在北京的房子里有一个她的专属衣柜,里面全是程岷给她买的漂亮裙子。 电梯在九楼停了,一名酒店工作人员走进,按了顶楼。 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2跳到了13,季宛宁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既紧张又心急。 “叮”的一声,十六楼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 廊灯下,身形颀长的男人斜倚在墙边看手机,听见声响时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头。 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才能看出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利落了。 他没动,目光往这边短暂停留后,就很自然地垂下眼帘,继续看着手机屏幕。 工作人员站在原位,手耐心摁着开门键,心里疑惑着这位女客人为什么还不出去。 “您是在16楼下吗?” “啊……是。” 季宛宁回过神,抬脚时往工作人员身上轻轻一瞄,很显然,对方并没有认出外面的男人是一位明星。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替程岷感到心酸。 走出电梯,身后的门还没关上,程岷仍然一动不动,而季宛宁的举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下,她索性随便选了个方向走。 走出不到五米,手腕忽然被一道温热的力道拽着。 “走反了。”程岷一手拿过季宛宁的行李,一手握住她的手腕,触到她那片冰凉的肌肤时,他眉头微蹙,手掌顺势下滑,把她冻得发红的手完全裹进掌心摩挲着,“怎么不戴手套?今天温度零下。” 季宛宁眼里浮起笑意,歪头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我忘记了,出门太急。” 来到1607门口,程岷刷开房门,腔调慵懒随意:“急什么。” 季宛宁跟着他进房间,里面开了暖气,暖洋洋的,空气里还多了点程岷身上的味道。 清冽又好闻,让人心安的气息。 程岷把季宛宁的包放在椅子上,“热水放好了,你先去洗澡。” 说着,就要拉开背包的拉链。 “我、我自己来就行!”季宛宁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包搂进怀里,整张脸泛起粉红,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疑。 “我饿了,程岷,洗完澡想吃东西。”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转移话题。 包里的东西,至少在灯光下,是无法堂堂正正拿出来的。 程岷瞥了眼那个被她护得严严实实的包,没多说什么,转身拿起手机,“有想吃的吗?” “清蒸鱼……要两份。” 他撩起眼皮看她:“只吃鱼皮,剩下的鱼肉又不吃?” 季宛宁不爱吃单独做好的鱼皮,只喜欢刚从鱼肉上剔下来的,鱼肉也不爱吃。 “你……”季宛宁本想像从前一样说“剩下的你吃呀”,可转念想起他正在拍戏需要严格控制饮食,而且还得尝尝她特意带来的小甜品,“那就一份吧,我不浪费。” 她转过身,小心地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好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五个圆滚滚的芒果班戟,她把盒子递给他,“你不能吃多,剩下的可以放冰箱,明天给于海哥吃。” 程岷:“嗯。” 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程岷坐在沙发上,低头咬了半块班戟,慢条斯理咽下后,剩下的半块也吃掉了。 把脸清洗干净后,季宛宁脱了衣服沉入浴缸,把后脑勺靠着浴缸边沿,想到包里的某件衣服,脸颊再度泛起红晕。 前几天在某个购物软件的主页推荐页面,突然出现了一件紫色吊带蕾丝缕空睡裙,模特穿得显得特别的优雅有风情。 她就鬼使神差点了进去看,越看啊,心就越蠢蠢欲动,而且也不贵,她一咬牙就买了。 结婚到现在,季宛宁和程岷的关系还没突破最后一步。这事说出去,任谁都会觉得难以置信,法律认可的夫妻,怎会到现在都没有肌肤之亲? 有人解释过这种夫妻状态:一是对方在外面偷吃,二是对方接受不了无爱有性,三是对方性取向不是女…… 她很确定程岷的性取向是女,很多次在和她接吻时他的身体会有很大的变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欲望,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可偏偏每一次都做不到最后一步。 至于第一点,他是绝不可能在外偷吃。且不说他没有传过任何绯闻,每次进组都忙得脚不沾地,一年仅有的几天休假也几乎只待在家里,连手机都很少看。而且他的手机她能随时查看,里面干净得没有任何疑点。 说实话,这三种猜测,无论哪一种都令她难以承受,她宁愿相信程岷只是还没准备好。 一向任劳任怨的于海把餐食和程岷的衣物送过来时,季宛宁还在浴室里。 于海是空着手离开,程岷没把剩下的芒果班戟给他。 等季宛宁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满桌的菜。 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她眼神幽怨地看向坐在沙发里读剧本的男人。 即使低着头,程岷也能感知到她的视线,他随手放下剧本,拿起筷子,开始剥那两条蒸得鲜嫩的鱼身上的鱼皮:“我也饿了。” 季宛宁穿着浴袍,腰带被她系得很紧,那条裙子还没穿,她不想让程岷现在就察觉到她今晚藏着别样的心思。 用毛巾裹好还滴着水的长发,她走到程岷身边坐下,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看了两秒,突然倾身,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程岷的肩头,安静地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着柔柔的嗓音在他耳边问:“你怎么还是叫了两条鱼?” 程岷神色未变,手背却因用力而绷起了青筋。 季宛宁一向这样,时不时就会做出这种很有依赖性的亲密举动。 他把挑出来的鱼皮放进她的碗里:“明早我会去健身房。” 言外之意鱼肉他会吃,她吃不完的菜他都会解决。 开始吃饭时,房间变得很安静,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上了餐桌就专注进食不聊天。 季宛宁出门前只简单垫了垫肚子,来时的路上心情亢奋,没觉得饿,这会儿整个人放松下来,迟到的食欲才猛地苏醒,桌上大半的菜,不知不觉都进了她的胃里。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健身房吧?这家酒店里应该有。” “我得起很早去,你多睡会儿。”程岷说着,把桌上的空餐盒一一收拾好。 季宛宁默契地打开垃圾袋在一旁等着,看着他把将所有杂物倒入,再接过袋子,仔细地打好结,转身放去了门外走廊。 门关上后,季宛宁脸上挂起笑容:“我后天就回去了,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觉可以回去再睡。” 她一直都承认自己很黏人,也很依赖程岷,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那年在医院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程岷。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对这个空白的世界感到迷茫和恐惧,如果没有程岷,她不知道自己当时该怎么活下去。 程岷没有看她,走回来低头擦拭桌子:“健身房有监控也有人,被拍到不太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我很快回来,你多睡儿。” 季宛宁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半响才出声:“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 慢热慢热 第3章 第3章 对季宛宁而言,程岷这个人一直包裹着某种矛盾的温柔。 从她去画室上班开始,程岷就把房子租到了画室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地方。那处的房子地段好、环境佳,她爱晒太阳,厨房和客厅都装着整面的落地窗,阳光很充足。 她也是今年才开始工作的,前几年因为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程岷坚持不让她去工作,只在家静养或者出门散心。出租屋的房租他会按时交,还专门请了阿姨来做饭打扫卫生,更不用说从结婚起到现在,他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往她卡里转三万块零花钱。 他当初把她从医院接走,就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过苦日子”,他完完全全做到了,所以从物质和行为方面看,他对她是极好的。但从感情里的言语上看,他完全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男人,话很少,有时两个人坐在一起,她不开口的话,他能一句话都不说。结婚这么久,也没有听他说过我爱你我想你之类的情话。 之前列举的那三种可能里,其实第二种是最有可能的——程岷根本不爱她。 可既然不爱,为什么要花光自己的积蓄给她支付手术费?为什么要主动和她结婚?又为什么这些年如一日地保障她生活无忧? 当年去领证前,程岷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邻居,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什么样的邻居?什么样的朋友?怎样的“从前”?能让他义无反顾地接过她的人生? 她想着,思考着,头忽然就剧痛了起来,脑子里除了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用力抱紧脑袋,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宛宁?宛宁!抬头看着我!” 程岷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平稳,嗓音无意识地拔高,变得焦急,一声声地敲进季宛宁混乱的意识里。 她的脸被一双温暖的大掌捧住,被迫抬起茫然无措的双眼,望进程岷深邃如墨夹杂着一丝痛苦的双眸。 和从前一样,奇迹般的,她的情绪平息了下去。 “别想了,”程岷低头把人揽入怀中,掌心轻柔地抚过她紧绷的后背,“不要再想了……深呼吸,放轻松。” 直到她在他怀里彻底松懈,呼吸恢复平稳,他才低声开口:“头发还湿着,我给你吹干,然后早点休息,好吗?” 季宛宁把脸颊深深埋入程岷的胸膛,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嗓音,疲惫地点了点头。 程岷拿来吹风筒,插上电源,她抱着膝盖安静地背向着他坐,感受着他的指尖穿梭在她的头皮和发丝之间,一下又一下。 她的头发很长很多,吹起来需要不少时间。程岷一直都很有耐心,等最后一缕湿发在他指间变得蓬松柔软,他才关掉电器,用梳子理顺。 “好了,”程岷顺手把她后脖处被热气蒸得微潮的碎发拨开,让肌肤透气,“去洗个脸就睡吧。” 就在他转身准备收拾吹风筒时,衣摆忽然被轻轻扯住。 季宛宁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颤抖:“程岷,你还是……不希望我想起过去吗?” 这个问题,她曾问过很多次。失忆前她过着怎样的生活,究竟发生过什么,程岷每次都避而不谈,只是让她别回头,要向前看,好好过重新开始的人生。 车祸后的头一年,她时常像刚才那样头痛欲裂,拼了命想要恢复记忆,后来在程岷日复一日的陪伴下,她渐渐不再刻意去想要记起什么,但总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程岷身形一顿,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你想恢复记忆么?” 季宛宁仰头,后脑勺蹭过他紧实的腹部:“想。” “去洗脸吧。”程岷没继续这个话题,拿着东西进了浴室。 季宛宁的包还挂在洗手台边没拿走。她虽失了忆,某些性格底色却没变,和小时候一样,偶尔会有些小粗心。 把吹风筒收进柜子,程岷的视线掠过敞开的背包口时,不经意地瞥见了一抹蜷缩的紫色,那布料看着就非常薄,边缘还缀着繁复的镂空蕾丝。 结合季宛宁刚才那样慌里慌张的样子,再稍微一想,大概能猜出这会是一条什么样的裙子。 他动作停了片刻,随即面色如常地关上柜门,走了出去。 过了不到半分钟,程岷又折返回来。他用温水浸湿一条毛巾,拿起季宛宁的背包,一同带出了浴室。 季宛宁的情绪仍然还很脆弱,整个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温热的毛巾擦过她脸庞肌肤的每一处,随后她被抱到床上,柔软的床铺包裹住身体,堆积了一天的困意快速侵占了大脑,让她全然忘了那条裙子的存在。 程岷弯腰给她盖好被子,关了房间的大灯,在昏暗的光线中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无碍后才去拿换洗衣物。 手刚碰到衣服,放在沙发上充电的手机便振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大学室友的名字。 这个点打来? 他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快步走向阳台,把门关严实了才划开接听。 “阿岷,紧急情况,现在方便听吗?” 程岷压低嗓音:“嗯,你说。” “我们刚发现了一个底层逻辑的并发bug,测试组复现了,会导致高负载下服务器不定时崩溃。老谢他们搞了一晚上,定位不到核心问题。” 给曾经大学室友的游戏工作室敲代码是程岷的副业,这项技能是他的强项,再加上报酬乐观,室友一发出邀请,他想也没想就接受了。 “把日志和核心模块的代码片段发过来,我现在处理。”他转身进去拿出电脑直接进了浴室。 忙到快凌晨两点才结束。 程岷洗完澡回到卧室时,季宛宁睡得很沉,侧身蜷缩着,怀里紧紧搂着另一个枕头,很没安全感的睡姿。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绕到另一头掀开被子躺下。 刚合上眼,身旁的人就循着体温贴了过来,温软的呼吸落在他肩头,连带着他的胳膊和那个枕头一起圈进怀里。 “程岷……”半梦半醒的呢喃,听得让人毫无脾气。 “嗯。” “要抱着睡……”她声音更轻了,更像是梦话。无知无觉的,充满着下意识的眷恋与依赖。 程岷没作声,安静地躺了快半分钟,然后转过身,伸手将人和枕头一起揽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安稳,惯性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 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迅速交融,周遭都保持着正常的温度,但只有床上这一角,温度迅速升高。 他垂下眸,掌心扣住季宛宁的后脑勺,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 她睡觉向来不太安分,冷了就会无意识地把手钻进他衣摆,去寻更温热的皮肤;热了又嫌,便要翻身背对他,后背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取另一面的暖。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夜,但仅对于程岷来说。 隔天早上季宛宁醒来时,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天还很早,从阳台看出去,外面一片灰蒙蒙的,也不知道程岷是几点起来去运动的。 她洗漱完,又躺回被窝,意识清醒地眯了十几分钟后,终于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 “你回来了。”她立即翻身侧躺,弯着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玄关。 程岷穿着黑色连帽衫,他拥有着很优越的冷白皮,身量极高,接近一米九,腿长肩阔,挺拔得如同一棵松。 看来她失忆前过得都是好日子,居然能有这样一个又帅、人又好的竹马在身边。 程岷停在玄关处,没有继续走进来。他唇线抿得很紧,失眠的疲惫沉在眼底,眼睫下垂的阴影让他周身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低压。 “程岷?”察觉到男人的不对劲,季宛宁裹着被子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程岷的眼睛天生自带阴冷感,不笑时会给人一种压迫感,很多导演就是发现了他这一点,所以刚出道那两年,找他的都是反派剧本。 程岷扯下帽子,随手抓了把额发,“没事。” 在健身房运动完后他出去又跑了几圈步,顺便买了早餐回来。 早餐是热腾腾的云吞面,季宛宁偏爱热食,汤粉云吞是她的早餐标配。 程岷洗完澡出来便开始收拾东西,再过十分钟于海就要来接他。 “我今天要很晚才收工,晚上剧组安排了杂志拍摄和采访,大概凌晨后结束。”他说。 季宛宁吞下嘴里的云吞,抬头看他:“今天我想去做头发。” 她指着自己乌黑顺直的长发,一口气把话说完:“这个发型好多年了,已经看腻了,想稍微烫一下。你不用操心,我都计划好了。你结束后要是太累,就在剧组酒店休息吧,不用过来,明天一早我就直接回北京。” 穿外套的男人背对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话:“怎么不在北京做?” “我想做好后让你第一个看。”季宛宁笑起来,双手托腮,眼里满是期待,“程岷,我换成卷发会好看吗?” 程岷拉好拉链,转过身,那张笑眼弯弯的脸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对视了几秒。 “好看。”他低声说。 / 做头发本是件耗神的事,不过季宛宁遇上一位很健谈的发型师,闲聊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太阳落山时,镜中的自己终于焕然一新。 乌黑的长直发变成了慵懒妩媚的大波浪,为她温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成熟感。 她越看越喜欢,心情蹭蹭地往上涨。请店员帮忙拍了几张照片后,挑选出笑容最自然的一张发给了程岷。 知道他没办法立即回复,便没等。 今早出门时程岷给了她一张卡,让她花里面的钱。 这些年来,家里的所有开支都是他在承担,如今她也工作了,像这样“悦己”的消费,她更想用自己的收入来完成。 回酒店前,季宛宁特地去了趟商场,给程岷挑了顶新帽子和一副墨镜。程岷是个对自己特别省的人,她记得他常戴的那几件都用了好些年,边角都有些磨旧了。 程岷的消息在上车的时候回了过来。 程岷:[很好看。]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这个人平时虽然话少,但从来都不会扫兴。 程岷:[回去了?给你叫了晚饭。] [你收工吗?]她问。 程岷:[还没。] 这个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季宛宁原本盘算着这几天能和程岷久违地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她也就没有提起。 程岷点的是粤菜,菜式多,份量小,够她一个人吃还不浪费,依旧有清蒸鱼。 吃完饭洗好澡,季宛宁舒服地趴在床上,点开程岷新播的综艺。 节目里还有同剧组的男女主角和女配角,常驻嘉宾们都很有笑料,连一向表情不多的程岷也被逗得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像雪后初霁的阳光,少见的干净明亮,眼神里完全没有了阴冷感。 季宛宁看着屏幕,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一集近一个半小时的综艺播完,她又去搜程岷的视频。已经有粉丝剪好了单人片段,流量不错,但评论区逐渐出现“摆臭脸镜头还多”“面瘫丑死了”,还有人故意发了p丑的图。 她一股火气直往上冲,想也不想就打字怼了回去,反手又点了举报。 程岷早就告诉过她,明星不可能没有黑粉。当初他就不让她去社交平台搜他的相关,看了只会堵心。她嘴上应着,可每天还是会去看,再一条条举报。 没什么大道理,护短心理,她见不得任何人这样说他。 程岷提前了些时间赶回来。 即使他动作很轻,才睡了十几分钟的季宛宁还是被惊醒了。她眯着眼睛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迷迷糊糊地走到玄关,从身后抱住那道高大身影。 程岷挂好大衣,掌心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他转过身,低头看她:“吵醒你了?” 季宛宁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瓮声瓮气道:“你不在我都睡不好。” 她想说不止是今天,今年程岷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行程密密麻麻,几乎挤不出一丝喘息的空间,更别说回家了。 而她独自守着那间空旷冰冷的房子,日复一日。物质和陪伴,她其实只想选择后者。 作者有话说: ---------------------- 男主不是霸总哈。 开局就出现了车祸、失忆,就代表着会出现狗血内容 第4章 第4章 房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季宛宁明显感觉到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些。她踮起脚,双臂穿过程岷腰侧,用力地抱住他的背脊。 这样紧密的拥抱,会让彼此的心贴得更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这是她最依恋的气味。 她突然仰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寻到程岷的唇,毫不犹豫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时隔将近两个月,本该昨晚就进行的,可当时她情绪上头了,把要做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感受到唇上温软的触感,程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回吻下去。 这个吻很快就脱离了浅尝辄止,变得深入而绵密。 季宛宁的下唇被程岷含住轻吮,舌尖强势地抵开了她的牙关,缠得又深又急,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给彼此。 她浑身发软,意识也逐渐迷离,整个人混乱又滚烫。 被那具沉重的身躯压在床上时,她靠着最后一点清醒,掌心抚过程岷的手背,触到他手指上的婚戒,然后摸索着去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直到他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她抬起身体贴了上去时,灼热感几乎要融化她,喉间溢出了一声没有思考的呢喃: “zouzou……” 身上的男人骤然停住。 所有的动作、温度、乃至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她下意识睁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突然间看不清到底是谁,程岷的轮廓仿佛被一张陌生的面容重叠了。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慢放。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空气中那些火热、黏稠、几乎要烧起来的情欲,在这漫长的对视里,一点点冷却平息,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寂静。 季宛宁看着程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莫名一空。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迷乱里抽离,懵懵地眨了下眼睛,隐约意识到是自己说了什么,才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这样冷静的程岷让她感到无措,她抿了抿发烫的唇,声音很哑:“……我刚才,是不是说什么了?”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刚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模糊地感觉自己动过嘴,却记不起自己吐露了哪个音节。 “嗯。”程岷翻身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我去洗澡,你先睡。” “我说了什么?程岷你告诉我。” 季宛宁急匆匆地跟着他一同进了浴室,看着他不吭声,面色如常地站在镜子前准备洗脸,她杵在一边,手揪着衣摆,默默地盯着他的侧脸看。 哗啦—— 水龙头刚被拧开,又被他抬手关上。 程岷扭头看她,嗓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叫了某个人的名字。”他停顿了下,目光移向镜子中的自己,嘴角极小弧度地上扬:“但这不重要。” “名字?”季宛宁忍不住追问,“是谁?” 水再次打开。 程岷没回答,只拿过毛巾,用温水浸湿后拧干,走到她面前。他垂下眉眼,眼中的情绪被睫毛阴影挡住,动作很轻很温柔地托起季宛宁的脸,仔细擦着。 “程岷……”季宛宁急了,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擦,“你告诉我,好不好?” 难道在她空白的记忆里,除了过世的父母和眼前的程岷,还存在着另外一个被她遗忘却依然刻在潜意识里的人? 季宛宁当然非常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可……此刻她望进了程岷的眼底深处,仿佛读出了他躲在层层掩饰下的情绪。 他似乎,并不想让她知道。 她缓缓松开抓着他的手,“程岷,我……” “是一个多年前的男性朋友。”程岷低声说。 季宛宁过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并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不是不懂,能在那种意乱情迷时脱口而出一个男性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普通朋友? “如果你想知道他是谁,”程岷继续擦着面前人的脸,嗓音毫无起伏:“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季宛宁心头发紧。 “如果我想知道,”她轻声试探,“你会不开心吗?” 程岷的眼皮微微抽动了下,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会。”他转身回到洗手台前,“你有权利知道。” 话音落下,他拧开了开关。 哗啦一声,冰凉的水柱猛地冲向他的手背,冷白的肌肤很快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我不想知道。”季宛宁有些赌气地说。 “好。”他回答。 季宛宁仍站着不动,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越来越重,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又像是被堵住了。 她抿了抿唇,转身想往卧室去。只是刚抬脚,水声就停了,程岷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想吃火锅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现在?” 程岷已经套上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他走过来,摸了摸季宛宁蓬松的长卷发,“嗯,想吃的话就叫人送上来。” 挺突然的,季宛宁白天还在遗憾着今年冬天可能没机会和程岷吃火锅了,此刻却已经和他面对面坐在热腾腾的铜锅前。 桌上摆满她爱吃的菜,手边还放着吃火锅时她最爱的石榴汁。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之前的那点小情绪也随着这顿饭烟消云散。 程岷明天的行程更满,凌晨四点多就要起床去片场,中午要飞深圳参加品牌活动,晚上还要录制综艺。 关灯后季宛宁便忍住没再找他聊天,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倒是程岷主动找话题,问她过年想去哪里。 “不都是在北京过吗?”她扭过头看他,“不过你去年是在剧组过的。” 程岷闭着眼,鼻尖轻蹭着她发间柔和的香气,声音有些倦懒:“这次回京录完晚会就放假,有四天。” “真的?那我们回……”季宛宁把头转了回去,盯着被月光照亮的阳台,稍微思考了一下才说,“广州?” 她在广州已没有至亲,因此很少回去,只有每年她父母的祭日时,两人才会一起回去祭扫。 而程岷的父母……他说都死了…… 当时他说这话时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特别地冷漠,而且当她提出要去祭拜也被他拒绝,之后她就没再提过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阵。 “看你,想回广州就回,去旅游也行。”他道。 “那我得好好想想。”她说。 心里却已有了答案,就留在北京吧。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能真正休息几天,这样就好。 程岷搂住她的肩膀,脸往她温热的颈窝里埋,“慢慢想。” “程岷。”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刚才没有……,”季宛宁直接跳过一些话,轻声问,“我们……会继续下去吗?” “不会。”程岷回答得很快。 意料之中的答案。 其实季宛宁并不认为是自己“搞砸”了一切,或许程岷本就没有打算继续。 “不应该是现在。”他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季宛宁愣了愣。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而易举就松动了她心里某个拧紧的结。不是“不想”,而是“时间不对”。至少……不是因为不想和她,才每次都停下。 程岷亲了下她的耳朵,“睡觉。” “嗯。” 整个房间在这一刻变得静悄悄的,唯一清晰的声音在季宛宁的耳边,是程岷平稳均匀的呼吸,和他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的心跳。 她没有闭眼,怕睡着后这一晚的时间过得太快,只任由自己沉溺在独属于程岷的气息和律动里。 她很喜欢这样紧紧相贴的亲近,喜欢被他全然包裹在怀里,也喜欢刚才那种夜深人静时的小聊,会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圆满。 这份圆满感让她心头柔软,可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音节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zouzou。 这一瞬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发紧。 她立即转过身,深深地埋进程岷的胸膛里,几乎是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背后的任何可能。 程岷浅眠,被怀里人突然的动作一动,手臂就下意识地收紧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嗓音里带着睡意和温柔:“我在。睡吧。” / 早上十点半的飞机,但季宛宁没怎么合眼,程岷四点起来时她也跟着起,他去干嘛她都要跟着。 刷牙时,程岷从镜子里看着黏在自己背上的人。她睁着两只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他低头往牙刷上挤牙膏,边问:“怎么了?” 她向来爱睡懒觉,还有点起床气。以前他早起出门,从来都是轻手轻脚,没吵醒过她。 季宛宁的额头往他手臂上蹭了蹭,蔫蔫地说:“我不想回去。” 这部戏是快杀青了,可程岷马上又要进下一个组,中间的空档期也安排了其他工作。这样一来,是不是要到过年才能再见面了? “那就不回。”程岷放下牙膏,平声道。 家里有钢琴、小提琴,还有一间小画室,她的爱好都能得到安放,何必要去上班受累。她要是不想在北京,就搬来这边。 “天亮后我跟李校长打个电话……” “不……”季宛宁赶紧打断他,“我手下有十几个学生呢,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太不负责任了。” 程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他开始刷牙,她安静下来,也没从镜子里看他了。 于海催得很紧,牙刷刚放下,电话就打过来催人下楼了。 程岷套上大衣,戴好帽子,拎起椅子上的背包甩到肩上。 季宛宁坐在床边,无言看着他。 这才凌晨四点多,有些人熬夜到现在才入睡,而程岷却已经要开始工作了。 她不只是心疼,心里还有种说不清的疑惑,程岷总是在赶时间、挣快钱,似乎不单单是要负担家庭开销这么简单。 难道他背有外债吗? 她这一想就走神了,程岷从玄关走回她面前,她也浑然不觉。 “发什么呆。”程岷揉了揉她的脑袋,弯腰看她。 季宛宁回过神,抬眼:“有点困了。” “那赶紧睡。”程岷亮手机屏看了眼时间,“叫了七点的早餐,吃完后酒店的人会送你机场。” 季宛宁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落地后我会报平安的。你在这里要按时吃饭,多休息。” 看她躺下盖好被子,程岷才转身离开。 房间很暖和,季宛宁却没什么睡意,她挪到程岷睡过的那侧,枕头上还留着他清爽的气息。她摸出手机,点开听歌软件,找到梁静茹的歌单,按下循环播放。 她喜欢梁静茹的歌。程岷说过,她初中的时候还翘课去听过演唱会。 不到五点的街道仍然静悄悄的,车窗上凝了一层寒雾,保姆车行驶在去往剧组定妆的地点。 “阿岷,品牌方的活动流程我发给你了,趁现在先熟悉一下。”于海从前座转过头说。 程岷打开微信,本想直接去看于海的新消息,目光不经意地瞥见季宛宁刚更新了朋友圈。 她分享了一首歌。 梁静茹—《崇拜》 “你的姿态 你的青睐 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车厢里响起了歌声。 于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首歌循环了一路,下车前才停止。 于海停好车下去,“趁着妆发时间眯会儿。” 程岷点头。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下,他低头去看,并不是想象中季宛宁的微信消息,而是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于海走了几步,发觉身旁没人跟上。他回头,就见程岷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极紧。 “阿岷?”于海心头一跳,快步走回去,探身想看他的手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岷像是被这一声惊醒,猛地关了屏幕。他抬起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一片冷意,看得于海后背发凉。 不会是……被拍到了吧?于海脑子里瞬间闪过最坏的猜想,难道季宛宁被狗仔盯上,照片已经流出去了? “没事。”程岷平声道。 于海吐出一口气,刚才他都已经在想怎么和boss交代了。 作者有话说: ---------------------- 暂时隔天更 第5章 第5章 可接下来的化妆过程,于海察觉程岷状态有些不对。化妆师跟他说话,他好几次都像没听见,眼睛定在某处,没有焦点。 于海也不好过多去问,毕竟那可能是程岷的私事。幸好正式开工后,程岷就立刻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专注投入,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回到北京,季宛宁的生活照旧。 两点一线的工作日,周一休息时偶尔会和温洁去京郊走走。程岷的戏已经杀青,昨天又进了新组,这次取景在西北偏远地区,信号时断时续。 他们原本一天一电话、两天一视频的联系节奏,现在变成了只能等他有信号时才能联系上。 只要他人平安就行,季宛宁不是计较每天都要通电话的人。 就这样过完了2020年元旦。 这个周末,画室比平常忙了很多。 周天晚上下班,季宛宁撑着一口气回到家。 即便累得眼皮打架,她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好,给阳台的几盆绿植浇好水,这才躺进被窝。 实在是太困了,她睡前都没有看手机,所以没看到程岷发来的消息。等她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他的怀里。 “你……我在做梦吗?”她愣愣地眨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程岷眉梢微挑:“像你这么睡觉,家里进贼了都不知道。” 听见他真实的声音,季宛宁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又嗔又喜:“你要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她忘了程岷明天上午在这边有工作。原计划是明早才到的,但程岷请了一天假。飞机落地后先去了大学室友的工作室开会、拿分红。原本晚上还有酒吧的聚会,他也推了。赶在季宛宁睡下后不久就到了家,看她睡得沉,就没有叫醒。 程岷单手搂着季宛宁的腰,低头看着她灵动的眉眼,嗓音低低的,“开心吗?” “非常、非常、非常开心!”季宛宁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当听到程岷说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并且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时,季宛宁的心情简直和外面被阳光照着的白雪一样明亮透澈。 她去洗漱时,程岷开始做早餐。冰箱里的东西被季宛宁吃得差不多了,钟点工阿姨请了一周的假,还没来得及补货,只剩下够一人份的挂面和几个鸡蛋。 程岷煮了碗鸡蛋面给她,自己则煮了两个水煮蛋。 季宛宁在客厅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面包之类的干粮,走回饭桌,夹起两筷子面放进他碗里,故作无奈地叹气:“看吧,这就是你不提前说要回来的后果。” 程岷笑了笑没说话,顺手把刚剥好壳的蛋放她碗里。 季宛宁吃得很快,擦完嘴后就往房间走,“我要化妆,你得多等我一会儿。” 她嘴里的“一会儿”通常是半小时起步。程岷记得她高一就学会了化妆,那时候技术生涩,没有一个半小时出不了门。 他洗完餐具,便去拿剧本和笔记本,在沙发上写人物小传。 季宛宁简单化了个淡妆,头发绑了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红润,眼角眉梢都漾着明媚的幸福。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恢复记忆这件事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了。关于“zouzou”,既然忘了,就不去深究了。 她现在有程岷,有他就足够。 从房间出来,她直奔玄关,嘴里催着程岷也速度一点。 程岷回头看了她一眼,放下剧本,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又带上她的围巾手套,还转身去厨房用保温壶装了热水。 “我们打车对吧?”季宛宁蹲着穿鞋,碎碎念着,“快到下班高峰了,地铁人多,被认出来就麻烦了……程岷,你快点呀。” 程岷从厨房快步走出来:“不急,先在外面吃午饭,时间来得及。” “不行,要先去再吃。真好奇你会带我去哪儿。”季宛宁接过围巾手套迅速戴好,转身拿了顶黑色帽子,踮脚戴在他头上,歪头一笑:“能先透露一点点吗?” 程岷:“不能。” 季宛宁轻“哼”了声。 两个人装备好自己就出门了。没打车,昨晚程岷开了一台车回来。 “是方岐一的车吧。” 方岐一便是程岷的大学室友,他当初为了结束和女朋友的异地,毕业后就离开广州来了北京创业,开了一家游戏工作室。季宛宁和方岐一这几年只见过两次,他每次都说上大学时和她很熟,可她对他一点熟悉感都没。 程岷“嗯”了声,手护在车门框上沿,等季宛宁进去坐好才关上门。 车子行驶在路上,梁静茹的歌声从音响里流淌出,很快就和季宛宁肆意高歌的声音叠在一起。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后,驶入了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 小区里绿树环绕,楼间距开阔,中央还有一片结了冰的人工湖。 打量完四周,季宛宁疑惑地转过头,嗓音因唱了一路歌而有些微哑:“这是去哪位朋友家?” 难道程岷是带她去拜访谁? “一会儿就知道了。”程岷停稳车,拧开保温壶递过去,“喝点水。” 季宛宁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确实舒服不少。 喝够后她拧紧放好,程岷已经下车从车头绕过来打开了车门。 把包给他后,她扶着他的手臂下去,再很自然地挽着他走。 跟着程岷来到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的建筑,入口是挑高的玻璃门厅。他刷了门禁卡,感应门立即滑开。 进入电梯后,程岷直接摁亮了“27”。 季宛宁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隐约有了预感,却又不太敢确定。 到达楼层,电梯门开,程岷牵住她的手走出去。 这里是一梯一户的格局,私密而安静。 她沉默地看着他把她的生日数字输在了电子锁上。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眼前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客厅,整面落地窗,阳光充盈着每一个角落,正对着餐厅的是她曾经提过的想要的开放式厨房。 “不是别人的家,”程岷牵着季宛宁往里面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买房一直在他的计划里,只是如今把时间提前了。 尽管心里已知晓了答案,可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季宛宁还是怔住了。 “怎么突然就买房了……”她喃喃道,目光扫过窗外开阔的景观。 这个地段、这样的房子,价格绝非寻常。 难怪他这几年疯狂跑行程,一部接一部地拍戏,原来并不是有债在身,而是心里有目标。 程岷说:“早晚要买,早买早划算。” “全款?” “嗯。” 季宛宁扭头看他,眼里有着很直白的惊讶,随即挣脱开他的手,独自把整个屋子都参观了遍。 走回程岷面前时,她环着他的腰,仰头道:“我想过将来我们会买房,嗯……是用我们共同的存款付首付,然后一起供,这样才有并肩努力的感觉。” “并肩努力不一定非要体现在钱上。”程岷看着她,“我只定了基础家具,剩下的都交给你来布置?” 季宛宁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地点头。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她喜欢美式田园风的装修,要把绿植点缀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拉着程岷,从客厅的沙发位置讲到书房,从厨房的餐具收纳说到阳台的藤编吊椅,兴致勃勃,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讲到最后,嗓子都干了。 程岷一边应着,一边拧开保温壶给她喝水。 季宛宁太兴奋了,完全不想走。本来午饭是去吃火锅的,改成了叫外卖。 天彻底黑下来时,他们才准备离开。 “不想出去吃了,”季宛宁站在玄关系围巾,很大声地说着话,“去超市吧,我们买些食材回家打火锅,弄清汤锅底,这样你就能多吃一点。” 她低头戴手套,想到了未来,语气里带着柔软的憧憬:“程岷,我已经开始幻想以后我们一起下班,一起回到这里……” 话还没说完,去书房关灯的男人毫无预兆地伸出双臂从背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把她层层笼罩住。 她愣了下,只能偏过头,身体被抱得很紧,动不了,“……怎么了?” 程岷很少这样。 他从不拒绝她的拥抱或者亲吻,但也鲜少主动。面对她的时候,他活像个不主动也不拒绝的“渣男”似的。 此刻这样突如其来的、紧紧的拥抱,实在有些反常。 “靠一会儿。”程岷道。 嗓音很低,有种莫名的压抑感。 季宛宁抿了抿唇,心里在想: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了?对她,他总是报喜不报忧,从不会把任何负面情绪带给她。 其实他们同龄,都是二十四岁,但程岷更像个年长者。她工作这半年,遇到过不少不顺心的事,每次打电话都会跟他念叨,他会耐心去开解她。可他自己却是什么事都习惯闷在心里。 她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过了会儿后,两人才驱车去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离过年不到二十天了,超市里已经满是置办年货的人。季宛宁自己也推了一辆购物车,除了食材,她顺便挑了些耐放的年货。 推着车转过一排堆满零食的货架时,一个带着迟疑的年轻女声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程……哥?” 季宛宁对这个声音感到陌生,本没太在意,以为是喊别人,可身旁的程岷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脸色也倏地变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打扮时髦、长相漂亮的年轻女生站在那里。 对方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后,眼里满是惊讶。 “宛宁?!” 女生扔下手里的东西,大步朝这边走来,而季宛宁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已经被程岷护在了身后。 女生蓦地停住,看着一脸困惑的季宛宁,也满脸疑惑地问:“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朋友乔昭啊。” 她指着程岷,声音很大:“他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 25号更本章发红包 第6章 第6章 餐厅门口。 “你是说她谁都不记得了?”乔昭双手抱臂,视线从坐在车内一直看向这边的季宛宁脸上收回,转向程岷,还是感到难以置信:“就是因为那场车祸?” 程岷手里转着一枚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得很快,咔嗒咔嗒响个不停,动作里透着一股很明显的不耐。 他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眉眼有几分像的女孩,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这几年她一直都和你在这里?”乔昭回想起刚才在超市看见的画面,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在一起了?” 程岷脸上没什么表情:“是。” 乔昭沉默了几秒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趁着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邹文谦人又在国外,然后趁虚而入?” 乔昭的声音不小,何况副驾驶的车窗并没有全关,他们的对话全落入了季宛宁的耳里。 她握紧手里的保温壶,心跳不受控地跳得又重又急。 邹文谦……他就是zouzou对吗?那“趁虚而入”又是什么意思? 保温壶被她越抓越紧,她低下头,胸口泛起一阵闷闷的痛感,缓慢却顽固地蔓延开来。 程岷没有回答乔昭的质问,转身大步走回车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伸手,捧起季宛宁低垂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季宛宁抬起有些发凉的手,覆在他宽大的手背上,勉强牵起嘴角:“我没事,你们聊完了吗?”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回家,饭不吃了。” 季宛宁的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仍站在原处的乔昭,睫毛轻轻垂了垂。 “吃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虽然我不记得乔昭了,但我相信她的话。既然是朋友……这么久没见,是该一起吃顿饭的。” 三个人在包厢落座后,程岷一如既往很安静。 整顿饭下来,他也几乎不说话,只是不时给季宛宁添些她爱吃的菜。乔昭几次想把话题引向过去,都被他一个眼神截住。 乔昭接收到他的警告,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快。 季宛宁看出程岷和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关系应该不太好,毕竟也从未听他提过。乔昭在广州还有一个亲哥哥,两人是龙凤胎。那就是说,程岷是还有很多亲人在的。 乔昭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但她高中后就出国留学了,后面季家的变故并没有目睹。 季宛宁听着那些陌生的往事,心里却泛不起什么波澜。不过她还是听得很认真,毕竟那是她丢失记忆中的一部分。 结束后,乔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转身走到一旁,对着电话那头开心地叫了声“哥”。 季宛宁双手插着大衣口袋,看着一月的北京街头。 树的枝桠伸向暗蓝的天空,光秃秃的,在刺人的冷空气里别有一番生命力。 “程岷。” “嗯。”身旁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唯独露出的那双眼,一直停在季宛宁的侧脸上。 “我今晚表现得会不会太过于平静了?”她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他,“乔昭说我从前和她很要好,可我没有那种感觉。” 才说完就听到了程岷的回答:“不会,你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他顿了顿,抬手替把没戴好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或许记忆会骗人,但身体和感觉不会。你觉得不亲近,那就说明你们之间的牵绊没那么深。” 季宛宁笑了笑,扭头:“你突然话好多。” 程岷的掌心在她后脑勺很轻地按了一下,“你讨厌吗?” “啊?”她不解地抬眼,“什么意思?” 程岷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回答。别开视线时,眼底极快地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乔昭这趟是来北京出差的,就住在超市附近的酒店,她明天傍晚就要回广州了。 回酒店的路上,季宛宁也坐在后座,依然是乔昭说,她听。乔昭一看就是富裕家庭长大的女孩,性格张扬大方,有什么说什么,只不过今晚明显被什么限制着,话只说了一半。 “这是我的电话,”下车前,乔昭把一张名片塞进季宛宁手里,声音压低了些,“随时联系我。你再考虑一下回广州过年的事,到时候可以住我珠江边的房子。” 季宛宁把名片塞进了口袋里,不知怎么,她心头莫名一虚,还悄悄地瞥了眼过来开车门的程岷。 下车后的乔昭没和程岷说话,转身就进了酒店。 看来这兄妹俩之间的关系不止是淡漠,或许比想象中更僵。季宛宁忍不住好奇,程岷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他属于是面冷心热的人,这点在她身上尤为明显。对待粉丝也是如此,虽然不喜欢营业,可看见粉丝在烈日下久等,他会让于海去买水给她们,天冷的时候也会送热饮。 可他对乔昭,却连多一眼都不愿给。 他的过去……或许并不快乐。 季宛宁侧过头,看向单手开车的男人。 她能感觉到,从乔昭出现那一刻起,程岷身上就笼着一层隐约的不安。因为他情绪不稳时,手里总要握着点什么,那只打火机就是证明。 她伸出手,慢慢覆在了他紧绷的右手上。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没良心的人,他的好,她都刻在了心上。未来不管还会出现什么人,她都不会离开他。 程岷感受到手背上的暖意,手指微微一松,反过来握住了季宛宁的手。 他们没回家,掉头去了新房。 季宛宁想在阳台喝酒看夜景,程岷便在便利店买了两瓶她爱喝的鸡尾酒。 阳台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无数璀璨的灯火,每一盏灯光下都有人在生活。 程岷独自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投向远处,眼底犹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程岷,”季宛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快又明亮,“我想好了!明天上午我就去家纺城,先把被子和床品买了。” 他转过身。 她举着酒瓶,步伐轻盈地走过来。 季宛宁来到阳台,趴在围栏上深吸了一口高处的冷风,笑容明亮:“我要忙起来了!今年春节,我们就在新家过。” 话刚说完,她的肩膀就被身旁的男人揽过去,裹进了他宽大的大衣里。她像只小鸟般依偎进去,仰头抿了口酒,忽然很温柔地说:“程岷,你别不开心了,以后我们都不要去想从前了。” 程岷对上她水灵干净的眼睛,一秒,两秒,他夺走她正往嘴边去的酒瓶,低头吻了下去。 这次见面后,再团聚就真的要等到过年了。程岷在隔天赶完这边的行程,马不停蹄就飞回了西北拍戏。 季宛宁则花了好几天跑家具城,又和温洁去了两趟花卉市场,总算把新房布置出了七八分模样。 年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她一大早就来到新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发现沙发那里还缺两个抱枕。本是想网购,可临近春节许多快递已经停运,只好再出门一趟。 百货商场里冷清了不少,外地人都返乡过年了,难怪温洁总说“只有过年才是北京人的北京”。 季宛宁上周给乔昭发了短信,说不回广州过年,乔昭只回了个“好吧”,两人就没再联系。 买完抱枕也到了午饭点,她打算去吃碗面。才走出商场,手机就响了。 是乔昭打来的。 她走到安静的角落接起:“喂?” “宛宁,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怎么了吗?” 乔昭:“我来北京了,刚结束工作。要不待会儿我们见一面?上回是你们请客,这次我请你。” 季宛宁想到之前和程岷说的话,婉拒道:“抱歉啊,我今天约了……” “别拒绝我嘛,”乔昭打断她,声音带上一点撒娇般的可怜,“上次程岷在,我都没能和你好好说几句话……再说了,你怎么说也是我嫂子呀,妹妹大老远来找你,真的不见一面吗?” 季宛宁咬了咬下唇:“那行吧。” 她打车来到乔昭指定的餐厅,这家店明天开始放假,此刻除了她这一桌,没有其他客人。 乔昭还没来,说是工作上出了点状况。 “女士,您的温水。”服务员轻声放下杯子。 “谢谢。”季宛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仰头时,余光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她本没太在意,可那人却推开了上前询问的服务员,脚步越来越快,目标明确地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她抬起眼,略带疑惑地望过去。 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然后就越来越快。 明明……不认识。 “季宛宁。” 那人停在了桌前。 他西装革履,身姿笔直,眉眼舒展,生了一副极阳光俊朗的模样。喊出她名字时,声音很急也很激动,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记忆或许会骗人,但身体和感觉不会——季宛宁在这一刻突然就想起了这句程岷说过的话。 那么现在,她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在说明什么? “宛宁,”对方的情绪稍定,出声时很轻很温柔,“我是邹邹,邹文谦,你还……记得我吗?” 甚至最后半句,语气里还带着掩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期待。 她手指扣着水杯,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视线定格了般锁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她看起来还算镇定,其实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搅在一起,想转身就跑,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就是挪不动,像被邹文谦系了一根绳,轻而易举就困住了她。 两个月前,她确实想过要弄明白“zouzouz”到底是谁,可之后也强迫自己别再去想这个人了。 结果现在,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了。 邹文谦没有催促,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无比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他太久没有看过季宛宁了,这一刻的重逢,和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 良久。 季宛宁终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喉咙有些发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记得你……抱歉。” 或许这个叫邹文谦的人,曾经是她生命里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存在。可那又怎样呢?即使心跳如擂鼓,即使对他产生了熟悉感,对如今的她而言,他就只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陌生人。 邹文谦眼中的色彩瞬间就黯淡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地向上扬起,“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就从现在开始。” 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伸出手:“你好,我是邹文谦,文是文质彬彬的文,谦是谦谦君子的谦,但其实我人不如其名……”说到这里,他想起往事,不由得弯了弯眼。 “你可以和从前一样叫我邹邹。” 季宛宁没有动,她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强撑的笑容,心脏莫名一抽,钝钝的疼。 难道说,她曾经对他的感情很深? 她强迫自己语气平稳,并且冷淡:“抱歉,这个位置是我朋友的,她马上就到。” 邹文谦的手在空中停着,五指微微收拢,只抓住一把虚无的空气。 “她人在广州,不会来的。对不起,这顿饭是我拜托乔昭帮忙约你的,否则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停顿两秒后,他声音发苦:“我没有联系程岷,也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你的消息。” “程岷”两个字突然入耳,季宛宁愣了一下,视线无意间瞟到手上的婚戒,心头一跳,仓促地站起来:“那既然乔昭不来,我就……” 话没说完,邹文谦一步跨过来拦住她,跟着就握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算重,却没松开。 季宛宁顿在原地,这突然的接触让她慌了神。等脑子清醒点,几乎是立刻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着他,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该生气,却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讲不出口。 “别走行吗?”邹文谦低下头,掩饰着眼里的受伤,视线紧盯着她无名指的戒指,“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去。但可不可以……至少给我一点时间,就当是老朋友叙旧,吃顿饭也好。” 季宛宁还是重新坐下了。 “请问需要点餐吗?”服务员适时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点,我来吧。”邹文谦接过菜单。 这是家粤菜餐厅,他没问季宛宁要吃什么,直接点了六菜一汤,而每一道都是季宛宁爱吃的。 “麻烦给我一杯冰水。” “好的。” 季宛宁扭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服务员一走,邹文谦就微笑着叫她:“宛宁。”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把整理好的思绪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我猜我们从前应该是互相喜欢,或是谈过恋爱的关系。但在几年前我发生了意外,什么都不记得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就在重新开始,现在我也已经结婚了,对于被我遗忘的过去,我能做的只有和你说声……”她看着对面男人蹙起的眉峰和慢慢下沉的嘴角,原本一口气能说完的话,猛地哽在了喉咙里。 邹文谦挪开视线,喝完服务员端来的水。水冰凉刺喉,蹿入五脏六腑。 他轻吐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轻声问:“程岷有和你提过我么?” 季宛宁摇了摇头。 邹文谦冷笑:“意料之中。” “他不提也正常。”季宛宁的维护劲儿上来了,她觉得邹文谦那笑是在讽刺程岷,“换成是你,你会在女朋友面前提她的前任吗?” “我的女朋友从始至终就你一个。”邹文谦忽然说。 闻言,季宛宁陷入沉默。 “先不说这些了,”邹文谦很快转开话题,“我们聊些开心点的,听乔昭说你在画室当老师?” 他转换得自然,接下来的时间里也没再提那些会让季宛宁情绪起伏的事。 他的话不少,没让气氛冷场,季宛宁也变得放松了些。 她吃着刚挑出来的鱼皮,听邹文谦吐槽他留学那几年都快抑郁了,说那边总下雨,十天里八天是阴的。 她看着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那张脸确实英俊。心里不由得嘀咕,季宛宁,你眼光倒是不错,净挑好看的谈。 “我们那时候应该是和平分手的吧?”她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一句。 邹文谦听到这个问题,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尤为复杂:“我们那时候并没有真正分手。” 季宛宁瞪大了双眼,没有分手???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知道你家出事,就立刻从国外赶回来。可我得到消息太晚,等我回来时,你已经出事了。当时程岷不让我见你……再后来,你们就结婚了。” “吃完饭就赶紧回去,下午必须把方案敲定出来。” 方岐一正和同事从车里下来,边走边讨论着下午的会议。冷风一吹,他裹紧了外套,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餐厅玻璃窗。 “看看阿岷有没有空,让他开视频也行……”他话音戛然而止。 餐厅靠窗位置,那个侧影是季宛宁吧?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方岐一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心头猛地一沉。 邹文谦?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找到了季宛宁?程岷知道吗? 同事没发觉什么异常,“他今天肯定没空啊,昨天回咱们的群消息都是半夜,白天别想联系上他了。” 两人一起进了另外一家餐厅,点餐时方岐一明显是心不在焉。 他思量许久,最终还是点开微信,给程岷发了消息。 岷危,正宫杀回国了! 季宛宁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暗了。 那两个新买的抱枕还没拿去新家,她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心情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 她在公园里呆坐了一下午,出来时发现邹文谦竟然在外面等着。他送她回来,一路上没再说什么爆炸性的话,只是沉默地开车。 程岷当年……真的是横刀夺爱吗? 不,季宛宁不认为程岷是那种人。 可邹文谦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挥之不去。她使劲去想,拼命想,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越想,头就越疼,像有根刺在扎,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越用力,那疼就越厉害。过去的事情像一团雾,怎么也看不清。 最后,季宛宁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湿湿热热的。 凌晨五点,程岷下戏回到酒店,于海拎着东西,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进房后,于海从包里拿出几瓶药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白天忙到忘记吃,你赶紧先吃了再去洗澡。” “嗯。你回去休息吧。”程岷把手机充上电,一天没看的微信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阿岷,邹文谦回国了你知道吗?】 【我今天看见他和你老婆一起吃饭。】 【你还不赶紧回来一趟,好不容易撬来的墙角万一被撬回去了,有你哭的。】 看见这几条消息的内容,程岷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快半个小时,才点开备注为“老邹”的聊天框。 里面只有对方在两个月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和她离婚。你抢走的,该还给我了。】 他猛地关了屏幕,手机扔向远处的沙发。随后缓缓躬下背,额头抵住指节,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逐渐清晰,频率又短又急促。 起身走向放着药的桌子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药瓶盖拧开得很费力,倒出药片时,拿瓶子的手整个都在抖。他把药片送进口中,干涩地咽下后,双手撑着桌沿,低头大口喘气,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半晌,呼吸才勉强平复。他咬紧牙关,转身大步走进浴室。 第8章 第8章 今天下课又比平时晚,季宛宁最后一个离开画室,从楼上下来时,细小的的雪花落在她肩头。 她低着头穿过马路,往对面的楼里走。出租房里空了不少,该搬的东西已经搬去新家,和房东也说好了,年后就退租。 离程岷放假回来还有不到一天, 新家已经完全布置好了,他回来就能直接住。 这几天,她有好几次想问问他,关于邹文谦,关于过去……可话到嘴边,又总咽了回去,根本无从开口。 她还查了很多资料,关于失忆后能恢复记忆的概率有多少。 网页上跳出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取决于脑损伤的程度,有的说需要强烈的熟悉感刺激。 熟悉感么……邹文谦算不算?她对他的熟悉感确实很强,可只带给了她情绪上的冲击,并没有让她想起什么。 还有说要看失忆是心理性还是物理性。她是车祸导致的,这些年程岷没少带她去医院复查, ct、报告、药,都明面摆在眼前。 如果是心理性失忆,难道当年她受过很大的心理创伤? 感情上?邹文谦出国留学,她伤心过度吗? 或者是亲情?可程岷告诉她,她的父母都是因病离世,时间上相隔几年,过程平顺。 想着想着,电梯到了七楼。季宛宁走出来,换鞋时瞥见鞋架上多了一双男士皮鞋。 她眼睛一亮,心跳快了几拍,立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但空气中有种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程岷?”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鞋是他的。 沙发上的人影闻声动了动,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模糊的光线里,只能看清半个身形轮廓。 就是程岷。 季宛宁的心落了下来,她放下背包挂好,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你提前回来了?”她边问边往里走,没去沙发那边,而是走向饮水机,拿起杯子接水。 程岷“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目光跟着她,“热了汤,现在喝点?” 季宛宁握着水杯,点了点头:“正好饿了。” 她喝了两口水,看着程岷走向厨房的背影。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大概是因为要放假,剧组这几天都在赶进度,拍摄排得比平时更满,恐怕都没怎么睡过觉。 看着看着,她放下水杯,也跟着走进了厨房。 料理台上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浓郁的香气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季宛宁从背后抱住在盛汤的男人,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 “好香啊,”她嗅了嗅,“是不是‘my soup’家的花胶老鸡汤?” “是。”程岷放下汤碗,关掉火,拍了拍她的手,“先去喝汤。” “再抱一下吧。”她软着声说。 他转过身,把她完全拢进怀里。 / 季宛宁并不是百分百相信了邹文谦的话,但也绝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夜里躺下,她侧过身,在昏暗中看着程岷沉睡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的。 她把手伸到他的眉宇间,慢慢抚平他的眉头。 她更想问自己,如果程岷告诉她,当年横刀夺爱的的确是他,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因此觉得他卑劣、不堪,然后离开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抵触。 不。 她立刻给出了答案。 我不要离开程岷。 程岷闭着眼,但没睡,也知道季宛宁还醒着,感受到眉毛上温热的指温时,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走神的脸。 良久之后,她睫毛颤了颤,眼神慢慢聚拢,对上了他清醒的视线。 季宛宁顿了下,轻声道:“我吵醒你了吗?” 程岷:“我还没睡。” “噢。”她垂下眼睫,“我刚才在想事情。” “嗯,”程岷低声,“我知道。” “你知道?”季宛宁抬起眸,好奇问他,“那我在想什么,你能知道吗?” 程岷看着她,夜色里,他眼底的情绪沉静得像深潭。 “邹文谦。” 这个名字,毫无波澜地从他口中念了出来。 季宛宁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她看着程岷,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情绪,比如愤怒、惊慌、或是被她知道“事实”后的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他的神色平静到像是置身事外,眼睛紧锁着她,像在观察,也像在等待。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气短,像是被人迎面轻轻推了一把。 “你……你怎么知道?”她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 “他找你了。”程岷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季宛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前两天,乔昭打电话约我吃饭,其实是他要见我。” 她盯着程岷的脸,又补充道:“他跟我说了一些过去的事。” 程岷不说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不好奇他说了什么?” “不好奇。” 他答得那么干脆,连想都没想一下。这副样子反而让季宛宁心里拱起一股火。 难道程岷天生就是个没有情绪的人吗?总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冰。是性格就这样,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所以连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懒得给? “程岷,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了,”她心里有气,一把掀开她这边的被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以前亏欠过我?觉得对不住我,所以才在我出事之后,加倍地补偿我?” 房间里暖气很足,可她心头燥热,胸口被说不清的委屈和火气顶着。 程岷没有回答,视线扫过了她身上那一层薄薄的睡衣,他沉默地坐了起来,把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季宛宁立刻挣扎着想掀开,他迅速用单膝压着被子的一边,同时伸手摁住另一侧,将她连人带被虚虚地困在自己与床之间。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季宛宁的眼圈都气红了,眼睫毛湿漉漉,她在委屈、愤怒,眼里还有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 好熟悉…… 他恍惚间以为,曾经的季宛宁回来了,并且恢复了记忆。 是邹文谦的原因吗?让她变得更加鲜活了。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季宛宁直视他的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你不希望我恢复记忆的原因,是怕我想起来,当年我和邹文谦根本就没真正分手,是你把我从他身边抢走的,对吗?” 话说完,后悔也跟着来了。 她不想这样的,她为什么要说这么伤感情的话?程岷在外面累死累活,刚回家想好好歇歇,却被她揪着不放,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架势逼问。 最要命的是,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下好了,她看起来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宛宁心里又急又恼,狠狠抹了把脸。 她明明是站程岷这边的,干嘛非要问出个所以然啊?现在倒好,话像刀子一样捅出去了,人也得罪了,自己还在这儿没出息地掉眼泪。 程岷没动,也没帮她擦泪。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泪往下掉,看着她胡乱地用手背去抹。直到她动作慢了下来,他才很慢地开口: “他没说错。” “你就是我趁虚而入抢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更了两章,别忘记看7章哦 第9章 第9章 季宛宁的眼泪戛然而止。 “他现在回来了。”程岷抬手,用指腹拂开她被泪水浸湿的头发,“还要我把你还给他。” 他的手指很凉,碰在她的脸上,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季宛宁侧头躲开他的手,“他怎么能这样说话……” 程岷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笑完脸上又没表情了。 他伸手拿过床头的纸巾,抽了几张,然后用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让她抬着脸,仔细地给她擦眼泪。 “邹文谦这人,挺讨厌的吧?”他问,眼睛看着她红红的鼻子。 讨厌倒不至于,就是那个“还”字,听着特别不舒服,好像她季宛宁是个东西似的。 “以前他很喜欢你。”程岷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当然了,那时候你也非常喜欢他。” 季宛宁抿住唇角,没有吭声。 程岷翻身躺下,没进被窝,一半的身体压着被子,他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一丝情绪,“他运气好,被有钱人资助去了英国。后来你也要跟着去,但出现了意外,就没去成。” 季宛宁眨眨眼,问他:“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也许是因为不记得,又或许是他讲得太轻描淡写,她心里并没掀起太大波澜。不过,为爱追去英国……她当年,大概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非常喜欢邹文谦吧。 程岷:“嗯。” 季宛宁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为什么?” 程岷:“什么?” “你想要对我好,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为什么会决定结婚?简单粗暴点来说,就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抢过来?”说着说着,她自己先逃避了,不想听答案了,匆忙转开话题:“过年我们回广州吧,我想回去看看。” 她说完,安静地等他的回应。 旁边,程岷在沉默,一直都没有应声。 季宛宁等着,等到自己睡着。 半夜里,身边才有了点动静。 程岷掀开被子,侧躺着,胳膊伸到她脖子下面,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连轴转的工作,加上前几天几乎没合过眼,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今夜同样难熬,仿佛有把刀子在内里慢慢磨。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些他最不愿意想起的旧事和面孔,头疼得厉害。 烦躁之下,他想掀开被子下床。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间在他耳边响起: “好啦好啦,不要再预支痛苦了~” 程岷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枕边人。 季宛宁仍在熟睡,呼吸清浅,侧脸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很恬静安稳。 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感觉,莫名其妙就散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她温热的脖子后面。 这句话是他四岁的时候听过的,说这话的是当时同样四岁的季宛宁。 “预支痛苦”是什么意思,他根本听不懂,只觉得这个热情又可爱的女孩子,特别的厉害,连这么深奥的话都说得出。 他那时候对她很是崇拜。 / 年三十的中午,季宛宁和程岷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往广州。 她没告诉乔昭要回去过年,决定回来,也并非因为邹文谦。 她想去找回自己的记忆。 那里是她的家乡,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出事的地方。也许回到“熟悉”的广州,会对她的记忆恢复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真正的目的,她没有对程岷明说。而他也没有问,或许他早就猜到了。 早上醒来他做完早餐,就打电话让于海帮忙订票,接着开始收拾行李,直到上了飞机,他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的不愿意。 此时,他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剧本。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季宛宁偏头看他,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还有偶尔动一下的眼珠。那眼神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再往下点,就能看见他眼下的黑眼圈挺重的。 “饿了?”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程岷抬起头问。 季宛宁摇摇头:“你要不要歇会儿?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剧本晚上再看也行。” “睡半小时。”程岷合上剧本,摘了口罩。 剧本被季宛宁拿了过来,她把眼罩递给他,“到点了我叫你。” 他大概是真累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很均匀。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剧本上。随手一翻,就看见纸张边缘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褶皱。 是捏出来的痕迹。 她再次看向程岷,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慢慢地把他滑到胸口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程岷醒来时,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左右降落。他摘掉眼罩,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过头。 旁边座位上,季宛宁眼睛直盯着面前小桌板上的剧本看,嘴里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很入神,嘴角还沾了一点小小的面包屑。 舷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皮肤细腻得发光。 程岷没出声,只是微侧过身,手肘支在舷窗边的台子上,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见她依旧没察觉他醒了,他把手伸过去,用拇指碰了碰她的嘴角,把那点面包屑抹去。 “嗯?你醒了啊。”季宛宁咽下嘴里那口面包,转头看着程岷,“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你,马上要到了。” 压根没想叫,就是想让这个工作狂多睡会儿。 手里的面包还剩一半,她吃得有点腻了,拿果汁喝时,顺手就把这剩下的面包递到程岷面前。 程岷很自然地接过来,低头就咬了一口,也不管味道怎么样。这二十年来似乎都这样,她不爱吃的、吃到一半不想再碰的,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飞机平稳降落。 程岷戴好墨镜和帽子,又把季宛宁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大半张脸也被遮住。 他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她。 舱门打开,空乘人员礼貌指引。 vip通道这边果然安静,基本没什么人。但一走出来,季宛宁还是下意识地挣脱了程岷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有狗仔躲在哪里拍。 程岷脚步微顿,低头瞥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他舌尖顶了下后槽牙,拉着箱子,追上想和他装不认识的女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走反了,车在那边。” 季宛宁被他拉着转过身,抬头看他一眼,眉头微蹙:“你不怕被拍到吗?” “拍不到。”程岷简短地说,拉着她就往另一边走,这次没让她挣开。 车已经到了,是于海安排的。司机是他家一个亲戚大哥,以前他们回来也都是这位大哥接送。 季宛宁上了车,接过程岷递来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车子开起来以后,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问:“这次还住酒店吗?” 每次回来祭拜父母,他们都住酒店。匆匆来,匆匆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出生长大的“家”到底在哪里。 程岷摘下墨镜:“到了就知道了。” 季宛宁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水,才低低应道:“好。” 车子驶出机场,一路向东。 不久后,穿过略显空旷的除夕街道,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两旁种着老树的道路,停在一栋红砖与米白色外墙相间的独栋老式洋楼前。 整条街都是这类风格的房子,屋顶大多都铺满了落叶,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唯独眼前这一栋,以及紧邻的那一栋,墙面很光洁,尤其是隔壁那栋,窗台摆着许多绿植,门口干净,一看就有人长住。 季宛宁下了车,这个位置的阳光很足,她看着眼前的房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久远的熟悉感。 这里是她的家。 她无比确定。 她脚步变得有些沉重,走到那扇黑色雕花铁门前,透过缝隙,看着里面的庭院和小楼。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程岷拿着行李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这扇厚重的铁门。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 “阿哥!落楼啦,老豆话准备贴挥春喇!”(哥哥!下来啦,爸爸说准备贴春联啦!) 是乔昭的声音。 闻声,季宛宁转头向隔壁看去。 那是乔昭家对吧,也就是程岷的“家”。他似乎是随母姓,哪怕后来来到了乔家住,也没入乔家的户口。 等收回目光,发现程岷已经提着箱子走到了洋楼的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深色的木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看她,只出声道:“外面冷,先进来。” 屋内的家具大部分都蒙着防尘的白布,空气中漂浮着久没人住的灰尘味和淡淡潮气。 季宛宁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眼睛盯着门框边沿那点暗黄色的纸痕,伸手摸了摸,纸痕很薄,边缘脆脆的,颜色黄得发旧,一看就是贴了很久,从白色慢慢变成这样的。 不像过年贴的春联,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但也没细想。 走进客厅,她站在中间,环视着这个自己一点都不记得的家。 程岷打开了窗,然后把盖在家具上的白布掀起来。 茶几、花瓶、窗帘、沙发……一样样东西露出来。家具颜色都很柔和,米白、浅黄,窗帘是带着小碎花的棉布,花瓶里还插着早就干掉的花。 这个家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温暖。 季宛宁心想,她的妈妈以前一定是个温柔又心细的人。 程岷告诉她,她的房间在三楼。那时从她能一个人睡开始,整层楼就都归她了,是独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房间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自己小时候会喜欢粉粉嫩嫩的风格,没想到是小清新风。家具大多是定制的,样式简单,观感舒服。窗边摆着张宽大的书桌,墙壁和衣柜上都贴着梁静茹的古早海报。 还有个很大的书架,除了放书,最上面那层几乎被cd摆满了。她踮脚看了看,一眼扫过去全是梁静茹,从早期到后来,好些版本还是重复的。 刚想抽一张出来看看,却瞥见旁边有个面朝下扣着的相框。她下意识地拿起翻过来,原来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就是楼下院子,阳光很好,草很绿。 照片里的季宛宁大概只有四五岁,穿着白色的公主裙,手里拿着个千禧公主芭比,被父母拥簇在中间。 奇怪的是,两个大人都笑得很开心,就她不一样,嘴巴抿得紧紧的,脸颊鼓得像包子,眼睛也不看镜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怎么挑她不开心的时候拍全家福啊……季宛宁盯着照片,在心里一边埋怨着,一边落着泪。 她心里空空的,这种明明看见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却无法记起当初的感觉,甚至还很陌生,让她感到无力,特别难受。 程岷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她落泪,他才走了过来,沉默地揽她进怀里。 她没哭出声,只是靠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心口堵得慌,从进门开始就这样了。 天黑之后,洋楼的灯一亮,街坊邻居很快就发现空了多年的季家竟然有人了,最先知道的自然是隔壁。 乔家的年夜饭吃得很早。 饭后,乔家兄妹打算去兜会儿风,晚点再和几个朋友去喝夜茶。 车子从院子里缓缓驶出,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乔昭,余光瞥见旁边季家的楼里竟亮着灯,她立刻扭头:“阿哥,停车!” 开车的乔宇踩下刹车,顺着乔昭的视线也看到季家久违地亮起了灯。 “是宛宁回来了吧。”乔昭道。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不自觉摸向安全带。是打算熄火下车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他就那么坐了两秒,又把手搭回了方向盘。 “关我们什么事?”他看着前面,“你不是说她跟程岷在一起么?” “进去看看呗,”乔昭把口红往包里一扔,伸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关门时,她转过身,对着车里的人扬眉一笑,“他好歹也是我们的大佬,大过年的,总得去打声招呼吧。” 乔宇冷眼睨着她,“要去赶紧滚。” “嘭”一声后,车子油门一踩,敞篷盖缓缓打开,之后便扬长而去。 季宛宁哭过后睡了一觉,醒来本想和程岷一起大扫除,但他雇了人来做,她便辅助他贴完了家里要贴的春联。 这会儿还没吃上饭,刚把几盘洗好的菜端上餐桌,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好像是乔昭。”她停下动作,看向门口。 程岷端着锅底从厨房出来时也听见了,他把锅放到炉子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外面冷,你别出去。” 院门外,乔昭看见出来的是程岷,心里就知道这门多半是进不去了。 铁门拉开一道缝,她歪着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新年好啊,大哥。” 程岷站在门内,没有要让她进来的意思:“什么事?” “没啊,”乔昭抬着下颌指了指隔壁,“回来也不跟爸说声?刚才吃年夜饭的时候他还念叨你呢,团圆的日子连个电话都不打。” “晚点我会过去一趟。” 乔昭挑了挑眉:“带宛宁一起?我已经告诉他们宛宁谁也不记得了。” 程岷眉头微皱。 “安心啦,”乔昭的笑容很乖,“宛宁也是我的朋友,当年她家具体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不会在她面前乱说。她也是爸妈看着长大的,他们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能提,什么不能。” 程岷并没有带着季宛宁一起过去。 他不会在乔家待很久,毕竟那个家有不欢迎他的人在。 家里只剩下季宛宁自己后,她在门口听了会儿远处的烟花声,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去院子里坐着,一边烧着小烟花看,一边等着程岷回来。 院子角落有两颗枇杷树,冬天叶子还挺多。粗壮的树枝下挂着个秋千,小小的木板座两边是铁链子,早就锈成了深褐色。 她看着那秋千,能想象到儿时的夏天,自己抓着铁链,被人推得老高、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下午自己为什么会哭了。 那些被她忘掉的过去,一定很好吧。住在冬天大多数时间都暖洋洋的广州,有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程岷。 怎么就都忘了呢? 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睛,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地上,确认没有零星的火星子了,才起身往院门口走。 她要去乔家。 门外的空气里飘着股烟花味,季宛宁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往隔壁乔家那边走,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除夕夜的街道,树上都挂着红灯笼,每盏都亮堂堂的。可就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小片没有光的地方。 那片阴影里,她看见一个人影蜷缩着蹲在地上,手紧紧抱着头。借着灯笼的光,她能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她新买给程岷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她愣怔在原地几秒,随即快步走过去,边走边疑惑地喊着程岷的名字。 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完全听不见。他左手垂落在地上,指间夹着一根点燃了的烟。 程岷很少抽烟,在她面前或者要和她见面前也基本不抽,只有在工作中遇上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抽。 是不是刚才在乔家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快步跑到他面前,蹲下身,带着暖意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程岷?” 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 黑暗中,季宛宁眼里明晃晃的担心,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原来刚才不是幻听。 就在这时,手指忽然一疼,原来是烟快烧到头,烫着了。 这点疼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移开视线,顺手把烟头用力摁在地上碾灭,动作有点狠。 开口时,嗓子发哑:“怎么出来……” 话没说完。 季宛宁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脸埋在他脖子那儿,衣服上都是外面的冷气。 “程岷,外面好冷啊,我们快回家吧。” 她明白程岷,就算现在问他怎么了,他也不会说。谁心里都有点不想告诉别人的事,不愿意讲,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啊,她就当不知道吧。 程岷愣了几秒,然后手臂一收,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好,回家。” “快点快点!”季宛宁从他怀里挣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回走,“沈马的小品要是错过了,我可跟你没完!” “还早……”程岷想解释。 “哎呀,程岷,”她打断他,嘴里碎碎念着,“今年是地方台春晚,明年你能上央视的不?” “我努力。” “可你要是上了央视春晚,不又没法陪我过年了?” “那就不上。” “哟,口气不小啊你。” “……嗯。” 今晚真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只有彼此牵着的手是热的,靠在一起的肩膀是温暖的。 / 邹文谦不只是在回国的当天找了季宛宁,后面几天他每天都想见她,可她总躲着。 他难受,着急,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本来打算在广州过完年三十,就马上再去北京,直接找程岷谈。没想到新年钟声刚过,程岷的电话就先打来了。 电话里说得很简单——见面,地点竟然就定在季宛宁家。 作者有话说: ---------------------- 看见有宝宝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这里提前说一下,恢复记忆就要正式进入回忆线了,也就是男女主、男二从认识开始,到后来女主家出事的故事了。 下一章也有回忆,是男二男主为了女主而发生冲突的的回忆,所以主要视角是男二男主。 第11章 第11章 邹文谦什么也没多问,立刻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又去边度啊?”正在客厅看春晚的吴秀淇瞧见儿子急急忙忙往外走,赶紧起身问。 邹文谦一把拉开那扇掉漆的铁门,“我好快就返哩。” 他刚回国,年后才去公司正式报到,过完头一个月会给配车。年三十深夜,出租车少得可怜,网约车也等了很久才有人接单。 他家到季家这条路,从初中到出国前他走过无数次。这次回来,他拼尽全力也要让这条路重新走得名正言顺。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那条安静的街道,在季家洋楼旁停下。 下车时,邹文谦抬头望向三楼,正中间那个带阳台的房间是季宛宁的。 以前来接她上学,他就喜欢站在这个位置望着她的阳台。而她下楼前总会先跑到阳台上,趴在围栏边,探出身子笑着冲他大声说话。 那些回忆太美好了,这几年他常常想,当年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今晚的见面,他一定要和程岷谈个明白。 整个季家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邹文谦来到门旁,往里面看了几眼后,掏出手机正准备给程岷打电话,门就开了。 面前这个人,曾是他最铁的哥们。他们一起守在季宛宁身边许多年,为了替她出头还跟别人打过架。 说起来,三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还狠狠干了一架。 “在这里谈?”他直接问。 程岷从门里出来,反手带上门,语气很淡:“旁边。” 邹文谦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跟着往边上走了几步,冷嘲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带着宛宁躲我一辈子。” “她刚睡着。”程岷停下,往后一靠,懒懒地倚着墙,“小声点。” 邹文谦的体面差点没维持住。 这几年来,他几乎不敢想季宛宁和程岷在一起是什么样。程岷现在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像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有亲密。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很多:“直说吧,当年的话你有没有反悔?” 这话问得太直接,一下子就把两人的思绪拽回了季宛宁车祸那年。 那是季宛宁车祸醒来后的第三天。 程岷早上刚去医院看过她,回学校处理了点急事,又赶着回家做了午饭准备带过去。他提着保温桶到医院时,一眼就在住院部前台看见了风尘仆仆的邹文谦。 程岷在原地停了几秒,抬手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没打算打招呼,转身就往电梯走。 可前台的护士眼尖,手一指:“喏,刚好季女士的家属来了,你可以跟他一起上去。” 程岷按电梯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焦急跑过来的人。 邹文谦是在国外接到消息后,立马就请假,找同学借了机票钱,买了最快的航班飞回来。 “阿岷!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宛宁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醒了。”程岷让开位置,给其他病人先上电梯,“但她现在不适合见人,出去说吧。” 他径直走到前台,跟护士交代:“麻烦等会儿查房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上去给307的季宛宁。” 说完,他没管邹文谦跟没跟上,转身就出了住院部大门,走到对面的一棵树下。 “不适合见人是什么意思?”邹文谦跟过去,又急又不解。 “失忆了。”程岷垂着眼,“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你现在上去可能会刺激到她。她这几天一直在发烧,今早才刚退。” 邹文谦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掉“季宛宁失忆”这个事实。他了解程岷,知道他不是个会拿季宛宁的事开玩笑的人。 可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季家怎么突然间就成这样了?他不在的时候,季宛宁独自经历了多少他无法想象到的苦难? 他闭了闭又干又涩的眼睛,哑声道:“我现在能为她做些什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见她? 程岷抬步要走:“先回家睡会儿吧,等她状态稳定点了,我会告诉你。” “等等,”邹文谦叫住他,眉紧皱着,喉头也绷紧着:“宛宁对你不抗拒?” 程岷答非所问:“我只是在做我能做且该做的事。” 看着他进去住院部大楼后,邹文谦走到路边的角落,连着抽了两根烟,才勉强把思绪平复下来。 他望向三楼,看了又看,步子动了又收回,心头堵得厉害。 不能光等,他得做点什么。 他掐了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归属地地址为上海的电话。 “喂,宋秘书。您好,我是邹文谦。对,就是肖总资助的学生。请问现在肖总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急事……” 第二天的傍晚,邹文谦就等不下去了。他没剩多少时间,最迟明天中午就得登上回英国的飞机。 他打车来到住院部,拎着家里炖好的汤直接上了三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熟面孔——方岐一和郑岩,都是程岷现在的舍友。他们以前经常一起打球,关系不算差。 “老方,郑……”他话没说完,那两人已经迅速站起身。 方岐一笑呵呵地走过来:“文谦,好久不见。你变化不小啊,喝过洋墨水是不一样。” “瘦了,”郑岩拍了拍他肩膀,“国外也挺熬人吧?” 邹文谦看着这两人的架势,心里突然就明白这他们是来拦他的。 他脸色变得极难看:“程岷让你们来堵我?” “不是不是,”方岐一连忙摆手,神色认真,“你也知道季宛宁现在的情况,她真不能见生人。我和郑岩来探病都只敢在门口看一眼,不敢进去。” “是啊,”郑岩叹了口气,“她现在一看见陌生脸,就会拼命去想认不认识,一想就头疼得厉害。” 他们表情都很诚恳,不是在糊弄人。邹文谦清楚。 可他今天非见不可。 他不是别人,他是季宛宁的男朋友。万一……万一见了面,她能想起点什么呢? 他冷声:“我是宛宁的男朋友,老方,你们这样拦我合适吗?” 话音刚落,病房门开了。 一身疲意的程岷从里面走出来,和两个室友说:“帮我守一会儿。” 方岐一脸了然,点头道:“行,有事打电话。” “额……”郑岩挠了挠头,“大家都是兄弟,你俩有事就好好商量,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情绪濒临爆发的邹文谦根本听不进去。 他死死瞪着程岷,咬牙切齿地问:“程岷,你这么做到底什么企图?究竟是宛宁不能见人,还是你怕她见到我?” 程岷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这里不是起争执的地方,跟我来。” 一门之隔,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天堑。邹文谦用力咬了咬牙,把几乎要冲出来的怒气压回胸口,狠狠剜了那俩门神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天台,上面的风很大,呼呼刮着。 邹文谦刚才忘了把带来的鸡汤交给方岐一,怕汤冷掉,他一声不吭又折返回楼下。 这次他强硬地撞开郑岩,在病房门上的透明窗终于是看见了季宛宁。 她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被子下的身形看着十分脆弱单薄,瘦瘦小小的,只看背影也能感觉出她没什么精神。 这画面让他心口抽痛,也让他更坚定了要带她走的念头。 重新回到天台,他直接说出了想法:“我要带宛宁去英国。” 程岷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你认为以她现在的状况,出国是最好选择?” “不然呢?”邹文谦被冷风吹得清醒不少,情绪也压了下去,“据我所知……”说来他真该死,季家出事时,他和季宛宁正在冷战,他还逼着自己沉浸在学业里,以至于现在才知道这些消息…… “她出事前,一直被追债的人骚扰。季家的债务不是小数目,以她现在的样子,根本应付不了。留在广州一天,就得面对一天,去国外至少能让她暂时远离这些。” 他停了一下,有些无力地说:“而且失忆对她来说未必全是坏事,能把最近这些糟心事忘了,对她反而是种保护。” “我赞同你的说法,”程岷目光锐利,“可你凭什么会觉得她愿意跟着你去英国?” “你现在是被资助留学,就算利用周末去兼职,收入也只够勉强养活自己。她过去了住哪儿?和你挤在合租屋里?吃着最便宜的超市食品?文谦,我知道她不嫌贫爱富,但她过了二十多年优渥的生活,你是要让她过去陪你一起吃苦吗?” 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邹文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程岷说如此多的话。 字字诛心。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难道留在这里她就能回到从前吗?我是她男朋友,照顾她是我的责任。如果你相信我,让我带着她离开,以后我绝不会让她吃苦。” “我信不了你。”程岷平静道,“因为你已经不是她的男朋友了。” 邹文谦立即反驳:“我和宛宁没有分手!” “这封信本该在上周你就收到了。”程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边缘别着一朵小向日葵干花。 他用指尖捏着,举在两人之间,“宛宁从小就看重仪式感,她觉得分手不该只是发条消息、打几个字那么潦草。所以她写了这封信。” 再开口时,程岷的声音更冷了:“她为什么会和你提分手,你心里比我清楚。” 邹文谦当然知道原因。 他和季宛宁之间是出现了问题,但只是像很多情侣一样在争吵、在冷战,他从来没想过会走到分手这一步。现在她出了这些事,他就更不可能会放开她。 他盯着那封信——向日葵,是第一次约会时,他送过给季宛宁的花。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给攥紧了,又酸又痛,“这封信代表不了什么,何况现在宛宁什么都不记得。” 程岷掀了掀唇角,眼里没有半点笑意:“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是我在自欺欺人还是你程岷?”邹文谦像突然间醒悟了,手指着程岷,“你以为不让我见她,不让我带着她走,她就会和你在一起了?” 他在大风中大笑,眼眶变得猩红:“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现在是不是巴不得我马上回去英国?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陪在宛宁身边,代替我,甚至是取代我!” 程岷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在邹文谦看来,这跟承认没两样。 女朋友一直被自己的好哥们觊觎,换谁能忍受? “嘭!” 邹文谦的拳头狠狠砸在程岷脸上。程岷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头被打得偏过去。他缓了两秒,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然后抬起手,用力抹掉嘴角渗出的血。 下一秒,拳头同样狠地砸回给邹文谦。 打回去这一拳是直接点燃的引线,互相憋在心中多年的火气全冒了出来,两个人再没客气,拳头、脚全往对方身上招呼,怎么解气怎么来,打得不相上下,谁也没留情面。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脱了力,灰头土脸地靠在冰凉的水泥围栏上大喘气。 从初中认识到现在,太熟了。以前以为能做一辈子兄弟,其实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会闹成这样。 邹文谦鼻血流了下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原本阳光俊朗的脸变得狼狈不堪。 他双手胡乱抓着头发,哽咽着嘶吼:“程岷,你根本就没资格管宛宁!你算什么?顶多就是个陪她长大的朋友!我再不济,现在也还是她男朋友!你凭什么拦我带走她?!” “你四岁认识她,我十二岁认识她,就差八年而已!两家父母都知道我们的事,季叔叔季阿姨对我也没意见。我是穷,可我不懒,我有上进心,要是没上进心我会去英国拼了命地读书吗?” “你呢?你在乔家连话都说不上,这些年来活得比我还不如,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我更有能力照顾好她?”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重,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吃惊了一下。 这是邹文谦头一回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以前他知道程岷的身世时,心里还替他难受,哪会用这个来戳他。 不过没关系,他含着泪,在心里对自己说,程岷早就不是他兄弟了,程岷也对他说了扎心的话。 他喘着粗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已经联系了肖总,他答应帮助我带宛宁去英国。” 程岷靠在墙边,脸色很差,破皮红肿的右手搭在弓起的膝盖上。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嘴里那股血/腥味:“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邹文谦用力抹了一把脸,“我说了,你没资格拦我!” 程岷撑着墙,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伤也不少,额角破了,下嘴唇裂了一个口子,一说话就有种撕裂般的痛:“肖总只资助了你学费,你的生活费是靠你自己打工,还有你妈现在一天打两份工挣来的。” “你年轻,能吃苦,可你妈呢?你还要让她因为宛宁而加重负担?”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文谦,你愿意回国吗?愿意放弃国外的学业和前程,现在就回来扛起她的一切吗?” 这些问题就像狠狠甩了邹文谦一巴掌,一下子就把他给打懵了。他动了动嘴,喉咙里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程岷把那封分手信扔在他身上。 “等你什么时候真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一点苦都不让她吃,活得至少不比以前差,”他抬脚往门口走,“到那时候你再来跟我说,你要带她走。” “你要我怎么信你?”邹文谦绝望地大喊,“你对宛宁什么心思我最清楚,难道你能保证接下来也只以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吗?你能保证下一次我来找你,你会心甘情愿让她回到我身边?!” 程岷顿住脚步,手放在天台的门上,没有回头。 “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我和你都没有资格左右她的选择。”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也该是看她自己的选择。” “程岷!” “你真畜生!” 身后的骂声猛地爆出来,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盖过了大风的呼啸声。 门被强风关上。 邹文谦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封。 三年过去,这封信邹文谦一次都没拆开过,他只取出了那朵向日葵干花放在钱包,信封一直锁在床头的铁盒里。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没看,他和季宛宁就不算分手。 他本来应该明年才毕业,但一心想要早点回来,便拼了命地压缩时间,没日没夜地修学分、做研究,硬是提前一年拿到了学位。 他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12章 第12章 听完邹文谦的话,程岷盯着路对面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静了好几秒。 “我当初说了什么?”他问。 “程岷,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靠打架来解决。在我印象里,你也不是个会耍无赖的人。”邹文谦很冷静地说,“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了,我完全有了你当初说的‘让宛宁过上好日子’的能力。” 他一字一顿:“我要带走宛宁。” 程岷眉梢微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指节在盒底一磕,一支烟就跳了出来。 他没点,只是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烟草味。 “那我是不是也说过,”他把烟拿开,“要她自己做选择。” “她什么都不记得,怎么选?”邹文谦差点要笑出来,“选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你,还是选我这样的‘陌生人’?这还用想吗?” “那你想怎样?” “和她离婚。” 程岷面色毫无波动,烟捏在手里。 “她现在顾虑着和你的婚姻,就算知道我和她以前的关系,也会想办法躲着我。”邹文谦盯着他,“你这样占着她,对我公平吗?” 程岷垂下手,“我会和她离婚。” 邹文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而且还这么的平静。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微抖。 “但不是现在。”程岷转过身,手指一折,把那支烟掰断在掌心,“就算离了,我也不会把她往你那儿推。” 说完,他绕过邹文谦往回走。 院子里不算很黑,隔壁乔家的灯光照过来一些。 程岷低着头,没有看脚下。 忽然“咔啦”一声轻响,脚边似乎有东西被他踢倒了。弯腰一看,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纸筒,是季宛宁傍晚玩的小烟花。 他蹲下来,一个个捡进墙边的大纸箱里,随后走进客厅,换鞋时顺手按亮了沙发那处的小灯。 他走过去坐下,背挺着,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个客厅只有墙上的钟有动静,滴答滴答响。 突然,背后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一听便知道是开门的声音。 程岷闻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季宛宁穿着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握着门把,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没完全清醒的倦意:“你刚才去哪儿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我憋尿憋醒了,发现你不在房间,就想着下来看看,顺便在这儿上了个厕所。” 程岷看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确实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站起身:“于海来了电话,说过几天得在这边见个导演。” 季宛宁见他走过来,下意识把火辣辣的右手往睡衣口袋里缩。 “哦,”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太困了,我先上去睡了。” 刚要走,手臂就被拽住。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程岷。 程岷盯着她的双眸看,“眼睛怎么红了?” “有吗?”季宛宁抬手想去揉,那只手却也被他握住。 “可能是没睡好吧,”她笑了笑,把两只被控制的手都抽了回来,“而且我下午不是才哭过一场嘛,眼睛红很正常。” “你还要忙吗?不忙也早点休息吧。”她又打了个哈欠,抬脚往楼梯走,“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回程岷没再拦她。 回到卧室,季宛宁关上门,摊开右手手掌,几处擦破的地方红红的,痛感还越来越明显。 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此刻的难过,并不是因为手疼。 她躺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过多久,程岷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问她喝不喝水。 她没有应声。 他等了一会后放下水杯,也躺了下来。大约过了十分钟,他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没有动弹,一直在装睡。 装着装着,也真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季宛宁醒来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红包。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身后的位置已经空了,程岷很早就起了床。 她没动那个红包,掀开被子去了浴室。刷牙时,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季宛宁皱了下眉,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又低下头加快速度刷了几下。 今天是大年初一,丧着脸不吉利。 从浴室出来,她走到衣柜边,在背包里翻出几个创口贴。本来想自己把右手掌心的擦伤处理一下,但在撕包装纸时她停住了。过了几秒,创口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换好衣服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程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脚步一顿,右手像是又疼了起来。 程岷把刚出锅的鸡汤米线稳稳放在桌子上,转头看她:“刷牙了么?” 季宛宁迅速整理好情绪,点点头,继续朝下走。 “我回个电话给于海,”程岷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你先吃,汤要喝完。” 他走向阳台,玻璃门只拉上了一半。 面香汤浓,鸡肉炖得酥烂,季宛宁就算再没心情吃东西,也被这碗面勾出了食欲。 她拿起筷子,在碗里翻拣了几下,挑出几块没什么皮的鸡肉拨进程岷的面碗里。 “我不同意。”就在她喝汤的时候,阳台传来程岷冰冷的声音。 她不由得放下调羹,往阳台那边看。 于海人很好,做事也靠谱,两个人搭档这么久,很少见程岷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是工作出什么问题了? 季宛宁立刻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快速扫了一眼热搜榜,又点进程岷的个人超话。节目晚上才播,超话里一片祥和,打家都在发新年祝福和购买的杂志打卡,没什么不对劲的。 等程岷打完电话回来,她已经把面吃完了。擦嘴时,她瞥了几眼他的脸色,不是想象中的生气脸。 “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事,”程岷拿起筷子,“公司多安排了一项工作。” 可他一向是个工作狂,有工作就会接,能让他亲口说出不同意的……季宛宁马上就想到了是什么,“拍吻戏?” 闻言,程岷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并没回答。 她垂了垂眸,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悄悄握紧:“其实如果你……或者是经纪公司觉得当初签的不拍吻戏那条限制了你的话,以后可以不用太顾虑着我。” 话音刚落,旁边的男人似乎笑了一声。 “只要还干演员这一行,”他说,“我就不会拍任何亲密戏。” 毫无疑问,季宛宁是相信这个承诺的,但她听着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公司想让我杀青后开始筹备演唱会。”程岷说。 “啊?”季宛宁惊讶得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面对着他,“演唱会?” 难怪他会对于海生气,这都跨界了。上回费导的电影,程岷身为配角但因为某个靠实力飙戏的片段出圈了,很多人都说他接下来肯定能演男主。现在突然搞演唱会,这不是把攒起来的口碑和好不容易的机会往外推吗? 程岷点点头。 “可你又不是专业歌手,为什么要开演唱会?”季宛宁越说越急,“你连一首正式的单曲都没有发过,偶尔也只是在剧宣时唱几句。这些年你心思全在演戏上,舞台经验几乎为零。而且你到三月份的行程早就排满了,哪有时间从头开始准备这些?” 程岷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公司会搞定,我只需要站上去唱就行。” “所以你还是同意了。” “嗯。” “程岷,”季宛宁绷着下巴,终于忍不住问,“除了要买房,你是不是还欠公司钱了?不然怎么这么拼命?” 程岷左手拨了拨碗里的面,右手揉她的发顶,“没有的事。” 季宛宁望着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突然就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有时候我觉得你身上藏着的事肯定不少。” “你还挺让人看不透的。” “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程岷再次放下筷子。 她移开视线,摇了摇头:“现在什么也不想知道。” 刚说完,她的脸就被他用手推着转回去。 四目相对。 程岷看着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睫毛也有些湿。 和昨晚一样。 “不舒服?” 这不像是平时的季宛宁,她不是那种会把事憋心里的人,可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哐、哐、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几下敲门声,敲在铁门上,声响很清楚地传了进来。 接着,是一道沉稳的中年男人声,说着粤语: “宁宁,宁宁啊,系乔叔叔,开开门啦。” 季宛宁虽然失忆了,但粤语还是能听懂。那人喊的,就是她名字里的“宁”。 她没问,程岷倒是先告诉她:“他在叫你的小名。” 他的眼睛仍是落在她脸上:“是乔景辉,或许还不止他一个人。 “哦,那我去开门。”季宛宁起身往外走,没走出几步,背后就有脚步声跟着。 拉开铁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高领毛衣和西裤,身形高大,鼻子简直和程岷一模一样,都很高挺流畅。女人的气质很好,穿着羊绒外套,戴着珍珠项链,肤白丰韵。 两人一看见季宛宁,脸上立刻露出又高兴又心疼的表情。 乔景辉还松了口气,他真怕程岷这小子把人家女儿带走,又不好好对待。 “宁宁,好耐冇见。” 俞佩华上前拉住季宛宁的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宁宁,你终于回来了,阿姨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这多年都不回家看看。”说着,态度一转,“都怪那个程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走你,害我们找都找不到。” 季宛宁任由俞佩华拉着手,眼神有点茫然和好奇,安静地打量着他们。 她和这对夫妻从前的关系很好吗? 程岷从门边走了出来。 俞佩华的面色马上就变了,完全没有刚才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叔叔,阿姨,新年好。”季宛宁这才礼貌开口,语气很生疏。 之后他们都进来了,一人给了她一个看起来就很丰厚的红包,拉着她在客厅里聊天。程岷倒好茶后就去餐厅那边坐着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 季宛宁越想越头疼,他明明看着这么孤单,为什么会突然想和她离婚?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可能会疑惑男主为什么说要离婚,一切都是有原因,会慢慢写出来的 祝北方的朋友小年快乐,提前祝南方的朋友小年快乐 因为榜单字数的关系,明天晚上不更,抱歉抱歉,本章会有红包掉落! 第13章 第13章 “你和乔宇乔昭出生就差七天,当年我和你妈妈在月子中心还是隔壁房呢。”俞佩华说话时客厅本就安静,她说到最后那句,声音又刻意扬高了点,“那时候她还给你和乔宇定了娃娃亲。” 乔景辉放下茶杯,看了妻子一眼:“佩华,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话里意思是,关于季宛宁妈妈的事、娃娃亲这种事,现在都不该提。 季宛宁能感受到这对夫妻对她都是充满善意和喜爱的,但也能感觉出俞佩华对程岷的不喜欢,这让她心里有些发堵。听到“娃娃亲”这种话,也只觉得尴尬。 她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扶住额头:“那个……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头好像有点疼……” “不要紧吧?”俞佩华连忙关切道。 季宛宁乖巧道:“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赶紧去房间休息,什么都别去想。”乔景辉拍了拍俞佩华的手,“我们也该回去了,一会儿苏苏她们就要来拜年了。” 俞佩华站起身,又温和地笑了笑:“中午家里会来很多小朋友,估计会很吵,我就不叫你过去吃饭了,晚点让昭昭给你送点花胶汤过来。” 季宛宁一个劲地点头,“谢谢阿姨。” 俞佩华亲昵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傻女,别跟阿姨这么客气。你小时候我去帮你开过家长会,你还抱着我的脖子喊过‘妈咪’呢……” 正说着,外面隐约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她们到了。”乔景辉侧身往餐厅看,“程岷,好好照顾宁宁。” 程岷微一点头。 季宛宁还是礼貌地送了他们出去。 铁门一关上,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她吐了吐气,一转身,就看见程岷斜靠在客厅门边,正看着她。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像下了什么决心,快步走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程岷的手掌覆在她脑后,慢慢抚着,“真疼?” “假疼。”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耳朵正对着心跳的地方,“你不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喜欢。” 顿了顿,她又闷声补了一句:“我只想喝鸡汤,不想喝花胶汤。”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进去吧,再给你盛一碗。” 季宛宁没动,眼睛落在那棵挂着秋千的老树上,很坚定地说:“程岷,以后你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阿姨也不用请,饭我自己做,卫生我自己搞。你以前给我的钱,大部分我都放在了基金里。现在我工作也稳了,以后家里的开销都由我来出。” 程岷抚在她后脑勺的手蓦地停住。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她。 “基金我买的是债券,涨得不多,但一个月里差不多有25天都是红的,本金没亏过。”季宛宁说完,把头抬起来,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认真。 程岷还是没接话,唇微微抿着,眼神很淡,就那么看着她。 对视了几秒,她脖子先酸了,又趴回他胸口。 “怎么突然说这些?”他终于开口。 “不突然,我想很久了。”她说,“我想独立一点,以前总是你什么都安排好,我只需要想着早上几点起床,其他的事都不用管。” “但那时候我刚恢复,身体也不好,说这种话自己也觉得没底气。现在不一样了,我身体好了,工作也稳定了。” 她把脸往他衣服上蹭了蹭,声音放轻了些:“你以后不需要因为我,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顾着自己就行,我是个成年人了,完全能独立,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话说完,程岷又是一阵持久的沉默。 乔家那边热闹得很,小孩在院子里玩丢丢炮,一颗接着一颗往地上砸过去,“啪”“啪”地响,夹着笑闹声和大人呵斥的声音。 隔了一道墙,这边安静得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 “好。” 程岷的声音几乎被墙外那声炮仗盖过去。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相反的,他低着眼,睫毛下一片很明显的阴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他的面色比刚才要苍白很多。 病态的那种白。 程岷别开脸,慢慢把手从她腰后抽回去,“我支持你的想法,并且认同你说的你能独立。” 他握住她的手腕往里面走,“喝汤吧。” 被拉着走到餐厅,季宛宁也混乱了,她看着程岷过度平静的脸,越发看不懂了。听见她那些话,他怎么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难道她猜错了他要离婚的原因? 程岷端着刚盛好的汤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乖乖坐在餐桌前的人,双手托腮,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把汤放在她面前,“先喝点,我去下厕所。” 季宛宁点点头,拿起调羹。 他走到客厅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明明一楼就有洗手间,他怎么往楼上走了? 乔昭在这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条正红色的旗袍,外搭羊绒披肩,明艳又张扬。 不得不说,乔家的基因是真的很好。 “家里那群小屁孩吵得我头疼,要不我去你家坐坐?”她双手抱臂,冷哼了声,“本来想拉乔宇一起来的,他死活不肯。我看他就是见不得你和程岷在一块儿,妒忌得要死。” …… 季宛宁一手端着她带来的花胶汤,用中指按了按太阳穴:“我也正打算睡会儿。” 乔昭打了个哈欠:“那我也回去睡,下午约了几个高中同学,估计又要喝到半夜。” 她看向季宛宁:“他们听说你回来了,都在群里叫我带上你。” 季宛宁摇头:“去了也尴尬。” 她确实是想找回记忆,但不想去参加没有意义的社交,还不如让程岷下午陪她去外面走走。 “也是。”乔昭没勉强,挥挥手,“那你睡吧,我走了。” 说完转身。 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家院门下的乔宇,但此时季宛宁已经回去了。 她嗤了声,“你们几个啊,还是邹文谦更适合她,一个面瘫闷葫芦,一个暴脾气的超雄,是我我也选温柔阳光的。” 乔宇听见这话,剜了乔昭一眼。 季宛宁把汤放在餐桌上。 程岷还没下来。 她站了两秒,转身上楼。 房间的门关着,推开门,里面没人。她把三楼找了个遍,又下到二楼。 主卧、客卧,她都没进,直接往书房走。才走没两步,走廊尽头那间小卫生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程岷走了出来,看见她的一瞬间,神色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对。 季宛宁倒是很自然地走到他面前,“乔昭刚才把汤拿过来了。” 程岷:“先放起来。” “下午我们出门吧,我想出去走走,”季宛宁挽住他的胳膊,“想去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说话间,手肘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顺着往他外套口袋摸去,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个小瓶子,全英文标签,进口的维生素。 她见过他吃这个很多次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晃了晃后就把瓶子塞回去。 程岷“嗯”了声,“想去哪里?” “学校?或者说,我们从前常去哪里玩?” “晚上去外面看烟花吧,下午,”程岷停顿了下,“有位很重要的客人要来。” “谁?”季宛宁问:“是你要见的导演吗?是的话,我现在去做点甜品来招待他怎么样?” 她不是说说而已,不止是要减轻程岷的压力,也要在他的事业上做一点后勤工作。 “不是外人。”程岷拉住她,“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季宛宁茫然道:“你说谁?” 她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可能的人选,想不出还有谁能被程岷说出重要这两个字。 难道是……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发颤:“程岷,我谁也不想见!” “她很想见你。”程岷一脸冷静,“但如果你听完我说的话后,还是不想见,那就不见。” “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和邹文谦见面!”季宛宁转身就走。 程岷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她,“不是他,怎么可能会是他。” “那不然是谁?” “你现在情绪激动,我担心说出来后会让你头疼。”他说,“我需要慎重一点。” 季宛宁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现在除了邹文谦,谁来也不会让我情绪有波动。” 程岷垂下眼皮,“行。” 他进了书房,没多久后拿着一个有些旧但很干净的相册走出来,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 季宛宁看见那本相册的封面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彩色笔迹——最、爱、的、妈、妈。 如果里面只是她和妈妈的照片,程岷不会这么谨慎。 那这里面的会是谁? 第14章 第14章 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最明显的就是有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季宛宁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种孩子。 可为什么她房间里的那张全家福,她会摆出那样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程岷终于给了她答案。 原来照片里的女人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她的亲生母亲——关咏岚,在他手中的那本相册里。 她坐了很久才把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被一双年轻纤细的手托着。 第二页,婴儿车里的她戴着小帽子,旁边蹲着个漂亮女人。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张都有她,每一张都有那个女人。 女人很瘦很高,五官生得清冷,但看向镜头时的眼神是软的,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季宛宁盯着那些照片,盯着那个她完全没有印象、却莫名让她心口发紧的女人。 “还好吗?”程岷扶着她的脸颊,要看她的脸色。 “我挺好的。”她面色发白,眼眶湿湿的,笑得有些牵强,“程岷,原来我有两个妈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生我,一个养我,但她们都很爱我。” 程岷没有立即给出肯定的回答。 他本来没打算让她们见面。 是对方在电话里一次又一次地开口,态度一次比一次恳切。她说自己亏欠太多,不求宛宁原谅,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知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才松了口。 他想过了。 如果这次见面能发展成好事,如果季宛宁能重新有个家人,往后的日子就会多一个人惦记她、牵挂她。 “上一辈之间发生的事,和我们小辈没关系。”程岷说,“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季宛宁合上相册。 “她什么时候离开我的?” “大概在你两岁那年。” 她哦了一声。这么早就分开了,那她就算没失忆,或许也不会记得自己有个亲妈。 “后来见过吗?” 程岷没瞒她:“没有。” 季宛宁点点头:“那她现在怎么突然要见我?总不能是新闻上常见的那种,年轻的时候不闻不问,等老了,需要儿女养老就出现了?”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不喜也不悲。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远比程岷想象得要强。程岷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这几年她时常会联系我,想要见你,但我都拒绝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同意了?” 因为想跟我离婚了,好把我推给别人。这句话几乎要冲出来。 季宛宁压下去,替他答了:“知道我出事以后,她放心不下,所以想来找我。但你怕我见到她情绪会受影响,一直没安排。” 程岷看了她许久,才说:“你心里但凡有一点点不愿意,那就不见。” “她说完全尊重你。” “见。”季宛宁从沙发上站起来,“你问问她爱吃什么,晚上我们做她爱吃的。” “还是说出去吃?她会不会不想来这里?” “出去吧。”在沉默片刻后,程岷说。 季宛宁点头:“那我上楼去准备准备。” 她在楼上待了很久,下楼时身上穿得还是原来那套衣服,唯一的变化是把头发扎了起来。 程岷刚接的电话,见她下来了,和那头的人说了声就挂了。 季宛宁坐回刚才的位置,“如果一会儿见到她了,我表现得很平静,她会不会伤心啊?” 程岷把手机放到一边,“按你的真实反应来,不用刻意做什么,那样太累了。” / 关咏岚比他们早到饭店。 她独自在包厢里,没有坐,只是站在窗边。偶尔走两步又停住,手指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外面,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如今比以前更清瘦了,气质透着一股淡如水的静。 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是当年离开广州那天穿的。裙子的胸口处,曾被那天嚎啕大哭的季宛宁的泪水打湿过。 她抚着那个位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多年了。 在进包厢前,季宛宁突然停住脚步,“程岷……” 程岷回头看她,“想回去?” “不是,突然有点尿急。”她尴尬笑着,“我想去厕所。” 程岷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牵着她转身往饭店外面走。 “饭店里不是有厕所吗?”季宛宁问。 “去远一点的。”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明白他是想让她缓缓。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程岷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季宛宁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女人就站在门口。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没动,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程岷的手。 关咏岚的眼睛一瞬间就红透,她怕自己失态,连忙让他们先进来。 包厢的三个人里,爱说话的人只有季宛宁,可她像哑了一样,垂着眼,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坐得浑身不自在。 关咏岚想打破沉默,伸手去够茶壶。 坐在母女俩中间的程岷先起了身:“我来。” 进来前程岷答应了季宛宁,不能离开她身旁半步,所以他倒茶都是站在原位。 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宛……” 关咏岚刚开口,服务员敲门进来了。 “您好,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可以。”关咏岚应了一声,顿了两秒,才转过来看季宛宁,比刚才稍显自然地开口:“宛宁,你有想吃的菜吗?” 季宛宁摇头:“我随便就好。” “好,那我来点。”关咏岚转向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最后补了一句:“鱼要两条,我女……女儿喜欢吃鱼皮。” 季宛宁低下头,睫毛动了动。 她一听就知道是程岷告诉关咏岚的,点的全是她喜欢吃的菜。 吃饭时,关咏岚换了位置,坐到了季宛宁左手边。 她没有急着表现什么,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偶尔轻声细语地问一句: “这个辣不辣?” “要喝汤吗?” 季宛宁也会回应她,尽管并不热情。 程岷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介入,由着季宛宁自己去感受、去适应。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 分别时,关咏岚站在饭店门口,哪怕万般不舍,也没有开口多留。 “宛宁,”她看着季宛宁,温柔道:“我会在广州过完年再走。过几天你要是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外婆家那边走走?” 季宛宁直视着她:“如果有空我会给你打电话。” 关咏岚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点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手取下肩上的披肩,上前一步,披在季宛宁身上,掌心在季宛宁肩头抚了抚才收回手。 “回去吧,早点休息。” 季宛宁没动。 程岷上前一步揽住季宛宁的肩,看向关咏岚:“开了车来,我们先送你回去。” 季宛宁没有坐副驾驶,等关咏岚上车后,她也进了后排。 车子驶离繁华的中心区域,越开越偏。 季宛宁原以为关咏岚会住酒店,毕竟这顿饭她抢着买了单,穿戴也不像拮据的人。 可车子停在一家很普通的宾馆门口。 旁边是大排档和夜市街,过年还开着,远远就能听见划拳声和烧烤的滋啦声,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油烟味。 季宛宁抿紧唇,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就靠边停吧,”关咏岚说,“这边不好停车,你们别下来了。” “前面刚好有个车位。”程岷看了一眼后视镜,“宛宁,你们先下去。” 季宛宁“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是烤肉的孜然味。旁边大排档的老板正翻着铁签,火星子直冒。 关咏岚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拉住她,快步往宾馆里走。 季宛宁低头,目光落在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和照片里不一样。 照片上的那只手细嫩白皙,可现在握着她手腕的这只手,粗糙又干瘦。 关咏岚拉着她进了宾馆,一进门就松了手。 “这家店是我老朋友开的分店,”她指了指四周,“里面装修比外面看着好多了。” 季宛宁低声问:“安全吗?” “安全的。”关咏岚淡淡笑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程岷这时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店里的环境,站到季宛宁身边:“跟我们一起回家住吧,那边出门也方便。” “不用。”关咏岚把包放在前台的桌面上,“住这儿正好能和老朋友叙叙旧。你们赶紧回去,不是说要看春晚吗?别错过了。” 程岷还想说什么,被季宛宁轻轻拉了一下。 她把肩上那条披肩取下来,放在关咏岚的包旁边。 “你也早点休息,有事可以打我们电话。” 说完,拉着程岷走了出去。 车上。 程岷的节目正好开始,他和几个当红男演员一起唱歌。 季宛宁用手机看着直播,把音量调到最大。 她不想说话,一直盯着屏幕。 程岷把车开到了广州市民放烟花的地方。 那边很热闹,新年的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地升起,照亮半边天。 季宛宁在车里看了一会儿,说:“下去看吧。” 两个人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程岷脱下外套,对折了一下铺在地上。 “我想听你唱歌。” 季宛宁知道程岷喜欢陈奕迅,他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粤语说得好听,每次剧宣都有人起哄让他唱几句。 “唱十面埋伏?” “嗯。” 程岷清了清嗓,看着漫天的烟火,开口唱道:“闻说你,时常在下午,来这里寄信件……” 季宛宁单手托着腮,听他低低地唱。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程岷。”她在这时忽然叫他。 “嗯?” 天空‘嘭’一声,今晚最大的一个烟花在天空中完美盛开。 她转过头:“我不明白。” 程岷凑近了些想听清她说话,才发现她脸上全是眼泪。 “程岷,”她声音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5章 程岷猛地怔住。 头顶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季宛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可她的眼泪,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里。 他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手抬了好几次,抬到一半又放下,怎么都够不到她的脸。 旁边有笑声传过来。 一家三口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女孩被爸爸扛在肩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指着天上绚烂的烟火,兴奋地喊:“爹地妈咪,我哋要一齐睇好多年好多年嘅烟花!年年都要!” 年轻的父母同时笑着应:“好,年年都陪住你睇!” 一家人渐行渐远,他们幸福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程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季宛宁没说话,只看着他哭,眼泪流得很凶,就这样盯着程岷,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解释。 程岷喉结滚动了几下,别开脸。 “谁告诉你的?”他问。 这些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现在问她怎么知道的、谁说的,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知道了。在他还没勇气开口之前,她已经知道了。 季宛宁慢慢抬起右手,掌心的擦伤还红着,没有处理过,伤口边缘有点干,看着就疼。 她就是想让程岷看见。 想让他心疼,想让他心软。 程岷眉头一皱,抓住她的手腕,把那道伤口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检查其他地方。 “怎么弄的?”他神色变得很严肃。 季宛宁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和邹文谦说的话了。” 程岷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了。 她一个从小藏不住事的人,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什么都挂脸上,还很怕疼,是怎么把这些话和伤硬生生憋到现在的? “在院子里摔的?” 他抓住她另一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没事,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松。 季宛宁点头。 程岷给她擦了擦眼泪,想站起来:“走,去车上,我给你处理一下。” 季宛宁不肯动,她把那只受伤的手也抽回来,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离婚?” 程岷没有答话。 “程岷,你什么意思啊?”眼泪又涌出来,她更用力抹了一把,“邹文谦一回来你就要离,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早就想离了,对不对?” 程岷的头突然一阵剧痛,额角青筋暴突,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声音,忽远忽近,恶毒的,熟悉的,致命的。 “你怎么不去死?” “拖油瓶,没你我还好过点。” “你毁了你那张脸吧,行么,算我求你了。” “你以后在我面前可以别这么多话吗?我听着很烦!”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那点疼逼自己清醒。 他再次握住季宛宁的手,低声安抚道:“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我们先回车上,处理好伤口再说行不行?” 季宛宁嘴巴紧闭,不说话,也不肯动。 她的情绪濒临崩溃,满脑子都是要程岷给她一个理由。 或者告诉她,那句话只是说给邹文谦听的,是假的,他不会和她离婚的。 如果会离婚,当初为什么要和她结婚?明明连求婚都是他主动的。 被求婚的那天是季宛宁永远都不会忘的一天。 当天她准备出院,早上醒来程岷却不见了。她没有手机,也不敢走出病房,对没有任何记忆的她来说,没有程岷在的地方都是陌生的,都是让她害怕的。 她一个人在病房等到天黑。 外面下着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窗上,也砸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程岷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地板上,缩成小小一团,听着雨声一直哭。 哭他是不是不要她了,哭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病房的门终于开了。 有人冲进来,浑身湿透地抱着她,告诉她,他没有不要她,他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听着这道声音,她灰暗了一天的世界终于变得明亮起来。 她抬起头,心里还是很委屈,想骂他,想问他去哪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岷一身都是伤,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额角乌青,嘴唇破了好大一块,比前段时间方岐一说程岷和别人打架的那次伤得更严重。 她愣住了。 他却突然跪下来,笑着让她嫁给他。 她无依无靠,是程岷在医院里一点点把她照顾痊愈。正是那段日子,让她对他的依赖,变得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当时的程岷就是她的天,一片永远不会塌下来的天。 她愿意。 她当然愿意,这样就代表她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他们是办了婚礼的。 在离开广州的那一天,程岷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一条白色纱裙,特别漂亮,裙摆很大,转圈时能飞起来,她穿得也很合身,就像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裙子。 程岷也穿着白衬衣,很干净,但有些旧,袖子还短了一截,扣子绷得也有点紧。 他们先去了她父母的坟前。 墓碑上的照片明显是新的,但当时的季宛宁并没有注意到。她看着那两个陌生的面孔,还是哭得稀里哗啦。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程岷在旁边陪着她磕。 然后他们找到一家小教堂,准备去那里办婚礼。 教堂里没人,门虚掩着,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见证人,神父不在,十字架在,长椅在,阳光在,还有灰尘在光里飘。 他们站在圣坛前,自己给自己主持婚礼。 她问程岷愿不愿意,程岷问她愿不愿意。 他们都说愿意。 没有捧花,没有头纱,没有《婚礼进行曲》,一场仓促的婚礼,两个二十出头的人,在他们都伤痕累累的一天成为了彼此最珍贵的人。 当天季宛宁就跟着程岷离开了家乡,当时她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她以为程岷是有钱的,因为他买的是高铁票,一路舒舒服服地来到了北京。 对季宛宁来说,她觉得自己真没吃过什么苦。 来到北京的第一顿饭,吃得是牛肉面。 程岷让老板多加了一份肉,她碗里的牛肉多到快把面条盖住了。她吃得非常满足,但一抬头,就看见程岷碗里只有几片青菜叶子,清汤寡水。 她愣了一下,马上把碗里的肉往他那边拨。 他手一挡,没让她拨进去。 “我不爱吃肉。”他说。 她突然间陷入沉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岷脸很清瘦,身材比这个年纪的男生要单薄得多。微长的刘海快要盖住眼皮,身上那件衣服,是她这段时间隔一天就能看见他穿的。 她开始有点怀疑,程岷好像也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有钱人”。 可紧接着,他带着她去住酒店。不是多高级的那种,但干净舒服,环境很好。住了大概三天,她又发了一次烧,好在不严重,第二天就好了。 退房后,他们搬进了一间出租房。一室一厅,有电梯有阳光,小是小了点,但那是她结婚后的第一个家。 她正琢磨着怎么布置,程岷却突然和她说过段时间要去国外,去领证。 程岷才刚满21岁,还没到国内的法定结婚年龄。其实可以再等等的,但他好像很着急。去那边顺利领完证后,他们还玩了半个月。 季宛宁后来慢慢知道了,程岷到北京后就开始打工,一天不止打一份。出一趟国肯定要花不少钱,她当时都搞糊涂了,程岷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领证后没多久,于海把他签进公司当演员了。她一直在家里休养身体,过了两年多才正式出去上班。 除了没有实质性的身体交流,她和程岷就是一对很幸福的年轻夫妻。 他虽然话少,但行动力满分,除此之外再让人挑不出毛病。她大部分时间都会体贴他的工作性质,演员嘛,忙是正常的。 总之,两个人就这么把这个小家经营得挺好。 她当然会相信程岷求婚那天的承诺,他说过要在她身边很久很久。 她偶尔会想,等哪天跨过那条线,他们很快就会有宝宝。程岷的事业越来越好,等宝宝一点一点长大后,他开始把重心放回家庭,两个人终于能长时间地坐在一起享受一日三餐,然后慢慢变老。 直到如今,在亲眼看着程岷说出要和她离婚前,季宛宁还在想着再多找一份兼职,帮他多分担一点,以后家里的压力两个人一起扛。 可回头想想,他为什么每次都停在那一步? 或许是结婚那天,他就已经想好哪天要离了,所以不想碰她。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既然会离婚,何必要把她从邹文谦那里抢走? 程岷被季宛宁的眼泪弄得没办法,他妥协地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不想离婚。”季宛宁红着眼睛说。 她不要理由了。 她不管他为什么想离,她现在只要他不离婚。 她没法想象没有程岷的日子。不是说物质,不是说他把她照顾得多好,是她精神上离不开他。 程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季宛宁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深呼吸了几次。 “你不是说我们从四岁就认识吗?我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如果离婚了,我们是不是就得分开了?你想过没有你在的未来我会过成什么样吗?” 程岷转过头,看向远处还在放的烟花。 “你忘了?”他说,“今天上午你才说了要独立。” “我说的独立不是要和你离婚!”她情绪又差点失控。程岷太平静了,衬得她像个疯子。 “你不是想听理由吗?我累了。”程岷没看她,“这三年多来太累了,再撑下去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住,不如早点了断。” 季宛宁死死瞪着他冷峻的侧脸。 忽然间,她不想闹了,浑身好像脱了力,安静下来,累得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 马上女主就要恢复记忆了,也代表要正式进入回忆了。 第16章 第16章 新年的烟花就只能看到这里了。 回家的路上, 车内一片安静。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她还握着拳头,不肯给程岷处理她手上的伤口。 程岷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勉强她,开车时他一直沉默地看着前面,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机械地报着路况。 开到半路, 季宛宁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涌进来, 吹得她头发乱飞。可她没关,就想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程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开回了家。 都这个点了,乔家那边还很热闹。 楼顶露台的灯全亮着,星星点点的氛围灯串挂在围栏上, 一闪一闪的, 隐约能看见好几道人影在上面晃动。 车在院子里停稳,季宛宁推开车门就迅速下去。 外面的空气不太好, 全是烟花的味道, 可至少能让她畅快呼吸。 她正要往屋里走,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那个是不是就是季宛宁?” 另一个声音接话:“肯定是她啊,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乔昭,这么久没见了, 喊她上来玩啊。” 露台上,躺在沙发里的乔宇伸腿挡住要起身的乔昭,皱着眉:“别去。” 乔昭没理他, 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乔宇吃痛把腿缩回去,她走到围栏边,弯腰趴着,朝季家院子里喊:“宛宁,过来喝点吗?” 季宛宁连头都没抬,边走边摇头。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是程岷关车门的声音。 “怎么还有个男的跟着她?”刚才让乔昭喊人的那个好奇道。 最开始说话的那男的瞥了乔宇一眼,压低声音说:“是程岷啊,他跟季宛宁在一起了。” 那人惊讶地瞪大眼:“那邹文谦呢?” 他才回国没多久,印象里他出国那会儿季宛宁刚跟邹文谦在一起。 他还没等到答案,就撞了撞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难怪那时候我们揍程岷,季宛宁会冲出来推我们。” 乔宇“啧”了一声,语气不太好:“以前的事少提行不行?” “少提也不能代表你没做过啊。”乔昭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晃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漫不经心地说,“当年你们几个把人家打到眼睛出血,不是还被我爸送进了特训学校。” 乔宇把手机一扔,踢开面前的椅子,转身下了楼。 乔昭嗤笑一声,冲着他背影说:“我就说他是超雄吧。” 季宛宁走到家门口才停下,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的,钥匙在程岷身上。 她没回头,也没催,就那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盯着脚下的地砖。 没几秒后,程岷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他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然后就见他侧身站到一边,让她先进。 她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摆明了是在和他斗气。 程岷看着她的脑袋,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门开着,风往里面灌。 过了好一会儿,季宛宁才抬脚从他身边擦过去,快步进了屋。 她直接往楼上走,回到房间,很用力地把门关上,手在门锁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拧上了反锁的旋钮。 她站在门后停留了很久才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季宛宁出来时头发是湿的,没吹,也没拿毛巾包着,眼睛比回来的时候更肿了。她从书架里随手抽走了三本旧书,坐在书桌前看。 书页泛黄,上面有她以前写的字,旁边还画着几个小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一页,又翻一页。其实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翻到第三页时,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僵住,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她等了几秒,门外再没动静。 她转回头继续翻书,翻得越来越快,哗啦哗啦的,像在泄愤。翻完一本,又翻下一本,直到把所有书都翻完,她蒙头趴到桌上,肩膀微微颤着。 过了一会儿后,她起身走到门口,把反锁解开了。 她再次回到浴室,吹干头发,仔细地用创口贴把手上的伤口贴好。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闭眼前,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程岷发的,二十分钟前,大概是他拧门锁那会儿。 她不想看,把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可没过多久,又回到了她手上。 第一条:“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眼睛先冷敷消肿。” 第二条:“记得喝牛奶。” 第三条是一张他拍的照片,是一个放着牛奶、消毒水、棉签、创口贴的托盘。 第四条:“我在客厅睡。” 季宛宁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酸胀通红,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盯着那张照片里的牛奶和创口贴,火气突然就被挑了起来。 她赌气地打着字,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击着: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离婚了,就不要再关心我了,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假。以后我的一切都跟你无关!】 发完后,她直接关机了。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失眠到天亮才有困意。 同样的,楼下客厅里,也有人坐了一夜没合眼。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季宛宁在睡梦中猛然惊醒。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摁下了开机键。 什么也没有。 程岷没回。 她握着手机,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条被扔上岸的鱼,缺氧,窒息。 程岷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懂她发那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可他没回,他打算冷处理她的情绪,打算不管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头发,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气,最后将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广启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技术部副总监——邹文谦。 电话打完,季宛宁开始洗漱。 不止认真洗了脸,还化了妆换了裙子。 下楼时,正好听见程岷在打电话。 “再过半个小时我开车过去。” “不会迟到。” “嗯,挂了。” 季宛宁听完,装作很自然地走进他的视线,没看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她换得不快,察觉到程岷走过来,手上才快了些。 程岷看着她,从身上的裙子到妆容,很明显都是用了心去选的,他的眉头不自觉微拧:“去哪里?” “你不是也要出门吗?”季宛宁拍了拍手,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我也出去走走,见见以前的朋友。” 她的眼睛还很红肿,哪怕化了妆也遮不住。这些程岷都看在眼里,他侧眸看了看墙壁,再看向她:“哪个朋友?” 季宛宁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程岷顿了一秒:“邹文谦?” 季宛宁:“嗯。” 她回答完,面前的男人开始无言地凝视着她,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最多最多就是有一丝惊讶罢了。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立即转身推开门。 程岷望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直到听见铁门关上的声响时,拳头才无力地松开。 季宛宁慢慢吞吞走到路口,刚好看见一辆白色车子往这边开过来。 她认出了驾驶座的人是谁,停下脚步等着。 车在她面前停稳。 邹文谦从车上下来,步子有点快,来到季宛宁面前时,他笑得比今早的太阳还要灿烂:“怎么还走出来了。” 季宛宁没吭声,伸手要去拉车门。 邹文谦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把车门打开,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怕她上去时撞到头。 他们来到一家吃早茶的大酒楼。 季宛宁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空了一晚上的肚子,此刻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她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叙旧的。 “宛宁,怎么不吃?”邹文谦观察着她的脸色,“是这些都不合胃口吗?” 季宛宁摇了摇头。 “那不然是……” “邹邹。” 邹文谦愣了一下,“怎,怎么了?” 季宛宁不想拐弯抹角,“你刚回国就空降进上市公司做副总监,我猜你肯定很有能力,也很优秀,毕竟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位置。” 她顿了顿,“这种时候,你不该先把自己的事业稳住吗?” 邹文谦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为什么要去找程岷?”季宛宁面色大变,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我和程岷不会离婚,永远都不会。” 邹文谦垂下眼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叠照片,有胶片的,有拍立得的。 “这是初中的时候。” 他把照片推过去。 季宛宁低头。 照片里的是她和邹文谦,他们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她扎着马尾,笑得很傻,他在旁边比了个耶,笑得比她更傻。 “这张是高中。” 麦当劳店门口,她刚取到冰激凌,他突然凑过来咬了一口,她气得打他,他躲着笑。 剩下的有他们一起做值日,一起去海边,一起过生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偷偷拍下来。他打球受伤,她蹲在场边给他擦药。 最后一张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的冬天,她围着他的围巾,脸冻得红红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些能代替我回答你吗?”邹文谦苦笑,“因为我们有着很美好的过去,我对现在的你不是不甘心,是仍然爱着。” “当年如果程岷没有拦着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去英国。那样的话,你们根本不会结婚。” “是他偷了三年。” “三年已经够久了。”他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红,“我没理由让他继续下去。” “宛宁,难道你爱上程岷了吗?” 季宛宁没有回答邹文谦的问题,也没让他送她回家。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无意间进了一条花街。从里面出来时,她抱着一束向日葵。 程岷刚才主动给她发消息了,问她人在哪里,她没有回他。 接下来她也没坐车没开导航,就那样瞎走。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高楼多了,人少了。原来这边是商业区,过年期间都空荡荡的,每栋大厦门口只有一两个保安守着。 她朝里面走了几步,觉得安静得有些吓人,便不太想往里走,抬眼瞧见路牌上写着“南出口”,就迈步往那边去。 走着走着,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下,两下,越来越快,快得季宛宁有点喘不上气。 她停下脚步想缓一缓,却在抬头时看见了面前这栋旧大厦的名字——富信大厦。 一瞬间,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阳光从楼顶直直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仰着头,往上看,往上看,再往上看。 她想看39层。 为什么想看,她根本不知道。 39,39…… 突然天旋地转。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怀里的向日葵散落一地,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眼前开始模糊。 “嘭!” 一声巨大的闷响,好像有什么重重砸在地上。 有人尖叫。 “有人跳楼了!” “老季!” “季总!” “老季,老季……” 有人在喊120,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混乱中,有人发现了她。她抱着保温桶,像雕像一样立在那里,脸色惨白。 “杨总……宛,宛宁在那边……宛宁!” 季宛宁抱着快要炸开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盯着面前那片空地,阳光照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她记起来了,三年前,她的爸爸就倒在那里。 倒在血泊里,就在她面前。 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红包 第17章 第17章 “怎么回事啊?” “这……这不会又是跳楼吧?” “大过年的别乱讲, 地上都没血,跳什么楼。” “估计是晕过去了,刚才我见她往这边走, 人都还好好的,结果一走到这个位置突然就摔了。不知道是不是贫血,我小女儿就这样,有次也突然晕倒。” “这地方……咦?我怎么看这女孩这么眼熟?” “认识?” “哦!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就这个位置, 39层有个人跳下来, 就是这女孩的爸爸!” 大家不约而同静了瞬。 “这孩子脸色太差了,要打120吧?你们打了没?” “还没, 我马上打。” “她手机响了。” “快拿起来看看,会不会是她妈。” “听说她妈在她爸跳楼没多久后也跟着走了……” 又是一阵安静,只有手机铃声一直在响。 “备注是……她的老公。喂你好, 我是富信大厦这边的保安,你爱人在大厦门口晕倒了……” 如果能操控着自己的命运,这一次季宛宁宁可不要醒来。上一次在三年前, 她被一个报复社会的人开车撞倒。当时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死, 不能这样自私地死。季氏还有几千号人等着她发薪, 高利贷的人说不还钱就去找她的亲外婆, 那栋传了几代的小洋楼再不赎回,就要被法院拍卖了…… 失忆多好啊,能一直这样欺骗着自己活下去。可三年已经够久了, 上天给了她三年的时间过好日子,终于到了要偿还的时候了。 “宛宁……季宛宁……”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对了,她家的债呢?小洋楼怎么没有被拍卖啊? “宛宁, 不要这样……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 程岷…… 你到底默默为我扛了多少。 我也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话这么少了。 季宛宁的眼皮越来越重。 好累。 她不想醒来,不想面对这一切。 如果可以,就让她回到那个还只需要烦恼“爸爸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真的要取代妈妈了”的时候。 那时候天还蓝,院子里的草是绿油油的,爸爸还在,她无忧无虑的。 —— 1999年6月28日的广州。 这一天全城轰动,地铁一号线全面开通,10万市民全家出动坐地铁,西朗、黄沙、公园前这几个站被挤爆,报纸《地铁一本通》被抢空。 中午吃饭时,季岩闲着没事干,非说要带着季宛宁去挤一挤。 虞菲起身舀汤,边说:“都是人,你要是不抱着她,一眨眼她人就不见了。” “我哪儿抱得动啊,看看她那张肥嘟嘟的脸,都要比小碗的脸还圆润了。” 小碗是家里的橘猫,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绝育之后发腮发得厉害,脸圆得像只小盘子。 “哼!”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道带着脾气的哼声,又短又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季岩扭头一看,小小的季宛宁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荔枝,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老豆讲错了咩?”他笑得不行。 季宛宁气坏了,她觉得爸爸和“外人”在合起伙来说她坏话。 虞菲用力拍了下季岩的肩膀,“哎呀,你别逗她生气了!” 她放下碗筷,起身想去把季宛宁哄过来吃饭。 季宛宁一看虞菲要过来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到院子里,抱住那棵老枇杷树,手脚并用往上爬。小短腿蹬得飞快,三下两下就爬到那根最粗的树杈上。 坐稳之后,她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扬,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倒挂在树杈上,脸朝下,小辫子垂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虞菲跟着出来,走到树下。她对眼前这个画面见怪不怪了,并且还觉得季宛宁厉害得不行,她仰头道:“宁宁,你不饿吗?” 季宛宁不理她。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虞菲叹了口气:“那我让婆婆给你留好菜,等你饿了再吃。” 她刚转身,树上又传来一声“哼”。 虞菲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要把她当敌人到什么时候。 她也故意“哼”了声,“不吃饭就没有阿華田喝。” 季宛宁一听,生气地对着虞菲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阿華田是爸爸去香港买的,关她什么事! “应该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我还要赶车回去。” 洋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碎花旧衫的女人,她皮肤晒得黑红,脚上是双沾了泥的布鞋。 她手里还牵着个男孩。 男孩看着很瘦小,身上的衣服洗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他垂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整个看起来灰扑扑的。 女人弯下腰,不放心地叮嘱:“进去之后别人问你是谁,你要怎么回答?我在车上教过你的。” 男孩抿紧了嘴,一声不吭。 “你得说话啊!不说话,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男孩仍然不肯张嘴。 女人急了,松开牵着他的手,推着他往里面走:“你今天必须进去认这个爸,不然以后谁养你?你可别指望我,我就是看你快饿死了,好心带你从乡下来城里找你爸,你可千万别赖上我!” 别看男孩瘦小,劲儿却不小。被推了一把,他转身就死死抱住女人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怎么都不肯松开。 女人低头看着腿上那个小小的脑袋,又气又急。她就是太心软,不然哪有这个闲心还把他送来城里。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那你告诉我,不进去你想去哪儿?反正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会带你回乡下的。我家里五个小孩,洋洋和蓉蓉都比你小,出门的时候你也见到她们在哭了。你现在缠着我不放,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阿岷,这个姓乔的有养你的义务,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不能不管你。放心吧,你长得这么好看,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阿岷,不要让阿姨为难好不好?” 程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女人眼睛也湿了,她揉了揉程岷的脑袋,“乖哈,进去了就是去过好日子的,以后没人会骂你打你,天天都有肉吃了。” 她把他轻轻推进那扇虚掩的铁门,转身快步走了。 “301,302,303……”季宛宁还在倒挂着自己,她在数秒,看看这次爸爸要多少秒才出来哄她去吃饭。 “306……”她突然停了。 因为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看着比她还矮的人,浑身都黑黑的,脏兮兮的。 真的好像那只在上个月被小碗抓到的老鼠。 她瞪圆了眼睛,难道老鼠变成人了? 程岷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 他看见一个倒挂在树上的女孩,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季宛宁从树上跳了下来,来到男孩面前,歪头打量着他,声音脆生生的:“你是谁?” 程岷浑身僵住,两只手紧紧揪着裤子,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愣愣地站着,任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季宛宁的肚子在这时候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她愣了一下,低头摸着肚子,再抬头时,脸有点红。 完了,他肯定听见了。 好糗。 她跺了跺脚,声音比刚才还大:“你说话呀!你是谁?干嘛进我家?” 程岷不自觉就往后退了一步,他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来找我爸爸,我……我爸爸住在这里。” “什么?”季宛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你爸爸住在这里?” 程岷点头。 季宛宁猛地转身,大声朝里面喊:“爸爸!” 不得了了,季岩什么时候给她弄了个弟弟! 季岩和虞菲以为季宛宁从树上摔下来了,立即扔下碗筷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见季宛宁安然无事时,同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们看见了站在她旁边那个小男孩,都愣了下。 季宛宁指着季岩,对程岷说:“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儿子?” 虞菲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季岩差点没站稳:“宁宁,你瞎说什么呢?” 季宛宁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个弟弟说他爸爸住在这里。可这里只有我爸爸住,那他说的不就是你吗?” 虞菲听完,笑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我们宁宁推理得真棒!聪明!” 季宛宁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就被强压了下去。她一把牵住程岷的手,拉着他往季岩那边走了几步。 “他是不是你爸爸?” 程岷没见过乔景辉,只知道名字而已。他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们都觉得这孩子大概是走丢了,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虞菲蹲在程岷面前,温柔地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迷路了?” 程岷的手还被季宛宁抓着,他不敢抽回来,只低下头说:“我叫程岷,我来找……找乔景辉。” 两个大人错愕地又再次对视了一眼,接着默契走到一旁低语。 虞菲撇了撇嘴:“我刚才看他的眉眼确实和乔景辉有点像……他不会在外面有女人了吧,小孩居然还这么大了。” 季岩皱了皱眉:“不可能啊,从来没听他提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变,拍了拍虞菲的手:“我知道是谁的了。” 两个人打算先把程岷带进屋,再商量怎么把他送去乔家。结果一转身,院子里一个人也没了,连季宛宁都不见了。 乔家饭厅里,一家四口正安安静静吃着午饭。 突然,一道清脆的小嗓门从院子里传进来。 “乔叔叔,你儿子来找你啦!”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18章 第18章 乔家饭桌上所有人吃饭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齐刷刷往门口看去。 其实没几个人听清那句话喊的是什么,但那个嗓门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下一秒,一个穿着奶黄色无袖小衫、橄榄绿中裤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她长头发跑得有点乱, 几缕碎发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 当然,她手里还牢牢牵着那个“小瘦鼠”。 乔景辉和俞佩华先是习惯性地露出慈爱的笑容,等看清季宛宁身边那个男孩时,笑容齐齐顿住, 变成了一脸疑惑。 季宛宁气喘吁吁地, 她指着程岷对乔景辉说:“乔叔叔,我把你儿子带来了。” 乔昭嘴里塞着饭, 她看着季宛宁穿了和自己一样的姐妹装,又看看那个黑乎乎的陌生小孩,饭都忘了嚼。 乔宇很不爽地皱着眉, 先飞快地扫了季宛宁一眼,然后视线挪到她旁边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身上,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程岷, 在里面四双眼睛的注视下, 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前面凉凉的, 好像有看不见的凉风在吹着, 后背却还是热热的, 汗流了一背,衣服黏在了皮肤上。 季宛宁一点没发现自己的话给乔景辉和俞佩华带来了多少冲击。她笑眯眯地往里面走,鼻子动了动:“你们家的空调好凉快啊。” 她想继续往里走, 却发现手里牵着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进来呀?”她回头。 程岷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季宛宁松开手,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往地上一蹲, 仰着脑袋去看程岷的脸。 程岷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眨眨眼。 她也眨眨眼。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宁宁。”俞佩华已经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说话都有些抖:“你刚才说什么?这个弟弟……是你乔叔叔的儿子?” 季宛宁蹲着转过身,小脸仰起来,很认真地点头:“对呀对呀,他是来找爸爸的!” 俞佩华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脏兮兮的脑袋,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乔景辉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空中飞过来,“啪”的一下砸在季宛宁屁股上。 “哎呀!”季宛宁大叫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扭头瞪着饭桌那边,“谁扔我!” 乔昭马上指着旁边:“他扔的!” 乔宇一副“就是我扔的,怎么了”的表情,下巴还微微扬着。 季宛宁气炸了。 她噔噔噔就跑过去,一把揪住乔宇的头发使劲薅。 “嗷!”乔宇痛得大叫,伸手想去抓乔昭来帮忙,结果乔昭早就端着饭碗挪到了俞佩华的位置上,边吃边看热闹。 就在这时,季岩和虞菲赶到了门口。 季岩往里一看,扶住额头,不忍直视。 虞菲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对俞佩华干笑着解释:“是这样的,这个弟弟他……” 混乱还在继续,没人再去注意门口的程岷,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遗忘的野草。 他偷偷抬起眼,看向那个把他一路拽到这里来的女孩。 她正压着那个男孩子打,又凶又有气势,头发都散了几缕,男孩都快要哭出来了。 接着,他的视线慢慢移动,停在了餐桌主位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 男人坐得很直,穿一件深色衬衫,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他面无表情,也在看着程岷。 程岷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这个……就是妈妈口中那个抛弃他们母子,去和别人结婚生子的乔景辉吗? 混乱最终以季岩一把扛起还在张牙舞爪的季宛宁,任凭她哇哇大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而结束。俞佩华则抱着大哭的乔宇坐到沙发上,一边哄一边检查他有没有被薅秃,偶尔瞄几眼餐厅那边。 而程岷,被带到了餐桌旁。 和那个男人面对面。 乔景辉在看着程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他那双看似满是胆怯和小心翼翼、却莫名透出一股怨恨的眼睛上停了停,又扫过那瘦小的身板,最后落在那双紧紧揪着裤子的手上。 “你妈妈是谁?”他问。 带程岷来的女人在车上已经一遍遍教过他了,他木然地回答:“程彩以。” 乔景辉深吸了一口气:“你叫什么?” “程岷。” “多少岁了?” “四岁半,我是1月24日出生的。” 乔景辉端起茶杯,当成是酒,一杯灌完,“你妈呢?” 程岷垂下眼,平静道:“死了。” 乔景辉放下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没再继续问下去。 桌底下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 乔昭趴在椅子上,“四岁半呀?那你不是弟弟咯,你比我们大半岁。” 季宛宁被带回家后强制吃了半碗饭。 季岩坐在她对面,筷子点着她,唠唠叨叨教育了半天。她一边假装乖乖听,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下次要怎么揍乔宇上去了。 虞菲端着刚冲好的阿華田过来,放在季宛宁碗边,回头对季岩说:“你骂她干嘛?她都说了是乔宇先拿纸团扔她的。不还手,那小子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 季宛宁马上把阿華田往旁边一推,推得远远的。 季岩起身,一把拿过那杯阿華田,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 “还手也不能这样还啊,”他抹了抹嘴,“把人都打哭了,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去乔家了。”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空杯子。 她没说不喝! 虞菲很无语地瞪了季岩一眼,转身又去冲了一杯。 “所以那小孩是乔景辉的私生子?”她问。 季岩摇了摇头:“倒也不能说这么难听,景辉结婚前有过一个女人,叫程彩以……”他顿了顿,欲言又止,“照那小孩的情况来看,他妈估计是没了,不然以她的性格,死也不会让他们父子相认。” “没了是什么意思?”季宛宁抬起头,一脸好奇。 季岩没有在女儿面前回避这个话题,他想了想,用她能懂的方式说:“就是和爷爷奶奶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季宛宁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她低下头,绞了绞手指,“那弟弟……也再也不能见到他妈妈了,对吗?” 季岩点点头:“对,所以他才会来找他爸爸。” 季宛宁小声说:“他好可怜喔。” 她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抓起那杯刚泡好的阿華田就往外跑。 “我要拿去给弟弟喝!” 季岩在后面喊都喊不住:“你别过去捣乱!” 再次来到乔家,里面变得很安静。季宛宁走进去,只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程岷和在收拾餐桌的保姆。 “昭昭和乔宇是不是去上兴趣班了?”她来到沙发旁,站在程岷面前。 程岷猛地抬起头。 “这个给你喝。”季宛宁弯下腰,拿起他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的手,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很好喝的,甜甜的。” 程岷看着那杯棕色的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一股香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他咽了咽口水。 从早上六点出门,一路坐车来到这里,他什么都没吃过。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吗?”季宛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沙发,歪着头看他,紧接着又脸红道:“我刚才超级大声和你说话,你不要生我的气哦。” 程岷握着杯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宁宁。” “我叫程岷。” 季宛宁在嘴里念了两遍:“程岷,程岷……”她笑着说,“我们班上好像也有一个叫陈敏的,不过她是女孩子。”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你快喝呀!” 这时,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是俞佩华。 “姨姨!”季宛宁一点没有刚把人家儿子揍哭了的不好意思,照样扬起笑脸,甜甜地喊了一声。 程岷也下意识扭头,对上了那个陌生女人的视线。 俞佩华很快移开眼睛,整理好情绪走过来,假装生气地掐了下季宛宁的脸颊,“小霸王,凶得很!小宇都怕你了。” 季宛宁咯咯笑:“谁也不能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呀?”俞佩华接过保姆洗好的那一篮子草莓,特地只放在了季宛宁的面前,“多吃点,今早我们去草莓园摘的。” 程岷瞥了一眼。 原来草莓长这个样子。他只听隔壁的洋洋说过,酸甜酸甜的,比肉还好吃。 “谢谢姨姨,”季宛宁一手抓了两个,直接塞了一个进毫无防备的程岷嘴里,“弟弟也吃。” 程岷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一秒。酸甜的汁水流入了口腔,他情不自禁地咬了下,果肉被嚼了好多次才舍得吞下。正当他想把还塞在嘴巴里的剩余的草莓拿下来时,不经意间对上了俞佩华的视线。 她正看着他。 那眼神很淡,什么情绪都看不出。可程岷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吃这个草莓了。 俞佩华移开视线,耐心地纠正季宛宁:“这可不是弟弟,比你们都大半岁呢。” 带程岷上楼去看房间时,季宛宁也跟了过去。 乔宇现在是一个人睡,他房间里有上下铺。 乔景辉把上铺的玩具飞艇拿了下来,“让他们住一起,能促进感情。” “有什么好促进的!”俞佩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程岷瞬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他绷紧着肩膀,想努力缩小自己。 乔景辉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她,“佩华,我们不是谈好了吗?” 季宛宁很会看眼色,一见苗头不对,马上就拉着程岷溜出房间。 两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听着房间那边尽量压低了音量的争吵。 季宛宁趴在自己膝盖上,边打哈欠边说:“再过一会儿我也要去上兴趣班了。” 程岷立即转头看着她:“你要走了。” “嗯!我要去画画了。”季宛宁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 “你要么带他去住酒店,要么就去找个房子给他,总之我不要和他同住!” 俞佩华几乎失控的吼声传了过来。 季宛宁眨了眨眼睛,歪头看向一直盯着自己鞋子的程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程岷不禁问:“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他。 他被她拉着往楼下跑。 楼梯拐了一级又一级,程岷看着前面那个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心里那些一直缩着的、不敢动的东西,忽然一点点松开了。 第19章 第19章 季岩本来是真打算等季宛宁从少年宫下课后就带她去挤挤一号线的。全城都在凑这个热闹, 不凑好像亏了。 结果她从乔家出来时,还把程岷给牵了出来。 两个小屁孩紧紧挨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 还真像块奥利奥饼干。 季岩站在车边,看了看乔家那边,然后拉开后座车门,“你们先上来等着, 我去和昭昭爸说一声。” 他开的是一辆丰田霸道, 底盘高。季宛宁比程岷高了半个脑袋,轻车熟路地攀了上去坐好。 程岷站在车门外, 仰着头,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对他来说很高的座位。 他抬起一只脚,够不着, 换另一只,还是够不着。 前后有四只眼睛在盯着他看,他耳朵慢慢烧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 脸憋得通红, 脚尖踮得都发抖了,还是上不去。 忽的, 他整个人腾空了。 季岩从后面一把把他捞起来放进后座里。 “怎么比宁宁轻这么多啊。” 季岩手扶着车门, 看着瘦骨嶙峋的程岷, 心里很难不感到心疼。这小孩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别说吃肉了,怕是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当初程彩以和乔景辉分开的时候, 也没听她说过怀孕的事。后来她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叹了口气, 抬脚走去乔家。 虞菲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可爱多,包装纸上还冒着凉丝丝的水珠。这天气,午后吃上一只最舒服了,还能赶走瞌睡虫。 “香草味和巧克力味,想吃哪个?”她举着两支冰淇淋问。 季宛宁眼珠子溜溜转,装作没听见,悠闲地晃着腿,继续低头玩她的游戏机。 程岷坐在旁边,整个人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脚下踩的地垫是干净的,坐垫是软的,靠背也是软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舒服的那种。 可越舒服,他就越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虞菲问的人也包括他。 他抿着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虞菲看看季宛宁,又看看程岷,两个人没有一个搭理她的,她清了清嗓子:“那巧克力味的给弟弟,香草味的谁想吃谁吃哈。” 两只雪糕都被塞到了程岷手里。 他僵硬地举着,一动不敢动。 季宛宁急了:“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没你的份咯。”虞菲笑眯眯地弯腰探进车里,把夹在胳肢窝里的那件黑色短袖拿出来,在程岷身上比了比,“应该刚好合适。” “来,举起手,把身上这件脱了,穿这个。” 程岷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那件旧衣服就不见了,变成了一件崭新的黑色短袖。 他低头看了看,肚子那个位置印着一个超级大的kitty猫头,粉色蝴蝶结,圆溜溜的眼睛,正冲他笑。 虞菲神色复杂地坐进副驾驶,打开了音乐。刚才她给程岷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好几道淤痕,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结了痂。有的像被辫子抽的,有的像被掐的…… 她看愣了,想问又不敢问,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加快了换衣服的动作。 季宛宁的眼神直勾勾的:“陈敏,你把巧克力味的给我好不好?” 程岷没听出来她把自己的名字念错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巧克力味”,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左手,马上就把那根递了过去。 季宛宁心满意足地接过来。 其实程岷根本没觉得自己能吃剩下这个,他只是乖乖帮季宛宁拿着而已。 季宛宁拆开包装,迫不及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她眯起眼睛,又舔了一口,没舔过瘾,干脆把嘴巴凑上去,吧唧吧唧地吃起来,鼻尖上还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点冰淇淋。 程岷很好奇地看着她进食,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满是笑意。 季宛宁迅速吃完后,才发现程岷一直没吃。 她伸手,程岷马上就冰淇淋给她了。 “你怎么不吃呀?不吃就要化成水啦,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甜水!”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包装纸,然后递到他嘴边。 “你可不可以三口就吃完?” 程岷下意识点头。 不知道怎么,季宛宁说话的时候,他就是想听她的。 她让他点头,他就点头。她让他吃,他就吃。 季岩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乔家出来。 他进乔家的时候,俞佩华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他一个有家庭的男人,哪能去哄别人的老婆,可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又不太好。 他想了想,默默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然后赶紧上楼找乔景辉。 等弄清楚这夫妻俩在闹什么,他拍了拍乔景辉的肩膀,直接说:“这样,先让那孩子去我家住一段时间,等佩华这边能接受了,再接回来。” 乔景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的事还要麻烦别人,他实在过意不去,可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1999年最火的歌曲之一是什么?那肯定是季岩最中意的那首《月亮惹的祸》。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 车厢里,季岩唱得起劲,季宛宁虽然不会歌词,但调子能跟着哼,有时候季岩跑调了,她还会大声纠正他。 程岷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和大人的相处是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 一个月后。 程岷慢慢适应在季家的生活了。 每天早上保姆做好早餐,季宛宁永远最慢到餐厅,还会抱着牛奶发呆,得催好几遍才喝完。程岷总是第一个吃完,然后会主动去帮忙收拾餐桌。这些都是他做习惯了的活。 季宛宁不爱吃蛋黄,老偷偷塞给他。他接过来就吞,生怕被季岩发现。 季岩有时候回来晚,会给他们带宵夜。炒牛河、鱼蛋粉、炸鸡翅,季宛宁吃得满脸油,程岷不敢多吃,但每次季宛宁吃两口就嚷着“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往他碗里一推,他就默默吃完,结果也跟着吃撑。 那只叫小碗的橘猫,一开始见他都哈气,现在愿意让他摸了。有时候他坐阳台陪季宛宁画画,它会躺在两个人中间呼呼大睡。 他还是会看人眼色,做什么都要思考半天。不过他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有时他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阿岷,快谢谢季叔叔和虞阿姨,还有宁宁,这一个月麻烦他们了。”乔景辉对面前的一家三口笑笑,“在你们家他都长肉了,也白了不少,哪还有刚来时候的样子。” 程岷站在乔景辉旁边,垂着眼睛,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书包。 书包里有很多东西,衣服、玩具,都是乔景辉这一个月里一样一样添的。 季宛宁扁了扁嘴,抱住季岩的大腿,把脸埋过去蹭了蹭。 季岩揉了揉她脑袋,不放心地问:“佩华那边真的不介意了?” “她点头了我才会来接阿岷。”乔景辉说。 “要不让阿岷多住一段时间?”虞菲看出来两个孩子都不高兴分开。 “不麻烦你们了。”乔景辉弯下腰,牵住程岷的手,转身往外走,“今晚记得过来吃饭啊。” 看着程岷走出院子,季宛宁嘴一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了晚上,她又恢复了开朗。 她和乔昭在客厅玩芭比娃娃,乔宇老是凑过来捣乱。季宛宁一打他,他就哭,然后俞佩华过来哄。四个人围在一起,有笑有哭,其乐融融的。 没人注意到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程岷从中午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乔宇从少年宫回来,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没说什么,自己坐到地毯上玩玩具。 程岷就坐在床上看着乔宇玩,一直看到天黑。 此刻他看着季宛宁被围在中心哈哈大笑的样子,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 到了九月份,季宛宁就正式上中班了,她和乔昭乔宇都读这片区域那所公立幼儿园。 程岷之前没上过学,乔景辉去交了一笔“赞助费”,幼儿园那边就松了口,直接把他插进中班。 四个小孩天天一起上学放学,看似相安无事的迎接着千禧年。 千禧年来临前,朴树的《new boy》爆火,它作为windows 98的广告歌,在广州的街头巷尾、电台电视,天天都能听到。 “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季宛宁听多了也能跟着哼,有时候在院子里玩,她突然就冒出这一句,然后咯咯笑。 程岷不知道什么叫“新世纪”,但他趴在季家沙发上,听着收音机的歌,看着季宛宁摇头晃脑地唱,就会觉得真的挺暖洋洋的。 / 季宛宁天一冷就会想妈妈,她房间里有一个比她还大两倍的玩偶熊,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缩在它怀里,假装是被妈妈抱着。 这天虞菲回了娘家,家里就剩父女俩。 季岩昨晚就看出季宛宁不开心了,但忙着月底收租的事,一直没顾上问,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 季宛宁憋不住事,季岩一问,她就说了。 她想妈妈了。 “爸爸,你去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 这个请求,季岩听过无数次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她不会回来了,你想要爸爸去哪里给你找她呢?” “去英德。”季宛宁低着头,声音很小。 她知道,她的妈妈在英德,那是妈妈的家乡。 季岩顿感头疼,“那虞阿姨呢?我们要赶走她吗?” 去年季宛宁故意把一本只有她和亲妈合照的相册放在书房,封面还用彩色笔写了“我最爱的妈妈”。虞菲看到后伤心了好几天。 季宛宁抹了把眼睛,不再说话,低头快速扒着饭,吃完后就跑去了乔家。 乔景辉在外地出差,俞佩华带着儿女去了泡温泉了,家里只有程岷和保姆在。 “程岷,你会想你的妈妈吗?”把程岷的名字叫对,季宛宁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程岷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为什么呀?”季宛宁不明白。要是俞佩华出门超过两天,乔昭就会哭着喊着要找妈妈。程岷的妈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去了这么久,他都不想吗? 程岷没回答,低着头继续拼积木。 季宛宁晃了晃他的胳膊:“你要多说话,特别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发现上小学后程岷越来越沉默了,早上四个人一起去学校,他能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程岷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变得很难看。 季宛宁愣住了:“你怎么啦?” 程岷摇摇头,慢慢地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回去,指了指桌上的积木:“我今天想把这个机器人拼完,你想一起吗?” “可以呀。”季宛宁挪了挪凳子,嘀咕了一句,“干嘛这么急。” 她不知道,等乔宇回来后,这个房间除了那张床,就没有程岷能待的地方了。 乔宇性格霸道又暴躁,完全没有把程岷当成哥哥。他要安静,程岷就得安静,他想玩玩具,程岷就得让,他不高兴了,程岷就得躲远一点。 在这个房间,甚至是这个家,程岷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第20章 第20章 从上三年级开始, 季宛宁的兴趣班课就多了起来。 除了画画,她还学了小提琴和钢琴,舞蹈课偶尔也去。季岩观察了一段时间, 确定她是真的想学、也能坚持下来之后,马上就和虞菲去琴行挑了琴。 平时周末,她上午在家练琴,下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有时候练烦了, 她会趴在窗户上冲着隔壁喊程岷的名字, 让他过来听她弹新学的曲子。 程岷每次都来。 夏日,午后, 爬满了蓝色、紫色牵牛花的阳台,阳光落在米白色的窗帘上,风一吹, 帘子就会飘起来,窗台上挂着的那串风铃也会叮叮当当响。 他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偶尔躺着, 看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 听她弹得断断续续,听她弹错后懊恼地“哎呀”一声, 然后完全不泄气地从头再来。 他从来不会有一点不耐烦, 而且表情认真得像是把一个还在练琴的人, 弹出来的磕磕巴巴的曲子,当成音乐会来听。 所以季宛宁练琴的时候特别喜欢程岷在,不像乔宇只会站在门口说她“弹得真难听”, 也不像乔昭放着家里的琴不弹,非要跑过来玩她的,把她的琴键按得乱七八糟。 程岷还会模仿她的字迹帮她写作业。这个才是重点呢(^~^) 程岷可是班上学习最认真最刻苦的人, 每年学期末发的学生手册上,老师评语里对他的优点能写满一整页,缺点就一句话:希望能活泼一点,多和同学交流。 “阿岷,昭昭来叫你回家吃晚饭了。”虞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在季宛宁这里待着的时间是一天中过得最快的,天在不知不觉间就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这间房。 程岷最后又按了几下季宛宁的脖颈,才转身应道:“我马上回去。” 季宛宁舒服地趴在钢琴盖上,抬起一只胳膊:“我的手也好酸。” 程岷马上就开始给她捏。 她侧着脸,发现他越来越白了,脸变得很清俊,完全没有当年那黑黑的样子了。人还是瘦瘦的,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已经比乔宇高了。 “陈敏,陈敏!”她这样叫他,幼儿园的时候是不懂,现在是故意。 他还在专心给她捏手臂,“干嘛?” 她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闭着眼笑:“你快回家吃饭,我要睡觉。” “嗯。” 程岷走了后,房间里只有风扇声和季宛宁的呼吸声。 这两年乔景辉去国外出差越来越频繁,通常一去就是半个月。这次去了快一个月,今晚才到家。 客厅的沙发上摆着几个大纸袋,是乔景辉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 乔昭的是两条公主裙和两个bashful bunny,裙子一条粉一条白,她抱着这几样东西在原地转了圈,开心得不行。 俞佩华在旁边看着女儿,笑道:“昭昭,上次宁宁送了你一个kitty,这次要不要送一个兔子给宁宁?” 乔昭没思考就答应了。 乔宇的是一套进口的乐高,限量版的太空系列,盒子比他的脑袋还大。他拆开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就往楼上跑。 轮到程岷了。 乔景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阿岷,你的也是乐高,和小宇的同款。” 程岷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大大的盒子,“谢谢。” 他抱着盒子上楼。 推开房间门,乔宇已经坐在地上了,包装拆得乱七八糟,零件摊了一地。他正拼得起劲,听见门开的动静时抬起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见程岷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拿过来我看看。” 程岷没理他,抱着盒子往书桌那边走。 乔宇站起来,几步就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没听见吗?我说拿来给我看看。”现在每次和程岷说话,乔宇都要微仰着头,这点让他特别不爽。 程岷停下脚步,“你自己有。” “我就要看你的。” 程岷绕过他,继续走。 乔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聋了?” 程岷甩开他的手,把盒子放在书桌上。 上小学后房间里就有了两张书桌,虽说是一人一张,但程岷这张上面几乎都是乔宇的东西,他就只有一点写作业的位置。 乔宇跟过去,伸手就要拿盒子。 程岷马上按住,“放手。” “凭什么?这房间的东西我都能碰。”乔宇理直气壮地说。 程岷没说话,一直按着不让他拿。 乔宇脾气上来了,使劲一拽,把盒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程岷反应也快,立刻又抓住盒子另一边。 两个人就那样拽着,谁也不肯松手。 “你一个外人,住我家,吃我家的,我爸给你买东西是可怜你,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哥了?”乔宇火冒三丈,瞪着他,“放手!” 程岷没放。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寄人篱下没区别,也知道自己突然来到这个家对俞佩华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所以每次乔宇乔昭拿这些话刺他,或者有意无意地和他肢体碰撞,他都默默忍着。 乔宇见他就是不肯放,想也没想就一脚踹过去。 程岷躲了一下,但还是被踹到小腿,疼得他松了手,盒子就被乔宇抢了过去。 乔宇抱着盒子,得意地笑了一下:“这不就得了,非要我动手。” 说完转身要走。 可忍太久了,也会有忍不了的一天。 程岷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乔宇没站稳,整个人都往后一倒,撞在床沿上,盒子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秒,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猛推程岷一把。 程岷摔在地上,还没等他起来,乔宇已经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让你推我!让你推我!” 这个年龄的孩子打架没什么章法,就是拳头乱挥,一下又一下。 程岷下意识抬手去挡,胳膊上挨了好几下。他偏着头,看见乐高盒子的一角磕破了一点。 乔宇又一拳砸了下来。 程岷突然一翻身,把乔宇从身上推下去。乔宇还没反应过来,程岷已经压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脸上用力一砸。 虽然只有一拳,但乔宇也疼懵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程岷。 程岷从他身上起来,脚踩过摆在地板上的零件,来到书桌前坐下。 就在这时,隔壁季家传来了很欢快的钢琴曲。程岷仔细听了下,是季宛宁昨天刚学的《欢乐颂》。 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 “妈!程岷打我!” 乔昭第一个冲上来的,然后震惊地看着狼狈的乔宇和像个没事人的程岷。 “造反啦!”她喊了声。 俞佩华和乔景辉紧跟着上来。 俞佩华几步冲到乔宇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乔宇的右脸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点皮。她心疼得不行,一边拿手轻轻碰,一边转头瞪着程岷。 “程岷!你干什么?为什么欺负弟弟?” 程岷背对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俞佩华站起来,冷冰冰地质问:“我问你话呢!你比他大,不知道让着他吗?” 她扭头看向乔景辉,“你看看他把小宇打成什么样了。” 乔景辉沉着脸,看了一眼乔宇的伤,又转头看了看程岷的背影,摆摆手:“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两个人打架,乔宇输了呗。”乔昭笑眯眯地总结。 乔宇大声吼道:“他打我!还踩坏了我的零件!” 乔景辉头疼道:“他为什么打你?你做了什么?”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程岷一直被乔宇暗地里欺负。但因为让程岷的事,他对俞佩华心里有愧,所以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乔宇语塞了瞬,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小声嘟囔:“我怎么知道……问他啊!” 俞佩华看出了乔宇的心虚,但她只能护着自己儿子,不然哪天程岷真的会爬到他们头上来。她猛地起身,指着乔景辉,声音尖锐:“你有没有搞错?!现在是小宇被打了,你不去教育你的宝贝大儿子,反倒在这搞受害者有罪论?” 乔景辉一时无话可说。 俞佩华深吸了一口气,“马上让他们分开住。” 要搬走的毫无疑问会是程岷。 他合上作业本,开始收拾东西。 俞佩华拉着乔宇往外走,乔宇不情不愿地回头瞪着程岷,嘴里还喊着“他必须给我道歉”,被俞佩华强行拽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景辉站在门口,看着程岷把书本一本本摞好,放进书包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好几处红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儿子,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和程彩以那段过往说起来并不体面,不过是空虚导致的冲动,两个人互相给了一段时间身体上的慰藉。后来家里安排他和俞佩华结婚,他没反抗,也反抗不了。 他没想到程彩以会动了真感情,更没想到她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现在乔宇被还击了,矛盾彻底摆到台面上来了。他不认为让程岷继续住在这里,以后还能相安无事。 “阿岷,”他开口,“下学期你转去私立吧,寄宿,住学校。” 程岷不愿意。 “我不想去,现在就很好。”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反抗。 转学,住在学校,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以后没办法天天看到季宛宁。 如果住在这里,就要继续被乔宇欺负。 他接受。 他不会再还手。 / 隔天早上上学,季宛宁一出门就发现了程岷脸上的伤。 “你的脸怎么啦?” 程岷别开脸:“摔的。” 季宛宁站在他前面,歪着头仔细端详了半天,摔能摔成这样? 她半信半疑,正要再问,乔宇从后面走过来了,她眼尖地看见他脸上也有伤。 还在家里楼上的乔昭朝着这边大喊了一声:“宁宁,他们昨天晚上打架了!” 季宛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原来是打架了。 她哪会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兄弟间普通的打架,毕竟乔昭乔宇也经常打。不过她去数了数两个人脸上的伤,明显是程岷的伤更多。 她顿时气不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拽住乔宇就是一顿锤。 乔宇本来就没睡醒,季宛宁手劲又小,打在身上和挠痒痒一样。他懒得理她,任由她打,继续往前走。 乔昭从家里一路冲过来,跑到挨打的乔宇旁边,探出脑袋对季宛宁说:“宁宁,你能不能淑女点!” 季宛宁吐了吐舌,“不能!他太讨厌了!” 程岷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季宛宁,看着她抓在乔宇身上的手,看着她一下又一下为自己出气的手。 他抬起头,阳光照在了脸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 ----------------------- 作者有话说:阳光=宁宁 第21章 第21章 四岁的时候, 季宛宁有着一张圆嘟嘟的脸,笑起来像个小包子。 八岁的时候,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 下巴开始有了轮廓,笑起来还是很甜,但已经能看出一点小姑娘的模样了。 等到十二岁,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婴儿肥没了, 唇红齿白, 鼻梁挺秀,眉眼间全是灵气, 笑容明媚。 她开始留长长的头发,每天都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初中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 一颦一笑都会让人感叹青春无敌。 “今天的最后一首点歌,来自初三一位不愿署名的同学。他说,把这首《会呼吸的痛》, 送给初三八班的周颖同学。希望她每天都开心, 也希望有些话,她能听得懂。” 歌曲的前奏缓缓流出。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季宛宁一边跟着哼, 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和笔记本。 梁静茹上周刚发了新专辑《崇拜》, 这首《会呼吸的痛》是里面最火的一首。听说天河购书中心已经到货了,明天周六,她打算一早就去排队。 “你回来那就好了~能重来那就好了~” 歌声停下,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对讲键:“今天的广播就到这里啦,祝大家放学路上平安, 周末愉快。下周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哦~” 话音落下,她关掉设备,拎起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分,光线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长廊一分为二。一半在金光里,一半在昏暗中。 季宛宁一边走一边翻开手里的杂志,是早上上学路上没看完的那本,里面连载着她最近追的小说。 她低着头,边走边看。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瘦高的男生抱着篮球站在那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书包斜挎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着很冷,眉眼也淡。 季宛宁翻着书页,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心不在焉地开口:“你怎么没先回啊?” 平时都是一起回家的,但她最近成为了广播站的一员,每周有两天要晚回家。 “打球。” 程岷抬步走过去,随着她的速度同步朝下走。 宛宁一看起小说就入迷,特别是程岷在旁边的时候,她连路都不用看。下楼的时候,她一只手抓着杂志,一只手拽着他书包的带子,只有要翻页的时候才松开一下。 出校门要经过一个篮球场。 都这个点了,场地上还有不少人在打球,穿着无袖球衣,跑得满头是汗。 十一月中旬的广州,说不上多冷,加上这个年纪的人讲究“要风度不要温度”,通常一件打底,再加件秋季校服外套就够了。 “即使她失忆了,可再次见到曾经深爱过的人,仍然会为他怦然心……啊!” 季宛宁嘴上还在念着小说里那句深情又肉麻的台词,左边忽然飞出一个球,直直朝她大腿砸过来。 其实不算特别疼,但她体质敏感,又比较娇气,一点点疼都不想受。 程岷刚才站在她右手边,球是低空飞过来的,他没来得及挡住。 扔球的人满脸歉意地往这边跑来。 球场上有人喊:“阿岷,把球扔过来呗!” 程岷看了季宛宁的面色一眼,然后弯腰捡起球,反手就往相反的方向一甩,很用力,扔得很远,差点就掉进不远处的荷花池里。 球场那几个人仰天哀嚎。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罪魁祸首气喘吁吁地跑到季宛宁面前,弯着腰左看右看,想检查她有没有被砸伤。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生。 个子跟程岷差不多,小麦色皮肤,五官长得很出挑,桃花眼,薄嘴唇,鼻梁高挺。 嗯……哪能不认识呢,跟她同班的,叫邹文谦? 她扯了扯嘴角,故意刻薄地说:“我当然有事啊,很疼的好吧,你往脸上砸一个试试?” 邹文谦顿时手足无措,愧疚地解释:“刚才汗流进眼睛里了,眯了眼,一时没注意方向就扔过来了,不然你砸回我吧,用力点……” “好啦好啦,我在和你开玩笑呢。疼一下就不疼了,不过还好没有砸到我的头。”季宛宁合上杂志,卷起来往程岷书包侧边一插,“回家回家,再晚点老季又要唠叨我了。” 程岷“嗯”了声。 邹文谦转身看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女孩侧着脸在和男生说话,眉飞色舞的,男生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 “邹文谦!快把球捡回来!” “球?”邹文谦回头,愣了一下,“我球呢?我靠,我球在哪儿啊???” 听着身后邹文谦疑惑的喊声,季宛宁笑出了声,她拍了拍程岷的胳膊:“要是球在我手里,我能给他扔校外去。” 她才不会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过分”之类的话。 她和程岷可是一伙的,一条贼船上的。 从小就是。 虞菲今晚回来得比季宛宁还晚,季岩外出办事了,不回家吃晚饭。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宛宁正窝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看《神厨小福贵》。 保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菲菲返嚟啦,我啱啱炒好餸,可以食饭咯。” 季宛宁听见动静,扭头往玄关扫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没打招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虞菲的抗拒几乎没有了。 其实虞菲是个很好的人,季宛宁心里是明白的。但以前不懂事,只觉得虞菲是为了能和季岩在一起,才会对她好。所以她一直不领情,喜欢对着干,什么都要反着来。 这些年季岩和虞菲一直没领证,虞菲就这么住着,照顾着她,算是无名无份,顶多就是有个“女朋友”的头衔。 季宛宁有时候想起这些,心里也会有点过意不去。 但这点过意不去,总会因为想起她亲妈而消失。 她不知道亲妈的离开和虞菲有没有关系,可潜意识里总觉得是虞菲出现了,她亲妈才走的。 虞菲换好鞋子,去洗了个手,走到沙发旁抱起被季宛宁裹在毯子里呼呼大睡的小碗。 “作业写完了没?” 季宛宁眼睛还盯着电视,很机械地摇了摇头。 “又等着阿岷等下过来帮你写?” 季宛宁没吭声。 虞菲抱着猫去拿逗猫棒:“他能帮你写作业,还能帮你考试吗?你看看上次考试你那作文写成什么样了。你爸忙,要是被他看见了,肯定要打你屁股。” 季宛宁胸脯快速起伏了两下,一把捂住耳朵。 虞菲走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仍继续说:“以后你去菜市场买菜,会不会缺斤少两或者被人算多钱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以后想当艺术生,但文化课也不能太差啊。” 季宛宁忍无可忍,歪头倒在沙发上,用枕头蒙住脸:“我现在才初一!” “初一怎么啦?初一就要开始打好基础……” 世界上的妈妈都会这样吗?季宛宁闷在枕头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的亲妈……也会这样吗?也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催她写作业,在她想偷懒的时候唠叨个不停吗? 也会这样烦人吗? 她听着,也会像现在这样不耐烦吗? 她抿了抿唇。 不知道。 因为她可能永远都感受不到。 季家的饭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夹菜声和咀嚼的声音。 程岷最先吃完,他端起碗筷拿进厨房放在水槽边上,再擦了擦手,就上楼去拿作业本了。 没过多久他就从楼上下来,走了出去。 乔宇知道程岷去哪里,几乎每天晚上都去。他忽然心里有点不顺气,把筷子用力往碗上一搁,起身上楼。 季宛宁躺在床上继续看小说,不知怎么,她越看心就越不安。 她扭头看向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帮她写数学作业的程岷。 完了,她好像被虞菲的话洗脑了,以后她买菜真的会因为不会算数被坑吧? 她马上扔下小说,连滚带爬地来到书桌前,“我自己写我自己写,以后我都自己写!” 程岷错愕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季宛宁哭丧着脸,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虞阿姨说我不自己写作业的话,以后买菜会被人多算钱。” 程岷弯了弯唇:“你可以不买菜。” “不买菜我吃什么?”季宛宁摊开作业本,盯着被程岷解到一半的题……突然想睡觉了。 “让别人去买。”程岷说,“不是只有读了书才能解决问题。” 季宛宁呵呵一笑:“让别人去买我也得有钱呀,没点文化怎么赚钱。不然以后你赚钱给我花算了。” 程岷看着她:“好啊。” 季宛宁下巴压着桌面,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她把作业本竖起来挡住了脸,漫不经心地说:“都给我花哦?” “可以。” 她放下作业本,用笔轻轻地戳他的脸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说好说可以,以后你要是变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程岷当然不会变,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问:“那你会不会变?” “我当然会,”季宛宁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泪花,“我会变得非常聪明,非常漂亮,非常有钱。” 答案跑题了,程岷没执着问下去。 隔天一大早,季宛宁就拉着程岷和乔昭来到了天河购书中心。 她要买三张梁静茹的专辑,一张收藏,一张听,一张备用。三个人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终于把专辑拿到手。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不想回家吃饭,不然我们去吃好吃的?”季宛宁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程岷点了点头。 乔昭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她看了一眼,撇撇嘴:“乔宇说要过来,他和朋友在附近玩。” 季宛宁“哦”了一声:“那先去喝点东西等他吧。” 三个人拐进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找了家奶茶店,冬天奶茶店的人不多,乔昭累了,先去坐着,季宛宁拉着程岷去点单。 季宛宁前段时间迷上了珍珠奶茶,她喜欢里面黑黑圆圆的珍珠,咬起来qq弹弹,特别有嚼劲。在家里婆婆会煮奶茶给她喝,珍珠是手工搓的,味道跟店里卖的差不多,但不让多喝。今天好不容易出来玩,她要喝个够。 点单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大大的菜单板,白底绿字,写着各种奶茶的名字和价格。 季宛宁仰着头看了一遍,眼睛亮亮的。 “一杯珍珠奶茶,一杯布丁奶茶,”她扭头看向程岷,“你不喜欢甜的,那就喝少糖的柠檬水吧?” “嗯。”程岷从书包里拿出零花钱。就他一个人背了包,里面装着季宛宁买的专辑、刚挑的发卡,还有乔昭塞进来的公仔。 季宛宁把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块钱递给店员,然后把程岷的手按回去,很仗义地说:“今天是你们陪我来买专辑的,当然得我请客。” 程岷:“那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买冰淇淋。” “文谦!出来帮下忙,我去趟厕所。”做奶茶的店员突然朝着后厨喊了一声。 季宛宁双手撑着台面,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了。 程岷听见店员的话后,就看着后厨的门。门帘一掀,走出来的人果然是邹文谦。 四目相对,邹文谦惊讶地瞪了瞪眼,然后目光一挪,和刚抬起头来的季宛宁也对上了视线。 “咦?”季宛宁也认出他了,“你怎么在这里?” 邹文谦神色有点不自然,等店员进了后厨才压低声音说:“我在这儿打……帮忙,这是我认识的人开的店。” “哦,那你会做奶茶?”季宛宁问。 “简单的我都会做。”邹文谦拿起桌上的单子,“这是你们的对吗?” 季宛宁点头,“我的是珍珠奶茶。”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把手挡在嘴边,歪着头凑到邹文谦面前,小声说:“好同学,能多给我两颗珍珠吗?” 邹文谦被她这副狡黠的样子逗笑了,露齿一笑:“好的呀!” 程岷抱着书包,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之后季宛宁收到了一杯珍珠快满杯的奶茶,她捧在手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觉得邹文谦是个大好人,离店的时候还特地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第22章 第22章 “宁宁, 你和他很熟?”出了奶茶店,乔昭挽住季宛宁的手,好奇地问。 季宛宁和程岷、乔宇都在1班, 乔昭一个人在2班,没跟他们分到一起。 季宛宁满足地咀嚼完嘴里的大珍珠,“不熟,但昨天的篮球砸到我了。” 所以她刚才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让邹文谦给她加珍珠的, 没想到他会加这么多, 还给了几颗大珍珠。 “哦,我听说他家好穷的, ”乔昭一脚甩开飘到她鞋子上的传单,“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我们学校的。” 她们现在上的这所学校在本地是数一数二的,能进来的家里多少都有点背景。 乔昭说这话的时候, 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优越感。 季宛宁没太在意,继续吸着奶茶:“他读书很厉害啊, 好像是考进来的。” 这条路上到处都是派传单的人, 见人就往手里塞。一个女孩走到程岷面前,本来见他面无表情的, 以为他不会接, 手都往回缩了缩。程岷却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他甚至还道谢了, 只是嗓音很轻,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友好地笑了笑。 程岷低头看手里的传单, 是宣传兴趣班的,花花绿绿的,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 原来季宛宁早就有关注邹文谦。 季宛宁把奶茶换了只手拿,抬高手去拍了下程岷的肩膀。 “你要加油呀,”她歪着头看他,“现在杀出一匹黑马,你全校第一的宝座可能不太稳了。” 程岷微偏着头,看着季宛宁那张在阳光下笑眼弯弯的脸。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忽然抬起手,掌心朝下,挡在她额前,替她遮住那片刺眼的光。 “出汗了。”他说。 季宛宁没躲开他的手,只是吸了口奶茶:“是有点热,但我更饿了,乔宇到底什么时候来!” 乔昭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按手机,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她不懂。 季宛宁更不懂。 只有一个人似懂非懂。 下午回到家,季宛宁就迫不及待把cd塞进音响里。 第一首就是专辑同名曲《崇拜》。 她坐在沙发上,脑袋跟着旋律慢慢晃动。 会喜欢梁静茹,是因为去年那首《小手拉大手》。 那歌特别欢快,听着就让人心情好。虞菲也喜欢这歌,所以季岩的车总会放,季宛宁坐车的时候跟着听,一听就喜欢上了。后来季岩给她买了《亲亲》那张专辑,她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 正听着,楼梯那边传来动静。 虞菲午觉睡醒了,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把头发往后拢。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像要出门的样子。 “专辑买回来了?”虞菲走过来,看了一眼今天扎了个丸子头的季宛宁。 季宛宁“嗯”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吃什么了?” “吃日料。” “你们还挺会吃。” 虞菲拿起沙发上的包,翻着里面的东西:“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可能要很晚,你爸会回来陪你吃晚饭。” 她最近都在盯糕点店的装修,很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几年她一直没正式工作,就月底帮季岩去收收租。季家还有另外的一栋楼,是专门拿来出租的。不过这几个月退房的人多,新租客却很少,好几间都空着。 “哦。”季宛宁眼睛还盯着电视机。 虞菲去和保姆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 隔壁乔家倒是热闹得很,乔宇叫了几个男同学来家里,本来在客厅打游戏,俞佩华嫌他们吵着她打麻将了,把人全赶上楼。 这会儿三楼像菜市场一样。 “你打啊!” “怂货!” “靠,又死了!” “那边那边!哎哟你会不会玩!” 喊叫声、游戏音效、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隔着墙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程岷的房间在三楼尽头,乔宇的在另一头。他们开着房门玩,完全是无所顾忌。 程岷做完作业,趴在书桌上想眯一会儿。刚闭上眼,隔壁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他睁开眼,没动,就那么趴着,视线落在书桌中央放着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去年季宛宁生日的时候拍的,她戴着小皇冠,笑容很甜,他站在旁边,嘴鼻子和眉毛都被她抹了奶油。 每年她生日,虞菲都会给他和季宛宁拍一张单独的合照。 虞菲说想记录他们的成长,特别是季宛宁的,所以她有事没事都会拿相机对季宛宁拍一张,连q/q空间都会发关于季宛宁的动态。 骄傲的:“今天小朋友拿了全市美术大赛第一名!” 配图是季宛宁捧着奖杯站在台上。 发愁的:“小朋友期中考全班倒数第七,跪求能让孩子热爱学习的方法!!!” 配图是季宛宁被季岩训完,用枕头蒙着脸在沙发上哭。 激动的:“小朋友期末考进步了十五名!她爸给的奖励是去日本滑雪!” 配图是季宛宁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四肢张开趴在雪上。 还有一条,是伤心的:“小朋友又想妈妈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唉……” 配图是季宛宁趴在床上,脸埋在她亲妈的照片旁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还有很多很多,虞菲发了几千条的动态,一半都是季宛宁。 程岷上周注册了q/q号,加了虞菲好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书房用乔景辉的电脑,把虞菲的空间动态全看完了。 他用指腹点了点照片上季宛宁那张脸,然后起身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乔宇的房间门大敞着。 程岷往门前经过,脚步不快不慢。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调。 程岷没理会,继续走。 “人家学霸要学习了,你们别吵着人家。”另一个男生笑着接话。 “他是不是又去找季宛宁?”有人认真问。 躺在床上的乔宇用力踹了脚凳子。 程岷来到楼下,客厅里麻将声噼里啪啦的,俞佩华和几个牌友围坐一桌。 他脚步停了停,朝着她们喊了声“阿姨”。 “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只叫你阿姨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一边摸牌一边说。 俞佩华扔出一张牌,神色淡淡的:“他又不是我儿子,哪怕养他到十八岁,他也不会是我儿子,我管他叫什么呢。” 程岷像什么都没听见,推门走出了院子。 季宛宁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程岷进来时,保姆正弯着腰调音响的音量。 “我上楼去拿条毯子下来。”保姆指了指桌上,“这里有刚煲好的糖水,你喝点。” 程岷小声应道:“谢谢婆婆。” 他在单人沙发坐下,看了看季宛宁的睡脸。她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把怀里的公仔抱得很紧。 保姆今晚要请假,走之前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好切好,这样季岩回来直接下锅就行。 她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程岷还坐在沙发边。 这都快三个小时了。 她走过去,拉了拉季宛宁身上的毯子,压低声音:“要不要叫醒宁宁?她爸爸也快回来了。” 程岷立即摇头:“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保姆笑了笑,“行,那你看着她哈。” 程岷点点头。 保姆拎着包走了,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音响里还在重复放着梁静茹的歌,声音调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天慢慢暗下来。 快七点的时候,电话响了。程岷起身去接,是季岩打来的,说临时有点事,还要再晚一个多小时才能回来。 他刚放下电话,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季宛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程岷站在那儿,嘟囔了一句:“程岷我饿了。” 程岷沉默了下,问她想吃什么。 季宛宁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又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什么都想吃,要吃香的……我要吃泡面!” 大人在家的时候是不会允许她吃的,因为她容易上火,嘴巴会长泡。 程岷抓紧时间去外面买了两桶泡面,然后回来煮了两个鸡蛋。他把蛋黄挑出来,蛋白切成小块放进面里,弄好后端着碗走出去。 季宛宁莫名感觉自己懒懒的,没什么力气。她还窝在沙发上,闻到香味时,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程岷在她旁边坐下,把她那碗端过来,用叉子仔细搅了搅,散散热气,觉得没那么烫了才递给她。 季宛宁接过来,心满意足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程岷看着她。 “我感觉肚子有点胀胀的。”她摸了摸小腹,皱着眉,“说不上来那种。” 程岷端起面碗,又放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只以为是睡了一下午沙发着凉了。 季宛宁摇摇头,又扒了两口面:“没事,快吃快吃,一会儿爸爸回来了。” 程岷把门和窗都打开了,为了让味道快速散去。 吃饱喝足后,季宛宁又窝回沙发上歇着。程岷出去扔泡面桶,她以为他会直接回家,没想到没几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体温计。 “我没有发烧。”她笃定道。 她摸了摸肚子,打算站起来看看还会不会胀。拖鞋不知道踢哪儿去了,她弯腰低头去沙发下面找。 就在那一瞬间,小腹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温热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她整个人顿住了,僵在那里,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虞菲说过的话慢慢浮了上来。 六年级的时候,虞菲就专门跟她讲过女孩子会来月经这件事。说第一次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会有什么感觉,肚子可能会胀痛会酸,内裤上会见到血。她说不要害怕,是正常的。 还说如果来了,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季宛宁慢慢直起身,脸上表情有点懵,还有一种“原来就是现在啊”的恍然。 第23章 第23章 程岷疑惑地看着季宛宁, 她怎么像被突然点穴了似的。 “怎么了?”他问。 季宛宁抬头看了看程岷,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飞快地抬起头, 耳朵尖慢慢红了。 尽管虞菲跟她说过,可这会儿真遇上了,她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她不自觉就捂住肚子,“你先回去。” 程岷没动, 拧着眉看她:“肚子疼?” “不是……” 他走过来两步, “那你到底怎么了?” 季宛宁急得不行,又明说不出口, 只能瞪着他。 “你别问那么多!”她推了他一下,“快走快走!” 程岷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站着没动,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越这样我越不走”。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儿。 季宛宁身体还在不断流出那种热热的感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又急又慌,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 看见程岷满脸都是对她的担心, 眼泪还是没憋住, 啪嗒掉了下来。 季宛宁一哭,程岷就彻底站不住了。 他性子再怎么稳,这会儿也慌了神。他往前一步, 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软下来:“你别哭,到底怎么了?你先告诉我好不好?” 季宛宁吸了吸鼻子, 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好歹憋住一句话:“我……我要找虞阿姨。” 程岷愣了一下,认识季宛宁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要主动找虞菲。 “好,我给她打电话。” 他记得季家和乔家所有家长的电话号码,转身拿起座机听筒,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把虞菲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尽量快速又正确地按出来。 季宛宁还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他打电话。 幸好虞菲很快就接了。她一听是程岷的声音,语气马上就不一样了:“怎么了阿岷?” 程岷被问住了,他扭头看向季宛宁。 季宛宁垂下眼睛,然后朝他伸出手。 她不肯动,听筒线也没那么长,程岷只好把整个座机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喂……” 虞菲听见这个声音,也感到了惊讶,“宁宁?” 季宛宁鼻子一酸,哽咽着说:“我好像来月经了。” “月经”这个词,对程岷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座机,听见季宛宁哭着说肚子不舒服,身体有东西在流出来,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让他有点懵。 他低头看了看她,没看出什么异常,倒是在沙发上瞥见了一抹红色。 季宛宁抹了抹眼泪:“你说的卫生巾是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吗?” 虞菲在电话那头说:“对,最下面那个,半年前我提前放进去的。你先试着弄一下,我在建材市场这边,现在赶回去可能要一个小时。” 季宛宁正要应声,忽然发现程岷在盯着沙发看。她也好奇地跟着看过去,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沙发被我弄到了……上面有血……” 她声音都抖了。 “没关系没关系,”虞菲赶紧安抚她,“你现在先上楼洗澡,按我说的去做。剩下的都等我回来处理,知道吗?” 季宛宁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宁,阿岷在你旁边对吗?让他接电话,你先去楼上处理。” 程岷接过电话,刚把话筒放到耳边,就看见季宛宁动了。 她走得很不自然,两条腿僵僵的,像不知道该怎么迈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扯了几张纸巾,弯下腰去用力擦沙发上那抹红。 “阿岷,你听阿姨说。” “好。”程岷应着,用耳朵和肩膀夹住话筒,腾出手拽了拽季宛宁。 他用口型跟她说:我来擦。 季宛宁看他一眼,接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别别扭扭的,不愿意把背面留给程岷,倒着走到楼梯口才转身上楼。 “阿岷,你能帮阿姨先照顾一下宁宁吗?” “好。”程岷马上回答。 “电视柜右边那个抽屉里有一包红糖,你拿一条出来,烧点热水泡开,让她喝完。尽量别让她碰冷水,让她在床上躺着等我回来就行。” 程岷点头,忍不住问:“阿姨,宁宁她怎么了?” 虞菲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阿岷,宁宁没事,你别太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这是女生长大都会经历的一件事,叫月经。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身体会流血,肚子可能会不舒服,不是生病,是很正常的事。” 她的语气很认真郑重,像在教他一个知识点。 程岷握着听筒的手慢慢用力,“那我能为宁宁做什么?” 停顿了半秒,他说:“我不想让她难受。” 虞菲听着这话,忽然觉得今天的事,或许不只是季宛宁成长中的一个节点。 也是程岷的。 挂了电话后,程岷先去烧好水,然后把沙发套取下来,拿到一楼的卫生间里洗,洗了好久才把那块红色洗干净。 之后他端着泡好的红糖水上楼,季宛宁房间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季宛宁刚从浴室出来,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虞阿姨说要喝这个。”程岷把杯子递过去。 季宛宁接过来,乖乖喝了几口:“洗了澡之后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程岷看着她。 她脸色有点白,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喝完就去床上躺着。”他说,“要什么就告诉我。但不能吃辣的,也不能喝冰的。” 季宛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我还要洗裤子。” 她的语气比刚才自然多了,和程岷一起长大,小时候泡温泉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早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不需要在他面前不好意思。 她咧嘴笑了笑,脸上却还是浮起一点窘迫的红晕:“我不止是弄到沙发上了,裤子上也有很多。” 程岷站了起来,“我去洗,你不能碰冷水。” “啊?”季宛宁忙拉住他,“我自己洗,可以用热水。” 程岷说:“你休息,我会洗干净。” 他真的去洗了。 季宛宁端着红糖水站在浴室门口,看他先把她的长裤放进水槽,搓了好一会儿后冲干净,拧干,放到一边。 接着就轮到她的内裤了。 季宛宁忍不住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有种监工的架势。 程岷把内裤摊开,先用水冲了冲,再打上肥皂,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 他表情很认真,和在做题似的,一本正经的。 但是,季宛宁还是发现了他发红的耳根。 她咯咯笑,故意打趣他:“那以后我也帮你洗内裤。” 程岷低声说:“才不要你洗。” 季宛宁“切”了声。 洗完裤子后,程岷就守在房间里。季宛宁窝在床上,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她玩游戏机,玩着玩着她又睡了过去。 季岩回来的时候一脸焦急,拖鞋都没顾得上换就冲上楼,看见季宛宁睡得安稳,脸色也还好,这才松了口气。 季宛宁的月经一共来了七天,在那几天里,她从所有的不适中慢慢习惯,但还是会谨慎,不乱跑,也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虞菲天天给她煲汤补身体,季岩在家也不逼着她背英语单词了,连说话都小声了点。 “我妈昨天说,哪天我要是感觉肚子不舒服,就马上告诉她。”大课间做完操后,乔昭从人群中穿过,找到在和程岷说话的季宛宁,两个人手挽着手去了趟厕所。 乔昭“嘶”了声:“搞得我好紧张……” 季宛宁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别紧张,我经验十足,到时候让我来照顾你。” 乔昭笑起来:“你最好说到做到,到时候你去我房间陪我睡……” 正说着,上课铃打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拔腿就往教学楼跑。 最近的那个上楼口人很多,乔昭因为是班主任的课,一咬牙,丢下一句“我先冲了”,就使劲往前挤,三两下没了影。 这节是数学课,这位老师一般是不会提前到的。季宛宁一边往上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数学老师从教师楼下来,还和她对视上了。 她心头蓦地一慌,脚下没注意,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这时,一只手从前方伸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点。” 季宛宁稳住身子,抬头一看,是邹文谦。 “谢谢啦,”她踩上台阶,和他一起往上走,“也谢谢你那天给我加的珍珠,我吃得超级满足。” 邹文谦看了看她明亮笑眼:“那你可千万不要再记着我拿球砸到你那事了。” “那我还真忘不了,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疼。”两个人走到二楼,季宛宁抓着栏杆往下瞄了一眼,数学老师已经上楼了。 她忙道:“快走快走。” 他们是最后回班的,两个人一起从前门进,有些同学抬头看了过来,其中也包括程岷和乔宇。 邹文谦边走边笑着说:“那你下回还去那家的话,我还给你加珍珠,加到你忘记为止。” 季宛宁回头,比了个俏皮的手势,“你说到做到。” 邹文谦大力地点头。 季宛宁的位置在程岷前面,她回到座位,拿起挂在桌旁的书包,翻尺子的时候发现圆规好像没带。 她把包翻了个遍,确认真的没带后,可怜兮兮地回头:“程岷,你是不是有两副圆规?” 程岷低头在写东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第24章 第24章 季宛宁见程岷不理她, 急了。 “程岷,程岷程岷……” 她压着嗓子叫,音调软软的, 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脑袋都快凑到他桌上了。 程岷在纸上写的字歪了下,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他的手已经伸进桌肚里, 摸到了自己常用的圆规。 乔宇坐在靠窗的位置, 和程岷就中间隔着一个人,他从季宛宁和邹文谦一起从前门进来开始, 眼睛就没挪开过。这会儿看着季宛宁歪着身子跟程岷撒娇,脸一点点黑了下去。 他“啧”了一声,把水瓶往桌上用力一摔。 女同桌吓了一跳, 扭头瞪他,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程岷的圆规刚从桌肚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递给季宛宁, 同桌蒋桃先动了。 她从笔袋里翻出一个备用圆规, 伸手给季宛宁,笑着说:“用我的吧, 我今天也带了两个。” 季宛宁眼睛一亮, 双手接过圆规:“谢谢桃桃!” 蒋桃笑笑:“客气啥。” 话音刚落, 数学老师从前门走了进来。 季宛宁赶紧转回去坐好,把圆规放在书本上。 程岷看着她头发上的绿色星星发卡,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还没递出去的圆规, 顿了一秒,默默放回桌肚里。 上完这节课后,程岷和蒋桃一起被数学老师喊去了办公室。 季宛宁坐在座位上, 面前摊着一大张白纸,手里握着铅笔,她正在打黑板报的草稿。 元旦的黑板报要比赛评奖,她是班上的主力,画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拿名次,班主任非常重视。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勾着线条,偶尔停下来思考,旁边有人在说话,有男生在打闹,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画画世界里。 这间教室的光线特别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绿色星星发卡上,闪着晶光。 这时,一个白色纸团扔在了她的草稿纸上。 她盯着看了两秒,接着抓起纸团,侧身抬手,精准地砸在乔宇的鼻子上。 乔宇“靠”了一声,摸着鼻子怒视着她。 旁边的男生爆发出笑声。 季宛宁没再搭理,转回去继续画画。但没过几秒,有人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她的手一歪,铅笔在纸上画错了一条线。 不会是程岷,他从来不这样。 她转过身,不耐烦地说:“你滚行不行,我没时间陪你玩。” 乔宇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笔,“你刚怎么和邹文谦一起回班啊?你俩很熟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小时候还好,越长大季宛宁就越嫌弃乔宇。这人总是来烦她,越不理他越来劲。 乔宇恶声威胁:“那我放学就去堵邹文谦,让他跪着告诉我咯。” “你是混混啊?俞阿姨知道她儿子在外面当恶霸吗?看来我回去得告诉她一声了。”季宛宁转回去,拿橡皮擦擦那道画歪的线。 当着其他人的面,季宛宁这种不顺从又反威胁的态度令乔宇感到非常不爽。他把手伸向她的头发,想把那个星星发卡扯下来。 他听乔昭说这个发卡是程岷买的,难怪看着就碍眼。 只是他手刚靠近她的后脑勺,一沓作业本就狠狠摔在他手边,连桌面都震了一下。 乔宇被吓得心脏猛跳,条件反射地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程岷就站在旁边,垂眼看着他。 程岷身高有176cm,对很多同龄的男生来说这个身高简直恐怖如斯,较矮的男生们是坚决不会和他站一起自找屈辱的。 乔昭有时候总吐槽自己亲哥,明明每天吃的饭一模一样,程岷甚至吃得还没乔宇多,偏偏乔宇才长到一米七。 乔宇没站起来,抓起几本作业本就往程岷身上砸,语气冲得要命:“你发什么疯啊?” 程岷面无表情:“让开。” 这话一出,乔宇的两个小跟班就走了过来,跟左右护法似的。 程岷重复:“让开。” 乔宇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脸上摆明了就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季宛宁迅速画完角落那朵小花,放下笔转过身。 眼前的氛围很紧张。 程岷真动乔宇一下,旁边那两个小跟班就肯定会上手。 身为班长的蒋桃站在程岷后面,神色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劝,还是去找老师来。 季宛宁轻轻扯了下程岷的校服,然后对乔宇说:“这位置不是你的……” 乔宇被季宛宁的举动刺到,张口打断她,声音大到整个班的人都能听见:“不是我的我就不能坐了?” 季宛宁被吼得愣住。 程岷眉头一皱,手已经用力地揪住了乔宇的衣领。 从那年打架之后,他一直让着乔宇,不管乔宇怎么阴阳怪气,怎么找茬,他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因为他害怕乔景辉会把他送走,他怕不能天天见到季宛宁,可这不代表他能容忍乔宇对季宛宁吼。 乔宇的两个小跟班见状马上就抓住程岷的手,“快松开!” 乔宇被揪得难受,却还昂着脸挑衅:“有种你就打。” 班上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了。 季宛宁不想程岷打架,刚想做点什么,一条胳膊从她和程岷中间穿了过去,抓住了程岷的手臂。 居然是邹文谦。 他的态度很平和:“马上要上课了,你们要打也等放学自己解决,别影响其他同学。” 说完后他略有意味地笑了下,“而且你们三对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乔宇今天的气很多都是来自于邹文谦的,这会儿他自己倒是还凑上来了。 他冷笑:“行啊,放学后约个地,你俩一起来呗。” 季宛宁顿时就不乐意了,“行啊,你们就约到我家去吧,我倒要看看你乔宇有多能打。” “别凑热闹了你。”邹文谦对着季宛宁笑了下。 这时上课铃响了。 程岷收回手,神色比起刚才冲突时更冷了。 “你们都回自己座位,”蒋桃趁机插话,“上课了。” 乔宇盯着程岷看,又扫了一眼邹文谦,好像在说“你们等着”,最后拉开椅子回到他自己的位置。 中午他们都是不回家吃饭的,学校带有食堂,在家长委员会的监督下,伙食很好,水果酸奶这些都有。 季宛宁先去拿了酸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程岷打好饭过来。 她撕开吸管的包装纸,低头往酸奶盖上戳的时候,瞥见邹文谦端着一碗免费的汤,另外一只手拿着一个铁饭盒在找位置。 她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邹文谦,来这里坐!” 上午他要是不劝那一下架,恐怕要会闹到老师出现。所以季宛宁对邹文谦的好感度又增加了。 没记错的话,程岷好像经常和他一起打球。按理说他们应该能熟起来,但程岷性格孤僻,从来不主动交朋友,别人示好他也当没看见。身边除了她,一个同性朋友都没有。 她不想看他总是孤孤独独的。 要是能和邹文谦这样的人做朋友,程岷应该会开朗一点吧? 邹文谦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季宛宁在朝他招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铁饭盒,里面装着早上从家带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他再抬头,季宛宁仍在笑着看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她。 程岷打好两份餐,端着餐盘转身时,一眼就看见季宛宁对面坐着的人。 他站在原地半天,被其他人不小心撞到才抬脚。 走到桌边,他很自然地在季宛宁旁边坐下。 邹文谦冲他笑了笑:“你们关系真的好好。” “我们四岁就认识了,”季宛宁把戳好吸管的酸奶递给程岷,“幼儿园到现在,我和他都在一个班。” 她又拿起另一盒,放在邹文谦手边:“请你喝。” 邹文谦愣了愣,整个人忽然就局促了起来,连忙摆手:“你喝你喝,我喝汤就行了。” 季宛宁笑道:“其实我早上在家喝了两盒,已经喝够了。” 邹文谦看着那盒酸奶,默了几秒,才伸手把它挪到自己餐盘边上,放得很轻也很端正。 他抬起头,耳朵红了一片,“谢谢你,那我留着晚点喝。” 程岷一直没出声,他把餐盘里那两条小鱼的皮剥出来,然后一起夹到季宛宁碗里。 季宛宁夹起来吃,边对程岷说:“我这条也只要皮不要肉。” 程岷点头,夹走她餐盘里的鱼。 邹文谦看着这一幕,犹豫又犹豫,终于是打开了自己的饭盒,“你们要不要尝尝这个?” 饭盒里米饭很多,旁边摆着几筷子大白菜,最边上摆着两个酿茄子,煎得金黄。 他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紧张和期待。 程岷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季宛宁倒没跟他客气,她本来就喜欢这种香香酥酥的东西。 “那我夹一个和程岷分,你自己也吃一个。”她拿起筷子,“是你妈妈做的吗?” 邹文谦点点头:“我妈做菜很好吃。” 季宛宁夹了一个过来,用筷子分成两块,放了一块到程岷碗里。接着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咀嚼完,惊艳地竖起大拇指:“真的好美味!” 邹文谦松了口气,又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这个你也吃了吧,明天我多带一点,酿辣椒酿豆腐都有。” “那你吃我的排骨,”季宛宁指了指自己餐盘,“放心,我没用筷子碰过。” 程岷剥完鱼皮后开始吃饭,他没参与季宛宁和邹文谦的聊天,也没碰她夹过来的那半块酿茄子。 邹文谦等下还要去图书馆,就吃快了些先走了。 吃完饭,季宛宁和程岷一起去倒剩菜。 季宛宁往程岷的盘子里看了一眼,饭吃得干干净净,鱼也吃完了,唯独那半块酿茄子还在盘子边上。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吃呀?很好吃的。” “不想吃。” “那怎么不跟我说,”季宛宁低声嘟囔,“我可以吃完的。” 程岷看了她一眼,把菜倒掉,盘子往回收桶里一放,转身走了。 季宛宁以为程岷会先回教室。 她拿着草莓走出食堂时,看见他站在树下等。 她跑过去,递给他一颗草莓。 “你刚才是不是不开心了?”她问。 “没有。” “真的吗?”她歪着头看他脸色。 程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嗓音低低的:“真的没有。” 她在食堂插了吸管的那瓶酸奶,他没喝,这会儿给回了她。 季宛宁接过来,将信将疑地咬住吸管。走了几步,忽然问他:“你觉得邹文谦那个人怎么样?” 程岷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觉得他挺好的,”季宛宁说,“你要不要跟他做朋友?你们不是经常一起打球吗?说不定可以发展成很好的朋友。” 程岷停下来,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 “我不需要。”他说,“你想和他做朋友,不用拉上我。”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没等她。 第25章 第25章 季宛宁看着程岷头也不回地走远, 撇了撇嘴。 什么嘛,说走就走。 路过的几个同学视线在她和程岷的背影之间来回转。 “他俩刚才好像在吵架。” “他们感情不是特别好吗?天天形影不离的。” “感情好也会吵架啊,再要好也会闹矛盾的。” 窃窃私语飘了过来。 季宛宁就直直地盯着他们看, 几个人发觉她在看,尴尬地笑了笑,推搡着跑走了。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综合楼离食堂不远,她熟门熟路地上到四楼, 推开角落那间广播室的门。 乔昭昨晚通宵看小说, 午饭都没吃就来找季宛宁要钥匙,说要去睡个满足的午觉。广播室有沙发, 比趴教室舒服多了。 她这会儿正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很香。 季宛宁没叫醒她,静悄悄地把手里那盒草莓放在桌上, 又整理了一下下午广播要用的稿子。 担心乔昭的闹钟不响,临走前她用自己的手表调好闹钟,放在草莓盒旁边, 才退出去关上门。 她踩着阳光往教学楼走。 距离教学楼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她脚步顿住了。 楼梯口的墙边,程岷低着头站在那里。 不是自己先走了吗? 干嘛一直在这儿等她。 她轻哼了一声, 慢吞吞地走过去, 把脚步踩得啪啪响。 程岷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季宛宁愣了愣。 什么意思? 等她等半天,看她来了就走? 她站在原地,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半天没动。 忽然,她狠狠踩了一脚地上的枯叶, 快步朝着楼梯口跑。她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刚好在走廊拐角超过了程岷。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回到班上,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枕头,啪地拍在桌上,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听见蒋桃在程岷:“程岷,我和刘箫蓉商量了下,你要不就唱周杰伦的《安静》吧,我们都觉得挺适合你的。” 季宛宁睁开眼,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程岷和她说班主任让他在元旦文艺汇演唱歌,他问她想听他唱什么。 她说要想一下。 没听到回答,只有脚步声经过。 午休铃还没打,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说话。季宛宁习惯了睡午觉,趴着趴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下午上课时,她把背挺得很直,故意坐得端端正正。 程岷一直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笔,淡淡地看了她后脑勺一眼,又移开视线。 谁也没理谁。 到了放学前,程岷还是没主动来找她说话。季宛宁抓起书包,气呼呼地跑去了综合楼。 “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广播快结束前季宛宁播了《安静》这首歌。她托着腮,听着歌,脑子里忍不住想象程岷唱这首歌的样子。 他唱歌很好听的,嗓音低低的,淡淡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配上他那副天生就很有阴郁感的表情,估计会成为全场最瞩目的那一个。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不对,她马上耷拉下嘴角。她还在生气呢。 她扭头看了眼广播室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默默想着,如果一会儿出去看到程岷在等她,她就原谅他。 如果不在……那她就要生足一个星期的气。 结果就是——不在。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季宛宁对着空气冷笑了两声,用力拉上门,带着一肚子气下楼。 走到教学楼附近,听见有篮球声。她扭头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t的高瘦男生边拍球边往这边走。 是邹文谦。 程岷今天校服里面穿的是黑色。 “你也刚结束?”邹文谦也看见了她,抱着球跑过来。 季宛宁点点头。 “程岷还在篮球场,估计是在等你。”邹文谦说完,抬头冲着三楼喊了一声。没一会儿,有人把他的书包从窗户扔了下来。 没扔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笑着骂了句什么,弯腰去捡。 季宛宁低头,看见一串钥匙掉在她脚边。她捡起来,伸手递过去。 “这个掉出来了。” 邹文谦把书包甩在肩上,接过钥匙,“谢谢。” 出校门就那一条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一起走。 走到篮球场时,季宛宁往那边瞥了一眼。 偌大的场地,只有一个人在。他站在三分线外,身边摆着一个装满了篮球的木筐。 他拿起一个球,屈膝,抬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住动作,往这边看了过来。 季宛宁“唰”地收回视线,脚步不停。 邹文谦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球场那边:“你们不一起吗?” “谁要和他一起!”季宛宁越走越快。 邹文谦追上去,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回家是要坐地铁的,而季宛宁走路就能到。 见她一个劲儿往前走,邹文谦回头望了望,程岷没追过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等季宛宁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大半了。 “你家也住这片吗?”她只是好奇,毫无恶意,“平时没见过你。” 邹文谦摇摇头,笑着说:“我不住这片。” 再往前走一点,那边就是越秀的老牌富人区了。他家虽然也是广州土著,但只有一套祖辈留下的老房子,家人都靠打工维持生计。 季宛宁眨眨眼:“那你怎么跟着我一起……” “天黑了,”邹文谦挠了挠后脑勺,“我妈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来这边逛逛也行。” “噢,我明白了,你这是在送我回家。”季宛宁露齿一笑:“谢谢你。” “不过这条路我很熟的,从小走到大,没发生过危险。” 邹文谦看见了前面奶茶店的招牌,“那可能是因为程岷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才觉得很安全。” 他侧着头看她,“你心情还是很不好吗?” 被突然这样一问,季宛宁的情绪又低了下去,“对啊,我和程岷吵架了。” 意料之中。 邹文谦不想看她愁眉苦脸的,更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没问为什么吵架,指着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啊?”季宛宁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回到家就得吃晚饭了。” “先来一杯开开胃。”邹文谦两步走到店门口,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这是他三天的早餐钱,买一杯珍珠奶茶完全够。 季宛宁站在一旁,看着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邹文谦又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张五毛的纸币。 “麻烦帮我多加一份珍珠。”他对店员说。 过了会儿后,季宛宁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身心都得到了满足。果然吃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破解坏心情的方法。 她弯着眼睛说:“我爸爸上次去香港买了好多曲奇饼回来,明天我带一包给你。” “不用……” “不能说不用,我刚才不也说了,但你还是去买奶茶给我喝了。”季宛宁耸了耸肩,“所以你说的不用,在我这里也是无效的。” 邹文谦没觉得自己刚才有这么霸道呀。 他跟上她的步子:“那你不用带太多,一两块就够了,我尝尝就行。” 季宛宁下巴微扬,嘴角翘了起来:“那得我说了算。” 邹文谦看她那副俏皮得意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送到洋楼附近,邹文谦就停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家门口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用力挥了挥。 等她进去了,他才转身跑起来。 他妈还在外面摆摊,他九点左右得过去接替一会儿。 跑出两百米左右,邹文谦看见了程岷。 路灯下,程岷走得不快不慢,面无表情的,看着是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邹文谦完全不介意他这样,稍微刹了下脚,朝他扬了扬头,接着继续往地铁口跑。 刚才季宛宁问他,觉得程岷怎么样。 他一开始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说程岷很高冷,打球虽然厉害,但不爱融入集体。比如进球后或者赢了比赛,大家会围在一起欢呼,程岷就自己走到一边站着。 总之就是,看着挺难接近的。 季宛宁当时就反驳了他。 她说程岷才不高冷,只是不爱说话而已。说他其实特别好,又细心又温柔,像童话书里那种骑士,不会说漂亮话,但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直到她回家,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单纯想和他夸程岷吗?可不是吵架了吗,要说坏话才对吧。 季宛宁推开家门就看见季岩在客厅打电话,她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季岩吓了一跳,手机拿离了耳朵,而电话那头的人刚好说着话,他还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 “我不要求能见到宁宁,但你发张她的照片给我,不难吧?” 这是她亲妈关咏岚的声音。 季宛宁在能记事后听过一次这个声音,她一直都记着,所以一听就听出来了。 她怔了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虞菲下来了。 “宁宁,怎么没和阿岷一起回,我刚在楼上看他是一个人。” 这两天季岩和虞菲在冷战。 其实是虞菲单方面冷暴力,因为季岩打算做生意,最近应酬太多,天天喝得醉醺醺回来,白天也不着家,陪季宛宁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虞菲特别生气。 她觉得家里本来就有家底,收租的收入也不少,根本不缺钱。况且她自己的店也开起来了,季岩真没必要去折腾那个生意,风险高不说,还一天到晚见不到他人。 “是宁宁吗?”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 季宛宁想也没想,伸手就把电话挂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虞菲听到。让她听到的话,她肯定会很难受。 可之后,季宛宁莫名就愧疚了起来。 她怎么可以这样果断地把电话挂了。关咏岚……也会难过吧?她很久才来一次电话,还说想见她,可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挂了。 她趴在床上,拿枕头用力地蒙住脑袋。 一边是虞菲,她在这个家住了这么多年,照顾她,陪她长大,她却从来没喊过一声“妈”。 一边是关咏岚,那个生下她,只在照片里的女人,也是她一直偷偷想念的人。 她想见关咏岚吗? 想。 可她不想让虞菲伤心。 第26章 第26章 正当季宛宁在亲妈和后妈之间纠结时, 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宁宁,阿岷来了。她刚吃饱饭,应该还没睡。我下楼了, 一会儿让婆婆给你们洗点水果上来。” 她没起来,扭头看着门。 程岷?他来干嘛? 叩叩— 又敲了两下。 要想知道程岷想干嘛,她也得打开门才知道。她拿了块毯子包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光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 她瞥了程岷一眼,然后转身回到床上。 程岷拿着书本进去, 反手关上房门。他把书放在季宛宁的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季宛宁缩在毯子里, 背对着他,盯着墙发呆。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翻书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季宛宁翻了个身,偷偷瞄了程岷一眼。他低着头,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 神情很专注,让人感觉不到他的不自在。 她翻回去, 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啊?吵架了还跑来她房间写作业?写就写呗, 还一句话都不说。 她越想越气, 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在被窝里无声地骂了他几句。 “程岷你神经病!”可能是太生气了,她竟不知不觉骂出了声。 等她意识到时, 毯子已经被程岷掀开了。 季宛宁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梗着脖子瞪回去:“看什么看!” 程岷嘴唇微抿, 不吭声,就这么盯着她看。 她被看得有点发毛,但又不想认输,继续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过了几秒,程岷忽然伸手,把她嘴角贴着的一根头发轻轻拨开。 季宛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了。 她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怎么样。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宁宁,”保姆在敲门,“我进来咯。” “好。”季宛宁甜甜地应了一声,语气软得像换了个人,完全没有刚才那凶巴巴的样子。 保姆端着一个水晶果盘进来,红艳艳的车厘子和草莓堆得满满的,水珠还挂在上面,看起来就很鲜甜可口。 程岷主动起身,双手接过果盘,放在书桌边上。 “谢谢婆婆。”他礼貌道。 季宛宁坐了起来,“婆婆,我那条粉白色格子的围巾在哪里呀?我明天要戴。” 保姆笑着冲程岷摆摆手,看向季宛宁:“今天太阳很好,我就把你的围巾拿出来洗了,明早我拿给你。” 保姆出去时没把门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三楼基本不会有人上来,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季宛宁正考虑着要不要下床去吃水果,程岷就端着果盘过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用叉子叉起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 季宛宁看了一眼那颗草莓,又看了看他,然后故意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程岷举着叉子,看着她。 他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神好像比今天闹矛盾的时候软了些,没那么冷淡了。 季宛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有点心软了。 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这样闹过别扭。她心里其实也不舒服,一下午都不舒服。 她咬了下唇,还是张开嘴,把那颗草莓咬进嘴里。 程岷看着她腮帮子鼓起来,又去叉了一个草莓,等着她把嘴里的吃完。 吞下去后,季宛宁一掌拍在他肩头。 “你想和好就说出来啊,”她瞪着他,“为什么要一直在我面前晃?又是来写作业又是喂草莓的,想和好又不说,总刷什么存在感啊!” 程岷被她拍得晃了一下,手里的草莓差点掉地上。 他把这颗喂给她,垂下眼眸,低声说:“我想和好。 “以后我都听你的。” 季宛宁嚼着草莓,歪头看他。 “你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过去一点,“我没听见。” 程岷抬眼,知道她是故意的。他没躲开,还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宁宁,我错了。” 他说完,耳根马上就红了。 季宛宁却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她只开心能和程岷重归于好。 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吃草莓边问他:“元旦表演的事定下来了吗?” 程岷摇头。 “就《安静》吧,”季宛宁吞下草莓,又张嘴接住他递过来的车厘子,“我也觉得你会唱得很好听,你要穿小西装,到时候一上台,肯定很多女孩子要被你迷倒。” 程岷动作一顿,看她那副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叉了一个最大的草莓堵住她的嘴。 隔天,和好如初的季宛宁和程岷又一起上学。她拿自己的mp3给他听了一路的《安静》,到下课时还磨着他,非要他先清唱一遍。 听到程岷答应唱后,蒋桃和刘箫蓉也凑了过来。 程岷清了清嗓子,季宛宁把数学书卷成筒状,当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抓着书的一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唱。 一曲下来,三个女孩子都听入迷了。 刘箫蓉嚷嚷着让他再唱一首。 “不行不行,”季宛宁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x,“他的嗓子从现在开始是我负责,要少说话,保护好嗓子。” 刚说完,她就看见邹文谦从后门走了进来,他还对她笑了笑。 她忙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盒曲奇饼。 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袋子给了邹文谦。 程岷一直在看着她。 趴在桌上睡了一节课的乔宇也在这时候醒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季宛宁走回来的时候,刘箫蓉赶紧八卦:“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放学他看我心情不好,请我喝了杯奶茶,”季宛宁大大方方地说,“我今天请他吃饼干,礼尚往来嘛。” 蒋桃看了程岷一眼,岔开话题:“这首歌我看是可以钢琴伴奏的,宁宁,你想不想弹?” “真的?”季宛宁显然是很乐意的。 蒋桃点头。 季宛宁笑眯眯地转向程岷:“你想不想我给你伴奏?”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程岷身上。 程岷只看着面前的人。 他很想,非常想。 还没等他开口,季宛宁就一把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天天都抽时间练习。 季宛宁弹钢琴,程岷在旁边唱。她弹错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他唱破音的时候她会笑他。 因为忙着排练,季宛宁把想见关咏岚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临近文艺汇演,虞菲托朋友给两个孩子定制了礼服。 她没指望俞佩华会对这件事上心,所以给季宛宁做的时候,把程岷的也一起定了。 季宛宁的是一条白色的小礼服裙,及膝的长度,裙摆蓬蓬的,腰上系着一个浅粉色的大蝴蝶结。不会太成熟,刚好衬她的年纪。 程岷的是一套黑色的小西装,白衬衫配黑色领结,帅气又板正。 表演当天,他们换好衣服出来,刘箫蓉马上就凑上去一顿夸。 “哇!”她眼睛都亮了,“简直就是公主和王子嘛!” 季宛宁对着镜子戴小皇冠,“程岷今天不是骑士,成小王子了。” 蒋桃举起相机,对着季宛宁拍了好几张。这相机是刚才季宛宁的妈妈虞菲塞给她的,让帮忙拍些后台的照片。 邹文谦今天一直在后台帮忙,刚搬完几箱道具,擦着汗走过来。 他先是看见了程岷,毫不吝啬地夸道:“太帅了,今天你必得一等奖。” “怎么不把我一起夸了?” 邹文谦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季宛宁提着裙摆站在那里,白色的小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头上的小皇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邹文谦忽然好像被点了哑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默默移开视线,脸和脖子都红了一片。 “也……也挺好看的。”他说话不像平时那样利索自然了,磕磕巴巴的。说完就赶紧低头去整理手里的东西,很忙的样子。 季宛宁刚想说什么叫“也挺好看的”,手腕在这时被人一抓住。 程岷拉着她就往旁边走。 “干嘛呀?”季宛宁被他拽着,裙摆晃来晃去。 “候场。”程岷头也没回。 “前面还有十二个才到我们!” 程岷没松手,拉着她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坐着。 旁边刚好有一箱矿泉水,他拿了一瓶出来,拧开给她。 季宛宁喝了一口,瞥见右前方也有块镜子,她伸手指了指,“你看。” 镜子里,他们并肩坐着。 程岷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季宛宁指完就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喝水,没注意到他一直没移开眼睛。 乔昭也有表演,乔景辉倒是和季岩虞菲早早来了,俞佩华在快开始前才赶过来。 表演很成功,程岷和季宛宁的节目收获了全场最热烈的欢呼声,最后只拿了二等奖,一等奖给了初三的学长学姐。但没人觉得遗憾,班主任也安慰说重在参与。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每次去食堂只要看见邹文谦一个人,就会招手喊他过来一起吃。 他和程岷的话还是不多,但和她倒是越来越熟了,毕竟两个都是很爱讲话的人。 邹文谦经常会带些小零食来学校,很多都是季宛宁第一次吃,却都很合她胃口。 放学他也常和他们一起走,走到季宛宁家附近,再跑回去坐地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上次虞菲和季岩吵架,最后还是季岩低声下气说等寒假陪她们去国外旅游,虞菲才消气的。 季宛宁才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坚决拒绝一起去。期末考前几天,他们就出发去夏威夷了。 考试为期一天半。 考前的晚上,季宛宁很自觉地在季岩书房里复习。看累了就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有一本里面记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百无聊赖地翻着,翻到某一页时,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收件人:关咏岚 。 后面是一排很具体的地址。 季宛宁悄悄用纸记了下来。 第二天考完试,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邹文谦凑过来问这是谁的地址,她说是她妈妈的家。 程岷认真地看了眼那张纸,问她:“你确定吗?” 季宛宁从前在他面前念叨过无数次,说长大了一定要去找关咏岚。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了。 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程岷哪会知道,第二天考完试后季宛宁就不见了。 幸好她带了季岩留给她的手机。 他跑到外面的电话亭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她的声音却很兴奋:“程岷,我在火车上!” 他先是一惊,但也瞬间就明白她要去哪里。 第27章 第27章 程岷挂掉电话, 转身就往家里跑。 2008年初,全国还没有实行火车票实名制,但十四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能单独乘车。 不过买票可以靠身高, 只要个子够高,就能蒙混过关买成人票。程岷现在一米七多,过检票口不是问题。 他快步跑回家,上楼拿了钱包, 又顺手多带了一件外套给季宛宁。 下楼时, 正好在楼梯口撞见俞佩华和她的几个朋友。 “阿姨。”他停下来,照常喊了一声。 俞佩华没吭声, 而她那几个牌友的视线却在程岷身上多停了几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打量。 程岷从她们身边走过,再一路跑出院子。 跑步时, 他已经在心里理清楚了去火车站的路线。 刚跑到转角处,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走路不带眼睛啊?!”被撞的人没站稳, 往后倒在地上了, 他骂骂咧咧地抬头,一看面前的人居然是程岷, 火气直冲头顶。 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 这一撞简直像点着了引线。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 瞪着程岷:“怎么,赶着去投胎啊?” “阿宇,没事吧?”落后几步的乔宇的朋友马上冲了过来。 “抱歉。”程岷弯腰伸手想扶乔宇。 乔宇一把拍开他的手, 被朋友搀扶着站了起来。 见他没什么事,程岷抬脚想走。即使有事,也得等他回来再解决。 乔宇给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 上次在教室的那口气他还没出, 这次好不容易逮着程岷没和季宛宁一起,而且乔景辉最近也不在家,他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程岷。 朋友之一立即拦住程岷,“程岷,哪有你这样的,撞了人就想走啊?” 程岷看了乔宇一眼,“我现在还有事。” “你再有事,也得等阿宇点头才能走。 程岷抬手一把推开拦他的人,但很快就被三个人一起按住胳膊。他饶是再有力气,也架不住三个人同时发力。 胳膊被拧得生疼,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乔宇拍了拍身上的灰,悠哉悠哉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闹。走,进巷子。” 季宛宁这一路并不是很顺畅。 考完试后她从学校跑出来,直奔火车站。她没怎么坐过地铁,加上今天人多,晕晕乎乎就坐反了方向。 她急急忙忙下车,又急急忙忙换乘,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火车站。 售票厅里人山人海,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她。 窗口的阿姨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多少岁?” 季宛宁心跳漏了一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16岁。” 阿姨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她的脸和声音都显小,阿姨看了几秒,转头叫了个人过来。 一个戴着袖章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拿出卷尺给她量身高。 她这一两年发育得很好,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六了。 “去哪儿?” “英德。” “一个人?” 季宛宁面不改色地点头。 男人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让售票员给她出了票。不过他转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去跟检票口的列车长打了招呼。 季宛宁心还在怦怦跳,她感觉自己在做坏事。 检票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候车大厅的电子屏,生怕错过自己的车次。 终于听到广播让她检票时,她紧紧攥着车票,跟着人群一路走。 上了火车,她刚找到座位坐下,一个装得很鼓的背包从行李架上滚下来,差点砸到她的头。 她吓了一跳,旁边的大叔连忙道歉,把背包捡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火车启动时,“轰隆轰隆”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整个车厢都在微微震动。 季宛宁趴在窗户前,好奇地望着外面。 火车驶出广州,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绿油油的,偶尔有几头牛在吃草。经过山林的时候,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树。钻进隧道时,外面一片漆黑,她能在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脸。钻出来又是一片亮堂堂的天,她还看见养殖基地里有大白鹅在池塘游水。 季岩带她去过农家院吃饭,去过农场摘菜,也去过牧场挤牛奶。但那时候身边总有大人,有程岷,她只需要负责玩,负责吃,负责开心。 这次不一样,只有她一个人。 火车匀速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她眼前掠过。没有人告诉她那是什么树,没有人帮她剥橘子皮,没有人问她渴不渴、累不累。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新鲜的事物。 有点孤独,但也有种说不上来的自由。 程岷打电话过来时,她兴奋地告诉他路上遇到的所有,却不知道他耐心听她分享的背后,是他着急想要奔上火车陪她走这一趟的心情。 程岷被他们拖进巷子里,这条巷子窄小偏僻,基本不会有人来。 他前后都被包围着,每个人目光挑衅,只要乔宇一开口,他们就会扑上来。 这架是免不了要打。 他把衣服放在地上,转头看着乔宇,“速度点。” 乔宇斜倚着墙,嗤笑一声:“你急着去哪?找季宛宁?” 程岷没回答。 “她最近不是和邹文谦走得挺近么?”乔宇抬脚撑在对面的墙上,慢悠悠地说,“你怎么也不看着点?她哪天要是甩掉你这个跟屁虫了,你可别哭啊。” 程岷握拳:“少废话。” 乔宇放下脚,走到程岷面前,阴冷地看着他:“你说你到底有什么脸面成天在我面前横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就是个私生子,低人一等,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还有你那个死了也不安分的贱人妈——” 话还没说完,程岷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乔宇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旁边几个人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程岷的胳膊。 乔宇摸了摸嘴角,看见手上的血,脸色彻底变了。 他冲上去,一脚就踹在程岷肚子上。 程岷被按着,躲不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我说错了吗?你妈不贱干嘛要背着爸爸生下你?生了又不管,死了还要把你扔到我家来。”乔宇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我妈这几年过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她因为你和爸爸吵了多少次架?原本和和睦睦的一个家,就因为你全毁了。 “还因为你,季宛宁也把我当成敌人,你当初怎么就不和你妈一起去死——” 程岷猛地往前一挣,把那两个人甩开,一头撞在乔宇身上。 他迅速按倒乔宇,拳头往他脸上砸。 打吧,赶紧打,打够了,乔宇就能让他走了。 乔宇的朋友反应很快,立刻上去拉开程岷,然后死死按他在地上。乔宇爬起来,抹了把鼻子上的血。 他冲过去,拳头狠狠砸在了程岷脸上。 他喘着粗气:“打!给我打!” 几个人围着程岷,拳头一下接一下落下来。他想用手护住头,可手根本就抬不起来。 突然又一拳砸过来,正中程岷的左眼。 那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眼球疼得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了进去。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 “我靠,阿宇,他眼睛流血了……” “你们就不能看着点?我真服了!”乔宇完全慌了,他可没想要打死程岷的啊。 他逼着自己清醒,“快,打个120我们就走。” 程岷一直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他不会真有事吧?” “谁往他眼睛上打的?” “打起来谁还管这个……” “走了走了,一会儿被人看见我们就惨了。” 乔宇脸色发白,他盯着程岷那半脸的血,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要是被我爸知道了,他肯定要打死我……” 朋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别管这么多了,快走!他没死就行了!”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很快,巷子里只剩程岷一个人。 不久后,街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他试着睁开眼睛,右眼还能看到巷子上方窄窄的蓝天,左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光,什么都看不清。 他应该忍着的,对吗?这样今天就能去找到季宛宁了。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又跌了回去。 “旅客朋友们,列车马上到达英德站。” 听见这个提示音,车厢内一阵骚动,要下车的人都开始拿行李。 季宛宁只带了手机和钱包来,她准备晚上就回广州,不在这边过夜。 程岷说他会来,她打算先去关咏岚住的小区,等他来了,再一起去找关咏岚。 出站的人很多,下楼梯更是人挤人,季宛宁手上只拿着车票,手机和钱包放在外套口袋里。 成功出站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但又马上紧张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跑到服务台,把那张抄着地址的纸递给工作人员。 幸运的是,这个阿姨就住在那个小区旁边,她热心地说:“坐一趟公交就能直达,我告诉你坐哪路。” 季宛宁连连道谢。 上了公交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心已经在出汗了。 窗外的街道、店铺、行人从眼前经过,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就要见到她的亲妈了。 关咏岚住的是一个很旧的小区,大门也没有保安门卫,可以随意进出。 季宛宁没有瞎找,遇见面善的姐姐阿姨就礼貌地问路,所以她很顺利就来到了关咏岚住的那栋楼。 她站在楼下,顶着日光往六楼看,正想猜哪间会是,旁边就传来几道脚步声和一道一听便知道是谁的声音。 她猛地扭头看过去。 一家三口正朝着这边走来。 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着,五官很漂亮,和照片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一手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握着。 “到时候把大件行李都寄过去,剩下我们自己带着坐火车就行。”她说。 男人笑了笑:“不必了吧,既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生活,那一切都用新的。” “妈咪,我们真的要搬家了吗?”小男孩仰起头问。 “对呀。”女人笑着弯腰把男孩抱起来,“我们要去一个一年四季都很温暖的城市了,这样你就不会讨厌冬天了。” 男孩开心地笑起来,搂着她的脖子。 女人抱着孩子,侧头看了季宛宁一眼。眼神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看完就收回了视线,和男人一起从季宛宁身边走过。 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午后,季宛宁却忽然觉得好冷。 第28章 第28章 邹文谦考完试后想把他妈妈昨晚做的白糖糕给季宛宁吃, 哪知道一转头就见她座位是空的。 他和在收拾东西的程岷对视了一眼,提着袋子走过去,问:“她呢?” “先走了。”程岷拉上背包链子, 起身离开座位。 “那……”邹文谦伸出手,想递给他。这袋白糖糕有一份是带给程岷的,但见程岷看起来并不想搭理他,他便讪讪收回去。 回到家里, 邹文谦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去季宛宁家找她。 “谦仔!”他妈吴秀淇在厨房喊他, “过来帮我抬一下蒸笼,太重了, 我一个人搞唔掂!” 邹文谦马上放下书包跑过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堆得快比他高了,里面都是吴秀淇今天新做的广式糕点。 他家现在就靠这个挣钱。每天吴秀淇都要推着那辆三轮车去这附近的学校门口摆摊, 晚上还要去夜市。一大堆东西,光靠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邹文谦弯腰,把最下面那个大蒸笼抬起来。 吴秀淇忙道:“小心点, 烫!” 他没吭声,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客厅里, 他爸坐在那把旧藤椅上, 一条腿伸不直, 脚踝肿得老高。是年轻时在工地摔的,没钱治,落下了残疾。重活干不了, 也不愿意出门。 每天早上邹文谦去学校前,都要绕去小工厂拿些手工活回来,给他爸在家里做, 一天能挣十几块钱。 他爸看着他们娘俩忙活,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只是费力地弯下腰,把地上的小板凳捡起来递过去。 邹文谦接过板凳,没看他爸的脸。 他爸低下头,摆弄着小手工:“谦仔,你今晚仲要去表哥的奶茶店做啊?” 之前季宛宁去的那家奶茶店,是邹文谦表哥开的。只是这个“表哥”沾了好几层关系,没那么亲。而且邹文谦年纪小,去帮忙不能说是打工,不然就是童工了。每次做完,表哥会塞给他一些零花钱,说是帮忙的辛苦费。 邹文谦“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手脚麻利地帮吴秀淇把蒸笼、炉子、折叠桌一样样搬到三轮车上,然后跨上车,双脚踩住踏板,等吴秀淇坐稳。 三轮车慢慢悠悠地出了巷子。 学校门口人已经不少了,吴秀淇的摊子支起来没多久,就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买。她做的糕点好吃,价格也实在,是这一带生意最好的。 帮着卖了一会儿后,邹文谦被吴秀淇赶回家休息。 他没回去,坐地铁来到学校附近,然后往季宛宁家那边走。 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救护车。好奇心驱使他跑过去看了看,当场就吓了一跳。 担架上那个人,不就是程岷吗? 他顾不上多想,冲到担架前:“程岷?!你怎么了?” 程岷用一只手挡着眼睛,可脸上全是血,邹文谦看得心惊肉跳。 救护人员疑惑地看他:“同学,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邹文谦急得直跺脚,“医生,他怎么了?怎么一脸血啊?” 刚问完,他的手就被程岷抓了下。 程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带给人一种绝望感。 他说:“邹文谦,你去英德找季宛宁,不要让她一个人。” 邹文谦睁大眼睛:“她去英德了?” 救护人员准备把程岷抬上车了,“同学,你要不要一起上车,最好是能帮忙联系上他的家属。” “我……”邹文谦欲言又止,他现在只想去找季宛宁。那天看到她纸上的地址,他已经记在了心里。 程岷艰难地从裤袋里摸出钱包,塞给邹文谦,“把外套也带给她。医生,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看着程岷上了救护车,邹文谦在原地站了几秒后,捡起那件黑色外套,接着拔腿就跑去乔家。 他在门口大喊大叫,把一位气质华贵的女人叫了出来。 俞佩华打开门,打量了邹文谦一眼,立刻就认出他是谁了,“你是小宇班上那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对吗?” 邹文谦满头大汗,没有心思客套,连忙道:“阿姨,程岷出事了,他刚才被救护车带走了,去的广药附一!” 俞佩华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总之你们快过去看看吧。”邹文谦转身,下一秒又回头。 他刚开始看俞佩华的表情还有点不解,怎么自己孩子出事了,却只是有点惊讶,并不着急。 现在他忽然想起刚开学时无意间听见乔宇和别人说,程岷是他爸的私生子。 “阿姨,程岷脸上都是血,非常严重,很需要家属在,请你们一定要过去!” 说完这一句,他就跑走了。 他一路狂奔到地铁站,过安检前,跑到服务台跟工作人员借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爸接的。 “爸,我要去一趟英德,今晚不一定能回来,你们别担心。”他语速很快,“还有,我妈傍晚要是有空,让她去广药附一看看我同学程岷,他受伤了,家里人可能顾不上。” 电话那头他爸愣了几秒,还没来得及问,邹文谦已经挂了。 他把电话还给工作人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然后转身冲进了地铁站。 单元楼那扇掉漆的铁门被关上后,季宛宁在原地站了良久,才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着。 是因为季岩一直没把她的照片给关咏岚,所以才会认不出她的,对吗? 一定是。 她抱着膝盖,蜷缩起自己。过了快半个小时,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 等程岷来吧,就算他现在才出发,天黑前也能到。 她往兜里摸出手机。 这台手机是季岩去年买的,叫多普达s1,智能机,不需要手写笔,手指就可以触控。 缺点是续航很差,她昨天没充电,用到现在已经自动关机了。 季宛宁把手机塞回去,往另一个口袋摸了摸。 空的。 她慌了,又摸了摸。 还是空的。 钱包呢? 她蓦地站了起来,手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都空空如也。 她不知道是被偷了还是掉在哪里,转身就往回跑,沿着来路一路找,眼眶越来越红,急得要哭出来了。 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次,都没有找到,季宛宁强忍着泪,走回楼下。 想起小时候她也掉过钱,季岩没骂她,只安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没必要为了这点钱而让自己心情差。” 可现在爸爸不在,程岷也不在。 一个人来到这里,亲妈没认出她,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关了机。 她是不是不该这样脑门一热就出门?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只要等程岷来了,一切都能变好的。 可从天明等到天黑,也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肚子好饿,也好冷。她不敢换位置,怕程岷来了找不到她。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楼上飘来饭菜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季宛宁无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憋了一整天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哭到浑身发抖,脑海里想着的人不是关咏岚,而是虞菲。 她想她。 很想很想。 “季宛宁……宛宁?”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这时飘进耳朵里。 季宛宁猛然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她一把抹去眼泪,看清是谁后,边落泪边惊讶道:“邹文谦!” 现在不管谁来,只要是熟悉的,她都激动,都开心。 她站起来想走过去,可腿已经麻了,没站稳,脚一歪。 邹文谦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没事吧?” “有事。”季宛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脚好像扭到了。” 邹文谦扶着她坐下,碰到她手腕时顿了一下,好冰凉啊。 他赶紧把臂弯上挂着的外套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季宛宁低头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说:“这是程岷的衣服。” “对,他给我的。”邹文谦说。 “那他怎么没来,”季宛宁抬头看他,很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来呀?” 邹文谦不敢和她对视:“他突然有很重要的事,就让我来一趟。” 他蹲下来,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找到你妈妈吗?” 季宛宁抿紧唇,不想说。 “怎么了嘛?”邹文谦嗓音低低的,他看见她脸上糊满了泪痕,不自觉抬起手,想用袖子帮她擦一擦。 他穿得是校服,自己手洗的,袖子白色,穿了两天还是很干净。 季宛宁下意识躲了一下:“我脸肯定脏死了,我用自己的来擦就行。” 邹文谦点点头,起身在她旁边坐着。 他本来可以天黑前到的,但在买票的时候遇到了班上最矮的那个同学,售票员一看就知道他谎报年龄,不给卖票。他不可能把父母拉来陪他坐火车,只能在售票厅外晃悠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带他上那趟车的陌生人。 季宛宁终于有心思收拾自己了,她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扎头发时,她告诉邹文谦自己来到这里后的倒霉遭遇,肚子在她说话期间咕咕叫了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脸颊泛红:“我饿了。” 邹文谦拿着她的发圈,“那我们去吃东西。”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楼:“你来都来了,真的不上去见一见吗?” “不去了。”季宛宁摇摇头,“我觉得我不应该擅自来和她见面。” 她笑了笑,眼眶还很红:“而且我发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见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怂呀?来了却不敢上去。”她问。 邹文谦看了看她白净的脸盘,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 “你今天真的很强。”他忽然说。 季宛宁扭头看他。 “勇敢,大胆……”邹文谦挠了挠头,被她这样注视着,他无端变得有点词穷,“就是很厉害,一点也不怂。” 季宛宁忍不住笑了。 “走吧走吧,我们吃东西去。”她穿好外套,忘记自己崴脚了,一脚踩下去,疼得她抬起了腿。 邹文谦见状,直接背对着她蹲下,“你上来,我背你走。” 季宛宁看着他偏瘦的背脊,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吃胖了,挺重的。” 邹文谦扭头看她,认真地说:“你哪里胖了?明明很瘦。” “真的假的?” “真的。”他转回去,把背挺了挺,“不管你多少斤,你信不信我都背得动。” 季宛宁听得心花怒放,她趴上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邹文谦站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昏暗的灯光下,邹文谦的侧脸清俊温柔。季宛宁看了看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她轻声说:“邹文谦,谢谢你今天能来这里找我。” 他微微侧头,笑了一下。 “以后你要去哪里,都告诉我。”少年的嗓音温和又坚定,“我一定会陪着你去。” ----------------------- 作者有话说:男主:克制,隐忍,默默守护 男二:热烈,赤忱,直球 第29章 第29章 两个人来到一家店里吃云吞面。 邹文谦只点了一份, 服务员端上来直接放在了季宛宁面前。 “你不吃吗?”季宛宁问。 “火车上不是有卖盒饭的吗?”他笑了笑,“正好过了饭点很久,阿姨便宜大甩卖, 我就买了两盒来吃,现在肚子还是撑着的。” 季宛宁吞下一颗皮薄馅多的云吞,眨了眨眼:“你一口气能吃完两份饭 呀?” 邹文谦挠了挠头:“我在长身体嘛。” 他又往肚子里灌了两杯温水,“你快吃, 别一会儿冷了。” 幸好店里热闹, 人声嘈杂,季宛宁听不见他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就早上吃了两块马蹄糕, 原本要带给季宛宁的白糖糕,给了那个愿意带他上火车的陌生人。那人本是想要他给钱的,可他哪有钱, 花的都是程岷的钱。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一路上用的钱,到时候要一分不少还给程岷。 “吃完我们就去医院吧, ”邹文谦说, “让医生看看你的脚。” 季宛宁摇头:“我等回广州再看。” 认识邹文谦也挺久了,她知道他家境不好。来这里已经花了钱, 去医院肯定要花更多。 “我们先去火车站看看还有没有票吧。” 她刚才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 婆婆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所以联系了季岩。季岩在国外都急疯了, 季宛宁不敢给他打电话,让婆婆帮忙转告,她很安全, 有朋友在身边。 她还让婆婆告诉季岩,不要联系关咏岚。 “最后一班回广州的列车已经开出半小时了。”售票员姐姐微笑着告诉他们。 季宛宁扭头看了眼售票厅里的大时钟:“现在才八点多,这么早就没有了吗?” “是的, 最后一趟在七点半开走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站:“那我们可以买明天早上最早的一趟吗?我妹妹脚受伤了,得回广州看脚。” 售票员看了看他,个子高高的,说话也稳,又看了一眼他背上趴着的脸色不太好的季宛宁。 她点点头,麻利地打出两张票。 “明早六点四十的,拿好票。”她把票递过去,“要下大雨了,你们现在可以去候车室等着,那边暖和些。今晚要降温,降雪,别在外面待着。” “要下雪?!”季宛宁惊讶道。 她还没在广州见过下雪呢,好期待! 可她不知道,这是一场属于南方的雪灾,是广东百年罕见的“寒极”。粤北地区下雪、下冻雨,交通堵塞,京珠北高速成了冰路。广州虽然没下雪,却成了春运滞留的重灾区。 英德站只是县级车站,没有中央空调。候车厅里是水泥地、铁凳子,冷得像冰窖。车站烧了几大桶热水,大家只能围着热水桶取暖。 季宛宁又冷又困,紧紧抱着热水袋,腿冻得发僵。 邹文谦根本不敢坐下,不活动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要冻住了。 这降温降得太猛了。 季宛宁看着他哆嗦的样子,心里越来越愧疚。 “邹文谦。” “嗯?” “我要是不来,你也不会在这里受冻。” 邹文谦笑着搓了搓手:“幸好你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幸好我来了。” 季宛宁抬头看他。 “因为今晚经历的一切,”他哈出一口白气,“对我来说,是有很不一样的意义。” 季宛宁不太懂他所说的意义,她只希望小碗今天回家了,以后她都不许它出去玩了。这么冷的天,人都很难扛,别说小猫了。 隔天回到广州,一出站季宛宁就惊呆了。 人,到处都是人。 广场上、台阶上、通道里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的人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的人靠着行李打盹,还有的小孩在哭。 邹文谦背着她,一步一步挤开人群,她被挤得脸都贴在他背上,呼吸都有点困难。 终于走到空旷一点的地方,季宛宁才能大口喘气。 据说他们坐的那趟车是最后一趟能开进广州的。现在铁路中断了,高速封了,出不去也进不来,春运直接崩了。 季宛宁回头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点后怕。 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就回不来了。 出站后,她主动给虞菲打了电话报平安。电话刚接通,就被怒气冲冲的季岩抢了过去。可他一听她说脚受伤了,那些斥责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还联系了朋友过来接她去医院。 邹文谦陪着一起去,他发现去的医院正是程岷在的那家。 季宛宁去骨科拍了片子,万幸只是轻微扭伤,没伤到骨头。 等她打电话去确认完家里的猫在家呼呼大睡,那位叔叔就载他们去就近的饭店吃午饭。 一桌子的海鲜,都是邹文谦没吃过、甚至有些都没见过的。 他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季宛宁熟练地剥着虾和蟹,他就偷偷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弄,剥出来的肉碎碎的,沾了一手汁水。 他不敢动转盘,什么菜停在他这里,他就吃什么,吃得也不多。 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一小盘剥好的虾肉和蟹肉转到他面前,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 季宛宁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用口型说:“吃多点哦!” 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过来,软乎乎地,心头一阵悸动。 邹文谦当然没忘记程岷的事,他只是担心季宛宁知道后不肯去吃饭,所以等到现在才说。 季宛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信地看着他。 “你说程岷昨天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 “在住院。”吴秀淇昨天真的去了医院看程岷,邹文谦刚才打电话问了。 “他伤得挺重的,昨天怕你知道后受不了,我才瞒着你。” 季宛宁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足无措地要站起来:“那……那我要去找他!” “你别急,”邹文谦赶紧按住她,“我推着你去。” 他安抚她:“我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大事,如果有的话,你爸爸肯定会知道,知道了也肯定会告诉你。” 医生昨天给程岷做了检查,他左眼球钝挫伤,眼内出血,需要住院观察。先用药物治疗,让淤血自己慢慢吸收。 幸好眼球没破,没伤到视网膜。 程岷半躺在病床上,左眼被纱布蒙住,脸色惨白,整个人看起来都毫无生气。 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乔昭也在,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电视,偶尔瞥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门“嘭”一声被推开时,乔昭吓了一大跳。 她扭头看过去,就见季宛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 “程岷!”季宛宁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程岷的脸动了下。 季宛宁焦急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单脚跳过去,扑在病床边。她抬头看他,脸上好几处淤青,嘴唇是破的,左眼被包着。 她呆愣愣地指着他的眼睛,“怎么会弄成这样……” “你怎么了?”程岷开口,声音非常嘶哑。 从昨天进医院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不管是医生还是其他人跟他说话,都得不到回应。 “宁宁,你脚受伤了?”乔昭问。 “我,”季宛宁一把擦掉刚涌出来的泪,把腿抬了抬,“昨天不小心扭到了,刚才去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 邹文谦搬了张凳子过来:“你坐凳子上吧。” 季宛宁点头。 乔昭咬住苹果,帮忙扶着她坐好。 还没坐稳,季宛宁又急忙问:“是不是很疼啊?到底怎么弄的?谁打你了吗?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程岷的视线从她脚上移开,平静道:“没人打我,眼睛没事,能恢复。” 季宛宁嘴巴一扁,眼睛含泪地看着他。 那到底是怎么弄的,为什么不说啊! 程岷垂下眼,右眼目光空空的:“见到了吗?” 季宛宁点头,又摇头:“我看到她了,但她没有认出我。” 程岷点点头,“你回家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着,他抽出垫在后背的枕头,平躺下,闭着眼。 季宛宁坐着不动,就盯着他看。 乔昭在旁边吃苹果,看看程岷,又看看季宛宁。 她知道这两人从小感情好,好到她都比不过的那种。现在一个受伤了,另一个肯定急死了。 她也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 昨天她回家的时候碰到了乔宇,他亲口说他们几个把程岷打了,说完就跑去同学家了。 她跟俞佩华说了,俞佩华打电话骂了乔宇几句,然后让她先别告诉乔景辉,不然乔宇肯定要挨收拾。 她和乔宇一个妈的,虽然同情程岷,但心里肯定是向着乔宇的,现在看着季宛宁这样,她真的很心虚。 “宁宁,你腿也痛,就先回家呗。这里有我看着,晚点我妈也会过来。” 季宛宁固执地摇头。 邹文谦多少能猜到程岷的心思,也许他真的有不能说给季宛宁听的话,所以才赶她走的吧。 其实他也很大怀疑程岷是被人打的,昨天太慌张了没注意看。今天这样一看,被打的痕迹也太明显了,就是不知道季宛宁看出来没有。 乔昭劝不动季宛宁,索性就不管了。不过她也搬了张椅子过来,陪她一起坐着。 一个站着,两个坐着,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程岷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俞佩华拎着汤进来时,就看见自己女儿靠在季宛宁身上睡着了,沙发边坐着昨天那个男孩子。 看见大人,季宛宁眼眶又湿了。她抓住俞佩华的手,颤着声说:“姨姨,程岷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 俞佩华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抬手摸了摸季宛宁的脸,温柔道:“他这么高大,没人能欺负他。可能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别太担心。” 床上的人在这时候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也拉高盖住了头。 季宛宁在俞佩华的劝说下,和乔昭一起回家了,邹文谦在后面推着她走。 连程岷自己都不愿意说的话,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季岩和虞菲因为季宛宁偷跑去英德的事,提前结束了度假。 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医院探望程岷,他们都发现这孩子好像比以前更孤僻了。 这几天季宛宁天天往医院跑,邹文谦都会陪着一起来。不过他不会刻意去找程岷聊天,毕竟就算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 乔景辉还在国外,按正常的出差时间来说,他还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 从病房出来,季岩问俞佩华:“没找景辉他大堂哥查查?自己撞能把眼睛撞成这样?” “他大堂哥一个副局长哪有空管这些。”俞佩华双手抱臂,走到椅子上坐下:“景辉这次去欧洲谈的是银行的大单,压力挺大的,我也不敢跟他说,怕他分心,你们也先别告诉他。” “孩子都这样了,”虞菲有些生气,“生意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这时,病房门开了。 季宛宁拄着拐杖走出来,一脸的不开心。她谁也没看,一瘸一拐地往走廊走。 “你去哪里?”季岩喊她。 她只顾着走,头也不回。 邹文谦马上跟出来,一看门口站着季宛宁的爸妈,立刻拘谨地打了声招呼,才装作自然地追上去。 虞菲看着邹文谦,眉梢微挑了下。 病房里,乔昭捡起被季宛宁扔在地上的书,起身时瞥了一眼又在假装睡觉的人,嘀咕道:“你理她一下又不会怎样,干嘛每次她来你都要睡觉。这下好了,她终于生气了,说再也不来了。” 程岷一动不动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边侧脸和那只包着纱布的左眼。 第30章 第30章 “等下我背你吧。”见季宛宁撑着拐杖不好走路, 下电梯时,邹文谦说。 季宛宁摇头,笑得有些勉强:“谢谢你这几天一直陪我来。” 邹文谦把手插进兜里, 看着不断变化的电梯数字。 “你好像很难过。”他说。 静了好一会儿。 电梯的镜子里,邹文谦看见身旁的人低头抹了抹眼睛。 这几天程岷不说话,吃得少,乔家人带来的汤也不喝, 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季宛宁心疼他, 哭了好几次了,邹文谦都看在眼里。 他也准备好了纸巾。 递过去时, 她才出声:“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看他这样消极,我真的想哭。” 她抬头, 眼睛微肿:“我好像也只会哭了。” 邹文谦站直了些,犹豫了一下,问:“你只把他当成朋友吗?” “不然呢?”季宛宁表情认真, “我们从四岁就认识了, 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听到她的回答,邹文谦心里有一丝的窃喜。 电梯快到一楼时, 他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 程岷可能是被人打的?” 季宛宁一怔, 抬头看他。 邹文谦说:“这几天乔家除了乔叔叔,就剩乔宇没来医院了。而且之前在班上,他俩不是还差点打起来吗……”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对季宛宁来说,乔宇在她这里可有可无,存在感很低。邹文谦这么一说, 她才发现不止是医院,连在乔家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出电梯后,冷风扑了一脸,她用力抓紧拐杖,“不是乔宇一个人干的,他单挑打不过程岷。” 邹文谦也是这样认为的,“会不会章志枫他们几个也有份?” “一定有!” 季宛宁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乔宇面前撕烂他的脸。 章志枫家也住小洋楼那片,章太太特别喜欢季宛宁,见她来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枫和乔宇在楼上打游戏呢,”章太太说着让佣人去倒茶洗水果,“宁宁怎么拄拐杖了?快坐下吧。” “我扭伤了脚,已经快好了。”季宛宁没坐,笑得很甜,“章阿姨,我来找章志枫借本书,就不坐了。” 章太太没多想:“那你直接上二楼,他在看电影的那间房打游戏呢。” “好。” 季宛宁看了邹文谦一眼,他立刻扶着她上楼。 乔宇和章志枫窝在沙发上,游戏打得正起劲。他们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大屏幕,喊得热火朝天。 两人谁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直到电视屏幕“唰”地一黑。 “我靠!马上通关了!”章志枫跳起来。 “断电了?”乔宇扔开手柄。 “我拔的!” 两人闻声扭头一看,季宛宁满脸怒意地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刚拔下来的电源线,身后还站着个邹文谦。 乔宇瞬间就意识到她为什么而来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正要阴阳怪气几句,却瞥见她拄着拐杖才能站稳,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干嘛了?” 季宛宁没应,她忽然扔开拐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扑到乔宇身上,抄起抱枕就往他脸上砸。 “你干嘛!”章志枫赶紧抢走抱枕。 抱枕没了,季宛宁直接上手,指甲、巴掌一起往乔宇脸上招呼。 乔宇被打懵了,一只手还被邹文谦用力摁着。 直到眼睛被她一巴掌拍中,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季宛宁。 邹文谦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往后摔的季宛宁。 乔宇捂着那只眼睛,暴跳如雷:“我眼睛都要被你打瞎了!” 季宛宁胸脯剧烈起伏着,吼回去的声音比他还大:“程岷的眼睛才要被你们弄瞎了!” 她这一闹,很快就惊动了楼下的章太太。 季宛宁一直在哭,眼睛水盈盈的,章太太饶是心里再气她突然这样大闹,也不忍心责备她。 “宁宁,你先别哭,告诉章阿姨发生了什么好吗?” 章志枫慌慌张张地推章太太下楼:“没什么!妈你先下去,我们自己解决!” 季宛宁追上去,大声说:“章志枫和乔宇欺负程岷!把他的眼睛打出血了!” 从章家出来,季宛宁马上就擦干了泪。 她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乔景辉的号码。她不管国外现在几点,她就是要乔景辉马上知道这件事。 刚接通,手机就被追出来的乔宇一把抢走。 邹文谦立刻挡在季宛宁面前,盯着乔宇。 乔宇恶狠狠地瞪着被邹文谦护在身后的季宛宁:“你敢打一个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季宛宁一点也没退缩,“乔宇,我讨厌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你再也不要和我说一句话,不然我一定会恶心到吐你身上!” 乔宇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把握着的手机狠狠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手机碎成几块。 他看着季宛宁,一字一顿道:“早知道就打死程岷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疯子!”邹文谦弯腰捡起手机,看了看,屏幕全碎了,“应该坏了。” 季宛宁抓着他的胳膊,“没关系,我们去找个电话亭打。” 乔景辉在知道这件事后,当天就坐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来。 他落地那天,正好是程岷出院的日子。 程岷脸上的淤青消了,眼睛里的积血也吸收得差不多了,但还不能用左眼,得继续蒙着纱布。 乔景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纱布蒙着半边脸,一句话也不说,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心痛又愧疚。 当晚,乔景辉把乔宇叫到客厅,当着两家人的面,抬手就是一巴掌。 “爸!”乔宇捂着脸,不可置信。 “我送你去特训学校,明天就去。”乔景辉声音冰冷,“既然这个家没人能管得了你,就让别人来管。” 俞佩华脸色刷地白了:“乔景辉!你敢送他去那种地方,我就跟你离婚!” 那种学校出过事的,她听说有的孩子进去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甚至没能活着出来。 乔景辉看都没看她,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特训学校那边,明天给我留四个名额。” 电话那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乔宇和章志枫,还有那天动手的几个,全被送上了开往特训学校的车。 乔宇趴在车窗上,红着眼睛喊妈妈,俞佩华追着车跑了几步,最后蹲在地上哭。 季岩回头看了低着头的季宛宁一眼,叹了声气,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进了家门。 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人来责怪季宛宁的莽撞,可看着俞佩华伤心欲绝的样子,她自己反倒很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她看不得程岷受欺负。 到了晚上,季宛宁一听说程岷下学期要转去私立学校住宿了,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虞菲立即摇头:“当然没有,乔宇干了坏事,如果不是你揭发他,他不会受到惩罚。” 季岩把剥好的鱼皮夹进季宛宁碗里,“转学是程岷自己提的。” 饭吃到一半,季宛宁就放下筷子,去了乔家。 客厅里,乔昭捧着薯片在看电视,俞佩华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盯着一处发呆。 季宛宁往前走了两步,又迅速退出门口。 最后她抿紧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悄悄地上了楼。 程岷的房门紧闭着,她用指尖在门上点了两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 门开了。 房间内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光漏进去一点。 程岷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白色高领毛衣,左眼还蒙着纱布。 季宛宁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漆黑无神的右眼,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虽然她那天在病房说气话不再去医院,可他出院她还是去了,只是没有说话。 他抬手把灯打开,房间亮了起来。她微弯下腰,从他手臂下钻进去。 书桌上那个她去年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程岷的收音机正在工作,很低很小的音乐声,细听才能听出是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 季宛宁看见床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包,里面放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慌忙转身,“你要去哪里?” 程岷走到书桌前坐着,把收音机抱在手上,淡声道:“隔壁市。” 乔景辉的表妹在那边。 本是安排程岷在广州转学住宿的,一个小时前乔景辉改了主意,觉得程岷还小,不能没有大人看着,就决定让他去隔壁市。 “你为什么要走?”季宛宁鼻子一酸,低着脑袋,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程岷的小腿。 “虞阿姨说是你主动要走的……难道就因为我那天对你发脾气,所以你要离开我吗?” 两个人坐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程岷能看清她脸上滚落的泪水。 “不是因为你。”他说,“那天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理你。” “宁宁,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家。”他把收音机放回桌面,也垂下眼,“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他们就不会有安宁的一天。” “那你来我家住。”季宛宁捧住他包着纱布的那边脸,看见他的右眼也红透了,哽咽着说,“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不也住在我家吗?爸爸和虞阿姨不会介意的,他们都很欢迎你……你不要走……” 程岷把脸往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很暖,和这个冷冰冰的房间不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很近。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这个决定改变不了。”他轻声说。 还没等开学,甚至年也没过,程岷就离开了乔家。 他走的那天,季宛宁没去送。 她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谁来敲门都不理,虞菲来了,季岩来了,婆婆来了,她就把被子蒙住头,一声不吭。 在这个年纪接受分别,是明知道不是生离死别,可心里还是像被挖走了一块。 说不出哪里难受,就是哪儿都不对劲。 是到了晚上,虞菲去找乔景辉要他表姐家的电话号码,她是想让程岷给季宛宁打电话,说说话也好,说不定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程岷很快就给季宛宁打了电话,他在陌生的房间,坐在角落里,在听筒里听着她哭泣的声音,也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过年前,虞菲把店交给信得过的店员,带着季宛宁去云南写生。画山画水,看大自然。 季岩忙完工作,也飞了过去,一家三口在那边过的年。 年后,虞菲和季岩终于去把证领了,这张证等太久了,为了补偿虞菲,季岩在领证前买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给她。 没了程岷在身边,季宛宁安静了不少,但寒假结束开学后,邹文谦一出现,她的心情也要慢慢回到正轨了。 即使她和乔昭天天黏在一起,邹文谦也会陪在她身边。带好吃的糕点给她吃,分享他妈妈做的菜,有时早上也会特意来她家附近等她上学。 那时分离带来的悲伤在慢慢被冲淡。 程岷在五月的某个周末回来过一次。 他没回乔家,这次出门花的都是自己挣的钱,帮同学补习,帮人写作业,参加比赛拿奖金。表姑姑按时给的零花钱,他尽量不用,全存着。 见面后,季宛宁先带他去邹文谦亲戚的奶茶店,要把练习册还给他。 邹文谦上次见程岷是四月份参加数学联赛,他俩都拿了一等奖,他那天本是要把去英德花的钱还给程岷,可程岷不收,最后就请他吃了碗面,外加两瓶沙示可乐。 “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还严!”季宛宁低头猛吸一口珍珠,腮帮子鼓鼓的,“那你有没有交新朋友?” “没有。” 季宛宁双手托腮,嚼着嘴里的珍珠,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还是你唯一的朋友对不对?” 程岷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对。” 下午去了电玩城玩,季宛宁成功抓了很多娃娃,都是邹文谦教她的法子。 从电玩城出来,天已经暗了。 “要不要去看电影?看完电影正好你能坐末班车回去。”季宛宁说。 程岷当然无条件点头。 但他没想到季宛宁会打电话叫邹文谦来一起看。 “那行,六点半,电影院见!”季宛宁挂了电话,一扭头,发现程岷正看着她。 “怎么啦?” 程岷移开视线:“没什么。” 季宛宁没多想,拉着他往电影院走:“快走快走,先去买爆米花。” 程岷被她拽着走,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电影院的冷气很足,三个人坐一排,季宛宁坐中间,一整场电影,她都在跟邹文谦小声讨论剧情,偶尔会和程岷抱怨坐得屁股疼。 程岷在旁边,手里的冰可乐握到电影结束,一口都没喝,手凉得发白。 这一次的分别季宛宁并没像上次那样伤心,她站在邹文谦身边,微笑地看着程岷上车。 往后的每一次见面都如此。 程岷是在高一的时候才重新回到广州读书。 几年时间,乔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零八年的时候,一场金融危机让乔家从“巨富”变成了“资产被锁死的富人”。 当时最先倒下的是珠三角的外贸工厂,欧美订单一夜之间消失,几百家企业接连倒闭、跑路。而这些企业,大多是乔景辉那家银行贷款的客户。 银行坏账率暴涨,监管要求增资,他必须拿钱补窟窿。不补,股权就会被稀释,甚至失去银行的控制权。 最后他把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 表面上,他还是银行的股东。实际上,所有资产都被锁死了,动不了。 到了2011年,乔家的资金状况依然没有恢复。连俞佩华都开始工作了,现在在朋友的瑜伽馆当老师。 乔宇那年从特训学校出来,后面家里又经历了那场风波,性格虽然稳定了很多,但依然很厌恶程岷。听说程岷早上回来了,他干脆去章志枫家住几天,懒得碰面。 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个穿草绿色吊带连衣裙的女孩跑进甜品店里。她皮肤白得发亮,明眸皓齿,两条纤细的胳膊像刚剥出来的嫩藕,一举一动都十分惹人注目。 她像一阵风似的扑到收银台前趴着,跟正在数钱的虞菲说话:“妈咪,程岷现在的身高有185了!邹邹都才182。” 虞菲被她一打岔,数到一半的数字全忘了,她索性把钱塞回抽屉。 “程岷爸爸个子就很高,遗传的。” 季宛宁披散的黑发被头顶的吊扇吹得凌乱,她想扎起来,抬手往手腕上摸时才发现发圈落在程岷房间了。 她撇撇嘴,随口补了一句:“乔宇这个矮冬瓜就没被遗传。” “你还讨厌他呢?”虞菲起身笑道,“这都快三年过去了。” 季宛宁用力点头。 虞菲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文谦应该发完准备回来了。” 来虞菲的甜品店发宣传单,成了邹文谦的兼职之一。 季宛宁惊讶:“他早上起很早去送牛奶,今天又来发宣传单呀?” “是啊,明天就要开学了,他应该好好休息一天的。”虞菲道。 邹文谦在这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虞阿姨,一会儿吃完午饭我多拿点去步行街那边发,那里今天人好多。” 季宛宁拿了张纸递给他擦汗,“那我和你一起去,能多发点。” “下午更热,你呆在店里吧。”邹文谦从书包里拿出一杯还冒着水汽的冰饮,凑近她,低声说:“你拿到角落去喝,别让虞阿姨看见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帘子掀动。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虞菲先看到了,立即眉开眼笑:“阿岷。” 季宛宁的视线越过邹文谦的肩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歇一会儿吗?” 程岷来到她身侧,低头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指尖捏着一个粉色发圈。 ----------------------- 作者有话说:这本打算开始随缘日更,固定隔日更。 第31章 第31章 邹文谦把擦汗的纸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转头很自然地和程岷说了声“嗨”。 程岷微微点头。 发圈在这时候被季宛宁拿走,她的手指冰凉,又很灵活, 三两下就把头发束高。 一转身,长长的黑发扫过程岷和邹文谦的手臂。 邹文谦的视线随着那缕发丝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低头把书包里的水瓶拿出来拧开。 程岷站在原地没动,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挠痒痒似的触感。他垂下眼看了看季宛宁的后脑勺, 那个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两个男生谁也没再说点什么。 但邹文谦喝水的时候, 眼睛往季宛宁那边瞟了一眼。 程岷全看在了眼里。 晚上这顿饭是在季家吃的,季岩和乔景辉一起下厨,做了很多家常菜。 乔宇不来, 俞佩华也没来,在电话里和虞菲说还要上课,没空回去。 她和乔景辉从那年就开始冷战了, 她本是真要离婚的, 但谁知乔家被金融危机重创,她心里又不忍, 想着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爸, 最后还是把离婚的念头按下去了。 只是这几年, 两个人各过各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晚饭结束后,乔昭在季宛宁房间玩了会儿电脑, 玩困了才回家睡觉。 季宛宁跑到隔壁书房,把正在看书的程岷拽了过来。 “陪我看电影。” 程岷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速度与激情5》, 无字幕版。 “你听得懂?” 季宛宁已经窝进椅子里,抱着已经快12岁的高龄小碗,闻言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啦……关灯关灯,我英语可是最好的。” 她这话倒是真的,初中那会儿季岩盯得紧,后来还请了家教,学的早就超出了初中范围,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 程岷把灯关了,在她旁边坐下。 电影开始,季宛宁看得很投入,偶尔跟着台词嘀咕两句,偶尔跟程岷解释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程岷靠着椅背,腿随意抻开。她凑过来讲话时,他会微侧着脑袋,自然而然地靠过去。 即使这两年多里,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朝夕相见,可那份熟稔和亲近,从来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淡去。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虞菲端着西瓜上来三楼,敲季宛宁的门没人搭理。房间没锁,她一推就开了,正好看见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季宛宁歪着身子往程岷那边靠,程岷侧着头听她说话,离得很近。 要不是她了解这两个孩子,真会以为他们在做点什么不能做的。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 这画面看着是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不是十一二岁了,马上就上高一,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怎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该明白男女有别,得有点边界感才行。 虞菲在楼下看电视,等程岷回乔家后,她才上了三楼。 季宛宁刚进浴室洗澡,还大声哼着梁静茹的歌。虞菲在她房间里坐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那是她和季岩在一起半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小季宛宁板着脸,眼睛不看镜头,一脸的不高兴。 那时候还把她当敌人呢。 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虞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到现在已经喊她“妈咪”很自然了的季宛宁,眼眶慢慢有些热。 她和季岩早就商量好了,不会再要孩子,这辈子就独宠这个女儿。 季宛宁洗了头,出来后虞菲帮她吹头发。她靠在她肚子上,头被温柔地抓着,舒服得眼皮直打架,差点就要睡着了。 虞菲敲了敲她脑门,“别睡哈,我有正事和你说。” 季宛宁抬起头,“什么事呀?” “关于你和程岷。”虞菲把吹风筒放好,“也不止是和他,和邹文谦,还有其他男生都有关。” 季宛宁在椅子上转身,两手抓着椅背,眨巴着眼睛:“我们怎么了?” 虞菲走回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两鬓的头发拨到耳后。 “也不是怎么了。”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你们现在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和程岷也好,和邹文谦也好,相处的时候可以稍微有点距离。” 季宛宁没太听懂:“距离?” 虞菲看着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和邹文谦还好,就是很单纯的好朋友的那种相处。但她和程岷一起长大,亲密惯了,估计两个人都没有想过“男女有别”这回事。 可再长大一些呢?等他们性发育都成熟了,继续这样没距离感的相处,那肯定是不行的。 “就是说,”虞菲只能直白点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有些习惯该改一改了。比如刚才我上来送水果,房间里黑漆漆的,你和程岷还靠得很近,要是让外人见着了,会以为你们在拍拖呢。” 季宛宁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垂着脑袋想了想,又抬起头。 “妈咪,你是不是想太多啦?” 虞菲被她一问,倒是噎了下。 她又敲了两下她额头:“你啊,一点都不懂。” 看来爱情的触角还没伸进她的世界里,这个妹妹仔还是一张白纸。 季宛宁揉着额头,嘟囔道:“懂什么呀,程岷就是程岷啊。” 虞菲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在她眼里,程岷大概就跟自己左手右手一样,根本不会往别处想。 “那妈咪就八卦一下,等你长大后,你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 季宛宁有点不可思议地笑道:“我肯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的!初一那时候还真有人问过我,说我和程岷是不是在拍拖,你知道我怎么回她的吗?” 虞菲挑眉。 “我说,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男的,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他可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和好朋友谈恋爱呢。” 程岷洗完澡才发现手表落在季宛宁房间了,他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白t套上,下楼往季家走。 刚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他的手一下子顿住。 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手一点点垂下去,僵硬地贴着身侧。 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对季宛宁来说,新学期让她高兴的事,除了程岷和邹文谦还跟她在一个班,那就是乔宇被分到了离她远远的高一九班。 开学典礼当天艳阳高照。 主席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干净,气质温和又阳光,一上台就被大家好奇打量。 “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来自高一一班的邹文谦。” 季宛宁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上多了一片阴影。 她侧头一看,是程岷。 他坐在隔壁队伍,手抬着,替她挡住了头顶的光。 他脸上表情始终淡淡的,眼睛看着主席台,像什么也没做似的。 她弯了弯嘴角,想把他的手按回去。 后面还有人,别挡着别人了。 手刚碰到程岷的手腕,她猛然想起昨晚虞菲的话。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她在心里默念着。 学校里喜欢程岷的女生肯定不会少的,如果她和他继续这样亲密,保不齐真的会被人误会在拍拖。 她清了清嗓子,保持着社交距离,低声说:“快把手收回去,挡到后面的人了。” 怕程岷听不见,还朝他使了个眼色。 太刻意了。 蒋桃看着季宛宁这一连串举动,只觉得太刻意了。 她升上高中后也在这个班,心里越看越纳闷,分开两年半了,这对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朋友,难道真的变生疏了? 还是说……他俩其实在谈恋爱,故意在人前装疏远? 想到昨晚那些话的人,并不是只有季宛宁。 程岷用余光瞥见她伸手又缩回,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手搭回膝盖上。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 正当大家等着班主任潘老师来安排座位,就见她领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一进门就往里张望,视线停在季宛宁旁边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季宛宁疑惑地看向低头在新书上写字的程岷:“你认识她吗?” 程岷笔尖一顿,侧头看她:“谁?” 她朝着讲台抬了抬下巴。 程岷看过去,讲台上的女孩马上就冲他招了招手。 他面无异动,低头继续写字:“是之前的同学。” 算不上熟,两人的交集只有她出钱,他帮她写作业。 他不知道她会来广州读。 季宛宁“哦”了声。 潘老师让女孩做自我介绍,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也姓潘,叫潘思芹。 “抽签分座位。”潘老师宣布。 季宛宁和潘思芹抽到了一起,程岷在她后面,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坐好后,季宛宁抱着书包主动打招呼:“嗨,我叫季宛宁,你可以叫我宁宁。” 潘思芹抬起头,直直看着季宛宁,不太确定地问:“宁宁,哪个宁?” 季宛宁说:“宁静的宁。” “噢,那我知道了。”潘思芹略有意味地说完后,转身看着程岷,笑容灿烂:“嗨,又见面了。” 程岷微微点了下头。 季宛宁打开笔盒,从里面拿出了只外观朴素的圆珠笔。是暑假的时候邹文谦带她去买的,不在文具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铺,五毛钱一支,出奇地好用。 她放在程岷桌上,“你用用看,写起来好像不怎么累手。” 程岷马上就换成她给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后,才对她反馈:“很好写。” “是吧是吧,”季宛宁弯了弯眸,“邹邹带我去买的,只要五毛,超高性价比。” 可惜当时只买了两只,下次去她打算多囤一点。 程岷停顿了下。 邹邹? 潘思芹的笔都是一支十块起步的,这种廉价的笔居然真的存在?她也有点好奇了。 “能给我试试吗?”她看着程岷的手,他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确实好看。 程岷继续用那只笔写字,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季宛宁在场面尴尬之前,把自己那只递给了潘思芹。 同款,外观一模一样。 潘思芹试了试,没想到真的很好用。 “这个能给我吗?” 季宛宁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就当同桌礼物吧。” 礼尚往来,潘思芹也懂。 不过她特意从笔盒里挑出最贵的一支,是某联名稀有款,国内买不到。 “你这只不会也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吧?”季宛宁也拿出一支一模一样的,“和我的一样哦。” 潘思芹用眼睛鉴定了一下,季宛宁这支也是真货。 她扯唇笑了下,“好巧,这就是缘分吧。” “两位女士,预备铃响了。”程岷戴眼镜的同桌叫高禹,是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你们要聊天能转回去吗?吵到我了。” 程岷瞥了他一眼。 “sorry啦~”季宛宁笑着转回去。 这几年,邹家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宽裕多少,邹爸的身体比之前差多了,手工活也干不了多少,还总往医院跑。 和邹文谦一起吃了三年的午饭,季宛宁早就知道他的饭量了,今天一看他饭盒里的饭是之前的一半,她不禁问:“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邹文谦低头扒了口饭,“早上没来得及煮,就带了点昨晚剩下的。” “那你等下把早上给我的马蹄糕吃了。” “我不吃,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这几句对话被刚走过来的潘思芹听见了。她在程岷边上坐下,压低声音问:“他们两个是一对吗?” 程岷本就没怎么认真吃饭,听了这话,忽然间胃口全无。 他那盒没喝的酸奶放在季宛宁手边,而她还在和邹文谦争那块马蹄糕该谁吃。 他端起餐盘,淡淡说了句:“不是。” 季宛宁一转头,发现旁边位置空了。 “他什么时候吃完的?” 潘思芹打开饭盒,“刚走。” 她不吃食堂,这份饭是她爸刚才让人从大饭店打包过来的。 今天是蒋桃她们小组值日,程岷也在这个组里。 放学时,季宛宁问他:“我要和邹邹一起去买笔,你要一起吗?一起的话我等你。” 程岷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看着她:“在哪里?” “坐1号线三个站就到,不会很远。” 程岷从刚收进书包的笔袋里拿出上午季宛宁给他的那支笔,递回去。 “你用这支。” 季宛宁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向他:“不行,我买的时候就打算给你用的。” 邹文谦坐在座位上,低头写明天要交的练习册,时不时抬头往后看一眼。 季宛宁继续说:“我今天要去多买几支。” “你们去吧,早点回家。”程岷起身拉开椅子,走到班级角落的柜子里拿打扫工具。 季宛宁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好吧,我会早点回家的。” 和邹文谦下楼时,他还拿着练习册在做,季宛宁没打扰他,来到楼下后,拿出mp3准备听歌。 “宁宁!” 是乔昭的声音。 她转身往后看,就见乔昭和一个女孩手挽着手朝站在楼梯口。 乔昭走过来问:“这就回家了?” 季宛宁指了指停在她三步之外的邹文谦:“和他去买笔。昭昭,要不要一起去?” 乔昭摇头:“我还想叫你和我一起去看免费的电影呢,要不你别去买了,先看电影。” 她旁边的女孩是她的同桌,家里开电影院的,下课就热情邀请她去自家影院看电影。 乔家这几年虽然不如从前风光,可想来巴结的人还是不少。 “那可不行,她先答应和我去买笔的。”邹文谦把练习册往书包一塞,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乔昭,哪有你这样抢人的。” 乔昭轻哼了声。 而她旁边的女孩,竟微微红了脸颊。 从地铁站出来,道路两边的绿化芒果树挂满了果实,一颗颗青黄青黄的。 人行道、非机动车道上全是人和车,挤得满满当当。季宛宁和邹文谦不想去挤,干脆走到树荫下那条人少些的小道上。 季宛宁抬手护在头顶,生怕风一吹,哪颗芒果就砸她脑袋上。 “这些芒果应该都不能吃的吧。” “嗯……不过我吃过。”邹文谦一手抓着书包帮她挡头,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涩又酸,咬一口舌头都麻了,可吃着吃着又觉得不错。” 他仰头看了眼:“这些应该熟得差不多了,是甜的。” “我也想吃。”季宛宁突然说。 邹文谦挑眉笑:“你咋啥都馋。” 季宛宁瞪他:“是你说甜的。” “行,我给你摘,但不能吃路边的。”邹文谦伸手指了指前边的小区,“去里面摘。” 这个点小区里散步的人也很多,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一棵芒果树下。 季宛宁抱着邹文谦的书包,在旁边放风。 其实谁都可以摘,只是他俩莫名有点做贼心虚。 邹文谦看了看,周围没棍子,只能自己爬上去摘。 他双手包住树干,脚蹬了几下,有点艰难地往上爬。一番折腾后,总算够到两个熟透的芒果,他摘下来用校服兜着。 正准备下来时,几个老奶奶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聊着家常。 邹文谦赶紧停在树上,一动不动。 季宛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踢地上的落叶,偶尔抬头看看天,一副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 老奶奶们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等人走远了,邹文谦从树上跳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憋不住笑了出来。 邹文谦厚着脸皮去小区保安室洗干净手,才把芒果剥好递给季宛宁。 季宛宁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软软糯糯的,汁水很足,甜度刚好,一点也不涩。 她笑道:“很好吃!” 邹文谦视线锁在她脸上的笑容里,温声说:“吃这一个就行,不能多吃。” 买完笔出来,天快黑了。邹文谦要赶去做兼职,季宛宁把书包背到前面,脚步也不慢,两个人竞走似的往地铁口赶。 邹文谦被她带着走得飞快,哭笑不得地说:“慢点慢点……对了,我妈今晚要开始帮别人做月饼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明天带给你尝。” 季宛宁没回答,她仔细想了想,这三年来,只要邹妈新做了什么好吃的,邹文谦都会第一个带给她尝。 她随口问了句:“邹邹,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从认识开始你就这样了,有求必应,还天天带好吃的给我。” 邹文谦被问得身形一顿,脚步慢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把整条小道染成了橙红色,少年的脸也在这时红透。 察觉到他没跟上,季宛宁回头望去。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邹文谦看着她那双被晚霞映得亮亮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他像是受到蛊惑般,情不自禁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直这样……” 他没刻意小声,每一个字,季宛宁都清晰听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原本随口一句玩笑似的问话,此刻却被他这般认真又直白地回答出来,让她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邹文谦见她僵在原地,眼神都乱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慌忙收了情绪,笑着打圆场:“我的意思是,第一次见就砸到你,像我这种善良的男人,会愧疚很久的,当然要想办法弥补你咯。” 他走过去,拽了拽她书包,“走走走,再晚点我就真赶不上了。” 季宛宁被他拉着走,思绪还没回到正常,就看见人来人往的地铁口,一个穿着和她同款夏季校服的瘦高男生站在那里。 “程岷?”邹文谦招了招手,又喊了一声。 来得正好,不然他和季宛宁一会儿在地铁上可能会尴尬死。 季宛宁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她走到地铁口,仰头笑问:“你怎么来啦?” 程岷走下台阶,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她的书包,“太晚了,虞阿姨让我过来接你。” 啊?邹文谦感到疑惑。 这不算晚吧,以前他和季宛宁也常常天黑才回家,每次他都送她到家门口,虞菲并没有说过什么。 第32章 第32章 而季宛宁是完全相信程岷的话的。书包被他拿走后, 她轻盈地跳上台阶,三个人一起走进地铁站里。 下班高峰期,两边站台都挤满了人。季宛宁回头看了一眼, 程岷刚好在她身后,她下意识拉住他提在手上的书包带子,怕被挤散。 “往边上走吧,人能少点。”邹文谦瞥了她那只手一眼, 走过来, 抬高手指了指最边上的车厢。 人是稍微少了些,但前面车厢站不下了, 待会肯定都往这边涌。 程岷让季宛宁站前面,自己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 像堵人墙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邹文谦扭头对季宛宁说:“信不信我这次能给你抢到座位?” 季宛宁假笑了两声:“不信。” 又道:“别抢了,也不远,站一会儿就到了。” “不行, 来的时候没占到位置是因为和我抢的人是个老奶奶, ”邹文谦扫视了一圈,“这次全是年轻人。” 正说着, 车来了。 门一开, 邹文谦迅速挤了进去。季宛宁视线一直跟着他, 见他开始往里钻,她拽书包带子的手一用力,程岷只能快步跟着她进了车厢。 进去刚好看见邹文谦用屁股占到了一个位置。 季宛宁还没来得及惊叹他的厉害, 就见一个个头很大、看着将近有两百斤的男人,一屁股坐到了邹文谦的腿上。 邹文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都皱在一起, 差点喘不过气来。 季宛宁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副惨状,心里感到些许愧疚。 程岷也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幕,郁结的心情莫名就松动了些。 男人刚才顾着看手机了,坐下后才意识到坐了人,慌忙道歉后站起来。 季宛宁赶紧走过去,扶着柱子弯下腰:“你还好吗?” 邹文谦头一歪,靠在座椅边上的挡板上,惨兮兮地动了动腿:“没知觉了。” 那男人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啊?”季宛宁眉头拧紧,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抬头看向程岷,“去按一下紧急报警按钮。” 程岷微挑眉梢,问邹文谦:“要按么?” 下一秒,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立马生龙活虎地站起来,笑嘻嘻地对季宛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宁宁公主请坐。” 季宛宁没心思跟他贫,盯着他站得笔直的腿,关心道:“真没事呀?” “没事,就疼了一瞬。”余光瞥见有人盯着这个空位蠢蠢欲动,邹文谦赶紧示意季宛宁坐下。 季宛宁坐下去,让邹文谦把书包给她抱着,又伸手向程岷要自己的和他的书包。 程岷没给,只说提着就行。 下一站到达,少人下,多人上,车厢越来越挤。 邹文谦站在季宛宁面前,被人群推着往前,小腿不时碰到她的膝盖。 她穿着校服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邹文谦的脸红得很快,他不敢低下眼睛,想往后退,可后面全是人,根本退不动。 旁边还有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在季宛宁身上。 程岷注意到了。 他沉着脸,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搭在季宛宁膝盖上。 邹文谦的第一反应是程岷在防自己,顿感尴尬。他努力往后缩了缩腿,装作自然地扭头看别处。 结果一转头,正好撞见旁边那个眼镜男正盯着季宛宁的腿看。 他低咒了一声,二话不说,一腿跨过去,硬生生把那男的挤开。 眼镜男被挤得撞在了一个大哥身上,大哥吼了他一句。他恼羞成怒,一把抓住邹文谦的肩膀,张嘴就要骂。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程岷站了过来。 他这个人没表情的时候就很冷冰冰,眼神又吓人,压迫感马上就上来了。 邹文谦也转过身,两个少年并肩而站,没有骂人,没有动手,就那么盯着眼镜男看,气势完全压过了成年男子。 一到站,眼镜男就灰溜溜地下去了。 季宛宁的心口被暖意填满,她知道自己在被他们保护着。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宠爱她的家人,有一起长大的朋友,会惯着她,护着她,对她好…… 她突然想起了邹文谦的那句话,不由自主就抬头,无言地看着他。 邹文谦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用口型问:“干嘛呢?”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视线往旁边挪动时,才发现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去,后背对着她。 出站的时候,程岷走在最后面。 季宛宁和邹文谦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从地铁里出来就聊个不停。 先过闸机的是季宛宁。 程岷看着她过去了,才把羊城通放上去滴了一声。 在隔壁市读书的那几年,学校离表姑姑家不近,他没让司机接送,自己办了张地铁卡,每天一个人上下学。 刚过闸口,旁边的邹文谦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扭头,眼神淡淡的。 邹文谦笑着说:“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站过来,我可能会和那眼镜男起冲突了。” 程岷会过去,完全不是因为邹文谦。现在听他这样说,他只是微点了下头,没吭声。 晚上睡觉前,季宛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邹文谦傍晚那句话。 她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 可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男生应该懂男生吧?要不要去问问程岷?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已经夜里十点多了,不知道程岷睡没睡。 q.q上,“好朋友”分组里他的头像是她家那只猫,现在是不在线状态。 她敲了一行字:【在吗?】 没想到他秒回了一个字:【在。】 原来是隐身了。 季宛宁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正要发出去,又忽然停住了。 过了会儿后,她从卧室里出来,往楼下走。 客厅的灯还亮着,传来季岩和虞菲的说话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桌子上放着一堆单子,虞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头微微蹙着。 季岩坐在她的旁边,帮着她对账,边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写,边凑过去看她的计算器屏幕。 两个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继续忙活。 没什么特别的画面,很日常,但季宛宁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季岩去倒水的时候发现了在偷看的季宛宁,招手把她喊了下来。 季宛宁抱着抱枕,挤在中间的位置坐。 “吵到你了?”季岩把温水递给她。 她摇摇头。 “那就是睡不着。”虞菲把计算器放到一边,看着她,“有心事呀?” 季宛宁很诚实地点头。 “哦?”季岩来了兴致,“小小年纪就有心事了?爸爸还真好奇是什么能让你睡不着。” 两个大人同时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季宛宁喝了口水,才慢吞吞地把傍晚邹文谦的话复述了一遍。 季岩听完,理所当然地笑了笑:“他对你好不是很正常吗?我女儿这么漂亮可爱讨人喜欢。” 虞菲听出了些端倪,她看着季宛宁苦恼的表情,思考了下才说:“你觉得邹邹他……” 她没说完,因为季宛宁懂她要说什么,马上就点头接话了:“他好像喜欢我。” “喜欢你?那不就更正常了吗?你问问周围的邻居,谁不喜欢我家小胖宁的……”话说到一半,季岩突然噎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虞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虞菲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季总,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小子喜欢宁宁啊?”季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难怪从初一开始就整天围着宁宁转,早就有所预谋了吧。” 他顿了顿,“可他肯定没机会了啊,宁宁长大后不是得和隔壁那小子结婚?” 季宛宁扔开抱枕,双目瞪圆:“谁说的?!” “你自己啊。”季岩回忆了一下,“程岷五岁生日在我们家过的,吹蜡烛前他许了一个愿望,剩下两个都让你许了。你许的第一个愿望,是让程岷当你的新娘,第二个是找你亲妈。” 虞菲如今格局大了,从前听到季宛宁的第二愿望时,她还生过几天的闷气。 现在不一样了,她能感受到季宛宁是真的把她当成“妈妈”、当成“好朋友”。所以再次听到这个愿望,她也只是挑了挑眉。 季宛宁干笑了两声:“童言无忌嘛……” “宁宁,”虞菲一脸正色地问,“你讨厌邹邹吗?” 季宛宁想也没想就回答:“不讨厌。” 季岩沉默片刻:“不讨厌不代表喜欢,如果你不喜欢他,就要告诉他。喜欢的话也要告诉他,就说爸爸不允许你现在就谈恋爱,至少要上大学后才可以。如果他接受你的这些回答,就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接受不了,就不要做朋友了,也别来往了。 最后他很温和地说:“宁宁,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你,就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伤心。” 这番话说得直白,可虞菲听得很赞同。 隔天上学,季宛宁一路都心不在焉,虽然昨晚季岩和虞菲陪她聊了很多,但她也没觉得心事被解开了。 过红绿灯时,她低着头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红灯。 书包带子猛地被往后一拽。 她退了两步,一辆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看路。”程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宛宁拍了拍胸口,抬头看他。 程岷一只手还拽着她的书包带子,“你怎么了?”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出门都现在,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绿灯亮了。 季宛宁没动,忽然问:“程岷,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急急忙忙赶绿灯的路人从程岷身后跑过,手肘撞到了他的后背。 他没搭理,抓着书包带子的手微蜷,喉结动了动,望进那双在晨光里亮亮的眼眸。 她直直地盯着他,像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他没忍住,点了点头。 季宛宁满脸诧异,下意识追问:“谁啊?” 他没说话,往前走。 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谁呀谁呀?我认识吗?” 程岷还是不说。 她就一直问,从路口问到校门口,从校门口问到教学楼。 快到班门口时,邹文谦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季宛宁,邹文谦困倦的脸顿时就充满了精神。他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拿了一个袋子和一瓶鲜奶过去:“给你们带的月饼,和宁宁的鲜奶。” 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昨晚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帮吴秀淇弄蒸糕,六点又骑车出门去送鲜奶。今天送最后一单的时候,那位客人硬塞了一瓶给他。 这种鲜奶挺贵的,营养高,他再馋也忍住了,一路带到学校来。 季宛宁垂下眼,没接,半个身体都躲在程岷身后。 “不用了,我吃得很饱。” 邹文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有点摸不清头脑,从前季宛宁在家吃得再饱,也会吃他带来的糕点。 今天怎么了? 程岷微侧着脸,看了看盯着自己鞋尖的季宛宁。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大概明白她今早的异常,都和邹文谦有关。 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轻轻吸了口气,接过那袋月饼:“谢谢。牛奶你留着自己喝吧。” 他说话的时候,季宛宁低着头匆匆走到自己座位上。 坐下后,她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邹文谦垂着头,手里还拿着那瓶奶,看起来有点无措,有点失落。 她咬了咬唇,心口闷闷的。 潘思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小声问:“你在学校就和这两个男生玩得好吗?”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季宛宁挂好书包,有力无气地说,“隔壁班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潘思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了尾调,“你身边都是些很优秀的人呢。” 季宛宁笑了下,随口开了个玩笑:“包括我,也很优秀。” 潘思芹也跟着笑,笑意却很浅淡,“不过我还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两个男生都围着你转的?” “围着我转?”季宛宁眨眨眼,表情有点茫然,“没有啊,就是好朋友而已。”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我人比较好吧,他们都喜欢和我玩。”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炫耀也没有心虚。 潘思芹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没和她再说什么,转过头,看向刚走过来的程岷,“5,数学。” 程岷拉开椅子,“可以。” 季宛宁听得一脸懵。 “5,数学”是什么意思? 她好奇,但是没问。心里装着的事太多了,比如邹文谦,比如程岷喜欢谁。 一整天下来,邹文谦都没能和季宛宁说上话。本以为中午吃饭时终于可以问问她怎么了,结果她没去食堂。 程岷说她被家人接去外面吃饭了。 放学她也没和程岷一起,去隔壁班找到要去看电影的乔昭,三个女孩子一起走了。 第二天仍是如此。 邹文谦回过味来了,她这是在躲他。 难道是因为他那天的话吗? / 季宛宁今天值日,被分到了打扫包干区。 她去柜子里拿打扫工具,转身看就见程岷还在座位上写东西。 今天作业不多吧?他怎么还在写? 她走过去,往他桌上瞄了一眼,他在写的练习册最上面那栏,写着“潘思芹”的名字。 “你在帮她写吗?”她小声问。 “嘘。”潘思芹笑眯眯地背起书包,很神秘地说:“这是我和程岷之间的秘密。” 程岷停了下笔,想说只是交易,但他的同桌高禹刚好从走廊进来。 他收钱替人写作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老师那边不好交代。 季宛宁站在旁边,见程岷没解释,忽然有了种很难受的感觉。 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和其他人有了秘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间,她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程岷喜欢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潘思芹吗? 在树下扫叶子的时候,季宛宁一边扫一边叹气。 开学没几天,她居然就有了这么多烦恼。 打扫完,她没回教室,找了个偏僻的花坛,坐下后盘着腿发呆。 “昨天那电影真不好看,难怪网上差评那么多。你爸能搞到那些没上映的片子提前给我们看吗?” “额……我得问问他。” 两道熟悉的声音从几步外的位置飘来。 季宛宁抬头,看见乔昭和她的同桌正聊得热火朝天地从那里走过。 她张嘴想喊,又闭上了。 算了,她们聊得那么投入,就不打断了。 她继续发呆,让自己放空。 “宁宁……”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季宛宁的背瞬间就挺直了。 邹文谦站在花坛的侧后方。 季宛宁躲了他两天,两天里,她没正眼看过他,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带来的东西她不接,他站在她面前她就低头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那天的话……那她是不是讨厌他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季宛宁不得不抬起头。 邹文谦那总是上扬的嘴角此刻紧抿着,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难过、伤心、复杂、后悔,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她不禁问:“邹邹,你怎么了……” 她一开口,邹文谦眼睛就红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季宛宁左右他情绪的能力,竟然如此之大。 他蹲下来,抬着头,轻声问:“我那天是不是说错话了?所以你才要躲着我。” 季宛宁沉默。 “如果真的是因为那句话……”邹文谦撇开脸,用力眨去眼眶的酸涩,垂眸继续道:“那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会这样说了,可以吗?你要生气了,再继续不理我,我会难受到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是生气,”季宛宁放松僵直的背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问了:“邹邹,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邹文谦一怔,眼眶更红了。他没躲这个问题,抬眸直视着季宛宁。 “是。”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把压了很久的心事直白地说了出来。 “不是朋友的那种,我很喜欢你,从很久前就喜欢了。” 季宛宁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可看着他无比真诚的脸,她想不出自己能说点什么。 傍晚的风吹过来,一大片枯叶从树上掉下。 接着就听见了“咔嚓”的一声,很清晰,像是有人非常用力地踩碎了枯叶。 季宛宁和邹文谦同时扭头。 程岷站在不远处,脚下踩着一片碎了的枯叶。 “程岷,你站这里干嘛……”潘思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正要走,就看见程岷拿着扫把,在他们班的包干区转悠,像在找什么。她好奇跟过来,没想到会看见花坛边的这一幕。 邹文谦蹲着,眼睛红红的;季宛宁坐着,耳朵也是红的。 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隐约嗅出了点什么,用只有程岷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就是在谈恋爱吧,那天你还说不是。” 程岷用力握紧手中的扫把,冷声道:“不是在谈恋爱,不要乱说。”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季宛宁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 “我们也走吧。” 邹文谦点头,拿起一旁的扫把和垃圾铲。 程岷已经不在教室了,应该是先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季宛宁尽量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也没有逃避邹文谦的表白,实话告诉他:“邹邹,你和程岷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任何人。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做朋友……” “我愿意。”邹文谦说。 他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 如果不愿意的代价,是从此再也不能和她这样在晚霞下走回家,那代价太大了。 不能着急,他和季宛宁,来日方长。 表白这事季宛宁没和虞菲还有季岩说。她心里的烦恼解决了一个,晚饭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她看见了书桌上程岷的手表。落在这里好多天了,一直忘记带给他。 她拿起来,走进乔家。 客厅里只有俞佩华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翻着什么杂志。 季宛宁礼貌地叫了声“姨姨”,然后就没再往前走了。 小时候她来乔家,会亲昵地挨着俞佩华坐,会撒娇,会什么都跟她说。 但以后不会了。 程岷转学后的这几年,她慢慢看懂了很多东西。 比如俞佩华很讨厌程岷,还纵容乔宇欺负他。前两年她想不通,一个看起来这么漂亮温柔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后来她学会了换位思考,如果她站在俞佩华的位置看待这些事,她真的会没有任何怨气吗? 答案是不可能没有,但她至少不会去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理解俞佩华的不容易,可她也没办法再做到像从前那样和她亲近了。 明明都是大人惹的祸啊,和程岷没有半点关系,他不该承受这些。 ----------------------- 作者有话说:高二不细写,会直接到高三。高三主要写后面部分,写男女主小决裂。 第33章 第33章 季宛宁来到楼上。 经过乔宇房间时, 被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他看见了。 她翻了个白眼,走路速度快了起来。 那年乔宇把她手机摔了,到现在还没赔!俞佩华当时本打算去买台更好的手机给她, 她没要,非要乔宇自己去挣钱买,还说任何人都不能帮,包括帮他找工作。当时除了俞佩华, 其他人都很支持她的做法。 她以为他最迟一年之内能还上。 结果他出去兼职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在奶茶店干活,不是嫌热就是嫌累, 去餐厅端盘子,第一天就和顾客吵架,还摔了盘子。被辞退就算了, 还得倒贴钱,所以他一年下来连一千块都没挣到。 每次撞见,她都会催一句, 他就凶巴巴地跟她发脾气, 说就因为她,他这双手才要去做那些脏活累活。乔宇从小没吃过一点苦, 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哪受得了这个。不过季宛宁偏要折磨他, 反正她也不缺手机用。 乔宇摘下耳机,几步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季宛宁一脸的厌烦:“好狗不挡道。” “那怎么办呢, ”乔宇双手抱臂,低头看她,笑得吊儿郎当的, “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狗。” 在季宛宁面前默认自己“狗”,已经成为习惯了。 其实比起小猫,她好像更喜欢狗,三岁时候的生日愿望就是养狗。但那年流浪的小碗和猫妈走散了,它东躲西藏,藏到了乔家的花坛里,乔昭发现了,就拉着季宛宁来看。幼猫小碗瘦得只剩骨头,胆小但亲人,季宛宁心一软,就带回家养了。 这些年来,“死狗”“傻狗”“蠢狗”不是在骂真正的狗了,而成了季宛宁骂他的口头禅。那时每次乔宇一和乔昭吵架打架,季宛宁就会这样骂他。 季宛宁看着乔宇那张脸,长得是挺好的,就是不当人。 她突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乔宇先是愣了愣,随即脸都绿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可从来没忘记季宛宁当年那句话。 “你想干嘛?” 季宛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做出要吐的姿势。 乔宇吓得连忙跳到旁边:“你敢吐一个试试!” 路都让开了,哪有不走的道理。 季宛宁懒得搭理他,一溜烟就跑进了程岷的房间。 他很少锁门,但她很少会这样直接闯进去。 里面没开灯,她适应了一下黑暗,手向后摸索着敲了敲门。 乔宇还过来门口拍了下门,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消停。 书桌那边是空的,房间静得像没人在。 难道在书房玩电脑? 这个家的小孩,乔昭是最先有电脑的。她小学时参加市内的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乔景辉就奖励了她一台。后来乔宇也有了,因为他要么抢乔昭的电脑,要么把乔景辉工作用的电脑下满游戏,闹得不行,没隔多久就给他买了一台。 程岷是没有的,不知是觉得家里电脑够多了,还是刻意不给他买。 季宛宁以为房间里真的没人,转身准备出去。这时床那边传来一丝很轻微的响动,她忙看过去,床上确实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伸手摸向门边:“程岷,你在睡觉吗?我开灯咯。” 没应声。 她收回放在灯开关上的手,快步走过去,拿起台灯,打开最低档,放在书桌上,光线不强。 她弯下腰,努力伸长手拍了拍背对着她的程岷。 “你是不是眼睛疼?” 季宛宁知道程岷的一个秘密,他眼睛有时会疼。疼得厉害的时候,会无法睁开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那年受伤的后遗症,还是心理作用。 但一年也就一两次这样,所以他不愿说出来。她会知道,是去年的某个夜里程岷打电话给她,说眼睛好疼。那时她第二天就自己坐车去了隔壁市,她可担心了,结果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程岷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季宛宁又叫了一声:“程岷?” 还是没反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撑着手臂爬过去凑近看。程岷微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轻,像很痛苦地睡着了。 “程岷,程岷!”季宛宁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了摇。 没反应。 她又摇了一下,索性把他翻了过来,嗓音发颤:“程岷,你醒醒,是我……” “宁宁……” 终于,季宛宁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程岷的嗓音很沙哑,干涩得像很久没喝过水了。 程岷费了点劲,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到早已刻进心底的脸。 他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傍晚学校的那一幕。 季宛宁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他刚才动了一下,她真以为他出事了。 可刚松了口气,心又一下子揪紧了。程岷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一点血色。 “很难受吗?”她手忙脚乱地去床头柜拿纸巾,抓了一大把,往他脸上擦。 “你是不是眼睛疼了?” 程岷摇了摇头。 “发烧了?出这么多汗,我去给你倒杯水。”擦完汗,季宛宁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手指刚碰到皮肤,程岷就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季宛宁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 程岷翻身面对着墙,“你回去吧。” “可是你不舒服……” “不用管我。”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吧。” 季宛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才慢慢从床上下来。她把口袋里的手表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程岷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一把拉开门,重重地跺了出去,震得自己脑袋都嗡嗡的。 这一晚,三个人各怀心事,都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上学,季宛宁难得一个人走。 乔昭兄妹坐俞佩华的车早早就出门了,程岷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 她还特意跑到乔家去问,保姆说他也一早就走了。 “那他精神怎么样?脸色差吗?” 保姆想了想才说:“看着还行,走之前喝了不少水,就是没吃早饭。” 季宛宁喝着牛奶,无精打采地走到红绿灯路口。 今天天气也阴沉沉的,一点都不晴朗。 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左肩,她下意识往左边看,却没人。 正纳闷呢,右肩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这次她没再傻乎乎地往右边看,直接回头望向身后。 结果,身后空空荡荡,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见鬼了……”大早上出现灵异事件了吗? 她皱着眉刚要转回去,身前忽然冒出了一个人。那人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干净又明朗,今天的阳光大概是被他偷到脸上去了。 她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邹文谦,你无不无聊。” 可被他这么一闹,她的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些。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潘思芹正和程岷说话,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一副请教问题的模样。 邹文谦目光扫过他们,再看了看停着不动的季宛宁。 今天确实反常,不过他指的是程岷,居然自己先来了学校。 所以季宛宁心情不好,是因为程岷吗? 他拍了下她的书包,“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我妈特制的辣椒酱。” 季宛宁点了点头,走到座位,挂好书包,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神色如常。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转到我们初中第二天,好几个高中的学姐都特意跑到班里来看你。” “不记得。” 季宛宁放下水杯,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掌心轻轻抚过纸面,心里开始在琢磨明天和虞菲去古镇写生的事。 身旁的人还在继续说话。 “那时候真的多亏了你的帮忙,不然我升中考肯定没戏。” 季宛宁握着笔,在白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没一会儿,早读课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午饭时,她和邹文谦,还有乔昭蒋桃四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正聊到最起劲的地方,就看见程岷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打饭窗口,端着餐盘打好饭后,便独自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坐下。 蒋桃瞥了一眼正低头剥鱼皮的季宛宁,试探道:“你们吵架了?怎么今天没一起吃饭?” 乔昭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昨晚半夜看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邹文谦知道背后议论人不太妥当,便没有插话。见季宛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连忙岔开话题,抛出一个脑筋急转弯。 “我出个题你们猜,小蓝在洗zao的时候,小绿从他旁边经过,他为什么不害怕?” 蒋桃立刻抢答:“因为小绿是他朋友?” “不对。” 乔昭也跟着猜:“因为关灯了?看不见?” “也不对。” 蒋桃:“他们都是男孩子?” 乔昭:“而且都是小男孩。” 季宛宁本来还在想着程岷的,听到她们俩一直猜不对,她也参与了解答。 三个女生你看我,我看你,想了半天。 邹文谦忍不住公布了答案:“因为小蓝在洗吃的那种枣,不是冲凉的那个洗澡。” 蒋桃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嘛!” 乔昭也跟着嗤笑一声:“你这脑筋急转弯,够冷的。” 季宛宁的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周末两天,她和虞菲都待在古镇里,享受着这里的慢生活。 这里从去年开始正式改成旅游景区,除了来往的游客,偶尔还能碰到几家公司来这边团建。 季宛宁坐在石桥边,支起画板,专注地画着停在电线杆上歇息的小鸟。 等画完最后一笔,她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虞菲放下相机,把刚买好的姜撞奶递到她面前,随口问道:“程岷怎么没一起来?我记得你小学那会儿,每次出来画画,他都会在旁边当你的助手。” 季宛宁挖了一勺奶,嘟囔道:“不知道他。” 这一听就知道有事。虞菲问:“闹别扭了?” “嗯。” 虞菲笑意温柔:“你们这个时代的小孩啊,烦恼都是甜甜的。” 季宛宁抬头看她。 “像我那会儿,每天最愁的就是下一顿饭能吃上菜吗。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我最烦恼的,就是家里的咸菜到底什么时候能吃完。” 虞菲不是富家小姐出身,她出生在一个有五个孩子的家庭,四个姐姐,一个弟弟。那边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所以家里再穷,也要生个儿子。什么好的都给弟弟,她们四个姐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她靠着自己从农村拼到广州,自己供自己读大学。后来拼命挣钱,有时为了业绩出去应酬,还喝到胃出血。 再后来,她总算把父母养了自己十几年的钱还清了,也和那边断了联系。和季岩结婚的时候,她只通知了三个姐姐来。 季宛宁认真听完,心里也很难受,难怪虞菲经常胃痛。 她放下手里的姜撞奶,伸手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声音软但很坚定:“妈咪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会一直甜下去的。现在有爸爸,将来还有我,我以后只让你烦恼山珍和海味该先吃哪个。” 虞菲眼眶微热,摸了摸她的发顶,“宁宁真是妈咪的贴心小棉袄。” 从古镇回来,季宛宁才知道程岷周末去他表姑姑家里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程岷变了。 以前他去哪她都会知道,即便是分开的那两年多,他都会头一天晚上在q上跟她说他第二天的行程。 还是说……他真和潘思芹有什么? 他也认为要避嫌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理解,也会保持距离。 她烦闷地用随身听练了会儿英语听力后,便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q.q,去农场疯狂偷别人的菜。 “滴滴滴——” 消息提示音响起来,是邹文谦。 她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敲下一行字:【这个点了你还在网吧吗?】 邹文谦很快回过来:【我刚忙完过来(^。^)】 他是来查资料的,数学希望杯的初赛就快开始了,这次他和程岷也参加了,不过晋级全国赛只有一个名额。 季宛宁还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过来:【有个事我想告诉你。】 她:【快说。】 邹文谦没绕弯子:【昨天早上我遇到潘思芹了,她说给我钱,让我以后帮她写作业。所以我猜,程岷帮她写作业,也是因为她给了钱。】 季宛宁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回复:【原来如此。。。】 邹文谦:【你开心点了没?】 季宛宁也说不上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她只是难受,程岷开始有了她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可她和他亲如家人,早就习惯了彼此之间没有秘密。 她没回他,只问:【那你答应了吗?她开价是不是很高?】 邹文谦:【(^_^;)我没答应。她说写一次给我4块】 季宛宁:【(^_^)那你比程岷便宜hhhh】 周一放学,邹文谦和程岷一起去了办公室找数学老师,而季宛宁在下课铃一响,就拎着书包飞快地冲下了楼。 她急着回家抢梁静茹十一月九日的南京演唱会的票,这次她一定要抢到内场。之前几站,也就只有广州场,季岩托朋友帮忙,她才拿到了内场票。 她平时放学都走大路,有条近道还是蒋桃告诉她的,比较偏僻的小巷,平时少有人走。 为了尽快回到家,她直接跑进了那条巷子。本以为可以一路顺畅回去的,但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网吧,里面什么人都有。 她跑过去时,刚好撞见几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从里面出来抽烟。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一边吐烟圈,一边看着她笑。 她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变慢,但她没怯,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等她走远,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先说话的是刺猬头:“这不就是旁边那学校的吗?我之前打听过,叫季宛宁,听说家里挺有钱,是个千金大小姐。” “打听这么清楚,你小子是看上人家了?” “长成这样,谁不心动。” …… 数学老师给了程岷和邹文谦几套往年的竞赛真题,又叮嘱了一些复习的重点。两人讨论了一路,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话题还没结束。 “对了,”邹文谦忽然想起什么,“我等下要去网吧,你要不要一起?” 程岷看他一眼。 “我昨晚查到一些资料,对竞赛挺有用的,我觉得你也可以看看。”邹文谦解释,“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新开的,网速很快,而且收费很便宜。” 程岷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脚步跟着邹文谦拐进了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家环境杂乱的网吧,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味。开好机后,邹文谦还买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在程岷旁边的空位坐下。 刚一打开电脑,对面人说话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啧,你说我要是去追她,她能答应不?” “你说刚才那女的?试试呗,买点小零食、送朵花,现在小姑娘最好哄。” “好歹是大小姐,你这点破东西能打动人家?” “那怎么办,刚才看她那脸和腿,我真看得心痒痒。身上肯定香香的,摸起来滑腻得很。” “看把你馋的,她叫啥来着?我学校里有人,回头帮你问问。” “季宛宁,季节的季,宛……”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一个眼神冰冷,一个满脸的怒意,两人一左一右,气场直接压了过去。 黄毛们被吓了一跳:“神经啊,好端端地站起来干嘛?” 邹文谦咬牙切齿地说:“最好把你们刚才那些念头全都打消掉!” 小黄毛们愣了一下,这才看清他们身上的校服和季宛宁是同一所。 刺猬头嬉皮笑脸的:“哦豁,你们是她男朋友?” 邹文谦眉头一拧:“关你什么事?” “我要泡她,当然关我的事。”刺猬头说完,跟旁边几个同伙一起,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下,一瓶矿泉水擦着刺猬头的耳边飞过去,狠狠砸在后面的椅背上。 刺猬头吓得缩起了脖子,眼睛瞪圆,恶狠狠地怒视着程岷:“你不想混了是吧,敢砸我?” 程岷面无表情,手搭在桌上另一瓶矿泉水上,“嘴巴放干净点。” 刺猬头被他这股冷戾的气势逼得心头莫名一慌,梗着脖子不服道:“就不,你能怎样?” 话音刚落,刚来巡店的网吧老板已经黑着脸快步走了过来,厉声呵斥:“要闹出去闹!别在我这儿打架!” 他扫了眼程岷和邹文谦身上的校服,脸色更沉,回头对着前台破口大骂:“上周我才说了不让学生进店,你聋了没听见啊!” 吼完后,他走过去推程岷和邹文谦,“出去出去!穿着校服还来网吧闹事!” 邹文谦被推得往外走,回头冷声道:“离季宛宁远一点,再敢胡说,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话一出,刺猬头几人脸色更难看,大声骂了几句,明显不服气。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都走都走!别在这儿碍眼!” 刚下楼梯,程岷就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他猛地侧身,同时一把推开邹文谦。 矿泉水瓶擦着邹文谦的肩膀砸在了墙上,他忍不住爆了句脏话。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群黄毛已经一拥而上。刺猬头仗着人多,伸手就把邹文谦狠狠推在了地上。 邹文谦猝不及防,手肘擦破了。 “哎哟,这就倒了?”刺猬头俯身,嘴角挂着挑衅的笑,语气下流又恶劣,“明天我就让季宛宁过来陪我们喝两杯怎么样?” 同伴们也在一旁哄笑,嘴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邹文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刚要还手,就看见程岷直接抡起肩上的书包,狠狠砸到了刺猬头的脸上。 邹文谦二话不说,跟着就冲了上去。 两个人不要命似的跟那群黄毛打在了一起,两边谁也没占着便宜。 “警,警察来了!警察来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这群黄毛本来就经常惹事,一听见警察俩字,吓得立刻跑了。被打得最狠的刺猬头,一瘸一拐地落在最后面。 等他们彻底跑远了,蒋桃才敢从角落里跑出来,她声音还在抖:“程岷,邹文谦,你们没事吧?” 程岷和邹文谦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都散了架似的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蒋桃拎着两个书包,跟他们一起走出巷子。 “要不要报警?或者给你们爸妈打个电话?”她担心地问。 旁边两个人同时摇摇头。 “那宁宁……” “别告诉她!”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们谁都不想让季宛宁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 蒋桃啊了一声,有点抱歉地说:“可是我已经发短信告诉她了……” 第34章 第34章 季宛宁看到短信的瞬间, 连马上要开始的网络抢票都直接放弃,趿着拖鞋就慌慌张张冲出门。 她一路跑到家附近的公园,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立刻给蒋桃打去电话,问清他们具体的位置。 没过多久,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从左侧的小道里走了出来。她仔细辨认了下,是邹文谦没错。 她快步上前, 可当看清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时, 整个人都惊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打架? “怎么伤这样?”她顿了顿, 语气里满是着急,“程岷呢?他伤得重不重?” 邹文谦不太敢直视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灌木丛。 一开口, 唇角就像被生生撕裂般疼,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嘴角:“我和他都只是皮外伤, 没什么大事。” 即便心里再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会去打架, 和谁打架,季宛宁也不会现在追问此刻满脑子都是担心。她往左跨了半步, 对上邹文谦躲避不及的视线。 “别躲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担心, 我根本就不会觉得难看。” 闻言,邹文谦的心变得软趴趴的,酸涩和暖意缠在了一起。 他不再别扭, 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指着小道深处:“程岷在前面凉亭那边,蒋桃去药店买药了。” 季宛宁一听, 脚步立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邹文谦的左腿被那几个人踹了几脚,还疼着,步子跟不上,落在后面,看着她急切的背影,他心里泛起一阵涩意,低声开口:“你好像更担心程岷。” 季宛宁蓦地一顿。 “我和他,”他的嗓音里裹着委屈和不甘,“作为你的朋友,在你心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比较在意的是他,对不对? “不,不是的。”季宛宁被他问得莫名就慌了几分,她竟觉得自己像个顾此失彼的人,两头都放不下。 她很坦荡地说:“我担心他,也担心你。只是先见了你,心里当然会念着还没见到的程岷。” 她往回走,停在他身旁,伸出胳膊,“你腿疼是不是?扶着我的手走吧。” 邹文谦一愣,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刚才那点不好的情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把手搭她在的手腕上,轻轻搭着,一点力也不敢用。虽然隔着衣服,没有真正触到她,可他的心跳依然快得要冲出胸膛。 嘴角还疼着,眼眶还青着肿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程岷独自坐在凉亭里,身后是一片小竹林,夜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他随意回头望了一眼,再转回头时,便看见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了起来,越攥越紧。 邹文谦收回手,笑道:“好了,剩下路的我自己走吧,你快去看看程岷。” 季宛宁抬眸望向亭子里的人。 她想起两个人还在冷战,就这么主动走过去的话,是不是就算和好了?可明明是他无缘无故那样,现在凭什么是她先妥协? 而上一秒还在心里赌气,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等走到凉亭外,看清程岷脸上的伤,尤其是眼角那一块时,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冷战不冷战,立刻快步上前,紧张道:“你眼睛怎么也受伤了?” 程岷没看她,低声应:“没伤到眼睛,不碍事。” “哦。”季宛宁站在他面前,见他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都主动和他说话了,他凭什么还这样? 邹文谦慢吞吞地走进凉亭,瞧见他俩这样,忙打圆场:“程岷替我挨了好几拳,要不是他挡着,我这脸估计更没法看了。” 季宛宁瞪着程岷,气咻咻地说:“怎么不多打几拳!” 程岷别开脸,看向别处。 邹文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着季宛宁站着。 蒋桃来得正是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打破了凉亭里僵持的气氛。 她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拿:“我妈说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再涂这个药膏,消肿最快。这个是贴淤青的,还有一瓶碘伏,破皮的地方消完毒再用。” 她把东西递给邹文谦,又抬头看了看程岷。 他嘴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她递过去生理盐水和棉签:“程岷,嘴唇就用这个。” 程岷说了声谢谢,接过来,蘸了蘸,抬手往自己嘴唇上擦。 手臂牵动肩胛,疼得他手一抖,擦歪了,棉签蹭在唇角旁边。 他顿了一下,又蘸了一下,姿势别扭地再擦,但还是没对准位置。 蒋桃犹豫着问:“要不……我帮你?” 程岷摇头,把棉签又往嘴边送,还没弄对。 季宛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迅速去蘸了根棉签,凶巴巴地说:“我来弄。” 程岷抬眸看她一眼,拿着棉签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她凑得很近,动作很轻,视线专注地盯着他的唇。睫毛垂下来,像蝴蝶的翅膀,温热的鼻息扑在他鼻梁上,带着些微的痒意,一下一下挠在他的心口。 蒋桃看着这一幕,欣慰地说:“看看,你俩就该这样嘛。闹什么别扭,都好几天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是他突然这样的。”季宛宁直接当面吐槽。 程岷保持沉默。 邹文谦安静地坐在凉亭另一侧的石凳上,低着头往自己手背上涂药膏。 药膏凉凉的,涂开的时候有点刺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里那阵闷痛。 他突然“嘶”了一声,声音大到成功引起了季宛宁的注意。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宁宁,我也擦不到,辛苦你来帮我。” 程岷不敢乱动自己的脸,但眼神斜斜地往邹文谦那边飘了下。 “好。”季宛宁很爽快地应了一声。 她把程岷唇上的那一点血渍擦干净,把棉签扔进垃圾袋,拿起新的棉签就朝邹文谦走过去。 “你怎么不叫我帮你?”蒋桃问,“我家可是开药店的,我技术肯定比宁宁好。” “我怕你弄疼我。”邹文谦把手里的棉签抛进垃圾袋里,脸上哪还有刚才那点落寞,早就喜笑颜开了。 等他们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季宛宁才从蒋桃嘴里知道他们和谁打了一架。 她真没想到会是那群黄毛。 “为什么会打起来?” “他们嘴脏,该打。”邹文谦轻描淡写地带过,没说打架的具体缘由。 那些不入流的话,季宛宁不该听。 蒋桃在旁边问:“对了宁宁,你抢到票没有?” 提到这个,季宛宁就想哭,她摇头:你发短信的时候正准备开始抢。” 蒋桃“啊”了一声:“那怎么办?这次不能去了吗?” “去!”季宛宁很快调整好心态,“我爸刚好要过去出差,我带他去坐山顶,大不了下次再买内场。” 只是她没想到,演唱会开始的前三天,邹文谦在放学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内场票。 “你怎么买到的!?”季宛宁惊讶得不行,“而且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表哥的朋友认识一个黄牛,找他帮忙买的。”邹文谦实话告诉她:“这段时间我都在帮潘思芹写作业,再加上其他兼职,零零散散凑起来的。” 其实兼职的工资只占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和奶茶店的表哥预支的。 季宛宁看着他,心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邹邹,你真好。”她鼻头酸酸的,轻声道,“到时候我要给你带很多南京的特产小吃回来。” 邹文谦眼神温柔:“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 程岷一路从校门口跑回班里,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人的对话。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手伸进校服口袋,捏了捏里面的那张票。 是他表姑姑拖关系找主办方弄到的,代价是下个暑假他要和她们一家人去旅游,整整一个暑假不在广州。 他没进教室,转身走了。 回到家,季宛宁哼着小曲跑上楼去把自己的金猪存钱罐砸了。买票的钱她肯定要给回邹文谦的,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又多做了几个兼职,把自己累得都瘦了一圈。 季岩在门口瞧见她坐在地上数钱,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资产挺雄厚啊,”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十块的看了看,“到时候爸爸要是正式开公司了,我们宁宁是不是可以资金入股?” 季宛宁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然后从一堆硬币里捡出几个一毛的,塞进季岩手里,“季总,到时候我要一半的股权就行。” 季岩宠溺道:“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爸爸的东西,都是你和妈咪的。” “对了!”季宛宁伸手够到床上那张票,竖在季岩面前,得意地晃了晃,“噔噔噔!我有内场票了!你要自己坐山顶了。” 季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票上清清楚楚写着有“内场”两个字。 季宛宁眼睛瞪圆了:“爸,你怎么也有?!” 季岩把票放在她手上,笑而不语。 半小时前,程岷来过家里,把这张票给了他,还说不用让宁宁知道。 唉,这孩子太拧巴了,什么都憋着、藏着。像宁宁这种开窍晚的,你不表现出一点心意,她哪可能会知道你心思。 第35章 第35章 看完演唱会, 季宛宁没在南京多待。季岩因为工作关系还要留几天,给她买了商务舱机票,送她去机场的时候说落地会让程岷来接她。 她来时带了个24寸的行李箱, 里面自己的衣服只有两套,剩下全是给朋友们带的南京特产,一大半都是给邹文谦的。她是真的很感谢他,给她弄到了票, 还是最前排的位置。 两个多小时后, 飞机落地白云机场。 季宛宁推着行李走到到达大厅,踮着脚往接机的人群里张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程岷。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运动外套, 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举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打架那天,她和程岷并没有真正和好。出发南京那天他一大早来她房间, 让她检查好证件和票,再加上他去机场送她上飞机,她才真正原谅他之前的突然冷淡。 在飞机上, 季岩也跟她说了很多。他说程岷从小就是多做少说的性子, 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心思重, 总跟自己较劲。一感觉到不安, 就会先把身边的人推开。他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 特别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一个不管怎样都站在他这边的人。 最后季岩还说,让她多包容程岷一些。 程岷从人群里走过来, 走到季宛宁身边,伸手接过她的箱子。 他随手往上一提,才发现箱子特别沉。 季宛宁伸了个懒腰, “我要先去奶茶店找邹邹,你和我一起去呗。” 程岷把箱子放下,“嗯”了一声。 走出机场,程岷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季宛宁上去,才去后备箱放行李箱。 季宛宁在车上坐好,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她拉着季岩一起来看演唱会,就是想让他帮忙录全程。季岩向来靠谱,手稳,一点都不抖。 她把声音调小,看得专注。车子开到半路,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岷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季岩的话,把相机递过去,“给你看。” 程岷接过,低头时画面正好播到季岩拍她。她在挥舞荧光棒,侧脸被灯光照着。下一秒,镜头里的她转了过来,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在大声说谢谢邹邹。 他垂着眼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宛宁在奶茶店没待很久。 周末店里人多,邹文谦只过来不到一分钟就被叫走去干活了。 她在角落里打开行李箱,把带给邹文谦的特产全部装进袋子里,满满一袋。 走之前,邹文谦给了她和程岷一人一杯奶茶。她的那杯还是少奶,但珍珠比谁的都多。 回到家里,季宛宁抱着两包盐水鸭和桂花鸭去隔壁。乔昭还在睡懒觉,迷迷糊糊让她把东西放桌上,翻个身又要继续睡。 “你怎么这么困呀?这都快中午了。” 乔昭嘟囔了一句:“昨晚和蒙一雨玩太晚了。” 季宛宁没再打扰她,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出房间,就看见乔宇从走廊那头经过。 他脸上有很明显的淤青,不知道又去哪儿闯祸了。 看见她,乔宇轻扯了下唇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季宛宁有点好奇,退回房间,小声问:“昭昭,乔宇是不是被你爸打了?” “嗯……啊?”乔昭哑着嗓子,努力清醒过来,“哪是啊,他和一群小混混打架了,好像是说那群人想认识你……” 季宛宁诧异了一瞬,乔宇居然会为了她去打架? 算了,她才不管。 她跑到程岷房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题。她拉了张椅子坐过去,桌上除了书本,剩下的都是她给他的盐水鸭腿。 “你吃吗?”她看着嘴馋,拿了一包过来,“我帮你打开。” 程岷:“吃。” 季宛宁打开后没地方放,跑下楼找保姆要了盘子和手套。程岷吃东西斯文,肯定不会啃鸭腿,得撕成块。 她在旁边撕,边撕边往嘴里塞,还抽空跑去投喂了乔昭几口。 程岷写得认真,听着旁边人越吃越起劲的声音,笔尖竟越走越顺畅。 如果在未来,他从写作业到处理工作也好,她依然能这样在旁边无忧无虑地吃东西的话……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就弯了弯唇。 耳边冷不丁凑过来一道带着盐水鸭味的气息:“你突然笑什么?” 程岷笔一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季宛宁吃完嘴里的,撕了一块肉,递到程岷嘴唇边。他下意识低头张嘴,她手猛地一缩,他的唇就擦着手背过去了。 “啊!”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干嘛!” 程岷也愣住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朵瞬间红透。他慌乱地拿起还没写完的题本,在桌上对齐又对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季宛宁哼了一声,左手撑着腮,又把捏着鸭肉的手递过去。这次他谨慎了些,唇碰到肉了才张口。 结果她又缩回去了。 看他被戏弄得耳朵更红了,她侧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岷抿紧唇,把书本放到那一叠书上,转身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好啦好啦,不玩你了。”季宛宁受不了他的眼神了,再次把手伸过去,“吃吧。” 她眨眨眼,等他又要咬的时候,手往回一缩。 结果这次程岷没上当。 他的手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咬走了那块肉。 “算你聪明。”季宛宁把手随意搭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程岷。” 程岷扭头。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满意,直说可以吗?不要让我去猜。我猜不到,这样我们两个都会很难受,不是吗?” “我怎么会对你不满意。”程岷嘴角噙着自嘲的笑意,“你对谁都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你。” 只不过是有了其他人的出现,他再也不会是她最特殊的那个朋友了。 放寒假前,广州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季宛宁特别怕冷,早上根本醒不来。谁来叫她起床,她都要发点小脾气。虞菲和保姆婆婆经历了她的耍无赖后,都不想管她了。 最后这个任务落在了季岩身上。 季岩可不惯着她,他就敲门,直到她醒来。最后她怒气冲冲打开房门,冲他吼一句“爸爸你真讨厌!”他听着只想笑。 然后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冲下楼吃早饭,再跑出去坐上程岷的单车后座,在路口和邹文谦汇合。 下课时,乔昭来到一班,和季宛宁提议去三亚玩。她想也没想,第一个就点头答应了。 潘思芹听见了,下巴微抬:“三亚啊?我叔叔在海边开了一家酒店,你们要去的话可以住那边,我让他给你们打折。” 乔昭来过一班好几次,每次都听这个人用着非常有优越感的语气说话。 听着就烦。 她双手抱胸,要笑不笑地说:“谢谢,我们不住打折房,你喜欢就自己住去呗。” 潘思芹冷哼了一声。 季宛宁捏了捏乔昭的手,然后问程岷:“你去吗?” “你都去了,他怎么可能不去?”乔昭替他说了。 话音刚落,班上好几个同学开始打趣。 “你俩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可能分开行动!” “结婚也一起吗?” “一个新郎,一个新娘的那种?” 程岷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季宛宁拿书拍了拍桌,没好气地说:“你们可真无聊,开这种玩笑。” 邹文谦在这时突然起身走过来,“宁宁,我也去。” 季宛宁感到意外,邹文谦似乎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广州,更别提去旅游了。 “自费哦。”乔昭直白提醒。 “自费怎么了?”潘思芹逮着机会就反击,“人家邹文谦自己勤工俭学,赚的钱或许不比你们只能靠父母给的零花钱少。” 邹文谦家境到底怎样,班里的其他人并不清楚。大家只知道能进这所学校的,家里基本都非富即贵。再加上他天天跟季宛宁一起出入,更让人猜不透了。 他脸色淡淡,并没有因为潘思芹把自己的私事透露出去而恼羞成怒,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解读他的家境。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季宛宁非常愉快地回家收拾行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旅行,季岩和虞菲一人给了她五千的旅游基金,让她好好玩。 听说三亚那边很热,她带的基本都是漂亮的裙子。 正收拾着,走廊忽然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保姆婆婆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先冲进来:“宁宁,宁宁!你快下楼,菲菲她胃难受得厉害,我已经打救护车了!” 季宛宁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起身就往楼下跑。 客厅里,虞菲蜷缩在沙发里,弯腰死死按着胃部,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发颤,痛得连话都说不出,只低低闷哼。 季岩赶到医院时,只看见季宛宁孤零零蹲在急救室门外的墙边。 他刚到没多久,程岷和邹文谦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下午他们和外校约了篮球赛,刚打完第一节,程岷就接到了季宛宁哭着打过来的电话。 四个人沉默地守在急救室门口,季岩神色的凝重,气氛很压抑。 邹文谦蹲在季宛宁身旁,低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程岷则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蹲在地上的两人。 第36章 第36章 “早期胃癌。” 医生看完虞菲的胃镜病理报告后, 慢声把结果说了出来。 “癌”这个字眼,不管用什么语气讲出,听见的人都犹如被扼住了呼吸。 季岩脸色唰地一下煞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棉花,非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怎么……会这样……” 季宛宁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说话全凭仅剩的那点意识, 哆嗦着问:“癌……癌症?” 她知道虞菲经常胃不舒服,但她很积极治疗, 季岩也常交代保姆婆婆做对胃好的食物。而且之前明明就是普通的胃病,怎么会变成癌? “会不会是查错了?”她不等医生继续说,眼泪直流, 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医生看了看这父女俩,语气尽量放平缓:“确实是胃癌,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慌, 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很高, 积极治疗的话,预后还是不错的。” 瞧见季宛宁和季岩从医生那里走出, 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一起走过去。 邹文谦着急询问:“怎么样?” 程岷低下头, 发现季宛宁眼圈是红的。 她刚才肯定是哭了。 那么虞菲的情况, 应该比想象中更不乐观。 季岩没说话,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季宛宁低声道:“是胃癌,早期的。” 听见这个答案, 程岷的心情仍然很紧绷。他垂眸看见季宛宁眼泪又掉下来,下意识伸手进兜里去拿纸巾。 “早期胃癌……”邹文谦喃喃重复了一遍,接着他抬手, 抓住季宛宁的两侧衣袖,无意间挡住了程岷想去给她擦泪的手,“早期没事!宁宁,你相信我。我有个堂姑父,以前也查出早期胃癌,现在距离查出来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只要按时复查,注意饮食,完全看不出得过这个病。” 季宛宁睁着泪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对!真的真的真的!”邹文谦温声重复了好多遍,最后还想去借手机,说要给自己姑父打电话来证明。 虞菲凌晨醒来时,看见季宛宁和季岩守在病床前,都在眯着眼休息。她的手被这父女俩一人握着一只,刚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就一起醒了。 坐在沙发那边没睡的程岷也迅速走了过来。 “醒了?”季岩立刻直起身,凑过去看她,“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宛宁也赶忙凑上去,眼睛还肿着,哑声道:“妈咪,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我打电话给婆婆,让她送吃的过来!” 程岷在一旁提醒了句:“现在还在禁食状态。” 虞菲太虚弱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很好,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虞菲是个很乐观的人,她心态要是不好,当年也没法供自己上大学了。当听到自己得癌时,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是早期而已,我还以为直接就查出来晚期了……” “呸呸呸!”季宛宁急忙打断她,“妈咪,你也呸三声!快点快点。” 虞菲拿她没办法,学着她刚才那样呸了三声。 她没忘记,天一亮季宛宁就要和朋友们飞三亚了,现在已经快早上五点了。 “我已经和昭昭说不去了。”季宛宁道。 “那怎么行?这是你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去旅行,多难得啊。”虞菲给季岩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劝劝。 这种时候,季岩真的只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可他也明白,这趟旅行对季宛宁来说,或许是她青春里很重要的一次经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吧,这里有我,到时候你几个大姨也会来的。” 季宛宁不听,趴在虞菲腰侧,捂紧耳朵。 “又耍赖……”虞菲嗔了她一眼,看向程岷,“阿岷,把她带回去。行李肯定还没收好,赶快回家去收拾,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程岷没动,他站在季宛宁旁边,像个忠诚的护卫,只听她一个人的。 虞菲“啧”了一声:“你们这样我可就不开心了,哪能因为我这点事就破坏你们几个人一起计划好的旅行?” 季岩撕开棉签袋,取出一根蘸了水,在虞菲唇上轻轻碰了碰,一边说:“宁宁,医生不是说了吗?一切以妈咪的心情为主。心情好,病才好得快。” 最后季宛宁只能回家收拾行李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出门送牛奶的邹文谦。 他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季宛宁没见过,但大概能猜出是谁。 “这是我爸爸。”邹文谦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有像上次放学路上遇到吴秀淇时那样大方地介绍。 “叔叔好。”季宛宁和程岷同时叫了一声。 邹父也很少见到邹文谦的同学朋友,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下车好好和他们说几句话,但想到自己的脚,又只是坐在后座上,笑着点了点头。 邹文谦弯下腰,打开放在脚垫上的保温箱,拿了两瓶鲜奶出来,塞到离他近的程岷手里,“你们边喝边回,我先去忙了。” 说完,一拧把手,车子很快开走了。 “邹邹!”季宛宁远远叫了一声,她想告诉邹文谦,计划没变,还是会一起去三亚。 程岷看出她想做什么。 尽管他对那个亲昵的称呼越来越在意,面上还是淡淡的:“我给他打电话说。” 季宛宁点点头。 “一会儿我回家收东西,你去睡一会儿,出发前半小时我叫你。” 程岷比她还能熬,从昨晚来到医院就没回去过,一晚上坐在沙发上守着,一眼都没合过。 程岷把那两瓶鲜奶都给她,“好。” 飞往三亚的航班上,季宛宁旁边坐的是一个陌生人。乔昭和她的同桌蒙一雨在前面,她后面是程岷和邹文谦。蒋桃也要来,不过买的是下一趟航班。 邹文谦带了个魔方上飞机,程岷很快就拼好了,然后又打乱递给季宛宁。 “我能拼好三面,”邹文谦故意用激将法,“但你最多只能拼两面出来。” 他转头问程岷:“你也这样觉得吧?” 程岷当没听见这个问题。 季宛宁握着魔方,胜负欲忽然就上来了。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翻转每一面,等到快下飞机时,竟然真的拼好了。 一瞬间的惊讶和喜悦冲上脑子,冲淡了不少因为担心虞菲而低落的心情。 她有些得意地把完整的魔方展示在他们面前:“谁还看不起我?” “我靠!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邹文谦表现得特别惊喜,情绪上给了她很大的肯定。 季宛宁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下飞机时一路和邹文谦叽叽喳喳讨论着拼魔方的事。 程岷走在后面。 这群人里他年龄最大,大家都默认让他当队长,负责订房和安排行程。这些不难,只是很占私人时间。 他掏出手机,一边给酒店的对接人打电话,一边抬眸看向前方。 前面那两道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几步的距离。 / 三亚的大海很干净,海天一线,天气好得不像话。 一共开了三间房。 季宛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乔昭住。 乔昭看了看挽着自己胳膊的蒙一雨:“一雨先说了要和我一起住,不然我们三个挤一间?” “可只有两张床,不太方便吧……”蒙一雨说话时,眼神还往邹文谦那边飘了好几下。 “没关系,我和蒋桃一起就行。”季宛宁略微牵强地笑了笑,拉着箱子从程岷手里拿过房卡,第一个进了电梯。 邹文谦无语地扫了乔昭和蒙一雨一眼。 才刚好得差不多的心情,又被你俩堵了一下。 进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季岩打电话。 季宛宁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樱花粉的步步高音乐手机。这手机是乔宇昨天上午还给她的,外观深得她意。 算他识相,买不到当年被他摔烂的那只,就去找只漂亮的来赔。 季岩说虞菲今天能吃东西了,胃口还算不错,几个大姨也赶来了,病房里很热闹。 “你别记挂家里了,既然到了三亚,就安心去玩。”季岩说,“国庆节的时候不是念叨着想去冲浪吗?程岷把这个写进你们的攻略里了,找了个冲浪圣地。你就痛痛快快玩一次,把旅游基金都花光!多拍点照片回来知道没?” 季宛宁努力提起兴致,“好!” 推开玻璃门,海风迎面扑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这间房的观景位置绝佳,整片蔚蓝的海铺在眼前。 她闭上眼,仰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皮上。 耳边是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笑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癌”这个字眼。 对,冲浪去! 邹文谦把衣服挂进衣柜里,见程岷从厕所里出来,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刚才说住这里一晚多少钱?” 程岷:“四百九十块。” 邹文谦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把自己扔进那张很有弹性的床里,哀嚎道:“怎么这么贵!!!” 程岷往阳台走,淡声说:“海景房,旅游旺季,这个价格算低了。” 邹文谦正想回话,敏锐地听到隔壁房门似乎开了又关。他立即起身走过去打开门,恰好季宛宁从门前经过。 “宁宁,你去哪儿?”他问。 闻言,程岷从阳台走回房间。 季宛宁说:“冲浪。” “冲浪?”别说冲浪板了,邹文谦连滑板也没玩过。 但他不能让季宛宁一个人去。 他跑回去拿自己的钱包,再转身追上她。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明天那章是高一的最后一章。 第37章 第37章 季宛宁跑去租冲浪板的地方, 挑了块自己喜欢的,付款后抱在怀里就往海边走。 她不是新手,八岁那年就开始学了, 每年暑假季岩和虞菲都会带她去海边玩。 沙滩上的工作人员跟上来,问要不要用安全绳拉着适应一下。她礼貌地摆摆手,抱着板子,和邹文谦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迫不及待了!”季宛宁望着眼前翻涌的海浪, 眼睛亮得惊人, 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忽然有点明白,虞菲为什么一定要她来三亚了。 邹文谦刚才没来得及换衣服鞋子, 穿着帆布鞋就下来了。他卷起裤腿,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看季宛宁要走进海里, 他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这时一道小浪扑过来,海水没过他的脚背。 他表情僵了一下。 又一波浪潮扑过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心慌, 脚下不稳, 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就在要摔倒时,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 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 他回头一看, 是程岷。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海里。 已经有好几个刚过来的人在冲浪了,一直没见季宛宁站起来。 邹文谦坐不住了, 站起来眺望。他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海里翻来翻去的人影。 “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程岷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她在自己适应。” 他说的没错。 季宛宁趴在冲浪板上, 手脚并用往前划。手臂一下一下没进水里,把板子往更深的地方带。她划得很稳,不急不慢。 一道浪推过来。 她撑起身体,膝盖微屈,成功站在板上。 板子往前滑了几米,她身体一歪,重心没稳住,人栽进水里。 她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板子拉回来,翻身又趴上去。 邹文谦激动地说:“她刚才一冒头我就看到了!” 程岷不动声色坐着,心里却说了一句:能一眼看到她的,并不止你一个。 季宛宁渐渐找到感觉了,站在板上,顺着浪往前滑,身体微微倾斜,像一只贴着海面顺畅飞行的海鸥。 她扭头朝着沙滩的方向挥手,笑得特别明媚。阳光打在她身上,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她没看到坐在邹文谦旁边的程岷,所以她只朝着邹文谦笑了。 邹文谦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她笑。 但这样的季宛宁,自由自在的,神采飞扬的,浑身都在发光的,是他第一次见。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等她玩累了往回游,邹文谦才坐下来。扭头正要说话,发现程岷的视线还落在海面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还是季宛宁。 邹文谦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子上随意划了几下。 “程岷,你对宁宁……” 他停顿了五六秒,身旁的人没有追问,很有耐心等他下文。 “是不是……”他换了个问法,“和我对她的感情一样?并不是普通好朋友那种?” 程岷没回答,视线依旧追着从海水里出来的人。 邹文谦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抿了抿唇,继续用手指划着沙子。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盖住了所有的沉默。 季宛宁把冲浪板放好,用一条大毛巾裹住身体,还买了两个椰子,等开好盖,插好吸管,才抱着去邹文谦那里。 直到快走近,她才发现程岷居然也在。 “和你的不一样。”程岷起身前突然开口。 邹文谦愣了一下。 “程岷,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冲浪?”季宛宁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椰子递给程岷,另一个塞给坐着的邹文谦。 两个男生几乎同时把椰子递回给她。 她笑着往后退了退,眼尾弯得好看:“我再去买一个就好啦。” 程岷却直接把椰子塞回她手里,“我去和餐厅确认今天的午餐。” 转身前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往太深处去。” 她乖乖点头,“我休息会儿还要去玩,你顺便回去换身衣服,陪我一起玩吧?” 程岷“嗯”了一声。 看着他走出几米远,季宛宁才在邹文谦身边坐下。 “被海水这么一冲,感觉坏心情全都被冲走了。” 邹文谦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程岷刚才那句。 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是真的只把她当朋友,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还是……程岷对季宛宁的心意,比自己更深、更不一样? 他私心希望是前者。 季宛宁见他半天没说话,像是在走神,便碰了碰他的胳膊,吸了一口椰汁,声音清甜:“邹邹,你在想什么?要不要试试冲浪?我可以教你。” 邹文谦思绪回拢,坦诚道:“我有点怕水,特别是这种开阔的深水。” “为什么?”季宛宁歪头好奇问。 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跟家人去乡下亲戚家,天气太热,亲戚家的两个哥哥说带他去玩水。他以为是山间小溪,到了才发现是大水库。他会游泳,可望着望不到边的水面,心里还是怕。可两个哥哥在水里笑他胆小,他一时赌气就跳了下去。 一开始三人玩得很尽兴,可没过多久,他的脚开始抽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拼命挣扎,呼喊声被水花吞没,那两个哥哥玩得投入,压根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当时恰好有大人经过,他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便对深水有了阴影,几乎再也没游过泳。 季宛宁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里多了点心疼。 她伸直两条纤细的腿,让太阳晒着,低声说:“既然怕深水,那你怎么还来,钱花了,还玩不了,我都替你心疼你辛苦赚来的钱。” 邹文谦望着她,轻声一笑:“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这两三年来,他真的说到做到。再忙的兼职、再累的生活,他总能挤出时间,陪她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季宛宁抬眸,四目相对。他的眉眼清俊柔和,侧脸干净好看,自带一股阳光温柔的少年气。 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温柔,明晃晃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沉默时,海风卷着她的发丝吹了过来。邹文谦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把粘在脸颊旁的一缕半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顿。下一秒,像大梦初醒般齐齐别开脸,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红。 这一幕,被身后不远的乔昭和蒙一雨全看在眼里。 蒙一雨盯着那边,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咬着唇不甘心地嘀咕:“他们两个不会真的有什么吧?怎么每个男的都喜欢她啊……真不知道都喜欢她什么……” 乔昭笑眯眯地接话:“喜欢她什么?喜欢她不会在背地里嚼舌根,喜欢她大方直率真诚呗。” 蒙一雨反应过来乔昭这是在点她,拽了拽两人挽在一起的手,闷闷不乐地嘟囔:“昭昭,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反倒帮着她说话?” 乔昭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帮谁说话。” 说完后,她抽回被挽着的手。 转身正要走,就看见离她十几米距离的地方站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程岷。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刚才那幕看到了没。 她耸了耸肩,反正都和她无关。 “昭昭,你别生气嘛……”蒙一雨赶忙追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坐了几分钟,最后季宛宁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她佯装自然地扭头,“程岷怎么还没有来,我想去冲浪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温声说:“他可能在忙,蒋桃没来,这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负责。” “那我先去了,你可以回酒店,不用在这里等我。”这话说完,不等他回,季宛宁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一团乱麻,像有只小爪子在那儿挠。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前从来没有过。连当初邹文谦和她表白时,她都不会这样。刚才那样一对视,她的心就跳得快了几分,连跟他说话都变得不自在了。 来到浪区,她趴到冲浪板上,头往海水里埋了两次,想冷静一下。再摸耳朵,居然还是烫的。 她吐了一口气,慢慢往有浪的地方划,可心思根本不在冲浪上。脑子很混乱,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越想越出神,连周围的浪变大了都没察觉。 一道又急又猛的浪迎面拍来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接被浪拍翻,从冲浪板上摔进了海里。 她在水里一下子慌了,手脚不听使唤,像没了力气,怎么扑腾都浮不出海面。 而岸上,最先发现季宛宁被浪潮拍没了踪影的,自然是邹文谦。几乎是她落水的同一秒,他立刻脱了上衣,不管不顾地冲进海里,疯了一样朝她的方向游去。 蒋桃已经到酒店了,但房卡在季宛宁那里,她打不通她的电话,只能给程岷打。 程岷接到电话,再次往海边走,正好看见邹文谦不顾一切冲进海里的身影。他飞快扫了一圈海面,没看到季宛宁,立刻就明白了状况,也拔腿冲了过去。 季宛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她。她艰难地撩开眼皮,看见了邹文谦,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接着,像是又有一个人同时拉住了她和邹文谦。很快,好几只手一起将他们往岸上带。 等她猛地呛出一口海水,终于醒过来时,睁开眼,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旁边躺着的是邹文谦,他胸膛剧烈起伏,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口,只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抓着。 她动了动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人群之外,同样浑身湿透的程岷坐在沙滩上。他看不清季宛宁的脸,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是怎样反手握住了邹文谦的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 他一直逃避,总觉得还不是时候。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的自卑找借口。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这怕那,到头来,还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他忽然想笑,嘴角刚扯起,眼睛就先红了。 从今天起,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懦弱地不战而败。 第38章 第38章 2013年8月14日起, 超强台风“尤特”席卷广州。暴雨几乎没停过,珠江水位一路暴涨,老城区大半都被淹了。 季宛宁家这边受灾不算重, 只是路面短暂积水。可邹文谦家那边就惨了,一楼全被大水漫进去,一家人只能暂时躲在去年刚加盖、还没装修的二楼毛坯房里。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季宛宁也在画室里闷了好几天。她在画自己的美术作品集, 还要抽时间准备雅思, 心里乱得很。 一想到这些,她就怎么也静不下心画画。 去英国留学, 是季岩非要她去的。 她想不明白。 季岩的建材公司才刚起步没多久,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去英国读大学,一年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虞菲身体不太好,她根本就不想离开家。 她把画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 点开q.q, 给邹文谦发消息。他没回,下着大雨, 他那边好像还停电了。 房门这时被轻轻推开, 她回头看去, 程岷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季宛宁随手拈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外面的雨还很大吗?” 程岷把果盘放在桌上,“很大。” 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他知道季宛宁和邹文谦早就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去植物园看荷花, 偏偏刮起了台风。 季宛宁垂着眸,语气蔫蔫的:“风这么大,园里的荷花肯定都被打落得不成样子了。” 程岷抬眼, 望向墙上的相片。 大多是她和朋友的合照,他也在其中,却只在边角。最显眼的位置,夹着她去年和邹文谦、蒋桃夜爬深圳梧桐山的留影。 那时他打球崴了脚,没能一起去。 照片里季宛宁站在中间,头明显是偏向邹文谦那边。 虞菲上个月还问过他,季宛宁和邹文谦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一次他没再像从前那样笃定地说“没有”。 关于她的事,他知道得越来越少;她和邹文谦一起去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今早推开窗,看见外头滂沱大雨的那一刻,他心里掠过了一丝庆幸。 “不去也好。”想着想着,他竟不自觉把心里话轻声说了出来。 幸好季宛宁只顾着看手机,并没有听清。 半个多小时过去,雨势终于小了些,但依旧不适合出门。 季宛宁画得有些烦躁,转头望向安静写题的程岷。他垂着头,额前碎发柔软清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有着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清俊挺拔。 “程岷,我给你速写一张,你保持这个姿势就好。” 程岷没拒绝。 可画没多久,季宛宁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眼睛立刻亮了。 “邹邹!我快无聊死了,画也画不进去。现在?你不会是过来了吧?!”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跑到阳台去了。 画板上的画纸孤零零摊着,线条只勾勒了一半,少年清瘦的轮廓停在未完成的笔触里,显得尤为落寞。 邹文谦站在季家大门斜对面,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上半身。直到听见阳台上传来季宛宁清脆的喊声,他才把伞抬高。 季宛宁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护栏上,身体往外倾,“还下着雨,你怎么过来的?不是说那边积水了吗……” 话没说完,她就惊讶地顿住了。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她看见邹文谦撑伞的手还抓着一片荷叶,而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两枝沾着雨珠的荷花,都带着长长的根茎,粉白玉嫩,在他手里亭亭玉立地绽放着。 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雨里朝她浅笑的人,她才慢慢找回声音,心口轻轻发颤:“你怎么会有荷花?” 邹文谦对着手机,慢慢地说:“午饭前雨小了一阵,我妈说离家两公里外有人家种了荷花,我就过去摘了。” 季宛宁转身,从站在阳台门边的程岷身侧匆匆擦过,快步跑下楼。她在客厅门口随手抓了把伞,推门就往外冲。 雨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脚不管不顾地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绕着飞扬的白色裙摆。披肩长发在身后晃荡,整个人像只雀跃的蜻蜓,点着水,一头扎进雨幕里。 邹文谦见她跑出来,连忙伸过胳膊,让她扶着缓一缓:“别急,我又不走。” 季宛宁扶着他微凉的手臂,眼睛直盯着那两朵荷花,水珠恰好顺着花瓣滑落,掉进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邹文谦轻声问她:“好看吗?喜欢吗?” 她重重地点头。 “荷叶归我,荷花归你。” 季宛宁弯着眼眸捧着那两支荷花,这才发现邹文谦衣服裤子几乎都是湿的,小腿上似乎还有泥巴。可想而知他为了让她在台风天能看见荷花,是做了多大的努力。 乔昭曾问过她两次,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第一次她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第二次她想了半天才说,长相一定不能差。不怪她看重外貌,她身边的男性,包括季岩和乔景辉,哪个不是生得出众的,她难免会有这样的标准。 至于性格,大概每个青春期的女生,都会偏爱那种温柔又只偏心自己的人吧。 会直白又热烈地把心意捧到她面前,把所有温柔与例外,都明目张胆地留给她一个人。 乔昭说,这不是就邹文谦么? 是啊,是他,她承认。 自从高一那年一起去了三亚之后,她就清楚,自己对邹文谦的心思早就不一样了。她向来相信爱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某个瞬间,她毫无预兆地,就有了满心欢喜的人。 /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一进教室,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连说话的功夫都少。 班上不少同学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不是准备出国,就是留在本地读大学。蒋桃和潘思芹已经定好了方向,一个去美国,一个去澳洲。季宛宁不清楚程岷的想法,只听虞菲提过一句,他也有出国的意向。 放学时,她在走廊上遇见乔昭,顺手拉着她问了几句。 乔昭说:“我肯定不留在这儿,必须出国。昨晚我就跟我爸说了,这个名额不能让给乔宇和程岷。” 乔家经历过当年的金融危机,再加上去年俞佩华被熟人骗走一笔钱,手头能周转的资金就更紧张了,所以只能供一个孩子出国念书。 乔家并不重男轻女,按往常惯例,一般都是乔昭优先。 蒙一雨这时从班里跑了出来,拽着乔昭就催:“昭昭,快走快走,再晚就赶不上了。” 她俩要回去看电影,今天刚好有个电影剧组会到现场路演宣传。 季宛宁看着她们手挽着手一起下楼,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一年多里,乔昭和蒙一雨越来越要好了。而她和乔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连去对方房间过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邹文谦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一上楼就看见季宛宁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他没出声,先回教室拿书包。见程岷还坐在位置上写题,他边走边喊:“程岷,回家了。” 程岷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三人一道踩着夕阳余晖走出校门。 今晚季岩带虞菲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了,季宛宁不太想回家吃,而且七点还得回来学校上晚修。 邹文谦一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不过……他问:“那程岷你呢?回家吃晚饭吗?” 回回回,一定要回。 程岷怎么会看不出邹文谦想要他说什么。 他淡淡道:“不回。” 邹文谦刚翘起来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季宛宁收起手机,“你问这个干嘛?” “去我家吃饭吧,我下厨。”邹文谦重新笑起来。 “什么?”季宛宁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饭?” “那可不。”邹文谦爸妈今晚也不在,去亲戚家喝喜酒了。 认识这么久,季宛宁还是第一次来邹文谦家。 房子很旧,但也不破,客厅很朴素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户型朝向一般,客厅里光线偏暗,没开灯时显得有些阴沉。 她把书包放在木椅上,一转身,就看见木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厚壳小电视,屏幕小小的。难怪有时候她说的一些电视台,邹文谦家都收不到。 见季宛宁和程岷还呆呆站在原地,邹文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去过季家一次,刚坐下,保姆就会端着水果饮料上来。他家什么也没有,今天吴秀淇没出摊,连蒸糕也没。 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没准备就把人带回家。 “我去厨房弄菜,你们想干嘛都行,反正家里没人。” 程岷打开书包,准备接着写题。 刚摊开习题本,就听见季宛宁说要去厨房帮忙。等他抬头望去,她已经跟着走了进去。 季宛宁一进厨房就主动揽下洗菜的活儿,别的她也不会做。 邹文谦不让她洗:“水很凉,非要帮忙的话,就在旁边监督我好了。” 季宛宁每个月都有几天肚子不舒服,他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几天。之前特意查过,这段时间她不能喝凉的,凉水也最好少沾。 程岷坐在客厅,耳边不时飘来厨房里的说笑声,偶尔还夹杂着季宛宁低低的笑。 他垂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习题本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题。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咚”一声响。 程岷停下笔,抬头看向楼梯那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并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继续写。 但很快,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呼喊声传过来,像是在叫邹文谦。 他起身走过去,竟看见邹文谦的爸爸面色痛苦地瘫在楼梯平台上。 ----------------------- 作者有话说:高三不多写了,就3章的样子。 第39章 第39章 邹志彦上午喝完喜酒就先回家了, 回来之后直接上了二楼。二楼虽然放了些家具,但还是毛坯房。中午喝多了些酒,他在屋里思考了会儿以后该怎么装修, 没多久就犯困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这个点,醒过来想着邹文谦快要放学了,急着下楼去做晚饭。 谁知道下楼太着急,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还压到了自己那只瘸脚。 季宛宁看着邹文谦面无表情地把他爸爸背下楼, 蹲下身给他脱鞋擦药酒,这才知道, 邹父的脚早就受过伤。 这顿饭没吃能在邹家吃成。 邹文谦快速煮了两个菜,下了一点面条,就拉着季宛宁和程岷出去了。 “我请你们到外面吃。” 走出巷子, 他摸了摸口袋,钱是有,可就只有十块。 十块钱三个人, 能吃什么?这让他本就难堪的心情, 又沉了几分。 季宛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如我们去喝糖水吧, 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美食街。听蒋桃说味道很不错, 就是每次去都是要排长队。” 那家店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 三块钱就能买到一碗料很足的糖水。 程岷也跟着说:“嗯,就去那。” 邹文谦抿了抿唇,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抱歉啊,本来还想让你们尝尝我做的菜。” 季宛宁一脸可惜的样子:“下次我一定要吃你做的肉沫蒸蛋,刚才闻着香味, 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下次我多打几个鸡蛋,让你吃个够。”邹文谦笑了笑。 看他终于放松下来,季宛宁也松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倒着走,“其实叔叔是想留我们吃饭的,你拉着我们走太快了。” 刚才三个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邹志彦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客厅里。 季宛宁心里还有点疑惑,明明邹文谦平时是个情绪很细腻的人,可他爸爸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压到了本就不好的腿,他却没有身为儿子会有的慌张和心疼,从头到尾都冷冷淡淡的,太反常了。 邹文谦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天越来越冷了,风吹在脸上,有了种被尖刀生刮着的错觉。 他没说话,季宛宁和程岷也没出声。 程岷一直盯着季宛宁的身后,她还在倒着走,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摔着。 过了不知多久,邹文谦像是才鼓足了勇气开口:“我对我爸的感情挺复杂的。” 他不是天生就这么开朗外向,如果邹志彦那年没有出意外伤了脚,他的性格说不定会比程岷还要孤僻冷淡。 小的时候他成绩不好,又调皮贪玩,每次开家长会都被老师点名批评,邹志彦觉得丢尽了脸,回家就动不动打他,有时候连吴秀淇也会跟着一起受牵连挨打。 邹文谦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成绩好、够听话,他和妈妈就不会再被打。 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学习。 可他后来才明白并不是这样的,不是成绩好就不会挨打,是只要邹志彦喝了酒,他就一定会挨揍。 所以当知道邹志彦的脚永远都好不了时,他感到很开心,甚至有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听完邹文谦说的每一个字,喉头发哽,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愤怒堵在胸口。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湿意憋回去,可看着邹文谦假装平静的脸,看着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觉得此刻的风实在太冷了,冷得她浑身发僵。 程岷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攥紧了。 他没想到,邹文谦和自己一样,同样经历过那种躲都没处躲的童年阴影,他比谁都懂邹文谦心里那种又痛又恨,连解脱都带着愧疚的滋味。 “我有时也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拿棍棒逼着我往前走,我可能也不会这么拼命学习,”邹文谦笑容发苦,“也不会认识你们。” 季宛宁胡乱抹了几下眼睛,突然跑到两人身后,往前推了推他们,故作轻快地开口:“快走快走,再磨蹭回去就要迟到了!” 到了糖水店,里面人挤人,一座难求。刚好有一桌人吃完结账要走,季宛宁立刻站在桌边等着,等对方离开后马上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要椰汁西米露,你们呢?” 两个男生都不怎么喝糖水,很默契地跟着她点了一样的。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糖水很快端了上来,清甜的香气冲淡了几分刚才沉重的气氛。 季宛宁小口喝着西米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高考和未来。她不需要参加高考,却每天都认真听课。因为她对出国的决定摇摆不定,说不定哪天就不想去了。 一想到未来如果真去了国外,四五年里和虞菲、季岩见面的时间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她就觉得现在喝的糖水没那么甜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西米露,闷声问:“邹邹,你是要留在广州的大学吗?” 邹文谦低头看向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中大,我已经想好了。” 季宛宁咬了咬唇,没接话。 “程岷,你呢?真要出国吗?去哪儿?”邹文谦转头问。 程岷搅着碗里的糖水,不动声色地看了季宛宁一眼,“还没想好。” 他已经去找过表姑姑了。 凭他的成绩,完全有资格申请英国的大学。总之,季宛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虞菲过年前又住了一次院,虽说情况没有前两年凶险,季宛宁却越来越黏着她,一天里除去在学校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甚至夸张到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一起。 虞菲被她缠得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料到当初她来季家第一天,那个张口就说讨厌她的小女孩,如今竟会这样黏人又依赖着她。 季岩简直烦不胜烦,季宛宁白天黏着虞菲也就算了,夜里还要霸占他的床位,害得他只能去客房睡。 “你不要你的朋友们了?程岷一天往我们家跑两回,每次见你一面就走,想跟你说说话,当着你妈的面又不好意思。” 季宛宁惬意地把头靠在虞菲腿上,一边通过q.q好友发来的微信添加申请,一边张嘴接住虞菲剥好递到嘴边的葡萄。 对季岩的话,她只撇了撇嘴:“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没穿裤子的样子我跟妈咪都见过无数次了。” 虞菲扶额,无奈地笑了笑。 “你根本没听懂我什么意思。”季岩捏起一瓣砂糖橘,直接就塞进她嘴里。这橘子对他来说酸甜度刚好,但他这女儿对酸味敏感,一点酸都受不了。 季宛宁下意识咬了一口后,整张脸瞬间就皱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舌尖发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直愣愣瞪着季岩。 季岩无视她满是怨气的眼神,淡淡开口:“刚才我去阳台浇花,看见邹文谦在门口那棵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话音刚落,就见季宛宁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刚才?”她猛地吞下嘴里的砂糖橘,从虞菲腿上坐起身,又飞快低头点开q.q。邹文谦的诺基亚只能用q.q,微信装不了,“他没跟我说要来啊。” 虞菲用手梳理着季宛宁乱糟糟的后脑勺,轻声道:“宁宁,你对这两个男孩子,态度差得也太明显了。” 季宛宁打字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一下子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有吗?” 季岩在旁边哼了一声:“一听见邹文谦,你魂都没了。” 季宛宁的脸更红了。 在虞菲心里,要是给季宛宁选男朋友,她肯定更看好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程岷。这孩子除了话少、性子闷点,没什么不好。邹文谦倒也不差,季岩唯一介意的点就是他家里条件一直不好,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起色。 “你喜欢那小子什么?”季岩问她。 季宛宁放下手机,见季岩和虞菲表情都很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也跟着认真起来:“他人很好,性格也好,长得也好看……他什么都好,只是我以前一直没发现。” 季岩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要是只谈恋爱,我肯定不拦着。” 他顿了顿,又说:“可结婚不能只看性格长相,这两样又不能当饭吃。家世和能力才最重要,爸爸可不想你从小娇生惯养,衣食无忧,以后跟着别人吃苦受累。” 季宛宁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怎么好好的就扯到结婚了?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还是一个高中生,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不过她也听懂了季岩的话,他在说邹文谦家里条件不好,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家世,也不相信自己眼光会差到找个让自己吃苦的人。 “不说这些了,”虞菲温柔地笑了笑,“她喜欢谁、想怎么样,就让她跟着心走。反正有我们在后面兜着,别让青春留太多遗憾才好。” 季宛宁脑袋一歪,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讲了出来:“妈咪,我不想去英国。”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想留在广州,广美也很好的。我不想离你们这么远,而且小碗年龄也很大了。” 虞菲和季岩对视了一眼,并没应声。 -----------------------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最后一章高中 第40章 第40章 转眼到了清明假期, 天一直灰蒙蒙的,阴雨绵绵。 季宛宁跟着虞菲回了老家,这是她第三次来, 前两次都是因为虞菲的父母过世。 这次回来是扫墓,虞菲的几个姐姐也各自带着家人回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里,热热闹闹的,可季宛宁一句这里的方言都听不懂, 只能在一群讲着陌生口音的亲戚中间礼貌地笑笑。 不知是谁托了关系, 找来当地一位很有名气的老中医,想给虞菲好好看看胃。 老中医把了许久的脉, 眉头松开的次数比紧皱更少,他讲的也是方言,季宛宁听不懂, 但光看他的面色,她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从虞菲老家回来后,季宛宁就更打定主意不出国了。 中午放学, 程岷被班主任叫走, 要晚点才去食堂,她就和邹文谦先过去。她随口提起虞菲回老家看中医的事, 也说了自己打算留在广州读大学。 邹文谦闻言愣了一下, 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之前听她说要出国留学时, 他在心里难受了很久。可他也清楚,以她的优秀和家里的条件,本就该去外面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段时间他一边拼命学习,一边挤时间打工,就是想着等上了大学, 哪怕每半年、甚至每三个月,也要攒钱去国外见她一次。 此刻听着她说不去了,他心里止不住地欢喜和激动,不过那份想要更努力赚钱的心思丝毫没有消减。 他垂了垂眸,又忽然抬起来,直直看着她:“我也不想你走。” 他知道,在大家都希望她出国,都在为她规划未来,而她不够坚定自己的意愿的时候,愿意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其实是想有一句不一样的回应,想有一个人能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 季宛宁被他这句话,还有他眼里直白的情意烫了一下,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又软又麻。她慌忙别开眼,周遭的声音突然都听不到了,连程岷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她低声说:“那我们一起留在广州,等以后工作了,也要像这样,天天见面,一起吃饭。” 邹文谦听完,嘴角上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偏过头假装看别处,可那点高兴劲儿还是从脸上漏出来了,怎么都藏不住。 两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敢对视。 程岷放下握了很久都没动的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一路凉到了胃里。 季岩得知季宛宁私自把伦敦艺术大学的申请撤销了,应酬也顾不上了,直接开车去学校,等她下晚修。 季宛宁刚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季岩新买没多久的宾利,下意识就往程岷身后缩了缩。 “怎么了?”邹文谦推着单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辆看着就价格不菲、格外惹眼的轿车。 “那是我爸的车。”季宛宁攥着程岷的书包带,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他肯定知道我把留学申请撤了。” 程岷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躲得掉?” 季宛宁皱起眉,挺直腰板瞪着他的侧脸:“你干嘛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就这么想看我被骂吗?” 从中午在食堂开始,程岷就变得莫名其妙的。她早上忙得连跟他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根本没惹他。 邹文谦见这两人突然有要吵架的架势了,赶紧上前一步:“没事,早晚都要面对的。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季宛宁对着程岷冷哼一声,松开抓着他书包的手,快步走到邹文谦身边。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而且我爸最疼我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骑车回家吧,不是还要去夜市帮吴阿姨收摊吗?” 话音刚落,就见季岩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在车门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往日温和的神情只剩严肃冷硬。 季岩的视线扫过季宛宁和程岷,开口说:“你们两个上车。” “记得看q.q。”邹文谦忙小声道。 季宛宁点头,先跑了过去,拉开车门往里面钻,随手嘭地关上了车门。程岷刚好走到这边,门已经被她关死了。 她就靠着车门坐着,一点要往中间挪的意思都没有。程岷只能绕到另一边去拉车门,一打开就看见靠这边的座位上堆满了纸箱子,根本坐不下人。 今天下午有人给季岩送了一大车老家的水果特产,他推不掉,只好收下了。一半留在公司,剩下的全搬上了车,后备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副驾驶堆满了合同文件,也没法坐人。 程岷只能又走回季宛宁这边,他拉开了车门,垂眸静静看着她。 季宛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不情不愿地往座位中间挪了挪。 季岩还站着,和推着单车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的邹文谦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才弯腰上车。 一路上季岩都没说话,季宛宁也不敢出声,抱着书包缩在中间。车子有时开得不稳,一颠一颠的,她的膝盖和腿总会碰到程岷的腿。他腿太长,缩都没地方缩,索性就那样放在原地,任由她时不时蹭着。 她正生他的气呢,但又懒得脱鞋子把腿放座位上。每碰一次,她都会故意非常嫌弃地低声“啧”一下。 程岷偏头看着窗外,一盏盏街灯从眼前晃过去。身边的人每“啧”一下,他喉结就跟着滚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没躲,甚至有点贪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车停在季家门口,程岷先下了车,没马上回乔家。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后备箱前,弯腰抱起三箱水果就往季家里走。 季岩本打算自己搬进屋的,谁知一下车就看见程岷一次性居然就抱了三箱。 这小子看着清瘦的,力气倒是不小。 季宛宁慢吞吞地下车,偷偷瞄了一眼季岩的脸色,心想完了,还是得表现表现。 她小跑到后备箱前,刚伸手想去搬,季岩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舍得用力,就是碰了碰。 她立刻黏上去撒娇:“我就是不想去英国嘛,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妈咪。”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多些阅历,多感受不同的生活,眼界能更开阔。” “但是爸爸,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你和妈咪……”她哽咽了一下,“所以,请你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留在你们身边。” 季岩眼睛微湿,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让她先进客厅等着挨骂。 季宛宁嘟着嘴,往院子里走,刚好和往外走的程岷撞上。她对他做了个鬼脸,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跑进客厅。 虞菲最近都不在店里待太久,她午饭后去店里,太阳落山后就回来。吃完晚饭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季宛宁和季岩回家。 季宛宁把书包往沙发一扔,摸了摸在沙发上睡觉的小碗后,扑到虞菲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季岩一会儿要发脾气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就把申请撤了的?”虞菲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该骂。” 话是这么说,可一听见院子里传来季岩的声音,虞菲还是赶紧让季宛宁回房间,剩下的事她来应付。 季宛宁没忘了邹文谦说的话,从柜子里拿出手机,躺在床上跟他聊天。 邹文谦还在外面,消息回得时快时慢,但每句回复都不敷衍。 叩叩—— 房门被敲了两下。 程岷? 她刚才已经把门反锁了,就怕季岩会直接上来。 叩叩——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开门。 她心里清楚,肯定是程岷自己来的,不是被季岩指使着一起上来。 他不会做那种陷害她的事。 门打开,她直接说:“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你总这样时不时就对我冷一下,我现在每天的精力有限,不想去思考你又怎么了。” 然而她想错了,程岷并不是来道歉的。 “为什么要撤销申请?”他没进房,就站在门口问她,眉眼冷冷淡淡。 她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不想出国,你不是知道吗?” 程岷盯着她,不肯罢休:“为什么不想?”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了舍不得家里吗?”她被他的语气问得有些烦躁,眉毛拧了起来,“你问这些干嘛?” 程岷咬了咬后槽牙,没回答。 走廊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眼神深邃,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如果想家,假期完全可以随时回。想陪着小碗,也可以办手续让它跟你去英国。我去咨询过了,以它的身体状况,坐长途飞机没问题。” “这些都不该是你放弃更好前程的理由,季叔叔从小让你学语言,就是为了让你能去更好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 “好了!你别再说了!”季宛宁眼圈倏地红了,抬头吼他,“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会支持我的想法,会明白我有多离不开这个家,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看着她蓄满了泪水的双眼,程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挖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喘不上气。可他还是绷着脸,语气平静地说:“有邹文谦的原因在吧。” 季宛宁愣住:“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他自嘲般地勾起唇角:“难道没有?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这下季宛宁彻底怒了,她盯着他那张没情绪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来质问她? 她伸手用力推在他胸口,眼神愤怒,眼泪落了下来:“对!就是因为他!我喜欢他,我舍不得他,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她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更不想再看他一眼,说完就立即转身,“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程岷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 五月的广州,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早上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大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出门前虞菲再三叮嘱季宛宁带伞,她满口答应,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放学前听见窗外的雨声,翻遍书包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 她不着急去食堂,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慢慢下楼。走到一楼,望着外面还不算小的雨,心想反正晚上也要洗头,干脆淋雨过去算了。 刚要抬脚冲进雨里,身旁忽然递过来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季宛宁侧头一看,是程岷。 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们没一起走过,没说过一句话,像两条忽然岔开的线,再没交集。 她没接那把伞,抬手挡在头顶。 “宁宁!” 邹文谦举着伞从对面快步跑过来,季宛宁立刻扬起笑,等他走近,顺势钻进他的伞下,两人胳膊挨着胳膊,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程岷慢慢撑开手里的伞,第一脚就踩进了水洼里,冰凉的水瞬间漫进鞋里。 他走得很慢,远远望着那把能把两个人亲密挤在一起的小伞。 他把伞又撑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对程岷来说,是以一种狼狈而又惨烈的方式收尾。 第41章 第41章 十月底的广州, 天气仍然闷热。 中大东校区的篮球场上,大二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两个班正打得热火朝天,几轮全场跑下来, 不少人的球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阿岷!” 方岐一跑到三分线外,抬手示意要球。 程岷身形利落,一个干脆的变向晃开防守的邹文谦,把球稳稳带了过去。 方岐一默契接球、起跳、出手一气呵成, 空心入网, 一记十分漂亮的三分,直接打停了比赛。 他笑着冲过去, 和程岷重重撞了下肩。 程岷在原地平复了下呼吸,接住队友远远扔过来的毛巾,走向场边的休息区。 他拿起椅子上那只透明的普通塑料水壶,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 “你这水壶看着廉价又普通,倒是挺耐用啊。”方岐一在他旁边坐下,用毛巾擦汗时随口打趣, “从大一用到现在, 也不见坏。” 而且他宝贝得很,用了这么久依旧干干净净, 看不出一点旧痕。 程岷拧好盖子, 把水壶放回最角落的位置。 没人知道, 这是季宛宁去年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网上九块九包邮,直接寄到了他手里,盒子里还塞着一张普通的白纸, 算是生日贺卡。上面只有一行电脑打印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生日快乐”。 她这次的气生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他这辈子快要过完了。 “这不行啊文谦,等下你得上,现在都落后一班五分了,你上去投个三分,最后再扣个篮震慑一下再走。” 邹文谦抬手扯下身上的球衣,额前碎发被汗湿贴在眉骨,高挺的鼻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开口:“我打工快赶不及了,结束还得回来洗澡……” 话没说完,旁边的队友就一脸戏谑地起哄:“哟,又要洗干净去广美陪你那位“好朋友”吃晚饭是吧?” 邹文谦扬眸一笑,语气自然又坦荡:“总不能一身臭汗过去。” 他迅速穿好衣服,抓起换下的球衣,拎起包,转身走向隔壁一班的休息区。 和方岐一等人随口聊了两句,他走到坐在铁椅的程岷身前,沉默片刻才开口:“阿岷,今晚是庆祝宁宁拿奖,你真的不去吗?” 程岷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神色平静:“不去了。” 邹文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清楚程岷和季宛宁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两人忽然就疏远了。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闹别扭,过阵子就会和好,没想到一直持续到大二。 私心之下,也没太卖力去撮合两人,毕竟他摸不准程岷对季宛宁究竟是哪种心思。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季宛宁对程岷,从来没有超出朋友的感情。 上大学后,三个人都住了校。季宛宁不常待在宿舍,一周大半时间都会回家。而程岷,从大一到现在,回乔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兼职结束回来,邹文谦看了眼时间,离季宛宁下课不到半小时。他快速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拿齐东西就准备走了。 推开宿舍门时,他看见程岷站在他宿舍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绿色盒子。 程岷没说话,但邹文谦已经猜到了。他走上前,直接伸手:“给宁宁的礼物吧?” 程岷应了声“嗯”,把东西递了过去。 “真不去?”邹文谦又问了遍。 “还有家教。”程岷说完,转身进了宿舍。 季宛宁刚放下笔,坐在椅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水。 无意识地抬眼一瞟,她立刻抿住嘴,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又理了理裙摆,起身走到玻璃窗那边。她踩着墙边的凳子推开那扇高窗,整个人趴在窗沿上,下巴抵着冰凉的玻璃,冲外面笑得眉眼弯弯。 “邹文谦,你再晚来一分钟,我就要饿死了。”她表情温柔,但语气带着点娇蛮的小凶。 邹文谦指了指她的刘海,眼里满是惊艳:“宁宁,你真好看。” 齐刘海是季宛宁第一次尝试,刚才她还有点小忐忑,怕邹文谦觉得奇怪,这会儿见他眼神亮闪闪的,她松了口气,嘴角往上弯了弯。 邹文谦没忘记要解释:“给几个备战信息学竞赛的学生补编程,他们多问了几道题,就耽误了一会儿。” 说着,他举高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快出来,昨晚我回家帮我妈做月饼,给你带了两盒,一盒我做的,一盒我妈给你做的,都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邹文谦做的是小猫头形状的月饼,乍一看和小碗还挺像。吴秀淇做的外形没有改变,馅全是季宛宁爱吃的。 季宛宁看得爱不释手,都有点舍不得吃:“帮我谢谢吴阿姨。” “她说前天早上遇到你了,之后她那十笼没卖完的蒸糕,一下子就被人全包了。”邹文谦看着她,有点无奈又好笑,“你让人买的对吧?” 季宛宁理直气壮地辩解:“阿姨的蒸糕好吃又便宜,祝虹她们也喜欢,刚好碰上就买了。没浪费,我们四个人一上午就吃完了。” 正说着,走廊传来几道脚步声,来的正是季宛宁的三个室友。 祝虹一看见邹文谦,立刻眼睛发亮,八卦兮兮地凑上来:“哇,准妹夫又给我们宁宁带什么好吃的啦?” 自从她们看出季宛宁和邹文谦的关系不一般后,“准妹夫”这个称呼叫了都快一年了,两个当事人刚开始的时候还特别害羞,现在已经习惯了。 邹文谦手上还拎着好几个袋子,又拿出一盒月饼递过去:“当然不会少了你们的。” 另一个室友徐蕙蕙捂着嘴笑:“也太幸福了吧,每次我们仨都能跟着沾光蹭好吃的。” 站在最边上、看着最老实的宋兮冷不丁地开口:“准妹夫,打算什么时候正式上位?” 这话一出,邹文谦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朝季宛宁看了一眼,祝虹和徐蕙蕙早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一眼还真有点讨要名分的意思。 季宛宁脸颊发烫,伸手一把抓住邹文谦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快步逃离这几个“不怀好意”的人。 华灯初上的广州,街巷灯火连成一片光海,晚风裹着夜晚的夏意,吹在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身上。 季宛宁坐在邹文谦的单车后座,夜风掠过她柔顺的发尾,刘海被风吹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她怀里抱着的是礼物。 刚才听邹文谦说绿色袋子是程岷给她的,她心里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觉得多反常。 想起上次他生日,她故意气他,在网上随便买了个便宜水壶,包装潦草,贺卡也很敷衍。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真正的礼物,是一双限量版球鞋,可她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宁愿让它放在家里落灰,也不想交到他手上。 邹文谦送她的是一套姜思序堂的精品木盒颜料。 她的颜料本来就不少,学画画这么多年,季岩向来都全力支持她,不管什么东西都给她买最好、最齐全的。 这套颜料要六百多,对她来说不算贵,可对邹文谦来说,就是一个多月的伙食费,他现在用的手机还是那部连微信都装不下的旧手机。 她把颜料盒子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正低头给她剥鱼皮的邹文谦。刚才光顾着其他,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邹邹,”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又天天吃拌饭?” 去年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他就省吃俭用省了好久。要不是后来听他室友偶然说起,她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天天靠酱油或者清汤拌饭,要么就着老干妈随便糊弄一口。 “没有,绝对没有。”邹文谦笑嘻嘻地想糊弄过去,可季宛宁马上就对他板起了脸。他立马怂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这次多加了份素菜,食堂阿姨说那菜是用猪油炒的,这不就相当于吃肉了吗?营养挺均衡的。” “下次不许这样了。”季宛宁一脸严肃,“不用硬买你负担不起的东西,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 邹文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既开心又发酸,低头把剥好的鱼皮夹进她碗里,“知道啦,听你的。” 季宛宁夹起来嚼了两口,又忍不住抬眼盯他:“真记住了?不许骗我。” “真记住了。”邹文谦弯着唇笑,“如果我再这样,就罚我每天都来广美陪你吃晚饭。” 季宛宁扯了扯唇。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 “不过好像也不太好,”他自顾自往下说,“这么天天待在你身边,名不正言不顺的,别人该误会了。” 季宛宁干脆别过脸不搭理他,耳朵悄悄泛红。 程岷的礼物她回到宿舍才拆,原本以为也是画画相关的东西,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细巧的玫瑰金手链,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四叶草。 她把手链握在手心,在灯光下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回了盒子里。 周末季宛宁回了家。 虞菲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药减了些,饭也多吃了一点。 季岩的公司越来越忙,应酬也多,但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从不会太晚回来,更不会一身酒气地进门。 晚饭前,俞佩华来季家坐了会儿,提起在美国的乔昭,说她现在过得很舒心自在,没人管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乔宇,他读的是星海音乐学院,平时课不多,一有空就和朋友出去玩赛车。 季宛宁不知道程岷今天也回来了,刚在餐桌前坐下准备吃饭,就听见虞菲朝门口喊了一声。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着一身黑的程岷从门外走了进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42章 第42章 虞菲简直是操碎了心, 自从知道这两个孩子闹别扭,她先是在旁边观察了一阵,毕竟季宛宁和程岷从小到大也不是没吵过架, 以往总有一个人先低头,冷战从来没超过半个月。 可这次闹了格外久,她中间也试着撮合过几次,偏偏季宛宁这次特别犟, 怎么说都不肯先松口。她去找程岷, 他也没明确说要不要和好,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僵到现在。 今晚她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喊程岷过来吃晚饭,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很明显,他肯踏进这扇门, 就是低头服软的意思。 另一方面,虞菲若是以丈母娘的眼光看如今的程岷,认为他实在算不上合格。万一他以后真和季宛宁在一起了, 一闹矛盾就冷战这么长时间, 她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受这种委屈。 所以她现在反倒更看重邹文谦,抛开家庭条件不说, 他这人真的没得挑, 勤奋努力, 上进心强,在学校成绩优异,性格又好, 这么多年来还没让季宛宁受过气。 季家的饭桌是长椭圆形的,季岩向来不讲究主位的规矩,这么多年来, 他吃饭时总挨着虞菲坐。桌对面的两个位置,一个是季宛宁雷打不动的专属座位,而她旁边的那个,是留给常来家里的程岷和乔昭轮流坐的。 季岩今晚有个推不开的应酬,便没回家吃饭。季宛宁收回目光,随手把手机往身侧的空位上一放。 意思很明显,不许程岷坐她旁边。 程岷看到她的动作,神色没什么波澜,视线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瞬后,直接去坐了季岩的位置。 虞菲没在餐桌上多讲什么,她很快地吃完,和季宛宁说店里还有账要对,就先出门了。 之前家里照顾起居的保姆婆婆到了年纪退休了,如今请的保姆是不住家的,做完晚饭收拾好厨房就离开了。 此刻偌大的季家安静得很诡异,除了窝在沙发里呼呼大睡的小猫小碗,家里就只剩下季宛宁和程岷两个人。 季宛宁心无旁骛地吃着饭,才不管对面的人是谁。手机在这时传来q.q消息的提示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邹文谦还在奶茶店帮忙,他表哥在另外一个地方开了家分店,这家店在上月月底正式交给他当店长。平时过去打理店里的事,忙的时候就帮忙做奶茶。 【再过五分钟,会有一杯满杯珍珠的奶茶送到你手上。】 看到这条消息,季宛宁笑了,【嚼珍珠很累的,下回少放一点点。】 她一边打字,一边伸筷去夹放在桌中间的豉汁排骨,筷子刚碰到排骨,就和对面伸来的筷子撞在了一起。 她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收回筷子。 下一秒,程岷手腕微抬,夹起那块排骨,越过餐桌,放在了她碗里。 季宛宁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低头,继续吃饭和打字。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还是没说一句话,但那段僵持了很久的关系,已然在无形中缓和了几分。 中大和邻校在元旦前举办校际篮球赛,时间定在放假前一天。 当天天气很冷,一开口就呼出白雾。 季宛宁上完早课,回宿舍化妆换衣服。她打算化淡妆,换了发型后,人就显得更清纯了,不适合浓妆。化完后,她从衣柜拿出昨晚挑好的裙子和小外套,去卫生间换衣服。 等她换好出来,原本在阳台和楼下徐蕙蕙说话的祝虹转过头,眼睛瞬间睁大:“哇,也太好看了!但你别告诉我,这种天要穿吊带裙去看比赛?” 季宛宁笑着点头:“没人规定吊带裙只能夏天穿呀,外面搭外套就好。” “我看着都冷。”祝虹把她往寝室里推,连忙关上阳台门,“我看到时候你一出现,我们那位准妹夫眼睛都得看直,哪还有心思打球。” 季宛宁弯了弯眸:“他才不会。” 嘴上反驳,心里却甜丝丝的。 祝虹哼了两声,伸手拉开自己的衣柜:“既然如此,身为你朋友兼室友,我当然也要穿裙子陪你!” 宿舍四个人里,只有季宛宁是本地的。大一刚住在一起时,几人关系算不上好,彼此都有过不满,慢慢磨合下来,反倒成天黏在一处。 朋友两个字,让季宛宁想起乔昭。她出国后,两人联系越来越少,只剩偶尔给对方更新的动态点赞。乔昭这几个月只在ins更新了,她懒得登录,两个人交集就更少了。 蒋桃倒是常和她微信聊天,偶尔会随口问起程岷的近况。直到前不久,季宛宁才后知后觉,蒋桃原来暗恋过程岷。不过她现在交了一个白人男友,对方是大四的学长,高大帅气,温柔多金,还很会照顾人。 蒋桃还笑了自己,说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对程岷有好感了,他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 “哎呀,不对不对,他也不是对谁都冷淡,比如对你,他就从来不一样。” 蒋桃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可惜季宛宁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中大篮球馆内外人声鼎沸,两校来看比赛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挤不进去。 祝虹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攥紧了季宛宁的手:“完蛋了,我们不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吧?” 季宛宁牵着她艰难地往入口挤:“安心啦,有位置,还是靠前的好位置。”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不断说着麻烦让一下。 当她抬头循声望去时,穿着灰色外套的邹文谦已经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早上他刚剪了头发,打理得清爽干净,五官轮廓愈发分明,是很亮眼的少年模样。 “真俊啊。”祝虹在一旁小声感叹。 而邹文谦的目光在季宛宁身上停了很久。 白裙衬得她眉眼柔和,他昨晚说想看她穿白色裙子,没想到她真的穿来了。 季宛宁受不了他那道灼热的视线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看直了啊?” 祝虹哈哈大笑。 邹文谦猛地回过神,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低咳一声,伸手护在季宛宁身前,隔开拥挤的人群:“我带你们进去。” 他带着她们绕开观众席,直接走到赛场边,在球员休息区后面的一排座位坐下。这里视野好,暂停的时候他还能跟季宛宁说说话。 祝虹坐下前瞟了眼别人的位置:“我和宁宁的居然还有坐垫。” 邹文谦等季宛宁坐好才开口:“比赛时间长,怕你们坐着不舒服,跟学生会借了几个。” 他拉开外套拉链,把衣服披在季宛宁肩上,“天冷,多披点。”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季宛宁咬着唇,看着他笑。 邹文谦脸更红了,连忙说道:“我去热身了,旁边有矿泉水,渴了自己拿。想上厕所就叫我,我带你们去。” 说完就快步跑进场地,和队友一起热身。 祝虹在一旁啧啧道:“也太体贴了吧宁宁,你今天就给人一个名分吧。” 季宛宁低头拢了拢肩上的外套,脸颊微微发烫。她笑着刚要回话,抬头就撞上了球场那头程岷的目光。 他正在做往返跑热身,一整段路,一直看着她,直到跑到场边才转过身。 等再转回来时,目光已经垂了下去,不再看她。 祝虹完全被程岷吸引了注意力:“天哪,中大是帅哥批发地吗?我以为邹文谦已经很顶了,没想到还有个冷脸帅哥!” 程岷从没去广美找过季宛宁,祝虹自然不认识他。 第一节看下来,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程岷。 中大接连三次投篮打铁,直到程岷一记超远三分命中,才算彻底打开局面。两边实力相近,打得难分难解。 邹文谦第二节一上场,就顶着对方防守人直接暴扣,瞬间引爆全场欢呼。 落地后他第一时间看向季宛宁,抬手比了个手势。 祝虹看得奇怪:“他比的这是什么?ok?0?” 季宛宁轻声说:“宁。” 祝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哦……是宁。” 中场休息时,见邹文谦一直在和两个陌生的漂亮女生说话,方岐一拍了下坐在椅子上的程岷,“那俩女孩是谁?从来没见过的,跟邹文谦好像很熟啊,还披着他的外套,你认识不?” 程岷没说话,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大半口水。 季宛宁也是在这时候瞥见那个水壶的,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她送的那个。她没想到程岷居然在用,而且还用到了现在。 “文谦!找你半天了,原来在和美女聊天啊。”方岐一扯下头上的毛巾大步走过来,胳膊往邹文谦肩上一搭,笑得一脸促狭,“这两位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看着眼生得很。” 祝虹对帅哥向来很友好:“我们是广美的,有空可以过来玩呀。” “艺术生!”方岐一猛地一拍手,“那跟我们体育生简直绝配。” 邹文谦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腰窝:“代码男别装体育生了行吗?” 方岐一龇牙笑,目光转向季宛宁,没个正形地打趣:“这位不会是嫂子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 第43章 第43章 方岐一嗓门大, 周围再吵,休息区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好几个队员都好奇看了过来。 这话落进程岷耳朵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面无波澜地盯着球场,仿佛没听见。 邹文谦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往季宛宁身上落,他皱了皱眉, 不想让她被这么多人当猴似的打量。心里虽然期待季宛宁会怎么回应, 嘴上却先一步开口:“别乱说。” 话音刚落,场边的哨声正好响了。邹文谦本想拿瓶矿泉水给季宛宁, 余光瞥见场馆门口有个眼熟的人正朝这边张望,便赶紧招了招手。 来人是奶茶店的员工,提着两杯奶茶跑了过来。 “谦哥, 你要的奶茶。” 季宛宁先看了眼女生身上的工服,又看了看脸,认出是奶茶店刚入职没多久的小雪, 刚成年, 没读书了。 邹文谦接过奶茶:“来的正好。”说着把奶茶递给季宛宁。 季宛宁指尖碰到杯子,“是热的, 我其实想喝冰的。” 邹文谦抬手, 掌心在她头顶抓了抓, “不行,你最近不能喝冰的。” 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全落在了旁人眼里。 方岐一摸了摸下巴, “得,这下用行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 邹文谦笑着又肘了他一下,转头对还在喘气的小雪说:“你回去吧, 不用赶,骑车注意安全。” 他又低声跟季宛宁说了句上场了,伸手拉过还想八卦的方岐一,两人打打闹闹往球场走。 季宛宁跟小雪说了声谢谢,还指了路,告诉她走哪个门离校门口更近。 祝虹凑过来:“宁宁,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季宛宁撕开吸管。 “你不怕邹文谦是为了追你,才对你这么好吗?” 季宛宁喝着奶茶笑了:“我觉得他这样也不算追求,别人的追求是三天两头告个白,问愿不愿意在一起,他基本不这样。” 其实两个人心意相通,她没刻意去打破那条线罢了。 “我初一就认识他了。”她望着球场上邹文谦专注运球的身影,“八年了,他一直都这样对我,从来没变过。以后会不会变,我也没想太多,珍惜现在就好。” “哦豁,原来是青梅竹马。”祝虹羡慕这种关系,从小相伴的感情最是难得。 “青梅竹马?”季宛宁的目光转向场上另一个身影,她抬手指了指程岷,“我和他四岁就认识,那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 话到嘴边顿住了。她想说两小无猜,可心里清楚,她和程岷之间早有隔阂,这四个字用在他们身上不合适。 得知季宛宁和程岷居然这么熟后,祝虹第一反应是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不过他以前说过有喜欢的人。” “会不会是你?”祝虹冷不丁问。 季宛宁差点被奶茶呛到,咳了两声拍着胸口:“怎么可能。先不说这有多奇怪,就他那样的,要是真喜欢我,干嘛总对我忽冷忽热的,完全是反面教材。喜欢一个人,就该像我们邹邹那样,明朗直白,从来不让我不开心。” 祝虹若有所思,按电视剧里的套路,竹马喜欢小青梅,本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这时,程岷投中一个三分,稍微拉开了比分。 季宛宁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家欢呼完,见祝虹还在琢磨,轻轻撞了撞她的肩:“你别想啦,我和他就没那种感觉。” “真的?”祝虹眼珠一转,“那一会儿结束了,你去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我不去。”季宛宁立刻拒绝。 她和程岷的关系虽然稍微破冰了,可也还没说过话,她才不会先开口。 “你真想认识就自己去,或者我让邹邹帮忙问。” “我害羞,哪敢直接去问。”平时大大咧咧、看见帅哥就两眼放光的祝虹,此刻故意捏着嗓子,摆出一副娇怯的样子,“肯定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万一被拒绝了,多尴尬。” 她放下奶茶,一把抱住季宛宁的胳膊晃了晃:“宁宁,好宁宁,大美女宁宁,全世界最可爱的宁宁,你就帮帮我吧……” 就这样,祝虹很有毅力地磨了不为所动的季宛宁整整两节比赛。 终场哨响,比赛结束,中大以一分之差险胜。 场下瞬间沸腾,队友们围上去欢呼。 邹文谦第一时间拨开人群,笑着朝季宛宁的方向招手。 程岷凭借全场最高的得分,带队拿下胜利,毫无悬念地摘走了本场的mvp。 他被拥簇在人群中间,神色平淡,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头,看向在和邹文谦相视而笑的季宛宁。 邹文谦虽然不是得分王,但整场攻防都很亮眼,是队里的定海神针。 季宛宁心里满是欢喜,扭头对还没放弃的祝虹妥协:“好啦,别磨了,我帮你去问。” 晚上的庆功宴在ktv,她们也一起去了。 到场才发现,中大篮球队一共十五个人,居然只有程岷和邹文谦是单身。就连那个叫方岐一的,都有个在北京的异地女友。 祝虹正跟方岐一他们摇骰子劈酒,玩得热闹,还不忘贴到季宛宁耳边催:“一会儿你赶紧去啊,我都等不及了。你没看见比赛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女生都去跟他搭话了。” 季宛宁咽下嘴里的西瓜,抬眼瞥了下安静坐在角落的程岷,轻声应:“知道啦。” “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邹文谦从进门就挨着季宛宁坐,没去喝酒也不唱歌,就陪着她吃水果和零食。 “阿岷,陈奕迅的歌你唱呗!”有人在这时点了《十面埋伏》,还把话筒扔到了程岷旁边。 ktv里灯光昏暗,彩色的光斑在墙上晃来晃去,空气里混着酒味和果盘的甜香,氛围莫名的带着点暧昧。 季宛宁扭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粒西瓜籽,笑着说:“这是我俩的秘密,不告诉你。” 她转头的瞬间,发丝扫过邹文谦的鼻尖,清甜的洗发水香气飘散过来。他望着她的笑,胸口疯狂悸动,情不自禁就抬手,拿掉了她嘴角的西瓜籽。 季宛宁整个人一顿,两人四目相对。邹文谦心跳快得要炸开,呼吸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身体一点点朝她凑近。她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口水,手攥紧了裙摆,没有后退。 眼看鼻子就要碰到,包厢里突然“哐当”一声。 两个人猛地惊醒,意识到刚才差点要做什么,脸唰地一下涨红,慌乱地同时别开了头。 “不是吧阿岷,打个比赛把你体力耗光了?连话筒都拿不稳。” 季宛宁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用力握着水杯,身体侧向祝虹那边,假装专注地看着她摇骰子。 邹文谦也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掌心反复摩挲着裤缝,半晌才鼓起勇气,扯了扯她的衣角。 季宛宁飞快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立刻把头转回去,只留给他一个通红的耳尖。 “我……我过去跟他们玩玩。”邹文谦强装镇定,“你要是有事,就大声叫我。” 说完,他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包厢另一侧。 季宛宁的心跳依旧乱得厉害,不停往嘴里送水,一口接一口,直到喝到尿急。 包厢里的卫生间有人在用,她放下水杯,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卫生间就在包厢转角,很近,所以她没喊祝虹一起来。 洗手时,她看着镜中脸颊红扑扑的自己,方才那一幕又清晰出现在了脑海里。 她深呼吸几次,平复好心跳,才走去卫生间。 再出来时,刚拐过转角,就和迎面走来的程岷撞了个正着。 他刚从包间出来,额前碎发微乱,脸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眼皮微微耷拉,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季宛宁脚步一顿,视线扫过他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喝酒了?” 那年去三亚旅游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喝了酒。程岷酒量很一般,上脸特别快,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出他喝酒了。 程岷低下头,目光直勾勾地停在她脸上,眼尾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没了平日的清冷锐利,慢了半拍才低声应:“嗯,喝了点。” 他说话时气息里裹着淡淡的啤酒味,拂过她的脸颊,季宛宁才察觉到两人站得极近。 她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趁着现在和他说祝虹想加他微信,刚一抬头,他就站了过来,鞋尖撞上了她的。 距离再次拉近,甚至比刚才的还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尾泛红的纹路。 季宛宁下意识再往后缩,脚下却被墙角绊住,身子晃了一下,直接靠在了墙上。 程岷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顺势就那样半挡在了她身前。 他像是真的醉了,有些站不稳,两只手撑在季宛宁肩膀两侧的墙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季宛宁被他困在双臂之间,愣了愣,抬眸望去。他眼里的朦胧褪去几分,多了分侵略性,那眼神陌生得让她心里莫名发怪。 “你……你喝了多少啊?” 程岷垂了垂眼,醉意突然涌上来,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让他觉得安稳又舒心,嗓音沙哑地说:“两瓶。” “怎么喝这么多?”季宛宁眉头一拧,“你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一会儿多喝点温水。” “还有,”她推了推他的肩,没敢太用力,怕他站不稳摔倒,“你这是什么姿势,我要回包厢了。” 程岷没动,也没应声,脑子发沉发晕,满心却都是不想让她走。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闷得心口抽痛。 下一秒,他头一低,额头抵在了她的肩头。 第44章 第44章 邹文谦刚跟队友碰了一下酒杯, 余光扫过包厢另一侧时,发现季宛宁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眉头一皱,放下杯子就往祝虹那边走, 语气急促地问:“宁宁呢?” 祝虹晃着骰盅,闻言抬手指了指门外:“好像去洗手间了。” “外面人杂,她一个人去不安全。”邹文谦话音落,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边走边低声念叨, “也不知道喊我一声。” 推开门,他先往右侧看了眼, 再转头时,正好看见季宛宁朝着这边走来,急匆匆的。 他也快步迎上去, “怎么没喊我陪你。” 等走到她面前,视线随意扫过后方,才看见几米外的墙边, 程岷斜斜靠着, 脊背没怎么用力,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下巴微抬, 眼神懒怠地落在他和季宛宁身上。 季宛宁伸手搭在邹文谦的胳膊上, 纷乱的思绪才得以平复了些,“我从厕所出来就看他站在那里了,看着像喝了很多酒。” 邹文谦没多想, 掌心朝上一翻,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包厢门口走, “你先进去,我过去看看他。” 季宛宁却拉住了他,“你忘了?我们在三亚旅游的时候他喝多了,最烦别人凑上去。” 她推开门,“别管他了。” 进了包厢,她让邹文谦回去继续玩,转身把祝虹拉到角落。 “虹虹,对不起。” 祝虹醉意朦胧,身子软软靠在她肩上,语气迷糊:“好端端的,你道什么歉呀?” 季宛宁盯着桌上的酒杯,久久才开口:“我帮不了你去和程岷要微信了。” “嗐,就这事呀?其实我就没真想要,”祝虹歪头笑着,“就是想试探试探他喜欢的人是不是你。” 季宛宁突然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就灌。喝太急了,猛地呛进喉咙,她立刻偏头,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与此同时,刚才走廊的画面也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程岷靠在她肩膀的时候,她还傻傻地只当他是醉得站不稳了,他却突然贴住她的耳廓说了一句话。 嗓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硬挤出来,闷沉沉的,听着心惊。 他说:“宁宁,为什么你只看得到他,从来都看不到我……” 季宛宁已经成年了,她就算再迟钝,再后知后觉,也不可能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她真希望自己没听懂。 不震惊是假的,甚至还有种荒谬感,程岷喜欢的人竟真的是她? 认识十五年,她一直把他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哪怕吵架、冷战,哪怕有隔阂,也不会有人代替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可原来程岷对她,却不是这种感情。 她突然变得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程岷没再回到包厢。 季宛宁在散局前,就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是程岷喜欢她,不是她喜欢他,她何必要为这个事而困扰自己。 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她就算再觉得奇怪,也没资格去苛责什么。 从ktv出来,祝虹被冷风一激,醉意散了大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季宛宁扶着她往路边走,侧头跟邹文谦说:“这个点校门早关了,我打车带她回家。” 邹文谦脑袋也有些沉,眯着眼缓了缓,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车,“我跟你们一起。” 等她们坐进后排,他没去副驾,侧身挤了进来。 “师傅,去越秀……”话没说完,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外拉开。 程岷弯腰坐了进来。 邹文谦愣了一下:“阿岷,我们要回家,你也是吗?” 程岷淡淡应了一声:“嗯。” 季宛宁飞快瞥了后视镜一眼,没料到程岷也正望着镜中,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她若无其事垂下眸,左手握住祝虹的手。 下一秒,搭在腿上的右手就被邹文谦宽大的掌心包裹住。 她的心猛地一跳,和程岷那点微妙的感觉在这一刻消散,只剩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邹文谦的手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薄茧,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很暖和,让人感到踏实。 车子启动。 季宛宁慢慢转过头,在车内半明半昧的光线里,与邹文谦静静对视。 然后,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 他似乎以为她这样是不喜欢,眼神瞬间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像只没被摸头安抚的大狗。 她忍不住弯唇笑了,反手将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和他十指紧扣。 2016年1月24日,下了一上午的冰粒后,天竟真的飘起了雪。 整个广州的人都狂欢了起来,朋友圈被雪刷屏,市民们饭也不吃了,都跑到外面去看雪。 季宛宁一听保姆喊下雪了,穿着棉拖鞋冲出客厅,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伸手去接那些轻飘飘的小雪花。 隔壁乔家三楼的阳台,程岷倚着栏杆,望着季家的院子。 那晚在ktv,纵使喝了酒,他却什么都记得。 直至今日,他和季宛宁的关系好像是走到了比之前冷战时还要难的地步。 他不后悔说出口的那句话,也预料到会被她冷漠推开。 或许他只能认了,认了她眼里从来只有别人,认了就算这样,他还是放不下,依然很喜欢,很喜欢她。 季岩靠在门框边,看着季宛宁那副雀跃的样子,笑道:“听我爸说,广州上一次下雪还是在1967年,没想到过了快五十年了,又下雪了。 虞菲抱紧被她强行抱出来看雪的小碗,头轻轻依偎在季岩的肩上,“真好,这种难得一见的奇景,能让我们一家人同时见证到。” 季岩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她冰凉的脸颊,“冷吗?” 虞菲摇头。 “宁宁!”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季宛宁一转身,就见邹文谦出现在门口。她小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没,下雪了下雪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邹文谦很能理解她兴奋的点,因为他同样激动,他喘着气说:“刚才听人说还以为是假的,跑出来见着真雪,我立马就往你家赶。” 幸好兼职的地方离得近,他生怕跑慢一秒,这难得的雪就停了。 “是哦,你不是在家教吗?”季宛宁说,“这样跑出来不好吧?” “没关系,那小孩比我还疯,估计也没心思听我讲了。”邹文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初雪,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段话了,说初雪那天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雪,会一辈子幸福;初雪告白,一定会成功。 季宛宁脸颊微热,低声应道:“我也是。” “咳咳!”季岩看不下去了,咳嗽两声打断两人,邹文谦竟当着他和虞菲的面,跟季宛宁这样亲昵,实在是不像话! 邹文谦这才看见季岩和虞菲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端正了姿态,多了几分恭敬,朗声喊道:“季叔叔,虞阿姨。” 季岩淡淡点了点头,故意板起脸:“宁宁,还不进来?” 季宛宁扭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忽然一把拽住邹文谦的手腕往院子外跑。 邹文谦懵了一瞬,随即笑着跟上,任由她拉着往前跑。 跑到公交站,两人才停下。 季宛宁弯着腰喘气,跑了这么一段路,还是好冷,她直起身来回搓着胳膊取暖。 邹文谦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把拉链一路拉到顶,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温声说:“你怎么这么怕冷,还好广州的冬天不长。” 季宛宁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坐在椅子上说:“我打算以后冬天都去三亚躲着,天热了再回来。” 邹文谦一脸认真:“好,我好好挣钱,以后在三亚买套房,钥匙给你管。” “谁要管你钥匙!”季宛宁拍了下他的胳膊。 邹文谦垂眸低笑,目光落在她脚上,忽然发现她没穿袜子。 他马上弯腰脱自己的鞋:“怎么连袜子都不穿。” “家里暖和,懒得穿。”季宛宁看他真的脱下袜子,故意很嫌弃地说:“我才不要你的臭袜子。” 邹文谦蹲在地上,不由分说握住她的脚踝,把脚从棉拖鞋里抽出来,见脚趾都冻得泛红,二话不说就把袜子麻利地套了上去,“这袜子新的,穿在我脚上还不到两个小时呢。” 季宛宁感觉到脚心慢慢回暖,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什么都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邹文谦低头,伸脚进帆布鞋里,“只要你别冷到就行。” 季宛宁轻声道:“邹邹,你真好。” “那你愿意做这个喜欢了你很多年的邹邹的女朋友吗?”他突然抬头,直直望着她。 他半蹲着,这个姿势反而很像是在求婚。 不过十几分钟,雪势渐渐弱了,湿冷的风还裹在周遭,刺骨得很。 季宛宁的心是滚烫滚烫的。 这世上有人热烈张扬,有人辗转试探,而邹文谦是前者,从十二岁起,他就捧着一颗炽热又纯粹的心守在她身边,给了她旁人谁也比不了的坚定与温柔。 她怎么可能会说不呢? 第45章 第45章 和邹文谦谈恋爱的日子, 季宛宁每一天都被捧在心上。 无论见不见面,两个人的q.q消息总能来回发上几百上千条,从清晨聊到深夜, 从没有断过。 从去年1月24日到2017年初春,整整四百多天,她从头到脚都被他滚烫又赤诚的爱意裹着。 如果她在宿舍住,邹文谦就会早早骑车过来给她送早餐;如果她回家住, 他天没亮就来到她家楼下等着, 这个习惯一天都没有落下过。 即便要兼顾繁重的课业和兼职,忙得脚不沾地, 他也从没让她受过一点冷落,永远把她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缺爱的人,可邹文谦的爱, 她却怎么都觉得不够,想要更多。 祝虹晾好衣服,从阳台进来, 看见季宛宁坐在桌前发呆, 便转头用眼神问正在化妆的徐蕙蕙。 徐蕙蕙一边卸掉假睫毛,一边摇了摇头。 宋兮从书本里抬起头, “春天, 思春啦?” 祝虹哈哈大笑, 敲了下桌面:“捧着礼物发什么愣呢,不是要去中大给你家邹邹过生日吗?快点吧,再磨蹭就晚了, 一会儿人家下课了,你的惊喜就给不成了。” 季宛宁回过神,笑着站起身, 在她们面前很淑女地转了一圈,“我的裙子怎么样?” 祝虹直接夸:“这种清新的绿色小裙子最衬你的皮肤了。” 夸完就推着她往外面走,“赶紧去,早点回。” 看她往楼梯那边走了,祝虹走回宿舍,关上门。 “你们知道宁宁给邹文谦送什么礼物吗?” 徐蕙蕙摇头。 祝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七千多的苹果手机。” “这男人命真好。”宋兮咂咂嘴。 “她真舍得啊,”徐蕙蕙叹道,“不过邹文谦这几年对她有多上心,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俩本来就不看重这些钱啊物的,感情到了那份上,比什么都实在。” 祝虹拉过椅子坐下,“我是想说,邹文谦未必肯收。别看他平时性子好,其实骨子里好强得很,自尊心重。去年宁宁不是送了他一双nba球星亲签的球鞋,他转头就攒钱,隔了半个月,买了梁静茹苏州收官场的vip票回礼。” 徐蕙蕙笑了笑:“那不也挺好的,感情就不能是一个人单方面付出,互相惦记,彼此回应,这样才能走更远。” 宋兮淡淡补了句:“宁宁的确说过想和他结婚。” 祝虹猛地瞪大眼:“大小姐和穷小子吗?” “你看你,”徐蕙蕙指了指她,“偏见!” 中大理工学院的傍晚,到处都是刚下课的学生。 季宛宁抱着礼物袋子,站在机房门口等邹文谦。 今晚是准备一起去外面吃饭的,计划是他下课后直接去广美接她。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她先来他学校了。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抱着电脑往外走,大多是穿着简单t恤、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讨论着刚结束的代码测试。 没等多久,隔壁机房的门先开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程岷走在人群后面,单手插着裤兜,听身边的方岐一低声说着什么,眉眼清淡,没什么表情。 他刚走出几步,视线不经意一扫,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那道身影。 她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抱着个浅色袋子,安安静静靠着围栏,天边的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路过的人,都会往她身上看几眼。 方岐一顺着程岷的目光看去,立刻笑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那不是季宛宁吗?” 他探头往隔壁机房里瞅了一眼:“邹文谦还没下课呢?舍得让自己女朋友等这么久啊。” 话音刚落,他转头就发现程岷已经走到了季宛宁面前。 季宛宁抬了抬眼:“干嘛?” 忽然走到她跟前停下,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她。 她和程岷虽然不再冷战了,见面也会说几句话,但已经回不到以前无话不谈的关系。中间不仅隔着一层解不开的隔阂,还有他对她的感情,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程岷视线从她怀里的盒子上扫过,低声说:“他们今天没这么早下课。” 季宛宁垂眸:“没事,我等就行。” “可以去对面图书馆等。” “我就在这里等。”她态度很坚决。 程岷沉默了一瞬,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身旁的位置。 季宛宁没管他,继续等着。 没一会儿,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邹文谦直接从机房里跑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程岷抬步,默默往楼下走去。 这节课本来还要十几分钟才下课,邹文谦回机房去收好东西,就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 傍晚的风裹着晚霞的暖光,轻轻拂过脸颊。他骑着车,载着季宛宁,平稳顺畅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家小饭馆的门口。 季宛宁双手还环着他的腰,脚踩到地上,“在这里吃吗?” “嗯,我来做。”邹文谦道。 “啊?你做?”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单车停稳。 “我前两天就和老板沟通好了,借他们的一个炉用。”邹文谦牵着她往里面走,“一会儿你在包厢里坐着等我,我书包里有饼干,你先吃点垫肚子。” 季宛宁有点哭笑不得:“今天是你生日啊,怎么反倒要你做饭给我吃?” 她去年生日,中午在家过的。晚上邹文谦在网吧开了一间包间,他不光是把包间布置得有模有样,蛋糕是他亲手做的。那天连喝水都不需要她动手,他说寿星最大。 邹文谦逗她:“那辛苦你了,我要吃五菜一汤,第一道菜要豉汁排骨,第二道菜要……” “哎呀!”季宛宁推了他一把,嗔道:“我上回跟你学做菜,差点把你家厨房都点着了,你还敢让我动手?” 邹文谦被她推得笑出声,顺势从背后搂她进怀里,“想吃什么?都满足你。”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季宛宁仰头,后脑勺蹭着他的胸膛,“辛苦邹大厨了。” 邹文谦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乖等着。” 进了包间后,季宛宁拿出手机,给虞菲甜品店的店员打了电话,让对方把蛋糕送到饭馆来。 为了这个莫比乌斯环蛋糕,她跟着虞菲学了三天,从打蛋清到最后的包装,每一步都是她亲手一点点做的。 邹文谦看见这个蛋糕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莫比乌斯环的寓意是:无限的爱,没有尽头。起点是你,终点也是你。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季宛宁,嗓音微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宁宁,谢谢你。你就是我最好最好的宝宝,我们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季宛宁抬手捧着他的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四目相对:“邹邹,你也是最好最好的。” 邹文谦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吻了下去。季宛宁闭上眼,温柔回应着。 亲了很久,久到菜快凉了,邹文谦才舍得放开她。 吃完饭之后,季宛宁才把礼物递到他手上。 是一部和她同款的手机,连手机壳都是一对的。邹文谦到现在都还在用着他那部旧手机,他舍得给她买演唱会门票,每天变着花样带好吃的给她,却对自己吝啬,连一台好点的手机都舍不得换。 邹文谦有个室友也用着这款手机,他清楚价格,比上回季宛宁送他的球鞋贵了好几倍。 他把拆出来的手机放回盒子里,“宁宁,你陪我过生日,还为我做了这样一个蛋糕,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手机……” 季宛宁没等他说完,按住他的手,“这些年你给我的好,早就比什么都贵重了。不管是我们在一起前,还是在一起后,你对我的付出总是比我对你的多,所以我想趁着这次,把最好的给你。” “收下吧。”她歪头,“收下吧。” 邹文谦抿了抿唇,心情很复杂,各种说不出的滋味。看着她撒娇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哑声说:“好,我收下。” 从饭馆离开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邹文谦打算送季宛宁回家。 季宛宁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回去,早就想好了要去外面住。可看邹文谦一脸正经、只想着送她安全回去的样子,她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两个人牵着手往小洋楼那边走。 月亮高挂,他们走两步,就笑着亲一下对方的手背,你侬我侬,眼里只有彼此。 一台车从旁边开过时,季宛宁正亲着邹文谦的手。看见车在她家门口停下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是季岩的车。 果然,车门打开,季岩从车里走了下来。 季宛宁抬腕看表,有些意外地说:“我爸怎么这个点才回家。” “或许是刚结束应酬。”邹文谦牵着她走快了些,“你也赶紧回去洗澡睡觉,明早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门是开着的。 季宛宁松开手,“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说完转身,就看见季岩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他眉宇间的疲惫很明显。 “爸爸,今天很忙吗?”她走上前问。 季岩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邹文谦,对季宛宁道:“先进去,我送文谦回去。” 这是邹文谦第一次坐季岩的副驾驶,他上车后挺直脊背,系好安全带,双腿并拢。主动聊了两句后便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季岩并非只是送他回家,多半是有话要对他说。 第46章 第46章 后半段路程, 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快到邹文谦家附近时,季岩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下车。 邹文谦心里疑惑, 却没敢问,默默跟着下了车。 他看着季岩径直走进便利店,便站在门口没动,安静等着。 没一会儿, 季岩拎着两罐冰啤酒出来, 直接走到门口的桌椅旁坐下。 “文谦,会喝酒吧?” 邹文谦立刻点头, 快步走过去:“会的,季叔叔,我酒量还行。” 季岩笑了笑, 拉开易拉罐拉环,把其中一罐推到他面前。 邹文谦连忙双手接过来,“谢谢季叔叔。” 碰杯时, 邹文谦自觉把自己的罐口压得比季岩的低一截。 季岩瞥了一眼, 笑意温和:“放松点,我认识你也快十年了, 在我面前用不着这么拘谨。” 邹文谦回以微笑:“好。”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季岩放下啤酒罐, 脸上的倦意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昏黄的路灯落在他鬓角,邹文谦清晰看见他头顶上有几根白发。 他向来很会察言观色,见状轻声问道:“季叔叔, 是出什么事了吗?宁宁很意外你今天回家这么晚。” 季岩淡淡笑了声:“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话音刚落,邹文谦的手机震了两下。 回去的路上季宛宁刚帮他注册好微信, 好友列表里只有她一个人,消息不用看也知道是她发来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掏了出来,飞快地回了消息。 放回口袋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季岩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口也跟着一紧。 下一秒,就听季岩开口:“前不久还见你用着以前那种旧手机,我还想着你这孩子挺踏实,不讲究这些虚的,原来是在攒钱换好点的。” “不错啊,有心气,要么不换,要么就换最好的。” 邹文谦喉结滚动,低声解释:“不是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手机是宁宁送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季岩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惊讶,神色平和,“她倒是浪漫,连手机壳都配成一样的。” 他拿起酒,“来,还没过十二点,叔叔也祝你生日快乐,越来越好。” 邹文谦指尖微僵,双手捧起啤酒罐:“谢谢季叔叔。” 平日里再怎么热烈张扬,到了喜欢的人的家人面前,他始终都抱着颗郑重的心。让季岩知道季宛宁送了他一台这样贵的手机,即便对方什么都没说,他也有种如芒在背的窘迫。 “文谦,你和宁宁在一起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吧?” 邹文谦神色一正,认真回答:“是的,一共424天。” 季岩点了点头,“宁宁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孩子,以前每次和程岷闹别扭,家里上下都会知道。但她和你在一起后,每次传达给我们的,只有开心和幸福。这正说明了,你在这四百多天里都做得很好。” 邹文谦闻言,只是沉默地抿了口酒,眉眼间并无一点自得。 同时他在害怕着,怕季岩接下来或许会说出一些他承受不住的话。 他清楚季岩的为人,并不是那种嫌贫爱富、轻视旁人的人,可正因为知道对方不会说那些刻薄话,这份未知感,才更让人心不安。 他定了定神,微微笑道:“季叔叔,你今晚这么累还特意送我回来,肯定是有话想跟我说。” “但时间也不早了,宁宁刚才让我传达说在家等你,想让你早点回去休息。所以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季岩眉梢微挑:“年轻人,性子有些急哈。” 他笑了两声,神色微敛:“也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毕业后的规划。” 邹文谦沉默片刻,坦然道:“我不打算读研,深圳那边有家大厂,毕业后应该会过去做ai算法工程师,先在里面沉淀几年。” 季岩闻言,指尖叩了下桌面,“哦?对方已经给你递橄榄枝了?” “是的,他们联系过我了。”邹文谦从容应着,话锋一转,又道,“程岷也被他们公司的游戏开发部联系过。” 这两个年轻人的优秀,季岩是清楚的。他眼里有赞赏,也有考量。 “ai这行,国内起步还是晚了些。我之前听业内人说,核心技术跟顶尖资源,还是在美国。” 如今国内大厂的ai核心岗,几乎都是海归博士,这个邹文谦是知道的。可他不是妄自菲薄的人,骨子里那股热烈又骄傲的劲儿推着他,他信自己不差,只要给他时间和平台,凭着一股钻劲与韧劲,他会迅速成长起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季岩想让他出国深造。 “出去学点真东西,眼界宽了,将来的路才能走得更远。”季岩道,“你和宁宁谈恋爱,我没反对过,可那天我听她说,她想和你结婚。” 邹文谦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光亮怎么藏都藏不住。他拼命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高兴这些的时候。 “如果你选择毕业留在国内,发展肯定不会差。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将来和你结婚后,一点委屈和辛苦都不必受。”季岩的语气沉了沉,“季家的东西是属于宁宁一个人的。我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只有你自己站得足够高,她才能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用跟着你为生活奔波。” 说完,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这位是肖总,上海的企业家,每年都会资助学业拔尖的年轻人出国深造。你好好考虑我的话,想清楚了便联系他。不过他那边也要经过严格筛选,并不是单凭推荐就能通过。” 代驾来了后,季岩就离开了。 邹文谦独自坐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名片。 三月快要过去了,季宛宁发觉邹文谦最近状态有些不太对,经常心不在焉的,看向她时,还总是欲言又止。 她问,他也只说没什么。 这天周六,她和虞菲去写生回来,就一个人去了趟乔家。 乔宇前阵子飙赛车出了事,右腿打了石膏,已经窝在家里好几天。 乔宇坐在轮椅上正埋头打着游戏,听见脚步声抬眼瞥了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出去。” “干嘛,还不允许探望了?”季宛宁自然不是真心来探望的,乔昭说想看乔宇现在的样子,让她拍几张照传给她。 她走到他旁边,看见桌上有洗好的水果,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吃。 接着她拿出手机,对没有反应过来的乔宇拍了几张,在他怒吼她的名字时,迅速跑出房间。 关门声刚落,走廊尽头的房门开了。 里面的人走出来,季宛宁朝他弯了弯眼,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程岷端着水杯,跟在她身后。一路到楼下,她往门外走,他往厨房去,全程没说一句话。 晚上季宛宁去了邹文谦家里,这是她隔了快两个月才来。吴秀淇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吃饭时也一个劲给她夹菜。 “每次来阿姨都这么热情。”她坐在邹文谦的床上,摸着肚子,“吃得好撑。” 邹文谦打开窗透气,笑着说:“我去洗个手,回来帮你揉。” 他刚出去,季宛宁就伸手拿过他的背包。最近她喜欢含薄荷糖,邹文谦便特意买了许多放在包里,方便她随时拿。 打开包后,她随手翻了翻里面的几本书,正要去拿薄荷糖,目光不经意扫到最边上那本书的书页间,似乎夹着个东西。 她好奇地抽出来一看,是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封面上是清秀的字迹:传媒系饶筱月 这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巧又俏皮的粉色爱心。 这任谁看都会认为是一封情书。 给邹文谦送情书的人不少,可自从和她在一起后,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关系,所以情书就几乎没有了。以前没谈恋爱时,他对这些情书一般是看都不看,要么直接退回,退不回的就当废纸卖了。 这封,他放在了书包里。 她把信塞回去,糖也没心情吃了。 邹文谦洗完手进来,脚步轻快地直奔床边,伸手要放在季宛宁肚子上时,却被她一掌给拍开。 他又委屈又不解:“宁宁,好痛~” 季宛宁别开脸,不搭理他。 邹文谦伸手撑在她腰侧,凑过去看她漂亮又气鼓鼓的脸:“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季宛宁还是不理他。 他没办法,低头亲了下去。 季宛宁愣了一下,气得想咬人,心里又不忍,于是一把推开他,“说话就说话,别占我便宜!” “对,得说话。”邹文谦没有玩笑,正视她的怒意,“你先说。”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 季宛宁眉头拧紧,“我都知道了,你还要说谎。” 邹文谦神色微变:“你知道什么了……” 出国深造的事他心里已有定论,打算过两天就给肖总发简历。可他不知该怎么和季宛宁说,当初她选择留在国内,他明明答应过,以后都要和她一起待在广州。 季宛宁看着邹文谦渐沉的脸色,突然觉得他好似不止瞒了她情书的事。 她改口道:“你瞒了我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她掰开他的胳膊,双腿往地上放:“如果你不想说,那我现在就回家,明天也不要见面了。” “不好不好。”邹文谦忙按她,语气里含着一丝恳求:“我说,我都告诉你。” ----------------------- 作者有话说:前面写成了男二去的英国,应该是去的美国,我修改一下。 第47章 第47章 季宛宁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望着邹文谦那双充满歉意的眼睛, 想到刚才他说下个学期很有可能要去国外深造,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邹文谦也不敢吭声,就低着头, 手握着季宛宁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 他本来想好好说的,可真开了头,才发现气氛僵得要命。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 季宛宁眼里那点强行维持的平静就会崩塌, 只好沉默地等着她先开口。 可她一直一直没反应,就呆呆坐着, 他越等,心就越慌。 他鼓起勇气抬头,一眼就撞进她快哭出来的眼神里。他自己心里也堵得厉害,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没再多想,他伸手把季宛宁搂进怀里, 嗓音发哑, 带着慌慌张张的决然:“不去了,宁宁, 我不去了, 资料还没给肖总, 我可以不去的,真的。” “不,”季宛宁好像才突然从情绪里抽离, 听着邹文谦的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轻轻把人推开, 捧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泛红的眼,“你去吧,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就去国外好好学点东西,等学完了,带回国内来。” 她抿了抿唇,柔软而坚定地说:“我没关系的,这是你的人生,不要因为我而耽误。” 邹文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咽发颤:“宁宁……我本是想着靠我现在的本领,一样能让前途一片光明,可我仔细想想,国外在ai这块确实更前沿,我想去学最顶尖的技术,把自己的本事练到最硬。等学成回来,我的起点才能更高,收入会更可观。” “我想和你结婚,想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堂堂正正站在你家人面前。” 他话音刚落,季宛宁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强忍着哭腔,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大不了我们就异国恋,不管几年,我都会等你回来。” 她哭,邹文谦也跟着哭了出来,他重新搂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哑着嗓子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流泪最多的一天,因为季宛宁的善解人意和温柔,还有她坚定又真心地说要等他回来。 他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才能遇见季宛宁。 如果真的通过了,他会拼了命地学,把时间掰成两半用,绝不会贪恋国外的一切,只想早点学成,提前回到她身边。 另一边,吴秀淇和丈夫在房间里,把存折和现金都翻了出来,一张张数着、算着。 一听文谦说有机会出国深造,夫妻俩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激动。整个邹家,还从没人出过国留过学,这是天大的出息。夫妻俩下定决心,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支持儿子。 可看着手里那点积蓄,吴秀淇还是忍不住叹气。这几年家里光景是好了些,加上文谦懂事,一直勤工俭学补贴家用,才勉强存下几个钱。可出国哪是小事,她压低声音:“文谦说了,资助人那边只给免学费的名额,生活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一年最少也得十五万打底。” 邹父坐在床边,沉默了良久,本就不直的背脊显得更弯了,他闷声开口:“过两天我出去看看,听说有些工厂招残疾人,我去试试。实在不行,就去借点。” 吴秀淇闻言苦笑,摇了摇头:“借?你那些亲戚,除了开奶茶店的那个条件好点,其他的还不如我们家呢……” 正说着,客厅传来了脚步声。 吴秀淇赶紧把钱和存折胡乱塞回柜子,锁好,快步往外走。看见季宛宁在门口换鞋,忙道:“文谦,去厨房把那几盒糕点拿上,让宁宁带回去。” 又对着季宛宁温声道:“宁宁,那两盒山药糕是给你妈妈的。山药养胃,对她身子好,让她尝尝。” 邹文谦快步往厨房走。 季宛宁从门口走回客厅,“谢谢吴阿姨。” 凑近了,吴秀淇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定是因为文谦出国的事。她轻轻握住季宛宁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能和文谦在一起,是他的福气。你放心,他心里装着你,出去了也只会更拼,肯定早早回来。” 季宛宁眼睛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 邹文谦提着糕点从厨房出来,见状上前一步,“妈,你别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宁宁哄好,一会儿她又得哭了。” 季宛宁掐了下他的胳膊,“你自己不也哭了!” 邹文谦耳根一红,嘴硬道:“我那可不是哭,是眼里进沙子了。” 吴秀淇笑了笑,“好了,别斗嘴了,不早了,赶紧把宁宁送回家去。” 回家的路上,季宛宁坐在单车后座,紧紧搂着邹文谦的腰,一路无言。 一周后,肖总那边有了准信,要邹文谦亲自去上海一趟面谈。这事基本定了,从上海回来,他就要着手准备出国的事。 季宛宁打算跟着一起去,就当是短途散心。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发这天,一出门就看见程岷站在她家门口。 她拉上铁门,扭头随口问了句:“你去哪里?” 他穿着黑t牛仔裤,踩着板鞋,一身出门的装扮。 程岷站直身子,身侧的黑色背包露了一角,语气平淡:“上海。” 季宛宁满脸诧异:“你怎么也去上海?” “见朋友。”他淡淡应道。 朋友?她怎么不知道他在上海有认识的人? 程岷没理会她眼里的疑惑,伸手就要去接她肩上鼓鼓囊囊的背包。 季宛宁没有立刻躲开,等他的手碰到背包带时,才稍微偏了偏身子:“我自己背就好。” “不重?” “嗯,都是零食。” 程岷收回手,余光瞥见路口有人朝这边跑来,他垂了垂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吧。” 邹文谦跑了过来,问了程岷干嘛去后,很自然地把手伸向季宛宁:“包给我。” 季宛宁直接把包递给他。 三人一同往高铁站去,一路上只有程岷是安静的。 到了售票厅,里面人很多,空气也很闷,程岷说他去买票。 邹文谦便牵着季宛宁的手,走到外面透气。 站在广场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初一那年在英德火车站过夜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 程岷买完票回来,看见他俩说笑的模样,问:“在聊什么?” “那年我不是去英德……”邹文谦话刚起头,衣袖就被季宛宁扯了一下。 程岷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提起英德,难免会勾起他心底的阴影。即便如今季宛宁的心偏向了邹文谦,她也不愿程岷想起过往的不好,独自黯然神伤。 邹文谦也意识到了这个,马上就把嘴闭上了。 程岷脸上没什么异样,先把车票递给季宛宁。 三张连坐,她的是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沿途的风景。 邹文谦接过票后,掏出手机,把票钱一起转了过去,备注写着:我和宁宁的。 程岷扫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季宛宁先是拆了几包零食慢慢吃,又趴在窗边看了一路的风景,后来困意上来,便靠着邹文谦的肩膀浅浅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车厢里很安静。 她脑子一清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伸手就按住了邹文谦还在敲电脑键盘的手。 “你为什么会收藏别人给你的情信?” 邹文谦一脸茫然:“什么情信?”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程岷,眼皮在这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季宛宁盯着他:“你那本《人工智能原理》里,夹着一封情信。” 邹文谦立刻去翻身侧的书包,很快将那本厚重的专业书抽了出来。他快速翻动书页,没几下就停在了某一页,那里果然夹着一个信封。 他皱起眉,抽出信纸扫了眼落款,笃定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信也不是我放的。” 话音一落,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松了松又拧紧:“这本书前几天借过班上一个同学,应该是那时候被夹进去的,我当时没注意。” 季宛宁哦了声,把头扭向一边。 邹文谦一看情况不对,忙侧身伸手搂住她的肩,“宁宁,你吃醋啦?” “没有!”季宛宁嘴硬,不肯承认,转回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程岷突然睁开了眼,漆黑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她一愣,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晚上八点半,高铁准点抵达上海。 肖总派来的司机早已在出口等候,邹文谦本想和程岷道别,没想到他也跟着上了车。 这位肖总是业内有名的人工智能领域投资人,眼光毒辣,言谈间对邹文谦的专业能力极为赏识,明确表示很期待他学成归来,还透露过两年计划会在广州开公司,到时候希望他能加入。 饭局结束后,三个人一同前往预订的酒店。 开了两间房,房间挨着。 其实在来之前,季宛宁和邹文谦已经商量好了,打算只开一间双床房。 从电梯出来,程岷走在最前面。 到房门口刷卡时,他动作顿了顿,放慢了速度。等邹文谦牵着季宛宁走近,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邹文谦先进。 邹文谦看了季宛宁一眼,随后进了房。 程岷把另外一张房卡给季宛宁,“有事叫我。” 上海高楼灯火璀璨,夜景不比广州的差。 季宛宁洗完澡,湿着头发,穿好浴袍后翻出画本和画笔,想去阳台把这夜景画下来。 刚推开门,却瞥见隔壁阳台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程岷。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火星小,但异常显眼。 季宛宁愣住,满心都是震惊。她从没见过程岷抽烟,程岷怎么会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转身跑回房间,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发完又匆匆跑回阳台,对着程岷晃了晃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可程岷没动,视线仍然落在她身上。他轻吐一口烟,烟圈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就那样沉默着,把指间的烟慢慢抽完,然后转身进了房。 季宛宁气得原地跺脚。 她就不该多管闲事! 夜里睡觉前,她和邹文谦一直在发消息聊天。 邹文谦:【程岷好像睡着了。】 她笑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捧着手机打字:【那你也赶紧睡。】 邹文谦:【_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脚踢了两下被子:【那要怎样才能睡着?】 邹文谦:【我想抱着你睡。】 房门打开时,靠阳台那张床的程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48章 第48章 这一夜, 唯有季宛宁睡得安稳。 她和邹文谦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只在睡前亲了亲彼此的脸颊。 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是一种让人彻底放下防备的踏实感。她忽然贪恋这样的怀抱,心底萌生出一丝自私的念头--不想他走。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远赴重洋的别离, 只有岁月静好的寻常。她梦见两人到了法定年纪, 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往后三餐四季, 烟火人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携手走完余生。 但梦醒了, 邹文谦就要走了。 离别的日子飞速到来,他得提前去美国办理入学手续。 出发那天上午,季宛宁在虞菲怀里哭了很久才擦干眼泪走到门口, 笑着牵住邹文谦的手去机场。 一路上她没掉一滴泪, 邹文谦却一直埋在她肩窝里,不肯让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睛。 机场里, 广播反复催促, 去往波士顿的航班即将停止检票, 直到最后一遍播报响起,邹文谦才松开季宛宁,一步三回头地往安检口走。 飞机起飞后, 季宛宁独自坐在候机厅,透过玻璃望着天上的飞机轨迹,眼泪终于忍不住, 埋在膝盖上失声痛哭。 这是她人生里又一次分别,亲妈离开,程岷去隔壁市读书,乔昭、蒋桃出国了,每一次都让她喘不过气。虞菲说,是她太重感情了。 不知哭了多久,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季宛宁埋着头没动,直到有人将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眼前。 她愣了愣,慢慢抬起头。 视线模糊里,程岷就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下眼泪,没问他怎么来了,起身问:“几点了?” “十二点半。”程岷跟着站起来。 “那我得赶快回去了,要陪我妈去复查。”她得让自己忙碌起来,这样才不会想起邹文谦不在身边了。 她拿起一旁的包,刚要转身,发现包链没拉。低头一看,那张她偷偷塞进邹文谦口袋里的visa卡,竟回到了她的包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好链子。 程岷看着她强撑着镇定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离开广州时,她没送他,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肯乖乖进食。 那时她的难过是死扛,是用沉默跟他的离开较劲。 可面对邹文谦的离开,她却能迅速收拾情绪,去做其他事把自己抽离出来。 他说不清这是她的成长,还是当年的他,比如今的邹文谦在她心里更重,重到她连接受都做不到。 他不自觉就进行了对比。 说来可笑,这种对比,他暗地里做了无数次。 / 一晃邹文谦去美国已经快三个月的时间了。 季宛宁进入大四后,一头扎进开题报告与毕业创作里,忙忙碌碌中已经快一周没回家。 这天上午的课一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邹文谦的视频电话刚好打进来。 他到美国后要赶课程进度,泡实验室做项目,再加上时差问题,两个人很少能凑上时间好好通话,大多时候都是错开留言。 起初宁愿不睡觉,也要等对方消息,秒回彼此。但后来各自越来越忙,她泡画室改画稿,而邹文谦找了兼职补贴生活费,忙碌劳累,精力全被耗光,很难再硬撑着等对方上线,拿着手机等着等着就睡着成了常事。 现在这个点美国正是深夜,邹文谦应该是刚从兼职下班。视频一接通,果然,他一个人走在波士顿夜晚的路上。他嗓音略微嘶哑,可怜兮兮地说:“昨天新闻报道平民区那边有枪击,我害怕,要听着你的声音,回家才有安全感。” 季宛宁把画筒从肩上拿下来,坐在旁边的树下,即便知道他在装可怜,也对着屏幕柔声道:“那我等你回到公寓,再挂电话去坐车。” “你今天要回家?” “嗯,我都一周没回了,”她托着腮,语气轻软,“怪想他们的,当初我要是真出国了,肯定三天两头就闹着要回国。” 邹文谦隔着屏幕,手虚虚碰了碰她的发顶,眼底一片温柔:“回去好好陪陪他们。” “我明天去看看吴阿姨吧。”她说。 她没告诉邹文谦,上周撞见吴秀淇从她家附近的一栋别墅里出来。打听后才知道,为了让他在国外压力轻点,吴秀淇除了卖糕,空闲时还去给人做保洁,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聊到邹文谦回到合租的公寓,电话也还没挂。 公寓是两男两女合租的,都是留学生,一个叫范萌的杭州姑娘,另外两个是外国人。 他刚推开门进客厅,季宛宁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句清亮的中文:“你回来啦。” 邹文谦淡淡点头。 范萌指了指桌上的披萨:“刚到的,还热,一起吃点?” 他摇了摇头,顺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一点:“在跟我女朋友视频。” 范萌挑了挑眉,飞快瞥了眼屏幕里眉目精致的季宛宁,很识趣地闭了嘴,没再搭话。 等邹文谦关上房门,季宛宁才开口:“看来你跟这个室友相处得还不错。”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还行,平时碰面少,见到了也就只打个招呼。不过另外两个外国室友才叫真的神秘,几乎见不着人。” 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快半小时,季宛宁才说该挂电话回家了。 “你快去洗澡休息吧,我……”话忽然顿住,她垂了垂眼,“我看见程岷了。” 最近程岷总往她学校跑,总说朋友在这边。 那次上海之行结束,她到最后也没见过他那位所谓的朋友。 邹文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那你们要一起回家吗?” 季宛宁摇头。 “其实我都不知道他在上海、在广美,还有朋友。”邹文谦语气不明,“他不是个爱交朋友的人,我一直觉得,我跟他那两个室友,算他为数不多的哥们了。” 季宛宁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呀?” 邹文谦忙笑道:“没什么,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季宛宁重新背上画筒。一抬头,程岷正朝她走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直接开口问:“你在广美的朋友是谁?我认识吗?” 程岷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啊。” 季宛宁:“……” 他说的也没错。 她继续朝着校门口走,程岷跟在她的身后。 跟了一路。 到了家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程岷回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进了乔家。 “阿岩,当初我就劝过你,别一门心思跟着段**瞎折腾,你不听。他当时哄着你签那些担保,你脑子一热就真敢签!现在他人跑了,烂摊子全砸在你头上……” 虞菲说到激动时,余光瞥见季宛宁走到了客厅门外,才猛地收声。 她吐出一口气,飞快抹了下眼角,嘴角扯出笑容:“宁宁,怎么回家也不打个电话,不然我就叫阿姨提前煲汤了。” 季宛宁站在玄关,觉察出客厅的氛围莫名压抑。她看了看虞菲,再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季岩,慢慢走进去,“我突然想回来嘛。” 她来到虞菲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你们刚才在吵架吗?” “没有的事,你妈向来就爱和我大声说话。”季岩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一周不见,我们宁宁好像又瘦了点。下周让人给你送饭去,学校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有营养,必须要把我的小胖宁养回来!” 虞菲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掐了掐季宛宁的脸颊:“她呀,能好好吃饭不掉肉就不错了,还指望长肉呢。” 季宛宁瞧着两人说笑的模样,看着不像有矛盾,这下心才安了些。 夜里,季宛宁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素材和报告,把白天画的草图拍照存档,分类标注好。忙完这些,她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躺,无聊地刷起了ins。 邹文谦去美国后就注册了ins,之前分享过一两次日常,最近实在太忙,连登录的时间都没有。 她给乔昭点完赞,顺手点进邹文谦的主页,发现他的粉丝数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她点进粉丝列表一看,最上面的头像是个穿吊带背心、面孔清秀的女生。 是范萌,邹文谦的室友。 邹文谦的关注列表只有季宛宁,没有回关其他人。 季宛宁退出列表,手指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点进了范萌的主页。 刚一进去,置顶的照片就是邹文谦。他歪靠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紧闭,一脸疲惫,像是坐着就睡着了。 配文是中文:辛苦咯!半夜才下班回来。 她往下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范萌的动态里,竟有好多邹文谦的身影,有他在玄关低头换鞋的侧影,有他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还有他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的背影…… 第49章 第49章 波士顿mit的教学楼里, 邹文谦还没走。 下课铃响过,同学都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他。 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和模型, 他敲着键盘赶深度学习的论文。 桌上放着个超市打折的硬面包,他掰成两半,一半用保鲜膜裹着留到明天早上,一半就着白开水慢慢吃。 灯光照着他清瘦的侧脸, 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 波士顿房租贵, 虽然四人合租,但因为他是留学生, 没美国信用,房东要求一次性付半年房租,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积蓄。 忙完手上的活, 他快速收拾东西。 他最早接的兼职是给一对白人老夫妇做中餐。后来手头太紧,又找了份翻译的活。 这对老夫妇去广州旅游时爱上了粤菜,回美国后招人做饭, 他碰巧看到, 顺利应聘上了。 做完兼职,他揉了揉酸痛的腰, 然后骑着那辆破单车去了图书馆。 今晚白人夫妻叫了不少朋友来家里吃中餐, 他忙了两个多小时才做好一大桌菜。客人吃得尽兴, 临走时给了他不少小费。夫妻俩也高兴,当场跟他说,以后薪资一天一结。 图书馆里有免费空调和水, 能安心做事。准备翻译时,邹文谦想起手机中午就没电了,连忙拿充电器插上。 一开机, 就看到季宛宁下午三点多发来十几条微信和几通电话。 他心里一咯噔,忙点进去看,一条条浏览完后,他又看了眼她发消息的时间,国内凌晨三点多,看来她因为这件对他来说很莫名其妙的事,一夜都没睡。 他走出图书馆,站在街边拨通电话。 接通后,那边没出声。他知道她在听,低声开始解释:“手机上午就自动关机了。那些照片我真的不知道……很多是我没注意时范萌拍的。是我大意了,我也不找借口。等我回去就让她删掉ins的照片,不让她再拍我,行吗?” “嗯。”季宛宁终于出声了,但情绪明显很低落,听得邹文谦心头发紧。 “对不起宁宁,我不该为了省点电费,等到图书馆才充电。”邹文谦的语气充满了歉意,“我去买个充电宝,以后绝不会再关机好几个小时。” 他知道的,季宛宁更在意的是找不到他。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大洋,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一旦联系中断,她就只能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无助地等待。 等回到公寓,邹文谦直接去敲了范萌的房门。 范萌刚洗完澡,穿着睡裙就出来了。 她一看敲门的人是邹文谦,惊讶地朝着他笑:“怎么了?” 邹文谦把手机递过去,亮着她的ins主页,语气冷硬:“你没经过我同意,拍我照片发上网,侵犯我肖像权了。麻烦现在删掉,以后不许再拍。如果再拍,我会报警。” 范萌脸上的笑僵住,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我不是故意的……有个男生追我,天天发私信骚扰我。我找了警察,人家根本不管。我没办法,只能和他说我有男朋友,我们是一起来波士顿的。我拍你的照片发上去,就是想让他死心,别再纠缠我了。” 邹文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理由。不过他没心软,依旧冷淡:“你应该找别人帮忙,别拍我。我很介意,我女朋友也会不开心。” 范萌抬起头,一脸的歉意:“你女朋友看到了?很抱歉啊……我没想这么多,你帮我和她解释一下吧。” 邹文谦皱眉:“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照片删了吧,相册的也删了。” 范萌很爽快就答应了,之后的一周里,ins上也没更新过任何动态。 季宛宁那天听了邹文谦讲范萌偷拍照片的缘由后,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同情。 一个女孩孤身在异国,被人纠缠骚扰,报警也没人管,无奈之下才想到这种办法,实在是不容易。 她轻叹了声,放下画笔,下楼走到客厅。 这几天她天天回家住,却从没见过季岩。保姆说他天不亮就出门,后半夜才回来。 “公司这么忙?” 阿姨也说不清,只说季岩近来脸色难看,神情紧绷,她不敢多问。 季宛宁决定今晚熬夜等季岩,关心关心他。 她抓起桌上那一大串钥匙:“阿姨,我去抄水电表了。中午去妈咪店里吃,不用做我的饭。” 今天她要当一回小包租婆,去自家那栋楼给租客抄表,开收租单。 她刚走到路口,就撞见骑车回来的程岷。 他似乎剪了头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眉眼清俊,少了几分平日的阴冷,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冷帅。 他缓缓减速,抬眼问:“去哪?” “干活。”季宛宁晃了晃手里那串钥匙。 程岷下车,将单车靠墙停稳,几步便跟了上来。 季宛宁把遮阳伞撑高些,侧头看他:“我自己去。” 她的话没得到任何回应,身旁人只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不过有程岷跟着倒省了不少事,看电表不用她踩凳子,他站着就能轻松看清。 “等会儿去店里用电脑做收租单。”季宛宁抿了抿干涩的唇,边走边留意路边的小卖部。 “口渴?”程岷忽然开口。 “有点。” “去那边等。”他微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大榕树。 程岷转身去买水,季宛宁刚在树下坐好,邹文谦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都快十月了,还这么热,广州的夏天怕是要熬到十一月才肯走。”季宛宁把手机架在腿上,抬手用纸巾擦了擦刘海下的薄汗。 屏幕那头的邹文谦,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件浅色吊带小裙,肩颈线条纤细,胳膊白皙。 他看了片刻,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边夜里已经很冷了,昼夜温差大得很。” “那记得多穿点,别着凉。”季宛宁垂着眼,嗓音软了些,“我给你寄了个包裹,下周应该能到学校,记得去拿。”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握着瓶冰镇汽水的手闯入了镜头。 邹文谦静了瞬,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只男性的手。 困意马上就散了,他坐直了身体,想从屏幕里看清手的主人,“宁宁,你和朋友一起去的吗?” 季宛宁接过水,顺手把手机镜头一转,对准了刚拧开瓶盖的程岷。 “原来是阿岷啊。”邹文谦道。 程岷把拧开盖子的水给季宛宁,然后把她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拿走。 他垂眸看向屏幕:“在那边还适应吗?” 邹文谦轻笑一声,“就那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顾着适应不适应。”停顿了下,他问道,“你保研的名额定下来了?” 程岷点头。 邹文谦:“挺好。” 季宛宁把手机镜头对回自己,“你快去洗澡吧,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邹文谦看着她身旁挺拔的身影,沉默了两秒,低声应道:“好,你也注意避暑,别中暑了。” 只是刚说完,房门就被人猛地敲响。 门外传来室友欢快的英文喊声:“hey, qian! happy birthday to me! you gotta come out, man!” 季宛宁听清了,“你有室友过生日?” 邹文谦点头,“我出去看看,给他祝贺下就回来洗澡睡觉。” 视频挂断,季宛宁喝了两口汽水,便和程岷一同动身,往虞菲的店里去。 刚到店门口,她脚步猛地一顿。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店铺转让的告示。 店里的生意明明不差,自从开通了外卖后更是红火,上个月刚招了员工才勉强忙得过来,怎么会突然要转让? 虞菲正坐在收银台,看见两人一同走进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这俩孩子,有多久没这样同框出现了。 季宛宁直接走到虞菲面前,不解地问:“妈咪,店铺为什么要转出去?” 虞菲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朝后厨吩咐了一句:“下两碗云吞面,一碗不要葱花。” 程岷突然用鞋尖轻轻撞了下季宛宁,示意她看虞菲微微发白的脸色。 季宛宁心头一沉,到了嘴边的追问立刻咽了回去。 云吞面很快端上桌,季宛宁吃了两个,随即舀起一颗云吞递到虞菲嘴边。 虞菲本没什么胃口,可看着季宛宁担忧的眼神,还是微微张口,咽了下去。 “没多大事,”她主动开口,“就是有点累了,不想再守着生意了。” 季宛宁当然支持虞菲回家歇着,可这店生意正好,大可以雇人打理,没必要直接转让。 她放下调羹,神色凝重:“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急着用钱?” 虞菲眼神微微闪烁,避开她的目光:“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季宛宁看着她躲闪的样子,就更确定出事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不在焉,差点闯了红灯,还好被程岷拽了回来。 程岷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声音微沉:“他们要是不想让你知道,就算你等到季叔叔回家去问,他也不会说。” “可我不能装作一无所知。”季宛宁眉头紧锁,满心焦虑,“一定是出事了。” “或许可以问问虞阿姨的朋友。”程岷低声提议。 “不知道俞阿姨清不清楚……”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身旁的人,改口道,“还是去问开餐厅的沈阿姨吧。” “先去近的。”程岷说。 俞佩华自从那年被朋友骗了钱后,就好几年没有做生意了,去年才在附近商场重开了瑜伽馆,离这儿也就两站公交的距离。 公交车上,凉飕飕的冷气吹散了季宛宁心头的几分燥热。她趴在扶手上,随手点开手机。ins恰好弹出推送,她看完后漫不经心地往下滑,竟刷到了范萌刚发的动态。 看清内容的瞬间,季宛宁猛地直起身。 程岷侧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张近距离照片,邹文谦趴在桌上睡觉,桌边散落着七八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气氛凌乱。照片角落,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抵着他的指尖。 配文是: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我很幸福。 他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季宛宁深深吸了口气后,迅速给邹文谦发微信。 【我不想再看见范萌拍你,你能换一个公寓住吗?】 发完微信,她点进ins,私聊范萌。 【你好范萌,我是季宛宁,邹文谦的女朋友。我很理解你一个人在外遇到那种事的不易,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发这类容易让人误会的照片和文字,这会让我们都很困扰,也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的关系。】 第50章 第50章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站, 车门一开,热风扑进来,季宛宁手却发凉。 她没动, 背挺得笔直。等车门关上,她直接点开拨号,打给邹文谦。 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直到自动挂断。她咬着牙, 一遍又一遍重拨, 打到第五遍,终于通了。 电话那头的人是邹文谦的男室友, 说他喝多了,在客厅睡着了。 “could you please wake him up for me?” “en……okok。” 透过听筒,季宛宁听见室友在不停地叫邹文谦, 好一会儿,才传来他迷迷糊糊的声音,问怎么了。 “邹文谦。”季宛宁出声。 那头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 嗓音又哑又黏, 带着浓重的醉意,含糊地应:“宁宁?” “你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邹文谦撑着发沉的脑袋, 拼命想把涣散的精神聚起来, 可脑子越来越沉重,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控制不住地往手机上倒,下巴蹭到屏幕上,差点误触挂断键。 “你说……我听着……”他气息不稳, 说话很艰难,“但是宁宁,我现在头好晕……” 季宛宁听见他醉醺醺的声音, 气不打一处来。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可能绷不住了,立刻低下头,刚要开口,余光扫到身旁程岷的衣袖,才想起他一直都在。 她不想被其他人,尤其是程岷,看见自己此刻的情绪,于是语气变得平静:“那你先休息,等酒醒了再说。” 说完,她不等那头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恰好这时到站了,她把手机塞进背包里,微侧着身体,瞥了眼程岷冷冷的面容,“下车了。” 俞佩华正在瑜伽馆里上课,馆内传来舒缓的音乐与口令声。 季宛宁没进去打扰,和程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耐心等着。邹文谦没有回电,想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察觉不到她心里憋着的火气。 瑜伽馆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不少人站在门口等着取餐。 程岷起身走了过去。 季宛宁心情一团乱麻,靠着椅背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留意他的去向。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捧着一杯波霸奶茶回来,伸手递到她面前。 她抬了抬眸,沉默着接过了奶茶。 喝了几口,浓郁的茶味在口腔里散开,咀嚼着软糯弹牙的波霸,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程岷。”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一声应答过后,季宛宁没开口说为什么叫他名字,程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 俞佩华并不清楚虞菲出了什么事,两个人只好去问另外一个阿姨,但也没问出什么。 “等我爸晚上回来,我再问问他。”季宛宁说完,推开院子的铁门走了进去。铁门是自动合上的,所以她没回头。 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趴,才发觉程岷也跟了进来。 她身心俱疲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程岷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静静注视了她这个模样许久,开口道:“现在下午两点,是美国那边的深夜,你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过来给你回电话吗?” 季宛宁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把手机扔桌子上,翻身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邹文谦这一觉睡了很久,他从沙发上醒来后头痛欲裂,但管不了这些,因为他已经错过了上午的两节课,洗漱都来不及,骑着车飞快赶去学校。 老师对他的迟到表示无法理解,毕竟他从入学到现在,从来都没有迟到早退过,是班上最安分守己的一位学生。 中午下了课,他也顾不得吃饭,直接坐在座位上,低头对着课本和同学的笔记,认真地补起了错过的课程。 忽然,他猛地想起昨晚好像和季宛宁通了电话。他赶紧翻开通话记录,看到真的有通话记录,可想不起来说了什么。他看了看时间,怕她在睡觉,没有回拨,点开了微信。 未读的那条就是季宛宁让他换公寓的消息。 而此时,季宛宁终于把季岩和虞菲盼回了家。她没顾上看手机,立刻起身望着父母。 程岷也跟着站起身,没有多留。他同玄关处的季家夫妇打过招呼,再回头看了季宛宁一眼,便转身回了乔家。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季岩没在客厅多做停留,径直走进厨房喝水。 季宛宁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她还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味,“爸,你喝酒了?” “他应酬,得喝。”虞菲在沙发上坐下,伸手从茶几底下拿出几瓶药。 季岩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了药瓶旁。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下颌线变得很锋利。 “爸,公司是不是出事了?”季宛宁直接问道。 “小孩子家家的,操心这些做什么。”季岩笑了笑,招手让她坐下,“来,爸和你商量件事。” 季宛宁抿了抿唇,竟看见季岩头发里掺了好多白发。 他才四十七岁,鬓角竟白了一片。 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宁宁,文谦已经在国外了,你要不要也考虑出国?”季岩说,“还是去英国,伦敦飞波士顿也就七八个小时,你跟文谦见面也方便。” “为什么……为什么又让我出国?”季宛宁看向在吃药的虞菲,可她只是对她微微笑了下,并没有替季岩给她答案。 “大学前让你去,是想你出去看看世界。现在让你去……”季岩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地望着她,“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次就听爸爸的,好不好?能尽早走就尽早走,明天就开始准备手续。” 这哪里是商量,简直就是通知。 季宛宁的眼眶一点点泛红,语气很肯定:“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虞菲侧过身,微抬着眼,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季岩只是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季宛宁赌气道:“你们不说,我今晚就不睡觉了,也不去学校了,我就跟着你们,总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出了点小状况,但没你想的那么糟。”虞菲轻声道,“就是资金上有点缺口要补上,我正好也累了,不想开店了,把店转出去周转一下就好。” “可爸爸愁得头发都白了,我不信只是小状况。”季宛宁说着就要去拿手机,“我给段**叔叔打电话,他是公司合伙人,肯定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宁宁!”季岩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语气陡然严厉,“不该你管的事,就别多问。安安心心出国,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公司的事,爸爸会处理。”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你知道这些事,只会让我增加心理负担,我养你这么大,只想你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图别的。” 季宛宁抹了抹眼角,嗓音哽咽:“爸爸真的能处理好吗?” 虞菲起身坐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他既然能撑起这么大的公司,就一定有解决问题的本事,信你爸爸,好不好?” 季宛宁再也忍不住,埋进虞菲怀里,肩膀轻轻颤抖,“我信,我听话,你们说什么我都听……” 季岩疲惫地弯下腰,脸色绷得很紧,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连维持表面的平静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抬手,拍了拍虞菲的腿。 虞菲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柔声对怀里的人说:“不哭了,很晚了,先上楼洗澡睡觉吧。” 季宛宁点点头,刚要起身,身后突然传来季岩的声音。 “宁宁,爸跟你道个歉,刚才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她鼻子一酸,回头对着季岩挤出个笑,“季总生起气来,确实很可怕!”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刚好能看见客厅。 她看见季岩整个人无力地趴在虞菲腿上,肩膀垮着。而虞菲没说话,只是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却让人看了心头发闷。 回到房间,季宛宁才去看手机。 看到邹文谦回复的消息,他说:【昨晚被室友灌酒了,醉得很厉害。我不知道她又偷拍了,还发了那种内容。宁宁对不起,我今晚再去找范萌谈,实在不行就报警。但我不能搬,违约押金全没,搬走就真的没地方住了。你也清楚,这个学校宿舍紧张,我们国际生基本排不上。】 季宛宁脑子一热,直接回:【你搬吧,我给你打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两条:【宁宁,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怎么还没睡?】 她打字飞快:【所以你要继续住那儿,让她接着偷拍,把你当男朋友发出去是吗?】 邹文谦:【我会报警处理。】 季宛宁:【警察最多给个警告,严重点罚点钱。可你们还是住在一起,谁能保证她不继续偷拍?跟这种人住一起,你不难受吗?】 邹文谦:【宁宁,该做的我都会做,可我现在真的搬不了。一边赶学校的功课,一边要兼职赚生活费,有时候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真的没精力再折腾搬家。我以后尽量等她睡了再回去,回去也戴帽子口罩,尽量避开她。】 季宛宁盯着这几句话,心头更堵了。 她打了一大段话,又一字一句删掉,最后只慢慢发出去几句。 【我不想你以后天天躲着她,不想你在外面累了一整天,回去还要花精力防备,更不想那个偷拍你的人,就住在你隔壁。】 【钱算我借你的,行吗?别合租了,找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单间公寓。】 【我应该很快就要去英国了,你换个地方住,等我去波士顿找你,我们就能住在一起了。】 邹文谦:【你要去英国了?!虽然有点突然,但这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惊喜,这样我们的距离就更近了。】 季宛宁吐出一口气:【为什么不回复我其他问题?】 邹文谦:【我怕我的回复会让你心情不好。】 第51章 第51章 祝虹自秋招启动后就没有歇过, 在忙着跑教师宣讲会、投简历、参加笔试,她要考公办美术老师,算是寝室里最先确定自己未来去向的。 徐蕙蕙学美术就是图喜欢, 家里条件好,不用她上班,压根不操心找工作的事。 宋兮打算考研,不找工作, 天天窝在寝室里。 前段时间大多是她一个人在寝室, 这两天季宛宁却都在,还整天泡在画室。问她吃饭了吗, 她总像刚想起来似的,然后就去食堂应付两口。 很反常。 “邹文谦出轨了?” 听见这句问话,季宛宁从床上翻身, 看着宋兮那张没表情,却莫名带点憨直的萌感的脸。 “他出轨了?”她反问。 宋兮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不然呢?你被情所伤,才这副样子。” “他不会。”季宛宁很笃定。 “那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家也不回?” 不回家, 是因为季岩说这几天要带公司核心成员在家开会。她心情差,一半是家里的事, 一半是邹文谦。那天他发完消息后她没回, 等了十几个小时, 终于等来他的下一条,说要进实验室参加一个很大的项目,接下来会很忙。 虽然没提搬公寓的事, 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不会搬公寓的。 “你们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毕竟从季宛宁和邹文谦交往后,她可是每天都沉浸在蜜罐里似的,几乎没为情皱过眉头。 宋兮捏起一片薯片嚼着, “你膈应他那个室友,愿意出钱帮他搬家,可他顾着自己的那点自尊心,宁可待在那种被人监视的地方,也不肯领你的情。 她总结道:“我觉得你俩都没错,各有各的想法,就看谁先让一步了。” 季宛宁把身体转了回去,抱着的还是邹文谦送给她的长抱枕,闷声道:“我知道他自尊心强,可从前他什么都让着我,或许是出国后见得多了,心态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会出轨吗?”宋兮又问。 季宛宁累累地笑着:“他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国外风气那么开放。” “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就是信他。” “嘭!” 门突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力道极大,门板用力撞在床梯上。 宋兮吓了一跳,手一抖,薯片啪嗒掉在地上。 “祝虹,你笔试凉了?” 祝虹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宁宁在吗?” 季宛宁没翻身,只默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祝虹脚步一顿,走过去俯身看她:“你没事吧?” 宋兮把地上的薯片捡起来,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她事儿大着呢,跟邹文谦吵得可凶了。” 季宛宁扭头,见祝虹面色凝重,她心口莫名一紧,撑着身子坐直,“怎么了?” “就是……你……”祝虹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她这好几天没回宿舍,根本不知道季宛宁跟邹文谦吵架了。要是知道,她打死也不会这么冒失跑回来。她怕接下来要说的话,季宛宁听了会承受不住。 宋兮也注意到了祝虹的严肃,顿时就竖起耳朵去听。 “宁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祝虹深呼吸了一口,抬手示意季宛宁,“来,跟我一样,吸气,呼气,再吸气……” 季宛宁不自觉地就跟着做了一遍,等反应过来后,她抬手捂住祝虹的嘴,“别吓我了,越这样我越慌,你快说!” 宋兮:“别神秘了,她脸都白了。” 祝虹被捂着嘴,只能用力点头。季宛宁松手后,她又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开口道:“我今天路过富信大厦那边,也就是你爸公司楼下。看见有警察在,还有好多人站在门口拉横幅,还有拿着喇叭喊……” “喊什么?”宋兮问。 “喊‘季岩!你还我们血汗钱!’”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季宛宁脸上血色全无,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兮和祝虹看着她,都不敢出声。 这时床上的手机响了,季宛宁没动。祝虹拿起来一看,小声问:“宁宁,程岷的电话,接吗?” 季宛宁猛然回神,一把抓过手机,慌慌张张边下床边按了接听,嗓音止不住发颤:“程岷,我爸公司好像出大事了,我……”她咽了咽口水,哭腔更浓了,“我要去公司看看。” 听筒那头程岷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沉稳,语速很快:“别急,你下楼,我在你宿舍楼下。” 看着季宛宁连鞋都没换就飞奔出寝室,祝虹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别出大事。”宋兮低声道。 祝虹弯腰把季宛宁的被子叠好,“太闹心了,偏偏这个时候她还和男朋友吵架了,不过幸好有程岷陪着。” 去富信大厦的路上,季宛宁一直在拨季岩和虞菲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双手发颤,又打给段**。 一拨出去,就提示号码是空号。 程岷见她还要再拨,“别打了,等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季宛宁按灭了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着,红着眼眶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怎么就傻乎乎地信了他们说的什么小状况……我那天明明都看见我爸突然长了那么多白头发。我居然还乖乖听他的话,准备着去英国的手续,还在想着多久去一次波士顿见邹邹。我真的是……太没心没肺了……” 程岷看着她自责的模样,语气无比坚定:“这件事上你没有一点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程岷低声道:“那些闹事的人被别人拍视频发网上,方岐一刷到了。” 车厢安静了下来,连出租车司机都放轻了呼吸。 来到富信大厦,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挥舞着横幅的工人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季岩!还我们血汗钱!” 季宛宁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程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停车场,从后门进。” 电梯一路往上到达39层,门一开,整层楼静得诡异。 办公区人心惶惶,员工们虽坐在工位上,却无心工作,个个脸色难看,窃窃私语,时不时探头望向会议室。 前台正偷偷打电话投简历,抬头看见季宛宁,慌忙站起身。 季宛宁快步上前,急切道:“倩倩姐,我爸在公司吗?” 郑倩点点头:“在的,季总在开会,可能暂时没空出来见你。” “公司到底怎么了?”季宛宁鼻尖发酸,“楼下好多人围着,都在喊我爸的名字。” 郑倩思索片刻,沉声道:“前段时间,段**把公司所有资金都卷跑了。 季宛宁瞳孔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段叔叔把钱全卷跑了?!” “对,就是他害得公司欠了一屁股债。开发商那边拖着上亿的工程款不肯结,楼下闹着的全是工地的农民工……工厂和工地都停了,季总拼尽全力填了大半窟窿,可还是差得太远。” 当初正是段**怂恿季岩开的公司,两人还拜了把子,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他必来季家做客,待季宛宁如同亲女儿一般。季宛宁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她从小就很亲的段叔叔,竟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的事! 等待季岩开完会时,季宛宁看见十几个人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其中一个是工程部的赵副经理,她连忙上前拦住:“赵叔叔,你们这是去哪里?” 赵副经理对着她唉声叹气:“还能去哪?总不能在这耗着,我们都要养家糊口,只能另寻出路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接话,话语里满是无奈与怨气:“欠条是打了,可谁知道这工资最后还能不能拿到。” 另一个人冷笑一声,“别想了,就当白干一个月吧。季总都明说了,真有钱也是先给下面的工人发。” 季宛宁垂下脑袋:“抱歉,请你们相信我爸爸,他一定会想办法处理好的。” 那人本就憋着火,见她这么说,当即把怨气撒了过来,语气冲得很:“相信?你爸都开始卖房卖车了,能……” 一直沉默的程岷突然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季宛宁身前,“祝各位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工资的事,麻烦再多给季叔叔一点时间。” 赵副经理满脸颓然,摇了摇头,领着那群人沉默地走进了电梯。 这时,季家的保姆打了电话过来。说家门口被一群人堵着,虞菲想出去谈转让店铺的事都出不了门,要不是乔宇和他那帮朋友拦着,那群人都要冲进家里。 季宛宁努力让自己镇定,“阿姨,你和妈咪在家里,千万不要开门,我会报警让警察过去。”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季宛宁快步走过去,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见里面有人正指着季岩的鼻子厉声呵斥,而季岩只是垂着眼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承受着所有指责。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爸爸被人指着鼻子骂,就要推门冲进去。 可手腕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程岷猛地拽住,用力抱到一旁。 “你放开我!放开!”季宛宁拼命挣扎,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情绪濒临崩溃。 “宁宁!”程岷把她按在墙上,“你现在闯进去,让季叔叔知道你撞见了他的难堪,他会怎么想?先冷静下来,我们也一起想办法,看看怎么去帮助季叔叔好吗?” 等季宛宁情绪稳定了些后,程岷拨通了那个十几年来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 乔景辉其实前几天就得知了季家的事,昨晚还和季岩聊到半夜。只是乔家自08年金融危机后元气大伤,再加上俞佩华前些年被骗走一大笔钱,如今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钱方面能帮上的实在有限。 程岷没给隔壁市的表姑姑打,表姑丈半个月前去了趟澳门,输得精光才回来,家里早已自顾不暇。 季宛宁坐在一旁,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她拿出手机,给邹文谦打电话。她此刻强烈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他的安慰。 可听筒里却只传来冷漠的提示音——对方已关机。 第52章 第52章 季宛宁脸上那焦灼的期盼一点点褪去,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落,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程岷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会议散场,里面的人陆续走出,个个面色沉重。直到会议室彻底归于沉寂, 季岩依旧没有出来。 季宛宁慢慢推开那扇门, 一眼就看见落地玻璃前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季岩单手撑着墙面,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宽厚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季家祖上几辈都不是做生意的,原是当地的地主,到处都有地。后来城市扩建, 大半田地被政府征用,余下的地入了村集体的股份,除了现在住的小洋楼, 家里还有一栋市中心的楼房。靠着集体每年的分红, 还有自家楼房的租金,家里几代人衣食无忧, 安稳度日。 直到季岩这一辈, 才做起生意。 他年轻时也算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家境优渥,样样顺遂,从没吃过半点苦, 更没经受过这灭顶般的重击。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身正要回办公室,抬眼竟看见季宛宁站在门口,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宁宁,你……”他喉咙一哽,最终只牵强地对她笑了笑,“怎么过来了?” 季宛宁努力不让自己泣不成声,她知道的,季岩最在意她的情绪,盼着她永远都无忧无虑。她也挤出了一丝轻快的笑,哑着嗓音说:“爸爸,我想你了,就拉着程岷一起过来见你。” 公司现在的处境,远比郑倩说的还要凶险。底下那些工人已经放了狠话,三天内不结清工资,他们就去在建楼盘的顶楼跳楼。到时候,那片本就资金断裂的工地,只会彻底烂尾荒废,再无翻身的可能。 季岩今早刚把名下几台车都变卖了,那栋用来收租的大楼和家里自住的小洋楼都是祖辈传下的根基,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动,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把那栋大楼挂出去,下午就要跟买家谈着价钱的事。 回到家里,季宛宁刚好撞见保姆阿姨红着眼睛从客厅里出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包。 “阿姨,”她疑惑地走上前,“你现在回家吗?” 往常阿姨都是等做完晚饭才离开,现在不过下午三点多。 阿姨叹了一口气:“太太把工资都结给我了,还托人帮我找了下家。宁宁,阿姨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你要照顾好季先生和太太,更要照顾好自己。” 季宛宁往客厅望去,虞菲正坐在座机前打电话,脊背弯得厉害。 她俯身抱了抱阿姨,转头看向程岷:“程岷,帮我送阿姨去坐车吧。” 程岷沉默点头,伸手接过了阿姨手里的包。 客厅里,虞菲的声音含着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传来:“大姐,能借多少算多少……我嫁给季岩十几年,实在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垮了啊……” 听见这话,季宛宁猛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饭桌上的菜全都凉了,一点也没有动过。电视柜旁小碗的碗里还有满满当当的猫粮,客厅也不见它的小身影。 虞菲还在挨个给娘家姐妹打电话,低声下气地借钱。季宛宁转身去了一楼小房间,在柜子底下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小碗。它圆睁着眼睛,显然是被上门催债的人吓得不轻,应激得有些迟钝,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蹭着她的手心。 她抱着小碗出去吃猫粮,等虞菲打完电话,她才去厨房把饭菜热好,端到客厅。 “我吃不下,你吃吧。”虞菲把碗推了回去,“阿姨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多吃点,以后就只能吃妈咪做的菜了。” “不行不行,”季宛宁咬了一调羹的鸡蛋羹,送到她嘴边,“必须得吃,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 虞菲今天的气色非常差,打了一上午的电话,精力已消耗殆尽,再加上没胃口,整个人看着十分虚弱。她实在拗不过季宛宁,接过调羹,吃了半碗的鸡蛋羹。 / 这些年季宛宁存起来的零花钱不少,两个大金猪存钱罐里的钱,再加上银行卡的,差不多有十几万。她打算全都给季岩,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员工的工资。 “叩叩—” “进。”她知道是谁,头也没回,坐在地上把存钱罐砸开,纸币哗啦啦地涌出来,散落了大半边的地毯。 程岷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视线里,季宛宁盘腿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数着那一张张的钱。 她从富信大厦离开后,情绪好像就完全绷了起来,把所有的负能量都压了下去,只留着那一点脆弱不堪的平静。 “程岷,幸亏我花钱不大手大脚,存得了钱,能拿出一点钱帮爸爸填上一点缺口。” “可这点钱根本不够,爸爸说,就算把大楼卖了也是杯水车薪,我们欠的,是上亿的窟窿……”她终于又哽咽了起来,“今晚你陪我去买彩票吧,说不定我能中头奖。” 程岷走过去,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没有浇灭这渺茫的希冀,只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季宛宁垂眸,用胶圈捆住数出来的那一沓钱,“爸爸说,已经有几个供应商联合起诉他了。但只要乔叔叔的银行不带头施压,我们这套房子就能暂时保住,不会立刻被查封。” 这也是乔景辉唯一能帮上的忙了,他还说,万一哪天小洋楼真被查封,就让他们一家三口搬去乔家住,房间随时给他们留着。 晚上季岩回来,一身风尘与疲惫。 “大楼价格谈好了,但对方看准了我急着出手,硬是在原定价格上又压了一成。” 虞菲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要不要再找找其他买家?” 季岩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难。” 季宛宁这时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爸爸,这些钱你拿着。”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还有张卡,密码是我的生日。” 季岩愣了愣,看了看那袋叠得很规整的钱,心酸道:“你把存钱罐砸了?” “嗯。”季宛宁笑了笑,“一共十六万,都是这些年你和妈咪,还有亲戚们给我的压岁钱和零用钱。” 虞菲无言地落着泪。 “爸爸不能拿你的钱,都拿回去……” 季宛宁打断他,眼圈发红:“我们是一家人,难关本来就该一起扛。爸爸,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和妈咪,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公司跨这道坎。” 季岩再也忍不住,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中年男人,积压了许久的无助与愧疚,在女儿的这番话里彻底决堤,失声痛哭着。 季宛宁不忍看着季岩这样,转身往屋外走。她和程岷约好了,要出去一趟。 程岷在院子外站着,听见院子的脚步声时,他走进去,“等我一下。” 说完就进了客厅。 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这些年做兼职攒下的全部积蓄,原本是打算和方岐一合伙开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但此刻他清楚,有比他的未来更要紧的事。 虞菲错愕地接住那张卡,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就听见程岷丢下一句“密码是宁宁生日”,人就快步跑了出去。 她望着少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眶又一次湿润,喃喃地叹道:“这几个孩子,都是特别特别好的孩子。” 季宛宁并非真的去买彩票,而是拐去了街边,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招聘启事,她急需一份工作。 街角一家服装店门口贴着红纸,正招导购员。要站在店门口高声招揽客人,得时刻保持微笑,一站就是一整天。活儿算不得轻松,但薪酬是现结。 “现在离我们打烊还有三个小时,你试做一下呗,工钱照样结给你。”店长热情地说。 季宛宁心里有些忐忑,她过去的十九年一直生活在温室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站在街头赔笑招揽。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店长指着的位置,转身时瞥见脸色明显不悦的程岷,大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只想挣钱。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试。” 程岷绷着下颌,迈出两步,站在她旁边。 一个眉眼弯着,强撑着笑意招揽;一个面无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这一热一冷的反差,反倒惹眼,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几个小时站下来,双脚早已酸胀发麻,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领到那几十块微薄的工钱时,季宛宁反而冷静了几分。这样靠体力耗时间,来钱实在太慢了。她是学美术的,该靠画笔吃饭。 其实从前就有不少人找过她,画画私教、商铺的墙绘,还有当下正火的淘宝美工,实在不行,去街头给人画速写,挣得也比这里多。 ----------------------- 作者有话说:不想写下一章了 第53章 第53章 从街上回来, 季宛宁立刻联系了一位在国外的学姐章顺。 章顺曾经是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勤工俭学模范,当年为了攒出国的钱,课下兼职几乎没断过。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问有没有来钱快的兼职, 章顺先是很诧异,没料到她有一天会问她这个。 惊讶完,章顺说:“朋友圈刚刷到一个游泳馆招墙绘,正好缺人, 我可以给你馆长的电话。” 季宛宁马上联系了老板, 对方让她明早去游泳馆面谈。 挂了电话,她下楼。客厅灯还亮着, 虞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季岩吃过晚饭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 她取来毯子给虞菲盖好, 关掉客厅大灯,抱着小碗上楼。 “小碗,家里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 对不对?” “喵!” “姐姐明天去游泳馆也会顺利对不对?” “喵~” 洗完澡出来, 季宛宁擦着头发点开微信,先在群里回室友们的关心, 最后停在了置顶的头像上。 邹文谦加入的项目如果成了, 是会有补贴的, 导师也会发助研津贴给他。做得好,下次项目他就能往核心成员那边靠,给的补贴就更多, 所以他很珍惜这个机会。 对话框还停在他说进实验室那句。 她静了半晌,选择了一个表情包想发过去,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发送, 接着她点开ins。 未读消息只有一条,来自范萌。 【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我一没骚扰他,二没怼脸拍,三没在平台上暴露他的名字。我这样做全都是因为害怕,同为女性,你不能理解我的处境吗?好了,警察来找我了。真可笑,我被骚扰他们不管,现在这点破事就要罚我的款。】 她逐字逐句看完,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差了。 回:【首先我没有理解你的义务,其次你在对方明确不允许的情况下还要偷拍,这本就是不对的啊。】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了。 过了没多久,范萌回复了。 又是一张邹文谦的照片。他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个空水杯,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睫垂着,闭着眼,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熬到极致的疲惫。 范萌:【他刚从学校回来,太辛苦了_,坐着都能睡着。季小姐,你就别再拿这个事来烦我和他了可以吗?或者作为补偿,我天天给你发他的照片。】 很明显的挑衅。 季宛宁看着屏幕,攥紧了手机,气得手都在抖。她忍了又忍,此刻只觉得没必要再顾着体面。 【请你要点脸。】 发完,她直接卸载了ins。 从今往后,不管范萌再发什么、再挑衅什么,她都不会再看,不会再理。 第二天一早,季宛宁先去学校处理一些事情,再转地铁去游泳馆。 这个老板看了她的作品集后,给的薪酬不低,整面墙算下来有八千块。老板说若是成品满意,就把她介绍去城郊刚开发的涂鸦小镇,一整片街区的墙面都交给她画。 谈妥之后,她立刻架起工具开工。 她没和程岷说过她在哪里画,可他还是找了过来。 她踩着人字梯,一手端着颜料盒,一手握着画笔往上勾勒,裤腿沾着各色颜料,手腕酸得发僵。正低头换色时,瞥见他在梯脚旁站着,两手扶着梯子。 她画了多久,他就扶了多久的梯子。 正午十二点半,日头正烈。 “是宁宁吗?”一道迟疑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季宛宁循声望去,只见吴秀淇开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不远处。 吴秀淇转动车钥匙熄火,摘下白手套,从车上下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经过看得眼熟,送完货就特地过来看看。” 程岷的手仍扶着梯子,对着走近的吴秀淇礼貌喊道:“阿姨。” 吴秀淇对着他温和一笑。 季宛宁见状,便从梯子上往下走。程岷伸出手给她扶,她脚下有点急,没多想,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一幕被吴秀淇尽收眼底。 “阿姨,你来这边送货吗?” “是啊。”吴秀淇含笑的目光轻轻瞥了程岷一眼,随即看向季宛宁,“宁宁,文谦那天说要加入一个什么项目,我也没听懂,不过他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季宛宁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是和他专业相关的一个很厉害的项目,确实很忙,能看手机的时间很少。” “和你也没打电话吗?”吴秀淇疑惑地问。 季宛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确实没通电话,但昨晚半夜邹文谦发来了微信,她看了没回。 程岷:“阿姨,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吗?” “不了不了,我赶着去干活,你们去吃吧。”吴秀淇见季宛宁不说话,心里隐约觉得她和文谦怕是闹了别扭。她连忙转开话题:“对了宁宁,你怎么在这里画画啊?是学校的作业吗?” 季宛宁顿了下,然后“嗯”一声。 吴秀淇走后,她去旁边洗干净了手。身上沾着颜料,又脏又累,她不想在大街上走,就坐在台阶上,等着程岷去打包午饭。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拨通了虞菲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立刻打起精神,元气满满地“喂”了一声。 “妈咪,你吃饭了吗?要多吃一点。嗯,我刚从食堂出来。那我晚上去公司找爸爸,和他一起回家。” 程岷提着两份牛腩云吞面回来,还进游泳馆借了把椅子当桌子用。 挂了电话,季宛宁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神也没。 云吞面的盖子一掀开,浓郁的猪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可她闻着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程岷看着她,“不吃下午怎么有力气继续画?” “你下午还要在这里?”季宛宁抬眼问。 他没回答,低头撕开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全都拨到了她的面碗里。 季宛宁猛地侧开脸,鼻头酸得厉害。 “程岷,谢谢你陪着我。” 下午,程岷回了一趟季家,去季宛宁的卧室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下楼时,隐约听见虞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接近乞求,是在跟人借钱。 他站在楼梯口静听片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晚上,季宛宁去找季岩,程岷也还跟着。 或许是终于得空察觉了她的情绪,邹文谦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本想直接挂断,可还是心软了。 “宁宁,你还在生气吗?” 她摇摇头,嘴上说着:“没有。” 两边都静了几秒。 “我不去英国了。” “我答应你,等这个项目结束,拿到补贴和奖金我就换公寓……” 两人同时开口,也都听清了对方的话。 邹文谦愣住:“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提交申请了?” “撤销了。”季宛宁把手机放低,站在红绿灯路口,扯了扯蓝牙耳机,垂下眼,“你也不用迁就我,奖金都用来租房,你日子怎么过。” “宁宁……你怎么了?” “绿灯。”旁边的程岷在绿灯剩十秒时提醒了一句。 邹文谦听见了他的声音,沉默片刻,语气发酸:“宁宁,你跟程岷今天都待在一起吗?” 就在十分钟前,他听了吴秀淇发来的语音,提到季宛宁和程岷一起在游泳馆画画,他心里又酸又堵。 怎么他一出国,这两个人就走得这么近。 “嗯。” “我吃醋了。”他直白道,“就算他是我兄弟,可你是我女朋友,他总得懂点分寸,保持点距离吧?” 过了斑马线,季宛宁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程岷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了下来。 “他只是陪我画画。” 邹文谦冷笑了声:“大四谁不忙?偏偏他有空,还总往你跟前凑,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 季宛宁语气也冷了下来:“邹邹,你这就是双标。我因为你和范萌的事难受了那么久,你拖到现在才说要换公寓。我和程岷认识十几年,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轮不到现在。” 邹文谦语气急切:“我不是不肯换,是我手里没钱,也借不到。现在项目有补贴,也有奖金,我才有底气跟你提这件事。” 他说完,并没有听到季宛宁说话,只留给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不能稍微体谅我一次?”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季宛宁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嗓音发颤:“对,我就是不会体谅你,我就是娇蛮,是我不懂事,行了吧?” 邹文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正好,”季宛宁拇指按在挂断键上,“我也没空天天跟你吵。” 话毕,直接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胡乱塞进包里,木着脸往前走,只想不停地走,眼泪才不会掉下来。 程岷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包:“走反了。” 听到这话,季宛宁莫名就笑了。 也不知道是太尴尬,还是突然想到了程岷很适合去保密局工作,因为他不管听到什么,永远都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看着他:“程岷,我要抽你的烟。” 程岷一下子站住,皱着眉:“你疯了?” ----------------------- 作者有话说:残忍的留到下一章吧,莫名有怎么甜怎么回事 第54章 第54章 季宛宁坐在富信大厦楼下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烟。她好奇地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橘子皮干香。她再用嘴唇含住,歪头看向程岷, 嗓音含糊:“给我打火机。” 程岷很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即使知道这个事不对,程岷也拒绝不了季宛宁。 人都会成长,如今的程岷终于懂得了该怎么跟她相处。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 不然代价就是被疏远, 只能看着她跟别人亲近,自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没把打火机直接给她, 拇指一按,蓝色火苗窜起,“可能会呛到。” 季宛宁眨了一下眼睛, 示意他快点。 程岷手稍微伸过去一点,她就低下头凑过去点燃,接着就吸了一口, 结果下一秒就被呛得皱眉, 侧过头连连咳嗽,随手把烟胡乱塞回他手里。 他接住那根烟, 垂眸看了片刻, 随即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等她咳完转过来时, 他才把烟拿下来。 季宛宁并不是真的想抽,只是忽然想知道烟到底是什么滋味。 “程岷,你为什么要抽烟?这东西对肺不好。”她说。 程岷想起第一次抽烟是那年在三亚旅游, 他酒醒后半夜睡不着,去便利店买水,结果买成了烟。 第一口就呛得难受, 停一停再试,又呛,反反复复,慢慢就学会了。 “不太记得了。”他说。 季宛宁“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抬着头,望着天上那轮很圆的月亮。 月圆,团圆。 她不奢求家里的生活水平能回到从前那样,也不会埋怨从前衣食无忧的自己如今要出去打工帮忙还债,她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不离不散。 / 卖房卖车,借了一圈亲戚朋友的钱,也只够发完那几千个底层工人的工资。如今季岩的公司里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其他的,同样是拿了欠条离职。 工人散了,季岩身上也没钱了。今早醒来,他一摸头发,掌心就沾了大把掉落的发丝。他没给虞菲看,怕她担心得吃不下饭。 他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去了公司。推开门,那几个没走的员工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与关切。他感到愧疚,难堪得抬不起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人。 中午从公司出来,他没带手机,那几个供应商此刻应该还在不停地在给他打电话。 走在路上,他察觉到,好像很多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不,不是错觉,就是真的。 “是他吧?欠钱不还,都登报了。” “身上那套衣服看着就不便宜,穿这么好,还没钱还债?” “老赖就是这样的,脸皮厚!” 季岩听不下去,也没脸辩解,快步穿过马路,绕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风风光光的东山少爷,变成人人喊打的失信老赖。 他要找个地方坐下,冷静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游泳馆门口。 门口的墙面画着大幅彩绘,色彩鲜亮,笔触细腻,看得他心头微动,宁宁一定也能画出这么好看的画。 视线晃动,他看见最后剩余的一小片空白处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另一个正蹲在墙前作画。 等看清那个人是谁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地都没让她扫过的女儿,此刻正蹲在地上,衣服沾满颜料,脖子上挂着汗珠,埋头一笔一笔地画着。 旁边的中年男人笑着说:“辛苦了,今天可以结工钱。” 季岩站在原地,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落魄,他自己扛,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女儿和妻子出去打工帮忙分担。 季宛宁正应着馆长,手腕在这时被人攥住拽起,手里的颜料差点打翻在地。 她下意识扭头,一眼就看见了脸色发白的季岩。 “爸爸……” 在这里画画的事她没告诉季岩和虞菲,以他们俩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舍得让她出来给人打工的。 “你怎么在这儿?身上怎么弄成这样?”季岩抬手想看时间,腕间却空空荡荡。 手表昨天刚被他卖掉。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焦灼到极致的脑子清醒些,“今天不是该在学校吗?不是该准备出国的事?” 季宛宁望着他,眼里满是无奈:“爸爸,现在家里这个样子,我不可能出国。” “你出,必须得出。”季岩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回走,“我现在让人买两张机票,你和妈咪去英国,暂时不要回国了。” 季宛宁又惊又急,奋力想挣开季岩的手:“爸!你放开我!我不走,妈咪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钱,出国要花钱,我们哪来钱?就算有,也该先还债!” 季岩自责地闭了闭眼:“这些我都会想办法!不用你们母女俩操心。” “叔叔!”买饭回来的程岷撞见这一幕,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两人。 季岩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松开手。 他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往下塌,整个人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里。 季宛宁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走到季岩身旁,轻声说:“爸爸,程岷买了饭,你和我们一起吃。” 季岩身子一颤,情绪终于绷不住,“宁宁,是爸爸没用,让我们家一夜之间变成这样,让你……你吃这种苦,还要出来打工……” “爸爸,我不辛苦,真的!”季宛宁连忙摆手,语气轻松,“就算不在这儿画,在学校我也要天天画,还不如出来赚点钱,画完就有8000块!”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你和妈咪托举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是我回报你们的时候了。” 季岩拼命摇着头,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无法接受如今一败涂地的自己,更无法接受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竟要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去吃这份苦。 虽然虞菲的店已经转出去了,但她这两天又回了店里,只是身份变了,成了打工的。 晚上下班回来,开门时看见季岩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望着小洋楼。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套陪着他们多年的房子,怕是保不住,要抵押出去了。 “舍不得啊?” 季岩扭头,笑了笑:“回来了。” 他捏了捏虞菲的肩,深深地看着她,“老婆,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做的事不还都和以前一样。”虞菲反手握住他的手,“今天的事,宁宁打电话给我说了。” 她故意板起脸笑话他:“都多大人了,还在自己孩子面前失态成那样,我听得都替你脸红。” 季岩没反驳,顺势揽住她的肩,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嗓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 “老季,你别说这些!”虞菲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宁宁做这些,都是想我们好,所以你要振作起来知道吗?你可是我们娘俩的依靠啊。” 季岩眼眶泛红:“菲菲,能和你结为夫妻,能有宁宁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虞菲流着泪,仍笑道:“你这辈子还长着呢,福气也还多着呢。” / 隔天,季岩去公司办理了注销与破产清算手续。昔日风光的建材公司正式宣告落幕,员工全部遣散,工厂设备也被一一处置。 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他已经麻木到产生不了任何情绪了。 手续办完,他放下所有身段,穿上旧西装出去找工作。可他快五十岁了,又没有新兴行业的经验,大多公司都嫌他年龄太大,面试了一家又一家,屡屡碰壁。 可就算找到工作了,又能有什么用呢?欠的债,这辈子恐怕他都还不完了,还要连累妻女。 季宛宁晚上回来,刚到门口就听见季岩在问虞菲,邹文谦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他一进实验室就关机,怎么可能打得通。季宛宁装作没听见,走到客厅中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着喊:“季老板,看我买了什么!” 季岩放下手机,眼里掠过一丝笑意:“烧鹅?” “这就是父女默契!”季宛宁朝门口探了探头,“程岷,你快点呀。” 话音刚落,程岷抱着一箱啤酒走了进来。 虞菲挑眉看他:“阿岷,这酒是给谁喝的?” 季宛宁放下包,盘腿坐在地毯上,兴致勃勃:“爸爸总说自己酒量好,今晚我和程岷非得把他喝倒不可。” 季岩笑出声,“口气这么大?阿岷也是这么想的?” 程岷拿出三瓶酒,语气平静:“是的,叔叔。” 虞菲笑着接话:“那我来当见证人,谁先倒下,明天的午饭就归谁做。” 季宛宁一脸抗拒:“我不会做饭啊!” “那你自己想办法。”季岩朝开酒的程岷挤了挤眼,“这不有现成的帮手吗。” 季宛宁吐了吐舌头,轻哼了声:“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先醉一样。” 结果最先倒下的果然是她,程岷还在强撑着。 今晚的气氛难得轻松,屋里满是欢声笑语,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零几年的夏天。 那时候天空很蓝,院子里的草坪绿油油的,枇杷树下挂着季岩亲手做的秋千。程岷刚来家里借住,每天都默默帮她吃掉不爱吃的饭菜。 季岩想起好多旧事,笑着开口:“从那次演唱会之后,我就再也不想陪宁宁去了。全程就她一个人享受,我举着相机站好几个小时,拍得不好还要被她念叨半天。” 季宛宁趴在虞菲腿上,手摸着在旁边睡觉的小碗,闻言咯咯直笑。 “要不是阿岷当时给了我一张票,我才不遭这份罪呢。” “啊?”季宛宁晕乎乎地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在安静听季岩说往事的程岷,“原来是你给爸爸票的啊。” 说完她又把头转了回去,小声喃喃:“程岷程岷,你真好。” 季岩目光温柔地看着季宛宁,举起酒杯和程岷碰了碰:“阿岷,其实季叔叔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一直守在宁宁身边,以后……” 迷迷糊糊听到这儿,季宛宁彻底昏睡过去。 如果这一觉能长睡不醒,她就还是那个有父母疼爱,永远不用长大的孩子。 可惜没有如果。 季岩死了。 从公司一跃而下,就死在她面前。 他的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苍劲沉重的大字:人死债消。 -----------------------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难受。 第55章 第55章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季宛宁眼皮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片刻,慢慢聚焦。 入目全是惨白, 天花板、墙壁、身上的被子,还有手背上贴着的胶布。 是医院啊。 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床边的程岷。 他坐得笔直,眼底爬满红血丝, 下巴冒出一小截胡茬, 双手紧紧交握,脸色差得吓人,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目光微转,瞥见了床头柜上立着的银色保温饭盒。 记忆瞬间回笼了。 她想起自己早起和虞菲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好多的菜。回来后, 程岷负责洗菜切菜,最后还指导着她炒菜。 对了,她觉得自己很有做饭的天赋。第一次做, 味道就比想象中要好, 虞菲都很难得的吃了两碗饭。 她没顾上自己吃,满心欢喜要给季岩送去, 想着他吃了, 心情总能好一些。 当时的太阳很大, 晒得她想流眼泪。程岷骑车送她到园区门口,因为要接方岐一的电话,就没跟着进去。她独自提着保温盒往里走, 走着走着,好像就晕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会晕,完全不记得了。 她张了张嘴, 嗓音嘶哑干涩:“程岷……” 程岷的睫毛猛地一颤。 像是从一片死寂的深海里,终于被这声微弱的呼唤拽回神。 眼中的焦距迅速聚集,落在季宛宁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目相对着,一秒,两秒。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嘴唇干裂,声音同样很沙哑,像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没有。”季宛宁抬起那只贴着胶布的手,眼神干净又茫然,“我是不是中暑晕过去了?” 她的神色太平静,没有失控,没有崩溃,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程岷喉结滚动,积压的情绪堵在胸口,半晌才挤出一丝极轻的回应。 “嗯。”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就在医院了。”季宛宁撑着病床想坐起来。 程岷立刻起身,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靠在床头坐好。 他垂着眼,“要喝水吗?” “喝,”季宛宁扫视了一圈病房,“为什么只有你在?爸爸和妈咪都还不知道我在医院吗?” 问完,她兀自笑了笑,“不知道也好,省得还得顾着我。” 程岷一动不动地站着,没说话。 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果篮。 “谁送来的水果?” “乔宇。” 季宛宁淡淡地“哦”了声,伸手去拿那个保温盒。挺沉的,她以为里面装着的是她做的饭菜。 “不知道爸爸吃了午饭没有,外面天都要黑了。” 程岷刚走出两步,身形骤然一顿,背对着她,“宁宁,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居然晕了这么久。” 他点点头,没回头,走到门边的桌子旁倒水。 季宛宁一边掀被子,一边把保温盒往床头柜放。结果手一滑,“哐当”一声,盒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就是这一下,她眼前突然一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一软,双手赶紧撑住床沿。 程岷扔下水杯,快步冲过去,刚要开口,一直低着头的季宛宁猛地抬手推开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眼泪早已糊满脸颊,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病房外冲。 程岷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有些无力。 他知道,她全都想起来了。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鞋子,追了出去。 昨天送医时,急诊医生说过,季宛宁是受了极强的精神刺激,才会应激性昏厥。 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替她暂时切断了所有痛苦。 此刻,保护壳碎了。 她跑得太快太急,走廊里人来人往,程岷险些被人流隔开。 医院的电梯是最难等的,季宛宁手抖得厉害,疯狂地按着向下的键。 程岷在她脚边蹲下,把鞋放在地上,看着她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模样,他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呼吸艰难。 他咬紧后牙,沉默地抬起她冰凉的脚,一点点把鞋子套了进去。 电梯一来,季宛宁就冲了进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无助地躲在角落里,拼命地摇着头。 程岷走到她面前,嗓音很低很缓慢:“宁宁,季叔叔在殡仪馆,虞阿姨一直守着。警方已经结案了……”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要等你醒了,季叔叔的遗体才会进行火化。” “你在说什么!”季宛宁猛地崩溃大叫,脸色发白,“什么遗体?我爸爸在公司!他在等我,等我跟他一起回家!” “我要去买菜……他昨天没吃到我做的饭,今晚吃,要买烧鹅……” “程岷,”她一把抓住程岷的手,死死盯着他,“昨晚的啤酒没喝完,今晚我们陪爸爸再喝一点,好不好?” 她多么渴望,甚至是乞求程岷能点点头。他却不看她的眼睛,也一言不发。 她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贴着冷冰冰的电梯慢慢滑落,脸埋进膝盖里,放声痛哭着。 季岩的葬礼办得简单,来的大多是亲戚,还有几个旧友。灵堂就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没放多余的装饰,只摆着一圈白菊,安静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出殡那天,天灰蒙蒙的,飘起了细雨。 季宛宁穿了一身素黑的衣服,双目肿胀,面无表情地抱着季岩的骨灰盒。程岷捧着遗像,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虞菲被她的几个姐姐搀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天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身体早熬到了极限,胃里一阵阵抽痛。 她二十三岁才遇见季岩,从相知到相守,十几年过去了,是他疼她护她,把她从童年的创伤里一点点拉出来。 领证的那天,他说,等到退休后,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可他就这么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明明那天早上出门前,他还抱了她,吻了她的额头,让她等他回家。 怎么这也不算数了,那也不算数了? 如果不是因为季宛宁,她定要马上去找季岩,好好问个清楚才行。 下完葬,雨仍然还下着。 虞菲一直都在墓园门口,没有上去。她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季岩被埋进土里。 季宛宁蹲在墓碑前,打开亲手做的饭菜摆好。 “爸爸,我会做饭了。这几天我天天做,可没有人吃……家里太安静了,晚上总能听见妈咪在哭,在跟你说话。” 她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是虞菲选的,照片里的季岩意气风发,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其实他快五十了,也不显老。 只是从今往后,他真的永远不会老了。 “如果你还在,再辛苦一下,去妈咪的梦里看看她,好不好?让她好好吃饭。”她低下头,忍着哽咽,“我只有她了。” 一旁,程岷拧开酒瓶,将酒倒在碑前。 “季叔叔,辛苦了,安息吧。” 他的话一说完,季宛宁心如绞痛,哭到不能自已。 这几天,身边的人都在说节哀顺变。 大姨说,宁宁,你要坚强。 俞佩华说,宁宁,别哭,不然你爸爸走得不安心。 她都乖乖点头,在程岷的陪伴下,麻木地处理着后事,通知亲戚,选墓地,布置灵堂,硬是没掉过一滴泪。 山风萧瑟,细雨朦胧。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 人死债消,是法律上的规定。可那些被季岩欠了款的供应商,自己也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底下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养家,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用钱。 一群工人被供应商叫来,黑压压堵在季家门口,就等她们母女俩回来。 季宛宁没让虞菲下车,她走过去,站在那群工人的面前。 程岷没和季宛宁坐同一台车,慢了几分钟才到。看见季家门口都是人,车还没停稳,他就推车门下去了。 “我们不懂什么法律条文,但我们就认一个死理,你爸欠我们老板钱,我们老板没钱发工资,我们就得找你们要!” “是啊,我小孩现在还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钱都凑不出来!” “你爸是走了,一了百了,可我们呢?”有人指着那栋房子,语气愤愤不平,“你还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怎么办?谁管我们死活?” 人群瞬间炸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季宛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不能害怕,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头,挺直了脊背,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对不起,你们的工资,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上。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赖账。” 程岷站在人群外,没再走过去了。 他看着季宛宁单薄的身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明明看着那么脆弱,却偏要硬撑着站得笔直。 他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怕那个从前总是神采奕奕、爱说爱笑的季宛宁,再也回不来了。 第56章 第56章 葬礼后, 季家几个年长的亲戚聚在一起,说季岩是非正常死亡,走得太苦, 心里怨气重,怕是不肯安息,会搅得家宅不宁。几人商量着出钱,去请个道行高的法师来做场超度法事, 好送他安心上路。 季宛宁低着头, 听得难受。她不信那些话,季岩一辈子温和, 就算走得绝望,也只会想着护着家里,怎么可能会来扰人安宁。 做法事那天, 风裹挟着寒意往院子里灌,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接连灭了好几次。法师面色沉重地反复点了几遍, 最后一次拢着手护着烛芯, 火苗才勉强稳住,颤巍巍地亮起来。 周围没人敢说话, 都觉得是季岩的魂魄还没走, 才让烛火总也立不住。 季宛宁盯着那团火光, 眼睛慢慢模糊。恍惚间,竟看见火光里映出季岩的脸,还是从前温润和煦的样子, 正对着她轻轻笑。 “爸爸……”她喉咙发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不是这场法事做完,爸爸就真的要彻底离开, 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越想越慌,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程岷见她抖得厉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程岷,”她扭头,流着泪,言语里充满着无助,“怎么办啊,我不想爸爸走……” “他会陪着你,只是换了种方式。”他轻声道。 学会接受至亲的离世,或许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必修课。只要不曾遗忘,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 法事结束,法师走到季宛宁和虞菲面前,看着母女俩心如死灰的脸,低声劝诫:“留下的人要尽快适应,接受生死别离,日子总要往前过,不必总沉在念想里。逝者安息,也不愿见你们这般伤心。” / 天气开始变冷,虞菲的身体就差了。 小洋楼已经抵押出去,季宛宁和虞菲没去乔家打扰,找了处一房一厅的出租屋安顿,把小碗也接了过来。 季宛宁从小弹到大的钢琴、家里不少值钱物件,还有虞菲的名牌包,全都变卖了。 虞菲工作不了,季宛宁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柱。她压下所有消极情绪,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除了接画画的工作,她还去各种高级场所,穿着小礼服,踩着细高跟,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弹钢琴、拉小提琴,一晚上能赚不少钱。 这样不停忙碌的日子里,她心里的悲痛慢慢淡了,只要不刻意去想,日子就能勉强往前走。 至于邹文谦,做法事那天他给她打了电话。 他说项目到了最熬人最关键的阶段,没办法分心,接下来一个月都很少用手机。他说等项目结束就回国,把两人之间的误会说清楚。 他不知道季家出了事,季宛宁也没有心思去和他说了。 这段感情,能不能走远,她已经无暇去想。她要顾着眼前的事,虞菲的胃病,家里的债,还有必须扛起来的生活。 “季小姐,您今天把客人点的那几首曲子弹得很到位,客人很喜欢。”负责人笑着递过一叠小费,“这是客人单独给的。” 季宛宁双手接过,低声道谢后转身离开。 她换好衣服,拎着包给虞菲发消息,说自己马上回去,让她别等,早点睡。 走到酒店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靠在她的自行车旁。 她走过去,把包塞进车框,跨上后座,弯起眼睛:“程司机,出发!” 程岷长腿一迈跨上车,蹬了一下脚踏。 “方岐一今晚请客,叫了你,去吗?” 季宛宁眨了下眼睛。 这个方岐一最近请客挺频繁的,就请程岷和另外一个室友,每次都要叫上她。 他们话多,风趣幽默,每次去,她都会被他们的热闹感染,心情就轻松不少。 她心里多少也明白,他们是想让她开心点。 “他过几天要去北京了。”程岷说。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去北京干嘛?” “工作。” “工作?”她疑惑道,“你不是准备一边读研,一边和他开工作室吗?” 程岷最近也很忙,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默认他是在为了这些事忙。 程岷踩着自行车拐弯,“不开了。” 他甚至不读研了。 季宛宁不解,不开工作室也就算了,怎么连保送的研都放弃了。 吃饭时,趁着程岷去洗手间,她问了问喝多了的方岐一。 “他都已经工作好几天了,进了家大游戏公司做核心开发实习。”方岐摇晃着脑袋,晕乎乎地说,“他现在就一门心思搞钱,白天上班,晚上还接私活帮别人做游戏小项目。” 程岷在乔家再怎么不受待见,也不至于这么缺钱。真正走投无路,急着用钱的,是她季宛宁。 果然,回去的路上,程岷直接塞了一信封的钱进她包里。 “小碗已经半年没有体检了,后天我有空,我带它去。” 她紧紧抱着包,听着这句话,额头贴在他结实的后背,眼泪无声落下,慢慢浸湿了他的衣服。 回到家,虞菲已经睡熟了。 小碗来到这狭小的出租屋,很不适应。窗外只有密密麻麻的楼房,再也没有从前院子里的草坪和飞鸟。加上年纪大了,周围没有了熟悉的气味,整天都很不安。 季宛宁也没办法,她得工作,陪不了它。只能是下班回来后,抱着它安抚。 洗完澡,她在客厅打开笔记本。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欠款,她在最后空白的一行,写下了程岷的名字。 她在客厅睡,和小碗一起。虞菲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醒了便再难入睡,她怕自己进去会吵到她。 从小洋楼搬出来,带得最多的是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和朋友们的合照,还有和邹文谦的。 季宛宁翻开相册,每一页都有他和她。两人的笑容都亮得晃眼,眼里对彼此的爱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或许是如今处境天差地别,她才慢慢懂了邹文谦的难处。他孤身一人在国外求学,面对着繁重又压力巨大的学业,一段隔着山海的感情,对他来说,真的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压力。 天快亮时她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客厅光线很暗。她起身去厨房准备好早饭就喊醒虞菲。 虞菲掀开被子,咳了几声,“昨天几点回来的?” “快十二点,”季宛宁打开灯,把手上的温水递过去,“和程岷还有他的朋友去吃宵夜了。” 虞菲喝了口水,刚咽下去,胃里就是一阵一阵的反胃。她怕季宛宁担心,下意识捂住嘴,忍了忍,没让自己吐出来,开口时放缓了语速:“佩华昨天来了一趟,和我说,阿岷去求他爸了。求乔景辉保住我们的房子,说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房子赎回来。” 季宛宁垂下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 虞菲的状态是在两天后彻底垮掉的,她勉强吃了一口早饭,立刻就扶着桌边剧烈呕吐,脸色惨白得像纸,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季宛宁慌得立刻去拿手机。偏偏这时,邹文谦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挂断了,也没心思去回拨,只顾着赶紧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爸爸这回怎么没一起来?” 虞菲的主治医生跟他们一家很熟,以往复查,季岩次次都陪着。 “他……”季宛宁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这几天她像掩耳盗铃似的,不去想季岩,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出差去了,只是忙得没联系。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逼着自己把情绪收回去。 “我爸爸他……不在了。”说完,她飞快地抬眼看向刘医生,“刘医生,我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情况怎么样?” 刘医生愣了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惋惜这个家,也惋惜眼前这个小姑娘。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过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刚才问起季岩,就是担心这孩子扛不住坏消息。 “节哀。”他语气沉了下来,“你妈妈这边……癌症复发了,而且已经到了后期,这次发展得相当快。” 即使虞菲没有亲耳听见自己的检查结果,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再加上季宛宁一进病房就红肿的眼圈,她哪里还不明白。 她不心疼自己活不久,年轻时没好好爱惜身体,落得这个结果,她认。她只心疼季宛宁,以后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第57章 第57章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 手术切不干净。” “至于化疗,她现在的身体指标太差,心脏和肝肾都扛不住药物毒性。” “她撑不过两个疗程, 只会走得更快更痛苦。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守治疗,让她少受点罪,生活质量高于一切。” 季宛宁忽然觉得, 是因为自己过去过得太顺太顺了, 所有的苦难才会全堆在了这一年。 她望着病床上虞菲那张带着安抚笑意的脸,只觉得好绝望, 人生好像从此没有了盼头。 程岷中午下班去食堂时,才得知虞菲住院的消息。电话里季宛宁语气很平静,只让他煮些小米粥送到医院。他骑车先去超市, 再回她们暂住的出租屋。 房子是他当初帮着找的,季宛宁留了一把钥匙给他。他进厨房淘米煮粥,又把买回来的菜做好, 给小碗喂完罐头, 才动身去医院。 从电梯出来,他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长椅上的季宛宁。 她坐得很端正, 姿态寻常, 可他每走近一步, 心里就会疼得厉害。 那种痛不是从自己身上生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穿过空气, 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骨头里。 似有所感,季宛宁转过了头。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神空空的,像是情绪已经达到一个极端,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程岷。” “嗯。”程岷看着她。 她撑着长椅扶手想站起来,谁知刚站直整个人就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程岷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虚软的身体接住。 她靠在他臂弯里,才勉强站稳。 虞菲也同意医生的话,她不想那样痛苦又枯萎地硬活着,更不想看着季宛宁为了给她赚医疗费,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能做的,就是不拖累。 她不想让自己这副病身子,把季宛宁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没了。 “阿岷,辛苦你了,下了班还跑这一趟。”她捧着粥碗小口抿着,动作很慢很慢,生怕一快就反胃,“宁宁,别辜负阿岷的心意,吃点。” 季宛宁坐在床边,听见虞菲的话,才缓缓拿起筷子。 程岷嘴巴像拉上了拉链,说不出一句话,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是季家出事以来,他最无力的一次。 生命的脆弱超出他的想象,明明看着还好好的一个人,医生却说她只剩一两个月了。 他垂下眼,看向机械地扒着饭的季宛宁。 他情愿看她崩溃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只剩两件事:打工,陪伴。 虞菲的病房是单独的,乔家人安排的。 大姨们轮流过来照看,有人陪着聊天,虞菲的心情倒是很好。 夜里睡觉,季宛宁躺在折叠床上,不敢闭眼。 “宁宁,明天我们回小洋楼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 “好。” 虞菲翻过身,侧躺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季宛宁的脸,轻声问:“宁宁,你觉得我当你妈妈的这十几年,合格吗?” “当……”季宛宁喉头一哽,“非常,非常合格。” 直到现在,虞菲的朋友圈里,更新的动态大多都还是关于她成长的。虞菲记录她,比她自己记的还要清楚。 这是一份长达十多年的偏爱,无人能比拟。 “爸爸那么疼我,怎么会找一个不爱我的人来家里呢?”她转过身,和虞菲对视,“妈咪,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当年我还以为,我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要变成一个恶毒后妈了。”虞菲笑中含泪,“宁宁,你爸爸和我,都特别幸运你成为了我们的女儿,你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每次看见你笑,我和你爸爸都觉得什么都值了。” “所以你啊,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季宛宁用手捂住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会有千千万万次的后悔,而他们从未后悔过的,就是成为了一家人。 天冷,再加上没人打理,小洋楼院子的草坪一片枯黄。房门上贴着封条,进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看看。 虞菲难得化了妆,穿着季岩买给她的裙子,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总想往屋里钻的小碗,安静看着季宛宁和程岷在摆弄相机。 要给她拍遗照了。 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的遗照会是哪样的,也挺好。 “妈咪,看这里。”季宛宁举着相机,跟以前虞菲拍她一样,怎么拍都拍不够。 拍了半个多小时,到最后一张,她的手一直抖。 她专门去问过照相馆的人,遗照要怎么拍,要拍得端正,留住最好看的样子。 相机“咔嚓”一声,虞菲微笑的样子被定格住。季宛宁久久都没有放下相机。 “宁宁,来,把相机给我吧。”虞菲伸出手,“你和阿岷都多少年没拍过合照了?有时候我发朋友圈,那些阿姨都问,你女儿那个小竹马去哪儿了。我就说,这两个小朋友闹别扭呢,一闹就闹了好多年……” 季宛宁听得脸一热,忍不住嗔道:“妈咪!你别讲啦!” 见她总算有了点活气,虞菲心里松快了些。她看向站在原地的程岷,笑着催他:“傻站着干嘛?离那么远,镜头都装不下。” 程岷还是没动,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季宛宁瞥了程岷一眼,一把抱起小碗,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只要是虞菲想看到的,她都愿意顺着。或许是心里对另外一件事下定了决心,她对程岷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没了。 虞菲连着拍了好几张,到后面气力渐渐跟不上了。她缓缓靠在秋千的铁链上,气息有些弱:“宁宁,去隔壁倒杯温水给我。” 季宛宁连忙应下,刚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望着虞菲,眼圈发红:“妈咪,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虞菲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应声。 等季宛宁跑出门,她才把相机递给程岷,轻轻拍了拍腿。在草坪上打滚的小碗立刻跳上来,蜷在她怀里。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阿岷,你房间里应该藏了不少和宁宁的合照吧,去拿过来,我想看看。” 程岷点头,“虞阿姨,有很多都是你没看过的,我全拿过来,你一张一张慢慢看。”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今天的太阳很好,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都舒服。 虞菲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份暖意。微风吹起她的裙摆,怀里的小碗冲她“喵”了一声。她想扬起嘴角回应,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在心里默念,小碗啊,你替我和爸爸再多活几年,别让姐姐孤孤单单的。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菲菲。” 虞菲睁开眼,看见季岩站在光影里,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深色外套,眉眼是刚认识时的模样。 “阿岩,你来啦。” 他朝她伸出手,“菲菲,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她眼中泛起幸福的笑意,仿佛这句话她已经等很久。 “我当然愿意。” 一阵风吹过,院中的枇杷树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散落了一地。 季宛宁捧着水杯跑进院子,虞菲还靠在秋千上,手向下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小碗站了起来,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小腿,像是在叫她起来。 水杯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湿了季宛宁的鞋面和裤脚。她没低头看,甚至没发觉水杯摔了下去。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 虞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季宛宁几乎没有出过那间出租屋。 窗帘永远拉着,白天和黑夜在她眼里没有区别。手机没电关了机,掉进了沙发缝隙里,她也没去管。 程岷一天来三次。 他敲门,用她给他的那把钥匙开门,一进去就是煮饭和收拾卫生。 季宛宁当他不存在,她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说话,她听不见。他叫她,她没反应。 饿了就吃,桌上有什么吃什么,没有就不吃。有时候程岷做的饭她一口没动,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把凉透的饭扒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碗经常来蹭她的腿,细声细气地叫。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再摸摸它的头。但更多时候,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某个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个空壳。还会呼吸,还会吞咽,行尸走肉般。 “不要吃冷饭。”程岷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我就在楼下,饿了给我打电话。” 没有人回应。 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季宛宁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程岷走过去,把小碗从她腿边抱走,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季宛宁。”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如果你觉得这样活着没有意义,那就告诉我。” “我会先去安排好小碗,让人给它养老。” 他顿了顿,“至于它还能活多久,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宛宁动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小碗捞进怀里,紧紧地搂住,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她没有表情,但身体一直在抖。 程岷看着她颤动的睫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咬紧了牙关。 “记住我说的话。”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他站在门前,突然没了力气,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走廊的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额头抵着手背。手背上湿了一片,全是眼泪。 第58章 第58章 出租房的楼下一片吵闹声。 有人大声嚷嚷:“让季宛宁下来给个准信, 剩下的一部分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万一跑了我们可怎么办?” “让她下来,不然我们就在这耗着。” 一群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堵在楼下,引得过路的邻居纷纷侧目。 突然,一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耗着呗,老子是被吓大的啊?还怕你们?” 季宛宁住在三楼, 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静默良久, 把小碗从怀里放下来。起身时膝盖重重地撞上了桌角,她完全没感觉到一样,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赤着脚走到阳台,平静无波地往楼下看。 一群人中间, 两个高个子男生挡在单元楼门口。 一个是神色冰冷的程岷,另一个则满脸戾气,是乔宇。 他俩站在一边, 立场一致的样子, 是前所未有的。 这次来的工人,大多是五十来岁的农民工, 个个面色疲惫, 双手粗糙, 看着就让人心酸。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欠钱的人实在太过分。 而乔宇从来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只对人不对事。 “谁说她不还了?她现在一无所有, 就靠打工慢慢还,你们这么逼她有什么用?她能凭空变出几千万吗?”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那你给个办法!我们都是从小县城来的,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都歇不了一天,就为挣那几千块。谁容易?又有谁替我们想过?” “说这些没用,”旁边有人接话,“这些资本家,根本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想问题。” 季宛宁退回屋里,走回沙发坐下。转头时,看见电视遥控器底下压着一沓钱,大概两三千块。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坐着,楼下的争执声还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的眼珠动了动,伸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六分。 看完时间,她又划了下屏幕,想看看日期。 原来已经快到十二月了。 看完这些,她觉得屋里好暗。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光透进来,她才感觉到脚底板一片冰凉。 她弯腰穿上棉拖鞋。 脚暖和了,胃里的饥饿感就冒了出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 吃完,她去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身衣服,拎着包,走下楼。 工人们还在楼下。 三三两两地蹲在花坛边上,有的抽烟,有的低头打瞌睡。看见她出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单薄。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岷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乔宇皱眉:“你下来干嘛?” “我去工作。”她说,“明天会去,后天也去,以后都去,我不会跑,大家放心。” 工人们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乔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现在的状态是能工作的?” “我送你去。”程岷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腕,从工人面前走过。 活着本没什么指望,而这些债,是她唯一要撑下去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宛宁总是一早就出门。程岷也跟着早起,来接她,给她送饭,下班时也总能看见他在等着。 在她忙碌又灰暗的日子里,他成了唯一的色彩。 可她不想他这样。 他本该一边读研一边创业,有大把的前程和无限的可能。而不是把一切都放下,围着她转,连去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帮她还债。 他不欠她的。 从来都不欠。 / 画画,曾经是季宛宁最喜欢的事,现在只变成了赚钱的工具。除了在外干活,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拿起画笔,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广州晴,气温19~27度,佛山晴……”电视里,气象主播播报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程岷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中午没吃完的水果:“明天出去走走,带上小碗。” 坐在沙发上写东西的季宛宁轻声应了句“嗯”。 过了片刻,她把写满一页的纸对齐折好,拿起桌上那个别着小向日葵的信封,将纸放了进去。 隔天,两人一猫去了流花湖公园。 这几天天气回温,不像冬天,更像一个温和的深秋。阳光软软地铺下来,落在绿色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落羽杉。 公园里人不算多,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两步停一下,屁股一扭一扭的。 小碗一直待在猫包里,程岷把包背在身前。它不肯下来,却总探出脑袋,好奇地东闻西看。 走到湖边一处没人的地方,季宛宁架好画架,准备动笔。程岷在一旁铺开野餐垫,把包里的水和零食一一摆好,又开了个罐头放在垫子上。 小碗吃饱喝足,整只猫安定不少,终于愿意在垫子周围慢慢走动。 这一次外出,从出门到准备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是程岷向领导借的。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小碗。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在她脸上胡乱地拂。 程岷把车窗关上了。 就在那一下安静里,她突然开口。 “我打算和邹文谦提分手了。” 她等了一路,程岷也没有出一点声。 车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 超市不允许带宠物进去,加上季宛宁已经很累了,她就没有下车。 程岷一个人进去,买了打边炉用的食材,又拿了一个草莓蛋糕。出来的时候,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他推着车来到车旁,正想往后备箱那边去,脚步一顿。 副驾驶是空的。 季宛宁不在里面,小碗也不在。 出租房里没有浴缸,季宛宁想泡澡。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的洗澡盆,红色的,印着卡通小鱼,是给小孩子用的那种。 她拎回去,在卫生间里放满水,坐了进去。 水只漫到她的腰,膝盖和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靠着盆沿,闭上眼睛。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自己洗澡,那时候是保姆婆婆帮她洗。热热的水,满满一盆,她整个人坐进去,水能淹到脖子。 后来虞菲来了。 她不给虞菲好脸色,气鼓鼓地对着她。可虞菲不在乎,每天晚上代替保姆婆婆来给她洗澡。虞菲会把水温试了又试,把她抱进那个红色的小盆里,然后蹲在旁边,用毛巾蘸了水,慢慢浇在她肩膀上。 而季岩,怕她和虞菲合不来,每次都会在浴室外守着。 那些年的夜晚,浴室门半掩,灯光暖黄,水汽氤氲。她那时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 洗完澡出来,季宛宁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膳味,还听到了切菜的声音。 往厨房里一看,果然是程岷。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程岷听见动静,没回头,手上刀没停。过了会儿,他把切好的菜装盘,端了电磁炉出来摆在桌上,汤底已经煮开了。他一趟趟地把所有食材都端过来,筷子摆好,碗碟摆好,纸巾也放在了季宛宁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涮,熟了之后捞出来,放进季宛宁碗里。 他又夹了几片菜,也放进去。 小碗闻到肉香,从窝里慢慢悠悠地过来,蹲在桌边仰着头看。 季宛宁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潮潮的。 她没有动筷子。 程岷烫熟一只虾,剥掉壳,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才撕成小块喂给小碗。 季宛宁看着他,“程岷,你以后不要来了。” “也不要见我。我已经恢复了能正常生活的状态,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平静地继续说着,“我去问过你导师了,你的保研资格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恢复。” 程岷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不想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读研是我自己想读的,不读也是我自己不想读的,跟你没有关系。”程岷抽了一张纸,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我的路该怎么走,我一清二楚。” “可你这样做,并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季宛宁有些急了,“即使我和邹文谦分手,也不可能会和你在一起,你懂吗?”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只有火锅咕噜咕噜的声音。 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程岷突然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牵动。 “你一直觉得,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想要得到你?” 雾气不断涌上来,白茫茫的,谁也看不清谁。 “如果不是,那就更好了。”季宛宁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你无所图,那我更不能让你这样白白付出。” 程岷没有再说话。 火锅还在煮着,肉片老了,浮在汤面上,没有人去捞。 之后的几天,季宛宁开始一个人上班下班,程岷如她所愿,没再出现过。 “我的天,程岷,你快看这个视频!有一辆车闯红灯,在斑马线上撞飞了好几个人。” 程岷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夺过同事的手机,认真地看着屏幕。 这个十字路口他太熟悉了,是季宛宁每天上班必经的地方。 他心脏骤然收缩,侧身去摸手机。屏幕刚亮起来,电话就响了。 医院打来的。 第59章 第59章 这个世界上, 存在着无数种选择。有人因识人不清导致公司破产,赔得倾家荡产,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有人投资失利, 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最后开着车冲上街头,无差别地撞向那些与他无关的人。 这场报复社会的车祸里,五死一伤, 季宛宁是幸运的那一个。 她不是正对着车头, 但也没能完全躲开。车身擦过她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把她甩了出去, 后脑勺砸在护栏的铁杆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和挫伤, 左臂大面积淤青,右侧肋骨裂了两根。 她昏迷了三天。 在她醒来的前一秒,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 一些声音先飘进了耳朵里。 “再等等看吧, 如果第五天还是没醒,就要考虑开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说话的人已经都走了。 然后, 一道很低很低的声音响起来。 “嗯。” 明明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 她却莫名能感受到对方极力压抑着的难过。 “那我先出去了,你也多注意休息,护士说今早你在门口差点就晕了过去。”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眼皮很重, 像被人按着。她一点一点地用力,慢慢撑开一条缝。 入目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她下意识就把眼睛闭上了。 在季宛宁打算缓一下再睁眼的这几秒里, 她的手突然被拢进了一个宽大的掌心里。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指尖在发抖。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 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腕滑了下去。 是眼泪。 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人,是在为她哭吗? 他是谁? 她再一次用力,想快点把眼皮掀开,想告诉这个正在发抖的人,别哭啦,她还在,她还能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还能听见仪器嘀嘀的声音,还能想事情。 她没死。 对了,她怎么了? 在强烈的困惑下,她胸口急剧起伏着,终于很彻底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他的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只看得见一头乌黑的头发,冷白的皮肤,和微微弓着的宽肩。 她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张脸好看得像是从哪本漫画里走出来的,只是他黑眼圈好明显,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好看,但陌生。 她不认识他。 “宁……宁宁,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程岷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季宛宁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澜,“你是谁?” 程岷的手指僵在呼叫铃上,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季宛宁的目光。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地看着他,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张了几次嘴,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声音才从喉咙里艰涩地滚出:“我是程岷,你不记得了吗?” 季宛宁摇了摇头。 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程岷被请到一旁,他们围在床边,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季宛宁闭着嘴巴,没有回答。她看着医生,又看了看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无助感从心底升腾而起,她把脸往被子里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程岷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进一步的检查后,医生把程岷叫到走廊。 “ct上看,脑部的损伤不算特别严重,”医生摘下口罩,“按理说不至于丢失这么全面的记忆。” “但她的确是忘了,”医生顿了顿,“不排除心理因素。她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创伤?” 程岷沉默了片刻:“她父母刚去世不久。” 医生点了点头:“大脑有时候会选择性地关掉一些它承受不了的东西。身体醒了,但记忆还在躲。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恢复,都说不准。” 程岷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白晃晃的灯。 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季宛宁忘掉了所有让她痛苦的事。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不用再被过去困住,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那样麻木地活着。她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新生的人一样,吃饭,睡觉,画画,笑。 程岷低下头,视线一片模糊。 这是好事。 他反复告诉自己。 这是好事。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扬起唇,对着她笑了笑。 “哦,我叫季宛宁,今年二十一岁,你叫程岷,是我的朋友,那我的家人呢?我有家人吗?”季宛宁一肚子的疑问。 “你有家人。”程岷不打算全瞒着,“但他们都过世了。” 季宛宁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毕竟她的记忆是空的。可当听见“过世”那两个字,她的胸口还是猛地缩紧,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所以说,我只有你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明明眼前这个人,她今天才算真正认识。可看着程岷,她就是觉得安心。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样子,他看她时的眼神,都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信,可以靠。 脑子里空荡荡的,而他是这团空白里唯一实实在在的东西。 伸出手,尽管身体上的伤疼得她皱紧了眉头,她也想要抓住程岷,否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把她吞掉。 程岷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看着她攥紧自己袖口的手,和她那充满着依赖的眼神,喉结滚了一下。 “是,你只有我了。”他嗓音发哑,“我不会走。” ----------------------- 作者有话说:这章比较少。大概下一章就要回到正常时间线了。 第60章 第60章 车祸醒来后的每一天, 季宛宁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永远是程岷。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病房里,偶尔他需要出去, 做饭,或者去学校办些事情。这种时候,他的两个室友就会过来陪她。 可他只要一不在,她就觉得心慌。不管谁来, 她都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那个从北京回来, 叫方岐一的室友总爱说些自以为好笑的话,说完自己先乐呵呵地笑上半天。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他好吵,让她更想躲起来。 她不是讨厌方岐一,也知道他是在逗她笑, 只是那些笑声和玩笑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盖不住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只有程岷在的时候,那个洞才会被填上。 程岷还带过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子过来。 她们站在病床边, 看着她, 一句话没说就开始掉眼泪。季宛宁不认识她们,可她们哭的时候, 她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些眼泪不是假的, 是真心实意在心疼她, 所以她没有太抗拒她们。 她们走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是她们三个的一点心意。塞完就转身走了, 像怕她拒绝似的。 等病房安静下来,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她愣了一会儿, 抬头看向刚从阳台进来的程岷,把钱递了过去。程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立刻追了出去。可等他跑到楼下,她们坐的车已经开远了。 - 在某一天,程岷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病房。季宛宁起初还很耐心地等,可越等天越黑,她心里就越焦虑。她问方岐一,他也是支支吾吾的,只说程岷有其他事。 等到天完全黑了,她的焦灼被无限地放大。她缩进被子里,默默掉了一枕头的眼泪。 方岐一发现后,立即联系了程岷。 等程岷过来,她仍然用被子蒙住脸。他在她耳边叫她名字,声音低沉又温柔。她一下子掀开被子,哭着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问完,她自己先呆住了。 程岷一脸的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大片,额角贴着创口贴,尽管被处理过,伤口还是很明显。 她慌张地坐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可下一秒,就听见他疼得“嘶”了一声。 程岷和别人打架了。 来龙去脉他并没有说。 季宛宁坐在床头,红着眼圈,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可又不舍得离开,好像只有贴着他,那颗不安了一整晚的心才能稳稳落下。 “下次不要打架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疲倦,“我需要你,不想你有事。” 她吸了吸鼻子,额头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真的很害怕见不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眼里盛满了无措与惶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程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擦拭着季宛宁脸上的泪水,最后半搂着她的肩,掌心在她的头顶揉了揉,一下一下安抚着。 方岐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难怪会和邹文谦打这顿架了。 - “阿岷啊,之前我就说过了,我帮不了季家。现在她父母都过世了,她又没有继承遗产,人死债消。怎么现在你还来问我借钱?” “表姑,我借钱,是想用来和她结婚。” “什么?结婚?” 别墅客厅里,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眼。她穿着一件剪裁良好的深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泛着冷光的翡翠耳钉。眉眼和程岷有几分相似,偏向锋利,嘴角微微下撇,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这个时候说要和她结婚?”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程岷,“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不会借你这些钱。” 程岷站在她面前,背脊挺直。 “我想带她离开广州。” 只有结了婚,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季宛宁的“家人”,替她扛下所有,把债务转到自己名下,不让她再被追债的人逼迫。 / 从广州到北京,从2017年末到2021年初,三年多的时间。 季宛宁在程岷为她精心打造的温室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着。不记得从前的苦难,不记得那些压垮过她的重量,不记得自己曾经像行尸走肉一般活过。她只记得程岷,记得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直到某天,他说要和她离婚。 直到今天,她记起了过去所有的事。 病房里很安静,季宛宁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思绪混乱到无法理清,她只能刻意不去想从前,也不去想她和程岷竟然成为了夫妻,只努力回想今天她做了什么。 昨晚,她赌气和程岷说,既然要离婚,那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然后她去见了邹文谦。 再然后,她一个人走到了富信大厦。和那年一样,在大厦门口晕了过去。 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说:“别太紧张,你妻子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中暑,多注意休息就好。” 程岷站在床边,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季宛宁脸上移开。 医生离开之后,病房再一次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季宛宁听见了脚步声,从远到近,在她身旁停住。 她不想再装睡,睁开眼,眼中一片茫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程岷,脸色很沉静,视线紧锁着她。 “程岷……我怎么会在医院?”她眉头微皱着,表情自然得不露痕迹。 程岷说:“你中暑晕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怎么会去那个地方?”他轻声问了句。 她神色如常:“哪个地方?” 程岷看着季宛宁,她的眼神和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记起什么,也不想提起“富信大厦”,不想试探,不想冒这个险。 “没什么。”他伸手想替她盖好被子,“再休息会儿吧,以后不要乱走了,找不到路要给我打电话。” 季宛宁却躲了一下,翻过身,背对着他,“不是要离婚了吗?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这句话是下意识说的,现在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情感说出来的。 程岷的手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从医院回到小洋楼,季宛宁的心神紧绷到了极致。她从车上下来,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人拧着。 这里是她的家,她甚至不敢看枇杷树下的秋千,不敢看客厅,不敢看这家里的任何一个家具。 她快步上了楼,锁上了房门。 程岷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上去。 许久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于海的电话。 “阿岷,你在哪儿呢?一会儿导演组的人就来了,别让人家等你。” “我今晚不去了,”程岷揉了揉眉心,“约明天吧。” “什么?!”于海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疯了?人家导演专门腾出时间飞过来见你,你说不去就不去?程岷,你现在是红,但这个圈子缺你一个吗?你今天放人家鸽子,明天通稿就敢写你耍大牌你信不信?” 程岷没说话,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了闭眼。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于海语气缓下来,“从来没见你这样过,这可是男主剧本。” “家里有点事。”程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于海叹了口气,“我去跟人家赔不是,你先去处理好你的事。” 挂了电话后,程岷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里一片死寂。 季宛宁没有打开房间灯,整个人蜷在床上,想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那些涌回的往事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拍得她喘不过气。 季岩的自杀,虞菲离世时那张带笑的脸,那些债,那些追债的人,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全都回来了,一样不少。 债……她的债呢? 这三年多她一直住在北京,从来没有人来骚扰过她。还有这个房子,当初不是已经被抵押出去了吗?怎么还在? “程岷……”她颤着唇,喃喃低语。 是他,一定是他。 他进娱乐圈,就是为了替她还债。 第61章 第61章 季宛宁想起, 从前用的那部手机和那本记账用的笔记本,失忆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猜,大概都在程岷那里。 那里面记着所有债主的联系方式, 她想联系上他们,问清楚那些债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从床上爬起来去开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也是相对简单的, 就是先把债务的事弄清楚。 她需要那部手机, 需要那本笔记本。而它们都在程岷那里。 灯刚打开,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吃晚饭了。”是程岷在门口。 她身形一顿, 然后放轻脚步走回床边,再装作若无其事,平静地走到门口。 打开门。 程岷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面条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酸菜和几颗肉丸, 酸香味扑面而来, 闻着就很开胃。 “下楼吃也行,”他淡声说, “看你方便。” 季宛宁垂着眼睛, 伸出手, “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程岷的手微微一僵。碗被她接过去,他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吃了几口面后, 季宛宁没胃口再吃。她下楼了,客厅里没有人。 站在楼梯口,她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客厅。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了步,等着她回来。 可时间没有停。 命运眷顾过她一回,让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无忧无虑安稳活了三年。那些痛苦和绝望,通通不记得了。 但现在,记忆回来了。 那些被她忘记的伤痛,一样都不会少,只会逼着她从头再熬一遍。 她慢慢屈膝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蹲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让程岷知道她恢复记忆了。 说不上是赌气还是什么,总之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忆后的自己,依赖他,信任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唯一的依靠;另一半是失忆前的自己,心里有着别人,只把他当好朋友,感动他在她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守护。 两个自己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对程岷的到底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是爱? 她理不清,也不敢理。 突然,她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小碗呢? 她猛地抬起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小碗去哪了?三年前小碗就已经十七岁,年纪很大了,它现在还活着吗? 想到这儿,刚才那阵堵得她喘不过气的难受劲儿里,总算透出了一点盼头。心里有了牵挂和希望,她整个人也振作了些。 程岷在书房里和律师打着电话,门开了一条缝。余光瞥到门缝里有身形晃过时,他简短地结束了通话,起身走出去。 客厅里,季宛宁正站在沙发边,端着杯子喝水。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听到脚步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看着她喝完,又看着她走近。 “我刚才在房间看见很多张同一只橘猫的照片,”季宛宁神色自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是我养的猫吗?” 程岷点了点头。 “那它还活着吗?” 程岷注视了她片刻,“活着,但它已经很老,这几年在一个宠物医生的家里暂住。” 那位医生姓孟,曾经小碗每次的体检都是她做的,自己家里也养着猫。当年得知季宛宁的情况后,她没有犹豫就收养了小碗。 这三年多来,程岷每隔两个月就会回广州看它,每次都会付给孟医生一笔生活费。小碗现在得了老猫常见的慢性肾病,但其余方面都还算健康。 听到这个回答,季宛宁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快步走上楼。 她没关紧房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迷迷糊糊间,季宛宁感觉到自己躺进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地方。身体比意识更快认出了这个怀抱,结实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气息。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往那片温热里贴过去,脸颊蹭了蹭他的衣领,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 睡梦中,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她正窝在程岷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平稳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他的手和往常一样,环着她的腰。 不管记忆有没有恢复,这一刻季宛宁很确定,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也不抗拒和他的亲近。 她重新闭上眼,哪怕没有了睡意,也还继续靠在程岷的怀里,直到天亮。 - 上午,程岷主动提出去孟医生家里看小碗。 季宛宁欣然同意。 只不过,一出门,就看见邹文谦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利落,眉宇间那股曾经再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自卑,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自信,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坦然。 那天见面,季宛宁还不记得邹文谦,所以连看都没有认真看他一眼。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他变了,变了很多。 程岷慢了一步出来,拉上铁门时,就看见季宛宁和邹文谦在默默无言对视着。 他没有上前,单手揣进大衣口袋,靠在门边,神色淡然。 “程岷。” 突然,季宛宁扭头,叫了他一声。 他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在邹文谦面前叫自己。 “我们走吧,别让孟医生久等了。”季宛宁说话时,朝着他伸出了手。 程岷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顿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握了上去。 邹文谦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抿紧唇,喉咙里发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头,把视线移开。 牵着程岷从邹文谦面前走过的那一瞬,季宛宁的脚步很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便面色无波地继续往前走。 小碗被孟医生养得很好,毛发仍然油光水亮的,体重比之前重了几斤。 看到它的第一眼,它正在窗台上的猫抓板上舔毛晒太阳。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后,它停下舔毛的动作,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脑袋歪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人和猫都是紧张的。 季宛宁不敢激动,不敢眼红,怕程岷发觉她的情绪,也怕小碗已经不记得她了。 然而,小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从小楼梯上走下,然后朝她跑了过来。 它在她脚边嗅来嗅去时,她完全不敢动,直到它冲着她嘶哑地喵了一声,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它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她蹲下身,把它抱起来,眼含热泪地对着程岷说:“它还记得我。” “但我却忘了它。”她补了一句。 程岷唇角微扬,“你身上的气味它忘不了。” 孟医生在一旁笑道:“小碗很争气呢,这些年除了老年病,也没得过其他病,终于是等到季小姐来接它了。” 对孟医生的感激,季宛宁没有只说一声谢谢。她往孟医生所在的医院捐赠了一批宠物医疗用品,又给医院的流浪猫救助基金捐了一笔钱。 把小碗接回家后,她和程岷一起学了一下午老年猫的护理知识。怎么喂药,怎么饮食,怎么判断它的身体状态。两个人的氛围很和谐,就像一个还没提过离婚,一个还没有恢复记忆。 等到了晚上,程岷出门了。季宛宁抱着小碗坐在客厅里,终于不用再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她把脸埋进小碗柔软的毛发里,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 “对不起,小碗。” “我忘了你这么久。” “以后不会了。”她吸了吸鼻子,“不会再扔下你了。” 小碗窝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慢慢绕上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弹出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道客气又疏离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季宛宁女士吗?我是风茂律所的律师,姓杜,受程岷先生委托联系您。” 季宛宁愣了愣:“律师?” “是的。”杜律师道,“程先生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和您解除婚姻关系。后续所有离婚流程,都会由我全权对接。”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不敢相信地问:“起诉离婚?” 第62章 第62章 电话那头的杜律师还在说着什么, 季宛宁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握着手机,眼睛酸胀,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小碗的头顶。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机械地擦掉,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杜律师说:“您和程先生是在国外登记领证,该结婚证当时已经做过公证, 在国内合法有效, 且被法律认可。但国外办理的结婚证,国内民政局不能办理协议离婚, 你们想要在国内解除婚姻,只能走法院诉讼离婚途径。后续法院材料会陆续送达您这边,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季宛宁听着这个解释, 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她心里就只想着,程岷是真的要离婚。 和杜律师结束通话后,又马上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白天和这个号码联系过一次, 是在季岩书房找到的, 当年某个供应商的号码。 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接通, 点了免提。 “喂, 季小姐啊?白天我忙得厉害, 现在才有空回你电话,抱歉抱歉啊。” 当年还欠着债时,电话里的这位可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她扯了扯唇:“没关系, 我就是想问问,我家欠你的那三千七百万的债……” “早还清了啊,一八年年初就还清了, 不是还多转了我一笔利息。”电话那头顿了顿,“原来你不知道的吗?就经常跟在你边上那个男孩子还的,还专程带着律师来。当时我还纳闷,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多钱。” 季宛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那你知道其他几个供应商的也都还清了吗?” “都还了都还了。”那人说,“这事儿一八年就结清了,那段**不也在那年的六月份被警察从加拿大抓回来了,现在就在广州从化监狱。这害人不浅的畜生才判了17年,真该枪毙!” 听到“段**”三个字,季宛宁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含着浓烈的恨意。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东西! - 记账的笔记本在书房程岷的包里找到了。季宛宁一页页翻看着,每一个债主后面,都写着在哪年哪月哪日已还清。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祝虹、宋兮、徐蕙蕙,五千块。旁边写着:拒收,未还。 当时她们三人都还没有正式工作,这五千块钱,想必都是四处东拼西凑凑来的。 她长吁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程岷的包里。 失忆的那段日子里,她始终没办法确定程岷心里到底爱不爱她。但现在,她敢肯定,程岷爱她。并且因为爱她,所以才没有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三年,和她做那种事。 他放弃了尊严与一切,只为了扛起她的债,扛起她的人生。她有什么资格因为他提出离婚,而和他置气。 她不明白的是,他可以不提离婚的,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和她在一起了? 如果有人来问她,恢复记忆了,会不会主动和程岷离婚?她的答案是不会。她对他的感情掺杂了太多东西,就算连自己都不确定这份感情算不算纯粹的爱情,她也舍不得分开。 在她正要拉上包链的时候,瞥见里面有几瓶药。她拿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些维生素。 程岷很晚才回来,从车上下来时,看见小洋楼的灯还亮着,他微垂着眼,放慢了脚步,从院子里走到客厅门口,用了将近一分钟。 季宛宁在客厅坐着,听见门口的动静,并没有转头去看。 等他走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抱紧抱枕,抬起头。 程岷站在桌子边上,正解着腕表的扣带,眉眼泛着酒后的倦意,眼尾很红,黑眸蒙着一层雾,身上多了几分慵懒颓靡。 结婚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这样醉醺醺地出现在她面前过。 在程岷抬眸看过来时,她挪开视线,异常平静地说:“我接到了杜律师的电话。” 他“嗯”了一声,弯腰把手表放在桌上。 “程岷,你确定要和我离婚吗?” 他弯着腰,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三秒,又是简短的一个“嗯”字。 她忍着鼻尖的酸涩,点了点头,放下抱枕,起身:“我去给你弄些醒酒汤。” 刚走了两步,胳膊被程岷从后面拉住了。 “不用做。” 季宛宁没回头,也没应声,甩开他的手,快步进了厨房。 她从网上搜索解酒汤,然后从冰箱里找出白萝卜,洗净、切块、开火煮上。 灶火燃起来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厨房,她站在料理台前,盯着翻滚的汤面,什么都没想。 十几分钟后,她端着碗走出来。 程岷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后背靠着沙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放太近,也没放太远。 “小碗上楼不方便,今天我和它在一楼睡。” 程岷睁开眼,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去铺床。” “不用。”季宛宁抱起沙发上的小碗,“明天早上我要去见……关咏岚,小碗中午那顿药,你记得喂。” “好。” 程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白萝卜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再次和关咏岚见面,季宛宁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道路上,她迟迟都没有开口。 关咏岚似乎也在斟酌该说什么,走了好一段路,才出声:“宁宁,这里是你外婆家,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季宛宁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淡声道:“那我应该从来都没来过这里。” 不管记没记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关咏岚,确实少得可怜。以至于现在面对她时,她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 关咏岚脚步一顿,“你来过。” 她说:“在你满月后,我和你爸爸带着你,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季宛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接话。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才像是随口一问的开口:“你们为什么会离婚?” 关咏岚沉默良久,缓缓回想多年前的旧事。 她和季岩是大学同学,但最初也只是泛泛之交。直到快毕业那年两人才真正熟起来,从相熟到陷入爱河,再到领证结婚,前后用了不到两个月。那段在热恋期就仓促步入的婚姻,注定长久不了。 没多久,他们就开始频繁爆发矛盾。两个人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就在互相都觉得过不下去的时候,关咏岚怀孕了。他们都以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能让关系回到最初。两个人带着仅剩的那点爱,满心期待地等着季宛宁出生。 季宛宁出生后,他们确实甜蜜了一阵子。 但好景不长。 季宛宁两岁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争吵,冷战,摔东西,彼此指责。到后来已经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可季家的长辈不同意离婚。关咏岚实在撑不住了,趁季家长辈不在的时候跑了。过了快半年,她才偷偷回到广州,和季岩办了离婚手续。 关咏岚说完这些,停下来,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那时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如今物是人非,季岩居然不在了。 季宛宁在田埂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腿上。 山风从对面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脸,像有人温柔地替她撩开了挡在眼前的发丝,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明。 其实在拥有了虞菲的爱之后,她对关咏岚的那点念想,亦或者是怨,都通通不重要了。 - 程岷的假期即将结束,明天一早就要飞北京去参加品牌活动。 季宛宁打算把工作辞了,处理好离婚的事后,回来广州生活。 她拜托孟医生帮忙看护小碗几天。临走前,她蹲在猫窝前,双手捧着小碗的脑袋,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低声说了好几遍:“我很快回来,一定要等我回家。” 她怕。 怕小碗和虞菲一样,说走就走了。 她没有和程岷坐同一个航班。他先登机,快要落地时,她才上飞机。 不过是隔了几天而已,再次回到这个刚买没多久的新家,心境却恍如隔了好多年。 季宛宁把行李放在玄关,换了鞋子走进去。 杜律师在这时候又打来了电话。 她不想接,等快要自动挂断了,才慢吞吞地接通。 杜律师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季小姐,跟您同步一下离婚调解的最新进展。程先生那边已经正式签署了全部文件,自愿选择净身出户,明确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房产、存款、投资及车辆等全部资产,全部归您一人所有。” “另外法院排好开庭时间了,下周三上午九点。程先生确定不会到庭,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是否准时出庭?” 第63章 第63章 季宛宁瞪大双眼, 声音不自觉就高了起来:“我不需要他净身出户。” “程先生是自愿的。” 杜律师做这行十几年,打过无数次离婚官司,哪次不是双方为了财产分割争得面红耳赤, 闹得不可开交。难得遇上这样一对,一个主动让出所有财产,一个却不肯要,真是少见。 “他凭什么净身出户?”季宛宁声音哽了一下, “我和他是和平离婚, 双方都没有过错。他的钱都是辛苦挣来的,我不会要!” 他把季家债都还了, 这够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她怎么可能离婚了还去要他的财产? 杜律师道:“其实程先生名下并没有多少财产,据我了解,他目前所有的存款、理财、流动资金加起来, 不到一万块。至于北京这套房子,虽然是程先生全款购买,登记也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 但购房款来源于他婚后的工资收入,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话,程先生原本拥有一半的份额, 只是他已经明确自愿放弃, 所以房子全部归您所有。” 一万块。 一个在娱乐圈工作了三年多, 戏约不断,代言也有的人,存款竟然不到一万块, 连十八线的小明星都不如。 程岷还每个月按时给她转三万块的零花钱…… 季宛宁眼眶发烫,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 杜律师心里有些唏嘘,这对夫妻大概是真的相爱吧,否则怎么连离婚的时候,都在替对方着想。 他在心里一叹,温声道:“程先生还让我转告,希望您不要再在财产分割上跟他计较了。这三年来的婚姻生活,他得到的,比他所给您的,要多得多。” “开庭我会去的。”季宛宁哑声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这间偌大的房子。 买这套房子,就是为了在离婚的时候给她吗? 良久后,她点开手机,给程岷发了条微信消息:【离婚后我会回广州生活,这套房子我不住,门锁密码也不会换,你以后来北京工作的话,可以住这里。】 程岷没回。 今天他出席活动,穿着一身白西装,肩宽窄腰,眉目英挺,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冷峻又惹眼。他和一位势头正盛的小花同台,两个人站在背景板前,被摄像机照得像一对金童玉女。 季宛宁翻看着热搜上的照片,评论区里全是求他们合作的声音。 高赞的评论一条接一条: “哥哥,这样的嫂子我同意。” “活动结束后能不能传个绯闻。” “好般配,原地在一起吧。” 她的视线在那些字上停了又停,心里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不是滋味。目光掠过程岷那张冷淡的脸时,她忽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她的心被什么轻轻拧了下,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委屈,总之不太舒服。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点开微信,就打出一行字:婚还没有离,你为什么摘戒指?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字地删掉,删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身体疲惫地靠向沙发,闭上眼。 的确是该离婚了。 她拖累了他这么久,只有分开了,他才能轻装上阵。事业会更好,存款也不至于只有一万块。 - 画室的同事温洁得知开工第一天季宛宁就提了离职,顿时急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过个年回来,你就要辞职不干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季宛宁对着她笑了笑,“回了一趟广州后,我发现北京的气候确实不适合我。” 温洁满脸不舍,拉着她的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觉得冷的话,就多穿点嘛。” 季宛宁摇了摇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这份工作当初是程岷给她找的,或许是程岷提前打过招呼,画室这边很快就同意了她的离职申请。只是要求她多待几天,等新老师来了再走。 开庭的日子转眼就来到。 这天季宛宁起得很早,她用冷藏过的勺子敷了敷浮肿的眼睛,化了淡妆,把长卷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接着,她一点点收拾好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开始打扫房子。拖地拖到一半,她忽然愣住,握着拖把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干净的地板,莫名自嘲地笑了一下。 何必多此一举,这套房子往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人住了。 她没有请律师,也完全不需要。毕竟她的利益没有被损害半分,反而还得了不该得的东西。 法庭不大,法官翻完材料,程序走得很快。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议,双方都同意离婚,这种案子在法官眼里不过是今天众多案件中最普通的一件。 在法官宣布判决之前,季宛宁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和程岷的对话框。 她还想再问一次,确定要离这个婚吗? 可她打不出那行字。 他早就摘了婚戒,她的挽留又有什么意义。 “准予原告程岷与被告季宛宁离婚。”法官平静地宣布。 季宛宁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判决书拿到手里,薄薄的几页纸,轻飘飘的。 杜律师收起程岷的那份判决书,提着公文包走到她身边:“季小姐,程先生这份,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季宛宁诧异地看着他。 “程先生的车就在法院外面。”杜律师说。 拖着行李箱走出法院,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宛宁,车在下面,你先上车,行李给我。” 他伸手来碰行李箱的拉杆时,季宛宁侧身躲开了。她看了一眼台阶下停着的那辆黑车,然后把判决书塞进男人手里:“于海哥,帮我把这个给他,我要去机场了。” 于海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判决书,长长叹了口气:“他还有东西要给你,下午他就要飞东北进组了,要在那边待好几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恳求:“你们也是和平离婚,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宛宁,去车上吧。” 季宛宁来到车前,一把拉开车门。头顶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车上只有程岷一个人。 他坐在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她上车。 他的头发又短了一些,轮廓显得更硬朗了。她记得他新剧的角色,是演一个九十年代的底层小混混,清瘦单薄,骨感凌厉,带着糙感的少年。 他这副模样,倒是很贴合。季宛宁在心里祝他能拿奖。 她面色平淡地坐好,把离婚判决书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这份是你的。” “瘦了,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了下来。 季宛宁鼻翼急剧抽动了一下,她靠着椅背,双手搭在包上,“心里挂念小碗,胃口不太好。” 程岷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合同,放到她面前。 当年季岩的公司出事后,被迫卖掉了那栋出租楼。此刻季宛宁手上的,就是那栋楼的房产买卖合同,产权人从季岩变成别人,现在变成了她的名字。 所以程岷不止是还了债,赎回了小洋楼,还把出租楼也买回来了。 她把脸撇向一边,把眼泪逼回去,才转过头问:“这是什么?” “季家一栋拿来出租的楼。”程岷说得简短,“钥匙在你房间书桌的抽屉里,所有租户的合同也在里面。” 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她是这栋楼的管家。回去后你可以跟她做交接,让她继续管也行,你自己管也行。以后就算不工作,靠收租也能过得很好。” “程岷,你什么意思?”季宛宁眼眶通红,猛地转头怒视着他,“既然是你提的离婚,那就把这个坏人做到底!为什么要净身出户,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想在我这儿当一个完美的前夫是吗?那我成全你,东西我全收下了,这辈子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话音一落,她伸手去推车门。 车门落了锁,根本打不开。 她用手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在她一通发泄般的吼叫过后,程岷仍然保持着平静。 他说:“我送你去机场。” 然而就是这种平静,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季宛宁最后那点硬撑的体面。 她难受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讨厌你,程岷。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程岷没有递纸巾,没有替她擦泪,就这样看着她落泪。 车一路开到机场,她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宁宁!”嘈杂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喊声。 不管怎样,这道声音对此刻的季宛宁来说,是唯一能让她顺畅呼吸的开始。 她的手抓着车门,愣愣地看着航站楼外站着的邹文谦。 邹文谦放下自己的行李,径直走向车尾,从于海手里拿过季宛宁的行李箱,再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进去吧。” 季宛宁的手慢慢从车门边沿滑下来,她停顿了一下,反手推上车门,跟着邹文谦走进了航站楼。 程岷透过车窗,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目光定在那个方向,很久没有移开。直到后车按响喇叭,车子才启动离开。 -----------------------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64章 邹文谦在两天前就到了北京。 他知道季宛宁今天要和程岷去办离婚, 所以一直忍着没有打扰。 他能知道她今天飞回广州,是他辗转找到她的同事温洁打听来的。温洁没告诉他具体航班,他便在凌晨就来了航站楼, 一直等着季宛宁出现。 只是他没想到,等来的会是红着眼从程岷车上下来的季宛宁。 她哭过的痕迹太明显了,眼皮浮肿,鼻尖泛红, 整个人都在强撑着。 她为了程岷哭成这样?还是为了这段婚姻?答案是什么, 对他来说都心如刀绞。 说到底,他根本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责怪季宛宁?责怪程岷?他心里清楚, 哪怕季宛宁没有失去记忆,以当初他和她的感情状态,他们可能也会分开。 如今他能做的, 只能是守在季宛宁身边,或许哪天她突然恢复记忆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回到广州后, 季宛宁每天都围着小碗转。喂饭, 喂药,给它做皮下补液, 和它一起躺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还一个人把荒芜的院子重新翻了一遍土。一半种上猫草, 一半种了自己爱吃的蔬菜。 她心里清楚, 小碗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所以在那之前,她要把自己的时间都留给它。 邹文谦每天都来。即使她装作还失忆,总是用生疏的目光看向他, 他也依旧每晚下班后,带着从超市买的菜,走进她家的厨房。 每次吃饭, 他都会提起从前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试图让她记起他们曾经有多好。 季宛宁在某一天,很认真地看着他。她想看看自己面对邹文谦时,是否和从前一样,会不会脸红,会不会心跳加速。她一边听着他讲那些往事,一边努力地想让自己心动。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自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吗?仅仅因为失去记忆,就能把对初恋的感情全部抹掉? “邹邹,其实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在邹文谦终于提起他出国后两人产生的那些误会和矛盾时,她放下筷子,平静地和他坦白。 邹文谦愣住,眼里满是惊愕:“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吗?” 季宛宁面色如常:“过年的时候就记起来了,所有的事。” “那你……”邹文谦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她记起季家那些事,她该有多难受。 “别担心,”她浅笑了一下,“我已经熬过来了。” 邹文谦抿了抿唇,忽然不说话了。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谁也没再动筷子。 “你在国外的那几年,过得还好吗?”季宛宁先开了口。 “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每天靠着想你,或许我坚持不下去。” “那我也算做了件好事,无形中帮你撑过来了。”她满眼欣慰地看着他,“今天才能看见变得这么优秀的你。” 邹文谦却是一脸自责:“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顾你的情绪,在一开始就非常自我的冷处理那件事。” 即便后来奖金一发下来,他立刻就搬离了那间公寓,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一旦晚了,就于事无补。 “不。”季宛宁摇摇头,语气平缓,“在这件事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没有真正去理解你的难处。” “宁宁,我们不说过去的事了……” 她打断了他,“不说过去,我不知道和你还能够说些什么。” 邹文谦眼睛通红,心慌道:“说现在,或者说以后。” 客厅里静了一瞬。 季宛宁垂了垂眸,“我的现在,还有未来,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回广州后的这段时间,程岷和她没有联系过一次。她想着,就算离了婚,他们明明还有着相识十几年的情谊,他怎么就能做到这样狠心地不和她联系?而她,就算是放了狠话,也没办法狠下心从此拿他当陌生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心狠的人。但此刻,她推翻了这个想法。她不心狠,又怎么能对邹文谦说出这样一句话。 邹文谦听到那句话,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在这句话出来之前,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冀。记忆回来了,曾经的感情,也会跟着回来的。 从很多年的开始,他就害怕着一件事。 他在季宛宁面前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从不在意她和程岷的关系有多要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程岷喜欢季宛宁,他更害怕的,是季宛宁对程岷生出任何友情或亲情之外的感情。 所以他每一次都牢牢把握住机会,也成功地在季宛宁开窍之前,让她喜欢上了自己。 但这份喜欢似乎是有期限的,又或者,是他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是从他那时没有重视季宛宁的情绪起,这点喜欢就开始一点一点淡了,远了,像退潮的水,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就好像她和程岷天生就该是一对,不管她的感情曾经落在谁身上,最后都会回到程岷那里。 不。 他不信命,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他们离婚了,季宛宁回来了广州,这明明就是递到他面前的机会。他不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退回去。 不能。 季宛宁以为从那天起,邹文谦就不会来了。 可他却来得更勤快了。 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会绕路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送到她家门口。有时她还没起床,他就把菜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挤进早高峰的车流里,踩着点到公司。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是高中时候的自己,一定会被这种执拗打动,才舍不得让他这么辛苦。 可奇怪的是,她就是对邹文谦,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了。 “干嘛要离婚?程……我那个哥他人帅钱多,对你还特别忠诚,这种老公上哪儿找去?” 乔昭窝在季宛宁家的沙发上,身后有人给她捏着肩膀,脚边蹲着个人给她做美甲,一副大小姐的做派。 季宛宁坐在画桌前,正低头调着颜料,没有接话。 她最近接到了几幅订单,不再是以前那种随便画画的装饰画,而是正经的国画定制。有人愿意为她的画出价,一幅一幅地涨,从几百到几千,虽然离“有价值”还很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叮- 手机响了一声。 她侧身瞥了一眼。 是于海发来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放下画笔,拿起手机。 于海:【程岷广州首场演唱会,给你留一张票,来看吗?】 这是离婚快四个月以来,除了在热搜上,季宛宁第一次收到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前天她才在微博刷到他新剧杀青的路透,镜头里的他很清瘦,眼下泛着疲惫的青黑,明显是很累了,可他转头就要准备演唱会,行程排得很紧,半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纪公司一直在疯狂压榨他,无休止地安排工作、赶行程,全然不顾他的身体。 粉丝说,经纪公司给程岷打造了一张专辑,会在首场演唱会公开,所以一票难求,还有许多粉丝喊着让他加场。 于海留的这张票,大概是背着程岷给的。 她按灭了屏,把手机放下。继续画了快五分钟,才深吸了一口气,回复:【于海哥,谢谢你的票,那天我没空,要忙其他事情。】 于海很快回了过来:【忙什么呀?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看能不能挪挪。】 发完这条消息,于海收起手机,走进摄影棚。 程岷正在拍手表广告。 他坐在椅子上,摄影师在拍他的手部特写,他面无表情地伸着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展示架。可只要摄像机一抬高对准他的脸,他就会条件反射般轻轻勾一下嘴角,念出广告词。 于海叹了声,“和个机器人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喊来新招的助理:“去,买杯冰美式,再买份三明治,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助理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好,可以了。”摄影师放下相机,比了个ok的手势。 程岷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助理正好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去:“岷哥,你的咖啡和三明治。” 程岷接过咖啡,没去拿三明治,“谢谢,你吃吧。” 他喝了一口,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着。 助理举着那袋三明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于海。于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解决。 看完照片回来,于海在程岷边上坐下。 “阿岷,巡演完,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我会努力去和林总争取的。” 程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几秒才睁开,眼底的疲惫很深。 “不用了。”他说,“我也想尽快把欠他的还完。” 于海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打算下半年就退圈?” 那天程岷跟他说这个决定,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程岷现在势头正好,冲一线是迟早的事,公司也不可能轻易放人。再说,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这么退了,太可惜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鱼龙混杂的娱乐圈确实不适合程岷。他性格太闷了,什么事都往心里咽,坏情绪从不往外倒,硬生生把自己憋出病来。与其在这个圈子里熬着,不如早点抽身。于海可不想有朝一日,在热搜上看到那种新闻。 只是,他叹了口气,心里还是觉得遗憾。 程岷“嗯”了一声。 于海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宛宁这几个月过得挺好的,那人说她每天傍晚都会抱着猫出去散步。” 程岷在季宛宁回广州后,就找了个靠谱的人,偶尔去看看季宛宁的情况,但又不让那个人汇报给他听。 程岷垂着眼:“还有呢?” “额……”于海迟疑了一下,“你真的要听?” 程岷没应声。 于海斟酌了几秒,发现怎么绕都绕不开,索性直说了:“那个叫邹文谦的,几乎每天都会过去她家。” 他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没留宿过。” 程岷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于海也不再多说。 拍摄结束后,程岷没有回酒店,独自来到几个月前还是他和季宛宁的新家。 门口的卡通地垫还在,一只hello kitty咧着嘴笑,颜色还很鲜亮。那时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迈过地垫,没有踩上去过。他知道,季宛宁也是这样。 他站在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窗外的风吹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欢迎回家!”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着两只猫爪印。是她写的,她画的。 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垂下眼,看向鞋柜。最上面的两层格子都空了,季宛宁的鞋子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的一双黑色拖鞋,孤零零地搁在角落里。 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半夜才离开。 _ 季宛宁拿到画画的报酬后,就联系了祝虹,但她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徐蕙蕙人在国外度假,只有宋兮在广州并且能联系上,她硕士毕业后留校当了代课老师,现正准备考博。 恢复记忆的事,她没打算瞒着了。至于程岷那边会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知道,她不关心。 三年多没见宋兮,她倒是没怎么变。披肩长发,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那时候我们再去医院,就找不到你了。”宋兮搅着杯里的咖啡,“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了程岷,没想到他成了明星,我们猜你大概和他在一起。” 她兀自笑了笑:“想着你和他在一起的话,过得肯定不差,我们就忙自己的生活去了。” “当年你们的钱,对我和他来说特别重要,我那时候没来得及和你们道谢,”季宛宁眼眶热了,把包里的那沓钱推过去,“还好时间没有过去很久。” “看你,就没把我们当朋友。”宋兮语假装生气,“这钱就当是你和程岷以后结婚的随礼了,行不行?给来给去多没意思。” 结婚?季宛宁的笑容变得苦涩。 她和程岷已经离过一次了,怎么可能还有再结婚的机会。 和宋兮见面结束后,她坐公交车到高中那站下车,沿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放学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条路上有一家汽车修理厂,门口停着两台改装过的跑车,车身很低,线条凌厉,一看就不便宜。 “要参加你就自己去,别拉上我。去年被淘汰回来,我已经够烦了。” 季宛宁脚步一顿,视线转向那台车的侧面。看见乔宇懒洋洋地倚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烟,他面前站着一个染了一头金发的男人。 “别啊宇哥,说唱界没有你,简直就是他们的损失。”金发男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着。 乔宇的余光瞥到一道单薄的身影,多看了一眼,没想到是季宛宁。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面前的吴新企,取下嘴里的烟。 “季宛宁?” 季宛宁当没听见,步子也没停。 就算他追过来,她也会装失忆。 “叫你呢,”乔宇快步追上去,挡在季宛宁面前,“聋了?” 他前几个月都在别的城市玩车,昨天一回来就撞见从季家出来的邹文谦,晚上还听乔昭说,季宛宁和程岷分开了。 季宛宁眨了下眼睛,语气疏离:“我不认识你。” 乔宇不知道她记忆恢复了。他清了清嗓子,嗓音稍微温柔了些,“乔昭她哥,也住你家隔壁。” “宇哥,这位美女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吴新企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季宛宁。忽然他瞪大眼睛,“我记起来了,当年宇哥把我打了一顿,不就是为了你嘛!” 季宛宁眉头微蹙。 “你滚一边去。”乔宇厌烦地推开他。 吴新企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不记得了?你高中的时候,在前面那条巷子的网吧,我和我当时那帮哥们,因为你,还和那俩围着你转的货打了一架。” 他陪笑道,“放心哈,我跟在宇哥身边多年,早就改邪归正了。当年是我嘴贱,确实该打。” 季宛宁记起来了,是那群小黄毛之一,和程岷还有邹文谦打过架。 她冷下脸,提起包挡在身前:“我不认识你们,麻烦不要骚扰我,否则我会马上报警。” 乔宇看她这么防备,也不自找没趣了,侧身让开了路。 “宇哥。”看着季宛宁走远的背影,吴新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看到她,我就想起程岷。人家现在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哪像我们,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他越想越气,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墩,酸溜溜地说:“想到当初我被他打成那样,他现在居然混得还比我好,我就咽不下那口气。” 乔宇冷冷扯了扯嘴角:“不爽啊?不爽就搞他呗。” “那我写首歌diss他?” “你有这能耐?” 吴新企笑得诡异:“没写歌的能耐,难道还没有其他能耐吗?” -----------------------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成一章更,但还差1000字,明天还 第65章 第65章 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 连专业的唱跳都没学过,竟然办起了全国巡演。期待的人多,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少。 演唱会开始前一天, 季宛宁点进了微博。文娱版上程岷的词条总是霸占高位,他现在完全是自带热搜体质,加上经纪公司趁势头猛推,宣传铺天盖地。 就算离婚了, 她也改不了护犊子的毛病。只要刷到对程岷不好的评论, 她先回怼,再反手一个举报。 来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她累得瘫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忽然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自作多情什么? 她扔开手机,拿枕头蒙住脸, 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叮—— 于海又发消息了。 他说:【今晚才赶到广州,要彩排到天亮了。你真的不考虑来看?我给你的不是前排票,在中间位置。】 季宛宁看着屏幕, 有点想不通。 以前于海巴不得她别在程岷的工作场所出现, 生怕她影响到程岷的事业。现在离婚了,他反倒积极得很, 一个劲儿地催她去看演唱会。 她不会去的。 要画客户定制的画, 要照顾小碗, 她很忙。她不愿出现在一个或许并不欢迎她的人的面前。 翌日。 周末,邹文谦约了售楼处的人下午去看房。他这几个月的奖金,已经足够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早上七点多, 他开车去菜市场买了菜,又绕到高中学校附近,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竹升面, 然后往季宛宁家开去。 今年的广州,夏天来得又早又猛。早上才七点多,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烤着地面。 他站在那扇黑色雕花铁门前,正要按门铃,目光透过铁门的缝隙,无意间扫到了院子里。 季宛宁蹲在那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前,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张素净的脸,穿着一件水蓝色吊带,下身是白色棉布裙,裙摆散开铺在地上。 邹文谦愣在门外。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高中时候的季宛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穿的,简简单单,清清亮亮,像夏日早晨里一道清爽的风。 他情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想,他会永远为这个女孩心动。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邹文谦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就见乔宇一脸烦躁地站在乔家门外盯着他。 “早干嘛去了?”乔宇语气不善,“她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她安稳了,你倒跑得勤快。” 邹文谦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辩解,也没有看乔宇,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说得都对。” 他转回头,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 乔宇听见“啪”一声关门响,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邹文谦这一上午也没能和季宛宁说上几句话。她画画的时候很投入,偶尔停下来歇一歇,也只是低头摸猫,跟小碗说几句话,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泡了一杯咖啡端过去,“宁宁,中午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房子?” 季宛宁手里的笔没停,随口问了句:“什么房子?” “我准备买房了。”他弯下腰,把咖啡放在画桌的一角,“想让你帮我看看,我没这方面的经验,怕被坑。” 怕她拒绝,他又补了一句:“就当帮朋友参谋参谋,没别的意思。”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也没有经验。” 邹文谦立刻接话:“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就当是学习了。”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模样可怜巴巴的。 “不要拒绝我,好吗?” 季宛宁没再拒绝。 午饭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楼盘地段很好,是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看房的时候,季宛宁几乎没有参与。邹文谦和售楼经理聊户型、聊朝向、聊物业,她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像是一个不太相干的人。 走到主卧时,她停在了落地窗前。 窗外不远处,是一座银灰色的体育馆。她认出那个场馆,程岷今晚的演唱会,就在那里。 她站在那儿,视线定在那座建筑上。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售楼经理说完,转身离开了。 邹文谦转过头,见季宛宁还在窗前站着。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也看到了那座体育馆。 关于程岷的消息,他知道的也不少,还刻意去关注过。程岷人现在就在广州,没记错的话,此刻他就在那座体育馆里。 他抿了抿唇,开口时略微紧张。 “你想去看吗?” 季宛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想。” 她在说反话。邹文谦很确定。 他该怎么做呢?是拉着她离开,阻止她在他面前去想着另外一个男人。还是带着她去体育馆门口买票?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选择,季宛宁忽然改主意了。 “走吧,作为程岷的朋友,他的首场个人演唱会,我们不该缺席。”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走到门口时,鞋跟磕了一下门槛,整个人晃了晃。 邹文谦看着她的背影,把心头那点酸涩咽了回去,快步跟上她。 季宛宁没有联系于海,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要去看演唱会。 她去了售票窗口,被告知所有票都已售罄,而且门口连黄牛都没有。 两个人正站在路边,看那一群群鲜活漂亮的小粉丝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票。 要不是那声音完全不同,季宛宁差点以为是于海。 票是高价买下的,座位在中区,不前不后位置刚好。 场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季宛宁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环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一直停在前方的大屏幕上。 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程岷演唱会的宣传片。光影明灭间,他的脸忽远忽近,有点不太真切。 邹文谦放下手里的荧光棒:“宁宁,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季宛宁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听说只有首场有嘉宾,好期待!会不会是eason?” “不太可能吧,感觉他俩都没见过。” 见过。季宛宁在心里回答。 有一年程岷生日,正好赶上陈奕迅的香港场演唱会,季岩认识主办方,弄了两张票让她和程岷去看。 散场后他们还去了后台,和陈奕迅合了影。 快开场前,邹文谦才匆匆赶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条长披肩,坐下时,季宛宁仍专注地盯着舞台,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他摊开披肩,默默盖在她肩上。 季宛宁察觉到肩上一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邹文谦还在喘着气,头发微微凌乱。 她对他浅浅笑了一下:“邹邹,谢谢你。” 邹文谦看着她,也弯了弯唇角,心里却五味杂陈。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程岷背着吉他站在那里,光束落在他身上。 全场尖叫。 前奏响起,是他专辑里的歌,在场没有人听过。他开口唱,嗓音低沉,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转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唱着,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歌声里。 季宛宁一直盯着舞台。 她坐的位置不算好,看不清台上程岷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大屏幕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 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唱完一首,换一首,再换一首。他没有停,她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唱完第五首,程岷终于停下来说话了。就几句,不多,说完便示意乐队准备下一首。 旋律响起来的那一刻,季宛宁心口猛地一跳。 歌曲是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程岷取下吉他,握着话筒走到舞台边沿,就地坐了下来。 灯光暗了一大片,只留一束浅光笼着他。他垂着眼睛,开口唱第一句。 “在东京铁塔第一次眺望……” 声音很低很温柔。 季宛宁的鼻子瞬间就酸了,手里的荧光棒慢慢垂了下来,不再跟着挥动,就那么呆呆地听着。 她没想到程岷会唱梁静茹的歌,更没想到会是这一首。 “我发誓不再说谎了,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唱到这句时,程岷深深低下了头。 邹文谦可能是全场最安静的人。 他没有跟唱,没有挥舞荧光棒,甚至没有在看舞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后悔来了,更后悔让季宛宁陪他来看房子。 紧接着下一首,仍然是梁静茹的歌,唱到高潮部分,程岷忽然起身,伸出了手。 舞台的另一边,升降台缓缓升起,梁静茹本人出现在灯光里,接过他的手,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唱完了副歌。 全场炸了。 尖叫声、欢呼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季宛宁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她终于知道于海为什么那么想让她来了。 梁静茹唱完一首便退场了,全场还沉浸在惊喜中没缓过来。 又过了几首歌,到了程岷主演那部电视剧的插曲。旋律太熟悉了,前奏一响,全场自动开始跟唱,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了台上的伴奏。摄像机开始扫观众席,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粉丝的脸,有笑着唱的,有哭着跟的。 程岷转过身,看着大屏幕。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粉丝,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季宛宁的脸,一晃而过。她旁边的邹文谦自然也出现在了镜头前,两个人挨得很近。 程岷肩膀绷得很紧,定在原地没动。 全场还在唱,只有他发不出声音。 -----------------------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的微笑都假了 灵魂像飘浮着 你在就好了《会呼吸的痛》,歌词简直太贴合后面的男主。 ps.这首歌其实是写亲情的。 第66章 第66章 于海一直在控台盯着全场, 自然也看到了大屏幕上晃过的季宛宁,他下意识去看台上的程岷。程岷已经转过身面朝着粉丝了,面色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海思索了一下,把助理小风喊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首场演唱会将近三个半小时,台上灯光一暗, 场下灯光一亮, 结束了。 季宛宁和邹文谦随着人群往外走。他走在前面,怕她走丢,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完了还不够,又让她拉着他的衣角。 她忍不住笑出声,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我都快二十五了,你还当我是初中生啊?” 邹文谦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倒和多年前一样, 腼腆而又干净。 走出场馆, 两个人正往停车场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急忙忙的声音。 季宛宁回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男生撑着膝盖直喘气, 像是跑了一路。 “你是在叫我们吗?” “对!”小风咽了咽喉咙, 缓了口气才说,“季小姐,我是程岷的助理, 叫我小风就行。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去后台?或者一起去庆功宴?” 邹文谦眼皮一跳:“谁让你来的?” 风把碎发吹到眼前,季宛宁抬手别到耳后, 没吭声。 小风忙道:“是海哥。” 他其实也不清楚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孩和程岷到底是什么关系,总之于海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噢,麻烦你告诉他,我得回家了,就不去了,辛苦你跑一趟。”季宛宁本打算说完就走,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大屏幕上程岷瘦削的脸。 她脚步顿了一下,“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很紧吗?” 小风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明天中午就要飞杭州了。” 邹文谦的目光挪向季宛宁。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轻了些:“那麻烦你们多照顾他,让他按时吃饭,别总硬撑着,觉还是要睡的。” 小风一脸又困惑,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季宛宁没再说什么,垂着眼,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邹文谦把车开得很慢。车里没放音乐,两个人也没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季宛宁靠在椅背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 车在小洋楼前停稳。 邹文谦看着季宛宁下去,走到门口,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启动车子。 开出几十米后,他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熟练地点了根烟,左手搭在敞开的车窗框上。他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吸了一口,烟圈缓缓从口中吐出。 一台黑色轿车从他旁边开过时,他没有去看。等那支烟在窗外燃尽,他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里。 乔昭在书房加完班,倒了杯红酒,端去露台透气。 她懒懒地趴在围栏上,下巴抵着手背,正要低头抿一口,余光瞥见季家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她眯了眯眼,认出那是程岷。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乔家这边走来。 她喝了口酒,拿起手机给季宛宁发了条微信,让她过来拿东西,然后慢悠悠地下了楼。 程岷站在玄关,听见楼梯传来的动静,弯腰换下自己的鞋,摆进鞋柜最底下一格。 乔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来广州开演唱会也不和家里说一声?好歹我们是你家人,多少能去给你捧捧场。” “没票。”程岷言简意赅。 乔昭嗤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见他要上楼了,她立即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程岷,帮我倒杯温水呗。” 程岷脚步顿了一下,收回踩在台阶上的脚,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出来时,玄关的门正好被推开。 季宛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她穿着条白色长睡裙,卷发半湿半干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乔昭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故意没出声。 阳台的门没关,帘子被风吹起,又慢慢落回去,反复地扬起,又反复地落。季宛宁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她先收回了目光。 “昭昭,你要我来拿什么?” “哦,”乔昭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张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在客厅等我,我去拿下来。” 她踩着拖鞋上楼去了,把两个人留在客厅里。 季宛宁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打开手机,随手点进一个软件,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点进点出,看起来忙忙碌碌的。 程岷又回到了厨房,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拧开水龙头慢慢冲洗着杯壁。 水声细细的,持续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乔昭的说笑声时,他偏头看过去。季宛宁侧坐在沙发上,正接过乔昭手里的相册,垂着眼睛,睫毛微微卷翘。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他没有听清。 “程岷我水呢?”乔昭再次喊住想上楼的程岷,“给宁宁也倒一杯!” 季宛宁没往后看,直接开口:“我不渴。” 程岷没有应声,又回了厨房。等他再端着水走出来时,客厅里已经空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两杯水并排放在桌上,转身往楼上走。 上到楼梯转角处,程岷忽然停住了。头顶传来很细微的脚步声,也在那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视线里先出现的是白色的裙摆,接着,一阵沐浴露的香味从上方飘了过来,淡淡的,带着水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脚,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季宛宁目光停在自己的鞋上,很快,她扶着栏杆,快步跑下了楼,一路跑回家里。 她关上门,蹲下来抱住小碗,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它起伏的呼吸。 从这天起,季宛宁没再打开过微博,也拉黑了于海的微信,不再接收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很多年没见的蒋桃终于回国了,她定居在海外,这次只是趁着休假回来看看。 “蒋桃,在澳洲睡了几个洋男啊?哪个肤色的最顶?” 季宛宁正在喝水,听见乔昭的话,差点呛出来。 蒋桃面不改色:“我还是最喜欢我初恋,最近和他又date上了。” 季宛宁抬眸,好奇道:“分手后再见,不尴尬吗?” “不会呀。”蒋桃柔柔一笑,“其实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闹得挺凶的,但过了几年再重逢,觉得还是他最顺眼。” “操,外面热死了。” 乔宇推开门,面色不爽地提着几杯冷饮走进来。他最近手头紧,乔昭借了钱给他,他只能乖乖当孙子,被她差去跑腿。 “我都不记得我初恋长什么样了。”乔昭说着,伸手去拿冷饮,又抬抬下巴示意乔宇插吸管。 乔宇咬牙切齿地插好一杯递给她,又黑着脸把另外两杯的吸管也插了。 蒋桃捧起一杯,季宛宁没拿,还喝着手里的温水。 “看邹文谦朋友圈,他最近一直在上海出差,本来还想组个高中同学聚会的局。”蒋桃看向季宛宁,冷不丁地问:“程岷在哪儿啊?” 乔昭笑了:“干嘛问她?” “他俩关系好呀。”蒋桃理所当然地说。 季宛宁放下玻璃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宁宁和程岷是结过婚,又离过一次的关系了。”乔昭抬起两只手,做了个断开的手势,“关系破裂咯。” 蒋桃惊讶地捂住嘴。 乔宇冷哼了一声,拿出手机找到吴新企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时间过去多久了,你能耐呢?】 吴新企秒回:【宇哥,等着看好戏吧,当年那口气,我必须得出。】 巡演收官的前一天晚上,程岷和团队在排练。他上周刚进组,早上从片场赶过来,连轴转了快三十个小时,嗓子很干涩,有几次怎么都唱不出声,只能停下来缓一缓,再接着来。 排练完最后一首歌,他坐在舞台边沿,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于海手里攥着纸巾,递了几次,他都没接。 “海哥!海哥!出事了!”小风一路从控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于海眉头一拧,抓住他的胳膊:“什么事?” 小风看了程岷一眼,手指哆嗦着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前三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爆”。 #程岷已婚# #程岷校园暴力# #程岷私生子# ----------------------- 作者有话说:既然评论区有人说了,那我在这里说一下,女主并没有不还钱,这章本来我要写她已经把收入都存起来,打算每一个月打一笔钱到男主卡里的。 还有就是不是她要和男主老死不相往来,她在楼梯上停留的时候就是在等男主说话,但是男主没有,她才跑回家,难过地抱小碗的。 不过因为有些内容没写出来,大家看得不爽也正常。 我的设定是女主后面会得到一笔钱,会一次性还给男主。其他的我不解释,但真的不想女主被说成白眼狼。 第67章 第67章 在收官场的前一天爆出这样的新闻, 不亚于在终点线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热搜上程岷的广场铺天盖地的谩骂声。 “立单身人设,结果已婚?真想笑。” “校园暴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一天天装得清高,原来私底下就这德行。” “面相挺准的, 看着就不好相处。” “隐婚骗粉,塌房活该。” “难怪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原来见不得光。” “私生子?他妈妈是小三?” “不要脸,私生子还有脸和原配住一起!” “粉了两年, 感觉自己在吃屎。” “退圈吧, 看见就恶心,没有艺德!” 经纪公司紧急和程岷团队召开会议, 首先向程岷本人核验热搜的真实性。 “校园暴力,是真的?” “私生子的传闻,属实?” 程岷靠在椅背上, 神色淡漠,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于海猛地一拍桌子:“肯定不是!” “爆料上说他在初高中时参与过两次打架事件, 第一次是欺负同班的几个同学, 第二次是和校外的人打。” 于海气笑了:“他一个人欺负几个人?合理吗?” “你别替他回答,让他自己说。” “阿岷, ”于海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程岷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倒是解释两句,让他们好出公关方案。” 程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他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海哥!你们快看,有一个自称是岷哥高中同学的人站出来澄清了!” 于海赶忙点开微博,发贴的账号是新号,连昵称都没有。 用户342536xxxx:程岷没有!没有!没有校园暴力!更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人!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他是什么为人我很清楚!爆料的人敢不敢出来和我对质?究竟是谁欺负谁? 帖子下面还贴了一张高中毕业证,个人信息打了码,只露出学校名称和毕业年份。 然而这条帖子已经被冲了,底下热评全是嘲讽和谩骂。 “哪里来的野鸡给自己加戏。” “祝罪犯和博主4000+” “毕业证也能p。” “一个三无小号也敢来洗?” “和程岷一伙的吧,收了多少钱。” “这年头水军都这么不走心了。” “这是……”于海把平板推到程岷面前,“是不是宛宁?” 程岷眼睛动了动,扫了一眼屏幕。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确定,这个发贴人是季宛宁。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瞥,正好瞥见最上面的那两条恶评。 他的手猛地一下攥紧了。 心跳突然失控,快得反常。像是被人猛地推入深水,四周一片漆黑,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告诉她,注销微博,我不需要她为我发声。” 于海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阿岷?你怎么了?” “我要回房休息。”程岷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像踩不稳地面。 于海追上去想扶他:“我扶你……” “不用。”程岷哑声打断他。 于海看着他艰难地走回房间,推门进去。他站在走廊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季宛宁打来的电话。 “于海哥!”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明显的哽咽,“我看到热搜了,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们为什么还不澄清?” 于海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宛宁,你先别急。他刚才回房间休息了,事情我和公司会处理。” “你现在听我的,卸载微博,不要登上去看任何内容,也不要再发声。” “是不是我那条微博……给他添麻烦了?” “不是。”于海轻声叹气,“你的澄清有用,不少粉丝借着你的帖子反击黑评。但你也看到了,评论区太脏,你的私信估计已经不堪入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怕被骂。”她说。 于海:“但他怕你被骂。” 在热搜出来的七个小时前,季宛宁带着突然尿失禁的小碗去了医院。那时的小碗呼吸已经很弱了,趴在她怀里几乎不动。医生说是它的慢性肾病急性发作,放进氧舱吸了很久的氧,才缓过来开始输液治疗。 这七个小时里,她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守在病房。直到小碗精神稍微好转,她才拿起手机。蒋桃的消息刚好弹进来,跟她说了微博热搜的事。 她立刻下载回微博,看完之后浑身气得发抖。她顾不上想是谁要害程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背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第一反应就是发帖澄清,可一急就忘了原先的微博密码,只好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此刻她看着评论区不断增加的谩骂和私信里的污言秽语,手指冰凉。 她不敢想程岷那边是什么场面,自己只是发了一条澄清帖就被骂成这样,他身处风暴中心,承受的只会更恶毒。 “小碗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能扛过去最好,要是指标一直降不下来,你得做个选择,要么接回家做姑息治疗,要么考虑安乐。猫肾病后期太痛苦,肾功能彻底衰竭,毒素排不出去,嘴巴会溃烂,体重会一直掉。刚才我去看了片子,它的后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言,季宛宁瞬间从担心程岷的焦灼里抽离,一头栽进另一种绝望里,两头都是煎熬。 她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点头道:“孟医生,我都明白。但我不想放弃,先输液几天,看看指标再说吧。” 孟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你也别硬撑,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有护士看着。” 季宛宁仍然没离开小碗,她给程岷打了电话,可他关机了。 于海没多久后给她打了电话。 她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于海说了。 “他没有欺负过别人,私生子……那都是大人的错,他的出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私生子的问题,公司大概率不会回应。”于海说,“他父母生他的时候确实没结婚,而且他父亲当时已经有了家庭。这个不管怎么回应,都改变不了事实。” 季宛宁立刻反驳:“我认为必须回应,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没用的,”于海苦笑一声,“现在的舆论根本不讲道理。大家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想看到的‘黑料’。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在洗,只会抓着这点继续攻击。” 季宛宁顿时无言,她靠着墙,眼睛看着也在看她的小碗,鼻尖一酸:“他还在休息吗?” 于海“嗯”了一声。 “已婚那条……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于海顿了一下,“公司还在讨论。” 但这通电话挂断没多久,程岷先发了微博,亲口承认了结过婚的事实。 程岷:2017年登记结婚,当时我尚未进入娱乐圈。今年春节,双方已和平离婚。入行后隐瞒婚姻状况,是我的过错,所有指责我全盘接受。前妻是素人,请停止对她的一切攻击。 季宛宁盯着屏幕上短短几行字,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虚脱地蹲在了地上。 她又拨了一遍程岷的电话,还是关机。发完微博就关了吗? 她给于海发微信:【于海哥,程岷的手机一直在关机,你确定他没事吗?】 于海秒回:【没事。】 实际上他根本不确定,刚才他去敲了两次门,门反锁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怕程岷出事,毕竟他的状态太差了。 那条微博是程岷自己发的,在公司商量出方案之前,他就擅自发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后,程岷的经纪公司发布官方声明,专门澄清校园暴力相关谣言。 而这条微博的转发区里,又出现一个自称程岷同学的人,ip在上海。 他说,第一次打架,被打得眼睛流血的是程岷,动手的人后来被送去了特训学校。第二次打架,是我和程岷一起,因为对方对我们的朋友开黄腔。 转发区还有: 小桃核.ip澳大利亚:这世界真魔幻,是非黑白都乱套了! 潘啊潘思芹芹.ip美国:一群被当枪使的网络傻子。 高禹.ip北京:当过一阵子同桌,学习好,话很少,没欺负过我。 一根岐.ip北京:太过分了!造谣的人赶紧抓起来! 一个接一个,都是不同地方,不同时间冒出来的老同学。这些人的话,慢慢把那个“校园暴力”的标签一点一点推翻了。 季宛宁给乔宇打了电话,他没接,这让她更确定这些事和他还有那个金毛脱不了干系。 小碗这样,她根本走不开,只能联系乔昭。 “微博我看到了呀,”乔昭说,“乔宇躲他那汽修厂呢,我爸知道这事后气炸了,估计要赶回来修理他。” “你和他说,”季宛宁平静地说,“我会让程岷的公司告他和他的朋友。” 乔昭:“……你确定?” “确定。” 乔昭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郁的俞佩华,压低声音:“不是都澄清了吗?” “私生子的事没有澄清。”季宛宁不想程岷被人误会成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乔昭啧了一声:“他不就是私生子。” “这件事上错的是你爸爸和程岷妈妈,”季宛宁说,“他是无辜的。” “那我也发一条微博说说行吧?”乔昭往楼上走,“以程岷妹妹的身份,说错不在于他,住在我家也是因为无家可归。但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实话,我一直都挺不喜欢他的,他不出现,那时我爸妈也不至于总是吵架。” “是,乔宇又蠢又坏,可他所做的,也只是想给我妈出气。”她道,“宁宁,我认为程岷不会去告乔宇。他之所以总是忍着乔宇,不就是因为对我们有愧疚吗?”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发微博吧。” 乔昭的微博发出去后,私生子风波才慢慢平息了下去。 程岷第二天的收官场照常进行。 这场演唱会有直播,季宛宁买了线上门票,在陪小碗输液时戴着耳机看。 程岷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好像那场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唯一明显的变化是,他话更少了,多唱了好几首歌。 季宛宁想告诉他小碗如今的情况,可他的手机依旧关机,而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她最想的,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第68章 第68章 那场风波后, 程岷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转着。拍戏、广告、综艺、采访,所有已经签了合同的工作, 他一个不落地做完。 最后一份工作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话:所有工作都已履行完毕, 从今天起, 我将无限期退出娱乐圈。 随即注销账号。 人也跟着凭空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经纪公司里, 除了程岷团队的人,几乎没人关心他的生死去向。 季宛宁得知这件事后,明知道程岷的手机不会开机, 还是不停地拨过去。她急匆匆跑去乔家,那边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乔景辉坐在沙发上,无言了很久。他起身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夹在指间一口没抽,慢慢地燃尽了。 季宛宁把北京那套房子的门锁密码发给于海, 让他过去看看。于海去了, 屋里空无一人。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 这边该找的我都找了。”于海叹口气,“他大概早就打定主意,忙完一切就从所有人眼前彻底消失。真要存心躲, 没人能找到。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不会想不开。” 有心藏起来,这世界就大得无边无际。 季宛宁听出了于海语气里的疲惫, 也听出了他不打算再找下去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在电话要挂前,她垂下眼睛,睫毛落下去,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会找到他的。” 顿了顿,她又问:“于海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消失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因为那场风波?” 听筒那端,于海长久地沉默着。 季宛宁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冷冷清清的。她低头看着裤腿上沾着的几根橘色猫毛,指尖轻轻捻起一根,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膝盖上。 良久,于海开口:“宛宁,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过几天我空下来,到广州找你。” “不。”季宛宁抬起头,“于海哥,我去找你,明天我买最早的航班。” “说不定程岷还在北京,我过去,他或许愿意见我。”后面这句,她说得没什么底气。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她这样没自信。 隔天凌晨三点多,季宛宁就出发去了机场。她没带多少行李,只拎了个简单的背包。 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停机坪,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进去。 经过三个多小时漫长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彼时天光大亮,晴空万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航站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胀。 季宛宁拖着脚步往出口走,刚走到人流密集处,就看见一群举着相机的接机粉丝。 “别伤心,你家哥哥之前被经纪公司压榨得那么惨,退圈了不是更好,过自己的生活去。” “可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演的戏,很难再见到他了,就难过得要命……呜呜,而且还听后援会说,他把演唱会所得的那部分收益,全都以粉丝的名义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儿童。他太好了,可是也好狠心,说消失就消失了……” “不要哭啦,一会儿我家哥哥就出来了,他的颜值也很高,人也很好,你……” “不,我哥哥就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季宛宁脚步慢了下来,她清楚她们口中说的是谁。 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外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掠过她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于海今天需要开一整天的会,和他只能约在晚上九点后见面。 坐上出租车时,司机问季宛宁去哪儿,她沉默了几秒,报了那套房子的地址。 房子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衣帽架,客厅的沙发,餐桌上那盆干枯的花,全都纹丝未动。 明明什么都没变,她却觉得空得厉害,像她此刻的心。 她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空气。 站在落地窗前,她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是没想过把这套房子卖了,把钱给回程岷。可她认为这套房子不属于她一个人,她没有资格擅自做决定。 想到这里,季宛宁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余额里那五十万全部转进了程岷的银行卡里。这是她这几个月收的租,还有画画的收入。 她理不清自己对程岷是什么感情,但她知道,那些债该她还。程岷挣那些钱有多辛苦,她心里清楚,凭什么能心安理得收下。现在,他就是她唯一的债主。 支付宝上她有程岷的好友,昨天她已经在每一个能联系上他的软件里给他留了言,打了很多通电话,全是无法接听。她还留了一句狠话:再不出现,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或者在微博上发寻人启事。 结婚那三年多,和程岷在北京去过的地方很少,但季宛宁都一一记得。他们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喜欢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她说话,他听着。 最常去的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馆,程岷喜欢看书,她也会拿一本,翻几页,就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眯一会儿。每次太阳照过来,他就会默默抬手,挡住那一片洒在她脸上的光。 这次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家图书馆,工作日,里面人不多。她环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见程岷的身影。她走到那个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站在那儿,忽然眼眶就红了。 离开图书馆,季宛宁来到西海湿地公园。湖水碧绿,木栈道沿着湖延伸,没什么游客,只有风掠过芦苇的轻响,和当初两人来时一样清净。 程岷不可能会在公园里。不过那时每次来公园,他们都会在东四大街那家叫“呆住幽兰”的私汤庭院酒店住上一晚。 最后去的那次,发生的事,季宛宁突然记起来了。 她和程岷那晚都喝了不少酒,两个人都有些醉了,在汤泉和床边纠缠了很久。衣服散了一地,呼吸缠在一起,最后一步几乎就要进行下去。可程岷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停下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是那几年里,他们最接近融为一体的一次。 程岷没来这家酒店。 和于海约的是九点半,季宛宁八点就到了约定的清吧等他。 清吧还没什么客人,灯光暗暗的。 她打开手机,翻起了qq空间。从第一条往下翻,一路翻到底,发现出现在她动态里次数最多的,是程岷和小碗。有五岁的程岷生她的闷气,照片里,眼睛都被她气红了,有十岁的程岷背着她爬白云山,有十二岁的程岷陪她去看画展……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事。可到高中之后,程岷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邹文谦。而程岷,再也很少让她有单独发一条动态的念头了。 “宛宁,不好意思啊,会议延长了,来晚了。”于海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等很久了吧?” 季宛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然后摇了摇头。 于海喝了口水,也不绕弯子了,放下杯子看着她:“其实程岷今晚联系我了。” 季宛宁猛地瞪大眼睛:“他人在哪里?” “他没说,联系完就关机了。”于海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他和程岷的聊天框,下面一长串于海打过去未接通的语音通话,而晚上八点的时候,程岷发了一条消息:【别找我了,我没事】。 看了微信,那就代表也看到了她的消息。季宛宁盯着那行字愣了片刻,她给他发了那么多条,一条都没回过。 不过,人没事就好。她端起水杯,大灌了一口。 “于海哥,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 于海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季宛宁面前。她的视线落下去,封面上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下面写着四个字:诊断报告。 她心跳猛然变快,翻开第一页。 程岷,男,21岁,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 唰一下,季宛宁浑身冰凉。 “这份只是他刚入圈没多久后的检查结果,之后几年,他的病情一年比一年重,可他不肯再去检查,药一开始要我盯着才吃。后来吃习惯了,才会自己按时吃。” “他一直不愿意让你知道。” “你家的债……”于海顿了顿,看着泪流满面的季宛宁,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会还那么快,是因为向公司预支了收入。这几年他的收入,几乎都拿不到手,全还回公司了。手上的钱,大多是他自己在朋友的游戏公司兼职挣来的。” “他很争气,哪怕没有男主的剧本找他,他也在退圈前把欠公司的还完了。” “娱乐圈太熬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被解读、被抹黑。一点小事就被全网骂,半点错都不能有。” “圈子里利益盘根错节,真心换不来真心。负面情绪憋久了,没地方发泄,越积越多,最后就憋出病来了。” “但是宛宁,我认为程岷的病,并不是进入娱乐圈才有的。” 第69章 第69章 程岷的妈妈程彩以, 老家在广州郊区一个偏远的山村里。 她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跟着同乡跑到市中心打工,在商场里卖衣服, 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想着等攒够了,就回村里给家里盖栋像样的房子。 在十八岁那年,她在商场认识了陪着亲人来逛街的乔景辉。对方高大帅气, 谈吐不凡, 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当地某家大型银行坐上了经理的位置。 他出现在她窄小而局促的世界里,像一束突然打进来的光, 照耀着她的晚少女时代。 乔景辉最初并不是真心喜欢程彩以,他只是觉得按部就班的生活太无趣,想找个人打发时间, 程彩以出现得刚刚好。 她身上带着从山里带出来的土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会不自觉低下头, 那股纯真劲儿, 以及她抬眼时小心翼翼的崇拜和藏不住的爱慕神情,莫名吸引着他。 她长得好看, 尤其是一双眼睛, 水灵灵的。平时说句话就脸红, 一到晚上却像换了个人,又羞又大胆。他当时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个人稀里糊涂却又异常清醒地睡到了一起, 都是彼此的第一次。初尝情事后才发现,他们在那件事上格外契合,每一次都是酣畅淋漓。 然而, 程彩以就是在这一次次缱绻的肌肤相亲里,中了乔景辉的“计”。她沦陷于他事前的耐心与技巧,事中的霸道与故意使坏,看她落泪求饶,又会温柔地舔去她的泪水;以及事后的紧紧相拥与细致清理。 可结束后,乔景辉留在她身边过夜的次数少得可怜。电话也不常接,偶尔接起来也只是说两句就挂。她闹脾气的时候,他又会连夜赶过来,把她拥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把她的坏情绪都吃进肚子里。 程彩以那时候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冷淡而又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说更漂亮的话,去了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 可后来,他打了一笔钱给她,在电话里说不要再见面了,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 她以为这只是他甩掉自己的借口,可没过多久,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从那天起,她心里那点卑微的爱,迅速变成了浓烈的恨意。 而她的恨意,延续到了程岷身上。 “宁宁,你去那边找找,那是程岷出生的地方,我觉得他会在。” 电话那头,乔景辉的嗓音带着几分沉哑。 拿到地址,季宛宁立刻订了最快的航班飞回广州。飞机上,她就那么呆呆坐着,双眼红肿得厉害。热心的空姐几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低声说没事。 与程岷相识二十年,她自认是最了解他的人,此刻却只觉得很挫败。和他结婚的那几年,她更是不合格到了极点。 她居然从来没有发觉他心理早就出了问题。 “那几瓶根本不是维生素。”于海的话又响在耳边,“是他怕药被你看见,才装在维生素的瓶子里伪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季宛宁靠在椅背上,闭紧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那些她曾经粗心遗漏掉能发现程岷生病的细节。 程岷的病,大抵是从眼睛被乔宇打出血那回就开始了,后来她家发生变故,加重了他的病情。她上飞机前,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抑郁症患者本就敏感脆弱,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深陷绝境,自己却无力改变,病情极易恶化。 “这种病到了后期,心里会变得麻木空洞,开始自我厌恶。身体的疼,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他今年自残过两次,第一次是离婚那天,你离开北京。第二次,是热搜风波那晚,其实他并不在意热搜爆出了什么,他在意的是你被攻击。看到你被骂,他的情绪才有了那么大的波动。” “每次那样的时候,他身边都没有人。起初我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撑过来的,没有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后来才知道,他是靠着看你的照片,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念头。” “最后,以程岷的前同事,也是他朋友的身份,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宛宁,你在去找他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说句十分道德绑架的实话,他的痛苦根源,大多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做不到真正去爱他,接纳他,那不如让他一个人。你们结婚这三年,娱乐圈的种种压力确实加重了他的病情,可你失忆时给他的那点纯粹的爱意,是唯一能把他拉住的光。” 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吗? 离婚后的这些日子,季宛宁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程岷。想念他做的饭,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对她独有的温柔。 提起离不开谁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只有程岷的名字。 如果非要她确定什么,那么她可以很确定,这辈子,她不会再喜欢邹文谦了,也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辗转几趟车,季宛宁终于踏进了那个村庄。 天正下着大雨,她举着伞,站在泥泞的村道上,看着四周破旧的房子和远处雾蒙蒙的山。三十多度的天,她却感受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凉意。 乔景辉只知道程彩以住在这个村,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户。 季宛宁撑着伞往村子深处走,雨越下越大,脚下全是泥泞,鞋子早就灌满了水。她顾不上这些,反而越走越快。 这个村子在二十多年前还有五百多户人家,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走,赚了钱就搬出去,再不回来。到了现在,剩下不到八十户,大多是留守的老人。 “叫咩名啊?程岷?唔识喔,冇听过呢个名。”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摇着蒲扇,冲她摆了摆手。 季宛宁又问:“那程彩以呢?” 老人还没接话,屋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她挺着很大的肚子,站在门槛内,扶着门框打量季宛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 “你从哪里来的?找程彩以做什么?” “我从市里来。”季宛宁顿了一下,“是来找她儿子程岷的。” 年轻妇人扶着肚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说话。 雨太大了,季宛宁的道谢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阿琴,母亲正是当年和程彩以一起去城里打工的同乡,如今还在市里工作,而她是回来老家养胎的。 “彩以阿姨的儿子?”阿琴皱了皱眉,“我都没印象她有儿子。” 这时,阿婆插了句话,慢悠悠地说:“未婚生子,个男人唔要佢啦。” 季宛宁和阿琴听见这话,都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阿琴开口说这几天没见到村里有出现新面孔,认为程岷并没有回到这里。 “这里的人啊,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宛宁问程岷家的地址,阿琴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左转再往下走一百米左右,那栋最破最旧的水泥房就是了。 “你等雨停再去吧,不急这一会儿。”阿琴说。 季宛宁摇了摇头,撑开伞,再次走进滂沱大雨里。她按阿琴说的方向,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从砖房变成半砖半泥,最后只剩下灰秃秃的水泥墙,窗户有的用塑料布蒙着,有的干脆空着。 她在那栋最破的房子前停下来。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顶着风雨使劲掰回来,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每往前走一步,心跳都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门前时,季宛宁愣住了。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急得丢了伞,用力拍了几下门,又趴在窗前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扫过屋内的角落。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几把歪歪倒倒的矮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灰,一点也不像有人近期回来过。 身后一阵风刮过来,伞被卷进了雨里,翻了几个滚,掉进了田地里。 季宛宁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她靠在门框上,身体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离开村子前,季宛宁给阿琴留了联系方式。 她不会放弃找程岷的,不管要用多长时间。 -----------------------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章就来 第70章 第70章 三个月后。 高中同学潘思芹要结婚了, 男方是在国外认识的广州人,打算回来国内大办一场。潘思芹几乎请了同届所有人同学,季宛宁和乔昭也在邀请名单里。 季宛宁没觉得自己和她有多熟, 但上次程岷的事,潘思芹站出来替他说了话。这个情,她记得,所以她会去。 乔昭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俩高中时就互相呛过。 婚礼当天, 乔昭故意穿了条大红裙子去。 “她什么意思我能不知道吗?就爱炫,高中的时候就这样。男方的条件估计不差, 那不得好好在我们这堆老同学面前显摆显摆。” 季宛宁看了看她,指指车窗外:“那家店的衣服挺不错的,你真的不考虑换一身去?” “不换。” 来到瑰丽酒店, 潘思芹见到乔昭的打扮后,也不客气:“真不怕我让人赶你出去?” 乔昭晃了晃手里的请柬,笑眯眯的:“大喜的日子干这事, 也不怕我祝你一胎生八个儿子?” 季宛宁昨天才从北京飞回来, 累得没精力去劝架,默默走到一旁坐下了。 “宁宁!”穿着一身明黄色小礼裙的蒋桃从几个同学那边走过来坐下。刚好有侍应生端着糕点路过, 她顺手拿了一块递给季宛宁,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 有次我因为没考好,心情特别差。你中午放学去了你妈妈的甜品店,带了一块提拉米苏给我, 说吃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记得。”季宛宁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笑了笑,“后来你就总去光顾我家甜品店, 还经常拉着朋友一起去。”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蒋桃托腮看着她,眼神柔软,“我们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特别是你。” 季宛宁捏着叉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轻声说了句:“是吗。” 语气不像是反问,也不像是肯定,更像是在问自己。 婚礼结束后,一群人张罗着去club继续狂欢。 季宛宁没什么兴致,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也跟着去了。她只喝了一点酒,坐在角落里看霓虹灯一圈一圈地转。 乔昭早就玩嗨了,在舞池里不肯下来。季宛宁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先离开了。 她顺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拐角时,迎面撞上两个人。 乔宇和吴新企。 程岷的热搜事件后,乔宇跑去了北方,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明显是在躲。季宛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乔宇显然也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偏开头,脚步一错,想装作没看见从她身侧绕过去。 季宛宁侧身一步,拦住了他。 乔宇知道这次躲不过,也觉得没什么好躲的,皱着眉开口:“干嘛?”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嘈杂声中刺耳地响起。 除了季宛宁,所有人愣住了。吴新企反应过来后,立刻指着季宛宁急声道:“你动手干什么?” 季宛宁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死死盯着乔宇。 乔宇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脑子发懵。他抬手摸了摸被打得半边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季宛宁身材清瘦,以前提一瓶两升的水都会觉得累,可现在这一巴掌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咬紧下颌,很凶狠地看着她。 “乔宇,程岷消失了三个月,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才会往死里整他?”季宛宁迎着他的目光,嗓音止不住发颤,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死了吗?”乔宇被刚才那一巴掌激得上了头,语气里满是挑衅,“没死你急什么?” 季宛宁盯着他嚣张至极的模样,胸腔剧烈起伏着,刚才打他的那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扯了下嘴角:“乔宇,你喜欢我对吗?” 乔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怒意瞬间就散落。像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心事,慌乱,不知所措,狼狈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别开脸,耳尖红得能滴血,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莫名别扭地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没出息。”季宛宁面无表情,“只会一味地逃避,也不敢直面自己犯的错,更不敢承认你喜欢我。” “靠。”乔宇那股劲儿又上来了,硬着脖子瞪她,“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季宛宁忽然笑了,“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我只觉得恶心。从骨子里感到恶心,一想到就犯呕。” 乔宇脸色唰一下发白。 吴新企脱口而出:“我操,你这女人嘴怎么这么毒啊!” 季宛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落在吴新企脸上。她没说话,猛地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新企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回过神来就要追上去,被乔宇一把拉住了。 参加完婚礼,季宛宁又一头扎进了画室里。她接了几幅定制的大单子,每天从早画到晚,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画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才不会一直去想程岷。只是偶尔停下来洗笔,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会忽然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这几个月,她往返了好几次北京,一个月去一趟程岷的老家,还去过他拍过戏的城市,也是最近才停下来。 乔景辉去查了程岷的银行流水,想看看他在哪里花过钱。结果却是,从消失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一张卡。 在某个晚上,季宛宁坐在房间里,忽然疯狂想找到程岷。她立即换了衣服,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警察根据她的描述,翻了翻系统,说没有查到程岷的任何身份信息使用记录。没有买票,没有住宿,没有就医,没有任何痕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们受理了失踪报案,但能做的也有限。当时季宛宁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程岷实在太能藏了,一丁点的希望都不肯给她。 她还给于海打过几次电话,害怕程岷会想不开,可于海每次都说,只要她还活着,程岷就不会做傻事。 / 忙完手里的单,季宛宁打算去村子里住一段时间。阿琴听说了后,就把家里一间没人住的房间腾了出来。她不肯收钱,季宛宁只好在去的时候,买了一堆的补品给她和阿婆。 程岷家的那栋破房子,季宛宁想翻新。她想,万一哪天程岷回来了,至少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她拿出留给自己当生活费的那些钱,在村里找了几位盖房子经验足的中年人来帮忙。 在村子里住的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清晨趁太阳还不烈,她在院子里支起画板画两个小时。画完了,就跟着阿婆去田里给菜浇水。 午饭过后,她就会戴上草帽往工地去,站在旁边看工人拌水泥、砌砖墙,偶尔搭把手。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手里还拿着半根啃了一半的白萝卜,站住看了两眼,随口问:“又没人住,干嘛要翻新啊?这不是浪费钱嘛。” 季宛宁笑笑没作声。 “程彩以小时候就盼着这套房子能翻修一下,活着的时候没这个能力。现在死了,倒是有人帮她实现了,可惜没机会住喽。”村民停顿了下,语气忽然变了,“不过她这种人,确实配不上什么好东西。” 季宛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转过身,去拿水喝。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人已经不在了,不该再被这样指指点点。她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更多关于程岷妈妈的话,不管那些话是好是坏。 村民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继续说:“你说她被男人甩了就甩了嘛,回来发现怀了孩子,一般人谁不打掉?她偏要生。生下来又不养,丢给她那快死的老妈子,等小孩快两岁才接回去。接回去也不好好养,喝了酒就打,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打得天天哭。” “她喝酒摔死,那简直就是报应!” 季宛宁整个人钉在太阳底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掌,脑子里嗡嗡作响,喘息困难。 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栋房子。房屋修缮完工,她便立刻动身返回市区。 如果不是一个月后,已经回到市里待产的阿琴给她打电话,说阿婆在村子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季宛宁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 去往村子的路上,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那里或许是程岷最想逃离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回去。 可当她站在那栋翻新过的房子前,看到蹲在地上那道身影时,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是程岷。 水龙头细细流淌着清水,他蹲在地上淘洗着米,背影孤寂又单薄,一如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季宛宁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哭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擦得眼眶泛红,擦到脸上看不出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喊了一声:“程岷。” 第71章 第71章 程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水流声哗哗响,他没回头,只抬手, 随意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指尖。 片刻后,他动作平缓地直起身,脊背绷得不算直,带着久蹲后的松弛与疲惫。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向季宛宁, 眼神平淡,没有波澜, 像是并不意外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季宛宁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冷静,在看清程岷脸的那一刻彻底塌了。她两步冲上前,攥起拳头就往他胸口捶, 一下接一下,哽咽着呢喃:“你去哪了……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捶着捶着就没了力气,拳头慢慢松开, 指尖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她低着脑袋, 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整个人靠了上去, 双手下垂, 顺势环住他的腰, 抱得特别紧。生怕一松开,他又会凭空消失。 “程岷,”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浓重的哭腔里满含着后怕,“别离开我。” 她找了他这么久,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场景, 想过要说什么话。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全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别离开她。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会再让他从她身边逃开。她现在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既然确定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然而她抱了这么久,程岷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僵硬站着,任由她在他身上发泄着思念。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瘦了不少,下巴冒出一层扎人的胡茬,看着憔悴又落魄。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片胡茬,指腹划过粗糙的皮肤,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程岷拍戏回来,累得连打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胡茬长出来了,她就会在他洗澡前走进浴室,让他坐在洗手台上,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胡茬剃干净。 “我给你剃剃。”她说,嗓音还带着哭腔。 谁知程岷却微微偏过头,往后退开两步,直接转身又蹲回了水龙头旁,自顾自接着淘那锅没洗干净的米,好似在刻意避开她的靠近。 见他这样冷淡疏离,季宛宁心里一急,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程……”刚想再开口唤他,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她想起心理医生曾经叮嘱过她的话,千万不要逼迫抑郁症患者说话。 能出现,已经是上上签了,她何必还要逼他。 当年她经历了那样重大的家庭变故,程岷不也是沉默守护在她身边。如今想想,那时倘若不是有他,她或许也会被拖进深渊里。 她擦了泪,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程岷淘完米,端着锅进了屋,她也跟了进去。 客厅比翻修完时多了不少东西,桌上摆着烧水壶和电饭锅,桌下放着一袋米,添了两张红色胶凳,还有一些零散的日用品,整整齐齐地归置着。 季宛宁往房门敞开的房间望去,里面也很干净,木板床上铺着席子,一只枕头,一条叠好的毯子。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风把花香送了进来。 她重新看向程岷,他已经把锅放进电饭锅里插上了电,又走进厨房,拿起一把青菜,端着盆出去了。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当她根本不存在。 季宛宁放下包,跟了出去。 他蹲在水龙头前洗菜,她就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想去帮忙。程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把盆挪到了自己另一边,离她远远的。她抿了抿唇,蹲着挪了两步,又凑过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伸手又要挪盆。 季宛宁先一步把手插进了水里,双手按在盆底,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刚才只顾着挪盆,水龙头没关,水流不大,但滴在地上时,溅起了水花。 程岷穿着拖鞋,不怕水。可季宛宁穿的是帆布鞋,水珠溅到了她的小腿和鞋面。 他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又看见她的后裙摆拖在地上,裙边沾了泥灰。他皱了皱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开起来,随即松开手,端起那盆菜,走进了厨房。 这回季宛宁没跟着了,她担心会激起程岷的情绪。 只要别赶她走就好。 她蹲在水龙头边上,用掌心接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搓洗着裙摆上沾了泥灰的地方。搓了两下,程岷从厨房出来了。他走到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放下一包纸巾,也没看她,转身又回去了。 季宛宁盯着那包纸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程岷还是习惯性会顾及她。 “阿岷!阿岷你吃了没?我早上去了趟镇上,买了新鲜的肉回来,酿了些水豆腐。刚煎好,你趁热吃几块……” 这时,一个女人从路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大碟子,一边走一边喊。到了门口瞧见蹲在水龙头边上的季宛宁,脚步顿了一下。季宛宁穿着白裙子,素净着一张脸,蹲在那里一尘不染的样子,和这个村子显得有些不太搭。 “你是谁呀?”女人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好奇。 季宛宁忙站起来,从刚才那声亲昵的“阿岷”里,她听得出女人和程岷关系很近,大概是哪个亲戚。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城里的朋友。” 这是季宛宁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听见程岷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语气疏疏冷冷的。 朋友。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介绍她。 她听着,心里轻轻抽了下。 可她还是觉得,能听见他开口,就已经很好。 “哦,朋友啊。”女人笑着走近,一股煎酿水豆腐的葱香飘了过来,“是你去城里后交的朋友对吧?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程岷没接话。 女人把碟子递过去:“来,端进去吃。本来是给你吃中午晚上两餐的,你朋友来了,刚好够一顿。” “谢谢阿姨。”程岷接过来,声音淡淡的,“我晚上不怎么吃饭。” “你都瘦成这样了,哪能不吃,要多吃点才行。”女人摆摆手,“我回去了。对了,蓉蓉昨天听说你回来了,今晚特地请了假,说要回来见见她小时候那个‘哑巴’哥哥。阿岷,你今晚别睡太早啊。” 她边走还边念叨着:“其他几个孩子也想回来,平日里可从没见他们这么惦记过这个地方。” 这个女人叫蔡芸,正是当年程彩以离世后,带着年仅四岁的程岷去往乔家的人。这些年她一直留在村里务农,家庭条件不算宽裕,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安了家,唯有小女儿蓉蓉在镇上的小厂里打工。蔡芸和程岷是在他上大学时才重新恢复联系的,自他大学毕业起,每个月都会往她的银行卡里转两千块钱。当年她给他吃了几天饭的情分,他一直记着。 季宛宁望着蔡芸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才发现,程岷早已拿着碟子进了屋。 她拿起那包纸巾,也走了进去。 厨房的灶台上有一个崭新的电磁炉,程岷正背对着她,准备炒菜。她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程岷是准备回来长住了吗? 住在这里,日复一日面对这个他小时候挨过打的地方,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吗?还是说,他已经习惯和那些东西共存了。 程岷只炒了一道青菜,翠绿的菜叶在锅里翻炒几下就出了锅,饭也正好熟了。灶台的蒸汽散了,满屋子都是米饭和青菜的清香。 这个家里似乎只有一副餐具。 季宛宁看着他端菜出来,洗了碗筷,然后一个人坐下来,把饭盛进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准备吃。 他没有抬头看她,更没有让她一起吃的意思。 她一早接到阿琴电话就赶来了,从昨晚到现在,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进。菜很香,香得她肚子咕咕叫。可她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起碗,没有走过去。 在这个总会呵护她的男人面前,她从来没让自己这样小心过,连一顿饭都不敢开口说一起吃。 正暗自失神,客厅突然响起程岷低沉淡漠的嗓音: “吃完就回去。” 季宛宁一愣,抬眼望过去,就见程岷把手里的碗放在了桌边空位上。 想到他的话,她心里一紧,慌忙开口:“我不吃。”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我也不走。”她轻吸了一口气,搬起剩下的那张红胶凳,坐到他旁边,“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程岷沉默了片刻:“你和我已经离婚了。” 季宛宁低下头,缩了缩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可以复婚?说她不在乎那些?可她知道,此刻说什么,程岷都不会开心。 程岷垂下眼,把满满一碟酿豆腐拨到一边,再将青菜倒入,与酿豆腐拼在一起。他把原先装青菜的盘子拿过来盛了饭,低头吃起来。 一口,两口……吃到第五口时,耳边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程岷,我好饿……” 她声音低低的,含着藏不住的委屈。 程岷手里的筷子顿了下,“没不让你吃。” 季宛宁抬头看向他,迅速接话:“我吃了,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 第72章 第72章 程岷问她:“小碗呢?” 以他对季宛宁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在小碗身体不好的时候还送去寄养。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等着她开口回答。 可等了几秒,旁边都没有动静。 他扭头,看向季宛宁。她微垂着眼,鼻尖泛红, 嘴唇紧抿着, 像是在忍什么,眼眶蓄了一层水光, 最终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 落在她的腿上。 “小碗……它已经走了。在我怀里离开的。” 小碗走的那天,刚好是程岷消失的那一天。季宛宁来不及悲伤,所有情绪就被他失踪的事填满了。这几个月她也努力不去想, 总以为时间能淡忘伤痛。可有时看到衣服上沾着的猫毛, 她就会突然崩溃。 她四岁那年从乔家院子把小碗抱回家养,除去小碗在孟医生那里待的三年, 一共养了它十七年多。小碗早已不是宠物, 而是她的亲人。 小碗的病到了后期太辛苦了, 完全不吃不喝,越来越瘦。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已经约了医生上门安乐, 想要亲手结束它的痛苦。可就在医生赶来的路上,它躺在她怀里,看了她好久, 最后悄无声息咽了气。 她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周围种满了猫草和花。每次风一刮时,她就当它回来看她了。 对程岷来说,小碗是朋友。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一团橘色的大毛球,蜷在抱不动它的季宛宁怀里,冲他张牙舞爪地哈了一口气。不过从那以后,他每次去季家,小碗都会竖着尾巴来到门口,蹭他的裤腿,挡住他的路,非要翻肚皮给他看。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小碗只会喵喵叫,可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都喜欢安静地待在季宛宁身边。 它听不懂他的心事,他也听不懂它的喵叫,可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一种感情了。 因为这件事,两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菜快凉了,程岷站了起来,低声说:“小碗能活到这个岁数,是一只很有福气的猫。” 他说完便端起装菜的碗走进厨房。 季宛宁心里也十分认同,小碗这一生,被她和爸妈好好爱着,虽然有过日子难熬、不安稳时候,可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活到今年,确实过得圆满又幸福。 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便飘出阵阵诱人的煎蛋香气。 程岷再把碟子端出来时,菜面上摆着两个金黄焦香的煎蛋,盛好米饭的白碗也一并摆到季宛宁跟前。 他俯身放碗时,衣袖不经意拉上去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腕间三条疤痕赫然映入眼帘,其中一道还很新鲜,伤口纹路没有完全长好,明显是才添不久。 季宛宁瞬间屏住呼吸,猛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程岷,你的手……” 程岷身子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慌乱与狼狈,下一秒神色就冷了下来,却没狠下心用力挣脱。他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动作急促地拉下衣袖遮住疤痕,避开她心疼的眼神,语气生硬:“把饭吃完。” 话音落下,他快步走进房间。 季宛宁就那样怔怔坐在原地,望着他随手关上房门的背影。 难道在她赶来之前,程岷病情又发作了吗?于海说过,程岷病的根,大半都系在她身上。那是不是能治好他的人,也只有她? 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不管程岷怎么赶她,她都绝不会离开。 程岷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季宛宁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被反锁着,便没有再去拧。 一点刚过,门口停下一辆灰白色小车。 来的是于海在广州的亲戚,那位之前多次去机场接过她和程岷的杨大哥。 “季小姐,十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季宛宁有些错愕地看他:“杨大哥,你是来接我回去的?” “是的。” 她用力摇头:“麻烦你回去吧。我的去留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走的。”说完便不再多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还顺手给对方挪了一把椅子。 杨大哥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好多说什么。 等了片刻,他拿出手机给程岷打了电话,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没多久,程岷从房间走了出来。 季宛宁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趴在桌上,眼神呆呆地盯着墙面。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车开走了。程岷没管她,转身又回了房间。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 季宛宁出门匆忙,压根没带换洗的衣物,原本打算熬到第二天一早去镇上买,可白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浑身黏腻难受,心里正犯愁。 她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去阿琴家看看有没有衣服,刚站起身,程岷就从房间出了来。他换好鞋子,拿起外套,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季宛宁没多想,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村子这头格外的冷清。 周围几栋房子全是空屋,早就没人居住,村里的人大多搬到了靠路的热闹地段,整片区域,只有程岷家这一栋屋子亮着灯。外头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草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除此之外,再没半点声响。 “程岷,你要去哪里?”把门关上时,季宛宁问了句。 他脚步没停,淡淡吐出两个字:“镇上。” 她跟在他身旁,沿着乡间小路绕来绕去,走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口。程岷站在窗外,喊了句“阿姨,借用你的车去趟镇上”,屋里的人应了声,很快将挂在窗沿上的电动车钥匙递了出来。 蔡芸把窗完全推开,探出头叮嘱:“路上黑,骑慢点。” 程岷点点头,跨上电动车调转车头,停在门口的位置。 季宛宁毫不犹豫地上前,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刚坐稳,程岷就把搭在车把上的外套朝身后递来。她心头一软,伸手接住。 夜里乡间的风带着凉意,裹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披上外套,在电动车启动往前驶的瞬间,伸手从背后牢牢抱住了程岷的腰。 他没有抗拒,就这么默许她抱了一路。 车子一路开进镇上,街上早已冷清下来,沿街大半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程岷骑着车慢慢沿街绕了一圈,总算看到还有一家女装店亮着灯。 更巧的是,隔壁的内衣店正准备关门打烊,灯还没灭。 季宛宁连忙让他停下车子,自己先走进了内衣店,匆匆挑了两套内衣裤和一套睡衣。等她付完钱走出来,刚好看见程岷从隔壁女装店走出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 他径直把袋子递到她面前。 季宛宁低头随手翻开一看,里面大半都是裙子,只有一套不是裙装。 她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笑着:“你怎么净给我挑裙子呀?” “随便拿的。”程岷淡淡回了句,别开脸不看她,转身走回电动车旁,等着她上车。 骑车路过一家商店时,季宛宁又开口让他停下。她独自进店,挑了一大堆的面包和牛奶,东西多到拿都拿不下,最后还是店里老板帮忙替她拎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袋子只好全都挂在电动车车头,老板把东西递给程岷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也不进去帮女朋友拎点东西。” 季宛宁立马笑着说:“他腿不太舒服,不方便走路。” 老板闻言脸色一变,瞬间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多了几分歉意,不再多说,还客气地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的路上,田野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季宛宁搂着程岷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掠过,拂面清凉又舒服。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程岷待在乡下,过起这样简单又平淡的日子。 快到村子时,她忽然看见田边的草丛里,有一点一点细碎的光在飘,忽闪忽闪,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萤火虫。”程岷扭头看了一眼,说话时,车速也慢了下来。 季宛宁从没亲眼见过萤火虫,忍不住兴奋地探了探身子:“我想下车看看。” 程岷把车停在路边。 她跳下车,站在田埂上往草丛里望,成群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浮动,星星点点特别梦幻。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却怎么也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种美。 “程岷,我想下去,你能帮我拍几张吗?” “下面有蛇。” 季宛宁脚步一顿,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悻悻道:“那……那我就在这儿远远看着也挺好。” 她话音刚落,程岷已经从车上下来,从车篮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先一步跳下田埂。手电光在草丛里来回扫了几下,他的脚步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草丛里的蚊虫、野物全都驱散开。 “确定要下?”他问。 “要。”有程岷在,季宛宁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她小心顺着田埂走下去,把手机递给程岷,自己站在草丛边上,等萤火虫聚过来时,摆了几个简单自然的姿势。 程岷的拍照技术在很多年前就被季宛宁调教好了。他知道怎么找位置,知道她哪个角度最上镜,知道光线暗的时候要把对焦调到哪里。 此刻他看着镜头里的季宛宁,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刚拍完第三张,有人打了电话进来,来电显示:邹文谦 程岷嘴角的笑意凝住。 就在这时,季宛宁忽然急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张:“程岷!”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迅速跳下田埂,几步跑到她面前。还没等他开口问,季宛宁身子一歪,整个人扑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我好像崴到脚了。”季宛宁埋在程岷的怀里,头仰着,泪眼汪汪的,“我不想回市里,回去了我就只有自己。” 程岷低头看着她。 她的柔弱又重了几分:“我要留在这里,你来照顾我,可以吗?” 程岷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没那么快和好,这章平淡一些。 第73章 第73章 电动车拐上另一条路时, 季宛宁发现不对劲了。 “这不是回家的路。”她抓着程岷的衣服,“你要带我去哪?” “看医生。” 季宛宁心里一紧,“就是崴了一下, 不严重,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不用专门跑一趟。” 程岷没应声,车速也没减。 “真的不用……”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央求, “程岷,我们回家吧?” 电动车终于慢了下来, 在安全位置缓缓调转了头。 季宛宁盯着程岷的后脑勺,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识破她在装脚痛。 不过管他呢,他不戳破, 她就继续装下去,横竖她是吃定了他会心软。 一路到家门前,她心里都在反复默念:崴的是左脚, 千万别露馅装错了。 车子停稳, 她还坐着不动。看着程岷把手里东西都拎进屋,才伸出手, 等着他扶自己下车。 “对了, 我手机呢?”她这时才忽然想起。 程岷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 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递了过来。 屏幕刚一亮,邹文谦的未接来电提示映入眼帘。 关于邹文谦,季宛宁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当着程岷的面做一件事。她不想让他误会, 不想让他以为她和邹文谦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进了屋,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程岷走进浴室, 像是去烧热水了,门没关。她拿起手机,直接回拨了邹文谦的电话。 邹文谦这几个月一直在上海总部出差,今晚刚返程回到广州。下了飞机,他立刻带着上海买的特产去找季宛宁,可她家大门紧闭,屋里没开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这会儿终于等到她回电,听到的却是她在程岷老家的消息。 短暂的无言过后,邹文谦问:“他还好吧?” 不管怎样,他在程岷热搜事件和消失之后,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过他。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 “嗯,挺好的。”季宛宁瞥了一眼浴室,把免提的音量调大了一些,“你找我什么事?” “我带了些吃的,”邹文谦说,“也想见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季宛宁垂了垂眼,语气特别肯定:“我不回去了,以后都留在这里陪着程岷。”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邹邹,我要跟程岷复婚。” 一句话,让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她是说给邹文谦听的,更是说给程岷听的。这一句,就是她的决心。 她没再多说多余的话,静静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程岷就从浴室走了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季宛宁连忙开口叫住他。 程岷走到门外随手带上了门,丢下一句:“还车,借冰块。” “噢。”季宛宁直直坐着,心里却是软趴趴的。 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满心满眼等着程岷回家。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乖乖守着,盼着他早点回来。 程岷没让她等太久。 不知是外头风太大,还是他一路快步赶回来,额前稍长的碎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把一袋冰块放在桌上,季宛宁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替他捋一捋额前乱发。 程岷身形微顿,却没有躲开,由她的指尖落在发间。 她得寸进尺,整理好头发后,手向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来帮我冰敷。” “嗯。” 程岷去拿了块厚布,把冰袋仔细裹好,才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刚坐下,季宛宁的腿就伸了过来。两个人隔得有点远,她的腿没能直接搭上他的膝盖,停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他,他也不动。 过了几秒,程岷先动了。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托住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 隔着那层厚布,冰袋覆上她脚踝的时候,凉意丝丝地渗过来。 程岷低着头,手按住冰袋,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季宛宁垂着眼,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神情淡淡,可掌心托着她脚踝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洗澡她没再让程岷帮忙了,得循序渐进,不能太贪心。他倒是先去接满了一桶热水,放在凳子上,让她坐着就能洗。看他这样细致,她莫名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在浴室里也没敢随心所欲地走动。 睡衣是连衣裙,细吊带的。当时店员向她推荐款式,她心里急,就直接要了店员选的那一条。这会儿展开一看,竟是深v领的。结婚那几年,她夏天也穿睡裙,可穿过这么性感的吗? “没什么好扭捏的。”她默默说了句。 程岷正在客厅整理桌上的零食,身后传来浴室门被推开的轻响,一缕清甜的沐浴露香气悠悠漫了过来,萦绕在空气里。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拍,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像是在专心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 季宛宁头发用毛巾随意裹着,单脚跳着挪到程岷身旁,停下时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 “洗完头了,我才想起这里没有吹风筒。” 程岷没挣开她的手,“先用毛巾擦干,等着自然干就好。” 自始至终,他都没抬眼看她。 季宛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悄悄漾开一抹笑意。她松开了手,随手拿起一个面包,单脚跳回凳子上坐着。 程岷把桌上的东西弄好后,去推开了半扇窗,夜风顺着窗缝吹进屋里,吹散了些许湿热的水汽,随后他走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季宛宁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托着腮,打了个哈欠,“我们睡觉吧。” 她说完,程岷就脚步一转,进了房间。 两间房,一张床。 这个家的条件很有限,除了那张床,也没有能舒服睡觉的地方。 季宛宁心里清楚,以程岷的性子,一定会把床让给她,自己将就坐在凳子上熬一夜。 她不愿这样。 她起身,关了客厅的灯,步伐很轻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了房门。 听见动静,在整理床铺的程岷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季宛宁贴在门板边站着,乌黑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清润。许是房间里闷热,她的双颊染着一层浅浅绯红。 “你得和我一起睡床。”她嗓音柔软,语气却有着和从前一样的小霸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睡。” 程岷看了她几秒就转了回去,显然是要无视她的话。 季宛宁眼珠一转,抬手“啪”地一声,直接关掉了屋里的灯。 夜色笼罩下来,她开口:“快过来扶我去床上。” 程岷走了过来。 他刚靠近,她就牢牢环住他的胳膊,身体挨着他。 “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不敢睡,你就睡在我旁边。”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歹我们也是睡过三年的人,不也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你还怕我会对你下手吗?” “还是说,其实你怕自己忍不……” “先闭嘴。”程岷拿她没办法的。 季宛宁偏不听,“今晚能不能一起睡床?” 程岷停在床前,窗外朦胧的月色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光影明暗交错。 “能。” 只有一床被子,全盖在了季宛宁身上。她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程岷,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良久,才听到一声“嗯”。 “我从哪里开始露馅的?” 程岷睁开眼睛:“你问起小碗。” 其实从她晕倒醒过来那天,他心里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那时还不敢笃定。往后相处,发现她的掩饰很刻意,演技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直到她忽然主动问起小碗的生死,那一刻,他便彻底确定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还有离婚那天,她脸上那副纠结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是失忆前本就不爱他的她,还是失忆后误以为爱他的她。 季宛宁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翻过身,背对着他。 “不要想着半夜偷偷出去睡,醒来要是没有看见你,我就跟你急。” 隔了几秒,她阖上眼,又道:“程岷,我已经不喜欢邹文谦了。但我不会否认,曾经和他的那一段感情。现在的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日子,可我更想和你一起,把往后的几十年走完。” 程岷有没有应声,她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困意一股脑涌上来,她终于能卸下所有心事,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这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心安。 隔天一早,程岷不知从哪里搬回了一张小床。季宛宁依旧摆出自己霸道的性子,不同床可以,但绝不允许分房睡。 程岷纵容着她的强势,也看透了她那些小心思,默许她继续留在这里。 程岷每天都失眠。 季宛宁最先从他日渐浓重的黑眼圈里察觉到异样。有天夜里,她强撑着睡意没闭眼,果然发现程岷没睡。 在她还在思考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入眠,第二天晚上,就亲眼看见了他突然的情绪转变。 上一秒还能坐在她身旁陪她看搞笑综艺,下一秒他就起身回了房间,情绪急转直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她不敢去打扰他,跑出去和心理医生打电话沟通。 “他这种情况必须得配合心理疏导,季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带您先生过来,做面诊和情绪疏导。” 挂掉电话,季宛宁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房门口,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一串+44开头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英国伦敦。 第74章 第74章 盯着屏幕上这个陌生号码, 季宛宁犹疑了片刻,挂掉了。她和英国那边的联系,也就是几年前申请学校的时候, 况且她早就换了号码,十有八九是诈骗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铃声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她皱了皱眉, 接起来, 没说话。 下一秒,一道带着浓重英伦口音的声音传来过来:“hello, is that ningning” 说话人的声线低沉沙哑,略带苍老的沧桑感,语调温和又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季宛宁眉头仍皱着, 用英语回答:“我是,请问你是?” “噢!太好了!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对方语气满是欣喜激动, “我是阿尔弗雷德·温莎, 也许你不认识我,但我和你的父亲季岩在许多年前认识。” 猝然听到季岩的名字, 季宛宁整个人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季岩离世四年, 早已渐渐被人淡忘,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个远在英国的外国人,还清楚记得他。 可莫名的心慌漫上心头,听对方的话, 明显是找了她很久,还大费周章才联系上,绝不可能没事随便找来。 她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 握着手机移步,走到凳子上坐下,嗓音放低:“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最近有空吗?可以来一趟伦敦吗?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温莎先生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东西。” 季宛宁愣了一下,季岩给她留的东西?可她从未听季岩提过,他从前只一心想让她去英国学美术,后来家里破产,家道一落千丈,更是一无所有,哪还有什么遗留之物。 让她去英国读书,是季岩一直以来的心愿。 她到底没能如他的愿。 想到这里,她心口抽痛了下,垂下眼,嗓音变得哽咽:“温莎先生,能否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是一套伦敦的房产。” 温莎缓缓道:“多年前,你父亲特意委托我代为购置,一直挂在我的名下由我代持。原本约定好等你过来英国入读大学,我就立刻把房产过户到你名下。” “可后来你迟迟没有赴英,紧接着你家里又遭遇了那般重大变故。那时候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父亲,更找不到你的下落。没过多久,我因常年操劳工作病倒,这几年身体一直很差,找你的事也只能被迫搁置延后。” “今年我的身体总算好转了些,才重新着手找你。只是在找到你之前,我的几个儿子一直认定这套房子是我温莎家的私产,执意要我把房产留给他们,还处处阻扰我寻找你,不肯让我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 ”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满是恳切:“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来伦敦一趟,办好过户手续,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买这套房,就是想给你留个退路。他知道你喜欢美术,一心想让你来ual,怕你孤身在外租房受苦,没有归属感,这套房子就是他给你在伦敦安的家。他说不管将来家里怎么样,你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安安心心画画,就算他不在身边,你也有个依靠。” 季宛宁听后久久都说不出话来,手机从手边滑落,她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季岩的身影,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不是严厉刻板的父亲,对她永远都是纵容多过管教。她想要的东西,爱吃的东西,想做的事,他几乎都会顺着她、满足她。哪怕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选择轻生,也是不想拖累她。 而她在季岩死后,一直愧疚自己没能完成他的心愿。 她在想,这套房产大概是很值钱的,否则温莎先生的儿子们不会争得这么厉害。如果那时候,这套房子能收回来还债,季岩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可房子是他买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宁愿选择那条最极端的路,也不愿动这套房子,就是为了留给她。 程岷从房间出来时,就看见季宛宁蹲在地上无声地掉泪。他脑子滞了两秒后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在哭什么?” 季宛宁抬起头,泪眼婆娑,视线被眼泪糊得一片模糊,却还是一眼就看出程岷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扎着爬出来。 哪怕再难受,她也快速冷静下来。眼下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程岷的身体更要紧。英国的房子,可以先放一边。他要是一直拖着不肯看医生,不肯好好调理,她根本没办法安心去英国处理任何事情。 她往前一扑,用力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哭腔浓重,嗓音发慌,发颤:“程岷,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去做心理疏导。我真的好怕……我已经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小碗,我再也受不了,我不能没有你。” 程岷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他本就觉得,季宛宁对自己不过是心存愧疚和同情,才会一直想要找到他。如今她直白说出要带他看心理医生,等于戳破了他努力想藏起来的病。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强烈的自卑与抵触,下意识就想后退和躲开。他最怕从她眼里看到同情、心疼和怜悯,怕她把他当成一个不正常,需要被可怜照顾的人,怕这份感情里永远都掺杂着太多愧疚。 他垂下眼,慢慢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不算粗暴,可也没有犹豫。 “你走吧。我不需要医生,更不需要什么心理疏导。”他站起身,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也不需要你。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了家门。 季宛宁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后,赶紧撑着地面站起来追了出去。 程岷正往田间深处走,田那头有条小河,河水又深又急。听阿琴说过,以前有小孩在那儿溺水没了,也有想不开的人往河里跳。 她心里一慌,快步追上去,一把死死拽住程岷的手腕。 程岷下意识想甩开她,可无法做到真正使劲,最后还是没挣开她的手。 他脚步不停,越走越快。季宛宁哪里跟得上,一脚踩空,左脚踝猛地一崴。 这次是真的崴了。 她痛得松开手,抬起左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程岷蹲下身撩开她裤脚时,她忍着痛,把腿挪开,不让他碰。 她赌气地说:“你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你。你现在要去哪里随便,我自己会回去。” 程岷低着头,没有再动她的腿。沉默了大概三秒,才说:“我背你回去。” “不需要。” “你这样没办法回去。” 季宛宁还在气头上:“我就算是爬回去也不要你管。” 程岷忽然抬起头,双眸漆黑,唇动了动:“那就爬吧,现在。” 她愣了一下,随即气得直拍他的手臂,一巴掌接一巴掌,没什么章法,也舍不得真用力。程岷没躲,抿着唇没吭一声,任她拍了五六下,等她没力气了,他才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季宛宁挣了两下,脚踝疼得她嘶了一声,不敢再动了。 田野里青蛙叫得此起彼伏,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有着泥土和禾苗的味道。 她靠在程岷怀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在他垂眸要看下来时,她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 “你就知道赶我走,这次我真的要走了。”她的嗓音混在风中,却异常清晰地落入程岷耳里。 他的步伐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瞬。 “程岷,我得去一趟英国。”季宛宁望着村子里稀稀疏疏的灯火,声音听不出情绪:“爸爸很多年前在伦敦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要尽快过去处理这件事。” “你和我一起去吧。”她说。 换个陌生的环境待一阵子,或许对他的病情也能好一点。国外有不少顶尖的精神科医生,等到了伦敦,她再慢慢劝他,好好配合看病做治疗。 总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他。 第75章 第75章 程岷没有回话。 把季宛宁抱回家后, 他把她放在凳子上,再出门去蔡芸家拿冰块,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冰凉粉。 他把凉粉给她, 自己则蹲下来,用毛巾把冰块包好,覆上她肿起的脚踝。动作很轻,一遍一遍地敷, 没有一点不耐烦, 却始终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也吃。”季宛宁舀了一勺凉粉, 递到他嘴边。 程岷抬眼看了看那勺凉粉,随即敛下眼眸,张口吃了下去。 看着他乌黑的发顶, 季宛宁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她暗自想着,还好刚才追了出去。要是她真的赌气没跟上去,以程岷的性子, 多半又会缩回自己的壳里, 开始跟她冷战疏离。 以前她总觉得他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冷脸冷战, 她心里委屈, 也会跟着赌气拧着来, 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现在她全都懂了。 程岷并不是无端闹脾气,只是因为生病了。他的冷淡,其实就是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伪装。 “程岷, 不要着急拒绝我的提议。”她说,“我会等你。” 接下来几天里,季宛宁也没等到程岷的答案, 且他在她脚能行动的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让杨大哥午饭后过来接她。 打完电话,他对她说了句,“去收拾东西吧”,接着就独自骑车去镇上了。 她没听他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后,才表态度:“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 程岷手里好几个塑料袋,都是买的新鲜的肉菜。他提着,站在季宛宁面前,“你想知道我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吗?” 季宛宁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心头微微一震,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结婚那几年,我们住得第一套出租屋。”程岷迎上她变得错愕的目光,语气平静地继续开口,“房东告诉你房子租出去了,没错,是我租下来的。” 季宛宁眼睫颤动了下,“所以你是知道我去了很多次北京找你。” “嗯。”程岷勾着塑料袋提手的手指渐渐用了力。他忽然撸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几道伤痕,“我的事,于海应该全都和你说了。” “这第三条疤,是我来这里之前,没控制住情绪割下的。只有感觉到疼,我才能勉强让自己从病态的情绪里摆脱出来。” 讲完这些,面前的季宛宁早已经泪流满面,他停顿片刻,死死咬了咬后牙,“而我之所以会失控,全都是因为,我要和你见面了。” 季宛宁的泪突然止了,脑子变得有些迟钝,她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上,“和我见面,你会难受……是吗?” 程岷别开脸,绷紧下颌:“我害怕和你见面。” 这句话说完,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季宛宁嘴唇抿得发颤,强忍着哭意,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挣扎,低声反驳:“可于海哥跟我说,只有我,才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事实刚好相反。”程岷又再看回她,慢声说,“离开这里吧,去英国取回房产,去上学,能不回来,就别再回来了。” “可我不想离开你。”季宛宁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去找你的那几个月,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我心里全是你,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我恢复记忆之后,确实一直纠结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分不清是亲情、友情,还是别的……可慢慢地,我想明白了,要是我对你仅仅只有亲情和友情,根本不会这么反反复复放不下,更不会这么纠结难受。” “够了,这些话我已经不想听了。”程岷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机票老杨已经买好了,下午四点,香港转机。”他冷漠又决绝地说完最后一句:“我就不送你了。” 程岷去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 饭菜端上桌,渐渐凉透了,两个人却谁都没有动过筷子。 不久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些冷掉的菜,终于在日落时,才缓缓起身,把饭菜一一端回厨房。 随后他走出屋子,靠在门口的墙上,抽出一根烟点燃,漠然抬眼望着渐暗的天色。 / 季宛宁抵达英国后,前来接她的不止温莎先生的小女儿丽娜,还有一位华裔律师。 丽娜并不熟识这位律师,只知道他姓沈,是伦敦当地小有名气的华人执业律师,行事沉稳低调。 “沈律师,您是温莎先生……” 沈维易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是受程岷先生特意嘱托过来接应你,帮季小姐处理房产相关的所有手续事宜。” 季宛宁呼吸紧了一瞬,随即伸手和沈维易握了握手:“感谢您特地过来帮我。” 可后续的事情,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顺利。 温莎先生的三个儿子态度强硬,坚决不允许他们见面。见不到温莎本人,房产继承和过户的关键手续就根本没法推进。 丽娜看不惯哥哥们蛮横自私的做法,忍不住站出来替季宛宁说话,反倒被三个哥哥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温莎家本就算不上富庶,只是伦敦本地普通中下阶层的家境。温莎先生的夫人多年前就因病离世,留下他和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相依为命。几个儿子年纪不小,却全都没有成家立业,一家五口挤在伦敦城郊一栋老式两层小独栋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丽娜从楼上跑到季宛宁面前,“我父亲在楼上房间,三个哥哥守着门口,连我都不让进去。” “那你父亲还好吗?”季宛宁眉头一蹙,“他们有没有为难温莎先生,苛待他?” 丽娜摇摇头,压着怒火低声道:“他们不敢对我父亲怎么样的,万一我父亲真出点什么事,他们惦记家产和房产的心思,就更别想得逞了。” 沈维易上前一步,“我先上去和他们交涉,他们无权阻挠季小姐上门探望,也无权限制温莎先生的人身自由。如果交涉无果,我们直接报警处理。” 季宛宁点了点头。 沈维易整理了下袖口,接着便上楼交涉。 楼道里隐约传来争执声,十几分钟过去后,沈维易面色沉冷地走下楼,显然交涉彻底失败。 他没再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英国警方电话。 没过多久,警方赶到现场。 沈维易不动声色地朝丽娜递了个眼神,丽娜立刻红了眼眶,哭着向警察控诉:“我的哥哥们整天守在爸爸房门口,不让他见任何人,也不让我照顾爸爸,把爸爸软禁起来,就是想霸占他的财产,完全不管爸爸的身体状况!” 警方了解完情况就立刻上楼,却被温莎家三个儿子拦在门口死守不让。 几番警告无效,警方采取强硬手段把三人控制住,随后开门把温莎先生扶了出来。 温莎先生看见季宛宁后,瞬间老泪纵横:“孩子,你终于来了。” 季宛宁连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道:“温莎先生,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下午,几人驱车前往伦敦北二区islington,靠近国王十字车站,离伦敦艺术大学中央圣马丁学院很近。 季岩当年偶然路过这里,被街边简约雅致的中型独栋别墅吸引,没有犹豫就买下了。 “房子虽说常年没人常住,但我女儿丽娜会时常过来打扫打理。” 院子里不止有草坪,还辟出一方小花圃,种满了盛放的英伦玫瑰。 季宛宁看着眼前这套房子,心里却是难受到了极致。 “那年你父亲来英国交流学习,碰巧遇上我和我妻子在医院求医。那时我们手头拮据,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是你父亲好心替我们结清了所有开销。他回国之前,每周都会抽空来医院探望照料我们。”温莎先生声泪俱下,“你父亲是世间难得的好人,可命运偏偏从不眷顾这般善良的人。” “孩子,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也许对你来说,这个东西要比这套房子对你更重要。” 季宛宁红着眼眶,看着丽娜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电脑和一个u盘。 温莎先生叹息一声:“他在出事前,给你录了一段视频。” 当季岩出现在电脑屏幕里的那一刻,季宛宁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爸爸”。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人会回应她这一声了。 可她不在意,又笑又哭的,连着喊了好几声,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都叫回来。 季岩在视频里温柔地注视着镜头,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宁宁,又在哭鼻子了是不是?” 季宛宁抹了一把眼睛,马上说:“我才没有!” ----------------------- 作者有话说: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第76章 第76章 “昨晚比赛你输了, 今早妈妈说中午你要学做饭,让我回家吃午饭。” 说完这句,办公桌上的手机在不停震动着, 季岩拿了起来,随后按了关机。他靠着椅背,肩膀微微塌着,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我当然想回去, 这可是我们小胖宁第一次下厨。” “能学会做饭,倒也不是坏事。但你得记得, 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以后要是真和文谦结婚了,他家要是不舍得请保姆做饭做家务,要你来做, 那这个婚,不结也罢。” “说到这里,如果你的结婚对象是程岷, 那我就一点也不担心。文谦这孩子的确能成大事, 可等他日后功成名就,能不能对你始终初心不改, 爸爸实在不敢打包票。毕竟老话讲男人有钱就变心, 这话大多时候都是不会错的。” “所以爸爸只盼着你, 往后挑选相伴一生的人,一定要慎之又慎。” 他停顿了下,眼睛有些发红。窗外有光落他肩膀上, 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保持着笑容,想把最好的模样留下来。 “宁宁,你会怨恨爸爸的选择吗?” “在开这家公司前, 我活得顺风顺水,以为凭自己本事可以一直风光下去,以为这一辈子都能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可到头来,我守不住公司,也守不住房产。我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落到一穷二白的地步,还背上满身债务。旁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还连累了你和妈妈跟着受苦。” “懦弱、无能、自私……像我这样没用的爸爸,像我这样让你身负重担的爸爸,你会不会让你觉得丢人?” 季宛宁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伦敦那套房子,是你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我就买下的。当年因为一些特殊缘由,我没法用自己的名义登记,只好托付给了温莎先生代为持有。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从来没把这套房子当成自己的资产,就算日后变卖能值多少,那也从不是我的钱财。我只是替你选了个地方,替你存着。” “却没想到,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你性子心软善良,我心里清楚,等我走后,那些债你会义无反顾替我扛下来……”季岩哽咽了下,他急忙低下头掩去情绪,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继续说道,“所以这套房子到时候随你处置。” 他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又静静望着窗外洒落的暖阳片刻,末了牵起一抹苦涩的浅笑,“宁宁,爸爸要走了。抱歉,把悲伤留给了你和妈妈,没能护你们一辈子安稳无忧。” “从前我总和你妈妈说,宁宁要慢一点长大,爸爸有一辈子的时间能守护你。现在却觉得好遗憾啊,爸爸没法等你大学毕业,也等不到看你结婚成家了。” “我该和你妈妈打个电话了……”喃喃完这一句,季岩捧起桌上那张一家三口抱着小碗的合照,指腹缓缓摩挲着照片边缘,将画面定格在此,结束了这段录像。 也彻底结束了他的一生。 坐在一旁的温莎先生和丽娜听不懂中文,季宛宁也没有哭闹,父女俩却能明显感知到她身上那种难以言说的绝望悲恸,他们被这种扑面而来的伤痛触动,也不禁湿了眼眶。 在房子的手续顺利办完后,季宛宁拿了一笔钱给丽娜,好好谢了她和温莎先生这些年帮忙照看打理这套房产。还叮嘱丽娜把钱自己收好保管好,千万别被她那几个哥哥算计抢走。 丽娜告诉季宛宁,她早就打算带着父亲搬离这里了。这栋老旧破败的宅子,索性就留给几个哥哥去争抢,她只想好好陪着父亲过完他剩下的日子,不掺和家里那些纷争。 和丽娜分别后,季宛宁走向沈维易。 “沈律师,您在伦敦多年,人又脉广,能否帮我尽快把这套房子卖掉,酬劳我会双倍结给您。” 沈维易欣然应允:“举手之劳,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这房子地段优越,本身就很抢手,根本不愁卖,相信很快就能顺利出手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季宛宁神色认真,“如果我想找到艾伦·霍普教授,需要通过什么样的途径?” 沈维易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沉思了几秒,“这位可是国际顶尖的精神科权威,一般人很难直接约到面诊。他大多只和知名医疗机构,还有私人诊所合作,不轻易接受普通患者。不过我有个朋友在医学界有不少熟人,我可以托她帮忙,试着帮你预约联络上他。” 季宛宁满眼感激:“太感谢你了。” 她打算把房子卖掉,见过那位精神科大佬后再回国。 傍晚,她独自去了ual。 校园静悄悄的,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各种材质和风格交织在一起,色彩大胆而又自由。 这个地方,是季岩想让她来的。她从前总是抗拒,觉得太遥远,什么都比不上家人重要。可此刻站在这里,被颜料和纸张的气味包围着,她忽然有点舍不得走了。 天黑下来时,季宛宁离开ual,找了一家这里的老牌英伦餐厅,点了蒋桃强推的炸鱼薯条和伯爵红茶。 用餐前,她拍下餐食,又随手自拍了一张,再配上傍晚在校园拍的照片,拼成九宫格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我在好好生活,你也要哦。 来英国后她都这样,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都往朋友圈上传。 仅程岷可以看。 她是想通过聊天框分享给他的,可深思熟虑后,觉得发在朋友圈比较好。这样他不用去想该不该回复她,而她也不会在发了后,因为他没回复而感到失落。 沈维易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他的朋友托关系约上了霍普教授,时间在一周后。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好几组人前来看房。其中一对新加坡富商夫妇,打算带着儿子从新加坡举家移居伦敦,一眼就看中了这套房子。 拿到卖房的钱时,季宛宁刚好来到特拉法加广场。 夕阳投射出纳尔逊纪念柱的影子,成群的鸽子在她脚边踱步觅食,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她站在广场中央,披肩的长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裙摆飞扬,手里攥着手机,没有犹豫,把这笔钱全部转入了程岷的账户。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望向了远方的天际。 夕阳正落入城市的轮廓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鸽子在她脚边大胆地走着,广场上传来街头艺人拉小提琴的旋律。明明周遭都是声音,她却觉得世界都静了下来,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和季岩、虞菲做最后的告别。 她在心里念道:爸爸,妈妈,你们安息吧。家里的债,全都还清了。 从此以后,我走的每一步,都会更加轻盈。 / 在季宛宁去伦敦后的第二天,程岷回到了北京的出租房里。 整整十天,他基本上没离开过这个黑暗而又空荡荡的屋子。 前面几天他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困,渐渐地,就变成了暴饮暴食,嗜睡,手机也处于一直关机的状态。 第十天,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僵了。翻身的时候,手臂没撑住,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肩膀磕在地板上。 疼。 可这样的疼,也让他混沌麻木的脑子终于有了一丝清醒的知觉。 他侧躺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侧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呼吸在急促后变得平稳。 就这样一动不动躺了十几分钟,程岷伸手摸到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手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刚亮起几秒,便因电量耗尽又黑屏关机了。 他撑着地板慢慢起身,靠着床边坐下,摸索着找出充电器插上。 等手机充进电重新开机,他随手翻了翻几个无关紧要的未接来电,没放在心上。 点开微信,通讯录里空荡荡的,从头到尾,就只剩季宛宁一个好友。 他点开她的头像,目光顿住。 她换了新头像。 照片里她做回了一头黑长直,背对着大海与夕阳,倚在游轮的栏杆边,身形清瘦单薄,眉眼间的笑意很淡。 朋友圈满满都是她的动态。 他很慢很慢地往下翻,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都盯着看好久。 翻到最底下,又沉默着从头再翻一遍。 往上划到顶的时候,刚好撞见她新发的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行文字:如果你厌恶阳光,那么我也会。 程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也跟着停住了。 许久后,他站起身,来到窗边,伸手一把扯开了紧闭多日的窗帘。 刺眼的光线倾泻进来,瞬间照亮整个屋子。他下意识闭上眼,眉头紧蹙,过了好一会儿,才逼着自己一点点睁开,迎着这片光亮看了出去。 / 下午两点,精神科医院候诊区。 程岷一身简单的黑色,头上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侧脸瘦削惨白。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神色淡漠。 “程先生,姚医生准备好了,您可以进来了。” 他朝护士轻轻点头,缓缓起身。 诊室里,姚予繁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几年前他就给程岷做过一次诊疗,之后却再也没见过他来复诊。他曾托人向于海打听情况,得到的回复是程岷抗拒就医。 一晃将近四年。 如今再拿到他的检查报告,情况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严重。 “听于海说,你已经彻底离开娱乐圈了。那时候我其实很想联系你,跟你说一句,你这个决定做得太对了。” 姚予繁的这番感慨和认可,并没有在程岷心里掀起波澜,他神情依旧平淡。 “……咳咳。”姚予繁轻咳了一声,自我缓和了下气氛,转而一脸正色,“能告诉我,这次为什么愿意主动来医院了吗?” 程岷开口:“我还有救吗?” 听到这句,姚予繁怔了一下。他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看着程岷。 “有。”他说,“只要你愿意,就一定有。” 程岷算是姚予繁入行以来,遇到过最头痛也最放心不下的病人。几年前第一次给他做诊疗时,他什么都不肯说。问十句,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过于封闭自己。姚予繁以为他的问题大抵来源于那个圈子的高压和名利场的消耗。 直到今天,他才得知全貌。 这样一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在两三岁的时候,被最亲的人辱骂和殴打,竟能做到不哭不闹不躲。 所以说,程岷在那时就失去了“哭和躲”的本能反应。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孩,一个让他的世界重新充满光亮和色彩的女孩。 日渐相处下,他对她的喜欢,无法自拔。 可也是因为太在意她,他所有的自卑与不配得感,在她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躲她,却又会忍不住靠近她。躲的时候,世界是暗的;靠近的时候,他煎熬得想逃跑。 “所以你对她说了狠话,是想要彻底远离她吗?”姚予繁问。 程岷垂着眸:“她经历过重大的家庭变故,接连失去至亲。而我状态一直不稳定,随时都有走向绝路的念头。” 姚予繁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怕她又再一次经历那样的伤痛。” 程岷“嗯”了一声。 “你这次来找我,恐怕是心里的想法已经发生改变了吧?” 程岷没有立刻应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沙哑着嗓音说:“我想去见她。” 只要在某一瞬间,爱大于了痛,所有的煎熬,都不应该再困住他。 季宛宁见完霍普教授后,独自坐在公交站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伦敦前几日难得放晴,今天又被阴云笼罩。 她垂下眼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胸口还是闷痛得厉害。 如果靠近变成了负担的话……也许她真的不该再主动去和程岷见面了。 可怎么办啊,她想见他,太想见他了。 她拿出手机,拨给于海:“于海哥,霍普教授这边愿意给程岷做治疗,但要再等一个月才有空。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回国前一天,丽娜邀请季宛宁去新搬的房子吃晚饭。她在酒店把行李收拾好,拉上拉链,才慢吞吞地出了门。 从电梯走出到酒店大堂,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本固定在大门的方向。忽然余光不经意扫到前台那道颀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睁大眼睛,怔怔望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了。 接下来也没什么波折了,所以和好即正文完结,番外的话,努力更! 很感谢很感谢从每天都来看的宝宝,你们就是我能不断更的动力 第77章 第77章 她抬脚, 不由自主就想走过去,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住了。 那道背影太熟悉了。 即使不看正脸, 季宛宁也能确定,那就是程岷。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她的吗?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该过去吗?可以过去吗?他说过, 和她见面会痛苦, 会失控。她过去了,是不是又会让他难受? 她垂下眸, 静默了会儿,拎着包的手慢慢攥紧。就在她犹豫不决,但不管不顾的念头快要冲破理智的那一刻, 一双黑色的鞋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季宛宁猛地抬起头。 程岷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她什么都没想,扑了上去, 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胸口, 手臂箍住他的腰,用尽了所有力气,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大堂里有人侧目, 有人低声交谈,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整颗心、整个脑子, 都被程岷填满了。 “我一定不是在做梦。”她喃喃道。 “不是。”程岷没有回抱她,低下头,轻声回了一句。 季宛宁听得心头一颤, 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又被她使劲憋了回去。 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想这样紧抱他。 “卧槽好帅!程岷?!” 这时,传来了一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在不远处,两个女生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小声嘀咕着,神情紧张又兴奋。 程岷眉头微蹙,抬手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季宛宁头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她半张脸。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她挡住,侧脸绷得极紧。 季宛宁扭头,半边脸越过程岷的手臂,视线刚好撞入那女生的镜头里。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即使程岷退出娱乐圈了,她也不想他因为私事,再次成为别人的谈资,被肆意揣测议论。 她条件反射地想退开,却被程岷一把拉住手腕。 电梯门恰好此时打开了。 他牵着她,不慌不忙地进了电梯。 同乘电梯的还有另外一对男女,去往的楼层和季宛宁按的一样。 狭小的电梯间里四人分站前后,气氛莫名凝滞。身后那对男女一直安静不语,一点声响都没有。季宛宁眸光定定落在镜面上,手腕在程岷掌心的包裹下逐渐温热起来。 “叮。” 电梯门开。 她率先抬脚,把程岷带出了电梯。 走廊很长,季宛宁的步子有些急,心口乱糟糟的,忐忑,也很雀跃。 一路走到房门前,她抬手飞快刷开房卡,推门的瞬间反手就用力拽着程岷往里一带。 可把人拉进来之后,她反倒懵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 刚才在大堂拥抱他的时候,她完全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一点理智都没有。 现在独处一室,脑子清醒了过来。 没开灯,外面天色已暗,房间里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淡淡的夜色光影。 程岷目光扫了一圈,找到墙上的灯开关。 “啪”的一声按下,屋里瞬间亮堂起来,两人清晰地映入彼此眼中。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程岷。”季宛宁一开口,说出来的也只有他的名字。 “嗯。” 良久后,她摘下帽子,又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程岷说朋友圈。 “噢。”她兀自笑了下,走到床边,把包包放在椅子上。接着又走回去,抬高手,想取下他肩上的包,“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程岷包里有电脑,重,就没给她。 “来治病。” 季宛宁双眼瞪圆。 下一秒,她微微撇了下嘴,“你又没病,只是情绪被恶魔缠上了。我们要做的,就是驱魔!” 程岷唇角一勾,看着她那双水光浮动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有些生疏,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了。 就这么一个温柔又克制的小动作,一下子就戳中了季宛宁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眼眶一酸,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下来。 程岷没有出声阻拦她哭,手缓缓从她发顶滑落,指腹覆在她的眼角,替她拭泪。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没一会儿就被滚烫的泪水浸湿。 夜晚。 丽娜看着出现在季宛宁身旁陌生却又有点眼熟的男人,疑惑地频频和父亲对视。 温莎先生摇了摇头,他也不认识。 “他是我的前夫,程岷。”季宛宁这样坦诚介绍道。 一听这个名字,丽娜恍然大悟,立马反应过来是谁。 “我看过你演的剧!”她快步走上前,“你那阵子在我们学校超火的,当时好多人都盼着能去中国看你的演出!” 程岷极淡地朝着她礼貌笑了下。 温莎先生只惊讶季宛宁居然结过婚,不过他没说出来,拉住越来越激动的女儿,客气地邀请两人入席用餐。 季宛宁从酒店带来了一瓶红酒,笑着递上前,算是一点心意。 红酒就属她和丽娜喝了最多,程岷只碰了一口。 丽娜听说季宛宁暂时不回国,要在伦敦多留一段时间,立刻兴致高涨,说明天亲自给她做一份全国的旅行攻略。 温莎先生无奈拆起女儿的台,“你自己都没去过多少地方,还能做攻略?” 丽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以后可是要当导游的!做攻略这种事,我最拿手了。” 这对父女并没有过多追问季宛宁和程岷的私事,一顿晚饭吃得轻松惬意,气氛温馨热闹,没有半点尴尬。 回去的路上,风轻轻拂过脸颊,两道影子在路灯下,不紧不慢地并排走在一起。 季宛宁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每天吃完晚饭,她不肯做作业,就喜欢拉着程岷去附近公园疯玩,玩到浑身没劲,回家路上也不消停,跟程岷玩起踩影子的游戏。每次他都呆呆的,怎么都踩不过她。 思绪一晃神,她下意识抬起脚,重重一下,踩住了程岷的影子。 程岷脚步一顿,凝眸看着她的背影。 季宛宁却突然转身和他对视:“程岷,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独自承受那样的苦痛,还要守护我,替我扛下一切风雨。” 她抿了抿唇,向前走了一步,“在你这里,我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你的真心。” “宁宁。”程岷嗓音嘶哑。 “其实我是想说,”季宛宁笑中含泪,把手伸了出去,“你能不能牵着我的手走回去啊?” 程岷迟迟没有抬手,眼底一片猩红。他深深吸了口气,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发颤:“你说你爱我。” 他从来都像个濒临溺水的人,季宛宁是唯一能托住他的浮木。而没有她的肯定,他就不会有去抓浮木的资格。 季宛宁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双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在他隐忍的泪水滑落的瞬间,她无比认真地告诉他:“我爱你,程岷。” “从此以后,我只爱你。” 第78章 第78章 对程岷来说, 哪怕季宛宁的这份爱里掺杂了心疼、愧疚、感恩,甚至是同情,他也认了。他这一生, 求的不就是她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吗?又有什么好觉得不公平的。 “可是程岷,”季宛宁咬了咬唇,“在明白你之后,我理解的‘爱’不能只靠嘴上说说。以后, 不管多久, 我都会用行动来向你证明。” 路灯下,程岷的眼睛还红着。他看着她, 街头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才慢慢放下来。 “好。”他说。 今天的一切,虽说都有一点突然,可爱不就是“突然”, 突然降临, 让人措手不及,哪有什么预告。季宛宁一把抓住他垂落的手, 十指相扣, “你累吗?” 程岷摇头。 她歪头, 笑得明媚:“那我们散步吧,等走不动了再打车回酒店。” “等走不动了,”程岷说, “我背着你走。” 季宛宁弯了弯唇。 她的程岷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比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程岷时隔半年多, 终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在机场被拍到的照片,一夜之间冲上了微博热搜头条。紧接着,热搜榜上又多了一条,他入围了某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男配角。 季宛宁趴在沙发上,久违地能这样轻松地刷着微博。可没刷一会儿,她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了。 某些网友说程岷退圈是为了谈恋爱,还骂他恋爱脑。她气不过,疯狂敲着屏幕键盘,一个个回怼过去。在职的时候认真拍戏,离职了就不能过自己的生活了? “不理他们。”程岷突然抽走了她的手机。 季宛宁从沙发上爬起来想去抢回手机,“我还没骂够!” 程岷拿着手机直接转身,哪知下一秒,季宛宁直接跳到他背上,双腿缠住他的腰,手臂箍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程岷下意识托住她的腿,她轻,没什么重量,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甜香气,身体软绵绵地贴在他后背上。 “手机还我。”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嗓音闷闷软软的,带着点赖皮又娇蛮的调子。 他没动。 季宛宁等了一小会儿,然后拿脸去蹭他冰凉的耳朵,蹭着蹭着,就情不自禁地说:“程岷,和你贴在一起好舒服,以后每天我都要和你贴在一起。” 程岷的耳朵没几下就被她给蹭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朝着浴室走,说话时喉咙都是热的,“水放好了,你去洗澡。”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突然问。 程岷脚步一停。 季宛宁趴在他耳边,列举了几种:“好朋友,前任,恋人,你选一样吧,你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跟着我。” 她边说边笑。 程岷等她笑完,才说:“你决定。” 她愣了一下,“我要听你的选择。” 程岷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些,继续往浴室走。 他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接着打开柜子,拿出里面的浴袍。 季宛宁看着他,“程岷,等回国了,我们重新结婚吧。” 程岷垂着眼,把浴袍放在置物架上,“饿吗?我点吃的。” “什么意思?程岷你什么意思?”季宛宁伸出腿,拦住他,“你不想和我复婚吗?” “没有。”程岷扭头看她,“宁宁,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你没必要这样逼着自己。” 季宛宁压下心底刚冒出来的的委屈,她不想生没必要的气,她和程岷才刚好好靠近彼此,绝不能又闹生分。 索性所有话摊开说,坦诚到底。 “我没有逼自己。”她跳下洗手台,赤脚站在地板上,仰着脸看他,“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程岷,你信我可以吗?” 程岷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浴室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无处藏匿。即便今晚季宛宁说了爱他,即便他想通过,可他习惯了自我否定,习惯把自己摆在最低、最不配被爱的位置。 他一言不发,快步走出了浴室。 季宛宁追到门口,又马上退回来。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悄悄往房间里看。 就只看了一眼,眼泪马上就掉了下来。 程岷吃完药后就瘫坐在了地毯上,那副被情绪裹挟,消沉又颓靡不振的样子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忽然想起霍普教授的助理苏菲那天对她说过一番话,并不是玩笑调侃,也绝非低俗戏谑,只是客观提点她。 苏菲说,情绪极度压抑的人,在性方面通常两极分化。 一类对性的欲望极低,无欲无求;而另一类截然相反,情绪越低落,内心越痛苦空虚,对爱人的身体亲近、亲密渴求就越强烈。 程岷对她并非没感觉。 季宛宁整理好情绪,先去把澡洗了。她洗了快四十分钟,想多给程岷一点时间。 洗完穿浴袍时,她犹豫了一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嫩胸口。 水汽还没散,镜子雾蒙蒙的,映出她泛粉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房间里没人。 她愣住,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角落落,可到处都没有程岷的影子。 回过神后,她急忙转身想去拿手机找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刷房卡的声响,紧接着门被推开。 季宛宁猛地扭头。 程岷推着一台餐车走进来,餐车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两条香煎小鱼,还有一壶热茶。 所有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好像,一直都是她更离不开他。 她抬手勾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必须提前和我说一声。要是再敢一声不吭消失,我就死给你看。” 程岷的脸色还苍白着,不过精神气看起来好了很多。 他惯性地推上房门,视线锁着怀里的人,唇动了动:“对不起。” 这声道歉,为刚才所有的沉默和逃避。 季宛宁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摇了摇头,“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太害怕了。” 她说着,拉起了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的位置,轻声嘟囔:“你摸摸,我的心跳有多快。” 浴袍布料很薄,程岷的手掌宽大,掌心落下的地方绵软细腻。他的指尖猛地绷紧,不敢乱动。 结婚那几年,并不是没有触碰过这里,甚至用唇齿碾过。在这些记忆变得更清晰前,程岷飞快抽走自己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吃饭。” 饭后程岷进了浴室。 季宛宁来到他的背包前,翻出了那几盒药。 终于不再伪装成维生素。 这是不是就代表着程岷在直面心魔? 她看了许久才把药盒放回原位,然后去自己的包里拿出香水,对着身上细细喷了几下。最后去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然而她没想到,程岷洗完澡后就去沙发上坐着了。她继续等,等来的却是他躺在了沙发里睡。 她生了半秒闷气,干脆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走了过去,不管不顾地挤进他侧身蜷缩的怀抱里,严丝合缝贴着他。 程岷退无可退,身体绷了片刻,借着昏暗的夜色低头看向她,低声开口:“有床不睡。” “你有床不睡。”季宛宁回嘴。 第79章 第79章 夜色吞没了所有的声响, 接下来谁也没开口,静静凝视着彼此的眼睛。这样昏暗的光线里,程岷冷峻的轮廓变得柔和许多。季宛宁的心跳得很慢, 可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乱撞出来。 突然,他先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季宛宁没给他逃避的机会,抬手捧住他的脸, 把他的视线拉回来,拇指蹭过他颧骨下方那道清瘦的弧线。 “程岷,”她嗓音很轻, 说话时热气喷在他下巴和喉咙上。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脖子上的皮肤绷紧了,喉结上方那一小块泛着红, 从下巴一直红到锁骨。 她靠得更近了, 嘴唇几乎贴着他凸起的喉结,软着嗓子问了句:“你怕什么。” 程岷的气息明显重了起来, 手指蜷成半拳。每一次呼吸, 都把她身上的香味深深吸进去, 那阵独属于她的清香太要命,吸入后就舍不得吐出来。 他又情不自禁地滚动喉结,这一次, 蹭过了她柔软的嘴唇。 他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季宛宁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打横抱起她, 转身两步走到床边,把她扔了上去。床垫弹了两下,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他已经一把掀过被子,劈头盖脸地把她裹了进去。 “老实点睡觉。” 季宛宁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瞪大眼睛看着他。 “以前也就算了,我独守空房几年,体谅你工作辛苦。现在我们明明可以水到渠成,你竟然还能坐怀不乱。” 她顿了顿,眼神往他身上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挑衅:“难道你是真的不行?” 程岷站在床边,耳朵红得能滴血。他垂眼看她,过了几秒后,弯腰把她挣出来的那只手也塞回被子里,然后把被角掖紧,像包饺子一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睡觉。”他又说了一遍,嗓音比刚才更哑。 季宛宁被他裹得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看他转身走进浴室,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 失败,明晚喝点小酒再继续。 隔天清晨,在太阳升起前,季宛宁就拉着没睡够的程岷出了门。 伦敦的早晨有些凉,风从泰晤士河面吹过来,她背着画板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程岷跟在她身后,帽檐压得极低,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步子慢悠悠,整个人还没完全醒过来。 到了广场,太阳刚好从建筑群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天空变成了橘粉色。鸽子还没开始活动,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 季宛宁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支起画板,让程岷坐在花坛边沿。他乖乖坐下,微微侧着身,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她开始动笔,画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画了几笔,抬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画几笔。 没过多久,一个早起遛狗的老人经过,停下来看了看画板,又看了看程岷,笑着用英语问:“你在画什么?” 季宛宁抬起头,弯起眼睛,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在画我的爱人。” 老人笑了笑,说了句“画得真不错”,牵着狗慢慢走远了。 程岷坐在花坛边,听见了。他看着眼前这片安静的晨光,心说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曾收到过这样一句祝福:程岷,我祝你所愿皆所得。 祝福他的人,是季宛宁,替他实现这条祝福的人,也是她。 他微微抬起了眼皮,在二十一年后,他终于真正拥有了属于他的那一片光芒。 下午,季宛宁带着程岷去了ual。她一边走,一边和他讨论沿路看到的艺术作品。她的眼睛亮亮的,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手指比划着,午饭后她还懒洋洋地趴在程岷身上喊累,此刻却浑身都充满力气。 “你看这个,”她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仰着头,“我以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这位艺术家的作品,没想到原作在这里。” 程岷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画,看的是她。 “宁宁,你想留在这里。” 季宛宁愣了一下,“程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会留的,等见过霍普医生,我们就回国。” “你属于这里。”程岷说,“季叔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里面是你转给我的所有钱。” 季宛宁看见那张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不能再把我们丢开!” 程岷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还债是在我们结婚后进行的。我还出去的钱,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你不需要把钱还给我。” 季宛宁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初决定结婚,我有我的私心,所做的事并不是件件都在为了离婚而准备。”程岷把卡放在她的手上,“现在这个钱,如果非要争出点什么结果,那就成为我们的共同财产,但都归你来管。” 话音还没落下,季宛宁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她踮着脚,手臂箍着他的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泛着泪花:“程岷,你真好,我离不开你。” 程岷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拢得更紧。 “我会陪着你。” / 从ual离开后,他们换了家公寓式酒店住。 晚上,季宛宁在厨房里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子的粤菜。程岷端菜上桌时,她到吧台调了两杯尼格罗尼。她给自己调了一杯正常的,给程岷那杯多加了些金酒,又趁他不注意,往他杯里补了些伏特加。颜色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来。 她还记得乔昭说过,男人喝太醉,硬不起来。所以她只要程岷处在微醺和醉之间,头晕但意识还在。 “没煮米饭。”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冷不丁开了口。 她吓得一激灵,转身看他,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我现在去煮,你先吃菜也行。” “不用。”程岷拉住她的手,“吃菜就够了。” 说着,他端起那两杯酒,走到餐桌前。季宛宁盯着他手里的杯子,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她分不清哪杯是不正常的了。 正发愣,沙发的手机响了。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竟是许久没有联系的邹文谦。 她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程岷。程岷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把两杯酒放在桌上。 “是邹文谦打来的。”她主动说。接着走到他身旁,按下接听。 程岷面色无波地坐下。 季宛宁“喂”了一声,听筒那头却一直没有声音。 她又喊了一声,换了对邹文谦的叫法:“文谦?” 仍然没有人回应。 正要挂断,那头先一步挂了。 季宛宁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程岷。他正拿起了面前的酒,慢慢地喝了一口。 “可能是打错了。”她解释说,“我和他已经有阵子没联系过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她补了句。 “吃饭吧。”程岷把她的碗拿过来,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到她面前。 她捧着碗,喝了一小口。汤很清甜,藕炖得软烂,排骨轻轻一抿就脱骨了。 喝了汤,她又拿起了手机,在和邹文谦的微信对话框里敲出:【刚才是误触了吧?没听见你说话。我和程岷和好了,以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祝你能在你的领域,闯出一片属于你的天地。】 她看了一遍,没犹豫,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酒杯碰了碰程岷的杯子。 她喝了一口,发现酒味不浓,正常的这杯在她手里。加了料的那杯,已经被程岷喝了大半。她慢吞吞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吃菜,脸上没什么异样。 “怎么了?”他忽然抬起眼。 “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心跳有点快。又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耳廓和脸颊却比刚才红了一点。她不敢再看,低头喝汤,脸却开始发烫。 一杯喝完后,程岷脸上有了醉意,眼皮微微发沉。 他起身收拾餐桌,把碗碟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 季宛宁趁这个空当溜进浴室,飞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傍晚借口去买果汁时顺便买的吊带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线全露在外面。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 程岷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他抬眼看见她,整个人顿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闭了闭眼,强行把视线挪开。 季宛宁若无其事地走到放碟片的地方,挑了一张,《招魂》。她晃了晃碟盒,语气轻快:“你快去洗澡,出来陪我看。” 程岷脑子晕乎乎的,他“嗯”了声,随即进了浴室。 季宛宁站在电视柜前,拿着碟盒,听着水声,心脏怦怦乱跳。她把碟片塞进播放机,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又觉得自己好笑。穿都穿了,扯什么扯。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程岷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白t恤,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的碎发半湿地垂着,衬得眉骨很深,眼尾的红还很明显。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身上是和她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咋停这里了 第80章 第80章 季宛宁余光短暂地扫了他一眼, 竭力忍住想扑过去窝进他怀里的冲动,关了客厅的灯,按下播放键, 拿起桌上的薯片,咯吱咯吱地嚼起来,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竖着听程岷的呼吸声。 薯片吃到一半, 她擦干净手, 抱起抱枕往沙发扶手那边挪了挪,从端坐变成半躺。 腿伸了伸。 位置不够了, 她的脚尖停在程岷大腿边上,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 就这样微蜷着,面上还是一副沉浸看电影的神色。 屏幕上的驱魔师正低声念着拉丁文,她看得害怕, 不自觉就调整了躺姿, 脚心无意间擦过程岷的大腿。他穿的是条到膝盖的宽松裤子,被她脚尖一带, 裤腿就往上滑了一截, 露出膝盖以上的皮肤。她又动了一下, 冰凉的脚心贴上他温热的大腿上。 程岷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按在自己大腿上, 五指收紧,不让她再动。 她被他握得忍不住缩了一下,但没缩动, 娇嗔着说了一句:“你弄得好痒。” 程岷突然松开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季宛宁嘴角悄悄弯了弯。 失忆后的她就是太老实了,竟然每次他说不干就不干。 “程岷,”她的嗓音还有着那点娇软的尾音,“我渴了。” 果汁放在桌子靠近她那一侧,程岷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只能身体往她那边挪了挪,再伸手,还是差一点。又挪了一下,这下两个人就只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了。 喝完果汁,季宛宁自己把杯子放回去,腿也跟着动了动,小腿无意间就扫到了一片灼热的轮廓。 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心口骤然一缩。 放好杯子,她侧过眸想偷瞄程岷,不偏不倚,正好被他撞上。又或者说,他根本一直在盯着她。 她吞了吞口水,扭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程岷的眼神过于平静,平静得竟有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强势感。 就在这时,电影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季宛宁吓得转回头,手腕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一把拽住,接着她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下一瞬,她已经坐在了程岷腿上,膝盖卡在他腰侧,裙摆堆在大腿根。 她被拽得太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他的下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程岷上半身却跟着压过来,她退一点,他近两寸。 她不动了,屏住呼吸,低头看他。 程岷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有扣在她腰后的掌心,在微微用着力。 “你想做什么?”他问。 季宛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我想要你。” 话音一落,腰上那只手,更用力了。 她被按着往前一带,上身紧紧贴向他,不由自主就坐直了身体,两边的柔软恰好压在他脸上。 睡裙自带海绵垫,她没穿内衣,这层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 她感觉到程岷的呼吸变得沉重,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程岷的睫毛压得很低,看不见眼底的神色。 忽然,他低下头,单手拢出其中一边,把脸埋下去,鼻尖抵着熟悉的弧度,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张嘴,张得很大,像是要全部吃进去才够。 季宛宁身体一颤,手指陷入他的头发里,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客厅里一半是电影,一半是他们。 电影里的鬼在拍手,一声,两声,三声。而季宛宁的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和电影的音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头皮发麻。 时隔多日,她再次又体验到了程岷带来的那种滋味。 她蜷在沙发上,双颊泛红。余韵还没散尽,就被他重新抱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坐着。 她扶着他的肩,垂下波光潋滟的眸,盯着他唇上的湿亮,哑着嗓子说:“我傍晚还买了一样东西,你猜猜看是什么。” 程岷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舌头慢慢探出来,扫过自己下唇,把那一点透明的水迹卷进嘴里。 这个举动成功让季宛宁带入他刚才做那些事时的样子。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咬住下唇,下意识想合拢腿。可小程岷就在那个位置,那点反应根本藏不住。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嗓音带着一点少见的玩味:“水做的。” 她脸一热,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问:“那你喜欢吗?” “喜欢。”程岷在她耳旁低语。 “那你还猜不猜?” “不猜,”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开始吻她的耳垂,“帮我戴。” 这时季宛宁还不知道,这一眼代表着什么。 / 季宛宁向ual递交了艺术硕士申请,上传作品集,等待审核的期间,霍普教授回来了,约见了程岷。 他调整了程岷的原有用药,停掉部分镇静药,更换抗抑郁主药,新增情绪稳定剂与短期助眠药。 其实程岷这段时间的情绪控制一直很稳定。季宛宁和他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他几乎没有出现过从前那种突然情绪失控的症状。 助眠的药也不太需要了。 能助眠的,另有途径。 看电影那晚艰难又成功地突破那条线之后,季宛宁对苏菲的话深以为然。 程岷那方面的需求非常高。 他仿佛有双面,白天沉默寡言,任谁看都觉得是一个清汤寡水的人,可一到夜里,那层伪装就被他亲手撕开。 *** 这种话,完全和他平日的人设不符! 程岷=纯情,才对! *** 第81章 第81章 参加完线下面试, 顺利拿到offer后,季宛宁和程岷一起回国了。 第一站是飞回广州。 落地后,他们去了墓园。 那时在乔景辉的安排下, 季岩和虞菲的墓买在了两隔壁,墓碑挨着墓碑。 程岷蹲下身,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扫干净。季宛宁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份offer, 展开, 铺在季岩的碑前。 “爸爸,对不起。”她低声说, “这份录取通知书,我迟到了太久才拿给你。” 她抬起头,看向墓碑上季岩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年轻, 笑着,眉眼温柔,和她记忆里最后那段灰暗消沉的模样完全不同。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又偏过头, 看向旁边那块碑。虞菲的照片也在笑,弯着眼睛, 嘴角翘着, 像是平时在家等她回来时的样子。 “妈咪, ”她身体靠向一旁的程岷,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女婿来了!” 程岷被她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侧过脸对他轻声说:“叫爸妈。” 他顺从地张了张嘴,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妈——这两个字本是顺口就能喊出来。但他活了二十多年, 喊过的次数少得可怜,少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对着谁喊出过这两个字。 季宛宁没有催促,温柔地握紧他的手,语气轻快:“程岷,我相信他们现在都在笑着等你叫呢。因为在爸爸妈妈心里,你从来都是他们的最佳女婿人选。” 他侧过头看她,她冲他弯了弯眼睛。他又转回去,看着墓碑上季岩和虞菲的照片,嘴唇动了动:“爸,妈。” 听着程岷的声音,季宛宁的眼眶猛地一下红了。 如果季岩和虞菲还在,他们听到程岷这声爸妈,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他们会把他当亲儿子疼,会像爱她一样,也爱他。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不想让程岷看见自己掉眼泪。 可他已经看见了,抬起手,抹了一下她眼角。 “把花给我吧。”她哽咽着说。 程岷递过来一束百合花,她接过去,分了两支,一支放在季岩碑前,一支放在虞菲碑前。花香清淡,混合着泥土和山间的气息,在风里慢慢散开。 从墓园离开,他们回到了小洋楼,来到小碗的小土堆前。周围的草长得很茂盛,土堆上竟是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 “程岷,你说我要不要把小碗的墓迁到爸爸妈妈那边去?”季宛宁蹲下来,掌心抚过那捧土,“这样等几十年后我们都走了,这里说不定没人了,它能在爸妈身边,也不会孤独。” 程岷刚要开口,她又抢着说了。 “不对,我们会有宝宝的。”她抬起头,神采飞扬,“会有孩子,孩子会有孩子。这栋房子会一直有人住,会一直有人记得它。” 程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掌心抚在她的头顶,“嗯,生宝宝。” 晚上乔昭组了局,约了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去她现任男友的酒吧。季宛宁换了身衣服准备出发,程岷不去。他仍然厌倦无意义的社交,即使病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你可以看看剧。”她提起包,撩开耳边的发丝,拨弄了几下那对好久没戴的珍珠耳环,“看你自己的热播剧。” 程岷站在玄关边的衣架旁,看着她。一身黑色紧身的小裙,小高跟,黑长发披肩,红唇大眼,整个人鲜活又生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拖鞋,普通居家服。 他沉默了瞬,说:“早点回家。” 季宛宁走到程岷面前,微踮起脚,捧住他的脸。本来想说话的,可目光落在他血色浅淡、唇形却十分好看的唇上时,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她没忍住,凑过去,贴了上去。程岷没有躲,也没有回吻,只是在她退开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她瞥了他一眼——嚯,好一副平淡如水的表情。 她在心里嘀咕:假正经,到了床上你可不是这样的,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吞进去。 乔昭的男朋友比她小,家里不缺钱,爱玩,大学还没毕业就开了这间酒吧。据说性格挺混的,但跟乔昭在一起后,像训狗一样训得服服帖帖。 她们一进门,他就殷勤地跑过来招呼,还开了店里最好的酒,亲自倒给她们。 蒋桃和其他同学已经到了,坐在卡座最里面,冲她们招了招手。 季宛宁放下包坐下,接过那杯酒抿了一口,果香味很浓,酒精度不低。 她靠在沙发背上,听蒋桃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去想程岷。想着想着,她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散场时已经快凌晨了,蒋桃她们还要去撸串,季宛宁归心似箭,没跟着去。她拎着包走出酒吧大门,夜风扑过来,吹散了一身的酒气。她低头翻开手机准备叫车,路边一台黑色轿车突然按了一声喇叭。 她抬起头,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程岷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脸看她。 季宛宁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踩着高跟走过去时,他已经下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这是杨大哥的车吧。” “嗯。”程岷把手垫在她头顶,“晚上他过来了一趟。” 季宛宁坐进去,“以后我们也买车。” 买两台,一人一台。卖房的钱暂且不提,光靠收租,她和程岷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日子也能过得宽裕。 不过程岷这两天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了,还是在方岐一的工作室。这行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亲手搭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做出属于自己的游戏。 回到家里,季宛宁在玄关弯腰换鞋,嘴上问他饿不饿,可以煮点吃的。 他却突然走到她背后,俯身捞住她的腰。 “饿了。”他说。 季宛宁被他整个人拢在身下,灼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像一团火顺着皮肤往下烧。她在他怀里胡乱扭了一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程岷低下头,鼻尖压着她光滑的肩膀,“想生宝宝。” “生……”季宛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翻转身压在了鞋柜上。 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吻得很急很用力。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前身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冷和热交加着,刺激得她浑身发颤。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手指陷进他头发里,指甲不小心刮过他的头皮。程岷闷哼一声,吻从她的嘴唇滑到下颌,又滑到耳垂。她偏过头,露出颈侧,他的嘴唇贴上去,含住那一小块皮肤,吮了一下。 想生宝宝是假的。 程岷并不想要孩子。现在不想,以后也不会想。从真正拥有季宛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变得自私起来。 他想要她的全部,她的时间,她的注意力,她每一次心跳和呼吸。他不想让任何人分走她,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玄关里,季宛宁的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只鞋跟朝上,一只侧翻着。裙子落在卧室门口,房门来不及关严实。 *** *** 程岷低下头,拨开她脸上的碎发,亲了亲她的鼻尖。额角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她嘴唇上。 “宁宁,好喜欢这个时候你的表情。”他低声道,“好骚。” -----------------------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82章 程岷退圈前拍的最后那部剧, 口碑一路走高,最终为他拿下了最佳男主角的奖项。 他没有去领奖,是导演替他上台的。从那之后, 他的名字就彻底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偶尔有粉丝在某个城市偶遇他,每一次,他身边都搂着同一道娇俏的背影。照片传到网上,大家也只点个赞, 没有人再追问“这个女人是谁”“什么时候复出”。日子久了, 粉丝们也渐渐变得佛系,不再期待他回来拍戏, 只希望他过得幸福就好。 在伦敦这两年,季宛宁专业长进特别大,她不再只守着传统国画的老路子, 吸收了国外的创作思路,慢慢画出了自己独有的风格。读研的时候,她有一幅水墨作品还入选了白立方画廊的联展, 口碑和反响都很好。 毕业前, 学院找她聊过一次,想让她留下来当导师, 说她的创作方向很契合ual教学理念, 学生也喜欢她。 季宛宁没多想就拒绝了。 她要回国, 国美那边早就递来了聘书,等她回去任教。 而且因为她这个决定,程岷打算在北京发展。方岐一的工作室这两年越做越大, 已经从小团队扩张到了正规公司,还拿了融资。他想让程岷正式入职,全权负责公司游戏板块的核心技术研发。 这两年里, 他们租下一栋小洋楼,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平常她去学校,程岷几乎都跟着。她在上课,他就去图书馆等她。下课铃一响,他准点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学院的教授和同学总爱打趣她,说她男朋友又来了,话里话外全是羡慕。季宛宁嘴上说“他太黏人了”,但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放假的时候,他们会离开伦敦,去欧洲各个陌生的城市漫游。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换一个陌生的城市,住进一家新的酒店。 窗帘一拉,门一关,做。 从黄昏纠缠到天黑,从天黑纠缠到凌晨,直到两个人都不想动,拥抱着瘫在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静静对视着。 别人都说恋爱热恋期只有三个月,对对方身体的迷恋也撑不过几年。可季宛宁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爱程岷了,也迷恋他在她身上失控时的样子。 青筋浮起,眼尾通红,在激烈时会说些混话,在她不肯再来的时候会放慢节奏哄她。 这副模样,和平日里那副清冷淡然判若两人,极致的反差,让她沉沦上瘾。 很多年前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亲密滚烫的姿态,和程岷紧紧相拥,也从未预料,有朝一日,自己会爱他爱得这样深沉。 但现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回到国内后,两个人都迅速投入了各自的事业里,忙碌渐渐占据了他们生活的大半。 季宛宁的工作比较规律,很少有无休止的加班和突发工作。程岷的工作强度远比她要大,常常泡在公司连轴转,可他从不会因为忙碌就疏忽她。只要她没有晚课,不用加班,他再忙也会提前抽身,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她回家吃饭,吃完再回到公司加班。 这样平淡又重复的日子,他们过了一年又一年。 三十岁好像一眨眼就到来了。 季宛宁早上醒来,看见餐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时,人还是懵的。昨晚是她月经刚走的第一天,程岷抓着她折腾了大半夜,搞得她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等程岷取下围裙从岛台走过来,她才眯着眼睛倒在他身上,懒懒地问:“你怎么煮这种面啊?今天又不是你生日。” 程岷把她带到餐桌旁坐下:“趁热吃。” 他什么也没说,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季宛宁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到脖子上凉了一下,好像有人往她锁骨间扣了什么东西。 她吞下面条,摸了摸脖子。 一条项链。 垂眸望去,胸口那抹色彩瞬间攫住她目光,她不由得轻吸一口气。 澄澈的海蓝宝石、紫色坦桑石混着月光石的柔光,这样一种搭配,在一众华丽厚重的高级珠宝里显得特别地优雅清透。 这是卡地亚pierres gravées的蓝色系列项链。 在伦敦那两年,她接触了国外的艺术,也跟着看了一些高级珠宝展,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对这条项链的喜欢溢出眼睛,勾住程岷的脖子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会买!” 程岷搂住她的腰,“很适合你。” “等等,”季宛宁说,“按照你买东西的习惯,难道这次又买了一整套?”包括手链,戒指,耳环,价格得好几百万。 果不其然,程岷点头了。 这下季宛宁更惊喜了,起身跨坐在他腿上,捧住他的脸,眼神晶亮,一边嘟囔着“日子还过不过了”,一边又疯狂地亲他,嘴里不停地说着“好爱你”“爱死你了”。 她在他怀里乱动,在程岷即将忍不住想把她按在餐桌上时,她这才乖乖下来,继续吃面。 其实季宛宁已经知道程岷为什么突然煮长寿面和送礼物了。 今天,她三十岁了。 去年二十九岁生日那天,她还闹过小情绪,不肯吹蜡烛,因为吹了,就代表很快要告别二字开头的年纪了。 对她来说,三十岁好像就是一道分水岭,她得收敛心性,活泼、任性、爱撒娇这些少年气的模样,都要收起来,再也不能随意展露。在学校面对学生和同事时,她需要端着姿态,时刻都保持着成熟稳重、优雅知性。 说白了,她就是不想长大。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程岷面前。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干净,起身去洗碗。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三十岁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程岷,有你在,真好。” 程岷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净,转过身回抱她,温声说:“宁宁,生日快乐。” / 周五晚上,方岐一终于坐上程岷的车,一起去部门聚餐的宵夜档。 主要是今天季宛宁学校有事,方岐一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劝劝。程岷这个人,以前每次聚餐都是出钱不出人。部门的员工虽然都怕这个冷脸上司,但心里还是想和他喝一杯的。毕竟平时话都说不上几句,借着酒劲,好歹能敬一杯。 “嗐,咱俩从广州到北京,从十几岁到马上三十,一晃就是十几年。”方岐一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感性,鼻子一酸,“我真挺幸运的,有你这么铁的哥们帮着,不然我哪能做到今天这步。” 程岷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风吹进来,他眯了眯眼,一副慵懒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别在我面前哭。” “靠。” 方岐一一腔煽情瞬间破功,笑骂出声,“合着全世界就季宛宁能在你跟前掉眼泪是吧,你就只乐意哄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我都二胎了,你俩怎么还不扯证去?” 程岷把车停在红灯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静默了许久。 “结婚只是一个形式,”他说,“对我们来说没差别。” 方岐一“嗤”了一声。哎哟,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这位好哥们在装呢。 “说起来,邹文谦现在都自己管一个分公司了,就是还单着。过年我回广州跟他吃了顿饭,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找对象,他妈都快急疯了。”方岐一挑眉,促狭一笑,“该不会……他心里还惦记着季宛宁吧?” 程岷没接话,眉骨微不可察地压了压。 饭局过半,方岐一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拿着手机当着整桌人的面跟他女儿视频,一会儿嘟嘴,一会儿发出各种怪声,逗得电话那头的小丫头咯咯直笑。 程岷喝得不多,听着方岐一在那头“宝贝”“乖乖”地喊,时不时瞥一眼手机。 “你们打算几点散?”他突然问了句。 有个员工忙接话:“程总,咱们还有下一场,方总要请我们去蹦迪。” 程岷微一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方岐一挂了视频,醉眼迷蒙地凑过来:“干嘛?急着回……”话没说完,他突然看见路边刚停下的车走下来一道窈窕的身影,到嘴的话立即改了:“那就回呗。” 程岷放下酒杯,眼睛垂着。 “宁宁姐。” 不知哪个员工喊了一声,他猛地抬起头。季宛宁正朝着这边走,歪头笑着和几个员工打招呼,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整个人被灯光笼罩着,很柔和。 他愣了愣。 等她走过来时,他下意识伸出手,跟着就站了起来。 “怎么来了?” 季宛宁握住他的手,用很低的声音说:“来接你回家。” 程岷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大家说了句“先走了”,就牵着她往车那边去。 季宛宁被他拉着,脚步有点跟不上,小跑了两步,忍不住笑出声。 “你干嘛这么急啊?” 他慢了些,风大,干脆把她拢进怀里走。她窝在他臂弯里,仰头看他:“你这个黏黏糊糊的样子,也不怕你员工笑话你。”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管他们。” “喝了多少啊?” “两杯。” “不多。”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醉了不行。” 季宛宁秒懂他的话,用手肘顶了一下他肚子:“一点也不害臊。” 回到家,门刚关上,她就被他抵在玄关,吻随即落下来。 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没推动。包从她肩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谁也没弯腰捡。 他把她抱起来,她双腿缠住他的腰。 客厅里,两只两个月大的小猫和一只大橘母猫闻声跑过来,围着他们的脚边打转,喵喵叫个不停。 没有人理它们。 猫是在上周的某个雨天捡回来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猫带着两只胖乎乎的小崽在树下躲雨,被季宛宁看见了,就连锅端带回了家。 程岷一边吻季宛宁,一边往客厅走,路过沙发时把她放倒在上面。 小猫跳上沙发扶手,歪着脑袋看他们,母猫蹲在地毯上,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季宛宁偏过头,余光瞥见那三双圆溜溜的眼睛,想说什么,下一秒,她猛地仰起头,指甲深深陷进程岷的肩胛骨里。 小猫被沙发震得跳了下去,躲到母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它们听不懂,看不懂,但能感受到,沙发上的两个人,此时都是极致愉悦的。 隔天上午,程岷醒过来,一睁眼,就和季宛宁四目相对。 她眉眼弯弯,“早啊。” 他把掌心放在她脸上,正想说话,视线顿在了无名指上。 “戒指。”程岷愣怔开口。 “嗯,是求婚戒指。”季宛宁笑问,“程岷,你知道今天宜什么吗?” 程岷说不出话来。 “宜搬家,宜装修,宜出行。”她凑上前,亲了亲他,“更宜复婚。”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