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大博弈(出版书)》 内容简介 《三国大博弈(出版书)》 作者:刘甚甫 内容简介: 作品以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的士大夫群体为叙事核心,通过其在权力斗争中的智谋与气节重构历史脉络,结合史实与文学想象,展现其品格特质。作品在叙事详实度、文风典雅度等方面有其特点,对士大夫群体和重大历史事件的描述与解读提供了新的视角,通过群像塑造与事件重释对相关历史论述进行了探讨。 目录 第一章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第二章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第三章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第四章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第五章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第六章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第一章 第一章 一 陆机、陆云夜离吴郡,驾扁舟,逆江而走;因惧王戎追索,虽渐行渐远,不敢泊岸。 时已夜半,江面渐窄,野岸无人,荒寂虚空。 一轮秋月高悬天上,光华四溢,波影流散,如在梦中;扁舟如落叶,逐浪而走,动荡不息,几欲倾覆;时有大鱼翻波,溅起一片幽光,使人心神不安;又有巨鸟掠江,羽毛带动风声,令人毛骨悚然。 陆云困乏不已,又恐惧不堪,每欲暂栖江岸;陆机不准,唯恐去之不远,仍举桨击水,疾行不止。 时已三更,月近西山,风露愈浓;陆云见左岸似有灯火,以为可寄宿,说陆机道,离吴郡已远,此处罕有人迹,可暂住。 陆机以为然,于是停舟登岸,见有石级,斜斜而上,尽头处有茅舍;隐约有山溪,绕茅舍而过,铮铮淙淙,流入江里;一缕灯火自柴门逸出,虚无而暗淡。 陆机、陆云拾级而上,过溪上短桥,近茅屋,隔门而呼。片刻,柴门开,有老者立于门内,须发如雪,满面惊疑。陆云忙施礼道,我等行舟过此,不堪风露,夜又深,欲借宿,望前辈纳之。 老者稍有迟疑,见二人清俊文雅,料非歹徒,笑道,稀客、稀客,若不嫌贫寒,请随意。 陆机、陆云喜出望外,连声称谢,遂入;环顾室内,仅一几,几下唯一破席;东墙悬一灯,一侧有蓑衣、竹笠;西墙挂古木一段,似已中空,又有弦索,极其怪异,不知何用;墙下有渔网,缭乱而破败;南侧有土灶两孔,此外别无一物。 老者笑道,实在抱歉,老朽居此已数十年,虽江上舟船不绝,然从来无人造访,故不置家私,不能供二位坐卧。 陆云见再无别室,又不见卧榻,颇为讶异,问老者道,不知前辈如何就寝? 老者指几下破席道,惭愧,日也据此,夜也据此。 陆机大惊,以为所遇非人;陆云见老者飘然不俗,以为世外高人。老者见二人手足无措,又道,若不嫌肮脏,可坐地。 陆机、陆云无奈,近几席,分坐两旁。老者亦入席,说二人道,日前曾获江豚数十尾,养于屋外溪中,若饥饿,可取而烹食;老朽喜酿酒,以露为水,以花卉果实为料,合以酒母,盛入木桶,覆以芳草,置之江岸,任风吹日晒,久而成酒,勉能醉人,若不嫌,亦可取饮。 陆机愈惊,忙道,我等携有饮食,不饿,多谢美意。 老者亦不再请;陆云以为老者来历不凡,问老者道,恕晚辈冒昧,前辈仙风道骨,雅致清通,若非看尽沧桑,过尽浮华,岂能如此;不知前辈因何远离人烟,隐居于此? 老者大笑,笑毕,说二人道,所谓沧桑,世人之作为也,人多贪婪,取财掠物,破土兴造,于是风物常换,面貌常改;所谓浮华,世人之所喜也,功名利禄,声色犬马,锦衣玉食,醉生梦死,虽夺尽本性,蚀尽天良,然能顿悟者,古今几人! 陆机、陆云大为感慨,愈以为老者不凡。良久,陆云再问老者道,曾闻江东多隐士,或生性淡泊,不肯入俗流;或失意人生,转而寄情山水。敢问前辈,何故为隐士? 老者又笑,笑毕,说陆云道,卿等深夜过此,与老朽遇于荒岸,若不告以实情,必疑老朽为野鬼。既心无所惧,何必隐晦!实不相瞒,老朽姓徐名鸿,乃后将军、高唐亭侯徐晃嫡孙,曾为黄门郎,因恨司马氏挟持天子,欲除之,事泄,遂走扬州,说文钦、毋丘俭起兵讨伐,又兵败,仓皇出逃,辗转来此,渐与世人绝。 陆机、陆云惊愕万分,起身欲拜;徐鸿忙止之,又说二人道,卿等气质清雅,衣冠楚楚,然神形仓皇,惊魂未定,想必亦非商旅中人。老朽毫无隐瞒,卿等宁不告以实情? 陆云道,坦然待人,家族之训也,虽在末路,不敢违之!我等乃故丞相陆逊嫡孙,奉命阻强敌,可惜吴主无道,上下猜疑,各怀私心,勇者少,降者多;晋军势如破竹,直下建业。孙皓为降虏,我等为流寇,无奈潜回吴郡,欲耕读自乐,了此一生。然司马炎慕我等虚名,命王戎征之;我等耻作二臣,故而夜走,竟与前辈不期而遇! 彼此竟不再言;沉吟良久,陆机叹息道,自黄巾起事以来,匆匆已逾百年;虽一时英雄并起,纷争不息,扰攘不止,谁知转瞬间已烟云散尽!所谓世事难料,莫过如此也! 徐鸿道,此言有理。想当年,曹操独出群雄之上,占尽北方,大揽英才,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承父兄之业,割江东,取荆州,辖地千里,带甲百万;刘备取西蜀,夺汉中,既有沃野之富,又有群山之险。三者各怀壮志,干戈玉帛,喜怒恩仇,明争暗斗,是是非非,终成鼎足之势。曹丕废天子以自立,然二强犹在,格局如旧,于是人心思安,每望承平。离乱苦恨,人所共恶也;既天下一统,乃四海之望,司马氏宁不用之!于是破西蜀,伐东南,终使三国归晋。此天道所在,人心所向,岂能违之! 陆机、陆云深以为然;想及昔日,恍若一场清梦,梦虽破,而人犹在,似可庆幸。陆云欲再言,见徐鸿两眼已闭,鼾声微起,遂止。 屋外清风过林,江声不绝,犹如低诉。陆机、陆云亦闭目,然意绪难平,诸多情景,奔入眼底,纷纷不息…… 二 百年前,早春。 富春如在一场浅醉,万物萌动,花欲发,柳欲醒。 孙公欲往钱塘访友,命次子孙坚同行;孙坚不愿,称会稽山有剑客,能以剑气杀人,欲访之,学万人敌。 孙公斥道,武有何益!历来左右时局者,无不为士大夫,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张良病弱,然能以巧计而胜强敌;项籍勇绝,然被围垓下而自刎乌江,足见武不如文。此古今至理,汝竟不知! 孙坚不以为然,回孙公道,文武各有道,并无高低;若文武兼备,岂不更好! 孙公暗惊,说孙坚道,我每见汝习武,不见习文,何言文武兼备! 孙坚笑道,人言知子莫若父,我父竟不知我。富春孙氏,兵圣之后,若不习文,岂能知兵!我不肯为刀笔吏,更不屑雕琢字句,然亦曾夜读典籍,勉知古今人物,更知唯收天下英才而用之,方为大文章! 孙公惊讶无比,竟良久无语。孙坚颇为得意,欲走,忽听孙公斥道,既知古今,岂不知不听父命乃不孝! 孙坚见孙公怒,不敢强违,称愿随行。翌日晨,父子携足盘缠,带上仆从,于码头乘客船,离富春往钱塘。 虽已立春,然寒气未消,两岸江树冷寂,苇草仍枯,依旧一片萧索。 一路风波相随,船近钱塘已是正午,风雪早过,满江薄雾熏染一轮白日,远近一片朦胧。 孙公等刚登岸,忽有数十条壮汉如飞而来,拦住去路,各执利刃,瞬间已执数十人,夺尽行囊。孙公等大惧,进退不得,叫苦连天。匪徒又执数十人,劫尽财物。眼见无人能免,孙坚忽说孙公道,此贼可擒! 孙公欲止之,孙坚疾呼道,张都尉拦住退路,徐司马守住街口!统统拿住,不许漏走! 匪徒大惊,急走;孙坚不舍,疾追,拽住一贼,夺利刃,反逼之。 余众俱入小舟遁走,转瞬即逝。众人渐安,幸免者围住孙坚,千恩万谢。孙坚以所擒付客商,请押送县衙。有客请孙坚留名,称大恩大德,必终身铭记。 孙公忙道,此子浮华,不可助其轻狂。 客不听,仍索名不止。孙坚笑道,我乃富春孙坚,不惧匪盗寻仇! 客一揖而去。孙公责孙坚道,此人或为眼线,汝竟不防! 不料孙坚声名鹊起,仅数日已誉满钱塘。孙公大为不安,不许孙坚游玩,又疑客栈人多眼杂,于是借居故人太叔家。太叔乃钱塘世族,代代为官,因先祖曾事王莽新朝,险遭灭族,子孙再不愿入仕途,俱为商贾。孙公为钱塘令时,常与之往来,长公子太叔永常为人雅正,与孙公私交最深,或诗酒唱和,或优游山水,以为三日不见,必忧人生无益。 太叔永常知孙坚只身擒贼,大喜,欲以小女许配;孙公亦喜,于是互定婚约。 钱塘子弟知孙坚父子借住太叔家,渐有人登门拜访。孙坚与世家子弟齐岭一见如故;齐岭祖父曾为中郎将,因与权贵失和,被贬为钱塘令,后代以贩生丝为业。齐岭好击剑,未逢对手,请与孙坚比剑,孙剑一举胜之;齐岭大为叹服,视孙坚为知己。 钱塘县令亦登门,请孙坚领赏,称官府曾悬赏捉贼;又称孙坚所执已招供,贼首乃胡玉,出没江海;现已知匪穴所在,必能一举剿灭。 孙公坚辞,恐为贼人所察,辞别太叔永常,移住吴家。 吴家本居吴郡,因为太守所逼,迁来钱塘;孙公为钱塘令,与吴公结识,多有往来。吴公亦经营丝织,集财颇丰,然不失世家风范,子弟仍以读书为要。吴公大富,族人纷纷依附,俱来钱塘贩丝织,致富者亦多,于是有民谣:城外桑梓十万亩,城内女子俱浣纱;钱塘营丝三百户,至少一半是吴家。 孙公转任广陵,忽有故人自钱塘来,询及诸友,方知吴公夫妇已病逝,大为叹息。 吴公有一儿一女,其子吴景已成家,其女仍待字闺中。吴景亦善经营,家道愈旺。 吴景兄妹与孙公父子相见;孙坚见吴氏绝色,大为心动,暗说孙公道,我若不妻此女,枉为丈夫! 吴景亦知孙坚之意,大为不悦,忽转冷淡。孙公颇觉尴尬,勉强留住一夜,告辞,欲回富春。孙坚请与齐岭别,孙公不许。孙坚三请,孙公无奈,应之。 齐岭以家传古剑赠孙坚;孙坚大喜,称必以家藏兵书回赠。 孙坚与齐岭别,随孙公乘船回富春。 船借一江好风,帆饱橹轻,十分快捷,转瞬间,钱塘已在雾霭之外。 行不足半日,江雾尽散,一轮红日逐船而走。忽有数十叶轻舟如飞而来,孙坚正讶异,轻舟已绕船而过,于江面排开,拦住客船。 有人惊呼道,此乃船匪,我等休矣! 一时恐惧大生,船上大乱。 船主急令船夫转过船头,欲退走。又有人呼道,船尾亦被阻拦! 众人看时,见前后俱有轻舟,每舟各有数人,俱执利刃;船主说众人道,勿慌,我等每日往来江上,多与匪盗遭遇,知其只为钱财,并无他意;若肯舍财,必能保命! 孙坚道,乘船者不下百人,若以命相搏,区区蟊贼何足为道! 船主不听,望贼船呼道,我乃船主,愿解囊相赠,只求不伤人命! 一黑须大汉厉声喝道,我乃胡玉,不劫财,唯取孙坚狗命!若不碍手,必能自保! 众人闻此,纷纷退入船舱,唯剩孙公父子及家仆;一少年书生竟去而复回。 孙公大骇,斥孙坚道,汝不听劝告,今恶贼追杀至此,在劫难逃矣! 孙坚不言,命家仆扶孙公入船舱。胡玉等渐近客船,跃跃欲上;孙坚抽剑,顿足道,恨无弓箭,若有,射其首,贼必溃! 书生忙道,我有弓,可惜仅三箭! 孙坚大喜道,何须三箭,一箭足矣! 书生速取肩上行囊,出一弓一箭予孙坚。胡玉正欲登船,孙坚张满弓,猝然而射,正中胡玉左眼,胡玉惨叫一声,仰面倒入江里。贼众大惧,纷纷后退;有人入水,救胡玉起。贼欲走,胡玉大叫道,可急射,何惧孙坚一人! 于是纷纷乱射,箭如急雨。孙坚请书生退入船舱,书生不惧,以行囊遮身,蹲于桅杆后。孙坚左闪右避,箭矢多中船板。片刻,贼人箭尽,孙坚大笑道,贼竟助我! 于是拔下箭矢回射,竟无虚发,连中十数人,俱落水。贼势大颓,不敢动。书生亦出,为孙坚拔箭;孙坚得以连发,又中十数人,亦落水。胡玉大怯,驾舟逃走。 孙坚引书生入船舱,与孙公相见。书生自称姓周名异,世居庐江舒城,亦为世家子弟。孙公颇知庐江周氏之名,称此恩如天,终身不忘! 孙坚见周异虽文弱,然不失凛然之气,大为敬慕;周异见孙坚勇决精悍,又为兵圣之后,钦佩不已。 船到富春,周异作别孙公父子入城访友。孙坚挽留不住,欲送周异入城;周异仍婉拒。 翌日,孙坚以家藏兵书寄往钱塘,回赠齐岭。 三 时值三月,春气正浓,正宜出行。曹操离洛阳,往汝南访许子将。 曹操乃曹嵩之子,汉丞相曹参之后。曹嵩本夏侯氏所生,因曹操祖父曹腾无嗣,遂以曹嵩为养子。曹嵩时任大鸿胪,位高权重。曹操却每与人言,我不屑以家族之贵谋前程,大丈夫应自立于世。 曹操自命不凡,从不用心学业。曹嵩恨其顽劣,每每斥责。曹操却称,我非俗子,纵观天下,唯蔡邑、乔玄堪为我师! 蔡邑名满天下,门生众多,然远在陈留;乔玄时为太尉,近在洛阳,曹嵩欲送曹操入乔玄门下,遂备厚礼,命曹操登门拜师。 曹操见乔玄府第幽深,又重门紧闭,料想出入不易,竟折回。曹嵩大怒,骂其竖子不可教。曹操笑称,皓首穷经乃俗子之为,我不习雕虫小技。 曹嵩大为绝望,任其所为。曹操我行我素,每日邀子弟,以飞鹰走狗猎于山林。 某日,乔玄来访,曹嵩携诸子陪饮。乔玄不以诸子为奇,独赞曹操道,我见天下才俊多矣,无人能及此子;此子必能显贵,犹恐祖先不能及! 曹嵩大惊,问乔玄道,此子狂放不羁,不治学业,不修身自律,何能显达? 乔玄笑道,此言非也。自古真英雄皆不类寻常,高祖亦曾为斗鸡走狗之徒,莫非以高祖之贵,尚不能足卿之所望? 曹嵩大不以为然。曹操以为乔玄颇有识人之明,遂拜会乔玄。曹操道,前辈言我必有作为,然家父及子弟皆不以为然。其名不显,其行不为他人所重,我当何为? 乔玄笑道,卿可知许劭? 曹操道,莫非喜作月旦之评者? 乔玄道,正是。许子将独具慧眼,凡获佳评者,无不扬名于世。卿虽美质,却苦于无名,何不往汝南,求许子将一评? 曹操大喜,一揖谢过。于是离洛阳,只身往汝南。为示诚意,曹操不乘车马,不领随从,徒步而往。行过数日,已入汝南,几经打听,又转入平舆。 许子将亦为名士,曾为汝南功曹,却久不获重用,于是辞归平舆,再不出仕;因喜评天下人物,又极为精准,于是其名大显,凡怀才不遇者,无不争相访问。来访者优劣相杂,许子将不堪烦扰,于是仅每月初一评一人。月旦之评渐为天下士子所知。世人为之感慨,称许子将之评,贵过足金千两。此说一出,凡求评者,无不赠以重金。许子将竟凭此获巨财。 曹操经人指点,来至一所巨宅外,见其恢宏气度竟过于洛阳世家,不免大为惊叹,为人如此,亦不枉活于世! 所幸今日即初一,于是叩门。不一时,大门自内而开,一老叟倚门问道,卿何人,为何来此? 曹操深施一礼道,我乃谯郡曹操,远道而来,欲获许子将一评。 老叟道,卿来迟矣,有人捷足先登,恕不接纳。 曹操忙道,我来之不易,可否破例?若肯,我必加倍馈赠! 第一章(2/23) 第一章(2/23) 老叟笑道,月旦之评已成定例,恕不能破。卿若有意,请下月再来。 曹操道,下月初一需待三十日后,实难忍耐,烦请通融。 老叟不再言,闭门而回。曹操滞立良久,怏怏而退。 曹操恐下月再迟到,决意不回洛阳,遂入客舍,赁房而居,以待下月初一。 曹操人地生疏,苦无故旧,颇觉无聊,每日或沽酒独饮,或游赏山水,不足十日,城里城外俱已熟识,再无去处。 某日,曹操睡至正午方起,信步出客舍,欲往市井中寻一酒肆,聊图一醉。正行走间,忽闻有人惊呼,大王来矣! 行人闻此大惊,纷纷奔散。曹操正疑惑,忽听马蹄声骤至,一队人马已奔至眼前。一小贩乱走间摔倒地上,正欲挣起,忽有人喝问,许子将家居何处? 小贩忙道,过街口,有巨宅,此即许子将所居。 壮汉拋下小贩,疾驰而去。 曹操大骇,已知许子将必遇劫,即尾随,渐至许子将户外,见匪众已将府第围困,壮汉正击门,大喝道,许子将何在!若肯以浮财奉送,大王饶汝不死!否则,必杀尽全家! 曹操暗想,若许子将被害,何以得评?若能救许子将,必能获佳评! 曹操略一沉思,已有计算,遂出,呼匪众道,许子将已被洗劫一空,卿等何故迟来! 匪众大惊,面面相觑。俄而,壮汉问曹操道,汝是何人,何出此言? 曹操道,实不相瞒,我至此已数日,亦为谋许劭之财,虽察之甚详,却苦无援手,不敢轻举。 壮汉嘲笑道,汝竟欲独吞,岂非自不量力! 曹操道,大王斥之有理,我初出道,望指教。 壮汉喝道,勿啰嗦,速言情形! 曹操忙道,昨夜我再来此,忽见有人逾墙而人,户外尚有人守候。我不敢出声,藏于树后偷觑。片刻,忽闻墙内哀呼大起,继而斩杀声不绝。又片刻,有人于墙内轻呼,许家已被灭门,我等已尽获其财!言毕,有木箱自墙上出,颇为沉重,前后竟数十箱! 壮汉惊呼,竟如此之多! 曹操道,果然。我不肯坐失巨财,遂执剑上前,欲趁另一人尚在墙内,奋力夺之。不料贼人异常警觉,我尚未近前,已为其所察,与我恶斗。我不敌,险丧性命,只好逃走。贼人亦不追,我仍藏于暗处。另一贼自墙内出,二人商议道,未料财宝如此之巨…… 壮汉嫌曹操啰嗦,斥道,盗者何人,勿需赘言! 曹操道,二人不能携巨财出城,遂移入城里某客栈,留一人看守,另一人连夜出城,欲呼同伙来此搬运! 壮汉剑逼曹操,喝道,客栈何在! 曹操道,大王需与我平分,否则,无可奉告。 壮汉冷笑道,汝竟敢要挟! 曹操道,我自恨非对手,不能夺之;今忽见大王来此,特来拜会,欲与大王共享其成。大王若不应,恕我誓死不能相告! 壮汉愕然道,汝竟爱财不惜命? 曹操笑道,话已至此,请大王自决! 壮汉沉思道,我分汝二成,多一分不与;汝若不肯,我当立断汝头! 曹操叹息道,我只身一人,大王有数十人相随,如此亦算公平;望能如大王所言,再不反悔! 曹操遂领匪众径入客舍。店主忽见曹操领匪众而来,以为乃其眼线,惊得目瞪口呆。曹操手指楼上客房道,人与财物俱在此! 壮汉大喜,领匪徒登楼。曹操忙拽店主出,立即上锁,急问店主道,可有后门? 店主不知用意,不能答。曹操疾呼道,若有后门,匪众必遁走! 店主猛醒,忙道,并无后门! 曹操忙嘱店主道,匪众被锁于此,一时难以脱身。汝速往县衙,请官府来此捕盗! 店主狂奔而去。顷刻,匪众已知中计,欲强突而出。曹操大为惶急,以剑猛刺欲破窗而出者。匪徒不肯止,欲毁门。曹操见围观者渐众,竟无人援手,疾呼道,汝等若袖手旁观,他日必受其害! 众人仍不肯上前。曹操大怒道,平舆城中,竟无男子! 有人为此言所激,持棍棒上前。曹操大喜,说众人道,官兵即来,贼必就擒! 应者愈众,围紧客舍;贼势大颓,惶然不知所措。正此时,县尉领衙役持戈矛、弓箭飞步而来,知匪众仍困于内,欲强攻。曹操道,客舍狭窄,若入内,恐反受其制;不如开门放贼,于街巷中围捕! 县尉犹疑道,匪众凶悍,又在亡命之际,若如此,恐难得手。 曹操道,所谓擒贼擒王。请借弓箭一用,待其出,先射匪首,若中,卿等可一拥而上;若能杀匪首,余众必惧,可擒矣! 县尉依其说。曹操命众人退后,仍成合围之势,仅领衙役据守大门外。 大门既开,匪众见众人严阵以待,不敢出。曹操忙道,可投火入内,贼必出! 县尉以为然,遂命衙役投火。店主忙道,家私俱在店内,岂能投火! 曹操道,我以足金千两,抵偿小店如何? 店主闻此,不再言。围观者纷纷备火把,尽与衙役。曹操说匪众道,汝等已成瓮中之鳖,岂能脱逃!若不降,必死于火海! 匪徒大惧,竟出降。 四 匪盗猝然而至,许子将大惧,以为在劫难逃,正惶然无措,忽见曹操将匪众诱走,忙收拾财物,欲领家人远走他乡。正绕道而去,忽闻匪众已就擒,顿觉释然,仍回府。 许子将问老仆道,救我之人,可是待我月旦之评者?老仆答道,正是此人。许子将叹息道,我既受救助之恩,理应破例。言罢,命老仆恭请曹操。 老仆领命而去;许子将又嘱家人备酒宴,欲款待曹操。 不一时,老仆独回,复许子将道,曹操不来,称既与先生有约,不能有违,待下月初一再来不迟。 许子将颇为惊奇,问老仆道,未必不曾言及救助之恩? 老仆道,仆首言救助之恩,并称先生特为此破例。曹操却道,救人危难乃丈夫本份,若以此图谢,非君子所为。 许子将良久无言,暗自思忖,此人之奇,实为平生仅见;我自以为识尽天下佳士,看来不然! 曹操以计擒贼,城中士民大为景仰,来客舍拜望者日众。县令及城中大户亦纷纷宴请,曹操均不辞谢,正好以此一解孤独。虽交往者众,曹操却以为无非俗子,竟不以实名相告,更不屑深交。 不觉,初一已到。曹操三更即来许子将门外等候。天亮时,大门开启,曹操朝老叟一揖道,未知今日是否迟来? 老叟忙道,先生恭候多日,且随我来。 曹操随老叟至堂前;许子将忙起身一揖道,卿救命之恩如天,请受我一拜! 曹操忙将之扶住,笑道,我之举不为先生,但为己,先生当鄙不当谢。 许子将大为讶然,问曹操道,卿此言何意? 曹操道,我虑不能获佳评,故以雕虫小技擒匪徒,若非为此,我岂敢不惧生死! 许子将大笑道,卿如此率直,足见胸怀坦荡,更令人钦佩! 遂请曹操入座。曹操道,先生月旦之评誉不绝口,天下士子趋之若鹜,但不知以何识人? 许子将笑道,唯察其言、观其行、相其面、测其骨耳,别无他法。 曹操拱手道,我乃谯郡陈留曹操,望获先生一评! 许子将微微一惊,问曹操道,莫非大鸿胪曹嵩之子? 曹操拱手道,正是,可惜家父历来视为不肖! 许子将道,卿乃功勋之后,世代贵胄,有祖德可依,何必求我一评? 曹操道,我不屑以家族余荫而受封赏,每欲自立,故需先生一评。 许子将击掌赞道,志存高远,真丈夫也! 曹操深施一礼道,望先生不吝一评! 许子将端详曹操良久,始道,卿骨格清奇,气度宏广,智慧内敛,实乃当世奇才。我虽相尽一时奇士,无一人能与卿比。卿若处清平,必为良相;若处乱世,必为枭雄。 曹操大喜,又一揖道,我能获先生此评,何愁不显名于世! 许子将道,我必以此评,书告天下,使卿不致埋没。然我尚有数言相赠。卿获此评,必将声誉鹊起,或为朝廷征召。若世道纷乱,则应回谯郡召故乡子弟,必有大成。然卿任性放荡,不喜读圣贤之书,此大不可也。所谓书能开愚,况乎古今奇谋,俱在书中,卿若不读,何以知之? 曹操道,非我不喜读书,恨无良师也。若有堪为我师者,请先生告知,我必奉若生父。 许子将道,卿可知蔡邕? 曹操忙道,蔡伯喈名满天下,堪称国之佳士,幸与我同邑,然其远在陈留,虽几欲追随,奈何关山万重,不能如愿! 许子将道,卿竟有此言,岂不闻苏章负笈千里!蔡伯喈与卿为同乡,颇有求学之便,卿竟嫌远! 曹操忙道,先生教诲,我必谨记! 许子将又道,自古凡成大业者,必笼络佳士,卿毕生应以此为要。 曹操道,然我所识,无非庸常之徒,无一人堪称佳者。先生识人众多,若能引荐,我当感激涕零! 许子将冷笑道,此不过赞誉之词。天下之大,佳士之多,犹如长天星汉,我岂能尽识!善奇谋,知兵法,纵横有度,如苏秦、孙武、张良之流;严法度,精治理,革故鼎新,如管子、商君、李斯之流;擅著述,精辞藻,文采风流,如庄周、司马、扬雄之流。上述诸子,俱为佳士,然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 曹操道,我每欲结识佳士,唯恨无缘,望先生荐之! 许子将沉吟道,依我所知,唯颍川荀彧、郭嘉及东阿程昱,堪称一流。卿若与之有缘,颇宜结纳。 曹操将数人记住,并以重金酬谢。许子将坚辞不受。曹操只好拜辞,临行时又说许子将道,我亦有一言相赠,望先生恕我妄言。 许子将笑道,愿闻其详。 曹操道,今世道不宁,乱象已生,先生宜散财,以绝匪盗之望。 许子将微微一惊,拱手谢道,卿之言胜过足金千两,我必深思! 曹操别过许子将,竟不回洛阳,径往陈留拜见蔡邕。行不足一月,已至蔡邕府上。其时,许子将之评已传遍四海。蔡邕知曹操来访,命仆人延入。 曹操见蔡邕气质超脱,不禁为之倾倒,遂执弟子礼。蔡邕将之扶起,笑道,卿已闻名四海,我不敢妄称师尊。 曹操忙道,先生清通儒雅,博知今古,大名流播四海,人人趋之若鹜;我若能闻先生教诲,平生之幸也! 蔡邕见其洒脱自如,颇为喜爱,遂说曹操道,我与卿为同乡,又曾与卿父相识于宦海,既如此,我当与卿共勉。 自此,曹操就学于蔡邕,既受教于经史,又随其习音律、书法。蔡邕乃当时第一书家,世人无不追慕。 蔡邕弟子众多,唯颍川钟繇独出诸人之上,曹操与之一见如故,遂结纳,并引为知己。曹操知蔡邕有女,姓蔡名琰,字文姬,天姿国色,极善诗文,又颇能度曲,不禁渐生渴慕。某日,知蔡琰于阁中抚琴,虽相隔重楼,且为帘幕所遮,仍觉香风透骨,几乎不能自已。 钟繇颇知曹操心迹,告诫道,蔡伯喈视此女为天人,以为门下诸子无一人能妻之,唯山东卫仲道堪为其夫。 曹操大惊,问钟繇道,卫仲道何许人,我竟不知? 钟繇道,我亦不知,想必非等闲之辈。先生已受聘,不日或将出嫁。 曹操顿觉失望,叹息道,不能妻此女,必遗恨终生! 第一章(3/23) 第一章(3/23) 曹操自觉不忍见蔡文姬出嫁,竟拜辞而去。蔡邕赠言曹操道,卿既有壮志,宜博览群书,勿使学业荒废。 曹操拜谢道,先生教诲,终身不忘! 曹操欲结识故乡子弟,故而滞留陈留。州郡知其名,遂以孝廉举曹操。曹操即为朝廷征召,初为郎官,后为洛阳北部尉。 此际,涿郡刘备却是另一番光景。刘备世居涿郡涿县,自称中山靖王刘胜之后。邑人不信,以为谎言。刘备不服,常与人争辩,称祖宗不可欺,岂能妄认血亲! 邑人仍不信,有人斥责刘备道,中山靖王逝去年久,子孙破落散漫,实不可考;汝竟借其名,实可鄙也! 刘备无奈,暗自感叹不已。刘母闻其说,亦斥刘备道,汝若妄言,必使母子受累! 刘备不忍使母亲担忧,遂不再言。 刘备自幼丧父,母子相依为命,因家道贫寒,母子以织贩草席、草鞋为生。刘母欲使之有所作为,遂命刘备拜同郡卢植为师,随其修习学业。 卢植曾任九江太守,亦为当时名士,任满归家,遂开门课徒,慕名而来者众。刘备尤与辽西公孙瓒友善,公孙瓒年长,刘备尊其为兄。公孙瓒家道富足,每每接济刘备,因刘备两耳大过常人,常呼刘备为大耳男。 刘备不喜读书,亦不多言,常以斗鸡走狗、饮酒博弈为乐,却极善交际,虽囊中羞涩,却从不吝惜,渐为同窗悦服。 不久,卢植又被朝廷征召,弟子不免四散,刘备已不屑织席贩履,终日与城中子弟饮酒游玩。刘母不能节制,每每哀叹。 一日,刘备与子弟游走于市井,忽见众人集于马市,嘈杂不绝,似有人斗殴。刘备亦领子弟围观,见十数壮汉围住一马贩,近百匹好马已为人所夺,马贩大急,正与之争执。 刘备渐知,马贩来自西凉,常入涿县贩马;此次所贩俱为西凉好马,城中豪强为之眼红,欲低价收购,马贩不肯,遂强夺。 刘备暗自心动,遂说子弟道,若我等为马贩解此难,马贩必酬以重金,何愁酒食! 子弟俱以为可。刘备遂领子弟上前,斥众豪强道,天日昭昭,岂容强夺他人财物!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忽有人大笑道,大耳男,无名之徒而已,竟敢出头! 刘备大怒,忽抽剑,斥此人道,若再敢逞强,我必杀汝! 此人不信,耻笑刘备道,汝若有胆,我何惜一头! 言罢,竟以头触刘备。刘备已无退路,深知若不杀此人,将无以立足涿县,遂举剑猛刺。此人大骇,忙跳跃欲躲,剑已近身,胸口为剑芒所伤。 忽听有人喝道,此壮士义举也! 众人看时,竟是城中屠户,姓张名飞,雄姿伟岸,有千钧之力;本以读书为要,未料忽遇匪祸,家财尽失,险遭灭门,自此以为读书无益,转而习武,渐有威名。 豪强俱知张飞,立即溃散。刘备得以与张飞相识,颇觉相见恨晚。马贩感激不尽,力邀刘备、张飞等入酒肆,盛情款待。 酒宴毕,刘备说马贩道,汝不必忧虑,马匹不尽,我等不散! 马贩大喜,称必酬以重金。数日后,马已贩尽,马贩以百金相谢。刘备不辞,一一笑纳。马贩姓张,遂与刘备相约,凡来此贩马,俱邀刘备等护佑,刘备欣然答应。 五 此后,张马贩每来涿县贩马,俱请刘备等庇护。刘备有此财路,更不愿操持旧业,并劝张飞勿为屠夫,每日饮酒作乐。刘备不喜积蓄,每有所得,除却酒钱,余者皆分与张飞等。张飞深感刘备仗义疏财,索性移住刘备家中,尊其为兄长,立誓终身追随。 某日,有子弟来报,称河东有壮士,姓关名羽,因怒而杀人,潜入涿县避祸;官府画影图形,悬赏捉拿,若能捕此人,可获赏钱百万! 张飞冷笑道,此不义之财,岂能取!既杀人潜逃,必深敛其迹,官府尚不能察,汝等何能知! 其人忙道,我等已知关羽藏身处,一举可获! 刘备斥道,关羽末路英雄,唯可周济,岂能擒拿! 二人依子弟所说,往关羽藏身处,欲资助。 关羽世居河东,为人慷慨,好武艺,喜读书,渐有威名。有城中富商,欲强夺邻家妇,其夫求助关羽,关羽大怒,入富商家斥骂。富商欺关羽势单力薄,指使家奴大打出手。关羽怒杀富商,欲执其头归案;街人俱称富商与太守私交颇深,若投案,必遇害! 关羽藏匿市井,欲观望。官府追索甚急,关羽遂离河东,辗转至涿县,仍不敢露面,藏身城外一破宅。 刘备、张飞至破宅前,见柴门虚掩,不敢轻入。刘备令张飞等暂止,朝屋内一揖道,我乃涿县刘玄德,闻壮士借居于此,特来探望! 良久,不见出声,刘备遂令张飞推门而入,忽见一壮汉手持利刃,立于屋内,脸色涨红,犹如赤炭!张飞忙道,壮士勿惊,我等知卿人在末路,欲以资周济! 关羽仍疑惑,冷笑道,汝等若欲领赏,必丧命于此! 张飞忽怒,指关羽喝道,汝不识善意,必为歹徒!我若不捉汝归案,枉为丈夫! 骂毕,亦拔剑。刘备忙斥张飞道,既怀好意,何必动怒! 转而又说关羽道,我等不过草民,素与官府无涉,亦恨仗势欺人者,壮士何必疑惑? 关羽已知刘备等并无恶意,遂收利刃,朝刘备、张飞一揖道,末路之人,若不嫌粗鄙,愿追随! 刘备大喜,遂命张飞入城买酒肉,携来破宅,三人痛饮,颇觉畅快。至夜,刘备邀关羽回家,再置酒款待。关羽知张飞亦精武艺,且为人豪迈,大为喜爱;又见刘备仁义外露,胸怀宽阔,愈为敬慕,遂说刘备道,我虽不才,勉知武艺,一击能夺人性命;卿救我于危难,我无以回报,唯愿以此身相许! 刘备喜不自禁,分执关羽、张飞手道,我虽眼拙,亦知卿等俱为万人敌,我能与卿等相识,三生之幸也! 关羽道,既相见恨晚,宜叙齿,以别尊卑。 三人各叙年龄,刘备最长,关羽、张飞尊为兄;关羽长于张飞,张飞亦尊关羽为兄。 因官府追索,关羽每隐于室,不敢出。刘备、张飞仍为马贩庇护,若无事,则同处一室,或饮酒畅谈,或研习武艺,每每通宵达旦。 某夜酒醉,关羽拍案自叹道,我喜读春秋,颇知诸侯之战,可惜无用武之地! 张飞大受感染,亦叹道,我亦颇知兵法,更知凡为将者,必勇如项籍,智如张良;然耽于市井,恐今生无人能识! 刘备沉吟良久,说二人道,卿等俱为人杰,天生其材,必尽其用,何必叹息? 张飞道,今世道不济,权贵豪强当道!我等出身寒门,岂有出头之日!我所以弃学,实因无望! 刘备道,大丈夫应扫除时弊,荡尽阴霾;若不自弃,苍天必不负壮士之心! 张飞道,我非哀叹,实恨人世不平! 关羽道,我知陈涉曾问苍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涉虽败,其言仍震古烁今;我愿为陈涉,然天不予时,奈何! 刘备道,卿等俱有凌云壮志,可喜可贺!我虽不才,亦有微志,因每为俗子笑话,久不与人言。实不相瞒,我乃中山靖王刘胜后裔,因家道败落,困居于此。今汉室逐日衰微,权奸当朝,群雄窥伺,祸患已显;我身为皇族,自当以重振河山为己任,却每恨孤独无助;今与卿等相遇于衰弱之际,岂非天意!若愿助我,我必扫尽迷雾,使天日朗照,山河清明! 关羽、张飞大为惊愕,久不能言。刘备以为二人亦不屑,叹道,虽知我如卿等,仍觉我口吐狂言,何况他人! 关羽忙道,兄长如旭日,我等若朝露,既喷薄而出,岂能不惊! 张飞道,兄长壮志如天,我必誓死追随,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备携二人手道,陈涉亦曾言,苟富贵,勿相忘。我等三人,必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虽天崩地毁而不弃! 此时,孙坚已名动吴越。孙公欲践婚姻之约,召孙坚入书房,说孙坚道,汝已成人,宜婚姻;况我年事已高,又多疾病,每有饴糖弄孙之望。太叔永常垂青于汝,其女娴雅,足堪为配。我欲为汝聘媒求婚,如何? 孙坚属意吴氏,忙道,我知大丈夫应先立业,后立家;今我寸功不建,若婚姻,恐受累于家小,消磨志气,难有作为! 孙公道,君子若有志,虽死不可夺,何有此言? 孙坚道,实不相瞒,我非钱塘吴氏不娶;除此女外,虽皇亲国戚不肯屈就! 孙公大怒,斥孙坚道,自古婚姻,无不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汝自择!况我与太叔有约在先,岂能失信! 孙坚道,若执意如此,太叔女必为寡妇! 孙公怒不可遏,大骂孙坚不孝。孙坚竟一揖告退。夫人闻知,劝孙公道,文台性情刚烈,必不肯屈服,若苦逼,恐适得其反。 孙公冷笑道,竖子张狂,或贻害太叔女;然既与太叔有约,若食言,何颜相见? 夫人道,不如为孙静聘,若太叔不愿,亦无愧于人。 孙公无奈,遂依夫人之说,即修书与太叔永常,称孙坚好勇逞强,祸福难料,我不忍使令媛受累,故不为其聘;三子孙静,为人稳健,颇知轻重,若不嫌愚昧,愿孙静聘。 太叔永常接此信,颇觉遗憾,又以为兵圣之后非俗子,遂应聘。 于是孙公聘媒,具厚礼为孙静求婚。诸事议定,于半年后完婚。此事亦算圆满,孙公亦无歉意。 某日,县令张春芳来访,官文示之,说孙公道,孙文台英名远播,太守爱其英勇,极力举荐,获朝廷恩准,征文台为都军从事。我今来此,请文台赴任。 孙公忙道,竖子恣意妄为,恐有负垂爱。 张春芳道,文台英勇盖世,必大有作为;况使君爱才若渴,必着力栽培。此文台之幸,望能早日赴任。 言罢,一揖而去。孙公送别张春芳,即召孙坚。孙公道,太守荐汝为都军从事,专事捕盗;今文书已下,汝愿就任否? 孙坚道,我愿往! 六 数日后,孙坚作别父母,乘船再入钱塘。其时春风初度,岸树未明,江上一派寂寥。孙坚欲邀齐岭同往,遂于钱塘登岸,径来齐岭家,叩门求见。家人告知孙坚,齐岭已于月前往余姚访友,至今未归。孙坚大为遗憾,不便耽误,遂离钱塘,乘船东去。 孙坚独立船头,放眼处风涛大涌,起伏动荡,俨然另一派江山风物。行不足数十里,忽见海天一色,碧波映日,千里精光灼人眼目,深为骇异。孙坚暗叹,不临沧海,焉知人之渺小! 继而,又觉此不过俗子眼界,不足为道;大丈夫何惧波涛,虽沧海横流,仍安若山岳,方为英雄本色! 孙坚一路感慨,不觉船又离海,再入江,行不足半日,已至会稽。 孙坚别舟登岸,举步入城,见会稽繁华,直追钱塘,亦非富春可比,顿觉酒兴大起,遂入酒肆,信步登楼,临窗而坐;抬眼望去,见此地携江海之势,吞吐有度,进则汪洋,退则江流,其出没之便,更优于钱塘。 孙坚临江自饮,待天色近晚,方离酒肆,入客舍暂住。翌日,来衙门,呈上文书。太守臧旻见孙坚英气逼人,大喜,遂设酒款待。 酒宴毕,臧旻亲领孙坚入军营,与同僚相见。自此,孙坚就任都军从事,专捕盗贼。孙坚恨部属懒惰,又疏于操习,于是大加整训,上下肃然。部属素闻孙坚英名,不敢怠慢,军威渐扬。 臧旻擒贼心切,知孙坚热衷操演,久不出击,颇为不满,遂入军营,责孙坚道,会稽匪盗猖獗,士民为此惧怕,每怨官府捕剿不力;我知卿勇敢无畏,故而极力举荐。卿一味演习,拒不出击,何故? 孙坚道,匪盗所以猖獗,俱因官兵羸弱,故不惧也;若人人为健儿,匪盗必惧,或不敢出。若能以威力逼其自散,何必以命相搏! 臧旻深异其说,遂不催逼,由其自处。孙坚仍每日率部属苦练,渐而威风大振,匪盗果然怯惧,竟绝迹。臧旻大喜,更知孙坚非寻常之辈。恰值司马病故,臧旻遂以孙坚代司马。 既匪患尽除,官民无不欢欣,孙坚声誉更隆。正此时,吴越两地饥寒骤生,或因久旱不雨,或因大涝,鱼米之乡顿为饥馑之地,一时流民大起,匪盗滋盛。 句章许昌以为乃英雄出世之际,遂携其子许韶等揭竿而起,并广为传言,刘氏将尽,许氏将兴;欲吃粮、依许昌等等。凡流言所及,应者如云,多为饥民或亡命之徒,不足数月,竟聚众十万! 州郡大为震动,纷纷上奏朝廷,请派兵征剿,朝廷却久议不决。 许昌聚众日多,野心愈炽,又见朝廷不举,于是攻掠郡县。郡县惶恐,不能敌,官吏或被杀,或逃亡。仅数月,会稽所辖鄞县、鄮县、余姚、上虞、郯县、诸暨等十余县,相继陷落。许昌以为官府如此软弱,不堪一击,遂于句章登基,自号阳明皇帝 朝廷终以许昌父子为大患,命州郡招募人马,将之剿灭。 孙坚亦受命以代理司马招募精勇,获子弟千人,昼夜操习,欲趁此建功,于是领随从数十骑,再往钱塘邀齐岭。 孙坚入钱塘,见流民当街,饿殍满地,昔日繁华恍若云散,不禁大为感慨,遂命随从步行,以免伤及饥民。至齐岭户外,见大门紧闭,青苔覆阶,亦无往日气象,唏嘘良久,命随从叩门。片刻,大门微启,一华发老者倚门而立,脸色枯黄,犹如败叶,竟是齐父!孙坚大惊,未料富贵如齐氏者,竟不能幸免! 孙坚施礼,进而言明来意。 齐父道,齐岭离钱塘已三月余,杳无音信,不知去向。 孙坚大失所望,请齐父转告,若齐岭归家,可赴会稽共讨逆贼。 孙坚欲回会稽,忽念及吴氏,心意难平,入住客栈,命随从召店主。店主见孙坚等俱带利刃,不敢辞,即拜见。孙坚道,汝勿惧,我有事相托。 店主忙道,卿若有所嘱,我必竭尽全力! 孙坚问店主道,可知钱塘吴景? 店主道,钱塘吴景富甲一方,无人不知。 第一章(4/23) 第一章(4/23) 孙坚出数千钱,嘱店主往吴家提亲。店主不敢怠慢,即入吴氏府第,拜见吴景,言明孙坚之意。吴景大怒,欲痛殴店主。店主惶急而走,逃回客舍,回禀孙坚。孙坚大笑道,常言君子先礼而后兵。吴景既不受礼,何妨诉诸以兵! 孙坚命随从赁花轿。随从不敢违,四处求问,竟有所获。孙坚大喜,即领随从至吴氏府第,将吴景等围困。 吴景见府第被围,大为惶遽,正不知所措,忽听孙坚呼道,有人举报,钱塘吴氏与巨匪许昌暗通,现奉命捉拿要犯吴景归案! 吴景知孙坚意在吴氏,不愿屈服,又虑其人多势众,不能与之斗狠,遂遣家仆自后门出,邀族人来此相助。 孙坚亦不紧逼,唯命随从鼓噪呐喊。 族人知孙坚欲强娶吴氏,以为大辱,纷纷来此。吴景见族人大集,恐惧尽消,欲逐走孙坚,于是仗剑而出。孙坚见此,大笑道,汝自不量力,竟敢与我斗勇! 话未毕,骤然而起,竟于瞬息间夺吴景手中剑。吴景大骇,虽知孙坚凶悍,不料竟精勇如此!族人亦大惧,纷纷退回。 正一筹莫展,吴氏忽来堂前,说吴景及族人道,吴氏鼎食之家,孙坚亦名门之后,若嫁,并无辱没;若不嫁,恐遭大祸! 吴景怒道,乾坤朗朗,岂容竖子猖狂! 吴氏道,今灾荒连绵,匪盗四起,已非清平世界,祸福俱在转瞬间。况孙坚狂放不羁,若不遂意,必不罢休。妾愿以微贱之身,解阖族之危,望勿阻。 吴景不甘,说吴氏道,孙坚薄情凶悍,若嫁,必为敝屣! 吴氏道,若不能善终,亦为天命,妾既不虑,兄长何虑。 吴景忽觉吴氏亦属意孙坚,虽不再言,仍不解愤恨。族人亦知吴氏心迹,纷纷劝解。吴氏仍暂避闺中,命仆人开门,呼孙坚道,请佳婿孙文台入府! 随从以为有诈,劝孙坚勿入。孙坚不以为然,只身入府。既至厅堂,见吴景及族人大聚于此,人人面色凝重,知为其所逼,并非情愿,正欲致歉,忽听吴景喝道,孙坚竖子,竟如此无礼!既欲结亲,何以领众威逼!既入厅堂,何以身带利刃! 孙坚笑道,既已呼我为佳婿,何必如此? 族人又劝吴景道,事已至此,何必责难。吴景却道,钱塘吴氏亦非寒门,汝既欲妻我妹,应奉礼而来,岂能草率!汝请回,可择吉日,另约佳期。 孙坚道,目下匪盗四起,气势汹汹,万事不可料。况君子不拘小节,何必计较?今夜即佳期,如不遂愿,誓不离此! 吴景正欲斥孙坚,忽见吴氏款步而出,朝吴景等施礼道,事出局促,恕妾就从与诸亲别! 言毕,竟呼孙坚行礼。孙坚大喜,遂与吴氏拜别吴景及族人,连夜回会稽。 七 半月后,臧旻点集人马,总计三万余众,水陆并进,欲先收复上虞。 许昌本为乡间秀士,虽饱读经史,又自负多才,却始终不获举荐,以为汉室腐败,终无门路,大为绝望。 许昌本欲以耕读为乐,了此一生,孰料灾荒频仍,流民四起,以为天与其时,于是揭竿而起。今见官军气势汹汹,直奔上虞而来,遂遣部属飞告上虞义军,令其坚守不战,若能阻官军于此,余姚、句章诸县必能回旋;若能阻官军十日,必能使义军大集,将获大胜。 上虞义军获许昌令,坚壁深垒,欲固守。 许昌召许韶,嘱咐道,官军大举而来,会稽必然空虚,此可乘之机也。剡县、诸暨、乌伤义军最多,应不下五万之众。汝可急赴数地,尽召义军;若官军被阻上虞,汝可以所集之众,突袭会稽。如此,官军内外受敌,彼此不能顾应,则钱塘、余暨、余杭、乌程诸县当无虑;若能夺会稽,则疆域愈广,户口愈多,何虑汉室! 许韶领心腹,分驰各地,调集义军。 臧旻、孙坚等率众入上虞,围之。诸将轻敌,以为不过乌合之众,一举可下。孙坚说臧旻道,上虞城坚垒固,又布防严谨,不可强攻,应智取。 臧旻不以为然,笑道,贼势虽众,却不过乡间无赖,又临时纠合,必能一击而溃! 于是令四面强攻。诸将俱率众近城,大肆攻击。孙坚奉命取东门,刚近城池,忽听一声令下,箭矢乱飞,如疾雨骤至,瞬间即有百人带箭。孙坚大惧,急令部属后退,隔河对峙,不敢冒进。 诸将亦受箭矢所阻,死伤颇众。臧旻方知上虞不易取,令诸将围而不攻,欲另作计划,遂召诸将。诸将各持所见,久议不决。 义军首领见臧旻等围而不攻,深恐粮草不继,或人心涣散,遂遣人趁夜潜出,往句章求援。 许昌说来人道,卿且告知义士,称寡人自有破敌之策,唯需忍耐数日,即见分晓! 来人领命而回,以许昌所言告知首领;首领遂召部属,说众人道,阳明皇帝已请神兵助战我等,若无惧,官军必败! 部属深信不疑,勇气愈炽。 臧旻亦召诸将再议。诸将俱称,若围而不攻,贼必胆怯,待粮草尽,必自溃。 臧旻以为然。孙坚道,此万万不可。我等围上虞已数日,不见许昌来援,或有他图。若其趁会稽空虚,绕道突袭,将不堪设想! 臧旻大惊,愈不知进退。一将附和道,孙司马所虑有理,我等既有前后受敌之忧,应分兵,一路仍围上虞,另一路速回会稽,以防不测! 孙坚道,亦不可。若分兵,我军必势弱,既不能克上虞,亦难保会稽。上虞贼众不过五千,何必置重兵于此;若其大举袭会稽,再断归路,我等危矣! 臧旻愈为惊恐,问孙坚道,依卿所见,我当如何? 孙坚道,应弃上虞,回防会稽。我料贼众始集,虽号称十万,然多为流民,又不善战。若我等先于贼众入会稽,许昌必不敢轻举。如此,必成对峙之势,可再图。 臧旻沉吟良久,遂依孙坚之说,令诸将解围,回防会稽。 不日,官军俱回会稽,却不见义军来攻,诸将俱恨孙坚贻误战机,一时怨声四起。 臧旻知诸将怀怨,亦以为孙坚怯敌,欲夺其职,遂召孙坚,责备道,想当初,卿为都军从事,我命卿捕盗贼,卿言宜威逼,不宜以命相搏,我以为然;今许昌父子聚众反叛,我等受命剿灭,卿危言耸听,以至贻误战机。我今日方知卿非壮夫,传言不过虚妄!我所领虽三万之众,却多为各郡调集,本难节制;今诸将俱有疑,怨言大起,何以剿除巨贼! 孙坚道,诸将所言,实不可信;若许昌举剡县、诸暨、乌伤诸县义军袭会稽,应晚于我等,故而尚未到此! 臧旻冷笑道,我已派斥候,远近察之,至今未见动静,足见所言之非! 孙坚道,若许昌欲奇袭,必深敛其迹,或夜行晓住;况彼为流民,若不张旗帜,不衣甲胄,分道而走,然后猝然大集,斥候岂能知! 臧旻大惊,沉吟道,若义军不来,将如何? 孙坚道,我必解甲而去,自此永不言兵! 臧旻遂止,欲命孙坚总领防务。孙坚知诸将不服,婉拒,臧旻亦不勉强。 翌日,忽报许韶率五万之众,大集于会稽山南。臧旻大惊,跌足叹道,若非孙坚料敌如神,会稽必失! 臧旻命诸将紧闭城门,欲坚守。孙坚疾呼道,贼初来,若趁其立足未稳,猝然出击,必获大胜! 诸将俱以为不可,称敌来势汹汹,应避其锋芒,待其疲乏,再攻不迟。 孙坚无奈,说部属道,贼始来,或不敢攻,必结营,若我等骤出,必大有所获! 部属俱望立功,无不振奋。日将暮,许韶领众近会稽,令部属结营。恰此时,许昌遣人飞马而来,称官军已弃上虞,会稽已不可取,请速走。许韶大惊,急命沿来路退走。 孙坚见此,以为时机已到,遂领部属急出,大为鼓噪,纵马直追。许韶以为官军尽出,大惧,部属四处溃散。孙坚等痛下杀手,斩首数千,恐义军复勇,不敢再追,遂回。 臧旻知孙坚大胜而归,颇为欣喜,即遣人邀孙坚饮宴,并请诸将作陪。臧旻道,孙文台智勇双全,不愧兵圣之后。我将上奏朝廷,为卿请功! 孙坚道,若诸将齐出,许韶必丧命于此。 臧旻笑道,若齐出,卿岂能独居此功? 孙坚知其恐诸将忌恨,亦不再言。 翌日,臧旻再召诸将,议进剿之策。臧旻道,我等受命讨贼,竟寸土未收,朝廷催促愈急,奈何? 诸将俱无言;孙坚道,许韶大败而去,贼众必怯;可兵分三路,一路守会稽,以防许韶卷土重来;一路出会稽东,不张旗帜,夜行晓住,潜入句章城外,隐匿山林;一路亦夜出,赴上虞,大举攻城。许昌知上虞危急,或举众来援。此时,近句章者,起而急攻,必能夺句章,再奔袭上虞,追击援军,使其不能转道余姚,或回句章。若如此,留守会稽者可再分为二,一部仍留会稽,一部挥师上虞,三军会战于此,贼必大败! 一将问孙坚道,若许昌仍不顾上虞,又当如何? 孙坚道,若许昌不肯驰援,潜于句章者,可转而攻取诸暨、乌伤、剡县;若许昌出句章救诸县,攻上虞者可转夺句章;若许昌不救诸县,攻诸县者可直捣句章;攻上虞者,仍弃上虞,绕开余姚,直扑句章。两军会师,围许昌于此,料不出半月,贼必自溃! 诸将仍疑惑,不言。臧旻颇难决策,不置可否。 孙坚道,议而不决,乃用兵之忌! 臧旻沉吟道,既入山猎虎,何惧虎威! 遂依孙坚之计分嘱诸将。孙坚受命潜往句章,即领部属深夜起行,经两夜,已近句章,隐于山林。翌日,遣斥候察诸将动静;斥候回报,称官军已合围上虞。 孙坚大喜,又遣斥候察句章动静,斥候每每回报,称不见许昌驰援上虞。孙坚以为不可再等,于是转攻诸暨、剡县、乌伤。 数县相继告急,许昌大为恐惧,遣义军驰援诸县。孙坚知义军大出,即收紧部属,大肆迎击。 围攻上虞者见许昌不增援,遂走,绕过余姚,直扑句章。许昌大惧,急令援军回句章。 孙坚见义军回撤,紧追不舍,尾随至句章城下。此时,官军已破东门,将士蜂拥而入。 义军见句章已破,大惧,竟一哄而散。唯一人不肯走,横枪立马。孙坚命部属俱上,此人竟连刺数十人。部属恐惧,不敢再举。 孙坚大怒,出佩剑猛掷,剑入马腹。那马惊叫不绝,奋蹄乱走,继而倒地。官军一拥而上,举矛乱刺。孙坚忽觉此人面善,急令部属住手。 孙坚近前,大惊,此人竟是齐岭!齐岭斥孙坚道,汝竟屠杀饥民,恨我有眼无珠! 孙坚沉吟道,许昌父子聚众作乱,祸害州郡;我们奉命讨贼,死者俱为乱匪;卿为世家子弟,何故沦为贼寇? 齐岭大笑道,我赠剑与汝,实望汝仗剑锄恶,振济穷苦;汝却以此屠杀无辜,我何颜面对先祖! 孙坚道,事已至此,卿若肯降,我必与卿共图前程。 齐岭再斥孙坚道,汝不知善恶,何来前程! 言毕,忽抽剑出马腹,刎颈自尽。孙坚大为叹息,厚葬齐岭,以所赠古剑随葬。 义军溃散,许昌、许韶及元凶俱被俘。臧旻奏捷,为诸将请功。不一月,朝廷下令,许昌等灭三族,被诛者数千人。 臧旻颇忌孙坚之能,上表请功时,仅以孙坚入末等。孙坚获赏钱一万,绢三匹,转任盐渎县丞。 孙坚遂携新妇吴氏回富春。其时正值残秋,江岸黄花乱开,草木摇落,又秋树不言,西风伤物,不免感怀。 孙坚离家已三载,长兄孙羌已有一子,名孙贲。孙静竟一改纤弱,颇为雄壮。父母愈老,话愈多,见吴氏淑静知礼,亦喜。 是夜,孙坚与兄弟相聚,痛饮不止,夜深方散。 八 关羽藏身涿县已逾半年,官府不再追索,亦随刘备、张飞为马贩庇护,获财较多,日子颇为舒适。谁知马贩回西凉途中为匪盗劫杀,刘备等财路忽断,渐而窘困,关羽亦生去意。刘备大为不安,忽想及公孙瓒,欲领关羽、张飞前往投靠,以图生计。 关羽、张飞不知公孙瓒何人,颇为犹疑。 刘备道,我曾与公孙瓒于卢植门下为同窗,彼时,公孙瓒已为辽东书佐,因卢植应朝廷征用,门生四散,公孙瓒仍回辽东为郡吏;其人家道殷实,又仗义疏财,与我情如手足,若往,必获优待。 关羽、张飞疑虑顿消,与刘备同往。三人各骑快马,出涿县,径往辽东,不数日已至郡城,见日色向晚,遂寻客栈寄宿。 翌日,刘备领关羽、张飞至郡衙,正欲询问,忽听衙役喝道,此衙门重地,市井之徒当远避! 刘备一揖道,涿县刘备,特来拜见公孙瓒,烦请通报! 衙役本欲刁难,见关羽、张飞怒目相视,顿觉惧怕,于是入门通报。片刻,公孙瓒大步而出,见刘备等候于此,大笑道,我与大耳男相违已久,向来可好? 刘备忙拱手道,自涿县一别,匆匆已过数载,思慕之情,犹如流水! 公孙瓒执其手道,我昨日尚与同僚言及卿之大耳,同僚不信;今不请自来,我言可验也! 刘备以关羽、张飞引见;公孙瓒见二人雄壮,颇为惊讶,笑说刘备道,卿何德何能,竟能使壮士相随? 刘备道,我无德无能,唯知以诚相待。 公孙瓒欲再言,忽见关羽、张飞面带不悦,忙改口道,卿等既来,必痛饮三日,方不负渴想! 于是请三人入酒肆,命店主备美酒佳肴款待。 酒过数巡,刘备道,实不相瞒,我等困居涿县,又不屑为商贾,生计艰难;知卿身在官府,颇有门路,特来投靠,若不嫌我等粗鄙,愿效犬马之劳! 第一章(5/23) 第一章(5/23) 公孙瓒道,卿有所不知,使君因受奸人所害,已被廷尉收押,至今不知祸福。我曾受使君举荐,使君若罹祸,我必受牵连;既自身难保,岂能如卿所愿。 刘备大失所望,关羽、张飞亦觉怅然。 此后数日,刘备仍逗留于此,公孙瓒每日以好酒款待。关羽、张飞颇觉无益,催刘备回涿县。 刘备无奈,只好告辞。公孙瓒赠以五千钱,刘备坚辞不受,称虽未发达,亦无当年之窘。 公孙瓒亦不勉强,设酒送行。席间,公孙瓒说刘备道,若他日能显达,必与卿等共富贵! 刘备起身致谢道,我等叨扰日久,毕生当记此恩;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聚! 言罢,几欲泪下。公孙瓒道,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山回路转,必能再会;望卿等鹏程万里,平步青云! 刘备挥泪而去,仍领关羽、张飞回涿县,正不知以何为生计,另有马贩寻来,亦请为之庇护。刘备大喜,以为天无绝人之路。 曹操为北部尉,欲有所作为,却往往为富家子弟轻视。曹操深知,北部近都城,城中富豪多与权贵结纳,子弟骄横跋扈,或欺男霸女,或强取豪夺,既无视典律,更不以官吏为然。 曹操颇为激愤,说县令道,若不使子弟畏法惧刑,北部永无宁日! 县令道,北部与洛阳近在咫尺,权贵多于此买田置业,城中富商倾力与之结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者极多,实非别处可比。我不图有功,唯求无过。 曹操恨其怯懦,于是造五色大棒数十,分置四门,并告示城中士民,凡滋事生非者,无论贵贱,皆以此痛责。曹操召皂隶,令其执大棒巡街。皂隶恐惧,不敢应诺。曹操大怒,斥皂隶道,汝等若违命,我必以此严责! 皂隶不敢言,虽执棒巡街,却惮于种种势力,往往不敢下手。 某日,皂隶至一药铺外,忽闻店内有妇人啼哭,亦有人哀求,围观者议论纷纷。正诧异,忽见三五青年扭住一美少妇,责令往府上向公子赔罪。少妇哭泣不已。店内,一男子伏地不起,面上一片乌青;一老者正苦苦哀告。 据称,王员外公子身染风寒,昨日来此问诊求药,不仅未见好转,反而愈见沉重,且吐泻不止,故而令少妇赔罪。 来者俱为王员外家仆,常随王公子出入市井,几乎无人不识。 王公子人称小阎罗,虽恶行累累,却无人敢于过问。所谓饮药中毒不过借口,必是小阎罗有意美少妇,故意设下圈套,迫其就范。皂隶不敢问,转身欲走。 忽听一人大喝道,汝等身为衙役,遇豪强欺压良善,竟视而不见! 皂隶看时,见一人按剑而立,正是县尉曹操。皂隶忙拱手道,非我等不问,实不敢得罪! 曹操指皂隶手中大棒,斥道,此即王法,既遇恶徒,何不痛击? 皂隶忙说曹操道,此乃王员外家仆,县令亦须礼让,何况我等! 曹操笑问皂隶道,王员外何人? 皂隶道,王员外家道宏富,与当朝司徒为姻亲,莫非县尉不知? 曹操忽夺大棒,冷笑道,我眼中只有王法,不识司徒,更不识王员外! 言罢,径入药铺。仆人正强扭少妇欲走。曹操喝道,狗奴才,竟敢抢夺良家妇女! 有人认得曹操,挥手道,我等奉公子之命,特令主妇赔罪,汝若识趣,应知避让! 曹操强忍怒火道,柔弱女子,何罪之有? 仆人道,此妇暗怀歹意,欲毒杀公子,大罪也! 曹操道,既如此,应诉诸典律,岂能施以私刑! 仆人颇不耐烦,斥曹操道,汝竟不知高低,北部城中,我公子即王法!此妇孺皆知,汝何不知? 曹操怒不可遏,骂道,狗贼,竟如此狂妄! 遂举棒猛打。仆人大惧,舍弃少妇,抱头鼠窜。曹操不追,欲问少妇缘由,忽听仆人大骂曹操道,曹操狂徒,竟无视公子,汝必追悔莫及! 曹操喝道,小阎罗若来,我必一棒打杀! 仆人愤愤而去。少妇及其夫大为感激,请曹操入内。老者却叫苦不迭,称小阎罗必报复。 曹操道,勿怕,我不离此,若小阎罗敢来滋扰,我必绳之以法! 老者其意稍安。正此时,忽听一路吆喝,一锦衣少年领十数壮汉飞奔而来。 曹操嘱老者等勿出,独自持棒,当门而立。十数人已近门前,有人指曹操道,此即狂徒曹操! 小阎罗正欲开口,曹操先问小阎罗道,汝既饮药中毒,又吐又泻,如何能来此? 小阎罗冷笑道,汝不过县尉,竟如此狂妄!我若容忍,何以立足北部! 曹操不言,举棒猛击,小阎罗闪身躲过;来者纷纷上前,群殴曹操。曹操不顾众人,直扑小阎罗。小阎罗未能再躲,竟击中头顶,顿时倒地不起。众人大骇,纷纷围住小阎罗。片刻,有人惊呼,不好,公子头已裂! 皂隶闻此,大为骇异,悄然而走。曹操见小阎罗头骨开裂,脑浆迸射,自知下手太狠,正焦虑不安,又有人呼道,公子已殒命! 围观者大为惊恐,纷纷走散;随从亦逃走。曹操举棒说众人道,小阎罗强抢民妇,又殴打官吏,死有余辜! 曹操言罢,亦欲走,忽听妇人冷笑道,既无担待,何必逞强! 曹操顿觉面热,立止,说妇人道,我若离此,非壮夫也! 妇人遂朝曹操施礼道,搭救之恩,没世不亡! 曹操见老者及男子浑身战栗,面无人色,劝慰道,汝等不必恐惧,天倾地裂俱由我一人承担! 老者泣道,王员外痛失其子,岂能罢休! 曹操将之扶起,沉吟道,汝等可暂离北部躲避,免受报复。 老者以为然,命夫妇收拾家私,欲逃离。 少妇却道,小阎罗既死,官府必究,若脱走,谁为恩公作证? 曹操道,汝勿忧,实不相瞒,我乃大鸿胪曹嵩之子,不惧王员外;况事出有因,料官府不会加害,汝等且出城避祸! 少妇仍不肯去。老者无奈,与男子带上钱财,自后门遁走。 不一时,县令领衙役来此,不容分说,将曹操及少妇一并收监。 是日,王员外亲入县衙,贿以重金,嘱县令置曹操于死地。曹操不愿以势压人,不称为曹嵩之子,欲据理力辩。 县令不过堂,俱状上报州郡。州郡知王员外与司徒为姻亲,亦不复查,定曹操死罪,并依王员外之请,令少妇为婢。 县令获州郡批复,即令押曹操赴刑场斩首。曹操大为惊讶,疾呼道,汝等未察实情,又不容自辩,如此草菅人命,试问王法何在! 县令命衙役以破布塞曹操嘴。曹操不能呼喊,惶急不已。此时,衙役亦押少妇出,欲往刑场陪杀。曹操眼望少妇,满面急切,似有所求。少妇猛醒,急呼县令道,此人乃大鸿胪之子,汝等若杀害,必招大祸! 县令大惊,令去破布,问曹操道,此言可真? 曹操忙道,若有假,愿受剐刑! 县令顿时疑惑,不能决,沉思良久,仍将曹操收押,待证其所说,再决不迟,唯令押少妇入王员外府上为婢。 曹操大叫道,此妇乃我意中人,岂能为婢! 县令又惊,愈不知如何决断。 曹操道,小阎罗为非作歹,死有余辜;我若不死,必使恶徒之罪昭然于世!卿若不听我言,陷此妇于恶徒手,必受其累! 县令不敢轻率,仍将少妇羁押,又以此情禀报太守。太守大惊,遂入洛阳拜问曹嵩。曹嵩称,竖子不肖,若有罪,绝不袒护! 太守颇知其意,即告辞,亲临北部复审,曹操据理自辩。案情既明,太守既不敢得罪司徒,亦不敢得罪曹嵩,以事出有因,不予严究草草结案。曹操及少妇俱获释。 此后,曹操仍为北部尉。自小阎罗被棒杀后,豪强子弟无不震动,纷纷收敛,秩序一时井然。 九 曹操颇爱少妇美色,渐渐不能自禁,遂拜望。 曹操避开皂隶,只身而往,见店铺紧闭,于是叩门。良久,闻少妇问道,门外何人? 曹操道,我乃曹操,巡街过此;既结案,何不开门营业? 片刻,大门徐徐而开,少妇素面布衣立于门内,其丰姿美颜更胜前日,几乎令人绝倒。少妇道,夫君父子至今未归,不能营业。 曹操暗喜,施礼道,前日多亏以言相救,否则,我已为冤鬼! 少妇还礼道,恩公休出此言,妾万死不能报大恩! 曹操道,我巡街至此,口渴难耐,望能赐饮。 少妇略迟疑,邀曹操入内。曹操环顾店内,四壁皆药架,架上已生微尘。少妇请曹操入后室,又施一礼道,妾无以为谢,欲治薄酒,聊表心意,望恩公不嫌。 曹操大喜道,我生性放纵,尤喜饮酒! 少妇不再言,请曹操入席。不一时,酒肉俱备,少妇于一侧侍奉。曹操不饮,说少妇道,既曾患难与共,何不同醉? 少妇颇为难,辞道,妾自知卑贱,恕不敢与君子同饮。 曹操大笑道,何为卑贱,何为君子!今世道污浊,是非颠倒,正气不扬,邪气泛滥,已无尊卑善恶之分,汝何必拘于此! 少妇仍迟疑,不肯同饮。曹操又道,我等起死回生,既不因理,亦不因法,唯因家族势力,其荒诞可笑,亘古未有!理不能伸,民必多冤;法不能正,国必多灾。我与汝生逢此时,宁不痛饮! 言罢,竟一饮而尽。少妇不言,为曹操续酒。曹操忽捉其手道,汝若不饮,我唯有醉死于此! 少妇满脸涨红,颇为羞涩。曹操以酒盏送至少妇嘴边,低声道,我曾言,汝为我意中人,此出自肺腑,汝岂忍拒绝? 少妇迟疑良久,张嘴饮下此酒,顿时,面色愈红,犹如桃花怒开,又不胜春风。 曹操心潮大起,不可遏制,又执其手。那手惊疑不堪,几欲抽走,又总是无力。曹操道,我平生无所爱,唯爱美酒佳人;今二者兼具,若不尽情,岂不遗憾! 少妇双目紧闭,仿佛气绝。曹操揽少妇入怀,望里屋乱走,遇一门,抬脚蹬开,却是灶房,笑问少妇道,睡榻安在? 少妇不答,愈为可怜。曹操笑道,汝若不嫌此处尴尬,我亦不嫌! 正欲去少妇衣,少妇忽睁眼,说曹操道,既君意如流水,妾何惜为落花。 遂引曹操入卧室。两人果如流水落花,相逐相随,直至天涯。 自此,曹操常与少妇幽会,缱绻不已。正此时,朝廷下旨,以曹操整肃北部有功,迁任顿丘令。 曹操赴任前,来药铺辞行,少妇仍置酒款待。酒至半酣,曹操揽少妇入卧室,意如奔流,再三不止,直至力竭;少妇亦如狂风吹树,落花纷纷,芳香四溢,直至遍地残红。 两人复饮酒。曹操道,我在宦途,身不由己,若离北部,汝当如何? 少妇道,妾虽愚蠢,亦知君壮志凌云,所谓池水不容蛟龙。 曹操欲言,少妇止道,君勿需言,妾已知之。 言罢,起座入内,闭门不出。曹操独坐良久,尽囊中所有,置于案上,决然而去。 少妇深陷思慕,不能自拔。数日后,夫与老者俱回,见少妇病不能起,不免施治。少妇颇为自愧,又相思日深,竟于深夜悬梁自尽。 孙坚作别父母兄弟,携妻吴氏离富春,往盐渎就任。 船到钱塘,遂入吴府暂住,赠以厚礼。吴景虽恨孙坚强娶吴氏,毕竟既成事实,不能过分。孙坚知吴景不过虚以应付,遂极尽谦恭,又处处礼让。 是夜,吴景暗问吴氏道,孙坚待汝如何? 吴氏道,孙坚为人坦诚,性情爽直,与妾相敬如宾;妾无忧,兄长亦应勿念。 第一章(6/23) 第一章(6/23) 吴景怨恨稍解,遂大宴族人,以示庆贺。 席间,有长辈问孙坚道,人言许昌父子俱非凡人,或呼风唤雨,或撒豆成兵,未知是否? 孙坚大笑道,若如此,许昌父子何至灭亡! 族人唏嘘不已。有人不禁叹道,许昌父子虽覆灭,然人心已乱,恐再难安守本份。 吴景道,确乎如此,大灾之后,钱塘丝织颇为冷清,所售不及往年二成。 孙坚说吴景道,今灾祸不绝,人心不古,料不出数年,天下必大乱。所谓英雄出乱世,我等既逢其时,何必图小利!卿素怀壮志,英姿飒爽,应有作为。我若能与卿携手共进,岂不畅快! 吴景大喜道,若卿不弃,必有此日! 既隔阂尽释,无不欢喜。孙坚与吴氏小住数日,遂辞别吴景及族人,仍往盐渎。 盐渎东临碧海,西接扬州,北压灌河,自古以煮海取盐为获利之道,其富庶远非它处可比,以盐致富者难以尽数。自秦汉以来,盐渎商贾云集,舟船往来不绝,其繁华仅逊洛阳。 孙坚携吴氏入盐渎,先赁房,待安顿毕,即赴县衙履任。新任县令竟是周异,二人意外重逢,喜出望外。 周异为州郡所举,初为洛阳令,颇能治理;因盐渎繁华,鱼龙混杂,朝廷以此为患,遂改周异为盐渎令。周异先孙坚一月到任,知孙坚将为同僚,期许不已。 两人细言别后诸事,感慨万千。周异引孙坚与同僚相见,并设酒,款待孙坚。周异说孙坚道,我来盐渎已过一月,知盐渎财货丰足,因盐而富者众,非法牟利者亦不乏其人。 孙坚道,我亦有所闻。今来此,方知盐渎之富,堪称天下甲等,其鱼龙混杂,在所难免。 周异道,盐渎虽富,却类于粪池,苍蝇蛆虫汇集其间,虽良玉足金难免为其所污。 孙坚讶然,问周异道,卿所言何意? 周异道,历任盐渎者,无不与盐商勾结,大获其利,又贿赂州郡,虽皆能升迁,然恶名昭著。我等宜引以为戒。 孙坚笑道,我不爱财,卿勿需为虑。 周异道,卿凛然风度,必视钱财如粪土。我不虑卿,唯虑一恶徒,此人姓王名植,本市井无赖,好武艺,每混迹妓馆酒楼,又极善偷盗,聚财颇多,遂广结亡命之徒,渐有鹰犬百人,竟大成气候,转而入盐业,既欺行霸市,又与官府暗通,渐而垄断。盐户煮海所获,必经王植出售,于是低价进,高价出,从中获巨利。无论盐户、盐商,虽久怀怨恨,终无可奈何。我来此一月,每日走访,盐户、客商俱不敢言。王植知我初来,曾三请,被我拒绝。若此人不除,盐渎岂有宁日! 孙坚道,卿若有心除恶,我不惜身家性命! 周异大喜道,壮哉孙文台!我等若能除祸患,还盐渎公平,既无愧父老,亦无愧于心! 孙坚道,卿勿需忧虑,我虽不才,却素不惧恶徒! 周异道,王植与州郡久有勾结,若惩治,我等必难出头。况臧旻因剿灭许昌父子有功,已升任刺史,尚未到任,王植已与之结交。我曾闻臧旻忌卿之才,若与王植为敌,恐愈受臧旻忌恨。 孙坚道,我不过县丞,何足为道;若能除此恶贼,不惜弃任还家! 周异颇觉畅快,又置酒,与孙坚痛饮。正此时,衙役来报,称王植又来此求见。 周异颇为厌恶,说衙役道,不见,可斥退! 孙坚忙道,卿不必如此,若不见,岂能知其所欲? 周异亦觉有理,遂与孙坚整衣而出。片刻,衙役领王植入。孙坚见其衣着锦绣,颇显富贵,又面带和善,并无蛮横,已知此人恶在内,不在表。王植深施一礼道,草民王植,拜见县令、县丞! 周异冷冷一笑,问王植道,此乃公堂,既为草民,何不跪拜? 王植微微一惊,竟缓缓跪下。周异又问,汝屡屡求见,莫非欲申冤屈? 王植忙拱手道,草民并无冤屈。唯因勉为盐户之首,知二位大人新任盐渎,特来拜会! 周异冷笑道,所谓盐户之首,不知为官府所委,或为盐户所推? 王植颇为尴尬,自辩道,虽非官府所委,盐户所推,然官不究,民不怨,我居之泰然;大人何有此言? 周异欲痛斥,孙坚示以眼色,周异遂止。孙坚说王植道,卿所言有理,既盐户众多,若无巨头,盐市必乱。卿且起,勿需多礼。 王植大喜,起身问孙坚道,恕我冒昧,卿莫非孙文台? 孙坚笑道,卿何以知之? 王植忙道,英雄之名,如雷贯耳。我前日有幸聆听新任刺史臧旻教诲,刺史极赞卿英勇无敌,称若非孙文台善用兵,许昌父子难以速灭。今日与卿相识,三生之幸耳! 孙坚大笑道,区区微绩,何足为道! 王植又说周异道,草民知县令出身名门,世代贵胄,仰慕不已! 周异颇不耐烦,斥王植道,汝有事,可明言,勿需多话! 王植道,我久慕二位大名,特备薄酒,以示敬意,又欲以盐业诸事求教,万望不辞! 周异欲坚辞,孙坚又以眼色劝止,说王植道,既如此,我等却之不恭。然今日事务未决,明日如何? 王植大喜,拜辞而去。 十 翌日一早,王植遣仆人往县衙迎候。孙坚、周异齐出,随仆人来至城南王植府第前。二人见门户威严,重楼高耸,大为惊讶,遂驻足门外。孙坚笑指墙内楼宇问仆人道,楼阁间可有盐渍? 仆人大窘,不敢答;孙坚、周异相视大笑。仆人三请,二人方随其入院门。迎面一片花木,灿若流霞,奇香暗涌,颇能醉人。片刻,已转入别院,尽头有台阶,颇高,立石狮两尊,面目狰狞,大张其口,内衔铜珠,大如拳;两个壮汉分立石狮侧,直视孙坚、周异,似有挑衅。恰此时,王植飞步而出,忙拱手道,卿等光临寒舍,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孙坚、周异略还礼。王植请二人入回廊,行数十步,又是一重大院,青石铺地,光洁如玉,隐约能见人影。有人于此习武艺,两侧兵器满架;一壮汉手持石锁,望孙坚冷冷一笑,只手一拋,石锁翻转而上,几乎高过屋顶,转瞬又疾下,壮汉伸手一接,石锁已入手,虽其大如斗,却似乎轻如草屑。 周异颇觉骇然,看孙坚时,孙坚竟目不旁顾,似大为不屑。王植停步,朝孙坚拱手道,我久闻富春孙坚英武盖世,若能一睹神技,当不负仰慕之心! 孙坚笑而不语;王植又道,实不相瞒,我亦尚武,此诸子皆为我徒,若能获卿指点,实乃万幸! 孙坚深知王植用意,笑道,高足尚如此,卿之神力可想而知。我自叹不如,恕不献丑! 王植笑道,谬赞谬赞,我岂敢于英雄面前言武! 王植不再言。穿过一段回廊,又是一重大院。二人不禁暗叹,王植如此暴富,足见敛财之多! 王植延二人入客堂,早有家仆献上茶食。方入座,忽闻洞箫一曲自帘底悠然而起,恍若碧泉悄出幽谷,又如凉风暗生夏夜。 孙坚、周异俱觉惊讶,不想粗鄙如王植者,竟有如此雅兴! 王植见二人坐而不语,拱手笑道,草民有一妾,别无所长,唯吹管弄弦。既卿等光临寒舍,我无所奉承,特命其于帘后吹箫,以助雅兴。 周异、孙坚仍不语,只听箫声,渐觉其声悲凉,似暗含幽恨,虽如丝如缕,低转不绝,却如绵里藏针,锋芒逼人。 不一时,仆人来报,称筵席已备。王植遂邀二人入筵厅。二人随王植穿门过屋,渐至筵厅。虽丽日照窗,厅内仍大烧高烛,一派辉煌;此厅阔绰无比,四壁皆悬字画,俱为当世名家手迹;几案尽为紫檀,雕饰精美,漆色华丽,可谓极尽奢侈;席上金樽闪烁,夺人眼目;盘中所盛,无不为山海奇珍。 孙坚、周异虽出身贵胄,亦颇觉局促。王植邀二人入席,极尽殷勤。酒过数巡,见二人无言,王植笑道,我欲令婢女歌舞,以助酒兴,如何? 周异欲谢绝,孙坚却道,既欲畅饮,何拒歌舞! 王植遂击掌三声。片刻,觉香风渐生,如兰如桂,一班女子轻盈而出,俱着轻纱,体态婀娜,面目姣好,袅袅婷婷,仿佛弱柳扶风;为首者年约二十,手持玉箫,如桃花初绽,颜色更在诸女子之上。 孙坚笑指持箫女子,问王植道,此女莫非帘下吹箫者? 王植拱手道,正是小妾。 孙坚似已忘形,周异却端坐如常,目不旁视。 女子远远坐于窗下,俄而,箫声轻起,顿觉清音如水,透入肌骨。舞女翩跹而起,衣袖舒卷,熏风漫溢,令人迷醉。 孙坚直视小妾,似深为所动。周异不悦,悄说孙坚道,既为王植小妾,必肮脏不堪,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卿何必失态! 孙坚笑道,如此佳人,岂不心动! 王植闻此言,笑指小妾,说孙坚道,卿若不嫌粗俗,我愿割爱! 孙坚忽正色道,我虽素爱佳人,终非好色之徒! 王植大为尴尬,遂不再言。孙坚见周异面色沉重,笑问道,卿不语,莫非不堪声色之乱? 周异道,我虽非君子,亦不作声色犬马之徒! 孙坚笑说王植道,周令长不堪声色之乱,卿何必使其为难? 王植忙赔罪,将小妾等斥退。周异稍安,王植遂说周异、孙坚道,我经营盐业已十载,略有所获,历任令、丞不嫌我粗鄙,每有往来;虽州郡长官,亦多有交际。 周异冷笑道,卿颇能附会,我等已有所闻。 王植略觉尴尬,稍停,又道,盐渎虽以煮海取盐致富,盐户却各怀私心,互为倾轧,每为盐商所乘,可谓混乱不堪。日久,煮盐者几乎无利可图,若长此以往,必有歇业之危。 王植故作停顿,以察周异、孙坚之意,见二人正襟危坐,又道,我不忍使盐业毁于自乱,遂联合盐户,缔结同盟,统一出售,所幸使盐价回升,官民俱喜。 孙坚笑道,若非卿挺身而出,盐渎盐业已入末路,足见功德之大,如山如海! 王植忙道,我岂敢独居其功,若无官府鼎力相助,我必一事无成。卿等履任于此,我将一如既往,竭力协助,力保盐业兴盛! 言罢,又朝二人施礼道,为表敬意,我略备薄礼,望卿等勿辞! 周异欲斥责,孙坚忙扯其衣袖。王植见二人不辞,又击掌三下。片刻,两女仆手擎条盘,俱覆以锦缎,款款而来,分置孙坚、周异前。孙坚故作不知,笑问王植道,此何物? 王植不答,揭去锦缎,顿觉精光射目,盘内各盛足金二十锭,又珠宝若干。 王植道,此不过见面礼,望不嫌微薄;容我略作准备,他日当厚赠! 周异再不能忍,冷笑道,我虽位卑,却耻于受贿,请自重! 王植大为窘迫,顿时不能言。孙坚虑其心生戒备,忙说周异道,以物相赠,实乃美意,卿何必如此? 周异亦觉不妥,遂不再言。孙坚又说王植道,无功受禄,乃君子所不为;待来日于卿有所助,再谢不迟,如何? 王植只好借机下台,盛赞二人,命女仆撤走。 周异、孙坚起身告辞,王植苦留不住,送二人出府。行至中院,忽听一人喝道,孙坚休走,我必与汝一决胜负! 孙坚抬眼看去,见一壮汉当院而立,即手抛石锁者,遂拱手笑道,我与卿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壮汉道,我乃零陵黄盖,素闻孙文台英武无敌,今日相遇,何不一分高下? 王植斥黄盖道,黄公覆大胆,此乃贵客,岂能胡为! 孙坚颇知此为王植之意,欲借黄盖威慑,于是止王植道,以武会友,亦乃孙坚所好。敢问英雄,如何比试? 黄盖手指近侧一对铜锤道,汝若能使此物移位,我必折服! 孙坚见铜锤大如面盆,每只足有五百斤,呵呵笑道,此锤硕大,若无神力,不可移动。卿既以此相邀,必能移,我愿一开眼界! 黄盖以为孙坚自怯,冷笑道,此有何难!言罢,举步近前,两手各握锤柄,轻轻一提,铜锤已高过头顶,迈步疾走,片刻,已绕庭院一周,将之放回原处,犹自面色如常。 周异不禁赞道,真壮士也! 王植笑而不语。黄盖朝孙坚拱手道,请! 孙坚满面微笑,亦近铜锤,轻轻一提,已在手中。黄盖、王植等无不惊讶。孙坚忽将铜锤互碰,碰出一声脆响,笑道,好锤,果为赤铜,可惜太轻! 言罢,忽一扬手,铜锤脱手飞出,径奔院侧一棵大树,正中树身,其声哗然,响未绝,大树已折,轰然而倒! 周异、王植、黄盖等目瞪口呆,久不能言!孙坚呵呵大笑,径自而走。黄盖如梦初醒,忙拱手道,卿盖世神力,犹恐项籍不如! 孙坚不言,直出院门。王植呆若木鸡,不能动。周异朝王植略一拱手,追孙坚而去。 二人复会于街衢,周异道,卿有何想? 第一章(7/23) 第一章(7/23) 孙坚切齿道,王植恶贼,岂能轻饶!然其与州郡有染,我等宜忍耐,待广采罪证后再举不迟;若使之不能回旋,虽州郡袒护,亦必徒呼奈何! 是夜,黄盖拜访孙坚。孙坚爱其雄壮,置酒款待,并请周异作陪。 席间,孙坚问黄盖道,卿在零陵,何故来盐渎? 黄盖道,前任盐渎令为我远亲,我别无所能,欲来此为衙役,以图衣食,不料远亲已转任他处。我不慎夜失行囊,身无分文,遂于街头卖武,欲以此酬盘费,恰被王植遇见,因爱我勇壮,延我至府上,待若上宾。我每欲去,王植苦留,不觉盘桓逾月,正愁无以回报,王植请我授子弟习武,我慨然应允。 孙坚沉吟道,卿可知王植恶行? 黄盖颇为讶然,问孙坚道,王植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卿何有此言? 周异、孙坚先后痛陈王植罪恶,黄盖大为惊愕,惭恨道,我无知,身陷污淖竟不自察! 孙坚道,卿既不知情,何必自责? 周异道,卿既愿为衙役,不如随我等,剪除邪恶,岂不快哉! 黄盖辞道,王植虽罪恶滔天,却于我有搭救之恩,恕不能相助。我将回零陵,另作打算。 周异寻思道,零陵长史曾与我同窗,我荐卿为郡吏,如何? 黄盖大喜,起身拜谢。周异即修书一封,付与黄盖。 十一 翌日,孙坚送别黄盖,欲往盐场察看。周异劝道,我前日去盐场,有皂衣人尾随,想必俱为王植走狗。卿宜多带随从,以防不测。 孙坚笑道,市井无赖,何足为道! 于是只身入海滩,望见一片席棚,沿岸而设,竟绵延数十里,远近水汽氤氲,缭绕不绝,恍若云蒸霞蔚。孙坚不由大惊,何曾想煮海取盐者如此之多!若俱受王植所制,足见获利之巨! 孙坚信步走来,见煮海者忙碌不堪,须发间俱带盐末,如清霜点染。每棚皆置大锅,锅里卤水翻滚。守于灶前者多为老人,其神情无不木然,似苦为盐水所渍。 孙坚更为惊讶,不想此地繁盛,竟由千万盐户辛苦支撑,愈以为王植之罪不可恕。孙坚走近一老人,老人正眼望一锅卤水,几乎不敢眨动,似恐转瞬之间即无所获。 孙坚站立良久,问老者道,每日所得几何? 老人目不转睛,竟不回答。孙坚又问,老者仍不答,唯以手中长杓,往锅中慢慢搅动。 孙坚颇为奇怪,回头看时,见十数皂衣人,正往棚内张望,腰间各带利刃,神情极其嚣张。孙坚顿时明白,欲怒,又觉失之仓促,遂出,皂衣人亦走。孙坚又入另一席棚;一中年男子正提起木桶,往锅里添卤水。孙坚拱手施礼,男子亦不答。孙坚笑道,汝等如此辛苦,必大有所获! 男子将木桶置于灶前,似颇为愤怒,仍不言。孙坚又笑道,我乃新任县丞孙坚,欲讨教煮盐事宜,望不吝赐教。 男子冷冷一笑,大为鄙视。孙坚再回首,见皂衣人又在棚外,无不冷眼相看,遂问男子,此是何人? 男子冷笑道,汝竟不识? 孙坚再不能忍,返身退出,逼近皂衣人,斥道,汝等既非官差,竟身带利刃四处招摇!我乃县丞孙坚,若不退走,休怪无礼! 皂衣人虽略显忌惮,并不回避。孙坚大怒,喝道,汝等竟不听命! 一皂衣人拱手道,我等受王公所嘱,来此巡场,若有得罪,望能海涵! 孙坚呵呵大笑道,王公是谁,竟如此排场? 皂衣人道,王公即王植,县丞曾登门造访。 孙坚道,是也,我曾受其款待,似乎王公姓王名八,未必已改名? 皂衣人不敢再言,亦不离去。早已惊动盐场,观望者渐多。皂衣人大为难堪,说孙坚道,王公视卿为知己,卿何必如此? 孙坚忽夺皂衣人佩剑,怒斥道,汝等若走,他日再不滋扰,我必饶恕;若不走,或再来,我必使汝等颜面尽失! 皂衣人不敢逞强,悻悻而去。 孙坚喝道,告知王植,若自此收手,尚可活;否则,必受严惩! 皂衣人不敢应,仓皇疾走。围观者亦散去,仍各回席棚。孙坚复来男子身边,慨然道,汝且拭目以待,不出一月,我必还盐渎公平! 男子几欲言,终未出口。孙坚忿然道,汝等既不敢言,又不敢恨,怎不受人欺压! 言罢,转身欲走。男子拱手道,卿且留步,我有所告! 孙坚大喜,说男子道,我与县令欲法办王植,需盐户指证罪恶;汝等若敢于奋起,何虑王植不除! 男子叹息道,非我等软弱,实因王植强横,人人敢怒不敢言! 孙坚道,盐户之众,何止千百,岂惧区区恶贼!我必为汝等出头,勿需再惧! 男子沉吟道,数年前,新任县令亦称欲除王植,说盐户指证罪恶。盐户以为出头有望,纷纷陈说。谁料县令转而与王植沆瀣一气,大加迫害,凡指控者既需赔偿,又不准售盐,被迫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尔后方知,县令嫌王植分利太少,欲以盐户之说要挟王植。盐户不知县令奸诈,纷纷上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言及此,男子满面悲愤,几乎吞声。孙坚忿然道,狗官,竟如此卑劣!然此一时彼一时也,我与周县令俱非势利小人,既决意除恶,虽州郡袒护,亦无所惧! 男子沉吟道,卿英名远播,我岂能不知!然王植与州郡官员素有勾结,欲除此霸,实非易事。 孙坚慨然道,汝所虑过矣,州郡官员虽与之勾结,却不过暗地往来,不敢明目张胆。我与周县令于身家性命而不顾,汝有何虑! 男子道,我别无所惧,唯恐打虎不成,反为虎伤。 孙坚怒道,虎狼入室,危及性命,能不舍死一搏!王植所以猖獗,唯因盐户逆来顺受!汝等若不愿受欺,可以王植罪行告知;若不能将王植绳之以法,我不惜为侠客,亦必手刃恶贼! 男子大喜,望孙坚一揖道,若如此,盐户出头之日有望,请受我一拜! 孙坚将之扶起,说男子道,所谓邪不压正,此人间至理,虽世道没落,我亦不疑! 男子道,我姓陈,名海兴,袓辈皆为盐户。盐渎煮盐已逾千年,虽含辛茹苦,亦有微利可图。然自王植强霸盐场以来,盐户所获日少,几乎不堪衣食。初时,盐户亦曾反抗,王植使鹰犬毒打,轻则打折脚手,重则取人性命,已有数人死于毒手!盐户诉诸官府,官府每以查无实证敷衍!王植气焰愈炽,盐户大为绝望。县令、太守,乃至刺史,尽被王植买通,十年以来,盐渎暗无天日! 孙坚沉吟道,我知官府设有盐官,专事管辖,并抽取盐税,既为王植垄断,岂不有碍抽税? 陈海兴道,卿有所不知,若无王植,盐官需逐户收取,颇费周折;有王植,税银俱由王植代缴,简单便捷,又能渔利,盐官何乐不为! 孙坚将陈海兴所说一一记取,欲起身告辞。陈海兴道,盐户早已绝望,不敢奢想;卿有此愿,我已感激不尽。 孙坚道,大丈夫不惧虎狼。汝勿疑,我既有除恶之心,当不乏惩凶之能!若我将王植捉拿归案,汝能否当堂指证? 陈海兴道,若如此,我等何惧呈堂证供! 孙坚大喜,遂告辞,又逐一走访,亦有所获。天色向晚,孙坚方离盐场回衙,将情形告诉周异。 周异怒道,王植恶贯满盈,若不速除,有负盐渎父老! 孙坚道,此事宜速不宜缓,若迟疑不举,必横生变故。 周异沉思道,我别无所虑,唯虑州郡官员从中作梗,即使铁证如山,仍不能将之法办! 孙坚道,卿勿需忧虑,我已有方略。卿唯需使今日所获成为铁案,余者由我布置,我必使王植罪责难逃! 周异仍忧虑重重,说孙坚道,我等并无生杀大权,即使王植应诛九族,亦需逐级呈报。州郡官员既为其买通,宁不开脱? 孙坚笑道,卿不必瞻前顾后,我不仅能使王植伏罪,亦能使州郡官员不敢多言! 周异遂不再问,暗命心腹夜传陈海兴等,将王植罪证一一录写在案。 十二 孙坚录完证词,已过三更,不愿惊动家人,亦不洗漱,悄上卧榻,和衣而睡。 吴氏已有身孕,倦怠不已,竟不知孙坚回家。孙坚思绪万千,辗转反侧,久不成眠。正此时,忽听窗外一声轻响,暗自一惊,见有人影映上窗纸。孙坚猝然警觉,遂起,近窗户一侧,靠墙而立,目视人影。 片刻,有物自缝隙入,幽光隐现,竟是刀刃!孙坚屏息静气,敛而不发;刀刃上下其间,竟将插销挑起!随即,窗户已开,唯见人影一晃,已越窗而入,几乎无声无息! 孙坚直视来人,仍不举。来人身形魁梧,手持利刃,径往榻前!孙坚忽起,势若飞星,一举击中来人后脑。来人身子一软,向榻上倒去。孙坚一把抓住后颈,往后一扯,已将之揽入怀里,前后俱无动静。吴氏仍酣睡,鼻息均匀而舒缓。 孙坚将之挟持出屋,径往县衙疾呼。值夜衙役急开衙门,见孙坚手提一壮汉,大惊。孙坚将之掼于地上,借灯火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此人竟是海贼胡玉! 孙坚颇觉蹊跷,遂命衙役请周异。周异闻之大惊,急起,疾步而来。孙坚指胡玉道,此即海贼胡玉,我曾与之遭遇,今夜竟入室行刺,或与王植有涉。 周异见胡玉昏迷不醒,命衙役以冷水浇头。胡玉渐渐醒来,一脸茫然,竟不知身在何处。 孙坚问胡玉道,汝何知我在盐渎? 胡玉不言,似欲顽抗。孙坚忽以所夺短剑抵其面,冷笑道,我曾一箭射汝左眼,汝虽眇一目,仍不知痛改;既如此,我即剜汝右眼,使汝双目不见,令世间多一盲人,少一恶贼! 言未毕,剑尖已入眼眶。胡玉顿觉毛骨悚然,忙道,卿勿举,我愿招! 胡玉左眼带箭,败走江上,隐匿山野,久不敢出;余众见其萎靡不振,不愿追随,各自散去。胡玉无奈,竟以偷盗度日。因左眼已失,大为受碍,不免每每失手。既知盐渎商贾云集,鱼龙混杂,遂辗转而来,常入客栈盗取行李,竟每有所获,于是淹留不去。后为王植爪牙所察,将其拿获。王植知胡玉为海贼之首,大为惊讶,以为甚可利用,遂与之结纳。因胡玉身负重案,王植为其赁房居住,以敛其迹;若有盐户反抗,即命胡玉夜出,或伤其身,或取其命。王植知孙坚于盐场逐走爪牙,料其不可收买,遂命胡玉深夜入户,杀之以绝后患。 周异、孙坚录好口供,押胡玉入大牢。 翌日晨,孙坚自拟抓捕公文,亦不告知周异,领衙役数人,手持铁链,径往王植府第,打门而入。 王植不见胡玉复命,颇为不安,虑其刺杀不成,反被孙坚捉拿,若将种种情形供出,不堪设想。正焦急不已,忽闻吵嚷骤起,大惊,急出,刚至中院,忽见孙坚率衙役凛然立于阶下,徒众各执刀枪,将之团团围住。 王植强作镇定,望孙坚拱手道,卿绝早来此,不知何事? 孙坚将铁链掷于王植脚下,出公文,厉声道,盐渎王植,欺行霸市,鱼肉盐户,又命案累累,恶贯满盈!盐户不堪欺压,各具状词,诉于官府。现依法拿王植归案,阻碍者同罪! 王植大惧,又见孙坚虽声色俱厉,却不举动,以为意在勒索,忙拱手道,卿有何事,尽管吩咐,我必竭尽全力! 孙坚手指铁链道,汝且自缚,免脏我手! 王植愈以为孙坚欲敲诈,笑道,前日款待不周,多有得罪,望卿海涵;今既来,我必倾力奉迎。 孙坚冷笑道,汝若欲拒捕,可命爪牙齐出,何必多言! 王植仍笑道,若卿执意为难,我愿随卿往州郡,若州郡亦欲拿我,我无话可说。 孙坚大笑道,狗贼,竟以州郡威胁! 言罢,忽伸手捉住王植弟子,指铁链道,汝且以此锁住恶贼,当不问协从之罪! 弟子大惧,不敢动。孙坚将弟子一推,弟子横撞出去,正撞上王植,王植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王植恼羞成怒,指孙坚喝道,孙坚勒索不成,竟上门滋事,汝等可将其打出门去! 弟子蜂拥而上,再围孙坚,却不敢动手。衙役们浑身发抖,既不敢相助,又不敢走,只好躲去一边。 孙坚飞步逼近王植,一把将铁链掠起,锁住喉咙,拖上即走。王植急得满面涨紫,却不能呼喊,唯以两手比划,示意弟子解救。 弟子仍不敢动。孙坚大笑道,汝等威风何在,何故弱如妇人! 弟子终被激怒,奋勇而起,一时戈矛齐举,望孙坚乱刺。孙坚一脚照王植背心蹬去,王植失控,竟迎面撞上戈矛,戈矛俱入前胸,王植惨叫不已。弟子大骇,不知所措。孙坚急上前,拽紧铁链,将之拖倒于地,望外疾走。 片刻,已出大门,孙坚说衙役道,汝等速报周县令,只说王植被我捉拿! 衙役飞奔而去。王植已气息奄奄,任孙坚拖入街巷。 街人早被惊动,纷纷围观。 街人越聚越多,俱随孙坚来至县衙;周异闻讯而出,见王植已死,大惊,责孙坚道,卿抓捕王植,竟不与我商议! 孙坚冷笑道,我知卿多虑,若告知,必受阻! 周异道,王植已死,奈何? 孙坚道,王植为弟子刺死,与我等无关! 第一章(8/23) 第一章(8/23) 周异命仵作验尸,归卷备查;拉孙坚入县衙,又说孙坚道,卿操之过急,王植罪行尚未坐实,若州郡追究,奈何? 孙坚道,卿所虑过矣,若王植不死,州郡必大加干预,我等不能除恶;王植既死,州郡必不追问,此案可了。 周异颇为不解,问孙坚道,卿此言何意? 孙坚道,王植与州郡官吏勾结,若王植不死,官员虑其招供,必极力干预;今王植已死,隐患已除,官员求之不得,必不肯替死鬼出头! 周异大悟,说孙坚道,文台所言有理,唯恨贪腐之徒逍遥法外! 孙坚笑道,若涉及州郡,既不能除王植,亦不能惩贪官,我等或反受其害。 翌日,仵作将尸检录入卷宗,回禀周异;周异召王植家人,命其领尸;又将此案具状上报,唯言王植欺行霸市,害人性命等等,只字不言其他。 州郡迅速回复,称王植罪有应得,令抄没家财,收捕帮凶;匪首胡玉十恶不赦,斩首弃市。 王植既除,盐户奔走相告,盐商欢欣鼓舞,竟歇业三日,以示庆贺。 自此,盐市平静,再无滋扰。孙坚公事之余,常与陈海兴等谈笑饮酒,颇为愉悦。城中子弟敬慕孙坚,争相与之结交,每日往来不绝。 某日,孙坚与子弟聚饮酒肆,忽闻箫声渐起,不禁心神一动,问店主道,吹箫者何人?店主道,此王植小妾,被官府遣出,无处安身,遂来此吹箫,以赏钱度日。 孙坚嘱店主请小妾来。俄而,小妾持洞箫袅娜入内,望孙坚一礼道,贱妾梁氏,愿为英雄助兴。 孙坚见其楚楚可怜,颇为不安,问梁氏道,我将王植惩治,汝无所依,宁不有恨? 梁氏道,贱妾被王植强掳入府,犹如身在水火,恨不能脱身;英雄使王植伏法,妾方能出苦海,欣喜不尽,何恨之有! 孙坚顿觉释然,说梁氏道,既如此,愿闻仙音。 梁氏忽双膝跪地,泣道,妾自幼与父母离散,无家可归;若英雄不弃,愿许身舍下为奴! 孙坚大喜过望,忙将梁氏扶起,好言安抚,即携梁氏回家。 吴氏见孙坚欲纳娶梁氏,虽有怨,亦不阻拦。孙坚嘱梁氏道,夫人出身世家,温良恭俭,汝宜敬重,不可冒昧。 梁氏道,君且勿忧,妾自知下贱,能为夫人所容,感激不尽,必奉夫人如胞姊。 自此,梁氏不惜为婢女,极尽殷勤。吴氏再无怨恨,与之相处融洽。 是年秋,吴氏生下一子,起名孙策,字伯符。 两月后,周异夫人亦诞一子,起名周瑜,字公瑾。 匆匆已过三年,孙坚奉命往旴台任县丞;周异仍复为洛阳令。两人作别,各赴所任。 十三 继张马贩之后,入涿县贩马者姓黄,刘备、关羽、张飞仍为其庇护。黄马贩出手亦颇大方,刘备等所获亦不少,足够饮酒作乐。 某日,黄马贩赶来三百匹好马,售数十日,尚有百余匹不能脱手,欲往邻县贩卖,仍请刘备等护送,并先予酬金。 刘备等久居涿县,正觉烦闷,于是欣然答应,遂与黄马贩等出涿县。一路走走停停,颇为缓慢。日暮时分,众人仍行于途,距邻县尚有数十里,几欲寻客栈暂住,却不见人烟,仍前行。渐至狭窄处,见两山拥立,陡峭如削;刘备止住众人道,此处或有匪盗,请小心! 黄马贩顿觉惶恐,欲退回,露宿宽阔处。关羽、张飞大为不屑;张飞道,我等非匹夫,何惧匪盗,若敢出,必斩之! 刘备斥张飞道,翼德不可轻率,此处险恶,岂能大意!况天色已晚,不可涉险,不如退回,待明日与人结伴而行不迟! 关羽笑道,兄长勿虑。自我来涿县,再未与人斗狠,实在无趣;若山匪出,我等正好一展身手,岂不快哉! 刘备不准,仍欲退回。张飞冷笑道,兄长欲还天下太平,其慷慨壮烈,令人肃然;然而若惧山匪,何以使英雄折服! 刘备顿觉尴尬,深恐关羽、张飞轻视,遂令关羽开路,张飞断后,以备山匪突袭。 黄马贩忙止刘备道,山匪人多,又地势险要,岂能冒失! 刘备道,卿勿忧,云长、翼德俱有项籍之勇,区区山匪不足为道。 黄马贩犹豫不决;张飞道,汝若惧,可自回,勿需啰嗦! 黄马贩无奈,遂令伙计收紧马匹,惶遽而行。 刘备等渐至谷底,天色朦胧,山影迷离,宿鸟乱飞,微风不息,颇为阴暗;又古木森森,幽泉低鸣,一勾寒月悬于谷口,虽冷光四溢,却为枝叶所蔽,几乎不见道路。 黄马贩心惊不已,说刘备道,此处凶险,恐遇不测,不如返回。刘备不言。关羽颇不耐烦,正欲斥责,忽听一声断喝骤起,汝等胆大包天,竟敢夜过此处! 刘备等大惊,忙各执兵刃;黄马贩连声叫苦,急命伙计回走。正此时,忽听一片大笑响起,无数火把相继点燃,几十条大汉堵住前后,已无退路。为首者又喝道,留下马匹财物,若有迟疑,死无葬身之地! 黄马贩等瘫软在地,不能举动。刘备说黄马贩道,汝等休怕,随我护住马匹,我弟必尽斩山匪! 关羽疾呼道,翼德往后,我往前,杀尽狗贼! 喊声未落,二人已分赴前后。瞬间,杀声大起,唯见火把明灭,不见人影。片刻,杀声俱止,火把尽灭,忽听张飞叫道,云长何在,我已尽斩匪徒! 刘备大为欣喜,却不见关羽声息,正犹疑,忽听关羽于山崖上呼道,此处有山寨,可借宿! 刘备大喜,忙命黄马贩等点燃火把,沿石径上行,约二更,将马匹赶入山寨。寨里火光通明,关羽立于火光里,笑道,贼人俱灭,尚有酒肉,正可一醉! 黄马贩大赞关羽、张飞道,若非天神,孰能如此! 关羽、张飞嫌其猥琐,不愿与之言。寨内酒肉颇多,黄马贩即命伙计温酒烤肉。刘备携关羽、张飞四处察看,见山寨为上下三重,布局严谨,互能呼应;大寨前有巨石,石上有茅亭,可尽览远近;寨后为断崖,猱猿不能攀越。 张飞笑道,山匪据险要,若不下山劫马,我等岂能破此寨! 关羽道,既上天赐险要于我等,不如聚啸此山,际会燕赵豪杰,广结天下英雄,岂不强于为马贩保安? 刘备斥道,云长竟出此言,我等虽不肖,岂能为匪盗! 关羽道,自古英雄必聚众,若不如此,何以立业! 刘备冷笑道,英雄以义而聚,以仁服众;我非草莽,卿勿再言! 关羽颇不以为然,见刘备忿怒,亦不再言。此时,肉已熟,酒已热,马贩呼刘备等饮食。关羽嫌马贩粗俗,不愿与之同饮,遂持酒肉入寨内。刘备、张飞亦来此。 张飞见关羽良久不言,遂说刘备道,云长所言有理,兄长何故斥责? 刘备道,卿等若有此心,可留此,恕我不愿同道! 张飞亦不再言,一时默然。刘备恐因此与二人失和,恰见关羽外袍已破,说关羽道,我知马贩囊中有针线,既外袍已破,可请其缝补。 关羽冷笑道,勿需如此,市井之徒不论服饰! 言罢,狂饮不止。刘备颇为尴尬,欲劝说,关羽忽起身而去,径入一室,闭门不出。刘备沉吟良久,亦入屋,欲劝关羽。未开口,关羽忽起,朝刘备一揖道,我亡命涿县,走投无路,承蒙兄长错爱,接济收纳,我感激不尽;然我离家日久,乡思不已,欲就此拜辞,望兄长勿怪! 刘备大惊,忙执其手道,我与卿休戚与共,情如骨肉;卿若去,犹如断我手足! 关羽道,我去意已决,兄长勿需多言! 刘备道,我能与卿结识,犹如花木春风,虽久无所成,然亦可称快,卿何故欲去? 关羽叹息道,我虽不才,耻为市井之徒! 刘备道,卿之意,我岂不知;然我等虽自诩为虎狼,却暂困樊笼,需静待时机,不可擅举。若壮志不死,何虑无出头之日! 关羽不言,去意已决。刘备苦劝无果,只好退出。张飞亦就寝,外室已空。刘备入张飞就寝处,拽其衣道,云长欲舍我等而去,卿竟能入睡! 张飞大惊,翻身坐起,问刘备道,此言当真? 刘备不禁泣下,说张飞道,我与卿等暂忍委屈,本欲静待时机,以图携手共进;今云长执意离去,怎不令人痛心! 张飞沉吟道,兄长勿忧,我必能使云长回心转意! 张飞披衣而往;刘备如坐针毡,举止不宁。良久,张飞萎靡而回。刘备忙问张飞,如何? 张飞道,云长心如铁石,实不可劝。 刘备顿觉茫然,一时涕泪如雨。张飞劝道,既与云长缘尽,兄长不必如此。 刘备叹息不已,脱下外袍,说张飞道,常言大丈夫当衣锦还乡,我无能,不能使云长荣归,唯能以此相赠。 张飞大受感染,亦泣道,我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兄长所赠,虽黄金百万不能比! 刘备又摘下腰间钱囊,嘱张飞道,此马贩酬金,亦请转赠云长,若能以此置业,我心或能稍安。 张飞道,既倾其所有,兄长何不亲赠? 刘备大哭道,我心如刀割,何忍与之面辞! 张飞感叹道,兄长高义,可惜云长不知! 刘备道,云长非薄情寡义之徒,唯不愿身陷市井。我无能,难使卿等大展怀抱,羞愧难当!若他日能出头,我必亲往河东,邀云长共进退! 言罢,失声痛哭。张飞正不知何以劝慰,关羽忽入内,朝刘备一揖道,我一时糊涂,竟使兄长如此伤心! 关羽不能眠,恐生悔意,欲早去,遂来辞行,忽闻刘备哭泣不已,又嘱张飞转赠外袍及马贩酬金,大为感动,推门而入。 刘备愈不能自禁,嚎啕大哭。关羽道,兄长请勿悲伤,我必誓死追随,不惜粉身碎骨! 刘备大喜,执关羽、张飞手道,我有卿等,何愁不能有所成! 三人再置酒,痛饮达旦。 曹操为顿丘令,不觉又数载,因勤勉自励,政声颇佳,获迁议郎。曹操壮心愈炽,欲借应对议事之便,大获赏识。恰遇吏部上书,请封赏贵族子弟,擢升官职。灵帝遂召曹操等,议其可否。 曹操以为不可,奏道,臣以为,贵族因开国有功而获封赏,后代受其荫蔽,恩荣不已。然子弟各有贤愚,岂能一概而论。若不分优劣,大肆封赏,必阻寒士之路,此误国之说也。今圣朝已历数百年,积弊日多,隐患重重,如负重登山,不堪累赘!臣请陛下扫除旧例,唯才是举,必能使四海欣然,人心畅快也。 灵帝颇觉有理,遂召三公六卿,议曹操之说。三公六卿俱以为不妥,称若依此说,或使贵族失望,必将自取祸乱。 灵帝不敢自主,不纳曹操之言。 恰此时,巴郡板楯蛮杀太守,聚众而反,一时谣言四起。灵帝大惊,欲诏州郡起兵讨伐;大长秋赵忠奏道,板楯蛮虽凶悍,不过乌合之众,何足为虑;臣以为应禁绝流言,免使人心离散。 灵帝以为然,遂下旨,命州郡彻查造谣者,予以严惩。于是数千人因言获罪,人心愈乱,不能自安;谣言不仅未绝,反而更盛。 曹操大为义愤,又上书灵帝称,臣闻谣言止于智者,何需大动干戈;今板楯蛮日益猖獗,若不剿灭,必成大患;况国家典律应治实罪,岂能用于谣言!以严刑禁谣传,与以油浇火何异! 灵帝又欲大举讨伐板楯蛮,遂召赵忠等,议曹操所奏。赵忠道,曹操所言过矣,流言之害,远过板楯蛮;板楯虽凶焰如炽,施以微恩即可平叛;流言虽无形,却能惑乱人心,万恶之始也。 灵帝遂召汉中太守程包,问以方略。灵帝道,今板楯蛮大肆作乱,为害巴蜀,卿以为何以平叛? 程包道,板楯蛮曾以弓弩绝秦巴虎患,秦王嘉其勇壮,与其刻石为盟,并不纳租税;高祖为汉王,族人范目选勇士为前驱,助高祖复夺三秦,高祖嘉其功,命居渝水两岸,仍不纳租税;岷山羌作乱,直捣益州,太守入巴西招募勇士,勇士以一当十,岷山羌大败而走。臣知巴人忠勇,并无异心,唯因官吏贪婪,不念昔日之功,横征暴敛,大肆搜刮,巴人由此生恨,于是揭竿而起。臣以为,若能撤换官吏,予以恩抚,其乱当自平。 灵帝遂依程包之说,更换官吏,大加抚慰,祸乱立绝。于是,仍令州郡严禁流言,因此获罪者又数千人。继而灵帝又下旨,大封功臣之后。 曹操再上书,力陈不可使贵族子弟无功受禄,更不可因言治罪。灵帝不纳,下旨严责。曹操大失所望,遂绝交游,除应召议论外,几乎闭门不出,唯以读书自解。 曹嵩大惑,问曹操道,汝每称,必以诤言而匡朝政,广交游而识奇士,何故闭门不出? 曹操冷笑道,满朝肖小,我不屑与之交;皇帝昏庸,我不屑与之言。 曹嵩大惊,责曹操不可妄言,免招横祸。 十四 孙坚自旴台转任下邳,仍为县丞。 孙坚与下邳令见识相左,相处不和,不能问事,颇为空闲,于是精研先祖兵法,以为他日必有所用;或与城中子弟宴游,亦不失愉悦。 第一章(9/23) 第一章(9/23) 转徙三县之间,吴氏又生两子,次子起名孙权,字仲谋,三子起名孙翊,字叔弼。来下邳时,吴氏又有身孕。 想及入仕以来,虽历数县,却因受制臧旻,不获升迁,孙坚大为失望,每欲弃官还乡。 恰此时,黄巾忽起,大肆作乱,天下为之震动。 近年以来,盛传河北巨鹿有奇人,姓张名角,好黄老之术,尤精丹符,为士民诊病驱邪,每有灵验。恰遇灾荒绵延,疫病大行,士民苦不堪言。张角率弟子大施药符,凡经其手,竟能康复,于是声名鹊起,弟子、信众越聚越多。 张角见追随着日众,渐生妄想,欲称雄天下,遂名以太平道,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此言一出,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等远近士民,无不争相趋附,号称三十万众。 灵帝闻知大惊,即召群臣,商议对策。 司徒杨赐道,张角妖言惑众,欺骗百姓,今已聚众三十万,若不使之速溃,必危及江山社稷。 灵帝问杨赐道,不知何以使之速灭? 杨赐道,臣以为,既贼势盛,若举兵进剿,贼必借机举事,恐引火烧身;不如诏令州郡,使趋附者俱回原籍;待张角势孤,再执而杀之,以绝后患。 侍御史桓典道,此万万不可。臣知张角虽拥众日多,却俱为良民;张角每以上善之道施以教化,又去人疾苦,解人灾厄,此旷古之德也。臣请陛下予以恩赏,以示厚德。如此,不但人心能安,亦能使士民知陛下宽恕;若令州郡遣散,必使士民怀怨,此祸乱之始也! 灵帝不知所措;附议者已为两派,各持所见,互不相让,一时争吵不休。灵帝见久议无果,不堪吵嚷,令退朝。 大长秋赵忠见灵帝忧虑不堪,命备乐舞,欲为之解忧。一时丝竹俱起,轻歌曼舞不绝。灵帝斜卧于榻,渐觉忧思稍解,命备酒。 中常侍张让近前侍饮,见灵帝愁颜渐开,奏道,臣近日获一绝色女子,欲为陛下一乐,望恩准。 灵帝笑道,既如此,请召美人。 张让大喜,命舞伎退下。俄而,乐曲已换,舒缓轻柔,如月下流水;一女子婀娜而出,仿佛桃花带露。灵帝大惊,顿觉群芳失色,不禁大赞道,天下竟有此等尤物! 自成帝宠爱赵飞燕以来,汉室风气大异于前,宫中所蓄,多瘦弱;天下男子亦以丰肥为耻。今后宫虽美女如云,却人人无肉。无奈灵帝所好与祖宗不同,以为女子无肉,无异好花无色,竟大失兴致,不愿宠幸。张让颇知灵帝所好,遂以此女奉献。 张让见灵帝大为垂涎,笑指此女道,此女名露裳,陛下若嫌其粗鄙,可斥退。 灵帝忙道,此女肌骨丰润,娇艳欲滴,实堪天下第一尤物,使后宫粉黛顿失颜色,岂能斥退! 张让命乐伎亦退,唯留露裳于此。 灵帝笑问张让道,卿颇能知朕心曲,不知此女从何而来? 张让忙道,臣素知陛下寂寞,命人广为遴选,天下佳丽无一遗漏,所幸终得此女。若陛下不嫌,臣愿足矣! 灵帝不知,此女不过洛阳娼妓,张让于风月场与之偶遇,以为风流姿态冠绝六宫,遂为其赎身,携入私室,待玩至兴尽,方进献。 灵帝大喜,命露裳近前;张让忙告退。灵帝见露裳风情毕露,已不能忍,以手扶其腰,顿觉神魂俱失,遂说露裳道,朕为襄王,汝为神女,今日偶遇,莫非梦中? 露裳不答,面若飞霞,眼似秋水。灵帝更不能禁,揽露裳入怀,笑道,朕知汝千言万语俱在腹中,朕愿日夜聆听,从此不知世上有他事! 言罢,解露裳衣。露裳两眼如醉,直视灵帝,仅一触,即瘫软如泥。灵帝大为忘形,与之狂乱不已,天下纷扰早已抛诸脑后。 翌日,司徒掾刘陶上书,请以杨赐为太尉,以备张角之乱;命州郡召募精甲,以为讨伐之需。灵帝深为露裳所迷,不以为意;刘陶上书三请,灵帝仅以杨赐为太尉,其余皆不准奏。 常侍封谞、徐奉早与张角暗通,朝中所议尽为张角所知。张角以为朝廷必兴兵讨伐,遂召胞弟张宝、张梁商议。 张宝道,灵帝无德,士庶无不怨恨,若趁此举义旗,天下必纷纷响应! 张梁道,既如此,可知会信众,待而不举;若朝廷欲进剿,再举不迟。 张角以为有理;张宝又请建体系,明法度,以免举事之际不能呼应。 于是张角通告信众,立大小三十六方,每大方领众数万,小方所辖数千;各方皆设方主,与将军同。 刘陶知张角立三十六方,大为焦急,欲面见灵帝,说以利害,虽数请,俱为赵忠、张让等所阻。刘陶无奈,遂联络百官,欲强行入宫,拜见灵帝。 张让闻讯大惊,急出,怒责群臣道,陛下龙体不安,不能临朝,汝等竟聚众逼宫! 刘陶道,张角已立三十六方,大祸将起,汝等仍阻塞圣听,竟不虑覆巢之危! 张让斥道,此危言耸听耳!群臣若有奏,可以奏表交由我等转呈,岂能私集禁宫! 群臣素知灵帝宠信宦官,颇疑外臣,于是纷纷退走。刘陶力阻不住,疾呼道,大厦将倾,社稷将灭!我死不足惜,唯不忍见天下苍生横遭祸乱! 赵忠等亦出,欲逐走刘陶。刘陶须发俱张,呼喊愈切,直奔后宫;赵忠、张让等虽竭全力,竟不能挡。赵忠急呼侍卫阻刘陶。 后宫顿时大乱,灵帝亦受惊扰,遂出,见侍卫已执刘陶,欲将之强送出宫;刘陶近乎疯狂,见灵帝出,厉声道,臣有大事面奏陛下,若能容臣尽言,虽万死不惜! 灵帝忽觉不忍,命侍从释刘陶。刘陶叩拜道,妖人张角,聚众三十六万,置三十六方,遍及三十六县,气势汹汹,如燎原之火!州郡官员或隐而不奏,或各怀心思,或与贼暗相往来,实不可恕也!臣冒死启奏陛下,是剿是抚,宜当机立断;若犹豫不决,恐危及江山社稷! 灵帝大为惊恐,沉吟良久,问刘陶道,依卿之见,朕当如何? 刘陶道,陛下可召张角进京,赐爵封官,张角必喜,待其来,捕而杀之;若张角不来,可令太尉杨赐举兵讨伐,或能一举剿灭。无论剿抚,均需早决,再不可迟疑! 灵帝沉吟道,卿且退下,朕必有所决。 刘陶遂告退。又过数日,仍不见灵帝有所举,刘陶不禁自叹,我已尽职,虽天翻地覆,我无愧矣! 是夜,刘陶携妻儿离洛阳,自此不知去向。 十五 杨赐知刘陶愤恨而去,大惊,遂上表,极言张角之患。灵帝有所惊悟,遂召太尉杨赐、尚书卢植、侍御史桓典及内臣赵忠、张让、封谞、徐奉、夏辉、郭胜、段珪、宋典等议事。 灵帝道,今张角立三十六方,辖三十六万,其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然群臣或以为可剿,或以为可抚,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朕召卿等再议,望知无不言。 卢植奏道,近岁以来,交趾、乌浒蛮每每生乱,鲜卑屡寇幽、并二州,板楯蛮危害巴蜀,俱剿而不灭;今妖人张角又生祸端,极其嚣张。何也?皆因陛下怀柔天下,而愚昧之徒不识天恩也!臣以为,应举大军速灭张角,借此大扬天威,使群贼丧胆。臣知天子既应广布恩泽,亦应大树威严,否则,宵小之徒难识轻重,野心之辈不知收敛。若使张角速灭,群贼必大受摧折,无不能破! 杨赐道,卢尚书所言极是。张角既立三十六方,足见并无归顺之心,虽极尽恩抚,恐不能平息。然妖贼虽气焰如炽,终不过乌合之众,若举大军讨伐,必能一举剿灭! 灵帝说杨赐道,刘陶等荐卿为太尉,以备张角之乱;朕欲以卿兼领大将军,率诸将讨伐张角,卿以为如何? 杨赐道,臣虽为太尉,却疏于征伐,恐有负陛下重托。臣知河南尹何进颇知军事,又勇壮果敢,若以其为大将军,总领讨贼事宜,必能一扫妖雾,荡尽尘埃! 卢植道,何进颇有韬略,熟知兵法,确堪此任。臣以为,贼势汹汹,分布极广,宜令州郡招募兵马,安民保境,使贼无回旋辗转之地。如此,不出三月,张角必灭! 灵帝依二人之说,遂下旨,拜何进为大将军,主进剿事宜;又令各州郡招募兵马,合力讨伐。 是夜,卢植访杨赐,杨赐以酒款待。席间,卢植说杨赐道,陛下以卿兼大将军,率诸将讨贼,卿正好以此立功树威,何辞而不就? 杨赐道,陛下宠信内臣,素疑外官,若我领兵出征,赵忠、张让等必大进谗言,待我还朝,恐再无立足之地。 卢植道,既如此,何故荐何进? 杨赐道,何皇后与何进为兄妹,赵忠、张让等必有忌惮,不敢妄言,故而,非何进不能领此任。我所以留朝中,意在阻十常侍之说,使诸将不受其害。卿若有心立功,亦可请缨。 卢植一揖道,卿用心良苦,我竟不知! 灵帝决意讨伐张角,常侍封谞、徐奉遂将此信告知张角弟子马元义。马元义潜于洛阳,笼络信众,暗与封谞、徐奉往来。 马元义即命心腹往巨鹿,禀报张角。张角急召张宝、张梁等商议。 张角道,今事已急促,不可迟疑,请卿等速告各方,约举事之期。 张梁道,我知马元义于洛阳大集信众,已有两万余,若使之骤举,必使天下震动,大事可图矣! 张角然其说,遂令马元义同时举事。张宝道,既欲大举,宜推统帅,以便号令各方。 于是,张角自号天公将军,以张宝为地公将军,张梁为人公将军,意在天地人三才并举;又命各方信众,皆以黄巾缠头,以别于非教者。 大将军何进率精兵二万屯于都亭,蓄势欲发;正此时,忽闻马元义欲作乱洛阳,大惊,遂领部属还京,欲捕斩马元义及信众。马元义知何进还洛阳,大为惊恐,以为不可坐以待毙,竟仓促而举。何进率诸将奋力屠杀,马元义等大败,俱被斩首。 张角知马元义大败,即命各方齐举,一时纷扰大起,波及三十六县。 何进遂上表,请仍屯兵都亭,以防京都之患。灵帝准奏。恰此时,卢植自请出征,灵帝大喜,遂以卢植为北中郎将,领精兵一万,与车骑将军皇甫嵩、中郎将朱雋等分赴东南。 各州郡亦纷纷起兵,一时同仇敌忾。曹操以为机不可失,亦上表,请讨贼。灵帝拜曹操为骑都尉,随卢植入颍川。 刘备亦欲趁机而起,却苦于势单力孤,难有作为,嗟叹不已。 张飞道,兄长勿忧,既我等势弱,不如投靠,虽暂居人下,或能徐图。 关羽以为然,亦说刘备道,翼德所言有理,既州郡招募兵马,我等何不应征? 刘备闻卢植举兵入东南,欲投靠。恰此时,步兵校尉邹靖入涿郡讨贼,刘备以为远走不如就近,即领关羽、张飞及子弟数十人拜见邹靖。邹靖见刘备所领虽寡,却颇为精悍,又知关羽、张飞勇壮不凡,遂以刘备为前锋,随军讨伐。 此时,孙坚仍在下邳,正不知去留,忽闻黄巾大起,皇甫嵩、朱雋率兵数万已近下邳,不禁大喜,遂往军营拜会。 朱雋乃会稽人,曾任会稽功曹,剿灭许昌时,曾与孙坚交往,深知孙坚多谋善战,遂说皇甫嵩道,孙坚乃兵圣之后,颇有谋略,又勇壮无敌,若得此人相助,我等必建奇功。 皇甫嵩亦知孙坚之名,遂以孙坚为别部司马,命其招募部属。孙坚大喜,即往盐渎、旴台等地大肆招募。凡数县子弟,无不争相趋附,仅数日即获壮士一千有余。黄盖、程普知孙坚为司马,亦率子弟数百归附。孙坚即以二人为爪牙,相随左右。 皇甫嵩、朱雋欲首克徐州,遂以孙坚为前部先锋;皇甫嵩、朱雋领大军随其后。 孙坚等衔枚疾进,夜至徐州。皇甫嵩、朱雋等行进迟缓,方离下邳。孙坚欲猝然而举,急攻东门。程普劝道,我知徐州贼众极多,州郡曾举兵讨伐,无不败北,宜待大军来此,不可轻举。 孙坚道,我知兵贵神速,迟则必失良机。我等夜来徐州,黄巾毫无觉察,若举全力攻一门,必能破。 遂命程普领兵一千伏于东门外,以待军令;命黄盖领精骑数百,广集柴薪为火把,待程普猛攻东门,即执火奔来,至城下,将火把插于地,又自暗处转回,再执火而来。如此,黄巾必为所疑,或丧胆,东门可破。 二人领命而去。徐州大方主姓王名彪,道号栖云子,人言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月前,栖云子受张角之命,率信众忽起,围攻徐州。官吏猝不及防,大惧,竟纷纷逃走。栖云子遂据徐州。州郡曾三度讨伐,终因各怀心思,一无所获。 此时,栖云子正于衙门升坛说法,忽闻东门外火把齐举,人马奔赴不息,或有数万之众。信众大惊,欲走。 栖云子笑道,汝等勿慌,我已请来数万天兵,官军能奈我何! 信众稍安,复入座,仍听其说法。 程普急攻东门,黄盖领精骑不断往还,黄巾果然大为生疑,竟不敢还击,纷纷弃东门而走。城门遂破,孙坚领黄盖、程普等蜂拥而入。 孙坚令部属四处放火,城中一片大乱。黄巾以为官军大举而来,四处逃散,唯剩栖云子及听其说法者。片刻,忽闻喊声将近衙门,徒众俱惊,栖云子不以为意,手持长剑,足踏魁罡,口中念念有词。 一徒大为疑惑,问栖云子道,果有天兵? 栖云子忽剑指此徒,大笑道,汝即天兵! 徒众愈惑,不知此说何意。忽有人惊恐而来,带入一股冷风,险使烛火熄灭。栖云子大怒,不待来人开口,忽一剑刺去。来人顿觉浑身一凉,剑已穿胸而过。来人忽一笑,手指门外道,官兵…… 栖云子颇为茫然。徒众面面相觑,俱不能动。 栖云子似有所悟,问来人道,汝来此何意? 来人本欲回话,忽觉身心俱轻,飞腾而起,嘴微张,扑地而倒。 栖云子回过神来,厉声喝问,官兵何在? 一徒忙道,方才有人禀报,官兵正急攻东门! 栖云子大笑道,汝等勿慌,可令各小方聚集东门抗敌,数万天兵已横空而降,官军必败! 徒众惶惶而走,方出衙门,见四面大火,一队官兵正汹涌而来,急往小巷中奔走。 孙坚、黄盖一路杀至州衙,竟不遇阻拦,见衙门大开,内外火烛齐明,仍无动静。孙坚颇觉怪异,持剑而入,见一人披发跣足,端坐于公案上,两眼微闭,口里念念有词,料此人即栖云子,正欲取笑,黄盖忽上前,伸手欲捉。孙坚忙将之喝住。 栖云子双眼忽睁,手一扬,一把碎物望空撒出,另一手作剑指,嘴里喝道,变! 喊声落处,一捧碎物纷纷坠地,雨点般乱溅,大多溅到孙坚脚下。 第一章(10/23) 第一章(10/23) 孙坚微微一惊,仔细看时,竟俱为赤豆!忍不住大笑道,汝可再来! 栖云子颇为困惑,眼望满地赤豆,竟镇定如常,双手合掌,朗声念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孙坚耻笑道,此等诓骗之徒,焉能有成! 忽听栖云子笑问,汝是何人? 孙坚道,我乃富春孙坚。 栖云子微微一愣,说孙坚道,我观汝精悍外露,奸诈内藏,又意气自负,实非善终之相。汝猖狂不过数载,必亡于鼠辈之手! 孙坚暗惊,竟一时无语。栖云子笑道,汝若愿归附太平道,我即为汝解灾厄! 孙坚大怒,一剑挥去,栖云子顿时身首异处,仍大笑不止,断头处竟无血迹。 黄盖、程普等无不骇异。孙坚不言,转身即走。 翌日,皇甫嵩、朱雋领大军入徐州,见匪众已平,遂张贴告示,以安人心;又具状表功,以孙坚为第一。 十六 涿郡黄巾仅一小方,信众六千余,知邹靖领官兵而来,不敢战,纷纷逃入山野。邹靖不知地形,不敢深入,恐为其所败,遂屯兵城内,命刘备领三千精甲追剿。 刘备携关羽、张飞等一路追踪,竟不知去向,士气不免低落。渐至山深林密处,刘备见士卒疲困,令稍息。 刘备颇为郁闷,说关羽、张飞道,我等欲借剿灭黄巾之机建功立业,不料追寻数日竟无踪迹,苍天如此不怜我等,奈何! 关羽、张飞亦大失所望,不知进退。关羽道,既不知黄巾去向,久追无益,不如回涿郡复命。 张飞忽指两山欲合处,惊道,此即我等与马贩遇匪处,莫非贼人已入山寨? 关羽张望良久,说刘备道,翼德所言有理,我等一路追踪,竟不获踪迹,必有隐匿处,此寨或为上选! 刘备以为然,欲令部属速往,围而攻之。 关羽道,山寨高悬绝壁,寨后断崖千尺,前后俱不可近,不能强攻。可敛兵于此,命斥候察看,若其藏于此寨,再举不迟。 刘备依其说,命斥候扮为客商,前去探察。 时近傍晚,斥候回报,称贼众尽据山寨;谷口有关卡,设防颇严。 张飞道,此寨险峻,不可强攻,唯可巧取。 关羽道,此正值深秋,草木俱枯,若放火,贼必大溃。 刘备、张飞以为然。刘备遂命部属趁夜潜行,止于谷口,藏匿深林;关羽、张飞扮为客商,往山下放火,待火势大起,再奋勇而出。 翌日晨,关羽、张飞各负行囊入谷口,忽遇数人阻于前,俱头缠黄巾;一道木栅拦住去路。关羽、张飞正迟疑,忽有壮汉喝道,汝等何人,欲何往? 关羽止步,拱手答道,我等为行商,望能借道! 言罢,欲携张飞上前。数人大为警惕,各执戈矛,怒目而视。壮汉又喝道,且住,需验明身份,若有诈,必不轻饶! 关羽、张飞又止。壮汉领二人上前,二人以矛分逼关羽、张飞;壮汉解开行囊,竟俱为炒面,并一壶浊酒,几块炙肉。 壮汉大喜,惊呼道,竟有酒肉! 数人再无戒备,纷纷抢夺。张飞假意求告壮汉道,我等尚需远行,望能手下留情! 壮汉斥道,尚有炒面,何碍远行;若不速去,必取狗命! 关羽、张飞故作惶遽,匆匆而走。转过此处,已入山湾,林木愈密,枯枝败叶堆积甚厚,遂止,四处放火。片刻,火势大旺,呼啸狂卷,四处漫延,又沿山直上。 二人沿来路回走。壮汉等忽见火起,大为骇异,正不知所措,见关羽、张飞复回,猛醒,纷纷举戈矛,望二人急刺。二人不以为意,仅片刻,尽杀之。那火已上山崖,黄巾大惧,于林莽间狂奔,一时惨叫四起。 刘备望见火起,知关羽、张飞已得手,领众齐出,见黄巾于密林间四散乱走,遂命部属奋起追杀。关羽恐刘备亦遭火焚,疾呼道,黄巾必死于火海,何必涉险! 刘备大悟,命部属急退,敛于谷中。有人自火中逃出,关羽、张飞等举矛乱刺,瞬间毙命。出逃者渐绝,俱丧命火中。 火势为断崖所阻,往左右漫延。刘备恐不能禁,命关羽、张飞各领部属,分往左右,远远伐尽草木,以绝火路。 曹操随卢植往颍川,每与黄巾相遇。曹操无不献以妙计,俱能一举而克。卢植激赏曹操,大为倚重。大军一路扫荡,直赴颍川,正疾进,忽遇黄巾设壁垒阻于途。卢植、曹操不能行,亦结营于此,欲先破此敌,再入颍川。不料贼首颇知用兵,虽数次强攻,竟不能有尺寸之进。 卢植颇为焦虑,召曹操等商议。曹操道,我知贼屯于此,不过欲保颍川。将军可虚设壁垒,大树旗帜,以为疑兵,然后绕道而走,直扑颍川。 卢植道,既与贼狭路相逢,岂能绕道而去;我若不破贼营,誓不离此! 遂命曹操等奋力强攻。又数日,贼势依旧,大军仍不能前。 孙坚、皇甫嵩、朱雋既克徐州,稍息数日,遂入淮、泗,扫荡而进。黄巾无不丧胆,纷纷逃散,大多退走颍川,余部遁入宛城,坚守不出。 大军遂围宛城。皇甫嵩召诸将议攻城之策。孙坚道,宛城险要,虽为孤城,亦难一举而克。可围而不攻,以势相逼,贼无补给,又无援军,不能久持,必败。 皇甫嵩依其说,令诸将围而不攻。是夜,孙坚求见皇甫嵩;皇甫嵩请孙坚入。孙坚引一人入见;皇甫嵩见来者衣冠华丽,又颇为精警,不禁讶然。 孙坚道,此我内兄,姓吴名景,钱塘人氏,因恨黄巾作乱,遂散尽家财,募集民勇数百人,来此投奔。我不敢私应,特来禀报将军! 皇甫嵩见吴景非寻常之辈,请入座;皇甫嵩道,既为文台内兄,又有数百勇士,理应归文台麾下,何需禀报。 孙坚、吴景一齐告谢;皇甫嵩又道,钱塘吴氏乃望族,我一向景仰,今日会于此,可谓幸甚! 吴景忙道,我不过蝇营狗苟之辈,不敢自大。我知宛城贼首姓陈名丰,亦曾贩卖丝织,与我颇有私交。因官府欲夺其财,诬陈丰与许昌暗通,陈丰恐惧,遂离钱塘,四处逃亡;后受妖言所惑,入太平道,沦为贼寇。将军若不疑,我愿入宛城,劝陈丰归降! 皇甫嵩大喜,笑说吴景道,若能不战而克,我必以卿为头功! 孙坚、吴景告辞。翌日,吴景欲入城。孙坚道,陈丰愤恨官府而为黄巾,其怨必深,其志必坚,卿只身而往,恐反为其害。 吴景笑道,卿勿忧,我有所备。 孙坚深知吴景建功心切,不好强阻。吴景负行囊,至宛城下,高呼道,故人吴景,特来拜见大方主,烦请通报! 陈丰闻吴景来,已知其意,遂登城楼,冷笑道,我知汝已投靠孙坚,何故来此? 吴景道,卿所见不虚,然非实情! 陈丰喝道,汝与孙坚为姻亲,必有所图,我非小儿,岂能轻信! 吴景道,卿未必不知,孙坚强夺我妹,我与之不共戴天!实不相瞒,我亦为官府所逼,不能安居钱塘。知卿欲图大业,特来投奔,不料卿被官军围于此,我不能入城,只好假投孙坚,并虚言为说客。否则,岂能与卿相见! 陈丰亦知吴景恨孙坚强娶吴氏,见其只身而来,虽有疑,然无惧,于是命部属放下悬索,以箕斗拉吴景上城墙,引入居所,以酒相待。 陈丰按剑而坐,说吴景道,故人相逢,可言旧情,勿言其他。 吴景道,我今来此,欲为卿解围;若仅为旧情,何必涉险! 陈丰断然道,卿若劝降,我必杀之! 吴景见陈丰意志如铁,不敢多言,遂解行囊,说陈丰道,卿勿误会。我亦受官府所逼,不能货物获利,遂将家私变卖,获足金千两,尽负来此,欲助卿御强敌。所谓士卒无赏,难以用命;卿若以此悬赏,何愁部属不舍生忘死! 陈丰仍疑,问吴景道,官军紧围宛城,我等已有覆灭之危,卿何必赴火? 吴景道,我本为良民,以贩丝织获利,谁料皇帝昏庸,官吏贪婪,竟屡屡搜刮,以至不能为继!卿等举义旗而应天道,亦我所望也;既生计无路,苟活艰难,若能一泄怨恨,何惜粉身碎骨! 言罢,以足金奉上。陈丰大喜,受其所赠,再无疑惑。 两人痛饮数盏,吴景指案上足金道,此虽微薄,却为我累世积蓄,既以此相赠,无异以身家性命托付于卿。 陈丰道,卿所赠,犹如雪中送炭,此情之深,过于碧海;我若不死,必终身铭记! 谈笑间,酒又过数巡,陈丰道,卿曾言,欲为我解围,不知此说何意? 吴景笑指陈丰佩剑道,卿有言在先,又按剑而坐,我不敢言。 陈丰大笑,遂解佩剑。吴景道,我自请劝降,意在以计助卿。我领子弟数百,欲投卿麾下,却遇孙坚等围卿于此,只好假意归附。我已知官军之意,欲围而不攻,使卿粮草殆尽,然后自溃。 说及此,吴景骤止。陈丰颇为急切,催促吴景道,卿且尽言,若能解宛城之围,我必请天公将军以卿为方主。 吴景大喜,拱手道,举荐之恩,我必厚报。今夜,我欲请孙坚、皇甫嵩、朱雋等饮酒,暗投毒药;再命子弟纵火,焚烧军营,官军必大乱。卿若见营中火起,可率众大出。我与子弟屯于北门,卿可自此门出,取道北去,官军徒呼奈何! 陈丰沉吟良久,笑问吴景道,若卿以此诱我,岂不有覆灭之险? 吴景道,谁能倾其家财,而行此计?既足金千两已入卿手,卿若存疑,可立斩我头,何必多言? 陈丰一时无语,仍犹豫不决。吴景遂离座,朝陈丰一揖道,我知卿重仁义,虽疑我有诈,仍不忍杀我;我当去,卿好自为之! 陈丰见其义行于色,再无疑,遂与之约。 是夜,陈丰立于城楼观望。不觉夜已三更,官军营中相继起火,顿时一片大乱;诸将惶急而出,急呼部属救火。 陈丰大喜,即领黄巾开北门,大举而出。 吴景与子弟候于北门外。陈丰愈喜,执其手道,我等能出重围,全赖卿一人之力,我必为卿请功! 吴景道,官军忙于救火,无暇旁顾,我等可疾走,不可迟疑! 陈丰依吴景所说,令部属望北疾行。 出宛城不足十里,忽听有人怒喝道,陈丰狗贼,我等已恭候多时! 陈丰大惊,急寻吴景,已不知去向,方知为吴景所诱,大骂道,吴家小儿,竟以诡计害我! 陈丰欲死战,无奈黄巾已大溃,四处乱走。陈丰大为绝望,竟拔剑自刎。官军势如狂潮,大肆杀戮;黄巾虽拼命奔走,仍难脱逃,二万余众尽丧命于此。 皇甫嵩、朱雋大喜,大设酒宴,以示庆贺。翌日,皇甫嵩上表请功,以孙坚、吴景为头等。 十七 皇甫嵩等既破宛城,亦奉命入颍川。 此时,卢植、曹操等仍受阻于途,虽极尽所能,仍不能破壁垒。卢植忽闻皇甫嵩、朱雋等已破宛城,正逼近颍川,虑其占尽功绩,大为焦躁,又召部属商议。 卢植道,我等自起兵以来,可谓势如破竹,不想遇阻于此,足见黄巾亦非等闲。今颍川在望,我等却不能近,实在令人焦急。卿等若有破敌良策,可尽言,若能奏效,我必请为首功。 部属俱无良策。卢植说曹操道,卿向来多谋,必有奇计。 曹操道,我等所以屡攻不克,非黄巾善战,亦非官军无能,实因破敌心切。黄巾设壁垒于险要,坚守不出,岂能强攻!我已知黄巾汲饮,全赖山溪,若令士卒登山,改流绝源,黄巾无水可饮,必自溃! 卢植大喜,遂命曹操率部属入山,改绝溪水。曹操等驻足山梁,见一溪沿山而下,入黄巾壁垒,此外再无水源。曹操令部属退回,敛而不举。卢植不解,严责曹操。曹操道,若白日开凿,必为黄巾所察,故而不敢轻举;今夜我必亲领部属,大举开凿。 至夜,曹操领士卒自下而上奋力开挖,却每遇山石所阻,进度颇缓。 卢植心切,欲加派官兵。曹操又劝道,将军勿急,人若多,响动必大;敌若有所觉,必大举攻击,恐其计不成。 卢植仍依曹操之说,令诸将佯攻,以疑黄巾。 皇甫嵩、朱雋、孙坚等率大军入颍川,亦被黄巾阻于三十里外。 据守颍川者,乃大方主波才,聚众三万。官军四处进剿,黄巾纷纷败北,多逃入颍川,俱归波才麾下,竟集十余万。 波才世居颍川,早慧,乡人呼为神童。波才父亲以贩牛为业,家境尚可,遂使波才读书,以图光耀门庭。 波才七岁时,邻里耕牛失窃,疑为其父盗卖,诉诸县衙。县令差人将波才父亲拘入衙门,严刑考问。其父拒不招认,大呼冤枉。县令不听,将之下狱,欲定罪。 翌日,母亲领波才闯入县衙鸣冤。县令大怒,欲将母子一并收押。波才不惧,辩称,自古捉贼捉脏,需人脏俱获方可定罪。我父既为贼,试问赃物何在? 县令反问波才道,若汝父非盗,盗为何人?若汝能指证,我即放人。 第一章(11/23) 第一章(11/23) 波才冷笑道,我非官,既无缉盗之职,亦无取证之责;卿身为令长,应察是非曲直。 县令讥笑道,汝若能答,我必释汝父! 波才道,汝若愿与我换位,我必能破此案。 县令颇为好奇,竟许波才登堂问案。波才据案而坐,问原告道,汝牛失窃,指我父所盗,请问证据何在? 原告道,此方圆数十里之间,唯汝父以贩牛获利;若非汝父所为,他人盗牛何用? 波才忽指县令道,依汝所说,若县令失官印,必为官吏所盗,因他人盗之无用? 原告竟不能答。波才转问县令道,卿以为此说如何? 县令大笑道,诚如其言! 波才忽起座退堂,伸手至县令眼底,官印赫然在握,笑说县令道,既如此,卿勿问我,请问属吏! 县令大惊,知其难以屈服,遂命退堂,召波才母子入私邸,示意以钱保释。波才不肯,劝母亲回。 波才疑父亲与邻居有隙,故而陷害,问母亲,母亲不言。波才知邻居必商议,于是趁夜潜伏墙外窃听,方知邻居疑父亲与其妻有私,遂杀其牛,埋于山林,报官陷害。 翌日,波才再入县衙,报与县令,县令不敢推诿,遂遣衙役随波才而往,果然将死牛起获。邻居不能抵赖,一一招供。其父当即获释,波才大扬其名。 某日,一老者跣足披发,手持饭钵来波才家门前,乞剩饭一钵。波才正与邻家少年嬉戏,少年嫌老者脏污,欲驱逐。波才将其喝住,持饭钵入屋,盛满饭菜递还。老者不接,称乞食者只求剩汤剩水,不敢奢望。 波才不言,自吃几口,再递与老者。老者不再辞,拜谢而去。 此后,每日正午,老者必持钵而来,波才每每盛以饭菜。 不觉已一月有余,老者说波才道,我今将去,当不复来。因感卿每每垂怜,故以数言相赠。 波才笑道,剩汤剩水而已,不必在意;如有教诲,我必洗耳恭听。 老者道,我观子气度超迈,隐然若有仙根,本欲引汝离尘俗,又见汝壮志内敛,尚需磨砺,故此不言。 波才颇为惊讶,拱手道,我生性愚钝,愿听前辈训导。 老者笑道,依我之见,汉室日渐衰微,不久必将大乱。我且助汝一展抱负,待汝遭遇挫折,或心生厌倦,再言其他不迟。我今授汝奇书一卷,愿汝好自为之。 波才愈觉惊讶,知其乃世外高人,不肯失之交臂,欲跪地拜师。老者将一卷旧书放入波才怀中,大笑而去。波才忙追出,竟不能及,遂问,敢问前辈仙居何处,它日必登门拜访! 老者答道,我居颍上,平生只在烟水中往还,自称颍上客;汝不必寻找,待时机来临,我必寻汝。 波才举目看时,颍上客已无踪影。踌躇良久,试读旧书,竟是一部兵法,乃隐士所著,从来不为世人所知。 波才大奇,自此苦读兵书,几乎废寝忘食;到忘形处,遂与子弟演习阵法,子弟不知奇妙,以为游戏。 波才所遇渐渐传开,太守为之惊奇,遂召波才,欲试其才华。太守自负饱学,尤喜兵法,于是问波才道,何为兵? 波才道,兵者,帝王之杀器,士庶之灾厄也。 太守不屑,以为此说闻所未闻,斥波才道,我读尽兵书,自古并无此论;汝竟妄言知兵! 波才知不可与之论,遂不再言。 太守讥讽道,我闻汝有神童之誉,如何不言? 波才道,乡间所传,往往虚无,实不可信;我不过游戏之徒,岂敢与太守论兵。 太守见其能自谦,其恨稍解,笑道,汝不必惶恐。汝若果有才华,我必竭力举荐,使汝能为国家所用。汝可畅所欲言。 波才闻此大喜,不愿错失良机,于是笑道,所谓兵者,非长枪大马,亦非虎狼之师;若善于运筹,则山川河流,风雨雷电,乃至草木土石皆可为兵! 太守呵斥道,一派胡言,荒谬至极!汝若再敢言兵,我必严治其罪! 波才欲分辩,太守又斥道,汝若不走,我必收汝下狱! 波才大失所望,愤恨而去,自叹汉室昏暗,官吏凶恶,必毁于一旦;立誓必以所学,改换天地。此后,波才拒不与人往来,每于河岸以石布阵,精研用兵之道,以期待时而起。 数年后,黄巾大骤巨鹿,波才遂离颍川投张角。张角见波才熟知兵法,为人忠厚,遂委波才为大方主,令其节制颍川各小方。 波才知卢植引军而来,遂令小方主领部属于险要处设营,将之阻于途;又闻皇甫嵩、朱雋、孙坚等领数万精兵亦赴颍川,欲亲领五万之众出城三十里布阵。 部属劝道,皇甫嵩等屡有斩获,足见颇能用兵。我等虽有十万之众,却多为庶民,既疏于征战,又难以调度。若出城迎敌,恐为其所破,不如坚城自守。 波才笑道,此言差矣。卢植引军而来,我所以设壁垒于百里外,实不愿使之围城。若两军会合,围而不攻,料不出三月,我等必粮尽,当不战自溃。卢植被阻十数日,尺寸不进,足见官军非不可胜。卿等勿疑,我必能保颍川不失。 部属又道,既卢植被阻,我等无后顾之忧,何不倾城而出? 波才道,非也,我知仅能阻卢植一时,数日内,卢植必入颍川;若倾巢而出,卢植等乘虚而入,奈何!我等若能速败皇甫嵩,然后分屯内外,静待卢植,则颍川可保也! 部属不再言。波才遂留五万之众守颍川,以防卢植骤至,亲率五万黄巾出城,于三十里外设防。 皇甫嵩、朱雋、孙坚等见黄巾严阵以待,不敢轻举,亦布阵。皇甫嵩领诸将登高观望,见黄巾虽衣色杂乱,却头缠黄巾,亦颇为齐整。阵中有巨伞,伞下有高车,车上端坐一人,手执羽扇;两人各执红旗,分列左右。 孙坚不禁叹道,此为连环阵,最能呼应,若纵马攻击,其阵可随势演变,处处围困,终不能出。足见此人精于用兵! 皇甫嵩不屑,冷笑道,我等每与黄巾相遇,无不如巨浪推沙,何惧此贼!若此贼知兵,应据城死守;既领众而出,足见自不量力! 孙坚欲言,皇甫嵩转说朱雋道,我与卿各领部属,分头夹击,此阵一举可破! 孙坚忙道,将军不可草率,不如由我先掠阵,待知其变化,再举不迟。 朱雋道,文台言之有理,不如先以精骑扰动。 皇甫嵩斥道,此为军令,何须多言! 朱雋、孙坚不敢再说,遂依皇甫嵩将令,即分兵。孙坚等受辖于朱雋,向北疾驰,欲与皇甫嵩成南北夹击之势。 波才见官军往两翼展开,尽知其意,却按兵不动。 皇甫嵩、朱雋分赴南北,各疾驰五里许,遂改尾为头,大举夹击。波才仍不动,似乎视而不见。 孙坚、黄盖、程普、吴景等一马当先,率先入阵,欲直捣高车,活捉波才。 波才遂起,令执旗者往北一指,阵脚忽转,快如车轮。孙坚等瞬间即入重围。 孙坚颇知凶险,却以为黄巾俱为庶民,不善厮杀,若奋勇,或能转危为安,遂疾呼黄盖等,可放手厮杀,贼人必怯! 黄盖、程普、吴景等虽拼尽全力,仍不能脱身,黄巾势若洪流,绵绵不绝。转瞬,朱雋、黄盖、程普、吴景等尽被分割,互不知所在。 孙坚大骇,欲回走,黄巾如影随形,不能出。孙坚大怒,举矛急刺,瞬间连杀数人。黄巾其势稍敛,再不敢轻举,唯随孙坚移动。孙坚仍不能出。 十八 皇甫嵩命部属自北面突入,瞬间亦入重围,且俱被分割。皇甫嵩大惊,所幸尚未深入,转头疾走,欲回军营。波才命执旗人往敌营一指,即有精甲紧追而来。皇甫嵩惊恐万状,绕营而走。黄巾渐渐迫近,皇甫嵩急令死士断后。黄巾与死士混战,互有伤亡,黄巾退走,尽据辕门。皇甫嵩数举不能入,只好往东逃走,黄巾亦不追。皇甫嵩疾驰五十里外方止,一时不知何往。部属道,我等曾收复长社,并置军留守,将军可暂入长社! 皇甫嵩以为然,遂领残部逃入长社,龟缩不出,唯命斥候暗往颍川,探知朱雋、孙坚等消息。 孙坚极尽所能,仍不能出围,遂往南移动。黄巾仍将之围困,紧随孙坚而走。渐至颍水岸,彼此大为受限。孙坚急中生智,纵身入水。黄巾齐聚岸边,张弓往水里乱射。 孙坚潜于水底,恐不能久持,遂转身,潜回岸边,缓缓露头,见黄巾仍列岸上,不敢起,伏于水草间。 黄巾见水中久无动静,以为孙坚溺水而死,遂退走。待黄巾远去,孙坚始敢上岸。时值初冬,朔风凄紧,孙坚不堪饥寒,起身欲走,忽觉浑身僵硬,难以举动,遂依岸边,恰见一侧有人手持长矛,卧地不起。孙坚大惊,急抽剑,以防不测。对峙良久,卧地者不动,方知已死。孙坚上前,拿过长矛,聊作支撑,沿岸上行。 夜已深,月华如水,远近一片空蒙,干戈声不再,恍若一场惊梦。孙坚颇觉讶异,忽不知是死是活。 上行数里,仍无人烟,饥饿愈甚,遂拔芦根嚼食。抬头间,忽见有小舟系于岸边老树,大喜,呼道,何人在此,望能搭救! 三呼无人应。孙坚近前,竟为空船,依稀见对岸宽阔,或有人居,遂解缆,驭舟滑向对岸。 对岸亦有小舟,系于树根,一挂石级缓缓而下,直入水里。孙坚弃舟登岸,拾级而上。石级尽于一片竹林,与黄泥小路相接。竹林茂密,颇为幽冥,月光不能透露,唯风在竹枝间低吟,犹如雨打沙丘。孙坚颇觉恐惧,紧握长矛,如临强敌。良久,竹林渐尽,月光泼洒而下,极其灿然。孙坚看时,面前有古桥,桥下有深涧,水声如诉。 走过古桥,又是一片松林,月光为松枝所滤,点点滴滴,愈显洁净。松林又尽,一座孤丘横于前,小路绕丘而过。转过小丘,忽见灯火闪烁,孙坚大喜,直望灯火而去。 灯火又近,见有数株老松矗立月下,似有松风轻起,绵绵不绝;松下有茅屋,房门大开,一白发老者闭目而坐;墙上有孤灯,灯月相映,极尽幽婉。 孙坚忽觉疑惑,以为不在人间,踌躇良久,不知进退。正此时,忽听老者道,穷途之人,何故迟疑? 孙坚大惊,忙拱手道,我不慎迷途,误入仙居,若不弃,愿借宿。 老者大笑道,若能迷途知返,或能天宽地阔! 孙坚顿时不能言,唯觉心神大动,颇不能安。老者又道,将军穷途来此,亦算有缘,可随意。 孙坚愈惊,不敢问,遂弃长矛,举步而入。 老者又笑道,茅屋寒舍,四壁空空,况老朽与世人无怨,何惧凶器! 孙坚大为尴尬,复出,携长矛再入,将之靠于墙上。老者指一侧竹凳道,请入座。 孙坚遂坐,环视四壁,竟俱为竹片扎成,壁上悬有斗笠、蓑衣,亦有字,笔笔飘动,无不自空中落下,望之令人心旌摇荡。 孙坚亦善书法,以为若胸有尘俗,不能有此等笔墨。字非秦篆,亦非汉隶,竟是五言一首: 颍上烟波里 卧听渔樵声 松窗过寒月 竹屋涵春云 孙坚暗诵数回,渐觉唇齿间清气缭绕,意韵甚浓;又见诗后有小字,知为颍上客手笔。正此时,老者已将饭菜捧出,置于竹几,笑说孙坚道,此剩饭剩菜,聊可充饥,望不嫌慢待。 孙坚忙致谢,不惜狼吞虎咽。饭毕,孙坚笑问老者道,颍上客何人? 老者淡然一笑,回孙坚道,游戏之笔,何足为道。 孙坚欲再问,见老者仍盘腿而坐,似不屑与之谈。孙坚颇为局促,正不知所措,老者笑指里屋道,每屋俱有卧榻,卿可随意。 孙坚又致谢,携长矛入屋,就榻而卧。榻亦为竹编,颇为柔软。孙坚却辗转无眠,觉月明山空,有隔世之感。良久,疲困渐生,正欲睡去,忽有人打门。孙坚大惊,以为黄巾追踪来此,急起,手握长矛以备厮杀。 忽听有人道,我等夜行迷路,不慎坠入水中,望能借此安歇。 竟是程普!孙坚大喜,急出,见吴景、黄盖等亦在,人人一身精湿,知其亦泅水逃生而来。 孙坚等悲喜交集。老者复燃火,为程普等备饭菜。程普等脱去甲胄,近火而坐。 程普道,若非皇甫嵩轻敌,何致大败! 孙坚忙道,此处清绝,不可言厮杀! 黄盖不解,悄问孙坚道,何故? 孙坚道,老者乃高隐之士,飘然若仙,岂能言世间俗事。 程普等颇为惊讶,环顾竹屋,顿觉超然之气无处不在,不禁为之肃然。 翌日晨,孙坚等作别老者,仍过颍水,一路询问,渐遇溃兵,遂一一收归。正不知何往,忽有斥候来,说皇甫嵩已退守长社,朱雋及残部亦往长社与皇甫嵩汇合。 孙坚恐为黄巾所察,令黄盖等昼伏,待夜半方出,绕过颍川,亦往长社。 数日后,孙坚领残部入长社,与皇甫嵩、朱雋合。 皇甫嵩知孙坚等生还,颇喜,令诸将清点部属,竟折损近半,大为不安,命坚壁深垒,以防波才来攻。 第一章(12/23) 第一章(12/23) 波才知皇甫嵩败走长社,欲举众攻击。小方主纷纷劝谏,以为应坚守颍川,不宜出击。 波才道,汝等只知此战之胜,不知各路官军正摧枯拉朽。今人公将军被困豫州,天公将军败走巨鹿,已不知所踪。卢植等誓破壁垒,意在颍川,若与皇甫嵩合,颍川岂能保!可趁皇甫嵩新败,人心恐惧,速克长社,然后严阵以待,迎击卢植! 部属遂不言。波才命一小方主领部属五千,设营五十里外,以阻卢植;又命与卢植相持者,弃壁垒,后退五十里,与小方主合,仍阻卢植。 波才仍留黄巾五万守颍川,亲领五万直扑长社。 皇甫嵩知波才举众而来,大惊,急召诸将议对策。孙坚道,长社狭窄,粮草不足,不宜坚守;可暂弃长社迎卢植,两军相会,必能破波才。 朱雋道,不可,若弃城而走,波才必大肆追击,恐大败! 于是议而不决。孙坚夜会朱雋,说朱雋道,卿明知长社不可保,何故极言固守? 朱雋道,卿岂知我等之难!若不战而弃长社,朝廷必责我等拱手让城池与黄巾,他日必因此问罪! 孙坚恍然大悟,遂不再言。翌日,波才已来长社,四面设围。 皇甫嵩忙领朱雋、孙坚等上城察看,见旌旗如云,气势如天,皇甫嵩大为惊恐,说诸将道,我等被困孤城,又少粮草,岂能坚守! 孙坚道,波才虽势众,不敢久持,必求速胜,或急攻。可使弓箭手俱登城,波才若举,可急射。黄巾受挫,必失锐气,我等可趁机突围。 皇甫嵩依孙坚所言,又命孙坚总领城防。 十九 波才围长社,却不令攻城,命各小方伐木割草,搭设军营。小方主大惑不解,劝波才道,大方主欲速克长社,何故围而不攻?况以草木为壁垒,又彼此相连,若官军纵火,岂不大受其害? 波才道,卿等勿忧,我不虑官军纵火,唯虑其不来。 是夜,波才暗召心腹,嘱咐道,卿速回颍川,唯留一小方守城池,余者速往长社、颍川之间设伏,必大有所获。 心腹领命而去。 皇甫嵩见波才大设军营,以为欲使官军粮尽,不战而溃,颇为焦急,又召诸将商议。 皇甫嵩道,长社无十日之粮,不能与之久持,需尽早突围,不可延误。 朱雋道,我见黄巾以草木结营,又彼此相连,实可图也。可以精甲深夜潜出,近前纵火,贼必大乱,我等可趁此突围! 孙坚忙道,波才颇知兵法,以草木结营,或另有所图,不可轻举。 皇甫嵩道,此生死之际,岂能瞻前顾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遂命孙坚选精甲,深夜骤出,火烧军营;又令诸将不解甲胄,若火起,即突围。 孙坚不敢违命,待三更,即率程普、黄盖、吴景等自东门潜出。黄巾竟浑然不觉。孙坚等潜近一营,举火乱投,草木大燃。值夜黄巾忙敲响铜锣,各营呐喊骤起,一片纷乱。 孙坚等绕营疾走,不断投火。一时火光冲天,远近俱如白昼。波才惶遽而出,命黄巾救火。火势大旺,犹如山呼海啸。 孙坚不敢耽误,急令程普等退走。 皇甫嵩见敌营一片火海,知孙坚得手,即领诸将大出。黄巾为大火所迫,纷纷乱走。波才忙登车,大叫道,此处不可留,速回颍川! 各小方主忙整顿部属,随波才往颍川急遁。朱雋见此,说皇甫嵩道,波才已溃不成军,可急追,必大胜! 皇甫嵩以为然,令诸将随后追击。诸将大为振奋,纵马疾驰,欲雪前日兵败之耻。 小方主见官军急追不舍,忙说波才道,大方主宜收紧部属,命死士断后,否则必大败! 波才斥道,若如此,我何以胜官军!汝等可极尽溃乱,不必多问! 小方主愈不解,问波才道,我等素知大方主多谋,何故自取其败? 波才无奈,说小方主道,实不相瞒,我已于途中设伏,若不求一败,何以使官军深入! 小方主大惊,以为宜告知各方主,波才不准,称若如此,部属必有恃无恐,官军或有所警觉。 皇甫嵩等大肆追杀,各有斩获,大为畅快。又追数十里,见波才已在数箭之外,皇甫嵩大喜,指波才高车,呼诸将道,斩波才者,赏钱百万! 孙坚已生疑,劝皇甫嵩道,我疑此乃诱敌深入之计;常言穷寇勿追,既大有所获,何不收兵? 皇甫嵩不屑,说孙坚道,卿所虑过矣,贼已大溃,若不追剿,必后悔莫及;我当趁势入颍川,直捣巢穴,尽灭贼寇! 孙坚再劝道,将军竟不忌前日之败!波才既能使连环阵演化如神,何致不堪一击! 皇甫嵩大怒,斥孙坚道,汝若再言,我必杀之! 孙坚不敢言,仍随诸将追击。 不觉,天将拂晓,波才一路溃逃,已至中途,却不见伏兵,疾呼道,伏兵何在,官军已来此,可痛击! 虽疾呼不绝,仍无动静,不禁大惑。恰此时,忽见一骑迎面而来。波才大惊,正欲喝问,来人已近前下马,正是奉命往颍川传令者。 来人道,颍川诸小方,知官军四面逼来,大为恐惧,纷纷弃城而走;阻卢植者亦逃散,卢植已入颍川! 波才惊愕不已。此际,官军大举迫近,斩杀愈急;小方主见并无伏兵,大骂波才而去。余众亦纷纷逃走,唯剩波才与心腹数人。波才大为绝望,仰天叹道,天不助我,奈何! 心腹急道,大方主若不速走,必为降虏! 波才遂弃高车,乘骏马,望颍川疾走。 孙坚见波才单骑狂奔,不肯舍,纵马直追。两骑相距仅数百步,孙坚却久不能及。不觉,已至颍水岸。波才以为不能逃,遂勒马,立于岸上。 孙坚喝道,汝若肯降,饶汝不死! 波才正不知所措,忽有人呼波才道,波才勿慌,可登舟! 波才大惊,见有小舟泊于岸,一老者横舟而立。波才大喜,急下马,飞步登舟。老者即解缆,转瞬,舟已离岸。老者笑问波才道,卿向来可好? 波才已知为颍上客,一揖道,我师何以来此? 颍上客不答,驭舟而走。孙坚近岸边,见一舟正逆流而上,知波才已获救,正挽弓欲射,忽听老者呼道,颍上客以一饭之恩,换波才不死,如何? 孙坚大惊,遂止,任其自去。小舟渐行渐远,水上晨曦渐起,薄雾暗生,空余满川苍茫。孙坚彳亍良久,缓缓退走。 皇甫嵩举众入颍川,与卢植会师,又上书为诸将请功。 曹操与孙坚一见如故,每日往来。曹操因功,拜为济南相,需离行伍,往济南赴任,遂与孙坚别。孙坚治酒,为曹操饯行,请程普、黄盖、吴景等作陪。 曹操举酒道,我与卿相识于此,乃平生幸事;可惜宦海无常,不能常聚!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孙坚亦举酒,说曹操道,我与卿一见如故,恨不能携手共进! 两人颇觉惆怅,久不能言。 不觉,已大雪漫天。曹操看时,见城郭人物俱已朦胧,疑非人世。曹操豪气顿生,大笑道,大雪应景而来,我等何不作歌而饮! 孙坚亦笑道,诚如卿所言,可惜我不善此道;愿闻卿作歌! 曹操遂起,慷慨而歌: 朔风起兮 大雪盈盈 酾酒饮兮 一醉如倾 醉而起兮 相顾无声 人生何似 如雪覆地 顷刻之间 化为青泥 天与我时 不可枉待 如水东流 岂能复来 与君相别 愁思如缕 今日一去 相思万里 不待月圆 不待花发 唯看天下 终归谁家 曹操歌罢,一饮而尽,随即大步而出,几乎目不回顾。 孙坚、程普沉默良久,竟不能出声。吴景忿然道,曹操无礼,竟不辞而别! 孙坚笑道,曹操赠言尽在歌中,何须再辞! 程普等仍不能言;孙坚又道,曹操实为豪杰,恐天下鲜有敌手! 程普霍然而起,说孙坚道,既如此,不如截杀! 孙坚道,不可,曹操身负大功,若杀之,朝廷必严究,岂不自取其祸! 程普等颇觉索然,告辞。 二十 波才残部纷纷逃窜,分入汝南、陈国,朝廷令皇甫嵩、卢植追剿。二人遂离颍川,分兵进击。 皇甫嵩、朱雋等举众至阳翟,将士不堪劳苦,俱请休整。皇甫嵩无奈,遂令诸将暂住阳翟,并遣斥候,以察黄巾去向。不数日,斥候回报,称黄巾已分入东郡、南阳。皇甫嵩欲再举,遂召诸将,命朱雋、孙坚入南阳,自领一部往东郡。黄巾知官军大举进伐,即散入乡野,不敢集结。 于是,官军纷纷奏捷,俱称黄巾已灭。灵帝大喜,诏令嘉奖有功者。孙坚终获升迁,拜为阳翟令;刘备亦因有功,获任安喜尉。 正此时,边章、韩遂等凉州诸将举众而反,西北纷纷告急。灵帝大惊,急召群臣商议对策。 司徒崔烈道,凉州偏远,土地贫瘠,风俗险恶,人物凶蛮,既陷贼手,不如弃之不顾。若集重兵于关中,使贼不能东来,则忧患可解;若举众进剿,深入险要,或为贼所困,其势必愈盛。 群臣俱恨崔烈卑鄙,为获任司徒,竟以千万巨资买通赵忠,经赵忠极荐,方如所愿。然此风盛行已久,凡欲升迁者,俱需重贿内臣,虽功勋卓著如张温,欲升司空,亦不免贿赂赵忠、张让之流。 崔烈言未尽,议朗傅燮愤而斥道,卿贵为重臣,竟出此言!凉州虽远,亦为国之疆土,且东近关中,西接羌胡,堪称国之屏障;若凉州失,羌胡走马可至,中原必为之震荡,岂能不顾!臣请陛下立斩崔烈,以明寸土必争之志! 群臣纷纷附议。崔烈大惧,再不敢言。 第一章(13/23) 第一章(13/23) 灵帝说群臣道,卿等卫国之志如天,朕颇感欣慰。然边章、韩遂久镇凉州,熟知地理风俗,又与羌胡暗结,若进伐,需深谙西北风情,且不惧风寒者方能为之。 傅燮道,臣知董卓乃关中豪族,久在河、陇,精武艺,善用兵,颇知风俗,若令董卓出征,必能大败反贼! 灵帝大喜,即下旨,拜董卓为中郎将,率精兵二万入凉州,讨伐边章、韩遂。 边章、韩遂知董卓举众而来,遂出凉州,分据古浪峡及泗水,以待董卓。董卓深知古浪峡为凉州锁钥,若能夺而据之,边章、韩遂必败,遂大举攻击。 边章令诸将俱登绝壁,居高临下,以石木乱投。董卓不敢深入,命部属阻绝谷口,欲使边章不能进退;又遣心腹绕行,拜见羌胡部落,许以重贿,欲请其断边章后路。边章急令死士往泗水,邀韩遂亦赴古浪峡,合击董卓。 韩遂领精骑五千,奔袭董卓身后。双方大战两昼夜,董卓渐渐不能持,亲率精甲猛击韩遂,韩遂退走,董卓亦取道陇右。边章、韩遂大肆追击,斩获甚众。 灵帝知董卓兵败,大为惊恐,急召群臣商议。崔烈道,董卓虽世居关中,亦曾随军平羌胡之乱,却均为属将,岂能委以重任!议郎傅燮举荐不当,以致兵败,臣请陛下治傅燮之罪! 杨赐道,臣以为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若以此治举荐之罪,恐察举自此不能行,望陛下慎思! 灵帝道,朕所忧者,谁能破边章、韩遂也! 杨赐道,臣知司空张温极善军事,若以张温为主将,必能大胜二贼! 灵帝纳其说,遂拜张温为车骑将军,率军再入凉州。张温又举董卓为副将,称其久在河、陇,根基深固,又知羌胡习性,利于征剿。灵帝遂拜董卓为破虏将军,随张温讨贼。 朱雋知张温将入凉州,特来拜访。张温设酒款待,说朱雋道,卿若与我同赴凉州,何虑二贼不败! 朱雋道,我来此,非自荐,欲为将军荐孙坚。孙坚熟知兵法,颇有谋略,若得此人相助,将军何忧! 张温大喜,即上书,请以孙坚为参军。 孙坚获旨,即召旧部,领程普、黄盖、吴景等离阳翟,绕道赴美阳,与张温合。张温见孙坚英姿勃发,精悍外露,大喜,问孙坚道,我知卿极善谋划,必有破敌之策,愿闻其详。 孙坚道,所谓兵贵神速,将军举众来此,声威远走,宜疾进,使贼难以布局;否则,贼必有备,恐取胜不易。 张温道,诚如所言。然我与董卓有约,两军会集美阳,然后合兵进击;今董卓未至,不可猝行。 孙坚道,将军何不以董卓为后继,先与二贼战,董卓来,其势将愈盛,二贼必怯,怯必败。 张温道,不可,董卓为副将,又久在西北,熟知情形,颇堪依赖;况朝令夕改,乃将兵之忌,岂能为之! 孙坚不能再言,遂与张温等滞留美阳,以候董卓。 边章、韩遂知张温屯八万大军于美阳,唯候董卓,若会师,将有十万之众,恐凉州不保,遂趁张温未出,领众突袭长安,一举而下。 张温闻此大惊,急召诸将商议。张温道,边章、韩遂恐凉州狭窄,难以辗转,竟忽袭长安,以获进退之便。今长安已失,我等当如何? 孙坚道,长安东临潼关,南近秦岭,进可入中原,退可走巴蜀,岂能由二贼盘踞!若长安不能收,我等必获罪。 张温然其说,正欲率众赴长安,董卓已入美阳,遂止。 董卓来美阳途中,忽知长安已失,大喜,遂暗上一表,称张温敛重兵于美阳,竟坐视贼人夺长安;请以所领逐边章、韩遂,收复长安。 张温即召董卓,会商复夺长安之策。董卓道,我世居关中,颇知此间情形;卿等可仍屯美阳,我必逐走二贼,收复长安! 孙坚道,我等奉命征讨二贼,既二贼在长安,何不诸军并举,以图大胜? 董卓斥孙坚道,汝不过参军,竟敢妄言大计! 孙坚欲驳斥,张温以眼色示意勿言。于是,因彼此各怀心思,久议而不决。 恰此时,灵帝下旨,责张温坐失长安,命董卓领部属夺回;令张温等仍屯美阳。 张温恐董卓建功,愈为猖狂,不能节制,欲上书,请全力出击,以夺长安。 孙坚劝道,我知董卓曾为主将,今受制于将军,岂能悦服。董卓骄狂自大,急于雪耻,此去必受挫。若董卓败,必威风扫地,或能听命。 张温以为有理,隐忍不举。董卓领众急赴长安,令诸将勿需设营垒,急攻南、北、东三门,置西门而不顾,欲使边章、韩遂惧怕,弃城自走。 待董卓出美阳,孙坚暗遣吴景尾随,获其情形,即回报。吴景见董卓网开一面,大惊,立刻回报孙坚。孙坚即拜会张温,说张温道,董卓急攻三门,欲逼二贼自走;二贼或将计将计,大败董卓。 张温大喜道,既如此,我无忧矣! 孙坚道,若将军坐视董卓大败,朝廷必严责。将军宜派援兵,予以接应。 张温以为然,遂命部将周慎与孙坚共领精骑一万赴长安,并嘱周慎、孙坚道,卿等可徐往,若董卓不败,勿援手。 二人领命而去。董卓急攻半日,边章、韩遂似不知西门未受敌,竟不由此遁走,率将士奋力还击。董卓以为边章、韩遂不知用意,遂近城呼道,我曾与二位将军有旧,不忍痛下杀手,否则,岂有古浪峡之败;二位将军竟据长安,我奉命复夺,若愿弃城而走,我必任卿等回凉州! 边章说韩遂道,董卓之意,我岂不知!不如将计就计,令大军撤出长安;待董卓入城,我等再将之围迁! 韩遂道,既如此,何需围城;我有一计,必大败董卓! 遂将所谋告知边章。边章大喜,指董卓大骂道,董卓肥贼,竟如此妄想!我等既夺长安,岂能拱手相让! 董卓大怒,命诸将狂攻。边章、韩遂命部属以弓弩急射,一时箭矢如雨,董卓死伤颇众。 部将鲍鸿忙说董卓道,长安城池坚固,又重兵云集,宜徐图,不可强攻,否则,必大受挫折。 董卓斥鲍鸿道,贼远道而来,虽据长安,亦不免损伤,此不过强弩之末,岂能使其有喘息之机! 鲍鸿不敢言,仍领部属强攻。不觉,城上箭矢渐稀,边章、韩遂已退走。董卓大喜,呼诸将道,贼将弃城,首入长安者,赏钱十万! 鲍鸿等遂近城门,命死士以巨木撞击。董卓亦近前,急于入城。正此时,忽听杀声骤起,董卓大惊,见边章一马当先,引凉州诸将奋勇而来,即命鲍鸿等勿攻城门,先阻边章。两军混战,一时势均力敌。 董卓见鲍鸿等不能胜,遂打马上前,直扑边章;忽听城门霍然大开,韩遂等大举而出,犹如洪水决堤。董卓忽遭夹击,欲拼死决战。鲍鸿疾呼道,将军何必苦战,可收紧部属,以图自保;我愿杀出重围,请张温救援! 董卓无奈,遂收紧部属,命将士竖坚盾,以应边章、韩遂急攻。鲍鸿欲突围,被韩遂力阻,虽数举不能出。 边章、韩遂见董卓虽败,其阵势颇为严整,遂召诸将道,董卓被围城下,不能炊饮,岂能久持;卿等勿需攻击,待将士饥渴,董卓必自溃! 董卓以为大势已去,欲选死士突围。鲍鸿劝道,我等已入重围,恐不能出,不如诈降,另作图谋。 董卓严责鲍鸿道,苟且之说,岂是大丈夫所为;既为将军,何惧战死! 正走投无路,忽见凉州将士大乱,似遭重击,董卓大为疑惑。鲍鸿道,此必援军,将军可奋起应之! 董卓以为然,即率诸将猛击。边章、韩遂愈乱,渐不能敌。边章疾呼诸将道,可入长安,以免大败! 凉州诸将遂弃董卓,复入长安,紧闭城门。董卓遂与孙坚、周慎合。董卓不服输,欲再围长安。孙坚道,凉州人马众多,又据城池,不能强取;将军宜回美阳,详作部署,再举不迟。 鲍鸿等亦劝董卓暂弃长安。董卓无奈,只好回美阳。 此役,董卓折损士卒近万,颇为羞惭,不愿与张温等见面。 二十一 张温借机分董卓部属,命其自领一部,随大军屯美阳;以鲍鸿为荡寇将军,率另一部屯扶风。 鲍鸿颇为得志;部属劝鲍鸿道,董卓虽败,其势仍在;张温等初来西北,多有仰仗。今将军分董卓部属,董卓必怀恨,或不利于来日。将军应回美阳拜会董卓,使之勿疑。 鲍鸿以为然,遂往扶风,拜望董卓。董卓知鲍鸿来,命治酒,请鲍鸿对饮。鲍鸿仍执部属礼,不敢与董卓对坐。董卓讥讽鲍鸿道,我率卿等取长安,不慎大败。我颇为羞惭,无颜见人;卿却获升迁,实在可喜可贺! 鲍鸿拜伏于地,忙道,此不过张温离间之计,我本不愿受命,又恐部属归他人麾下,只好答应。我非忘恩负义者,又久受将军大恩,毕生唯以将军之命是从! 董卓沉吟良久,问鲍鸿道,卿此言可真? 鲍鸿道,若有不实,必遭天谴! 董卓疑心稍解,将之扶起,说鲍鸿道,西北自古为羌胡所据,与大漠相连,地势险恶,风物大异。朝廷所以依重我,因我世居西北,又久镇河、陇,虽败绩,却不问罪。今张温屯美阳,不求速胜,其用心之险恶,我何不知!若不能速灭边章、韩遂,张温等必久屯于此,地理人物将为其渐知,我等必沦为弃将! 鲍鸿道,将军所言极是;然边章、韩遂亦久居西凉,颇知此间情形,今又据长安,不知何以使之速灭? 董卓笑道,若卿愿与我携手,何愁二贼不破! 鲍鸿道,若能速破二贼,我不惜肝脑涂地! 董卓道,我所以两度败北,俱因求胜心切。然长安之战,我已知二贼破绽,长安亦非固若金汤,若用计得当,必能克之。我所以闭门不出,无他,思破敌之策也。若卿愿与我联手,必能一举收复长安,逼走边章、韩遂,再乘胜追击,二贼必败! 鲍鸿大喜,慨然道,若如此,张温必走,河、陇、关中仍为我等所据!不知将军有何妙计,不妨告知。 董卓道,事不宜迟,卿可速回扶风,点集部属,即赴长安;但需夜行晓住,深敛其迹,勿使二贼察知,务必于明日子时至长安。我亦尽率部属,与卿同时而举。卿可如前日,仍急攻三门,二贼以为卿仍欲图长安,或故伎重演。我则伏于西门外,待贼人出,乘虚而入,长安可破矣! 鲍鸿沉思道,若二贼拒不出城,奈何? 董卓笑道,卿勿忧,我岂不知二贼!若二贼不出,卿可攻至力竭,往扶风退走。二贼必纵兵追击,我仍可趁机入城。 鲍鸿遂不疑,辞别董卓,驰还扶风,召部属夜往长安;董卓亦率部属夜离美阳。张温等竟浑然不觉。 翌日深夜,董卓、鲍鸿会于长安外。鲍鸿举众急攻三门;董卓领部属伏于西门外密林以待之。 三门同时告急,边章、韩遂大惊,登城一望,已知鲍鸿用意,令将士勿惧,闭城坚守。 董卓窥视良久,不见二贼自西门出,亦不见西门守卒赴援另三门,大为焦躁。部属说董卓道,不如亦攻西门,使贼不知虚实。 董卓不听,令部属勿举,遂遣心腹告知鲍鸿,令其弃东、南二门,唯攻北门。 鲍鸿大集北门,猛攻。董卓率领部属绕至东门外,仍潜伏不举。 边章知北门将破,大急,欲命将士赴救;韩遂以为鲍鸿行调虎离山计,请边章慎之;边章不听,称鲍鸿所举不足一万,不能分攻四门,故而唯攻一门,若不赴救,北门必破。 于是令将士俱赴北门。董卓大喜,率将士急出,猛攻东门。东门兵寡,又懈怠无备,一击即溃。董卓等撞开城门,蜂拥而入,一路大肆放火,直扑北门,欲与鲍鸿内外夹击,大败边章、韩遂。 城内大乱,士民争相奔走,呼号不绝。 边章、韩遂等正力阻鲍鸿,忽见城中火起,杀声震天,大骇;正此时,部属报称,董卓已破东门,正大举而来。 二人大为惶恐,急令收紧人马,转道西门,弃城而走。 董卓亦不追击,与鲍鸿会师,令部属严守四门,以防二贼回夺;又遣人往美阳,告知张温。 张温知董卓夜夺长安,惊愕不已,急召孙坚。张温说孙坚道,董卓已复夺长安,我当如何? 孙坚道,既如此,将军离美阳,亦往长安,以示庆贺;待入城,即另置守军,使董卓不能据长安而自雄。 张温道,若董卓拒不奉命,奈何? 孙坚道,可上书朝廷,请圣旨,董卓必不敢拒。 张温以为然。翌日,张温率大军离美阳,往长安;董卓颇知张温用意,令诸将紧闭四门,拒张温入城。 张温不能入城,暂屯长安外,周慎入城责董卓。董卓说周慎道,长安久经战乱,又受二贼蹂躏,城垣破败,凋敝不堪,又军资贫乏,粮草紧缺,不能使大军共屯。况二贼虽走,去向不明,请张将军与我分屯内外,以便呼应。 周慎道,张温乃主将,攻守进退应由张温决断,卿岂能擅自主张! 董卓冷笑道,我与部属舍生忘死时,张温何在! 周慎不敢多言,回禀张温;张温大怒,欲命诸将攻董卓;孙坚立劝,请张温上奏天子,请治董卓拒不奉命之罪。 张温无奈,仍回美阳,即上表,极言董卓之罪;董卓知张温必参奏,即遣心腹往洛阳,重贿赵忠、张让,亦上奏表,指张温屯兵美阳不举,坐看二贼夺长安;待逐走二贼,张温方来长安争功等,凡数罪。 不十日,灵帝下诏,责张温敛兵不进,使边章、韩遂得以夺长安;董卓、鲍鸿收复长安有功,赏钱百万,绢百匹;由董卓镇长安,鲍鸿仍归董卓麾下,镇扶风。 张温不服,欲上表自辩。孙坚又劝道,边章、韩遂退走榆中,可趁二贼惊魂未定,大举追剿,若能使二贼灭,董卓之诬将不辩自明;若董卓先往榆中,再败二贼,或更不利。 张温以为然,欲令周慎率三万精甲赴榆中,攻二贼;孙坚再说张温道,我有一计,可助周将军一举获胜。 张温遂召周慎,请孙坚嘱以有奇计;孙坚道,榆中贫瘠,必少粮草,二贼需自他处征集,转运榆中。卿若阻二贼粮道,二贼必难坚守,或弃榆中,退走先零羌。将军可先置伏兵于险要处,待二贼来,迎头痛击,必获大胜! 周慎不以为然,说孙坚道,边章、韩遂如惊弓之鸟,已尽失锐气,何需大费周折;勿需十日,我必大败二贼! 第一章(14/23) 第一章(14/23) 张温亦以为二贼新败,惊惧不安,必能一举而克,不以孙坚所说为然。孙坚知周慎自大,不愿多言,告退。 翌日,周慎举三万精甲出美阳,赴榆中。 二十二 边章、韩遂知周慎大举而来,急召诸将商议。 边章道,我等败走长安,惊魂未定,士气低落,不能再战;况榆中城池残破,又无补给,不可坚守,宜离此,转走先零羌。 韩遂道,不必如此。周慎不过匹夫,刚愎自用,逞强好胜,何足为虑!周慎此来,必经葵园峡,我等可分兵两路,卿率部留谷口,使周慎不能过;我率精骑绕走其后,截夺粮草,与卿成夹击之势,周慎必败! 边章以为然,遂率部属屯谷口,占尽险要。韩遂则西走临洮,隐于山野,以待周慎粮草。 周慎建功心切,一路疾进,不数日,渐近葵园峡,见山势陡峻,壁立千仞,仅一小道自谷中过,以为若二贼于此置伏兵,虽神兵天降不能过。 周慎欲令将士暂止,遣斥候察之;正此时,忽见前军骤乱,大疑,正欲问之,一卒飞马而来,疾呼道,贼置重兵于谷口,又占尽悬崖,步骑不下两万之众! 周慎大惊,急往谷口,见谷口有栅栏,边章率精骑数千,持长矛,挽强弓,立于栅栏后;悬崖上布满精甲,大集石木,蓄势待发。周慎大骇,急回,令后退十里,以防边章等突袭。 诸将以为峡谷幽险,利于守,不利于攻,俱请回撤美阳。 周慎不听,怒说诸将道,尚未与贼交锋,竟先怯惧!董卓能逐二贼出长安,我等何不能胜之! 诸将不敢言,面面相觑。周慎又说诸将道,我欲夜战边章,誓夺峡谷,直指榆中。所谓狭路相逢,唯勇者能胜。卿等若不惜命,边章必败;若有懈怠,我必治罪! 于是选死士三千,令其披甲执盾,大举冲击,先破栅栏,再以长剑斩马足;又选精骑五千,命紧随死士后,若栅栏破,可冲入谷口,先往榆中;再命步卒备火把,潜近悬崖,以火焚山。 时值三更,周慎等欲举,忽有一骑自后驰来,疾呼周慎道,韩遂已夺粮草,正大举而来! 周慎大惊,见来者一身血污,喝问道,汝何故如此? 来人忙道,我等押粮草过临洮,韩遂领众忽出,大肆劫杀。我等寡不敌众,虽奋起还击,仍大败。我侥幸逃走,特来禀报! 周慎大怒,欲斩来人,为诸将劝止;诸将颇为惶急,以为韩遂必与边章夹击,俱请周惧速走。 周慎亦惧,说诸将道,事已至此,亦可走临洮,绕道回美阳,待补足粮草,再举不迟! 于是命将士不举火把,悄然退走。 时当深秋,草木凋零,霜色正浓,地上一派寒气,天上一弯冷月,人影纷纷,蹄声杂乱;周慎触景生情,竟对月而歌: 残月霜天 夜气弄寒 将军急走 疾风如鞭 不觉已至路口,正欲转道临洮,忽见火光大起,无数精骑疾驰而来。周慎知韩遂已至,惊恐万状,往临洮急走。 韩遂知周慎欲绕走,领快马斜出,疾驰二十里,阻断去路。周慎知不能过,命将士退回,再绕走。方至路口,又见火光冲天,人喊马嘶,知边章已出谷口,急令弓箭手列前,以应之。 边章知韩遂阻周慎,大喜,举精甲猛攻;周慎命弓箭手急射,一时弓弩齐鸣,带箭而倒者不绝。边章大惧,骤止。 韩遂亦知边章必出狭谷,于是亲率精骑直追周慎。周慎见韩遂已在数百步外,知不可避,勇气复炽,疾呼诸将道,前狼后虎,我等已在绝路,唯不惜一死,方有生机;若怯,必遭屠戮! 于是率诸将齐出,迎击韩遂。彼此混战,损伤颇重。韩遂等亦受阻,其势渐颓,命将士暂止。 周慎得以喘息,亦命收紧人马。 彼此皆不堪疲困,于是互设屯卫,欲待来日再战。 时已半夜,周慎忽召诸将,称边章、韩遂分阻前后,恐无生路,不如趁天未明,率众登山,敛兵高险处,或能自保。 诸将以为士卒疾行数日,又夜战,不堪疲劳,恐无力登山。周慎斥诸将道,登山即可活,否则必死;死生之际,何惧疲劳! 诸将以为然,暗呼士卒起,尽弃车马,仍竖旗帜,以疑边章、韩遂。周慎知边章、韩遂必围山,命心腹自林莽间绕出,回美阳,请救兵。 边章疑周慎或趁夜登山,以图自保,命斥候潜近敌营,以察动静;知周慎果欲登山,亦唤醒将士,起而追之。 韩遂闻杀声又起,亦举,两头分进,猛击周慎后。周慎知将士惊恐,虑溃散,亲领死士断后。 边章、韩遂紧追不舍;周慎等以乱石猛击。边章、韩遂又受阻,不敢前,退回。 天色渐明。边章、韩遂见周慎已上绝顶,占尽险要,知不能急攻,遂召诸将商议。 诸将以为周慎疲困,又勇气尽失,若急攻,或能制胜;若不速克,张温知其被困,必驰援,恐再不能胜。 边章以为有理,欲举;韩遂以为不可,说诸将道,周慎已为困兽,若逼之过急,必拼死一搏。况山上石木累累,若攻,周慎必令部属以此猛投,我等必大受挫折。可令将士登上半山,紧围周慎;若张温不驰援,周慎无补给,不出三日必自溃;若张温驰援,我等可放火烧山,然后弃周慎,转走先零羌,与羌胡合,虽张温举众跟进,何惧! 诸将以为有理,俱上半山,四面散开,围周慎。 二十三 孙坚知周慎轻敌冒进,必大败;待周慎离美阳,又说张温道,边章、韩遂身经百战,颇知用兵。况榆中深险,若周慎轻敌,必不利。我愿举精甲二万为后援,以防不测。 张温不以为然,说孙坚道,周慎久历战阵,虽恃勇自傲,然非庸才,此去必能胜二贼。卿不必多虑,请与我静候佳音。 孙坚自知非张温亲信,或疑分周慎之功,不再言。 翌日,周慎心腹忽来美阳,求见张温。张温以为周慎遣人报捷,大喜,召孙坚等俱来。心腹却称,周慎已为二贼大败,或困于山野,请驰援。 张温大失颜面,竟迁怒周慎心腹,杀之。孙坚又请领兵驰援;张温欲尽举美阳之兵大败二贼。孙坚劝道,若如此,二贼或趁机转袭美阳;请将军予我二万精甲,若不能救出周慎,愿受责罚。 张温无奈,依孙坚所请,予兵二万。 孙坚不敢怠慢,昼夜疾进,翌日午后,已至周慎被困处,见边章、韩遂设围半山,亦命将士四面展开,将之反围。 黄盖见孙坚围而不攻,恐贻误时机,劝孙坚道,应疾攻,不可迟延;周慎知援军来此,必俯冲,贼上下受敌,岂能不败! 孙坚道,非也,周慎尽弃辎重,仓皇登山,又粮草被袭,宁不饥困,岂能俯冲;我自有解围之策,卿勿忧。 遂令将士伐木割草,四面堆积,欲放火烧山。 孙坚嘱诸将道,二贼见我等欲放火,必冒死突围;卿等不必阻杀,任其自去,能救周慎即可。 边章、韩遂见孙坚欲烧山,大惧,不知所措。孙坚知二贼疑惧,命吴景见边章、韩遂,称若能放周慎出围,可任其自走。 边章、韩遂不敢逞强,遂撤走,仍回榆中。周慎获救,羞惭不已,随孙坚回美阳。 董卓知周慎险为边章、韩遂全歼,大喜,遂修书一封,极尽讥讽,命心腹送入美阳,呈送张温。张温阅此信,怒不可遏,即持回洛阳,欲拜见灵帝,弹劾董卓。 董卓闻知,大喜,即召诸将。董卓道,我虑张温复入榆中,大败二贼,占尽功绩,故以书激之;张温俗子,竟不知我意,持信回洛阳,欲进谗言。我等可举众赴榆中,大败边章、韩遂,使张温无尺寸之功! 诸将以为然,即弃关中,大举往榆中。边章、韩遂知董卓骤来,大骇,以为榆中补给不足,不能应敌,遂走,逃往先零羌。 董卓亦出榆中,随后急追。 张温还洛阳,拜见灵帝,出董卓书信,痛陈董卓之罪,称其素有拥兵自重之嫌。灵帝疑心顿起,遂下旨,命董卓撤离长安,与鲍鸿屯扶风,仍归张温节制。 张温持圣旨回美阳,知董卓已逐边章、韩遂出榆中,直逼先零羌,大为惊悟,即召孙坚。张温道,陛下命董卓离长安,归我麾下;谁知董卓竟猝然而举,逐二贼往先零羌。此董卓之奸谋,我竟不察!事已至此,奈何? 孙坚道,既有圣旨,将军可入据长安,再遣人持圣旨往先零羌,命董卓全力追剿,不破二贼,不许还军。 张温道,若董卓奏捷,我等岂非寸功不获? 孙坚笑道,将军勿忧。二贼久居西凉,又与羌胡素有往来,必能周旋。董卓孤军深入,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岂能胜之! 董卓一路疾进,至先零羌,竟不知边章、韩遂所在,正不知举措,忽有部属报称,张温遣使来此。董卓颇知张温用意,遂召来使,笑问道,军令何在? 来使以张温手令付董卓。董卓并不开阅,付之一炬;又问来使道,圣旨何在? 来使欲宣灵帝手谕,董卓夺过,亦付之一炬。来使大惊,斥董卓道,此天子手诏,岂能如此! 董卓笑道,天子手诏何在? 来使大惧,不知所措。董卓喝道,狗贼,竟敢假冒天子之名! 来使急出,仓皇而走。董卓命心腹追而杀之,抛尸荒野;又大放斥候,察二贼去向。翌日,有斥候回报,称边章、韩遂已入垣北。董卓欲往之,鲍鸿劝道,垣北深险,我等长驱直入,后无粮草,前无补给,不可轻进。 董卓不听,举众入垣北,又不知边章、韩遂所在,大为悔恨,命诸将屯荒野,令鲍鸿征集粮草。 是夜,鲍鸿空手而回,说董卓道,垣北苦寒,民无积粮,又被二贼抢掠一空;居人知大军来,纷纷逃遁,虽极尽所能,仍一无所获。 董卓焦虑不堪,知不可滞留,欲退走。正此时,边章、韩遂忽出,阻断道路,紧围董卓。董卓令诸将高壁深沟,欲自保;又令将士减餐,以防粮尽。 此时,虽值深秋,胡地已大雪,山野俱白,一望无涯。鲍鸿等劝董卓突围,董卓道,非其时也,若举,二贼必全力阻之,岂能如愿! 边章、韩遂知董卓粮草将尽,令将士围而不攻,欲迫其自溃。 将士不堪饥饿,怨声大起。鲍鸿恐将士因恨生变,劝董卓杀马,以解饥饿。董卓不准,斥鲍鸿道,马乃将士之足也,杀马与斫足何异! 鲍鸿不敢再言,告退。其时已过正午,不见膳食,董卓不能忍,命侍从催问。片刻,侍从领伙夫入,伙夫以稀粥、面饼呈董卓。 董卓大为惊疑,问伙伕道,粮已绝? 伙伕忙道,将士已一日未食,仅余此;鲍鸿将军知近处有水,正领部属捕鱼,欲以此自救。 董卓大喜,出看,见鲍鸿正督士卒往水中竖枯草,颇疑,指枯草问鲍鸿道,此是何意? 鲍鸿道,我见此处有水,蜿蜒而流,知有鱼,遂领部属捕捞,或能自救。 董卓笑道,如此,能有所获? 鲍鸿道,此羌人之俗,以枯草捆扎,坠以石,立于水中,鱼必借此藏身,稍倾,捞起,往往大有所获。 董卓仰天大笑道,天不灭我也! 于是回营,命诸将各领部属广采枯草,大肆捕鱼;又命将扎草人数千具,衣戎装,持戈矛。 伙伕进以烤鱼,董卓借此痛饮,大醉,酣睡至日暮方起,又出,见枯草如墙,遮断两岸,不能互望,遂说鲍鸿道,我欲以此为掩护,深夜离此,二贼必不能察。 鲍鸿然之;董卓命勿泄露,以免二贼察知。 边章、韩遂见董卓大树枯草于水中,知粮罄尽;边章笑道,董卓竟知以此捕鱼,足见胜过猪狗! 韩遂道,若趁其入水起草,大肆攻杀,董卓必大败! 边章笑道,大可不必,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董卓部属逾两万,非捕捞能自救,况风寒水冷,利如刀剑,料不出数日,必寒病大起。既有寒风冷水替我等杀之,何必大动干戈! 韩遂以为然,笑道,此妙不可言,后世用兵者,必奉此战为范例! 入夜,董卓方命鲍鸿召诸将;董卓道,我已有脱身之计,卿等令部属不弃刀枪,不解甲胄,以皮革裹马足,以绳索缚马嘴,使其行走无声,不能嘶鸣,然后整装待发! 诸将领命而去;董卓又嘱鲍鸿道,卿可命部属以草人分置壁垒内外,作守卫状,令大燃火烛,以疑二贼。 三更,董卓命将士俱出,人马入水,以枯草为掩护,顺流疾走。其时天黑如漆,朔风怒号,边章、韩遂竟毫无所知。 疾走十余里,董卓知已出重围,命将士登岸,令鲍鸿领精甲五千断后,以防二贼觉而追击。 董卓退出北垣,欲回关中,因粮草罄尽,令将士一路劫掠,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疾走数日,料二贼鞭长莫及,遂安;继而知张温已据长安,不愿与之合,携诸将往扶风。 二十四 刘备获任安喜尉,欲尽忠职任,以图发达,忽闻皇帝下旨,称因剿灭黄巾,虚报功绩而获令守、长吏者甚众,命州郡逐一查问,若其然,即令解职,遣还原籍。 第一章(15/23) 第一章(15/23) 刘备大为不安,深恐亦在遣还之列。县令知刘备疑惑,劝刘备道,州郡官吏非不能通融,若愿贿赂,必无碍。 刘备大为不屑,冷笑道,我等用命疆场而获微功,既无欺于天,亦无欺于人,何用贿赂! 正此时,忽知丹阳郡督邮已入安喜,宿于驿站。刘备以为来此勘问虚报功绩者,即往驿站拜会,欲知是否在遣返之列;关羽、张飞欲同往,刘备不准。 刘备来驿站求见督邮,为驿丞拦住,称督邮鞍马劳顿,正午睡,不宜搅扰。刘备无奈,只好于驿站外徘徊等候。 不觉,日将尽,仍不见督邮出,刘备再难忍耐,遂近门,闻饮宴之声不绝;刘备大为愤恨,打门求见。片刻,驿丞出,责刘备道,汝不过县尉,若欲迎督邮入县衙,应县令来此;汝位卑职低,何必自讨无趣? 刘备拱手道,我有事咨询,烦请通报。 驿丞笑道,既如此,可有奉献? 刘备诧异道,我不过欲问一事,何用如此? 驿丞冷笑道,汝身为县吏,竟不知礼数,可笑!汝若欲见督邮,需以五万钱奉送,否则,请自去! 刘备沉吟道,我俸禄微薄,唯能糊口,并无余财,恕无奉送;望卿念相识之情,烦能通报。 驿丞不言,返入门内,仍闭门。刘备大怒,奋力将门踹开,径直入内。督邮大为震怒,指刘备喝问,汝是何人,竟如此无礼? 刘备强忍怒火,拱手一揖道,安喜尉刘备,特来拜见督邮,有一事咨询。 督邮大骂刘备道,狗贼,既为县尉,何不识礼数!虚报功绩,欺骗上司者非汝莫属!随从何在,速将此人打出门去! 随从驿丞等纷纷上前,执刘备,奋力推搡。刘备怒不可遏,忽执剑,骂道,若敢放肆,我必尽杀汝等! 督邮等大惧,不知所措;驿丞见刘备杀气如炽,自后门逃走。刘备以剑紧逼随从,令其剥督邮衣,缚之。随从不敢,极尽哀求;刘备举剑刺之,随从不敢拒,竟剥督邮衣,缚于驿外老树上。 刘备鞭指督邮大骂道,狗官,竟公然索贿!难怪天下汹汹,民怨如沸,俱因有汝等恶贼!我代天子惩之,必令汝从此知轻重! 骂毕,举鞭痛打。督邮苦苦哀求,刘备不肯饶恕,抽打愈急。 驿丞急入县衙,说县令道,刘备仗剑闯入驿站,欲杀督邮! 县令大惊,急领僚属及衙役飞赴驿站。关羽、张飞闻此,亦紧随而来。督邮已遍体鳞伤,哭号不绝。县令喝道,刘玄德大胆,竟敢如此放肆! 刘备冷笑道,我替天子惩恶吏,为民泄怨愤,何有此言! 言罢,仍挥鞭猛打。县令急命衙役阻刘备,欲捕之;关羽、张飞已至,俱拔剑,威逼众人。关羽喝道,谁敢妄动,我必杀之! 衙役素惧二人勇壮,不敢逞强;县令跌足呼道,刘玄德大逆之举,必累及我等! 张飞道,我等顶天立地,敢作敢当;此事与汝无涉,汝勿忧! 刘备住手,冷笑道,狗贼贪婪成性,竟公然索贿!我不忍义愤,故而痛责;我当自走,以免累及汝等! 遂解印绶,掷于地,领关羽、张飞扬长而去。县令忙为督邮解缚;督邮大骂县令道,汝等与刘备沆瀣一气,竟辱郡官,以阻督察! 县令说尽好话,迎督邮入官衙,延医治伤;又遣人飞报太守,请捉拿刘备等。 刘备、关羽、张飞各骑快马,出安喜,知郡县必追索,不敢走官道。急行半日,见无人追赶,稍安。刘备说关羽、张飞道,我闻公孙瓒已为涿县令,不如回故里,请其庇护。 关羽道,我等唯兄长之命是从,无论何往,必追随。 张飞道,我以为不可,郡县必知我等将回涿县,或沿途设卡;若转道丹阳,必大出所料,待风声平息,再回不迟。 刘备、关羽以为然,于是往丹阳。不觉日暮,丹阳已遥遥在望;三人颇为疲困,行走颇缓。正此时,忽听背后有人喝道,闲人让开,忽遮道! 三人大惊,以为郡县追踪来此,欲落荒而走;又见来者仅数骑,以为可拒之,于是暗执长剑,勒马道旁。数骑将近,张飞忽横马道中,怒目而视;刘备大急,责张飞道,仓皇出逃,避之犹恐不及,岂能如此! 张飞冷笑道,来者必恶吏,我平生最恨此辈,宁不除之! 片刻,数骑已至眼前,有锦衣者怒斥张飞道,大胆狂徒,竟敢与官差争道! 张飞怒愈盛,指锦衣者骂道,恶贼,大路朝天,岂容独占! 数骑骤止,各以长剑逼张飞;张飞大叫一声,飞身而起,直扑锦衣者,瞬间,已夺长剑;关羽亦举,仅一击,数人纷纷落马。 刘备大急,忙呵斥;关羽、张飞亦有所悔,收剑上马,仍责锦衣者横行霸道。锦衣者大为羞惭,起身,朝刘备等一揖道,我等骄纵成性,竟不自知;今为壮士惩戒,始知悔愧!望能告诉姓名,我必铭记。 刘备亦还礼道,此二人易怒,望勿计较! 锦衣者知刘备有疑,笑道,我等并无忌恨,望勿嫌疑;此举令我等警醒,宁不谢之! 刘备见其并无恶意,欲以实相告;关羽虑有诈,先说锦衣者道,我等乃行商,欲往丹阳置办货物;既敢冲撞,何惧报复! 锦衣者道,我等亦欲往丹阳,既相遇,何不同行? 刘备不能拒,于是并马而走;锦衣人说刘备道,实不相瞒,我乃骑都尉毋丘毅,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往丹阳招募兵马;卿等勇壮不凡,若愿投军,必能大展鸿图! 刘备道,卿美意如天,令人感激不尽;然我等不过蝇营狗苟之徒,素来无意功名,恕不从命。 母丘毅大笑道,卿等英气逼人,侠肝义胆,岂是货物获利之徒!若我所料不差,今日痛打督邮者,必卿等! 刘备等大惊,勒马骤止;母丘毅忙道,卿等不惧强权,痛打恶吏,大义之举也!我亦憎恶贪腐之徒,恨不能诛之而后快! 刘备见其爽直,疑虑稍解,亦不屑隐瞒,说锦衣者道,实不相瞒,我即刘备,因恨督邮索贿,怒而殴之;又知不能为郡县所容,遂弃印绶而走,不料与卿等相遇。 母丘毅道,卿勿忧,亦勿需避之。我与丹阳太守有旧,知其亦恨恶吏;我必请太守恕卿无罪,并严责督邮! 刘备又疑,恐有诈,辞道,我等已为亡命之徒,不求宽恕。 母丘毅知刘备不会轻信,再不言此,说刘备道,卿等曾立军功,既无去处,不如随我招募兵马,我当荐卿与大将军,必获重用。 刘备虽疑,又不甘错失机会,沉吟道,卿如此美意,我岂能固辞! 母丘毅大喜,随刘备等夜入丹阳。刘备邀母丘毅入酒肆,欲款待;母丘毅不肯,称公务在身,需拜见太守,明日再聚不迟。 言毕,命随从为刘备等寻客舍,又代付资费;待刘备等入住,方告辞。 张飞疑母丘毅有所图谋,说刘备、关羽道,无事殷勤,必有奸诈;我等与之萍水相逢,母丘毅竟极尽照应,若与督邮同谋,领官差来此捉拿,奈何? 关羽笑道,翼德所虑过矣,我与卿在,区区官差何足为道! 刘备道,母丘毅爽直磊落,断非奸诈之徒,不必疑之。 翌日晨,三人正洗漱,母丘毅忽来,说刘备道,事已解,太守知卿等义责督邮,大为嘉赞,已命安喜县令收督邮,遣送回郡,必严治其罪! 刘备大喜,拱手致谢;母丘毅又道,我今日即去下邳募兵,望卿等与我同往。 刘备欣然而应,遂领关羽、张飞随母丘毅出丹阳,往下邳。 刘备等走马半日,颇觉饥渴,望见路旁有小店,专售饮食;店后有大院数重,绕以古木;门前有木桩,可拴马。 刘备等拴好马,入店。店主见来者各骑骏马,又服饰华丽,于是极尽殷勤。母丘毅嘱店主备好酒两坛,炙肉、汤饼各十斤;店主见其出手阔绰,愈喜,忙入后厨张罗。 母丘毅笑说刘备道,我昨日为公事所累,未能与卿等畅饮;此处虽简陋,然颇为清静,正宜饮酒,若不大醉,不离此店! 刘备道,卿美意如天,我等何惜曳长裾,飞广袖! 关羽欲小解,遂入后厨,欲问茅厕所在,忽闻店主嘱小二道,来者衣着华丽,出手大方,非富即贵,可多下药,以免失手。 关羽大惊,悄然退回,忽疑后院大有蹊跷,遂自店门出,绕至后院侧,见有古松数株,俱如虬龙,于是隐身松荫下,往院内张望,忽见店主匆匆入后院,与一壮汉遇于阶前,两人悄语几句,店主复出,壮汉入内。 关羽知院内有恶徒,仍回店入座,见店主未出,遂将见闻告知刘备等。张飞大怒,欲举;关羽道,不可急躁,酒肉俱未上席,尚无凭据,若轻举,恐反为所诬。请卿等如常,我必能使之现形。 刘备等依其所嘱,安坐如常。片刻,伙计奉酒肉及汤饼来。刘备等既不敢食,亦不敢饮,俱看关羽。关羽出短剑,分炙肉食之。刘备等知炙肉无毒,亦食之。 良久,店主出,见刘备等不饮,笑道,此酒乃陈酿,香醇美妙,客何不饮? 关羽不言,斟酒一碗,忽执店主强灌;店主大骇,虽竭尽全力,不能脱,唯紧咬嘴唇。张飞忽起,以手轻挠店主腋下;店主不能忍,竟张嘴一笑;关羽趁机灌之。店主欲吐出,张飞又捏鼻尖;店主一急,吞之。 关羽以酒碗罩住店主头顶,大笑。店主惶恐万状,疾呼道,汝等速出,我命休矣! 喊声未落,几十条恶汉各执利刃,蜂拥而出,转瞬围住刘备等。母丘毅大骇,不敢举。关羽、张飞奋起,痛下杀手,顷刻,贼人纷纷倒地,呻吟不止;店主已猝死,浑身乌青。 母丘毅回过神来,大赞关羽、张飞道,卿等勇冠天下,虽项籍不及! 于是尽缚贼人,押入丹阳。太守连夜考问,贼不能拒,一一招供,方知此店为山匪所开,已药杀客商无数。 太守与母丘毅俱为刘备等请功;刘备获任下邳丞。 二十五 张温知董卓无功而返,大为宽慰,遂召诸将议进剿之策,并遣人入扶风,命董卓亦来。 诸将无不应召,独不见董卓来。张温恨其骄狂,欲开议;孙坚劝道,尚未逾时,若违之,董卓必有微词。 张温以为然,仍静候。不觉,午时已到,仍不见董卓来,张温说诸将道,现已午时,可议之;破虏将军董卓举二万大军入先零羌,伐边章、韩遂,无功而返。今贼势愈盛,又盘踞羌胡,卿等以为当如何进剿? 周慎道,董卓轻敌冒进,既不奉军令,又不奉圣旨,应先论罪,再议进剿之策,否则,恐将士不服,难以用命! 诸将然其说,俱请张温以军法论董卓之罪。 张温欲言,忽见董卓轩昂而入,遂止,笑问董卓道,董将军何故迟来? 董卓道,我若早来,汝等何以论罪? 张温大为尴尬,忙道,我等所议者,进剿之策也,并无它意。 董卓冷笑道,周慎轻敌冒进,受挫葵圆峡,几乎全军覆没,此不赦之罪也!若先问周慎,我自愿领罪! 张温语塞,周慎大惭;诸将亦颇尴尬,俱不言。 孙坚悄说张温道,董卓狂傲无礼,每违军令,又抗旨,此死罪也,可斩之,以绝后患! 张温不敢,说孙坚道,董卓虽有罪,应请陛下责问,岂能如此。 孙坚道,董卓拥众自雄,眼高四海,又暗藏不臣之心,他日必祸害社稷。若斩之,可早除大患,将军何疑! 张温道,请勿再言,免使董卓生疑。 孙坚不甘,又说张温道,董卓有三罪,抗圣旨,违军令,轻上无礼是为一;戍要塞,无作为,任边章、韩遂跋扈经年,又消极进剿,使二贼大成气候是为二;讨贼无功,应召来迟,轩昂自大是为三。三罪俱在,死有余辜,将军何惧! 张温见董卓按剑而坐,正怒目相视,大惧,说孙坚道,董卓已生疑;卿可暂避,恐董卓发难! 孙坚大失所望,告退,自后门出,寻黄盖、程普不获,欲复回,忽见董卓当道而立,于是笑道,董将军怒目而视,何故? 董卓冷笑道,我与汝素来无仇,汝竟屡进谗言;我若不杀汝,何以泄愤! 孙坚道,汝骄狂自大,深藏不臣之心,必为国家祸患;我请张温斩汝,可惜张温胆怯! 孙坚欲绕走;董卓大怒,忽抽剑,骂孙坚道,汝若不惧,勿走! 孙坚骤止,指董卓厉声道,我唯惧天理,不惧恶徒;汝若敢举,我虽徒手,亦必于转瞬间取汝狗命! 董卓知孙坚英勇,自忖非敌手,不敢妄举;孙坚再斥董卓道,肥贼,它日杀汝者,必孙坚也! 言毕,扬长而去。董卓呆滞良久,恐遭算计,遂回扶风。 张温等议而不决,又知董卓已走,请诸将暂退,又召孙坚;张温道,陛下屡屡下旨,令我等速灭二贼;诸将俱无良策,请卿为我谋之。 孙坚道,恕我直言,败二贼不难,难在使之覆灭,何者,羌胡远接大漠,二贼进退自如,若大举进剿,二贼可四处辗转,巧为周旋。官军远道而往,又不知地理风物,况羌胡广阔,居人稀少,不能补给;既官军不能久持,何以使二贼覆灭! 张温道,二贼不灭,我等必受责罚,奈何? 第一章(16/23) 第一章(16/23) 孙坚道,不然,若以十万大军直抵羌胡,必能迫二贼为流寇,亦可奏捷。请将军命周慎督运粮草,将军率诸将出先零羌,步步为营,大肆逼迫,二贼必隐遁,转为流寇,此大功也,何虑! 张温道,董卓亦欲行此计,然并未得逞,足见不行。 孙坚道,董卓欲独占功绩,孤军直入,又无补给,岂能不败!将军若命周慎大输粮草,必能与二贼周旋,何愁不能建功! 张温又问孙坚道,若我等俱赴羌胡,董卓于后作乱,奈何? 孙坚道,若令董卓随军进伐,何患之有! 张温道,若董卓仍不奉令,又如何? 孙坚道,将军勿忧,我即往扶风,必使董卓听命。 张温大喜。于是孙坚出长安,只身往扶风,止于辕门外,呼董卓道,我乃孙坚,请董仲颍听张将军之命! 片刻,有随从出,说孙坚道,董将军请孙参军入内宣告。 孙坚下马,轩昂而入。董卓领甲士立于帐下,无不怒目相视。 孙坚道,我奉张将军之令,请破虏将军董卓率部属出扶风,随大军入羌胡,讨伐二贼! 董卓冷笑道,汝只身而来,竟不虑我雪前日之辱? 孙坚道,我若惧,必不敢来! 董卓沉吟道,请转告张温,我等方回,将士疲困,恕不随往。 孙坚笑道,卿若奉命,张温必忧;若不奉命,张温必喜。 言毕,转身即走;董卓大惑,问孙坚道,此言何意? 孙坚不答,打马而去。 十日后,董卓亦出扶风,与张温合。张温率十万之众出长安,走先零羌,过大漠,追剿边章、韩遂。 边章、韩遂知张温等步步紧逼,不敢战;部属以为必败,纷纷溃散。边章、韩遂无奈,望北急走,又因去向大起争执,韩遂怒杀边章,领余众投入部落,部落首领北宫伯玉欲夺韩遂部属,韩遂察知,邀北宫伯玉夜饮,北宫伯玉疑之,推故不往。韩遂选死士,半夜忽举,杀北宫伯玉,夺尽族人及资财,其势渐炽。 张温大胜而归,上书表功;又重贿赵忠、张让等。赵忠、张让大加美言,于是灵帝下旨,以张温为太尉,董卓为督前将军,孙坚为议郎,诸将亦有升迁。 孙坚请回富春省亲,灵帝准之。自讨黄巾以来,吴氏、梁氏及诸子俱在富春;吴氏先后又产一男一女,男取名孙匡,女取名尚香。梁氏亦生一子,尚未满月,因病夭折。 孙坚归家,时正黄昏,内外芳华正浓,春意四溢,大为感怀。不觉,离家已十余载,父母相继逝去,长兄孙羌夫妇亦病死,所幸孙贲已成人,经州郡举荐,曾为会稽郡吏,近日任满回家。 家人团聚,无不欣喜过望。孙坚知家中事务俱由孙静操持,执其手道,卿勇壮过人,可惜耽于家务,我心何安! 孙静道,人各有命,何必叹息。 言毕,遂引孙坚祭父母、兄嫂亡灵。 邻里子弟知孙坚归来,纷纷拜望。孙坚每日与子弟饮宴,颇觉畅快。正此时,张温忽遣人送信,称长沙区星,与都尉举众而反,杀太守,诛属吏,夺郡兵,正掠取郡县;张温荐孙坚为长沙太守,受命剿除区星;诏书即下,请孙坚回洛阳。 孙坚遂别诸弟,率妻室诸子取道洛阳。孙贲请随孙坚往长沙,讨贼立功。孙坚大喜,命随行。 不半月,孙坚回洛阳,即拜见张温,以方物奉献。 于是灵帝下旨,以孙坚为长沙太守。孙坚即率程普、黄盖、吴景、孙贲及旧部一千余众,直赴长沙。 长沙已为区星所据,孙坚不能入,令部属止于城外一百里,屯于山林,不竖旗帜,不张声势。待营垒成,孙坚命吴景节制士卒,与程普、黄盖扮为行商,入长沙,察区星情形。 三人分头而走,渐知区星虚实,返回。是夜,孙坚召吴景等,称长沙有贼众八千,分置四门,俱为乌合之众,并无郡兵;郡兵随区星、都尉抄掠诸县,故而官军虽寡,仍可克之。 程普、黄盖以为然;孙坚命二人仍入长沙,伏于城北,待三更,杀守卒,开城门;孙坚自率子弟潜伏城外,若城门开,即鼓噪而入;贼不知来者多寡,必大惧;可大肆放火,逼贼弃城而走。 程普、黄盖领命而去。孙坚又嘱吴景、孙贲道,卿等可入乡间招募壮士,以备来日与区星战。 翌日夜,孙坚率士卒悄出,渐近长沙,伏于城外。三更,城门开,孙坚骤举,鼓噪而入,命子弟放火;火势大起,贼以为大军骤至,纷纷弃城而走。 长沙既破,孙坚即召程普、黄盖,说二人道,区星知长沙失,必举众复夺,我等兵寡,不能坚守。我欲往荆州借兵,卿等可大集木石,使弓弩手俱登城,若区星来,可坚壁自保。 二人应诺。孙坚即离长沙,驰往江陵,欲说荆州刺史王叡予兵破区星。 二十六 王叡闻孙坚来江陵,知其欲借兵,称病不见,命长史搪塞。孙坚亦知王叡之意,说长史道,我颇知医道,愿为王荆州诊病。 长史忙道,王荆州饱读经史,深知黄老之术,不用代劳。 孙坚沉吟道,我新任长沙,无以奉献,所幸年前入先零羌讨贼,偶获羌胡奇玩,欲奉送王荆州,聊表心意。 长史道,我可代为转交。 孙坚不言,转身退走,往街上询问王叡府第,经人指点,知其所在,于是寻一酒肆,饮至半醉,又往市井买白狗一只,牵至王叡府第外。 孙坚正欲呼门,门已开,一中年男子着官服,领随从轩昂而出。孙坚知其即王叡,躬身一礼道,长沙太守孙坚,拜见王荆州! 王叡大为尴尬,又见孙坚手牵白狗,深觉怪异,问孙坚道,何故来此? 孙坚道,我知卿有病,特来问候。 王叡指白狗问,此是何意? 孙坚道,欲以此为卿疗疾。 王叡大怒,骂孙坚道,荒唐,狗岂能疗疾! 骂毕,转身欲走;孙坚拦住王叡,笑道,我入州衙欲拜望,长史称,卿有病,不便见人;我询以何疾,长史又称,虽问遍良医,不知病在何处。我大为牵挂,以为既人不知,唯狗能知。于是特买此狗,望能为卿一解疾苦。 王叡大窘,竟无以应对。孙坚又道,卿一见此狗,面色复常,浑身轻健,莫非疾患已除? 王叡颇为羞惭,说孙坚道,卿既来,请入寒舍,愿听教诲。 孙坚大喜,遂释狗,随王叡入府。王叡命家仆备酒,款待孙坚。孙坚道,我为长史所拒,颇觉无奈,只好如此,望勿怪! 王叡道,卿有何事,请直言。 孙坚道,我已夺长沙,命部属坚城死守。然我兵寡,若区星举众复夺,长沙必得而复失。故此特来拜见,望卿借我精兵一万,待区星覆灭,即奉还。 王叡沉吟道,非我不肯,江陵兵亦寡,若分之,区星或大举侵袭。若江陵不保,荆州当尽入贼手,又将危及江淮,望卿体谅。 孙坚道,区星夺长沙,卿昼夜忧惧,命将士闭城自保,又四处求告,足见江陵、长沙唇齿相依;若长沙再失,江陵岂能独安! 王叡知不能强拒,说孙坚道,卿所言,我何不知;我予卿精骑五千,若区星灭,请如数归还。 孙坚大喜,起身一揖道,此恩如天,我必终身铭记! 酒宴毕,王叡即请荆州督,选精骑五千予孙坚。孙坚拜辞王叡,领精骑驰还长沙。区星果已围城,孙坚命精骑止于城外三十里。 孙坚知区星所属,多为庶民,唯郡兵堪称精锐,遂说部属道,我欲突袭区星,以解长沙之围,区星必以郡兵迎击;卿等勿虑其他,可大肆冲杀,我必能使郡兵反戈! 于是埋锅造饭,待饮食足,举精骑直赴长沙。区星见来者皆为精骑,大惧,欲走。都尉疾呼道,卿何虑,我以郡兵应精骑,卿仍围长沙,免使城中官军大出,夹击我等! 言毕,即举郡兵迎击孙坚。孙坚令精骑列阵,执长矛坚盾,以待郡兵。都尉见孙坚阵势严谨,不敢轻举,亦命列阵。孙坚喝道,我知郡兵俱受要挟,并无反意,若能弃贼自走,我必尽恕前罪,临阵倒戈者,必记大功,否则,必诛三族! 郡兵闻此,惶遽不安。都尉大怒,飞马而出,直取孙坚。孙坚知欲使郡兵倒戈,必先杀都尉,亦拍马举矛而出。两马相交,孙坚急刺,都尉欲避,为时已晚,被孙坚刺中胸膛,跌下马来;孙坚又刺,都尉当场毙命。 区星见都督死,大为惊恐,即率余众弃长沙,望江陵狂奔。程普、黄盖见区星败走,举部属出城,欲追击。孙坚呼道,既区星已为穷寇,何必追之! 程普、黄盖不解,以为区星既败,正当乘胜追击。孙坚又说二人道,区星知我从江陵借兵,以为江陵空虚,或举众侵逼。王叡胆小,必不敢应敌,或弃城而走,朝廷必问罪。若如此,我则不必还五千精骑,何必反助王叡! 黄盖、程普大悟,遂止,随孙坚入长沙。 区星逃离长沙,不见孙坚追击,稍缓,欲领众转袭桂阳。部属劝道,孙坚领江陵精骑救长沙,江陵必空,况王叡怯懦,不如转逼江陵。 区星以为然,遂转道江陵。王叡知区星败走长沙,大举来江陵,颇为恐惧,急召僚属,议应敌之策。荆州都督道,江陵精骑尽随孙坚往长沙,虽仍有两万余众,然多为步卒,岂能应敌!不如暂弃江陵,转道长沙,讨回精骑,再回战区星不迟! 僚属俱欲逃离,无不称都督所言有理。王叡遂命弃江陵,另道往长沙。 孙坚知王叡率僚属来长沙,即命将士往江陵,突袭区星。区星部属知孙坚来,大为恐惧,纷纷逃散。区星见大势已去,自刎而死。 王叡闻此大惊,自知必受责,即上书,请辞荆州刺史。 灵帝不能决,遂召张温。张温道,王叡迂腐怯懦,实不堪大任;荆州乃南北要地,非多谋善断者不能据之。臣知大将军掾刘表颇有策略,可替王叡。 灵帝依张温所说,拜刘表为荆州牧。 区星既灭,张温即上表,为孙坚请功。灵帝下旨,封孙坚为乌程侯,又赏赐黄盖、程普等。 吴景、孙贲入乡招募子弟,颇有所获。孙坚大喜,命程普、黄盖操练新军。 曹操为济南相已逾一载,颇觉无聊,欲请辞,遂致书曹嵩,称济南不过藩国,我不过家奴,耻于为此,不如回陈留为耕夫。 曹嵩大怒,回信斥曹操称,不能甘于寂寞,岂能有所为;既清闲无事,何不苦读经史,知先贤之说,英雄之为,以备来日之用! 曹操以为然,遂少交游,每每读书至夜深,不问诸事。同僚渐有微词,每说济南王,称曹操自视甚高,耻为济南相。济南王与曹嵩交好,亦致书曹嵩,请责之。曹嵩又书信与曹操,严责。 曹操说僚属道,济南不过小国,不知有何要务;卿等若能告知,我必倾力而为。 僚属道,国有十县,土地数百里,人口近十万,何谓小? 曹操笑道,若谓之大,然则万里疆土,九州庶民,何以喻之? 僚属惊愕不已,不敢答。 曹操又说群僚道,小小藩国,岂能言之大! 僚属沉吟道,自卿为济南相以来,因失之督察,国中官吏无不贪腐,王之食禄多入私囊,卿竟坐视不问;此渎职之罪也,卿何不悔! 曹操大惊,问僚属道,卿所言属实? 僚属道,除卿之外,几乎无人不知。 翌日,曹操不领僚属,不着官服,遍走领地,四处查问。不足一月,已尽知官吏贪腐详情,于是尽拘有罪者,竟达五十余人,一一依法论罪。 国中一时震动,风气为之大变。曹操遂上表,称疏于政务,又无治理之才,请辞济南相。 济南王深知曹操不屑于此,举曹操为东郡太守。曹操闻知,拜见济南王,以表谢意;然自有过无功,不敢妄居要职。济南王更以为曹非等闲之辈,大为嘉叹。 于是曹操去官,只身回陈留。族人以为荒谬,议论不息。曹操亦少与族人往来,于城外筑精舍,深居简出,饮酒读书。 宗族子弟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颇知曹操精警异常,以为必有深意,每来拜会。曹操亦知夏侯惇等勇壮不凡,引为左右。 某日,曹操与夏侯惇等聚饮;夏侯惇说曹操道,卿辞官归乡,亲族大为不解,我等亦不知用意,望能告知。 曹操笑道,我若贪恋仕途,岂能与卿等日日欢宴?所谓济南相,不过家奴,非壮夫所能为之! 曹仁道,济南王荐卿为东郡太守,既能为一方父母,何故辞而不就? 曹操大笑道,所谓太守、州牧,亦不过天子家奴,我亦不屑! 夏侯惇等颇觉讶异,竟不能言;良久,曹洪又说曹操道,我知卿雄才大略,久怀壮志,不屑为钻营之徒;然弃官而走,异于寻常,我亦不解。既有雄心,正当平步青云,登天子之堂,领百官之先,何故自绝仕途? 曹操道,今天下纷扰,危机四伏,群雄伺机而动;汉室气数将尽,国将不国,改换朝代已不可免。以我所察,大乱迫在眉睫,转瞬间当风起云涌。人言乱世出英雄,我虽不才,然不屑为奉命应诏之徒。所以辞归故里,意在广结子弟,与卿等待时而起,驰骋天下,建功立业,方不愧大丈夫也! 夏侯惇等大为震动,愈觉无话可说。 曹操笑问曹仁等道,我意如此,卿等以为如何? 第一章(17/23) 第一章(17/23) 曹洪朝曹操一揖道,卿壮志如天,我当毕生相随,虽万死而不辞!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亦相继而起,俱称愿誓死追随。 曹操大喜,邀诸子痛饮。酒至半酣,曹操嘱诸子道,谯郡自古多慷慨之士,我等世居于此,上天垂爱也。卿等可多引子弟来此,我必倾心接纳,以备来日之用。 夏侯渊道,既如此,不如名此屋为集贤居,彰显壮志,以使子弟来此为荣。 曹操笑道,不可,所谓事成于秘而毁于显,若以此命名,或为州郡所察;若因此究问,子弟或作鸟兽散。我等需暗藏爪牙,使之以为不过斗鸡走狗之徒,则可安处;否则,或自招祸患,得不偿失也。 夏侯渊等以为曹操思虑如渊,必有大成,于是每引子弟来此相聚。 二十七 此际,韩遂聚众又多,号称十万,又大出西凉,侵扰长安,所经郡县,无不扫荡一空。 董卓即上书,言贼势之盛,过于以往;并指张温剿而不灭,使贼终于复起,请治张温之罪。 灵帝不知所措,召群臣商议。大将军何进道,臣以为,太尉张温除恶不尽,难逃其责;既遗患大起,请仍由张温、董卓率兵讨伐,以赎前过。 张温辞道,臣因入西凉讨贼,身染寒疾,至今未愈,恐有负陛下所托;臣请以董卓为主将,举兵征讨,必能灭韩遂! 何进道,张温以剿灭边章、韩遂大获升迁,今韩遂复起,足见虚言功绩;臣请夺张温太尉,令其率诸将出征,若不奉命,可去封爵,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群臣俱附和何进之说;张温大惧,再不敢辞。灵帝免张温太尉,复车骑将军,讨伐韩遂。 张温又上书,请以孙坚为禆将军,协助进剿。 何进深知张温无谋,欲以孙坚为谋主,于是上书称,今区星虽灭,人心未安,残余伺机欲动;若孙坚离长沙,必复生祸乱;请拒张温之请。 灵帝以为然,拒之。张温无奈,举众入西北,欲转而依赖董卓。董卓知张温来,竟一反常态,备酒宴款待。席间,董卓说张温道,我曾上书陛下,请治卿剿而不灭之罪;卿来此,岂不虑我等陷害? 张温忙道,我知卿久在西北,又极能征战,愿与卿尽释前嫌,共讨韩遂。 董卓道,我生性狂放,不喜受制于人,卿当如何与我相处? 张温道,以卿为主,我为辅,如何? 董卓大喜,邀张温痛饮;酒过三巡,董卓又说张温道,我欲养巨贼于羌胡,以期久镇西北,卿以为如何? 张温沉吟道,既卿为主,我必唯卿是从。 于是董卓、张温敛兵不举,遣心腹说韩遂,请其自走,否则,必全力以赴。韩遂不敢自大,复回西凉。 与此同时,黄巾又复起于河西,攻占太原、河东诸郡;西蜀马相、赵祇起兵绵竹,遥相呼应,攻破成都,尽诛官吏,又转攻巴郡、犍为,不一月,掠尽巴蜀。马相以为汉室衰微,纷扰四起,无暇顾及,竟于成都登基称帝。 黄巾余党又纷纷于青州、徐州大出,抄掠郡县,一时扰攘复现。灵帝大为惶遽,召群臣商议。 何进道,臣以为黄巾不过死灰,虽复燃,举手可灭也;若论忧患,臣以为在内不在外。外乱如夏水,虽来势汹汹,然可自消;内乱如蚁祸,往往无所觉察,然可毁大厦于顷刻。臣请陛下早除内患,防微杜渐,以免祸起萧墙。若内患除,外乱当自息。 群臣俱知,何进所指乃十常侍,不敢附议。灵帝亦知何进之意,疑其另有企图,亦不置可否。于是议而不决。 赵忠、张让等大为惊恐,紧急会晤,以为欲自保,必使灵帝释疑,于是求见灵帝。 赵忠道,臣等以为,大将军所说有理,今日之患在内而不在外。 灵帝大惊,问赵忠道,何进所指即为卿等,卿等不自辩,何以然其说? 张让道,自古忠奸混处,实难分辩,唯上天可察,神灵可知。臣请陛下设祭坛,祷告上苍,请明神旨,谁忠谁奸,可立知,以免猜疑。 灵帝竟依其所请,令术士设坛祷告,以辨忠奸。 刘氏天子信奉黄老,宫中不乏术士。术士奉命设坛,焚香祷告。 七日后,术士说灵帝道,神灵已有明示,天下之乱并不因奸佞,实因皇家祖地久被冷落。陛下宜回沛县,拜谒先祖,祭祀亡灵,纷扰当立绝,社稷当复安。 灵帝大喜,即下旨,欲回沛县祭祖。 圣旨一出,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大为振奋,以为天赐良机,父冤可雪。 陈蕃,字仲举,为官清正耿介,又风雅博学,与名士徐稚交谊极深,曾于府第专设一榻,以供徐稚用,凡与之别后,皆悬榻待其复来,一时传为佳话。陈蕃为太傅,恨宦官专权,每有匡正之想,遂与大将军窦武密谋,欲除宦官,整肃纲纪,未举而谋泄。宦官大进谗言,污陈蕃、窦武欲反,遂遭灭族,仅陈逸被术士襄楷救走,隐匿深山。 陈逸怀此深仇,立誓为父雪冤,知灵帝欲往沛县祭祖,即领襄楷赴冀州,拜见刺史王芬,欲与之共谋。 王芬曾受陈蕃提携,深为感激,知陈逸隐匿山野,与之暗有往来,每有接济。王芬知陈逸、襄楷来冀州,忙命心腹将之隐于客舍,至夜,方备酒召见。 酒过数巡,襄楷说王芬道,今宦官当朝,纲纪废弛,虽天子如朗日,无奈阉贼如阴云;阉贼不除,日月何明! 王芬深知其意,默然不语。襄楷又道,我近观天相,见罡风聚于燕赵,不日将大起,必能一扫阴霾! 王芬大为惊讶,问襄楷道,不知罡风为何? 襄楷笑道,卿义行如天,气节凌云,义气聚合,即为罡风;若卿毅然而举,必使阴云俱散,天日复明! 王芬沉吟道,卿等欲何为,请明示,勿需隐晦。 襄楷道,我等知灵帝将回沛县祭祖,必过冀州,阉党亦将随往,此乃匡济汉室之机。我等冒死而来,欲助卿立此不世之功! 王芬大为不安,久不出言。陈逸见王芬犹疑,说王芬道,我自幼孤苦,卿不嫌累赘,倾力扶助,此恩之大,虽万死不能报之点滴。我所谋,不独为家族之恨,更欲为天下苍生谋福泽。若卿不敢作为,我等就此告辞,虽势孤力薄,亦不惜取义成仁! 言罢,执襄楷手,告退。王芬止道,卿勿急切,非我不敢作为,实因此举关乎江山社稷,不敢轻率,若无万全之策,不敢妄动! 陈逸、襄楷见此,复入座。王芬道,既灵帝携阉党过此,除之不难;然赵忠、张让之流,极尽谄媚,灵帝颇为依赖,视若手足。若将之诛杀,灵帝必怒而治罪,奈何? 陈逸慨然道,灵帝昏庸无能,不堪为人主!不如趁此废黜,另立新君,不仅能免杀身之祸,亦能重开纪元!此利在今日,功在千秋,卿何虑! 襄楷道,我知襄阳王德才兼备,极具仁君风范,若废灵帝,宜立襄阳王。 王芬沉吟良久,说陈逸、襄楷道,我亦知襄阳王贤明,诸王皆不可比;然兹事重大,需谋划缜密。我近得一佳士,姓许名攸,世居南阳,我闻其敏悟多才,聘为僚属;若引许攸为同谋,必能如愿。 陈逸、襄楷亦知许攸多才,颇为欣喜。王芬即召许攸,告知详情。 许攸道,此乃匡时济世之举,我万死不辞!然此事成败,关乎天下苍生及我等性命,不能有失。我荐一人,若能引为同谋,可谓如虎添翼。 王芬忙问许攸道,卿所荐何人? 许攸道,我所荐者,陈留曹操也,今已辞官归乡,广结子弟,欲待时而起;我与之颇有交情,深知其多谋善断。若得曹操相助,剪除阉党,废旧立新何难! 王芬等亦知曹操之名,大喜。翌日,王芬亲领许攸往陈留,拜见曹操。 曹操知王芬、许攸来,命置酒款待。酒未行,许攸即言明来意。 曹操一揖辞谢,说王芬、许攸道,我不过飞鹰走狗之徒,既无雄心,亦无壮志,恕不与卿等同谋! 许攸大为惊讶,问曹操道,卿何至如此? 曹操笑道,我放浪不羁,自知不堪大任,故而辞官归乡,唯愿以嬉戏射猎自乐,并无非分之想。卿等美意,我已心领;卿等之说,我必充耳不闻! 王芬颇不耐烦,拂袖而去。许攸亦欲告辞,曹操冷笑道,卿明知不可为,竟欲置我于死地! 许攸大惊,无言以对,告辞而去。 王芬、许攸驰还翼州,大为不安。王芬虑曹操泄密,欲买死士杀之;许攸劝道,我知曹操暗怀壮志,欲有惊世之举。凡此等人物,皆以取信天下为要,若告密,他人必惧而远之,岂不自绝其路? 王芬以为然,遂不举。 许攸深知王芬轻率,不可共谋,竟连夜逃走。王芬知许攸不辞而别,大骇,即弃印绶,亦走。陈逸知王芬、许攸俱走,大为绝望,于客舍自缢身亡。襄楷见大势已去,遁迹山野,从此不出。 二十八 灵帝令议郎傅燮领羽林军先行,扫除障碍,以绝隐患;命赵忠、张让等大备车驾,精选侍卫。不数日,一切具备,正欲出京,傅燮忽遣人急报,称豫州刺史王芬夜失所踪,恐有图谋,请暂止。灵帝大惊,不敢行,令傅燮查明原因再报。 翌日,傅燮又报,称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缢死客舍;陈逸曾携术士襄楷夜访王芬,襄楷亦无踪迹。 灵帝愈疑,决意不往,命济南王往沛县祭祖,以了心愿;又令通缉王芬、襄楷。一时流言四起,称王芬、襄楷遁入太行,召奇侠,欲入京行刺。灵帝闻此,大为不安,不敢出宫。 赵忠说灵帝道,今天下纷扰,祸乱不息;臣所虑者,陛下之安危也。 灵帝道,王芬、襄楷一日不除,朕一日不安。 赵忠道,臣所虑非此,唯因大将军何进手握重兵,雄踞京都,其人深沉不露,若有祸心,忽然而举,将不堪设想。群臣各怀心思,多为何进笼络,俱不可信。臣请陛下擢拔新人,分握兵权,以防不测。 灵帝大为恐慌,沉吟道,卿言之有理,朕必选忠诚勇壮之士,护卫京都。 何皇后知赵忠进谗言,欲夺何进大将军,暗召何进,以所闻一一告知。何进又惊又怒,立誓尽诛十常侍,整肃纲纪。 数日后,灵帝下诏,以袁绍、曹操、鲍鸿等八人为校尉,各领精兵,保安洛阳。 曹操接旨,遂召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嘱以事务,欲往洛阳赴任。 夏侯渊不解,问曹操道,卿曾言,不屑为奉命应诏之徒;今欲赴任,岂不自食其言? 曹操道,非也,内任京都,与外任州郡大异。我所待者,天下之乱也,自古以来,祸乱莫不起于朝堂;我不入京,焉知祸乱之始!若待乱及此处,我等再起,为时晚矣;他人尽占先机,我以何与之相争!卿等仍宜广结子弟,笼络同党,待乱起,我必速回! 于是曹操入洛阳,为典军校尉。 此时,何进与十常侍之争愈急。何进嘱部属广召天下豪杰,欲为己所用。母丘毅称刘备颇堪大用,关羽、张飞勇绝天下,请召入洛阳,为大将军僚属。何进大喜,遂召刘备。 刘备已知何进与十常侍之争,颇为疑惑,说关羽、张飞道,我知风云将起,祸福不可预测;局势迷离,错综复杂,若错依其人,必招杀身之祸。今何进与内臣剑拔弩张,誓不两立,若何进败,我等必受牵连。 关羽道,大丈夫何惧生死。常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生犹如棋局,若不对弈,岂知成败! 张飞道,云长所言有理,成则飞黄腾达,败则落花流水,自古英雄莫不如此,兄长何疑! 刘备沉思良久,又说关羽、张飞道,既如此,我等可辗转而往,观其变而后举。 于是,刘备等离下邳,辗转往洛阳。 何进知赵忠、张让等紧锣密鼓,大肆笼络群臣,恐遭不测,遂上书,请召董卓及并州刺史丁原还朝,固防京畿;又暗书一信与董卓,极言十常侍乱政,愿与之携手锄奸。 灵帝深虑何进部属众多,恐其有所图谋,若董卓、丁原入洛阳,可互为掣肘,遂依何进所请,命董卓、丁原引兵入京。 董卓亦知十常侍与何进之争,以为可坐收渔利,遂举三万之众往洛阳。 何进亦知董卓深怀异心,请其入京,不过欲造乱局,使赵忠、张让等大生疑惑,或投鼠忌器;成败与否,在于八大校尉为谁所用。 何进欲宴请曹操、袁绍、鲍鸿等,引为同党。正此时,家仆来报,称中军校尉袁绍来访。何进大喜,亲迎袁绍入内。 袁绍乃汝阳世家,有四世三公之誉,其弟袁术为虎贲中郎将,兄弟俱有声望。 何进设酒,款待袁绍。席间,何进说袁绍道,卿出身名门,家学深厚,必知利弊,愿闻所见。 袁绍道,大将军过誉,我胸中荒疏,见识短浅,不敢妄言利弊。 何进知其有疑,笑道,此处甚密,堂上无耳目,墙外无眼线,卿何疑? 袁绍亦知何进之意,笑道,我姑妄言之,大将军姑且听之。当今之弊,俱在宦官,此害不除,恐国将不国,君将不君! 何进沉吟片刻,叹息道,卿所言,我何不知!然阄党深受宠信,恐不能撼动! 袁绍即起座,朝何进一揖道,若大将军有心除巨奸,我不惜为前驱,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何进大喜,请袁绍入座,又说袁绍道,卿为十常侍所举,陛下所召,若与之为仇,宁不自责? 袁绍慨然道,我生亦为国,死亦为国;既阄党乱政,朝纲废弛,我怒而除之,起而振之,岂有自责! 何进大赞道,袁本初壮怀激烈,正义齐天,不愧家族风范!既卿有振起之心,我何惜舍死一搏! 第一章(18/23) 第一章(18/23) 言毕,举酒相邀。二人痛饮数盏。袁绍道,典军校尉曹操颇有才华,为人壮烈,我愿说曹操助大将军除恶;鲍鸿曾为董卓部属,与十常侍及群臣俱无往来,亦可笼络。 何进欣喜不已,说袁绍道,若得卿等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袁绍即告辞,拜见曹操,表明来意。曹操大为心动,即随袁绍拜会何进。何进见曹操机敏过人,又举止磊落,大喜,遂说二人道,不瞒卿等,我已令西凉董卓及并州刺史丁原等领兵入京,与我等共除阉党,此事必成! 袁绍道,若如此,阉党必败,国家有望! 曹操却忽改常态,唯唯诺诺,不再言。 二人告辞,各归其所。曹操竟夜回曹嵩家,闭门不出,亦不行职务。 曹嵩颇觉讶异,问曹操道,汝何故不行职务? 曹操道,飓风将起,我虽为鸿鹄,亦应归巢,以防摧折。 曹嵩愈不解,又问曹操道,此言何意? 曹操遂将何进、袁绍所谋详告曹嵩。曹嵩沉吟道,既如此,十常侍必败,汝必飞黄腾达,何辞? 曹操冷笑道,何进、袁绍俱为匹夫,必无所成,岂能与之为伍! 曹嵩愈惊,斥曹操道,何进贵为大将军,素有振兴之志;袁绍贵为世族,人望极高,汝何出此言! 曹操笑道,所谓阉臣,古来有之;欲除祸乱,当诛首恶,此一狱吏足矣,何必召外臣入京?如此兴师动众,其谋必泄,无异自取其祸,我何必赴火!董卓乃奸雄,若入京,必祸害社稷。我退居于此,唯待其变,若董卓来,我即回乡,广集子弟,大举义旗,从此驰骋天下,与群雄一争高低! 曹嵩惊愕不已,至此方知曹操非庸俗之辈。 赵忠、张让等知何进调董卓、丁原入京,大惊,又密会,决计率先而举。赵忠假拟圣旨,召何进入宫议事。 何进虽有疑,不敢拒往,又恐十常侍忽举,遂衣软甲,怀利刃入宫。 张让命甲士藏于宫门内,只待何进。何进近宫门,见赵忠、张让等恭候于此,愈疑,不敢入。赵忠朝何进一揖道,我等虽与大将军有内外之别,然俱为天子之臣,岂能互争。陛下为此忧患不已,每每严责我等。今欲召卿与我等调停,我等于此恭候,以示诚意,卿何疑? 何进以为然,疑惑稍解,遂入。忽听张让喝道,甲士何在! 何进大惊,欲责骂,甲士已蜂拥而出,纷纷举矛乱刺,顿时将何进刺死。赵忠见何进衣软甲,藏利刃,大喜,遂奔走,疾呼道,大将军何进怀利刃入宫,欲害天子,请陛下急避! 灵帝大骇,急入寝宫;一时侍卫大集。灵帝隔门呼侍卫道,勿需生擒,就地斩首! 俄而,赵忠、张让等纷纷求见。灵帝仍不敢出,问十常侍道,何进何在? 赵忠道,陛下勿惊,何进已为侍卫所杀,臣等请陛下验看! 灵帝遂出,说十常侍道,既已诛杀,何需验看,可抛尸城外,不准收葬! 赵忠、张让等大为欣慰,将何进抛尸荒郊。 何皇后知何进被杀,悲愤不已,即拜见灵帝,哭诉道,何进为大将军,部属众多,若有图谋,可举众造反,何必只身行刺!此奸人所害也,望陛下明察! 灵帝有所惊悟,遂不言。翌日,赵忠等请收斩何进三族及爪牙,灵帝不准。 是夜,灵帝梦何进持长剑入宫,须发怒张,疾呼索命。灵帝惊厥而起,狂奔不止,宫人不能禁,竟跌入水池。侍卫救助不及,溺水而死。 二十九 灵帝猝然驾崩,内外一片惊慌。何皇后即召群臣,立嫡子刘辩为帝。翌日,刘辩登基,尊何皇后为太后,临朝听政,人心稍安。 董卓引大军往洛阳,正行于途,忽接鲍鸿来信,称何进已为十常侍诛杀,灵帝猝死,少帝新立,必有大乱,请董卓随机应变。 董卓大惊,即命部属回走,止于长安,静观其变。 曹操知何进死,灵帝驾崩,少帝新立,即说曹嵩道,董卓必趁此入京,此大乱之始也;我将回故里,招募子弟,以逞怀抱。洛阳已非栖身之地,父亲宜携家人亦回陈留,以避横祸。 曹嵩道,汝勿忧我,我必能自保。所谓乱世散财,汝若有所需,可将家私田产变卖,勿留一物。 曹操大喜,叩拜而去。 刘备、关羽、张飞绕道徐州,滞留数日,正欲行,忽闻何进被杀,灵帝驾崩,少帝已立,惊骇不已,即转道而回,仍为下邳丞。 关羽以为大乱将起,宜回涿县招募子弟,以备时乱。刘备不准,称何进虽死,局势未定,若妄为,或遭横祸。 董卓屯兵长安,见洛阳平静如常,大失所望,欲回西凉。部将李傕劝道,既有圣旨,将军可直入洛阳,或大有所获。 董卓以为然,又虑朝中混乱,恐有所失,遂率精骑三千往洛阳,嘱李傕、郭氾等仍屯长安待命。 袁绍恐受何进牵连,遂召袁术。袁绍道,我曾与何进谋,若为赵忠等获知,必祸及家族。 袁术道,既如此,应有所举,不能坐以待毙。我知何进部属俱怀怨恨,又大为不安,若与之结盟,必能剿除阉党! 袁绍密会何进胞弟何苗,称欲杀阉党,为何进洗冤。何苗大喜,遂领何进旧部听命于袁绍。 是夜,袁绍、袁术忽然而举,领精兵入宫。赵忠、张让等猝不及防,尽被诛杀。何苗等忿恨不解,竟举火焚宫。何太后骤出,指何苗大骂。何苗疾呼道,火已起,请出宫,迟则玉石俱焚! 何太后欲自尽,为何苗强止,拖出皇宫。少帝见火起,急领陈留王刘协等仓皇而出,见乱兵四起,愈惧,遂出洛阳,藏匿农家,不敢出。 群僚知宫中火起,大惧,或自走,或赴救。曹嵩见洛阳大乱,即会皇甫嵩,请其节制乱兵。皇甫嵩急召旧部,与诸将携手,四处警戒,乱兵渐止。然少帝已不知所踪,群臣疑惧愈深。 董卓正疾行于途,知洛阳剧变,大喜,进而知少帝藏身京郊,遂率部属飞驰而往。少帝正恓惶无比,忽知董卓引精骑救驾,大喜,遂携刘协出迎。 董卓拜伏于地,泣道,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少帝将之扶起,执董卓手,大哭不止。董卓极尽劝慰,少帝稍安,见董卓兵寡,忧虑又生,说董卓道,洛阳乱象汹汹,卿仅三千骑,何以卫朕。朕欲随卿往长安,待祸乱平,再回京不迟。 董卓道,社稷群臣俱在洛阳,陛下岂能弃之不顾? 少帝道,朕自身不保,何论社稷群臣! 董卓忽斥少帝道,陛下如此怯懦,岂有天子风范;又哭泣不止,与农家小儿何异! 少帝大惧,几乎不敢直视,犹疑良久,又问董卓道,卿以为朕当何往? 董卓冷笑道,洛阳乃天子之都,陛下不回洛阳,能往何处? 少帝已知董卓不善,竟不敢答。 董卓见其惶恐不安,温言道,陛下勿忧,臣虽不才,必能平息大乱,保陛下还京。 刘协见少帝大失方寸,恐触怒董卓,忙道,将军忠壮如天,陛下何疑? 董卓颇觉刘协幼弱乖巧,已有废立之心。 是夜,董卓令部属先行,于洛阳城外大设壁垒,广竖旗帜,以疑群臣;又遣快马回长安,令李傕、郭氾各领所部仍屯长安,以备进退,余者举大军速来洛阳。 翌日,群臣忽见城外军营密布,皆为西凉旗帜,大骇。正此时,董卓已护少帝、刘协等入城,群臣大为愕然,竟不敢迎。 董卓遂讥少帝道,陛下回京,竟不见群臣来迎,足见人心尽失! 少帝羞惭不已,不能言。董卓见宫室内外一片狼藉,令部属稍作收整,即挟少帝入后宫,逐走侍卫,置三千精甲于宫内;又命搜罗宫中物品,竟不见传国玉玺;董卓大惊,令大肆追索,仍无所获。 数日后,长安大军尽赴洛阳;袁绍等方知董卓仅有三千精骑,城外不过疑兵,大为追悔。 董卓知大军已至,再无忌惮,遂假少帝之命,令群臣入宫议事。 群臣不敢违,无不奉命而来。董卓戴甲佩剑而入;群臣不见少帝登殿,大为惶然。 董卓傲立殿上,斥群臣道,汝等深受皇恩,大食俸禄,天子为乱臣所逼,竟无人挺身而出,岂不羞惭! 群臣俱觉股颤,不敢出声。董卓声色愈厉,又道,若非我千里救驾,恐国已破,君已死,汝等已为亡国奴! 群臣纷纷称赞董卓护驾之功;董卓颇为欣喜,又说群臣道,天子惊魂未定,不能问政,以我为丞相,总领朝中诸事。汝等若有疑,不必问天子,问我即可! 群臣不敢言,一时鸦雀无声。董卓忽指皇甫嵩道,卿何不言? 皇甫嵩道,我等为天子之臣,唯天子之命是从,恕不听命他人。 董卓大怒,即命收皇甫嵩入狱。群臣大俱,俱称愿奉命。 董卓斥退群臣,自设丞相府于宫中,与少帝分室而居。 家人知皇甫嵩入狱,惶急不已;又知鲍鸿颇受董卓器重,于是重贿鲍鸿,求说情。鲍鸿拜见董卓,说董卓道,今大局方定,人心惶惶,丞相宜广施恩惠,笼络群臣;皇甫嵩颇有人望,请释之,免使群臣忧惧。 董卓纳其说,令释皇甫嵩,贬为议郎。 群臣知天子被挟,不可逆转,纷纷趋附董卓。何苗以为大局已定,亦引部属及何进旧部投归董卓。 董卓仍恐横生意外,遂召部属商议。鲍鸿道,我荐一人,若能以其为爪牙,再无忧患。 董卓大喜,问鲍鸿道,卿所荐何人? 鲍鸿道,此人姓吕名布,堪称当世第一英雄,其勇武不输项籍,尤精骑射,能百步穿杨。吕布现为并州主簿,随刺史丁原屯于洛阳北,亦受何进之邀,入京助杀十常侍。今何进死,十常侍被诛,丁原不知进退。丞相可许以重利,诱吕布弃丁原来投。 董卓道,我亦曾闻吕布之勇,然丁原对其有知遇之恩,恐难动摇。 鲍鸿道,吕布重利轻义,若丞相贿以重礼,许以高位,吕布必立弃丁原;我知参军李肃与吕布同乡,颇有交谊,若使李肃携重礼见吕布,必能如愿。 董卓即召李肃,命其持黄金千两,珠宝、玉带并董卓坐骑,夜访吕布。 李肃出洛阳,夜入丁原军营,拜见吕布,献以重礼。吕布大喜,置酒款待。 吕布道,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卿为其心腹,正春风得意,却赠我以重礼,必有托付,如不直言,我心不安。 李肃道,此为丞相所赠,丞相知卿乃当世豪杰,渴慕不已,特命我以礼相见。 吕布大喜,忙说李肃道,丞相有何吩咐,请言之,我必倾力而为! 李肃道,丞相欲引卿为左右,共荣辱,同进退。若卿愿弃丁原,转投丞相,必大有作为。卿以为如何? 吕布沉思良久,说李肃道,我知董卓独处群雄之上,有心投靠,唯恨无门;今赐我重礼,若无回报,岂不受之有愧! 李肃大喜,举酒相邀。吕布痛饮一盏,说李肃道,卿且自饮,我需略备回礼,然后与卿共赴洛阳! 言毕,着甲胄,取画戟,转身而出。 夜已深,丁原解衣欲睡,忽见吕布执戟而来,大惊,问吕布道,卿何故来此? 吕布道,董卓欲召我入京,我不能决,特来问卿。 丁原见吕布面带杀气,深觉不祥,忙道,卿可任意,我不敢阻。 吕布笑道,卿不必慌乱,我非忘恩负义之徒;今董卓挟持天子,废乱朝纲,我不能忍,欲举并州将士讨伐,望卿能借兵与我。 丁原道,将士尽集于此,卿可任意驱使。 吕布道,既如此,请借印绶一用。 丁原忙出印绶;吕布举戟急刺,丁原立死。片刻,吕布持印绶回,说李肃道,丁原已死,印绶在此。卿可称天子特使,命丁原举兵入洛阳;丁原拒不奉命,故而诛杀,由我暂代刺史,节制诸将。我即引并州将士入洛阳,此乃我回报丞相之礼! 李肃大惊,知事已至此,不敢违。吕布遂召诸将;李肃依吕布所说宣示诸将。诸将惊恐万状,不置可否。 吕布斥诸将道,拒不奉命者,我必立斩! 诸将素惧吕布,只好奉命。骑都尉张辽与吕布友善,又受丁原征召之恩,颇觉两难,欲自走。吕布劝张辽道,卿与丁原为主仆,我与卿为兄弟,孰轻孰重,卿何不知? 张辽犹豫再三,亦随吕布入洛阳,投董卓。董卓见吕布精勇,大为喜爱,即收吕布为义子。 三十 第一章(19/23) 第一章(19/23) 董卓知袁绍、袁术颇孚人望,欲结纳;又知鲍鸿与袁绍颇有交情,遂托鲍鸿召袁绍。 袁绍闻召,欲辞;袁术劝道,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其势日盛,趋附者日众;卿若不奉召,董卓必怀恨。况我等曾纵火焚宫,若董卓借题发挥,以此问罪,我等必遭毒手。卿宜往,不宜辞。 袁绍以为然,遂入宫,拜见董卓。董卓说袁绍道,卿出身世家,略有人望;我亦为关中旺族,豪侠仗义,可见习性相近,并无隔阂;卿若愿与我携手共进,必能使家族大振,超越先祖。 袁绍道,丞相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董卓道,今朝政纷乱,纲纪废弛;我知罪不在臣,而在君。少帝暗弱无德,岂能为天子。我欲将之废除,另立明君。卿若愿与我同谋,我必以卿为尚书令,与我共领朝政。 袁绍自恃父辈门生故吏众多,不惧董卓,于是冷笑道,汉室江山世代绵延,已数百年,恩惠遍及天下,被及草木;况陛下始登大位,德操温厚,并无过错;妄兴废立,实乃大逆之举,恕我不能同此奸谋! 董卓大为羞忿,即拔剑,大骂袁绍道,竖子,如此不识抬举,竟不虑我杀汝! 袁绍拍案而起,亦拔剑,回骂董卓道,狗贼,他人惧汝淫威,我不惧! 董卓见袁绍凛然无惧,竟不敢举;袁绍亦恐为董卓所擒,持剑疾走。 待出宫,袁绍方知后怕,深知不能为董卓所容,遂出洛阳,逃往冀州。袁术知袁绍逃走,恐累及家族,即以重金贿赂董卓,极称愿为爪牙。董卓虑袁氏兄弟树大根深,不能逼之过甚,亦隐忍不发。 某日,董卓忽入后宫,恰遇少帝与皇后淫乱;董卓见皇后绝色,情态风流,无可比拟,大为心动。少帝见董卓忽来,忙以被褥裹身;又见董卓凝立不动,惶然道,此是后宫,丞相不宜擅入。 董卓责少帝道,昏君淫秽如此,与猪狗何异! 言毕,竟拔剑怒视;少帝大骇,冷汗直流。 董卓遂近前,掠皇后入怀,又斥少帝道,此妖女不死,天下何安! 少帝呆若木鸡,不敢出声。 董卓搂皇后出,宫人无不惊愕,纷纷躲避。董卓挟皇后入相府,大肆奸淫。日久,渐觉腻味,竟杀之,弃尸宫门外。 此后,董卓每入后宫,逐次掠走嫔妃,肆意奸玩。 董卓大肆淫乱后宫,见群臣无人敢言,自知威权已树,遂召吕布、鲍鸿等。 董卓道,卿等可知指鹿为马? 鲍鸿道,此赵高旧事,几乎无人不知。 董卓笑道,我所以放纵不羁,实欲以此察群臣之心;既群臣不敢言,大事可成矣! 吕布道,义父有何吩咐,请直言,我等必竭力相助! 董卓道,我欲废刘辩,改立刘协,而后空其权以令群臣。我明日即召群臣入宫,骤行废立。卿等待群臣尽入,即引甲士封锁宫门,大肆扬威,逼群臣就范。 吕布、鲍鸿等纷纷应命。 是夜,董卓入见何太后。董卓道,少帝暗弱,人心离散,祸乱大起,国已不国;若不废立,恐太后转眼即为农人妇! 何太后大惧,久不能言。董卓强执其手道,汝若遂我愿,我不嫌汝面黄肉枯! 何太后不敢拒,遂依董卓所说拟懿旨。 翌日,群臣无不奉命入宫,唯司徒王允称病不来。吕布、鲍鸿见群臣尽入,即引三千甲士,重锁宫门,持戈矛,四处游走。群臣俱觉胆寒,已知将生剧变。 董卓按剑立于殿上,见群臣毕至,厉声喝道,请刘辩入殿! 片刻,吕布领甲士押少帝入。少帝欲落座,吕布将之拽起,喝道,孺子,何颜坐对群臣! 少帝已近瘫软,不能站立。董卓命甲士扶住。群臣不敢抬头,唯觉寒刃在背,命在旦夕。 董卓指少帝道,刘辩不过孺子,岂能为君!若不另立,必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太后懿旨,陈留王刘协贤明宽容,可立为天子;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 群臣竟无回应,殿内一片死寂。董卓道,我与太后顺天应人,于危难之际兴废立,其德与天齐高!群臣若不应命,必如此物! 董卓忽抽剑,斫向御座,竟削去一角。 群臣大惧,纷纷跪地。董卓见少帝哭泣不止,竟不下殿,怒斥道,弘农王何不下殿! 喊声未止,吕布忽执刘辩,将之推离。 于是请刘协登基。片刻,甲士挟刘协上殿。董卓领群臣赞拜称贺。 何太后闻此,悲愤欲绝,大骂董卓,并以血书诏司徒王允,命州郡起兵讨董卓。 董卓设酒宴,大宴群臣。席间,董卓问吕布道,俱言奉先射技如神,冠绝天下,至今无缘目睹。今当大喜,群贤毕至,奉先何不一展神技? 吕布拱手道,义父之命,我岂敢违。言毕,自怀中出一环,大若杯口,嘱李肃道,卿可以此悬于百步外,我必使箭自环里穿出。 李肃持环出,挂于百步外柳枝上。群臣俱出,欲睹吕布射技。吕布命随从备马,持弓在手,飞上马背。此马为董卓所赠,出自西凉,毛色如火,名赤兔。吕布催马而走,于宫中绕行,未及一周,吕布连加数鞭,马疾走,渐如飞。吕布挽弓忽射,那箭疾如流星,倏忽自环中过,直入宫墙,仅露箭尾。 群臣无不呆滞,许久无人出声。吕布已回,翻身下马,朝董卓一揖道,雕虫小技,义父见笑! 董卓高声赞道,我知亘古以来无此神技,若非亲眼目睹,必不肯信! 群臣回过神来,交口激赞。董卓挽吕布手,复入席。 待群臣俱回座,董卓问吕布道,卿如何有此神技? 吕布笑道,别无巧妙,唯日移一寸而已。 董卓不解,又问,何为日移一寸,愿闻其详。 吕布道,我自幼尚武,尤喜射箭,每日以木人为箭靶,每射皆一百箭,能中者十之八九,颇为得意。忽一日,有老翁过此,良久不去。我问老翁道,我射技如何?老翁笑而不答。我知其不屑,请老翁示范。老翁接弓箭,自怀中出一环,命我悬于百步外。老翁疾步而走,挽弓而射,那箭竟穿环而过。我大惊,跪求教授。老翁援我以环,说我道,卿需从头而习,悬此环于树梢,于一寸处射其心,每射一百箭,若俱能自环中过,则翌日可后移一寸;若有一箭不过,明日则不可移。我顿知其中奥妙,遂依法而行。苦练十年,不觉已如此。所谓日移一寸,即此也。 董卓等无不感慨。 数日后,董卓知何太后谩骂不休,大怒,径入后宫,见何太后与废帝正低语,似有密谋,即退回,命随从备毒酒。董卓携毒酒再入后宫,说何太后及废帝道,此上天所赐,汝等需畅饮,不能辞! 何太后骂董卓道,逆贼,如此狂悖无礼,天必诛之! 董卓冷笑道,汝不过寡妇,若略知贞节,可尽饮此酒;若欲贪欢,我不嫌汝粗老,必尽心侍候! 何太后不堪凌辱,径入内室,自缢而死。废帝见董卓杀气如炽,忙伏地哀求。 董卓斥道,汝曾为天子,竟无风骨,群臣何堪!言毕,竟举酒强灌。废帝不能禁,吞咽过半。董卓松手,废帝狂奔不止,其状极为不堪。董卓大笑,见其四处乱走,疾呼道,弘农王何不倒! 废帝一惊,竟猝然而倒,随即狂吐白沫,气绝而亡。 董卓令部属简葬何太后及废帝,令皇室及群臣不可祭奠,不可举哀。 三十一 王允召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等商议,欲奉何太后遗诏除董卓。王允道,今董卓逼杀太后及少帝,挟持天子,欺辱群臣,祸害社稷,扰乱天下,其罪恶之巨,古今未有!我等身为汉臣,若屈服淫威,隐忍不举,与村妇老农何异! 言毕,出何太后血诏。士孙瑞读罢,几乎吞声,说王允、黄琬道,我虽柔弱,誓与逆贼不共戴天! 黄琬道,既有太后血诏,可命州郡起兵讨伐,我等为内应,何愁董卓不灭! 士孙瑞道,此言有理,我知荆州牧刘表曾为大将军何进僚属,素有重振汉室之志,宜遣心腹往荆州,以太后血诏示之,刘表必有所举。若刘表起兵讨贼,天下英雄必应之,何愁巨奸不除! 王允道,非也。今天下扰攘,祸乱四起,群臣各怀心思,枭雄暗藏爪牙,无不暗待时机。若轻举,恐群雄以此为由,大肆兴兵,或巨奸未除,反招大祸。我所以隐忍,实因投鼠忌器耳! 士孙瑞道,既火生林间,不能安栖,何虑危巢!卿若欲举,我等何惜粉身碎骨! 王允道,此关乎社稷安危,岂能意气用事!我知群臣虽不言,无不自危;卿等宜各尽所能,暗与群臣联络,渐使董卓孤立。若群臣一心,不助纣为虐,即使群雄并起,亦能使社稷安泰! 黄琬、士孙瑞以为然,于是暗与群臣往来。 董卓愈为骄横,不以群臣为意。李肃以为不可跋扈,于是拜见董卓,劝道,丞相废昏君,辅幼主,其功其德,虽周公不能比;然左右俱为旧臣,虽顺应于表,宁不怀恨于内。丞相应多施恩惠,笼络人心。 董卓不屑,耻笑道,满朝肖小,我何虑! 李肃道,诚如丞相所言,余者皆不足虑,唯袁氏兄弟不可小觑。袁氏故旧遍及朝野,如柴薪大集,唯欠火种。今袁绍逃入冀州,意不可测,我请丞相趁其惶然未举,施以恩德,若使袁氏兄弟归附,当再无忧患。 董卓以为然,遂假献帝刘协之旨,拜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迁袁术为后将军。 袁术大喜,欲拜谢董卓。恰此时,忽接沛国相陈珪来信,称董卓如刀俎,群臣如鱼肉,洛阳已汤沸火热,卿若不走,董卓必烹而食之。 袁术大惧,只身出京,连夜逃往南阳。董卓知袁术遁走,耻笑道,袁氏兄弟胆小如鼠,何足为虑! 袁绍赴渤海就任,欲起兵讨董卓,遂召东郡太守桥瑁,请桥瑁为之谋。袁绍道,董卓匹夫,竟妄兴废立,挟制群臣,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欲起兵讨贼,望卿鼎力相助。 桥瑁道,此大义之举,我何辞万死!然自古兴兵,必师出有名,若妄举,恐士庶疑惑,应者聊聊。我知王允有太后血诏,若能与王允内外呼应,不但天下英雄必响应,董卓亦将内外交困,何愁不能除! 袁绍道,所谓血诏,谁知真假!王允为人阴险,心思极深,我不愿与之为谋。我知卿曾随蔡邑习书,何太后亦爱蔡邑笔墨,心慕手追,颇得要领;我请卿代何太后拟遗诏,必能以假乱真,望不辞! 桥瑁慨然道,此虽大逆不道,然为国除奸,我何辞! 袁绍大喜,遂召冀州牧韩馥、荆州牧刘表、陈留太守张邈等。刘表以为事出突然,欲观望,于是以故推辞;韩馥、张邈等俱应召渤海。 袁绍嘱桥瑁道,既群雄毕集,若无号令,必自乱;宜推盟主,以免军令不畅,各自为政。 桥瑁颇知袁绍之意,遂说韩馥、张邈等;韩馥、张邈亦重袁绍显贵,遂推袁绍为盟主。袁绍大喜,于是广发檄文,一时应者如云,俱来渤海会盟。 曹操离洛阳,一路疾行,忽闻董卓已入京,朝中剧变频发,恐为人所执,遂弃钱财,易服更装,不走官道,亦不入客舍。不觉行至中牟,时已夜,疲困不已,见路旁有孤亭,于是宿于亭下。正酣睡,忽被人缚住,大惊,见数人执火立于前,忙问,我不过行人,汝等何故缚我? 一人冷笑道,汝不住客舍,亦不投宿农家,足见非匪即盗;我乃亭长,既遇之,岂不捉拿! 曹操极力分辩,亭长不信,将之押入县衙。县令闻知,登堂审问。曹操拒不言姓名,坚称为客商,因遇匪,财货被劫,身无分文,故而寄宿孤亭。 县令不信,命功曹搜身。功曹见曹操虽蓬头垢面,却英气勃发,知其非常人,有心解救,又见身无一物,遂说县令道,此人身无分文,足见所说不虚。 县令命将曹操暂押,明日再审。是夜,功曹暗释曹操,嘱其自走。曹操大惊,说功曹道,我与卿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功曹道,卿被执,毫无惧色,从容自辩,岂是庸俗之辈!今天下纷扰,正当英雄横出之际;我虽卑微,岂能使英雄困于此! 曹操大为感激,拜谢而去。 不数日,曹操回陈留,召夏侯惇、曹仁等,售尽家财,大肆招募子弟,获五千余众,欲应时而起。 此际,袁绍已于渤海举义,声势浩大。夏侯惇劝曹操道,今陈留子弟尽会于此,亦不过五千余众,若举,恐未出陈留,已沦为降虏,不如往渤海投袁绍。 曹操大笑道,此言非也。源流出巉岩,不屈不挠,破山而走,唯因志在大海,故而万流归集,汇成江河,其势滔滔,虽万仞高壁不能阻!我虽弱,誓为源泉,不为归流!况古往今来,凡以身投靠者,格局必小,虽尽其所为,亦不过封侯拜将,我不屑也!既有吞吐八荒之志,何愁兵寡! 曹操遂领子弟出陈留,挥戈北进。太守张邈闻知,大惊,欲笼络,单骑追出五十里,见曹操等行于前,呼道,曹孟德欲何往? 曹操暂止,与张邈见;张邈说曹操道,今袁本初大会英雄,以讨逆贼,卿既欲有所为,何不投靠? 曹操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袁本初与我同为校尉,虽彼此相识,然非知己,恕不与之同盟;既所指俱为国贼,聊可殊途同归,愿来日与袁本初会师京城。 张邈知不能阻,遂回。曹操大扬声威,归附者日多,渐有一万余众。 陈珪知袁术隐匿南阳,遂离沛县,与袁术会。恰逢袁绍于渤海会盟,袁术欲往之;陈珪劝道,卿与袁本初为同胞,袁本初能以家族名望号令群雄,卿何不能? 袁术如梦方醒,欲起兵南阳;陈珪道,南阳太守张咨有精兵一万,卿何不说张咨归附? 袁术依其言,拜会张咨。张咨大为疑惑,不知何去何从;袁术见其犹疑,命陈珪招募子弟。 李肃闻袁术欲举,即告知董卓,称与张咨有旧,愿入南阳说张咨,请其收捕袁术。董卓以两千万钱赠张咨。 张咨获巨财,大喜,忽举兵夜袭袁术。袁术猝不及防,大败,领余众逃走,屯兵鲁阳。 刘备知袁绍、曹操、袁术等相继而起,以为时不我待,即率关羽、张飞回涿县,亦招募子弟,获五百余众。刘备大失所望,说关羽、张飞道,我等势单力薄,不能独立。今公孙瓒为奋武将军,已有精甲数万,亦举兵讨贼;我欲投靠,暂居人下,以图来日,卿等以为如何? 关羽、张飞俱以为然;刘备遂领子弟驰归公孙瓒。公孙瓒大喜,以刘备为别部司马。 第一章(20/23) 第一章(20/23) 孙坚亦知机不可失,即举义旗伐董卓,子弟纷纷响应,亦有一万余众。正欲出长沙,忽有辽西壮士韩当来投;孙坚大喜,置酒款待。 席间,孙坚指程普、黄盖,笑问韩当道,程普武艺卓绝,又善谋划;黄盖力过千钧,又能友善部属。二人俱为上将,能拒强敌;敢问卿有何能? 韩当道,项籍力能扛鼎,我虽不才,亦能为之。 黄盖不信,指门口石狮道,此处无鼎,唯有此物,或与鼎轻重略同;卿若能举,我当自此不言勇! 韩当遂离席,近石狮,伸两臂,握石狮足,大喊一声,竟举过头顶。黄盖、程普大惊;韩当手擎石狮问黄盖道,如何? 孙坚忙道,卿之神力,恐项籍不及! 韩当使石狮复位,仍随孙坚等入座饮酒。 翌日,孙坚举众出长沙,一路推折,直逼南阳,结营城外。张咨知孙坚善战,不敢拒,即遣心腹拜会孙坚,以百万钱相赠。孙坚恨其悭吝,即书信答谢,遣吴景回拜张咨。 张咨知吴景来,即设酒款待。吴景奉以孙坚书信,说张咨道,我等举兵讨贼,途经贵郡,望能以粮草周济。 张咨道,义军过此,我理应倾其所有,然南阳贫苦,又屡经祸乱,百姓饥寒,仓无余粮,恐不能如孙文台所愿。 吴景道,文台岂不知使君心意!无粮,钱亦可。 张咨道,昨日所献,已倾其所有,虽微薄,亦足以表我心意。 吴景道,无钱,人亦可。文台知卿有精甲一万,望能借用,以讨巨奸。 张咨道,此更不可,南阳将士,身系一郡安危,恕不奉命。 吴景不再言,告辞,回报孙坚。孙坚不言,嘱吴景备美酒一担,牛肉五百斤,持送张咨。吴景领随从再访张咨;张咨见吴景持牛酒馈赠,不敢领受,坚辞。 吴景道,我等随孙府君引兵过境,多有扰动,特以薄礼聊表歉意。明日大军将北去,我受孙府君所嘱,请卿入营一晤。 张咨推辞道,我因南阳贫瘠,不能赠以军资,愧疚不已,岂能反受重礼。 吴景不言,拱手告辞。张咨恐孙坚怒攻南阳,忙说吴景道,请回复孙使君,我明日必来奉送。 孙坚知张咨将赴约,以密计嘱孙贲。 翌日,张咨持好酒三担,牛肉千斤入营回赠。孙坚率黄盖、程普、韩当、吴景等迎张咨入军营,备酒款待。 席间,孙坚笑说张咨道,卿来此劳军,我等感激不已;大军至此,多有扰动,望勿怪罪! 张咨忙还礼道,乌程侯举众远来,幸过敝郡,本应以钱粮接济,无奈南阳地贫,又多灾害,府库空虚,实无可赠,望卿海涵! 孙坚笑道,卿不必如此,若非我举兵仓促,筹措不及,岂敢索取。我等今日将离贵郡,卿能来此相送,足见仁至义尽。 言罢,举酒相邀。正此时,忽一人匆忙而入,正是孙贲。孙贲拱手道,我受命筹集军粮,虽极尽所能,仍一无所获,义军当滞留于此,寸步难行! 孙坚面色骤变,指孙贲喝道,我令汝入乡间筹粮,以钱购买,何故一无所获? 孙贲不答,以眼斜视张咨;张咨大惑,以为有碍孙坚等言事,欲告辞,忽听孙坚斥孙贲道,有话且说,何故迟疑! 张咨忙朝孙坚拱手道,卿军务紧迫,我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孙坚止张咨道,卿勿慌,区区小事,不碍畅饮! 张咨再不敢辞,已觉不祥,如坐针毡。孙贲仍迟疑,不肯言。孙坚拍案而起,怒骂孙贲道,汝且实言,若敢隐匿,我必杀汝! 孙贲道,非不肯言,实因张太守在此,不敢奉告。 孙坚喝道,张太守乃我挚友,情同手足,汝何虑? 孙贲道,我等奉命往乡间筹粮,乡人俱不肯奉献;我询之再三,方知张太守已遣人入乡,命士庶不准应征,否则,必戮三族。我等不敢逼,只好复命。 孙坚冷笑道,此必为妄说,张使君深明大义,每以天下苍生为重,岂会如此! 张咨忙道,此说别有用心,欲使我与卿失和,兵戈相见,请卿明察! 孙贲欲再言,孙坚喝道,汝且去,限今日筹齐军粮,若有延迟,我必斩汝! 孙贲惶遽而去。张咨不能安坐,数次告辞,俱被孙坚强留。渐至正午,孙贲复入,说孙坚道,我知乡间无所获,欲入城征集,遂与张太守随从谈,由此得知,南阳不仅有粮,且库存充裕,有三年之储。张太守乃董卓腹心,董卓又以钱千万贿赂,故而推脱,欲使义军滞留于此。请立斩张咨,以惩贼党! 张咨如五雷轰顶,面色惨白,竟不能辩解。 孙坚怒指孙贲道,张太守乃我贵客,岂容信口栽诬! 孙贲道,有张太守随从作证,岂敢妄言! 言毕,有甲士执随从入。孙坚指随从道,汝勿惧,从实道来,若有妄言,绝不轻饶! 随从忙伏地叩头,回孙坚道,此为实情,我不敢有半句谎言! 孙坚大怒,命执张咨,斩之。 三十二 孙坚斩张咨,遂入南阳;南阳将士不敢阻,纷纷归降。孙坚尽收钱粮,屯于南阳。 袁术知孙坚斩张咨,夺南阳,大喜,即遣陈珪拜见孙坚,赠良马百匹,钱五百万,以示庆贺。 孙坚知袁术意在南阳,欲拒;陈珪说孙坚道,袁公路名望如天,各路豪杰纷纷趋附犹恐不及。卿若拒,必成孤军,岂能敌董卓! 孙坚犹疑不决;陈珪又道,袁公路知卿勇壮多智,钦慕不已,欲引为同盟;卿若拒,袁公路必怀恨。如此,前有董卓,后有袁术,侧有公孙瓒、袁绍,卿岂能独立! 孙坚以为然,欲迎袁术来南阳。程普劝孙坚道,南阳乃光武帝乡,东带桐柏,西扼秦巴,自古皆咽喉之地;我等既已据之,何必拱手让人? 孙坚道,董卓挟天子以压群臣,又骤兴废立,群雄俱以讨巨奸为名,大肆兴兵,其用心妇孺皆知。我等新举,资望浅薄,不能令士庶归心,若据要地,必引火烧身。袁术出身旺族,名满天下,南阳重地,非袁术不可镇。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欲暂寄篱下,待羽翼渐丰,再图不迟! 黄盖、程普知其用意,不再劝,俱随孙坚往鲁阳。袁术知孙坚来,大喜,于城外迎候。二人相见,袁术执孙坚手道,卿以众投寡,使我大为惶恐,唯愿与卿携手共进,以图大业! 孙坚笑道,卿名震天下,我所归,适得其所也。 袁术以孙坚为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镇鲁阳;自领陈珪等入南阳,互为呼应。 董卓知孙坚杀张咨,夺南阳,并其部属,又依附袁术,大怒,遂召吕布、鲍鸿、李肃等,欲举众攻孙坚。 李肃劝道,今大军在西北,袁术、孙坚互为呼应,若讨之,袁术或趁机袭洛阳。请丞相召李傕、郭氾来此,待无后顾之忧,再举不迟。 董卓不屑,说诸将道,袁术不过匹夫,孙坚不过竖子,何需兴师动众!况西北乃我等老巢,若李傕、郭氾离长安,韩遂必趁机取之。卿等可留守京都,我仅领奉先攻鲁阳,必能一举而下! 于是与吕布等举三万精甲出洛阳,直扑鲁阳,欲使孙坚猝不及防。 时值隆冬,鲁阳连日大雪,堆积盈尺,内外鲜有行人,一片寂寥。孙坚逸兴大生,召黄盖、程普、韩当、吴景、孙贲等上城楼对雪饮酒。正觉酣畅,忽有斥候来报,称董卓、吕布等正大举而来。 孙坚大惊,正欲令程普等召将士拒之,见城外雪雾大起,如狂风吹烟,一支精甲汹涌而出,雪光映衬下,盔甲耀眼,旗帜鲜明。 黄盖骤起,指来军道,董卓竟如此迅捷,奈何? 孙坚忙说黄盖、程普、韩当道,卿等速归各部,命将士隐于街衢,大开城门,放下吊桥,以疑董卓! 黄盖等领命而去;孙坚说吴景道,卿可领弓弩手登城,藏匿城堞下,使董卓望之不能察。 待吴景去,孙坚又嘱孙贲道,请为我备马,我必以单骑退强敌! 孙贲大疑,说孙坚道,来者不下三万,岂能如此? 孙坚道,汝勿虑,董卓外强中干,又多疑,必能使之怯惧! 孙贲不敢再言,飞步而走;孙坚亦回营,着甲胄,持长矛,负弓箭。孙贲已候于外,孙坚飞身上马,驰出城门,横戈立马,以待董卓。 瞬息,大军近城下,止于护城河边。董卓领吕布出,见吊桥已下,城门大开;孙坚单骑立于门外,城上无将士,城内无人马。董卓大疑,令吕布等勿轻举。 吕布说董卓道,我等骤来,孙坚必无防备,如此故弄玄虚,足见虚弱,正可一举而入! 董卓道,孙坚狡诈,既大开城门,必有奸计,待探明虚实,再举不迟。 于是呼孙坚道,孙文台别来无恙? 孙坚冷笑道,肥贼,倒行逆施,上天竟容汝活至今日!我曾言,杀汝者,必孙坚;今汝不请自来,我必立斩汝头! 董卓道,汝何出此言!天子为我立,群臣为我用,兴亡成败,尽在我一念之间,汝何不知进退?今大军临城,鲁阳形如危卵,汝何不知轻重?汝若降,我必与汝共富贵;汝若拒,我必使汝立死! 孙坚大笑道,鲁阳不过空城,汝何故不入? 吕布大怒,纵马直出,欲渡河击孙坚;董卓忙喝道,城内必有伏兵,不可鲁莽! 吕布不敢违,止于河岸;孙坚指吕布骂道,恶奴,竟认贼作父!丁原如再生父母,汝竟恩将仇报! 吕布再不能禁,又出;孙坚亦近桥边,再斥吕布道,汝若敢举,我必一举取汝狗头! 吕布见孙坚威不可犯,略惧,又止;董卓呼吕布道,此不足百步,可射之! 吕布以为然,取弓,欲射孙坚头颅;孙坚见此,亦取弓,与吕布对射。两箭齐发,疾如流星,竟互撞,猝然折断,跌入水里。吕布大惊,不敢再射。孙坚说吕布道,匹夫,所谓射技如神,原来不过如此! 吕布退回,说董卓道,孙坚欲以此疑我等,足见鲁阳空虚;我愿率精骑一试,若孙坚有备,我即退回;若无备,义父可跟进,孙坚可擒,鲁阳可破! 董卓以为然,命吕布领精骑五千,突过护城河,以察虚实。孙坚知吕布欲举,退回城门下,仍不动。片刻,吕布领精骑越过吊桥,直取孙坚。待吕布等迫近眼前,孙坚大喝道,弓弩手何在! 喊声未落,吴景等俱现身,急射,箭矢纷飞,如风吹疾雨。瞬间,精骑俱带箭,一片惨叫;吕布大骇,急退。孙坚怒喝道,恶奴休走,我必斩之! 言罢,拍马来追。吕布不敢止,纵马过河。孙坚恐董卓不去,围困鲁阳,呼吴景道,可令将士俱出,董卓必溃! 黄盖、程普、韩当等率众齐出,直扑董卓,一时铁骑如云,气势若虹。董卓大惧,率部遁走。孙坚领黄盖等大肆追杀,斩获颇多。 董卓、吕布落荒而走,溃不成军;孙坚等杀兴如炽,追斩愈急。董卓恐部属溃散,命吕布率死士断后。吕布等以弓箭急射。孙坚不能再进,暂止。董卓望见,命将士登高,欲据险自保。孙坚亦命将士近董卓而屯,欲待董卓离此,再追。 董卓知孙坚用意,不敢走,命部属结营。是夜,吕布说董卓道,我等大受挫折,恐不能与孙坚久持。我愿领死士阻孙坚,请义父夜深潜出,以离险境。 董卓道,孙坚举众来此,鲁阳必空。我等依险而屯,必能自保;卿可驰还洛阳,命鲍鸿另道取鲁阳,鲁阳必破! 吕布以为然,单骑夜走,直奔洛阳。翌日,孙坚见董卓不去,遂召黄盖、程普等;孙坚道,董卓大败,部属折损甚多,然屯此不走,必另有所图。卿等可回鲁阳,以防不测。我领五千精甲,仍与董卓相持,使其不能回攻鲁阳。 黄盖等即率兵退走;董卓见黄盖大举回鲁阳,已知鲁阳不可图,又虑洛阳有变,命快马先回,令吕布、鲍鸿勿举。 董卓拔营而走;孙坚不再追,亦回鲁阳。 三十三 曹操兵临东郡,太守乔瑁大为恐惧,令将士坚城自守,遣快马向袁绍求救。袁绍恨曹操拒不归附,即命冀州牧韩馥举众赴东郡,欲大破曹操。 曹操知韩馥来,命曹仁、曹洪举精骑五千迎击于途;自领夏侯惇、夏侯渊等围东郡。 韩馥正疾进,忽遇曹仁、曹洪陈兵于途,据尽险要,大惧,命部属骤止。曹洪说曹仁道,韩馥疑惧,若急攻,必大胜。 曹仁以为可,大出,猛攻韩馥。韩馥受挫,退走五十里,不敢复进。 袁绍知韩馥受阻,大惊,遂修书与曹操,请加盟。曹操颇为不屑,拒不回复。袁绍又遣张邈举众出陈留,欲合攻曹操。张邈亦致信曹操称,我知卿久怀壮志,不愿屈居人下。然袁本初志在必得,卿若拒,必不能自保。大丈夫能屈能伸,既孤立无援,何不暂为盟友? 曹操阅张邈信,大笑道,袁绍志大才疏,所仗者,不过家族名望,既苦苦相逼,我何惧暂居其下! 遂回书袁绍,称愿尊袁绍为盟主,共讨国贼。 袁绍大喜,以曹操为奋威将军。 董卓知袁绍、袁术、公孙瓒等无不意在天子,洛阳或不能保,遂召诸将道,今袁绍、袁术、公孙瓒俱怀野心,欲夺天子以令群臣,故而步步紧逼;洛阳与群贼近,难以辗转。况群臣颇有异心,若与群贼呼应,洛阳或不保。我欲迁都长安,借雄关大河以拒群贼。我等久在西北,根基深厚;群臣入长安,犹如鱼困旱池,我当再无忧虑! 诸将俱以为然。董卓遂命部将徐荣率众阻袁术,鲍鸿等阻袁绍,以利迁都。 第一章(21/23) 第一章(21/23) 诸将领兵而去。董卓又遣快马回长安,命李傕率所部来洛阳,接应迁都。 鲍鸿一路东进,屯兵成皋。袁绍等方入河内,知鲍鸿举众阻于前,忙召诸将议应敌之策。 袁绍道,今鲍鸿屯成皋,欲阻义军;若不破鲍鸿,义军将寸步难行。不知谁能破此贼? 诸将无不怯战,又各怀异心,竟无人应命。曹操大为不屑,斥诸将道,我等举义兵以讨国贼,天下归心,士庶附从;今鲍鸿据成皋,若我等怯而不战,岂不令人失望? 诸将俱不回应;曹操说袁绍道,我虽不才,愿率部属逐鲍鸿! 袁绍大喜,命曹操出击。张邈知曹操非等闲之辈,欲结纳,遂遣部将卫兹领兵五千助曹操。卫兹亦为陈留人,为人慷慨,曹操几欲笼络,唯恨无缘。 曹操见卫兹举部属来,大喜,执其手道,我知将军多谋,今来相助,必夺成皋! 卫兹道,若论智谋,我不如颍川荀彧,若得此人来,何愁鲍鸿不败! 曹操大为讶异,问卫兹道,将军所指,莫非荀文若? 卫兹道,正是。荀文若极善谋划,其才不输张良,曾为冀州牧韩馥僚属,韩馥不识其才,不能用,荀文若大失所望,辞归故里;近又为袁绍所召,袁绍亦不识其才,仅托以文书,将军何不借用? 曹操至今犹记许子将所荐,大喜,即求见袁绍。 曹操道,我即往成皋攻鲍鸿,然兵寡,恐有所失;请盟主予精兵二万,待鲍鸿败退,即奉还。 袁绍沉吟道,卿所请,我本不可拒;然董卓或转袭河内,若分兵,我何以应敌? 曹操道,盟主所虑有理。我知颍川荀彧与鲍鸿有旧,我欲借此人同往,若能说鲍鸿弃董卓来投,岂不善哉? 荀彧与谋士郭图、辛评、沮授、许攸等俱在;荀彧闻曹操此说,颇为惊讶,欲称与鲍鸿素昧平生,忽会曹操之意,遂不语。 许攸自冀州逃走,恐遭追杀,隐匿江湖;闻袁绍起兵讨董卓,于是来投。 袁绍问荀彧道,曹孟德欲请卿说鲍鸿,卿愿往否? 荀彧道,我愿往。 曹操大喜,即引荀彧出营。荀彧正欲询问,曹操道,许子将赞卿为天下第一佳士,我仰慕不已,不想今日与卿会于此!我若不以此说邀之,岂能获卿相助! 荀彧亦知曹操大名,见曹操敏慧绝伦,气度胸怀远胜袁绍,大为折服,朝曹操一揖道,我虽不才,愿为将军效劳! 曹操愈喜,以荀彧为司马。翌日,曹操举众出河内,直指成皋,止于五十里外;曹操问荀彧道,鲍鸿举精甲三万,又据坚城,我不知何以破敌,望卿为我谋。 荀彧笑道,将军雄才大略,攻城略地易如反掌,何用他人越俎代庖! 曹操大笑不已,竟不再问,命部属采枯草,割树皮,扎为火把。卫兹不知曹操用意,问荀彧道,我知兵贵神速,今大军初来,士气正盛,正宜急攻;曹操不举,令部属扎火把,不知何意? 荀彧道,曹操欲巧夺成皋,如不出所料,今夜必见分晓。卿勿疑,请遵军令。 是夜,曹操召夏侯惇、夏侯渊道,卿等可领精甲五千往成皋,每人携火把二十,不露声息,至城外十里,遍插四周;三更,我即率将士至城下,此时,卿等可尽燃火把,大肆鼓噪,纵马冲击,成皋必不战而克! 二人奉命而往。约二更许,曹操率诸将离此,直奔成皋,逼近城下,猝然急攻。 鲍鸿大惊,见城下精甲如云,远处火把跃动,足有十数万点,以为盟军尽举,顿失勇气,急召部属道,盟军骤然大至,成皋将不能保,宜速离险境,与徐荣合,否则,必大败! 诸将以为然,举众突围。曹操命部属大造声势,佯阻鲍鸿。鲍鸿恐诸将胆怯,不能出围,于是一马当先。曹仁、曹洪等依曹操之命,虽极力呐喊,却不力阻近。鲍鸿得以出围,仓皇而走。 翌日,曹操召诸将议进退。诸将以为宜据成皋,以待袁绍,不宜轻进;唯荀彧不置可否。 曹操问荀彧道,卿以为我当如何? 荀彧道,董卓根基在西北,虽据洛阳,其心难安,何者,洛阳天子之都也,权贵如云,盘根错节,董卓居之,犹如鱼在釜中,岂能自安!况群雄之意俱在洛阳,既为众矢之的,董卓何不弃之!所以命诸将大出,阻义军于途,意在迁都长安也!如此,董卓犹如猛虎归山,义军则如骏马失途,岂能灭之!我请将军追鲍鸿,直逼洛阳,使董卓不能西迁。 曹操以为然,遂弃成皋,追击鲍鸿。 袁术知徐荣引大军直扑南阳,大惊,急遣快马入鲁阳,命孙坚移屯梁东,拱卫南阳。 孙坚不敢违,留孙贲率精甲五千守鲁阳,率程普、黄盖等赴梁东,疾行数日,梁东在望,忽与徐荣相遇,于是互举精甲攻之,大战数日,各有折损,彼此锐气皆失,不再举。 徐荣知南阳不可图,又知孙贲兵寡,于是分兵袭鲁阳。孙贲不敌,遣快马求孙坚赴援。孙坚不听,命快马回禀孙贲,令即弃鲁阳,来此夹击徐荣。 徐荣知孙贲弃鲁阳来此,大惊,命将士夜走,亦转道入鲁阳。程普、黄盖等俱劝孙坚回夺,孙坚不听,以为董卓遣徐荣、鲍鸿等四面出击,洛阳必空,不如直奔洛阳,或能擒董卓。 于是孙坚出梁东,直指洛阳。 董卓令群臣迁长安,群臣不敢违,于是车驾齐备,唯待令下。正此时,忽报孙坚径往洛阳而来,董卓大惊,急令吕布领二万精甲往阳人,与太守胡轸合兵阻孙坚。 孙坚近阳人,忽知吕布举众来此,于是急攻阳人。胡轸不能敌,率部将华雄等弃城而走。孙坚入据阳人,命部属坚城而守,以待吕布。 胡轸与吕布会于途,欲复夺阳人,逐走孙坚,遂以华雄为先锋。华雄率精骑复回,见城门紧闭,呼孙坚道,竖子孙坚,欺我等不备,夺我城池,若不回夺,枉为壮夫也! 孙坚见华雄身后征尘不绝,知吕布、胡轸亦来,遂嘱黄盖、韩当道,卿等速举精甲两万,分从东、北二门出,绕袭吕布、胡轸身后;待我斩此贼,再与卿等夹击,吕布、胡轸必大败! 二人领命而去;孙坚又嘱程普、吴景道,卿等领部属候于城内,待我斩华雄,可骤出,贼必大溃! 程普、吴景亦去;孙坚披甲胄,持长矛,跃上马背,飞奔而出。华雄见孙坚只身而来,不以为然,打马来迎,欲一举刺死孙坚。孙坚见华雄来势凶猛,忽勒马,几乎失控。华雄大喜,尽平生力气,猛刺孙坚前胸。 两马猝然相交,忽听一声惨叫,一将翻身坠地。众人大惊,以为孙坚必败,却见孙坚仍在马上,坠地者竟是华雄! 华雄部属大乱,仓皇四走。程普、吴景、孙贲等举众齐出,大肆追杀。 孙坚见华雄部属溃不成军,急命程普等勿追,夹击吕布、胡轸。吕布、胡轸忽遇袭,正奋力迎敌,忽见孙坚举众又来,已知华雄溃败,大骇,不敢逞强,往洛阳退走。 三十四 孙坚穷追猛打,吕布、胡轸大败,部属折损过半,大为惶急。吕布领精甲断后,据险死守,颓势稍解,遂命快马回洛阳,禀报董卓。 董卓闻讯大惊,急令李肃等率精兵二万阻孙坚,换吕布回洛阳,护卫京都。李肃等不敢违,领众赴敌。 吕布、胡轸敛兵自守,正危急,忽见李肃等疾驰而来,大喜,欲合兵大败孙坚。李肃道,丞相命吕奉先速回洛阳,护丞相迁都。 吕布遂领五千精骑回洛阳。 孙坚知李肃率众而来,以为不能胜,命部属不攻;李肃等惧孙坚英勇,亦不敢举,命诸将坚壁深垒,与之对峙。 鲍鸿为曹操急追,几乎溃不成军,遂遣快马往鲁阳,向徐荣求援。徐荣恐鲁阳复失,不肯赴救。 鲍鸿仓皇不已,逃往荥阳,欲入城坚守;曹操又至,鲍鸿再走,为汴水所阻,不能渡,沿岸急遁。 曹操不舍,急令精骑绕行,欲断其道路,迫鲍鸿降。 徐荣忽知孙坚正往洛阳,大惊,欲弃鲁阳追孙坚;部属劝道,洛阳有大军固守,孙坚孤军深入,必受挫;将军应先救鲍鸿,再往洛阳。 徐荣以为然,遂赴荥阳。 曹操围鲍鸿于汴水岸,欲急攻;正此时,徐荣举大军忽来。曹操恐鲍鸿复勇,与徐荣夹击,不敢举,令诸将弃鲍鸿,自侧翼撤走。 徐荣见曹操退走,命诸将大肆追杀。鲍鸿亦率部属出壁垒,与徐荣合,狂追曹操。曹操见徐荣、鲍鸿来势凶猛,命夏侯渊断后。夏侯渊等奋力阻击,徐荣知不能过,命鲍鸿率精骑斜出,再追曹操。 荀彧见鲍鸿等又至,急命卫兹护曹操。鲍鸿命部属望曹操等急射;曹操中箭,跌下马背。卫兹大骇,欲救曹操。鲍鸿见此,拍马直取卫兹。卫兹与之战,渐不能敌,退走。 曹操见卫兹等败走,大为惊恐,遁入荒草,不敢出。 夏侯渊见诸将俱已远遁,不敢恋战,亦走。荀彧不见曹操,急问卫兹道,曹孟德何在? 卫兹道,曹孟德为流矢所中,不知去向! 曹洪大怒,欲杀卫兹;荀彧斥曹洪道,死生之际,何论功罪!卿等若无惧,可速回,救曹孟德出险境! 诸将见徐荣、鲍鸿气势如虹,大举而来,犹豫不决。荀彧道,若曹孟德不能生还,汝等必做鸟兽散,虽生何益!我虽一介书生,不惜以区区性命以报知遇之恩! 言毕,荀彧拍马而往;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大为愧疚,亦往。于是诸将又与徐荣、鲍鸿遇,再战之,一时不分高下。荀彧说卫兹道,卿若侧出,绕袭其后,徐荣、鲍鸿必惧,或可胜! 卫兹遂领部属,自一侧绕出。徐荣、鲍鸿见此,恐前后受敌,急退。诸将欲追,荀彧不准。 此时,曹操自荒草中出,诸将大喜,纷纷跪拜。曹操问荀彧道,既徐荣、鲍鸿败走,我欲随后追击,趁势入洛阳,卿以为如何? 荀彧道,不可。董卓必离洛阳往长安,此时若往,或成众矢之的,得不偿失也。请将军屯兵酸枣,以察群雄之意,然后再举。 孙坚与李肃相持数日,大为焦虑,深恐袁绍、公孙瓒等捷足先登,欲破李肃,扫除障碍,遂命黄盖、韩当领部属夜出,大张声势,往鲁阳退走;自领程普、吴景、孙贲等伏于营内,以待李肃。 李肃忽知孙坚夜走,大惊,出壁垒望之,见孙坚营外人喊马嘶,旗帜涌动,正往鲁阳退走。李肃颇疑,命斥候察之。斥候回报,称壁垒已空,孙坚等俱往鲁阳。李肃仍疑,又命弓箭手近前射之,仍无回应。李肃再无疑,命诸将尽出,追击孙坚。 孙坚即率程普等骤出,自后猛击。李肃等仓皇失措,大败,逃走,入大谷。 孙坚率部属紧随而至,再与李肃等相持。孙坚恐粮草不继,遣吴景往南阳,请袁术助之。 此时,李傕奉命来洛阳,知孙坚已至大谷,遂说董卓道,孙坚一路深入,必为粮草所累,或求援于袁术。袁术心胸狭窄,又多疑无决。丞相若修书与袁术,称孙坚若克洛阳,与虎踞高山无异,不肯再受节制。袁术必生疑,或拒绝输送。如此,孙坚必败! 董卓大喜,依李傕所言书密信,遣快马飞送袁术。袁术正欲发粮草往大谷,忽接董卓此信,顿起疑心,急令停止。 孙坚知袁术拒不援助,大怒,亲往南阳,拜见袁术。袁术知孙坚来,称病不见;孙坚斥退卫士,径直而入。袁术大为尴尬,命侍从备酒。 孙坚说袁术道,义军受阻大谷,粮草将尽,进退维谷;若不输送,必前功尽弃。 袁术道,非我拒而不援,实因南阳贫瘠,库无所存;虽竭尽全力四处征集,所获不足百车,料无济于事,故而不送。 孙坚知为托词,再说袁术道,将军之意,我岂不知!既奉将军为主,岂作朝秦暮楚之徒! 袁术沉吟不语;孙坚又道,今各路义军俱向洛阳,董卓已成瓮中之鳖,举手可图也;我等既先于群雄,将军何忍错失大功? 袁术道,卿若据洛阳而自雄,必成众矢之的;我若与卿共谋,岂不受累? 孙坚冷笑道,当初,我以南阳拱手相让,何者?因自知威德浅薄,不能镇要地。洛阳为天子之都,众矢之的,我岂敢自居!若能逐董卓,我必恭迎将军入镇洛阳,将军何疑! 袁术恐孙坚失言,请与孙坚盟誓;孙坚应之。誓毕,袁术命发粮草。 孙坚亲押粮草还大谷,将士知粮草丰裕,大为振奋。 大谷已近洛阳,山势如陵,丘峦如堆,人皆以为吉祥,入葬此地者历来众多,坟茔累累,比比皆是。 孙坚说诸将道,今粮草已至,我等再无忧患,必一举克李肃,否则,董卓迁天子往长安,前功尽弃矣! 于是命程普、黄盖等分出,四面急攻。李肃、胡轸等不敌,欲弃大谷,走保洛阳,正此时,徐荣、鲍鸿等忽止。李肃、胡轸大喜,与徐荣、鲍鸿夹击孙坚。孙坚恐受挫,命诸将退还,坚壁不出。徐荣、鲍鸿等与李肃、胡轸分屯,成掎角之势。 程普说孙坚道,今徐荣、鲍鸿骤至,人马众多,又大集路口,我等不能逾越,奈何? 孙坚道,卿等勿忧,李肃等大集谷口,阻我进路,弃高岭而不顾;卿等可趁夜登山,蓄势待发;我则率精甲忽举,大肆急攻,以疑之;卿等俯冲而下,李肃等必败。 程普、黄盖等奉命夜出,俱登高岭,隐于山林。 翌日晨,孙坚领孙贲等忽出,直扑徐荣、鲍鸿。徐荣、鲍鸿大惊,骤出,迎击孙坚。正此时,程普、黄盖、韩当、吴景等鼓噪而出,沿山急下,势如洪水。徐荣、鲍鸿大骇,弃营而走。 李肃、胡轸等知徐荣、鲍鸿败走,惊恐不已,亦走。 孙坚等紧追不舍,大肆杀戮,斩首近万级,仍不肯懈怠,直指洛阳。 董卓正欲携天子、百官出洛阳,忽报李肃等败走,大谷已失,孙坚正长驱直入,大为惊慌,急令吕布率二万精甲屯于洛阳外,以拒孙坚;又命何苗等填塞井渠,焚烧宫殿及城阙。 董卓护车驾出洛阳,往西急走,命李傕率死士断后。 孙坚直奔洛阳,见吕布严阵以待,命收紧部属,以备突袭。吕布见孙坚骤至,欲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之,遂命将士大出,痛击孙坚。 吕布欲斩孙坚,拍马骤出,直取孙坚;孙坚不惧,亦出。两骑相遇,各尽血气之勇,然互不能胜。 吴景见吕布、孙坚不分高下,说程普道,吕布虽勇,然素无恩义,部属必不肯用命;若趁其观望,突然而举,必能败之! 程普以为然,领黄盖、韩当等奋勇而出,直扑敌阵。吕布部属猝不及防,一击即溃,纷纷逃散。 第一章(22/23) 第一章(22/23) 吕布见之,大惊,不敢逞匹夫之勇,忙弃孙坚,疾走。孙坚不肯舍,纵马直追。吕布见孙坚来势迅猛,遂取弓,回身急射;孙坚避之,未中。吕布再射,中孙坚坐骑,坐骑跌倒。孙坚复起,吕布已绝尘而去,遂止。 吕布见城池已毁,董卓、李傕等已远走,于是收合残部,亦往西急走,行约五十里,与李傕合。 孙坚知洛阳已空,命程普等人城,欲遣人报知袁术。程普说孙坚道,既董卓离此不远,何不直追? 孙坚道,董卓既走,必有大军断后;我等兵寡,若追,必受挫。 三十五 洛阳城池俱毁,满目疮痍,残破不堪,昔日繁华荡然无存。孙坚等入城时,大火未灭,士民四处奔走,呼号不绝。 孙坚命程普、黄盖等四处救火,忙至翌日,大火方灭;士民无家可归,凄怆不已。孙贲见此惨状,叹息道,我曾立志为功臣良牧,登天子之堂;谁想今日入帝都,天子、百官仓皇而去,空余断壁残缺! 孙坚亦叹息不已。孙贲等请入皇宫,欲开眼界;孙坚不能拒,率诸将往之,见宫室败坏,内外弃物满地,尸首残骸,比比皆是,其惨状甚于它处,大为惊愕。 孙坚命士卒略作收整,命诸将屯于宫外。 吴景说孙坚道,城内井渠尽被填埋,几乎无水可饮。 孙坚大骂董卓道,董卓巨贼,如此伤天害理,与猪狗何异! 于是令将士负洛水入城,以供军民炊饮;又命吴景、孙贲淘掘井渠;命黄盖、韩当察内外情形。 黄盖、韩当相继回报,称不仅民房焚毁殆尽,天子陵阙亦被盗掘。 孙坚又骂董卓,令黄盖、韩当修葺皇陵,以三牲献祭。 是夜,孙坚召程普议进退。孙坚道,我知卿善于谋划,以今日之势,我当如何? 程普道,宜穷追董卓,直逼长安。 孙坚道,长安乃董卓巢穴,又近西凉,岂能孤军深入;况吕布、李傕大军在后,若追,必受阻。 程普沉吟道,既如此,可据洛阳,与群雄一争高下。 孙坚道,亦不可。洛阳,天子之都也,若据之,必成众矢之的。 程普反问孙坚道,不知卿欲何为? 孙坚道,袁绍、袁术、公孙瓒之流,虽以讨国贼而起兵,然每每屯兵不前,其用意,无非割地自雄。洛阳居四方之中,群雄无不虎视眈眈,以为据洛阳必能窥天下。此墓穴之地也,岂能居之!我欲以洛阳送袁术,袁术必喜;我则转道荆州图刘表,刘表俗子,必能克之。荆州居南北之间,进可至秦陇而望巴蜀,退可入江东而通海曲,若据之,必能与群雄争高下! 程普沉吟道,今天下汹汹,局势纷纭,我辈俱不知进退;卿若决意往荆州,我必追随。 正此时,吴景忽来,见程普在此,欲言又止。程普知有秘事,起身告退。吴景屏退左右,自怀中出一物,奉与孙坚,竟是传国玉玺。孙坚大惊,急问吴景道,此从何来? 吴景道,自井中掘出,不敢使他人知;玉玺既失,董卓曾大肆追索,竟无所获;今不搜而得,足见上天垂爱,文台何不顺应天意? 孙坚斥吴景道,此大逆之说,岂能妄言!若不慎,必引火烧身! 吴景不敢多言,告退。孙坚即召孙贲,命送玉玺往鲁阳,交吴氏收藏。 孙贲夜出洛阳疾驰,不数日,已至鲁阳,恰遇吴氏小病在榻,不敢搅扰,将之交与梁氏。梁氏知其贵重,又觉不祥,竟不告知吴氏,恐其忧惧,将之藏于粉匣内。 袁绍知孙坚往洛阳,豫州空虚,即令部将周昂夺豫州,许诺以周昂代孙坚为刺史。周昂率军一万往豫州,大张声势,豫州僚属闻风而逃。 孙坚知周昂据豫州,急遣孙贲往南阳,请袁术入镇洛阳。 袁术大喜,举众而来。孙坚领程普、黄盖等迎于郊外。袁术下马,执孙坚手道,文台信义如天,一言九鼎;我必视卿为手足。 孙坚道,我奉恩公之命,直下洛阳,逼走董卓;袁本初却趁机夺豫州。我虽忿恨,然虑其与恩公为同胞,不敢主张。袁本初明知我为恩公部属,仍见利忘义,实不可恕。恩公若不以此为意,我亦不与之计较,即领部属回鲁阳。 袁术冷笑道,袁绍不义在先,我有何虑!卿若欲复夺豫州,我必助之! 孙坚大喜,即召部属,欲攻周昂。袁术遣部将公孙越,领众一万,与孙坚同往豫州,合攻周昂。 公孙越乃公孙瓒从弟,曾随公孙瓒起兵;公孙瓒遣公孙越往南阳,与袁术结盟,袁术爱其英武,大加挽留;公孙越不忍辞,滞留不回。 孙坚、公孙越围豫州,数攻不下。公孙越说孙坚道,我当年游历会稽,曾与周昂有旧,愿说周昂以城献降。 孙坚大喜;公孙越来城下,大呼周昂。周昂知公孙越欲劝降,大怒,命弓箭手急射;公孙越带箭疾走。周昂亲领精骑骤出,欲擒公孙越。孙坚忙率部属力阻。公孙越虽脱身,然因箭伤过重,死于是夜。 孙坚即召部属,慨然道,公孙越与周昂曾为至交,周昂竟将之射杀,足见不仁不义;我等若不报此仇,何颜与公孙越相见泉下! 部属同仇敌忾,俱称必杀周昂。孙坚命将士四面急攻;周昂不敌,遂弃豫州,欲往河内。 孙坚令程普、韩当率精骑急出,阻断前路。周昂与程普、韩当激战,不敌,欲往小沛;又为黄盖、吴景所阻。周昂无奈,取道荆州,欲求助刘表。孙坚大喜,以为天赐良机,于是紧追周昂不舍。 曹操知董卓迁都长安,袁术据洛阳,孙坚转夺豫州,以为有机可乘,遂召诸将。曹操道,今袁氏兄弟失和,互为敌手;公孙瓒聚众辽西,犹如虎踞。三者彼此制约,各有顾忌,此天与我时也。我欲出酸枣,攻城略地,卿等以为如何? 荀彧道,将军所见英明,然三者虽互为防范,并无仇隙,不足为将军所用;若使三者成仇,互为攻杀,则大有可乘也。 曹操笑道,知我者,荀文若也!我必使三者大起争端,然后趁机而为! 于是,曹操求见袁绍。曹操道,袁公路既知将军已据豫州,仍命孙坚复夺之,此不义也;举兵日久,至今不与将军为盟,此无视手足也;私入洛阳,不惜为众矢之的而据之,此大逆之举也;明知公孙越乃公孙瓒胞弟,却命其随孙坚攻周昂,此借刀杀人也;公孙越死,公孙瓒必迁怒将军,此一石二鸟也。今孙坚紧追周昂不舍,周昂不能归盟主,逃往荆州;荆州乃南北要地,若孙坚紧逼,刘表或转投袁术以图自保。如此,将军或腹背受敌,再无进退之利也。我为此忧虑不已,特请将军早作计划。 袁绍然其说,沉吟良久,问曹操道,既如此,我当如何? 曹操道,请将军举众据磐河,以绝对优势压制公孙瓒,使其不敢妄动;再遣人往荆州说刘表,晓以利害,力拒孙坚;遣精甲救周昂,并以此威逼刘表,迫其与将军结盟。如此,虽公孙瓒据辽西,袁术据洛阳,不足为虑也! 袁绍不能决,遂召郭图、沮授、辛评、许攸等,问以策略。郭图道,盟主可据磐河,然不可救周昂,若救,刘表必生疑,或转投袁术。 袁绍纳郭图之说,命张邈、刘岱领军五万据磐河。 公孙瓒闻知大怒,立誓必夺磐河,遣将军田楷为先锋,命刘备领部属同往。 公孙瓒召卫尉赵云,说赵云道,我虑大耳男不善军事,欲以卿助之,如何? 赵云道,将军所命,我岂能辞! 公孙瓒大喜,命赵云率精骑五百,助刘备。 赵云乃常山真定人,自幼文武兼修,颇善谋略,后为太守所识,征为郡吏。袁绍起兵讨董卓,遣心腹入常山招募子弟,一时从者如流,唯赵云不屑,以为袁氏兄弟志大才疏,不堪依靠,遂率子弟五百入辽西,投公孙瓒。公孙瓒大为惊讶,问赵云道,我知常山士民俱愿归附袁绍,卿何故舍近求远? 赵云道,我知君子当弃暗投明;今天下汹汹,未知孰胜孰败,唯能择贤而事之,余者不及多虑。 公孙瓒大喜,引为左右。 赵云奉命助刘备;刘备见赵云仪表堂堂,又精悍英武,大为赞赏,以赵云为主骑。关羽、张飞亦与赵云一见如故,待之如手足。 田楷、刘备等来磐河,与张邈、刘岱对峙,互不敢举。 公孙瓒恐久持不利,亦出辽西来磐河,召诸将商议策略。田楷道,张邈、刘岱举五万之众大屯彼岸,不可强攻。 刘备道,不然。张邈、刘岱不过乌合之众,今又屯兵一处,我等若分兵渡河,两翼夹击,张邈、刘岱必败! 公孙瓒以为然,遂令大军夜渡,分兵进击。张邈、刘岱大为恐惧,不敢迎战,引兵退走。 袁绍知磐河失,大惊,即率诸将出河内,欲复夺磐河。曹操即遣人拜见袁绍,称愿为袁绍镇河内。袁绍恐袁术趁机转袭河内,准之。曹操既入河内,恐袁绍生疑,遂遣曹仁救周昂。 三十六 孙坚紧追周昂,一路东进,不觉将近樊城。孙坚令程普、黄盖、韩当等四面出击,欲围周昂,使之不能入据樊城。周昂大为惶急,以为无路可走,欲降孙坚。正此时,曹仁率一万精骑忽至;周昂大喜,引残部投曹仁。 曹仁、周昂据樊城,欲与孙坚决战。孙坚之意不在周昂,命诸将弃之,转道荆州。 曹操恐曹仁冒失,或追击孙坚,即遣快马入樊城,命曹仁回。曹仁不敢违,率周昂等亦离樊城,取道河内。 曹操知曹仁夺周昂部属,携回河内,即领荀彧等迎曹仁于城郊。曹仁闻知大惊,令部属俱止,拜见曹操。 曹操说曹仁道,周昂乃袁绍亲信,岂能纳之,若不还其部属,使之回归袁绍,袁绍必怒,得不偿失也! 曹仁道,周昂穷途末路,自愿来投,并非为我所逼,将军何虑? 曹操斥曹仁道,见小利而忘大义,岂是君子所为!况袁绍近在咫尺,若纳周昂,袁绍必大举而来,逐我等出河内,岂不前功尽弃! 曹仁不敢言,还周昂部属,请其往磐河,归袁绍。 刘表知孙坚弃周昂,直指荆州,大为惊愕,急召诸将商议。 南郡太守蔡瑁道,今孙坚已过樊城,直扑江陵,锐不可当;请将军以轻骑绕出,断孙坚后路,孙坚必怯,不敢深入;江陵乃荆州治所,江陵固,则荆州无虑也。 刘表道,荆州居南北之间,自古皆为要地,群雄无不觊觎;袁绍、袁术每欲与我结纳,引为同盟,其意俱在荆州也。孙坚为袁术部属,虽逐董卓出洛阳,然不敢居之,拱手让与袁术,足见孙见所为,袁术之命也。我欲遣使入洛阳,与袁术结盟,如此,孙坚虽兵临城下,奈何! 蔡瑁道,孙坚如幼虎,袁术如老狼,虎所以暂居狼下,唯因爪牙未足,不得已也;孙坚以洛阳让袁术,不过易祸他人;又以复夺豫州为名,迫周昂来荆州,其意岂在周昂!既周昂已投曹仁,孙坚立弃之,又不以樊城为意,直下江陵,其用心之险恶,将军岂能不知!今孙坚爪牙已利,羽翼已丰,岂能听命袁术! 刘表大惑,一时不能决。江夏太守黄祖道,我以为此言有理;孙坚为人奸猾,暗藏壮志,岂能听命他人。若失之防范,荆州危矣! 刘表再无疑,命黄祖率精甲二万,出江陵,迎击孙坚。孙坚知黄祖屯兵于途,亦止,命将士树壁垒,欲与黄祖对峙。 黄祖知孙坚善战,不敢强攻,欲偷袭。孙坚见黄祖不举,知其必来劫营,命将士不解甲胄,枕戈以待;令程普、黄盖等率精甲一万千,暗伏四周;命韩当、吴景、孙贲等卸甲去胄,或酣睡,或佯醉,以诱黄祖。 黄祖以为孙坚等懈怠无备,举众大出,止于孙坚壁垒外,命死士潜入辕门,杀尽卫卒,见仍无动静,于是蜂拥而入。正此时,忽听鼓声大起,程普、黄盖等奋勇而出。黄袓大为惊恐,急令将士退走;孙坚、韩当、吴景、孙贲等亦出,阻断退路。黄祖无奈,与孙坚等死战,不敌,大败而走,欲退保襄阳。 孙坚不舍,率程普、黄盖等疾追,斩获颇多。孙坚命程普、黄盖率轻骑斜出,直赴襄阳,围之,既使黄祖不能入城,又使襄阳守军不能出援。 黄祖仓皇奔走,待近襄阳,知程普、黄盖先至,襄阳已被围,大惊失色。部属知已在绝境,纷纷溃散,仅剩十余骑。 黄祖无路可走,于是逃入岘山,隐匿不出。孙坚命部属围之,欲逼黄祖出降。 围困数日,不见黄祖出。孙坚命吴景等放火烧山,再逼黄祖。黄祖见之,说部属道,卿等若不惧死,可随我骤出,以弓箭急射孙坚;若孙坚死,部属必大乱,或能逃生。部属以为然,随黄祖忽举,出丛林,齐射孙坚。孙坚猝不及防,身中十余箭。 吴景、孙贲等大惊,一齐赴向孙坚。黄祖等趁机急走,竟脱逃。 孙坚倒于地,气绝身亡。 程普、黄盖等大惊,顿时不知进退。孙贲立誓必报此仇,欲尽起部属直捣荆州。 吴景以为不可,劝孙贲道,我与文台为姻亲,文台之丧,令我痛彻心扉;然刘表雄踞数郡,将士数万,虽文台未必能克,何况我等!事已至此,应解襄阳之围,护丧回鲁阳,从长计议。 程普、黄盖等以为吴景所说有理,亦劝孙贲。孙贲依吴景之说,为孙坚置办棺椁,殓尸骨,弃襄阳,护灵柩回鲁阳。 吴景恐刘表追击,又说程普、黄盖道,三军不可无主,若刘表追击,或有覆没之险;孙贲乃孙坚族子,可以孙贲为主,使将士不乱,或能自保。 黄盖、程普等俱以为然,遂推孙贲为主。孙贲令吴景率精骑开路;命程普、黄盖、韩当等率死士断后,以备刘表追击。 黄祖射杀孙坚,驰归荆州,禀报刘表。刘表知孙贲等扶孙坚灵柩往鲁阳,以为可图,欲遣黄祖率众追击。将军文聘劝刘表道,乘人之危,君子所不齿也;若追,必失义于天下,岂能为之! 刘表纳其说,遂止。 曹操知孙坚死于乱箭,大惊,说荀彧道,孙坚久蓄壮志,以为若夺荆州,可与群雄一争高下;谁料此念一出,竟死于肖小之手!足见天命所在,不可强求! 袁术据洛阳,以为可凭此阻断南北,号令群雄。陈珪劝袁术道,洛阳为故都,群雄俱以为得洛阳者可王天下,无不觊觎;孙坚得而礼让,因不敢为众矢之的。我劝将军亦弃之,以免惹火烧身。 袁术大惊,问陈珪道,以卿之见,我当如何? 陈珪道,今公孙瓒与袁绍相持磐河,无睱顾及其他,将军可趁机夺寿春;寿春居淮水之中,上可入中原,下可通海滨,若往,则既能出樊笼,亦能据重地,两全其美也。 袁术以为可,于是弃洛阳,转夺寿春;正此时,忽闻孙坚死于暗箭,大惊,即招陈珪。袁术道,孙坚犹如一臂,今忽死,我不知何为,望卿为我谋。 陈珪道,将军可往鲁阳凭吊,大施恩惠,趁机招纳孙坚部属。 袁术依其说,即离寿春往鲁阳。 孙贲等护丧回鲁阳,大肆举哀。孙策年已十六,欲自领孙坚部属;孙贲、吴景俱不愿,每每推诿。孙策欲强夺,吴氏以为不可,劝孙策道,今乃父新丧,尸骨未埋,岂能妄举!况汝未及弱冠,不能服众,可让孙贲、吴景等暂领,待年长,再索不迟。 孙策不敢违,遂止;忽闻袁术只身来此奔丧,吴氏命孙策出迎。 第一章(23/23) 第一章(23/23) 袁术至孙坚灵前献祭,大哭;祭毕,问孙策道,不知卿欲葬先君何处? 孙策道,先君凶死,依家训不能入祖坟,故而欲葬丹阳。 袁术赠钱一千万,为丧事之用。翌日,孙策护孙坚灵柩往丹阳。袁术、孙贲、吴景等哭送数十里方止。 袁术以孙贲为豫州刺史,吴景为丹阳太守;程普、黄盖、韩当等亦各有升迁。 第二章 第二章 一 吴景奉袁术之命举众夺丹阳,太守周昕闻知,大惊,即召郡兵力拒吴景。吴景急攻一月,不能克,遂求援孙贲。孙贲遣精骑五千助吴景,再攻,仍不能克。吴景无奈,命部属大采柴草,欲焚城。周昕大骇,不敢再持,弃城而走。吴景遂据丹阳为太守。 孙策于丹阳为孙坚守墓,知吴景为太守,遂购巨宅,买田置业,迁母弟来丹阳,定居于此,以图庇护。 数年前,周异以多病为由辞官,携妻子回舒城,幽居不出。周瑜与孙策同岁,颇喜读书,又习骑射,善音律,俊秀飘逸,敏慧过人,人皆呼为周郎。周异知孙策持葬孙坚于丹阳,又移母弟卜居于此,遂领周瑜来丹阳拜望。 孙策见周瑜姿容华美,又多机智,大为喜爱,引为知己。周异父子盘桓十数日,欲辞别吴夫人,回舒城。正此时,陈珪忽领精骑闯入府第,呼吴夫人。吴夫人以为来者不善,命孙策等暂避,独出厅堂迎陈珪。陈珪竟命部属缚吴夫人,迫其交出传国玉玺。吴夫人不知缘由,无以奉献。 孙策知吴夫人被缚,大怒,仗剑而出,欲施救。陈珪说孙策道,汝勿妄动,我等受袁公路之命,来此索取玉玺,若予,必安然;若不予,必有灭门之祸。 孙策不惧,欲力逐陈珪等。周瑜忙劝道,既为袁术部属,可请吴景,来者必自去。孙策以为然,说陈珪道,玉玺在母舅吴景处,当取回奉献。 陈珪遂去吴夫人缚,命速往。孙策嘱孙权道,卿速入郡衙,请母舅来此救急。 孙权急往郡衙,拜会吴景,说明来意。吴景虑袁术责备,不愿来,说孙权道,今汝父既死,留此何用,不如奉命,何必自取其祸! 孙权无奈,回稟孙策。孙策大骂吴景,说陈珪道,母舅不予,汝等可往郡衙索取。 陈珪知为托词,欲再缚吴夫人。孙策仗剑而立,斥陈珪道,我虽年少,何惧强暴;汝若妄为,我不惜与汝同归于尽! 陈珪竟不敢举,一时僵持,俱不知进退。 正此时,忽听一人呼孙策道,伯符休如此,玉玺在贱妾处! 孙策回身望去,见梁氏自后院出,蹒跚而来,似不禁风吹。自孙坚死后,梁氏卧病不起,已近垂危。 梁氏止于阶前,说陈珪道,汝等请释夫人,除我之外,俱不知玉玺所在。当初,文台遣人送此物回鲁阳,夫人正午睡,由我代收。我以为此物不祥,私藏匣内,并未声张。 陈珪闻此大喜,说梁氏道,既如此,请出玉玺,我等必秋毫无犯。 梁氏道,汝等人多势众,我若出此物,汝等再翻脸,当何以自保? 陈珪道,汝不必多虑,我等只为玉玺,别无他意。 梁氏不言,复入内,久不见出。陈珪生疑,命部属入内追问。片刻,部属复出,称梁氏虑家人不保,不肯奉献。陈珪大怒,欲入内执梁氏。 周瑜忙劝陈珪道,梁氏所虑合乎情理,汝等既无杀心,何不弃利刃,使其无惧? 陈珪本不愿强夺,遂依周瑜所说,命部属尽弃利刃。周瑜道,若不锁入室内,吴氏母子仍不安。 陈珪无奈,置利刃于一屋。孙策命孙权以巨锁锁之。 梁氏复出,指院中古井道,因惧有失,已被我沉入此井。 陈珪即命部属以铁钩缚于竹竿末,于井中探取,久无所获。陈珪疑有诈,责梁氏道,汝若诓骗,必累及全家! 梁氏道,若不汲尽井水,恐不能有所获。 陈珪遂命部属大肆汲水。部属以木桶取之,虽竭尽所能,井水如旧。陈珪大怒,骂梁氏道,贱妇,竟以谎言欺人! 梁氏道,井水不枯,玉玺不出,奈何? 陈珪愈怒,命部属执梁氏。梁氏大笑,忽跃入井内。众人大惊,俱上前,井中水波翻涌,已无梁氏踪影。孙策怒不可遏,欲杀陈珪。周瑜忙劝道,彼众我寡,岂能强拼。孙策不听,忽执陈珪,大骂道,狗贼,逼死人命,岂能轻饶! 陈珪大惧,急呼部属解救。部属已失利刃,不敢逞强,竟不动。吴氏、周异、周瑜等恐孙策惹祸,俱劝孙策释陈珪。孙策斥陈珪道,汝等速去,若迟,我必尽锁院门,举火烧屋,不惜玉石俱焚! 骂毕,方释陈珪。陈珪惶遽不已,领部属欲走,孙策又道,可转告袁术,先君曾奉其为主,夺南阳,逐董卓,功勋卓著,海内俱知!袁术应感念旧情,岂能逼迫寡妻遗子!此不义之举,天人不容! 陈珪等仓皇而去。孙策遂命仆人出梁氏遗体,为其举哀。周异不能去,仍留府第。 待丧事毕,孙策问吴夫人道,果有玉玺? 吴夫人道,我何知!既为天子玺印,岂能私存,若有,必奉送,何至使人丧命! 孙策遂至郡衙,拜见吴景。孙策道,袁术遣人索玉玺,逼死梁氏;我不知真假,望能告知。 吴景道,不假。我受汝父之命掏掘井渠,偶获此物,即奉献汝父。今汝父已死,留此无益,不如予袁术,免遭逼迫。 孙策不再言,告辞。既归家,遍搜梁氏遗物,仍无所获。孙策不甘,欲坏古井,竭水而取。 周异劝孙策道,何必如此!自世间有此物,每每使人妄念不绝,杀戮大起,纷争不息,足见非福;既失之所在,岂非天意,何必使之复现! 孙策遂止。是夜,周异说吴夫人道,袁术索而不得,岂能罢休,或再来;吴景虽为胞兄,却忌惮袁术,不肯庇护。我以为丹阳已非安居之处,不如另迁。 吴氏道,袁术据寿春,远近俱为属地,不知何处可安身? 周异道,我欲请夫人移居舒城,以免祸患。舒城乃徐州所辖,州牧陶谦拥兵数万,不输袁术,袁术必不敢滋扰。 吴氏以为然,遂召孙策,命其变卖房屋田产,欲往舒城定居。孙策奉母命,大寻买主。有意者俱欲乘人之危,出价颇低。孙策忿恨不已,欲以田产馈赠佃户,并火焚巨宅。 吴景闻此,急登门,以原价买入。孙策遂请母弟暂居于此,先入舒城,购房置业。 一月后,孙策携周瑜复回丹阳,移母弟往舒城。 袁术知孙策母子迁移舒城,旧宅已归吴景,命陈珪复来,欲坏古井,再寻玉玺。吴景不敢拒,任其所为。陈珪命部属凿破井壁,泄尽井水,除尽淤泥,竟获枯骨数具,仍不见玉玺。 吴景以为凶宅,亦不敢居此。 二 公孙瓒与袁绍相据磐河,互不能克。正此时,忽闻徐州牧陶谦欲夺辽西,公孙瓒大惊,命田楷、刘备东出磐河,屯兵青州,以防陶谦。 彼此相持既久,袁绍已失方寸,欲图速胜,逐走公孙瓒,遂召群僚商议。 袁绍道,我与公孙瓒相持数月,竟无尺寸之功。今董卓挟天子入长安,袁术夺寿春,俱有所得,唯我一无所获。我欲速败公孙瓒,入中原,逼长安,卿等有何良策? 部将颜良、文丑俱负盛名,颇受袁绍器重,历来自大,以为可强攻;田丰、沮授、许攸等俱不以为然。 许攸道,公孙瓒坚壁深垒,敛兵自守,若强攻,必不能胜。若每以数百精甲近其营垒,以弓箭乱射,大肆滋扰,公孙瓒必不能忍,或纵兵出击;盟主可先伏死士于公孙瓒营外,使其不能察,待其出击,死士猝然而出,夺辕门,放大军入壁垒,公孙瓒必败! 袁绍大喜,遂命将军麹义领精甲八百,鼓噪而出;命部将张郃选死士,以备所需。 公孙瓒正于营中饮酒,忽闻营外喊声骤起,大惊,忙遣侍从察看。侍从报称,袁绍以麹义领数百精骑滋扰,各射十余箭,仓皇而去。 公孙瓒耻笑道,袁绍竖子,竟以儿戏扰我! 翌日,公孙瓒又饮酒,营外喊声又起,知麹义复来,怒骂袁绍道,狗贼,如此不堪,竟为盟主;若再来,我必尽戮! 第三日,公孙瓒着甲胄,持长矛,率精骑两千,候于辕门内,唯待麹义。片刻,喊声大起,箭矢急飞而入。公孙瓒大怒,命大开营门,领精骑骤出。 麹义见公孙瓒忽出,急命精甲伏于地,举坚盾护体。公孙瓒怒不可遏,举矛乱刺。麹义等不起,以利剑斩马足。公孙瓒猝不及防,大乱,欲回营,忽见张郃率死士已入辕门,惶急不已,急呼诸将阻张郃。诸将俱无备,竟仓促不能出。 张郃大奋神勇,顷刻间已杀尽卫卒。诸将始出,直取张郃。张郃急领死士退走,转逼公孙瓒。公孙瓒大惧,绕营乱走。 诸将见公孙瓒危急,倾巢而来,欲保公孙瓒。袁绍即命颜良、文丑等齐出,直赴公孙瓒。 一场混战,公孙瓒大败,领众疾走。袁绍亦不追,坏其壁垒,以防复来。公孙瓒急行数百里,知无追兵,遂止,转道辽西,以防陶谦。 当初,陶谦始为徐州刺史,部属不足一万,恰逢下邳阙宣聚众造反,自称天子,邀陶谦一并举事。陶谦欲拒,却虑阙宣拥三万余众,恐不能敌,于是佯奉阙宣,上书称贺。阙宣大喜,封陶谦为丞相,领大将军。陶谦又上书阙宣,称下邳乃弹丸之地,不宜为都城;徐州乃天子故里,王气十足,宜都徐州。 阙宣然其说,遂离下邳入徐州。陶谦选死士百人,藏于府第,亲出徐州迎阙宣,极尽谦卑。待入城,陶谦尽遣部属归阙宣,阙宣以为陶谦忠诚,愈无疑。翌日,陶谦请阙宣赴宴,阙宣大喜,领侍从数十人入陶谦府第。阙宣方入席,陶谦大喝道,死士安在! 死士执利刃齐出。阙宣大惧,欲走,为死士所执。阙宣斥陶谦道,狗贼,身为人臣,竟敢执天子! 陶谦大笑道,逆贼,死到临头,竟大梦不醒!汝不过乡间俗子,竟敢违天命! 遂斩阙宣,尽收部属,并传首京都,以表功绩。朝廷以陶谦平叛有功,封为溧阳侯,仍领徐州牧。 陶谦知田楷、刘备屯青州,欲纳为己用,遂各赠二人钱千万,绢三千匹。公孙瓒闻知,大为疑惑,恐田楷、刘备转投陶谦,遂以田楷为青州刺史,刘备为平原相。二人俱知公孙瓒之意,一并致书公孙瓒,称陶谦所赠,实乃我等所需,故而不忍拒;然我等俱非反复小人,既奉将军为主,必赤胆忠心,唯命是从。 公孙瓒不再疑,亦各赠钱两千万,绢五千匹。田楷恐陶谦怀恨,或大举攻青州,遂邀刘备商议。 刘备道,陶谦既赠以钱物,足见不愿与我等为仇;若我等敛而不举,必能与之安处。 田楷以为然,回赠陶谦良马千匹。 曹操知公孙瓒败走磐河,袁绍或回屯河内,遂举众入顿丘,欲借此察天下之变。既无战事,曹操命夏侯惇等招募子弟,又获一万余众。曹操令诸将大练精甲,以备战时所用。 荀彧见曹操愁眉不展,每日以诗酒自娱,遂说曹操道,将军所辖已五万余众,几能与群雄抗衡,何故不喜? 曹操道,我虽招募甚广,然多为匹夫,鲜有佳士,故而怅然。我知自古以来,凡有所作为者,无不得天下英才而用之。然我虽竭尽诚意,所得者,不过于禁之流,奈何? 荀彧道,我知东郡程昱,不仅博知今古,亦颇有士大夫风烈。当初,刘岱为兖州刺史,欲随袁绍起兵,曾遣心腹往东郡礼请程昱。程昱嫌刘岱鄙陋,不愿追随,婉言拒绝。刘岱怀恨,又遣精骑往东郡,欲迫程昱就范。程昱知刘岱必复来,遁入山野不出。刘岱既无所获,愈恨,立誓必杀程昱。程昱惧祸,至今不敢归。我曾与程昱游学江淮,互为知己,又知其隐匿处。我愿以书信邀程昱,程昱必来。 曹操大喜,说荀彧道,我曾闻许子将极赞此人,唯恨与之无缘;卿若能使程昱来归,我再无憾也! 荀彧遂致信程昱,极言曹操胸怀广阔,为天下第一英雄,实宜追随。 程昱隐于深山徐子虚家。徐子虚喜酿酒,曾为九江太守,因酿酒失火,烧毁官邸,惧朝廷问罪,遂走,隐居深山,仍不改习性,见山中多古松,遂采松子、松露酿酒,清香不已,自以为妙绝人间。 十年前,荀彧、程昱游山,与徐子虚相遇林下,竟一见如故。荀彧、程昱见徐子虚须发如雪,飘然若仙,于是呼为徐仙翁。 程昱以荀彧信示徐子虚,徐子虚阅而不言。程昱问徐子虚道,仙翁以为我当如何? 徐子虚笑道,卿心如秋鸿,虽云山万里不能阻,何必问我? 良久,程昱叹息道,若不入深涧,焉知龙潭之冷;不登绝岭,何知天日之高。 徐子虚遂置酒,为程昱饯行。两人饮至午后,徐子虚指山间小道,说程昱道,卿去后,我即掘断此路,再不与世人往来。 言罢,徐子虚起身入内室,再不肯出。程昱踌躇良久,挥泪而去。 不数日,程昱已来顿丘,拜见曹操。曹操见程昱仪表堂堂,风度娴雅,大喜,即命侍从设酒,款待程昱。 席间,曹操问程昱道,我知卿博知今古,思慕不已。我今屯兵顿丘,欲察群雄所为,然后趁机而举,卿以为如何? 程昱道,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已为众矢之的;然西北深险,群雄不敢擅入,或转而攻城掠地,然后拥兵自重。将军势弱,若指长安,必前后受制;若与群雄争锋,亦恐难以匹敌。故而仍需藏锋掖甲,不露雄心,方能安处。 曹操道,卿所言有理。然虎狼在侧,何以安处? 程昱道,将军可仍听命袁绍,先灭公孙瓒,再灭袁术,转而图袁绍。若如此,将军可背依东南,尽据中原,然后大举入长安,何虑董卓不败! 曹操大喜,举酒道,卿所言如金石,我必谨记。 此后,曹操每日召荀彧、程昱饮酒,畅言古今,颇觉痛快。 正此时,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聚十万余众抄掠魏郡,杀太守,掳抢百姓;于毒又举众转攻武阳,白绕、眭固等直逼东郡。东郡太守王肱大惧,忙遣人往顿丘,求助曹操。 曹操急召荀彧、程昱及诸将商议。 于禁初归曹操,欲立功绩为曹操所重,于是献计道,我闻射人射马,擒贼擒王。于毒乃群贼之首,将军可大举攻于毒,若于毒灭,群贼必自溃。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俱以为可;荀彧、程昱不置可否。曹操问程昱道,卿以为如何? 程昱道,我以为将军既不必攻于毒,亦不必援东郡,可直取西山,西山乃于毒老巢,于毒引众大出,西山必空,一举可下。西山既破,于毒惶恐不安,必大举复夺。将军可于途中设伏,猛击于毒,待于毒灭,可尽收部属,再转袭东郡,白绕、眭固等知于毒灭,必慌乱,一举可下。如此,则不仅能解数郡之危,亦可趁此渡河,独立于袁绍、公孙瓒势力之外,可谓龙归大海,自此无碍也! 曹操赞道,程仲德之计一石数鸟,我何不为! 于是,曹操弃顿丘,举众直扑西山。西山果然空虚,守贼忽见大军来此,竟仓皇出逃。曹操即遣曹洪、于禁引二万余众伏于西山至东武途中,静待于毒回援。 于毒忽闻曹操夺西山,大惧,果然领众回夺。曹洪、于禁等待于毒入重围,猝然而出,大肆杀戮。于毒不敌,弃众逃走,余者尽降。 曹操遂弃西山,渡河入东郡。白绕、眭固闻于毒大败,曹操已近东郡,不禁大骇,遂撤围,连夜逃走。 曹操屯兵东郡城外,既不入城,亦不撤走。太守王肱颇知曹操之意,不敢出迎,竟弃官而走。曹操知王肱已去,方举众入城。 第二章(2/25) 第二章(2/25) 袁绍知曹操据东郡,遂以曹操为东郡太守。曹操不辞,欣然履任。曹仁不解,问曹操道,将军曾拜东郡太守,却辞而不往;今部属数万,虽刺史不能比,何故屈就? 曹操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我孤身一人,上需受命于州牧,下或受制于僚属,故而不就;此时,我辖数万之众,王命不能达,州牧不敢随意,故而不辞。 三 公孙瓒为袁绍所败,恐其转逼辽西,又遣使入寿春,再与袁术联盟。袁术亦恐不敌袁绍,不再拒,并起公孙越骸骨,归葬辽西。袁绍知公孙瓒、袁术转为同盟,遂遣使入荆州,欲与刘表为盟。刘表以为袁绍最具人望,不敢拒,即应之。 公孙瓒知刘表依袁绍,恐其攻辽西,即命刘备屯高唐,以阻刘表;又亲往徐州拜会陶谦。陶谦知曹操举数万之众据东郡,大为不安,知公孙瓒来徐州,以为雪中送炭,大喜,即与公孙瓒为盟。公孙瓒请陶谦屯兵发干,牵制袁绍。 袁绍见此,遂往东郡拜会曹操,说其攻刘备及陶谦。曹操亦虑刘备、陶谦近在一侧,或为患,遂奉命。 曹操欲先攻陶谦,迫刘备自走。荀彧劝曹操道,刘备弱,陶谦强,应先攻弱者。弱者破,强者必怯。如此,二者皆可破。 曹操纳其言,于是先攻刘备。刘备闻曹操举五万之众来攻高唐,大惧,忙召诸将商议。 刘备道,我奉公孙瓒之命镇高唐,不料曹操举众来攻。敌数倍于我,我若坚守,必城破人亡;我若退却,有负公孙瓒,奈何? 关羽道,大丈夫立世,应以仁义为重。若不战而走,必失信;信既失,义何存! 张飞道,我以为不然,明知不可战而战,与以卵击石何异;宜弃高唐,转投陶谦,陶谦势众,或能自保。 刘备不能决,问赵云道,子龙有何见解? 赵云道,云长、翼德俱言之有理。不如先弃高唐,以免陷入绝境;可列阵郊野,待曹操来,与之一战,再走不迟。如此,既能自保,亦不失信于公孙瓒。 刘备以为然,即出高唐,列阵于五十里外。 曹操率众将近高塘,忽报刘备阻于前。曹操大惊,令诸将暂止,领荀彧、程昱等察刘备情形。 曹操颇知刘备之意,笑问荀彧道,卿可知刘备用心? 荀彧道,刘备兵寡,自知必败,列阵旷野,利于溃逃;此举不过欲堵公孙瓒之口。将军可命精甲四面散开,令弓弩手急射,刘备无路可走,必就擒! 曹操大笑道,所谓君子成人之美,既刘备有此意,我何妨与之假战,使其不受责于公孙瓒! 于是,命夏侯渊、曹仁并出;刘备亦知曹操用意,嘱张飞、赵云迎战。仅一击,张飞、赵云俱退。夏侯渊、曹仁亦回。刘备即率关羽等离此,亦不投陶谦,转道回任平原相。 程昱不解,问曹操道,刘备仅数千众,将军何不趁势灭之? 曹操笑道,刘备虽弱,却素怀振兴汉室之志,我岂忍灭之。 程昱不再问;曹操亦不再言,领军入高唐。 孙策居舒城,每与周瑜优游,广结子弟,再无忧患。某日,忽有数骑径入府第,求见吴夫人。吴夫人以为乃富春故旧,忙出迎;见来者俱着戎装,佩长剑,面目凶恶,顿生疑惑。 来者说吴夫人道,我等奉徐州牧陶谦之命,特来索玉玺,望能识轻重。 吴夫人忙道,此不过讹传。袁公路曾遣人逼问,若有,岂敢拒绝。 来者道,我等不敢空手而回,请夫人自重。 吴夫人道,我夫既丧,母子相依为命,藏此物何益? 来者大怒,欲执吴氏。正此时,孙策领孙权、孙翊回府。来者俱知孙策等为孙坚遗子,欲转执孙策,迫吴氏就范,于是剑逼孙策。 孙策冷笑道,狗贼,岂不闻欺老不欺少! 言未毕,忽飞身而起;仅一举,来者俱失长剑,大骇。 孙策大笑道,竖子,竟不敌小儿! 来者不敢再举,亦不退走。孙策道,若不服,可再来! 于是将剑掷还。来者愈惧,不敢拾取,惶惶而去。 吴夫人以为陶谦必复来,舒城亦不可居,遂请周异议进退。周异重病不起,托周瑜转告吴夫人,请其勿忧,称曾与陶谦有旧,当致信陶谦,请其勿扰。 吴夫人遂止。不一月,陶谦回信周异,称玉玺乃传国之宝,岂能私藏,若不奉献,必执吴氏母子问罪。 周异无奈,又嘱周瑜转告吴氏。吴氏大惧,欲再迁丹陵。 正此时,忽闻曹操大举出高塘,讨伐陶谦,陶谦不敌,弃徐州逃入谯国。吴氏大喜,仍居舒城。 董卓移天子、群臣入长安,自称太师、尚父,然每不能自安,以为韩遂据西凉,袁氏兄弟、公孙瓒等据东南,俱为大患,遂命李肃大兴土木,筑巨堡,以图自保。 李肃日夜修造,耗时经年,巨堡成,墙高七丈,其厚与高等同,虽猛火洪水不能破。董卓大喜,名为郿坞,又命李肃大积钱谷于此,以足三十年之用。 郿坞既成,董卓召诸将饮宴庆贺。董卓道,郿坞固若金汤,虽雄师精甲不能破。孤若称帝,可依郿坞之坚雄视天下;如不成,亦可与卿等居于此,安享富贵,虽天下汹汹,孤何虑! 诸将虽不屑,俱不敢言,纷纷称善。董卓命吕布率卫士数千守护郿坞,禁出入,以防不测。 自此,董卓居郿坞,每日临朝问事,事毕,即回郿坞,其戒备森严,雀鸟不敢过。群臣有事,需严加盘查,方许入内。 某日,董卓退朝,乘天子坐辇回郿坞,环顾左右,不见吕布,大怒,于是喝问,吕布何在? 侍从忙报称,奉先有事,已回郿坞。 董卓愈怒,大骂吕布道,竖子,何事竟重于孤之性命! 侍从惶遽,护董卓入郿坞。董卓命召吕布,欲严责。恰此时,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求见。 王允等欲诛董卓,知郿坞壁垒森严,欲察其虚实,遂以强敌环伺,宜分兵拒之为由,求见董卓。 董卓命王允等入内。王允等惶恐而入,左顾右盼,见郿坞之坚固,过于铁石,大为心惊。杨瓒道,此处森严,古今未见,我等岂能图! 士孙瑞道,不然,董卓厚壁固垒,足见虚弱,实可图! 王允恐为人所察,斥道,身在虎穴,岂能多言! 士孙瑞等不敢再说,随侍从入大殿。此殿之威严,不亚朝堂,王允等愈觉惶然,见董卓高居殿上,正欲赞拜,忽见吕布仓皇而入。董卓忽起,夺卫士手戟,猛投吕布。吕布急避,戟入立柱,铮然有声。董卓又抽卫士剑,追击吕布。吕布大为仓皇,绕殿疾走。 王允知董卓、吕布沆瀣一气,不过一时忿恨,忙劝董卓道,太师息怒,吕奉先既为义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望能恕小过! 董卓忿恨稍解,指吕布大骂道,奴才,孤命汝不离左右,汝竟违令!若遇歹徒,孤性命安在? 吕布不敢言,跪伏于地。董卓大骂良久,方逐吕布出大殿。 王允以为可离间董卓、吕布,不禁暗喜。 此后,王允暗命心腹,每日近郿坞,以候吕布,若吕布出,即邀其赴宴。 心腹等候数日,终见吕布出,大喜,遂呼吕布道,将军向来可好? 吕布大惑,问心腹道,汝是何人? 心腹忙道,我乃王司徒门客,受王司徒所嘱,来此恭候将军。 吕布道,此处为禁地,汝竟敢涉足! 心腹道,王司徒曾见董太师欲杀将军,深为将军所忧,特命我问将军安危。 吕布冷笑道,我与太师为父子,何用他人操心! 心腹道,王司徒仰慕将军英勇,久欲结交,并欲赠将军宝物;将军若不弃,不妨一往。 吕布心意已动,问心腹道,既欲馈赠,何不见王司徒言及? 心腹道,王司徒虑太师生疑,反于将军不利,故而不敢言。 吕布知董卓近获一美人,日夜与之寻乐,已半月不出,于是随心腹前往。 四 王允邀黄琬、士孙瑞、杨瓒等来府第,正饮酒密谋,忽见心腹引吕布来,大喜,忙离座,朝吕布一揖道,将军光临,敝处骤然生辉,幸甚、幸甚。 士孙瑞等亦起身致礼。吕布虽张扬,见在座俱为名臣,亦答之以礼。王允推吕布入首席,吕布略辞,据首席。王允亲为吕布盛酒,殷勤相劝。 酒过数巡,王允仍不言及宝物,吕布不能忍,问王允道,我闻司徒有珍宝,欲使我一开眼界,不知何物? 王允笑道,请将军稍候! 王允遂嘱侍从道,可以宝物示将军。 侍从入内,片刻,手持一盘出,覆以帛,置于案上。王允去帛,露长剑,剑刃如霜,寒光四射。吕布等顿觉心惊,颇为剑气所逼。 王允指此剑道,此即越王宝剑,世间仅有传言,无人目睹。 吕布审视良久,不置一词。王允道,此剑名湛庐,为越王五剑之首。 黄琬、士孙瑞、杨瓒等交口称赞,以为绝世之宝。 吕布仍不言,只顾饮酒。王允笑道,将军以为此剑如何? 吕布笑道,我虽不才,亦知五剑来历。据传,越王铸五剑,欲奉献吴王,以媾和;五剑以湛庐为首,因吴王无道而自走,夜入楚国。吴王遣使入楚,愿以三城换此剑,楚王不许。吴王大怒,举精兵二十万伐楚,楚破,遍寻府库,不见湛庐。此为旧事,凡好剑者无不闻此说,不知何故入司徒手? 王允呵呵大笑,说吕布道,将军不仅勇绝天下,学识亦远胜我等!将军既疑此剑真伪,何不一试? 吕布遂取剑,以指轻触剑刃,顿觉寒气翻涌,神魂俱散,大惊,脱口赞道,好剑! 王允见吕布不忍释手,笑道,所谓五剑,俱由勾践嘱欧冶子所铸,不分昼夜,历时十载,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千锤百炼犹恨不足,于是集古今之成,极天下之工,终成五剑。剑既成,勾践欲杀欧冶子师徒,以使五剑贯绝古今;欧冶子颇知勾践用心,命弟子夜走。弟子方去,勾践领侍从入;欧冶子跳入熔炉,化为灰烬,五剑自此为绝品。尔后,夫差大败勾践,勾践以五剑奉献,欲媾和。夫差获五剑,仍俘勾践,于是勾践卧薪尝胆,凭三千越甲复越国。至于夫差无德,湛庐自走,不过虚妄之辞。湛庐与胜邪、巨阙、鱼肠、纯钧并称于世,然湛庐为纲,四剑为目。若五剑并举,可劈山断水,斩顽石如裂朽帛,断精铁如割衰草;或四剑俱入敌手,若湛庐在,四剑顿失锋芒,与枯木无异。 王允说至此,稍停,环视吕布等,举酒相邀。吕布道,司徒所言远胜美酒,令人沉醉,请尽言。 王允又道,欧冶子平生仅授一徒,姓王,潜入故里,知勾践以五剑奉献夫差,夫差仍大破越国,极恨夫差无信,即潜入吴国,以重金贿赂库吏,将湛庐盗走。夫差知湛庐失,欲杀尽库吏,库吏为自保,遂称湛庐夜走,已入楚国。夫差以为实,遣使索要,楚王无以归还;夫差怒,于是大举伐楚。 士孙瑞击掌叹道,原来如此!我以为遍览坟籍、勉知古今,却不知此事本末,足见荒疏! 吕布凝视此剑,屈指一弹,铮然之声猝起,如拨琴弦,其响清越,经久不绝。 王允笑道,我即欧冶子弟子之后,世代以此为重宝,传承不绝。 吕布道,我以为识尽天下宝剑,竟不知湛庐来历,惭愧! 王允道,可惜王氏不尚武,使明珠暗投,实乃罪过;我欲以此赠将军,不知将军愿纳否? 吕布暗喜,说王允道,既是祖传宝物,我不敢夺爱。 王允指此剑道,常言宝剑赠英雄。将军实为天下第一人杰,除将军外,无人堪佩此种神器!今天下汹汹,大乱不绝,若不使此剑重现,以绝时乱,我何以对先祖!我以此赠将军,唯愿将军挽狂流之将起,扶大厦之将倾。望将军不辞! 言罢,朝吕布深深一揖。吕布大喜,忙还礼,说王允道,卿言已至此,我岂敢再辞! 王允又命侍从出剑鞘,亦与吕布。吕布还剑入鞘,弃原佩,系于腰间。王允举酒说吕布道,我有一言,若将军不怒,方敢出口。 吕布笑道,卿可尽言,无论何事,我必遵奉;凡有所嘱,我必肝脑涂地,虽万死不辞! 王允沉吟道,将军乃人中龙凤,我等钦慕不已;今以此物相赠,实望将军仗剑锄恶,扶危济倾。 吕布道,宝剑虽利,不过凶器;我虽英勇,仍需受制于人。他日死于剑下者,无论善恶,皆不由我,若有所失,望卿勿怪。 言毕,因恐董卓呼唤,欲告辞。王允忙道,自古善恶有别,岂能一概而论!惩恶扬善,乃君子本份;助纣为虐,必人神共愤,将军岂能不辩! 吕布沉吟道,卿欲何为,请明言,何必旁敲侧击? 王允忽泣道,今汉室衰微,巨奸当朝,天子如处水火,百官如居虎穴!我等久食汉禄,身居高位,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为民泄恨,无颜苟活于世!请将军立斩我等,以谢天下! 王允言至此,跪伏于地;士孙瑞等亦离座,跪于吕布前,俱称愿以死谢罪。 第二章(3/25) 第二章(3/25) 吕布沉吟良久,说王允等道,卿等之意,我何不知!然我与董卓为父子,恕不能奉命。 士孙瑞冷笑道,将军视董卓如生父,每每侍卫左右,不惜出生入死;然董卓何曾视将军为义子!当初,孙坚举众逼洛阳,董卓危急不堪,败走长安;当此危亡之际,董卓留将军孤军自守,险为替死冤鬼;既入长安,董卓不念将军舍身断后,随意指使,喝骂不绝,稍有小过,即欲杀之!前日郿坞所见,我等俱为之齿冷! 王允见吕布不言,满面犹疑,遂起,执吕布手道,卿本姓吕,与董卓既非骨肉,亦非族亲;董卓纳卿为义子,不过以卿为飞鹰走狗,以供驱使而已!试问掷戟之际,父子之情安在!董卓倒行逆施,天人共恨;今群雄并起,俱指长安,朝野内外,无不同仇敌忾!董卓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卿英雄一世,何必受其连累!此肺腑之言,望能深省! 吕布仍不言,面如寒冰。士孙瑞道,话既至此,其理毕现,将军何必犹疑?若将军愿除巨奸,几如探囊取物,此奇功伟业,何而不为? 吕布沉吟道,卿等不必再言,我已有分寸。 言罢,转身即走。 王允等面面相觑。良久,士孙瑞道,不知吕布欲何为? 王允笑道,卿等放心,杀董卓者,必吕布也! 遂邀士孙瑞等饮酒。士孙瑞问王允道,湛庐之说,孰真孰假? 王允道,信则真,不信则假;世间事,莫不如此! 黄琬道,我看此剑,确乎不俗,想必亦非凡品。 王允道,诚然。吕布尚武,必能识好剑,若赠以寻常物,岂能使其心动!实不相瞒,此剑确系祖传之宝。 话未尽,忽见一人径直而入。王允等大惊,看时,竟是吕布。 吕布止于数尺外,说王允等道,我虽有心杀贼,然无圣旨,不敢妄举;今朝中震荡,董卓部属大集长安,若不奉旨杀董卓,必成众矢之的。 士孙瑞忙道,将军言之有理。我虽不才,必能为将军请圣旨! 黄琬霍然而起,说吕布道,我愿助将军杀巨贼,若事成,功在将军;若不成,罪责在我! 吕布大喜,说王允等道,既如此,我必以此剑斩董卓。 言毕,吕布又走。王允等喜不能禁,痛饮不止。 五 数日后,士孙瑞以圣旨予吕布。吕布大喜,夜召李肃饮酒。 吕布道,卿筑此巨堡,使董太师能安处,此功之大,远过其他,应获重赏。李肃道,我岂敢奢求,不受责骂已属万幸。 吕布沉吟道,我闻太师不记人功,唯记人过。我追随日短,尚不能知;卿久在太师左右,必有所知,望能告诉。 李肃颇为疑惑,笑道,卿与太师为父子,最知太师性情,何用他人多言? 吕布道,所谓父子,不过欲用我之勇,何来真情!若有,何至以戟投刺,谁见父如此待子者! 李肃愈不敢言,唯饮酒。吕布道,卿为太师心腹,必不见责。 李肃道,卿有所不知,我受命营造郿坞,虽昼夜不息,太师犹嫌迟缓,每每责骂,险被斩首,幸为李傕劝止,否则,早为怨鬼! 吕布遂出圣旨,说李肃道,皇帝有旨,命我杀董卓,以除国贼;我不知当如何处之,特请卿决断。 李肃大惊,阅圣旨,不敢言。吕布道,卿以为我当如何? 李肃道,可呈送太师,何必问我? 吕布道,若如此,董卓必杀天子以自立,我等永为奴才,朝不保夕,奈何? 李肃沉吟道,若奉旨,董卓部属或复仇,岂不粉身碎骨? 吕布道,有圣旨在,何虑! 李肃已知吕布之意,慨然道,若卿愿杀国贼,我必助卿,不惜此身! 吕布遂与之谋。 翌日,董卓出郿坞,入朝问事。吕布领卫士,自郿坞至皇宫,排列如阵。董卓至宫门下车,方入掖门,忽有卫士举矛疾刺。董卓猝不及防,伤左臂,大惊,见执矛者乃李肃,大怒,骂李肃道,狗贼,竟敢如此! 李肃举矛又刺,董卓奔走,疾呼道,吕布何在! 喊声未落,黄琬忽出,亦刺董卓。董卓虽身中数矛,却不惧,欲夺卫士戈矛还击。黄琬、李肃又急刺,俱中前胸,竟不能透。二人知董卓内有软甲,大骇。董卓奋长矛,反逼黄琬、李肃;黄琬、李肃不敌,欲走。恰此时,吕布执戟而来;董卓大喜,呼吕布道,奉先救我! 吕布不言,近前。卫士恐吕布问罪,围李肃、黄琬。吕布喝道,我等奉旨杀董卓,若妄动,必戮三族! 卫士大骇,不敢举。董卓骂吕布道,猪狗,我待汝如己出,汝竟恩将仇报! 吕布冷笑道,汝为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我非小人,岂能认贼作父! 言毕,忽一剑刺入董卓胸膛。董卓两眼圆瞪,直视吕布。李肃忽以矛猛击董卓头,董卓头裂,脑浆迸溅,死于非命。 丞相主簿田仪知掖门内大乱,忙引众而入,见董卓已死,大惊,欲执吕布、李肃等。黄琬忽举,杀田仪。吕布出圣旨,说众人道,天子有旨,杀国贼董卓!凡追随者,一律赦免! 王允、士孙瑞等呼号而来,齐集宫中,跪于殿前,欢呼不绝。 献帝知董卓被诛,喜极而泣,即出宫,大会群臣。长安士民知董卓死,载歌载舞,奔走相告。 李傕、郭汜等知董卓被杀,大惊,恐受累,即举众离长安,走归凉州。 翌日,献帝下旨,拜王允为太师,领丞相事务,以吕布为奋威将军,封温侯,与王允共领朝政;士孙瑞、黄琬、杨瓒、李肃等各有升迁。 士孙瑞不愿居功,上表辞谢,称天子受挟,后宫受辱,臣每有匡正之心,恨无回天之力;今国贼已除,祸患已尽,再无所求。臣非良材,无经时济世之能;亦非烈士,无惩恶扬善之力,枉食厚禄,自愧不已。愿辞官,归隐渔樵。 献帝阅此表,叹息不已。 吕布以为士孙瑞倨傲,不愿屈居人下,大怒,欲杀之;遂至府第,见内外已空,询之,知士孙瑞已出长安,欲回扶风,亦出城,纵马直追。行约数里,见一人肩负行李,着布衣,戴斗笠,斜依灞桥,正是士孙瑞。吕布近前,执剑下马,斥士孙瑞道,腐儒,竟不辞而别,莫非耻与我辈同朝? 士孙瑞笑道,温侯差矣,我久为朝臣,不能为君分忧,羞愧不已。虽董卓已诛,然我无颜见天子,故而请辞,唯愿寄情山水,了此残生! 吕布冷笑道,我来杀汝,汝当何为? 士孙瑞仍笑道,我所以滞留不去,所待者将军也;将军既来,我有一言相赠,若能尽言,死而无憾。 吕布剑指士孙瑞道,将死之人,何必多言! 士孙瑞大笑道,我知自古立奇功者,若不急流勇退,俱难自保。文种献伐吴七计,助勾践复国,其功绩重如山岳,竟被赐死;韩信灭代、赵,平燕、齐,又逼项籍于垓下,身居首功,却遭夷族之祸。此前人之鉴,将军宜以此自警。 吕布似有所动,低头不语。士孙瑞又道,将军为汉室除大患,功高如天。然显赫之下,往往祸患已生。将军为我等所说,毅然而举,我若不告知祸福,难以自安。 吕布愈显迟疑,还剑入鞘。士孙瑞拱手一揖道,我乡扶风,山水宜人,若于此渔樵,与仙居无异。他日将军功成身退,若愿来扶风,我必与将军吟风弄月,栖止林泉之下。此心如玉,光可鉴人,愿将军不负我一片美意! 吕布沉吟良久,说士孙瑞道,功名利禄如诱饵,明知暗藏祸患,试问几人能辞!卿且去,好自为之! 言罢,吕布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士孙瑞遂离此,再无音信。 王允、吕布俱以为身居首功,又欲独揽大权,渐渐生隙,皆欲广结群臣,为己所用。 王允为太师,领丞相事务,位在吕布之上。群臣多依附王允,不以吕布为意。吕布愈恨,知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极具人望,门生众多,又不与王允往来,大喜,欲结纳,以使群臣归附。 王允知吕布拜谒蔡邕,蔡邕称病谢绝,暗喜,亦遣心腹执厚礼,请蔡邕饮宴。 蔡邕为士大夫领袖,名满天下,州郡每每征招,蔡邕俱辞而不就。后逢黄巾之乱,蔡邕携家眷四处奔走。大乱平,蔡邕仍回陈留课徒;恰逢蔡文姬丧夫,亦回陈留守寡。正此时,匈奴大举入侵,汉军不敌,一败涂地,匈奴左贤王知蔡文姬美貌绝伦,纵兵直下陈留,掳文姬入匈奴。时曹操亦在陈留,几欲赴救,为曹仁等劝止,于是指天为誓,称他年若得志,必迎文姬归汉,以解渴慕之心。 屡经剧变,蔡邕以为人在乱世,布衣君子不能安处,遂受桥玄所招为幕僚,继而被征为郎中,因奉旨论时弊,出语激切,触怒天子,流徙朔方。董卓废幼帝,欲收士子之心,征蔡邕为祭酒。蔡邕欲远避,董卓差部属强逼,蔡邕无奈,遂应征。董卓残暴,独厚待蔡邕,又钦敬有加,拜为左中郎将,封高阳侯。 蔡邕见王允来请,不能强词,遂入府拜谒。王允知蔡邕应召而来,大喜,即起座,迎于户外。王允执其手道,蔡伯喈名满四海,人望如天,若不与我交,我心何安!今董贼虽死,余党未尽,人心惶惶,朝野不安,我岂能不借卿之名望! 蔡邕笑道,我不过老朽,天下大事,唯赖卿与群僚;所谓文章音律,亦不过雕虫小技,徒有虚名而已,卿若欲借之,必有百害而无一益。 王允延蔡邕入客堂,请入上座,说蔡邕道,卿此言差矣。当初,卿讽议时弊,措辞何等锐利,不惜以言获罪;足见卿胆识过人,非腐儒。卿风气流布,四海追慕,若能助我,何愁汉室不兴! 蔡邕道,当年之事,不过狷狂之举,卿何必提及。 王允举酒相邀,两人各饮一盏。王允道,自我主政以来,群臣无不奉迎,独不见卿趋附,足见卿之风骨,不输古贤。 蔡邕道,卿勿谬赞,非我不愿结纳,实因自愧荒疏,不敢攀附;况卿身负君国之重,所虑者,俱为天下大事,岂能叨扰。 王允不悦,再不言。蔡邕亦不语,唯取酒自饮。片刻,王允忽问蔡邕道,董卓于卿有知遇之恩,我等诛董卓,不知卿作何感受? 蔡邕喟然叹道,诚如所言,董卓于国有害,于我有恩;董卓死,于国当喜,于我当悲。 王允忽起,指蔡邕斥道,我常听人言,蔡伯喈乃董贼死党,我初不信;今闻此言,始信不谬!我若容汝苟活,群臣必责我除恶不尽!此关乎人心,我岂能徇私枉法! 言毕,王允呼侍从收蔡邕下狱。蔡邕亦不拒,从容而往。 群臣知蔡邕下狱,大惊,纷纷求王允释之,王允严词拒绝。群臣又转而求吕布,吕布恨蔡邕闭门不纳,不愿施救。 王允欲迫蔡邕屈服,遂入廷尉府,审蔡邕。蔡邕披枷戴锁而来。王允斥蔡邕道,汝受董卓笼络,与之狼狈为奸。今董卓虽死,国祚仍衰,群雄集于左右,奸贼隐于内外,若不杀一儆百,何以正纲纪,扬君威!汝助纣为虐,罪行昭彰,死有余辜,若能伏罪,仍可保家族平安;若不伏罪,我必夷汝九族! 蔡邕道,我无金石之坚,有负圣人之训,为苟活,屈服淫威;然亦勉知古今大义,更知善恶之分,何致背天道而事逆贼!我虽获任中郎将,然未献一策,未行一恶,何罪之有!卿亦为司徒,听命董卓,若我有罪,卿岂能无辜!卿欲杀我,以绝非党,何需托词!我虽文弱,不惧断头;士可杀,不可辱;我可死,不可污清名! 王允大怒,斥蔡邕道,汝欺世盗名,妄称博学而窃盛誉,其实荒疏,以致不辨正邪!清名之说,愈为可恶! 蔡邕大笑道,董卓凶残好杀,王允阴毒险恶,其害岂在董卓之下!悲乎,一贼虽去,一贼又来,天子仍居水火之中,社稷之祸更甚于前矣! 王允顿觉无言,令押蔡邕入狱。蔡邕挣扎不去,谩骂不止。 王允怒不可遏,令割蔡邕舌。狱吏不敢违,执利刃,捺蔡邕于地,断其舌。蔡邕血流满面,大笑不止。 是夜,蔡邕血流殆尽,死于狱中。 六 蔡邕之死,群臣无不惊心。门生弟子闻此,悲痛不已,纷纷举哀,长安内外,一时灵幡四竖,哭声彻天。王允恐由此生乱,严令禁止,仍不能绝。 当初,董卓被杀,吕布力主尽诛余党,以绝后患。王允恐株连既广,别生事端;又虑董卓置重兵于凉州,若追逼过急,或兵变,或与韩遂同盟,于是久议不决。 董卓被戮多日,既不见问罪朋党,又不见下旨赦免,诸将犹疑不安。 恰此时,王允割蔡邕舌,致其死于狱中。李傕、郭汜以为王允可图,遂召诸将。 李傕道,蔡伯喈乃国之佳士,董仲颍尚能待如上宾,王允竟不能容!我等受董仲颍所累,亡命于此,若不趁此一举,他日必无立足之地! 诸将俱以为然,于是以为蔡邕洗冤为名,自凉州大出,直逼长安。 群臣知李傕、郭汜等忽来,大惊,欲自走,不料凉州诸将已围长安,不能出。王允、吕布急召黄琬、李肃等,命坚城自守。 李傕、郭汜等四面急攻,一时风雨飘摇。吕布命弓箭手急射,并投以石木。李傕、郭汜等不能克,命诸将围而不攻。 吕布所领,多为丁原旧部,因见吕布薄情寡恩,俱有怨恨。其中有千夫长,与丁原同乡,多受丁原恩惠,最恨吕布无义,今见凉州诸将逼长安,以为吕布必败,于是大骂吕布。 恰值吕布来此巡查,闻此大怒,即仗剑而入,执千夫长,欲杀之。士卒苦劝,吕布恐逼反将士,遂强忍怒火,命杖责千夫长五十,夺去军职,充为小卒,上城值夜。 千夫长为人仗义,又年长,从不与人争执,颇受部属拥戴。部属见其受重责,伤痕累累,大为不平。至夜,部属纷纷上城,欲安慰。千夫长见部属俱来,又骂吕布道,吕布猪狗,丁刺史如再生父母,汝竟为蝇头小利,杀恩人,投新主!又欲获大权,不惜手刃义父!如此不义之徒,我等若受其驱使,必上负耿耿天日,下负丁原冤魂!今凉州诸将围城,我等何不开城相迎!若诸将入长安,吕布必死无葬身之地!丁刺史待我等如手足,常言知恩不报,枉为人也! 部属竟无异议,遂开城,迎李傕、郭汜。李傕、郭汜喜出望外,举众齐入,城中顿时大乱。 吕布闻此大惊,打马而出,见凉州将士填街塞巷,气势汹汹,犹如怒涛。 吕布知大势已去,不敢前,急回,领张辽等,另道往皇宫,欲挟献帝出长安,走洛阳。一路疾驰,渐近宫门,忽见王允行于前,正飞步入宫。吕布呼王允道,长安已不能保,我愿与卿扶天子退走洛阳! 王允止步宫门外,斥吕布道,洛阳已为废都,袁绍等环伺四周,岂能使天子入虎穴! 王允言毕,即入内,命卫士紧闭宫门。吕布大怒,欲破门而入,命亲信撞门。正此时,凉州将士蜂拥而来,吕布惧,领张辽等疾走,径直杀奔城门。凉州将士纷纷力阻,俱不敌吕布、张辽,任其自去,不敢追。 第二章(4/25) 第二章(4/25) 吕布得以出城,仓皇不已,望东狂奔。 凉州将士大集于皇宫外;郭汜举兵欲攻,李傕苦劝,郭汜不听。李傕道,此天子禁地,若攻,必以天下为敌;卿若无视天下,可任意;若不敢欺天下,请止。 郭汜稍惧,遂止。李傕令将士于此静候,欲入宫面见献帝。正此时,王允扶献帝出。 王允不知皇宫被围,欲扶献帝出宫避祸。李傕、郭汜见献帝出,急命部属跪拜。部属俱跪,大加赞拜。 献帝见李傕、郭汜似无歹意,其心稍安,于是问李傕道,卿等放兵掠杀,又围皇宫,何意? 李傕忙叩首道,臣等兴兵而来,唯有二事请陛下裁夺。 献帝问李傕道,二事何指,请卿详言。 李傕道,二事者,一为蔡伯喈之冤,二为董仲颍之恨。蔡邕乃国之佳士,天下士子无不倾心;董卓乃国之良臣,既有迎立之功,又有护国之绩。二人何辜,竟为王允、吕布所杀!臣等冒天下之大不韪,别无他意,欲为蔡邕、董卓讨还公道。陛下若许臣等执二贼,臣等俱愿自缚伏罪! 献帝惶遽不已,沉吟片刻,说李傕道,王太师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董卓祸乱朝廷,淫秽后宫,挟天子以逼群臣,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蔡邕言辞刻毒,行为不轨,亦不可恕。卿等俱为国家忠良,岂能不辨是非。朕望卿等为国家计,能与王太师共处。此社稷之福,苍生之幸也。 郭汜叩首道,陛下岂知王允、吕布用心!所以杀董卓,逼蔡邕,无非欲揽大权而自用,既不为天子,亦不为苍生。陛下若姑息养奸,其祸患之巨,必空前绝后。今吕布已走,王允仍在,臣等请立斩王允,以谢天下。若如此,臣等即解兵,任由陛下裁处! 献帝无言,冷汗淋漓。王允已知必死,跪伏于地,叩拜道,臣无能,无以伏群贼;若能以区区性命,换陛下无虞,社稷平安,死有何惜! 献帝大为伤感,泣道,上天何故无情!朕无心为天子,竟忽受迎立;有心保忠臣,竟无力回天! 王允仰天叹道,臣不惜一死,唯恐强贼入京,再难去矣;可怜天子无助,必再陷巨奸之手! 王允起,指李傕、郭汜道,我可死,天子不可欺! 李傕、郭汜不言,命部属缚王允,押入大牢;又命诸将称贺,一时欢呼雀跃。 翌日,王允被斩,抛尸郊野;继而,又收黄琬、杨瓒等,斩首弃市。 自此,李傕、郭汜陈兵长安,亦执天子以令群臣。 吕布仓皇而走,本欲入辽西投公孙瓒,忽闻袁术受袁绍、刘表所逼,已弃寿春回据洛阳,遂入洛阳投袁术。 袁术知吕布领千骑来投,大喜,说陈珪道,自孙坚死后,我恨无臂膀;今吕布不请自来,足见苍天待我不薄! 于是亲出洛阳迎吕布。二人相见,吕布施礼道,我仓皇而来,望卿不嫌穷途之人。 袁术道,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卿何出此言? 二人大笑,携手入洛阳。袁术命大设酒宴,为吕布接风。吕布已无惊惶,举止渐为轩昂。袁术推吕布入首席,吕布亦不辞。袁术稍觉不喜。 酒过数巡,袁术问吕布道,卿来此,欲何为? 吕布笑道,我虽失意长安,然壮志不减;所以来洛阳,实望与卿并马齐驱,纵横天下,以展抱负! 袁术愈不喜,笑问吕布道,我知长安有精甲数万,又城高垒固,况卿极善厮杀,何故不敌李傕、郭汜? 吕布道,非李傕、郭汜无敌,亦非我不善战,唯恨无亲信耳!所谓长安精甲,不过乌合之众,俱非我部属,所以战不利。 袁术不再言,邀吕布饮酒。又数盏,吕布道,我知卿受袁绍、刘表夹击,不得已离寿春,回据洛阳;若我在,何惧袁绍、刘表! 袁术更不喜,不与吕布言此。吕布正豪气满怀,又道,我初出道时,以为天下之大,所遇皆人杰,而我不过匹夫之勇。后杀董卓,与王允共领朝政,方知所谓英雄,亦不过如此,能杀人夺命,即为栋梁之材。天下虽大,若论剑戟之快,谁可与我比! 言罢,不禁呵呵大笑。 袁术冷笑道,若孙坚仍在,如何? 吕布大惊,自知出言不逊,忙说袁术道,我酒后失言,望卿海涵。 袁术道,卿英勇盖世,我岂不知;卿来此,我所以纳而不拒,实望与卿休戚与共,同拒强敌。愿卿不负我一片美意。 吕布忙道,若卿不弃,我不辞为孙坚第二。 酒宴毕,陈珪说袁术道,吕布无义,岂能纳之;丁原、董卓尸骨未寒,望卿以二人为鉴。 袁术以为然,遂命吕布屯兵城外,又令诸将屯兵左右,以防吕布。吕布自知袁术不能容,遂携张辽等夜走,欲归袁绍。 七 袁绍知豫州刺史孙贲势弱,遂以张扬为河内太守,举众往豫州,攻孙贲。孙贲大败,逃入洛阳。袁术以兵败为由,贬孙贲为丹扬都尉,随吴景屯丹阳。 曹操为东郡太守,大肆招募子弟,部属已逾十万,羽翼渐丰。青州刺史田楷大为不安,恐曹操纵兵袭夺,竟自去。曹操遂据青州,召诸将商议进退。 曹操道,我今拥兵十万,不战而得青州;然青州贫瘠,非龙飞凤翔之地,卿等以为当如何? 程昱道,今袁绍、袁术、刘表、公孙瓒、陶谦等仍在四周,俱如虎狼。我以为,当此之时,仍应深藏锋芒,静待良机。以将军之英明,将士之精勇,假以时日,何愁不能居群雄之上。 曹操不以为然,笑道,所谓良机,往往隐于纷繁之间,非真英雄不能察。至于袁氏兄弟、刘表、公孙瓒者流,虽声势浩大,终不过鼠辈,不足为虑。自古于乱世逐小利者,不过匪盗;真英雄应胸怀天下,不计得失。所谓群雄,皆自大之徒,志不能逐燕雀之高,胸不能容一丘之小,何足为道!袁氏兄弟互争,公孙瓒反复其间,刘表躬身投靠,陶谦贪心如炽,俱欲割地而自据。殊不知天子仍在,天下俱为王土,虽辖地千里,不过能获王侯之封而已,我不屑也。李傕、郭汜不过竖子,竟执天子以令群臣!当此之际,若直指长安,逐奸贼,奉天子,虽四海之广,我可与天子共享,此周公不及,我何不为! 荀彧、程昱等大惊,不料曹操竟欲如此,俱不敢言。 曹操又道,周公辅成王,万古流芳,人皆言周公之贤,谁记成王之明!周公非君主,却代天子行政,其快畅岂在天子之下! 荀彧道,将军壮志如天,我等之幸也。然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却死于非命;王允、吕布杀董卓而自代,王允曝尸荒郊,吕布亡命天涯。此前车之鉴,将军当引以为戒! 曹操笑道,董卓薄情寡义,凶残好杀,宁不自取其祸;王允阴沉狭隘,优柔寡断,空手搏虎,自不量力,岂能善终;吕布匹夫,轩昂自大,忘恩负义,苍天不容。我非董卓,亦非王允、吕布,必知恭敬天子,友善群臣,怀柔苍生,怜恤万民,不生贪念,不违天意,竭忠诚之心而示之,尽天下之才而用之,卿等何虑! 荀彧等又不敢言,于是议而不决。 是夜,荀彧请程昱饮酒。荀彧道,曹孟德意在天子,若能为周公第二,天下之幸也。 程昱道,我等皆为汉臣,应为君国尽忠,不可助纣为虐。 荀彧道,卿忠壮之说,令人感佩!然曹操之志不可阻,我等唯能迫其立誓,至死只为汉臣,不僭越,不自立。 程昱道,卿之忠心,堪比日月,我必鼎力相助! 于是,二人召夏侯惇、曹仁等,告知其意。夏侯惇道,我等亦不愿为逆臣,更不愿祸及子孙。 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亦以为然。荀彧、程昱大喜。 翌日,曹操又召群僚商议。荀彧道,明公有扶危正倾之志,实乃社稷苍生之福。然我等俱为汉臣,受圣人之训,天子之恩,忧君忧国,实为本份。若待不臣尽,明公能还权天子,我等何疑!然天日耿耿,人口悠悠,若明公愿指天为誓,以绝天下之口,我等始敢追随。 曹操无奈,命设祭坛,欲当众立誓。 翌日,曹操着素服,燃烛焚香,献以三牲。一时士民大集,观者如围。曹操道,今汉室衰微,天子幼弱,奸贼作乱,纲纪废坏。我欲直指长安,解天子之危,除社稷之祸,然后奉天子以令不臣。待不臣尽,我必还权天子,归隐林泉,永不复出! 荀彧、程昱等大为感怀,恸哭不已。誓毕,曹操又召群僚。曹操道,我已指天为誓,卿等应知我心如玉。既如此,我欲举众出青州,克河内,直往长安。卿等以为如何? 荀彧道,我与河内太守张扬有旧,愿书信与张扬,请借道;若能不战而过河内,既免于伤亡,又不致与袁绍为仇,当为上策。 曹操大喜,遂依荀彧之说。张扬获荀彧信,知其用意,不愿借道,并回书严责。 曹操大怒,即率诸将出青州,直逼河内。张扬知曹操举十万之众而来,急命部属紧闭城门,以待援军。 定陶令董昭知曹操大举往河内,恐惧不堪,以为河内、定陶相距咫尺,若河内破,定陶必亡,遂夜奔河内,说张扬道,今群雄并起,纷争不息,一时不辩成败。曹操起于微弱,仅数载,其势已不输袁绍,足见雄才大略,无人可及。我以为安天下者,必曹操也。况袁绍远在豫州,驰援不及,卿若拒,必玉石俱焚。我劝卿迎曹操,以保河内。我知曹操意在长安,其羽翼已丰,无人能阻。我愿与卿共上表,荐曹操入朝辅佐天子。如此,燃眉之急必立解! 张扬颇觉无奈,遂依董昭之言,命部属敛而不举,并与董昭上书,荐曹操为尚书令。 董昭与董卓有旧,亦与李傕、郭汜素有交情,即遣人入长安,拜会李傕、郭汜。 曹操见张扬迎于途,大喜;又知张扬、董昭荐己为尚书令,愈喜,遂屯兵河内,亦遣心腹入长安,重贿李傕、郭汜,称愿随左右;又书信与黄门郎钟繇,请其周旋,以能遂愿。 钟繇曾与曹操为蔡邕门生,私交极厚;钟繇博学多思,诗文俱妙,尤精书法,颇为曹操所重。钟繇素知曹操雄才大略,非他人可比,获其信,欲成全。 李傕、郭汜疑曹操别有用心,欲杀来使,以绝曹操。 钟繇闻知,即拜见李傕,劝李傕道,今天下纷乱,群雄俱以剿除国贼为名并起,其实无不心怀觊觎。将军虽天子在手,无奈虎狼在前,熊罴在后,岂能安处!曹操割地数郡,拥众十万,不据此自雄,反而自请入朝,其忠壮之心可昭天日,将军何疑!我请将军释曹操之使,邀曹操入朝,与之共辅天子。如此,何惧长安不保,群雄不灭! 李傕以为有理,遂召郭汜。钟繇又说郭汜,晓之以理,郭汜亦以为然。于是重赏来使,请献帝下旨,命曹操入长安。 曹操既获圣旨,以为师出有名,欲大举西进。 部将陈宫劝曹操道,将军若直赴长安,群雄或知其意,必大加阻挠,恐欲速而不达,不如取渐进之势。我知兖州刺史刘岱近为黄巾余党所杀,兖州无主。我愿往兖州说官吏,迎明公为刺史,然后收刘岱残部及黄巾余众,可再得十万余众,虽袁绍等不敢与将军为敌。 曹操大喜,遂命陈宫往兖州,为说客。 济北相鲍信与陈宫友善,陈宫首往鲍信府第拜谒。鲍信设酒款待,问陈宫道,我闻曹操暗怀不臣之心,欲直往长安,为董卓第二,可有此说? 陈宫道,非也,曹孟德命世之才也,平息大乱,振兴汉室非此人莫属。今天下纷乱,王命不通,兖州一时无主,又颇受黄巾祸乱,危如累卵。我来此,欲请卿说兖州官吏,迎曹操为州牧,以安士民,如何? 鲍信沉吟道,我亦知曹操乃当世英雄,久欲归附,唯恨无缘。我与长史、别驾、治中等俱为知己,愿说其迎曹操。 陈宫大喜。鲍信即召长史、别驾、治中等。数人相继而来。鲍信大设酒宴,与之畅饮。半酣,鲍信道,刺史刘岱不听劝阻,孤军冒进,竟为黄巾所杀。今黄巾未灭,环视左右,兖州仍有旦夕之危。我等家眷资财俱在此,若兖州破,必为灰烬!我知曹操拥兵十万,俱精勇,又极具信义,堪称仁义之师;我欲迎曹操为兖州牧,卿等以为如何? 长史道,若曹操来此,何惧黄巾! 余者无不以为然。鲍信嘱陈宫道,若不出所料,黄巾将围兖州。卿可即回,请曹操速来。我等当敛兵城内,静候大军。若黄巾围城,可里应外合,黄巾必败! 陈宫拜辞而去,驰还河内,回禀曹操。曹操留于禁镇河内,亲领大军往兖州。 黄巾已围兖州,正急攻,忽知曹操举十万之众而来,大惧,遂弃兖州,转走寿张东。夏侯惇等欲追,曹操不许,说诸将道,黄巾久经战火,已今非昔比;刘岱轻敌冒进,已取祸在先,卿等何不引以为鉴! 诸将不再言,随曹操入兖州。 八 曹操自领兖州刺史,安抚士庶,欲大树恩威。鲍信见曹操不伐黄巾,恐其再围兖州,不能安处,遂说曹操道,黄巾虽走,其势未减,今大集寿张东,必举众复来。我以为宜出击,以绝后患。 曹操颇知鲍信之意,说鲍信道,卿勿忧,我岂容虎狼在侧!即日必举兵攻寿张东。 鲍信大喜,自请为先锋。曹操予精甲五千,以助鲍信。鲍信尽起州兵,竟先出兖州。曹操正召诸将,忽闻鲍信已发,大惊,即留曹仁、曹洪守兖州,亲领夏侯惇、夏侯渊、陈宫等,合五万之众,随后跟进。 鲍信欲为刘岱雪恨,一路疾进,已近寿张东。黄巾闻鲍信来,忙举众迎敌。 寿张东有黄巾二十万,大方主见鲍信所领仅二万余众,曹操大军距此尚远,遂齐出,四面散开,围鲍信,急攻。一时箭矢如雨,干戈如潮。鲍信寡不敌众,竟全军覆没。 是日傍晚,曹操至寿张东,见尸横遍野,知鲍信等俱死,大惊,急令寻鲍信遗体,欲厚葬。部属四处搜索,终无所得。 曹操命设营百里外,取桃木一段,仿鲍信形貌雕刻,数日乃成。于是设灵而祭,大哭。 兖州官吏大为感佩,立誓追随曹操,剿灭黄巾,为刘岱、鲍信复仇。 黄巾知曹操屯兵百里外,亦大出,近曹操而屯。曹操召诸将议破敌之策。 程昱道,黄巾势众,明公兵寡,可智取,不可力战。 曹操道,黄巾大集一处,欲以众欺寡。唯使其分兵,分而击之,方能取胜。 遂命夏侯惇左出,夏侯渊右出,欲诱黄巾出击;再命陈宫隐于内,待黄巾大出,则直捣壁垒,一举破之。 夏侯惇、夏侯渊各领精骑一万分左右齐出。黄巾以为可图,亦分左右大出。陈宫见此,以为时机已到,亦欲出。曹操不许,命其暂候。 夏侯惇、夏侯渊依曹操之命,一击即走。黄巾不肯舍,奋起疾追。大方主见曹操再无所举,以为已倾巢而出,于是再举数万之众出壁垒,分逐夏侯惇、夏侯渊。 曹操见此,疾呼道,黄巾壁垒已空,可举! 曹操、陈宫等忽出,直逼黄巾营垒。 大方主见此,大为惊恐,急命紧闭营门,欲自守。曹操命死士突前,抢夺营门。死士蜂拥而上,黄巾不敌,弃营垒而走。曹操命烧壁垒,纵兵急追。 夏侯惇、夏侯渊疾驰三十里,忽折回,恰遇大方主率残部急遁,于是迎头痛击,大肆杀戮。大方主大骇,弃众而走。黄巾见此,俱弃戈矛,纷纷投降。 曹操收降卒十万,仍回兖州。兖州官吏深服曹操之德,欲联名上奏,请以曹操为兖州牧。正此时,忽闻朝廷有旨,拜洛阳金尚为兖州刺史。 第二章(5/25) 第二章(5/25) 诸将大为不满,拜见曹操,请上表力争。曹操笑道,与人争官,小人之为,我不屑如此! 曹仁道,将军力保兖州,剿灭黄巾,此功如天,竟不能获任刺史,实可忿恨!荀彧、程昱多谋,宜请其共商,必有良策。 曹操道,荀彧、程昱俱为君子,岂能为邪门歪道? 曹仁等一时无语;夏侯惇大疑,问曹操道,将军此言何意? 曹操道,洛阳至兖州,千里之遥,其间山高水险,匪盗不绝;金尚只身而来,孰知能否到任? 夏侯惇大悟,笑道,我知金尚必死于途! 翌日,夏侯惇领心腹数人,扮为行商,往途中候金尚。荀彧知其用心,暗命亲信绕过夏侯惇等,迎金尚于夏侯惇前。 金尚果来。亲信说金尚道,兖州已为曹孟德所据,岂能拱手相让? 金尚不屑,笑道,我乃天子所拜,谁敢不奉圣旨? 亲信道,此乃荀文若之言,若不听,或往前十里,必死于乱剑! 金尚大骇,已知有人截杀,欲回走。 亲信又道,卿若回洛阳,必有快马追斩! 金尚愈觉胆寒,遂辗转投袁绍。 夏侯惇等候数日,不见金尚,于是四处查问,得知荀彧遣人报信,金尚已逃归袁绍,遂回禀曹操,并请问罪荀彧。 曹操沉思良久道,人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荀文若放走金尚,其德如天,我何忍问罪!况我手持圣旨,欲入朝辅天子,岂能杀命官!荀彧全我德,正我行,我岂能恩将仇报! 夏侯惇闻此,不再言。曹操嘱夏侯惇道,此事应秘,不可使他人知。 夏侯惇应诺而去。 某日,曹操出州衙,登城楼,见远近枯草霜林,满目秋色,又有淡烟横于山野,隐约如无,不禁心怀大开。正凝望间,忽听歌声起,音调苍凉而劲拔,似有疾风起于秋水,又卷入深林,吹起漫天落叶。 歌中唱道: 秋风起兮伤木林 脱叶飞兮狐兔奔 对酒歌兮哀万物 荒郊冷兮不见人 …… 曹操不禁心惊,似觉阵阵霜风逼人;又觉作歌而吟者非凡俗之辈,于是踏歌而寻。 曹操以为歌声起于城内,遂步其声,渐至一小巷,见门户紧闭,空寂无人,歌声已成缥缈。正犹豫不已,忽听歌声又在背后,遂返身而回,渐渐又至一小巷,仍不见人,唯斜阳铺染半边,另一半却清寒幽暗。俄而,歌声已止,似为秋风吹散。 曹操怅然不已,一时不知何往。良久,曹操信步而出,仍来城上,见一派夕阳透染远山,恍若碧血;有孤烟起于荒村,飘摇而上,又散于虚无;近处,几只昏鸦绕树而飞,几经盘旋,不肯栖落。 曹操伤怀不已,顿觉人生无常,功业无望,虽转战数载,仍处群雄围困之中;而长安远在千里,遥不可及。 不觉暮色四合,天风凄紧,冷月铺地,寒烟乱飞,又鸦声零落,如哭如诉。曹操愈觉不堪凄凉,于是怆然而归,虽唏嘘良久,仍不能释怀,遂命治酒,欲借此一遣忧愁。然月色秋风仍在眼前,挥之不去,触之无形。曹操不可自禁,于是对酒作歌: 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 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 …… 月明星稀 乌雀南飞 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 曹操吟到至情处,不禁潸然泪下。 九 陶谦知曹操领兵渡河,再无忧患,遂离谯国,回徐州。孙策知陶谦回任徐州,颇觉危惧,深恐陶谦逼索玉玺,欲说吴氏迁回富春。正此时,周异病逝,孙策不能行,助周瑜治丧。 江夏太守周尚为周异从弟,闻周异病逝,亦来舒城奔丧。丧事毕,周尚邀周瑜移居江夏。周瑜不忍辞,称待服丧百日,即往江夏投靠。 转眼百日期满,周瑜欲往江夏,与孙策话别。 周瑜问孙策道,今陶谦复镇徐州,或再来逼迫,舒城已非安居之所,不知卿欲何往? 孙策道,我欲奉母弟回富春,或能安处。 周瑜道,富春距徐州不远,走马可至,岂能安处? 孙策沉吟良久,叹息道,我欲重续先君未竟之业,唯恨茫然无助,不知如何举措! 周瑜颇惊,说孙策道,卿壮志如天,何愁无助。我知舒城有奇人,姓张名纮,字子纲,世居广陵,因不愿受州郡所举,奉老母迁来舒城。先君曾与之游,每每激赞,称张纮博通经史,风尚高古,又安贫自守。卿可拜问,必有所获。 孙策大喜,说周瑜道,若得奇人相助,我必大展抱负,何虑陶谦之流! 于是送别周瑜,当日即拜访张纮。 张纮尤喜宁静,卜居城外江岸,远离喧嚣,亦少与人往来。孙策知其所在,独自出城,沿江岸小路而走。时值三月,杂花正好,芬芳不已。渐渐,见有茅庐隐于芳草间,前有春江,后有浅山,颇为不俗。 孙策暂止,四处观望,忽有渔翁缓步而来,戴竹笠,持钓竿,不见容貌。孙策指茅庐问渔翁道,敢问此处可是张纮所居? 渔翁抬头,笑道,此荒郊野岸,非张纮,谁愿居此。 孙策欲再言,渔翁已去,遂止。孙策渐近茅庐,见篱墙萧疏,野草浸漫,颇为荒寂;篱墙内,一树桃花怒放如燃,有落红迎风飘坠。孙策欲推篱门入,忽见房前悬有素幡白花,大惊,疑张纮老母已逝,不敢擅入。 孙策不知进退,踌躇良久,正欲去,忽听有人开门,看时,一人身着重孝而出。孙策略为迟疑,问道,可是张子纲先生? 张纮答道,正是。卿是何人? 孙策忙施礼道,我乃富春孙策,因心中有疑,欲请教先生。 张纮还礼道,请恕我重孝在身,不便会客。 孙策无奈,告辞。至城内,买纸钱香烛及祭品,复回,于篱外哭祭。 张纮知有人哭祭,甚觉惊讶,又出,见孙策伏于地,颇为哀痛。张纮遂出篱门,扶孙策起,说孙策道,我与卿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孙策道,人皆有母,感同身受,先生勿怪。 张纮沉吟道,一月后,将满百日,卿若不弃,可再来。 孙策暗喜,一揖而去。此后,孙策屈指以待,深觉度日如年。待一月满,孙策绝早即往。张纮迎孙策入内,分席对坐。 张纮道,卿有何事,可尽言。 孙策道,我乃乌程侯孙坚之子,先君死于黄祖手,我与母弟卜居丹阳。袁术不念先君之功,大肆逼迫,不能安处,遂迁舒城。徐州刺史陶谦又每每勒索,舒城亦非栖身之地。我不知何去何从,特请先生赐教。 张纮沉吟道,人言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栖身;既袁术、陶谦逼迫,可远走,何必立危墙之下? 孙策道,我世居江东,祖宅家庙俱在此,岂忍离去。况虎狼虽恶,自古不乏捕猎之术;与其逃亡,不如与之一较高低! 张纮颇为惊讶,俄而,又问,卿欲如何,可否言之? 孙策道,今汉室倾危,天下扰攘,群雄俱以振兴为名纷纷起兵。我知袁绍、袁术、公孙瓒之流,俱非英雄,不过图利之辈。先君大破董卓于洛阳,欲直驱长安,亲戮国贼,不料为刘表、黄祖所害,此血海深仇,没世不忘。我虽年少,常为父仇不报而深为愧恨,几欲寻袁术,讨还先君部属;或依附母舅,招募子弟,再逼袁术还先君遗众,然后东据吴、会,一雪先君之仇;或凭大江之险,成为外藩。我虽有此心,却不知从何而起,故此隐忍,至今不敢举。既知先生博通今古,必能有所谋,特来问计,望不吝赐教! 言罢,朝张纮深施一礼。 张纮道,我重孝在身,生母尸骨未寒,音容仍在,此时若妄言天下兴亡,实为不孝,乃人子所不为。望卿另寻高明,恕我无以奉告。 言毕,遂起,手指门外,请孙策离此。 孙策忙跪于地,泣道,先生唯知母孝在身,不言天下兴亡,却无视他人痛恨。先生如此,可全人子之孝,却有失君子之义。自古孝义互存,不可独全;先生博识之士,岂能不知!我身怀父仇,如坠沸水,如处烈火,若不雪此恨,既不能苟安,更枉为人子……先生身为士大夫,应急人所急,忧人所忧。今日所询,有赖先生决策,若能指点迷津,使我能报父仇,一逞怀抱,我必视先生之恩如高山大海,虽粉身碎骨不敢忘! 张纮顿时犹疑,遂请孙策入座。孙策不肯,痛哭流涕。张纮大为不忍,扶孙策道,卿如此,我何以相告? 孙策复入座,仍泪流不止。张纮道,卿壮志如日,我何敢固辞!昔周天子大封疆土,渐致衰微,诸侯羽翼丰满,于是有春秋五霸;犬戎破镐京,幽王被戮,平王东迁洛阳,天下多入诸侯之手,于是有战国七雄。然六国所以亡于强秦,实因胸怀狭小,不敢图天下之大。诸侯虽称雄一方,却俱以外藩自安,独西秦有王天下之心,故能并六国之土,使四海归一。卿欲效诸侯以称藩王,此不过枭雄之志,举手可图也。若仅欲为此,可暂依母舅,收吴、会之兵,再图荆、扬,不仅父仇可报,亦能凭大江之险,偏安江左,必有王侯之封。然格局既小,不能免吞并之险,自古藩王,谁不如此?今天下纷争,豪杰并起,必成分裂之势;然数十年后,必有如强秦者,兼而并之。卿之功业,亦将归于尘土。 言至此,张纮笑问孙策道,未知卿愿并他人,或宁为他人所并? 孙策沉吟道,先生之言,犹如惊雷;我虽不才,岂肯为他人所并! 张纮道,既如此,可暂依袁术,广结子弟,待讨回旧兵,可趁群雄争战之机,举众渡江,攻取吴越,凭长江之险固,江左之富庶,大事农桑,广筹军资,蓄养精甲,习练水师,待羽翼丰满,再与群雄一较高低,继而西进中原,以取天下。如此,藩国何足为道! 孙策大喜,拜谢道,先生一席话,驱尽阴霾,使天日朗照,我再无疑也。 于是告辞。数日后,孙策又以母弟托付张纮,只身出舒城,拜见袁术。 此际,公孙瓒据幽州,致信袁术,欲合击袁绍,请其再入寿春。袁术遂举五万之众再据寿春。 孙策入洛阳,知袁术已往寿春,亦转道而往。疾驰数日,已入寿春,见天色已晚,遂寄宿客舍;翌日,即拜会袁术。袁术知孙策来,颇为惊讶,嘱侍从阻于门外,欲拒见。孙策强入,侍从不能阻。袁术大怒,仗剑而出。孙策见袁术持剑立于门前,拱手一揖道,故人之子,不远千里而来,将军何以拔剑而向? 袁术见其无惧,举止从容,还礼道,卿来此何事? 孙策道,我自幼随先君转走四方,不知耕作,不识贸易,别无所长;今寡母年高,诸弟年幼,俱需奉养。我不知生计,特来投靠明公,望能为走卒! 袁术见其仪表堂堂,英气勃发,入虎狼之地竟无怯惧,知非俗子,遂请孙策入内。 待孙策入座,袁术笑道,卿未及弱冠,恐不胜征伐之苦,宜居家奉母,不宜驰骋疆场。 孙策道,我闻英雄出少年。我虽年幼,然不惧强敌;若明公不弃,愿鞍前马后,不惜一命。 袁术笑道,人言刀剑无情,上阵厮杀需先于敌,若迟,必死于敌手;卿可知否? 孙策道,我自幼随先君习武艺,读兵法,虽年仅十七,然勉知军事,亦能赴敌厮杀,将军勿虑。 袁术沉吟道,我有虎骑,无敌天下,卿若能敌一骑,我必留卿;若不敌,请自去。 孙策道,我愿一试。 于是,袁术命侍从请虎骑出,携孙策出辕门。早有三骑候于辕门外,着甲胄,执长矛,虎视孙策。袁术笑说孙策道,若惧,可止。 孙策道,我有何惧! 袁术道,另有一骑、一矛并甲胄,卿可用。 孙策道,不用。 第二章(6/25) 第二章(6/25) 言毕,朝三骑拱手道,得罪。 一骑骤举,直扑孙策。孙策忽起,欲跃上马背。马上人举矛急刺,孙策不避,竟握矛头,奋力一拽,马上人即坠地,孙策已横矛马上。 袁术等大惊。孙策说二骑道,卿等可齐举。二骑不言,亦不敢举。袁术忙道,真可谓将门虎子,卿之勇壮,不输乃父,何用再试! 三骑羞惭而去。袁术再引孙策入内,说孙策道,卿精勇不凡,岂是走卒! 孙策不禁泣道,我来此,实为先君之仇。先君奉明公为主,夺南阳,逐董卓,却死于刘表、黄祖之手!我虽愚暗,亦知父仇如山,苟活之难。望明公念先君微绩,还先君旧部,杀仇敌,雪父恨,此再生之德,我平生不忘。 袁术沉吟良久,说孙策道,少年之志,可搏天日。然卿年方十七,若还乃父旧部,恐非其时。吴景乃卿母舅,孙贲为卿族兄,二人俱在丹阳,所领亦为乃父旧部。卿若不弃,可依附,亦可招募子弟。假以时日,卿若有所成,我再还部属,如何? 孙策知讨还不易,遂告退,仍回舒城,欲请张纮及母弟俱往丹阳。张纮以母孝未满,不可远走为由推谢,称他日孝除,必追随。孙策苦请,张纮遂荐吕范。 吕范字子衡,世居汝南,曾为县吏,因避黄巾之祸四处流落,后与张纮相遇,一见如故,近日亦移居舒城,借住城东。 孙策即造访,极尽谦恭。吕范见孙策精警不凡,以为可助,愿随孙策往。 十 孙策、吕范欲起行,族人孙河自寿春来,愿随左右。孙河乃孙坚族子,孙坚死后,随孙贲、吴景等归袁术,袁术为笼络人心,以孙河为豫州从事。孙贲失豫州,孙河亦受牵连,贬为马伕,今知袁术许孙策往丹阳,遂离寿春,来投孙策。 孙策大喜,说孙河道,我欲往丹阳招募子弟,若有成,再讨还先君旧部;卿久在部伍,熟知详情,以为如何? 孙河道,旧部多为袁术笼络,恐难归附,唯程普、黄盖、吴景、孙贲等尚念旧情,或能指望。 孙策不再言,领吕范、孙河出舒城,往丹阳,欲先安身,再迎母弟。 吴景闻孙策复来丹阳,即出迎,虽颇为殷勤,却不问来意。孙策知吴景心有疑虑,亦不言,转而拜访孙贲。孙贲延孙策入客堂,赞道,曾闻伯符有霸王气,今日一见,果如人言! 孙策道,我奉袁公路之命,来此招募子弟,望卿能念先君旧情,予以提携。 孙贲颇知孙策用意,沉吟道,我与吴景俱为族父部属,所领亦为旧部,本应奉还;然我等俱受制于袁术,不敢自主。卿若另行招募,我必鼎力相助。 孙策道,我来此,并无讨还之意,卿不必多虑。然我虽奉命招募,却无军资,又人地两生,若能获卿赞助,我必感戴终生。 孙贲大喜,即以五百万钱相赠。吴景亦赠钱五万。 于是孙策领吕范、孙河广为招募,得五百余人。吴景、孙贲又造军营于城东,供其屯驻。孙策遂领五百子弟大肆操演。 山匪祖郎知孙策新募子弟,军资颇丰,欲抢掠。祖郎聚众三万,于淮泗间纵横,官府讨而不获。近年,因袁绍、袁术屯兵其间,祖郎颇受压制,不敢轻出。 是夜,祖郎举五千之众大出,过泾县,直扑丹阳。夜半,祖郎已至丹阳城东,见军营在望,即令匪众暂止,近营察看,见内外一片安静,并无防备,遂回,分两部,自左右齐出,直扑军营。一时喊声骤起,孙策等猝不及防,大败。 孙策领吕范、孙河拼命杀出,忽遇高头大马阻于前,马上一人持长矛,横于辕门,正是祖郎。孙策知为贼首,大怒,直取祖郎。祖郎见来者迅猛,不敢怠慢,举矛乱刺。孙策一一避让,祖郎数刺不中,大为惶急。孙策忽欺身而进,欲断马足;祖郎愈惧,急走。孙策不追,携吕范、孙河阻于辕门。片刻,有匪徒抬钱柜出;孙策挥矛如电,连杀数人。俄而,匪众大集门内,欲强出。孙策再起,又杀数十人。匪众大惧,不敢动。 孙策呼吕范、孙河道,子弟已被害,卿等可纵火,贼众必尽灭于此! 吕范、孙河遂取火,欲焚军营。匪众大惊,于是齐举。孙策大奋神威,连杀数百人,竟无一人能出。 吕范手持火把,说匪众道,汝等若愿活命,可弃戈矛、官钱,否则必死! 匪众以为然,纷纷弃兵刃,见孙策仍阻于门口,不敢出。吕范说孙策道,既官钱仍在,可再募,何必以死相拼。 孙策遂离辕门;匪众惊奔而走。 孙策命吕范、孙河清点子弟,仅剩二十余人。孙策沮丧不已,待天明,即求见吴景;孙贲亦在此,孙策告以详情。 吴景沉吟道,丹阳久经兵匪之乱,子弟稀缺,恐再无可募。依我之见,不如为孙都尉部属,既为族亲,何愁无出头之日? 孙贲道,伯符若愿屈就,我必竭力提携。 孙策不言,拱手告辞,即召吕范、孙河商议。 孙策道,吴景、孙贲,领先君旧部,拒不归还,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欲请二人饮酒,趁机杀之,夺先君部属。若袁术追问,可领兵另走。卿等以为如何? 吕范道,不可。吴景乃母舅,孙贲为族兄,卿若杀之,世人必以为卿唯利是图,薄情寡义,试问谁敢追随;恐杀吴景、孙贲之时,即旧部与卿绝情之时,岂能为之! 孙策大悟,朝吕范一揖道,我为怨恨所迷,杀气填胸,险铸大错,幸有子衡劝告。然我走投无路,当如何,望子衡教诲。 吕范道,吴景、孙贲既无意还旧部,又无处招募,若耽于此,唯蹉跎岁月,恐难有出头之日。依我愚见,可再往寿春见袁术,称若能讨还旧部千人,其意足矣。袁术所虑者,尽还乃父旧部,既有数万之众,谁肯轻与!母舅及族兄尚且不愿,何况袁术!若卿仅索要一千,袁术反能安心,不会拒绝。 孙策别无良策,遂纳其说,即领吕范、孙河往寿春,拜见袁术。 袁术冷笑道,卿所募如何? 孙策道,所募子弟五百,可惜尽丧祖郎之手。 袁术讥笑道,卿自言知武艺,识兵法,竟不敌山匪,足见非可用之才。我劝卿自此归家,断绝妄想;既母年迈,弟尚幼,俱需赡养,可事农耕,习商贾,以为生计之需。 吕范道,五百子弟忽遭夜袭,虽全军覆没,却力保军资无损;孙伯符凭一己之力,杀贼数百,应不输项羽之勇。丹阳官吏俱知此情,明公若疑,可询问。 袁术不再言此,转问孙策道,卿复来,何意? 孙策道,子弟已失,再难招募,我孤身一人,难为明公效力。故来此,望明公能予先君旧部一千,自此不再索要。 袁术不信,问孙策道,此言可真? 孙策道,君子之言,驷马难追。若它日再言及此,明公可将所予夺回,将我逐走,我当永不复来! 袁术大喜,击案道,既有此言,我即还兵一千,尔后再无此说! 于是,袁术以孙策为怀义校尉,嘱陈珪精选与孙坚有隙,或桀骜不驯者,凑足一千,予孙策。 孙策见所获俱非善良之辈,已知袁术用意,立誓大树威德,以收众人之心,于是大肆操练。某日晨,孙策先于士卒入校场,命吕范鸣号角。角声三遍,士卒懒散而来。孙策令列队,士卒相互笑闹,充耳不闻。孙策强忍忿恨,再令列队。士卒虽列队,却颇为参差,形如溃堤。孙策欲训诫,忽见主骑披衣趿鞋而来。 孙策大怒,斥主骑道,汝何故迟来? 主骑冷笑道,我等久经沙场,深知取胜之道,不屑儿戏! 孙策强忍,又问,我闻玉不琢不成器。士卒如璞玉,不加雕刻,何以临敌? 主骑不答,笑指一老卒道,我绝早闻鸟噪,不知何鸟,汝年高,必有知! 士卒哄然大笑。 孙策怒不可遏,亦指老卒,厉声喝道,我命汝缚此狂徒,重责三十,以正军纪! 老卒不动,余者大惊,笑声骤止。孙策忽近老卒,拽出,喝道,汝若不奉命,必与此人同罪! 老卒大惧,遂寻绳索,欲缚主骑。主骑指老卒骂道,老贼,竟敢缚我! 老卒又不敢举。孙策夺绳索,亲缚主骑,命孙河重责三十军棍。主骑不惧,大骂不息。孙河亦与主骑有旧,不肯痛打。孙策又夺军棍,猛击。主骑气焰顿失,未及三棍,已跪地求饶。孙策愈怒,大骂主骑道,狗贼,竟不禁棍棒! 士卒大为惊悚,俱不敢言。孙策毫不留情,打完三十军棍方止。主骑瘫于地,不能动。孙策命老卒扶其回营。 孙策复命士卒列队,士卒纷纷应命,以高低为序,颇为整齐。孙策严加训诫,命吕范主持操练。 孙策料主骑必逃归袁术,嘱吕范、孙河察其行迹,若有异动,即报知。 是夜,主骑潜出军营,往袁术营中疾走。孙策得知,命士卒尽出,各执火把,大张声势,四处追索。主骑大为惊惶,遁入马厩。孙策故作不察,仍搜罗不止。待夜半,孙策方领士卒入马厩,执主骑出。主骑欲求告,孙策一剑削其头颅,径往袁术营中禀报。 袁术正与陈珪饮酒,忽见孙策手执人头而来,大惊,正欲询问,孙策掷人头于地,一揖道,我受明公厚恩,得先君旧部一千,不料人人倨傲,不守军法,不听军令。我于校场点兵,主骑无故迟来,我稍加责问,主骑竟破口大骂。我为正军纪,按律责罚,主骑竟寅夜出逃,被我捕获。我欲执主骑见明公,主骑竟拔剑猛刺。我不得已,斩其头,特来请罪! 袁术见孙策佩利剑,杀气如炽,心惊不已;又恐奸计败露,不能自圆其说,于是笑道,军人叛逃,将帅共恨;此人死有余辜,卿何罪之有! 孙策道,明公深明大义,令人感佩!我必誓死追随,不负明公厚望! 言毕,告辞。待孙策退走,陈珪说袁术道,孙策行事果敢,手段迅捷,远出孙坚之上,明公应严加防范,不可轻视。 袁术笑道,孙策英勇,我之幸也;今日能驯顽徒,他日必为虎将。我若施以恩惠,何愁不为我所用? 孙策夜斩叛亡,全军大为震动。孙坚旧将黄盖、程普等纷纷拜会,以示庆贺。孙策即治酒,殷勤款待。黄盖、程普见孙策英姿勃发,精明强悍,大为敬慕,俱称待时机成,必举众归附。孙策大喜。 十一 曹嵩见李傕、郭汜执天子,威逼群臣,以为相比董卓、王允,过之而无不及,遂以年迈多病为由请辞;既获准,即携家人离长安,欲归陈留。恰逢公孙瓒、袁术与袁绍、刘表相持江淮间,不敢过,遂止于泰山,暂居华县。 当初,曹操举兵伐陶谦,陶谦不敌,仓皇离徐州,遁入谯国。陶谦大为怀恨,忽闻曹嵩暂居华县,顿起杀心,命九江太守边让,领精骑两千,星夜驰往华县,欲杀曹嵩以泄愤。 曹操知曹嵩暂住华县,即书信与泰山太守应劭,请其速往华县,送曹嵩来兖州。应劭亦领三千精骑往华县。不料边让先至,围曹嵩住处,呼曹嵩出。 曹嵩知来者不善,不敢出,命家仆紧闭房门,又命掘破后墙,欲借此出逃。家仆猛掘,露一孔,仅能容小儿过,忽听撞门声大起,家仆争相自孔中出。曹嵩大急,令小妾先出。小妾未满三十,妍丽丰肥,颇受曹嵩宠爱;墙洞窄小,小妾数举不能出。曹嵩急去其衣,小妾终出。正此时,门破,边让引数十人鱼贯而入,曹嵩被杀。 应劭来华县,见有人头悬于城门,大惊,四处探问,知为曹嵩头颅,大为惊恐,以为曹操必问罪,不敢回泰山,径往豫州投袁绍。 曹操知曹嵩为陶谦所害,悲恨不已,设灵遥祭,痛哭不绝,立誓杀陶谦、边让,为曹嵩复仇。 陶谦知曹操必报父仇,召部属商议。 陶谦道,我命边让杀曹嵩,曹操必不能忍,或再伐徐州。我虽与袁术、公孙瓒为盟,然二人俱非英雄,不可依赖。故此,我欲举徐州归袁绍,以使曹操不敢犯,卿等以为如何? 治中从事王朗道,袁绍无德,岂能归附,若与之盟,或反为所害。我以为归附他人,不如归附天子,天子虽弱,四海之内仍为王土,率土之滨仍为王臣。虽袁氏兄弟、曹操、公孙瓒者,或李傕、郭汜之流,无不以奉天子为名而大肆横行,不敢另举,足见名重于实。我请明公遣使贡奉,表明忠心,虽李傕、郭汜不敢拒,何况曹操。既所镇为天子之土,谁敢侵逼! 陶谦以为然,遂遣心腹入长安,力陈效忠朝廷;并重贿李傕、郭汜,极称愿受其驱使;又请以王朗为会稽太守。 李傕、郭汜大喜,以为可借陶谦以安东南,遂请献帝下旨,拜陶谦为安东将军,仍领徐州牧;以王朗为会稽太守。 王朗字景兴,东海名士,博通今古,尤精经史,曾为太尉杨赐门生,拜为郎中;杨赐病逝,王朗辞官,执弟子礼为其守墓。陶谦慕王朗大名,征为治中从事。 于是王朗出徐州,往会稽赴任。 曹操知陶谦遣使贡奉,拜为安东将军,若再伐徐州,必为李傕、郭汜所恨,遂止。 李傕欲废献帝自立,遣心腹入徐州,命陶谦再往舒城,逼吴氏交出玉玺。陶谦命别驾从事麋竺领精甲五千,驰往舒城,收押吴氏母子及张纮。 孙策闻知,大为惶遽,忙求见袁术,请增兵三千,赴舒城解救母弟。 袁术道,自古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卿远道而伐,宜以精兵疾驰,速战速决为上;若大举而往,陶谦必虑徐州安危,或再遣精甲,反而不利。 孙策不语,亦不去。袁术又道,卿若能以一千轻骑破敌五千,此千古奇功,何愁不闻名天下! 孙策深知袁术之意,笑道,明公美意,我岂能辞! 袁术道,今九江无太守,卿若胜,我必力荐。 孙策道,若不胜,我必自去,从此不入行伍! 袁术道,君子之言,重如山岳;我与卿各有所约,彼此不悔! 孙策回营,即领吕范、孙和等,昼夜疾驰,直赴舒城。 麋竺收押吴氏母子及张纮,大肆追逼,一无所获,正无所适从,忽闻孙策举轻骑而来,急命紧闭城门,以待孙策。 孙策至城下,虑兵寡,令急攻西门。麋竺命弓箭手急射。吕范劝孙策暂止,另作计划。孙策不听,身皮牛革,欲只身逾墙而入。 吕范劝道,麋竺坚城以待,石木如山,弓箭如雨,若逾墙,必粉身碎骨! 孙策厉声道,母弟、张纮俱在敌手,刻不容缓,何惧生死! 言毕,举长木,直扑城墙。吕范急令孙河等猛攻,以助孙策。 孙策以长木着墙,奋力攀登。麋竺见孙策如飞而上,急令部属以石木猛击。孙策虽受创,仍不止。麋竺又令急射,箭矢俱中牛革,不能透。转瞬,孙策已上城,直取麋竺。麋竺大惊,疾走。部属欲阻孙策,孙策奋力格杀。城上狭窄,不能合围,部属大惧,亦走。 吕范见此,率孙河等直扑城门,猛攻,片刻,门破,吕范等蜂拥而入。 麋竺愈为惊恐,忙领部属弃舒城,逃归徐州。 第二章(7/25) 第二章(7/25) 孙策亦不追赶,径入牢房,救母弟及张纮。孙策恐麋竺复来,不敢久留,亦离舒城,护母弟及张纮往丹阳,欲托付吴景、孙贲。 翌日,孙策等入丹阳,拜见吴景、孙贲,托以母弟。张纮不敢再回舒城,愿随孙策往寿春。 孙策大喜,即辞母弟及吴景、孙贲等,携张纮、吕范、孙河回寿春,向袁术复命。 袁术知孙策全胜而归,大为惊骇,遂命设酒,款待孙策。席间,袁术虚言庆贺,只字不提九江太守之诺。孙策每欲询问,终未出口,告辞。 又数日,孙策知袁术已委九江太守于他人,大为忿恨,欲问袁术。张纮劝道,袁术无信,世人皆知,岂能与背信弃义之徒较长短!若问,既不能逆转,又不免得罪,何必如此! 孙策道,我欲重振先君未竟之业,不惜委身投靠,望能以太守之任树威立德,袁术却自食其言,我岂能忍! 张纮道,区区太守,所辖不过数县,上有刺史,下有令长,屈从其间,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岂能树威德! 孙策道,卿虽言之有理,然我受制于此,犹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奈何? 张纮道,我有一策,既能使卿脱樊笼,亦能获数千之众。如此,卿可走马江东,凭吴越之深险,自立于群雄之外。 孙策大喜,忙道,先生有何策,请指教,我必遵奉。 张纮道,袁术恨陶谦背盟,私结李傕、郭汜,欲伐徐州,命庐江太守陆康助粮草万担。陆康以新任庐江,人心未附,不可大肆征敛为由推谢,袁术大为怀恨,欲先伐庐江,然犹豫未举。卿可自请讨陆康,以使诸郡镇服为由,请精兵三千,袁术必不疑。卿若破庐江,收陆康部属,然后渡江,大事可成。 孙策颇为疑惑,说张纮道,陆康乃当今名士,为人慷慨,颇有声望,若攻,恐得不偿失。 张纮道,此迂腐之见。自古成大业者,无不果敢勇决;凡拘于小仁小义者,终将一事无成。 孙策不再疑,即求见袁术,请增兵伐陆康。 袁术沉吟道,庐江为我所辖,陆康为我部属,岂能讨伐? 孙策道,我知陆康与陶谦暗中往来,亦欲投李傕、郭汜,然后转逼明公。若不除陆康,以儆效尤,恐诸郡俱生异心。 袁术道,既如此,庐江应攻,陆康该死;不知卿欲请兵多少? 孙策道,我知庐江有精甲一万,又有城池可依,若无一万之众,恐难取胜。我请明公增兵九千,我必夺庐江,杀陆康。 袁术笑道,卿以一千快骑救母弟,麋竺五千精甲不能敌;今伐庐江,何不能以少胜多?陆康虽有名,不过一介书生,卿何惧!我予卿精甲三千,若能败陆康,我必以卿为庐江太守。 孙策不再言,遂请兵符,获精甲三千。 十二 孙策已有四千余众,大加整训,欲尽收将士之心。黄盖、程普知孙策欲伐庐江,即来拜望。孙策大喜,命置酒款待。 酒过数巡,黄盖问孙策道,我等知伯符请兵攻庐江,不知袁术增兵几何? 孙策道,袁公路予我三千精甲,俱为先君旧部;我原有部属一千,合四千。 黄盖道,我知陆康拥众一万,又极具恩信,实不易取。袁术令陆康筹集粮草,陆康拒不应命,所仗者,精甲也。况庐江险固,城高垒深,卿以四千攻一万,岂有胜算? 孙策道,卿所说,我岂不知;然先君饮恨九泉,深仇未报,大恨未雪,我为人子,岂能苟安!今寿春如囚室,袁术如狱吏,若不铤而走险,岂能出牢笼! 程普道,伯符复仇之心如炽,不惧危难,令人感佩;然袁术用意险恶,欲一箭双雕,伯符若败,可永绝还兵之说;若胜,可借此除异己。无论如何,获利者袁术也。 孙策道,袁术用心,我何不知!然我不愿居囚笼,空耗岁月,故不惜以寡击众。虽庐江险固,若能出奇计,并非不能胜。 黄盖道,自古出奇制胜者并不鲜见,不知伯符有何良策? 孙策道,尚无一策,欲与张纮、吕范谋。 程普道,张纮儒雅清通,博识今古,然非兵家,长于大略,短于战术;吕范学问精深,熟读经史,与之言古今,或能详尽始末;若谋以取胜之道,亦恐勉为其难。 孙策不言,良久,问程普、黄盖道,依卿等之意,我当如何? 程普道,我等随令尊伐黄巾,曾与大方主波才战于颍川,若非天不与其便,我等必大受挫败。波才乃罕世之才,能以乌合之众敌虎狼之师,足见不同凡俗。若得此人相助,非但庐江可取,亦可与群雄一较高低。 孙策忙问二人道,不知何处可寻波才? 黄盖道,波才兵败,即随颍上客居颍水北岸,自此不见出没,想必仍居于彼。我等为波才所败,曾逃至颍上客隐居处,故而知其所在。 程普道,我等此来,欲趁卿未举,同往颍川访波才。虽波才一人,胜过雄兵数万,何虑不能胜陆康! 孙策大喜,起座一揖道,我虽不才,定不负拳拳之心! 黄盖、程普忙还礼。黄盖道,我等俱为令尊旧部,常恨不能报知遇之恩;所幸苍天有情,令尊有后!我等俱愿以卿为少主,誓死追随,不离不弃! 孙策大为感激,以酒致敬。翌日,三人拜会袁术;孙策道,我知明公素以孝义为重,陆康携幼子陆绩拜会明公,明公以新桔酬客,陆绩藏桔于怀,别时,桔坠于地;明公责陆绩,何以为偷窃之徒?陆绩称欲以此奉母;明公大为赞叹,使陆绩名满天下。我欲伐庐江,然先君冥诞在即,故而欲往坟前拜祭,尔后再举兵,望明公恩准! 袁术道,此人子之孝,岂能不准! 程普道,我与黄公覆俱为孙文台旧部,曾受其提携,欲随伯符致祭,亦望明公恩准。 袁术道,此主仆之义,我岂能拒! 三人获准,大喜,辞别袁术,轻骑快马,一路疾驰,不数日已入颍川,见遍地萧疏,荒芜不堪,人烟稀落,十室九空,大为哀叹。不觉已到渡口,三人将快马系于南岸空宅,渡颍水,渐至颍上客茅屋前。 此时,暮色未合,一派夕阳映带苍松绿竹,枝叶间幽光泛涌,恍若血泪;身后,颍水含烟带雾,波微浪小,犹如满川碧云;眼前,茅屋静卧夕晖,风轻露淡,清绝无尘,几如身在蓬壶。 孙策等忽觉拘束,俱止步。良久,孙策叹息道,若不身临此境,岂知世外风尚。人生若不能成大业,栖居于此,卧听松风竹雨,闲看暮云夕烟,亦不枉然! 程普道,我曾闻愚者喜俗世,争名逐利,蝇营狗苟;智者处世外,风雨不动,一念不生。未必波才已绝俗念? 孙策不再言,见房门虚掩,命黄盖近前而呼。黄盖呼之再三,俱无回应,遂推门,门开,夕照骤入,四壁皆明,不见人影。 孙策等忽不知所为,正此时,忽见一男子披蓑衣,戴斗笠,沿松间小路缓步而来,一手握渔竿,一手提鱼篓。 孙策忙施礼道,卿莫非波才? 男子已到屋前,反问孙策道,卿等何人,来此何事? 孙策忙道,我乃孙策,自寿春远道而来,欲拜会颍上客及波才。 男子不言,上屋阶,以渔竿靠墙,近水缸,将鱼篓沉于水,击水声顿起,如雨敲枯叶。男子欲取斗笠,忽迟疑,又止,说孙策道,我师年前已离此,至今不获音讯。 孙策道,可知归期? 男子道,不知,归或不归,亦不知。 程普忙问,敢问波才何在? 男子笑道,我不识此人,恕无所告。 黄盖忽上前,揭男子斗笠,大笑道,卿即波才,何故隐瞒? 男子不悦,斥黄盖道,我乃松竹子,确不识此人;虽山野愚夫,亦知待人以礼,卿竟如此唐突! 孙策忙道,非我等无礼,实因求贤心切,望勿怪罪。 男子转身入屋,欲关门;程普忙近前,以手撑住,冷笑道,我等曾与卿于颍川大战,岂能不识! 男子沉吟道,实不相瞒,世上已无波才;卿等请去,恕不挽留。 言毕,再关门;程普仍强撑,门不能关。男此无奈,又道,今世事诡谲,处处凶险,既已置身事外,绝不再寻烦恼。我已为方外之人,唯知山水渔樵,不知其他,卿等何必强逼。 黄盖欲强执波才,孙策不准,望波才一揖道,先生经天纬地之才,令人仰慕不已。我来此,欲奉先生为师,愿受教诲,唯命是从,望先生不辞! 波才不再言,转身又走,入内室,紧闭房门。孙策等呆立良久,不知进退。黄盖不甘,说孙策道,不如放火,逼波才出。 孙策沉吟道,不可,波才心已死,不愿涉足世事,岂能强逼。 于是三人怏怏而去。数日后,三人回寿春,程普、黄盖仍归本部;孙策即召张纮、吕范议取胜之计。 吕范道,我等苦思破敌之策,总无所获。以区区四千,攻一万之众,况有坚城固垒,实不可胜。 张纮道,我等俱非兵家,唯知大局,不知战术,恐有负厚望。 孙策道,今兵符在手,将士待发,若拒往,袁术必问罪,奈何? 张纮道,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取胜无望,不如以伐庐江为名,转道江东,敛兵深险之地,招募子弟,蓄势待发。 孙策道,若以区区四千渡江,进不能掠郡县,退必受袁术所阻,何谈纵横江东! 张纮、吕范俱不言,颇为尴尬。恰此时,陈珪受袁术之命来此。孙策忙出迎,欲请陈珪同饮。陈珪辞道,我来此,唯一事相告。卿已领兵符,不可迁延不举;既祭祀已回,需于三日内攻庐江,否则必以违令问责;请好自为之。 陈珪告辞,孙策仍回座,沉吟良久,孙策说张纮、吕范道,袁术催逼,不能再推。我已在绝境,既进亦死,退亦死,不如进。我知陆康颇具信义,非袁术之流可比,不如以攻取庐江为名,脱此樊笼,转依陆康,然后共拒袁术,卿等以为如何? 张纮道,大丈夫立世,以信义为要,转投陆康,失信之举也;世人必责之,袁术必恨之,或举寿春之众大肆攻伐,庐江岂能不破。陆康必知后患所在,岂能接纳。 孙策道,既袁术已与陶谦生隙,陶谦又为安东将军,为李傕、郭汜所重,不如说陆康依陶谦,如此,何惧袁术!我知子纲与陆康有旧,可书信与陆康,表明此意,陆康必无疑。 张纮道,此举或使陆康万劫不复,恕难从命。 孙策冷笑道,我纳先生之说,请兵伐庐江,军令已出,岂能反悔;若不奉命,必有性命之忧,不知先生作何感受! 张纮大惭,不能拒,书信与陆康,尽言孙策之意;书毕,遣心腹夜入庐江,送与陆康。陆康大喜,即回信,称愿接纳。 孙策即拜会程普、黄盖,嘱以秘计。 翌日,孙策即举四千精骑出寿春,直扑庐江。 十三 孙策等疾驰数日,已近庐江,忽有陆康心腹迎于途,请孙策止于四十里外,独邀张纮入城。孙策大疑,不敢轻进。 陆康知张纮来,设酒款待。张纮大为急切,说陆康道,今孙策已近庐江,或为袁术所察,急如火焚,卿何不命其入城? 陆康道,我与孙策素昧平生,既不知为人,又不知用意,岂能轻信;若孙策别有用心,岂不引狼入室? 张纮愈急,忙道,孙策为孙坚之后,依附袁术,欲讨回孙坚旧部,以雪父仇;袁术不肯,百般推诿,几欲陷害。孙策每不能安,欲脱樊笼,恨无所去。既知卿颇有信义,为人慷慨,欲归附,遂以讨伐为名,获数千精甲,愿为卿部属,甘受驱使。此心昭昭,犹如日月,卿何疑! 陆康不言,仍不能决;张纮又道,既卿有疑,何必许诺!所谓君子一言九鼎,岂能如此!卿以信义立世,若拒孙策,必使天下人疑之! 陆康疑心大减,说张纮道,非我无信,实因人心险恶,深不可测。话已至此,我岂能再疑? 于是邀孙策入城。 袁术知孙策转投陆康,大怒,即召诸将,欲讨陆康、孙策。 程普道,孙策竖子,明公待之若子侄,竟如此不义,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请明公举全军直捣庐江,夺陆康之命,戮孙策之头! 陈珪道,陆康所辖不过万余,合孙策所领,亦不足二万,何需举全军之力!况袁绍、陶谦等虎视眈眈,若大举攻庐江,袁绍等必趁势而为。我请明公遣精甲二万,必能破庐江。 袁术道以为然,问诸将道,谁愿往? 诸将颇忌孙策英勇,俱不敢应。黄盖道,我愿往! 程普忙道,我愿同往! 袁绍大喜,说黄盖、程普道,卿等若能破庐江,擒陆康,杀孙策,我必重赏! 遂命二人各举一万精甲赴庐江。陈珪以为不妥,待诸将退,说袁术道,程普、黄盖俱为孙坚旧部,若转投孙策,岂不大有所失? 袁术大疑,急召程普、黄盖,欲夺兵符。程普、黄盖复来,袁术道,卿等俱为孙坚旧部,颇有旧情;非我多疑,实因人心莫测,不敢轻信。请还兵符,我将另遣他人攻庐江。 程普道,明公所虑过矣,我等妻子俱在寿春,岂敢有二心! 袁术冷笑道,卿等自请伐庐江,我岂能不疑! 第二章(8/25) 第二章(8/25) 程普道,实不相瞒,孙坚已死,旧情已绝,我等欲效忠明公,鞍前马后,不惜万死;然自归附以来,始终不获信任,我等颇为茫然。今孙策背信弃义,我等欲杀之,以证忠壮之心,故此不顾嫌疑而自请。既明公有疑,当还兵符,何必自讨无趣! 言毕,即出兵符,奉还袁术。袁术顿觉犹豫,又知诸将怯战,别无所遣,于是笑道,我不过一试卿等心迹,何必如此?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卿等既欲以此表明忠心,必能破庐江,我何疑! 程普、黄盖遂举二万精骑往庐江。 陆康知程普、黄盖举众而来,急令紧闭城门,召孙策、张纮、吕范等商议应敌之策。 孙策道,程普、黄盖俱为先君旧部,颇知旧恩,我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二人来归;若二人不从,我必斩之! 于是陆康、孙策等俱上城楼。孙策呼程普、黄盖道,我不愿为笼中鸟,故而赚走部属,归附陆使君;先君待卿等如手足,情义如天,岂能恩将仇报!袁公路不义,愚若猪狗;陆使君英明义勇,仁德似海。卿等何不弃暗投明,共图前程! 黄盖怒指孙策,大骂道,孙策竖子,汝本失怙之子,丧家之犬,袁公路怜汝孤苦,好心收纳,汝竟以怨报德!陆康招纳叛亡,亦不可恕!我等奉袁公路之命,必破庐江,取汝等性命! 孙策大怒,说陆康道,我必斩二贼,以报使君接纳之恩! 言毕,飞身下城,即领部属大举而出。黄盖见孙策出,亦领所部直扑孙策。双方战成一团,一时不分胜负。孙策见黄盖一味逞强,急呼黄盖道,黄公覆岂不记临行所嘱? 黄盖一惊,拨转马头,绕城疾走;孙策拍马直追。黄盖部属大乱,或退回,或乱走。孙策取弓箭,一箭射中黄盖坐骑,坐骑惊狂,将黄盖颠下马背。孙策弯腰伸臂,将黄盖一掠而起。 张纮、吕范等惊愕不已。陆康脱口赞道,孙伯符真虎将也! 程普见黄盖被捉,急命部属大出,欲救黄盖。孙策令将士急退,以避锋芒。陆康见孙策等已入城,即令紧闭城门,收起吊桥,又命弓箭手急射。 程普等受箭矢所阻,不敢前,遂止。 孙策掷黄盖于地,令缚其手足,关入大牢。 陆康深恐其中有诈,欲突审黄盖,以察情形,遂命衙役带黄盖。片刻,衙役押黄盖来。陆康亲去其缚,笑道,卿与孙伯符行苦肉计,可惜我已有所察;今庐江如虎穴,岂能脱身;若以实相告,我必厚待。 黄盖冷笑道,我不惧死,唯不愿闻孙策之名! 陆康道,何故? 黄盖道,不见孙策,恕我不言! 陆康略一思忖,遂召孙策、张纮、吕范等。 黄盖见孙策来,狂怒不已,大骂道,汝明知袁术多疑,我等不能安处,竟以攻庐江为名赚走部属!我与程德谋进退两难,若不追杀,必受连累;若追杀,又有负旧情! 孙策反斥黄盖道,汝等本市井无赖,受先君恩遇,不知誓死相报,反而认贼为父,又领先君部属而拒还,实不可恕! 孙策亲缚黄盖,以鞭痛打;黄盖虽皮开肉绽,仍大骂不止。 陆康冷笑道,卿等若欲夺庐江,我当拱手相让,何必如此? 孙策遂止,说陆康道,既陆使君有疑,我等当去! 言毕,孙策掷鞭于地,请张纮、吕范同走。张纮、吕范亦嫌陆康多疑,拂袖而去。陆康见此,疑惑尽释,忙执孙策手道,非我多疑,实因大军压境,庐江危急。卿等俱为袁术麾下,若不察用意,不敢轻信;既心迹已明,我何疑! 遂命仍押黄盖入大牢,并置酒款待孙策等。 酒过数巡,陆康道,伯符之勇不在令尊之下,然庐江区区一郡,非龙腾凤飞之地,卿屈身于此,恐不能显达。 孙策道,我本无所图,唯愿报先君血仇。可恨袁术心胸狭窄,处处掣肘,事事提防,使我如陷囹圄,不能安处。张子纲曾论及天下佳士,于卿赞不绝口,我亦仰慕不已。今既来,更知使君气度,远非袁术可比;我归附使君,犹如脱兔入山,当不虑走狗飞鹰。使君厚德,我必终身感戴,至死不忘! 陆康又问孙策道,今黄盖虽就擒,然部属未损,况程普仍围庐江,奈何? 孙策道,使君勿忧,我必大败程普,尽收先君旧部! 陆康道,卿有何策,愿闻其详。 孙策道,实不相瞒,程普、黄盖所领,多为先君心腹,俱愿离袁术,归我麾下。我在寿春,已与将士有约,若我攻庐江,将士必倒戈。 陆康不再言,待席散,遂召心腹,嘱其严加防范,以备剧变。 十四 翌日,程普命部属大举攻城,一时四门告急。陆康大惊,急召孙策等,商议应敌之策。 孙策道,程普在城外,进退自如,辗转随意;我等在城内,张驰受阻,举止不便。若相持日久,城内粮草必尽,人心必乱,于我不利也。我以为,宜大举出击,速败程普。 陆康以为然,遂命诸将俱听命于孙策。孙策见程普在东门外,即令孙河等自东门杀出,直扑程普。 程普大惧,望南疾走。孙河等奋起直追。程普急遣快马,令将士弃庐江,俱南走。孙河等追杀愈急,程普亲领死士断后,以阻孙河。孙河见将士受阻,遂止;程普亦不再走。双方迅速列阵,相持南郊,互不敢举。 陆康见此,说孙策道,诸将已与程普相持,卿若领兵骤出,绕击程普后,必能大胜! 孙策冷笑道,我意在庐江,不在程普! 陆康大惊,骂孙策道,竖子,我诚心接纳,汝竟行此奸计! 孙策笑道,兵者,诡道也,陆使君知书不知兵,何必怨恨! 正此时,有人领黄盖来此。孙策忙朝黄盖一揖道,我恐陆使君不能释疑,故而假戏真唱,望勿怨恨! 黄盖道,伯符能取庐江,我等所望也,何恨之有! 陆康见事已如此,转而斥张纮道,张子纲身为士大夫,竟出此诡计! 张纮满面愧色,不能言,一揖告退。 孙策说黄盖道,卿且暂执陆使君,我即出城,收庐江将士。 黄盖遂执陆康,押入府第,命士卒看守。孙策领三千精骑出城,阻于孙河后,并命心腹说程普,请其前后夹逼,迫庐江诸将归降。 程普大举而攻,孙策自后夹击。庐江诸将大惧,不知如何应敌。孙河说诸将道,庐江既失,又前狼后虎,若不降,必死于非命! 诸将俱知大势所趋,不能逆转,遂命士卒弃戈矛,纷纷投降。孙策大喜,领程普、孙河等入城。 是夜,孙策请陆康。陆康不来,大骂不止。黄盖、程普欲强执陆康,孙策不准,说张纮道,子纲先生与陆康为知己,望能请陆康来此。 张纮不能辞,遂往。陆康知张纮来,愈怒,闭门不见。张纮不去,立于门外。陆康命家仆以冷水浇张纮。张纮虽浑身透湿,仍不去。陆康无奈,隔门说张纮道,既已取庐江,何必苦苦相逼! 张纮道,卿一日不出,我一日不去。 陆康道,我誓死不出,如何? 张纮道,我亦誓死不离此。 陆康沉吟良久,遂命家仆开门。张纮再三苦请,陆康方随张纮见孙策。孙策大喜,朝陆康一揖道,我愿自此追随使君,鞍前马后,万死不辞,望使君不嫌我愚鲁! 陆康冷笑道,我虽卑琐,亦不与竖子为伍;既为汝等所执,唯望一死! 孙策请陆康入席,陆康斥道,恕不与小人饮! 黄盖大怒,欲杀陆康。孙策力止,知陆康不能屈,仍请其回府。 吕范劝孙策道,陆康为吴郡世族,深负人望,若能使其归顺,可尽获士子之心。 孙策以为然。数日后,以为陆康心意已平,孙策携酒而往,拜见陆康,虽恭候半日,陆康仍不肯见。 翌日,孙策又来,呼陆康道,我受庐江市民之嘱,特请陆季宁还任太守! 孙策呼之再三,不见回应,大怒,欲命部属破门强入。正此时,忽见门开,一少年立于门内,说孙策道,卿且回,我父有病在身,恕不奉迎。 孙策不信,问少年道,使君何病? 少年道,卿施诡计,我父不识;庐江既失,宁不有心病? 孙策讶然,又说少年道,我虽取庐江,然无意据之;士民俱望陆使君回衙履任,岂能有负殷切之望? 少年道,我父为此惭愧不已,无颜与父老相见。 孙策沉吟片刻,又问少年道,卿为何人? 少年道,我乃陆康之子陆绩。 孙策忙问,莫非怀橘遗母者? 陆绩道,区区小事,何足为道。 孙策欲再言,陆绩已关门。孙策彳亍良久,深知陆康不肯屈服,遂回。 是夜,陆康举家离庐江,回吴郡,欲闭门读书,了此余生。然庐江之失不能释怀,竟一病不起。 孙策欲自领庐江太守,转攻江左,并与袁术绝。吕范劝孙策道,卿虽夺庐江,仍在群雄环伺之下,若自立,必不为群雄所容。况袁术近在咫尺,若与之绝,袁术必大举攻击。我劝卿仍依附袁术,静待时机。 张纮以为不然,说孙策道,袁术疑卿欲尽夺乃父部属,每每防范,若回归,与自投罗网何异。既已尽收陆康部属,又获程普、黄盖所领,何不趁此转战江东,以图自立! 孙策一时不知所措。正犹豫不决,忽接吴景来信,称袁术知孙策夺庐江,收程普、黄盖之众,大怒,欲尽起大军,四面合围,誓斩孙策、程普等。 孙策大惊,即召张纮、吕范、程普、黄盖等。孙策道,我等夺庐江已数日,袁术至今未获捷报,已大为生疑,欲四面出击,围攻我等。今大军将发,我当如何? 张纮道,可弃庐江,转走江东,袁术为大江所阻,必不敢深入。 程普道,不可,前有陶谦,后有袁术,侧有袁绍、曹操,岂能如此! 吕范道,我请伯符仍回寿春,以使袁术不疑;此虽权宜之计,却能免一时之祸,伯符何疑。 张纮斥吕范、程普道,既脱樊笼,何必再回!若回,袁术疑惑愈甚,必尽夺部属,既如此,何必费尽心机逐走陆康!既有杀虎之心,何惧为虎所伤! 孙策沉吟良久,叹息道,我虽出虎穴,无奈虎不肯舍;既不能断爪牙,唯能以弱示之。苍天不怜弱者,奈何! 孙策遂命黄盖、程普先还寿春,以释袁术之疑。袁术知黄盖、程普领众俱还,遂命诸将暂止,即召程普、黄盖。 袁术道,我闻卿等已归孙策,何故复回,未必嫌孙策莽撞,不可辅佐? 程普道,非也,孙策欲智胜陆康,故而佯言依附;孙策行前曾嘱我等请兵追击,以使陆康不疑。我等与之里应外合,故有此胜。 袁术冷笑道,既已夺庐江,何故久不报捷? 程普道,非不报捷,实因欲说陆康归附明公,为明公所用。不料陆康冥顽不化,拒不归附,故而迟报。 袁术沉吟片刻,又问,陆康何在? 程普道,已自走,不知所往。 袁术再无疑,遂召孙策。孙策不敢辞,即回寿春见袁术。孙策道,我欲智取庐江,妄称归附以疑陆康,使明公不辨真伪。此欺上瞒下之罪,请明公惩治。 袁术大笑道,卿为我智取庐江,逐走陆康,功高一时,何罪之有! 孙策道,今庐江尚无太守,人心惶惶,望明公早定人选,以免生变。 袁术深知孙策之意,竟不再言,命治酒,为孙策等庆功。 酒至半酣,袁术道,卿假意投陆康,我不知用意,遂以刘勋为庐江太守;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奈何? 孙策早知袁术不守诺言,不愿再请,遂说袁术道,我别无所图,唯愿能报先君之仇。 翌日,袁术遣刘勋往庐江,履任太守;命孙策尽还三千精骑,仍领旧部。孙策大为忿恨,悔不听张纮之说。 数月后,忽闻陆康病死吴郡,孙策大为惋惜,遂携张纮赴吴郡吊唁。陆氏族人闻孙策携张纮来,怨恨不已,欲执而杀之。陆绩不准,说族人道,两军相争,唯以取胜为要,不论手段;况孙策、张纮来此凭吊,若杀之,世人当笑陆氏不义。 族人以为然,忍而不举。陆绩遂与族子陆逊等出迎。陆逊父母早亡,依陆康求生;陆逊长陆绩两岁,其敏慧更胜陆绩。孙策尤爱陆逊机敏过人,说张纮道,陆逊风神俊朗,聪慧绝人,他日必成大器。张纮亦以为然。 十五 第二章(9/25) 第二章(9/25) 陶谦为绝曹操复仇之心,依附李傕、郭汜。曹操知其用意,遂致书李傕、郭汜,称陶谦为人奸险,反复无常,实不可信;宜讨之,以绝他日之患。 李傕、郭汜不能决,遂召群僚商议。钟繇道,陶谦曾与袁术、公孙瓒为盟,因惧曹操讨伐,转依朝廷,其用意不过自保,并无真诚;为报私仇,竟截杀曹嵩,足见其人卑劣。曹孟德誓报父仇,此人子之义,若不准,必遭非议。 李傕、郭汜以为然,遂准曹操所请。 曹操留荀彧、程昱、夏侯惇守兖州,举大军十万,再伐陶谦。 陶谦大惧,即召群僚商议。麋竺道,曹操为雪父仇,所出尽为哀兵,必勇不可挡;宜请田楷、刘备救援,或远走辽东,以避锋芒。 陶谦道,我为天子牧守,何惧曹操;况徐州乃深险之地,何惧强敌! 于是命诸将于途中大设壁垒,欲力拒曹操。曹操见此,命诸将分兵击之,壁垒相继告破,徐州危急。 陶谦大惊,又召群僚。麋竺道,曹操极善征战,实不可力拒。我知汝南许子将曾为曹操作评,使其知名,曹操深怀感激;今许子将避祸借居广陵,卿可造访,请其说曹操撤兵,或能解徐州之危。 陶谦无奈,遂领麋竺、麋芳往广陵拜会许劭。 许劭知陶谦等来访,即出迎,并嘱家仆置酒款待。席间,许劭说陶谦道,我知陶恭祖气度恢宏,博闻强识,今日之会,幸甚、幸甚。 陶谦道,许子将名播四海,士子多以月旦之评而获誉天下;我不能免俗,亦有此想。 许劭又说麋竺、麋芳道,东海麋氏,世代贵胄,能与卿等相识异乡,我当再无逆旅之苦。 陶谦嫌许劭啰嗦,拱手道,我知卿能识天下之士,今日来此,愿求一评。 许劭笑道,卿等早已名扬天下,何须一评。所谓月旦之评,不过揣测妄断而已;无名之辈欲借我口,以获赏识,故而谬言流散,其实不足为信。 陶谦不悦,笑道,我知卿每评值千金,我既来,必有所备,卿何辞? 许劭道,我久不为此,恕难从命。 陶谦大怒,遂告辞,即领麋竺、麋芳入广陵,欲请太守杀许劭。麋竺劝道,我等来此,欲请许劭劝曹操,并非获评,何必怨恨? 陶谦道,许劭不过诓骗之徒,曹操岂能听之! 许劭知陶谦欲加害,遂携家眷夜离广陵,远走辽东。翌日,陶谦领数百精甲复来,却不见许劭,忿恨不解,令太守四处追索,终无所获。 陶谦无奈,遂回,命诸将退守徐州,欲以城池之险抗击曹操。 曹操亲率大军长驱而入,直指徐州。陶谦大为恐惧,遣人求援刘备,许刘备为豫州刺史。刘备仅有五千余众,闻此说,大为心动,遂离田楷,走归陶谦。陶谦以精兵五千予刘备,命其屯兵小沛,呼应徐州。 曹操一路破竹,已近郯城。九江太守边让受陶谦之命守郯城,知曹操锐不可当,难以匹敌,欲引军撤走;尚未出城,夏侯渊、乐进等已近城下,四面合围。边让不能出,命部属紧闭城门,欲自守。 曹操率曹仁、曹洪、陈宫等举大军随后而来,知被围者乃杀父仇人边让,大为愤怒,命诸将大举攻城。 陈宫劝曹操道,我曾与边让有旧,愿说边让离陶谦,以城献降。 曹操冷笑道,我与边让不共戴天,岂能纳降! 陈宫见曹操忿恨不已,不敢再劝。曹操令诸将齐举,急攻四门。边让大骇,忙遣心腹拜见曹操,称愿降。曹操不许,痛斩来使。 部属说边让道,曹操素欲笼络人心,若缚士民予以要挟,曹操或不敢攻。 边让无奈,遂命部属缚士民五千,推上城楼,欲逼曹操解围。士民大为恐惧,哀求不已。 曹操仍强攻不止。边让命部属推士民坠城,丧命者数十人;被缚者哀呼愈急。诸将不忍,遂止。曹操斥诸将道,边让恶贼,竟如此毒辣,若使其如愿,后来者必效仿;若恶行始于此,我等之罪也! 诸将猛醒,又攻。曹操亲率死士一万,猛攻东门。城中市民恨边让无德,竟开城门,放曹操入。边让大惧,退回府第,悬梁自尽。曹操既入城,欲手刃边让,径往府第,忽闻哭声大起,颇为惊讶。 迟疑片刻,曹操仗剑而入,见边让妻抚尸恸哭,斥其妻道,边让杀我父亲,又执士民阻我攻城,此人神共恨也;既死,汝等当喜不当悲! 边让妻何氏大为恐惧,即携小妾张氏跪地求饶。曹操见何氏、张氏俱有姿色,暗自心动,安慰道,边让无义,死有余辜;然汝等无罪,我绝不加害。 何氏、张氏稍安,命家仆延曹操入客堂,置酒款待。曹操辞道,我虽好酒,却从不独饮。 何氏颇知曹操之意,遂携张氏陪曹操饮。酒至半酣,曹操说二妇道,汝等堪称佳人,何故嫁为边让妇? 二妇不能答。曹操笑道,汝等如梨花,边让如粪池,浸没其间,岂不可惜? 何氏道,妾等身不由己,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曹操分执二妇手道,今鸡已亡,狗已死,汝等已离粪污,我愿为汝等洗身,如何? 言罢,遂令侍女备温水,与二妇共浴。浴罢,又执二妇共寝,大肆奸玩,颇觉美畅。 曹操极爱二妇姿色,留宿数夜,仍不肯去。 陈宫知曹操奸宿边让妻妾,大为惊讶,直入边让府第,欲劝曹操。曹操正与二妇于卧榻缱绻,见陈宫忽来,斥道,鸳鸯同梦,虽天神不敢惊扰,汝竟擅入! 陈宫立于榻前,隔帘说曹操道,将军贵胄之身,竟与寡妇同榻;市井之徒尚知耻,将军竟不能! 曹操大怒,骂陈宫道,狗贼,竟敢辱我! 陈宫大为惭恨,忿然而回。恰遇张超来访,见陈宫怒形于色,问陈宫道,卿何故忿怒? 张超乃陈留太守张邈胞弟,亦为曹操属将。陈宫道,曹操无德,并边让妻妾,与猪狗何异! 张超虽归附曹操,每以为怀才不遇,久有异心,闻此言,切齿道,我等俱非曹操亲信,又各有妻妾,他日宁不受此辱! 陈宫道,卿兄张邈镇陈留,拥众二万,我等何不离曹操,归附张邈? 张超沉吟道,陈留为曹操故里,根深叶茂,非我等立足之地;况我兄与曹操友善,恐不愿接纳。 陈宫道,张邈为人慷慨,性情壮烈,又志存高远,非久居人下者。我有一计,必使张邈欣然纳之。 张超仍存疑惑,说陈宫道,卿有何计,请告知。 陈宫道,我知吕布不能为袁绍所容,遂投张扬,张扬爱吕布英勇,又忌惮吕布反复无常,虽用之而存疑;吕布每欲离去,苦无容身之地。我将说张邈与吕布为盟,如此,不仅曹操可拒,张邈亦可称雄。 张超以为然,欲与陈宫遁走。 曹操知陈宫怀怨,大为悔恨,即召陈宫饮宴。陈宫恐曹操生疑,大肆奉承。曹操欲离郯城往徐州,命陈宫、张超屯兵东郡。陈宫、张超暗喜,方入东郡,即往陈留拜会张邈。 张邈知陈宫、张超之意,大为惊惧,一时不知所从。陈宫道,曹操逼死边让,并其妻妾,实可恨也,所谓兔死狐悲。我等俱有妻妾,焉知他日不受边让之辱!曹操誓杀陶谦,以报父仇,若徐州失,陈留岂能自保!我请使君迎吕布,以拒曹操。 张邈沉吟道,我与曹操友善,岂能结怨;况吕布奸险,见利忘义,若迎之,与引狼入室何异。 陈宫冷笑道,我等来此,曹操必知用意,卿若疑而不举,必遭大祸。 张邈大惊,斥陈宫道,卿不与我商议,竟擅自推我入沸水! 陈宫道,事已至此,责我何益! 张邈无奈,应之。陈宫即致信吕布,请其来陈留。 十六 吕布接陈宫信,大喜,欲弃张扬,与张邈、陈宫等会盟。部将张辽以为不可,劝吕布道,将军自离洛阳以来,去留不定,反复无常,部属多有怨言,不可再弃张扬。 吕布斥张辽道,此迂腐之见,人言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谓反复? 张辽知吕布心意已决,不能再劝,亦随吕布领众夜走,转投张邈。 张邈惧曹操报复,欲弃陈留,归寿张,据故乡而自守。陈宫劝张邈道,何必如此,曹操正攻陶谦,兖州空虚,若图之,必唾手可得。 吕布以为陈宫所说有理,亦请张邈转夺兖州。张邈然其说,于是尽举陈留之兵,合吕布、陈宫、张超部属,共五万余众,绕道赴兖州。 荀彧、程昱、夏侯惇忽闻张邈、吕布等举众而来,大惊,商议应敌之策。 夏侯惇道,可置大军于途,迎击张邈、吕布,使其不能近兖州;曹孟德知张邈、吕布来此,必复回,两面夹击,张邈、吕布必败。 程昱道,不可。张邈、吕布所领五万余众,兖州诸将散于各郡,一时难以集结,岂能迎击。 荀彧道,程仲德所言极是。兖州守军不足二万,不能坚守。我以为可弃兖州,分赴-城、东阿,坚城而守。吕布、张邈既入兖州,必分部属据郡县,不能大举攻-城、东阿,我等必能自保。 程昱、夏侯惇以为可,遂分兵,荀彧往-城,程昱、夏侯惇往东阿,坚壁自守。 吕布、张邈、陈宫等领大军入兖州,势如破竹,军民纷纷献降,继而攻占濮阳,欲直取兖州。陈宫劝张邈、吕布道,荀彧、程昱等弃兖州,分屯-城、东阿,意在使我等分兵,若如此,岂不使荀彧、程昱遂意? 吕布、张邈以为然,遂据濮阳。张邈欲自领兖州牧,陈宫劝张邈道,兖州为曹操根基,必大举回夺,既不知胜败,何必火中取栗;不如推吕布,若曹操败,再图吕布不迟。 张邈以为有理,遂与陈宫等共推吕布为兖州牧。吕布大喜,说陈宫、张邈道,卿等美意,我岂能推谢。然荀彧据-城,陈昱、夏侯惇据东阿,犹如虎狼在侧,若不灭之,我等岂能安处。 于是,吕布、张辽举众攻-城,张邈、陈宫、张超攻东阿。 吕布知-城守军不足一万,令急攻,欲迫荀彧以城献降。 荀彧令紧闭城门,率将士大集城上,或以弓箭乱射,或投以石木。吕布、张辽等大为受阻,一无所获。 张邈、陈宫、张超等至东阿,张邈、张超欲急攻,陈宫劝道,程昱非等闲之辈,既退守东阿,必有所备,非急攻能克。可围城,待其松懈,而后突袭,或能破之。 张邈、张超纳其说,围而不攻。程昱见张邈等引而不发,知其欲夜袭,遂召部属,嘱其大集柴草,若遇突袭,可纷纷投火。 时至半夜,陈宫命将士整装待发,亲率精甲潜至城门,以大木猛撞,一时响声如雷。正此时,城上火把大举,顷刻,柴草带火,呼啸而下,烧伤数百人。陈宫大惧,急退。 张邈、陈宫一时无策,亦围而不攻。翌日,忽闻曹操已近濮阳,吕布、张邈等大为惊恐,遂弃-城、东阿,回保濮阳。两军汇于途,陈宫说吕布、张邈道,今曹操尚在途中,可伏兵半道,猝然出击,曹操必受重创。 吕布、张邈纳其说,往途中设伏。 曹操知陈宫、张超迎吕布,合张邈之众转夺兖州,大惊,遂弃徐州,回援兖州;正行于途,知吕布、张邈已夺濮阳,吕布自领兖州牧,又转攻-城、东阿,遂命诸将夺濮阳,以迫吕布、张邈撤军。 是夜,曹操等正急行,忽见两山夹道,颇为幽曲,急令诸将暂止,于此结营。诸将不以为然,劝曹操夜过峡谷。曹操说诸将道,此处凶险,若吕布、张邈设伏兵于此,我等必遭灭顶之灾。 于是诸将结营,止于谷口。吕布、张邈等伏于山间,欲待曹操入峡谷,以滚石痛击;见曹操不前,吕布欲趁其立足未稳,骤然而出。陈宫以为不可,劝吕布道,曹操等方结营,大为警惕,若此时出,必为曹操所察,不能全胜;曹操等昼夜急驰,人马疲困,夜深必熟睡。若待三更,我等依山潜行,近其营,猝然而举,曹操必大败。 吕布、张邈然其说,隐匿不出。待至三更,吕布、张邈各率部属,依山潜行,暗围曹操军营,猛攻。 曹操虽有所备,无奈人困马乏,难以匹敌,大败。夏侯渊、曹仁、曹洪、乐进等死保曹操,冲破重围,仓皇而走。 吕布令张辽追击曹操。张辽欲建功,领精骑穷追不舍。曹操见张辽勇猛,命夏侯渊、乐进断后。不觉,天已明,夏侯渊、乐进布精甲于荒野。张辽亦令部属列阵,纵马而出,直取夏侯渊、乐进。夏侯渊、乐进不敢怠慢,亦飞出,合战张辽。二人渐渐不敌,回马退走。 曹操等勒马高坡,见夏侯渊、乐进不敌,大为惊叹,指张辽道,此虎将也,吕布麾下竟有如此英雄! 曹洪道,此乃雁门张辽,原为丁原骑都尉,后随吕布归董卓;吕布败出长安,张辽亦追随而走。 曹操道,我必收此人! 曹洪等劝曹操速走。曹操笑道,卿等勿慌,且看我以言退敌! 张辽率精骑疾进,渐近高坡;曹操大喝道,张辽穷追不舍,竟不虑伏兵! 张辽忽有所虑,其速已慢;曹操又喝道,吕布小人,每每恩将仇报,君子应耻为爪牙! 张辽大有所动,遂止。曹操命曹洪助夏侯渊、乐进,以防张辽再追。疾行一日,曹操等已近-城。荀彧知曹操兵败而来,即出迎。 曹操清点部属,竟折损逾万,大为忿怒,欲举众转攻濮阳,逐吕布、张邈。 荀彧劝曹操道,大军新败,士气低落,宜敛兵自守;待将士回勇,再逐次收复失地,不必强攻濮阳。 曹操以为有理,遂遣乐进、于禁往东阿助程昱,诸将俱留守-城。 吕布、张邈知曹操多谋,亦不敢轻举;又虑曹操举众攻濮阳,遂命张辽等于濮阳外大设营垒,以防曹操突袭。 曹操依荀彧之计,欲转攻郡县,正此时,忽闻陈留典韦离张邈,只身来投,大喜,命侍从礼请而入。 典韦颇具勇力,形貌魁伟,为张邈所召,拜为从事,曹操早有所闻。 第二章(10/25) 第二章(10/25) 曹操执典韦手道,我知卿侠义豪迈,名动四方;既为张邈部属,何故来此? 典韦道,吕布无义,张邈竟与之为盟;我虽不才,耻与竖子为伍,故而转投明公,愿效犬马之力。 曹操命治酒,款待典韦。典韦啖炙肉十斤,饮列酒三缸,仍不见醉饱。曹操大为讶异,击掌赞道,真壮士也,恐樊哙不及! 于是命再上酒肉,请曹洪、曹仁、夏侯渊、夏侯惇陪饮。典韦又饮酒一缸,啖肉五斤,笑说曹操道,我初来,将军不问吕布、张辽情形,大赐酒肉,足见仁义。吕布、张邈于城外大设壁垒,俱颇坚固,唯西营松懈,可图。濮阳大姓深恨吕布、张邈大肆勒索,俱愿烧城门,以作内应。将军若举,必能大败吕布、张邈。 曹操大喜,欲率典韦突袭西营。曹仁劝道,典韦初来,不知用意,若有诈,当如何? 曹操笑道,典韦爽直,非欺诈之徒,我不疑。 于是,曹操选精甲五千,率典韦夜往濮阳西。至城西,正三更月明,曹操等伏于外,命典韦近前而呼。典韦呼守卒道,我乃从事典韦,奉命察看防务,请开门! 守卒不知典韦用意,遂开营门;曹操等鱼贯而入。将士大惧,不敢应战,纷纷投降。曹操、典韦欲走,忽知吕布引军来救,大惊。典韦请曹操先走,自领五百精甲阻吕布。曹操不忍弃典韦,欲与之共待吕布。典韦推曹操上马,喝道,将军若有失,我何以取信于人! 曹操无奈,遂走。曲韦命一卒上屋顶,待吕布深入,以声示警;余者尽执利刃,伏于地。 片刻,马蹄声近,知吕布已来。士卒惧,欲起,典韦大怒,斩数人,余者不敢动。 蹄声已在眼前,房上士卒疾呼,十步矣! 典韦仍伏地不动;士卒又呼,五步矣! 喊声未落,典韦等忽起,急斩马足,吕布部属纷纷落马。吕布大惊,急退。典韦夺士卒长戟,直取吕布。吕布不知虚实,愈惧,落荒而逃。 典韦不再追,引精甲回-城。 曹操料典韦必死,叹息不已;忽报典韦等全身而退,大喜,亲出迎,并大设酒宴,为典韦庆功。诸将知典韦以五百精甲败吕布,大为赞叹。 曹操以典韦为都尉,领数百精骑为护卫。 十七 翌日,曹操召典韦,询及濮阳大姓欲为内应之说。典韦道,濮阳以姓濮阳者为多,城中巨富半为此姓。因恨吕布、张邈征敛过急,俱愿应将军攻城。 曹操大喜,即遣心腹入濮阳,以书信分嘱大户,约攻城之期。是日,心腹回禀,称大姓将于兵临城下时,火烧东门,大军可自此入城。 曹操遂举众往濮阳,止于三十里外。待夜深,曹操率众齐出,大集东门外,急攻。片刻,东门火起,城中大乱,继而城门坍塌。曹操举众突入,大肆屠杀。守军不备,纷纷逃散。 曹操正痛下杀手,忽见吕布等疾驰而来,大惊,欲命诸将拒吕布;士卒却大为慌乱,齐呼吕布来也!于是四散乱走,不能禁。曹操喝骂不绝,仍无济于事。 转瞬间,吕布等已近眼前。诸将亦惶恐,俱劝曹操回走。曹操亦惧,急走,一时大乱。曹操近城门,城门为乱军堵塞,不能过,急下马,脱甲胄,混入士卒中。正此时,吕布忽来,喝问道,曹操何在? 曹操忙指一骑道,骑黄马者即曹操! 吕布以为然,遂弃曹操,直取骑黄马者。曹操稍安,趁乱出濮阳,逃回-城。 翌日,曹操召诸将,斥道,濮阳之战,有大姓为内应,我等轻松而入,竟不能胜;非失其计,实因军纪松弛,将士怯战所致!吕布不过匹夫,有何惧哉! 诸将不敢言,唯唯诺诺。曹操又命彻查怯阵而逃者,依律严惩。 诸将不敢怠慢,严查率先逃散者,竟达两千余人。曹操严令斩首,一时人人震动。 曹操又请荀彧画吕布像数十,与真人同,命诸将悬于营内,令士卒以矛刺之,以尿溺之。士卒望吕布像而股颤,不敢近前。曹操愈怒,又杀数十人;士卒始敢刺画像。 曹操又命典韦衣吕布甲胄,骑赤色马,执画戟,扮吕布,于城外邀战;嘱曹仁领部属迎击。士卒不知真伪,奋勇而上。曹操大喜,急令收军。 是时,兖州因连年战乱,又天灾频发,粮草极为短缺。曹操、吕布俱因军资不足,不敢轻举,唯相持不战。曹操忧虑不已。 恰此时,袁绍遣使拜见曹操,欲重修旧好,请曹操引军出兖州,屯邺城,军资之窘当立解。曹操大喜,欲往邺城,待军资丰足再回夺兖州。 程昱劝曹操道,将军切不可离此,若走,吕布、张邈必能独享兖州粮草,再无窘迫。若复来,吕布、张邈必坚壁以待,恐难取胜。况袁绍自视不凡,以为独出群雄之上,将军既已脱桎梏,何必再入樊笼? 曹操道,此不过暂栖之计,非委身投靠,待兖州谷麦熟,我等再复来,与吕布争粮草,有何不可? 荀彧道,程仲德所说有理。吕布不义,又不顾士民疾苦,士民俱怀恨,唯望将军败吕布。我等若走,士民必大失所望。我劝将军仍屯兵兖州,广结士民,问疾苦,助农耕。士民受将军厚恩,必愈恨吕布,或能迫吕布自走。 曹操纳其说,命诸将士入农家,助耕种。士民不知用意,大为疑惑,以为欲取粮草,于是深藏余粮。渐渐,见将士秋毫无犯,不纳谢物,不收馈赠,不受饮食,于是疑心尽释,与之相处甚欢,歌谣嬉笑遍及村野。 吕布、张邈大为窘困,每遣将士入乡,大肆逼粮。士民痛恨愈甚,俱愿助曹操败吕布、张邈。 于是,渐有士民负余粮,赠送诸将。转眼秋收已至,谷麦大熟,曹操恐吕布夺粮,命诸将四处设壁垒,以防吕布。 吕布、张邈渐不能支,命夺粮,均为曹仁等所败;又知曹操大屯新粮于-城、东阿,欲攻二城,夺军粮。曹操知吕布欲图二城,即命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乐进、于禁等,或断道而阻,或依险而屯。吕布、张邈处处受阻,不能进,仍还濮阳。 陈宫劝吕布道,既兖州人心不附,不如回夺陈留,日后再图曹操。 吕布不听,仍苦撑。 曹操回援兖州,徐州之危顿解。陶谦仍不能自安,深恐曹操复来,日思夜虑,竟染病,渐渐卧榻不起。家人遍请名医,为陶谦诊治,久不见效,病愈重。 陶谦自知不可逆转,遂召麋竺,嘱以后事。麋竺见陶谦气若游丝,面如土色,已知时日不多。 陶谦执麋竺手道,当此苟延之际,我仍忧患不已。我生于丹阳世家,举茂才,为世人所知。今雄心虽在,而苍天无情,奈何!徐州乃我根基,平生功绩尽在此,不忍撒手。徐州人物朴实,风情淳厚,非有德者不能居之。我闻刘玄德颇重仁义,堪为州牧。我死之后,卿可迎刘玄德来此。切记、切记,勿使我抱憾九泉! 麋竺泣道,将军所嘱,我必谨记。然将军不过微疾,若宽怀怡养,必能康复。 陶谦不再言,紧闭双目。麋竺见其面如死灰,已知大限在即,遂告辞。 是夜,陶谦死于病榻。 麋竺遂邀北海相孔融、典农校尉陈登等为陶谦治丧,并告知陶谦遗嘱。孔融、陈登亦久闻刘备颇具仁德,遂遣糜芳往小沛,迎刘备。 刘备知陶谦已丧,大惊,遂留张飞守小沛,护卫豫州,领关羽、赵云随麋芳夜往徐州。 刘备等趁夜疾驰,翌日晨已入徐州。刘备即领关羽、赵云献祭,祭毕,又抚棺痛哭。 关羽劝刘备道,陶谦为人刻薄,缺德少义,兄长何致如此! 刘备道,陶恭祖荐我为豫州刺史,临终又托以徐州,恩德如山,既丧,宁不一哭! 陶谦故吏见此,以为刘备忠义仁厚,实非他人可比,纷纷劝慰。 麋竺、糜芳、孔融、孙乾、简雍、陈登等邀刘备入客堂。 麋竺道,陶恭祖以徐州托付,望卿即履任,不负临终之嘱。 刘备大为惶遽,说麋竺等人道,我无德无才,又势单力薄,岂能镇徐州。况袁术近在寿春,虎视已久,既知陶恭祖西去,必大举侵夺。我所辖不过万余,岂能敌袁术。我劝卿等迎袁术,必能保徐州平安。 陈登道,袁术狂妄自大,才智荒疏,岂能奉迎;手足尚不能相容,况乎他人!卿若镇徐州,即可拥众数万,上足以奉天子,下足以安百姓,何必辞而不受? 刘备欲再辞,赵云道,既所请至诚,岂能辞谢。袁术竖子,何足为道;若不敢镇徐州,遑论天下! 刘备仍犹疑不决。孔融道,卿视袁术如猛虎,我视袁术如枯骨,有何惧哉!徐州乃陶恭祖临终所托,名正言顺;若疑而不取,他日必追悔莫及! 关羽道,兄长一再推谢,竟不虑我等寒心!袁术若犯徐州,我等必迎头痛击,令其有来无回!既临终所嘱,又人心所向,何必疑而不就! 刘备不再辞,遂履任。 十八 袁术知陶谦已死,欲举众夺徐州;陈珪劝袁术道,寿春与扬州近,扬州刺史刘繇觊觎寿春已久,若大军离此,刘繇必乘机而为。不如先败刘繇,再转图徐州。 袁术以为然,即出寿春,直扑扬州。刘繇大惧,欲弃扬州投刘备;部将樊能说刘繇道,袁术大举而来,寿春必然空虚,不如绕道取寿春。 部将张英道,不可。寿春为袁术根基,必有防备,况城池坚固,必难攻取。丹阳吴景、孙贲所领不足二万,不如转袭丹阳,必能唾手可得。 刘繇遂依张英之说,出扬州,直逼丹阳。 吴景、孙贲知刘繇举数万大军而来,不敢应敌,率将士及孙策母弟弃丹阳,退保历阳。 刘繇不战而取丹阳,恐袁术复夺,命樊能、于糜屯横江津,张英屯当利口,拱卫丹阳。 袁术入徐州,知吴景、孙贲失丹阳,大怒,欲夺二人之职;陈珪劝道,吴景、孙贲俱为孙坚旧部,若逼之过急,或叛离。不如以吴景为督军中郎将,与孙贲共领所部,令其复夺丹阳,以赎前罪。 袁术纳其说,命吴景、孙贲逐刘繇,收复丹阳。吴景、孙贲不敢违,自历阳出,与张英战于当利口,连月不克;袁术颇恨二人无能。 张纮说孙策道,今袁术逐刘繇,据徐州,曹操、公孙瓒、刘表、刘备等必不自安,或互为设防,疲于应对,此天赐时机也,可趁此离袁术,转走江东。 孙策道,我所领仅一千,何以立足群雄之间? 张纮道,袁术誓夺丹阳,而吴景、孙贲久战不胜,袁术大为焦虑。卿可求见袁术,请兵助吴景、孙贲;袁术求胜心切,必能准许。 孙策纳其说,于是求见袁术;孙策道,吴景、孙贲失丹阳,又久战张英不克,明公为此忧虑不堪;我虽不才,愿为明公逐刘繇,复丹阳。 袁术恐孙策借此收孙坚旧部,犹豫不决。 从弟袁胤劝袁术道,孙策曾举众夺庐江,并陆康部属,若有异心,可趁此收程普、黄盖,合数万之众,足可自雄,然并未如此,可见并无他意,卿何疑? 袁术不再疑,遂以孙策为殄寇将军,增兵两千,合三千之众,往当利口助吴景、孙贲。 是夜,程普、黄盖来访,欲领部属随孙策往当利口。孙策不准,说程普、黄盖道,若如此,恐我等尚未出徐州,已为袁术所灭。 翌日,孙策往当利口,正疾行,程普、黄盖追来。孙策大惊,恐袁术追索,请二人回。程普道,卿勿虑,袁术恨不能以乃父旧部为嫡系,我等自去,正合袁术之意。 孙策道,既有卿等相助,必能大有作为。 黄盖叹息道,唯恨不能领部属来投! 孙策道,江东乃先君发祥地,故旧颇多,恩信尚在;我等此去,必能使子弟归附,何愁无部属! 二人以为然,随孙策往当利口。 吴景、孙贲知孙策领兵助战,大喜,迎于二十里外,见孙策所领仅三千余众,又大失所望。 孙策颇知二人之意,笑说吴景、孙贲道,我知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将不在勇,而在于谋;两军相争,技高一筹者胜之。张英匹夫,我等若同心协力,必能破其壁垒,收复丹阳! 吴景、孙贲不以为然,迎孙策等入营,欲设酒款待;孙策坚辞,说吴景、孙贲道,应先拜见母亲,否则人或责我不孝。 于是,孙策暂别吴景等,领孙河往历阳。 吴景、孙贲遂请张纮、吕范、程普、黄盖饮。席间,吴景问张纮道,素闻伯符英勇善战,有小霸王之誉,曾入舒城救母,又智取庐江,广为称颂,然我未能亲睹;卿曾嘱以大计,又追随左右,颇知详情,望能告之。 张纮道,伯符实非等闲之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吴景又问道,若与孙文台比,如何? 张纮道,若论智勇,父子不分高下;若论格局,子胜父远矣。 吴景、孙贲闻此说,大为犹疑,久不能言。 张纮深知二人心迹,笑道,料不出数年,伯符必称雄一方;十数年内,必能傲视天下。 吴景、孙贲仍不言;张纮道,我有一言,虑卿等怪罪,不敢告知。 孙贲沉吟道,卿且尽言,我等必洗耳恭听。 张纮道,依伯符气度,必能大聚江东子弟,勿需借孙坚余威。今既离袁术,犹如龙归大海,无人能折其锋芒。卿等所领,俱为孙坚旧部,若能归还,伯符必视卿等为恩人;若拒还,必以卿等为仇敌。当此两可之际,望卿等能知轻重,勿再疑。 吴景大为不安,说张纮道,卿所言有理,然恐为时已晚。当初,伯符往丹阳,名为募兵,实为讨还旧部,我等嫌其年幼,未予,恐已怀恨。 张纮道,卿所虑过矣。今伯符欲与袁术绝,走马江东,自创基业,然所领仅三千余,唯望招募子弟;若此时还以旧部,无异雪中送炭,宁不感激! 孙贲道,既如此,待伯符自历阳回,我即还旧部,听其节制。 张纮等大喜。 第二章(11/25) 第二章(11/25) 孙策入历阳,拜会母弟,见吴氏华发斑白,老态毕现,不禁悲从中来;又见孙权风采卓然,已翩翩少年,孙翊、孙匡亦渐雄壮,又大为欣喜。 历阳子弟知孙策来此,纷纷求见,俱愿追随。孙策大喜,一一收纳。仅一日,已获一千余众。 翌日,孙策辞别母弟,领子弟回当利口。 吴景、孙贲知孙策回,即设宴,请孙策。酒过数巡,吴景说孙策道,自文台殁后,我等屈从袁术,苟延残喘,不知去留。所幸卿龙凤之姿,人杰之质,我等有主矣。既卿已成人,我等今日即归麾下,追随左右,万死不辞! 孙策大喜,遂尽收旧部;又以为张纮、吕范俱非兵家,遂致信周瑜,约其来此,共谋大业。 时周瑜随族父周尚居广陵,与孙策互为思慕,每有书信往来。 周瑜获孙策信,大喜,遂辞周尚,领数百子弟来当利口与孙策会。孙策见周瑜超迈俊逸又胜往日,欣喜过望,执周瑜手道,我有公瑾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是日,孙策即领周瑜往历阳,拜见吴氏及诸弟。吴氏大为欣慰,说周瑜道,伯符与卿情如手足,若此生不弃,必能有成。 周瑜道,我知伯符如高树,我为枝叶;高树茂而枝叶繁,两相依存,互不能弃。 吴氏大喜,遂命孙权、孙翊、孙匡与周瑜见。周瑜颇爱孙权沉静善思,以为风采不输孙策。 是夜,孙策与周瑜抵足而眠。周瑜说孙策道,孙仲谋外如高山,内似瀚海,若论智虑精深,恐我等不及。 孙策笑道,仲谋善思,往往能到他人不到处。我若尽占江东,当托政事与仲谋。 二人言之不尽,不能成眠,遂起,取酒而饮。孙权亦未寝,孙策、周瑜邀其共饮。 孙策说周瑜道,刘繇于横江津、当利口分置重兵,互成犄角。吴景、孙贲与张英苦战数月,毫无所获。我欲败刘繇,请卿为我谋。 周瑜道,当利口与历阳近,欲克丹阳,必首攻当利口,于是刘繇屯重兵于此。吴景、孙贲与张英苦战,此刘繇所喜。当利口险固,战而不胜并非意外。我知攻而不克即为败,守而不失即为胜。吴景、孙贲俱为俗子,既当利口难攻,竟不知另图! 孙策道,我欲弃当利口,急攻横江津;遣吴景领精甲入丹阳、当利口、横江津之间。如此,刘繇必乱,或命张英等驰援横江津。吴景既可伏击援军,又可转攻当利口或丹阳,卿以为如何? 孙权道,不如分兵三路,一路入三地之间,以待援敌;一路围攻横江津,诱敌来援;另一路仍留原地,以窥张英,若张英赴援横江津,可一举而克当利口;若刘繇趁机袭历阳,亦可阻刘繇。 孙策、周瑜颇为惊讶。周瑜大笑道,此即取胜之策,何需再议! 十九 翌日,孙策、周瑜即回营,召程普、黄盖等,嘱以计策。于是,孙策、黄盖领兵一万飞赴横江津;吴景、周瑜夜出,绕开当利口,伏于三地之间,以待援军;程普、孙贲仍留于此,察当利口动静,并护卫历阳。 樊能、于糜分左右屯于横江津,孙策见此,命部属弃于糜不顾,围攻樊能。樊能大惧,急呼于糜。于糜不敢救,坚壁不出。 孙策说黄盖道,我必速败樊能,引刘繇驰援,否则,亦将无功而返。 黄盖道,樊能坚壁深垒,实不易破。 孙策道,将士所惧者,箭矢也,我欲改短盾为长盾,以此护体,领死士近前,凿坏壁垒,或能破之。 黄盖以为可,遂命部属以二盾为一盾,互为串联,得五百具。孙策选五百死士,持短剑,举长盾,迎箭矢而上。樊能见此,大急,知箭矢不能透,命士卒投以石木。孙策令死士急退,待樊能止,又进。如此再三,石木已尽,遂近前,以短剑猛凿护墙。樊能知壁垒将破,自后急走,遁入于糜营中。孙策遂烧樊能营垒,转围于糜。 樊能、于糜恐孙策故伎重演,急遣心腹往丹阳,求援刘繇。刘繇知横江津告急,欲命张英赴援,又恐当利口有失,于是亲率丹阳之众驰援。 早有斥候报知吴景、周瑜,二人即往刘繇必经处设伏。正午,刘繇疾驰而来,吴景、周瑜大举而出。刘繇猝不及防,大败。 孙策知刘繇离丹阳,遂弃横江津,奔袭丹阳。丹阳空虚,守将知孙策忽来,不敢应敌,弃城而走。孙策遂据丹阳。 吴景、周瑜围攻刘繇,斩首数千。刘繇率部属急退,依山而屯,颓势渐止。吴景命士卒阻绝道路,欲再围刘繇。周瑜劝道,刘繇虽遭重创,仍数倍于我,若围,刘繇必做困兽斗,恐反而不利。 吴景道,若不围歼,刘繇或反攻,奈何? 周瑜道,可夜间登山,取居高临下之势。刘繇疑我等俯冲而下,或以滚石飞击,必离此。 吴景纳其说,虚设营垒,以疑刘繇。是夜,吴景、周瑜等绕至刘繇后,登山而屯。翌日晨,周瑜命部属大加鼓噪,并以滚石乱投。刘繇大惧,急离此,逃往横江津。 周瑜又说吴景道,卿可遣快马知会孙贲、程普,约其突袭当利口;我等与之合击,张英必败! 吴景以为可,即遣快马约程普、孙贲,并赴当利口。 当利口临水,张英设壁垒于水岸,以舟师列于外,吴景、孙贲每举,俱为舟师所阻,不能得逞。 吴景、周瑜近当利口,程普、孙贲已大集于此,仍惧舟师,不敢渡。周瑜大急,说程普、孙贲道,伯符已夺丹阳,如利刃直逼张英后部,若强渡,张英必惧! 程普等遂大举渡水。张英欲命舟师力阻,忽闻孙策已夺丹阳,刘繇已退走横江津,大惧,遂弃当利口,亦往横江津。周瑜等即据当利口。 孙策知张英亦走,即遣黄盖来当利口,命周瑜等齐出,直扑横江津,再攻刘繇。 刘繇知孙策大举而来,颇为惶遽,又弃横江津,逃往秣陵,欲投薛礼、笮融。 薛礼为彭城相,笮融为下邳相,共守秣陵。二人惧兵寡,恐难自保,曾致信刘繇,愿奉刘繇为盟主。刘繇嫌薛礼、笮融势微,不应。薛礼、笮融恨刘繇自大,知其受孙策追逼,不得已而来,不肯接纳,命部属紧闭城门,以拒刘繇。 刘繇见此,欲遣人贿以重礼,求告薛礼、笮融;樊能劝道,不可,薛礼、笮融先倨后傲,小人也,若求告,必遭羞辱;我等虽败,仍有精兵二万,可强攻,迫其就范。 刘繇依其说,令将士围秣陵。薛礼、笮融大惊,见刘繇等欲急攻,恐不能保,遂开城门,迎刘繇。 刘繇既入城,恨薛礼、笮融乘人之危,遂命樊能、于糜、张英等四处布兵,以防薛礼、笮融。 薛礼、笮融大为不安,恐遇害,遂奉刘繇为盟主。刘繇恐孙策追击,令薛礼屯城内,笮融屯城东,自率樊能、于糜、张英等屯牛渚,仍成犄角。 曹操于-城、东阿广树恩威,大获士民拥戴;吕布、张邈恶行累累,为人唾弃,军资日窘,已难支持。 陈宫又劝吕布道,曹操纳荀彧、程昱之计,大肆笼络人心,百姓受其蒙骗,纷纷献以粮草;我等虽广为征集,所获甚微,实难与之对峙。我劝卿早离兖州,迟则恐无处可走! 吕布怒道,我自败出长安,每每寄人篱下,受尽屈辱;既兖州为安身之地,岂能弃之! 陈宫见吕布执意不去,又说张邈道,吕布不舍兖州,必困死于此;我等何苦受累,不如与之绝,再回陈留。 张邈道,曹操大军在侧,若与吕布分兵,曹操必痛击,岂能自保!以今之势,唯与吕布共存亡,别无他途。 陈宫不再言,欲自走。是夜,陈宫欲召心腹,嘱以脱身之计;正此时,吕布忽执酒肉而来,笑说陈宫道,我今往城外狩猎,获一兔,极肥美,命伙夫炙烤,自忖独饮无趣,遂来此,愿与卿共享。 陈宫忙设席,与吕布对饮。吕布道,军中酒食罄尽,濮阳士民多离此,无从征缴,仅余浊酒一壶;每思军中无知己,唯卿颇知我心迹,故愿与卿一醉。 陈宫大为感激,不禁暗生愧疚,说吕布道,我何德何能,卿竟如此厚待。 吕布道,我恃勇自傲,目空一切,唯敬卿为人慷慨;素愿与卿同生死,共富贵,望不负拳拳之心。 陈宫不禁泣下,说吕布道,我常叹怀才不遇,每每依附他人,俱不获赏识,唯卿知我志节。人言士为知己者死,我虽不才,愿追随左右,虽天崩地裂不改此心! 吕布大喜,与之痛饮,酒尽而去。 曹操见吕布虽在末路,仍不肯去,遂召荀彧、程昱等。曹操道,吕布已如病虎,唯欠敲山。我等获士民资助,粮草充裕,将士蓄精养锐,犹如虎狼之师。我欲大举逼濮阳,迫吕布自走,卿等以为如何? 荀彧道,可。以精锐之师,战穷途之兵,何愁不胜。 曹操遂令夏侯惇、曹仁各领精甲二万,直逼濮阳。 吕布、张邈闻夏侯惇、曹仁大举而来,欲坚城自守。陈宫说吕布道,我等受制于粮草,将士日进一食,疲饿不堪,又多怨恨,岂能坚守。可趁夏侯惇、曹仁未至,离濮阳,转走定陶,必能海阔天空,何必困守! 吕布虽大为不甘,亦知不能拒强敌,遂弃濮阳,转走定陶。 夏侯惇、曹仁知吕布离濮阳,往定陶,遂疾追。吕布、张邈大为恐惧,急入定陶,欲坚城自保。 夏侯惇、曹仁围定陶,数攻不下。曹操恐夏侯惇、曹仁不敌,亲领乐进、于禁等,率精兵三万增援。 吕布、张邈知曹操志在必得,遂召诸将。吕布道,曹操恐我等复夺兖州,故而穷追不舍。既定陶亦不可守,我当何去何从? 陈宫道,刘备新得徐州,又领豫州刺史,两地相距甚远,必难照应。我请将军投刘备,代其镇豫州;刘备如渴获饮,必欣然接纳。 张邈道,此说虽可行,无奈曹操大军围城,恐不能出。 陈宫道,曹操所虑者,兖州也。若我等屯定陶,曹操必忧兖州;若离此另走,曹操求之不得,必不强阻。 吕布以为然,遂令张辽、陈宫突前,自率张邈、张超等断后,待三更,举众大出。 夏侯惇等见吕布欲走,命部属力阻。曹操斥诸将道,吕布欲去,我所愿也,何必阻拦! 诸将遂止,任吕布遁走。曹操尽收兖州,复领兖州牧。 二十 西凉马腾亦为董卓部将,董卓死,李傕、郭汜回凉州,联合樊稠,诸将惧李傕、郭汜部属众多,无不奉命,唯马腾不然,每欲取代。继而,李傕、郭汜等举众入长安,杀王允,逐吕布,挟制天子。马腾仍留西凉,以为可称雄,遂与韩遂合,其势大振,亦欲图长安,于是致信李傕,请恕韩遂前罪。李傕恐马腾独霸西凉,断其退路,准之。马腾又致信李傕,称愿入京,共奉天子。 李傕恨马腾得寸进尺,回信严责。马腾大为忿恨,即举部属赴长安,欲败李傕、郭汜,为董卓第二。 李傕知马腾来,急召诸将,令坚壁自守。马腾攻长安近月,不能破,遂遣心腹回西凉,邀韩遂。韩遂恐受阻于途,以调和纷争为名,尽出西凉,与马腾会师长安,再攻。 李傕大为恐惧,即召郭汜、樊稠、李利等商议对策。 李利为李傕族子,李傕以之为心腹。 郭汜道,韩遂、马腾俱为匹夫,虽来势汹汹,然不过临时纠合,可离间,令二人生隙,长安之危当立解。 李傕纳其说,致信韩遂,许其为尚书令,命心腹夜出,送与韩遂。韩遂大为心动,欲转图马腾。马腾不知内情,邀韩遂夜饮。韩遂大疑,以为其谋败露,不敢往。马腾亦疑韩遂另有图谋,命诸将警戒。 李傕见此,命郭汜、樊稠、李利等齐出,急攻马腾。韩遂大为犹疑,竟不举。马腾大败,退走。郭汜等又转攻韩遂,韩遂方知中计,亦大败,退走潼关。 马腾知韩遂退入潼关,恐郭汜等追击,亦转道潼关,再与韩遂合。二人虽已生隙,却互不言破。马腾欲固守潼关,再图长安;韩遂以为不可,恐李傕等阻断后路,难以进退,应弃潼关回西凉。马腾纳其说,退据凉州。 李傕恐马腾、韩遂复来,欲施以恩惠,安二人之心,遂代献帝下旨,拜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令其同镇西凉。 郭汜、樊稠每恨李傕独断,欲谋杀李傕,取而代之。 郭汜嘱心腹散布流言,称李傕欺天子,压群臣,独断专行,虽董卓、王允不及。 李傕大惊,疑郭汜、樊稠别有用心,嘱李利暗察。李利分执郭汜、樊稠心腹,严刑拷问,心腹不禁酷刑,一一吐露。李利杀心腹,碎尸深埋,告知李傕。 李傕大为愤恨,欲捕郭汜、樊稠,杀之。李利劝道,郭汜、樊稠俱有重兵,若捕而不成,必大肆作乱。不如示以恩惠,使二人不疑,然后再图。 李傕纳其言,竟一反常态,凡有事,俱请二人同议。 郭汜颇觉疑惑,遂召樊稠。郭汜道,李傕忽然示好,颇不寻常,恐已有所察,我等当有备。 樊稠道,李傕阴沉狠毒,既有所察,必有所举,我等当如何? 郭汜道,我有一计,可使李傕不敢轻举,并能迫其就范。 樊稠道,我唯知纵马厮杀,不知谋略;卿有何计,可吩咐,我必遵行。 郭汜道,我知李傕惧马腾、韩遂复来,又疑我等为内应,故不敢轻举。卿可自请离长安,屯潼关,拒马腾、韩遂。李傕惧我等部属众多,若自请分兵,必能使其释疑。如此,我与卿内外呼应,可再图李傕。 樊稠道,既如此,我即请入潼关。 言毕,欲告辞。郭汜笑道,成大事者,不在旦夕之间。我近获巴西清酒一担,芳烈无比;况春光正好,何不一醉? 樊稠大喜,复入座。郭汜遂命家仆治酒。二人临窗对饮。酒过数巡,樊稠道,我曾闻蜀有三宝,巴有二绝,清酒又独出其上,可惜唯知其名,不曾饮;今日饮,方知此酒之醇美,恐琼浆玉液不及。 郭汜道,既如此,卿可畅饮,不醉不归。 樊稠笑道,有美酒,而无佳人,岂不遗憾! 郭汜颇知樊稠之意,不答。樊稠见郭汜不语,又道,我知卿有美妾,天颜国色,歌舞丝竹冠绝一时。我等既为盟友,何不使其出,以歌舞助兴? 郭汜曾为西凉巨匪,于凉州获一美妓,色艺卓绝,纳为妾,宠爱不已。 郭汜欲笼络樊稠以图李傕,不能拒,令小妾出。 小妾先抚琴,再舞蹈,香艳四溢,令人骨软。樊稠内心波生水涌,渐不能自禁,遂请小妾盛酒。 第二章(12/25) 第二章(12/25) 小妾知郭汜忌妒,不敢应;郭汜暗怀怨恨,又恐拂樊稠之意,遂说小妾道,樊将军与我如手足,可侍酒。 小妾遂近樊稠,执木勺,为樊稠盛酒。 樊稠心花怒放,狂饮数盏,已大醉,见小妾身如柳,面如花,愈不能禁,遂伸足,自案下踩小妾裙裾。小妾大窘,不能去,又恐郭汜生妒,颇为不安。樊稠见小妾面色如醉,淫心大起,暗自立誓,必诛李傕,杀郭汜,夺此妇。 郭汜早知案下勾当,炉意如炽,强忍不发。日暮,樊稠大醉而去。郭汜怒砸酒具,大骂樊稠。 小妾恐迁怒于己,忙跪地,哭诉道,贱妾受樊稠污辱,不能苟活,愿以死报将军厚恩! 言毕,欲投柱。郭汜忙将其拦止,抚慰道,我恨樊稠无礼,并未责汝,汝何必如此! 侍妾哭诉愈哀,说郭汜道,将军一日不杀樊稠,贱妾一日不能解恨! 郭汜恨樊稠愈甚,方寸尽失,即书密信与李傕,称樊稠欲自请屯潼关,约我为内应,欲取而代之。我与卿如手足,岂能残杀。 李傕大为惊怒,杀心顿起。翌日,樊稠来,请领所属屯潼关。李傕笑道,潼关势压长安,卿若屯于此,我再不惧马腾、韩遂。 樊稠以为得计,欲告辞;李傕道,我知卿好饮,既来之,不如同醉。 樊稠笑道,我平生无所好,唯爱美酒佳人。 李傕道,我有美酒,而无佳人,奈何? 樊稠道,若能醉而入梦,佳人将自梦中来,亦可。 李傕遂命家仆设酒。三盏后,樊稠顿觉腹内如焚,面色大变。李傕笑问樊稠道,此酒比巴西清酒如何? 樊稠已知酒中有毒,欲起,已不能动,继而口吐鲜血,抽搐而死。 樊稠猝亡,西凉诸将大为惊疑。李傕欲安诸将之心,每每宴请,竟无人敢来。郭汜趁机大施恩德,赴约聚会者日多。李傕闻知,颇觉危惧,欲先发制人,忽举重兵围郭汜于府第。 郭汜早有备,先集部属于内外;两军或攻或守,大战数日,互不能克。 李傕知不能胜,遂以护卫天子为由,命部将杨奉率徐晃入宫,欲执献帝为人质。 徐晃曾随杨奉伐边章、韩遂,勇壮绝伦,因有功,拜为骑都尉。杨奉、徐晃面见献帝,称郭汜作乱,欲杀天子以自立,请献帝出宫避祸。 献帝大惧,即随杨奉、徐晃仓皇而出,刚至宫门,恰遇太尉杨彪。杨彪见二人欲挟献帝出宫,大为愤慨,呵斥二人道,逆贼,竟如此妄为! 杨彪乃杨赐之子,以忠壮豪迈闻名于世,虽李傕、郭汜亦颇忌惮。 杨奉立止,不敢走。徐晃说杨彪道,郭汜纵兵反叛,京都危急。我等受李将军之命,迎天子入将军府暂避! 杨彪斥徐晃道,自古天子居禁中,岂能移住私室! 徐晃道,李将军忠心如日,天人共知;郭汜作乱,天子危在旦夕,移居私室,不过权宜之计。卿若阻,我必杀之! 杨彪不惧,骂徐晃道,竖子,我非懦夫,何惧一死! 骂毕,欲强夺献帝。徐晃命部属执杨彪,逐回府第。杨彪忿恨愈甚,大会群臣,说群臣入李傕府第,陪侍献帝。 李傕既押天子及群臣,更无忌惮,猛攻郭汜;郭汜奋力还击,仍无胜负。 杨彪恐李傕转而杀献帝以自立,遂说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等,欲在李傕、郭汜间斡旋,使其罢兵。张喜等以为可,于是求见李傕。李傕道,若卿等能使郭汜不战,我即休兵。 于是杨彪等求见郭汜。郭汜知李傕既质天子,又押群臣,深为忧惧,恐杨彪等助李傕;正此时,杨彪等求见,郭汜大喜,于是扣押杨彪等,仍与李傕对峙。 杨彪怒斥郭汜道,汝与李傕深受皇恩,却各怀野心,竟一人质天子,一人质群臣,岂不虑灭门之祸! 郭汜大怒,欲杀杨彪。王隆忙劝郭汜道,将军以我等为人质,欲与李傕互为要挟;如我等死,押尸身何益? 郭汜遂止,命部属重责杨彪,以震慑他人。 杨奉见李傕、郭汜或执天子,或执群臣,又互不能克,以为有机可乘,欲挟献帝出长安,还洛阳。 杨奉与车骑将军董承交好,董承亦陪献帝受制于李傕府第。杨奉秘召董承,告知意图。董承野心忽生,遂说献帝,称欲与杨奉护其离虎口,归洛阳。 献帝哽咽道,卿等若能使朕归洛阳,无异再创国基,其功之高可与天齐,朕至死不忘此恩! 二人遂广结同谋,趁李傕、郭汜相战正酣,挟献帝出长安,往洛阳急走。杨奉虑李傕追杀,命徐晃断后。 李傕忽知杨奉、董承等已挟献帝出长安,往洛阳,大惊,急命部属休战,呼郭汜道,杨奉、董承已挟天子东走,我等何必自相残杀! 郭汜亦惊,命部属止,出见李傕。李傕道,若无天子,犹如妇人无衣,岂能立足于群雄间!应速追天子,共奉不争,如何? 郭汜道,我等和为天子,争为天子,岂不可笑? 李傕道,若不能复得天子,我等将立为盗寇,天下英雄必纷纷讨之,何以自安! 两人顿释前嫌,合兵急追。东出长安五十里,与徐晃遇,数战皆败,损兵甚多,气焰日衰。 杨奉、董承广召州郡起兵勤王,一时应者如云。李傕、郭汜不敢追。 郭汜见大势已去,不能逆转,又不敢回西凉,遂劝李傕逃入山林,沦为劫匪。 二十一 孙策逐刘繇出丹阳,遂召部属议进退。 吴景道,伯符既拥众数万,不必仰人鼻息,可趁势东进,夺江左诸郡以自立,必能建不世之功。 张纮道,东进乃根本大计,然不可操之过急。今袁氏兄弟、公孙瓒仍在左右,刘繇移据秣陵,王朗东据会稽,刘备分据徐州、豫州,曹孟德虽欲西渐,仍在兖州。若此时与袁术绝,必成众矢之的。袁术虽为枯木,然枝叶未死,聊可遮风避雨,何不借其名,先灭刘繇,再东渡不迟。 吕范道,此言极是。然欲东渡,非虎狼之师不可为。今子弟新附,纪律不整,号令不齐,散漫松懈,形如匪盗。若以此破刘繇,尚可勉力为之;若对强敌,恐无胜算。我劝将军仍屯丹阳,秣马厉兵,锤炼子弟,待军纪严,号令明,再举不迟。 孙策以为然,欲请周瑜练兵;吕范道,我不才,愿为将军练精甲。 孙策笑道,卿乃士大夫,运筹帷幄,参谋军机乃卿所长,治军练兵恐为卿所短。 吕范道,不然。我自愧不知兵,有负将军厚望,遂研习兵书,夜以继日,已略有所获。 孙策大喜,遂以吕范为都督,督练将士。 周瑜说孙策道,既暂不东渡,可致信袁术,邀功请赏,并请进击刘繇,以使袁术不疑。 孙策依周瑜之说,致信袁术,极尽谦卑。袁术知孙策收吴景、孙贲,逐刘繇出丹阳,大为惊讶,以为孙策必不复回,深为悔恨。正此时,孙策书信到,见其措辞恭敬,为将士邀功,其意遂平,命长史杨弘以军粮五千担,钱两十万入丹阳劳军。 孙策闻知,即领周瑜等出丹阳五十里外迎候,殷勤款待,又以书信答谢。袁术愈不疑,准孙策伐刘繇。 吕范受命练兵,将士多不听令。吕范遂访孙河,赠以美酒。孙河颇为惊讶,问吕范道,子衡耻于俗套,憎恶迎送,何故如此? 吕范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孙河道,请尽言,能为卿所用,我之所幸也。 吕范道,卿与伯符为族亲,情如手足,将士亦多敬重。我受命督练精甲,士卒每不听命,望卿能助一臂之力。 孙河笑道,卿有何求,愿闻其详。 吕范道,明日,我欲令将士负重登山,卿可有意抗令,我以军规责罚,必能使将士震动。若卿不辞,事可成矣。 孙河慨然道,卿用心良苦,我岂能不应,明日必谨遵嘱咐。 吕范大为感激,一揖称谢。 翌日,吕范令将士大集,指营外孤山道,此山高约千仞,悬壁如削,能上下者,堪称健儿。今日将士俱登山,需半日往还;延时者,杖责二十,拒攀者,杖责三十! 众人无不惊愕,怨声猝起。孙河斥吕范道,汝一介书生,岂知军事;令将士登山,与儿戏何异! 吕范遂依所约,执孙河,杖责三十。将士俱知孙河为孙策族亲,竟受杖责,大为震动,再不敢违,纷纷应命。 此后,吕范每日令将士登山,往还愈急,不觉风纪大变。 吕范遂邀孙策观其练兵。孙策见将士登高山如走平地,其行如飞,几乎脱胎换骨,不禁大喜,问吕范道,此军能进否? 吕范道,无往而不前。 孙策又问,此军能战否? 吕范道,无往而不胜。 孙策愈喜,欲重赏吕范。吕范坚辞,说孙策道,此功不属我,请重赏孙河。 于是告以实情;孙策大为感慨,愈重孙河。 孙策见练兵大成,遂命吴景、程普领兵一万围秣陵;孙贲、孙河领兵五千牵制笮融;留周瑜、张纮、吕范等守丹阳;亲与黄盖领兵一万攻牛渚营。 孙策飞兵而来,刘繇大为惶遽,欲走。樊能道,所以失丹阳,皆因我等不识孙策诡计,疲于调度,顾此失彼。今孙策又兵出三面,欲重演故伎,我等岂能重蹈覆辙。既薛礼、笮融非嫡系,何必忧其胜败。牛渚险固,非当利口、横江津可比,我劝将军坚壁不出,孙策必自退。 刘繇以为有理,仍屯牛渚。孙策见刘繇欲固守,亦四面结营,围而不攻,欲待其粮尽,迫刘繇自溃。正此时,忽有大汉披发跣足而来,径入军营。士卒欲阻,竟不能。大汉呼孙策道,孙伯符何在? 孙策大惊,遂出,不识来者何人。忽听黄盖道,此韩当也,已自走数年,竟来此! 孙策颇知韩当之名,因不愿归袁术而自走,见其来此,大喜,朝韩当一揖道,恕我眼拙,不识英雄! 遂邀韩当入营,命置酒款待,请黄盖作陪。 黄盖道,我等与卿一别数年,杳无音信,不知自何而来? 韩当道,我闻伯符取丹阳,遂往丹阳拜会,欲归附;至丹阳,又知伯符转攻牛渚,于是又来此地。徒步数百里,不觉芒鞋已破,只好赤足。 孙策即命奉以军靴。韩当不辞,换数双,皆小,不能穿,不禁大笑道,我初来,伯符竟予我小鞋! 孙策、黄盖亦大笑。于是再换,终能适足。黄盖又问韩当道,卿别后,不知寄身何处? 韩当道,我无所适从,只好四处流落,因别无所长,难以为生,遂化名吴二投刘繇。刘繇有眼无珠,以为我不过莽夫,命我为苦力,输运粮草。我屈就半年,愈觉无望,遂盗走军资,置换钱财,欲回辽西;又知公孙瓒大肆征募子弟,恐再沦为苦力,不敢回,仍流落江湖,不觉已数载。 孙策大笑道,我以为韩义公唯能杀人,孰料亦能为盗贼! 韩当等亦大笑。孙策再问韩当道,吴二既曾输运粮草,应知刘繇屯粮之秘,望能告知。 韩当道,我不惜跣足而来,正为此也。刘繇每每屯粮于北,因北方属水,而粮草易燃,以为水能克火。 孙策大喜,说韩当道,卿所言,贵如万金,今夜必破刘繇! 韩当道,吴二与粮草官兵俱有交情,我欲复回,尽烧粮草,刘繇岂能不败! 于是孙策依韩当所请,予钱一万,炙肉五十斤,美酒一担。韩当携酒肉,近刘邈北营,呼老卒。老卒与韩当极善,见韩当来,大惊,忙说韩当道,汝盗走军资,竟敢复回! 韩当道,吴二所以如此,实因老母亡故,无钱安葬;今已筹钱一万,足能抵价,并愿受罚! 老卒道,既如此,可以钱予我,我代汝转付。 韩当道,我特携酒肉,欲与故旧一聚,望能开门。 老卒沉吟良久,以为夜深,无人知晓,竟开门,放韩当入内。士卒知韩当执酒肉来,大喜,遂闭营门,痛饮。粮草官已就寝,忽闻嬉笑声不绝,颇惊,遂起,询以何故。值夜者不敢隐瞒,尽告之。粮草官大怒,执利刃,破门而入,欲杀韩当。韩当忙跪地,求告道,我非见利忘义之徒,实因老母病故,家徒四壁,不得已而为之。我大为愧疚,四处为苦力,筹钱一万,特来此抵偿,望饶我不死! 言毕,即以钱奉与粮草官。粮草官亦为孝子,闻此言,大为不忍,说韩当道,既能赔还,又为尽人子之孝,我何忍加害。 韩当大喜,邀粮草官同饮。粮草官亦不辞,大醉而去。老卒等醉不能起,韩当遂出,四处放火,瞬间大燃。 值夜士卒见火起,忙疾呼。韩当尽杀士卒,闯出营门。片刻,营中已如火海,人喊马嘶,哀呼不绝。 孙策见此,令将士大出,急攻刘繇。刘繇见内有大火,外有强敌,知牛渚必失,遂领樊能、于糜等弃牛渚疾走。 二十二 第二章(13/25) 第二章(13/25) 吕布离定陶,往豫州,欲投刘备,又恐刘备拒而不纳,遂遣陈宫先行,拜见刘备,表明归附之意。 刘备闻陈宫来,已知吕布之意,遂出迎,并款待。陈宫道,吕奉先为曹操所逼,不能安居兖州,欲投将军,甘为部属,并替将军镇豫州,望将军不辞。 刘备道,吕奉先勇绝天下,又壮志凌云,我何德何能,岂敢收为部属。 陈宫深知刘备所虑,又道,末路之人,何谈壮志。吕布所以杀丁原,戮董卓,俱因二人无德,不能使吕布叹服。吕布如烈马,桀骜不驯,故而往往伤主;非马不良,实因驭者无术。将军厚德如天,虽草木铁石亦能感知,何况人乎。放眼天下,能使吕布悦服者,唯将军也;既来者适得其所,纳者可用其能,何乐而不为! 刘备遂不疑,应之。陈宫大喜,即告辞。张飞知刘备欲纳吕布,即拜会,劝刘备道,吕布反复无常,又轩昂自大,寡恩薄情,岂能接纳。既来之,可力拒,若敢逞强,我等必杀之,以绝它日之患! 刘备道,吕布所以桀骜,实因所遇非人。若施以仁德,必能使之悦服,所谓草木有知,况吕布非物。吕布正在穷途,走投无路,若纳之,宁不感恩戴德。况我分镇徐、豫二州,昼夜不安,唯恐不能自保。今吕布来投,可助我守豫州。既两全其美,何不纳。 于是不听张飞所说,往途中迎吕布。吕布见刘备迎候于途,大喜,即下马,执礼相见。吕布道,玄德不弃末路之人,足见宏德如天。我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道,奉先威镇四海,名满天下,来此屈就,我三生之幸也。 于是并马而行。吕布又与刘备叙齿,知其略小,遂呼刘备为弟。 正午,刘备领吕布入豫州,令侍从治酒,请关羽、张飞、赵云等陪饮。吕布欲贿赂刘备,恨无长物,遂命小妾侍酒。席间,吕布指小妾说刘备道,我失意而来,无以报接纳之恩;此妾淑静貌美,颇知迎合,弟若不嫌,愿相赠,以表谢意。 刘备忙道,既为兄所爱,我当尊为嫂,岂能夺之。 吕布大笑道,玄德真君子也,我必以七尺之躯报卿厚德! 饮至微酣,吕布渐无恭敬,说刘备道,我既来,弟如虎添翼,何惧群雄! 刘备不言,邀其饮酒。张飞恨吕布自大,冷笑道,我闻曹孟德不战而逐汝出兖州,汝自视为英雄,何故不能胜曹操? 吕布大窘,顿时无言。刘备亦嫌吕布轻狂,假责张飞道,我等为主,奉先为客,主岂能与客争? 张飞颇知刘备之意,又说吕布道,汝以为世无英雄,妄自尊大,又自恃骑射如神,我不才,愿与汝一较高下,以助酒兴,如何? 吕布大为激愤,沉吟道,我知卿自负勇壮,亦愿讨教;然我初来,恕不于今日争高下。若他日仍有此兴,我必奉陪! 张飞拍案而起,指吕布骂道,狗贼,我与云长、子龙皆尊刘玄德为兄,汝竟呼为弟!汝三姓家奴,若不知轻重,我必杀汝! 刘备见吕布满面惭恨,即斥张飞道,我尊奉先为兄,奉先即为汝兄,岂能无礼! 吕布再不能忍,欲起,却见关羽、赵云怒目而视,遂怯,不敢举。张飞欲再激吕布;关羽说张飞道,君子不欺弱者,既为丧家犬,不屑落井下石。 言毕,关羽、张飞俱离座,冷笑而去。吕布愈惭,垂泪道,我至此方知末路之难,悔不听陈宫之言,若早离兖州,何至有今日之辱! 刘备劝道,关羽、张飞虽粗豪,却颇有义气,若能善待,可为刎颈之交。奉先初来,彼此不知性情,有所牴牾,在所难免。若与之长处,必能顺服。 吕布不言,亦不饮。刘备又道,卿既来,我欲托卿镇豫州,望不辞。 吕布闻此,转悲为喜,极尽感激。 待酒宴毕,刘备召张飞道,我使吕布屯豫州,欲以卿领陈登、曹豹等屯小沛。豫州如牢笼,小沛如牢门。卿等屯于此,虽吕布为猛虎,亦不能张牙舞爪。我疑袁术、曹操或攻徐州,欲携云长、子龙共往,以防剧变。豫州乃我根基,妻室俱在此,望卿不负所托。 张飞慨然道,兄长勿忧,世人皆惧吕布,独我不惧;吕布若妄动,我必杀之。 翌日,刘备率关羽、赵云往徐州。张飞即召陈登、曹豹,令坚闭城垒,以防吕布。 曹豹以为不妥,说张飞道,既吕布与刘玄德为兄弟,岂能互防;若如此,吕布必疑,或生剧变。 曹豹、陈登俱为陶谦旧部,随徐州诸吏归刘备。张飞恨曹豹自大,亦恨陈登矜骄,遂斥曹豹道,吕布匹夫,性如豺狼,若不防,必有所失! 曹豹自恃迎刘备有功,不以张飞为意,反斥张飞道,汝不过飞来之鸟,何知轻重;我久在小沛,岂容汝自大! 张飞大忿,竟怒斩曹豹,上下大为震动。中郎将许耽与曹豹交好,见曹豹被杀,恐为张飞所害,遂遣心腹夜出小沛,拜会吕布,称愿为内应,约吕布来攻。 吕布深恨张飞,大为所动,欲举。张辽劝吕布道,刘玄德待之以义,将军应报之以德,岂能如此。 吕布道,张飞所辱,我平生之耻,岂能忍! 张辽道,张飞匹夫,何必计较;所谓小不忍必乱大谋,请将军慎思。 陈宫道,自古英雄不拘小节,何必自缚手足。豫州如危室,小沛如门户,刘备令张飞屯于此,其用心一见可知,岂有仁义。今刘备在徐州,正可图也,若疑而不举,或坐失良机。 吕布遂命张辽守豫州,领张邈、陈宫突袭小沛。许耽依约开城门,放吕布骤入。 时值半夜,张飞正熟睡,忽闻杀声骤起,知有变,披挂欲出,许耽领甲士闯入,举矛急刺。张飞忙还击,许耽等不能近。张飞连杀甲士,许耽大惧,欲走,张飞急刺,伤许耽后心,穿胸而过,立死。甲士知张飞勇不可敌,纷纷乱走。张飞出,欲召部属应敌,见吕布、张邈、陈宫等已入营,正大肆屠杀,遂夺一马,奔突而走。 吕布见张飞欲逃,不肯舍,打马疾追。出城约三里,吕布迫近张飞,张飞欲斩吕布,遂与之战,互不能胜。张飞恐张邈、陈宫等亦来,又走。吕布亦知张飞神勇,不再追。 吕布回小沛,知许耽已死,命厚葬。陈登等俱降。吕布命张邈、张超守小沛,虏刘备妻麋氏等入豫州,见麋氏颇有姿色,欲强纳。 麋氏乃麋竺、麋芳胞妹,刘备领徐州,孔融作媒,麋氏嫁与刘备。 陈宫劝吕布道,刘备虽失小沛,部属未损,元气未伤,况关羽、张飞俱为万人敌,不可结深仇。夺小沛或使刘备恨,并其妻必使刘备辱,自古恨能解而辱难消。若刘备因将军夺小沛,举众而来,将军可以泄私愤为托词,若再还妻小,刘备必释怀。 吕布以为然,遂依陈宫之说,优待麋氏等。 刘备忽闻张飞失小沛,继知吕布夺妻室,大惊,欲命赵云领兵回豫州,逐吕布。正此时,又知袁术举八万之众直奔徐州,遂止,命关羽镇盱眙,赵云守淮阴,自与麋竺、麋芳等屯彭城,以应袁术。 袁术亦分兵三路,分围盱眙、淮阴、彭城。 赵云欲趁来敌正设围,折其威风,遂举五千精甲忽出。敌猝不及防,一时大乱。赵云斩首千级,倏忽而还。敌大惧,数日不敢攻。 关羽知敌众我寡,令将士或伏于城头,或隐于街衢,使之不能察多寡。关羽独坐城楼,饮酒读书,似不以强敌为意。敌不知深浅,亦不敢攻。 袁术亲围刘备于彭城,见城垒高峻,布防森严,亦不敢轻举。 从弟袁胤说袁术道,彭城坚固,不可强攻。刘备麾下多为陶谦旧部,难以用力;今关羽屯盱眙,赵云屯淮阴,张飞又为吕布所败,不知去向,彭城并无良将,若施以高压,或能迫其瓦解。 袁术以为然,命将士呼喊,称大军只为刘备,若陶谦旧部及城中士民愿出围而走,可自便。 刘备颇为忧惧,命部属死守四门,无论何人,不准出入。相持十日,忽报士民大集北门,俱称不愿困死,欲走。刘备大惊,亲往北门。士民见刘备来,无不哀求。刘备不忍,令放士民出城。市民大出,一时络绎不绝。 刘备知人心已散,彭城不能守,遂与麋竺、麋芳、孔融、孙乾、简雍等,俱衣民服,亦随百姓出城。 孔融以为刘备仁于表,奸于内,不愿追随,趁此自走。 刘备知孔融已去,叹息不已。简雍道,孔融不辞而别,是为不义,可追索。 刘备道,孔北海自负才气,不愿屈就,何必强留。 刘备恐袁术有所察,纵兵追击,于是疾走。行约五十里,忽遇张飞单骑而来。大备大喜,执张飞手道,我不虑小沛,亦不虑妻室,唯虑卿一人;卿既来,我心安矣。 张飞大为悔愧,自责不已。刘备予以安慰,又与张飞等合议;麋竺、麋芳邀刘备往东海,欲散家财,以足军用。刘备大喜,于是俱往东海,欲待军资充足,再解关羽、赵云之围。 关羽知刘备弃彭城走东海,无心坚守,令将士大集城门,欲突围。 正午,关羽引众大出,部伍威严,不可侵犯。敌不知用意,大为警惕。关羽大喝道,我等欲去,若不阻,当无犯;若阻,必决死一战! 敌竟退,任关羽离盱眙。关羽知赵云仍在淮阴,遂转道而往,欲救赵云出围。 敌知关羽举众而来,大为惊惧。关羽令部属止,呼敌将道,我欲解淮阴之围,汝等若自去,我必秋毫无犯! 敌知关羽、赵云俱为虎将,恐其内外呼应,必大败,遂撤围而走。赵云遂出,与关羽亦往东海。 刘备知关羽、赵云俱出围,亦来东海,大喜,即携张飞等出迎。 于是刘备等暂屯东海,大筹军资。麋竺巨富,卖尽家财,获钱数千万,尽予刘备。刘备军需大足,遂召关羽等议去留。 关羽道,我等虽失徐州,仍有精兵数万,可回夺豫州,于此安身。 张飞、赵云等俱以为可。刘备却犹豫不决,以为吕布既取,必死守,恐不易复夺。 赵云道,不然。豫州与袁绍近,吕布必患之;若不计前嫌,与吕布修好,吕布必不拒。 麋竺道,此言极是。我愿携麋芳先往豫州,说吕布接纳。 刘备无奈,遂遣麋竺、麋芳往豫州。吕布知麋氏兄弟来,欲拒见。陈宫劝吕布道,刘备虽败走徐州,猛将精甲仍在,若拒,刘备必强攻。况此地与袁绍近,若孤军困守,必为袁绍所夺。今刘备新败,已无锐气,可反客为主,使刘备屯小沛,以拒袁绍。此两全之策,将军何辞。 吕布依其言,遂召麋竺、麋芳。吕布笑道,麋子仲曾聘孔融为媒,嫁麋氏与刘备,又尽散家财以为军需;刘备何德,竟获此厚待;此等美事,我何不能得? 麋竺见吕布语带讥讽,笑道,刘备为人杰,故而予之。 吕布亦笑道,令妹为我所获,我欲纳为妾,未知卿以何为嫁妆? 麋竺、麋芳大窘,竟不能言。 吕布大笑道,既家财已尽,不能治嫁奁,恕我不纳贫家女。 麋竺、麋芳大惭,几欲忿然而去。吕布又道,我已知卿等之意,请回禀刘备,可屯小沛,然必听命于我,否则,必灭之。 麋竺、麋芳遂回,告知刘备。刘备无奈,遂离东海,往小沛。 吕布知刘备将入小沛,命张邈、张超回豫州,载刘备妻室,迎刘备。 吕布亦恨袁术,欲合刘备之众伐徐州。袁术闻此,大惊,遂弃徐州,仍回寿春。吕布即以刘备为豫州刺史,自领徐州牧,仍屯豫州。 二十三 刘繇败走,孙策命黄盖、韩当领精甲五千守牛渚,亲率部属赴秣陵,与吴景、程普合攻薛礼;薛礼命士卒坚城死守。孙策等急攻三日无果,欲转攻笮融,仍令吴景、程普围秣陵,使之不能呼应。 薛礼知刘繇等败走牛渚,孙策又转攻笮融,秣陵已为孤城,大惧。 孙贲、孙河围笮融,笮融坚壁不出,忽知孙策又来,大为惊惶,令部属俱入壁垒,欲死拒。 孙贲、孙河见孙策领众而来,大为振奋,欲攻。孙策不准,说孙贲、孙河道,此处险要,有利于守,不利于攻;笮融自秣陵分兵而来,军资粮草必少,若紧围,必自溃。 于是,仍围而不攻。 薛礼以为笮融必败,秣陵不可据守,遂命弓弩手行前,精骑在后,自南门大举夜出。吴景、程普率众力阻,薛礼令弓弩手急射,死伤近千人,吴景、程普急退。薛礼出秣陵,亡命而走。吴景、程普不甘,猛追,斩首两千。薛礼大为惊恐,又命弓弩手断后。吴景、程普遂止,遣人报与孙策。孙策令程普镇秣陵,命吴景亦来此,围笮融。 围困数日,笮融仍坚壁死守。吴景等渐失耐心,劝孙策大举攻击。孙策道,既能不战而使笮融败,何必死拼。 日暮,孙策领吴景绕笮融营垒走马察看,见营内炊烟已起,孙策笑道,笮融必溃于今夜! 吴景不解,问孙策道,笮融被围不足十日,粮草未尽,人心未散,何以自溃? 孙策指笮融壁垒道,昨日尚有炊烟数十处,今夕仅四五处,足见笮融粮草已尽,岂能再守! 吴景大疑,看时,果如其言。孙策回营,召吴景、孙贲等;孙策道,卿等可令士卒高呼,以疑笮融军心,必能使其溃散。 士卒大呼,再三不绝。是夜,忽有一骑近孙策军营,称为笮融部将,求见孙策;孙策命其入。部将说孙策道,笮融欲走,恐将军阻击,疑不敢举。 孙策道,我欲收笮融部属,若能如我所愿,我将后退十里,使笮融离此。 部将告辞,回禀笮融。笮融疑孙策用心,欲拒。部将道,我等粮草已尽,岂能力拒。人言东山仍在,何愁无柴。我知孙策非小人,必不食言;若不走,必玉石俱焚。 笮融无奈,命部将再出,以察孙策动静。俄而,部将回,称孙策等已后退十里。笮融不再疑,单骑而出。 吴景、孙贲知笮融已走,欲追杀。孙策道,笮融虽为鼠辈,而我等并非小人,岂能失信! 部属知笮融已走,大惑,纷纷出降。孙策大喜,召程普等,欲追刘繇。 刘繇知孙策夺秣陵,自后而来,大为惊恐,遂入梅陵,以拒孙策。孙策围梅陵,四面强攻,数日不克。程普劝孙策道,梅陵坚固,过于秣陵,况刘繇部属众多,实非强攻能克。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将士急攻数日,一无所获,不如暂止,以巧取胜。 孙策以为然,知城东有山丘,遂领十数骑,欲登山,以察城内情形。正行,忽遇十数探马,迎面而来。双方骤止,惊愕不已。孙策看时,见一壮士居前,极其英武,于是问道,来者何人? 壮士笑道,我乃东莱太史慈,汝是何人? 孙策颇惊,曾闻太史慈之名,知其勇绝一时,不想竟为刘繇探马。 第二章(14/25) 第二章(14/25) 孙策道,我乃富春孙策。 太史慈大笑道,人言孙策勇如项籍,既狭路相逢,必与汝一决高下! 言毕,拍马直取孙策。孙策冷笑道,太史慈勇冠四海,竟沦为探马,岂不虑天下英雄耻笑! 二人奋力厮杀,互不能胜。孙策知不能力克,佯败,打马即走。太史慈不知虚实,放马疾追。追出不足一里,孙策忽止,太史慈不能禁,二马相撞,孙策、太史慈俱坠地。孙策出手如电,执太史慈咽喉。太史慈不能动,就擒。随从大惧,纷纷奔走。孙策命缚太史慈,押回军营。 孙策骂太史慈道,人言汝为英雄,竟作探马,可见传言虚妄!欺世盗名之徒,留之何益,我必斩汝首,以正流言! 即命甲士斩太史慈。太史慈怒视孙策,回骂道,孙策竖子,与刘繇何异!刘繇不识英雄,屈我为探马;孙策不知贤愚,视我为鼠辈!我死何惜,唯恨刘繇、孙策有眼无珠! 骂毕大笑。孙策问太史慈道,汝既惧死,何不哀求? 太史慈道,自古生死不由己,何惧! 孙策笑道,临死不惧壮士也,我岂忍杀之! 遂解其缚,好言抚慰,又治酒为太史慈压惊。太史慈见孙策气度不凡,非刘繇可比,遂降。孙策大喜,说太史慈道,我欲败刘繇,夺梅陵,然梅陵坚固,非强攻能克;卿为刘繇部属,望能告知虚实。 太史慈道,刘繇仓皇来此,粮草窘迫,命我往会稽,以重金贿赂王朗,求其输送粮草;王朗嫌刘繇不仁,欲拒,又恐卿破梅陵,转攻会稽,遂以粮草各二千担助刘繇。三日后,粮草将入梅陵,欲自东山夜坠入城。将军若断东山之道,粮草不能入,刘繇必溃。 孙策大喜,命吴景、孙贲据东山,阻绝道路。刘繇知粮草不能入城,大惧,弃梅陵,再走。孙策不追,转往会稽。 袁术知孙策数败刘繇,又往会稽,恐其去而不还,大为不安。 长史杨弘道,王朗多谋,会稽深险,必难攻克。我知周瑜才智超绝,若能使之离孙策,犹如折其羽翼。周瑜久依族父周尚,情如父子;今周尚居舒城,若以周尚为人质,周瑜必应明公之命。 袁术大喜,命杨弘入舒城,执周尚来寿春;又举周瑜为从事,命其来寿春就任。 周瑜大为惶惧,即遣人告知孙策。孙策深知袁术用意,恐袁术害周尚,许周瑜应袁术所召。 周瑜素知王朗才名,恐孙策不敌,行前,请张纮商议。周瑜道,王朗乃饱学之士,非刘繇可比;伯符攻会稽,必难取胜。可恨袁术执族父,若不从命,必加害,我不敢拒。卿可往会稽,助伯符。 张纮道,我非兵家,虽往,亦恐无济于事。徐州张昭乃我挚友,才贯今古,与王朗并称于世。陶谦欲征张昭为长史,张昭嫌陶谦非君子,辞而不受。陶谦每每逼迫,张昭遂迁扬州,隐匿不出。若得张昭助伯符,或能胜王朗。 周瑜大喜,说张纮道,张子布之名,我早有所闻;卿既与张昭有旧交,何不往扬州,请其助伯符? 张纮道,张昭性情耿介,又颇自负,非伯符亲往,必不奉命。 二人遂请吕范,嘱其镇丹阳。周瑜往寿春;张纮转道入会稽,拜会孙策,力陈张昭之能。 孙策大喜,即召吴景、程普等,命虚张声势,围会稽而不攻;自携张纮往扬州。 两人入扬州,几经打听,至一小街,店铺林立,俱售米粮。有伙计见二人四处张望,以为顾客,问二人道,客欲购粮? 张纮道,敢问何处为铜钱巷? 伙计指左侧小巷道,此即铜钱巷。 张纮谢过,与孙策转入小巷;巷内门户相邻,残破败坏,孙策颇为疑惑,说张纮道,此处幽寂,似无人居,恐张昭已去。 张纮止步,呼张昭道,张子布何在,舒城张纮求见! 无人应答,再呼。俄而,有人开门,一中年男子出。张纮大喜,一揖道,张子布深居此处,莫非欲作隐士? 张昭笑道,我昨夜梦彩凤翔于屋宇,以为必遇贵人,谁想来者竟是张子纲! 张纮大笑道,卿所梦验矣,此乃孙策,乌程侯孙坚之子,实为人中龙凤。 孙策忙朝张昭施礼道,久闻张子布学识如渊,仰慕不已,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耳! 张昭见孙策清俊脱俗,英气溢于表,忙还礼道,我知卿巧胜陆康,智败刘繇,又兵临会稽,所到之处,犹如席卷。人言自古英雄出少年,足见不虚! 言罢,请孙策、张纮入内。屋内一片幽暗,仅一席一几,几上旧书数卷,别无他物。 张昭笑道,我避难来此,未置家私,凡有客来,虑无座席,每每引入酒肆;张子纲乃我旧友,否则,不敢迎入。 张纮、孙策无处落座,颇为尴尬。张昭笑道,不如亦入酒肆,对酒而谈。 孙策、张纮亦不辞,随张昭出铜钱巷,过米市,来至酒家。 店主见张昭携孙策、张纮来,竟不悦,亦不逢迎。张昭请二人入席,呼店主道,清酒一壶,蒸鲈鱼三尾,炙肉三斤,点心三道! 店主不应,张昭颇为尴尬,又呼道,人言来者是客,何故怠慢? 片刻,店主始来,说张昭道,卿赊欠颇多,恕不敢再欠。 张昭尴尬愈甚,说店主道,此为远客,何必为难;既赊欠已多,何妨再欠? 店主道,此不过小店,仅能糊口;卿久不清债,小店已近倒闭,恕不敢再欠。 孙策忙说店主道,不知先生欠钱几何,可清算,我一并结付。 张昭颇觉无颜,说孙策道,卿若如此,必使我恶名昭彰。 孙策笑道,先生仓皇而来,囊中羞涩,赊物欠债在所难免;子纲知先生一时窘迫,邀我同来,欲替先生偿债,岂能使子纲失望? 张昭见孙策颇为慷慨,亦不再言。 二十四 片刻,酒肴俱备。张昭执酒,说二人道,虽远避于此,然每有人知我踪迹,造访者不绝,又多为故交;而我匆促离徐州,所携钱财不多,早已罄尽,不得已而欠债,除酒资外,尚欠米钱。几欲回徐州,又恐为袁术所逼,故此淹留至今,债务日积月累,已逾数千。 孙策大笑道,我虽不富,所携亦不多,勉能替先生偿债。 张昭道,卿美意如天,我何辞;待我回徐州,必奉还。 言毕,邀二人饮酒。酒过数巡,张昭问孙策、张纮道,卿等因何而来,但说无妨。 张纮道,会稽王朗颇有韬略,与卿并称于世;今伯符欲夺会稽,恐不能胜,欲请卿为其谋,望不辞。 张昭笑道,伯符欲以钱财使我就范,我虽困居于此,然不至为酒钱而负好友。 孙策欲言,张昭又道,卿等用意诚恳,然王朗乃我故交,岂能兵戎相见。若如此,世人必笑我见小利而忘大义。 孙策道,先生所言差矣。王朗为陶谦所举,陶谦死,又归刘备;刘备失徐州,吕布自领徐州牧,王朗又归吕布。陶谦、吕布俱为匹夫,王朗不耻追随,足见非德非仁,先生何虑? 张昭沉吟良久,说孙策道,伯符壮志齐天,又慷慨爽直,我岂能坚辞;若能依所请,我必追随;若不应,待酒尽,请自去。 孙策忙道,先生有何言,请吩咐,我必遵奉。 张昭道,王朗虽依吕布,毕竟为我故交,岂能与之敌;若不逼我为卿谋会稽,我必誓死追随。 孙策颇为犹豫,沉思良久,说张昭道,先生如此高义,我岂能强求;虽舍会稽而不取,又有何妨! 张昭大喜,说孙策道,卿大气磅礴,必有大成;我虽不才,何辞为犬马! 三人颇觉快畅,痛饮至夜。席散,孙策、张纮寄宿客舍,翌日绝早,再入铜钱巷邀张昭。三人离扬州,赴会稽。 王朗被围数日,竟不惧,令部属坚城固守。功曹虞翻恐会稽破,劝王朗降孙策。王朗斥虞翻道,会稽深险,非他处可比。我有五年之储,何惧围困;我为士大夫,耻作降虏! 虞翻不再劝,告退。是日,王朗邀士子十数人,俱登城楼,大设酒宴。士子见大军围困,颇为惶遽,不敢饮。王朗笑道,孙策来此助兴,卿等何不畅饮? 士子面面相觑,不敢答。 王朗道,我等俱为丈夫,虽岱岳崩于眼前而不色变;况会稽如磐石,孙策如蚍蜉,岂能撼我! 言毕,痛饮;士子见此,以为王朗必有奇计,遂不疑,与之饮。 孙策见此,大怒,命诸将急攻,一时风雨飘摇。 士子大惧,纷纷离席,欲走。王朗说士子道,我欲安人心,故而携卿等登楼;卿等若走,人心必散,会稽必失;卿等若从容如常,人心必固,孙策必退。 士子仍惧,请离此。王朗大怒,斥道,卿等若执意而去,我无奈,必杀之! 士子不敢再辞,复入座。恰此时,虞翻来此,欲言;王朗颇知其意,呵斥虞翻道,虞仲翔乃士子楷模,何不知大义! 虞翻仍欲言,王朗强止,说虞翻及士子道,我为太守,岂能以会稽拱手送人!陶谦虽死,刘玄德虽败,吕布仍在,岂容孙策猖狂!卿等勿惧,我已遣心腹入豫州,求援吕布;吕布为徐州牧,会稽乃其治下,岂能不救。料不出数日,援军必来,我等与之里应外合,孙策必败! 虞翻等闻此言,以为王朗早有计划,其心始安。 不料十日已过,并无援军,孙策攻城愈急,虞翻大为慌乱,告知王朗。 王朗沉吟道,吕布无信,不可指望。我知会稽必破,卿等若惧,可自去,我必与会稽共存亡。 虞翻见其心如铁石,亦不多言,召部属,嘱其誓死固据。 不觉,已攻守一月,城虽未破,人心已散。 此时,董承、杨奉已挟持献帝入洛阳。杨奉欲独揽大权,虑董承兵多,遂召韩暹,令其领数万精甲入京。 韩暹曾与杨奉为黄巾,因官军追剿甚急,杨奉、韩暹遁入西凉,投李傕。 董承知杨奉召韩暹,大为不安,亦召诸将,欲除杨奉。 曹操知献帝归洛阳,急召部属商议,欲以董承、杨奉挟持天子为由,直取洛阳,除董承、杨奉,取而代之。 夏侯惇道,董承、杨奉挟天子东来,州郡无不起兵奉迎,足见人心所向;今韩暹等又大集京都,洛阳已成虎穴,实不可往。 荀彧道,非也,既董承、杨奉各怀异心,必起争端,宜往。 正议而不决,忽报颍川郭嘉只身求见。曹操大喜,即召郭嘉,令部属俱退,仅留荀彧。 荀彧曾力荐郭嘉,称其颇善军事,有张子房之智。曹操亦自许子将处闻郭嘉之名,每恨无缘结纳。 郭嘉世居颍川,少年成名,曾投袁绍,不获重用,遂辞,仍回颍川,隐匿不出。荀彧曾书信邀郭嘉,称曹操为命世之才,郭嘉以为然,遂来投。 曹操见郭嘉清俊脱俗,愈喜,命治酒,款待郭佳,邀荀彧陪饮。 席间,曹操问郭嘉道,我欲往洛阳奉天子,卿以为可否? 郭嘉道,洛阳风气颓靡,城垣破败,已不堪为都;况勋族世家林立,又各怀觊觎,若置身其中,与作茧自缚无异,实不可为。然董承、杨奉互争,实为良机。明公可入许昌,大屯于此,逼洛阳,迎天子来许;董承、杨奉必不敢拒,大事可成。 曹操以为可,问荀彧道,郭奉孝所言如何? 荀彧道,甚可。晋文公迎周襄王,诸侯莫不听令,遂成霸业;汉高祖为怀王戴孝,使天下宾服,遂有汉室。自黄巾祸乱以来,天子累被挟持,先董卓,后王允、吕布,再李傕、郭汜,今又董承、杨奉,足见国已不国,君已不君。明公扶弱主,兴汉室,德比周公,社稷之幸也! 曹操即召诸将,欲入许昌。 是夜,荀彧访郭嘉。荀彧道,我等俱为汉臣,应以君国为重。今曹孟德欲迎天子,岂不虑为董卓第二? 郭嘉颇为惶遽,沉吟道,卿所虑有理,我等若助纣为虐,虽夷九族不能抵罪。今曹操握重兵,又极善谋断,非董卓可比,奈何? 荀彧道,我曾与程昱等迫曹操立誓,终生为汉臣,待不臣尽,必还政于天子;然曹操壮志如天,犹恐不能约束。卿可说曹操,重言此誓,以尽人臣本份。 郭嘉道,卿忠壮之心,可昭天日,我岂能辞! 荀彧大喜,说郭嘉道,曹操欲尽纳贤才,与群雄誓争高下,所赖者,我等也。若我等同心,曹操必大为忌惮,或不敢妄为。汉室兴亡,俱在我等,若失人臣之节,必为千古罪人。 翌日,郭嘉拜会曹操。郭嘉道,我曾投袁绍,以图复兴汉室,然袁绍久怀不臣之心,我不敢助纣为虐,遂走。荀文若称明公欲奉天子,讨尽不臣;我深感明公忠壮,故来投。 曹操深知郭嘉之意,笑道,我曾当众立誓,毕生皆为汉臣,卿何疑? 郭嘉道,明公之志,苍生之幸也! 曹操举大军入许昌,欲遣曹仁、曹洪领精兵四万入洛阳,迎献帝。 第二章(15/25) 第二章(15/25) 荀彧以为不可,说曹操道,明公宜先上表,以示忠心,使天子不疑;然后奉诏入洛阳,迎天子,以绝天下之口。 曹操依荀彧所言,上表,遣心腹入洛阳,秘呈献帝。献帝以为董承、杨奉如虎狼,比李傕、郭汜尤甚,即下旨,召曹操领军入京。 曹操获旨大喜,即率曹仁、曹洪等,举精甲五万直逼洛阳。 杨奉大骇,欲走;韩暹说杨奉道,曹操欲夺天子,若走,必为流寇;宜与董承修好,合兵力拒。 杨奉依其说,拜会董承。董承亦颇惶遽,与杨奉尽释前嫌,欲共保洛阳。杨奉遣徐晃、韩暹各领精甲三万屯于外,以拒曹操。 曹操近洛阳,与徐晃、韩暹遇于城郊,彼此欲战。曹操说曹仁、曹洪道,我知徐晃勇壮,堪称西凉第一虎将,我当以计疑之,使其来投。 于是命曹仁、曹洪急攻韩暹;韩暹不敌,遣人向徐晃求援。徐晃欲救之,忽闻曹操呼道,杨奉、董承俱为匹夫,挟天子而互争,岂是可依之人;徐公明智勇双全,岂能助纣为虐! 徐晃颇为惊疑,竟不举。韩暹大败,望东疾走。曹操令曹仁、曹洪勿追,转逼徐晃。 是夜,徐晃回洛阳,说杨奉道,韩暹已败,洛阳必不能保;将军何不与曹操修好,除董承,共奉天子? 杨奉大惧,遂依徐晃之言,致信曹操,邀其入洛阳。董承闻此,大为惊恐,竟先出洛阳迎曹操。 杨奉知董承欲迎曹操入京,大骇,即走,与韩暹残部合,东投袁术。 董承知杨奉夜遁,大喜,请以曹操为镇东将军,封费亭侯。 献帝召曹操,曹操执臣子礼,颇为恭敬。献帝出曹操奏表,说曹操道,卿此表慷慨忠壮,感天动地。今不臣四起,天下扰攘;朕尚幼弱,需扶助,不知卿欲作何人? 曹操叩首道,臣必效周公,虽天崩地裂,不改忠心! 献帝入奏表于怀,又说曹操道,此表与朕同在,卿若违,朕必以此示群臣;若遵循誓言,不但君臣能安处,亦能保家族兴隆,福报不绝。 曹操冷汗淋漓,谢恩而出。 翌日,曹操请献帝登辇,离洛阳,往许昌。献帝拜曹操为大将军,领司空,封东平侯;以荀彧为尚书令。 二十五 孙策围王朗已数月,仍不能克。王朗每与将士登城,誓死力拒。 张纮见久攻不克,请孙策求见张昭,欲问计策。 张昭正读书,见二人来,尽知其意。张纮说张昭道,王朗被围已数月,百姓恐惧,将士疲乏,会稽必破。今陶谦已死,刘备远遁,吕布不救,会稽已为孤城,岂能固守! 张昭不言,手不释卷;张纮又道,卿既与王朗有旧,何不陈说利害,劝王朗开城献降,以解困苦。 张昭脸色骤变,斥张纮道,我曾与卿等有约,不为攻会稽而谋,何故自食其言? 张纮道,我等请卿说王朗识时务,并非计谋,卿何责之? 张昭霍然而起,收杂物、书籍入行囊,说张纮道,非我言而无信,实因卿等不守诺言。我就此告辞,免受逼迫! 言毕欲走;孙策忙说张昭道,先生高义,我等敬重不已,岂忍逼迫! 张昭渐归平静,说孙策、张纮道,我与王朗为至交,不忍见其败,亦不忍见其降。况我不读兵法,唯知经史,若论经时济世,或能勉力而行;若论用兵攻伐,我不如老卒。 二人告辞,召诸将商议。太史慈道,我与功曹虞翻有旧,前日攻城,曾互致问候。我知虞翻等俱有降意,唯王朗欲死守。若许虞翻以厚利,会稽必破。 孙策大喜,说太史慈道,既如此,卿可说虞翻,若愿降,我必厚待。 是夜,太史慈近城下,呼虞翻,称有美酒,愿与之分享。守卒不知用心,报与虞翻。虞翻深知其意,遂登城,斥退左右,说太史慈道,我与卿各为其主,既干戈纷纷,岂能同饮? 太史慈道,若今夜能息干戈,我必与卿痛饮三日。 虞翻沉吟良久,叹息道,非我惧死,实因死而无益。卿需使孙策应诺,若我开城,须瓦石不伤,草木无犯;否则,我等虽弱,亦必拼死一搏! 太史慈大喜,说虞翻道,孙策非匹夫,必能如其言。 虞翻又道,王景兴为人忠壮,名动四海,若会稽破,去留当由其自主,不可强人所难,更不可加害。 太史慈道,王朗才华盖世,人品高洁,孙策景仰不已,岂忍加害。 虞翻不再疑,半夜,暗开东门,放孙策等入城。王朗尚在梦中,会稽已易手。 翌日,孙策召虞翻饮宴,士卒缚王朗入。孙策忙离座,亲解其缚。 王朗大骂虞翻道,虞仲翔开门揖盗,何颜见我! 虞翻颇为羞惭,不敢抬头。孙策说王朗道,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虞仲翔不愿殃及无辜,开城而迎,此大义之举,卿何必责之。 王朗斥骂愈切,虞翻几乎无地自容;孙策命张纮请张昭,来此劝王朗。张昭知王朗性情急切,恐遇害,急来。张昭尚未言,王朗指张昭大骂道,我与汝情同手足,汝竟助孙策夺会稽!不义如斯,竟有颜来此! 张昭大惭,一揖告退。 孙策又说王朗道,卿才冠一时,义薄云天,我等感佩不已。我愿奉卿为师,凡有教诲,必一一遵奉,望不辞! 言毕,深施一礼。王朗不答,义愤不已。张纮道,伯符于卿仰慕已久,既欲奉为师,卿何辞? 王朗颇知于事无补,沉吟良久,叹息道,所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若卿等欲杀我,我当引颈就戮;若不杀,我当自去,永不相见! 言毕,朝孙策一揖,拂袖而去。孙贲大怒,欲执而杀之;孙策斥孙贲道,王景兴忠贞之士,岂能加害! 虞翻颇觉愧疚,亦告辞,称愿随王朗;孙策亦不强留。于是虞翻随王朗离会稽,辗转江海,欲投刘备。 曹操知王朗欲往豫州,遣荀彧迎于途,请王朗往许昌。 虞翻恐曹操恨其开城降孙策,或不能容,遂辞王朗,仍回会稽投孙策。孙策大喜,即率太史慈、虞翻等攻吴郡。吴郡太守许贡欲死守,终因寡不敌众,弃城而走,为乱兵所杀。 孙策既破吴郡,遂移母弟来会稽。孙权年已十七,碧眼紫发,敏悟不凡,孙策欲使之历练,委孙权为阳羨长。孙权自忖年幼,恐难服众,力辞,说孙策道,诸将随兄渡江,大小数十役,所以不惧死,实望拜官封爵;我年幼,寸功不立,若为令长,恐寒将士之心。 孙策笑道,我与卿为同胞手足,诸将俱为我等爪牙,何惧不服;我若尽获江左,必以政事委卿,若不早加历练,何以知治理? 孙权知孙策用心良苦,不再辞,走马上任,凡事无不用心,又能善待僚属,竟颇有政绩。 袁术知曹操迎献帝入许昌,大为震怒,欲举兵讨伐。 长史杨弘劝道,人称曹操雄才大略,非董卓、王允之流可比。曹操拥众数十万,又挟天子,迁许昌,若讨之,必不能胜。我劝明公自立,与曹操分庭抗礼。 袁术心意大动,遂召群僚。袁术道,今天子无道,人心俱失,又巨奸当朝,除而不尽。苍天欲改社稷,奈何!士民苦于离乱,俱望出水火;我自知神谕所在,不可辞谢,欲顺天应命,就此建号登基,卿等以为如何? 陈珪等大为惊愕,俱不敢言。杨弘慨然道,汉室气数已尽,国已不国,正当旧朝将覆,新朝将立之际;明公割地千里,役民百万,若非天意所在,孰能如此!若不立,必上负苍天,下负黎民,明公何辞! 主簿阎象道,周文王虽大并疆土,割地过半,仍称臣于殷纣,不敢自立;明公虽威德远播,地广民多,比之文王恐有不足;况汉室虽衰微,并无暴行,天不怒,人不恨,若此时称尊,无异引火烧身,望明公三思! 陈珪等纷纷附和。袁术无奈,搁置不议。是夜,杨弘说袁术道,阎象、陈珪不过腐儒,每以汉臣自居,故而阻碍。今孙策已夺会稽,欲驰骋江左,其威势之盛,已过公孙瓒、袁绍者流。明公何不以孙策为同谋,许以重利,孙策岂能辞谢;若得孙策佐助,何愁大业不成! 袁术以为然,遂书信与孙策,许其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并以小女婚配。 孙策接袁术信,颇为犹豫,既不愿与袁术同盟,树敌于天下;又疑与袁术反目,或大肆追讨。于是召群僚,议得失。 张昭道,袁术顾影自大,鼠目寸光,若僭号登基,必使人神共愤,岂能与之盟。将军宜趁此与袁术绝,并表奏朝廷,请为会稽太守,趁群雄相争,横扫吴、越,如此,霸业可图,再不必仰人鼻息。 张纮、吕范等俱以为可。孙策不再疑,遂与袁术绝,并奏表朝廷,请为会稽太守。 孙策恐袁绍愤恨,或迁怒周瑜,即书信与周瑜,请其速来会稽。周瑜时为居巢长,接孙策信,恐袁术加害族父周尚,遂回信孙策,欲设法使周尚离寿春,再往会稽不迟。 二十六 居巢久经战乱,府库空虚,粮草匮乏,士卒不堪困苦,每有离去。周瑜虽四处征集,所获甚微。县尉说周瑜道,我知东城有富家,钱粮俱丰,可借贷。 周瑜道,卿所说,莫非东城鲁肃? 县尉道,正是。鲁肃家资宏富,有良田千顷,又乐善好施,乡人颇受恩惠;若借贷,必能有所获。 周瑜大喜,即领随从,往东城拜访鲁肃。 时值隆冬,大雪飘飞,雾霭氤氲。周瑜等冒雪疾行,至东城,已近午后,经打听,知鲁肃居城南,又往城南。见有巨宅,绕以粉墙,墙外一排老柳,残而不断,犹如悬丝;有腊梅杂于柳间,开得正好,缕缕幽香随风轻逸,冷艳不绝;墙内朱檐碧瓦嵯峨而出,隐隐一派古意;有石桥横于短溪上,与巨宅相通,桥面积有微雪,了无足痕。 周瑜令随从暂止,过石桥,来至院门前,见大门紧闭,举手欲敲,忽闻琴声自院内出,铮铮然如泉出幽谷,随意而轻快。周瑜遂止,静立听琴。琴声渐急,如疾风吹树;又渐广,如水泻旷野。周瑜颇为心惊,似觉人在激流,不可禁止。正风涛满耳,琴声忽止,似乎弦柱俱断。 周瑜正不知进退,忽有人自内而来。片刻,院门訇然大开,一老者探头张望,见周瑜立于门前,笑道,不出子敬所料,果有人听琴! 周瑜忙朝老者一揖道,我乃居巢长周瑜,特来拜会鲁子敬。 老者大为讶异,问周瑜道,莫非舒城周郎? 周瑜笑道,浮名而已,不足为道。 老者迎周瑜入内,渐至后院花厅外,又见几树腊梅,遮窗映户,开得酣畅淋漓,不禁笑道,鲁子敬如此好梅,足见品格清高! 老者笑道,诚如卿所言,子敬清奇,不输梅花。 言毕,指花厅道,子敬候于此,卿可自往。 周瑜拾级而上,忽听有人笑问,来者何人,如此清俊不俗? 周瑜看时,见有青年男子立于厅外,冠冕堂皇,衣锦着秀,又颀长,面目清癯,知为鲁肃,拱手道,舒城周瑜冒昧而来,望勿怪罪。 鲁肃忙还礼,说周瑜道,我即鲁肃,正对雪抚琴,不料琴弦俱断,知有奇士来访,不想竟为周郎! 二人大为欣喜,颇觉一见如故。鲁肃执周瑜手,邀入厅内。周瑜见厅前设一几,几上置一琴,琴弦俱断,笑道,我若为知音,平生所幸也! 鲁肃亦笑道,卿之风雅,远胜钟子期;然我粗鄙,不敢自比俞伯牙! 二人相顾大笑。鲁肃请周瑜入座,命家仆置酒,邀周瑜对饮。 饮过数巡,鲁肃道,周郎踏雪而来,必有所告,望能尽言。 周瑜道,我为居巢长,然巢湖一带屡经兵祸,凋敝不堪,竟无粮以供部属所需。我知卿家道宏富,又乐善好施,特来借粮,无论多寡,万望周济。 鲁肃大笑道,我有粮两囷,每囷各三千斛,愿以一囷与卿,如何? 周瑜大喜过望,忙施礼道,子敬如此慷慨,我毕生当记此恩! 鲁肃道,卿不图另一囷,我已知足。卿既来之,我本应倾其所有,无奈另一囷乃我与乡人共有,故不能尽予。 周瑜道,我虽不敢称义,亦非贪婪之辈。不知卿所谓与乡人共有,何意? 鲁肃道,东城景况与居巢无异,兵祸连年,天灾不断,乡人每有断炊之窘。实不相瞒,我家有良田千顷,屯粮十数囷,俱已周济乡人。今唯剩两囷,留一囷,欲与乡人共度荒年。 周瑜颇为不安,起身辞谢道,既如此,我岂能夺人口中食! 言毕,欲走。鲁肃指几上琴道,我与卿一见如故,又梅花尽开,大雪盈门,如不痛饮,岂不有负此琴? 周瑜不再辞,复入座。鲁肃召家仆,嘱其邀周瑜随从入内,待以酒食,尔后押粮先回。 饮至半酣,鲁肃说周瑜道,公瑾雄姿英发,清俊脱俗,何故委身袁术?今天下英雄纷起,可助者多矣;而袁术不过竖子,卿为其僚属,岂不明珠暗投? 周瑜叹息道,所以如此,实乃情非得已。我父早丧,不能自立,每赖族父照应。今袁术以族父为人质,我若违,袁术必加害。 鲁肃道,神骏困于栏,虽志在千里,不能奋蹄。周郎今日,与此何异! 周瑜道,我与孙策情同手足,待族父脱桎梏,我必归孙策。 鲁肃道,孙策败陆康,逐刘繇,夺会稽,人称有项籍之勇;我孤陋寡闻,不知其人究竟如何? 周瑜道,孙策勇决豪迈,大气磅礴,堪称千古俊才,犹恐项籍不能比。我与之相识甚早,颇知其胸怀壮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虽阖闾、夫差难以相提并论。 鲁肃道,以周郎之才,竟如此叹服,足见卓绝不凡。 第二章(16/25) 第二章(16/25) 周瑜道,孙策正以席卷之势走马江东,欲凭大江之险以窥天下。卿智虑如渊,学养精深,堪称旷世之才,何不投孙策,以图不世之功? 鲁肃笑道,我不过村夫,粗鄙无知,唯愿居乡里,了此一生,并无功利之想;所以读书抚琴,不过聊以自娱。况林泉之美,山水之乐,足以令人陶醉,何必涉足世事? 周瑜深知鲁肃优雅不俗,不可强说,亦不再言。时已黄昏,雪如狂沙,远近一派迷蒙,又梅香暗来,清馨如水。鲁肃逸兴大生,说周瑜道,难得如此好雪,又清芬四溢,若不付之音律,岂不辜负上天美意! 言毕,离席,换新弦,又焚香,张指抚琴,琴声铮然,仿佛水注容谷。 周瑜闭目听琴,渐觉意兴如炽,见有箫,悬于壁上,取而吹奏,一时琴箫互鸣,或轻盈婉转,或清徐畅快,犹如天作之合,风华不已。 不觉,夜渐深,周瑜起身告辞,说鲁肃道,今日雅会,终生难忘;恨我俗务未了,不能久留。就此一别,后会有期。 鲁肃见天色幽黑,大雪盈尺,说周瑜道,夜深路滑,何不天明再行? 周瑜笑道,酒意绵绵,大雪飘飘,正宜走马归途,何需天明! 鲁肃不再留,送周瑜出府第。周瑜解马,翻身而上,大笑而去。 鲁肃见人与马渐去渐隐,忽想及周瑜虽获厚赠,竟不言谢,不禁叹道,周郎大气疏阔,我不及也! 袁术知孙策不愿同谋,大怒,欲举众攻会稽。 杨弘说袁术道,不可。孙策羽翼已丰,其势已成;况会稽深险,若攻,必难克。两虎相争,曹操、袁绍等必趁机谋利,即使能败孙策,犹恐得不偿失。明公可登基,何必虑及其他! 袁术沉吟道,我虽拥众十万,然无一人能比孙策。我若称帝,群雄必举众讨伐,谁能为我拒强敌? 杨弘道,明公勿忧,我知吕布败走兖州,转投刘备;刘备失徐州,吕布趁机夺豫州,彼此貌合神离,互为提防。刘备屯小沛而窥豫州,吕布虽据之而不能自安。若明公示好吕布,吕布必不拒。 袁术道,吕布无德,每每恩将仇报;况我曾迫其自走,吕布必为此怀恨,岂能为我所用? 杨弘又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所谓盟,自古无不为利。吕布见利忘义之徒,若明公登基,许以高位厚爵,吕布必不忍辞。 袁术以为然,遂遣杨弘往豫州,说吕布。吕布知袁术欲称帝,大笑道,袁术匹夫,竟有如此妄想,何不惧天下人耻笑! 杨弘道,卿所言差矣。刘邦不过乡间无赖,应陈涉举兵,而为高祖;况袁公路世代贵胄,祖德如荫,其根基之深,远在高祖之上。卿若愿奉命,袁公路当助卿灭刘备,拜卿为大将军,封万户侯,卿何辞? 吕布沉吟道,我知袁术有子未婚,我有女未嫁,若不弃,愿为姻亲。待姻亲定,再言其他。 杨弘大喜,遂辞,回禀袁术。袁术即聘媒,备厚礼,命杨弘再往豫州迎亲。 二十七 待袁术、吕布结为姻亲,杨弘又说袁术道,刘备每以汉室宗亲自居,若明公登基,刘备必举众来攻。既吕布愿为明公所用,宜举大军往小沛,攻刘备。 袁术以为可,即遣将军纪灵,率五万精甲而往。 刘备闻此大惊,即召群僚商议。麋竺道,纪灵来势凶猛,恐难力敌。我以为应合吕布,共拒纪灵。 张飞道,吕布所以与袁术联姻,其意正在借其势而逐我等,岂能指望! 麋竺道,不然。袁术欲以此疑吕布,使其看水流舟。若小沛失,必转夺豫州,吕布岂能不知。 张飞道,吕布不过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何堪与之盟;纪灵不过匹夫,虽举五万之众,何足为道!常言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我等虽寡,不惧纪灵之多! 关羽道,袁术遣猛将十数,精兵五万,声势浩大,实难力敌;我以为糜子仲所言有理,宜说吕布,晓以利害,共拒纪灵。 刘备以为有理,欲遣麋竺为说客,又恐吕布押麋竺为人质,疑而不决。 赵云深知其意,说刘备道,我愿随糜子仲同往,说吕布共保豫州。 刘备大喜,即遣赵云、麋竺同往豫州见吕布。吕布正饮酒,忽报麋竺、赵云求见,已知刘备惧纪灵,遣二人为说客,竟拒而不见。 麋竺恳求无果,大骂吕布道,豫州危在旦夕,吕奉先竟浑然不知!刘玄德不计前嫌,欲与汝共拒强敌,汝竟拒而不见!袁术以姻亲疑汝,汝竟不知用意!小沛、豫州唇齿相依,小沛若失,豫州岂能独存!此妇孺皆知,汝竟不知! 吕布大怒,命侍从带麋竺、赵云入内。片刻,麋竺、赵云来,吕布怒指麋竺,喝问道,我闻犬吠不息,何故? 麋竺望吕布一揖,笑道,温侯拒而不见,我无奈,故此出言相激。 吕布耻笑道,刘备自以为英雄,汝等自以为良将,何惧纪灵? 麋竺道,小沛为豫州门户,若小沛失,豫州必危。既休戚相关,温侯宜与刘玄德合,共拒强敌。 吕布大笑道,非也。我与袁术为姻亲,袁术遣纪灵攻小沛,欲助我逐走榻前之虎,我求之不得,岂能与汝等为盟! 麋竺道,袁术寡恩无义,不惜与手足相残,何论姻亲! 吕布道,袁术欲称帝,故而借我之力以拒强敌;我欲独镇豫州,故而借袁术之势以逐刘备。此各有所图,宁不为盟! 赵云道,袁术用心,温侯必知,何用我等多言。小沛狭窄,非固守之地,既不能拒纪灵,我等劝刘玄德另走;刘玄德念与温侯为兄弟,不忍自去,更不忍温侯再失根基,故而命我等来此,愿与温侯合力而拒。既温侯不屑,我等何虑!就此告辞,望温侯好自为之! 言毕,与麋竺告退。吕布忙道,且慢,既来之,若不赐酒宴,刘玄德当笑我失礼。 于是命麋竺、赵云入座;麋竺、赵云亦不辞。酒过数巡,吕布说赵云道,汝着甲胄,佩长剑,俨然有武将风范,不知与我相比如何? 赵云道,温侯勇绝天下,我岂敢比。 吕布忽怒,斥赵云道,既如此,可解腰间物,不再招摇过市! 赵云见吕布咄咄逼人,若示弱,吕布必嚣张愈甚,或有碍大事,于是笑道,我虽不才,勉能斩上将首级;若千万人阻于前,亦不惧独自往还。 吕布微惊,又道,壮哉此言!我自以为骑射惊人,卿若不辞,愿一较高低,以助酒兴。 赵云道,温侯既有雅兴,我不敢辞。 吕布遂命侍从取弓箭,携麋竺、赵云出;恰有小鸟鸣于翠柳间,距此约百步。吕布遂止,指柳间小鸟道,我能于此一箭射鸟,卿能否? 赵云道,我亦能。 吕布授弓箭予赵云,说赵云道,卿若能射此鸟,我必尽应卿等所请。 赵云接弓箭,轻描淡写间,箭已脱弦,小鸟应弦而坠。吕布、麋竺大为惊讶。赵云笑道,雕虫小技,温侯勿笑。 吕布颇觉忌恨,又指柳树道,我能以三尺剑,掷穿此柳,卿能否? 赵云道,我亦能。 言毕,抽剑,并足而立,忽一展臂,剑已离手,一道精光划过,剑身如带疾风,直奔柳树;眨眼间,柳树猝然摇动,那剑已穿树而过。 吕布大惊失色,竟再不言。赵云、麋竺随吕布复入,仍饮酒。吕布不甘,再说赵云道,卿既能以剑穿树,想必剑术不凡,我不才,愿领教。 赵云颇知吕布之意,拱手道,温侯之命,岂敢不从。 于是,吕布出王允所赠宝剑,另出一剑予赵云。吕布欲借此剑之利,灭赵云威风。 两人各展绝学,驭剑如飞,两团剑花缤纷不息,渐渐已不见人影。麋竺等唯觉寒气潇潇,逼人心魄。 赵云知吕布之剑非同寻常,不敢与之锋刃相接;吕布每每欲断赵云之剑,不料眼前一片缭乱,渐而缥缈无形,似乎处处是剑,又处处无剑,唯觉剑气飞扬,竟不知所在。 正此时,赵云纵身而出,剑花忽谢,人影毕现。吕布亦止,如急雨骤歇。赵云拱手道,温侯剑术如神,我已败。 吕布深知赵云不愿尽占风头,故而佯败,于是笑道,我以为天下无敌,谁料赵子龙如此精勇! 言毕大笑,邀赵云入席,再饮。吕布竟不再言共拒纪灵之请。麋竺无奈,说吕布道,我等奉命来此,不敢延误;纪灵大军正疾行于途,急切无比,望温侯早决,迟则恐豫州不保! 吕布冷笑道,我所恨者,张飞也。昔日我失意兖州,不得已来投刘玄德,张飞竟乘人之危,每每以言污辱!若欲合拒纪灵,除非张飞自缚来请,否则,虽刘玄德亲来,我亦不应! 麋竺道,我知温侯度量如海,何必与张飞计较?张飞不过匹夫,何足为温侯所恨。我请温侯尽释前嫌,以生死存亡为重! 吕布断然道,卿等勿需多言,若张飞不自缚而来,我何惜玉石俱焚! 麋竺、赵云再三劝说,吕布不听。二人告辞,以吕布所言回禀刘备。刘备无奈,遂召关羽、张飞,尽言吕布之意。 张飞大怒,骂道,吕布恶贼,竟让我自缚!我即领兵夺豫州,杀吕布,并其部属,再转拒纪灵,何愁豫州、小沛不保! 关羽劝张飞道,翼德息怒,小沛狭窄,不能凭此拒强敌,唯与吕布合,方能胜纪灵。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受胯下之辱,尔后为上将军,可见真英雄俱不逞一时之快。待纪灵败,我必杀吕布,以泄此恨! 张飞不愿受辱,大骂吕布不止。刘备神色悲凉,泣道,我知翼德耿介,岂能受此奇辱!既小沛不能保,我愿与卿等舍此而去,另谋出路。 言毕,竟大哭。张飞知势在必行,说刘备道,兄长如此,我何以自安;我虽非韩信,亦愿为兄长受辱。 刘备大喜,即缚张飞,命麋竺、关羽、赵云同往豫州见吕布。 吕布见张飞自缚而来,假意不识,指张飞说陈宫道,此物料非人类,恕我眼拙,不能识,卿且告知。 陈宫以为过份,不愿答。关羽闻此大怒,说吕布道,若非人类,想必所见亦非人,卿所言,岂不自辱! 吕布冷笑道,我曾闻关羽乃虎将,原来不过口舌之徒,难怪不敢拒纪灵! 麋竺恐关羽触怒吕布,忙施礼道,司马张飞,自缚请罪,望温侯不计前嫌,尽恕其罪! 吕布大笑道,原来并非畜类,不过我弟刘玄德走狗!莫非汝无嘴,或唯知狂吠,不知人言?既有罪,愿闻罪在何处? 张飞强忍屈辱,低头道,我曾辱骂将军,罪该万死,特自缚而来,愿受责罚! 吕布大为畅快,欲再辱,见关羽、赵云怒目而视,遂止,说张飞道,我与玄德为兄弟,亦视汝若手足;汝虽不义,我岂能不仁! 遂为张飞解缚,命其居末席。片刻,酒肴俱备,吕布邀关羽等饮宴。 酒过数巡,吕布道,卿等可告知我弟刘玄德,我既与袁术为姻亲,不能反目成仇。待纪灵来,我必从中斡旋,使其不战而退,如何? 麋竺道,若如此,刘玄德必感激不尽! 待席散,关羽等告辞,仍回小沛。 二十八 数日后,纪灵大举而来,围刘备于小沛。刘备等坚壁自守,以待吕布。纪灵欲速克,令诸将四面急攻。关羽、张飞、赵云等欲挫纪灵锐气,各领精骑忽出,分头痛击,略有斩获,即回。 纪灵虽受挫,仍不肯止;诸将颇惧,其势已衰。纪灵恐为刘备所乘,选死士一万,欲毕其力,破一门。正此时,忽闻吕布、张辽等领精骑一万出豫州,屯于小沛西。纪灵大惊,令诸将暂止,因不知吕布用意,遂入营,拜会吕布。 纪灵道,我奉袁公路之命攻小沛,卿屯于此,何意? 吕布笑道,豫州与小沛互为唇齿,既小沛危急,我岂能自安,故来此,以察情形。 纪灵道,袁公路欲为卿逐走刘备,使卿能独镇豫州。此心良苦,温侯岂能不知? 吕布道,实不相瞒,刘玄德乃我弟,非我敌。将军率大军来此,重重围困,我大为不安,三思之下,虽左右为难,不敢坐视,故而来此,欲助刘玄德。 纪灵道,豫州如巨室,小沛如门户,刘备屯于此,如扼咽喉;温侯虽镇豫州,仍大受掣肘。既能逐刘备,使温侯再无顾忌,何乐不为? 吕布大笑道,昔秦伐楚,楚请与齐合,共拒强秦;齐以为秦不敢犯,拒与楚合。待楚破,秦大举伐齐,齐亦破。此前车之鉴,我虽愚鲁,亦有所闻。若小沛失,卿等再转攻豫州,我必追悔莫及。 纪灵大为惶遽,不敢再言。吕布道,我虽来此,并非与卿等为敌。刘玄德为兄弟,袁公路为姻亲,我不能顾此失彼,故而欲言和,使彼此休战,如何? 纪灵沉吟良久,说吕布道,温侯用心良苦,我岂能拒。待我回禀袁公路,再决不迟。 于是纪灵告辞,即遣快马往寿春,请袁术囚吕布女,要挟吕布。袁术依纪灵所请,囚吕布女。吕布得知,即书信袁术称,我女为汝媳,乃汝家室;汝囚家室,与我何干! 袁术无奈,又恐吕布怒而助刘备,遂释吕布女。吕布即召纪灵,大骂道,汝竟说袁术囚我女,我非妇人,既袁术不怜媳,我何怜他人妇! 纪灵大惧,忙赔罪。吕布道,既汝不愿听命于我,我亦不强求。汝与刘玄德互持于小沛内外,使我左右为难。自此日始,谁先举,我即攻谁,如何? 纪灵愈惧,说吕布道,我愿依温侯所言,与刘备议和。 吕布斥纪灵道,既如此,何必枉费心机! 遂遣张辽入小沛,请刘备。 第二章(17/25) 第二章(17/25) 半日后,刘备随张辽而来。吕布分执刘备、纪灵手,说二人道,我今为卿等说和,免一场杀戮,卿等需记我恩德! 言毕,请二人入席对坐。吕布居上席,命侍从备酒。纪灵不甘,说刘备道,我举精甲五万,上将十数,若非温侯劝阻,小沛已破。 刘备不言,举酒自饮。吕布忽怒,又斥纪灵道,汝何出此言!我容汝攻三日,若三日内小沛破,我必携刘玄德自走;若三日内小沛不破,我即举豫州之众助刘玄德,如何? 纪灵大为惶恐,不敢再言。吕布沉吟道,我知胜败俱不由人,往往在于天意。我欲立画戟于辕门,于百步外射戟上小枝,若能使小枝折,卿等各自休战;若不能,我当回豫州,永不过问。 纪灵虽知吕布精骑射,料不能如此,不由暗喜,说吕布道,温侯所言,我必遵奉。 刘备以为荒谬,亦说吕布道,我知世人无不服于理,而非技。温侯欲止争端,我深为感激,然需各述其理,再请温侯明断,岂能付之射技。 吕布不悦,斥刘备道,我之理,从来不在口舌,俱在弓马箭矢之上。汝等若有异议,我即回豫州! 刘备不敢再言。吕布离席,命侍从立画戟于辕门外,请刘备、纪灵等俱出,观其射戟上小枝。 吕布知纪灵亦精骑射,指戟上小枝,问纪灵道,我知将军射技不凡,将军若能射断小枝,可自决进退,如何? 纪灵知画戟距此约五十丈,小枝仅依稀可见,岂能中的,忙道,我不才,不敢与温侯比射技。 吕布大笑,笑毕,命侍从备马,说刘备、纪灵道,若静立于此,以箭断小枝,不过人力;需挽弓走马,一箭能使之折,方为天意! 纪灵笑道,如此,我当远遁,永不复来。 片刻,弓马俱备。陈宫、张辽、张邈等亦来观看,俱以为吕布言过其实,必失手。 吕布翻身上马,大笑道,我今日所举,必为千古美谈! 言毕,打马而走。刘备不忍看,紧闭双目,暗自祈祷,求上苍护佑,使吕布能命中小枝。 吕布猛加一鞭,那马四蹄腾越,快如疾风。刘备觉马啼如丧钟,声声敲击,俱在头顶,令人魂飞魄散,几乎瘫软。 吕布绕营走马一周,又自另一端复回。纪灵等拭目以待,亦觉不能呼吸。吕布张弓搭箭,竟在那马四蹄腾空之际,一箭射出。 箭方离弦,吕布已下马,满面微笑。纪灵等圆睁双目,目追那箭飞向画戟,破空之声如玉碎冰裂,虽在转瞬间,却有隔世之久。 刘备仍紧闭双眼,那箭似乎并未飞向画戟,正朝己前胸而来。忽听铮然一声脆响,刘备猛一惊,顿觉魂飞魄散,几乎跌倒。 良久,忽闻辕门内外欢声骤起。刘备始睁眼,望向画戟,见小枝已折,欣喜若狂,几乎失态。 吕布见纪灵面色铁青,浑身僵直,笑问纪灵道,如何? 纪灵回过神来,忙拱手答道,温侯神技,旷古绝今。我心服口服,必依温侯之意,即刻解兵! 吕布大笑而去。 二十九 纪灵引众而走,刘备危急顿解,以为部属伤残衰弱者多,不能御强敌,遂命麋竺、麋芳、简雍等大肆征募,获子弟近万。刘备大喜,又命诸将遣老病伤残者回原籍。 陈宫知刘备招募青壮,遣还老弱,以为别有用心,遂说吕布道,刘备广积粮草,大募士卒,其用心必在豫州。若刘备壮大,豫州岂能安处。 吕布道,刘备用心,我岂不知。然纪灵抱憾而去,若我与刘备争,纪灵必趁机渔利。当今之势,仍宜与刘备合,方能保豫州不失。 陈宫道,将军所言非也,刘备素怀壮志,岂能安于小沛!若此时不取小沛,他日刘备必取豫州,恐追悔莫及。 吕布沉吟道,纪灵举五万之众急攻小沛,刘备等坚城自守,纪灵虽竭尽全力而一无所获,足见取之不易。 陈宫道,纪灵自寿春来,远道而进,刘备可从容应对,故而不能速克;豫州与小沛近在咫尺,若将军忽举,瞬息可至,刘备猝不及防,必唾手可得。况纪灵已远走,虽欲效渔人获利,奈何鞭长莫及,将军何虑!袁术忌将军之勇,聘以重金;若将军尽得豫州,其势愈甚,不仅袁术不敢轻举,虽曹操、袁绍亦必敬畏,将军何不为之? 吕布大为心动,遂召张邈、张辽等,欲突袭小沛。 张辽道,豫州与许昌近,曹操所以不攻,因将军与刘备互为掣肘;若逐刘备出小沛,曹操必虑豫州,或举众来伐。我请将军仍与刘备合,以保豫州不失。 吕布斥张辽道,汝非谋士,岂能言大计! 张辽不再言,颇为怨恨。吕布令张辽、陈登守豫州,亲领陈宫、张邈、张超等夜出豫州,直扑小沛。 刘备忽闻吕布举众而来,大为惊恐,急召诸将商议。张飞道,吕布狗贼,有何惧哉!我即出城痛击,必斩其头! 简雍道,吕布大举而来,我等措手不及,难以应敌,不如弃小沛另走。 张飞道,我等自起兵以来,四处投靠,苦无安身之地,岂能弃此!小沛为高祖故里,祥瑞犹在,王气仍浓,何忍弃之!我虽不才,誓与小沛共存亡! 关羽道,若与吕布战,纪灵必复来,小沛将不保;况子弟新附,锋芒未成,必怯战。我以为简宪和所说有理,应弃小沛,另寻安身之处。 刘备以为小沛城池狭窄,弃之不惜,遂命关羽领精骑先出,命张飞、赵云领死士断后,亲领麋竺、麋芳、孙乾、简雍及家眷居中,欲夜离小沛。 吕布等近小沛,正欲围城,忽见城门大开,关羽引精骑骤出,即遣张邈、张超迎击。张邈、张超齐出,欲阻关羽。关羽部属大惧,欲止,关羽喝道,吕布等俱为匹夫,有何可惧! 部属不敢违,仍疾行。关羽又骂张邈、张超道,竖子,竟敢阻我! 骂毕,打马直扑张邈、张超。张邈、张超见关羽气势夺人,大为恐惧,竟勒马不前。吕布见此,欲亲战关羽。 陈宫忙劝道,刘备欲自走,让小沛与将军,将军可顺水推舟,何必与之死决? 吕布以为然,遂止。刘备等亦出,与关羽合,离小沛。 刘备恐吕布追杀,又虑袁术趁机而为,于是举众渡泗水,屯兵淮水南,再召部属议去留。 麋竺道,此地与寿春近,不如投袁术,共拒吕布。 孙乾道,袁术匹夫,每每觊觎,久欲图之,若投,与飞蛾扑火何异。不如投刘表,或能安处。 简雍道,今群雄大集东南,曹操岂能坐视;荆州为南北要地,曹操欲灭群雄,必先取荆州。依刘表,与饮鸩止渴何异。不如往许昌投曹操,曹操或能助将军复夺豫州。 麋竺、麋芳、孙戟等俱以为许昌如虎穴,若往,必为曹操所害,于是与简雍激辩。 赵云道,曹操忌吕布独镇豫州,或窥伺许昌,若投曹操,请其助我等败吕布,夺豫州,曹操必喜。 关羽、张飞以为可。刘备遂遣简雍往许昌,拜会曹操,表明归附之意。 曹操知简雍来,命郭嘉入馆舍会简雍,以察来意。 简雍说郭嘉道,吕布欲独镇豫州,以窥许昌,故而忽袭小沛。刘玄德猝不及防,匆忙夜走,欲投曹孟德,共拒群雄。此心之诚,犹如日月,曹孟德必能察。 郭嘉笑道,末路来投,岂有诚意! 简雍道,若非末路,何必来投;若曹孟德待之以诚,刘玄德宁不报之以忠。 郭嘉大笑道,若吕布能与刘玄德安处,刘玄德安能来投! 简雍道,曹孟德扶天子,以伐不臣;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久有复兴之志。二者俱为汉臣,志同道合,休戚相关,何不能共处。若曹孟德别有用心,或欲废天子以自立,必拒刘玄德之请;若并无异心,或不违誓言,必召刘玄德入许昌。 郭嘉再不能言,即告辞,回禀曹操。曹操知刘备用意,欲命刘备入许昌,又恐群僚非议,遂召荀彧等商议。 荀彧道,刘备暗藏壮志,实非袁绍、公孙瓒之流可比,况其以宗室自居,博尽美名,大获人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既刘备为虎,不可纵养,不如召而杀之,以绝后患。 郭嘉道,不可。刘备久负盛名,朝野莫不视为忠良。明公起义兵,以上奉天子,下安民心而取信天下,若杀刘备,不但使百姓失望,仁人志士亦必大生疑惑。我请明公恩赏刘备,助其败吕布,夺豫州。 曹操大笑道,卿所言正合我意。今纷争大起,人心惶惶,岂能杀仁德之士以绝众望!刘备虽弱,屡败不馁,不失英雄本色。我必使之出群雄之上,以拒东南强敌。 荀彧知曹操用意极深,不敢多言。曹操遂召刘备来许昌,大加抚慰。继而以刘备为豫州牧,又遣曹仁、曹洪、徐晃等领精甲六万,助刘备攻吕布。 程昱以为不可,若刘备复夺豫州,必据此自雄,欲请曹操收回成命,困刘备于许昌,使其无用武之地。 荀彧闻此,大惊,即拜会程昱。荀彧道,曹操用意之深,卿岂能不知!今虽群雄并起,然袁绍、袁术、刘表、吕布、公孙瓒之流皆不足为道,一讨可平耳;刘玄德虽弱,然深得人望,假以时日,必成倚天之势。曹操奉天子以令诸侯,唯不臣在,方有所奉;若不臣尽,曹操以何而奉? 程昱大惊,问荀彧道,莫非曹操欲久挟天子? 荀彧道,曹操助刘备伐吕布,意在使刘备于此自雄,如此,曹操此生有不臣可讨,有天子可奉,何乐不为!卿若阻,曹操必怒,或有杀身之祸。我不忍使卿受害,故来此,请卿三思! 程昱顿时冷汗淋漓,沉吟道,既如此,我等应舍曹操而去。 荀彧道,万万不可。我等曾逼曹操立誓,生死皆为汉臣;又请曹操上表,使天子能获凭据,以遏曹操野心,使之不能自立。若我等近在左右,曹操必不敢妄兴废立;若去,曹操再无掣肘,所作所为,殊难料也! 程昱道,如此,我等此生将与猛虎同穴,虽不能断其爪牙,亦能缚其四肢,使之不能妄为,堪称古今奇事! 荀彧道,今日所言,不可使他人知。 程昱道,卿勿忧,我虽肝肠俱腐,亦不敢吐一字;唯恐百年之后,我与卿必遭唾骂。 荀彧笑道,我不图身后之名,唯愿不负此心。 刘备率关羽、张飞、赵云,并曹仁、曹洪、徐晃等,举八万之众,直赴豫州。吕布闻此,大为惊惶,急召陈宫、张邈等商议对策。 张邈道,刘备、曹仁等,举众近十万,志在必得,实不可拒。我劝将军弃豫州,往寿春投袁术。 吕布无奈,遂纳张邈之说,引众出豫州,欲投袁术。陈珪、杨弘以为吕布不义,每每弑主,不可接纳,请袁术拒吕布。袁术以为然,即命纪灵等举五万之众阻吕布。 吕布大惧,转道徐州,屯于下邳。 刘备复得豫州,命张飞仍屯小沛。曹仁、曹洪等即还许昌。 三十 杨弘又请袁术称帝,袁术遂命杨弘往丹阳,入孙策旧居,再寻玉玺,以为若能获此物,必能使群雄臣服。 杨弘奉命而往,苦苦搜寻,仍无所获,正欲回寿春复命,忽生一计,遂遣心腹往于阗,掘白玉。心腹昼夜疾驰,竟掘回良玉数件,大若拳。杨弘大喜,又知扬州有巧匠,自号八六子,极善雕琢,遂携良玉往扬州,命八六子另刻玉玺。八六子不敢拒,费时十日,刻毕,大可乱真。杨弘恐事泄,竟杀八六子,携此物回寿春。 袁术大喜,以为天意所在,遂称帝。 孙策知袁术称帝,遂以讨逆为名,令诸将大出,分取各郡,仅数月,已尽占江东。 曹操知袁术称帝,即召群臣,欲伐寿春。 太尉杨彪道,袁术荒疏无谋,虽僭越称帝,其实不过自绝于天下,何足为虑;孙策以讨逆为名,横扫江东,气焰日盛,欲据此而自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明公应先伐孙策,待荡平江东,再讨袁术不迟。 曹操冷笑道,卿何出此言!孙策举义师,讨逆贼,所以扫荡江左,实欲断袁术进退之路,此忠义之举,岂能讨伐!我等俱为汉臣,若不顾袁术僭号称帝,岂不有负天子所托,士民所望! 杨彪道,袁术如此,无异自掘坟墓,况群雄俱在左右,岂容袁术猖獗!袁术不可虑,可虑者孙策也,望明公三思! 曹操大怒,斥杨彪道,汝与袁术为姻亲,每每阻我讨逆,其用心之险恶,虽童子亦能察知!我若不杀汝,何以面对天子! 遂令甲士执杨彪。杨彪不惧,大骂曹操道,国贼,每欲养虎,以为祸患,唯欺天子不知! 曹操愈怒,决意杀杨彪。 孔融时为匠作大将,闻曹操欲杀杨彪,即拜见曹操。曹操知其来意,拒而不见;孔融竟强入。曹操斥孔融道,卿素以知礼明义享誉天下,竟强入,试问礼义何在? 孔融忙道,我闻明公欲杀杨彪,惶急不已,故而不请自入。 曹操冷笑道,杨彪阻我讨袁术,欲陷我于不忠,其用心之险恶,妇孺皆知!若不杀,以何而谢天下!此国家之意,非我能自主! 孔融道,杨彪世代忠良,慷慨正义,清廉无私,朝野共知。《周礼》言,虽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杨彪与袁术虽为姻亲,并非同谋,明公岂能以袁术之罪归于杨彪! 曹操怒道,杨彪阻我讨袁术,罪不可赦,何来归罪之说!汝不顾大义,为杨彪说情,若非袁术同谋,岂能如此! 孔融大惧,见曹操怒形于色,不敢再言,拱手而退。 曹操亦有杀孔融之心。 数日后,杨彪被戮。曹操以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并亲率十万大军出许昌,伐袁术。孙策亦举三万之众赴寿春。 刘备知曹操、孙策讨袁术,留麋竺、麋芳守豫州,仍命张飞屯小沛,领关羽、赵云亦往寿春。 吕布恐曹操败袁术,再转攻徐州、下邳,亦领张辽、陈宫出下邳,攻袁术。袁术四面受敌,大惧,又闻桥蕤等为曹操所斩,知寿春不能保,于是领众渡淮水,欲走辽东,与公孙瓒合。公孙瓒恐惹火烧身,严拒。袁术无奈,又转走淮南。淮南大饥,军资大窘,袁术忧惧不堪,竟病死。 第二章(18/25) 第二章(18/25) 曹操入寿春,以御史中丞严象为扬州刺史。 荀彧劝曹操召刘备、孙策、吕布等,或杀之,或命其同往许昌,以绝来日之患。曹操斥荀彧道,刘备等举众讨逆,有功于社稷,岂能如此! 荀彧不敢再言。是日,沛县许褚领子弟五百投曹操。曹操见许褚勇壮不凡,大喜,以为樊哙不及,以许褚为骑都尉。 曹操欲还许昌,荀彧又说曹操道,荆州刘表,首鼠两端,又与袁绍为盟,不臣之心日盛。明公既大举东来,不如转夺荆州,置以重兵,以绝后患。 曹操道,荆州治所在江陵,江陵险固,又处数郡之间,颇能呼应;况刘表有水师数万,若攻,必与之决于水泽。我所领皆北方子弟,不识水性,不能取胜。我知穰城张绣与刘表暗相结纳,不如攻张绣,以此震慑刘表。 翌日,曹操命荀彧、郭嘉领大军先回许昌,以免朝中生乱,亲率长子曹昂及二万精骑攻穰城。 张绣为西凉将军张济族子,因诸将分裂,张济不能安处,引兵东走,至荆州,为刘表所阻,于是转夺穰城,竟死于乱箭。张绣收张济部属,并其妻,自知势孤,欲投刘表。刘表知张绣纳张济之妻,以为有失人伦,欲拒。部将蔡瑁劝刘表道,荆州乃南北重地,觊觎者众。既张绣来投,可命其屯穰城,拱卫江陵,何必拒而不纳。 刘表依蔡瑁之说,以张绣为建忠将军,屯穰城。 张绣知曹操领军而来,大为恐惧,欲降。谋士贾诩劝道,不战而降,必为曹操所轻,不如先死战,而后以城献降,必为曹操所重。 张绣不敢,不战而降。曹操领众入穰城,知张济之妻堪称绝色,遂嘱心腹探问下落。心腹回称,张济妻文氏已为张绣强纳。 是夜,曹操遣随从召张绣。张绣不知用意,应召而来。曹操邀张绣饮酒。张绣不敢辞,每请必饮,大醉。曹操又命心腹入张绣府第召文氏。文氏颇知曹操之意,亦不辞。 曹操知文氏已来,即令侍从送张绣回府;令典韦于帐外警卫。 曹操去甲胄,着便服,入见文氏。文氏低头不语,极尽娇羞。曹操笑道,我每闻张济妻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文氏道,妾亦知将军为当世英雄,唯恨已作他人妇。 言毕,竟掩面而泣。曹操愈觉可爱,说文氏道,今宵之会,岂非宿世之缘,若不纵情,宁不憾恨终身! 遂引文氏入榻,宽衣解带,近于癫狂。文氏颇知风情,又爱曹操英雄,大肆逢迎。曹操愈觉畅美不已,再三不能尽兴。 张绣大醉而归,不知曹操召文氏。翌日晨,不见文氏,又呼而不应,顿生疑惑;问家仆,家仆称昨夜有士卒来,称将军醉不能起,请夫人前往照应。 张绣大惊,四处探问,知为曹操所占,大怒,欲攻之,又惧曹操势盛,不敢;继而,又恐曹操加害,佯称酒醉,不敢出。 曹操虑张绣怀恨,亲领随从入张绣府第,若张绣怀恨,即杀之。 张绣部属知曹操来,报与张绣。张绣闻院内足音纷乱,知曹操已入府第,忙说家人道,我不知大将军爱文氏姿色,竟不奉献,此大罪也,奈何? 曹操闻此言,令随从止,只身而入。张绣忙跪迎曹操,泣道,我私纳文氏,罪该万死! 曹操道,卿纳文氏于先,我识文氏于后,何罪之有? 遂扶张绣起,笑道,自古英雄爱美人,我非圣贤,不能免俗,望卿勿怪。 张绣不敢多言,命家仆治酒,款待曹操,极尽殷勤。曹操虑张绣怀怨,赠钱五百万,骏马五百匹。待兴尽,即告辞,与文氏缠绵不已。 是夜,张绣暗召部属,骤然而举,围曹操于营中;又命弓箭手伏于曹昂营外,若曹昂出,可射杀。 曹操与文氏风流过度,疲乏不堪,正搂文氏熟睡。张绣知曹操无备,命部属急攻。典韦见此,领卫士阻击。张绣等不能近,命部属乱射,一时箭如飞雨,卫士相继被射杀,典韦亦中箭。张绣奋力欲入,典韦举矛急刺,张绣不敌,急退,见典韦势孤,再攻。典韦知不可阻,疾呼曹操道,张绣反叛,请大将军急遁! 曹操猝然惊醒,大骇,急起,竟弃文氏,自后营遁走。 曹昂闻杀声陡起,知有剧变,持矛急出,欲救曹操,方出营,乱箭齐发,中数百箭,倒地而亡。 典韦力阻张绣,斩数十人。张绣等攻愈急,典韦被重创,渐不能举。张绣杀典韦,突入帐内,见曹操已走,唯文氏在榻。张绣虽怀恨,仍恋其美色,说文氏道,不计前嫌,唯愿能随我回府。 文氏道,妾心已属曹孟德,望勿逼迫。 张绣道,曹操弃汝而走,岂有怜爱之心! 文氏不言,忽自枕下抽短剑,欲刎颈。张绣大为惶急,欲夺剑,可惜为时已晚,文氏已割断颈脉,鲜血如注。 文氏笑道,妾与曹孟德相见恨晚,今生不能侍于左右,来世不惜为婢仆! 言未尽,气已绝。张绣虽恨文氏心仪曹操,仍不忍弃之,竟负尸归家,予以厚葬。 曹操知曹昂、典韦俱丧,大为悔恨,又惧张绣追索,遂收合残部,遁回许昌,立誓必灭张绣。 三十一 孙策既为讨逆将军,又获封吴侯,遂备厚礼,遣张纮往许昌拜谒曹操,以表谢意。 荀彧知张纮颇为孙策倚重,请曹操留张纮于许昌,以为人质。曹操纳其说,以张纮为侍御史。张纮不敢辞,滞留许昌,久不能归。 曹操知孙策勇决,非袁绍、袁术、公孙瓒之流可比,欲使其割尽江东为不臣,遂以族女嫁孙匡,又为次子曹彰娶孙贲之女。 扬州刺史严象颇知曹操用意,又举孙权为茂才,拜射声校尉。孙氏荣耀,堪称一时之最。 周瑜知族父周尚死于乱兵,遂入寿春寻尸,不获,仍回居巢,欲请鲁肃同归孙策,即来东城,再访鲁肃。鲁肃知周瑜来,大喜,迎入内,设酒款待。 周瑜道,我欲请卿同助孙策,望不辞。 鲁肃道,卿为天上鸿,志在千里之外;我为渊底鱼,意在水草之间,恕不能共卿远翔。 周瑜大为遗憾,知不留强迫,遂辞,往会稽归孙策。孙策知周瑜复归,大喜,亲迎于二十里外。二人相见,感慨不已。 是夜,周瑜说孙策道,东城鲁肃,清劲多谋,又博学善思,我请其归伯符,鲁肃每以无心世事辞谢。我知精诚所在,金石为开。伯符若能礼请,鲁肃必来。 孙策亦知鲁肃之名,遂书信与鲁肃,遣吕范往东城礼请。吕范持信入东城,拜会鲁肃。吕范道,我知人之所以学,无不在于用。孔子曰,学而优则仕;荀子曰,学以致用,俱为至理名言。卿乃饱学之士,学而不用,岂不有负上天? 鲁肃道,我所以学,并非在于用,不过聊以自遣。孙伯符美意如天,无奈我生性疏淡,唯愿居乡间,以琴书稻粱为乐,望不强逼。 吕范苦请无果,亦回。孙策知鲁肃再拒,颇为憾恨;于是以周瑜为建威中郎将,引为左右。 周瑜劝孙策攻皖城;周瑜道,皖城七山并连,易藏重兵,若能攻取,淮水南北当无忧虑;若为他人所据,必危及江东。 孙策以为然,遂率周瑜、吕范、孙河等,举一万精甲出会稽,攻皖城。皖城守军闭城死守,一时不克。周瑜请孙策退走百里外,遣斥候乔装百姓,混入皖城,半夜放火;大军乘夜复回,仍围城。 是夜,待城中火起,孙策等急攻。守军大惧,弃城而走。 孙策举众入城。城中有一老者,姓乔名高,大有人望。乔高以为孙策纵火,祸及无辜,请士民闭门不出,以绝孙策。孙策无补给,大怒,遣部属执乔高,欲问罪。 乔高不惧,大骂孙策道,竖子,竟纵火焚民宅,岂不惧苍天有眼! 孙策愈怒,欲杀乔高,震慑他人。周瑜见乔高壮烈,又颇清雅,忙劝孙策道,既宅第被焚,宁不愤恨;应施之以恩,不应待之以恶。 孙策遂止,说乔高道,两军攻守,不免殃及无辜;此古今皆然,望前辈不必在意。 乔高见孙策、周瑜俱非鲁莽之徒,其忿亦减。孙策大加安抚,遣孙河送乔高回府。 乔高有二女,颇有姿色,人称大乔、小乔;孙策围攻皖城,乔高恐为乱兵所污,命其藏于姑母家。二女知父为孙策所执,大惊,拜别姑母,欲救父,恰逢孙河送乔高回,欣喜过望。孙河见二女绝色,大为心动,欲纳娶,遂备厚礼,再入乔高府第求婚。乔高嫌孙河粗鄙,严拒。孙河大怒,领部属围府第,欲强娶。 孙策闻知,即携周瑜前往,斥孙河道,婚姻之事,岂能强求! 孙河道,我爱乔氏女,不能自已,本欲以礼相聘,无奈乔高不应,不得以而如此。我虽不才,亦有微功,若能娶乔氏,虽死无恨! 言毕,仗剑欲入。孙策大骂道,狗贼,汝若妄举,我必杀之! 孙河不以为然,破门而入。孙策大为震怒,令部属执孙河。孙河不惧,骂孙策道,竖子,我不惜叛袁术,舍命追随,汝竟如此无情! 孙策怒不可遏,斩孙河,又念及有功,命厚葬,优抚家室。翌日,孙策携周瑜拜见乔高,代孙河赔罪。乔高知孙策斩孙河,颇为不安,设酒款待。 乔高道,将军不殉私情,斩族兄,令人不安;二女不过草芥,竟使将军丧手足,我之罪也。 孙策道,前辈何有此言,我知非仁义之师不能克强敌,既曾焚民居,岂能再夺令爱!我治军不严,罪不容赦,今来此,愿受责罚。 乔高见孙策、周瑜极尽诚恳,又姿容华美,大为喜爱,遂命大乔、小乔隔帘吹弹,以助酒兴。一时琴箫互合,犹如微风吹浪。周瑜最擅琴歌,不禁依声吟唱,婉转悠扬,仿佛江流带月。 孙策亦起,执剑而舞,形影之清朗,犹如风动碧柳。 乔高不禁赞道,我曾闻孙策、周瑜貌如潘安,形如宋玉,又风流倜傥,今日见此,果然不虚! 不觉一曲已尽,孙策、周瑜复入座。乔高说二人道,我女若能嫁卿等,夫复何求! 孙策、周瑜大喜,俱望乔高一拜道,前辈美意,我等何敢辞谢! 二人大醉而归,即请吕范为媒,备厚礼,再入乔高家求婚。乔高大宴亲朋,以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 一月后,孙策留五千精甲守皖城,领周瑜、吕范回会稽。 此时,孙策已夺江东大部,以为大功必成,又知将士连年征战,颇为疲困,遂令部属休整。孙策正新婚燕尔,与大乔缱绻之余,每每郊猎。 某日,孙策命随从备鹰犬,又欲行猎。张昭闻知,以为玩物丧志,欲劝谏。 孙策欲行,忽见张昭疾步而来,已知其意,笑问张昭道,先生匆匆来此,未必亦有雅兴? 张昭不答,指犬马飞鹰问孙策道,将军欲往豫章伐刘繇? 孙策亦不答,欲走。张昭拦于前,又问孙策道,莫非欲往陵阳攻祖郎? 孙策仍不答。张昭道,刘繇、祖郎虽非良将,亦恐走狗飞鹰不能制之。 孙策道,今大军休整,并无战事,我欲行猎,以免弓马生疏,先生何必如此。 张昭冷笑道,成帝喜郊猎,扬子云以《羽猎赋》讽劝;太平天子尚需居安思危,况乎将军!今江东仅获其半,数郡仍在强敌之手,岂是享乐之时! 孙策大为惭恨,说张昭道,一张一弛,成事之道也,先生何必危言耸听! 张昭忽怒,拱手一揖道,我虽不才,恕不与鼠辈为伍! 言毕,拂袖而去。 孙策大窘,忙遣散随从,飞步上前,拦住张昭道,我已知过,先生何必恼怒! 张昭又斥孙策道,将军功业未立,已沾沾自喜;若尽得江东,岂能知天高地厚! 孙策道,有先生在,我必悔过自新;若先生弃我,我必如无足之马,无翅之鸟,欲行不能走,欲腾不能飞,非但江东不能尽有,数郡亦必得而复失! 张昭见孙策满面惭悔,其意稍平;孙策请张昭入府第,置酒款待,极尽殷勤。 酒过数巡,张昭说孙策道,江东自古多奇士,名流倍出,灿若星河。将军既有壮志,应广招贤能,尽纳佳士。曹操唯才是用,故能独出群雄之上,此当世之范例也,将军何不效仿? 孙策笑道,我有先生,何用他人? 张昭道,非也。士大夫行高于世,故而为人景仰。将军欲尽夺江东,与其攻城略地,不如先获人心,人心所向,虽虎狼之师不能屈服。我知江东有奇士,姓高名岱字孔文,隐于余姚陈山,其人喜读《春秋》,博学多思,尽知今古。若得此人,江东士子必归附如流。 孙策颇为惊讶,问张昭道,高岱与先生比,如何? 张昭道,高岱如朗月,照耀千里,光华四溢,虽深涧幽谷无不明畅,我岂能与之比。我欲请将军访高岱,如何? 孙策大为欣然,即随张昭出会稽,取道余姚。翌日,已到陈山下,两人弃马,徒步而上,山路愈转愈幽,颇觉林深泉冷,人迹渺茫。 张昭大为叹息,说孙策道,我素闻陈山幽深,隔绝人世,每有高士隐于此;今日涉足,方知此间况味,与仙境何异。 孙策道,先生可与高岱相识? 张昭道,我景仰高岱已久,恨未一睹风采,唯知其隐于此,修竹茅舍,风林秀木,或高卧白云之上,或来往白云之间,风骨清高,不与世俗相染。 孙策闻此,愈觉神往。两人行于茂林间,渐觉清寒逼人,几乎不能自禁。不觉已至山顶,遂驻足,举目四望,眼前霜木如烟,树树丹枫点缀林表,清旷无比。 两人赞叹不绝,又行。越过山顶,仍不见高岱居所,不禁疑惑。再行数百步,绕过山弯,忽见一座茅屋卧于丹树之下,右边一片竹林,左边一泓清泉,屋前半亩平地,绕以木栅,地上覆满落叶;有少年布衣芒鞋,手提木桶出茅屋,欲往溪边取水。 张昭忙问少年道,此莫非高孔文仙居? 少年驻足屋外,见孙策、张昭止于路口,虽满身汗湿,却不失风仪,知非俗子,回道,正是。敢问客从何来? 第二章(19/25) 第二章(19/25) 张昭、孙策即来屋前;张昭拱手道,我乃张昭,与孙伯符特来拜会高孔文先生,望足下通报。 少年沉吟道,不巧,先生离山多日,不知归期;若有缘,可改日再来。 张昭大失所望,一时不知进退。孙策想及往颍河访波才种种,大为不悦,说张昭道,所谓隐士,多为故弄玄虚之徒;既不遇,何必再来! 少年不再言,径往溪边取水。孙策以为无礼,忿然道,我等远道而来,饥饿疲乏,此子竟不请我等入内,足见不知礼。弟子如此,其师亦必如此! 张昭不言,见屋侧有石几,亦为落叶所盖,可见黑白错杂,知是一局残棋,颇为讶异,遂近前,吹尽落叶,棋局毕现。 少年取水回,以为张昭欲动棋子,忙道,不可,此乃先生与华子云所遗! 张昭暗暗一惊,笑道,卿且放心,我知此局之高,非常人能识,岂敢妄动。 少年止于石几前,恐张昭坏棋局;张昭知彼此各弈三十余手,局势之迷离,如水乳互混,不知强弱,遂问少年道,何故仅下三十余手? 少年道,此局已耗时三日,无奈先生行程在即,只好罢手,与华子云约,待归来,再完此局。 张昭愈以为奇,又问,华子云,莫非人称白云先生者? 少年道,正是。 张昭仍观棋,不忍离去。孙策颇不耐烦,说张昭道,天色已晚,不可耽误。 张昭遂说少年道,我等暂别,一月后再来拜会,望足下代我等致意。 二人沿途返回,张昭说孙策道,弈棋如用兵,此局之高妙,可谓旷古绝今,若胸无百万甲兵,岂能如此! 孙策不以为然,既知高岱喜读《春秋》,欲用心研读,若与高岱相见,当与之论春秋人物,以察虚实。 三十二 不觉,一月已过,秋色尽收,寒气渐紧。张昭请孙策再访高岱。 二人出会稽,往余姚。此时,陈山高木尽脱,遍地枯黄,霜风四起,满目凄伤。两人行至半晌,已近高岱茅舍前,见缕缕白云缭绕左右,比昔日又添许多清幽。张昭驻足路口,笑道,有白云护绕,高孔文必在。 孙策不屑,笑问张昭道,何以见得? 张昭道,所谓人心天意,互不相欺。 二人不再言,过木栅,上台级。孙策见柴门虚掩,举手欲推。张昭将其止住,朝门里一揖道,张昭、孙策再访高孔文先生,望能一见! 片刻,少年开门而出,朝二人一揖道,先生已恭候多日,卿等请进。 两人随少年入屋,见堂上有数几,几下各有竹席;主席有炉香,一缕轻烟袅袅升腾,幽香不已;香炉侧有古琴,漆色凝重,光可鉴人。 少年请二人入座。二人正环顾间,一老者撩开竹帘,缓步而出,虽须发如雪,却神气十足。张昭、孙策忙离席;张昭道,张昭、孙策久慕先生大名,特来拜会,多有叨扰,望勿怪罪! 高岱笑道,我虽孤陋寡闻,亦知卿等之名,今日相见,幸甚、幸甚! 言毕,据主席,命少年烹茶。少年踞一侧,燃茶炉,以瓦釜盛泉水,又放茶叶入石臼,反复磋磨,待水沸,茶已成末,分入数碗内,再分注沸水,一时清香忽起,满屋流走。 张昭轻啜一口,赞道,此茶之清雅,实乃平生仅见。 高岱笑道,此茶出自绝顶,雨露滋润,云雾涵养,雅而不淡,清而不寒,确非凡品。 孙策以为张昭有奉承之嫌,高岱有自大之恶,不禁笑道,所谓茶,不过山中之木,逢春而生,遇雨而长,人以为能解渴,采而烹饮,何来凡与不凡之分? 高岱笑道,伯符一语中的,直指本末,老朽不及。 张昭恐孙策再出言不逊,问高岱道,我等前日来此,知先生与华子云遗有残局,不知弈毕与否? 高岱道,见笑见笑,华子云知我回,即来此,已弈完。 张昭又问,输赢如何? 高岱大笑道,我与华子云弈棋十年,前后不下数百局,从无胜负,俱为和棋。 张昭颇为惊奇,讶然道,此亘古未闻,其中必有奥妙,望先生赐教。 高岱道,我与华子云性情相投,只求和,不图胜,故而总无输赢。棋如世事,以和为贵,并无奥妙。 张昭似有所悟,欲再问;孙策忽指古琴,说高岱道,我知琴棋书画,乃君子四友,然此琴覆有微尘,足见久未弹奏。莫非先生唯喜博弈,并不喜琴?既如此,先生置琴于几案,岂不有叶公好龙之嫌? 高岱道,琴能通灵,唯知音能识琴声之妙;知音不来,其兴索然,故而不抚。 孙策道,不知谁为先生知音? 高岱道,人生得黄金万两易,获知己一人难。 孙策追问道,华子云亦非知音? 高岱道,华子云好棋不好琴,我与之相知于棋枰,若以琴论,堪称陌路。 张昭恐孙策有失,欲切入正题,遂问高岱道,依先生之见,今天下群雄并起,干戈不息,不知如何能和? 高岱笑道,方外之人,可论琴棋,不可论时事。 孙策颇不耐烦,说高岱道,我等不惜再来,唯愿一听高见,望不吝赐教。 高岱沉吟良久,说孙策、张昭道,卿等之意,我岂不知;既所请至诚,我不敢坚辞,姑妄言之,卿等姑妄听之。所谓治乱之道,仍以和为贵。若天子能内和群臣,外和诸侯,下和士庶,试问乱从何来? 张昭道,然大乱已生,何从言和? 高岱道,所谓久乱必治,久治必乱。高祖灭秦建汉,历一百数十年,有王莽之祸;光武复兴,经一百数十载,有今日之乱。人以为天道如此,不可逆转;我以为人心即天道,人心乱,则君臣失和,父子成仇,夫妻反目,世道岂能不乱。秦灭六国,一统江山,却大施暴行,继而与天下失和,宁不倾覆。 张昭道,先生言之有理。武帝纳董仲舒之说,以孔、孟之道安人心,和天下,何故仍不能绝祸乱? 高岱道,孔、孟主仁政,以为仁爱可安人心。然政令出自天子,天子仁则仁,天子不仁,奈何?所谓和,必自天子始,天子如天,天日朗照,则万里欣荣;天日隐晦,则四海昏暗。 张昭沉吟道,今天子每为巨奸所执,虽有光芒,不能四射;虽有仁德,不能流布,岂能与天下和? 高岱冷笑道,若有光芒,虽阴霾万重不能阻隔;若有仁德,虽草木鱼虫亦能感知。仁德如水,万丈高堵莫阻其畅;仁德如山,千钧霹雳难摧其形。若天子仁德厚重,其威必显,其恩必广,鬼神不敢现形,魔怪不敢出世。如此,虽独行于苍茫旷野,谁人敢执? 孙策以为高岱之说大而无当,不愿再听,遂问高岱道,我欲尽收江左,凭大江之险以窥天下,先生以为如何? 高岱道,自古以来,凡欲得天下者,无不逐鹿中原,何者,因其居国土之中,犹如人心,人心在胸,心念动,侧五体俱动;心念止,侧五体俱止。今群雄并起,无不意在中原,若卿不图中原,而取江左,此大出群雄所料,必能畅行无阻;然江左深险,失之偏远,可拒强敌,亦有碍进取,虽可偏安,却不能窥天下。 孙策不悦,以为所论远不如张纮。 张昭道,江左桑梓之地,鱼米之乡,既据之,可广集军资,大练精甲,待根基深固,再图中原,有何不可? 高岱笑道,江左富庶,又山水低缓,宜耕作,又宜渔捞,人处其间,生计不难,往往多闲暇,于是极尽精巧,耽于享乐。遥想当年,吴、越凭江左之富而先后称霸,又因此而相继亡国。足见温柔富贵之下,风骨不能久存;既自保不易,何以窥天下。 孙策大为不悦,再不言。张昭以为高岱所言犹如警钟,敬佩不已,遂邀高岱出山,辅佐孙策。 高岱道,我不过山野村夫,不但荒芜,亦不识时务,恕不敢奉命。 张昭道,先生之才,如江河横溢,令人仰慕;先生之论,如惊雷骤起,令人警醒。今伯符初到江东,立足未稳,虽有搏日之志,然不知何以独立。先生博识今古,察尽天人之机,望不辞精诚之请。 言毕,以眼色暗示孙策。孙策虽不喜高岱,却不忍使张昭失望,于是朝高岱一揖道,我与张子布两番来此,足见诚意所在。若先生不应,我等情何以堪。我愿以仁德而和天下,此亦先生所望,何不践行? 高岱道,非我不应,实恐才学粗浅,误卿大事。 孙策冷笑道,莫非先生嫌我愚钝,不可教诲? 高岱以为孙策暗藏杀机,不敢再辞,遂说孙策道,卿若不嫌我老朽,待略作安顿,必来会稽应命。 张昭大喜,暗说孙策道,高岱人望之重,江东无人能及;得高岱,必得江东。伯符自此无忧,可喜可贺。 孙策颇不以为然,微笑不语。高岱已离座,嘱少年造饭。 饭毕,孙策、张昭告辞。 待二人去,少年问高岱道,先生不涉世事,何故应孙策之请? 高岱苦笑道,孙策暗藏杀心,若不应,恐已瓦石俱毁。老子曰,我所患者,唯我有身;及我无身,我有何患。人所苦者,身体皮囊也,既知饥渴,又知痛痒;我身未死,不敢以此试刀剑之利,奈何! 少年大为惶惑,不想清通不俗如高岱,竟亦怕死。 三十三 曹操欲再伐张绣,正秣马厉兵,忽接袁绍来信,极尽侮辱。曹操大为愤恨,欲先伐袁绍,遂召荀彧、程昱、郭嘉等。 曹操道,袁绍以信谩骂,出言不逊,措辞粗鄙,实不可恕!我欲举兵进讨,奈何无袁绍之众,又恐马腾、韩遂趁机掠取关中,故此疑而未举。卿等以为当如何? 荀彧道,袁绍势众,又颇自负,明公奉天子,袁绍不肯臣服,此在所难免也。若明公进伐,袁绍可倚众抗拒,恐一时难以取胜。我知袁绍久怀壮志,它日必举众来犯,明公虽无袁绍之众,然有大河可据,若屯兵河岸,以逸待劳,必能大胜,何必远道而伐? 郭嘉道,我知袁绍正伐公孙瓒,明公可趁此征吕布;否则,若袁绍与吕布合,再图不易。 荀彧道,此言有理,可先灭吕布,据河北,困袁绍于河内,使之进退不畅,再图不难。 曹操道,吕布匹夫,何足为虑;我所虑者,乃袁绍西取关中,联盟羌、胡,纠合马腾、韩遂,再掠巴蜀,如此,则我必处重围之中,奈何? 程昱道,袁绍若有此等胸襟,何故至今未举?明公所虑过矣。 曹操道,纵如卿所言,亦不可疏于防范。我知西凉诸雄每有异心,若伐吕布,马腾、韩遂必侵关中,窥视许昌。足见关中之重,胜于别处,非旷世之才不能据守。若关中不安,不敢图东南。 荀彧道,关中诸将各自为政,颇为复杂,非上将不能使其归心。我知司隶校尉钟繇颇有韬略,又胆识过人;若以钟繇镇关中,当再无忧患。 曹操以为然,遂拜钟繇为侍中,命其入关中,节制诸将。 钟繇奉命来长安,颇知诸将各怀心思,欲严肃军纪,以树威信。诸将以为钟繇军功不显,又初来,俱不服。钟繇致书曹操,称诸将自负傲慢,难以听命,若无生杀予夺之权,不能制服。 曹操以为然,遂以钟繇为镇西将军,持节以令诸将。钟繇大喜,即召诸将,示以诏书及节符。诸将仍阳奉阴违,不以钟繇为意。 钟繇又令诸将练兵,每日晨昏,需各领部属绕长安急行三遭。诸将以为荒谬,莫不抗命。钟繇大怒,连斩数将,一时全军震动,再不敢违。 钟繇知威信已立,即致信马腾、韩遂,令其来长安听命。马腾、韩遂知钟繇驯服诸将,威信大显,不敢违,即来长安。 钟繇设酒款待,说马腾、韩遂道,卿等远在西凉,与羌、胡近,若不以子弟为人质,我心不安。 二人大为惶恐,不敢拒绝,各以子入长安为人质。 曹操知关中已定,大为欣慰,欲举五万之众伐吕布。 吕布知曹操欲大举而来,颇为惶遽,急召部属商议。 陈登道,今袁术已灭,将军虽据下邳,形若孤军,岂能敌虎狼之师。况曹操奉天子,主朝政,人心所向,不可与之为敌。我请将军迎曹操,危急可立解。 陈宫道,曹操视将军为大患,岂能奉迎!若曹操虚以应诺,暗中布局,然后突然而举,将军必后悔莫及。我劝与袁绍合,共抗曹操,足以自保。 吕布以为袁绍非英雄,不愿与之盟,遂遣陈登往许昌,重贿曹操,以示敬服。 陈登为陈珪亲子,袁术灭,陈珪大为绝望,遂回扬州,欲终老田园,亦曾屡屡致信陈登,说其离吕布,归故乡。陈登以为壮志未酬,不肯。 陈登既往,陈宫说吕布道,陈登乃一代俊才,曹操宁不喜爱;陈登既入许昌,曹操必大肆笼络,或去而不回,奈何? 吕布大生疑惑,即遣心腹往扬州,执陈珪为人质,要挟陈登。陈登正行于途,忽有族人飞马而来,告知陈珪被执。陈登大怒,欲回下邳救父。族人劝道,若回,必父子俱亡;宜往许昌,说曹操讨吕布,或能获救。 陈登以为然,昼夜急行,不数日已到许昌。 曹操闻陈登来,知其为吕布所遣,又极爱陈登之才,即召见。曹操笑问陈登道,卿既随麋氏兄弟归刘备,何故离去? 陈登道,关羽、张飞俱不喜陶谦旧部,难以相处,不得不去。 曹操道,既如此,何不与孔融同走? 第二章(20/25) 第二章(20/25) 陈登道,我在小沛,不能与之同行。 曹操道,何故转投吕布? 陈登道,因张飞怒杀曹豹,许耽夜开城门,放吕布忽入;张飞败走,我不能脱身,只好归吕布。 曹操笑道,吕布待卿如何? 陈登道,吕布勇而无谋,又不知仁爱,不守信诺,轻于去就,见利忘义,了无诚信,待人如敝屣,我至今未获一恩。吕布知明公欲讨伐,大为惶恐,我劝吕布归顺,以图苟活;吕布遣我拜见明公,愿为犬马。我奉命而来,吕布竟遣心腹入扬州,执我父为人质!此不义之举,孰不可忍,我请明公伐吕布,救我父于水火! 言毕,伏地而泣。曹操将之扶起,慨然道,吕布薄情寡义,岂能使之苟活!然此时举兵,乃父必有性命之忧。宜先救人,再图吕布。 陈登大为感激。曹操遂与吕布结盟,并以吕布为左将军,以陈登为广陵太守。 陈登仍回下邳,以诏书及曹操书信奉吕布。吕布大喜,遂释陈珪。陈登即往广陵履任。 陈登始至广陵,即致信曹操称,雁门张辽,颇恨吕布,若以计离间,吕布可图。 曹操大喜,遂命陈登访张辽,以察其意。陈登夜入下邳,拜会张辽。张辽亦喜陈登年轻有为,置酒款待。 陈登说张辽道,我奉吕奉先之命,拜见曹公,曹公激赞将军之义勇,托我致以敬意。 张辽道,我不过吕布僚属,职位低贱,何足为曹公所道。 陈登道,将军有绝世之勇,竟屈身吕布之下,与明珠暗投何异;我以为,将军若弃吕布,投曹公,必获重用。 张辽颇知陈登之意,沉吟道,吕布杀丁原,我不及施救,至今愧疚不安,何颜转投他人! 陈登道,此言差矣。吕布骤然而举,岂能施救,何必自责?曹公英明卓识,胸怀如海,与吕布比,何止云泥!既曹公有招纳之心,将军何疑? 张辽道,曹公以吕布为左将军,互为同盟,我若转投,吕布必怒,曹公岂能接纳? 陈登道,将军不知,曹公此举,为使我父子脱虎口,又欲使吕布无备。实不相瞒,曹公必于近日大举而来,吕布必灭! 张辽大惊,沉吟良久,说陈登道,曹公何意,请卿尽言,我必遵奉。 陈登大喜道,曹公欲以将军为内应,一举灭吕布于下邳。如此,将军得明主,曹公得良将,可谓皆大欢喜。然此事应秘,不可与人言。 张辽道,此死生之事,我岂不知,卿勿忧。 陈登不多言,仍回广陵,又致信曹操,详言会张辽情形。曹操遂举五万精甲,出许昌,扬言再往穰城攻张绣,以疑吕布。 张绣闻曹操复来,大为恐惧,欲弃穰城,往江陵投刘表。贾诩劝道,我以为曹操此行,其意不在穰城,而在吕布。将军可静待,若曹操来穰城,再往江陵不迟。 张绣不听,举众往江陵。刘表恐曹操因此伐荆州,拒而不纳。张绣无奈,只好远走他处。 曹操知张绣弃穰城,忽转道急赴下邳,并致信刘备,命其出豫州,助攻吕布。陈登亦领五千精甲出广陵,与曹操、刘备会师下邳。曹操大喜,命诸将围城。 吕布大骇,欲举众献降。陈宫劝道,曹操素惮将军之勇,必灭之而后快,虽降,亦必杀之。曹操远来,不能久持;刘备虑及豫州,不肯用命;至于陈登,所领不过数千,何足为道。我劝将军坚壁死守,曹操等攻而不克,必自退。 吕布以为然,命张辽出下邳,屯于外;令张邈率精甲绕击曹操身后,以动其军心;诸将分守四门,不得擅出。 张邈屯于城东,获吕布令,即举精甲一万,袭曹操后军。夏侯惇闻知,请率所部迎击张邈。 曹操道,张邈匹夫,何足为道!诸将可按兵不动,张邈必自退。 诸将遵命,虽严阵以待而不举。张邈见此,大惧,引众而退。 是夜,曹操召陈登道,大战在即,吕布必有训谕;卿可再访张辽,询以情形。 翌日晨,陈登回复曹操。陈登道,吕布令将士戒酒,以应强敌;若违禁令,必杀之。部将侯成、宋宪、魏续等嗜酒如命,多有怨恨。 曹操大笑道,我即以此破吕布! 曹操遂领荀彧、郭嘉携酒肉,近城而饮,命许褚执矛立于侧。 恰逢侯成夜失坐骑,天明又复得,大为欣喜,欲以此为由,邀同僚聚饮,却惧戒酒令,不敢违;忽见曹操等于城下畅饮,再不能禁,以为吕布不知,遂邀宋宪、魏续等饮酒。 张辽颇知曹操之计,见侯成聚饮,即遣心腹报与吕布。吕布大怒,命陈宫领甲士,欲执杀侯成等。 侯成等正畅饮,忽见陈宫领甲士而来,大惧。宋宪、魏续欲走,侯成说二人道,事已至此,走有何益!吕布薄情寡恩,实非可依之人,既欲杀我等,不如执陈宫,开城迎曹操! 宋宪、魏续以为然,待陈宫至,忽举,杀甲士,缚陈宫,大开城门。 张辽见此,即举众入城,反逼吕布。曹操知大功告成,急率夏侯惇等蜂拥而入。 吕布忽知张辽、侯成等俱反,曹操、刘备等大举而入,即率死士退守白门楼,欲作困兽斗。曹操命士卒举火,扬言焚烧。吕布大惧,遂出降。 曹操命许褚缚吕布,押入大牢。 吕布以金饰贿狱卒,请见刘备。刘备不忍辞,来狱中探视。吕布大为悲伤,泣下如雨,说刘备道,我与卿曾为兄弟,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实难明辨。当此穷途之际,望能念旧情,使我苟活,它日必作犬马,以谢大恩。 刘备道,卿之死活,唯在曹公,勿求他人。 吕布以为然,问刘备道,卿可知曹公所好? 刘备道,曹公别无所好,唯喜美色。 于是,吕布每每求见曹操。曹操命许褚带吕布,请刘备同来。片刻,许褚执吕布入;吕布说曹操道,我被缚三日,苦不堪言,望能解之。 曹操道,汝为猛虎,岂能不缚。 吕布泣道,若明公饶我不死,我愿为走卒,相随左右。 曹操道,我部属逾十万,良将如云,不缺走卒。 吕布道,我有宝剑,乃王允所赠,能断金石,穿坚甲,堪称天下之最,愿以此换一命。 曹操道,我不逞匹夫之勇,何需利剑。 吕布道,我有赤兔宝马,日行千里,虽疾风不能及,愿以此换我不死。 曹操道,我有骏马数万,一匹老骥,何足为道。 吕布愈惧,哀求道,我愿受宫刑,若能不死,愿终身为奴。 曹操道,我仆从无数,何需阉竖。 吕布大哭道,我有一妾,堪称绝色,愿以此奉献,唯求活命。 曹操冷笑道,我虽爱美人,然耻纳猪狗之妻。 吕布再无可言,哀哭不已。曹操问刘备道,此贼可留乎? 刘备道,不可,明公应以丁原、董卓为戒。 吕布闻此,大骂刘备道,大耳贼,竟如此歹毒! 刘备不言,冷笑不已。 曹操遂令斩吕布,继而又命带陈宫。陈宫既来,曹操问陈宫道,汝自负才智超绝,不能为我所用,竟转投吕布,不料有今日。 陈宫道,唯恨吕布不听我言,否则,何致有今日! 曹操冷笑道,汝志大才疏,然向来自负,我若留汝,必贻害他人。 陈宫慨然道,既欲杀,何必多言! 曹操道,汝竟不虑父母? 陈宫忽觉悲从中来,哽咽道,父母之命,在明公,不在我。 曹操又问,汝不虑妻子? 陈宫已泣下如雨,颓然道,妻子之命,亦在明公,不在我。 曹操沉吟良久,说陈宫道,我与汝为乡党,亦曾为主仆,必优待父母妻子。我知人生之难,无过于断头之时,汝若能慷慨赴死,我不耻与汝为同乡。 陈宫大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有何惧! 曹操杀陈宫,令厚葬。 张绣知曹操破吕布,回师许昌,仍领部属回据穰城。 三十四 某日,孙策设酒宴,召张昭、周瑜、吕范、太史慈、虞翻等,议再伐刘繇。正此时,忽报高岱已来会稽,宿于馆舍,欲求见。 张昭、周瑜等大为惊喜,纷纷告辞,俱往馆舍迎高岱。孙策颇觉意外,未料张昭、周瑜等如此仰慕高岱,以为若此人在,虽尽夺江左,亦必屈居其下。 孙策忌恨不已,见仅一人未离席,仍端坐如常,颇为讶异;此人姓吴名子居,亦为江东名士,喜读书,好击剑,曾为吴郡太守许贡幕僚;孙策破吴郡,许贡死于乱兵,吴子居等俱降,孙策爱其精明,引为左右。孙策笑问吴子居道,高岱乃江东士大夫领袖,张昭等倾慕不已,纷纷奉迎,何独卿不往之? 吴子居道,恕我寡闻,唯知有将军,不知有高岱。 孙策大喜,沉吟道,我有数言,欲请卿转告高岱,如何? 吴子居道,我虽不才,唯以将军之命是从。 孙策道,卿可说高岱,称我唯知用兵,不喜读书,更不喜高谈阔论;若我论《春秋》,高岱不可言,若言,必使我忌恨。 吴子居不知孙策用意,亦不多问,遂辞孙策,亦出迎。恰值张昭、周瑜等拥高岱行于街市,吴子居望高岱一揖道,陵阳吴子居,拜见先生。 高岱问吴子居道,我知卿曾为许贡幕僚,何故来此? 吴子居道,吴郡破,我等俱降孙伯符,愿为爪牙。 高岱道,孙伯符堪称明主,甚好、甚好。 言毕欲行;吴子居忙道,我有数言,望先生能听忠告。 高岱笑道,卿有何言,但说无妨。 吴子居道,此事甚秘,不能使他人知。 高岱请张昭、周瑜等暂避;吴子居道,我知孙策颇知用兵,不爱学问,更不喜剧谈。近日却苦读《春秋》,不舍昼夜,欲与先生比高低。孙策性情张扬,又年少轻狂,最忌他人胜于己,若先生之论高于孙策,孙策必怀恨;先生若不言,或言之粗浅,孙策必喜。 高岱谢吴子居道,卿之美意,令我感激不尽,我必谨遵所嘱。 吴子居亦与张昭、周瑜等拥高岱入见孙策。 孙策忙离席起迎,命仆从设酒,请张昭、周瑜等作陪。酒过数巡,孙策问高岱道,我知先生熟读《春秋》,详知诸侯之战,我亦好此。前日往仙居拜谒,来去匆匆,未及讨教;今日会于此,望不吝赐教。 高岱道,我不过山野村夫,胸中荒芜,目光短浅,恕不敢妄论。 孙策笑道,先生不必自谦;郑庄公伐周,可或不可? 高岱道,老朽无知,不敢胡言。 孙策又问,齐王伐楚,可或不可? 高岱离座,施礼道,老朽空有浮名,其实荒疏不已;将军所问,实不能答。 张昭、周瑜等见高岱如此,无不讶异。 孙策冷笑道,莫非先生嫌我愚鲁,不屑对答? 高岱忙道,将军英明神武,阅尽典籍,老朽自忖不如,实不知从何而言。 第二章(21/25) 第二章(21/25) 孙策怒形于色,冷笑不已;张昭忙说高岱道,先生饱学,我等望尘莫及,既将军欲与先生论春秋,先生何不言? 高岱道,老朽唯知皮毛,不知就里,非不言,实不知从何说起。 孙策怒指高岱道,前日,我与汝会于陈山,已知汝不过欺世盗名之徒,故弄玄虚,哄骗世人;今日,我所询久有定论,虽童子亦能对答,汝竟不知! 骂毕,令甲士收高岱入大牢。吴子居见此,颇为愧恨,忿然而去;张昭、周瑜等纷纷苦劝,孙策不听。 江东士子知高岱为孙策所执,纷纷请命,一时大集城中,呼喊不绝。 孙策闻此,即携吕范登城,见来者俱为士子,其众不下千人,大为愤怒,说吕范道,高岱博取浮名,笼络人心,若不杀之,我必受制于此人,岂能为江东之主! 张昭知士子大集,为高岱请命,以为重压之下,孙策不敢杀高岱,遂请周瑜一同见孙策;张昭说孙策道,高岱极负人望,如不善待,必使人心离散。若将军以为高岱可用,请礼敬;不可用,请释之,以安人心。 孙策道,高岱欺世盗名,蛊惑人心,可恶至极。士民不知虚实,盲目崇拜;高岱恬不知耻,妄自尊大。今士子大集,呼号哭泣,仿佛孝子贤孙;高岱既获盛誉,从容不迫,俨然江东之主;若高岱在,我虽尽吞江左,亦必屈身其下。我知欲并其土,必杀其主。既高岱自以为江东旧主,我岂能不杀! 张昭欲再劝,周瑜忙道,将军所言有理。高岱获尽人心,若不杀,将军何以入主! 张昭大惊,斥周瑜道,我请卿说将军释高岱,卿竟出此言! 周瑜不言,执张昭手,拽出;张昭满面涨红,再斥周瑜道,若高岱遇难,必陷伯符于不义,此成败所在,卿竟不知! 周瑜道,伯符必杀高岱,苦劝无益,何必多言? 张昭道,我知高岱博学,又久负盛名,故请伯符访问;若高岱命丧于伯符手,必使江东士子怀恨! 周瑜道,卿勿忧,我有一计,既能使高岱不死,又能使伯符遂愿。 张昭忙道,卿有何计,可尽言。 周瑜道,昨夜,有老者求见,称愿替高岱死。我见其年貌俱与高岱近,遂留于舍下,欲偷梁换柱救高岱。 张昭大惊,沉吟良久,叹息道,竟有人愿为替死鬼,足见高岱名望之重,难怪伯符不愿与之并存! 周瑜道,诚如此言。高岱若能脱险,应深隐不出,或改换姓名,使世间再无此人。 言毕,周瑜与张昭别,再见孙策。孙策笑问周瑜道,卿去而复来,必有所告,愿闻其详。 周瑜道,我以为高岱既不可死,又不可生;然我愚钝,不知如何举措,望将军教诲。 孙策大笑道,公瑾智虑如渊,才冠今世,可使江河倒流,日月逆转,区区小事,有何难哉! 周瑜知孙策亦有此意,遂告辞。是夜,周瑜以老者入替,释高岱出狱。高岱不知有人替死,坦然而去。 周瑜送高岱夜出会稽,往陈山;周瑜问高岱道,先生未必不知此行吉凶? 高岱叹息道,非不知,实不能辞。若辞,必曝尸荒山;若应约,或能苟全性命。 周瑜道,以先生之清通,仍惧死,足见为人不易! 高岱道,世人无不受制于躯体,躯体既在,必知苦寒,亦必知困乏,更能知痛痒。躯壳不死,并无自在。 周瑜沉吟道,人皆惧死,此乃天性,先生不必感慨。孙伯符恨先生名望过重,不愿与先生并存;今先生回陈山,不知何以处身? 高岱深知周瑜之意,笑道,卿不必有虑,老朽并无奢望,唯愿苟延性命;既获重生,自当此断尽痴念,永不复出,使世人不知老朽所在。 周瑜遂令停车,朝高岱一揖道,既如此,我心已安,恕不远送,先生且去且珍重。 高岱辞别周瑜,随车远去。 翌日,老者被杀,悬首示众。士子不知内情,大为愤慨,俱着孝服,当街哭祭。程普、黄盖等以为或生大乱,请孙策逐之,或捕拿为首者。孙策不准,命周瑜赠士子酒食,予以安抚。士子无不拒绝,大骂孙策不仁。 周瑜说士子道,常言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如此。高岱盛名远播,大获人心,俨然江东之主;孙伯符欲以江东而窥天下,岂能与高岱并存!此理昭然,妇孺皆知,卿等何不能知!若孙策不仁,卿等聚众逼迫,宁不大开杀戒! 士子有所悟,亦知于事无补,相继散去。 此事既平,孙策召张昭、周瑜等再议攻豫章,欲追剿刘繇。 周瑜道,刘繇不过惊弓之鸟,何足为虑;今祖郎据陵阳,出入深险之地,堪称心腹之患。况祖郎狂傲自大,若攻豫章,祖郎必趁机攻会稽。我请将军先攻陵阳,再攻豫章。 张昭道,公瑾所言有理。祖郎自夺陵阳以来,不改匪盗之习,广掠民财,强占民妇,无恶不作,士民深受其害。若将军剿灭祖郎,士民必感恩戴德,既能除匪患,亦能据要地,可谓一举两得。 孙策以为然,欲率诸将出会稽,攻祖郎。 三十五 诸将未行,孙策即遣斥候往陵阳,以探虚实。斥候相继回报,称陵阳险固,祖郎大集匪众于此,坚不可摧。 孙策不愿冒进,欲请张昭、周瑜等再议;忽有侍从来报,称吴子居去而复回,欲献破城之策。 孙策大为惊讶,遂召吴子居;片刻,吴子居佩剑而入。侍从欲夺佩剑,孙策笑道,子非刺客,不必如此。 继而问吴子居道,卿既去,何故复来? 吴子居朝孙策一揖道,我知将军欲灭祖朗,故而复回,愿效犬马之劳! 孙策笑道,常言人去如流水,永不回头。卿非小人,岂能轻于去留? 吴子居道,实因大仇未报,故不惜自食其言。 孙策颇为疑惑,又问吴子居道,卿有何仇? 吴子居道,实不相瞒,我乃陵阳世家,以读书经商为生,虽不富贵,亦悠闲自得,后为许贡所识,举为郡吏;吴郡为将军所破,我知将军英明,实非许贡可比,遂与同僚归降。此际,祖郎据陵阳,大肆催逼钱财,不足一月,已将家资尽夺。恶贼仍不罢手,依旧苦逼,父兄不堪迫害,相继自缢。我每欲替父兄报仇,可恨无力杀贼。将军杀高岱,我深觉愧疚,故而自去,又苦无栖身之地。今知将军欲灭祖郎,故而不耻复回,愿为先驱,若能报血仇,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孙策道,卿既有破敌之策,可尽言 吴子居道,我久在陵阳,颇知情形。陵阳墙高垒深,看似坚固,然暗藏虚弱,若能为将军所用,当一举可破。祖郎不知虚弱所在,必不能防。 孙策不以为然,笑道,既如此,可详言,我若能用,必重赏。 吴子居道,陵阳为夫差所筑,因城临泾水,遂于上游以石为垒,高如人,分泾水三成为护城河;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 孙策道,凡城必有池,凡池必引水,不知玄机何在? 吴子居道,陵阳始为城,越王即遣大军来攻,相持数月,互不能下。吴将见越军数倍于己,城中消耗殆尽,料陵阳不保,遂掘暗洞,与护城河通,立石门,使水暂不能入。吴将留死士守石门,弃陵阳而走,隐于数十里外。待越军大举入城,吴将领部属决垒,死士依吴将所嘱开石门,泾水自暗道涌入,越军猝不及防,俱为鱼虾。 孙策大为惊喜,说吴子居道,若果如卿所言,何愁祖郎不败! 吴子居道,当年旧事,至今已逾千年,知石门所在者,唯我家人。 孙策道,以此事之妙绝,必广为流传,他人何不知? 吴子居道,我旧宅即石门所在,石门隐于地窖,地窖即暗洞,我先祖即死士。先祖有训,后世子孙,不得迁移,以秘石门旧事,勿使泄露。祖郎夺陵阳,恶行累累,父兄几欲掘石垒,开石门,淹匪众,又恐殃及士民,投鼠忌器,至今未举。我欲报父兄之仇,亦欲以水灌城,奈何孤身一人,既不能坏石垒,亦不能开石门。若将军行此计,祖郎必败! 孙策大喜,命置酒款待。翌日,孙策选壮士数人,扮为百姓,随吴子居先入陵阳;留张昭、周瑜、虞翻、吕范等守会稽,亲率太史慈、黄盖、程普、韩当等,举两万之众赴陵阳,屯于二十里外。 祖郎知孙策大举而来,大为恐惧,欲坚城自守。 是夜,孙策依吴子居所言,率精甲潜至上游,见水渠与泾水相接处,果有石垒,遂命精甲齐举,破石垒,泾水顿失阻碍,多往陵阳奔涌,一时喧腾不已,犹如野马狂奔。孙策知事必成,领精甲急回,近陵阳以待之。不半日,城内水势大起,怒涛狂卷,摧屋坏宇,一时惨呼不绝。 孙策知祖郎必走,命太史慈设伏。 水势愈高,城垣俱没,祖郎大惧,即率匪众出城,望南狂奔。 孙策命黄盖、程普再往上游,复石垒,断水流;自领韩当等入城救人。 祖郎仓皇而走,正疾行,太史慈率部齐出,一时箭矢如雨,匪众纷纷倒毙。祖郎欲逃,被太史慈一枪刺中马头,那马往前一跃,将祖郎颠落马下。太史慈生擒祖郎,亦入陵阳。 孙策率部属拯救溺水者,仍有数百人死于横祸。石垒虽复,大水渐退,士民惊魂未定;孙策令程普、黄盖等安抚民众。 翌日晨,太史慈押祖郎见孙策。孙策骂祖郎道,恶贼,竟有今日! 祖郎跪地哀告,恳求饶命。孙策大怒,斥祖郎道,汝既怕死,何必聚众为匪?善恶之报,历来不爽,汝肆意猖獗时,竟不惧苍天在上!我平生无所恨,唯恨欺软怕硬之徒! 祖郎以为必死,再无惧怕,说孙策道,世人皆有善心,并无生而为恶者,若衣能蔽体,食能果腹,谁愿铤而走险! 孙策冷笑道,若能安于本份,何愁衣食不足! 祖郎自辩道,我本农家,有薄田十亩,亦曾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唯望能养父母妻子,足生计所需。奈何官府失道,百般勒索,租赋日重,徭役累累,使耕者无所食,织者无所衣,所以揭竿而起,无不因穷途末路。 孙策沉吟道,汝既遭受逼迫,应知民生之艰,何故杀人丈夫,夺人妻子,掠人钱财?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既为官府所逼,何不除贪官,灭污吏?汝杀害无辜,欺压善良,罪行累累,恶名昭彰,我若容汝苟活,岂不有违天道人心! 祖郎道,山越乃穷苦深险之地,被逼为匪者数十万计,何独祖郎!将军欲据江东,若不尽除匪患,岂能安处!我虽不才,颇知匪盗行藏,若能恕我不死,我必竭尽全力,为将军除匪患。 孙策冷笑道,我有精甲数万,能破强敌,克坚城,区区山匪何足为道! 祖郎道,将军不知,山匪伏于深山,隐于幽洞,进可骤然而来,退可倏忽而去;又身手矫健,走绝壁如行平地,过深涧如涉浅溪,虽虎狼之师不能比。若不知匪性,岂能有所获。 孙策颇为惊愕,命暂押祖郎入狱,问太史慈道,卿曾辗转此间,必知情形,祖郎所言如何? 太史慈道,诚如所说。既祖郎愿为将军剿匪,何不用其长? 孙策沉吟良久,遂令释祖郎,命其详言匪情。 祖郎道,江东偏远,官吏贪得无厌,暴戾恣睢,恶行累累,士民不堪疾苦,被逼为匪者不下三四十万,每每隐于山林,半夜潜出,每有所获,即隐遁无形。州郡虽倾力进剿,受制于高山峻岭,难以奏捷;袁术、曹操、王朗等亦曾大肆追讨,仍不能灭。将军虽据江左,若匪患不息,岂能自安。我与匪众有旧,又被奉为盟主,颇知情形。若将军不弃,我愿诱其来降,或率众清剿,不出半年,必将荡平山越,使匪众绝迹。 孙策道,我恕汝不死,汝应尽力剿匪,以绝祸患;若有懈怠,或心怀不轨,必追问前罪! 祖郎叩头道,将军之恩如山,我虽披肝沥胆不能报,岂敢懈怠。 孙策令祖郎退下,召吴子居,欲重赏。吴子居道,我为报父兄之仇,请将军破石垒,引泾水灌陵阳;祖郎虽败,士民亦为水所伤,枉死者数以百计。我惭愧不已,不敢领赏。 孙策大为称赞,以吴子居为参军,助理军务。 张昭知孙策不杀祖郎,恐有违人心,遂请周瑜同往陵阳,晓以利害。孙策颇知张昭、周瑜用意,令设酒款待。 张昭道,将军大败祖郎,除却巨患,功德如天,士民闻此,无不奔走相告。祖郎恶贯满盈,人神共愤,若将军执而不杀,岂不有违天道人心?孟子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知人心即道,杀祖郎可得道,将军何不为之? 孙策道,祖郎曾灭我新军,使我一蹶不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然山越匪患如炽,杀人越货者何止祖郎!如不尽除匪患,非但士民不能安处,我亦不能尽据江左。祖郎为众匪之首,深知匪性,愿助我荡平山越。若能根除匪患,我何惜背负骂名! 张昭道,将军有精甲数万,何必借祖郎之力? 孙策道,匪众敛迹深山,聚而为众,散而无踪,剿之不易。我据江东,群雄必不肯坐视,他日若与强敌争战,匪众必趁机而出,掠取郡县,毁我根基,此腹心之患,宁不先除! 张昭、周瑜俱不能言,欲回会稽。孙策道,我欲伐豫章,再败刘繇,卿等既来,可为我谋划。 二人遂留陵阳,谋攻豫章。 三十六 袁绍进兵易京,围公孙瓒。公孙瓒坚壁不出,袁绍不能克,欲走。长史关靖劝袁绍道,既不能力克,何不与之联盟,转攻曹操,若曹操败,可迎天子,以令群臣。 袁绍以为然,致书公孙瓒,请与之盟,讨伐曹操,共奉天子。 公孙瓒以为袁绍骄狂,又自恃易京坚固,不愿与袁绍盟,回书痛斥。袁绍大怒,召诸将商议。袁绍道,公孙瓒不知轻重,竟拒与我为盟,我不灭此贼,誓不收兵! 许攸说袁绍道,公孙瓒拥众数万,又据险而守,明公久围而不能克,足见取胜不易。我知张绣颇惧曹操,又为刘表所弃,不如招降张绣,共伐曹操。 袁绍以为然,命许攸往穰城,招纳张绣,又致信贾诩,请其说张绣降,并许以厚禄。 许攸来穰城,持袁绍书信访贾诩。贾诩阅毕,笑而不言;许攸道,卿怀不世之才,可惜不遇明主。张绣势弱,又少谋断,实非可依之人,望卿不负袁本初美意。 贾诩仍不置可否,领许攸见张绣。许攸说张绣道,将军孤守穰城,曹操每欲攻取,又不为刘表所容,岂能自立? 张绣道,诚如卿所言,我为此忧虑不已。卿既来,必有所告,愿闻其详。 许攸道,袁绍久为盟主,群雄无不趋附,将军何不投之?如此,何虑曹操、刘表? 第二章(22/25) 第二章(22/25) 张绣颇为心动,问许攸道,我若归附袁本初,袁本初将待之以何? 许攸道,袁本初嘱我转告将军,若愿归附,当以将军为冀州刺史。 张绣大喜,说许攸道,请卿回禀袁本初,若如此,我必听命,誓与曹操不共戴天! 许攸以为不虚此行,拜辞张绣、贾诩,回禀袁绍。 待许攸去,张绣问贾诩道,此进退之事,卿何不言? 贾诩道,袁绍薄情寡义,虽骨肉兄弟不能容,何况他人;将军若投袁绍,与羊入虎口何异! 张绣忽有惊觉,又问贾诩道,我孤军自守,不能独立,必有所依附。以卿之见,我当依谁? 贾诩道,我以为,非曹操不可依。 张绣沉吟道,袁绍强而曹操弱,况我与曹操有仇,若投之,岂不自入罗网? 贾诩道,正因为此,将军更应投曹操。 张绣不解,说贾诩道,卿所言何意,请详述。 贾诩道,曹操迎天子入许,尊而敬之,如此,凡拥兵自雄者俱为不臣,是故人心所向,俱在许昌,此其一也;今袁绍强而曹操弱,既弱,必有图强之想,虽杀父之仇亦必纳之,此其二也;曹操深藏壮志,每欲并吞天下,必能化敌为友,使四海归附,此其三也。三因俱全,将军何疑? 张绣以为然,遂往许昌拜见曹操。曹操知张绣来归,大喜,命置酒,款待张绣。席间,曹操说张绣道,所谓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况君子不计私仇;卿既归降,我必视为手足。 遂以张绣为扬武将军,以贾诩为执金我,封都亭侯,引为谋士。 袁绍知张绣降曹操,大怒,骂许攸道,汝称张绣将归附,何故降曹操?我知汝与曹操有旧,莫非另有所图? 许攸大骇,不敢言。关靖说袁绍道,既张绣已降曹操,将军应力克公孙瓒,并其部属,然后直捣许昌。 袁绍道,易京险固,易守难攻,不如弃公孙瓒,转道许昌。 田丰道,不可。若将军撤围而走,公孙瓒必追击;若曹操举众亦出,与公孙瓒两面夹攻,必大败。 沮授道,我请将军伏精甲于途中,然后撤围而走。公孙瓒若追,可击之,必能使其大败。 袁绍以为然,命文丑、张郃领精甲二万伏于深险之地,以待公孙瓒。翌日,袁绍命将军颜良等撤围而走。 公孙瓒知袁绍撤走,命诸将齐出,大举追杀。正疾行间,文丑、张郃率精甲忽出。公孙瓒猝不及防,大败,敛兵险要,欲自保。 袁绍命将军淳于琼率精甲一万,绕袭易京,以绝公孙瓒退路;又命颜良复回,与文丑、张郃猛攻公孙瓒。公孙瓒大溃,欲回据易京,忽报易京已为淳于琼攻取,大为恐惧,率死士杀出重围,退入黑山,欲与山匪结盟,再拒袁绍。 袁绍知黑山深险,不易克,欲罢。田丰劝袁绍道,公孙瓒既在末路,宜穷追,不可使之苟活,所谓除恶务尽;否则,必死灰复燃。 袁绍道,黑山多匪,公孙瓒必与之纠合,若轻进,必受制于高山深谷,恐反为不利。 张郃道,不然,可四面围困,断绝道路,使之不能出入。如此,料不出一月,公孙瓒必自溃。 袁绍遂依张郃所说,命诸将四面围困。公孙瓒大惧,深知无路可走,竟杀妻室,灭家人,引火自焚。 袁绍尽收公孙瓒部属,欲往许昌攻曹操。谋士耿包说袁绍道,明公英明神武,部属数十万,气势磅礴,此乃人和;今袁术、公孙瓒已死,刘表暗弱,刘备势微,孙策意在江东,纵观东南,了无敌手,此乃地利;我夜观天象,帝星显于山东,必应在明公,此乃天意。既天地人俱和,明公可登基,与曹操分庭抗礼,何必远道而伐! 袁绍大喜,说耿包道,兹事重大,不可擅决,若违众意,必自绝于天下。 耿包道,群僚所以舍生忘死,无不望建功立业;若明公称尊,群僚必大受封赏,此众望所归也。明公勿忧,我必说群僚拥立。 袁绍愈喜,沉吟道,我当召群僚议进退,卿可借机言明此意,以察群僚之心。 翌日,袁绍召群僚议事;袁绍道,我欲举众往许昌攻曹操,迎天子回洛阳,卿等以为如何? 耿包道,曹操奉天子,据许昌,攻曹操即攻天子;若举,曹操必假天子之命,召天下英雄共拒之,岂能取胜。今天子暗弱,又为巨奸所挟,不过徒有其名。可见汉室气数已尽,正当废旧立新之际,明公可自立,以应天意! 群僚闻此大惊;沮授斥耿包道,此妖妄之言,岂能听信!明公世享汉禄,久被天子恩泽,岂能自立!袁术逆势而行,自绝于天下,岂不闻前车已覆,后车当鉴!明公举义兵,讨逆贼,我等纷纷归附;若僭号自立,将置我等于何地! 田丰、许攸、郭图、审配、逄纪等纷纷附和;颜良、文丑、淳于琼、张郃等亦以为不可。 沮授见袁绍沉吟不语,又道,耿包用心险恶,实不可恕;我请明公斩耿包,以绝妄言! 田丰、许攸等又附和。袁绍已知人心所在,不可违拗,遂令甲士执耿包。耿包疾呼道,我所说,不过明公之意,何故如此! 袁绍大怒,即令斩耿包。 田丰说袁绍道,明公连年征战,消耗颇巨,将士疲惫,人马困乏;我以为应休养生息,奖励农桑,广集军资,大练精甲,待大有所成,再进兵黎阳,尽收河南、河北,困曹操于许昌,如此,曹操必败! 逄纪道,明公新败公孙瓒,得胜之师,其势正旺;以明公之神武,率河朔之强兵,何惧曹操;若迁延时日,疑而不举,待曹操势盛,恐再图不易。 田丰道,曹操雄才大略,极善用兵,实非公孙瓒之流可比。若曹操屯兵河岸,以逸待劳,岂能取胜。况远道而伐,必受制粮草,不能与之久持。我以为宜稳健,不可冒进,望明公三思! 审配道,曹操明奉天子,暗藏祸心,其危害之巨,恐董卓不能及。明公拥众数十万,又深得人望,岂容曹操猖狂!曹操虽有重兵,却分屯四方,不能尽全力而拒。既如此,明公可举河朔之众,与曹操决死一战,必能大获全胜。若曹操败,明公可奉天子归洛阳,效周公,辅而佐之。此千古奇功,明公何乐不为! 袁绍大以为然,即命颜良为先锋,文丑居左,淳于琼居右,自率张郃等居中,数路齐发,直指许昌。 曹操知袁绍大举而来,即召群僚商议对策。 谋士毛玠道,今群雄并存,虎狼环视,内外忧困,不可迎战强敌。我知袁绍意在天子,不如与之言和,共主朝政,许昌之危可立解。 荀攸道,不可。袁绍远道而来,不能久持。若明公屯兵河岸,拒不出击,袁绍不能建功,或知难而退;若袁绍渡河,则可大举迎击,袁绍必败! 荀攸乃荀彧族子,博学多才,曾为州郡所举,召为黄门郎。董卓移天子入长安,荀攸欲谋杀董卓,事泄,为董卓所执;后董卓死,荀攸得以幸免,遂回颍川,隐匿不出。近为荀彧所荐,为曹操谋士。 孔融道,袁绍据山东、河北,若胜,则可替明公而奉天子;若败,亦可退守河朔,或转战齐鲁燕赵。今袁绍所举,数倍于明公,况田丰、许攸等颇能谋划,颜良、文丑等俱能征战,实难取胜。我请明公纳毛玠之说,与袁绍议和。 曹操大为不悦,冷笑道,我若纳此言,卿与毛玠必受袁绍所重,或能平步青云,位及三公;我必沦为敝屣,翻为囚徒。卿之用心,我岂不知! 孔融大惧,再不敢言。曹操即令曹仁、曹洪、夏侯渊等屯官渡,夏侯惇、于禁、乐进等分屯-城、东阿、白马等,布兵数十处,以疑袁绍。 袁绍本欲大举渡河,直逼许昌,知曹操命诸将分屯于数百里间,顿觉扑朔迷离,纷纭不堪,疑不敢举,若举,曹军或断尽退路,阻绝粮道;若不举,又恐曹军四面围攻。袁绍不能自决,遂召群僚,以议对策。田丰劝袁绍亦分兵,俱近曹军而屯,以遏制曹军。袁绍纳其计,亦命诸将分屯,自领田丰、许攸等屯黎阳。 三十七 刘备知袁绍举十万之众伐曹操,相持于数百里间,互不能克,以为机不可失,欲趁此夺徐州,命关羽先行,首克下邳。关羽领精甲八千昼夜疾行,以雷霆之势临下邳。下邳守将樊旷知关羽来,大惧,弃城而走,逃往徐州。 刘备率张飞、赵云等随后而至,以关羽为下邳太守,使家眷亦留下邳;命张飞、赵云各率精甲一万,大举往徐州。 张飞说刘备道,徐州坚固,若大举而往,刺史车胄必坚城自守,恐不能克;我愿领一万精甲先行,车胄以为兵寡,必出城迎敌。兄长可与赵子龙率大军后进,不露声息,待车胄出战,骤然而至,徐州可破矣。 刘备以为然,命张飞先行,亲率赵云等绕道徐州外,伏于城郊山林,以察动静。 张飞至徐州,列阵西门外,大肆辱骂。樊旷不能忍,几欲出战,车胄不准,说樊旷道,张飞孤军深入,其中或有诈,若轻举,恐有所失。 张飞见车胄不出,命弓箭手乱射,守卒带箭数百人,车胄仍不出战。时近黄昏,张飞命部属后退五里,当路而屯。 樊旷以为可图,说车胄道,今刘备在下邳,恐我等举众复夺,命张飞来此,以疑我等;张飞屯于路口,以利进退。我愿领众出城,大败张飞。 车胄以为然,命樊旷率精甲一万突袭张飞。张飞见樊旷出城,大喜,命部属迎敌。彼此混战,互不能克。 车胄见张飞英勇,恐樊旷不敌,命诸将齐出,誓斩张飞。 刘备见时机已到,命赵云领死士潜出,飞夺城门。张飞知刘备必举,力敌樊旷等。樊旷以为张飞必败,大肆围攻。正此时,忽知刘备、赵云已入徐州,大惧,遂弃张飞,欲回夺。 张飞见樊旷等俱退,知刘备已夺徐州,命部属自后猛击。刘备亦命赵云率部出城,与张飞夹击樊旷等。樊旷等不能敌,俱战死。 车胄痛悔不已,携门客,欲趁乱出逃,往许昌,请曹操复夺徐州。方出城,忽与张飞遇于城门下。车胄知不能脱身,命门客另道而走,拜见曹操。车胄仗剑直取张飞,以护门客。张飞大怒,斩车胄。 门客隐于士民家,张飞遍搜不获。门客夜深潜出,倍道疾行,入许昌,求见曹操。曹操闻此大怒,欲伐刘备。 谋士董昭劝曹操道,若明公伐刘备,袁绍或绕袭明公之后,断绝退路,使明公不能回许昌,奈何? 曹操道,刘备乃纠合之师,人心未附,若骤然而至,必能一战而克;至于袁绍,我不虑其举,唯虑其不举。若袁绍绕袭我后,诸将可尽出,四面合击;我若胜刘备,则挥师河朔,毁袁绍老巢,再与诸将合击,袁绍必败。 于是,曹操率张辽、徐晃、许褚等,领精甲三万出许昌,直奔徐州。 田丰知曹操伐刘备,以为有机可乘,说袁绍道,曹操远伐徐州,此天赐良机也。明公可自后猛袭,断绝退路,使曹操不能回,许昌可图矣! 许攸道,不可,曹操何不知此计!若袭其后,曹军或四面出击,局势将大乱,难以为明公所控。曹操布兵数百里间,迫明公亦分兵而屯,意在乱中求胜。况明公举众而来,河朔空虚,若曹操趁明公轻举,转掠后方,将不堪设想。我劝明公仍与曹军相持,随曹军动而动,待时机来临,一举渡河,可获大胜。 袁绍以为有理,按兵不动。 曹操至东南,命徐晃领精甲一万围下邳,使关羽不能援徐州,亲领张辽、许褚等攻刘备。刘备知徐晃围下邳,曹操率张辽、许褚等大举而来,颇为惊惶,即令张飞、赵云各领精甲一万分屯城外,以阻曹操。曹操见状,命张辽、许褚各领部属五千,分敌张飞、赵云,亲领精甲一万急攻刘备。 张飞、赵云知刘备危急,欲弃张辽、许褚回援。张辽、许褚与之死战,使其不能脱身。 曹操知徐州空虚,狂攻不止,欲一举而下。刘备兵寡,不敢久持,即领部属弃徐州,欲走下邳,与关羽合击徐晃。曹操深知刘备之意,命精骑疾驰,阻于刘备之前。刘备不能行,又惧曹操追杀,转道而走。 张飞、赵云知徐州已失,不敢再战,又恐曹操与张辽、许褚合,亦走。曹操亦弃徐州,欲与徐晃合,大败关羽,遂命张辽、许褚阻绝道路,使刘备等不能援下邳。 曹操与徐晃合,猛攻下邳。关羽知刘备败走徐州,大为不安,欲弃下邳归刘备,命部属齐举,欲突围;曹操令徐晃等力阻。关羽数举不能出,大受挫折,仍不惧,欲死战。曹操见关羽英勇,大为喜爱,呼关羽道,刘玄德已败走徐州,不知何往;死生之际,何必作困兽斗! 关羽不听,欲决死一战。部属大为恐惧,或降,或自散。激战半日,关羽仅剩心腹数十。曹操命徐晃围关羽,亲入下邳,尽获刘备家眷。曹操大喜,挟刘备妻子见关羽。曹操道,既大势所趋,何不降? 关羽道,我虽不才,耻为降虏,请勿言。 曹操指刘备妻子道,若不降,我必尽杀刘玄德妻小,陷汝于不义! 关羽大骂曹操道,恶贼,竟以此相逼,我不惜粉身碎骨,何惧胁迫! 曹操反斥关羽道,我知刘玄德视汝为手足,汝竟不顾刘玄德妻小,无情无义,何至于此! 关羽顿时不能言。曹操知关羽已动心,又道,我与汝俱为汉臣,降我即降汉,何故迟疑? 关羽沉吟道,我有三请,若明公能应,我必降;否则,不惜千刀万剐! 曹操道,请言之,我必应诺。 关羽道,我唯降汉,不降曹,明公能应否? 曹操道,应。 关羽道,善待刘玄德家眷,待知其下落,即奉还,明公能应否? 曹操道,应。 关羽又道,所谓君子不事二主,他日若知刘玄德去向,我必回归,明公能应否? 曹操道,应。 关羽遂降。曹操既逐刘备,重置徐州牧令,仍回许昌。 曹操欲收服关羽,拜为偏将军,封汉寿亭侯,并以吕布赤兔马赠关羽。 刘备损伤惨众,知曹操掳关羽及妻室回许昌,遂与张飞、赵云合,欲回屯豫州;又恐曹操再来,一时不知所往。 赵云劝刘备道,今袁绍与曹操誓决胜败,分据大河两岸,若投袁绍,不仅能自保,或能复仇。 刘备以为然,遂往黎阳投袁绍。 三十八 孙策举二万精甲往豫章,欲再败刘繇。太守华歆欲力保豫章,请刘繇屯于外,相互呼应,以拒孙策。刘繇以为豫章必失,不敢力拒,竟率部属自走。 孙策遂围豫章。华歆命部属坚城自守,又遣心腹往许昌,请王朗说曹操驰援。 华歆与王朗齐名,私交颇厚。孙策欲令诸将强攻,张昭以为不可,说孙策道,以将军之神勇,克豫章如反掌。然华子鱼乃一代名士,才情风华不输王朗,且为官清廉,深得人心;又性情孤高,傲岸不屈。若强攻,华歆必誓死坚守,或城池俱毁,或殃及无辜。我劝将军与之言和,不战而得豫章,岂不善哉。 虞翻道,此言甚是。当初,我在会稽,华歆每每访王朗,我亦与之有交谊,愿为说客,使华歆不战而降。 第二章(23/25) 第二章(23/25) 孙策大喜,即令部属后退十里,命虞翻入豫章说华歆。 华歆见孙策后撤,正疑惑,忽闻虞翻求见,知孙策欲议和,遂令放虞翻入城。 华歆命甲士立于侧,以待虞翻。虞翻入见,见华歆佩剑而坐,甲士持矛而立,笑道,我只身而来,卿何故如此? 华歆冷笑道,刘繇已走,豫章守卒不足五千,若强攻,一举可下;况我身价名望俱不如王朗,不能使卿获重赏,何必来此? 虞翻知华歆语带讥讽,仍笑道,王朗据城死守,将士疲惫,士民惧死,又外无救援,内无强兵,终将一败,坚守何益。我所举,实乃军民所望,既不失义,亦不失节,卿何必责难? 华歆道,实不相瞒,我已遣心腹往许昌,请曹操驰援。我等坚城自守,唯需半月,曹操必举众而来,何惧孙策! 虞翻大笑道,人言华子鱼博学清通,颇识时务,未料竟如此迂腐!孙策英明神武,攻城掠地如探囊取物,谁能折其锋芒!若强攻,须臾间可使豫章为平地,岂能容卿待援!况曹操远在许昌,又与袁绍相持,自保不暇,岂能解燃眉之急!孙策所以不攻,因念卿为名士,不愿以戈矛相见。若卿执意如此,豫章必瓦石俱焚!当此之际,望卿三思! 华歆沉吟良久,说虞翻道,孙策大军紧逼城下,我所属不过五千,岂能自守!所以坚壁深垒,唯望能保全士民。若孙策不征粮草,不取钱财,秋毫无犯,我愿与之和。 虞翻大喜,说华歆道,卿身处危难,仍心系士民,不辱士大夫风尚,请受我一拜! 言毕,望华歆一揖。华歆命甲士俱退,令侍从置酒,款待虞翻。酒过数巡,华歆说虞翻道,我离家日久,乡思不已;既豫章将失,我当回归故里,以尽人子之孝,望勿强留。 虞翻道,孙策知卿博识今古,仰慕不已,必苦留;既有明主可辅,何必固辞? 华歆不再言,待酒宴毕,即送虞翻出城。虞翻回禀孙策,孙策大喜,于是举众入豫章。华歆布衣葛巾,立于城门外。孙策令诸将下马,拜见华歆。孙策道,我久闻先生大名,仰慕不已,今日得见,三生之幸耳! 华歆道,既为降虏,已无尊严;若将军不杀,我愿还乡,以奉父母。 孙策道,我知先生清廉爱民,声望如日,豫章士民视先生为父母,先生何忍使之失望! 言毕,扶华歆上马,为其牵马坠镫。华歆大为所动,随孙策复回。士民知华歆欲走,大集府第外,纷纷挽留。华歆不忍与士民别,遂留豫章,仍为太守。 黄盖、程普等搜获刘繇妻子,请押为人质,逼刘繇来降。孙策以为不可,尽释刘繇家眷,赠钱财,任其自去。 刘繇欲转投刘表,部属恨其无能,相继离散,所剩不足千人。樊能、张英等以为大势已去,亦走。刘繇正不知进退,忽见家人来归,悲喜交集,即遣散余众,携家人入深山,隐姓埋名,再不复出。 王朗知豫章为孙策所破,恐华歆遇害,求见曹操,请救华歆。曹操仰慕华歆已久,即书信与孙策,愿以张纮换华歆。 孙策不能拒,又欲使张纮回归,遂以曹操书信付华歆。华歆亦知不能辞,遂离豫章,往许昌。曹操获知大喜,命王朗迎华歆于旅途。 于是,张纮、华歆各归其所,皆大欢喜。曹操见华歆风神俊朗,大为喜爱,拜华歆为议郎,入司空府,参谋军事。 孙策以孙贲代华歆为豫章太守;以周瑜为中护军,镇巴丘。孙策说周瑜道,巴丘南控吴越,西接巴蜀,若有失,江东将不能安。愿公瑾不负所望。 周瑜道,我知巴丘之重,犹如咽喉,誓与巴丘同在! 翌日,周瑜率部属往巴丘;孙策举众入吴郡,命吴景移母弟及家眷亦来此。 孙策知陆康世居吴郡,为江东第一旺族,虽病故已久,士民仍景仰不已,欲施恩惠,以解旧仇,遂召陆康子陆绩。陆绩恨孙策逼走陆康,拒不奉召。 陆康族孙陆逊以为不可,说陆绩道,孙策欲以此泯恩仇,若不往,必添新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不可强拒。 陆绩无奈,遂应召。孙策知陆绩来,颇为欣喜,大设酒宴,请张昭、张纮、吕范、虞翻等作陪。陆绩自知年幼,居末席。 孙策知陆绩精警多才,欲试之,笑问陆绩道,我欲尽据江左,独立于群雄之外,卿以为当如何使人心归附? 陆绩道,我年幼,未及弱冠,不敢言大计。 吕范颇知孙策之意,笑道,将军已夺江东数郡,唯深险之地尚未归附;既村夫野老凶悍不化,可付诸武力,必能镇服。 陆绩冷笑道,卿何出此言!我知管仲相齐,曾九合诸侯,使远近宾服,然后成就霸业,可见武功不如文治。孔子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此警世之言,卿等何不遵行?我虽幼弱,亦知此理,卿等何不知? 吕范笑道,卿曾称,未及弱冠,不敢言大计,何故自食其言? 陆绩道,此非大计,不过寻常之理,虽孺子亦知! 言毕,竟一揖告退。 孙策、张昭等颇为惊讶,一时无语。良久,孙策感叹道,江东陆氏,英才辈出,我之幸也。陆绩未及弱冠,竟博知今古,若能为我所用,他日必为栋梁! 张昭等亦大为叹服。 刘表知孙策据吴郡,大为不安,即遣黄祖屯沙羡,以防孙策。 孙策知黄祖屯沙羡,杀父之仇愈炽,誓灭黄祖,以雪先君之恨,遂率太史慈、程普、黄盖、韩当等,举二万精甲出吴郡,直指沙羨。 黄祖大为怯惧,急遣心腹入江陵,向刘表求援。刘表恐沙羡有失,危及荆州,命三子刘虎及将军韩晞,各领五千精甲助黄祖。 孙策知刘虎、朝晞来援,命太史慈、程普围黄祖,亲率黄盖、韩当等,领精甲一万于途中设伏,以待刘虎、韩晞。 是日正午,将士正疾行,韩晞见山势渐陡,道路崎岖,又草木深茂,忽疑,说刘虎道,此处凶险,易藏甲兵,宜绕道,以防不测。 刘虎道,此处距沙羨不足百里,半日可至,若绕行,又需一日。所谓兵贵神速,若迟,沙羨必失。 韩晞无奈,仍命将士急行。孙策见刘虎、韩晞已入重围,命弓箭手急射,顿时箭如飞蝗。韩晞带箭而走,被孙策追杀。刘虎大急,命死士突前,欲夺路逃回。韩当见此,率精甲猛击;刘虎大败,被生擒。 刘虎谩骂不止,誓死不降;韩当大怒,欲杀之。孙策不准,说韩当道,我意在黄祖,非刘表;若杀刘虎,必与刘表结仇。 于是释刘虎,还其部属,又致信刘表,称唯愿能报父仇,别无所图。刘虎回荆州,极称孙策无敌,不可与之结仇,力劝刘表勿援黄祖。 孙策与太史慈、程普合,急攻黄祖。黄祖知援军为孙策所破,又遣心腹乔装出城,再向刘表求援。刘表既不驰援,亦不回复;黄祖大为绝望,深夜潜出,逃往射阳,投广陵太守陈登。 陈登年轻气盛,又自恃才高,以为王朗、华歆俱为腐儒,不足为道;孙策所以横行江东,非善战,实因未逢敌手。既黄祖来投,孙策必追索而来,陈登欣然而纳,欲凭射阳之固,与孙策一决高下。 孙策知黄祖投陈登,不肯舍,即弃沙羡,直逼射阳。 三十九 曹操与袁绍相持数月,互不交战,诸将恐部属疲乏,久持不利,反为袁绍所用,纷纷请战。 曹操遂召诸将,晓以利害。曹操道,袁绍远来,欲毕其功于一役;我所以令卿等分屯数十处,方圆数百里,意在使袁绍疲于应对,不能与我决战。袁绍如猛虎迷途,虽张牙舞爪,却无处用力。今虎未困乏,若举,或为虎伤。卿等勿急,袁绍或不能忍,必有所举。待袁绍动,再战不迟。 程昱道,袁绍意在许昌,必渡河,官渡当为首选。明公若大集官渡,袁绍以为可决战,必于此强渡。明公据岸而守,袁绍涉水而攻,胜败自分,明公何疑? 荀彧道,袁绍众而明公寡,虽据河岸,未必能胜。明公令诸将四处屯兵,意在使袁绍目不睱给,促成乱局,使之不能掌控。今袁绍来此已愈数月,难求一战,想必人心已散,可图矣。袁绍屯粮草于故市、乌巢,若以精甲突袭,烧尽粮草,袁绍必乱,或自走,或怒而一战。若战,可令诸将大出,必能取胜。 曹操笑道,我令诸将分屯,使袁绍不能用力一处,亦随我四处分兵。既彼此均衡,宜以静制动。若此时袭粮草,均势必立破,袁绍必随后而动,与故市、乌巢守军夹击;我若不胜,必令诸将驰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既先动,必露破绽,甚而扰乱全局,大不利也。既袁绍远来,不肯无功而返,必先举。若袁绍动,则可烧粮草,使其自乱,我必于乱中求胜。 诸将既知曹操用意,再不言,俱告退。 袁绍方寸已失,欲早决胜负,遂召许攸、田丰、郭图、沮授、审配等商议。 袁绍道,我举十万精甲来此,已愈数月,曹操四面分屯,使我不能与之决战。今腊月将尽,春水将生,若不早决,必为大水所阻,不能渡河。然局势纷纭,错综复杂,若举之不慎,或大为不利。卿等以为当如何? 沮授道,曹操敛而不举,欲使明公久持生厌,或知难而退。明公率众远来,若再不战,将士必气馁,大不利也。我以为,宜主动出击,不可再延。 许攸道,曹操四处分屯,然诸将之间,均不足百里,俱能呼应。若明公四面齐举,使之处处受敌,曹军必乱。明公以强凌弱,岂能不胜。 田丰道,不可,若齐举,曹军必退守河岸,再与明公隔河相峙,岂能图许昌。我知东郡太守刘延屯于白马,白马孤悬数百里外,若突袭,必能克之。既白马失,曹操必复夺,如此,均势将立破,可乘矣! 袁绍以为然,欲命颜良奔袭白马。 沮授劝袁绍道,颜良骁勇,却每每轻敌,又性情孤傲,或有所失。张郃智勇兼俱,何不用张郃? 袁绍冷笑道,颜良乃当世名将,所向无敌,岂是张郃能比? 遂不听,命颜良举二万精甲突袭白马。颜良出黎阳,挥师疾进,直逼白马。 曹操闻知大喜,以为袁绍方寸已乱,欲遣张辽救刘延。 荀攸说曹操道,明公若大举而往,袁绍必增兵助颜良;不如往延津,以疑袁绍。延津与黎阳近,袁绍不敢怠慢,必驰援。明公可另遣精骑赴白马,待刘延获救,可弃白马,仍回屯官渡,以防袁绍渡河。 曹操以为然,依荀攸之计,亲率许褚等,领精甲二万往延津;命张辽、关羽率精骑五千赴白马。 袁绍知曹操赴延津,大惧,恐延津有失,危及黎阳,即遣文丑领精甲二万驰援。曹操知文丑轻敌,命许褚率弓箭手绕道斜出,待文丑来延津,阻于后,急射。曹操敛兵于延津外十里,以待文丑。文丑见曹操陈兵野外,以为一举可下,遂令部将掠阵,欲乱曹操阵脚。曹操令将士勿举,任其来去。文丑见曹操不乱,令部属齐出,欲掩杀。正此时,许褚忽来,箭矢齐发,瞬间死伤数千。曹操令将士骤举,势若惊雷。文丑不能敌,大败,欲夺路回走,为许褚所阻。箭矢愈急,死伤愈众。文丑亦中箭,坠马而亡。部属见文丑已死,不敢战,俱降。 张辽、关羽赴白马,见城池被围,一将端坐车上,车盖豪华,驷马肥壮,知为颜良。 关羽指马车说张辽道,此必颜良,若趁其无备斩之,其众必溃,白马之围当立解! 言毕,关羽忽举,拍马直奔颜良。颜良部属见关羽飞驰而来,大惧,竟无人敢阻。 颜良见关羽气势如虹,亦惊,欲取长矛与之战,矛未到手,关羽已至,竟一矛刺穿咽喉。颜良跌于车下,关羽亦下马,割颜良头,上马复回。 关羽去来,仅在瞬息之间;颜良部属虽众,无不呆若木鸡。张辽见颜良已死,即率精骑猛击。刘延亦举众齐出,与张辽、关羽合,大肆杀戮。颜良部属大溃,或降,或逃回黎阳。 张辽等尽获颜良辎重,往延津与曹操会师。 曹操知关羽于万马丛中斩颜良,嗟叹不已,似不喜。张辽不解,问曹操道,关羽斩颜良,凭一己之力解白马之围,明公何不喜? 曹操道,我知关羽将去,喜从何来?刘玄德投袁绍,关羽必知,所以斩颜良,不过欲报不杀之恩。 张辽道,关羽实乃虎将,又颇知兵法,既不为明公所用,何不杀之? 曹操道,我爱佳士,亦爱虎将。关羽如此勇烈,何忍杀之? 是日,曹操率张辽、关羽、许褚等回官渡。 张辽亦知关羽将去,恐曹操怒而杀之,于是以言试探,既知曹操并无此意,遂说关羽道,云长若欲走归刘备,可辞曹公,曹公必不强留。 关羽大为感激,欲携刘备家眷同走。 袁绍知颜良、文丑俱丧,大怒,欲遣精甲截击曹操。 许攸劝袁绍道,颜良、文丑各负勇气,轩昂自大,每每轻敌冒进,否则,何至于此!曹操极善用兵,既敢举,必有所备;明公若截击,或正合曹操之意。 袁绍大怒,斥许攸道,颜良、文丑犹如双臂,断臂之痛,汝岂能知!汝自视有管、鲍之才,却每每误我!汝可立去,若迟,我必杀之! 许攸惭忿不已,遂出,觉无处可去,欲渡河,投曹操。 袁绍一意孤行,誓为颜良、文丑复仇,命张郃、刘备率精骑五千截击曹操。刘备不敢违,即领张飞、赵云等俱出。张飞说刘备道,以一万击两万,与以卵击石何异!袁绍昏庸无能,必为曹操所败。不如趁此离袁绍,转走荆州投刘表。 刘备沉吟道,不可,我等若走,袁绍必追,岂能为之! 于是,刘备与张郃截击曹操。张郃亦知不可为,一击即走。曹操颇知刘备、张郃用意,命张辽虚张声势,假追。刘备、张郃退回黎阳,回禀袁绍。袁绍已有所悔,亦不责备。 曹操回官渡,知许攸来投,大喜,请许攸入见。 曹操笑问许攸道,想当年,卿与王芬入陈留,欲移祸于我;所幸我略知卿为人,未涉险。我与卿因此失和,断绝往来;卿来此,岂不虑我记恨? 许攸羞愧不已,说曹操道,我知明公胸怀宽广,志向远大,往往以德报怨,必不记昔日小过。 曹操大笑道,卿既来,必有所告,请详言。 许攸道,袁绍举十万之众,远道来伐,消耗极大,粮草已不多。近日,又令淳于琼回冀州押运粮草,想必已到乌巢。明公若袭乌巢,尽烧粮草,袁绍必自乱,何愁不胜! 曹操暗自惊讶,问许攸道,我知袁绍分屯粮草于故市、乌巢,若烧乌巢,尚有故市,袁绍何惧? 许攸笑道,明公不知,故市并无粮草,不过虚设一库,以疑明公。粮草俱在乌巢,若突袭,必能得手。 曹操笑问许攸道,卿以此相告,不知欲何图? 许攸大为羞惭,不敢答,一揖告退。 四十 孙策围射阳,欲迫陈登献黄祖。黄祖大惧,欲另走。陈登说黄祖道,卿勿忧,我非懦夫,不惧强横;亦非小人,绝不失义于卿。 陈登令部属大集石木于城上,又命弓箭手俱登城,严阵以待,大扬声威,使孙策不敢轻举。 第二章(24/25) 第二章(24/25) 孙策不愿与陈登为仇,命诸将勿攻,即致书陈登,称唯愿一雪先君之恨,若能献出黄祖,必秋毫无犯;否则,不惜鱼死网破。 书既成,孙策领吴子居来城下,欲将书信射入城中;见吴子居亦负弓箭,笑道,卿亦知骑射? 吴子居道,实不相瞒,我曾随先君习六艺,故而勉知射技。 孙策笑道,既出于家学,想必不凡,能否射此信入城? 吴子居道,愿一试,若不能,请将军恕罪。 言毕,接信,缚于箭头。孙策道,此城高约七仞,距此约三百步,需强弓满张,方能逾越。 吴子居不言,张弓屏气,猝然而发,箭如飞星,瞬间已过城垣。孙策大喜,击掌道,若无神力,岂能如此!我以为卿不过儒生,唯知诗书,谁料如此清劲! 吴子居道,此雕虫小技,凡儒家子弟必修六艺,不足为奇。 孙策见吴子居谦逊,愈喜,以为堪当重任。 士卒获信,即送陈登。陈登颇知孙策之意,竟不开阅,付之一炬。 孙策不见陈登回复,大怒,欲强攻,破壁垒,立誓必杀黄祖;遂召诸将,议攻城之策。吴子居道,我有一计,可立破射阳。 孙策大喜,说吴子居道,我知卿沉稳内敛,极善思谋,必有奇计,愿闻其详。 吴子居道,城北有山丘,若以棉帛裹脂油,为火箭,使弓箭手半夜登山,居高临下,射城内楼房,必能大燃。若城内火起,陈登必大乱;将军再急攻,使之无暇应顾,射阳必破。 孙策大喜,即携吴子居绕至城北,登山而望。 吴子居指城内民房道,时值岁暮,天干物燥,城内又多茅屋,遇火即燃,燃而必旺。 孙策道,此处虽高,其远不下千尺,恐拉断强弓不能至。 吴子居道,不然,此处虽远,高过城垣数十丈,又依山而下,或能至。我不才,愿试射。 孙策以为可,命吴子居射城墙内茅屋。吴子居张弓搭箭,却不射。孙策等候良久,正欲询问,吴子居忽转身,箭指孙策。孙策大惊,正呆滞,箭已脱弦,正中前额。 孙策大叫一声,倒于地,以手捂面。 吴子居说孙策道,我乃许贡门客,深受其恩,此箭因许贡之仇。 孙策强忍剧痛,斥吴子居道,两军相交,必置生死于度外;胜者生,败者死,自古皆然,汝何不知? 吴子居不言,再出一箭,射中孙策面颊;孙策呼叫愈惨。吴子居道,此箭为先君之恨。 孙策大为惶惑,问吴子居道,我与乃父素昧平生,何有此说? 吴子居道,实不相瞒,先君素敬高岱清雅博学,又交谊颇深,自愿替死;汝所杀非高岱,乃我先君。 孙策恍然大悟,又问吴子居道,既怀深仇,何故助我水淹陵阳? 吴子居道,祖郎悍匪,无恶不作,人神共愤;我欲除巨害,故不惜与仇人为谋! 孙策道,汝不忘许贡之恩,又以奇计败祖郎,堪称大义;为雪父恨,屈就隐忍,可谓大孝。汝可去,我不记恨。 吴子居本欲割孙策之头,闻此言,顿觉迟疑,伫立良久,转身而去。 程普、黄盖见孙策、吴子居久去不回,颇为疑惑,亦往城北,正登临,渐闻惨叫声,大惊,疾驰而至,见孙策卧于荒草间,碧血四溅,已不能起。黄盖不见吴子居,颇疑,急问孙策道,吴子居何在? 孙策不答,命黄盖扶己上马,自拔面上两箭,说程普、黄盖道,卿等勿露破绽,若为陈登、黄祖所知,必趁机突袭! 于是,程普、黄盖护孙策从容而还;陈登、黄祖竟一无所知。方入营,孙策再不能忍,翻身落马。程普、黄盖急扶孙策入卧榻,欲延医救治。孙策不准,说程普、黄盖道,不可,若如此,陈登必知! 诸将闻讯俱来;孙策说诸将道,射阳已不能取,卿等可夜走,护我还吴郡。 是夜,孙策命黄盖前行,令韩当、太史慈断后,撤围而走。 程普、黄盖等昼夜疾驰,两日后回到吴郡。群僚知孙策带创而回,大惊,纷纷探视。孙策不愿惊动家眷,嘱张昭等勿使吴夫人及大乔得知。 张昭见孙策面带两箭,大为疑惑,问程普道,我知卿等并未攻城,伯符何故受创? 程普道,我等俱疑吴子居,虽伯符不肯言,必此人所为。 张昭愤概不已,令遍搜江左,追拿吴子居。孙策闻知,即召张昭,说张昭道,吴子居本许贡门客,深感知遇之恩;其父又替高岱死,身负家仇。我所以追黄祖,亦为先君之恨。既人心同然,何必追索。先生可遣人往庐陵,请孙仲谋速来吴郡;再遣人往巴丘,请公瑾亦来此。我知不能苟延,当嘱以后事。 张昭大为悲伤,即依所嘱,遣人请孙权、周瑜。张昭侍于榻前,不肯去。 孙策又召张纮,分执张昭、张纮手道,我受创甚重,不能再听卿等教诲。我未起时,子纲嘱我据江东而窥天下,此乃根本大计,虽没世而不敢忘;子布知我轻狂,每以振聋发聩之言,匡我志向,去我淫邪,如父如师。今天下大乱,我欲以吴、越之险,江淮之广,与群雄抗衡,奈何天不假命,不能遂愿。今江东草创,根基未固,巨匪犹在,远人未服;仲谋幼弱,尚缺历练,或难掌控大局。我今以基业并我弟托付卿等,愿不负殷切之望! 张昭、张纮泣不成声,久不能言。 吴夫人知孙策回师吴郡,竟不拜见,大疑,遂召程普、黄盖,询以缘由。程普、黄盖不敢再瞒,一一告知。吴夫人闻此,犹如惊雷轰顶,痛不欲生。大乔亦有所闻,每每求见,均为孙策严拒,称面容已毁,不忍再见。 孙翊、孙匡闻此,悲愤不已,亦问谁为凶手。张昭等不敢以实相告,谎称为陈登探马所伤。二人立誓,必荡平射阳,手刃陈登。 孙权获召,昼夜疾驰,虽远隔千里,几乎不下鞍马;三日后,孙权入吴郡,拜谒孙策,见孙策面色蜡黄,虚弱不堪,哭道,兄长神勇无敌,何故为人所伤? 孙策不答,执孙权手道,卿紫发碧眼,气宇清朗,此不凡之相也。我使卿早涉仕途,唯望能成大器。以卿之颖慧,既已历任郡县,必知安民治乱之道,我心安矣。 孙权泣下如雨,不能言。 孙策又道,若论率江左之众,驰骋疆场,或与群雄争战,卿不如我;若论任贤用士,经世济时,或施政布令,保全守成,我不如卿。江左多奇伟之士,若能招而用之,必可兴盛;待基业稳固,再图天下,或能大成。 孙权强止悲伤,说孙策道,我兄不过小创,必能康复,何出此言! 孙策道,天命如此,其奈何哉!今以基业托付,望能绝奢靡,断淫乐,使江东大振。若遇外敌,可问周瑜;若有内忧,可问张昭。至于大计方略,可询张纮;军纪法度,可倚吕范、虞翻。此数人,俱为佳士,必能佐卿出于群雄之上。黄盖、程普、韩当、太史慈等,无不忠壮勇烈,若与劲敌战,此数人俱可依赖。我来江东,子弟争相归附,因而特置小将营,吕蒙、蒋钦、周泰、潘璋等,豪迈勇决,假以时日,必为虎将。陆绩、陆逊出身贵胄,家学深厚,宜大力擢拔,以使后继有人。 言及此,孙策叹息道,先君与我,先后为箭所伤,俱因黄祖,足见天意所在,不能怨人。卿当以大事为重,不宜拘于私仇。 孙权伏地不起,哀哭不绝。正此时,侍从来报,称大乔昼夜侍于外,苦劝不去,拒饮食,已羸弱不堪;若不见,恐将危。 孙策大为不忍,又虑面目全非,不愿使大乔惊怖,遂命取铜镜。侍从不敢违,取镜予孙策。孙策对镜一照,见镜中人狰狞恐怖,仿佛恶鬼,大为绝望,疾呼道,狰狞如此,岂能使美人绝望! 即摔镜,命孙权等俱退,仍不许大乔入见。 是夜,孙策气绝身亡。 四十一 诸将知孙策死,大为惊惶。部属以为基业必溃,多欲自散。吴夫人深知危机四伏,即召张昭。 吴夫人说张昭道,妾夫早丧,今又痛失伯符,上苍不怜孤寡,竟至如此!妾知诸将犹疑,部属失望,当此聚散之际,望先生振奋而起,若能挽狂澜于既倒,妾与诸子必感恩戴德,没世不忘! 张昭忙道,夫人勿忧,我即召诸将,必能禁绝叛亡。 于是张昭携张纮、吕范等,命诸将约束部属,若有逃亡,必诛三族。此令既出,三军震动,逃亡立绝。 周瑜获孙策召,大为惊愕,即离巴丘,驾扁舟,顺江东下,昼夜不停。数日后,周瑜亦入吴郡,知孙策已死,悲恸万分,执弟兄礼,往灵前哭祭。 吴夫人知周瑜回,颇觉欣慰,即召见。吴夫人道,卿与伯符情深义重,虽同胞手足不能比。今人心惶惑,疑虑重重,吉凶难料。妾请公瑾与张昭合力,辅佐仲谋,共度危难。 周瑜道,我必竭尽所能,虽粉身碎骨而不辞! 周瑜遂请孙权、张昭、张纮、吕范等,议后事。张纮道,伯符既有侯爵之封,宜以诸侯之礼治丧。 张昭、周瑜等俱以为然。吕范道,宜奏明朝廷,为伯符请谥号,使群雄俱知,江东乃王土,伯符乃王臣,以绝觊觎之心。 张昭、周瑜等亦以为可。周瑜道,因事出猝然,将士大生犹疑,应即推仲谋为首,以安人心。 张昭、张纮等然其说,俱请孙权去孝服,着戎装,巡视三军。孙权不肯,泣道,我兄尸骨未寒,岂能行此;我必守孝三月,待孝除,再言其他。 张昭、周瑜等苦请,孙权不听,仍坚辞。张昭忽怒,一时须发俱张,斥孙权道,仲谋何不知轻重!既人心惶惶,危机四伏,岂能作儿女态! 言毕,强执孙权,命侍从去孙权孝服,衣甲胄。周瑜为孙权佩剑,戴印绶,推上马背,簇拥而出。 张纮、吕范奔走相告。将士闻此,大出,争相观望。孙权收尽哀容,端严肃正,英气勃然。将士惊讶不已,以为神采气格不输孙策,于是纷纷跪迎。 张昭、周瑜等陪同孙权四处巡视,将士无不叹服,历时近一月,转回吴郡。 吴夫人知孙权威仪万千,举止恰切,颇为欣慰,于是召孙权、张昭、周瑜。 吴夫人道,伯符虽丧,所幸后继有人。若卿等同心协力,必兴旺发达,大有所成。 周瑜道,我等必极力辅佐,内合群僚,外服强敌,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以慰伯符在天之灵。 张昭道,夫人勿忧,仲谋气度恢宏,精悍敏慧,举世罕见,必能尽收江左,纵横天下。 吴夫人大喜,命设酒款待。席间,吴夫人说孙权道,张子布忠壮耿直,博学多思,既能领袖群僚,使内外宾服,又知圣人之道,使恩威并行,汝当视若父;周公瑾勇烈多谋,雄姿伟岸,既能攻城略地,使强敌披靡,又善治军之道,使上下同心,汝当视若兄。 孙权即起,朝张昭、周瑜分别一揖道,我年轻无知,内外之事,全赖卿等,凡有所嘱,我必遵奉。 周瑜道,仲谋为我等之主,我虽不才,唯知倾其所能,万死不辞。 张昭道,以仲谋之英武,群僚之精忠,江东之深险,吴越之富庶,必能如伯符所望。 酒宴毕,孙权又召张昭、周瑜等,孙权道,我初承父兄之业,内外忧患,危机重重。我欲大树恩信,广布仁德,然事事纠结,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入手,望卿等教诲。 张纮道,我以为首宜安内,所谓内虚必外弱,外强必中干。仲谋新承基业,群僚不知进退,或观望,或无所适从。我请仲谋大会群僚,明志向,言未来,使上下无疑,方能同舟共济。 张昭、周瑜等俱以为然。正此时,曹操遣使入吴郡,宣天子诏书,谥孙策为长沙桓侯;拜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孙权以虞翻为会稽长史,代行太守之职。 既如所愿,人人争相庆贺。孙权趁此尽召群僚。 是日,春风初度,腊梅未尽,艳阳普照,余香四溢。孙权大设酒宴,与群僚欢饮。 酒过数巡,孙权起座,说群僚道,想当初,黄巾蜂起,祸乱社稷,先君召募子弟,以赴国难,数败董卓,威名大显,可惜丧于肖小之手。我兄伯符,以弱冠之年讨还旧部,每每以寡胜众,扬威海内,又转战江东,力克数郡,独立于群雄之外,可惜壮志未酬,英年早逝。我承父兄之业,虽蒙昧暗弱,然壮心如日,愿与卿等同心协力,凭大江之利,吴越之众,以图兴盛。今深险之地未归,遥远之人未附,万事待起,百业待兴。我必以江东一隅而拒群雄,以凌云之志而怀天下,披肝沥胆,宵衣旰食,虽天崩地裂,不改此心! 群僚大为振奋,把酒互祝。 孙权又说群僚道,今纲纪未振,法度未立;然行兵需有令,施政需有方。我欲效高祖,于此约法,除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抢必罪外,凡官吏,俱需洁身自好,清廉自律,举贤才,行仁政,不与民争利;凡将士,俱需英武神勇,耻作叛亡,不惧强,不滥杀,为仁义之师。此约,犹如铭金刻石,若有违,我必严究,虽同胞手足,绝不姑息! 群僚大为肃然,俱称必一一遵奉。孙权大喜,遂以张昭为长史,领袖群僚,主持内务;仍以周瑜为中护军,节制诸将,统领军事;以孙翊为庐陵太守。张纮、吕范等俱委以重任。 是夜,张纮访张昭。张昭请张纮饮酒,张纮辞谢。张昭见其忧心忡忡,不知何意,问张纮道,仲谋颇知要领,又雷厉风行,堪称明主,我等之幸也,卿何故不乐? 张纮道,我所虑者,周郎也。周郎才气横溢,古今少有,又与伯符以兄弟相称;今伯符已丧,仲谋羽翼未满,若周郎欲图之,岂不易如反掌? 张昭道,非也,将士或为孙坚旧部,或为伯符所召,岂能为他人所用? 张纮道,不然,周郎节制诸将,必大肆笼络,广施恩惠,假以时日,诸将宁不为死党! 张昭沉吟良久,说张纮道,卿勿忧,我必使周郎永绝妄想,俯首听命。 于是张昭访周瑜。张昭问周瑜道,卿可知伯符死于谁手? 周瑜道,有所风闻,然不知详情。 张昭道,杀伯符者,非他人,乃卿与我。 周瑜大惊,问张昭道,卿何出此言? 张昭冷笑道,卿可知吴子居何人? 周瑜道,我知之甚少,唯知其曾为许贡僚属。 张昭道,当初,伯符欲杀高岱,卿以老者为替身,使高岱得以回陈山。此老者,即吴子居先父。吴子居为报父仇,不惜屈身隐忍,终使伯符丧命。以此而言,杀伯符者,岂非你我? 周瑜顿觉愧恨,久不能言。张昭道,我与卿有罪于孙氏,唯结草衔环,舍生忘死,以偿罪责。我来此,欲与卿共誓,毕生唯仲谋之命是从,虽海枯石烂,矢志不移。若违此言,必锉骨扬灰,万劫不复。 第二章(25/25) 第二章(25/25) 周瑜顿知张昭之意,慨然道,卿勿虑,我虽不才,亦知君子不示二主;既获孙氏厚恩,必以死相报,永无异心! 张昭大喜,说周瑜道,公瑾如此忠壮,仲谋之幸也! 言毕,一揖告退。 四十二 刘表以为孙策新丧,孙权孤弱,可图;又知孙翊代孙权为庐陵太守,欲攻取,遂令从子刘磐率精甲三万直逼庐陵。孙翊知刘磐大举而来,令部属坚城自守,命长史边鸿往吴郡,请孙权驰援。 孙权即召张昭、周瑜等,议救庐陵。周瑜道,刘表乘人之危,大不义也;将军勿忧,我当亲率诸将往庐陵,必大败刘磐! 孙权大喜,命周瑜领太史慈、韩当等,举二万之众驰援孙翊。 许攸知孙权初承父兄之业,以为一举可下,遂见曹操,说曹操道,江东深远,有大江之利,进可溯流而上,退可据险而守。我知孙策、孙权俱有异志,若任其所为,它日必成巨寇。既孙策新死,人心未附,我请明公与袁绍议和,转伐江东,以绝后患。 曹操斥许攸道,江东乃天子之土,孙权乃天子之臣,岂能无故进讨!袁绍乃国贼,每欲僭号自立,岂能与之和!此祸国之说,若再言,我必问罪! 许攸大惧,惶惶告退。尚书令荀彧颇知曹操之意,说曹操道,明公应虑袁绍,不虑孙权。袁绍久持不去,若不使之大败,难以使其畏惧。我请明公出奇兵,奔袭淮、汝,扰动河朔。如此,袁绍必虑后方有失,或妄举,可乘矣。 曹操暗自惊讶,以为荀彧察人之深,遂以华歆为尚书,分荀彧之权。 翌日,曹操命曹仁举二万精甲入淮、汝,尽据要塞,以疑袁绍。 此际,关羽辞曹操,护刘备妻室而还。刘备大喜,忽虑关羽斩颜良,袁绍大为怀恨,恐其借故加害,欲自走。 关羽说刘备道,不可,若自走,袁绍必追。今曹仁据淮、汝,为袁绍心腹之患,若请率部逐曹仁,袁绍必准之。 刘备以为然,即拜见袁绍,请赴淮、汝。袁绍大喜,说刘备道,卿若往,当解我后顾之忧;虽关羽杀我大将,我亦永不追问。 刘备恐袁绍追悔,即率关羽、张飞、赵云等出黎阳,假往淮、汝,欲转道荆州投刘表。 关羽又说刘备道,若不往淮、汝,直赴荆州,亦恐袁绍追杀。我与曹仁颇有交情,愿书信,告知曹仁,我等唯求一败,然后转往荆州;曹仁必应,与我等假战,荆州可往矣! 于是,关羽遣心腹,先入淮、汝,以书信付曹仁。曹仁即举一万之众迎击刘备;刘备佯败,转走荆州。 田丰知刘备一触即溃,以为有诈,请袁绍遣精骑追刘备;袁绍疑而不决。 曹操颇知刘备用意,问荀彧道,刘备欲弃袁绍,又恐袁绍追杀,故而假败,欲出汝南,转走荆州投刘表;事已如此,我当如何? 荀彧道,若明公欲以刘备代刘表,可任其自去;若并无此意,可遣精甲追杀,刘备必败。 曹操大笑,不再言,遣将军蔡杨举精甲一万赴汝南,截击刘备。 许攸闻知,说荀彧道,关羽、张飞皆万人敌,赵云亦为虎将,曹公令蔡杨截击,何意? 荀彧道,曹公之意如汪洋,不敢妄猜。 袁绍正犹疑间,忽知曹操遣蔡杨截击刘备,以为刘备必败,遂止。 刘备知蔡杨屯汝南,欲阻击,命赵云先行,以察虚实。蔡杨见赵云所率不足两千,命部属尽出,欲一举歼之。赵云见之大急,拍马独出,直取蔡杨;蔡杨命弓箭手急射,欲阻赵云;赵云一手持矛,一手举盾,任流矢如雨,仍不舍蔡杨。蔡杨大惧,欲逃;赵云以矛投之,竟穿透蔡阳后心,蔡阳落马而死。部属大惧,纷纷逃走。 刘备遂过汝南,径往荆州。 袁绍恐曹仁掠冀州,欲与曹操决死一战,遂命诸将齐出,四面攻击。 曹操亦召诸将,命与袁绍交锋,只求败,不求胜。 曹洪等大惑,问曹操道,既与之战,何不求胜? 曹操道,欲胜袁绍,必诱其渡河;若力拒,袁绍必知难而退,岂不枉设此局!卿等勿虑,十日内必大破袁绍! 于是,混战四起,目不暇接。袁绍仍屯黎阳,以察战局。数日后,诸将相继告捷,俱称曹军虚弱,不堪一击。袁绍大喜,出黎阳,命诸将弃曹军,俱往官渡,欲大举渡河。 田丰深觉诡异,以为有诈,劝袁绍不可轻举。袁绍不听,仍大集官渡。 曹操闻此,命曹洪、张辽、夏侯渊、夏侯惇等仍据河岸,以待袁绍渡河;亲领许褚并五千精骑,改衣袁军之服,趁夜直扑乌巢,猛攻淳于琼。 淳于琼措手不及,大败,退入壁垒,命死士往官渡,请袁绍驰援。 袁绍欲弃乌巢而不顾,趁曹操袭淳于琼,强渡;张郃劝袁绍道,乌巢如失,我等当不战自溃,请明公遣精兵救之! 郭图道,乌巢既受袭,恐已救援不及;不如猛攻官渡,或能大胜。 田丰以为不可,说袁绍道,曹军大集河岸,严阵以待,若渡河,曹军必迎头痛击,岂有胜算!我劝将军亦屯此岸,遣人再输粮草,择机而战,或能制胜。 袁绍不听,令诸将渡河。一时舟船齐发,势若乱云。曹洪等大出,据岸力敌。袁绍数举无果,命张郃率部属强行登岸。张郃以为必受重创,又不敢违,竟领部属趁乱而走,欲投曹操。 曹操、许褚力斩淳于琼,并其部属,尽焚粮草,即回官渡,见袁绍等士气正旺,令许褚等齐呼,称淳于琼已死,粮草尽毁,袁绍必败。 袁军闻之,顿时气馁,大乱。曹操率曹洪等大举反攻,袁绍溃不成军,欲退。正此时,张郃领部属来投曹操;曹操大喜,令张郃与诸将共击袁绍。袁绍大惧,率心腹弃众而逃。 曹操大获全胜,尽收袁绍余部及辎重。 袁绍与曹操相持时,以为张辽、徐晃等俱非曹操亲信,于是每每致信,许以厚利,欲使其为内应;张辽、徐晃等亦曾回书,既不应,亦不严辞。许攸离袁绍,尽携书信,欲取悦曹操,以获重用。今见袁绍大败,以为正当其时,遂携书信见曹操。 许攸道,袁绍曾致信明公部属,欲利诱,以为内应。部属虽未举,却不严拒,与之颇有往来,观望之心显而易见;若不剪除,他日或为内患。此匣所盛,俱为往来书信,请明公开视。 荀彧、程昱等惊愕不已;张辽、徐晃等大为惶遽。 曹操大笑道,袁绍举十万之众而来,敌强我弱,我亦每每疑惧,况乎他人;若开视,大不义也! 言毕,取木匣,付之一炬。荀彧、程昱等大为称颂,张辽、徐晃等深服其德。 正此时,士卒缚沮授入。曹操大惊,亲解其缚,问沮授道,袁绍远遁,卿何不随行? 沮授道,走之不及,为人所执。 曹操道,卿自负才气,何故使袁绍大败? 沮授道,虽有计谋,不为袁绍所用,奈何! 曹操大笑道,卿明珠暗投,岂能有所作为!若降我,凡忠直之言,我必纳之。 沮授道,古人云,良臣不事二主;我非良臣,袁绍亦非明主,然袁绍以我家小为人质,若降明公,必有灭门之祸。 曹操斜视许攸,问沮授道,未必许子远家小未作人质? 沮授道,凡袁绍僚属,无不以家人为质,许子远岂能幸免! 许攸大为羞惭,悄然而退。 曹操道,我即释卿回冀州,日后携家人俱来,如何? 沮授泣道,我既为明公所俘,虽复回,亦不能免祸;我别无所求,唯求一死,以保家人平安! 曹操不忍,欲引为上宾;沮授颇知曹操之意,忽起,夺侍从佩剑,自刎而死。曹操大为怜惜,命厚葬。 周瑜等与刘磐战于庐陵,刘磐大败,逃回荆州。刘表颇为惶恐,即遣使往吴郡,与孙权议和。 韩当以为孙贲、吴景等不义,不辞而别。 第三章 第三章 一 曹操大败袁绍于官渡,颇觉豪壮,又值暮春三月,草木俱佳,暖风如薰,大河两岸花色迷离,遂携荀彧、程昱、荀攸、郭嘉、王朗、华歆、贾诩等大集河岸,赏春饮酒。酒至半酣,曹操感慨万千,渐而逸兴大生,于是对酒作歌: 大河悠悠 泥沙俱流 一去千里 旷荡难收 大河澹澹 云水相连 强虏远遁 杀气依然 大河盈盈 清浊难分 伸手欲挽 危惧顿生 大河茫茫 我心飘荡 畏途漫漫 我归何方 曹操歌罢,唏嘘不已,似乎不胜悲凉。 荀彧道,明公大破袁绍,群雄震动,正当大展宏图,以酬壮志,何故感慨? 曹操指流水,黯然道,君不见大河东注,一泻千里,虽巨浪拍天,终不复回。人生与流水何异,无论英雄肖小,终将归于黄土;百年之后,谁知今日人物! 荀彧等大受感染,俱不言,伫立岸边,看流水远去。不觉,水雾渐生,氤氤氲氲,飘飘摇摇,弥散不息;继而雾锁两岸,风物渐隐,令人惘然,似不知身在何处。 荀彧等正觉人生渺茫,如在迷雾之中,忽听曹操大笑道,既为黄河水,何惜付东流! 言毕,转身而去,一如常态。 是日,曹操召群僚,议进退。曹操道,今袁绍新败,一时难以复振,卿等以为我当如何? 郭嘉道,我以为宜图荆州。荆州乃南北要地,若不为明公所据,必成大患。刘表久有异志,每每阳奉阴违,示弱于外,图强于内,他日必有所举。况刘备新附,必狼狈为奸,更宜早除。明公新败袁绍,兵锋正锐,若以得胜之师攻之,必能一举奏捷。荆州既克,南北之间再无阻碍,进可达江东,退可扼江汉。如此,料不出数年,群雄必扫荡一空。汉室既兴,太平复现,明公当再无旦夕之忧,其威重德高,可谓空前绝后,虽周公不及也! 曹操道,刘表非寇盗,奉天子诏令为牧守;又非不臣,每每听命朝廷,岂能讨伐。 郭嘉道,刘表为人奸险,首鼠两端,曾暗结李傕、郭汜,又转依袁绍,岂非不臣。荆州南控零、桂,北据汉川,辖地千里,带甲十万,实为屏障;欲定东南,必首夺荆州。 曹操笑道,此言差矣。荆州虽为重地,刘表实为俗子,何足为虑!况刘备以英雄自居,此去荆州,必有所图。与其举众攻击,不如坐看二人相争。袁绍虽受重创,然根基犹在,若不乘胜追击,他日必死灰复燃。所谓除恶务尽,我以为当穷追袁绍,以绝后患。 荀彧道,明公所言极是。若此时伐刘表,袁绍或尽收余众,断大军后路,趁机再攻许昌,以图天子;如此,则前有虎狼,后有熊罴,明公必进退两难。袁绍若挟天子,必诬明公为匪盗,召天下英雄起而攻之,岂不前功尽弃! 曹操笑道,荀文若洞悉全局,颇知轻重。我将亲率诸将,进击袁绍! 于是,曹操以荀攸为谋主,率张郃、于禁等,举三万大军,欲追袁绍。 临行之际,程昱劝曹操道,明公麾下良将如云,何必命张郃战旧主;张郃所以降,实因迫不得已,况其妻室家小俱在冀州,若袁绍以此要挟,使张郃为内应,岂不反为其害? 曹操道,张郃久随袁绍,尽知情形,况其新来,必急于建功,何不用? 程昱道,沮授宁求一死,以保家人;张郃虽有心投靠,宁不投鼠忌器。况明公所率,多为袁绍旧部,若张郃临阵倒戈,岂不凶险? 曹操道,卿勿忧,我爱张郃勇决,必以此行收张郃之心。 荀彧亦觉不妥,说曹操道,我知张郃曾随冀州牧韩馥讨黄巾,韩馥为袁绍所败,张郃又转投袁绍,今又投明公,如此轻于去就,足见非君子。明公应有所疑。 曹操道,张郃乃虎将,而韩馥、袁绍俱非明主,岂能以此疑之。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若待之以仁,张郃宁不报之以义。 曹操不听劝告,举众出官渡,追袁绍。 袁绍领残余大败而走,欲往仓亭与次子袁熙合。袁熙知袁绍仓皇而来,大惊,忙率将军居良等,出仓亭迎候。袁熙、居良极尽安抚,又命将士坚壁深垒,以防曹军追击。 袁绍休整数日,惊魂稍定,命袁熙、居良四处招纳溃兵,渐获残余一万,遂与仓亭守军合,共有三万余众,欲暂屯于此,以思进退。正此时,忽知曹操率张郃、于禁等,领三万精甲大举而来。 袁熙、居良俱请袁绍回冀州,袁绍不听,大骂张郃,欲凭仓亭之固,败曹操,斩张郃,以解心头之恨。 居良说袁绍道,我与张郃曾共事韩馥,颇知为人。张郃所以投曹操,实因全军覆没之际,上下猜疑之间,迫不得已。况其妻室家小俱在冀州,必大为忌惮,岂能为曹操所用。此两可之际,张郃犹如双刃利剑,既能伤明公,又能伤曹操。我愿拜会张郃,晓以利害,必能说其为内应,大败曹操。 袁绍冷笑道,张郃恃勇自傲,素恨我重颜良、文丑,以为怀才不遇,今既投曹操,岂能复回! 逢纪亦劝袁绍道,居良所言有理。张郃新降曹操,彼此俱怀猜疑;若明公趁张郃心意未决,尽恕前罪,张郃必能为明公复用。 田丰道,张郃久怀怨恨,每欲弃明公而他就。然其妻小在冀州,必有所虑。明公何不以此为诱惑,使张郃复回,待击败曹操,再斩张郃,以震慑诸将。 袁绍以为然,命居良夜访张郃。 曹操至仓亭,命张郃、于禁分屯十里外,既不攻击,亦不设防,唯与荀攸饮酒作歌。 于禁大惑不解,说曹操道,明公大举而来,袁绍猝不及防,宜急攻,使其无暇应对,何故不举? 曹操笑道,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于谈笑间败袁绍,岂不快哉! 于禁道,明公命我与张郃分屯,既不围困,亦不攻击,岂能使袁绍屈服;况袁绍以张郃家人为质,张郃必有疑惧,若反复,岂不有覆没之险? 曹操大笑道,今当暮春,艳阳千里,花气馥郁,若不畅饮,难遣幽怀;卿可陪我同饮,且看我于樽酒间破仓亭! 言毕,命侍从为于禁备酒。于禁欲辞,曹操挽其手,命入座。片刻,酒肴俱备,于禁却不饮。 曹操笑问于禁道,卿嫌此酒不醇? 于禁道,非也,唯嫌所饮非时;我知将军畅饮,应在凯旋之日。今强敌近在咫尺,我等锋刃未试,恕无酒兴。 曹操道,于文则乃真将军。自古善用兵者,皆以不战而胜为上;若我不以将士之勇,戈予之利而大破袁绍,卿以为如何? 于禁素知曹操用兵如神,往往出奇制胜,顿觉不知深浅,拱手道,明公雄才大略,智虑如渊,我岂能知。 曹操大笑道,既如此,何不痛饮? 于禁道,我所虑者,张郃也。张郃虽降,其妻小仍在冀州,宁不忌惮。今张郃与我分屯,若袁绍趁机引诱,张郃必念及家人生死,或与袁绍里应外合,岂不反为大患? 曹操道,人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堪称万人敌,我爱其英勇,不忍失之交臂!今张郃心意未决,若待之以疑,张郃必复归袁绍;若待之以恩,张郃必为我所用。卿勿忧,我必使张郃破仓亭,再败袁绍。 于禁大不以为然,起身告辞。曹操说于禁道,卿且住,我有数言相告。 于禁复回座。曹操道,我知居良曾与张郃共事韩馥,交谊颇深;居良必访张郃,说其为内应。卿不可监视,不可阻其所举,此为一。明日,我将以张郃为前部,近仓亭而屯,卿不可与之争,此为二。若有违,我必责之。 于禁不知曹操用意,应命而去。 翌日,曹操召于禁、张郃,命张郃率部属近仓亭而屯。张郃颇为讶异,未料曹操竟以降将屯于前,顿不知用意何在。 傍晚,曹操只身入张郃军营。张郃愈惊,说曹操道,我为降将,因家小为人质,彷徨不安;明公只身而来,岂不惧我执明公献袁绍,以保家人性命? 曹操大笑道,卿若有此意,可为之;我孤身一人,宁不束手就擒? 张郃大惧,不敢言。曹操道,我命卿近袁绍而屯,卿可知我用心? 张郃道,明公用意如天,神鬼莫测,我岂能知。 曹操叹息道,卿勇壮不凡,实为熊虎之将。可惜袁绍有眼无珠,不辩贤愚,往往使卿屈就于颜良、文丑之后,难怪有官渡之败。卿为保全部属,于猜忌、覆没之际弃暗投明,此明智之举也;然卿父母妻小俱在冀州,忧心忡忡,焦虑不安,实乃人之常情。 张郃大为动情,泣道,父母妻小,血肉之亲,宁不忧心如焚! 曹操道,我欲使卿尽孝悌,全人伦,卿当喜,不当忧。 张郃大为惊愕,问曹操道,明公何意? 曹操道,此距仓亭不足一里,卿若念及父母妻小,欲复归,一举可往;于禁虽屯于后,我若不令,必不敢阻。 张郃忙伏于地,一时涕泪交流,说曹操道,明公胸怀如海,令我感激不尽。然我非小人,耻作反复之徒。昔日依袁绍,因走投无路;今日投明公,因袁绍无德。此心耿耿,天日可鉴,若有妄言,必死无葬身之地! 曹操大喜,说张郃道,卿之风烈,我岂不知!我有数言,若卿不疑,必能使亲人团聚,再无忧患。 张郃道,明公之命,我必一一遵奉。 曹操道,忠义孝悌,实为一体,若无孝悌,何来忠义!我知居良与卿颇有旧谊,必说卿临阵倒戈。若居良来,卿可应其说,举众归袁绍。 张郃颇为惶然,说曹操道,明公岂不知袁绍为人,我若归去,不过枉做新鬼,父母妻子仍不能保! 曹操道,我若不知袁绍,岂能以寡胜众!我欲使卿诈归袁绍,与我里应外合,大破袁绍于仓亭。若仓亭破,卿可擒袁熙,放袁绍回冀州,再以袁熙换卿家人,袁绍岂能不应? 张郃道,何不擒袁绍父子,以绝祸患? 曹操道,我知袁绍父子不义,彼此觊觎。若擒袁绍,袁谭、袁尚必杀卿家人,逼我杀袁绍、袁熙;如此,袁谭、袁尚可趁机并其部属,夺其基业。唯袁绍回,方能以袁熙换卿家人。 张郃恍然大悟,感激涕零,说曹操道,明公用心良苦,我虽粉身碎骨不能报此厚恩! 曹操道,若卿欲复归袁绍,我当引军自去,绝无怨恨;若愿为内应,可于明日三更以火箭为号,我即命于禁等急攻仓亭。既内外呼应,必能一战而克。 张郃道,我必尽依明公之计,破仓亭,擒袁熙! 曹操回营,召荀攸、于禁饮酒。于禁推辞不来,曹操亦不再请。三更,忽有士卒来报,称张郃尽举部属,已入仓亭归袁绍。 曹操大笑道,去者终将去,何必惊讶! 片刻,于禁亦来,说曹操道,张郃所率近两万,既归袁绍,利害骤变,若反攻,将大不利。明公应速离此,若迟,必大败! 曹操笑指于禁道,卿为虎将,何故胆怯?实不相瞒,我命张郃为内应,必大破仓亭。卿且回,若无军令,不可擅举。 于禁以为曹操一意孤行,不听劝谏,遂回营,命部属四面警戒,以防不测。 荀攸说曹操道,若张郃将计就计,诱我军深入,与袁熙、居良等合战,或大不利。 曹操道,我岂不虑张郃有诈!卿勿忧,我已遣心腹回官渡,命曹洪等领精甲三万来此,以备张郃之变。 翌日夜,曹操召于禁道,我与张郃有约,今夜必大举。卿可领部属,夜围仓亭,待火箭起,即大加鼓噪,虚张声势,以疑袁绍。若张郃无诈,必骤然而举,袁绍父子必败;若张郃有诈,卿等可敛兵自守,以待曹洪。 于禁遂围仓亭,以观动静。半夜,火箭忽起,于禁即举部属佯攻,一时喊声震天。张郃见此,即率部属攻袁绍。袁绍大惊,夺路疾走。张郃弃袁绍,直取袁熙。居良大怒,奋力阻拦,骂张郃道,张郃竖子,竟如此无义! 张郃又弃居良,疾追袁熙。袁熙大惧,打马狂奔。张郃挽弓搭箭,射中袁熙坐骑,袁熙落马,为张郃所擒。居良欲救袁熙,再战张郃。张郃夺居良长矛,欲生擒,居良竟拔佩剑,自刎而死。张郃大为自责,请曹操厚葬居良。 曹操尽收袁熙、居良部属,仍回官渡。 数日后,曹操遣贾诩往冀州,拜会袁绍,请以袁熙换张郃家人。袁绍欲执贾诩,反逼曹操;贾诩不惧,说袁绍道,袁熙为明公嫡子,我不过曹操僚属,亲疏有别,执我何益? 袁绍无奈,请贾诩回复曹操,愿互换人质。 二 黄祖知孙策已死,孙权新承父兄之业,忧患顿解,遂辞陈登,复归沙羨,四处收合残部,得一万余众。 第三章(2/22) 第三章(2/22) 刘表知黄祖复起,虑其怀恨,即遣长子刘琮入沙羨,赠黄祖钱千万,使之复领江夏太守。 孙权知黄祖复合残余,虑其壮大,欲灭之,遂召部属商议。 孙权道,我与黄祖不共戴天,不报血仇,此心不甘!今黄祖尽收残部,屯兵上游,若不剿除,他日必为巨患! 吕范道,将军所言极是;黄祖狡诈,又深藏异志,宜趁其气焰未炽,一举灭之,以免尾大不掉。 周瑜道,我以为不可速图;今江东草创,将军新继,百业凋敝,人心惶然,实非用武之际。况将士征战连年,疲困不堪,俱望将息。黄祖虽据上游,然其受制于刘表,虽有吞天之志,不能妄举。若伐黄祖,刘表必施援手;将军虽不惧,然战事一开,消耗颇巨,若不能速胜,恐难以为继。我请将军致力农桑,大兴耕作,开矿冶铁,煮海取盐,待钱粮充裕,再伐不迟。 孙权以为然,遂命张昭兴农桑,开百业,以图振兴。 王朗知张昭颇能经营,以为江东必获大治,遂请曹操命孙权以长子孙登入许昌为人质,以牵制孙权;荀彧、华歆等亦劝曹操行此计。曹操不能拒,命贾诩往吴郡,令孙权以孙登入质。 孙权大为惶恐,不知何举,遂召张昭、周瑜、张纮、吕范等商议。 张昭道,将军据江东,曹操不讨伐,意在以将军为不臣;荀彧等必知曹操用意,不肯任其所为。我以为曹操此举,并无恶意;若将军拒之,曹操不能绝群僚之口,或大举来犯,江东危矣。 周瑜道,此言差矣。若为人质,必受牵制,宁不投鼠忌器!曹操虽欲久挟天子,独享大权,然朝中士大夫云集,荀彧、程昱、郭嘉等,忠壮不屈,誓为汉臣,公子若入以为质,必为荀彧等所用;如此,将军必事事小心,处处听命,岂能有所为! 张昭道,若拒之,曹操必举众来攻,基业必毁于一旦! 周瑜道,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唯不臣在,方有可奉,若无不臣,以何而奉!袁绍、袁术、公孙瓒等,虽应时而举,所辖众多,终非英雄;马腾、韩遂虽有异志,不过匹夫,不足与曹操为敌。今公孙瓒、袁术已灭,袁绍穷途末路,奄奄一息,马腾、韩遂困守西凉,虽尽其所能,不能逾长安。放眼天下,堪为不臣者,将军也,曹操岂能倾力而为! 张昭道,曹操雄才大略,壮志如天,若废天子以自立,岂能与将军共存! 周瑜道,纵如此,我等凭江东之险,舟船之利,足可与曹操抗衡,有何惧哉! 孙权遂纳周瑜之说,拒以孙登为质。 贾诩回禀曹操,称孙权拒不奉命。王朗、华歆、孔融闻此,俱上表,请曹操以此为由伐孙权。曹操大会群僚,予以训斥,曹操道,卿等之意,我岂不知,我若有异心,何需借孙权之势!江东不过数郡,孙权不过竖子,何足为虑!放眼天下,唯袁绍堪称巨寇,虽大败,仍盘踞冀州,每欲待时再起。我当再举大军,进伐袁绍,袁绍灭,必使群雄胆寒,何愁天下不定! 王朗、华歆、孔融等不能再言;曹操亲率诸将出许昌,直指冀州。 袁绍败回冀州,一蹶不振。诸将俱有怨言,以为袁绍不纳田丰之说,以致大败。袁绍闻之,大为惭恨,遂召田丰。 辛评闻袁绍召田丰,以为必获重用,即拜谒,欲结纳;辛评说田丰道,袁本初不纳卿之计,以致大败,必大为悔恨;今日召见,必委重任予卿,可喜可贺。 田丰道,非也,若袁本初胜,我或能苟活;既大败,我必丧命! 辛评愕然,又道,袁本初虽非明主,亦不至荒谬如此,卿何有此说? 田丰道,袁绍心胸,我岂不知! 辛评道,既如此,何不效许攸、张郃,转投曹操? 田丰叹息道,我唯愿以一命而全家人,岂有他想! 于是,田丰拜见袁绍;袁绍说田丰道,我不听卿劝谏,以致大败;卿为此窃喜,我为此深悔。将士俱以为我无统帅之明,而卿颇能预知胜败;既明暗自分,卿必喜之愈盛,我必悔之愈深。 田丰忙道,我为明公僚属,当以明公之忧而忧;明公之败,我等之罪也。我为此自责不已,其喜何来! 袁绍冷笑道,今流言四起,将士俱以为卿颇有先见之明;然我妄举之时,卿何不力阻? 田丰道,我深知罪责所在,甘愿受罚。 袁绍道,今人心惶惶,将士俱为流言所惑;既因汝而起,若不杀汝,何以震慑部属! 于是斩田丰,以绝流言。 诸将无不震动,流言骤止。袁绍知曹操必伐冀州,大为忧惧,竟一病不起,渐绝饮食,气息奄奄。 袁谭、袁熙、袁尚知袁绍将死,暗结群僚,俱欲有所为。郭图、辛评欲举袁谭,甘为犬马;逢纪欲立袁熙,与之密谋;袁尚知袁绍极宠小妾刘氏,不惜讨好,大肆谄媚。 刘氏本冀州大户小妾,袁绍败韩馥,入冀州,大户恐为袁绍所逼,以刘氏赠袁绍。刘氏貌美,尤善抚琴,袁绍大为宠爱。袁谭、袁熙恨刘氏夺生母之宠,颇为愤恨。 刘氏深知,若立袁谭、袁熙为世子,必有杀身之祸,遂不离袁绍左右,极称袁尚贤能,远胜诸子。袁绍颇知其意,不置可否。刘氏正不知所措,忽报审配求见。刘氏亦知审配之意,命侍女请其暂回,若有所告,当秘之。 是夜,刘氏秘召审配;刘氏道,生死之此,妾自知祸福难料。袁谭、袁熙恨妾夺生母之宠,若为世子,妾必香消玉殒! 言毕,饮泣不止。审配说刘氏道,我不虑袁氏家业,唯虑夫人安危。若能使夫人安享富贵,我不惜粉身碎骨! 刘氏大喜,说审配道,卿才思敏锐,智慧过人,若能获卿相助,妾必转危为安。 于是斥退仆从,亲制六合汤赠审配。 六合汤乃百合、首乌、枸杞、大枣、薏仁、蜂蜜调成,袁绍视为养生秘法。 审配饮毕,说刘氏道,如此妙物,若能一生享用,夫复何求! 刘氏道,君之美意,妾何尝不知;然袁绍命在旦夕,诸子剑拔弩张,前途未卜,祸福难料。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此之际,妾唯望能求生,不敢有非份之想。 配审道,夫人之意,我岂不知。今郭图、辛评欲立袁谭;逢纪等欲立袁熙,俱紧锣密鼓,四处周旋。我知夫人素为袁谭、袁熙所恨,若承父业,必杀夫人以泄恨。袁尚待夫人如生母,夫人视之如己除,既如此,何不力荐袁尚? 刘氏道,实不相瞒,妾所以不离左右,亦为此也。然袁绍不置可否,奈何! 审配道,夫人勿忧,我必使袁绍立袁尚。 刘氏暗喜,说审配道,若能使妾渡此危难,妾愿委身于卿,以报厚恩。 审配大喜,执刘氏手,极称思慕,欲苟且。刘氏拒审配道,妾身在危难,恕无此意;待大事成,妾必沐浴净身,焚椒烧兰,以待佳期。 审配不敢强求,遂止,辞刘氏,求见袁绍。恰值辛评、郭图亦在此,说袁绍立袁谭;审配一揖告退。是日午后,袁绍见审配不再来,遂召之;袁绍说审配道,卿欲立谁,可告之。 审配泣道,我唯愿明公康复,岂有他想;况此事应由明公自决,我岂敢妄言。 袁绍大为感慨,执审配手道,他人来此,无不言立嗣;唯卿只问疾病,足见忠厚,可惜我识卿晚矣! 审配泣不成声,说袁绍道,立嗣乃明公家事,岂容他人左右! 袁绍道,实不相瞒,辛评、郭图欲立袁谭,逢纪欲立袁熙,刘氏欲立袁尚。此数人各有所图,使我左右为难,既恐基业毁于一旦,又恐手足相残,分崩离析,愈不能自决。我知卿不为私利,可代我决断。 审配忙跪伏于地,说袁绍道,我非手足,亦非骨肉,岂能为明公言家事! 袁绍道,立嗣之事,关乎存亡,并无公私之分;卿为我僚属,利害攸关,请言之。 审配道,既如此,我姑妄言之,若有失,望明公恕罪。我知明公诸子,超迈俊逸,俱能领袖群僚,世子之选,实不易决。我请明公以袁谭、袁熙外任,留袁尚侍于前。若袁谭、袁熙不贤,必有所举;若袁尚不贤,必谗袁谭、袁熙。如此,必能察诸子之心,可择其优而立之。 袁绍道,不可,我命在旦夕,恐尚未知贤愚,已撒手而去,奈何! 审配道,我知诸子箭在弦上,若不速决,必生祸乱。 袁绍道,卿所言,我何不知!我不忍使诸子相争,重蹈覆辙,所以瞻前顾后,总难决断。既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卿何不代我一决? 审配道,若诸子俱在冀州,必明争暗斗,大生祸乱。若使二子外镇,必使之互疑,不敢轻举;若一子举,另二子必联手,虽不免杀戮,然无碍大局。此制衡之道,明公何不用? 袁绍沉吟良久,说审配,既如此,我欲以袁谭为青州刺史,袁熙为幽州刺史,留袁尚于冀州,以察诸子之心;卿勿离我左右,我必于垂危之际立世子。 审配大为欣喜,密报刘氏。 令既出,袁谭、袁熙不敢拒,各赴所任。郭图、辛评以为袁绍必立长子,请随袁谭往青州;逢纪以为必立袁熙,亦请随袁熙往幽州。袁尚受刘氏所嘱,随审配侍奉袁绍左右,极尽殷勤。 袁绍咳血不止,自知来日不多,斥退袁尚等,唯留审配。袁绍说审配道,我将西去,若不立嗣,必致祸乱。卿且记我所嘱,不得篡改,否则,我必为厉鬼,索卿性命。 审配泣道,临终之嘱,犹如符令,我岂敢不遵! 于是取笔墨,请袁绍记遗嘱。袁绍道,我爱刘氏美貌,虽虑其安危,然弃长立幼,乃古今之忌。今以袁谭为世子;以袁熙为大都督,节制诸将;以袁尚领青、幽二州。我死后,可使刘氏殉葬,免受酷刑之苦;以卿为长史,佐助袁谭。 言毕,忽执审配手,瞠目而视。审配大为恐惧,不敢动。良久,知袁绍已死,遂召袁尚。袁尚悲痛不已,伏地大哭。审配执袁尚手,斥道,此生死两可之际,岂能如此! 袁尚忽止,问审配道,卿所言何意? 审配冷笑道,公子可知临终之嘱? 袁尚大为惶然,说审配道,先君之意,如渊底之鱼,飘忽游弋,行藏不定,我岂能知! 审配举遗嘱道,鱼在我手,公子伸手可得,何疑? 袁尚忙道,若卿助我成大事,我必厚报! 审配道,我别无所图,唯愿与刘氏共白头。若公子应诺,我必奉为主;否则,公子必为阶下囚! 袁尚大惧,忙说审配道,凡卿所言,我必遵奉! 审配遂以遗嘱付袁尚。袁尚阅毕,脸色大变,惶然道,既如此,我必为袁谭所害;刘氏既奉命殉葬,岂能与卿白头! 审配夺遗嘱,付之一炬,大笑道,我张网既久,岂能授与他人! 于是重拟遗嘱,发讣告。 袁谭知袁绍死,恐有剧变,即率郭图、辛评回冀州,欲执袁尚;未入城,忽闻袁尚已承父业,大怒,欲夺冀州,斩袁尚。 郭图、辛评以为不可,劝其回青州;郭图道,既袁尚已立,必与袁熙为同盟;若攻冀州,袁尚据城而守,袁熙自外驰援,岂能取胜。 袁谭无奈,遂回青州。辛评说袁谭道,青州与幽州近,若袁熙、袁尚合而攻之,恐不能拒。不如屯黎阳,或能自保。 袁谭以为然,自号大将军,弃青州,往黎阳。 袁熙知袁尚为世子,欲与袁尚合;逢纪以为不可,劝袁熙与袁谭为盟,共图袁尚。袁熙不听,责逢纪道,袁尚为先君所立,名正言顺,若与之为仇,诸将必生疑,岂能为之! 于是率逢纪等回冀州,听命于袁尚。审配劝袁尚杀袁熙、逢纪,以绝后患。袁尚不听,以袁熙为车骑将军。 曹操率大军行于途,忽闻袁绍已死,即令诸将俱止,欲回许昌。郭嘉劝曹操道,袁绍新丧,上下惶然,正可图,明公何故不举? 曹操道,君子不乘人之危,我非小人,不耻于此! 三 孙权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大行仁政,广树恩信,又轻赋税,减徭役,江东风气日新,一派欣欣向荣;士民以为幸遇明主,无不感激,于是人心渐安。 孙权召周瑜、张昭等,欲广选贤才,为己所用。孙权道,古往今来,凡圣明之主,无不求贤若渴,以选材任事为要。汉室之所以衰,在于任人唯亲;曹操之所以成,在于唯才是举。江东多奇才,我若不用,必为他人所用。自今日始,凡令守长史,必举佳士,若失察,当以贪腐同罪。 张昭道,将军此举,恐尧舜文武不能及,何愁江东不兴! 周瑜道,东城鲁肃,堪称旷世之才,若为将军所用,必能大获裨益。 孙权道,既如此,我当亲往,以示诚意。 周瑜道,所谓君子待之以礼,过之,则非礼。鲁肃虽旷世奇才,亦不需将军亲往。我与鲁肃有旧,愿说鲁肃来归。 孙权疑周瑜别有用意,不再言。待张昭等告退,孙权留周瑜,问道,公瑾所言,或别有它意,可否告知? 周瑜道,岂不闻一山难容二虎;鲁肃、张昭名望相近,俱善治理,若同事一主,或互为猜忌。当初,伯符亲往扬州访张昭,以示真诚,张昭以为恩遇殊异,非他人可比。张昭性情激烈,气量狭小,若将军访鲁肃,恐鲁肃未至,已与张昭生隙,岂能安处? 孙权以为然,命周瑜往东城,请鲁肃。 鲁肃虽怀大才,以为世无明主,不愿出仕,唯望以耕读、骑射自乐。不料巨匪郑宝自巢湖遁入东城,觊觎鲁肃之富,每欲抄掠。鲁肃深以为患,聚乡勇,授击技、射术,欲自保。鲁肃习之愈勤,日射三百箭,射技大进,已瑧化境。郑宝闻之,颇为忌惮,久不敢举。然东城贫苦,郑宝每无所获,终不能忍,遂领匪众忽来,围鲁肃宅第,扬言借钱一千万、米五千斛。鲁肃见来者甚众,不可硬拼,命家仆、乡勇持戈矛,带弓箭,隐于院内;取笔墨画纸人,悬于庭树,命老仆大开门户。 郑宝见门户俱开,欲入,忽见院内戈矛隐现,杀气逼人;鲁肃挽弓立于檐下,毫无惧色,于是大疑,不敢举。鲁肃笑问郑宝道,我能于五十步外射纸人左目,汝能否? 郑宝以为妄言,不答;鲁肃道,汝若能,一应家财,可任意掠取。 郑宝道,汝试射之,若如其言,我必自去。 鲁肃张弓而射,刻不容缓,连发十箭,俱中左目;郑宝大惊,遂走。 鲁肃知郑宝必复来,即遣散乡勇,散尽家财,举家迁往曲阿。 第三章(3/22) 第三章(3/22) 周瑜来东城,见宅第易主,问鲁肃去向,方知为郑宝所逼,已迁曲阿,于是又转道而往,终与鲁肃相会。 鲁肃道,周郎风采愈佳,堪称一时之冠,令我自惭形秽。 周瑜笑道,鲁子敬受人所逼,惶遽来此,依旧雕栏玉砌,风雅不减,实在难得。 两人相顾大笑,携手登堂。堂上几席俱新,清绝无尘;几上香烟缭绕,绵绵不断;案上仍有琴,似觉余音未了,隐约可闻;壁上仍有箫,昔日琴箫互和,似乎至今未绝。 今日所见,竟与东城无异,周瑜大为感慨。 有仆人献茶,颇为清醇,似觉山色草木俱在茶里。鲁肃笑道,与卿东城别后,我竟再未抚琴。 周瑜道,我亦如此,既知音阻隔,难有此兴! 鲁肃笑道,既重逢,宁不一舒怀抱。 周瑜不言,移琴于前,十指轻张,渐次着弦,一曲古调悠然而起,仿佛雪落远山。 鲁肃暗自惊讶,以为此曲清劲内敛,暗带锋芒,隐隐有先秦之风,能逼人肝胆,夺人心魄,如百万精甲潜行月下;又自忖识尽古曲,竟不知来历。 待曲终,鲁肃道,恕我浅陋,不知此为何曲,望公瑾赐教。 周瑜笑道,此非古曲,乃我昔日自作,见笑,见笑。 鲁肃大为惊叹,以为曲调高雅,度越古人,扫尽凡尘,于是又说周瑜道,卿且复为之,我以箫试和之。 周瑜不辞,张指又弹。鲁肃以箫和奏,竟天衣无缝。不觉曲又终,周瑜赞道,子敬敏悟卓绝,竟能如此! 鲁肃笑道,此曲如流水出山,水到渠成,虽极尽曲折,繁复跳荡,却俱在法度之间。我不过依势而和,故而勉能为之。 周瑜极赞道,人言过目不忘,乃稀世之才;卿过耳不忘,岂不旷古绝今! 说笑间,酒肴已备,二人举酒对饮。鲁肃道,孙策已殁,孙权承父兄之业,未知两人优劣如何? 周瑜道,若论挥师千里,决战沙场,孙权不如孙策;若论驾驭群僚,收天下英才而用之,孙策不如孙权。 鲁肃道,既如此,公瑾有明主可佐,可喜可贺。 周瑜道,我所以访问而来,实因奉孙权之命。孙权知卿身负大才,渴慕不已;我若能与卿并驾齐驱,平生之幸耳! 鲁肃笑道,我自知浅陋,若论经世济世,表率群僚,我不如张昭;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周郎,不敢奉命。 周瑜道,昔日,伏波将军马援致书光武帝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卿所虑,我岂不知。孙权天资超绝,英明豪迈,胸怀格局不输光武;又亲贤贵士,任人唯能,气象风度不输高祖,卿何疑? 鲁肃沉吟不语,似有所动。 周瑜又道,我近闻术士之说,称代汉而立者,并非曹操之流,必兴于东南者。东南虽广,豪杰虽多,卓然不凡者,唯孙权一人。当此新旧更替之际,君子当顺势应时,佐明主,绝浩劫,救苍生于水火。卿聪颖卓绝,博古通今,岂非上苍厚爱;若不尽其才智,用于斯世,岂不有负天意? 鲁肃叹息道,我知君子不事二主,若所依非人,一旦趋附,再难回头。然公瑾言已至此,我若再辞,岂不有负殷切之望! 周瑜大喜道,能与子敬同事一主,今生何憾! 于是,鲁肃遣散仆从,赠以资财,携家人,随周瑜往吴郡见孙权。 孙权知鲁肃来,欣喜不已,命大设宴席,为鲁肃接风,请张昭、周瑜、张纮、吕范等作陪。 待宴席散,孙权留鲁肃,邀入内室,欲深谈。孙权道,今汉室倾危,纷争四起,我欲凭江左之险,合诸侯,奉天子,令群雄,灭不臣,再现文、景之盛。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想当年,高祖欲奉义帝以令诸侯,极尽所能而不得;项羽奉义帝,使天下听命。秦既灭,项羽杀义帝,以为可自雄,未料反授高祖以柄,于是逼死乌江。若高祖执义帝而不杀,项羽破三秦而据之,试问当如何? 孙权沉吟道,殊难料也,高祖或如曹操,项羽或为不臣。 鲁肃道,高祖无义帝可奉,既不能令诸侯,亦不能服天下;若半途而废,必为盗寇,故而屡败屡战,虽虎豹满途,凶险丛生而不敢懈怠,何者,唯因不敢败,若败,必瓦石俱毁,遗臭万年。汉室所以兴,无不在此。 孙权赞道,卿卓识不凡,恐前贤不及。 鲁肃道,今日曹操,犹如项羽;今日将军,酷似刘邦。既如此,以何再现文、景之盛? 孙权道,卿所言,犹如霹雳,令人警醒。然敌众我寡,何以与之共存? 鲁肃道,汉室如油尽灯枯,不可复兴;曹操如野火初旺,不可骤灭。曹操强,而将军弱,若不缔结联盟,不能与之抗衡。江东与荆州接壤,犬牙交错,互为疆界,若能与刘表结盟,应不虑曹操之强。 孙权道,刘表暗弱,首鼠两端,岂能与之盟! 鲁肃道,我知刘备暗怀壮心,既去荆州,必有所举,若刘备取而代之,将军即可与之盟。 孙权沉吟道,荆州乃南北要地,刘表昏暗,必为他人所夺,既如此,曹操何不自取? 鲁肃道,不然,若曹操取荆州,必与将军直面,若不尽力征战,天下必疑之;若曹操举一国之力,将军必难自保。如此,世上再无不臣,曹操以何奉天子? 孙权道,既曹操不能取荆州,我何不取之? 鲁肃道,荆州非不可取,实不可速图。待曹操年迈,才志俱衰,再取不迟。若荆州有变,将军宜助刘备夺之,并与之盟。刘备处南北之间,堪为屏障,曹操不能直下江东,必成鼎足之势。既相互制衡,无覆灭之忧,将军可尽除匪患,收深险之地,待曹操衰朽,再灭刘备,建号登基以图北方。此开天辟地之举,高祖之业耳,文、景何足为论! 孙权大笑道,子敬深谋远虑,犹恐张良不及! 鲁肃颇为自得,说孙权道,我虽不才,愿助将军成就伟业,粉身碎骨而不辞。 孙权知鲁肃久居富贵,恐不能安处贫困,遂大赠鲁肃财物,使其居处用具,如在东城。 张昭以为待之过于群僚,又嫌鲁肃举止轩昂,于是求见孙权,说孙权道,我观鲁肃机智敏悟,却略嫌疏狂,又恃才傲物,无谦让风度,恐不堪大用。 孙权颇知其意,笑道,诚如所言,鲁肃年少,尚欠稳重,若委以重任,不免挫折,甚而一蹶不振;然其才学丰富,机敏不凡,堪称未来之才。卿居群僚之首,为士大夫表率,较之子敬,堪为长辈。我欲命鲁肃以卿为师,望卿悉心教诲,以备来日之用,如何? 张昭亦知孙权用意,再不能言,告退。 孙权召鲁肃,说鲁肃道,子敬才高当世,超迈清通,实应委以重任;然卿新来,锋芒未试,若进之过急,恐为人所忌。我欲以卿为门下书佐,若有建树,必重用,如何? 鲁肃道,我年轻无知,尚需历练,愿奉命。 孙权大喜,又说鲁肃道,张昭才气焕发,名播四海,然性情激烈,慷慨有余,宽厚不足。卿与张昭才识相近,我虑卿为张昭所忌,欲使卿以之为师,不但有所学,亦能去嫌隙,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将军美意,我岂不知。况张子布乃江东名士,风华绝代,我景仰不已;能为弟子,平生之幸也。 孙权大为欣喜,又召张昭。鲁肃即执弟子礼,极尽谦逊。张昭亦不拒,自此处之和睦,再无嫌隙。 四 当初,孙策恕祖郎不死,命其剿匪;众匪曾推祖郎为盟主,祖郎既听命孙策,于是拜会各方贼首,劝其归服,一时弃恶从善者多。 山越匪首张广,亦遣散匪众,归降孙策;孙策委张广为泾县令。泾县属丹阳郡,偏远多山,民风强悍。太守吴景颇能治理,恩威并施,又能约束官吏,于是一郡安然。 吴景病死,孙权以孙翊代吴景为扬威将军,领丹阳太守。张广以为孙翊荒于政事,耽于享乐,于是贪性复炽,每每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士民怨恨,诉之孙翊。孙翊大怒,欲执而杀之。张广闻此大惧,潜入深山,召集余众,再据深险之地为匪。 孙翊奋力追剿,均为张广所败,于是报知孙权,请增兵;孙权命祖郎率部属一万往丹阳讨张广。祖郎自恃熟知匪性,长驱直入。张广退入绝险处,命匪众以石木猛击。祖郎大败,折损五千余众。 孙权知祖郎大败,即召张昭、周瑜、鲁肃、张纮等议对策。 张昭道,祖郎虽知匪情,然不善用兵;匪众或隐于洞穴,或占尽险要,实不易讨。我以为非善于用兵,又知匪事者不能胜任。 周瑜道,此言有理。我荐小将吕蒙,必能取胜张广。吕蒙曾随姊夫邓当剿匪,斩获之众,竟在邓当之上。伯符爱其勇壮,召入小将营。我曾受命锤炼小将,颇知吕蒙勇决。今吕蒙等俱已成年,实可重用。请以吕蒙为别部司马,令其领邓当部属,讨伐张广,必能奏捷。 吕蒙世居汝南,年幼丧父,家道清寒,随母渡江,依姐夫邓当。邓当为孙策部将,奉命讨山越匪盗。吕蒙欲建功,亦随邓当入山。邓当嫌吕蒙年少,大为斥责,吕蒙不听,执意而往。行至深山,邓当欲结营密林,阻绝道路,使匪众不能出入。吕蒙以为不可,说邓当道,进而不剿,岂能奏捷。我知兵贵神速,何不趁匪众无备,骤然而举?如此,必大有所获。 邓当斥道,孺子,不可妄言! 吕蒙不甘,待夜深,只身入山,察匪情,知其分据山寨,遂回,告知邓当,请其夜出,烧匪寨,必使其大乱,再大举攻击,必获全胜。 邓当仍不听。吕蒙遂说士卒,称可立奇功,竟有数十人愿往。吕蒙大喜,再入山,分烧匪寨,一时大火连天。邓当见此,令将士齐出,急攻,竟大获全胜。 吕母闻知,责吕蒙道,汝为孤子,若有失,岂不使我老无所依! 吕蒙道,若不如此,何来富贵;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凡拜将封侯者,无不出生入死,此显赫之道,何不为之;若居贫贱,虽有天伦之乐,犹如无子。 吕母知其不凡,不再力阻。吕蒙每随邓当讨贼,俱有斩获。孙策以为奇,召吕蒙入小将营。 孙权纳周瑜之说,以吕蒙为别部司马,率部入丹阳讨张广;又恐吕蒙年轻有失,以鲁肃为监军,助其谋划。 鲁肃、吕蒙等领精甲一万来丹阳,合孙翊部属,共二万余众,屯于山下。鲁肃请吕蒙等议进剿之策。鲁肃道,今张广集于深山,隐于洞穴,且眼线众多,耳目遍布,我等大举而来,贼必尽知行藏,若冒进,或反受其害;应以祖郎之败为鉴,不可轻举。 吕蒙道,我曾随姊夫入山剿匪,颇知匪性。山匪不过乌合之众,号令不严,散漫松弛,长于抄掠,短于攻守,有何惧哉!若将士齐出,趁月黑风高,沿山疾上,火焚山寨,烟熏洞穴,匪众必溃。 鲁肃道,如此,匪众必乱;然其久在深山,熟知路途,又长于攀附,若以烟火焚熏,贼必乱走。况山高林密,重峦叠嶂,必难追斩。大军不能久据,必退还;如此,贼必重聚,死灰复燃。此可获一时之安,不能一劳永逸。 吕蒙沉吟道,不入深山,焉知匪迹? 鲁肃道,不然。既为匪,必出山劫掠,否则,何以为生。若以大军围山,断其道路,使匪众不能出入,久之必粮尽,既在绝境,或孤注一掷,或举众投降。此一劳永逸之计,何不行之? 吕蒙道,此邓当旧计,若如此,必迁延时日,焉能速胜! 鲁肃道,所谓欲速则不达。既讨而不绝,岂能言胜。尽除匪祸,根绝后患,士民所愿,孙仲谋所望也,卿等何必图一时之胜? 吕蒙有所悟,说鲁肃道,卿所言有理,我且行之。 于是令部属四面分屯,阻塞道路。张广被围深山,大惧,渐有断粮之危,不得已,率匪众大出。吕蒙等奋力厮杀,一时血肉横飞。山匪死伤惨重,竟反执张广,唯求不死。 孙权知鲁肃、吕蒙等凯旋,大喜,置酒为鲁肃等庆功。酒宴毕,孙权召鲁肃,问鲁肃道,此次获胜,谁为头功? 鲁肃道,吕蒙智勇双全,斩获最多,当为头功。 孙权又召吕蒙,问道,鲁肃言卿勇壮绝伦,斩获极多,应居头功,卿以为如何? 吕蒙道,此次大捷,全赖鲁肃谋划,否则,非但取胜不易,亦不能尽除匪患,请以鲁肃为头功。 孙权遂召诸将,请鲁肃、吕蒙等详言剿灭张广始末。二人言毕,诸将大为称叹。孙权说诸将道,此战堪称经典,此后凡进山剿匪,俱可行此计,何愁匪患不绝! 于是以鲁肃、吕蒙并列头功;又以吕蒙为广德长。 吕蒙行前拜见孙权,以谢厚恩。孙权嘱吕蒙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足见取胜之道在于谋,而非勇。鲁肃未杀一贼,功绩与卿相同;卿应以之为楷模,修习学问,涉阅典籍,若谋勇兼具,当为周郎第二,岂不善哉! 吕蒙道,广德位处深山,幅员辽阔,匪患最盛。我受命为令长,唯恐禁而不绝,必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恐无心读书。 孙权道,广德之大,与江东相比如何? 吕蒙道,犹如泥丸比高山。然将军大才,纵横万里,冠绝古今,我岂能比。 孙权道,非也。我承父兄之业,据江东数郡,虽群雄环伺,强敌在侧,仍手不释卷。何者,因治世之道,拒敌之策,俱在书中。我方七岁,即读典籍,诸如《诗经》《尚书》《左传》《国语》等,无不能诵。所以能驾驭群僚,全赖昔日所学。凡知书者,必能决今日之事,知未来之变。张昭手无缚鸡之力,却为群僚之首,因知书也;周瑜资历不如黄盖、程普,功绩不如太史慈、韩当,却能居诸将之上,亦因知书也;鲁肃隐居乡间,游离市井,我不惜精诚所请,又待以厚礼,仍因知书也。孔子云,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卿聪慧过人,若致力学问,必能事半功倍;可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或班、马,必能为周瑜第二。 吕蒙大有所悟,始知读书之重。 五 刘备离袁绍,往荆州投刘表,恐刘表拒而不纳,遂书信与刘表,遣糜竺、糜芳先入江陵,以察刘表之意。刘表阅信大喜,以为若能收刘备为部属,凭关羽、张飞、赵云之勇,当不虑荆州之危,欲率诸子及僚属迎刘备。 蔡瑁劝刘表道,刘备久有异志,若纳之,与引狼入室何异。 刘表顿生疑惑,即回书刘备,婉言拒绝。刘备无奈,又别无去处,遂命关羽、张飞节制部属,暂屯于途,只身入江陵,拜见刘表。 刘表不忍拒,请入见。刘备说刘表道,自黄巾祸乱以来,天子每为巨奸所挟,社稷蒙辱,江山蒙垢。群雄以扶危救难为名,相继而起,然多怀野心,欲行不轨。我与兄俱为汉室宗亲,血脉相同,骨肉相连。放眼四海,心系汉室,以图复兴者,唯兄与我。然我愚昧,起兵多年,转战四方,仍无立足之地。因与兄志同道合,不惜千里来投,若能接纳,我必唯命是从,虽肝脑涂地,粉身碎骨而不辞。 言毕,大哭。刘表大为动心,扶刘备起,设酒款待,命诸子作陪。 于是刘表不听蔡瑁之说,迎刘备入江陵。蔡瑁及谋士韩嵩、蒯越、蒯良等,以为刘表此举,无异开门揖盗;江陵乃荆州治所,若刘备欲图之,防不胜防,于是劝刘表命刘备屯新野。 刘表依其说,召刘备,告以群僚之意;刘备不辞,率关羽等屯新野。 刘备欲深结刘表,每往江陵拜会,凡事必依刘表之命。 第三章(4/22) 第三章(4/22) 蔡瑁又说刘表道,所谓无事殷勤,非奸即盗。刘备欲博取明公信任,不惜谄媚,可恶至极。我请明公逐刘备,以免养虎遗患。 刘表又生疑。恰值刘备又来,刘表拒而不见。刘备不去,再三苦请。刘表不忍强拒,邀其于城楼饮酒。酒过数巡,刘备不禁黯然泣下。 刘表问刘备道,卿何故如此? 刘备道,我奉兄长之命屯新野,欲竭尽全力,以报接纳之恩。然荆州僚属多有疑心,大进谗言,每每离间。兄长虽心如明镜,却往往身不由己。我不忍使兄长为难,欲另走,特来辞行。虽从此相亡于江湖,仍将云树依依,思慕不已。唯望兄长多加保爱,勿以穷途之人为念。 言毕,掩面大哭。刘表沉吟良久,说刘备道,卿何有此言,我虽不仁,岂不知宗亲之重!卿勿忧,尽可安居新野,虽雷霆万钧不能伤手足之情! 刘备道,兄长高义,我岂不知;然谗言不绝,忧患不止,我岂能安处。 刘表道,难得相聚于此,可饮酒赏春,不言其他。既游丝绕楼,蜂飞蝶乱,山色空明,花木灿然,宁不大快心怀! 刘备仍满面忧愁,不肯再饮。刘表又问刘备道,话已至此,卿何故悲不自禁? 刘备道,我不为己悲,所以悲者,苍生社稷也!今天子受制曹操,日月无光,天地昏暗;我耻为宗亲,虽历尽艰难,仍不能救大厦之将倾!无奈岁月匆匆,老之将至,巨贼犹在,寸功未立,所以悲不能禁,望兄勿怪! 刘表道,所谓复兴,非一朝一夕,需忍辱负重,百折不挠。我必与卿携手并肩,肝胆相照。既如此,何愁不能如愿! 刘备大喜,朝刘表一揖道,兄长壮心如日,我自叹不如;唯愿鞍前马后,舍生忘死,若能使汉室复兴,纲纪重振,其愿足矣! 待刘备回新野,刘表即招蔡瑁、韩嵩等,大加训斥;于是群僚不敢再言。 刘备得以安处,即招募子弟,复有一万之众。韩嵩闻此,说刘表道,刘玄德有关羽、张飞、赵云之勇,又获子弟一万,何不令其屯叶县,以拒曹操? 刘表以为然,遂入新野,说刘备道,新野狭小,实非要地;卿有虎将,又有精甲一万,应大有作为。我欲请卿屯叶县拒曹操,如何? 刘备不能辞,欲率部属往叶县。 赵云劝刘备道,明公招募子弟,刘表为此生疑,恐明公壮大,窥视荆州,故以此为由,欲逐明公出新野。新野与荆州近,而叶县远在千里之外,若他日荆州有变,明公必鞭长莫及。我请明公分兵而屯,以备剧变。 刘备沉吟道,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应刘景升之命,岂能反复。 关羽道,子龙所言有理,既关乎来日之计,何必拘于常情。 张飞道,我以为可俱往叶县,如此,蔡瑁、韩嵩等必无备;我等半途折回,突袭荆州,必能一举而克! 刘备斥张飞道,刘景升待我如手足,岂能如此! 张飞道,兄长若无意荆州,何必远道而来?既如此,何必在乎巧取豪夺? 刘备大怒,再责张飞道,自古有志者,必成于仁德;凡背信弃义者,必自绝于人。汝岂能陷我于不义! 张飞不再言,冷笑不已。 关羽道,兄长之虑,我岂不知。然自古英雄不拘小义,否则,岂能有所成。我愿留新野,以利进退。 糜竺、糜芳、简雍、孙乾等亦劝刘备分屯。刘备遂纳其说,命关羽领三千精甲留新野,亲率张飞、赵云、糜竺等往叶县。 关羽知蔡瑁、韩嵩等必趁机夺新野,虑己兵寡,不能强拒,遂率部属屯于外,令士卒隐于壁垒,大开营门,禁出入;若闻击掌,可齐呼,以壮声威,疑来敌。 关羽端坐营门外,饮酒读《春秋》,凡到畅快处,不禁大笑。 数日后,刘表次子刘琮率韩嵩、蒯越、蒯良等,领八千精骑疾驰而来,见关羽立壁垒于城外,大为疑惑,不敢轻举,俱请刘琮暂止。韩嵩呼关羽道,我等奉刘荆州之命,接防新野,请卿领部属自去! 关羽释卷而起,笑道,我奉刘玄德之命留屯于此,若无刘玄德指令,虽天子之诏不敢奉! 韩嵩大笑道,新野乃刘荆州所属,刘玄德不过鸠占鹊巢,或予或取,尽由刘荆州;汝若不奉命,我等必强夺! 关羽大怒,骂韩嵩道,竖子,竟有此说!荆州、新野,俱乃天子之土,非刘表私有。若刘表仍为汉臣,汝等请自回;若刘表为不臣,我必力拒,以卫王土! 韩嵩顿觉语塞。蒯良问关羽道,既欲固守新野,何故离城池,屯于此? 关羽大笑道,既非强敌,何需据城固守! 蒯越以为关羽外强中干,说刘琦道,刘备引众往叶县,关羽所领不足三千,故而虚张声势,以疑我等。将军可直入,必无碍。 刘琮道,关羽乃万人敌,熟知诸侯之战,既如此,必有深意。 蒯越正欲言,忽听关羽道,此不过空营,汝等竟不敢入,岂不虑世人笑话! 蒯越又说刘琮道,将军所领,数倍于关羽,何疑? 刘琮以为然,遂举。关羽独立营门下,大笑不止,待刘琮等近营门,忽击掌三声,一时呐喊大起,势如山崩地裂。刘琮大惊,急退。关羽呼刘琮道,此不过虚张声势,汝何惧? 刘琮愈惧,退走数十丈外。韩嵩说刘琮道,既不知底细,可退后十里而屯,待察知虚实,再举不迟。 刘琮以为然,命退后十里结营。关羽见刘琮不去,亦出壁垒,近刘琮一里外而屯。刘琮大惧,又退。关羽又拔营,再进,只身求见刘琮。韩嵩、蒯越等劝刘琮执而杀之。刘琮纳其说,命甲士执利刃,隐于后,请关羽入内。关羽见营内暗藏杀气,已知用意,说刘琮道,我不才,曾于万马丛中斩颜良;今只身来此,实因有言相告。若卿欲加害,可令甲士齐出,我必引颈就戮。 刘琮大惧,疑不敢举。关羽又说刘琮道,卿领众而来,部属俱劝我一举歼之;我不愿刘玄德与刘景升手足相残,故而唯张声势,敛而不举,实望卿能知轻重,自回荆州。话已至此,利害毕现;或去或留,卿且斟酌。 言毕,竟扬长而去。刘琮疑愈,遂走。 六 许攸知曹操因袁绍新丧,竟领兵而回,以为错失良机,即拜见曹操,劝曹操道,袁绍自大猖狂,久怀不轨之心;既死于非命,内外不安,又手足相争,明公何不趁机而为? 曹操冷笑道,我与袁绍不共戴天,尚能哀其不幸;汝曾为幕僚,竟如此绝情,岂不虑世人责骂! 许攸不敢再言,默然而退。 荀彧知袁谭、袁尚兄弟失和,而袁谭自称大将军,移屯黎阳,劝曹操转袭袁谭。 曹操笑说荀彧道,既兄弟失和,必自相残杀,复演父辈之争。我可坐收渔人之利,何必远道而伐。袁氏四世三公,素以仁德闻名天下,子孙竟如此不肖,岂能不自灭! 荀彧知曹操别有意图,亦不再劝。 数日后,州郡纷纷奏报,称袁谭、袁尚互为攻守;袁熙恐祸及己身,自请移屯幽州。 曹操闻此,笑问荀彧道,我所料如何? 荀彧道,明公料事如神,我等不及。 曹操道,袁绍诸子,俱为鼠辈,何足为虑!既自相残杀,必大伤元气,仍可静待,何需远征! 正此时,忽报刘备率张飞、赵云等屯叶县。曹操大怒,即召诸将,欲逐刘备。 孔融深知曹操之意,此举,不过欲使刘备回屯新野,以图荆州,遂说曹操道,刘备狡诈,又暗藏异志;若论不臣,当首推刘备。若明公欲绝后患,可击之,然须防刘备遁回荆州,应先阻其退路,再痛击,必能一举而擒。 曹操不悦,斥孔融道,卿不过书生,焉知军事,请勿妄言! 曹操愈恨孔融,虽隐忍不发,然杀心已炽。于是曹操命夏侯惇、于禁各率精骑五千,飞赴叶县;命裨将李典亦领部属五千为接应,随后跟进。 刘备知夏侯惇、于禁举众而来,已知曹操之意,欲走。张飞以为不可,说刘备道,曹操用意之深,实难揣度,若不战而走,曹操必嫌兄长怯懦,不能拒强敌。我以为宜大败夏侯惇、于禁,再回新野,使曹操知兄长非寻常之辈,可代袁绍之流为不臣,以免日后生变。 刘备以为然,命张飞、赵云坚城自守。赵云亦说刘备道,不如待夏侯惇、于禁立足未稳,骤然而出,既可取胜,亦可趁机而走。 刘备纳其说,命张飞、赵云各领部属,以待夏侯惇、于禁。 夏侯惇、于禁来叶县,欲围城。正此时,刘备、张飞、赵云等忽出,分取夏侯惇、于禁。二人大惊,急令部属迎敌。一时戈矛齐举,互有死伤。张飞、赵云欲速胜,身先士卒,斩杀愈急。夏侯惇、于禁渐处下风,欲退走。正此时,李曲忽至,举众助战。 局势陡转,张飞恐有失,疾呼赵云道,子龙可护兄长回城,我断后! 赵云急命死士护刘备,退回城中。张飞亦回城,命紧闭城门,以防夏侯惇、于禁等强攻。 夏侯惇等亦不敢轻举,遂围城。 刘备大为忧惧,召张飞、赵云等,以议对策。刘备道,今曹军四面合围,敌众我寡,唯坚城自守,别无他法。 张飞道,我等欲遂曹操之意离叶县,谁料李曲后至,不能得逞,只好复回。若据城自守,曹操必为此震怒,或再遣援军。如此,我等必进退维谷。我有一计,不仅可突围,亦可回新野,使刘表无疑。 刘备道,卿有何计,请详言。 张飞道,曹军既合围,以为我等或坚城固守,或冒死突围,此有机可乘也。若令士卒四处放火,士民必奔走呼号;夏侯惇、于禁等以为可图,必急攻。我等可大集一门,不予反击,待城破,再忽举,必能出。若回新野,可称曹军放火焚城,我等不敌,只好回走。 刘备疑而不决。赵云道,此说有理。若能出围,可从南路退走。南路多山,狭窄陡险,又草木深茂,易藏甲兵,若曹军来追,可伏击,必能使其败退。 刘备遂命赵云突前,张飞断后。张飞说赵云道,我将于途中设伏,诱敌深入,必有斩获;卿可大举火把,护兄长等先行,以疑曹军。 时至夜半,城中四面火起,照映天地,烂若明霞。俄而,哀呼大起,惨厉不已。夏侯惇、于禁、李典已入寝,忽获此报,大惊,俱披衣出营,见火光冲天,哭喊不绝,夏侯惇以为可图,说于禁、李典道,此天助我也,可趁此急攻。 于是令将士齐举,急攻四门。刘备等集于东门内,唯待城破。于禁领部属攻东门,只片刻,门已破,正欲入城,忽见刘备等自火光里骤出,人马喧哗,犹如潮水。赵云领死士突前,猛击于禁。于禁猝不及防,大败。刘备等既出,遂弃于禁,往南疾走。 夏侯惇知刘备已走,欲与于禁合追。李典劝道,此事诡异,或另有图谋,不可追! 夏侯惇、于禁不听,引众疾追,命李典救火。 二将急追数十里,渐近峡谷,见两山壁立,宽不足数丈,又阴风吹树,呜咽如哭。于禁忽觉不祥,请暂止,说夏侯惇道,此处狭窄,又多树木,我等大举而来,竟不见宿鸟惊飞,恐有伏兵。 夏侯惇笑道,刘备等方过,宿鸟早去,焉有声息! 正此时,见无数火把自山湾转出,绵绵不绝,距此不足五里。夏侯惇大笑道,刘备近在咫尺,岂容迟疑! 二人不再犹豫,仍疾追。片刻,已入峡谷深处,张飞领精甲齐出,大肆杀戮。夏侯惇、于禁大惧,欲回走,不料退路已封,数举不得出,忙收紧部属,欲决死一战,一时难分高下。 正此时,赵云领精甲复回,与张飞合战,均势立破。夏侯惇、于禁大受挫折,眼见覆没在即,忽听一人大喊道,二位将军勿慌,李典来也! 李典猛击张飞后军,后军不敌,大溃。李典遂与夏侯惇、于禁合,共拒张飞、赵云。 夏侯惇、于禁绝处逢生,勇气复盛。张飞、赵云知不可全胜,领众退走,与刘备合,驰还新野。 夏侯惇、于禁、李典回据叶县,遣人报知曹操。曹操命夏侯惇等弃叶县,回许昌。孔融知夏侯惇等大败而回,遂见曹操,说曹操道,夏侯惇、于禁、李典等以众凌寡,竟大败,此渎职之罪,若不严惩,何以震慑诸将! 曹操不言,拂袖而去。贾诩问孔融道,曹公用意,卿竟不知? 孔融冷笑道,不过欲树刘备为不臣,此心昭然,我何不知! 贾诩道,既如此,何必自招杀身之祸? 孔融慨然道,若能使曹操之心大白天下,我何惜一死! 刘备还新野,只身往荆州,请刘表治败军之罪。刘表大加安抚,命刘备仍屯新野,另遣将士屯叶县。 七 孙权知黄祖习练水师,大造战船,颇为不安,欲举众夺江夏,灭黄祖,遂召群僚,议破敌之策。 张昭道,黄祖大成气候,已失讨伐良机,不可轻举。况其受命于刘表,刘表素以舟师之利雄踞荆州;若举,刘表岂能坐视。 周瑜道,不然,刘表胆怯,优柔寡断,或不敢助黄祖。当初,伯符伐黄祖,刘表遣刘虎、韩晞驰援,为伯符所败。此后,伯符追黄祖,黄祖再请援,刘表坚辞;足见刘表柔弱,不敢与我为敌。 张昭道,虽如此,若伐黄祖,必逆流而上,黄祖据上游,可顺流冲击,岂能取胜!我劝将军大练舟师,广造战船,待舟师精锐,再伐不迟。 周瑜道,非也。黄祖素有吞并之心,若迁延时日,恐成巨患。我以为伐黄祖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张昭斥周瑜道,当初,黄祖复据江夏,羽毛未丰,势力未盛,将军欲趁机灭之,卿以为不可,劝将军暂缓;今黄祖羽翼已满,气焰大旺,卿反而力主进伐,不知用意何在? 周瑜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将军初承父兄之业,人心未附,百废待兴,岂能轻举;此时,人心稳固,同仇敌忾,又军资充足,兵强马壮,正当用武之时,卿何不知用意? 孙权见张昭、周瑜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恐二人失合,遂说鲁肃道,卿颇善谋划,必有卓见,不妨言之。 鲁肃道,黄祖居上游,犹如沸水悬顶,不可轻视。我有一旧识,为黄祖部属,姓甘名宁,字兴霸,颇知水战。黄祖不识甘宁之才,使之久居人下,甘宁必有怨。我愿往江夏,说甘宁来归。若如愿,必能为将军所用,更能知黄祖虚实,何愁不胜。 孙权大喜,即命鲁肃往江夏,说甘宁。 鲁肃改服易装,负书囊,扮游学书生,命老卒为艄公,驾小舟,逆流而上。行数日,已至江夏,嘱老卒泊江岸,宿舟中,于此静候。 第三章(5/22) 第三章(5/22) 时天色已晚,鲁肃入城,宿客舍。知甘宁好饮,翌日即入酒肆,意在不期而遇。正午,见有军士来此饮酒,鲁肃为其代付酒钱,欲请其约甘宁来此。军士颇觉意外,问鲁肃道,我与汝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鲁肃道,实不相瞒,我与甘宁为同乡,游学至此;甘宁家父知我将来江夏,嘱我告以家事。我不知甘宁屯何处,不能拜会,望卿代我约甘宁来此。 言毕,又以两千钱馈赠;军士大喜,应诺而去。 下午,甘宁来酒肆,见是鲁肃,又惊又喜,拱手道,我知卿已投孙权,何故来此? 鲁肃邀甘宁入席,请店主设酒,笑说甘宁道,既故人相逢,若不畅饮,岂能言事。 甘宁道,卿称有家事相告,望能言之。我离家数年,音讯渺茫,悬望不已,若不告知,心意不安。 鲁肃笑道,于天子而言,国即家;于庶民而言,家即国。未知卿欲知谁家之事? 甘宁道,我不过匹夫,兴家立业尚且艰难,岂能妄言国事?我所虑者,父母妻室也,望不吝告知。 鲁肃道,我来此,并非家事,实有厚礼馈赠。 甘宁以为戏言,笑道,我虽未发达,亦不似当初穷困。彼时,我穷途末路,有赖卿收留,又施以饮食,赠以钱财。我常有报答之心,奈何人在行伍,身不由己。卿来此,我别无所予,愿付酒钱。 言毕,解钱囊,呼店主,欲付钱。鲁肃道,我虽家道中落,散尽资财,却不差酒钱,何用如此? 鲁肃再三婉拒,甘宁亦不力争。 甘宁曾依刘表,刘表不识其才,委以小舟长。甘宁颇为失望,常独自饮酒,每饮必醉。某日,长官召甘宁,甘宁醉卧酒肆,不能起。长官大怒,领随从入酒肆,欲捉拿问罪。有乡党闻此,抄近路,先告知甘宁。甘宁欲避,不料长官已至,命缚之,押回军营,重责三十杖,不准饮食。甘宁不堪凌辱,杀长官,潜出荆州,知东城鲁肃乐善好施,遂投靠。鲁肃见甘宁颇为精悍,非寻常之辈,使其藏匿家中,予以优待。甘宁居数月,料非长远之计,每欲告辞,均为鲁肃挽留。又数月,鲁肃知黄祖复起,遂赠甘宁两万钱,说其投黄祖。 酒过数巡,鲁肃笑说甘宁道,我见卿钱囊丰满,想必已今非昔比。 甘宁道,此乃我数年积蓄,不过数千钱,卿若转回故里,望能代付父母,唯愿聊资家用。刘表、黄祖有眼无珠,俱为鼠辈,我屈身人下,能果腹蔽体已属幸运,岂有非份之想。 鲁肃暗喜,说甘宁道,我所言厚礼,并非虚妄,卿若不嫌,我即赠之。 甘宁笑道,人言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我虽穷困潦倒,亦不吃嗟来之食。 鲁肃道,我所赠者,乃锦绣前程,卿何忍拒绝? 甘宁顿知鲁肃之意,说鲁肃道,卿来此,竟为孙权说客。然黄祖虽俗子,亦乃我主,岂能背弃。当初,我寄居卿家,卿每每教诲,君子唯事一主,背之为不义。此金石之言,我平生不敢忘,今何有此说? 鲁肃大笑道,卿杀长官,背刘表,转投黄祖,试问义或不义? 甘宁顿觉语塞,再不能言。鲁肃道,所谓良禽择木以栖,君子择主而事。我知卿身如龙虎,志如鸿鹄,岂能屈身樊笼;刘表、黄祖唯利是图,昏暗无德,何足为卿之主!江东孙权,英明果决,壮心如天,胸襟如海,有识之士归附如流,卿何忍居黑暗而拒光明?实不相瞒,我曾极言卿勇壮绝伦,孙权渴慕不已,嘱我来此相邀。卿若往,必获重用。 甘宁沉吟良久,问鲁肃道,卿才识谋略胜我十倍,既依孙权,不知所居何职? 鲁肃道,我依孙权不足一年,寸功未立,一策未用,而孙权待我如张昭、周瑜,卿以为如何? 甘宁犹豫道,去此就彼乃大事,容我三思,必有回复。 鲁肃道,徘徊不定,非大丈夫风范。卿若投孙权,必托以舟师,任以要职,比之受制于小人,岂不有霄壤之别。所谓当断不断,必生后患;既飞黄腾达可期,卿何必迟疑,岂不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鲁肃言毕,见甘宁低头不语,遂付酒钱,拉甘宁出酒肆,至江边,呼老卒引舟,顺江而去。 孙权知鲁肃携甘宁来,大喜,命置酒款待,请张昭、周瑜、鲁肃等作陪。席间,孙权说甘宁道,卿久在舟师,必知水战之要,愿闻教诲。 甘宁道,所谓舟师,即结船为阵,进可攻,退可守,既能散于顷刻,亦能集于须臾。若遇敌,则据险岸,临激流,以强弓射之,或以艨冲斗舰击之,使敌胆怯,或令其樯倾楫摧。水战之要,不过如此。然战时所用,在于寻常所习。宝剑之利,在于磨砺;舟师之强,在于习练。百胜之师,无不如此。 孙权大喜,以为甘宁乃将才,于是予精甲五千,令其与徐盛等同领舟师。 甘宁请孙权再造战船,广征子弟,使舟师尽据险要。孙权以为然,命诸将督造战船,大练水军。 某日,周瑜召甘宁,询黄祖舟师详情;周瑜道,卿久在江夏,必尽知黄祖舟师,望告知。 甘宁道,黄祖舟师,尽集城外,后倚城郭,前临江流。若守,则以弓箭手居前;若攻,则以斗舰当先。其舟船相连,互为呼应,堪称虎狼之师。 周瑜道,未知军纪号令如何? 甘宁道,黄祖为人奸诈,每有不义之举,将士上行下效,贿赂成风,凡欲上进者,必曲意逢迎,所以赏罚不清,功过混淆,军纪号令松弛不堪。否则,我何至来此! 周瑜大笑道,黄祖不过尔尔,有何惧哉! 于是拜见孙权,请伐黄祖。孙权再召群僚,议用兵之策。 张昭道,今当夏日,江水大涨,逆水而战,岂能取胜? 周瑜道,我勿需舟船,更勿需逆水而上,唯需精甲三千,凭满江激流,即能取胜,卿何必多虑? 张昭冷笑道,黄祖所赖者,舟师也;既欲破舟师,不逆水而上,与痴人说梦何异? 周瑜忽怒,斥张昭道,我与卿有内外之分,伐黄祖乃外事,非内务;既非本份,何故每每越职? 张昭顿时无言,满面羞愤,拂袖而去。 孙权恐二人生隙,忙起座追张昭,说张昭道,周公瑾意气逼人,恃才自傲;我几欲使其自敛,苦无时机。今自称勿需舟船,即能破黄祖,此自大之说,宁不自食其言!周瑜此战若败,日后必不敢张扬,卿何不顺水推舟? 张昭沉吟道,我不惧周瑜气盛,唯虑将士性命;区区三千精甲,岂能敌黄祖舟师! 孙权道,若能使周瑜自此知轻重,我不惜以卵击石。 于是,请张昭复回。周瑜已有悔意,说张昭道,我出言不逊,望卿海涵。 张昭道,既不为私,我不介意。 鲁肃恐周瑜有失,于是登门拜访,说周瑜道,卿言以三千精甲破黄祖,张昭等以为荒谬,所以不与卿力争,不过欲看水流舟而已。黄祖据上游,又有舟师之利,不知卿如何取胜? 周瑜大笑道,好个看水流舟,我即以此胜黄祖! 八 是夜,周瑜召甘宁,嘱以秘计。翌日,甘宁选士卒数十为随从,乔装商贾,驾大船,逆水而去。 周瑜又召吕蒙,命选熟知水性,又身强力壮者三千,不备舟船,不携戈矛,唯携短剑,并各带绳索数段,沿江上行数百里,候于狭窄处;再横铁索于江面,离水三尺。 吕蒙不解,问周瑜道,既欲破黄祖,不备舟船,不持戈矛,唯携短剑,备绳索,或以铁索横江,不知何意? 周瑜笑道,卿等所携者,俱为破敌利器,不必多问。 吕蒙虽有疑,仍随周瑜上行数百里,止于狭窄处;又依周瑜之命横铁索,候于江岸。 甘宁逆水而上,昼夜不停,行数日,已入江夏。甘宁命泊于江湾,待夜色满江,再出,渐近舟师;忽听有人喝道,汝等何人,此舟师重地,商船渔舟,俱不可近,否则,必执之! 甘宁知为旧识,大喜,答道,我乃甘宁,欲与卿等一聚! 问者颇为惊讶,问甘宁道,汝自走多日,何故复回? 甘宁道,实不相瞒,我今已为行商,贩运过此,因念及旧情,知卿等舟中寂寞,特备酒肉,欲犒劳,望不介意! 问者闻此大喜,遂请甘宁登舟。一时士卒俱集,知甘宁满载酒肉,愈喜。 于是甘宁与舟长及十数士卒坐于舟中,痛饮。舟长见甘宁极尽阔绰,大为好奇,询以生财之道。 甘宁道,我自以为非等闲之辈,故而投身军旅,欲获功绩。可恨长官无德,任人唯亲;我留此数年,寸功未立,升迁无望。我不愿空耗时日,久欲离此,却不知何往。恰有故人经商过江夏,与我遇于酒肆,约我贩运生丝,遂与卿等不辞而别;先入钱塘,收生丝万斤,沿江贩卖,果有所获。今过此,因念及与卿等相处融洽,犹如手足,遂买酒肉,欲与卿等一叙旧情。 舟长道,俱言甘兴霸为人畅快,果然不虚! 不觉,俱已微酣,甘宁说舟长道,水师上下,俱为兄弟,所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所携颇多,人皆有份,望卿等分送各船。 舟长等极赞甘宁仗义疏财,尽取酒肉,四处分送。将士获赠,大喜过望,无不争相痛饮。甘宁仍与舟长等饮食。 时至半夜,将士大醉,江上一片死寂。甘宁知时机已到,领随从俱出,各执利刃,割船缆,断锚索,一时舟船俱走,顺流疾下,径往吴郡。 将士酣睡不醒,竟毫无知觉。 翌日晨,舟船沿江俱来,近周瑜、吕蒙守候处,尽为铁索所阻,再不能前。周瑜知计已成,大喜,指江上舟船说吕蒙道,卿等速登船,敌正酣睡,伸手可擒! 吕蒙等恍然大悟,纷纷入水,又分别登舟。水师将士仍在梦中,无不束手就擒。所获者,将士三千,战船五百。 孙权知周瑜获胜,大喜,即设宴庆功,请张昭、鲁肃等俱来。张昭知周瑜巧破舟师,大为惭愧,称病不往。 席间,孙权问周瑜道,周郎妙算,亘古未闻;此计之奇,恐管仲、张良不能用。既出乎前人之上,不知何以名之? 周瑜笑道,此乃鲁子敬所赐,我不过依计用之。 鲁肃颇疑,问周瑜道,我未曾为卿谋,何有此言? 周瑜道,卿所谓看水流舟,我用其说,故有此胜。 鲁肃大为惊奇,说周瑜道,周郎竟以此为计,鬼神不觉,天人不知,我等何及! 黄祖夜失舟师,惊愕不已,令部属四处查问。半日后,部属禀报详情,方知为周瑜所获,大为愤恨,即往荆州拜见刘表,欲请刘表增兵,伐孙权,复夺舟师。 刘表既虑孙权日渐强盛,势压荆州;又虑黄祖请援不成,反依孙权。既犹疑不决,遂请刘备商议。 刘备道,若助黄祖伐江东,则必与孙权失和。况曹操觊觎荆州已久,若举,曹操必趁机而来,荆州必危;若拒黄祖之请,黄祖必生怨,难为兄长所用。我以为,可资助黄祖,使之能重建舟师。虽非良策,然可足黄祖之愿,亦能与孙权安处。 刘表以为然,赠黄祖五百万钱,精兵五千,命其再建舟师。黄祖大喜,拜辞而去。 袁谭屯黎阳,大募子弟,欲攻冀州。审配知袁谭有取代之意,请袁尚攻黎阳。袁尚然其说,举五万精甲伐袁谭。袁谭欲迎击,辛评说袁谭道,不如降曹操,请曹操援黎阳,袁尚必自退。 袁谭以为可,即遣使入许昌,拜会曹操。曹操大喜,亲率精甲三万往黎阳,屯于黎阳北。 袁谭知曹操来援,即率众出黎阳,迎击袁尚。两军大战数日,损伤惨重。袁谭见曹操不举,又遣辛评拜见曹操,请驰援。曹操遂与曹洪等齐出,分击袁谭、袁尚。袁谭方知曹操别有意图,大惧,败走邺城。袁尚亦受重创,欲回冀州;曹操命曹洪疾追。袁尚愈惧,又转道幽州投袁熙。 曹洪请往幽州,追击袁尚。曹操不准,命诸将俱往邺城,合击袁谭。袁谭大惧,弃邺城,亦欲走幽州,与袁熙合。曹操命乐进、李典率精甲一万斜出,昼夜疾行,阻于袁谭前;命曹洪等紧追于后。袁谭知前后受阻,请降;曹操拒绝,命诸将合击。袁谭大溃,与辛评、郭图等俱被斩。曹操命诸将转赴幽州,攻袁尚、袁熙。袁尚、袁熙不能敌,弃幽州,转走辽东乌桓,投辽东太守公孙康。 公孙康与袁绍有旧交,每有自雄之心,知袁尚、袁熙仓皇而来,遂接纳,以为合二人之众,可力拒曹操。 曹操颇知公孙康用心,命诸将围乌桓,绝其粮道,欲逼降公孙康。公孙康恐粮草不继,率部属突围,每为曹洪等痛击,再不敢举。 郭嘉说曹操道,我知公孙康疑惧,明公可书信,命其斩袁尚、袁熙,可自保,公孙康必奉命。 曹操纳其说,遣人拜会公孙康。公孙康不敢违,命甲士伏于内,请袁尚、袁熙议事。待二人来,甲士忽出,斩袁尚、袁熙。公孙康付二人首级与来使,请曹操退兵。 曹操大喜,欲撤围。郭嘉劝曹操道,公孙康久有异志,实非善类;辽东偏远,讨之不易,既来,不如灭之,以绝后患。 曹操以为然,仍不撤围。公孙康悔恨不已,欲孤注一掷,再突围。曹操又命诸将力阻。公孙康知难以得逞,退回,命弓箭手乱射。郭嘉竟为流矢所中,危在旦夕。曹操大怒,欲命诸将急攻。郭嘉道,不必如此,我知公孙康必再举,若能出,必往辽西。明公可设伏,必能大败公孙康。 言毕,已气绝。曹操大为悲痛,命厚葬;又依郭嘉之计,命于禁领精甲伏于途。是夜,公孙康又举,曹洪等不再强阻,任其自走。 公孙康果然转道辽西,于禁等忽出,大肆杀戮,斩公孙康。 张昭以为会稽依山临海,丛林密茂,易伐佳木,又便于吞吐,遂请孙权命会稽长史虞翻造战船。孙权以为可,令张昭入会稽,督虞翻造船。虞翻好酒,正与士子同饮,知张昭来,不能起迎。张昭大怒,即回吴郡,说孙权道,虞翻滥觞无度,每有所失,实不堪重任;若不撤换,必成大祸。 孙权道,会稽深险,民风剽悍,非才高德厚者不能居之;卿以为谁可代虞翻? 张昭道,我知上虞长顾雍为人蕴藉,颇有才干,可代虞翻。 孙权大喜,即以顾雍为会稽长史,命其大伐木材,督造战船;改虞翻为骑都尉。 顾雍字元叹,亦为世家子弟,不善言,识其才者甚寡。当初,蔡邕来吴郡避祸,顾雍拜蔡邕为师,习书画。某日,太守来访,恰值蔡邕外出;诸子知太守来,无不引颈翘望,唯顾雍正襟危坐,目不旁视。太守以为失礼,责顾雍道,所谓来者是客,汝何不奉迎? 顾雍道,卿为上宾,我为门生,俱为蔡伯喈之客;我虽寡见少闻,亦知迎客者,主人也,岂能越俎代庖! 郡守大为惊讶,遂与之谈,愈觉顾雍蕴藉内敛,于是举为合肥长。顾雍在任数年,不慕虚名,不图声望,又转任数县,既无显绩,亦无过失。 顾雍知孙权爱佳士,遂荐诸葛瑾。诸葛瑾,字子瑜,阳都琅玡人,数年前来江东避乱,居丹阳,与顾雍相识,颇有交往。 孙权大喜,即命鲁肃往丹阳,邀诸葛瑾来吴郡。 第三章(6/22) 第三章(6/22) 鲁肃入丹阳,几经寻问,得其所在,见柴门破壁,颇为寒酸,遂止于门外,呼道,东城鲁肃,来此拜问诸葛子瑜,望能一见! 片刻,诸葛瑾出,虽布衣粗服,仍不失清俊儒雅。诸葛瑾邀鲁肃入内。室内虽简陋,却一尘不染。鲁肃赞道,卿居僻巷,仍不苟且,实在令人敬佩。 诸葛瑾笑道,人言鲁子敬衣必锦绣,食必精美,居必雕楼,我不敢相提并论。 于是请鲁肃入座。鲁肃见案上置一卷书,一张琴,别无他物,又说诸葛瑾道,卿隐于此,目无所视,耳无所闻,唯以琴书为伴,必感悟良多。 诸葛瑾道,我生性愚昧,虽历经祸乱,仍不谙世事,唯知生计难,死亦难。 鲁肃道,我知卿熟读典籍,颇知治乱之道,何不托以明主,施展才华,救生民于水火,留清誉于后世? 诸葛瑾笑道,今天下纷扰,群贼蜂拥,试问谁为寇盗,谁为明主? 鲁肃道,孙仲谋气度宏广,胸襟开阔,堪称明主,凡有识之士无不能用。卿既居江左,何不趋附? 诸葛瑾道,当初,丽食奇见高祖,高祖正浴足,不起迎。丽食奇以为非礼,责之,忿然欲去。高祖以为不凡,极尽礼遇,世人以为高祖圣明,传为佳话。然江山既定,高祖逼反卢绾,冤杀韩信,迫张良称病不敢出,秉性毕现。若丽食其不被齐王烹杀,亦必死于高祖之手。我虽孤陋寡闻,亦知助人成事易,伴人守业难,故不敢奢望。 鲁肃笑道,卿所言非也。卢绾与高祖为同乡,又同生日,高祖视之如手足,卢绾却暗怀不臣之心,私结匈奴,罪不容赦;韩信私留宿敌钟离昧,又杀之,此不忠不义,岂能善终。张良知功高震主,急流勇退,使君臣无猜,此两全之举,故能苟全。卿何不效张良,辅孙权于未竟时,待大业成就,再功成身退,如此,既能尽平生所学,又能留名青史,如何? 诸葛瑾沉吟良久,说鲁肃道,我所以苦读,实望能学以致用。顾元叹亦曾致信,邀我投孙权;因不知孙权贤愚,故而迟疑不往。卿极言孙权圣明,我何疑,愿往。 鲁肃大喜,说诸葛瑾道,若能助孙权成大业,我当与卿同归林下,吟风弄月,渔樵耕读,岂不快哉! 翌日,鲁肃引诸葛瑾离丹阳,入吴郡,拜见孙权。 九 孙权见诸葛瑾风度闲雅,气质清通,大为喜爱,设宴款待,请群僚陪饮,待席散,又召诸葛瑾夜谈。 孙权道,我欲再伐黄祖,以除上游之患,卿以为如何? 诸葛瑾道,上游何独黄祖,若溯流而上,俱为强敌所屯。况黄祖听命刘表,若再伐,刘表或以为将军意在江夏,岂能坐视。我知将军怀父兄之仇,与黄祖不共戴天;然将军非常人,岂能以私仇而误大局。 孙权道,非也。我据江左,与刘表咫尺相望,必有争战。况刘表、黄祖据我上游,阻我出入,若不灭之,岂能窥天下? 诸葛瑾道,我知越人多居深山,每以抢掠为生,因惮于将军之威,暂无祸乱;然其匪性深重,不树威德,不施以教化,岂能立改。若将军与刘表、黄祖争战,匪盗必复出。内忧外患,恐既不能胜刘表、黄祖,又不能平匪患,岂非得不偿失?我以为,应先平山越,再图黄祖。 孙权不悦,说诸葛瑾道,此瞻前顾后之说,恕我不纳。黄祖不死,父兄之灵不安。我怀深仇,昼不安食,夜不安寝,悲愤填膺,他人何知! 诸葛瑾知孙权一意孤行,不好再言,拱手道,我避乱江东,曾与步骘相识,知其学富五车;若将军欲用之,我愿说其来归。 孙权转喜,问诸葛瑾道,步骘何人,我竟不知? 诸葛瑾道,步骘字子山,世居淮阴,亦因避乱来江东。我与之遇于途,其时大雨,路人无不惶遽,狼狈奔走,惟步骘安步如常。我以为奇,遂与之同行,夜宿岩下。翌日,我饥饿不堪,步骘指山下巨宅道,此宅宏伟,必为富豪所居,可乞食。我以为然,与之同往。主人嫌我等穷困,赠以残羹剩饭。我以为耻,辞而不受。步骘坦然受之,张口即食。我以为有失士大夫风范,责步骘道,所谓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卿何故如此?步骘笑道,此孔子迂腐之说,所以逐乎宋、卫,困于陈、蔡,唯因不知委曲。既能处富贵,又能居贫苦,方为真君子。 孙权大笑道,步骘若来,我必待以美酒佳肴,使其饱食终日! 于是请诸葛瑾致信步骘,邀其来吴郡。 翌日,孙权召鲁肃,问鲁肃道,我欲再伐黄祖,诸葛瑾劝我先绝匪患,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匪患不绝,江东难安;诸葛瑾所虑有理,望将军纳其说。 孙权沉吟道,卿以为诸葛瑾可与谁比? 鲁肃道,诸葛瑾诚挚雅量,能藏污纳垢,颇有古贤之风,能与众人和,不与众人同。 孙权笑道,以卿所说,诸葛瑾应在张昭之上? 鲁肃道,诸葛瑾智虑精深,果敢有谋,堪为大将军。 孙权不以为然,又问,卿以为诸葛瑾在周郎之上? 鲁肃道,周郎天纵其才,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张良犹恐不及,何论他人? 孙权不再言,遂以诸葛瑾为参军。 数日后,步骘应诸葛瑾之约来吴郡。孙权命设酒宴,请张昭、周瑜、鲁肃、诸葛瑾等陪饮。 孙权笑指席上酒肉,问步骘道,我知卿曾乞食,不拒残羹冷饭,深为不忍;今既来,我欲使卿饱食终日,如何? 步骘道,我虽不才,羞为酒饭之徒。若能为将军所用,虽残羹冷饭,亦必甘之如饴。 孙权大喜,以为步骘气度宽宏,非常人可比,遂以之为主记。 孙权纳诸葛瑾之说,以虞翻为征虏中郎将,以吕范代顾雍为会稽长史,协同虞翻,剿除会稽盗贼;以程普为荡寇中郎将,剿除乐安山匪;以太史慈为建昌都尉,追剿海昏匪众;改顾雍为吴郡丞。 诸将俱出,行鲁肃灭张广之计,封锁道路,逼山匪自出,聚而歼之。不及两月,山越顽匪俱灭。 张昭以为既无匪患,宜增税赋,以足军资,遂请孙权增税三成。孙权以为可,令郡县增租税。 孙权见匪事既平,以为再无忧患,欲率诸将伐黄祖,正此时,忽报建安士民恨税赋大增,围县衙,请减税。令长大怒,执为首者杀之,欲震慑。士民愈恨,复为匪盗,仅十数日,已集数万众,杀官吏,围攻郡城,大有燎原之势。 孙权大为震惊,召群僚议对策。 张昭道,我奉将军之命奖掖农桑,复兴商贸,于是百业兴盛。士民收益日丰,而赋税甚微,不能足军政之用,故而我请将军增税。虽如此,税额仅与桓帝延熹年间同,仍微不足道。凡为民,缴纳税赋天经地义,岂能任其猖狂。我请将军大举讨伐,以绝刁顽之风;否则,虽尽据深远之地,有何益! 诸葛瑾道,此言非也。所谓匪盗,俱为草民,岂能诉诸武力。将军曾每每讨伐,用尽方略,然匪祸不息,平而又起。足见人所服者,在于德,而非武。秦始皇穷兵黩武,孰料有大泽之变;楚霸王扬威天下,谁知有穷途之日。况增税过急,勒索过紧,士民难以承受,岂能不反。足见今日之乱,罪不在民而在官。我请将军减税赋,安民心,宜抚不宜讨。 张昭斥诸葛瑾道,卿何有此言!今日之税,远轻于秦,亦轻于汉,岂能言重!将军辖地千里,驭民百万,政务军资皆赖税赋;况四邻未平,强敌在侧,若无税赋,岂能养甲兵、行政事,卿等俸禄何来? 诸葛瑾道,税赋既为根本,又为祸患之始,卿何不知? 张昭亦知操之过急,不再与诸葛瑾争。 孙权道,我以为,张子布、诸葛子瑜之言俱有理。若不兴赋税,则政无所行,军无所养,更何谈以江左之固而窥天下;然税赋过重,士民怨恨,必生祸乱,既如此,何以言天下?或讨或抚,关乎兴衰,卿等可畅所欲言。 周瑜道,祸乱骤生,应者如云,若抚,恐杯水难灭大火;若讨,恐利刃难断激流。我请将军讨抚并用,两不偏废,诛首恶,以慑人心;赦协从,不问往罪。如此,则匪首惮其威,士民感其德,必能永绝祸患。 孙权以为然,说群僚道,周公瑾所说切中要害,应讨抚并用、恩威并施。官军所到处,首宜张榜安民,抚慰人心。自今日始,废增税之令,仍复如前;凡老残孤寡,俱不纳税;有子弟从军者,免税三年;因天灾歉收者,免当年租税;年过八十者,予粮十斛。 顾雍道,将军圣明,此令一出,人心必安。然税赋既减,用度必窘,我请将军除冗吏,绝奢靡,削减俸给;令诸将屯田,自足粮草。如此,必皆大欢喜,何愁匪患不绝。 孙权大喜道,此立本之说,我何不纳! 于是命步骘入郡县,裁撤冗吏;命程普、黄盖等屯田。孙权自减俸禄三成,凡饮食用度,一律从简,三日一鱼,七日一肉。周瑜自请减薪俸三成,鲁肃、张纮、顾雍、诸葛瑾、步骘等俱从周瑜,请减薪俸。 张昭大为自责,待群僚散去,说孙权道,增税之说出于我,本欲充实府库,以足军政之用,谁料操之过急,促成大乱。我愿罚俸三年,以此谢罪。 孙权道,卿用心良苦,欲助我成就大业,何罪之有!至于俸钱,可从周瑜等。若自此大开节俭之风,使群僚廉洁自律,比之增税添赋,有百利而无一害。况增税之策,令出于我,卿如此自责,使我情何以堪! 张昭又道,将军剿抚并用,必有成效。然剿除易,抚慰难,其中分寸,更难把握。我为将军荐贺齐,必能行此策。贺齐久居会稽,曾为王朗僚属,既精于治理,又颇能用兵,更熟知山越风情;王朗败走会稽,贺齐感王朗之恩,归家不出。伯符慕其名,曾三请,贺齐俱辞。我曾与之有旧,愿往会稽说贺齐来归。 孙权大喜,即令张昭往会稽。 张昭拜见贺齐,贺齐颇知其意,先说张昭道,卿若为孙权说客,请自去,恕我不纳。 张昭问贺齐道,卿与孙权有杀父之仇? 贺齐道,无,然孙策逐王朗,夺会稽;我为王朗僚属,岂能归附宿敌! 张昭冷笑道,我以为贺公苗宽宏雅量,孰料竟如此狭隘。孙策擒王朗,待为上宾,王朗愿走,孙策礼送出境;王朗尚无恨,卿何恨? 贺齐顿时不能言,请张昭入内饮宴。张昭拒之,再说贺齐道,事急,恕无雅兴。今建安、汉兴、南平诸县复乱,孙权欲大举进讨;我荐卿为主将,讨抚并重。卿若拒之,必血流成河。卿世居会稽,与士民血肉相连,何忍见死不救? 贺齐一揖道,既如此,我不能固辞。 于是,贺齐随张昭来吴郡。孙权以贺齐为南部都尉,主平叛,亦请鲁肃监军。 鲁肃、贺齐领精甲五千赴建安。反民闻大军将至,弃城而走,集于深山。 鲁肃、贺齐率众入城,设都尉府。鲁肃说贺齐道,既讨抚并重,宜先抚之;抚而不平,再讨不迟。 贺齐以为然,于是广贴告示。告示既出,民议纷杂,多以为轻税薄赋亘古少见,若信其说,必秋后问罪。 鲁肃、贺齐深知士民所虑,又遍访孤寡老残,赠以钱米,大布恩泽;然反民仍聚集深山,不敢出。 时值秋季,稻禾俱熟,因子弟俱在深山,不能收割,唯老弱妇孺勉力为之。鲁肃、贺齐又命将士助农,经一月,稻粮俱归仓。遂有人传言子弟,极赞官军之德。子弟知不能久持,又用度日窘,归家者日多。 匪首洪明、洪进大为震怒,捕杀数十人;子弟大惧,不敢出山。 贺齐说鲁肃道,子弟惧洪明、洪齐淫威,虽有意,不敢归,奈何? 鲁肃道,洪明等困于深山不能出,久之,必绝谷粮。今已逾一月,我以为必铤而走险,或大出,卿应有所备。 贺齐道,若来,我当大扬声威,使反民不敢助洪明、洪齐;卿可大施恩惠,以悦众人之心。然我虑兵寡,不足以施压;若抚之无效,或大乱,恐不能应剧变。 鲁肃以为然,即致信孙权,请增兵一万,暗屯城外,若洪明等大出,围建安,可将其反围,迫其就范。 数日后,张昭单骑而来。鲁肃大惊,问张昭道,援军何在? 张昭道,我即援军;既增税之策出于我,我若不来,大乱难平。 鲁肃颇知其意,说张昭道,反民怨恨如炽,先生必受辱;先生请回,我等必能奏捷。 张昭道,若我一人受辱,能安万人之心,我何辞! 十 是夜,洪明、洪进率众忽出,围建安。贺齐恐生大乱,欲坚城而守;鲁肃以为不然,请贺齐不设防,任其入城。 贺齐道,洪明人多势众,又知我兵寡,或大肆攻击,若坚城而守,或能拒之;若不设防,彼必蜂拥而入,气焰既炽,岂能克之。 鲁肃道,卿勿忧,贼虽多,不过乌合之众,若能一举斩贼首,其势必颓。张子布欲当众责己,以泄积怨,此釜底抽薪之举,必收奇效。况我等施恩德于前,人心已有所动,若与之兵戈相见,岂不前功尽弃。 贺齐不愿力争,命部属俱登屋顶,伏于四周,以待洪明、洪进。 深夜,洪明、洪进见城上松懈,以为官军不知,率众骤举,夺门而入;又见城内空虚,并不设防,大喜,直扑军营,欲突袭。待近前,仍无动静,顿生疑惑,遂止;忽见火把四起,照耀如昼。洪明等大惊,抬头四望,见官军俱在屋顶,戈矛齐举,弓弩俱张。 洪明、洪进顿时不知进退;正此时,张昭、鲁肃、贺齐等从容而出,伫立军营外。 贺齐喝道,汝等不可妄动,否则,箭矢齐下,必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大为恐惧,不敢动。张昭见来者所持多为农具,知为农人,愈觉惭愧,说众人道,我知汝等俱为良民,并无异心;所恨者,增税过急也。我即张昭,增税之令出于我,非他人。我奉孙仲谋之命,来此受责;汝等若有恨,可执之,亦可杀之,切勿妄举,免受别有用心者利用! 此言一出,喧嚷之声大起,或怒骂张昭,或转责洪明、洪进。 洪明、洪进顿觉胆怯,隐入人群,不敢出。 贺齐唯恐失控,指屋顶官军说众人道,屋上精甲,只为元凶,不为协从!来者俱为父老,并无图谋,所怒者,不过重税;重税伤民,民起而抗之,此天经地义也。我世居会稽,颇知民心,更知罪不在民,而在官府! 言至此,喧嚷声忽止。鲁肃又说众人道,汝等所持,俱为农具,足见并非匪盗。孙仲谋知有失,大为自责,减用度,仅三日一鱼,七日一肉;又令我等不用武,以安抚为重;并收回成命,大减薪俸,裁撤冗吏。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既遇明主,汝等宜欢欣鼓舞,岂能听他人蛊惑! 有人呼道,孙权能如此,我等之福也! 闻此,渐有人散去。忽听洪明疾呼道,此不过欺人之说,汝等若走,官军必随后登门,或捕或杀,岂能由己!张昭等所以示弱,俱因兵寡,否则,必大开杀戒!屋上官军不足五千,有何惧哉!既举反旗,孙权必恨之入骨,岂能轻饶! 于是,走者复回,群情渐而鼎沸。不觉,天色已明,鲁肃说贺齐道,所谓擒贼擒王,若能杀洪明、洪进,必使危机立解。 贺齐道,洪明、洪齐隐于人群,恐执杀不易。 鲁肃道,何用执杀,请借弓箭一用,我必使之毙命。 贺齐遂以弓箭付鲁肃。鲁肃退入营门,张弓搭箭,唯待洪明、洪进露头。 张昭知鲁肃用意,欲使洪明、洪进出,又说众人道,既罪在我,我愿束手就擒,虽千刀万剐,悉听尊便! 第三章(7/22) 第三章(7/22) 言毕,当众跪下。众人惊愕不已,竟一时无措。洪明疾呼道,张昭乃群僚之首,若执为人质,官军必退! 鲁肃知机不可失,即射之,中洪明前额。洪明一愣,望后而倒。 洪进不知洪明中箭,见其忽倒,颇为惊讶,即上前,见一箭穿前额,箭镞自后脑出,大骇,疾呼道,有人放箭! 鲁肃知为洪进,再射一箭,又中洪进脑门。洪进亦倒地,顷刻而亡。 众人见洪明、洪进俱死,大乱,纷纷欲走。张昭呼贺齐道,可阻之,勿使一人离此! 贺齐不解,问张昭道,首恶既死,众人欲散,何必阻之? 张昭道,众人愤恨未解,虽散,或复聚! 贺齐以为然,令将士俱下,阻绝街巷,使众人复回。众人不知用意,又不能强走,恐惧愈甚,一时鸦雀无声。 张昭知众人惧怕,请贺齐命将士入营,不可擅出。于是,营外仅留张昭、鲁肃及贺齐。众人稍安,渐有声息。张昭再跪地,复说众人道,我知郡县催逼税钱,多有侵犯,或滥施刑罚,或强夺资财。凡此种种,过亦在我,今在此一并谢罪! 片刻,有书生自人群中出,指张昭道,汝为名士,又为群僚之首,竟不知增税加赋,祸乱之始!又怂恿恶吏,大肆催逼,凡有微词,大加鞭笞!我父年过六旬,因不能缴纳,请求减免,竟污为刁民,执入县衙,杖责三十,至今不能起!试问,官吏罪行累累,汝以何代其谢罪? 贺齐说书生道,三县官吏已为汝等杀尽,何有此言! 书生冷笑道,官吏虽死,首恶仍在,岂能轻饶! 张昭说书生道,乃父所受杖责,罪亦在我。我受孙仲谋之命,治理江东,却不察官吏恶行,使乃父遭此屈辱。我愿替官吏受刑,以泄怨恨! 言毕,脱尽外衣,伏于地,呼鲁肃道,请鲁子敬执刑! 鲁肃大为惶遽,说张昭道,既首恶已死,人心震动,进退由我,何必如此! 张昭斥鲁肃道,以鲁子敬之严明,尚徇私情,何言他人! 鲁肃无奈,遂入军营,执杖而出,付予书生,说书生道,张子布年长,堪为父辈;卿若必泄愤恨,请自便。 书生还杖与鲁肃,冷笑道,我非官,若杖责张昭,必授人以柄。既众人在此,公道在天,卿何疑? 鲁肃不能辞,遂举杖,又放下,不肯用刑。 张昭怒斥鲁肃道,若怨恨不解,他日或复乱,此鲁子敬之罪也! 鲁肃再举,击张昭,下手极轻。张昭喝道,再如此,我必视汝为宿敌! 鲁肃挥泪道,先生逼我太甚,我何敢辞! 于是杖下如雨,瞬间已过三十。张昭虽皮开肉绽,竟不呻吟。鲁肃住手,说书生道,汝恨解乎? 书生颇为惭愧,说鲁肃道,我以为卿等不过虚言,欲阻众人之说而已;谁料竟言出必行! 言毕,一揖告退。鲁肃、贺齐欲扶张昭起,张昭拒之,说众人道,凡有冤受官刑者,俱请言之,我必尽代官吏受罚! 众人再不言,又欲退走。书生又出,说众人道,我等并非刁顽之徒,所恨者,苛捐杂税也。洪明、洪进俱非善类,我等因愤恨,怒而从之,若官府不究,理应感戴。张子布不惜以金玉之身代官吏受刑,足见赤诚。既事已明,疑惑尽解,我等当去! 众人纷纷附和,尽随书生而去。 鲁肃见张昭伤痕累累,即送张昭回吴郡,延医治疗,侍于榻前,不肯去。张昭说鲁肃道,洪明、洪进虽死,然人心惶惶,恐惧未解,卿应复回,安民善后,以防死灰复燃。 鲁肃道,先生勿忧,建安偏远,虽民风勇悍,然禀性淳朴,服德不服威。先生代官吏受酷刑,恩德大树,必能使之悦服。 张昭叹息道,我曾遍览古籍,熟读诸子百家,以为儒家之说失于宽,法家之说失于严,欲取其长而舍其短,兼而用之,未料铸此大错。我欲辞长史,荐卿代之。卿才情气度,俱在我之上,必能大有作为。 鲁肃忙道,先生博雅清通,勤政自律,实为我辈楷模,何有此言? 张昭道,卿初来,我曾进谗言,说卿不堪大用,其忌妒狭隘,思之令人汗颜!如此胸襟,岂能为群僚之首! 鲁肃苦劝,张昭不听,命家仆备笔墨,书辞呈,请鲁肃转送孙权。 孙权大惊,拜访张昭。孙权道,兄长曾托卿以内事,足见倚重;凡卿所说,我无不遵奉。今江东初创,立足方稳,卿何忍舍我而去! 张昭道,将军神武果决,敏慧绝伦,我能为将军所用,三生之幸耳。然我气量狭小,性情操切,若居要职,必大有所失。鲁子敬才情俱佳,卓绝不凡,可代我为长史。 孙权忽起,出张昭辞呈,撕为碎片,说张昭道,卿执意欲去,足见我不可辅。既如此,我必遣散将士,尽逐群僚,与卿同去! 张昭大惧,再不敢言。 十一 群僚知张昭受杖刑,纷纷登门探望。张昭恐惹非议,命长子张承闭门谢客,欲借此思过。待痊愈,即上书孙权,请整肃吏治,撤庸官,除恶吏,罢苛政,绝酷刑,用儒家之说,大行仁政。 孙权然其说,令鲁肃、诸葛瑾、步骘等巡视郡县,察官吏作为。于是因渎职受罚者近百人,下狱获罪者数十人,远近震动,风气一新。 张昭还职,又请广选俊材,以备未来之用,并荐陆绩、陆逊,请孙权起而用之。 群僚各有举荐,于是周泰、蒋钦、凌统、潘璋、丁奉等俱获起用。 孙权尤重陆绩、陆逊,命张昭登门礼请,以别于他人。陆绩欲辞,陆逊以为不可,说陆绩道,孙权威德兼俱,又壮志凌云,据江东以来,恩信日显,气象日新,足见可辅。若归附,或能使家族重振,何不应之? 于是,二人应召,随张昭拜见孙权。孙权大喜,设宴款待,见陆绩、陆逊俱已成年,风华愈佳;唯嫌陆绩一足微跛,陆逊又稍显纤弱。 孙权笑说陆绩道,陆公纪怀橘遗母,世人引为人子之范,今已成年,想必才情风华又胜当年。 陆绩道,所谓怀橘遗母,不过寻常之举,若无袁公路激赞,世人焉知此事,又何足为将军所道。 孙权道,卿风华正茂,已知谦逊,足见家学深厚,实非寻常。 言毕,见陆逊端坐不语,亦不饮食,转说陆逊道,陆伯言何故不食? 陆逊道,我闻将军仅三日一鱼、七日一肉。今案上所陈,炙肉各三斤,鱼二尾;樽中所盛,又为巴西清酒。我以为能足将军半月之需,故忐忑不安,不敢食,亦不敢饮。 孙权大笑道,卿等为世家子弟,宝马雕鞍,锦衣玉食,我不敢薄待。 陆逊道,我虽不才,亦知处富贵而思贫寒,居庙堂而知江湖。饮食衣服,不过果腹蔽体;况君子耻于口腹,乐于修习,此既圣人之说,亦乃家族之训,恕不敢忘。 孙权大喜,以为陆逊优于陆绩,即命仆从撤鱼肉清酒,上腊酒,具蔬果,与二人痛饮。 席间,孙权又说陆逊道,我观卿风致虽妙,然稍嫌纤弱,恐不禁疾风。 陆逊道,柳虽弱,可随风而动,故不为风所折。 孙权笑道,可惜春尽即老。 陆逊道,万物皆有枯荣,不独柳,人亦如此。 孙权愈为喜爱,遂以陆逊为东曹令史,不离左右;以陆绩为奏曹掾,主内外文书。又以蒋钦为中郎将,周泰为春穀长,凌统为破贼都尉,潘璋为别部司马;丁奉尚幼,未及弱冠,不领职务,入水师,属甘宁。 孙权欲再伐黄祖,请周瑜谋划。正此时,忽报丹阳太守孙翊为都督妫览、郡丞戴员谋害;孙权悲恨交加,又止。 孙权与孙翊情意最深,欲举众伐丹阳,杀妫览、戴员,以泄愤恨。 陆绩以为不可,说孙权道,丹阳为将军治下,伐丹阳犹如伐己。妫览、戴员为孙翊僚属,杀之而不言反,必有隐情。我请将军察明事因,若妫览等有罪,可执而治之,何必兴师动众! 孙权正怒火中烧、五内俱焚,不听,欲命周瑜举众赴丹阳。陆绩再劝道,若如此,妫览、戴员必反,或转投曹操、刘表,岂不适得其反! 孙权斥陆绩道,汝与孙翊非骨肉,岂知手足之痛! 言毕,请陆绩退去;陆绩冷笑道,我若去,必不复回! 孙权大惊,问陆绩道,卿欲何往? 陆绩道,将军重私仇而轻大义,我所依非人,留此何益! 孙权大为震动,沉吟良久,说陆绩道,既不可伐,我当如何? 陆绩道,太守凶死,人心必乱,若举措失策,必招大祸。我不才,愿往丹阳,详察事由;若妫览、戴员有罪,必执之。 孙权以为然,命侍从备车,送陆绩往丹阳。 孙翊性情张扬,为人苛刻,又独断专横,行事乖张,僚属每有过,轻则杖刑,重则棒杀。族人孙高及傅婴惧孙翊严酷,曲意逢迎,每每投其所好;余者不敢亲近,敬而远之。孙翊唯与孙高、傅婴往来频繁,引为左右;妫览、戴员等虽极尽攀附,仍不获青睐。 妫览主军事,每有禀报,孙翊或责骂,或痛斥。孙翊妻徐氏与妫览为远亲,妫览欲借徐氏通融关节,交好孙翊,于是往来渐多。徐氏极力斡旋,孙翊恨妫览言多,仍严拒。 妫览不甘,仍与徐氏往来,久之,渐喜徐氏美貌,往来愈频。仆人俱知二人之意,渐有流言。 某日,孙翊回府,见仆人于廊下低语,窃笑不已,大为疑惑,执入内室,问何故。仆人不言,孙翊大怒,痛殴。仆人不堪苦楚,遂告知。孙翊怒不可遏,仗剑而出,直奔妫览府第,欲杀之。 有人报知妫览,妫览大惧,自后门出,遁入戴员家,疾呼道,孙翊欲杀我,已入我家;我仓皇而走,孙翊必大加追索。我等或生或死,俱在顷刻之间! 戴员大惊,欲逐妫览以自保。妫览急道,不可,既已来,孙翊必知;我若被戮,卿亦难幸免!不如联手,共诛孙翊,以免灭门之祸! 戴员顿时无所措。妫览道,事急,岂容细思!我执戟藏于门后,卿可当堂而坐,故作饮酒,以疑孙翊;孙翊若来,我猝然而举,必能杀之! 戴员依其说,仍复坐,取酒自饮。片刻,孙翊飞奔而来,剑指戴员,喝道,逆贼妫览何在? 戴员忙道,我在此饮酒,不见妫览。 话未尽,妫览忽出,一戟刺中孙翊后背。孙翊大叫,反身急刺妫览。妫览举戟再刺,又中孙翊前胸,呼戴员道,卿何不举! 戴员遂起,出利剑,亦刺孙翊后背。孙翊渐颓,倒于地。妫览以戟猛刺,直至气绝。 戴员劝妫览举丹阳,投扬州刺史刘馥,归附曹操。妫览以为不可,欲自领丹阳太守,遂召部属,命紧闭城门,禁出入;又选甲士,隐于郡衙,再召官吏来此听命。待官吏尽至,妫览出孙翊首级,说众人道,孙翊性如豺狼,行如猪狗,待僚属如宿敌,视手足如路人,薄德寡恩,无情无义。今仗剑入我府第,欲杀尽家人。我不得已,将之诛杀。所谓鸟需有翅,蛇需有头,现印绶在此,我当暂领太守,望卿等各司其职,一如既往。若孙权问罪,由我一人承担! 众人知甲士在侧,不敢言。 戴员恨妫览独揽大权,与孙高、傅婴等密议,欲杀妫览,取而代之。妫览亦疑戴员、孙高等,欲逐一捕杀。孙高、傅婴大惧,欲杀戴员,取悦妫览,以图自保。 戴员疑孙高、傅婴或别有图谋,恐反为所害,即召亲信,紧闭门户,各备利刃,以防不测。孙高、傅婴知戴员有备,不敢举,转投徐氏,求庇护。 妫览欲趁机纳徐氏,径直入府,言明心迹。徐氏知不可拒,说妫览道,妾虽颇知孙翊无道,死有余辜,然曾为夫妻,望容妾为其治丧,待丧事毕,再与卿欢会不迟。 妫览不听,搂徐氏道,我思慕成疾,岂能再忍;今日即佳期,如不遂愿,誓不离此! 徐氏沉吟道,既君意如水,妾何忍拒之。请稍候,待妾去孝服,重涂铅华,再与卿缠绵。 妫览大喜,于此静候。徐氏入内,暗会孙高、傅婴,说二人道,妫览欲强纳,现候于厅堂。卿等若能除此巨奸,妾不辞为奴婢,誓报大恩。 孙高、傅婴亦垂涎徐氏,闻此,大为忌恨,欲执杀妫览。徐氏又说二人道,妫览强壮,又佩利剑,若举,或反为所害。卿等可隐于此,待妾更妆,召妫览入,乘其不备,骤然而举,必能杀之。 二人依徐氏所嘱,各怀利刃,隐于榻后。于是,徐氏呼奴婢,备温汤,沐浴更衣;又涂脂粉,画黛眉,点朱唇;再命奴婢烧彩烛,闭重幕。 徐氏着轻纱,坐于榻前,命奴婢呼妫览。妫览等候良久,正觉难忍,闻徐氏召,欣喜无比,径入内,见徐氏碧纱浓妆,玉体隐约,面若春花,比往日姿色更美,愈觉神魂颠倒,欲拥之入榻。 徐氏指妫览佩剑道,卿携此物,杀气外涌,妾岂能畅快。 妫览大笑道,恕我心急,不知美人惧此。 遂解剑,付与奴婢。奴婢接剑,速出。妫览再搂徐氏,翻身入榻,剥尽外衣,正欲举动,忽听徐氏疾呼道,孙高、傅婴何在! 孙高、傅婴齐出,急刺妫览。妫览猝不及防,中数剑,死于榻上。 孙高、傅婴各怀心思,欲占徐氏,遂互攻。徐氏呵斥二人道,生死关头,岂能如此!可趁戴员无备,执而杀之,否则,必反受其害! 二人如梦方醒,遂取印绶,召群僚,极言妫览、戴员之罪;又选壮士,急攻戴员。戴员知不能拒,自缢而死。 是夜,孙高、傅婴执戴员头,复见徐氏。徐氏复着孝服,以妫览、戴员之头祭孙翊。祭毕忽起,以头触墙,碧血飞溅。 孙高、傅婴大骇,欲施救,徐氏已气绝。 此事传开,官民大为震骇。正上下疑惑,陆绩已入丹阳,即召僚属,命各自归职,以防祸乱。 第三章(8/22) 第三章(8/22) 陆绩详审事由,以孙高、傅婴诛贼有功,请孙权奖赏。 孙权亲来丹阳,以傅婴为太守,以孙高为都尉;收妫览、戴员余党及族人下狱;又依陆绩所请,广出告示,历数孙翊之罪,于是人心渐安。 孙权以为徐氏节义,令厚葬。 十二 曹操剿灭袁绍父子,海内为之震动。贾诩以为曹操功绩如天,应封公,遂与荀攸、钟繇、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洪等联合,上书献帝,请置魏国,封曹操为魏公。 曹操召荀彧,问荀彧道,群僚俱请封我为魏公,我惶恐不已,欲辞谢,又恐有违众意,卿以为如何? 荀彧道,明公志在伐尽不臣,使天宇清朗,万里澄明,并无私欲;若受封,士民或以为明公意在厚禄,不在君国,岂不辱没志存,污损英名;我以为明公当辞。 曹操不喜,却不表露,说荀彧道,群僚皆不知我志向,唯荀文若知我心迹。 于是曹操上表辞谢。荀攸知荀彧劝曹操辞封魏公,知曹操必忌恨,即拜见荀彧,说荀彧道,封公之说,肇于贾诩,或意出曹操,岂能阻之? 荀彧道,我等俱为汉臣,非曹操家奴,岂能割天子之土以封曹操! 荀攸道,此言差矣。我等俱知曹操欲念如海,贪心如炽;所以请封魏公,不过欲以亡羊死兔,饱饿虎之腹。今曹操威加内外,势压天下,天子如画像在壁,群臣如飞鸟在网,可揭之,亦可捉之。既能阻其贪欲,何不顺水推舟? 荀彧大为震动,沉吟良久道,既如此,卿等可再请。 于是荀彧、程昱、华歆、王朗等亦请。献帝不敢拒,封曹操为魏公,以河东、河内、魏郡、中山等十郡为封地。曹操辞谢再三,乃受封。 曹操亦上表,为诸将请封。于是荀彧、程昱、钟繇、贾诩、荀攸、华歆、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渊等二十余人俱封侯。 曹操以为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并列,颇有掣肘,不能独断,又请废三公,置丞相。献帝亦不敢拒,遂废三公,拜曹操为丞相。 曹操置魏公府于邺城,群僚无不称贺。曹操以为老之将至,欲选立世子,却举棋不定。 曹操有数子,长子曹昂死于乱箭;次子曹铄因病早夭;三子曹丕文武兼具,气质禀赋异于常人,才名远播,然不喜谈吐,敏于内而讷于表;四子曹彰满头黄发,人称黄须儿,性情刚烈,武艺超绝,却不善谋略;五子曹植风仪绝伦,词句壮丽,名动四海,颇为士大夫推崇;小子曹冲早慧,有神童之誉,曹操尤其喜爱。 是日大雨,曹操召诸子来庭前看雨。庭下有梨树两株,正青果满枝,曹操欲试诸子之才,指梨树道,岂不一字乎? 话音始落,曹冲答道,此霖字也! 曹操大惊,问曹冲道,汝初识文字,何以知之? 曹冲道,臣兄曹子建《赠白马王彪》有“霖雨泥我涂”,臣极爱此句,每日必诵,故而能知。 曹丕、曹植等大为惊讶;曹操赞许不已。 曹操虽极爱曹冲,然其年方十岁,不能为世子;曹彰一介武夫,亦不可立;曹丕内敛沉稳,曹植机智超绝,俱可立,却又恐有失,故此疑而不决。 曹操知王朗与曹丕、曹植俱有往来,又每有唱和,于是命诸子退下,召王朗,欲问曹丕、曹植贤愚。 王朗奉命而来,与曹操对雨饮酒。曹操道,孤知卿与曹丕、曹植颇有往来,欲请卿说二子贤愚,望知无不言。 王朗道,人言知子者莫过父,况魏公察人之深,纤毫不能隐,何需臣代言? 曹操道,灯虽明,光彻屋宇,然不能自照,俗称灯下黑。请勿辞,为二子一评。 王朗不知曹操用意,沉吟道,二子俱善文辞,才思敏捷,气象宏伟,每每令人叹服。曹子恒词意陡峭,雄奇壮阔,能透彻天人之机,读之令人警醒;曹子建幽思如海,奇丽飘摇,烟生霞涌,虽屈原、宋玉不能比。此二子,必为后世文宗,虽逾时千古,亦不乏追慕者。 曹操不悦,以为答非所望。王朗以为失言,起座告辞。曹操亦不留,又命召荀彧。 荀彧冒雨而来,以为有要事。曹操亦命荀彧对饮,说荀彧道,孤老之将至,然群雄犹在,事业未竟;既为公,需有继嗣。孤有数子,堪为世子者,唯曹丕、曹植,然二子气质各异,实难选别。卿颇有察人之明,请为孤一决。 荀彧沉吟道,二子龙凤之姿,金玉之质,又才名远播,风华绝代,可谓难分伯仲。臣闻知子者莫若父,魏公尚难抉择,况乎臣? 曹操道,诚如卿所言,二子各有异质,秉赋气度俱在伯仲之间,实难取舍。 荀彧道,臣知两树俱华,以多实为善。世子身负千秋之业,犹如树之多实,须傲立风雨,稳健不动者方可立。臣以为,可不论才气,以处乱不惊,临危不惧为上。 曹操大喜,说荀彧道,孤已有所知,然仍需一试。待疾风起,卿可来此,助孤试二子。 于是嘱以密言。荀彧不敢辞,应命而去。 不觉,已寒秋,疾风大起,曹操命仆人于庭前设席,召曹丕、曹植陪饮。曹植以为秋风伤人,说曹操道,人言秋风如割,当风而饮易伤身,臣请移席内室。 曹操大笑道,孤转战四方,铁马金戈,踏冰卧雪,何惧秋风! 正此时,荀彧飞步而来,疾呼道,街衢失火,风助火势,如洪水破堤,转瞬即至,臣请魏公速避! 曹操骤起,欲走而不举,目视曹丕、曹植。曹植猝然离席,惶遽之色溢于表;曹丕不动,端坐如常。 曹操假怒,责曹丕道,火到眼前,汝竟不动,岂不愚钝! 曹丕道,臣知王府远离民房,虽冲天之火不能及此,故不离座。 曹操已有分寸,亦归座,说曹丕道,汝言之有理,勿需离此。 曹植自知有失,大为悔恨。荀彧忙道,我知子恒、子建俱为人杰,不惧萧墙之祸,请恕我唐突! 曹操请荀彧饮酒,命曹丕、曹植俱退。 曹操说荀彧道,卿必尽察二子之态,请为孤择之。 荀彧道,魏公已有决断,何需臣妄言。 于是曹操表奏献帝,以曹丕为世子,拜五官中郎将;以曹彰为北中郎将,拜*陵侯;封曹植为平原侯。 刘备久屯新野,不知进退,以为虚耗时光,焦虑不已,每每召关羽、张飞饮酒,以解忧愁。关羽、张飞颇知刘备忧虑所在,劝刘备突袭荆州。刘备不肯,大加斥责。 简雍、孙乾等亦知刘备所虑,每欲进言,又无良策。是夜,简雍愈觉自责,久卧不眠,遂起,访孙乾,欲吐胸中块垒。孙乾知简雍来,颇喜,请入内,以酒款待。 简雍道,我等受刘玄德恩遇,却不能为之谋,颇为惭愧。 孙乾叹息道,成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我等或知典籍,或知古训,却俱非谋士,不善策略。既如此,应为刘玄德举贤,不可贪恋恩宠而失义。 简雍道,实不相瞒,我亦有此意。然据我所知,曹操、孙权俱欲纳尽天下英才而用之,凡有识之士,多获征用;以我寡闻,实在无人可举。 孙乾道,非也,天下之大,英才之广,岂能为曹操、孙权尽用。我知阳翟司马徽广识人物,不如请刘玄德访问,或有所得。 简雍大喜,遂邀孙乾拜见刘备。 翌日,简雍、孙乾谒刘备。孙乾道,阳翟司马徽,号水镜先生,人言尽知天下贤才。我等特请将军访问,或能获不世之才。 刘备笑道,麋竺、麋芳及卿等,俱为佳士,何需他人? 孙乾道,我等虽昼夜苦读,熟知经史,却俱非谋士,不能佐明主。若将军问以是非,或俱能明辨;若问以复兴之计,却勉为其难。将军若欲遂壮志,应访大贤而用之。 刘备不言,颇为犹豫。 简雍道,曹操赖荀彧、程昱等之谋,故有今日;孙权用周瑜、张昭等之策,故能兴盛。将军辖关羽、张飞、赵云等熊虎之将,本应纵横天下,超绝群雄之上,却往往失之谋略而屡受挫折,至今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我等空有忠壮之心,却短于谋划,不能使将军振起,更无以报知遇之恩。若将军不应,我等将就此引退。 刘备沉吟道,卿等虚怀若谷,令人感佩。既如此,我即往阳翟,拜会司马徽。 于是留赵云守新野,领关羽、张飞取道阳翟。 行数日,三人已入阳翟,一路访问,知司马徽居城南乡间,再转道城南,渐而,见青山数重,流水深碧,又疏林淡烟,人户稀少,仿佛世外。刘备感叹道,司马徽幽居此地,竟能知天下人物,足见不凡。 三人行过一片茂林,林外有茅舍,有老者于檐下舂米。刘备下马,命关羽、张飞稍候,近老者,拱手问道,请问司马德操家居何处? 老者略为迟疑,指二里外竹林道,竹外茅舍,即司马徽家。 刘备谢过,与关羽、张飞牵马步行。过竹林,果有茅屋,屋前有流水,屋后有青山,又古木森森,绿意泛涌,虽暑气未退,仍清冷不已。 关羽冷笑道,司马徽故作高深,使虚名流播,引我等远道来此,可恶! 刘备斥关羽道,司马德操风尚高古,世人无不景仰,岂能胡言。 关羽不屑,亦不言。三人渐近茅屋,见院内杂草丛生,似久无人居。刘备系马于屋前古柳,命关羽、张飞候于树下,自入院内,见院门虚掩,不敢擅入,遂止,朝院内一揖道,涿郡刘备,特来拜望水镜先生! 并无回应,又呼,仍无回应。刘备稍作迟疑,推院门入内,渐有淅沥声入耳,恍若细雨远来。刘备颇疑,再呼,既无回应,亦无人出,于是拾级而上,近门口,向内张望,见屋内铺有竹席,席上满是肥蚕;桑叶将尽,叶脉毕现。 刘备遂知声息所在,大为惊疑,未料以司马徽之高名,竟采桑养蚕,足见生计不易。 刘备徘徊良久,知司马徽或外出采桑,退出,又往屋后,见树树碧桑环绕茅屋,虽秋意隐约,仍绿肥如春;有白发老者,手牵桑枝,正采桑;其下有竹筐,盛满桑叶。 刘备知为司马徽,大喜,深施一礼道,涿郡刘备,拜见水镜先生! 司马徽微惊,回首一看,见刘备恭立树下,颇疑,继而笑道,人言刘玄德双耳垂肩,两手过膝,果如其言。 刘备道,我久闻水镜先生大名,特来请教。 司马徽住手,拋桑叶入筐,笑道,我不过村夫野老,唯知桑麻,恐无所告。 言毕,再牵桑枝,又采。刘备略作沉吟,亦采桑,俄而,说司马徽道,我闻水镜先生博知古今,识尽天下英才,故不辞远道而来,望能举荐。 司马徽又止,凝视刘备,又道,卿天生异相,断非池中之物,必大有所为,何需听计于人? 刘备颇为黯然,说司马徽道,实不相瞒,我乃汉室宗亲,因不忍天子被挟,苍生蒙难,故而起义兵,欲复兴汉室。然我愚钝,虽转战十数年,一无所成。今老之将至,赘肉暗生,天子仍在巨奸之手,我亦无立足之地,其愧恨哀痛,唯我自知。故来此,欲请先生引荐大贤,助我光复汉室。若能还天下太平,先生之德大矣! 司马徽冷笑道,大地欲裂,苍天欲坠,岂能逆转。卿明知不可为而为,焉能有所成。 刘备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山欲崩,天欲坠,能不奋力振之。若不尽人事,岂能遂天意! 司马徽不言,坐于桑树下。刘备亦坐地,与之面对。 司马徽道,若论天下佳士,可谓灿若星河,我岂能尽知。就千里之间而言,当首推周郎,然周郎已为孙权所用;此外,尚有卧龙、凤雏,亦能冠绝一时。 刘备大喜,问司马徽道,不知卧龙、凤雏何许人? 司马徽道,凤雏姓庞,名统,字士元,南郡庞德公之子。我与庞德公相知甚久,往来亦多,却不知庞士元之才。某日,庞士元自南郡来,我亦于此采桑;庞士元不下车,笑我道,我知士大夫以耕读为本,岂能学蚕妇! 言至此,司马徽指桑外小径道,此即庞士元停车处。 刘备看时,见桑荫浓密,一径荒渺,似觉风尚殊异,余韵未绝。 司马徽笑道,我见其语带讽刺,于是笑道,卿莫非庞德公之子? 庞士元道,正是。 我又问,子从何来? 庞士元又答,自南郡来。 我再问,何日启程? 庞士元再答,一月前。 我正欲反唇相讥,庞士元大笑道,先生必说我一月行两千里,应自歧路来;君子之行,必取正道,不入歧途! 我大惊,孰料庞士元精警如此,于是又笑道,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敢问车中子,君子乎,小人乎? 庞统笑而不言,举步下车,来此处,与我桑下闲话,其见识之卓越,才思之敏锐,令人惊叹。尔后其名渐显,遂有凤雏之称。卿若得此人,必能安天下。 刘备大为景仰,问司马徽道,不知何处能见凤雏? 司马徽道,庞统游学四海,萍踪浪迹,不知何处可寻。 刘备颇为失望,嗟叹不已;俄而,又问卧龙何在。 司马徽道,卧龙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琅玡阳都人,父母早丧,依族父诸葛玄,诸葛玄亦病死。自此,诸葛亮躬耕南阳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好为《梁甫吟》。其兄诸葛瑾避乱江东,已为孙权所用。诸葛亮以卧龙之姿待时隆中,随时可访。 第三章(9/22) 第三章(9/22) 刘备大喜,又问司马徽道,不知卧龙与凤雏比,孰优孰劣? 司马徽道,二人皆旷世之才;依我所知,庞统才情横溢,旷放不羁;诸葛亮精密谨慎,一丝不苟。二人禀赋各异,实不可比。 刘备再三致谢,告辞,领关羽、张飞转道南阳。 又数日,三人已至南阳隆中,径往卧龙岗,沿山而走,不觉峰峦层叠,山色渐深,有溪水出自深山,蜿蜒而下;溪畔偶见人家,无不清幽。刘备正欲询问,见有妇人洗衣,于是暂止,问妇人道,请问诸葛孔明家居何处? 妇人大为惊惶,见三骑伫立溪边,马上人着锦衣,又各佩长剑,知非山中人,不敢答。 刘备又问,诸葛孔明何在? 妇人愈惧,弃衣物而去,走入茅屋,急关房门。 张飞喝道,可恶村妇,竟不答话! 刘备斥张飞道,山中人质朴,休出狂言! 关羽忍不住笑道,村妇疑兄长非礼,故而惶遽。 刘备不悦,说二人道,此处山清水秀,气象不凡,必多隐逸之士,岂能鲁莽。 关羽举目四望,见山谷交错,云气横流,杂树蓊郁,村舍隐隐然,不禁暗说张飞道,居此者,必村夫野老,岂有佳士? 张飞道,未必,凡佳士,俱好山水,喜林泉,不爱喧嚣,或果如司马徽所言。 三人沿山溪而走,迎面一道斜坡,种满赤豆,已豆熟苗枯,有农人戴斗笠,披蓑衣,正收割。刘备驻马,问农人道,请问诸葛孔明家居何处? 农人住手,打量三人,指白云间道,沿山溪上行数里,有松林,即卧龙岗;溪上有木桥,桥头有茅屋,即诸葛亮所居。 刘备谢过农人,又行。不觉,小路转深,不见泥污,亦不见人迹。再往前,一片赤松横亘,连山带岭,浩浩然如苍波轻卷。 三人入松间,有微风穿林,松针轻坠,俱有声,如良人轻叹。 刘备赞道,若非超凡绝俗,不能居此! 关羽、张飞不言,信马由缰。良久,见林外果有木桥,悬于溪上,与茅屋相通,于是止于桥头。 三人系马松树上;关羽说刘备道,兄长可自去,我与翼德在此等候。 刘备亦不勉强,过木桥,止于院门前,见院内梅树青葱,枝叶斜出,虽花期遥遥,仍觉冷傲逼人,呼之欲显,愈不敢轻率,于是呼道,涿郡刘备,来此拜访诸葛孔明先生! 片刻,有青年男子开门而出,虽布衣芒鞋,却风致绝妙,以为此即诸葛亮,拱手道,不速之客,望不嫌唐突! 男子还礼,问刘备道,卿即刘玄德? 刘备忙道,我即刘备,仰慕先生已久。 男子道,不巧,我兄出山访友,并不在此。 刘备顿觉气馁,又问,可知归期? 男子道,我兄行踪飘忽,恕不知归期。 刘备大失所望,忽忆及司马徽所言,诸葛亮仅一兄,已投江东孙权,并无弟,颇为疑惑,再问,敢问先生大名? 男子笑道,我乃诸葛玄之子诸葛雨江,先君病逝,我随族兄诸葛亮来此躬耕;失礼处,望海涵。 刘备无奈,说诸葛雨江道,请卿转告孔明先生,一月后,我必再来,唯愿能听先生教诲。 诸葛雨江颇为歉疚,欲送刘备过桥,刘备婉拒。 刘备复回松间,解马欲走。张飞见刘备满面失望,知诸葛亮不在,笑道,未必卧龙已飞? 刘备不答,翻身上马。张飞又问,或者卧龙非龙,不过鱼虫? 刘备大怒,斥张飞道,汝亦曾为读书人,竟不知轻重! 言毕,加鞭而去。关羽大笑不止。张飞责关羽道,卿不自说,使我代言;兄长不怒卿,唯恨我出言不逊! 关羽道,我知兄长必复来,若卧龙非龙,我必斩之! 十三 数日后,诸葛亮访友回山,诸葛雨江即告知刘备来访,并将再来。诸葛亮沉吟良久,说诸葛雨江道,我必再离此,使刘备不能见我。 诸葛雨江颇为不解,问诸葛亮道,我知兄待时已久,刘备又非寻常之辈,既有约,何不见? 诸葛亮笑道,我颇知人心,若得之易,必弃之易。我不愿轻于去就,更不愿事二主,若出,必终身追随。刘备虽贤,未必知珍惜。既为明主,又求贤若渴,必能三访;既得之不易,必弃之艰难。 诸葛雨江然其说,却自忖不能说谎,又问诸葛亮道,若刘备如约而来,我以何而对? 诸葛亮道,勿需多言,唯称仍在他乡,不知归期。 诸葛雨江无奈,只好应诺。翌日,诸葛亮又离山,走马而去。 不觉,已秋高气爽,一月之期已到。刘备仍留赵云守新野,领关羽、张飞再往南阳访诸葛亮。 此时,隆中景象殊异,秋林泛红,霜色迷离,又溪流素淡,水声不起;松间淡烟飘浮,鸟鸣如歌;茅屋左右,梅树尽脱,枝柯俱老,仿佛纤尘不染。 刘备仍请关羽、张飞候于松间,独自过桥,来至茅屋前,见院门紧闭,系以草绳,显然无人。刘备大为忐忑,退回。 关羽笑问刘备道,卧龙又不在? 刘备道,我见以草绳系门,料未远走;不必急切,可于此静候。 三人于松间坐地。良久,不见人回,张飞指茅屋道,我有一计,可使卧龙从天而降! 关羽笑道,既有妙计,何不用之? 张飞道,若以火焚茅屋,卧龙必蛇行而出! 言毕,关羽、张飞相视大笑。 刘备大为忿恨,正欲呵斥,忽听关羽道,兄长既与诸葛雨江有约,想必已告知孔明。我等依约复来,孔明避而不见,足见此人名不副实。翼德所言有理,不如放火,逼其出,必知究竟为何物! 关羽翻身而起,欲过桥。刘备厉声斥道,汝以忠义仁勇称名于世,岂能如此! 关羽复坐地,不敢妄举。张飞笑道,云长久负忠义之名,理当自重;我素无美名,不惧为纵火之徒! 言毕,起身欲走。刘备大怒,责关羽、张飞道,我待汝等如手足,欲携手并肩,立不世之功,创千秋之业;然苦无佳士,每每不知进退,虽极尽所能,仍漂浮不定,至今尚需仰人鼻息!穷途之际,我欲访贤才而用之,既关乎存亡,汝等何故如此! 关羽、张飞大惧,不敢再言。 正此时,诸葛雨江自松间出,携竹篮,盛野菌,见刘备等已候于此,忙道,实在抱歉,我兄仍未归山,卿等又枉此一行。 关羽、张飞冷笑不已。刘备大为怅然,沉吟良久,问诸葛雨江道,不知先生何日能回? 诸葛雨江道,前日,我兄曾捎信回山,称博陵崔州平欲作菊花会,须会毕,或菊花谢尽,方能回山。 张飞道,我知菊花虽品格清高,却不免贫苦;凡爱菊者,俱为寒士。我兄欲图富贵,不可与命途不畅者交。 刘备斥张飞道,此虚言妄语,何足为信! 关羽、张飞又不言。诸葛雨江淡淡一笑,说刘备道,每至腊月,我兄必于此作梅花会,往往群贤毕至,经月不散。卿等可于腊梅初开时再来,我兄必在家。 刘备然其约,辞别诸葛雨江,携关羽、张飞仍回新野。 刘备深觉度日如年,每望梅树,苦等花期。至腊月初,新梅始出,大喜,即领关羽、张飞赴南阳。 隆中大雪纷飞,山上山下,白茫茫一片,道路不分,草木不辩,几乎不能走马。 三人历尽艰难,至桥头,已过正午,人困马乏,又饥饿不堪。关羽、张飞不愿随行,请刘备自往。刘备道,天寒地冻,风狂雪怒,岂能候于此! 二人不好强词,亦同往。三人过木桥,渐觉清香暗来,动人心魄,看时,见院门大开,树树腊梅于雪中怒放,仿佛一场欢笑,暗自飞扬,又无声无息。 刘备顿觉幽怀大开,遂止,正欲呼喊,诸葛雨江已出,立于院门内,拱手道,我兄已恭候多日,诸位有请! 刘备大喜过望,携关羽、张飞随诸葛雨江走入茅屋,屋内雪光浮动,梅香暗涌,顿觉清雅无尘。刘备立于门下,不敢举步。 诸葛雨江请三人入席,刘备却之再三,方落座。诸葛雨江走近一道竹簾,低声道,佳宾已至,我兄可出见。 片刻,一清俊男子从容而出,其身形之伟岸,气质之洒脱,大出刘备所料;关羽、张飞亦不禁为之肃然。 诸葛亮朝刘备等一揖道,卿等三番来此,其精诚之致,令我惶恐不已。惜我出山访友,使卿等两度枉来,颇为怠慢,望恕罪! 刘备忙起座还礼,见诸葛亮落落大方,以为有古贤之风,愈为敬慕。 诸葛亮亦入座,嘱诸葛雨江上酒肴,款待三人。关羽、张飞腹内空空,毫不拘束,大啖酒食。 刘备以为失礼,又不好制止,顾自与诸葛亮慢饮。 刘备道,今汉室衰颓,奸臣当道,江山蒙诟,天子受辱。我身为汉室宗亲,欲解天子于囹圄,救生民于水火,却短于才智,疏于谋略,虽竭尽全力而一无所成;穷途之际,三番来此,望先生不吝赐教! 诸葛亮笑道,我何德何能,竟获明公如此厚遇。 刘备道,我虽孤陋寡闻,亦知先生才识如渊,旷古绝今。若先生不弃,可耳提面命,凡有所嘱,我必遵奉。 诸葛亮道,既明公诚心如鉴,我岂能辞谢? 刘备大喜,又起,朝诸葛亮一揖道,凡先生之言,我必洗耳恭听。 诸葛亮亦起,请刘备还座,于是说刘备道,自黄巾祸乱以来,天下群雄并起,纷纷扰扰,经久不息,相互攻伐,大争利益;唯曹操明察秋毫,不图微利,赴洛阳,执天子,移许昌,占尽先机,今已大出群雄之上,不可与之争锋;孙权割江东,厉兵秣马,凭长江之险,依吴越之固,亦不可图。虽南有刘表,北有马腾、韩遂,然俱为竖子,不足为道;天下之势,或分或合,俱在曹操。孙权据江东,曹操视而不见,意在以孙权为不臣;荆州地处南北,控湘楚而带江淮,曹操明知刘表暗弱而不取,明公可知其意? 刘备道,恕我无知,请先生教诲。 诸葛亮道,今曹操据北方,孙权据江东,虽两强对立,不能制衡。曹操欲平生执天子,令不臣,必知需三足鼎立,方能如愿。今曹操、孙权两足已成,犹缺一足,需能据荆州,又不为他人所夺者,方能居之。曹操所以不取荆州,所待者,明公也。 刘备大为震撼,问诸葛亮道,不知先生此言何意? 诸葛亮道,荆州北控汉、沔,南接海岸,东连吴、越,西通巴、蜀,自古乃必争之地。刘表暗弱,岂能据此;明公既在此地,何不取之?取之,则可为另一足。此亦曹操、孙权所愿也,明公何疑? 刘备道,我与刘表有同宗之义,岂能如此? 诸葛亮笑道,若明公无意荆州,何必千里而往? 刘备顿觉心惊,竟一时无语。 诸葛亮冷笑道,若明公无此意,我何必多言。 关羽颇觉诸葛亮见识不凡,于是说刘备道,荆州乃天子之土,非刘表私地,何不能取? 诸葛亮道,此言极是,所谓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明公为汉室宗亲,又以复兴为己任,何不代天子取之! 刘备沉吟良久,又问,若取荆州,又当何为? 诸葛亮道,明公得荆州,三足之势虽成,然曹操据北方,占天下七分;孙权得江左,割地二分;荆州虽重,不过弹丸之地,不足一分。故而宜东合孙权,西取巴、蜀,虽仅得天下一分,然蜀地沃野千里,四面高山,处处险要,又人物雄奇,论其势,应不输江东。若明公与孙权联盟,共抗曹操,鼎足之势必固。继而,明公可北联羌胡,南和诸夷,凭益州之富,夺三秦,伐中原,光复有望矣! 刘备仍疑,又道,虽与孙权联盟,亦不过以三分抗七分,恐不能敌曹操。 诸葛亮笑道,非也。曹操所以扫荡北方,不伐东南,其意正在此也,明公何惧? 刘备道,既曹操占尽北方,我岂能伐中原? 诸葛亮道,北伐乃长远之计,不可猝然而行。人生百年谁无死,曹操虽英雄一世,必有死期。曹操一死,天下格局必大变,此时再北伐,为时未晚也。 刘备再起,又朝诸葛亮一揖道,听先生所言,犹如拨云见日;然如此伟业,若无先生相助,岂能有成;望不辞我精诚之请! 第三章(10/22) 第三章(10/22) 诸葛亮忙还礼,说刘备道,明公三顾茅庐,美意如天,我何忍辞谢!然我与崔州平等有梅花之约,不可失信;待梅花尽,我必来新野,为明公效劳。 刘备大喜,见天色向晚,遂领关羽、张飞作辞而去。 十四 孙翊被杀不足一月,孙匡又猝死,吴夫人连失二子,大为哀痛,一病不起。孙权侍于榻前,终日不去,见吴夫人渐绝饮食,已近衰竭,以为伤二子之死过度,于是劝吴夫人道,人死不能复生,母亲何必如此? 吴夫人叹息道,孙翊不仁,暴戾恣睢,虐待僚属,死不足惜;孙匡嗜饮如命,又好女色,消耗过度,不听劝告,我行我素,虽早夭,妾亦不悲。妾所悲者,乃父乃兄也。今妾已垂危,然仇人犹在,大恨未雪,何颜与亡灵相见泉下! 孙权大为惭愧,说吴夫人道,我虽不肖,父兄之仇一刻未忘。母亲勿忧,不日,我必亲率精甲伐黄祖,不手刃宿敌,誓死不还! 吴夫人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妾所忧者,岁月偷换,世事沧桑,人虽老,而恨未消。子既有此志,妾可瞑目矣。 孙权告退,欲召诸将伐黄祖;正此时,忽报吴夫人已逝,于是又止,为吴夫人举哀。 待丧事毕,孙权欲亲伐黄祖;张昭以为不可,说孙权道,若伐黄祖,周瑜、鲁肃等足堪此任,将军何必涉险? 孙权道,黄祖据我上游,阻我出入,又虎视眈眈,公仇也;杀我父兄,使我孤寡,私恨也。既公仇私恨交织,我若不手刃其头,其心何安! 于是不听,以周瑜为都督,节制水陆两军;命甘宁、徐盛、凌统等率舟师,逆水夜行;命虞翻、吕蒙、周泰、蒋钦等率步军,沿江岸而上。 周瑜以为不可,说孙权道,我所虑者,黄祖命舟师依岸而守,令精甲坚城而拒;若如此,或攻而不克,难以制胜。故而,我请将军命甘宁等,衣黄祖军服,竖黄祖旗帜,大举而上;黄祖痛失舟师,愤恨不已,必怒而失策,举舟师夺之;命虞翻等,率步军潜行,深藏行迹,待于江夏城外。若黄祖与甘宁等战于江上,虞翻等可骤出,急攻城池。黄祖腹背受敌,顾此失彼,必大败! 孙权以为然,命诸将行周瑜之计。 翌日,孙权、周瑜、鲁肃、陆逊等随舟师而往;虞翻、吕蒙、蒋钦、周泰等率步军一万,夜出吴郡,沿江岸潜行。 于是舟师昼进,步军夜行,数日后,渐近江夏。虞翻等离江岸绕出,越峻岭,穿林莽,屯于城北山林。甘宁等大张声势,呼号而进,唯恐黄祖不知。 黄祖获报,称孙权率舟师沿江疾进,已近江夏。黄祖大惊,既知来者俱为昔日所失,大怒,遂召部属,欲夺之。部属劝黄祖勿轻举,以为舟师不易旗帜,士卒不换装,颇为可疑。 黄祖不听,命各县自守,以防孙权分袭;令舟师大集,欲一举复夺所失。 孙权等距江夏已不足五十里,士卒疲乏,风波大起;周瑜见天色已晚,命诸将暂止,泊于江湾,以艨冲斗舰列于外,带强弓硬弩,以防黄祖突袭。 鲁肃以为不妥,说周瑜道,此处与黄祖近在咫尺,黄祖必知我等行藏,若夜袭,恐不利。 周瑜道,舟师不过诱饵,唯恐黄祖不来。我料虞翻等已近江夏,黄祖若举,虞翻等必骤出,江夏可破矣,卿何疑? 于是,周瑜召甘宁,嘱其乘轻舟,近江夏,以察黄祖动静;又命丁奉登岸入山,问虞翻行迹。半夜,甘宁回,称黄祖大集舟师,待发。俄而,丁奉亦回,称虞翻等已据山林,唯待黄祖出江夏。周瑜大喜,命随从备酒,请孙权、鲁肃、陆逊等会饮。 孙权见周瑜不以黄祖为意,颇疑,问周瑜道,舟师已近江夏,大战在即,公瑾何有如此雅兴? 周瑜道,将军勿忧,虞翻等已据城北高山,犹如利剑悬于黄祖头,黄祖若出,必失城池,江夏必破。 孙权道,若黄祖不出,奈何? 周瑜道,黄祖已大集舟师,必出。 孙权再无忧虑,与周瑜等痛饮,天明方散。翌日晨,大雾满江,远近迷蒙,舟师出江湾,方至江心,忽见一片暗影隐约而出,覆压而来。 甘宁疾呼道,黄祖舟师来也,可速回江湾,避其锋芒! 周瑜不准,命诸将结船阵,暗自转舵,待与黄祖近在咫尺,再忽举;黄祖必为水势所引,难以骤止;舟师再出江湾,据上游,虽虞翻等不察,黄祖亦必败。 诸将依周瑜之命,结阵江上,以待黄祖。 黄祖亦知孙权等泊于江湾,部属请夜出,突袭孙权。黄祖不准,说部属道,周瑜、鲁肃等颇知谋略,既泊于江湾,必有备,若击之,彼或以静制动,或倚岸还击,不利也。我料孙权明日必早出,我等可顺流急下,迎头痛击,使之不能辗转,必能一战而胜! 天未明,黄祖即率舟师出,欲借激流,冲击孙权等;行数十里,见孙权舟师已出江湾,大喜,命大张风帆,欲猛击。正此时,见孙权等忽转舵,以疾风之势退回江湾。 黄祖令舟船俱止,然江流湍急,又风波大起,虽下尽船帆,仍不能骤止,转瞬间,已狂下四五里。 孙权大喜,欲命舟师再出江湾,横锁江面,阻黄祖于下游。 陆逊以为不可,说孙权道,黄祖久为将领,又极善水战,岂不知我等用意;若所率并非全军,或分舟师随于后,我等出江湾,必遭上下夹击,当大为不利! 孙权不以为然;周瑜亦说孙权道,陆伯言所说有理,可命诸将仍以艨冲斗舰列于外,据江湾,倚险岸,以待黄祖;黄祖既出,虞翻等必知,正可趁此夺江夏。 孙权遂依周瑜、陆孙之说,命诸将结船阵于江湾。 片刻,果有舟师自上而下,借风顺流,挟万钓之势,几不可拦。 孙权颇为后怕,说周瑜道,若非陆逊机警,当不堪设想! 周瑜大赞陆逊道,陆逊才识非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黄祖见孙权等仍据江湾不出,知计不成,遂大合舟师,强攻孙权。彼此俱列斗舰于前,互不能克。黄祖欲速决,亲登斗舰,命斗舰散开,欲侧击。孙权大骇,亦欲使斗舰分列两侧;周瑜止道,不可,若如此,黄祖必以轻舟正面猛击,将大不利。我知两军相交,胜败在于主将,可选猛士,执坚盾,驾轻舟,近黄祖斗舰,以铁锥击穿船底,黄祖必惧! 话音方落,丁奉道,我愿往! 孙权大喜,选死士十人,随丁奉而往。周瑜令弓弩齐发,急射黄祖,使之无暇顾及。 黄祖正欲大举侧击,忽见箭矢如雨,丁奉等飞舟而来,顿知其意,遂止,亦命弓箭手回射,令壮士驾轻舟入水,迎击丁奉等。两舟相近,丁奉举长矛猛刺,仅片刻,壮士俱为丁奉所杀。丁奉等驭舟如飞,直扑黄祖所乘斗舰。黄祖命弓箭手急射丁奉。丁奉飞身而起,一手持盾,一手举铁锥,撞向黄祖船底,船底应声而破。黄祖大惧,忙弃此舰;丁奉等全身而退。 黄祖不敢再举,亦命舟师倚岸而屯,另待时机。 周瑜恐黄祖天色未明即出,虞翻等不察,或未举,遂说陆逊道,卿可登岸,急会虞翻、吕蒙等,命其大举攻城;若城破,可令虞翻据之,命吕蒙等率精甲往上游,征渔舟渡江,突袭黄祖舟师,必获全胜! 陆逊应命而去,至城北,山林已空,方知虞翻、吕蒙等已夺江夏,大喜,亦入江夏,说吕蒙等往上游。 是夜,吕蒙、陆逊、周泰、蒋钦等依周瑜之命,携柴草,带脂油,率精甲飞赴上游,一路大征船舶,获渡船、渔舟近百,于是渡江,又疾下,直扑黄祖。 黄祖不知江夏已失,欲夜袭孙权。不料吕蒙、陆逊等忽至,一齐举火,飞掷黄祖舟师。 黄祖大惧,急命部属救火,一时大乱。周瑜见火起,知吕蒙、陆逊等偷袭得手,即命舟师大出,猛攻黄祖。黄祖大败,士卒纷纷逃散。 黄祖见大势已去,亦逃走。 十五 孙权克江夏,欲分舟师据之,以鲁肃为江夏太守。 鲁肃以为不可,劝孙权道,江夏属荆州,若据之,刘表必怒而复夺。今江东始安,仍宜敛锋芒,藏壮志,不可与刘表争。 周瑜亦劝孙权道,子敬所言极是。将军可致信刘表,称讨伐黄祖,不为江夏,只为父兄之仇。刘表怯懦,又瞻前顾后,或不敢举;若据江夏,荆州不安,刘表不能忍,必复夺。 孙权道,江夏虽破,然黄祖生死不明,或再起,奈何? 周瑜道,将军可尽徙江夏士民,虽黄祖不死,亦难复兴。 孙权以为然,遂依周瑜、鲁肃之说,致书刘表,唯称报仇雪恨,请刘表另置太守。于是尽移江夏士民,或往柴桑,或往吴郡;又分舟师与徐盛,令其镇柴桑。 黄祖全军覆没,孙权又尽徙江夏士民,蔡瑁、韩嵩、剻越等大为愤恨,俱请刘表举荆州之众伐孙权。刘表疑而不决,欲召刘备商议。恰此时,孙权书信到,刘表阅之,说蔡瑁等道,孙权伐黄祖,俱因父兄之仇;既破江夏而不据之,足见所说不虚。我知曹操觊觎荆州已久,每欲使他人代之。若伐孙权,曹操必趁机而为。所谓小不忍,必乱大谋;既江夏仍在,可复置太守,另遣精兵镇之。 蔡瑁等深知刘表柔弱,亦不多劝。翌日,黄祖领残部逃入江陵,求见刘表。刘表大怒,命执黄祖,欲杀之。 次子刘琮劝刘表道,古人云,胜败乃兵家常事,若以兵败杀黄祖,恐诸将为此心寒。黄祖久历仕宦,颇能用兵,孙坚、孙策俱因黄祖而死,足见善战,实非他人可比。今孙权大置舟师于柴桑,势逼江夏,以窥江陵,江夏之重,已过昔日。黄祖虽屡败,却每能复起,试问,荆州诸将,谁能如此。我请释黄祖,复江夏太守,予其精兵;黄祖死而复生,必感恩戴德,父亲何疑! 刘表沉吟道,卿所说,或有理,容我思之。 刘琮又说刘表道,孙权尽据江东,锋芒毕露,不可轻视;若命刘备讨伐,再以舟师助战,必能胜孙权。 刘表冷笑道,曹操素欲夺荆州,若伐孙权,必授曹操以柄,岂能为之!此败亡之说,切勿复言。 刘琮道,我知刘备近得佳士,乃南阳诸葛亮,人言此人颇识大局,又极善谋划,何不召诸葛亮来江陵,问以策略,或既能使荆州不失,亦能灭孙权。 刘表斥刘琮道,周瑜、张昭、鲁肃等俱为名士,或长于用兵,或精于治理,诸葛亮何足为道! 刘琮不好再言,告退,遂出江陵,往新野,欲请刘备、诸葛亮说刘表。 刘备知刘琮来,即携养子刘封出迎。刘封本姓寇,父母早亡,因与刘表为远亲,遂投刘表,欲求收养;恰遇刘备来荆州,又无子,刘表请刘备收为养子,更名刘封。 刘备命置酒款待刘琮,刘琮辞道,荆州危在旦夕,恕无此心。我知诸葛亮足智多谋,欲闻高见,望能赐教。 刘备不能拒,请诸葛亮出。 刘琮大喜,说诸葛亮道,孙权大破黄祖,掳士民三万余口,江夏已为空城。我请家君予黄祖舟师,复为太守,以镇江夏,家君疑而不决;我亦知孙权野心勃勃,欲借江东以窥天下,它日必危及荆州,故而请家君与叔父合,举兵讨伐,家君亦不许。我无奈,特求见先生,望能晓以利害,以绝后患。 诸葛亮笑道,恕我初来,不知情形,不敢妄言。 刘备恐刘琮不悦,忙说刘琮道,我兄举轻若重,缜密精细,凡事必千思万虑而后行,必知举措,何用我等多言? 刘琮道,我所虑者,荆州也。江东、荆州一水相连,放舟可至;孙权既有野心,岂能不夺荆州。若荆州有危,叔父岂能安处!既休戚相关,祸福相依,何不为之谋? 诸葛亮正襟危坐,不再言。刘备又说刘琮道,卿所言,我兄亦必深知。以我之见,我兄或另有深意,卿不必忧虑。 刘琮沉吟片刻,又问诸葛亮道,我知先生有管仲、乐毅之才,又洞察天人之机,愿闻高见。 诸葛亮道,公子谬赞。我久居山野,少知世事,实在无从说起。 刘琮大失所望,欲去。刘备苦留,刘琮不能固辞,聊住一宿,翌日绝早,再辞刘备。刘备不再挽留,命刘封送刘琮回江陵。 待刘琮去,刘备说诸葛亮道,我等借此栖身,所谓主不安,客必忧;卿何故不言利害? 诸葛亮道,我为明公所召,应为明公所谋,岂能为他人所用?若明公不图荆州,进退无路,举止受制,我何以辅佐?既刘表等惶惑不安,正可取之,明公何疑? 刘备沉吟道,乘人之危,乃君子所不齿,卿岂能使我不义? 诸葛亮道,若明公因小义而失大义,何谈光复? 刘备顿时无言。诸葛亮笑道,我知明公视仁德为立身之本,不愿失义于人,故而欲请曹操代明公取荆州,如何? 言毕,自怀中出一信,递与刘备。刘备大为惊讶,展开阅读: 曹公阁下: 欣闻曹公获封魏公,又领任丞相,群僚为之俯伏,天下为之归心,日月增辉,江河清明,可喜可贺。 我不才,空负报国之心,起兵以来,虽竭尽所能,转战四方,仍无微绩。今寄身刘表,屯兵新野,虽人在万里,仍心系国家,唯愿以魏公之命是从。 我知孙权久有壮志,欲借江东之固以窥天下,今大置精甲于柴桑,欲以江流之便图谋荆州。然刘表暗弱,不敢与孙权为敌,每欲与之盟。 我虽愿替魏公分忧,或扼守要地,以拒强敌,无奈势单力薄,不能一尽微忠。既巨寇嚣狂,东南将倾,我请魏公早决,不可等闲视之。 此心耿耿,此言切切,愿魏公明鉴。 刘玄德顿首。 刘备阅毕,说诸葛亮道,若曹操阅此,必大举而来,我等将顿成危卵,奈何? 诸葛亮道,明公勿虑,曹操若取荆州,必不会屯兵自守,得利者,明公也。 刘备不以为然,问诸葛亮道,何以见得? 诸葛亮道,隆中所言,明公能记否? 刘备道,卿所言字字在耳,一刻不忘。 诸葛亮道,既如此,何疑? 刘备沉吟良久,又问诸葛亮道,若曹操来,我当如何? 诸葛亮道,可走而避之,不与刘表为伍。若不走,刘表必命明公共拒曹操,若奉命,曹操必怒而讨之;若不奉命,刘表必恨而攻之。既走,曹操必喜,定以荆州付明公。 刘备仍疑虑重重,暂留此信不发。 第三章(11/22) 第三章(11/22) 蔡瑁、韩嵩等知刘封送刘琮来江陵,俱请刘表以之为人质,牵制刘备。刘琮以为不可,称刘备已有亲子,质刘封何益;又劝刘表释黄祖,复任江夏太守。刘表纳其说,与黄祖精甲五千,战船一百,命其仍据江夏,以拒孙权。 黄祖恐孙权复来,令各县募子弟,造战船,欲复兴舟师。 孙权闻知大惊,即遣周瑜率程普、黄盖、吕蒙、蒋钦、周泰、甘宁、凌统、徐盛等,举舟师三万,再伐黄祖。黄祖不敌,大败,弃江夏而走,欲投扬州刺史刘馥。周瑜命吕蒙等疾追,斩黄祖于途。周瑜仍不据江夏,唯增兵柴桑。 刘表知黄祖又败,痛心疾首,竟大病不起。刘琦、刘琮见刘表病势渐重,康复无望,竟各生妄念,欲承父业。 刘琮与蔡瑁、韩嵩、蒯越、蒯良等过从甚密,蔡瑁等俱欲扶刘琮。于是强弱立分,刘琦大为不安。 刘表知二子相争,深为忧惧,遂遣心腹往新野,请刘备、诸葛亮来此,调和刘琦、刘琮。 刘备不能辞,即率诸葛亮来江陵,探望刘表。刘表执刘备之手道,我已命在旦夕,不能问事。然二子剑拔弩张,杀机重重;群僚人心惶惶,不知所从。我与卿情同手足,当此之际,望卿从中调和,使二子勿争。此德如天,我虽魂归泉下,亦不敢忘。 刘备劝刘表道,我兄勿忧,二子崇仁尚德,宁不知骨肉之重。我必倾力而为,不负我兄所嘱。 于是刘备携诸葛亮寄宿客舍,欲召刘琦、刘琮说和。诸葛亮以为不可,说刘备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明公不为渔翁,当为何? 刘备遂止。刘琦知刘备、诸葛亮宿客舍,遂来探望,欲求自保之计。诸葛亮知刘琦来,请刘备暂避。 刘琦说诸葛亮道,刘琮与蔡瑁等沆瀣一气,欲置我于死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望先生救我。 诸葛亮怜其柔弱,沉吟道,此处不可言事,卿且回,我必来访。 刘琦大喜,一揖告退。是夜,诸葛亮访刘琦。刘琦请诸葛亮登楼,命仆人去楼梯,闭门户。 刘琦说诸葛亮道,荆州之变已在眉睫。我如釜中游鱼,不能自安。若先生助我承袭父业,我必以刘玄德为都督,以先生为长史,共领荆州。 诸葛亮道,卿美意如天,我感激不尽。然刘琮笼络诸将,势在必得;卿以卵击石,岂能如愿。 刘琦道,我令仆人抽梯闭户,既人在高楼,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先生何疑!先生既来,必有所告。言出先生,语入我耳;其意惶惶,其心切切,先生何辞! 诸葛亮笑道,我既来,必有所告。刘琮得群僚所助,占尽先机,若卿与之争,必败无疑。既大势所趋,卿应顺时应势,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否则,恕我爱莫能助。 刘琦泣下如雨,大为绝望。良久,望诸葛亮一揖道,既如此,望先生授我自保之计。 诸葛亮道,晋献公将亡,诸子俱欲承袭父业,一时骨肉相残;申生虽不离献公左右,却并未如愿,且死于非命;重耳置身事外,不与诸子争,终得渔翁之利。此虽旧事,与今日荆州何异! 刘琦恍然大悟,深谢诸葛亮。翌日即拜见刘表,请出江陵,镇江夏。刘表大喜,即以刘琦为江夏太守。 刘琦入江夏,欲静待荆州之变。 刘备、诸葛亮亦告辞,仍回新野。诸葛亮说刘备道,明公若不速送书信与曹操,必追悔莫及。 刘备亦知荆州巨变在即,遂遣简雍往许昌,以书信呈送曹操。 曹操阅信,大笑不止,命侍从领简雍入客舍,待以上宾之礼。简雍辞道,我不过信使,何需厚待;既使命已尽,容我就此告辞。 曹操不再挽留,亦不询问荆州情形;待简雍退下,即召曹丕,予刘备书信。曹丕阅毕,说曹操道,刘备垂涎荆州已久,何不自取? 曹操笑道,刘备之意,唯孤能知。 十六 周瑜知刘表垂危,以为荆州将有巨变,于是拜见孙权。周瑜道,刘表身染重疾,命在旦夕,荆州必有剧变。刘备屯新野,窥视已久;曹操或举众而来,夺荆州,另设牧守,或顺势而下,掠取江东。将军应有备,以防不测。 孙权遂召群僚,商议对策。孙权道,今刘表将死,荆州易主在即。荆州牵南带北,实为要地,刘备虎视已久,必有所为;曹操亦必夺之,另置牧守。当此之际,卿等以为我当如何? 张昭道,曹操每欲借荆州之固,另树不臣,若取荆州,必予刘备,使其处将军与曹操之间,免于直面。刘备若据之,必两面周旋,既不与曹操盟,亦不与将军绝。此三者之愿也,将军何虑? 周瑜道,不然。曹操虽有此意,然荀彧、程昱、华歆、王朗之流,每以汉臣自居,俱望不臣早尽,使曹操还权天子。曹操虽大权在握,恐不能绝群僚之说,或顺江而下,掠取江东。况世事诡谲,往往风云骤起,若无备,岂能应剧变。 陆逊道,既如此,不如趁刘备势弱,曹操未举,夺荆州而自据,凭长江之险,与曹操划江而治。 鲁肃道,岂能如此,若取荆州,必使曹操恼怒,或举全力与将军决战。曹操众,而将军寡,岂能取胜。 周瑜道,鲁子敬所言极是,今曹操大出群雄之上,天下格局,或分或合,尽由曹操。既如此,唯应曹操之意而举,方能立于不败。我请将军令诸将各据险要,以防不测。 孙权以为然,令甘宁、凌统等率众入柴桑,助徐盛;令程普、黄盖、吕蒙、周泰、蒋钦等沿江分屯;令韩当、虞翻、贺齐等屯兵山越,以防匪盗复起。 此时,刘表已气息奄奄,急命心腹再赴新野召刘备。刘备闻此,即赴江陵,见刘表气若游丝,大哭。 刘表屏退左右,执刘备手道,卿勿悲哀,且听我言。刘琦欲自保,自请屯江夏。我若气绝,刘琮必杀刘琦。请卿亦往江夏,若刘琮攻之,卿可晓以大义,勿使手足相残。 言毕,竟气绝。刘备知不可留,急出,亦不与刘琮别,仍回新野。 刘琮知刘表死,即入内,取印绶,自领荆州牧,命群僚举哀。 韩嵩说刘琮道,刘琦虽在江夏,觊觎之心不死,我愿领兵攻之,以绝后患。 刘琮不听,责韩嵩道,先君新丧,人心动荡,若攻刘琦,必生内乱,恐为他人所乘。我所虑者,刘备也;新野距此咫尺之间,刘备若趁机而举,当有不测之祸,奈何? 韩嵩道,将军所见英明。不如令刘备移屯樊城,拒曹操东来,若不肯,即以此为由,举众讨伐,必能克之。 刘琮以为然,遂命韩嵩往新野,令刘备移樊城。 刘备不能决,召诸葛亮。刘备道,刘琮疑我趁刘表新丧夺荆州,命我离新野,移樊城。我不知所措,望能谋之。 诸葛亮笑道,刘表既死,荆州必成众矢之的。我正愁以何为借口,助明公离险境;刘琮竟令明公移樊城,此天助明公也! 刘备再无疑,举众出新野,往樊城。 鲁肃知刘表已死,刘琮自领荆州牧,以为剧变在即,于是拜见孙权。鲁肃道,刘琮初领荆州,根基浅薄,人心动荡;蔡瑁、韩嵩等,俱怀奸谋,用心不明;刘琦不敢争锋,外镇江夏,未必悦服;刘备虽欲取之,然自知兵寡,不敢妄动;曹操虽欲借荆州另树不臣,然众说纷纭,或疑而不举。荆州犹如池中之鳖,刘备大施诱饵,欲钓之;刘琮张网围之,以为已在瓮中;刘琦退而求之,以待钩断网破;曹操欲奋力夺之,或自烹,或予人,由己而不由他。然局势未定,殊难料也,我愿入江陵,察动向,以助将军决策。 孙权以为然,遣鲁肃往江陵;又以周瑜为南郡太守,屯巴丘,以防骤变。 曹操知刘表死,即举二十万精甲赴荆州。 刘琦知曹操大军在途,惊愕不已,以为荆州不保,江夏亦不能据,遂领部属弃江夏,欲投刘备,知刘备已往樊城,又转道而走。 刘琮知曹操大军将至,即召蔡瑁、韩嵩、蒯越等商议应敌之策。刘琮道,荆州有精甲数十万,又有大江之险,何惧曹操。我欲命诸将齐出,与曹操一决生死,卿等以为如何? 蒯越道,曹操所领,乃天子之兵,将军虽雄踞荆州,仍为天子之臣,若拒之,则大逆不道也。况将军新为州牧,民心不附,军心不收,若诉诸武力,岂有胜算! 刘琮道,先君与刘备为兄弟,刘备又以仁德自居,必不忘恩负义,若与刘备合,必能拒曹操。 蔡瑁道,非也,刘备久有图谋,岂能为将军所用,若与之盟,必大受其害。曹操既来,岂能空手而回!我请将军降曹操,以免大祸。 刘琮顿觉胆寒,遂命诸将不与曹操战,欲以荆州献降。诸将亦惧曹操,既获此令,俱不设防。唯大将文聘以为耻,又知人心俱散,不可逆转,遂不辞而别,回宛城,不愿再出。 刘备未至樊城,忽闻曹操大举而来,直逼荆州,遂止于途,召部属商议对策。 诸葛亮道,曹操此来,将军所望也。然荆州局势纷繁,归属难料;曹操诡诈多端,用意莫测。我以为,樊城已不可往,可转道北走,直指豫州。明公曾为豫州刺史,熟知地理风物,素有恩惠于士民,可以此为依托,以待变故。若曹操夺荆州,欲另置牧守,明公可以豫州之便而窥许昌。曹操必知明公用心,岂能以荆州另委他人! 关羽道,今刘琮大失方寸,不战自乱;何不以共拒曹操为名,入江陵,一举夺之? 诸葛亮道,岂能如此。刘琮辖数十万众,明公所领仅一万余,岂能以小吞大!即使如愿,曹操岂能容忍!荆州唯曹操可夺,明公、孙权俱不可取,否则,必为刘琮第二。我请明公速离此地,北走豫州,此万全之策,明公何疑! 刘备道,卿每言,曹操必以荆州予我,既如此,何不据樊城,静待曹操?若赴豫州,曹操或恨我用心不良,岂不适得其反? 诸葛亮道,非也,曹操深知荆州之重,欲以此树不臣,讨而不平,岂能予弱者?况曹操才高当世,敬慕英雄而鄙视俗子,若明公待于此,曹操必疑明公非英雄,岂能以荆州予之?若北走豫州,势逼许昌,曹操必知明公非等闲之辈,若以荆州予他人,明公必广召燕赵子弟,结天下英雄,以大河之险,与之决战,其胜败存亡,殊难料也。既如此,曹操岂敢为之! 张飞道,军师所言有理,然曹操知我等往豫州,必虑及许昌,或举众追击,奈何? 诸葛亮道,若如此,可转道东去,与孙权合。曹操若夺荆州,必收刘表旧部,合数十万众;江东、荆州互为疆界,犬牙交错,孙权岂不自危?曹操既举众东来,而荆州尚未成屏障,若不与孙权战,何以面对群僚?既如此,孙权必与明公盟,与曹操一战。曹操既知明公雄才伟略,必以明公镇荆州为屏障,成鼎足之势。此曹操所谋,明公及孙权所望也,何疑之有! 刘备犹疑尽释,遂北走,取道豫州。 十七 曹操领兵至新野,见刘备已走,遂转道江陵。刘琮率蔡瑁、韩嵩、蒯越等于途中迎曹操,举荆州献降。 曹操大喜,入江陵,尽收刘表部属,安抚士民;知文聘不愿为降虏,已回宛城,大为赞叹,即遣荀攸拜会。 文聘知荀攸来宛城,知不可拒,迎入府第。荀攸说文聘道,魏公爱文仲业忠勇,欲引为左右,望不辞。 文聘道,若拒往,当如何? 荀攸道,魏公雄才大略,古今罕有,有识之士,莫不趋附如流,卿何忍辞? 文聘道,我知君子不事二主,魏公卓识超绝,何不知此理? 荀攸道,魏公欲尽天下之材而用之,岂能与卿失之交臂?卿若不往,魏公必自责。 文聘深知不能固辞,即随荀攸回江陵,拜见曹操。曹操见文聘凛凛不屈,爱之愈切,问文聘道,荆州诸将无不降孤,何独卿不奉迎? 文聘道,身为大将,不能保主,亦不能拒强敌,无颜与魏公相见。 曹操大笑道,既如此,何故又来? 文聘不能答,请辞归。曹操执文聘手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刘表父子俱为匹夫,虽有精甲数十万,而不敢与孤决战,卿虽精勇,何济于事?人言弃暗投明,明智之举也,卿何疑? 文聘不再辞,遂降。曹操迁刘琮于襄阳;又知刘琦弃江夏,转道新野投刘备,知刘备已去,又东走。曹操虑刘琦与孙权合,欲遣夏侯渊引精骑追擒。 荀彧劝曹操道,刘琦鼠辈,何足为虑!刘备知大军东来,走樊城,又北去,其意必在许昌,应追刘备。 曹操笑道,此诸葛亮之计也,虽北走,其意仍在荆州;孤若追,刘备必东折,与孙权合。 荀彧道,魏公大举东来,许昌空虚,若刘备据豫州,以图天子,奈何? 曹操道,刘备所属,区区一万,有何惧哉! 荀彧道,若刘备与西凉马腾、韩遂合,两面夹击,则许昌必危。臣请魏公急追刘备,以绝祸患。 曹操以为然,留荀彧、曹仁、曹洪等守荆州,率贾诩、荀攸、许攸、夏侯惇、夏侯渊、张辽、徐晃、张郃、许褚等追刘备。 刘备正行于途,勿报曹操举数万之众疾追而来;刘备急召诸葛亮等,询以对策。诸葛亮道,曹操如此急迫,足见许昌空虚,若有精甲数万,昼夜飞进,直取许昌,曹操必沦为寇盗。 关羽道,既如此,可疾进,破许昌,夺天子以令群雄。 诸葛亮道,我等仅一万余众,岂能深入。 刘备道,曹操大军在后,是否仍往豫州? 诸葛亮道,不可,若仍往豫州,曹操必奋力追杀;应转道东走,与孙权合。 刘备以为然,令部属东去。 马腾、韩遂知曹操大举伐荆州,以为机不可失,即率诸将疾进,直逼长安。钟繇知马腾、韩遂来,令部属尽弃屯卫,回据长安,坚壁不出,仅领其子钟毓、钟会往城外十里当途而坐,以待强敌。二子尚幼,聪慧过人,俱有神童之誉。 钟繇问钟毓、钟会道,马腾、韩遂举众犯长安,汝等惧否? 钟毓道,二贼所领几何? 钟繇不言,以五指示之。 钟毓问钟繇道,五千? 钟繇道,非也,五万。 钟会大惊,说钟繇道,既如此,父亲应领将士大出,严阵以待,何故携我等来此? 钟繇笑道,敌众我寡,若布阵,敌可一望而知,必无忌惮,长安危矣;若敛而不举,贼不知虚实,必大疑,或不敢妄动。故而我不用一兵卒,欲以汝等破敌,如何? 钟毓骇异不已,说钟繇道,我等不过童子,柔弱无力,岂能拒强敌? 钟繇大笑道,马腾、韩遂俱为竖子,何惧!我知真英雄豪气干云,虽岱岳崩于眼前而不色变,何况来者不过匹夫!汝等可塞耳闭目,或诵夫子之说,或歌童子之谣,虽人马喧嚣,干戈纷举而不动,贼必自退。 第三章(12/22) 第三章(12/22) 钟会大悟,欣然道,此计之奇,必为千古美谈,我等何辞! 于是,二子或歌或诵,一如寻常。 正午,马腾之子马超率精骑先至,见钟繇坐于道旁,饮酒读书;二子口诵古训,旁若无人。马超大惑,令部属暂止,下马,上前,问钟繇道,卿不知大祸临头? 钟繇笑道,岂不见秋高气爽,清芬漫野,正优游雅赏之际,卿何有此言? 马超大疑,忽不知进退。钟繇指马超部属道,卿等奉命镇西凉,既无召,何故来此? 马超不敢答,愈疑,退走十里,报知马腾、韩遂。马腾、韩遂大惊,命马超等敛而勿举,策马会见钟繇。 钟繇责马腾、韩遂道,卿等私离驻地,竟不虑魏公问罪! 马腾颇觉尴尬,笑道,我等领部属习骑射,相互奔逐,不觉已至此。 钟繇道,既如此,可速回。 韩遂不甘,问钟繇道,长安可安? 钟繇大笑道,长安安如山岳,虽天崩地裂而不为所动,卿等勿虑。 韩遂道,未必,我知长安空虚,卿所率不足三万,若遇强敌,必有所失。我等既来,愿与卿共保长安,如何? 钟繇掩卷而起,冷笑道,卿等若不信,不妨一试。 马腾见钟繇从容自若,以为必有防范,或伏兵郊野,不敢举,亦欲退回。韩遂仍不甘,见钟毓、钟会歌诵不息,目不旁视,以为故作姿态,于是逼问二子道,何不看我? 钟会道,卿面色青黑,生气尽失,此猝死之兆也,恕不敢看。 韩遂大为惊惧,斥钟会道,竖子,何故出言不逊? 钟会道,此处草木皆兵,卿若往前半步,必万箭齐发,伏兵并举,岂能不死!马腾、韩遂大惧,以为童言无欺,一揖告退。 刘备领众疾走,渐有流民四面涌来,欲随行逃亡,一时道路拥塞,呼喊不绝。刘备恐为其所累,欲弃之,命张飞开道。张飞呵斥不绝,令流民让路。忽有人疾呼道,我等领士民特来相助,刘玄德何故弃之? 刘备大惊,看时,见两人衣绣袍,戴儒巾,气宇清朗,正疾步而来;为首者眉间杂以白毛,更为俊逸。刘备知二人颇有来历,遂勒马,问二人道,卿等何人,何故如此? 眉白者答道,我乃宜城马良,此乃我弟马谡,知将军为曹操所迫,遂说士民投将军,万望不辞! 刘备道,我素知宜城五马之名,心仪已久,既来投,我欣慰不已;然仓皇之际,岂能为流民所累? 马谡道,将军此言非也,曹操所领,尽为天子之军,岂能屠戮士民!将军若携众同行,曹操必投鼠忌器,其危自解也! 刘备大惑,不知所措。诸葛亮大笑道,此万全之计也,明公何疑! 刘备有所悟,命部属携老扶幼,间杂而行。诸葛亮亦知五马之名,请马良、马谡随其左右。行走间,诸葛亮笑说马良道,非白眉马良,不能出此奇计! 马良道,非我,此马谡之计也;马谡好兵法,善奇谋,每以张子房自居。 诸葛亮颇觉讶异,又问马谡道,若曹操不顾流民,大开杀戒,当如何? 马谡道,我知人有随众之心,士民惧祸,必弃家而走。岂不见随行者纷至沓来,料已不下十万;既拥塞道路,又杂乱不堪,曹操岂能横行! 诸葛亮愈以为奇。不觉已至当阳,诸葛亮知大江横于前,问马谡道,曹操大军将至,前有大江阻隔,奈何? 马谡道,可命精甲前行,大征民船,护老弱渡水,继而夺夏口,再转渡将士,屯军于此,与孙权盟,曹操可拒也。 诸葛亮大喜,以为马谡堪称奇才,遂以其计说刘备。刘备即命关羽领精甲三千先入当阳,征集舟船,转夺夏口。 又行半日,忽见流民愈多,奔走呼号,俱言曹操已近。诸葛亮命张飞据当阳桥,阻曹操。 张飞领精骑数百,俱带弓箭,回据桥头,见曹军已在五十里外,即命部属集枯枝衰草,举火焚桥。桥既断,部属欲回走,张飞不准,命隐于树林,张弓搭箭,以待曹军;张飞横矛立马,独倚桥头。 士民知曹军已近当阳桥,愈乱,奔走愈急,犹如洪水溃堤。刘备等为流民裹挟,不能呼应。又走数十里,刘备忽见幼子刘禅及糜夫人、甘夫人并未随行,大惧,遂止,命部属搜寻。良久,部属俱回,称无踪迹。刘备泣道,我子休矣! 赵云道,明公勿忧,曹军尚未过桥,幼主应无碍;我不才,必寻幼主回! 刘备嘱赵云道,刘禅为我骨肉,平生所望俱在此子;卿若能使其复回,我必感恩戴德,终身不忘! 赵云领随从王皋等回走,寻觅刘禅及夫人。 曹操率轻骑飞进,渐与刘备近,见刘备等与十万流民争相奔走,不禁笑说徐晃道,刘玄德以此自保,亦不失好计! 徐晃问曹操道,既如此,我等当如何? 曹操遥指前路道,片刻不歇,穷追猛打;至于流民,可逐可掳,而不可伤! 言毕,率诸将飞马疾进,渐至当阳桥,见桥已烧毁,残烟仍在,一将立马桥头,不见部属。诸将大疑,不知所措。曹操笑指张飞道,此不过疑兵之计,卿等勿虑,可泅渡。 于是将士俱集水边。徐晃指水流湍急处说曹操道,此处水浅,可渡。 张飞见曹军纷纷入水,令部属急射。曹军涉水者,俱为箭矢所伤,大惧,不敢前;张飞亦令部属止。片刻,曹操又令强渡;张飞再令急射。如此再三,张飞知箭矢已尽,遂领部属撤走。 夏侯渊率先登岸,料张飞所去不远,命疾追。 张飞见夏侯渊迫近,又令部属阻之。部属恐惧,欲逃。张飞喝道,若不挡此人,我兄岂能脱身;敢违命者,我必斩之! 部属不敢违,俱止。张飞命折树枝为箭,待夏侯洲近,以此乱射。片刻,夏侯渊一马当先,直取张飞;忽听弓弦齐鸣,大急,藏身马腹下。张飞忽举,刺夏侯渊坐骑,穿马腹而过;马骤惊,转头急驰,行数十步,扑地而倒。夏侯渊挣出,看时,张飞等已绝尘而去。 十八 赵云、王皋等回走近十里,仍不见刘禅及甘、糜二夫人,颇为焦躁。此时,曹军正蜂拥而来,犹如狂风怒卷。赵云命王皋等弃马,混入流民中,仍逆行。再行数里,望见有马车歪倒路旁,疑为二夫人及刘禅所乘,遂近前,见马车缺一轮,车伕已死,两马立于数丈外,其余俱无踪影。正此时,忽听有女人呼道,赵将军快救我母子! 赵云一惊,抬头四顾,不见有人。女人又呼道,妾等藏于此! 赵云知为甘夫人,寻声望去,见左侧有石墙,忙上前。 甘夫人怀抱刘禅,隐于石墙后,惊惶不已。赵云大喜,问甘夫人道,麋夫人何在? 甘夫人泣道,麋夫人已失散,不知所踪。 赵云急命王皋牵马,说甘夫人道,请夫人携公子上马,我与王皋断后! 随从欲扶甘夫人上马,甘夫人道,妾不知骑技,又抱幼子,不能行。 赵云接过刘禅,命随从护甘夫人先行。甘夫人呼赵云道,若将军能保幼子脱险,妾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赵云道,夫人忽忧,我虽万死,亦必保公子复回! 随从簇拥甘夫人,混入流民,仓皇而走。 赵云缚刘禅于怀中,说王皋道,我身负公子,需先行,卿可再寻麋夫人,若能救麋夫人出,功绩如天也。 王皋应诺,请赵云上马;赵云道,卿且自骑,我能夺曹军骏马。 言毕,正有数百骑飞奔而来,赵云出,立于道旁,待来者近,飞身而起,欲夺骑士长矛。骑士大惊,欲举,长矛已失,人已落马。赵云飞上马背,疾走。 余者大为惊愕,齐追赵云。赵云为流民所阻,不能畅行;精骑骤至,欲合围。赵云知不能脱,举矛急刺,连斩数十骑;余者大惧,不敢近前,赵云又走。 正此时,曹操率诸将近,见赵云连杀骑士,大惊,问诸将道,此何人,竟连杀孤虎骑? 夏侯渊道,此常山赵云也,为刘备虎将! 曹操指赵云道,卿等可生擒赵云,孤当用之! 于是张郃、许褚、徐晃等齐出,直奔赵云。赵云知来者不善,出大道,走荒野。张郃一马当先,渐近赵云,大喝道,赵云休走,我来也! 赵云知张郃已在身后,即回马,举矛猛刺。张郃躲过一击,欲还刺赵云。赵云以矛横扫,正中马腹,那马应声而倒,张郃坠地。赵云欲斩张郃,见许褚、徐晃等已在咫尺间,不敢怠慢,又走。许褚、徐晃等紧追,又与赵云近。赵云无奈,再与诸将战,竟不落下风。许褚等倚仗人多势众,欲生擒赵云。张郃亦来,横矛立马,阻于前。赵云大急,弃许褚、徐晃等,直奔张郃。张郃欲雪落马之耻,举矛迎击。赵云见其来如闪电,竟不避,直刺张郃咽喉。张郃大惧,急避。赵云飞驰而过,再走。 张郃等深以为耻,再追。正此时,忽有人疾呼道,将军勿惧,我来也! 赵云看时,见王皋单骑斜出,飞奔而来。赵云喝问王皋道,麋夫人何在? 王皋道,麋夫人已死,将军且走,我断后! 赵云自知使命在身,不敢迟疑,打马疾行。王皋横枪立马,以阻张郃、徐晃等。顷刻,诸将齐至,围攻王皋;王皋与之激战,身被数十矛,仍不坠马。张郃等斩王皋,见赵云已绝尘而去,知不可追,回禀曹操。曹操大赞赵云、王皋之勇,命厚葬王皋。 刘备等逃至江边,见舟船横岸,不下千数,关羽部属正候于此,大喜,问道,关云长何在? 部属答道,关将军领老弱渡河,已往夏口,命我等恭候将军。 刘备等正欲渡江,忽见张飞引部属而来。 刘备遂止,问张飞道,可知赵云行迹? 张飞下马,回刘备道,我等唯以阻拦曹军为要,不见赵云。 有骑士道,我曾见赵云等北去,或已转投曹操! 刘备大疑,以为刘禅在劫难逃,命将士候于此,不准渡江。等候良久,仍不见赵云回,刘备俞疑,于是说诸葛亮道,我待赵云不薄,赵云竟如此待我! 诸葛亮道,赵云忠义勇烈,必与幼主共存亡,明公何疑? 刘备不言,坐于地。马谡直率,不知隐忍,说刘备道,常言,若得青山在,何虑无柴炊;曹军已在身后,将军岂能为数人安危而不顾万人生死。我请将军速走,否则,必有覆没之险。 刘备大怒,斥马谡道,汝何知骨肉情深,不见我子,誓不过江! 马谡窘态毕现,再不敢言。刘备自此不喜马谡,以为轩昂自大,不知轻重。 张飞说刘备道,兄长勿虑,我即复回,若赵云投曹操,我虽匹马单枪,亦必斩其首级! 言毕,翻身上马,飞驰而去。正疾行,忽见赵云随从护甘夫人惶遽而来,忙问甘夫人道,何不见赵云? 甘夫人泣道,赵将军让妾先行,与王皋护幼子随后,或为曹军所阻,望将军搭救! 张飞大惊,请甘夫人往江边,与刘备合,仍急走,寻赵云;又二、三里,见一骑迎面而来,正是赵云,却不见刘禅及王皋,大惊,呼赵云道,公子安在? 赵云不答,驰近张飞,说张飞道,卿勿虑,公子毫发未损! 张飞大喜,与赵云驰往江岸,拜见刘备。刘备等满面疑惑,直视赵云。赵云下马,解下刘禅,双手奉与刘备。刘备接刘禅,见其正酣睡,不禁喜极而泣。 赵云道,我等未能救麋夫人出,请明公治罪。 刘备道,卿等舍身救主,功高齐天,何罪之有! 赵云道,若非王皋舍命阻敌,我与公子岂能来此。我请明公优待王皋妻室,以慰在天之灵! 刘备慨然道,此恩此德,虽极尽所有不能报之万一,我必终生铭记! 于是令诸葛亮等登舟渡江,命张飞、赵云断后;部属及流民恐惧不已,纷纷争渡。刘备大怒,连斩数人,纷乱始绝。一时舟船往来,至日暮,军民俱已过江。张飞、赵云亦走,恐曹操渡江追赶,于是烧尽舟船,随刘备转道夏口。 待曹操率诸将追至渡口,已不知刘备所往。荀攸说曹操道,刘备既欲与孙权合,必转夺夏口。臣请魏公亦渡江,围夏口,刘备必就擒。 曹操笑道,天色已晚,若渡江,必不利。况将士疾追数日,人困马乏,若不休整,将成疲劳之师,岂能与强敌战。 于是,令诸将暂屯江岸。 十九 夏口守将亦随刘琮降曹操,知关羽来夺,不愿战,遣散部属,领家眷逃走。关羽入据夏口,遣人报知刘备。 刘备大喜,即入夏口与关羽合。翌日,忽报有精甲骤来,刘备等大惊,欲舍夏口再走。正此时,侍从又称有人求见,刘备颇疑,命来者入;来者竟是刘琦。 刘琦拜于刘备前,泣道,先君音容宛在,刘琮竟不战而降。我势单力薄,不能回天,亦知江夏必失,遂往新野投叔父,谁知叔父已往樊城。我顿时无措,徘徊往复,不知何去何从。正此时,忽知关将军已夺夏口,遂来此。若叔父愿纳丧家之犬,我必誓死追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挽刘琦起,大加安抚。关羽知刘琦部属近万,又颇齐整,恐其反客为主,请刘备趁刘琦新来,分其部属,与诸将混编。 第三章(13/22) 第三章(13/22) 诸葛亮道,不可,刘琦惊弓之鸟,必多疑惑,如此,刘琦以为明公欲吞并,恐适得其反。 刘备以为然,命刘琦另屯。是日,又有侍从来报,称孙权遣鲁肃求见。刘备大喜,以为东走有望,整衣出迎,见鲁肃侯于辕门外,忙施礼,说鲁肃道,我知鲁子敬风流俊雅,才比张良,今日能见,三生之幸耳! 鲁肃还礼,极尽谦逊。刘备邀鲁肃入内,命治酒,款待鲁肃。 酒过数巡,鲁肃说刘备道,我受孙仲谋之托,往新野拜会明公,孰料曹军骤至,荆州忽生剧变,士民纷纷逃亡。我无奈,亦与流民奔走一途,步明公后尘,先当阳,再江夏,后夏口,终与明公相见。 刘备感慨不已,说鲁肃道,穷途之际,狼狈不堪,能暂离险境,已属万幸。不知卿涉险来此,有何指教? 鲁肃沉吟片刻,反问刘备道,荆州既失,夏口料非固守之地,不知将军欲何往? 刘备道,我曾与汝南吴巨有旧,欲往汝南投吴巨,以图再起。 鲁肃颇知刘备之意,笑道,吴巨俗子,气量狭小,又嫉贤妒能;明公辖关羽等熊虎之将,携诸葛亮等贤能之士,合刘琦部属,共二万余众,若往汝南,吴巨必疑客强主弱,岂能接纳! 刘备道,我等不过穷途之人,又无取代之心,唯愿与之共保,吴巨求之不得,必无疑。 鲁肃道,汝南与许昌近,明公若往,曹操岂能不惧。况吴巨奉曹操之命镇汝南,岂能纳曹操之敌? 刘备道,我与曹操俱为汉臣,并非仇敌,若愿臣服,曹操岂能不容? 鲁肃道,明公之意,我何不知。曹操执天子,压群臣,实为国贼,岂能与之为伍。孙权英明卓识,胸襟开阔,气度宏广;自据江东以来,广开财货,奖携农桑,人民富足,府库充裕,于是大练精甲,广造战船,誓解天子之危,雪社稷之耻,与曹操一较高低。明公既来夏口,若与孙权合,凭长江之险,倚吴越之固,足以拒曹操,何必远走汝南? 刘备不语,似颇犹豫;鲁肃又道,曹军或骤至,此危亡之际,明公应速决,不可迟疑。 刘备道,卿美意如天,令我感激不尽;然此事关乎去就,容我与诸将商议后再决不迟。 鲁肃道,既如此,我先告退。 刘备道,卿既有联盟之说,不妨共议。 于是命撤酒宴,召诸葛亮等。片刻,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麋竺、麋芳、简雍、孙乾、马良、马谡等相继而来。 刘备道,今鲁子敬来此,说我与孙权盟,凭大江之险共拒曹操。此乃大计,关乎存亡,我不敢自决,请卿等畅所欲言。 诸葛亮等俱不语,似不知从何而言。马谡道,此乃上策,又可为长远之计,将军何疑? 刘备不悦,斥马谡道,卿初来,未知情形,不可妄论。 马谡颇为尴尬,亦不再言。诸葛亮沉吟道,子敬受命于孙权,想必此乃孙权之意,既如此,或已草拟盟约,不妨出示,容我等斟酌。 鲁肃忙道,卿何有此言;孙仲谋知荆州必有剧变,明公或大受牵连,命我察荆州情形。谁知曹操之迅猛,大出所料;刘琮又不战而降,荆州于旦夕间易手。我知明公无所适从,故请明公与孙权合。明公若有此意,我即回吴郡,禀报孙权;明公若无此意,我亦当自去,何需多言? 诸葛亮道,卿何必急切,若为同盟,必约定事项,盟而不约,或约而不明,其盟不能固。我等知孙仲谋壮志凌云,誓除国贼,何辞与之盟。既如此,何不商定合约,再由卿回报孙仲谋? 鲁肃大喜道,孙、刘联盟,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 于是刘备命诸葛亮携麋竺、麋芳、简雍、孙乾等与鲁肃草拟合约。合约成,刘备大设酒宴,以示庆贺。 是夜,诸葛亮邀鲁肃谈。鲁肃道,曹操此来,必与我等决战,否则难以回师许昌,卿以为如何? 诸葛亮以为然,问鲁肃道,不知江东有精兵几何? 鲁肃道,马步军七万,舟师三万,合十万之众。 诸葛亮道,曹操率三十万众,又收刘表部属,共五十万,以十万敌五十万,即使孙、刘联手,恐亦无胜算。 鲁肃道,不然,我以为曹操必败。 诸葛亮笑道,强弱既分,卿何有此言? 鲁肃道,曹操可败,不可胜;若胜,不臣已尽,曹操何以奉天子? 诸葛亮道,我以为不然,所谓人心难测,岂能预料。荆州虽经剧变,人物犹在,相比刘表父子,胸有壮志,又颇具大才者何止一二。若曹操欲另树不臣,我等危矣! 鲁肃道,卿所言有理,我所虑者亦在此。曹操尽收刘表旧部,既有车马之便,亦有水师之利。刘表虽暗弱,麾下却不乏佳士良将,韩嵩、蒯越等,俱为名士;文聘、蔡瑁等,堪称良将。若曹操用此数人,欲图一胜,当不难矣。今文聘已奉曹操之命屯江夏,若我等败,曹操或以荆州付文聘,再使他人割江东,仍能成鼎足之势。 诸葛亮道,卿洞若观火,尽知利弊。我以为,荆州之属,或天下格局,尽在来日一战,若我等败绩,非但荆州将属文聘,江东亦难固守。故此,非曹操不能胜,实我等不可败。 鲁肃道,卿所言极是。然曹操虽众,必不肯全力以赴,何者,北来之师尽为曹操子弟,若损伤过重,何以与群雄相抗。故而与我等决战者,必刘表旧部。既如此,我等虽寡,仍有胜算。 诸葛亮道,此言有理。然我与卿俱非帅才,运筹帷幄,总揽大局乃我等之长;纵兵驰骋,攻城略地乃我等之短。况孙、刘联盟,马步舟师十余万,非雄才大略者,不能节制诸将,卿以为谁堪此任? 鲁肃道,刘玄德、孙仲谋如何? 诸葛亮道,此二人俱为明主,亦非帅才。 鲁肃又道,关羽、张飞如何? 诸葛亮道,皆万人敌,亦不足为帅。 鲁肃笑道,卿可知周郎? 诸葛亮道,周郎英名远播,无人不知;我以为,非周公瑾不能敌虎狼之师。 两人谈至深夜方散。翌日,鲁肃欲辞刘备、诸葛亮回吴郡,忽有斥候来报,称曹操率大军急来,已近夏口。 刘备大惊,顿不知所措。诸葛亮道,夏口已不可守,我等须离此,以避曹操锋芒。 鲁肃道,卿等可往樊口,樊口属江东,壁垒森严,必能自保。 刘备即命诸将弃夏口,转走樊口。鲁肃请诸葛亮同往吴郡,拜见孙权,以商盟约。刘备以为可,命诸葛亮随鲁肃同行。二人乘小舟,顺江而下,正疾行,忽见有轻舟迎面而上,看时,见一将立于船头,竟是徐盛。 鲁肃大喜,呼道,徐文嚮何故来此? 徐盛道,曹军将至,孙仲谋命我布船阵,我唯恐有失,故沿江察看水情! 鲁肃又问徐盛道,孙将军何在? 徐盛道,已在柴桑。先生多日不回,将军悬望不已,可往柴桑拜见。 鲁肃遂辞徐盛,不半日,已至柴桑,于是别舟登岸,求见孙权。 张昭、张纮、顾雍、陆绩、陆逊等亦在此。孙权知诸葛亮来,即命张昭等出迎;召鲁肃问荆州情形。孙权道,卿去荆州已半月,不知所见如何? 鲁肃遂将所见一一禀告,并以草拟合约呈孙权。孙权阅毕,携鲁肃出,问诸葛亮道,我虽柔弱,亦有十万之众,不知刘玄德有精兵几何? 诸葛亮道,仅一万,合刘琦部属,约二万。 孙权又问诸葛亮道,舟师几何? 诸葛亮笑道,并无舟师。 孙权冷笑道,区区二万,又为乌合之众,且无舟师,何足与我为盟?况东南多水,江流纵横,车马步卒反为累赘;既无舟师,与壮士无足、大鹏无翅何异! 诸葛亮道,我知曹操夺荆州,所赖者精骑步卒,亦非舟师;曹操虽尽收刘表舟师,然江东一带,城池土地俱在岸上,不在水中,若不登陆,虽有舟师之利,与江中过客何异!刘玄德虽仅二万余众,然关羽、张飞、赵云等俱为虎将,一人能敌万夫,若曹操登岸,此数将必大显威力。如此算来,刘玄德亦有五万之众,岂容小觑! 孙权大笑道,卿之辞锋,未必亦能敌精兵一万?曹军所领,天子之师也;我虽据江东数郡,然地为天子之土,人为天子之臣,岂能强拒!战或不战,尚无定论,何言联盟! 于是请诸葛亮暂退,欲与群僚商议。 诸葛亮无奈,只好告退。 二十 孙权请张昭、张纮、鲁肃、顾雍、陆绩、陆逊等各抒己见。 张昭道,曹操视天下为弈局,以天子皇权为赌注,若无对手,其局自散。将军以解天子危难,救生民水火而起兵,既知曹操所忌,宜辞为对手,降迎曹操,使曹操失其所依。如此,天子必感其德,士庶必感其恩,将军何乐不为? 张纮道,曹操执天子,令群臣,大逆不道,岂能降迎!况曹操惧强凌弱,若降,必受尽屈辱,生不如死。刘玄德仅二万余众,亦不惜以卵击石;若以十万精甲不战而降,与竖子刘琮何异! 张昭斥张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愚不可及;汝身为士大夫,竟不知此理! 孙权不悦,说张昭道,张子布曾劝我以江左之险而窥天下,言犹在耳;今又要我做降虏,如此自相矛盾,何故?莫非惧曹操势盛,忧虑家族安危? 张昭道,我虽不敢自诩壮烈,亦非贪生怕死之徒,何惜性命!将军承父兄之业,割江东而雄据一方;曹操以为将军得大江之险,堪为天下第一不臣,讨而不平,则可久执天子,此曹操所望也。若将军降迎曹操,辞为不臣,曹操将顿失所依,此曹操所惧也。两军相争,无非使敌所望成泡幻,使敌所惧成事实。如此,曹操虽胜犹败,虽生犹死,将军何不为之! 张纮道,依曹操之敏慧,岂不知如此用心!既曹操不能如愿,必怒而生恨,或屠尽家族,或坑尽将士,岂能为之! 陆逊道,张子纲言之有理。依今之势,可战而不可降,可胜而不可败。降则永失根基,战则自立一方;败则沦为寇盗,胜则贵为雄杰。此妇孺皆知,将军何疑! 张昭冷笑道,曹操合五十万众,虽孙、刘联盟,亦不过十余万。敌数倍于我,试问以何而战,以何而胜?曹操命文聘屯江夏,用心不言而知。今大军东来,欲为文聘荡平对手,或以其领荆州,或夺江东,而后予之,既可听命曹操,亦可为不臣。此曹操所望也,将军岂能不知! 鲁肃恐张昭与张纮、陆逊等大起争议,有害无益,遂说孙权道,周瑜负御敌之责,既大敌当前,请将军召周瑜共议。 孙权以为有理,即遣快马赴巴丘,召周瑜;命张昭等暂退。鲁肃又说孙权道,诸葛亮气识宏广,颇有见地;既众说纷纭,将军何不召诸葛亮一问? 孙权遂请诸葛亮,设酒款待,命鲁肃作陪。孙权道,事发仓促,不免心绪繁乱,若有失礼,望卿海涵。 诸葛亮笑道,将军勿需如此,我虽愚鲁,亦知将军之难。 孙权叹息道,群贤毕至,乃我所愿;然人多言广,又往往扰动心思,使人徘徊。今曹操大举疾进,迫近江东,以卿之见,我当如何? 诸葛亮道,曹操率众骤来,情势危急,不容多虑。所谓临危不乱,举措果敢,乃英雄本色。将军据江东,发愤图强;刘玄德走四方,败而不馁,皆因与曹操誓不两立。曹操举兵来东南,逐刘备,取荆州,又以五十万之众顺势疾进,其意非他,不过欲以此重选荆州牧守,使之处将军与曹操之间为屏障,促成鼎足之势。若将军愿为一足,可奋起还击;若将军愿固鼎足,可助刘玄德取荆州,使之为另一足。两足抗一足,虽曹操据天下七分,亦可成制衡之势。此亦曹操所望也,将军何疑? 孙权沉吟道,此言有理。然马腾、韩遂据西凉,我据江东,曹操据北方,鼎足之势已现,何必用意荆州? 诸葛亮道,非也。北方乃曹操根基,不容觊觎;西凉与长安近,出则三秦,退则大漠,既可压中原,亦可掠北方。故而,曹操必扫除马腾、韩遂,岂能使之成一足!而东南多山,江川纵横,又崎岖遥远,为鼎足者,必在东南。曹操既夺荆州,又命文聘屯夏口,亲率大军顺江急下,欲决死一战,若胜,则使文聘入荆州,或夺江东亦予文聘,与之划江而治,仍为不臣;若败,则托与刘玄德为屏障,鼎足相抗。于曹操而言,此战并无胜败;于将军与刘玄德而言,败则亡,胜则生。 孙权道,刘玄德屡屡穷途,虽转战多年,仍无成就,又人近暮年,何不迎降曹操以图封侯? 诸葛亮慨然道,想当初,高祖欲招降田横,田横以为丈夫不可折节,宁拔剑自戮而不失壮烈。况刘玄德乃皇室宗亲,质如金玉,节如劲竹,又英才盖世,深负众望,岂能降国贼! 孙权沉吟良久,说诸葛亮道,既刘玄德不惧强敌,我何辞与之盟! 诸葛亮大喜,望孙权一揖道,将军今日之决,必称颂后世,万古流芳! 于是主客畅饮,颇为欢欣。孙权又道,非我不敢拒曹操,实因张昭之说,或乃群僚之想,故而疑虑,难以决断。 鲁肃道,张昭等俱以汉臣自居,劝将军降迎,意欲使曹操无逆可讨,迫其还权天子。然曹操雄才大略,壮心不已,岂能因此而自敛!若无不臣,曹操顿失所依,或毁誓违约,废天子以自立。足见张昭之说,不过迂腐之见,断不可取。 周瑜获孙权召,倍道疾行,不数日已来柴桑,拜见孙权。孙权说周瑜道,目下之势,想必卿已尽知,曹操大军已过夏口,我当如何? 周瑜道,张昭之见,辱没之说,岂能听取!我负临终之托,必以性命相许,我在,将军必为江东之主;将军若为降虏,我必自戮以谢大罪! 孙权大喜道,我有周郎,何愁江东不安!今刘玄德已据樊口,誓与我共抗曹操。我欲尽出山越之兵,合十万之众,加之刘备所属,共约十二万,请卿为统帅,布阵岸上,列船江面,以拒强敌,如何? 周瑜笑道,与曹操决战,何用如此之众。况深险之地尚未尽安,若抽兵山越,恐匪盗复起,内滋外扰,反而不利。以我之见,唯以程普、黄盖、吕蒙等所属,并甘宁、徐盛等所辖舟师,合刘备、刘琦两万兵马,总五万余众,足以使曹操败北! 孙权以为轻敌,说周瑜道,曹操所领,多为荆州水师,亦有地理之便,宜谨慎,不宜轻敌。 周瑜道,江东子弟,生于斯、长于斯,入江湖若行平地,凡深浅缓急,无不尽知,履之如走厅堂,过之如行家门,此地理之便,能敌雄兵数十万;曹操虽有刘表舟师,亦能水战,却仅在荆楚出入,从未涉足江东,又疏于战事,荒于操习;曹操空有其众,或反成累赘。以我所长,击曹操所短,胜负已分,将军何虑! 孙权知周瑜志在必得,遂不疑,又召群僚商议。 张昭道,我已尽陈厉害,何必再议!将军应以天子士民为虑,不可以小利而失大义。将军若举江东献降,曹操顿失所依,必还权天子,退隐山林。此大义之举,何不为之! 周瑜斥张昭道,此腐儒之见也!曹操不臣之心遮日蔽月,岂能以将军献降而自敛!若天下英雄尚在,曹操当挟天子以讨伐;若天下英雄俱灭,曹操必废天子以自立。此孺妇皆知,何独张子布不知! 张昭脸色骤变,欲力争;周瑜忽出佩剑,愤然道,将军命我统帅盟军,与曹操决死一战;出师在即,需万众一心,否则,何以令将士服膺!谁敢动我军心,我必斩之! 张昭大为羞愤,拂袖而去。鲁肃见大事已决,唯恐再变,忙朝孙权一揖道,既大计已定,将军宜请诸葛亮回樊口,邀刘玄德来此缔结盟约。 于是诸葛亮告辞;翌日,刘备携诸葛亮、赵云来柴桑,与孙权盟誓。 孙权以周瑜为左都督,统帅盟军;以程普为右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助周瑜。 第三章(14/22) 第三章(14/22) 刘备、诸葛亮、赵云亦回樊口,沿江布置,以待周瑜之命。 二十一 周瑜率诸将屯巴丘,尽据险要,高壁深垒,大集石木;命舟师据险滩,以铁索横江,以阻曹操。曹操水陆并进,逾夏口,直逼巴丘,命曹仁、曹洪等率荆州将士急攻。周瑜令诸将居高临下,以石木投掷,曹仁等大受挫折,遂止。 初战告捷,诸将大为振奋。周瑜却命暂弃巴丘,沿江夜走。程普等不解,以为巴丘险要,可拒强敌;况初战告捷,士气正旺,岂能胜而退却。周瑜说诸将道,我所以于此迎击曹操,不过欲借巴丘之险,折其锋芒,挫其锐气;然此地距荆州近,曹操若不利,可退,亦可横出。而敌众我寡,若不诱其深入,使之不能辗转,难以全胜。若我等退走,曹操必大举跟进,步军精骑将沦为累赘,虽欲退而来路深远,将大不利曹贼也。我已于沿江以下,大树屯卫,必能迫曹操泊于险岸,如此,曹操必败! 于是,周瑜率诸将夜走。翌日,曹操知周瑜已去,颇为疑惑。曹仁等以为周瑜自知兵寡,不敢再战,请曹操疾追。荀攸以为不可,说曹操道,周瑜得胜而走,必有诡计,不可轻进。 曹操思之再三,令诸将自后追击。于是斩铁索,破阻碍,沿江而下。行不足百里,觉江岸愈险,山崖愈深,步军精骑渐不能行,曹操即命徐晃、张郃等率北方子弟回据江夏。曹仁等仍率荆州将士疾进,又行数十里,见屯卫忽多,壁垒深固,不敢再进。曹操令诸将止于此,四面瞭望,见断崖千尺,壁立如削,已为可凭险而屯,遂召韩嵩,指一侧江岸问,此为何处? 韩嵩道,此处名赤壁,颇为险恶。 曹操命列船于此,以观动静。 周瑜知曹操大军泊于赤壁,即命刘备速出樊口,隔江而屯。 刘备遂领关羽等据岸而守,见曹军舟船如山,帆影蔽日,大为怯惧,说诸葛亮道,若曹操知我虚弱,渡江来攻,奈何? 诸葛亮道,明公勿忧,曹操初来,岂知虚实。况此处水面宽阔,彼此相隔数里,难以瞭望。我知周瑜等亦沿江而屯,若曹操举,周瑜等必齐出,应无大碍。 周瑜知刘备兵寡,必惧曹操势众,遂领鲁肃拜会刘备。 刘备知周瑜来,大喜,欲置酒款待;周瑜辞道,大战在即,恕无此兴。 刘备见周瑜意气风发,虑其轻敌,于是笑问周瑜道,不知公瑾举兵几何? 周瑜道,三万足矣。 刘备大骇,说周瑜道,曹军数十万,岂能以三万拒之? 周瑜笑道,我所领三万,合将军部属,共五万大军,足以制胜。 鲁肃道,明公勿虑,自古制胜不在兵多,而在韬略。 刘备不以为然,深恐凶多吉少。周瑜道,我即率三万精甲与明公合屯,明公何惧!况沿江一带,俱乃江东所属,不但满江激流可为我用,虽沙石草木,亦可为奇兵;曹操越界侵犯,狂妄猖獗,虽有数十万众,何足为道! 周瑜言毕,告退。刘备仍觉忧惧,说诸葛亮道,此战必大决于江上,若周瑜不敌,我等可绕道淮南,夺寿春,另立根基。 诸葛亮道,万万不可,若背盟,必失信于天下,恐难以再振;况寿春非比荆州,不能为屏障,孙权必夺之,曹操必讨之,是非之地,岂能立足!袁术于寿春称帝,曹操等一击而败之,足见不祥,明公应以此为戒。当今之势,需断绝妄想,与周瑜共败曹操,然后据荆州为一足,此外,并无它途。 刘备疑虑始尽,决计与周瑜合力,共战曹操。 周瑜命诸将不撤壁垒,大树旗帜,留伙夫于营,使炊烟不绝,以疑曹操;尽起三万之众,夜与刘备合,与曹操直面。 是夜,周瑜邀刘备、诸葛亮,并召诸将商议。 周瑜道,曹操远道而来,必求速决,或渡江来攻。诸将可据岸固守,不可轻出。若曹操举舟师一半出,则吕蒙、关羽、徐盛等,以艨艟斗舰列于前,待曹操近,可急射,曹操退,不可追;若曹操举尽舟师而来,诸将则沿江展开,待曹操近此岸,可飞速过江,抢占赤壁。曹操疑此岸开阔,又屯卫密布,恐腹背受敌,不敢据,必回夺赤壁。此时,卿等仍如前,再回此岸。曹操几番扑空,锐气大减,或不敢再举,则败局定矣。 关羽不屑,说周瑜道,此与儿戏何异,岂是取胜之道! 周瑜忽怒,斥关羽道,此为军令,决战之际,诸将必奉命,若有疑,或妄议决策,我必斩之! 诸葛亮恐彼此失和,忙道,我以为此计甚妙,诸将可遵行,勿需疑惑。 翌日,曹仁见彼岸舟船大集,又旌旗蔽日,大惊,忙报与曹操。曹操登船楼,举目瞭望,见对面舟船横列,精甲密布,几乎不知多寡;又见沿岸上下,三里一屯,五里一卫,旌旗怒卷,炊烟弥空,更不知深浅。曹操瞻望良久,无言而退,召贾诩、荀攸等议进退。 曹操道,孤来之如迅雷,而周瑜应之如闪电,足见非等闲之辈。前日,周瑜阻孤于巴丘,胜而走之,孤以为周瑜兵寡,不敢再战,于是顺流疾进。既深入,渐为险岸所阻,马步军不能畅行,不得已,孤命张郃、徐晃等回夏口。再进,见屯卫渐多,布防愈严;然孤已失兵多之利,至此方知周瑜用意。今周瑜大集彼岸,严阵以待,若攻,必难取胜;不攻,则正合周瑜之意,奈何? 荀攸道,我以为,沿江屯卫,或为疑兵,不足为虑。今当隆冬,江雾频生,若趁大雾,使舟船齐发,周瑜不能早察,必措手不及,或能一举而克。 诸将以为然,俱请待大雾满江时,猝然而举。曹操纳其说,命诸将整顿部属,以待大雾。 是夜,明月当空,霜天万里,荀攸说曹操道,今夜晴朗,若不出所料,明日必有大雾。 曹操遂召诸将,命枕戈待旦,蓄势待发。 周瑜亦知明日将有大雾,不敢怠慢,命丁奉等昼夜不眠,静观江上;令将士不解甲胄,挽弓带箭,执矛携盾,以待曹操;又与诸将约定,若鼓声起,必尽登舟船,各就其位。 翌日晨,果然迷雾大生,虽咫尺间不见彼此;丁奉即报知周瑜。周瑜命击鼓,于是诸将俱携部属登船。周瑜邀鲁肃、诸葛亮登船楼,以察情形。江上一片迷蒙,毫无所见。鲁肃颇为忧惧,说周瑜、诸葛亮道,恶雾连江,恐曹操已在眼前不能察,奈何? 诸葛亮笑道,卿勿忧,既昨夜晴明,清霜满地,今晨必有风,风吹雾散,曹操行迹毕现,何惧! 鲁肃以为不然,正欲再言,忽有清风徐起,吹人须发,掀人衣袍。周瑜大笑道,诸葛亮能呼风唤雨,曹操岂能不败! 片刻,风势渐急,猎猎有声;又片刻,江雾动荡,飘摇四散,江上情形渐显,果有舟船破浪而来。鲁肃请周瑜令诸将出,以阻曹操。周瑜道,不必,我料曹操必自退。 霎时,风愈急,江上水浪忽生,波声大起;船阵受阻江心,动荡颠簸,颇为凌乱。舟师徘徊良久,果然退走。 周瑜大笑道,我以草木沙石为雄师,诸葛亮以清风波涛为奇兵,妙不可言! 诸葛亮指对岸问周瑜道,既如此,公谨可有奇想? 周瑜笑而不答,下船楼,再召诸将,令各率所部操习水战,以曹操舟师俱来为准,沿岸展开,聚散分合,以备抢占赤壁。 鲁肃以为不可,劝周瑜道,此乃周旋之计,若操习,必为曹操所察,恐反为曹操所用。所谓计成于密,而失于显,请收回此令。 周瑜道,非也,此计需万众同举方能行,若不操演,届时必乱,岂能施行! 诸将不敢违,各领部属大事操习。正此时,周瑜忽令俱止,再召诸将。 周瑜指黄盖道,黄公覆身为老将,竟不知军令之重,散之慢,聚之迟,何故? 黄盖颇为愕然,说周瑜道,我等各尽其力,唯恐落人后,何有此说? 周瑜大怒,斥黄盖道,汝自恃军功,目无官长,轩昂自大!今强敌犯境,大战在即,汝竟懈怠抗令!若不重责,何以服众,又何以制胜! 即令执黄盖,去甲胄,重责五十杖。 程普与黄盖友善,劝周瑜道,黄公覆为江东名将,曾随孙坚起事,转战不息;又随孙策走马江东,功勋卓著;再辅孙仲谋承父兄之业,内外宾服,上下敬爱,岂能无故责之。况大战在即,正当上下用力之际,岂能使部属寒心! 周瑜喝道,卿若再言,必与黄盖同罪! 程普无奈,忿恨而退。鲁肃、诸葛亮俱知周瑜之意,并不劝解。 黄盖不堪此辱,大骂不息。周瑜愈怒,夺军棍,亲用刑。黄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渐无声息。 刑毕,周瑜命扶黄盖回营,令蒋钦替黄盖。 至夜,鲁肃拜见黄盖,屏退左右,说黄盖道,周瑜无故责罚,又夺卿军职,或因卿功高,忌而生恨;既如此,恐再无容身之处。 黄盖切齿道,周瑜欲尽夺兵权,虑老将不肯听命,故而无事生非;今日我,明日必程德谋、韩义公等,他日必鲁子敬、张子纲之流! 鲁肃笑道,若我受此奇辱,必转投曹操,或另有天地。 黄盖大为诧异,责鲁肃道,卿何此言!我虽愚鲁,不作叛逆! 鲁肃见黄盖慷慨壮烈,方依周瑜所嘱,告知用意。黄盖恍然大悟,沉吟道,周公瑾用心良苦,我必奉命。 是夜三更,黄盖悄出,驾轻舟,滑向赤壁。 黄盖渐近赤壁,呼道,我乃江东黄盖,无故受责,不堪怨恨,特来投魏公,望报知! 士卒大疑,缚黄盖,报与荀攸。荀攸遂召黄盖,问明情由,不敢怠慢,即领黄盖拜见曹操。 二十二 黄盖入见曹操,痛哭流涕,久不能言。曹操令荀攸暂退,又命为黄盖去缚。俄而,笑说黄盖道,此苦肉计,孺子能识,孤何不知! 黄盖不言,起身即走。曹操大笑道,计未行,若走,岂不枉费心机? 黄盖叹息道,人言魏公英明卓识,察人之深,古今未见,看来未必! 曹操冷笑道,未必江东无人,竟使花甲老朽行此计? 黄盖沉吟道,我曾随孙坚剿黄巾,讨西凉,伐董卓;又随孙策转战江东,扫荡数郡;孙权承父兄之业,我亦鼎力辅佐,未曾懈怠。不料江东新人如周瑜者,以为我乃旧将,不予信任,欲尽夺兵权,每每百般刁难,无事生非,今日又寻借口,大加杖责,使我皮开肉裂,几乎气绝;又取我印绶,夺我兵权。我知再无容身之地,若不走,必死于周瑜之手。穷途末路,故而来投;魏公若有疑,我当自去,或生或死,听天由命。 言毕,痛哭流涕。曹操笑道,卿且尽言,孤不杀说谎者。 黄盖又道,不独我恨周瑜,程普、韩当等亦大为不满。 曹操沉吟良久,问黄盖道,既如此,卿有何想? 黄盖道,我已老杇,并无奢望;若魏公应我一求,我必甘为爪牙,万死不辞! 曹操颇觉讶异,笑问黄盖道,欲何求,请告知,孤愿洗耳恭听。 黄盖道,若魏公不问孙权军情,其愿足矣。 曹操大笑道,自古背主另投者,无不以泄露军情为立身之本;汝年迈衰弱,又几近残废,若不告以军情,孤留汝何益? 黄盖道,我戎马半生,早已倦怠,已无功业之想,唯愿了此残生;我虽受周瑜侮辱,却不忘孙权父子之恩,岂能泄露军机以获重用。虽为叛亡,不敢失义,此君子之本也,请魏公体谅! 曹操道,既无所望,何必冒险来此,不如解甲归田,以养余生? 黄盖道,我出身郡吏,又入行伍,既无田产,又不知耕作,无处存身,故不惜为老卒。 曹操道,此言甚奇,孤且留汝,若有诈,必诛之。 遂令荀攸复回,命其带黄盖出,并延医,为黄盖疗伤。 许攸知黄盖来投,却不言军情,以为若察其用意,必能讨好曹操,于是每每探视;待黄盖伤势稍愈,又携酒肉慰问。 黄盖亦不辞,与许攸对饮。渐至黄昏,黄盖已醉;许攸笑问黄盖道,周瑜以区区五万,欲与魏公数十万之众决于赤壁,岂不荒唐? 黄盖道,我与魏公有约在先,恕不言军事。 许攸道,既为叛逆,不言军事,恐身不由己。 黄盖不悦,冷笑道,魏公尚能许诺,卿何不能? 许攸笑道,既如此,不知以何立身? 黄盖道,我已年迈,再无非分之想;若能苟延残喘,其愿足矣! 许攸欲再言,黄盖止道,若再言此,我必视卿若宿敌! 许攸无奈,告辞。翌日,许攸又携酒肉来。黄盖道,若言军情,恕不奉陪! 许攸道,非为军情,唯有一事相告。 黄盖道,请直言。 许攸道,我已获知,孙权恨卿背弃,已尽收家属子女下狱,并欲诛卿三族。 黄盖大惊,忙问许攸道,卿何以知之? 许攸道,魏公疑卿有诈,遣探马往吴郡察情形,已获回报,故而能知。 黄盖忽掩面痛哭,大骂孙权、周瑜不仁。 许攸说黄盖道,今魏公与周瑜等隔江相持,尚无胜败。孙权知卿投魏公,必观望,若魏公胜,则孙权必还卿家属;若魏公败,孙权必大开杀戒以泄恨。当此之际,卿何虑! 黄盖愤然道,既孙权不仁,我何必守义!彼岸实为疑兵,欲惑魏公,孙权已领十万精甲绕道合肥,欲夺之;又命刘备取江夏,阻魏公于此,使之不能回许昌,而后召天下英雄共讨之。 许攸大惊,即告辞,见曹操。曹操正与荀攸、贾诩议军情,见许攸不召而来,颇怒,将之斥退。待天色向晚,荀攸、贾诩仍未去,许攸恐误大事,呼道,我有军情禀告,求魏公召见! 第三章(15/22) 第三章(15/22) 曹操命许攸入内;许攸以黄盖所说告知曹操。曹操颇疑,问许攸道,黄盖不言与孤,何故言与卿? 许攸道,臣谎称孙权已收黄盖家属下狱,黄盖愤恨不已,遂告之。 曹操不敢怠慢,即召黄盖,问黄盖道,卿言彼岸俱为疑兵? 黄盖道,我不知,亦未曾言。 曹操笑道,孙权命刘备袭江夏,自领精甲袭合肥,可有此事? 黄盖颇为慌张,又否认。曹操命黄盖退下,问许攸道,卿所说果为黄盖所言? 许攸忙道,若非黄盖所言,臣岂敢雌黄!或黄盖已悔,故而否认。 曹操沉吟良久,问荀攸、贾诩道,卿等以为如何? 荀攸道,黄盖之来颇为可疑。臣以为,周瑜屯彼岸,刘备夺江夏,孙权袭合肥,俱能为疑兵,或真或假,实难料之。 曹操笑道,文聘足智多谋,英勇果决,必能败刘备;合肥坚固,将士猛烈,孙权岂能夺之!周瑜虽狡诈多端,然所领甚寡,孤有何惧! 于是曹操命诸将勿举,令文聘等输粮草,仍屯与此。 不觉腊月将尽,春日在即,周瑜与曹操所持已月余,黄盖虽入曹营,然未能使曹操中计。鲁肃以为不能再持,应早决胜负,遂说周瑜道,曹操虽远来,然荆州可为后援,并无粮草之窘,不惧久持。我以为宜选死士,轻舟夜进,烧曹操舟船,或能使其败北。 周瑜道,既诸葛亮颇有见解,不如请其共议。 鲁肃以为然,遂请诸葛亮。周瑜道,孙仲谋率众攻合肥,欲使曹操分兵救之,使我等有机可乘,曹操却安然不动。既曹操不败不能去,我等不胜不能安,卿以为当如何? 诸葛亮道,曹操数倍于我,不可强攻,若欲胜之,需有巧计。既公瑾早有策略,何故疑而不举? 周瑜大笑道,知我者,诸葛孔明也! 于是周瑜致信曹操称: 魏公阁下: 魏公大举来东南,欲选荆州牧守,其用意之深,我虽愚,亦能勉知。文聘虽勇,不过匹夫,岂能立于南北之间;刘备虽弱,然非竖子,必不负魏公美意。既如此,魏公何疑! 人云世事诡谲,俯仰万变;魏公虽手持乾坤,袖纳日月,然祸乱往往起于萧墙,巨变每每生于瞬息。魏公来此既久,岂不患之? 今腊日已尽,春水将生,魏公若不速退,必为春潮所阻,逆狂流而走,岂不艰难!既黄盖不能助魏公离此,我当遣程普等再助之。 书信成,周瑜遣心腹过江,送与曹操。曹操阅毕,大笑不止。待来者告退,即召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道,孤虽驭众数十万,唯卿等为孤手足;危难之际,非卿等不能托大事。 夏侯惇道,臣等追随魏公起事,出生入死,从未有疑;魏公有何嘱,请直言,臣等必遵奉。 曹操道,孤来此已逾一月,波涛阻碍,难求一胜;世子年轻,历练不足,恐难以令群臣;孤每欲速回,无奈身不由己。 曹仁不解,问曹操道,魏公大权在握,虽天子亦需敬畏,何有此言? 曹操叹息道,孤举兵夺荆州,而孙权近在咫尺,若不与之决战,岂能回师!孤知周瑜今夜必来,卿等可虚以应敌,暗烧舟船,求一败,助孤回走。 夏侯惇等恍然大悟,领命欲去;曹操又道,此事甚秘,虽父母手足不能使其知。 半夜,程普领数百精甲,分驭轻舟数十,满载柴草,遍浇油脂,悄然而来。许褚见有船疾来,大惊,忙呼曹仁。曹仁说许褚道,此程普率众来降魏公,可纳之。 许褚以为然,命将士勿阻。程普等入船阵,忽举火而焚,轻舟大燃。既得手,程普等俱入水,奋力洄游。 火势瞬间殃及战船,将士俱惊,大乱;许褚等急命部属救火。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却趁乱四处放火,仅片刻,舟船俱燃,一片火海。 周瑜见火势大旺,即命吕蒙、甘宁等齐出,直扑赤壁。 曹操欲走,忽见黄盖立于前,似不知所措,即拔剑,斥黄盖道,苦肉计已成,汝何不走? 黄盖忙道,我诚心来投,魏公何有此言? 曹操冷笑道,此小儿伎俩,孤岂能不知!若不速走,孤必斩汝! 黄盖大惧,仓皇而去。曹操急令将士登岸,沿江退走。 二十三 孙权率陆逊、张纮等,领三万大军围合肥,以应刘备、周瑜攻曹操;知曹操败走,亦撤围,仍回吴郡。 周瑜仍屯巴丘,诸将亦回驻地,鲁肃等回吴郡。 曹操仍命文聘镇江夏,留曹仁、徐晃镇江陵,于禁镇樊城,乐进镇襄阳,自领诸将回邺城。 孙权知曹操虽留文聘、曹仁等分据各处,然仅有三万余众,以为可图荆州,即召周瑜等俱来吴郡,商议攻伐之计。 孙权道,曹操已回邺城,留曹仁、文聘、徐晃、乐进、于禁等分据荆州各郡,仅三万余众,又分散,难以呼应。我欲逐曹仁、文聘等,夺取荆州,卿等以为如何? 周瑜道,不可。荆州之重,曹操岂能不知;若欲借此成鼎足之势,则曹操不可据,将军不可取,否则,彼此互为疆界,岂能不战。曹操欲久奉天子,将军欲安处江东,唯以荆州另托他人,使之盘踞其间,两面斡旋,方能各如所愿。 孙权道,曹操以文聘辖刘表旧部,领江夏太守;又使曹仁、徐晃、乐进、于禁等分屯各郡,以固护卫,自守之势已成。所谓以荆州托刘备,实为妄想;与其由曹操据之,不如夺而自据。 周瑜道,我以为曹操此举,另有深意。若曹操欲以荆州托文聘,或取而自据,何故仅留三万余众?曹操所虑者,刘备非真英雄也;若刘备果为英雄,可分取各郡,渐逼江陵。如此,曹操当再无疑虑,必以荆州付刘备。 吕蒙道,此说有理,可再与刘备联手,分兵出击,必能迫曹操就范。 周瑜道,将军若急于求成,我愿入江陵,攻曹仁、徐晃,若克,当让与刘备;将军可再围合肥,使扬州刺史刘馥不能赴救;请刘备分取长沙、桂阳、零陵、武陵,若四郡受敌,曹仁、徐晃必驰援,荆州唾手可得也。 孙权以为然,即命鲁肃入樊口,请刘备、诸葛亮攻四郡。 刘备见曹操虽败,并未如愿领荆州,大为失望,欲往淮南,另寻栖息之地。诸葛亮苦苦相劝,刘备不听;正此时,忽报鲁肃来访。诸葛亮笑说刘备道,明公勿忧,鲁肃此来,必有佳音。 刘备请鲁肃入见;鲁肃道,孙仲谋欲遣周瑜、程普等往江陵,攻曹仁、徐晃,若能克,当拱手让与明公。请明公分取长沙、桂阳、零陵、武陵四郡,以应周瑜;孙仲谋将再赴合肥,亦欲以此应周瑜。若三面齐举,曹仁等顾此失彼,荆州必破。 刘备大喜,说鲁肃道,孙仲谋大恩如天,我当没世不忘;若能使我如愿,当永为同盟,共抗曹操,虽天地崩毁不改初心! 于是,刘备携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刘琦、刘封等出樊口,赴四郡。 孙权命周瑜、程普等举众二万赴江陵;命徐盛、凌统等大集舟师于柴桑,以防文聘;自领陆逊、张纮等,举三万余众再赴合肥。 周瑜率程普、黄盖、吕蒙、甘宁、蒋钦、周泰、潘璋、丁奉等沿江疾进,直逼江陵。曹仁、徐晃知周瑜大举而来,命将士坚壁深垒,欲与周瑜隔江对峙,使其不敢轻举。 周瑜屯于江岸,召诸将嘱以策略;周瑜道,我等来此,欲替刘备取荆州,促成鼎足之势;刘备将分取四郡,以应我等。若四郡告急,曹仁、徐晃必出江陵驰援,我等再趁机攻之,必能一举而克。 吕蒙道,我等屯于此,曹仁、徐晃必知用意,虽四郡告急,或不敢驰援,奈何? 周瑜道,若曹仁、徐晃拒不驰援,我等可先袭夷陵,夷陵与江陵近,若夷陵失,曹仁、徐晃不能自安,或分兵赴救,则江陵亦可图。 程普道,既如此,不如早夺夷陵,何必待四郡告急? 吕蒙、甘宁等俱以为宜早不宜迟;周瑜以为然,命程普、黄盖各领精甲五千分赴襄阳、樊城,牵制乐进、于禁;命甘宁突袭夷陵。 甘宁率丁奉等欲行,周瑜令其暂止,召甘宁道,我知夷陵兵寡,必能一举而克,曹仁、徐晃必复夺,或反围夷陵,卿当如何? 甘宁道,我当坚壁深垒,敛兵自守,不与之战,以待救援。 周瑜道,若无援,能守几日? 甘宁道,若夷陵粮草充足,可坚守一月。 周瑜笑道,何须一月,三日足矣!卿可趁夜而往,飞夺夷陵;若曹仁、徐晃分兵救夷陵,我即大举过江,攻江陵。曹仁、徐晃两面受敌,彼此不能照应,我等必胜。 甘宁遂领部属夜出,疾行两百里,翌日晨,已至夷陵,即命丁奉等急攻。夷陵守将大惊,命紧闭城门,欲死守。丁奉等猛攻半日不能克,以为将士整夜疾驰,疲乏不堪,请暂止。甘宁以为不可,若迟,曹仁、徐晃必驰援,内外夹击,必有覆没之险,仍命丁奉等急攻。 丁奉选死士一百,着坚甲,举长盾,各持枯茅,冒死而进,欲烧城门。甘宁见此,命将士俱近城,四面齐攻,以助丁奉。守将大惧,以为夷陵必失,遂降。 曹仁、徐晃知夷陵已失,大惊,遂分兵,由徐晃守江陵,曹仁举五千精甲飞赴夷陵。 徐晃疑为调虎离山之计,不敢怠慢,命部属俱入城,以防周瑜来攻。 甘宁知曹仁来夺夷陵,命部属敛于城内,欲固守。正此时,周泰忽引两千精骑而来,说甘宁道,周瑜令暂弃夷陵,伏兵于外,待曹仁入城,再反围;如此,曹仁不能回江陵,徐晃亦可图。 甘宁与周泰合,出夷陵,伏于山间,以待曹仁。曹仁至夷陵,欲围甘宁于城中,见城内已空,大疑,不敢轻入,命斥候察之。斥候报称,甘宁等知援军来,大为恐惧,已弃城而走。曹仁举众入城,令坚城固垒,以防甘宁复来。 周瑜知曹仁赴夷陵,即命吕蒙、蒋钦、潘璋等渡江,猛攻徐晃。徐晃率将士登城,见来者甚众,攻势如潮,知江陵不能保,亦欲赴夷陵,与曹仁合,遂命将士突围。 蒋钦、潘璋见徐晃大举而出,欲力阻。吕蒙说蒋钦、潘璋道,公瑾有令,若徐晃弃江陵,必往夷陵,可放不可阻;若阻,徐晃走投无路,或拼死一搏,我等必遭重创。 于是蒋钦、潘璋等避之,任徐晃率众而去。徐晃疾驰数十里,忽有所悟,命将士俱止,欲回江陵。正此时,见周瑜等忽出,阻绝前后;徐晃大惊失色,收紧部属,欲自保。 周瑜呼徐晃道,汝已穷途末路,何必作困兽斗? 徐晃命将士斜出,欲退入深山,据险自守。周瑜命吕蒙、蒋钦、潘璋等大肆追杀,一时死伤甚众。徐晃恐士卒溃散,自率死士断后,命部属尽据险要,以拒周瑜。 吕蒙、蒋钦、潘璋不甘,欲强攻徐晃;周瑜不准,说吕蒙等道,徐晃乃虎将,又居高临下,占尽险要,岂能强攻。 周瑜令蒋钦率五千精甲,断绝道路,阻徐晃于此;自率吕蒙、潘璋等赴夷陵,助甘宁、周泰。 甘宁、周泰围曹仁于夷陵,曹仁大为惶遽,唯恐周瑜趁机攻江陵,遂领部属突围。甘宁、周泰力阻,无奈曹仁誓死必出,渐不能支。 正此时,周瑜、吕蒙等又来,曹仁顿知突围无望,遂止。 吕蒙、潘璋等俱劝周瑜急攻曹仁。周瑜不准,说诸将道,我等所举,不过欲替刘备取江陵,不为其他;既江陵已夺,可静待刘备,何必与曹仁死拼! 吕蒙道,若刘备不能取四郡,当如何? 周瑜道,依诸葛亮之智,关羽、张飞、赵云之勇,必能克之。曹操明知荆州虚弱,我等又逐曹仁、徐晃,却不驰援,所待者,亦刘备也。若刘备能克四郡,曹操必以荆州托刘备,促成鼎足之势。若我等围斩曹仁,阻杀徐晃,曹操必怒,或大举而来,荆州所属或大生变故,我等或前功尽弃。 吕蒙等以为然,围而不攻。曹仁亦不举,唯命将士固守。 相持又数日,周瑜召吕蒙等饮酒。周瑜道,今大局将定,鼎足之势将成,可喜可贺! 言毕,把酒歌道: 江月兮邈邈 江流兮遥遥 江山兮巍巍 江风兮飘飘 ……… 二十四 孙权率众再围合肥,以应周瑜攻江陵;相持十余日,孙权渐生贪念,欲败刘馥,夺合肥而自据,遂召诸将商议。 孙权道,合肥坚固,势压江淮,我欲夺之,以固江东,卿等以为如何? 陆逊道,合肥与许昌近,相距不过千里,又为扬州治所,若夺之,曹操岂能自安。 张纮道,陆伯言所说有理,将军若取合肥,曹操必大为震怒,或举一国之力伐江东,鼎足之势将毁于未成,得不偿失耳。 孙权沉吟道,若曹操举众来此,奈何? 陆逊道,若如此,可弃合肥而走,退还吴郡;我愿断后,置伏兵于险要处,使曹操不敢追。 孙权道,我所虑者,虽与刘备三面出击,而无一胜;如此,曹操必以为我与刘备俱非英雄,或反为不利。 陆逊道,周公瑾用兵如神,必能败曹仁、徐晃;刘备无立锥之地,求胜心切,必竭尽全力,将军何愁无一胜? 孙权无奈,遂依张纮、陆逊之说,仍围而不攻。 第三章(16/22) 第三章(16/22) 曹操知孙权再围合肥,周瑜已夺江陵,阻徐晃于深山,围曹仁于夷陵,刘备等正分夺四郡,竟不以为意,每日召荀彧等饮酒,谈笑风生,或歌或吟,极尽风雅。 夏侯惇、夏侯渊、曹洪等大为急切,纷纷求见曹操,请曹操分兵驰援。 夏侯惇说曹操道,合肥上接许昌,下邻江东,若有失,必震动四方。臣愿领兵驰援,逐走孙权,保合肥平安。 曹操笑道,卿勿忧,孙权之意不在合肥,此不过声东击西之计,不足为孤所虑。 夏侯渊道,刘备分掠四郡,情势危急,若四郡失,荆州诸郡尽在锋芒之下。臣愿南去,败刘备,力保四郡。 曹操道,刘备起兵二十年,至今仍无立足之地,其情可叹亦可哀;若逼之过急,或孤注一掷转走西凉,与马腾、韩遂合,扰我西北,岂不反为大患? 曹洪道,曹仁与臣为同胞,今为周瑜所困,危在旦夕;既手足情深,岂能坐视。臣愿率兵往夷陵,败周瑜,救曹仁、徐晃。 曹操道,周瑜虽围曹仁,阻徐晃,却不攻击,实因投鼠忌器;若擒杀曹仁、徐晃,孤必大举伐东南,此孙权、周瑜所惧也,卿何虑? 诸将见曹操不为所动,俱退。曹操见荀彧不言,笑问荀彧道,数地告急,孤按兵不动,卿以为如何? 荀彧沉吟道,孙权、刘备、周瑜等齐出,虽用兵三地,其意俱在荆州;若魏公欲使刘备为荆州牧,诏书一下,其兵自解,何用驰援。 曹操愈忌荀彧察人之深,笑道,知孤者,荀文若也! 曹丕知江陵已失,曹操无所举措,大为疑惑,说曹操道,既孙权欲助刘备取荆州,可顺水推舟,若迟,恐合肥不保。 曹操笑问曹丕道,卿可知荆州之重? 曹丕道,荆州居大江中游,南接海域,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北达河洛,自古皆为要地。臣虽愚,亦知荆州之重。 曹操道,诚如所言。孤欲使荆州为屏障,蔽孙权锋芒而免于与之战,则天子可奉,不臣可令;否则,孙权虽尽据江东,一举可平也。若孙权败,不臣将不攻自服,孤必还权天子,退居乡野。然孤横行数十年,东征西讨,结怨极深,群臣恨孤独断,天子恨孤专横,若一朝失势,必成众矢之的,此身或遭横祸,家族或遭屠戮。孤既知危机所在,宁不竭尽所能,以绝祸患。孤知荆州之重,关乎存亡,非真英雄不能固守。刘备若能破四郡,则荆州可予;若不能,孤当另托他人。卿可与孤拭目以待,何必急切。 曹丕闻此言,顿觉悲从中来,说曹操道,臣今日方知父亲不易。然参天大树,必夺草芥之晖;万里长江,必吞沟渠之水。此人物同理也,父亲何必忧虑。 曹操笑道,所谓行事在人,成事在天;人若不为,天岂能成之。孤虽年迈,然后继有人,孤有何虑! 周瑜围夷陵已十日,城中粮草将尽,曹仁大为惶遽,欲孤注一掷,遂召部将,令将士大集一门,使精骑突前,以弓弩急射,逼周瑜等退后,一举突围。 周瑜知曹仁欲举,即书信与曹仁: 曹子孝阁下: 魏公欲选荆州牧守,故而留卿等以区区三万分屯数处,以试谁为英雄;孙仲谋、刘玄德亦知魏公美意,于是三面齐出。我所以围夷陵而不战,阻徐晃而不攻,亦因魏公美意也。 今孙仲谋再围合肥,刘玄德分取四郡,我逐阁下与徐晃出江陵,风声鹤唳,四面楚歌,魏王却不驰援,所待者,英雄也。若刘备尽夺四郡,魏王必以之为荆州牧,诏令一到,皆大欢喜,我等将自去。既如此,阁下何必铤而走险? 我知阁下缺粮,不能再持。所谓救人危难,君子之义也;阁下之窘迫,我岂能视而不见。阁下阅此信时,我已命士卒以粮草各五百担堆积城下,阁下若不疑,可取用。 曹仁阅信大惊,即登城望之,果如周瑜所言,城下粮草已堆积如山。曹仁命部将领二百精甲缒下,缚粮草,拉拽而上。 翌日,周瑜召吕蒙道,我等数路齐出,已逾十日,仍不知刘备胜败。徐晃被困山林,亦恐难以自给,可以粮草周济,免伤曹操爱将。一旦刘备告捷,即命蒋钦撤走,使徐晃全身而退。 吕蒙奉命押粮草入山,告知周瑜所嘱。蒋钦命士卒弃粮草于山下,呼徐晃道,周公瑾不忍汝等饿死山野,特以粮草相赠,汝等可自取。 言毕,蒋钦领部属后退十里,免使徐晃疑惑。 徐晃被阻十余日,几欲绕道而走,被悬崖断壁所阻,不能行;又绝粮草,遂以野菜山果充饥。正穷困不已,忽见蒋钦以粮草积山下,大为疑惑,以为诱敌之计,不敢取。 部将说徐晃道,若无粮草,必困死于此,不如冒险一试;况蒋钦已后退十里,若有图谋,我等仍可退守。 徐晃仍疑而不举;部将又说徐晃道,我以为,蒋钦等并无求胜之心,否则,我等虽占尽险要,蒋钦不能攻,亦可放火烧山。若如此,我等必大败。 徐晃以为然,命将士下山取粮草。 饥困既解,部将大惑,问徐晃道,我随将军转战万里,身经百战,何曾见既受困于敌,而敌不攻,反赠以粮草。 徐晃道,阻而不攻,疲而不取,反以粮草周济,我亦闻所未闻。我知周瑜韬略,不在魏公之下,想必另有深意。我等仍宜坚守,以防突变。 二十五 刘备率诸葛亮、关羽等出樊口,渐近武陵,见天色已晚,于是依山结营。 是夜,刘备召诸葛亮等议破敌之策;刘备道,我等兵寡,若分取四郡,或俱不能克。我欲首克武陵,再攻长沙,次攻零陵,最后攻桂阳,卿等以为如何? 张飞道,不可,若如此,数郡可相互驰援,彼此呼应。我以为应分而击之,一举克敌。 关羽道,我等仅二万余众,若分兵,其势必弱,岂能克敌。 诸葛亮道,张翼德所言有理,若举全军攻一郡,三郡必增援,或扰我于后,或击我于侧,大不利也;不如四面齐举,使之同时受敌。以云长、翼德、子龙之勇,必能一举而克。 关羽道,我知长沙有上将,姓黄名忠字汉升,武艺盖世,又熟知兵法。若分兵,武陵、桂阳、零陵或可下,恐长沙不能克。 诸葛亮道,我亦知黄忠之勇,然卿等威震天下,有何惧哉。 关羽道,我不惧黄忠之勇,唯恐长沙坚固,夺之不易。 诸葛亮沉吟道,既云长惧长沙险固,可另选一郡;我不才,愿携刘琦、刘封攻长沙。 张飞道,我不惧黄忠英勇,愿往长沙! 关羽道,我非懦夫,何惧黄忠!我愿往长沙,不败黄忠,当解甲自去! 刘备、诸葛亮大喜,于是命关羽攻长沙,张飞攻零陵,赵云攻桂阳;刘备、诸葛亮率刘琦、刘封攻武陵。刘备又与关羽等约,首克一郡者,当以之为太守。 翌日,诸将各率部属,分赴四郡。 关羽率众至长沙,命部属止于城郊,隐于树林,匹马单枪来城下,呼黄忠道,我乃关羽,每闻黄忠无敌,今特来此,欲与汝一决高下;汝若不惧,可出城,我必一举斩汝首级! 士卒见此,忙报与太守韩玄。韩玄大惊,领黄忠等登城望之。黄忠见关羽只身来此,大疑,说韩玄道,关羽此来,甚为可疑,宜使将士警惕,不可疏忽。 韩玄不以为然,说黄忠道,我知此人自大,以为世无英雄,若斩之,必使天下震动,自此无人敢犯长沙。 黄忠道,关羽武艺超绝,又颇知谋略,实非等闲之辈;既只身来此,其后必有伏兵,若出,必蜂拥而至。 韩玄笑道,郊野空旷,一望可收,伏兵何在!卿素以勇壮自居,何惧关羽? 黄忠道,关羽堪称万人敌,魏公掳之而不忍杀,且奉为上宾,足见卓绝不凡,不可轻视。 韩玄不悦,说黄忠道,汝勿惧,我当令将士集于门内,若果有伏兵,我必率精甲齐出,大败关羽。 黄忠道,既有坚城可依,何必冒险?若我等闭门不出,虽关羽勇绝天下,其奈何哉! 韩玄大怒,斥黄盖道,汝本荆州降将,魏公念汝尚能征战,留汝于此效力;汝轩昂自大,屡不奉命!今若不斩关羽,我必问汝临阵怯敌之罪! 黄忠无奈,说韩玄道,使君之命,我不敢违;待我出城,请使君令部属紧闭城门,以防伏兵。 韩玄冷笑道,汝且去,若果有伏兵,我必亲率将士大破之! 黄忠即披甲戴胄,打马而出。韩玄见黄忠已近关羽,并无伏兵,大笑道,黄忠胆小如鼠,何来伏兵! 言毕,命士卒闭城门,若黄忠不斩关羽,不准回城。 关羽见黄忠飞马而来,遂走,欲引黄忠入树林,围而擒之。黄忠紧追不舍,渐与关羽近,忽见林木横陈,知伏兵在此,急止。 关羽渐近林外,不见黄忠来,亦止,见其勒马而立,于是复回,笑问黄忠道,卿何不追? 黄忠指树林道,卿伏兵于此,我若再前,必遭围擒。 关羽大笑道,我曾闻黄汉升武艺超绝,精警过人,果然! 黄忠道,汝欲诱我深入,我岂不知! 关羽道,韩玄嫉贤妒能,又多疑,卿出而不战,以何复命? 黄忠不言,欲走;关羽道,卿若不惧,我愿与卿一决高下,如何? 黄忠遂止,冷笑道,我虽不才,何惧厮杀! 言毕,举矛催马,直扑关羽。两人来来往往,战至日暮,竟不力竭。关羽暗自称奇,呼黄忠道,黄汉升果然无敌!今日之战,快畅无比;可惜天色已晚,不能决胜负;明日,我必斩卿之头! 言毕,打马入树林,不再出。 黄忠亦回,近城呼韩玄道,今日已晚,不能再战,我明日必斩关羽! 韩玄斥黄忠道,汝与关羽窃窃私语,甚为可疑,我岂能放汝入城! 黄忠忙道,我与关羽拼命厮杀,恨不能斩其首,何有此言? 韩玄道,若无异心,待汝斩关羽后再回! 黄忠道,城外既无居所,又无饮食,若不入城,以何再战关羽? 韩玄不答,拂袖而去。黄忠无奈,绕城而走,望见有树林,知非关羽伏兵处,遂入,欲借此栖身。不觉天已黑定,夜风渐起,宿鸟啁啾,愈显荒僻。黄忠饥渴不忍,欲采野果,正此时,忽闻马蹄声渐近,大为警惕,于是横矛以待。 片刻,一骑已近前,呼道,黄将军何在? 黄忠问道,来者何人? 来者翻身下马,说黄忠道,我乃关将军部属,奉命来此送酒肉! 黄忠大惑,又问来者道,我与关羽互为劲敌,何故如此? 来者不答,以酒肉悬于树,上马而去。 黄忠感慨不已,以为关羽之义,堪称罕见;又念及韩玄之奸险,大为愤恨。 翌日,关羽、黄忠分从树林出;黄忠说关羽道,昨夜有劳将军馈赠,此恩此德,我必没世不忘。 关羽大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两人不再言,各举长矛,大肆厮杀。不觉已近日午,仍不分胜败。关羽道,我已饥饿,饭后再战! 黄忠知不能回城,仍入树林,所幸昨夜馈赠颇多,尚能一饱。酒肉下肚,渐觉疲困,欲稍息,忽听关羽呼道,我酒足饭饱,必与黄汉升一决生死!黄汉升若惧,可出降,我必请刘玄德引为左右! 黄忠又出,与关羽大战。两人战至天黑,关羽回马便走。黄忠亦不追赶,再回树林。正坐地歇息,忽听有人步行近前,急起,见关羽携酒肉而来。 关羽笑道,我与卿大战两日,未分胜负,已尽逞血气之勇;我此来,欲与卿以酒肉见高低,如何? 黄忠大笑道,人言关羽气度恢宏,义薄云天,我今日始信! 两人席地而坐,相互邀饮,颇为畅快。 关羽道,卿之勇壮,实乃我平生仅见;韩玄实为匹夫,心胸狭小,又多忌恨,卿屈居其下,壮志难酬,怀抱难展,岂不有明珠暗投之憾? 黄忠沉吟道,卿之美意,我何不知。无奈我已降曹操,当从一而终,已不能他就。 关羽道,卿此言差矣,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刘玄德壮志齐天,又宽德厚仁,堪称明主;卿若弃韩玄转投刘玄德,必大有所为。况曹操乃当世巨奸,挟天子,压群臣,卿身为壮夫,岂能助纣为虐? 黄忠道,卿所言,我岂不知。刘琮命我等降迎曹操,我每每为此羞惭,若再反复,世人必笑我轻于去就,与吕布何异! 关羽道,吕布无义,每杀恩人而逐小利,卿岂能与之比。况刘琮为荆州新主,虽文聘不能阻其降,卿何必自责? 黄忠道,我身在其中,宁不为之汗颜!卿不必多言,我必与卿决胜于马上,若为卿所擒,我必臣服;不战而降,乃我之耻,望卿体谅。 关羽亦不再言,起身告辞。 翌日,天方微明,黄忠已立马城下,呼关羽道,关羽何在,我今日誓与汝决生死! 关羽闻此,飞马而来。二人不言,奋勇厮杀。 第三章(17/22) 第三章(17/22) 不觉,又是一天,彼此仍无胜负。关羽笑问黄忠道,明日仍战否? 黄忠不答,回头间,见韩玄伫立城上,于是又叫开门。 韩玄大骂黄忠道,黄忠竖子,与关羽狼狈为奸,欲夺我长沙;汝等所为,历历在目,岂能狡辩! 黄忠忙道,关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又伏兵林间,我单枪匹马,岂能制胜! 韩玄斥黄忠道,若无异心,可立斩关羽,否则,休想入城! 黄忠无奈,仍入树林。 二十六 赵云率部属一路疾进,夜半抵桂阳,于是说部将道,我等半夜忽来,彼浑然不觉,若急攻,必能一举而下。 遂命部将攻南门,自领两千精甲攻北门。桂阳太守赵范正熟睡,忽有士卒来报,称南、北二门猝然遇袭,情势危急。赵范大骇,忙起,急召群僚。群僚竟不至,唯都尉王良仓皇而来。 王良说赵范道,来者不知何人,亦不知多寡,唯见戈矛如林,攻势如潮;将士怯惧,不敢应敌。 赵范即与王良登城,见守卒正纷纷退走,大怒,命王良斩逃兵。王良不敢违,虽连杀十数人不能禁止,将士溃散愈急。 赵范大惧,顿不知所措,转眼间又不见王良,以为桂阳必失,急回,呼家人尽起,收拾细软,欲走。渐闻乱兵喧嚷,士民呼号不绝;俄而,喊杀声已近。赵范忙携家眷自后门出,欲遁入士民家暂避。正仓皇而走,夫人秦氏摔倒,脚踝已伤,不能行。赵范惶急不堪,欲弃之,拉寡嫂樊氏急走。樊氏不忍,斥赵范道,既为夫妻,应患难与共,岂能弃之不顾! 赵范欲弃樊氏自走;正此时,赵云等已至眼前。 赵云见此人着官服,携美妇,知为太守赵范,笑道,桂阳已破,纷乱不堪,若走,必有性命之忧。 赵范知不可逃,问赵云道,不知将军何人? 赵云道,我乃赵云,奉刘玄德之命取桂阳。 赵范忙施礼道,我不知将军来此,未能开城相迎,望恕罪! 赵云冷笑道,既有此意,何故逃走? 赵范道,桂阳将士惮于将军虎威,不敢应战,纷纷逃遁;我知桂阳将破,大为惶恐,又顾及家人性命,故而欲走。 赵云斥赵范道,身为太守,应与桂阳共存亡,岂能如此! 赵范不敢再言,以为在劫难逃。部属执赵范,欲杀之。赵范大为恐惧,呼赵云道,我虽鄙陋,却与将军同姓,望将军念同宗之情饶我不死! 赵云忽觉不忍,命部属释赵范。赵范感激涕零,忙说赵云道,将军不杀之恩如天,我必终身感念,永不忘怀;我虽愚鲁,亦知与人为善,无论世家草民,俱能知我微恩。将军若不弃,我必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言毕,请赵云同回府第。赵云欲借赵范安抚人心,亦不辞。赵范大喜,方入府,即命秦氏、樊氏备酒,款待赵云。 席间,赵范说赵云道,将军英名,远播四海;我能与将军同宗,三生之幸也。若将军不嫌我粗俗,愿与将军结为兄弟。 赵云道,我方入桂阳,士民恐惧,人心惶惶;应大行抚慰,广施恩德,岂能论私情,而不知轻重。 赵范泣道,诚如此言,将军夜半忽举,逐我将士,破我城池,执我于睡梦未醒之际。若将军不应,我必恐惧愈甚,岂能为将军所用。 赵云沉思良久,说赵范道,若为兄弟,应永不背弃,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卿既久为桂阳太守,必知此间风俗,若能助我收归人心,我必视卿为手足。 赵范大喜,即与赵云叙齿;赵范年长,赵云尊赵范为兄。 于是行结拜礼。礼毕,赵范命秦氏出,与赵云相见。赵范又命秦氏侍于席前,为二人斟酒。 赵范说赵云道,家兄早逝,寡嫂樊氏顿失依靠,又无子嗣,我即迎其来桂阳,予以奉养;所谓长嫂如母,我既与卿结拜,应不辞一见。 赵云道,兄长高义如天,我岂能辞。 赵范遂命樊氏亦出。片刻,樊氏款款而来。赵云即起,与樊氏见礼。赵范命樊氏为赵云盛酒。赵云见樊氏姿态美妙,风韵迷人,不禁大为窘迫,几乎不敢正视。 樊氏居徐州,父祖以贩海盐为业,家道巨富;徐州刺史陶谦诬樊父通黄巾,满门抄斩,收尽家财。樊氏随家仆逃出,远走庐陵;家仆爱其美色,欲强占,樊氏不应,严加斥责。家仆遂囚樊氏于客舍,欲寻买主。赵范兄赵莆为庐陵都尉,知樊氏貌美,杀家仆,纳樊氏为妻。孙翊代孙权为庐陵太守,知樊氏绝色,欲纳之,遂诬赵莆谋反,执而杀之。樊氏惧孙翊寡恩薄情,不愿委身,又出逃。赵范知樊氏欲回徐州,即迎樊氏入桂阳。 赵范见樊氏侍赵云颇为殷勤,又眉目含情,以为心有所属,于是笑说赵云道,我知子龙常年征战,颇为孤独;若不嫌樊氏粗鄙,可纳之,以解寂寞。 赵云忙道,岂能如此。我虽愚鲁,亦知人伦;既为兄弟,岂能妻兄嫂,望勿再言! 赵范道,寡嫂青春犹在,应有所适;况自古娶寡嫂者多矣,并无非议,子龙何必推辞? 赵云道,我虽非圣非贤,每愿以圣贤之说正其行。兄若再言,我只好告辞! 赵范叹息道,所谓自古红颜多薄命。樊氏为陶谦所逼,随家仆逃走庐陵,家仆爱其美色,欲占为己有;我兄怜其孤苦,杀恶仆,娶樊氏为妻,又为孙翊所逼,苍天无情,何致于此!今世道纷乱,人人自危,非子龙不能使樊氏安处。 赵云道,非我不愿,实因人伦所在,不敢违之。 樊氏大为自悲,饮泣而退;赵云亦起身告辞。赵范忙说赵云道,人海茫茫,相遇不易;既兄弟初会于此,若不痛饮,难足我愿。 赵云不能强辞,仍复座,与赵范再饮。不觉酒已尽,赵云大醉不起。赵范扶赵云入内,就榻歇息。 凌晨,赵云忽醒,见烛光摇曳,残月当窗;欲起,忽见樊氏卧于侧,赤身裸体,款款相依,大惊,忙坐起,斥樊氏道,孟子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汝为寡妇,应知守节,何故如此不堪! 樊氏泣道,非妾不知羞耻,实因赵范所逼;妾不能自主,望将军恕罪。 赵云大怒,骂赵范道,狗贼,竟不知人伦;我若不杀之,天理难容! 骂毕,披衣而起,执佩剑,欲出。樊氏道,此赵范缓兵之计耳;赵范贪婪,勒索士民,自知必不为将军所容,已携家私逃走。 赵云大惊,沉吟片刻,问樊氏道,既赵范不义,何故委身不去? 樊氏大哭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赵范以奉养为名,囚妾于此,每每奸淫。妾贪生怕死,唯愿苟安,虽恨之入骨,奈何身为女流,不能有所为。今将军忽来,妾心死灰复燃,若能获将军垂怜,虽春宵一刻,其意足矣,故而不顾羞耻。若将军嫌妾脏污,妾当自尽,不辱将军英名。 言毕,自枕下出短剑,欲自刎。赵云大惊,夺其剑,说樊氏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汝虽身陷泥淖,仍不失蕙兰之质,我岂能不敬而爱之。然我为将军,需身先士卒,与强敌搏杀,生不知何日,死不知何期。若一朝有失,岂不使汝再寡! 樊氏遂起,执赵云手道,所谓朝闻道,夕可死;妾心已尽属将军,若能获将军垂爱,不枉此生矣。 赵云不能自持,遂拥樊氏入榻,极尽欢畅。因力竭,赵云又睡,待醒转,天已大明,忽见樊氏倒于榻前,手持短剑,颈已断,血已凝。 赵云大为悲痛,亲葬樊氏于桂阳城外。 二十七 张飞令将士屯于零陵外五十里,召部属议攻城之策。张飞道,零陵险固,我等仅五千余众,若无奇计,不能克之。 部将道,可选死士伪装士民,混入城去,杀守卒,开城门,放我等入内,零陵必破。 张飞道,零陵城小,居者彼此熟识,如此,必露破绽,若反为敌所用,设伏兵于城内,待我等入,猝然而出,将大为不利。我知太守刘度谨慎有余,刚勇不足,若强攻,必舍零陵遁走,或北往武陵,或西走桂阳。若刘度往武陵,刘玄德内外受敌,而刘琦、刘封俱非良将,恐失利;若刘度往桂阳,赵云善战,必能应对。我欲置伏兵于零陵与武陵间,若刘度往,可痛击,必能大胜;若刘度往桂阳,我等可急追,与赵云夹击,亦可全歼。 于是令五更备炊,天未明,即命部将率一千精甲伏于险要处,亲领四千余众赴零陵,急攻四门。 太守刘度知张飞忽攻零陵,大惊,即召僚属,欲坚守。刘度道,张飞猝然而至,我等措手不及;然零陵坚固,若将士同心,足以自保。 僚属以为然。刘度遂携僚属登城,激励将士。长史彭兴见张飞虽四面齐举,每处仅一千余众,不以为意,说刘度道,人言张飞勇壮,疏于谋略,果如其说。今各以一千余众分攻四门,受阻于高墙深垒,岂能如愿。 张飞知不能迫刘度弃城而走,命将士俱止,设云梯,架敌楼,使弩手俱登绝顶,缚棉布于箭头,饱蘸油脂,使之着火,望城内乱射。一时火箭如雨,无不逾城而入。片刻,城内烟火大炽;张飞大喜,命部属俱集东门,再攻。 刘度大为惶急,不知所措;彭兴说刘度道,城内大火绵延,军民顾此失彼;张飞举众攻东门,转眼将破。零陵已不可守,不如使将士自西门出,往武陵与金旋合,再回夺零陵。 刘度然其说,急令将士俱往西门,鼓噪而出,逃往武陵。 张飞知刘度中计,率部属疾追。渐至中途,林木愈深,道路愈险,刘度忽觉不祥,欲退,绕走桂阳,无奈张飞在后,不敢,只好冒进。又行数里,见巉岩壁立,古木森森,又涧水激荡,白鹭惊飞,愈觉不祥。正此时,张飞部将率伏兵骤出,大肆屠杀。张飞亦自后而至,前后夹击。零陵将士纷纷溃散,刘度、彭兴等为乱兵所杀。张飞大获全胜,回据零陵。 刘备等至武陵,刘封自请为主攻;诸葛亮劝刘封道,武陵太守金旋极有谋略,又善骑射,卿若强攻,恐难破壁垒。 马谡亦劝刘封道,武陵城池险固,宜智取,不宜强攻。 刘封建功心切,不听。刘备颇知刘封之意,遂以刘封为主将,刘琦佐之,强攻武陵。 金旋欲挫刘备锐气,遂领精骑三千忽出,欲斩刘封。刘琦见金旋来势迅猛,劝刘封避其锋芒。刘封自负勇壮,不愿退,命部属迎击金旋。金旋绕开士卒,直取刘封。二人相遇,各奋勇力,竟互无胜败。金旋欲诱射刘封,遂走。刘封纵马直追;刘琦呼刘封道,金旋欲诱杀,勿追! 刘封不听,欲追斩金旋。金旋知刘封已在十丈内,暗取弓箭,回身急射。刘封避之不及,伤及左耳,大怒,追之愈急。金旋又射三箭,俱为刘封躲过,大骇,遂走城门。部属见金旋危急,齐举,力阻刘封。刘封斩数十人,见金旋已回城,亦退。 金旋命将士坚城自守,再不出战。刘封数攻,尺寸不获。简雍拜见刘备、诸葛亮;简雍道,我与金旋为同乡,曾有旧谊,愿说金旋来降。 刘备、诸葛亮大喜,命刘封、刘琦后退十里,以便简雍入城。简雍至城下,呼金旋道,涿郡简雍,来此拜见金使君,望勿拒! 士卒报与金旋;金旋颇知简雍之意,拒而不见。简雍又呼金旋道,使君知我为说客,拒而不见,足见武陵虚弱,唯能拒故人,不能拒强敌!我不忍武陵瓦石俱毁,欲献保全之策,使君何辞! 士卒又报与金旋;金旋仍拒见。简雍无奈,坐于城下,再呼金旋道,卿不以故人为意,每每拒见;我若去,有负乡党之情。所谓宁愿人负我,我不负他人! 金旋知简雍不去,渐觉不忍,遂登城,见简雍席地而坐,刘备等已远退十里,于是问简雍道,卿何故如此? 简雍道,我与卿为故友,相违既久,思慕愈深;既来之,卿何忍严拒? 金旋道,我与卿各为其主,非比昔日;既如此,岂能相见。卿且去,我当与武陵共存亡! 简雍道,卿不敢听我言,足见虚弱;既不能拒强敌,何必顽抗? 金旋大笑道,我虽不才,却不惜命;汝等可强攻,我不惧粉身碎骨! 简雍亦笑道,壮哉此言!舍生取义,大丈夫也;然取之非义,虽万死何益!况卿为太守,应知爱惜士民,怜恤将士;若负隅顽抗,必累及无辜,此大不义也!实不相瞒,桂阳、零陵、长沙已为关羽等所克,诸将必转助刘玄德。武陵已为孤城,岂能固守;城破之时,或殃及百姓,虽铁石心肠,宁不顾忌! 金旋顿时无语,沉吟良久,遂放简雍入城,引入府第,命仆人奉以清茶。简雍笑道,卿虽贵为太守,俭朴自守仍如从前,令人感佩;然故人相见,若无一醉,岂能尽兴。 金旋遂命治酒。酒过数巡,金旋问简雍道,魏公举大军来荆州,迫走刘备;卿不投魏公以顺天道,何也? 简雍道,曹操执天子以令群臣,可谓巨奸巨恶,试问天道何在?刘玄德胸怀匡扶之志,欲除国贼,复兴汉室,未必此非天道? 金旋又不能言,似有所动。 简雍又道,当此是非混淆,正邪不辨之际,我等身为士大夫,应知弃恶从善;若助纣为虐,必为后世唾骂。卿应深思,不可因小利而失大义。 金旋道,卿所言,我何不知。然曹操不嫌我为刘表旧僚,以我为武陵太守,若降刘玄德,岂不有负知遇之恩? 简雍道,卿何有此言,岂不闻蝮蛇伤手,壮士断腕?所谓亡羊补牢,犹未为迟,卿何疑? 金旋遂以武陵迎刘备。 关羽与黄忠连日大战,仍不分高下。至夜,黄忠每宿于林下,关羽每以酒肉馈赠。 是夜圆月当空,宿鸟无声,极为幽寂;关羽又来,见黄忠独坐树下,忧闷不已,笑道,今夜月华千里,好风入林,我欲与卿大醉一场,如何? 黄忠道,我与卿互为仇敌,拼命厮杀;我困于此,卿应喜,何故每每馈赠? 关羽道,我与卿大战数日,各知底细,卿以为能胜我否? 黄忠道,不能。 关羽又道,我能胜卿否? 黄忠道,我不知。 关羽冷笑道,若我欲胜卿,可在举手间取卿性命。 黄忠不以为然,笑道,既如此,何故不杀? 关羽道,我欲举卿为上将,故而不杀;否则,我所领尽在林间,若俱出,卿岂能不就擒? 黄忠沉吟良久,叹息道,卿义薄云天,乃我平生仅见;若能与卿共事明主,我之所幸也。 关羽大喜,说黄忠道,卿若能助我破长沙,我必视卿如手足。 黄忠道,卿若不疑,明日阵前可佯败,我缚卿诱韩玄,韩玄必不疑;我必斩之,收其部属,随卿转投刘玄德。 关羽遂回,召部属,告知黄忠所说。部属疑有诈,请关羽勿轻信;关羽不听。 第三章(18/22) 第三章(18/22) 翌日,关羽如约佯败,为黄忠所擒。黄忠驰近城门,急呼韩玄。韩玄颇疑,拒不开门。正此时,关羽部将领伏兵俱出,欲夺关羽。韩玄不再疑,即命开城门,放黄忠入内。 黄忠押关羽拜见韩玄。韩玄大骂关羽道,竖子,妄称万人敌,竟有今日! 骂未毕,黄忠忽举,斩韩玄。将士大惊,不知所措。黄忠说将士道,韩玄嫉贤妒能,贪得无厌,助纣为虐,死有余辜;卿等若听命于我,我必保卿等无忧! 将士俱恨韩玄刻薄,尽弃戈矛,投降关羽。 刘备知四郡俱克,大喜,召关羽、张飞、赵云等俱来武陵,大设酒宴,为诸将庆功。因赵云先于关羽、张飞克桂阳,遂以赵云为桂阳太守;关羽、张飞、马谡、简雍、刘封、刘琦等亦有赏赐。 二十八 周瑜知刘备尽夺四郡,即命甘宁、周泰等解曹仁、徐晃之围;又命程普、黄盖弃襄阳、樊城。孙权亦弃合肥回吴郡,又遣心腹入邺城,拜会曹操,请以刘备为荆州牧。 曹操准孙权所请,又命曹仁、徐晃离江陵,与于禁合;曹仁镇樊城,于禁守襄阳;命徐晃还邺城;以文聘为江夏太守,屯沙羨。 曹操拱手让荆州与刘备,许攸以为必有后患,于是拜会荀彧。许攸道,依魏公之卓识,应知荆州之重,刘备之奸,何故拱手相让? 荀彧笑道,卿此言何意? 许攸道,孙权、刘备、周瑜等三面出击,零陵、武陵、桂阳、长沙、江陵、合肥相继告急,其意正在荆州;所谓敌之所谋,我之所患也;魏公拒不驰援,使孙权、刘备得逞,我不知何意,特来讨教。 荀彧道,魏公之意如天,卿不知,我亦不知。 许攸道,孙权、刘备俱怀野心,每欲逐魏公而夺天子;今沆瀣一气,割江东,据荆州,可泛舟淮泗,直上许昌,如此,岂不危乎?以魏公之英明,焉能不知? 荀彧沉吟道,卿若欲知用意,可问魏公。 于是许攸求见曹操;曹操笑问许攸道,卿来此何事? 许攸道,魏公命曹仁、徐晃退走襄、樊,以荆州予刘备;臣以为必有后患,请魏公收回成命。 曹操道,孤不知后患何在,望能详言。 许攸道,臣以为荆州之重,关乎天下格局;孙权、刘备俱为枭雄,若二贼联盟,以江东之险、荆州之重与魏公争,则纷扰不能尽,天下不能安。此天子所忧,士民所惧也。魏公上知天意,下知人心,岂能不察二贼用心!臣请魏公再往东南,灭孙权、除刘备,使群贼伏罪,不臣听命,此不世之功也,虽伊尹、周公不能比,魏公何辞! 曹操不悦,斥许攸道,想当年,袁绍贵为盟主,其势超乎群雄之上;卿为谋士,又才冠天下,不助其成大业,反而唯利是图,钩心斗角,袁绍之败,卿与田丰等之咎也。孤受天子之托,万民之望,忍辱负重,宵衣旰食,谋天子之所想,行士民之所望,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况刘备为天子之臣,委以重任,乃国之所需;镇守重地,乃君之所命,卿何故雌黄!卿为袁绍所逐,本丧家之犬;孤念旧情,予以厚待。卿应自省,安守本份,何必妄言是非! 许攸大惭,惶惶而退,于是见孔融。许攸道,曹操执天子,黑白混淆,是非颠倒,其恶远在赵高之上。卿壮怀激烈,忠心耿耿,当此之际,应有所为。 孔融以为然,遂往许昌,拜见献帝。孔融道,陛下受曹操所迫,幽居禁中,虽天下纷乱,而不能知丝毫;山河支离,而不能察分寸,此曹操之罪也。刘玄德为汉室宗亲,素有振兴之志。臣请陛下诏刘玄德讨伐曹操,若能剪除巨奸,复兴国体,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 献帝遂书血诏,极言幽禁、惶恐之状,付侍从,命其往荆州,交予刘备。侍从为曹操心腹,以血书呈曹操。曹操不开阅,投入炉中,烧为灰烬。 一时议论大起,称曹操自树不臣,欲久执天子。曹操闻知,于是大会群僚。 曹操道,孤知孙权久有异志,称臣于表,图谋于内;然江东深远,水流纵横,若伐,需举一国之力。马腾、韩遂拥兵自重,北连羌胡,西通巴蜀,此腹心之患也。孤若大举讨孙权,马腾、韩遂必取关中,直指许昌;如此,孤两面受敌,岂不危乎!荆州乃南北要地,刘备乃汉室宗亲;孤以荆州托刘备,上善之选也。刘备必为国家尽力,为天子尽忠,以荆州之重而拒孙权。既有荆州为屏障,孤必扫荡北方,待马腾、韩遂伏首,再伐江东不迟。 孔融道,魏公此举,虽能使东南暂安,却难免遗祸来日。孙权、刘备俱有野心,若借此蓄养势力,拓展疆域,或转夺巴蜀,掠取汉中,阻塞关隘,占尽险要,岂非得不偿失!臣以为,魏公此举,养虎为患耳,切不可行。若魏公虑不臣尽,不能奉天子,可取而代之,何必大费周折! 曹操大怒,仍隐忍不发,说孔融道,东南遥远,江河密布,丘壑重重,若生剧变,孤可陈兵荆湘,布阵江汉,或阻断上游,尽据要道,虽孙权如虎狼,孤必能擒杀;西北广袤,少有阻碍,可走马三秦,亦可放舟大河,况北人善骑射,勇猛剽悍,非南人可比。故此,孤不虑东南,唯虑西北! 孔融大笑道,魏公所虑,岂在江山社稷,不过私利耳!人言,鱼虽隐于渊,石能知其迹;狐虽藏于窟,草能识其踪。虽魏公之意如鱼如狐,然群僚之心如石如草,焉能不察! 曹操怒不可遏,斥孔融道,狂悖之徒,竟如此大言不惭!孤若不杀汝,岂能绝妖人之口! 孔融不惧,大笑不已;曹操令收孔融下狱,欲杀之。 王朗与孔融友善,彼此诗酒往来,深相惜爱,知曹操欲杀孔融,即拜见曹操。 王朗道,孔文举有让梨之誉,又颇负才华,四海之内,无不追慕;魏公唯才是举,惜才如命,若杀之,岂不寒士子之心! 曹操冷笑道,孔融自恃圣人之后,每每猖獗,以让梨之名而邀时赏,实在可恶;以祖先之说而慕虚名,令人发指。孤欲绝流言妄说,必诛首恶;孔融欲搏清誉,流芳后世;既各得其所,卿何必多言! 王朗知曹操心意已决,不可劝谏,黯然而退。 数日后,曹操令斩孔融,弃尸街市。群僚虽深怀不平,不敢言表;唯王朗不惧,披麻戴孝,收孔融遗骨,当街哭祭。 许攸恐祸及己身,即拜见曹操,说曹操道,王朗无视魏公严命,私收孔融尸骨,当街大哭,此大逆之举也,臣请治王朗之罪。 曹操颇知许攸用意,斥许攸道,王朗不惧权贵,不畏严令,此壮夫之举,何罪之有! 许攸不敢多言,惶惶告退。曹操已有悔意,即着素服,至王朗设祭处,与王朗并哭。王朗斥曹操道,臣所哭,物伤其类耳;魏公既为元凶,何必故作姿态! 言毕,拂袖而去。曹操仍不与王朗计较,令厚葬孔融;又每每召王朗,王朗拒不奉命。曹操无奈,命华歆登门劝解。王朗颇知华歆之意,闭门不见。曹操又亲往谒见,王朗仍拒之。 王朗足不出户,绝交游,谢宾朋,唯以诗酒自解;直至曹操病死,曹丕登门三请,王朗方肯与人相见,其时已须发如雪,形销骨立。 刘备获任荆州牧,三足之势已成,于是入镇江陵,以关羽为荡寇将军,领襄阳太守,屯江北;以张飞为征虏将军,领宜都太守,近南郡而屯;以赵云为牙门将军,仍领桂阳太守。 孙权欲固守江东,以程普为裨将军,领江夏太守,近沙羨而屯;亦以吕范为裨将军,领彭泽太守,与徐盛等共屯柴桑;以吕蒙为偏将军,领寻阳令;以周泰为平虏将军,屯公安;仍以周瑜为大都督,领南郡太守,屯巴丘;潘璋等亦各有所用。 周瑜将往巴丘,遂辞孙权。 周瑜说孙权道,今鼎足之势虽成,然曹操强,孙、刘弱,需固其盟,方能守三足之衡;将军与刘备唇齿相依,可与之争,而不可与之战。 孙权道,卿所言如金石,我不敢忘。 周瑜道,今江东暂无争战,应大兴农桑,广积军资,以备来日之用。我此去巴丘,当审时度势,为将军谋未来之计。刘备近在左右,虽有盟约,恐难久固;将军若不嫌刘备粗鄙,以令妹嫁之,结秦晋之好,共姻亲之谊,以永固盟约,岂不善哉? 孙权以为然,请周瑜为媒。周瑜道,鲁子敬为刘备所重,交接颇多;孙、刘结盟,鲁子敬乃始作俑者,可为媒。 孙权遂命鲁肃往荆州作媒。 刘备知鲁肃来,即迎见,又命置酒,款待鲁肃,请诸葛亮作陪。刘备道,我能为荆州牧,子敬之谋,孙仲谋之德也;我必遵行盟约,以鼎足之势而抗曹操。 鲁肃道,荆州之重,非明公不能据之;孙将军鼎力相助之,天意所在,众望所归也。唯愿俱遵盟约,共拒强敌。 酒过数巡,诸葛亮说鲁肃道,明公爱卿人品才华,思慕不已;今明公新任荆州,百废待兴,唯恨少贤良如卿者。若卿愿屈就,明公慰然,我等欣然耳! 鲁肃道,卿谬赞矣,我不治学问,不修德行,粗鄙不堪,荒疏无谋,实非可用之材;况明公有孔明,如鱼得水,何用他人? 诸葛亮道,卿名播四海,才冠古今,仍自谦不已,足见厚德,宁不使人敬慕;不知卿来此何事? 鲁肃道,我受孙仲谋所托,来此为明公作媒。 刘备、诸葛亮大为惊讶;诸葛亮问鲁肃道,不知欲嫁谁家女? 鲁肃道,非孙仲谋胞妹,不能为明公妇。 诸葛亮大喜,说刘备道,孙仲谋美意如天,明公何辞!既互为姻亲,何愁其盟不固! 言毕,朝刘备一揖道,明公获任荆州,又为乘龙快婿,双喜临门,足堪称贺! 于是议定佳期,十日后,刘备将往吴郡迎娶孙氏。 不觉,佳期已近;刘备欲带精甲五千往吴郡迎亲,以防不测。诸葛亮以为不可,说刘备道,如此,孙权必疑;若孙权有所图谋,虽五千精甲,何济于事。我知赵云乃万人敌,又颇有谋略;可以赵云为伴郎,临机应变,必能全身而退。 刘备无奈,遂以简雍代赵云为桂阳太守;命赵云随行往吴郡。 二十九 刘备携赵云,带随从,驭彩舟出江陵,大吹大擂,径往吴郡。 佳期即临,孙权命张灯结彩,大备乐舞,以待刘备;数日后,知刘备已近吴郡,即率群僚往江边迎候。 刘备、赵云别舟登岸,与孙权、张昭、张纮、鲁肃、顾雍、诸葛瑾、步骘、陆绩、陆逊等相见。孙权、刘备携手离江岸,所过处彩结漫街,如春花怒放。 孙权笑说刘备道,我亦新婚燕尔,其喜幸与卿同。 刘备问孙权道,不知所娶谁家闺秀? 孙权指步骘道,淮阴步氏也,此即新妻族兄。 步骘有族妹,贤良端庄,孙权一见倾心,托顾雍为媒,数日前将之纳娶。 刘备贺孙权道,淮阴步氏,书香门第,其子俊逸,其女淑德,可喜可贺! 谈笑间,已近孙权府第;孙权命鲁肃请刘备等入客栈,于此暂住。鲁肃送刘备、赵云入客栈,说刘备道,明公可于此静候,待佳期至,即结良缘。 言毕,告辞。刘备送走鲁肃,说赵云道,我不知孙权用意,又不能辞;今来此,祸福难料。卿需倍加谨慎,以防不测。 赵云推开后窗,指江边小舟道,明公勿忧,我已有所备,若有变,可携随从乘此舟夜走;我将独据江岸,凭血气之勇,以阻孙权,必能使明公离此。 刘备仍有疑,别无良策,颇为焦虑,自觉度日如年。翌日即佳期,刘备命赵云见孙权,欲往府第迎孙氏,然后回荆州。 赵云求见孙权,表明刘备之意。孙权道,我已购置新房,可于此完婚。 赵云不好多说,回禀刘备。刘备愈不能安,以为凶多吉少。正此时,孙权携鲁肃来客舍;刘备执妹婿礼,与孙权相见。 孙权道,今日乃大喜之期,请卿随我等入府第,以结良缘。 刘备不能辞,携赵云随往。既入府第,见彩灯高挂,红烛怒燃,群僚大集于此,内外一派喜气;刘备其意稍平。 刘备入客席,赵云立于后,正顾盼间,忽闻管弦慢起,鼓乐铿然;俄而,有舞女蹁跹而出,舒长袖,动细腰,举止多情,芳华不已。 乐舞毕,张昭起座,朗声道,今当于飞之期,鸾凤和鸣,琴瑟互奏,秦晋之好将结,鸳鸯之盟在即;又值好花初开,皓月始圆,虽千里之外,可以同喜,万里之远,可以同贺! 言毕,丝竹箫鼓再起,犹如百鸟朝凤,颇为热烈;群僚纷纷离座,争相称贺。 刘备见江东群贤俱在,独不见周瑜,又疑,沉吟良久,问孙权道,周郎何在? 孙权道,周郎屯巴丘,路途遥远;又恐曹操趁机忽举,不敢擅离,命长史庞士元代为道贺。 刘备闻此大惊,问孙权道,庞士元何在? 孙权笑指末席道,衣紫服者即庞统。 刘备见庞统据末席,举酒自饮,不与他人言,似不胜孤独;又形状瘦弱,相貌平平,不禁大为失望。 不觉,乐曲又尽,刘备正欲邀孙权饮酒,忽见太史慈骤起,望赵云道,卿莫非常山赵子龙? 赵云忙道,我即赵云,敢问将军大名? 太史慈道,我乃东莱太史慈! 赵云道,将军大名远播,久仰! 太史慈道,人言赵云乃万人敌,此说可真? 赵云道,坊间之说,实不可信。将军曾只身入重围,救孔文举于北海,如此壮举,我不能! 太史慈大笑道,今当大喜之期,我欲与卿一展武技,以博众人一笑,如何? 赵云忙道,我自知力怯,非将军敌手,恕难从命。 吕蒙道,二位闻名天下,俱为虎将,若能各展绝技,我等之幸也,何故推辞? 蒋钦亦说赵云道,胆小怯懦,岂是壮夫本色;此非临阵,并无性命之忧,赵云何惧? 周泰亦起,冷笑道,若赵云不敢,可作小儿舞,亦能使人一笑! 赵云颇知诸将之意,遂出,说太史慈道,既所请殷切,我岂能强辞,愿领教! 两人揎衣捋袖,至厅下。赵云立足未稳,太史慈忽举,欲先发制人。赵云见其出拳迅猛,挟千钧之力,忽纵身一跃,如落叶随风,飘向一侧。太史慈抡空,见赵云尚未落地,忽抬腿,踢赵云后背。赵云不再避,出手如电,迎击太史慈。太史慈大惧,忙收腿。 两人拳脚并用,身形渐隐,几乎难辩彼此。孙权等目瞪口呆,似不知身在何处。刘备恐赵云不敌,忙说孙权道,二人以命相搏,若不立止,必互伤。 第三章(19/22) 第三章(19/22) 孙权笑道,此不过游戏,非对强敌,卿何虑。 互斗良久,太史慈身形渐拙,破绽毕露。赵云忽止,朝太史慈一揖道,将军武功盖世,我不敌,甘拜下风! 太史慈大为羞惭,告退。诸将俱知太史慈不敌,赵云占尽上风,却谎称落败,以为有失颜面。于是吕蒙、周泰、蒋钦齐出,欲与赵云再斗。 赵云毫无惧色,说三人道,卿等可齐举,我若退后半步,必服输,自此永不言武! 吕蒙等大怒,欲合斗赵云。刘备恐赵云不敌,即起,说孙权道,若为鸿门宴,我愿引颈就戮,何必如此? 孙权道,诸将欲以此助兴,卿何有此言? 刘备道,太史慈出手狠辣,吕蒙等声色俱厉,我不知用心,望能告知。 孙权知刘备不安,恐伤和气,遂说吕蒙等道,卿等且退去,今乃我妹与刘玄德吉日,非两军相对,何必一决高低! 吕蒙等不敢违,遂退,各回席位。孙权见赵云仍不入席,笑道,我知酒壮英雄胆,子龙万人莫敌,何故怯饮? 赵云道,我非怯饮,实因群虎逼视,不敢任意。 孙权道,若此果为鸿门宴,卿当如何? 赵云道,我知此非鸿门宴,我亦非樊哙。 孙权笑道,卿颜色不变,虽樊哙不如。 赵云道,刘玄德非高祖,将军亦非项籍;既不在险境,所以颜色不改。 孙权不再言,转说刘备道,我妹生性好武,自称女将军,麾下女卒数百,日日操练,剑戟骑射,不让须眉;又任性刚烈,不遵礼法,卿是否惧之? 刘备道,如此奇女子,我唯恨相见太晚,何惧! 孙权大笑道,我妹终身有托,其愿足矣! 言毕,命张昭司仪。一时管弦又起,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礼毕,侍女拥孙氏往新房。孙权请刘备复入席,再饮。 又数巡,孙权说刘备道,我不忍离别,欲留卿与我妹于此暂住三月,聊尽情份,望卿勿辞。 刘备道,我新任荆州,事务繁多,不可淹留;新人既已出阁,虽住三月,仍需一别,何必如此? 孙权笑道,我为主,卿为客,所谓客随主便,此常理也,卿不可强辞。 刘备无奈,只好答应。不觉已至半夜,主客俱已尽兴,刘备告辞,往新房。赵云欲同往,孙权说赵云道,鸳鸯同梦,不可搅扰;卿可仍住客舍,刘玄德自有照应。 赵云道,我为伴郎,又为护卫,应不离左右,此诸葛亮之嘱,刘将军之命也,恕不敢违。 赵云言毕,一揖而去。 三十 时过三更,群僚俱散,孙权解衣欲睡,仆人忽报张昭求见。孙权复整衣冠,请张昭入书房。 孙权道,卿深夜复回,欲劝我杀刘备? 张昭讶然,问孙权道,将军何以知之? 孙权笑道,我若不能察群僚之意,何以镇江东,何以窥天下?张昭道,将军善察,亘古未见;然刘备之心,将军是否察知? 孙权道,刘备为我妹婿,情如手足;又互结联盟,与曹操为敌。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我何不知? 张昭道,刘备深藏异志,欲吞四海,此妇孺俱知。江东、荆州近在咫尺,刘备举手可图;今所以委曲求全,其势未盛也;若羽翼丰满,爪牙壮健,必大举侵犯。将军宜趁刘备客居吴郡,形单影只,将之斩首,以绝后患。若刘备死,荆州无主,必自乱;将军可并其部属,据其领地,与曹操划界而治,而后举众北进,有识之士必起而应之,何愁曹操不败。此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孙权道,今誓言在耳,盟约在案,岂能毁之;若如此,必失信于天下,所谓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此古人之训,我不敢违。况鼎足之势初成,岂能自毁。我分兵数路,围合肥,逐曹仁、徐晃,终使刘备为荆州牧,意在以此为屏障,使江东能暂安。若杀刘备、取荆州,曹操必举一国之力怒而讨之,如此,我何以保江东,何以抗强曹? 张昭道,以荆州托刘备,曹操之愿也;曹操所虑者,不臣尽,无以奉天子,此曹操之短也。所谓敌之不愿,我之必为,既如此,无论谁据荆州,曹操俱不敢举一国之力伐之。况马腾、韩遂蓄势西凉,张鲁聚众汉中,刘璋盘踞西蜀,无不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俱欲逐曹操而自代,曹操岂能不虑!既曹操投鼠忌器,将军何疑! 孙权道,我承父兄之业,每每诚惶诚恐,所忧者,得之不易,守成更难。曹操占尽北方,又极善笼络,虽窃取大权,仍自称汉臣;况天子在手,群臣在侧,天下人心,俱在许昌;虽马腾、韩遂、张鲁、刘璋之流各怀觊觎,何足为道。我若与曹操直面,虽辖地千里,带甲百万,何足与之抗衡。卿所言,覆没之说也,恕我不听。 张昭冷笑道,以将军所说,可见并无天下之志;既如此,何不降迎曹操? 孙权顿觉热血翻涌,直视张昭,慨然道,我有搏云之志,虽天崩地裂不能夺;所虑者,非其时也,卿何故辱我? 张昭道,自古成大业者,无不舍生忘死,视险途如大道;苟且之徒,岂能有成! 孙权大怒,斥张昭道,卿与周瑜有内外之分,将兵迎敌、攻城掠地乃周瑜之责,卿何故每每越职? 张昭亦怒,责孙权道,周瑜轩昂自大,又固步自封,若将军不察,必沦为降虏。将军视谏言如笑谈,待诤友如路人,试问如此胸襟,岂是明主之质? 孙权怒不可遏,指张昭道,此大逆之言,竟不惧我失态? 张昭面色涨红,毫不退让,自指其头道,此头已付孙伯符,若将军愿取,举手可夺;我若怯惧,非丈夫也! 孙权强忍忿怒,拂袖而去。 张昭疾呼孙权道,孙仲谋已忘父兄之望乎? 孙权转入内室,命仆从请张昭退走。 张昭回府,愤懑不解,令锁门闭户,立誓不出宅第。 翌日,孙权已有悔意,知张昭闭门不出,遂往府第,欲安慰,见大门紧闭,命随从呼张昭。 张昭知孙权来,令家仆禁声,不准回应。孙权知张昭性情激烈,遂亲呼。张昭仍不应,召其子张承、张休饮酒。 孙权无奈,遂回。又数日,孙权再来,隔门高呼。张昭命张承回复孙权,称身染风寒,恕不出迎。孙权又止,仍回。 再数日,孙权领随从复来。张承奉张昭之命,隔门说孙权道,我父自知年老昏聩,不能辅佐将军,欲闭门静养,望将军恩准。 孙权笑道,此宅处闹市,喧嚣不息;张子布又大名远播,往来者必窥探。既欲图清静,不如筑墙封门,如此,非但人不能进,风亦难入。 于是命随从当门筑墙;随从不敢违,掘土夯筑。仅半日,墙已成,与外墙齐,不见门户。孙权留随从候于墙外,以察张昭动静。 不觉已半月,张昭府第毫无声息。孙权知其心如铁石,又来,命拆墙,以柴草封门。孙权呼张昭道,张子布欲作老狐,藏迹巢穴,誓死不出,逼我学猎人;我无奈,只好烧烟焚火,使卿自出! 张昭仍不应;孙权命仆从举火。瞬息火起,危及房舍。鲁肃闻讯而来,颇知孙权用意,亦不劝谏,静待张昭。火势已旺,门窗俱燃,院内渐有人声。 鲁肃近前,呼张昭道,张子布不惧烈火,何忍使家人、仆从共罹此难! 院内人声大起,家仆俱来门后。鲁肃斥张昭家仆道,火烧眉睫,竟不知逃生,愚不可及! 仆人急开门,鱼贯而出;鲁肃即入内。孙权令随从灭火,亦随鲁肃入。 张昭携二子端坐堂上,见孙权、鲁肃来,二子俱起,施礼,请孙权、鲁肃入座。孙权笑说张昭道,烈火封门而不动,张子布堪称古今第一奇人! 张昭道,既心如死灰,何惧烈火。 鲁肃道,事业未竟,遗愿未了,先生何有此言? 张昭道,我已老朽,又生性固执,不能为人所容,不如闭门养老。 鲁肃道,姜子牙七十二岁为太师,先生与之比,何以言老? 张昭冷笑道,姜子牙灭商纣,非己之能,乃文王之明,武王之德也;若不遇明主,必老死渭水之滨,与樵人野夫何异! 孙权知张昭怨恨未解,说张昭道,我与卿之争,不因私恨,俱为江东之固也。所以辞色俱厉,亦因所见不同。我已为此悔恨,每欲登门赔罪,卿却拒我于门外;以火烧门,亦不过无奈之举,望卿勿怒。我能有今日,多赖卿之忠壮;卿每以诤言,正我邪行,若非如此,我必沦为盗寇。此恩此德,如渊似海,我必终身不忘! 张昭见孙权真切,已有所动,说孙权道,将军勿需自责,过不在将军,而在我。我已年迈,眼界渐窄,心胸渐小,不堪重任,应让位后起之秀。我欲谢职,教授子孙,望将军恩准。 孙权道,卿德高望重,壮心不已,又博识今古,极负众望;若舍我而去,我有疑难,可问谁人? 张昭道,公瑾、子敬俱为旷世之才,吕蒙、陆逊堪称后起之秀,必能辅将军成大业。 孙权顿足道,若卿执意如此,我即遣散子弟,退走山林,学耕夫野老,吟风弄月,永不再出! 言毕,转身欲走;张昭即起,拦住孙权,称愿奉命。 新婚当夜,刘备、赵云至新房,见宅第宏伟,庭院幽深,内外俱有女卒护卫,知孙权所言不虚。二人正欲进门,忽有女卒喝道,新娘有令,新郎需打入洞房,否则,请自退! 刘备笑道,既如此,恕我无礼! 言毕,欺身疾进。女卒各举戈矛,围堵刘备。刘备忽展两袖,衣袂乱飞,身形如浪;女卒大疑,以为见所未见,俱惊。刘备大喝道,谁能挡我!喊声未绝,双臂忽展,将拦路者推倒,一步跃入门内。 女卒不服,俱跟进,欲再斗。赵云喝道,汝等已败,何不服输? 女卒不能再举,遂止。刘备说赵云道,洞房在望,卿不可入。 赵云道,新人确非寻常女子,明公不可大意! 刘备道,勿忧,所谓虎毒不食子,妻悍不杀夫。 言毕,举步入内院,方进门,门已自后关死;院内灯火通明,有数百女卒持械排列,严阵以待。刘备大惊,不敢前。 有女卒道,新郎若惧,请自退! 刘备道,我为新婿,新妻待我于洞房,岂能避而不见! 女卒道,妾等虽为女流,却非口舌之徒;新郎若不敢应战,请回荆州! 刘备大笑道,我戎马半生,转战南北,岂是贪生怕死之徒!若欲与我决高下,请新人出,否则,恕不应战! 女卒道,新人焚香于内,静候佳音;香若燃尽,新郎不能胜妾等,亦请自回。新人乃巾帼英雄,耻嫁软弱之徒! 刘备知不能免,疾呼道,我何惜一死,唯虑我妻沦为寡妇! 女卒闻此,不敢擅举。正此时,忽听孙氏怒斥道,大耳贼,竟如此胆怯! 喊声方落,孙氏持剑而出。刘备见孙氏花容月貌,又一身英气,大为喜爱,忙说孙氏道,我被女卒所阻,不能与我妻共剪花烛,请恕我胡言! 孙氏冷笑道,欲妻我者,需能斩上将之头,夺三军之帅;凡胆怯之徒,虽结缘,亦无份! 刘备道,我非匹夫,不逞血气之勇;亦非无赖,不与女子相争。虽如此,亦能率百万雄师,夺坚城,破壁垒,败强敌,斩渠帅,纵横天下。试问我妻,此种气魄,岂是懦夫能为? 孙氏暗自叹服,却不改颜色,斥刘备道,唇枪舌剑,终非英雄本色;口若悬河,应为壮夫不耻。汝且退,妾不惜寡居! 刘备大笑道,我妻何有此言,晏子短小,凭三寸之舌而全国威;蔺相如文弱,以善辩之口而完赵璧。未必此二人俱非英雄? 孙氏呼女卒道,且将饶舌之徒打出府去! 女卒齐举,以戈矛直逼刘备。刘备大笑道,我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虽天地崩毁而不色变,何惧我妻! 孙氏欲以此再试刘备胆色,见其从容自若,以为非真英雄不能如此,于是斥退女卒,转入洞房。 刘备亦随孙氏入内。房中红烛高烧,彩幕低垂,芬芳暗涌,温软无比。孙氏自入内室,不出。刘备见有酒食列案,遂落座,自斟自饮。良久,孙氏已去戎装,洗尽铅华,袅娜而出。 刘备呆滞良久,笑道,我妻豪勇不让须眉,娇媚不输昭君,三生之幸也! 孙氏不言,与刘备对饮。 酒过三巡,刘备见孙氏柔媚尽现,情不可已,遂揽孙氏入榻,顿觉人在激流,狂泻不止。 一夜温柔,刘备已不能自拔。 三十一 自此,刘备贪恋孙氏美色,日夜缱绻,足不出户。 转眼已近一月,不见刘备还荆州,诸葛亮大为疑惑,即遣马良往吴郡,请刘备早回;刘备拒见马良,称有事问赵云。 第三章(20/22) 第三章(20/22) 此前,孙氏嫌赵云居于此,有碍欢娱,命赵云移居客栈。赵云不能违,遂辞刘备。 马良见赵云,称荆州万事待兴,不可耽溺,应早回。 赵云无奈,求见刘备。女卒称,新娘有令,不满三月,无论何人不得入内。 赵云数请无果,欲行贿,取佩剑,说女卒道,此剑出自春秋,世称越王剑,削铁如泥,无坚不摧;若许我入内,愿以此奉送。 女卒不接,讥笑赵云道,人说赵云英勇盖世,竟行此种勾当,足见传言不可信! 赵云大惭,告退。 转眼又半月,仍无刘备消息,赵云不能再忍,又往,知女卒不肯放行,欲强入。女卒齐出,横戈架矛,阻赵云于门外。赵云欲逞能,又恐触怒孙氏,或适得其反,疾呼刘备道,明公请出,我有急事禀报! 女卒大为惶遽,举矛乱刺。赵云无奈,抽长剑,连断数矛。女卒稍惧,退守门下。赵云道,我若不能进此门,非丈夫也! 于是挥动长剑,如怒风吹雪,翻卷不息,直扑女卒。女卒大骇,俱走。赵云得以入内,正此时,忽听孙氏喝道,狂徒赵云,竟逐我女卒! 赵云见刘备、孙氏携手而出,忙拱手道,非我鲁莽,实因迫不得已,望能海涵! 孙氏冷笑道,汝以为女子可欺? 赵云道,非也,夫人所属,俱为巾帼英雄,岂敢小觑!此龙潭虎穴,本不敢擅入;所以冒昧,实因事急,需求见将军。 刘备恐赵云与孙氏互争,忙问赵云道,卿有何事? 赵云道,将军新任荆州,万事待定,军师等悬望已久,不见将军还,于是遣马良来此,请将军早回;将军拒而不见,马良无奈,只好托我。今来此已近两月,既已完婚,应携夫人回荆州,不可淹留! 刘备道,我与孙仲谋有三月之约,期未满,岂能食言! 赵云道,将军非等闲之辈,何必拘泥小节。此处虽好,终非归宿;沉溺不去,令人失望。此逆耳之言,望将军三思! 刘备不悦,斥赵云道,我虽不才,亦知一诺千金,更不可失信于人!卿且退,待三月满,我将携夫人回荆州,不用催促! 赵云不去,又说刘备道,我所以弃公孙瓒,转投将军,因慕将军心雄万丈,志气凌云;昔日将军慷慨之说,犹在耳际。若将军壮志已衰,雄心不再,欲以温柔美色聊尽余生,我当自去,永不再见! 刘备面红耳赤,大为羞愤,一时无以应答。 赵云亦不再言,转身即走;孙氏呼赵云道,赵子龙真壮夫也!请留步,妾有数言,望能听取。 赵云遂止;孙氏道,既夫君与孙仲谋有约,期未满,若辞,必受阻,奈何? 赵云道,若将军执意欲走,谁能阻拦? 孙氏道,将军或不知,孙仲谋言必行,行必果,既有约在先,必严守,恐难如所愿。 赵云道,恕我直言,我不虑孙仲谋阻拦,唯虑夫人不愿随将军往荆州。 孙氏道,所谓夫为妻纲,妾既为将军妇,应相随左右,奉以晨昏,虽海枯石烂不可弃,卿何虑? 赵云大喜,说刘备、孙氏道,既如此,将军、夫人即可成行,何必犹豫? 刘备沉吟道,我欲致书孙仲谋,尽言忧虑,托人转交,不面辞。孙仲谋胸怀似海,必无怨恨。 孙氏道,此言有理,妾兄磊落坦荡,胸怀如海,必能知夫君所忧。 赵云道,不可,将军之来光明,所去何必委曲。 刘备道,若面辞,必受阻拦,岂能成行。 赵云道,我有一策,可使将军从容而去。 刘备忙道,卿有何策,可尽言。 赵云道,实不相瞒,我已租赁大船,明日晨,夫人可携女卒登船先行,我与将军面辞孙仲谋,然后轻舟疾进,与夫人汇于江上,同回荆州。 孙氏道,若如此,妾兄必恨将军失信,或以此为由强留,岂不弄巧成拙? 赵云道,夫人勿忧,既为姻亲,必有忌惮,若拆毁鸳盟,孙仲谋必受唾骂,宁不顾虑;况夫人已行,木已成舟,孙仲谋徒呼奈何! 刘备道,既无良策,何妨如此。 于是赵云告退,召随从,嘱以计划。翌日,天方微晓,孙氏即率女卒,分乘三艘大船,逆江而去。刘备、赵云知船行已远,遂求见孙权,欲告辞。 孙权见二人忽来,已知其意,笑问刘备道,新房如何? 刘备道,花木繁绕,幽雅宁静,如居仙窟。 孙权又问,良夜如何? 刘备道,如枯树逢春,枝柯俱华。 孙权再问,新人如何? 刘备道,如杏花带雨,芬芳不已。 孙权笑道,既如此,何故欲去? 刘备颇为惶然,忙说孙权道,荆州事务,俱待我决,群僚悬望已久,不敢再留。 孙权道,人言诸葛亮有济世之才,既有诸葛亮在,卿何需忧虑? 刘备道,虽如此,亦不能越俎代庖。我为主,诸葛亮为属,主若惰,属必怠。实不相瞒,群僚知我不还,已生怠慢,诸葛亮曾遣马良来此,请我早回。今特来辞行,望容我归去,以尽职守。 孙权沉吟道,新人何不来? 刘备忙道,夫人已率女卒先走,托我代为辞行。 孙权已尽知刘备之意,大笑道,卿欲去即去,我岂能强留!! 刘备大为尴尬,又道,因有三月之约,期未满,恐卿不容我去,故而如此。 孙权冷笑道,三月之期乃私约,毁之无碍;孙、刘之盟,事关大局,望能信守诺言,好自为之。 刘备大窘,一时无言。赵云忙道,使夫人先行,乃我之计,与刘将军无关。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惭不已,愿受责罚。 孙权道,卿代主受过,赤胆忠心,令人敬佩。强人所难,君子所不为也;卿等且去,后会有期。 于是孙权送刘备、赵云至江边,见客栈外有小舟,舟子候于此,笑道,卿等早有谋划,欺我不知耳! 刘备更为尴尬,亦笑道,与孙仲谋比,我不过蝇营狗苟之徒,实在令人惭愧! 孙权再不言此,指满江碧水道,愿孙、刘之好,如千里大江,绵延不绝。 刘备亦指江为誓,说孙权道,我若不守盟约,必葬身激流,尸魂俱灭! 孙权大喜,遂与刘备、赵云别。 船行半日,刘备、赵云与孙氏汇于江上。刘备命侍从驾轻舟先行,报与诸葛亮。 数日后,江陵已遥遥在望;诸葛亮率群僚候于江岸,一时鼓乐齐鸣,喜气洋洋。 是夜,刘备召刘封,询诸葛亮作为;刘备道,卿虽非嫡子,而我待卿如己出;虽诸葛亮忠勤自勉,关羽、张飞与我如手足,俱不能与卿比。我离荆州已近两月,不知诸葛亮作为如何? 刘封道,诸葛亮举轻若重,事必躬亲,颇有治理之才;群僚受其节制,不敢懈怠,无不恪尽职守,故而万事井然。 刘备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诸葛亮非神非圣,宁无过乎? 刘封道,无过,亦无失;唯集权不放,任人有疑,亲疏有别,若久之,恐群僚有怨。 刘备笑道,既为人,必有好恶,此常情耳,不可求全责备。 刘封不再言,告退。 三十二 刘备任用诸葛亮,广施恩德,大开财路,气象日新,于是招募子弟,大练精甲,其势已盛。孙权亦大思进取,储蓄资财,扩舟师,固防守,肃整吏治,大有成效。于是三足之势,已趋稳固。 曹操知群僚颇有微词,命工匠以青铜铸雀,又兴土木,筑铜雀台。 曹操取四象之说,以铜雀代指东南,欲以此明志,誓灭孙权、刘备,亦望能绝悠悠之口。 历时数月,铜雀台成;恰值隆冬,朔风呼号,大雪漫飞,曹操携群僚及曹丕、曹植等冒雪登台。 铜雀台位于漳水之岸,高十丈,阔十亩,以砖石为基,巨木为柱,琉璃覆顶,呈八角,倚青山,面激流,遥对东南。 台分三层,首层铺以青石,大加磨砺,光可鉴人;有石级三折三回,通二层,二层以白玉铺地,与首层青石互为照应,寓意一清二白;又有石级,曲通三层,三层铺以红石,宝光四溢,如红霞落地,寓意碧血丹心;正中有石座,广如屋宇,铜雀嵌于座中,朝东南,振翅欲飞。铜雀后有楼宇,四面八角,取意收尽四海,威震八方。楼体涂以朱漆,檐梁椽柱,饰以金粉,极尽庄严。 曹操率群僚经首层,止于二层,指青石、白玉说群僚道,孤心如此石,人虽不知,天必能知! 荀攸道,魏公心如白玉,志如磐石,臣等俱知;虽流言不绝,何足为道。 群僚纷纷附和;曹操大笑不已,又上三层,凭栏远眺,见漳水蜿蜒而流,直达天际;两岸白雪覆盖,山势低昂,起伏有致。曹操不言,转近铜雀下,观望良久,指铜雀道,孤志如此雀,必飞越千里,荡尽不臣;若违此誓,孤愿与此雀同毁,虽锉骨扬灰,在所不辞! 贾诩道,魏公为汉室再兴,耗尽心机,挽狂澜之既倒;忍辱负重,扶大厦之将倾。其功不输伊尹,其德不亚周公,必称颂后世,流芳千古。臣请竖功德碑于此,勒石铭文,使子孙知福泽之所来;让后人知恩德之所在! 群僚颇知曹操之意,又附和。曹操道,功过是非,自有评说;荣辱忠奸,必有公论。若行端理壮,虽千古万年,不容诋毁;若外善内恶,虽极尽赞颂,不能掩饰,何用如此! 言毕,率群僚登楼。楼内已大设宴席,美酒佳肴俱备。曹操居首席,命群僚依尊卑,各入其座。 酒至半酣,曹操渐觉悲从中来,说群僚道,孤起于衰微,志在灭尽不臣,复兴汉室,虽戎马关山,身心俱损,仍不忘初衷。然年华易老,岁月易逝,孤已年过半百;今失地未收,强虏仍在,若壮志未遂,不知后继者谁! 荀彧道,魏公虽近暮年,却壮心愈炽,必能尽扫阴霾,还天下太平! 曹操笑道,孤与卿等冒雪登高,若不为赋,愧对此台也。卿等皆一时茂才,不知谁能为赋? 群僚素知曹操父子文采斐然,傲视天下,于是极推三人作赋。 曹操大笑道,既众望所在,孤岂能辞! 言毕,命侍从备笔墨,与曹丕、曹植各为赋。顷刻,三赋俱成,曹操藏所赋于怀,命荀攸分诵曹丕、曹植之赋。 荀攸先诵曹丕赋: 高台临流兮雪飞扬 寒水散漫兮泛明光 酸风浩渺兮不停歇 彤云绵延兮满穹苍 凭栏远眺兮望东南 强虏盗寇兮据一方 当挽雕弓兮射天狼 射落天狼兮坠南洋 南洋深广兮不可测 风涛万里兮接荆湘 荆湘水清兮如明镜 好濯征尘兮洗马缰 第三章(21/22) 第三章(21/22) 放马南山兮吹牧笛 醉卧白云兮看牛羊 当与诸君兮重登台 歌尽太平兮祝吉祥 曹操以为曹丕之赋回肠荡气,痛快淋漓,与己所赋意气相近;又命荀攸诵曹植赋。荀攸诵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 登高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 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 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 连飞阁乎西城 …… 曹操以为曹植之赋辞章华美,比兴宏富,似在曹丕之上;然曹丕意绪流畅,胸襟宽阔,又紧切筑台之意,非曹植所能比;总体而论,曹操更喜曹丕赋。 荀彧请曹操评二子之赋;曹操笑道,二子之赋各有千秋,然曹子建富丽华美,托意深远,似乎略胜一筹。孤欲请钟元常书此赋,铭于铜雀座下,卿等以为如何? 钟元常即钟繇,仍在长安,诗赋文章堪称一时之雄,与王朗、华歆并称于世,尤善书法,为蔡邕之后第一人。 群僚以为善。曹操即遣人携曹植赋往长安,请钟繇手书。钟繇不敢违,以小楷体书于帛;又致信曹操,称来西北已久,每念魏公之情,日不甘食,夜不成眠,魂牵梦萦,不可自已。 曹操知钟繇之意,遂以夏侯渊为护军将军,以张郃为偏将军,入长安替钟繇;以钟繇为前军师;钟繇得以回邺城。 曹操请钟繇夜饮;酒过数巡,曹操命钟繇抚琴,以助雅兴。钟繇连抚数曲,见曹操旁顾左右,似有不屑,于是说曹操道,臣与魏公曾师从蔡伯喈,习音律,学诗赋。臣生性愚昧,虽穷尽所能,不得要领。臣知尽得蔡伯喈技艺者,唯其女蔡琰,可惜红颜命薄,为匈奴所虏,至今已十数年,未知情形如何。 曹操大为感怀,沉吟良久,说钟繇道,蔡文姬风华绝代,曾令孤魂牵梦绕,虽时过多年,仍不能忘怀。实不相瞒,孤曾立誓,若有所成,当不惜万金,赎蔡文姬归汉,以解满怀相思,以慰蔡伯喈在天之灵。 钟繇大喜,说曹操道,魏公揽尽芳华,仍心系旧爱,足见深情;俯视天下,仍不忘微恩,堪称高义。今格局已定,魏公何不践言践行? 曹操道,若卿不辞艰险,愿为使节,蔡文姬必能复回。 钟繇道,魏公情义如山,臣岂能辞! 曹操大喜,命钟繇押丝绸、珠宝、黄金一百车,美人五十,先往长安,令张郃领三千精骑同往。 钟繇复入长安,与张郃同行,历半月,渐入大漠。 时当暮春,北方冰雪初融,道路泥泞,钟繇、张郃等晓行夜住,每日行不过数十里,近匈奴时,已是初夏,渐有南雁北飞。 张郃见雁阵不绝,欲射之;钟繇忙说张郃道,不可,我等奉魏公之命,迎文姫归汉;今遇去雁回飞,此大吉也,岂能射之! 张郃遂止,见天色将晚,又近匈奴疆界,令宿营。是夜,钟繇说张郃道,此山即匈奴界,若领精甲而往,恐使其生疑。卿可候于此,我领随从,押宝物、美人前往,若顺利,数日后可复回。 张郃然其说;翌日,钟繇领随从越界山,求见匈奴王。 匈奴王不知用意,遣数百精骑,阻钟繇于数十里外。钟繇递交国书,又以重金贿赂来者。来者大喜,立刻飞报匈奴王。匈奴王知有巨财及美人,大为心动,亲出五十里,迎钟繇。 匈奴王见钟繇洒脱轩朗,大为喜爱,请钟繇一行入王府,收纳美人,尽取宝物,又大设宴席,殷勤款待。钟繇又以曹操手书付匈奴王;匈奴王命左贤王来,令其准蔡文姬随钟繇回归。 左贤王不肯,一口回绝。匈奴王命美人尽出,说左贤王道,眼前俱绝色女子,卿可任选。若应,除美人外,可获万金之酬;若不应,宝物、美人即成泡影,卿之封爵亦将乌有。 左贤王不敢力拒,遂应之。钟繇恐生变,请见蔡文姬;匈奴王又命蔡文姬来此。 蔡文姫虽风韵犹存,然因风霜苦寒,又家山万里,乡思不绝,已无当年风采。钟繇见此,大为伤感,几乎泣下。 翌日,钟繇辞别匈奴王,至左贤王府,请蔡文姫登车。左贤王携儿女,哭送十里;蔡文姬不忍见,尽下车帘,饮泣吞声,数百里不绝。 三十三 又一月,钟繇携蔡文姫入邺城。曹操早已购置巨宅,使蔡文姫居此。曹操欣喜若狂,每欲求见,又多顾虑,于是召钟繇。 曹操问钟繇道,佳人如何? 钟繇道,虽风寒相逼,仍容颜不改;唯身心俱伤,颇需安慰。 曹操沉吟片刻,又问钟繇道,孤是否已老? 钟繇道,魏公风格正高,身心俱健,岂能言老! 曹操大喜,说钟繇道,既如此,不妨与佳人一见。 于是沐浴更衣,又欲割尽长须;钟繇笑说曹操道,魏公美髯飘逸,风神超迈,割之可惜。既佳期在即,臣不敢搅扰,就此告退。 曹操大笑,待送走钟繇,遂出府第,求见蔡文姫。时当夏夜,虫声不绝,月华千里。曹操来至蔡文姫门外,正欲入内,忽闻乐声轻起,悲凉婉转,如幽人夜哭。曹操遂止,聆听良久,方叩门。片刻,有女仆出,见曹操立于外,大惊,欲报与蔡文姬;曹操不准,随女仆入内,过庭院,穿回廊,见前有花厅,帘幕高卷,烛火轻溢;曹操自惭形秽,又止。 女仆说曹操道,人在花厅,魏公可自往。言毕退走;曹操犹疑良久,方入内,见厅上仅一烛,当风而燃,光影摇曳;蔡文姬面烛而坐,虽瘦弱,又憔悴,却别具风采。 曹操忽不知所措,欲言,竟不能启齿。蔡文姬款款而起,望曹操一拜道,魏公高义,不惜重金,使妾复回;妾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为报。 曹操见蔡文姫虽饱经风霜,韶华不再,却骨清质美,如暮春之花,虽凋零在即,稔熟处却分外动人,不禁大为心动,忙还礼道,孤素爱文姫清雅,思慕不已;虽历尽磨难,所幸芳华如昨。 蔡文姫凄然一笑,请曹操入席。 蔡文姫尽知曹操之意,说曹操道,魏公美意,妾岂不知;可惜命途悲苦,恨与魏公无缘。妾方新婚,夫君即丧;又遇乱世,为匈奴所掳。胡天风雪,日夜摧折,今已残花败柳。当初,妾家业破散,父母俱亡;今又骨肉分离,如隔阴阳,妾已心如死灰,或使魏公大失所望。今孑然此身,虽一息尚存,犹如枯骨;既不能报魏公之恩,唯愿以塞外胡音,聊娱魏公之心。 曹操闻此,觉肝肠寸断,几乎不能自禁。蔡文姫执胡笳,说曹操道,此名潮尔,又名胡笳;妾困居塞外,所闻者皆胡音,所见者皆异类,幸有此物,聊可自慰。妾有感于碧云黄沙,草野万里,自制一曲,名《胡笳十八拍》,愿为君一奏,万千心事,俱在其中。 言毕吹奏,笳声慢起,似觉一缕悲风起于天际,所过处草木尽凋,寒烟乱卷;哀啭不绝里,似见关山重叠,狂沙散漫,深远处一片胡天冷月。 曹操心神俱伤,潸然泪下。 不觉一曲已尽,两人相对无语。一抹淡月泻入花庭,横于两人之间,犹如耿耿天河,可互望,不可逾越。 曹操遂辞,独步月下,似觉万事转空,不知何往。 翌日,夏侯渊、张郃等遣人拜见曹操,请伐张鲁。张鲁为五斗米教祖张陵之孙,据汉中已二十余年,师承祖教,号称师君,信众十万。曹操久以张鲁为患,又恐伐汉中,马腾、韩遂或异动,于是召群僚,商议策略。 彧攸道,臣知马腾、韩遂虽狼狈为奸,却互无信义,若离间,必自乱。 曹操以为然,于是致信马腾,赞其戍守有功,请来邺城共商大计;又致信韩遂,称久闻流言,马腾欲联合羌胡,夺长安而自立,请查其情形,而后密报。 韩遂每欲除马腾,并其部属,独占西凉;获曹操之信,即书密报,称马腾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私合羌胡,欲夺长安,直下许昌。韩遂遣心腹,昼夜疾驰,送密报与曹操。 马腾接曹操信,以为必获重用,大喜,即离西凉往邺城,拜见曹操。曹操以韩遂密报示马腾;马腾大惧,反指韩遂久有图谋,欲逐曹操而自代。曹操不听,命执马腾,斩首弃市。 曹操不再虑西凉,又召荀彧、荀攸、程昱、贾诩、钟繇、华歆等,议伐张鲁。 荀彧道,张鲁据汉中而自雄,与刘璋互为表里,进有关中,退有巴蜀,既可辗转西凉,又可南走夷道。然此去汉中,道路险峻,关隘重重,需智勇兼俱者,方能克之。 曹操道,此言有理。孤欲以儒将为主,猛将辅之。钟元常文武兼备,智略过人,又久在关中,熟知风物,可为主。 钟繇道,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魏公之望! 曹操大喜,遂以钟繇为主将,以张郃为辅。一月后,钟繇举精兵五万,取道关中,以夏侯渊留守长安,与张郃又分道而进,直指汉中。 荀攸拜见曹操,劝曹操召周瑜而用之。荀攸道,臣知周瑜雄才伟略,极善谋划,智虑不输张良;若能为魏公所用,他日伐孙权、刘备,当如反掌。 曹操道,孤知周瑜与孙策如手足,又负临终之嘱;孙权极尽倚重,使之居诸将之上,每每言听计从。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周瑜岂能应召。 荀攸道,臣以为不然。江东不过数郡,与天下比,不过一隅。既为蛟龙,岂能困处浅滩;若为鸿鹄,必有千里之心。臣知九江蒋干,曾与周瑜为同窗,颇有交谊。蒋干言辞锋利,机警过人,现为襄阳幕宾,于禁等不识其才,至今未获显达。魏公若以蒋干为说客,或能使周瑜应征。 曹操以为可,命荀攸往襄阳,使蒋干说周瑜。蒋干大喜,以为此事若成,必获重用,遂离襄阳,往巴丘见周瑜。 周瑜正与庞统议事,知蒋干来访,说庞统道,我曾与蒋干同窗,知其颇有辩才,辞锋之利,能使人体无完肤。蒋干现为襄阳吏,不为于禁所识,未获重用;今来此,必受曹操所嘱,或说我转投曹操。 数年前,周瑜来巴丘,行舟江上,忽听有人呼道,舟中子莫非周郎? 周瑜大惊,见有扁舟迎面而来,一秀士立于船头,答道,我即周瑜,卿为何人? 来者笑道,我乃襄阳庞统,素知周郎大名,谁料竟会于此! 周瑜肃然,问庞统道,莫非凤雏? 庞统道,浮名而已,何足为道! 周瑜命舟子靠岸,请庞统入酒肆,沽酒对饮,俱觉相见恨晚。周瑜爱庞统才华,举为南郡长史。 庞统知来者为蒋干,说周瑜道,我亦曾与蒋干相识,此人虽口舌如剑,并无实学;我不喜与夸夸其谈者斗口舌,恕不奉陪。 于是告辞;周瑜亦不强留,出迎蒋干,方至户外,忽听蒋干道,我与周郎一别,已二十余载;周郎大名如春日,光照四海。今日相见,未知风采如何? 周瑜知蒋干已近,止于阶前。片刻,部属引蒋干来。蒋干止步,指周瑜道,此玉树临风者,可是周郎? 周瑜拱手道,不知蒋子翼光临,迎候来迟,望能恕罪! 蒋干笑道,公瑾年过而立,戎马倥偬,征战不息,运筹于帷幄,决胜于水陆,千思万虑,煞费心机,其风采竟更胜当年,上苍何故爱卿如此! 周瑜道,卿谬赞矣,所谓人生易凋如春草,我自知光阴已老,来日有限。 言毕,邀蒋干入府第,命备酒,与蒋干对饮。 周瑜道,卿于襄阳助于禁,何故来此? 蒋干道,我与卿曾为知己,虽一别多年,不能相忘;既梦魂依依,思慕不已,故专此而来,若能与卿夜话当年,足可慰我平生。 周瑜道,卿乃雄辩之士,口舌之利能倒转乾坤;我恐受卿蛊惑,心中惶遽。若卿为曹操说客,请饮过此酒即回;若只为叙旧,我必与卿开怀痛饮,不醉不休。 蒋干大笑道,公瑾话已至此,我有何可言,唯愿与卿一醉方休! 于是与周瑜畅饮,竟只字不言曹操所嘱。 酒至半酣,周瑜说蒋干道,我知卿有万丈凌云之才,虽久在宦途,至今未能显达;孙仲谋圣主也,礼待下士,求贤若渴,凡依附者,无不尽其才干。卿若愿留,我必极力举荐,必使卿一展抱负。 蒋干笑指周瑜道,我不说周郎,周郎反而说我,此千古奇事也!我虽未能显达,亦为天子之臣;虽位卑声微,亦可称名正言顺。我若果有大才,终将尽其所能。孙权虽能用人,不过一方诸侯;卿虽才气横溢,不过不臣之属,比之我,相去远矣! 周瑜大笑道,此迂腐之见也!管子之于齐桓,张良之于沛公,皆辅于未成之时,二人功绩,卿能比乎?大丈夫当助明主于衰微,若能使之振起,千古之功也!此古今至理,卿何不知? 蒋干沉吟良久,叹息道,我徒有雄辩之名,与公瑾比,小巫见大巫耳。卿勿再言,我虽非君子,亦非小人,岂能轻言去就。 周瑜笑道,也罢。我曾自制小曲,聊可入耳;既故人相逢,宁不以此尽兴。 言毕取琴,据席而抚。蒋干闲目静听,觉琴声铮然间,风雨渐起,景物渐虚;又觉冷月满江,烟波不息。 俄而,琴声渐急,如疾风吹树,落木潇潇,满目幽旷。 是夜,蒋干与周瑜抵足而眠。夜半,周瑜睡去,时有咳喘,冷汗不绝。待周瑜醒,蒋干说周瑜道,卿夜咳不止,时寒时热,恐有隐疾,应早治。 周瑜笑道,微疾耳,不足为道。 翌日,蒋干辞别周瑜,回襄阳。荀攸知蒋干无功而返,大失所望。蒋干说荀攸道,周瑜有隐疾,或不能长寿,何忧? 荀攸不言,回邺城,禀报曹操。曹操闻周瑜夜咳,又虚弱盗汗,叹息道,若周郎不寿,孤将无敌手,惜乎哉,惜也! 第三章(22/22) 第三章(22/22) 三十四 周瑜有庞统辅佐,万事井然有序,于是审时度势,大思进取之策,颇觉有成,遂致书孙权,详言计划: 仲谋将军如晤: 瑜来巴丘已数载,念临终所托,每每诚惶诚恐,食不甘味,夜不成眠。瑜等竭尽全力,促成鼎足之势,然敌强我弱,不敢懈怠。 江东天偏地狭,可据守,不可进取,既得利于大江,亦受制于此;刘备据荆州,聊为屏障,能遮曹操锋芒,亦能阻将军出入。此利弊纠结,转换莫测,来日之势,殊难料也。江东面大江之险,背汪洋之深,若曹操大举而来,战而失利,当无回旋之地。瑜每思及此,惶恐不已,如饮鸩毒而止焦渴,岂能自安。 瑜知秦欲伐楚,众议可以,独司马错以为应先伐西蜀;西蜀沃野千里,关塞险恶,人物奇异,资财丰厚,素有天府之誉。于是司马错、张仪等大掠巴蜀,获舟船之利,得粮谷之丰,尔后水陆并进,沿江而下,终灭强楚于一旦。 刘璋昏聩,暗弱无能,张鲁欲并之,曹操欲图之。近闻钟繇、张郃等分道而进,直取汉中,志在必得。若张鲁败,钟繇等必合汉中之众,西图巴蜀;以刘璋之愚暗,岂能阻之! 今曹操已在暮年,既碍于誓言,不能为己谋,必为子孙计。若西蜀为其所据,必效秦伐楚,顺江而来,侧江东危矣;若刘备羽翼渐丰,亦或转取西蜀,蓄兵敛财,放舟急下,江东亦危矣。 故此,请将军趁刘备立足荆州未稳,曹操掠取汉中未胜,出奇兵,避险要,直指西蜀。若得逞,可大兴农桑,广通财货,待仓廪足,可先灭刘备,夺荆州,据湘楚,凭大江之险,借西蜀之富,两路齐进,直逼许昌。曹操虽一代枭雄,必顾此失彼,投鼠忌器,岂能不败!如此,将军既可奉天子,亦可取而代之。此定鼎之计,开创之策,望能行之。 瑜近为幽疾所困,夜咳不止,虚汗淋漓,或有不测。既时不我待,唯愿将军早决,趁瑜一息尚存,取西蜀,夺荆州,举兵北进,克强敌,灭曹操,以慰父、兄之灵。 书既成,周瑜请庞统往吴郡,以此信呈孙权;又另书一信,荐庞统代程普为副都督。 庞统虑难为孙权所用,说周瑜道,此策关乎兴亡,而我初来,不为孙仲谋所识;人微言轻,或误大计。卿应亲往吴郡说孙权,否则,恐白费心血。 周瑜以为然,遂携庞统离巴丘,往吴郡。 时已清秋,江风凛冽,又秋雨不绝,周瑜不胜寒冷,咳喘愈甚。庞统大为惶遽,请登岸,延医求治。周瑜不准,仍命行舟。又一日,周瑜高烧不退,呕血不止。庞统大急,又欲登岸,入江陵求医。 周瑜仍不准,说庞统道,刘备等俱在江陵,若知我病危,或生异心;若知我所谋,或借用我计。 庞统不敢违,命大张船帆,乘风疾进。是夜,庞统等宿于舟中,忽听周瑜呼道,庞士元何在? 庞统大惊,即起,命仆从燃灯,见周瑜面色潮红,喘气如牛,已知凶多吉少。周瑜说庞统道,阎君催命急切,不容苟延。我死事小,恨孙仲谋壮志未酬,大业未竟!今强敌犹健,而我性命将绝,苍天竟待我如此之薄;既愧对临终之嘱,何颜与孙伯符相见泉下! 庞统泣道,卿碧血丹心,可昭日月,功绩卓著,辉映千秋;况风华正茂,如日中天,不过身染小疾,何故如此悲切? 周瑜惨然笑道,今大限已至,不可逆转。我能抗强敌,不能抗天命,悲乎! 今尚有数言,请卿录之,并呈孙仲谋。 庞统忙索笔墨,不获,遂说周瑜道,卿且言,我必牢记。 周瑜道,我闻马腾为曹操诱杀,其子马超必承父业;韩遂久欲并其部属,西凉必内乱。今钟繇等直指汉中,将使西凉震动,马超内忧外患,必不自安。将军可与马超为盟,使其牵制西北,则西蜀可图也。 当此天下混沌,成败两可,我撒手之际,恨如江流,绵绵不尽。幸江东群贤毕至,英才济济,张昭忠直壮烈,虽与我每有争执,却无忌恨,足见刚正坦率,况有诸葛瑾、顾雍、步骘等以之为楷模,俱可托于内;鲁肃蕴藉宽容,内涵壮烈,临事不苟,举措无失,足可托以外;吕蒙精勇,陆逊善断,堪为后继之材,若多加磨炼,必成大器。 待将军伐尽强敌,收尽八荒,若能告以捷报,我必含笑九泉。临终之言,其心切切,其意绵绵,望将军纳之。 周瑜言尽气绝。庞统大哭,再欲登岸,举目四望,两岸荒山,夜色空茫,唯寒水满江,风雨如晦。庞统无奈,仍疾行。 翌日晨,庞统命仆从租赁轻舟,先往吴郡,报与孙权;又知已过江陵,命暂止庐江,为周瑜买办棺椁。 孙权知周瑜忽丧,顿觉天塌地陷,疾呼道,周郎何故弃我! 呼声未绝,人已倒地。侍从忙扶起,见孙权面如死灰,大为恐惧。晕厥半日,孙权醒转,口呼周郎,泪下如雨。 群僚知周瑜死,惊愕不已,又知孙权悲痛欲绝,顿生忧患。鲁肃恐由此生变,求见孙权,欲劝解。孙权忽执鲁肃手,哭问,周郎何故弃我? 鲁肃说孙权道,人死不能复生,请将军节哀;周郎既逝,人心震动,请将军速选继任者,以防剧变。 孙权似不识鲁肃,逼视鲁肃道,还我周郎! 鲁肃再不能自禁,大哭。是日,庞统扶周瑜灵柩还吴郡,求见孙权,欲告知周瑜之策。孙权正五内俱焚,拒而不见。庞统无奈,寄宿客舍,欲待孙权平静,再求见。 刘备知周瑜病死,急召诸葛亮,欲往吴郡吊唁;诸葛亮说刘备道,以尊祭卑,非礼也;明公尊而周瑜卑,岂能亲往。我与周瑜俱为僚属,志趣相投,惺惺相惜,愿一往。 刘备然其说,命诸葛亮往吴郡致祭。 诸葛亮离荆州,不数日即达吴郡,换素服,执故友礼,径往周瑜灵前哭祭,情真意切,令人动容。祭毕,顾雍请诸葛亮寄宿客舍。 诸葛亮方入客舍,忽听有人呼道,来者莫非卧龙? 诸葛亮大惊,见一人立于楼栏,忙道,我即诸葛亮,卿为何人? 那人答道,我乃庞统,人称凤雏。 诸葛亮大喜,说庞统道,竟是庞士元,幸会,幸会! 庞统邀诸葛亮入室,奉以清茶。诸葛亮道,我知周公瑾视卿为知己,举为长史,双雄际会,令人称羨;可惜天妒英才,周郎风华正茂,竟早逝。可见人生无常,可悲可叹! 庞统道,我与周郎一见如故,互为敬慕;谁料苍天无情,竟死于途中。我扶送灵柩来吴郡,欲求见孙仲谋,告知临中所言;孙仲谋悲不自禁,每每拒见。我不知去留,只好暂住于此。 诸葛亮道,刘玄德慕卿大才,每欲访问,可惜不获仙踪;我与卿有龙凤之称,今日相逢,岂非夙缘,若能共事一主,两树并华,龙凤呈祥,岂不美哉! 庞统道,周郎于我有知遇之恩,唯恐不能尽我之才;今尸骨未寒,厚德犹热,岂能辜负亡灵。 诸葛亮道,此言非也;江东群贤毕集,美才荟萃,既有张昭、鲁肃,又有诸葛瑾、顾雍、步骘,后来者如吕蒙、陆逊,层出不穷,并驾争先。卿虽卓绝,若处其间,未必能独出群贤之上。况公瑾已逝,知音已绝;孙权偏爱旧僚,未必能用新人。刘玄德基业初创,进人不问来路,用人不论亲疏,卿若转而依附,必将大有作为。 庞统沉吟良久,说诸葛亮道,卿所言,如拨云见日;我亦知江东多士,难以为孙权所用。待周郎丧事毕,我以书信呈孙权,即来荆州,投刘玄德。 诸葛亮大喜,笑道,若能与卿并驾齐驱,今生何憾! 谈至深夜,诸葛亮告辞。 数日后,孙权以上卿之礼厚葬周瑜;群僚纷纷举哀,悲恸不已。小乔因哀伤过度,足不出户,更不与宾客见,睹周瑜遗物,作一歌,抚琴自唱: 江风忽起兮雨凄凉 落木飘飞兮水茫茫 不堪长夜兮对空窗 弹尽悲声兮孤影长 此恨绵绵兮穷碧苍 问我郎君兮在何方 ………… 歌声之凄绝,闻者无不泪下。 孙权仍哀不自禁,深居不出,拒问政事。鲁肃等每每劝慰,孙权不听。鲁肃大为忧虑,遂召孙权仆从,询以饮食起居;仆人称每日仅一饭,不近荤腥;又绝声色,禁喧哗。 鲁肃无奈,请张昭劝孙权,孙权仍不听。张昭指孙权斥道,陷哀痛而不知自振,此妇人也!伤逝者而罔顾大事,此孺子也!若周公瑾魂下有知,岂能自安! 孙权大怒,回斥张昭道,我与周瑜情同手足,此心之哀,汝岂能知! 张昭不再言,拂袖而去。孙权渐有所悟,始问事。继而托顾雍为媒,使长子孙登娶周瑜女,又以女嫁周瑜长子周循;拜周循骑都尉,次子周胤兴业都尉;以鲁肃为奋威校尉,领都督,代周瑜屯巴丘,以程普为南郡太守。 孙权接庞统书信,始知周瑜托以大计,于是大会群僚,欲行周瑜之策,伐西蜀。 鲁肃道,若行此策,必与曹操于秦、巴之间直面。若论运筹帷幄,我勉能与周郎比;若论决胜千里,我岂有周郎之才。曹操雄才大略,用兵如神,放眼天下,独周郎可与之敌。以今之势,若凭江左之险,联盟之固,可勉拒曹操;若急于进取,必自招祸乱。我以为西蜀不可图,若图,必顾此失彼,得不偿失也。我知刘备、诸葛亮亦欲图西蜀,曹操虑将军举江东之众趁机作为,或听之任之。我请将军任刘备取之,彼此信守盟约,以天下三分共抗曹操,待曹操老死,再图进取不迟。 吕蒙、陆逊等不以为然,力陈西蜀可取,与鲁肃大为争执。孙权不能决,议而无果。 鲁肃知吕蒙、陆逊等年轻气盛,孙权又壮心如炽,恐为其蛊惑,于是求见张昭,请其说孙权勿妄举。张昭道,孙仲谋恨我直率,每欲逐之而后快,岂能听从。我知陈山高岱识尽古今之变,出言精警,又颇为孙仲谋敬慕,每欲召而用之。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卿何不往陈山,请高岱来此说孙仲谋。 鲁肃大喜,辞别张昭,欲往陈山访高岱。 第四章 第四章 一 钟繇、张郃分道往汉中攻张鲁,会师褒斜。张鲁遣胞弟张卫等大屯谷口,以阻之。钟繇等知地势险要,不敢强攻,欲以奇兵绕走,袭张卫后。 汉中功曹阎圃疑钟繇、张郃或以精甲斜出,请合五斗米教徒助张卫。张鲁纳其说,大肆招募,合五万之众,往褒斜,攀山附岭,据尽险要。 钟繇、张郃大惧,退走数十里,不敢再进。 彼此相持数月,俱不出战。钟繇、张郃恐粮草不继,遣人赴邺城见曹操,请驰援。 张鲁亦遣使往西蜀见刘璋,请联盟,共抗曹军。 刘璋知张鲁颇受教徒拥戴,西蜀又为祖师张陵发祥地,信众极多;若与张鲁合,蜀人或感念祖恩,反为张鲁所用,于是拒之。 军议校尉法正劝刘璋道,西蜀虽群山环绕,沃土千里,然独处一隅,如深山巨富,宁不为人觊觎。若明公与张鲁合,张鲁必据断狭谷,占尽关塞;若曹操欲西来,张鲁必阻之。明公可大出阴平与张鲁呼应,曹操必惧。今钟繇、张郃大军压境,若张鲁降,西蜀当失屏障,危矣。 刘璋不听,仅以军粮万斛,蜀锦、蜀绣各千匹赠张鲁。 法正以为张鲁必败,曹军必转掠西蜀,愈恨刘璋愚暗,嗟叹不已。 法正世居扶风,自幼喜读经史,又精研兵法,颇有谋略,然久不为世人所知。时逢关中兵祸频起,滋扰日盛,法正与同郡孟达辗转入蜀。孟达孔武有力,又善谋略,于是从军,为刘璋所用;法正卜居新都,贩卖丝织。某日,新都令黄权自门前过,见檐下有店招,上书八字:丝出腹中,经纬天地。黄权以为奇,入门访问。法正独坐店内,正读书。黄权指店招问法正道,此何人所写? 法正笑道,信手涂鸦,不足为道。 黄权见其从容,以为非等闲之辈,又问法正道,既为士大夫,何故谋利? 法正道,不能谋天下,转而谋生计,岂非丈夫本色? 黄权愈以为奇,与之常相往来,久之,更觉不凡,举法正为新都尉;又荐与刘璋,请重用。刘璋遂召法正,询以自保之策。 法正道,西蜀群山四列,人物奇谲,土地丰肥,水旱从人,有四季之熟;又广出盐铁,刺绣织锦,俱称世之珍宝,其殷实富足,甲于四海。若置雄兵于关隘,联合近邻,足可拒强敌,以待天下之变。 刘璋不以为然,冷笑道,公孙述据西蜀而自立,亦曾屯兵险要,阻绝道路,仍不免覆灭。此亡我之说,岂能从之! 法正道,公孙述凶残好杀,淫乐爱财,岂能不败;明公宽仁大度,气质恢宏,何故自比公孙述? 刘璋以为法正虚浮,虽敏锐善察,却少于历练,遂迁黄权为益州主簿,以法正为新都令。 法正为政清廉,境内数年无讼案,颇受爱戴,待任满,迁为军议校尉。 曹操知钟繇、张郃受阻峡谷,虽汉中在望,不能克之,遂令夏侯渊领精甲二万出长安,绕走狄道,策应钟繇、张郃,夹击张鲁。 韩遂、马超知钟繇、张郃出关中,往汉中攻张鲁,大为不安;又知夏侯渊走狄道,以为张鲁必败,曹军或以得胜之师转攻西凉。 西凉有精甲十万,分为十部,诸将各怀心思,互欲吞并。马超领马腾旧部,韩遂等欺马超年轻,以为可图,欲联合诸将,并其部属。 马超大为忧患,又暗自切齿,欲猝然而举,执韩遂而杀之。 部将庞德劝马超道,韩遂欺将军年少,每欲吞并,将军确应有所举;然韩遂为盟主,又颇能笼络,若执而杀之,诸将必合众攻击,大不利也。今钟繇、夏侯渊、张郃等兵逼汉中,西凉诸将惶遽不安,此天赐良机也。将军可说诸将据潼关,以备曹军转夺西凉。将军可借此大显神威,不仅可使诸将震动,亦能扬威于天下。韩遂等既知将军勇武,再不敢觊觎。 马超以为然,遂命从弟马岱说韩遂等往潼关,据此要地,以备钟繇、夏侯渊、张郃侵夺西凉;若曹操驰援,诸将可借潼关之险,与之决战;若胜,可直下许昌,天下格局将为之大变;若败,仍可退守西凉,联合羌胡,亦能拒曹操于凉州。 韩遂等亦疑钟繇等转取西凉,正不知所措,马岱来言马超之计,以为可行,于是暂敛野心,歃血立誓;诸将推韩遂、马超为盟主,举十万精甲据潼关。 曹操知西凉诸将据潼关,大为惊讶,即遣曹洪率部属赴潼关,拒韩遂、马超。 韩遂、马超知曹洪来,令诸将坚壁深垒,以待曹洪。曹洪命部属强攻,欲一举克之。马超知曹洪立功心切,即率所部夜出,绕行数百里,欲侧击曹洪。曹洪两面受敌,大惧,于是依险自守;马超等亦不能克,仍回屯潼关以西。 曹操遣快马飞告曹洪,令其自保;又遣人赴褒斜,命钟繇、夏侯渊、张郃等三路齐出,急攻张鲁;亲率诸将赴潼关,助曹洪。 此前,鲁肃往陈山访高岱,高岱不在;弟子称,高岱往蓬壶访友未归。鲁肃失望而回。 孙权知曹操亦往西北,以为机不可失,欲行周瑜之计,出吴郡,攻西蜀,于是再召群僚。 孙权道,今钟繇、夏侯渊、张郃等伐张鲁,受阻褒斜;曹操又亲领诸将赴潼关,拒韩遂、马超。我以为机不可失,欲趁此攻西蜀,卿等以为如何? 鲁肃道,曹操疑张鲁与西蜀刘璋合,互为唇齿,势压关中,侵逼许昌,故此大举而伐;韩遂、马超等虽势众,不过利益之徒。若东南平安,曹操可尽力于西北;若东南异动,曹操可转与张鲁、韩遂等和,大举东来。若将军攻西蜀,曹操可置之不理,直取江东,然后与刘璋呼应,夹击将军。既进有险境,退有阻碍,岂能行之! 吕蒙道,鲁子敬所虑过矣。若分兵两路,一路往西蜀,经夷道,克江州,直指成都;一路入淮南,克寿春,夺合肥,直取许昌,曹操岂不忌惮? 鲁肃道,若刘备趁机夺江东,如之奈何? 陆逊道,可使甘宁、徐盛、凌统等大集柴桑,亦能阻之。 孙权道,此计虽险,可获大利,若成,格局将大变;所谓不入虎穴,焉获虎子。然伐蜀乃大计,关乎存亡;若不慎,或大有所失。 于是命鲁肃制江东固守之计,并伐蜀之策,凡将士所举,粮谷所输,俱需完善;又命各郡县输送资财,再募子弟,以为后备。 鲁肃大为不安,欲再往陈山访高岱,请其陈说利害,阻孙权之举。 鲁肃以谋划策略为由,推绝事务,暗出吴郡,策马往余姚。入陈山时,正夕阳欲坠,茂林间昏鸦乱飞,又清泉与山花互映,极其幽深。鲁肃知道路险峻,不能走马,遂寄马农家,步行上山;一路感慨,颇觉人生苦短,万事虚妄,与其追名逐利,不如幽居林泉,行止于白云山色之间。 待暮色四合,鲁肃已至高岱茅舍前,见山月朦胧,清风微动,又树影婆娑,泉声如诉,恍若世外;茅屋内烛火隐约,似正晚炊,于是近门而呼。 片刻,柴门开,高岱弟子出,说鲁肃道,卿来迟矣,再不能与我师相见。 鲁肃大惊,询以何故。弟子不答,请鲁肃入内。屋内火光映壁,颇为萧然,墙角一塘火,上悬茶壶,沸水声声不绝,犹如哭诉。 鲁肃已知不祥,问高岱弟子道,不知仙师何在? 弟子凄然道,卿离此不足半月,我师即自蓬莱回,因染风寒,一病不起,逝于一月前。 鲁肃大为茫然,顿觉身处绝境,不知进退;良久,问高岱弟子道,仙师可知我欲请教? 弟子道,先生回时,我即告之;先生临终曾言,若鲁子敬再来,可嘱其往上虞访白云先生华子云;华子云洞明世事,遍察今古,若能真诚求教,必有所告。 鲁肃感慨不已,遂告辞,欲往上虞访华子云。弟子亦不强留,送鲁肃出。 此时,远近月色透染,风轻露重;林间狐兔奔走,宿鸟惊飞。鲁肃颇觉不堪风露,几欲回茅舍借宿,又知事急,不敢耽误。 鲁肃返回农家,已近半夜,不愿惊扰,解马而去。 鲁肃一路疾驰,翌日晨,已至上虞,寄坐骑于车马店,询华子云居所,店主竟不知有此人。鲁肃颇觉疑惑,依华子云大名,同居一城,竟无所闻,未必所传不实? 鲁肃入街衢,一路寻问,终获华子云所在,大喜,于是依人所指,转入一小巷,见巷口有老井,围以石栏,有老者正汲水;鲁肃问老者道,华子云是否居此? 老者正挑水欲走,一惊,脚下一滑,木桶坠落井台,水花四溅。鲁肃忙上前,将老者扶起,连声致歉,为老者再汲水。 老者这才答道,卿所说,可是华疯子? 鲁肃大惊,忙问老者道,未必华子云不止一人? 老者一脸茫然,说鲁肃道,此处仅华疯子,再无他人。 鲁肃忽忆及华子云号白云先生,再问老者道,居此巷者,可是白云先生? 老者笑道,老朽不知白云、乌云,只知华疯子即华子云,言多,疯疯癫癫,无一句正经,街坊们不知所云,俱称华疯子。此人极爱读书,不知营生,想是为书所误。说来也怪,每每有人来此寻访,多为读书人。 言毕,老者挑水离去,转入小巷。鲁肃随老者后,行不过数十步,已至尽头。老者指一侧柴门道,华疯子居此,此人格外嗜睡,自称食可不饱,睡不可不饱。若睡不足,任人呼喊,绝不回应。 鲁肃谢过老者,见柴门破旧不堪,烟火浓重,更为疑惑,若华子云名不符实,岂不枉此一行?又以为大贤自古隐于市,放浪形骸,嬉笑怒骂,不为近邻所重者亦不鲜见,孔子尚且如此,何况华子云。 鲁肃不敢冒昧,仍出小巷,顿觉饥饿不堪,见不远有处有食铺,举步而往。 二 鲁肃临窗而坐。店主见其衣冠华丽,以为非富即贵,忙近前侍候。鲁肃买炙肉两斤,巴西清酒一壶,顾自饮食;既饱,疲困大生,欲小睡;正朦胧,忽听嚷声骤起,睁眼一看,见有大汉领皂隶昂首而进,指店主道,孙仲谋欲伐西蜀,无论工商士农,均需缴纳出征税。此店为巨肆,应出钱一万! 食客见此,大为惶遽,俱走。店主急呼道,汝等未付钱,岂能走? 食客不理,纷纷出门;店主大急,欲追。大汉阻店主道,请速付出征税,若迟,当加倍! 店主求告道,此不过小本营生,我起早贪黑,仅能糊口,并无余财。况月初已付例钱,尚不足半月,恕不能奉献! 大汉大怒,执店主,喝骂道,狗贼,竟目无王法!非我要钱,孙将军出兵伐蜀,命郡县筹集军资,拒而不纳者,必受刑罚! 骂毕,命皂隶缚店主,欲勒逼。鲁肃拍案而起,指大汉道,住手!天日朗朗,竟敢如此! 大汉大为惊愕,直视鲁肃,见其衣着华美,神形疲惫,以为不过行商,冷笑道,此事与汝无关,可自去,勿招惹是非! 鲁肃强忍忿怒,起座,近大汉前,笑道,我与上虞长祖郎有旧,若祖郎来,我当倾其所有而赠之,何用汝等逐户收缴? 大汉颇疑,问鲁肃道,汝是何人,敢问高姓大名? 鲁肃道,汝可禀报祖郎,称江东鲁肃在此,请来相见。 大汉惊愕无比,转而以为有诈,冷笑道,鲁子敬为江东都督,行必高车驷马,仆从如云,汝竟敢仿冒;既酒后胡言,我不追究,可速去,迟则晚矣! 鲁肃道,若祖郎来,真假自明,何必多言? 大汉见鲁肃气度不凡,不敢妄举,遂留皂隶于此,看住鲁肃,即往县衙,禀报祖郎。 鲁肃仍回座;店主亦疑,悄说鲁肃道,店后有旁门,直通街衢,可自此离去。 鲁肃笑道,我非匪盗,不走旁门。 店主道,祖郎残暴,杀人如草芥;若来,必遭毒手。 鲁肃道,汝勿惧,亦勿多问,待祖郎来,自有分晓。 店主沉吟道,若卿果为鲁子敬,请为上虞除此恶贼! 正此时,大汉随祖郎复回,指鲁肃道,此即自称鲁肃者! 祖郎见鲁肃当窗而坐,大为恐慌,快步上前,朝鲁肃一揖道,我不知都督来此,有失恭敬,望勿怪罪! 大汉知果为鲁肃,以为难逃责罚,欲走;鲁肃呼道,勿去,我有数言请教! 大汉不敢违,遂止。鲁肃道,汝等上门勒索,若受人指使,请勿言,可自去;若无人指使,请自述罪过。 大汉顿不知所措,不敢走,亦不敢言。祖郎说鲁肃道,我虽愚鲁,亦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岂敢胡为!然孙将军欲伐蜀,令郡县输送钱财,我筹措艰难,借贷无门,遂命僚属征收,无论士庶,皆可自愿,不可勒索。虽僚属违命,罪亦在我,愿受责罚! 言毕,忽指大汉,斥道,我严命汝等不可强人所难,无论多寡,皆由士民自主,汝等竟不听! 大汉一愣,忙道,罪在我辈,与令长无关! 鲁肃尽知原委,立誓严惩祖郎,又虑无随从,难使祖郎伏法;若于此责问,祖郎或恼羞成怒,铤而走险,于是说祖郎道,既事出有因,又未果,不必严究。 祖郎大喜,命大汉等退走,欲请鲁肃入府第。鲁肃辞道,勿需如此,请就座,我有要事相告。 祖郎不敢拒,入座;鲁肃请店主退下,说祖郎道,我所以只身来此,实因事秘;本欲入县衙,恰遇公差来此滋扰,故而未果。 祖郎忙道,我为令长,失之管教,又不察,罪不可恕。 鲁肃笑道,此微过而已,勿需惶恐。孙将军欲伐蜀,命我制取胜之策。我欲分兵两路,一路大举而进,为疑兵;一路悄出,走崇山密林,绕道巴楚为奇兵,夺江洲,逆渝水而上,破巴西,克遂州,直逼成都。然需不惧险峻,又能披荆斩棘者为主将,否则不能率奇兵。我知卿曾聚啸山越,又曾追剿匪盗,走高山如履平地,过绝壁如行坦途,故而欲以卿为主将,率山越子弟,建此奇功;然卿需不惧艰险,方能委以重任。我只身而来,欲先征询,而后再决。 祖郎大喜,说鲁肃道,若不嫌我卑微,愿效犬马之劳! 鲁肃道,卿既不辞,我再无疑虑。卿可于三日后来吴郡,领任要职。 祖郎道,此知遇之恩也,我虽粉身碎骨而不辞! 鲁肃道,所谓事成于密,毁于显;今日之言,不可使他人知。 祖郎忙道,都督勿虑,我必守口如瓶! 鲁肃道,因事急,我当即回吴郡,详制方略。 第四章(2/20) 第四章(2/20) 言毕,遂起,请祖郎先回。祖郎付过酒钱,欲送鲁肃出上虞。鲁肃道,我通宵在途,困顿不堪,欲小憩,请容我自便。 祖郎遂辞,欣然而去。鲁肃欲再访华子云,亦走。店主说鲁肃道,祖郎恶行昭彰,若不惩治,恐使士民失望。 鲁肃不言,举步出门。店主冷笑道,难怪祖郎横行无忌,原来官官相卫! 鲁肃仍不言,见日近正午,料华子云已睡足,遂买一只熟鹅、一壶浊酒,再入小巷,复来门外。门已开,有青烟溢出,满巷乱走。鲁肃止步门外,呼道,江东鲁肃,特来拜会白云先生! 呼毕,内有人咳嗽,不见回应。鲁肃看时,屋内青烟弥漫,不见一物。正疑惑,有老者自烟里出,须发花白而脏污,身形肥胖而油腻,泪眼婆娑而浑浊。 鲁肃大惊,以为误入他室;忽听老者笑道,来者是客,何不入内? 鲁肃道,我乃江东鲁肃,特来拜会白云先生华子云;若有误,望勿怪罪。 老者大笑道,我即华子云,人称白云先生;卿执酒而来,若不与我痛饮,岂能离此! 鲁肃大失所望,以为华子云之粗俗,与市井之流无异,顿觉不知进退。 华子云笑道,人言鲁肃风华绝代,衣冠堂皇,行止洒脱,又挥金如土,散财如流,住必雕梁画栋,行必高车大马;今沽浊酒,买死鹅,如此小气,又徒步来此,想必亦为虚妄之说? 鲁肃自知有失,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于是笑道,先生不拘常态,不入俗流,请恕我眼拙。 华子云叹息道,虎入平阳,必遭犬戏;君子落魄,何如小人,难怪,难怪。 言毕,请鲁肃入内。华子云笑道,此屋既无窗户,又无烟道,陋室耳;老朽孤傲,不为他人所容,幸有满屋青烟与我为伴。此虽寻常,比山中云雾,海上仙霞,既不输幽趣,又颇多亲切,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处陋巷而不自哀,居败屋而能自若,非真君子,焉能如此! 说笑间,烟雾渐散;鲁肃置酒食于小几。华子云道,实不相瞒,老朽已断炊,正愁无以果腹,卿即赠以美食,足见老朽并非福薄。 言毕,华子云请鲁肃同食;鲁肃辞道,我已饱,请先生自便。 华子云不再谦让,坐于席上,大肆饮啖,吃相之粗陋,不堪入目。鲁肃坐于对面,举目四顾,见仅有一张破几并两张破席,聊供主客对坐;东墙下设一榻,有破褥;左侧有小门,余烟仍自门间出,想必为灶房;此外,再无一物。所谓四壁空空,了无长物,或此情此景也。 鲁肃大为感慨,以为若非行高于世者,岂能安居赤贫。于是朝华子云一揖道,我不惜远道而来,实因心中有疑,需问先生,望不吝赐教。 华子云笑道,食不言,睡勿语,此为古训;请容我尽此物,再与卿闲话。 鲁肃不好再言,仍静候。 三 华子云啖尽肥鹅,饮尽浊酒,满面油红,笑说鲁肃道,一壶酒,一只肥鹅,足以慰我饥馋,三日内将不为饮食虑,应谢卿赠我一场好睡。 鲁肃笑道,我所予者酒食也,何言一场好睡? 华子云大笑道,既三日不忧口食,何妨大睡三日,此非卿所赠乎? 鲁肃颇为惊讶,问华子云道,先生居此,以何为生? 华子云忽有不悦,说鲁肃道,君子不言生,壮夫不愁死;卿来此,未必欲问生计? 鲁肃忙道,我非此意,先生勿怪。因知先生博识古今,能察千年成败,故来此讨教。今汉室气数已尽,曹操执天子,压群臣,号令四方,极一时之盛;孙权割江东,刘备领荆州,张鲁据汉中,韩遂、马超得西凉之偏,刘璋得西蜀之富,俱欲称雄天下。依先生所见,此数人中,谁将为代汉而立者? 华子云沉吟道,所谓人因天时地利而雄,事因天时地利而成。自古以来,良马健儿俱出北方,据北方者,往往能纵横天下;至于东南,虽水土肥美,人物风流,极尽机巧,精于谋算,可惜先天不足,阴柔有余,而刚劲略差。据东南者,可逞一时之志,聊为英豪,然性情婉转,意志脆弱,又患得患失,固步自封;据北方者,得高天厚土之质,获广袤无垠之志,有思必行,有行必果,百折不挠,万死不辞。其兴亡成败,已然自分,何用多言!张鲁、刘璋俱为俗子,何足为论;韩遂、马超犹如草莽,岂能有成。孙权据江东,刘备得荆州,互为联盟,欲以大江之险共拒曹操,若能守鼎足之固,或能获一时之安;若俱欲进取,必自毁盟约,终为曹氏所用,宁不灰飞烟灭! 鲁肃沉吟良久,问华子云道,孙权亦知东南所短,故欲取西蜀,凭江左之险,西蜀之富,克刘备,夺荆州,两路并举,夹击曹操,先生以为如何? 华子云笑道,若我所料不差,此周郎遗策也。周郎天纵其才,入为良相,出为骁将,谋能戡四海之乱,策能定九州之安。若周郎在,此策可行;周郎既逝,虽江东英才济济,谁能为曹操敌手?若行此策,必自招祸患,孙权必将为臣虏,群僚必将为囚徒。 鲁肃拱手道,先生洞察秋毫,见识卓绝,令我五体投地;依先生之见,孙仲谋当如何? 华子云笑道,以上所说,足以抵酒食之资,卿不可贪得无厌。 鲁肃忙起座,朝华子云一揖道,听先生之言如饮甘露,获先生之教如沐春风,虽尽一国之富,不能换只言片语;我无所奉献,唯有一片诚心,望先生体察! 华子云道,既如此,请恕我危言耸听。孙权、刘备虽为人杰,然既无天时,亦无地利,实非曹操敌手。曹操曾有誓,待不臣尽,必还权天子;因有所虑,曹操任孙权割江左,容刘备据荆州,自树不臣,讨而不灭,促成三足之势。若刘备据荆州而夺西蜀,曹操必任其所为;若孙权行此策,曹操必全力以赴。何者?因孙权强而刘备弱也。孙权若取西蜀,必转掠荆州,依东南之险,西蜀之富,足可大举北进,逐曹操而自代;若刘备取西蜀,必南虑荆州之失,北惧曹操之强,瞻前顾后,利此害彼,岂能有所作为。虽如此,三足之势如旧,曹操何虑! 鲁肃大为叹息,说华子云道,先生之见,能醒幽梦之人;先生之说,能破万里迷雾。然不知曹操之后,天下格局当如何? 华子云道,曹操人在暮年,时日不多,平生作为,只在奉君讨逆之间。因誓言在,曹操不能取而代之,然必为子孙谋。曹操之后,承父业者必废天子而自立,三方决战,亦将始于此时。 鲁肃道,若如此,孙权、刘备当何为? 华子云道,若能信守盟约,断绝妄想,彼此呼应,互为唇齿,仍能获鼎足之固;若各怀心思,背信弃义,或妄自尊大,我行我素,必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鲁肃再起,深施一礼道,先生人居陋巷,却能洞悉天下,预知成败,我辈何能望先生项背!然孙权割千里之地,率百万之众,又有开天辟地之志,岂能甘居人下!若得先生相助,必使天命逆转,乾坤另设。我奉孙权之命,欲请先生出山,建不世之功,立万古之业,望勿辞! 华子云呵呵笑道,我若有此奢望,何必藏身僻巷!既世事虚幻,贫贱富贵,终不过枯骨一冢;虽大名如天,光照千秋,无不是匆匆过客!既如此,破屋坏壁,与金堂玉室何异;野菜粗谷,与山珍海味何差! 鲁肃大为感慨,沉吟道,先生看破红尘,甘居世外,我岂能强求。然孙权壮心不已,执意欲取西蜀;吕蒙、陆逊等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我虽竭尽所能,不能使之断绝妄念,于是往陈山,欲请高孔文说孙权;然高孔文已逝,知我曾拜访,遂留遗言,嘱我来此问先生。望先生随我往吴郡,说孙权,晓以利害,以免自取祸乱。既诚心如鉴,望先生不辞一行! 华子云沉吟道,高孔文俗念一动,几乎丧命;今又以言嘱我,想必泉下孤独,邀我为伴耳! 鲁肃道,若不能使孙权知收敛,战事一起,必生灵涂炭;既士庶不能安居,先生何以安处! 华子云道,我与高岱为林下之交,相唱于溪泉,对弈于云下,互敬互惜,情如手足;临终之言,岂能不遵!所谓逝者不可欺,我且随卿去,陈说利害之后,无论如何,卿须保我全身而退。 鲁肃大喜,一口答应。 鲁肃遂请华子云出。两人至车马店,取回坐骑。鲁肃欲为华子云买马,华子云笑道,我平生只在胸中走马,恕不知骑术。 鲁肃大笑,买马车一乘。鲁肃驾车,载华子云往吴郡。 既入吴郡,鲁肃请华子云暂居客舍,即求见孙权。 孙权问鲁肃道,伐蜀之策如何? 鲁肃道,将军恕我才智平庸,不能为远征之计;今请来一高士,其谋略胜我百倍,将军何不询之? 孙权大为诧异,问鲁肃道,卿所请者谁? 鲁肃道,上虞华子云。 孙权猝起,又问鲁肃道,华子云何在? 鲁肃道,华子云已在客舍,静候将军垂询。 孙权即命鲁肃邀华子云入府第,以上宾之礼待之。孙权说华子云道,先生高古之士,察天人之机,识古今之变;我钦慕已久,今日能见,平生之幸也。 华子云极尽谦让,了无放纵;孙权愈为喜爱。鲁肃颇为惊愕,不想华子云亦知逢迎。 孙权又道,今曹操与北方诸雄鏖战潼关,钟繇、张郃受阻褒斜,无睱顾及其他;我欲趁机伐蜀,先生以为如何? 华子云道,西凉诸将,犹如匪盗,实非英雄;张鲁疏狂,刘璋暗弱,亦非豪杰。放眼天下,唯将军与曹操、刘备堪称一时之冠,余者何足为道。若将军伐蜀,兵锋所指,必摧枯拉朽,一举可下也。 孙权大喜道,先生卓识,与我暗合,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鲁肃大为惊讶,未料华子云竟反而迎合,正欲斥责,华子云又道,然韩遂、马超、张鲁之徒,并无壮志,拥兵割地,不过欲讨价还价,获王侯之封,曹操岂能不知。若将军伐蜀,曹操可与之休战,许以高位,赠以厚禄,然后合西凉、汉中之众,并夏侯渊、钟繇所部,与将军决战;或遣将东来,攻掠江左。况刘备在荆州,若不守盟约,趁江东空虚,或一举夺之。既两害俱在,将军岂能如此! 孙权大生疑惑,似觉寒刃在背,竟不能言。 待席散,孙权欲留华子云宿于府第,华子云坚辞,仍回客舍。 翌日,孙权嘱鲁肃再请华子云饮宴,欲引为上宾。鲁肃即往客舍,不料华子云已去,于是回复孙权;孙权大为叹息。 四 曹操率荀攸、徐晃、许褚及丞相东曹属司马懿等昼夜兼程,不数日已近潼关。曹洪知曹操来,忙率僚属迎候,命置酒,为曹操等接风洗尘。 曹操以为强敌未克,不宜放纵,稍息片刻,即率荀攸、曹洪、徐晃、司马懿等登高丘,以察情形,见韩遂、马超等连营数十里,壁垒森严,据尽险要,知不易克,遂问荀攸道,卿以为当如何制胜? 荀攸指远处大河道,魏公可分兵渡河,绕击敌侧,两面夹攻,必能取胜。 曹操以为然,命徐晃领部属夜察水情,选渡口。徐晃等来至河岸,访问土著,知浦板津水流较缓,可摆渡,亦可泅渡;于是大征民船,获数百只。徐晃命部属屯于此,回报曹操。 曹操大喜,即率荀攸、许褚、司马懿等,举二万之众随徐晃渡河。一时舟船往来,不绝如飞;待翌日晨,曹操等俱已登岸,命立壁垒,暂屯于此。 斥候忽报马超,称曹军已渡河,合二万余众。马超大惊,即命庞德、马岱分别告知韩遂等。韩遂不知所措,即召诸将,议应对之策。诸将以为再无雄关之利,欲回西凉。 马超说诸将道,若走,曹操必大肆追击;我等虽众,不能合力,或沦为流寇,此破败之说也;宜趁曹操立足未稳,遣精甲猛袭曹操,逼其退走,方能立于不败。 韩遂疑而不决;将军李堪道,曹操既渡河,屯于此,必有所备,若击,或反为曹操所破。我以为仍可据关自守,曹操若攻,我等坚壁不出,促成相持之势;曹操或疑东南有变,久之,必自退。 马超斥李堪道,今鼎足之势已成,曹操何虑东南!若合两部之众,突袭曹操,曹操必败! 诸将不愿出战,俱从李堪之说,欲据守潼关。马超大失所望,引马岱、庞德还,尽率所部,合一万余众,直扑曹操。 曹操见马超猝然而举,急令徐晃、许褚率部迎击。徐晃、许褚齐出,欲阻马超。马超令马岱、庞德分出,迎击徐晃、许褚,自率精甲侧走,欲绕擒曹操。 许褚见此,大为恐慌,欲弃马岱阻马超。马岱率部属猛击,许褚数举不能脱身,疾呼曹操道,马超来矣,魏公速避! 曹操、荀攸、司马懿欲出辕门观战,忽闻此言,大惊,急回,呼卫士。卫士蜂拥而来,大集辕门,横戈以待。片刻,马超骤至,怒骂曹操道,曹操狗贼,还我父命! 马超欲一举突入,挥矛急刺;卫士不敌,又不敢退。马超等连杀数十人,卫士仍死守不退。 许褚知曹操危急,率死士奋勇杀出,驰救曹操。马超等尽杀卫士,闯入营中;曹操、荀攸、司马懿知不能逃,各执长矛,立于营门,欲自保。马超见此,指曹操道,狗贼,死期至矣! 骂毕,打马直取曹操。司马懿急说曹操道,请魏公暂避,臣不惜一死,必阻此人! 曹操、荀攸退入营内,马超举矛怒刺司马懿,司马懿以矛隔挡,竟震裂虎口。马超一击不中,再举。正此时,许褚已到,自后猛袭马超。马超遂弃司马懿,迎战许褚。死士亦齐举,尽杀马超部属,又入内,保曹操、荀攸、司马懿。曹操朝司马懿一揖道,卿文弱无力,竟不惧虎将,真壮夫也;此救命之恩,孤必报之。 司马懿忙道,解魏公之危,臣之本份也;魏公此言,令臣惶恐不安。 马超见部属俱死,不敢恋战,遂弃许褚,欲与马岱、庞德合。许褚惧马超英勇,不敢追。恰此时,曹操携荀攸、司马懿出,见马超已走,即上马,指马超道,将士不可犹豫,可随孤生擒马超! 许褚不敢违,疾追马超。马超见此,疾呼马岱、庞德退回潼关;马岱、庞德遂弃徐晃,退走,欲保马超。曹操急呼徐晃阻马岱、庞德,欲使马超不能回。 徐晃命部将紧追,自率精骑斜出,欲阻马岱、庞德。马岱、庞德知其用意,大骇,奔走愈急。许褚已迫近马超,马超不能脱,与许褚再战。 曹操恐徐晃不能拦马岱、庞德,亦领死士出,直奔马岱、庞德,以弓箭急射。马岱、庞德稍迟,徐晃已与曹操合,阻于前。 马超见马岱、庞德为曹操、徐晃所阻,大急,再弃许褚,直取曹操,其来势之猛,令人望而生畏。曹操急命徐晃截住马超;徐晃携数将齐出,竟不能阻。司马懿忙说曹操道,亡命之徒,魏公当避之! 曹操不听,令将士围马超,欲生擒;马超不惧,挥矛乱刺。马岱、庞德见此,命部属齐举,攻曹操以应马超。彼此大乱,一片喧嚣。马超力斩数百人,终与马岱、庞德合;曹操命诸将紧逼。马超气势渐衰,背水而止,不能进退。曹操欲急攻,荀攸说曹操道,魏王岂不知背水一战,今马超已在绝路,若逼之过急,必效韩信井陉口之战,反而不利。 曹操纳其说,令诸将近马超而屯。马超不能树壁垒,命将士露宿河岸,又令马岱、庞德选死士,与弓箭手护卫于外,以防曹操突袭。 曹操命许褚率精甲警戒,令徐晃天黑即寝,三更复起,接替许褚;又命将士不解甲胄,以防马超夜袭。 马超亦召马岱、庞德,欲突袭曹操;马岱、庞德以为曹操必有备,若举,必失利。马超道,曹操夜渡,人未卸甲,马未解鞍,又苦战一日,岂不疲困。若今夜不举,待曹军睡足,必大举攻击。我等既无粮草,又无援兵,岂能自保!既前有虎狼,后有深渊,宁不拼死一搏! 于是命将士三更骤出,直扑曹营。其时,徐晃方起,许褚等欲睡,知马超来,欲齐出。曹操不准,唯命许褚迎敌;令徐晃等俱入营,敛而待命。 许褚率部属力阻马超,彼此混战,死伤俱多。久之,许褚等因疲乏不已,渐落下风。曹操知徐晃等俱已清醒,命骤出,猛击马超。马超等大受挫折,损伤愈众。 马超知情势危急,呼马岱、庞德道,可弃徐晃,直取曹操! 于是马超、马岱、庞德等绕过乱军,直扑曹操;许褚急率士卒奋力阻拦。马超等不能得逞,转道往潼关疾走。徐晃、许褚不肯舍,奋力追杀。马超率死士断后,与徐晃、许褚大战。马岱、庞德恐马超有失,亦复回,合战徐晃、许褚。厮杀至五更,马超部属折损将尽,仅剩百余骑,不敢再战,又走。徐晃、许褚知已近潼关,不敢再追,退回。 马超等逃回关前;庞德忧虑不已,说马超道,我等仅百余骑,恐不能于诸将中立足。 马超冷笑道,卿等且回营,不可声张,免使韩遂等察知;我必斩李堪,夺其部属,为我所用! 庞德、马岱欲劝,马超已仗剑而去,至李堪营外;卫卒忽见马超只身而来,大惊,正欲询问,马超忽举,尽杀卫卒,直入李堪大营。 李堪正熟睡,忽听有人呼道,李将军请起,我乃马超,欲与将军商议军情。 第四章(3/20) 第四章(3/20) 李堪大惊,即起,出见马超;李堪道,盟主突袭曹操,胜败如何? 马超道,我与曹操大战经日,虽未获胜,却颇知虚实;将军若愿助我,必能一举破之。 李堪道,非我不愿,实因曹操极有韬略,恐不能取胜。 马超道,曹操非神非鬼,何不能胜之。我欲与卿共出,夹击曹操。曹操等连夜渡河,又大战一日,若攻之,必能一举而下,卿何疑! 李堪沉吟道,兹事重大,宜请诸将同议。 马超冷笑道,我与韩文约共为盟主,俱有临机决定之权;若不从,我必杀之! 李堪不敢拒,遂依马超之命召部属。待部属齐集,马超忽执李堪,说李堪部属道,汝等竟坐看我与曹操苦战,拒不驰援,险使我等覆灭!既曾歃血为盟,当患难与共,生死与同;既违誓言,天人不容也! 言毕,斩李堪,割其头掷于地。李堪部属无不胆寒,纷纷请罪。 马超遂并李堪部属,命庞德、马岱分领。天明,马超拜见韩遂。韩遂以为马超全军覆没,忽闻求见,大惊,忙出迎。见马超面无表情,凛然而立,即说马超道,我等见将军与曹操大战,每欲驰援,又恐曹洪大肆攻关,故不敢举;将军全身而退,可喜可贺也。 马超笑道,将军不必多虑,我岂不知潼关之重。今来此,实有要事相告。 韩遂忙请马超入座,笑道,将军何事,请告知。 马超不坐,说韩遂道,李堪素不以同盟为重,意在自保,又对我觊觎已久,每欲并之。我不能忍,已杀李堪,收其部属,专此奉告。 韩遂大惊,欲斥责,又不敢。马超又道,将军与李堪情如手足,若怨我先斩后奏,我愿领罪! 韩遂忙道,既李堪心怀异念,罪有应得耳。况将军与我共为盟主,有权自决,杀李堪以振军威,亦我所愿也,将军何有此言? 马超又请韩遂击曹操;韩遂不敢辞,遂命将军成宜、侯选、程银等仍据潼关,以待曹洪;自与马超赴河岸,再攻曹操。 五 曹操闻马超斩李堪,并其部属,复有一万余众,知其必复来,令徐晃、许褚坚壁深垒,若马超来攻,拒不与之战;又遣人往关前说曹洪,命其大举攻关,使西凉诸将不能呼应。 徐晃不解,问曹操道,我等既渡河,魏公何故屯于此而不侧击? 曹操笑道,孤屯于此,若贼不安,必分兵逐之,当有利于曹洪;若贼不分兵,孤当侧击之,仍有利于曹洪。 马超、韩遂举三万余众,疾驰而来,欲速决;徐晃、许褚等坚壁不出。马超、韩遂亦树壁垒,与曹操对峙。翌日,侯选遣人来报,称曹洪等奋力攻关,诸将胆怯,恐不能拒。 韩遂大骇,欲弃此回保潼关。马超说韩遂道,此曹操之计也,若走,曹操必大出,紧追我等,与曹洪两面夹击,我等危矣! 韩遂大为疑惧,进退两难,遂说来人道,汝回告诸将,曹洪寡而诸将众,若齐心协力,必能拒之;若我等回援,曹操必随后而至,大不利也! 曹操携荀攸、司马懿登高而望;见韩遂、马超锐气不再,荀攸说曹操道,二贼求战不能,已失锐气;若大举而出,二贼必败! 曹操笑道,彼不过纠合之众,又各怀异心,相互猜疑,何必与之死拼! 荀攸道,魏王有何良策? 曹操大笑道,与匹夫战,何用良策,一离间计,足可使之互疑,胜之不难矣! 是夜,曹操书信与马超: 孟起阁下: 时当天下扰攘,群雄并起,孤上承天意,下合民心,欲尽诛不臣,还天下太平,于是东征西讨,虽肝脑涂地而不辞。 孤与卿父有旧,深知卿父忠壮,虽拥兵自重,又曾与韩遂、边章屡犯长安,然所举只为除奸佞,保天子,并无异志,赤胆忠心,天人共知! 故此,孤请卿父来邺城,欲商大计,携手并肩,共建伟业;韩遂大为妒恨,竟使心腹先于卿父而来,以卿父与韩遂书信疑孤,又称卿父素欲杀孤而自代。孤一时昏庸,竟不察奸谋,错杀卿父,孤为此追悔莫及。当此进退之际,望将军勿为私仇所累,识时务,察奸谋,迷途知返,为时未晚也。 大丈夫应登天子之堂,凤翔龙飞,平步青云,或杀敌疆场,拜将封侯,名垂青史,方不负上天垂爱。孤知将军有项藉之勇,兼白起之谋,乃人中雄杰,国之栋梁。韩遂不过小人,曾与边章为盟,又杀之;流窜羌胡,形如丧家之犬,而恶性愈炽,再杀盟友而并其部属。卿父子不嫌韩遂德薄义寡,与之为盟;韩遂却深怀忌恨,每欲吞并。卿与韩遂为伍,无异以金玉之质而共污秽,宁不令人扼腕! 卿曾来此与孤决战,孤占尽先机而不杀之,因惜卿之勇壮也;今又与韩遂同来,孤所以不战,因错杀卿父,而欲以此致歉也。孤所举,俱为天子之军,精甲数万,骁勇无敌,何惧与卿一战! 孤其心良苦,其意殷切,望卿能悬崖勒马,幡然醒悟,杀韩遂,归正途,孤必与卿并驾齐驱,共奉天子;若迟疑不决,孤何惜倾力一战,不灭群贼,誓不离此! 何去何从,不可犹疑。 书毕,曹操命弓箭手将之射入马超营中。 马超获曹操此信,疑心顿起,又大为所动,遂召马岱、庞德,以曹操书信示之。 庞德劝马超道,曹操诡诈多端,恐不过离间计,若轻信,曹操或趁机而为,当不堪设想。 马超道,曹操奉天子之命,天意所在,人心所向,实不可强拒;我等拥兵自重,苦心经营,所图者,亦不过招纳之际能获重利,别无所望也。既曹操欲纳之,又许我并驾齐驱,共奉天子,此亦先君所望,若能遂愿,我岂能辞!况西凉诸将各怀心思,俱有所图,岂能胜曹操,既如此,何不早降! 庞德道,此言差矣,曹操挟天子,凌驾群臣之上,翻云覆雨,无不任意,岂能与将军并驾齐驱!不出所料,曹操或有书致韩遂,韩遂愚昧,必反疑将军;将军可持此信见韩遂,告知曹操图谋,以免互疑。 马超道,既如此,韩遂岂能听我所说! 于是回书曹操,称愿降,亦命弓箭手射入曹操营中。 翌日,曹操仍登高望之,见韩遂、马超俱出,遂呼韩遂道,孤与韩文约一别已久,可好? 昨夜,韩遂亦接曹操书信,并附马超回书,劝其杀马超,率部属归降。韩遂大为惶惧,欲举,又虑马超英勇,恐不敌,令部属暗中警戒,以防马超。 既闻曹操问候,韩遂忙答道,我久在西凉,受尽风寒;能获魏公垂问,平生之幸也! 曹操大笑道,孤曾与卿醉卧月下,听清风过耳,看河汉暗转,虽时逾多年,仍每每想及;卿能记当年之乐乎? 韩遂大为疑惑,虽曾与曹操饮宴,何曾醉卧明月?然曹操既有此说,不能斥为虚言,于是回说曹操道,当年之乐,历历在目,岂能忘怀! 马超见此,疑心愈重,以为庞德所言不假;又见韩遂部属大为警惕,亦命马岱、庞德警戒,以防韩遂。 此时,曹操又说韩遂道,孤欲与卿于阵前相会,一叙当年,如何? 韩遂辞道,两军相对,弓弩齐张,我既与魏公为敌,岂能如此! 曹操大笑道,君子磊落,壮夫坦然,孤尚无惧,卿何惧! 韩遂以为曹操有所嘱,遂应约。马超大怒,欲击杀韩遂;庞德以为不可,说马超道,事颇诡异,不可妄举,请将军静观。 马超不听,欲出,拦击韩遂;正此时,忽听曹操呼马超道,孤与韩文约欲叙旧,马孟起何故惊疑? 马超遂止,以为曹操有所暗示。韩遂与曹操会于阵前,俱不下马,各致问候。曹操指韩遂笑道,卿瘦矣,又老态毕现,与昔日比,已无虎将之威! 韩遂大惑,问曹操道,魏公召我,未必仅为此? 曹操请韩遂近前,低声道,卿且与孤并马而行,孤将询以要事。 韩遂大喜,遂与曹操并马而行;曹操不言,微笑而已。韩遂不安,又说曹操道,魏公命我杀马超,我每欲举动,又恐不敌。请魏公命诸将急攻,我为内应,必能杀马超。 曹操道,若无惧,可执而杀之;若有惧,请勿妄举,如此而已。孤非为此,另有一事,久不能决,望不吝赐教。 韩遂道,凡魏公之命,我必全力以赴,请言之。 曹操道,昨日,孤获一羊,伙夫欲去皮,为炙肉;孤嫌枯燥,终非至味;曾闻羌胡喜白水煮羊,食之清香而微甘;孤颇向往,可惜不得要领,不能为。孤知卿久在西凉,必知此法;所谓白水,何物? 韩遂沉吟良久道,白水,山泉也;所谓白水煮羊,不过以山泉煮之,既不佐以他物,亦不施盐;初食无味,又食颇觉膻腥,再食觉微甘,渐而清香满口;汤犹美,堪称人间一绝。以魏公之博闻,岂能不知? 曹操大笑道,妙妙妙,孤必为之! 言毕,朝韩遂一揖,走马而去。韩遂大为惊愕,又不便再问,呆立良久,亦回。 马超等疑心愈重,以为曹操、韩遂另有所谋。待韩遂回,马超问韩遂道,卿与曹操窃窃私语,亲密无间,所言何事? 韩遂大为尴尬,说马超道,无他,不过略叙旧情。 马超欲举,恐有失,又止。韩遂知马超生疑,恐其忽举,即遣快马往潼关,命成宜速来,欲以己之众震慑马超。 半夜,马超忽知成宜举众来此,更疑韩遂用心,急令马岱、庞德等披甲戴胄,枕戈待旦,以防骤变。 曹操仍虑不能使马超、韩遂互嫌,再致信韩遂,以浓墨大肆涂改,虽数十行,唯剩数语,仅余问候而不见其他。 翌日晨,曹操命弓箭手将此信射入韩遂营中。 马超部属望见,即报知马超。马超大怒,径见韩遂,问韩遂道,曹操书信何在,敢示人乎? 韩遂大为窘迫,忙道,我曾与曹操有旧,不过问候,卿何疑? 马超冷笑道,卿欲投曹操,可引众而去,何必觊觎我等? 韩遂道,我与曹操不共戴天,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卿勿轻信,既为同盟,必共进退;存忘之际,应弃前嫌,不可猜忌。 马超道,既如此,可出曹操书信,若果如卿言,我必谢罪。 韩遂虑书信被涂改,恐马超愈疑,遂说马超道,仅寥寥数语,除问候,不言它事;此私信耳,恕不示人。 马超面色大变,斥韩遂道,我等歃血为盟,联手抗曹,卿竟与曹操暗相往来,居心叵测,我岂能不知! 韩遂愈窘,欲出马超回曹操信以绝其说,又虑马超恼羞成怒,为其所杀,遂以曹操书信予马超。 马超见信被涂改,仅余数言,以为乃韩遂为之;转而暗思,曹操亦有信致己,用心实不可知;既与韩遂生嫌,不可共处,否则必受害;况韩遂调成宜来此,合有三万余众,若反目,恐无胜算。于是还信与韩遂,笑道,既如此,何必使成宜举众而来? 韩遂道,曹操势众,恐不能敌,故命成宜来此。 马超大笑道,我等所领三万余众,足以使曹操败北;卿调成宜来此,竟不虑潼关有失!况我与卿共为盟主,调集部署,应共议;卿独断独行,试问置我于何地? 韩遂反问马超道,卿杀李堪,并其部属,何曾与我共议。 马超冷笑道,卿若不愿与我等反目,应使成宜回潼关! 言毕,拂袖而去。韩遂不敢激怒马超,令成宜复回。 六 曹操见成宜已去,马超、韩遂相互设防,知时机已到,遂召徐晃、许褚等,授以计谋。 曹操道,徐公明可率轻骑五千掠阵,马超、韩遂各生猜忌,必不敢出;卿勿需实攻,可高呼韩遂,称白水煮羊,果为人间至味。马超不知情,以为系暗语,必为之惶恐,或忽攻韩遂,或引众自退;韩遂有口莫辩,或与马超互攻,亦或退走。待其自乱,许仲康可率虎骑突袭,必获大胜! 于是徐晃领五千轻骑骤出,分赴马超、韩遂两侧。马超、韩遂见此,以为必有深意,又彼此疑惑,恐内外受袭,俱不敢举。 徐晃望韩遂呼道,白水煮羊,果为美味!魏公意犹未尽,若韩将军能以肥羊奉献,魏公必谢之! 马超闻此,愈为惊疑,以为韩遂与曹操果然有约。韩遂知马超疑惑,忙说徐晃道,白水煮羊,羌胡风俗而已,魏王此举,画蛇添足耳! 马超危惧不已,即命马岱、庞德收紧部属,退走潼关。一时人马骚动,纷乱不已,马超、马岱等弃阵疾走。 曹操见马超已去,令许褚领五千虎骑疾追;又命司马懿渡河见曹洪,令大举攻关;亲率荀攸等与徐晃合,直取韩遂。韩遂大惊,急命部属亦走,欲回潼关。 马超见许褚紧追不舍,即命庞德、马岱先走,欲率精骑阻许褚,正欲举,忽见韩遂蜂拥而来,以为奉曹操之命助许褚,大惊,随马岱、庞德之后急走;又虑韩遂与诸将有谋,若回潼关,恐遭不测,遂命马岱、庞德等不可回潼关,沿河而走。 许褚仍不舍,命虎骑猛袭马超后军。虎骑精勇,俱能以一当十,马超部属不能敌,折损颇多。马超大急,自率死士断后。死士与虎骑混战,互有伤亡。许褚见虎骑受阻,拍马直取马超;马超不惧,迎击许褚。二人大肆厮杀,互不能胜。马超恐死士不敌,弃许褚而走。许褚以为可擒,仍疾追。马超跃上高坡,挽弓急射。许褚躲过一箭,一箭又至,势若惊雷,直奔面门。许褚大惊,欲藏身马腹,箭先到,射中耳根,顿时胆怯,不敢再追。 马超再与马岱、庞德合;马岱见追兵已退,请屯兵河岸。庞德以为无险可守,请往渭南。马超以为然,于是再走,欲夺渭南而固守,以拒曹操。 黄昏,马超等已近渭南。马超欲攻之,庞德说马超道,不可,渭南乃重镇,必有重兵,若攻之,曹操必救援,恐不能克,或与守军内外呼应,大不利也。 马超亦疑,不敢攻,命屯于渭南东五十里,又命斥候察潼关消息。斥候报称,潼关已破,成宜、梁兴等为曹洪斩首;韩遂为曹操、徐晃等所败,已逃走凉州。 马超方知为曹操离间,大为悔恨;然事已至此,需早决进退,遂召马岱、庞德等。马超道,今潼关已破,韩遂败走,我等困于此,奈何? 庞德道,潼关距此仅百余里,瞬息可至;曹操既夺潼关,诸将俱已败退,宁不举众来此。将军宜速走,绕道凉州,仍与韩遂合,以图东山再起。 马超道,卿所言有理,然将士连日厮杀,疲困不已,可稍事休整,明日再走不迟。 第四章(4/20) 第四章(4/20) 马岱道,不可迟误,应疾走。 马超不听,仍屯于此。马岱、庞德不能违,命将士不解甲胄,以利早行。翌日绝早,马超等正欲离此,忽有士卒来报,称曹操大军已到,正四面展开,欲围攻。马超悔恨不已,即出,见曹操、曹洪、徐晃、许褚等俱在马上,士卒已据四周,一片人山人海;马超知不能脱,欲降,遂召马岱、庞德等。 马超道,曹军不下五万,数倍于我,若与之战,必瓦石不全。事已至此,我欲降曹操,以全将士性命,卿等以为如何? 庞德、马岱等亦有降意;马超即拟降书,命庞德持此拜见曹操。庞德不能辞,遂往。 曹操知其意,即召庞德。曹操讥笑道,不战而降,非壮夫也;马超徒有勇力,不知节义,匹夫耳,孤不纳竖子之降! 庞德道,魏公虽数倍于马超,未必能全胜。我知困虎于绝路,可纵之,而不可杀之,若杀,必反为虎伤,所谓困兽犹斗耳;马超乃万人敌,若逼之太急,岂不两败俱伤! 曹操笑指曹仁、徐晃、许褚道,此数人皆万人敌,何惧马超! 庞德道,魏公爱壮士,恨懦夫,然马超之降非本意,实因我等苦劝;竖子者庞德也,绝非马超。魏公若恨我怯弱,可斩我头,何必绝马超之望?马超虽寡,若请降不成,必坚壁深垒,敛兵自保;魏公若强攻,马超必置死生于度外,与魏公决战。马超神勇,若为魏公所用,岂不两全其美? 曹操大笑道,孤有精甲百万,上将百人,不虑其少,唯虑其广也,马超岂有用武之地! 庞德道,人言鱼死网破,魏公岂能不知! 曹操忽收笑容,斥庞德道,马超非鱼,孤亦非网。卿可告知马超,兵败之际,即马氏父子相聚黄泉之时! 庞德知曹操心如铁石,不为所动,遂朝曹操一揖道,既如此,我等唯与马超以死而拒! 言毕,转身欲去;曹操呼道,且慢! 庞德遂止,问曹操道,魏公有何言? 曹操笑道,卿若愿降,孤必欣然而纳! 庞德冷冷一笑,拂袖而去。曹操叹息道,庞德英勇无惧,颇有君子风范,竟为马超父子所用,可惜! 司马懿说曹操道,马超虽被围,仍能顽抗,若攻,必大受损伤;既愿降,魏公何不顺水推舟? 曹操道,孤与马超有杀父之仇,若受降,与引狼入室何异! 庞德回禀马超;马超沉吟良久,说庞德道,此处实不可守,唯拼死突围,或能绝处逢生。 于是召马岱等,嘱其尽收部属于壁垒,若曹操攻,不准出击,唯以弓弩阻之;又命减将士军粮,欲与曹操对峙,待曹操士气衰退,再突围。 庞德以为不可,说马超道,将军所望,亦曹操所料也;请尽其所有,任将士饱食,今夜即突围。 马超不以为然,斥庞德道,曹军初来,士气正盛,若举之过早,岂能得逞! 庞德道,曹军破潼关,逐韩遂,又连夜来此,人马疲困;曹操所以围而不攻,亦因此也。我等以逸待劳,若举,或能出围;若迟疑,待曹军养足精神,恐为时晚矣! 马岱道,此言有理,曹军为疲乏之师,虽数倍于我,不足惧也。 马超纳二人之说,令煮尽余粮,食不尽则弃之,以示必死之心。三更,马超集结部属,忽开壁垒,大举而出。 曹操知马超忽举,大出所料,急命曹洪、徐晃、许褚等力阻;马超方出,见曹洪等欲拦截,疾呼将士道,生死在此一举,若怯,必粉身碎骨! 于是亲率精骑突前,以弓箭乱射。曹洪等为箭矢所阻,稍疑。马超等趁机出围,疾走。曹洪、徐晃、许褚等不甘,急追。马超引部属入山林,据险而守。曹洪等不敢轻进,遂止。 马超知部属损伤过半,亦不敢留,仍疾走,几经辗转,亦往凉州。 曹操知马超远遁,又知钟繇、夏侯渊、张郃等攻汉中不克,遂命司马懿见钟繇,令诸将暂弃张鲁,俱往凉州,分兵而进,欲灭西凉诸将。 七 庞统滞留吴郡近一月,不获孙权召见,遂依诸葛亮之约,往荆州拜见刘备。刘备知庞统曾助周瑜制伐蜀之策,欲借用,于是设宴款待;又嫌庞统相貌平庸,遂与之谈,欲试庞统之才。 刘备道,我曾三顾茅庐,请诸葛亮为军师;诸葛亮乃济世之才,托之以政,能使四海安定;托之以军,能使强敌宾服。我与之若鱼水,相得益彰。既万事有托,卿岂不虑无用武之地? 庞统道,良才佳士,各有所长,何虑其多!高祖重萧何,亦重张良,各有所用,各尽其能。我所以来,实不虑孔明居先! 刘备笑问庞统道,莫非卿自比张良? 庞统道,张良善谋,我亦善谋,俱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既张良非神,何不可比? 刘备道,既如此,请为我言未来。 庞统道,将军素怀壮志,欲与曹操、孙权争天下;然荆州不过弹丸之地,东有强敌,北有雄师,前阻后塞,左狼右虎。明公困于此,四面如堵,进退无路,岂有未来!若不另辟蹊径,破荆州之狭小,得天地之广阔,何以逞胸中之志! 刘备笑道,此言谬矣,我知天命所在,岂能强求!今曹操执天子,令出于己,纵横驰骋,无不得意,我何敢与之争!能为荆州牧,已应知足,岂能妄想! 庞统起座,朝刘备一揖道,我虽不才,然不与竖子谋。 刘备大惊,怒斥庞统道,卿何出此言? 庞统不答,转身而去;恰遇诸葛亮来此,见庞统忿恨而走,忙将之拦住,问庞统道,卿欲何往? 庞统冷笑道,刘玄德竖子也,我不屑与之为伍! 诸葛亮笑道,卿聪敏绝伦,竟无识人之明;刘玄德胸怀天下,壮志凌云,此无人不晓,卿何不知? 庞统以刘备所言告知诸葛亮;诸葛亮笑道,刘玄德欲试卿才华,故而如此,卿谬矣! 言毕,强拉庞统回。刘备见此,欣然起座,笑道,庞士元去而复回,我之所幸也! 遂执庞统手,请复入席;庞统亦不辞,入座。 刘备笑道,曾闻庞士元精警明达,又直切敢言,果然! 庞统道,我不知明公用意,请恕我粗鄙! 刘备道,喜怒行于色,好厌显于表,此君子之风也;我若因此怀恨,与竖子何异! 于是邀诸葛亮、庞统饮酒。酒过数巡,诸葛亮说庞统道,卿曾助周郎制伐蜀之策,今周郎已逝,卿不为孙权所识,既来此,愿闻其详。 庞统道,所谓伐蜀之策,不过审时度势,谋定而动而已。今曹操用兵西北,张鲁、刘璋为之震动,正当其时也。 刘备道,西蜀遥远,道路艰险,又关塞重重,人物雄奇;若举,刘璋可大屯江州,或置重兵于鱼腹,阻绝道路,扼据险关,岂能胜之! 庞统道,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曹操欲败张鲁,命诸将直逼汉中,志在必得;汉中与西蜀近,刘璋大为不安,恐曹操收张鲁之众顺势西进。若明公示好刘璋,愿与之共保西蜀,刘璋必欣然而纳。明公可大举入蜀,予取予夺,尽在明公。此伐蜀上策也,明公何疑! 刘备不以为然,说庞统道,此乘人之危,我岂能为之;况胜之不武,亦非君子所为。 庞统一揖告退,以为刘备非明主,又欲去;诸葛亮力劝,庞统方止,仍留荆州。 刘璋闻曹操暂弃汉中,转攻西凉,知其若得逞,必再向汉中攻张鲁,若张鲁败,必度越巴山,顺势西来,西蜀将不能保;于是召别驾张松,问以计谋。 刘璋道,西蜀与汉中犹如唇齿,若汉中失,西蜀当不破自寒。张鲁曾每每致意,邀我共拒曹操;我疑五斗米教徒应张鲁,故而拒之。今曹操入西凉,若西凉十部俱灭,必合诸将之众再攻张鲁。我欲遣使往汉中,应张鲁之请,卿以为如何? 张松道,张鲁觊觎西蜀,久欲图之,岂能与之盟。然西蜀虽雄关重阻,沃野千里,又有百万之众,却人心散漫,意志薄弱,居安而不思危,处固而不思破,岂能自保。若曹操败张鲁,收合余众,大举西来,士民必甘为降虏。我知荆州牧刘备忠厚仁义,既有诸葛亮之谋,又有关羽、张飞之勇;既明公与刘备同为宗亲,血脉相通,志气相投,何不请刘备举众入蜀,共拒曹操? 刘璋犹豫良久,说张松道,刘备壮志如天,欲与曹操争锋,若觊觎西蜀之富,谋而夺之,奈何? 张松道,若刘备来,可命其屯阴平,遣将军杨怀、高沛屯白水关。若刘备异动,则命二将阻之;再以诸将据剑门,屯绵竹,刘备岂敢妄举!世无万全之策,临机不断,必后患无穷。 刘璋沉吟道,既如此,谁可往荆州说刘备? 张松道,军议校尉法正机智过人,又善言辞,可往。 刘璋以为然,请张松说法正,命其往荆州。 张松遂召法正,张松道,刘季玉欲请刘备入蜀,共拒曹操,以卿为说客,望不辞。 法正冷笑道,刘玄德胸怀壮志,欲举天下之众与曹操一较高低,此与引狼入室何异! 张松大笑道,卿久随刘璋,可知刘璋贤愚? 法正道,刘璋昏庸无德,又嫉贤妒能,视美玉如顽石,待佳士如乞儿,我岂不知! 张松道,卿博识今古,颇知兵法,实乃凌云之才;可惜刘璋有眼无珠,竟不能用之,实在令人惋惜! 法正已知张松用意,遂不言,冷笑不已。 张松道,刘璋于卿既无提携、擢拔之情,又无知遇、举荐之恩,卿何必顾忌?西蜀平畴沃野,物类繁盛,水旱由人,富甲天下;刘璋父子俱为匹夫,鼠目寸光,不恤人心,不怜孤弱,又不纳忠良之言,不进贤能之士,处处掣肘,事事自断,何德何能,竟据桑麻之地而自雄!我等屈居其下,进无门,退无路,岂有出头之日! 法正道,若卿欲请刘玄德入主西蜀,望能明言;若并无此意,请回复刘璋,我不愿奉命。 张松大喜,再说法正道,西蜀偏远,又为秦巴所隔,崇岭四合,肥土万顷,温润富饶,万物清荣,堪为举业立功之地;既刘玄德雄心万丈,我等何不为内应,使刘备据此,若能创千秋之业,我等必能裂土封侯,卿何辞! 法正道,卿勿需多言,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即往荆州说刘备! 翌日,法正出成都,放舟东下,经江州,行十数日,已达江陵,遂登岸,求见刘备。刘备不闻法正之名,以为鼠辈,欲使糜竺迎见。 庞统说刘备道,法正虽无名,却为刘璋之使,西蜀之望,或在此人之身;我请明公亲迎,不可慢待。 刘备以为然,召见法正;法正端步而入,略无拘束。刘备、诸葛亮、庞统等见法正凛然一躯,又持重端稳,不禁肃然。 刘备请法正入座,问法正道,卿不辞艰险,千里而来,未知有何相告? 法正道,今曹操用兵西凉,窥视汉中,刘璋震动不安,恐曹操收张鲁之众,趁势西来,西蜀将不能自保。于是命我来荆州,请明公入蜀,既防张鲁,又拒曹操;望明公不拒殷切之请。 刘备笑道,我与刘璋各为牧守,俱受天子之命,魏公之托,岂能越界入蜀,而拒魏公? 法正道,曹操执天子,欲使天下英雄听命;依明公之忠壮,尚不耻屈服曹操,俯首听命,曲意逢迎,试问天下,谁为汉臣? 刘备冷笑道,我与魏公俱为汉臣,卿何有此说!况天子暗弱,上不能应天命,下不能服人心,魏公所效者,周公也;张鲁、刘璋,俱怀不臣之心,魏公代天子而伐之,名正言顺,大义凛然,我岂能助纣为虐! 法正大笑道,明公所以举,因天下扰攘,群贼嚣狂;今巨奸犹在,日月阴暗,天子如处囚笼,士民如居水火。昔日之誓,言犹在耳,明公何故贪小利而弃大义? 刘备顿觉语塞,竟不能言。 法正又道,我所以千里来此,因慕将军雄才,恨曹操专横,怜天子孤苦,嫌刘璋昏聩耳。西蜀沃野千里,土肥水美,北临秦巴,南接诸夷,东联荆楚,西通岷羌,地如巨盆,山似剑锋,置一人而万夫莫开,种一谷而仓廪俱足。如此宝地,当为英雄所据,岂容刘璋鸠占鹊巢!请明公入蜀,非我一人之愿,蜀中士庶,无不翘首以待,将军何忍辞谢! 刘备沉吟道,卿所言,我岂不知!然益州深远,山如巨屏,水若天河,涉足何易!况刘璋盘踞既久,结附甚众,若往,必大受挫折,岂能如愿! 法正道,明公所虑过矣。刘璋心怀忧惧,请明公入蜀,明公若应之,必能畅行无碍,过险关如履平地,涉幽谷如走坦途。以明公之声威,以诸葛亮、庞士元之善谋,以关羽、张飞之勇壮,合蜀中士民之渴慕,谁能阻之。实不相瞒,我此行,乃受别驾张松所嘱,张松恨刘璋昏暗,每欲以西蜀授明主。若明公不辞,张松等愿为内应,必奉明公为西蜀之主。 刘备道,此乃大计,容我三思。 遂命糜竺送法正入客舍,待以上宾之礼。 是夜,诸葛亮、庞统知刘备犹疑,求见刘备;诸葛亮道,法正所请,明公所望也,何故迟疑? 刘备道,此不义之举,岂无愧疚!况我新得荆州,万事未兴,百业未起,岂能有非份之想! 庞统道,荆州屡经战火,荒残不堪,人物凋敝,满目疮痍,实非发祥之地;况孙权、曹操分据前后,已无进退之便。西蜀户口百万,沃野千里,崇山环绕,关隘重叠,可谓易守难攻。秦欲伐蜀,不能越咽喉锁钥之地,以金牛诱之,又以婚姻惑之,足见巴蜀之险,胜似雄兵百万。若明公据西蜀,凭斯地之富,关山之远,必能成就大业。 刘备叹息道,放眼天下,与我势如水火者,曹操也。我素与曹操反其道而行之,故能树恩信,获人望;若趁刘璋之危夺益州,必失信于天下,我岂能于此不顾? 庞统道,今天下离乱,干戈四起,纷扰不息,人怨不绝,皆因巨奸当朝也。况朝立夕毁,风起云涌,变幻莫测,昨日英雄今日寇,前途未卜,成败不定,岂能以虚仁假义而图大业!攻暗弱之辈,吞竖子之土,自古乃英雄所为,明公何疑!益州虽远,可为养成之地,既能使羽毛丰满,又能割地为王;若明公不取,必为他人所据,如此,岂不悔之莫及! 刘备斥庞统道,卿何故逼我太甚! 诸葛亮忙说刘备道,自古拘小义者,俱难成大业;于小义不顾者,往往能全大义。小义出于私,虽能全声誉,却往往失大义;大义出于公,能惠及苍生,或往往自毁清誉,声败名裂。举众入蜀,乃弃小义而图大义,明公何不能决? 刘备霍然而起,指诸葛亮、庞统道,我非自私之徒,岂不知小义、大义!我入蜀,若失义于天下,非我之罪,罪在卿等耳! 诸葛亮、庞统大喜,请刘备再会法正。刘备遂携诸葛亮、庞统往客栈,与法正再议入蜀之策。 八 刘备、诸葛亮、庞统与法正深谈数日,已尽知西蜀情形。法正告辞,仍回成都;刘备召诸葛亮议远伐西蜀并留守荆州事宜。 第四章(5/20) 第四章(5/20) 刘备道,我欲亲率大军入蜀,以卿为谋主,以黄忠为主将;留关羽、张飞、赵云镇荆州,卿以为如何? 诸葛亮道,大军入蜀,必有大战,若论出奇计,胜强敌,我不如庞统。请明公以庞统为谋主,以黄忠为主将,必能摧枯拉朽。我不才,愿与关羽等留守荆州,必使明公无后顾之忧。 刘备沉吟道,庞统新来,未露头角,亦不知才华如何,恐难当重任;况其为人狷狂,性情桀骜,或失之疏忽,我不敢冒险。 诸葛亮道,庞统颇知兵法,极擅决策,举重若轻,又直言敢谏,胸怀旷古之才,实堪大任,明公何虑? 刘备不言,犹豫不决。诸葛亮又道,我天性缜密,举轻若重,知治理,尚法度,可为明公掌内政;庞统纵横有度,大气磅礴,磊落挥洒,可为明公御外敌。如此,内外有托,明公之幸也!况我与庞统有卧龙、凤雏之称,今俱在明公麾下,龙飞凤翔,大吉之兆也。庞统游学四方,怀才不遇,今既来,必有所望;明公若不用,庞统必他就,恐日后追悔莫及。 刘备遂召庞统,询以入蜀之策。 庞统道,举兵入蜀即为策,何用多议? 刘备道,入蜀之后,我当何为? 庞统道,临事而谋,临机而断,此用兵之道也;不回荆州,誓为蜀主,此明公之志也。 刘备以为然;翌日,刘备召诸葛亮、庞统等再议,正此时,忽有侍从来报,称义阳魏延来此求见;刘备不知魏延为何人,欲拒之。 庞统说刘备道,平原君欲选门客访楚,毛遂自荐同行,终为千古佳话;魏延虽无名之辈,宁知非毛遂第二? 刘备遂召魏延;魏延入见,执主客之礼,拒不跪拜。诸葛亮以为失礼,斥魏延道,主仆有别,何不拜之以礼? 魏延道,我初来,尚非明公部属,恕不跪拜。 刘备以为奇,问魏延道,卿何故求见? 魏延道,因知明公将入蜀,我欲为走卒,故此求见。 刘备道,卿有何能,请告知。 魏延道,我居义阳,以耕读为本,欲获州郡举荐,投身仕途;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纲纪废弛,巨贼横行,不能遂愿。因兵匪滋扰,劫财害命,欺男霸女,不能安处,于是聚乡间子弟,习骑射,读兵书,以图自保。我虽不才,愿尽领子弟投明公,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备大喜,遂以魏延为骑都尉。魏延即回义阳,尽率子弟来江陵。 刘备以庞统为军师中郎将,与诸葛亮并驾齐驱。十日后,刘备率庞统、黄忠、刘封、麋竺、简雍、孙乾、马良、马谡、魏延等,举步骑三万离江陵,往西蜀。 孙权知刘备已行,欲以刘禅为人质,牵制刘备,遂至书孙夫人,请其携刘禅来吴郡;又遣吕蒙、蒋钦往江陵,为接应。 吕蒙、蒋钦携死士数十入江陵,隐于驿馆。蒋钦夜会孙夫人,请半夜出行,以防阻挠。 孙夫人然其说,携刘禅并女兵,半夜离府,欲往江边。恰值麋芳携仆从夜饮回府,彼此猝然相遇;麋芳大为惊讶,问孙夫人何往。孙夫人不答,命女兵逐麋芳。麋芳大惧,奔走。 孙夫人至江边,告知吕蒙、蒋钦,曾与麋芳相遇。吕蒙、蒋钦疑事泄,请孙夫人登舟,顺江而去。 麋芳命仆从尾随孙夫人后,以察用意;仆从见孙夫人携刘禅登舟而走,即回报麋芳。麋芳大惊,报与诸葛亮。诸葛亮急召张飞、赵云,命疾追,必使刘禅复回。 天色已明,张飞、赵云领精骑沿江疾驰,行数十里,见有快船乘风而走,吕蒙、蒋钦傲立船头;赵云大怒,呼吕蒙、蒋钦道,请停舟靠岸,还我幼主,还我夫人! 吕蒙、蒋钦见此,命士卒尽挂船帆,奋力行舟,又令死士俱张弓弩,以防张飞、赵云涉水登舟。 赵云见船如飞箭,又在江心,难以靠近,忙说张飞道,卿且领精骑直下,寻渔舟,横江拦截;我随船而走,射落风帆,使之缓行。 张飞以为然,催精骑飞走。赵云挽强弓,与船同行,连发十余箭,射断帆绳,风帆俱落,舟行渐缓。 吕蒙、蒋钦唯恐张飞阻于前,命部属俱摇橹。赵云见船行又急,打马疾走,越过船头约一里,即下马,跃入江中,举盾牌,持长剑,游向快船。 吕蒙见此,令部属急射。赵云以盾牌遮蔽,毫发无伤。片刻,赵云游近船前,欲上;吕蒙、蒋钦举矛急刺。赵云不能得逞,手扶船底,潜入船后,忽起,翻身而上。 吕蒙、蒋钦携死士围攻赵云。因船上狭窄,不能腾挪,赵云寡不敌众,险象环生。孙夫人恐伤及赵云,无颜再见刘备,急命吕蒙等住手。 孙夫人责赵云道,妾欲回吴郡探亲,何故阻拦? 赵云道,夫人携幼主,不辞而别,我等不安! 孙夫人怒道,妾为刘玄德夫人,汝等不过僚属;主仆有别,何用辞行? 赵云道,刘玄德托我等守荆州,城池人物,无一不在职守之内,岂容夫人挟幼主而去! 孙夫人冷笑道,妾若执意如此,汝当如何? 赵云剑指船底,说孙夫人道,若夫人不听劝告,我必剑透船底,不惜葬身江中! 吕蒙、蒋钦大怒,欲再攻赵云;恰此时,忽听张飞疾呼道,子龙勿惧,我来矣! 吕蒙、蒋钦大惊,抬眼望去,见有渔舟横列江面,张飞等执戈矛,挽强弓,立于船头。孙夫人知不能脱身,命吕蒙等俱止。张飞亦登舟,请孙夫人回。孙夫人无奈,遂以刘禅付张飞、赵云,仍携女兵往吴郡。 张飞、赵云回荆州,禀报诸葛亮。 孙权知刘禅被张飞、赵云半路截回,大为憾恨;又知刘备以庞统为谋主,颇为惊讶,问孙夫人道,庞士元才华如何? 孙夫人道,世人以为庞统有旷古之才,曾为周瑜僚属,护丧来吴郡,亦曾求见将军;将军伤周瑜之逝,未曾召见,庞士元大为失望,遂往荆州投刘备。 孙权沉吟良久,又问孙夫人道,庞士元与鲁肃比,如何? 孙夫人道,庞统气格宏伟,精于兵法,恐鲁肃不及,亦不输周瑜分毫。 孙权大为叹息,再问孙夫人道,若庞统为我所用,可否代周郎取西蜀? 孙夫人道,若如此,不但西蜀可取,天下亦可图。 孙权追悔莫及,恨与庞统失之交臂。 九 益州主簿黄权知刘璋纳张松之言,遣法正往荆州请刘备,以为引狼入室,必生大患,遂求见刘璋,极力劝谏。 黄权道,刘备素有英名,胸怀异志,既有诸葛亮为之谋,又有关羽、张飞、赵云为爪牙。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明公请刘备来蜀,不知以何相处? 刘璋道,待之以仁,处之以义,如何? 黄权道,刘备为荆州牧,拜左将军,官位封爵与明公同;不知明公以之为部属,亦或为宾客? 刘璋欲答,忽觉无言以对。 黄权道,若待以部属,刘备必不从,或生怨恨;若待以宾客,彼此无主次,恐不奉命。 刘璋道,我助以粮草,赠以军资,分界而守,互不猜疑,使之无供需之忧;既与刘备为宗亲,同仇敌忾,休戚与共,可视为手足,执弟兄之礼,如此,俱可安处,何不可? 黄权道,人言,客若有泰山之安,主必有累卵之危。以我所见,请刘备入蜀,乃自取祸乱,无异饮鸩止渴。请收回成命,据险要,闭关塞,以拒刘备。 刘璋道,曹操势逼汉中,剑指西蜀,我自知不能拒;刘备乃汉室后裔,素有光复之志,视曹操为死敌。请刘备入蜀,以求共保,此亦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卿何需多言! 黄权道,曹操西来,或刘备入蜀,西蜀皆不能保;曹操率天子之军,刘备举不义之众,与其迎刘备,不如迎曹操。 刘璋大怒,斥黄权道,曹操挟天子以令群臣,罪恶昭彰,天怒人怨;刘备举义旗以除巨奸,大义凛然,节气如天,汝何不知! 黄权冷笑道,引狼入室,危在旦夕,明公竟不悟;待刘备挥师西进,转逼成都,恐悔之晚矣! 刘璋勃然大怒,贬黄权为广汉长,令其即出成都。黄权无奈,叹息而去。 张松知黄权因言获罪,贬为广汉长,欲引为心腹,即出成都追黄权。两人遇于北郊,张松请黄权下马,黄权拒之。张松道,道旁有酒肆,可为卿送行。 黄权冷笑道,我虽不才,亦不与小人饮。 张松道,何为小人,何为君子!孟子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识时务,岂是君子!刘璋暗弱,据西蜀,犹如愚夫娶绝色女,岂能独享!今张鲁欲取之,曹操欲夺之,非真英雄不能拒之。卿博学之士,岂能不知! 黄权斥张松道,刘璋爱卿才能,引为左右,视若手足,施以隆恩,给以厚禄,每有疑难,必先问之;卿身为士大夫,竟摇唇鼓舌,危言耸听,心怀叵测,以德报怨,试问仁义何在,风骨何存! 张松知黄权不可说,一揖告退。 广汉从事王累仰慕黄权已久,知黄权来此,即率僚属迎于途。黄权下马,与王累等相见。 王累说黄权道,刘璋愚昧,不辨忠奸,视良言如毒药,可悲可叹。 黄权道,张松嫌刘璋暗弱,法正怨刘璋昏庸,皆欲以西蜀奉刘备,以图前程。刘璋不知奸计,执意迎刘备,已难逆转。 王累道,我知刘备已入阴平,覆巢之危迫在眼前,我等当如何? 黄权沉吟道,身为士大夫,不可因主暗而失忠义;纳言与否由刘璋,谏劝与否由我等。 王累道,卿风骨铮铮,可昭日月;我等仰慕不已,无论何举,我必誓死相随! 黄权大喜,说王累道,卿久居人下,不怨不恨,又志节如天,壮怀激烈,我能与卿同处,三生之幸也! 不觉已近城门;黄权忽止,指城门道,我欲倒悬门上,以此苦谏,卿愿与我同悬乎? 王累慨然而应。二人遂登城,以绳缚足,倒悬门上,疾呼不绝。 僚属见此,命快马入成都,报与刘璋。刘璋大怒,骂黄权欲博清名,可恶至极。 黄权、王累倒悬三日,疾呼不止,气息渐弱。第四日夜,黄权、王累俱已昏绝;同僚不忍,解黄权、王累。王累呕吐不止,竟死于是夜。黄权大为悲愤,亲卖棺椁,厚葬王累。 刘备举众入蜀,吕蒙、蒋钦、陆逊等以为荆州空虚,可夺之,于是求见孙权。 吕蒙道,刘璋愚昧,刘备必得西蜀,或倚西蜀之富而窥中原;曹操虑刘备犯关中,必置重兵于西北。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将军可趁机取荆州,占尽大江之险,既有进取之便,又有退守之利,大业有望矣! 孙权道,此利弊之争,已有定论,卿等不可再言。 吕蒙道,此鲁肃之见也,所以称荆州不可取,因惧曹操全力以赴。今曹操用兵西凉,急攻汉中,数月不克;张鲁、韩遂等俱为鼠辈,竟能使曹操一筹莫展,足见非不能拒。刘备既入蜀,益州必易主,此虽曹操所愿,亦为曹操所虑耳。西北自此争战纷起,数年难分胜败,此天赐良机,将军岂能坐失! 孙权暗为心动,于是召张昭、鲁肃。 孙权道,吕子明等,俱以为曹操用兵西北,刘备举众入蜀,可趁此夺荆州,卿等以为如何? 鲁肃颇为惊讶,忙说孙权道,荆州如隔墙,立由曹操,毁由曹操;若将军欲拆之,曹操岂能容忍! 孙权道,曹操虑西北有失,岂能全力以赴!况刘备入西蜀,如猛虎踞高丘,张牙舞爪,伺机而动,曹操岂无顾忌! 鲁肃道,将军据江东,刘备守荆州而夺西蜀,俱乃曹操所愿。今曹操已在暮年,来日不多,素以奉君讨逆障人眼目,广结朋党,大肆经营,根基已故,大局已定;若将军逼之过急,曹操必恼羞成怒,或不顾承诺,废天子以自立,尔后大举而来,则江东危矣。西凉诸将草莽而已,何足为曹操虑;刘备虽称一时之雄,亦不足与曹操分庭抗礼;况将军夺荆州,必与刘备反目,鼎足之势当立解。如此,将军孤军自战,何以拒曹操! 孙权以为然,遂拒吕蒙之说。 刘备举众入阴平,刘璋即遣使迎候,以粮草十万担、钱五千万赠之,请刘备屯兵于此。 阴平处涪水上游,距成都仅数百里,刘璋恐刘备异动,纳张松之说,遣杨怀、高沛屯白水关,以防刘备。 庞统说刘备道,刘璋命杨怀、高沛据白水关,与明公近在咫尺,意在牵制,足见刘璋深怀戒备。 刘备道,大军入境,刘璋有所戒备,人之常情耳,何足为怪。 庞统道,刘璋必来阴平劳军,可执而杀之,尔后直入成都,西蜀可定矣。 刘备道,我等初来,恩信未树,若操之过急,必适得其反。 不数日,刘璋果入阴平。庞统又请刘备执刘璋,刘备仍不肯,斥庞统道,杨怀、高沛屯白水关,将军刘聩、冷苞等据涪水,张任、邓贤等据葭萌,若杀之,诸将必奋力讨之,岂能如愿! 庞统道,刘聩等俱为竖子,若刘璋死,必举众迎降;唯杨怀、高沛堪称良将,若猝然而举,必能克之,明公何虑! 刘备不听。刘璋住一宿,告辞,回成都。 张松知刘备屯阴平,虽月余,不见举动,大为急切,于是出成都,来阴平求见刘备。 张松说刘备道,士民悬望明主,犹如枯树望春雨。明公来此已月余,竟无举动,我等大为不安。请明公勿疑,出阴平,直下成都;我与法正等为内应,刘璋必为瓮中之鳖,触手可及耳。 刘备恨张松背主求荣,以为小人,斥张松道,我平生不作小人,请勿再言! 第四章(6/20) 第四章(6/20) 张松大为愕然,忽不知刘备用心,惶然告退。 庞统说刘备道,明公既不用张松之计,应杀之;若张松转投曹操,告以计谋,明公岂能取西蜀;若回成都,因恨而进谗言,亦恐有碍大计! 刘备即遣魏延领精骑追斩张松。魏延等疾追数十里,不获张松踪迹,不敢再进,遂回。 刘备大为忧惧,以为必有失。庞统又说刘备道,明公勿忧,可致信刘璋,称张松愿为内应,说明公夺西蜀。刘璋必疑而杀之,以绝内患;明公既告知张松之谋,刘璋必感恩戴德,尽释疑虑。此一石二鸟,用之,可尽解危难。 刘备遂依庞统之说,书信与刘璋,遣简雍送往成都。 刘璋阅信大怒,即命收张松,杀之。法正知张松因劝刘备夺益州被杀,大为惊恐,亦不知刘备用心,欲出成都,转投曹操。正欲行,忽接庞统来信: 法孝直阁下: 我与卿相识荆州,会于清晨,止于幽夜,犹恨不足耳!卿卓识远见,才不世出,竟久居俗子之下;我亦自负,辗转四方,亦不为人所用。彼此际遇,何其相似,宁不意气相投,惺惺相惜,虽萍水相逢,犹如故交。 刘玄德嫌张松奸诈,不屑与之谋,唯愿与卿共进退。正所谓君子不与小人谋巨利;望卿勿以张松之事自疑,可静待,勿轻举。 法正阅此信,遂止。 曹操率诸将入凉州,见草木染霜,悲风四起,以为不祥;又觉离京日久,恐生巨变,遂留钟繇、曹洪、夏侯渊、张郃、徐晃等追韩遂、马超,命荀攸助诸将谋划。 司马懿说曹操道,荀攸为魏公左右,重若股肱,不可留此;臣不才,愿代荀攸为诸将谋划。 曹操以为可,以司马懿为监军,督钟繇、夏侯渊等追击韩遂、马超。 司马懿请诸将分兵,由钟繇、曹洪、张郃追韩遂,夏侯渊、徐晃追马超。 诸将然其说,分头进剿。马超大惧,转走蓝田,欲坚壁自守。夏侯渊、徐晃随后而至,围马超,欲强攻。 司马懿以为不可,劝夏侯渊、徐晃围而不攻,迫其自溃。 钟繇等追韩遂入先零羌,韩遂知不能免,竟自杀。钟繇等亦往蓝田,助夏侯渊、徐晃。于是诸将急攻,马超大败,仅领庞德、马岱等数百骑逃走。 曹操回邺城,召荀彧、程昱,询以军政事务;二人极赞曹丕善用人,精治理。曹操大为欣喜,以为后继有人。 许攸每欲谄媚曹操,竟多受斥责,惶惶不安;既知曹操根基深固,不可撼动,遂说贾诩、荀攸等,联名进表,称曹操功德,周公不及,请进曹操为魏王,享九锡之礼,受群臣朝拜,规制宜与天子同。于是,贾诩、荀攸等上表献帝,请以曹操为魏王。 献帝不敢辞,即下诏,进曹操为魏王。曹操匿诏书,不示群僚,唯召荀彧。 曹操道,卿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每每为孤驱使,孤常为此自愧;若孤与卿际遇互换,当如何? 荀彧惶然不已,望曹操一揖道,臣虽略知今古,勉有小智,比之魏公,犹如犬学虎步;能为魏公所用,今生之幸也,魏公何出此言! 曹操笑道,孤知卿稳重严肃,不苟言笑,故而以此戏谑,欲与卿一笑耳。 于是命荀彧入座,又令备酒。酒过数巡,曹操以诏书示之,说荀彧道,天子欲进孤为魏王,孤自知德薄,不敢居之;然群僚之请殷切,天子之恩浩荡,卿以为孤当如何? 荀彧又起,说曹操道,臣知始作俑者,许攸也。许攸为人奸诈,心性险恶,了无君子风范,魏公因此嫌之而不用。许攸欲获青睐,极尽阿谀,大肆奉承,令人不齿。魏公若从命,必使士庶绝望,遭后世唾骂。魏公以匡扶汉室而兴义军,所以独出群雄之上,因曾指天为誓,使天下不疑也;又奉天子以令不臣,臣等所以万死不辞,甘为仆从,因魏公之忠也。今孙权割江东,刘备据荆州而入蜀,不臣犹在,气焰日盛;当此之际,若魏公毁誓言,改初衷,何以对天下?况天子尚健,威德日显,一国之内,岂容二君?臣请魏公不改初心,不渝壮志,讨孙权,伐刘备,待天下清明,可功成身退,此千秋功德,不让周公,魏公何疑?因而,臣请魏公固辞,以彰天日之心,斩许攸,以绝妖妄之说! 曹操大为怀恨,欲除荀彧而后快;然又知荀彧颇有人望,不可草率。 荀彧亦知曹操怀恨,毫不畏惧,屡请斩许攸。曹操纳其说,令收许攸,斩之。荀彧又请伐孙权,以绝人议。曹操又纳其说,改荀彧为侍中,拜光禄大夫,先入寿春,筹集军资;以荀攸、贾诩为谋主,举十万大军东征孙权。 十 孙权知曹操率十万将士东征,大为惊恐,即召张昭、鲁肃等商议对策。 鲁肃道,今刘备入蜀,西北久战未克,曹操一反常态,大举东来,应非本意,或迫于人议。荀彧、程昱等,虽为曹操谋,却每以汉臣自居,俱欲使不臣早尽,迫曹操还权天子。故此,曹操虽大举而来,仍不敢求胜。 孙权道,曹操用心,我岂不知!然世事诡谲,变幻莫测,殊难料也。我当亲率将士,迎击曹操。 于是,孙权亦率十万精甲,水陆并进,屯于濡须口。 曹操亦屯濡须口,与孙权隔岸对峙,彼此不攻。曹操说诸将道,孤与孙权隔江相持,俱不敢妄动。孙权以为孤远来,必受制于粮草军需,欲使孤自退。孤何不知孙权用心,所以命荀文若先于大军入寿春,广征粮草,大集军资,以备久持。孤若不去,孙权必先举,诸将可四面出击,何虑孙权不败! 诸将以为然。曹操遂遣贾诩往寿春,命荀彧筹粮草各五十万担,钱五千万输送濡须口。 荀彧大为惶惑,深知寿春久经战乱,士民贫苦,难以筹措,遂致书曹操,称虽倾尽寿春所有,亦难足五十万担,请曹操早与孙权决战,不可拖延,否则,恐军需不继,必无功而返。 曹操大怒,回书严斥,令荀彧十日内,务必如数输送。荀彧已知曹操用心,大为忧惧,竟一病不起。 荀攸知荀彧卧病,即求见曹操,自请往寿春,代荀彧征集军资粮草。曹操不准,再命贾诩入寿春,抚慰荀彧。行前,曹操以锦盒付贾诩,称此中为百年山参,乃稀世珍品;荀彧气短,以此滋补,必能痊愈。 于是贾诩又来寿春,以曹操所嘱说荀彧。荀彧颇疑,待贾诩告退,即启锦盒,竟空无一物。 荀彧愈知曹操之意,忽觉事曹操年久,每如足履薄冰,既虑曹操废天子自立,又恐曹操怀恨,日夜惊惧,不能自安;又觉万事成灰,不可追悔,于是服毒自尽。 部属闻噩耗,即往濡须口,报知曹操。曹操大哭,即携荀攸往寿春,为荀彧举哀,并上表献帝,请追谥荀彧为敬侯。待诏书下,又亲书祭文,以诸侯之礼葬荀彧于寿春。 待丧事毕,曹操、荀攸仍回濡须口。荀攸知曹操命贾诩转赠山参,以为盒中为毒药,遂问贾诩。贾诩称未曾开视,不知何物。荀攸愈疑,于是求见曹操,荀攸道,族父为人迂腐,每以汉臣自居,臣亦曾屡劝;魏公若嫌其不识时务,可罢之,亦可逐之,何必赐以毒药。 曹操不言,召贾诩,出锦盒,问贾诩道,卿所持,乃此盒乎? 贾诩道,正是。 曹操道,卿未开视,荀文若亦未开视;孤见此盒如旧,遂取而携回。内为何物,开之即明。 言毕,开锦盒,果为山参,状若老者,根须如发。荀攸不能再言,告退。 曹操召诸将,议攻孙权。曹操道,荀文若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剿灭不臣,还权天子,乃孤之壮志,亦荀文若所愿也。孤必大破孙权于濡须口,使荀文若含笑九泉! 于是,曹操率诸将登高而望,见孙权部伍齐整,舟船相接,壁垒相望,极为森严;然西侧有孤营,独处大军之外。曹操问贾诩道,孙权何故置孤军于此? 贾诩道,此处水浅,江面开阔,孙权虑魏公泅渡,故设此营。 曹操道,既如此,孤必首破此营! 于是曹操命张辽往上游,夜半渡江,突袭此营,若得手,可改换服色,以疑孙权。张辽举精甲五千奉命夜渡,至西营,已近四更,命竖云梯,令死士登梯而上,杀守卒,开壁垒,率部属蜂拥而入。西营将士猝不及防,一战俱丧。 翌日,孙权召诸将议事,唯西营不来,大疑,命蒋钦近前呼之。蒋钦呼之再三,张辽不敢应,欲射之。蒋钦知有剧变,疾走,回告孙权。孙权大为惶遽,说鲁肃道,曹操已夺西营,或隔岸呼应,大举渡江,奈何? 鲁肃道,当不惜代价,复夺之,否则,曹操若大举渡江,西营曹军必大举侧击而应之。 孙权即遣吕蒙复夺西营;鲁肃嘱吕蒙道,西营已成隐患,或彼此争夺,岂能以胜败系于此。若逐走曹军,可毁之。 吕蒙围张辽,急攻。张辽知敌众我寡,不敢应战,命部属尽入壁垒,欲坚守,以待援军。 曹操见吕蒙围攻张辽,命乐进率部属泅渡,与张辽夹击吕蒙;命诸将俱登舟,直扑彼岸。吕蒙见此,令以火箭望营中乱射。张辽置之不顾,欲与乐进合击吕蒙,遂开壁垒,奋勇而出。 孙权恐吕蒙不敌,令蒋钦助之;命陆逊、甘宁等举舟师阻曹操。 乐进方登岸,与蒋钦骤遇,互攻。张辽见乐进受阻,大骇,沿江疾走。吕蒙恐蒋钦不敌,不追张辽,合战乐进。乐进不敌,率众退回;张辽亦绕走上游,退回彼岸。 陆逊、甘宁列艨冲斗舰于前,置轻舟于两侧。待曹军近,陆逊命轻舟忽散,成合围之势;命艨冲斗舰疾进,以强弓硬弩急射。曹操大骇,命诸将退还。 孙权亦命陆逊等回,不再举,仍相持。 不觉,又将岁暮,曹操说诸将道,孤等来此已久,苦无制胜之策。江东子弟极善水战,与之决于江河,无异以短击长。孤欲与之久持,然消耗之巨,恐难以为继,士民恨征集之多,已有怨言。孤欲速胜,然孙权等严阵以待,以守为攻,孤若举,必反受其害,奈何? 贾诩颇知曹操之意,说曹操道,自古攻难于守,况敌在彼岸,以静制动,实不可胜。臣请魏公退走,养精蓄锐,待军需充足,兵甲锋利,再伐不迟。 荀攸以为不可,说曹操道,若魏公欲求一胜,仍可于上游渡江,顺江急下;命诸将举舟师急攻。孙权两面受敌,岂能不败! 曹操斥荀攸道,孙权非小儿,岂能复用故计! 荀攸道,可与诸葛亮合谋,请其勿举;命文聘出江夏,曹仁、于禁出襄、樊,直下吴郡;孙权首尾受敌,必大败。 曹操不听,又斥荀攸道,诸葛亮心比天高,若如此,或虚以应诺,趁诸将俱出,转而夺之,岂非得不偿失! 荀攸亦知曹操用心,不再言。 孙权亦召诸将商议;孙权道,我以为,今日之战与赤壁何异,若曹操不败,难以回师。卿等以为如何? 鲁肃道,将军英明。然曹操心机深沉,实难揣度,若欲求胜,可仍于上游渡江,绕击一侧,并以舟师大举强攻;或命文聘等直下吴郡,使将军内外交困。请将军命诸葛瑾、徐盛等昼夜警惕,不可懈怠;严察曹操动静,若有异动,亦可往上游,阻其渡江。 孙权以为然,命陆逊回吴郡,助诸葛瑾等备战,以防不测。 又数日,曹操仍无所举;孙权再召鲁肃等商议。 孙权道,曹操敛兵不举,欲求一败耳;然又不可用周郎故计,不知何以取胜? 鲁肃道,须出乎意料,使曹操知周郎之外,江东不乏英才;亦须使世人尽知,非曹操不敢胜,因计不如人耳。 孙权道,此不过大计,仍非取胜之道,欲败曹操,尚需奇谋。 鲁肃道,既彼此已成相持之势,不能决于舟船,可以奇兵突袭。曹操不用此计,将军何不用? 孙权遂遣吕蒙、蒋钦夜往上游,悄然渡河,沿江急下;命将士俱登舟,待对岸火起,大举而进。 荀攸知孙权必夜渡,请张辽伏于途,以待来敌。吕蒙、蒋钦渐近曹营,欲放火烧壁垒。张辽忽出,大举截杀;吕蒙、蒋钦不惧,奋起还击。 孙权知吕蒙、蒋钦受阻,即举舟师,直赴对岸;曹操亦命诸将迎击孙权。彼此遇于江心,唯以弓箭乱射,不敢近前。 孙权知不能胜,退回。曹操命诸将勿追,亦退。吕蒙、蒋钦亦弃张辽,俱还。 十一 于是两军仍据江岸,敛而不举。孙权颇觉无奈,以为曹操无心求胜,竟不能败之;若周郎在,何至如此! 鲁肃颇知孙权所忧,于是求见孙权。鲁肃道,曹操远来,是为攻;将军拒之,是为守。攻而不克,可谓败;守而不失,是为胜。况腊岁将尽,春水将生,待激流满江,曹操愈不敢举,必自退,将军何忧? 孙权沉吟道,既曹操不敢胜,宜放手一搏,迫其退走。我欲命诸葛瑾、徐盛等俱出,大逼曹操,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不可。若如此,荀攸、贾诩等或请曹操弃濡须口,转攻吴郡,曹操不能拒,或为之。不如请诸葛亮攻文聘,若江夏告急,曹操或分兵救之,或退走。此万全之计,望将军纳之。 孙权以为然,遂命鲁肃往荆州,说诸葛亮。诸葛亮知鲁肃来,即出迎;鲁肃说诸葛亮道,孙仲谋拒曹操于濡须口,以应刘玄德取西蜀,然两军相持,久不能克。若曹操不走,江东、荆州俱不能安。孙仲谋命我来此,请卿举众攻文聘,使曹操应顾不暇,迫其自退。 诸葛亮以为可,命关羽举精甲两万攻江夏。文聘知关羽大举而来,命将士坚壁不出,欲自保。关羽数攻不克,遂围之。 曹操知关羽攻文聘,遂召诸将;曹操道,孤以为周郎之后,江东再无英才;然孙权说诸葛亮攻文聘,此伐交也,足见不乏有识之士。孤若不走,诸葛亮必再遣精甲助关羽,江夏危矣。 荀攸道,此围魏救赵之故计耳,何足为虑!江夏险固,文聘善战,必能拒强敌。孙权既请诸葛亮伐江夏,所虑者,魏公不去也。臣请魏公命曹仁、于禁俱出,赴救江夏,关羽必知难而退。 贾诩道,孙权、刘备互为同盟,沆瀣一气,每战必呼应。臣知张飞、赵云俱在荆州,若曹仁、于禁助文聘,诸葛亮必遣二人阻之,或夺襄、樊,岂能如此。臣请魏公撤走,江夏之危当自解。 于是曹操纳贾诩之说,令诸将撤军。 曹操既走,关羽即弃江夏,仍回荆州;孙权亦离濡须口,回吴郡。鲁肃说孙权道,刘备入蜀,必能如愿,若得西蜀之富,或大生妄念。诸葛亮、关羽等蓄势荆州,若刘备得逞,或攻取郡县,以为呼应。我欲往益阳,据益水,牵制荆州,望准之。 孙权以为然,命鲁肃举精甲一万入益阳。 庞统知曹操伐孙权,钟繇、夏侯渊等俱回关中,以为机不可失,说刘备道,今曹操伐孙权,无功而返,往来数千里,将士疲困;钟繇、夏侯渊等回据长安,西北暂无忧患,此天赐良机也。明公应离此,直取成都,不可迟疑。 刘备沉吟道,刘璋父子久在西蜀,城池关塞俱置重兵。若举,须有奇谋;否则,恐自取破败。若卿有良策,请不吝赐教。 庞统道,选精甲一万,沿山疾进,藏行踪,敛声息,使刘璋不察,奔而袭之,一举可得也,此为上策;恰鲁肃入益阳,逼荆州,明公可借题发挥,称荆州有危,须回保,邀杨怀、高沛来此接防,执而杀之,再直下成都,或能望风披靡,此为中策;若明公疑恩信未树,人心未收,可退走鱼腹,与荆州呼应,从容而图,十年后再入蜀,此为下策。 刘备不言,似不知何举。 庞统又道,明公远道而来,栖他人之地,食他人之食,若徘徊不定,犹豫不决,久之,或谋泄,或反而受制于人,恐进退维谷矣! 刘备道,卿以三计嘱我,每计各有优劣;请容我细思,然后决之。 翌日,刘备说庞统道,卿所谓三计,上计太急,下计太缓;我欲取中计,请卿召杨怀、高沛。 庞统大喜,嘱诸将尽起军资,扬言欲还荆州;又遣人往白水关,拜会杨怀、高沛,称鲁肃大集益阳,欲图荆州,须回,请来此接防。 第四章(7/20) 第四章(7/20) 杨怀、高沛大喜,亲来阴平。刘备设酒宴,款待二人。庞统命甲士伏于内,欲执杨怀、高沛。时天气大晴,日光散漫而入,杨怀忽见人影映壁,纷纷然皆执利器,已知不妙,欲执刘备以自保。庞统见此,以酒分浇杨怀、高沛面,疾呼道,甲士安在! 甲士骤出,分擒杨怀、高沛;庞统命斩之。二人大骇,俱称愿降。刘备不忍,说庞统道,既愿降,可留之。 庞统道,杨怀、高沛为刘璋死党,若不杀,必生祸乱。 于是令甲士杀之。庞统命黄忠、魏延执二人头颅,率众往白水关,收降部属。部属知杨怀、高沛已死,大为惊恐,俱降。 刘璋知刘备杀杨怀、高沛,正向成都,大为痛悔,即命刘聩、冷苞等阻之。二将据险关,欲力拒。庞统命黄忠急攻,命刘封、魏延分出,绕击两侧。刘聩、冷苞大败,俱被斩首。 刘璋又命张任、邓贤弃葭萌,退保绵竹。庞统命刘封、魏延率精骑横出,欲阻之。刘封欲列阵旷野,截而击之。魏延以为不可,请刘封置伏兵,诱其深入,围而歼之。刘封纳其说,与魏延分兵。魏延设伏于途;刘封与张任、邓贤战,佯败,溃走。张任、邓贤疾追。待入围,魏延大出,迎头痛击。二将大败,亦为刘封、魏延所杀。 刘璋大为惊恐,又命将军吴懿举二万余众入绵竹,拒刘备。庞统知绵竹险固,易守难攻,命诸将围吴懿,欲迫其降。刘璋又遣中护军李严等往绵竹,解吴懿之围。刘备闻知,欲命黄忠阻李严于途。庞统以为不可,说刘备道,敌众我寡,若分兵,敌或倾巢而出,反而不利。 李严近绵竹,令部属止于五十里外,欲察动静。庞统知李严屯而不举,以为犹疑,遂只身而往,求见李严。李严命执庞统,欲杀之。庞统说李严道,今刘玄德大军压境,志在必得;刘璋暗弱,岂能拒之!卿若杀我,将士必同仇敌忾,破绵竹犹如探囊取物,于事何益!我知卿才华横溢,志存高远,可惜明珠暗投;既刘璋昏庸,刘备英明,何不降迎? 李严亦知刘璋必败,遂领部属随庞统拜见刘备。刘备大喜,以李严为裨将军。 吴懿知李严降,大惧,亦率众出降。刘备遂离绵竹,仍向成都。 刘璋又命其子刘循入广汉,与广汉太守张肃、广汉长黄权等共保广汉。张肃说黄权道,卿颇知兵法,可为谋主,若能拒刘备于此,千古奇功也。 黄权不辞,命将士闭城死守。庞统命围广汉,欲逼黄权等降。黄权令弓箭手尽登城,若刘备、庞统攻,可急射。 庞统恐部属为箭矢所伤,令诸将围而不攻。刘备以为不可,说庞统道,若不能速克,刘璋或遣将助之,内外呼应,必大受挫折。 庞统道,我不虑刘循、张肃之流,唯虑黄权;黄权乃巴西名士,颇有智谋,若强攻,必受阻。 刘备不听,仍命庞统急攻。庞统不能违,遂命诸将齐出,大举而攻。待将士俱近城下,黄权命弓箭手急射,顿时箭矢如雨,死伤无数。庞统亦为流矢所中,竟死于当夜。 刘备悲恸不已,又追悔莫及,令将士暂止,仍围广汉。又命举哀,厚葬庞统。 刘备以为庞统既丧,再无谋主;又知刘璋大集精甲于成都,恐不能克。欲罢兵,行庞统下策,回据鱼腹,缓图西蜀。魏延以为不可,称若走,刘璋必猛追,或大败;请刘备留关羽镇荆州,召诸葛亮、张飞、赵云俱入蜀,四面分袭,必能克之。 马谡说刘备道,荆州之重,远过成都,既与孙权近,又与曹操邻,非诸葛亮不能守。我不才,愿为明公谋划,必能破成都、败刘璋! 刘备斥马谡道,运筹谋划,岂是儿戏,请勿学赵括,妄言知兵! 马谡大为羞惭,不敢再言。刘备纳魏延之说,遣孙乾回荆州,命诸葛亮留关羽、麋芳等守荆州,率张飞、赵云等入蜀。 十二 法正知黄权射杀庞统,又被困广汉,恐城破,刘备或杀黄权复仇,遂潜出成都,往广汉会刘备。刘备知法正来,以为成都有剧变,即召见。 法正说刘备道,我本无名之辈,客居新都,几为巿井之徒,黄权念我有微智,每每举荐,方有今日。此知遇之恩,实不敢忘。黄权射杀庞士元,罪不容赦;明公若破广汉,必杀之以慰庞士元之灵。我惶恐不安,特来此,请明公恕黄权不死。 刘备道,黄权竖子,杀我谋主,折我臂膀,又不识时务,负隅顽抗,实不可恕! 法正道,黄权乃巴西名士,才气横溢,人望极高,又忠直壮烈,英武不屈,实乃我辈楷模。若杀之,必使群士寒心;明公虽得西蜀,犹如看镜中之花,望水中之月,何益! 刘备沉吟良久,说法正道,卿与黄权俱为佳士,可惜不为刘璋所重,否则,虽以张良之善谋,韩信之善战,犹恐不能夺西蜀。然黄权心如铁石,誓与广汉共存亡;我若不破城池,不杀黄权,岂能入成都! 法正道,黄权虽风骨铮然,刚烈不屈,岂不知以卵击石,败所不免;所以死拒,实因刘璋之子刘循在郡,迫不得已。我欲入城见之,晓以利害,必能说黄权来降。 刘备大喜,请法正入城。 黄权、刘循、张肃等被围近一月,粮草将尽,士气渐低,正焦虑不堪,忽报法正求见。黄权颇知法正用意,拒之。刘循、张肃俱有降意,欲召见。黄权说刘循、张肃道,法正与张松狼狈为奸,欲卖主求荣,此行必为刘备说客。今部属惧怕,士民恐慌,若妖言再起,何以自保! 刘循道,既有决死之心,何怕说客?若不见,刘备即知城中虚弱,必大举强攻,广汉将立破。 黄权遂请法正入见。法正道,我知卿等杀庞统,刘备恨之入骨,誓破广汉,以卿等之头祭之。我不忍卿等罹难,故而来此。 黄权冷笑道,我虽死无憾,唯恨无识人之明,让竖子获恩宠,使西蜀遭此大祸! 法正道,今大军逼城,岂能固守,若负隅顽抗,必玉石俱焚。诸葛亮、张飞、赵云已出荆州,或分走僰道,或突袭巴郡,不日将与刘备会师成都。西蜀已成瓮中之鳖,伸手可取。既徒劳无功,卿等何必苦撑! 黄权沉吟不语;张肃道,卿所言,我等亦知;然刘季玉恩德如天,岂能背之。 刘循道,若论恩德,莫过父子;然庶民无罪,将士无辜,岂能与我等同死。请卿转告刘玄德,我等愿降,唯望不计前嫌。我奉父命守广汉,庞统之死,罪责在我,若刘玄德欲泄愤,可取我头。 法正大喜,即告辞,报与刘备。于是刘循率黄权、张肃出降。 刘备据广汉,以待诸葛亮、张飞、赵云。 诸葛亮入江州,自领一部绕走临邛,命张飞走巴郡,赵云经僰道入江阳。江阳太守知赵云来,大惧,遣散部属,逃走。赵云又出江阳,取道犍为。犍为太守何宗虑兵寡,欲降。都尉彭赋怒杀何宗,自领太守,命将士尽弃屯卫,大集城中,以拒赵云。 赵云围犍为,命强攻,连日不克,遂令将士采柴草,抛于城门下,投火焚之。彭赋令士卒担水登城,浇之。赵云又命以油脂浸柴草,再焚。彭赋浇之不能灭,大急。僚属劝彭赋降,彭赋不听。既城门将毁,将士恐慌不已,竟开城,放赵云入。彭赋趁乱出城,逃入彭祖山。赵云率精甲四处搜捕,不获,欲焚山,逼其自出。犍为功曹张华说赵云道,此山有彭祖墓,蜀人世代仰慕,视为圣地,若焚之,必触怒士民;彭赋为彭祖后裔,饱学多才,慷慨壮直,应礼待,不可屈服。 赵云遂止,命士卒弃戈矛,呼彭赋。彭赋既无路可走,又不愿降,竟于彭祖坟前自缢而死。 赵云大为嗟叹,命葬于彭祖墓侧。张华知彭赋死,亦欲自尽,为部属强止。赵云闻之,即召张华;赵云道,卿既降,何故如此? 张华道,我曾为彭赋弟子,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既丧,子不愿苟活。 赵云道,此迂腐之说耳,世无不死之父,若皆如此,何来后人! 张华道,将军不知,犍为人物奇异,每不与他处同。公孙述据西蜀称帝,郡县纷纷归附,独犍为不降,军民同心,据郡共保,经年不下。公孙述赞为真壮士之帮;光武帝叹为士大夫之郡。我虑士民伤命,降迎将军,虽城池无损,宁不有愧。 赵云大加抚慰,称必请刘备重用张华。张华固辞,只身入彭祖山,设茅舍,为彭赋守墓,直至病死。 张飞入巴郡,巴郡太守赵笮命将军严颜拒之。严颜率精甲据险关,张飞数战不克,命部属征舟船,欲逆巴水而上。严颜又据巴水,陈兵两岸,阻之。张飞命斥候探严颜所在,斥候回报,称严颜在左岸。于是张飞尽举精甲夜袭左岸,严颜兵寡不能敌,为张飞生擒。 赵笮知严颜为张飞所擒,大惧,即率僚属迎张飞。张飞爱严颜勇壮,欲用之;严颜誓死不降。 张飞斥严颜道,赵笮为太守,知不能拒,尚能降迎;汝不过部属,既大败,何故不降? 严颜大笑道,虽有降太守,而无降将军,其奈我何! 张飞道,我欲杀降太守,而全不降将军,如何? 严颜大怒道,请砍我头,何需多言! 张飞愈敬严颜忠勇,解其缚,又备酒,力劝严颜。严颜亦敬张飞义勇,遂降。张飞大喜,引为上宾。 张飞出巴郡,过宕渠,攻巴西。巴西太守惧张飞勇壮,逃走;巴西功曹龚谌命部属据渝水,欲征賨人为死士,迎击张飞。严颜知巴人勇绝天下,劝张飞昼夜疾进,使龚谌猝不及防。张飞纳其说,水陆并进,不一日已达巴西。龚谌自乡间回,欲引賨人入城,坚壁自守,忽与张飞猝遇城外,彼此血战。张飞众而龚谌寡,賨人又散走,张飞力斩龚谌,据巴西。 诸葛亮克临邛,绕山而走,直扑德阳,德阳太守不敌,逃回成都。刘璋遣司马张裔赴德阳,拒诸葛亮。诸葛亮命部属弃城池,伏兵于野。张裔不知有诈,举部属直入;诸葛亮命将士四出,围张裔。张裔大败,退走。 诸葛亮遂往广汉,与刘备合,再往成都。张飞离巴西,破梓潼,直赴成都。赵云出犍为,与刘备、诸葛亮、张飞等会师城郊。 刘璋惶遽不已,欲弃成都,走汉中投张鲁。治中从事郑度说刘璋道,明公尚有精甲数万,仓廪充实,府库丰盈,可坚城自守;况军民同心,上下同仇,足可拒刘备。 刘璋遂令诸将坚壁深沟,以拒刘备。刘备、诸葛亮等围成都半月,不能克。 马超败走蓝田,无处可去,遂依庞德所说往汉中投张鲁。张鲁惧马超勇猛,恐反受其害,命马超屯南郑西;又知庞德为马超谋主,遂以庞德为汉中都尉,使之不能为马超所用。 马超知张鲁不能容,闻刘备围成都,即遣心腹见刘备,称愿举众归附。刘备大喜,命麋竺及建宁督邮李恢迎马超。 于是马超奉刘备之命屯成都北。刘备以为蜀中将士降者近半,可强攻。魏延以为不然,请阻塞水源,断绝粮道,迫刘璋自溃。刘备纳其计,令黄忠、刘封等填渠堰,改水道,使城内不能汲饮;令张飞据粮道,使粮谷柴草俱不能入。 成都内外人心惶惶;蜀郡太守许靖说刘璋道,今刘备等阻截四门,连营百里,岂能拒之;又城中水米断绝,士民惊惧,将士不能饮食,若再持,将自溃。不如迎降,以全性命。 郑度斥许靖道,大丈夫宁为鬼雄,不作降虏;汝身为士大夫,竟出此言! 于是请刘璋斩许靖,以绝妄想。许靖大为恐惧,竟逾城而出,降之。郑度又请刘璋举众突围,刘璋不能决。 将军吴懿自请入成都,说刘璋来降。刘备遂命简雍随吴懿同往。郑度知吴懿、简雍同来,请刘璋执而杀之,以壮声威。刘璋不听,说群僚道,刘备重兵围城,阻绝水堰,隔断粮道,军民不能炊饮,人心惶惶,危机四伏,成都实不能保。我欲开城而降,卿等以为如何? 郑度疾呼道,开城之日,必瓦石不存,我等愿与成都共存亡! 刘璋叹息道,我父子为益州牧二十余年,薄德寡恩,缺仁少义,末路之际,何忍累及士民!我愿受辱,以全父老性命! 郑度等不禁大哭。刘璋以草绳自缚,率群僚献降。刘备、诸葛亮等轩昂而入。郑度大骂刘备道,刘备竖子,刘季玉请汝共拒张鲁、曹操,待汝若上宾,视汝若手足,汝竟恩将仇报,反图西蜀!天若有情,必使汝神形俱灭,子孙俱丧! 张飞大怒,欲杀郑度。刘备不准,以为郑度忠壮,若杀之,必使士大夫寒心;又欲待之以义,使郑度归顺。郑度严词拒绝,只身而去,自此归隐西山,再不出仕。 刘备自领益州牧,以刘璋为振威将军,命简雍护送往公安。 十三 刘备赐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金各五百斤,银各千斤,钱各五千万,蜀锦、蜀绣各万匹;赵云、黄忠、刘封、魏延等亦有重赏。西蜀降将法正、李严、黄权等拒之,以为虽刘璋无德,背之而受赏,大不义也。 刘备大为嘉赞,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领左将军事;以关羽主荆州事,张飞领巴西太守,李严仍为裨将军,领犍为太守,张裔为巴郡太守,麋竺为南郡太守,屯江陵,助关羽;以马超为平西将军,镇临沮,护卫荆州;以黄忠为讨虏将军,赵云为卫将军,均屯成都;以法正为扬威将军,领蜀郡太守;以孟达为宜都太守;以刘封为副军中郎将,黄权为偏将军;又以吴懿为讨逆将军,迁魏延为牙门将军;仍以简雍、孙乾等为宾客。此外,凡西蜀群僚皆有任用,独不用许靖。 法正以为不可,说刘备道,许靖德高望重,士庶仰慕,明公何故不用? 刘备道,许靖为蜀郡太守,刘季玉引为亲信,事事依赖,其恩宠重于群僚;许靖竟无节气,逾城而降,此懦夫也,岂能用之! 法正道,我辈俱为降虏,何故厚此薄彼?我与许靖等非无节义,实因刘璋无道,欲弃暗投明而已。若明公恶许靖,他人何安! 刘备以为然,以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助诸葛亮。 马超自恃名将之后,又享誉四海,以为若非己来投,刘备不能破成都,于是不以诸将为意,每与刘备见,竟直呼其名。 张飞颇恨马超,每欲责之,俱为刘备劝阻;今知马超将往临沮,遂求见。马超亦知张飞勇壮,请张飞入内,欲置酒款待。张飞不入,立于院中梅树下,说马超道,勿需如此,因心中有疑,请为我释之。 马超道,有何言,请赐教。 张飞道,临沮与荆州近,卿何以与关云长相处? 马超笑道,各尽其职,并驾齐驱,如何? 张飞大怒,责马超道,竖子,竟不知尊卑!刘玄德以礼相待,汝竟直呼其名;关云长虎将也,曹操尚知敬重,汝何德何能,竟敢与之相提并论! 马超亦怒,反斥张飞道,我乃名将之后,声威远播;汝不过匹夫,竟敢辱我! 张飞愈怒,指马超道,汝丧家之犬,穷途来投,刘玄德不弃,好心收纳;汝不知感激,竟轩昂自大,岂不知吕布之辱! 言毕,忽拔剑,再骂马超道,我等与刘玄德患难与共,情同手足,岂容竖子猖狂!汝若不知悔改,不分尊卑,我必杀之! 于是一剑斫向老梅,削为两段。马超颇惧,再不敢言;张飞拂袖而去。 翌日,马超拜辞刘备、诸葛亮,携马岱等往临沮。诸葛亮见马超一反常态,颇为谦恭,不解,问刘备道,马孟起何故前倨后恭? 刘备笑道,必因张飞。我与关羽、张飞起于患难,情若手足;关羽、张飞以为主不尊,下必受辱,于是每在人前,二人必立我身后,不耻为仆从,以贵我身价;凡遇不敬,二人必严斥,以全我颜面。 诸葛亮赞道,关羽、张飞俱万人敌,能如此,明公之幸也! 张飞知黄权为巴西名士,遂求见,询以风土人情。 黄权道,巴人勇猛,多为射虎猎熊之徒,故称白虎复夷,又称板楯蛮,或弜头虎子。武王伐纣,曾以之为前驱;高祖还定三秦,亦以之为先锋。巴人不惧强,唯服仁德信义;若严于法令,苛于政事,必受阻碍;若怀柔宽恕,友爱笃行,必受拥戴。 张飞大为称谢;于是亦辞刘备、诸葛亮,欲往阆中。 诸葛亮嘱张飞道,益州经历大战,官民困苦,荒芜残败,需广开财路,复兴百业。人言蜀有三宝,巴有二绝,二绝者,巴盐及清酒也。巴西形胜,物华天宝,望卿凿取井盐,大酿清酒,以足用度。我知北人犹爱锦绣及清酒,公孙述、刘璋父子曾以此与北人换马。我欲为刘玄德练精骑十万,望卿能竭力为之。 张飞应诺而去。既入巴西,严禁私酿,凡酿酒世家,俱买断酒坊,令改酿官酒。然巴人营清酒已逾千年,又颇爱饮用,不能禁绝。张飞又出严令,凡私酿清酒者,与盗寇同罪。 黄权闻之,大为忧患,于是致信张飞,力劝。张飞不听,禁之愈严,然仍不能绝。后知凡酿清酒者,需以酒母树研而为末,任其发酵,再以熟米混合,晾晒七十日为曲米,方能为之,遂令士卒入山,搜尽酒母树,或移栽城内,或伐之。巴人不能为此,私酒遂绝,大为怀恨。 曹操率荀攸、贾诩等回邺城,贾诩等再请献帝进曹操为魏王。献帝仍不敢拒,再下旨,以曹操为魏王,处诸王之上,剑履登殿,不赞拜。 曹操遂以钟繇为魏国相;以荀攸为尚书令,领军师,为谋主;以华歆为司空;又以王朗为大理寺卿,王朗拒之,仍不出户;曹操大为嗟叹。 恰值荀彧冥诞,荀攸执族子礼,入府拜祭。祭毕,荀彧子荀恽等会荀攸于厅堂。荀攸问荀恽道,族父可有遗嘱? 荀恽道,先君无一字嘱我等,然有一信寄回,托我付卿。因知卿平步青云,又为魏王谋主,故不敢交付。 第四章(8/20) 第四章(8/20) 荀攸索之,荀恽拒而不予;荀攸索之再三,荀恽不能辞,予之。荀攸阅毕,方知曹操所赠为空盒;荀彧以为万事成空,遂自尽。荀攸大为悔愧,哭道,族父责我助桀为虐,又嘱我绝曹操野心;我每违所愿,何颜对忘灵! 于是掩面而去,称病不出。程昱登门探望,荀攸哭说程昱道,我疾不在身,在于心;身病可除,心病岂能愈! 程昱力劝,荀攸再不言。是夜,荀攸梦荀彧口鼻流血,径来榻前;荀攸欲起迎,荀彧指荀攸道,不肖子,我必捉汝入阴曹,免使汝再造罪孽。 荀攸悔恨愈切,竟起,随荀彧走出;梦未醒,人已死。 曹操知荀攸死,大哭,命群僚为之举哀,厚葬,亦谥为敬侯;以华歆代荀攸为尚书令;以贾诩为军师,继荀攸为谋主。 程昱深知曹操忌恨,每每不能自安。魏国始建,曹操仅以程昱为卫尉;程昱以为耻,几欲辞谢,又惧为曹操所疑,犹豫不决。某日,曹丕召程昱等问护卫事,中尉刑贞不让程昱先行,程昱怒其不知尊卑,骂刑贞为走狗。 刑贞告知曹操;曹操召程昱严责。程昱大为绝望,遂请辞,称愿回东阿养老。曹操准之,赠钱五千万,帛一千匹。 程昱举家回东阿,养子课徒,欲以此聊尽余生。曹操疑程昱以课徒为由宣扬是非,命州郡察之。州郡回报,称程昱所传,俱为孔孟之学、圣人之训,无一邪说。 曹操不禁说曹丕道,荀彧、程昱虽与孤道不同,竟能事孤数十年而不弃,奇也;既不肯背汉室,又只字不言孤之过错,义也!待孤逝去,若程昱仍健在,可复用之。 贾诩求见曹操,请再伐汉中;贾诩说曹操道,汉中处秦巴之间,与西蜀仅千余里,又山高水深,俱可为屏障。刘备既夺益州,必窥视汉中,若汉中为刘备所据,必合张鲁之众,得教徒之广,则长安不安矣。 曹操道,孤深知汉中之重,亦知张鲁非英雄,刘备必夺之;然将士连年征战,疲劳困苦,俱望休养生息。况道路艰险,关隘重阻,若以困顿之师伐之,必不能克。如此,则张鲁气焰愈炽,再举不易也。 贾诩道,魏王欲养精蓄锐,而后再伐张鲁;刘备必乘此而举,岂容魏王有喘息之机。 曹操不听,说贾诩道,刘备杀杨怀、高沛,取道成都,刘璋遣诸将重重阻拦,虽胜之,亦大伤元气。况西蜀大战方息,人马疲惫,军资殆尽,刘备若伐汉中,岂能胜张鲁。卿勿疑,孤自有分寸。 贾诩不再言,告退。 十四 刘备夺西蜀,声威大显,关羽等为之振奋。议曹从事王甫请关羽遣将据益水,以防鲁肃。关羽纳之,命主簿廖化、都督赵累领精甲五千近鲁肃而屯。南郡太守麋芳以为不可,称孙、刘有如唇齿相依,岂能互防。 关羽责麋芳道,鲁肃为齿,我为唇,今齿欲咬唇,奈何! 于是不听,使廖化、赵累往之。鲁肃以为来而不往非礼也,即致书孙权,请于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分置长史,节制关羽,并能知其所为。孙权以为然,发文书,分遣长史入三郡。 关羽大怒,以信责孙权,称刘玄德为州牧,若置长史,应由刘玄德决选,岂容他人越俎代庖。 孙权回书辩称,荆州乃我助刘玄德夺之,我若不围合肥,不逐曹仁、徐晃,刘玄德岂有所获!今盟约未解,三郡宜为彼此共有;刘玄德置太守,我置长史,已有礼让,岂能拒绝! 关羽不再与之论,待长史到郡,即遣麋芳分入三郡逐之;麋芳又以为不可,称若逐之,必使彼此失和,岂能如此! 关羽大怒,责麋芳道,此为军令,若不往,我必杀汝! 麋芳不敢违,遂往,然彼此已生隙。孙权知关羽逐长史,大怒,即召吕蒙、周泰。 孙权道,关羽狂傲自大,竟逐我长史,我若听之任之,必令世人耻笑! 吕蒙道,关羽骄狂,以为江东无人,实不可忍;需折其锐气,挫其锋芒,方能使之收敛,否则,必得寸进尺,窥我江东! 孙权以为然,遂命吕蒙、周泰等举精甲二万,袭夺三郡。 周泰请吕蒙分兵,分赴三郡,使彼此不能救应。吕蒙道,此刘玄德故计,岂能为之。况三郡各有精甲数千,若分兵,必成相持之势,岂能克敌。 于是令周泰等先赴长沙,再转夺桂阳,而后赴零陵。 将士昼夜兼进,不数日,已至长沙。长沙太守陈谭知吕蒙、周泰等猝至,大为惶遽,即召僚属,会商对策。僚属以为敌众我寡,长沙必破,请降迎吕蒙。陈谭不听,命坚城自守。 周泰等请吕蒙急攻,吕蒙以为长沙坚固,应逼其降,遂围城,扬言若不降,必使长沙玉石俱焚。士民恐惧,缒城而走者不绝。 陈谭大怒,命执杀逃亡者。长沙功曹王芳以为不可,说陈谭道,若如此,士民必怀恨,或开城迎吕蒙。 陈谭不听,连杀数十人。王芳大怒,竟执陈谭,杀之,命将士迎吕蒙。吕蒙大喜,欲以王芳领长沙太守。王芳辞谢,说吕蒙道,我所以降,非为此也,唯不忍士民遭祸。 于是告辞,不知去向。吕蒙叹息不已,留三千精甲守长沙,与周泰等分道疾进,直赴桂阳。桂阳太守应芝闻长沙已失,吕蒙等正飞速而来,即遣心腹往江陵,报与关羽;又命部属奋力迎击。 吕蒙、周泰连破营垒,会于桂阳东。应芝恐吕蒙等围城,欲趁其立足未稳,锉其锋芒,使之不敢轻举,然后据城坚守,以待关羽,于是亲率将士齐出,猛击吕蒙等。吕蒙等始料不及,大乱。应芝一击得手,斩首近千,遂回。 吕蒙大怒,命周泰等强攻。至夜,东门破,吕蒙等蜂拥而入。应芝率将士退守衙门;吕蒙等围之,呼应芝降,应芝不肯。吕蒙即命举火,焚烧衙门。应芝等誓死不出,葬身火海。 翌日,吕蒙等又离桂阳往零陵。零陵太守郝普知长沙、桂阳俱破,即命部属弃屯卫,退守城中。 吕蒙、周泰等来零陵,见弓弩手俱在城上,不敢轻举,亦围城,召部属商破敌之策。 吕蒙道,零陵太守郝普颇有气节,必不肯降;况零陵坚固,郝普英勇,非陈谭、应芝可比。然久持不下,关羽必举众来援,奈何? 周泰道,实无良策,非强攻不能克坚城。 吕蒙无奈,举众攻之。郝普命弓弩手急射,凡近城者,多带箭伤,死者亦多。吕蒙大惧,令将士退回,四面合围。 关羽知长沙、桂阳已失,吕蒙、周泰正围零陵,几欲赴救,又恐鲁肃出益阳,夺江陵,终不敢举,遂遣人赴益州,请刘备驰援。刘备命马超出临沮,赴救零陵。马超称病,不能往。刘备无奈,率黄忠、麋竺等离益州,昼夜兼程,止于公安,命关羽出江陵,攻益阳,若克,可转赴零陵,逐吕蒙、周泰,救郝普。 孙权恐鲁肃兵寡,不能拒关羽,即举两万之众往陆口,以应鲁肃;又命吕蒙、周泰弃零陵,俱往益阳。 吕蒙说周泰道,零陵指日可下,弃之可惜;我欲先克零陵,再往益阳,卿以为如何? 周泰道,郝普据城坚守,岂能速克,若迟,关羽必围益阳,奈何? 吕蒙道,可遣心腹深夜入城,假关羽之名说郝普,称廖化、王累等已在途中,可内外呼应,以解零陵之围。卿可伏于外,我则撤围而走,郝普必以为我等惧廖化、王累,或出击;卿可趁此入零陵,我则回击郝普,使之不能进退,郝普必败。 周泰以为可,即率两千死士伏于城外。吕蒙遣心腹夜入零陵,求见郝普,称廖化、王累已出江陵,不日将至,请里应外合,逐吕蒙、周泰。 郝普大喜,命将士枕戈待旦,以候廖化、王累。翌日,吕蒙命部属撤围,仓皇而走。郝普以为吕蒙等望风而逃,即率部属追击。疾行数十里,吕蒙忽止,回击郝普。郝普与吕蒙战,渐渐不敌,欲回据零陵。方至城下,周泰呼郝普道,我已据零陵,汝若不降,必死无葬身之地! 郝普大惊,欲走;吕蒙等已回,围郝普于城下。周泰亦出,与吕蒙内外急攻。郝普大败,为周泰所杀。 吕蒙、周泰又离零陵,往益阳助鲁肃。 鲁肃知关羽等大举而来,命将士俱出,四面设营,彼此相距不足一里,坚壁深沟,以待关羽。 关羽命廖化、王累俱出,三军会于益阳外,见鲁肃壁垒相连,俱能呼应;又知吕蒙等已夺零陵,正飞赴益阳,于是不敢轻举,亦命将士分屯。 鲁肃欲面见关羽,晓以大义,使之自退。蒋钦以为不可,说鲁肃道,关羽自大,又轻慢儒士,若往,或杀之,或执为人质。 鲁肃笑道,不然,我非腐儒,不惧关羽。关羽号称万人敌,喜读春秋,好用计谋,更以仁义称名于世,岂不知联盟之重。 于是鲁肃出益阳,只身而往,求见关羽。关羽闻报,惊讶不已,即出迎。廖化、王累请关羽执鲁肃,迫孙权还三郡。关羽不准,邀鲁肃入内。 关羽问鲁肃道,鲁子敬只身而来,以为我等非英雄? 鲁肃笑道,关云长威服四海,名满天下,谁敢小觑;所以敢来,因盟约尚在,利害相关。否则卿举众来此,我必以益阳拱手相让,岂敢滞留。 关羽斥鲁肃道,卿等趁我不备,夺长沙,取桂阳,破零陵,何谈盟约!既已反目为仇,可决死一战,何必空费口舌! 鲁肃道,云长何出此言!当初,曹操举大军夺荆州,刘玄德与卿等沦为亡命之徒,仓皇奔逃,走投无路;孙仲谋卓识远见,胸怀如海,与刘玄德互结盟约,共拒强敌,方有赤壁之胜。为使刘玄德有立足之地,孙仲谋又远伐合肥,命周公瑾分拒曹仁、徐晃,使卿等得以夺三郡。尔后,孙仲谋又举众四出,迫曹操以刘玄德为荆州牧。若非如此,卿等岂有今日!荆州既为孙、刘共夺,亦应共有,此理昭然,妇孺皆知,卿何不知!刘玄德置太守,孙仲谋置长史,意在共保,卿竟恃强逐之!昔日之誓,言犹在耳;彼此之盟,墨色尚新。况曹操气焰如炽,危机仍在,卿何故违誓言,弃盟约?我百思不解,故欲询之,望赐教。 关羽道,吕蒙、周泰袭夺长沙、桂阳,又围零陵,此何意?背盟毁约者,孙权也,岂能颠倒黑白! 鲁肃冷笑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卿逐长史在前,孙仲谋逐太守在后,投桃报李,以牙还牙,此处世之道也;卿既不仁,岂怪他人不义! 关羽大怒,指鲁肃道,口舌之徒,竟不虑我杀之! 鲁肃道,我既敢来,何惧一死。实不相瞒,益阳仅精甲一万,而卿合廖化、王累之众,数倍于我;卿既可杀我,亦可夺益阳。 关羽愈怒,命廖化执鲁肃,欲杀之。鲁肃不惧,大笑道,人言关羽颇识大义,非也!我死何惜,唯恨联盟将破,东南将倾矣!此亲者痛、仇者快,关羽竟不知! 关羽顿疑,命释鲁肃,待以酒食。关羽道,卿虽壁垒相连,我若欲克,一举可破也。 鲁肃道,不然,我虽寡,然人人知大义,所谓大义凛然,凛然之师,威不可犯也;卿虽众,然人人图小利,所谓利益之徒,苟且之众,其意必怯也。 关羽道,两军相交,胜败在于多寡,岂在虚仁假义。今马超在临沮,刘玄德在公安,三面环顾,虎视眈眈,若不奉还三郡,卿等必败。 鲁肃笑道,吕蒙、周泰已离零陵,正来益阳;孙仲谋亦出吴郡,据陆口。若刘玄德不惜鱼死网破,孙仲谋何惜! 关羽不言,亦不饮,颇为犹疑。鲁肃道,实不相瞒,张昭等力主孙仲谋与刘玄德绝,转投曹操,以图苟安;孙仲谋虽每每拒之,未必心无此念。若刘玄德因小利而不顾大局,孙仲谋必降迎曹操。此两可之际,望卿三思,切勿轻举。 鲁肃言毕,一揖告辞。 十五 关羽以为鲁肃之说在理,遂命廖化、王累仍据益水,自率部属退还江陵。翌日,关羽又往公安见刘备。刘备大为惊讶,问关羽道,卿数倍于鲁肃,吕蒙、周泰虽欲赴救,鞭长莫及;既一举可下,何故弃之? 关羽遂以鲁肃之说告知刘备;刘备不能忍,欲亲赴益阳败鲁肃,迫孙权还三郡。关羽以为不可,劝刘备入吴郡会孙权,可据理力争,不可诉诸武力。 刘备纳其说,欲拜会孙权,议三郡归属,重修旧好。正此时,诸葛亮遣简雍来公安,称曹操已大出,兵指汉中,再伐张鲁,若张鲁败,曹操或就势西来,攻夺益州,请刘备速回,以防不测。 刘备大惊,命麋芳往吴郡,拜会孙权,请其遣使来益州,再修盟约。 刘备知关羽轻慢儒士,藐天下之小,嘱其善待同僚,宽于内,严于外,以保荆州无虞。 关羽道,我等俱知荆州之重,誓与荆州共存亡。 刘备遂辞关羽,率黄忠等回蜀。 孙权知麋芳来吴郡,命步骘与之会谈。麋芳告知刘备之意,步骘又转告孙权。孙权欲拒之;步骘说孙权道,将军夺三郡,肇端于先;刘备退走,邀将军议和,既刘备不愿背盟,将军岂能拒之。 孙权以为然,欲以鲁肃为使节,遣吕蒙往益阳替鲁肃。步骘道,吕蒙好强,又不喜关羽,若替鲁肃,必争端频起。我知诸葛瑾机智缜密,又极善辞令,堪为使节。 孙权遂召诸葛瑾,命其为使节,往西蜀,与刘备修约。行前,孙权嘱诸葛瑾道,刘备倚重诸葛亮,如鱼之于水,凡事俱依诸葛亮所谋。卿与之同胞,既入成都,可多往来,以手足之情为我谋利。 诸葛瑾道,将军若因此以我为使,恕我不能奉命。 孙权颇惊,问诸葛瑾道,卿何出此言? 诸葛瑾道,所谓使节,应争之以理,晓之以义;若施以私恩,谋以私情,与贿赂何异。此君子所不为,请另委他人。 孙权笑道,卿与诸葛亮相隔千里,宁无思念;既往益州,岂不畅叙亲情。 诸葛瑾道,使命所在,岂容私情! 孙权大笑道,我所虑者,诸葛亮以私情惑卿也;卿凛凛风骨,气节如山,我无所虑也! 翌日,诸葛瑾离吴郡,取道往蜀,行数十日,已至成都,即命随从逞送拜贴,求见刘备。刘备欲使诸葛瑾久候而失分寸,遂以事务繁多为由拒之。诸葛瑾再请,刘备再拒。 刘备召诸葛亮,请其先会诸葛瑾,察其所愿。诸葛亮遂往客舍,求见诸葛瑾。 诸葛瑾提笔书十六字: 关山万里,思君如水;各为其主,恕不私会。书毕,命随从转付诸葛亮。诸葛亮阅之,即退,转示刘备。刘备叹道,诸葛子瑜风尚高古,不徇私情,堪称士大夫楷模,可惜不为我所用! 次日,刘备召诸葛瑾入见,命诸葛亮、法正、简雍、糜竺、孙乾等作陪。 刘备问诸葛瑾道,诸葛子瑜受孙权之托来和三郡之争,不知其意如何,可先言之。 诸葛瑾道,当初,曹操乘刘表新丧,刘琮暗弱,一举夺取荆州;明公知荆州必失,转走樊城,又往江东,犹如惊弓之鸟,脱网之鱼。若非孙仲谋鼎力相助,明公既无三郡,更无荆州,何来今日之盛!既荆州为彼此共夺,理应共享;孙仲谋置长史天经地义,关羽竟无视盟约,怒而逐之,于是争端骤起。足见三郡之争,罪在关羽,不在他人。若不明是非,岂能息纷争! 刘备道,卿既来此议和,应重其果,何必究其因。 诸葛瑾道,此言谬矣,世无不因之果,若不究其因,岂能善其果! 刘备顿觉语塞。诸葛亮道,所谓因果,有目共睹,是非曲直,实难明辨。况所处各异,所持必不同;若各执所见,互不相让,不知从何而议?孙仲谋有何想,请言之。 诸葛瑾道,孙仲谋深明大义,不愿以三郡之争,而伤鼎足之势,故而欲分三郡为二,东属孙仲谋,西属刘玄德。若无异议,可就此立约。 刘备道,我仍于三郡置太守,孙仲谋置长史,如何? 诸葛瑾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然流水已去,岂能逆转。今三郡已为孙仲谋所据,予取予夺,岂由明公,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第四章(9/20) 第四章(9/20) 刘备无奈,遂依诸葛瑾之说,立平分三郡之约。 诸葛亮再访诸葛瑾,不料诸葛瑾已离客舍,放舟而去。诸葛亮大为叹息,亦书十六字: 江流不息,我心依依;孤雁独鸣,声声如泣。书毕,遣随从飞送诸葛瑾。诸葛瑾阅此,感慨万端,遂取头冠付来人,托其转交诸葛亮,称视此冠犹如我在近侧,既弟兄情深,必能再会。 不数日,诸葛瑾回吴郡,拜见孙权,详言西蜀之行。既争端平息,孙权遂命鲁肃镇陆口,节制诸将,既防关羽,又防曹仁。 曹操率贾诩、司马懿等出邺城,入关中,欲携夏侯渊、张郃等再伐汉中。 司马懿说曹操道,钟繇、夏侯渊等曾强攻褒斜,因关塞险要不能克。臣以为,若再走褒斜,必仍受阻碍,难有所获,不如转道阴平,攻阳平关。阳平关与汉中近,张鲁命胞弟张卫率部属一万据关而守,以防刘备。若转取阳平关,必大出张鲁所料,可一举克之;若阳平关破,可直下汉中,何愁张鲁不败! 曹操以为然,遂举十万精甲出关中,取道阴平,再转走阳平关。 张鲁知曹操已近阳平关,大惊,以为汉中必失,欲降,即致信张卫,令勿与曹操战,可开关降迎,以图自保。 张卫不以为然,回信张鲁称,不战而降,将军之耻也;我虽寡,曹操虽众,然我等有险关可依,何惧! 张鲁不能决,召部属商议。庞德说张鲁道,若开关迎曹操,必为曹操所耻;请将军增兵阳平关,以拒曹操。 张鲁纳其说,令增兵一万,以待曹操。 曹操等近阳平关,见高山耸峙,关塞雄伟,张卫等已尽据险要,不禁大惧,以为必受阻于此。 司马懿知曹操人到暮年,壮志不再,遂说曹操道,魏王勿忧,臣知张鲁麾下多为教徒,散漫无羁,羸顿无力;所谓蝼蚁万千,难挡老夫一足。此关虽雄,牵连颇远,左右数百里,张卫岂能尽据。可令将士夜出,另辟蹊径,登绝顶,居高临下,张卫必败。 曹操纳其计,令暂屯于此,命夏侯渊、徐晃等绕出近百里,趁夜登高,以逼张卫。 翌日,张卫见曹操依山连营,绵延数十里,不禁笑道,人言曹操用兵如神,亦不过如此;虽壁垒相连,岂能夺我雄关! 夏侯渊、徐晃等俱上绝顶,由远及近,分逼阳平关。是日黄昏,四山将士忽现,旌旗怒卷,犹如从天而降。张卫等大为惊恐,一时纷乱不已。曹操即命司马懿、许褚等大举攻关;夏侯渊、徐晃等飞身直下。 张卫见此,知阳平关必破,又士卒纷纷逃散,不可禁绝,亦弃关而走,逃回汉中。 张鲁知阳平关已破,汉中危在旦夕,欲走米仓道,遁入巴中。 行前,张卫欲尽烧府库;庞德疾呼道,府库钱粮乃国家所有,非私物,岂能焚烧! 张卫大怒,欲斩庞德;张鲁不准,命尽封府库。庞德恐乱兵哄抢,请留守。张卫斥庞德道,汝欲以府库奉曹操,我岂不知! 又欲杀庞德,庞德不惧,彼此剑拔弩张。张鲁劝张卫道,人各有志,岂能强求;况庞德乃马超旧将,非我亲信,可任其自决。 张鲁等仓皇而去,径往巴中。曹操入汉中,知张鲁走米仓道入巴中,恐与刘备合,即遣张郃追击。张郃率精骑五千昼夜疾进,与张鲁等遇于巴中北。张卫自请率精甲阻张郃,两军战于巴水岸,张卫不敌,大败。张郃斩张卫,再追张鲁。张鲁大惧,即遣散部属,率家人降迎张郃。 功曹阎圃拒作降虏,潜回阆中,以耕读自足,不再出仕。 张郃执张鲁,命快马往汉中,禀报曹操。曹操即拜张鲁为镇南将军,封阆中侯,往邺城安置。 张鲁不敢违,举家入邺城,半年后病死。 夏侯渊奉曹操之命清查府库,为庞德所阻。夏侯渊怒斥庞德道,府库钱粮为国家所有,我奉魏王之命来此清查,若敢拒,必杀之! 庞德冷笑道,府库之重,乃国之命脉;非魏王亲临,恕不交接! 夏侯渊欲强入;庞德令部属举火,欲焚之。夏侯渊不敢逞强,遂退,回禀曹操。曹操大笑道,庞德欲以府库谋前程,此人之常情,孤何忍使之绝望! 于是,曹操亲往府库见庞德。庞德朝曹操一揖道,魏王既来,我等当去。 言毕,领部属即走;曹操忙说庞德道,卿欲全府库而谋前程,既无所获,岂忍离去? 庞德道,留守府库乃张鲁所嘱,非我自愿;况钱粮财物为国家所有,我既不可取分毫,亦不屑以此换前程! 曹操大为嘉赞,又问庞德道,张鲁已去,卿何不随行? 庞德道,张鲁非英雄,故而不随。 曹操大笑道,孤知卿忠直勇壮,又足智多谋,马超、张鲁俱为俗子,不堪追随;虽孙权、刘备亦不足为卿之主。孤欲以卿为左右,奉君报国,如何? 庞德遂降,曹操拜庞德为立义将军。 十六 刘备恐曹操合张鲁之众,顺势攻益州,即命马超离临沮,移镇葭萌;又是致信孙权,请再攻合肥,迫曹操离汉中。孙权知合肥深险,不能克,欲拒之。鲁肃闻此,急回吴郡,说孙权道,将军若不应刘备所请,曹操或出汉中攻西蜀,若刘备败,将军必孤军奋战,岂能保江东不失。 孙权道,刘备夺西蜀,既乃曹操所望,曹操何必讨伐? 鲁肃道,今荀彧已死,程昱已隐,誓为汉臣者日寡;曹操顾忌渐少,私心愈炽,可谓进退无碍,废立由己,其举措殊难料也。况曹丕已成气候,志向不输其父,又极善笼络,精于谋划,若承父业,必废天子以自立。曹操任将军割江东,由刘备得荆州而夺西蜀,却不容扩张,不许独大,如此,既有不臣可讨,又能剿灭。若曹操欲废天子,必毁鼎足之势;若欲全名节,助曹丕一统河山,亦必速灭刘备,再举众伐江东。当此之际,将军宜与刘备呼应,顺刘备所动而动,逆曹操所为而为。唯其如此,方能立于不败。若鼎足固,江东必能安处;若鼎足毁,江东断难独立。此求存之道,将军岂能不知。 孙权然其说,问鲁肃道,然合肥险固,我何以制胜? 鲁肃道,合肥处江淮之间,大江、淮水际会于此,形若襟带,势若锁钥。合肥开,可转入颍水,使舟师达许昌;合肥闭,可阻绝大江,使片帆不能过。若将军据之,曹操水路断绝,难以来东南;若不能克,曹操必大举赴救,西蜀之危将立解。此两全之计,将军何疑。 孙权遂率陆逊、吕蒙、周泰等,举五万之众往合肥。 曹操知孙权攻合肥,说司马懿道,孙仲谋知孤在汉中,竟欲取合肥,孤当如何? 司马懿深知曹操之意,答道,合肥锁大江,控两淮,重若国门,若失,将危及河南;况合肥兵寡,恐不能拒强敌。臣请魏王离汉中,赴救合肥。 曹操遂留征西将军夏侯渊、偏将军张郃守汉中;又命司马懿徙汉中士民入洛阳,以免生变。 贾诩说曹操道,合肥遥远,若无数十日,大军不能至。臣请魏王遣快马入合肥,命张辽等坚城固守,以待援军。 曹操依其说,书两信与护军薛悌,嘱其依计而行。书既成,即遣信使往合肥。信使昼夜不停,倍道兼程,竟先于孙权到合肥。薛悌即召信使,信使传曹操之命,说薛悌道,此信有先后,先书者,待孙权兵临城下开阅;若首战取胜,再开阅后者。 薛悌应诺,信使告辞而去。 合肥仅七千余众,张辽、李典、乐进等知孙权举五万之众来攻,大惧,以为合肥必破;忽知曹操有书信予薛悌,遂来拜问。薛悌说诸将道,魏王确有书信,须待孙权兵临城下时,方可开阅。 张辽道,魏王既有书,必有破敌之策;所谓欲制胜,必先谋划。请开视,以便我等依计而行。 薛悌道,此魏王之令,恕不敢违;孙权尚在途中,岂能开阅。 张辽怒说薛悌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危亡在即,岂能拘于常态! 薛悌不敢争,任其开阅。其书仅有数语:若孙权来,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薛护军亦不可轻举。若张、李二将军胜,可速回,不可恋战。 李典、乐进见不过如此,俱不从曹操所言,欲坚城自守,以待援军。 张辽道,魏王远伐汉中,距此千山万水,若我等坐待援军,不与孙权战,恐援军未到,合肥已破。魏王之意,欲使孙权立足未稳,骤然出击,灭其锐气,振我军心,然后坚壁而守,使其有所忌惮。此应急之计,卿等何疑! 李典、乐进不以为然。李典道,孙权举五万之众,数倍于我,气焰嚣张,遮天蔽日,岂能夺其锐气! 张辽道,存亡与否,在此一举,卿等若惧,我不惜独往! 乐进知李典与张辽不和,遂以眼色暗示李典,欲互为同盟,掣肘张辽。 李典不屑于此,深为张辽气概所动,断然道,合肥存亡,关乎国家兴衰;我身为将军,何惧粉身碎骨,更不屑以私怨而失大义!我愿随张文远出击,不灭孙权威风,绝不生还! 张辽大喜,遂与李典选死士,得壮士八百,即大设酒宴,任其饮食。 翌日晨,孙权等举众来合肥,正大树壁垒,欲围城。张辽说李典道,既孙权乍来,可猝然而举,迟则恐不能如愿。 李典然其说,遂与张辽率八百壮士会集城门内。正欲出击,乐进、薛悌俱来。乐进道,卿等大义如山,我岂甘落后,必与薛护军誓死护卫城池,以待卿等生还! 张辽道,待我等出城,可高挂悬桥,免使孙权趁势入城。 言毕,命大开城门,与李典举八百死士飞马而出。 张辽一马当先,直取孙权。李典率死士紧随其后,其势之迅猛,犹如狂风吹沙。 诸将正领部属设壁垒,忽见张辽等骤然而举,大为惊惶,竟不知举措。张辽、李典趁其慌乱,席卷而至。 孙权正与陆逊、吕蒙等议攻城之策,忽报张辽、李典骤出,大惊,忙出看,眼前一片大乱,将士纷纷乱走,死者已不下百人。孙权手足无措,欲呼诸将,竟张口结舌。 陆逊见张辽、李典直奔孙权而来,忙嘱周泰阻拦。周泰来不及披挂,飞身上马,迎击张辽、李典。吕蒙恐周泰不敌,亦出。李典避开锋芒,领死士侧出,欲绕袭孙权。 张辽亦不与周泰、吕蒙纠缠,自另一侧出,亦直取孙权。 陆逊急说孙权道,贼势凶狂,请将军避之! 孙权不听,夺侍从长戟,欲迎敌。陆逊大急,令侍从强扶孙权上马。孙权疾呼道,我举数万精甲,何惧数百之众! 陆逊猛击马臀,那马狂奔而去。乐进、张辽瞬息而至,见陆逊当道而立,张辽喝道,挡我者死! 陆逊不动,笑指张辽、乐进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进半步万丈深渊!汝等信否? 张辽斥陆逊道,休得妄言,岂不知戈矛无眼! 陆逊道,我若退后半步,枉为男子! 乐进道,让开,我等不杀手无寸铁者! 陆逊仍不动,笑道,既敢当道而立,何惜一命! 张辽、乐进不愿啰嗦,绕过陆逊,再追孙权。孙权已驰上高坡,竟无路可走,于是勒马,横戟而立。 吕蒙、周泰等见此,飞驰而来,欲围擒张辽、李典。李典急呼张辽道,敌众我寡,岂能逞强! 张辽不听,打马直上,欲擒孙权。李典又呼道,张文远还不退走,迟则追悔莫及! 张辽大为迟疑,遂止。孙权欲诱张辽,大笑道,汝若不惧,可上此坡,我必与汝放手厮杀! 张辽大怒,又欲上。李典再呼道,张文远糊涂,竟不顾魏王之命! 张辽猛醒,忙退走,与李典同回合肥,命坚城自守。 孙权锐气大折,不敢举动,令诸将围而不攻。 是夜,陆逊说孙权道,合肥空虚,张辽等恐不能坚守,故而乘我等立足未稳,猝然而出,又猝然而还,欲折我锐气,使我等不敢强攻,然后坚壁自守,以待援军。既如此,将军可四面急攻,或能一举而下。 孙权道,合肥坚固,虽以强攻弱,未必能克;应徐图,不应急切。 陆逊道,若不速决,曹操必举众来援,恐再无时机。 孙权不听,令诸将不得轻举。 十七 孙权围合肥而不攻,陆逊大为焦急,再说孙权道,合肥守军不足一万,将军所领数倍于敌,若不强攻,张辽等气焰愈炽,必笑将军无胆。 孙权道,我所以来,不过欲使曹操离汉中,并无奢望;况合肥坚固,不能以强胜弱,张辽、李典等又极勇壮,岂能轻举! 陆逊道,若围而不攻,岂能迫曹操离汉中!若曹操知将军用意,任张辽、李典等与将军周旋,岂不前功尽弃? 孙权大为疑惑,不能答。 陆逊再说孙权道,若将军以众怯寡,将士必愈惧曹军之勇,他日何以争天下?况曹操大军若来,将军或不战而走,曹操必视将军为懦夫,此更不利日后之战。既关乎未来,请将军勿疑,大举攻城。 孙权以为然,遂召诸将,欲强攻。于是将士大树云梯,欲齐举。 张辽、李典、乐进等见此,急请薛悌议对策。薛悌又出曹操书信,说诸将道,魏王尚有一信,嘱我等首战后开读。 张辽忙开书信: 若张、李二将军突袭得手,必使孙权不敢强攻,或围而不战。卿等可令将士广采柴草,浇以油脂,大集四门内。孙权见此,必知卿等誓与合肥共存亡,更不敢轻举。卿等可登城,挽弓带箭,大备滚石、擂木,使孙权不敢近前引射柴草。如此,可与之相持十数日,十数日后,孤必举十万大军来合肥,孙权必败。 张辽等依曹操之计,广搜柴草、油脂,分集四门;又令夜不闭城,使百姓随意进出,似欲诱敌深入。 第四章(10/20) 第四章(10/20) 孙权正欲急攻,忽见四门洞开,百姓进出无碍,似不以五万大军为意;又见门内大集柴草,又浇足油脂,大惊,令诸将再止。 孙权说诸将道,张辽、李典等大集柴草于四门,誓与合肥共存亡,我等若入城,彼必引火焚烧,我等将与之葬身火海。此破釜沉舟之计,我当如何? 吕蒙道,张辽等虽极勇壮,却不善谋划,此必曹操之计。曹操欲使将军攻而不克,退而不舍,然后大举而来,使将军远伐合肥沦为笑谈。依我所见,不如早走。 孙权以为然,欲弃合肥,回吴郡。陆逊说孙权道,将军数倍于敌,若不战而走,岂不长他人之志,灭自己之威?况曹操未来,西蜀之危未解,若走,岂不枉此一行? 孙权遂依陆逊之说,暂不撤围。又数日,斥候来报,称曹操举十万大军正疾行于途,距合肥已不足三百里。孙权大惧,命诸将撤走。 张辽见孙权离合肥,以为可追,说李典、乐进、薛悌道,孙权初来,我等依魏王之计,猝然而举,使其大折锐气,不敢强攻;若使孙权遁走,岂不让魏王大军白费周折! 乐进道,孙权退而不乱,又数倍于我,岂能追击! 张辽道,孙权所仗者,大江之险也,故而伐之不能胜;今远道合肥,孤军深入,已失回旋之利,此天赐时机也。魏王援军将来此,若将之拦截,必能聚歼。此不世之功,卿等何疑! 乐进、李典、薛悌俱不能决。张辽疾呼道,我不惜一死,必阻孙权于此! 于是张辽举五千精骑出合肥,猛追孙权。 孙权等行至逍遥津,忽见背后烟尘大起,以为曹操援军已到,正急追,大惊。陆逊说孙权道,将军勿慌,曹操既在数百里外,岂能猝至;此必张辽等,可命吕子明断后,必能拦截。 孙权笑道,若追者为张辽,我只需数言,即能使之退回。 于是孙权即令诸将暂止,说蒋钦、周泰道,卿等可绕道张辽后,若张辽欲举,我与卿等两面夹击,必能大胜。 二人领命而去。孙权率吕蒙、陆逊等登山,止于山石上。片刻,张辽等飞奔而来。孙权笑说陆逊、吕蒙道,张辽好逞匹夫之勇,竟不顾用兵之忌! 张辽见孙权等立于石上,遂止,呼孙权道,竖子,既敢来,何故不战而走? 孙权大笑道,匹夫,竟不知我用心良苦!曹操据汉中,若不伐西蜀,岂能回邺城!我深知曹操苦衷,故而来合肥,使其能退回老巢;汝不知用意,竟以寡击众,曹孟德必责汝愚鲁!汝若知难而退,我或饶汝不死;若不去,我必使汝葬身此地! 张辽大疑,忽不知进退。孙权又呼张辽道,汝且回头,必知所言不虚! 张辽忙回顾,见蒋钦、周泰等已横绝退路,不禁大为惊惶,即命部属斜出,欲绕回。吕蒙说孙权道,张辽已成笼中鸟,伸手可擒,岂能任其来去! 言毕,欲率精甲追杀张辽;孙权不许,说吕蒙道,张辽乃曹操爱将,若杀之,曹操必怀恨,或举众疾追,我等岂能全身而退! 吕蒙不敢违,遂止。孙权又命蒋钦、周泰等勿阻,放张辽回合肥。 刘备知曹操离汉中,留夏侯渊、张郃等据守,知危局已解,大为宽慰,欲专司治理,大开商贸,奖掖农桑,遂召群僚。一时群贤毕集,大议治蜀之策。 刘备道,我等远道而来,连年征战,将士已渐生乡思;况蜀中士庶,虽归附如潮,却至今不获恩信。自古治天下难,治蜀尤难,若无良策,不能奏效。今曹操已离汉中,当暂无忧患,应广施仁德,大行恩威,以安人心。为此,我欲以黄金锦绣赏赐将士,以彰功绩,卿等以为如何? 什邡令蒋琬道,黄金锦绣,乃蜀中之宝,天下莫不追慕。据我所知,景帝以文翁为蜀郡太守,文翁嫌蜀人诡奇,遂开学庠,以文化人;又知蜀地多丝织,蜀人喜织锦,好刺绣,于是置锦官,以之为贡物,王公贵族始知世上有妙品,于是纷纷追捧。尔后,公孙述据蜀自立,每以锦绣输送北方,换取良马;刘璋父子亦效之,方有精骑近万乘。足见锦绣之类,实堪瑰宝,宜储之,以备贸易之需,不可散之。 刘备道,蜀锦、蜀绣虽贵极天下,终不过饰物,令人妄生奢靡,蓄之何益;自古人所共贵者,钱也,有钱在,何物不能至,何马不能为坐骑! 黄权道,将军所虑者,荆州将士背井离乡,或欲还归故里;蜀中旧僚弃旧投新,或有邀赏之想。蜀锦、蜀绣巧夺天工,俱为奇珍,世人无不宝爱,若以此分赐有功将士,必皆大欢喜。若再以黄金购田买地,令将士以锦绣置换,远来之人俱成有产者,可迎家眷入蜀安居,如此,他乡即故乡,何愁人心不安! 刘备大喜,说群僚道,此议甚佳,我必行之。 法正道,此说实不可取。蜀锦、蜀绣贵为奇珍,刘璋储数十万端,以此称富天下。蜀中无马,北人爱锦绣,以此互换,各得其所;虽公孙述、刘璋之流亦知此道,将军岂能不知!况蜀中土地多为贵胄所有,无不珍爱,岂能强买!此破败之策,断不可行! 诸葛亮道,有功不赏,军心何安!将士出生入死,所望者,不过以所获成家立业,业在西蜀,虽家在万里犹如故乡。此上善之策,行之何疑。至于购田买地,可使业主作价,将军再溢价而购,业主可获巨利,何乐不为! 法正道,若欲取悦于人,可赐黄金,任将士买物购货;将军若以黄金买田,再使将士以锦绣置换,岂不殊途同归,何必多此一举! 诸葛亮道,若赐以黄金,将士必辞作异乡人,或怀金归家,将军所望岂不付之东流!凡出新政,所惠者,宜遍及草木,不可偏废。若以高价买田,有田者必获巨财,可转营锦绣;将士置业于斯,可经营,亦可居处,其心必安,其意必足。如此,既能使锦绣盛,又能使农桑兴,两全其美,何不为之! 于是刘备纳黄权、诸葛亮之说,尽出锦绣,犒赏三军;又以黄金溢价一倍购田产。蜀中富户欲图巨利,无不望风而动。仅十数日,刘备购良田数十万亩,令将士以所获锦绣置换。 将士无不响应,唯赵云不屑于此,以所获锦绣全数交还。 刘备颇为讶异,遂召赵云,问赵云道,卿所获,仅次诸葛亮、关羽、张飞,远在马超、黄忠之上,何故不纳? 赵云道,今汉室未兴,事业未竟,天子受欺,群臣受制;曹操雄视天下,废立只在一念间;孙权割据江东,壮志犹如云吞日。将军虽据西蜀,然强敌未灭,巨贼犹在,岂是苟安之时!若图富贵,必消磨志气。我虽不才,亦知此理,故虽一分一毫不敢取! 刘备大为嘉叹,欲收回成命。赵云说刘备道,令既出,不可改,若改,将士必生疑惑,此治人之忌也。 刘备又赞赵云道,卿颇有古儒将之风,文武兼备,德才并茂,实乃同辈楷模。 张飞知赵云退还锦绣,即遣部将范彊往成都,拜见刘备,称愿效赵云,尽还所获。刘备亦大为称赞。 范彊回阆中,张飞问马超情形。范彊道,马超命马岱入新都,欲大置田产,安享富贵。 张飞冷笑道,狗贼,竟不知轻重! 是夜,张飞致信马超。 马孟起阁下: 今闻阁下欲大置田产,安享富贵,甚为惊愕。阁下本丧家之犬,曹操欲杀之,张鲁欲图之;逃来成都,时刘璋已穷途末路,指日可擒。阁下兵不血刃,而获巨赏,竟受之无愧,令人不解。我与赵云等久随刘玄德征战,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伐蜀之战,我与赵云分兵而进,夺关斩将,攻城略地,其功可与天齐。虽如此,我等尚知有愧,不敢坦然受之;阁下何德,竟安之若泰! 马超获张飞信,颇不自安,又不忍舍巨富,遂召马岱。 马岱说马超道,张飞、赵云俱为万人敌,又深得刘玄德器重,实不可与之结怨;况将军寄人篱下,唯藏掖锋芒,方能安处。 马超依其说,遂致信刘备,请尽还所赏。刘备疑马超或生异心,不准;又知为张飞所迫,遂命麋竺入巴西,责张飞。 成都织锦刺绣者日多,一时机杼声声,昼夜不绝。诸葛亮又请复置锦官,开衙门;刘备遂以麋竺子麋威为锦官,专营锦绣。 十八 贾诩等又上书献帝,请加曹操王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天子旌旗。曹操恐再招流言,上表严辞。 献帝恐曹操由此生恨,召曹操入许昌,欲安慰。曹操恨朝廷礼仪繁冗,又太过威严,不愿奉诏,更不愿见献帝。 贾诩以为不可,说曹操道,天子虽形同虚设,然名号尚在,若不奉命,或招非议。臣请魏王不辞,或能察宫中情形,以利举措。 曹操道,卿有所不知,孤初入洛阳,亦曾晋见天子,方入内宫,即有力士执长鞭,抽打甬道,名曰开路鞭,鞭风所及,令人股颤;再入,又有金甲武士数十,排列两旁,各执长棍,击地而呼,其声之厉,令人胆寒;至天子殿外,又有两巨人,各执长戟,忽然而举,横叉颈项,牵引而入,至此,人已魂飞魄散,形同死尸。孤再不愿受此惊骇,故而久不入宫。 贾诩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以魏王之神武,虽天子亦应敬重,谁敢以繁文缛节待之!臣愿与魏王同行,必使官吏跪迎,侍从避之! 曹操大喜,遂携贾诩入许昌,晋见献帝。方入宫,侍卫果欲扬威,贾诩喝道,魏王功高盖世,虽天子亦知礼敬,汝等岂敢慢待! 侍从不敢逞强,纷纷避让。曹操径入禁宫,与献帝隔帘对坐。献帝道,魏王功勋,旷古绝今,朕欲纳群僚之说,加魏王礼仪,以彰显功德,别于诸王,魏王何故坚辞? 曹操道,臣以剿灭不臣,复兴汉室为己任,虽历尽艰险,耗尽年华,而无怨无悔;然强虏未尽,不臣犹在,臣每每为此自愧。今臣已到暮年,壮心不再,意气渐消,耳目昏愦,体弱力衰;部属欺臣年高,或拒不奉命,或不听节制。臣无能为力,已生归隐之心,望陛下念臣劳苦,容臣归隐故乡,安度余年。此真切之请,望陛下恩准。 献帝暗喜,以为曹操能自去,无异蔽日阴云,无风自散,于是问曹操道,朕素知魏王驭人有方,威不可犯,群僚无不宾服,何言拒不奉命,不听节制? 曹操道,群僚每请臣设天子之旌,出入称警跸,与陛下分庭抗礼,或取而自代;臣虽愚鲁,深知身家性命俱为天子所赐,岂能僭越;又知群僚所以贵我,不过欲以此贵己。然众意汹汹,其说纷纷,臣屡禁不止;臣若不去,群僚之心不死,久之,必生大乱。臣不愿背负骂名,愿辞归田园,以绝群僚之奢望,全臣之微德。 献帝顿知曹操用意,沉吟良久,出曹操当年奏表,说曹操道,魏王曾有表,朕视若瑰宝,凡取读,嘉叹不已,每觉魏王之忠,犹如天日。既不臣犹在,狼烟未灭,魏王岂能弃朕而去;若半途而废,中道而止,岂不有违誓词? 曹操大为惶遽,不敢再言,遂辞。 贾诩见曹操惶惶而出,颇疑,问曹操如何;曹操不答,出皇宫,登车而去。 曹丕见曹操怏怏而还,问曹操道,不知天子之意如何? 曹操沉吟良久,说曹丕道,天子柔而不弱,怨而不恨,孤实不忍图。 数日后,献帝下诏,准贾诩等所请。曹操又上表,请以曹丕为魏太子,领副丞相。 曹操与天子分庭抗礼,一时人议纷纭,怨声渐起。许靖、刘巴、麋竺、孙乾、简雍及前部司马费诗等,俱请刘备举兵讨伐。 刘备不能决,遂召诸葛亮。诸葛亮说刘备道,明公素以匡扶汉室为人追慕,今曹操大逆之心显露无遗,若听之任之,必使天下人绝望。 刘备道,敌强我弱,避之犹恐不及,岂能以卵击石! 诸葛亮道,大义当前,不可以强弱论之!明公可命张飞、马超、吴兰等分道而出,讨而伐之;再致书孙权,请其出兵江淮,应诸将之举。曹操两面受敌,岂不大为忌惮! 刘备纳其说,命张飞出米仓道,马超、吴兰等出阴平道,以三万精甲会于下辩。马超欲建奇功,请分兵,或经陈仓,或出武都,绕袭长安。张飞不准,以为若深入,必受阻,又无后援,或大败。于是屯兵下辩,不再进。 曹操闻此,命曹洪举五万精甲拒之。 孙权接刘备信,欲亲率诸将攻寿春,再逼合肥。正此时,鲁肃遣心腹拜见孙权,称病重,危在旦夕。孙权大惊,更无暇旁顾,即离吴郡入陆口。 鲁肃已气息奄奄,见孙权来,泣道,我自知大限已到,恐不及与将军面辞,惶然不已;又虑为关羽、曹仁等所察,或转图陆口,故而危惧愈甚。今将军亲来,忧患尽解,我死而无恨矣。 孙权劝鲁肃道,今曹操与天子分庭抗礼,取而代之只在旦夕之间。我欲借卿之大才,合天下英雄伐曹操;大战在即,卿何忍舍我! 鲁肃道,我已命在旦夕,唯悬一线;我死不足惜,唯恨将军事业未竟,不能再受将军驱驰。 孙权命广搜良医,为鲁肃诊治。贺齐荐江东名医王深,称其素有圣手之誉。孙权大喜,命贺齐飞送王深来陆口。 王深既来,孙权嘱王深道,卿若果有回天之术,我不惜以万金为酬! 王深诊视良久,出验方三道,说孙权道,鲁子敬病入膏肓,服此药后,若三日内有起色,或可救;否则,恐难逆转。 孙权命侍从煎药。鲁肃服药三日,竟毫无好转。孙权大怒,指王深大骂道,汝误人性命,竟敢妄称圣手! 王深大惧,不敢言。孙权命执王深,欲杀之。鲁肃劝孙权道,此天命所在,岂能怪罪他人;将军若杀之,我虽魂归泉下,不能自安。 孙权遂逐王深。王深惶惶而去,又恐孙权追索,不敢回故里,欲辗转入蜀,竟为猛兽所伤,死于山野。 是夜,鲁肃呼吸愈急,脉息愈弱,命随从再请孙权。鲁肃说孙权道,我受将军错爱,待若手足,委以重任,虽寸功未立,然其心耿耿,天日可鉴;临终之际,尚有数言,望将军念我将死,勉能纳之。 孙权泣道,卿可尽言,我必谨记。 鲁肃道,今鼎足之势虽成,然曹操强,孙、刘弱,一时之安,难绝他日之患。请将军内施仁政,外固盟约,既不与曹操争锋,亦不与刘备失和。曹操若死,曹丕必废天子以自立;将军亦可称君,仍与刘备合,曹虽强,仍能拒。我所虑者,荆州也,荆州之重,关乎鼎足;吕蒙、陆逊等意气风发,又恃强好胜,我之后,吕蒙等必说将军夺荆州,若将军受其蛊惑,冒然而举,则联盟必破,江东将万劫不复矣! 孙权声泪俱下,说鲁肃道,肺腑之言,殷切之望,我必铭于心,刻于骨。 鲁肃道,吕蒙、陆逊俱为英才,堪称栋梁;然二人俱好争胜,或急功近利,有失远虑。望将军能使其绝浮躁,识大局,知稳健。如此,二人必堪大用,我亦当含笑九泉。 言至此,鲁肃精神尽失,气若游丝。孙权知永诀在即,大哭。 鲁肃逝于半夜。孙权念鲁肃久居富贵,命以重金购墓地,又置玉棺、石椁,予以厚葬。 孙权欲以吕蒙代鲁肃,又恐吕蒙刚烈有余,隐忍不足,不能决,于是请张昭,问人选。 张昭说孙权道,将军所虑极是。吕蒙、陆逊等虽颇知军事,然性情刚倔,又争强好胜,若用之,必有失。我知从事中郎严畯儒雅端稳,弱于表而强于里,必能代鲁肃。 孙权大喜,遂召严畯;孙权问严畯道,张子布荐卿代鲁肃,卿以为如何? 严畯大为惶然,辞道,我不过一介书生,手不能挽强弓,身不能驭骏马,若助理政务,或勉为其难;若将兵驱敌,实我所短,恕不敢奉命。 孙权道,鲁肃亦不过一介书生,既能为督帅,卿何不能? 严畯道,鲁子敬英气内敛,壮心外溢,胸藏精甲百万,腹纳四海八荒,叱咤风云,挥洒有度,我何敢与之比! 孙权见严畯出语精诚,又不以重权为意,于是大加赞赏;既别无选择,遂以吕蒙为左都督,代鲁肃。 张飞、马超、吴兰等屯兵下辩,知曹洪等举五万之众而来,遂分兵;张飞仍守下辩,马超、吴兰出下辩五十里,分左右而屯,以成掎角之势。 曹洪知马超善战,率将士夜攻吴兰。吴兰不敌,大败,为乱兵所杀。马超知吴兰败,大惧,退回下辩。张飞虑兵寡,遂与马超弃下辩,欲转攻汉中。夏侯渊知张飞、马超忽来,命张郃据定军山,自率精甲断褒斜道。 曹操恐汉中有失,命曹洪弃下辩追击。张飞、马超不敢轻举,绕走涪水,退回西蜀。 刘备仍命张飞据阆中,马超屯葭萌;又恨孙权拒不响应,欲命费诗往吴郡,责孙权;恰此时,忽闻鲁肃病逝,孙权哀痛不已,故而未举。刘备仍遣费诗谒见孙权,以示慰问。 十九 吕蒙将赴陆口,孙权设酒宴,为吕蒙送行,请顾雍、诸葛瑾、步骘、严畯、陆逊等作陪。酒过数巡,孙权说吕蒙道,实不相瞒,我欲以严曼才代鲁子敬为都督,严曼才称不知军事,不敢镇要地;今以卿合鲁子敬旧部镇陆口,愿不负我望。 第四章(11/20) 第四章(11/20) 吕蒙道,将军勿虑,我虽愚钝,亦知陆口之重。既身负重托,必知进取,当夙兴夜寐,披肝沥胆,以报知遇之恩。 孙权道,鲁子敬胸怀大局,刚中柔外,又忍辱负重,百折不挠,不知卿比鲁子敬如何? 吕蒙道,若论稳健细密,雅量宽容,我不如鲁子敬;若论将兵赴敌,出生入死,鲁子敬不如我。 孙权笑道,卿光明磊落,英勇无畏,令人感佩;然意气风发,精悍外露,又争强好胜,往往令人不安。 吕蒙道,将军之意,用心良苦,我必谨记。 孙权道,陆口与关羽、曹仁近,左狼右虎,危机四伏,若有失,将危及江东。关羽雄心万丈,志气如天,每欲吞并;曹仁虎视眈眈,张牙舞爪,亦欲图之。望卿行鲁肃旧策,与关羽善处,事事隐忍,共敌曹仁。 吕蒙一一应诺;待酒宴毕,吕蒙告辞,往陆口。 陆逊欲与吕蒙并驾齐驱,遂说孙权再剿山匪,根绝后患。 陆逊道,今鼎足虽固,然危机暗伏,剧变只在瞬息之间。曹操虽老,然曹丕如饿虎,磨牙吮血,以待来日;刘备如鬼魅,隐心藏志,以观天下。将军若无远虑,安于现状,必有他日之忧。 孙权道,卿欲何为,可尽言。 陆逊道,我有两策,既可使江东稳固,又能备来日之战。其一,可大布恩泽,使士民安于田亩,勤于耕作;大开商贸,使财货通达海内,税赋既多,可广置军资,蓄养精甲,以备战时所需。其二,可再举大军入山越,尽除残匪,使死灰不能复燃;既无后顾之忧,尽可放手一搏,誓与曹、刘争天下。 孙权道,山匪已尽,再不为害,或弃恶归田,或隐匿深山;若再兴讨伐,恐逼其又反。 陆逊道,不然。所谓一日为匪,秉性难改。山匪所以敛迹,因官军步步紧逼,不得已而委屈自保。今匪首仍盘踞深山,开荒垦地,种麦自足,以待时机;若江东有大战,群恶必蜂起,扰动后方,断绝退路,危害之大,令人恐慌。我虽不才,愿入不毛之地,浇灭余烬,永绝后患。 孙权颇知陆逊之意,于是以陆逊为右都督,周泰为属将,举精甲一万,再入山越。 陆逊大张旗鼓,广树声威,所到处,严察旧匪作为,凡恶习未改,或欺弱凌善,横行乡里者,一律捕杀。不一月,已杀数百人,远近无不震动。 陆逊转道会稽,太守淳于式不肯奉命,力阻陆逊查访旧恶,劝其以德服人,不可滥杀。陆逊不听,仍令部属逐一查访,又执数百人。陆逊亲临刑场,欲当众处斩。士民闻之丧胆,竟无人围观。 临刑之际,淳于式自缚而来,斥陆逊道,苍天尚容人悔过自新,汝竟不能!所执者俱已归田,虽有微过,可惩戒训斥,岂能滥杀! 陆逊反责淳于式道,此孙将军之命也,汝身为太守,竟屡屡阻抗;今又当众自缚,欲取悦士民,用心之险恶,实堪憎恨! 淳于式冷笑道,汝欲杀者,俱为会稽士民,若有罪过,盖因太守化人无方;罪既在我,唯愿以一命换众人不死! 陆逊大怒,命部属逐淳于式。淳于式大骂不绝,被士卒拖离刑场。 淳于式知无一幸免,不禁大哭,即上书孙权,痛陈陆逊严酷,请孙权问罪。 孙权回书淳于式称,匪盗不尽,江东不安。 淳于式徒呼奈何,又知郁林太守陆绩为陆逊族父,遂离会稽往郁林,拜见陆绩。 淳于式哭说陆绩道,吴郡陆氏乃世家,子孙无不儒雅,何独陆逊凶残好杀? 陆绩大惊,问淳于式道,陆逊精于谋断,其果敢机智不让周郎,卿何有此说? 淳于式道,陆逊欲获功绩,以邀恩赏,故此举众入山越,穷追苦逼,苛责滥杀,必使弃恶从善者再为匪盗。若不立止,必招大祸;卿为陆逊族父,应挺身而出,力阻恶行! 陆绩大为惶遽,即随淳于式出郁林,往会稽说陆逊。正疾行,忽闻丹阳旧匪费栈因惧捕杀,聚众而反,仅数日,已有万余众,遂杀太守,据丹阳;陆逊已离会稽,往丹阳讨费栈。 陆绩与淳于式别,转道丹阳,会陆逊。陆逊已围城,知陆绩来,即出迎,命治酒。陆绩辞道,倍道而来,岂为一醉! 陆逊颇知陆绩来意,笑道,正当八月,丹桂飞香,清秋万里,若不畅饮,有负大好时节。 陆绩遂入席,然拒而不饮。陆绩说陆逊道,历来君子入仕,无不以宽恕为要;凡行酷法苛政者,虽成于一时,莫不毁于千秋,商君、李斯,后世之鉴也。卿为士大夫,竟不行仁政,滥用杀戮,逼弃恶从善者再为贼寇!既非圣人之道,岂能为之!若不骤止,费栈之流必蜂起! 陆逊道,此言差矣。费栈之流,恶贯满盈,若不除之,必遗祸来日。此江东之害也,岂能听之任之! 陆绩道,天无不云之雨,人无不因之恶;民为匪盗,或失之教化,或迫于苛严。为官不仁,为民必奸,足见罪在官,不在民。 陆逊笑道,此腐儒之见耳。人为匪,或性情凶恶,或好逸恶劳;否则,同处其间,何故为匪盗者少,而甘于贫苦者多? 陆绩冷笑道,卿欲以此邀功获赏,竟不虑来日之祸! 陆逊大怒,责陆绩道,匪盗不除,江左何安!他日与曹、刘争天下,山匪必复起,内忧外患,纷乱滋扰,岂能御强敌!淳于式之流,腐儒也,我不屑与之争;待来日,必能知我用心! 陆绩知陆逊不可说,遂离席,拂袖而去。陆逊亦不挽留,召部属议破敌之策。 周泰道,费栈之众,多为村夫野老,何需计谋,可强攻,必一举克之。 陆逊道,非也。我等举众而来,虽每有杀戮,不过欲逼教而不化者自出,而后擒杀元首,根除后患。今依附费栈者,多为盲从,岂能尽杀!可分化瓦解,使其离散,如此,则费栈可擒,众人可赦,再使强者从军,弱者归田。此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于是令部属大书告示,称唯诛首恶,不问协从;欲全性命者,可缠布左臂,以别费栈及死党;凡与费栈决裂者,将获新功,不咎往罪;限三日,大军将克丹阳,疑而不决者,与费栈同罪。 陆逊命弓箭手将告示射入城中,又说部属道,匪众必生嫌疑,当不战自乱,必能一举而下。 周泰道,若被费栈反用,令匪众俱缠布,岂不反受其害? 陆逊笑道,卿有所不知。凡随巨贼而反者,无不在两可间犹疑,如水中浮物,顺势而流。官军虽寡,人人精勇,足可以一当十;况江东有精甲数十万,岂容匪盗猖狂,此理昭然,谁人不知! 费栈知陆逊欲离间,大为惶恐,亦告示匪众,称敢于应陆逊者,杀无赦。 于是人心愈疑,匪众暗藏布巾,俱欲相机而行。 心腹说费栈道,何不将计就计,使死党假与陆逊暗通,夜开城门,放官军入内;我等暗伏重兵,猝然而举,陆逊必败! 费栈以为然,遂命死党见陆逊。是夜,死党左臂缠布,缒城而下。陆逊见来者精干,又左顾右盼,已知不善,命备酒食,予以款待。死党说陆逊道,随费栈而反者,多为盲从,不敢与将军为敌,俱愿里应外合,助将军擒费栈。若将军不疑,我等将夜开东门,放将军直入,何愁费栈不败! 陆逊大喜,说死党道,若能擒费栈,我当赏钱百万! 待死党去,周泰说陆逊道,此人口齿伶俐,必有诈,不可轻信。 陆逊笑道,我岂不知来者用心!届时,卿可领精甲伏于南门外,我领将士自东门入。费栈以为我已中计,必举全力猛袭;卿可急攻南门,必能破。匪众猝不及防,必大乱,或依布告所约,布缠左臂;费栈孤立,宁不束手就擒! 翌日三更,周泰领三千精甲伏于南门外;陆逊举众潜近东门。费栈命匪众暗伏东门内,以待陆逊,见陆逊如约而至,遂令死党开门。 陆逊等鱼贯而入,费栈等忽出,大肆杀戮;陆逊命弓箭手急射,又令死士持坚盾护于外,渐成胶着之势。正此时,忽听南门杀声骤起。费栈大惊,已知有诈,欲赴救南门。陆逊亲率死士强阻,局势陡转,匪众立处下风,左臂缠布者纷纷倒戈。 费栈大骇,弃众急走,恰与周泰遇。周泰欲生擒,费栈不愿为降虏,撞城自尽。 二十 陆逊率部入山,搜捕残匪,凡数月,又杀数百人,获协从数万,仍命身强者从军,于是凯歌而还。 孙权大喜,设酒宴,为陆逊等庆功,特邀淳于式等作陪。席间,孙权说陆逊、周泰道,我所虑者,官吏也,官吏清明,民必良善;官吏贪腐,民必刁滑。卿等清剿残匪,遍历郡县,必知官吏贤愚,望能告知。 陆逊道,将军轻税赋,重民心,又任人唯贤;官吏俱知自勉,贪腐渐绝,恩德昭显,何虑之有。 孙权道,凡为官者,应以体恤士民为要,官心慈,则民心软。我欲树楷模,使官吏仿而效之,卿等以为可树谁? 陆逊道,会稽淳于式爱民如手足,堪为楷模。 孙权道,淳于式曾痛陈卿等滥杀,又力阻追问,并无远见,岂能为楷模? 陆逊道,淳于式身为太守,宽护士民,实乃本份;我等为除后患,严加追问,滴水不漏,亦乃本份。淳于式责之,官德所在也;我等行之,职责所在也。 淳于式大为惶恐,忙道,我自知偏狭,性情倨傲,又无显绩,有负将军信任;郁林太守陆绩勤勉中正,颇知养民之道,实乃我辈楷模,望将军树之。 陆逊道,陆绩洁身自好,颇有君子风范,实可称赞;然性情淡泊,不愿进取,唯喜经史文章,非为官之道也。若以之为楷模,或使官吏重文轻政,风气惰散,得不偿失也。 孙权以为然,遂以淳于式为楷模,令官吏效仿。 陆绩知孙权、陆逊有此评,愈觉不堪仕宦,于是请辞郁林太守。孙权召见陆绩,询以何故;陆绩称体弱,又意不在此,居之恐有误,日夜不安。孙权无奈,准其所请。 陆绩闭门谢客,以读书著述自娱。某日,陆绩乘船访友,遇大风浪,惊吓过度,又染风寒,竟一病不起,死于数月后,仅三十二岁。士子闻讯,纷纷前往吊唁;孙权亲入府第献祭,刘备亦遣麋芳祭之。曹操知陆绩死,叹息道,陆公纪忠义仁孝,蕴藉淳朴,又才气横溢,若事孤,岂有今日! 曹操亦遣蒋干入吴郡祭悼。 陆逊收山越残匪,合数万精甲,部属多于诸将,进取之心愈甚,于是求见孙权,请伐合肥。孙权以为合肥坚固,往往劳而无功,不准。陆逊又上书,力陈合肥之重,若取之,可阻绝大江,使曹操不能东来;又请约刘备攻汉中,使曹操两面受敌,必能有所获。 孙权为之心动,命诸葛瑾再入蜀,约刘备。刘备不能决,召群僚议之。 黄权道,汉中处秦巴之间,四周险要,有深谷关隘可据;夏侯渊、张郃如虎拦路,若不逐之,不能入长安。高祖据汉中,还定三秦,遂有天下,足见汉中之重。若孙权攻合肥,曹操必大举驰援,此天赐时机也,将军何疑。 诸葛亮道,汉中虽重,不可速图。今西南诸夷频生事端,危及诸郡,若取汉中,诸夷必掠取郡县,内不安,何以攘外。宜先平诸夷,再图汉中。 刘备以为然,遂召诸葛瑾,请回禀孙权,暂缓举动,待诸夷平,再起而应之。 刘备命诸葛亮节制诸将,讨伐诸夷。诸葛亮举精甲三万,以马谡为先锋,出成都,经犍为,直下牂牁。诸夷大惧,纷纷退走,继而推孟获为盟主,大集哀劳,占尽险要,以待诸葛亮。 诸葛亮知诸夷猛壮,不敢轻进,欲烧山而走。马谡建功心切,以为诸夷虽众,不过散勇,自请领精甲入山,荡尽余孽。诸葛亮亦欲使马谡扬名,获刘备重用,遂准。马谡命死士着坚甲,持强盾行于前,以防弓箭。孟获等被逼入绝境,命夷人伐木为断,迎头痛击。马谡大败,退还山下。孟获等齐出,欲生擒诸葛亮。诸葛亮大惧,败走。孟获不肯舍,率诸夷猛追。 犍为太守李严知诸葛亮兵败,即遣部将救援。诸葛亮等得以脱险,退守牂牁。孟获亦不敢深入,回南中,杀南中太守。诸葛亮、马谡等回成都,请刘备问败军之罪。 刘备知诸葛亮以马谡为心腹,欲归罪马谡,杀而警之。诸葛亮极称罪不在马谡,而在己。刘备投鼠忌器,不得已,免马谡之罪;知孟获据南中,气焰愈炽,大怒,欲再伐诸夷。 诸葛亮道,孟获等世居深山,手能搏虎,勇悍凶残不类常人,虽虎狼之师亦难制胜。我知巴西板楯蛮极孔武,亦以捕杀猛兽而足衣食,武王伐商纣曾用其猛,高祖定三秦曾借其威。请明公命巴西太守张飞征巴人为前锋,必能胜诸夷。 刘备纳其说,命黄权还阆中,助张飞征猛士。黄权说刘备道,武王请巴人伐纣,曾酬以重金;高祖征巴人为先锋,曾封以良田,使有功者居渝水两岸,免纳税赋;后诸羌夺汉中,又贿以重金,请巴人逐之。巴人每以征伐获巨资,已成惯例,若无重赏,必不奉命。请将军封以好土,或谢以巨财,否则,恐难如愿。 刘备虑府库未盈,若谢以现钱,恐难足军资,嘱黄权命张飞许诺,战后兑现。黄权无奈,遂往阆中说张飞。张飞命将士入乡,广而告之,称凡从军者,凯旋之日,每人赏钱十万。应征者如云,仅数日,获壮士五千。 张飞命部将张达、范彊率众随黄权往成都。 刘备仍以诸葛亮节制诸将,举五万之众伐南中。诸葛亮欲使马谡戴罪立功,仍以马谡为先锋,辖张达、范彊及巴西勇士。 孟获知诸葛亮复来,即率诸夷入越雋,逐太守,阻绝山路,以待诸葛亮。 马谡等先于大军至越雋,见诸夷大集山林,即命张达、范彊举壮士强攻。壮士俱戴面具,狰狞可怖,犹如鬼怪。马谡不解,正欲问之,壮士出手鼓数百,击而歌之,又舞蹈而进。一时山鸣谷应,风云奔涌。孟获等大惧,呼为鬼兵,四散乱走。巴人蜂拥而上,穿林越谷,势不可挡,仅半日,已斩首愈万。 诸葛亮见此,惊叹道,曾闻巴人伐纣,前歌后舞;今日目睹,方知前人所说不谬! 孟获等大败,弃越雋,退走南中。诸葛亮等紧追不舍,欲围南中。孟获欲坚城自守,无奈诸夷胆气尽失,俱请退走哀劳。孟获又弃南中,退守深山。 诸葛亮欲命张达、范彊领壮士入山追剿;马谡心有余悸,说诸葛亮道,诸夷出入于此,熟知地理,可进退辗转;壮士虽勇绝,却非此山中人,不识道路,不知深浅,若轻进,必遭重创。前车之覆,当引以为戒。 诸葛亮遂命围山,纵火焚之,欲迫其自出。瞬时,大火四起,草木俱燃,火随风势,如海潮怒卷,渐而不见山形,唯见烟火漫天。 诸夷烧死无数,余者退入幽洞,不敢出。诸葛亮见火已尽,不见孟获等踪迹,遂率猛士上山,知余众藏匿洞穴,又命以烟火熏烧。孟获自知不能免,率众出降。 诸葛亮欲杀之,以绝后患;马谡劝诸葛亮恩抚,以夷治夷。诸葛亮纳其说,赦孟获等。孟获服膺,诸夷暂平。 诸葛亮率马谡等回成都;张达、范彊亦领壮士还阆中。张飞不能兑现赏钱,请刘备资助。刘备以大军将攻汉中,颇需资财为由推谢。张飞无奈,命张达、范彊等安抚,许诺三年内必兑现。巴人大失所望,颇为怨恨。 邑人马忠以为张飞失信于民,求见张飞,欲责之。张飞亦知马忠颇有才干,欲起而用之,于是置酒款待。 马忠道,君子为政,无不以信义为本;既有许诺,岂能自食其言。巴人重信义,每以失信为耻;若不兑现,必遗祸来日。 张飞道,非我不守诚信,实因资财短缺,一时无力兑现;我请刘玄德资助,刘玄德亦不能助我。卿勿忧,我必于三年内足其赏。 马忠道,既如此,何不效高祖,除徭役,免赋税,折抵赏钱? 张飞道,徭役赋税,乃官府命脉,若免除,守此郡何益? 马忠沉吟道,卿严令不准私酿清酒,又尽伐酒母树,巴人已有怨恨;今又百般推诿,拒付赏钱,其恨必愈甚。所谓人心不可欺,欺之,必自食其果。此古人之训,卿何不知!若废禁酒令,或能聊慰人心;此安民之策,望纳之。 张飞道,将军治郡,重威严,轻恩德,此亦古例。我非懦夫,虽众口悠悠,我何惧! 马忠知张飞固执,不可说,遂告辞;张飞说马忠道,我知卿贤良方正,才思敏捷,若愿助我,我必引为上宾。 马忠冷笑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贫寒,不敢共虎豹觅食。 言毕,拂袖而去。 第四章(12/20) 第四章(12/20) 二十一 刘备正欲伐汉中,忽知张郃出米仓道,夺巴中,据宕渠,离阆中已不足二百里;刘备大惊,令张飞复夺宕渠,逐张郃;又命马超出葭萌助张飞。 张飞仅率五千精甲救宕渠,命张达、范彊另引五千精甲迎见马超,请其伏兵途中。张飞至宕渠,佯攻;张郃欺张飞寡,举众齐出。张飞与之战,佯败,遁走。张郃不追,率众回城。张飞又复回,再攻。张郃大怒,又出;张飞再佯败,惶惶而走。长水校尉王平疑有诈,劝张郃勿追。张郃不听,奋起直追。方圆百里,见山峦层叠,又极险峻,大疑,欲退回;马超等四面大出,猛击。张郃大败,急登山,欲夺取险要。 张飞、马超、张达、范彊等三面急进,欲尽灭余部。张郃欲死战,王平劝其退走,回保宕渠。张飞、马超等大肆追杀,斩首近万。张郃知宕渠不能保,率余众自米仓道逃归汉中。 法正知张飞、马超大胜张郃,即求见刘备,请伐汉中。 法正道,曹操一举克汉中,合张鲁之众,竟不以得胜之师图巴、蜀,留夏侯渊、张郃据守,因内忧所在也。今张郃大败,锐气骤失,正宜讨伐。 刘备不能决,夜召诸葛亮。刘备道,今张郃新败,伐汉中正当其时;我欲命赵云还荆州替关羽,以关羽为主将伐汉中,卿以为如何? 诸葛亮道,荆州处孙权、曹操之间,非关羽不能据。赵云曾为公孙瓒部属,转投明公,足见轻于去就,若曹操诱之,孙权惑之,或再背明公,岂能委以重任;法正颇知军事,又善谋划,可为军师;黄忠勇决,魏延精悍,俱可为主将。 刘备道,法正亦曾为刘璋旧僚,并非心腹,岂能当此重任。 诸葛亮道,西蜀旧僚俱可用其能,不可信其人;然法正急于立功,正可用之。 刘备纳其说,以法正为军师,以赵云领左路军,黄忠及牙门将军魏延领右路军,自领中军,三路齐出,往阳平关;又遣使入吴郡,请孙权出兵攻合肥。 夏侯渊知刘备直扑阳平关,留张郃守汉中,自举精甲二万往阳平关拒刘备。 刘备等倍道疾进,数日后至阳平关,知夏侯渊增兵二万,尽据险要,以为难以逾越,欲转走米仓道,再逼汉中。法正以为不可,称若离此,夏侯渊或追击,张郃或率精甲阻于山岭间,前后受敌,或大败。 刘备疑不能决。法正请刘备命黄忠、魏延夜入沔水,绕走定军山;留赵云屯于关前,大树壁垒,以疑夏侯渊。若定军山破,夏侯渊必大惧,或驰援;赵云可趁此夺关,再追夏侯渊,三军会战,必能大胜。 刘备依法正之计,亲率黄忠、魏延等夜走沔水,绕袭定军山。法正又请刘备四面攀登,使守将不能应对。刘备又依其计,令诸将不事休息,四面齐出。守将大惧,弃定军山,逃回汉中。 夏侯渊见关前虽壁垒相连,旌旗蔽日,刘备却敛而不举,以为必知难而退。翌日,忽有斥候来报,称刘备绕走沔水,已夺定军山。夏侯渊大骇,急率精甲离此,欲复夺。 赵云趁机而举,率部属猛攻,激战半日,斩关将,尽杀守卒,遂依刘备之嘱,猛追夏侯渊。 夏侯渊至定军山下,见刘备已据绝顶,不敢进击,令部属四面结营,欲阻绝路途,使之不能逼汉中。 法正见此,说刘备道,夏侯渊欲困我等于山上,若不速胜,彼或焚山,大不利也。若无意外,赵云正急驰来此,可齐出,与赵云夹击,夏侯渊必败。 刘备遂令黄忠、魏延等俱出,直赴夏侯渊。夏侯渊见此,急令部属迎敌。彼此遇于半山,夏侯渊以下击上,顿处下风。正此时,赵云率精甲又至。夏侯渊穷途末路,欲退走汉中;黄忠侧出,横绝归路;赵云、魏延等绕走左右,围之。夏侯渊欲拼死一搏,直扑黄忠;黄忠不惧,纵马迎击,一举斩夏侯渊。 余众大乱,四处逃散;赵云、黄忠等大肆追杀,斩首万级,俘虏亦近万。 刘备直逼汉中,欲攻城;法正以为不可,说刘备道,将军可屯汉水西岸,张郃等大为不安,必渡水进击。将军据岸而守,张郃渡水而攻,胜负已分,汉中必破。 刘备沉吟道,若张郃不举,以待曹操来援,当如何? 法正道,我所待者,非张郃,实乃曹操。若曹操不来,明公胜之,曹操必遣将复夺,虽据之而不能安;若曹操来,明公胜之,曹操必有忌惮,或再不复来,明公既可据之,亦能安处。此两全其美,何疑! 刘备纳法正之说,命诸将屯兵西岸;又致信诸葛亮,命输送粮草,以备久持。 张郃知夏侯渊战死,阳平关、定军山俱破,大惊,顿不知举措。 驸马都尉杜袭知汉中危急,即召司马郭淮,欲推张郃为主将。郭淮以为张郃为张飞、马超所败,胆气未复,恐不能拒强敌。 杜袭说郭淮道,世无不败将军,卿何有此言!刘备大军压城,若无主将,岂能拒之!张郃乃名将,素为刘备忌惮,唯以之代夏侯渊,方能保汉中。 郭淮亦不再争,与杜袭等推张郃为军主。张郃恐刘备渡汉水攻城,命诸将大屯北岸;又遣快马赴邺城,请曹操驰援。 曹操闻此大惊,即率五万精甲经长安,赴汉中。 法正知曹操来,请刘备弃壁垒,敛兵高山;如此,曹操必渡汉水,举众进击。既居高临下,必能大败曹操。 刘备遂命诸将弃西岸,屯兵山上。曹操望见刘备撤走,知其欲诱敌深入,仍欲渡汉水,进击刘备。张郃以为不可,请曹操勿轻举。曹操说诸将道,刘备一日不去,汉中一日不安。应趁其壁垒未树,守势未成,大举攻之。若错过此时,恐胜之不易。 于是率诸将渡水,沿山急进。刘备欲迎击,法正以为不可,说刘备道,曹操欲速决,又兵锋正锐,可避之;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曹操求战不成,士气低落,再击不迟。 刘备遂令诸将背绝壁,居高临下,使曹操不敢近攻。 法正又说刘备道,此山既广,曹操不能于山下合围,必设围半山;曹操轻装渡水,必自汉中运粮草。可命赵云、黄忠设营前沿,若粮车入山,可骤出,尽夺之;曹操无补给,必回汉中;我等可自后急追,尾随渡水。张郃等虽据彼岸,必投鼠忌器,汉中可破矣! 刘备又依法正之说,命赵云、黄忠屯于半山。壁垒未成,曹操率诸将已近前。黄忠命弓箭手射之,赵云以为不可,既树木茂密,难以中的;可令将士举石木,予以恐吓,曹操不进,则勿投掷。 曹操见赵云黄忠阻断进路,又大备石木以待之,不敢轻进,令诸将止,设围半山,令王平回汉中运粮草。 黄忠领精甲夜出,以绳索缒下山崖,伏于险要处,欲截击粮草。 翌日正午,王平率千人押粮草复渡汉水,至山前,道路陡窄,不能行车马,令士卒背负攀登。待近前,黄忠率众骤出。王平大惊,知不能自卫,急令部属弃粮草遁走。黄忠不舍,纵兵直追。王平欲抢占高处,以飞石击黄忠。黄忠亦抄近路,捷足先登,大肆杀戮。王平不敌,部属死伤众多,夺路逃走。 曹操知粮草被劫,大怒,亲率部属追黄忠,欲夺回粮草,并趁势入深山,突袭刘备。 赵云见黄忠久不回营,恐有失,率精骑接应,行数里,忽闻喊声如潮,以为黄忠遇劲敌,令疾行,转过山弯,见黄忠等各负粮草,正惶急而走,追兵已近身后,呼黄忠道,可弃之,何必负重! 黄忠如梦方醒,令部属弃粮草,掷入山溪。 赵云知黄忠力竭,请其入壁垒,自率精骑断后。 瞬息,曹军大至,见赵云等立马山道,大为疑惑,于是暂止。赵云见部属惊惧,恐露破绽,笑说部属道,此诱敌之计耳,刘玄德伏于近侧,何惧! 部属以为然,惧色尽退。曹操见前军忽止,不知何故,即率贾充、司马懿等上前,见赵云横枪立马,威风凛凛,全无惧色,大疑,笑问赵云道,汝非痴人,何不惧死? 赵云道,不惧死者可近前,我必手刃! 言毕,令部属徐走。曹操愈疑,不知进退。司马懿道,赵云色厉内荏,足见虚弱,可追! 曹操命远远尾随,不可轻举。赵云近壁垒,不见黄忠,问部属,知黄忠已上山顶,请刘备驰援。赵云命部属伏营中,不准出。部属俱隐,赵云单枪匹马立于壁垒外。 片刻,曹操、贾充、司马懿等率众而来,见壁垒大开,空无一人,唯赵云立于营门;曹操又疑,以为必有伏兵,不敢进。 司马懿道,此营窄小,虽有伏兵,不过万人,魏王何疑! 曹操指四面丛林道,此地深险,悬崖重叠,山林茂密,何处不可伏兵! 贾充、司马懿闻此,亦觉危机四伏,杀气腾腾。 曹操说贾充、司马懿道,粮草尽失,已无补给;况此处凶险,不可滞留。 遂命将士退走,欲回半山,再遣人回汉中运粮。 赵云恐曹操悔悟,令将士擂鼓呐喊,又率弓箭手猛追,自后乱射。曹操以为大军齐出,大骇,一路狂奔。恰此时,刘备、法正、黄忠、魏延等俱来。 法正疾呼刘备道,此天赐良机也,请明公应自后掩杀,使曹操不能立足,迫其渡汉水,我等紧随其后,可直捣汉中! 刘备举众狂追,势若激流飞泻。曹操等每欲立足,促成均势,俱不能,于是沿山败退,一片大乱。 曹操退至水岸,欲登舟;赵云、黄忠、魏延等猝至,大肆掩杀。曹操不能得逞,沿岸疾走,至水浅处,仓皇泅渡。刘备、法正等亦至,尾随泅渡。一时敌我不分,纷乱不堪。赵云、黄忠、魏延等俱登船,飞舟抢渡。 张郃见曹操败退,大惊,欲接应,又见两军混杂,无处下手,大急;正此时,赵云等已登岸,飞奔而来。张郃不敢犹豫,忙迎击赵云等。 曹操、刘备亦登岸,乱愈甚。贾充、司马懿等护住曹操,逃往城中,留王平断后。张郃不敌赵云等,亦退走。 王平据城门,欲阻刘备。曹操欲据城自守,司马懿道,刘备已入汉中,局势混乱,难分敌我;魏王龙凤之躯,何必涉险。臣请魏王离此,以免意外。 贾充、张郃等纷纷劝曹操弃汉中,转走雍州,合雍州之兵,再图汉中。 曹操亦知大势已去,遂走。唯王平不能脱身,被黄忠困于城西。黄忠知王平兵寡,令急攻。王平不敌,命部属出降,欲自尽。黄忠骤入,夺王平剑,缚之,押送刘备。 刘备见王平气宇轩昂,大为喜爱,说王平道,我自西蜀来,而卿家在宕渠,若愿降,可随我还乡。 王平无奈,遂降。 法正恐曹操转走雍州,劝刘备追击。刘备遣赵云、魏延率二万精甲急追。曹操命张郃断后,且战且走。 雍州刺史张既知曹操大败而来,大惊,即举兵接应。曹操遂入雍州,欲合张既之众,先拒赵云、魏延,再图汉中。 赵云见曹操与张既合,以为雍州坚固,不可图,欲弃之。魏延以为不可,说赵云道,若走,曹操必复夺汉中;应围城,迫曹操回邺城。赵云以为然,遂围雍州。 曹操见赵云、魏延不去,颇知其意,遂遣贾充见赵云、魏延,请退兵,当回邺城。 赵云不肯,以为缓兵之计;魏延以为可,请赵云后撤五十里,放曹操离此。赵云又纳其说。 曹操既走,赵云、魏延亦弃雍州,回汉中。曹操命张郃率部屯陈仓,以图汉中。 刘备知曹操已走,大宴诸将,以示庆贺。酒宴毕,法正请刘备称王,刘备一口回绝。 法正说刘备道,汉室之兴,肇于汉中;高祖称汉王,还定三秦,灭强楚,君临天下。将军怀光复之志,又据高祖发祥之地,足见此乃天意,将军何疑? 刘备道,王者,天子之封,上苍之命也,岂能自称;此不忠之说,望勿再言! 法正道,今国已不国,君已不君;曹操如牢笼,天子如囚徒,恩信不张,威德不显,虽生犹死耳。既欲复兴,若无王命,何以令天下英雄共诛巨奸! 刘备不能言,召赵云、黄忠、魏延等共议;诸将俱请刘备称王。刘备不再辞,设坛祭祀,自称汉中王,又大封群僚,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左将军,马超为右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魏延为镇远将军;李严、黄权等俱有封赏。 张飞以为汉中之重,非己不能守,于是致信刘备,自请为汉中太守。刘备召张飞来汉中,称汉中如剑芒,虽锐利,却易折;曹操必复夺,纷争不息。既情同手足,岂能置兄弟于险境。 张飞大喜,拜辞而去。刘备以魏延领汉中太守。诸葛亮以为汉中之重不亚荆州,于是请复梁州,以马超为刺史,亦镇汉中。马超视魏延为属官,多有责备。魏延颇为忿恨,上书刘备,请辞汉中太守。刘备知二人不和,遂召马超、魏延,先问马超道,张郃代夏侯渊为征西将军,屯陈仓;汉中距陈仓仅数百里,若张郃来攻,卿何以保汉中? 马超道,可据谷口,烧断栈道,使张郃不能至。 刘备又问魏延道,卿何以保汉中? 魏延道,若曹操举天下之众而来,臣当坚壁深沟,为大王拒之;若张郃举十万之众而来,臣当迎头痛击,为大王吞之。 刘备大喜,以为魏延远胜马超,命马超离汉中,仍屯葭萌。 二十二 曹操回邺城,知孙权再攻合肥,即率诸将驰援。 孙权举众围合肥,欲强攻。 陆逊说孙权道,我劝将军攻合肥,应刘备攻汉中,其意并不在此,而在荆州。 孙权大惊,良久,问陆逊道,既不在合肥,何必来此? 陆逊道,不围合肥,岂能夺荆州。刘备取西蜀,张飞、赵云俱有大功;今又取汉中,诸将再添荣宠,唯关羽无功,又曾失三郡,宁不愧恨。以关羽之好强,若曹操援合肥,关羽必出江陵夺樊城、襄阳。故而,待曹操来援,或关羽出荆州,将军可离此,转袭江陵,一举可破也。 孙权道,不可,荆州之重,关乎鼎足;若取之,盟约必解,鼎足必毁! 陆逊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刘备据汉中,如沸汤悬顶,曹操岂能用全力于东南。关羽野心如炽,若夺襄、樊,可尽吞荆楚,直达巴蜀,与猛虎何异;比之曹操,犹恐过之而无不及。既两害俱在,不可避免,不如先除关羽! 孙权亦虑关羽,以为甚于曹操,遂依陆逊之说,围合肥而不攻,以观其变。 关羽素欲作为,独出诸将之上,既知刘备伐汉中,孙权攻合肥,以为可趁此攻曹仁;又虑吕蒙据陆口,恐其夺荆州,不敢轻举。 陆逊颇知关羽所虑,请孙权命吕蒙弃陆口,退守柴桑,使关羽无后顾之忧。孙权纳其说,命丁奉驰见吕蒙。吕蒙不知用意,欲拒之。丁奉称孙将军有令,若不奉命,将以陆逊为左都督。吕蒙不敢违,遂弃陆口,退走柴桑。 关羽知吕蒙弃陆口,大喜,命麋芳守江陵,部将傅士仁守公安,自率养子关平、将军廖化、赵累等,举三万精甲出江陵,水陆并进,往樊城攻曹仁。 曹仁知关羽忽来,大惧,即遣飞骑见曹操,请驰援。曹操已近合肥,闻此大惊,即止。 时于禁、庞德等奉命镇襄阳;曹操令来者见于禁,命举襄阳之众助曹仁。于禁即率庞德等出襄阳,至樊城,屯汉水北岸,分七营,以待关羽。 庞德以为不妥,说于禁道,今当秋日,雨季将至,屯于此,若汉水大涨,必有害。可入樊城,与曹仁合,坚城自守,关羽必无功而返。 于禁以为关羽必渡汉水,若弃水岸,关羽将长驱直入,围困樊城,于是不听。 关羽亦至樊城,命诸将尽举舟师,渡汉水攻于禁。廖化以为不可,称于禁等严阵以待,又以静制动,若举,必大受挫折。关羽不听,又命将士只准败,不准胜。 第四章(13/20) 第四章(13/20) 关羽亲率舟师攻于禁。于禁命七军俱出,奋力阻击。关羽佯败,退守彼岸。于禁以为关羽怯弱,笑说庞德道,人言关羽勇绝一时,原来不过尔尔! 庞德亦不知关羽用意,不能言。翌日,关羽又率诸将攻于禁,厮杀正酣,关羽命退走。廖化、赵累不解,求见关羽,询以用意。 关羽道,于禁据岸而守,虽举全力不能登岸;所以佯攻佯败,因恐其弃此入城。我所待者,大水也;我每日一攻,于禁不敢离岸。若大水生,七军必为鱼鳖。彼时,我并船而进,必获大胜! 廖化等方知用意,于是每日一攻,每攻俱败。 孙权知曹操止于途,关羽正攻樊城,欲转道江陵。陆逊又劝道,不可,曹操所以不举,因合肥、樊城俱受敌,若走,曹操必大举赴樊城;关羽必弃之,回保江陵,岂能有所获。 孙权以为然,仍围合肥。 不觉,已十余日,天雨,忽转急。关羽召诸将,命两舟相并,待水大涨,再攻之,必能胜。 雨势愈猛,汉水渐涨。庞德劝于禁弃水岸,退入樊城。于禁见关羽已并船,正欲举,不敢走,恐其趁机渡水。 廖化等以为时机已到,请关羽下令;关羽不听,命再候。午后,雨渐弱,关羽命舟船齐发。廖化又以为不可;关羽怒,斥廖化道,雨虽渐弱,而大水方生,正当其时也! 于是大举而进;水势竟大涨,七营顿时为水所淹,飘摇浮动,几欲倾覆。庞德再请于禁退走;于禁斥庞德道,关羽正疾速而进,岂能退却!既雨势已弱,水必退,何惧! 片刻,大水愈猛,将士呼号不绝,葬身洪水者不计其数。于禁追悔莫及,欲引众登高,追随者仅数百人。 关羽等已近前,疾追而至。于禁大为恐惧,一时手足无措。庞德疾呼道,既在绝境,唯不惧一死,岂能犹豫! 庞德引弓急射,箭无虚发,连中数十人。将士大惧,欲止;关羽呼庞德道,既走投无路,何必作困兽斗! 庞德箭矢已尽,见于禁仍呆若木鸡,不能动弹,斥于禁道,临危不举,耻为男子! 于禁不言,几近瘫软。庞德持长矛,欲独战关羽。关羽等弃舟而上,围庞德,欲逼其降;又见于禁面无人色,遂执之,骂道,汝一身无骨,何以为将! 于禁羞惭不已;关羽令士卒缚于禁,押入船上,再转逼庞德。 关羽劝庞德道,马超为汝旧主,现为刘玄德部将,汝若愿降,必受重用! 庞德大骂关羽道,竖子,我非贪生怕死者!魏王带甲百万,雄镇天下,乃古今英雄;刘备奸险小人,庸碌无为,何以为我主! 关羽大怒,遂斩庞德,令厚葬。 曹仁知于禁大败,即尽烧粮草,弃樊城,走保襄阳。关羽入樊城,命麋芳、傅士仁输送粮草,待军资足,再夺襄阳。 曹操知樊城失,大惊,欲自率诸将救曹仁。贾诩以为刘备在汉中,若大举伐关羽,刘备必出汉中,攻长安以应之,或更不利。 曹操沉吟道,今曹仁败走,关羽已据樊城,樊城距许昌不足千里,兵锋所指,岂能安处;既关羽不可伐,孤欲速回,迁都长安,以避关羽锋芒。 司马懿道,何用如此。关羽据樊城,孙权必患之;魏王可致书孙权,请孙权夺荆州,容其尽割东南,孙权必全力以赴,何愁关羽不败! 曹操以为然,命贾诩往合肥见孙权;又命徐晃举精甲二万赴襄阳,助曹仁。 孙权闻此大喜,既命吕蒙出柴桑,夺江陵;率陆逊等弃合肥,亦赴荆州。 诸葛瑾、顾雍、步骘等知孙权欲夺荆州,大惊,相约迎孙权于途中,欲劝阻。孙权颇知来意,即召诸葛瑾等。 诸葛瑾道,关羽虽势压江东,却颇为曹军忌惮。若夺荆州,孙、刘之盟当立解,亦将与曹操直面。刘备失荆州,或反与曹操为盟,此弊多利少,望将军三思。 顾雍道,荆州乃三足所系,关羽据之,曹操、刘备俱不为虑;若将军夺之,曹操、刘备俱不能安,必复夺。依今之势,仍应与刘备合,不可因小利而失大局。 陆逊道,此迂腐之见耳。关羽羽毛已丰,雄心齐天,与曹操何异!若将军虑其弊而不敢为,他日必反受其害,追悔莫及也! 孙权道,我非孺子,何惧前狼后虎!自古成大业者,无不孤注一掷;瞻前顾后,岂是英雄! 于是不听诸葛瑾、顾雍、步骘所说,命大军疾进。 二十三 麋芳、傅士仁拒输粮草,关羽不能攻襄阳,大急,命关平赴江陵、公安,勒令二人奉命。麋芳素恨关羽苛严,仍借故推诿;关平无奈,再往公安,傅士仁亦称征粮过度,士民怨恨,不敢再征。关平无果而回,关羽大怒,骂麋芳、傅士仁可恶,它日必严责。 麋芳、傅士仁闻之,颇为疑惧。 刘备知关羽取樊城,恐曹操命东南诸将复夺,又虑孙权趁机图荆州,遂令宜都太守孟达出秭归,攻房陵,再转攻上庸,据沔水,以应关羽。孟达破房陵,杀太守蒯祺,又奔袭上庸。上庸太守申耽据城死守,孟达不能克。刘备虑久则生变,命中郎将刘封亦往上庸。 行前,刘封拜见刘备,刘备道,孟达乃刘璋旧部,非孤亲信;卿若破上庸,孤必使孟达听命于卿。 刘封道,父王勿虑,臣必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刘备道,卿等若据上庸,既可应关羽,亦可阻断沔、汉,使曹操不可乘舟南下;若荆州有变,卿可沿沔水急下,倾力赴救。 刘封道,父王所嘱,臣不敢忘;臣所虑者,成都也,诸葛亮每以马谡、孟达等为心腹,又事事独断,久之,恐压主。 刘备不言,良久,责刘封道,此妄说也,切勿与他人言。诸葛亮披肝沥胆,忠心如日,孤岂不知;至于专权独断,此人之所共也,何必求全责备。 刘封不敢再言,辞刘备,领三千精甲出汉中,沿沔水东下,助孟达攻上庸。刘备亦离汉中,回成都。 申耽知刘封亦来,以为上庸必失,遂降。刘备命申耽移成都,拜为征北将军,遥领上庸太守;以刘封为副军将军,行太守事,辖孟达等。孟达不服刘封,以为刘封兵寡,而己数倍于彼,不愿听命,请与刘封分屯。刘封无奈,准孟达屯于上庸西五十里外。 吕蒙等昼夜兼程,水陆并举,直逼江陵,围麋芳;孙权、陆逊等径往公安,围傅士仁。孙权知吕蒙好勇,必强攻,或一时难克,使关羽能回援,遂以公安托陆逊,亲往江陵。吕蒙知孙权来,忙出迎。孙权问吕蒙何以制胜;吕蒙称,江陵坚固,唯不惜一死,方能克之。 孙权以为下策,称麋芳素与关羽不和,可诱降。吕蒙不敢违,书信与麋芳。麋芳竟执关羽家小,开城迎孙权。 江陵既克,傅士仁大惧,亦开城迎陆逊。 关羽知荆州已失,大为惊怒,欲急夺襄阳,逐走曹仁,再回救荆州。正此时,徐晃举二万精甲已来襄阳,屯于城外,与曹仁互为呼应。关羽大惧,不敢往襄阳,即弃樊城回江陵。 曹操闻之,遣飞骑入襄阳,命徐晃追击关羽。徐晃遂离襄阳,尾关羽急进。吕蒙料关羽必回,欲伏精甲于途,围而歼之。 恰值陆逊等自公安来,闻此,即求见孙权,请劝止吕蒙。陆逊道,今徐晃已出襄阳,尾追关羽,宁不大肆杀戮。若关羽败于徐晃,刘备必恨曹操,将军虽夺荆州,尚可与刘备斡旋;若伏杀关羽,则联盟必破,破则难复矣。 孙权以为然,命吕蒙勿举,可大树屯卫,以待关羽。 徐晃正挥戈疾进,曹操又遣飞骑,以书信戒徐晃,称关羽可追,不可杀;关羽如猛虎,孙权不能养,必杀之以绝祸患。如此,孙权、刘备必反目,此孤之所愿也。孤年高,恐无力讨灭不臣;既能使不臣互攻,孤何乐不为! 于是徐晃追而不杀。 关羽近江陵,知麋芳、傅士仁俱降,大怒,欲强攻。关平、廖化等以为不可,称孙权在前,徐晃在后,若攻,必腹背受敌,绝无胜算。 关羽以为然,遂走。吕蒙见之,即率潘璋等出击;徐晃亦举众截杀。关羽大败,赵累战死。关羽命关平、廖化率死士开路,自领精甲断后,欲走保临沮。 徐晃见关羽大败,遂回襄阳;吕蒙等奋起直追。关羽率余众入临沮,即命心腹往上庸,请刘封、孟达驰援。刘封遂召孟达,欲出兵;孟达以上庸新附,士民未服为由拒之。刘封大怒,严责孟达。 孟达反斥刘封道,上庸与房陵、西城近,今二郡仍在曹贼之手,若离此,上庸必得而复失;此显而易见,汝何不知! 言毕,拂袖而去。 刘封几欲驰援关羽,又虑兵寡,于事无补,亦不往。 关羽部属知刘封、孟达拒不驰援,大为绝望,竟溃散而走。恰此时,吕蒙等已围临沮,推关羽家眷于前,欲逼降。关羽大怒,欲出战,为关平、廖化等劝止。吕蒙知关羽兵寡,命急攻,城破,潘璋部将斩关羽、关平,擒廖化。于是吕蒙等回江陵见孙权。 孙权知关羽已死,大惊,以为刘备必复仇,当危及鼎足,即召陆逊等商议。 陆逊道,夺荆州、败关羽,曹孟德之命也;既如此,何不送关羽头予曹操? 吕蒙道,杀关羽者我等也,并非曹操,虽如此,何益! 陆逊道,不然。曹操与将军共图关羽,我等虽知,而刘备不知;若以关羽头送曹操,刘备必知此乃将军与曹操共谋也,或忍气吞声,不敢妄举。 孙权遂纳陆逊之说,以锦盒盛关羽头,命张纮驰送曹操。 曹操已回邺城,知张纮送关羽人头,大惊,即召见。张纮以锦盒呈曹操;曹操迟疑良久,开视,见关羽面色犹红,双眼不闭,顿觉英气逼人,颇惧,遂设祭。 司马懿说曹操道,孙权杀关羽,远送人头,意在嫁祸魏王,其用心险恶无比;臣请魏王勿纳。 曹操道,孙权用心,孤岂不知!然刘备丧手足,又失荆州,岂能听任!若不出孤所料,刘备必大举攻孙权。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孤虽纳关羽之头,何妨坐收渔利! 曹操令以诸侯之礼,厚葬关羽头。 刘备知荆州已失,关羽被杀,怒不可遏,欲命诸将大出,水陆并举,伐孙权,夺荆州。诸葛亮、法正、黄权、许靖、李严、赵云等纷纷力劝。刘备不能强为,暂止。 孙权欲以廖化为裨将军,廖化辞而不受,欲归田园。孙权不准,命居吴郡。廖化家在襄阳,老母孤寡,念不能尽人子之孝,又苦请;孙权仍不准。廖化归心愈炽,知不能脱身,遂装死。 偏将军丁奉知有诈,请孙权囚廖化。孙权不忍,说丁奉道,人皆有父母,养子当如廖化;为尽孝,不惜假死,当义之。 于是廖化夜遁,回襄阳,每欲携老母归蜀,无奈老母疾病缠身,未果。 二十四 孙权既夺荆州,势力大增,陆逊等请孙权亦称王。孙权亦有此意,遂召群僚。 一时文武俱集,唯吕蒙忽染重病,不能来。 孙权道,我承父兄之业,据江东,与曹操、刘备鼎足相抗,虽二十年,而无尺寸之进;今关羽已死,我已占尽东南,今非昔比也。曹操挟天子以令群臣,失尽人心,罪恶昭彰,日月不显,天恩不扬,皇命不达,国已不国耳;我欲称王,召天下英雄共讨曹操,复汉室,兴社稷,卿等以为如何? 张昭道,不可。曹操之势,犹如燎原之火,将军若称王,宁不引火烧身;此袁术之流所以败者,将军宁不引以为鉴! 孙权不悦,冷笑道,我欲救苍生社稷于水火,若不称王,何以使天下听命! 张昭道,自古王者,莫不承天运,奉君命;将军欲王,试问天运何在,君命何在? 陆逊道,曹操挟持天子,人人诛之而后快,故而,英雄当起,壮士当举,此即天运也;天下纷扰,大乱频仍,社稷倾覆,国已不国,又士民思安,众望切切,既人心所向,何言君命!今刘备称王于汉中,曹操祸乱于朝堂,内忧外患,国中有国,足见汉室已违天命。当此新旧废立之际,若拘于常态,固步自封,岂是英雄所为!将军割地千里,带甲百万,此王者之相也,张子布何有此言! 蒋钦、周泰、潘璋等纷纷附和陆逊;顾雍、诸葛瑾、步骘等沉吟不语。 孙权问顾雍道,卿颇知古今,能察天人之理,必有所见,望言之。 顾雍道,若将军仍欲为汉臣,则此时汹汹,祸乱不息,不可称王;若将军欲图天下,又辖地千里,拥众百万,恰值新旧更替之际,可称王。 步骘道,虽王旗不竖,英雄无所归附,然天子被囚,社稷蒙难,若称王,恐有失道义。将军应深思谨行,不可轻举。 孙权见群僚各执一词,不能决断,令退去。 又数日,忽报吕蒙病危;孙权大惊,遂往陆口探视。 吕蒙已近垂危,见孙权亲来,大为感激,欲跪迎;孙权止之。 吕蒙道,将军命我代鲁肃镇陆口,我唯恐有失,不敢懈怠。陆逊忠壮勇毅,又多谋善断,胸中之才,胜我十倍;若以陆逊代我镇陆口,则刘备不能夺,曹操不能取。 孙权道,卿正值壮年,风华不已,何出此言! 吕蒙道,我死而无憾,唯恨不能见将军称王…… 吕蒙言未毕,大哭。孙权道,卿勿伤悲,我必使卿能遂此愿! 于是孙权离陆口,回吴郡,再召群僚,即称王。 是日,吕蒙死于病榻。孙权欲移吕蒙丧入吴郡,陆逊等以为孙权始为王,吉庆之际,不可于一处举丧,劝孙权就地厚葬。 孙权纳之,命张纮、虞翻往陆口,为吕蒙治丧。孙权大祭天地,广封群僚,立长子孙登为王太子;追封吕蒙为孱陵侯,赐钱五千万,黄金五百斤;封张昭万户侯,欲拜为丞相。张昭力辞,称年老昏愦,居之,必有误;于是荐顾雍。 孙权遂以顾雍为丞相;以陆逊为左都督,合吕蒙之众,镇陆口。张昭又请辞归故里,孙权不准;张昭凡三请,孙权不能再拒,准之,以张昭子张承为奋威将军,领濡须都督;以张昭幼子张休,同诸葛谨之子诸葛恪、顾雍之子顾谭等为太子宾客,伴孙登。 孙权念周瑜、鲁肃等功高,命重修陵园,亦追谥。 曹操知孙权称王,即以夏侯惇为前将军,统诸军,大屯寿春,以压孙权。 顾雍闻之,求见孙权,请遣使入邺城,拜会曹操,称臣奉命。孙权本不屑于此,然张辽等在合肥,曹仁等据襄、樊,夏侯惇又屯寿春,大为不安,于是纳顾雍之说,再遣张纮往邺城,拜见曹操,以此示好。 张纮奉命押奇珍异宝数十车,欲重贿曹操。曹操说张纮道,孤为王,孙权亦为王,赠以重礼,孤岂敢收纳! 张纮道,魏王远出诸王之上,虽天子不敢扬威;孙权乃自立,何敢望魏王项背。所谓王者,必获天子之封,方能立也;魏王代天子行政,若无魏王之命,孙权虽自立,不过有名无实也。今孙权仍以魏王之臣自居,故以此奉献,聊表寸心,望纳之。 第四章(14/20) 第四章(14/20) 曹操大笑道,既如此,孤何忍使孙权失望! 于是命设酒宴,款待张纮。 司马懿知孙权遣张纮贡献宝物,以为不过权宜之计,遂求见曹操。司马懿道,孙权所以示弱,因惧东南诸将也。既魏王欲托大事于后人,可拒之,命诸将齐举,克孙权,尽收东南,以绝后患。 曹操斥司马懿道,卿非腹内蛔虫,岂知孤心迹! 司马懿大惧,不敢再言,惶惶告退。曹操以贺信付张纮,又赠孙权古剑一柄、盔甲一副。 谏议大夫贾逵及夏侯渊之子夏侯尚等,知曹操纳孙权重贿,容其称王,以为有失道义,相继上表,请曹操拒纳珍宝,并讨伐孙权,以绝人议。 曹操即召贾逵、夏侯尚,责之。曹操道,贾梁道,孤之腹心也;夏侯伯仁,孤之族亲也。孤待之,或如手足,或如己出,岂能以孤之所忌,为他人代言!今刘备据西蜀、夺汉中,孙权据江东、取荆州,与孤成鼎足之势,孤若伐孙权,刘备必出汉中以应之;孤若伐刘备,孙权必入江淮以答之。二贼称王,孤之耻也,恨不能一举灭之。然孤已年近古稀,难以事戎马,若举,必力不从心。讨贼之功,不在一时,孤虽不能灭不臣,然后继有人,卿等何不拭目以待! 贾逵、夏侯尚已知曹操用意,亦不敢再言。 麋竺知麋芳举江陵降迎孙权,大为愧恨,每欲求见刘备,以明心迹。刘备怨恨正炽,每每拒之。麋竺恐惧日盛,自缢而死。刘备闻知,颇为不安,命厚葬。恰此时,马超托心腹入成都,称病重,康复无望,请善待从弟马岱。刘备即命马超回新都养病,以马岱代马超镇葭萌。马超未至新都,死于途。刘备大为叹息; 不久,法正、黄忠又相继病死,刘备连失英才,哀痛欲绝。 二十五 时值新春,忽报洛阳奇花竞放,满城芬芳。群僚以为天降祥瑞,请曹操往洛阳看花。 曹操逸兴大发,以曹丕留守邺城,率钟繇、华歆、贾诩等往洛阳赏春。 曹操至洛阳,见花重街衢,树树锦绣,几乎不空一枝,大喜。洛阳令陈瑜知曹操来,大为惊讶,忙率僚属出迎。 陈瑜请曹操等入宅第,欲以美酒佳肴奉献;曹操笑道,既好花倾城,宁不登高一望! 于是,曹操率群僚登城楼,以观奇景。陈瑜命侍从携酒肉来此,侍曹操饮宴,极尽殷勤。 席间,华歆指满眼芬芳道,对此满城春色,万树奇花,应有好句;臣请魏王赋诗,以应祥瑞。 曹操大笑不已,继而赋诗一首: 妙哉此花 若乎明霞 霞气奔涌 如行天马 天马不拘 壮士不屈 一鞭未已 健行千里 千里之行 芳华盈盈 春风既老 芳魂何存 曹操吟至此,忽觉人生已老,天年将尽,不禁悲从中来,几欲泣下。 钟繇、华歆、贾诩、陈瑜等见此,大为不安,忙言笑,欲取悦曹操。 华歆道,既洛阳早华,应置护花使者。 钟繇指陈瑜道,此君日夜守护,何须另置? 贾诩见曹操笑不由衷,又道,若聚饮花下,邀芳香入酒,岂不快哉! 曹操道,此言甚好,请移座花下。 陈瑜即命仆从另置酒席于芳树下。曹操携钟繇、华歆、贾诩等来花间,举酒畅饮。时有落花飞下,又杂有鸟鸣,曹操等愈觉风雅,一时杯盏交错,言笑不已。 不觉日暮,曹操渐觉寒意侵人,命撤去酒席。陈瑜请曹操等入馆舍歇息。曹操愈觉疲乏,请钟繇等退走,独卧榻上,辗转良久,不能眠。 半夜,曹操渐觉浑身大热,如火烤,又头痛欲裂,坐卧不宁,于是呼随从。钟繇、华歆等闻讯亦至,请陈瑜延医求治,竟无效。 翌日,钟繇、华歆等仍守于榻前不去,曹操命钟繇等俱退,唯留贾诩,令贾诩速回邺城,召曹丕来洛阳。 贾诩大惊,说曹操道,魏王不过偶染风寒,若请太子,或使群僚疑惧;臣等必奉魏王回邺城。 曹操斥道,卿若不奉命,必误大事! 贾诩知曹操命在旦夕,欲走。曹操又道,卿可与钟繇同回,命太子以事务托钟繇,以防剧变。 贾诩遂与钟繇驰还邺城,请曹丕。曹丕知曹操病重,大惊,遂依曹操之命,令钟繇节制群僚,携贾诩飞赴洛阳。 曹丕拜见曹操,见曹操面色苍白,气息凝滞,大哭。 曹操又命华歆、贾诩等退下,斥曹丕道,卿身负国家之重,岂能做儿女之态! 曹丕泣道,父王病重,臣岂能不悲。 曹操执曹丕手道,未想洛阳早华,竟为孤而开。孤起于衰弱之际,逝于漫天花色之中,可见上苍待孤不薄。卿应为之喜,不应为之悲。 曹丕五内俱焚,伏地不起。 曹操道,想当年,孤起兵讨黄巾,名望不显,势单力薄,兵不过数千,骑不过数百,与群雄比,如弹丸比岱岳。孤以威德而使群贤归附,使壮士拥戴,终于独出群雄之上,纵横天下,驰骋万里,奉天子,讨不臣,令士庶悦服,四海归心,与天子分庭抗礼,世人皆以孤为周公第二。孤有今日,无他,无非知人善任,唯才是举耳。此成事之本,创业之要,卿须谨记。 曹丕道,父王教诲,臣至死不忘! 曹操道,当初,孤将入洛迎天子,立誓奉君讨逆,不兴废立。所以如此,其因有二,孤所用者,多为旧臣,俱有匡扶之志,又不愿事二主,孤若违之,必众叛亲离,此其一也;国运衰颓,祸乱不息,又群雄并起,虎视眈眈,若兴废立,必引火烧身,此其二也。二因在,孤虽雄心万丈,亦必抑壮志,藏锋芒,容孙权据江左而尽占东南,任刘备夺取西蜀而再割汉中。二贼非不能讨,实不可灭也;若二贼灭,孤必还权天子,退出庙堂,如此,孤当无以自立,或为千夫所指,或遭灭族之祸。孤知后患所在,故以奉君讨逆为平生所托,不能有所图。 曹丕又泣下,再叩头道,父王艰辛,臣何尝不知! 曹操道,孤百年之后,格局将为之大变。卿无誓言之累,勿需恪守,况老臣渐逝,新人辈出,卿若兴废立,当再无阻碍。孤虽许孙权、刘备割地称雄,却不容扩张,欲划地为牢。他日,卿若讨伐,当不难制胜。孤所谋者,子孙也,其苦心孤诣,卿必能知。 曹丕唯唯诺诺,泣不成声。 曹操道,今孙权夺荆州,杀关羽,二贼已失和;刘备所以不举,因惧孤也。孤一旦归天,刘备必大举东征;待二贼两败俱伤,卿可率诸将齐出,必能一举而克。 曹丕道,父王之命,臣不敢违,必竭尽全力,荡平贼寇。 曹操沉吟片刻,又道,孤所忧者,曹子建也。子建才气横溢,风流俊秀,极受士大夫拥戴;然心高气傲,率意疏阔,若有触怒,望能念手足之情,予以宽宥。卿若登九锡,可使子建王于外,任其寄情山水,放浪诗酒;手足共存,孤心安矣。 曹丕道,臣非薄情寡义者,父王何虑! 曹操欣然一笑,又道,孤百年之后,卿可持孤遗命入许昌,请天子宣诏,继任魏王,领丞相,不必再回邺城;天子孤弱,左右无人,犹如无根之树,推之必倒。待事成,不可都许昌,亦不可都邺城;洛阳山川拱拥,关隘重重,又居天下之中,堪称第一形胜,若都于此,既可绝内患,亦可御外敌。钟繇文武兼备,虽年迈,仍堪大用;贾诩多谋善断,华歆才高意广,俱可倚重。王朗怨望虽深,仍不失君子风范,可起而用之;司马懿心机深沉,隐含不露,可用其能,而需防其谋。夏侯惇、曹仁、曹洪等,俱为虎将,虽年迈,仍不失忠壮之心。卿既有谋主,又不乏爪牙,何愁大事不成!…… 曹操言至此,忽止。曹丕迟疑良久,呼之,无回应,知已死,遂出,召贾诩、华歆等。曹丕道,魏王病势已减,仍疲乏,需静养;卿等可侍于外,切勿打扰。 华歆等见曹丕神情自若,竟不疑。 是日,曹丕回邺城,召夏侯惇离寿春,曹真离长安,星夜驰还。夏侯惇不敢延误,倍道兼程,拜见曹丕。曹丕屏退左右,秘说夏侯惇道,事急,父王已薨,我虑有变,秘而不宣。我欲以卿为大将军,率精甲十万屯许昌外,以慑别有用心者,望不负我。 夏侯惇道,臣虽肝脑涂地,不辱此命! 此时,曹真亦回,求见曹丕。曹真年幼失怙,又丧母,曹操怜其孤苦,收为义子;曹操虽待如己出,曹真仍难自安,不敢与诸子比。 曹丕说曹真道,父王逝于洛阳,或有剧变。我与卿为手足,当此之际,望能助我。 曹真闻此,大为哀痛,号哭不绝。曹丕屡劝不止,斥曹真道,既恩义所在,请奉遗命,何必如此! 曹真遂止。曹丕以三万精甲付曹真,令其与钟繇等镇邺城。 曹丕又遣飞骑赴樊城,以曹仁为车骑将军,代夏侯惇节制东南诸将,以防孙权。 至此,曹丕方离邺城,入许昌,拜见献帝,奏报丧事。献帝大惊,问曹丕何故迟奏。曹丕道,魏王节制诸军,领袖群臣,中流砥柱也;臣恐生剧变,不敢宣扬,特命诸将屯京郊,以防不测,故而迟奏。 献帝顿知曹丕用心,遂下诏,命群臣举哀,大祭曹操;又以曹丕继王位,领丞相。 贾诩、华歆等方知曹操已逝,大为惊愕。曹丕备棺楟,率群臣往洛阳迎曹操遗骨,令天下禁酒宴,绝歌舞,凡三月。 曹丕以贾诩为太尉,以华歆为相国。又亲临府第,请王朗出仕;王朗三拒,曹丕以诗赠王朗,王朗感慨万千,不忍再拒;遂以王朗为御史大夫,改钟繇为大理寺卿。 二十六 刘备知曹操已逝,曹丕新继,以为时机已来,于是召群臣,议伐孙权。 赵云道,汉王之敌乃曹操父子,非孙权。今曹操虽死,曹丕已继王位,仍居群臣之上,秉政专权,在所难免。曹操用意不在己,而在子孙;假以时日,曹丕必废天子以自立。若汉王欲收四海之心,当挥师北伐,以讨逆贼,如此,天下义士必策马裹粮以迎王师;若不顾国仇,欲雪私恨,恐绝八方之望,寒志士之心。况东南深远,险阻重重,孙权据而守之,汉王往而攻之,岂能速胜。若战而不决,曹丕必趁机而动,或转掠汉中而窥西蜀,或举众东下,扰袭其后,皆不利也,臣请汉王三思! 刘备道,孤每欲以荆州、西蜀齐举,两路并发,东西夹击,以败强曹,复兴汉室。然曹操、孙权惧关羽,竟狼狈为奸,夺孤要地,杀孤虎臣。既事关兴亡,足见荆州之失,关羽之死俱为国仇,何言私恨! 诸葛亮等知刘备不听劝告,俱不言。 刘备命飞骑往巴西,令张飞再征巴人,沿渝水东下,与诸将会于江洲,讨孙权。 张飞即命范彊、张达等广征壮士。范彊等不敢违,四处招募,虽十日,未获一卒。范彊、张达惧张飞责问,不敢回,求助名士阎芝。阎芝知巴人曾随军南征诸夷,至今悬而未赏,以为若再征,或生祸乱,于是只身求见张飞,欲责之。张飞大怒,囚阎芝,以儆效尤。 阎芝极负人望,子弟多为门生;张飞囚阎芝,子弟怨怒,一时群情激愤。 阆中旺族,多以造营清酒获财,张飞禁私酿,垄断专卖,旺族纷纷衰落,怨忿尤深,于是纠集人众,大聚衙门外。 张飞恐生大乱,遂释阎芝,转而迁怒范彊等,命甲士搜捕,欲杀之。范彊、张达愈惧,又求助旺族。旺族再召人众,复围郡衙,声称必执张飞,押送成都,请刘备问罪。 部属劝张飞杀为首者,以慑服人众;张飞不听,披甲戴胄而出,问众人道,我在此,谁人敢执? 众人不敢,亦不退。张飞喝道,既不敢执,何不退走! 其声犹如惊雷,震动屋宇。众人大惧,渐退。范彊、张达恐性命不保,倾其所有,暗募勇士,得十余人,执利刃,夜围张飞府第。张达知张飞喜夜饮,往往醉卧达旦,欲率勇士强入;范彊止之,请潜往屋后放火。火起,张飞子张绍等大惊,即率家仆救火;范彊、张达等趁乱入内,杀张飞。 张达欲逃入深山避祸;范彊以为不可,与其亡命,不如投孙权。张达以为然,于是割张飞头,轻舟夜走,经江洲,逃归孙权。 刘备知张飞被杀,怒不可遏,即召诸将,欲举众入阆中,尽戮巴人。 黄权劝刘备道,巴人,百万之众也,世居深山,善渔猎,多猛壮之徒,可折木击熊,徒手缚虎,越溪谷如大鸟,走悬壁如猱猿,故而武王借之,高祖重之。若举兵讨伐,恐大不利。臣请抚之,或能为汉王所用。 诸葛亮等亦劝刘备恩抚,兑现悬赏,以绝怨恨;容巴人私酿清酒,与官府同营。 刘备无奈,纳黄权等之说,欲以简雍为巴西太守,行恩抚。 当初,刘备入成都,天大旱,禁士民酿酒。简雍以为不可,曾力劝,刘备不听。某日,刘备携简雍等郊游,遇一男子匆匆而过。简雍指男子说刘备道,此人欲行淫秽事,将军何不执之? 刘备颇疑,问雍道,卿何以知之? 简雍笑道,此人有淫具,而民有酿酒器,二者何异? 刘备大为羞惭,于是废禁酒令。 刘备正欲召简雍,黄权忽来,以巴西阎芝书信付刘备,称此信乃阎芝致劝学从事谯周,谯周又托黄权转呈刘备。刘备见信中极言张飞苛严,士民怨恨;百姓知张飞死,无不载歌载舞。 刘备颇疑,良久不言。黄权又荐谯周,称谯周博古通今,门生众多,可大用。刘备即召谯周,与之论巴西之治。 谯周道,巴人自汉以来,颇尊儒学,又不废黄老,英才辈出,代代不绝。谯氏博览群书,饮誉天下,汉室贵之;落下闳知天地玄机,武帝召而用之,制太初历,于是岁时调,阴阳和,百魔隐遁;旷古之材,不胜枚举。况巴人刚勇,质若斯山斯水,或如秋峰,冷峻险峭;或如夏水,放纵奔流。后人应以张飞为戒,可怀柔抚慰,不可屈服。 刘备以为谯周身怀大才,必为良牧,欲以之为巴西太守。谯周辞谢,荐阎芝,称阎芝为人忠壮,又极负人望,若为太守,必能服众。 第四章(15/20) 第四章(15/20) 刘备纳其说,以阎芝为巴西太守。 曹丕知刘备将攻孙权,遂以曹真为镇西将军,与征西将军张郃等伐上庸,攻刘封、孟达,欲据断沔水,尾击刘备。 曹真、张郃等忽来上庸,攻孟达。孟达知不能拒,又疑刘备恨其不救关羽,遂降。曹真、张郃欲围上庸,孟达以为不必,书信与刘封,劝其亦降。刘封知孟达已降,上庸必失,即率部属夜走,回成都,见刘备。刘备知孟达不战而降,大怒。刘封请刘备问失上庸之罪,刘备以为罪在孟达,不问。 诸葛亮素知刘封性情强硬,若刘备薨,刘封继位,必难左右;又知刘备已有嫡子刘禅及庶子刘永、刘理,必不愿刘封为嗣,于是上表刘备,称关羽之败,孟达、刘封之罪;上庸之失,亦二人之罪也。孟达降,不能追问;刘封在,若不问,何以诫诸将。 刘备颇为疑惑,若不以刘封为嗣,恐惹非议;若以之为嗣,又不甘,于是召群僚,议刘封之罪。 黄权以为不可,与诸葛亮大起争议;诸葛亮由此颇恨黄权。刘备纳诸葛亮之说,赐刘封死。 曹丕知曹真、张郃已据上庸,大喜,于是求见献帝。献帝见曹丕轩昂不羁,意气逼人,颇惧。 曹丕环顾宫室,说献帝道,宫殿陈旧,尘埃暗生,梁柱俱腐,根基松弛,已不堪为宫。臣欲移驾洛阳,重造宫阙,陛下以为如何? 献帝颇知话外之音,方寸大乱,不敢言。 曹丕道,可与不可,望早决,勿彷徨;若大厦倾,伤及陛下,臣之罪也。 言毕,一揖谢退。曹丕静候多日,不见诏书,遂命华歆入宫见献帝,请往铜雀台看水。献帝不敢辞,应之。 曹丕领钟繇、华歆、王朗等先往邺城,止于铜雀台,命夏侯尚扮舟子,备扁舟,候于水岸。 是日,献帝亦来,与曹丕等会于铜雀台上,时残照当空,碧水红霞几无分辩;曹丕指漳水说献帝道,夏水丰茂,盈盈千里,正可观也。臣所虑者,人心也,人心如江河,冬则枯索,夏则暴涨;枯则柔婉,可掬之,亦可用之;涨则狂乱,摧堤岸,坏屋宇,不可禁也。今当盛夏,臣昼夜不安,请陛下登此台,以察水势。 献帝知曹丕之意不在水,仍不敢言。恰此时,忽见台下有舟子,撑船弃岸,举桨击水,欲往彼岸;曹丕等凭栏观之。舟遇浪阻,不得进;舟子不止,击水愈急。华歆呼舟子道,明知狂流当前,何不退让! 舟子如梦初醒,遂回;曹丕等大为讥笑。片刻,夏侯尚参见献帝及曹丕。夏侯尚道,臣知陛下及魏王登台看水,欲学舟子,博君王一笑;不料激流横亘,不可渡也。 献帝不言,默然而退。 数日后,献帝发诏禅位;曹丕上表辞让。献帝再下诏,曹丕再辞;三让后曹丕登基称帝,改国号魏,封献帝为山阳公;又追封曹操为武帝,庙号太祖;子弟俱有封赏。 曹丕依曹操遗命,欲迁都洛阳,命营造宫殿。 刘备知曹丕废献帝而自立,惊怒不已;不一月,又闻献帝饮鸩而死,大哭,设灵致祭,遥尊献帝为孝愍皇帝。诸葛亮、黄权、谯周等纷纷上书,请刘备即皇帝位。刘备不肯,责之。 恰此时,成都士民传言,城中有古井,每夜现祥光,高入星汉,与皓月争辉。诸葛亮请刘备观之,刘备拒而不往。 群僚以为祥瑞之兆,再上表,劝刘备称帝。 刘备遂召群僚,责群僚道,今曹丕篡位弑君,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孤为汉皇后裔,不能坐视,更不能僭越称尊。孤欲召天下英雄,不辞万里羁旅,不惜粉身碎骨,讨逆贼,诛不臣,复我汉室。望卿等倾力相助,勿言其他! 尚书刘巴道,汉王忠心,天日可鉴。今汉皇已崩,汉室已亡,又贼子篡位,皇权另立,已非讨贼复兴之际,正当登基建号之时。若汉王拒不称帝,试问人心何以向往,英雄何以趋附! 诸葛亮、黄权等亦苦劝。刘备不再辞,即登基称帝,置百官,立宗庙,以刘禅为皇太子,封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以诸葛亮为丞相,刘巴为尚书令,李严为辅汉将军,领越雋太守。 赵云等亦有封赏;追谥关羽、张飞、马超、黄忠等;以谯周为太子庶子,辅刘禅。 二十七 刘备欲大举东征,复夺荆州,为关羽雪恨,于是遣侍中马良入武陵,招武溪蛮应之;拜黄权为镇北将军,命率二万精甲屯江北,既防曹军,又防孙权绕袭。 黄权劝刘备道,孙权据断大江,极善水战,陛下若顺流东进,必遇阻碍,若不利,恐难退还。臣不才,愿率舟师先行,替陛下涉险,破屯卫,扫壁垒;陛下随后而举,进退无忧也。 刘备不听,以将军吴班、冯习为先锋,举舟师沿江急进;亲率将军张南等,举十万精甲出蜀,沿山截岭,步步为营,欲使诸将能呼应。 廖化知刘备东征,大喜,况老母已逝,再无牵挂,于是出襄阳,迎刘备。刘备将近秭归,忽报廖化复回,大喜,即召见。廖化大哭,伏地不起。刘备知廖化不惜假死,大为嘉叹,拜为偏将军,领宜都太守,亦随军东征。 孙权知刘备水陆并进,大举而来,恐争而失和,坏鼎足之势,即命南郡太守诸葛瑾拜见刘备,劝其弃私仇,共抗曹魏。 刘备颇知诸葛瑾用意,拒而不见;诸葛瑾三请,刘备三拒。诸葛瑾无奈,遂代孙权拟书信,致刘备。刘备拒不开阅,付之一炬。 刘备说张南道,诸葛瑾乃当今名士,曾为使节入蜀,朕托诸葛亮说其来投,诸葛瑾拒而不见,故未果,朕以为憾事。 张南道,诸葛瑾既代孙权致信,臣以为可回书,以言离间,使孙权疑之,既能逼诸葛瑾弃吴来投,亦能图南郡,一石二鸟也。 刘备以为然,命张南回书。张南代刘备书信两封,其一如下: 子瑜台鉴: 来函获悉,所言勿争荆州,可谓荒谬。荆州乃朕之根基,关羽乃朕之手足,失其一,足以令朕痛彻肺腑,何况二者俱失;孙权不守盟约,不奉仁义,夺荆州,杀关羽,朕与之不共戴天。今大举而来,若不遂愿,誓不还蜀。 其二如下: 子瑜台鉴: 子瑜欲与同胞共事,其望悠悠,其心切切,朕期许不已。如卿所言,孙权不过枭雄,割地不过千里,岂能有所为;朕乃汉皇后裔,兴兵有名,举事有义,所以四海共望,天下同心。子瑜若归附,家族之幸也。孔明贵为丞相,若子瑜来,亦必居三公之上,兄弟并驾齐驱,龙飞凤翔,一时之盛也。 子瑜欲举南郡应大军,朕颇为欣然;然此事应秘,若泄,必遭大祸。 书毕,张南以两信呈刘备。刘备稍作润色,亲笔抄写,押玺印,遣心腹入南郡,依计而行。 心腹来南郡,入酒肆饮食。酒饭足,拒不付钱,欲强走;店主大急,呼小二拦之。心腹称为太守诸葛瑾故交,来南郡置办货物,为人所骗;若索酒钱,可寻诸葛瑾,必有所得。 店主不依,称虽为太守故交,亦需付钱。 心腹与店主等当街大闹,围观者渐众。 心腹大怒,竟摔砸器物。店主亦怒,率小二等执心腹,欲送官府。恰有巡街皂隶过此,闻之,不敢妄举,报与诸葛瑾。诸葛瑾大惊,以为故人众多,不知谁人,请长史往酒肆问之,若果如其言,可替付酒钱,赠以盘费,令其自去。 长史久历仕宦,以为怀才不遇,又恨诸葛瑾独断,每欲谗之,又恐反受其害。 长史率衙役入酒肆,喝退众人,问心腹道,汝是何人,竟自称太守故旧? 心腹道,实不相瞒,我乃汉皇帝刘玄德使节,特来求见太守诸葛瑾。 长史大惊,斥道,奸猾之徒,满嘴胡言,乱棒打死! 衙役齐上,举棒痛殴。心腹疾呼道,有汉皇书信在此,岂能冒仿! 长史愈惊,命衙役住手,拉心腹至僻静处,说心腹道,我乃诸葛太守心腹,可将书信予我,我为卿转交。 心腹道,此信甚密,需面呈,恕不奉命。 长史大怒,命衙役再打,顿时棍棒齐下。心腹倒地,不能起,呼长史道,我身负使命,非诸葛瑾来此,恕不交付! 长史讥笑道,胡言乱语,打死何妨! 命衙役又打。心腹遍体鳞伤,遂告饶,出书信两封,说长史道,两信皆汉皇帝亲笔,押有玺印,断非伪造;此一真一假,望转呈诸葛太守,太守必能自辩。事关重大,望勿拖延。 长史道,我乃南郡长史,与诸葛太守情如手足;卿且去,我即转付。 于是赠以盘费。心腹即走,回禀刘备。 长史回复诸葛瑾,称不过市井无赖,欲诓骗酒食,已痛责,令自去。诸葛瑾不以为意。长史回府第,阅之,大惊,即乘快马,昼夜兼程,驰往吴郡,以两信呈孙权。 孙权阅毕,不言;长史大惑,说孙权道,臣素疑诸葛瑾与西蜀暗相往来,每欲奏报,又苦无证据;今偶获此信,臣惊恐不已,昼夜飞驰,请吴王鉴之。 孙权道,卿忠心可嘉,孤必厚赏;请速回南郡,不可声张,孤自有分寸。 孙权不言真伪,长史愈疑,遂拜辞,仍回南郡。 孙权即召顾雍,以两信付之;待其阅毕,命顾雍辨真伪。 顾雍沉吟道,诸葛瑾忠贞不渝,风尚气节,犹恐诸葛亮不能比。南郡为重地,诸葛瑾镇此,如虎踞龙盘。刘备欲图之,以此离间,吴王何疑? 孙权道,诸葛瑾随孤多年,非道不行,非义不言,颇有古贤之风,孤深知其人;然毕竟与诸葛亮为同胞,万里关山,思慕不已,人之常情也。今刘备大举东来,或以利诱之,不可不防。 顾雍道,诸葛瑾曾入蜀,若欲投刘备,可一去不回,何必延至今日? 孙权道,虽如此,亦应防患于未然;孤欲命陆逊持此信往南郡,察其动机,若为刘备内应,必露形迹,或出南郡迎刘备。可使陆逊以部属伏于途,诸葛瑾若走,擒而杀之,卿以为如何? 顾雍道,若此事虚枉,南郡长史恐难为诸葛瑾所容;若为实,诸葛瑾必杀长史投刘备。 孙权道,南郡长史,奸险之徒耳,不过以此谋晋升之道,实在可恶,孤从来不惜小人之命! 于是召陆逊,嘱以策略。 陆逊即遣周泰往南郡外设伏,以待诸葛瑾;自率随从入南郡。 诸葛瑾知陆逊来,忙出迎,邀入府第,命家仆备酒;两人即席对饮。 酒过数巡,陆逊出两信,说诸葛瑾道,此为南郡长史所获,星夜驰送吴王,称截自刘备心腹。吴王不信,命我转送与卿。 诸葛瑾阅毕,笑道,此离间之计也,岂能欺人。实不相瞒,我亦有所闻,所以不虑,因知吴王英明,必能察奸谋,明是非。 陆逊亦知乃离间计,又见诸葛瑾泰然如常,忽拍案而起,说诸葛瑾道,南郡长史,小人也;卿可呼其来,我必立斩此人! 诸葛瑾道,何必如此。我等俱在仕途,加官晋级,人所共望也;有恶必举,有奸必报,为官之责也。若杀之,虽有察,谁敢声张? 陆逊愈知诸葛瑾无异心,笑道,卿襟怀坦白,光明磊落,堪为我等楷模;卿不怒,我何必怒之! 诸葛瑾已知陆逊来意,亦笑道,君子为人所疑,应避嫌;况刘备大举而来,南郡当为首战之地,若我与吴王互疑,必为刘备所乘。我愿随卿回吴郡,听候发落。 陆逊道,吴王命我以两信付卿,足见并无嫌疑;卿若如此,或反使吴王疑之。 诸葛瑾不再言,邀陆逊再饮。夜渐深,陆逊不去;诸葛瑾颇知其意,请陆逊同榻共眠。陆逊假寐,暗察诸葛瑾举动。诸葛瑾就榻即睡,鼾声如雷;陆逊疑惑尽释,亦睡。 翌日,陆逊辞别诸葛瑾,遣随从命周泰撤走;自往吴郡,回禀孙权。 孙权再无疑虑,以陆逊为大都督,率潘璋、周泰、徐盛、朱然、丁奉等,举五万精甲迎击刘备。 顾雍说孙权道,刘备意在荆州,若与之战,必毁联盟;此亲者痛、仇者快,臣请吴王三思! 孙权道,非孤与刘备争,实因刘备不愿与孤共存;若不拒之,必为降虏,此孤之所耻也! 顾雍道,荆州为制衡之地,唯刘备据之,方能成鼎足之势。吴王若以荆州还刘备,刘备必自退。既鼎足仍在,可彼此呼应,何惧曹丕。此存亡之道也,臣请吴王慎之! 孙权道,刘备不顾鼎足,孤虽委曲求全,于事何益! 顾雍知孙权不可劝,遂见步骘,请步骘劝孙权。 步骘不肯,说顾雍道,吴王岂不知联盟之重;然刘备大举而来,若不痛击,岂能退走。联盟如墙壁,可毁之,亦可再筑,卿何必忧心如焚! 顾雍告辞,想及鲁肃曾往上虞请华子云劝孙权勿取荆州,孙权竟纳其说,于是亦往上虞,欲请华子云再说孙权。 二十八 陆逊知刘备志在必得,令诸将弃壁垒,退守巫山,以惑之;又命将军李异屯秭归,以诱之。刘备命将军吴班、冯习等攻李异。李异不敌,沿江败走。冯习欲追,吴班止之,以为江面狭窄,若有伏,必大败。 冯习以为有理,与吴班据秭归。陆逊知吴班、冯习不追李异,命徐盛等屯夷陵,据断江岸,阻刘备舟师。陆逊率诸将出巫山,据夷道,以待刘备。 刘备举十万精甲与陆逊大战,凡十余日;刘备遇挫,绕走秭归,与吴班、冯习合。陆逊亦退走,仍据巫山。 刘备以为陆逊兵寡,仍可进击,命诸将俱出,入巫山,再击陆逊。陆逊佯败,弃巫山东走。刘备命追击,又令吴班、冯习、陈式等率舟师出秭归,沿江急进。 陆逊命徐盛等拦击吴班、冯习等,令李异、刘阿等夜出,尾随而进。吴班、冯习、陈式等前后遇敌,大败,弃舟登岸,逃归刘备。 陆逊与诸将分走,各据险要。刘备亦分屯,连营七百余里。 黄权知刘备连营,大惊,即遣部将见刘备,请刘备收紧部属,不可逾百里之外。刘备不听,意在占尽江岸,使陆逊不能绕袭身后。 司马懿知刘备伐孙权,以为可尾击,即求见曹丕。 司马懿道,今刘备大举东征,后方空虚,可命张郃等沿沔水东下,尾击刘备,必能一举而下。 第四章(16/20) 第四章(16/20) 曹丕笑道,刘备连营七百里,足见并不知兵,自取其败也;陆逊等必分而击之,刘备必大败。可静观,何必劳师远征。 司马懿以为然,告退。 陆逊知刘备连营数百里,命周泰等大出,猛击刘备。刘备等顾此失彼,连失数十营,大骇,又转入夷道,据守猇亭。 陆逊知黄权屯江北,恐增援,即命朱然、丁奉等率精甲二万断夷道,阻黄权。黄权知刘备败北,据守猇亭,大急,欲弃江北助刘备,正疾行,遇朱然、丁奉所阻,不能过。刘备闻此,遣廖化责黄权,命仍屯江北,无令不得擅举。黄权不敢违,仍退守江北。 陆逊令诸将分兵进击,直取猇亭,欲决战。刘备命张南、吴班、冯习、刘式等亦分兵,据险而屯。陆逊命潘璋攻张南,令周泰斜出,绕袭一侧。 潘璋攻张南,张南命部属以石木猛击。潘璋不能进,伏身避之。张南以为可图,率部属齐出,直扑潘璋。正此时,周泰忽至,与潘璋合击张南。张南不敌,又不能退回壁垒,欲转与冯习合。潘璋、周泰围而攻之,斩张南。 陆逊又令周泰、潘璋攻冯习,欲重演故计,于是潘璋猛攻,周泰仍斜出。冯习见潘璋勇猛,命弓箭手急射。潘璋诈伤倒地,冯习亦出,欲擒之。周泰趁机夺冯习壁垒,冯习大骇,欲复夺。潘璋忽起,杀冯习,余者俱降。 刘备知张南、冯习战死,又连失两营,大惊,命陈式、廖化等各率精甲一万,败周泰、潘璋,夺回壁垒。陈式、廖化先袭潘璋,潘璋寡不敌众,弃壁垒,回走山下;周泰知潘璋败退,亦走。 刘备恐陆逊进击,命诸将阻断道路,占尽险要。徐盛等以为可大举攻击,毕其功于一役。陆逊不准,亦命诸将分屯山下,若刘备不举,诸将亦不得妄动。 徐盛以为陆逊怯敌,暗召诸将,上书孙权,指陆逊错失战机。 孙权大惊,即书信与陆逊,责之;赠陆逊金甲,欲使其不畏强敌,举而攻之;又遣老将程普为监军,督陆逊等强攻猇亭。 程普持书信及金甲前来,请陆逊奉命。陆逊亦上书孙权称: 臣奉命拒强敌,虽千难万险,不敢懈怠;今获赠金甲,倍感殊荣。 刘备水陆并举,率众东来,臣等虽有所获,然刘备元气未伤,壮心未折,非决战之时。况猇亭险要,绝壁四立,沟壑交错,若强攻,刘备既可据守,亦可退走。 刘备誓夺荆州,为关羽雪恨,若不大破,虽败退,他日必复来。臣所以不谋小胜,唯因小胜不能使其恐惧。今夏日将尽,秋日将临,臣所待者,天时也。大王勿疑,臣必使刘备有来无回。 臣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大王疑臣不能制胜,可夺臣兵权,去臣职务;今大王以程普为监军,臣顿不知主次,望明示。 孙权知陆逊有疑,即回书,称程普知兵善战,极有人望;孤以程普为监军,意在使诸将奋勇,卿何疑? 程普欲建功,以为刘备已在穷途,请陆逊召诸将攻之。陆逊不肯,斥程普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攻与不攻,权在我,不在他人。 程普知徐盛等不服陆逊,于是暗会诸将,欲夺陆逊兵权。陆逊闻之大怒,仗剑而入,再斥程普道,我为大都督,节制诸将,非大王之命不听;汝若擅举,我必杀之! 程普惧,终不敢举。诸将知二人相争,不知主次,疑惑重重。徐盛再上书孙权,请罢陆逊兵权。孙权遂召顾雍,问顾雍道,今陆逊阻刘备于猇亭,敛而不攻;诸将俱请出击,陆逊不听。孤以程普为监军,陆逊又与程普争。徐盛等请夺陆逊兵权,以程普节制诸将,孤不能决,卿以为孤当如何? 顾雍道,程普,将才也;陆逊,帅才也,大王何疑? 孙权大悟,令程普回。 廖化等见陆逊大屯山下,俱劝刘备弃猇亭,回据秭归。刘备不听,命诸将出击,欲破陆逊壁垒,直指荆州。 陆逊见之,令诸将奋力阻击。又战十余日,刘备等尺寸不进,仍欲退守猇亭,又恐陆逊跟进,命吴班、陈式屯于半山。 陆逊望之,命周泰攻吴班,潘璋攻陈式。 徐盛以为周泰、潘璋必败,请止。陆逊道,我欲以二将为诱饵,使刘备大出;卿等可令部属披甲戴胄,以待刘备。 徐盛等以为然,令部属执戈矛,挽弓带箭,以备出击。 周泰、潘璋奉命分出,沿山疾进。 吴班、陈式见此,以为不过疑兵,陆逊或绕出,袭猇亭,于是命吹号角示警。 周泰、潘璋正急进,忽闻号角声大起,急令停止。正此时,吴班率众齐出,俯冲而下。周泰、潘璋大惊,疾退。 刘备以为可图,欲命诸将齐出,大败周泰、潘璋,顺势而下,破陆逊。廖化劝道,此诱敌之计也,若出,必大败。刘备忽疑,不敢举。 陆逊见刘备敛而不举,仍命诸将坚壁自守,以待时机。陆逊再不问军事,每日饮酒作歌。徐盛等大疑,请见陆逊,问以何故。陆逊不答,邀诸将同饮。徐盛等拒之,拂袖而去。 二十九 顾雍请上虞华子云说孙权,还刘备荆州,绝纷争,固联盟;孙权颇知华子云之意,推故不见。华子云候于顾雍府第,逾数十日,不获召见,欲辞顾雍回上虞。顾雍又请华子云说陆逊,勿使刘备大败。华子云三辞,终不能拒,知陆逊阻刘备于猇亭,遂前往。 陆逊不问战事,饮酒作歌,似不以刘备为意。徐盛、潘璋、周泰等以为陆逊故作姿态,其实束手无策,于是再上一表,指陆逊荒疏无谋,不堪重任。 孙权大笑,竟命步骘押巴西清酒三担赠诸将。陆逊大喜,邀诸将聚饮,徐盛等拒之。陆逊笑说诸将道,此大王之美意,岂能拒之! 徐盛等不敢强辞,稍饮即告退。正此时,忽报华子云来访,陆逊颇惊,起而迎之。 华子云布衣葛巾,形貌朴拙,似不知世间滋味。陆逊赞道,先生朴于表,华于内,令人肃然起敬。 华子云笑道,大都督风采飞扬,意气逼人,使人不敢随便。 陆逊大笑,请华子云饮酒。华子云不辞,与之对饮。陆逊道,我尽日独酌,虽美酒佳肴任我取用,奈何无人对饮,了无意趣;邀诸将,诸将以为大敌在前,不敢尽兴。先生餐风饮露而来,若能与我一醉,平生之幸耳! 华子云笑道,大都督临阵畅饮,不以强敌为意,豪迈之气,古今少有;恐周郎再世,不能如此。 陆逊笑道,先生谬赞,我不敢当。刘备据猇亭,居高临下,虽穷尽方略,难求一胜。因无破敌之策,故而以酒消愁,强作姿态而已。 华子云道,此处秋色渐浓,满目萧条,杀气聚合,草木皆兵;卿非无良策,唯待秋风耳。 陆逊大惊,仍笑道,先生所言,令人大惑不解,望能明示。 华子云淡然一笑道,此酒清淡如水,芳烈暗藏,令人于放纵间颓然不起;此地山势高峻,倚天临江,看似易守难攻,却危机四伏。今菊气渐生,霜色渐浓,又草木摇落,悲风暗起。大都督欲借天风杀劲敌,正当其时矣。可叹刘备处险境而不察。 陆逊不言,大笑。华子云道,我受人所托,不辞远道而来,有数言相告,望勿怪罪。 陆逊已知华子云来意,笑道,先生勿需客气,无论何言,请赐教。 华子云道,实不相瞒,我受顾元叹之请,欲面见吴王,劝吴王还刘备荆州,泯恩仇,息争端,固盟约,抗强曹。吴王不愿听野老之说,拒之。顾元叹又请我求见大都督,我三辞,顾元叹三请。我无可奈何,故又转道来此。自古英雄皆好胜,况大都督年华正好,豪气干云;然故人所托,不可力拒,我姑且言之,大都督姑妄听之。 陆逊道,先生可畅所欲言,我必洗耳恭听。 华子云道,自古善战者,不仅能屈人之兵,更能度天下之势,可战则战,不可战则罢;战或不战,不为一时胜负,更应知战后之果。若得一城,而失一地,胜之何益!卿才高古今,心如明镜,必知此理。 陆逊笑而不语。华子云顿生疑惑,亦不再言。陆逊道,请先生尽其欲言,若言之有理,我必纳之。 华子云又道,今曹丕废帝自立,雄踞北方,势压四海;刘备依西蜀之富,吴王凭江左之险,若互为联盟,仍可成三足之势。若化友为敌,则鼎足必毁,格局必变。曹丕必乘孙、刘互攻,破西蜀,荡平江左,使四海宾服,天下一统。请大都督容刘备全身而退,刘备必幡然悔悟,与吴王重修盟约,尽释前嫌,仍以三分抗七分,大都督以为如何? 陆逊道,世无不散之宴,亦无不解之盟。今刘备大举东来,欲复夺荆州;吴王颇知盟约之重,命诸葛子瑜求见刘备,欲和解,刘备斥而拒之。我亦知联盟之重,命诸将弃壁垒,不与刘备战;刘备竟夺秭归,入夷陵,又转据猇亭,步步紧逼,欲置我死地而后快。虽如此,我仍敛而不举,欲使之自省,或知难而退。然刘备野心如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刘备举众攻之,我率诸将守之,足见罪在刘备;先生不责刘备,何故责我? 华子云沉吟道,恕我直言,若吴王不图荆州,岂有今日? 陆逊大笑道,此言谬也!当初,刘备走投无路,吴王纳之,又与之结盟,再助其夺荆州。刘备置太守,吴王置长史,已极尽兼让;关羽竟不顾盟好,尽逐之。尔后,关羽夺樊城,势压南北,欲吞江东;曹操为此忌惮,几欲迁都。既关羽如猛虎,吴王居而不安,宁不除之!荆州之失,罪在关羽,岂在吴王! 华子云知陆逊不听劝告,欲辞,于是说陆逊道,我欲求见刘备,晓以大义,使刘备自去;若如此,大都督能否容我全身而退? 陆逊笑道,先生来则来,去则去,何出此言? 于是华子云一揖告退。陆逊恐华子云泄密,即召潘璋,命追而杀之。 潘璋行不足三里,见华子云在前,呼道,先生请止,我有一言相告! 华子云遂止,见潘璋执利刃,笑道,卿来何迟? 潘璋大惊,沉吟道,我奉大都督之命,追杀先生。 华子云笑道,我死不足惜,唯恨鼎足之势将立解。 潘璋不忍下手,说华子云道,若不往猇亭会刘备,我必使先生还上虞。 华子云大笑道,我不忍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故而不惜一死。 潘璋无奈,执华子云回,请陆逊囚而不杀。陆逊大怒,拽潘璋入内,斥道,华子云出言不逊,贬抑吴王,盛赞刘备;今决战在即,若不杀之,必有后患! 潘璋大疑,遂出,杀华子云。 顾雍知陆逊杀华子云,大为悔愧,遂出吴郡,求见陆逊,请收葬华子云。陆逊亦为之举哀,厚葬华子云于江岸。 刘备据猇亭,进退艰难,遂召诸将,议策略。 吴班道,陛下与陆逊对峙,已逾数月,今天气渐寒,风露渐紧,又后方遥远,粮道险要,若不速决,恐不利。 刘备道,陆逊大集山下,扼守江岸,阻朕前行;又藏锋掖甲,敛而不举,欲待朕粮草罄尽,风霜大起时自退,而后尾击,使朕大败。朕几欲大出,又恐陆逊以静制动,迎头痛击,故而不决。 吴班道,臣愿移屯山下,诱陆逊来攻;若陆逊有所举,诸将可奔涌而下,必能大胜! 刘备以为然,命吴班趁夜下移三十里,近陆逊而屯。 翌日,潘璋、徐盛、周泰等,见吴班屯于数里外,以为可图,俱请战。陆逊斥诸将道,此诱敌之计耳,若出击,刘备必举众齐下,势如洪水,岂能阻! 徐盛道,瞻前顾后,岂是将军所为;大都督若惧,可敛而不出,我等必能破壁垒,斩吴班! 陆逊大怒,斥徐盛道,我受大王之命,节制诸将,卿等为我部属,岂能代我决策!若再言,我必斩之! 徐盛等颇恨,忿忿而退。 不觉,又数日,陆逊仍不举;刘备知此计不成,再召诸将。 刘备道,今天气愈寒,粮草将尽,不可再拖。朕欲亲率精甲,沿山急下,突袭陆逊;陆逊必举众迎击。卿等可倚马半山,待陆逊出,骤然而举,必能取胜。 廖化等以为不可,力劝;刘备不听,率精骑一万飞下。 徐盛、周泰见刘备忽来,大为振奋,竟不顾陆逊严令,即率部属大出,截击刘备。 刘备见徐盛、周泰等出壁垒,大喜,命部属避之,绕走一侧。徐盛、周泰欲追,忽听陆逊喝道,廖化等大集半山,若不速回,必败! 徐盛、周泰不听,命部属急追刘备。陆逊命潘璋射二人坐骑;潘璋不肯,亦欲出击。正此时,忽见廖化等大出,势如溃水。陆逊急命弓箭手分射徐盛、周泰坐骑,两骑俱中箭,倒于尘埃。徐盛、周泰欲再举,见廖化等已在数里外,大骇,急命部属俱回,退入壁垒。 陆逊命诸将坚壁自守,以拒刘备。刘备功亏一篑,不忍去,命诸将急攻。陆逊等拒而不战;刘备仍不能进,遂携廖化、吴班等回据猇亭。 陆逊令甲士执徐盛、周泰,囚之。潘璋等求见陆逊,请释徐盛、周泰。陆逊不听,严责诸将,令以徐盛、周泰为诫。 又数日,天清气爽,碧空如洗,秋风浩渺,满山枯黄。陆逊以为时机已到,命侍从押徐盛、周泰。 陆逊问徐盛、周泰道,汝等可知罪? 徐盛冷笑不言;周泰虽有悔恨,亦不答。 陆逊道,汝等屡违军令,本应重责;我念汝等每有功绩,不予严惩。今大战在即,我欲使汝等能戴罪立功,如何? 周泰道,若与刘备决战,万死不辞! 徐盛仍不以为然,不答。 陆逊道,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凡为将者,无不奉为金科玉律,何独汝等不知!我欲效古儒将,不损一兵一卒而大败刘备,于是隐忍不举。今当决战之际,我欲复汝等军职,以功折罪;若仍不奉命,待破贼之后,我必依法严惩! 徐盛方道,我等久盼杀贼,不惜一死;若大都督能败刘备,我必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陆逊遂释徐盛、潘璋,召诸将,命将士各备火把一枝、枯草一捆。 三十 翌日,陆逊又召诸将;陆逊道,今秋色漫山,草木俱枯,卿等可各率部属,放火烧山。此乃秋风杀人之计,刘备岂能不败! 诸将方知陆逊之计,无不称奇。 午后,刘备望见徐盛等率众尽出,将士各举火把,带枯草,沿山下疾驰,不禁大惊,亦召诸将商议。正议而无果,忽报四周火起,借风势,呼卷而上。刘备等大骇,俱出壁垒,不知所措。 陆逊见火势大起,如滔天巨浪,大笑道,壮哉,天风杀人也! 此时,徐盛、潘璋、周泰等领众俱回,齐聚辕门外,以待军令。陆逊说诸将道,火势未旺,勿急,且待之! 第四章(17/20) 第四章(17/20) 将士不再疑,俱集壁垒外,笑看满山大火。渐渐,火势愈烈,赤焰燎天,已不见山形,唯觉热风大起,四处奔流,令人难以自禁。陆逊大笑道,此所谓草木皆兵也,若对此畅饮,岂不快哉! 言毕,命随从出巴西清酒,与徐盛等狂饮。正此时,忽有马群自火中出,狂奔而下。 陆逊指马群道,刘备知江东养马不易,以此相赠,诸将何不笑纳! 于是,命徐盛率部属收服马群。徐盛等俱出,于山下拦截,竟无遗失,获好马数千匹。 待火上绝顶,陆逊衣金甲,执长剑,嘱诸将道,时机已到,卿等可随我上山,收葬刘备! 于是率众登山,所过处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日将暮,陆逊等已至刘备大营,见壁垒尽毁,刘备等不知所踪。陆逊令诸将暂止,命斥候察刘备去向。片刻,斥候回报,称后山有小道,人迹纷乱,刘备已走。 陆逊命诸将追击。搜行十余里,见前有高山,人迹尽失。陆逊知刘备隐于此山,令诸将俱止。 此时,秋月当空,恍若白昼,陆逊见不远处断崖千尺,孤峰壁立,知刘备必敛兵于此,遂指孤峰道,刘备必在此,欲凭险自保。我等可设围,使刘备插翅难飞! 于是令诸将各率部属,四面设围。 刘备等仓皇而退,欲走保秭归,无奈将士疲困,又大受惊吓,行走迟缓,至孤峰下,已天黑。吴班等俱请敛兵孤峰,翌日再行。 正埋锅造饭,忽见孤峰下人影幢幢,已知被围,将士无不恐惧。刘备欲趁合围未固,率众突出。吴班劝道,臣以为此峰险峻,易守难攻,陆逊必不敢轻举;将士无不饥饿,若此时突围,不能奋勇。不如使之饱食,夜半而举,必能脱险。 刘备纳其说,嘱吴班道,卿可为先锋,骤然而举,使陆逊措手不及;朕率精甲断后,务必使将士生还。 吴班、廖化等俱请刘备居中;廖化愿为先锋,吴班自愿断后。 陆逊设围既成,遂召诸将,嘱以策略。陆逊道,刘备困居孤峰,虽地势险要,然狭窄陡峻,不能展开;既陷重围,必惶恐不安,今夜必突围。我等举五万之众,亦难于悬崖峭壁间放手一搏,更难将之聚歼。刘备必经夷道,走秭归;或转道江北,与黄权合,伺机再举。 诸将以为然。陆逊命徐盛、周泰各于西、北设伏,断其退路,徐盛、周泰奉命而往。 时已三更,刘备命廖化率五千精甲忽出,以疑陆逊;陆逊见此,命潘璋迎击廖化。刘备以为可举,命将士不举火把,敛绝声息,往西疾走。 潘璋与廖化战,廖化忽转道向北。潘璋以为刘备将北走,令部属放廖化出围,尾随而进,欲夹击。正此时,忽听西面杀声骤起,已知刘备自西而走,命部属弃廖化,转道向西。 廖化见潘璋欲截击刘备,亦往西,自后猛攻潘璋;吴班见此,回击潘璋。潘璋腹背受敌,大骇,败走。廖化遂与刘备合。刘备仍以廖化为先锋,转道北去。 行不足十里,忽闻鼓声四起,刘备大惊,急止,见周泰拦于途,士卒遍布山野。刘备进退维谷,以为必死。 廖化说刘备道,陛下勿惧,臣必保陛下无恙! 廖化直取周泰,疾呼道,挡我者死! 周泰亦率部属迎击廖化。吴班见周泰被阻,即保刘备斜出,绕过周泰。周泰见此,即弃廖化,欲再阻刘备。吴班力敌周泰,廖化亦至,再与吴班夹击。周泰不敌,遂退。 刘备趁机急走,虽快马如飞,犹嫌迟缓,令将士尽弃辎重。吴班知陆逊等必来,请廖化保刘备,自率死士断后。 徐盛闻北路杀声大起,知刘备转道向北,遂撤伏,往北疾进,与潘璋合,追击刘备;片刻,又与周泰遇,知刘备已走,大为不甘,随后紧追。 不觉,天已明,周泰等见吴班率死士阻于前,急攻。吴班寡不敌众,败走。周泰、徐盛、潘璋等大肆追杀。 刘备人困马乏,命部属歇息。正此时,吴班等大败而来,见刘备敛足不前,疾呼道,追兵在后,请陛下疾走! 刘备大骇,又走。吴班见前有狭谷,峭壁直立,仅容人行,不能走马,大笑道,天不灭汉皇也! 吴班命死士俱止,解甲卸鞍,置于谷口。片刻,徐盛、周泰等骤至。吴班命部属点火,引燃甲胄、马鞍;又俱张弓箭,以阻周泰等。周泰等为烈火所阻,不能前,亦止。 待火尽,已近半日。吴班知刘备已远走,大笑。正此时,陆逊亦至。 陆逊见吴班英勇,欲生擒,劝吴班道,今刘备大败,几乎全军覆没,难以再起;汝若愿降,我必请吴王重用! 吴班斥陆逊道,竖子,我非贪生怕死之徒,岂能为降虏! 陆逊大怒,命诸将轮番攻击;吴班等力怯,尽被斩首。 刘备得以暂离险境,于是倍道疾驰,终至秭归。 陆逊知刘备逃入秭归,仍率诸将追击。 黄权知刘备大败,而陆逊等紧追不舍,大惊,即率部属离江北,据夷道,欲阻陆逊。陆逊见此,命诸将强攻;黄权力拒,互不能胜。 刘备知黄权阻陆逊,又弃秭归,退走鱼复。陆逊命李异、刘阿绕出,仍追刘备;又命徐盛、周泰、潘璋、朱然、丁奉等围黄权,断绝道路,欲逼黄权降。 黄权命将士大竖壁垒,以拒陆逊。 徐盛以为黄权可擒,不必耗费时日,仍请强攻。陆逊指黄权营垒道,黄权来此,未足半日,已大树壁垒,足见非吴班、廖化之流,岂能强攻!所幸刘备用人不善,若以黄权为主将,我等岂能胜之! 徐盛等以为然,围而不攻,欲待黄权粮尽自溃。 三十一 李异、刘阿急追刘备,颇有斩获。刘备部属或死伤,或溃散,近鱼复时已不足五千。廖化等俱劝刘备退走江州,刘备不肯,以为若再走,士卒将散尽,于是入鱼复,命坚城固守。 李异、刘阿尾追来此,急攻而不克,于是阻断路途,欲使刘备不能退还。 巴西太守阎芝知刘备困守鱼复,大惊,四处招募子弟,获五千余众,以马忠暂领司马,率众往鱼复救刘备。 马忠等沿渝水东下,至江州登岸,昼夜疾进,直奔鱼复。 刘阿知援军即到,遂率部属绕过鱼复,截击马忠。两军骤遇,刘阿见马忠兵寡,又不衣甲胄,形若流民,以为一举可下,令将士大出。马忠命子弟俱止,敛于途,列三队,俱戴面具,狰狞可怖,如鬼魅。刘阿等稍迟;忽见前队人人击鼓,声如惊雷,后队狂舞,中队怒吼,声威震天。刘阿等大骇,欲退走。马忠率子弟奋起追杀,斩首数千。刘阿逃入密林,以避锋芒。马忠等不舍,又斩首近千。渐渐,刘阿等被逼上绝壁,不能进退,相继跳崖自尽。 马忠率子弟入鱼复,拜见刘备。 刘备大喜,见巴西子弟豪勇绝伦,叹为天神,继而问马忠道,朕因伤张飞之死,曾令诸将征巴西板楯蛮,幸为黄权等劝止;朕穷途末路,卿等当喜,何故远道赴救? 马忠道,巴西太守阎芝知陛下受困鱼复,大为忧患,于是募集勇士,命臣等昼夜兼程,来此救驾。臣等不望立功,唯愿陛下知巴人义勇,尽释前嫌,怀柔异族。若陛下恩泽被及草木,不分异己,不论亲疏,士庶必知感戴,远近莫不服膺,一旦有危,老幼必尽绵薄之力,壮士不惜赴汤蹈火,虽曹丕、孙权,不足虑也! 刘备愈喜,命设酒宴,款待马忠;马忠辞谢道,吴将李异仍在咫尺之外,若不逐之,臣寝食不安。 于是马忠、廖化等俱出,猛攻李异。李异不敌,大败,欲退走夷道,与诸将合。廖化以为穷寇勿追,劝马忠弃之;马忠不肯,率子弟追出二百余里,斩李异,俘获近千。 刘备知黄权被困,恐难脱身,命廖化驰还成都,请诸葛亮遣赵云等赴救。 诸葛亮以诸将分镇四方,而刘备受困鱼复,宜先救刘备为由拒之,于是遣赵云率精甲三万往鱼复,命尚书令刘巴同行。 黄权受困夷道,欲走归西蜀,无奈陆逊等据断路途,数举无果。 时已初冬,朔风渐紧,将士无棉衣,不堪寒冷,又粮草殆尽,人马饥困;部属每欲出降,均为黄权喝止。 陆逊知黄权粮尽,命周泰近壁垒,呼黄权降。黄权怒斥周泰,称宁可困死,不为降虏。部属闻之,大疑,欲哗变,杀黄权投陆逊。黄权察知,画刘备像,竖于前,即召部属。 黄权道,我等已在末路,粮草罄尽,归途断绝,补给不至,救兵不来,若再坚守,必全军覆没。陛下像在前,卿等可随我三拜,以尽君臣之义;三拜后,卿等可自去,我当以死谢陛下之恩。 拜毕,黄权大哭,欲自刎,部属止之。黄权又说部属道,若投吴,陛下必恨之,我等亦必愧之;既脱身无计,回蜀无望,不如投魏。 部属以为然,于是夜烧壁垒,俱随黄权北去。 徐盛等知黄权夜走,欲追;陆逊说诸将道,黄权既投魏,曹军必出上庸应之;若追,曹丕必怒,恐得不偿失耳。 于是,陆逊亦率诸将退走。 刘备知黄权投曹丕,大怒,欲命快马回成都,令诸葛亮收黄权家眷,斩之。 马忠劝道,黄权风骨铮铮,非贪生怕死者。陆逊等紧追陛下,黄权舍死力阻,使陛下得以出秭归,退守鱼复。陆逊欲逼降黄权,断绝归途,四面围困;黄权孤军自守,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穷途之际,转投曹丕,情不得已耳。臣知关羽亦曾降曹,陛下不责,何故独怒黄权? 刘备大悟,叹息道,卿所言,令朕猛醒;非黄权负朕,实乃朕有负黄权。 又数日,匆闻诸葛亮已收黄权家眷,欲杀之。刘备大惊,即遣快马回成都,命诸葛亮尽释之,予以优抚。 此时,赵云、刘巴又至鱼复,刘备大喜,遂改鱼复为永安郡,以赵云为太守。刘巴、赵云请刘备回成都,刘备拒之,称马良已入武陵,必能招武溪蛮数万,或正在途中;如此,将合精兵十万,可再伐吴。 马良奉命入武陵,拜会武溪蛮首领,赠以厚礼,封以官爵。首领大喜,准马良招募壮丁,不一月,获五万之众。马良请出征,首领不准,称子弟虽勇壮,颇能狩猎,或能以故乡故土勉拒来犯者,却从未出征他乡,需操演。马良无奈,遂率子弟操习。 又数月,马良再请出征,首领应之,于是出武陵,往夷陵;知刘备退守猇亭,又转道猇亭;蛮夷已有怨恨,每欲回走。马良苦劝,又许首领为尚书;首领遂往之。尚在途中,又闻刘备大败,已遁入秭归。马良又请往秭归;蛮夷怒不能忍,杀马良,散回武陵。 陆逊大败刘备,还吴郡,拜见孙权。孙权喜不自禁,命大宴七日,以示庆贺。于是群僚毕至,笑逐颜开。 孙权以为曹丕或趁联盟破毁,举众东来,待七日过,请群僚议应对之策。 陆逊道,臣以为,曹丕始登皇位,根基未固;刘备虽受挫,实力仍在。曹丕虽欲作为,亦不敢大举。何者?曹丕虽有百万精甲,然分镇州郡,岂能弃土地人民全力以赴;若东征,不过举数十万众。大王占尽东南,带甲百万,又有大江之险,何惧!然曹丕既僭号,岂容国有二主,此后,必征伐不绝。臣以为,苟安之说,俱为妄想;与曹、刘争天下,已不可免。臣请大王养精蓄锐,大募子弟,习练舟师,广备军资,以利来日之战。 顾雍道,刘备新败,吴、蜀失和,已今非昔比。虽东南深远,兵甲精锐;西蜀富足,雄关重叠,又曹丕新立,心有忌惮,然唯能暂安耳。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王虽有天险,仍难独支。臣请大王委曲求全,与刘备重修盟约,摒弃前嫌,复鼎足之固。此求存之道也,望纳之。 陆逊不以为然,斥顾雍道,苟安之说,由来已久;委曲求全,苟且偷安,岂是英雄所为!刘备举十万之众,气焰熏天;我等以寡击多,使之完败。既子弟骁勇,将士壮烈,何惧强敌! 顾雍反斥陆逊道,何为苟安,何为壮烈!曹丕雄踞北方,威及四海;大王据守江东,偏安一隅;刘备割土西蜀,妄自称尊,此大局已定,岂能反转。若不断痴念,绝妄想,必遗祸来日。臣请大王上书曹丕,以表臣服之心;遣使入蜀,以修昨日之好。若鼎足不毁,仍能安处,当此兴衰之际,请大王三思! 诸葛谨、步骘等纷纷附和。孙权道,孤每纳苟安之说,行固守之策,数十年少有进取,愧恨不已也;今尽据东南,地广人多,岂能再为苟且之徒! 钟繇、华歆、贾诩等知孙权大败刘备,俱上书,请曹丕趁机讨伐。 曹丕遂召群臣议之;曹丕问群臣道,今二贼互争,彼此失和,太尉贾诩等请兴兵讨伐,卿等以为如何? 司空王朗道,陛下所率,天子之军也,若举,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今二贼虽失和,仍知唇亡齿寒,若陛下征讨,二贼或再结联盟,成鼎足之势。陛下若不举,二贼必再战,待元气尽失,再伐不迟。 太傅钟繇道,不可。今二贼大战,各有折损,若不讨伐,二贼必以为陛下软弱,或气焰愈炽。既刘备大败,困居鱼复,臣请陛下伐蜀,必能灭之。 尚书司马懿道,蜀有秦巴之隔,路途险远,刘备、诸葛亮又短于用兵,不足为虑;孙权据东南,获群贤之助,占大江之利,又壮志凌云,若不骤灭,或大成气候,臣请陛下先伐吴。 华歆道,臣以为可并伐,虽不能一举讨灭,亦能使之胆寒,弃绝妄想。臣请陛下举五万精甲伐汉中,遣十万之众讨东南。 司马懿道,若蜀、吴并伐,二贼必重修盟约,再成鼎足之势。此利于二贼,断不可行。 曹丕决意伐吴;时大将军夏侯惇已死,遂以曹仁代之,率十万之众赴濡须口;迁领军将军曹真为镇南将军,和东南诸将,亦举十万之众入南郡,以应曹仁;又以曹真为镇西将军,督右将军徐晃等据断沔汉;合上庸、房陵、西城为新都郡,以孟达为太守。 三十二 孙权知曹仁、曹休两路齐举,大惊,即召群僚议对策。 陆逊道,曹仁等两路齐出,虽举二十万众,有何惧哉。臣以为,亦可分兵拒之,高壁深沟,守而不战。曹仁等远来,不愿久持,必图速决。既求战不得,必自乱,何愁不胜! 顾雍道,曹丕疑大王将与之争天下,故此举众而来。臣仍请大王上表曹丕,虚言臣服,使之不疑,当不战可解东南之危,此所谓伐交也,大王何不为之。 孙权不能决,请步骘言利害。 步骘道,臣以为,二者皆有理,然利弊交错,条缕不分,殊难辨也。不如既上表曹丕以示弱,又命诸将坚壁自守,兼收并用,必收奇效。 孙权以为然,命陆逊遣诸将,分兵迎敌;又上表曹丕,极尽殷勤。 曹休直下南郡,围诸葛瑾,欲逼降。诸葛瑾固城自守,以待援军。曹休欲速胜,命诸将四面强攻,一时风雨飘摇;土民以为南郡必破,逾城而走者日多。部属恨之,执数十人,欲杀之以禁逃亡。诸葛瑾不准,命释之;又来城门,见携家带口者数千之众,俱欲离南郡,以图自保。诸葛瑾请士卒开城门,称凡欲弃家而走者,不得阻碍;若南郡不失,亦可回,来去自由。 土民大疑,竟无一人出城。诸葛瑾又说士民,称将士俱有必死之心,誓与南郡共存亡;所谓众志成城,虽敌军十万,有何可惧。 士民大受鼓舞,俱愿共保。恰值军中粮草将尽,士民无不倾其所有,以足军需。诸葛谨亲上城楼,挽弓射敌;军民无不振奋,人人争先。 曹休强攻数日不能克,令诸将围而不攻。 陆逊知南郡危急,令吕范、周泰、甘宁、韩当等往濡须口拒曹仁;亲率潘璋、蒋钦、徐盛、朱然等驰援南郡。 陆逊止于南郡五十里外,命徐盛举舟师夜出,走支流,逆行上游,再顺江急下,威慑曹休;率潘璋、蒋钦、朱然等绕至西山,伏精甲于山林,命燃烟千堆,绵延百里,以疑曹休。 翌日正午,陆逊率数骑,近曹休壁垒,呼曹休道,我乃江东陆逊,愿与曹文烈一晤! 曹休闻报,大为惊讶,遂出壁垒,见陆逊仅领数骑,驻足高坡;又见身后炊烟千树,逸出林表,逶迤不绝,以为有伏兵十万。正惶惑不已,又报上游舟师大集,风帆如云,蓄势待发。曹休大惧,竟不敢言。 陆逊大笑道,卿若不惧,可与我一决生死! 曹休仍不敢言,欲回走。 第四章(18/20) 第四章(18/20) 陆逊又呼曹休道,曹操赤壁之败,卿尚记否? 曹休更为疑惧,欲言又止。 陆逊道,南郡如罗网,卿等如落雀,我若欲胜之,弹指之间也。然吴王不辞为魏臣,已遣使入洛阳,表明心迹。卿若欲自保,可解围而去;若迟疑,我即命诸将尽出,必使卿片甲无存!凡隐凡现,皆我奇兵,一草一木,俱带杀气!我已尽陈利害,或进或退,必在今日;请速决,勿迟延! 陆逊言毕,大笑而去。曹休虽猜疑不已,不敢置若罔闻,命诸将撤围而走,屯于百里之外,以观动静。 曹丕接孙权奏表,知为缓兵之计,遂回书,命以王太子孙登入洛阳为人质,否则,诸将必全力以赴。 孙权获曹丕回书,不知所措,遂召顾雍、步骘等商议。 顾雍道,以子为质,古来为王者先例也。大王应不疑,若能使东南安好,善之善者也。 步骘道,以太子入质,与自戴枷锁何异!如此,大王必投鼠忌器,岂能为之!臣请大王婉言而拒,再以奇珍异宝奉献,或能使曹丕罢兵。 孙权纳步骘之说,以太子年幼,体弱多病为由婉拒,并以珍宝十车,押送曹丕;又亲临濡须口,督诸将迎战曹仁。 吕范等迎孙权入壁垒,欲置酒宴;孙权拒之,携吕范等察诸将防务,见舟师俱屯水岸,战船横列,云帆高挂;将士俱在船上,整装待发。 孙权问吕范道,卿等欲进击? 吕范道,非也。臣等欲使曹仁恐惧,故而大扬声威。 孙权道,若欲胜曹仁,可示弱,诱其来攻;卿等藏精甲于险岸,待曹仁来,奋勇而出;或移舟师往下游,再登岸,绕击身后,曹仁岂能不败! 吕范遂命甘宁等下移舟师一百里,绕走曹仁身后;命韩当、周泰等率精甲三万伏于岸;自领二万舟师仍屯于此。 孙权以为曹仁必败,又转道南郡。 是夜,甘宁等举舟师退走百里,绕走山林,至曹仁身后,唯待曹仁渡水攻吕范,尔后齐举,夺其壁垒,断其退路,与吕范等隔岸呼应。 曹仁知彼岸舟师锐减,大疑,以为或上行,然后顺流急下,遂命斥候察舟师去向。斥候回报,称舟师已退走,唯吕范等仍在彼岸。 曹仁愈疑,召诸将,以商对策。 扬烈将军王昶道,此必有诈,不可轻举。 前将军满宠道,非也,我等数倍于敌,何惧!大将军可举众渡水,必能大败吴军! 诸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曹仁不能决,亦不敢举。 孙权入南郡,知曹休退走百里外,遂告知陆逊,已婉拒以太子入质,若不败曹休,东南不安。 曹丕亦令曹仁、曹休破濡须口及南郡,迫孙权就范。 陆逊知曹休欲再攻南郡,请诸葛瑾尽撤士民,填埋沟井,裹尽粮草,诱曹休入城,再反围。 诸将遂弃南郡,退走山林。曹休知南郡空虚,陆逊等已退走,大疑,令屯于城外,以察动静。陆逊又命诸将俱往濡须口,再诱曹休。曹休以为陆逊将攻曹仁,不再疑,遂入据南郡。 陆逊等深夜忽回,围曹休,命征尽粮草,断绝运输。曹休大惧,又城内无粮,沟渠尽埋,悔恨不已。 孙权回吴郡,又命贺齐、凌统等俱往南郡,誓败曹休。 三十三 曹仁知曹休被围,大惊,欲举众攻吕范。 王昶说曹仁道,若吕范等使舟师假走,诱我深入,或于下游登岸,绕走身后,待我等出击,再夺壁垒,断退路,岂不危乎? 曹仁遂不敢举。正此时,忽知曹丕率司马懿等已入合肥督战,即手书一表,遣王昶往合肥请旨。王昶昼夜兼程,入合肥,拜见曹丕。 曹丕已尽知情形,命王昶回告曹仁,若无圣旨,不可擅举。 司马懿说曹丕道,若曹仁不举,吕范等难有作为;曹休被围南郡,粮草将尽,人心必乱,需解救。 曹丕道,朕不虑曹休失利,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朕所虑者,孙权若胜,气焰愈炽,野心愈烈,或效刘备僭号称帝。 司马懿道,臣有一计,可解危局;臣请举合肥之兵,驰援南郡,与曹休内外呼应,必能取胜;再与曹休合,奔袭濡须口,与曹仁夹击,陆逊、吕范等必败。 曹丕道,南郡不过诱饵,可惜曹休不察;卿若往,陆逊等必弃之,或转道濡须口助吕范,胜负难料也。 司马懿道,既如此,臣请陛下回复孙权,与之和。既彼此皆无胜算,孙权亦不敢妄举。况江东户口稀少,兵源匮乏,若孙权败,必大折精锐,一时难以复振。若孙权不愿和,可与之一决生死,若失利,可回撤;陛下尽据北方,地广人多,可再募精甲,复与之战,何虑孙权不灭! 曹丕以为可,于是命司马懿、张辽率精甲一万驰援南郡;又以中领军陈群为使节,往吴郡会孙权;再遣快马回洛阳,命贾诩、贾逵等率精甲五万,亦来东南。 孙权知陈群来,即召见,斥陈群道,孤每以魏臣自居,不惜谄媚;曹丕不报以恩德,反以大军逼孤!孤虽孱弱,何惜粉身碎骨!大战在即,卿竟敢来此,岂不惧孤怒而杀之,以振人心! 陈群道,所谓两军相战,不杀来使。若大王乃寇盗,我何惜一死;若大王非寇盗,必使我生还,我有何惧! 孙权沉吟良久,说陈群道,卿有何言,请告之。 陈群道,陛下命我以数言问大王,既大王请和在先,又以珍宝奉献,何故前躬后傲? 孙权道,曹丕命曹仁、曹休两路并举,直逼东南,孤岂能坐以待毙! 陈群道,陛下乃一国之君,需使四海宾服;大王割土东南,雄心齐天,陛下岂能容忍,举众而伐,天经地义也! 孙权道,孤有大江之险,何惧强敌!卿且回,孤必与曹丕决胜败! 陈群冷笑道,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王据东南,地不过千里,人不过百万;陛下得北方,幅员辽阔,人口千万。大王若败,虽十载难以复振;陛下若败,仅数月又可再举。此利害所在,妇孺皆知;何去何从,请大王速决! 陈群言毕,告辞而去。 孙权知贾诩、贾逵等已在途中,不敢逞强,即命陆逊解南郡之围;又遣张纮往合肥,拜见曹丕,议和。 曹丕亦命曹仁等退走。 刘备知马良被害,武溪蛮已散回武陵,大为绝望。恰此时,尚书令刘巴身染重疾,不能饮食;刘备令马忠送刘巴回成都。 刘巴病愈重,不能言。诸葛亮敬刘巴清廉,入府第探视,方知刘巴家徒四壁,大为感怀。诸葛亮问家人,刘巴老妻称,非官禄不厚,刘巴每以奉钱与族人共用,所剩仅能糊口。 诸葛亮赞叹不已。是夜,刘巴病死。诸葛亮上书刘备,请以刘巴为楷模,使群僚效仿,以绝贪婪;又请留马忠于成都,为丞相府门下督。 刘备知刘巴死,大为哀痛,亦染疾,不能起。赵云欲护刘备回成都,刘备拒之,命其驰见诸葛亮,请其速来新安;又遣快马往越雋,命李严亦来。 诸葛亮、李严相继而来,拜见刘备。 刘备说诸葛亮、李严道,朕起兵以来,戎马倥偬,转战四方,剿黄巾、讨董卓,又与曹操、孙权划界而治,不枉此生也。朕初无佳士,屡战屡败,几至穷途。幸与孔明遇于隆中,言天下大局,始知立足之道;又赖群贤之策,谋荆州,取西蜀,夺汉中,终有所成。今汉室已倾,曹丕僭号,朕欲凭西蜀之富,召天下英雄讨灭国贼,光复汉室,起死回生;然朕因小义而失大义,举兵东征,为陆逊所败,几乎全军覆没。朕退守新安,欲待马良,然马良被害,蛮夷散走,东征之望,已成泡幻。朕别无所恨,唯恨天不与时,沉疴不去,康复无望矣! 诸葛亮道,微疾而已,不日可愈,陛下何出此言! 刘备道,天命所在,岂能逆转。孔明助朕起于衰弱,扶持之功,天高地厚也;朕与卿意气相投,情若鱼水。李正方节气高尚,清正无私;巴蜀多奇士,朕所敬者,唯卿耳。法正多谋,颇知用兵;许靖清高,蕴藉沉稳;黄权精警,智勇兼俱。此数人,皆为俊材,然与朕缘薄,或薨或走,不为朕久用。 诸葛亮、李严泣下如雨。 刘备说诸葛亮道,朕知卿才华盖世,胜曹丕何止十倍,必能剿除国贼,复兴汉室。今以孺子刘禅托付,若刘禅贤,卿可辅之,一如朕在;若不贤,卿可取而代之,勿以朕为意。 诸葛亮大为惶恐,忙道,臣必竭力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备又道,卿与马谡友善,然此人轻佻,每每言过其实,不堪大用;魏延精勇,镇汉中,数与张郃战,皆能固守,望能重用;蒋琬、费祎、邓芝、杨仪等俱为英才,望起而用之。 诸葛亮一一应诺。 刘备又说李严道,卿久在西蜀,颇负人望。今黄权、孟达已走,法正等相继亡故,蜀人所望,俱在卿一人;卿若勤勉自律,当为人楷模;若懈怠散漫,必人心背离。朕以卿为副,望能与孔明共辅幼主,以慰孤在天之灵。 李严泣道,臣不过刘璋故吏,既无功绩,又无德才,而陛下待臣如手足;臣无以报答隆恩,唯不惜性命,报效幼主! 刘备又出一匣,嘱诸葛亮、李严道,此乃遗命,卿等可持此还成都,拥太子继位。 待诸葛亮、李严退走,刘备又秘召赵云,授以锦囊,嘱赵云道,此为密诏,请密藏,勿使他人知。朕将去矣,临终之托,望勿负朕。 赵云大哭,说刘备道,臣虽不才,不惜万死以报陛下! 刘备又道,关羽、张飞,朕之手足;卿虽与朕遇于二人后,然情义之深,犹恐二人不能及。朕已托幼子刘禅于孔明,若孔明无二心,尽力辅佐,卿可烧此囊,勿开视;若孔明欲废幼子而自代,卿可替朕斩之,以此诏示群臣,而后与李严共辅。 言毕,刘备气绝。赵云急呼诸葛亮、李严等。李严以为应先秘之,可往成都,扶太子继位。诸葛亮、赵云等俱以为然。 于是诸葛亮持诏书先回成都;三日后,赵云、李严护刘备灵柩离新安。 诸葛亮星夜驰还,密会马谡、杨仪等。诸葛亮道,陛下薨于新安,或风起云涌,大生纷乱;我倍道兼程,星夜而回,欲与卿等携手,共度时艰。请勿忘先主恩德,扶幼主登基,绝他人妄想。 马谡等大惊;杨仪道,有丞相在,何虑内患! 诸葛亮道,我所虑者,太子幼弱,群僚各怀心思,又刘璋旧僚俱在,或大起党争;若如此,先主基业必毁也。 马谡道,既刘禅幼弱,不能使群臣服膺,丞相何不取而代之? 诸葛亮斥道,大逆之说,岂能言之!实不相瞒,先主托我与李严共辅幼主,若李严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则贻害无穷矣! 马谡、杨仪等颇知诸葛亮用意,俱称唯诸葛亮之命是从。 诸葛亮大喜,嘱马谡等暂勿告人;再入太子府,拜见刘禅,告知噩耗。刘禅大为伤悲,嚎啕不止。 诸葛亮道,先主崩逝,天塌地陷,臣虽五内俱焚,亦必强忍。今亲疏间处,错综复杂;刘璋旧部,虽归顺,未必心服,若知凶讯,或纷乱骤起。臣不敢宣告,星夜驰还,亦为此也;请殿下谨遵遗命,登基继位,以绝图谋。当此之际,望能节哀,以国家为重! 刘禅不听,呼号不绝。 诸葛亮斥刘禅道,可惜先主一世英雄,竟后继无人! 刘禅为之一震,即止哭声,慨然道,先主有嗣,何谓无人!人间至情,莫过父子,皇考既丧,宁不一哭! 诸葛亮大为惊讶,即拜于地,奏道,殿下仁孝,臣感佩不已;然非常之时,望能自禁。 言毕,以刘备遗诏授刘禅。 刘禅即换冠冕,肃然登殿。诸葛亮召百官,命尚书邓芝宣诏。 百官执君臣礼,贺刘禅登基。 诸葛亮又发讣文,令士庶戴孝三月,绝酒宴,禁欢会;凡灵柩过处,需三里一哭、五里一祭。 三日后,刘备灵柩近成都,刘禅率诸葛亮等迎于三十里外,一时万人空巷,争相目睹。 待丧事毕,诸葛亮召赵云,问刘备临终所言。赵云称唯言情义,无他。诸葛亮颇疑,又不能多问。翌日,诸葛亮请刘禅召群僚,议国事。 马谡道,幼主问政,国之大忌也。既先皇托孤丞相,臣请以丞相主内外大事。 杨仪等纷纷附和。诸葛亮疑赵云持有密诏,于是问赵云道,赵将军资望深高,远过群臣,以为当如何? 赵云道,昔周武王崩,而成王年少,以周公辅之,使人人无猜,天下归心,此千古美谈也;丞相精忠,必能为周公第二,我等何疑。 于是群僚请刘禅下旨,以诸葛亮主军政事务,凡事可自决,勿需奏报。 诸葛亮上表刘禅,称李严为西蜀故吏,若共辅,必自分阵营,党争大起,于国不利;请以李严为中都护,镇永安。 刘禅又下诏,以李严领永安太守。 邓芝以为不可,求见诸葛亮,欲奉劝。诸葛亮知邓芝忠壮,又敢直言,于是设宴款待。 邓芝说诸葛亮道,春秋五霸,所以居诸侯之上,因不拘亲疏而用俊材也。伍子胥、商君,或苏秦、张仪之流俱为客卿,唯因尽其才干,故能领一时风骚。曹操本弱,而能出群雄之上,亦因唯才是举也。先主入蜀,所以能克之,非无英雄,唯因刘璋暗弱,而群僚俱望明主也。西蜀佳士辈出,英才荟萃;然法正死,黄权走,人望俱在李严。若丞相不能容,李严必恨,蜀人必怨也。请丞相遵先主遗嘱,使李严回,共辅幼主,以绝非议。 诸葛亮道,我所虑者,李严等事刘璋日久,散漫不羁,享乐成习,又钩心斗角,疏懒成性。今幼主新立,偏安一隅,需勤勉奋发,勇于取进;若风气惰散,志节衰颓,恐基业破败,光复无望矣。我不用李严,如清流不混泥污,鸿鹄不与雀飞耳。 邓芝道,风俗可移,风气可改;清浊与否,不在人,而在法度。刘璋昏庸,美玉良材,枯树朽木,不能辩也。我不过小吏,先主不嫌卑微,委之以郫,又迁为尚书;凡巴蜀群士,先主无不尽其用。既先主不疑,丞相何疑! 诸葛亮大悟,即命邓芝往永安,请李严回,代刘巴为尚书令。 第四章(19/20) 第四章(19/20) 三十四 孙权知刘备崩逝,欲遣使往成都吊唁。 陆逊劝道,刘备大败而去,羞恨成疾,不治而亡,群僚必深怀怨忿;若遣使入蜀,或有讥讽之嫌,不但有去无回,亦恐于事无补。 孙权纳其说,命侍从备三牲,临江遥祭;又知刘禅登基继位,欲修书祝贺。 顾雍以为不足以示好,劝孙权道,刘备既丧,三足飘摇,或随之崩毁。刘禅幼弱,难以独立,或在两可之间徘徊。若刘禅投魏,曹丕劲敌仅大王,宁不全力以赴;若刘禅与大王盟,则三足可复,曹魏可抗耳。臣请大王遣使入蜀,贺刘禅,重修旧好,再订盟约。 孙权道,卿所言,孤岂不知。然彼此仇怨深结,若遣使节,或受凌辱,或遭囚禁,谁愿奉命? 顾雍道,人怀怨恨,如水注室内,若不使之出,必破墙壁,摧屋宇;若能泄之,则破镜可圆,覆水可收也。 孙权以为然,沉吟良久,问顾雍道,孤欲以诸葛瑾为使节,如何? 顾雍道,臣以为不可。诸葛亮受刘备遗命,辅佐幼主,决策万事;若以诸葛瑾为使,群僚碍于情面,惮于威权,既不敢辱,亦不敢责;若积怨不解,幽恨不消,恐言和无望。 孙权道,孤所以不决,亦为此也。 顾雍道,臣无功绩,屡获大恩,大王授以高位,委以重任,臣每恨无以报大王。愿为使节,受群僚责骂,解除积恨,泯绝恩仇,若能重修盟约,臣万死而无憾矣。 孙权道,卿贵为丞相,岂能受辱! 顾雍道,臣所以贵,非此身,而在大王之恩;若无此,臣何以言贵。若臣以丞相之贵入蜀,任其责难,由其谩骂,群僚必知大王气度恢宏磅礴,定能捐弃前嫌,冰释旧恨,则议和有望,修盟可期也。 孙权道,卿雍容大雅,持重端严,孤何忍使卿受辱! 顾雍道,为大王所急,臣之本分也;若能重固鼎足,臣死不足惜,何惧辱骂! 孙权遂依顾雍之说,以步骘代丞相,命顾雍入蜀。 顾雍领随从,翻山涉水,不一月已至成都,寄宿客舍。 时值九月,成都秋色漫街,残桂遗香,霜叶流丹,颇为宜人。顾雍出客舍,信步街衢,所到处商号林立,货色繁广,又机杼声声,不绝如歌,以为眼前盛况,过于吴郡,赞叹不已。 顾雍夜饮酒肆,与蜀人闲谈,又知此间百业兴盛,富足殷实超绝既往。同为丞相,顾雍自愧不如,说随从道,我素闻诸葛亮乃济世之才,初不以为然;今亲睹盛况,始知不谬! 顾雍大醉而归。翌日,顾雍命随从谒见诸葛亮,欲请其来客舍一晤。 诸葛亮大惊,颇知顾雍之意,说来人道,顾元叹贵为丞相,千里来蜀,应为国事;我岂能与之私会。请回告,我当执国礼恭候。 顾雍亦知诸葛亮之意,仍于客舍静候。 三日后,忽报门下督马忠求见;顾雍忙出迎。马忠道,我受诸葛丞相之命,特奉酒食,略表心意。 顾雍再三致谢,请马忠同饮。马忠辞道,主不争客食,此待人之礼也。此酒为丞相家酿,虽混浊,颇能醉人;此食为丞相所制,虽不可口,勉能饱腹。若卿不屑,可弃之。 马忠言毕,一揖告退。 顾雍颇为疑惑,开食盒,尽为面团,且未熟,掰开,内馅竟为铁石;又开酒,尝之,觉苦不堪言。 顾雍尽知诸葛亮用意,嘱随从道,请店主换内馅为好肉,蒸熟;再空酒壶,取蜂蜜炙热,与好酒混,装满。 一切就绪,顾雍命以此回赠诸葛亮。 诸葛亮纳之,笑而不言。随从不知其意,回问顾雍。 顾雍道,诸葛亮以此示我,群僚心如铁石,我此来,如饮苦酒,若不堪滋味,可自去;我以肉馅换之,使表里俱熟;又倾尽苦酒,回赠佳酿。诸葛亮必知我意,此行不虚也! 午后,诸葛亮遣邓芝、马忠入客舍,请顾雍晋见刘禅。顾雍着官服,随邓芝、马忠往,见刘禅高居殿上,诸葛亮坐于侧,群僚分列两旁,面色严厉,如临大敌。 顾雍拜毕,说刘禅道,丞相顾雍,受吴王所托,晋见陛下,贺陛下承父业,继大位! 顾雍言未尽,忽有人怒斥道,顾元叹欺西蜀无人,竟来此嘲讽! 顾雍看时,见此人面如寒铁,一揖道,恕我眼拙,不知卿为何人,望告知。 此人道,我乃东曹掾蒋琬。孙权夺荆州,杀关羽,又使先主蒙难!此血海深仇,正无以报之;汝竟自来,宁不杀之,以慰在天之灵! 顾雍道,我所以来,意在谢罪耳。夺荆州,杀关羽,败先主,诸罪俱在我等,与吴王无涉。今联盟破残,誓言虚废,亲者痛,仇者快;吴王追悔莫及,特命我来此受过! 顾雍言毕,伏地不起。 群僚怒气如炽,欲杀顾雍祭刘备。诸葛亮命收押顾雍,他日再决。 群僚知顾雍下狱,纷纷前往谩骂;又嘱狱卒,极尽所能,大肆虐待。仅三日,顾雍已污秽满面,瘦若枯骨,几无人形。然每有人来,顾雍俱俯首跪地,任其打骂。 诸葛亮恐顾雍不堪折磨,遂召李严、蒋琬、邓芝等,议何以决处。 邓芝道,顾雍贵为丞相,明知必大受侮辱,仍毅然而来,胆识胸襟,令人钦佩;顾雍所望,联盟之固也,既利于彼此,何忍绝之。 李严道,丞相所虑者,群僚广受先主旧恩,怨恨不消,盟约难结。今顾雍受尽屈辱,群僚泄尽愤怒,请释之,以议和。 邓芝道,不可,此宜缓,不宜急。先主之恩广如天宇,深如湖海;群僚之恨炽如烈火,猛如狂水;请使顾雍大祭先主,尔后逐之,如此,群僚必称快。他日,丞相再遣使入吴,与孙权重修盟约,当无碍也。 诸葛亮以为然,又问李严等道,兹事体大,非机敏善辩者,不能为使;卿等以为谁堪此任? 邓芝道,黄门侍郎费祎博雅清通,极善言辞,又世居新野,与江东诸士有旧,若使之往,必不负使命。 蒋琬道,费祎良材美质,博古通今,然入仕不久,位卑职低,若为使,恐为孙权所嫌,所谓人微言轻耳。若以邓伯苗为使,必能复鼎足之固。 诸葛亮道,邓伯苗思如流水,言如珠玉,正堪此任,望勿辞! 邓芝道,我虽不才,愿往! 于是令押顾雍出狱,使之着孝服,执臣子礼,往刘备墓前哭祭。 群僚闻知,纷纷围观。顾雍浑身缟素,敬献三牲,燃香祭拜,伏地恸哭,几欲昏绝。群僚无不唏嘘,俱觉幽恨稍解。 祭必,诸葛亮令逐顾雍出成都;顾雍等仓皇而走。诸葛亮又恐群僚追杀,命马忠护送出境。 随从无不怀恨;顾雍说随从道,今群僚幽恨已解,重修旧好有望,我等当喜不当怒! 言毕,大笑而去。 顾雍回吴郡,拜见孙权。孙权大为叹息,欲命步骘入蜀,议修盟约。 顾雍道,诸葛亮深知联盟之重,必遣使来吴郡,大王可静候。臣等所以全身而退,俱因诸葛亮四处斡旋;大王投之以桃,诸葛亮必报之以李。 孙权大喜,厚赏顾雍及随从。 三十五 是岁冬,邓芝入吴郡,求见孙权。孙权大喜,欲召见邓芝。 顾雍劝孙权道,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若急,邓芝必知大王心切,或趁此讨还荆州。请大王以曹丕书信与臣,臣先往客舍见邓芝,以此信示之;邓芝恐大王称臣于曹丕,必不敢讨要荆州。 孙权依其说,以曹丕书信付顾雍,顾雍即往客舍。邓芝闻顾雍来,大喜,命随从备酒,亲出客舍迎候。 二人相见,顾雍道,西蜀之行,若非阁下与诸葛丞相鼎力斡旋,我岂能生还。此恩如同在造,永不敢忘,请受我一拜! 邓芝扶住顾雍,忙道,丞相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令人钦敬。孙、刘之盟,关乎存亡;重修旧好,时也势也! 言毕,请顾雍入席。酒过数巡,邓芝见顾雍不言会盟,又郁郁寡欢,似有隐情,于是问顾雍道,丞相面带忧色,言辞闪烁,何故? 顾雍道,实不相瞒,吴王所以命我入蜀,因知当今之势,若不重修旧盟,不能与曹魏抗衡。然江东多士,各有所见,陆逊等血气方刚,耻作苟安之徒;步骘、诸葛瑾等,以为小国幼主,不堪为盟,劝吴王作魏臣,听命曹丕,以图自保。群僚各执一词,其说纷纷,吴王彷徨,难以自决。曹丕又每以书信示好,赠以厚礼,许以重利,吴王愈难抉择。我为丞相,既不能力排众议,又不能替吴王分忧,宁不自愧! 邓芝沉吟良久,不能言。顾雍又道,我今来此,非吴王所命,既不为国家安危,亦不为天下格局,唯因大恩所在,若不报偿,难以自安! 言毕,出刺绣一端,有意使曹丕书信坠地,又拾起,藏回怀中,唯以刺绣献邓芝。顾雍道,伯苗世居新野,今远在蜀中,故土风物,想必魂牵梦绕。幸吴人善刺绣,凡山水景色,无不惟妙惟肖;我别无所赠,于是手绘东南风物,托绣工昼夜绣出,聊表心意,望笑纳。 邓芝接过,谢顾雍道,此礼重于岱岳,我必珍爱;至于和谈,关乎彼此存亡,望丞相力排众议,使我不虚此行。 顾雍道,卿且静候,我必竭尽所能,但愿如我等所望。 邓芝指顾雍怀中道,怀中所藏,莫非曹丕书信? 顾雍道,正是。因我屡请重修旧好,吴王厌之,以曹丕书信付我,命我详阅,欲使我知利害所在。 邓芝道,能否借我一阅? 顾雍沉吟道,非不可,唯恐吴王知之。 邓芝道,此处无他人,何疑? 顾雍道,也罢,卿阅之,当知非我不尽力而为,唯因力不能及。 于是,出曹丕信,予邓芝。邓芝阅罢,笑道,此何足为道!实不相瞒,曹丕亦有书寄汉皇,所言与此略同。汉皇虽幼,亦知鼎足之重;吴王看尽风云,何故不知!吴王所虑者,我以联盟为由,讨还荆州;既有此忧,可明言,何必大费周折?古今会盟,无不因势所逼;弱弱联手,以抗强敌,此大利也,何必争一城一池!荆州虽重,然孤悬一方,关羽在,尚可守;关羽既死,守之必难,虽吴王愿还,汉皇未必愿领,吴王何疑? 邓芝直言不讳,顾雍为之愧疚,于是朝邓芝一揖道,卿有此言,盟约可期也!我且告退,必请吴王召见。 顾雍告辞,拜见孙权。孙权闻之,叹息道,邓伯苗,东南佳士也,竟远走西蜀,孤失察矣! 于是召邓芝。孙权道,孤几欲与汉皇修好,然汉皇崩逝,今主幼国小,若曹丕讨伐,必难拒之。孤犹疑彷徨,在所难免也。 邓芝道,天下共九州,吴、蜀分据数州,何以言小!吴王当世英雄,气度恢宏,英明神武,不输曹操;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汉皇虽幼,能知天地之理,察远近之势,深明大义,胸怀似海,何以言弱!西蜀英才荟萃,诸葛亮等智虑精深,知人善任,赵云等勇绝天下,远近服膺;江东群贤毕集,陆逊等谋勇兼具,冠绝古今,顾雍等满腹经纶,风华绝代,何惧曹丕!况蜀有重山之阻,吴有大江之险,若互为唇齿,进可并天下,退可为鼎足。此妇孺皆知,大王何不知! 孙权沉吟道,孤与汉皇因荆州之争而失和,一日成仇,终身怀恨;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孤岂不为之虑! 邓芝道,吴王夺荆州,杀关羽,又大败先主;既失者不为之恨,何故得者反以之仇? 孙权大笑道,卿能言善辩,精警过人,足见蜀中不乏英才;既如此,孤何虑之有!卿可回禀汉皇并诸葛丞相,若曹丕伐蜀,孤必出江汉以应之;若曹丕伐东南,亦请汉皇出汉中以和之。若彼此呼应,虽曹丕如饿虎,徒呼奈何! 于是重修盟约,再成鼎足之势。 曹丕大思汉室得失,以为流弊种种,尤以用人失察为最。高祖兴察举,欲尽天下英才而用之,然察举之实,渐为权贵所用,凡获举者,多为亲贵;寒门士子,道路渐绝。于是,庸官俗吏充斥内外;怀才不遇者憾恨终身。曹操一扫凡例,唯才是举,故能超绝群雄,卓然独出。然豪门世族,颇有怨言,每欲福遗子孙,世袭勋爵。 曹丕恨之,又颇忌惮,于是请群僚议之。曹丕道,国家兴亡,在于用人。汉兴察举,后为勋族所用,寒门士子,进身无路,故而天怒人怨,祸乱纷起。先君唯才是举,一时英雄俱至,佳士云集,故能超绝群雄,终有今日。然豪门贵族颇有怨恨,欲复世卿世禄,再绝寒士之路。朕知用人之重,过于一切;然左右为难,不能决断,望卿等知无不言。 华歆道,天下之财,世族据之大半,若拒与陛下同心,国之大患也。世族欲荫蔽后人,荣华不绝,富贵不衰;陛下欲恩泽草木,不分贵贱,不论亲疏。此水火之势,实难容也。 陈群道,阴阳之说,用之久矣;若阴盛,则以阳平之,反之亦然。阴阳调和,则诸事顺,万物生。臣以阴喻世族,以阳喻寒士,二者兼用,方能国泰民安;若各有偏废,或厚此薄彼,祸乱之始也。用人选材,关乎兴亡,应一视同仁,不论贵贱。臣请以家世、德才并论,既足贵族之望,亦遂寒士之愿,此两全之策,望陛下行之。 王朗道,汉室以察举选材,不可谓非,然由官吏代行,又不受节制,不受督察,久而积弊,在所难免。臣请于州、郡设专使,察人物,分品类,代议家世、才德,以备国家之用。 曹丕道,卿等之说,国之良策也。朕即下旨,于州、郡设中正官,察英才,论品级,抄录备案,再使尚书复察之。所谓中,不左不右,公平也;所谓正,不偏不倚,恰切也。 于是,始行九品中正制。 曹丕知吴、蜀再结盟约,大为忧虑,欲再伐吴。 陈群劝曹丕道,今大局始定,人心方安,不可大兴讨伐。况祸乱历久,损耗颇巨,将士倦怠,人心思安。臣请陛下兴农开埠,惜财养民,待府库足、人丁旺,再举不迟。 曹丕不听,举三十万众出洛阳,直指东南。 孙权知曹丕大举而来,声势过于从前,急召群僚商议。 徐盛道,曹军屡犯江东,虽每每败北,然已熟知水战,若无奇计,不能胜曹丕之众。臣请广置疑兵,立木江岸,伪为兵卒,每五里设壁垒,逶迤相连,以疑曹丕,使之不敢深入。 陆逊道,此计妙绝。曹丕必屯濡须口,可先于濡须口以下广置疑兵,使之不敢妄动。诸将可各率部属,去甲胄,衣民服,分别渡水,散于百里之内;曹丕不知动向,无以防范,再乘其不备,趁夜大集,骤然而举,曹丕必败! 孙权大喜,命陆逊督帅全军,依计而行;欲遣使入蜀,请诸葛亮出兵汉中,以应之。 陆逊以为勿需,劝孙权道,臣等以天罗地网待曹丕,何惧鱼肥鸟大,何需呼应! 孙权纳之。陆逊命韩当、虞翻等削木为人,广置江岸。于是数百里间,真伪相混,不辨虚实。又命周泰、潘璋、蒋钦等率精甲十万,着民服,怀利刃,散入乡野。 第四章(20/20) 第四章(20/20) 陆逊亲率甘宁、徐盛等,举十万舟师往濡须口拒曹丕。 三日后,曹丕率诸将亦至濡须口,见彼岸将士云集,绵延不绝,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大惊,说诸将道,朕与卿等昼夜疾进,可谓神速;孙权竟能严阵以待,足见确非等闲之辈! 于是命屯于此,以观其变。 三十六 曹丕屯濡须口,不敢轻举。 陆逊知十万精甲已散入山野,唯待令下,以为可大败曹丕,遂令甘宁、徐盛等深夜渡水,与周泰、潘璋等呼应,骤然而举,猛击曹丕。 顾雍知陆逊等欲建奇攻,若曹丕大败,必盛怒,或以举国之众再伐之,当有覆没之险;于是求见孙权,晓以利害,请致书曹丕,使之引兵自去。 孙权不听,斥顾雍道,陆逊等殚精竭虑方出此计,况胜算在握,岂能如此! 顾雍道,战而求胜,陆逊之责也;审时度势,大王之责也。况不战而屈人之兵,先圣之说也,大王何疑! 孙权有所悔,遂纳顾雍之说,修书一封,遣心腹往濡须口,密会曹丕。 曹丕不知彼岸真伪,不能决策,召贾诩、司马懿等商议。贾诩等请曹丕弃濡须口,移寿安,如此,孙权必有所举,若举,必能知虚实,或回濡须口再战,或转道淮南,绕袭吴郡,必有所获。 曹丕不听,以为不战而走,乃王师之耻。正此时,忽报孙权遣使求见。曹丕大疑,命贾诩、司马懿等暂退,召见来人。来人以书信呈曹丕,即告退。曹丕阅毕,大惧,急召诸将,令弃濡须口,屯于百里之外。 诸将亦惧,纷纷退走,方离濡须口,背后大火四起,喊声如潮。曹丕知孙权所言不虚,恐陆逊等追杀,命诸将绕走江夏。 江夏太守文聘知曹丕来此,忙率僚属出迎。 翌日,曹丕欲回洛阳,说文聘道,朕举三十万众往濡须口,孙权大屯彼岸,壁垒相接,将士如云,朕不知虚实,不敢妄举;又知陆逊以十万精甲散入乡野,欲猝然击朕,朕不敢怠慢,于是绕走来此。卿可代朕察之,以明真伪。 文聘即遣斥候,四处查问。 曹丕不战而还洛阳,愧恨不已;不一月,文聘奏表又到,知孙权等以木人为疑兵,大为羞忿。 恰此时,钟繇、华歆、王朗等纷纷上表,请立太子,以安诸王。曹丕亦知,诸子明争暗斗,俱欲为皇嗣;既虎视眈眈,若不慎,或生祸乱,于是久不能决。 王朗说曹丕道,陛下今日,与太祖当年何异。因左龙右凤,太祖不能决,于是屡试之,方以陛下为嗣。臣请陛下效之,必能决选。 曹丕不听,以为今非昔比,不能依样画瓢。 时值深秋,草木俱凋,华歆等请曹丕出猎,以遣幽怀。曹丕纳之,率皇长子曹叡猎于京郊。 曹叡为甄夫人所育,曹操最爱,每出入,俱令曹叡伴于左右。尔后,郭夫人夺甄夫人宠,甄夫人由此怀恨,多有怨言。曹丕虽有所闻,念及旧情,不责问。曹丕称帝,迁都洛阳,留甄夫人于邺城。甄夫人知曹丕立郭夫人为皇后,大为绝望,以酒消愁,作怨词,令侍女弹唱;又散发祼足,或踏歌而舞,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不能自已,于是非议四起。 曹丕大怒,责之;甄夫人仍不收敛,放浪愈甚。曹丕恨之,命宦官持诏书,赐甄夫人死。甄夫人获旨,以锦盒盛诗笺,托宦官转呈曹丕。曹丕阅之,知甄夫人沉溺旧情,无所寄托,每每付诸笔墨,字字句句,皆如血泪。曹丕大为悔愧,藏诗笺于枕下,每夜取读,每读必哭;于是以曹叡过继郭皇后,命其善待。郭皇后不敢违,待曹叡无微不至,胜于己出。 曹叡聪慧绝顶,既知生母获罪,虽贵为皇长子,不敢张扬,更不敢与诸弟争,颇知委曲求全。 曹丕携曹叡等至郊野,见霜林含烟,衰草带露,幽旷空寂,于是散开鹰犬,大肆追逐。片刻,林间兔走狐奔,鸟雀惊散。曹丕、曹叡引弓而射,各有所获。曹丕忘尽忧愁,打马追射,渐入深林;侍从追之不及,唯曹叡紧随身后。正疾驰,忽见有母子鹿惊惶而来。 曹丕忽勒马,说曹叡道,朕射母,卿射子,勿使之走! 言毕,曹丕张弓急射,母鹿应弦而倒;曹叡引而不发,颇为犹疑。曹丕大惑,呼曹叡道,再不射,恐不能及! 曹叡仍不射,子鹿瞬间遁走。曹丕颇怒,斥曹叡道,不敢射鹿,何以杀强贼! 曹叡惊恐不已,下马,伏地泣道,陛下已杀母,臣不忍再杀子! 曹丕大为震动,知曹叡以二鹿喻母子,亦下马,抚慰曹叡道,卿母子委屈,朕岂不知。卿怜走兽飞禽,必知怜天下苍生,此仁君风范,朕后继有人矣! 曹叡大惧,忙叩首道,诸弟俱如龙凤,臣忝列其间,诚惶诚恐;唯愿苟且,不敢奢望。此心昭昭,望陛下察之! 曹丕不言,翻身上马,加鞭而走。 是夜,曹丕浑身大热,如在火坑,遂呼太医。太医诊之,以为风寒入内,无大碍,以汤药治之。虽数日,未见起色,体热愈甚,大汗不绝。 又十数日,曹丕病愈深,饮食渐少,以为不祥,遂召华歆。 曹丕道,朕疾患愈深,恐不测。请拟旨,以曹叡为太子,代朕监国。 于是,华歆奉命以诏书宣示群臣。曹丕疑诸王不服,恐生祸乱,又召曹叡、钟繇、华歆、王朗、贾诩、陈群等。曹丕道,诸子各有所想,或大生是非;请传朕口谕,命诸王出京,俱往封地,无召见,不可回。 曹叡道,诸王在京,如虎在笼中,虽欲吐纳天地,不能作为;若离京,当如猛虎归山,可聚啸腾跃,恐难节制。臣负监国之重,然无伏虎之能,不能令诸王于千里之外,望陛下勿行此令! 钟繇、华歆、王朗、贾诩、陈群等亦称不可,遂止。 又十数日,曹丕疾病愈重,饮食已绝,再召华歆。 曹丕道,朕天命将尽,欲使太子继位,使卿辅国。望能竭尽全力,不负重托,朕虽委身黄土,亦能感知。 华歆惶恐无比,劝曹丕道,陛下年富力强,气宇凛然,神鬼不敢犯,何有此言! 曹丕道,人命在天,不可违也。朕受苍天垂爱,本无憾恨;然巨贼未灭,危机四伏,岂无牵挂。卿极负人望,博古通今,思行俱正,堪称楷模,必能使社稷安宁,国家兴盛;更能使太子识轻重,明缓急,知君王所为所不为。 华歆泣道,臣虽不辞肝脑涂地,无奈年老昏聩,恐有负重托;征东大将军曹真,尚书司马懿等皆为栋梁,又值壮年,俱堪重托。臣请召曹真等,命共辅,必能使群臣服膺。 曹丕纳其说,遂召曹叡、曹真、钟繇、司马懿、王朗、贾诩、陈群等,贾诩病重,奄奄一息,不能来。 曹丕道,朕大限已至,不容苟延;现传位太子,望卿等倾力辅佐,一如既往。 曹叡等恸哭不已;片刻,曹丕气绝。司马懿等请曹叡召群臣,行登基大典。曹叡不听,欲先治丧。司马懿劝曹叡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先登基;若迟,群臣必疑,诸王必大生妄想,于国不利也! 华歆等亦苦劝。曹叡遂更衣登殿,召群臣,宣曹丕遗诏,登基称帝,大封百官;仍以钟繇为太傅,王朗为司空;以曹休为大司马,陈群为镇军大将军;改曹真为大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因贾诩已薨,以华歆代贾诩为太尉。又追谥甄夫人为文昭皇后,尊郭皇后为皇太后。再遵曹丕遗诏,盛以薄棺,殓以时服,简葬首阳山。 诸王曾慢待曹叡,俱不安,以为必遭报复,于是暗相往来,欲废曹叡而另立。曹叡得知,召钟繇、司马懿、华歆、王朗、陈群等,议应对之策。 曹叡道,诸王曾与朕互疑,今蠢蠢欲动,不惜铤而走险;朕不忍手足相残,欲安而抚之,卿等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此仁君风范,社稷之幸也! 钟繇、华歆、王朗等亦大为称赞。曹叡遂召诸王会于宫中,大设酒宴,与诸王饮。诸王以为有诈,大为不安。 曹叡说诸王道,朕受先皇之命,登基称帝,颇知社稷之安,不在群臣,而在手足。手足和,则天下兴;手足不和,则内外不宁。太祖起于微弱,虽雄踞天下,然毕生屈为汉臣。先皇受禅让,俱赖太祖隐忍,足见来之不易。太祖度越群雄,先皇奠基霸业,俱因将士用命,贤良用力,更在手足同心,荣辱与共。朕与诸王血肉相连,休戚相关,足见天下非朕独有,乃诸王共有也。朕知诸王有疑,故而尽去侍卫,又令群臣勿入,唯与诸王会于此;朕一片诚心,尽在酒中,若诸王愿弃前嫌,请与朕同饮! 诸王疑虑稍解,俱与曹叡同饮。 阳平王曹蕤请往封地;曹叡笑道,朕良将如云,足堪守土,何劳诸王;朕始继大位,需与诸王共勉。朕不忍与手足分离,诸王何忍? 曹蕤不敢再请。陈留王曹植道,诸王若滞留京华,必生猜疑,或反目成仇。陛下若不疑,应许诸王外任。 曹叡沉吟道,此言有理。待内外安定,朕必许诸王赴封地。 一年后,曹叡下旨,许诸王出京;改曹植为东阿王。东阿穷僻,远离京都,曹植大为怅惘,唯以诗酒自娱。 三十七 孙权知曹丕驾崩,即召群僚;孙权道,曹丕新丧,曹叡方承父业,朝政未稳,人心未附。孤欲趁机取江夏,以渐进之势北伐,卿等以为如何? 步骘道,江夏太守文聘极善用兵,恐难克之。况陆逊染病,不能率诸将出战;臣请大王暂忍,待陆逊康复,再举不迟。 孙权笑道,江东佳士如云,不独陆逊知兵善战。孤欲亲率将士逐文聘,夺江夏,卿何疑! 步骘等不敢再劝。于是孙权率三万舟师,沿江急上,直扑江夏。 文聘知孙权亲大举而来,虑兵寡,恐不敌,即遣人赴洛阳,奏报曹叡。曹叡急召文武议对策。 曹真道,文聘势弱,难敌三万舟师;臣愿领军往东南,合诸将,驰援江夏,迎击孙权。 曹叡道,不然,孙权所仗者,舟师也;若文聘弃江夏,离城池,敛兵山野,与之周旋,再伺机而战,孙权舟师既失所长,必无所用,何愁不败! 司马懿道,陛下英明,若文聘能以弱胜强,孙权必大折锐气,再不敢轻举! 于是曹叡遣人飞赴江夏,令文聘弃城池,走山野。 文聘不敢违,命将士广采柴草,散于城内,率军民裹进粮草,结营悬崖峭壁,使孙权虽望之,而不敢轻进。 孙权至江夏,见文聘尽弃屯卫,空不设防,大疑,遂命诸将暂止,令斥候察之。 斥候报称,文聘已弃江夏,不知所踪;城内空无一人,唯柴草遍地,杂乱不堪。 孙权大悟,笑说诸将道,文聘欲待孤入城,引火焚之;既如此,必隐于近侧。 于是令斥候再探。半日后,斥候再报,称城后有断崖,隐约有伏兵。 孙权道,此为弓箭手,料不过数百,欲以火箭射柴草;文聘等必在山崖,可再探。 斥候又去,日将暮,斥候又报,称文聘等高据悬崖,虎视城内。 孙权令将士登岸,屯于城外,又召诸将道,文聘空城而走,大布柴草于城内,敛兵悬崖以待之。孤若入城,文聘必焚之;又居高临下,孤若登山,文聘必痛击。卿等以为当如何? 诸将以为进退两难,俱不言。孙权道,既文聘欲以火胜孤,孤若不以火回击,岂不有负所望! 于是,孙权命诸将引火焚城,又烧山。 是夜,潘璋、周泰等率将士大出,四处举火;瞬时,山与城俱燃。孙权率诸将大笑而去。 文聘见四面火起,大为惊惶,命部属除草木,掘堑壕,以阻火路;又率军民藏身洞穴,避之。 火势漫天,经夜不灭;燃至翌日,终为山涧、堑壕所阻,渐弱。文聘等方出,见壁垒已撤,孙权不知去向,欲下山,又疑有伏兵,不敢轻出,命斥候察之。斥候回报,称孙权已退走。文聘遂率军民下山;见城池尽毁,一片焦土,士民大为绝望。 文聘令部属大筑壁垒,使军民混居;又上书曹叡,请调拨资财,重建江夏。曹叡召司马懿、曹真、华歆、王朗、陈群等,议文聘所请。 司马懿道,江夏通东南各郡,可舟船往来。若复建,文聘据之,孙权必攻之。洛阳去此遥远,若江夏有危,驰援不易;襄、樊虽近,若援之,孙权或转而取之。臣请陛下拒文聘所请,命坚壁深垒,或横舟江上,若孙权来,可进退自如,何必为城池所累。 陈群道,非也。太守所守,土地城池也,若不复建,屯于野外,与盗贼何异!臣请陛下调拨资财,使文聘复城池以镇之。 曹叡纳陈群之说,大拨资财,命文聘复建江夏;又增兵一万,以备孙权复来。 孙权知文聘复建城池,以为机不可失,于是又召群臣,欲再伐江夏。 孙权说诸将道,文聘大败,将士恐惧,又城池未复,无以固守;孤以为可再伐,必能攻取。 周泰、蒋钦、潘璋等大为振奋,俱请孙权先攻江夏,尔后以得胜之师夺襄、樊,再转攻合肥,北取豫州,剑指洛阳。 顾雍知诸将心切,恐孙权大受蛊惑,忙说孙权道,曹丕虽死,群臣仍健,格局如旧,岂能妄举。况江夏之重,曹叡必知;若再攻,曹叡必令诸将大举而来。臣请大王依险据守,不可冒进。 步骘、诸葛瑾等亦劝孙权不可轻举。 潘璋斥顾雍等道,此腐儒之见也,若不进取,何以成霸业! 顾雍道,以今之势,大王仍宜保守东南,不可进取。大王攻江夏,曹叡既不驰援,亦不妄动,唯命文聘弃城登山,虽城池破毁,然兵无折损;大王不可言胜,文聘不可言败耳。足见曹叡善察,不输祖、父,岂能图之!况北方多猛士,善骑射,又土地辽阔,利于驰骋;江东子弟知水性,挥楫驾舟乃我所长,策马奔驰乃我所短。若据险而守,可使强敌望而生畏;若举众北进,必使子弟受困旷野。此苍天各与其便,岂能强为。若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与使羊搏虎何异! 于是彼此大争,久无定论。孙权不能决策,暂止。 恰陆逊病愈,求见孙权。孙权大喜,召陆逊入,笑道,卿一日不愈,孤一日无助。群僚之说,卿必尽知,不知以为如何? 陆逊道,当初,臣亦以为可大举,夺江夏,克襄、樊,取合肥,攻豫州,蚕食中原。然细思,觉顾雍、步骘等所言有理。臣等屡败曹军,无不借大江之利,若弃舟登陆,决战山川旷野,实难匹敌。以臣愚见,大王仍宜兴农桑,开商贸,集资财,固江防,广造战船,大练精甲,以大江之险以拒曹魏,雄霸东南,亦不失英雄本色。 孙权闻之默然,似不悦。 陆逊又道,今风气渐颓,贪腐渐起,苛政暗生,冗员复现,又官恨财少,民恨税重,士庶多有怨恨,若不尽除积弊,必使人心背离。此腹心之患,过于曹魏,内不大治,何以拒外敌!臣请大王严惩腐败,肃整吏治,施德缓刑,宽赋养民。尔后,凡官吏,上至丞相,下至僚属,每岁一考,不尽职守者,或责之,或罪之;不以功利论政绩,否则,搜刮之风不能绝。若藏富于民,何愁国不昌隆;若怜苍生之苦,何愁人不同心!此兴亡之道,不可视为等闲。若他日迎战强敌,何虑将士不用命,庶民不尽力! 孙权赞其说,遂召群僚,大议整肃风气,禁绝腐败;又命顾雍、步骘等拟写禁令,详言可为不可为,凡数十条,广而告知;又命陆逊等入郡县,察官吏作为,逐一评议。 于是数十人获罪,或流放,或斩首。官吏无不震动,颓丧之风遂绝;士民无不欢欣,怨恨之心即解。 第五章 第五章 一 曹叡恩威并重,德刑兼施,群臣无不肃然。曹真、司马懿、陈群、王朗、华歆等虽负辅国之任,却不受倚重。 诸葛亮以为曹叡暗弱,可图,遂上表刘禅,请北伐。刘禅不能决,召中散大夫谯周,以诸葛亮奏表示之。 谯周阅毕,说刘禅道,丞相此表请出师,却言群臣是非,颇有离间之嫌;既丞相秉权专政,朝有奸佞,何故言之而不除之!臣以为,丞相用意颇多,请拒之。 刘禅怯惧,不敢。 诸葛亮获准北伐,即致信孟达,极言旧谊,请举新都应之。孟达虽投曹魏,久不获重用,职位不如黄权,每有怨恨;今获诸葛亮信,竟许诺。 曹叡知孟达举郡应诸葛亮,大怒,即召群臣。曹叡道,朕知诸葛亮之意不在新都,而在西北;朕若举众伐孟达,诸葛亮必出汉中,夺陈仓,直指关中。 司马懿、曹真等以为然。于是曹叡命司马懿、张郃往新都讨孟达,命曹真往关中,督诸将备战诸葛亮。 司马懿、张郃举众疾进,围孟达于新都。孟达不敢出战,敛众自守。张郃等劝司马懿强攻,司马懿以为不然,称曾与孟达部将李辅有旧,可晓以利害,诱其夜开城门,不战而擒孟达。 于是司马懿修书一封,许李辅为新都太守,命心腹化装入城,密会李辅。 李辅阅司马懿信,大为心动,召将军邓贤,与之共谋。 李辅道,今司马懿、张郃举众围困,新都必不能保;况西蜀遥远,不能接应。我等妻室俱在新都,若城破,必家败人亡。我欲开城迎魏军,使将士能全性命,卿以为如何? 邓贤道,孟达无德,首鼠两端,不可倚也;我愿与卿共谋,开城而降,以保家眷及将士性命! 于是李辅、邓贤各率部属悄出,暗开城门。司马懿、张郃率众入城,擒孟达,斩之,凯旋而归。 曹叡大喜,率群臣迎于京郊,命司马懿并辔入城。司马懿不敢,再三辞谢;曹叡不许,司马懿只好奉命。 曹叡令大开筵席,为司马懿等庆功;又下诣,撤新都,复上庸、房陵、西城三郡;命张郃镇上庸,主三郡军事,以防诸葛亮;以大司马曹休领扬州牧,以防东南异动。 曹叡每念及生母之苦,悲恨不已,欲以皇后规制,重修甄夫人陵园,以慰在天之灵,命王朗操持。 王朗以为不可,劝曹叡道,臣知大禹治水,简陋宫室,命妻子节衣缩食;越王欲强国,亦大兴节俭,自上而下,不分内外,俱布衣蔬食;文、景欲恢宏祖业,不饰金玉,不衣锦绣;霍去病因匈奴未灭,不治宅第。诸如此类,皆为后世楷模。文昭皇后在天之灵,亦望陛下绝奢侈,兴节俭,引领风尚,大树威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以使天下悦服。 曹叡大悟,说王朗道,卿所言极是。朕今日始知为君不易,不能纵情,不能随意。朕当自此绝修造,勤政养廉,励精图治! 王朗大为感慨,以为曹叡堪称明君。 诸葛亮知孟达被杀,曹真督关中诸将严阵以待,欲暂止北伐。越雋太守马谡闻知,致信诸葛亮,称曹丕既丧,曹叡新立,若不趁机北伐,待其人心稳固,防备严谨,恐再无时机。 诸葛亮以为然,于是命李严、费祎等辅国;命蒋琬主丞相府事务;以马谡为参军,随军北伐。 恰此时,南中诸夷反,杀牂牁太守。诸葛亮又疑,不敢举,以马忠为牂牁太守,率巴西子弟入南中,讨诸夷。诸夷知马忠举巴西勇士来此,大为惊恐,退走。马忠追入哀劳,擒孟获,命押入成都。孟获愿称臣,刘禅以孟获为尚书;诸夷宾服,叛乱遂绝。 诸葛亮知马忠奏捷,即率赵云、邓芝、杨仪、马谡、马岱等出成都,往汉中,镇北将军、汉中太守魏延知诸葛亮率众而来,即领裨将军王平等出迎。诸葛亮命赵云等下马,说魏延、王平道,卿等驻守汉中,拒曹真、张郃,使之不能西进,此大功也;西蜀之安,全赖卿等。 魏延道,我等深知汉中之重,不惜万死,不敢懈怠。此汉皇之威德也,非我等之功绩。 诸葛亮不再言,举众入城,是夜召魏延。 诸葛亮道,先主曾言魏义阳精勇豪壮,足堪大任。卿久在汉中,曾屡战曹军,必知如何伐关中。 魏延道,张郃在上庸,曹真在上洛,唯夏侯琳在关中。我愿举精甲一万为奇兵,行张良故计,出褒中,入秦岭,沿山疾进,不十日必近长安;丞相可举众出斜谷,大张声势,张郃等以为丞相欲夺陈仓,必以大军阻截。我则骤然而举,夏侯琳必惶恐,一举可下也。长安既破,我即回兵陈仓,与丞相夹击张郃、曹真,必能大胜。 诸葛亮沉吟道,此计甚奇,可召诸将同议。 于是召赵云、马谡、邓芝、马岱、杨仪等,议魏延之计。 诸葛亮道,魏延以为可兵分两路,用张良之计,一路出褒中,入秦岭,沿山东进,直指长安;一路出斜谷,为疑兵,大张旗鼓,大造声势,诱张郃等举众来阻。卿等以为如何? 邓芝道,此计可谓奇绝,张郃等必难揣度,关中必能一举而下。 杨仪道,万万不可。此张良还定三秦之计,我等能知,张郃、曹真、夏侯琳等岂能不知!若重演故技,必大受挫折。 赵云道,非也,张郃等既知故计不可行,必不疑,正可用也。 马谡道,曹真、张郃、夏侯琳等俱为良将,岂不知前车之鉴。况此一时、彼一时,若行旧计,与削足适履何异。我以为可分兵进击,然不可东施效颦。请丞相两路并举,一路仍由斜谷出,过眉县,据箕谷,以此为疑兵,张郃等必大屯于此,以阻我再进;另一路入陇右,扫荡而行,张郃等必分兵迎击,待其来,我则转道祁山,虎视关中。张郃等两端不能应顾,何愁关中不破! 诸葛亮以为然,欲行马谡之计。 王平道,我生于宕渠,颇知巴人之勇。高祖还定三秦,范目率族人为先驱,所向无敌;今两平南中,亦赖巴西子弟,足见精勇异常。请丞相命马忠来此,夺取关中,指日可待。 诸葛亮道,诸夷凶悍,非马忠不能镇之;否则,诸夷必再反,若祸乱大起,灭之不易,岂能顾此失彼。 言毕,诸葛亮令赵云等退下,留马谡、杨仪再议。诸葛亮道,今善战者,首推赵云、魏延。我欲以赵云、邓芝入陇右,据祁山;命魏延、王平出斜谷,卿等以为如何? 马谡道,赵云虽智勇双全,无奈年迈,恐不复当年之勇,丞相可使之出斜谷,为疑兵;魏延年富力强,颇知用兵,然轩昂自大,若使之建奇功,恐难节制。 杨仪道,此说极是。魏延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每言丞相不善用兵,其骄慢如此,岂能重用! 诸葛亮疑心大起,决意不用魏延。 马谡道,我愿与王平率精甲攻陇右,转道祁山。 诸葛亮沉吟道,卿虽颇知兵法,然疏于征战,若为将,宜谨慎,不可率性。 马谡道,我必谨记丞相教诲,不辱使命。 翌日,诸葛亮再召诸将,命赵云、邓芝率精甲二万自斜谷东出;以马谡、王平为先锋,率十万大军进击陇右;留魏延守汉中。 魏延与王平友善,知诸葛亮视马谡为知己,又为心腹,于是设酒为王平壮行,嘱王平道,我知诸葛亮谨慎多疑,今命卿助马谡入陇右,望事事小心,若胜,必马谡之功;若失利,必卿之罪也。 王平道,卿所言,我必谨记。 数日后,大军两路分出,赵云、邓芝走斜谷,以疑曹军。马谡、王平一路扫荡,直指天水。天水太守闻风丧胆,欲弃郡而走。 中郎将姜维劝道,天水城池险固,若据城而守,马谡等必受阻,大军必驰援,何惧! 太守道,诸葛亮大军在后,岂能以孤城自守! 姜维道,我愿率部属阻敌于外,卿敛兵城内,以待援军。 太守然其说。姜维领军五千出天水,欲设壁垒于险途,阻马谡、王平。正此时,忽报太守已弃天水往上邽;姜维大惊,知天水不可保,即领部属离此,亦往上邽。太守恐姜维逼其拒强敌,命紧闭城门,勿使姜维入。姜维顿失所依,欲回保天水。不料马谡、王平已夺天水,诸葛亮大军亦至。姜维走投无路,举众而降。诸葛亮见姜维精勇,大为喜爱。 二 曹叡知赵云、邓芝出斜谷,直指眉县,又据箕谷,大为惊讶,即命曹真率众迎击;又知诸葛亮扫荡陇右,势如破竹,已近祁山,大骇,遂召群僚议对策。 曹叡道,朕初闻赵云、邓芝据箕谷,尚不以为意;又闻诸葛亮扫荡陇右,直逼祁山,方知赵云、邓芝不过疑兵。朕欲命关中诸将大举迎击诸葛亮,卿等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臣以为不可,若如此,赵云、邓芝或化虚为实,破壁垒,出箕谷,仍可兵临关中。臣请陛下命张郃率众入祁山,命曹真拒赵云、邓芝,使诸葛亮、赵云等俱受阻,方能保关中无忧。 曹叡以为然,命张郃举五万精甲入祁山。 曹叡仍恐有失,率司马懿等往长安,督诸将迎敌。 诸葛亮知张郃大举而来,即命马谡、王平进兵街亭;自领杨仪、马岱、姜维等屯于马谡、王平后,欲与之呼应。 曹叡知诸葛亮再分兵,即命司马懿举二万精兵出长安,绕击诸葛亮;命张郃拒马谡、王平于街亭。 马谡知张郃来,欲移屯山上,居高临下。王平劝道,不可,我知山上少水,若屯之,张郃必围困,阻绝粮道,占据水源,将士不能炊炊,或自溃;请据街亭,坚壁而守。 马谡不听,责王平道,凭险而守,用兵之道也,岂能弃高险而据低谷! 于是率众登山。张郃来街亭,知马谡屯兵高山,遂命部属设围,据断水源,阻绝道路。 司马懿领军横出,欲阻于诸葛亮与马谡之间,使之不能呼应。诸葛亮知其意,召诸将议应对之策。 杨仪道,马谡颇有奇谋,必能拒张郃,丞相何虑。 马岱道,不然。张郃极善征战,恐马谡、王平俱非敌手;丞相应趁司马懿立足未稳,举众疾攻,再与马谡、王平合。 姜维道,不可。若如此,司马懿必自后紧逼,与张郃成夹击之势,大不利也。 诸葛亮大疑,不知举措,唯命诸将坚壁自守。司马懿亦不战,命部属与之对峙。 王平见张郃四面设围,忙说马谡道,张郃立足未稳,若俯冲而下,或能出围,否则,必受困于此! 马谡不以为然,笑道,将士始登山,疲乏未解,岂能妄动。 继而,王平见张郃阻绝道路,又说马谡道,合围已成,我等已成瓮中之鳖,不可再留,宜绕山而走,力图与丞相合;若迟,必大败! 马谡不言,已生疑虑,遂出营,四处观望,见山下壁垒森严,如天罗地网,大为恐惧,遂问王平道,若此时俯冲而下,如何? 王平道,为时已晚,若举,无异灯蛾扑火。 马谡无奈,仍命部属凭险而守,以防张郃来攻。部属俱称无水源,不能炊饮。马谡仰天叹道,素闻山高水高,何独此处不然! 于是,命将士生食谷麦。将士不能忍,逃亡者渐众。马谡虑部属散尽,遂召王平,命其率精甲断后,欲沿山退走,与诸葛亮合。 张郃知马谡、王平弃高山而走,急率诸将上山,自后猛追。马谡疑王平不敌,打马疾走;部属大惧,几乎逃散殆尽。 张郃正举众疾追,忽闻鼓声骤起,大惊,命部属暂止,见王平横枪立马,毫无惧色,且鼓声愈急,以为有伏兵。 王平见张郃疑惑,笑道,我所领不足一千,卿何故不敢前? 张郃愈疑,问王平道,卿向来可好? 王平道,我每日三食,每食必有酒肉;日则起,夜则卧,外无忧患,内无愧疚,有何不好! 张郃又问王平道,魏王待卿不薄,卿竟投刘备,何言无忧患,无愧疚? 王平道,魏王退走汉中,置我于险境而不顾;我不以为恨,仍率部属奋勇阻击,使魏王及诸将能脱险,我有何愧!我不惧死,亦不惧降,况汉皇施以仁义,能不报以忠勇!我生不惜财,死不惜命,坦然自若,我有何患! 张郃忽指王平身后道,卿若有伏兵,可尽出,我必知难而退! 王平暗惊,笑道,卿若不惧,可大进,何必犹豫? 张郃见王平从容如常,以为确有伏兵,于是引众退走。王平不敢松懈,令部属收合散兵,得二万余众,沿山疾走,于三十里外与马谡合。马谡知张郃退还,其心略安,命王平率众先行。 王平等渐近祁山,忽见司马懿屯于前,大惊,令部属暂止。继而马谡来,闻之大骇,欲敛兵自保。 王平以为不可,劝马谡道,若敛而不举,张郃或自后来追;若其与司马懿夹击,仍有覆没之险。若大举攻击,丞相必举众呼应,司马懿必走。 马谡以为有理,令急攻司马懿。司马懿以为张郃失利,马谡、王平来此接应诸葛亮,即命诸将迎击。 诸葛亮不知马谡、王平已失街亭,见其忽攻司马懿,亦以为张郃败走,命杨仪、马岱、姜维等出击。 司马懿腹背受敌,恐大败,引众退走。 马谡、王平与诸葛亮合。诸葛亮知街亭已失,前路被阻,北伐无望,亦回汉中;令收马谡、王平入狱,欲问罪。 马谡大为悔愧,每每求见诸葛亮,欲请其赦免王平;诸葛亮拒而不见。马谡无奈,咬破手指,以血书致诸葛亮,称街亭之失,罪在我,不在王平。王平劝我不可屯于山顶,我一意孤行,使将士不能炊饮,渐而溃散。王平于溃败之际舍身断后,收合残兵二万,又逐走司马懿,使两军会师,此大功也,何罪之有! 诸葛亮阅毕,大为唏嘘,遂召马谡。马谡伏于地,大哭。 诸葛亮道,汝身负大罪,而不推诿,亦不辱士大夫名节;街亭之失,不仅使北伐受阻,恐殃及赵云、邓芝。此罪之大,岂能赦免。 马谡道,我有负丞相重托,又不听王平忠告,以致大败,罪有应得;我已知用兵不易,可惜为时已晚! 诸葛亮泣道,襄阳五马,佳士也;马良为五溪蛮所害,卿又将临刑,我岂不为之哀伤! 马谡道,我虽死不惜,若丞相以我为戒,勿使腐儒为将,死而无憾矣! 诸葛亮斩马谡,设灵而祭;又令释王平,复原职。 第五章(2/22) 第五章(2/22) 赵云、邓芝与曹真相持箕谷,已月余,忽闻诸葛亮败回汉中,大惧,即令部属枕戈待旦,以防曹真强攻;又闻张郃另道而来,愈惧,欲撤离,免遭夹击。 于是举众出箕谷,沿路回走;曹真知之,举众疾攻。赵云请邓芝先行,自领精甲断后。正此时,忽见张郃率精骑沿山疾驰,欲断退路。赵云忙说邓芝道,卿须急行,夺取退路,使张郃不能得逞。 邓芝颇知危急,率精骑与张郃上下并行。所幸山下平坦,急驰近百里,已远超张郃,遂收紧部属,欲反阻张郃。张郃见邓芝部伍威严,不敢轻进,欲弃邓芝阻赵云。 赵云护军资粮草,且战且走。曹真率众疾追,命部将狂攻。赵云不敢久战,每每避其锋芒。行数十里,忽见张郃阻断退路,赵云大骇,令部属弃辎重,登山自保。 曹真见赵云被阻,大喜,命诸将猛攻;又见赵云欲上山,亦命步卒捷足先登,使赵云不能上。赵云知不能得逞,嘱部属道,我等已在末路,唯不惜一死,方能脱险! 于是一马当先,直取张郃。张郃命部将齐出,欲生擒赵云。 邓芝见赵云前后受阻,即复回,自后猛击张郃。赵云见此,疾呼部属道,可不顾曹真,唯与邓芝合击张郃! 部属俱忘死,张郃竟不能挡,退走上山。于是赵云与邓芝合,仍沿山下疾走。 曹真、张郃不甘,一路狂追。 赵云、邓芝见身后烟尘大起,知曹真、张郃复来,又分兵,由邓芝率众上山,居高临下,使曹真、张郃不敢轻举。 曹真、张郃迫近赵云,见邓芝行于山上,成虎视之势,既不敢轻举,亦不愿舍弃,尾随二百余里,地势渐宽,知不可图,遂止。 赵云、邓芝回汉中,拜见诸葛亮。诸葛亮以赵云、邓芝兵败箕谷为由,上表刘禅,请夺赵云镇东将军,贬为镇军将军;然只字不言邓芝之过。 诸将以为兵败,乃诸葛亮用人不当,罪不在马谡,更不在赵云;诸葛亮斩马谡,贬赵云,俱有掩饰己过之嫌,一时非议不绝。 诸葛亮闻知,恐诸将怀怨,亦上书刘禅,自请贬三级,以绝流言。刘禅下旨,贬诸葛亮为右将军,仍领丞相,主军政事务;流言遂绝。 邓芝以为有失公平,求见诸葛亮。 邓芝道,我与赵云同为败将,丞相何故独责赵云? 诸葛亮道,赵云为主将,卿为副,故责不在卿。 邓芝道,非也。若不同赏罚,岂能共生死!若非赵云舍身断后,我等岂能全身而退!若我不受责,何以面对赵云? 诸葛亮道,赵云曾背弃公孙瓒投先主,此不义也;不义之人,责之何妨!卿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何必以此为意! 邓芝告退,求见赵云。赵云颇知邓芝来意,笑道,卿勿言,我已耳顺之年,不计功罪。 邓芝道,我与将军共进退,却不同赏罚;如此,我何颜与将军共处? 赵云道,区区小事,何足为道。 邓芝道,赏罚不明乃大忌,将军何言其小? 赵云道,我为主将,卿为副,若论功,我必居首;若论罪,我亦必居首。若箕谷之战大胜,卿是否与我争功? 邓芝不能言,告退。 三 孙权知诸葛亮北伐关中,曹叡令诸将拒之,以为可呼应,遂召群僚商议。 孙权道,今诸葛亮举众入陇右,据箕谷,西北狼烟四起,曹叡应顾不暇,此天赐良机也。孤欲再攻合肥,卿等以为如何? 陆逊道,合肥城池坚固,又能与数郡呼应,故而每不能克。曹叡以贾逵镇合肥,贾逵颇能征战,若攻,恐仍难有所获。今扬州、合肥分置,曹叡拜曹休为扬州牧,曹休不善战,又刚愎自用,若攻曹休,必能获胜。 诸将俱以为然。孙权遂以朱桓、全琮为左右都督,助陆逊攻曹休。 朱桓曾与吕蒙、周泰、蒋钦等为小将,因剿匪有功,领濡须督;全琮出身钱塘世家,其父曾为孙坚所识,后孙权领江东,全琮依父命往吴郡投靠,孙权爱其英勇,又气宇轩朗,招为女婿。近年,老将相继亡故,朱桓、全琮等渐受倚重。 曹休知陆逊举五万之众来扬州,即命诸将收合部属,大集城内,欲以城坚守。建武将军王淩劝曹休道,若大集城内,陆逊必设围;可命诸将各回屯卫,坚壁深沟,陆逊必分兵应之,不敢围城。如此,则进退无碍,扬州无虑矣! 曹休不听,仍命诸将大集扬州,亦有五万余众。 陆逊兵分三路,与朱桓、全琮各领一路,欲三面夹击。 朱桓上书孙权,称曹休为曹魏宗室,因此而获重权,非善战者;若击之,必大败;若曹休弃扬州,必自夹石、挂车过。臣请大王于两地设伏,曹休来,必能生擒。 孙权不能决,遣人驰见陆逊,告知朱桓之计,请陆逊斟酌。陆逊即上书孙权,称朱桓之计不可行,尚未交战,胜负不可知,虽曹休败走,未必自夹石、挂车过;若另走,此两军形同虚设。况若分兵,臣等将以少敌众,恐扬州不能克。 孙权以为然,令朱桓、全琮唯陆逊之命是从,不得妄奏。 陆逊等至扬州,见曹休欲坚守,召朱桓、全琮等议对策。 陆逊颇知朱桓、全琮欲建功,获孙权重用,若不使之悦服,难以节制,于是笑问二人道,扬州深固,曹休坚壁不出,卿等以为当如何? 朱桓道,所谓攻城不易,唯将士用命,不气馁,不退让,使曹休胆寒,方能如愿,舍此无他。 全琮道,我以为可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使之不能补给,不出一月,曹休必自溃。 陆逊道,曹刿论战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曹休敛兵城内,以险固待我,岂能一举而下!攻而不克,必失锐气,曹休若大出,我等必败;若围而不攻,曹叡必遣将驰援,与曹休里应外合,我等亦必败。 朱桓、全琮无以应对,俱不再言。 陆逊道,知兵者,虽草木、土石亦能为我所用。我所以来此,因时值深秋,流水渐枯,若竭其源,断其流,使城中汲饮不便,曹休必难固守,或出城来战,何愁扬州不破! 朱桓、全琮深为叹服,再无二心。陆逊令朱桓断护城河水;命全琮于扬州以上三十里,截江断流,另开水路,使江水远走。 曹叡知陆逊围扬州,即令贾逵出合肥,增援曹休;仍虑贾逵、曹休不敌,命司马懿自关中回,举二万精甲亦往。 曹休知护城河一夜断流,又江水渐枯,颇为惊讶,不知何故。继而,诸将纷纷报称,城中井水低落,军民汲水艰难。曹休慌乱不已,即召诸将。 王淩道,陆逊截江断流,使水位大落,城中井水将尽。扬州已不可守,宜猝然而举,突出重围,往合肥与贾逵合,共击陆逊,方能自保。 曹休纳王淩之说,命诸将夜走。 朱桓、全琮见曹休等骤出,欲拦击。陆逊以为不可,命避曹休锋芒,夹道追击,迫其奔命,待其疲惫,再一举败之。 朱桓、全琮依陆逊之命,令部属避之。曹休大喜,往合肥急走。未出十里,朱桓、全琮等并驰两侧,陆逊亦举众疾追;曹休大骇,不敢迎击。追至五十里外,陆逊命击之。曹休不敌,大败。 贾逵止于扬州二百里,欲待司马懿,会师扬州,与曹休里应外合,大败陆逊。 司马懿知曹休败走,陆逊举众追击,于是另道急驰,抢占扬州。 曹休节节败退,渐与贾逵近。贾逵知曹休大败,命部属进据夹石,令前将军满宠赴救曹休。满宠举众往之,恰遇曹休率残部仓皇而来,急命部属阻击陆逊。曹休得以喘息,与满宠合,退入夹石。贾逵令坚壁深垒,仍待司马懿来。 陆逊命朱桓、全琮等围夹石,欲再败贾逵、曹休,再趁势入合肥;正此时,忽有斥候来报,称司马懿已复夺扬州,并率众跟进,欲与贾逵、曹休合击陆逊。 陆逊大惊,叹息道,司马懿何故如迅雷! 陆逊遂弃夹石,引军退走。 曹休几乎全军覆没,忧惧不堪,于是上表请罪。 曹叡即召华歆,欲宽恕曹休。曹叡道,曹休贵为宗室,朕不欲问罪,卿以为如何? 华歆道,臣以为不可。曹休贵为皇族,若不问罪,何以服众!臣请削其职务,夺其封爵,以使群僚无怨。 曹叡道,卿何不解朕意。今宗室尚怀疑惧,若问罪曹休,宗室将愈不能安。朕知曹休虽无大才,却轻利重名,视声誉如生命。若朕不问罪,曹休必自愧,再不能轩昂自大。 华歆以为托词,不再劝。曹叡遣使入合肥,持绢百匹,赐曹休。曹休不敢受,上表辞谢,称败走扬州,本应获罪;陛下不赏有功者,独厚赠臣,臣何以自安! 曹叡回信称,卿贵为宗室,不能与诸将等同;朕不赏诸将,然不能不赏卿。 曹休始觉惭愧。不久,又闻曹叡下旨,夺王淩建武将军,改为豫州功曹,以责扬州兵败。曹休愈觉羞惭,竟一病不起,绝饮食,死于合肥。 曹叡知曹休死,即复王淩建武将军,领豫州刺史;以满宠为扬州牧,都督军事;命司马懿还洛阳。 诸葛亮知陆逊攻扬州,司马懿受命东征,以为机不可失,欲再出汉中,北伐长安。邓芝等以为不可,极力劝阻;诸葛亮不听。正此时,忽报赵云病重,诸葛亮大惊,拜问赵云,见赵云病入膏肓,于是斥退左右,问赵云道,先主临崩,曾密召卿,未知言何? 赵云道,丞相赤胆忠心,何疑? 诸葛亮知赵云不肯言,告退。赵云恐泄密诏,夜烧锦囊。翌日,诸葛亮命杨仪送赵云回成都,并谒见刘禅,请命李严广筹军资,输送汉中。 赵云逝于至成都十日后,刘禅命葬赵云于南郊外锦屏山,以赵云长子赵统为中郎将,次子赵广为牙门将军。 诸葛亮令诸将整顿部属,欲北进。 邓芝拜见诸葛亮,再劝道,我以为宜坚守汉中,巩固西蜀,不可轻进。关中一马平川,我等或自荆州来,或长于西蜀,借高山险水拒强敌,乃我等所长;于平川旷野破壁垒,乃我等所短。请丞相谨慎,勿轻举。 诸葛亮道,卿所言,我岂不知。然先帝临终所托,未敢一时相忘。我已年过半百,先帝遗愿尚如泡幻,每每不能自安!我深知北伐不易,如赴汤火,如履薄冰,然先帝之嘱,言犹在耳,宁不舍生忘死!为报三顾之恩,托孤之重,我不惜身败名裂,虽天崩地裂不敢辞!我心耿耿,卿必能知! 邓芝深知诸葛亮不可说,沉吟道,丞相何不纳魏延之计,出奇兵,水陆并进;或用魏延为前驱,必能斩将夺关,何愁关中不克? 诸葛亮道,魏延之计,吉凶难测,若败,将有去无回,故不敢用;魏延其人,倨傲粗鄙,岂能委以重任! 邓芝不再劝,告退。 诸葛亮又上一表,极言北伐之重,称汉中屡经战火,军资粮草不足,请刘禅令李严督办,以足北伐之需;又请调费祎、杨仪赴汉中,随军北伐;仍留魏延守汉中。 刘禅欲准其所请。谯周又劝刘禅道,臣知西蜀士民俱望安宁,颇厌争战,若再北伐,恐使士民失望,百业凋敝。臣请陛下拒诸葛亮之请,令其屯住汉中,闭关自守。 刘禅不听。 于是,诸葛亮率精甲十万离汉中,出散关,逼陈仓。 四 陈仓守将郝昭知诸葛亮大举而来,欲借城池之险,依高山,据峻岭,坚壁自守,以待援军。 诸葛亮见郝昭不出,令强攻。邓芝、王平、姜维、马岱等四面齐举,竟十数日不能克。 曹真知陈仓被围,大惊,举众驰援。 曹叡知陈仓告急,曹真救之,张郃竟按兵不动,遂亲入方城,责张郃道,卿既知陈仓危急,何不驰援? 张郃道,臣知陈仓险固,易守难攻;大将军曹真已率众驰援,陈仓必安然无恙。况汉中久历战乱,不能足其用;诸葛亮远道而来,粮草军资俱赖西蜀输送,路途遥远,艰险崎岖,非数月不能到。以臣所料,不出一月,诸葛亮粮草必尽,当引军自还。 曹叡不以为然,令张郃出方城,增援陈仓。 孙权知诸葛亮围陈仓,欲再夺扬州,遂召群僚。 孙权道,扬州已入孤手,恨为司马懿复夺。今曹叡用兵西北,无暇顾及东南,正可夺也! 诸将俱以为然。于是,仍命陆逊督帅三军,浩浩荡荡赴扬州。 满宠知陆逊复来,以为扬州不可守,于是弃城而走,入合肥。 陆逊不战而胜,欲罢兵,回吴郡复命。潘璋、周泰、朱桓、全琮等以为可追,劝陆逊趁势围合肥。 陆逊道,此前车之鉴,卿等竟如此健忘!合肥深险,若往,必大受阻碍;若曹叡趁机复夺扬州,岂不复昔日之失! 诸将不再言。陆逊留朱桓、全琮守扬州,领众回吴郡,拜见孙权。 陆逊道,臣以为得扬州易,守扬州难。此兵家必争之地,曹叡必复夺,臣请以多谋善战者镇扬州。 孙权道,卿言之有理,孤欲以吕范为扬州刺史,都督军事,卿以为如何? 陆逊道,吕范虽年事已高,然精明严谨,又颇能决断,颇堪此任。 于是,孙权拜吕范为扬州刺史,命朱桓、全琮回。吕范深知扬州之重,上奏孙权称,臣虽勉能谋划,却短于厮杀,若贾逵、满宠复来,恐难以拒敌。臣请以精兵良将为辅,方能保扬州不失。 孙权遂以潘璋为平北将军,助吕范守扬州。 扬州都督吕岱请潘璋布兵城外;潘璋不以为然,说吕岱道,既有坚城,何须布防于外。若贾逵、满宠复来,可命将士登城,以强弓硬弩待之,其奈我何。 第五章(3/22) 第五章(3/22) 吕岱以为潘璋轻敌,求见吕范,详言潘璋之说。 吕范遂召潘璋;吕范道,满宠不战而弃扬州,岂能甘心,必举众复夺,若用陆逊截江断流之计,或引水灌城,必困我等于城中。故此,非上策不能保扬州。 潘璋道,若贾逵、满宠举众而来,可上书大王,请遣将攻合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如此,不但扬州可保,合肥亦可夺。 吕范道,卿所想与我略同,我已上奏大王,请以上将据宛城,牵制合肥。然贾逵必知合肥之重,或不与满宠同来。请卿屯兵城外,若贾逵等围扬州,卿可绕击身后,与我内外呼应,曹军必败。 潘璋以为然,举一万之众出扬州,屯于百里之外。 孙权以吕范所请,命周泰举二万精甲据宛城,窥视合肥。 满宠败出扬州,惧曹叡问罪,请贾逵助其复夺扬州。 贾逵说满宠道,今周泰领二万精甲屯宛城,若往扬州,周泰必趁势攻合肥,合肥亦恐不保。 满宠道,我愿替卿守合肥,请卿替我夺扬州,如何? 贾逵道,卿为扬州牧,可自夺,何必互换? 满宠道,据城坚守,我勉能为之;举兵攻城,我远不如卿。 贾逵不能固辞,欲举三万之众攻扬州,嘱满宠道,周泰敛兵宛城,虎视合肥;我若往扬州,周泰必攻合肥;卿不可迎战,合肥坚固,足以自守。 满宠道,卿勿疑,我必与合肥共存亡! 周泰知贾逵往扬州,即举众围合肥。满宠遵贾逵之嘱,坚闭城门,命将士挽弓登城,以拒周泰。 周泰知不能破合肥,唯大张声势,鼓噪不息,行牵制之策。 潘璋知贾逵来,命部属隐形敛迹,使贾逵不知。贾逵兵临扬州,见城上旌旗密布,以为吕范欲敛兵固守,遂设围,选死士两千,命夜攀城墙突袭。 潘璋暗随贾逵后,伏于十里外,见贾逵正设围,忽然而举。贾逵大惊,正欲迎敌,吕岱等骤然而出,顿成夹击之势。贾逵惶恐不已,率众杀出,沿来路疾走。 潘璋、吕岱紧追不舍,大肆杀戮,斩首数千。 贾逵见部属损伤渐多,恐溃散,遂领死士断后。潘璋、吕岱稍受阻,略有收敛。贾逵颓势渐止,退入夹石,欲以夹石之险反击潘璋、吕岱。 潘璋、吕岱大结营垒,欲再战贾逵。是夜,贾逵出营垒,察敌情,见潘璋、吕岱营垒森严,忽生一计,于是急召部属。 贾逵道,周泰必围合肥,我等可悄然离此,星夜驰还,必大出周泰所料,周泰必败。 部属皆以为然。于是半夜悄走,弃夹石,直奔合肥。 周泰猝然遇袭,大溃,弃合肥,遁入宛城,坚城自保。贾逵亦不追击。 诸葛亮围攻陈仓,十数日不能破。军中粮草将尽,尚不知李严消息,大为恼恨,遂书信责李严,称李严之迟,必误军机,此罪致大,不可恕也。 费祎劝诸葛亮道,丞相屯汉中以来,朝中慵散之风渐起,人浮于事者众。李严极力整肃,难有起色。况陛下暗弱,难分贤愚,辅佐不易,应多体谅。蜀中士庶俱厌战,征调艰难;又多雨,道路难行,不可责备。 诸葛亮道,李严身为尚书令,又负辅国之重,官吏慵懒,风气浮华,其责俱在李严,所谓上不正,下必斜! 费祎不好再言,告退。诸葛亮焦虑不堪,遂遣快马回蜀,再以书信责李严;又召诸将,议进退之计。 诸葛亮道,十万大军围攻陈仓十数日,竟不能克,我等之耻也!今粮草将尽,士卒渐疲,郝昭阻于前,李严滞于后,若不图变,又将无功而返。卿等俱为才俊,凡有所见,俱可尽言。 姜维道,既陈仓不能下,不如绕行,直赴长安,沿途广征粮草,不仅无断炊之虑,或能建奇功。 杨仪道,此计不可行,陈仓不拔,冒然而进,犹如剑芒在背,即使郝昭不追,犹恐无路可退。 姜维道,我闻突袭关中乃魏延奇计,若用,必能出曹真、张郃意外。此取胜之道,丞相何疑。 杨仪道,魏延粗率放纵,妄自尊大,冒险之说,何足为道! 一时争论不休。诸葛亮不能决,忧虑愈甚。 翌日,忽报曹真举众而来,张郃亦大出,驰援陈仓。诸葛亮大惧,遂解围,仍回汉中。 李严押粮草入绵州,遇阴雨绵延,经月不停,道路泥泞,行进艰难。正此时,忽接诸葛亮书信,大加责备,称因粮草不继,或再使大军无功而返。李严不敢延宕,催部属冒雨疾进。部属俱请暂停,称粮草若受雨,或腐烂,恐得不偿失。 正进退两难,又接诸葛亮来信,称因受制粮草,大军被迫回汉中,必问延迟之罪。 李严已知与诸葛亮生隙,大为不安。无奈雨势更甚,道路崩毁,不能行,遂止于梓橦。李严恐粮草腐败,命部属生火烘烤。部属相继报称,粮草多已生霉,烘烤无益。李严顿觉绝望,自知难为诸葛亮所容,于是夜走深山,杳无音信。 五 潘璋仍屯扬州城外,与吕范、吕岱互为呼应。满宠知扬州防范严谨,不敢再举,遂上书曹叡,请再移扬州治所于合肥;曹叡准之。 孙权以为吕范颇堪重任,欲拜为大司马,分陆逊兵权。 顾雍劝孙权道,臣以为不可,若如此,必使陆逊生疑。陆逊忠心耿耿,才比周郎,中流砥柱也;曹军所惮者,陆逊也,臣请大王三思。 孙权不听,召吕范还吴郡听命;吕范颇知孙权用意,以老病为由推谢;又称陆逊忠壮勤勉,才气横溢,亦请孙权勿疑。 孙权不好强为,遂止,仍以吕范领扬州刺史。不一月,吕范又上书,称疾病缠身,请辞扬州刺史;孙权以为吕范不愿与陆逊互疑,不准。又数日,忽报吕范病死扬州,孙权大为痛惜,令移吕范灵柩回吴郡厚葬;以虞翻代吕范,仍以潘璋、吕岱助虞翻镇扬州。 临行之际,孙权嘱虞翻道,卿足智多谋,英勇盖世,堪为俊材;然好酒如命,常常剧饮不能自制。孤每欲委以重任,又虑酒后有失;今以卿镇扬州,若不戒酒,孤必自责所托非人。 虞翻道,臣当自今日与酒绝,不负大王重托! 孙权大喜,再说虞翻道,卿若能自律,绝放纵,必出群僚之上,孤自此不以扬州为虑! 虞翻拜辞孙权,往扬州;自书警句,贴于室内,以自勉。虞翻勤于治理,严明号令,扬州气象愈新,大获赞誉。 时当暮春,东南草长莺飞,柳暗花明,又山峦如黛,江水似蓝;顾雍、诸葛谨、步骘等以为祥光万里,瑞气绵延,大吉之兆也,于是上书孙权称,今大王统辖数州,割地千里,带甲百万;又群贤毕集,文武荟萃,人心所向,四海同望;曹叡幼弱,寡德薄恩;大王雄武,旷古绝今。臣等请大王称帝,应苍天之意,遂士庶之心。 孙权不许;顾雍等再请,孙权仍不许;顾雍等三请,孙权不再辞,于是行登基大典,祭天地,立社稷。 是日,百官咸集,张昭等告老还乡者亦来祝贺,盛况空前。 孙权大宴群臣,说群臣道,此丰功伟业,非朕一己之力,若非群贤忘身,诸将忘死,岂有今日!然曹魏雄踞北方,刘禅称尊西蜀,三分天下,朕未能足其一;若固步自封,不思进取,何以君临天下!朕虽登大位,立宗庙,然巨寇犹在,江山残缺,岂能自安!望卿等以今日为始,奋发图强,勠力同心,戒骄躁,绝享乐,与朕共勉,扫荡乾坤,一统海内。饮此酒如立誓言,大业不成,永不懈怠! 群僚纷纷离席,与孙权同饮。渐而酒酣,群僚莫不道贺。张昭亦离席,拜孙权道,陛下有今日,臣等死而无憾矣! 孙权笑道,若依卿当日之说,朕必沦为臣虏,岂有今日! 张昭大惭,顿不知进退。孙权又笑道,此酒后戏言耳,勿需惶恐。当初,卿受遗命主于内,大兴农桑,广积财货,使朕府库丰盈,能与曹魏抗衡。此功之大,不亚周瑜、鲁肃,朕毕生不敢忘。 张昭唯唯诺诺,还座。孙权下旨,赠张昭辅吴将军,封娄侯,食邑万户。张昭拜谢归乡,更深居简出,以著述为娱。 孙权又下旨,追谥孙坚为武烈皇帝,孙策为长沙桓王。 孙权召群臣,议未来;孙权道,今旧臣渐老,难以久任;宜擢拔新人,悉心扶持,以备未来之用。卿等可倾力举荐,无论亲疏,不问出处,朕必尽其才干。 群僚纷纷推举,获荐者数十人。孙权大喜,遂立孙登为皇太子,以诸葛瑾之子诸葛恪,张昭之子张休为太子左右辅;顾雍之子顾谭为太子辅政都尉;以已故偏将军陈武之子陈表为太子中庶子。时人称诸葛恪等为太子四友,又以为东宫多佳士,旷古未见。 诸子中,孙权尤喜诸葛恪。 孙权颇爱戏谑,常与近臣于筵席间玩笑。一日,孙权召诸葛瑾、顾雍、步骘等饮酒,嘱其携子而往。诸葛瑾面貌狭长,孙权命侍从牵一驴入,笑指驴面道,此酷似一人,卿等以为谁? 顾雍等俱知孙权所指,笑而不答。孙权索笔墨,于驴面书诸葛子瑜四字。顾雍等大笑。诸葛恪年方十岁,见父被嘲,说孙权道,大王所书,未能尽其妙,臣愿补笔,以助酒兴。 孙权以为奇,准其所请。诸葛恪续写二字,成诸葛子瑜之驴。顾雍等无不赞其机敏。孙权笑道,孤戏谑不成,反失一驴;孤四字仅值一笑,卿二字却得一驴,孤不如卿也。 诸葛恪不言,牵驴而去。 数日后,孙权往诸葛瑾府第,见诸葛恪正于庭树下戏笼中鸟,笑道,孤闻君子不玩物。 诸葛恪应声答道,小人不知物之所乐,故不敢玩。 孙权愈以为奇,近前,又问诸葛恪道,客临门,何不以礼相迎? 诸葛恪道,臣年幼,小人耳,小人不敢迎君子;大王猝来,臣避让不及,望恕罪! 孙权大喜,以为精警过人,必有大用,再问诸葛恪道,卿父与诸葛亮为同胞,未知孰优孰劣? 诸葛恪道,臣父优于臣叔。 孙权笑道,世人俱称诸葛亮旷古之才,卿何出此言? 诸葛恪道,臣父知士大夫当事圣主,叔父不知,故而臣父更优。 孙权愈喜,此后,凡与人言及诸葛恪,无不极尽称赞。 蜀中群僚知孙权称帝,纷纷上书,请刘禅与孙权绝。刘禅不能决,求教谯周。谯周说刘禅道,邦国之交,大事也,宜召群臣共议,断利害,明损益,方可举措。 刘禅遂召群臣,群臣俱请刘禅与孙权绝往来。 独永昌从事费诗不以为然,斥群臣道,今曹魏据天下七分,若与孙权绝,岂能孤立于二雄之间!况先帝登基于前,孙权称帝于后;先主可,孙权何不可! 费诗曾力阻刘备称帝,由此大失宠信,又屡遭贬谪。群臣闻费诗此说,斥费诗大逆不道。 蒋琬知费诗言之有理,又知不能阻郡臣之说,于是说刘禅道,臣以为,此国家大计,不可轻率;今丞相在汉中,应使人告知,请丞相决断。 刘禅遂召诸葛亮还成都。 诸葛亮命邓芝、姜维节制诸将,携费祎回成都,召群僚。诸葛亮责群僚道,孙权素有僭越之心,先主早有洞察;所以仍与孙权同盟,不过欲以鼎足之势而拒曹魏。今曹操、曹丕虽亡,曹叡之奸不在祖、父之下。若与孙权绝交,必前后受敌,顿成危急之势。况东吴佳士如云,又得大江之险,舟师之利,岂能与之敌!汉文帝示弱匈奴,先主结盟孙权,俱为变通之策,其深思远虑,卿等何不能知!我欲致力北伐,仍须孙权呼应;今孙权称帝,曹叡必不能容,或举众东征,此有利于我,岂能与之绝!此存亡之道,岂能意气用事! 群僚无不肃然,不敢再议。 众议平息,诸葛亮遂遣费祎往东吴,贺孙权称帝,约其共进退,若能灭曹魏,可与之平分天下。 六 费祎携随从出西蜀,沿江东下,不足一月已入吴郡,故土风物历历在目,大为感慨。 费祎随族父入蜀已逾十载,今族父已逝,江东故里又物是人非,愈觉世事易变,岁时如流。 费祎入客舍,小憩一日,即率随从拜见顾雍。顾雍大喜,置酒款待。费祎表明来意,呈送贺表。酒宴毕,费祎仍回客舍。顾雍即以贺表献孙权。孙权见贺辞诚恳,用语华美,大喜,即入太子宫,说诸葛恪道,朕素知费祎忠正贤能,才气横溢,可惜不为朕所用。卿善应对,可往客舍见费祎,请其留此,朕必重用。 诸葛恪道,臣虽久闻其名,然素未与之谋面;既非故交,恐有负使命。 顾谭道,费祎居江东时,臣曾与之游,愿往客舍说费祎。 孙权大喜,命顾谭会费祎。 费祎知旧交顾谭来访,欣然出迎,命随从置酒款待;二人对酒而谈。 顾谭道,卿辞别故里,客居西蜀已十载,今东归,应不乏感慨。 费祎道,我身在西蜀,魂在江东,每望日月而思故旧,虽云山万里,难阻梦魂。今日暂归,能与卿会于此,足以慰满怀幽思。 顾谭笑道,大丈夫虽羁旅万里,仍不忘故乡。然今日之会,必更增思慕,再添新愁。 费祎道,卿所言极是。人生如飘萍,行踪不定,栖止无常,或来去匆匆,或聚散依依,总难如愿;今日相逢,孰知后会有期! 顾谭道,江东山河壮丽,人物风流,又物华天宝,鱼米鲜香;卿离此日久,能不魂牵梦绕。我虽不曾感同身受,亦知其中滋味。 费祎不言,似大为伤怀。 顾谭见费祎满面忧思,以为可说,于是又道,不知江东与西蜀比,如何? 费祎笑道,西蜀群峰环列,水险山高,又平畴沃野,田陌交错。居平地者,水旱由人,不识饥馑,可谓富甲天下;居高山者,捕兽猎禽,生计艰辛,几乎一贫如洗。然人物奇俊,性情豪迈,又风俗朴质,重义轻财,实与江东不同。我浸淫其间,亦受感染,亦今非昔比耳。 顾谭沉吟道,纵如此,无奈家山万里,故里风物远在云外,举目无亲之苦,可想而知。 费祎仍笑道,卿所言非也。岂不闻大丈夫志在千里!西蜀虽远,然我已托生死于斯地;既平生所望在此,何惧遥远,何惧乡愁! 第五章(4/22) 第五章(4/22) 顾谭邀其饮酒,数巡之后又道,卿乃江东名士,生长于斯,宜为乡人谋福泽;今孙仲谋已称尊,其雄才大略远胜蜀主,实堪辅佐。既明主在故里,卿何必远赴他乡,岂不畏背负父老之责? 费祎大笑道,卿见识卓绝,何出此言!昔伍子胥相吴,商君相秦,皆不为故国谋,并无背负之责,卿何独责我? 顾谭不甘,又道,我闻刘禅暗弱蒙昧,非圣明之主;以卿之清朗,事刘禅之昏庸,虽肝脑涂地,未必有所成;江东诸士,无不为之惋惜。 费祎道,此以讹传讹耳。汉皇幼而不弱,其胸襟之宽阔,虽瀚海不能比。若非明主,岂能聚文武而驭之,约英才而用之!其任事于贤良之辈,放权于忠壮之士,心无猜疑,胸无款曲,若非明主,岂能如此! 顾谭知费祎坚定不移,一时无语,又邀费祎饮酒。 良久,顾谭又道,实不相瞒,我受陛下所托,欲请卿留江东。陛下极爱才俊,无不举而用之,卿若不辞,必能大有作为。卿仅为黄门郎,久未显达;若留江东,必获要职。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此天赐良机,卿何忍辞? 费祎道,卿用心良苦,我岂不知。我随族父入蜀,未及弱冠,族父亡,我不堪孤苦。先主刘备、丞相诸葛亮每每垂问,抚恤周济,使我得以安处。待我成人,又赐予职任,给予官禄,虽未显达,亦能足愿。此恩浩荡,岂能相忘!吴皇帝美意如天,然我已为汉臣,唯恨彼此无缘。况背主求荣,历来为君子不耻;吴皇帝英明盖世,必不夺他人之志! 顾谭更知费祎坚如磐石,不再言,一揖告退。 孙权知费祎不为重利所诱,嘉叹不已。 翌日,孙权邀费祎入宫,与之会谈。 孙权笑道,朕知卿乃江东佳士,何故远赴西蜀,称臣于刘备父子,未必嫌朕非明主? 费祎道,陛下卓识英明,天人共知;我才志荒疏,不能为圣主所识,实为平生之憾。我随族父入蜀,不过为生存计所需;今能为汉皇所用,实属幸运,非才能所致,更不敢奢望。 孙权颇觉遗憾,自忖欲尽天下贤才而用之,却不免有遗珠之恨。于是嘱顾雍道,朕自以为惜才如命,欲用尽贤良,孰料如费文伟者,虽近在左右,却不能为朕所用。足见察举之弊,令朕失望。卿可传朕口谕,命州牧、太守察访佳士,有遇贤不举者,皆免黜官职;亦可由士子自荐,凡德才兼备者,无论出处,朕必尽其才能。 顾雍应诺。孙权又说费祎道,卿奉汉皇之命,远道而来,必有所告,可尽言。 费祎道,先主与陛下联盟抗曹,成鼎足之势,使曹魏不能占尽天下,收尽四海;结盟抗曹,先主与陛下共识耳。虽斗转星移,然格局如旧,若不固盟,不能抗曹魏之强。汉皇命我来此,欲再议合约,同荣辱,共进退;若能灭曹,可与陛下平分九州而治之。 孙权笑道,此说颇奇,愿闻其详。 费祎道,若曹魏灭,豫州、青州、徐州、幽州为陛下所有;兖州、冀州、并州、凉州为汉皇所有。至于司州,可以函谷关为界,东属陛下,西归汉皇。汉皇以诚相见,望陛下不负此约。 孙权大笑道,数州尚在曹魏之手,此不过画饼充饥,岂能为约! 费祎道,若陛下仅欲固守,可不与汉皇约;若陛下欲与曹魏争高下,破藩篱,去束缚,请与汉皇约。一者,有约在先,可免来日互争;二者,既立约,陛下将与汉皇分而取之,曹叡两面受敌,应接不暇,汉皇与陛下必能如愿。若不约,则所指不明,界定不清,虽四面出击,未必有所获。陛下英明卓识,必能察之,何需多言。 孙权沉吟道,既汉皇用心良苦,朕若拒不与之约,不足见真诚。 于是依费祎所说,议定条约。 费祎将辞归西蜀,顾谭、诸葛恪、张休等为之践行。 张纮上书孙权称,陛下既登基,又与蜀主议分天下,宜大思进取。吴郡近海,不利进退,更无帝都气象。臣请陛下迁都秣陵,秣陵山环水绕,进可入湖湘,退可依吴越;沿水而上,可涉陇右;逆江而行,可达巴蜀。此吉祥之地,最宜为都也。 孙权本欲迁武昌,张纮之请,使之疑不能决,于是召群臣。群臣俱以为不可迁武昌,请迁秣陵。孙权遂纳张纮之说,命顾雍往秣陵,营造都城。 顾雍历时经年,造石头城,跨山越水,极尽奇险。修造既毕,请孙权来秣陵查验。孙权以为城在水上,暗喻动荡,不祥,仍欲迁武昌。顾雍、步骘等苦劝,遂止,于是改秣陵为建业,拜陆逊为上大将军,领荆州牧,镇武昌;以诸葛瑾为大将军,遥领豫州牧;命太子孙登率尚书六卿,亦居武昌。 数月后,孙权迁都建业。 诸葛亮仍回汉中,欲再率诸将北伐。 邓芝道,北伐乃长久之计,非一举之劳。况数战之后,将士疲乏,士民困苦,若急于求成,或再遭挫败。请丞相坚守汉中,秣马厉兵,积蓄元气,使将士得以将息,庶民得以休养,待兵足粮丰,再举不迟。然汉中孤立,虽有山水之险,却少壁垒之固;请于汉中外筑城,以强将精甲镇之;他日北伐,当不虑曹军绕袭。此攻守之策,望丞相纳之。 魏延道,汉中高山四列,丰水环绕,可谓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何需另地筑城! 邓芝道,张鲁之败,先主之胜,俱如昨日,足见汉中非不可破。况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历来为兵家所重;若心存侥幸,必有所失。 魏延道,我受先主所托镇汉中,张郃等曾屡屡来犯,我等每每胜之;足见汉中之固,非它处可比。既军需不足,征集不易,举众北伐,捉襟见肘,何必空耗资财! 姜维道,邓伯苗、魏文长所言俱有理,然用兵之道,应先于防,后于攻。筑城之说,既为守卫之策,应先于其他,请丞相行之。 因彼此争议,魏延与邓芝、姜维亦生嫌隙。 诸葛亮纳邓芝之说,命马岱筑城沔阳,姜维筑城南山。 翌年春,二城筑就;诸葛亮以马岱所筑名汉城,以姜维所筑名乐城。 七 曹真上表曹叡,称诸葛亮数出祁山,虽每每遇挫,然贪心不死。臣闻诸葛亮于南山、沔阳分筑二城,以图保全,使臣等不能绕袭;既无后顾之忧,或再举众北侵。汉中后接巴蜀,前临三秦,进可借水陆之便,退可倚山岭之险,诸葛亮盘踞于此,犹如沸水悬顶,若不除之,非但长安不安,犹恐危及帝都。臣以为,与其坐守,不如出击。臣请举三路大军,一路由斜谷直入,一路溯汉水而上,另一路经陇右,出子午道,三军会战,必能一举而克。 曹叡以为可,遂遣曹真往斜谷,司马懿逆汉水而上,张郃、徐晃自陇右斜出,其声势之浩大,过于以往。 诸葛亮知曹军三路并进,急召诸将商议。 诸葛亮道,曹军三路齐发,直指汉中,其来势之猛,大过此前,卿等以为当如何应敌? 姜维道,曹真等来势汹汹,欲会战于此。我等若据城自守,曹军必大肆抄掠,尽征粮草,掳尽民伕,即使不能破城垒,亦恐毁尽田舍,割尽稼禾。若如此,汉中当沦为不毛之地,再难固守。请丞相亦兵分三路,一路沿汉水东下,断岸绝流,使司马懿不能进;一路据斜谷,堵塞关口,使曹真不敢深入;另一路出陇右,据关隘,毁道路,使张郃、徐晃半途而废。 魏延道,非也。既曹军大出,关中必虚,请丞相以精甲守卫汉中及乐城、汉城,我愿率奇兵直入关中,毁其老巢,断其退路,使之进无所获,退无所依,再前后夹击,曹军必败。如此,不仅汉中可保,关中亦可得。 邓芝道,此冒险之举,岂能为之!时正秋日,雨季已至,汉水渐涨,道路泥滑,曹军行进艰难,必成疲惫之师。我以为宜分据乐城、汉城,以逸待劳;或趁其立足未稳,迎头痛击,何愁曹军不败! 诸葛亮遂依邓芝所说,以姜维、王平等率部守汉城,以邓芝、马岱等率三万精甲守乐城,仍留魏延守汉中;又命杨仪回成都,请刘禅增兵。 杨仪昼夜疾驰,不数日已回成都,随即拜见刘禅,请增兵。刘禅不能决,遂召蒋琬、谯周。 谯周道,臣以为北伐实不可行;请陛下拒丞相所请,命其退守巴山,阻塞隘口;巴蜀关山重重,虽百万雄师难以度越,西蜀当无患也。 蒋琬道,不可。汉中、西蜀山水相连,昼夜可至,若曹魏得汉中,必置重兵,西蜀当无以自安。臣请陛下依丞相所请,派兵增援。 刘禅遂以廖化为丞相参军,领兵二万往汉中。 司马懿逆汉水西进,遇雨,雨势渐大,水势愈急,舟船不能进,只好暂止。 曹真距斜谷尚远,亦为大雨阻于途,将士苦不堪言。曹真建功心切,一路催逼,仍冒雨而行,无奈道路泥泞,士卒渐染风寒,俱生退意。曹真见部属渐疲,大生怯意,亦止。 张郃、徐晃入陇右,亦遇雨,不能前,以为虽至汉中,必成强弩之末,且军资粮草耗于途,将不战自败。正一筹莫展,司马懿忽遣人问候,约张郃、徐晃上奏曹叡,请撤军。 曹叡接诸将奏报,知不可强为,令撤军。 孙权知曹军三路分袭汉中,即命陆逊举众出武昌,攻合肥。 陆逊上表奏称,太子及尚书六卿俱在武昌,臣若往合肥,曹叡必遣东南诸将攻武昌。臣欲举武昌之众尽出,以太子及尚书六卿为诱饵,使曹军深入,臣等再举众骤回,必能大败来敌。 孙权依其计。陆逊遂命诸将俱往合肥;朱桓、全琮以为不可,请留镇武昌,以保太子及尚书六卿。陆逊不许,命其随大军出征。 陆逊等行至武昌百里外,命结营于途,夜召朱桓、全琮等;陆逊道,我等大举而出,曹叡必遣诸将攻武昌。卿等可急回,隐众于城内;若曹军来,可闭城坚守;我亦当急回,与卿等内外呼应,必获大胜。 朱桓、全琮方知陆逊用意,连夜驰还武昌,命部属隐藏形迹。 陆逊大造声势,号称十万大军,仍往合肥。 贾逵、满宠知陆逊举十万之众而来,惊恐不已,即召诸将,商议对策。 贾逵道,合肥山环水绕,城池巍峨,坚不可摧。我等不必忧陆逊之众,闭城坚守,足以自保。 满宠道,陆逊非等闲之辈,不可轻视,况敌众我寡,恐难以匹敌。我以为,应往兖州、豫州借兵,以保合肥不失。 贾逵亦以为然,于是遣人分往两地求援。 数日后,陆逊率众来宛城。周泰闻知,出城迎接。 陆逊道,卿屯兵宛城日久,应知合肥情形,可有取胜之策? 周泰道,合肥险固,可守而不可攻;上大将军此来,恐难有所获。 陆逊笑道,我岂不知合肥之固!然君命难违,故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周泰道,既如此,我愿随上大将军攻合肥。 陆逊道,勿需,卿可仍据宛城,若我等退走,满宠、贾逵必惧卿虎视一侧,不敢追击。 翌日,陆逊率众离宛城,往合肥,命诸将设围。合围既成,陆逊却令诸将勿攻。 诸将大惑,纷纷求见陆逊。吕岱道,上大将军举众而来,又围而不攻,何意? 陆逊笑而不答。 吕岱又问,莫非上大将军知其难而不敢为? 陆逊道,既知其难,何必勉强而为? 吕岱道,既如此,何故兴师动众? 陆逊大笑道,若不兴师动众,曹军岂能往武昌!若其不往武昌,我何以使其大败! 吕岱等若有所悟,仍不知陆逊用意,欲再问;陆逊道,卿等不必有疑,我意不在合肥,而在武昌。 吕岱愕然道,太子并尚书六卿俱在武昌,我等却远赴合肥;若曹叡知武昌空虚,必遣诸将突袭,太子必深陷险境! 陆逊道,若曹军往武昌,我等当不虚此行! 吕岱仍惶然不已,说陆逊道,此计甚险,若太子有失,我等何颜见陛下? 陆逊道,此亦陛下所谋,卿等不必疑虑。 吕岱等不好再言,相继告退。 数日后,陆逊忽召诸将道,曹叡知合肥坚固,毫不以之为虑;又以为武昌空虚,太子与尚书六卿俱在,有机可乘,遂遣张辽之子张虎等,举精甲十万奔袭武昌。我等可趁夜驰还,与朱桓、全琮里应外合,必使张虎大败。 诸将闻此,无不振奋。陆逊命诸将不拔壁垒,大竖旗帜;又留吕岱于此,令其分部属入各营,虚张声势,以疑惑贾逵、满宠;两日后,可撤入宛城,与周泰合,贾逵、满宠必不敢轻举。 是夜,陆逊率众离合肥,急回武昌;又遣人往建业,命徐盛、丁奉等举舟师沿江急上,欲全歼张虎。 张虎等率众至襄阳,知陆逊仍在合肥,武昌空虚,孤立无援,欲一举攻克,擒孙登及尚书六卿;于是水陆并进,直逼武昌。 朱桓、全琮知张虎来,命部属登城,固守待援。张虎见守军不足两万,于是大举急攻。朱桓、全琮誓死拒之。 张虎见强攻无果,焦虑不已,正此时,忽报陆逊率众骤至,大惊,欲分兵迎击,仍留一半围武昌,以防朱桓、全琮举众而出,与陆逊呼应。 陆逊见张虎大举而来,令诸将尽出,欲将之压回城下。两军于城外相遇,正厮杀间,徐盛、丁奉率舟师忽至,弃舟登岸,大加援手。张虎不敌,退回,命诸将收紧部属,欲顽抗。 陆逊说徐盛、丁奉道,我等与朱桓、全琮内外夹击,张虎必大败,或逃往襄阳。卿等可夺其战船,放之江上,使其随波逐流,然后断其后路,待张虎溃退,可奋力截杀。 徐盛、丁奉领命而去。陆逊即率诸将追张虎至武昌城外。 朱桓、全琮见陆逊来,遂开城门,领众齐出。 诸将无不奋勇;混战半日,张虎等渐不能支,领部属夺路而走;朱桓、全琮等紧追不舍。 张虎见陆逊等占尽道路,欲自水路退往襄阳,于是逃来江岸,又见徐盛、丁奉等列阵于此,且舟船俱失,大为绝望,沿江岸疾走。 徐盛、丁奉、朱桓、全琮等不肯舍弃,大肆追杀。张虎恐士卒溃散,命弓箭手急射,并亲领精骑断后。徐盛等不敢放纵,四面散开,欲合围。 张虎知其用意,又率众急走。陆逊自后来,见张虎略得缓解,命诸将奋勇追击,不可懈怠。诸将不敢违,再追。 张虎见追兵愈甚,大惧,再不顾士卒,率死士狂奔而去。部属纷纷溃散,四处乱走。 徐盛、丁奉、朱桓、全琮等大肆杀戮,斩首五万余,生俘士卒近两万,获战马万余,舟船近千。 张虎仓皇入襄阳,惊恐不安,欲自尽谢罪,被诸将劝止。 张虎滞留襄阳,不敢回京。曹叡知张虎大败,几乎全军覆没,遂下旨,命其即刻回洛阳。张虎不敢违,回京领罪。 第五章(5/22) 第五章(5/22) 曹叡责张虎道,汝曾随张辽久在东南,熟知地理敌情;朕委以重任,以为汝必能执孙登来洛阳。汝竟有负使命,使十万大军毁于一旦,父辈之威,竟为汝一举丧尽! 张虎伏地不起,不敢言。曹叡令收张虎下狱,欲杀之。曹真、张郃、司马懿等纷纷上书,称张辽功高盖世,极负威望,若杀张虎,恐使功臣之后俱怀忧惧。 曹叡亦有所虑,遂贬张虎为偏将军,虚其职,从此再不起用。 八 转眼又一年新春,关中因持续大旱,草木枯死,稼禾不生,虽时近三月,仍一派荒寂。曹真大为不安,既虑饥荒生乱,又恐诸葛亮趁机攻伐。因忧思不已,曹真一病不起,渐渐不能行职务。 曹叡深知长安之重,遂以司马懿替曹真为大将军,率诸将镇长安,命曹真回洛阳养病。曹真举家离长安,竟病死途中。 曹叡命厚葬,以曹休长子曹爽为武卫将军。 诸葛亮以为司马懿初镇长安,人心未附,可趁机而为,遂令诸将整顿部属,欲北伐。 邓芝拜见诸葛亮,请重用魏延;邓芝道,魏延为人倨傲,粗鄙无礼,我亦不喜;然颇知军事,又极善谋略,请丞相用其所长。 诸葛亮道,若使魏延逞能,恐他日愈难驾驭。 邓芝道,丞相总领群僚,又负辅国之重,何惧魏延? 诸葛亮以为有理,遂以魏延为先锋,以王平领汉中太守,留姜维、马岱助王平守汉中。 数日后,诸葛亮欲经阴平入陇右,绕走陈仓。魏延以为不可,劝诸葛亮道,徐晃屯祁山,若绕走,司马懿必举大军阻于前;徐晃亦或出祈山,绕击身后,此大不利也。请丞相仍走祁山,围徐晃;如此,司马懿必举众来援,我等以静制动,必能胜之。 诸葛亮纳其说,遂走祁山,围徐晃。 司马懿知徐晃被围,即率张郃、费曜、戴陵、郭淮、魏平等赴援。疾驰数日,已至下邽,司马懿令诸将暂止,遣斥候察之。斥候相继回报,称蜀军布置严谨,军容整齐,已然今非昔比。 司马懿大为惊讶,于是改服易装,领十数骑,近祁山,登高而望,见山下壁垒森严,旌旗密布,似乎威不可犯。 司马懿知斥候所言不虚,遂回,召张郃议破敌之策。司马懿道,我欲留费曜、戴陵镇下邽,守护退路;我与卿等赴祈山,以解重围,卿以为如何? 张郃道,请大将军分屯雍、郿,与下邽成三面夹击之势,诸葛亮必怯惧,祈山之围可自解。 司马懿道,不可,若兵分三路,或成对峙之势,祁山之围不能解。 于是举大军出下邽,欲反围诸葛亮。 诸葛亮知司马懿大出下邽,急召诸将商议。 魏延道,若我等为司马懿反围,徐晃或俯冲而下,与司马懿呼应,利害将大变。请丞相分兵,一部仍围祁山,另一部奔袭下邽;下邽乃曹军退路,若取之,司马懿首尾不能相顾,必大败。 诸葛亮依魏延之说,留邓芝、廖化等围祁山,亲率魏延、杨仪等奔袭下邽。 费曜、戴陵知诸葛亮直奔下邽,令将士坚壁自守。 诸葛亮知下邽坚固,欲设围,迫其就范。魏延劝诸葛亮道,宜急攻,不可与之周旋;若迟,司马懿必回援,我等将前功尽弃! 诸葛亮以为然,令魏延攻城。费曜、戴陵命弓箭手急射,又以石木抛砸。将士大惧,纷纷退回。 魏延选死士,带柴草,举坚盾,赴城门。虽死近百人,柴草亦大集门下。魏延亲挽强弓,以火箭射柴草,柴草着火,引燃城门。费曜、戴陵见之,大骇。魏延率死士再举,突近门下,门已坍;将士望见,齐举,杀入城内。费曜退入军营;戴陵胆怯,弃众逃走。魏延围费曜,欲纵火焚烧。费曜大惧,率众出降。 司马懿渐近祁山,忽见戴陵落荒而来,大惊;戴陵近前,滚鞍下马,疾呼道,诸葛亮已夺下邽,退路已失,大将军不可深入! 司马懿令诸将暂止,欲复夺下邽。张郃道,既诸葛亮分兵,围祁山者必寡,可大举而攻;徐晃必自内策应,重围可解。 司马懿道,非也,若如此,诸葛亮必弃下邽,大举尾追,我等更不利。 郭淮等以为司马懿所言有理,俱请复夺下邽。 下邽既破,诸葛亮欲留守。魏延道,司马懿知下邽失,必复夺;我等可弃城,让司马懿能复入,再围之。如此,徐晃、司马懿俱入重围,何愁不败!丞相可遣快马回汉中,命王平、姜维等举部属大出,直指长安,大功可成矣! 诸葛亮依魏延之计,弃下邽,欲诱司马懿入城;然不令王平、姜维出汉中,奇袭长安。 司马懿领众复回,见下邽空无一人,大疑,令诸将止于城外。 郭淮道,诸葛亮知大将军必复回,已遁走;可入城,稍作休整,留守退路,再往祁山解围。 张郃等亦请司马懿入城。司马懿大笑道,若入城,诸葛亮必复来,围我等于下邽,断绝粮道,阻击援兵,不出一月,我等当自溃! 于是令诸将后退五十里,依山结营,以待其变。 诸葛亮知司马懿拒入下邽,问魏延道,司马懿退走五十里,依山结营,奈何? 魏延道,既如此,我等亦可弃下邽,近司马懿而屯。司马懿大受牵制,不能解祁山之围;徐晃亦不能出,我等占尽先机,何愁不胜! 诸葛亮又依魏延之说,命诸将弃下邽,与司马懿对峙。 司马懿颇知诸葛亮用意,又恐徐晃不能久持,大为焦虑。 杨仪说诸葛亮道,司马懿依山而守,怯弱毕露,若急攻,必能胜。 魏延道,非也,司马懿据险而守,若攻,必受挫;若相持日久,司马懿将虑及徐晃不能支,必有所举,我等可趁机而为。此取胜之计,望勿疑。 诸葛亮道,我等远道而来,岂能久持,若不速胜,又将无功而返。明日可与之决战,不必再议! 魏延再说诸葛亮道,请丞相率众入下邽,我领精甲一万屯于外;司马懿若攻下邽,我与丞相内外夹击,司马懿必受挫。 诸葛亮以为然,遂弃壁垒,率杨仪等入下邽;魏延率精甲一万屯东山。 张郃知诸葛亮退走下邽,说司马懿道,诸葛亮入下邽,魏延入深山,仍欲与我等对峙。大将军可出奇兵,绕至祁山后,突然而举,或能使徐晃出围,然后三军会战,诸葛亮必大败。 司马懿道,魏延居高山,若绕走,必为其所察,岂能有所获! 司马懿令诸将不动,仍守于此。 诸葛亮知司马懿按兵不动,以为此计不可行,遂遣人入山召魏延。魏延夜入下邽,拜见诸葛亮。诸葛亮道,司马懿不举,如之奈何? 魏延道,此有利于我,有害于敌。请丞相坚守下邽,料不出十日,司马懿必有所举。 杨仪素恨魏延倨傲自大,斥魏延道,此不过自保之计,非破敌之策。若再拖延,大军粮草罄尽,又将自走。请丞相攻司马懿,速战速决。 诸葛亮说魏延道,我以为既不可相持,亦不可攻击;我欲弃下邽,转攻徐晃,卿以为如何? 魏延道,若攻徐晃,司马懿必自后猛击,岂能得逞。 诸葛亮道,我欲使卿攻司马懿,以疑之;我率诸将出下邽,与邓芝、廖化合,急攻徐晃,必有所获。 魏延知不能阻诸葛亮之意,不再言,仍回东山,整顿部属,欲突袭。 翌日晨,魏延率精甲自东山急下,猛攻司马懿。司马懿说张郃道,此疑兵耳,诸葛亮欲出下邽,转攻徐晃;卿可先败魏延,再追诸葛亮。 张郃率诸将俱出,与魏延战于山野。 诸葛亮趁此离下邽,望祁山疾走。张郃见此,命郭淮等战魏延,自领精骑追击诸葛亮。魏延恐诸葛亮有失,亦弃郭淮,领众侧出,欲截击张郃。 司马懿恐张郃不敌,命郭淮等助战张郃,嘱郭淮道,若魏延败,诸葛亮必大惧,将退还回汉中;卿等可远随,使之不能察,待其结营途中,再趁夜突袭,必能大胜! 郭淮领命而去,与张郃会于三十里外,以司马懿之计嘱张郃;于是二人合追魏延。魏延欲再阻张郃、郭淮,使诸葛亮等能败徐晃;无奈兵寡,不敌张郃、郭淮,败走。 魏延退走数十里,与诸葛亮合,即说诸葛亮道,张郃、郭淮大军在后,若攻徐晃,恐内外受制;请丞相命邓芝、廖化弃徐晃,同回汉中,若迟,恐大为不利! 诸葛亮亦无心再战,嘱杨仪往祁山,命邓芝、廖化退走。 邓芝、廖化闻之,即解围,与诸葛亮等会于途;时已深夜,将士疲困不堪,诸葛亮令诸将结营。魏延道,张郃或遣精骑尾随,待夜深或偷袭。我愿领精甲伏于险要处,若其来,我等猝然而举,使之不敢再追。 杨仪斥魏延道,大军行至此,不见曹军声息,追兵何在? 诸葛亮道,魏文长所言有理;卿可领弓箭手于十里外设伏,若张郃、郭淮来,可急射。 于是,魏延率五千弓弩手伏于道旁。天将四更,忽闻马蹄声渐近,知追兵已至;魏延命部属俱张弓弩以待之。片刻,张郃等疾驰而来。魏延令急射,一时弓弩齐鸣,箭矢如雨;张郃等纷纷中箭落马。魏延当先而出,大肆杀戮,斩首数千。部属救张郃起,大败而走。魏延亦不追击,率众回营。张郃身中十余箭,死于败退途中。 九 诸葛亮退回汉中,忽接刘禅圣旨,称孟获病死,南中诸夷复反,命回蜀平叛。诸葛亮不敢迟疑,星夜驰还。稍息数日,即率诸将出成都,走夷道,与牂牁太守马忠合。 马忠请诸葛亮暂止牂牁,称诸夷素惧巴西子弟;然子弟或战死,或退役还乡,诸夷渐无惧;请回阆中,再募勇士,必能平诸夷。 诸葛亮纳其说,命诸将屯牂牁,以待马忠。不一月,马忠率巴西子弟一万复回。诸葛亮命马忠为先锋,大举而入。诸夷闻之,大惧,纷纷遁走。于是南中数郡不战而平。诸葛亮回成都复命,仍往汉中。 司马懿知张郃死,大惊,令部属举哀,厚葬之;又知曹叡爱张郃勇壮,恐迁怒于己,于是上表自责,请辞大将军,去封爵。 曹叡颇知司马懿之虑,遂往嵩阳,召司马懿。司马懿惶恐而往,拜伏于地,自责道,臣每每失策,不仅未能取胜,且使陛下痛失虎将。此不赦之罪,请陛下重责! 曹叡将之扶起,说司马懿道,既为将军,必有杀身之险,此自古皆然,卿何必自责? 司马懿道,张郃乃国家栋梁,非他人可比。臣若不命张郃追击,何至如此!臣知陛下惜才如命,张郃之死,陛下痛彻心扉,又不能溢于言表。此俱为臣之大罪,若不严责,臣心不安! 曹叡沉吟道,朕虽痛惜不已,然更知生死由命,绝非偶然。今曹真、张郃相继亡故,西北之重,俱在卿一人之身。诸葛亮垂涎日久,虽每每无功而返,却从不放弃,必再兴兵而犯。朕召卿来此,无意责备,实望卿知朕拳拳之心,力保长安不失。若西北安定,朕必欣慰;张郃亦不枉死,当含笑九泉。 司马懿感激不已,再拜道,臣不惜万死,誓保西北平安;若诸葛亮再来,臣必奋力以拒,挫其锋芒,灭其锐气,使之不敢觊觎! 曹叡笑道,卿有此言,朕当从此不以西北为虑! 司马懿拜辞曹叡,离嵩阳,仍回长安。 曹叡回洛阳,嘱曹爽往东南,察访诸将兵备。正此时,忽接曹植奏表,称离京已近十载,昔日故交,如钟繇、华歆、王朗、贾诩等,相继而逝,竟不能于灵前一哭,宁不悲哀!每望雁去雁来,无不思绪袅袅,奈何云山万重,虽魂牵梦绕,不能与亲故一晤。今人在暮年,仍难止胸中思慕,特请陛下恩准回京,以慰幽怀。 曹植此表,语意恳切,一改华美清丽,令人动容。 曹叡欲准曹植入京,又犹疑不决,于是召钟会,以曹植奏表示之。曹叡道,卿极善文辞,又颇能洞察人心,必知东阿王用意。 钟会阅毕此表,奏道,臣素知东阿王壮志如天,其才名又远出群贤之上,朝中士大夫无不景仰。其外任为王,与诸士渐少往来,影响亦渐微弱。若陛下准其入京,士大夫或再生仰慕,奉承之下,或暗生妄想。如此,于陛下不利,臣请陛下拒之。 曹叡以为然,依钟会之说,回书拒绝。 曹植以为必能如愿,命家仆备贡品,唯待旨意。又数月,获曹叡书,语带斥责,曹植大失所望。 曹植虽屡遭迁徙,仍怀热望,曾数次上表言得失,皆无回应,渐渐心灰意冷,不再问国事,唯以歌舞诗酒自娱。今回京无望,更万念俱灰,于是闭门不出,一改潇洒风流,蓬首垢面,形如乞丐。 不觉,又岁暮,曹植幽居不出已半年,忽见腊梅满枝,幽香不已,顿觉人生虚妄,犹如寒梦,于是问随从,今日何日? 随从道,今为腊日,一岁将暮。 曹植大惊,方知已闭门半载;于是持酒登山,临风自饮。日将暮,曹植忽指一侧,说仆从道,此为吉地,宜造墓穴,我必归葬于此。 翌日,曹植命仆从造墓;墓未成,曹植竟死于岁末。 消息传至京华,士大夫无不叹息。曹叡下旨厚葬,命宗室后辈为之举哀。 曹爽回洛阳,详奏东南情形,称诸将俱欲夺回扬州。 曹叡每恨扬州之失,欲召群臣,议复夺扬州。 侍中刘晔道,扬州之失,非孙权、陆逊善战,实因曹休惧敌,弃城而走;满宠得而复失,又久不作为,坐视扬州沦陷而不举,实不可赦。臣请夺满宠之职,以示惩戒。 曹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不以此论英雄。况满宠日思夜虑,誓夺扬州,朕岂能绝其所望! 刘晔不敢再言满宠之过,又道,臣以为,虞翻、潘璋俱为虎将,非知兵善战者不能胜之。 曹叡道,卿所言极是,朕亦知虞翻、潘璋狡诈,故而至今未举。卿可传旨,命群臣入宫,议策略。 刘晔道,群臣必各执一词,若其说纷纭,恐不利决策。臣荐一人,堪负重任。河东从事王浚,虽不知名,却身怀大才,陛下若不嫌其卑微,可起而用之,当不负使命。 曹叡颇为惊奇,沉吟道,唯才是举,乃立国之本,凡堪重任者,无论王公庶民,朕必起用。 第五章(6/22) 第五章(6/22) 于是召王浚。王浚闻召,即离河东,入洛阳,拜见曹叡。曹叡见其姿容华美,举止端庄,大为喜爱,问王浚道,朕欲夺扬州,卿可有良策? 王浚道,扬州坚固,若强攻,恐不能克。臣闻凡战之能胜者,无不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据城而守,乃虞翻、潘璋之长;举兵而攻,乃东南诸将之短,以短击长,岂有胜算。 曹叡道,陆逊改水断流,使扬州不能汲饮,逼走曹休;满宠又得而复失,足见非不可破。朕欲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用陆逊故计,断其流,绝其源,迫虞翻、潘璋自走,卿以为如何? 王浚道,不可。此计出自陆逊,宁不防他人复用。臣以为,扬州之长在于城,扬州之短在于人。若陛下不疑,臣勿需举众而往,唯需美酒一担,即能取扬州。 曹叡大惊,笑说王浚道,朕与卿论大事,岂能戏言! 王浚道,臣非戏言。臣若无奇计,不敢应重任。请陛下赐臣美酒,若不能夺扬州,愿自领罪责。 曹叡见王浚信誓旦旦,竟不疑,即赐美酒,又问王浚道,朕知卿必有奇谋,愿闻其详。 王浚道,臣闻计成于秘,败于显。今尚未成行,请陛下恕臣不奏。 曹叡遂不再问;王浚道,请陛下予臣调度合肥诸将之权,以便夺取扬州。 曹叡遂拜王浚为禆将军,赐以手谕,命贾逵、满宠听其调度。 王浚乘牛车,载美酒,夜出洛阳,半月后来至合肥。贾逵、满宠素不知王浚之名,拒而不见。王浚直入官衙,出示曹叡手谕。贾逵、满宠不敢怠慢,俱称愿听命。王浚嘱以计划,不肯滞留,驱车往扬州。 王浚曾游历江东,与虞翻相识,每每与之痛饮,欲获其引荐;虞翻不识王浚之才,引为酒中知己。王浚渐渐绝望,仍回故里,后被征为河东从事。 王浚至扬州城下,呼道,虞仲翔别来无恙乎? 城上士卒不予回应。 王浚又呼道,故人王浚持酒来访,愿与虞仲翔再图一醉,以慰胸中渴慕! 士卒知为故人,报与虞翻。虞翻大为疑惑,即上城,见王浚坐于牛车上,大惑,问王浚道,我闻卿为河东从事,何故来此? 王浚道,世人皆以为我不过酒徒,虽入仕途十余年,终不过小吏,既不能一展抱负,亦不能开怀痛饮,岂不郁闷!每念及游历江东时,屡屡与卿豪饮,或自旦至暮,或自夜至晨,其畅快之状,令人怀想不已。与其为俗吏,不如为酒徒!知卿贵为扬州牧,又恰获美酒一担,故不辞远道而来,若能与卿如昔日一醉,夫复何求! 虞翻大笑道,我已戒酒,恕不做轻狂之徒! 王浚道,虞仲翔旷逸洒脱,何出此言!我知人生百年,虽功业如天,亦不免小心慎行,不敢放纵;唯酒能使人超乎寻常,忘乎形态。足见吟风弄月,不如一醉。如此妙物,实乃天赐,卿何忍辞! 虞翻不言,似觉心意已动,脏腑暗醒,如呐喊,如疾呼。 王浚取酒一壶,举过头顶,又呼道,卿可先尝此酒,若佳,请容我入城侍饮;若不佳,我将引车自去,永不相扰,如何? 虞翻酒兴大起,不能遏止,回王浚道,我曾立誓,不作好酒之徒,卿岂能夺人之志? 王浚大笑道,岂料时隔十余载,当年英雄已怯懦如此!既惧酒,必惧强敌,我虽不才,亦不与鼠辈饮! 王浚言毕,驾车欲走;忽听虞翻呼道,我平生无惧,何惧饮酒!卿勿去,我必与卿尽饮此酒! 于是命开城门,引王浚入府第,相对而坐;虞翻指酒缸道,此果为佳酿? 王浚不言,开酒封,顿时清香满屋。 虞翻愈不能自禁,又问,如此美酒,得自何处? 王浚道,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酒亦然。 虞翻遂取酒具,豪饮数盏,顿觉幽怀大开,笑道,我戒酒以来,如困牢狱;今日开戒,犹如枷锁俱失! 王浚道,人生如梦,醒如此,醉亦如此,何必自戴枷锁! 虞翻笑道,卿千里而来,必有使命,可言之,我不责怪。 王浚道,实不相瞒,当年我来江东,望能获卿引荐;然卿以为我不过酒徒,每每搪塞,我无奈,失望而去;后被举为河东从事,为幕僚十载,仍不为人所识,故此远道而来,欲效力鞍前马后,以遂平生之愿,望卿不拒! 虞翻道,卿有何能,愿闻其详。 王浚道,我自幼苦读,熟知经史,又研习兵法,颇知经时济世之道,虽不如伊尹,亦不输管、鲍。若卿不嫌,我必肝脑涂地。 虞翻颇为惊讶,笑说王浚道,我知管子重于法,孔子重于仁,老子重于道,此数家之说,俱为后世所宗,卿以为孰优孰劣? 王浚道,数家之说,俱有所长,亦有所短;若各取所长而用之,当无偏颇,何愁不治! 虞翻愈为惊讶,沉吟道,我曾与卿每每聚饮,竟不知卿为当世英才!扬州长史平庸无能,我几欲撤换,又苦无上选。卿若不耻为此,我即向陛下请旨。 王浚起座拜谢道,卿之恩德,胜于再造,我必以死相报! 虞翻再无疑虑,与之开怀剧饮,其放浪不羁,与当年无异。 翌日,虞翻即上书孙权,请以王浚为长史。 诏书既下,虞翻遂召同僚,与王浚相见。王浚大设酒宴,与群僚聚饮,至夜不散。正痛饮之际,忽有士卒来报,称满宠举众夜袭潘璋,潘璋被围,有覆灭之险。 虞翻大惊,嘱王浚等守扬州,急率部属出城救援。 王浚知计已成,命群僚各回其任,以防满宠夜袭扬州。王浚又召守将道,城中将士不足一万,若分门守卫,必难抵御。将军可趁满宠未来,分兵出城,伏于外,我坚守于内,若满宠来,可骤然而举,内外呼应,必能保扬州不失。 守将然之,即率部出城。仅片刻,贾逵已举众至城下,奋力攻击。城中将士无不恐惧,竟纷纷投降。 虞翻领众出城,近潘璋军营时,见其肃整如旧,更不见曹军踪影,已知中计,急呼潘璋回保扬州。 其时,天色已明,两人引众回扬州,见旗帜已换,贾逵、王浚笑立城上。 虞翻惭忿不已,指王浚怒骂不绝。 王浚笑道,汝不过酒徒,我虽得之,而无畅快;若不服,可复夺,我必与汝一较高下! 虞翻大怒,欲攻城;潘璋劝道,贾逵领众来此,合肥必然空虚,不如弃扬州转攻合肥。 虞翻以为然,引军赴合肥。 十 虞翻、潘璋至合肥,见满宠早有防范,内外一派森严,弓箭手俱在城上,滚石擂木堆积如山;满宠又携诸将屹立城楼,深知难以克之,顿时不知进退。虞翻说潘璋道,我等失算矣,满宠坚城以待,奈何? 潘璋道,扬州既失,已无路可走,唯拼死夺合肥,或能赎罪,否则何以面见陛下! 虞翻跌足道,我贪酒失扬州,连累将军,愿独领罪责,使卿不受惩罚! 潘璋道,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唯奋不顾身,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虞翻欲围城;潘璋道,不可,若不能一鼓而下,贾逵必回援,我等当一无所获。 虞翻以为然,于是举众急攻。 满宠见此,令弓箭手急射,一时万箭齐发,应弦而倒者不绝。虞翻不愿收敛,打马而出,近护城河,跃离马背,欲飞身直上,斩断桥索;满宠见之,命射之。虞翻中数箭,跌入护城河。 潘璋大惊,急率将士出,欲救虞翻;城上箭矢愈急,潘璋亦中数箭,仍不敢止,跃入河中,救虞翻起。 满宠见虞翻、潘璋俱带箭伤,即率将士大出。虞翻、潘璋大惧,令部属退走,欲入保宛城。 满宠不舍,大肆追杀。虞翻伤重,不能举,欲自尽,为潘璋喝止。潘璋见满宠来势凶猛,部属死伤无数,不顾箭伤,复上马,欲重振军威,再与满宠战;无奈部属俱丧胆,纷纷溃退。 潘璋又命部将率死士断后。满宠等遇阻,其势稍减,仍追杀不息。又追数十里,满宠见不能大胜,命部将领精骑五千侧出,欲截断退路。潘璋惊恐不已,正危急,忽见满宠精骑俱退,似遭重创。 潘璋大疑,忽听一人疾呼道,潘文珪勿慌,我来也! 来者乃周泰,潘璋等大喜过望。 周泰知扬州已失,虞翻、潘璋欲夺合肥,且兵临城下,大惊,即领部属出宛城,欲助之;恰遇二人兵败,又见满宠欲断绝退路,遂命将士猛击。 两军相会,颓势顿止。满宠知周泰骤来,不敢再举;又恐周泰等转攻合肥,遂走。潘璋、周泰不敢有所图,退入宛城。 虞翻箭伤颇重,不能行动。周泰延医为其治疗,渐有起色。虞翻、潘璋大为不安,欲待伤愈,再攻合肥。周泰劝二人先回建业,面见孙权;二人不肯,称若不夺合肥,无颜回建业。 数日后,孙权忽遣人来宛城,命周泰执虞翻、潘璋回建业领罪。周泰不敢违,又不好下手,遂召潘璋饮酒。 酒过数盏,周泰沉吟道,卿与虞翻失扬州,又私攻合肥,陛下必以此治罪,不知卿有想? 潘璋道,有功受赏,有罪受罚,此法令所在,岂能由己! 周泰道,卿屡建奇功,诸将无不折服;既扬州之失罪在虞翻,可自辩,不可意气用事,更勿需替人受过。 潘璋道,扬州之失,确系虞翻之罪;然私攻合肥,乃我之失,岂能推卸! 周泰遂出孙权手谕,说潘璋道,陛下命我执卿与虞翻,往建业问罪;我左右为难,不知所从。 潘璋笑道,既为皇命,卿有何疑;请缚之,我当无怨! 周泰道,卿如此慨然,我虑之过矣!待饮过此酒,我即与卿同行。 正此时,忽见虞翻自缚而来;周泰大为惊讶,问虞翻道,卿何故如此? 虞翻道,我知君命已到,不愿使将军为难,故而自缚。 周泰欲解缚,邀虞翻同饮。虞翻辞道,我平生为酒所误,追悔莫及;若再贪恋此物,与猪狗何异! 周泰壮其言,摔碎酒具,说二人道,我等当以虞仲翔为戒,必于军中绝此物,以免为他人所乘! 翌日,周泰依例缚虞翻、潘璋,载入囚车,押送建业。 孙权命收虞翻、潘璋入狱,令周泰仍回宛城,虞翻、潘璋部属亦归周泰节制。 数日后,孙权命带潘璋。潘璋大惭,伏地不起。 孙权斥潘璋道,汝久为将军,竟不上奏,举众私攻合肥,此不赦之罪耳! 潘璋不敢言,叩头三拜。 孙权稍停,问潘璋道,汝与虞翻失扬州,又私攻合肥,以致损兵折将,二罪俱在,汝有何言? 潘璋道,臣罪有应得,虽死无怨,唯恨有负陛下重托! 孙权沉吟良久,又道,汝屯兵城外,不知情形,虽有罪,犹可恕;虞翻曾立誓,当绝酒,永不再饮,竟自食其言,为奸谋所惑,其罪之大,岂能饶恕!朕必斩之,以儆效尤! 潘璋忙叩头道,扬州之失,虞翻之过也;然私攻合肥,计出于臣,臣之罪,亦不可恕。 孙权道,私攻合肥,因扬州之失;万事俱有因果,汝勿再言。 潘璋再叩头道,臣与虞翻共守扬州,如同舟共度,其祸其福,本为一体;今扬州已失,若陛下赦臣之罪,而不恕虞翻,臣当无颜与诸将见! 孙权斥道,汝自身难保,竟为他人求情! 潘璋道,虞翻好酒,人人皆知,陛下仍委以重任;臣以为,扬州之失,臣与虞翻罪不可赦;然陛下用人不当,亦应自责。 孙权大怒,令押潘璋回狱,严加看守,不准探视。 数日后,孙权怒气渐息,以为潘璋所言有理,欲下诏罪己,为步骘等劝止。 群僚不见虞翻、潘璋受罚,纷纷上书,请严加治罪,所指多在虞翻一人。孙权知虞翻每因酒后失言,使同僚怀恨,遂召群臣,议虞翻、潘璋之罪。 孙权道,扬州之失,罪不在虞翻、潘璋,而在朕。朕明知虞翻好酒,又每有所失,仍委以重任。若问罪虞翻,必先问朕失察之罪,否则,何以使虞翻心服! 群臣已知孙权之意,俱不敢言。 孙权道,自今日始,朕每日自减一餐,为期三年,以示惩戒。 群臣大惊,俱劝孙权收回成命。孙权不听,群臣长跪不起。孙权无奈,改三年为三月。 第五章(7/22) 第五章(7/22) 步骘等仍不起,孙权拂袖而去。 于是,虞翻、潘璋获释。孙权下诏,贬虞翻为交州司马,潘璋为偏将军。 虞翻知孙权减餐三月以自责,羞惭不安,临行前,求见孙权;孙权断然拒之。 孙权自此郁郁寡欢,竟病不能起。正此时,幼子孙虑又失足落水淹死;孙权悲痛不已,病愈重。 孙登知孙权病重,即携诸葛恪、顾谭离武昌,入建业探望。孙权责孙登道,武昌与曹魏近,实乃重地,卿岂能擅离职守! 孙登道,武昌屯有重兵,风雨不动,安如磐石;况上大将军陆逊忠勤自勉,极善治理,臣毫无忧虑。陛下欠安,臣心如火焚,若不来,当昼夜不宁。 孙权亦不多言,留孙登于建业,监理国事。 孙登嘱诸葛恪道,陛下爱卿机智善言,卿可侍于左右,使陛下能得宽慰。 诸葛恪遵孙登之命,侍奉孙权,寸步不离,每每以言取悦。 孙权颇觉欣然,竟渐有起色。一日,见诸葛恪正尝汤药,笑问诸葛恪道,卿可知,世间何物比汤药更苦? 诸葛恪道,人言众生皆苦,其苦应胜汤药;汤药之苦在其表,过口即逝;人生之苦在其内,刻骨铭心。 孙权颇为惊讶,又问,卿有何苦? 诸葛恪道,臣苦无良策,能使陛下绝忧患,获长生。 孙权大为欣慰,再问,人病可治,国病可治否? 诸葛恪道,治人病,有良医即可;治国病,则需明君、忠臣共勉。自古治人易,治国难。 孙权叹息道,朕每虑国小,小即病,此病可治否? 诸葛恪道,陛下外和蜀汉,以抗强曹;内施仁政,以养士民,此圣主之道也;陆逊、顾雍、步骘及臣父等,极尽才能,恪守不渝,俱为忠臣。既明君、忠臣际会,何虑国小,何虑不能并疆土、吞天下! 孙权大喜,竟翻身下榻,似觉神气清朗,沉疴旧疾一扫而尽,遂执诸葛恪手道,卿为忠臣乎? 诸葛恪道,臣每以先贤为楷模,事事效仿,不敢擅为;披肝沥胆,报效明君,毕生所愿也;此心昭昭,犹如日月,陛下必能察知! 孙权赞叹不已,欲以诸葛恪为参军;诸葛恪辞道,此非臣所长,恕不奉命;臣知丹阳深险,虽已获王化,然人心险恶,风俗未移。臣请任职丹阳,驯服异类,教化庶人,不仅可增税,亦可得精甲数万。 孙权准其所请,以诸葛恪为抚越将军,领丹阳太守。 十一 诸葛恪往丹阳,不领随从,不着官服,不见僚属,径入深山,欲察民俗,知风情。某日,正行于途,忽听山间呼声骤起,诸葛恪大惊,忙隐于道旁。稍后,有白虎啸叫而出,跃上山石,引颈咆哮,一时山鸣谷应,草木震动。诸葛恪忙拔剑,以防猛虎。正此时,忽见猎人执矛挽弓而来,当先者引弓而射,正中虎颈。白虎狂啸一声,自石上跃起,直扑猎人。猎人竟不退缩,举矛急刺。仅片刻,白虎身中数矛,委地而死。 诸葛恪大为惊愕,还剑于鞘,自隐身处稳步而出。猎人大为警惕,问诸葛恪何人。诸葛恪道,我乃吴郡客商,知山中皮货甚多,欲购买,故来此。 猎人稍有松懈。诸葛恪又道,我行至此,忽遇猛虎,若非壮士相救,恐已入虎口,请受我一拜。 有年长者道,我等为猎人,此不过猎物,勿需致谢。 诸葛恪又出酒肉,请猎人同饮食。猎人正觉饥饿,亦不辞。 时至傍晚,诸葛恪随猎人入山村,恰夕照遍地,村舍如染,颇为幽静;出猎者相继而归,俱有所获,多为凶禽猛兽。 村人知诸葛恪欲购兽皮,纷纷来售。诸葛恪仅购虎皮数张,称不知积货之多,他日必再来。 是夜,诸葛恪寄宿某老者家,老者孑然一身。诸葛恪询之,老者称,老妻已故,本有一子,曾为匪,死于官军征剿中。 诸葛恪见老者四壁徒然,又疾病缠身,大为不忍,于是解囊相赠。老者坚辞,诸葛恪亦不勉强,又问老者道,敢问居此间者,何以为生? 老者道,村人每于山间种麦,然不能自足,故以狩猎补之。 诸葛恪道,每闻山人凶悍,世代为匪,可有此说? 老者道,狩猎仍不能足其食,只好为匪。 诸葛恪沉吟良久,再问老者道,山下多空地,平阔富饶,何必困居深山? 老者叹息道,所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此间虽山高水险,然为山人故里,世代居此,何忍背弃! 诸葛恪不再言。翌日即回丹阳,召僚属,告诸所见。 诸葛恪道,山民所以为匪,实因居处险恶,生计艰难。欲绝匪患,必移民出山,若有良田美宅,谁愿铤而走险! 于是亲书告示,称凡居深山幽谷者,俱可迁入平地,官府由之垦田置业,再扶弱济困,免租税十年。 诸葛恪令广为张贴;虽历时数月,无人响应。诸葛恪遂召部属,分为十部,每部二千余众,分屯路口,又伐尽高木,割尽深草,高结藩篱,使山民既不能藏匿,亦不能出入,欲逼其就范。 山民大为受阻,不能货物,生计日艰。 秋日渐至,麦将熟;诸葛恪令将士入山,大肆割刈,若不能尽割,则放火焚烧。 山民颗粒无收,饥馑大起。又数月,山民存粮殆尽,不能坚持,渐有人出山,称愿奉命迁徙。 诸葛恪大喜,令僚属再张告示,予以优抚;又命年青力壮者从军,孺妇老弱安置于富饶处,曾为匪盗者,不问旧罪。 山民疑惑尽除,出山者与日俱增。 臼阳长胡伉亦获山民数千,其中有周遗,曾聚众为匪,掠抢臼阳士民,胡伉屡屡讨伐无获,又曾被周遗射伤,几乎丧命。周遗亦因不堪饥饿随众出山,胡伉不能忍,收周遗,押送丹阳,请诸葛恪治周遗死罪。出山者因此大疑,顿止。 诸葛恪召胡伉责之;诸葛恪道,我令不问旧罪,汝未必不知? 胡伉道,非不知,实因此贼罪大恶极,不可赦免。 诸葛恪怒道,汝执周遗,已失信于民,出山者戛然而止;若杀周遗,不但幽居者不敢出,恐已出山者惶遽生变,招纳之策,岂不毁于一旦! 胡伉道,将军阻其道路,割其稼禾,山民被迫而出,并非情愿,若假以时日,必生祸乱;既已诱其出山,宜斩尽杀绝,以防来日之变。 诸葛恪冷笑道,我受陛下所托,招山民为甲士,岂能屠杀!江东战事不绝,士卒每每折损,汝为县令长,竟不知国家所需! 胡伉道,以匪徒为士卒,必自取其祸,此正人君子所不耻也! 诸葛恪大怒,遂斩胡伉,又传首各县,令以胡伉为戒;释周遗,命其从军。 周遗感恩戴德,请往深山,说山民来归;诸葛恪准之。观望者见周遗竟为官府所用,再无疑虑,于是尽出。 诸葛恪招纳成功,获精甲近万。 孙权大喜,沉疴痊愈,拜诸葛恪为威北将军,令其镇守庐江;命太子孙登仍回武昌。 恰值满宠遣将攻破舒城,诸葛恪欲奇袭,复夺之,又虑兵寡,恐难制胜,于是上表孙权,请增兵。孙权以为可,命陆逊领兵出武昌,往庐江助诸葛恪。 陆逊仅领数十骑而来;诸葛恪大惑,问陆逊道,舒城有曹军两万,上大将军仅以数十骑来援,岂能与之敌? 陆逊笑道,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我不屑以众胜寡,更愿以奇计决胜。 诸葛恪道,舒城坚固,又敌众我寡,恐虽旷古之计不能破。 陆逊道,我若举众而来,贾逵、满宠必知用意,或举合肥之众来援,舒城更不能克。 诸葛恪有所悟,沉吟道,舒城守敌数倍于我,以弱而攻坚城,必无胜算。 陆逊道,卿弱,敌当无所备;卿若强,敌必严阵以待。 诸葛恪大悟,朝陆逊一揖道,上大将军之言,令人猛醒;上大将军之来,如百万雄兵。我已有破敌之策,必夺失地,不辱使命! 陆逊道,我知卿敏悟不凡,必能夺坚城,克强敌。我当回武昌,静候佳音。 孙权知陆逊仅领数十骑往庐江,又不战而还,大为不悦,下旨责问。陆逊即上书,尽言其中原因;孙权虽不再责,仍不喜。 诸葛恪每日遣部属十人,或扮为商贾,或伪装行人,潜入舒城,散于城内,约其一月后,半夜忽举,杀守卒,放吴军入城。 一月已至,诸葛恪领五千精骑出庐江,衔枚疾进,至舒城,伏于城外,以待城中骤变。 三更许,城门忽开,诸葛恪急令将士入城。曹军正熟睡,忽闻杀声骤起,兵营俱已着火,大惧,欲逃,无奈营门被阻,无路可走,纷纷葬身火海。 翌日,诸葛恪命部属尽毁城池,强令士民往庐江;又选壮丁五千,令从军。 曹叡知舒城被毁,大怒,即令满宠袭庐江,誓雪舒城之恨。满宠不敢违,率众赴庐江;诸葛恪知满宠来,率将士坚城以拒。满宠见庐江坚固,不敢攻,后退五十里,设壁垒,又上书曹叡,称庐江坚如磐石,不可攻取,请退兵,修葺舒城,重置守卫,以防再失。 曹叡准其所奏,却嫌满宠无能,欲夺其职,以王浚为扬州牧。刘晔劝道,王浚虽有功,然资历尚浅,不可领重任,若晋升太急,恐有害无益。 曹叡依其说,以贾逵为豫州刺史,令满宠镇扬州,移建武将军王淩往扬州助满宠;仍以王浚为禆将军,归满宠麾下。 诸葛恪功利之心愈甚,欲领兵攻合肥,遂致信陆逊称,陛下曾与上大将军数攻合肥无果,非计划不精,用兵不奇,唯因合肥险固,异于他处。我以为寿春与合肥近,若先夺寿春,使其进退受阻,救援不易,合肥将孤立,或能攻取。我虽不才,愿与上大将军同建此功。 陆逊知诸葛恪贪功,已有骄狂之嫌,不予回复。 诸葛恪以为陆逊忌妒,遂上书孙权,极言合肥可取,请增兵,先夺寿春,再夺合肥。 孙权犹豫不决,于是召陆逊来建业。 孙权道,诸葛恪请先夺寿春,再夺合肥;以为寿春为唇,合肥为齿,唇既亡,齿必寒,卿以为如何? 陆逊道,诸葛恪曾约臣与之同举,臣未予回复。臣以为,寿春距洛阳仅千里之隔,曹叡颇知其重,已置重兵于淮南,可相互驰援,呼应有度。若攻寿春,曹军必大出,东南或自此无宁日。此引火烧身之说,臣请陛下拒之。 孙权以为有理,遂下旨,驳诸葛恪之请。 诸葛恪大为遗憾,以为陆逊从中阻碍,叹息道,我欲出头,需待陆伯言老死,否则无望! 十二 扬州得而复失,孙权大为憾恨,欲再夺,召群臣计议。 中郎将孙布道,臣曾与王浚游历江东,颇有旧情,愿诈降,诱王浚出城,陛下另遣大军忽攻扬州,必能一举而克。 孙权大喜,依孙布所请,以疏于防范,疑为曹军内应为由,伪贬孙布为阜陵长。 孙布入阜陵,即致书王浚,称孙权无故为难,疑我与卿暗通,竟夺去军职,贬我为阜陵长。我追随孙权兄弟多年,每每出生入死,竟久不获升迁;今又无端被疑,其恨愈炽,不能自禁。我欲径入扬州投卿,又虑形迹败露,为其所害,于是暂居阜陵。卿若不弃,我必尽言东南虚实,助卿大破吴军,建立不世之功。 王浚虽有疑,然难拒诱惑,回书孙布称,卿一片热望,我何忍辞之;既欲来扬州,可趁夜而走,我必煮酒以待。 孙布又书信与王浚,称阜陵与扬州近,若能取,可互成犄角。我欲献阜陵以获微功,望能足我所愿。 王浚再回信称,我仅为禆将,无权调动将士,恕不能足卿所望。 孙布不甘,再书信称,阜陵守军不过三千,然有粮草数万石,此唾手可得,卿何忍弃之而不取!若卿欲夺之,我当为内应。 王浚再不能禁,于是拜见满宠,请兵五千,以应孙布之降。满宠道,此必有诈,岂能轻信! 王浚道,我与孙布有旧,知其不过匹夫,不知谋略;孙布久随孙权,至今未获显达,又无故被贬,宁不怀恨,将军何疑。 满宠道,卿与虞翻亦为故人,卿能以故人之情诱虞翻,孙布何不能? 王浚道,我知虞翻好酒如命,故能乘之;我于孙布无所短,不可类比。况扬州有大军数万,我所请仅五千,虽不成,亦无碍守卫,将军何不与我? 满宠仍严辞拒绝;王浚无奈,上奏曹叡,称满宠胆小无谋,嫉贤妒能,又体弱多病,不可为主将,宜以善于决策者代之。 曹叡大为疑惑,即召满宠还京,询问情形。 满宠行前嘱王淩道,若王浚请兵往阜陵应孙布,当力拒。 待满宠离扬州,王浚即请王淩予精甲五千;王淩以满宠所嘱拒之。王浚道,若孙布举阜陵归降,当与扬州互为犄角;若孙布别有图谋,我所领不过五千,即使覆没,亦不碍大局,卿何必绝之? 王淩以为然,予兵五千。王浚行前说王淩道,若孙布之降有诈,孙权必遣人攻扬州,或伏于外,趁我出入时忽然而举,尾随而进;将军应有所防。 第五章(8/22) 第五章(8/22) 王淩纳其说,命部将率精甲二万屯于外,使之不能近城而攻。 王浚出扬州,往阜陵迎孙布,行至半道,忽见孙布单骑而来,大惊,令士卒暂止,问孙布道,卿约我里应外合,取城池,夺军粮,何故只身而来? 孙布跌足道,卿疑而不信,久拖不决,孙权已知我等所谋,忽遣二万精兵入阜陵,将军若往,必大受挫折。我仓皇出逃,幸与将军遇于此! 王浚已知孙布有诈,欲杀之,又恐伏兵在侧,遂领部属疾回。 朱桓、全琮率三万精甲疾赴扬州,欲待孙布、王浚入城时,骤然而发,一举克之;正急行,忽有斥候来报,称曹军已大屯城外,壁垒森严。朱桓、全琮大惊,止于此,不敢再进,命斥候再察扬州消息。 孙布随王浚近扬州,见曹军大屯城外,亦知有所备,寻机逃走,仍回阜陵。 王浚入城见王淩;王浚道,孙布果有诈,所幸我等有备。 王淩道,吴军止于五十里外,不敢进;我欲与卿分兵夹击,或能大有所获。 于是,王凌、王浚各率精甲一万,分道出击。朱桓、全琮正不知进退,忽获斥候急报,称王淩、王浚大举而来;二人大惊,急率部属退走。 孙权知全琮、孙布无功而返,又险遭奇袭,大怒,竟假戏真做,夺孙布军职,贬为阜陵长。 诸葛亮每每北伐无果,亦知连年征战,消耗甚巨,于是回成都,广筹军资,大募精兵,获壮士二万,粮草三十万担;于是上书刘禅,再请北伐。 谯周以为不可,说刘禅道,臣以为,丞相屡屡北伐,劳民伤财,已使蜀中疲敝,若再举,恐失尽人心;臣请陛下拒之! 费诗亦上书,劝刘禅绝妄想,安民心,固境自保。 刘禅疑而不决。诸葛亮知为谯周之流所阻,于是大召群臣,予以训诫。 诸葛亮道,北伐关中,光复汉室,乃先帝遗愿;我等受先帝厚恩,岂能以一时安危,而负临终之嘱!我受命以来,所以餐风露宿,历尽艰辛,百折不挠,屡败弥坚,唯因遗命所在,不敢忘也!今曹魏占尽北方,孙权割东南,陛下据西蜀,虽鼎足之势仍在,然强弱之别,不言自明。我等俱为人臣,何忍使陛下困居一隅!我虽不才,亦知不辱志气,不改初衷,虽粉身碎骨,瓦石不全,在所不惜也! 谯周、费诗等为威权所慑,不敢再言。 牙门将军向宠道,丞相鞠躬尽瘁,壮怀激烈,此天人共知。我虽不才,愿随丞相北伐,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诸葛亮大为赞赏,请刘禅以向宠为护军将军,守成都。刘禅亦为诸葛亮壮志所感,准其所请。 诸葛亮再离成都,携新兵、粮草至汉中,又转运斜谷,筑关隘,固防卫;再致信孙权,约其同时而举。 一月后,诸葛亮依魏延之说,出汉中,绕行数百里,避开陈仓,直指关中。 司马懿知诸葛亮绕过祁山,大惊,即率诸将渡渭水,屯下邽,又广置屯卫,坚壁以待。 诸葛亮一路挺进,竟不遇阻碍,大为惊奇。渐至渭水以南,知司马懿屯兵下邽,不敢轻进,令大军止于下邽五十里外。 司马懿知诸葛亮暂止,令诸将进三十里设壁垒,与之对峙。诸葛亮见魏军严谨,知不可攻,大为焦虑。 杨仪劝诸葛亮道,此乃关中腹地,曹军必知其重,防卫必严,若相持,又将无功而返。既司马懿举众而来,陈仓必虚。丞相可夜走,往陈仓,必能破城池,入关中。 诸葛亮以为然,欲举众绕走陈仓。 魏延道,下邽宽阔,利于进退;陈仓狭窄,易守难攻,置千夫,可阻雄兵十万;丞相曾攻陈仓,应知险固;请丞相仍屯于此。 诸葛亮不听,举众夜走,欲趁司马懿不察,攻破陈仓,直入关中。 一夜疾驰,魏延、邓芝先至陈仓,依诸葛亮之命,大举攻城,果然不克。诸葛亮等相继而来,见陈仓不能下,悔之不及。 邓芝劝道,司马懿必随后而来,若陈仓不能克,我等危矣;请丞相转往五丈原,先固防,伺机再举。 诸葛亮依其说,移屯五丈原。 司马懿知诸葛亮绕走陈仓,遂举大军来追;又知其攻城无果,屯兵五丈原,令诸将亦往,仍与诸葛亮对峙。 魏延见司马懿等于十里外大树壁垒,说诸葛亮道,司马懿立足未稳,若急攻,必能大胜。 杨仪道,我等亦仓促来此,并非以逸待劳,岂能急攻! 魏延怒道,若失此良机,待司马懿壁垒俱成,我等必困于此!既无尺寸之功,不如回汉中,闭城自守,永不言北伐! 诸葛亮斥魏延道,此扰乱军心之说,不可再言! 于是两军对峙,互不攻击。如此一月有余,郭淮恐将士厌倦,说司马懿道,诸葛亮屯粮于斜谷,输送方便,当不虑久持,若不速决,恐将士疲乏,于我等不利。请大举攻击,破其壁垒,使诸葛亮不敢复来! 司马懿道,两军互结营垒,守者安,攻者必受挫,此用兵之道,卿何不知? 于是命郭淮等西入秦岭,依山而屯,阻断粮道,使诸葛亮后继无路。 诸葛亮闻此,大为不安,召魏延、邓芝、姜维、杨仪等。诸葛亮道,司马懿屯而不攻,又命郭淮断绝粮道,欲迫我等知难而退。我欲举兵攻击,早决胜负,卿等以为如何? 魏延道,司马懿壁垒相连,势如坚城,若攻,必不利。既粮道已绝,不如垦田自种;五丈原土地肥美,又濒渭水,汲灌方便,必能丰收。若能自足,不仅可免征调之难,更不惧阻隔。如此,司马懿必失耐心,或出击,均势既破,何愁不能胜! 诸葛亮以为然,命将士固营垒,掘堑壕,垦荒地,或与民同耕,共享其成;又令将士与民友善,不入民宅,不争分毫;凡军民同耕,所获七成归民,三成归军。 士民无不喜悦,彼此相处如父兄。 司马懿望之,叹息道,诸葛亮短于用兵,长于治理;若能用魏延之流主军事,诸葛亮主内政,鹿死谁手,殊难料也! 曹叡知诸葛亮大肆屯垦,欲久持,颇为不安,命西北诸将大举出击,必夺五丈原,逐走诸葛亮。司马懿上书,极言不可,称诸葛亮不虑其攻,唯虑不攻;所谓屯垦,不过权宜之计,久必生厌,仍将自退。 曹叡准之。 十三 诸葛亮与司马懿相持不下,孙权又以为可乘,命陆逊、诸葛谨举三万余众入江夏,逼走文聘,直指襄阳;又遣将军孙韶、张承领兵入淮口,剑指广陵、淮阴;亲领十万大军入巢湖口,直向合肥。 孙韶本姓俞,自负勇气,因江东大乱,以为正当英雄奋起之时,聚乡间子弟数百人,欲作为;孙策取江东,孙韶恐为其所灭,领子弟投靠。孙策爱其勇壮,赐姓孙,改名孙韶。 张承乃张昭长子,为奋威将军。张承与胞弟张休年少知名,亦与诸葛恪、顾谭等友善,多有往来。时人以为诸葛恪之才远在诸子之上,唯张承不以为然,每每告诫张休,称诸葛恪自负任性,好大喜功,此家族之祸也,当以之为鉴。张休以为忌妒之说,并不在意。 孙权三路齐举,满宠等大为惊恐,飞奏曹叡,称孙权三面大出,其势之汹嚣,远过以往;请增兵东南以拒之。 曹叡即召陈群、曹爽等议之。陈群以为不必增兵,东南诸将足可拒孙权。曹叡纳其说,命满宠举二万精甲往合肥,拒孙权;留王淩、王浚等镇扬州。命文聘等弃江夏,保襄阳。 文聘以为江夏坚固,可拒陆逊、诸葛瑾,请留江夏;曹叡准之。陆逊、诸葛瑾水陆并举,猛攻江夏,江夏风雨飘摇。曹叡再命文聘弃江夏,走保襄阳。文聘不敢违,退走襄阳,然不堪羞忿,竟一病不起。曹叡虑襄阳有失,命曹爽举二万精甲往襄阳,拒陆逊、诸葛瑾。 满宠虑合肥兵寡,不能拒孙权,再上书,请弃合肥,走寿春以自保。 曹叡恨满宠惧敌,即下旨,严令不可离合肥。满宠又请分寿春之兵入保合肥,曹叡再下旨严责。 曹叡恐合肥有失,欲亲征,又虑诸葛亮或大举攻司马懿,遂令将军秦朗率二万精甲往五丈原,助之。曹叡率诸将出洛阳,水陆并进,往寿春策应满宠。 孙权围合肥,孙韶、张承逼广陵、淮阴,俱为疑兵,欲使曹军应接不暇,以利陆逊、诸葛瑾取襄阳;见满宠敛兵自保,又知曹叡举众亲征,以为计已成,欲退走。 步骘劝孙权道,若陛下弃满宠,曹军诸将必转道襄阳,陆逊、诸葛瑾难有所获。臣请陛下仍围合肥,待陆逊、诸葛瑾攻取襄阳,再走不迟。 孙权以为然,仍围满宠。不数日,忽报曹叡大军已近寿春,又分兵绕行,欲阻孙权退路,合击之。孙权大惧,解围而走。 孙韶、张承知孙权已弃合肥走建业,亦弃淮阴。 孙权恐陆逊、诸葛瑾为曹军所困,即致书陆逊,称两军俱退,唯卿等孤军深入,襄阳可取则取,不可取则退。 诸葛瑾率舟师逆水而上;陆逊率步骑沿岸疾进,忽接孙权书信,知孙权已弃合肥,孙韶、张承等亦离淮阴,大惊,令诸将暂止。陆逊审时度势,回书孙权称,臣等已近襄阳,勿需十日,必能奏捷。 陆逊命心腹持信往建业,心腹恐为曹军所获,欲夜行;陆逊不准,斥心腹道,事急,岂能拖延! 心腹不敢违,易服更装,欲近道急走。陆逊又命都尉王恬率精骑护之。王恬以为不可,若如此,必为曹军所察,危矣。陆逊大怒,斥王恬道,此军令也,岂能违! 言毕,又以锦囊授王恬,称此为保命之计,若遇曹军,可降,三日后请开此囊。 王恬亦不敢违,率精骑五十,护心腹入山道,打马疾行。 曹爽亦走山道往襄阳,忽与王恬遇,欲杀之;王恬命部属俱降。曹爽获陆逊书信,阅毕大笑,说诸将道,陆逊竟不知孙权、孙韶等俱已撤走,仍冒险轻进,我必召东南诸将大败之! 于是曹爽分遣快马,约诸将俱来襄阳,会战陆逊、诸葛瑾。 陆逊、诸葛瑾仍疾进,襄阳已遥遥在望。诸葛瑾遣斥候,察曹军情形;斥候回报,称孙权、孙韶等俱已撤走,东南诸将正大举来襄阳,欲合围。诸葛瑾大惊,命舟师急止,拜见陆逊。诸葛瑾道,今方知陛下已弃合肥,孙韶、张承亦弃淮阴;曹军诸将正大集襄阳,襄阳已成虎穴,请退回。 陆逊道,勿急,若此时退走,曹爽必追,东南诸将必四面截击,岂能全身而退!我知曹爽必走近道赴襄阳,佯作书信,命王恬等亦走近道持送建业;曹爽获此信,必召诸将赴襄阳,严阵以待,迎击我等。若我等大造声势,仍向襄阳,诸将必不疑;待其大集,我等再顺流急走,必能脱险。 诸葛瑾大悟,依陆逊之计,命舟师大竖旗帜,擂鼓疾进。 陆逊仍走陆路,与诸葛瑾互为呼应。翌日,两军将近襄阳,陆逊命将士佯筑壁垒;诸葛瑾亦横舟水上,似欲攻之。 东南诸将已大集襄阳,合十万之众;曹爽欲翌日大出,合击陆逊、诸葛瑾。 是夜,陆逊说诸葛瑾道,我欲以步骑夜攻襄阳,曹爽等必大举迎击;卿可率舟师潜行,熄灯火,绝声息,使曹军不察,突袭襄阳舟师,尽夺战船,使步骑亦能乘舟而走。如此,曹爽等不能顺水追击,我等无虑矣。 于是,陆逊命将士每人携火把两支,潜近城下,俱燃之,再急攻,以疑曹爽。曹爽大惊,令诸将俱出,迎击陆逊。 诸葛瑾率舟师暗进,一举逐走襄阳水师,尽获舟船,即遣部属告知陆逊。陆逊大喜,率部属急退,俱登舟,顺流而走。 曹爽获知大怒,率诸将疾追,无奈流水深阔,望之而不能及,遂止,仍回据襄阳。 孙权知陆逊、诸葛瑾不但全身而退,又尽获襄阳舟船,且逐走文聘,夺江夏,大为欣喜,遂置江夏郡,以刁嘉为太守,潘璋为司马。 曹叡还洛阳,知襄阳尽失舟船,命诸将各归职守;又令曹爽回洛阳。继而知文聘病死,即令简葬。 侍中刘晔说曹叡道,文聘威镇东南,守江夏数十年,孙权虽每每垂涎,然不能破之;此文聘之功也,若不给予哀荣,恐寒将士之心。臣请陛下厚葬文聘,并追谥。 曹爽等亦上书,请追谥文聘,彰其功绩。曹叡纳之,追谥文聘为壮侯,并封诸子。 诸葛亮与司马懿相持经年,虽屯田有获,能足军需,无奈士气低落,怨声渐起,俱称长此以往,或沦为耕夫野老,既为稼禾,不如回西蜀营私田。 诸葛亮颇为不安,召诸将商议。 邓芝道,将士所以远征,无不望立军功,使家族获誉;今久持不战,渐失所望,亦属常情。请丞相出战,以振士气。 诸将俱以为然;诸葛亮遂令邓芝挑战司马懿。司马懿颇知其意,令诸将坚壁不出。诸葛亮不甘,令扬仪等轮番近前,大肆辱骂。 诸将不能忍,俱请出战。司马懿道,卿等若不堪辱骂,可塞耳闭听;诸葛亮欲求一战重振士气,若出,无异助其气焰,此利于敌,害于己,卿等岂能不知! 诸将不再言,命部属塞耳不听。 诸葛亮遂入农家,求妇人衣服,获之,遣人赠予司马懿。司马懿得之,大笑道,此诸葛亮美意,我当大为感激;可惜尺寸小,不合身。然君子不拒美意,我若不穿,有负盛情! 于是着妇人装,复出,命置酒款待来者;又故作妇人态,滑稽之状,令人忍俊不禁。 司马懿与来者谈,不问军情,仅问诸葛亮饮食起居,或事务繁简。 来者称,丞相勤于军政,夙兴夜寐,不知疲惫。将士若违令,凡杖责二十以上,或有功,赏帛两匹以上,必自决,以免赏罚不明;凡设壁垒,必一一察之,以利攻守;资财出纳,必审之;练兵整训,必问条目,事事明断,了无遗漏。将士不敢懈怠,无不因率先垂范。唯饮食不如常人,虽每日三餐,不及常人一饭。 司马懿赞道,诸葛亮事必躬亲,我不及也! 酒宴毕,司马懿说来者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日,我必回赠。 来使一揖告退。司马懿召亲信,嘱其扮作行商,往汉中掘桑树苗十株;亲信不解,询以何意。司马懿笑道,勿疑,我自有妙用。 来者回见诸葛亮,言及司马懿着妇人衣,种种情态;杨仪等以为滑稽可笑。诸葛亮暗自惊讶,以为司马懿自辱,非常人所能。 正疑惑不已,忽闻司马懿着妇人装,独坐敌楼,饮酒自乐。诸葛亮大惊,遂出,望之,见司马懿举止轻佻,异于寻常。 司马懿笑呼诸葛亮道,卿厚赠此衣,我若不穿,卿必不悦;我虽不辞为妇人,以足卿之所愿,然有一憾。 诸葛亮不解,笑问司马懿道,卿有何憾? 司马懿道,唯恨不能生育! 诸葛亮以为不堪,欲回;司马懿又道,我若来世为妇人,非卿不嫁! 第五章(9/22) 第五章(9/22) 诸葛亮顿觉恶心,转身疾回。司马懿大笑道,卿雄姿伟岸,我一见倾倒,故与卿相约来世,卿何不应? 诸葛亮觉脏腑翻动,几乎呕吐。 司马懿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出十日,我必回赠;若卿能坦然如我,我当引兵自去,放卿直入关中! 诸葛亮仍不言,想及司马懿种种丑态,仿佛误食蝇蛆,竟不能饮食,渐而病倒。 数日后,亲信自汉中回,得桑苗十株。司马懿大喜,令持赠诸葛亮。亲信遂往,拜见诸葛亮,依司马懿所嘱,说诸葛亮道,大将军知丞相屯垦种粮,以足军用;然此地无桑树,不能养蚕织丝;大将军嘱我往汉中掘之,持赠丞相,望以此为种,广植之,然后养蚕缫丝,以之为被服。 诸葛亮气血翻涌,呕血不止。亲信不敢留,告退。杨仪不知诸葛亮何故愤恨,劝道,此不过桑树,蜀中遍地可见;丞相曾令庶民广植,何必恨之? 诸葛亮叹息道,桑,与丧同音;送桑,送丧也。司马懿愿我早死,宁不恨之! 十四 诸葛亮已不能起,呕血不止,诸将大为慌乱,纷纷劝慰。诸葛亮自知康复无望,于是上书刘禅,详言病情及屯田诸事;嘱费祎持信回蜀,助蒋琬,以防剧变。 刘禅知诸葛亮病危,竟忧喜莫名;暗思,自登基以来,凡事俱由诸葛亮决断,而己形如傀儡,若诸葛亮健在,或永不能问政;若病故,国有疑难,又恐无所倚赖。 刘禅颇为犹疑,遂召谯周,告知情形。谯周道,丞相若死,将失栋梁;若不死,仍阴云蔽日,君主之光,不能普照。臣以为,死亦堪忧,不死亦堪忧。 刘禅沉吟良久,又问谯周道,当此之际,朕当何为? 谯周道,生也由天,死亦由天,陛下何必纠结!既丞相有奏,可遣人问候,以示关爱。 刘禅纳其说,召尚书仆射李福,嘱其往五丈原,问候诸葛亮。 李福欲走,刘禅又道,若丞相康复无望,可问后继者谁。 李福离成都,经陇右,昼夜疾驰,径往五丈原。 诸葛亮已病入膏肓,不能问事,托杨仪暂领军事。杨仪恐司马懿察知,或趁机而举,命诸将警戒,以备突变。 魏延以为不可,说杨仪道,若我等异于常,司马懿必知有变,反而不利。 扬仪不以为然,斥魏延道,非常之时,宜行非常之计,若无备,事发突然,必措手不及! 魏延道,当此之际,宜摒弃嫌隙,共度时艰,何必以亲疏之分而拒良言? 邓芝见二人争执不下,报与诸葛亮。诸葛亮即召扬仪、魏延,说二人道,魏文长所言有理,若一反常态,司马懿必知有变,若大举攻击,则危矣。 杨仪虽不再与魏延争,然忌恨愈甚。正此时,李福已至五丈原,拜见诸葛亮,仅问疾病,不言其他。 诸葛亮道,卿奉命而来,必有所嘱,愿知陛下之意。 李福道,陛下嘱我告知丞相,若丞相病重,可撤回汉中,待疾患尽除,再举不迟。 诸葛亮道,陛下厚恩,没世不忘。我等来此已逾一年,将士无不疲乏,归意大生。我几欲求战,以振士气,然司马懿坚壁不出。既久持不下,我亦欲退走,又恐司马懿大肆追击,故至今未决。卿且回,代我谢陛下隆恩,请勿以我等为念,我虽殒命于此,亦必使将士全身而退。 李福见诸葛亮面如蜡染,气若游丝,已知康复无望,几欲问后继者谁,终不能启齿。 翌日,李福辞别诸葛亮,启程回蜀,行至十里外,虑及刘禅所嘱,终不敢违,又回,再见诸葛亮。 诸葛亮颇觉惊讶,说李福道,卿去而复回,必有所告,请直言。 李福道,确有未尽事宜,请丞相恕我唐突;陛下嘱我询问,若丞相病不能愈,谁可继任? 诸葛亮顿觉身心俱寒,忿恨不已,厉声道,我尚在,何有此问! 李福道,丞相息怒,君命所在,恕不敢违。 诸葛亮沉吟良久,冷笑道,蒋琬精于政事,清通不俗,可继之。 李福又问,不知蒋琬之后,谁堪重任? 诸葛亮道,费文伟宽仁雅量,堪称栋梁之材。 李福见诸葛亮强忍怨恨,不敢再问,一揖告退,径回蜀中。 诸葛亮心如死灰,愈觉不支,于是急召扬仪、邓芝,哀叹道,我自知大限将至,现以兵权付与卿等;杨威公为主,邓伯苗为副。卿等可令诸将从容而退,以防司马懿追击。我别无所虑,唯虑魏延不受节制,或突生变故。然魏延精勇善战,可命其与姜维断后;请嘱姜维严加防范,若有异常,可斩之,以绝后患。 二人欲去,诸葛亮留邓芝道,卿耿直忠壮,又精警自律,与我相知甚深,每有所言,我必采纳。我尚有一事,望不负临终之言。 邓芝涕泣道,无论何事,我必遵奉。 诸葛亮道,我深知,荆州将士与刘璋旧部貌合心离,我虽竭尽所能,调和周旋,仍不能使彼此无疑。法正、李严、黄权等为蜀中诸士领袖,此数人在,俱能以身作则,使彼此安处。谯周、费诗虽颇负名望,却失之尖刻,且每有怨言,不堪为楷模。今法正已死,黄权另投,李严隐没不出,蜀中之士再无示范,不知自律,不知勤勉。李严之走,我之失也,我每每为之自愧;若非待之苛刻,何有此忧!卿回蜀,请往梓潼访李严,若能使其回,垂范于蜀中诸士,阻谯周、费诗妄说,则群臣必能同心,我亦当瞑目,更不忘卿之厚恩! 诸葛亮言毕,溘然而逝。邓芝大为不安,嘱侍从密之,急出,寻杨仪,邓芝道,丞相已逝,我令侍从秘而不宣。卿需紧急布局,以防剧变。 杨仪道,我不虑司马懿,唯虑魏延;丞相在,勉能使其安份,丞相既逝,魏延必不听命。卿与魏延相处尚好,可试探,以利应对。 邓芝劝杨仪道,魏延虽秉性傲慢,并无异心;此非常之时,魏延必知轻重,卿何疑。 杨仪道,非也,我不过防范万一,别无他意。 邓芝不再劝,欲见魏延。杨仪略为思忖,追上邓芝又道,卿所言有理,可请魏延,共议退兵之策。 邓芝不疑,径往之。杨仪遂召姜维,执其手道,丞相已奄奄一息,恐难过今夜。 姜维大惊,欲探视;杨仪止姜维道,丞相知魏延必反,嘱卿夺其部属,以防不测,请卿速往。 姜维大为犹豫,沉吟道,魏延乃征北大将军,位在我等之上,岂能夺其部属? 杨仪道,丞相授我节制诸将,我所言即军令! 姜维道,既如此,我愿奉命;然魏延精勇,又部属众多,若拒而不从,当如何? 杨仪道,卿勿忧,我已遣邓芝请魏延议事,魏延将离军营;卿可携丞相令剑而往,部属必不敢违;我将命马岱围之,以防万一。 于是以令剑付姜维;姜维道,卿勿虑,我必并其部属! 杨仪又召马岱,命率精甲围魏延军营。马岱恨魏延曾屡屡掣肘马超,亦不辞。 邓芝见魏延,称丞相病危,召诸将议大事。魏延即随邓芝出,求见诸葛亮。诸将俱在帐外候命,不见姜维、马岱。魏延稍疑,正欲询问,杨仪自帐内出,环顾诸将道,丞相已逝,授我与邓伯苗节制诸将,护丞相灵柩,率大军回汉中。 诸将无不惊讶,欲入内探视;杨仪阻止道,此非常之时,诸将需依丞相遗嘱,听命于我;丞相既逝,不能复生,卿等需节哀,以离险境为要。司马懿大军近在咫尺,若举措失策,必遭重创! 魏延大怒,斥杨仪道,我乃征北大将军,岂能听命于鼠辈;丞相既逝,我自当为统帅,岂容汝越俎代庖! 邓芝忙劝魏延道,此丞相遗命,请卿勿违。 魏延不听,夺路而走。邓芝拦住魏延,再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当此之际,应绝私愤,顾大局;若彼此失和,必为司马懿所乘。 魏延以为有理,遂止。杨仪道,丞相命我统帅三军,我等若不同舟共济,恐不能离险境。现命马岱、廖化为前锋,姜维、魏延断后;我与邓芝等领中军,今夜即行,不可拖延! 魏延又不能忍,斥杨仪道,我非走狗,岂能为竖子断后! 言毕,忿然而去。魏延回军营,见营内已空,无一兵一卒,大惊,已知中计,急出,欲复回;忽听杨仪喝道,姜维已并汝部属,汝须听命姜维! 魏延见灯影炫目,依稀数将,立马横戈阻于前,正是杨仪、姜维、邓芝、马岱、廖化等;四周士卒如云,似临大敌。魏延大惧,疾呼道,邓芝误我!我若枉死,必作厉鬼,索汝性命! 邓芝大惭,欲劝杨仪;杨仪斥魏延道,我命汝与姜维断后,若愿奉命,可为副;若不奉命,可自走! 邓芝忙说魏延道,此确为丞相遗命,望能遵奉! 魏延疾呼道,诸葛亮逼我太甚,竟至死不能容!我即往成都,拜见陛下;汝等可欺人,不可欺天! 魏延猝然而举,直扑杨仪。杨仪大惊,欲走,魏延猛击马臀,马受惊,四蹄乱飞,颠杨仪于马下。魏延夺杨仪坐骑,飞奔而去。 杨仪见诸将不举,斥道,魏延违军令,伤主将,此大逆之举,可追而斩之! 诸将仍不举。杨仪大怒,再斥道,魏延深恨我等,若夺汉中之兵,与司马懿呼应,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若还成都,进谗言,我等亦有灭族之祸!两害俱在,岂能不追! 马岱道,我愿追斩魏延,以绝后患! 杨仪大喜,命马岱率精骑疾追。马岱急追三十里,见魏延疾驰于前,呼道,魏文长休走,姜维愿归还部属,请速回! 魏延不信,仍飞驰不停。马岱又呼道,诸将恨杨仪奸险,俱愿奉卿为主将! 魏延渐止,马岱渐近。魏延正欲询问,马岱举矛猛刺;魏延猝不及防,伤前胸,坠马;马岱再刺,魏延又中数矛,气绝而死。 马岱弃魏延尸于荒野,回见杨仪。杨仪大喜,又召诸将,令各整部属,乘夜撤走。 十五 翌日晨,司马懿忽闻蜀军已走,以为诸葛亮病重,即率三万精甲急追。 姜维奉命断后,行不足百里,忽见身后烟尘大起,知追兵猝至,令部将报知杨仪。杨仪大为惊恐,欲以车载诸葛亮之尸,服衣巾,持羽扇,以疑司马懿。 邓芝忙道,不可,虽如此,岂能阻追兵!可收紧部伍,列阵以待,司马懿或不敢轻举! 杨仪不听,命疾走,然将士唯恐落后,道路拥塞,不能畅行。 司马懿见杨仪等行走迟缓,命秦朗大击姜维;亲率诸将侧出,欲抄断前路。不半日,司马懿已超越杨仪等,于是占尽高险,欲急攻。正此时,见杨仪等护灵柩,似有哀容,大惊,命快马探之。片刻,快马回,称诸葛亮已死。 诸将大喜,以为必能大败杨仪等。司马懿以为不可,斥诸将道,诸葛亮既死,蜀军哀痛;乘人之危,大不义也,我不屑为之! 于是命诸将俱退,放杨仪等离此。 杨仪等昼夜兼程,不数日回汉中,葬诸葛亮于定军山;又上书刘禅,言诸葛亮之死及魏延之罪。 刘禅召群臣,发讣文,令官民举哀,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以其子诸葛瞻为射声校尉;又欲以杨仪代魏延为镇北大将军,领汉中太守。 谯周劝刘禅道,杨仪奸险,精于权谋,不可委以重任;魏延之死,颇为可疑,臣请召杨仪、邓芝回,问以详情。 刘禅纳其说,召杨仪、邓芝还;以王平为前将军,率诸将镇汉中。 刘禅问谯周道,诸葛亮举蒋琬,朕亦知蒋琬颇堪大任,又疑其作诸葛亮第二,事事自断,专权欺主;朕欲以蒋琬为大将军,以卿录尚书事,各司内外,互为牵制,卿以为如何? 谯周道,不可。荆州将士与蜀中旧部互疑已久,明争暗斗从未停息;因黄权另投,法正亡故,李严自隐,蜀中诸士自疑不已;若陛下用臣,荆州将士必怨恨,或生乱。蒋琬虽自荆州入蜀,然用之较迟,又置身争斗之外,况为诸葛亮所举,用之,当无内讧。若陛下虑蒋琬专权,可以之为大将军,领丞相,往汉中节制诸将,无召不得还成都。如此,群僚无怨,善之善者矣。 刘禅然其说,欲下旨;谯周又劝道,可暂缓,臣知杨仪自负才高,欲取大权,今尚在途中,若闻之,必绝望,或返回汉中,拥兵自重。请待杨仪入成都,再下旨不迟。 刘禅又依其说。 杨仪以为必获重任,与邓芝星夜驰还,求见刘禅。刘禅以旅途劳顿,请稍息为由拒之;夜召邓芝,询魏延之死。 邓芝不敢隐瞒,又怀愧疚,说刘禅道,魏延实无异心,因与杨仪失和,杨仪设奸计,夺其部属,又将之追斩。 刘禅沉吟良久,哀叹道,魏延精勇善战,堪称国之栋梁,竟死于奸计;若曹军犯境,谁为朕御强敌! 邓芝顿首道,臣罪不容赦,请陛下严责! 刘禅说邓芝道,卿能尽言实情,足见忠诚,又非同谋,岂能责问。 邓芝大惭,告退。翌日,杨仪再请见刘禅,刘禅再拒。杨仪大疑,转问邓芝;邓芝称上意如天,不敢妄猜。 杨仪颇不自安,又求见费祎;费祎以身染风寒,不能纳客为由谢之。杨仪愈疑,欲上书刘禅,请回汉中。正此时,刘禅诏书已下,拜蒋琬为丞相,领大将军,节制诸将镇汉中;以费祎为尚书令,主内务;以马忠为镇南大将军,仍领牂牁太守;以费诗为谏议大夫。其余各有升迁,唯杨仪不在其内。 杨仪大失所望,深怀怨恨,骂蒋琬、费祎等俱为竖子;于是终日饮酒,出言不逊。群僚知刘禅恨杨仪杀魏延,俱不与之往来。 费祎知杨仪每每谩骂,放肆猖獗,恐招祸,于是登门劝告。杨仪见费祎来,破口骂道,蒋琬匹夫,我为尚书时,蒋琬不过郎官;刘禅不知蒋琬鄙陋,竟以其为丞相,岂能使群僚悦服! 费祎大骇,责杨仪道,汝直呼陛下姓名,此不赦之罪,竟不虑大祸! 杨仪大笑道,刘禅何德,蒋琬何能,我七尺之躯,耻为竖子之下! 第五章(10/22) 第五章(10/22) 费祎愈惧,不敢滞留,惶惶而退;杨仪大笑不已。 费祎不敢隐匿,求见刘禅,以所见奏报。 刘禅大怒,召杨仪,斥道,汝以奸计谋杀大将,朕虽忿恨,犹念汝有微功,又颇受诸葛丞相器重,不忍杀之,欲使汝自省;汝不念厚恩,以为朕柔弱可欺,竟谩骂不息,是可忍孰不可忍!朕若容汝苟活,何以镇服群臣! 杨仪大骇,叩头求饶;刘禅不忍,欲赦之。 费祎、谯周、费诗等俱请斩杨仪,以慑群僚。刘禅纳其说,并收杨仪及子弟,斩之。 邓芝不敢忘诸葛亮临终所嘱,求见刘禅,请往梓潼访李严,刘禅准之。 时值深秋,寒露依稀,一路黄花犹带残香,又脱木未尽,山色淡远,最宜出行。 邓芝来梓潼,至山下,举目四望,见碧云悠悠,青天如鉴,群峰嵯峨,霜林溢彩;又淡烟轻雾汗漫于深谷,惊鸿飞鸟往还于林表,猱猿野狐相戏于溪泉,仿佛人在世外,不知何来何去;忽觉世事虚幻,人心险恶,唯山水有情,聊可寄放。 邓芝感慨良久,遂入山,逐一访问。 不觉已半月,邓芝问尽耕夫,访遍野老,并无李严消息,大为绝望,遂出山,欲回成都复命;见天色已晚,忆及有故交亦自江东来,卜居德阳,曾有书信,约邓芝来此相会,于是转道入德阳,欲叙旧谊。 时近傍晚,邓芝至德阳,觉腹中饥饿,遂入酒肆。正饮食,忽见一人入店沽酒,虽布衣芒鞋,长发覆面,仍神采风流,不失俊雅。邓芝一眼认出,此人即李严! 邓芝大喜,忙离座,拱手道,我遍寻不见,谁料竟相遇于此! 李严大为惊讶;邓芝邀李严同饮,李严不辞,相对而坐。 邓芝道,我受诸葛丞相之托,入山寻访,欲请卿还成都,辅佐陛下,虽遍问野老耕夫无所获,只好怅然而出;幸与卿遇于此,不然,何以告慰泉下幽魂! 李严不言,举酒相邀。 邓芝又道,俱言卿隐于深山,何故来此? 李严笑道,我结庐绝顶,欲与山水为伴,或听鸣泉响于幽谷,啼鸟唱于深林;或看云起云散,日出日落;或对月饮,与花语,忘尽世事,泯绝恩仇。无奈猛兽出没左右,凶禽呼啸深夜,不堪危惧,不能自安。于是自问,我所以隐退,实虑宦海无常,波谲云诡,恐稍有不慎,或家败人亡;然山野深险,虎狼出没,若居于此,岂不方离虎口,又入狼穴?我一介书生,不能搏熊罴,猎鹰鸮,于是知难而退,苟且于此。 邓芝大笑道,我知卿非惧禽兽,实因重托在身,壮志未酬;既如此,我有望矣! 李严又不言,亦不再饮。 邓芝道,丞相临终之际,痛悔待卿苛严,自责不已,其情真意切,令人唏嘘。 李严沉吟道,谨严精细,乃诸葛亮之秉赋;意气疏阔,乃我之性情,二者不可调和,其水火不容,在所难免。 邓芝见李严不饮,举酒道,久别重逢,当不辞一醉,卿何不饮? 李严道,不敢多饮,多则伤身。 邓芝见其不乐,似有幽恨,又说李严道,诸葛丞相已仙逝,卿可以释怀耳;所谓万千恩仇,一死了之。 李严道,何言不能释怀。诸葛亮鞠躬尽瘁,披肝沥胆,清廉自律,举轻若重;扶弱主,拒强敌,如履薄冰;转乾坤,撑危局,如补天缺;又百折不挠,奋进不止,坚韧不拔,异乎常人。若无诸葛亮,先帝难创基业,天下难成鼎足,此丰功伟绩,远非我辈能及,我何恨之有! 邓芝闻此,大为欣慰,又道,若诸葛丞相能知此论,应含笑九泉。然卿不辞而走,岂不因责之甚严? 李严道,我所以去,与此无关。蜀汉孱弱,虽勉为一足,然不足与曹魏、东吴抗衡,若阻断秦巴,塞绝僰道,雄踞关隘,屯兵险要,或能安处一隅;若不顾强弱,不应天命,逆势而行,必毁于一旦。然先帝遗愿不可违,诸葛亮雄心不可止,既非同道,不能共谋,不如寄情山水,以免徒增烦恼。 邓芝沉吟良久,叹息道,诚如卿所言。诸葛亮屡屡北伐,实因遗嘱所在,故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卿应知其中无奈。 李严冷笑道,既知不可为,何必强为!所谓遗嘱,不过小义,诸葛亮竟至死不悟,足见虽圣贤而不能无过;他日蜀汉倾覆,诸葛亮难辞其咎! 邓芝大为震动,又道,既诸葛亮已去,卿又颇知利弊,何不随我还朝,禀明陛下,重拟方略,以绝危机? 李严苦笑道,数次北伐,历时多年,消耗之巨,不可估量;诸葛亮兴农桑,开商贸,虽所获颇丰,仍不能抵其所耗。今蜀中疲敝,士民怨恨,犹如大厦失柱,江河吞岸,败亡之势,岂能逆转! 邓芝不甘,再劝李严道,卿洞若观火,其言精警,令人猛醒;我知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以扶危济弱为所荣,今颓敝如流,正当力挽狂澜,大显英雄本色,卿何忍辞之! 李严断然道,所谓君子远祸乱;卿勿再言,我已心如死灰,不能复燃。 言毕,一揖告退。 十六 孙权人已暮年,疑惑日多,尤虑顾雍、陆逊、诸葛瑾等权重压主,于是每以要事托付近臣,中书郎吕壹最受器重。 吕壹知孙权喜戏谑,每每极尽机智与之问答,又极能谄媚。孙权愈为喜爱,凡诏书、文诰、条例、口宣,俱出吕壹手,渐与群臣疏远。 丞相顾雍颇知吕壹奸诈,劝孙权道,中书郎吕壹,阿谀奉承,翻云覆雨,阻绝圣听,进谗言,谋私利;臣请陛下亲贤良,远小人,免使群臣不安。 孙权以为顾雍恨吕壹分权,不听。 吕壹知孙权年老昏聩,喜溢美之词,于是言听计从,不忤其意,不谏其行;孙权愈觉吕壹忠诚,无人能比,凡事皆与之谋。吕壹屡谗顾雍、陆逊、诸葛瑾等专权任事,已有盖主之嫌。孙权愈疑,竟再不召顾雍、陆逊等。 吕壹获宠日盛,大肆笼络群僚,遍插党羽,一时耳目遍及内外,无论何事,俱能尽知,几乎纤介必闻;凡不趋奉,必大加谗害,仅数年间,被诬陷至死者数十人;群僚大生恐惧,与之结附者日多,时称吕党。 吕壹深知,若不除陆逊、顾雍,取而代之,终不能安。 太常潘濬与吕壹为故交,颇有才名,吕壹欲栽培,于是请孙权以潘濬往武昌助陆逊,欲使之察陆逊情形,以利进谗言,再行离间;若陆逊失势,再举潘濬代顾雍为丞相,潘濬必听命于己,如此,大权尽在己党,可翻云覆雨,岂不快哉。 孙权不知吕壹用心,又素疑陆逊,准之。 潘濬虽与吕壹友善,然颇敬陆逊,又以为吕壹奸谋终将败露,于是将吕壹用意告知陆逊。陆逊不屑权谋,更不屑与之争,竟无所举。 江夏司马潘璋知吕壹专权,奸谗害人,不能忍,每每破口大骂。吕壹闻知,大怒,欲剪除,遂说孙权道,臣知江夏司马潘璋,因失扬州被贬,深怀怨恨,每每出言忤逆;臣又获知,潘璋暗与满宠往来,欲举江夏迎满宠。臣请收潘璋问罪,以防骤变。 孙权竟不查问,即下旨,遣人入江夏,收潘璋。 太子孙登知潘璋下狱,大惊,遂离武昌,回建业,拜见孙权。 孙登道,臣闻陛下收潘璋,欲治罪,颇为不安,深恐陛下受权臣蒙蔽,不辨忠奸,故斗胆进言,望陛下恕臣冒昧。 孙权道,潘璋欲举江夏降满宠,此罪如天,实不可恕! 孙登道,潘璋性情耿介,出言忠直,虽率性,而不妄为,其忠勇壮烈,妇孺皆知。臣请陛下察其委曲,还其清白;吕壹恃宠而骄,网织罪名,残害忠良,文武百官无不胆寒,亦望陛下明察! 孙权怒斥孙登道,汝休多言,潘璋骄横恣肆,目无君主,因扬州之失而受责,久怀怨怒,已无人臣之份;朕若坐视不问,何以震慑群臣! 孙登道,吕壹之说实不可信,群臣无不为之自疑;陛下恩威,已为吕壹尽窃;臣不敢置若罔闻,故而冒死劝谏,望陛下释潘璋,以安人心;绝吕壹之恩,以慰群臣! 孙权冷笑道,吕壹尽忠尽职,无人可比;朕闻汝阴结朋党,笼络六卿,又外通州郡,欲逼朕退位。今汝极言吕壹之过,离间君臣,是何居心? 孙登大骇,欲分辩;孙权不听,拂袖而去。孙登惶惶而退,回武昌,忧惧日盛,竟一病不起。 孙权虽不纳孙登之说,亦疑吕壹,于是召吕壹,问道,卿言潘璋欲举江夏投满宠,可有实证? 吕壹忙道,朝中文武,俱知潘璋祸心;臣请陛下召群臣询问,必能尽知。 孙权遂召群臣;孙权道,朕闻卿等俱知潘璋奸谋,可据实而奏,朕必辩曲直,明是非。 群臣见吕壹在侧,俱不敢言。吕壹恐顾雍、步骘等言是非,于是先发制人,奏道,臣知江夏太守刁嘉与潘璋同谋,请收刁嘉问之,必知实情。 孙权以为可,命收刁嘉。吕壹恐刁嘉供词于己不利,亲问之。吕壹说刁嘉道,我知卿不愿与潘璋同谋,不过受其蛊惑;卿若能指证潘璋之罪,必获释。 刁嘉斥吕壹道,潘璋忠壮激烈,志节如天,岂是奸恶,何故逼之太甚!所谓善恶必有报,卿不可以一时之利而绝后人之福。 吕壹大怒,施以酷刑,欲使刁嘉屈招;刁嘉不惧,大骂吕壹。 步骘与刁嘉有旧,知其受尽酷刑,大为义愤,于是寅夜入宫,求见孙权。 孙权问步骘道,卿有何事,深夜求见? 步骘道,臣闻刁嘉不肯屈服,吕壹滥施酷刑,当有性命之忧。所谓人命关天,臣岂敢视而不见。刁嘉贵为太守,无罪无辜,竟横遭大刑,请陛下察之;吕壹吹毛求疵,诬陷良善,若陛下不悟,任奸佞横行,臣不敢侍于侧! 孙权不言,似有所悟。步骘泣道,刁嘉今日,即臣明日,所谓物伤其类;陛下若不释刁嘉,臣即请还乡,以苟全性命! 孙权请步骘回,召刁嘉。孙权道,朕知举郡投靠乃潘璋之谋,与卿无涉;潘璋助卿镇江夏,卿必知内情,何故隐瞒? 刁嘉泣道,臣命在旦夕,恐遭灭族之祸;若知情,岂能不招! 孙权以为合乎情理,令释刁嘉、潘璋,各回原职。 潘璋拒往江夏,求见孙权。孙权虑其喊冤,拒而不见。潘璋伏于宫门,疾呼孙权道,陛下若不还臣清白,清除巨奸,臣不敢就任! 吕壹得知,惊怒不已,至宫门,斥潘璋道,陛下饶汝不死,汝应感激涕零;竟反作市井无赖,逼宫示威! 潘璋大怒,骂吕壹道,奸贼,我不惜身败名裂,亦必使汝伏法! 吕壹痛恨无比,请再收潘璋。孙权不准,责吕壹不可睚眦必报;知潘璋誓死不去,遂召见。孙权道,既已出狱,冤屈自解,何必如此? 潘璋道,臣虽得以幸免,然巨奸在朝,因虑其偷天换日,窃尽圣恩,故而臣不敢去! 孙权沉吟良久,说潘璋道,卿勿虑,请回江夏,朕已知谁忠谁奸。 潘璋道,陛下恕臣不死,臣感恩戴德;然臣不愿外任,不惜为卫卒,作马伕,侍于陛下一侧,其愿足矣! 潘璋言毕,失声痛哭。 孙权大为所动,说潘璋道,卿性情耿介,出言直切,难免与人失和;今日之事,卿当自省。然卿拒不奉命,又深怀怨恨,宁不为他人所乘! 潘璋知不可留,亦不再言,拜辞孙权回江夏。 不觉,腊日将近,孙权将依例大会群臣。顾雍欲借此除吕壹,召诸葛瑾、步骘等密商。顾雍道,吕壹猖獗,其势愈炽,若不除,国无宁日;请卿等借腊会之机,尽言吕壹之罪,使之伏法。 诸葛瑾道,陛下宠信吕壹,若不施压,恐反遭其害。可邀陆逊,请其率武昌诸将入建业兵谏,否则,恐难如愿。 顾雍、步骘以为然,遣人往武昌,拜会陆逊。陆逊笑道,吕壹不过竖子,何需如此!我当只身而往,执而杀之! 吕壹知顾雍等欲借腊会弹劾,大惧,求见孙权,奏道,顾雍不满陛下分权,欲借腊会,串通群臣逼宫;此大逆之罪,请陛下严惩! 孙权大怒,即令收顾雍入狱。吕壹日夜拷问,欲逼顾雍招谋反之罪,诬陷陆逊、诸葛瑾、步骘等;顾雍严辞拒绝。 陆逊知顾雍下狱,大为愤慨,即召潘濬。陆逊道,吕壹乱国,阻塞圣听,祸及群臣,若不剪除,国将大乱。卿为士大夫,又颇受陛下恩德,宁不拍案而起! 潘濬道,上大将军所言极是;我愿同往建业,面见陛下,尽言吕壹之罪! 陆逊道,不必如此,卿可尽书吕壹所嘱,我携此而往,必使陛下警醒。 潘濬遂将吕壹之谋具状,交付陆逊。陆逊又面见孙登,言其所想。孙登病重,不能起,扶陆逊手道,上大将军为国除巨奸,社稷之幸也! 陆逊辞别孙登及诸将,只身入建业,夜会步骘,以潘濬所书示之。步骘阅毕,问陆逊道,卿欲何为? 陆逊道,卿可请吕壹饮宴,我必使其招认罪行,于此斩之,再报奏陛下。 步骘沉吟道,吕壹耳目众多,知我等欲除之而后快,或拒而不来,奈何? 陆逊道,今顾雍被执,吕壹欲使之屈招,诬陷我等;卿可致书吕壹,称愿与之结纳,唯愿自保,吕壹必无疑。 步骘依陆逊所说,即修书,命仆从持送吕壹。 吕壹知步骘为步夫人族兄,步夫人又极受宠爱,非他人可比,若能与之结纳,当直通后宫,于是受邀而往。 吕壹见陆逊在座,大惊,忙问陆逊道,上大将军何故在此? 陆逊道,我未经禀报,擅离武昌,望卿恕罪! 吕壹见陆逊语带讥刺,愈觉不安,说陆逊道,上大将军乃国家栋梁,何出此言? 陆逊笑而不言。吕壹欲入席,陆逊忽起,止吕壹道,此君子之会,小人当避之。 吕壹惶恐不已,不敢入席,立于一侧。 第五章(11/22) 第五章(11/22) 陆逊又问吕壹道,顾元叹何罪? 吕壹道,此陛下旨意,恕无奉告。 陆逊沉吟道,若顾雍废,谁可接任? 吕壹忙道,非上大将军莫属! 陆逊大笑道,卿果然机敏,难怪陛下视若掌中玩物,竟此一言,即使我与卿同谋! 吕壹道,上大将军何其显贵,我辈犹恐不及趋奉;若上大将军不弃,我不惜鞍前马后! 陆逊忽起,指吕壹道,潘太常非宵小之徒,岂能与汝沆瀣一气! 吕壹大惧,不敢言。 陆逊又道,潘太常恨汝奸恶,切齿不已;汝若使之代顾雍,必首戮汝头! 吕壹惶遽不堪,冷汗直流。 陆逊逼问吕壹道,刁嘉、潘璋及冤死者,无不忠君爱国,汝何故网织罪名,大肆构陷? 吕壹忙伏地,自辩道,我所作所为,俱为陛下授意;陛下为防患未然,为国家除害,每每命我为之。我虽亦知有冤屈,然不敢拒之,望上大将军明察! 陆逊大怒,骂吕壹道,狗贼,竟敢嫁祸陛下!今汝在我手,是祸是福,俱在转念之间。汝若能尽言其中勾当,我当放汝远走;若巧言辩解,我必斩汝于此! 吕壹忙叩头道,上大将军若饶我不死,我必尽言! 陆逊道,我言出必行,汝若无藏掖,我必送汝出建业,使汝能苟全性命! 陆逊请步骘录口供;吕壹不敢违,将所作所为一一供述。 既口供在案,陆逊命吕壹画押。吕壹有所悟,说陆逊道,上大将军若食言,我死不瞑目! 陆逊道,我非小人,从不食言。 吕壹遂画押。陆逊忽拔剑,欲斩之。吕壹疾呼道,上大将军既非小人,何故食言? 陆逊冷笑道,若守信于奸贼,必失信于国家! 于是斩吕壹于席前。 十七 陆逊执吕壹头,持口供,入禁宫,求见孙权。 时已深夜,孙权已入寝。侍从见陆逊手执人头,袍染鲜血,大为惊恐,忙入寝宫,报与孙权。孙权闻此大惊,急起,召陆逊。 陆逊跪奏道,臣未请圣旨,手刃奸贼吕壹,此灭族之罪也,请陛下严惩! 孙权大怒,指陆逊呵斥道,大胆,汝不召入京,又滥用私刑,杀朕近臣!朕若不夷汝九族,何以镇服百官! 孙权言未毕,已执剑在手,欲立斩陆逊。正此时,步骘亦至,忙止孙权道,臣请陛下查明缘由,再问罪陆逊不迟! 孙权愤怒稍解,剑指陆逊道,汝且言之,朕必不使汝枉死! 陆逊从容奏道,吕壹受陛下隆恩,本应精诚效命,竭力报国,却每以妄言离间君臣,网织罪名陷害忠良,使纲纪毁驰,人人自危。又构陷顾雍,欲使之屈招,杀尽重臣。臣身为上大将军,若不挺身而出,还朝中清明,使陛下与百官无疑,岂不枉受重恩!今巨奸已死,阴霾尽扫,山河清明,昊日朗照,臣虽死而无憾矣! 言毕,以吕壹口供及潘濬所书呈上。 孙权拒而不纳,再斥陆逊道,即使吕壹罪不可赦,亦应绳之以法,明正典刑,岂能私杀! 于是令收陆逊入狱;步骘因与陆逊同谋,亦革职受审。 翌日,群臣知吕壹被诛,而陆逊、步骘被捕,纷纷入宫,请杀尽奸党,释放陆逊、顾雍、步骘。孙权大惊,不肯与群臣见,命侍臣劝回。群臣不去,跪地不起;孙权无奈,遂登殿。 诸葛瑾奏道,臣等闻上大将军手刃巨贼,喜不自禁,俱来道贺! 群臣无不喜极而泣。偏将军丁奉道,建业士民知吕壹被除,无不奔走相告,载歌载舞。臣等请释陆逊、顾雍、步骘,复职就任,以足众望! 孙权已知众望所在,不能违,令释陆逊等。三人求见孙权,孙权一并召见。 孙权道,卿等不惜一死,清除巨奸,使朕能明是非,可嘉可叹;朕不辩贤愚,亲信小人,有负群臣之望,理当自责! 顾雍忙道,罪在吕壹,陛下无过;陛下若自责,臣等何安! 步骘道,臣请陛下阅吕壹罪状及潘濬所书,是非曲直,尽在其中。 于是再以此呈献;孙权不再拒,接读,见满纸滔天大罪,悔恨不已,令尽执耳目,尽收同党,获罪者近百人。 顾雍受尽酷刑,身心俱衰,大病不起。孙权闻知,大愧,往顾雍府第探视,见其浑身溃烂,孱弱不堪,愈自责,命太医诊治继而,又知太子孙登亦卧病,又惊悚不已,夜不能眠。孙权不堪追恨,亦命太医往武昌,为孙登诊病。 时值岁末,洛阳腊梅怒放,清香四溢,足月不凋。士民言之纷纷,称为祥瑞之兆,主明君治世,天下太平。 曹爽以为大吉,求见曹叡,奏道,洛阳腊梅经月不谢,士民以为吉兆,无不欣然;喜讯不胫而走,天下俱知,入京观梅者日多,无不感戴陛下盛德。臣请陛下出宫赏梅,一览盛世芳华! 曹叡大喜,改服民衣,扮为富商,率近臣、侍卫出宫,入酒家,命煮腊酒,与曹爽等对饮花间。酒至微酣,曹叡举目四望,见芳华成堆,树树欲燃,一派冷香随风四散,沾衣惹袖,令人忘乎形态。 曹叡不禁叹道,若使东阿王仍在,必有清词丽句,以应眼前景物;可惜朕不善辞章,无以遣怀! 秘书郎刘放忙道,臣知文章诗赋,不过雕虫小技。陛下雄才大略,指点处,天下为纸,激扬处,江河为墨;凡群山峻岭皆文字,任陛下遣造,每有点化,必春光万里,烟霞满目。试问此等文章,陛下之外,古往今来谁能写! 曹叡笑而不语。不觉日过正午,渐觉阴凉。曹爽请登楼入室,临窗而饮。于是移座暖阁,仍有梅花近户,幽香不绝。 正谈笑间,曹叡似见曹操于花间隐现,猝然惊起,忽忆及曹操为赏桃花病逝洛阳,不禁色变,指窗外梅花道,此妖花也,大为不祥! 曹爽等莫不惊惶,正欲劝慰,曹叡已拂袖而去。 自此,曹叡夜夜惊梦,一病不起。司隶校尉崔林上奏称,曹爽用心不良,以市井流言而惑圣听,使陛下染疾,应治罪。 曹叡以为不然,召崔林道,此天意,与曹爽无关;若以此治罪,群臣必责朕小题大作。 崔林亦知曹爽颇受恩宠,不敢再言,叩谢而去。 曹爽惊恐不安,亦上书,自请侍于一侧。曹叡亦知曹爽恐惧,准其所请。 曹叡病渐深沉,自知康复无望,于是请曹爽暂退,召刘放。曹叡道,朕自知病不能愈,然诸子尚幼,未立皇储,若不托之忠臣,或生祸乱。卿敏悟异常,必有知人之明,请言何人堪此重任? 刘放泣不成声,不敢答。曹叡又道,卿不必畏惧,此关乎国家之重,可畅言。 刘放疑曹爽窃听,奏道,臣知大将军司马懿、武卫将军曹爽俱为忠臣,可使其共辅幼主。 曹叡亦有此意,遂请曹爽复入。曹叡道,朕欲命卿扶幼子登基,与司马懿辅国,望卿不负所望。 曹爽忙跪奏道,臣必以死奉少主! 曹叡执其手道,齐王曹芳虽幼,然敏慧过人,卿等若竭诚辅佐,他日必为明君。 曹爽再叩首,称必遵所嘱。刘放又奏道,燕王曹宇知陛下病重,正秘密策动,欲窃大位;因惧司马懿入京阻其阴谋,欲假传圣旨,令司马懿自辽东回关中,不得入洛阳。臣请陛下书手诏,令司马懿回京听命。 曹壑道,朕已病入骨髓,不能手书。 刘放急命侍从取纸笔,叩头道,陛下恕臣不敬,臣欲执陛下手作诏书,望能恩准。 曹叡道,卿为国家安宁,岂有不敬之说。 刘放遂执曹叡手,拟数诏。 刘放传曹叡之命,召群臣上殿。刘放持诏书,呼曹宇道,燕王曹宇听旨! 曹宇大惊,跪伏领旨。刘放宣称,燕王曹宇,心怀叵测,假传圣谕,欲图不轨;现免除职任,逐出京都,归其领地,不得滞留,否则,以谋反论! 曹宇不敢违命,告退,率家人出洛阳,往封地。 司马懿远征辽东,凯旋,正行于途,忽于一日之内分接两道圣旨,一令返长安,一令入洛阳。司马懿大疑,知有剧变,遂率大军往洛阳,屯于二百里外,不敢擅入。 刘放知司马懿已近洛阳,拒不入城,于是轻骑而往,拜见司马懿,说司马懿道,陛下命在旦夕,特召卿受遗命,辅幼主;卿需急往,不可延迟。 司马懿大惊,即随刘放入京,拜见曹叡。曹叡执其手道,朕垂死不去,唯待卿来。今以幼子托付,望不负朕。 司马懿涕泣不已,不能言。曹叡道,朕以卿与曹爽共辅,愿同舟共济,不负使命。 司马懿顿首道,臣虽万死,不负陛下所托! 曹叡令齐王、秦王俱来,指齐王曹芳道,朕猝染重病,未立储君;今以齐王曹芳为太子,请卿宣诏。 司马懿即召群臣,立曹芳为太子。曹叡又命刘放宣旨,改司马懿为太尉;以曹爽为大将军,都督诸军,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共负辅国之任。又虑曹爽不能与司马懿抗衡,或使司马懿专权,于是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助曹爽。 刘放欲离间二人,说司马懿道,曹爽乃曹操族孙,必自持根基深厚,或专权,宜有所防。 司马懿颇知其意,笑道,既曹爽贵为宗室,我何敢与之争! 刘放顿觉司马懿心机深沉,不能测知,不敢再言。 不数日,曹叡驾崩;司马懿、曹爽即扶曹芳登基。 曹芳时年八岁。 十八 曹爽知司马懿大军集结洛阳城郊,恐其生变,遂与司马懿商议,请各领三千精甲侍于宫内,互为牵制,以免专权。司马懿颇知其意,令邺城、许昌、洛阳诸军互换,使曹爽无所依仗。曹爽愈为忧惧,每事必先询司马懿,不敢擅自主张。 尚书、大将军长史孙礼说曹爽道,司马懿调换诸军,其部属仍在城外,用心之险恶,妇孺皆知。大将军宜有所举,否则,司马懿必专权。 曹爽道,司马懿用心,我何不知;然其久为督帅,功勋卓著,部属众多,根基深厚,又大集京郊,奈何? 孙礼道,可以国家所需为由,大选后起之秀,起而用之,必能掣肘司马懿;我知何进之孙何晏颇有才气,大将军若不用,司马懿必用之。 曹爽纳其说,召何晏。何晏虽入仕已久,却不获曹叡赏识,以为华而不实,仅委以黄门郎。 曹爽说何晏道,我知卿才华横溢,年少知名,然不遇伯乐,久不显达,我深为怜惜;今欲委卿以重任,为天子分忧,为国家立功,卿以为如何? 何晏喜不自禁,叩谢道,我必为大将军效劳,虽粉身碎骨而不惜! 曹爽遂以举贤纳才为名,大进新人,以何晏为侍中,李胜为洛阳令,丁谧为散骑侍郎;所进凡数十人,无不引为心腹。 司马懿知曹爽用心,即入后宫,欲请郭太后懿旨斥曹爽,恰见曹芳正随匠作雕玉器,大惊,问曹芳道,陛下身为天子,岂能习雕虫小技? 曹芳笑道,朕欲重塑河山,不从小器入手,岂能控岱岳之高,江湖之远? 司马懿惊愕不已,顿知曹芳天资敏慧,空前绝后,一旦亲政,必杀权臣。于是一揖告退,任曹爽极尽所为,不再应对;又命部属离洛阳,俱回长安。 何晏、丁谧、李胜等见司马懿渐处下风,俱劝曹爽趁势而为,夺其权,使之不能抗衡。曹爽以为然,率何晏及左光禄大夫刘放等入后宫,拜见郭太后。何晏说皇太后道,太尉司马懿屯兵京郊,威慑群臣;又调换诸军,京城内外,无不为其爪牙,其用心之险恶,人神俱知;请太后除司马懿太尉,以绝祸患。 刘放本欲投司马懿,以图重用,然为司马懿拒绝,仅获任左光禄大夫,大为怀恨,请太后改司马懿为太傅,夺其兵权;丁谧、李胜等纷纷附和。 郭太后称,文皇帝有遗旨,后宫女流不得干政,请曹爽自决。曹爽大喜,代天子传旨,改司马懿为太傅,分其部属;以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以王淩替满宠;以尚书、大将军长史孙礼领扬州刺史;又以何晏为吏部尚书,丁谧为尚书,领散骑常侍,李胜为征西长史,入长安。 司马懿仍无举动,任其所为;长子司马师大惑,劝司马懿道,父亲雄才大略,与曹爽俱受先帝之托辅幼主,岂能坐视曹爽专权? 司马懿道,我所以集重兵于京郊,又调换诸军,意在掣肘曹爽,使其不能任意;然我渐知,先帝虽逝,根基仍固;幼帝聪慧,器识宏广,实不可欺,若他日亲政,必杀尽权臣。当此之际,岂能作为,宜大隐于朝,坐看曹爽祸及九族。 司马师大为讶然,不敢再言。 蒋琬知曹叡死,幼子曹芳继位,以为天赐良机,于是整顿部伍,欲北伐。 孙权亦以为可图,昼夜筹划,欲大举。 第五章(12/22) 第五章(12/22) 诸葛恪上书称,曹丕、曹叡俱短命不寿,实为上天不容。今幼子继位,朝中纷争不息,宜大举攻伐。臣请陛下亲征,扫荡荆、扬;臣与父诸葛瑾并指襄、樊;陆逊、朱桓入淮南,逼寿春。请陛下西联蜀汉,约其出陇右;若数路并举,必使曹军应接不暇。此定鼎天下之策,望纳之。 孙权不以为然,令全琮攻淮南,诸葛恪攻六安,朱然攻樊城,诸葛瑾攻襄阳。 孙登知孙权欲节制诸将,四面出击,遂请入建业,拜见孙权;孙权准之。孙登带病入宫,奏道,臣以为,知兵善战者,首推上大将军陆逊;今诸将四面出击,局势纷纭,臣请仍以陆逊为主将。 孙权笑道,朕亲赴戎机,未必不能胜? 孙登道,陆逊为诸将之首,率兵作战,乃其本份;况陆逊曾屡败曹军,何不借其声威,使曹军不战先惧? 孙权不悦,冷笑道,未必朕不如陆逊? 孙登忙道,陛下英才盖世,天神莫及,何况陆逊;然举众临敌,乃上大将军之责,陛下何必代劳? 孙权怒道,朕曾闻,汝与陆逊私交深厚,每欲图谋,或许并非流言;汝且回武昌,安守本份,断绝妄想;若不遵朕所嘱,必无善果! 孙登大骇,惊恐而退,亦不敢滞留,即回武昌,病愈深沉。 孙权命全琮先于诸将入淮南;王淩闻知,遣快马入扬州,约孙礼绕道而出,欲夹击。 全琮正疾进,忽报王淩举众阻于前,遂令部属暂止,领随从察情形,见王淩壁垒森严,声势外露,以为不可攻,遂转道芍陂。王淩亦走捷径往芍陂,仍阻于前。全琮大怒,欲急攻;正此时,孙礼亦来,阻断后路,围全琮。 诸将知全琮被围,俱请驰援。孙权不准,令全琮坚守,以牵制王淩、孙礼;令诸将俱出,欲趁曹军大集芍陂,夺六安及襄、樊。 于是诸葛恪至六安,朱然围樊城,诸葛瑾兵临襄阳。 王淩、孙礼欲大败全琮,命部属昼夜猛攻。全琮渐不能敌,损伤惨重。正此时,忽报六安、樊城、襄阳俱受敌;王淩大惊,知全琮不过诱饵,命烧尽全琮粮草,令王浚驰援樊城,孙礼援襄阳,自率精甲往六安。 全琮粮草俱毁,不敢轻进,请回建业。孙权不准,命虎威将军丁奉运粮草,助全琮,分道追击王淩、孙礼。 王淩知全琮、丁奉疾追而来,恐前后受敌,再与孙礼、王浚合,俱往樊城,欲先败朱然,再攻诸葛瑾,然后往六安。 孙权知王淩等俱往樊城,即命诸葛瑾弃襄阳,阻王淩等于途中;又命全琮、丁奉疾进,合击曹军。王淩大惧,遣人往洛阳求助。 曹爽急召何晏等商议;何晏道,我知王淩因司马懿失权,大为愤恨,不如坐视其败,趁机撤换。 曹爽依其说,拒不驰援。刘放亦不获曹爽信任,颇为怀恨,求见郭太后。刘放道,今东南危急,六安、襄、樊同时受敌,王淩、孙礼被阻于途,俱有覆没之险,大将军竟拒而不救;臣请太后下旨,命曹爽驰援。 郭太后大为惶遽,不能言。曹芳道,既大将军不援,卿可传朕旨意,命太傅司马懿领兵往东南助之。 刘放大惊,方知曹芳年少精敏,忙奏道,司马懿已失兵权,恐无力胜任。 曹芳笑道,兵乃国之利器,俱在朕手中,曹爽可夺,朕亦可予,卿有何虑? 于是命刘放召司马懿;司马懿闻召急来。 曹芳道,今东南危急,诸将处处受制。朕请太傅领兵赴东南,解诸将之危,请勿辞谢。 司马懿道,臣无一兵一卒,何以成行? 曹芳令刘放拟诏,命暂还司马懿旧部。曹爽获知大惊,即拜见曹芳,请以何晏赴东南救援。曹芳不准,称圣命如天,岂能更改。曹爽不敢违,遂还司马懿部属。 司马懿欲行,曹芳又召其入宫,赠以玉马。曹芳道,此为朕所雕,今以此赐卿,望能珍爱。 司马懿颇知其意,玉马暗指司马,其低头之状,暗喻俯首帖耳;忙道,陛下钦赐,臣当视若性命! 曹芳笑道,此物易碎,若不慎,当不能全之。 司马懿愈惊,跪奏道,臣愿作老骥,任陛下驱驰! 司马懿拜辞曹芳,率五万大军昼夜兼程,急赴东南。不数日,司马懿至寿春,兵分两路,各赴敌阵;司马懿自领一路救王淩、孙礼。诸葛瑾、朱然知司马懿来,亦分兵,由诸葛瑾迎战司马懿,朱然、全琮、丁奉仍围王淩、孙礼。樊城守军知司马懿大举而来,大为振奋,齐出,合击诸葛瑾。诸葛瑾不敌,为流矢所伤,引军而走。 朱然等知诸葛瑾败走,不敢再持,亦撤回建业。诸葛恪知两军俱退,亦不敢再战,遂弃六安。 于是东南之危立解,司马懿班师回朝,求见曹芳,请还兵权,曹芳不准。 曹爽以王淩失策为由,奏请以扬烈将军王昶为征东将军。曹芳不能决,遂召司马懿。 曹芳道,大将军请以王昶替王淩,卿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朝中百官,俱为陛下之臣,其进其退,俱因陛下之命。臣知王昶极负才干,又忠勇壮烈,颇堪重用。臣请陛下召王昶,使其知陛下恩德,非他人私恩。 曹芳大喜,遂召王昶,极尽恩抚。王昶颇为感激,誓言必竭全尽力,终身不负此恩。 曹芳遂以王昶为征东将军,节制东南诸将;以王淩为司空,刘放为骠骑将军。 十九 顾雍日渐衰弱,命在旦夕。孙权得知,登门抚慰。顾雍道,臣恐不能再奉圣谕,惶惶不可终日;今有一言,望陛下纳之。 孙权道,卿有何嘱,朕必尽纳。 顾雍道,陆逊极具韬略,又坦率无私;臣之后,请以陆逊为丞相,必能使国家兴盛,群臣服膺。 孙权应之,又极尽安抚。 顾雍以为再无牵挂,遂召诸子,立家训遗嘱,欣然而逝。 孙权深为痛惜,令厚葬,并以次子顾裕袭封爵。 数月后,又闻孙登病愈重,夜夜惊惶,不能成眠,饮食日少,消瘦不堪。孙权命移孙登来建业,令太医诊治;又使步骘往武昌察孙登言行。 步骘回报,称太子忠孝,亲画陛下像,晨昏必拜;虽病入膏肓,仍忧国家安危,陛下身心。 孙权颇为感慨,始悔责之过严,遂探视。孙登受宠若惊,欲跪迎;孙权不准,问孙登道,朕闻卿绝饮食,是否有恨? 孙登欲言又止,泣不成声;孙权又问孙登道,卿夜不成眠,是否有怨? 孙登恐慌不已,哽咽道,臣不知怨恨,唯有忧虑;日所虑者,国家也;夜所忧者,陛下也。 孙权大为惭悔,沉吟道,卿忠诚孝悌,朕已尽知。既疾患深沉,宜绝忧思,宽怀静养,虽万事纷纭而勿虑。 孙登愈觉恩德如天,难以言表;待孙权去,命侍从备笔墨,书千言,称国不可无相;陆逊忠勤,又才气干云,实为群臣之首,请以陆逊为丞相,为陛下分忧,为国家尽忠。又请重用步骘、诸葛恪、张承、张休、顾谭等。 是夜,孙登病故。 孙权痛不欲生,令群臣举哀;于是厚葬孙登,谥为宣太子。 孙权又命步骘察陆逊功过;步骘不敢怠慢,又往武昌,历时数月,问尽群僚;群僚俱言陆逊功勋卓著,无人能及。步骘回见孙权,一一奏报。 孙权疑惑尽除,于是以陆逊为丞相,领上大将军,仍率诸将镇武昌;以步骘为骠骑将军,遥领冀州牧。 威北将军诸葛恪欲往武昌邀陆逊,一同上书孙权,请再伐襄、樊;正欲行,忽报诸葛瑾病重,大惊,即往南郡探视。 诸葛瑾屏退左右,说诸葛恪道,我别无所虑,唯虑汝恃才自傲,建功心切;若不知退让,他日或生祸患,危及家族。 诸葛恪涕泣道,父亲教诲,我不敢忘。 诸葛瑾叹息道,我本无功业之望,唯愿躬耕南亩,或吟风唱月,诗酒流连,了此一生。谁料遭遇乱世,不能安处,于是客寄江东。孙伯符知我微名,真诚相邀,于是入军旅,涉仕途,方有今日之贵。然封妻荫子非我所想,父子俱荣非我所愿。汝自幼聪慧,获誉甚早,又深得陛下宠信,年少得志,平步青云,不免骄慢浮躁,此乃汝之短,若不自省,必遭重挫。况陛下年高,难称圣明;太子早死,不知储君为谁,若所立不贤,它日继位,恐无容人之量。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世,众必非之。此数言,望谨记。 诸葛瑾言毕而逝;诸葛恪悲不自禁,留南郡,为父治丧,并奏报孙权。孙权有感诸葛瑾功绩,令以诸侯之礼葬建业;诸葛恪上表辞谢,称先君曾居毗陵,犹爱此间风物,遗命敛以时服,薄棺简礼,归葬毗陵,望能足愿。 孙权大为叹赏,准其所请。 蒋琬知曹芳幼弱,司马懿、曹爽不和,以为正当其时,欲遂诸葛亮遗愿,大举北伐,遂召诸将,请言诸葛亮得失,或取而用之,或引以为戒。 诸将各执所见,或言实力不济,难求一胜;或言用兵失策,屡屡败北;或言孤军深入,粮草不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蒋琬欲沿汉水东下,先取魏兴、上庸,再入长安;令邓芝督造战船,又上奏刘禅。 刘禅接蒋琬奏表,召费祎、谯周等,议蒋琬之请。谯周道,诸葛亮屡屡北伐,无不失利,已使蜀中空虚,百姓失望。臣请斥蒋琬,令其据汉中而自保。 费祎道,不可,若不北伐,有违先帝遗愿,诸葛丞相亦难安息;然汉水流急,若大军不利,难以全身而退,可命其重拟策略。 刘禅纳费祎所说,命其往汉中,助蒋琬另行策划,再奏。 费祎即往汉中,告知蒋琬。蒋琬又召诸将,示以刘禅旨意。诸将不知所措,俱不言。 蒋琬道,我欲命姜维直捣凉州,凉州北通羌胡,势压关中,若能据之,必能使西北震动;再举精甲沿汉水急下,曹军必大集上庸以拒之;姜维可大出凉州,直指长安,必能一举而下。 费祎以为然,遂回成都,上奏刘禅。刘禅仍以为不可,又下旨,称涪介于秦、陇,又通巴、蜀,堪称重地;凉州近羌胡,异族混居,风俗迥然,形若泥潭,若深入,恐既不能应大军,亦不能自安。可使姜维屯涪,若大军不利,可沿水而进,予以接应。 蒋琬不敢违,依刘禅之令,命姜维率二万之众入涪。 时已初冬,汉水低落,蒋琬以为不利行舟,欲待春水大生时再举,于是令诸将练兵。 蒋琬却因风寒染病,久治不愈,深恐再失良机,遂上表请辞。 刘禅大惊,令蒋琬还成都,迁王平为镇北大将军,代蒋琬统领汉中诸将。蒋琬行于途,觉不堪劳顿,请入涪;刘禅准之。 不数月,蒋琬死于涪。刘禅欲下旨,命移葬成都。费诗奏道,不可,诸葛亮等亦死于外,无不客葬它乡,若移葬蒋琬,必移葬诸葛亮等,如此,必大耗资财,有害无益。 刘禅以为然,以费祎为丞相,领大将军,仍守汉中;又以邓芝为车骑将军,移镇江州。 孙登死,孙权竟再不立嗣。步骘以为孙权年迈,若有不测,必生祸患;于是上书孙权,请立太子。 孙权召步骘道,朕几欲立储,然不知诸子贤愚,故而迟疑不决;望卿代朕择之。 步骘道,皇太子卒于盛年,皇子孙虑亦早逝;现孙和长于诸子,可立之。 孙权道,全琮父子俱以为孙霸贤良,屡劝朕立孙霸,卿以为如何? 步骘道,弃长立幼,国之大忌;臣知孙和精进好学,又礼贤下士,极负人望,请立孙和。 孙权仍不能决,于是致书陆逊,询之。陆逊亦以为当立孙和;孙权遂不疑,立孙和为太子。 孙和恐因此与诸王失和,与诸王往来频繁,大过以往。陆逊知之,上书孙权,称太子举止失当,应责之。孙权以为然,责孙和,令其与诸王绝,以免生惹是非。孙和知为陆逊所请,恨之。 孙权立孙和,孙霸大失所望,召全琮之子全寄及谋士杨竺、吴安等,欲取而代之。 孙霸道,孙和初为皇储,即与诸弟绝交,足见薄情寡义;他日若继位,宁不杀尽手足!为宗室、江山计,我必取而代之! 全寄等大为惶遽,不敢言。 孙霸说全寄道,我知卿身怀不世之才,若助我事成,当不负大恩。 全寄道,若鲁王不知忍耐,恕不敢同谋。 孙霸颇为惊讶,问全寄道,卿曾竭力相助,欲扶我为太子;今言犹热,话未冷,何故如此? 全寄道,孙和已立,大局已定,若不慎,必遭横祸。 孙霸大怒,斥全寄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卿每以为才高,胆识卓绝,孰料竟如鼠辈! 全寄忙道,我知鲁王身怀壮志,天资气格优于诸王,故而不惜以命相托;然事已至此,若无天人不察之计,不能使鲁王如愿。所谓事成于秘,败于显;若鲁王不藏大志,不忍忿怒,非但事不能成,或将自取其祸。 杨竺、吴安等,俱请孙霸隐忍,不可外露锋芒。 二十 孙霸纳全寄、杨竺、吴安之说,一改常态,暗结群臣。群臣俱知孙霸之意,又惧其喜怒无常,张扬跋扈,不敢与之结纳。孙霸颇为怨恨,又置酒,再召全寄等密谋。 孙霸道,群臣无不趋奉孙和,不敢与我交,奈何? 杨竺道,趋炎附势,人之秉性,何必计较。我以为,欲取代孙和,需双面齐举,否则,恐难如愿。 孙霸见杨竺欲言又止,问杨竺道,卿有何策,但说无妨。 第五章(13/22) 第五章(13/22) 杨竺道,应使陛下知孙和不贤,唯鲁王可期;若鲁王绝宴乐,修学问,自请裁撤侍从,减少用度,又不与群臣及诸王往来,其贤必显。如此,取代孙和指日可待。 全寄道,此说可行。今陆逊权倾一时,颇获陛下宠信;若得陆逊相助,此事必成。 孙霸道,陆逊曾力主立孙和,孤又与之无往来,恐不肯听命。 全寄道,陆逊因私杀吕壹,险被陛下斩首,必知君恩无常,若失宠,虽位极人臣,不能自保;孙和笼络诸王,陆逊以为不可,请陛下责之;孙和为之大怀怨恨;若孙和继位,陆逊必遭大祸。此我等能知,陆逊何不知!我父与陆逊颇有私交,我欲请其说陆逊,晓以利害;陆逊必趋附,废立之事有望矣。 孙霸大喜,即命全琮行此计;全琮道,请鲁王严于律纪,戒骄躁,绝享乐,大树恩德,使陛下及群臣俱知鲁王贤明,此计方能行。 孙霸举酒道,我与卿等饮此即戒,待事成,再豪饮不迟! 全寄等一饮而尽,又摔盏立誓,若不成功,终身不饮。 全寄遂请全琮说陆逊;全琮以书信托陆逊,极言孙和不贤,称孙霸仁厚睿智,优于诸王,请说陛下废孙和立孙霸。 陆逊颇知用心,即回书全琮劝称,自古轻言废立者,无不滋生祸乱。陛下深知诸王贤愚,所立无误,足下不可妄举。鲁王与太子不睦,蠢蠢欲动;贵公子事鲁王,不免与之谋,此古今大忌也。足下父子贵为皇亲,应知珍重,切勿自取其祸。 全琮不以为然,颇恨陆逊。陆逊虑孙和所养无佳士,恐不敌孙霸奸谋,遂上书,请以顾承、张休助孙和。孙权准奏,拜顾承为太子洗马,张休为太傅。 全寄知陆逊拒为同谋,说孙霸道,我欲使陆逊言孙和不贤,陆逊不愿趋附;陛下欲立孙和生母王夫人为皇后,我母全公主与王夫人不和,我欲说全公主入宫,力陈孙和之过,阻以王夫人为后,必能使孙和母子失宠。 孙霸大喜,说全寄道,既如此,卿可速为之。 全寄即回府,拜见全公主。全公主曾嫁周瑜长子周循,周循病死,又嫁全琮。 全公主正当窗抚琴;全寄忽回,疾呼道,大祸将至,我母竟有如此闲情! 全公主大惊,问全寄道,何有此言? 全寄道,陛下欲立王夫人为皇后;若孙和继位,我母岂能自安! 全公主冷笑道,我贵为公主,极受陛下宠爱,从来不惧谗言。 全寄忙道,此言差矣。我父子力助孙霸,孙和必怨恨。若陛下健在,可安然若素;若陛下归天,必为孙和母子所害! 全公主顿觉危惧,遂离座,问全寄道,既如此,当何为? 全寄道,宜防患于未然,力阻以王夫人为后;说陛下废孙和,改立鲁王。 全公主沉吟道,阻其为后,或不难;然废孙和立孙霸,断非易事。 全寄道,事在人为耳,请倾尽全力,不可坐以待毙。 全公主以为然,即入宫,求见孙权。时逢孙权染疾,卧病不起,见全公主入见,惊喜道,长公主入见,朕顿觉神清气爽,疾患尽除。 孙权遂起,与全公主欢言不尽。全公主请留宫中,侍奉汤药饮食;孙权愈喜,见其殷勤不已,大为感慨,执其手道,可惜汝非男子,否则,朕必立汝为皇储。 全公主面色忽改,似不胜惶遽;孙权惊讶,问全公主道,公主何故忽生忧戚? 全公主不言,渐而泣下如雨。 孙权愈疑,又问全公主道,莫非全琮不贤? 全公主一口否认;孙权再问全公主道,未必全寄等不孝? 全公主哽咽道,妾夫贤子孝,不忧家事;所忧者,陛下也。 孙权笑道,朕虽年近古稀,然步履坚实,能登高,亦能骑射;所染不过小疾,汝一来,顿时痊愈,汝有何忧? 全公主道,妾闻皇后母仪天下,非德如厚土者不能居之。妾以为,君王如参天之树,皇后如茂叶繁花,若花不繁,叶不茂,必秧及枝干。妾知王夫人少德,若以之为后,或使陛下受累,故而忧虑。 孙权顿知全公主来意,笑道,王夫人何以少德,可详言。 全公主道,妾为长公主,王夫人不能与妾和睦,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若非少德,岂能如此? 孙权顿生疑惑,久不能言。全公主又道,今孙和已为太子,妾虑其必报母恨,噤若寒蝉;若王夫人为后,母子分主内外,妾必死无葬身之地! 言罢,大哭不止。 孙权忽觉头晕眼花,不能站立。全公主大惊,忙扶其上卧榻,急呼侍从。 自此,孙权卧病不起。全公主侍于侧,昼夜不离。太医称孙权气血虚耗,需补亏。全公主心思一动,说太医道,妾闻子女之血,最能补父母之虚,何不用之? 太医忙道,公主所言,臣亦有所闻;然无圣命,臣不敢为。 全公主遂请孙权下旨,令诸子献血。孙权亦欲借此察诸子之心,于是令诸子刺血一盏。全公主又请诸子书姓名于盏底,以知所献多寡;孙权亦准之。 诸子不敢违,俱刺血奉献。全公主暗以孙和所献去一半,混以清水。孙权知孙和以水代血,大怒,欲令其入宫,责之。 全公主忙劝道,陛下不必为小事动怒,诸王俱能尽孝,足以使陛下康复,何必与之计较。 孙权冷笑道,子不孝,母亦不贤;朕既可立,亦可废! 全公主又道,妾闻太子不遵圣谕,暗与群臣往来,广结朋党,尤与丞相陆逊交往最频。若里应外合,或能使阴谋得逞,陛下应防之。 孙权大惊,忽想及陆逊曾请以顾承、张休等助孙和,顿生嫌疑,遂下旨,令徙顾承、张休往交州,以吾粲代张休为太傅。 顾承、张休受命离建业,虽颇觉委屈,无处声张。全寄知张休颇为孙权器重,恐其东山再起,遂与全寄、杨竺、吴安等商议,欲置张休于死地。 吴安道,我与张休交好,深知其才,若使之苟活,他日必报今日之仇。我等可联名上书,指张休赖张昭名望,骄狂自大,目无君王;事亡太子孙登,每以师尊自居,不知人臣之礼;今为太傅,不教太子孝敬陛下,友爱诸弟,反使太子广结朋党,残害手足。此皆为死罪,若俱奏,张休必休! 全琮道,所言虽俱为重罪,然无实证,恐反使陛下生疑,祸及我等。 吴安道,张休往交州时,曾有诗赠我,语含怨恨,又多讥讽,若以此奏报,张休必死! 全寄、杨竺大喜,遂书奏章,附张休赠别之诗。孙权阅毕大怒,即下旨,赐张休死。 太常卿顾谭知张休被赐死,求见孙权。顾谭道,臣知鲁王孙霸野心如炽,全寄、杨竺、吴安等俱为党羽,陛下竟听信妖言,使张休蒙冤! 孙权冷笑道,卿既知奸谋,何不早奏;若无顾承涉案,恐无此言! 顾谭道,臣请陛下严查,若臣所言不实,任由惩处,臣死而无怨! 孙权大怒,指顾谭道,汝竟逼宫!朕若不严惩,君威何在! 遂下旨,亦贬顾谭往交州。 太傅吾粲与顾氏兄弟交好,忽闻顾谭因言获罪,被贬交州,大惊,欲送行;方入府第,恰值侍卫押顾谭出户。 顾谭见吾粲来,疾呼道,太子身处险境,危在旦夕;卿为太傅,请不惜身家性命,保太子无虞! 吾粲顿觉血气翻涌,不能忍,遂入宫,求见孙权。吾粲道,臣知鲁王取代之心如炽,深为不安;今又大肆诬陷,网织罪名,欲使太子孤立;若使之得逞,必祸及江山社稷。臣请陛下斥鲁王,使之安守本份;遣散党羽,问罪全寄、杨竺、吴安等! 孙权大怒,斥吾粲道,朕以为汝博雅清通,熟知今古,必能使太子言行端正,知仁君所应为;汝竟妄涉争端,不知自重,何以为太傅! 遂令收吾粲下狱。吾粲愈虑太子,忧心如焚。恰值家人探视,遂咬指,致血书与陆逊,称陛下已有废立之心,请陆逊助太子。 孙权闻知,怒愈盛,赐吾粲死。 全寄等见所谋奏效,再上一表,称太子与陆逊里应外合,欲逼陛下禅位。 孙权已有警觉,既不责陆逊,亦不回复全寄等。 二十一 陆逊获吾粲血书,大为愤慨,即上表,极称太子之贤,鲁王之恶;又称张休、吾粲,俱为国家栋梁,竟诬陷致死;请收全寄、杨竺、吴安等问罪,以安人心;又称太子不安,群僚必疑,岂能轻言废立。 恰此时,杨竺又上书,言陆逊轩昂自大,欺君压主,凡二十罪,无不重大。孙权大怒,下旨责陆逊: 朕知陆氏,冠绝江东,又世代荣显,门风贵德,无不为士子所宗。卿一代佳士,又贵为丞相,竟不知君臣之礼;出言疏狂,用语倨傲,宁不使朕失望! 素闻卿与太子暗相往来,经营谋私,朕以为不过流言;然表中所述,朋党之实已昭然,朕宁不愤慨! 朕托以军国,视若腹心,然卿每以重权而自大,又不为时忧,不知尊卑,试问居心何在! 陆逊惶恐不已,上表自辩。孙权再下旨责问,言辞愈严。 陆逊颇觉委屈,不敢再辩,自此郁郁寡欢,一病不起。长子陆抗时为建武校尉,知陆逊病重,请入武昌侍奉,孙权准之。 陆逊见陆抗来,叹息道,我欲正陛下之行,绝陛下之非,每每力劝;无奈陛下年迈,不复当年英明。今鲁王欲图太子,暗结党羽,大施诡计,必生祸乱。我身为丞相,领上大将军,若不为君国忧,何以与列祖相见泉下! 陆抗道,父亲宜静养,暂勿以国事为虑。 陆逊斥道,我位极人臣,忧国忧君乃本份,卿何出此言! 陆抗知陆逊固执,不敢再劝。陆逊又道,卿可代我拟奏表,我不惜身败名裂,必使陛下明辨是非! 陆抗遂代陆逊手书,极言孙和不可废;称全寄、杨竺、吴安等居心叵测,若不早除,必祸国殃民。 孙权获奏,愈怒,命全琮入武昌,面责陆逊。全琮既来,竟不顾陆逊病重,立于榻前,讥笑道,卿自以为才华盖世,能识他人之谋;然不知时务,可见徒有虚名! 陆逊大为愤慨,反斥全琮道,卿助纣为虐,翻云覆雨,祸乱朝纲,左右圣听,必遭灭族之祸! 全琮大笑道,我受陛下所嘱,来此面责;卿竟不知悔悟,足见愚昧! 陆逊怒不可遏,张嘴不能言,唯呕血不止。 全琮道,卿苟延残喘,命在旦夕,可惜陛下毫不以之为意,即使丹心如日,试问谁人能知!今猜疑已深,君恩尽失;我既来,卿不以求告博取同情,仍自负尊荣,言辞犀利,竟不虑自取其辱,实在令人不解! 全琮言毕,拂袖而去。陆逊忧愤愈深,竟逝于当日。 孙权知陆逊死,拒不安抚家属,即命诸葛恪入武昌,领其部属。陆抗上书,请以诸侯之礼葬陆逊于武昌;孙权不准,命薄棺素服,归葬故里。陆抗不敢违,持葬吴郡。 丧事毕,陆抗率其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往建业谢恩。孙权念陆氏为江东旺族,不忍与之绝,遂召陆抗。 孙权见陆抗忧戚不堪,似有怨恨,问陆抗道,朕令简葬陆伯言,卿是否怀怨? 陆抗道,薄棺简葬乃圣命,亦乃先君遗愿,臣岂能有怨。 孙权沉吟片刻,又问,朕闻陆伯言喜奢侈,衣食住行无不华丽,此言可真? 陆抗泣道,臣父虽出身贵胄,然最知节俭,生不聚财,死不求封,唯以君国之忧而忧;虽垂危,仍口称陛下不绝。此武昌僚属俱知,望陛下明察! 孙权略有悔悟,命诸葛恪尽察陆逊情形。 不一月,诸葛恪上书孙权称,故丞相陆逊,忧国忧君,虽殚精竭虑,仍恐有所失;出身世族,然布衣蔬食,家无余财;屡建奇功,然从不倨傲,清廉自律;夙兴夜寐,仍自责不已,唯恐有负使命。 孙权大为醒悟,又追悔莫及,遂下旨,拜陆抗为奋威将军,分陆逊旧部五千与陆抗。 孙权已知孙霸及全寄、杨竺、吴安等欲图谋太子,下旨斥责,再不言废立;继而,以步骘代陆逊为丞相,以朱然、全琮为左、右大司马;以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屯武昌西;以诸葛恪为大将军,镇武昌。 征西长史李胜自恃为曹爽心腹,刚愎自用,渐与征西将军夏侯玄失和;曹爽闻知,颇为忧惧,遂召何晏,欲以李胜代夏侯玄。 何晏劝道,夏侯玄颇有才华,又为名将之后,不可撤换;大将军可招夏侯玄,予以恩抚,使其能为大将军所用。 曹爽遂召夏侯玄,抚其手道,我与卿俱为宗族,彼此当如手足;今我与司马懿辅国,若无卿鼎力相助,难以与之抗衡。实不相瞒,李胜为我心腹,望能善待,若不能共处,必为外人所乘。 夏侯玄不敢违,满口答应,仍回长安。西北诸将纷纷求见夏侯玄,极称李胜奸诈,不愿与之为伍。夏侯玄无奈,致书曹爽,请免李胜征西长史,另行任用。曹爽不敢违众意,召李胜回,以之为荆州刺史。 何晏欲使曹爽大树威名,请伐汉中。曹芳不能决,遂召司马懿。 司马懿称病推谢;曹芳颇知司马懿之意,登门探望。司马懿大惊,率诸子跪迎。曹芳将之扶起,笑道,大将军请攻汉中,朕不能决,欲请太傅商议;太傅称病,不能入宫,朕只好来此。 司马懿道,臣何德何能,竟获陛下如此垂爱! 曹芳道,大将军所请如何,望能详言。 第五章(14/22) 第五章(14/22) 司马懿道,大将军欲除不臣,用心良苦,实可嘉赏;然汉中偏远,关塞重叠,若大将军不亲伐,恐难奏捷。 曹芳以为然,遂召曹爽。曹芳道,朕知汉中艰险,易守难攻;司马懿久在西北,每每守而不攻,或阻断关隘,屯兵自保。卿欲有所为,请亲率诸将,身先士卒,否则,恐不能有所获。 曹爽道,臣知蜀军柔弱,又折损不绝,士卒多为老幼,所仗者,不过雄关要塞。欲夺汉中,夏侯玄足以胜任,何用臣亲往。 曹芳颇知曹爽用心,笑道,若大将军不往,朕当命司马太傅往之。 曹爽顿觉不安,深恐司马懿复获重兵,忙道,出征赴敌,乃大将军本份,臣愿往。 曹芳大喜,命曹爽举众往长安。曹爽疑司马懿趁机而为,忧患重重;恰值李胜欲往东南就职,遂命李胜入司马懿府第告辞,以察情形。 李胜拜见司马懿,司马懿仍称病不出,令其子司马师、司马昭出见。 司马师道,父亲疾患深沉,行动不便,望能见谅。 李胜大为疑惑,说司马师道,我勉知医道,或能除太傅疾苦,请容我一见。 司马昭、司马师不好力阻,请其入内。李胜见司马懿面色蜡黄,双目赤红,正饮参汤,笑道,太傅急火攻心,宜泻不宜补。 司马懿道,既非火,亦非寒,泻无益,补亦无益;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治矣! 言毕,咳喘不止。李胜以为司马懿危在旦夕,遂告退,回复曹爽。曹爽闻知大喜,再无后顾之忧,遂召司空王淩,嘱其代理事务。翌日,即举众往长安。 司马师、司马昭以为天赐良机,请司马懿夺曹爽权。司马懿斥道,孺子之见,若举,陛下必知用心,虽有所获,难免他日之失! 司马师道,我知汉中兵寡,又主将频换,恐难敌曹爽十万之众;若曹爽夺汉中,必威风愈甚,父亲岂不虑之? 司马懿道,我知姜维屯于涪,马岱、廖化等扼守骆谷,彼此可呼应,更可驰援;曹爽必沿汉川而往,汉川狭长,有利于守,有害于攻;若蜀军敛兵谷口,虽我往之,亦难取胜,何况曹爽! 司马昭道,父亲与曹爽受命辅国,曹爽离京,群臣无不望父亲振奋而起,夺其权,除其党羽。此众望所归,父亲何不顺应人心? 司马懿再斥道,汝竟不知墙外有耳!曹爽虽离京,何晏、丁谧等仍在朝,若有所举,此数人必星夜驰告;若曹爽领众骤回,兵逼洛阳,岂不有灭族之祸! 司马师、司马昭大骇,又不甘心,欲说群臣弹劾曹爽。 司马懿闻知,急召司马师、司马昭,屏退左右,说二人道,卿等宜谨言慎行,不可妄动;若欲有所举,需待曹爽兵败,否则将惹火烧身! 司马师、司马昭方知司马懿用意之深,遂止。 费祎知曹爽举众出关中,沿汉川而来,即遣人往西蜀报与刘禅;又召诸将商议。 诸将以为宜收紧部属,据乐城、汉城,屯兵自保。 王平道,若如此,曹爽必知我等虚弱,或肆无忌惮;况乐城、汉城近在咫尺,若有失,则汉中危矣。我以为应大集骆谷,据守险要,使曹爽不能获尺寸之进。曹爽建功心切,或举众强攻,我等可迎头痛击,必能使其大败! 费祎以为可,命王平领部属先行;亲往涪,令姜维大出,会战曹爽。 二十二 曹爽、夏侯玄举十万大军出长安,浩浩荡荡沿汉川疾进,不数日已近骆谷。 王平率部属先至骆谷,见曹爽、夏侯玄所领甚众,急命部属结营高处,阻断谷口。平北将军马岱劝道,曹军数倍于我,恐不能与之相持,不如退还乐城、汉城,或能自保。 王平道,丞相已往涪,命姜维出兵,不日将至;若此时弃骆谷,姜维必扑空,两军不能会师,恐俱有覆没之险。 诸将不敢多言,大树营垒。曹爽、夏侯玄见王平等阻于骆谷,欲一举而下,令诸将强攻。王平等居高临下,以滚石痛击;曹军不能进,损伤甚众。曹爽大怒,欲再举。 夏侯玄劝道,姜维屯于涪,知骆谷危急,必驰援;若两军会战,我等难以制胜;请大将军暂止,以待其变,再举不迟。 曹爽沉吟道,卿言有理。涪距此不过数百里,若姜维驰援,三日可至。我等可三日不举,若姜维来,可沿汉川退走,应无所失;若三日后姜维不来,则必有所虑,我等再急攻王平,破骆谷,直往汉中。 于是命诸将结营,与之对峙。 刘禅知王平以寡敌众,费祎却往涪,大为不安,急命中护军刘敏入涪,催费祎、姜维紧急驰援。刘敏倍道疾驰,仅一日即入涪。 费祎见刘敏来,竟邀其对弈。刘敏大为惊讶,说费祎道,今骆谷危急,羽檄一日数至;王平所率不足三万,若不驰援,必为曹爽所破。陛下为此忧心如焚,丞相竟有此雅兴! 费祎笑道,临阵杀敌,与围棋于方寸间并无区别;若求胜心切,轻举妄动,必方寸大乱,岂有胜算! 刘敏道,姜维屯兵于此,意在顾全汉中及成都;今曹爽大举而来,汉中危在旦夕,丞相何不令姜维大出? 费祎道,我知曹爽惧姜维驰援,若急往,曹爽必退走;若延宕,曹爽以为姜维有所顾虑,或全力以赴攻王平;若此时援军大至,两军会战,曹爽必大败。故此宜缓不宜急。 刘敏仍疑,又问费祎道,若王平不敌,曹爽可直逼汉中,奈何? 费祎笑道,卿勿虑,骆谷深险,易守难攻;王平果敢勇决,必能坚守。 费祎再请刘敏对弈,刘敏不能辞,与之围棋。刘敏落子如飞,费祎从容不迫,竟终日未完一局。刘敏颇不耐烦,屡屡催促;费祎愈显谨慎,每每举棋不定。 两人弈至深夜,费祎忽推棋枰,大笑道,时机已到,我将往;卿可回禀陛下,勿以汉中为虑。 费祎遂召诸将,星夜疾驰,欲阻断曹爽退路,与王平前后夹击;命快马先往骆谷,授王平计谋。 三日已过,不见姜维驰援,曹爽再无所惧,命诸将强攻。王平虽负隅顽抗,渐渐不敌,欲尽收部属于谷口,与之死战。正此时,快马已至,命王平弃骆谷,且战且退。王平依费祎所嘱,领部属撤走。曹爽大喜,举众急追。 费祎、姜维等仅一昼夜已至骆谷,见曹爽正追王平,即抄断后路,猛击曹爽后军。曹爽大骇,急令部属与费祎、姜维战。 夏侯玄忙劝道,宜出狭谷,占据高处,否则将大败! 曹爽如梦初醒,令将士登高。王平亦率将士登山,占尽险要,还击曹爽。曹军大败,四散乱走。姜维、王平等大肆赶杀,斩首数万,俘获甚众。 曹爽、夏侯玄等仅领一万余众逃回关中,深恐费祎乘胜而进,急命快马往洛阳,求曹芳增兵。 曹芳闻报大惊,欲命雍州刺史郭淮、右将军夏侯霸回保长安。司马懿知曹爽大败,求见曹芳,劝曹芳道,郭淮据雍州,夏侯霸据陇西,俱为要地,若走,蜀军必趁机而夺;此两地若失,长安将无屏障,恐不能保。臣请以司马昭、司马师领兵往关中,以防蜀军。 曹芳大喜,遂命司马昭、司马师举精甲三万入关中。司马懿又劝曹芳道,曹爽刚愎自用,冒险轻进,几乎全军覆没;又广结朋党,要挟天子,罪不可赦。臣请陛下召曹爽回,治其罪。 曹芳遂下旨,命司马师、司马昭收曹爽,槛车押回洛阳。 数日后,司马师、司马昭押曹爽回,收入大狱。司马懿知曹爽必有所举,于是尽召狱吏,嘱咐道,若曹爽有所托付,可应诺,然后据实告知。 曹爽自恃爪牙众多,遂书密信,许狱吏以重金,请转交何晏。狱吏以密信呈送司马懿。司马懿知曹爽命何晏、丁谧等忽然而举,杀司马懿父子;又令李胜约东南诸将,逼曹芳退位,大喜,即持信求见曹芳。曹芳大怒,命收何晏、丁谧、李胜等入狱。 群臣知曹爽及党羽被收,纷纷入宫,请诛曹爽、何晏等三族,斩草除根。曹芳遂下旨,斩曹爽及同党,涉案数十人,俱被灭族。 曹芳欲拜司马懿为丞相,领大将军;司马懿坚辞不受。曹芳三请,司马懿俱以年高体弱为故推谢,并请辞太傅。 司马师、司马昭不解,劝司马懿道,父亲不揽大权,何必以计除曹爽? 司马懿道,除曹爽乃为君、国,不为私利;若借此专权,必为群臣忌恨。 司马师仍不甘,又问,陛下倚重父亲,父亲宜趁此而为家族谋,不应使大权旁落。 司马懿道,非也。今陛下虽年幼,然旧臣犹在,若操之过急,必适得其反。我为汝等谋将来,不为眼前谋小利。 二人大悟,不再言。 曹芳下旨,免夏侯玄征西将军,改任太常卿;以郭淮为征西将军;以王昶为征南大将军;以司空王淩为太尉,都督军事;以胡遵为征东将军,毋丘俭为镇东将军,文钦为扬州刺史。 骠骑将军刘放知王淩获兵权,即上书曹芳,称王淩与曹爽交好,又深藏异志,若掌军事,必生祸乱;中护军司马师忠壮勇决,其父司马懿又部属众多,宜以司马师与王淩共掌军事,不仅能制衡,更能使司马懿旧部悦服,以免生乱。 曹芳依刘放所请,以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王淩大怒,夜访夏侯玄。夏侯玄知其必有所谋,于是屏退左右。王淩道,今曹芳为司马父子所惑,我等难以容身,若不有所举,必步曹爽后尘。 夏侯玄道,卿有何意,请言之,我必遵奉。 王淩道,我欲请旨往东南征孙权,然后拥众废曹芳,改立楚王曹彪;卿可与右将军夏侯霸约,使其夺郭淮兵权,与东南呼应,迫曹芳退位。若事成,我必力荐卿为大将军,与我同辅幼主。 夏侯玄道,我知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亦恨巨奸当朝,欲扫除积弊,另立新君,可与之同谋。 王淩大喜,遂召李丰、张缉。 密谋既定,夏侯玄即致信夏侯霸,请其骤入长安,杀郭淮,夺其兵权。王淩亦上书,请往东南,集结旧部伐孙权。 曹芳不知王淩阴谋,准其所请。王淩来寿春,召集旧部,历数曹芳不贤,若不废曹芳,国将不国;旧部俱称,愿与之共进退。 王淩知豫州刺史毋丘俭亦嫌曹芳幼弱,遂命典农功曹邓艾往豫州,约毋丘俭同举。 邓艾颇能谋划,自幼喜好军事,每指军营言攻守,乡人大为讥笑;邓艾知王淩屯汝南,只身求见。王淩喜邓艾内秀,然又嫌其口吃,虽不用,仍荐与州郡。 邓艾以为王淩必败,劝勿举;王淩不听,责之。邓艾出寿春,径往洛阳,持王淩与毋丘俭书信,求见司马懿;司马懿大惊,急告曹芳。 曹芳大怒,欲命王昶、胡遵等平王淩之判。司马懿道,臣以为不可,若诸将齐举,或为孙权所趁;臣愿举众赴东南,剿除王淩。 曹芳准其请,命司马懿举三万精甲赴寿春。司马懿命司马师率精骑先行,令东南诸将勿应王淩。司马师往之,晓喻诸将;诸将大惧,尽与王淩绝。司马懿又入豫州,以王淩书信示毋丘俭;毋丘俭大骇,请率部共讨王淩,以证清白。司马懿遂携毋丘俭围寿春。 夏侯霸接夏侯玄密信,欲夜领精骑入长安,应王淩,忽知司马懿、毋丘俭围寿春,自忖不可举,又惧事泄,于是只身夜走,逃往成都投刘禅。 刘禅知夏侯霸来,大喜,即召见。刘禅问夏侯霸道,今曹爽被诛,王淩危在旦夕,大权必入司马父子之手,未知其是否有伐蜀之心? 夏侯霸道,司马懿深藏祸心,欲为子孙谋,无暇顾及西北。 刘禅以为然,以夏侯霸为车骑将军,随姜维镇涪。 王淩旧部知东南诸将俱与之绝,大为恐惧,纷纷夜走,俱降司马懿。王淩知大势所趋,服毒自尽。 司马懿凯旋,曹芳大喜,又欲以司马懿为丞相;司马懿仍坚辞。曹芳遂以司马师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以邓艾为尚书,领典农校尉,主屯垦。 郭淮知夏侯霸逃走成都,大惊,即领精骑入陇西,察问缘由。夏侯霸部属俱不知情,无所获。 夏侯玄疑惧不安,亦欲逃走成都投刘禅。中书令李丰劝道,今王淩已死,夏侯霸远走西蜀,我等所谋天人不察,不如隐忍,以图来日。 夏侯玄以为然,安然如常。 二十三 孙权不废孙和,全公主又每言孙和不贤;孙权疑心再起,召步骘再议废立;步骘称病不往。孙权以为步骘欲自保,大怒,命侍中孙峻责步骘。孙峻斥步骘道,身为丞相,竟不奉天子之命,试问居心何在? 步骘大为恐慌,力辩;孙峻责之愈严。步骘惊恐愈盛,竟服药自尽。 孙权知步骘死,有所悔悟,令厚葬;又迁步骘长子步协为抚军将军,次子步阐为西陵督。 老臣俱丧,孙权疑无人可用,诸葛恪急功近利,性情执拗;张休、顾谭等中途夭折;吕岱、丁奉等虽能用兵,然不知治理。孙权不能决,召孙峻及中书令孙弘商议。 孙弘道,骠骑将军朱据文武兼备,虽屡建奇功而不骄慢,身居显要而不恣意,足见德行厚重,臣请以朱据为丞相。 孙权纳其说,以朱据领丞相事务;然又不与朱据谋,凡事无不自断;每念及老臣尽丧,举目间俱为新人,不禁悲从中来,唏嘘不已。 孙峻劝孙权道,人之生死,本属寻常,所谓天命不可违,陛下不必哀叹;今新人辈出,暮气尽扫,后继有人,朝气蓬勃,陛下何忧。 孙权道,朕所忧者,虽趋附者众,而无心腹。 孙峻忙道,臣虽不才,甘为陛下鹰犬;臣唯知陛下之命,不知其他! 孙权大喜,说孙峻道,卿与朕为同宗,既忠心耿耿,朕无忧矣。 孙峻泣道,臣虽万死,不能报陛下隆恩! 孙权屏退左右,再说孙峻道,今太子与鲁王暗争,朕不知抉择,卿可为朕谋。 孙峻道,手足相争,实为大忌。臣以为,太子、鲁王誓不两立,足见俱不贤,若为储君,它日之祸,必胜于今日。臣请陛下另立。 孙权沉吟良久,觉孙峻言之有理,遂召孙和、孙霸,斥二人道,汝等亲为骨肉,互不能容,剑拔弩张,自相残害;朕每每告诫,竟无动于衷! 孙和冷汗淋漓,伏于地,不敢言;孙霸满面忿恨,回孙权道,君父不公,故而臣子不贤;此陛下之过也,何故责我! 孙权大怒,指孙霸骂道,狗贼,如此不忠不孝! 第五章(15/22) 第五章(15/22) 于是赐孙霸死,收全寄、杨竺、吴安等,一并斩首;又废孙和为庶人,令居长沙,不得与诸王交,更不与群臣通。 朝野无不为之震动。全寄被诛,全公主痛不欲生,往宫中求见孙权。孙权不忍与之见,命宫人劝离。全公主不去,称若不见父皇,宁愿跪死宫门。 孙权无奈,遂召见。孙权道,全寄大逆不道,死有余辜,公主不必悲哀。 全公主大哭道,丧子之痛,岂能释然! 孙权黯然无比,哽咽道,诸子不贤,大起争斗,辱没宗族,贻害国家;朕不得已而施刑法;公主何必于流血处再加以利刃! 全公主大惭,告退。 征南大将军王昶知孙权诛孙霸,废孙和,群僚震动,以为可图,于是上书曹芳称,臣知孙权老迈昏庸,贤愚不分,又骨肉相残,上下猜疑,内外交困;臣请陛下举兵讨伐,必能灭之。 曹芳以为然,召司马师,告知王昶所请;司马师亦以为可。曹芳命司马师往扬州督战。 扬州刺史文钦知司马师来,率僚属出城迎候。司马师不喜俗套,知文钦迎于途,竟率随从绕走,另道入城;又命随从请王昶、胡遵、毋丘俭等俱来扬州议事。 文钦知司马师已另道入扬州,大惧,即回城拜见,又命设酒宴款待。司马师辞谢道,我奉命来此督战,今大军未举,寸功未立,岂能饮宴,蔬食素饭即可。 文钦不敢违,又献以素食。不数日,王昶、胡遵、毋丘俭等奉命而来。司马师说诸将道,我知兵贵神速,若先于敌,必能占尽先机,此致胜之道耳。 于是命王昶攻秭归,胡遵攻夷陵,毋丘俭攻江陵。三军齐举,吴军猝不及防,纷纷告急。 孙权知三地同时受敌,慌乱不已,顿觉无人可用,竟不知应对,仰天长叹道,若陆逊在,何至如此! 孙峻忙道,陛下何不用诸葛恪? 孙权道,若曹军转攻武昌,奈何? 孙峻道,上大将军吕岱、虎威将军丁奉俱在武昌,陛下何虑? 孙权遂命诸葛恪举众出武昌,驰援三地。 诸葛恪以为曹军势盛,不能以寡敌众,即上书孙权,请以朱桓、全琮援夷陵,丁奉援江陵,自率精甲出武昌,援秭归。 孙权准其请,命朱桓、全琮、丁奉等俱出,赴援各地。 司马师知诸葛恪等举众出援,大喜,遣快马回洛阳,请曹芳命卫将军司马昭率众来东南,欲大破诸葛恪等,直捣建业。 司马懿知司马师请兵,大惊,即以书信付司马昭,嘱其转交司马师。司马昭受曹芳之命,举五万大军入扬州,拜见司马师,以司马懿书信予之。司马师即开阅: 大将军之贵,在于国有强敌;若无强敌,大将军与小吏何异!卿之今日,与曹操昔日何异!曹操不敢灭不臣,卿何敢灭强敌!此立身之道耳,卿何不知! 司马师大悟,即命司马昭助文钦守扬州。 王昶、胡遵、毋丘俭等无不受制,纷纷求援。司马师无不拒之,命诸将撤走,各回任所。 王昶大惑不解,致书司马师,称吴军猝然遇袭,节节败退,溃不成军;陛下既增兵,何不乘胜而进,直捣建业,以立不世之功? 司马师遂召王昶等俱来扬州,责诸将道,我来此,意在荡平东南,扫除巨寇;孰料孙权应对迅捷,诸葛恪等朝夕俱至,岂能如愿。若不能一举克敌,西蜀刘禅必趁机而为;若东、西战事并起,岂能应顾。伐吴、灭蜀乃长久之计,若操之过急,必有害国家。卿等俱为英才,岂不知事有缓急! 王昶等不敢再言;司马师、司马昭即回洛阳。 司马懿知司马师撤走,仍觉心绪不宁,神魂摇荡,命仆从煮酒侍饮。酒过数盏,又觉兴味索然,渐而头昏脑涨,于是屏退左右,卧于榻。 时至半夜,忽闻足音不绝于耳,又觉有人逾墙而入。司马懿大惊,欲举动,不能起;欲呼,不能言,唯冷汗如雨。室内烛影摇曳,微风无声,颇为阴沉,举目间,见数人手持利刃,迫近榻前,顿觉锋芒逼人。正惶遽不堪,忽听有人冷笑道,我乃王淩,奉武帝之命,来此拘拿国贼! 司马懿大骇,仍不能举;王淩斥司马懿道,武帝知汝深藏不臣之心,嘱文帝防汝篡权;今文帝、明帝相继驾崩,汝欺幼帝弱小,处处为子孙谋,此欺天之罪,宁不问之! 司马懿欲辩,然口如蜡封。忽听又有人喝道,我乃曹爽,与汝不共戴天! 司马懿挣扎欲起,仍不能。曹爽喝道,张将军何故迟疑! 话音未落,有人自背后转出,竟是张郃。张郃手挽司马懿长发,举剑怒刺。 司马懿大叫一声,幡然醒来,见月华满屋,烛光微弱,榻前空无一人,然帷帐飘动不息,曹爽等似乎仍隐于左右。 司马懿呆滞良久,方知人在梦中,似觉胸前巨痛;以手触之,淋漓如血,大惊,细看时,尽为冷汗。 司马懿稍安,然浑身酸痛,似有钢针穿骨,于是呼侍从,侍从应声而来。司马懿命四处燃烛,又令执利器,环榻而立。 二十四 司马懿一病不起,曹芳命太医诊治,然无效,病日深。曹芳欲借机笼络司马懿父子,于是登门探视。 司马懿知曹芳来,颇知用意,急命司马师、司马昭携家眷于户外跪迎。曹芳见此大喜,扶司马师等起,继而入内。司马懿欲起迎,曹芳止之。 司马懿道,臣老病垂危,不能迎驾,惭愧不已! 曹芳见司马懿形销骨立,知无康复之望,安慰司马懿道,卿不过微疾,康复有望,宜静养,勿以国事为虑。 司马懿道,臣受先帝之托辅佐陛下,无奈年高体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幸陛下智慧如天,光芒四照,又英明神武,恩泽四海;既国有明君,臣死而无憾矣! 曹芳道,卿父子俱为国家栋梁,朕有今日,无不赖卿等之力;此天日之功,朕感戴不已。 司马懿泣道,臣别无所恨,唯恨不能再奉陛下之命! 曹芳大为感怀,亦不禁泣下。 是夜,司马懿召司马师、司马昭。二人知有所嘱,屏退左右,命关门闭户,谢绝来访。 司马懿道,我事曹魏数十年,深藏锋芒,处处隐忍,虽唾于面而不怒,伤于心而不恨,何者?为子孙所谋也。曹操挟天子,笼络群臣,凡事无不自决,然不取而代之,何者?天命不许也。汉室根基俱失,气数殆尽,曹丕废而自立,水到渠成也。我苦心经营,大肆笼络,群臣无不趋附,犹如蛛网密织;曹芳虽敏慧劲锐,亦如落网之雀,振翅而不能飞。此曹氏之恶,天道之报也。然夏侯玄、李丰、张缉等拒与我同谋,暗怀异心,蠢蠢欲动;卿等需严防,进而除之。若异己尽去,可废曹芳而另立,必能如我所望。 司马师道,立曹彪如何? 司马懿道,不可,曹彪聪慧,不在曹芳之下,若立,岂能挟制;我知东海定王之子曹髦质朴愚钝,可立。 嘱咐既尽,司马懿颇觉释然,请司马师、司马昭退出,逝于半夜。 陆抗受命屯柴桑,忽闻孙权欲立孙亮为太子,以为不可,即上书,称废太子孙和宽厚仁恕,智虑精深,才德俱在诸王之上,请复立孙和。 孙权顿时犹豫,命朱据入长沙,察孙和言行。朱据亦以为孙和贤明,遂详言孙和冤屈,褒赞不已。 孙权方知孙和无罪,欲复立,召孙峻及中书令孙弘,议之。二人俱与孙和有隙,深恐受害,指朱据暗与孙和往来,所奏不实;请另委他人,再察孙和言行。孙权又疑,令孙弘往长沙复查。 孙峻求见全公主,称陛下欲复立孙和;全公主大惊,即入宫,指孙和串通重臣,欲行不轨。 恰值孙权忽染疾病,不愿多说,劝全公主回,称已命中书令孙弘复查孙和言行,不日即有分晓。 孙弘致书诸葛恪,邀其力劝孙权立孙亮,称孙亮年幼,若继位,当竭尽全力使诸葛恪辅国。诸葛恪大为不屑,回书斥责,劝孙弘安守本份。 孙弘怒之,颇恨诸葛恪;转而密会朱据,请其说孙权立孙亮。朱据亦不肯,说孙弘道,废太子宽仁雅量,才高德厚,远在诸王之上,又值壮年,实可复立;陛下年高,而孙亮年幼,若立孙亮,内外必疑。此关乎国家兴亡,岂能如此! 孙弘道,实不相瞒,我等与孙和有隙,若复立,他日必有大祸。我曾力荐卿领丞相,卿宁不知恩图报! 朱据大怒,斥孙弘道,我虽不才,唯知报国忠君,不知私情! 孙弘羞愤不已,拂袖而去,即回建业,拜见孙权,称朱据目无君王,大逆不道,竟盼陛下早崩。 孙权盛怒不已,即下旨,夺朱据丞相及骠骑将军,贬为交州郡丞。 孙弘疑朱据东山再起,劝孙权道,朱据曾为上将,部属众多,今受贬黜,必大怀怨恨,若不除之,他日必作乱;臣请赐朱据死,以绝后患。 孙权不肯,称若杀功臣,必使他人寒心。 孙弘不甘,与孙峻密谋;孙峻道,今陛下病重,不能问事,何不代拟圣旨,赐朱据死? 孙弘大喜,假拟圣旨,请孙峻追朱据。朱据领家眷行于途,忽见孙峻等疾驰而来,已知在劫难逃,嘱妻、子道,若幸免于难,可归山野,苟全性命,自此绝功名,安于耕读。 于是妻子俱走,唯朱据候于途。片刻孙峻骤至,宣旨,赐以毒酒。朱据疾呼道,臣死不足惜,唯虑陛下基业毁于权奸之手! 言毕,尽饮毒酒,呕血而亡。 孙峻回建业,叩见孙权,称朱据恨陛下夺职,以死相拒,自尽途中。臣请灭朱据三族,以免来日之祸。 孙权不忍,更不愿斩尽杀绝,拒之;翌日下旨,立孙亮为太子。 又数月,孙权病愈重,知大限将至,遂召孙峻、孙弘。 孙权道,朕已近垂危,天命将尽;然太子年幼,不能自立,若无辅国之臣,必生祸乱。卿等以为谁能堪此重托? 孙峻道,臣等不才,必竭尽全力保幼主,虽万死而不辞! 孙权不言,面露惊疑;孙峻大惧,又道,臣知大将军诸葛恪才高于世,又颇负人望,实可托付。 孙弘忙道,诸葛恪刚愎自用,恃才傲物,又贪功图名,不知稳重,若辅国,必欺新君;臣以为,上大将军吕岱老成持重,堪当重任。 孙峻道,卿所虑,无非与诸葛恪不和;然社稷之重,岂能置于私恨之下!吕岱瞻前顾后,决事迟缓,稳重有余而精警不足;国事纷纭,日以万计,若不知缓急,不分巨细,必有所误! 孙权道,诸葛恪精警敏悟,无人能及;然为人率性,急功近利,若辅国,卿等宜倾力助之,使之能藏垢纳污,与群臣和谐共处。 孙弘知孙权心意已定,不敢再言;孙权命孙峻召诸葛恪。 孙峻即书信,遣心腹驰送诸葛恪,详言与孙弘之争,欲笼络。恰上大将军吕岱受诸葛恪之邀,来此饮宴;诸葛恪说吕岱道,孙峻欲与我结纳,竟先于圣旨告知辅国大事。 吕岱道,所谓君子群而不党,此小人行径,卿应有所防。 诸葛恪笑道,足下之意,我岂不知! 吕岱见诸葛恪欣喜之色溢于言表,颇为不安,遂告辞。方回府上,竟获孙弘书信,称曾力荐吕岱辅国,然因孙峻与诸葛恪暗通,为孙权所拒;今格局未定,仍可回旋,若愿同盟,必能遂愿。 吕岱大为不屑,烧毁来信,拒不回复。 翌日,孙峻传孙权之命,召诸葛恪往武昌。吕岱深知诸葛恪性情急切,恐有所失,于是造访。 诸葛恪又置酒款待。吕岱劝诸葛恪道,陛下以太子嘱咐,所托之重,虽太岳不能比。我知孙弘、孙峻俱为权臣,又各怀心思,互起争端,故而局势诡谲,风波不息;卿每事须十思而后行,不可操切,不可随意。此肺腑之言,望卿谨记。 诸葛恪笑道,季文子以为三思而后行,孔子以为三思不足,再思可矣,未闻十思之说。 吕岱颇为愕然,顿觉无语,告辞。 诸葛恪遂往建业,拜见孙权。北海太守滕胤及孙峻、孙弘亦在侧。滕胤贵为驸马,然久未显达,知孙权病重,遂入建业,留侍孙权榻前;孙权见其殷勤,颇知孝义,亦以太子托付。 孙权说诸葛恪、滕胤、孙峻、孙弘道,朕以卿等辅佐幼主,望披肝沥胆,不负所托。 诸葛恪等拜伏于地,纷纷立誓。孙权遂下旨,以诸葛恪为太傅,孙弘为少傅,滕胤为太常卿,领卫将军,孙峻领武卫将军,并为辅国大臣;诸葛恪仍领大将军,凡军国事务,以诸葛恪为主,滕胤等为副。 诸葛恪等叩谢而退。 孙弘半道而回,以尽忠尽孝为由,侍奉孙权左右。孙峻疑其用意,亦回,却为孙权斥退。孙峻无奈,买通侍从,嘱其监视孙弘,告知情形。 翌日晨,侍从忽来见孙峻,称陛下已归天,孙弘秘不发丧,欲假传圣旨,令诸葛恪入宫,擒而杀之。 孙峻大惊,急会诸葛恪,告知孙弘之谋。诸葛恪即往太子宫,拜见孙亮,说孙亮道,陛下已崩,孙弘图谋不轨,秘而不宣,欲假传圣旨,另立新主! 孙亮大骇,不知所措;诸葛恪道,当此存亡之际,若无霹雳手段,不能力挽狂流。臣请诛孙弘,以保社稷! 孙亮不敢举,亦不能言。诸葛恪挽孙亮手,直入卫将军府,说滕胤道,今陛下已崩,孙弘秘不发丧,欲假传圣旨,尽杀辅国大臣,废太子另立。卿若不愿引颈就戮,可领精甲围擒孙弘,除此国贼! 滕胤大惊,即率三千精甲围皇宫。诸葛恪仍手挽孙亮,仗剑而入。孙弘见诸葛恪、孙亮骤来,大惊,知事已泄,命侍卫擒诸葛恪;侍卫蜂拥而上。诸葛恪连斩数人,余者大惧,不敢动。诸葛恪斥侍卫道,孙弘欲行不轨,卫将军已围宫,汝等若妄举,必有灭族之祸! 侍卫愈惧,纷纷弃孙弘而走。诸葛恪杀孙弘,请滕胤入宫。滕胤见孙弘已死,孙权陈尸榻上,欲戴孝,令群臣举哀。 诸葛恪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宜先使太子登基。 滕胤依诸葛恪所说,召群臣入宫。 第五章(16/22) 第五章(16/22) 二十五 诸葛恪、滕胤执孙弘头,立于殿上。群臣闻召,纷纷而来,见太子孙亮、诸葛恪、滕胤、孙峻俱在,且面带哀容,已知孙权驾崩。 诸葛恪掷孙弘之头于地,历数罪状;群臣无不骇然。诸葛恪又道,既陛下驾崩,宜奉太子登基,此国家之急,不容迟缓! 群臣仍不敢言;凡与孙弘有旧者,无不胆寒。诸葛恪颇知群臣惶惑,再说群臣道,孙弘既已伏罪,不必深究;凡拥立新君者,不问旧恶。 群臣稍觉释然;诸葛恪请孙峻宣孙权遗诏。于是群臣拜贺,奉孙亮登基,尊全公主为皇太后。 典礼既毕,诸葛恪请孙亮发讣文,诏告州、郡,令士民绝饮宴,戴孝三月,为孙权举哀。 治丧毕,诸葛恪又请孙亮下旨,赦死罪以下囚徒,迁徙流放者一律还籍,并普减租税。 士民俱知令出诸葛恪,莫不感其恩德;于是诸葛恪声威大振。诸葛恪又请复查顾谭、顾承、张休等冤案,并为之昭雪,江东世族无不感念。 诸葛恪获誉日重,颇为自得。吕岱虑其有失,劝诸葛恪宜彰显君恩,不取私誉;诸葛恪不以为然。 将军诸葛诞知孙权已死,幼主新立,以为应趁机攻伐,于是上书曹芳,请三路并举,直指建业。 曹芳以为不可,趁其举丧,兴兵而发是为不义,不义之师不能取胜。 司马师劝道,此妇女之仁,非君王之道。自古凡成大业者,皆不守陈规,不拘常礼,陛下应准其所请。 曹芳遂改毋丘俭为镇东大将军,以诸葛诞领镇东将军;令王昶攻南郡,毋丘俭攻武昌,诸葛诞、胡遵攻东兴。 曹芳欲亲入寿春,督东南诸将。司马师虑诸将大胜,使曹芳大树恩威,于是劝曹芳道,举兵攻伐,乃将军之职,陛下岂能亲为;况国事繁多,无不赖陛下决断,岂能以用兵一方而弃全局! 曹芳深知司马师之意,笑道,朕所虑者,东南诸将不能尽力,虽大举而出,或空手而归。若如此,必使孙亮气焰嚣张,岂不失大于得? 司马师道,臣请以卫将军司马昭为安东将军,领监军之职,节制诸将,必不负陛下使命。 曹芳无奈,依司马师所请。 司马昭欲往东南;司马师说司马昭道,先君临终之言,卿是否谨记? 司马昭道,言犹在耳,末世不敢忘。 司马师道,此去东南,若胜,我等恐难立足;若败,或遭他人指责,奈何? 司马昭道,若能败所必败,何惧谗言? 司马师大喜,不再言。司马昭离洛阳,直入寿春,令诸将赴敌。 孙亮知王昶、毋丘俭等三路齐出,大骇,急召诸葛恪、滕胤、孙峻等。 诸葛恪道,王昶等虽来势汹汹,却败象毕露。陛下勿忧,臣必大败曹军。 孙亮遂命诸葛恪节制诸将,抗击曹军。 诸葛恪请大司马吕岱议应敌之计;吕岱道,我知司马兄弟暗怀异心,欲效曹操挟天子以令群臣,虽三路齐举,不过虚张声势,其实不足为虑;今幼主新立,人心未稳,孙峻等又奸诈凶残,我以为内忧甚于外患。卿离建业,孙峻等若趁机而为,或危及社稷,卿须谨慎。 诸葛恪大为不屑,笑道,孙峻贵为皇族,世享厚禄,宁不知君国之重? 吕岱不再劝。诸葛恪请吕岱入武昌,拒毋丘俭;令将军唐咨镇南郡,亲率丁奉等赴东兴,拒诸葛诞、胡遵。 诸葛恪、丁奉率众疾驰,不数日已达东兴。诸葛诞、胡遵正领部属攻城,忽见诸葛恪率众来此,不敢再举,命部属俱止。诸葛恪亦不再进,令大军止于十里外,大树壁垒。 诸葛诞大为疑惧,请胡遵商议。诸葛诞道,今吴军大至,若内外夹击,我等必受重创。 胡遵道,不然。武昌、南郡同时受敌,诸葛恪身为大将军,岂能不顾?我以为可坚壁暂守,待其有变,再举不迟。 诸葛诞以为然,命诸将坚壁不出。是夜,诸葛恪忽遣心腹持书信求见诸葛诞,称与丁奉所领不下十万,若大举攻击,东兴守将必响应,诸葛诞、胡遵必大败;所以敛兵不举,因不忍手足相残,若知难而退,免于杀伤,宗族之幸也。 诸葛诞大为疑惑,又请胡遵,以诸葛恪书信示之。 胡遵阅后沉吟道,既如此,卿欲何为? 诸葛诞道,我欲趁诸葛恪大军在此,转道武昌助毋丘俭,必大有所获,卿以为如何? 胡遵笑道,所谓宗族之说,不过缓兵之计,卿竟不能识;若走,诸葛恪必追,恐悔之不及! 诸葛诞道,若不走,诸葛恪必与守军里外呼应,我等必大败! 二人争执不下,不能决策;诸将更不知进退,颇为惶遽。 诸葛恪知时机已到,命诸将齐举,骤然而出。胡遵、诸葛诞大惊,忙举众迎敌。东兴守将见胡遵、诸葛诞受袭,即开城门,举众而出。曹军大败,溃不成军。胡遵、诸葛诞拼命杀出,所领已不足五千,再不能应敌,逃往寿春,向司马昭请罪。 司马昭毫不责备,竟置酒,为二人压惊。 诸葛恪水陆并进,挥师武昌,其声势之浩大,足以令人胆寒。司马昭知诸葛恪举众往武昌,知毋丘俭必败,疑虑尽释。毋丘俭知诸葛恪来,大为惶急,既遣人往寿春拜见司马昭,请退走。司马昭不言进退,唯命自决。毋丘俭不敢再持,引军退走。 王昶知东兴兵败,诸葛恪挥兵武昌,顿觉危急,亦引军退回扬州。 诸葛恪大获全胜,朝野上下,赞誉愈隆,以为诸葛恪之才不让周瑜、鲁肃、陆逊等。 曹芳知诸将不战而退,大怒,欲召东南诸将问罪。司马师劝道,临阵败绩,乃将军常事,若问罪,此后谁敢赴敌? 曹芳虽耿耿于怀,不敢主张,遂止。 是夜,司马师召秘书郎钟会,说钟会道,卿可否上奏陛下,请问诸将之罪? 钟会深知司马师之意,当即应诺。 翌日朝会,钟会奏道,臣以为东南兵败,实乃诸将之过;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曹芳大喜,说群臣道,朕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乃治军之道,否则,虽百万雄师难以制胜。 司马师道,陛下授臣总领军政,东南之败罪在臣,与诸将无涉。安东将军司马昭身负监军之职,却不察敌情,不尽职务,以致大军惨败。臣请削司马昭封爵,以示惩戒。至于诸将,任职既久,难免倦怠,臣请以诸葛诞与王昶互换,必能使之自勉。 曹芳以为然,下旨,改诸葛诞为镇南大将军,镇豫州;改王昶为镇东将军,镇扬州。 群臣以为司马师不论亲疏,又极能左右朝议。东南诸将知司马师代领罪责,大为感念,纷纷上书,请复司马昭爵位。司马师不准,一一拒绝。 司马师恐钟会与他人言,于是设宴款待。 钟会颇知其意,欣然而来。司马师道,卿兄弟年少知名,才华横溢,实为国家栋梁,我必重用。 钟会拜谢道,我兄弟颇受司马太傅恩惠,久思报答,苦无途径;大将军若不弃,我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司马师道,我受命领袖群臣,虽夙兴夜寐,而不能使君王无忧,四海承平;每欲为国家求未来之才,然察遍海内,无人能出卿兄弟左右! 钟会再拜道,我兄弟能获大将军垂青,三生之幸也! 司马师再无疑,邀钟会饮酒。酒至半酣,钟会道,我有一言,恐大将军责备,不敢出口。 司马师笑道,我视卿为腹心,无论何言,望能告知。 钟会道,曹氏苟延残喘,气数已尽;大将军龙凤之姿,天子之质,岂能屈尊小儿之下! 司马师大惊,忙斥钟会道,此灭族之说,岂能信口而出!我父子俱为天子之臣,虽披肝沥胆犹恐有失,卿岂能陷我不忠! 钟会道,曹氏逼汉天子禅位,殚精竭虑,用尽手段,天人共知;由此而来,必由此而去,上天之道也。请大将军立废幼子,重立社稷,救苍生于水火! 司马师再斥钟会道,取祸之说,不可再言! 钟会道,我唯以大将军之命是从,不知有曹氏! 司马师颇知钟会用意,只好引为心腹。 费祎屯汉中,闭关守险,久不出征。诸将知司马懿死,曹魏人事大换,以为应有所举,请再出祁山。费祎不准,以为连年征战,消耗甚巨,宜坚守,不可出击。 继而,又知孙权崩逝,诸将又请图江东,费祎仍不准。 越雋太守张嶷上书刘禅,称东吴老将俱丧,幼主新立,曹魏或大举东进;此天赐良机,应屯重兵于汉寿,待时而举,必有所得。 刘禅以为然,遂召费祎回成都,命其举众屯汉寿。谯周以为不可,上书劝阻,刘禅不听。 汉寿介乎东吴、曹魏之间,颇有进退之便。 费祎来汉寿,大树恩威,颇受拥戴。胡遵部属知费祎宽仁,恨胡遵苛严,日有归附。胡遵大怒,又禁而不绝,遂召诸将商议。 都尉郭修道,费祎招降纳叛,尤为可恨;与其禁绝,不如趁机图之。我愿诈降费祎,伺机暗杀,若费祎死,不但叛逃可绝,亦能除东南之患。 胡遵大喜,准之。郭修夜出襄阳,驰入汉寿投费祎。费祎知郭修来,大喜,置酒款待,又尽招降将,欢宴达旦。席间,郭修几欲行刺,碍于侍从环列,不敢举。 张嶷知费祎每每大宴降将,深为不安,于是致信费祎称,卿身负军国之重,不宜与降人共饮。归附者鱼龙混杂,真假不辨,若别有用心者混处其间,当不堪设想。 费祎不以为然,回复张嶷称,我每欲承先帝遗志,放马中原,荡平东南,扫除叛逆,复兴汉室;然敌强我弱,路途险远,力不从心也。今降者如潮,远近争至,此汉皇之德,苍生之幸也,岂能以一己安危,慢待之! 张嶷接费祎回书,忧惧不已,知车骑将军邓芝与费祎友善,即至书邓芝,请劝费祎。信未发,又接费祎手令,命往汉寿,共商进取。 诸将大集汉寿;费祎设酒宴,郭修等亦受邀。 酒过数巡,郭修说费祎道,我初来,寸功未立,颇受大将军厚待,每念无以回报;于是夜绘胡遵等屯兵详图,若能为大将军所用,我等之幸也。 言毕,以图献费祎。费祎大喜,起身接图。张嶷大疑,疾呼费祎道,请避之,岂不闻图穷匕见! 费祎亦疑,欲止;郭修忽出短剑,猛刺费祎。诸将俱起,欲阻郭修,然为时已晚;费祎前胸被刺,鲜血喷涌,倒地不起;郭修以剑自刎,倒于费祎身旁。 二十六 刘禅知费祎遇刺身亡,大惊,欲命姜维离涪,往汉寿替费祎。谯周劝刘禅道,臣以为不可,若屯兵汉寿,必使曹魏、东吴俱疑;依今之势,仍宜与孙亮联盟,共抗强曹。臣请陛下命诸将撤离汉寿,仍以汉中为要;以姜维替费祎,节制汉中诸将。 刘禅纳其说,命姜维屯汉中。 孙峻知费祎大屯汉寿,请孙亮遣使说费祎,合攻王昶、毋丘俭等。诸葛恪以为不可,称费祎屯此,欲收渔人之利,岂愿与之共谋。 于是孙峻与诸葛恪大争,互不相让;孙亮不能决,议而无果。 孙峻由此与诸葛恪反目,欲联手滕胤,掣肘诸葛恪;滕胤不肯,称同为辅国重臣,应以君国为重,不可以私怨误国。 孙峻不甘,求见全太后,称曹魏屡换东南诸将,军心不稳;诸葛诞、毋丘俭等方受挫,怯惧未消,可伐之。 全太后请孙亮召群臣,议孙峻之说。诸葛恪不知孙峻用意,请出淮南,攻合肥。 中散大夫蒋延劝孙亮道,臣以为不可。陛下新立,应以笼络人心、敛兵固守为要,不可轻出。 诸葛恪道,此言差矣。王昶、诸葛诞、毋丘俭等方受重创,士气低落,正当乘势而进;若迟疑,必坐失良机! 蒋延道,轻敌好胜,非国家之幸;望大将军明得失,知轻重! 诸葛恪大怒,转说孙亮道,蒋延非将非帅,妄言兵事,此国家之忌也;臣请逐蒋延,以绝妄说! 孙亮不置可否;诸葛恪令侍卫强执蒋延,推搡出宫;蒋延疾呼道,诸葛恪不听良言,必祸害国家;臣请夺其职,以绝后患! 孙峻斥蒋延道,匹夫,竟不知尊卑! 又转说孙亮道,臣请陛下逐之! 孙亮不敢拒,命逐蒋延出。诸葛恪说群臣道,我受先皇遗命,辅佐幼主,振兴国家,虽宵衣旰食不敢苟安,何者?唯因先皇志气如天,欲吞并四海,君临天下;周瑜、鲁肃、陆逊等,含辛茹苦,前赴后继,又不惜粉身碎骨,屡涉深险,每拒强敌,何者?因大江之险既可为我所用,亦可为他人所用也。昔高祖据汉中,倚巴、蜀,继而还定三秦,地域之广,远超东南;财货之富,远胜强楚。然高祖不愿苟安,仍大出,与项羽决战,虽穷途末路,屡败不馁,何者?唯因天下虽大,不容二主!而今之势,与高祖当年何异,若苟且偷安,必为曹魏所吞。我身负辅国之重,何惜粉身碎骨!今曹芳暗弱,其令无不出于司马师,已使士民绝望,人心背离。我若举东南之力,借陛下之威,何往而不克! 滕胤等见诸葛恪辞色严厉,其意决绝,俱不言。 于是,诸葛恪请滕胤守建业,领朝中事务,亲率二十万大军入淮南。 姜维知诸葛恪大出,以为可趁势而举,亦举五万之众出石营,阻塞狄道,欲招降羌胡,进伐关中。 第五章(17/22) 第五章(17/22) 吴、蜀并举,曹芳大为慌乱,遂以司马孚为太尉,领军二十万赴东南助诸葛诞、毋丘俭等;命司马昭领军二万往关中,助郭淮、陈泰。 司马师以为不可,劝曹芳道,西北雄兵如云,郭淮等久在关中,必能拒姜维;诸葛恪虽气势凶嚣,然远道深入,可命东南诸将坚壁深垒,使之难求一战,久持无果,必自退,何用远征。 曹芳犹豫不决,命东南诸将各献拒敌之策。汝南太守邓艾上书称,孙权曾数攻合肥不下,足见合肥险固,陛下不必以诸葛恪为意;孙亮暗弱,诸葛恪又好大喜功,独断独行,群僚无不怀恨;今诸葛恪领众大出,孙峻、滕胤等必借机图之;若诸将拒与之战,诸葛恪四顾茫然,孙峻等必能得逞。臣请陛下静观其变,勿需远征。 曹芳纳邓艾之说,令东南诸将坚壁自守。 郭淮知姜维出石营,欲招降羌胡部落,大举北伐,即上书曹芳,请增兵。曹芳遂召司马师,以郭淮奏表示之。 司马师道,姜维所领,乌合之众耳;西北诸将英勇善战,何惧。请命郭淮、陈泰等据险要,绝道路,姜维必知难而退。 曹芳沉吟道,姜维久在西羌,熟知风俗;况胡人勇壮,不比寻常,既姜维与部落盟,恐诸将胜之不易。 司马师道,诸葛亮数出祁山,无不因粮尽而退;姜维不过重蹈覆辙,何足为虑!可令郭淮、陈泰入洛门,据关口,姜维必尺寸莫进,待粮尽,必自走。 曹芳不敢力拒司马师,遂命郭淮、陈泰等入洛门,坚壁深垒阻姜维。 诸葛恪入淮南,不遇曹军,于是长驱直入,围合肥。诸将依曹芳之命,既不出战,亦不驰援。诸葛恪亦不攻,欲诱曹军出,围而歼之,于是弃合肥,转走巢湖,令诸将屯于湖岸,又大部伏兵,以待毋丘俭等。 毋丘俭知诸葛恪退走巢湖,以为可攻,上书曹芳,请尽起扬州、合肥诸军,围攻诸葛恪。 司马师以为不可,请曹芳拒之。曹芳不解,问司马师道,诸葛恪屯湖岸,若诸将合击,诸葛恪当无纵深,进退受阻,何不可? 司马师道,诸葛恪乃东南第一猾虏,岂不知此理!既屯兵湖岸,必有所谋;若诸葛恪伏兵深险,诱敌深入,诸将必遭重创! 曹芳不以为然,又召群臣议毋丘俭之请;群臣俱称司马师所言有理。曹芳已知人心所向,大为绝望,于是拒毋丘俭之请。 诸葛恪屯巢湖数月,不见曹军来攻,已知落空,颇为焦躁。诸将劝其回建业,诸葛恪不肯,欲再围合肥;于是致信滕胤,请广输粮草。 滕胤遂召孙峻,以诸葛恪之信示之。孙峻说滕胤道,若输粮草,诸葛恪必能久围合肥;曹军若无补给,或出战。诸葛恪若攻破合肥,将愈为骄狂,我等何以与之共处? 滕胤沉吟道,卿所言有理,然诸葛恪为国出征,我等若不鼎力相助,岂不有负君国? 孙峻道,卿与诸葛恪为姻亲,不肯与之争;然诸葛恪独揽大权,毫不以此为意,卿何必自作多情? 滕胤道,我唯知有君国,不知有私情,卿何有此言。诸葛恪虽急功近利,独断专行,然无私心。今陛下年幼,诸葛恪之才远在我等之上,实不可与之争。 孙峻知滕胤不愿同谋,又道,诸葛恪领兵在外,凡事俱由卿决断,岂能以征粮小事而误大计;我虽不才,愿征粮草,输送合肥。 滕胤然其说,请孙峻征粮草;孙峻命部属以诸葛恪之名大肆布告,四处催逼。一时民怨大起,惧恨诸葛恪穷兵黩武,横征暴敛。 征收虽多,孙峻拒不输送。诸葛恪大怒,上书全太后,请其说孙亮,命孙峻督运。全太后遂召孙亮,称大军在外,若无粮草,或溃散,岂能拒之。 孙亮即召孙峻,责孙峻道,大将军粮草将尽,何故屯积不发? 孙峻反问孙亮道,臣斗胆请问,诸葛恪其人如何? 孙亮沉吟道,大将军乃国之栋梁。 孙峻又问,诸葛恪事陛下如何? 孙亮亦反问孙峻道,卿以为如何? 孙峻道,诸葛恪轩昂自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倨傲无礼,视陛下如幼童,待群僚如仆役;若输送粮草,诸葛恪或能攻破合肥,其气焰将愈炽,陛下何以节制? 孙亮大疑,不言。孙峻伏地奏道,臣请陛下除此巨贼,扫清雾霾,使君恩能显,天日重现! 孙亮沉吟良久,说孙峻道,卿所言,朕何不知!然诸葛恪大权在握,部属众多,恐除之不易。 孙峻道,陛下为一国之君,生杀予夺,无不任意;若有心除奸,易如反掌耳,何疑! 孙亮道,诸葛恪受先皇之命总领军政,朕已沦为傀儡,不足与之抗礼。 孙峻道,臣有一计,可助陛下除诸葛恪。 孙亮忙道,卿有何计,但说无妨。 孙峻道,陛下可下旨,称群臣以为合肥坚固,不易攻取,俱请转攻襄、樊,召诸葛恪回建业,商定计策。诸葛恪无粮草,不能再持,岂能抗命。陛下可伏甲士于宫中,待诸葛恪入,擒而杀之,当永绝此患! 孙亮大喜,依其计,召诸葛恪回建业。 诸葛恪苦无粮草,不能再持,于是再弃合肥。滕胤知诸葛恪回,疑孙峻欲图之,即拜见诸葛恪,请其提防孙峻。诸葛恪不以为然,称孙峻拒不输送粮草,贻误战机,将反问其罪。 滕胤说诸葛恪道,孙峻为人奸险,又多诡计,不可不防。 诸葛恪笑道,我光明磊落,无私无畏,一心报国,从不懈怠,坚如铁石,稳若太岳,何惧! 诸葛恪不听劝告,滕胤亦不再言,告退。翌日,孙亮召诸葛恪入宫;诸葛恪毫不在意,只身而往。至掖门,见内外侍卫密布,颇为森然,稍疑,不敢入。 片刻,有宫人出;诸葛恪问宫人道,陛下何在? 宫人答道,陛下已备酒宴,唯待大将军入宫。 诸葛恪不再疑,入宫见孙亮;其时酒肴俱备,孙亮居殿上。诸葛恪更无疑,拜谢入席。方落座,孙峻忽出,指诸葛恪喝道,甲士何在,请戮此巨贼! 诸葛恪大惊,起身欲走;甲士纷至,围诸葛恪。诸葛恪须发大张,问孙亮道,臣有何罪? 孙亮不答,忙离座,遁入后殿。甲士执诸葛恪,捺于地。诸葛恪疾呼道,陛下勿走,请为臣证清白! 孙峻夺甲士戟,怒刺诸葛恪;甲士亦齐举。诸葛恪身被数戟,气绝身亡。孙峻割诸葛恪头,请孙亮登殿,召群臣。群臣俱至,见孙亮、孙峻神色严厉,大为惊惶。孙峻历数诸葛恪之罪,又请孙亮下旨,收诸葛恪子嗣及亲族,俱斩之。 二十七 诸葛恪既死,孙亮欲以孙峻为太尉,领大将军,以滕胤为丞相;滕胤以才华远逊诸葛恪为由辞谢,自请为司徒,以吕岱为丞相。 孙峻遂恨滕胤,上书孙亮称,吕岱与诸葛恪友善,必怀怨恨,况其心思缜密,城府深厚,若为丞相,必为诸葛恪第二;诸葛恪虽伏罪,然党羽众多,大怀异心,风声鹤唳,危机四伏;臣请陛下委重任于族亲,不可轻信外人。 孙亮以为然,遂以孙峻为丞相,领大将军。 孙峻再上书孙亮,请尽收诸葛恪余党,以绝后患。孙亮纳其说,凡与诸葛恪有交谊者,无人幸免。一时人心惶惶,无不闻孙峻之名而色变。 滕胤知孙峻凶残好杀,恐祸及己身,于是上书孙亮,请辞官,去封爵,归隐田园。 孙亮不能决,问孙峻道,滕胤请辞官归田,卿以为如何? 孙峻疑滕胤若走,或大起非议,于是说孙亮道,滕胤贵为皇亲,应以国家为重;臣愿说滕胤留任。 于是孙峻拜会滕胤,劝滕胤道,诸葛恪之罪已盖棺定论,其党羽已尽除,与卿无涉,卿何故不安? 滕胤道,我所虑者,非此也;因自知鄙陋才疏,不堪重任,不敢误国。 孙峻以为滕胤暗含讥讽,冷笑道,卿若有怨,可直言,勿需含沙射影! 滕胤道,我能自保,已属万幸,岂敢有怨! 孙峻道,陛下若有杀心,虽天涯海角不能避,况乎田园! 滕胤不敢再言,上书自责,继而称病,闭门不出。 司马师尽握大权,群臣无不趋附,唯太常卿夏侯玄、中书令李丰等不愿屈服,欲联合群僚,夺司马师之职。司马师闻知,即召夏侯玄,责问道,我知卿曾约夏侯霸应王淩之反,既侥幸免罪,应苟且偷安,何必暗生是非? 夏侯玄大惊,矢口否认,极力辩解。司马师道,卿若妄举,必祸及家族,请好自为之! 夏侯玄惶惶告退,恐惧不安,于是夜访李丰。夏侯玄道,司马师已有警觉,若不速举,恐反遭祸害。我欲以重金买死士,深夜潜入,刺司马师兄弟,卿以为如何? 李丰道,不可,司马氏宅第幽深,家丁众多,守卫森严,岂能得手。光禄大夫张缉为张皇后生父,亦恨司马师专权,可与之谋,请其说张皇后除司马师。 夏侯玄以为然,遂请张缉。张缉道,陛下每被司马师欺侮,我深为忿恨,久欲除之,然苦无良策;若卿等愿图之,我必鼎力相助。 夏侯玄请张缉说张皇后;张缉不辞,入宫见张皇后,请夜召夏侯玄、李丰。张皇后即告知曹芳;曹芳疑宫中有耳,不敢应。 张皇后说曹芳道,若不除司马兄弟,陛下永无出头之日;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曹芳然之,翌日夜,命开掖门,使心腹引夏侯玄、李丰、张缉入。三人拜伏于地;夏侯玄泣道,臣等知司马师欺君罔上,独断专行,怒不可遏;每欲除此巨奸,解天子之危,救国家之难,然苦无时机。今知陛下欲奋起,杀不臣,诛巨恶,臣等欣喜若狂,不惜以身家性命,报效陛下! 曹芳请夏侯玄等起,许诺称,若事成,朕必以卿等为心腹,委以重任;卿等有何良策,可尽言,若可行,朕必应之。 夏侯玄道,司马师朋党众多,司马昭又领卫将军,内外皆其党羽,若不慎,恐反受其祸。司马师恨皇后拒不与之结附,每欲另立;臣请陛下召司马兄弟入宫,议废张皇后;司马兄弟必无疑,或欣然而来。陛下可暗伏甲士,猝然而举,必能除害! 曹芳犹豫道,司马兄弟窃尽大权,部属众多,若杀之,或生大乱;朕宁不投鼠忌器! 夏侯玄道,群臣无不为淫威所迫,虽纷纷趋附,并无真心;若司马兄弟被戮,群臣必改弦更张,所谓树倒猢狲散,陛下何虑! 曹芳沉吟良久,慨然道,既芳兰当户,何妨除之! 夏侯玄等大喜,告退。 翌日晨,李丰正早饭,忽有司马师随从入见,称大将军有事,请速往。李丰大惊,疑谋泄,然不敢拒,遂往。 司马师立于庭树下,见李丰来,笑道,昨夜君臣密会,必有大事,愿闻其详。 李丰大惧,不敢言;司马师忽抽剑,指李丰道,若能告知详情,我必饶汝不死! 李丰愈惧,不敢拒,尽告所谋。司马师怒斩李丰,命司马昭收捕夏侯玄、张缉。 司马师剑履而入,直奔后宫。 曹芳以为大事可期,喜不自禁,正与张皇后缱绻,忽见司马师闯入,大为惊愕,不能动。司马师冷笑道,梦乡温柔,恕臣搅扰! 曹芳忙道,无妨;卿有何事? 司马师道,若无臣等勤奋自勉,陛下岂能醉生梦死! 曹芳深觉不祥,勉强笑道,卿忠勤爱国,朕岂不知。 司马师道,夏侯玄与族父夏侯霸暗相往来,欲为内应,以应蜀军;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甘为走狗,每以妖言惑圣听,欲废陛下立秦王;臣已诛李丰,收夏侯玄、张缉等,请陛下问罪! 曹芳冷汗淋漓,危惧不堪,良久道,既如此,大将军可自决。 司马师告退,转入廷尉府,会廷尉钟毓。司马师道,夏侯玄、李丰、张缉欲杀大臣,废陛下,立秦王;此大逆之罪,卿需严加考问。 钟毓与夏侯玄私交颇深,又敬其气节才华,不肯用刑,于是召夏侯玄。钟毓道,卿与李丰等欲行废立,此大逆之罪;既已泄露,请勿隐匿,免遭酷刑。 夏侯玄冷笑道,我等欲除巨奸,还权天子,何罪之有! 钟毓亦知内情,欲再问,忽觉无言以对;命带夏侯玄回狱,求见司马师,称夏侯玄、张缉等俱称无罪,又查无实证,请释之。 司马师笑道,卿与夏侯玄为知己,不忍施刑;然国法如天,岂容徇私! 钟毓不敢再言,告退。司马师召钟会,嘱钟会道,钟毓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我虑其碍于私交,不能使夏侯玄等伏罪;若如此,必祸及家族。卿与钟毓骨肉相连,又深明大义,望能助之。 钟会忙道,大将军勿虑,我必使夏侯玄、张缉伏罪。 钟会携酒肉,入大狱,会张缉,命狱吏解枷锁,与之对饮。钟会道,卿凛然不屈,置生死于度外,令人钦敬;可惜虽能全气节,然不能全家族! 张缉黯然道,我非铁石,岂无悲心;然大祸已起,不能苟全。 钟会笑道,未必。大将军知李丰、夏侯玄为首恶,卿不过受其蒙蔽;大将军托我告知,卿若招供,必获宽恕。 张缉沉吟道,出卖同谋乃不义,我岂能为之。 钟会大笑道,灭族之祸迫在眼前,卿竟如此迂腐!我知蝼蚁尚知偷生,况乎人!卿招与不招,夏侯玄等仍难逃一死;既固执无益,何必执迷不悟? 张缉不言,犹疑不已。钟会道,卿若拒之,必累及张皇后。 张缉忙道,此与皇后无涉。 第五章(18/22) 第五章(18/22) 钟会道,卿为皇后生父,若治罪,宁不祸及皇后? 张缉无奈,供认不讳。 钟会持供词见钟毓,说钟毓道,大将军知卿心软,不忍用刑,命我助之;今张缉已供认,卿可速结此案,不可拖延。 钟毓即召夏侯玄,沉吟道,张缉已招供,若再固执,必受酷刑。 夏侯玄不以为然;钟毓以张缉供词示之。夏侯玄惊怒无比,骂张缉道,狗贼,我虽化作尘埃,亦必索汝狗命! 钟毓道,我与卿互为知己,何忍见卿遭此大难;然张缉之词乃铁证,恕我爱莫能助。 夏侯玄冷笑道,卿兄弟旷世之才,可惜不知正邪,不辨是非;我虽遇难,必流芳千古;卿虽荣耀,必遗臭万年! 钟毓欲再言,夏侯玄厉声道,恨我无眼,竟不知汝兄弟俱为帮凶! 钟毓大惭,命押夏侯玄回狱。 数日后,夏侯玄、张缉被斩首;除张皇后外,两家俱被夷三族。 钟毓愧疚不已,收夏侯玄尸骨厚葬;又上书,请辞廷尉。司马师嫌钟毓心软,改钟毓为尚书。 曹芳愈觉危机四伏,终日惶惶不安。张皇后劝曹芳道,司马师猖獗至极,若不早除,陛下必遭毒手。 曹芳叹息道,朕有心杀贼,奈何无力回天! 张皇后道,妾知黄门郎徐鸿颇有才智,又恨司马兄弟专横跋扈;陛下可与之谋,或能除奸。 曹芳遂召徐鸿。徐鸿乃徐晃之孙,博闻强识,颇负才气,年少知名,极受曹叡赏识,选为黄门郎。因不屑钻营,至今未曾显达,每以扬雄自比,苦修玄学,精研剑术,与钟毓、夏侯玄等多有往来。某日,曹芳春游洛水,令徐鸿作赋,徐鸿亦学扬雄,语带谏讽。曹芳恨之,不再召见。 曹芳赐徐鸿酒,徐鸿辞道,今天子蒙辱,巨奸当朝,臣已绝饮三年,请恕臣不敢奉命。 曹芳大为感慨,说徐鸿道,朕知卿才华横溢,忠贞壮烈;朕耻作傀儡,欲振奋而起,请卿为朕谋。 徐鸿沉吟道,今司马昭镇许昌,与司马师内外呼应,故而群臣大疑,虽有心除奸,而不敢举。臣知姜维仍在狄道,西北诸将久不能胜;请陛下令司马昭率众往西北助郭淮、陈泰,陛下以劳军为由,出洛阳迎送司马昭,命侍卫骤举,杀司马昭,夺其部属,转逼司马师,必能如愿。 曹芳疑惑不已,良久,说徐鸿道,司马兄弟爪牙众多,又极谨慎,宫中侍卫多为亲信,岂能为朕所用! 徐鸿道,陛下勿忧,臣苦习剑术二十年,广结侠士,所待者,今日也;臣即召剑客,扮为侍从,随陛下左右,猝然而举,必能手刃司马昭! 曹芳别无计策,遂依徐鸿之说,令司马昭出许昌往西北,助诸将拒姜维。司马昭欲趁此尽收西北诸将,举精甲三万而往。大军行一日,渐近洛阳,忽见车辇当道,颇疑,令部属暂止。 曹芳命侍从见司马昭,宣口谕。司马昭知曹芳来此劳军,不再疑,欲谢恩;渐近车辇,见侍卫怒目而视,杀气腾腾,大惊,急回。徐鸿见此,命剑客齐举。正此时,忽有人疾呼道,臣知陛下出京,恐有失,特来护驾! 曹芳、徐鸿大惊,见司马师率精甲一万骤至,知不可举,命剑客急止。 司马师驰近车辇,呼曹芳道,陛下贵为天子,岂能轻车简出;臣请陛下还宫,以防不测! 曹芳道,今安东将军往西北,助郭淮、陈泰拒姜维;朕来此劳军,卿何必惊惶。 司马师道,臣为大将军,遣将拒迎敌乃臣本份;陛下若欲夺臣之权,可下旨,何必如此! 曹芳大惧,不敢答。司马师笑道,陛下之意不在西北,而在洛阳;陛下若虑京都不安,可命安东将军屯于京郊,必使洛阳固若金汤;如此,陛下无忧,臣亦无忧矣! 曹芳不敢拒,命司马昭屯洛阳城外。 二十八 司马昭夜会司马师,请废曹芳另立。司马师道,曹芳欲杀卿,夺卿部属,转逼洛阳;此计必出于张皇后或黄门郎徐鸿。应先断其爪牙,毁其同谋,再举不迟。 于是以私养剑士,图谋不轨为由收徐鸿。翌日,司马师入宫,求见太后,请废张皇后而另立。太后素恨张皇后妖媚,又知司马兄弟窃尽大权,准之;唯请司马师使母子平安。 司马师应诺,即召群臣,极言张皇后不贤,每每扰乱后宫,又轻佻妖媚,毫无母仪;太后懿旨,废张氏,改立王氏。 曹芳极爱张皇后美色,既被废,大为惆怅,于是沉溺酒色,颓废不已。太后每每苦劝,曹芳不听,每召六宫美妇,并宿一榻,日夜淫乐。 司马昭得知,说司马师道,曹芳自暴自弃,荒淫无耻,群臣无不绝望,正当废立,不可犹豫。 司马师再入宫见太后,请发懿旨,废曹芳,立曹髦。太后泣道,废张皇后时,卿曾许诺母子平安,今未逾半载,岂能食言! 司马师道,曹芳召嫔妃、宫女大肆淫乐,失尽道德,不遵人伦,岂有君王风范!若不废黜,试问社稷何安,群臣何安! 太后自知无力回天,遂下旨废曹芳。司马师又召群臣,宣太后懿旨;司马师说群臣道,曹芳荒淫无度,不亲政事,每召嫔妃、宫女大肆淫乱,此人神共愤耳!一国之君,当以德行仁爱垂范天下,使四海宾服,士民称颂;曹芳逆天而行,罪恶昭彰,何堪为君! 群臣惶遽不已,俱不敢言。司马师又道,今强虏犹在,国土残缺,祸乱频仍,我等更须携手并肩,共辅新君。 于是令司徒高柔、尚书钟毓夺曹芳印绶,逐出皇宫。 中散大夫嵇康大为义愤,夜会步兵校尉阮籍;嵇康道,今司马兄弟挟持天子,威压群臣,又擅兴废立,曹魏已名存实亡。我空有除害之心,而无杀贼之力,奈何! 阮籍颇知嵇康之意,叹息道,我虽为校尉,然麾下无壮士,与老卒无异,岂能有所为! 阮籍曾为曹爽参军,曹爽被诛,司马懿怜其才高,欲笼络,为己所用,以阮籍为从事中郎。阮籍致信司马懿辞谢,称平生唯爱诗酒,不恋仕途,能有薄禄,聊可沽酒,其愿足矣。司马懿回复称,今步兵校尉去职,尚未补缺;营中有老卒,极善酿酒,卿若不嫌,可就此职。阮籍大喜,欣然领命,每日纵酒行吟,与嵇康、山涛等多有唱和。 嵇康不再言,起身欲走。阮籍执其手道,世有嵇琴阮箫之誉,卿既来,何不吹弹? 嵇康道,国难当头,恕无此兴! 阮籍道,国之破立,自有天意,非我等所能左右,卿何必如此?今方出新酒,芬芳甘烈,不如一醉。 嵇康不忍坚辞,复入座;阮籍命仆从煮酒。时正深秋,夜气初寒,清桂留香,颇为宜人;阮籍逸兴大生,说嵇康道,每闻卿善弹《广陵散》,清绝高妙;卿若不辞,请抚之,我试以箫声合之。 于是命仆人取琴、箫。嵇康举手数次,终不能弹,推琴而去。 是夜,嵇康不辞而别,辗转入山阳,隐居不出。 钟会请司马师杀徐鸿,以绝后患。钟毓闻之大惊,拜见司马师,劝道,徐鸿为河东名士,又为功臣之后,其才识高绝,我辈难以企及。请大将军赦徐鸿罪,收为己用。 司马师依其说,命狱吏押徐鸿来,置酒款待。徐鸿拒之;司马师笑道,卿无视生死,何惧酒食? 徐鸿道,戴罪之身,不敢与权贵饮。 司马师道,卿之才华,不输钟毓、钟会;我爱惜不已,欲恕卿无罪,擢为太常,与我共事新君,如何? 徐鸿道,大将军美意,令人感激;然我唯知皇恩,不领私情。 司马师笑道,卿所言有理,我必上书天子,请恕卿之罪,予卿之职,如何? 徐鸿道,我心已决,不惧断头,唯恨不能为国除奸! 司马师斥徐鸿道,谁为奸,谁为忠,后世自有公论。卿不过黄门郎,位卑职低,岂能有所为;所用又不过剑客,若杀人越货,或勉能为之;若欲扭转乾坤,与蚍蜉撼树何异! 徐鸿冷笑道,我若不死,必以剑客杀尽奸佞,诛尽国贼! 司马师大笑道,壮哉此言!我即释卿,引颈以待;卿若不来,枉为男子! 司马师竟释徐鸿,任其自去。钟会闻知大惊,拜见司马师,劝道,徐鸿暗怀异志,岂能释之;请大将军追杀徐鸿,以绝后患! 司马师道,徐鸿欲以身赴死,使天下人恨我杀名士,与我离心离德,岂能使之如愿! 钟会道,大将军爱惜英才,令人感佩;然徐鸿为名将之后,结识甚广,若聚众作乱,岂非得不偿失? 司马师渐悔,命钟会画影图形,布告天下,追索徐鸿。 徐鸿离洛阳,忆及扬州刺史文钦曾为祖父麾下,又为人忠壮,于是直赴扬州,欲说文钦起兵讨司马师。 文钦知徐鸿来,大惊,急命心腹请徐鸿匿于客舍。是夜,文钦召徐鸿,置酒款待。徐鸿泣而不饮;文钦说徐鸿道,卿能脱虎口,全赖祖、父阴德,可喜可贺也,何故如此? 徐鸿道,自司马兄弟专权以来,我已绝饮;今天子被废,身陷水火,我不辞千里,逃匿而来,既不为饮食,亦不为苟活。 文钦深知徐鸿之意,沉吟良久道,我所恨者,与卿何异;然司马兄弟拥兵数十万,爪牙走狗遍及朝野,已不能除,奈何! 徐鸿道,非也,自古胜败不在多寡,而在正邪;司马师欺君擅权是为邪,我等慷慨救国是为正,正邪既明,胜败已分;若义旗一举,必应者如云;今人心大疑,怨恨暗涌,如积薪浇脂,唯欠火种;卿若举,必成燎原之势,虽倾四海之水,不能灭之,卿何疑! 文钦闻此,渐觉豪气翻涌,不能自禁,于是说徐鸿道,卿所言,犹如惊雷,令人猛醒;国难当头,大丈夫宁不振起! 徐鸿大喜,说文钦道,卿若力挽狂澜于既倒,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我虽不才,愿鞍前马后,共赴国难! 文钦道,扬州仅三万余众,若举,司马师必讨之,奈何? 徐鸿道,我知镇东将军毋丘俭与夏侯玄、李丰友善,今二人俱遇害,毋丘俭必难自安;我愿往寿春,说毋丘俭共举大义! 文钦大喜,令其子文鸳随徐鸿同往寿泰。文鸳英勇绝伦,颇受毋丘俭喜爱。 毋丘俭知徐鸿、文鸳来,已知其意,遂引二人入密室,笑问徐鸿道,司马师大肆追索,欲拿卿归案;既亡命在外,应知藏形匿迹,何故抛头露面,未必不惧死? 徐鸿道,国难当头,不敢惜命! 毋丘俭道,卿等用意,我岂不知;若文刺史振臂一呼,我必应声而起! 徐鸿大喜,朝文钦一揖道,卿义节如天,令我感佩不已;然诸葛诞屯兵豫州,近在一侧,若能说其同举,既无忧患,又能势压洛阳,岂不善哉! 毋丘俭道,我知诸葛诞亦为夏侯玄等抱不平;我等若举义,诸葛诞必起而应之。 徐鸿、文鸳告辞毋丘俭,仍回扬州。 二十九 文钦请徐鸿守扬州,举数万精甲往寿春,与毋丘俭合;于是竖义旗,发檄文,邀东南诸将共讨司马师。诸将大疑,俱无回应。毋丘俭遂遣心腹往豫州,邀诸葛诞。诸葛诞以为必败,斩毋丘俭心腹。 毋丘俭大怒,即与文钦率精甲五万出寿春,欲攻诸葛诞。大军正疾行,忽见徐鸿飞马而来,拜见文钦、毋丘俭。 文钦大疑,问徐鸿道,卿何故来此? 徐鸿道,我知卿等欲攻豫州,特来阻之。 毋丘俭道,诸葛诞拒不同盟,杀我心腹,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欲破豫州,直逼洛阳! 徐鸿道,岂能如此!今檄书四传,东南诸将了无回应,足见俱非义土,或欲邀功请赏,自后追击,与诸葛诞呼应,义军危矣! 毋丘俭、文钦大惧,令将士暂止。文钦道,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不可攻豫州,我等当如何? 徐鸿道,义旗虽举,应者聊聊,诸将或欲观望,以察情形;若攻而有所克,或渐有响应;若攻而不获,诸将必反攻义军。我知项城薄弱,必能克之;若据项城,可与寿春、扬州呼应,势压东南,威镇洛阳;如此,义军必声威大振,诸将或趋附,即使不然,亦能立不败之地。 毋丘俭、文钦以为可,请徐鸿随军参谋,命文鸳回镇扬州。于是大军转道项城,急攻。守将恐惧,举城而降。文钦又与毋丘俭分兵,毋丘俭屯于内,文钦屯于外,彼此能呼应。 文钦与兖州刺史邓艾有旧,欲遣心腹往兖州,说邓艾起兵响应;徐鸿忙劝道,邓艾颇受司马父子器重,常思报答,岂能同谋! 文钦不听,遣心腹持书信往兖州。邓艾阅文钦信,笑道,文钦、毋丘俭不察天意,不知人心向背,以卵击石,徒手撼山,我岂能同谋! 于是回信责文钦。文钦大怒,欲举众攻兖州。徐鸿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兖州在山东,距此数百里;若孤军深入,项城必失,既无退路,危矣! 文钦闻此,不敢举。 司马师知毋丘俭、文钦破项城,即召群臣商议。 太尉高柔道,项城距洛阳不足千里,若文钦、毋丘俭不能猝灭,必危及京都;应迁都长安,以防不测。 司马昭道,文钦、毋丘俭不过鼠辈,若迁都,无异示弱,东南诸将或趋附二贼,岂能如此!可令诸葛诞出豫州,令王昶出徐州,前后夹攻;令邓艾出兖州侧击,必能克之。 钟会道,诸葛诞与夏侯玄、李丰等友善,恐有异心,若以攻毋丘俭、文钦为名,转与二贼合,大不利也;王昶等观望不举,亦可疑。请大将军亲事讨伐,使东南诸将断绝妄想,使二贼孤立,旬日可灭也! 司马师以为可,又苦于眼疾,恐不堪劳苦,欲以司马昭代己往东南。 尚书傅蝦道,今局势纷纭,诸将各怀心思;大将军若不亲征,恐难使诸葛诞、王昶等应命。 司马师纳其说,以司马昭为中领军,镇守洛阳;自往豫州,督诸葛诞等伐文钦、毋丘俭;又疑王昶不应命,遣钟毓持节往徐州,说王昶起兵平叛。 第五章(19/22) 第五章(19/22) 司马师正欲离洛阳,忽报征西将军郭淮病逝,于是暂止,以陈泰代郭淮为征西将军,以偏将军王经为雍州刺史。 钟毓奉命来徐州,会王昶;钟毓问王昶道,毋丘俭、文钦举众而反,卿何不伐之? 王昶道,我几欲平叛,又恐孙亮趁势攻徐州,故不敢举。 钟毓不以为然,再说王昶道,孙亮幼弱,群僚昏暗,又纷争不息,何足为虑! 王昶道,丞相孙峻急于建功,震慑群臣;我若出徐州,孙峻必趁机大出,徐州岂能不失! 钟毓斥王昶道,卿如此执迷不悟!若不举,大将军必疑卿有异心,虽能保徐州,难以保性命;孰轻孰重,好自为之! 王昶大惊,于是大出徐州,围文鸳。文鸳自恃骁勇,命诸将俱出壁垒,与王昶决战。王昶佯败,退走徐州,诱文鸳追击;文鸳不知有诈,直追数百里。王昶请钟毓率将士敌文鸳,自领精甲绕走,奇袭扬州。 文鸳知扬州失,大惧,恐王昶等夹击,即弃钟毓等,走奔项城。王昶再与钟毓合,欲追文鸳;钟毓劝王昶道,项城小,文钦等必难久持;寿春乃其老巢,不如转夺寿春,使贼无退守之地。 王昶纳其说,转夺寿春。 邓艾出兖州,昼夜兼程,进据乐嘉,以待司马师之命。 文钦知扬州失,大惊,请毋丘俭弃项城,转攻邓艾;毋丘俭以为项城不可弃,欲分兵击邓艾。 徐鸿劝文钦道,若分兵,其势必弱,不能胜邓艾;应坚守项城,或回保寿春。 文钦不听,携文鸳等大出,往乐嘉攻邓艾。 司马师知王昶夺扬州,又转攻寿春,大喜,命诸葛诞亦往寿春助王昶;又知文钦举兵攻邓艾,即率钟会等,举一万精甲先入乐嘉,合邓艾之众,迎击文钦。 司马师问邓艾道,文钦举众而来,卿以为当如何应敌? 邓艾道,今扬州已复,寿春告急,文钦必怯;若迎头痛击,必能大胜。 司马师以为然,笑道,既如此,我何虑战事,可安养眼疾。 邓艾布兵城郊,以待文钦。文钦近乐嘉,见邓艾列阵于野,大笑道,邓艾竖子,竟不知据城坚守,自取其败也! 于是率文鸳等强攻;方举,忽遇伏兵四出,大败。文鸳知情势危急,请文钦退走,自领精甲断后。 邓艾以为文钦父子可擒,令部属猛击文鸳;文鸳不惧,以寡击众,邓艾等竟不能胜。 司马师、钟会立于城楼,见文鸳无敌,司马师赞道,谁言天下已无虎将,此子即虎将也! 文钦恐文鸳不敌,命屯兵高山,据险自保。钟会说司马师道,请命邓艾弃文钦,转往项城,攻毋丘俭;大将军可亲率将士围文钦。 司马师然其说,亦出,欲围文钦;文鸳亦入山,与文钦合。徐鸿见司马师欲设围,说文钦道,应趁司马师设围未成,骤然而出,否则,必受困于此! 文钦以为然,命文鸳突前,奋勇而出。司马师命部属俱出,欲活捉文鸳;文鸳冲破敌阵,直取司马师。钟会等大急,命死士力阻;文鸳不能再进,挽弓急射,射中司马师病眼。文鸳大为振奋,再奔司马师。钟会大骇,护司马师疾走。文钦等趁机出围,欲回项城。文鸳亦弃司马师,再与文钦合。 毋丘俭忽闻邓艾欲奔袭项城,又知文钦兵败,大为恐惧,即弃项城,欲回保寿春;正行于途,忽有斥候来报,称王昶、诸葛诞已夺寿春。毋丘俭顿不知进退,命诸将倚险结营,暂屯于此。 文钦、徐鸿、文鸳等退至项城,见旗帜已换,大惊;忽听邓艾喝道,大将军爱文鸳英勇,欲招用;今扬州、寿春俱为王昶、诸葛诞所夺,汝等已在末路,若顽抗,必死无葬身之地;若愿降,大将军必尽恕前罪! 文钦闻此,大为犹疑。徐鸿忙说文钦道,此诱惑之说,岂能听之! 文鸳亦劝道,此言有理,既举义旗,岂有回头之路! 文钦以为然,令文鸳等攻项城。邓艾知司马师必驰援,令部属闭城自守。徐鸿知项城不能克,又说文钦道,邓艾坚壁不出,难以克之;司马师必立至,两军夹击,于我不利。不如转攻橐皋,橐皋介乎东兴、寿春之间,若能克,可据城自保。 文钦以为橐皋亦不过小城,难以久持;徐鸿称,橐皋与东兴近,东吴置重兵于东兴,若据橐皋,王昶、诸葛诞等不敢轻举,吴军亦不敢妄动,恰如关羽据荆州,何愁不能自保! 文钦纳其说,转走橐皋。 孙峻知毋丘俭、文钦反,司马师令东南诸将倾力围剿,以为此机可乘,遂举十万精甲走淮南,欲攻合肥;方近宛城,忽知文钦、毋丘俭大败,文钦父子正往橐皋,恐东兴有失,于是转道东兴,以防不测。 文钦等至橐皋,正欲强攻,忽闻孙峻率十万大军已入东兴,大疑,不敢举,说徐鸿道,我受卿蛊惑,仓促起兵,已进退维谷;今孙峻大屯东兴,唯降之方能自保。请卿往东兴见孙峻,以解危急。 徐鸿力劝文钦不可降,文钦不听。徐鸿假意应命,只身逃走。 文钦知徐鸿已走,大怒,欲追杀;文鸳劝道,危亡之际,何计私仇;我愿往东兴请降。 于是文鸳持降书,拜会孙峻。孙峻笑问文鸳道,若非穷途末路,卿父子是否肯降? 文鸳道,不肯。 孙峻道,既如此,何必反叛? 文鸳道,举旗而反,唯因巨奸当朝;举众而降,只因进退维谷。 孙峻又问文鸳道,人言卿乃万人敌,比之吕布、关羽如何? 文鸳道,我虽不才,亦能于十万军中斩上将军首级。 孙峻大喜,纳文钦之降,以文钦为都护、镇北将军、遥领幽州牧。 司马师、邓艾围毋丘俭于项城外,数攻不克。诸葛诞出寿春,来此助战。毋丘俭大惧,欲趁夜遁走,为部属所杀,余者尽降。 诸葛诞知文钦投孙峻,请司马师攻东兴。司马师不准,令诸将俱退。 三十 徐鸿恐文钦追索,沿江疾走;不觉天色已暮,举目四望,不见人烟。正焦虑不已,忽有渔舟顺流而来,一老者须发如雪,持篙立于船头。徐鸿大喜,呼老者道,末路之人,望能搭救! 老者不言,徐徐靠岸。徐鸿欲登船,老者以竹篙拦之,笑道,恕不载无名无姓者。 徐鸿忙道,晚辈姓仁名余字江鸥,来此经商,遭人拦劫,身无分文,不能归故里,望能救助! 老者呵呵笑道,卿所货者,国也,恐无人能买! 徐鸿大惊,不敢接话,转身欲走;老者笑道,前为悬崖,后为深谷,卿欲何往? 徐鸿愈惊,遂止,朝老者一揖道,既如此,望前辈指点迷津! 老者道,若随我泛舟江上,危急可解也。 徐鸿忽生疑惧,不敢登船;老者又道,既有名有姓,老朽岂能拒载? 徐鸿仍疑;老者又道,江上孤舟,每渡有缘人;卿若拒之,当无路可走矣。 徐鸿无奈,遂登船。老者再不言,举篙一撑,渔舟离岸,渐入江心。时已向晚,满江暮色,渐有渔火隐现,继而风生水涌,涛声不绝,徐鸿颇觉危惧,不禁问老者道,风浪骤起,奈何? 老者笑道,但随波逐流,无碍。 徐鸿见老者语带机锋,暗自惊讶,又问,若水急浪高,奈何? 老者道,心无所惧,何妨畅行千里! 徐鸿愈觉老者不凡,然不堪风浪,欲求老者靠岸。老者知其所想,笑道,若举目远望,看月出东山,清光万里,又碧云在天,山色带水,其意必自平。 徐鸿依老者所说,举头望之,见一轮春月高悬天际,白云轻绕,群星俱隐,又山影摇曳,烟波浩渺,果然心旷神怡,再无疑惧。 不觉,时已夜半,风浪渐平,老者停舟江岸,指月下一茅舍道,此即我家,若不嫌贫寒,聊可栖身。 徐鸿随老者手指望去,见有石级出江水,蜿蜒而上,曲曲折折,隐约与茅舍相通;茅舍左右尽为江树,或疏或密,颇为幽深;又有山溪绕屋而下,流入江里。 老者掀开船板,月色照映下,竟是半仓活鱼。徐鸿颇为疑惑,问老者道,既居江岸,何必远道求鱼? 老者笑道,卿有所不知,仓内俱为河豚,此物栖于海,每逢春气初暖,无不沿江而上,至江水温浅处交配产卵。我平生独爱此味,故不惜远道而求。 徐鸿大悟,帮老者尽起河豚,携入茅舍。茅舍虽简朴,却分外整洁,几乎不染尘埃。徐鸿赞道,此与仙居何异! 老者笑道,此处远离人世,得江风之清新,碧树之蓊郁,如此而已。 徐鸿忽觉饥饿不堪,几乎不能动。老者笑道,卿且暂忍,老朽即烹河豚。 徐鸿道,我知河豚有毒,若不慎,或危及性命;前辈如此清通脱俗,何必以口舌之欲而涉险? 老者道,烹河豚如治国,治国需知弊病所在,除之,则国泰民安;烹河豚需知毒性所在,剔之,则能获人间至味。我不能治国,然每能捕河豚而烹,其中之乐,与治国何异! 徐鸿愈以为老者不凡,笑道,前辈所言,令人茅塞顿开;然以前辈所见,当今国病何在? 老者忽收笑容,望徐鸿道,卿既不知国病所在,何必说文钦、毋丘俭铤而走险? 徐鸿惊愕万分,忙道,前辈何出此言!我不过行商,蝇营狗苟之徒,除利益外,不知其他! 老者大笑道,好个蝇营狗苟!卿自言姓仁名余字江鸥,老朽已知卿即徐鸿,此拆字之法,卿能拆用,老朽亦能复构。然卿末路之际,仍不忘祖先,足见孝义,可嘉可叹。 徐鸿顿觉无话可说;老者又温颜笑道,卿勿虑,此处深远,绝人耳目,聊可安处。 说话间,河豚已熟,奇香漫溢,令人绝倒。老者邀徐鸿入席。徐鸿尝之,顿觉鲜美无比,大啖不止。待渐饱,老者方邀徐鸿饮酒。酒亦甘美,不同凡响。 徐鸿问老者道,此酒美不可言,是否琼浆玉液? 老者道,世上何来琼浆玉液!此为老朽自酿,以露为水,以花卉果实为料,合以酒母,盛入木桶,覆以芳草,置之江岸,任风吹日晒,久而成酒。 徐鸿又为之绝倒,剧饮不止,竟无醉意。老者劝道,此物柔美,然颇有暗劲,今日饮,明日醉,若醉,往往数日不能醒。 徐鸿遂止,问老者道,前辈超脱尘俗,飘然若仙,料想来历不凡。 老者笑道,老朽不过渔夫,出没江上,每从风中去,雨中来,岂有不凡。 徐鸿不好再问,想及文钦、毋丘俭兵败,司马兄弟猖獗愈甚,曹魏江山必有旦夕之危,不禁悲从中来。 老者见其忧愁满面,笑道,老朽有一物,颇有意趣,或能解忧。 言毕起座,自壁上取下一物,状若木箱,置于几。徐鸿细看,竟是一段古木,中空,表面结有数弦,弦为棕丝纠缠,极为朴拙,大为惊讶,遂问老者道,此为何物? 老者道,此为老枫,根须俱断,悬于山崖,久之蛀空;每遇风起则鸣,其声浑厚而悠远,覆盖方圆数里,虽急雨怒涛不能淹没。老朽以为异,将之携回,以棕丝为弦,竟能弹奏。 徐鸿愈以为奇,正欲言,老者已张指着弦,轻轻一拨,一声混响猝然而起,如石坠泥潭,物落水中。徐鸿颇为不屑,讥刺道,莫非此即大音? 老者不答,微微一笑,继而落指渐快,其声绵绵不绝,如风过深谷。徐鸿渐觉心神俱动,不再言,闭目,似觉风自狭谷出,吹遍旷野,一时草木摇曳,兔狐奔走;继而阴云四起,山雨欲来。 徐鸿觉须发俱张,不堪危惧,欲睁眼,竟不能。其声又渐渐转清,风已止,云已散,皓月渐出,光华千里,清江碧透,山色空明。 徐鸿心境随之宽舒,忧患渐除,似不知来处,仿佛人在江上,扁舟轻摇,水波不兴。俄而,闻渔歌远起,其声清扬—— 春江千里兮山色寒 流水飞花兮逐其间 渔舟行过兮生暮烟 一壶浊酒兮醉苍颜 到此,渔歌与琴声俱止。徐鸿已觉身心轻快,仿佛脱胎换骨,于是睁眼;老者满面微笑,问徐鸿道,如何? 徐鸿拱手道,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绝无。 老者呵呵笑道,能听懂此音者,必能知世事喧嚣,反复无常。 徐鸿似有所悟,沉吟道,晚辈虽浅陋无知,亦曾闻江东高隐之士,首推陈山高岱,前辈必知此人。 老者道,我不过野老,孤陋寡闻,不知有此人;唯知人生在世,不可图浮名,浮名如高树之华,风可摇落,雨可摧折,岂能安之! 徐鸿大悟,朝老者一揖道,晚辈愿隐匿姓名,断绝妄想,随前辈捕捞江上,披风沐雨,随波逐流,望前辈不弃。 老者大笑道,世间自此少一枭雄,多一隐士;枭雄每出,往往累及生民;若知急流勇退,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老朽岂能推谢! 第五章(20/22) 第五章(20/22) 自此,徐鸿随老者隐于江岸。 三十一 司马师离东南,欲回洛阳,至许昌,箭伤愈重,又染病,不堪疾苦,遂留许昌养病,命钟会伴于左右。钟会见司马师病重,忽生妄想,即致信尚书傅蝦,称司马师命在旦夕,若死,或有剧变;请傅蝦上书太后,称东南新定,可使司马昭屯许昌,以应内外之变;若司马昭离京,即可图之;又称太尉高柔素恨司马师专权,久欲除之,可与之共谋,必能扭转乾坤。 傅蝦以为然,即拜见高柔,说高柔道,今陛下幼弱,令出司马师,群臣怒不敢言,俱望太傅力挽狂澜。 高柔道,我已沦为虚职,又年高体弱,不愿争斗;况大将军精诚为国,力辅幼主,无异周公再世,我自知不如,不敢生事。 傅蝦沉吟道,今司马师病危,将不久人世,或有巨变;此千载良机也,若疑而不举,或永无天日。 高柔不言,大为犹疑。傅蝦又道,卿曾受太祖之恩,又奉君朝夕,德高望重,非卿不能除国贼! 高柔早有剪除司马兄弟之心,问傅蝦道,卿欲何为? 傅蝦以钟会书信示之;高柔阅毕,慨然道,既如此,我愿与卿同谋! 傅蝦大喜,遂请高柔入宫,面见曹髦。 高柔问曹髦道,臣斗胆请问,大将军功过如何? 曹髦不知用意,沉吟道,若无大将军,朕岂能登大位。 高柔又问,大将军事事独断,陛下有名无实,既不能决一事,又不敢召群臣,未必此非大将军之过乎? 曹髦遂知二人用意,说高柔、傅蝦道,卿等欲何为,朕愿闻其详。 傅蝦道,今司马师病危,滞留许昌,天赐良机也。臣等请陛下命司马昭屯许昌,以应内外;待司马师死,可断其爪牙,除尽党羽,必能使天日重现,君威再显。 曹髦犹疑道,若司马昭举许昌之众反逼洛阳,奈何? 高柔道,陛下勿忧,若如此,可命东南、洛阳诸将起兵讨伐,前后夹击,司马昭必败! 曹髦沉吟良久,慨然道,朕虽弱,耻作傀儡;既天意所在,何辞放手一搏! 于是曹髦下旨,命司马昭屯许昌。司马昭疑洛阳有变,嘱部属以护卫为名,围皇宫,使曹髦不能与群臣会。 高柔、傅蝦见此,知司马昭有备,即致信钟会,称司马昭或有觉察,已命部属围皇宫,群臣俱不得入,实不可举。 钟会大惊,恐败露,即遣心腹入洛阳,请傅蝦烧往来书信。 司马师见司马昭来许昌,大惊,斥司马昭道,存亡之际,卿岂能离洛阳;请速回,迟则必生剧变! 司马昭道,卿勿虑,我已有所备。 于是告知情由;司马师道,群臣怯于威势,未必悦服,许昌实不可留! 司马昭遂还洛阳;翌日,司马师病逝。司马昭获知此情,即入宫,拜见曹髦。 司马昭道,臣父子俱负辅国之重,不敢懈怠;作为既多,又权重位高,或使群臣怀怨。今大将军已薨,臣自忖不堪重任,愿辞归故里,永绝是非。 曹髦大喜,欲准之;太后忙说司马昭道,卿何出此言!大将军虽薨,卿健在,何愁国无所托,君无所依。卿父子俱为忠臣,此天人共知,谁敢非议! 待司马昭告退,曹髦问太后道,司马昭请辞,朕当自此出头,太后何不顺水推舟? 太后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若准辞,必猝兴废立,甚或取而代之! 曹髦大惊,深知司马氏根基深固,更不敢有所举。 群臣纷纷上书,请以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曹髦不敢拒,准之;又依司马昭之请,以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乐琳为扬州刺史,王基为镇东将军,陈骞为安东将军;征王昶为司空。 于是,东南格局大变。 姜维率诸将据狄道,收服部落,欲转攻长安。恰此时,征西大将军王平病死军旅,姜维请以尚书张翼为征西大将军,替王平;刘禅准之,又迁姜维为大将军,都督内外军事。 陈泰疑姜维或大出,命雍州刺史王经屯定西。姜维命张翼赴定西拒王经,自领一路入枹罕,欲另道而进。 陈泰闻知,亦出长安,往枹罕迎击姜维。姜维与陈泰大战十数日,损伤颇重,遂遣快马往定西,命张翼急攻王经,欲诱陈泰分兵驰援。 张翼不敢违,大举而攻。王经自持定西坚固,命部属勿出,欲自守。张翼久攻无果,命部属挖暗道,欲潜入;王经察知,命将士掘深沟,以阻之。张翼无奈,命围而不攻。 姜维知计不成,遂弃枹罕,率众夜奔定西,与张翼合击王经。王经大惧,弃定西逃走,屯洮河。姜维令诸将进击;张翼劝道,所谓穷寇勿追,若追,王经或决死顽抗,陈泰必举众驰援,或反为不利。 姜维不听,令诸将往洮河,欲再败王经。陈泰知王经败走,姜维、张翼大举追击,亦率部属出枹罕,偃旗息鼓,不张声势,沿山急进。 姜维欲一举破王经,大肆急攻;王经等知进退无路,再无所惧,奋起还击,姜维竟不能克。张翼劝姜维弃王经,回据狄道。姜维仍不听,攻势愈急。 王经渐渐不敌,部属劝其弃洮河,退保长安。王经斥部属道,若弃洮河,姜维必长驱直入,长安或不保!我等需以决死之心阻敌于此,陈泰必驰援,姜维必败! 姜维见王经势颓,以为可破;正此时,陈泰率众出深山,席卷而下。 姜维大惊,转迎陈泰,不敌,令诸将退走。王经知援军已来,率众齐出,自后猛击;姜维大败,疾走。陈泰、王经大肆追杀,渐近钟提。张翼见情势危急,领精甲断后,力阻陈泰、王经。 陈泰、王经见张翼据尽险要,不敢再进,亦退;于是姜维屯钟提。 司马昭虑陈泰不敌姜维,遂以邓艾为安西将军,往西北助陈泰,再攻姜维;相战余月,姜维大败,退守汉中。 文钦每虑无功绩,恐难立足,于是拜见孙峻,请伐扬州。孙峻亦急于建功,使群臣服膺,准之。 偏将军孙綝劝道,丞相新领朝政,宜谨慎,不宜急切。况文钦穷途来降,未必可信,若战不利,必遭非议。 孙綝为孙峻从弟,颇有心机,曾为骠骑将军吕据部属,吕据不喜孙綝为人,凡事不与之谋,故而久未显达;孙峻为丞相、领大将军,遂以孙綝为偏将军。 孙峻不听劝告,以文钦为征北大将军,与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等兵分数路,直指扬州。 虽诸将俱出,孙峻虑不能胜,心神大乱,不能自安。孙綝劝孙峻道,既大军已出,胜败在天,忧之何益。 孙峻不言,忽有宫人来,称皇太后召孙峻;孙峻不敢辞,遂入宫,拜见全太后。全太后虽年近五旬,仍丰采不减,姿色颇佳。 孙峻见全太后衣轻纱,姿态曼妙,风情毕露,大为心动,几乎不能自持。全太后笑问孙峻道,卿何故不安? 孙峻忙道,皇太后风采照人,臣不敢仰视。 全太后芳心暗动,命赐酒。孙峻狂饮数樽,佯装大醉,委地不起。全太后屏退左右,说孙峻道,此后宫也,汝竟敢张狂。 孙峻道,若能沐太后芳恩,臣死不足惜! 全太后不再言,扶孙峻起;孙峻趁势揽全太后,倒入榻上。自此,两人频繁幽会,不能自制。 孙峻自知有违人伦,大为不安,竟忧郁成疾,卧榻不起。某夜,忽梦诸葛恪仗剑直入,喝道,狗贼,竟奸淫太后,我必取汝狗命! 骂毕,一剑刺穿咽喉。孙峻大叫一声,幡然醒来,顿觉咽喉巨痛,不能呼吸,急召孙綝,命其入宫请全太后。全太后大惊,急来探视。孙峻斥退左右,说全太后道,臣恨命短,再不能侍奉太后。今陛下幼弱,群臣各怀异心,若不慎,或生剧变。臣知孙綝忠厚,又为族亲,请以孙綝代我,必能使群臣悦服,社稷无忧。 全太后知孙峻将死,略为安抚,遂告辞,请孙亮下旨,以孙綝为侍中,拜武卫将军,领丞相事务;当日夜,孙峻病死。 吕岱知孙綝代孙峻为丞相,大怒,召文钦、刘纂、朱异、唐咨等商议,欲联名上书,请全太后废孙綝,以滕胤为丞相。文钦、刘纂、朱异、唐咨等以为局势纷纭,恐反招祸患,不敢举。吕据大失所望,遂领部属入江都,欲与滕胤呼应。 孙綝闻知,召文钦等俱还建业。文钦、刘纂、朱异等恐有变,欲抗命;唐咨以为不可,请屯兵建业外,以观动静。文钦等以为然,俱屯城外。孙綝闻知,恐文钦等逼建业,大惧,即召从兄孙宪;孙宪以为文钦等不知所从,若施以恩惠,必能用之。孙綝纳其说,只身入军营,会文钦等,大加安慰。文钦等再无疑,俱称愿奉命。 孙綝大喜,又知吕据走江都,与滕胤合,再召孙宪商议。孙宪道,大司马吕岱病危,可以滕胤入武昌替吕岱。武昌俱为诸葛恪、吕岱旧部,滕胤必不肯往,可以抗旨为由除之,以绝后患;若滕胤死,可命文钦、刘纂、唐咨等攻吕据,大局定矣。 孙綝纳其说,请以滕胤为大司马,代吕岱镇武昌。 滕胤果不肯奉命,上表坚辞;将军孙咨闻知,力劝滕胤往武昌,与吕据呼应,或能扭转大局。滕胤仍不肯,称大丈夫不屑阴谋。 孙綝求见全太后,称滕胤拒不奉命,欲与吕据等谋反。全太后大惊,命孙綝收捕滕胤。 孙綝命将军刘丞举精甲五千夜入江都,围滕胤;滕胤大惊,率家仆拒之。刘丞等破门而入,杀滕胤。 孙綝又命灭滕胤三族,杀尽亲信;又恐吕据反,即命文钦、刘纂、唐咨、朱异等往江都,攻吕据。 三十二 吕据知文钦、刘纂、朱异、唐咨等大举而来,急召部属,欲拒之。部属见情势危急,劝吕据弃江都,转投诸葛诞。吕据不听,斥部属道,我非小人,不作叛逆! 于是令部属坚壁深沟以待之。文钦等围江都,朱异劝文钦勿攻,愿说吕据降。 文钦纳其说,请朱异入江都见吕据。朱异为朱桓长子,吕据为吕范次子,彼此相交甚厚。 朱异说吕据道,卿父子功勋卓著,深受天恩,岂能谋反? 吕据道,孙綝不过鼠辈,窃取大权,凌驾群臣之上,此社稷之耻也;我所欲者,为国除害也,卿何有此言! 朱异道,陛下幼弱,黑白颠倒,日月不明,是非不清,在所难免也;若欲匡正,可从长计议,何必操切? 吕据冷笑道,我虽不才,耻居竖子之下;孙綝类如猪狗,竟能翻云覆雨;既火入枯茅,岂能不急! 朱异道,今大军围城,若顽抗,必玉石俱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卿家学深厚,博古通今,岂不知此理! 吕据道,请勿再言,我不惜一死,誓与孙綝不两立! 朱异知吕据心如铁石,告辞。于是文钦等四面强攻,江都内外风声鹤唳。 吕据部属知敌众我寡,必败,竟夜开城门迎文钦,文钦等大举而入。吕据携心腹,退守城楼;文钦等围之,欲逼降。吕据大骂文钦不忠,文钦大怒,引弓射之。吕据身中数箭,死于城楼。 朱异等深感吕岱壮烈,厚葬之;文钦尽收吕据部伍,还建业。孙綝大喜,张设酒宴,犒赏诸将。 是夜,孙綝召孙宪密议;孙綝道,今滕胤、吕据皆灭,群臣无不慑服,我欲说全太后,以卿为右将军,助我军事,卿以为如何? 孙宪忙道,我唯以丞相之命是从,当披肝沥胆,誓死不二! 孙綝道,然我仅以武卫将军领丞相事务,名不正则言不顺;况局势动荡,或再生变故,奈何! 孙宪深知其意,入宫拜见全太后。孙宪道,臣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今事端频起,人心纷乱,应宠信亲族,除尽异己,否则,恐不能定大局。武卫将军孙綝忠心耿耿,既欲依靠,应正其名,免使他人觊觎。 全太后以为然,请孙亮下旨,拜孙綝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统领群臣;拜孙宪为右将军,协助军事;以王惇为卫将军。 孙綝知孙宪奸猾,暗怀异志,渐与之疏远,不再合谋。孙宪大失所望,怨恨不已,欲除孙綝而自代。 孙宪知王惇与诸葛恪友善,既恨孙峻杀诸葛恪,又恨孙綝专权,于是与之暗结,欲谋杀孙綝。 王惇说孙宪道,孙綝之势日盛,若不广结同盟,不能除之。孙霸之子宛陵侯孙壹与吕据为姻亲,颇恨孙綝杀吕据;我与孙壹为故交,愿说其与我等同谋。 孙宪大喜,请王惇笼络孙壹。王惇命家奴持书信往夏口,拜会孙壹。家奴出建业,恰遇文钦练兵,令士卒断道,绝行人;家奴不屑,欲强走;部将大怒,执之,家奴大肆谩骂;部将知为王惇家奴,不敢主张,扭送文钦。文钦大疑,软硬兼施;家奴恐性命不保,以王惇密信付文钦。文钦不敢怠慢,执家奴拜会孙綝。孙綝惊怒不已,命文钦收王惇。 王惇闻知,召部属大集府第,欲拒之;文钦命部属举火,欲焚毁宅第;王惇部属大惧,执王惇出。 孙宪知谋泄,大为恐惧,饮药自尽。 孙綝杀王惇,夷三族,又命朱异入夏口,捕孙壹。孙壹获知,急率亲随逃走,辗转入建业,藏匿馆舍,遣心腹入宫,拜见全太后,欲试探。全太后恐孙綝专权,欲以孙壹牵制孙綝,于是暗召孙壹。 孙壹大喜,夜半入宫,哭说全太后道,大将军欲置臣于死地,臣惊恐不安,仓皇出逃,请太后救命! 全太后道,信出王惇,卿并非同谋,何罪! 孙壹忙道,太后再造之恩,臣虽粉身碎骨不能报万一! 全太后又道,卿与孙綝俱为宗族,岂能互害;妾必请陛下委卿重任,为国效命;愿不负殷切之望。 孙壹喜出望外,叩头谢恩。于是全太后请孙亮下旨,拜孙壹为镇军将军,守夏口。 孙綝不能除孙壹,恨之入骨;然不敢与全太后争,只好暂忍。此后,凡有大事,全太后俱召孙壹来建业,与孙綝共商;孙綝渐知全太后之意,恐不能自保,于是上表,称曹魏诸将大屯东南,虎视狼顾,危机四伏;臣为此食不甘味、睡不成眠。今老将俱丧,后继乏人,请征诸将子弟严加训导,以备国家之需。 全太后不知用意,准之,命诸将子弟应孙綝。孙綝尽召子弟,获数百人,大集府第,每日教习;又深锁门户,令子弟不得外出。全太后方知,孙綝已执子弟为人质,诸将或投鼠忌器,不敢与孙綝争,于是悔恨不已。 扬州刺史乐琳乃乐进长子,自恃功臣之后,为人骄慢;诸葛诞恨乐琳张狂,鲜有往来。乐琳亦恨诸葛诞凡事自决,拒不磋商,于是致信司马昭,称诸葛诞每言夏侯玄、李丰冤死,欲为之雪恨。 第五章(21/22) 第五章(21/22) 司马昭亦疑诸葛诞有异心,欲除之,又苦无罪证;今得乐琳书信,以为可用,遂召丞相长史贾充,以乐琳书信示之。 贾充颇知司马昭之意,说司马昭道,若以慰劳将士为名往扬州,遍问诸葛诞部属,必能察其谋。 司马昭以为可,命贾充往扬州。诸葛诞亦知难为司马昭所容,欲收买人心,大获赞誉,使司马昭投鼠忌器,于是大减赋税,赦免死囚,又养为死士,以备不时之用。 贾充入扬州,先见乐琳,请乐琳屏退左右。贾充说乐琳道,丞相素疑诸葛诞有异心,欲除之,然苦无实证;卿与之共镇扬州,必有所知。 乐琳道,诸葛诞与夏侯玄、李丰有染,二贼被诛,诸葛诞昼夜不安;卿若拒不拜访,诸葛诞必自疑,或铤而走险,何用实证! 贾充笑道,卿所言极是;然我若不造访,诸葛诞或不容我去,奈何? 乐琳道,卿可速离扬州,入寿春,再转道回洛阳;诸葛诞知卿来去匆匆,将愈疑,必反。 贾充以为然,夜离扬州,入寿春。诸葛诞不知贾充已走,以为必拜访;不料三日已过,不见贾充来,疑心顿起,遂入乐琳府第,问之。 诸葛诞问乐琳贾充何在,乐琳称已回洛阳;诸葛诞大惊,又问贾充来此何事,乐琳称,受丞相之命,问东南诸事。 诸葛诞疑虑大生,再问乐琳道,我为镇东大将军,节制诸将;既问东南诸事,何不见我? 乐琳冷笑道,此与我无涉,请问贾充。 诸葛诞告辞,惶遽不安,召门客,欲举众而反;门客劝诸葛诞道,若反,必重蹈文钦、毋丘俭覆辙,不如投孙亮。 诸葛诞纳其说,命长史吴纲往建业,拜见孙綝;又举精甲围乐琳,欲灭门。乐琳知诸葛诞必举,恐受害,欲携家人逃走,尚未出,诸葛诞已围府第。乐琳自知不能免,以火焚宅,合家数十口俱被烧死。 吴纲持诸葛诞信来建业,拜会孙綝。孙綝不敢自决,入宫面陈全太后;全太后疑为奸计,不许。孙綝又转见孙亮,说孙亮道,陛下既已成人,宜亲政,臣必竭力奉命。 孙亮大喜;孙綝出诸葛诞书信,请纳降。孙亮准之,即下旨,以诸葛诞为左都护、大司徒、骠骑将军,遥领青州牧,封寿春侯,仍守扬州。 司马昭知诸葛诞反,亲率大军入东南,讨伐诸葛诞。诸葛诞虑兵寡,向孙綝救援。孙綝令文钦、唐咨等率五万余众驰援扬州。 诸葛诞以为不可,请命文钦、唐咨转攻寿春,迫司马昭分兵,扬州之危当自解。孙綝纳其说,命文钦等转道寿春。司马昭见此,急命镇东将军王基、安东将军陈骞入保寿春。 文钦知王基、陈骞驰援寿春,命文鸳领一万精甲,昼夜疾进,欲先夺寿春。王基、陈骞先到,据城自守;文鸳大怒,命部属急攻东门。东门将破,王基大骇,率部属自西门出,欲绕走文鸳后,与陈骞夹击。文鸳置王基不顾,破东门,率众入城。陈骞知文鸳无敌,不敢应战,亦自西门出。 王基、陈骞会师城外,反围文鸳。文钦知文鸳被围,大急,即率唐咨等疾进,猛击王基、陈骞。司马昭恐王基、陈骞不敌,命弃寿春退走,欲待文钦入城,再合围。 文钦以为王基、陈骞惧战,竟不疑,率众入城。王基、陈骞等复回,再围寿春。 孙綝知文钦、唐咨被围,即遣朱异举三万精甲屯安丰,欲与文钦、唐咨内外呼应,大败王基、陈骞。 司马昭又恐不利,再令王基、陈骞撤围,移屯高山,势逼寿春。王基以为寿春可夺,回复司马昭称,今将士同仇敌忾,俱有决死之心,应固其围,待文钦等粮尽,寿春当自破;若走,必前功尽弃。 司马昭准其所请,令高垒深沟,与之对峙;又令奋威将军石苞赴安丰,突袭朱异。石苞奉命夜出,急攻朱异;朱异猝不及防,大败,遂弃安丰退走。石苞请屯安丰,策应王基、陈骞;司马昭不准,令急追朱异。石苞不敢违,大肆追杀。朱异欲树壁垒以自保,无奈将士勇气尽失,溃不成军。 孙綝知安丰已失,大惊,遂领精甲出建业,欲复夺安丰,再解寿春之围。 朱异一路溃退,损伤惨重;正惶急不已,忽遇孙綝领军而来,大喜,即以残部归孙綝。石苞见孙綝势众,不敢再进,回安丰,据城固守,以备孙綝来攻。 孙綝令朱异攻石苞,复夺安丰。朱异不敢违,举精甲二万攻石苞。石苞命将士夜出,劫朱异军营;朱异再败,回见孙綝。孙綝知精甲俱丧,大怒,斩朱异。 司马昭知文钦沦为困兽,令诸将俱往扬州,围诸葛诞。 孙綝知安丰、寿春俱不能克,恐司马昭转攻建业,又虑朝中有变,遂走,竟置文钦、诸葛诞于不顾。 三十三 孙壹知孙綝率兵出击,以为可图,遂离夏口,往建业拜见全太后。孙壹说全太后道,孙綝妄自尊大,沐猴而冠;今领兵在外,正可除之。 全太后沉吟道,今陛下亲政,万事自决;请卿叩见陛下,晓以利害。 孙壹又转见孙亮,力陈孙綝骄狂自大,目无君王;请联合群臣,待孙綝回建业,执而杀之。 孙亮沉吟道,孙綝以诸将子弟为人质,群臣无不投鼠忌器;若举,恐反招祸患。卿宜速回夏口,免使孙綝疑惑。 孙壹大失所望,叹息而去。 孙綝回建业,心腹告知孙壹曾入见孙亮,大为疑惑,决计除之,遂命心腹入夏口,暗访孙壹言行,网织罪名,欲置孙壹于死地。 孙壹自知不能为孙綝所容,亦曾遍插耳目,以察孙綝所为;孙綝心腹方离建业,已为耳目所知,于是先入夏口,报与孙壹。孙壹擒孙綝心腹,引入密室,问孙綝所欲为。 心腹不敢隐瞒,无不告之。孙壹知在劫难逃,杀孙綝心腹,夜离夏口,往扬州投司马昭。司马昭大喜,以孙壹为车骑将军,封吴侯。 司马昭知孙綝不肯驰援,命诸将急攻诸葛诞。 诸葛诞令部属坚守,部属知扬州不能保,劝诸葛诞开城献降。诸葛诞不肯,说部属道,司马昭远来,久持必受制于粮草;若以死拒之,或有生机;若降,必瓦石不全! 司马昭久攻不下,欲智取,遂召诸将。钟会道,诸葛诞被困,又每每受挫,部属必大生疑惑;若大将军不问协从,唯诛首恶,部属必弃诸葛诞来投,扬州可不战而克。 司马昭以为然,于是大书布告,称元凶为司马诞,其余皆协从,若迷途知返,一概不问。 命以强弩射布告入城中。城中将士阅之,多欲献降,一时人心离散,不可遏阻。诸葛诞获知,命诸将整肃部属,以防剧变。 每夜,皆有人缒城而走;诸葛诞大怒,以约束不严为由,连斩数将,逃匿遂止。然城中粮草将尽,将士愈惧。诸葛诞又令节食,每人减粮一半。部属不堪饥饿,竟杀城中父老烹食。诸葛诞知扬州必失,意志渐颓,亦不约束。 钟会知诸葛诞粮尽,劝司马昭命伙夫蒸馍,弃之壁垒外,使诸葛诞部属望而难忍。司马昭依其说,命蒸馍十万,近城池投放,又命士卒齐呼以诱之;于是出城争食者如狂流。 诸葛诞知大势已去,竟自杀。司马昭入据扬州,尽收诸葛诞部属。 王基、陈骞围寿春,文钦、唐咨等每每突围,不能出。文鸳恨孙綝不救,劝文钦降,或转攻宛城,再出淮南,克吴郡,逼建业。文钦不肯,称既归东吴,若再反复,必遭天下人唾弃。 文鸳欲征士民存粮,以供军需。文钦仍不准,称市民无辜,岂能强征。 于是,令部属不得入民宅,违者必斩。此令一出,军纪愈严。士民感其恩德,以粮草奉献。 司马昭知文钦不可屈服,亦举精甲来寿春,助王基、陈骞。 文钦不惧,虽军需日窘,然士气不衰。文钦知寿春不保,命文鸳逾城出,以免父子俱丧。文鸳不肯,立誓与文钦共存亡。 文钦苦劝无果,忽拔剑,斥文鸳道,若不走,我必先死! 文鸳大哭,仍不去;文钦执其手道,我知司马昭爱汝英勇,必不加害;若能使家族不灭,我死而无憾! 言毕,令侍从缚文鸳,以长绳缒于城下。 司马昭大惊,命收文鸳,押至军营。文鸳轩昂而立,拒不跪拜。王基大怒,欲杀之;司马昭不准,亲释其缚,说文鸳降。 文鸳说司马昭道,若不恕父亲之罪,绝不应命。 司马昭诺之,文鸳遂降。司马昭请文鸳复入寿春,劝文钦降。文鸳遂近城,疾呼文钦,文钦拒之。 诸将俱有降意,请唐咨劝文钦苟全部属。唐咨言未毕,文钦斥唐咨道,卿等受陛下厚恩,高位厚禄;我不过降将,尚能知恩图报,卿等何不能! 唐咨不能再言,羞惭而退。诸将苟且之心愈甚,愿奉唐咨为首,执文钦献降。唐咨不忍,命开城门,率领诸将降归司马昭。 文钦知诸将俱走,竟匹马单枪跃出城门,直奔司马昭。王基、陈骞等齐出,欲生擒文钦。文钦不惧,举枪乱刺,诸将竟不能敌。钟会见文钦势不可挡,命弓箭手急射;司马昭不许,命部属围之,欲迫文钦就范。文鸳呼文钦道,大将军已尽恕前罪,父亲何不降! 文钦不应,抽短剑自刎而死。司马昭感慨不已,令厚葬;又上表,请以文鸳为虎威将军,以唐咨为安远将军;拜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军事,封东武侯。 刘禅知姜维等败回汉中,遂召姜维、张翼、廖化等俱还成都,欲止北伐。姜维等不敢违,星夜驰还,求见刘禅;刘禅拒之,命群臣俱至,大议进退。 刘禅道,自诸葛丞相以来,屡屡北伐,损兵折将,其消耗之巨,何止千万,已使天怒人怨;诸将虽竭尽所能,而尺寸不进,毫无所获,朕以为可休矣! 姜维道,北伐乃先帝遗愿,臣等至死不敢忘;诸葛丞相屡败不馁,亦因此也。至于每每无功,实因曹魏兵强马壮,又有司马懿、张郃等巧妙谋划。今曹髦暗弱,司马昭心怀不轨,又虎将俱丧,谋臣尽死,已今非昔比耳;况陈泰、王经、邓艾等互不相容,此天与我时也!臣愿率诸将再出,必能破关隘,克长安,直入洛阳。此复兴之计,望陛下不疑! 征西大将军张翼道,此言差矣。汉中、长安千里之遥,又关隘重重;陈泰、王经、邓艾等据险而守,我等迎面而攻,岂有胜算!王经以溃退之势屯洮河,我等数倍于敌,强攻数日不能克,足见不易;若再举,仍将无功而返。 姜维斥张翼道,一败而惧之,愧为将军;知耻而后勇,可胜强敌。此将军之本也,卿何不知! 张翼见姜维辞色严厉,不敢再言。 光禄大夫谯周道,大将军欲建奇功,成前人所不能,用心良苦,实堪称赞;然率众赴敌,需应天时,合地利,得人心,方能取胜。曹魏趁汉室之衰,取而代之,此天时也;又占尽北方,据守险要,此地利也。既如此,试问何以克之? 姜维冷笑道,曹魏逆天而行,不过得一时之势,何有天时;洛阳虽远,放舟可至,打马可入,虽关隘重重,亦可夺之,何有地利;今汉恩未绝,人心犹在,四海之望,俱在陛下,而曹魏僭号,人神共恨,何有人心!所谓人心齐,太岳移,何虑曹魏不灭! 刘禅知争议不下,命群臣俱退,独留姜维。姜维再说刘禅道,陛下若疑而不举,恐先帝在天之灵不安;臣与曹魏无私仇,唯因陛下之恩,国家之恨,故不惜以身涉险。臣不惧死,陛下何疑! 刘禅壮其言行,于是准其所请。张翼知姜维获准北伐,即求见刘禅,欲劝阻。刘禅知其意,说张翼道,朕意已决,请勿再言。 张翼道,臣恐有负陛下所望,请辞征西大将军。 刘禅亦准之,以胡济替张翼为征西大将军,以张翼为左车骑将军,廖化为右车骑将军,留镇成都。 于是,胡济随姜维入汉中。姜维即分兵两路,由胡济等出褒斜,自领一路出汉川,相约会师上邽。 司马昭知姜维两路齐出,遂离寿春,回洛阳,命陈泰、邓艾分兵拒之。陈泰知邓艾多谋,又颇获司马昭信任,虑为邓艾取代,仅分兵一万与邓艾,令其往下邽拒姜维。邓艾知兵寡,不敢行,即致书司马昭,称与陈泰失和,恐不利于战,请辞安西将军。 司马昭大怒,夺陈泰之职,改为尚书左仆射,以凉州刺史司马望为征西将军。司马望分兵三万与邓艾,仍令邓艾往下邽应姜维。 邓艾欲先据下邽,不料姜维已至,遂令诸将围姜维。姜维以为胡济将随后而至,令将士坚壁固守,以待胡济,欲里外呼应,大破邓艾。邓艾亦知胡济在途,遣快马求见司马望,请截击胡济。 司马望以为可,率众阻击胡济。姜维被围数十日,不见胡济来,已知胡济受阻,不敢久持,于是突围。邓艾等大肆截杀,姜维损伤惨重,屯兵山野以自保。 司马望与胡济战,胡济不敌,退走汉中。 三十四 司马望知胡济败走,不追,与邓艾合,欲大败姜维。姜维恐再败,退入沈岭。司马望、邓艾不舍,尾随而至。姜维令部属占尽险要,再与司马望、邓艾相持。 司马望建功心切,欲强攻;邓艾以为不可,劝司马望道,姜维等设壁垒于险地,若攻,必受挫;宜与之对峙,待其粮尽,必自退。 司马望道,可断其后路,使之不能进退,或能全歼。 邓艾道,亦不可,如此,姜维等必成亡命之徒,或效项羽背水决战,我等亦必受挫。 司马望纳其说,令诸将不战;又疑王经与邓艾为故交,恐其反助邓艾,于是致信司马昭,称王经不善战,又曾为姜维所败,心怀恐惧,或有碍士气,请以邓艾代王经。司马昭准之,改王经为尚书,令还洛阳。 刘禅知姜维败走沈岭,不能进退,忧虑不堪,遂召谯周。刘禅道,朕知胡济败退汉中,使姜维沦为孤军,受困沈岭,此大罪也;朕欲召胡济回成都,予以严惩,卿以为如何? 谯周道,胡济知难而退,回保汉中,此明智之举,何罪之有! 刘禅顿疑,不能决。谯周又道,近日,臣每入市井与士民谈,知百姓深受北伐所累,无不怀恨。姜维建功心切,不以前车为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又受阻沈岭,使财力虚耗,士卒枉死,实可恶也。臣知一粒一饭俱为血汗,一兵一卒皆为骨肉;臣请陛下知怜恤,绝妄想,命姜维退兵,据汉中而自守,勿以蚍蜉之力而撼高山。此恩德之举,陛下何疑! 刘禅沉吟道,朕亦知争战连年,将士疲苦,百姓怨愤;为遂先帝遗愿,诸葛亮等耗尽心机,死而后已;姜维等历尽艰辛,百折不挠,朕何忍止之! 谯周道,今西蜀十户九贫,人无隔夜之粮,马无磨牙之草;又寡妻无夫,孤子无父,老无所养,少无所倚,其凄凉悲苦,不忍目睹。民所以卫国,唯望安居;所以奉君,唯望乐业;若无安乐,必生怨恨,怨恨久积,必成祸乱。陈涉揭竿而起,因走投无路;张角号令十方,因积恨如海。今内忧过于外患,民愤大于国仇,若不息征战,减赋税,使士民得以宽养,将士得以喘息,必内外交困,追悔莫及也。臣知载舟覆舟乃古训,望陛下深思! 刘禅大怒,斥谯周道,朕视卿为国士,待以上大夫之礼;卿应替朕分忧,为国筹划,何出此言! 谯周不敢再言,欲告退;刘禅止之,又说谯周道,朕知卿每受排挤,常恨怀才不遇;今老臣俱丧,再无掣肘,正当一展抱负。卿可为朕制策略,论邦国之要,若言之有理,朕必采纳。 谯周告退,其意愈不能平,于是作《仇国论》,暗讽北伐之失。 黄门郎犍为李密,仰慕谯周才华,于门下求学,见此文精警,邀散骑黄门侍郎陈寿共赏。陈寿世居巴西,亦为谯周弟子,阅此文,以为奇绝今古,于是手抄传阅,仅十数日,朝野俱知,一时争议大起,主北伐者,以为辱国之说;主闭关自守者,以为警世之言。 刘禅阅此文,惊怒不已,召谯周。 刘禅责谯周道,朕寄厚望于卿,卿不以良策以解君忧,反以危言扰动人心,试问居心何在! 谯周道,臣不忍见火焚大厦,水溃长堤,故以此讽喻;臣用意良苦,心如冰雪,望陛下察知! 刘禅道,国家用兵,百姓受苦,此常理也,卿何不知! 谯周道,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见国之根本,不在疆域,亦不在君王,而在于人。为君者,若不以民为重,其败亡必在旦夕。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舟若失水,不能成行;水若怒而为涛,必樯橹俱摧。此兴亡所在,陛下岂能不知! 刘禅一时语塞,无以对答。 第五章(22/22) 第五章(22/22) 谯周又道,臣寒舍有两石,一大一小,此必能证臣所言;请陛下往而视之。 刘禅颇为惊讶,问谯周道,此说何意? 谯周道,陛下若愿往,必有所知。 刘禅不辞,随谯周而往。谯周虽贵为大夫,然家道贫寒,居所甚为简陋,但又不失清雅;刘禅大为感慨。李密、陈寿及谯周家人知刘禅来,纷纷退避。谯周请刘禅至后院,指梅下两石道,此大者如斗,小者如碗,其质略同。曹魏据天下七分,故以大石喻之;陛下据西蜀,仅一分,故以小石喻之。 刘禅然其说;谯周又道,臣欲以小击大,若大者破,臣愿领失言之罪;若小者破,臣请陛下断绝妄想。 言毕,谯周执小石,奋力投之,两石相撞,小者应声而破,大者安然如故。 刘禅不言,若有所悟;谯周道,此天理也,岂能逆转。 刘禅道,卿用心良苦,然或进或退,关乎存亡,容朕细思。 翌日,谯周再入宫,请刘禅察民情;刘禅改衣民服,扮为商人,领侍从数人,随谯周入市井。 刘禅、谯周信步而行,见行人稀落,市面清冷,仿佛繁花谢尽,空余枝干;刘禅不禁感叹道,朕居深宫,以为西蜀乃膏腴之地,物阜民丰,必取之不尽,用之不绝,谁知竟如此凋敝! 刘禅、谯周等止于某绸店外;店内有老者,以为刘禅等为绸商,请入内。刘禅令侍从候于外,仅领谯周入。老者颇为殷勤,欲备茶;刘禅辞谢,指架上白绸道,此污迹斑驳,岂能出售? 老者叹息道,此物奢侈,非寻常百姓所能用;今破财易,获利难,此物受尽冷遇,旬日难售一尺,屯积日久,不免色衰。 刘禅见老者谈吐不俗,又问,人言益州富足,甲于天下;蜀丝精美,又巧夺天工,世人求之而不能得,何故出售不易? 老者笑道,卿非邑人,不知缘由。西蜀有天府之称,平畴沃野,桑梓丰茂,水旱由人,不知饥馑;丝织锦绣名播四海,素有覆衣天下之说。然自刘玄德入蜀,连年征战,赋税剧增;又广征子弟,前赴后继,无论士庶,无不大受连累。能苟延残喘,已属幸运,岂敢奢求其他! 刘禅大惊,沉默良久,又问,我知诸葛丞相奖携农桑,广开商贸,百姓衣食丰足,感恩戴德,无不有光复之想,前辈何出此言? 老者道,想必卿首次来蜀,不知内情。所谓光复,不过刘备父子一厢情愿,与百姓何干?百姓以丰衣足食为平生所求,何论天下谁为主;汉家天子不恤民情,不施德政,于是人心背离,群雄并起,可谓咎由自取;今曹魏已立,大势已定,刘氏虽据西蜀,孙氏虽据东吴,岂能逆转天意;光复之想,与痴人说梦何异! 谯周恐触怒刘禅,忙斥老者道,此大不敬也,竟不惧杀身之祸! 老者冷笑道,所谓娼者不惧辱,贫者不惧祸;况我年逾古稀,有何惧哉!刘备父子不恤民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已至天怒人怨。蜀中群山环绕,风寒不侵,丰衣足食,肥沃温润,百姓无不惜财爱命,从来以蛮勇强横而不耻。故历来主蜀者,无不以偏安为要。远者不论,以刘璋之愚钝,尚知保境安民,以全富贵;刘备围城之际,刘璋以数万精甲不战而降,亦因此也。可惜刘备不知民心,不察风俗,屡兴战事,绝人富贵,使人贫寒,谁不怨恨! 刘禅心思大乱,默然不言。 老者笑问刘禅道,卿一身贵胄,料非俗流,所询亦非寻常事,敢问何来? 刘禅不答,反问老者道,前辈举止清雅,言谈精警,何不出仕,以图功名? 老者呵呵笑道,老朽不过市井之辈,何来清雅;然蜀中自古多奇士,或藏于街衢,或隐于草野,出仕者聊聊而已。 刘禅愈觉惊讶,又问老者道,曾闻刘氏父子,每欲擢拔贤才,所笼络者如法正、李严、黄权、费诗、马忠、谯周等,未闻有遗珠之憾,前辈何有此言? 老者笑道,此数人不可谓不贤;世称两汉文章出西蜀,司马相如、扬子云之流,堪称一时之冠,然并非翘楚;隐逸不仕如严君平者,能知古今之变,能察天人之机,然无意功名利禄,或耕读田园,或渔樵溪岭,风流超迈,潇洒俊逸,可遇于山水之间,而不愿趋奉于庙堂之上。此类人物,虽尧舜文武,难为所用,何况刘备父子! 刘禅大为惭愧,一揖告退。 谯周请刘禅再行;刘禅道,朕以为蜀中大贤在朝,岂知多在草野;朕尚不如刘璋,何颜再见父老。 刘禅回宫,即下旨,命姜维罢远征,退守汉中。 姜维虽退兵,仍屯兵沓中,欲寻机再举。胡济奉旨入沓中,劝姜维退回汉中。姜维不肯,说胡济道,我等每每进伐,然寸功未立,朝野多有议论;若自此不举,我等身为将军,何以立足! 胡济道,退守汉中乃陛下之旨,岂能抗而不遵! 姜维道,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卿何惧! 胡济不好再言,仍回汉中。 姜维上奏刘禅,请于沓中屯垦,以备战时之需。刘禅无奈,准其所奏。 三十五 曹髦登基以来,万事不能自主,恨为司马昭挟持,又忌惮其势力日盛,不敢有所举;为泄积怨,曹髦每令宫女着大将军甲胄,挽弓追射;宫女多带箭伤,虽恨而不敢言。 某日,尚书王经入宫拜见太后,恰遇曹髦射中宫女,欢呼不已。王经见宫女着大将军铠甲,顿知其意,跪伏于地,说曹髦道,陛下贵为天子,生杀予夺,无不随意;若恨大将军不敬,可夺其职,何必影射? 曹髦大怒,斥王经道,此游戏而已,汝何出此言! 王经恨司马昭夺其军职,见并无他人,叩首道,若陛下欲有所图,臣愿以死相助! 曹髦大惊,问王经道,卿此言何意? 王经道,臣请陛下绝此类游戏,忍冲天怒火,拜司马昭为相国,加九锡,极尽礼遇;封国公,食邑十万户,使其享尽荣华。 曹髦道,如此,岂不使之气焰愈炽? 王经道,非也,人言物极必反,若使司马昭极尽荣华,享尽威权,其志必骄,所谓自满者必自损;如此,司马昭必得意忘形,破绽毕露,图之不难。 曹髦以为然,请太后下旨,拜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赐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等九锡;以其子司马炎为中护军。 司马昭并无懈怠,其警惕自律,过于往常。曹髦再不能忍,召王经及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等,欲骤然而举,杀司马昭,以绝祸患。 王经等应召而来,见曹髦着戎装,佩长剑,大惊,忙问曹髦道,陛下佩剑衣甲,何意? 曹髦慨然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再不能忍,欲与卿等率侍卫杀入府第,尽诛司马家族;若大功告成,朕必以卿等辅国! 王经忙劝道,司马昭大权尽握,党羽遍布,亲信众多,岂能一举而除;臣请陛下再忍,静待时机! 曹髦断然道,朕忍无可忍,宁为刀下鬼,不为池中物!此乃太后懿旨,卿等何疑! 于是出太后懿诏,掷于三人前。 王业道,此关乎社稷,恕臣等不敢奉命! 曹髦大怒,指王业道,若不奉命,必诛九族! 王经等不敢再言,俱随曹髦出宫,径奔司马昭府第。王沈、王业以为必败,暗自逃走;唯王经不去,随曹髦同往。正疾行,忽与司马炎、贾充遇。贾充见曹髦等仗剑疾走,惊骇不已,欲避之;司马炎忽有所悟,止贾充道,曹髦欲刺杀大将军,应力阻! 贾充遂与司马炎立于道中,以阻之;曹髦喝道,汝等竟敢阻圣驾,若不避让,朕必杀之! 司马炎忙道,陛下仗剑而行,欲何往? 曹髦冷笑道,朕乃天子,举止自由,谁敢阻挡! 司马炎忽怒,斥曹髦道,无论天子庶民,俱应遵奉天道;若有违,天必诛之! 曹髦大怒,令侍卫击杀司马炎、贾充;司马炎、贾充奋起还击,连斩数人。侍卫惊恐,再不敢前。王经忙劝曹髦道,既受阻于此,司马昭必有所闻,臣请陛下回宫,以免横祸! 曹髦斥王经道,事已至此,既能退让! 于是举剑直扑司马炎、贾充。贾充再劝司马炎避之,免使群臣生疑。司马炎不肯,说贾充道,曹髦荒淫无道,薄德寡恩,不如趁此诛之! 贾充不再言,与司马炎合击曹髦。曹髦不敌,身被数剑。王经急令侍卫救驾,侍卫不敢,一哄而散。王经挺身而上,被司马炎刺中前胸,倒地不起。 曹髦见王经受创,侍卫俱走,知在劫难逃,又恐被擒,遂自刎。 司马炎、贾充大为恐慌,即回,拜见司马昭。司马昭闻之大惊,斥二人道,此弑君之罪,岂能饶恕! 遂命收司马炎下狱,嘱贾充出洛阳暂避;贾充劝司马昭道,事已果然,大将军应挺身而出,以防剧变;若瞻前顾后,恐狂飙骤起,后果难料矣! 司马昭沉吟道,事发仓促,何以善后? 贾充道,可召群臣,言曹髦之罪,议立新君,风波必止。 司马昭依其说,召群臣入宫。 群臣知司马炎、贾充逼曹髦自刎,大为恐慌;继而闻召,不敢违,俱往;唯尚书左仆射陈泰拒而不来。 司马昭知陈泰怀恨,欲笼络,命司马炎袒肩露背,登门求见陈泰。司马炎入陈泰府第,见内外大悬缟素,家人仆从无不戴孝;正堂立曹髦神位,陈泰匍匐于地,大哭不止。司马炎欲言,不能启齿,跪于陈泰身后。 良久,陈泰问司马炎道,若来此问罪,可尽执老小,何故迟疑? 司马炎忙道,事出仓促,迫不得已;今曹髦既丧,人人自危;卿应暂忍悲愤,助大将军平息风波,待大局安定,问罪不迟! 陈泰大怒,斥司马炎道,弑君逆贼,岂能轻饶! 言毕,欲执剑杀司马炎,忽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其子陈恂等俱出,欲扶陈泰入内,陈泰须发怒张,已气绝。司马炎知陈泰已死,回报司马昭。 群臣闻知,大为唏嘘。司马昭遣散群臣,令厚葬陈泰;命司马炎、贾充等,调集部属,满城戒严;又令司隶校尉钟会举许昌、邺城之众入洛阳,以防骤变。 司马昭入宫,请太后追赠陈泰为司空,谥为穆侯,增邑三千户,由其子陈恂袭爵位;又称曹髦性情乖戾,行为怪诞,每使宫女着大将军服,引弓而射,日伤数人不能止,虽禽兽不过如此,岂有天子风范!应废为庶人,以民礼简葬。 太后素知曹髦行为荒谬,屡禁不止,于是尽准司马昭所请。 司马昭又令收王经下狱;王经知在劫难逃,说王母道,今死而无憾,唯恨不能诛灭巨奸,亦不能尽人子之孝! 言毕,大哭。王母抚王经手道,既为人,谁能不死;为国赴刑,应从容而往,不可作儿女之态! 王经叩谢王母,大笑而往。司马昭见王经慷慨,肃然起敬,说王经道,卿为士大夫,应识时务;曹髦无德,若不死,必祸国殃民。人言父无德,必累及子嗣;君无道,必祸及天下。曹髦之死,社稷之幸也,卿岂能不知! 王经斥司马昭道,此大逆之说,虽妇孺不能欺!我唯求一死,何需多言! 司马昭大怒,令斩王经。王经既受刑,门生故吏俱着孝服,当街痛哭。贾充、王沈、王业等,劝司马昭收王经党羽,以绝后患。司马昭道,王经慷慨之士,又忠君爱国,虽临刑而不失丈夫气节,实可敬也;门生故吏不惧嫌疑,举哀痛哭,仁义之举也,岂能治罪! 于是令厚葬王经,优抚家属,并尽起王经门生而用之,人心遂安。 司马昭又拜见太后,请以燕王之子曹璜为明帝曹叡嗣子,欲立为帝;太后仍不敢拒,准之。司马昭命司马炎、王业往邺城迎曹璜。 曹璜入洛阳,奉太后之命,改名曹奂。司马昭召群臣,扶曹奂登基。曹奂时年十五,不能亲政,仍由司马昭辅国。 第六章 第六章 一 司马昭知曹魏根基尽失,每欲逼曹奂退位,又虑为士大夫诟病,甚而引火烧身,疑不敢举。司马炎劝道,曹氏孤独,人心离散,气数殆尽,苟延残喘,举手可图也,何虑之有? 司马昭道,若欲图之,需精心谋划,不可仓促。 司马炎拜见钟会,请其说司马昭;司马炎道,今曹奂愚昧无智,群臣失望,士庶寒心;若不改天换地,恐国将不国。不知卿以为如何? 钟会颇知其意,笑道,我等身为士大夫,应以天下为己任。当此存亡之际,若不有所为,上天不容也! 司马炎大喜,一揖告退。翌日,钟会拜见司马昭。 钟会道,曹氏祖宗无德,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曹奂轻浮,幼稚可笑,群臣无不以之为耻。我劝大将军上应天意,下应人心,取而代之。 司马昭斥钟会道,卿何出此言!我为辅国之臣,岂能大逆不道! 钟会道,曹氏挟天子以令不臣,蛀食其间,然后取而代之;然人可蒙蔽,天不可欺,曹氏后裔或短命,或弱智,已然后续无人,此天道之报也!所谓取之所取,失之所失,大将军何疑? 司马昭沉吟道,我亦知曹氏没落,苟延残喘,唯剩一息。然自古兴亡更替,不在武力,亦不在权谋,而在人心。人心向背,又往往取决于士大夫,一人之言,万人景行,或趋附如流,或去之如潮。曹操所以唯才是举,亦因此也。荀彧、程昱、郭嘉之流,领一时风尚,既为曹操所用,故而效仿者多;钟繇、华歆、王朗之辈,称绝代风华,既受曹操厚恩,故而追慕者众。今能左右人心者,嵇康、阮籍、山涛之辈也,世人慕其风流,称为七贤;若能使七贤归附,必能杜绝流言,安定人心,然后方可图大事。 钟会道,阮籍不过酒徒,每每大醉,数日不起,歌哭无状,不必为意;嵇康退居山阳,行吟林泉,不过避世偷生之徒,不足为虑;山涛四十入仕,久为州郡僚属,今不过吏部郎,未能显达,足见名不符实;至于其他,更不足为论,刘伶癫狂,向秀粗鄙;王戎年轻,唯好清谈;阮咸虚浮,沉溺音律。所谓七贤,不过诗酒歌咏之徒,岂能与荀彧等类比。 司马昭道,此言非也。七贤极善诗文,每有所作,必传阅天下。岂不闻武能屈人,文能诛心!卿与七贤俱有交往,若能使其归服,为我所用,我必厚报。 钟会告辞,拜见阮籍。阮籍仍为步兵校尉,部属不足两千,又多老弱,既不能战,亦不可驱驰;于是不问军事,唯与老卒酿酒。每有新酒出,即携入山阳,与嵇康、山涛、向秀等期会于此,痛饮达旦,或清吟冷啸,或狂歌乱舞,极尽放浪。 时值新秋,暑气未尽,阮籍袒胸露背,披发跣足,独坐庭树下,举酒自饮。仆人忽报钟会来访,阮籍笑道,可让其自便。 钟会不见阮籍出迎,颇为忿然,径入内,见阮籍当庭而坐,啜饮不息,怒道,我闻有客临门,君子当迎于户外;阮步兵身为士大夫,岂不知古训? 阮籍笑指树下酒瓮道,此为新酒,甘美醇和;卿若有兴,可自取。 钟会斥阮籍道,卿受朝廷厚禄,然不为国家分忧,宁不自愧! 阮籍笑道,我不过腐儒,唯知以诗酒游戏,并无辅佐之能;故而宁作酒徒,不误君国。 钟会强忍不屑,又说阮籍道,大将军辅国,欲除东、西之患,平四海之乱;今欲委卿以重任,卿应知自重。 阮籍道,我不知酒肉之外另有天地,何堪重任! 钟会沉吟道,卿曾随军西征,应知西北军事;大将军欲败姜维,灭蜀汉,卿有何策? 阮籍道,西北诸将能征善战,司马望、邓艾等极有韬略;恕不敢以酒后之言使卿耻笑。 钟会不再问,拂袖而去,回复司马昭,称阮籍确为酒徒,又不知轻重,虚有其名而已。 司马昭不以为然,说钟会道,人言阮籍猖狂其表,锦绣其内,卿与之相识既久,岂能不知? 钟会道,阮籍文辞壮丽,性情慷慨,然恣意放纵,浪荡不羁,实非可用之材。 司马昭不再言,以山涛为大将军从事。 山涛终获升迁,大为惊喜,正欲上书谢恩,忽获司马昭召见。司马昭说山涛道,卿才情横溢,文采飞扬,又名满天下,四海景仰,却久不获重用,君国之耻也。 山涛自谦道,我空负虚名,才疏学浅,能获大将军赏识,感激不尽。 司马昭道,吏部郎虽不显赫,然身负举选人才之重,非才智如卿者不能胜任;今已空缺,望能举荐。 山涛道,谯郡嵇康,才如江海,人物清通,可继任。 司马昭大喜,遂下旨,以嵇康为吏部郎。山涛即致信嵇康,称愿能与之共进退。 嵇康拒不奉命,上表辞谢;又以为山涛不识其志,回信与之绝交,其书措辞激烈,字句精美,竟广为流散,传为佳话。 阮咸拜会阮籍,见阮籍神色忧郁,独坐吹箫,箫声幽咽而苍凉,颇觉讶异,于是问阮籍道,我知族父不悲己,不伤物,何事感怀? 阮籍不答,仍吹箫,箫声如风过寒林,飘摇四散,所经处霜叶漫飞,归鸟惊心。 阮咸渐觉心神俱动,不能自禁,于是取酒自饮;忽听箫声之外,似有人悲泣,大为惊讶;阮籍亦有所闻,遂止,悲泣声清晰可闻;阮籍问仆人道,谁人饮泣? 仆人答道,此邻家新妇,每闻吹箫,必吞声。 阮籍击掌道,此知音也,我何忍绝! 于是再吹,箫声与悲泣互起,幽怨愈深,哀转不绝。一曲罢,阮籍道,若不识新妇面,枉此一生也! 遂持箫携酒出,就阶而坐。阮咸以为此举轻浮,遂告辞;阮籍道,新妇尚不辞为知音,卿何不能? 阮咸不能固辞,亦坐一侧,和箫声击节而歌。新妇倚门而望,其姿容美色,令人心动。阮咸又说阮籍道,此有挑逗之嫌,岂不惧他人生疑? 阮籍笑道,若胸怀坦荡,何惧嫌疑! 阮咸仍觉不妥,劝其回府。阮籍亦兴尽,遂回,又见桂华初绽,清芬四溢,顿觉游兴大起,说阮咸道,今天气清凉,桂魄初生,何不畅游城郊,以舒幽怀? 二人遂驾牛车出城。城外高木渐脱,一片萧瑟,举目处村舍零落,淡烟轻绕,颇为幽寂。牛车渐近山林,四顾皆陌路,阮咸问阮籍道,将往何处? 阮籍笑道,可任意而行,无论去处。 于是任牛车自走。两人随车颠簸,只顾饮酒,渐觉怀抱大开,或歌或笑,无不快畅。 不觉日暮,牛车渐止。阮籍看时,竟已到尽头,前面林木幽深,悬壁横立,心中为之一凛,顿觉不祥,指绝路道,此穷途耳,我已不能出! 阮咸以为酒醉,笑道,既不能前,何不抽身而回? 阮籍道,人生恰如东流水,岂能回头,此天绝我路也;我今方知穷途之窘,宁不悲乎! 言毕,竟大哭。阮咸亦觉悲从中来,无以劝解,驾车回城。 司马昭知嵇康辞不应征,又与山涛绝交,仍不甘心,再召钟会,欲命钟会往山阳,劝嵇康应命。 司马昭说钟会道,七贤之名,俱赖诗文或老、庄、扬雄之说,唯嵇康最有韬略,身怀匡时济世之才,若不能为我所用,必以言惑众;若另投东吴或蜀汉,必为劲敌。卿曾与之友善,请说其来归。 钟会因与嵇康等殊途异志,绝交已久,自知不能使嵇康应召,然不敢辞,于是只身往山阳,拜会嵇康。 二 嵇康隐居山阳以来,交游渐少,偶与阮籍、山涛等聚会于此,或畅饮清谈,或诗文互答,然聚少离多,每每抚琴自娱。 镇东将军毋丘俭仰慕嵇康风华,不惜远道而来,与之言古今,论时政。嵇康嫌其为司马氏爪牙,不愿与之深交,每每虚以应付。毋丘俭知其意,又颇受冷落,往来渐少。 忽一日,毋丘俭遣使送信与嵇康,称欲与文钦起兵讨伐司马师,望嵇康说乡间子弟响应。嵇康大喜,即致信阮籍、向秀等,请其应毋丘俭、文钦之举。向秀即入山阳,与嵇康会,欲结子弟,与毋丘俭、文钦会盟。 向秀精于锻造,善制戈矛;嵇康遂与之结炉锻铁,打造兵器,并游说子弟。 阮籍闻之,大为忧患,即见山涛,说山涛道,毋丘俭、文钦不过匹夫,岂能与之谋,若响应,必遭大祸。卿阅世甚广,又年长于我等,非卿不能阻嵇康轻举。 山涛道,我与嵇康虽交谊甚深,然往往因言不和,争执不下,恐难阻之。 阮籍道,嵇康意气用事,率性而为,出言直切,然毫不计较;卿性情蕴藉,洞明人世,我等无不视为兄,必能使嵇康醒悟。 山涛遂赴山阳。途中,忽闻毋丘俭、文钦已会师寿春,传檄东南;山涛大惊,唯恐嵇康已有所举,不敢停滞,连夜入山,拜会嵇康。 嵇康、向秀已造就戈矛近千,储于屋后山洞;又招募子弟数百,正欲往寿春与毋丘俭、文钦合。 山涛劝嵇康道,我受阮步兵所托,欲阻卿所为。 嵇康笑道,我欲以七尺之躯取义成仁,卿既来,应共赴国难,何出此言? 山涛道,毋丘俭、文钦匹夫耳,岂能同谋! 嵇康冷笑道,未必苟且自保,贪生怕死者,反为英雄? 山涛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君子择主而事;此妇孺能知,卿何不知? 嵇康慨然道,我宁为野鬼,不为懦夫!卿且回,免受嫌疑! 言毕,忿然入内,任山涛三呼不肯出。山涛转责向秀道,嵇叔夜为曹氏姻亲,欲以死相报,尚可理喻;卿并无亲故所累,明知有去无回,何必涉险? 向秀道,此大义之举,何惧生死;况知己之约,岂能辞谢! 忽闻嵇康隔门呼向秀道,向子期若惧死,可随山巨源离此,我绝不强留! 向秀应声道,我非小人,耻作失信之徒! 嵇康开门复出,说向秀道,既如此,我等可率子弟即行! 子弟俱隐匿山洞,只待出征。嵇康、向秀往山洞,欲趁夜离此。山涛惶遽不堪,正手足无措,嵇康妻忽出,说山涛道,山洞有铁门数重,俱能锁闭;请卿锁之,以阻其行。 山涛大喜,取巨锁数具,暗往山洞,待嵇康、向秀入内,即锁闭铁门。 嵇康、向秀率子弟欲出,见重门锁死,山涛持钥匙立于外,妻子儿女跪于洞口,哀泣求告。 嵇康大怒,斥山涛道,山巨源苟且之徒,既不知世间有荣辱,何必阻我! 山涛拱手道,我不忍失友,妻不忍失夫,子不忍失父,此人间常情耳。 言毕,转身而去。 于是嵇康、向秀等不能出,志气渐颓;后闻毋丘俭、文钦兵败,山涛方开铁门,一揖告退。 钟会入山阳,至嵇康山居处,嵇康手持酒壶,坐于炉前冶铁。炉中白焰升腾,火舌舒卷,仿佛惊蛇乱舞。 钟会颇为讶异,拱手道,嵇中散别来无恙? 嵇康见钟会立于后,笑道,卿来此何事? 钟会道,我闻嵇中散居深山,与风云对饮,与花月同眠,极尽优雅,虽商山四皓不能比,故只身而来,愿一领风骚。 嵇康道,此贫寒之居,恕不能以礼奉迎。 钟会见嵇康矜持如旧,略觉尴尬,又问嵇康道,卿不惜为工匠,莫非有衣食之累? 嵇康指炉中道,铁汁将出,请勿言。 言毕,命家仆开炉。瞬时,铁汁愤怒而出,呼啸间,尽入炉前溜槽,光芒四射,灼人眼目。钟会顿觉心神摇动,不由后退。铁汁仍于烟雾中沸腾,似欲飞跃而起。 嵇康又命仆人趁炽热,截为若干段。 待铁汁颜色转暗,渐渐凝结,钟会问嵇康道,卿冶铁何用? 嵇康答非所问道,我闻人如铁石,不入熔炉,不去杂质,不能成器;故结炉煅烧,以证其理。 钟会腹中正饥,不愿多说,又拱手道,我受大将军之嘱,请卿复入仕途,若愿应征,必受重用。 嵇康笑道,我不过山野之徒,粗鄙庸碌,唯知饥饱,哪堪重用! 钟会欲再劝,嵇康止道,卿徒步登山,劳苦饥饿,若不嫌简陋,愿奉蔬食。 钟会遂不再言;嵇康命家人备餐,请钟会闲坐,自与仆人清理用具。不一时,饭食已备,仅山芋、蔬果,而无酒。嵇康自称不适,拒与钟会同席,唯命其子嵇绍奉陪,径入内,不再出。 嵇康妻以为有失慢待,责嵇康道,慢待远客,有失君子风范;况钟会为故交,岂能如此? 嵇康道,我有子,能替父。 其妻道,子尚幼,岂能替。 嵇康道,钟会乃小人,我以小儿奉陪,恰如其分也! 第六章(2/15) 第六章(2/15) 钟会深知嵇康之意,几欲拂袖而去,无奈饥不能禁,遂强忍羞辱,勉强用餐,待腹饱,即离席,朝内室一揖道,嵇叔夜厚待,我终身不忘,必报之涌泉! 言毕,忿恨而去。 山阳太守知钟会来此访嵇康,大惊,遂率僚属入山,欲奉迎。正行于途,忽见钟会怨恨而来,知其遭受冷遇,忙拜见,极尽奉承,只字不言嵇康。 钟会随太守入城,太守即命家仆设宴款待。席间,钟会问太守道,嵇康久居山阳,卿应知其作为,愿闻其详。 太守道,我知嵇康与吕安、吕巽兄弟为邻居,又极友善;吕安有妻,貌美如花,吕巽将其迷奸,为吕安觉察。吕安忿恨,欲告官。嵇康劝其忍耐,勿以家丑而毁清誉。吕巽恐受害,先发制人,遂指吕安不孝。我即收吕安归案勘问,嵇康为吕安激辩。我敬其大名,释吕安。此案非议极广,至今不息。 钟会道,此不过风化小案,不足为道。嵇康为人倨傲,狂妄无礼,大将军欲除之,然苦无罪证。 太守沉吟道,曾闻嵇康曾昼夜冶铁,大造戈矛,笼络乡间子弟,以应毋丘俭、文钦之反;然亦无实证,不敢妄言。 钟会大喜,斥太守道,卿为郡守,既有所闻,何不彻查? 太守惶恐道,我或有不察之罪,所幸嵇康未举。 钟会拍案而起,指太守道,卿竟出此言!嵇康虽未与二贼会盟,孰知它日不自树反旗! 太守冷汗淋漓,朝钟会一揖道,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望卿包涵,勿泄露。 钟会沉吟道,卿养虎园中,它日必受其害;嵇康不除,非但国家不安,卿亦将受累。 太守道,卿所言极是,我愿亡羊补牢,将功赎罪。 于是钟会命太守遣衙役连夜入山,暗拘子弟数人,收押入狱,严刑拷问。子弟不堪酷刑,一一招供。 翌日,钟会又命太守捕嵇康。太守入山,大肆搜查,获戈矛千数,捕同案数百人。钟会一一审问,于是嵇康谋反之罪坐实。 钟会遂押嵇康回洛阳。 三 钟会以嵇康付廷尉,即拜见司马昭,告知谋反之罪。司马昭不信,说钟会道,嵇康乃卓识之士,必能知祸福,此说未必可信,不能草率结论;我命卿以礼相请,然卿执嵇康而来,岂不虑士大夫责难? 钟会道,山阳太守自嵇康居所查获戈矛千数,又捕获协从数百,铁证如山,大将军何疑? 司马昭道,既兵器子弟俱全,嵇康何不与二贼同反? 钟会道,不独乡间子弟涉案,河内向秀亦为同谋,所造戈矛,多出于向秀之手。若非山涛力阻,其谋早已大白于天下。大将军可召山涛、向秀询问,必能尽知案情。 司马昭惊异不已,本欲尽起七贤为己所用,不料竟有三人涉案;沉默良久,说钟会道,嵇康等俱为士大夫领袖,誉满天下,人人追慕,若处置不慎,必使士子寒心。卿勿与他人言,容我斟酌。 钟会告退;司马昭思忖良久,遂召嵇康。嵇康虽披枷戴锁,仍从容如故。司马昭斥退左右,问嵇康道,卿博雅清通,阅遍典籍,应知毋丘俭、文钦不过匹夫,何故欲起而响应? 嵇康道,我为曹氏姻亲,受尽恩惠;毋丘俭、文钦尚知以死相报,我岂能无动于衷? 司马昭道,为保曹氏基业,我与父兄前赴后继,殚精竭虑,卿岂能无视? 嵇康道,卿父子所为,天人俱知,何需自辩! 司马昭顿觉无语,沉吟良久道,我知山阳多匪,官民俱难安处;卿煅造兵器,聚会子弟,欲以此自保,此常情也。 嵇康颇觉惊讶,似不能会意。 司马昭笑道,卿若执此言,危急立解;我必命廷尉不予深究,非但性命无忧,家族可保,亦将大获重用。 嵇康顿知其意,冷笑道,苟且偷生,不如一死! 司马昭道,卿才高八斗,驰誉海内,名播天下,若不为国家所用,岂不有负上天厚爱? 嵇康道,今天子受制,群臣畏惧,天道废弛,人伦尽丧,王命不能宣布,君威不能张扬,日月无光,草木含悲,是非颠倒,人人自危;我身处其间,举无所向,止无所归,故而不惧死,唯惧生!钟会所指,无一不实,我不愿自辩,卿何必网开? 司马昭叹息道,我知卿一心赴死,然生杀予夺尽由我,卿岂能自主。今天子年幼,不能亲政;巨寇未灭,人心惶惶,正当革故鼎新之际,卿若与我同心,社稷之幸,士民之福也。 嵇康大笑道,我虽不才,恕不为助纣为虐之徒! 司马昭见话已如此,不好再说,命押嵇康押回狱,继而召山涛。司马昭道,嵇康含冤,然拒不自辩;我不忍杀士大夫,欲开解,嵇康却一心求死。卿与之为诤友,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能使其悔悟,我必终身感激。 山涛不敢辞,持酒肉往廷尉府,再与嵇康会于狱中。 山涛道,我知蝼蚁尚知惜命,卿何不知? 嵇康道,人若苟且,虽生犹死;人若取义,虽死犹生。此古训耳,我未敢一时相忘。 山涛道,取义成仁,固为君子所尚;然人之生命,受之父母,得之天赋,岂能不知珍惜! 嵇康笑道,我既与卿绝交,应视为陌路,何必自作多情;卿在官,可求荣获誉;我在野,愿以身赴死。志不同,道不合,两相无涉,何必多言! 山涛斥嵇康道,虽村夫野老,尚知青山若在,何患无柴;卿熟读经史,博知古今,能察天人之机,竟不知人之常情! 嵇康沉吟道,我非铁石,岂不知自惜!然司马昭用心不良,欲使我为爪牙,以欺天下人心。我不愿司马昭得逞,故不自辩;若能使其野心毕露,虽死何憾!我心意已决,卿不必再言。 山涛知嵇康不可动摇,又说嵇康道,卿若有所嘱,我必遵奉。 嵇康叹息道,我所虑者,妻室儿女也。卿若不计前嫌,可代为抚养;我虽魂飞天外,亦必感恩戴德。 山涛忽觉悲从中来,泣道,卿不嫌苟且之徒,托以身后事,我平生之幸也! 言毕,取酒,与嵇康对饮。嵇康见山涛泪流不止,笑道,我曾闻,卿与刘伶赤身祼体共卧一榻,世人疑有断袖之好,久欲寻问,终难启齿;既为将死之人,望能以实相告。 山涛脸色大变,满面义愤,斥嵇康道,无稽之谈,从何说起! 嵇康大笑,起身回狱。山涛拽嵇康衣袖道,此说关乎声誉,若不言明,绝不放手! 嵇康笑道,我不忍作儿女状,又不能为卿拭泪,故以言戏谑;既已忿而不悲,我当去也。 山涛大为惊愕,良久方出,禀报司马昭。司马昭叹息不已,又召阮籍,命其劝嵇康。阮籍亦携酒肉会嵇康,然不言其他,唯与嵇康对饮。嵇康笑道,我相识甚广,唯阮嗣宗堪称知己。 两人饮酒不绝,渐而大醉。阮籍执嵇康手道,既有嵇琴阮箫之说,卿取义之日,我必以箫声壮行。 嵇康道,若能琴箫互奏,岂不壮哉! 阮籍大笑而去,径回府第,拒不向司马昭复命。 司马昭知嵇康心如铁石,遂命召嵇康家属入狱探视,欲以此折其志气。于是,嵇康兄嵇喜携嵇康子嵇绍应召而来。 嵇绍拜哭于地,悲不自禁。嵇康将之扶起,安慰道,汝不必悲哀,有山巨源在,汝不孤矣。 嵇喜、嵇绍痛哭不已。嵇康劝慰无果,忽顿足道,卿等不劝将死者,反由我劝卿等,世间岂有此理! 嵇喜、嵇绍顿觉惶惑,遂止悲声。俄而,嵇喜出古琴,说嵇康道,我知卿视此物如命,故而携来,虽不能弹,亦能把玩。 嵇康笑道,谁言不能弹? 言毕,置琴于两膝之间,张指而弹,似不知身在囹圄。嵇喜不忍旁观,携嵇绍退走。 时当秋决,嵇康被押赴刑场。钟毓受命监斩,颇为不忍,问嵇康道,卿若有遗言,可尽述。 嵇康道,若能抚琴一曲,当不枉断头! 钟毓遂命取琴。嵇康坐地而抚,琴声悠扬而起。阮籍早候于侧,于是合以箫声,琴箫互答,令人心驰神荡。 钟毓渐觉风雨逼人,霄壤间似空无一物,唯琴箫声漫散不息。钟毓不禁问嵇喜道,此莫非广陵散? 嵇喜黯然道,正是,可惜人与曲俱亡于今日! 叹息间,琴箫俱绝,嵇康忽摔琴于地,大笑道,世间自此无广陵散耳! 阮籍亦折箫,呼道,嵇琴既毁,阮箫何存! 众人唏嘘不已。 嵇康慷慨就戮;司马昭令厚葬,优抚妻室儿女。一时议论如潮;为平息非议,司马昭遂召向秀,只字不言嵇康之谋,以向秀为散骑常侍。 四 孙亮恨孙綝专权,遂与全太后密谋,欲除之。全太后即召太常全尚、将军刘丞。 全太后道,今孙綝秉政,皇帝无权,犹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卿等忠贞壮烈,岂能坐视。 全尚、刘丞尽知其意;全尚道,臣为国戚,素恨不能为国除奸。太后若欲力挽狂澜,扭转乾坤,臣等何惜肝脑涂地! 刘丞道,孙綝猖狂,久怀不臣之心,若不速除,必生大祸。臣请太后召孙綝入宫议事,臣愿领甲士一举杀之。 全太后道,卿等有心除奸,何愁孙綝不灭;然其耳目众多,宫中亦有眼线,侍从宫人多为其收买,不可行此计。 全尚道,臣知太后华诞将至,孙綝必入宫祝寿;臣等可领兵伏于外,忽然而举,捕孙綝而杀之,必万无一失。 全太后大喜,说全尚、刘丞道,此计应秘,不可泄露。 全尚、刘丞指天立誓;全太后遂赐宴,二人饮至黄昏,拜辞而去。 孙綝之妻为全尚女,回家拜望父母,恰遇全尚大醉而归;全尚忽执其手道,不日将有剧变,可居此勿回,与孙綝绝。 其妻大惑,再三询问,全尚不肯言;其妻愈疑,是夜回府,告知孙綝。孙綝大为警觉,急召威远将军孙据、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幹及长水校尉孙岂等,告知所疑。数人俱为族亲,久与孙綝祸福相倚。 孙据道,既不知其谋,何以应对? 孙恩道,何须知其谋,不如猝然而举,领兵入宫,逼孙亮退位,取而代之。 孙綝道,不可鲁莽,今全太后尚在,群臣无不仰慕威仪;若轻举,或反招大祸。 孙岂道,我疑全太后忌丞相权重,欲另授他人;此老妪在,丞相岂能安处! 孙綝沉吟道,我欲举众入巢湖,屯镬里,声称欲攻合肥,既能脱险境,亦能回旋;若全太后确有异心,必有所举。我等既能察其意,再举不迟。 孙据等以为然。于是,孙綝举五万之众入巢湖,屯于镬里。全太后即命全尚、刘丞各率精甲三万,近孙綝而屯,以防异动。孙綝深知其意,夜召孙据等,命诸将分兵,由孙据、孙恩攻全尚,孙幹、孙岂攻刘丞。 两军忽举,全尚、刘丞猝不及防,大败,急奔建业;孙綝令诸将疾追。 全尚、刘丞大溃,相继被斩。孙綝收其部属,合十万余众,直逼建业。 群臣知全尚、刘丞被杀,孙綝反逼建业,无不惊恐,一时人心惶惶。孙綝嘱孙据等大屯城外,径入建业,拜见全太后。 全太后说孙綝道,卿既围京都,君臣尽在瓮中,举手可得,何故来此? 孙綝跪拜道,臣赤胆忠心,绝无妄想,太后何出此言!臣屯镬里,欲图合肥,全尚、刘丞竟举众攻之,臣不得已而反击。全尚、刘丞俱为太后心腹,臣知罪责难逃,故只身入宫,愿受责罚! 全太后深知孙綝用意,若有所举,孙据等必大举入城,将有灭顶之灾,于是强忍忿恨,问孙綝道,卿欲何为,请明言,勿需隐晦。 孙綝道,孙亮心智愚笨,荒于嬉戏,又不知爱惜臣民,凶残歹毒,岂堪为君。臣请废孙亮,立会稽王孙休为帝。 全太后知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准之;待孙綝去,全太后颇觉危惧,又苦于疾病,自缢而死。 孙綝知全太后死,严令秘不发丧,即召群臣,历数孙亮之罪。群臣大惧,纷纷附和。孙綝宣全太后旨,废孙亮为会稽王;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会稽迎孙休。 孙綝恐有变,召孙恩,说孙恩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会稽深远,往来需月余;卿可于永昌亭设便殿,待孙休至此,即称帝。 孙恩奉命而去;孙綝方发讣告,宣告全太后已薨,命群臣举哀。 孙楷、董朝入会稽,拜见孙休,宣全太后遗旨。孙休颇为疑惧,不敢行,欲上书推谢。 会稽太守濮阳兴劝孙休道,此上天之意,太后之旨,群臣之望也,岂能辞谢! 孙楷亦劝道,若顺天意,必受拥戴;若违,或有旦夕之祸,请三思。 第六章(3/15) 第六章(3/15) 孙休不敢再辞,随孙楷、董朝出会稽;至永昌亭,便殿已成,孙恩率群僚候于此。孙休身不由己,于是草草登基。 翌日,孙恩等护孙休离永昌亭,不及一月已近建业。孙綝闻知,率群僚及精甲数千候于途,见辇车来,纷纷跪拜。 于是再行大典。典礼毕,孙休下旨,仍以孙綝为丞相、大将军、领荆州牧;以孙恩为御史大夫,中军督;以濮阳兴为太常卫将军,平军国事;以孙据为右将军,张布为辅义将军;孙楷、董朝因迎立有功,亦有封赏。 张布曾为会稽督,因濮阳兴引荐,为孙休所识,引为心腹。 孙綝见孙休虽年幼,然颇能自主,暗自悔恨;又知濮阳兴、张布为孙休爪牙,欲利诱,遂请孙恩作媒,招张布为女婿;又宴请濮阳兴,欲笼络;濮阳兴颇知孙綝用意,称病谢绝。 张布知孙綝之女姿色绝美,不忍辞,又虑为孙休所疑,于是奏报孙休。孙休笑道,既能获美妻,可喜可贺,何必犹疑? 张布道,臣知孙綝用心险恶,不敢应,故而请陛下定夺。 孙休道,卿可应之,与孙綝周旋,借此察其用意。 张布遂应婚约;孙綝待之如亲子,为张布购豪宅。张布每以孙休情形告知孙綝;孙綝竟不察,每有所举,必召张布谋划。 某日,孙綝又召张布,设宴款待。酒过数巡,张布问孙綝道,我知丞相废孙亮,僚属多劝丞相自立,丞相不图之? 孙綝已视张布为心腹,无所顾忌,于是应道,我亦为孙氏后裔,若继承祖业,并无厚非;然人言可畏,或毁或誉,俱在口舌之间,故而不为。 张布道,丞相所虑过矣。趋炎附势,随波逐流,乃人之本性;曹丕废献帝而自立,群僚无不转而奉承,虽悠悠之口,未见责骂。何况丞相为宗族,树同根,华同枝,取之不失义,居之不失仁,何必疑惑? 孙綝沉吟道,卿为陛下左右,又追随已久,必知贤愚。 张布道,陛下多疑,优柔寡断,若为臣,能掌书记钱粮;其为君,难知进退缓急。 孙綝冷笑道,既非明君,我能立之,亦能废之。卿若愿为内应,大事可图。 张布道,我非俊材,亦知择主而事;丞相此举,福及社稷,泽被万民,我虽肝脑涂地而不辞! 孙綝大喜,嘱张布勿与他人言;张布满口答应,告辞。是夜,张布入宫,说孙休道,孙綝确有不臣之心,欲废陛下而另立。 孙休忿恨不已,欲除孙綝,却疑根基浅薄,难以得逞,问张布道,朕势单力薄,实难有所举,奈何? 张布道,臣知左将军丁奉久经沙场,颇具韬略,又深得人望,亦恨孙綝专横,每每切齿。陛下可召丁奉,与之谋,必能如愿。 孙休大喜,即召丁奉。孙休道,孙綝专横独断,军国大事无不自决,朕不过傀儡,孰不可忍,故欲除之;卿忠义如天,疾恶如仇,朕欲求计于卿,望能振奋而起,扫除阴云,以解君国之危。 丁奉道,陛下欲除巨奸,国家之幸也,臣何惜粉身碎骨!然孙綝纠结甚广,党羽众多,若强取,恐难以制服。今腊日将至,群臣将大会于朝,此天赐良机也。臣愿与张布将军领甲士伏于宫门,待其来,执而杀之,大患立绝也! 孙休以为然,命丁奉、张布笼络死士,以待腊会。 转眼,腊会已至,刺史、太守俱赴建业。孙綝亦暗召心腹,恩威并施,欲趁群臣大集,逼孙休退位,取而代之。 孙綝又召张布,嘱其领甲士侍于宫外,若有不测,即入宫,威逼孙休及群臣;张布领命而去。 翌日,孙綝入宫。群臣无不候于宫门外,见孙綝来,纷纷奉迎,犹如众星捧月。群臣俱自掖门进,唯孙綝自正门轩昂而入。忽听一人喝道,狗贼,竟不走掖门,人臣之份何在! 孙綝大惊,见丁奉执长矛,怒目而视,已知不妙,转身疾走。丁奉领死士急出,举矛乱刺。孙綝狂奔,呼道,张将军何在? 张布已领部属阻于前,横戈以待;孙綝顿起疑心,责张布道,汝欲何为? 张布不言,命士卒擒之。孙綝骂张布道,我为汝岳父,岂能如此! 张布冷笑道,全尚亦为汝岳父,汝能杀,我何不能杀! 言毕,举矛猛刺;孙綝中数矛,倒于地,渐而气绝。 群臣见孙綝被戳,无不惊惶失色。张布执孙綝头上殿,说群臣道,孙綝逆贼,辱慢君主,威压群臣,死有余辜!既伏诛,何不称贺? 群臣俱觉胆寒,纷纷跪拜称贺。 腊会毕,孙休命清除孙綝余党。于是孙据、孙岂、孙恩、孙幹等俱被斩首。 孙休遂以濮阳兴为丞相,以张布为左将军,领卫将军,分掌军政;以丁奉为大将军,加左都护。 为笼络人心,孙休又下旨,命改葬诸葛恪、滕胤、朱据等;凡为孙綝远徙者,召还建业。 濮阳兴与张布互为表里,沆瀣一气,群臣每有事奏,必先见濮阳兴,再由张布搜身。群臣俱以为耻,不再奏事。 五 姜维屯兵沓中,令将士垦田耕种,所获不菲,以为军资充足,人强马壮,于是上书刘禅,再请北伐。 刘禅遂召辅国大将军董厥及张翼、廖化、谯周等,议姜维之请。董厥道,自北伐以来,历时数十载,损兵数十万,至今一无所获,足见失策。陛下应斥姜维所请,令其屯兵沓中,以阻曹魏西来。 张翼、廖化、谯周等亦力阻。于是刘禅下旨责姜维,命其仍屯沓中。 沓中位处陇蜀之间,既有可耕之田,亦有可据之险,进可入关中,退可还西蜀。司马昭知姜维屯重兵于此,不敢轻视,遂命邓艾领军入陇右,以防姜维大出。 邓艾屯兵甘松,遣斥候,察蜀军情形。斥候回报,称姜维欲出沓中,再攻关中。 邓艾颇疑,率亲随近沓中,欲再察。时值深秋,稼禾尽收,蜀军将士正播秋粮,防卫松懈。邓艾以为可图,遂还,上书司马昭,请攻姜维。 司马昭遂召群僚,议邓艾之请。中护军贾充道,蜀有秦岭巴山之隔,又有精兵强将据关而守,不可强攻;不如募死士为刺客,或潜入沓中,或暗至成都,刺刘禅、姜维,若得手,蜀军当自溃。 钟毓道,此乃诡计,不可为王师所用;大将军贵为相国,举天子之师讨伐叛逆,名正言顺,堂而皇之,何必以江湖游侠之为而自辱! 司马昭道,钟稚叔所言极是。我所率者,天子之师也,应以正义之举,雷霆之势使强虏摧折;以王者风范使四海归心。自平定毋丘俭、文钦及司马诞以来,我数载不事讨伐,意在养精蓄锐,待军资充裕,士气高昂,再伐孙、刘。然东吴深远,连江带湖,实难一举而下。我欲效司马错、张仪之计,先伐蜀,然后顺流而下,水陆并进,东吴亦可图也。我知蜀军疲惫,将士厌战,若大举而伐,必能建功。 太尉高柔劝道,蜀山高峻,蜀道深险,大军不能畅行;又雄关如铁,置一人而万夫难开;山重水复,行其间或不知所往。大将军宜谨慎,不可轻举。 群僚纷纷附和,劝司马昭三思。钟会道,此自轻之说耳。司马错、张仪逾秦岭,过巴山,如行坦途;夺关隘,取巴、蜀,如采浆果,何言伐蜀艰难!今刘禅暗弱,虎将俱丧;姜维不过竖子,所领不过懦夫,有何惧哉! 司马昭大赞钟会道,有壮夫如钟士季者,君国之幸也! 遂拒群僚之说,以钟会为镇西将军,节制关中诸将,举兵十万夺汉中;命雍州刺史诸葛绪攻取武都,进至高楼,以绝姜维退路;命邓艾出甘松,攻姜维。 钟会兵分两路,分从斜谷、骆谷疾进。诸将嫌钟会鲜有军功,多不奉命。钟会颇知诸将心迹,欲立威,遂命牙门将军许仪筑路开道。许仪抗命不遵,斥钟会道,我乃虎将之后,耻为徭役! 许仪乃许褚之子,极其自负,诸将莫不敬而远之。 钟会出令剑,呵道,若不从命,我必斩之! 许仪虽勉强奉命,怨恨愈深。恰遇桥断,将士不能过。许仪遂领部属搭桥,暗命心腹断桥木,覆以土,请钟会过桥。钟会不知有诈,策马上桥,至桥中,桥木断,马足深陷不能出。钟会大怒,遂斩许仪,一时三军震动,再无人敢违命。 蜀镇北大将军胡济闻钟会兵分两路而来,急命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拱卫汉中。 钟会闻此,令大军暂止,致信王含、蒋斌,称姜维前后受阻,已败走沓中,汉中孤立无援,必为大军所破;大将军唯命取汉中,无意西蜀,卿等若退走,必不追击。或战或走,望能回复。 王含、蒋斌疑而不决;又闻钟会率诸将上定军山拜祭诸葛亮墓。王含、蒋斌愈不知其意,遂遣快马回汉中,报与胡济。 钟会暗命护军荀恺及前将军李辅各领一万精骑,分围乐城、汉城,又令后将军胡烈领部属绕道而走,急赴汉中围胡济;于是三地沦为孤城。王含、蒋斌大为恐惧,欲回保汉中;钟会令追击,王含、蒋斌俱被追斩。钟会率众直逼胡济;胡济率诸将据城死守,以待援军。 邓艾出甘松,急攻姜维;姜维不敌,欲退走入涪。诸葛绪即率部属出高楼,断姜维后路。姜维不能进退,欲入深山,据险自保,忽有快马来报,称汉城、乐城已破,钟会等已围汉中。姜维大惊,于是斜出,欲回援汉中。兵至阴平,又报汉中已破,大骇,遂入白水,遣快马回成都,表奏刘禅,请以左车骑将军张翼举兵守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守阴平,以防邓艾等长驱直入。 邓艾亦入白水,欲围姜维。姜维不敢与之战,取道阴平,欲与廖化合。邓艾知其用意,与诸葛绪分兵,命其再阻姜维,自领精骑三万赴阴平。廖化知邓艾来,以为不可战,弃阴平,欲退守剑阁。 姜维知廖化退走,又改道,亦往剑阁,又传令张翼,命其弃阳安关,会师剑阁,欲借天险阻强敌。 邓艾知姜维、张翼、廖化等俱往剑阁,举众欲追,忽接钟会书信,请其与诸葛绪自阴平道入蜀,以为奇兵。 邓艾知阴平以西了无人烟,其间数百里无路可走,又高山连绵,深谷交错,恐老弱伤残不能行,遂命诸葛绪领其归钟会,选健儿两万,开山修路,或作栈道,或攀附绝壁,日行不足十里。 诸将不满,说邓艾道,钟会欲独据伐蜀之功,使将军走悬崖峭壁,若不改行大路,必寸功不立。 邓艾道,未必如此。姜维等雄踞剑门,必难攻克;钟会必受制于此,非数月不能过险关。我等虽为山谷所阻,然无雄兵当道,若上下齐心,披荆斩棘,破山而走,勿需三月,即可入蜀。此钟会赠我奇功,何不笑纳! 诸将遂不疑,开路而进,昼夜不息。 钟会举众出汉中,越巴山,赴剑阁,与诸葛绪遇于途。钟会斥诸葛绪道,我受大将军之命,节制西北诸将,令汝与邓艾自阴平入蜀,何故来此? 诸葛绪道,阴平至蜀荒无人烟,无路可走,需开山拓路,非身强力壮者不能行。我受邓艾所嘱,领部属及老弱与卿相会,助攻剑阁,卿何故责我? 钟会大怒,命收诸葛绪,槛车押送洛阳;又致信司马昭,历数诸葛绪拒不奉命及畏惧不前之罪。于是并诸葛绪部属,往剑阁攻姜维。 司马昭获钟会书信,大怒,欲斩诸葛绪。钟毓闻此大惊,即拜见司马昭,请其宽恕。 钟毓道,诸葛绪奉邓艾之命,赴剑阁助钟会;钟会反诬诸葛绪畏惧不前。此构陷之说,望大将军明察。 司马昭问钟毓道,卿与钟士季为同胞手足,何故言其非? 钟毓道,钟士季恃才傲物,刚愎自用,又野心如炽,城府极深,我不忍使其取祸来日,故请大将军夺其权,命还京,或能保家族平安;诸葛绪纯朴敦厚,若无罪受罚,必使群臣寒心。请大将军释诸葛绪,复其职。 司马昭遂释诸葛绪,仍为雍州刺史。 六 刘禅知钟会举十万之众入剑阁,大惊,即召群臣,商议对策。辅国大将军董厥道,可遣使入吴,请其用兵东南,以解西蜀之危。 刘禅纳其说,遣使入东吴;又命董厥等出成都,助姜维。 孙休知西蜀告急,以为蜀汉若破,司马昭必令诸将转攻东南;于是召濮阳兴、张布、丁奉等商议。 濮阳兴道,司马昭令诸将大屯东南,实不可图,唯据险而守,方能自保;若出击,不但西蜀之危不能解,或引火烧身。既刘禅危在旦夕,请与之绝,免使司马昭生恨。 张布道,丞相所言极是;司马昭既大举伐蜀,东南诸将必有所备,若轻举,或自取其祸;不如静观,或能收渔人之利。 大将军丁奉斥二人道,此祸乱之说!昔秦军伐楚,楚告急于齐,请结盟抗秦;齐拒而不盟,以为齐国之大,不输于秦,秦不敢觊觎;楚既灭,秦以得胜之师转道伐齐,齐亦灭。今日之势,与齐、楚何异!吴与蜀互为唇齿,唇若亡,齿必寒,此妇孺皆知。吴、蜀结盟,因彼此俱难独立;此受敌,彼必举兵呼应,故有鼎足之固。救蜀如救己,关乎存亡,陛下若疑而不举,必追悔莫及! 将军留平、丁封、孙异等,俱附和丁奉之说。濮阳兴、张布见诸将慷慨,不敢力阻。孙休遂命丁奉举众五万精甲围寿春,留平率二万水师入南郡,丁封、孙异亦举舟师赴沔中,欲绕袭钟会后军。 司马昭即命诸葛绪出雍州,截击丁封、孙异。丁封、孙异望而胆怯,放舟而还。司马昭又命东南诸将坚城自守,使丁奉等攻无所获。于是吴军处处受制,进退两难。 濮阳兴拜见孙休,请令丁奉等撤军,并致书司马昭求和。孙休大怯,纳濮阳兴之说,命丁封等退走;又遣使入洛阳,求见司马昭,献以珍宝,以求和。 钟会与姜维相持于剑阁,互不能下;钟会遂寄厚望于邓艾,遣斥候察邓艾进程。斥候回报,称邓艾已过尽险要,将至江油。钟会大喜,命诸将急攻,以应邓艾。 姜维、董厥、张翼、廖化等率将士奋起还击,大战数十日,蜀军伤亡甚众,士气渐衰。董厥欲命诸葛瞻出绵竹,增援剑阁,姜维不准。 邓艾绕走入涪,命将士伐木作筏,顺水而下,至江油登岸;又命大军暂隐山林,选死士八百,改换蜀军甲胄,扮为散兵,至江油城下呼救。太守马邈闻有残军来,上城询问。死士称姜维已败走剑阁,钟会正经梓橦入成都。马邈大惊,命开城,施以饮食,留宿城内。 是夜,邓艾兵临城下,死士开城门,放邓艾等大入。马邈手足无措,遂降。 翌日,邓艾领军出江油,大举西进。沿途士民见魏军骤至,不胜惊恐,纷纷逃避。 刘禅忽闻邓艾过江油,急命卫将军诸葛瞻领军出绵竹,截击邓艾。两军狭路相逢,邓艾命死士突前,先以强驽急射,再举精骑冲刺;蜀军不能挡,一触即溃,将士四处逃散。 诸葛瞻力禁不止,大怒,欲身先士卒,重振锐气;尚书郎黄崇及其子诸葛尚以为不可,劝撤走,退保绵竹。 黄崇乃黄权之子,曾与诸葛尚同窗,求学于谯周,与李密、陈寿并称蜀中四子。 诸葛瞻依二人之说,退入绵竹,令坚壁深垒,以阻邓艾。邓艾长驱直入,与诸葛瞻相持不下。诸将请邓艾强攻,邓艾不准,说诸将道,攻城不如攻心;诸葛瞻为诸葛亮之子,家风浩然,何惧强敌;若晓以利害,动以真情,或能使其归降。 于是亲书一信: 诸葛思远阁下,今大军西来,势如破竹,虽险山恶水不能阻,何者,天道使然也;曹魏天子,已位传数代,恩泽万民,福及四海,至仁至德也。卿为诸葛丞相之后,必能识时务,知天意,当此生死之际,望能三思;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时,必瓦石不全;若能归顺,我必保卿为王侯,福禄绵延,荣华永继。 邓艾遣人入绵竹,持信拜会诸葛瞻。诸葛瞻拒不开阅,请来使回;来使说诸葛瞻道,将军祖籍琅琊,若能开城而降,邓士载将奏请陛下,以将军为琅琊王;能衣锦还乡,显荣故里,人之所望也,将军何疑! 诸葛瞻大怒,斩来使,悬头颅于城门,以彰必死之志。 诸将又请邓艾强攻;邓艾道,绵竹坚固,若强攻,诸葛瞻必固守,非十数日不能决胜负。若受阻于此,蜀中诸将或纷纷回保成都,必前功尽弃。若弃绵竹,直捣成都,诸葛瞻必自后急追;可伏兵于途,诸葛瞻必败。 于是撤绵竹之围,直赴成都。诸葛瞻知邓艾舍绵竹往成都,大惊,遂尽起部属,随后急追。行不足十里,伏兵骤出,一时箭矢如雨。黄崇、诸葛尚相继中箭而死;诸葛瞻虑军溃,一马当先,与魏军厮杀。邓艾领军复回,围诸葛瞻于旷野,欲逼其降。诸葛瞻不惧,愈战愈勇。邓艾命弓箭手急射,诸葛瞻亦中箭而亡,部属俱降。 第六章(4/15) 第六章(4/15) 邓艾仍举众疾进,连破壁垒,以狂流之势直逼成都。 钟会知邓艾已近成都,恐其占尽功绩,遂命将士齐呼,称邓艾已入成都,蜀汉将亡,何不开关而降! 姜维等闻此大惊,急命斥候察情形。斥候回报,称邓艾已破广汉,欲攻新都。 姜维大惧,欲弃剑阁,回保成都。 张翼劝道,若弃剑阁,钟会必举十万之众扫荡而进,再难阻截;邓艾虽近成都,然所率仅二万,成都诸将必能自保。 董厥、廖化亦然其说,劝姜维死守剑阁拒钟会。姜维遂领部属退入剑门,欲据关死守。 钟会随后跟进,命诸将攻关。虽互有杀伤,仍无胜负。 刘禅知邓艾已近成都,大为惊恐,遂召群臣商议。 北地王刘谌道,邓艾虽来势凶猛,然所领不多,成都尚有精甲数万,足以拒之;臣请陛下令姜维弃剑阁,回援成都,内外呼应,邓艾必败。 谯周道,钟会举十万之众逼剑门,若姜维弃关,钟会必顺势而进,成都更不能保。 刘谌道,城中士民,俱愿与国家共存亡。臣请陛下招募勇士,必能集十万之众;臣愿出城整合散兵流民,亦可得士卒十万。若军民誓死共保,何愁强敌不败! 谯周道,连年北伐,士民不堪疾苦,无不怀恨;既恩寡德薄,人心尽失,岂能奢望! 刘谌泣道,危亡之际,竟无人挺身而出,试问义勇何在,人臣之份何在! 言罢,愤恨而去;群僚无不默然。刘禅道,今大军压境,人心震荡,何去何从,卿等请尽言。 尚书令樊建道,钟会、邓艾两路并进,成都风雨飘摇,实不能保。臣请陛下退入南中,纠合诸夷,以图东山再起。 谯周道,南中纷扰不息,岂能安处;况马忠已逝,诸夷再无畏惧,若往,或有杀身之祸。 侍中张绍道,既不能自保,不如东走降孙休,与之联盟抗曹。 谯周道,东吴小国,岂能拒曹魏之大!吴不能吞魏,魏必能吞吴,若降孙休,东吴灭时,必再受辱;不如降曹魏,以绝再辱之耻。 刘禅沉吟道,朕非贪心怕死者,每欲奋勇抗敌;然数十年来,屡兴北伐,使国家伤其实,百姓伤其命,犹如身在水火,无颜再祸及士民。朕每每为此自愧,昼夜不安。今强敌骤至,破亡在即,百姓纷纷逃亡,足见人心离散,不可逆转。成都自古繁华,膏腴之地非朕所造,富饶之实非朕之始,朕何忍使之俱毁!公孙述不察天意,拥兵自重,以至玉石俱焚,使蜀中破败,数十年不复元气,当以此为戒也;刘璋竖子,尚知保全城池,怜惜人命,朕岂能不如刘璋!若以朕一人之辱,全士民之命、成都之富,死而无憾矣!朕虽愚昧,愿以微德而谢父老,其心昭昭,天地咸知也! 群臣无不伤感,一片唏嘘。 七 钟会恐邓艾攻破成都,独占功绩,命诸将急攻剑门。蜀军知邓艾已过绵竹,惶恐不已,士气大折。钟会等攻势愈急,几欲突破关口。姜维大急,亲率弓箭手散入丛林急射,箭如雨下,魏军死伤颇多,气势稍颓。钟会大怒,命放火烧山,火势大起,姜维等急退。 钟会命将士随火势登山,很快迫近关口;姜维等大惧,弃剑门,欲转走入涪。钟会令诸将紧追,欲大败姜维。 张翼劝姜维走巴西,召板楯蛮,再回攻钟会。姜维纳之,率诸将改道北走。 钟会恐姜维屯大军之后,与成都诸将内外呼应,命将军胡烈举二万精甲亦北走,仍追姜维。钟会欲率卫瓘等与邓艾合,围攻成都。卫瓘说钟会道,邓艾虽寡,而刘禅怯懦,未必能拒;将军若往,姜维等必复回,收合散兵,反围成都,其势危矣。将军若屯于涪,则北可备姜维,西可应邓艾,两不相误也。 钟会纳其说,停兵于涪。 刘禅知邓艾攻破新都,急召群臣议献降事宜。 侍中张绍道,蜀与吴久为同盟,与曹魏誓不两立,若投吴,或能保天子威仪。 谯周道,自古以来,无寄身他国仍能为天子者;奔吴,仍不过降臣。况孙权之后,肖小辈出,乱象丛生,行政不依法度,治兵不遵典律,必为曹魏所破,何必再受辱于来日! 张绍道,今邓艾兵锋正锐,其势犹如狂流,若不肯受降,奈何? 谯周道,此虑过矣。今孙休尚据东南,舟师横江,精甲如云;若邓艾不肯纳降,它日东征,孙休等当不惜玉碎与之力抗。其中得失,虽邓艾不知,司马昭岂能不知! 刘禅心意已决,即下旨,令姜维率部属降钟会;又命张绍并驸马都尉邓良持降书、玉玺,入新都向邓艾请降。 邓艾大喜,即召张绍、邓良。二人以玉玺、印绶及降书呈邓艾;邓艾道,大军势如破竹,不可挡也,克成都指日可待耳;降与不降,俱无妨碍。既刘禅欲苟全,需祼身自缚,出城跪迎;若不如此,我必大开杀戒,使蝼蚁不存! 邓良大怒,指邓艾道,竖子,竟如此欺人!士可杀,不可辱,何况天子! 张绍亦起,夺回玉玺,亦斥邓艾道,陛下及我等,俱非贪生怕死之徒;所以请降,实不忍生灵涂炭,士民受累;汝岂能如此猖獗! 言毕,欲掷碎玉玺;邓艾大惊,忙止之,笑道,此不过戏言,何必忿怒? 于是受降。待张绍、邓良回,邓艾说诸将道,若蜀中群僚俱如二人,我等岂能长驰直入! 刘谌知刘禅请降,羞忿不堪,遂领家人大祭刘备;祭毕,刘谌指壶中酒道,此为毒酒,若不愿为亡国奴,可饮此;若不耻苟活,可自走。 言毕,捧壶痛饮。妻室家小俱愿殉国,俱饮毒酒,死于府第。 翌日,邓艾出新都,陈兵北门,令诸将俱不下马,横戈举矛,以防不测。刘禅知邓艾候于北门外,令群臣尽去官服,开门奉迎。 邓艾见城门大开,刘禅引群臣立于城门内,遂领将士走马入城。方入城门,忽见一人挺身而出,展双臂拦于邓艾马前,喝道,自古上国不辱降臣,岂能策马而行! 邓艾勒马看时,见此人着布衣,面色瘦黄,身形文弱,忿怒溢于表,颇为惊讶,鞭指此人问道,汝是何人,竟出此言? 此人昂然答道,我乃光禄大夫谯周,随陛下开城献降;若将军不下马,我等何妨以死相拒! 邓艾冷笑道,既举国献降,何来陛下,何来大夫! 谯周再斥邓艾道,将军若轩昂自大,城池虽破,未必能据;将士虽降,未必能屈!我等虽不肖,拒受匹夫之辱! 邓艾大怒,欲杀谯周,以儆效尤;忽见群僚无不怒目相视,略惧,不敢举,令将士下马,抚慰刘禅等。 姜维入梓橦,知胡烈在后,命诸将屯此,欲痛击胡烈。忽有宫吏自成都来,宣刘禅旨意,命停战,向钟会、胡烈等献降。 姜维知成都将破,不敢违,命诸将收紧部属,求见胡烈。胡烈知姜维奉旨献降,大喜,召见姜维,命设宴款待;姜维拒之,称败军之将无颜饮宴。 胡烈遂收姜维部属,入涪,拜见钟会。 钟会大喜,亲迎姜维、董厥、张翼等。钟会见姜维虽为降将,仍从容自如,以为非真英雄不能如此,待之最厚;姜维知钟会、邓艾或互疑,欲趁此离间,起死回生,于是极尽奉承。钟会愈喜,视姜维如知己,每每与之畅谈。 胡烈见钟会待姜维如手足,暗生忌恨,劝钟会道,姜维不过降虏,其心未附,将军宜大加提防,不可轻信。 钟会笑道,姜维为大将军,极负人望,又颇知蜀中风情;我知取蜀难,治蜀更难;所以善待,欲为治蜀所用也,卿何必多疑! 胡烈不好再劝,然忌恨愈深。 翌日,钟会再召姜维;姜维说钟会道,今邓艾已破成都,刘禅及群僚俱降;将军何故仍屯于此? 钟会笑道,我不愿与邓艾争功,故而不入成都。 姜维道,将军大才,文不输司马、班、扬,武不让韩信、曹参,韬略宏广,智虑精深;又克定西蜀,功勋卓著。然功高者必震主,多才者必招恨;况司马大将军辅国,陛下幼弱,将军岂不虑萧墙之祸? 钟会笑道,既光明磊落,何虑? 姜维道,范蠡、文种助勾践复国,丰功伟绩,旷古绝今,又赤胆忠心,坦荡磊落;然复国之日,范蠡泛舟绝迹,不居奇功,不贪厚禄,于是优游岁月;文种贪图高位,沉溺功名,终招杀身之祸。若将军愿效范蠡,隐退林泉,我当毕生追随,燃炉烹茶,吟啸山水之间,岂不快哉! 钟会大笑道,我不辞艰险,举十万之众远道而伐,岂能作隐士!况西蜀深远,敕令难到,王命难宣,实乃发祥之地;刘备父子可居,我何不能居! 姜维知钟会暗怀异志,大喜,以为图之不难,起身一揖道,将军有此等胸怀,我何惜肝脑涂地! 钟会大喜,欲大用姜维。是夜,钟会密召卫瓘,嘱其觅邓艾手迹。卫瓘道,将军与邓艾分道而进,并无书信往来,恐难有所获。 钟会道,我爱邓将军手迹,不耻临摹;可惜人在军旅,不能如愿。 卫瓘道,既如此,何不书信与邓艾;邓艾必回复,何愁不能得? 钟会大喜,遂书信,遣卫瓘送入成都。 邓艾见钟会仅致问候,不言其他,颇疑,即回书试探,请钟会入成都。钟会颇知其意,再书一信,称成都始定,内外纷扰,散兵游勇潜入山野,或有复起之危。涪为重地,进退有据,故仍愿屯兵于涪,与之呼应,以防骤变。 书既成,又遣卫瓘送与邓艾。邓艾大喜,再回信,赠锦绣及军资若干。 钟会仿邓艾手迹及文风,上书司马昭称,我等奉命克蜀,一路征伐,历尽艰辛,将士劳苦,俱望嘉赏;蜀人震动,亟待抚慰。请速置牧守,安定人心,复兴百业。 司马昭不悦,以为邓艾欲求益州牧,回信责备。 钟会知司马昭必有复,命心腹候于驿站。不数日,信使过此,心腹拦之,称西蜀始定,商旅不通,往来俱绝,又匪盗四起,道路崩毁,若往前,必被劫。信使大惧,随心腹见钟会;钟会请信使候于此,命卫瓘代送成都。 卫瓘半道回涪,密见钟会;钟会又假邓艾之名,回书司马昭,语含不敬,又其拥兵自重之嫌溢于字词间。 数日后,卫瓘假自成都回,以此信付使节,使节即还洛阳。 司马昭阅此大怒,令快马入涪,命钟会举众入成都,收邓艾,槛车押送洛阳。 钟毓时为后将军,遥领荆州牧,闻此大惊,即致信钟会称: 我知西蜀偏远,云山万重,深谷断道,悬崖绝途;今大将军命卿入成都收邓艾,望能知轻重,识大体,绝贪欲,断妄念。若能以公孙述、刘璋、刘备父子为戒,家族之幸也。 书毕,钟毓遣家仆,昼夜疾行,送与钟会。 司马昭亦有疑,令贾充引众出斜谷,据乐城,威逼西蜀;命山涛留镇邺城,拱卫洛阳;自领大军入长安,以防不测。 八 钟会接司马昭手令,即召卫瓘。钟会道,大将军令槛车押邓艾回洛阳,兹事重大,非卿不能胜任。 卫瓘慨然道,既有大将军手令,我必使邓艾伏罪! 于是,钟会命卫瓘率精骑一万,驰往成都。恰此时,钟毓家仆持信拜见钟会;钟会颇知其意,竟不开读,将之焚毁。家仆求回信,钟会道,不日即有佳音,届时再复不迟。 卫瓘领兵欲行,姜维忽来,说卫瓘道,将军所领仅一万,邓艾已收合蜀军,总计不下十万,岂能收捕! 卫瓘道,大将军手令在此,邓艾岂敢不从! 姜维道,非也,邓艾拥十万之众,岂能束手就擒!若拒捕,必反遭毒手! 卫瓘大疑,说姜维道,卿所言有理,可随我见钟士季,请增兵。 姜维冷笑道,将军岂不知钟士季用意! 卫瓘愈疑,问姜维道,卿何意? 姜维道,钟士季欲置邓艾于死地,故冒名上书,激怒大将军,然惧邓艾自辩,遂命将军入成都收邓艾,欲使邓艾怒而杀之;如此,邓艾罪行昭彰,无可申辩;将军枉作冤鬼,至死不知! 卫瓘恍然大悟,怒道,既如此,我当拒之! 姜维道,不可,此乃大将军之命,岂能违抗! 卫瓘沉吟道,我请与钟会同入成都,如何? 姜维道,亦不可;如此,钟会必怀恨,或以违抗军令杀之。 卫瓘惶然道,我即驰还洛阳,以钟会之谋告知大将军,如何? 姜维道,更不可;卿一面之词,又无旁证,岂能如愿!况将军若走,钟会必以叛逃之罪追斩,此不别之冤,何以申诉!我有一计,既能捕邓艾,又能使将军全身而退。 卫瓘忙道,卿有何计,请言之,我必遵奉。 姜维道,我知护军田续,与邓艾不和;邓艾嫌其非亲信,每每排斥,田续深怀怨恨。将军可夜至成都,暗访田续,示以大将军手令,田续必倾力相助,邓艾可捕矣。 卫瓘大喜,深为感激,于是率众往成都。卫瓘令部属隐于城外,知田续屯兵南郊,只身而往。田续见司马昭手令,大喜,说卫瓘道,邓艾猖狂自大,久怀野心,必有今日! 田续即率死士,携卫瓘入城,求见邓艾,称有军情禀报。邓艾以为实,召田续。片刻,田续、卫瓘疾步而入;邓艾大惊,问卫瓘道,卿何故来此? 卫瓘出司马昭手令,斥邓艾道,我奉大将军之命,槛车押汝父子回洛阳领罪! 邓艾大怒,拍案而起,指卫瓘喝问道,我有何罪? 第六章(5/15) 第六章(5/15) 卫瓘道,汝可问大将军,问我何用! 卫瓘、田续俱拔剑,逼邓艾就范。死士亦举,执邓艾子出。田续遂召诸将,宣司马昭手令;诸将大疑,俱不敢言。于是锁邓艾父子入槛车,连夜押送洛阳。 田续又说卫瓘道,若邓艾不死,后事难料;不如半道截杀,以绝后患。 卫瓘然其说,遂与田续出成都,追槛车,尽杀邓艾父子及押送士卒,弃尸荒郊。 钟会知卫瓘杀邓艾父子,忧虑尽释,遂率大军入成都,尽收邓艾部属。 钟会召姜维;钟会道,今已据成都,又收合邓艾部属及蜀军残余,共有二十万众,理应有所作为。 姜维道,西蜀沃野千里,群山环抱,若能占尽险要,必能自雄一方。 钟会道,我意在天下,不屑偏安;今欲请卿率精甲五万入汉中,再出斜谷为前驱;我举大军出陇右,夹击长安,若能得逞,再与卿水陆并进,会师洛阳,天下可定矣! 姜维道,将军壮志如天,我必舍生忘死,以报知遇之恩! 钟会大喜,笑道,若天下平定,我必以卿为丞相,封万户侯。 姜维告辞,书密信,命心腹持见刘禅,请刘禅暂忍屈辱,必使社稷倾而复立,日月落而复起。 刘禅奉命暂居刘谌府第,以候圣旨。姜维心腹来此,以信呈刘禅,称不日将有剧变,复国有望。 刘禅大惊,说来人道,国已破,魏军集结如山,岂能轻举! 来人遂回,告知姜维。姜维道,陛下怀柔百姓,不忍再历祸乱;然我为大将军,岂能坐看国破而不举! 钟会忽知贾充出斜谷,据乐城,汉城;司马昭亲率大军入长安,大惊,急召姜维。钟会道,司马昭已有警觉,事不宜迟,应速举,若成,可得天下;若不成,可退守西蜀,效刘备而自立。 姜维道,此举重大,需万众一心;我虽不才,必能使蜀中将士奉命;然将军所领,俱为司马昭亲信,若不从命,奈何? 钟会道,此言有理,卿以为当如何? 姜维道,我知魏太后郭氏方殁,将军可召诸将入蜀汉故宫,重锁宫门,称奉太后遗旨,起兵讨国贼司马昭;诸将必不敢违,必大集于此,将军可趁机尽杀北来诸将,血祭义旗。如此,不但心腹之患尽除,亦将师出有名,可传檄海内,号令天下;天下欲除国贼者何止千万,必起而应之,何愁司马昭不灭! 钟会然其说,令甲士暗伏,即召诸将。诸将知钟会设祭吊唁郭太后,无不奉召。 姜维暗嘱张翼纠合旧部,以应骤变。张翼以为复国有望,欲与董厥、廖化等联手;然董厥、廖华亦应召入宫。张翼无奈,只身奔走,招募旧部两千,潜伏宫外,以待其变。 待诸将毕集,心腹依钟会之命,锁闭宫门,使诸将不能出。钟会披麻戴孝,率诸将跪于太后神位前,焚香祭拜。姜维趁机说卫瓘道,钟会欲尽杀北来诸将,传檄天下,讨伐司马昭。 卫瓘大惊,问姜维道,诸将受命祭太后,卿何故危言耸听? 姜维道,殿内甲士大伏,杀气逼人,卿何不知! 卫瓘举目四望,见帷幕后人影依稀,大惧,忙问姜维道,既如此,奈何? 姜维道,卿可称病告退,召部属来此解救。 卫瓘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疑不敢举;姜维说卫瓘道,若不举,悔之晚矣! 卫瓘遂告退;钟会见卫瓘面色如土,汗下如雨,竟不疑,令侍从领卫瓘出。既出宫,卫瓘请侍从回;侍从不听,一路紧随。卫瓘佯装跌倒,呻吟不起;侍从欲扶,卫瓘夺侍从佩剑,忽举,杀尽侍从。卫瓘疾走,欲率部属出成都,勒兵自保,忽遇胡烈之子胡渊;胡渊见卫瓘神色慌张,大疑,问卫瓘道,将军不祭太后,何故来此? 卫瓘道,钟会欲尽杀北来诸将,我称病逃走,诸将恐已作刀下之鬼! 胡渊大惊,欲再问,卫瓘仓皇而去;胡渊急回,召部属,赴蜀宫,欲救胡烈。消息不胫而走,纷乱骤起。诸将之子各率部属大出,直奔蜀宫。 钟会祭拜毕,出帛书,说诸将道,此太后遗诏,命我率诸将讨伐司马昭,为国除患。司马父子久怀不臣之心,凌辱天子,欺压群臣,罪恶昭彰,人神共愤!我等身为魏臣,食其禄,居其位,受其恩,被其德,宁不以死相报! 诸将大为愕然;钟会又出檄文,请诸将签名。诸将不知所从,无人回应。钟会大怒,厉声呵道,甲士何在! 甲士蜂拥而出,围攻诸将;正此时,胡渊等击败侍卫,破门而入,疾呼道,钟会欲尽杀诸将,殿后掘有巨坑,欲埋尸灭迹! 钟会指胡渊大骂道,狗贼,竟胆大妄为! 命甲士斩胡渊;胡渊等奋起还击,一时大乱。诸将手无寸铁,又遇剧变,不知所为。正相持不下,诸子率众而来。钟会大惧,欲夺路逃走,为胡渊一戟刺死。姜维欲趁乱逃走,为胡烈所阻。姜维欲夺矛自卫,亦被胡渊刺死。 甲士见钟会被杀,俱弃戈矛,跪地求饶。诸将愤恨而出,竟纵兵劫掠,奸淫盗抢,无恶不作。张翼不忍,率部属止之,竟被乱兵杀死。 刘禅闻此,痛心疾首,大骂姜维自不量力。谯周道,臣知卫瓘屯于城外,以此自保,臣愿请卫瓘平息兵祸。 刘禅道,大祸因我而生,我若不往,其心何安! 谯周道,城中乱兵如潮,陛下岂能冒险。 刘禅道,百姓俱在水火,我虽生犹死! 于是,刘禅领谯周出城,请卫瓘入城平定乱局。 九 刘禅、谯周求见卫瓘,告知情形,请入城戡乱。卫瓘虑城中有乱兵二十万,难以节制,犹疑不决。 刘禅道,乱兵虽众,然已沦为匪盗,如同散沙;况蜀军与之杂处,或能与将军呼应。我愿随将军同往,必使蜀军听命! 卫瓘仍拒之;谯周道,今钟会已死,邓艾获罪,将军若能平息大乱,必获大功,朝廷必以将军为牧守,将军何乐不为! 卫瓘为之心动,举领部属入城。刘禅命董厥、廖化等召旧部,听命于卫瓘。于是两军分化,卫瓘势力大振,置中军于蜀宫,令诸将来此听命。诸将不敢拒,相继而来;卫瓘令收合乱兵,又杀首恶数百人,大乱遂平。 卫瓘即上表,力陈钟会之罪,并戡乱详情。司马昭知钟会死于乱军,大患已除,遂回洛阳,即下令,称卫瓘平乱有功,拜为镇西将军,节制诸将,暂领西蜀事务;刘禅颇识大体,封为安乐公;谯周、董厥、廖化、张绍、邓良等五十余人俱封侯,受命随刘禅迁洛阳。 谯周弟子李密、陈寿等俱愿随谯周往洛阳,谯周不准,命各回故里,以尽人子之孝;李密、陈寿等遂与谯周别。 卫瓘以精甲一万送刘禅等出成都,取道洛阳。刘禅不忍见蜀中风物,下尽车帘,饮食俱在车上。车马渐行渐远,随行者无不悲从中来。 廖化染病,拒绝诊治,死于途中。 司马昭令收邓艾、钟会家属及族人斩首,唯钟毓获免。钟毓即上书,请辞后将军及荆州牧,闭门谢客,绝交游,拒饮食。司马昭闻知,登门探视,欲安抚。 钟毓说司马昭道,钟士季虽罪不容赦,死有余辜;然我与之为手足,既死,恕难独存。 司马昭苦劝无果,叹息而去。数日后,钟毓衰竭而死。司马昭大为痛惜,追赠车骑将军,谥为惠侯。 孙休知蜀汉亡,即召濮阳兴、张布议举止。濮阳兴道,兹事重大,可召群臣同议。 孙休以为然,即召群臣。 大将军丁奉道,今蜀汉初亡,大乱方定,遍地残烟,人心惶惶,若趁机突袭,必能克之,既可免唇亡齿寒之窘,亦可以秦巴之险而拒曹魏。此两全之策,望陛下纳之。 孙休道,如此,司马昭必大举东进,奈何? 丁奉道,东南江湖连结,互为吞吐,纵不能走马,横不能行车,从来不惧曹魏。可大集舟师于武昌,横江锁断;布精兵于险要,虽司马昭倾巢而来,有何惧哉! 孙休沉吟道,既如此,大将军可督诸将行此计。 丁奉遂命镇军将军陆抗、抚军将军步协、征西将军留平等,数路齐出,直逼巴东。巴东守将罗宪大惊,即遣快马入蜀,请卫瓘驰援。卫瓘即命胡烈领兵二万赴巴东。 罗宪见陆抗、步协等来势汹汹,深知巴东不能守,遂命部属散入深山,各据险要,游击吴军。陆抗等虽据城池,却每受袭扰,不能安处,亦不能西进。正此时,胡烈率援军逼近巴东。 罗宪知胡烈大至,命部属夜出,扰袭陆抗等;陆抗等深知不能胜胡烈,遂弃巴东退走。 孙休知陆抗等无功而返,大为忧虑,渐而染疾,又求治无效,以为不祥,遂召濮阳兴。 濮阳兴见孙休面如死灰,气息微弱,大疑。孙休命幼子孙单出,欲托以后事,又不能言。濮阳兴深知其意,泣道,臣请陛下勿忧,臣必倾力辅佐幼主,以保国家平安! 孙休以孙单嘱濮阳兴,薨于当日。皇后朱氏捶胸顿足,恸哭不已;濮阳兴劝道,皇帝驾崩,幼主未立,此水火之际,请节哀,谨小慎微,以防剧变。 皇后泣道,陛下视卿为心腹,待之如手足;今孤儿寡母,惶然无措,万事无不赖卿,望不负临终之托! 濮阳兴道,臣请秘而不宣,一如既往;待大事定,再举哀不迟。 皇后命绝消息,仍行歌舞,事事如常。濮阳兴拜会张布,说张布道,陛下猝崩,尚未讣告,群臣不知;迎此立彼,俱由我等,卿以为当如何? 张布大惊,问濮阳兴道,陛下可有遗诏? 濮阳兴道,陛下欲立幼子,我不能决,故与卿共谋。 张布道,立幼子最好,我等可挟持,以令群臣。 濮阳兴道,然陛下虽有此意,却无遗诏,若丁奉等质疑,何以应对? 张布道,可请皇后出玺印,代拟遗诏,再召群臣入宫;我领甲士伏于内,若丁奉等责难,执而杀之,再宣幼子登基,万无一失。 濮阳兴道,此计甚妙,我即告知皇后。 濮阳兴再入宫,说皇后道,臣等已有万全之策,可保幼主登基;请借玺印,代拟遗诏,以免非议。 皇后大喜,正欲取玺印,忽报丁奉及左将军万彧入宫请安。 濮阳兴慌乱不已,忙嘱宫吏道,请阻其入宫,称皇帝需静养,不能召见! 宫吏领命而出,说丁奉、万彧道,皇帝已入寝,恕不敢惊扰。 丁奉、万彧欲告退,宫吏忽跌足道,大厦将倾矣! 言毕,拭泪而去。丁奉、万彧大惊,疑虑顿生,匆匆出宫。万彧道,我疑圣驾已崩,濮阳兴、张布或有所图。 丁奉道,此言有理。宫中或有剧变,我等当如何? 万彧道,卿应立即出京,布兵于外,以应变故;我率部属于城中警戒,若二贼欲立幼主以令群臣,我等内外呼应,必能使阴谋破败。 丁奉遂离建业,屯兵城外。濮阳兴疑丁奉、万彧有所觉察,不敢轻举,急召张布商议。 张布道,群臣俱知幼主不能亲政,必怀疑惧。我等若逆势而为,必生大乱;况丁奉、万彧部属众多,又与诸将友善,若力阻,我等难以为敌。不如发讣告,令群臣举哀;再遵皇后为太后,并摄政。既如此,太后必不肯迎立他人,大事可图矣。 濮阳兴以为然,遂发讣告。群臣纷纷入宫吊唁。丁奉、万彧陈兵内、外,占尽优势,亦入宫拜祭。 祭奠既毕,濮阳兴说群臣道,今皇帝驾崩,新主未立,国事繁多,无不需立断立决。应尊皇后为太后,主丧事,并迎立新君。 群臣以为所言得体,俱无异议,纷纷告退。 万彧说丁奉道,此乃濮阳兴、张布奸计,既尊朱氏为太后,宁不迎立嫡子? 丁奉道,事已至此,恐不可逆转。 万彧道,非也,我等既陈兵内外,岂容濮阳兴、张布得逞!我知乌程侯孙皓才识明断,颇有君主风范;我欲面呈太后,请立孙皓,卿以为如何? 丁奉慨然道,卿且往,我与丁封等举众威逼,虽太后亦不敢力争! 孙皓乃废太子孙和之子,孙权之孙,时年二十三;万彧曾为乌程令,与之颇有交情。 万彧遂入宫,拜见太后。濮阳兴、张布亦在侧;万彧毫不避讳,说太后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太后早做决断。 太后不言,旁顾濮阳兴、张布;濮阳兴知其意,说万彧道,先帝有遗诏,立嫡子为帝,此无可争议,即日可行大典,卿不必疑虑。 万彧道,嫡子尚幼,岂能为帝;乌程侯孙皓贤明通达,何不迎立? 濮阳兴道,既有嫡子,何立旁亲? 万彧笑道,乌程侯乃废太子长沙桓王亲子、大皇帝嫡孙,何言旁亲? 张布斥万彧道,太后在此,汝竟敢强逼! 万彧冷笑道,实不相瞒,群臣无不为此疑惧,若立幼主,必不奉命;臣知诸将俱有所备,若违众望,必生大祸。此安危之际,若举措失当,必有覆灭之险,请太后三思! 濮阳兴、张布大惧,再不敢言。太后道,妾不过寡妇,岂知轻重;若使国家无害,宗庙能全,立嫡立庶俱可。 第六章(6/15) 第六章(6/15) 言毕,大哭。濮阳兴、张布不敢争;万彧又说太后道,若立幼子,必使权臣当朝,于江山社稷不利。乌程侯才识俱佳,颇知法度,又厚德重义,若立,必能奉太后之命;若太后有疑,可以孙单为太子,当无后顾之忧。 太后遂下旨,迎立孙皓。 十 万彧备车驾,往乌程迎孙皓。孙皓以为濮阳兴、张布掌权,祸福难测,辞而不往。万彧劝道,此祸福两可,若辞,或为鱼肉;若就,必为刀俎。为刀俎,生杀由己;为鱼肉,生杀由人。 孙皓不敢再辞,遂离乌程往建业。濮阳兴、张布领群臣迎于三十里外。孙皓欲下车,与群臣相见;万彧止道,贵为天子,应轩昂而入,使群臣自此知尊卑,否则,濮阳兴等必猖獗如旧。 孙皓以为然,不下车,仅挥手致意。 即日,群臣应太后之召,奉孙皓登基。孙皓连发数诏,大减租税,开仓放粮,又遣宫女数十出,以配无妻者;再大赦有罪者。 诏令一出,朝野为之欣然,以为孙皓乃一代明君。不数月,孙皓以为人心已附,竟逐日骄慢,万事不与濮阳兴、张布、丁奉、万彧等商议。濮阳兴等渐失所望,暗自怀恨。 某夜,张布求见濮阳兴;濮阳兴知其意,屏退左右,说张布道,此处甚密,卿有何事可尽言。 张布道,孙皓独断专横,事事自决,我等虽获高位,形同虚设。太后欲立孙单为太子,孙皓置若罔闻,此可乘之机也。我请丞相说太后,促孙皓立孙单;孙皓必拒之,可借机废除,再立孙单,我等必能东山再起。 濮阳兴沉吟良久道,不如先上书孙皓,请其履约,若不应,再上奏太后。事若成,我等能遂愿;若不成,亦不致使孙皓忌恨。 于是濮阳兴、张布联名上书,请立孙单为太子。 孙皓大怒,即召濮阳兴、张布,斥道,自古以来,谁见皇帝未立,先选太子!此事至大,岂容越俎代庖! 二人不敢言,求见太后,请其令孙皓践行承诺。太后道,我不过失意寡妇,唯愿能安度余年,何必自取其祸! 濮阳兴、张布不甘,于是求见丁奉。万彧亦在丁奉府上,亦因孙皓拒不立孙单,欲上书劝谏。 濮阳兴道,孙皓拒不履行诺言,必失信天下,或自此开祸乱之端,我等应挺身而出。 丁奉道,万将军与陛下私交甚厚,又有迎立之功,必能劝陛下回心转意。 濮阳兴、张布极力附和;万彧不能辞,遂入宫。孙皓正于后庭观乐舞,其曲调之柔婉,舞姿之淫荡,令人脸热心跳。万彧迟疑良久,不敢前。 孙皓见万彧徘徊不去,问万彧道,卿何故如此? 万彧忙道,臣有要事奏请,又不敢搅扰陛下雅兴,故而犹疑。 孙皓笑道,卿且就座,不必忐忑。 万彧遂入座;孙皓道,对此声色佳人,朕方知天子贵于王侯。 万彧低头不言,颇为局促。孙皓笑问万彧道,轻歌曼舞,绝色佳人,俱能动人心怀,更能一助酒兴;卿坐而不视,何意? 万彧道,当初,臣曾屡屡陪陛下清谈,陛下精警自律,求学不倦,臣为之感佩不已,虽时过境迁,至今记忆犹新;臣非圣贤,心志易移,故不敢闻靡靡之音,观纤弱之舞,望陛下体谅! 孙皓大笑道,卿何出此言!岂不闻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父王为废太子,朕随其俯就外藩,若不收敛性情,谨小慎微,岂有今日!今日朕为人主,虽偏安一隅,却不受他人主宰,若仍噤若寒蝉,不敢恣意纵情,岂不有负当年隐忍! 万彧顿觉无话可说,又不敢辞,遂陪孙皓饮酒。酒过数巡,万彧称不适,告退。 万彧仍回丁奉府上,以所见告知丁奉、濮阳兴、张布等。 濮阳兴道,当初,我与张将军力主立幼子,大将军与万将军极力阻拦,以至如此;今孙皓不贤,奈何? 丁奉叹息道,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张布道,大将军何有此言!我等俱为重臣,理应为国分忧;孙皓既可立,亦可废。我等可面见太后,请立孙单。 濮阳兴道,张将军所言极是;若我等同心,必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丁奉、万彧俱知二人之意,力辞。万彧道,丞相与张将军久居要职,深受太后器重;我与大将军因阻太后立幼子,深受忌恨,我等若同往,或使太后生疑,恐反为不利。 濮阳兴、张布亦知二人心迹,不勉强;于是告辞入宫,拜见太后。 濮阳兴道,群臣俱恨孙皓寡恩薄德,若不另立,必使社稷蒙辱;为使江山永继,臣等请太后废孙皓,立嫡子。 太后斥道,皇权威严,岂能视若儿戏!立此废彼,焉能反复无常! 张布道,孙皓纵情声色,荒淫无度,若任其肆意妄为,必危及江山社稷;当此之际,臣等请太后振奋而起,力挽狂澜! 太后冷笑道,妾不过女流,岂知江山之重,卿等何苦屡屡相逼! 濮阳兴道,臣恐江山一失,瓦石不存;太后若不作为,它日必悔之莫及! 太后忽离座,径入内室,不再出;濮阳兴、张布知不可说,告退。 万彧深恐濮阳兴、张布得逞,或反受其害;若转而依附孙皓,或可取代濮阳兴、张布,遂入宫拜会孙皓。 万彧道,臣知濮阳兴、张布欲说太后废陛下,改立幼子。臣不敢隐瞒,故而冒死奏报。 孙皓大惊,问万彧道,卿所言属实? 万彧道,此关乎江山社稷,岂敢妄言。濮阳兴、张布欲说臣与丁奉同盟,请太后忽兴废立。臣与丁奉严辞拒绝,二人遂入宫说太后。臣恐其图谋得逞,即来禀报,请陛下严加防备,免受暗算! 孙皓大怒,欲召侍卫夜捕濮阳兴、张布。万彧忙劝道,臣请陛下暂忍忿怒;濮阳兴、张布既有图谋,必有防范,若收捕不成,恐反生祸乱。 孙皓道,二贼既已入宫,或能蒙骗太后,若太后忽下旨,奈何? 万彧道,臣以为太后必有顾忌,不敢猝然而举。臣愿领部属取代侍卫,守护后宫,使太后不能与二贼见。如此,二贼必狗急跳墙,或铤而走险,正好一举除之。 孙皓纳其说,以万彧为常侍,领卫将军,尽撤宫中侍卫,由万彧部属取代。 濮阳兴、张布见此,已知万彧泄谋,大为不安;张布欲兴兵作乱,先杀丁奉,再举众逼宫。濮阳兴劝道,丁奉部属众多,声威齐天,若杀之,必大乱;况其弟丁封屯兵城郊,我等若有举,丁封必围建业,与丁奉、万彧内外呼应,我等必遭大祸。 张布道,然孙皓已知我等所谋,若不有所举,亦将坐以待毙! 濮阳兴道,不然。我知孙皓多疑,我等若敛而不举,孙皓必疑万彧所说,或能反客为主。 于是二人举止如常;孙皓果然生疑,遂召万彧,斥责道,朕与卿曾为知己,宁不同享富贵;卿欲取代濮阳兴,可奏请,何必危言耸听! 万彧忙道,臣忠心耿耿,从无妄想!濮阳兴、张布欲挟幼主以令群臣,野心昭然,天人俱知。陛下若疑,可召丁奉问之。 孙皓不言,似不知举措;万彧又道,濮阳兴、张布如蛇蝎,若不除之,必为祸害! 孙皓沉吟道,濮阳兴、张布党羽甚众,恐除之不易。 万彧道,若陛下有心除奸,二贼必如瓮中之鳖,举手可得,有何难哉! 孙皓杀心顿起,欲召群臣饮宴,借机杀濮阳兴、张布。 时值隆冬,大雪连天,建业内外积雪盈尺,十数日不化。孙皓下旨,邀群臣饮宴赏雪。 是日,群臣毕至;孙皓藏铁锤于座下,频频邀群臣饮酒。酒过数巡,孙皓笑对群臣道,今日对此好雪,若无清词酬和,岂不有负天公美意! 群臣俱知孙皓善辞赋,又颇为自得,以为不输曹子建诸贤,于是纷纷请孙皓即席作赋。 孙皓笑说濮阳兴道,朕知丞相才气横溢,风雅过人,能否与朕同赋? 濮阳兴忙道,陛下才华横溢,落笔处风雷齐动,天人俱惊;臣俗陋不堪,不敢与陛下同赋! 孙皓面露不悦,冷笑道,莫非卿不屑与朕同赋? 濮阳兴再不敢辞,只好奉命。孙皓命侍从备笔墨录之,召濮阳兴上前。濮阳兴跪于地,不敢起。孙皓笑道,朕出首句,卿可续之。 于是朗声道,天子有意。 濮阳兴惶遽不已,不能续;孙皓笑道,未必嫌此句庸俗? 濮阳兴忙道,陛下语携天地,句带风云,臣身在尘垢,心蒙污秽,实不能续。 孙皓道,此句寻常,有何难哉? 濮阳兴冷汗淋漓,不敢再辞,忙续道,微臣无心。 孙皓忽指濮阳兴,厉声道,天子之意,意在江山万民,其意切切,则社稷安好;其意绵绵,则人民康乐。汝竟言微臣无心!臣无心,则政纲不举,万事荒废,枉负天子之意也!此大逆之言,朕岂能容之! 濮阳兴惊恐不已,正欲分辩,孙皓忽取铁锤,猛击其头。濮阳兴应声而倒,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群臣惊恐万状,哑然无声。孙皓命侍从弃濮阳兴尸首于街市,不准收葬。张布恐遭孙皓击杀,忙跪拜于地,泣道,濮阳兴久藏祸心,大逆不道,死有余辜;臣慑于淫威,不敢举报,罪该万死! 孙皓冷笑不已,问张布道,濮阳兴有何阴谋? 张布不敢答,叩头不止;孙皓断喝道,既有偷天换日之心,又无杀鸡屠狗之胆,与妇人稚子何异! 丁奉忙道,濮阳兴、张布沆瀣一气,图谋不轨,罪不容赦;臣请收张布下狱,严究其恶,彻查余党! 孙皓道,朕知濮阳兴、张布欲与卿联手,卿不肯同谋,断然拒绝;既知情,为何不报? 丁奉道,濮阳兴、张布欲蛊惑太后,欲骤兴废立;臣知太后深明大义,自能明辨是非,又不愿陛下与太后互生嫌隙,故而不奏。 孙皓虽仍疑丁奉,然不深究,命收张布下狱。待群臣俱退,万彧说孙皓道,张布实不可活,宜杀之,以绝后患。 孙皓命廷尉严查张布罪行;张布大为悔恨,不肯招认。孙皓无张布口供,令徙张布于广州。万彧劝孙皓追杀张布;孙皓以为然,遣心腹杀张布及家人于途中。 濮阳兴、张布既除,孙皓以陆逊族子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又拜陆抗为镇军大将军,以弱丁奉之权;数日后,又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孙和为文皇帝,尊生母何氏为太后,立妃榺氏为皇后。 十一 蜀汉既灭,司马昭威权愈重,群臣无不趋附。贾充等纷纷上奏,请加封司马昭为晋王。曹奂不敢拒,以司马昭为晋王,以司马炎为王太子,领副相国。 群臣纷纷称贺,独司空王祥拒不奉迎。司徒何曾与王祥友善,劝王祥不可固执。 何曾说王祥道,今司马父子权倾朝野,群臣无不拜贺,唯卿矜持不往,岂不虑司马昭怀恨? 王祥道,我等贵为重臣,所奉者天子也,非他人。若以重臣之贵而拜藩王,天子之威何在,晋王之德何在?此不臣之举,恕不敢为! 何曾道,司马昭父子与曹操父子何异!善恶之报,自古不爽;曹氏得之奸谋,必失之奸谋。既山岳崩倾,势不可挡,卿何必执拗? 王祥道,所谓正邪殊途,清浊有别,恕不能苟同。 何曾苦劝无果,告辞。司马炎知王祥傲岸不屈,欲网织罪名,置王祥于死地。司马昭得知,急召司马炎,斥道,王祥曾为后母卧冰求鲤,世人无不称道;又熟知今古,才思如泉,天下无不慕其大名。若不能为己所用,应任其去留。嵇康之死,已颇受非议,岂能再添骂名! 司马炎道,王祥桀骜不驯,轩昂自大,若姑息迁就,必有他人效仿。宜杀一儆百,以慑群臣之心! 司马昭道,卿竟出此言!王祥曾受后母虐待,然能以德报怨,足见胸襟之宽阔。若不为我所用,实非王祥之过。王祥之流,不服其威,必服其德;孤曾闻威以慑小人,德以服君子。此治世之说,卿须谨记。 司马炎大有所悟,朝司马昭一揖道,父王教诲,必不敢忘;既王祥之流不足虑,大事可图矣。 司马昭道,非也,今刘禅居洛阳,犹如病虎在侧,若病愈,宁不伤人! 司马炎不解,问司马昭道,刘禅已为降虏,如笼中鸟,父王何虑? 司马昭道,刘禅虽为降虏,然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五十余人仍相随左右,虽俱有侯爵之封,然拒往领地,足见刘禅恩德之重,孤岂能不虑! 司马炎笑道,谯周等亦不过笼中鸟,何足为虑。 司马昭冷笑道,岂不闻勾践复国之说? 司马炎顿时惊醒,忙道,父王所虑有理,既如此,何不杀之? 司马昭道,东吴尚在,岂能杀降! 司马炎不语;司马昭命其退下,即领贾充往刘禅府第察其情形。 刘禅自来洛阳,每日以歌舞诗酒为乐,继而竟模仿蜀伎,鼓吹舞蹈,其轻浮浪荡,颇为不堪。群臣以为刘禅乐作阶下囚,渐渐失望。 第六章(7/15) 第六章(7/15) 是日,刘禅以彩墨涂面,学蜀伎舞蹈。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环坐四周,不忍抬头。司马昭、贾充忽来,见刘禅轻浮无状,大惊。 刘禅见司马昭、贾充来此,忙拜伏于地。司马昭将之扶起,笑问刘禅道,洛阳比成都如何? 刘禅道,洛阳乃天子之都,成都偏远,实不可比。 司马昭大笑不已;刘禅命仆从设席。待二人入座,刘禅再拜道,晋王来此,臣无以侍奉,愿作蜀伎博晋王一笑。 司马昭笑道,卿且自便。 刘禅遂离座,且歌且舞。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深觉羞辱,面如火烧。 贾充说司马昭道,刘禅如此堕落,与猪狗何异;人之无志,竟至于此,即使诸葛亮仍在,亦不能使之兴旺,况乎姜维! 司马昭不言,若有所思;刘禅歌舞毕,仍近前侍奉。司马昭笑问刘禅道,卿身在洛阳,是否思蜀? 刘禅拱手道,此间乐,不思蜀也。 司马昭、贾充大笑。邓良不能忍,摔杯而去;张绍等亦不堪羞辱,但恨无处逃避。司马昭命刘禅近前,附其耳道,谯周等一日不去,孤一日不安。 刘禅呆若木鸡,正欲言,司马昭已携贾充大笑而去。刘禅呆滞良久,忽歌舞,其状几近癫狂。张绍等再不能忍,忿然离席。 是日,张绍、邓良、董厥等俱请往封地,独谯周仍在左右。 刘禅夜召谯周,说谯周道,国家破亡,我与卿再无君臣之份。卿若不离洛阳,司马昭必难释疑,恐遭横祸。 谯周泣道,陛下不惜自辱,而全群臣之命;臣虽不贤,亦知一日为臣,终身不弃;陛下既在洛阳,臣必生死追随,岂能离去! 刘禅道,我已知江山之轻,人命之重;既为亡国奴,又何忍累及卿等!卿且去,此后永不相见! 言毕,即入内,再不出见。谯周无奈,叩拜而去。 谯周亦出洛阳往封地,欲了却残年。司马昭深爱谯周学识人品,每欲起用;谯周拒不奉命,又恐司马昭恼怒,自请去封爵,辗转回蜀,寄情故乡山水,著书课徒,聊以自遣。 司马昭忽染重疾,久治不愈,遂召司马炎,嘱以后事。司马昭道,曹氏形如枯木,勿需刀斧,当遇风自折。 司马炎道,臣不知风从何来,望能教诲。 司马昭道,群僚同心,上下同德,犹如狂风万里,虽群山大岭不能阻,何况枯木! 司马炎拜谢道,此金玉之言,臣必谨记。 司马昭颇觉欣慰,令其退下。是夜,司马昭死于病榻。司马炎恐生变,秘不发丧,命群臣入晋王府听司马昭训示。群臣不知内情,相继而来,忽见司马炎着孝服出,大惊。 司马炎说群僚道,晋王已西去,未能与群僚面辞。卿等若记晋王恩德,请就此举哀。 群臣不敢违,纷纷致哀。司马炎命骠骑将军司马望领部属围府第,使群臣不能出;又代司马昭拟遗嘱,入宫拜见曹奂。曹奂见司马炎戴孝而来,大惊。司马炎道,晋王已逝,临终前,命臣持遗书拜见陛下。臣不敢违,故而来此。 于是曹奂下旨,以司马炎继任晋王,领丞相、大将军;又依司马炎所请,以何曾为晋王府丞相;以司马望为司徒。 群僚极尽奉承,唯王祥矜持如前。 司马望秘说司马炎道,王祥心系魏室,尤为可恨,宜除之。 司马炎道,王祥风骨,不输古贤,孤敬爱犹恐不及,岂能加害! 司马望不能再言,遂告退。待为司马昭治丧毕,司马炎亲往王祥府第拜谒。王祥称病不出,司马炎亦不强求。王祥知司马炎已去,问仆从道,司马炎居父丧,容颜如何? 仆从道,曾闻晋王绝声色,拒宴饮,每日仅菜羹一钵,初以为讹;今见其面色惨淡,容颜枯黄,方知此言不假。 王祥叹息道,既知孝,必知仁义,我不该拒之不见。 翌日,司马炎复来。王祥忙振衣出迎,愧疚道,昨日臣闭门不见,罪该万死;晋王不计前嫌,又复来,臣惭愧不已! 司马炎扶其手道,卿贵为重臣,仍布衣蔬食,深居简出,孤不如也;又博学多思,气格高古,实乃士大夫楷模,孤岂能不知敬重。 王祥道,臣出身贫贱,又受尽搓磨,虽有今日之贵,不敢忘乎所以;此不过为人之本,何足为道。 言毕,王祥引司马炎入客堂。仆从即上果蔬;王祥问司马炎道,家有浊酒,能饮否? 司马炎脸色剧变,斥道,孤热孝未除,岂能饮酒! 王祥忙起,朝司马炎一揖道,晋王之孝,过臣远矣! 司马炎自谦不已;王祥手奉清茶,与之座谈。司马炎道,可惜魏帝不知节俭,每每耽于酒色;孤虽有重振衰弱之想,又恐力不从心。若卿愿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孤必让贤。 王祥大骇,忙道,魏室之弱,已病入膏肓,虽伊尹再世,亦难使之复兴;臣岂敢有非份之想! 司马炎不再言,告辞。数日后,司马炎以王祥为太保,封睢陵公。 十二 时至腊日,彤云低沉,大雪漫天,寒气横走,井河封冻,天地俱白,万物不显,其酷寒百年不遇。 州郡纷纷奏报灾情,因大雪冻死者日多,尤以西凉为最,草木尽死,牛羊绝种,生民绝望。 司马炎下令赈灾,并调官钱,救济寒贫。然大雪不停,寒气如刀,似乎永无晴日。 司马炎召群臣,再议赈灾。何曾道,此天神之怒也,实非人力可以赈济,若不改换江山,顺应天意,恐万劫不复矣! 司马望道,君王失德,天神必怒,故而大雪经月,人在水火,物在冰炭;当此之际,晋王若不挺身而出,苍生无望也! 贾充等亦纷纷进言,劝司马炎取而代之,唯王祥及太傅司马孚不言。 司马孚为司马懿胞弟,颇受司马父子器重;然司马孚拒为党羽,言行谨慎,举止有度,凡废立之际,皆避之不言。 司马炎问司马孚道,卿何不语? 司马孚道,身为人臣,不敢谗言天子! 司马炎顿觉尴尬,群臣亦不好再议。 何曾夜访贾充,说贾充道,晋王已有取代之心,唯不知群臣之意。我等何不说群臣上表劝进,迫曹奂禅位? 贾充以为然,与何曾等分别拜会群臣,请上表废曹奂,取而代之。群臣俱知趋势所在,不可逆转,于是纷纷附和,唯阮籍、王祥、司马孚数人拒之。司马炎阅群臣之表,久不出言。 贾充道,既人心所向,晋王何疑? 司马炎道,阮籍、王祥、司马孚极负众望,此数人足能引领天下之心,孤岂能不虑! 贾充、何曾等告退,再聚议。何曾道,既群臣俱有此愿,何虑阮籍、王祥等;何不入宫见曹奂,晓以利害,迫其禅位? 贾充道,此说甚好;我知石苞、郑冲、王沈等,废旧立新之意如炽,可请其一并入宫,大事必成。 何曾即召石苞、郑冲、王沈等密谋,彼此一拍即合,于是当即入宫。是夜大雪已停,冷月当空,悲风暗起,人影纷乱,犹如水光投壁。何曾不禁慨然道,我等为江山社稷谋,踏雪而行,逆风而往,何其悲壮! 王沈道,后人当记雪夜五君子壮举,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五人边走边叹,不觉已至宫门。侍卫见贾充等深夜来此,欲阻拦;贾充斥道,我等奉晋王之命,入宫面见陛下,为灾民请命,谁敢阻拦! 侍卫不敢力阻,任其入内。曹奂正与宫人宴乐,忽见贾充等骤入,大为慌乱;乐舞俱停,乐伎、舞伎犹疑不退。何曾斥乐舞伎道,阉竖荡妇,每以淫乐艳舞迷惑陛下,难怪天怒人怨,灾祸不绝! 乐舞伎大惧,退走。曹奂问贾充等人道,卿等寅夜入宫,何事? 贾充道,自入冬以来,连降大雪,经月不停,冻饿而死者与日俱增,千里荒凉,万里哀鸿;陛下不恤苍生,不问死活,仍沉溺声色,试问君恩何在! 曹奂道,朕在深宫,至今不闻奏报,岂知灾情! 石苞道,晋王为赈济灾民,日思夜虑,用尽心机,陛下竟出此言! 曹奂已有不祥之感,沉吟不语;王沈道,君王失德,天必谴之,民必恨之;既上天不佑,民心不附,试问陛下,何以居之? 曹奂惶遽不已,更不能答。 司马望道,江山万里,囊括四海,自古唯有德者居之;尧知德薄,禅让于舜,此千古佳话,陛下何不效之? 曹奂已知其意,几欲言,又无话可说。 郑冲道,陛下身在激流,或沉或浮,俱在转念之间。臣等愿作舟楫,救陛下出苦海;若犹疑不决,必追悔莫及! 曹奂冷汗淋漓,愈不能言;贾充道,进则死,退则生,何必迟疑? 曹奂泣道,卿等所言,朕必深思。 郑冲厉声道,怒涛狂卷,吞岸裂天,存亡之际,岂容深思! 曹奂哽咽道,卿等不必苦苦相逼,朕当效尧帝,让贤于有德者。 贾充等大喜,告退。翌日,曹奂下诏禅位。司马炎三让,然后登基,封曹奂为陈留王,移邺城。 曹奂出宫日,几乎无人送别,唯司马孚、王祥闻讯而来。王祥不忍见其凄惨,三拜之后掩面而去。曹奂悲伤不已,涕泣自责道,群臣竟不送行,足见我寡恩无德! 司马孚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臣若不死,誓为魏臣! 曹奂执司马孚之手,久不忍弃。司马孚将之送出洛阳,行数十里,仍不肯回。 司马炎大赦天下,改国号为晋,赏赐群臣,追谥父祖;封司马孚为安平王;拜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又拜司马孚为太宰,司马孚辞而不受。 司马炎亲往府第,说司马孚道,朕初登大位,实望天下归心;卿贵为族祖,若不受职,必引人议。 司马孚道,我虽不肖,亦知君子不作二臣,请勿强人所难。 司马炎道,曹魏有今日,乃自取,非他;族祖何必如此。 司马孚不言,满面悲愤;司马炎泣道,皇祖、皇父先后西去,唯族祖健在,此国家之幸、家族之幸也。若族祖辞不就任,一旦国有危难,朕将问谁? 司马孚忽觉不忍,亦泣道,我无所恨,唯恨人生艰难如此! 司马炎道,既为宗室,岂能任意。 司马孚不言,始受职。 司马炎欲大封宗室子弟;散骑常侍傅玄劝道,子弟若外任,或割据一方,于国家不利。 司马炎道,魏室之衰,盖因宗室离心,危亡之际失之孤立;此前车之覆,朕岂能不引以为戒! 群臣以为司马炎英明,俱请大封宗室;傅玄再劝道,若子弟唯因与陛下同宗而获殊遇,必不知奋进;无寸功而受厚禄,更不知珍重。况汉室之伤,哀声未绝,请陛下三思。 司马炎不听,仍大封宗室。傅玄即上书,请辞散骑常侍,欲回乡。司马炎大惊,即召傅玄。司马炎道,卿固执所见,真乃君子风度;朕初登基,百废待兴,正当用人之际;卿乃饱学之士,见识超绝,又颇有肝胆,何忍舍朕而去? 傅玄道,臣所说,每与陛下相违,自忖迂腐,往往不邀时赏,望陛下体谅。 司马炎执其手道,卿直言敢谏,实乃国家之幸。朕欲置谏官,以卿为首,此后凡金石之言,朕必从善如流,如何? 傅玄知不能自主,谢司马炎道,若陛下能广开言路,何愁人不归心,国不兴旺;臣虽愚昧,必知无不言。 司马炎大喜,遂下旨,以傅玄为谏议大夫。 车骑将军贾充上书,请举大军征孙皓。司马炎以为可,欲令大司马石苞领军二十万,携东南诸将讨伐东吴。 傅玄劝道,今国号初建,人心未安,士庶俱持观望,又百业待兴,事务如麻,不可大事讨伐;宜暂与孙皓和,使其不致妄动,待国家安定,人心安稳,再举不迟。 司马炎纳其说,暂敛吞并之心,令石苞镇淮南。 丁奉、万彧知司马炎称帝,俱请孙皓遣使入洛阳,贺司马炎。孙皓遂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持重礼拜贺。司马炎大喜,即召见,待为上宾。 张俨道,吴帝知陛下登基,甚为欣然,即命臣等来此拜贺;吴帝所恨者,曹魏也,愿奉晋为上国,各守疆界,互不侵扰。 第六章(8/15) 第六章(8/15) 司马炎命傅玄、左仆射山涛与张俨、丁忠议和,拟定文书。 合约既成,张俨、丁忠拜辞而去,回建业,以文书呈孙皓。孙皓见文书所涉凡数十项,俱于己不利,一时不能定夺,遂召群臣商议。 散骑常侍王蕃道,晋承魏体,广据北方,今又得西蜀之富,实力强盛,远过曹魏,若与之交恶,必于陛下不利;虽盟书所涉,每有辱没,亦不必斤斤计较。 孙皓不喜王蕃为人轩昂,斥道,卿身为国家重臣,竟不为国争利,敢问居心何在? 王蕃道,臣虽卑微,亦知为国尽忠;此心耿耿,日月可鉴,陛下何有此言! 孙皓大怒,再斥王蕃道,汝且出,朕不与狂徒言事! 左丞相陆凯忙劝道,王蕃虽出言不逊,然不失忠壮,臣请陛下息怒。 丁奉、万彧等亦纷纷相劝;孙皓强忍忿恨,问王蕃道,卿可有悔意? 王蕃道,臣无过,不知悔从何来。 孙皓狂怒不已,忽起,夺侍从佩剑,猛刺王蕃。王蕃不动,放声大笑;孙皓连刺数剑,王蕃倒地而亡。 群臣恐惧不堪,俱不敢言。孙皓令割王蕃头,掷于野外,使猪犬争啮。孙皓见群臣面无人色,笑问张俨、丁忠道,卿等自洛阳回,应知司马炎虚实,必有所告,愿闻其详。 丁忠道,臣知晋国始建,人心未附,不敢觊觎江东;可举兵取弋阳,然后渡江,尽收江右。司马炎忧患所在,必不敢举。 陆凯忙劝道,此万万不可,晋虽初立,然国势不衰,若妄动,司马炎必不肯坐视,或倾力以赴;所谓议和,亦无诚意,不过缓兵之计。依臣所见,陛下应遣人与之再议,锱铢必较,寸步不让,久议而不决;既时日迁延,又能避与之争,可强军固本,以备来日之战! 孙皓纳其说,遣张俨、丁忠再入洛阳,与之斡旋;司马炎心照不宣,仍命傅玄、山涛与之谈。来来往往,竟数年无果。 十三 万彧野心渐炽,每欲擅权,遂上书孙皓称,武昌实为国门,非上将军不能守;左丞相陆凯曾随族父久居武昌,颇知要害,臣请以陆凯守卫国门。 陆凯出言直切,行事果敢,孙皓以为陆凯傲然不群,颇有忌恨,遂纳万彧之说,加陆凯镇西大将军,令其镇守武昌。 陆凯既去,孙皓再无忌惮,每每纵情酒色,逐日虚耗,渐渐萎靡不振。万彧劝孙皓出宫游玩,休养精神。孙皓道,建业咫尺之地,山水风物俱已熟识,有何可赏? 万彧道,臣知武昌形胜,山水奇绝,人物殊异,甚可赏玩。 孙皓大喜,遂率侍从及歌舞伎,总约三千人,乘巨舟百艘,浩浩荡荡往武昌行乐。 陆凯知孙皓举众而来,大惊,令僚属以衙门、官邸为行宫,精心布置,以供居住。翌日,陆觊知孙皓已近武昌,忙领僚属于三十里外迎候。正午,见百舸浮江,风帆林立,气势之宏大,仿佛舟师出征,群僚大为惊讶。 陆凯等迎孙皓入行宫;孙皓见陆凯面色凝重,颇疑,问陆凯道,朕来武昌,卿似不悦,何故? 陆凯忙道,陛下大驾光临,臣等惶恐之至,岂有不悦。 孙皓大笑不已;陆凯又道,武昌狭窄,恐陛下难以安处;臣等聊以衙门、官邸为行宫,望陛下不嫌简陋。 孙皓笑道,既出宫,万事俱可从简,能遮风避雨足矣。 待孙皓安顿已毕,陆凯再求见孙皓,问饮食用度当如何;孙皓道,既起居从俭,若再减饮食,岂不有辱帝王风尚;可与建业同。 陆凯不敢违,命沿江郡县逆水输送。郡县获令,转而搜括士民,凡奇珍异品,俱令民夫载送武昌。一时民怨大起,太守、令长恐惹祸乱,俱来武昌,求告陆凯。陆凯说太守、令长道,陛下来此暂住,不日将回建业,请暂忍。 不觉,已过月余,孙皓或游玩山水,或领宫人作渔夫舟子,每每倾巢而出,鼓琴吹箫,撒网捕捞,载酒歌舞,极尽欢娱,毫无去意。 郡县深受其苦,渐觉难以为继,于是再求陆凯。陆凯亦不能忍,遂上书,劝孙皓: 今国无战事,颇宜养民蓄财,开源节流,杜绝奢靡,以备战时所需。臣知司马炎觊觎东南已久,吞并之心愈盛,他日必大举而来。人为国家之本,财为国家之实,不可虚耗。人心所向,则不惧强敌;财货充实,则不惧争战。若人心不附,虽百万之师犹如草芥;若资财空虚,虽万里疆域犹如寸土。此兴亡之要,望陛下深思。 陛下巡幸武昌已过一月,所用皆沿江郡县逆流输送,实不易也。臣知陛下乐作怜民爱国之君,耻为穷奢极欲之主。今所耗者,无非民脂民膏,官府征募,士民奉献,沿江上行,苦不堪言,又每为风涛所阻,舟船倾覆,人与物付之流水者日多,臣每每为之惶恐。虽官不敢言,民不敢怒,若长此以往,未必不然。臣请陛下警醒。 昔汉室衰微,三国起而鼎立;曹、刘失道,俱为晋室所并,此足以为陛下所戒。况武昌贫瘠,山恶水险,实非吉祥之地。臣闻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留武昌居。臣请陛下早回。 孙皓意犹未尽,见陆凯出言真切,不便再住,遂令回建业。 孙皓颇恋武昌风物,视建业如弃妇,愈觉愁闷。万彧又奏道,臣知陛下极爱武昌气象,何故早回? 孙皓以陆凯奏表示万彧;万彧阅毕,冷笑道,陆凯张狂,竟视陛下为顽童! 孙皓不言,满面怨恨;万彧又道,陆凯待人傲慢,处事决绝;今日敢以言犯上,他日定不奉君命。 孙皓以为然,遂下旨,夺陆凯镇西大将军,由榺太后之父榺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代陆凯镇武昌。 榺牧乃榺胤族弟,榺胤惨遭孙綝灭门,滕牧恐受牵连,携家眷逃往长沙,依附孙和,并招孙和为女婿;孙皓得志,滕牧大获恩宠;然滕牧颇有风骨,耻作曲意逢迎之徒。 孙皓欲再往武昌,遂下旨,令榺牧迎驾。榺牧即上表劝称,陛下贵为国君,应以勤政爱民为要,不宜耽于游玩。今司马炎雄踞北方,势压东南,危机重重,隐忧不绝,陛下岂能偷安。 孙皓大怒,遂夺榺牧官爵,贬往苍梧;命镇军大将军陆抗镇武昌。 榺牧任职武昌不足一月,忽遭贬黜,顿觉身心俱损,竟死于往苍梧途中;朝野无不为之叹息。 陆凯深知孙皓荒淫无度,不可辅佐,又请辞左丞相;孙皓准其所请,令陆凯迁居闽南建安,不可还乡。 孙皓行为日见猖獗,凡事独断,不纳群臣之说。万彧亦渐失宠信,颇为怅恨,欲废孙皓,立孙休幼子,于是拜会丁奉,请丁奉致信陆凯,求陆凯说陆抗为同盟。 丁奉道,想当初,卿力主迎孙皓,今又欲改立幼子,不知为国为己? 万彧毫不避讳,笑道,实不相瞒,我所欲,既为国,亦为己。 丁奉道,陆凯坦荡,陆抗忠烈,岂愿与卿同谋! 万彧道,未必,陆凯既遭流放,岂不怀恨;陆抗虽领镇军大将军,然所属不足两万,又非亲信,宁不有怨! 丁奉道,卿若不信,何妨一试。 万彧即致书陆凯,极言孙皓不贤,暗示欲另立;陆凯拒不回复。万彧颇不自安,又恐事泄,遂与左将军留平密议,请其联手废孙皓。留平亦恨孙皓肆意专横,然顾忌重重,不敢举。 王祥虽贵为三公,又颇受司马炎敬重,然耻作二臣,终不能自安,遂以体弱多病为由,请辞太保。司马炎请司马孚劝王祥;司马孚不肯,说司马炎道,臣知匹夫不可夺志也,况乎王祥。 司马炎嗟叹不已,遂准王祥所请,命其举荐子孙入仕。王祥不肯荐嫡亲,举族孙王戎。司马炎知王戎居七贤之列,大名远播,颇为欣喜。 王戎入仕虽早,然以为天下纷乱,不知谁为明主,往往纵情诗酒,与阮籍、嵇康等为忘年交,好清谈,喜玄学,故而政绩不显,久为豫州僚属。 王戎奉召入京,拜见司马炎。司马炎见王戎身形矮小,举止迟疑,并无名士风采,大失所望;沉吟良久,问王戎道,豫州近东南,久为孙皓觊觎;若豫州失,必危及中原。卿久居于斯,颇知情形,愿闻何以保豫州不失。 王戎道,孙皓若有如此雄心,必在陛下登基之初大举侵夺,既未举,足见不过欲自保;今人心已固,大局已定,虽不置一兵一卒,孙皓亦不敢犯,陛下何忧! 司马炎大惊,又问王戎道,豫州实为门户,自古用兵者,无不视为要害,卿何有此说? 王戎道,东吴号称带甲百万,割地千里,其实与蜀汉无异;蜀汉所仗者,山也,东吴所倚者,水也,既险山可越,恶水何不能涉?今孙皓暴戾,行为乖张,既失信于士庶,亦失德于群僚,孤寡无助,内外交困,举止无措,进退失策,何足为虑!况周瑜、鲁肃、陆逊等俱死,丁奉、万彧、陆抗之流俱非良材,空有大江之险,自保不暇,岂有妄想!豫州虽重,孙皓岂敢觊觎,若其来,必为葬身之地,陛下何虑! 司马炎已知王戎身怀大才,笑道,以卿之见,他日何以灭吴? 王戎道,大练精甲,广蓄军资,然后以百万之众水陆并进,一举可下也! 司马炎大喜,以为见识非凡,拜王戎为建威将军;又以何曾代王祥为太保。 王戎深谢王祥举荐之恩,登门求见。王祥知王戎来,振衣出迎,引入客堂。王戎见王祥府第陈旧,用度窘迫,仅待以清茶蔬果,大为不忍,于是解囊相赠。 王祥辞道,我平生不喜富贵,甘于清贫,卿何必如此。 王戎遂止,拜谢引荐之恩。王祥道,不可言谢,应恨我亲疏有别。 王戎颇为诧异,问王祥道,此言何意? 王祥道,我身为魏臣,然转事晋帝,此平生之耻也。司马孚为皇族,尚能三谢不就,以全气节,我竟不能,岂不羞愧。陛下令我荐子孙,我不荐嫡亲,而举旁支,陷卿于不义。卿当辱我,不应谢我。 王戎颇觉尴尬,良久无语。王祥亦不多说,请王戎用茶;渐而王祥咳嗽不止,剧喘不定。王戎劝王祥道,既有疾在身,应问医求治。 王祥道,亡国之奴,唯愿早死,不愿久活。 王戎无语,告退。 司马炎知王戎拜见王祥,召其入宫,问王祥近况;王戎道,臣见族祖病入膏肓,又不肯求治,恐不久于人世。 司马炎大惊,恐惹流言,于是登门探视。 王祥已卧病不起;司马炎见王祥面色枯黄,气息微弱,欲令太医诊治;王祥谢绝道,臣病不在身,非人可治。 司马炎沉吟良久,劝王祥道,兴亡更替寻常事;曹氏覆灭,实乃咎由自取;既非卿之过,何苦如此? 王祥泣道,君失德,臣失节,俱为大过。曹奂让贤,已尽赎其罪;臣仍苟延残喘,何颜存于世! 司马炎不悦,告辞而去。翌日,王祥上书,请往邺城侍奉曹奂。司马炎准其请,命侍卫护送。 出洛阳不足十里,王祥死于车中。朝野闻之,无不叹息,俱以为王祥之忠贞,司马炎之宽容,皆可称颂。 十四 孙皓命万彧往长沙,移孙和遗骸来建业,改葬帝陵;又令沿途士民三里一哭,十里一祭。万彧不敢怠慢,即往长沙,拜祭祷告,然后掘墓起骨,敛以玉棺石椁,持送建业。 是日,孙皓令百官着孝服,跪迎城外。一时鼓乐齐鸣,哀声如潮。继而以帝王之礼安葬,又立神位于宗庙。 孙皓领群臣入宗庙致祭,并亲诵祷词及祭文。祭文为孙皓亲拟,其言大略如下: 长沙桓王,贤明通达,宽宏大度,却屡遭离间,被废太子,远逐长沙;虽历尽磨难,恩信永绝,仍以君国为念;然人心险恶,是非颠倒,谁知其中冤屈!既遭诬陷,又不可申诉,故而谨小慎微,绝交游,弃饮宴,闭门户,思往过;不事音律,不近声色,处贫寒不乱其心;不言是非,不怀怨恨,居困苦不失其志。每嘱子弟勿张扬,勿跋扈,勿任性,勿放纵……谁料天心难欺,宿命不改,即使魂归幽泉,何妨昭雪;既阴德高厚,遗风绵延,宁不惠及子孙!朕既有今日,必尽释幽恨,舒张怀抱。呜呼哀哉! 群臣闻此,无不惊讶,始知孙皓喜怒无常、凶残好杀,俱因当年抑郁过度。 万彧愈悔立孙皓,于是再与留平密议。留平道,此事需与丁奉同谋,丁奉手握重兵,若反助孙皓,大为不利。 万彧以为然,遂携留平拜会丁奉。万彧道,君若不贤,国必失体。孙皓喜怒无常,性情暴戾,若不另立,其祸必在旦夕。大将军应振奋而起,扭转乾坤。 丁奉道,事已定局,木已成舟,岂能更改,卿等请勿再言! 万彧、留平大为失望,告辞,仍不敢举。 孙皓颇嫌宫殿窄小,欲重建,遂下旨,命中书丞华覈勘选吉地,另建宫室。华覈以为不可,上书劝谏。孙皓大怒,以华覈年迈,迁为东观令,命其为儒生讲学。华覈上书辞让,孙皓不许,再召华覈斥责道,东观乃儒林之府,汝既以文章欺世盗名,何不教童子雕虫篆刻? 华覈不敢再辞,遂入东观。镇军大将军陆抗亦上书讽劝,称宫室乃大皇帝营建,其规制亦为大皇帝亲定。彼时,群臣俱以为小,请广其规模;大皇帝不肯,称三分天下未归一统,若宫室宽广,朕处其间,必不知东南之小,九州之大。今曹魏、蜀汉俱灭,东南不过暂安一时,既忧患所在,陛下何必大费财力,重构宫室!臣知先王治国,若无三年之储,不能为国也。因纷争不息,烽火不绝,已致国库空虚,钱粮俱亏,若大动土木,国将不国也。臣请陛下绝奢侈,兴节俭,以固国家之本。 孙皓不悦,亦召陆抗斥责道,此旧殿数重,与长沙何异!汝身为重臣,竟欲陷朕于破败狭窄处,是何居心! 陆抗见孙皓辞色严厉,不敢再言。孙皓再下旨,命丁奉广征民夫,筑显明宫。丁奉不敢违,令州郡征调,然所得不足五千,不能足其用。丁奉拜见孙皓,称战事连年,户口稀少,男丁俱已从军,若大肆征调,或不利稼穑。 孙皓道,既如此,可令士卒修造。 丁奉道,如此,若司马炎趁势而举,何以抗之? 孙皓大怒,又下诏,令年奉五十担以下者,皆入山伐木。 官吏无不怀恨,又不敢违,于是征将士五万修造宫殿。 兵营不免空虚,陆抗恐晋军趁机侵夺,遂于武昌大置疑兵;丁奉、留平等亦纷纷效法,凡江河沿岸,壁垒忽多,然多为空营。 大司马石苞知吴军大树壁垒,以为陆抗等或大举出击,亦令诸将高筑壁垒,以防吴军突袭。 淮北监军王琛曾屡入寿春督察诸军,诸将每以珍玩金钱贿赂,以防谗言。石苞恨王琛贪婪,每有斥责。王琛颇为怀恨,今见石苞高筑壁垒,又阻断淮水,于是密奏司马炎,称石苞素有举淮南降东吴之意,今所举,意在降迎吴军。 司马炎大惊,欲夺石苞兵权。傅玄劝道,若凭一人之言,即撤换上将,恐有失草率。臣请陛下予以复察,若王琛所奏属实,再换石苞不迟。 司马炎道,若如此,恐大错已成,追悔不及也! 傅玄道,臣知石苞颇受诸将拥戴,若操之过急,恐引发内乱,望陛下深思。 司马炎不听,欲下旨;傅玄又劝道,陛下以臣为谏官,却不纳忠言,臣何颜枉食俸禄? 第六章(9/15) 第六章(9/15) 司马炎斥傅玄道,朕只纳金石之言,不听误国之说! 傅玄再不能言,告退。司马炎即令司马望举三万之众入寿春,替石苞;命石苞回洛阳待罪。 石苞闻知,大惊,深知为王琛所谗,于是上表自辩,又书信与汝阴王司马骏,请其劝司马炎明查是非;命参军孙铄持表及书信赴洛阳。孙铄不敢耽误,先往许昌拜谒司马骏。 司马骏阅石苞信,问孙铄道,卿还将何往? 孙铄道,大司马尚有一表,令我呈送陛下。 司马骏道,石苞糊涂,既圣命已下,岂能更改! 孙铄道,大司马为谗言所害,陛下应明辨是非。 司马骏道,卿若往洛阳,石苞必死于寿春。 孙铄大惊,问司马骏道,此言何意? 司马骏道,陛下令司马望举大军往寿春,不日将行;又令东南诸将率兵逼迫。若迟,必遭大祸。 孙铄顿不知所措;司马骏道,卿可回寿春,劝大司马自释兵权,回京谢罪,或能保其不死。 孙铄不敢耽误,昼夜兼程,驰还寿春,禀报石苞。石苞已知回天无望,遂依其说,委兵权与部属,只身离寿春,往洛阳谢罪。 其时,大军已发,正疾行于途。石苞不敢与司马望相遇,一一避之,不足半月,已回洛阳,拜见司马炎。司马炎见石苞自弃兵权,只身而来,已知并无异心,遂不问罪,亦不复职,赐爵乐陵公,令其还乡。 司马炎以司马望为大司马,镇寿春,节制东南诸将。 继而,司马炎念及石苞曾与贾充、王沈等逼曹奂禅位,恐其怨恨,又召石苞还京,大加安抚,拜为司徒。 因晋军自乱,无暇顾及其他,孙皓虽动用士卒大事修造,竟不遇袭。万彧等苦苦催逼,将士昼夜劳作,耗时半载,显明宫成,其富丽华美,旷古绝今,虽秦皇汉武而不及。孙皓大喜,令官民同庆,大宴七日;于是群僚毕至,纷纷拜贺。 孙皓忽指陆抗、丁奉道,卿等俱言,征调将士修造宫殿,晋军必趁机而为;今新宫已成,晋人何在? 陆抗、丁奉俱不敢答;孙皓斥二人道,危言耸听,实在可恶;若非吉庆,朕必问汝等欺君妄言之罪! 陆抗、丁奉唯唯诺诺,不敢仰视。孙皓又命召华覈,华覈不敢辞,蹒跚而来。孙皓说华覈道,朕知卿好诗文,擅辞令,今显明宫成,请为之赋。 华覈辞道,臣老迈迂腐,胸中荒疏,笔下无非陈词滥调,恕不敢赋。 孙皓斥华覈道,汝自恃才高,目空天下,何言不能赋;此圣命也,岂能辞谢! 华覈不敢再辞,遂作赋,语带劝谏,暗含讥讽。孙皓大怒,当众逐华覈出,大骂不息。华覈不堪屈辱,竟一病不起,死于十日后。 万彧见丁奉、陆抗无故受责,知其必恨孙皓,又登门拜会,请丁奉同谋,废孙皓而另立。丁奉沉吟道,孙皓残暴专横,必祸及国家,实不可坐视,应有所举。 万彧大喜,转告留平。三人虽每相往来,然久议而不决。孙皓闻知,暗嘱中郎将何定监视。何定回报,称万彧与丁奉、留平暗通,或有图谋。 孙皓大怒,欲收丁奉等入狱;何定劝道,丁奉等各居要职,部属众多,若无实证,不可治罪,否则,或生剧变。 孙皓以为然;何定又道,臣请陛下命丁奉举二万之众伐扬州,丁奉或趁机反逼建业。臣请佯为丁奉内应,以密告陛下情形为由,拜会丁奉,趁其不备,执而杀之,大患可除;臣知扬州有精甲五万,若丁奉攻之,必为牵弘所败,虽臣不能得手,陛下可问丁奉败军之罪,大患亦可除。 孙皓纳其说,令丁奉领兵二万伐扬州。丁奉明知不可为,然不敢拒,遂引军入涡口,不再轻进。 扬州刺史牵弘知丁奉来,即召部属;牵弘道,扬州城池坚固,有雄兵五万,丁奉以区区两万来攻,与笑谈何异!我即亲领精甲往涡口,必大败丁奉! 翌日,牵弘举三万精甲往涡口。丁奉知牵弘举三万之众而来,令部属坚壁深垒,不可轻出。 牵弘亦令结壁垒,召部属议破敌之策。牵弘道,丁奉孤军而来,自知寡不敌众,故而敛兵于此,欲与我久持。我等可分兵两部,一部留于此,以疑丁奉;另一部可夜出,绕至丁奉后,两面齐举,丁奉必败。 部属俱以为然。丁奉亦虑牵弘分兵夹击,令将士不解甲胄,以应突袭,又遣斥候,近牵弘军营察其动静。 半夜,斥候回报,称牵弘毫无动静。丁奉颇疑,自忖孤军深入,又无后援,难以拒强敌,即命将士弃辎重,放舟退走。 行不过十里,忽见背后火把齐举,喊声大起,不禁惶然,令部属急走,不与之战。 丁奉败回建业,孙皓为之暗喜,于是下旨问罪,夺其职,去其爵,举家流放临川。丁奉恐孙皓追杀,携家人远遁,竟自此不知去向。丁封恐受连累,服毒自杀。 孙皓以从弟孙秀为前将军,分丁奉部属与孙秀,令其镇夏口。 孙皓欲再除万彧、留平。万彧知丁奉领兵二万伐扬州,已知孙皓生疑;又见丁奉被流放,更知孙皓欲逐一清除,深恐步丁奉后尘,又别无良策,于是称病不出。何定请孙皓登门抚慰,以使万彧不疑;孙皓纳之。 十五 司马炎知孙皓遣丁奉伐扬州,虽为牵弘所败,仍大怒不已,灭吴之心如炽。 王戎说司马炎道,陛下欲灭吴,首需更换东南诸将;诸将留镇日久,志气消磨,倦怠暗生,进或迟缓,攻或乏力,不利于战。 司马炎深然其说,问王戎道,以卿所见,何日可大举而伐? 王戎道,待诸将撤换,再备战三年,即可举;大战九年,则吴必亡。 司马炎又问,何需备战三年,何需大战九年? 王戎道,臣知东南有耕地三十万顷,每顷租谷,可供一卒三年之需;灭吴需举大军三十万,若三熟,可供军需九年;吴有三州,每三年克一州,故需备战三年,大战九年。 司马炎道,诸将所领,俱为虎狼之师,何需三年克一州,三月足矣! 王戎道,臣知一年之战,需三年之备,备不足,则战不利。此攻伐之道,陛下必能深知。 司马炎以为王戎深思熟虑,赞王戎道,朕有卿等佐助,何愁东吴不灭! 于是下诏,以尚书左仆射羊祜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领镇襄阳;改镇西大将军卫瓘为征东大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镇临葘,由汝阴王司马骏代卫瓘为镇西大将军;以王伷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仍以司马望镇寿春。 诸将各自到任,并依司马炎之策,大举屯垦,以筹军资。 羊祜入襄阳,广结有识之士,严令将士不扰民,不铺张,节省用度,减轻税赋,士民无不称道。 羊祜颇爱王浚之才,知其隐居樊城,于是登门拜访。当初,王浚因与王凌等失和,又深受嫉妒,遂辞官,客居樊城,以诗酒文章自娱。羊祜见王浚虽居陋室,然满屋书香,极尽清雅,不禁赞道,我今日方知,君子虽处贫寒,仍可不失风度;卿不愧世代贵胄! 王浚笑道,困居于此,何来风度;读书作文,不过消遣。 羊祜道,我知卿身怀不世之才,然每每为人嫉妒,故而久不显达;我非王凌、毋丘俭之流,若能与卿共勉,三生之幸也。 王浚大为所动,遂应征;羊祜以王浚为参军,凡事皆与之谋。 羊祜大竖恩信,威德日盛,东南士民相继来投。 孙皓为此大为愤恨,召群臣议伐襄阳。孙皓道,羊祜假施仁义,诱我庶民,招降纳叛,此于国不利也,岂能坐视!朕欲兴兵伐襄阳,使羊祜能知收敛,卿等以为如何? 群臣俱不敢言;孙皓忽指万彧道,丞相乃百官之首,岂能不言! 万彧不敢辞,忙道,羊祜入襄阳以来,每以虚仁假义笼络人心,士民不识伪善,日有叛亡,禁而不绝,实可恨也;应举众讨伐,灭其锐气,挫其威风! 孙皓大喜,笑道,卿所言极是;朕即以卿为大司马,携左将军留平,领军五万讨羊祜! 万彧、留平不敢违,大出。万彧率舟师,举战船千艘,逆水而上;留平领精甲二万,沿岸疾进,与万彧相互呼应,直赴襄阳。 羊祜知万彧等大举而来,召诸将商议御敌之策。诸将以为可分兵迎击,使之不能呼应,方能胜之。 王浚不以为然,说羊祜道,万彧、留平虽水陆并进,然其可虑者,唯舟师也;留平虽有二万之众,不足为道也。若以五千精甲屯于途中,广树旌旗,大扬尘土,以为疑兵,留平必不敢轻进;诸将士可入山伐木,每人伐高树一株,截为数段,当获十数万段,集于两岸悬崖,待万彧舟师近,急抛入水,必满江漂泻,虽雷霆万钧不能比,万彧必船毁人亡。尔后,再命诸将转攻留平,何愁不能大胜! 羊祜大喜,以为此计奇绝,命诸将依王浚之说为之。 万彧举舟师急进,渐近襄阳,不遇防卫,大为疑惑,欲令诸将暂止;正此时,斥候勿报,称留平遇敌途中,不能再进。 万彧遂令舟师泊岸,亲往留平受阻处察看。 留平指山林说万彧道,此山高峻,树木丰茂,上下旌旗密布,壁垒相连,时有征尘浮出林表,足见羊祜已置大军于此,故止于此,不敢冒进。 万彧道,卿所虑极是;羊祜所属,多来自北方,长于骑射,短于水战。用兵之道,在于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等所长,舟师也;羊祜所长,步骑也。卿可与之周旋,我仍率水师往襄阳,大举攻城;晋军或弃此回援,卿可追至城下,与我里外呼应,襄阳可克也。 留平道,羊祜岂不知舟师之利,必有所防,恐无胜算,不如知难而退。 万彧道,丁奉不战而走获大罪,此前车之鉴,宁不记取;孙皓疑我等已久,恨不能除之,若不战而退,必大受责罚。既如此,不如放手与羊祜一搏,若能取胜,孙皓断不会问罪功臣,我等再无后顾之忧,大事可期也。 留平依万彧之说,令将士屯于此。 万彧率水师疾进,距襄阳已不足五十里,水流渐急,壁垒在望。时正三更,明月悬照,夜天虚渺,水声激越,风涛如吼;万彧立于船头,渐觉心神俱动,似有不祥之感。正此时,忽有群鸟从两岸山崖惊飞,掠空而过,经久不绝。万彧大惊,急令舟师暂止;飞鸟未绝,忽有巨响骤起,犹如大石投江,一时山鸣谷应,风云俱动。 万彧毛骨悚然,举目望时,忽见浮物满江,漂泻而来,随波逐流,顺水急下,势若山崩;转瞬,浮物携动狂浪,卷没舟师,撞击声大起,惊天动地,将士惨呼不绝。 万彧忽有所悟,疾呼道,江上尽为浮木,舟师毁矣! 浮木铺天盖地,源源不断,飞注而下。前船尽被撞破,多已沉没;未没者为浮木所推,又与后船相撞。将士仓皇之下纷纷落水,多被浮木撞死。 舟船带动江流,更为湍急,无异推波助澜;浮木得其势,有如乱云惊走,舟师破损将尽。 万彧大骇,投入江中,恐为浮木所撞,不敢露头,潜往岸边。 万彧仓皇登岸,见逃生者不足千人,大哭。江上已浮木过尽,舟船俱失,晃若一场噩梦。 万彧指江上呼道,毁我舟师者,竟为浮木!出此计者,必遭天谴! 翌日晨,万彧沿江收合残余,渐有数千人回归。万彧不知何往,又军资尽失,不能炊饮;部将劝万彧道,舟师尽毁,若回建业,必遭大祸;不如投羊祜,或可保全性命。 万彧斥部将道,我虽非君子,亦不为叛逆! 部将又道,今将士大折,军需尽失,进无路,退亦无路,奈何? 万彧笑道,留平尚有二万余众,仍可图之,岂能言败! 于是领残部,沿岸而走,欲与留平合。行不足十里,忽见留平仓皇而来,尾随者不过数千;万彧大惊,急问留平道,将军何故如此? 留平道,我奉丞相之命,与敌相持途中,至夜深,忽闻林中人吼马嘶,颇为疑惑,以为晋军将突袭,忙令将士应战。须臾,忽见晋军另道掩至,势如潮水。我等虽有备,仍失之匆忙,一战即败。至此方知,林中不过疑兵,意在阻我不敢深入,可惜知之晚矣!我等领残部逃走,晋军穷追不舍,几至覆没! 万彧惊愕不已,知留平所属仅数千,跌足叹道,我征战二十余载,何曾遭此惨败! 留平见两军所余不过数千,知大势已去,罪责难逃,亦劝万彧往襄阳投羊祜;万彧又斥留平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何出此言! 留平道,孙皓不贤,丞相几欲废之;既如此,何必自投罗网? 万彧道,我废也为国,立也为国,生死亦为国,有何惧哉! 留平不再言,随万彧还建业。留平不敢入城,说万彧道,城外舟师多与我友善,我等可屯兵城外,以察孙皓用心;若有歹意,可驾舟逃走。 万彧道,卿所言有理,我虽不惧死,亦不愿为冤鬼。 于是,万彧、留平屯兵建业外,又拜会诸将,欲求自保;再上书孙皓,告知兵败,请于城外休整,择日面君请罪。 孙皓知二人大败,怒不可遏,命廷尉收万彧、留平,斩之。何定劝孙皓道,万彧、留平屯兵城外,用意颇深;此表亦不过投石问路,以察陛下之意。若廷尉往,二人必杀之,驾舟逃走。请陛下准其所请,遣人安慰,每日赐以酒肉;二人或疑酒中有毒,必命部属试饮。所谓事不过三,三日后,可投毒酒中,二人必不再疑,大患可除矣。 孙皓大喜,遂依此计,命何定携酒肉见万彧、留平,以示抚慰。 万彧、留平疑有毒,召士卒饮食,不见异常。 何定每日持酒肉来此,或言孙皓命二人详奏败因,或请再作计划,以利他日之战,凡此种种。至第四日,万彧、留平疑心尽释,大啖所赐,三杯未尽,顿觉腹内绞痛,犹如刀割。万彧倒于地,惨呼不绝;留平生性谨慎,备有解药,急吞服。万彧呕血不止,眼望留平,意在求救。留平稍有缓解,恐被人所执,起身即走。万彧大为绝望,骂留平道,见死不救,与猪狗何异! 骂毕,狂吐不息,直至气绝。 留平大惧,解轻舟,顺流疾走,此自杳无音信。 十六 万彧既死,留平不知去向,群僚为之大惊,一时议论纷纷,人人惶恐不能自安。 孙皓大为宽解,以为二人既除,再无忧患,遂下旨,加陆抗为大司马、领荆州牧,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以陆抗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等镇武昌。 第六章(10/15) 第六章(10/15) 昭武将军步阐为西陵督,与陆抗友善,知陆抗移镇江陵,遂出西陵拜谒。 步阐乃步陟次子,任西陵督日久,不获升迁,以为怀才不遇。 陆抗知步阐来,大喜,迎入府第,设酒款待。酒过数巡,陆抗道,我与卿俱为功臣之后,应知以身报国,虽万死而不辞。西陵乃要地,晋军东来,卿必首遇强敌,若无决死之心,不能尽职。 步阐道,我不虑晋军之强,唯虑朝中之争。陛下残暴,既无恩德,又无信义;为除异己,竟无视将士生死,又不以国家典律问罪,投毒酒中,夺人性命,与市井无赖何异!荒唐之举,世之罕见,宁不令人心寒! 陆抗沉吟道,我知朝野无不为此震惊,陛下之举,确乎荒谬。 步阐道,我来江陵,亦为此事。 陆抗以为步阐欲进谏,问步阐道,卿欲与我联名进言? 步阐道,非也,我知孙皓独断,又颇愚昧,唯愿听谄媚之言,不能纳有益之说。我所虑者,恐步丁奉、万彧后尘,故而来此,欲与卿共进退;与其坐等横祸,不如另寻出路! 陆抗大惊,忙问步阐道,卿此言何意? 步阐道,我知司马炎欲招天下英才而用之,虽王祥固执,司马孚不屈,俱能容纳,足见胸怀广博,胜孙皓何止百倍!我愿随卿投晋,以免来日之祸! 陆抗大怒,斥步阐道,我与卿俱为功臣之后,又分镇重地,各居要职,理应尽忠报国,何有此想! 步阐道,君不贤,臣何必愚忠! 陆抗道,君虽不贤,臣不可不忠,此为臣之道,卿岂不知! 步阐顿时不能言,举杯自饮。 陆抗又问步阐道,既陛下不贤,卿何曾劝谏? 步阐道,我知卿曾每每进言,孙皓何曾采纳;既如此,何必多言? 陆抗再说步阐道,卿若执迷不悟,我当与卿割袍断义,永绝往来! 步阐不语,亦不再饮;陆抗以为出言过重,或适得其反,又劝步阐道,卿虽不以君国为意,亦应爱惜家族清誉。所谓致君不易,既非明君,辅佐尤难;然既为人臣,当以忠信为本。请卿断绝妄想,安于本份,不图显赫一时,唯愿无愧于心。此肺腑之言,愿与卿共勉。 步阐道,卿所言,我必谨记。 言毕,起身告辞。 羊祜大败万彧、留平,即上书为将士请功,极言王浚之能。 司马炎亦知王浚才高,欲以王浚为车骑从事中郎;羊祜以为不能足其才干,又上书称,臣以为王浚之才不输周瑜、荀彧,宜大用,不应以此屈之;臣请以王浚为益州刺史,经营西蜀,开荒屯田,广集军资,多造战船,大练舟师,以备大战。他日伐吴,可令王浚举舟师出西蜀,沿江而下,必成扫荡之势。 司马炎不能决,遂召王戎、傅玄。 司马炎道,征南大将军羊祜荐王浚为益州刺史,朕虑王浚资历尚浅,又曾与王凌、毋丘俭等失和,若履要职,恐难节制僚属,故此犹豫不决,卿等以为如何? 傅玄道,臣以为陛下所虑有理。王浚仅为参军,位卑职低,尚需磨砺,若进之过急,无异拔苗助长。况益州偏远,人物诡谲,非济世之才不能治理,望陛下慎之。 司马炎似有不悦,又问王戎道,卿以为如何? 王戎道,臣虽不识王浚,然颇知羊祜其人。当年,羊祜才名播于四海,曹爽曾数次征召,甚而不惜登门,均为羊祜婉拒。同辈不解,问羊祜道,卿每称,士大夫应效力国家,耻居草野;今曹爽为大将军,位极人臣,既许卿以高位,何不应征?羊祜道,曹爽暗怀野心,欲笼络士子,为己所用,此小人之为,他日必取大祸。我虽每愿出仕,然不屑为私人用。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曹爽即危墙,避之犹恐不及,何必趋附!此虽旧事,足见羊祜识人之深。臣请陛下准羊祜所请,使王浚能一展才华。 司马炎不言,以为王戎、傅玄俱有理,遂下旨,以王浚为广汉太守,欲察其作为,再委以重任。 傅玄以为王戎善于趋附,素不与之交往;王戎知傅玄直言不讳,恐其言己是非,或不利,遂备酒席,宴请傅玄。傅玄欲辞,家人以为不可,劝其应邀;傅玄遂往。 王戎大喜,极尽殷勤。酒过数巡,傅玄讽王戎道,我知王浚虽久为僚属,然无显绩,羊祜所请,未必合适;卿为士大夫,竟助羊祜妄说,岂不有趋附之嫌? 王戎反讥傅玄道,我为主,卿为客,无故斥责,岂不有欺主之过? 傅玄道,卿为陛下所重,应以金石之言正陛下之行,不该随意雌黄! 王戎冷笑道,卿为谏臣之首,然每知陛下之过而不言,久失其职,不能自察,竟无故责我! 傅玄大惊,自以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昂然道,我凡知陛下之过,无不力谏,何有此说? 王戎道,陛下大封宗室,裂四方之土以付子弟;子弟肆意妄为,横行无忌,官吏惧怕,不敢奏报。其尾大不掉已现端倪,他日祸乱国家者,必宗室也。如此大患,卿何不谏? 傅玄道,册封宗室,乃天子私事;我虽为谏臣,唯以朝政得失而言之,不屑参议私事! 王戎大笑道,卿竟有此说!帝王所为,岂有私事!今宗室子弟割尽国土,占尽资财,虽州牧、太守亦须受其节制,此古今未闻也!日久,天子必受制于藩王,投鼠忌器,进退两难,悔之不及也;此今日之弊,他日之祸也,岂是私事! 傅玄顿觉汗颜,再无话说,告退。 傅玄颇不能安,于是拜见司马炎。傅玄道,陛下裂土分封,委四方于宗室,久之,诸王必自大,或暗生妄想,或互为吞并,必有来日之祸。臣请陛下撤藩镇,削封土,令诸王还京,防患于未然! 司马炎不解,问傅玄道,既时过境迁,卿何必旧话重提? 傅玄道,今藩王之患已渐显,若不早除,恐悔之不及! 司马炎道,曹魏覆灭,俱因宗室乏力,孤立无助;朕不愿重蹈覆辙,故而大封宗室。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耳,卿何不知? 傅玄道,臣知州牧、太守俱有怨恨,不过敢怒而不敢言。藩王恣意骄慢,私养甲兵,视官吏如家奴,视圣恩如私恩,据尽国土,掠尽资财,若不以霹雳手段整而肃之,必遗于来日;此腹心之祸也,陛下岂能视而不见! 司马炎斥傅玄道,危言耸听,用心何在! 傅玄叩头道,臣忠心耿耿,天日可鉴!陛下曾与臣有约,凡金石之言,必从善如流!臣所说,何止金石,字字皆出肺腑,望陛下纳之! 司马炎大怒,令侍从逐傅玄出;傅玄疾呼道,陛下既不听忠言,何必虚置谏官! 侍从拖傅玄出宫,傅玄不肯去,跪地叩头,呼喊不绝。司马炎不忍听,又令侍从强送傅玄回府。 侍从强执傅玄回;待侍从去,傅玄又祼身自缚,复来宫门跪呼。 司马炎颇觉无奈,召傅玄入宫,问傅玄道,卿何苦如此? 傅玄道,臣为谏官,若知而不言,有愧于陛下所托! 司马炎沉吟良久,说傅玄道,既如此,朕即免卿谏官,卿再无进谏之累,望能从此知自重! 傅玄顿觉无言,谢恩而去。司马炎遂下旨,改傅玄为司隶校尉;傅玄拒不受职,从此闭门不出。 王戎为之愧疚,登门谢罪。 王戎道,我不该以言激励,使卿触怒陛下;我愧疚不已,特来致歉。 傅玄道,卿所言如当头棒喝,令我猛醒,虽触怒陛下,然能恪尽职守;我已问心无愧,卿何必如此。 王戎深感傅玄壮烈,与之开怀痛饮;傅玄亦知王戎非宵小之徒,自此引为知己。 司马炎虽不纳傅玄之说,亦颇有警觉,遂以司马望年高为由,夺其军职,令回封地养老。又复卫瓘征北大将军,代汝阴王司马骏,都督凉州、雍州诸军事,以防西蜀异动。宗室见司马望、司马骏俱失宠信,颇为震动,稍有收敛。 司马炎再下旨,令五品以上者各举贤能。太傅李熹举犍为李密,称其为谯周弟子,博学清通,曾入仕蜀汉,蜀汉灭,回犍为隐居不出。 司马炎遂下诏,拜李密为太子洗马,令其赴洛阳履任。 李密不愿受召,遂作《陈情表》辞谢,称自幼孤苦,赖祖母刘氏抚养,方能成人;今刘氏年高,卧病不起,若应召,将失之孤苦。 司马炎见其出言真切,至情处令人饮泣,遂令州郡不得逼迫,由其自处,一时传为佳话。 司马炎颇爱此表,每读必击节称叹,以为汉、魏以来无此好文;又令善书者大为誊抄,广赐群臣。 王戎以为此表情真意切,不忍卒读,若读,必闻哀声暗起,如夜风穿墙,经久不绝。 于是李密声名鹊起。蜀中士子知李密拒不奉召,唯谢之以表,深怀敬慕,来此拜问者不绝。 谯周闻知,恐其出言有失,或为奸人所乘,遂致信李密,劝其谨言慎行,勿滥交。李密大为惊觉,于是闭门谢客,侍奉祖母,读书自娱。 十七 王浚任广汉太守以来,勤俭自律,政绩斐然,又能友善同僚,颇知谦让,上下无不称道。司马炎闻知,以为济世之才,遂拜王浚为益州刺史。王浚欲招纳蜀中才俊,为己所用,遂往犍为访李密。 李密知王浚来,以祖母病重,不便纳客为由推谢。王浚亦不勉强,仍回成都,为其延名医,遣僚属送入犍为,为李密祖母诊治。 十数日后,王浚再来犍为,登门拜访。李密欲再辞,祖母责李密道,托故谢客,有失礼义;况王浚代为延医,恩德在先,岂能拒而不纳? 李密遂出,迎王浚入客堂。王浚见李密人物风流,举止洒脱,愈觉喜爱,于是笑道,我今日方知,士大夫门庭之深,虽王侯不可比! 李密亦笑道,此不过寒门,草屋柴扉,无论君子匪盗,俱可任意出入,何以言深? 王浚大笑道,所幸我非歹徒,勿需设防。 李密请王浚入座,又笑道,君子在其志,不在其表;歹徒在其心,不在其外。若其志正大,虽其表粗陋,亦不失君子风范;若其心凶恶,虽其外华美,仍难藏祸心。 王浚见李密语带机锋,知其仍有亡国之恨,遂将话题一转,问李密道,卿祖母疾患如何? 李密忙朝王浚一揖道,延医之德,犹如救命之恩,平生不敢忘;然祖母年事已高,风中之烛,雨中之火,虽神仙妙手难以回春。 王浚叹息道,世无良药,亦无不老之人,此天道也,卿不必如此。 李密神色黯然,沉吟道,我自幼孤苦,与祖母相依为命,今祖母久病不愈,宁不伤怀! 言毕,见水已沸,遂离座,为王浚沏茶。 王浚啜之,赞道,此茶清冽柔甜,回味幽深,一如卿之风骨。 李密道,此不过寻常物,得之山野,烹之水火即可饮用,耕夫野老俱知此道,毫无特异;至于我,身为亡国奴,仍偷生于此,何言风骨! 王浚道,自古兴亡寻常事,何必耿耿于怀;今刘禅安于洛阳,乐不思蜀,既如此,何必幽怀不解? 李密道,我不哀其君,唯哀其国;国既破,士民岂能安处! 王浚道,卿爱国之心如流,绵绵不绝,令人感佩。我两番来此,亦因蜀人失国,至今仍怀疑惧,若不尽去惊恐,难使西蜀复兴。西蜀沃野千里,山水清绝,人物奇伟;然自黄巾祸乱以来,纷争不息,损毁不已,哀鸿遍野,萧条不堪。我为益州刺史,虽有大治之心,奈何不知风俗,不察人心,深恐有所失。卿乃当世俊材,若能佐助,何愁不能还西蜀之富! 李密道,我不过庸才,聊知寻章摘句,岂知治世之道!若果如卿所言,何至国破,何致使君王沦为降虏!若非祖母孤苦,当不惜以身殉国,何至苟延残喘! 王浚再劝李密道,卿不过尚书郎,虽有济世之才,而无用武之地;蜀汉亡,罪在权贵,不在卿,何必自责。 李密慨然道,岂不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不敢自称壮烈,亦知不示二主,志虽微弱,亦不可夺! 王浚欲再劝,李密起身一揖道,祖母苦于疾病,如在水火,恕不久陪。 王浚知不可再留,起座说李密道,我治蜀心切,他日当再来,望不吝赐教。 王浚再来犍为时,已逾数月,恰值阳春,处处繁花,又鸟语如歌,颇觉怡然。渐近李密茅舍,见树树桃李掩映左右,风过处落花如雨;李密正步上台阶,欲入柴扉,于是呼李密道,李令伯身处花间,芳香满怀,莺歌盈耳,想必幽怀大开,我当不虚此行耳! 李密见王浚又来,不能拒,迎于阶前。王浚登台阶,环顾四周,笑道,春色如此撩人,若不与卿大醉,岂不有负美景! 李密道,我家徒四壁,唯有腊酒半壶;卿若不嫌,聊可饮之。 王浚大笑道,我以为卿食霞饮露,断非酒肉之徒,孰料尚有腊酒;腊酒浑然古朴,最能解愁去恨,能与君同醉,三生之幸也! 李密邀王浚入内,燃火煮酒,与之对饮。酒过数巡,王浚道,我自与卿别后,食不甘味,卧不成眠,因苦思治蜀之策耳;所幸略有所得,于是特来请教,望能为我斟酌。 李密笑道,卿若励精图治,蜀人之幸也。 王浚道,西蜀乃膏腴之地,桑梓丰茂,水旱由人,农耕之便甲于天下;我欲以稼穑丝织为要,大开商贸,便利出入,卿以为如何? 李密道,此诸葛丞相治蜀旧策,不足为奇。 王浚道,诚如所言。我欲薄赋税,轻徭役,大举屯垦,使民有十年之足,库有十年之储,卿以为如何? 李密欣然道,此卿之德,民之福也,可喜可贺! 王浚颇为得意,又道,我欲入乡井,涉山野,遍访奇士,起而用之,使野无遗贤,卿以为如何? 第六章(11/15) 第六章(11/15) 李密笑道,蜀中奇士多隐而不出,恐难为卿所用。 王浚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其为枯木,我当为春雨;若其为寒冰,我当为春日,宁不感而化之。 李密道,若如此,虽诸葛孔明不可比也。 王浚颇觉快畅,痛饮一盏道,待稼禾三熟,我欲遣将士入山伐木,广造战船,大练舟师,然后请陛下东征,我亦大举出蜀,顺流疾进,与东南诸将共讨强贼,卿以为如何? 李密大惊道,若如此,东吴必亡! 王浚笑问李密道,卿何有惊惶之色? 李密道,蜀与吴曾为唇齿,蜀虽灭,吴尚存;我为蜀汉旧臣,既知亡吴之策,宁不惊惶! 王浚嗟叹不已,又道,卿之忠壮,可惜刘禅不知;陛下知之而不能用之,岂不令人遗憾! 李密不再言;至此,酒已尽,日亦将暮,王浚起身告辞。 是夜,李密久不能眠,遂起,书信与陆抗,言王浚之策,请其于狭窄处,以巨石投江,阻绝水路,使舟师不能畅行。 不久,司马炎再下诏,以李密为温县令;李密不愿就征,仍欲拒之。祖母以为不可,说李密道,汝自幼苦读,满腹经纶;若不能为天子所用,岂不有负上苍垂爱! 李密泣道,祖母孤苦,我不忍弃;唯愿相随左右,奉以晨昏。 祖母道,汝若应征,我不惜以老病之身随汝往之;若不应,我何颜苟延残喘,不如立死! 李密不敢再言,上书谢恩。正欲启程赴任,祖母病愈重,不堪车马之苦,仍滞留犍为。王浚见李密迟迟不往,遣人催促。李密再陈苦情,请王浚转奏司马炎。 数月后,祖母病逝;王浚闻讯,来犍为吊唁。待丧事毕,王浚说李密道,既祖母已逝,再无牵挂,请早日起行。 李密不能再辞,称年后赴任。 陆抗接李密书信,大为惊讶,即回建业,拜见孙皓。 陆抗道,臣接蜀中李密书信,不敢延误,特来拜见陛下;李密称,益州刺史王浚正广造战船,大练舟师,将沿江疾下,与诸将会师东南。李密请以巨石投江,隔断水路,阻王浚于巴丘,使其不能行。臣以为可行,如此,我既不失大江之利,又不为晋军所用,固守之策也,望陛下纳之! 孙皓颇为不屑,笑问陆抗道,李密何许人也? 陆抗道,李密乃蜀中佳士,曾入谯周门下为弟子,为蜀汉尚书郎;司马炎征其为太子洗马,李密上陈情表gt;辞谢,其语真切动人,一时名播海内。 孙皓道,李密既有良谋,何不救蜀汉于未亡? 陆抗道,当时李密人微言轻,不能为刘禅所重。 孙皓嗤笑道,李密之意妇孺皆知,不过欲为朕所用,故而危言耸听;朕别无所恨,唯恨取利谋私之徒! 陆抗道,臣以为,既蜀汉已灭,司马炎必行秦伐楚故计,借蜀江之利顺流东进;此前车之鉴,望陛下慎之! 孙皓大为不悦,责陆抗道,卿身为大司马,应尽忠职守,不惧强敌,岂能听妖邪之说,惑乱军心! 陆抗道,未雨绸缪,乃用兵之道,所谓患在未来,防在今日;李密之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臣请陛下行之! 孙皓大怒,严斥陆抗道,若再妄言,朕必严究! 陆抗无奈,告退。 羊祜屯田三载,库有十年之储,欲夺荆州,知西陵都督步阐好诗文,且素恨孙皓寡恩无德,于是作诗一首,遣人送入西陵。 步阐接羊祜诗,反复吟诵,颇觉辞句清丽,渐而意兴大起,亦赋诗,与之唱和,命人送入襄阳。羊祜大喜,命部属誊写,大肆传阅,一时唱和者不绝。 孙皓获二人诗,大怒,令步阐回建业,欲责之;步阐大为恐惧,不敢应召,遣心腹入襄阳,求教于羊祜。羊祜即回信,称愿以精兵数万应步阐反;又故意使书信落入陆抗手。陆抗大惊,上奏孙皓;孙皓大怒,命陆抗讨步阐。 步阐知大势已趋,举西陵而反。羊祜遣将军杨肇领精兵一万助步阐,固守西陵;又上奏司马炎,请以步阐为卫将军,领交州牧,都督西陵军事。司马炎准其所请,并封步阐为宜都公。 陆抗率将军左弈、吾彦等围西陵。司马炎恐步阐不敌,令羊祜率军五万绕袭江陵,巴东监军徐胤帅舟师攻建平,以救步阐。 陆抗知晋军两路分进,欲行围魏救赵之计解步阐之危,即命左弈、吾彦等仍围西陵,欲半道迎击羊祜、徐胤。诸将以为不可,劝其疾攻步阐,若西陵城破,羊祜、徐胤必引军自退。 陆抗说诸将道,西陵城池险固,粮谷充足,岂能一举而下;若击退羊祜、徐胤,必使步阐孤立,西陵可克也。 正此时,孙皓来此督战,知诸将之说,以为有理,命陆抗急攻西陵。 陆抗不敢违,猛攻西陵。步阐、杨肇不惧,据城坚守,陆抗等久攻不下。孙皓狂怒不已,欲集重兵攻西陵,誓擒步阐。恰此时,忽报羊祜已到江陵,徐胤亦至建平,两城告急。孙皓顿失无措,急召陆抗等商议。 陆抗道,陛下勿忧,可令诸将往建平击徐胤,臣还江陵击羊祜,仍留左弈、吾彦围西陵;臣等与建平、江陵守将内外呼应,羊祜、徐胤必败;待臣等取胜,再合攻西陵,步阐必服诛! 孙皓依陆抗之说,命诸将分道赴敌。陆抗率精甲三万回走江陵,猛击羊祜;羊祜恐内外受敌,大惧,退走五十里,令诸将设壁垒,欲反攻陆抗。陆抗知羊祜用心,命将士大出,又击。羊祜不敌,又退五十里,仍欲树壁垒。陆抗命诸将再出,誓败羊祜;诸将以士卒力乏为由拒之。陆抗无奈,选死士五千,半夜奔袭;羊祜大败,不敢留,退走。 十八 陆抗再分兵,令舟师往建平击徐胤,若胜,可转逼襄阳,使羊祜首尾不能应顾。舟师即赴建平,陆抗自领一部仍赴西陵。 步阐见左弈、吾彦围而不攻,知其欲待陆抗回,遂与杨肇商议;步阐道,左弈、吾彦兵寡,不敢攻,应趁此突围;若陆抗复回,我等必难久持。 杨肇道,我受命助卿固守西陵,岂能弃城而走! 步阐道,羊将军袭江陵,徐将军攻建平,此围魏救赵之计;今陆抗等分兵赴往之,正可突围,若迟,恐再无时机! 杨肇不听,决意坚守西陵;步阐无奈,不能举。翌日,忽报左弈、吾彦猝然遇袭,羊祜大军已来西陵;步阐大喜,说杨肇道,羊将军或为陆抗所败,已弃江陵,来此解我等之围,宜起而应之;若迟,陆抗必紧追而来! 杨肇斥步阐道,羊将军岂能为陆抗所败!既已回援,左弈、吾彦必大败! 步阐不愿与之争,令部属备战,欲应羊祜攻左弈、吾彦。 羊祜反围左弈、吾彦,欲与步阐、杨肇内外合击,一举败之;恰此时,陆抗自后而来,羊祜大急,分部属为二,背向而屯,一面仍向西陵逼左弈、吾彦,欲与步阐、杨肇合击;另一面向陆抗,欲阻其于城郊。陆抗知羊祜用意,令急攻。羊祜亲率诸将与之大战,历半日,互不能克。 陆抗知难以取胜,命士卒呼羊祜,称徐胤败走,舟师已随之入襄阳,若不去,将无栖身之地。 羊祜大惊,欲遣快马回襄阳探知情形;正此时,忽有斥候来报,称吴军直追徐胤入襄阳;徐胤大败,襄阳被围,若不回援,将失守。 羊祜大惧,即弃西陵,回援襄阳。陆抗不追,欲与左弈、吾彦会师。 杨肇见羊祜弃西陵而走,大为惊恐,急领部属骤出;左弈、吾彦等迎头痛击。羊祜见此,急率精甲复回,猛击左弈、吾彦;陆抗恐步阐亦出,急命左弈、吾彦等勿阻,放杨肇随羊祜退走襄阳。 步阐知羊祜、杨肇俱走,大为惶遽。陆抗知西陵险固,步阐必以死顽抗,仍令诸将围城,欲逼降步阐;又书信劝步阐,其信如下____ 仲思阁下: 我与卿如手足,竟戈矛相向,世事之哀,无过于此也。卿博识今古,耿直壮烈,宁不知忠奸!卿虽有微辞,然无异心,不过为羊祜所惑;今大军围困,西陵已成危卵,若顽抗,必瓦石不全。卿不惧祸,然不应使家族受累。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若愿献降,我当竭尽全力,请陛下恕罪。 汤沸火旺之际,勿需赘言,望三思。 步阐接陆抗信,即召部属,以信示之。骑都尉赵虔劝步阐道,西陵孤立无援,实不能守,不如依陆抗所言,或能保全性命。 步阐冷笑道,孙皓残暴,岂有容人之量!事已至此,降亦死,不降亦死;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拼死一搏! 赵虔等不再言,皆有惧色。步阐知将士俱有降心,意气渐颓,遂拔剑,说部属道,叛逆之罪,在我一身,卿等不过受我胁迫;我将自戮谢罪,卿等可执我头邀功,陆抗必解围;若能以一人死,换众人生,我有何惜! 言毕,一剑割下头颅,仍屹立不倒。部属呆滞良久,惶然上前,取其头,步阐仍不倒。部属惊骇不已,纷纷哭祭,步阐方委地。 赵虔等执步阐头,开城献降。 陆抗嗟叹不已,往建业复命。孙皓命悬步阐头于城门,不准收葬;又命收步阐三族斩首;以将军张政代布阐为西陵督。 羊祜未能解西陵之围,颇为惶遽,上表请罪。司马炎下旨,贬羊祜为平南将军,仍领荆州诸军事;又虑羊祜怀怨,或有所失,于是以王戎为荆州刺史,仍领建威将军,以助羊祜;杨肇屡失良机,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王戎来襄阳,颇为得意,渐无顾忌,名士风流尽显,每邀士子诗酒唱和,其放浪形骸之状,渐使同僚不满。羊祜虑其误事,遂设酒,请王戎赴宴;羊祜劝王戎道,我等受命屯东南,拒孙皓,应严于治军,竭力备战,岂能效竹林之乐! 王戎笑道,孙皓荒淫,人心离散,只待王命一下,必能一战而克,何需如此? 羊祜责王戎道,我知卿曾劝陛下备战三年,大战九年,以为谨慎;今言犹在耳,何故健忘? 王戎不能答,拱手称谢。 虽如此,王戎并无收敛,仍邀士子聚饮。羊祜获知,再召王戎;王戎知其必有责,以故推辞。羊祜无奈,登门求见。 时值盛夏,蜜桃大熟,王戎正与士子饮于庭院,以蜜桃佐酒,忽闻羊祜来,颇为惊讶。诸子欲走散,王戒止道,羊子叔非猛兽,卿等何惧? 诸子遂止,坐不安席。王戒欲出迎,见羊祜已入庭院,大笑道,羊子叔亦为名士,宁不知诗酒之乐? 羊祜不言,如寒霜涂面;王戎又笑道,我曾闻仕途多风雨,初不肯信;今见羊子叔满面僵直,始信其说。 羊祜以为王戎出言无状,斥道,卿受陛下隆恩,以盛名而处高位,竟如此狂放;他日坏伐吴大计者,必王夷甫也! 言毕,拂袖而去。王戎大为尴尬,进而有所悟,于是登门谢罪,立誓绝饮宴,专于事务。 司马炎知此事,大为感慨,遂下旨,复羊祜征南大将军。 大司农楼玄见陆抗等平步阐有功,然不获赏赐,于是拜见孙皓。楼玄道,步阐以西陵投羊祜,大司马陆抗等讨而平之;臣以为应予赏赐,否则,恐将士不满,再不愿舍身赴敌。 孙皓不屑,冷笑道,平叛逆,收失地,乃将士本份,何用赏赐! 楼玄道,臣知有罪不罚,无以扬威,有功不赏,无以立德。将士所以不惧死,无非欲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若有功不赏,必使将士寒心,虽带甲百万,而无一人愿搏命,与乌合之众何异! 孙皓怒道,西陵本为朕所属,非陆抗等取自敌手;步阐叛将而已,亦非来犯之敌;况陆抗为大司马,步阐受其节制,若以此论赏,岂不虑陆抗为邀功,刻意逼反部属? 楼玄顿时不能言,正欲告退,孙皓又责楼玄道,汝为大司农,不尽本职,竟妄言赏罚,岂不荒谬! 楼玄忙道,陛下责之有理,臣确有失职之罪。今士民颇恨征募繁重,不能安于农桑,以致田亩荒芜,仓廪空虚。臣每入州郡劝农耕作,往往无功而返;臣请陛下减赋税,轻徭役,以使耕者有食,织者有衣。 孙皓冷笑道,不务耕作,何以为民;妇人之仁,何以使刁顽之徒慑服! 楼玄道,陛下所言非也。民所累者,非风雨劳作,实因冗员日增,空食其禄,而不谋其政者日多。州郡又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士民所获,多为官府征募,所余难以足其用。故而农人不愿耕,商贾不愿货,弃国而走者屡禁不绝。今国无一年之储,民无经月之需,实堪忧虑!臣请陛下大施仁政,裁撤冗员,轻徭薄赋,使民能安居乐业,国有库藏之实! 孙皓大怒,骂楼玄道,汝不思渎职之过,竟推罪州郡!若不置官吏,何以安民,何以保境! 楼玄道,臣所指仅为冗员,并非官吏。今刺史、太守权势之重,已难节制,又各养心腹,不任事于僚属,招用亲故,使冗员多如牛毛;若不裁撤,任此风蔓延,虽万乘之国不堪其累也! 孙皓怒不可遏,大骂楼玄道,汝目无天子,竟敢肆意胡说! 楼玄欲再言,孙皓命侍从逐楼玄出;楼玄疾呼道,陛下不听忠言,他日当后悔莫及! 孙皓愈怒,即下旨,夺楼玄大司农,去封爵,贬为庶人,迁往广州。楼玄获旨,大笑不已,即携家人起行。 侍中张尚乃张纮嫡孙,与楼玄友善,闻楼玄被逐出建业,大为惊讶,欲宴请楼玄,为其送行;仆从回报,称楼玄获旨即起行,已离建业。张尚纵马追之,于三里外追上楼玄。 张尚见楼玄虽因言获罪,却无怨恨,颇觉不解,问楼玄道,卿无罪受罚,何故喜形于色? 楼玄道,孙皓如笼中虎,我等如猎物,投于一侧;孙皓不食,使我能出,我得以离险境,故而喜不自禁。 张尚大为惊讶,又问楼玄道,莫非卿有意触怒,以获流放? 楼玄道,非也,直言进谏,职责所在;脱险而喜,人之常情。 张尚颇为震动,送楼玄行数十里,仍不止步;楼玄说张尚道,卿且回,相送百里,不免一别;常言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愿待卿于乡野,望卿亦能全身而退。 张尚愈觉别绪盈怀,不禁泪下。待回府第,想及孙皓种种恶行,恐惧不已,欲上表,请辞归故里;正此时,忽闻孙皓遣心腹,追杀楼玄老小,无一幸免。张尚大骇,不敢请辞,恐步其后尘。 十九 羊祜大施仁政,声名日隆。东南士民闻羊祜之仁,无不追慕,举家来投者不绝。羊祜下令,凡归附者,每人予地三亩,任其耕种,三年不纳租税。此令一出,弃吴来投者愈多。 陆抗大为忧虑,令部属四处设卡,阻拦逃逸者,一时所获甚众。部属欲斩叛亡,予以威慑;陆抗不准,召部属训诫。 陆抗道,士民犹如飞雁,天寒则去,天暖则来。羊祜深知此理,大施仁义,广树恩德,士民趋附,实乃情理之中。若杀之,民必更为惊恐,逃逸者必愈众。若非生计艰难,谁愿背井离乡;足见罪不在民,而在我等。 于是亦令减赋税,助农耕;凡挡获者,令其还乡,不予追问。 第六章(12/15) 第六章(12/15) 士民由此渐安,逾境而逃者渐绝。羊祜知陆抗亦行怀柔之策,遂致信陆抗,予以讥讽,责其拾人牙慧,步人后尘,尤为可笑。 陆抗不以为耻,回信辩称,我知行政者,必以仁德为要,若失之苛严,必为士民所弃。施仁政,弃暴行乃先贤之训,非卿所创,何言拾牙慧、步后尘?况知过必改,君子风范;虽卿为开先河者,我当不耻亦步亦趋! 羊祜接陆抗信,大为叹服,以为有陆抗在,东南夺之不易。 时近岁末,东南诸将纷纷搜罗奇珍异宝奉送朝中权臣,独羊祜不屑为此。王戎劝羊祜道,大将军廉洁自律,令人敬慕;然权贵贪婪,若无奉献,必受掣肘。所谓不与小人交,亦不可与小人仇,望大将军三思。 羊祜冷笑道,我光明磊落,何惧小人! 王戎知羊祜固执,不再言,又深感羊祜教诲之恩,遂以羊祜之名,欲以宝玉一方赠尚书令贾充,嘱仆人送入洛阳。羊祜得知,大怒,即命家仆追回,严责王戎。 贾充闻知,大为忿恨,即上表弹劾羊祜,称其大树私德,招降纳叛,又与陆抗交好,其用心之险恶,已昭然若揭。 司马炎大惊,遂召王戎回京,询以详情。司马炎道,朕欲知东南详情,卿可无所不言。 王戎忙道,凡陛下所询,臣必尽言。 司马炎道,朕闻羊祜大树私恩,蓄养心腹,笼络吴人,又暗与陆抗交好,或有拥众自立之嫌,卿可知此说真伪? 王戎道,非也,羊祜所施乃皇恩,所立为君威,意在收吴人之心,夺吴人之志,以利他日之战。 司马炎又问,既光明磊落,何不奏报? 王戎道,羊祜所为,无不在职任之内,臣以为勿需奏报。臣知羊祜为人正直,不屑攀附;东南诸将每岁俱以奇珍异宝奉献权臣,独羊祜不入俗流,受人诽谤,在所难免。臣请陛下明察,免使羊祜受屈! 司马炎沉吟道,卿亦为名士,风骨卓绝,比之羊祜如何? 王戎不敢隐瞒,叩头道,臣未能免俗,亦曾以物贿赂;与羊祜比,犹如乌鸦比鸿鹄,自惭不已! 司马炎道,朕知卿曾屡受羊祜责备,何不言其非? 王戎道,羊祜之心如良玉,洁白无瑕;羊祜之为如高山,泰然稳重,臣实无所言。 司马炎疑心已解,遂嘱王戎道,今日之说,勿与人言,是非曲直,朕自能分辨。 王戎谢恩告退,仍回襄阳。司马炎召贾充道,卿高官厚禄,蓄财万贯,尽天下之奇,四海之珍,何必恨羊祜不予贿赂? 贾充大骇,忙叩头道,臣罪该万死,愿受责罚! 司马炎冷笑道,恃宠而骄者必自毙;此古今皆然,卿岂能不知! 贾充冷汗淋漓,忙道,陛下教诲,臣必谨记! 陆抗大行仁义,声誉鹊起,士民感其恩德,竟为陆抗立生祠。陆抗闻知,大惊,力劝士民毁之。 孙皓知陆抗获誉日盛,大为震怒,以为陆抗与己争威,遂下旨,令陆抗尽收叛亡者斩首。 陆抗即上表劝孙皓,其表略曰: 臣知民为国之本,杀戮士民,犹如自毁其本。民,水中鱼也,所以去,因不敢居沸水。臣所为,不过抽薪釜底,使民不惧,得以安处。若再问旧罪,民必惊恐,去国而走者必复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宽宥叛亡。 孙皓更为忿怒,严责陆抗,称士民愚昧,只服其威,不服其德。古今以来,施人以德者,无过尧舜;若德能固人心,今日天下亦将为尧舜所有,何致国破,何来新旧更替! 陆抗不敢再劝,忧惧不已,既不忍杀士民,又恐孙皓问罪,自此不安饮食,一病不起。 孙皓连下数旨,逼陆抗杀叛亡;陆抗愈觉绝望,病愈深。 羊祜颇知医道,闻陆抗病重,大为同情,遂入山采药,遣人馈赠。陆抗大为感激,回赠美酒。 部属疑为毒药,劝陆抗勿饮。陆抗道,羊祜用意之深,卿等何知!若疑而不饮,世人将笑我狭隘,羊祜之德将愈显,我之猜疑将立判,民心仍将向襄阳,岂不前功尽弃! 于是令仆从煎熬,每日三饮。 羊祜部属亦疑酒中有毒,劝其不饮。羊祜笑道,若有毒,吴人之奸将晓示天下,必人神共弃,我岂能不饮! 于是开怀畅饮。继而,部属又劝羊祜趁机攻陆抗;羊祜斥道,乘人之危,大不义也;不义之师,焉能取胜! 孙皓见陆抗拒不奉命,遂遣何定入江陵,收斩叛亡。何定大肆追捕,被斩首者数千之众。一时州郡震动,惶恐不安。 陆抗大为愤慨,捶榻疾呼不绝。何定闻之,竟入户,大骂陆抗。陆抗不堪其辱,以头触墙,颅破而死。 孙皓闻陆抗死,略有悔愧,令以诸侯之礼厚葬,又分部属与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等。 陆抗五子资质卓绝,俱非凡俗之辈,尤以陆机、陆云为佳,文章诗赋冠绝一时,时称二陆。陆机善书,书体古朴淡雅,时人以为蔡邕、钟繇不及。 羊祜知陆抗死,嗟叹不已,欲往江陵吊唁。王戎劝道,大将军与陆抗互为倾慕,所谓惺惺相惜;然孙皓多疑,若往,或累及陆抗诸子。 羊祜以为有理,于是携酒临江,望江陵哭祭。 数月后,羊祜上奏司马炎,称陆抗既死,东吴再无良将,请尽出襄阳之众,夺取荆州。 司马炎即召群臣,议羊祜之请。 何曾道,臣以为陆抗既死,荆州由五子分领,已无昔日之固;况五子俱幼,虽负勇气而少历练,可取也。 贾充道,臣以为不可。荆州乃彼此门户,若取,孙皓必倾力复夺。东南久无大战,孙皓以为能借大江之险得以安处,于是固步自封,疏于防范。然羊祜、王浚等备而未全,若此时取荆州,犹如助孙皓练兵,恐再伐不易也。 司马炎以为有理,于是驳羊祜所请,称时机未到,不可轻举。 羊祜又上表,称东南诸将年事渐高,与吴久峙不战,恐生厌,宜用新人;请司马炎遴选俊材,以备他日之需。 司马炎纳其言,召山涛还朝,专事选举。此前,山涛因老母病重,请辞归乡,欲终老山野;今获司马炎诏令,不敢违,即还洛阳。 司马炎说山涛道,卿曾久为吏部尚书,选人甚广,无不堪称俊材,足见颇有识人之明,山公启事广为流传,人人以为佳话。今孙皓仍据东南,江山半壁,国土不全,朕每每为此不安,故欲尽起英才而用之。望卿能一如既往,恪尽职守。 山涛忙道,臣已年过古稀,老眼昏花,虽近在咫尺而不能辨牛马,恐有负陛下之望。 司马炎道,卿之慧眼,能察天人之机;选人之重,非卿不能胜任。 山涛道,臣何有此能。想当年,臣主吏部,欲尽天下英才为国家所用,于是荐嵇康,嵇康不就,与臣绝交;又每欲使阮籍出头,阮籍甘居人下,放纵诗酒。此二人为臣挚友,竟每每拒绝,足见臣并无识人之明,再不敢鸠占鹊巢,望陛下体谅。 司马炎不悦,说山涛道,时过境迁,卿何必旧话重提;若卿嫌朕非明君,可尽言,不必借故推脱。 山涛大惧,再不敢辞。司马炎遂下旨,以山涛为尚书左仆射,专事选举。 二十 某夜,羊祜梦陆抗径来榻前求药,称头已裂,鲜血覆面,不能见先祖。羊祜大惊,说陆抗道,我不过初通医道,不能除此大患,不如问诊华佗。陆抗道,华佗早已失头,四处奔走疾呼,岂能为我疗伤!羊祜忽想及陆抗已死,大为惊惶,于是劝道,卿为孙皓所逼,若幽恨不解,应向孙皓索命。陆抗忽呲目怒发,斥羊祜道,我若不与汝往来,何有今日! 羊祜猛然惊醒,见一灯如豆,冷月当窗,阴风盈室,帷幔轻动,顿时虚汗淋漓,渐觉头痛如裂,似遭重击。 翌日,羊祜嘱侍从买药煎服,头痛未减,进而蔓延四肢,苦不堪言。王戎等闻羊祜病重,俱来探视。羊祜自知难以痊愈,以军事暂托王戎。 恰此时,斥候来报,称吴军自荆州大出,沿江而上,或奔袭襄阳。诸将大惊,俱请备战。 王戎笑道,此吴军操练水师,何必惊慌! 部属劝道,吴军水师大出,沿江急上,岂能不防? 王戎道,正值盛夏,怒涛满江,若逆流而袭,必为大水所阻;孙皓虽愚,岂不知此理! 部属道,当年,关羽逆狂流而上,于禁等兵败樊城,此前车之鉴,将军岂能不知? 王戎道,陆氏五子非关羽,我亦非于禁;若其果有妄想,满江大水即为雄师,必能为我阻强敌,何须兴师动众! 部属不再言,令斥候再探。半日后,斥候回报,称吴军已回荆州,果为演练。诸将无不叹服。 羊祜闻知,亦叹王戎料敌如神,又虑其太过自信,于是召王戎。羊祜道,卿自幼有识李之明,然吴军非道旁苦李,岂能疏忽;况人非静物,举止无常,瞬息变换,若不谨慎,必有所失。 王戎道,大将军责之有理;然吴军已无良将,与道旁苦李何异,勿需察其动静,已能识其用意,请大将军勿虑。 羊祜本欲上表,请以王戎代己为征南大将军,见其仍不改疏狂,遂止。 司马炎知羊祜病重,不能问事,命其回洛阳。羊祜不敢辞,辞别王戎等,取道还洛阳。 司马炎命太医为羊祜诊治,仍无好转;又虑吴军趁机异动,欲另行委任,于是亲入府第,问羊祜道,卿不能履任,请问谁可替代? 羊祜道,臣知轻车将军杜预宽仁雅量,又精警多谋,颇堪大用;若以杜预代臣,陛下当不忧东南。 司马炎道,杜预好读春秋,颇知诸侯战术,世有杜武库之称;然朕素不喜纸上谈兵者,况其久在西北,不知东南情形,恐难胜任。 羊祜道,杜预曾随钟会伐蜀,颇有建树,足见非空谈者;臣在河南,曾与之深交,知其非赵括之流,堪比白起、王翦,应不负重任。 司马炎欲用王戎,见羊祜不荐,于是笑问羊祜道,卿何不荐王戎? 羊祜道,王戎多谋,机敏善断,却失于疏阔,又治军不严,臣故此不荐。 司马炎道,卿曾荐王浚镇益州,王浚果不负所望,足见卿颇有识人之明。今朝中多权臣,少直言敢谏者,朕欲以王浚为司徒,兼任廷尉,匡正风气,节制权贵,卿以为如何? 羊祜道,臣以为不可,王浚治蜀日久,深受拥戴,若撤换,恐蜀人生疑,不利于他日东征。 司马炎以为然。数日后,羊祜病逝,司马炎哀痛不已,亲为羊祜治丧。 襄阳士民深感羊祜之德,罢市三日遥祭,又立碑铭文,以彰功德。 王戎闻羊祜荐杜预,大为怅惘。部属劝王戎参羊祜沽名钓誉,并以襄阳士民立功德碑为证。王戎不屑,斥道,士民立碑,足见羊祜之德。况斯人已逝,我若以此弹劾,岂不失德于亡灵,此君子所不为! 司马炎本欲罢王戎荆州刺史、建威将军,令其还洛阳;闻此,大赞王戎深明大义,遂止。 不日,司马炎下旨,以杜预为镇南大将军,代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 杜预来襄阳,召诸将商议备战之策。王戎道,羊祜经营襄阳日久,将士、庶民无不深感其德;其仁义之风不宜改,否则必有所失。 杜预然其说,令诸将一如既往。数日后,王戎拜见杜预,杜预大喜,置酒款待。王戎道,陛下曾令东南诸将备战三年,然后大举伐吴;然今已近十年,诸军俱有十年之储,却不讨伐。若久备不战,将士不免疲困,大将军应请战。 杜预道,我亦曾上表,劝陛下早日伐吴,陛下不纳其说;我今初来,若请战,陛下或疑我失之仓促,必不准奏。不如先夺一城,使陛下知东吴可伐。 王戎以为然,说杜预道,我知西陵督张政为东吴名将,又为孙皓亲信,因久无战事,必疏于防范;大将军若奇袭,必能大胜,然后奏捷请战,陛下必准。 杜预纳其说,命王戎领精甲一万突袭西陵。王戎夜出襄阳,倍道疾驰,天将明,令部属隐于树林,入夜再行。 翌日夜,王戎已近西陵,隐于城外,欲乘其不备,猝然而举。 张政等浑然不觉;待夜深,王戎令部属近城,仍隐于暗处,以察动静;见城内防备松懈,命弓箭手各张空弦,张满即放,以疑张政。一时空弦纷纷,犹如琴声大起。 西陵将士以为强敌骤至,大为紧张,纷纷登城。空弦声愈急,然不见箭矢;将士以为有人弄琴,其意渐驰,纷纷退下。守卒亦困乏,倚城堞而眠。 王戎大喜,选死士五百,以空弦声为掩护,潜近城下,忽然而举,攻破城门,王戎等蜂拥而入。 张政方入寝,忽闻杀声四起,大骇,不及穿戴甲胄,奔入军营,急令将士应敌。 彼此混战,张政不敌,领部属退入军营欲死守。王戎不愿死拼,令将士掠尽粮草马匹,仍回襄阳。 张政知粮草马匹尽失,士卒死伤逾半,不敢奏报,自忖与陆晏交好,向陆晏告借。 陆晏颇为疑惑,召陆景、陆玄等商议。陆晏道,西陵督张政求借粮草马匹,甚为怪异。我知西陵粮草丰足,远胜它处,何至如此? 陆机道,我闻王戎夜袭西陵,尽掠粮草马匹而去,以为诈传;今张政告借,足见不假。我等当引以为鉴,加强军备,以防突袭。 陆晏等大惊,令部属严加戒备,又以粮草马匹援张政。 王戎大获而归;杜预向司马炎奏捷,并请大举伐吴。司马炎下旨嘉奖王戎等,并另书一信与杜预: 朕本欲纳王戎之计,令东南诸将屯田三年,使有九年之储,然后大举伐吴。然贾充等每每进谏,称孙皓暴戾,滥杀无辜,施政荒谬,治军松懈,宜待吴人意志尽驰,再伐不迟;朕以为此议甚妥。朕知上兵伐谋,而非穷兵黩武,若待吴人上下离心,必能摧枯拉朽。常言杀敌一千,自毁八百;朕爱惜将士,不忍使卿等以命相搏。若既能灭吴,又能使将士全身,朕何乐而不为!卿等不宜急躁,可静候时机。 杜预遂召王戎,请阅此信。王戎以为不然,称贾充之说暗怀私心,因惧诸将建功,而后分其权,故此巧言阻挠。大将军可再上表,详言早伐之利,陛下必能纳之。 第六章(13/15) 第六章(13/15) 杜预不肯,欲分所获粮草马匹充实军用;王戎劝道,我等马匹充裕,粮草富足,不屑以此自用。我知张政恐惧,不敢以西陵之失奏报;大将军若以此还张政,孙皓必生疑,张政必遭戮。此借刀杀人,将军何不用? 杜预击节赞道,此计妙绝! 遂命部属尽押所获往西陵,置于城下。 张政知杜预尽还粮草马匹,不禁跌足叫苦;部属不解,问张政道,粮草马匹失而复得,此意外之喜,将军何故如此? 张政道,杜预用心险恶,卿等竟不能察!今大张旗鼓而来,陛下岂能不知,必以为我与杜预暗中勾结,有口莫辩矣! 部属大惊,说张政道,既如此,不如弃之不受。 张政道,事已至此,受亦死,不受亦死,不如受之! 于是令将士收粮草马匹入城。孙皓闻知大怒,即令何定入西陵捕张政。张政不愿自辩,唯求勿使亲属受累。孙皓不准,尽收张政三族,斩之。 二十一 楼玄一家被孙皓追杀于途,张尚为此恐惧不已,立誓不言是非,不行劝谏,以免步楼玄后尘。孙皓见张尚唯唯诺诺,事事顺应,颇觉称心,迁为中书令。张尚愈觉不安,既恐触怒孙皓,又恐群僚忌恨,行事愈为谨慎。 某日,孙皓忽召张尚,笑道,朕喜读诗经,每日必三诵,几乎废寝忘食;朕知卿亦善此道,愿与卿论之。 张尚颇觉惶遽,又不敢辞,奏道,诗经为圣人所选,臣才疏学浅,不敢与陛下论。然陛下如此错爱,臣何惜浅陋。 孙皓见其言辞卑怯,大喜,问张尚道,朕知诗经有云,泛彼柏舟,是否凡舟船皆用柏木所造? 张尚惶然道,臣知诗亦云,桧楫松舟,可见亦有以松木造舟船者。 孙皓不悦,欲胜张尚,于是不再论诗,又问张尚道,朕闻鸟之最大者唯鹤,最小者唯雀,此说如何? 张尚方寸尽失,惑然道,臣知秃鹫大过鹤,鹪鹩小过雀。 孙皓怒容渐显,张尚亦知有失;两人一时无语。孙皓强忍忿恨,再问张尚道,朕知卿颇能饮酒,与朕相比如何? 张尚忙道,陛下有百觚之量,臣一觚即醉,三觚必烂醉如泥,实不可比。 孙皓怒道,汝竟诬朕为酒徒! 张尚冷汗淋漓,忙叩头道,陛下胸藏四海,气吞山河,百觚之酒何足为道!臣气量狭隘,仅能容酒三觚,岂敢与陛下比! 孙皓愤恨稍解,讥讽张尚道,朕以卿为尚书令,卿履任日久,竟无一策,足见空负虚名! 张尚再拜道,臣蒙陛下错爱,履任以来诚惶诚恐;然陛下雄才大略,臣平庸愚钝,唯能以陛下之命是从,故而无策可献。 孙皓愤恨尽解,大笑道,人言卿有大才,亦不过如此! 张尚再不敢多言,亦不敢起。 孙皓指张尚道,既自知平庸,不能有所为,不如陪朕宴乐。 张尚忙道,臣愿奉旨,若能博陛下一笑,臣三生之幸也。 孙皓道,朕饮酒,卿鼓琴助兴,如何? 张尚又拜道,臣不识音律,恕不能为陛下鼓琴。 孙皓又问,能舞蹈否? 张尚道,臣亦不能舞蹈,除略知诗书文章外,别无所长。 孙皓道,既如此,可随乐伎学鼓琴,他日再以此为朕助兴。 张尚不敢辞,竟随乐伎学琴。陆机与张尚友善,互为仰慕,知张尚竟随乐伎学琴,大为愤慨,遂致信张尚,予以讥刺: 卿身为士大夫,贵为中书令,不以直言正君王之行,竟自甘堕落,沦为奴才,试问品格何在,家风何在! 张尚阅此信,大为羞惭,自责不已。 翌日,孙皓又召张尚;孙皓道,卿学琴已过旬日,想必已能助兴,请为朕抚之。 张尚道,臣资质愚钝,虽十日尚不识五音,恕不能奉命。 孙皓笑道,朕知世间不乏乱弹琴者,卿若能乱弹,朕亦愿一闻。 遂命侍从备琴;张尚对琴不抚,面上似有义愤。孙皓颇觉疑惑,问张尚道,卿何不抚? 张尚道,臣闻晋平公令师旷吹角,师旷拒而不吹;晋平公问师旷如何不吹,师旷答道,我君德薄义寡,不足以听。 孙皓大怒,骂张尚道,狗贼,竟敢辱朕! 张尚道,臣出身名门,耻为奴才! 孙皓大为不解,不知张尚何故判若两人,于是强忍怒火,讥笑道,汝何故前躬后倨? 张尚道,臣不愿作楼玄第二,故而三缄其口,卑躬屈膝,欲以此自保;然陛下苦苦相逼,臣进退维谷,再不愿自辱。 孙皓勃然大怒,即令收张尚入狱。 陆机知张尚罹祸,深为愧疚,遂邀陆晏、陆景等上表,请赦免张尚。孙皓见陆氏五子俱为张尚求情,略有忌惮,遂下旨,夺张尚尚书令及封爵,往建安充为杂役,随工匠造船。 陆机又往建安探望,邀张尚入酒肆。张尚饮而不言,神形萎靡。陆机愈觉不忍,劝张尚道,我知卿不愿蹈楼玄覆辙,故而委曲求全;我不该以言相激,使卿沦落如此。 张尚叹息道,此乃天意,不可怨人。我欲保全家族,故而强忍屈辱,不料仍作楼玄第二;今我已成楼玄,愿卿勿作张尚。 陆机大为叹息,说张尚道,卿之所嘱,我必谨记。 张尚再不言,饮不过三盏,遂起座,向陆机一揖道,我已沦为杂役,颇受管束,恕不久陪。 言毕,转身离去。又数月,孙皓下旨,流放张尚于交州,即日起行。张尚无奈,举家离建安。陆机闻知,疑孙皓或施故技,截杀张尚,欲遣部属护送;陆晏等大惊,极力劝阻,陆机遂止。 不久,忽闻张尚一家俱被害,拋尸荒野;陆机悲恨欲绝,以为张尚之祸,因己而起,于是不顾劝说,收葬张尚一家。 张尚之死,非议纷起,人心震动不安。王戎以为时机已到,拜会杜预。王戎道,孙皓连杀无辜,吴人无不痛恨;我以为时机已到,不宜再等;大将军应上表请战。 杜预亦以为不宜再拖,于是上奏司马炎,力陈种种利害;王戎致信益州刺史王浚,请其上表,以助杜预之请。 司马炎正疑惑不决,王浚奏表又到,其言愈为直切: 臣知孙皓荒淫凶残,无情无德,自僭号以来,每每杀戮大臣,江东旺族几乎尽被灭门,忠壮者如居水火,奸邪者如沐春风,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臣恐孙皓遭天谴而暴亡,或群僚不能忍,废孙皓而另立,则伐之不易也。 臣经营西蜀已近十载,大造战船,广集军资,今舟船日朽,谷米日腐;所募水师,少年已成壮年,壮年已渐老,臣不得已,唯令还乡;壮志未酬者,为此抱憾,臣每每不忍与之面辞。岁月蹉跎,臣已皓首如雪,生死不能自度,若不能放舟江东,亦将为之遗恨。臣请陛下立决,勿失伐吴良机! 司马炎大为所动,命诸将整兵待发。诏令一下,司马炎又不知谁可为主帅,杜预等各领所部,无论谁为主,他人必难悦服,恐于战局不利。 何曾说司马炎道,东南诸将均不可为帅;臣请以司空、尚书令贾充为大都督,节制东南诸将;令各军重组,统归大都督麾下,以免各自为政。 司马炎准其所请,拜贾充为大都督,令其持节往东南,督诸将伐吴。贾充大喜过望,又虑东南诸将不愿从命,于是请举洛阳之兵为主攻。司马炎不准,称屯兵近十载,正为今日之用,何需另举。贾充不敢争,奉命入襄阳。 司马炎命镇东大将军王伷兵指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向江右,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向江陵,龙骧将军王浚举舟师五万出巴蜀,沿江疾进。六路大军,总计三十余万,分头并进,直逼建业。 于是,晋军以覆压之势分头进逼。吴军闻此无不惶恐。 陆晏急召陆景、陆玄等商议;诸子俱以为晋军势如狂飙,不可阻挡,唯陆云以为不然。陆云道,江东水泽密布,应不以马步军为虑,唯虑王浚舟师。王浚顺江而来,其要害在于巴丘,若巴丘破,则大江之险尽失,国将危矣。可大集舟师于巴丘,行李密之计,使王浚不能畅行,其胜败尚难料也。 陆晏以为然,上奏孙皓。孙皓正不知所措,遂依陆晏之说,令巴丘守将作铁锥,拋置水中;又命以铁索横江,欲阻王浚东进。 王浚蓄势已久,将士无不振奋,昼夜不停,顺流疾进,渐至巴丘,忽见铁索横江,吴军正以铁锥拋置水中,颇为不屑,大笑道,吴军知我一路风涛,不堪辛劳,欲使我等于此小憩,美意如天,岂能负之! 于是命舟师暂止,令将士上岸伐木,作木筏数百,载以巨石,又悬麻绳于木筏两端,系以木棍,使之溺入水中,顺流推下,铁锥俱为木棍拉拽,相继而倒;又命以小舟载柴草,满浇脂油,待其至铁索下抛锚放火。 火势猛烈,反复再三,铁索竟融断。巴丘将士远远望见,惊恐不已,纷纷逃走。王浚不准追击,仍沿江疾进。 二十二 孙皓知王浚破巴丘,来势愈猛,吴军望风而走,大惊失色,即拜陆景为水军左都督,命其往西陵阻王浚;又拜孙歆为水军右都督,往乐乡设防;再命陆晏往荆门备战。 陆景飞赴西陵,令诸将列船阵于江上,欲与王浚决死一战。诸将勇气俱失,请陆景据城而守,不可列船而战。陆景大怒,连斩数人,方止其说,于是横舟江上。不料将士纷纷逃亡,仅剩随从百余人。 陆景毫不畏惧,嘱随从道,我欲殉国于此,卿等若惧,可弃我而走,我绝无怨恨。 随从不去,俱称愿与西陵共存亡。 翌日,王浚水师飞注而下,见江上船阵横列,不禁讶异道,吴军无不望风而逃,西陵竟有不惧死者! 遂命诸将列阵攻击。诸将驭船如飞,既近吴船,竟不见反击。王浚大惑,令诸将暂止。诸将渐知吴军俱为空船,仅一将领百人集于一舟,报与王浚。王浚愈疑,亦近前,见一将昂然挺立,呼道,汝为何人,竟敢阻我? 陆景厉声道,我乃左都督陆景,奉命于此抗敌;沿江以下,草木皆兵,汝若恐惧,可引众回蜀,我当放汝生还! 王浚知其空虚,笑道,既为名将之后,应识时务;汝区区百人,何以阻虎狼之师!若肯降,我必优待! 陆景慨然道,我虽兵寡,何惧强虏! 王浚大笑道,以卵击石,尤为可笑!若不降,必碎尸万段! 陆景不言,命随从奋力驭舟,直扑王浚。王浚大怒,令弓箭手急射,箭如狂沙弥空,铺天盖地,陆景等无不丧命乱箭之下。王浚感其壮烈,令厚葬。 陆晏入荆门,召诸将布船阵待敌,诸将亦以船少兵寡为由拒之,或劝陆晏入山林以自保。陆晏说诸将道,陆景已往西陵,王浚必受阻;我等若有备,荆门或可守。 诸将不以为然,又请入夷道,以利进退。陆晏大怒,斥诸将道,汝等若再言,必诉诸军法! 诸将不敢再争,于是横舟江上。陆晏嘱诸将道,卿等勿惧,若王浚来,荆门、乐乡诸将必赴援,可大败王浚于此。 船阵始成,忽见上游舟船如云,乘风而来,仿佛群山怒走。陆晏大惊,已知西陵失守,令诸将严阵以待。瞬间,舟船已近眼前,一将立于船头,呼道,雄师到处,阻我者死! 陆晏命部属急射;部属俱已丧胆,竟无力张弓。陆晏大怒,拔剑疾呼道,未战先怯,岂是丈夫! 部属愈惧,四散乱走。王浚见状大笑道,人言东吴水师如虎狼,谁料竟如此不堪,有负我十年之备! 于是令诸将穷追猛打;吴军魂飞魄散,或顺流狂奔,或弃舟而逃。王浚令舟师展开,围陆晏于江上,欲逼降。 陆晏见一将盔甲齐整,屹立船楼,知为王浚,张弓欲射;侍从忙以坚盾护王浚。陆晏连射数箭,俱被遮挡。王浚见陆晏箭矢尽,令死士靠前,欲生擒。死士纷纷登舟,陆晏抽剑猛斩,连杀数十人。死士气馁,不敢前。王浚喝道,擒此人者赏钱百万! 死士大受蛊惑,勇气复振,蜂拥而上。陆晏挥剑如雨,又斩数十人。死士再怯,又退后。王浚知陆晏不可擒,令弓箭手射之;箭如飞蝗,陆晏身中数十箭,形如刺猬,虽气绝,仍屹立不倒。 王浚不禁赞道,真壮士也! 死士瞠目结舌,不敢登船;王浚厉声道,此人已死,何惧! 死士遂登舟,以矛触陆晏,陆晏倒于船上。 王浚亦令厚葬陆晏,仍不停留,飞舟直下。 杜预知王浚一路横扫,恐其独占头功,遂令部属夜渡,突袭乐乡。方近乐乡,又令诸将暂止,遣精甲绕过屯卫,往后山放火,以疑守军。 右都督孙歆知西陵、荆门俱失,王浚正大举而来,惊惶不已;正此时,忽报晋军已近乐乡,忙登城楼,见四周一片火把,蜂拥而来,乐乡转眼将入重围;又见后山火起,火势漫天,旗帜如云,顿时肝胆俱寒,急令将士趁晋军尚未合围,出城逃走。 孙歆等沿江急遁,行不足数里,忽遇晋军阻于前,欲另寻出路,仍为晋军所阻。孙歆大骇,欲再入乐乡,坚城自守,未及下令,忽听有人喝道,汝已四面楚歌,若不降,必死无葬身之地! 孙歆再不敢举,束手就擒。杜预举众入乐乡,部属押孙歆求见。孙歆跪于地,哀求饶命。 诸将恨其不战,俱请杜预斩之;杜预说诸将道,我等乃仁义之师,若斩降虏,必使吴人恐惧,或逼作亡命之徒。应留其苟活,予以优待,使吴人知我仁厚,或能不战而降。 诸将以为有理;杜预为孙歆解缚,好言安抚,又与兵三千,命其仍守乐乡;孙歆感激不尽。 吴军知孙歆被俘,颇受优待,又恨孙皓暴戾无德,不愿舍生取义,自送印绶而降者日多,各路晋军每能不战而克。 胡奋受江安之降,直入夏口;王戎一路破竹,与胡奋会师;王浑直入江右,吴军或望风而逃,或以城献降;王伷也一路摧折,已近涂中。 第六章(14/15) 第六章(14/15) 正此时,诸将忽接贾充军令,命暂止,称春水已生,东南处处水满,有利于敌,不利于我;宜就地屯守,待江水枯落再进。 自开战以来,处处告捷,贾诩虽为大都督,然无令可下,又虑诸将占尽功绩,于是以此说阻之。 王戎恨贾充奸诈,求见杜预,请杜预说贾充收回成命。杜预已近江陵,结营五十里处,知王戎来,深知其意,命备酒款待。 王戎道,贾充之意诸将俱知,若依其令,必错失良机。今各路大军摧枯拉朽,吴人无不望风丧胆,正宜乘胜疾进,直捣建业,若止,有利于敌,有害于我! 杜预道,贾充受陛下之命节制诸将,岂能违其令! 王戎道,非也,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乎贾充;请大将军召诸将联名抗命,以免贻误战机。 杜预道,贾充若不依诸将之说,奈何? 王戎道,可上奏陛下,陈说利害。陛下英明神武,必能依诸将之请。 杜预以为然,书信与诸将,请会商。诸将纷纷而来,俱愿联名抗贾充之命。杜预说诸将道,贾充有拥立之功,又为陛下心腹,若联名抗命,贾充必进谗言,或于我等不利。况陛下素疑外臣拥兵自重,我等若抗之,必使陛下警惕,或反为贾充所乘。贾充所以不能行令,一因战略为陛下所拟,二因诸将俱非部属。若请贾充来江陵,使之能问战况,贾充必准我等所请。 诸将以为然,托杜预往襄阳请贾充。 杜预拜见贾充;杜预道,我以为虽江水大涨,而非不可伐,实因诸将各自为政,不能总揽全局,或有所失。诸将俱知此理,嘱我拜见阁下,请阁下往江陵,亲问战事,诸将必能奉命;如此,何惧春水满江! 贾充大喜,随杜预来江陵与诸将会。贾充命王戎、胡奋攻夏口,王浑取涂中,王伷走江右,杜预、王浚合攻江陵。 王戎、胡奋围攻夏口,守将自知势弱,不敢战,弃城退走武昌。王戎、胡奋大肆追击,逼近武昌。 杜预、王浚水陆并进,直逼江陵。其时,荆州吴军尽集于此,不下五万,然各怀心思,不能整合。陆机说陆玄、陆云道,陆晏、陆景相继战死;王浚等势如破竹,威风所及,概莫能挡。江陵虽有重兵,却各自为政,俱无决死之心,若耽于此,不过枉作怨鬼;不如引兵出城,绕回建业,劝陛下走保山越,以图再起。 陆云以为然;陆玄不肯,称江陵乃荆州首府,江陵若失,荆州将不复存;我等受命守卫,岂能不战而走! 陆机道,江陵守军无不怯惧,若不走,必枉送性命;不如集重兵于建业,或可扭转败局。 陆玄斥道,临阵脱逃,恕我不从! 陆机、陆云无奈,弃陆玄,趁夜出城,直奔建业。 江陵诸将知二陆夜走,俱欲以城献降;陆玄大骂诸将道,汝等食国家俸禄,竟不为国而战,与猪狗何异! 诸将不与之争,退走,大开城门迎晋军。陆玄大失所望,拔剑自刎。 江陵既克,贾充即命杜预扫荡零陵、桂阳,再挥师衡阳;令王浚举舟师,与王戎、胡奋攻武昌。 二十三 王浚与王戎、胡奋合,于是艨舯斗舰列前,大张强弩,威逼吴军。武昌诸将知荆州已失,晋军之势不可挡,亦举武昌献降。 王浑已荡平涂中,转道攻取淮南,又与王伷会师江右。 贾充知武昌破,令王戎直下吴郡,王伷转攻会稽;命王浑渡江,助王浚攻建业。 建业诸将大集舟师于江上,虽已成惊弓之鸟,气势未衰。王浑欲渡江,争夺头功,又少舟船,遂隔岸结营,命将士伐木,赶造木筏。 翌日,王浚舟师飞速而下,与建业诸将激战。 正此时,陆机、陆云至建业;陆云欲助战水师,陆机道,王浑大集彼岸,王浚势不可挡,建业必不能保;宜面呈陛下,请其退走山越深险处,以图东山再起! 陆云以为然,遂与陆机入宫求见孙皓。孙皓竟于后宫大设乐舞,与姬妾饮酒玩笑,似不知兵临城下。陆机、陆云数请,孙皓拒不召见。二人无奈,径入后宫,见孙皓揽佳丽,执金樽,大为惊愕。 陆云道,晋军已入建业,形如饿虎,意如恶鬼,城池将破,瓦石将毁,陛下竟不惶恐! 孙皓道,若惶恐能保全国家,朕不惜大哭;既不能,何妨宴乐! 陆机欲言,孙皓忽问,汝等不守江陵,何故来此? 陆机道,江陵已失,臣等绕道而回,欲请陛下趁建业未破,领军退入山越,凭绝壁深谷与敌周旋,或能东山再起! 孙皓斥道,汝何出此言,朕宁作降虏,不为山匪! 陆云道,山越深险,若敛兵绝顶,虽晋军凶悍,不能奈何。臣知走马驱驰乃晋人所长,攀沿陡险是为所短。若能渡此难关,可大行仁义,广布恩泽,军民必同仇敌忾,复兴之日必可待!臣等冒死而回,欲保陛下转战深山。危急之际,愿陛下立决,勿使臣等绝望! 孙皓嗤笑道,朕贵为天子,岂能藏匿深山;汝等竟欲挟朕落草为寇,用心何其险恶! 陆机道,陛下身为天子,即使不虑个人安危,亦应以国家存亡为重,岂能坐等覆灭! 孙皓大笑道,此是何言!汝等食国家厚禄,拥重兵而享高位,足见国非朕一人所有,破国之祸岂能由朕独当! 陆云大怒,斥孙皓道,陛下若愿作亡国奴,臣等无话可说;可惜大皇帝所创基业,竟毁于今日! 孙皓大怒,拍案而起,大骂二人道,汝等竟敢辱朕!朕宁为刘禅第二,不受汝等挟持! 骂毕,以酒樽猛掷二人。二人大失所望,忿恨而出。陆云仍欲助战水师,陆机道,孙皓如此荒谬,何必如此! 陆云遂止,与陆机脱去戎装,遣散部属,扮作商旅潜回吴郡。 王浚与东吴水师大战半日不分胜负,又见王浑欲强渡,恐王浑争功,大为焦急。别驾何攀道,可令将士阻敌江上,将军自领一军登岸攻城,直入吴宫,生擒孙皓;若能擒孙皓,吴军必自溃。 何攀乃蜀郡郫邑人,汉大司徒何武之后,蜀中名士;王浚为益州刺史,每闻其名,于是举何攀为别驾。 王浚然其说,领精甲登岸,急攻建业。守军见舟师渐处下风,王浑又领军渡江,不敢战,弃建业而走。 王浚、何攀突入建业,直奔吴宫。侍卫见晋军骤至,慌乱不已,纷纷弃戈矛,跪地请降。王浚将近后宫,忽闻琴声悠扬,歌声婉转,颇为惊讶,问何攀道,此是何意? 何攀询孙皓侍从,方知孙皓仍于后宫行乐,于是告知王浚;王浚大骂道,可惜孙权一世英雄,子孙竟如此不肖! 王浚、何攀仗剑而入,婢仆侍女大惊失色,纷纷走散。乐舞遂止,孙皓竟怀抱二姬,毫无所动。 二姬皆绝色,乃族人孙歆近日所献;孙皓为其所迷,称有二姬在,不惜为亡国奴。 何攀喝道,国破家亡,汝竟于此淫乱! 孙皓无惧,起身一揖道,朕于此恭候多日,卿等何故来迟? 何攀大为不解,竟不能答;王浚斥道,既如此,何必拒战? 孙皓笑道,若不战,卿等岂知胜之不易,又何知投诚之贵? 王浚、何攀惊愕万分,俱不能言。 孙皓又笑道,此宫简陋,除美酒佳肴外,别无所有;二位将军若愿一醉,朕不惜奉陪。 二人仍不能言,唯仗剑而立。 孙皓再说二人道,朕从来不惧死,卿等若欲弑朕,朕必引颈就戮;若能保二姬性命,其愿足矣! 王浚、何攀其心稍定,见二姬形态风流,美若天仙,顿觉心驰神荡,不能自禁。孙皓见王浚、何攀如此,笑道,此处美人如云,卿等若有意,除二姬外,均可自取。 王浚心神已定,斥孙皓道,如此不堪,何以为君! 孙皓大笑道,朕何有此意,实乃群臣迎立,朕不得已而为之;足见罪不在朕,而在群臣! 王浚、何攀不愿多说,押孙皓及后宫万余人出宫,集于城门外。 吴军见孙皓被擒,大为绝望,纷纷请降。 王浑领部属渡江,见王浚已擒孙皓,大怒,恨王浚独占头功,遂令诸将屯于城外,拒与王浚会。部属亦恨王浚贪功,劝其举兵攻王浚,夺孙皓。王浑不敢妄举,欲上书司马炎,指王浚欲挟孙皓以令东吴诸将,作孙权第二。 王浚遣何攀请王浑入建业,王浑严辞谢绝。何攀知王浑怀恨,劝王浚道,王浑恨将军俘孙皓,或异动。不如以孙皓付王浑,以免内讧,否则,必为人耻笑,或另起事端。 王浚叹息道,我一意灭吴,并无他想;既如此,可以孙皓及宫人押送王浑。 何攀奉命押孙皓归王浑;王浑大喜,命暂收孙皓,以待圣旨;又随何攀入城,向王浚致谢。王浚命侍从设酒,款待王浑。王浑请王浚联名上表奏捷;王浚欲辞,何攀劝道,将军若辞,亦必为王浑所忌。 王浚恨王浑分功,拒不与之联名。于是二人各上一表奏捷,其说大相径庭。司马炎颇知过中微妙,亦不责备。 王浑知孙皓二姬绝色,欲占为己有,遂召孙皓及二姬,见其风韵卓绝,颜色艳丽,顿时为之倾倒,遂说孙皓道,若愿以二姬赠我,我必极言献降之功,请陛下优待,卿之恩宠,必远过刘禅。 孙皓大怒,斥王浑道,汝不可妄想,朕虽不愿为国家献身,然不惜为美人亡命! 王浑色欲如炽,不可遏止,欲强夺二姬;孙皓忽起,力夺王浑剑,护住二姬,再斥王浑道,汝若放肆,朕必立死于此! 王浑不敢过分,忿恨而退。 数日后,司马炎下旨,令王浚、王浑优待孙皓及宫人,送入洛阳。 王浚命何攀领甲士五千,护孙皓等启程。 一月后,孙皓一行抵达洛阳;司马炎大喜,即召孙皓。孙皓着布衣,自缚而往,拜伏于地,望司马炎呼道,罪臣孙皓,拜见皇帝陛下! 司马炎令解其缚,赐以锦衣。孙皓易服更装,复入,再拜。司马炎赐孙皓座;孙皓不肯,称身负大罪,不敢坐。司马炎亦不勉强,问孙皓道,卿何故每每诛杀忠臣? 孙皓道,罪臣以为,先祖不遵天意,僭号称帝实乃大逆;所谓忠臣,不过助桀为虐之徒,其实罪该万死。 司马炎大惊,又问孙皓道,从古至今,拥众自立者并不鲜见,何独卿有此想? 孙皓道,当初,臣祖父恨曹操挟汉帝以令不臣,割地称尊,尚可原谅;然陛下顺天意,合民心,既天道已顺,民心已归,臣无德,岂能与陛下分庭抗礼。亦因如此,建业将破时,陆机、陆云劝臣转战山越,敛兵深险,以图东山再起;臣不肯纳其说,唯愿归顺。 司马炎更为惊讶,暗思,若依此计,东吴何能猝灭!于是又问,陆机、陆云,莫非陆逊嫡孙? 孙皓道,正是,二人俱为英才,世有二陆之称。 司马炎忙问,二陆何在? 孙皓道,因臣不纳其说,二陆忿然离去,不知何往。 司马炎不再言,命孙皓退下;于是下旨,封孙皓归命侯,以吴宫佳丽配嫁有功者,唯许二姬侍奉孙皓。 二十四 司马炎深怜陆机、陆云之才,疑其已回吴郡,命王戎寻访,若相遇,予以优待,并上奏。 王戎既克吴郡,命诸将节制部属,不得抄掠,不得入民宅;于是三军肃然,秋毫无犯。士民以为仁义之师,人心遂安。 王戎奉司马炎之命,径来陆府,见碧瓦如黛,粉墙似雪,内外一派清雅,不禁叹道,若能居于此,当忘尽浮名! 于是绕屋而走,见房舍朴素,门户临江,又修竹繁茂,犹如屏障巧设,杨柳依依,恍若清思外露;屋前清江平阔,吞吐自若;屋后浅山数重,起伏有致,含而不露,又不失峥嵘。 王戎叹息良久,方叩门。片刻,大门自内而开,有老叟立于内,见来者身材短小,举止畏怯,然打扮斯文,以为慕名而来者,不待王戎开口,老叟道,二位公子外出未归,请择日再来。 王戎已知来访者多,二陆不胜其烦;朝老叟一揖道,我乃琅玡王戎,与二陆神交已久,烦请通报。 老叟欲再辞,王戎又道,我知二陆好读书,喜清静,不爱交游;适才已闻书声,知二陆俱在,愿不使远道之人失望。 老叟不能辞,请王戎入,稍候于庭院。不一时,老叟复回,朝王戎一揖道,恕老叟眼拙,竟不识将军。二公子已于堂上恭候,请将军随我来。 王戎谢过,随老叟登堂入室,见府第内外虽雅致不俗,然并不宽阔,不禁讶异,暗思以陆氏之显贵,竟非高屋大院,足见志在物外,敬慕之心油然而生。不觉已至堂前;陆机、陆云俱起,朝王戎施礼;陆机道,不知将军来此,有失远迎,望能恕罪。 王戎忙还礼,说二人道,不速之客,望勿责怪! 二陆邀王戎入座,命家仆备酒。王戎赞道,久闻江东陆氏大名,以为必高门大户,重楼深院,不想竟如此朴素;此古今达人所不及,实在令人钦敬! 陆机道,此并非我等祖业;我祖陆逊父母早丧,年少孤苦,随从祖陆康寄居于此。我祖、我父虽显要一时,然不屑置业,家人俱居官阺,少有私财。我等解甲而走,别无所依,故来此栖身。 王戎又叹道,可见历来世族,若足其财,俱难长久;唯足其德,方能香火绵延! 陆云不愿与之闲话,说王戎道,我等俱为吴臣,既国已破,卿若欲执而领赏,请备枷锁,何须多言! 王戎笑道,卿何出此言!实不相瞒,陛下爱二陆之才,命我寻访,予以优待;圣命如天,望卿勿责。 第六章(15/15) 第六章(15/15) 陆云欲再言,陆机道,我等何德何能,竟劳陛下垂爱!请将军转奏陛下,若不嫌我等愚昧,愿效犬马之劳! 王戎大喜,说二陆道,陛下每欲纳尽天下英才,其恩其德广为人知;卿等清通不俗,若愿为陛下所用,当不负家族美誉;请二位静候,不日必有恩诏。 陆机忙称谢。此时,酒已热,家仆正张席设宴,王戎却起身告辞;陆机道,薄酒已备,何不赏光? 王戎道,与卿等一席话,我已大醉,何需美酒! 言毕,大笑而去。待王戎出门,陆云责陆机道,虽国破家亡,我等仍为吴臣,应守节不出,何故应司马炎之召? 陆机道,卿所言,我何不知!若不虚以应诺,必难为其所容。王戎既知我等所在,难免逼迫;我等可速离吴郡,隐匿他乡。 陆云以为然,收拾行装,夜离吴郡。 其时,江东各郡俱已陷落,烽火既息,而江山不改。二陆趁月夜出吴郡,驾扁舟一叶,逆江而走,欲往钱塘,隐姓埋名,偷度余生。 此际,江上一片明月,山影朦胧,江流无声,恍若隔世;纷争喧嚣俱成过往,恰如一场清梦。 陆机不禁叹道,我至此方知,功名必归尘土,浮华必归寂寞;唯江山不改,天地永恒,此即天道也! 陆云不言,似为江月所迷。陆机亦不再言,往江上看去,见水月交融,空蒙而浩渺,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桨声幽婉,断续不绝,如叹息,亦如挽歌。 翌年清明,陆机、陆云回吴郡祭祖,竟为郡吏所识,遂强留;郡吏报与太守,太守即上奏司马炎。 自二陆失踪,司马炎思慕不已,至今不能忘怀,既得此报,大喜过望,即下旨,命太守送二陆入京。二陆不能辞,遂入洛阳,尔后其名愈显,播于海内。